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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匪（有翡原著小说）
作者：Priest
内容简介
 二十年前，南刀李徽奉旨为匪，建蜀山四十八寨，收天下落魄之人。 二十年后，一位自称谢允的少年携安平令夜闯四十八寨，自此甘棠出山，风云再起。 身为南刀后人，周翡生长于四十八寨， 却从未得见江湖的模样，而这一切都在遇见谢允之后，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江湖风雨如晦，曾经无忧无虑的少年们无端被卷入一场浩劫之中，而那已经尘封了二十年的秘密，也即将被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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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游 第一章四十八寨
	“哪怕头顶着一个‘匪’，你身上流的也是英雄的血，不是什么打家劫舍的草寇强梁之流，不要堕了先人的一世英名。”
	后昭，建元十七年春。
	杨柳生絮，海棠初开。
	蜀山四十八寨中，有两个少年正在试手。其中一个年纪稍长一些，人长得又高又壮，像座小山。他手持一柄长矛，一双虎目瞪得溜圆，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另一个少年不过十四五岁，身形瘦高，生得很是俊秀。他手挽一把短剑，单是随随便便地往那儿一站，已经有了些翩翩公子的模样。
	围拢过来的弟子越来越多，纷纷在旁边交头接耳。有个新入门的小弟子好奇地瞅着那俊俏少年，小声问旁边的人：“跟咱们大师兄试手的是哪位师兄，可厉害吗？”
	旁边正好有个入门稍早的老弟子，十分好为人师，听他问，便摇头晃脑地跟他卖关子道：“这人是谁，若是没人告诉你，你肯定猜不出——哎，他们动手了，快看！”
	新弟子忙踮起脚抻长脖子望，只见那身如小山的大师兄突然一声轻叱，手中长矛毒蛇出洞一般，直取持剑少年面门。持剑少年却不慌不忙地略微一侧身，整个人显得懒洋洋的，将那长矛贴身避过，一点多余的力气也不肯使。
	大师兄当即一抖手腕，上前一步，将自己半身之力加在双手上，长矛“嗡”一声啸，那铁杆子便横拍了出去。
	这一招叫作“撞南山”，乃四十八寨中“千钟”一派的招数，刚猛无双，倘若遇上气力或是胆气不足的，只这一招便能将对手扫出场去。
	持剑的少年却不慌，他行云流水似的错了半步，将短剑倒提于掌，随即“锵”一声轻响，剑身斜斜撞上长矛，那剑一触即走，剑身游鱼似的滑开，持剑少年一笑，低喝道：“小心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凭空滑出了两尺，那短剑仿佛长在了他掌心中，也未见那持剑少年有什么大动作，只将手中剑灵蛇似的一别一挑，轻飘飘的一招“挽珠帘”，眨眼间便将对手的长矛撬了下来。
	新弟子看得大气也不敢出，只听身边那老弟子接着道：“那便是李大公子，咱们四十八寨大当家的亲侄子，一手功夫是大当家亲手调教出来的，自然厉害，是咱们这一代人里的这个。”
	他一边说，一边冲旁边瞪着眼的师弟比了个拇指。自觉好好开了一番眼界的新弟子往场中望去，只见那李公子温和地笑了一下，并不倨傲，双手将夺过的长矛捧回原主手里：“承让，多谢师兄赐教。”
	李公子文质彬彬，温文有礼，输了的自然也不便太矫情。高壮少年取回自己的矛，面皮微红，略一点头，道声“不敢”，便自下场去了。他前脚刚走，围观者中便又有人跃跃欲试道：“李师兄，我也求赐教！”
	那指手画脚地给新弟子讲解的老弟子又道：“咱们这位李师兄本事好，性情也好，试手从来点到为止，说话也和气得很，你若有什么不解的地方去问他，他都会尽力指点你……”
	他话没说完，身后突然有人打断他道：“借过。”
	两个正在交头接耳的小弟子一回头，都吃了一惊。只见来人竟是个少女，她一身利落的短打，长发像男人那样高高地束起来，不过肩背与脖颈没了点缀，反而越发显得纤细单薄。她面容十分白皙，眉目间有种冷冷的清秀。
	“千钟”这一派，说得好听叫作“沛然正气”，其实就是“横冲直撞”，因此还得了个诨名，叫作“野狗派”。门下一水儿光头和尚，别说女弟子，连个鸟蛋都孵不出雌鸟来。新弟子骤然看见个少女，还是个颇为美貌的小姑娘，生生呆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做何反应。
	旁边的师兄忙将他拽到一边，毕恭毕敬地对那少女道：“周师姐，对不住。”
	少女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下头，场中其他人听见动静，一见是她，都极默契地让了一条道出来。正在指点别人功夫的李公子抬头看见她，顿时露出个熟稔的笑，招呼道：“阿翡，来过两招吗？”
	少女充耳不闻，拿李公子当了个屁，头也不抬地走了。
	“周……阿翡？周翡？”新弟子的目光下意识地跟着她，小声道，“她就是……”
	“啊，”旁边的师兄点点头，继而又提醒这刚入门的小师弟道，“周师姐脾气不太好，往后你遇上她记得客气些……不过她不和我们这些人混在一起，你能见到她的机会也不多。”
	对好看的小姑娘来说，脾气差一点不算什么毛病，新弟子听完没往心里去，反而好奇地追问道：“李师兄是大当家的侄子，周师姐是大当家的掌上明珠，学的功夫想必也是一脉相承，方才师兄说李师兄是我们这辈人中的翘楚，那么他比周师姐高明吗？”
	“你也知道她是大当家的掌上明珠，咱们捧都捧不过来，谁闲得没事与她动手？”那师兄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随即很快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场中，跃跃欲试地说道，“今天机会难得，我也去求李师兄指教两招。”
	他们口中大当家的“掌上明珠”周翡刚刚独自过了三道岗哨，来到了四十八寨大当家李瑾容的小院。一进门就见李瑾容背对着她负手而立，手中捏着一截拇指粗的鞭子。
	周翡的目光在她手中鞭子上停顿了一下，张张嘴，刚要叫“娘”，便听见李瑾容冷冷地喝道：“跪下。”
	周翡一皱眉，果断将那声“娘”咽回了肚子，继而默不作声地走到院中，一掀衣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她尚未跪稳，李瑾容便蓦地回头，一鞭抽在她身上。周翡的眼睫毛飞快地颤了一下，咬牙将猝不及防的闷哼卡在了牙关里，猛地抬头，又愤怒又不解地瞪向她娘。
	“混账东西，给我跪好了！”李瑾容咆哮道，“你恃强凌弱、仗势欺人也就算了，手段还那么下作！教你的功夫就是让你做这些事的？”
	周翡面不改色，语气却极冲，回嘴道：“我怎么了？”
	李瑾容一想起这小浑蛋干的倒霉事，两边太阳穴就一跳一跳地疼，她指着周翡的鼻子骂道：“天地君亲师，那孙先生是我请来给你当老师的，头天念书你就敢对先生不敬，以后等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连爹娘也忘到一边去了？”
	周翡不假思索地顶嘴道：“那老东西当堂放屁，误人子弟，我没大巴掌扇他就是轻的！”
	她话音没落，李瑾容先给了她一个耳光：“你要扇谁？”
	李瑾容心狠手黑，周翡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闪了一下，当时就觉得自己的脸皮活像被割掉了一层，耳畔嗡嗡作响，牙尖划伤了自己的舌头，满口都是血腥味。
	“先生不过数落你几句，你当场推他一个跟头不算，半夜三更还将人打晕绑了，扒了衣裳塞嘴吊了一宿，倘若不是今日巡山的一早发现，他岂还有命在？”
	周翡正要开口分辩，谁知李瑾容越说越怒不可遏，抬手一鞭子重重地甩上去，周翡背后连衣服带皮肉，登时裂开一条血口子，鞭子竟折了。
	这一下是真打得狠了，周翡脸色都变了，她恶狠狠地盯着李瑾容，生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没死算便宜他！”
	李瑾容差点让她呛个跟头，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来人脚步声不加掩饰，略有些虚浮，似乎不是习武之人，一路走过来，还伴着几声微弱的咳嗽。
	盛怒的李大当家听见那熟悉的咳嗽声，神色忽地一缓，她深吸了口气，收起一脸怒容，有些无奈地转过头去，问来人：“哪个兔崽子惊动了你？”
	只见一个身量颀长的男子缓步走来，他眉目极俊秀，却稍带了一层病容，身穿一件宝蓝的文士长袍，衬得两颊越发没了血色，看得出年纪已经不小了，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风华。
	来人正是周翡之父，周以棠。
	周以棠一听说老婆又打孩子，就忙赶了过来，低头一看周翡那皮开肉绽的后背和肿起来的小脸，心疼得眼泪差点下来。可是这丫头本已经野性难驯，不好管教，倘若自己当面护着，以后她怕是更得有恃无恐。周以棠只好隐晦地看了李瑾容一眼，走上前将母女两人隔开，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周翡是头倔驴，脾气上来，哪怕让她娘抽成个陀螺，也照样敢顶嘴甩脸色，她闻言也不吭声，冷着脸一低头。李瑾容在旁边冷笑道：“我看这小畜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周以棠摆摆手，低下头问周翡道：“我听说你头天念书就和孙先生起了冲突，因为什么？他讲了什么？”
	周翡神色漠然地跪着，一言不发。
	周以棠叹了口气，柔声道：“给爹说说好不好？”
	周翡有点吃软不吃硬，听了这句，她油盐不进的脸上终于有了点波动，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开口回道：“女四书。”
	李瑾容一愣。
	周以棠摆摆手，说道：“哦，女四书——他跟你说的是女四书里的哪本？”
	周翡没好气道：“《女诫》。”
	周以棠又看了李瑾容一眼，李瑾容没料到自己找来的是这么个不靠谱的先生，一时有些无话可说，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女诫》倒是没什么稀奇的，大家闺秀大抵都念过，可周翡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蜀山四十八寨占山扯旗，做的是打打杀杀“没本”的买卖——乃北都“御赐亲封”的大土匪。到土匪窝里给小土匪讲《女诫》？这位孙先生也是颇有想法。
	“来，跟爹说说。”周以棠对周翡说道，又转头咳嗽了两声，“你先起来。”
	李瑾容对他没脾气，低声劝道：“去屋里吧，你病没好，别吹了风。”
	周以棠捉住她的手，轻轻握了一下，李瑾容会意，略有些勉强地点了下头道：“那行吧，你们父女聊，我去瞧瞧那孙先生。”
	周翡吃力地站起来，额角疼出一层冷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瞪了李瑾容一眼，半死不活道：“大当家慢走。”
	李瑾容态度才软和了些，那不知死活的小兔崽子竟敢接着挑衅，她当即柳眉一竖，又要发作。周以棠生怕她们俩掐起来没完，连忙咳出了一段“长篇大论”，李瑾容的火气硬生生地被他逼了回去，目光如刀地在周翡身上刮了一遍，冷笑着伸手点了点她，眼不见为净地大步转身走了。
	等李大当家走了，周以棠才柔声问女儿：“疼不疼？”
	周翡被这句话勾起了天大的委屈，偏偏还要嘴硬，抬手擦了一把脸，硬邦邦地说道：“反正没死呢。”
	“什么狗脾气，跟你娘一模一样。”周以棠叹了口气，拍拍她的后脑勺，忽地又说道，“二十年前，北都奸相曹仲昆谋逆篡位，当年文武官员十二人拼死护着幼主离宫南下，以天堑为界，建了如今的南朝后昭，自此南北二朝兵祸连年，苛政如虎。”
	周以棠这个毛病恐怕改不了了，聊天侃大山也得来个“起兴”，也就是讲正题之前要先东拉西扯一段，这会儿听他莫名其妙地讲起了古，周翡也没有出言打断，十分习以为常地木着脸听。
	“各地不平者纷纷揭竿而起，可惜都不敌北都伪朝鹰犬，这些人里有的死了，有的避入蜀山，投奔了你外公，于是伪帝曹贼挥师入蜀，自此将我四十八寨打成‘匪类’。你外公乃当世英豪，听了那曹贼所谓的‘圣旨’，大笑一通后命人竖起四十八寨的大旗，自封‘占山王’，干脆坐实了‘土匪’二字。”周以棠话音一顿，转身看着周翡，淡淡地说道，“跟你说这些陈年旧事，是为了告诉你，哪怕头顶着一个‘匪’，你身上流的也是英雄的血，不是什么打家劫舍的草寇强梁之流，不要堕了先人的一世英名。”
	他常年多病，说话未免中气不足，总是轻轻的，严厉不起来，可是在周翡听来，最后这几句远比李瑾容那几鞭重得多。
	周以棠歇了口气，又问道：“先生讲了些什么？”
	这位孙老先生是个迂腐书生，因嘴欠获罪——他痛骂曹氏伪帝的文章据说能集结成册，于是被伪朝缉捕追杀，幸而早年与几个江湖人有些渊源，被人一路护送到了四十八寨，李瑾容见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便想着留他在寨中当个教书先生，不求出状元，只要让年轻弟子们识几个字，将来出门大白话的信能写明白就够了。
	周翡从小是周以棠亲自开蒙的，虽有“名师”，但自己读书不大走心。去年冬天，周以棠着了点凉，一直病到了开春，也没什么精神管她，李瑾容怕她出去惹是生非，便押着她去老先生那儿听讲，谁知还听出娄子来了。
	周翡低着头，半天，才老大不情愿地说道：“我就听他说到‘三者盖女人之常道，礼法之典教’什么的，就走了。”
	周以棠点头道：“哦，你也没听几句——我问你，此‘常道’说的是哪三者？”
	周翡嘟囔道：“那谁他娘的知道？”
	“出言不逊。”周以棠瞪了她一眼，随后又道，“明其卑弱、明其习劳、明当主继祭祀也，女子常道乃此三者。”
	周翡没料到他还知道这些谬论，便皱眉道：“当今天下，豺狼当道，非苍鹰猛虎之辈，必受尽磋磨，生死不由己，卑弱个灯笼！”
	她说得像煞有介事，好像挺有感触，周以棠先是一愣，随后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小丫头，连蜀山也未曾出过，也敢妄谈天下？还说得一本正经的……从哪儿听来的？”
	“你说的啊，”周翡理直气壮道，“你有一次喝醉了酒说的，我一个字也没记错。”
	周以棠闻言，笑容渐收，有那么片刻，他的表情十分复杂，目光好像一直穿过四十八寨的层层山峦，落到浩瀚无边的九州三十六郡之间。好一会儿，他才说道：“即使是我说的，也不见得就是对的。我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自然希望你平平安安的，哪怕当个鹰狼之徒，也比做只任人宰割的牛羊好些。”
	周翡似懂非懂地一扬眉。
	“我没有让你当坏人的意思。”周以棠颇为自嘲地笑道，“只是做爹娘的，总希望自家孩子聪明，别人家的都傻，自家的厉害，别人家的都好欺负——这是你父亲的心。孙老先生……他与你没有什么干系，寻常男人看女人，自是想让天下女子都德容兼备，甘心侍奉夫婿公婆，卑弱温柔，不求回报，这是男人的私心。”
	这句周翡听懂了，立刻道：“呸！我揍得轻了。”
	周以棠弯了一下眼角，接着道：“他一把年纪，自流放途中逃难，九死一生，到如今家破人亡，孑然一身，落草为寇，他会不明白弱质难存的道理吗？只是如今对着你们这些孩子，那老先生也想闭目塞听一会儿，拿这些早就乱了的旧纲常来抖抖灰，做一做白日梦……这是老书生伤今怀古、自怜自哀的心，有点迂腐就是了。你听人说话，哪怕是通篇谬论，也不必立刻拂袖而去，没有道理未必不是一种道理。”
	周翡听得云里雾里，又有点不服气，但是也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再有，孙先生年事已高，人也稀里糊涂的，你与他计较，本就不该，”周以棠话音一转，又道，“更不用说你还出手伤人，将他吊到树上……”
	周翡立刻叫道：“我只是推了他一下，没半夜三更起来扒他衣服，这缺德事指定是李晟那王八蛋干的！李瑾容凭什么说我手段下作？她侄子那手段才下三烂呢！”
	周以棠奇道：“那你方才怎么不同她说？”
	周翡没词了，重重地哼了一声。李瑾容越是揍她，她就越是要跟她对着干，连辩解都不愿意。
	李晟是周翡二舅的儿子，比她大几天，自幼失怙，与胞妹李妍一同被李瑾容带在身边养大。李家寨尚未长大成人的一代中，大多资质平平，只有周翡和李晟最出挑，因此两人从小就针锋相对地互别苗头……不过这是在外人看来。
	其实周翡自觉没怎么针对过李晟，甚至对他多有避让。周翡记事很早，在大人们说话还不会避着她的年纪里，对一些大事就模模糊糊地有些印象了。这些大事包括小时候她娘笨手笨脚地给她洗澡时拉掉了她一个关节，好像倒不怎么疼，就记得她娘吓得一边哭一边给她合上了。还包括他爹在那个阴雨绵绵的冬天里大病一场，险些死了，那时候还没长出白胡子的楚大夫面无表情地走出来对她娘说：“把这孩子抱进去给他看一眼吧，万一熬不过去，他也放心。”
	以及四十八寨中的三寨主叛乱……
	那天满山都是喊杀声，周遭的血气仿佛凝在了半空，周翡记得自己被一个人紧紧地捂在怀里，那个人怀抱宽厚，不过不大好闻，有股浓重的汗味，恐怕不是很爱干净。他把她送到了周以棠那儿，在抓住她爹冰凉的手的时候，周翡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大的响动，她猝然转头，看见那个将她护送来的人后背上插着一把钢刀，血流了一路，已经凝固了。
	周以棠没有挡住她的眼睛，就让她真真切切地看，直到十多年后，周翡已经记不清那人的脸，却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流血的后背。
	那个人就是她二舅，也就是李晟的父亲。
	因为这件事，李瑾容一直对李晟、李妍兄妹多有偏向——吃穿之类日常的小事都要让着李妍，那倒也没什么。她小，是妹妹，应该的。小时候他们仨一起顽皮闯祸，其实基本都是李晟那小子的主意，但背锅挨罚的从来都是传说中大当家的“掌上明珠”周翡，这也没什么，反正她也不是全然无辜。
	等到再长大一点，一起在李瑾容手下学功夫之后，周翡就没从李瑾容嘴里得过一句“尚可”，反倒是李晟，哪怕偶尔胜过她一次，都能从李瑾容那儿讨到各种奖赏。
	诸多种种事情，不一而足，总而言之，那俩都是李家亲生的，周翡是捡来的。
	周翡偶尔会觉得很委屈，可她心里也知道这偏向的来由，委屈完想起她二舅，也就放下了。再长大一点，她还学会了放水。私下里无论怎么用功，表面上都不再跟李晟争什么高下，平日里喂招也好，比试也好，她都会不着痕迹地留几分手，保持着两人水平差不多的假象。
	这倒不是她深明大义，而是对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来说，这样一来，周翡就可以有“我知道我比你强，只是让着你”的优越感，每每从这个看大傻子的角度看待她的表兄，获得的那点龌龊的小满足感，就足够抵偿她受的那些委屈了。当然，除此以外，她也有点跟李瑾容闹别扭的意思——反正不管怎么样，她都别想从大当家那儿捞到一声“好”，干脆自暴自弃。
	周翡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自认对李晟简直“慈祥”得仁至义尽，可那小子这次实在太不是东西了！
	四十八寨这种地方，只要功夫硬、手段狠，那就是好样的。不少人草莽出身，斗大的字不识半筐，不讲究那些小节。但十三四岁的姑娘，半大不小，男女有别的意识她是有的，李晟栽赃她扒老头衣服这事，周翡怎么想怎么觉得恼羞成怒。
	她从周以棠那儿回到自己屋里，把自己收拾干净，换了身衣服，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没什么问题，就拎起了自己架在门口的窄背长刀，杀气腾腾地前去找李晟算账了。

少年游 第二章夜探洗墨江
谢允一身夜行衣，低头跟暗流滔滔的洗墨江打了个照面，然后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
“来卜一卦，”他寻思道，“正面是万事大吉，背面是有惊无险。”
周翡一脚踹在门上，巨响过后，尘土飞扬，门轴和门扉顿时“携手”完蛋。
李晟正在院中练剑，闻声回过头来，见门口飞来横“债”，他也不怎么意外，只是慢吞吞地归剑入鞘，明知故问：“阿翡，你这是做什么？”
天下伪君子都长什么样，周翡未曾见识过，但以其有限的想象力，脑子里浮现出的都是大一圈的李晟的形象。单是看着他那张脸，周翡胸口就蹿起一腔火烧火燎的怒气。她其实也算伶牙俐齿，只不过打算动手的时候绝不多费口舌，窄背刀在掌中打了个挺，她连招呼也不打，便冲着李晟当头削了下去。
李晟早预备着她要出手，当下横剑扛住了她下劈的一刀，只觉手腕狠狠地一震，他不敢大意，打起十二分精神应战。两人刀剑都没出鞘，眨眼间已经走了七八招，忽然，周翡蓦地上前一步，窄背刀拦腰扫，李晟瞳孔一缩——她竟是以长刀做矛，也使了一招“撞南山”。
这“千钟回响，万山轰鸣”的一招，本是宗师气度，只不过千钟门下未出师的小弟子功力不够，使出来总显得有点笨重，因此比武时才会被李晟轻飘飘地揭过。可不知周翡是私下改良过这一招，还是她以利刃代长矛，占了兵刃便宜的缘故，这“撞南山”到了她手中，莫名地多了几分怒斩苍山的森然戾气。
那含在鞘中的长刀裹挟着劲风而来，一瞬间李晟竟有些畏惧，愣是没敢故技重施。而就在他硬着头皮想硬扛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尖叫：“住手！”
话音刚落，接着，一个物件便横空砸了过来。
窄背刀倏地停在半空，周翡用刀尖轻轻一挑，便将那东西挂住了——只见砸过来的东西是个小女孩用的荷包，锦缎上绣着几只憨态可掬的翠鸟，荷包去势太猛，还甩出几块桂花糖来。
李晟回过神来，方才瞬间的畏惧未散，他心口尚在狂跳，难以言喻的难堪却已经蔓延到了脸上。他伸手将周翡刀尖上挂的荷包捏下来，回手丢到来人怀里，没好气地说道：“你来捣什么乱？”
一个穿着桃红衣裙的小女孩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他们俩中间，双手一张，大声道：“你们不要打架！”
这女孩名叫李妍，是李晟的亲妹妹，比李晟小两岁，长着小鹅蛋脸、大眼睛，十分灵秀，只可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她是个没心没肺的小东西。李妍姑娘芳龄十一的脑子怕是只长到了蚕豆大，里面就装着俩见解——阿翡说得都对，阿翡喜欢什么我喜欢什么……练功除外。
周翡和李晟都跟她没什么话好说，也懒得带她玩，无奈李二小姐生而多情，左边崇拜表姐，右边牵挂亲哥，时常沉醉在不知该偏向哪边的自我纠结中，难舍难分地在其中消磨了大半的光阴。
周翡面沉似水地对李妍道：“你一边去。”
李妍哭丧着脸挡在周翡面前，细声细气地说道：“阿翡，你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和我哥动手好不好？”
周翡怒道：“你的面子值几个钱？走开！”
李晟目光阴郁，一字一顿地说道：“李妍，这儿没你的事。”
李妍不依不饶地伸手拉周翡的袖子：“别……”
周翡最烦这种黏黏糊糊的做派，当即暴躁道：“松手！”
她抬手一甩，不自觉地带了些劲力，少女正是长得快的年纪，周翡虽比李妍大不了多少，却几乎比她高了小半头，李妍平日练功又稀松，被她甩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蹲。
李妍难以置信地在地上坐了片刻，“嗷”一嗓子哭了。
这一嗓子成功地搅和了那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李晟缓缓地收回掌中剑，皱了皱眉，周翡则有点无措地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他们俩对视了一眼，又同时不怎么友好地移开视线。
然后周翡叹了口气，弯下腰冲李妍伸出一只手。
“我不是故意推你的。”周翡顿了顿，又泄气地说道，“那个……那什么，姐不对，行了吧？来，起来。”
李妍伸手抹了一把眼泪，鼻涕眼泪沾了一巴掌，黏糊糊地抓住了周翡的手掌，沾了个结实。周翡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差点又把她甩开，就听李妍抽抽噎噎道：“我怕大姑姑打你，特意去找了姑父来……你还推我！你不识好人心！”
周翡被李妍用“秘密武器”糊了一手心，把李晟穿成人肉串的杀心都溺毙在了一把鼻涕里，她干脆蹲在一边，百无聊赖地听李妍“嘤嘤”哭着控诉自己，同时散漫地分出一半心思，认为李妍也有她的可取之处——连李瑾容那只母老虎在她面前，都和蔼得像个活菩萨，李妍这样的人不用多，有百八十个就够，哪里打起来了，就把“表妹团”往两军阵前一撒，想必离天下太平也不远了。
一个小小的念头从她心里升起，周翡心想：我学她一点不成吗？
继而她双目无神地盯着李妍看了一会儿，想象了一下自己坐在地上抱着个荷包嗷嗷哭的情景，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战，感觉李瑾容恐怕会找根狼牙棒给她治治脑子。
李晟站在一边，在李妍的哭声里轻轻活动着自己震得发麻的手腕，神色晦涩难辨。去年冬天，他练剑遇到了瓶颈，便四处散心，走到后山时，正好远远地看见陪着病中的周以棠出来散步的李瑾容，李晟本想追上去问候一声，不料意外听见顺风传来的几句话。
李瑾容颇为发愁地对周以棠说道：“这孩子资质不算上佳，那倒也没什么，慢慢来就是，可我怕他毁在心思重、杂念太多上，又不知怎么跟他说……”
周以棠回了句什么，李晟没听，姑姑这随风飘来的只言片语好像一根钢钉，毫不留情地戳进了他心口。
李瑾容虽然没有指名道姓，李晟却知道她说的必定是自己，因为在她身边长大的总共就只有三个人，倘若周翡练功时胆敢分心，早就挨揍了，大姑姑才不会在背后发愁不知怎么说，而李妍是个年幼无知的二百五，跟“心思重”八竿子也打不着。而最打击李晟的，还是那句“资质不算上佳”，他从小自诩为天之骄子，事事抓尖好强，恨不能人人说他好，人人挑不出他一点毛病，哪里承受得起“资质不算上佳”这样的评价？
李晟忘了自己那天是怎么跑开的，想来幸亏那天后山风大，各处岗哨的人又都不在，李瑾容才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从那以后，“资质不算上佳”六个字简直成了李晟的噩梦，隔三岔五到他脑子里串个门，嘲讽一通，弄得他本就强烈的好胜心几乎要炸开了。
李晟想，他资质不好，周翡资质很好吗？
他心中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愤懑，非得胜过周翡一筹不可。可是他挑衅也好，挤对也好，周翡就是不搭理他，从不跟他发生冲突。平时互相拆招，她也都是点到为止，他要是故意逼迫，她就老老实实地往旁边一退，全然是看不起他。久而久之，周翡的避退几乎把这一点胜负心弄成了李晟的执念。
这回的事，李晟是故意要激怒周翡的。
他一抬手把李妍拎了起来，漫不经心地掸了掸她身上的土，将他那副伪君子的面孔重新挂起来，垂下来一个标准的似笑非笑的脸，对周翡道：“所以你今天这么大的火气，是怪我没帮你去请姑父来吗？阿翡，不是大哥不给你说情，你淘气也太出圈，先生讲书是为你好，再说他老人家说得有什么错？女孩子就是应该安安分分的，整天喊打喊杀的做什么？你出身于四十八寨，就算将来嫁人了，有我在，谁还敢欺负你吗？”
周翡站起来，缓缓挑起一边的眉，她那眉形规整得很，天生像精心修剪过的，笔直地飞入鬓角。她冷笑道：“这话你怎么不去跟大当家说？让她也安安分分地在屋里绣花算了，我是很赞同的。”
李晟不慌不忙道：“四十八寨以我李家寨为首，大姑姑毕竟姓李，当年寨中无人，是以她临危受命……只是这些事劳动不到‘周’姑娘头上吧。”
周翡当即回道：“多谢体恤，也劳动不到废物头上。”
她无意中一句吵嘴的话，却正好点中了李晟的心病，少年城府还不够深，李晟脸色蓦地一沉：“周翡，你说谁？”
周翡感觉今天恐怕是打不起来了，因此将窄背刀往背后一挂，干脆逞起口舌之快：“我说猪说狗说耗子，谁来领说的就是谁，怎么，大表哥还要为畜生打抱不平吗？”
李晟握着剑的手紧了又松，良久，他硬生生地挤出一个笑容：“既然你自负本领高强，敢不敢与我比试一回？”
周翡讥诮地看了他一眼：“现在不敢了，你妹要是去告状，大当家非得剥了我的皮不可。”
“她不会，”李晟在李妍开口抗议之前，抢先说道，“我要渡洗墨江，你敢不敢去？”
“渡洗墨江”是四十八寨年轻一辈的弟子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口头禅，跟“宰了你”和“改天请你吃饭”一样，随便说说而已，没什么实际意义。
而这话的来由，那就说来话长了——自打当年三寨主叛变，李二爷身亡，四十八寨就元气大伤了一回，而这些年，外有南北对峙，多方势力争斗更加纷乱复杂，四十八寨里窝藏了不知多少朝廷钦犯，只好严加管控。蜀中多山，沿山路有数不清的密道与岗哨明暗相间，一方有异动，消息能立刻传遍整个四十八寨。平时自己人进出都须得留底，什么人，因为什么事，去了多久，等等，来龙去脉都得齐全，以备随时翻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令牌，上面有名有姓，盗取他人令牌也是不行的。未出师的小弟子是不许随便下山的，至于何时能出师，都得是各家师父自己把关，师父不点头，有飞天遁地的本事也不行——不过有一种情况例外，就是能以一己之力渡过洗墨江的人。
洗墨江是整个四十八寨中唯一一处没有岗哨日夜换防的，在东南端，两边高山石壁分隔两地，中间夹着一条宽阔的洗墨江，是一处天堑。
当地有无数关于洗墨江的民间传说，因为那江中的水不蓝不绿，看起来黑漆漆的，居高临下看时，像一块巨大的黑玛瑙铺陈在地，当年老寨主在世时，曾经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将两侧山壁间的树木与突兀的大石块一点一点打磨干净，两岸的山壁好似两面大镜子，也被江水映照得漆黑一片，这样一来，山壁非但攀爬不易，还能让巡山的一览无余。
就算真有人轻功无双，能下到江中也无妨，洗墨江江心还有一位老前辈镇守。不知他多大年纪，也不知他来自哪里，周翡觉得自己出生时他就在那儿了，寨中人都叫他“鱼老”，他是一位能镇宅的神人，掌控着无数机关陷阱。
周翡记得她小时候，四十八寨进出还没有这么森严，有几个倒霉的师兄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有门不走，非要探一探洗墨江的深浅，几个轻功最好的下去了一次，第二天无一例外，都被麻绳绑着吊在了崖上。鱼老十分追求规整，不但绑了，还将这几个人脚下对齐，按照高矮个儿排成了一排，老远一看，整齐得很，非常赏心悦目。
当时李瑾容一边命人将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子放下来，一边开玩笑说以后谁要是能过洗墨江，谁就算出师。
这话一出，引发了一代又一代的弟子试图渡江的热情，可惜纷纷败退，至今没有成功的。
周翡闻听了李晟这不靠谱的挑战，不由得皱了一下眉，感觉他是没事找事。李晟紧紧地盯着她，露出一个有点恶意的笑容，慢声细语地说道：“怕了没关系，我知道你也不是爱告状的人，今天就当我没说过，你也没听过。”
所谓“激将法”，有时候真挺厉害的，嘴里再怎么嚷“我不吃你的激将法”，心里还是会气得轰轰着火。往往越嚷着“不吃这套”的，心里气性就越大，周翡对半夜三更挑衅鱼老没有什么兴趣，理智上觉得李晟有病，感情上却偏偏听不得这声“怕了”。偏偏这时候，搅屎棍李妍姑娘还自以为有理有据地开口道：“阿翡我们走，别理他，从来没有人半夜渡过洗墨江，李晟你肯定是疯了，四十八寨装不下你了吗？”
李晟十分倨傲地笑道：“天下何其大，四海何其广！绝代高手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区区一个四十八寨，以前没有人过得，我便过不得吗？我偏要做这第一人！”
每个少年脱口而出这种豪言壮语的时候，都是饱含真情实感的，只不过没考虑自己就是个小小弟子，如“过江之鲫一样多的绝代高手”跟他一个铜板的关系也没有。反正本领既然已经不能超然物外，至少视线还能好高骛远，这样一来，也让人能有种自己“非池中之物”的错觉。
周翡一边觉得他很可笑，一边又不由自主地被那句“天下何其大”撺掇了。于是她扫了李晟一眼：“我什么时候捞你去？”
李晟不搭理她言语上的挑衅，只说道：“后天夜里，戌时三刻。”
“哦，十五，”周翡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好日子，月光亮，万一出意外，嚎两声，鱼老也能看清楚你是谁。”
她没说去，也没说不去，伸手在李妍肩上拍了拍，十分有心机地将那臭丫头的鼻涕眼泪又抹了回去，这才背着自己的窄背刀扬长而去。
然而不管李晟是怎么打算的，天公十分不作美——这个月的十五是个阴天。
这天正值月黑风高，谢允安静地伏在树梢上，一呼一吸间，仿佛已经与大树融为了一体。离他两个拳头远的地方有个鸟窝，大鸟护着雏，一窝老小睡得正酣，丝毫没有被旁边这颗人肉树瘤惊动。
突然，一阵风扫过，大鸟猛地一激灵，警惕地睁开眼。只见四十八寨中两个正当值的岗哨自密林中疾驰而过。
四十八寨中人非亲即故，都是父子兄弟兵，彼此之间有说不出的默契，那两人隔着八丈远对一个眼神，连手势都不必打，就算是交流过了，随即心有灵犀地兵分两路，一个搜大路，一个搜小路，转眼便双双没了踪影。
两人走远，大鸟才转过头来，歪着头盯住谢允。谢允眼皮也没动一下，安静如死物，大鸟瞪着他看了片刻，认为这颗“树瘤”除了模样很怪之外，没什么问题，便放心地将头往翅膀下一埋，又睡了。
密林间静悄悄的，不知何处的蛙声带着促狭的节奏，与大大小小的虫子嘀咕个不停，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方才的两个岗哨忽地又不知从什么地方蹿出来，在原地碰面——原来他俩方才竟然是佯追。
两人在附近搜索一番，鬼影子都没找到一个。年轻些的便说道：“四哥，许是咱们看错了吧。”
年长些的汉子慎重道：“一天可能看错，咱们两人四只眼，还能天天看错吗？此人轻功必定极高，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咱们寨子四周绕，不知是什么居心……不管怎样，咱们先回去传个信，叫兄弟们今夜仍然警醒些，倘若真有事，咱们虽然没逮着人，但前头一百零八个明暗桩，他单枪匹马，就算是只麻雀也飞不过去。”
等这两人走了，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的光景，被云遮住的月亮都重新露了脸，谢允的目光才轻轻一动，一瞬间他就变回了活物，继而羽毛似的落了地。
他是个约莫弱冠之龄的年轻人，长着一双平湖似的眼睛，仿佛能把周围微末的月光悉数收敛进来，映出一抹纹丝不动的月色，极亮，也极安静。他靠着树干思索了片刻，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块巴掌大的令牌来——倘若有前朝要员在此，定会大惊失色，那上面以大篆刻着“天子信宝，国运昌隆”八个字，同玉玺上的篆刻一模一样！
谢允将这块诡异又僭越的令牌拿在手中抛了两下，又怠慢地随手一揣。他听见人说前面有一百零八个明暗桩，也不见慌张，原地摘了片巴掌大的叶子，从中间对折，将露水引成一线，喝了润口，随即旋身滑了出去。他整个人仿佛全无重量，脚尖点上枝头，轻飘飘地自树梢间掠过，所经之处，枝头往往极轻地震一下，叶片上沾的露水都不会掉下来。
相传这一手叫作“风过无痕”，是世上顶级的轻功之一，堪比穿花绕树和踏雪无痕，谁料他年纪轻轻，竟是个绝顶的轻功高手。
他不走大路，也不走小路，反而围着四十八寨兜圈子。
谢允来四十八寨，是为了见一个人、送一件东西——他早就知道四十八寨并不好进，倘若自报门派求见，说不定想见的人没见到，自己先被李瑾容那夜叉片了煮火锅了。而硬闯或是偷偷潜入更不可取——那可是大奸贼曹仲昆都没干成的事，谢允自我感觉还不至于贼到那个地步。
他耐心十足，潜伏在四十八寨外面足足小半年，先是装了一个月行脚商，四十八寨不可能完全与世隔绝，总有些东西无法自给自足，要派人出门赶集采购。谢允一边熟悉地形，一边听了一耳朵小道消息，连“李大当家爱吃萝卜缨馅的饺子”都传得有鼻子有眼儿。
一个月以后，他混上了一次送货的活，却没能进山。寨中人只让他们把货送到外围，便自己派了人来接，不叫他们入山门。谢允认了门，当天晚上依仗自己轻功卓绝来探，不料低估了四十八寨的戒备森严，只好浅尝辄止，还没来得及露脸，就险些被追杀成狗，好不容易才脱身。
此后，他沉下心来，围着四十八寨转了三个多月，将几个山头上的兔子洞都数得清清楚楚，在边缘反复小心试探，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探出了唯一一条没有那么多明暗岗哨的路——就是洗墨江的那一段天堑。
李生大路无人采摘则必苦，谢允不知道自己的轻功有没有“天下无双”的水平，但仅就外围一看，他认为有能耐过这条大江的人江湖上还是有几个的，李瑾容这么放心，江上必有古怪。
谢允每天到江边转一圈，却不急着下去，日日在岸边观察。
江心有一座小亭，夜夜浮起一层灯光，说明里面是有人守着的。然而十五这天夜里，谢允再次潜入四十八寨，来到洗墨江边的时候，却意外地没看见那盏灯。他当机立断，决定择日不如撞日，就此从山崖上潜下去。
谢允一身夜行衣，低头跟暗流滔滔的洗墨江打了个照面，然后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
“来卜一卦，”他寻思道，“正面是万事大吉，背面是有惊无险。”
老天爷可能没见过这么臭不要脸的问卦，决心要治治他，谢允才刚把铜钱抛上天，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响动，仿佛有什么重物掉进了深涧里，在寂静的山谷中发出一串脆生生的响动。山壁两侧有巡山的弟子，立刻亮起灯来，谢允不免分神。谁知就这么片刻光景，恰好来了一阵风，轻飘飘地将那枚铜钱吹开了，他竟没接住。
铜钱当着他的面掉在了地上，既没有正也没有反，它卡在两块石头中间，是个风骚的侧躺姿势。

少年游 第三章牵机
那些巨石中间，牵连着千丝万缕的细线，在水下布了一张险恶而静默的网，人下了水，恐怕顷刻就会被那巨网割成碎肉。
周翡和李晟一前一后地往洗墨江走去，他俩从小在四十八寨长大，各有各的调皮捣蛋，都有自己的办法避开巡山的。周翡有时候弄不清自己究竟是不合群，还是从李瑾容那里继承了一身祖传的不讨人喜欢。她跟李晟年纪相仿，一起长大，又一起入李瑾容门下练功习武，虽不能算两小无猜，怎么也是青梅竹马，可是李晟在外面分明八面玲珑，把四十八寨各个山头的弟子都顺毛笼络过了，唯独跟她八字相克似的相看两厌。除了暗藏玄机的场面话与夹枪带棒的针锋相对，他们俩好像就没别的话说了，连同门间遇到瓶颈时的互相切磋都没有——他俩拆招都是在李瑾容面前，私下里各学各的，谁也不跟谁交流。
周翡胡思乱想间，已经来到了洗墨江边，阴沉沉的夜空方才被夜风扒开一点缝隙，漏出的月光怕是装不了半碗，往洗墨江上一洒，碎金似的，转瞬便浮沉而去，人在崖上往下看时，竟然会有些微的眩晕。
周翡听见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转头，见李晟从腰间解下一个行囊，先是从里面抽出一团麻绳，又拿出了一只便于上下攀爬的铁爪，显然是有备而来。周翡无意中往他的行囊里一瞥，忽地一愣，脱口问道：“你怎么还带了换洗衣裳？”
李晟一顿，继而头也不抬地将自己的行囊重新裹好，背在身上——他那不大的包袱里不但有日常的换洗衣服，还有盘缠、伤药，以及一本缺张少页的游记。周翡不缺心眼，立刻反应过来，李晟趁夜来挑战洗墨江，不是闲得没事又作了一回妖，他是真想离开四十八寨，并且蓄谋已久。
她不由得微微站直，诧异道：“你想走？”
周翡一直觉得，李大公子才是四十八寨的那颗“掌上明珠”。老寨主死于伪朝暗算，大当家十七岁就独挑四十八寨大梁，当时外有虎狼环伺，内有各打小算盘的四十八个老寨主，早年间，她一人如锅盖，盖起这锅，那锅又沸，久而久之，磨出她一身不留情面的杀伐决断，又兼本来就脾气暴躁，也就越发不好相处起来。不少寨中老人在她面前都不免犯怵。倘若把李瑾容倒过来拧一拧，约莫能榨出两滴温柔耐心，一滴给了周以棠，剩下一滴给了李氏兄妹。
李晟在四十八寨中地位超然，他又惯会做人，到哪儿都前呼后拥的。周翡怀疑，哪怕他变成一条大蜈蚣，生出百八十只臭脚丫子，也不够那帮狗腿子抢着捧。这少爷究竟是哪儿不顺心了，非得要趁夜离家出走？
李晟沉默了一会儿，“嗯”了一声。
“奇了怪了，我这种坟头上捡来的添头还没想离家出走呢，你倒先准备好了。”周翡带了点挖苦道，“你排队了吗？”
“我跟你不一样。”李晟不愿和她多说，只是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自顾自地将绳索绑好，顺着悬崖放了下去，绳子尾端隐没在洗墨江的幽光中，很快不见了踪影。
在李晟看来，周翡是李瑾容亲生的，挨的打骂也是亲生的分量。李瑾容待周翡，像对一棵需要严加修整的小树，但凡她有一点歪，就不惜动刀砍掉，这是希望能把她砍成材。而自己呢？
他困在群山围出的这一点方寸大的天地间，每个人见了他都叫“李公子”，长辈们还要再画蛇添足地加上一句“有乃父遗风”，他整个人都打着英年早逝的李二爷的烙印，作为一笔“遗产”寄人篱下……恐怕还是一笔资质不佳的鸡肋遗产。
“资质不算上佳，那倒也没什么，慢慢来就是”，这话听起来宽容得近乎温柔，可仔细想想，李大当家对谁宽容过？说出这种话来，分明只是对他不抱什么期望罢了。李晟想到这里，一咬牙，将铁爪安在自己手腕上，义无反顾地率先下了石壁。
周翡：“哎……”
她话音没落，李晟已经一脚踩空了。
这一下去，李晟才知道他们都小看了洗墨江两边的山壁，尤其是刚开头的一段路，往来打磨过了头，光滑得好像附了一层冰，几乎没有能借力的地方。李晟脚下一空，整个人在石壁上撞了一下，腰间短剑便掉了下去，砸出一串金石之声。这突兀的动静把两人都吓了一跳，崖上的周翡和吊在半空的李晟同时死死抓住了垂下的麻绳。
山间巡夜的几束火把立刻亮了起来，周翡见那麻绳捆得还算结实，便松了手，矮身躲在了一块巨石之后。她骨架纤秀，蜷缩起来只有很小的一团，给个狗洞都能躲进去。
他们俩运气不错，挑的地方也好，巡夜的在附近转了一圈，没发现异状。好一会儿，周翡才从藏身处出来，低头一看，李晟已经顺着麻绳下了数十丈，在江风中摇摇荡荡，像一片心怀山川的落叶。
周翡独自在崖边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心里头一次浮出想出去看看的念头。
四十八寨中时常有人为避祸前来投奔，都在说外面的事，有惊心动魄的，有惨不忍闻的，有缠绵悱恻的，也有肝肠寸断的——外面会是什么样呢？
这种野草似的念头没有就算了，一旦产生，一瞬间就完成了从破土到扎根，再到长大的过程。周翡站起来，轻轻地撩了一下李晟放下去的麻绳，感觉绳索下面空了，便随手抽出一条布带子，将长发一绑，一手拽起那麻绳，利索地纵身一跳。
有了李晟的前车之鉴，周翡根本没去碰那光溜溜的石壁，她比李晟轻得多，动作极轻快地顺着绳子滑了下来，像一片在风中打转的柳絮。下到一大半的时候，水声已经大得灌耳了，李晟停在山崖上一块只能站一个人的石头上，皱着眉打量着眼前滔滔的江水。
周翡一下将绳子放到底，缠在手腕上，她没落脚，靠着一条手臂将自己吊在江上，心说：这难不成要游过去？
就在两个熊孩子谋划着要离家出走的时候，李瑾容快步走进了祠堂。
祠堂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正双手拈香，站在“显考李公讳佩林”的牌位下，李瑾容见状，默默地站在一边，等老人上完香，才上前招呼道：“师叔。”
老人冲她摆摆手示意免礼，环视四周，露出一个像“槽牙里塞了菜叶子，死活剔不下来”的表情，“吭哧吭哧”地将祠堂中东一个西一个的蒲团等物整齐地摆好，又挽起袖子，要去收拾桌案上积的一层香灰。
李瑾容眼角跳了几下，忙上前道：“我来吧。”
“走开，走开，”老者将她扒拉开，“你们都有脏乱癖，别给我添乱。”
李瑾容只好袖着手戳在一边，看着那老者忙上忙下地摆香案，还重新给牌位调整距离，忙得不亦乐乎，问道：“师叔的伤可好些了吗？”
“没事，上岸一会儿也死不了。”那老人说道，“今天不是三月十五吗，我来看看你爹。”
此人就是传得神乎其神的洗墨江中那位鱼老。
鱼老漫不经心地道：“我看寨中人往来有序，大家伙都各司其职，可见你这家当得着实不错。”
“还算压得住，”李瑾容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外面的谣言您听说了吗？”
鱼老将祠堂里所有的东西都重新摆了一遍，见整齐了，他才总算是顺过了一口气，将双手往袖中一揣，回头冲李瑾容笑道：“既然是谣言，听它作甚？”
李瑾容压低声音道：“都在传曹仲昆病重，恐怕是要不行了。”
“曹仲昆死了岂不正好？”鱼老说道，“我还记得你年轻那会儿带人怒闯北都，三千御林军拦不住你们，差点让你们几个小鬼宰了那曹贼，吓得老匹夫险些尿了裤子，要不是他那七条狗，曹贼早就是刀下亡魂了。怎么现在听说他要嗝屁，你还慌起来了？”
李瑾容苦笑了一下：“今非昔比，眼下不过一个谣言，寨中已经人心浮动，这消息还未见得是真的，我怕……”
鱼老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怕麻烦？”
李瑾容顿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含糊地笑道：“可能是我老了吧。”
鱼老不爱听“老”这个字，十分不满地哼了一声，连胡子都跟着一翘，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有个巡山的弟子在外面叫道：“大当家！”
李瑾容一回头，只见一个“物件”山炮似的轰了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阿妍？”李瑾容吃了一惊，“你这是怎么弄的？”
李妍开始以为李晟所谓“夜探洗墨江”只是口头挑衅，眼见周翡也没答应，还以为没事。
谁知到了十五夜里，她才发现自己没能理解冤家路窄的大哥和表姐之间诡异的默契——李妍看见李晟收拾包裹，才知道他不但要去，还要顺势离开四十八寨！
由于李妍是个刀枪不入、软硬不吃的告状精，以防万一，李晟走之前把她捉起来绑在了她自己的屋里，反正等天亮了见不着人，自然有人来找她。不过李晟毕竟是亲哥，怕她乱动被麻绳磨破皮，所以用了两根绳子——先用细软的绳子把她五花大绑了，再拿稍粗些的麻绳缠在软绳上，把她拴在床柱上。
可他低估了李妍告状的热情和小女童身体的柔软程度。
讨厌的大哥走了以后，李妍就开始在原地摇头摆尾地扭，硬是把自己从最外一圈的麻绳里扭了出来，身上的绳子和嘴里塞的东西弄不掉，她就保持着这个蚕蛹一样的形象往外蹦，蹦一会儿累了，便干脆躺在地上滚。巡夜的弟子还以为迎面撞来一头野猪，剑都拔出来了，提剑正要砍，惊见“野猪”停在他脚底下，露出了柿子红的一截裙裾，这才赶忙将她解救出来。
灰头土脸的李妍总算见到了亲人李瑾容，当场深吸一口气，字正腔圆地吼出了自己憋了一晚上的那个状：“李晟那个大浑蛋撺掇着阿翡去洗墨江了！他要离家出走，我说要告诉大姑姑，他就绑了我！”
李瑾容有点蒙：“什么？”
李妍抹了一把眼泪：“姑姑，他们都说江里的鱼老其实是个活了一千年的大鲶鱼精，要是被逮起来，会不会被涮锅吃了呀？”
鱼老挽着袖子，在旁边干咳了一声。
李妍这才发现旁边还有人，抬头看了看这五短身材的小老头，她颇为不好意思地从李瑾容怀里钻出来，十分有礼地打招呼道：“老公公您好，您是谁呀？”
老公公笑容可掬地答道：“大鲶鱼精。”
李妍：“……”
李瑾容被那俩倒霉孩子气得胸口疼，便听鱼老正色道：“瑾容，先不忙发火，你多派些人，赶紧把那俩孩子找回来。今夜我上岸，洗墨江没人守着，江心的‘牵机’是开着的。”
李瑾容蓦然色变，转身就走。
据说世上有一种轻功，腾跃如微风，潜行如流水。无形无迹，无不可抵达之处。可惜身怀此绝技之人正在做贼，再炫目的功夫也是“锦衣夜行”，无人欣赏。
谢允没有用长绳，也没有随身携带铁爪，整个人仿佛化成了一片薄薄的纸，顺着山壁，不快不慢地往下滑。他穿着深灰近黑的夜行衣，刚好和石壁色调一致，像一块普通的山岩，严丝合缝地贴在漆黑的山壁之上，光滑的山岩上，一点极细微的凸起都能让他停留缓冲，调整姿势，继续下潜。
谢允对自己的评价十分谦虚，认为自己的轻功是“出了神，但尚未入化”，距离腾云驾雾还差一点，因此他在临近江面的地方险些马失前蹄也情有可原——被冰冷的江风一扫，他腿抽筋了。
那半躺的铜钱果然是出师不利的先兆。
所幸，临江的地方不像上面那么光，谢允及时扒住了一块山石，手脚并用地将自己吊了上去，好歹没一头栽进江里变成一条墨斗鱼。
他藏身的石头约莫一尺见方，谢允半死不活地仰面躺了下来，龇牙咧嘴地放松绷得生疼的筋骨。忽听江面上“锵”一声轻响传了老远，谢允连忙一抬头，发现一阵微风吹开江面上的薄雾，洗墨江对面有两个人！
他心里一凛，心道：是守江的人回来了？
弄出动静的正是周翡，她在麻绳上吊了片刻，突然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从怀中摸出一颗铁莲子，抬手掷了出去，含着劲力射出的铁莲子入了水，一声轻响，又高高地弹了起来。周翡眼睛一亮——她方才就觉得水中波浪形状很诡异，像是水下有什么东西的样子。
李晟在旁边有些犹豫不决地皱起眉，他生性谨慎保守，要他先走，恐怕能等到明年。周翡扫了他一眼，从麻绳上一跃而下，纵身跃至方才铁莲子落水的位置。李晟先是吃了一惊，下一刻，发现她稳稳当当地“站在”了水面上。
随后，周翡挑衅似的看了他一眼，继而倏地离开原地，蜻蜓点水似的在江面上起落几下，转眼已经到了江心。
对面山岩上的谢允微微眯起眼，这时才看清，来人居然是个半大不小的女孩子，他心里“啧”了一声，猜测这两人大约是寨中的小弟子，大半夜不好好睡觉出门淘气。
谢允连寨中一只蚂蚁都不想惊动，登时便静心凝神地在石头上端坐，盼着这俩小崽淘气完赶紧滚蛋。
只见那女孩子身手不怎么花哨，却意外地利落果决，她手中松松垮垮地拎着一把窄背长刀，远处看来，人和刀刚好是“一横一竖”，都是又细又长。谢允看见她长长的辫子垂在身后，发梢被带着水汽的风扫得一动一动的，夜里看不清眉目，以他绝佳的目力，只能瞧见她纤细脖颈和小小下巴的剪影，像个水中冒出的什么精怪……
谢允琢磨了一会儿，心里下了定论：水草精。
而这时，身在江心的周翡也终于看清了江水下的庞然大物——那是一个石阵，静静地潜伏在漆黑的水中，像一只蛰伏的水怪，森然欲出。江心有一个小小的亭子，几乎隐没在远近起伏的水雾中，正好伏在这只“大水怪”的头上。
江水潺潺而动，透过水面往下望，下面的水怪也好像会动似的。
周翡盯着那石阵看了一会儿，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寒。她来不及细想，当下回头，冲已经赶上来的李晟道：“不对劲，退回去！”
下了悬崖，没看见传说中的鱼老，反而在水下发现了这么诡异的东西，李晟心里也在犯怵，他本来准备随时掉头，谁知周翡突然“好心”砸过来这么一句……依照惯例，李晟是要将其当成驴肝肺的。
周翡让他退，李晟几乎本能地不退反进。可就在这时，他听见背后传来一声蜂鸣似的轻响，李晟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的短剑本是一双，下江的时候掉了一把，这会儿只剩下一把，他只堪堪来得及一弯腰，将短剑往背后一架。
那东西几乎是擦着他后心过去的，“当啷”一声撞上了他的短剑，随之而来的大力几乎把他整个人掀下水。李晟迫不得已撒手，身上最后一把短剑横着飞了出去，背后一声裂帛之响，他背在身上的行囊诡异地凭空一分为二，里面装的东西纷纷掉进水里，连外袍都跟着裂了一条小口，好悬没伤到皮肉。
正懒洋洋地作壁上观的谢允蓦地坐正了，他发现自己可能选了个错误的时机，守江人不在的时候恰恰是洗墨江最危险的时候——人走了，江水中的凶兽反而被放出来了！
李晟悚然道：“那是什么？”
周翡这会儿也不怕被鱼老发现了，她摸出一个火折子，才刚点燃，脸色便骤然一变，忙将手中长刀往身前一横——在渐渐亮起来的火光中，她看见一条极细的“线”被窄背刀阻隔在她面前半尺以外，那“细线”两端被水雾阻隔，看不出有多长，也看不出连在哪儿，但倘若被这玩意儿扫过，她的小腿恐怕要跟身子分家。
这“细线”上传来的力量大得难以想象，周翡按着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仅仅撑了片刻，她就有种自己要被推出去的感觉。她当即以长刀为支点，蓦地腾空而起，在原地凌空翻了个跟头，倏地松了手，险恶的细线与她擦肩而过，鬼魅似的隐没在雾气中。
作壁上观的谢允神色凝重起来，喃喃道：“居然是牵机。”
江中的怪物并不给谢允表现自己见多识广的机会，空中很快传来接二连三的蜂鸣声，逼得江中两个半大孩子杂耍似的上蹿下跳，这会儿要退回去已经来不及了，因为他们脚下的石块开始移动！
这江中的水怪像个巨大的木偶，被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不速之客唤醒，刀锋似的细线此起彼伏地在水上水中飞过，牵动着他们脚下的石阶上下浮动，周翡手里的火折子在熄灭前掠过他俩的来路，她骇然发现，那里有一片密密麻麻的反光——来路被封死了，他们俩就像陷入了蛛网中的虫子。
李晟大声道：“下水！”
四十八寨中有不少曲曲折折的山涧小河，本地孩子都玩过水，掉河里淹不死，李晟双手兵刃尽失，躲得相当狼狈，这会儿也顾不上体面和干净了，第一反应就是从水下走。然而不待他有行动，山壁上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说道：“不能下水。”
江上的两个人同时吓了一跳，周翡狼狈地一矮身，让过一根要将她腰斩的细线，头发都被割断了一截，喝道：“什么人！”
谢允这个贼虽然很想假装自己是块石头，有惊无险地混进寨中，却也不能看着这两个少年死在这里。他把心一横，想道：时运之论诚不我欺，我真是五行缺德。算了，让人逮住就逮住吧。
谢允从袖中抽出了一支雷火弹，一甩袖扬上天，那小玩意儿在空中炸了个火树银花，光不是很刺眼，却能传出数里，想必足够惊动寨中人了。同时，炸起的火光也让周翡和李晟看清了水下的情景——那些巨石中间，牵连着千丝万缕的细线，在水下布了一张险恶而静默的网，人下了水，恐怕顷刻就会被那巨网割成碎肉。
李晟手脚发凉，一腔热血都给冻成了冰坨，一时呆住了，却听那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声音又道：“小兄弟，你那里是阵眼之一，赶紧离开。”
话音没落，李晟就觉得脚下的石块一震，要往水下沉去，他大骇之下想也不想便往周翡那边掠去，却听那陌生人道：“小心！”
水中弹起一根细线，正冲着他迎面撞来，空中无处借力，他手上寸铁也没有，眼看要被一分为二。李晟的瞳孔缩到了极致，就在这时，那细线突然凝滞在了半空，李晟堪堪擦着它有惊无险地落在了另一块巨石上。
他停跳了一下的心这才狂跳起来，一回头，见那细线竟然是被周翡用窄背刀生生架住了。
谢允目光扫过江中巨大的牵机，纵身从崖边落下，身如微风似的闯入牵机阵中：“水……咳，那个小姑娘，快松手，这东西不是人力扛得住的！”
不用他说，周翡也撑不住了，只是坚持了这么一会儿，她一双虎口便仿佛要裂开似的。周翡退后半步，撤力的同时仰面往下一弯，腰几乎对折，绷得死紧的细线琴弦似的在水中弹了一下，“嗡”一声溅起层层涟漪，自下而上掠过她。一个黑衣人凭空落在她几丈之外，身法快得让人看不清来路，那人抬起一只手，掌中握着一颗夜明珠，将周遭的牵机线都映照出来。
“别碰牵机线，”来人低声道，“跟着我。”

少年游 第四章谢允
倘若倒霉也能论资排辈，谢允觉得自己这运气大概是能“连中三元”的水平。
这位不速之客的轻功造诣之高，恐怕是周翡平生仅见……虽然她短短的“平生”里也没见过几个人。
他落脚处连一点水珠都没有，像个飘飘荡荡的幽灵，偏偏落脚极精准，越来越多的牵机线从江水中“发芽”，也不见他怎样躲闪，却没有一根能划破他的衣角。
周翡一愣，心说：是人是鬼？
然而眼看周围牵机线越来越多，活见鬼也比被大卸八块强，周翡两害相权取其轻，一提气追上了这位神秘的黑衣人。李晟比她还要狼狈些，一身衣服已经四处开花，开口问道：“前辈是哪一路的高人？”
“鄙姓谢。”那黑衣人轻轻一侧身，让过上中下三路的牵机线，分明是个简简单单的动作，放在他身上却莫名有种“衣袂翻飞”的感觉——尽管夜行衣都是紧口的，根本翻飞不起来。
谢公子看了李晟一眼，高手风范十足地冲他悠然一笑道：“别叫前辈，感觉我一下老了十岁。”
他这一侧头，李晟才借着微光看出这是个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突然一阵没来由地灰心——他这一天，着实大起大落，前半夜还在大放厥词，觉得自己天下无处不可去，后半夜又觉得自己毫无可取之处，俨然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井底蛙，随便来个人都比自己强。
周翡常年被李瑾容变着花样揍，揍得皮都比别人厚三层，虽然也惊骇了一会儿，心里却没那么敏感，她一边跟着那谢公子，一边留心看着他的步伐，只觉他进进退退，倒像是知道这水怪的来龙去脉似的，便问道：“这是什么机关？”
“此物名为牵机，在下也只在书上看见过，没想到今天托二位的福，竟然有幸亲自体会一回。”谢公子不紧不慢地说道，“古人有种毒，也叫这个名字，昔日……”
周翡耳根一动，觉得这人说话方式有种亲切的熟悉感——这东拉西扯、三纸无驴的风格，简直和她那病秧子爹一脉相承。
“牵机一旦被触动，无数条牵机线便会浮出水面，但这不是最可怕的，毕竟是机簧之物，尚且有迹可循，趁着它没有完全启动，咱们最好尽快离开，瞧见那江心小亭了吗？那里住着人，必定有通道……”谢公子废话虽多，却不影响速度，言语间，带着周翡和李晟从层层牵机线中钻了出来，已经逼近了江中小亭。
周翡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被封死的来路，问道：“完全启动是什么样的？”
她话音还没落，临着小亭下面的所有石块突然毫无预兆地往下沉去，走在最前面的谢公子已然来不及回撤，只见他蓦地飞身而起，人在空中，将掌中的夜明珠抛了出去，脚尖一点，就这么借了一片羽毛的力，随后打了个旋，险而又险地退回到后面的石块上，顺手抓住了周翡的肩头，将她用力往后一带……没拉动。
周翡从会拿筷子开始就被李瑾容打着骂着练功，基本功可谓相当扎实，别说她这会儿正紧张着，就算站着发呆，也不可能被人轻飘飘地一带就动。而被他突然一拉，周翡也是一愣，因为这个“高人”的手意外地软。
一个人练了哪门功夫，是偏力量还是偏灵巧，功力深不深，从手上都能窥见一点，特别是情急之下的一拉一拽。可是谢公子的手就像个普通的文弱书生的手。
周翡心头的疑惑一闪而过，没来得及细想，因为整个洗墨江都躁动了起来，水面上泛起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漫天让人毛骨悚然的牵机线“铮铮”地发出琴弦似的轻鸣。谢公子驻足而立，摇头叹道：“阿弥陀佛，姑娘这张金口，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李晟颤声道：“这是什么？”
那动静实在太瘆人了，周翡蓦地抬起头，只见洗墨江一侧潜在水下的巨石如潮水似的起起落落，密密麻麻的牵机线缓缓升起，当空织成了一张大网，铺天盖地地向他们盖了下来。他们三个人在起伏不定的江水中，像是天倾地覆时几只茫然失措的蝼蚁。
前路已沉，后路被截，眼看避无可避，李晟脸色惨白，声音都变了调子，大声道：“既然是机关，肯定有关卡对不对？”
谢公子面不改色地驻足沉吟道：“嗯，让我想想……”
李晟差点当场疯了。
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位谢公子是不是脑子有病？
周翡却不肯等死，一把抽出了鞘中刀，二话不说，猛地削上了一根牵机线。
李晟惊叫道：“阿翡，你要干什么？”
周翡第一刀下去，利刃几乎撞出了火花，巨大的牵机线纹丝不动，她的刀却被震了回来，刀刃上顷刻便多了一个裂口，周围所有的牵机线都随之震颤，合唱了一曲震耳的尖鸣，嘲讽地议论着这个企图以一己之力撼动整个江中巨怪的无知少女。
盖过来的牵机线大网自然而然地牵动了他们落脚的水中石，一边已经沉了下去，墨色的江水中蕴藏着深沉凝重的杀机。李晟膝盖以下已经全湿透了，一双脚几乎浸在了水中，江水的冰冷化成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后背一路向上。李晟脑子里一片空白，千钧一发间，他心里涌上一个念头——我不该来，不该叫阿翡一起来。
谢允凝神侧耳，所有的声音高高低低地都汇入他的耳朵，他蓦地抬起头，在周翡第二刀落下之前抬手一指：“砍那根！”
周翡能感觉到牵机线的逼近，她倘若有毛，此时大约已经奓成了一个球，神经紧绷到极致，血脉深处的凶性就仿佛被一把火点燃了。她下意识地跟着谢允的指点，手腕飞快地在空中一转，双手扣住刀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砍向牵机线，用的还是那日她用来暗讽李晟的“撞南山”。
可是这一撞与跟李晟打架时使的那招截然不同——当时她只是怒气稍重，刀身横出去，还能轻易收回来，甚至能灵巧地钩住李妍砸过来的荷包。这一次却是有去无回，头撞终南而不悔，刀锋斩断江面水雾，几乎发出了一声含混森严的咆哮，与那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细线狭路相逢，周翡背了十多年的长刀顷刻折断，断口处裂成了蜘蛛网，刀尖直接掉进江中。
那根牵机线竟在她这一劈之下荡了出去，水下一块两人合抱粗的巨石紧跟着被拽了起来，突兀地冒出水面，刚好竖在这三人面前，盖过来的牵机线太过密集，一下裹住巨石，双方缠了个难解难分，竟僵持住了，刚好给他们三个人挡出了一小片方寸大的生机。
足足有两息的工夫，三个人谁都没吭声，六只眼睛全盯着眼前这个微妙的平衡。然后谢公子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率先开口道：“好歹蒙对了一回。”
周翡手里的半截刀身“当啷”一声落了地，在石头上砸了一下，滚进了水里。她双手脱力，一时没了知觉。
李晟吓了一跳，脱口问道：“你怎么了？”
周翡虽然又脱力又后怕，却因为刚刚逞了那么大一回英雄，还有点小得意，因此没表露出来，只是她舌尖发僵，一时说不出话，便面无表情地把眼皮一垂，世外高人似的摇摇头。
此处茫然四顾，人身在漫漫无边的洗墨江江心，四下满是牵机的獠牙，只有这一隅尚能苟延残喘，那滋味简直别提了。谢公子却低头整了整自己的衣襟，笑道：“没事，这么大的动静，你们寨中人很快便能找来了，吉人自有天相。”
他说话的时候还带着一点轻松的笑意，语气十分喜庆，活像在拜年，一点也听不出刚才差点被大卸八块，甚至有暇低头观察了一下面前这个身手不凡的小姑娘。
“姑娘这一刀果断决绝，有‘九死未悔’之千钟遗韵……”谢公子先是礼节性地搭了话，称赞了一半，他忽然发现这只“水草精”竟然相貌不俗。只见她一双眼睛长得很特别，眼尾比普通人长一些，眼睛长而不细，眼尾收出了一个十分优雅的弧度，温和地微微下垂，眼皮却是上挑的，因此她睁大眼睛看人的时候，清澈的目光好像有点天真，垂下眼皮的时候，又显得冷淡而不好接近。
谢公子的话音当即一转，问道：“你叫‘阿翡’吗？是哪个字？”
周翡还没来得及吭声，略缓过一口气来的李晟便插话进来：“这是舍妹小名，家里随意叫的，哪个字都一样。”
他这么一说，外人再追问就显得失礼了，谢公子十分知趣，儒雅地笑了笑，果然没再多说。李晟拉了拉身上的破布，冲他一抱拳道：“多亏谢兄相助，今天要是能脱险，这个恩情我们记住了，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谢公子杂学颇精，一眼就看出周翡砍牵机线用的是千钟一系的刀法，只当他们俩是四十八寨中“千钟”的那一支，又见那少年虽然说话客气，却对自己还有些提防的样子，便自报家门道：“在下谢允，来贵宝地只为送一封信，初来乍到，进出无门，不得已才想着走这条路试试，没有歹意。”
李晟便道：“谢兄要给寨中哪一位前辈送信，我们回去替你通报。”
谢允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嘎啦啦”一声巨响，之前将他们逼得四处乱窜的牵机缓缓地往水下沉去，随即洗墨江两侧灯火通明起来，鱼老与李大当家终于赶来了。
李瑾容心急火燎地赶来，一眼看见夜深雾重下的满江狼藉，当时就差点没站稳。她命人沉下牵机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不抱什么期望，却不肯表露出来，执意要亲自从崖上下来寻。等看见江心那两个全须全尾的小崽子，李瑾容眼圈都红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李妍懵懵懂懂，还完全不知道洗墨江里发生了一场什么样的惊心动魄，只道有人要倒霉，没心没肺地跟在李瑾容身后，嘻嘻哈哈地冲李晟做鬼脸。四下石壁上牵机线留下的锋利划痕尚在，鱼老环视四周，又看了看头也不敢抬的周翡和李晟，捻着胡子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这二位小英雄实在了得，老夫我活了这许多年，还是头回见识这么会找死的瓜娃子，失敬，失敬。”
李晟跟周翡一个叫“姑姑”，一个叫“娘”，方才捡回一条命来，这会儿都乖得不行，支棱八叉的反骨与逆毛一时都趴平了，老老实实地等挨揍。李瑾容一颗心重重地砸回胸口，砸得火星四溅，要不是场合不对，真恨不能把他们俩的脑袋按进江水里好好洗涮一番。
然而到底不得不顾及此时还有外人在场，李瑾容越众而出，打量了谢允一番，见此人相貌俊秀，自带一身说不出的从容风度，便先生出几分好感，抱拳道：“多谢这位公子援手，不知怎么称呼？”
说来也怪，一般像谢允这个年纪的人在江湖行走，旁人碰到了打招呼，通常都是叫声“少侠”，可到了他这里，大家仿佛有什么默契似的，通通叫他“公子”。
谢允报了名姓，又笑道：“前辈不必多礼，在下只是路过，没顶什么事，要说起来，还多亏了这小妹妹刀法凌厉。”
自己家的孩子是什么水平，李瑾容心里当然都有数，听他说话客气，也不居功携恩，神色愈加缓和了些。不过她也还是四十八寨的大当家，再欣赏感激，还是不动声色地试探道：“我们这里除了山还是山，多蛮夷少教化，弟子也大多粗陋愚笨，实在没什么好风景，谢公子深夜到访洗墨江，想必不是为了看江景的。”
这会儿，李晟周身的冷汗已经缓缓消退了，三魂七魄拉着他满肚子贼心烂肺重新归位。他一听李瑾容的话音，就知道她起了疑心。方才在江下，虽然他也旁敲侧击地问谢允的来路，可人家毕竟有恩于他，此时因怕生出什么误会，李晟便忙低声道：“姑姑，谢兄方才本不必露面，见我们两个触动了水中的牵机，才出言提醒，甚至亲自到阵中指路……”
李瑾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李晟嗓子一哑，愣是没敢再多说，只好无奈地看了周翡一眼。周翡更不敢吭声，她感觉自己不管跟李瑾容说什么，结果都总能适得其反，好事也能让她说成坏事。
“不错，我四十八寨自当有重谢。”李瑾容先是顺着李晟的话音接了一句，随即又道，“谢公子若有什么差遣，我等也定当全力以赴。”
谢允原本以为自己倒了八辈子血霉，他好不容易挑了个时机，居然是最凶的时机。为了救人，还将自己暴露在整个四十八寨面前，之前小半年的心血算是付诸东流了。可这会儿听了面前这位夫人的话，他心里有些意外，想道：莫非我时来运转了？
谢允只当李晟和周翡都是千钟门下，又见他们对这妇人叫“姑姑”和“娘”，便先入为主地觉得这位前辈温和慈祥，全然没把眼前人与传说中能让小儿夜啼的“李瑾容”往一块想。他琢磨了片刻，感觉自己这点事，除了李大当家本人，倒也不用怕跟别人说，便直言道：“在下受人所托，来送一封信，不想四十八寨戒备森严，我初来乍到，求路无门，别无他法，这才做出这么失礼的事，承蒙前辈不怪罪。”
外人若是没有靠得住的人引荐，确实是进不到寨中来的，李瑾容见他神色坦荡，便点头道：“小事，谢公子请容我们一尽地主之谊，别嫌弃我蜀中清贫，这边请——不知谢公子要送信给谁？我去帮你找来。”
谢允道：“不知甘棠先生周存可在贵寨中？”
这名字小辈人听都没听说过，弟子们个个一脸迷茫。周翡心里却打了个突，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李瑾容引路的脚步蓦地停下，没有回头，别人也看不清她的神色。良久，她轻声问道：“谁告诉你这个人在四十八寨的？”
谢允回道：“托我送信的人。”
李瑾容侧过身，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那人若是骗你呢？”
谢允知道四十八寨跟北都伪帝是死敌，托他送信的则是南朝一位大人物，他心里掂量了一下，感觉大家的“反贼”立场差不多，便直言道：“那人托付与我的东西很重要，就算有心拿我消遣，也不会拿此物做儿戏。”
李瑾容面无表情地问道：“那人还交代你什么了？”
谢允想了想，说道：“哦，他大概早年跟贵寨李大当家有些误会，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大当家日理万机，还是不要惊动她了。”
周翡：“……”
李晟：“……”
谢允一句话出口，发现周围人的神色都奇怪了起来，每个人脸上都多出三个大字——你要完。他心里忽的一下，涌起一种隐约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猜测，略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面前“温和慈祥”的前辈。
李瑾容站定回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道：“梁绍难道没跟你说，他跟我之间有什么‘误会’？”
谢允：“……”
这“慈祥”的夫人是李夜叉本人！
倘若倒霉也能论资排辈，谢允觉得自己这运气大概是能“连中三元”的水平。
“梁绍两个字就够我一掌毙了你，”李瑾容脸上没了笑意，一字一顿地说道，“但你救了我女儿和侄儿，也算恩仇相抵，交出那老鬼的‘安平令’，你自可离去，我不为难你。”
谢允略微退后了半步，余光扫过周围一圈已经戒备起来的人，他把一脸倒霉样一收，到了这步田地，居然还笑得出来，不慌不忙地对李瑾容道：“原来前辈就是名动北都的李大当家，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大当家有命，晚辈本不该违抗，只是不知道我要是将安平令交给您，您会怎样处置此物呢？”
李瑾容脚尖正好踩着一块山间的小石子，闻言一句话没说，抬脚轻轻蹍了一下，那石子就像块蒸得软烂的年糕，当即碎成了一团，重归沙尘。
谢允点点头：“大当家果然坦荡，连托词都不屑说，只是梁老已经仙逝，临终前将此物托付给晚辈。晚辈曾向九天十地发誓，必要这一块安平令在交到周先生手中之前，它在我在，除非晚辈身化齑粉，否则绝不会让它落到第三人手上。”
“梁老已经仙逝”这几个字一出口，李瑾容登时恍了一下神，似乎有点难以置信。就这片刻的光景，谢允蓦地动了，他整个人几乎化成了一道残影，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等他不徐不疾地把整句话说完，人已经在数丈之外！
李瑾容怒道：“拿下！”
说话间，她长袖微荡，掌力已然蓄势待发，周翡方才从变故中回过神来，虽是一头雾水，却也不能看着她娘一掌打死谢公子，情急之下脚下一步已经滑出，打算要不知天高地厚一回。
李晟眼明手快地一把揪住她的辫子。周翡头皮一紧，还不等她发作，便听李晟痛哼一声，小声哀叫了一声：“姑姑，我……”
然后他竟然满头冷汗地捂住胸口，原地晃了两下，“扑通”一声跪在了原地。
周翡被李大公子这说重伤就重伤，说要死就要死的变脸神功惊呆了，差点跟着他一起跪下。

少年游 第五章甘棠
“鲲鹏浅滩之困，苍龙折角之痛，我等河鲫听不明白，先生不必跟夏虫语冰。”
油灯跳了一下，周翡揉了揉眼睛，见天光已经蒙蒙亮了，便抬手灭了灯火，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她也懒得加水，就着一点泥似的黑印草草将剩下的一段家训“刷”完了，一根旧笔几乎让她蹂躏得脱了毛。
头天夜里，她跟李晟被李瑾容从洗墨江里拎出来，周翡本以为自己不死也得脱层皮，不料李瑾容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只匆匆命人将他们俩关起来闭门思过，一人抄两百遍家训了事。
风吹不着，日晒不着，不痛也不痒，想躺就躺，这种“美事”周翡平时是捞不着的，李妍犯错的时候还差不多。
周翡不到半宿就用一手狗爬出来的狂草把家训糊弄完了，然后她叼着奓毛的笔，仰面往旁边的小榻上一躺，来回思忖头天晚上的事。因为李晟那么一拖，李瑾容终于还是没能亲自追上去，叫谢允成功跑了。
周翡估计这会儿自己还能踏踏实实地躺在屋里，约莫有八分是这位谢公子的功劳——大当家要抓他，好像还不敢大张旗鼓地抓，连带着她跟李晟都不敢大张旗鼓地罚，必是怕惊动什么人。周翡思前想后，感觉自己要是挨顿臭揍，能“惊动”的大约也就是她爹了。这么一想，她越发觉得谢允口中那个听着耳熟的“甘棠先生”就是她爹。
可什么人会来找她爹呢？
打从周翡记事以来，周以棠就一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平时不怎么见外人，一年到头，他除了生病，就是窝在院里读书，有时候也弹琴，还一度妄想教几个小辈……可惜连李晟在内，他们仨的八字里都没有风花雪月那一柱韵事，听着琴音，在旁边玩手指的玩手指，打哈欠的打哈欠。
害周翡挨打的孙先生是个迂腐书生，她爹不迂腐，但顶多也就是个知情知趣的书生而已，除了体弱多病一些，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难道他还能有什么不得了的来路吗？周翡一会儿琢磨洗墨江中声势浩大的“牵机”，一会儿回忆谢公子神乎其神的轻功，一会儿又满腔疑问，同时自动将她爹的脸塞进了江湖一百零八个传奇话本中，胡思乱想了七八个狗血的爱恨情仇故事。
最后她实在躺不住了，翻身爬了起来，靠窗边探头一看，此时正是清晨，人最困乏的时候，看守她的几个弟子都在迷迷糊糊地打盹。周翡想了想，翻出一双鞋，书桌底下扔了一只，床脚下又扔了一只，将床幔放下来，被子捏成个人形，把写了一宿的家训乱七八糟地往桌上一摊，做出面壁了一宿，正在蒙头大睡的样子，然后她纵身蹿上了房梁，轻车熟路地揭开几块活动的瓦片，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出去。
就在周翡打算飞檐走壁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响，她抬头一看——好嘛，梁上君子敢情不止她一个。
周翡隔着个院子，跟另一个房顶上的李晟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然后两人各自一偏头，假装谁也没看见谁，分头往两个方向跑了。
周翡去了周以棠那里，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敢过去——通过她多年跟李瑾容斗智斗勇的经验，感觉她娘不可能没有防范。她耐着性子在四下探查一圈，果然在小院后面的竹林、前面的吊桥下都发现了埋伏的人马。
周以棠的小院安安静静的，这个点他大概还没起，周翡正犹豫着怎么混进去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串鸟叫。蜀中四十八寨终年如春，花叶不凋，有鸟叫声没什么稀奇的。周翡一开始没留神，谁知那鸟叫声越来越近，大有没完没了的意思，她听得烦躁，正想一个石子把那吵死人的扁毛畜生打下来，一回头，却看见谢允正笑盈盈地坐在一棵大树上看着她。
谢允被李瑾容漫山遍野地搜捕了一天，大概是不怎么惬意的，他外衣撕裂，衣摆短了一截，发丝凌乱，头上落了一片沾着露水的叶子，手上与脖颈上都多了几道血口子，比头天晚上在洗墨江里还狼狈几分。但他脸上挂着十分轻松舒适的微笑，好像对这般危机境遇全然不放在心上，这般形象，也不耽误他欣赏清晨山景和豆蔻年华的小姑娘。
“你们四十八寨里真是错综复杂，我吃奶的劲都用上了，才算找到这儿来。”谢允感叹一声，又冲她招招手，熟稔地搭话道，“小姑娘，你就是李大当家和周先生的女儿吗？”
周翡愣了愣，她一直在寨中，被李瑾容培养出了一点“该干什么干什么，没事少废话”的性格，同辈鲜少有能玩到一起的，惯常独来独往，一时不清楚这个谢公子是敌是友，也不知怎么应答，便只好简单地点了下头，好一会儿，又试探着问道：“你和我娘有什么仇吗？”
“哪儿能，你娘退隐四十八寨的时候我还在玩泥巴呢，”谢允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截竹子，又拿出一把小刀，一边坐在树上慢慢削，一边对她说道，“不过她和托我送信的那个老梁头可能有仇吧，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唉，他也没跟我说清楚就死了。”
周翡问道：“那你是他什么人？”
“什么人也不是，小生姓谢名允字霉霉，号‘想得开居士’，本是个闲人。”谢允一本正经道，“那天我正在野外钓鱼，他老人家病骨支离地跑来拜祭一个野坟，拜完起不来，伏在地上大哭，我见他一个老人家哭得怪可怜的，才答应替他跑腿的。”
周翡：“……”
她发现，这位谢公子，恐怕千真万确是有病。
周翡有点难以置信地问道：“就因为一个老头哭，你就替他冒死闯四十八寨？”
谢允纠正道：“不是因为老头哭，是因为梁绍哭——你不知道梁绍是谁吗？你爹难道没跟你说过？”
这名字周翡其实听着有点耳熟，想必是听说过的，只不过周以棠脾气温和，话又多，他东拉西扯起来，周翡一直当老和尚念经，左耳听了右耳冒，十句里听进去一句就不错了，反正她爹也不舍得罚她。
谢允见她没吭声，便解释道：“曹仲昆篡位的时候，梁绍北上接应幼帝，在两淮一带设连环套，从‘北斗七星’眼皮底下救走幼帝，重创‘贪狼’跟‘武曲’，连独生子的性命也搭在了里头。此后，他又出生入死，一手扶起南半江山，算是个……嗯，英雄吧。英雄末路如山倒，岂不痛哉？我既然除了腿脚利索之外没别的本事，替他跑趟腿也没什么关系。”
周翡听得似懂非懂，想了想，追问道：“那什么七星，很厉害吗？”
谢允说道：“北斗——当年曹仲昆篡位以后，有不少人不服气，他也没那闲工夫去挨个儿收服，便决定干脆将这些话不投机半句多的人都杀了。”
周翡从未听过这么简单粗暴的解释，不由得瞠目道：“啊？”
“当然，他自己肯定是杀不动的，”谢允接着道，“但是他手下有七大高手，跟了他以后都冠以北斗之名，专门替曹仲昆杀人卖命。究竟有多厉害呢……我这么说吧，你娘曾经带着一群豪杰闯入北都行刺曹仲昆，三千御林军拦不住他们，当年伪帝身边只有北斗中的‘禄存’和‘文曲’两人，硬是护着曹仲昆逃出生天。倘若当年七星俱全，那次北都就不见得是谁‘肝脑涂地’了，你说厉不厉害？”
这个说法对周翡来说有十足的说服力。
因为在她眼里，李瑾容就像一座山，每次跟她娘赌气的时候，她都会去狠狠地练功，一年三百六十五日，这样算来，她大约有三百六十四天都在狠狠练功，天天睡着了梦见大当家动手抽她，她却能三下五除二地卸了她手中鞭，然后往她脚下一扔，一笑之后扬长而去……当然，至今也只是做梦。
周翡有时候会有种错觉，觉得自己永远也没法超越她娘，每次方才觉得追上一点，一抬头，发现她又在更远的地方冷冷地看着自己。
谢允喘了口气，总结道：“现在明白了吧，像梁绍这样的英雄，趴在野地里哭得爬不起来，就像你这样漂亮的小姑娘有一天芳华不再，苍颜白发一样让人难过，我既然碰见了，合该要管一管的。”
周翡：“……”
谁也不敢跟李瑾容聊“你女儿长得真俊俏”之类的家常废话，长辈们对周翡，最多也就是含蓄客气地夸一句“令爱有大当家当年的风采”，同辈们更不用说，一个月也说不了几句话，因此还从没有人当面夸过她漂亮，她一时几乎有些茫然。
这时，谢允已经在跟她闲聊的时候不忙不乱地做出了一支完整的竹笛，他轻轻吹去碎屑，十分促狭地冲周翡一笑道：“快跑远一点，被你娘捉到了，要打你手心呢。”
周翡忙问：“你要干什么？”
谢允冲她眨眨眼，将竹笛横在唇边，高高低低地吹了几个音，清亮的笛音顷刻间刺破了林间静谧，早醒的飞鸟扑棱棱地冲天而起，这坐在树上的年轻人瞳孔里映着无边竹海的碧绿，在埋伏的人纷纷跳出来逼近的时候，他的笛音渐成曲调。
那是一首《破阵子》。
周翡先是吃了一惊，像一条被打草棒子惊了的小蛇，下意识地蹿进了旁边的林子里，可是跑了一半又回过神来，到底不放心那姓谢的，便寻了一棵大树躲了上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心里百思不得其解——她既不明白谢允为什么肯替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头送信，又不明白他为什么好不容易逃了一宿，还要回头自投罗网。
他说的那些话分明狗屁不通，可是细想起来，居然又理所当然得叫人无从反驳。
周翡前脚刚跑，谢允后脚便被一群披坚执锐的寨中弟子围住了，周翡紧张地在手中扣住一把铁莲子，从树叶缝隙中张望过去，认出了好几个颇为出类拔萃的师兄——看来李瑾容把四十八寨的精锐都埋伏在周以棠的小院附近了。
这些人想必是得了李瑾容的指示，上来以后一句话都不说，直接动手，彼此间配合得极为默契。
四五个人分别封住了谢允的退路，随后三个使剑好手一拥而上，两个轻功不错的一前一后地跃上两侧大树，以防他从树上退走；另一边则架起十三把长短弩，个个拉紧弓弦对准谢允，哪怕他是只鸟，也能把他射成筛子。
周翡悄悄地将头伏得更低些，心里琢磨着如果是自己，她该怎么应对。她不喜欢躲躲藏藏，大约会落地到树下，树枝树叶能替她挡一些暗箭，只要速度快、下手狠，看准一个方向，拼着挨上几刀，总能杀出一条血路来。但她觉得谢允应该不会这么做的，以他那出神入化的轻功，其他的本事必定也深不可测。
周翡不怎么担心，反而有点好奇。
谁知那谢允“哎呀”一声，见有人砍他，本能地往后一缩，闭着眼将竹笛往前一递，竹笛当场被削短了一截。他好像吓了一跳，提起衣摆在树枝上双脚连蹦了三下，手忙脚乱地东躲西藏，转眼身上又多了几道破口，成了个“风度翩翩”的叫花子，在刀光剑影里抱头鼠窜。
周翡看得目瞪口呆，纳闷地想道：这难道是传说中的深藏不露？
就在这时，只听“噗噗”几声，数支弩箭破空而来，直取谢允。周翡吃了一惊，手中铁莲子差点甩出去，便见那谢允竟如风中飘絮，凭空往上蹿了三尺有余，身法漂亮得像那流云飞仙一般。
周翡手指轻轻一拢，将铁莲子拢回了手心，心想：果然还是厉害的。
然而她的心还没完全落在胸口，谢允便重新被三个剑客追上，他蓦地将手一抬，周翡精神一振，等着看他的高招。不料就见此人将手中竹笛往下一抛，叫唤道：“哎哎，不打了，不打了，我打不过你们！啊！小心点，要戳死人了！”
三把剑架在那“流云飞仙”的脖子上，将他从树上捉了下来，谢允为防误伤，努力地将脖子抻得长长的，口中道：“诸位英雄手下留情，你家老大说不定还要找我问话呢，抹了脖子我就不会说啦。”
这时，人群忽然一静，一行弟子分开两边，纷纷施礼，原来是李瑾容来了。不知是不是周翡的错觉，她觉得李瑾容好像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忙将身形压得更低了些。
“李大当家。”谢允远远地冲她笑了一下，目光在自己脖子上架的三把剑上一扫。
李瑾容不怕他在自己眼皮底下耍什么花样，矜持地点了一下头，架着谢允的三把剑同时还入鞘中。谢允十分后怕地在自己的脖子上摸了一把，随后从袖中摸出一块模样古朴的令牌，低头看了一眼，笑道：“这就是安平令了，‘国运昌隆’，真是大吉大利，也没保佑我多逍遥一会儿。”
李瑾容的目光从他手上的令牌扫过，尖刻地说道：“当年秦皇做‘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之传国玉玺，也是好大的口气，好天长地久的吉利话，那又怎样？二世而亡、王莽叛乱、少帝出奔——最后落得高楼一把火，玉石俱焚罢了。”
周翡从未听她娘说过这么长一番话，几乎以为她被周以棠附体了。谢允却摇摇头，抬手便将那块“安平令”挂在了旁边的树枝上。
李瑾容目光一闪：“你不是说它在你在吗？”
谢允笑道：“晚辈千里而来，本就是为了送信，安平令不过是个小小信物，如今信已经送到，这东西就是废铁一块，再为了它拼命，岂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李瑾容脸色越发阴沉：“信已经送到？你真以为自己随口吹一支不伦不类的曲子，就能保命了？我不妨告诉你，你要找的人根本就不在这里。”
树上的周翡一愣——对啊，大当家为了不惊动她爹，连她那顿揍都欠着了，岂能任凭谢公子在周以棠院外大摇大摆地吹笛子？难道院子是空的？她一时有些紧张，却也不知为谁紧张。周翡想，她娘总不会害她爹的，可见这封信里有什么干系，可是谢公子这封“信”要是终究送不到，他会不会被大当家砍成饺子馅？
周翡这厢“皇上不急那什么急”，谢允却浑然不在意似的，依旧慢条斯理地对李瑾容道：“大当家，时也命也运也。倘若今天这信送不到，那不过是我的时运——只是您的时运、周先生的时运，是不会因为我们这些小人物变化的。该来的总会来，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大当家心里想必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否则怎么连一支小曲都不敢叫周先生听？”
这话明显激怒了李瑾容，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当我不会杀你？”
她话音没落，不远处垂下的弓弩立刻重新搭了起来，每个人的手都按在了兵刃上，气氛陡然肃杀。一个年轻弟子手上的小弩不知怎么滑了一下，“嗡”一声，那细细的小箭直冲着谢允后心飞了过去，不料行至中途，便被一颗铁莲子当空撞飞。
周翡围观良久，感觉这谢公子看着唬人，恐怕是一肚子败絮，这会儿大概也没什么戏唱了。她便翻身从大树上一跃而下，叫道：“娘！”
李瑾容头也不抬道：“滚。”
周翡非但没滚，反而面不改色地往前走了几步，侧挡在谢允面前，用余光瞟了一眼挂在树枝上的令牌，见它色泽古旧，光彩暗淡，实在像个扔当铺里都当不出一吊钱的破烂。
“大当家，”周翡改了口，行了个同寨中其他弟子别无二致的子侄礼，低声道，“大当家昨天夜里说过，只要他交出这块牌子，人就可以走了，既然这样，为何现在出尔反尔？”
“周翡，”李瑾容一字一顿道，“我命你闭门思过，你竟敢私自逃出来，今日我非打断你的腿不可，给我滚到一边去，现在没工夫料理你！”
方才一位持剑的弟子忙道：“大当家息怒——阿翡，听话，快闪开。”
周翡这辈子有两个词学不会，一个是“怕”，一个是“听话”。说来也奇怪，其他人家的孩子倘若从小在棍棒下长大，总会对严厉的长辈多有畏惧，偏偏她离奇，越打越拧，越揍越不怕。周翡不躲不闪地迎着李瑾容的目光：“好，那咱们一言为定，大当家记得你的话，把他送出四十八寨，我站在这儿让你打断腿。”
方才一直跟个天外飞仙一样的谢允这会儿终于吃了一惊，忍不住道：“哎，那个小姑娘……”
李瑾容怒道：“拿下！”
旁边持剑的弟子小声道：“阿翡……”
李瑾容断喝一声：“连那小孽畜一起给我拿下！”
几个弟子不敢忤逆大当家，又都是看着周翡长大的，不太想跟她动手，磨蹭了好半天，终于有一人将心一横，横剑递了一招起手式，同时直对周翡使眼色，叫她认错服软。谁知那小丫头全然不会看人眼色，她的刀被牵机绞断了，也不知从哪儿摸来一把剑，正经八百地回道：“师兄，得罪了。”
说着，周翡一抖手腕，长剑利索地弹了出来，剑鞘蹦起来老高，毫不留情地撬掉了那弟子的兵刃。几个师兄一个头变成两个大，眼见她不肯让步，也不敢在李瑾容面前放水，当下有四个人围上来，两柄剑一上一下刺向谢允，剩下一刀一剑向周翡压过来，想叫她用长剑去架。
周翡平日里是用窄背刀的，比这剑不知硬出多少倍，那两个弟子料想她内力不足，只需一招压住她手中剑，叫她没法再捣乱，也不至于伤了她。哪知道周翡素日为躲着李晟，惯常藏锋——要知道单刀乃一面刃，刚硬无双，藏比放要难太多，真实水平远比表现出来的高。只见她飞快地后退一步，有条不紊地连接数招，同时腾出一只手来，用力将谢允推开。
谢允也是出息，应声而倒，毫不犹豫地被个小女孩推了个大跟头，正好避过那两剑，还给周翡腾了地方。周翡以左脚为轴，横剑胸前，蓦地打了个旋，只听一片让人耳根发麻的金石之声，她以剑为刀，撞开了三把剑，而后软软的剑身缠上最后一把逼至眼前的钢刀，那拿刀的人只觉得一股大力卷过来，手中刀不由得脱手，竟被周翡绞成了两截！
连李瑾容都微微吃了一惊，随即李大当家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心头火顿时更大了，一把抓向周翡的后背。周翡虽然顶嘴吵架毫不含糊，时常有些大逆不道的幻想，但真跟她娘动手，她还是不太敢实践，当下一个轻巧的“燕子点水”蹿上了树，用剑柄一卡树梢，打了个旋，头也不回地避开李瑾容第二掌，险而又险地跟着折断的树枝一起落了地。
旁边几个大弟子看得心惊胆战，唯恐满场乱窜的周翡真激怒了他们大当家，盛怒之下把她打出个好歹来，忙上前来截，封死了她的退路。
正在这时，只听一人叫道：“住手！”
方才还有些紧张的谢允倏地放松了，重新露出他那张神神道道的笑脸。他好整以暇地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又整了整衣襟，从容不迫地冲来人行礼道：“后学见过周先生。”
“不敢当。”周以棠缓缓地走过来，他脚步并不快，甚至有些虚浮，先屈指在周翡脑门上敲了一下，叱道，“没规矩。”
然后他和不远处的李瑾容对视了一眼，目光缓缓转向挂在树上的令牌上，轻声道：“师徒之情，周某已经还了，如今我不过是一个闭目塞听的废人，还来找我做什么呢？”
谢允微笑道：“我不过就是一个路过的信使，恩情还是旧仇，我是不知道的，只不过周先生如果不想见我，大可以不必现身的，不是吗？”
周以棠看了他一眼，问道：“要是我根本没听见呢？”
“那也没什么，听不见我笛声的，不是我要找的人。蜀中钟灵毓秀，风景绝佳，这一路走过来大饱眼福，哪怕无功而返，也不虚此行。”谢允心很宽地回道，随即他眼珠一转，又不轻不重地刺了周以棠一句，笑眯眯地接着道，“鲲鹏浅滩之困，苍龙折角之痛，我等河鲫听不明白，先生不必跟夏虫语冰。”
周以棠没跟他一般见识，他眉心有一道深深的褶皱，笑起来的时候也有，因此总是显得有些忧虑。他深深地看了谢允一眼，说道：“小兄弟，你很会说话。”
“惭愧，”谢允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晚辈这种货色，也就剩下跑得快和舌头长两种用场了。”
周以棠的目光转向李瑾容，两人之间相隔几步，却突然有些相顾无言的意思。然后周以棠低声道：“阿翡，你把树上的令牌给爹摘下来。”
周翡不明所以，回头看了看李瑾容。她从未在李瑾容脸上看见过这样的神色，伤心也说不上，但比起方才抓她时的暴怒，李瑾容这会儿好似已经平静了下来。只是她双肩微微前塌，一身盛气凌人的盔甲所剩无几，几乎要露出肉体凡胎相来。
李瑾容哑声道：“你不是说，恩情已偿了吗？既然恩怨已经两讫……”
“瑾容，”周以棠轻轻地打断她，“他活着，我们俩是恩怨两讫，我避走蜀中，与他黄泉不见。如今他没了，生死两隔，陈年旧事便一笔揭过了，你明白吗？”
李瑾容面色倏地变了——周以棠竟然知道梁绍死了！
那么那些……她费尽心机压下的、外来的风风雨雨呢？他是不是也默不作声地全都心里有数？
李瑾容不是她懵懵懂懂的小女儿，仅就只言片语，她就明白了方才谢允与周以棠那几句机锋。
“听不见我笛声的，不是我要找的人”——她早该明白，周以棠这样的人，怎么肯十几年如一日地偏安一隅、“闭目塞听”呢？
李瑾容愣了许久，然后微微仰起头，借着这个动作，她将肩膀重新打开，好似披上了一件铁垫肩，半晌，轻轻地呵出一口气来。周翡看见她飞快地眨了几下眼，对自己说道：“拿给你爹吧。”
那块旧令牌手感非常粗糙，周翡随便摸了一把，摸出了好几种兵刃留下的痕迹，这让那上面原本华丽古朴的篆刻透露出一点凝重的肃杀来。
“先父在世时，哪怕插旗做匪，自污声名，也要给天下落魄之人留住四十八寨这最后一块容身之地。”李瑾容正色道，“我们南北不靠，以十万大山为壁，洗墨江水为垒，有来犯者必诛杀之。先人遗命不敢违，所以四十八寨以外的地界，我们无友无故，无盟无党，就算是你也一样。”
周以棠神色不动：“我明白。”
李瑾容将双手拢入长袖中：“你要是走，从此以后，便与四十八寨再无瓜葛。”
周翡猝然回头，睁大了眼睛。
“我不会派人护送你，”李瑾容面无表情地说道，“此去金陵天高路远，世道又不太平，你且多留些日子，修书一封，叫他们来接你吧。”
说完，她不再理会方才还喊着要杀了的谢允，也不管原地目瞪口呆的弟子们，甚至忘了打断周翡的腿，就这么径自转身而去。
周以棠的目光追了她老远，好一会儿，才摆摆手，低声道：“都散了吧——晟儿。”
李晟默默地从他身后走出来：“姑父。”
他自认为比周翡聪明一点，事先想到了周以棠多半不在他平时的住处，因此从自己屋里溜出来之后，就漫山遍野地去找。李晟自己分析，周以棠身体不好，怕冷怕热怕潮湿，李瑾容平时照顾他那样精心，给他安排的地方一定不能背阴、不能临水、不能窝风，路也不能不好走。结果他十分缜密地依着自己的推断在四十八寨里摸了一大圈，连周以棠的影子都没找着。谁知最后无功而返，却碰见周以棠在他那小院不远的地方，靠着一棵老树站着，正在听不远处飘来的一阵笛声。
李晟跟他同来，自然看见了周翡一剑挑了寨中四位师兄的那一幕，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他也不去看周翡，眼观鼻鼻观心地戳到了周以棠面前。
周以棠道：“你去跟大当家讨一块令牌，就说我要的，这位小兄弟是我的客人，请她放行。”
李晟不敢耽搁，转身走了。
“多谢周先生。”谢允眉开眼笑道，“我这不速之客来时翻墙钻洞，走的时候总算能看看四十八寨的大门往哪边开了。”
“你姓谢，”周以棠问道，“是和谢相有什么关系吗？”
“一笔写不出两个谢，”谢允一本正经道，“我和他老人家想必八百年前是一家，老家祖坟肩并肩。不过八百年后嘛，他在庙堂之高，我在江湖之远，我们俩相得益彰，可能算是八拜的神交吧。”
周以棠见他满嘴跑马，没一句人话，干脆也不问了，冲他拱拱手，招呼上周翡，慢慢地走了。
那天之后，周翡就没再见过谢公子，据说是已经下山走了，还替周以棠带走了一封信。而谢允离开后一个多月，有人十分正式地叩山门求见四十八寨大当家李瑾容，李瑾容却没有露面，只命人开门放行，让周以棠离开。
那天，四十八寨漫山苍翠欲滴，碧涛如海，微风扫过时簌簌而鸣，煞是幽静。
周以棠独自一人缓缓走下山，两边岗哨早接到命令，一左一右地开门让路。山门口一水的黑甲将士，正是南朝派来护送他去金陵的。
周以棠回头往来路上看了一眼，没看到想看的人，嘴角便微微牵动了一下，似乎是自嘲。
就在这时，有人高声道：“等等！”
周以棠定睛一看，见是周翡脚不沾地地从四十八寨中追了出来：“爹！”
李大当家说不拦着周以棠，可没说不拦着令牌都没有的周翡，山门前几个岗哨异口同声道：“师妹止步。”
周翡才不听那套，她不知又从哪儿找了一把窄背刀，离着数丈远就把铁鞘一扔，堪堪卡住了铁栅，守在那儿的两个岗哨一人持刀，一人持枪，同时出手截她，周翡一弓腰，长刀后背，将两人的兵刃弹开，侧身硬闯，山门间立刻落下七八个守门弟子，团团将她围住。
周以棠一脸无奈：“周翡，别胡闹，回去！”
周翡只觉得那众多压在头顶的刀剑像一座挣不开、甩不脱的五行山，她双手吃劲到了极致，关节处泛起铁青色，咬牙道：“我不！”
周以棠：“阿翡……”
周翡带了些许哭腔：“她不让别人送你，我送你，大不了我也不回来了！”
周以棠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前来接他的人中，为首的是个三十五六岁的汉子，一身黑甲，身形精干利落。见周以棠目光扫过来，那穿黑甲的人立刻上前道：“末将闻煜，奉命护送先生前往金陵，您有什么吩咐？”
“原来是‘飞卿’将军，幸甚。”周以棠一指周翡那卡得结结实实的刀鞘，说道，“这孩子让我宠坏了，拧得很，叫将军见笑了，我双手经脉已断，可否请将军搭把手？”
闻煜笑道：“周先生客气。”
说完，他并不上前，隔着老远一甩手，打出一道劲力，不轻不重地敲在周翡的刀鞘上，那刀鞘应声而落，四十八寨门前六丈高的两扇铁门同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咣当”一下合上了。
周翡被七八个守卫牢牢地压制在原地，含怒抬头，狠狠地盯住闻煜。
闻煜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令爱怕是要记恨上我了。”
“她还小，不懂事。”周以棠摇摇头，弯腰捡起那一截铁刀鞘，它先是被铁门卡，又被闻煜弹了一下，上面顿时多了两个坑。
周以棠转向周翡道：“这刀实在一般，以后爹替你寻把好的。”
周翡不吭声，奋力地将那些压制着她的刀剑往上推去，她一口气分明已经到了头，胸口一阵刺痛，仍是赌气一般，半寸也不愿退却。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周以棠看着她道。
周翡不想听他扯些“舍生取义”之类的废话，充耳不闻地避开他的视线，手中长刀不住地打战，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毫无预兆地再次突然崩断，迸出的断刀狠狠地插在地上，守卫们同时大喝一声，用刀背压住了她的双肩。
“我不是要跟你说‘舍生取义’，”周以棠隔着一扇铁门，静静地对她说道，“阿翡，取舍不取决于你看重什么，不看重什么，因为它本就是强者之道，或是文成，或是武就，否则你就是蝼蚁，一生只能身不由己、随波逐流，还谈什么取舍，岂不是贻笑大方？好比今天，你说大不了不回来，可你根本出不了这扇门，愿意留下还是愿意跟我走，由得了你吗？”
闻煜听周以棠与这女孩轻声细语地说话，还以为他要好言哄劝，谁知他说出了这么无情的一番话，别说那小小的女孩，就连他听着都刮得脸疼。
周翡愣住，眼圈倏地红了，呆呆地看着周以棠。
“好好长大吧。山水有相逢，山水不朽，只看你何时能自由来去了。”周以棠说道，“阿翡，爹走了，再会。”

少年游 第六章出师
	“我辈中人，无拘无束，不礼不法，流芳百代不必，遗臭万年无妨，但求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愧于己！”
	有道是“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转瞬便是三春秋。
	李妍一手拎着个大篮子，一手拽着根竹竿，闭着眼，让人拿竹竿在前面牵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洗墨江边走，边走，她还边喋喋不休地问道：“还有多远啊？我都听见水声了，到江边了吗？”
	给她牵竹竿的不知是寨中哪一门的弟子，是个小少年，跟李妍差不多大，一跟她说话就脸红，说话像蚊子叫。还不等他开口嗡嗡，李妍就觉得手中的竹竿被人一拉一拽，她“哎呀”一声叫了出来，睁眼就看见李晟一脸不耐烦地站在她面前。
	李妍嗷嗷叫道：“你干什么呀！吓死我啦！”
	李晟看也不看她，冲那手足无措的少年点了下头，很温和地说道：“她毛病太多，别惯得她蹬鼻子上脸，老来欺负你们。”
	那弟子脸更红了，嗫嚅半晌说不出话，飞快地跟李晟打了声招呼，脚下生风似的跑了。李妍也很想跑，但在江边崖上不敢——她怕高，从崖上往下看一眼，她能想象出七八种摔死的姿势。
	就在她腿肚子有些抽筋的时候，李晟一把揪住她的后领，将她凌空拎了起来。
	李妍当场吓疯了：“哥！大哥！亲哥！饶命啊！杀人啦！”
	李晟充耳不闻，直接把她拎到了崖边，青天白日下的洗墨江中水雾散尽，江水凶猛异常，两岸高悬的石壁险险地垂下，牵机的嗡嗡声与嘈杂的水声混在一起，结成声势浩大的咆哮，冲着两岸扑来。
	李妍：“……”
	李晟松手把她往旁边一撂，没好气道：“叫什么叫，有什么好怕的？我又没要把你扔下去。”
	他话音没落，便见他这长脸的妹妹膝盖一软，顺势蹲下了。李妍把她那大篮子随手往旁边一放，一手拽着地上生出的草茎，一手抱着李晟的大腿，颤巍巍地吸了两口气，酝酿好情绪，放声大哭起来。
	李晟感觉自己待过的那个娘胎被深深地侮辱了，恨不能把她一脚踹下去。
	就在这时，地面传来微震，洗墨江中的牵机有异动，李妍吓了一跳，死命扒住李晟的大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战战兢兢地往下一瞄。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盘腿坐在江心小亭里，手里拎着一根柳条，喝道：“周丫头，今天牵机全开，你小心了！”
	他柳条所指的地方站着一个少女，水太黑，从上面看不清水下的石柱和牵机，那少女就像是凭空站在水面上一样。
	周翡手里也拎着一根柳条，一动不动地闭目而立。
	李妍奇道：“阿翡这是要做什么？”
	她话音没落，便听“嗡”一声响，周翡陡然跃起，比她更快的是浮起来的牵机网，她方才脚踩的石柱必是已经沉下去了，同时，一张密密麻麻反光的大网自下往上兜了起来。李妍惊呼出声，周翡一抖手腕，软绵绵的柳条被她内力一逼，陡然绷直，钢索似的挂上了一条牵机，竟没被牵机线割断！
	周翡借力一旋身，精准地从牵机网上的一个缝隙中钻了过去，那致命的牵机线把日光与水光凝成一线，近乎潋滟地从她脸上闪过，她却看都没看一眼，像是已经司空见惯。
	随即，柳条柔韧地弹开，一片刚刚长出的嫩叶被削去了一半，周翡轻轻地落在了另一块石头上。那石头已经没有了根基，全靠两根牵机线拽着，在江中漂漂荡荡，连带着周翡也跟着上下起伏。从水中拉起的牵机大网铺天盖地地撑在她头顶四周，一滴水珠缓缓地凝结成形，倏地落在了周翡的睫毛上，她飞快地一眨眼，将那颗水珠抖了下去，同时一低头抽出腰间长刀。“当啷”一声方才响起，她脚下的巨石便骤然下沉，江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整张牵机线的大网毫无预兆地收缩，要把周翡缠在中间。
	李妍吓得大叫一声，险些将她哥的裤子拽下来，李晟居然也没顾上揍她。
	只听江中那低回的“嗡嗡”声骤然尖锐起来，周翡蓦地劈出一刀，李晟下意识地往后一躲，仿佛隔着宽宽的江面都能感觉得到那一刀的睥睨无双。她的刀刃与一根牵机线相抵出一个极小的角度，闪电似的擦着那牵机线划过，从两根牵机线交叉的地方破入，早已经没有了几年前“撞南山”的横冲直撞，几乎是无声无息的。
	无双的薄刃如切入一块豆腐，轻飘飘地挑开了那两根牵机线，然后周翡将手腕骤然一递，挽刀如满月，牵机线的大网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这一刀，便被她活活豁出了一个供一人通过的洞口。
	旁观的李晟蓦地攥紧了拳头，虽然周翡只出了一刀，但李晟知道，她的眼光必须得极毒，才能从成百上千根牵机线中找到能动的，她出刀必须极准，准到对着苍蝇左翅膀劈下去，不伤右翅的地步，才能分开咬合的牵机线，而后内息必不能断，才能大力推开这江中巨怪的触手——三年前她闭着眼撞大运，双手拿刀，用尽全力，接连好几个“撞南山”方才撼动的牵机线，如今她已经能化在不动声色中了。
	周翡拨开牵机线，立刻纵身而出，她刚一脱困，密密麻麻的牵机线便缩成了一团，将她方才落脚过的那块石头生生绞碎，周翡在空中一个利索的“龙摆尾”，手里的柳条卷上牵机线，柳条鞭子一样，将周翡荡起一丈来高，然后她果断一松手，柳条没了气力支持，顿时断成了三截。
	周翡拽住崖上垂下来的一根麻绳，飞身一荡，荡到了江心小亭的屋顶。她从屋顶翻下来，把长刀一收，招呼也不打地把手伸向鱼老面前的一个果盘，挑了一颗当不当正不正的红果，攥在手心里擦了两把，直接咬了一口，原地转了一圈，对鱼老道：“嗯……真酸，太师叔，怎么样，一个破口都没有。”
	“你你你……”鱼老盯着缺了一块的红果盘子，那叫一个抓心挠肝，恨不能把周翡的脑袋揪下来补上那空缺，当即怒骂道，“混账！”
	周翡莫名其妙：“我怎么又混账了？”
	鱼老暴怒道：“谁让你拿的？”
	“啧，好稀罕吗，又不甜。”周翡嫌弃地瞥了一眼那被她咬了一口的小红果，“那我给你放回去呗。”
	她说完，不待鱼老反应，直接把缺了一块的果子丢回了盘里，那红果被她染指，本已经其貌不扬，还不肯在正位置上待着，骨碌碌地滚了两下，扭着个歪脖朝天，上面还有个牙印。
	鱼老：“……”
	下一刻，周翡燕子似的从江心小亭一跃而出，堪堪躲开了她太师叔盛怒的一掌，起落两下，重新攀上崖上垂下的麻绳，三荡两悠就爬了上去，还对底下气得跳脚的鱼老大放厥词道：“老头，你好小气，我不跟你玩了！”
	鱼老的咆哮回荡在整条洗墨江里：“小兔崽子，我要叫你娘打死你！”
	李晟一见她上来，立刻强行把自己的大腿从李妍手里抽出来，转身就要走。李妍不小心又往洗墨江里看了一眼，第三次想站起来又失败，只好匍匐在地，跟大眼肉虫子一样往前拱了几下：“哥，怎么阿翡上来你就走啊？你走就走了，倒是拉我一把啊！”
	李晟头也不回，用上了轻功，溜得飞快——李晟当年从洗墨江历险回去，做了三个多月的噩梦，听见“洗墨江”三个字都打激灵，头一次听李妍说周翡每天没事往洗墨江跑的时候，他觉得周翡肯定疯了。
	三年前，周翡跑来和鱼老说她要过牵机的时候，鱼老不知从哪儿翻出了一个铁面罩扔给她，当着她面，说她“资质差，功夫烂，轻功似秤砣，心比腰还粗，除了找死方面有些成就外，也就剩下脸长得勉强能看，万万不能失去这唯一的优点，所以得好好保护，绝不能破相”。
	周翡脾气坏得修都修不好，李晟觉得她非得当场翻脸不可，谁知她居然一声没吭就把面罩接过来戴上了，并且从此三年如一日，年节无休止。
	刚开始，牵机只能在鱼老的看护下开一小部分，饶是这样，她也是每天带着一身惊心动魄的血印子走，等稍稍适应，鱼老就会给她加牵机线。李晟曾经一度不服输，周翡既然可以做到，他又有什么做不到的？他甚至跟着下去过两次……结果发现他就是做不到。满江的牵机线出水的时候，他好不容易忘却的噩梦仿如重现，第一次他入了江中，一下手忙脚乱，差点被斩首，还是周翡看不下去把他拎了出去。第二次他鼓足勇气，发誓不会傻站在原地，结果慌张之下直接落了水，要不是鱼老及时撤开水中牵机，他大概已经被切成了一堆碎肉。
	李晟永远都忘不了，冰冷的江水中，牵机线杀气腾腾地从他身边游过的感觉，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下过洗墨江。
	李晟不想见周翡，闷头往回走，抄了近路，直接拐进了一片野生的小竹林，而后他脚步倏地一顿：“姑姑？”
	李瑾容负手站在林间，肩上落了两片叶子，大概是已经等了好一会儿，对他点了个头，吩咐道：“去叫阿翡，你们俩一起过来找我。”
	“是，”李晟先是应了一声，又问道，“去哪里找您？”
	“秀山堂。”李瑾容说完就走了。
	李晟在原地愣了一会儿，险些跳起来——秀山堂是四十八寨中弟子们领名牌的地方，未出师的弟子通常是被师父直接领过去，当场考校，若是能通过，考校完就可以去领名牌，从此就是能进出山门的大人了！
	秀山堂在一片谷地中，视野开阔，有前后两个院，显得十分气派。
	前院人声喧闹，寨中人进进出出，都要在这里登记名牌。一群年轻弟子好似正要奉命出门办事，大概是难得捞着一个出去放风的机会，一个个美得屁颠屁颠的，那边登记，他们在这边叽喳乱叫地互相打闹，正在兴头上，迎面撞见李大当家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年轻弟子们当场吓成了一群小鸡崽，缩脖端肩地站成一排，战战兢兢地齐声问好。
	李瑾容没有停留，径直带着周翡和李晟转到了后堂。后堂的主管是个圆脸的中年汉子，名叫马吉利，人如其名，长得十分喜庆，一开口就让人觉得他要拜年。
	马吉利带着个满头鹤发的老妇人早早迎出来等着，隔着老远便朝李瑾容作揖道：“大当家好。”
	“马兄，”李瑾容点了个头，随后又冲马吉利身后的老妇人说道，“叫老夫人久等了。”
	那老妇人看着不像江湖人，像个小有积蓄的乡下老太太，她手中提着根木头拐杖，远远地冲周翡他们笑，很是慈眉善目。这老妇人姓王，原是四十八寨中“潇湘”一派掌门人的未亡人，丈夫死后，因为门派内没有什么出类拔萃的后辈人，她便以老朽之身暂代一寨之主。
	“不急不急，我也刚到，”王老夫人说道。她一开口，更像个乡下老太太了，“老啦，腿脚不灵便，我提前一点慢慢走过来，省得劳烦你们等……啊哟，瞧瞧，晟儿比你姑姑高一头了，真是个大小伙子了！还有小阿翡，快来，扶我老婆子一把，有日子没上婆婆那儿玩了吧？”
	周翡稀里糊涂地被她塞了几块糖，正好饿着，干脆很捧场地吃了，也不知道她老人家来秀山堂做什么。
	马吉利将他们引入后堂正院，后堂有一座高台，台上竖着四十八根拔地而起的大木头柱子，每根柱子下都站着一个人。
	马吉利笑道：“这就是咱们后堂专门考校弟子的地方了，你们以前的师兄师姐给这四十八根大柱子起了个名，叫作‘摘花台’。这四十八根立柱代表咱们四十八寨，每根木柱下都有一个门派的守柱人，你们要在三炷香的时间内，尽量取到上面的纸窗花。”
	马吉利伸手一指，周翡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见那些大木头柱子顶上有个小钩，钩着一片巴掌大的窗花，红纸裁就，有的是人形，有的是亭台楼阁，非常精巧。
	马吉利接着道：“方法不限，十八般武艺都能用，哪怕你用三寸不烂之舌，能说动守柱的师兄给你让路也可以。三炷香的时间内，能取下两张纸窗花，就算通过，自此可出师，但有一条——”
	马总管笑容可掬地搓了搓手，好像还颇为不好意思似的：“这些纸窗花都是我闲来无事自己剪的，见笑，手艺不佳，纸也脆，一扯就坏，‘摘花’的时候千万小心，碰破了的可就不算数了。”
	周翡抬头看了看那些活泼生动的纸窗花，感觉马总管真是干一行精一行的典范，便问道：“怎么能算是摘下来？是拿到手就算，还是要等到彻底下台才算？”
	马吉利听了，先是捧了她一句，说道：“阿翡心思真是缜密。”
	周翡干笑了一声，她这点心眼，实在是被鱼老坑出来的。鱼老这辈子说话就没算过数，比如，说好了开牵机带六块落脚石，等她好不容易跳出这六块落脚石牵机线的范围，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转眼发现脚底下落脚石又动了——鱼老又说了，虽然说好了开六块落脚石，可没说老是那六块不许换！
	周翡往往无言以对，只好在洗墨江里被牵机到处追杀，久而久之，生生历练出来了。
	马吉利对她解释道：“不是拿到为准，也不是下台为准——以落地为准，你在上面的时候，守柱人可以和你争抢，等你落了地，守柱人便不能再动手，否则摘花台上的守柱人一拥而上怎么办？再者说，真让年轻一辈的小弟子赢过师兄师姐，未免太苛刻。”
	李晟对着摘花台多看了几眼，问道：“马叔，那根空着的柱子可是我李家寨的吗？”
	“不错，”马吉利道，“大当家这些年忙于寨中事务，没收过弟子，李家寨没有守柱人，因此那根柱子一直是空着的——哎，小子，拿到空柱上的纸窗花可不算。”
	这时，李瑾容忽然开口道：“往日空着，今天既然我来了，四十八柱就能凑齐了。”
	马总管和王老夫人都吃了一惊，只见李瑾容随便从旁边的兵器架子上抓了一把重剑，单手拎起来掂了掂，缓步走到李家寨的立柱下面，旁边四十七个弟子顿时如临大敌，连腰都直了几分，齐刷刷地盯着周翡和李晟。
	马总管嘴角抽了抽，感觉这两个孩子今天恐怕不顺利，连忙拍马屁道：“大当家说笑了，您往这儿一站，也就是让摘花台看着整齐罢了，别说是咱们寨里的小娃娃，就是北斗首座‘贪狼’亲至，敢上您那立柱吗？”
	说完，他唯恐自己说得太隐晦，又忍不住提点周翡和李晟道：“四十八根柱子，取下两张纸窗花就可以了，四十八寨各有所长，咱们习武之人一招鲜便能吃遍天，也不用面面俱到，挑你擅长的就行——你们俩谁先来？”
	周翡没吭声，李晟看了她一眼，说道：“我吧。”
	“应该的，长幼有序，”马吉利喜气洋洋地应道，随后扬声道，“四十八寨弟子上摘花台，燃香——”
	周翡揉了揉耳朵，总觉得马叔以前恐怕是个民间“大操”（民间负责主持红白喜事的人），朗朗一开口，下一句就能蹦出个“请新娘落轿”“本家赏钱一百二十吊”之类的。
	然而马叔没有号叫红白喜事那些词，他看着走入摘花台的李晟，逐字逐句地念起了门规：“第一条，不得滥杀无辜；第二条，不得奸淫掳掠……”
	三十三条门规念罢，马吉利停顿了一下，又字正腔圆道：“我辈中人，无拘无束，不礼不法，流芳百代不必，遗臭万年无妨，但求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愧于己！”
	周翡听得一愣，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马吉利，见他胖嘟嘟的小圆脸绷了起来，竟是说不出地庄重。
	李晟谨慎地观察了一下摘花台上四十八根木柱的位置，然后身形一晃，直奔“千钟”那根木柱而去。李晟心思机巧多变，再花哨的小巧功夫，他看一遍就能明白个八九不离十，正与讲究以力制巧的千钟相克。
	守柱的弟子横过一戟要拦住他的去路，李晟身形陡然拔地三尺，穿花绕树似的绕着柱子盘旋而上。守柱的弟子正待要追，李晟却突然回身，抽出腰间两把短剑居高临下地一扑，使了个“泰山倾”，守柱的弟子反应不及，仰面将长戟上推硬扛。李晟双腿夹住木柱，灵狐似的一转身，剑戟相撞，反倒让他借力上蹿，一把将上面的红纸窗花揭了下来。
	李晟摘下第一张“花”，却不停留，也不下来，将那红纸窗花往袖中一揣，直接从千钟的木柱上一荡一扑，飞身上了旁边第二根木柱。那守柱人没料到他轻功这么好，再上去追已经失了先机，叫李晟轻飘飘地揭下了第二张。
	马总管忍不住叫了一声好，对王老夫人道：“好多年没见过这么利索的后生了，您猜猜他能揭几个？”
	王老夫人笑道：“当年李二爷在三炷香的时间内，一口气揭了十二张纸窗花，我看这小子功夫扎实，还会连蒙带骗，得青出于蓝。”
	马总管看了看旁边似乎若有所思的周翡，便忍不住逗她道：“阿翡能摘几张？”
	周翡心不在焉道：“一张。”
	马总管：“侄女，那你可出不了师了，还得回去再练几年。”
	周翡茫然地看了他一眼，眨了两下眼才回过神来，随和地改口道：“哦，那就两张吧。”
	马总管从未见过这么“有追求”的少年人，扯着嘴角干笑了半天，对着她这志向，实在是昧着良心也夸不出口，只好憋出一句：“不骄不躁，谦虚谨慎，很好。”
	后面守柱的弟子渐渐也看明白了李晟的路数，除了刚开始两个被他弄得措手不及的守柱人，红纸窗花也不是那么容易就取到的，然而李晟进退有度，难得不浮躁，一步一步走得十分沉稳，时不时地来个声东击西，及至三炷香快要烧尽，李晟已经摘下了十五张红纸窗花，最后止步于潇湘派的木柱上。
	潇湘派也用剑，剑法轻灵缥缈，守柱的弟子跟李晟颇有些异曲同工的意思，两人赏心悦目地缠斗半晌，一不留神将红纸窗花扯坏了一个角。
	这时，马总管扬声道：“香尽！”
	李晟落了地，没有去数他的成果，先低头跟守柱人见礼：“多谢诸位师兄师姐手下留情。”
	然后他才回过头去，有些期待地去看李瑾容。见李瑾容脸上露出了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冲他点了一下头，李晟才松了口气，取出他一路摘下来的红纸窗花送到马吉利面前，说道：“马叔请点一点，不知道有没有弄破的。”
	李晟装大尾巴狼很有一套，他既然这么说了，肯定连个小破口都没有，马吉利眉开眼笑地将李晟从头发丝到脚指甲夸奖了一通，又说道：“且先在旁边稍等片刻。”
	李瑾容道：“周翡，到你了，过来。”
	马吉利忙道：“稍候，稍候，容我把揭下来和撕破的纸窗花换上新的。”
	李瑾容说道：“她用不着，燃香吧。”
	周翡毫无异议，闻声便上前，随手往腰间一摸……摸了个空。她这才想起来，自己那把刀在洗墨江边的山崖上借给腿软的李妍当拐杖了，只好跟李瑾容一样，临时从旁边兵器架上挑了一把长度差不多的。
	马吉利看得眼皮乱跳，忙叮嘱道：“不换就不换，你哥拿了十五张，坏了一张，还剩下三十二张，也够你用了，只是第一次出手要慎重，选好……”
	他话没说完，便吓得没声了——好个胆大包天的小丫头片子，她直奔李瑾容去了！
	场中除了李瑾容，全都被周翡惊呆了。李大当家却仿佛早料到有这么一出，面不改色地手腕一抖，掌中陈旧的重剑发出叹息似的低鸣，轻轻一划，摘花台上的石板巨响一声陡然被掀起，要将周翡拍在三尺之外。
	周翡不躲不闪，将手中刀一拔……秀山堂的破刀久无人用，锈住了，没拉动。
	马总管快不忍心看了。
	周翡“啧”了一声，干脆也不拔刀了，连着鞘使了一招大开大合的“挽山河”，硬是从纷飞的石板中开出了一条路，分毫不差地刚好够她本人通过。这是她无数次钻牵机网的经验，李瑾容暗自叫了声好，脸上却不表露出来，纵身追上，居高临下地一剑压下。
	李瑾容本就内功深厚，手握重剑更是如虎添翼，对着周翡，她这一剑竟也毫不收敛力道，整个摘花台都在震颤。周翡只觉空中多出一座太行，轰然压顶。
	王老夫人不由得惊叫道：“大当家手下留情！”
	而周翡竟没有慌。
	倘若一个人每天从满江的牵机网中钻进钻出，无数次和削金断玉碾大石的牵机线擦肩而过，并且已经能习以为常……那这世上能让她慌张的东西可能还真不太多。
	周翡没有非得硬着头皮接下李瑾容这一剑，她以木柱为基，侧身让出一个角度，十分“避重就轻”地将她那锈住的破刀往上一递，从一侧抵上李瑾容的重剑。那刀鞘十分偷工减料，只是有个铁撑，大部分材料还是木头，被重剑旋下了一条长长的木头屑，两人劲力相抵，木头屑居然绵延不断，倘若有人能细看一眼，便能看出那条木头屑从头到尾都是一样宽的。
	下一刻，木屑骤然断了，周翡的手腕在空中果断地一翻，长刀一撬，她借着李瑾容之力将自己撬到了木柱的更高处。
	王老夫人“咦”了一声，眯起眼睛，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手中的木头拐杖。
	四十八寨中，入门的时候，是每个师父自己带自己的弟子，但等弟子打好基础，开始正式学功夫以后，门派之间却是没有界限的。弟子们只要还有余力，可以随时串山头学别家功夫，长辈们都互相认识，只要有空，也都愿意教，所以周翡虽然是李瑾容领进门的，所学的功夫却不一定是李瑾容所教。
	譬如她一开始荡开石板的那一招“挽山河”，是寨中一个叫“沧海”的门派的招数，后面这狡猾的一避，她身如鬼魅，出刀诡谲，却又是另一种风格。
	马吉利小声道：“我怎么瞧着她这身法有点‘鸣风’的意思？”
	“鸣风”是四十八寨中非常特殊的一寨，邪门得很，这一支的人从来都神出鬼没，据说投奔四十八寨以前，是一帮天下闻名的刺客，他们精于机关与种种秘术，洗墨江中的牵机就是鸣风一脉的手笔。刺客的兵刃多为小巧、奇诡之物，普通长刀大剑并不多见，因此这一派没有什么像样的剑谱与刀法，不料周翡却能领会到鸣风之“诡”的精髓，嫁接到了自己的刀术上，用来克李瑾容天衣无缝。
	王老夫人点点头，脸上露出一点笑意：“这个丫头，还真是……”
	她方才没忧完，周翡已经让她大吃一惊，这会儿，王老夫人又是还没夸完，便见场中又生变——李瑾容一剑被周翡滑了过去，也没有上蹿下跳地去追，她连头也不抬，回手一掌便拍在了木柱上，叱道：“下来！”
	马吉利也好像被李大当家当胸打了一掌似的，跟着直嘬牙花子，说道：“是了，以大当家的功力，实在不必跟这些小辈比画招式，毕竟一力降十会。”
	自古有“隔空打牛”的说法，李瑾容则是隔着一根合抱不拢的大木头柱子，直接将一掌之力顺着木柱传过来，原封不动地撞在了周翡身上。周翡当时便一口气没上来，直接被她隔着柱子打飞了出去。
	这一下挨得狠了，周翡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咙里居然有点发甜。她坐在地上，不由得偏头咳了几声，有点喘不上气来。李瑾容没有离开木柱范围，倒提重剑，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旁边一个守柱人有点不忍心，弯腰扶起周翡，小声说道：“满场三十二根立柱，干什么非去那边找打？看不起师兄们呀？”
	随即，这位师兄又看了一眼她那把被啃了一块似的锈刀，糟心得不行：“唉……还有这个破玩意儿，秀山堂考校这么大的事，一辈子就一次，你也来得忒随便了，快先去找马叔换把兵刃再来。”
	周翡偏头看了看旁边计时的香案，头一炷香快要燃尽了，她又看了看李家寨立柱上方刚被李瑾容一掌打得乱颤的红纸窗花，便回头冲那位好心的碎嘴师兄笑了一下，用力拧了几下，总算将锈迹都搓尽，拔出刀身来。接着，周翡拍拍身上的土跳了起来，仍然往那根立柱下走去。
	李瑾容终于对她点了一下头。
	下一刻，只见周翡蓦地拔身而起，一跃上了木柱，李瑾容的剑却比她身形还快，电光石火间，两人在方寸大的地方过了十多招，每一次刀剑相抵，王老夫人等旁观的人都觉得周翡的刀要断，谁知这把“吱吱呀呀”的锈刀凶险地左右摇晃了一路，竟没有要寿终正寝的意思。
	李家寨的大木头柱子承受不住大当家的剑风，一直在微微地晃动着。周翡往上瞄了一眼，当胸荡开李瑾容一剑，随即骤然改了身法，居然故技重施，又用上了鸣风的身法，好像打算强行爬上木柱子。
	王老夫人叹了口气——方才李瑾容一掌将她震下来，就是在警告周翡，真正的高手面前，所有的伎俩都没用，这小丫头居然这么快就不长记性了，恐怕要吃些苦头。
	果然，李瑾容似乎皱了一下眉，随即将手中重剑的剑鞘往上一掷，那普通的宽剑鞘呼啸一声，快如利箭直冲周翡扫了过去。这回周翡大概是有了挨揍的经验，瞬间松手，脱离了木柱，宽剑鞘重重地撞在了木柱上，将柱身撞得往一边弹了开去，木屑翻飞……
	而顶上的红纸窗花也跟着一荡，骤然脱离了小小的挂钩，飘飘悠悠地就要垂落下来！
	周翡在空中提刀下劈，砍在李瑾容尚未来得及落下的剑鞘上，同时借力纵身一扑，抓向纸窗花。
	李瑾容一剑已经追至，周翡双手提刀，整个人竟在空中弯折下去，强提了一口气，将全身的劲力灌注在双手上。只听“锵”一声，她手中的破刀难当两面催逼，当场碎成了四五段，落地的刀身竟直直地戳进了摘花台的地面下。李瑾容的重剑顿时偏了，周翡则风筝似的飞了出去，她一抄手正将那红纸窗花捞在手里，同时后背狠狠地撞在了旁边的木柱上，嘴角顿时见了血，狼狈地滚了下来。
	周翡却顾不上疼，她擦了一把脸，把手中的红纸窗花展开贴在地上，那是一张生肖小猪，憨态可掬地抱着个“福”字，冲她咧着嘴笑。周翡看了它两眼，只觉胸中一口郁结多年的气倏地散了，说不出地畅快。而后她抬起头，冲着几步远的李瑾容一笑道：“一张。”
	李瑾容神色有些错愕。
	马吉利张开的嘴就没合上，良久，他低声问道：“这是……”
	王老夫人摩挲着木头拐杖，说道：“是‘破雪刀’。”
	真正的李家刀法，是祖上传下的残本，由老寨主花了二十年修完整，闻名于世，曾经随着李瑾容闯过戒备森严的北大都。李家的破雪刀全篇九式，对修习者的资质、悟性乃至内外功要求都极高。
	李瑾容问道：“谁教你的？”
	她没有传过小辈人破雪刀，因为李晟使短剑，心性多思多虑少有果决，悟性也不够。周翡则是长得有点像周以棠，骨架比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子都纤细上一些，练起轻功自然得天独厚，可是破雪刀戾气深重，有“破万钧无当”之锐，不怎么适合她，勉强为之，也得事倍功半，弄不好还会伤了筋骨经脉。
	“看鱼太师叔使过两招。”周翡满不在乎地跳起来，冲李瑾容伸手道，“娘，借剑使使。”
	李瑾容看了看她，将手中重剑扔了过去。
	周翡一把接住，回身刺向最近的一个守柱人，那守柱人还没从周翡这“断刀专业户”的一招“破雪刀”里回过神来，见她一剑刺来，本能地便要退避，谁知周翡只是虚晃一招，让过那守柱的弟子之后一跃而起，行至半空中将掌中重剑扎进了木头柱子里，自己翻身踩在了剑柄上，一踮脚，便将钩上的红纸窗花摘了下来，兔起鹘落似的拿到了第二张，守柱的弟子全程没反应过来。
	周翡将两张红纸窗花递到马吉利面前交差。马吉利嘴角一抽：“第二炷香还未燃尽，你怎么就下来了？”
	周翡奇道：“马叔，不是你说两张就行吗？”
	马吉利道：“不错，可是……可是这个，我寨中弟子一辈子只上一次摘花台，每个人的成绩，秀山堂中都有记录，你可明白？”
	以后和后辈人吹起牛来，说“我当年在摘花台上摘了十五张纸窗花”——不用问，这必是当年同辈人中的佼佼者。
	“当年秀山堂考校，我摘了两张，总算过关了”——这一看就不怎么样，搞不好是贿赂守柱的师兄师姐才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的。
	周翡很随便地一点头：“就记两张呗。”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是十足傲慢狂妄，言外之意仿佛在说“这有什么好吹的？”李晟先前看她神色还有点复杂，听到这一句，脸色顿时绿了，若不是大当家还在摘花台上站着，他几乎要拂袖而去。
	李瑾容从摘花台上下来，冲马吉利道：“名牌就劳烦马兄了——你们俩跟我过来，王老夫人有事差遣。”

少年游 第七章破雪重现
“阿翡，鬼神在六合之外，人世间行走的都是凡人，你为何不敢相信自己手中这把刀能无坚不摧？”
“都是我老太婆那不成器的儿子，给大当家添麻烦了。”王老夫人颤巍巍地叹了口气，说道，“去年三月，他和我说在寨中待得烦闷，想出去找点事做。正好当时有位贵客将至，要咱们蜀中派人去接，他便请缨前往，六月里来信说是接到了人，十月又来一封信，说是已经到了洞庭的地界，若是赶得上，能回来过年，之后便再无音信。”
“老夫人不要再提‘麻烦’二字，晨飞本就是替我四十八寨办事。”李瑾容说道，接着，她又转向李晟和周翡，说道，“所谓贵客，是忠武将军吴大人的家眷，忠武将军被北贼所害，夫人带着一子一女两个遗孤避走终南，去年因藏身之处遭人泄露，不得已向我求援。我寨中派了十三人前往，都是好手，却至今未归。”
王老夫人低声道：“惭愧。”
“洞庭一带，匪盗横行，本不太好走，带着吴将军的家眷拖慢了行程也未可知，老夫人不必忧心。我想这会儿他们应该也不远了，您若不放心，带人迎他们一段就是。”李瑾容一摆手，又对周翡和李晟说道，“此行本不必带你们两个累赘，是我厚着脸皮求老夫人顺路带你二人出去长长见识，到了外面，凡事不可自作主张，敢给我惹事，回来当心自己的狗腿。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老夫人年事已高，路上多长点眼力见儿，别什么事都等人吩咐——我说你呢，周翡。”
周翡暗暗翻了个白眼，闷声应道：“是。”
李晟忙道：“姑姑放心。”
李瑾容脸色缓和了些，拧着眉想了想，明明有不少话想嘱咐，可是挨个儿扒拉了一番，又觉得哪句说出来都琐碎，没必要，便对李晟说道：“晟儿替我送送王老夫人，阿翡留一会儿。”
等李晟领命扶着王老夫人走了，李瑾容才对周翡说道：“过来。”
周翡有些忐忑，眼巴巴地看了李晟他们的背影一眼，总觉得大当家单独留下她没什么好事——据以往的经验来看，这想法是十分有根据的。
李瑾容却把她带到了平时他们兄妹三人一起练功的小院里，从兵器架上取下了一把长刀，拿在手里看了看，对周翡问道：“鸣风一派深居简出，极少与人来往，一年到头大门紧闭。据我所知，他们那边也极少愿意和别人切磋交流，何况鸣风并没有正经刀法，你从哪儿学的？”
周翡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是了，鱼老也说过，她整天在牵机中混，刀法里都沾了不少鸣风的邪气，看着“人不人鬼不鬼的”。
“我没去过，他们那边不是不让进吗？”周翡便实话实说道，“都是跟牵机学的。”
李瑾容心里有些讶异，因为周翡并不是那种过目不忘的孩子，当年她跟着周以棠念书的时候，想往她脑子里塞点书本知识，像能要人老命，刚教会了，睡一觉又忘了，可是在武学一道，她有种奇异的天赋——她未必能完整地把自己看见过的招式记下来，却往往能挑出最关键的地方，精准地得其中真味，再连猜带蒙地加上新的领悟，按照她自己的方式融会贯通。
这本事也不知是像谁。
李瑾容心里这样想，面上却没有什么赞许的意思，只将话音一转，淡淡地说道：“破雪刀一共九式，是你外公亲手修订的，乃极烈之刀。你们三个的资质或多或少都差了一点，我一直没传你们这套刀法——鱼老早年受过伤，又兼年纪大了，气力略亏了些，所以……”
她话说到这儿，突然一把抽出手中长刀，旋身以双手为撑，骤然发力。那刀风“呜”一声尖啸，凄厉如塞北最暴虐的北风，欺风卷雪，扑面而来——正是周翡在摘花台上使过的那一招。
周翡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感觉自己周身的血仿佛都被冻住了。
李瑾容这才缓缓收招，说道：“真正的‘破雪’，哪怕你手里只有一张铁片，它也不会碎，因为它不是玉石俱焚的功夫。”
周翡脱口问道：“那是什么？”
李瑾容平静地说道：“是‘无坚不摧’。”
周翡睁大了眼睛。
“人上了年纪，凡事会想着留余地，因此你鱼太师叔的刀法中多有回转之处，破雪刀只得其形，未有其意。”李瑾容看了周翡一眼，又道，“而你，你心里明知道这一刀会断，却有恃无恐，因为知道我不会把你怎么样，只要拖延片刻就能拿到红纸窗花，你这不是破雪刀，是小聪明。”
李瑾容虽然说得不像什么好话，语气里却难得没带斥责——因为她从来都认为小聪明也是聪明，不管怎么样，反正目的能达到，就说明管用：“真等临到阵前，如果你未曾动手，心里就知道刀会断，便不免会动摇——不用争辩，人都怕死，再轻的动摇也是动摇。”
周翡不解道：“可不管我怎么想，那刀也肯定会断啊。”
她就算再在洗墨江里泡三年，也不可能胜过李瑾容，这就好比蚂蚁哪怕学了世上最厉害的功夫，也打不过大象一样。不管相不相信，这就是事实。周翡想：难不成破雪刀是一套教人不自量力的刀法？
李瑾容眉尖微微一动，好像看出了她心里的疑惑，忽然露出了一点吝啬的笑容。她将长刀的刀尖轻轻地戳在地上，说道：“你可知道世上有多少高手？”
周翡不知道这一问从何而来，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好多寨中长辈告诉过她的江湖故事，什么“北斗七星”，各大门派，一场又一场惊心动魄的争斗……还有他们至今都是个传说的大当家。
她便答道：“有很多。”
“不错，很多，”李瑾容道，“山外又有高山，永远没有人敢自称天下第一。但是你要知道，每一座高山都是爹娘生、肉骨做，都牙牙学语过，每个人的起点都是从怎么站起来走路开始，谁也不比你多什么。沙砾的如今，就是高山的过去，你的如今，就是我们的过去。阿翡，鬼神在六合之外，人世间行走的都是凡人，你为何不敢相信自己手中这把刀能无坚不摧？”
周翡再次愣住了。
李瑾容道：“你看好了，我只教一遍，要是以后再来问，我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有闲工夫了。”
三天后，周翡和李晟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在李妍“水漫金山”的十八里送别中，跟着王老夫人下了山。临行，周翡回头看了一眼当年将她锁在门里的铁门，不知是不是这几年她又长了几寸的缘故，她总觉得那铁门好像没那么高了。
这一行能顺利吗？两三个月能回来吗？会遇到些什么事……能不能听见她爹的消息？前途种种，仿佛都是未卜。
周翡和李晟都是没进过城的乡巴佬，李晟那小子装得目不斜视，其实趁人不注意的时候也老四处乱瞟，还得努力克制自己，以防露出看什么都新鲜的傻样来。四十八寨外围二十里之内的村镇虽然还是他们的势力范围，但风物已经与寨中大大不同了。
寨中也是人来人往，但都十分整肃，弟子们起居作息、一日三餐，都定时定点，不像山下，什么人都有，男女老幼摩肩接踵。他们来的时候正好在赶集，人群熙熙攘攘，南腔北调，说什么话的都有，小贩们大声吆喝，泥猴似的小孩一帮一帮地从大人们脚底下钻过去，撞了人也不道歉，叽喳乱叫着又往远处跑去。讨价还价的、争吵谈笑的、招揽生意的……到处都是人声。
周翡一路走过来，不知在东张西望的时候听了多少声“借过”，沿街小贩蛤蟆群似的，七嘴八舌地冲她呱呱。
“姑娘快来看看我家的布比别家鲜亮不鲜亮？”
“姑娘买个镯子回去戴吗？”
“热腾腾的红糖烧饼，尝尝吗？不买没事，掰一块尝尝……”
周翡：“……”
她不知道这些小贩只是顺口招呼，只当别人在跟她说话，总觉得不好不理，可是抬头看见好几十张嘴开开闭闭，又理不过来，简直有些手足无措，幸亏王老夫人命人过来把她拉走了。他们一行在镇上唯一一家当铺落了脚，那正是一处寨中平日里收送信的暗桩。
三日后。
山影幢幢，道阻且长。
方才下了一场雨，年久失修的官道上坑坑洼洼的，一辆马车辘辘走过，车轮溅起了大大小小的泥点，弄得车身上也多了几重狼狈，马车前后有几匹高头大马开路随行，一水的练家子，个个目不斜视地赶路。
车里坐着个一脸富贵相的老太太，正在打瞌睡，旁边有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头上扎了一对双平髻，穿一条鹅黄裙，不施粉黛，额上几根碎发下露出一张白生生的小脸，似乎是老夫人身边的娇俏小丫头。可若是仔细看，就会发现这少女的坐姿极为端正，任凭马车左右乱晃，她自端坐如钟。她微微闭着眼，不知在凝神细思些什么，眉宇间有种呼之欲出的杀伐之气。实在是梳了丫头髻也不像丫头。
这一行，正是王老夫人和包括周翡、李晟在内的一干弟子。
王老夫人失踪的儿子最后一封信曾说他们到了洞庭附近，此地正有一武林世家，名叫“霍家堡”，在岳阳城里。
霍家老家主霍长风曾是一位德高望重的江湖名宿，腿法独步天下。早年四十八寨老寨主活着时，两人曾有八拜之谊。李瑾容之所以叫周翡和李晟随行，也是想借着两家这点薄面，在寻人的时候请霍家堡助一臂之力。
洞庭附近匪盗虽多，但穷乡僻壤，大抵是欺软怕硬之徒，见他们似乎不好惹，也不敢贸然下手。
一离开蜀中的地界，周翡便渐渐对沿途风光失去了兴趣。
越往北，村郭便越是萧条，有时候走上一整天也看不见一户人家。官道上越来越颠簸，沿途驿站都好似鬼宅一般，唯有偶尔经过大城要塞的时候，能多见些人气。可人气也不是好人气，城关小吏往往层层盘剥，行人进出都得反复打点，坐在马车里，常能听见进不得城的百姓与那些城守争执哭闹，一阵阵地叫人心烦。
周翡干脆也不往外看了，在马车里闭目养神，脑子里反复演练那日李瑾容传她的九式破雪刀——这是鱼老教她的，佛家有“闭口禅”，鱼老也给自己这古怪的练功方法起了个名，叫作“闭眼禅”。
鱼老事多如麻，嫌她吵，嫌她笨，嫌她邋遢，嫌她用过的东西不放回原处，还不肯让她在江里舞刀弄枪，说是怕被她笨着，看多了周翡这等庸才，容易伤害他老人家的脑筋……每次周翡碰到瓶颈，被牵机困在江心，鱼老就让她坐在一边闭目冥想，在脑子里反复描摹一招一式。
久而久之，周翡无计可施，只好摒除杂念使劲想。
渐渐地，她发现一个人内外无扰、心无旁骛的时候，会进入一个十分玄妙的境地，真的能思形合一，有时她入了定，竟分不出自己是真的在练功，还是只是在脑子里想。而用闭眼禅修来的招式，试手的时候也能很自然地使出来，并不比真正练的差。刚开始，周翡只有在洗墨江江心这种远近无人打扰的地方才能静心进入这种状态，慢慢习惯了，她已经可以随时分出心神来修这闭眼禅了。
就在她脑子里一片狂风暴雪时，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狗叫声，车夫“吁”一声长啸，马车骤停。周翡蓦地睁开眼睛，眉间利刃似的刀光一闪，旋即没入了眉宇中。她回过神来，一伸手将车帘挑起一点，见前面多出了一条拦路的绊马索。
领路的是潇湘派的大师兄邓甄，骑术高超。邓师兄一拽缰绳，还没来得及下马查看，两侧路边便冲出了五六条瘦骨嶙峋的大狼狗，鼓着眼冲他们咆哮，紧接着，后面又跟出了几个村民，大多是青壮年男子，还有两个壮硕的健妇，拎着菜刀木棍，还有一人扛着条长板凳，仇恨地瞪着他们一行人。
双方大眼瞪小眼片刻，邓甄便下马，抱拳道：“我等护卫老夫人回乡，途径贵宝地，不知可是犯了诸位哪条忌讳？”
为首的一个汉子看了看他腰间的佩剑，语气很冲地问道：“老夫人？老夫人有多老？叫出来看看！”
邓甄皱眉道：“你这人好不知礼数！”
那汉子大声道：“我怎知你们不是那些打家劫舍的贼人？”
邓甄等人虽是江湖人，但潇湘派的特产是竹子和美男子，哪怕迫不得已避世入蜀中，也没丢了自己的风雅，怎么看都像一群公子哥。不料有一天竟会被人当成打家劫舍的，邓甄要被他们气乐了，怀疑这群刁民是专门来讹人的。
周翡回头看了王老夫人一眼，只见她摩挲着拐杖低声道：“此地与岳阳不过一天路程，霍家堡就在附近，怎会有贼盗横行？阿翡，你扶我下去看看。”
几个村民见面前这一群人忽然恭恭敬敬地分开两边，一个小姑娘扶着个老太太缓缓走出来，那姑娘又干净又秀气，雪团似的，叫人看了十分自惭形秽。她目光一扫过来，扛板凳的妇人顿时讪讪地将那瘸腿的长凳放了下来。
老妇人则约莫古稀之年了，长着一张让人想扑到她膝头委屈地哭一场的慈面。她走到那几个村民面前，仿佛还有点喘，问道：“几位乡亲，看老朽像打家劫舍的强人吗？”
半个时辰以后，王老夫人靠脸，带周翡他们一行人平平安安地进了村。
几条大狼狗都被拴了起来，方才那领头的汉子原是村里的里正，后来几经动乱，里正已经不知归谁管了，带着众人勉强度日谋生。
里正边走边苦笑道：“我们现在是草木皆兵，这几天那些贼人来得太勤了，刮地三尺，实在也是没办法。”
说话间，不远处传来哭声，周翡抬头一看，只见一家门口铺着一张破破烂烂的草席，里面裹着一个青年。那人长手长脚，生得人高马大，草席裹不住。他头脚都露在外面，容貌已经看不出了，脑袋被钝器拍得变了形，沾满了干涸的血，一片狼藉。一个老太太一边大声号哭，一边用木盆里的水冲洗死者身上的血迹。
王老夫人这把年纪了还亲自出山，也是因为儿子，见此情景，几乎要触景生情，半晌挪不动脚步，站在旁边跟着抹眼泪。
“光是拿东西，倒也算了，可他们连人也不放过。”里正看着地上的尸体，本想劝慰那老妇人两句，可他心里也知道那老妇人是没什么活着的指望了，说什么都是废话，便把话都咽了，对旁边的邓甄道，“他那媳妇还是我主的婚，成亲不过半年，叫那贼人看上，便要抢，他……唉！这位老夫人，我们耽误了诸位的行程，现在天色已晚，再往前也未必有可落脚的地方，不如先在我们这里歇一宿，明日再起程，傍晚就能进岳阳了。”
王老夫人没什么意见，让弟子给了他们这一帮人食宿的钱，里正接了，嘴里说太多，不好就这么收下，手上却又不舍得放。村里人实在是太穷，死了的连口薄棺材也买不起，他哪里还有力气讲什么志气？里正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想想自己这样人穷志短，不由得羞愧交加，悲从中来，站在那儿便掉下眼泪来。
周翡他们当晚在村里住下，晚上草草吃了点东西，一众弟子都聚在了王老夫人屋里。邓甄大师兄说道：“师娘，我看这事有些古怪，那青年的尸体您瞧见了吗？人头上有骨头，又不是面瓜，哪有那么容易烂？寻常人力未必能将他的脑袋拍成那样，必得是练家子才行，还不是一般的练家子。真有这么一伙武艺高强的歹人在卧榻之侧，那霍家堡为什么不管？”
王老夫人一双苍老的手放在小火盆上，借一点火光烤着手，闻言缓缓点了下头，又见李晟欲言又止，便问道：“晟儿想说什么？”
李晟道：“我在想，咱们这些人，再怎么风尘仆仆，也不至于被错认成拦路打劫的吧？为什么他们刚开始那样戒备？”
周翡其实也注意到了，只是没有当出头鸟的习惯，别人不提，便也没吭声，这会儿听李晟说了，才略微跟着点了一下头。
王老夫人温声对李晟道：“不妨，你接着说。”
“我看那村民大多步履沉重，气息虚浮，说话间悲愤的神色也不似作伪，”李晟想了想，又道，“要不是他们扯谎，那些所谓的‘贼盗’会不会……不是普通的强盗，会不会跟我们有相似之处？”
李晟说得已经很委婉，可他一句话落下，众弟子还是一时鸦雀无声——不是普通的强盗，还跟他们有相似之处，那便是江湖门派了。这一带，方圆百里，霍家堡一枝独秀。
霍家堡与李老寨主是八拜之交，李晟的怀疑其实大家心里或多或少都有，只是不好当着李晟和周翡的面提，此时被他主动说破，才纷纷附和。
王老夫人手指蜷了蜷，低声道：“我想想吧，你们连日赶路，早点休息，只是夜间要警醒些。”
众弟子正要应是，这时候外面忽然有个人问道：“小周姑娘睡了吗？”
周翡忙推门迎了出去，见来人是里正娘子——就是一开始扛着长板凳劫道的那位女中豪杰。她原来并非看上去那么凶神恶煞般，见周翡一个小女孩，一直跟在老婆婆身边也不怎么说话，觉得她怪可怜的，晚间特意给她找了一床干净的厚被子送来。
周翡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特殊照顾，有点受宠若惊地接过来，忙冲她道谢。
这村里，连小孩都是一个个面黄肌瘦的模样，里正娘子难得见个模样齐整的女孩子，心里十分喜欢，临走还伸手在周翡脸上摸了一把，笑道：“好孩子。”
夜幕铺在破败的小村上，周翡盖着里正娘子给她的被子，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她突然觉得山外一点也不好，同时又有些困惑，不明白这里时时有强人经过，穷得叮当响，怎么人还不肯迁往别处呢？正在她胡思乱想时，窗外突然传来大声喧哗，狗叫声与人声一同响起来，周翡翻身坐起，轻声道：“王婆婆？”
与她同屋的王老夫人尚未言语，喧哗声已经越来越近，紧接着，那屋门被人一把推开，里正娘子慌慌张张地冲进来说道：“那些强人又来了，你们快躲一躲！”
说完，她目光往周翡脸上一扫，胡乱拿起一件男人的破旧外衫，从头到脚将她裹在里头：“小妹不要露脸，那些畜……”
她这句话没说完，背后一左一右地闯进两个蒙面人，口中叫道：“那马车就是停在这个院的，人必然在这里！”
王老夫人他们一路走过来，沿途都是无惊无险，偶尔有个把宵小尾随，随便一两个弟子出手也就料理了。谁知靠近了岳阳，强盗们的胆子反而越发肥了。
里正娘子捡起一把秃毛的扫把横在身前，她常年辛劳，想必挑水打柴、种地赶畜的内外活计全都一把抓，久而久之，磨砺得很是粗壮泼辣。见那两个蒙面劫匪，她情知躲不过去，也不肯示弱乞怜，“呸”了一口怒道：“就是剃羊毛、割野菜，也没有见天来的，你们人也杀了，钱也拿了，还他娘的想怎么样？”
那蒙面的强盗低笑了一声，刻意压着嗓子道：“割秃了一茬旧的，这不是又来一茬新的？这位娘子啊，你别欺负哥哥不识货，后院停的那些马匹匹膘肥体壮，可比你金贵。今夜看来是吉星高照，合该我们发财，此事要给你们村记一功，日后再将那些不长眼的过路羊诓来几群，咱们兄弟吃肉，也能管得了你们喝汤！”
里正娘子听他三言两语，居然把一干村民诬陷成与他们同流合污，顿时大怒，将腰一叉，拿出了一身绝技，信口骂了个天昏地暗……以周翡初出茅庐的修为，堪堪也就能连蒙带猜地听懂一小半。
那蒙面强盗岂能容她这样放肆，其中一个提刀便要上前，就在这时，一条大黄狗猝不及防地从墙头上扑了下来，直扑向他的咽喉。也不知它什么时候潜伏在那儿的，一纵一扑，煞是利落，堪称狗中之王。
那蒙面人反应奇快，电光石火间脚下一滑，人已在两尺之外。大黄狗一下扑了个空，被那人一脚扫了出去。
村里穷，狗王也得跟着一天三顿地喝野菜粥，好威风的一条大狗，活活瘦成了一把排骨，它哀叫一声飞了出去。另一蒙面人手中寒光一闪，抽出一把剑来，当场便要将那狗头斩下来。周翡一把抄起屋里的破碗掷了出去，裂口的破碗横着撞上了蒙面人的长剑，长剑猛烈地一哆嗦，当即走偏，破碗“当啷”一声落地，在地上晃悠几下，愣是没碎。
随即，周翡探身摸到枕侧藏在包裹里的长刀，迈步从屋里出来：“夜里打劫还蒙面，好像你们真要脸似的，脱裤子放屁吗？”
她身上还裹着里正娘子胡乱套的旧衣服，一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见，下面却露出一角裙子。
拿剑的蒙面人眯了一下眼，不用细看也知道这是个姑娘，而且年纪肯定不大。他含着些讥诮，目光在周翡手中的长刀上扫了一圈，见那刀平平无奇，好似没开刃的模样，便也不将她放在眼里，低声笑道：“哦？有点功夫？”
周翡冷笑了一声，一句“宰了你炖汤是足够了”刚要出口，一只鸡爪似的手突然按住了她。王老夫人扶着门框从屋里出来，用拐杖重重地敲了一下地，一边咳嗽一边说道：“丫头啊，人在外面，头一件事，就是得学会和气，你得讲道理、守规矩，不要动不动就热血上头，惹出祸端来。”
周翡满腹行将脱口而出的火气，被她一下按了回去，噎得差点咽气。王老夫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周翡这才勉强想起临出门时李瑾容的吩咐，不甘不愿地道：“是。”
王老夫人扶着她的手，拐杖敲敲打打地走到门口，迈门槛就迈了半天。可不知为什么，那两个蒙面人彼此对视一眼，反而对她有些戒备。
这时，四下传来兵戈交叠声与喊杀声，大概是邓甄等人已经与趁夜偷袭的这伙强盗动上了手。王老夫人侧耳听了听，吃力地提着衣摆从台阶上下来，客客气气地说道：“二位侠士，我一个老太婆，家里无官无爵，又没房没地，不过带着几个子侄回乡等死，实在不是什么富贵人家，诸位权当行行好，日行一善吧。”
蒙面人不答，王老夫人便又道：“不如这样，我身上有几件金器，尚且值些银两，跟着我入土也是可惜，二位侠士且拿去，当个酒钱也好。”
周翡：“……”
她怀疑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王老夫人哆哆嗦嗦地把头上的金钗摘下来，塞到她手里道：“丫头，拿去给人家。”
周翡直挺挺地戳在那儿，一动不动。王老夫人见支使不动她，便叹了口气，又回身递给里正娘子，絮絮叨叨地说道：“宠坏了，女娃子娇气得很，叫我宠坏了。”
老夫人的金钗在里正娘子手中一闪，周翡眉头倏地一皱，她注意到那钗尾上刻着一截竹子，心里瞬间明白过来——王老夫人怀疑这几个蒙面强盗和霍家堡有关系，用这隐晦的法子自报家门，想让他们心照不宣地退去。可是明白归明白，她心里一时更不舒服了。四十八寨“奉旨落草”，尚且没干过劫掠百姓的事，霍家堡这武林正统倒是好大的脸！
周翡盯着那摇摇晃晃的小斑竹，心里打自己的主意，想道：就算他们撤走，我也非得追上去领教领教不可。
一个蒙面匪上前一步，劈手夺过里正娘子手中的金钗，低头看了一眼，目光似乎微微闪动，然后他与同伴对视一眼，冲王老夫人道：“人年纪大了些，总归是不愿意多生干戈的。”
王老夫人丝毫不以为忤地点头称是。
谁知那蒙面匪下一刻话音一转，说道：“既然您老人家这么通情达理，不如干脆将盘缠与车马也舍了给我们吧，哪处黄土不埋人呢，干什么非得回家乡？”
这就不像人话了。
王老夫人微微闭了一下眼，仍是低声下气道：“老身奔波千里，就为了回乡见我那儿子一面，落叶归根，便没别的心愿了，车马实在给不得，求二位壮士垂怜。”
蒙面匪狞笑道：“那可由不得您老了！”
他话音未落，与那同伴默契地同时猱身而上，一刀一剑配合极为默契，直扑向王老夫人。
这时，有一人呼啸而至，喝道：“你敢！”
来人正是李晟，短剑在他掌中转了个圈，便挑向那拿剑的人，两人瞬息间过了七八招，而后同时退了一步，各自暗暗为对方身手吃了一惊。
周翡打架的事不需要别人吩咐，横刀截住那使刀的蒙面人，两刀一上一下地相抵，那蒙面人料想她一个小女孩，内功想必也就练了一个瓶子底，仗着自己人高马大，一刀下劈，狞笑着往下压周翡手中的刀。劲力吹开了她头上的破布，露出周翡的脸来，那蒙面人笑道：“哎哟，这里还有个……”
他话没说完，便被一道极亮的刀光晃了眼，那蒙面人下意识地往后一仰，只觉一股凉意擦着鼻尖而过，周翡的长刀在空中不可思议地转了个角度，横切过来，两刀快得仿佛并作了一起，当头砸下。蒙面人慌忙往后一躲，还没站稳，就觉得脚下厉风袭来，他一跃而起，尚来不及还手，闪电似的刀光便又到了眼前。
蒙面匪被逼出了脾气，强提一口气横刀接招，大喝一声别住周翡手中窄背的长刀。谁知那窄背刀竟然去势不减，只稍一停顿，蒙面人便觉得一股说不出的力量从不过四指宽的刀身上压了过来，睥睨无双地直取他前胸。
被一脚踢飞的大黄狗好不容易爬起来，龇牙咧嘴地刚准备叫，就跟里正娘子一起惊呆了。
蒙面人大惊，脱口道：“破……”
王老夫人却忽然咳嗽了两声，轻而易举地打断了那蒙面匪要道破周翡刀法的话。她扶着拐杖在刀剑起落的小院中说道：“丫头啊，方才婆婆告诉你，闯荡江湖要和气讲道理，还要守人家的规矩，可若是碰见不讲道理、不守规矩的人，那也没办法。”
里正娘子先前只当老太婆是普通的老太婆，见她想息事宁人，也很理解。此时见那王老夫人手下，连个小丫鬟都身怀绝技，她却还在絮叨什么“道理”“规矩”，活像个披坚执锐的受气包，顿时火冒三丈，就要开口理论：“你这……”
谁知王老夫人停顿了一下后，快断气似的接着说道：“唉，只好杀了。”
里正娘子：“……”
黄狗“呜”了一声，夹着尾巴站好了。
周翡和李晟是名门之后，功夫自然是上乘——否则李瑾容也不会放心把他们放出来，可毕竟刚下山，没见过血，逞勇斗狠或许可以，一招定生死的时候却多有犹豫，方才周翡那一刀倘若再上去一寸，那蒙面人早就血溅三尺了，根本不容他再蹦跶。
果然，老夫人话音刚落，与李晟缠斗的那蒙面人见势不妙，大喝一声，竟刺出了要同归于尽似的一剑。李晟本能地退了，仅就半步，那蒙面人猛地从他身边冲了出去，纵身跃向屋顶，眼看要离开小院。而他前脚刚刚腾空，整个人便仿佛断了线的风筝，毫无意识地横飞了出去，一头撞上茅屋屋顶，缓缓地滑落——李晟抽了口气，只见那蒙面人背后插了一把巴掌长的小剑，露在外面的柄上刻着一截小竹。
那是二十年没在江湖上出现的“潇湘矢”。
王老夫人默默地收回手，捻了捻鬓角，轻声道：“阿翡！怎么还耽搁？走了贼人，这村里的人往后还有命在吗？”
周翡听到后半句，脸色登时一变，窄背长刀忽然倒了个手，她骤然一改方才的大开大合，身形如鬼魅似的在原地旋了半圈，而后双手扣住刀柄，借着这绝佳的位置，全力将她在脑子里锤炼了一路的破雪刀推了出去。
墙头碎瓦“啪”一下掉落，那蒙面人被她从下巴往上掀了盖，面纱飞到了一边，露出一张尚且难以置信的脸。
这是破雪刀重出江湖后，其刃下第一道亡魂。

少年游 第八章黑牢
这鬼地方竟然还有“芳邻”！
周翡头一次使出真正的破雪刀，自己都被那刀法中绵延不尽的寒意与戾气惊骇，呆了半晌。
就这么死了？她有点反应不过来地想。
在四十八寨的时候，周翡每天除了练功就是练功，鸡都没宰过一只，遑论是人。她忽然觉得脸上有东西，无意识地伸手一抹，抹了一手血。周翡也说不上怕，更说不上有什么愧疚，就是很想洗把脸。
王老夫人说道：“晟儿，你掀开这两人的裤腿，瞧瞧他们的腿。”
李晟心里正有两重不是滋味，一重是他因一时怯懦，差点放跑一个蒙面人；另一重则是周翡的刀——他自然看得出，周翡这天使出来的破雪刀跟那日在摘花台上的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李大当家传了她破雪刀。
破雪刀乃李家世代相传的绝技，姑姑最后传给了周翡，却什么都没和他说。
这念头一出，李晟心头便仿佛长出了两根刺，硬邦邦地钻到了他喉咙里，既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他卡着这么两根倒刺，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隔着短剑撩起一个人的裤腿看了看，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便恹恹地问道：“老夫人，腿怎么了？”
王老夫人伸手一指：“再看看那个。”
李晟低着头走到周翡面前，没去看她，只盯着那可怖的尸体看了片刻，心里忽然想道：我不回去了，以后要是没有做出一点让姑姑看得上的功绩，我就不回去了。
他一心二用，一边安放起自己不甘的抱负，一边撩起那尸体的裤腿。
周翡忽然道：“这人腿好粗。”
李晟这才收回自己无处着落的目光，低头看去，见此人一双腿长得十分奇异，小腿骨比寻常人粗了一倍有余，泛着一层石头似的光泽，光拿眼睛看都知道这腿能有多硬。幸亏周翡的刀快，没给他留使出腿功的余地，不然以她那“一个瓶子底”的内功，真被扫上一下，绝讨不到好去。
这时，邓甄等弟子先后到了。
王老夫人摩挲着她的拐杖，若有所思地半垂着眼，然后问道：“有跑了的吗？”
邓甄是老江湖了，自然知道轻重，应道：“不曾，有几个望风的想跑，都捉回来了，连人带马，一个不少，全留下了，弟子点过数，师娘放心。”
“嗯，收拾干净。”王老夫人道，“阿翡，把婆婆的钗子取回来，我们连夜走。”
她暂代一寨之主日久，众弟子早就习惯了听从她发号施令，立刻齐声应是，各自散去，不到片刻工夫，便训练有素地完成了一连串的毁尸灭迹。村里的尸首、血迹、零落的兵刃……包括他们这一行人留下的痕迹，转眼消失得干干净净，只要村民自己不说漏嘴，就算有人来追查，也什么都找不出来。
周翡看得目瞪口呆，她单知道潇湘派剑法毒辣，善用暗器，不料还有这等“家学”。毁尸灭迹是一门细致活，她默默地在旁边跟着学了不少，见他们收拾得差不多了，才跑到小河边把脸洗干净。又见里正娘子给她披的外衣上也星星点点地沾了不少血迹，便干脆扒下来，打算顺手搓两把。
这时，里正娘子去而复返，忙跑过来抢过周翡手里的旧衣服，口中道：“快给我，你可不是干这个的。”
周翡没跟她抢，往旁边让了让，方才那条死里逃生的大黄狗也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不远不近地停在周翡两尺之外，好像有点想亲近，又有点怕她。周翡伸出一只手给大黄狗闻，它便小心翼翼地用鼻尖蹭了蹭，屁颠屁颠地跑到她身边卧了下来，眼睛湿漉漉地垂着，看上去一点也不凶，还有点乖巧。
里正娘子见了，便道：“这是条好狗，通人性得很，也不吵闹。你要是喜欢，干脆牵着走吧。”
周翡一愣：“啊？”
里正娘子熟练地挽着袖子，用胳膊把脸上的碎头发往一边抹去：“跟着我们也是受罪，一年到头，兔子吃什么它吃什么，我看它耳朵都快长了。”
大黄狗好像听懂了女主人要把自己送人，立刻从周翡身边站了起来，低眉顺目地蹭到里正娘子身边，趴下来，下巴搭在她的膝头，“呜呜”地叫唤。里正娘子一愣，随后苦笑道：“蠢畜生，让你跟人家去吃香喝辣，你倒还不乐意了。”
周翡想了想，问道：“这些都没人管吗？”
“自然是应该有官府管的，”里正娘子语气十分习以为常，平淡地回道，“有一阵子三天两头忙着打仗，也不知道谁跟谁打，死的人海了去，尸体都来不及收，哪有工夫管这些鸡毛蒜皮？现在好啦，官府都快散台子了，咱们自己封自己个知府当都成，更没人管了。”
周翡皱眉道：“这里既然这么乱，为什么你们不搬到别的地方住？”
“搬？”里正娘子看了她一眼，只觉这凶残的小姑娘目光透亮，居然有点说不出的天真气，便叹道，“投奔谁去？在家好歹还有几间房几亩地，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可就得要饭啦，咱们又不是有本事的人，不死到临头，是不敢走的。再说……哪儿还不都是一个样？”
周翡一时无言以对。
“师妹，”这时，邓甄牵马过来，对周翡一点头，“咱们该走了。”
一行人连夜离开了这饱经蹂躏的小村子，赶路离去。
离开四十八寨才知道，一夕安寝也是奢侈。
被周翡一刀掀了脑壳那人，腿若割下来腌一腌，活脱儿就是一个能以假乱真的大火腿，一看就是霍家出品，别无他家。王老夫人眼下对霍家堡疑虑重重，不敢信任，但寻子心切，也没心情节外生枝去查他们，便干脆带人直接绕开了岳阳城，一路往洞庭去了。
失踪的弟子们带着吴将军家眷，再怎么低调，也必定会有些声势，大不了顺路在沿途的客栈挨个儿打听。这么临时一绕路，便是连着两天都得夜宿郊外，好在弟子们风餐露宿惯了，都不娇气，轮流守夜。
第二天后半夜，正好轮到李晟守夜。
李晟自从那天夜里看见周翡的破雪刀，就跟魔怔了似的，没日没夜地惦记着要出走，尤其王老夫人决定绕开霍家堡之后——李晟知道，自己之所以随行，本就是为了到霍家堡说话方便，偏偏如今他们又改了道，他觉得自己更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
这念头在他心里起起落落了两天两夜，此时，终于天时地利人和俱全。
李晟留了一封信，夹在他平时总带在身上的闲书里，趁着快要破晓、人马困乏的时候，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马车的方向，心道：周翡，我未必比不上你。
随后他便头也不回地跑了。
周翡这天夜里守前半夜，好几个师兄过来想替她，但她想着，自己白天就一直蹭老夫人的马车，风吹不着日晒不着，晚上也就不好意思再要人照顾，都婉拒了，只是他们一会儿一个过来说话，倒是啰唆得她一点睡意也没有，直到后半夜换了李晟，她回车里，还是有点睡不着。
那厢李晟惦记着要去浪迹天涯，周翡却忽然很想回家。可能是远香近臭，在家的时候，她娘叫住她说几句话，她都头皮发紧，跟娘一点都不亲，自从周以棠走后，她就无时无刻不惦记着下山去金陵找爹。
但等到真下了山，才没多少日子，周翡忽然有点想念她娘了。她漫无边际地回忆着沿途的萧条，反复念及荒村的里正娘子那些话，心想：这要是在我们四十八寨，肯定有人管。
虽然大当家总是不耐烦、不讲理，动辄棍棒伺候，但天地间，东西南北漫无边际，唯有蜀中山水里，李家插旗的地方，能有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周翡翻来覆去良久，感觉自己好像吵了王老夫人，便一个人悄悄下了车，在附近溜达。谁知刚溜了一圈回来，正看见一个人背着行囊骑马走了。周翡吃了一惊，下意识地追了上去。
追出一段，她才发现这不告而别的人居然是李晟，忙在后面叫他：“李晟，你干什么去？”
不料她不出声还好，李晟闻声回头看了她一眼，神色复杂难辨，继而目光一沉，狠狠一夹马腹，那本来在小步慢跑的马倏地加速，追风似的冲了出去。
周翡：“……”
她有那么讨人嫌吗？
周翡虽然轻功不错，但也只是“不错”，两条腿毕竟跑不过四条腿——何况人家腿还比她长。她勉强追了一段，眼看还是要被甩下，心里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是该继续追，还是原路回去告诉王老夫人。
就在她举棋不定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马嘶，接着便是刀剑相撞声。周翡瞳孔一缩，忙循声飞身而去。
隐约间好像听见李晟喊了一声“什么人”，之后便再没了声息。周翡赶到的时候，只见被李晟骑走的马茫然地在原地打转，他一双短剑中的一把横在地上，人却不见了。树上和地面上留下的打斗痕迹不多，对方如果不是武功奇高，便必然是突然偷袭，攻其不备。
周翡正站在下风口，忽然，风中隐约传来一点声息，她没听太真切，然而瞬间遵从了自己的直觉，侧身闪进旁边树丛中。
片刻后，只见两个蒙面人飞身而至，其中一个骂骂咧咧道：“我要的是马不是人，捉个小崽子能值几个钱？幸亏这马还没跑，不然……”
另一人诺诺不敢吭声，周翡屏住气息，心里一动——那夜闯村子的强盗也是开口就要马。
那两人牵了马很快离开，周翡心里寻思，这会儿再要回去找王老夫人，恐怕得耽搁不少工夫，一来一往，这伙人不知道要跑到哪儿去了。她初初领会了破雪刀之威，自下山以来就一路顺畅，没有遇到过像样的对手，多少有几分有恃无恐，便当机立断，独自追了过去。
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牛心里是怎么想的，这点无从考证，反正周翡是少了害怕这根筋。
周围黑灯瞎火，她的基本江湖技能“毁尸灭迹”都还没来得及出师，更不用提高级些的“千里寻踪”。一路追得磕磕绊绊，不是差点被人发现，就是差点被甩掉。周翡人生地不熟，方向感也就那么回事，跑到一半就发现自己找不着北了——然而她竟然也没往心里去，盘算着等回来再说，先追上要紧。
幸亏那两个蒙面人大约是觉得在自己的地盘上万无一失，颇为麻痹大意，走得不快，沿途树木丛生，他们一路又逆风而行，对周翡来说可谓天时地利俱全，虽然有点吃力，但好歹跟上了。
那两个蒙面人进了山间小路，左穿右钻，本来就迷路的周翡越发晕头转向。走迷宫似的不知走了多久，她骤然听见人声，抬头一看，吓了一跳。
这一片荒郊野岭里竟然凭空有一座寨子，往来不少岗哨，亮着零星的灯火。
此地地势狭长，夹在两座山之间，山路曲折蜿蜒，一眼看不见前面有什么。高处吊桥隐约，火把下人影幢幢，没有旗，四下戒备森严，有风声呜呜咽咽地从山间传来，以周翡的耳力，还能听见里面夹杂的怒骂声。
周翡顿时有点傻眼。她本以为这是一帮藏头露尾的抢马贼，不定是拿绊马索还是蒙汗药放倒了麻痹大意的李晟，肯定没什么了不起的——真了不起的人，能干出拦路打劫抢马的事吗？能看上李晟那破人和他骑的破马吗？
显然，周翡这会儿明白了，她可能对“了不起”这三个字的理解有点问题。
李晟虽然不是东西，但嘴上很乖，气急了他就不吭声了，万万不会污言秽语地大声骂人，这里头除了他，肯定还关了不少其他人。而这些蒙面人抓人抢马，还在群山腹地里建了一座声势浩大的黑牢，到底是要干什么？
周翡越琢磨越觉得诡异，汗毛竖起一片，她谨慎了起来，寻思着是不是应该先在周围转一转，熟悉一番地形再做打算。
不知是不是“傻人有傻福”，周翡傻大胆的时候，一路都在惊心动魄地撞大运，等她终于冷静下来开始动脑子了……完蛋，天谴就来了。
她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山间风向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变了，两侧的石头逼着风声“呜呜”作响，正在岗哨前交接的一个蒙面人不知怎么手一松，被他盗走的马仰脖一声长鸣，居然脱缰而走。
周围几个人立刻呼喝着去逮，马有点惊了，大声嘶叫着奋力冲撞出来，慌不择路，直奔周翡藏身的地方来了！
周翡：“……”
她有个不为人知的喜好，爱给小动物喂吃的，山间长得好看的鸟、别的寨的师兄们养的猫狗，还有一路跟着他们走的马，她没事都喂过，现在身上还装了一把豆子。李晟这匹蠢马可能是顺着风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本能地向熟人求救，稳准狠地就把熟人坑了。
周翡情知躲不过去，一咬牙，心想：我干脆先下手为强吧。
她一把抽出腰间窄背长刀，猛地拔地而起，从马身上一跃而过，一旋身长刀亮出，当空连出三刀。头一个追着马跑来的人首当其冲，狼狈地左躲右闪，生生被她刮了一刀，那人哑声惨叫一声，胸前的血溅起老高，不知是死是活。
后面的人吃了一惊，大喝道：“谁！”
周翡不答话，她的心在狂跳，浑身的血都涌进了那双提刀的手上，紧张到了极致，反而有种破罐破摔的心无旁骛。第二个人很快冲到面前，未动兵刃，一脚先扫了过来。周翡只听“呜”一声，感觉那扫过来的仿佛不是一条人腿，而是一根坚硬的铁棍，她纵身一跃躲开，见地上竟被扫出了一圈一掌深的坑。
她这一退，五六个人顷刻间包抄过来，个个功夫都不弱，周翡挨个儿交了一圈手，手腕被震得生疼，知道再这样打下去，恐怕她不是刀断就是手断。周翡情急之下，被逼得超水平发挥，居然使出一招破雪刀中的第三式“风”。
“风”一式又叫作“不周风”，取的是怒风卷雪之肃杀、狂风扫地之放肆与风起风散之无常之意，最适合一个人揍一帮。刀法精妙，可惜她的气力却不足以施展十之一二。而仅仅是这十之一二，已经足够她在一群人惊骇的目光中生生将包围圈震开一个口子。
就在她差点跑了的时候，周翡无意中一抬头，只见高处的岗哨上架起了一排大弓，已经张开了弦等着她了，只要她胆敢往外一跑，立刻能免费长出一身倒刺。一瞬间，周翡心里转过了好几个念头，她突然吹了一声长哨，方才那匹乱冲乱撞的马闻声，没头没脑地又跑了回来，尥着蹶子冲进了包围圈，周翡趁乱从两个人中间硬钻了出去，同时回手摸出身上一把豆子：“着！”
黑灯瞎火中，那几个人还以为她扔了一把什么暗器，纷纷四散躲开。周翡飞身蹿上马背，一把揪住缰绳，强行将那撒着欢要去找豆子吃的蠢马拽了回来，狠狠地一夹马腹，不出反进，往里冲了进去。
山谷间这些人可能本来就做贼心虚，因为她强行闯入，登时乱成了一锅粥，人声四起，到处都在喊。就在狂奔的马经过一个背光处的时候，山壁间一条窄缝落入周翡眼里，少女当时冷静得可怕，毫不犹豫地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回手一抽马屁股，那马长长地嚎叫了一声，离弦之箭似的往前冲去。
这一嗓子招致了无数围追堵截，追兵都奔着它去了，周翡则闪身钻进了山壁间那条窄缝里。
那缝隙极窄、极深，只有小孩子和非常纤细的少女才能钻进去。周翡靠在石壁上，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方才的惊心动魄，忍不住重重地吐了口气，都想象不出自己是怎么逃到这里的。
周翡感觉到山石缝隙中隐隐有风从她身边掠过，那一头想必是通着的，不是死路。等外面人声稍微远一点了，她便试着往里走去。里面通道变得更窄了，连周翡都得略微提气才能勉强通过，她一边往里挤，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去寻李晟，想得正入神，脚下忽然一空。
那真是连惊呼的时间都没有，她就直挺挺地随着松动的地面陷了下去，这山缺了大德了，底下居然还能是空心的！
沙土泥石稀里哗啦地滚了一身，周翡好不灰头土脸，幸亏她反应奇快，落地时用长刀一撑，好歹稳住了没摔个“五体投地”。原来那窄缝下面竟有一个石洞，不知是天然的还是什么人凿的，上面盖着的沙土只是经年日久浮的灰，自然撑不住人的重量。
周翡头昏脑涨地原地缓了半天，也是服气了。她发现自己也不知得罪了哪路神明，但凡机灵一会儿，一炷香时间内必遭报应。
想必皇历上说她今天不宜动脑。
摔下来的时候，她用手护着头脸，手背在石头上擦了一下，擦掉了一层皮，火辣辣的。周翡轻轻地“嘶”了一声，一边小心翼翼地在黑魆魆的石洞里探路，一边舔着伤口。这石洞不大，周翡大致在里面摸了一圈，什么都没摸到，反而有点放心——看来不是什么人挖的密室，那短时间内还是安全的。
外面天大概已经快亮了，破晓后暗淡的光线逐渐漏下来了一点，青天白日里不便在敌人的地盘上乱闯，周翡除了等，一时也想不出其他的办法，她便寻了个角落坐下来，闭上眼养精蓄锐。就在她刚刚从这一晚上的惊心动魄里安定下心神来的时候，耳畔突然传来了一颗小石子落地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口哨。
饶是周翡整个人就是一颗行走的“胆”，也差点给吓破了。
她激灵一下一跃而起，蓦地一回头——外面天大概已经完全亮了，山洞中虽然昏暗，却也足够她看清东西，只见一侧的山壁上有一个巴掌大的小窟窿，一个形容颇为狼狈的男子正在隔壁透过那小窟窿往这边看。
周翡：“……”
这鬼地方竟然还有“芳邻”！
下一刻，她便听那人小声道：“这鬼地方竟然也有芳邻，今日福星高照，必有好事发生，美人，你好呀。”
这家伙一开口就跟个登徒子似的，周翡握紧了窄背刀，盘算着倘若她从那窟窿里一刀把对面的人捅死，会不会惊动这里的蒙面盗。
“美人，你胆子真大，”那人用眼神示意她，“看那儿看那儿，看你脚底下有什么？”
周翡低头一看，只见她旁边赫然是一具白骨，方才黑魆魆的她也没注意，跟白骨肩并肩地坐到了天亮。
窟窿那头的人又说道：“不瞒你说，我跟这位老兄已经大眼瞪小眼两个多月啦，我看此人生前恐怕也是个老头子，说不定还没有骨头有看头。别看它了，看看我呗。”
周翡忽略了他的废话，直奔主题地问道：“两个多月？你是被关在这里两个多月了吗？”
“可不是吗，”那人语气很轻快，好像被人关起来还觉得挺光荣，“这里还关了不少人，你进来的时候没看见吗，两边山壁上都是隔开的牢房，各路英雄每天都在扯着嗓子骂大街，很有野趣。只可惜我这间在地底下，清静是清静了，不便加入战局。”
周翡钻进这石洞是机缘巧合，当时实在太紧张，什么都没看清。
她头一次碰见心态这么好的囚徒，隐隐觉得这人有些熟悉的亲切感，便又不那么想捅死他了，问道：“这里主人是谁？为什么抓你们？要干什么？”
那囚徒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回道：“夜里我听见有人大张旗鼓地喊叫，想必是在捉你，既然你与他们动过手了，难不成看不出他们的师承？”
周翡想起那铁棍似的一腿横扫，脱口道：“难不成真是霍家堡吗？”
囚徒没答话，兴致勃勃地冲她说道：“抬头看，你左边有一丝光漏下来了，往那边走走好吗？我整天跟一具白骨大眼瞪小眼，苦闷得很，好不容易来个漂亮小姑娘，快给我洗洗眼睛。”
“漂亮小姑娘”几个字一出，周翡神色一动，恍然发现了这熟悉感来自何处。她借着石洞里的微光，仔仔细细地隔着巴掌大的小窟窿将对面的囚徒打量了一番，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是不是姓谢？叫……”
送信那货叫什么来着？
时隔三年，周翡有点记不清了，她舌尖打了个磕绊，说道：“……那个‘霉霉’？”
这位十分自得其乐的囚徒听了一呆，借着晦暗的光打量了周翡半晌，忽然“啊”了一声：“你不会是四十八寨里那个小丫头吧？叫周……”
“周翡。”
听她自报家门，方才还废话如潮的隔壁沉默了，调戏到熟人头上，那位大概也有点尴尬。
两个人在这样诡异的环境里各自无言了片刻，随后，周翡见她的“芳邻”往后退了一点，清了清嗓子，稍微正色了一些，说道：“谢霉霉是当初逗你玩的，我叫谢允——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周翡心说，那可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因此她很利索地长话短说道：“我们下山办点事，这伙人抓了我哥。”
谢允奇道：“怎么每次我见你，你跟你那倒霉兄长都能摊上点事？”
周翡听了这个总结，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因为每次都是因为李晟那王八蛋没事找事！
但是家丑不可外扬，周翡心里把李晟扒皮抽筋一番，嘴却闭紧了，木着脸没吭声。
谢允道：“无妨，我在这里都被关了两个多月了，有吃有喝挺好的，你哥一时半会儿应该没事。”
周翡正要说什么，忽然耳朵一动，飞身掠入墙角，与此同时，谢允抬手将那小窟窿用石头堵上了，视线被挡住，声音却还传得过来，似乎有什么铁质的东西磕在了石头上。过了一会儿，谢允把石头拆了下来，冲周翡挥挥手，说道：“没事，送饭的来了——你饿不饿？”
周翡上蹿下跳了一整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但又不太好意思大大咧咧地跟人要东西吃，于是顿了一下，委婉地说道：“还好。”
刚说完，一股饭香就“居心不良”地从那小小的窟窿里钻了进来。周翡一路上风餐露宿，除非能住上客栈，否则吃不了几口正经饭，乍一闻见热乎乎的饭菜味，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有点馋。
结果谢允那“奇葩”说道：“你要是不饿我就先吃了，要是也饿……我就挡上点再吃。”
周翡缓缓摩挲着自己的刀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不用客气，自便。”
谢允还真就“自便”了，他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继而还是拿起小石块把那处窟窿堵上了，说道：“还是怪不好意思的，挡着点吧。以后有机会，我请你上金陵最好的酒楼，唉，自从南迁以后，天下十分美味，五分都到了金陵。”
周翡实在不想搭理他了。
谢允又道：“今天这顿我就不方便招待你了，这里面加了料。”
周翡吃了一惊：“什么？”
谢允慢条斯理地说道：“‘温柔散’，听过吗？想你也没听过，都是邪魔外道们不入流的手段，蒙汗药的一种，专门放倒马的——英雄好汉们不能以寻常蒙汗药对付，用这种药马的正好，一碗饭下去半天起不来，内外功夫更不必说了。”
周翡奇道：“那你怎么还吃？”
“因为本人既不是骆驼也不是王八，”谢允幽幽地叹了口气，“吃一碗半天起不来，不吃就永远都起不来啦。”
周翡一伸刀柄，把挡在两间石洞中间的小石块捅了下来，对那一口一口吃蒙汗药的谢允道：“那个谢公子……”
谢允一摆手：“咱们虽然萍水相逢，但每次都险象环生，也算半个生死之交了，你叫声大哥吧。”
他惯会油嘴滑舌，要是隔壁换个姑娘，大概又开始新一轮的没正经了，但不知是不是当年周翡拎着断刀挡在他面前的那个印象太深，谢允总觉得她还是三年前那个小女孩。跟“大姑娘”胡说八道是风流，可是面对“小女孩”，他便忍不住正经了一点……虽然也只是一点，但多少有点人样子了。
周翡问道：“方才我问你此地主人，你绕开没回答，是有什么不方便说吗？”
谢允端起一个碗，慢吞吞地喝了一口汤，沉吟了片刻。
一个人被关在山洞里两个月，就算是个天仙，形象也好不到哪儿去。周翡注意到他虽然言语轻松，但其实只吃了半个小馒头，挑挑拣拣地吃了几口菜，实在不是个成年男子的饭量，大概也只是勉强维持性命而已。他两颊消瘦得几乎凹陷下去，嘴唇干裂，脸上胡子拉碴的，但这人端坐着不说话的时候，却奇异地依然像个公子——有点邋遢的公子。
“倒也不是。”谢允低声道，“只是我方才也不知道你是谁，这里面牵涉太多，不便多言。我听说李老寨主曾经和霍长风霍老爷子是八拜之交，你到岳阳附近，有没有去拜会过？”
周翡摇摇头。
“嗯，”谢允略微点了一下头，“此事要从两个多月以前说起，霍老爷子今年七十大寿，广邀亲朋故旧，他早年凭着霍家腿法独步天下，为人忠肝义胆，又乐善好施，交游很广，好多人落魄的时候都跟他打过秋风，所以帖子一发，大家自然都来捧场，这事你大概不知道。”
周翡确实没听说过。
谢允接着说道：“我猜他们也未必敢给四十八寨发帖，万一真把李大当家招来，可就不好收场了。我是跟着雇主去的，到了一看，遍寻不到你们四十八寨的人，连贺礼都没见有人来送，当时就觉得不对。啧，只可惜我那人傻钱多的雇主不听我的，我又不好丢下他们先走，只好一起蹲了黑牢。”
周翡问道：“你见到霍堡主了？”
“见了。”谢允顿了顿，又道，“但是已经傻了。”
周翡：“什么了？”
“基本不认识人了，连自己叫什么都说不清，一会儿叫‘长风’，一会儿叫‘披风’，没个定准。”谢允唏嘘道，“据说是几年前生了一场大病，之后就一天不如一天，到现在时时刻刻得有人在旁边照顾，话也说不清楚，像幼儿一样。想当年也是绝代的人物，叫人看了，心里着实难过……自从霍老爷子不能过问事务以后，霍家堡便是他弟弟霍连涛说了算了，唉，霍连涛这个人你以后见了，最好躲远一点，我看他长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恐怕有点心术不正。”
周翡：“……”
她感觉谢允对人的评价标准好像有点问题。
“霍连涛野心勃勃，以其兄长的名义把一大帮人聚来，当然不是为了给他傻哥哥过生日，他是想把这些人聚集起来，缔结盟约，组成势力，自立成王。”谢允解释道，“对外，他们说是要再造一个‘四十八寨’。”
周翡傻眼道：“然后把不同意的都关起来？”
这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谢允摇摇头，说道：“虽然好像就是那么回事，但不完全像你想的那样，这话说起来就更长了，三年前，甘棠先生出山……”
周翡猛地听见她爹的消息，立刻站直了。
“他将梁绍辛苦经营了一辈子的势力接过来，以一己之力压下南朝中蠢蠢欲动的蠢货，静待蛰伏。而伪帝病重的消息搅得南北内外沸沸扬扬，当时比现在还乱，有的人扯上一面大旗，在山脚下撒泡尿就敢当自己占了一座山头，英雄狗熊你方唱罢我登场，被曹伪帝挨个儿钓出来，险些一网打尽。幸亏有你爹黄雀在后，将计就计，在终南山围困伪帝座下大将，斩北斗‘廉贞’，头挂在城楼上三天，重创北朝。”
周翡连大气都没敢出。
“那一战，伪帝元气大伤，卷入动荡的各大门派也都未能独善其身，‘侠以武犯禁’，你爹大约也有些故意的成分在里头。”谢允道，“此后，武林中很大一部分门派与世家都成了一盘散沙，世道确实安生了不少，但分久必合，洞庭一带以霍家堡为首，很多人谋求抱团成势已经不短时间，霍家请的人大多与之志同道合。只有少数人是阴错阳差不明就里的，或者碍于面子不得不敷衍的。”
周翡：“都在这儿了？”
谢允一点头：“嗯，不过这么掉价的事不一定是霍家人做的，否则他们脸都蒙上了，却还要使霍家腿，岂不是脱裤子那什么？洞庭一带的江湖人大多归附了霍家堡，这其中鱼龙混杂，有一些……”
他停顿了一下，周翡脱口说出方才学会的新词：“邪魔外道。”
“一些不大体面的江湖朋友，”谢允十分客气地纠正道，“当时霍家堡一再挽留我们，一天三次对我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可惜我们这些人敬酒不吃吃罚酒，人家最后没强逼，好言好语地送我们走了，谁知刚离开霍家堡，就被人暗中偷袭，一股脑地扣押在这里，只要我们答应在洞庭会盟画押，便放我们出去。”
周翡想起荒村里那个刀下鬼，心里的疑惑一闪而过，想：腿法可以假装？那么粗的‘大火腿’也是一朝一夕能憋出来的吗？
随即她又想到，那“大火腿”当时好像确实没有当着王老夫人的面使过腿功。她越想越不明白，整个江湖的云谲波诡在她面前才露出冰山一角，周翡已经觉得应付不来了，她随口说道：“那就画呗，出去再说。”
谢允大笑道：“然后说话不算数是小狗吗？那不成的，就算一诺不值千金，也不能翻脸不认人，反复无常的名声传出去，将来还如何在世上立足？况且平白无故被人关在这里，倘若就这么服软，面子往哪儿放？”
以周翡的年纪，还领会不到英雄好汉们面子大过天的情怀，但她颇有些“求同存异”的心胸，不理解也不去跟人掰扯，想了想，便说道：“那我想个办法把你们放出去。”
谢允看了她一眼：“妹子啊，你听我的，回去找你家长辈，递上拜帖到霍家堡，就说丢了个人，请霍家堡帮忙寻找。”
周翡皱眉道：“你刚才不是说这黑牢不是霍家堡的授意？”
“水至清则无鱼，”谢允往石洞山壁上一靠，懒洋洋地说道，“你这不懂道理的小鬼，非得逼我说什么大实话？”
周翡三言两语间就从“美人”降格成了“小鬼”。她虽然头一次下山，十分不谙世事，却有点一点就透的敏锐，立刻听懂了谢允的言外之意——霍家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不定还有正牌子侄牵涉其中，邪魔外道有邪魔外道的用场，万一弄出点什么事来，把这些“不体面”的朋友往外一推顶缸就行！
这都什么狗屁道理？

少年游 第九章插曲
“方才那个小丫头，倘若见到了，且留她一命——见不到就算了，看她运气吧。”
谢允见她一点就透，便笑道：“不错，不愧是甘棠先生的女儿，有我年轻时一半的机灵。”
周翡听了他这句不要脸的自夸，没好气地腹诽道：你可真机灵，机灵得让人关在地底下两个多月，就快发芽了。
她从乌烟瘴气里滚下来，滚了一身尘土，脸上灰一块白一块的，唯独睁大的眼睛又圆又亮，像只花猫。谢允一看她的样子，就不由自主地想让她躲开这是非之地，能跑多远跑多远，至于自己的安危，倒是没怎么放在心上。
谢允冲她招招手，轻声道：“听我说，你在这里且先忍耐一天，等到戌时一刻，正好天黑，他们又要换班。你趁那时候走，我给你指一条紧贴着牢房这边的路，山壁间石头多，好藏。被关起来的那些人看见你，应该也不会声张。”
谢允花了一整天的时间，事无巨细地跟周翡说了此地地形，叫她在小孔对面的石壁上画出，有理解错的地方立刻纠正过来，当中被送饭的打断几次，外面不时传来南腔北调的怒骂声。有一阵子，谢允被“温柔散”影响，话说到一半突然就没了声音，靠着身后的石壁一动不动，好像是晕过去了。
周翡不由得有点心惊胆战，石洞里光线晦暗，照在人脸上，轻易便投下一大片阴影，也不知他是死是活，好在谢允没多久就自己醒过来了，脸色虽然又难看了几分，却还是软绵绵地跟对面的周翡道：“我活着呢，别忙着瞻仰遗体……刚才说到哪儿了？”
他不但讲了地形，还详细地告诉周翡什么路线最佳，以及一大堆避人耳目的小技巧，俨然是个偷鸡摸狗方面的高手。周翡一一用心记了，最后忍不住道：“你不是一直被关在地下吗，这些都是怎么知道的？”
“被他们关进来的时候看过一眼，”谢允道，“没看见的地方是通过上面那些好汉日日骂街推测的。”
周翡恍然大悟——原来他们并不是没事消磨时间骂着玩，还能通过这种心照不宣的方式传递消息！
谢允往上瞄了一眼，透过细小的空隙漏下来的光线，他对时辰做出了判断，对周翡说道：“我看时间差不多了，你该准备了，他们敲梆子换班，不难避开，你小心点。”
周翡是个比较靠谱的人，不忙着走，先回头把自己在墙上写写画画的痕迹又细细看了一遍，确保自己都记清楚了，才问谢允道：“还有什么事吩咐我做吗？”
谢允正色嘱咐道：“你记着一件事。”
周翡料想他这样费劲吃力地谋划了一整天，肯定是有事要托自己办的，当下便痛快地一点头道：“你尽管说。”
谢允道：“你上去以后，千万不要迟疑，立刻走，这些老江湖坑蒙拐骗什么都经历过，自然能想到脱身的办法，你千万不要管闲事。回去不要多说，直接找你家长辈去霍家要人。你放心，这个节骨眼上，霍连涛不会想得罪李大当家，肯定会想办法把你哥全须全尾地还回去。”
周翡倏地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追问道：“然后呢？你们怎么办？”
“凉拌。”谢允不慌不忙地说道，“我夜观天象，不日必有是非发生，你权当不知道这件事，要到人以后，尽快离开洞庭。”
周翡用一种奇异的目光打量着他。她下山不过数月，已经见识了人世间的摩肩接踵、车水马龙、蓬蒿遍野、民生多艰，见识了十恶不赦之徒、阴险狡诈之徒、厚颜无耻之徒……没想到在此时此地，还让她见识了一个佛光普照的大傻子！
“你瞪我干什么？”谢允没骨头似的坐在墙角，有气无力地微笑道，“我可是个有原则的人，我的原则就是，绝不支使小美人去做危险的事。”
周翡迟疑道：“但你……”
谢允打断她：“这地方挺好的，我们兄弟四人有说有笑，再住上两个月都不寂寞。”
周翡随着他的话音四下看了一眼，十分纳闷，哪里来的兄弟四人？便见谢允那厮指了指上头，又指了指对面，最后用手指在自己肩头按了一下，悠然道：“素月、白骨、阑珊夜，还有我。”
周翡：“……”
娘啊，此人病入膏肓，想必是好不了了。
“快去，记着大哥跟你说的话。”谢允说道，“对了，等将来我从这儿出去，你要是还没回家，我再去找你，还有个挺要紧的东西给你。”
“什么？”
谢允十分温和地看了她一眼，说道：“上次我擅闯你们家，虽然是受人之托，但到底害你爹娘分隔两地，还连累你折断了一把剑，回去想了想，一直觉得挺过意不去。那天在洗墨江，我看你用窄背的长刀似乎更顺手些，便回去替你打了一把，眼下没带在身上，回头拿给你。”
周翡心里一时间忽然涌上说不出的滋味。她是不大会顾影自怜的，因为每一天都记得周以棠临走时对她说的话，无时无刻不在挖空心思地想要更强大一点。她也很少能感觉到“委屈”，因为幼童跌倒的时候，只有得到过周围大人的细心抚慰，才知道自己这种遭遇是值得同情与心疼的，才会学着生出委屈之心，但如果周围人都等闲视之，久而久之，他就会认为跌倒只是走路的一部分而已——虽然有点疼。
周翡什么都没说，拎起自己的长刀，径自来到自己掉下来的那个洞口，飞身而上，用手脚撑住两侧石壁。她人瘦身轻，十分灵巧地从逼仄的小口上爬了出去。外面微凉的夜风灌顶似的卷进她的口鼻，周翡精神微微一振，心道：这可是恕难从命，大当家没教过她临阵脱逃。
再说了，就算逃出去，谁知道从这鬼地方怎么原路返回？
周翡作为一个到了生地方就不辨南北的少女，早忘了自己的“原路”是哪一条了，让她回去找王老夫人，难度就跟让她自己溜达到金陵，抱着周以棠的大腿哭诉她娘虐待她差不多。
她在石壁间的窄缝里一动不动地等着，这回终于看清楚了——此地果然如谢允所说，是被山峰夹出来的狭长谷地，两侧山岩上掏了好多洞口，是两面相对而立的大监牢。好多牢房里都关了人，倒是没听见镣铐声，想必一天三顿“温柔散”吃得大家都很温柔，不锁也没力气越狱。
周翡大致观察了一下地形，便开始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的第一个目标——距离她七八丈远的地方，有个茅草顶棚的小亭子，是岗哨交接用的。
谢允说，交接的时候，先头的人经过小亭子撤走，后来的人要短暂地在周围巡视一圈，这片刻的工夫里，交接亭是“灯下黑”，可以落脚。
但是亭子里有油灯，她必须动作足够快，运气足够好，还要注意不要露出影子。
戌时一刻，山间果然响起了一阵清脆的梆子声，不轻不重，却传出了老远。守卫打了个哈欠，前去换班，火把如游龙似的在狭长的山间流转，周翡就在这一瞬间闪身而出。
她将自己的轻功发挥到了极致，夜色中微风似的飞掠而过，在最后一个人离开小亭的刹那钻了进去，距那岗哨不到一人的距离。
可惜，她轻功虽然过得去，却远没有达到“风过无痕”的地步，周翡落地的一瞬间，悬挂在一侧的油灯被她卷过来的风带得晃了一下，灯火随之闪烁。周翡当机立断，脚尖方才落地，便直接借力一点，毫不迟疑地掠上了茅屋顶棚，四肢扒住了几根梁柱，整个人与地面平行地卡在茅屋顶上。
这一下好悬，她才刚上去，离开的岗哨就非常敏锐地回了一下头，眯着眼打量着微微摆动的火苗，又疑惑地往回走了几步，围着亭子转了一圈。
周翡一口气憋得胸口生疼，人已经紧张到了极致，单薄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地凸了起来，后背竟然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微微闭了一下眼，全神贯注地想象一整张牵机线织成的大网铺天盖地地向她压过来，漆黑的江面上满是点点寒光的场景，心里那一点担惊受怕立刻训练有素地转成了战栗的兴奋——这是她自创的小窍门，每次被牵机线逼得走投无路，满心惊恐畏惧的时候，她都强迫自己想象一条长长的台阶，另一头通到一座大山的山巅，然后说服自己，只要她能穿过这片牵机线，就能艰难地再爬上一个台阶。
眼睛一闭一睁，周翡的目光便平静了下来，那岗哨回到小亭里，伸手拨了一下灯芯。
周翡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的大好头颈，心里盘算着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悄无声息地宰了这个人。
如果失败呢？
“如果被人发现，”她镇定地思忖道，“那我就杀出去，杀不动了再说。”
就在这时，不远处有人叫道：“甲六，你磨蹭什么呢？”
那岗哨不耐烦地回道：“催什么！”
说完，他放下油灯走了，终于还是没往上看。周翡缓缓吐出口气，心里默数了三下。方才的岗哨走出几步，本能地回了一次头，什么都没发现，这才确定是自己疑神疑鬼，摇摇头，转身走了。
待他彻底走开，周翡才从亭子一角溜下来，往岗哨亭里扫了一眼，见油灯下的小桌上有一壶茶，还有一笼白面馒头，用白布闷着热气，那岗哨大概是想等回来的时候加个餐。周翡饿了一天，见这些混账东西倒挺会享受，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果断摸了两个巴掌一般大的馒头，顺走了。
按照谢允给她规划的路线，周翡要穿过石牢附近错综复杂的小通道，小通道上天然的石块与遮挡能帮她隐藏行踪，偶尔不小心跟被关在里头的英雄们打个照面，也果然如谢允所说，牢里的人一见她就知道是偷偷潜进来的人，不但没有声张，有些还会偷偷给她指路。
谢允的本意是叫她穿过石牢区，那里有一条上山的小路，可以直接出去。周翡却没打算跑，她出来的时候就借着谢允指的路，擅自订了另一个计划。她的目标是石牢后面的马圈——这些蒙面人大约没少干劫道的事，很多过路人都被抢了马匹财物，没来得及运走的马，就先圈在后山一块地方养着。
马棚多干草，夜间风又大，正适合放火。
周翡打算放火放马，最好把这山间黑牢搅成一锅粥，然后去找厨房。
谢允不愿意让她掺和进来，因此没告诉她“温柔散”的解药长什么样，但周翡寻思，既然是下在食物里的，显然是经厨房统一调制，厨房有厨子、杂役、送饭的、岗哨等等，人来人往，不可能万无一失，时间长了，准会有自己人误食，所以他们八成有备用的解药，过去抓个厨子逼问一通，顺利的话，也许能弄来解药。
周翡思路十分清晰，她来到最靠边的一间牢房前，盯着不远处的马圈，提刀在手，深吸一口气，立刻打算行动。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寂静无声的石牢里突然伸出了一只手，一把按住了她的肩头。
周翡心里“咯噔”一声，差点直接把刀拔出来。
然而下一刻，她耳根轻轻一动，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非常轻的衣服窸窣声——来人脚步太轻了，要不是他不想掩盖行踪，周翡是察觉不到他存在的。
她本以为漫山的岗哨都和自己半斤八两，没想到角落里居然还藏着高手。就在周翡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泄露形迹的时候，她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要断气似的咳嗽声，按在她肩上的手随着主人这一阵咳嗽，不由自主地往下压了压，似乎是那人连站都站不稳，将她当成了一个人形的扶手。
周翡小心翼翼地回过头去，只见这个最里面的黑牢里关着一个形销骨立的中年男子，他整个人方才藏在阴影下，又无声无息，以至于她完全没察觉到这里还有个活物。这人两鬓斑白，身着布衣，肩背虽然不驼，但也不怎么直，一脸清苦落魄，像个人形的“穷”。那人对周翡轻轻地摇摇头，没来得及说什么，随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听得周翡胸口一阵发闷，差点要跟他一起喘不上气来。
不远处的人好像顿了顿，大概是不想靠近这个痨病鬼，他嫌弃又厌恶地低低“啧”了一声，转道往远处去了。
那中年人这才放开周翡，按着自己的胸口，靠在旁边休息，气息十分微弱。
周翡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走，小声说道：“多谢……前辈，你没事吧？”
中年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周翡对上他的目光，心里没来由地一惊，那是一双混浊的、有些死气沉沉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叫人心头无端一紧。
只听那人淡淡地说道：“哪里来的小丫头，好大的胆子。”
四十八寨中，隐世高人无数，不少人像王老夫人一样，看起来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老翁老太，却说不定有一手神鬼莫测的功夫。周翡见识不多，出了门不知道柴米油盐是怎么卖的，唯独见过的高手多得数不过来。可是那些寨中长辈……包括李大当家在内，没有一个人像眼前的中年人一样，给她一种说不出的压力——哪怕他看起来比周以棠还虚。
周翡不由得带了几分谨慎，小心地回道：“我家中有一兄长，独自外出的时候被他们捉去了，不得已来寻，打扰前辈了。”
中年人半合着眼，又道：“哦，师承何处？”
他这话可谓十分无礼，带着些许发号施令惯了的居高临下，态度却又十分理所当然，让人觉得他好像天生就该这样说话一样。
周翡犹豫了一下，她一个人的时候，颇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傲慢气，然而涉及家里，全身沉睡的谨慎小心便齐刷刷地苏醒了。她不知眼前这人是什么来路，又深知自己没什么经验，恐怕给四十八寨找事，便只好半藏半露道：“家里留着些祖上传下来的功夫，爹娘随便传，自己胡乱练，强身健体而已。我们家里人丁稀少，总共三口人并两个亲戚家的兄弟姊妹，谈不上正经门派。”
那中年人“嗯”了一声，也不知道信了没有，反正是对她失去了兴趣，摆摆手示意她可以滚蛋了。周翡其实不太爱搭理陌生人，但瞧见这人憔悴的样子，不知怎的想起了周以棠。在地洞里，她听谢允三言两语便扫过千军万马，脸上虽然没表露出什么，心里却不由得七上八下，一时担心她爹四处奔波没人照顾，一时又觉得他既然那么威风凛凛，名医与侍从一定多得很，走了这几年，连一点音信都没有传回过寨中，怕是要忘了她们母女了。
此时，她种种复杂的担心不由自主地移情到面前的中年人身上，忍不住问道：“前辈是病了吗？”
那中年人似乎没料到她会主动跟自己搭话，微微愣了愣，才简短地说道：“一点旧伤。”
周翡“哦”了一声，想了想，取了个馒头，从牢门的缝隙里递了进去。
中年人看了一眼那馒头，神色有几分奇异地打量着她。
“这是我从岗哨亭顺来的，”周翡解释道，“他们自己吃的，没毒。我看那些食物里的药很伤人，前辈既然有伤，能少吃一点是一点吧。”
那中年人伸手接过，拿着还有些余温的馒头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好像这辈子没见过馒头长什么样似的，而后他也不道谢，只是淡淡地问道：“你方才说的兄长被他们关哪儿了？”
周翡茫然地摇摇头。
中年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你就敢乱闯？你可知此地主人是谁？”
谢允说是“一些不大体面的江湖朋友”，他大概想到就算他说了她也不见得知道，于是略去了。
中年人道：“‘活人死人山’你总听过吧？”
他似乎有点不耐烦，本以为提点两句就够了，谁知周翡神色仿佛愈加茫然了。中年人皱起眉来，冷冷地说道：“没断奶的小崽子怎么也出来四处走动，你家果然是没人了。”
周翡有点不悦，然而随即想起来，“家里人丁稀少”这话是她自己瞎说的，只好短暂地把火按回去，同时好奇此人究竟是什么身份，怎么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不会说人话？
“活人死人山上无数妖魔鬼怪，上有四个主位，大言不惭，以四象冠名，是一群天下闻名的搅屎棍，手段狠辣，喜怒无常，一度闹得腥风血雨，乃臭名昭著的‘黑道’。后来那兄弟四人自己狗咬狗，闹了一场内讧，恰逢南北对峙，两头都想剿灭他们，这才分崩离析——其中朱雀一支落在了岳阳附近，这伙人无法无天的时候，结仇遍天下，如今龟缩此地，也知道不宜抛头露面，便各取所需地依附了霍家。”
周翡恍然大悟道：“哦。”
不过“哦”完了，她也只是大概明白了这帮蒙面人为什么干龌龊事这么得心应手，没有太多其他感触，毕竟她没亲眼见过这些“妖魔鬼怪”的真身，而且要说起“黑道”来，四十八寨这种“奉旨为匪”的，也白不到哪里去。
中年人瞄了她一眼：“朱雀主名叫木小乔，当年因为一些小龃龉，独自一人上泰山，一炷香时间内挑了泰山派三大长老，震断了掌门三根肋骨，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破开掌门独子的胸口，抓出了一颗活蹦乱跳的心，掷在地上全身而退。”
周翡这回睁大了眼睛，泰山派她是知道的，四十八寨中的千钟一系便是从那边迁过来的，他们掌门极推崇泰山十八路“社稷掌法”，据说千钟的开山祖师就曾经是泰山弟子，后来将掌法融入长戟中，才自创了这一系。中年人见这孤陋寡闻的小丫头总算被唬住了，这才有些尖酸地笑了一下：“总算说出了一个你知道的门派——晓得厉害就好，算你运气好，现在知道了，快滚吧。”
谁知“被唬住”的周翡心道：原来这么厉害，那方才闹个天翻地覆的计划是行不通了，我还是得小心点，不如先悄悄地去搜寻解药，多放出点帮手来再说。
她便对这中年人说道：“多谢前辈指点。”
说完，周翡轻巧地从石牢门口一跃而下，两三个起落就朝马圈后面的一排房屋去了。那中年人猝然睁眼，见她居然丝毫不理会自己的劝告，执意找死，便面色阴郁地注视着周翡离开的方向，低声道：“不知天高地厚。”
这时，一道影子从方才周翡站的地方“溜”了下来，落在石牢门口，才看出这道“影子”竟然是个人，他裹着一身黑，贴在山岩石壁间，和真正的影子没有一点区别。黑衣人恭恭敬敬地单膝跪地，等着那石牢中的中年人吩咐。
“没事。”中年人淡淡地说道，“一点小插曲，不影响，我只想知道，你确定朱雀今夜在此山中吗？”
黑衣人张开嘴说了句什么，分明没有说出声音来，石牢里的中年人却好像听见了，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很好，不枉我久候，去吧，按原计划来。杀了木小乔，霍连涛不足挂齿。”
黑衣人一低头，似乎应了一声“是”，眨眼间便又化成了一道影子，壁虎似的贴着山壁，已经攀上了数尺。
就在这时，石牢里的中年人却忽然又道：“慢着。”
黑衣人闻声，温顺地溜回牢门口，等着听吩咐。只见那痨病鬼似的中年人掰了一块馒头，十分不信任地凑在鼻尖仔细闻了一遍，又抿了一点渣，反复确认确实没毒，才吃了一小口。他吃东西的样子极其严肃，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抉择。
好不容易把这一块馒头咽下去，中年人才低声说道：“方才那个小丫头，倘若见到了，且留她一命——见不到就算了，看她运气吧。”
周翡全然不知道平静的山谷中正酝酿着什么，她耐着性子小心搜寻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跟着几个杂役找到了后厨的地盘。知道了此地的凶险之后，她对后厨中看似普通的杂役丝毫不敢掉以轻心，使出浑身解数，跟上了一个矮墩墩的胖厨子。那厨子大约是夜间饿了，想给自己做点消夜，又不想给人看见，便斥退了小学徒与其他杂役，独自来到伙房。
周翡不错眼珠地盯着他的一呼一吸，一举一动，下意识地模仿着那厨子走路的节奏，就在那胖厨子推开伙房木门的一瞬间，周翡骤然发难，只听“噗”一声，那胖厨子连吭都没吭一声，喉咙处已经多了个洞。
周翡：“……”
说好的妖魔鬼怪窝呢？
刚才那个病歪歪的大伯是吓唬人玩的吗？

少年游 第十章朱雀主
“你看好了，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大魔头，见他一次，往后三年都得走好运……只要别死在这里。”
其实是周翡初出茅庐，弄不清自己的水平。
她年纪不大，哪怕从娘胎里就开始练，内功也未见得有多深的积累，因此不耐久战是正常的，倘若对手人多或是恰好与她水平相当，她就会很被动。而破雪刀乃李老寨主四十岁时修补完成的，他那时尚未老迈，经验与积累却已经极为深厚，正是一生中的巅峰，因此破雪刀极烈、极暴虐，周翡天生条件本不太好，九式破雪刀，她有一多半是难以施展的——但这些都不代表她稀松平常。
就算是李晟，倘若不是他当时正心绪起伏，那两个蒙面人又卑鄙偷袭，也不会落到这些人手里。
习武不比读书——哪怕是读书，首先得交得起先生束脩、供得起文房四宝，就算这些都没有，“凿壁借光”，起码要有个“壁”，有片瓦挡雨、一席容身之地才行，这在当今世道，就已经是比一半的人都优越的出身了——习武则要更苛刻一些，因为还要有师父领进门。贫家子弟倘若悟性绝佳，尚可在门口听院内书声，但习武之人，十八般兵器就算不会使，起码也要认得。气门、经脉等，入门的时候都得有人手把手教，否则错认一点，走岔了气是轻的。不少功夫是师长言传身教的，压根儿没有一字半句留在纸面上，百部武学中不见得有一部能成为纸面上的典籍，而能成为典籍的，通常都是门派中出了一代宗师般的人物，这些人很少考虑小弟子的接受能力，整理出的典籍有不少佶屈聱牙，倘若没人细细讲解，一般读过两三年书就自以为不算睁眼瞎的人怕是连上面的字都认不全。
可是各大门派，哪个不是敝帚自珍？
大多数帮派的所谓“弟子”，其实入门以后都不过是由老弟子传一些粗浅末流的拳脚功夫，平时与普通杂役没什么区别，打起来都是炮灰。那厨子被她这全神贯注的一刀捅个对穿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周翡几乎怀疑自己杀错了人，然而事已至此，就算真杀错了，她也不敢再耽搁，她一弯腰将那厨子的尸体拖进伙房，又按照邓甄师兄他们的做法，生疏而细致地处理了地上的痕迹。然后回身闩上伙房的门，用水缸里的水随便洗了洗手，把剩下的一个馒头拿出来，一边啃一边将伙房翻了个底朝天。
最后，周翡找到了一堆送饭的食盒，旁边有一个半人高的柜子。
食盒有两种颜色，一种是红的，上面刻了个“赤”，一种是黑的，上面刻了个“玄”，想必是为了区分开给看守和囚徒的伙食，柜子里有一堆药瓶，也不知都是干什么用的。周翡对这些瓶瓶罐罐一窍不通，也不敢乱闻，干脆随手撕下一块桌布，两头一系，做了个布兜，一股脑地兜走了。
然后她没有立刻离开，在原地逗留了片刻，思考自己是否还有遗漏。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尖锐的马嘶声混乱地响起来。周翡一惊，将窗户推开一条小缝，见不远处的马棚火光冲天，不知是谁又放火来又放马，简直跟她“英雄所干缺德事略同”，把她暂时搁置了的计划完美地执行了！
接着，喊杀声乍起，无数道黑影从四面八方落下来，顿时便如油入沸水，将整个山谷炸了个底朝天。周翡很想看看这位不知名的“知己”是何方神圣，然而她想起谢允那句“不日必有是非发生”，还有要她迅速离开的警告，便直觉这伙“知己”不是来救人的。她立刻从伙房里溜了出来，将一个包裹的药瓶护好，反手抽出长刀，逆着人群冲了出去。
外面那叫一个乱，人咬人，狗咬狗，黑衣人与山谷中的岗哨们混战在一起。周翡刚一冲出去，便迎面碰上了山谷中的几个岗哨，她提刀的手腕一绷，正要对敌，那几个岗哨晕头转向中见她也没穿黑衣，居然熟视无睹地从她身边跑过去了！
周翡：“……”
她还没来得及偷着乐，刚跑过去的岗哨又反应过来了，领头的一个猛地回过头来，跟周翡大眼瞪小眼片刻，“嗷”一声暴喝：“不对，你又是什么……”
对方“人”字未曾出口，周翡已经先下手为强了，她吃饱了，手中长刀有如吐芯之蛇，转眼随着三声惨叫，她已经放倒了三人，径直冲到了那领头人面前，那领头人一声暴喝，双手泛起铁青的光，竟要用一双肉掌去接她的刀。周翡蓦地往上一蹿，虚晃一招，纵身越过那领头人的头顶，翻身上了一棵大树，在树冠上轻轻借力，转眼人已在两丈之外。那领头人正要命人追击，身后突然响起凌厉的刀锋声，几个黑衣人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后。
周翡常年在黑灯瞎火的洗墨江中跟牵机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领早已经炉火纯青，动手的时候便看见了逼近的黑衣人，当机立断撂下他们脱身而去。
此时，地下石牢中的谢允已经半睡半醒地养神良久，终于在压不住的喊杀声中睁开了眼睛，外面是什么场景他看不见，但听声音也大概能想象到。他扶着冰冷的石壁站起来，腿有些软，脚步却不着急，缓缓地踱步到墙上有孔洞的一侧，侧身靠在墙上，对隔壁的白骨低声道：“布衣荆钗盖不住倾城国色，吃斋念佛也藏不住野心昭昭。怎么总有人觉得自己能瞒天过海？霍连涛真是个棒槌啊，对不对？”
白骨默无声息。
谢允摇头一笑，随即又想起了什么，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忧色，说道：“这祸端比我想象中来得还早，那小丫头也真会赶日子，你说她跑得掉吗？”
就在他身陷囹圄、还替外面的人闲操心的时候，隔壁石室中突然一阵稀里哗啦的动静，上面一串沙石掉下来，蹦起来的石子三蹦两蹦地砸了那白骨一个脑瓜崩，把那已然魂归故里的白骨兄砸得一歪脖，脑袋掉下来了。
“哎哟。”谢允十分心疼地看着那在地上滚了两圈的头颅，“罪过罪过，又是谁这么毛手毛脚的？”
下一刻，一道人影蓦地从那窄小的缝隙中冲了进来，两步便带着一身烽火气落到了谢允面前，来人飞快地说道：“我都不认识，你快看看哪个是解药？”
谢允看清去而复返的周翡，蓦然变色，她手中竟然只剩了一把光杆刀，刀鞘不知落在了哪里，不但跟人动过手，恐怕还是一路砍过来的。他难得敛去笑容，一时露出几分厉色：“我不是叫你走吗？怎么又回来了！”
周翡从小被李瑾容凶到大，才不在乎他这点温柔的“厉色”，说道：“别扯淡，外面打成一锅粥了，你少啰唆两句，快点看。”
谢允被她噎得不轻，然而事已至此，废话无益，他只好挨个儿接过周翡从小孔里递过来的小瓶子：“避暑丹、穿肠散、金疮药粉，这儿还有一瓶鹤顶红，这个是什么？春……嘶，你跑哪儿去了，怎么什么都拿？”
周翡莫名其妙地问道：“春什么？”
“抹春饼的酱……别瞎问。”谢允顺口胡诌，同时牙疼似的看了她一眼，接过了下一瓶，先是闻了一下，随后他“嗯”了一声，又倒出一点尝了尝，一开始有一点淡淡的草药味。片刻之后，那点草药味陡然发难舌尖，排山倒海的辣味顺着舌尖经过他口中，瞬间淹没喉咙，冲向四肢百骸。
谢允一个没留神，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股辣味仿佛一排大浪，灭顶似的扫过他骨缝中缠绕的温柔散，一鞭子把他抽醒了，消失了不知多久的力气缓缓回归到他身体里。谢允挣扎着举起一只手，哑声对周翡道：“是……是这个。”
周翡眼睛一亮：“这就是解药吗？一次吃几勺？”
被辣得死去活来的谢允闻听了这种“无忌童言”，差点给她跪下，忙道：“别别，抹一点在鼻下或舌尖就行，按勺吃要出人命的……外面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周翡三言两语把突如其来的黑衣人说给他听了，谢允越听越皱眉，说道：“不好，你从那边上去，跟我走。”
说着，他试着提了口气，直接顺着送饭时吊下来的草绳飞身而上，虽然周身血脉还有些凝滞，但大体不是半瘫状态了。他从头上取下束发的簪子，那东西非金非玉非木非骨，乃少见的玄铁，头很尖，跟时下男子用的束发簪大有不同，也不知平时是干什么坏事用的，反正三下五除二就把上面的锁头给捅下来了。
周翡见状，不再耽搁，顺手捡起白骨脑袋放回原位，怎么下来的怎么安上去了。
此时，整个山谷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谢允将解药的瓷瓶磕碎了，这时候就不必讲究什么干不干净的问题了，他一路将药膏抹在每个石牢的门口。
周翡迅速跟上他，一边挨个儿将石牢门上的锁砍松，一边尽量不去直视用各种姿势舔牢门的英雄好汉们……有些好汉大约吃不惯辣，舔完还要神情痛苦地叽喳乱叫一番，好不热闹。
漫山遍野都是居心叵测的杀手，唯有他们俩救火似的救了一路。
谢允的轻功不知师承何处，简直有点邪门，周翡怀疑他骨头里可能灌了好多气，飞奔起来完全不费力，活像一张被大风刮走的薄纸。她本就有些追不上，还得扛着大刀干体力活，一时连气都快喘不匀了。最要命的是，这一大圈砍下来，她没能找着李晟。
周翡心里不由得有些急了，尤其想起别人告诉她的那些个剥皮挖心的传说——李晟一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倘若被那什么朱雀主看上了捉去，做成人皮毡子可怎么办？
四十八寨里有一年来了一头脾气暴躁的熊，差点伤着几个去捉山鸡的小师兄，被一个长辈追踪了一天一宿，打死拖了回来，说要剥皮做个毡子。那时候周翡还很小，只记得那狗熊的脑袋耷拉在一边，一脸死不瞑目的阴郁，仿佛咬牙切齿地打算来生再报杀身大仇——这是周翡野猴子一样的童年里不多的阴影。
此时，她自动将李晟的脑袋安在了熊身上，想得自己不寒而栗。
就在她开始因为压力太大而胡思乱想的时候，前面的谢允突然停住了脚步。
周翡：“怎么……”
谢允伸出一根手指：“嘘——”
他神色实在太严肃，周翡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渐渐地，一阵琵琶声从满山谷的喧嚣中传了出来，刚开始只有纤纤一线，而后越来越清晰，竟如同在耳边响起似的，将所有喊杀与杂音一并压了下去。那琴声并不激昂，反而凄凄切切的，低回婉转，甚至有些气若游丝的断续感。
“哭妆。”谢允低声道。
周翡诧异道：“什么？”
谢允道：“一段唱词，说的是一个美人，红颜未老恩先断，灯下和烛泪哭薄幸人，胭脂晕染，花残妆、悼年华……”
周翡满脑子人皮毡子，哪听得进这种风花雪月？立刻暴躁地打断他道：“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谢允伸手拦住她，肃然道：“后退，来者不善。”
他话音没落，远处山巅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周翡夜里视力极佳，看出那是个宽肩窄腰的男人，手上抱着个琵琶，披头散发，衣袂飘逸，随时能乘着夜风飞升而去似的。如泣如诉的琵琶声忽地一顿，那人提琴而立，向山下一瞥，不过两三瞬，已经顺着漫长的山脊落了下来。
来人走路的样子很奇怪，步伐很小，轻盈得不可思议，偏偏速度极快，行云流水一般，转眼就到了山谷正中。他所到之处，原本打得乌眼鸡一样的两路人马纷纷畏惧戒备地退开。
他微微低头敛衽，行了个女人的福礼，然后轻轻地嗟叹一声——别人的叹息是喷一口气，最多不过再使劲一拍大腿，他这一声叹息却长得像唱出来的，余音缭绕了半晌不散，周翡下意识地跟着微微提了一口气，总觉得他后面得接个长腔。
那人倒是没哼唧，只轻声道：“家门不幸，我手下精锐全都折在了活人死人山，如今傍身的都是这些废物。沈先生大驾光临，也不知事先通报我一声，实在有失远迎。”
周翡揉了揉眼睛，她见抱琵琶的人分明是个身量颀长的男子，这一说话，却又分明是个女的。
谢允却眉头一皱：“沈先生？”
这时，半山腰上“当啷”一声，一道石牢的门自己打开了。周翡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最里面那间石牢里关的，可不就是那个说话喜欢危言耸听的前辈？
只见那痨病鬼似的中年人慢吞吞地从里面走出来，他身形有些佝偻，双手背在身后，越发没了精气神。他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着抱琴的人，咳嗽了几声，说道：“不速之客，多有叨扰，朱雀主别来无恙啊。”
周翡不由得微微踮起脚，想看看这传说中空手掏人心的“大妖怪”长着几个鼻子几张嘴。
山谷中灯火通明，那“大妖怪”并不是青面獠牙，反而有几分清瘦，一张映在火光下的侧脸生得眉清目秀，面容雪白，雌雄莫辨，唯独薄薄的嘴唇上不知糊了几层胭脂，殷红殷红的，像屈子《楚辞》中幽篁深处的山鬼。
朱雀主抬手拢了一下鬓角，轻声细语道：“我是个末流的小人物，天生苦命，跑江湖讨生活，与沈先生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您有什么差遣，但请吩咐就是了，何必这样大动干戈？”
“沈先生”听了，便沉声道：“确有一事相求。”
朱雀主指尖轻轻地拨动着琵琶弦：“洗耳恭听。”
沈先生道：“可否请朱雀主自断经脉，再留下一只左手？”
周翡：“……”
这病秧子找揍吗？
谢允低声对她解释道：“活人死人山的朱雀主名叫木小乔，掌法独步天下，有隔山打牛之功……不是比喻，是真山。他是个左撇子，左手有一招‘勾魂爪’，号称无坚不摧，探入石身如抓捏豆腐，他指尖带毒，见血封喉，阴得很。你看好了，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大魔头，见他一次，往后三年都得走好运……只要别死在这里。”
石牢中的囚徒，漫山跑的岗哨，还有那位神秘的沈先生带来的黑衣人全都安静如鸡，跑的顾不上跑，打的也顾不上打，屏息等着听木小乔发话。
“沈先生实在是强人所难啊。”木小乔好一会儿才吭声，居然也没急，仍是客客气气地说道，“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这样，我也只能领教一二了。”
谢允突然道：“掩住耳朵。”
可能是谢允天生自带圣光，这一天一宿间，周翡对他生出某种无端的信任。她反应奇快，立刻依言捂住耳朵，但人手不可能那么严丝合缝，饶是她动作快，一道轻吟似的琵琶声还是撞进了她的耳朵。
周翡当时就觉得自己来了一回“胸口碎大石”，五脏六腑都震了几震，一阵晕头转向的恶心。
其他人显然没有她这样的运气，朱雀主这一手敌我不分，以他为中心几丈之内的人顷刻间倒了一片，离得稍远的也不免被波及。不少人刚解了温柔散，手脚还在发麻，立刻遭了殃，内伤吐血的就有好几个。
半山腰上的“沈先生”却蓦地飞身而下，他站在那儿的时候像个霜打的茄子，这纵身一扑，却仿如猛禽扑兔，泰山压顶似的一掌拍向朱雀主头顶。朱雀主嘴角噙着一点笑意，五指骤然做爪，一把扣住沈先生的手腕，地面上的石头受不住两大高手之力，顿时碎了一大片。
“勾魂爪”骤然发力，随后朱雀主微微色变，轻“咦”了一声，一个转身便已经飘到了数丈之外，手中扣着一样东西——他一把将沈先生的手掌齐腕拽下来了！
那手掌不自然地伸着，断口处却连一滴血都没有，痨病鬼似的中年男人面沉似水地站在原地，两袖无风自动，拢住残缺的左腕。
周翡自以为见过百家功法，却还是头一次知道有人能用义肢打出那样一掌。她从未见过这种绝顶高手动手，一时顾不上自己胸口闷痛，看得目不转睛——那两人顷刻之间过了百十招，朱雀主木小乔身形翩翩，出手却像毒蛇。沈先生没他那么多花样，乍一看有些以静制动、以力制巧的意思在里头，步伐中却另有玄机……究竟是什么玄机，周翡一时没看明白，只好先记在了脑子里。
谢允骤然色变：“棋步——沈天枢？”
周翡眼睛也不眨地随口问：“谁？”
“傻丫头还看热闹！”谢允抬手一拍她后脑勺，“你不知道‘天枢’乃北斗之一，又名‘贪狼星’吗？他既然来了，今天在场中人一个也跑不了，肯定是要灭口的，趁他现在被木小乔缠着，赶紧走！”
周翡回过神来，还没来得及消化他那句话，便见谢允嘴里说着让她走，自己却拿着方才的药膏沿着石牢往里跑去，她想也不想便跟了上去：“我也去。”
“你跟来干什么？要不是这管药膏在我手上，揣着于心不安，我早跑了，你傻吗？”谢允脚步不停，没好气地说道，随后他也发现周翡拿他的话当耳旁风，便激将道，“你要再跟，药膏你拿去，你去给这帮累赘解毒，我可走了。”
“哦，”周翡一伸手，“给我吧。”
谢允：“……”
周翡在四十八寨就特立独行惯了，主意从来都非常大：“反正我还得找李晟，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我跑了，回去怎么跟我娘交代？”
谢允觉得简直匪夷所思：“你娘是亲娘不是？是你的小命重要还是‘交代’重要？”
周翡毫不犹豫地道：“交代重要。”
谢允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了她两眼，周翡以为他又想出了新的劝阻，不料此人竟说道：“不错，确实是交代重要，不过烂命一条，也未见得比别人值钱——既然这样，走，咱们去把这些倒霉蛋放出来，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好歹问心无愧。”
谢允东拉西扯起来实在太能絮叨，周翡这回难得从他身上找到了一点痛快劲，还没来得及欣慰，便听他又悠然补充了一句：“像我这样身长七尺，五尺半都是腿的世间奇男子，居然也能碰上半个知己，幸哉！”
这自我描述很是特立独行，听着像只大刀螂。
“……”周翡顿了一下，问眼前这只大言不惭的“人形刀螂”道，“为什么我是半个知己？”
“大刀螂”在一间石牢门口抹上解药，嘱咐那人快跑，回头在周翡头上比画了一下，正色道：“因为你怕是还没有五尺高。”
下一刻，他脚下生风一般地原地飘了出去，大笑着躲过了周翡忍无可忍的一刀。
有些人白首如新，有些人倾盖如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谢允太自来熟了，周翡本来不是个活泼爱闹的人，却转眼就跟谢允混熟了，好像他们俩是实实在在认识了三年，而不是才第二次见面。
谢允说那温柔散是药马的，不知是不是又是他胡诌的，反正对人的作用似乎没有那么强，一点解药下去，很多人功力未必能恢复，但好歹是能痛快站起来了。
江湖中人比较糙，能站起来就能跑能跳。大部分人都很机灵，早嗅出了危险，出来以后冲周翡和谢允抱个拳道声谢就跑了，还有一小撮，要么是被人关了那么久依然不长心眼，要么是有亲友被关在其他的石牢中，出来以后第一件事是冲上来帮忙，渐渐汇成了一股人流。
山谷中的岗哨也回过神来，分头上前截杀，沈天枢带来的黑衣人不依不饶，紧跟上来，三方立刻混战成一团。谢允一回头，见身后多出了这许多打眼又碍事的跟班，顿时哭笑不得，这话痨正要多嘱咐几句，一个谷中岗哨突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身后，旁边石牢里有个老道士正好看见，忙大声道：“小心！”
谢允当时没来得及招架，旁边却飞过来一把沙子，不偏不倚，正飞进了那偷袭者的眼睛。谢允趁机险险地躲开一剑，叫道：“杀我还用得着偷袭吗，要不要脸？”
那偷袭者抹了把脸，纵身又要追，被已经赶上来的周翡横刀截住，逃过一劫的谢允在旁边起哄道：“好风，好沙，好刀！”
周翡肩膀一动，刀光如电，这岗哨是活人死人山的正经弟子，可不是被她一刀捅对穿的胖厨子之流，短短几息，两人已经交手数招。周翡只觉得此人好像一摊泥，沾上就甩不下来，过起招来黏黏糊糊，而她自己的刀总好像被什么东西缠着，分外不得劲。
这时，方才发话提醒的老道又开口道：“小姑娘，抽刀断水水更流，你莫要急躁。”
谢允“啊”了一声：“哦，原来是左右手轮流持剑的‘落花流水剑’吗？”
那老道的道袍脏得像抹布，拎着一条鸡毛掸子似的拂尘，狼狈得简直可以直接转投丐帮门下。他仿佛没看见谢公子方才屁滚尿流的一幕，仍是称赞他道：“不错，这位公子见多识广——姑娘，十八般武艺，道通为一，都是在收不在放，分毫不差，才能手到擒来，否则逐力也好，讨巧也好，必误入歧途、流于表面。”
周翡心里一惊，那老道居然一语道破她连日来的疑惑——当年她从鱼老那里见到破雪刀的一招半式，顺势学了来，融入其他的功夫里，虽说并不正宗，却意外打动了李瑾容，传了刀法给她，之后她反复在脑子里描摹李瑾容那破雪九式，震慑于其中绝顶的凛冽之气，一味模仿，反而束手束脚，有些画虎不成反类犬了。
她一时豁然开朗，手上的刀随心变招，刀刃压得极低，自下而上轻轻一挑，正挑中那人两手之间。偷袭的人一手功夫全在左右手交替上，被她打乱阵脚，动作当即一滞，慌乱间往后一仰，便觉胸口一凉——
谢允摇头晃脑点评了一番：“刀法虽未成，但大开大合，已经颇有气象。”
周翡抬袖子擦了擦下巴上溅上的血，心里一点破开迷惑的快意来不及弥漫，一转脸已经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便拿刀背戳了谢允一下：“你一个就会跑的，快别废话了，躲开。”
她扒拉开谢允，两刀砍下关着那老道士的石牢门锁，正色道：“多谢道长指点。”
老道抚须微笑，十分慈祥。周翡本想再跟他说几句话，旁边忽然有个石牢中人讶然出声道：“可是阿翡吗？”
周翡吃了一惊，转头望去，只见一个“野人”扒在石牢门口。
那“野人”将自己乱七八糟的头发一掀，露出一张亲娘都快不认识的脸，冲她叫道：“哎，什么眼神，晨飞师兄都不认识啦！你怎么回事？为什么会一个人跑到这里来？跟谁来的？你娘知道吗？”
这人正是张晨飞，王老夫人那失踪的儿子！周翡分明是追着李晟的踪迹而来，李晟至今没找着，反而叫她先找到了音信全无的潇湘门人。
晨飞师兄行走江湖的时候，周翡还在寨中学着扎马步，张晨飞拿她当孩子，情急之下，兜头扔了一大把问题，周翡一时不知道该先说哪一个，便问道：“你们怎么在这儿？”
“唉，别提了。”张晨飞痛苦地舔了一口解药，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艰难地给她指着旁边的石牢。周翡砍断锁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下找去，只见四十八寨丢了的人在这里聚齐了。
原来他们一行人途经洞庭，便听说霍老设宴，张晨飞他们本该前去拜会，可是身负护送任务，生怕人多眼杂，贵客有什么闪失。张晨飞办事妥帖，便派了个人去霍家堡打招呼。谁知人还未到霍家堡，就被扣下了，他们一行随即遭到偷袭，被关在这里，至今都没明白是因为什么！
再往里的一个牢房里关了三个人，一个面带病容的妇人，一个幼童，还有一个跟周翡差不多大的女孩子，想是张晨飞等人千里迢迢从终南山接回来的吴将军家眷。这些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夫人小姐，听见山谷里喊杀冲天，早吓得六神无主，忽然一大帮衣衫褴褛的男人跑过来，也分不清谁是来搭救的，谁是不怀好意的，女孩吓得“啊”了一声，被那憔悴的妇人拦在身后。
谢允脚步一顿，没像给其他人那样把解药抹在门上，他十分君子地对那强作镇定的妇人行了个晚辈礼：“夫人，此地危险，怕是得速速离开，温柔散的解药恐怕味道不好，烦请诸位忍耐。”
吴夫人面色苍白，艰难地万福道：“不敢，有劳。”
谢允三下五除二撬开了锁，没给周翡暴力破坏的机会，转头问她道：“干净帕子有吗？”
周翡在身上摸了摸，发现还真有一条——是给王老夫人装小丫头的时候，随手塞在身上的。谢允低头一看，见那手帕折得整齐干净，一角还绣着一簇迎春花，似乎透出一股清浅的香气来，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直接开口问女孩要手帕十分唐突，好在他脸皮颇厚，倒也不红。
他忙干咳一声，没有伸手去接，只将手中的药膏递给她道：“隔着手帕弄一点，你送进去合适些。”
周翡见那女孩哆嗦得袖子都在颤，小孩也要哭不敢哭的样子，便将长刀往身后一背，隔着干净的手帕弄了一点药膏递了进去。
正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长啸，那声音凄厉无比，好似荒原上的野狼长嚎，扎进人耳朵里叫人一阵一阵地难受，高低起伏三声，一个人影现身于山谷这一端。
那人实在太显眼了，一身红衣，夜色中像一团烈烈的火，转眼便呼啸而至。
“武曲。”周翡听见谢允低声道，“北斗武曲童开阳也来了。”
他话音没落，朱雀主木小乔猝然后退，有两个人不幸挡住了他的去路，被他一手一个，通通掏了心出来。木小乔飞掠而出数丈，他方才所在之处，被武曲一剑劈中，整个山谷似乎都在那重剑的尖鸣声中震颤不休。
这世间罕见的几大高手显然都不怎么讲究，都是奔着要命来的，谁也不肯讲一讲“不以多欺少”的道义，场中转眼变成了二对一，“武曲”童开阳到了以后话都没说一句，立刻便开打。木小乔不愧为赫赫有名的大魔头，身法叫人眼花缭乱，走转腾挪，一时间竟也不露败象。
这朱雀主极不是东西，是个大大的祸害，“北斗七星”周翡虽然不了解，但听四十八寨中的长辈们提起，无不咬牙切齿，可见也不是什么好货。这两方你死我活地斗在一起，周翡一时都不知该盼着谁赢，心道：我要是有本事，就把他们仨一起摁在这儿。
可是一转念，又觉得自己这念头有点可笑——倘若她和这三人中的任何一个有一战之力，眼下用得着这么狼狈地仓皇逃窜吗？
周翡不由得捏紧了手中的窄背刀，心里浮现出熟悉又陌生的不甘。忽然，一只冰凉的小手抓住了她的手肘，周翡愣了愣，原来是吴家小姐被尖锐的啸声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她提刀的手，是个寻求保护的姿势。对上周翡的目光，吴小姐“呀”了一声，慌忙松手道：“对……对不住。”
李瑾容曾经言明，吴将军的家眷乃四十八寨的贵客，这母子三人幼的幼，弱的弱，全无自保之力，沉甸甸地缀在她的刀背上，女孩那惊惶的神色撞进周翡眼里，莫名地把周翡方才那点妄自菲薄与浮在半空的不甘心扫空了。
周翡心道：要是我都怕了，他们可怎么办？管他呢，杀出去再说。
“没事。”周翡对吴小姐道，“不怕。”
自从吴将军被奸人陷害，吴家已经败落，但无论如何，家底还在，吴小姐是正经的千金小姐。然而山河虽多娇，乡关无觅处，该她生不逢时，落难“千金”换不了俩大子儿。
吴将军死后，吴小姐先是跟着母亲躲躲藏藏，继而又好一阵颠沛流离，最后和这许多糙人一起，身陷牢笼。连日来，山中不知多少看守刻意每天在他们这间石牢门口肆意张望，她担惊受怕、悲耻交加，恨不能一头撞死，可是心里又知道母亲和弟弟心里未必比自己好受。三个人每天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露出一点软弱。
吴小姐呆呆地看着周翡手中的刀，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道：“你不怕吗？”
周翡以为是这女孩自己害怕，来寻求安慰，便为了让她宽心，故意满不在乎道：“有什么好怕的，要让我再练十年，我就踏平了这山头。”
吴小姐勉强笑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小声道：“我就什么本事都没有，只好当累赘。”
周翡张张嘴，有些词穷，因为这个吴小姐确乎是手无缚鸡之力，什么本事也没有，那些虎狼之辈，不会因为她花绣得好、会吟诗作对而待她好些——这道理再浅显不过。
周翡自下山以来，鲜少能遇见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子，便凝神想了想，不知怎么的脱口道：“也不是这样，从小我爹告诉我豺狼当道，我只好拼命练功……你……你爹大概没来得及告诉你吧。”
她平平常常地说了这么一句，吴小姐却无来由地一阵悲从中来，眼泪差点下来。而靠在门口指挥众人的谢允听到这儿，忍不住回头看了周翡一眼，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角微沉，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
突然，地面剧烈地震颤起来，不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原来那“武曲”童开阳不是一个人来的，只是他脚程太快，将一干手下都抛到身后，直到这时，武曲的大队人马才气势汹汹地拥进山谷，好巧不巧，之前被周翡他们放出来后便四散奔逃的人正好迎面撞上这群杀神。那些倒霉蛋身上的药性本就没解干净，几乎没有还手之力，顷刻就被碾压而过。方才还以为逃出生天的人，转眼便身首分离，狭长的山谷里血光冲天，到处都在杀人，不知是哪一边先开始放箭，谷中有被砍死的，有被射死的，还有冲撞间被飞奔而过的马匹踩踏致死的。
周翡原以为他们途中遇到的被反复劫掠的荒村已经很惨，谁知还有这样一幕，手脚当即冰凉一片。众人一时都骇得呆住了，吴夫人脚下一软，险些倒下，又让小儿子一声“娘”生生拉回了神志，愣是强撑着没晕过去。
谢允俯身抱起吴夫人的小儿子，把他的脸按在自己怀里，当机立断道：“大家都聚在一起，不要散，跟着我！”
是他一路把石牢里的人都放出来的，此刻一声号令，众人下意识地便跟上了他，四十八寨中人自发聚拢，将吴夫人母女围在中间，这一小撮人像大河里离群的鱼，渐成一帮。
张晨飞见周翡踟蹰了一下，仍在原地张望着什么，忙催道：“阿翡，快走，那边没人了！”
周翡赶上前几步，问道：“晨飞师兄瞧见李晟了吗？”
张晨飞闻言，一个头都变成了两个大，腹诽：不知道是哪个不靠谱的长辈将这两个孩子带出来的，也不把人看好了，现在一个乱跑，另一个也在乱跑！
他哀叫一声道：“什么，晟儿也在这儿？我没看见啊！你确定吗？”
周翡听到他问，顿时一呆——她想起来了，自己当时其实并没有看见李晟人在哪里，只见那两个蒙面人偷他的马，就贸然一路跟来了！是了，那两人牵了马，跑了这么长一段路，把李晟搁在哪儿呢？除非他们还有别的同伙先走一步，否则那么大一个人，总不能塞进包裹里随手拎走吧？有同伙好像也不对劲……劫道抢马也要兵分两路吗？
周翡不由得敲了敲自己的脑门，这道理她本该早就想明白，可是当时她刚进山谷，尚未从看见大规模的黑牢的状况中回过神来，就遭到了那匹瘟马的出卖，接着一路疲于奔命地连逃跑带捞人，居然没来得及琢磨清楚！
张晨飞一看她那迷茫的小眼神，好长时间没吃过饱饭的胃里顿时塞得不行：“哎呀……你这丫头……我说你什么好！”
周翡颇有些拿得起放得下的气度，这回事办得糊涂，下回改了就是，混乱中她也没多懊恼，还颇有些庆幸地对张晨飞道：“那累赘不在这里更好。”
说着，她停了下来，持刀而立，让几个跟着跑的同道中人先过去，自己缀在最后。
张晨飞怒道：“你又干什么？”
周翡冲他挥挥手：“我来断后。”
这帮人有武功比她高的，也有经验比她丰富的，可惜一个个都好不狼狈，眼下能跑就不错了，还大都手无寸铁，周翡觉得自己断后责无旁贷。方才指点过她的老道大笑一声，也跟着停了下来：“也好，贫道助你一臂之力。”
谢允脚步一顿，他们此时在最高处的石牢附近，相当于半山腰。他居高临下地扫过山谷，见方才追杀他们的人此时已经无暇他顾，反而是七八个“北斗”黑衣人沿着石牢往上追了过来。
“不忙跑。”谢允道，“先服解药的，功力恢复些的诸位到外圈去，后服解药的往里退，先灭了那些火把！”
他一声令下，众人纷纷去捡地上的小石子，各自展开暗器功夫，出手打向附近的火把。四下转眼就黑了，众人都不傻，立刻明白了谢允的意思——他们人不多，也不算很打眼，完全有资格充当一回漏网之鱼。只要宰了第一拨追上来的人，下面的两路人马狗咬狗，一时半会儿察觉不到他们，说不定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出去！
唯一的问题是，他们这群人里，勉强能一战的还没有七八个人，只有周翡手里有一把像样的刀。她一个人肯定不行，不要说她上蹿下跳了两天两宿，正十分疲惫，就算她全盛的时候，也不可能挡住“北斗”手下七八个好手。
谢允眉头一皱，还不等他想出对策，那周翡不需要别人吩咐，已经提刀迎了上去。
谢允吃了一惊：“等……”
然而敌人和己方“大将”都耐心有限，没人听他的。
周翡一动手，就感觉到了压力，虽然也有人帮她，但黑衣人训练有素，显然看得出她才是这一帮倒霉蛋中最扎手的，打定了主意先摆平她。她手里长刀不堪重负，眼看有要吹灯拔蜡的趋势，不由得暗暗叫苦——自从那次跟李晟擅闯洗墨江，她就跟穷神附体一样，什么兵器到她手里都只能用一两次，比草纸消耗得还快，再这么下去，四十八寨要养不起她了，也不知周以棠在外面这么些年，赚没赚够给她买刀的钱。
这时，那老道忽然开口道：“小姑娘，走坎位后三，挂其玄门。”
周翡：“啊？”
她爹走了以后，就没人叨叨着让她读书了，早年间学的一点东西基本都还了回去，好多东西只剩下似是而非的一点印象，听老道士玄玄乎乎的这么一句，顿时有点蒙。
谢允忙道：“那块大石头看见了吗？借它靠住后背！”
这句周翡明白了，闻声立刻往旁边的山石退去，黑衣人一拥而上，要拦她去路，老道大声道：“左一，削他脚！”
这回，老人家照顾到了周翡的不学无术，改说了人话，周翡想也不想，一刀横出，眼前的黑衣人连忙起跃躲闪，正挡住身后同伙，周翡一步蹿出，借回旋之力轻叱一声，刀背将那黑衣人扫了个正着。
老道不知是何方神圣，精通阵法，每一句指点必然在点子上，时常借力打力，周翡一把刀周旋其中，竟好似凭空多了七八个帮手，自己跟自己组成了一个刀阵。
谢允绷紧的肩膀忽然放松了，低声道：“原来是‘齐门’的前辈。”
老道这一门功法叫作“蜉蝣阵”，严格来说是一种轻功，暗合八卦方位，一人能成阵法，最适合以少胜多，据说当年“齐门”的开山老祖有以一敌万之功。周翡时常与洗墨江中的牵机为伴，不怵这种围攻，对蜉蝣阵法领悟得很快，绕石而走，一时居然将众多敌人牵制住了。
谢允趁机在一旁道：“那位大哥，拦住左数第三人……前辈，别讲义气了，背后给他一锤！”
被他点名的黑衣人闻听此言，不由得回头观望，谁知身后空空如也，他来不及反应，便被赶上来的张晨飞一掌拍上头顶天灵。此乃大穴，哪怕张晨飞手劲不足，也足以让他死得透透的。谢允与老道配合得当，有指点的，有胡说八道的，借着周翡手中一把刀，众人拳脚巨石齐上，转眼竟将这几个黑衣人杀了个七八。
有一人眼见不对，飞身要跑，谢允喝道：“拦下！”
周翡手中刀应声掷出，一刀从那人后背捅到前胸……然后刀拔不出来了。她情急之下手劲太大，刀入人体后撞上肋骨，在血肉中断成了两截。
周翡：“……”
终于还是没逃过败家的宿命。
“回头赔你一把。”谢允飞快地说道，“快走！”
他带着这一伙人冲向了黑暗中，穿过两侧石牢，往高处的小路拐去——那是他最早给周翡规划的逃亡之路。原来这家伙心里早打算好了，这一圈走下来就是从下往上的，连救人带逃跑，路线奇顺，半步的弯路都没走。
他们先行占领高处，哪怕带着一群“丧家之犬”，也相当于占据了主动，下面的人往上冲要事倍功半，上面的人哪怕手无寸铁，好歹还能扔石头，而且不用担心活人死人山的妖魔鬼怪又出什么幺蛾子。
就在这时，山谷里突生变故。
那木小乔与沈天枢的武功约莫在伯仲之间，而“武曲”童开阳一来，形势立刻逆转。木小乔将琵琶自胸前横扫，与童开阳的重剑撞在一起，顷刻间碎了，碎片漫天乱飞。朱雀主微仰头，张开双臂，宽大的袖子蝶翼一般地垂下来，他全不着力似的，自下往上飘去，亮出嗓子来一声：“去者兮——”
那是个女音，清亮如山间敲石门的泉水，悠悠回荡，经人耳，过肺腑，化入百骸，竟叫人战栗不已。
周翡狠狠地一震，不由得抬头，望见木小乔的脸，他嘴角红妆晕开，像是含着一口血，冷眼低垂。这时，忽然有什么东西在她脸侧一晃，周翡蓦地回过神来，原来是跟她一起殿后的老道用那鸡毛掸子似的拂尘在她肩上轻轻打了一下。周翡心里一时狂跳，见周围受那大魔头一嗓子影响的不止她一个人，连沈天枢都僵了片刻。而就在这时，脚下的山谷中突然响起闷雷似的隆隆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地下挣脱出来，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四下弥漫开。
“这疯子在地下埋了什么？”
“他居然在地下埋了火油！”
两个声音在周翡耳边同时响起，一个是那道士，一个是谢允，这两人心有灵犀一般，一人捉住周翡一条胳膊，同时用力将她往后拽去。
周翡没弄清怎么回事，茫然地被人拉着跑，他们一群人好似脱缰的野马，没命地从这一侧山巅的小路往山坡下冲。
木小乔在身后纵声大笑。
而后他的笑声湮灭在了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中，地动山摇，方才那山谷中的火光冲天而起。
周翡被巨响震得差点把心肺一起吐出去，耳畔嗡嗡作响，一时什么都听不见。旁边有些身体弱些的干脆直接趴下了，谢允喊了两声，发现自己都听不见自己说什么，只好忍着难受匆匆打手势，逼着他们爬也得爬起来，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这帮人九死一生，都知道厉害——那木小乔大概是仇家满天下，既然早有准备，不可能没有后招，而沈天枢和童开阳那两人可谓是“祸害遗千年”，当年连梁绍那个狠角色都没能把他们俩干掉，也不太可能真被一把大火烧成煳家雀，再逗留下去，搞不好一会儿又撞见那几尊不分青红皂白的杀神。
他们好不容易逃出了山谷，无论如何不能在这里掉以轻心。
能留在谢允身边的，基本都是那时候没走，跟着他救人的，因此这会儿不用旁人吩咐，便纷纷自觉背、扶起一干老弱病残。他们连夜急奔出约莫有二十里，谢允终于松口答应停下来休息。一时间，谁也顾不上形象，这群天南海北的英雄好汉各自筋疲力尽地横在地上，只恨不能长在土里生根发芽，躺个地老天荒，再也不动弹。
此时，夜空仍未被启明星惊扰，漫天星河如锦。
众人面面相觑了片刻，想起那一山谷的好人坏人、英雄枭雄，弄不好都熟了，到头来，居然只有他们这几个人机缘巧合地逃了出来。也不知道是谁先笑出声来的，那笑声瘟疫似的传开，不过片刻，众人都疯了，有大笑的，有垂泪的，有依然茫然回不过神来的。
周翡靠着一棵大树坐在地上，脑子里还是乱的，耳边还有刀剑声与爆炸声在回响，眼前一会儿是黑压压的“北斗”夜行人，一会儿是满山谷的火光与血，一会儿那蜉蝣阵法在她心里自动推演，忙得不可开交，心口还在狂跳，只觉得下山来这几个月，仿佛已经比她的一生都要长了。
谢允见众人要疯，连忙收拾起神志，开口指挥道：“那边有水声，里头必有鱼，诸位先中毒又劳累，大概十分疲惫，我看不如先原地休整一宿，明日起程，一天之内赶到华容，也好落脚联系家人朋友。”
众人死里逃生，草根树皮都啃得下去，哪里还有意见。几个缓过一口气的汉子自发站起来，分头去抓鱼打猎，几个火堆很快生起来，在石牢中关久了，幕天席地也有种自由自在的快活。
那老道士笑呵呵地率先自报家门：“贫道出身‘齐门’，道号冲霄子，今日幸甚，与诸位多了一回同生共死的缘分。”
除了一眼看破他来历的谢允，众人都是一震——“齐门”与“全真”“武当”“青云”齐名，并称四大观。其中，齐门中人深居简出，又精通阵法，最是狡兔三窟，很少在江湖上走动，除了掌门的道号有些名气外，其他人基本就是个传说，一辈子也不见得见过一个活的齐门中人，尤其“冲”字是跟现任齐门掌门一辈的。
当下便有人问道：“道长是怎么落到那魔头手里的？”
冲霄子摆手道：“惭愧，贫道学艺不精才不留神着了人家的道儿。”
朱雀主叛出活人死人山之后没多久，就找到了这地方，重新给自己炮制出了一个魔窟，他们这群人还不是同时被捉去的，各有各的一言难尽。木小乔似乎有饲养俘虏的爱好，根据他那连马都抢的穷凶极恶劲头，扣下这许多人肯定不白扣，指不定找谁勒索去了。相比起来，四十八寨这种自己租地种田，没事跟山下老百姓做买卖的“黑道”当得简直是不称职。
冲霄子叹道：“那朱雀主声名狼藉，全然不讲规矩道义，虽然可恶，扣下我等这么长时间，倒也未曾不由分说地全杀干净，反而是北斗那两位大人，做事忒狠毒。”
老道士内蕴颇丰，出身清正，说话很有修养，提起一干生死相斗的仇人，也不出恶语。旁边有那莽撞人却不干了，嚷嚷道：“道长客气什么，什么‘两位大人’，分明是老王八养的两条狗！”
冲霄子笑了一下，没跟着逞口舌之快，对谢允和周翡抱拳道：“还得多谢这两位小友高义，不知二位师承何处？”
有他开头，众人立刻纷纷附和着围了上来。
周翡三天没合眼，正有点打瞌睡，忽然被这么一大堆人七嘴八舌地围上来，手里还不知被谁塞了一条刚烤好的鱼，活生生地吓醒过来了。
有人唾沫横飞地替她吹牛道：“这姑娘小小年纪，真是使得一手好刀，我可瞧见了，她‘唰唰唰’这么起落几次，就逼退了那北斗大狼狗！”
周翡：“……”
她连大狼狗的毛都没摸到一根，还喂了人家一个馒头吃。
晨飞师兄上前替她解围，自报了家门，又一抬手在周翡头顶上按了一按，说道：“这是我寨中的小师妹，往日里虽然净调皮捣蛋，难为她也能干点正事。”
“四十八寨”在外面可是大大地有名，晨飞师兄不开口还好，这一开口便好似炸了锅，一时间“久仰”之声此起彼伏，夸什么的都有。
有人十分激动地问道：“可是‘破雪刀’吗？”
周翡确实用过一点破雪刀，然而自认功夫很不到家，她亲眼见识了这群大侠造谣传谣的能耐，唯恐隔日传出“某月某日，破雪刀东挑贪狼西砍武曲”的胡话，忙不迭地否认道：“不是不是，我资质不好，破雪刀大当家不肯传。”
好在她是个小姑娘，大侠们也不好意思总缠着她说话。周翡松了口气，默不作声地藏进寨中师兄们中间，小声把自己因为什么跟王老夫人下山，李晟怎么被掳走，她又怎么追来的事说了。眼下晨飞师兄找到了，第二天一早怎么走，先联系谁，如何与王老夫人会合等等杂事，就全交给他了，周翡只要跟着走就是了，她便放宽了心，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起各路豪杰吹牛来。
听着听着，周翡就有些走神，她以前心心念念地想胜过李瑾容，这会儿，突然又生出了一个新的念头——二十年前，提起四十八寨，大家提的都是她外公的名字，现在，报出四十八寨的名头，大家说的都是“李大当家”的破雪刀，那……什么时候提起四十八寨，人们都会想起“周翡”呢？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自我审视，觉得异想天开不说，“周翡”这两个字天下皆知的想法也有点可耻，于是又丢在一边了。
吴小姐在水塘旁边将自己的手、脸细细洗干净了，又把周翡给他们送药时用的那块手帕洗了一遍，仔细晾在旁边一根小树枝上，四下都是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味道的大老爷们儿，她别无选择，只好坐在周翡旁边。
周翡看了她一眼，把没啃过的半条鱼撕下来分给她，随口问道：“你叫什么？”
小姐的闺名通常是不好叫别人知道的，周翡一个从小殴打先生的糙货也不知避讳，大大咧咧地就当着一帮人问出来了，好在她是个姑娘，不然指定得让人当成登徒子。
吴小姐目光扫过周围一圈陌生男子，四十八寨的都识相地背过脸去，假装没听见。她脸一红，蚊子似的对周翡小声道：“我叫楚楚。”
周翡点点头：“我娘说你爹是个大大的英雄，你到了我家，就不用怕那些坏人了。”
话音一顿，她想起热热闹闹的四十八寨，就忍不住细细对吴小姐描述起来，周翡不曾见识过金陵十里歌声的盛景，也不曾见识过北朝旧都的威严庄重，是个彻头彻尾的土包子，心里觉得四十八寨是天下最繁华、最好的地方。吴楚楚也没笑话她，反而听得有些惆怅，人间再繁华，跟她也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她背井离乡，往后要靠别人的庇护而活，天下所有有家、有可怀念之处的人，她都羡慕。她细声细气地问周翡道：“到了四十八寨，我……我也能习武吗？”
周翡一顿。
吴楚楚神色又黯淡了下去：“怕是不行吧，我听说习武的人，练的都是童子功，我可能……”
“有什么不行，练了武你可能不如有些从小开始学的人厉害，但好歹比你现在厉害啊，回去找……”周翡本想说“找我娘”，后来想起，李大当家日理万机，未必有工夫，便话音一转道，“找我家王婆婆，她脾气好得很，又慈祥，肯定愿意教你的。”
晨飞师兄笑道：“你可真行，还给我老娘安排了个活计。”
吴楚楚面露喜色，正要说什么，忽然神色有些局促起来，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周翡抬头一看，原来是谢允不知何时摆脱了众人，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只是见她在跟吴小姐说话，便没过来打扰，双手抱在胸前，笑盈盈地在几步以外等着。

少年游 第十一章世间多遗恨
海棠无香、蔷薇多刺、美人是个大土匪！
谢允坐到张晨飞身边，偏头对周翡笑道：“我夜观天象果然是准的，你看，咱们顺顺当当地跑出来了。”
周翡不由得挖苦道：“你的‘顺顺当当’跟我们平时说的肯定不是一个意思。”
“哎，你要求太高了，”谢允开心地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说道，“你看，活着，会喘气，没缺胳膊没短腿，有吃有喝能坐着，天下无不可去之处，是不是很好？”
周翡一挑眉，说道：“这可没你的功劳，我要是听了你一开始的馊主意，先跑了呢？”
“跑了也明智，我不是告诉过你，不日必有是非发生吗？你瞧，是非来了吧，要是你听我的话早走，根本就不会撞见沈天枢他们。”谢允说完，又嘴很甜地补充了一句，“到时候虽然我去见先圣了，但留着清风明月伴花常开，我也算功德无量。”
晨飞师兄在旁边听这小子油嘴滑舌地哄他家师妹，顿时七窍生烟，心道：娘的，当我是个路边围观的木头桩子吧？
他于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正要插话进去，谁知他这小一年没见过的师妹不知吃了什么仙丹，道行居然渐长——几年前周翡听谢允说自己是漂亮小姑娘，还十分茫然无措，此时她却已经看透了此人性子，当即波澜不惊地冷笑道：“是吗，不足五尺，肯定不是树上开的花。”
这个记仇劲。
谢允蹭了蹭鼻子，丝毫不以为意，话音一转，又笑道：“不过现在嘛，花是没了，只剩个黑脸的小知己，有道是‘千金易得，知己难求’，算来我更赚啦。”
周翡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果然抹了一把灰，不必照镜子也知道自己这会儿是副什么尊容，她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小溪流，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该像吴楚楚那样洗把脸，可又懒得站起来。琢磨了一会儿，她那点柔弱的爱美之心在“懒”字镇压下溃不成军，心道：黑脸就黑脸。
于是她就此作罢，没心没肺地低头吃东西。
谢允感觉身边的张晨飞磨牙快把腮帮子磨穿了，以防一会儿挨人家小姑娘师兄的打，便转头跟他搭话。他有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能耐，虽然满嘴跑马，但不乱跑，跑得颇有秩序，因此不惹人讨厌，还让人觉得十分亲切，三言两语便消了张晨飞的怒气，开始任凭谢允跟四十八寨的一帮人称兄道弟起来。
“多谢。”谢允接过一只烤好的小鸟，闻了闻，喟叹道，“我可有日子没吃过饱饭了，唉，讨生活不易，我那雇主也吹灯拔蜡了，剩下的钱恐怕是收不到……可怜我那一把好剑，也不知会被谁捡走，千万来个识货的，别乱葬岗一丢了事。”
张晨飞听他话里有话，微微一怔，问道：“怎么，谢兄觉得霍家堡恐怕会有不测？”
旁边烤火的老道人冲霄子眼神一凝，也抬起头来。
谢允被食物的热气熏得眯了眯眼，缓缓地说道：“北斗来势汹汹，逢人灭口，他们要杀朱雀主，自然不是为了除魔卫道，此地除了霍家堡，大概也没有什么能让贪狼亲自走一趟了。”
旁边又有个汉子说道：“霍家这些年在洞庭一带一家独大，说一不二，确实霸道，但一群没着没落的落魄之人聚在一起，以求自保，也是无可厚非，霍连涛还没什么动作呢，北帝倒是先忍不住了，好一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真命天子’，不怕总有一天真的官逼民反吗？”
谢允笑道：“兄弟这话可左了，各大门派、云游侠客，向来既不肯服从官府管教，又不肯低头纳税，还要动辄大打出手、瞪眼杀人，算哪门子的‘民’？”
周翡默不作声地在旁边听着，只觉得这些人和这些事乱得很，每个人似乎都有一套道理，有道理却没规矩，道义更是无从谈起，解决问题的方法就是你杀过来，我再杀过去——北朝觉得自己是在剿匪，南朝觉得自己是正统，霍家堡等一干人又觉得自己是反抗暴政的真侠客。
周翡思考了一会儿，实在理不清里面的是非，只觉得一圈看下来，似乎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然而“好东西”应该干什么呢？
周翡又百思不得其解，连鱼都快啃不下去了。
一个乱局开启，不是那么容易平息下去的，非得有那么一股力量，或极强，或极恶，才能肃清一切或有道理，或自以为有道理的人，重新架起天下承平的礼乐与秩序。这其中要杀多少人？死多少无辜的人？流多少生民泪与英雄血？
恐怕都是算不清的了。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从周翡手里掰走了一块焦焦的鱼尾，不客气地据为己有。周翡回过神来，见谢允这承诺过要请她吃饭的人叼着她的鱼尾巴嚼了两下，得了便宜还卖乖地评价道：“没有咸味，你这个更难吃。”
周翡眨眨眼，随口问道：“你真是个铸剑师？”
“糊口，刚改的行。”谢允道。
周翡奇道：“以前是干什么的？”
“以前是个写小曲作戏词的。”谢允一本正经地回道，“不瞒你说，朱雀主弹唱的那首曲子就是出自我手，全篇叫作《离恨楼》，里头有九折，他弹的‘哭妆’是其中一折。我这篇得意之作很是风靡过，上至绝代名伶，下至沿街卖唱的，不会一两段都张不开嘴讨赏。”
周翡：“……”
娘哟，好了不起哦。
她这头腹诽，旁边张晨飞却睁大了眼睛：“什么？你写的？你就是‘千岁忧’？等等，不都说千岁忧是个美貌的娘子吗？”
谢允“谦虚”道：“哪里，美貌虽有一点，‘娘子’万万不敢冒领。”
张晨飞当即起了个调，击掌唱了起来：“有道是：音尘脉脉信笺黄，染胭脂雨，落寂两行，故园唉……”
谢允接道：“故园有风霜。”
“是是是！正是这一句！”张晨飞正激动，一回头看见周翡正睁着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顿时卡壳了，“呃……”
周翡慢吞吞地问道：“师兄这么熟啊，都是在哪儿听的？”
张晨飞总觉得她脸上写了“回头告诉你娘”六个大字，连忙找补道：“客栈里碰见的，那个……咳咳，那个卖艺唱曲的老瞎子……”
“哦，”周翡不甚熟练地掐了个兰花指，一指张晨飞道，“老瞎子是这样唱的‘胭脂雨’吗？”
张晨飞没料到这看似十分正直的小师妹心里还憋着一股蔫坏，怒道：“周翡！消遣师兄？你个白眼狼，小时候我白给你跟阿妍上树掏鸟窝了是不是？”
一帮年轻弟子顿时笑成了一团。
谢允含笑看着他们，四十八寨乃四十八个门派，自古以来，多少“同气连枝”都是关起门来钩心斗角，唯有蜀山中风雨飘摇的这一座孤岛，自成一体，别人都融不进去，连周翡这样话不多的人，在茫茫野外碰上自家师兄，都明显活泼了不少。
“真是叫人羡慕啊。”谢允伸手拨动了一下篝火，心里默默地想。
渐渐地，众人都睡下了，谢允走到稍远的地方，摘了几片叶子，挨个儿试了试，挑了一片声音最悦耳的，放在唇上吹了起来，那是一首不知哪个山头的民间小调，欢快极了，让人一听就忍不住想起春天开满野花的山坡。
周翡靠在树下闭目养神，不敢睡实在，尚且留着一线清明，她听着那细微的叶笛声，迷迷糊糊间，居然觉得谢允那句“有吃有喝能坐着，天下无不可去之处”说得很有道理，也跟着没来由地穷开心起来。
第二天清早，众人休整完毕，便准备赶往华容。
周翡总算把她那张花猫脸洗干净了，被讨人嫌的晨飞师兄好一番嘲笑，尚未来得及回击，冲霄子便叫住她道：“周姑娘，请借一步说话。”
凡人维持仙风道骨的外表十分不易，得有钱有闲才行，道长看着就像个叫花子，一点也不仙。倘若与他交谈两句，却总不由得忽略他的狼狈相，对他心生敬重，连说话都会文雅几分。
周翡忙走过去，问道：“前辈有什么吩咐？”
冲霄子没头没尾地问道：“姑娘可曾读过书吗？”
周翡想起头天晚上自己丢的人，心里升起窘迫的庆幸——幸亏他们都不知道她爹是谁。
她从周以棠那里继承的，大概就只有一点长相了。
周翡厚着脸皮回道：“读过一些……呃，这个，不怎么用功，后来又忘了不少，字还是认得的。”
冲霄子很慈祥地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卷手抄的《道德经》给她，又道：“老道身无长物，就这一点东西没被人搜走，我看小姑娘你悟性极佳，临别时便赠予你吧。”
周翡翻了翻那经书，见满眼“道”来“道”去，顿时两眼犯晕，莫名其妙地寻思道：我哪方面的悟性佳？当女道士的？
她便问道：“前辈，你不跟我们去华容吗？”
冲霄子捻长须笑道：“我有些私事需要处理，就此别过了。”
周翡心里疑惑，但是人家既然说了“私事”，又是前辈，总归不好追问，只好道：“前辈一路平安……多谢赠书。”
冲霄子冲众人一拱手，他休息一宿，身上的温柔散已经全解，清啸一声，起落如风中转蓬，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张晨飞外粗内细，眯眼看着冲霄子的背影，忽然低声道：“这位冲字辈的前辈如此了得，比家母也不遑多让，怎会和我们这些人一样，轻易着了那妖人的道儿？”
“温柔散”是药马的，药劲很是不小，但假如人的内功高到一定境界，据说是可以暂时压制住的。就算只能拖延一时半刻，他别的事干不成，还不能跑吗？
谢允目光闪了闪，他在哪儿都是带路的角色，方向感很好，一眼看出冲霄子的去路正是岳阳方向，想是老道人头天晚上听到他跟张晨飞聊天，知道霍家堡可能有危险，特意赶过去的。在场的人不少是因为霍家堡才被木小乔扣押，纵然以前有过交情，现在恐怕也烟消云散了，冲霄子大概是怕别人心里不舒服，才没有言明，只说是“私事”。
“同路而已，走吧，我们也不要耽搁。”谢允岔开话题道，他瞥了一眼周翡，周翡正皱着眉，跟手里的《道德经》大眼瞪小眼，便拍了拍她的肩膀嘱咐道，“仔细收好。”
周翡一头雾水地收起来，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不学无术让老前辈看不下去了，临走还要丢给她一本书读，忖道：可是他给我《道德经》干吗？给我一本《三字经》还差不多。
众人经过一宿休整，体力恢复了七七八八，脚程也快了不少，太阳未升到头顶，便赶到了华容。华容虽不算很繁华，但好歹有人有客栈，对他们这帮人来说，简直堪称人间福地了。恰好城中有四十八寨的暗桩，张晨飞等人总算不必再囊中羞涩，消息也方便传出去。
周翡看见一个瘦小的中年男子到他们落脚的客栈来了一趟，想必就是暗桩的人，还恭恭敬敬地拜会了吴夫人。来人虽然面黄肌瘦，但眼珠灵动，一看就很精明，匆匆来了一趟就告辞了，说是要去给他们置办马匹、车辆。
周翡总算捞着了一口热饭和干净的换洗衣服，先由着性子吃了个撑，又回房擦洗换衣服，里里外外都干净又舒适了，她在客房的床上滚了两圈，听见全身的骨头“嘎吱嘎吱”作响，这才知道下山真是个苦差事，一点都不好玩。滚了一会儿，周翡又摸出奇怪的道士送给她的书，本想翻开参悟一会儿，不料看了没有两句，她就跟吃了蒙汗药一样，倒头便睡着了。
直到金乌西沉，周翡才被敲门声吵醒。
谢允胡子刮干净了，换了新衣服，还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把扇子，十分骚包地拿在手里，随时能出门装富贵公子招摇撞骗。房门拉开，他见周翡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总是有些苍白的脸颊上难得有些红晕，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柔软。
谢允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她身上扫过，一时连说话的声音都低了几分，问道：“我看张兄方才派人送信去了，你们这几天就要回去了吗？”
周翡揉了揉眼睛：“我们出来就是为了接晨飞师兄跟吴夫人他们，现在人接着了，也该回去了——就是不知道李晟那遭了瘟的王八蛋自己滚回去了没有。”
谢允：“……”
刚还觉得她柔软可爱，转眼就出言不逊！
真是世间多遗恨——海棠无香、蔷薇多刺、美人是个大土匪！这姑娘要是个哑巴该有多好！
谢允将自己温柔的轻声细语一收，没形没款地往门口一靠，吊儿郎当地问道：“那我恐怕不能跟你们同行了，你说下回我要是把刀直接送到你们四十八寨，会不会再被你娘打出来一次？”
周翡道：“不至于，反正我也没有第二个爹让你拐。”
谢允被她噎得喘不上气来，一时哭笑不得。
周翡又想起了什么，问道：“哎，谢大哥，你轻功那么好，别的为什么一点也不会？”
谢允眉尖一挑：“谁说我什么都不会？我会打铁铸剑，还会……”
周翡道：“唱小曲。”
“哎，你没见识了吧，”谢允摇头晃脑道，“有道是‘盛世的珠玉乱世的曲’，世道越艰辛，戏曲跟话本这些就越赚钱，比铸剑强多了——好不容易打一把好兵器，雇主还死了，跟谁说理去？至于武功嘛，我又不想称霸天下，够用就行了。”
周翡这才知道，他把自己那遇事只会跑的三脚猫功夫称为“够用”，真是彻底为他的“上进心”所折服。
“行了，不跟你多说了，来时见那边有个当铺，我去瞧瞧有没有什么你趁手的兵器，先赔你断在山谷里的那把，你回家这一路凑合用。”谢允说完，甩着折扇，吹着小调，优哉游哉地溜达走了。
周翡感觉跟此人共处时间长了，肯定得心宽似海。她戳在门口，一边揉眼，一边试着学谢允吹口哨，吹得两腮酸痛，只有“嘘嘘”声。这时，隔壁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吴楚楚一脸痛苦地扶着门框，几乎有点站不稳，直冒冷汗地叫道：“周……周姑娘。”
周翡一愣：“你怎么了？”
吴楚楚憋了半天，憋得脸都发青了，耳根嫣红一片，小声道：“那个……”
周翡：“哪个？”
接着，她看见吴楚楚有些站不直，一手还按在小腹上，这才恍然大悟：“那……那个啊，你……是……嗯，肚子疼？”
少女月事本就容易乱，吴楚楚被关在潮湿阴冷的石牢中那么久，要是个五大三粗的健壮人也就算了，她本就多忧多虑、体质虚寒，不闹毛病都奇怪了。谈到这个，周翡也很难拿出方才的彪悍，她有点手足无措地东看看西看看，做贼似的小声道：“那怎么办？要……要么问问你娘？”
吴楚楚声音几不可闻地说道：“娘患了风寒，已经喝药睡了。”
好，敢情这母女是一对病秧子。
周翡对此全无主意，但放眼整个客栈，也就自己一个女孩了，吴小姐实在没有第二个可以求助的人。她只好拉着吴楚楚坐下，将掌心贴在她的后腰上，试着运功，输了一点真气过去——不敢用力过猛，吴楚楚没练过功，经脉脆弱。
她手心暖烘烘的，吴楚楚的脸色果然好了一些，然而过了一会儿，又开始反复。
周翡试了两三遍，发现有热源她就能好一点，没有还会疼，便说道：“这也不是办法，不然我带你出去找个大夫看看吧。”
吴楚楚温顺地点点头，她这会儿正好一点，便跟着周翡往外走去。
小女孩提起这些事，总是不由自主地遮遮掩掩，她们俩跟做贼似的悄悄地离开客栈，不想被人逮住问，不料还是遭遇了讨厌的晨飞师兄。
张晨飞自然要问：“你们干什么去？”
吴楚楚尴尬得快抬不起头来了，周翡木着脸胡扯道：“出去逛逛。”
张晨飞皱眉道：“你自己出去野就算了，怎么还拽着人家吴小姐？”
周翡：“……”
吴楚楚忙道：“我……我也想去。”
对她，张晨飞就不好开口教训什么了，只好叮嘱道：“那行吧，只是不许走远，天黑之前一定得回来。”
两个女孩恨不能立刻从他眼皮底下消失，忙应了，飞快地往外走，走了没两步，张晨飞又叫住了她俩：“等等，阿翡！”
周翡崩溃道：“张妈。”
吴楚楚“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张晨飞絮絮叨叨地唠叨道：“你身上有钱吗？哎！我问你话呢，跑什么跑！”
周翡已经一手拽着吴楚楚，飞也似的蹿出了客栈，再也不想听见张晨飞的絮叨。
然而后来她总是忍不住想，当时她要是不那么匆忙就好了。

少年游 第十二章北斗禄存
他们不是奔着霍家堡去的吗？为什么会到华容来？
冲谁来的？
谢允正在翻人家当铺的存货，当铺不大，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大多是衣物、家用品，少量品相不太好的首饰珠宝，兵刃基本没几样，还都是中看不中用的，可能是哪个家道中落的富贵人攒的装饰品。他看了半天找不到满意的，便跟老板比画道：“您这里有没有那种大约这么长，背很窄，刃很利的刀？”
“刀？”老板打量了谢允一番，说道，“这您得找匠人做，我们这里是没有的，要说佩剑嘛，还算常见……恕我冒昧，公子买刀做什么？”
谢允坦然道：“送女孩子。”
老板：“……”
他觉得这位公子这辈子可能也就只能打光棍了。
这时，一队官兵忽然飞也似的从门口冲了出去，这当铺开在闹市，两边好多铺面摊贩，还有几个小孩在路边玩。他们在闹市纵马，还大声喝骂，顿时一片混乱，大人叫骂声与小孩啼哭声混作了一团。老板顾不上招呼谢允，忙指挥小伙计出门查看有没有人受伤，口中絮絮地说道：“作孽，这些人作孽啊。”
谢允缓缓皱紧了眉头，他心里忽然生出了不祥的预感，刀剑都不看了，转身往客栈跑去。
突然，空中传来一声尖唳，像是猛禽。谢允骤然抽了口气，倏地抬头，见几只猎鹰呼啸着盘旋而至。
北斗“禄存星”仇天玑，好熬鹰，出入必有猛禽随行。
他们不是奔着霍家堡去的吗？为什么会到华容来？冲谁来的？
不待谢允多想，北斗的黑衣人已经旋风似的现身，所到之处宛如乌鸦开会，黑压压的一大片，往一处会聚。
这时，有人带着哭腔嘶声哭叫道：“失火啦！失火啦！”
谢允一转头，见一处升起浓烟，哭号喊声叫人不忍卒听，他愣怔了片刻，蓦地反应过来——那是他们客栈的方向！
谢允狂奔起来，满街都是四散奔逃的人，他艰难地逆着人流往前冲。
客栈已经烧起来了，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北斗黑衣人，每个黑衣人手中都握着一把小弩，上面装的不是寻常的箭矢，而是一根木管。
一匹马不管不顾地从客栈后院中跑出来，刹那间六七根木管对准了它，同时发出毒蛇似的黑水，那水溅在地上“刺啦”一声，将泥土地面烧出一大块斑，跑动中的马哀哀地一声嘶鸣，身上同时有多个地方皮开肉绽，三步之内跪在了地上，抽搐两下，竟不动了！
谢允被互相推搡的老百姓挤在中间，一脑门热汗。几只猎鹰盘旋而落，一个身穿漆黑大氅的男人落在街角，伸出胳膊，接住自己一只爱宠，轻轻地抚摸着那鹰的脑袋。那人长着鹰钩鼻子，一张脸叫人望而生畏，目光往人群中一扫，低低地开口道：“闲杂人等，不要碍事。”
话音未落，他蓦地一甩袖子，一股大力仿佛排山倒海似的扑面而来，将挤成一团的人往后推去，好几个人当场站不住撞到墙上，立刻便头破血流，不知是死是活。
别人好歹还都是往外逃，只有谢允要往里走，他正好当胸撞上那人的掌风，身边都是人，躲闪已经来不及，谢允眼前当即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此时，周翡正陪着吴小姐在医馆，这医馆地处偏僻，好不容易才找到，里面只有一个老大夫，老眼昏花，说一个字要拖半炷香的光景，在那儿絮絮叨叨了半天“通则不痛”。开药方的时候可算要了他老人家的老命了，恨不能把脑袋埋进纸里。
周翡在旁边等得脚都麻了，见他可算写完了，立刻大大地松了口气：“我去抓……”
“药”字未出口，她耳根一动，听见了尖厉的鹰唳。周翡往外扫了一眼，疑惑地问道：“老先生，你们这儿平时还有大老鹰吗？”
老大夫颤巍巍道：“不曾有。”
周翡将药方折起来揣进袖中，一把推开窗户，只听见不远处传来杂乱的人声，而后竟有股火油的味道，她当即道：“我出去看看。”
吴楚楚早成了惊弓之鸟，不敢一个人待着，不由分说地也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跑出了两条街，突然，周翡一把拽住吴楚楚的手腕，强行将她拉进了旁边一条小巷中。
吴楚楚：“怎……”
周翡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噤声。周翡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了，吴楚楚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一动不敢动地缩在周翡身边。片刻后，只见两个人缓缓往这边走来，一个两鬓斑白的中年男子，痨病鬼似的，面色蜡黄，一只手一直抚在胸口，不时停下来咳嗽几声。
正是北斗沈天枢！
沈天枢旁边还跟着个人，腰弯得比那痨病鬼更甚，满面堆笑，又讨好又畏惧地说着什么。周翡的目光几乎要将那人钉在地上——这瘦小的中年男子，竟然是她方才见过的四十八寨暗桩！
那人特意拜会了吴夫人一家，吴楚楚自然也认得，她手脚本就冰凉，这会儿更是整个人如堕冰窟，剧烈地哆嗦了起来。
周翡心中的惊骇比她只多不少，然而身边有个人要照顾，逼得她不得不镇定。
那小个子男人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往四下东张西望了一下。周翡一把捂住吴楚楚的嘴，紧紧地按住她，将她往小巷深处拖了几步。
四十八寨发生过三寨主叛乱的事，那时候周翡还小，除了她二舅那刻骨铭心的一个后背，其他事都记得不清楚了。这会儿，她脑子里一时乱成了一锅粥，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噎得咽不下也吐不出。
待那两人走远，吴楚楚无助地抓住周翡的手：“周姑娘……”
她的手太凉了，像一块冰坨，顷刻将周翡沸腾的脑浆熄成了一把灰，她拼尽全力定了定神，低声道：“没事，不用怕，跟着我，晨……晨飞师兄向来都……还有谢允……”
周翡几乎语无伦次起来，她闭了嘴，在自己舌尖上轻轻一咬，拉起吴楚楚，避开大路，一头钻进小巷里。
谢允不是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不是说遭遇木小乔这样举世罕见的大魔头一次，回去能走三年的好运吗？
这连三天都没有呢！
她们俩从客栈走到医馆足足用了一刻的工夫，回去却简直如转瞬，周翡带着吴楚楚几乎是飞檐走壁。
眼见客栈浓烟滚滚，周翡的心从无限高处开始往下沉。
而及至她亲眼看见一片火海，周翡就是再自欺欺人，也说不出“没事”两个字了。
吴楚楚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被周翡生生捂回去了，她情急之下没控制手劲，吴楚楚又太过激动，竟被她捂晕过去了。女孩苍白而冰冷的身体压在她的肩上，周翡突出的肩胛骨紧靠着身后青苔暗生的墙，从躲藏的缝隙中，她看见外面群鸦呼啸、猎鹰横行，视野所及之处，尽是一片红，热浪扑打在她脸上……
那火不知烧了多久，方才人来人往的街道早已经空空如也，只有焦灰与血迹狼藉满地。
端着猎鹰的男子一仰下巴，黑衣人训练有素地分成两批，一批依然拿着毒水戒备，另一批提着兵刃闯进已经是一片废墟的客栈中搜寻。然后一具一具尸体从里面抬了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空荡荡的街上，有些是完整的，有些身首分离——想必是客栈中人遭到突袭，先是拼死反抗，死伤了一些人，然后实在无处突围，只好退回客栈，将门封住……
吴楚楚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眼泪打湿了周翡一条袖子。
穿大氅的男人将猎鹰放飞，负手而立，朗声道：“诸位乡亲听好，近日不大太平，有些匪人冒充商队，混入城中，欲图不轨，幸有良民机警，看出不对，及时报官，现匪人已伏诛！为防有漏网之鱼，请诸位乡亲夜间闭户，不要随便收容陌生来客……”
周翡以为按照自己的脾气，她得冲出去，不管不顾地跟那些人拼命，就算要把小命拼掉，也先痛快了再说。
但是她居然没有。
她还觉得自己可能会大哭一场，毕竟，从小没人教过她要喜怒不形于色的道理，她从来都是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然而她居然也没有。
一瞬间，天上可能降了个什么神通，很多事，她竟突然就无师自通了。
这时，一个黑衣人点清了地上的尸首，上前一步，与那穿大氅的人说了句什么。
那男人冷笑一声：“哦，真让我说中了，还真有漏网之鱼？”
周翡一把拽起吴楚楚，低声道：“快走！”
吴楚楚哭得站不起来，周翡强行拽住她的腰带，将她从地上拎了起来。她凑近吴楚楚的耳朵，低声道：“想给你娘和你弟弟报仇吗？”
吴楚楚捂着嘴，拼命抑制着自己不受控制的抽泣，脸色通红，快要断气了似的。
“那就不要哭了。”周翡冷冷地说道，“死人是没法报仇的。”
吴楚楚闭上眼，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里，整个人抖得像一片寒风中的叶子。仇恨就像一团火焰，能以人的五脏六腑为引，烧出一团异常的精气神。不过片刻，吴楚楚居然真的止住了哭，连呼吸都比方才平缓了不少。
周翡冷静地想：这么大的动静，城门应该已经关了，我们没有车马，即便成功出城，这时候也十分显眼，不知他们来了多少人，说不定已经在城外守株待兔了。
满城百姓个个如惊弓之鸟，全都闭户不出，随便躲进什么人家里看来也不容易，何况周翡刚被“蛇”咬完，虽然不至于十年怕井绳，一时也是不敢随便相信别人的。
周翡思索片刻，抓住吴楚楚的手腕：“跟我来。”
随着那北斗一声令下，满城的黑衣人开始四处搜索，倘若是个老江湖，未必不能避开他们，但周翡自觉没那个能耐，要是没头苍蝇似的乱钻，迎头撞上对方的可能性比较大。她没有贸然乱走，闪身钻进了一条小巷子，掀开一处民居门口装东西的藤条筐。
主人家可能比较拮据，筐里东西不多，挤两个不怎么占地方的小姑娘没问题。周翡从里面钩住藤条筐的上盖，虚虚地掩住，两根手指扣在盖子上，闭上眼默默数了几遍自己的呼吸，将自己的想法从头捋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这才悄声对吴楚楚道：“过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慌。”
吴楚楚用力点点头。
周翡深吸了一口气，想了想，又道：“就算只剩我一个人，也能把你安全送到四十八寨，你相信我。”
她这话是说给吴楚楚听，也是说给自己听，仿佛这一口唾沫一颗钉的承诺出口，她便能给自己找到某种力量的源泉——还有人指望着她，还有人的命悬在她身上，她得尽全力去思考平时不曾想过的，做平时做不到的事，也就没有时间去应对额外的悲伤与愤怒。
吴楚楚正要说什么，周翡竖起一只手掌，冲她摇了摇。吴楚楚屏住呼吸，足足过了半晌，她才听见一阵非常轻微的脚步声，透过藤筐的细小缝隙，她看见一个黑衣人转眼搜到了这里，正朝小巷走来。
小巷子是一条死胡同，一眼能看到头，他本不必进来，但不知是不是她们俩流年不利，那黑衣人脚步略迟疑了一下，还是十分尽职地走了进来，谨慎地四下探查。藤条筐可不是天衣无缝的，扒着上面的窟窿一看，里面装的是萝卜还是白菜一清二楚，更别说躲着两个大活人了，只要对方走近了一低头，立刻就能发现不对。
眼看那黑衣人缓缓靠近，吴楚楚的心揪到了极致，她下意识地去看周翡，却发现周翡目光垂着，被她那少女式的、纤长的睫毛一挡，像是闭了眼似的，脸上的神色竟近乎是安宁的。
吴楚楚心道：这是要听天由命吗？
她不由得心急如焚，暗暗将数得上的神佛都拜了一遍，同时用力咬着自己的嘴唇，没多久，嘴里就尝到了血腥味。
可惜，临时抱佛脚似乎并不管用。那脚步声越来越慢，忽然停了。
吴楚楚心跳“咯噔”一下，也跟着停了。她听见那人低低地笑了一声，紧接着便朝她们藏身之处走了过来。
吴楚楚的后背紧绷到极致，绝望地闭上眼睛，心里狂叫道：他看见了，他看见了！
那黑衣人一把扣住藤条筐的薄盖，便要往上掀，一拉却没拉动，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卡着。
“还负隅顽抗？”黑衣人冷笑一声，手上用力，蓦地将筐盖一抽，不料方才卡着筐盖的那股力道竟突然消失了，里面的人反而伸手推了筐盖一把，两相作用，一下将那轻飘飘的藤条筐盖掀了起来，直砸向那黑衣人面门。
黑衣人猝不及防，视线被挡住，本能地伸手去推——
电光石火间，一只纤细的手鬼魅似的自下而上伸过来，狠狠地卡住了他的脖子，随后毫不犹豫地收紧，那黑衣人一声都没来得及哼出来，喉咙处“咯”一声脆响，顿时人事不知。周翡一伸脚，脚尖轻轻挑起将要落地的筐盖，随后利索地一拉一拧，那黑衣人的脑袋在她手中偏转了一个诡异的大角度，继而软绵绵地垂了下来，是绝无可能再活了。
吴楚楚吓得全身僵硬，脖颈生凉。
周翡面无表情地在自己身上擦了一下手，知道自己方才蒙对了——那客栈这么囫囵个地一烧，里面肯定有不少无辜受牵累的，客栈整日迎来送往，又不是只有他们这一拨人，就算因为奸人出卖，北斗知道他们的人数，也不可能通过点人数来确定跑了谁。
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了，要么他们找的不是人，是某样东西，那东西不在客栈中，被吴楚楚带出来了；要么是吴楚楚本人身上有什么秘密，他们找的是她这个人。
她方才推吴楚楚进藤条筐的时候，故意让她在稍微外面的地方。他们出门在外，身负寨中嘱托的任务，本该都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短打，但是晨飞师兄疼她，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新衣服，给她和吴家千金带的是一样的长裙……大概到时候上路了，也打算让她借着“陪伴夫人和吴小姐”的名义，和来时一样坐马车，少受些风尘。她们俩穿着差不多的衣服，一里一外，即使藏在一个四面是孔的藤条筐里，对方也不容易注意到她。
吴楚楚实在是个很容易让人掉以轻心的女孩子，无论那些黑衣人是找人还是找东西，看见她，大概都会只顾又惊又喜，才好叫周翡一击得手。
周翡问道：“你身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吴楚楚一脸茫然。
周翡暗叹了口气——感觉她们俩的情况可能差不多，晨飞师兄没有跟她细说过接走吴家人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吴夫人想必也没有告诉过娇嫩的小女儿一些秘密。
“算了。”周翡趁四下无人，三下五除二地将黑衣人身上严严实实的衣服剥下来自己换上，好在她虽然纤细，却并不像谢允戏言的那样“不足五尺”，穿着虽然大了一圈，但将该扎紧的地方都扎好后，倒也不十分违和。接着，她又从死人身上搜出了一把佩刀、一柄匕首与一块令牌并一些杂七杂八的物品，佩刀的重量正好，除了刀背稍微宽了一点，居然还算趁手，令牌正面是一个北斗七星图，背面刻着“禄存三”。
“禄存。”
周翡将这两个字掰开揉碎了刻进脑子里，然后把尸体塞进墙角，用一堆破筐烂石头盖住，转头对吴楚楚说道：“你信不信我？”
吴楚楚不信也得信，连忙点头。
周翡便又道：“那你在这里从一数到一百……还是二百吧，等我回来。”
吴楚楚立刻面露惊慌——不慌是不可能的，她确实手无缚鸡之力，一条野狗都能威胁她的性命，周围满是虎视眈眈的冷血杀手，她随时可能被人抓出来，而躲在这么个阴森森的窄巷里，身边只有一具尚带余温的尸体陪着。
周翡说完，自己想了想，也觉得有些强人所难，正要再补充句什么，却见吴楚楚带着这一脸显而易见的惊慌，竟认真地点了点头，声音又颤又坚定地说道：“好，你去。”
周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大小姐有点了不起，平心而论，倘若易地而处，她自己若是没有十多年的功夫傍身，恐怕是不敢的。
周翡把匕首丢给她，又抓了些黄泥，在手中搓了搓，搓成细细的末，将自己露在衣服外面的手、脸、脖颈都抹了一遍，对吴楚楚道：“你放心，我说了送你回去，肯定能送你回去，哪怕死在外面，魂魄也能飘回来。”
说完，她飞快地转身出了小巷。
吴楚楚蜷缩在宽敞了不少的藤条筐中，将那筐盖子捡了回来，也学着周翡的样子，用两根手指扣着虚掩的盖子，她将脸埋在自己蜷起的膝盖上，小腹又开始隐隐作痛，时而不由自主地打个寒噤。
这真是她一生中最漫长的两百下。
吴楚楚从一开始数起，数着数着，便想起父母兄弟都不在世上了，只剩下她自己无根无着、形单影只，忍不住悲从中来。可她不敢哭出声，只是默然无声地流眼泪，流完，继续数……竟然还能跟刚才接上。
“一百九十三，一百九十四……”
突然，一阵很轻的脚步声响起。
谁？
吴楚楚的五官六感没有习武之人那么灵敏，她听见的时候，那人已经到了近前。她一口气高高吊到了嗓子眼，钩着藤盖的手指吃劲到了极致，指尖已经麻木得没了知觉，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了周翡留给她的匕首。
“是我。”来人小声道。
吴楚楚倏地放松了下来，脸上露出了一个短促的微笑，眼泪却又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
周翡掀开藤筐，丢给她一套皱巴巴的黑衣：“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先凑合一下。穿好我们换地方。”
吴楚楚问道：“去哪儿？”
周翡道：“去他们窝里。”
“我……我装不像。”片刻后，吴楚楚局促地拉了拉身上的黑衣，不自然地含着胸。
美人首先在气韵，其次在骨骼，再次在皮相，最后在衣冠。吴楚楚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教养很好的女孩，温良贤淑四个字已经烙在了骨子里，就算让她在泥里滚上三圈，滚成个叫花子，她也是个美貌温婉的叫花子。
“爱像不像吧，没事。”周翡轻描淡写地将另一块令牌在手中掂了掂，吴楚楚注意到这块牌子上写的是“贪狼一”，周翡又冲她说道，“你用黄土抹把脸，看起来不要太显眼就行。”
吴楚楚依言学着她的样子抹了手和脸，还是很没底，无论如何也看不出周翡要干什么，便忍不住问道：“咱们这样，近看肯定会露出破绽，要怎么混进他们中间？”
“咱们不混，”周翡从身后一托她的腰，吴楚楚猝不及防地被她凌空带了起来，好在这一路上已经被周翡带着飞檐走壁习惯了，她及时将一声惊呼咽进了肚子里，便听周翡声音几不可闻地说道，“咱们杀进去。”
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她们俩换了黑衣，跟满城的黑衣人一样，远看并不打眼，但吴楚楚还是忍不住忐忑。她偏头一看周翡平静的表情，便觉得不可思议，认为周翡这个小姑娘肚子里的心肝肠胃恐怕都只有一点点，一颗胆就得占去半壁江山。
两人虽然悄无声息专门翻墙走小巷子，还是很快撞上了“同僚”，吴楚楚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黑衣人远远地看见两个“同伴”，觉得这条巷子应该已经搜过了，便原地转了身。然而走出了两步，他突然间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猛一扭头，一柄钢刀在这一刹那悄无声息地从他脖颈上扫过，自喉管割裂到耳下，血如泉涌喷了出来，黑衣人震惊得张了张嘴，却一声都没吭出来，转眼便抽搐着死了。
周翡避开溅出来的血迹，一把揪起黑衣人的头发，拽着他往小巷深处拖去。
吴楚楚刚开始在旁边手足无措地干看着，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忙从旁边蹚来细细的土，尽量盖住地上的血迹。
她们俩，一个前不久与人动手，还不敢放开手脚伤人，另一个跟陌生男子说话都打结巴。现在却是一个无师自通地琢磨出如何没有响动地一刀致命，另一个灵机一动地知道了怎么掩盖血迹。
接着，周翡又如法炮制，专挑落单的黑衣人下手，杀到第六人的时候，天上忽然传来一声鹰唳。
此时，天光已暗，周围房舍屋檐在暗夜中开始模糊，幢幢如魑魅，周翡一时有些辨不清方向，便问吴楚楚道：“看那几只鹰，在往什么地方飞？”
吴楚楚在心里估计了一下，说道：“好像是我们最开始藏身的地方，是不是你藏在那儿的尸体被他们发现啦？不好，那人的衣服被我们扒走了，这样岂不是会引起他们的警觉？”
周翡紧绷了一整天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模样：“你说得对，我们离当地府衙还有多远？方向对吗？”
吴楚楚点点头：“不远，过了这条街就是。”
周翡道：“把外面这身脏皮脱下来。”
吴楚楚依言将身上这件死人身上剥下来的黑衣脱了下来，周翡飞快地将这两套黑衣划成了小块，四下张望了片刻，将碎片倒入了一户人家后院的化粪池里，然后按照吴楚楚指的方向，直奔府衙而去。
窄巷中，禄存星仇天玑面沉似水地低头打量着地上的尸体，用脚尖挑起他歪在一边的脖子，沉着脸道：“竟然还有人护着……而且胆子不小。”
鹰伏在他的肩上，一人一鸟乍一看颇有共性，简直是一颗蛋孵出来的。
“想在我这儿浑水摸鱼没那么容易。”仇天玑冷冷地说道，“所有人听令，一刻之内，按六人伍，伍长清点令牌，有落单者格杀勿论。”
旁边有人低声道：“大人，还有贪狼组的人，您看……”
仇天玑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那多嘴的黑衣人忙低下了头，不敢再吭声，悄然退下了。
而此时，周翡和吴楚楚耐心地贴在墙角附近等了一会儿，见府衙附近的黑衣人似乎接到了什么指示，突然一改之前散落各地的阵势，一拨一拨地聚在了一起，好像一张铺天盖地无处不在的大网，突然条分缕析地排列整齐了。周翡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机不可失，她一把拉起吴楚楚，灵巧地避开训练有素地结成一队一队的黑衣人，翻进了府衙。
她没有在前面逗留，直奔后院……也就是本地父母官的后宅而去。

少年游 第十三章忠武
“唾面自干二十年，到此有终。”
谢允大部分时间都吃得香睡得着，极少会做梦。
可是这天，他却在恍惚间觉得自己置身于一片火海中，拉着一个人的手，正焦急地寻找出口，上下不过三层的客栈，突然好像变成了一个怎么都转不出去的大迷宫，走来走去都是死胡同。
火越烧越大，烟也越来越浓，他能感觉到身后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谢允心里急得火烧火燎，不知从哪儿来了一股力气，一掌向面前拦路的墙拍去。石墙应声而碎，大片的天光晃得人头晕眼花，谢允胸口一松，用力一拉身后的人：“我就说我神功盖世……”
手中的重量却不像一个人，他猝然回头，见那人的影子一闪，顷刻被火舌吞了回去，自己手中只有一条断臂。谢允心里忽然好像被人重重地捏了一把，猛地惊醒过来，一身冷汗。
他发现自己在一间低矮的民房里，破窗纸糊得半遮半露，房梁屋舍都有些年头了，屋里的桌椅床褥却是崭新的。谢允试着动了一下，胸口处传来阵阵闷痛，可能是被禄存星仇天玑那一掌震伤了，他呛咳两声，吃力地坐起来，在床沿上歇了片刻，陡然想起了什么，立刻便要站起来往外走。
这时，木门先是被人轻敲了两下，随后“吱呀”一声，从外面被推开，走进来一个少年。来人与谢允目光对上，立刻面露喜色，说道：“三哥，你可算是醒了！”
这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长身玉立，俊眉秀目，一副好俊的相貌，言语间像是谢允的旧相识。谢允一看见他，倏地愣住：“明琛？”
两人面面相觑了片刻，几乎异口同声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谢允用力掐了掐眉心，往外走去：“算了，你不用告诉我，我还有些事，回来再同你一叙……”
“三哥，”那少年回身轻轻合上门，低声道，“北斗贪狼与禄存现都在华容城中，城里戒备森严，现在无论如何不能出去，你且忍耐片刻。”
谢允摇摇头，说道：“我非去不可。”
说来也奇怪，谢公子待谁都是嬉皮笑脸，哪怕是对着陌生女孩子也很能自来熟，然而对这口称“三哥”的明琛态度却十分严肃，几乎有些惜字如金了。
“是为了你客栈中的朋友吗？”明琛以手别住房门，对谢允说道，“你先听我说，我已经叫白师父前去探查了，一有消息，立刻回来告诉你。那客栈现在已经烧得不像样子了，你身上又有伤，倘若白师父都无功而返，你去有什么用？”
谢允想了想，承认这话说得有道理，他虽然嘴上时常吹牛不打草稿，心里却也不是全无自知之明的，知道明琛口中的“白师父”比自己高明不止一点半点，便也没有执意要求出门添乱。
明琛见状松了口气，放开挡在门上的手，走进屋里坐下，问道：“你和谁搅在一起了？要不是青梅认出你，及时将你带回来，今天岂不是悬得很？可吓死我了。”
“说来话长，代我谢谢青梅姑娘。”谢允伸手一探小桌边的茶壶，里面竟是温的，可见服侍的人十分妥帖。他喟叹一声，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给旁边的少年，几次欲言又止，之后还是将要说的话咽下去了，终于只是不咸不淡地问道，“小叔近来身体怎么样？”
“父亲很好，多谢。”明琛接过茶杯，顿了顿，又道，“只是你动辄音信全无，我们都很惦记，逢年过节，时常听父亲念叨三哥。”
“嗯，”谢允言语间竟带出几分拘谨来，“是我的不是，今年过年我回去看看他。”
明琛见状，便轻声道：“三哥，回家去吧，外面这么乱，你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谢允眼皮一垂，不动声色道：“我跟家师发过重誓，学艺不成不回去，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好食言而肥？”
明琛无奈道：“那你倒是学啊，一年倒有十个月在外游历，好不容易回去一趟，我听说你不读书不习武，就学了个什么……铸剑打铁？”
谢允心不在焉地笑了一下，没搭腔，目光一直盯着门口。这时，外面突然有人敲门道：“少主。”
谢允不等明琛反应过来，便一跃而起，拉开房门。只见门口站着个相貌堂堂的中年人，见了谢允，先恭恭敬敬地行礼道：“三公子。”
“白先生快别客气，”谢允虚扶了那中年人一把，问道，“怎么样了？”
这白先生一低头，说道：“三公子还请放宽心。”
谢允的心微微一沉。
白先生也不废话，详细地给他描述了前因后果，道：“北斗贪狼与禄存本是冲着岳阳霍家堡去的，半路突然不知得到了什么消息，与大队人马分开，临时改道华容，直奔那家客栈，进去后不由分说便要抓人，客栈中当时有不少好手，然而终于还是寡不敌众。倘若当时就强行突围也就算了，可据说是随行之人中有弱质妇孺，为了保护他们，这些朋友不得已暂时撤入客栈中，本想派人出去寻求救援，不料仇天玑早有准备，见他们撤进客栈，立刻命手下将那里团团围住，架起上百条毒水杆，直接封死路，又放了火……客栈后面有个酒窖，当时火着得太快了，谁也没办法。”
谢允的脸色一瞬间难看到了极致，整个人似乎晃了一下。
明琛叫道：“三哥，你……”
“不对，”下一刻，谢允却忽然一抬眼，飞快地说道，“北斗的人现在还在城中‘巡逻’吗？贪狼不是这么有闲心的人，他们不走，必不是为了多蹭几顿饭，肯定是有人逃脱了，是不是？”
满城都是抓捕者与被抓捕者，泛着一股说不出的紧张焦躁，华容的百姓们人心惶惶，街巷间明显更萧条了，这种时候，也就只剩下府衙的后院尚有些许平静。
本地父母官清贵逼人的后宅中，有个特别的小院，孤零零地占着一角，颇有离群索居之意。院中种着一棵树，看不出是个什么品种，该是有些年头了，绿荫落到地头，又伸展到墙角，连着一大片泼墨似的幽幽青苔，因人迹罕至，青苔很是郁郁，倒是自顾自地圈地建了“国”。
院里挂满了彩绸与花布，都是旧料子裁的，约莫半尺宽，树上、房上，到处都是，要不是都已经旧得褪了色，倒颇有些隋炀帝“彩绸挂树”的大手笔。
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将食盒重重地放在门口，大模大样地用力拍了拍门，十分无礼地嚷嚷道：“送饭了送饭了！吃不吃了？”
食盒盖应声滑开，里面滚出了半个馒头，那玩意儿简直像个“前朝遗作”，宛然能够就地化石成精，顽强地从地上滚了出去，配菜更是死气沉沉地坨在盘子里，一点热气也没有。送饭的面露不耐烦，又用力拍了一下院门，嘴里不干不净道：“叫你们自己去领饭，不去；背地里又跟大少爷说三道四，给你们送来还不接。天生的贱种，还真当自己是正经夫人啊？”
这时，从屋里跑出来一个五大三粗的仆妇，手中举着把扫帚，杀气腾腾地便要打将出来。那小厮见了，倒也不吃眼前亏，口中叫着“母夜叉”，拔腿便走。仆妇叉着腰，梗着脖子，宝塔似的立在门口，一口气骂出了祖宗八代，直骂得那送饭的小子不见了踪影，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旧食盒，重重地“呸”了一声，继而又无可奈何地提起来往里走。
她刚一转身就吓了一跳，只见一个身形消瘦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一双黑如豆的眼睛直勾勾的。那仆妇拍了拍胸口，方才要咬人一般的凶悍之色退去，嘀咕道：“吓死我了，夫人准是属猫的，走路一点声音也没有，走，进屋去，咱们吃饭。”
女人呆呆的没什么反应，但十分乖巧，老老实实地跟着那仆妇往屋里走。穿过院中低垂的长绸，她伸出枯瘦的手，温柔地抚过那些布条，痴痴呆呆的眼波好像灵动了一会儿，木然的脸上居然多了几分姿色，脚下仿佛是踏着某种轻盈的舞步，走两步还转了一圈，疯疯癫癫地哼着不知哪里的小调，然后倏地一停，摆了个半掩面的姿势，冲着一个方向抛了个媚眼。
这院中住的原来是个疯女人。
那仆妇见她又犯病，连忙老母鸡似的赶上来：“哎哟，快走吧，留神再摔了您！快别看了，小库房有什么好看的？早就被那些杀千刀的狗崽子搬空了，里面除了一窝耗子什么都没有。”
疯女人也不知听懂没听懂，仍是呆呆地盯着那放杂物的屋子笑，被仆妇半拉半拽地扯进了屋里。等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那“养耗子”的小库房里居然真的发出一声动静。周翡从窗户里钻了进来，手里拎着个纸包，递给站在门口的吴楚楚，见她正紧张地扒着门缝往外望，便问道：“你看什么呢？”
吴楚楚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道：“吓死我了，刚才还以为被主人发现了。”
周翡闻言立刻往外看了一眼，手掌按在腰间的刀上，警惕道：“这院子的主人到底是谁？”
头天晚上她们俩混进来的时候，府衙内正好空虚，但周翡觉得，府衙重地，不可能老空虚，等那帮黑衣人反应过来，很快能把这地方围成个铁桶，因此周翡在吴楚楚这个正经官小姐的指点下，找到了地方官那帮妻妾住的地方——毕竟士大夫不是江湖草莽，贪狼和禄存不大可能放肆到大人后院来。
不料小小一个华容县的县官，家中竟然富贵逼人，内外宅院俨然，往来仆从甚众，周翡差点被晃瞎一双穷酸的狗眼。她从小听长辈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之类，向来是左耳听右耳冒，颇不以为然，如今才算知道，闹了半天她从没见识过什么叫“富贵”。这后院中人多规矩大，两人不敢打草惊蛇，小心翼翼地探查了一天，才找到了最偏的一处院落，在一处空房子里暂避。
“应该是我草木皆兵了。”吴楚楚说道，她打开油纸包，见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几块肉丁烧饼，比这里的正牌主人的残羹冷炙好了不知多少倍，便叹了口气道，“我看这院的主人应当是个不受宠的姬妾，已经疯了，想必是生育过儿女，这才一直关在府里养着，也就是保她不死罢了。”
周翡不知从哪里拖出两个沾满了灰尘的小墩子，推给吴楚楚一个，两人一起坐了下来，风卷残云似的便吃完了一个纸包的肉馅烧饼。烧饼吃太快要掉渣，一不留神将小库房中的耗子一家招出来了，此地的耗子不知整天去哪儿偷吃，一个个油光水滑，也不怕人，窸窸窣窣地便到了近前，把吴楚楚吓得一哆嗦。
周翡伸出脚尖，轻轻挑起耗子的肚子，将领头的大耗子凌空踢了出去，大耗子“啪”一下拍在墙上晕过去了。其他小耗子见状，“好汉”不吃眼前亏，争先恐后地撤回了自己的老窝。
周翡好奇道：“你不怕死人，怕耗子？”
吴楚楚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一下，随即想起自己的境遇，无端鼻头一酸，眼圈红了。她觉得哭哭啼啼的叫人看了未免心里别扭，便拼命忍回去了，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只好试着找周翡搭话。
周翡其实不太主动，遇到活泼的人，她就会相对活泼一点，遇到沉默寡言的，她也会跟着沉默寡言。这会儿她心事重重，眉间几乎能看见一道浅浅的阴影，吴楚楚怀疑自己如果不主动跟她搭话，她能这么皱着眉面壁一整天。
“那个……阿翡。”
周翡回过神来，转向吴楚楚，见那女孩面露紧张，好像生怕自己叫得唐突她不应一样，便“嗯”了一声。
吴楚楚想了半天，想不出跟周翡能聊些什么，只好就事论事地问道：“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先躲几天，”周翡道，“北斗今天灭这个满门，明天灭那个满门，应该忙得很，不大可能总在这里待着，我们躲过这一阵子就行。等他们走了我们就奔南边，放心吧，越往南越安全。”
吴楚楚点点头，又问道：“四十八寨到底是什么样的？”
周翡没听出她想引着自己多说几句话，只道她是没了母亲和弟弟，一个孤女心里没底，便道：“四十八寨其实是四十八个门派，你要是怕生，可以先住我那儿，我不在的时候还可以跟我妹妹一起。”
吴楚楚好不容易抓到个话头，忙问道：“你还有妹妹？肯定是很美很厉害的！”
李妍的形象在周翡心里一闪而过，她顺口说道：“长得一般吧，也不厉害，是个二百五。”
吴楚楚：“……”
真是没法好好聊下去了！
吴楚楚自己尴尬了好一会儿，结果一看周翡十分无辜的表情，尴尬之余，又觉得有点好笑。她这一笑，周翡才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让人没法接，就想往回找补，然而她也不知道要聊什么好，只好干巴巴地没话找话道：“你脖子上挂的是长命锁吗？”
一般只有小孩才戴长命锁，据说是可以戴到成年，但是少年长到十一二岁，多半就自以为是个大人，开始嫌这玩意儿幼稚了，很少看见吴楚楚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还戴这东西。吴楚楚闻言，低头摸了摸颈上的项圈，神色黯淡了下去：“我爹给我戴上的，我小时候，他找人给我算过命，算命的说我命薄，须得有东西压一压，这个要出阁的时候才能取下。”
周翡道：“我们大当家说你爹是个英雄。”
吴楚楚笑了一下：“你不知道我爹吗？”
周翡摇摇头，说道：“我头一次下山。”
“嗯，”吴楚楚非常理解地点点头，又道，“你要是早个三五年下山，就不觉得我爹是英雄了，那时候他们都叫他‘叛党贰臣’。当年北朝皇帝篡位夺了权，十二臣送旧皇族南下，朝中没走的，也有气节使然，不愿侍奉二主的，那些人早年间被北帝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剩下的不是逃亡到别处，就是被迫变了节，我爹就是当年‘变节’之人，北朝皇帝封他做了‘忠武将军’，‘忠武’二字一度成了个笑话，任是谁提起，都要啐上一口。”
周翡听李瑾容提起“忠武将军”，却没想到这是大当家的老对头北朝皇帝封的，不由得呆住了。
“不怕你笑话，其实直到前年，我都以为他是这样的人。”吴楚楚说道，“谁知有一天，他突然匆匆回来，将我们母子三人送走，就是终南隐居的那个地方——那里穷乡僻壤，外面发生什么都不知道，我只记得娘整日里抹泪。很久以后，才听人说，当年送幼帝南下的时候，他们一起商量过，要留下一人，在朝中做内应，背这个千古骂名。他们那些年内外并肩，拼命给南朝留下回旋余地，这才建了南朝。可是几次三番，做得再天衣无缝，曹仲昆也要怀疑。三年前那次装病，是为了设局绞杀多方江湖势力，也是为了试探他。
“我爹知道自己这回就算勉强过关，帝王也已经起疑，忠心不贰的尚且难过猜忌关，何况他本就有二心，便写了封信给我娘，只说‘唾面自干二十年，到此有终’，然后他临阵倒戈，与甘棠先生里应外合，连下三城，杀廉贞星。他也……算是殉了国。”
周翡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奇异的是，她并没有产生什么“这是一条英雄好汉”的感慨，反而从吴费将军给夫人的信里听出了一股天大的委屈，少年人往往能忍得了痛，忍得了苦，却忍不了辱。她随着吴楚楚的话想了一想，只觉得稍稍代入一点，就愤懑难平，恨不能玉石俱焚地一死才能昭雪。
“二十年。”周翡轻声道。
吴楚楚“嗯”了一声——对两个还不知道二十岁是个什么光景的姑娘来说，二十年听起来，差不多有一生一世那么长了。
吴楚楚道：“我爹说，当年程婴与公孙杵臼一舍儿、一舍命，世人都当程婴是卖友求荣，苟且偷生，而他虽也受千夫所指，好歹未曾连累妻儿，比之先人境遇，已经不知强了多少，因此心满意足，不敢郁愤。”
周翡摇头道：“这道理我不是很明白。”
一个人要忍辱负重到何等地步，才能唾面自干、自我解嘲呢？
周翡这时说不明白，可她万万没想到，这话说完才不过两日光景，她就不得不明白了。沈天枢与仇天玑如她所料，确实不可能在华容逗留太久，这几天之内，北斗将华容县城搜了个底朝天，连只耗子也没抓出来。周翡知道，只要拖到两个北斗带着他们的狗离开，她就算赢了，这道理沈天枢和仇天玑当然也明白，因此他们出了个损招。

少年游 第十四章步步紧逼
这人命啊，比粟贱，比米贱，比布帛贱，比车马贱。唯独比情义贵一点，也算可喜可贺。
华容戒严后第三天。
白先生恭恭敬敬地往后退了一步，说道：“好了。”
他竟然是个易容高手，三下五除二，便将谢允的脸涂抹得与明琛身边一位名叫“甲辰”的侍卫如出一辙，只要不将两张脸贴在一起仔细比对，几乎看不出破绽来。
明琛和颜悦色地对那护卫道：“辛苦了，甲辰，你先去忙吧，今天不要出门。”
甲辰沉默地施礼一拜，脚下无声地离开了。
谢允暗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些护卫除了个个身怀绝技，保护主人安全之外，还是替身。他们每个人的脸都在白先生这里有很多“备用”之处，一旦遇到化解不开的危机，随时要与主人互换身份，为主人抵一条命。
谢允看见这些人、想起他们的职责，心里总是不太愉快，然而此事毕竟不归他管，他也不好多加置喙，只对白先生道：“多谢，我们快走吧。”
片刻后，白先生便带着仆从“甲辰”出了门，不着痕迹地融入了人群中。
城中明里暗里搜寻着什么的黑衣人似乎都撤了，仇天玑一反常态地命手下集中到府衙门口，拉开阵势，不知要做什么。
白先生悄声对谢允道：“前一阵子北斗黑衣人死了不少，打乱了他们的阵脚，据说贪狼和禄存还因此生了龃龉。”
“沈天枢对四十八寨的人不会这么大意，”谢允缓缓说道，“所以他们应该是在找吴家人，他们想要的东西应该是在吴小姐或是她那小弟弟身上，两个孩子肯定有一个还活着，而且身边有北斗刚开始没料到的高手相护。”
谢允说到这里，心里忽然起了一点说不出的期盼——以张晨飞等人的为人，倘若当时真的通过某种方法，有机会将他们中的一人和吴家子女送走的话，他们推出去的人必是最小的那个。
所以……周翡可能还活着吗？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府衙门口，混入百姓中间，正听见沈天枢干巴巴地说道：“……弃暗投明，于国有功，特此嘉奖，赏金三百。”
那沈天枢的表情就好像自己当众放了个屁，说完，就阴着张脸，爱搭不理地将周围一干人等撂下，自顾自地走到一边落了座——反正谁也不敢挑他的理。
随后，一个黑衣人端着个大托盘走了出来，三百两金子的分量可不轻，但那黑衣人根本没用手掌，只几根指头轻飘飘地撑着托盘，好像托的不是一堆沉甸甸的金子，而是一张纸。老百姓们家里凑些散碎银两尚且不易，何曾见过一个个整齐排列的小金元宝？一时直眼的直眼，炸锅的炸锅。
仇天玑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歪嘴一笑，冲身后的人伸手道：“请上来吧！”
他没有喊，甚至没有刻意大声说话，然而即便在最外围也能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那声音传出老远，入耳时，耳朵里好似被长针扎了一下，说不出地难受。谢允耳畔“嗡”一声轻响，周围不少人也同他一样，纷纷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有那身体弱的，甚至原地晃了晃。
谢允看清了他身后的瘦小男人，不由得轻轻闭了一下眼——那人他也认出来了，几天前，此人甚至跟自己打过招呼，招待过他们一顿好舒心的饭菜，正是四十八寨暗桩的接头人！
谢允心里无法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周翡知道吗？
仇天玑负手而立，用他那特殊的声音开了腔：“想必诸位乡亲都还记得，几日前，一伙反贼途经此地，现已伏诛……”
禄存星的声音笼在整个华荣城上，小商小贩都围拢过来，附近的民居中，也有不少人推开窗户往外张望。县令大人府上，仆从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而那偏远的小院里，周翡扣紧了手中的长刀。
“这伙人自蜀中流窜过来，在本地作乱已久，过往路人一概不放过，向来是有财劫财，无财劫马，草菅人命，无恶不作！我等沿途而来，见荒村个个未能逃脱毒手，几乎被劫掠一空，村民们白日闭户，风声鹤唳，夙夜提心吊胆，唯恐贼人又至！着实可憎可恶！这种奸贼留在世上，贻害无穷，非千刀万剐不足以平民愤！”
北斗黑衣人齐声高呼道：“千刀万剐！千刀万剐！”
那齐声的叫喊穿过府衙与庭院，清楚地落到周翡的耳朵里。
疯女人住的小院十分偏远，往日里车水马龙都是听不见的，此时那声音竟能传进来，应和者应该是极多的，想必临街听来，是要震耳欲聋了。周翡闭上眼都想象得出，木小乔在洞庭一带作了那么大的孽，华容城中必然有流亡至此的百姓，他们不明就里，听了这番栽赃陷害，还以为害他们家破人亡的是那日客栈中抬出来的尸体。
怎能不群情激奋、大声称快？
周翡的刀尖竖在地上，握着刀的手上青筋暴跳。
“更有那二次叛主的吴费余孽，出逃后，不思悔改，竟与其狼狈为奸！罪妇吴范氏，吴贼之妻，事发后，竟拒不认罪，公然出逃，转投匪人之间，日夜与窃盗强梁为伍。嘿嘿，这种淫娃荡妇……”
周翡手中的刀鞘在地上划过，发出一声短促的尖鸣。
吴楚楚却是哭不会哭、笑不会笑，像是已经呆了。她母亲出身清贵，自幼知书达理，一辈子相夫教子、规规矩矩，如今落个死无葬身之地不说，身后还要任凭这些人张着臭气熏天的嘴，给她编造一个不贞不洁、放荡龌龊的名声。
吴费将军生前庆幸未曾连累妻儿，死后却最终难逃此劫。
突然，院子中响起一阵突兀的歌声，打断了禄存传进来的话音。那女声高亢得近乎辽阔，唱词尽是“咿咿呀呀”，不知在说什么，只觉得凄切非常。周翡猝不及防地一激灵，顺着门缝往外望去，见住在这院里的疯女人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院子中央，鞋也没穿，露出一双光脚，把自己裹得跟山鸡一样五颜六色，将大树下当成了一个披红挂彩的戏台，自顾自地表演起来。
自从送饭的小厮被这院的女仆打出去一次之后，便不敢再来挑衅了，每天都是把残羹冷炙扔在门口就走。周翡觉得自己不请自来，躲在人家院里，多少应该有点表示，便在每次去厨房做梁上君子的时候，顺手多带上一些好拿的点心馒头之类，悄悄放在她们的食盒里。
几日来，女疯子不是在屋里闷着，就是在院里痴痴地坐着，周翡除了偷偷给吃的，一直也没怎么留心过她。此时，周翡透过门上小缝，盯着那又唱又跳的疯女人，心里惊疑不定：普通人一嗓子能盖过那北斗的声音吗？她是真疯假疯？有什么来历？
禄存仇天玑的话虽然说得周翡火冒三丈，她却也想从那禄存星口中听到些要紧消息——比如他们什么时候走，再比如四十八寨暗桩叛变，那叛徒会不会打着晨飞师兄的名义假传信息，诱骗正在找他们的王老夫人，或是干脆对四十八寨不利？
可那疯子唱起来没完，周翡真恨不能冲出去拿破布堵了她的嘴。正在她心里火烧火燎的时候，院里的仆妇端着个木盆跑出来，将那木盆往门口一放，跺脚道：“我的祖宗，你怎么又出来了！”
疯女人拈着兰花指：“零落成泥……”
“成泥成泥。”仆妇在自己身上抹了一把手上的水珠，跑过来拉走了女主人，絮絮叨叨道，“知道有泥还不穿鞋，唉！”
“零落成泥碾作尘，是没有遗香的。”等那两人离开，吴楚楚忽然低声道。
周翡一愣，低头看着她。
吴楚楚道：“我娘以前跟我说过，生民都在泥水里，每日受苦楚不得解脱，最爱听的，不过就是‘清者不清，烈女偷情，圣人藏污，贤良纳垢’，诸如此类，百听不厌，反复咀嚼也津津有味，哪里容得下‘高洁’二字？”
周翡连日来的悲愤无从宣泄，听了这话，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戾气：“谁敢说三道四，一起杀了就是。”
吴楚楚生性娇怯，别人说什么她都答应好，其实真正心里想的，却很少宣之于口，这几日她跟着周翡虽然没少受罪，心里却不由得拿她当起了自己的亲人，言语间也就少了几分顾忌，低眉顺目地柔声道：“不是的，阿翡，我娘说，旁人无缘无故地作践你，心里便是抱定了你也同他们一样有卑劣的念头。你若真的见一个杀一个，久而久之，性情必然偏激易怒，容不得别人一点忤逆，那岂不是如了他们的意？”
周翡嗤之以鼻，心道：什么狗屁道理，念书念傻了。偏激易怒又怎么样，总比做一只被人无缘无故烧死的蝼蚁强。
然而她感觉这句话要是说出口，吴楚楚准得哭，便用力咽回去了。周翡的手指勒着长刀的刀鞘，反复摩挲，将手指勒出了一条深深的印子。她满心想着提刀冲出去，把那胆敢胡说八道的人的舌头割下来，可是同时，她也无比清楚，以自己的本领，充其量只够在这又黑又小的屋子里跟吴楚楚放一放狠话，哪怕再来一个周翡，也未必能碰着北斗那些人一根汗毛。
不必仇天玑在外面煽风点火，光是这真实无比的事实，已经足以让小小的少女五内俱焚。
没有疯女人的歌声打扰，仇天玑的声音便继续远远飘了进来，他细细地说了朝廷如何英明神武，如何定下剿匪大计，如何分化这些“鱼肉百姓”的“反贼”，打入他们的暗桩，利用反贼们“分赃不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策反迷途知返之徒云云……
“诸位乡亲！这些贼人手里沾了多少血泪人命？如今一死了之，倒是便宜他们了！”
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喊道：“鞭尸！”
谢允倏地一震，扭头望去，却没看见喊这话的人是谁。
仇天玑听了，鸟样的五官舒展开，似是十分满意地笑了笑，摆手道：“杀人不过头点地，过了，过了。”
然而周遭被他一番指鹿为马的嫁祸鼓动得群情激奋的百姓却已经被勾起了一腔暴虐，越是听人说“过”，便越是闹得沸反盈天。
仇天玑大笑道：“好，顺应民意！将这些贼人鞭尸于市！”
谢允蓦地便要上前，却被白先生一把拽住。
谢允用力一挣。
白先生附在他耳边道：“三公子少安毋躁，以我一人之力，难以招架贪狼和禄存两大高手，逝者已矣，待我们荡平伪朝，沉冤终有昭雪一日，何必急于这一时！”
谢允面颊紧绷，隔着薄薄的人皮面具，几乎能看出他额角的青筋来。良久，他忽然几不可闻地问道：“白先生，霍家堡本为江湖门派，就算将四下杂门小派收归一统，本也不过是些逞凶斗勇之徒，为何会突然屯兵养马，大肆敛财？霍连涛自以为搭上了谁的船？”
白先生一愣。
谢允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一双如电的目光似乎要看进他的皮肉里。
白先生忙道：“三公子，我家公子到此地时日尚短，虽然确实跟霍家堡主有联系，那也不过是出于同仇敌忾对付曹贼之心。再者霍家堡鱼龙混杂，其麾下有什么人，有什么作为，我家公子也并不知晓，这……”
谢允轻轻地哂笑一声，打断他道：“您不必对我解释，谁还没几个‘不体面’的江湖朋友呢？您只要自己心里清楚，此时台上被鞭尸之人担的是谁的罪过就是了。”
白先生不知该如何往下接，只好讷讷无言。
仇天玑命麾下黑衣人将客栈中横死的几十具焦黑的尸体抬了出来，并排摆在长街上。旁边的沈天枢却倏地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贪狼组的黑衣人眼看情况不对，忙紧随其后，两侧侍立的北斗黑衣人登时“呼啦啦”少了一半。
仇天玑目光阴沉地看着他的背影，继而恶狠狠地一抬手。
他手下的黑衣人齐刷刷地分开两边，腾出了好大一片空场，刚开始没人敢动，直到一个流民模样的老汉颤巍巍地走上前来，先是在一具尸体上踢了一脚，随后他面露仇恨与狰狞神色，疯了似的用力踩、跺……
仇天玑高举双手，一只猎鹰呼啸着落在他小臂上，振起的翅膀凛凛带着锋锐的杀机。他大声道：“反贼同党尚未肃清，有再立功者，依然赏金三百！”
有一个开头的，很快有效仿的，夹道的百姓中，有亲友或自己被木小乔他们那一拨人迫害过的，有单纯为别人义愤填膺的，有跟着凑热闹的，还有惦记着方才那黑衣人托在手中的三百两黄金的……诸多种种汇聚到一起，好生大快人心。
白先生伸手一拉僵立原地的谢允：“三公子，走。”
谢允一动不动。
白先生：“三……”
“等等，”谢允艰难地说道，“我……我一个朋友现在或许也在城中，我怕她做出什么冲动事来。”
他眼睁睁地从头到尾看完了这场闹剧，随着日照偏西，长街上疯狂的人群终于宣泄够了，渐渐散去，地上只留下了一摊令人作呕的残渣，而天色却已经晦暗了下来。两侧的黑衣人紧张戒备了一天，这会儿依然不敢散去，还在等仇天玑的命令。
仇天玑缓缓地抚摩着老鹰的脖子，没钓到自己想要的“鱼”，面色阴晴不定，一个禄存组的黑衣人走过来，低声请示道：“大人？”
仇天玑其实跟沈天枢和童开阳不是一路，他是特地追着吴家人来的，刚开始听说吴家人暗中联系上了四十八寨，仇天玑还有点如临大敌——四十八寨群山林立，里面更是高手如云，这些年来，就像一只叫人无处下嘴的刺猬，人一旦遁入其中，再要挖出来可就难了。可谁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布置下去，好不容易在客栈困住了“大鱼”，刚一动起手来，仇天玑就发现其中并无顶尖高手。为首的那青年怕是尚未满而立之年，不过就是个年长点的晚辈带着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崽子。
此时华容城内外戒备森严，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仇天玑料定了他要找的人仍隐蔽在此，这才想出这些阴损主意逼他们出来——但凡少年人，大多忍不了仇、忍不了污名、忍不了辱，谁知他在这儿将闹剧轰轰烈烈地演了一天，那隐蔽的人却连影子都没有，全然是“媚眼抛给了瞎子看”，好不尴尬。
“我还道李瑾容不知道有‘那东西’，方才派了几个小崽子出来，不料倒是小看她了，叫她在我眼皮底下玩了个金蝉脱壳。”仇天玑沉吟片刻，认定了那暗中隐匿的人必是个“心机深沉、手段老辣”的高手，便冷笑了一声，缓缓说道，“我说不过是孤儿寡母几个，怎么请得动四十八寨当靠山，李瑾容那婆娘也真是无利不起早……不妨，只要这个人还在城中，咱们就有机会，先撤。”
他一声令下，巡街与站岗的人留下，大部分禄存组的黑衣人则跟着仇天玑撤走了，藏在人堆里的白先生总算松了口气——他方才就在想，万一谢允那不知从哪里结识的傻朋友从天而降，非得往人家刀口上撞，他肯定不能袖手旁观。
可是自家三公子“一身是腿”的本领他是知道的，能跟他混在一起的，想必也不大可能是什么绝顶高手。白先生身在北斗重围中，自己杀出去已经难能可贵，再要兼顾这些人是不可能的，十有八九得将老命交待在这儿。
幸亏谢三公子说的那位朋友还没傻到家。
谢允的心却缓缓地沉了下去。
白先生微微拉扯了他一下，用眼神请示。
谢允沉默片刻，轻轻一点头，两人便同来时一样，一前一后地走了。
不可能是周翡。谢允先是冷静地暗忖道，周翡那个脾气，她不可能忍得下来。
然后他又若有所思地往前走了几步，脚步蓦地停下了。
是了，北斗满城追捕的人既然不是周翡，那么她……方才应该就是在自己面前了。
像那些烧焦的、蜷缩成一团的尸体一样，被无数人践踏过后，落成一堆残肢。
那一瞬间，好像有那么一根长针，在黄昏中险恶地露出头来，一下穿进了他的胸肺中，谢允呛咳几声，一时居然有些喘不上气来。那个笑容不多，但一笑起来，修长的眼尾就会弯弯地翘起来，显得有几分促狭的小姑娘……
那个一本正经地对他说“交代重要”，在昏暗的石牢内将一堆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一股脑地塞过来的小姑娘，怎么可能变成一团手脚不分的烂肉呢？她怎么能被那些仵作怠慢地用草席一裹，随手拉到郊外的乱葬岗一扔呢？
谢允好像一个反应迟钝的人，他方才脑子里一直在琢磨北斗的诸多所作所为有什么深意，直到这会儿，他才似乎回过味来——那些跟他共患过难、在野外幕天席地地聊天闲侃的兄弟，一个都没了。还有那个纤细的小姑娘，懒洋洋地坐在他旁边，一张脸脏得花猫一样也不知道洗，还信誓旦旦地要给偷偷听歌伎唱曲的师兄告黑状……
白先生见他突然停下，不明所以，转头略带询问地看着他，便只见谢三公子顶着甲辰那张木讷的脸，直直地看着脚下三尺之处的地面，不知是入了神还是跑了魂，然后突然魔怔了似的，转身就走。
白先生吓了一跳，一把扣住他的肩膀：“三……你干什么去？”
他是当世高手，一把扣住谢允的肩头，谢允自然就寸步难行。谢允被他一声断喝叫回了三魂七魄，瞳孔微微一缩。
对了，他要干什么去？收尸吗？
不管是不是圈套，乱葬岗附近肯定有仇天玑的眼线，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他喉头微微动了两下，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做什么都于事无补。
谢允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转过头来，对白先生道：“没什么，走吧。”
白先生低声说道：“等这档子事过了，这些祸害都走了，咱们派几个人，去郊外将那些朋友收殓了便是。”
谢允头也不回，淡淡地说道：“早被野兽叼完了，不必了，多谢。”
白先生多年来见惯生死离合，义气尽到了，最多事后唏嘘几句，三五天一过，倘若无人提起，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众生都有一死，或是今天，或是明天，今天在别人的坟头上痛哭流涕，指不定明天自己连个坟头都没有，这都是寻常事……然而听了谢允这句话，他不知为什么，突然回头张望了一眼人群渐散之处，见官兵与仵作开始动手收拾残局，便无端品出了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这人命啊，比粟贱，比米贱，比布帛贱，比车马贱。唯独比情义贵一点，也算可喜可贺。

少年游 第十五章捕风
去者不可留，往事不可追。
周翡还不知道在敌我双方眼里，她已经成了个老奸巨猾的人物。
她能在一夜间被逼着长出个心眼，却不可能睡一宿觉就七窍皆通。当听明白仇天玑要干什么的时候，她脑子里一根弦当即就断了，顿时什么想法都没有，就想把仇天玑拖过来，一口一口干嚼了，她将一切都置之度外，立刻就要出门行凶。
吴楚楚端个大点的饭碗手都哆嗦，哪里拉得住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周翡纵身一跃，跳到窗外。
吴楚楚惶急地追了过去，双手撑在窗棂上，玩命试了两次，别说翻出去，她愣是没能把自己撑起来，又不敢在这地方大喊大叫，只能绝望地小声叫道：“阿翡！阿翡！”
周翡根本不听她的，提步便走，不料就在这时，一团姹紫嫣红突然从天而降。
吴楚楚吓得“啊”一下失声叫出来，定睛一看，这院里的疯女人居然从房上“飘”了下来，落地不惊尘地挡在了周翡面前，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周翡眼底泛红，朝那女人略一拱手，说道：“多谢前辈这几日收留，多有打扰，来日有命再报。”
说完，她不管不顾地上前一步，要从疯女人身边绕过去。
谁知那疯女人就像玩游戏一样，周翡往左，她就往左，周翡往右，她也往右，挂满了彩绸的双手像一只扑棱棱的大蛾子，阴魂不散地挡在周翡面前。玩着玩着，她还玩出了趣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周翡额角青筋暴起，不想跟她废话，口中道声“得罪”，长刀不出鞘，直削向疯女人肩头，想逼她躲开。谁知随即，她手腕便是一震，长刀竟被人家一把抓在了手里。
疯女人：“嘿嘿嘿……”
周翡一把将长刀从刀鞘中拽了出来，翻手倒换到刀背一侧，用刀背横扫对方胸腹。疯女人“哎呀”一声，整个人往后一缩，周翡逼得她躲开，便趁机蹿上房梁，仍是往外冲，谁知还不等她动，脚腕便被一只爪子抓住了。
习武之人，第一基本功是下盘要稳，这是从小就开始练的。
周翡被那骨瘦如柴的爪子一拽一拉，却觉一股大力袭来，她心里一沉，当即使出“千斤坠”，却竟然一点用都没有，整个人被这疯女人倒提着从房梁上给“抡”了下来！
吴楚楚尖叫道：“阿翡！”
院里的彪悍仆妇终于被她这一嗓子惊动了，扛着大扫帚便跑了出来：“什么人！”
周翡手中的刀摔在了两尺之外，她一只脚被女主人攥在手里，人被拖在地上，后背火辣辣地疼，差点被摔晕了。
老仆妇三步并作两步赶来，低头一看，惊呆了，瞪大眼睛问道：“啊哟，你们是什么人？”
周翡眼前发黑，实在说不出话来。
疯女人不笑了，面无表情地将周翡一拎，拖在地上拖回了院里。老仆妇四下看了看，机灵地将摔在一边的长刀捡起来，也跟回了院里，还谨慎地将门闩上。
疯女人将周翡拖到院里便松了手，周翡立刻下意识地将脚一缩，咬牙切齿地“咔吧”一声，接上了脱臼的脚腕，吴楚楚忙从藏身的小库房里跑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挡在周翡面前，吓得要死还没忘了礼数，矮身一福道：“这位夫人，我们不请自来，实在抱歉，我们没有恶意的，也没偷……偷东西，那……那个……”
疯女人不言不语的时候，看着就跟正常人一样，只有那对漆黑的眼珠有些瘆人。她伸手捻了捻鬓角，看也不看吴楚楚，只盯着周翡问道：“小丫头，破雪刀谁教你的？”
周翡狼狈地坐在地上，闻声一怔，飘走的理智渐渐回笼，谨慎地回道：“家传。”
疯女人“哦”了一声，又问道：“那么李徵是你什么人？”
李徵就是李瑾容之父，四十八寨的老寨主。
周翡道：“是我外祖父。”
扛着扫帚的仆妇“呀”了一声，上下打量着周翡。周翡奇怪地打量着面前这看起来一点也不疯的女人，语气略微好了点，问道：“请问前辈是……”
疯女人微笑道：“我是你姥姥。”
周翡：“……”
她愣了片刻，登时大怒。她外祖母是生她娘和二舅的时候难产而殁，眼前这疯女人比李瑾容大不了几岁，分明是胡说八道，占她便宜也就算了，还一占要占两辈人的便宜，且对先人不敬！
周翡忍着脚腕疼一跃而起，冷冷地说道：“前辈，你要是再口出妄言，就算我打不过你，少不得也要领教一二了！”
疯女人闻言，受惊吓似的往后退了一步，竟如同小女孩一般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嘟起嘴道：“好凶，后姥姥也是姥姥。怎么，你看我生得不如你前头那个亲姥姥美吗？”
周翡忍无可忍，一掌拍过去，打断了这一串颠三倒四的“姥姥”。
那疯女人嘻嘻哈哈地笑着满院跑，好像跟她闹着玩似的。周翡手中没有刀，掌法却与她的刀一脉相承，又烈又快，然而对着这个疯女人，她却仿佛正拍打着一块浮在水里的冰，滑不溜手，没有一掌能拍实。
周翡怒极，在空中一捞，一把扯住疯女人身上一根缎带，狠狠地一带，一掌斜落而下，竟是以掌为刀，掌落处“呜”一声响。
那疯女人笑道：“好刀！”
她游鱼似的侧身滑了一步，周翡一掌正落在她胸前另一条缎带上，那缎带竟好似活的一样，柔弱无骨地一沉一裹，将她整只手裹在其中，而后眼前一花，那疯女人脚下不知走了个什么诡异的步子，三下五除二就把周翡包成了一只五颜六色的大蚕茧。
周翡：“……”
吴楚楚已经吓呆了。
疯女人十分怜爱似的在她脸上摸了一把：“可怜见的小宝贝。”
周翡挣了两下，连条缝也挣不开，她本就被仇天玑激得满腔愤懑，又叫这莫名其妙的疯女人三言两语逗得火冒三丈，心里悲愤交加，想道：我不能出去杀了北斗给师兄报仇就算了，现在却连个疯子都奈何不了，任凭她口无遮拦，连先人都不得安宁……
她太阳穴上好像有一根筋剧烈地跳着，跳得她半边脑袋针扎似的疼，周翡心里突然涌上一个念头：倘若当时机缘巧合之下逃出来的是晨飞师兄，不，哪怕是随便哪个师兄，怎么会这样没用？
她越想心口越堵，一时走火入魔似的愣怔在原地。随即喉头一甜，竟生生把自己逼出了一口血来，在吴楚楚的惊呼中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周翡恍惚间觉得自己眼前似乎亮起一小丝光，接着，仿佛有热源靠近她的脸。一个声音说道：“这丫头功夫很凑合，模样更凑合，我瞧她既不像李徵大哥，也不像我……莫非，是像她那个亲姥姥？”
周翡心道：呸！
可惜，她虽然有啐那人一脸的心，却没这个力。
周翡十岁出头的时候，李瑾容嫌她腿脚不稳，变着法地摔了她三个多月，摔完以后，寨中长辈等闲绊不倒她，却被那疯女人一只“鸡爪子”从房梁上拽下来直接抡在地上，可想那得是多大的力道。她当时就觉得五脏六腑移了个位，半天没能说出话来，便已经是受了内伤，后来又被对方出言相激，怒极攻心，吐出口血来，可谓伤上加伤。
不过也幸亏周翡没力气回答。
吴楚楚见那疯女人举着个十分简陋的小油灯，在光线昏暗的室内在周翡眼前晃来晃去，说到“像她那个亲姥姥”的时候，她竟陡然目露凶光，看起来几乎就要将那带油的火按到周翡脸上，让她回炉重造一番。这位前辈疯得十分随便，根本无迹可寻，吴楚楚生怕她说话说到一半凶性大发，忙道：“女儿肖父，女孩自然是长得像她爹爹的。”
疯女人听了，神色果然就柔和了下来，将手中的“凶器”也放在了一边，像煞有介事地点头道：“倒是没见过姑爷，改天应该带来我瞧瞧。”
吴楚楚战战兢兢的不敢答话，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比之前跟周翡在小巷子里躲黑衣人时还要怕——毕竟那时候有周翡，现在却要她一个人应付这个厉害得要命的疯子。她不着痕迹地咽了几口口水，鼓足勇气问道：“夫人怎么称呼？”
疯女人十分端庄地坐在一边，伸手一下一下地拢着自己的鬓角，态度还算温和地说道：“我叫段九娘，你又是谁？你爹娘呢？”
“我父母都……”吴楚楚以为自己惊惧交加之下，能顺顺利利地将“我父母都没了”这句话说出口，谁知压抑了多日的情绪却一点也不顾念主人的境遇，她把“都”字连说了两遍，被一片草席盖住的记忆却汹涌地将那许多生离死别一股脑地冲上来，吴楚楚磕巴片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脸颊一片冰凉，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泪如雨下。
“都死啦？”段九娘往前探了探身，手肘撑在膝盖上，少女似的托着腮，然而她托的是一张皮肤松弛、嘴唇猩红的脸，便不让人觉得娇俏，只觉得有点可怖了。吴楚楚泪流满面地盯着她的“血盆大口”，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段九娘眉目不惊地说道：“爹娘都死了有什么好哭的，天底下有几个爹娘都活着的？我爹娘都投胎两回了，兄弟姊妹一个都没有，好不容易有个情人，哎呀，也下了那黄泉去也——”
“哎呀”后面的一句话，她是捏着嗓子唱出来的，不是时下流行的词曲，听着像是某处乡间的小调。吴楚楚不防她好好说着话，居然又唱上了，一时目瞪口呆。只见那段九娘扭着水蛇腰站了起来，伸出尖尖的指甲，在昏迷不醒的周翡额头上轻轻一点，似嗔还笑道：“小冤家。”
说完，她哼哼唧唧地发出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笑声，念叨着冤家长冤家短的，自到院里耍把式去了。
吴楚楚：“……”
这人疯得真是毫无预兆。
周翡是在一阵女鬼似的笑声里醒过来的，她周身绷紧，猛地坐了起来，一睁眼就要杀人似的目光又把吴楚楚吓了一跳，随后她又惊又喜道：“你醒了！”
周翡低头瞥见放在自己身边的长刀，冲她摆了一下手，目光瞪向门口。
下一刻，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院里的老仆妇端着两个碗走进屋来，径直放在周翡面前。她将一双粗粝的手在身上抹了抹，有些拘谨地笑道：“这米粥我用小炉子热过，热的，可以入口，吃吧。”
周翡戒备地盯着她，一动不动。
这五大三粗的老仆妇大概跟疯子在一起待久了，倒很有几分耐性，她拉过一个小板凳，在周翡对面坐下，说道：“我说这几日那些断子绝孙的狗腿子怎么好心送了不少人吃的食物呢？敢情是托了李姑娘的福……”
周翡冷冷地打断她道：“我不姓李。”
仆妇一愣，继而又笑道：“对对，瞧我这脑子——呃……我家夫人啊，疯了可有十多年啦，说话做事颠三倒四、没轻没重，姑娘不要跟她计较才好。”
周翡道：“恕我眼拙，没看出她哪儿疯来。”
老仆妇叹道：“她也不是完全没有神志，只是好一阵歹一阵的，有时候看着好好的，不定过一会儿想起什么来，就又魔怔了。”
吴楚楚在一旁轻声问道：“九娘她是生来如此吗？”
周翡听了，眉头稍稍一扬：“什么九娘？”
吴楚楚便说道：“她说她叫段九娘。”
周翡觉得这名字十分耳熟，心里将“段九娘”三个字反复念了几遍，几乎呼之欲出——以她的孤陋寡闻，这种情况实在难得，可见这段九娘必定大大地有名。
周翡仔细回忆了半晌，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蓦地坐正了，脱口道：“她就是段九娘？她怎么会是段九娘？”
“段九娘”这个名字，还是很早以前，李瑾容偶尔跟她提起过的。李瑾容难得说起外面的江湖事，断然不会浪费口舌说些无名小卒，就连“北斗”，因为是北朝走狗，所以都没有被她提一提名姓的资格。而这些叫李大当家觉得“是个人物”的人里，排出来便是“双刀分南北，一剑定山川，关西枯荣手，蓬莱有散仙”。
其中，“刀”是两个人，一南一北，“南刀”说的就是李家的破雪刀，是老寨主李徵闯出来的名号。李瑾容说，以她的本领，虽然学了破雪刀，却远远没资格领这个“南刀”的名号，现如今外面的人提起，也不过是看在四十八寨的面子上抬举她而已。
而与“双刀、一剑、散仙”并称的“枯荣手”，其实是一对师兄妹，一“枯”一“荣”，那个“枯”就是段九娘，她师兄退隐后，她便也销声匿迹，到如今叫出名来，很多小辈人已经不知道了。
段九娘是十几年前失踪的，有人说她死了，也有人说她杀了什么要紧的人物，为了避祸退隐江湖了，甚至有谣言说她躲在四十八寨……当然周翡知道寨中没这个人。
可打死她也想不到，传说中的段九娘竟然在一个县官的后院里当小妾！
还是个备受冷落的疯小妾！
“不可能。”周翡的脸色重新冷了下来，“她是枯荣手？你怎么不说她是皇太后呢？”
老仆妇尚未来得及答话，便见那方才还在院子里的段九娘人影一闪，就到了门口，以周翡那洞察“牵机”的眼力，居然没看清她的身法。周翡下意识地一摸，却没摸到她身边的长刀，原来就是这么眨眼的光景，段九娘已经站在了她面前，笑嘻嘻地举起她的刀，在掌中转了两圈，说道：“吃了饭再玩耍，乖。”
周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半是被恶心的，一半却是骇然。她长到这么大，从未见过这样的身法、这样快的手，一时间真有几分惊疑不定地想：难道真的是她？
如果真是段九娘，周翡知道自己肯定是没有还手之力的，这样的高手蹍死她不比踩死一只蚂蚁费事到哪儿去，不会闲得没事在饮食里做手脚，她顿了顿，默不作声地便端起粥碗，三下五除二地囫囵灌了下去。一碗温热的米粥下肚，周翡身上顿时暖和了起来，她喝完把碗一放，正要道个谢，那段九娘却用刀把极快地在她身上点了几下。
周翡立刻全身僵直，一动不能动了。
段九娘疯疯癫癫地凑在她耳边说道：“不要乱跑啊，你瞧瞧，天都黑啦，小心外面有大灰狼叼了你去，啊呜！”
周翡：“……”
她真真切切地体会了一把什么叫“七窍生烟”。
段九娘又去看吴楚楚，吴楚楚比较明白“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双手捧着粥碗，一边小口小口地喝，一边十分乖巧地冲她笑，好歹没被一起定住。疯婆子这才满意，张牙舞爪地围着她俩“啊呜”“啊呜”地叫了几声，冲双眼冒火的周翡做了个大鬼脸，跑到小角落里揽镜自照去了。
吴楚楚看了周翡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段夫人，怎么才能不怕大灰狼呢？”
“那个简单，能从我手下走十招就行。”段九娘头也不回地说道，“只是你们不行的，我的功夫专克破雪刀……李大哥，你敢不敢同我比试比试？”
最后那一句，她微微抬起头，声音压得又轻又娇嫩，好像虚空中真有个“李大哥”一样，吴楚楚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惊疑不定地跟周翡对视了一眼。
那老仆妇见了，便在一旁叹了口气，说道：“段夫人和李大侠是有渊源的，二位姑娘且听我细说。”
“那时候南朝尚未建成，旧皇族仓皇逃窜，故都里北斗横行，人心惶惶，我本是一户清贵人家的丫头，我家老爷原先是翰林院学士，因不肯给伪朝做事，便辞官闭门在家。谁知大少爷少不更事，跟一帮太学生闹事，被人五花大绑地押了去，朝廷拿他的性命逼着老爷出来受封。我家老爷为救独子，假意受封，暗中联系了一些朋友，想举家出逃。不料错信奸人，被人出卖，全家都丧了命，只有我机缘巧合之下，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小少爷逃了出来，沿途遭人截杀，段夫人正巧路过，一掌毙了那领头的，救下了我们主仆二人。”
老仆妇看了段九娘一眼，那疯婆子哼着歌梳头发，好似全然没听见。
“不料她打死的那人正是北斗‘文曲’的亲弟弟。段夫人天赋异禀，少年成名，多少有些恃才傲物，打死也就打死了，一点遮掩都不屑做，这便引来了祸端。北斗忌惮‘枯荣手’的名号，以为她故意挑衅新政，自然要除去她，我们在平阳遭到了北斗‘廉贞’‘文曲’‘武曲’‘巨门’四人围攻，一路惊心动魄。段夫人身受重伤，我本也以为自己怕是要交待在那儿，只恨尚未来得及将小少爷托付出去。谁知就在这时，李大侠赶到了——原来是段夫人的师兄听闻师妹惹了事，自己又有要紧事脱不开身，便辗转托了李大侠救助。李大侠真是义气，听了朋友一句话，便从蜀中不舍昼夜地赶了来，正好救下了我们。”
周翡虽然被段九娘制住穴道，不能说话，听到此处，却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北斗”中的任何一个人对她来说，都像是无法逾越的大敌，而她那未曾有幸一见的外祖父当年居然能以一敌四，还能带着一帮老弱病残成功脱逃。“南刀”究竟有多厉害？她连想都想象不到，周身的血都跟着微微热了起来。
“我将小少爷交给了老爷的一位故交抱养之后，便决心追随段夫人，做些端茶倒水的小事侍奉左右，以报大恩。李大侠一路护送我们南下，据段夫人说，李大侠成名多年，便是她，也该叫一声‘前辈’的。可他待人一点看不出武林名宿的傲气，细心得要命，也很会照顾人。他自嘲说是原配早逝，自己拉扯一双儿女的缘故，婆婆妈妈的毛病改不了。”
老仆妇叹了口气：“这样的男子，纵使年纪大一些……谁能不爱呢？”
段九娘头发也不梳了，痴痴地坐在墙角，不知想起了哪件虚空的陈年旧事。
吴楚楚忍不住问道：“那后来段夫人是怎么留在华容了呢？”
老仆妇尚未来得及说话，旁边的段九娘便自顾自地开了腔，轻飘飘地说道：“因为我姐姐……我当年独自在兵荒马乱的时候上北边去，不是没事找事……我有个双生的姐姐，我们自小长得一模一样，只有爹娘能分得清，五六岁的时候，我家乡遭灾，父母活不下去，便将我们姐妹两个卖了。路上，我趁人牙子不备，挣开了绑在身上的草绳，从那拉牲口的车里跳了下去。想去拉姐姐的时候，她却不让我拉，踩我的手指让我滚，说她一辈子不见我……她还说，爹娘卖了我们，都是因为我不讨人喜欢，连累了她，她恨死我了。
“我从小脾气刁钻古怪，常被大人训斥不如姐姐伶俐讨喜，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听了这话，便信了她，恨得不行，当场哭着跑了。后来长大了才想明白，她当时是怕人牙子回来，我也跑不了，让我快走。可是茫茫人海，去哪儿再寻一个小小的女孩子呢？我一直也不知道她这些年是死是活。
“直到有一次与人喝酒，偶然听一个远道的朋友提起，说他在北边见过一个女子，恍惚间以为是我，上前招呼，才知道认错了。据说那人眉目间与我很像，只是神色气象又大不相同了。”
段九娘方才疯得厉害，吴楚楚和周翡已经放弃和她交流了，谁知她这会儿又好了，提起同胞姐妹的时候，口齿清晰，话也说得有条有理，神色甚至有些严肃。周翡觉得自己身上的血脉通畅了一些，便知道段九娘方才制住她的穴道也没用多大的力道，一边留心听她说话，一边暗暗运起功来。
“我听了，便知道他可能是遇上了我那二十年音书断绝的姐姐，忙问清了他何时何地见的那人。因为过了很久，他也只能说个大概，我只好一路北上，四处打听，谁知道遇到姓曹的纵犬伤人，他自己心里有鬼，见了谁都疑心是来跟他作对的，我又不知天高地厚，那一路被恶犬追得好生狼狈……
“没想到却遇上了他。”
段九娘说到这里，方才还十分正常的神色又恍惚起来。
吴楚楚本能地又把碗端了起来，好像拿了个盾牌在面前似的，周翡一只手才刚有知觉，一动不敢动地垂在一边。昏暗的小屋静谧了半晌，老仆妇在烧着一壶热水，两个女孩屏息凝神地盯着那不知什么时候会犯病的疯子。
段九娘年轻的时候也该是好看的，年轻的女孩子，只要有精神，看起来都是干净美好的。这会儿她盯着油灯的火光，仿佛一点也不怕灼眼，眼角细细的皱纹都融化在光晕下，还能看出一点褪了些许的颜色来。
她大概全然忘了世上还有别人，一心一意地沉浸在旧日光景里。
突然，段九娘毫无征兆地大哭了起来。
这一嗓子把屋里其他人都吓得跟着抖了抖。
疯子不知节制，一张嘴真可谓鬼哭狼嚎，而她单是哭还不算，还发狠似的抓向梳妆台上的铜镜。那铜镜在她掌中简直像根煮烂的面条，扭成了麻花，“叽叽”叫着寿终正寝。段九娘还没发泄完，一掌又拍向了墙壁，整个屋子震了震，房顶的沙石哗啦啦地往下落，再挨上几下，闹不好要散架。
吴楚楚跟周翡目瞪口呆，没想到她竟然招呼都不打，又擅自换了另一种疯法！
眼看她要把房子揍进地基里，经验丰富的仆妇忙大叫一声：“夫人，少爷还在屋里呢！”
这句话里头不知有个什么咒，反正一念出来，那双目血红的段九娘立刻跟中了定身法似的，僵立在那儿。过了一会儿，她一声咆哮，闪身到了院子里。
漆黑的院子里传来一连串闷响，不知是石头还是木头遭了她的毒手。
吴楚楚手里的空碗差点没端稳，好悬才没摔在地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说道：“对……对不住。”
仆妇搞定了大魔头，淡定地收拾起碗筷，摆摆手道：“放心，她听了那句话，不闹腾完不会进来的。”
吴楚楚问道：“您说的少爷是……”
老仆妇道：“是段夫人大姐之子，也就是这府上的大少爷。”
吴楚楚问道：“那是怎么一回事呢？段夫人后来是找到她姐姐了吗？又怎会流落到此地呢？”
老仆妇叹了口气，不慌不忙地从头说道：“段夫人一路上对李大侠上了心，她的脾气又一向是直来直去，对谁有情谊就憋不住要说，说给李大侠听了，他却只是笑道‘我一个年逾不惑的老菜帮子，闺女都快与你一般年纪了，要不是和你师兄同辈论交，托个大，让你叫声叔都不妨，快别胡闹了’，段夫人一再剖白，说哪怕他七老八十了也不在意，李大侠便又诚心回绝，只道自己忘不了原配，拿她当个晚辈，并没有非分之想。我家夫人性子烈，哪里受得了这样一再推拒，一怒之下便同他分道扬镳了。我们两人也没别的地方好去，只好继续寻访她大姐的踪迹，按理说那岂不是大海捞针吗，哪里能找到？可谁知三个多月以后，真那么巧，跟沿街一个老乞丐问路的时候，那老乞丐指点完了路，突然说了一句‘华容县城有个卖酒的娘子，同姑娘长得一模一样，我乍一看，还当是她呢’。段夫人听了先是大喜，随后又犯了疑心病，拿了他再三逼问，那老乞丐才说自己是丐帮弟子，受人之托帮着留心的。我们这才知道，原来不是巧，是李大侠不放心，暗中又跟了我们很久，知道她要找人，便托了不少消息灵通的朋友帮着留心。”
周翡头一次这样详细地听说老寨主的事，只觉得外祖父跟她想象的一点也不一样，分明是个手握极烈之刀的人，性情却居然这样温和。她想着李瑾容教她的破雪刀诀，心道：温和的人也能无坚不摧吗？
“就这么着，段夫人找着了她分别了多年的亲姐姐，那失散亲人见面的滋味便不提了。很快，段夫人发现她姐姐竟是在给一个富家公子做外室，段夫人做事全凭自己好恶，颇为离经叛道，知道了就知道了，也没觉得怎样，并不以为耻，反倒见他们两个郎情妾意，又勾起她对李大侠的感怀，一时恼一时惦记。她既然找着了姐姐，多年的心愿了却，便一门心思地琢磨起李大侠的刀法，想要自创一套功夫，专门克他，好把人强抢回来。”
周翡不知道别人有没有荣幸听见大姑娘要强抢自己姥爷的故事，反正她得此奇遇，真是尴尬得坐立不安。
老仆妇仿佛瞧出了她的尴尬，便一笑，说道：“她隔上三五个月便要去蜀中挑衅一番，去一次败一次，败一次去一次，看来是打算耗一辈子了。”
周翡：“……”
段九娘这讨人嫌的性子看来跟疯不疯没关系。
“后来有一次，段夫人照常去找李大侠，路上无意中与一伙人发生冲突，听那伙人自报家门，说是‘北斗’廉贞手下的人，她一时想起自己在北斗手下吃过的大亏，气不过，冲动之下便寻衅动了手。谁知这个廉贞与其他人又有不同，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打不过便下毒。段夫人就这么着了他的道儿，眼看要阴沟里翻船，又是李大侠赶来了——原来是她三天两头跑去四十八寨，人家山下暗桩的人早认识了，见她跟人争斗，便立刻传了消息回去。
“李大侠替她把毒逼了出来，头一次训斥了她。段夫人见他相救，本来满心欢喜，还来不及表露，便被迎面浇了一盆凉水，于是怒气冲冲地跑了。人受了委屈，总是要找亲人的，不料等她回来，她姐姐正好生产，段夫人还没来得及道喜，产妇便见了红。”
吴楚楚“呀”了一声。
“祝家那帮王八羔子——哦，就是与段夫人大姐相好的那个败家子，现如今当了这狗屁县官——早移情别恋到不知什么狂蜂浪蝶身上了，从亲儿子出生，到孩子他娘断气，竟没来看一眼。段夫人气急，要杀那祝家全家，她大姐却不让，临死还逼她发毒誓，第一条要护着孩子长大成人；第二条，要她不能找祝公子的麻烦，更不许伤他，否则自己九泉之下必遭千刀万剐之刑，永世不得超生。”
周翡脱口道：“她也疯了吗？怎么这疯还是祖传的？”
说完，她才发现自己喉咙上的哑穴已经冲开了，忙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仆妇看了她一眼，说道：“唉，你这女娃娃，一丁点大，哪里懂他们这些男男女女的事？”
吴楚楚问道：“可是发这种誓也太憋屈了，段夫人答应了吗？”
“那怎能不答应？”仆妇道，“过了得有十多天吧，等我们都已经将人下葬了，祝家才来人，说自家血脉不能流落在外，要接回去。母凭子贵，看在孩子的分儿上，愿意使一顶小轿将孩子娘也抬进府里，言语间，竟是连孩子生母已死之事都不晓得。段夫人怒极，反而心生一计，她们姊妹乍一看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便隐瞒了姐姐已死的事，替姐姐‘嫁’入了祝家。以她的功夫，大可以横着走，没人占得了她的便宜，既然不能伤害那姓祝的小子，她便打定主意要将祝家搅得鸡犬不宁。”
周翡闻听了这样“绝妙”的馊主意，除了“有病”，也真是发不出第二句感慨了。
老仆妇摇头道：“她这馊主意一半是自己古灵精怪，另一半却也是有要激李大侠的意思。她将姐姐多年前便开始缝的嫁衣拿了出来，捎信给李大侠，也不提前因后果，只说自己要嫁人，嫁衣上少了颗珠子，求他帮着找。
“蜀中那边一直没有什么音信传来。李大侠是个很知礼的人，断然做不出得知朋友婚讯却置之不理的事，肯定是生气吃醋了。段夫人便十分得意，打算等着结束了祝家的事，就去蜀中找他澄清，谁知又过了一阵子——就在祝家来人接她的前一宿，家里忽然来了个年轻的姑娘，自称是李大侠之女。”
周翡问道：“那个是我娘？”
“想必是的，”老仆妇道，“那姑娘送了一袋珠子来，说是她爹临终时嘱咐她要送的贺礼。”
周翡不由自主地坐正了，说道：“家里长辈们未曾对我提起过这一段，请婆婆告知详情。”
“据李姑娘说，李大侠先是遭人暗算，中了一种叫什么‘缠丝’的毒，随后又被贪狼、巨门、破军等人率众围攻，他一路勉力应战，往南遛了那些走狗数十里，杀了不知多少人，那些北狗硬是没能围住他，可是这一路也加剧了毒发，他强撑着回到寨中，到底还是毒发不治。”老仆妇叹了口气，半晌，才又道，“我当时就瞧段夫人神色不对，等李姑娘走了，她便魔怔了一样，口口声声说是自己害死李大侠的。”
周翡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看不出在想什么。
吴楚楚问道：“那为什么？”
仆妇道：“我也是后来才从她颠三倒四的话里想明白，原来她最后一次见李大侠的时候，所中的毒就是‘缠丝’，当时北斗分明带了大批人马，却见她跟廉贞冲突而藏着不出来，显然是蓄谋已久，用她诱出李大侠。那‘缠丝’肯定不是普通的毒，能在李大侠替她逼毒的时候传到他身上。李大侠肯定当时就想明白了，这才一反常态地骂了她一顿，将她赶走，又生生把敌人往南引去。”
吴楚楚“啊”了一声，眼窝一热。
周翡却将“廉贞”这始作俑者的名字在心里念了两遍，想起谢允跟她说过，甘棠先生“在终南山围困伪帝座下大将，斩北斗‘廉贞’，头挂在城楼上三天”，突然觉得周以棠所作所为并非巧合。
吴楚楚悄悄抹了一把眼睛，问道：“那后来段夫人怎么样了？”
“段夫人听说李姑娘要上北都报仇，便将少爷交托给我，也跟着去了。李家人都很感激她，因为李大侠从未跟别人提起过他中毒的真相，他们都只道她是古道热肠，仗义相助。但伪帝要是那么好杀，早就被人碎尸万段了。他们这一去，终于还是无功而返。我瞧段夫人自北都回来以后就恍恍惚惚的，祝家什么的，也一概顾不上了，好在那姓祝的也没想过理会她这‘添头’似的孩子娘，后院里一直清清静静。有一阵子，她发狠练起了功，不料将自己逼得太过，竟渐渐走火入魔，一开始还只是偶尔魔怔，后来一日不如一日，到最后，连祝家人都知道这院里有个疯婆子，就成了现在这番光景。”
油灯跳了跳，周翡听完了这么漫长且跌宕起伏的一段故事，心里将几十年的前因后果隐约串了起来，一时五味杂陈，满腔的暴躁和仇恨不知什么时候略略平息下来了。
她想起自己前些天还信誓旦旦地说要将吴楚楚送回去，结果一时怒气冲顶就不管不顾，连吴楚楚是哪根葱都抛在了一边，何止是“食言而肥”“考虑不周”，简直是说话不如放屁。听了老寨主这故事，她发现自己非但本事不行，连为人上都丢先人的颜面。
老仆妇说完，见夜色已深，就嘱咐她们两人早点休息，自己去厢房睡了。那疯子段九娘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将自己倒挂在院里的大树枝上，一动不动，跟蝙蝠一个姿势。
周翡周身大穴悉数冲开，行动自如了。吴楚楚唯恐她又跑出去跟那女疯子较劲，但是说也不敢说，劝也不敢劝，只好眼巴巴地看着她。
周翡却颇为过意不去地搓了搓自己的下巴，对她说道：“你休息吧，我……那什么……不惹事了。”
吴楚楚表面上点头，心里还不敢信，躺下不敢睡死，装作睡着了，过一会儿就偷偷睁眼瞄着她，生怕她半夜三更不告而别。周翡自然听得出她在装睡，心里平静下来了，便越发觉得愧疚，她想起自己连日来心浮气躁、胡思乱想些不自量力的事，便觉得很不应该，干脆也不睡，在旁边打坐起来，专心致志地用鱼老教她的方法，默默练起她的破雪刀来。
这一回，周翡就好像入了定，将一切喧嚣都放在了一边，她心无旁骛，将破雪九式在心中收势走完一遍，才睁开眼，天边居然已经泛白了。
周翡缓缓吐出一口气，莫名觉得胸口一松，多了几分领悟，正要站起来走动走动，却蓦地发现段九娘悄无声息地站在一边的阴影里，跟个鬼影似的窥视着她。
周翡一愣，打招呼道：“前辈……”
段九娘突然蹿到她面前，压低声音，神神道道地问道：“你方才在练刀吗？”
周翡诧异地想：她怎么知道？
还不等她答话，段九娘又温声问道：“谁教你练功的？”
周翡老老实实地答道：“家母。”
“唉，跟着亲娘练功能有什么出息？她怎么舍得好好锤炼你？”段九娘神神道道地一笑道，“你要不要跟着姥姥练？”
周翡努力地忽视了“姥姥”两个字，便要推辞道：“我……”
还不等她说话，段九娘突然出手如电，又封住她周身大穴。
周翡愕然道：“前辈，你这是做什么？”
段九娘天真无邪地眨眨眼：“我教你啊！”
没听说学功夫还得被定成木头人，周翡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饶是她懒得跟疯子计较，也不想睁眼看着疯子把她玩死，忙岔开话题道：“前辈不是说有专门克破雪刀的本事吗？叫我长长见识好不好？”
段九娘像煞有介事地说道：“那都是招式，我枯荣手内功为基，锻体为辅，招式为次，刚入门的时候都得从基础打起。”
周翡一听，真是头皮都麻起来了——有道是东西吃下去就不好吐，经脉岔了气就不好顺，倘若任由这疯子在她身上胡指乱点，以后闹不好在院里耍把式的还得再多一人。她眼下真是宁可段疯婆子继续她的“拆房大业”，也不想领教她的一本正经。
周翡情急之下，无端多了几分胡说八道的急智，飞快地拍了个马屁道：“那个不急，我原来一直以为我家的破雪刀是世上最厉害的刀法，从来没听说过还有什么能跟它相克，差点就坐井观天了……呃……前辈还是快让我见识一下吧。”
段九娘的心智时大时小、时老时少，这会儿她有点像小孩，听说周翡要见识自己的得意之作，三言两语就被哄得眉开眼笑。她一甩袖子，解开周翡的穴道：“那好吧，你跟我来。”
段九娘十分没轻没重，周翡好不容易将一声呛咳忍了回去，气都没来得及顺过来，那疯婆子又嫌她磨蹭，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连拉带拽地拎了出去，然后把长刀塞进她手里，又不知从哪里捡来一根树枝，笑嘻嘻地对周翡说道：“来，来。”
周翡将长刀在自己手中掂了两下，虽然不怎么仇恨段九娘了，但眼下受制于她，到底还有些不甘心，便说道：“前辈，九式的破雪刀，我有一大半都使得画虎类犬，倘若丢人现眼，是怪我自己学艺不精，可不是刀法不好的缘故。”
段九娘不耐烦道：“你这小女孩，一点年纪，也和李徵一样啰唆！”
周翡长到这么大，被人嫌弃过脾气臭、嘴毒手黑，还从来没人说过她啰唆，实在令人啼笑皆非。想不到她外公在世时惹的这朵烂桃花，好好地烂了这么多年都与世相安，倒是她机缘巧合，非得送上门来给人糊一脸……可能也是命。
“前辈请了。”周翡将手中长刀一抖，摒除了心头杂念，长刀在她手中卷起了一道旋风。
破雪刀前三式大开大合，乃“劈山”“分海”与“不周风”。
周翡直接将“山海”两部分略过，使出了她在木小乔山谷里方才领悟的“不周风”一式，这是九式破雪刀中最快、最纷繁无常的一式，那刀光所到之处，能断鸣音、裂飞影。同时，她又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山谷一战中，冲霄子提点她的“蜉蝣阵”，灵机一动，便在走转腾挪中带了出来。
周翡这一点天赋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凡事不讲究路数，特别会抓大放小，看见别人功夫中有什么让人眼前一亮之处，有时候不知起了什么古怪的灵感，便能张冠李戴地用在别处。“蜉蝣阵”相传能以一当万，“不周风”又最适合对抗群殴，两相结合，便如虎添翼，周翡活生生地把“不周风”变成了“东南西北风”。
段九娘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周围好像围了七八个人，她不由得有些讶异，轻轻“咦”了一声，没料到周翡这么一个看起来中规中矩的人，居然有十分不规矩的一面。像枯荣手这样的内家高手，对上小辈是不必拿真刀真枪的，一根破败的树枝到了她手中，也能如神兵利器，两人电光石火间走了七八招，段九娘基本没有还手。
直到她看明白了周翡这别出心裁的路数，方才轻笑了一声道：“你瞧我的。”
她话音未落，周翡便觉得掌中刀好像被什么粘住了一样，对方似乎只是拿着那根小树枝在长刀身上随意点几下，周翡那原本来势汹汹的刀风顿时中断，再也找不到方才行云流水似的畅快感觉。
周翡急忙要撤手，然而她那刀锋一被迫减速，骤然被段九娘捉到形迹，一把抓在了手里。她只伸出了三根手指，便牢牢地夹住了周翡的刀面，虎口悬空，与森冷的铁刃之间有约莫一指宽，却是游刃有余，连油皮都没有破一层。
周翡倏地一惊，对上了段九娘的目光。
段九娘看着她，恶作剧似的悄悄笑，小声说道：“这个啊，就叫作‘捕风’。”
周翡天生比旁人要迟钝一些，并不能时常感觉到人与人之间幽微的爱恨，相较而言，领会刀剑的话比领会人话来得更清晰直白——先前听老仆妇唾沫横飞地讲那些个故事，周翡基本都没什么触动，她站着听故事里的人来回作妖，一点也不腰疼。
直到她亲眼见了这一招，亲耳听了“捕风”二字。
周翡突然没来由地一阵难受，一瞬间就设身处地地明白了何为“去者不可留，往事不可追”。
她愣了片刻，眼圈毫无预兆地红了。
段九娘吃了一惊，手足无措地收敛了得意的笑容，想了想，又欲盖弥彰地将手中的小树枝背在身后，说道：“哎……你怎么这样，输了就哭啊？”
周翡深吸一口气，将眼泪硬憋了回去，皱着眉一低头道：“谁哭了？”
段九娘颇为孩子气地一弯腰，从下往上觑着周翡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道：“我有一次被四条恶犬追了好几十里地，被他们打得满地打滚，都还没哭呢。”
周翡哭笑不得，揉了揉眼，将长刀插回刀鞘内，反身走到屋前。隔着窗户看了吴楚楚一眼，见她连日颠沛，头一次挨着枕头，睡得死死的，一点也没被惊动，便给她带上门，自己坐在了门口，段九娘也凑过去，坐在她旁边。
段九娘道：“我看你根骨一般，练破雪刀太吃力了。”
周翡心说：那也比李晟强，李晟都没捞着让大当家传刀呢。
她便丝毫不当回事地说道：“吃力没关系，慢点练呗。”
段九娘正经八百地点点头，严肃地说道：“是这个道理，往后要好好用功才行。”
周翡自觉已经十分用功，便将自己在四十八寨洗墨江中练刀的事讲给她听。
段九娘一听见“四十八寨”几个字，就十分专注，恨不能将周翡每个唾沫星子都拓印下来，暗自珍藏。然而听完了这一段，她却又笑道：“你这叫什么用功？你爹那人婆婆妈妈，肯定最会纵着你们啦。”
她的记忆颠三倒四，这会儿好像又记串了辈分，拿周翡当了李徵的女儿，周翡只好给她纠正过来。
段九娘“哦”了一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又说道：“我小时候刚开始练内功的时候，有师兄弟好几十人，头一年就死了一半，第二年又死了剩下的一多半，及至入门三年，连我在内，就剩下五个人啦，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翡从来没听说过这么能死人的门派，震惊地摇摇头。
段九娘平平淡淡地说道：“因为我师父每个月过来传一次功，将一道真气打入我们体内，那个滋味你肯定不晓得，浑身的皮肉跟骨头要炸开一样，这种时候，你可万万不能晕过去，晕过去就会爆体而亡。得忍着刮骨之痛，一点一点将那股乱窜的真气强行收服。倘若不能收服，就得走火入魔、七窍流血而亡。等三年基础打完，后面就是锻体，锻体就更容易死啦。我师父常说，没断过的骨头都不结实，又过了两年，就只剩下我和师兄两人了！”
周翡毛骨悚然，感觉这门派不像教徒弟，像养蛊。
段九娘便怒其不争地看着她叹道：“你爹……”
“外公。”周翡又纠正了一遍。
段九娘吃力地琢磨了半晌，根本弄不清自己是在哪一段年月，愕然道：“什么？李瑾容那个小丫头何时有你这么大的闺女了？”
周翡听她这样糊涂，也就不怎么信她方才那一堆鬼话了，颇有耐心地重新将自己的家谱讲给她听……不过讲也没用，过了一会儿，她又变成李徵的“重孙女”了。
两人说的话，时而对得上，时而根本是鸡同鸭讲，然而说来也怪，白日里，周翡还恨不能将这疯婆子千刀万剐，这会儿她大半夜不睡觉，跟段九娘坐在一起，听她乱七八糟地讲陈年旧事，却觉得又新鲜又亲切，一点也不嫌她脑子里是一锅熬了十多年的煳粥，同那疯婆子一聊便聊到了天亮。
周翡望着亮起来的天光，对段九娘说道：“前辈，你不要在这鬼地方受他们的气了，跟我们回四十八寨吧。”
她的前半句话，段九娘有点没听懂，大概她的神魂颠倒在过去，也并没有觉出自己现在受了什么气。后半句却明白了，段九娘面上先一喜，随即又一呆，这一呆就大有天长地久的意思。周翡等了半晌，不知自己哪个字说错了，便伸手拍了拍她的膝盖：“前辈？”
段九娘就跟诈尸似的，“腾”一下站了起来，冷冷地说道：“去四十八寨做什么？守寡？”
这一瞬间，她好似终于掰扯清了自己在哪一时哪一刻，分清了活人与死人。
疯婆子枯瘦的手一把抓住周翡的肩头，周翡只觉得周身一麻，随即一股难以形容的古怪真气自上而下地流入她奇经八脉之间。寻常内息都如水流，有的宁静些，有的暴虐些，可是这股内息仿佛一柄剔骨钢刀，不由分说地从骨缝中穿入，横冲直撞，所到之处，便像把人剥皮抽筋似的。
周翡眼前一黑，一声惨叫憋在喉咙中叫不出来。
段九娘好似鬼上身，一扫方才的“天真活泼”，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周翡疼得吭不出声来，面无表情道：“‘枯荣真气’共有两路，我师父那老鬼防着我们，不肯皆传。我这一支，是其中之‘枯’，外如烈风扫枯叶，在你内息中却有怒江入海之盛，撑不住就爆了，看你的经脉有没有这个命。”
周翡耳畔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她叨叨了些什么。老仆妇听见动静，连忙从厢房中跑出来，见周翡脸上已经没了人色，目瞪口呆道：“夫人，您做什么？”
周翡的穴道只被段九娘封住了一瞬间，很快便被打进来的枯荣真气冲开了，她再也坐不住，从门槛上滚了下来，手脚轻轻地抽动着，不知是微弱的挣扎，还是无法抑制的哆嗦。
好不容易睡了一宿好觉的吴楚楚方才从美梦里醒来，未承想又生变故，简直要崩溃，一个平素笑不露齿的大小姐衣冠不整地跑到了院里，忙要伸手将周翡扶起来。可是周翡身上的骨肉仿佛变质成了石头，又硬又冷又沉，她徒劳地伸了两次手，竟不知该落在哪里，急得团团转。
段九娘神色冷漠，兀自在一边的树下盘膝坐下。她一会儿像老妖怪，一会儿像小女孩，可是这一坐，又隐约有了些许宗师一般的渊岳之气……只是约莫不是十分温和正派的“宗师”。
段九娘正色道：“自古以来，宗门林立，有些门派纵能因几个风流人物显赫一时，也终有一衰，后代传承便如那黄鼠狼下耗子，一窝不如一窝，你们可知为什么？”
在场三人，一个倒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一个只会绣花吟诗，还有一个毕生专注于扫帚与锅铲大业，并不关心其他俗事——没有一个能领会“段宗师”这番看遍今古英雄的高论。
苦无知己的段九娘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回应，只好寂寞地自说自话，道：“你因何习武？学的什么刀枪剑戟？走的什么天地乾坤道？你们那些个迂腐的名门正派，只会教弟子‘习武是强身健体’，说什么‘将来要锄强扶弱’的废话，教出来的弟子也多半是给人‘锄’的废物！武学一道，就是挣你的小命，就是要置之死地而后生，就是‘你要我死我偏不死’！没有这一层精气神，你和耍把式卖艺的有什么区别？你翻的跟头还不见得有猴翻得爽利呢。”
周翡的指甲本来修得很短，这一阵子天天逃命，却是顾不上了，长出了一小截，狠狠地抠进院中青石的地面上，很快血肉模糊。吴楚楚哭着恳求道：“夫人，她既然是李大侠的外孙女，不就也是您的晚辈？倘若她有什么三长两短，她的父母兄弟岂不是要伤心死了？夫人，您心里就不难过吗？李大侠要是泉下有知，又怎么忍心？”
段九娘被她这几句话说得愣了半晌。
吴楚楚见她神色松动，忙机灵地再接再厉道：“求您快救救阿翡呀！”
段九娘听了，摇头道：“那我救不了，枯荣真气已入她体内，拔是拔不出的，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
吴楚楚差点给她跪下，这不是管杀不管埋吗？
段九娘说着说着，又不近人情了起来：“她要真是李家血脉，就不该连这一点苦头都吃不了。倘若真是这么废物，死在我手里，也比出门在外死在别人手里强！”
吴楚楚无计可施，只好默默地等在一边，不料这一等，她就从天黑等到了破晓，又从天亮等到了天黑，祝府的下人来送了两次饭，每次在院外重重敲门，她都要好一阵心惊肉跳。每过一刻，吴楚楚都忍不住伸手探一探周翡的鼻息，生怕她无声无息地死了。
枯荣真气好似一伙不速之客，横冲直撞地卷过周翡全身，所到之处，皮囊虽然完整，里面的血肉却好像都搅成了一团，走一路炸一路，继而那股真气气势汹汹地逼入她气海中，与她原有的内息分庭抗礼，两厢来回冲撞，全然没有一点想要携手合作的意思。
段九娘真是坑死人不偿命的一把好手，这么复杂的一个过程，她只用了“收服”两个字就给周翡概括了，别说功法，连句口诀都没有——就算有，周翡也不敢听信，她着实不敢相信段九娘那“七上八下”的脑子里还能装下一段一字不差的口诀。
渐渐地，周翡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外面是冷是暖，是白日还是黑夜，她全然不知道了，微弱的意识几次险些断绝，然而终有一线摇摇欲坠地悬在那里。
她不肯承认自己怕死，只是不能在仇天玑还气急败坏地四处搜捕她的时候，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一个小院子里。周翡想，她还要送吴楚楚回蜀中，要找到王老夫人，亲口告知噩耗，还要回来找北斗报仇……她甚至好不容易下了山，都还没来得及去见她爹一面。
周翡将这些无论如何也死不得的缘由反复在心里念叨，念念如沙，然而沙砾沿着同一个轨迹滚上成百上千遍，便也几乎成了一股能吊命的执念。
傍晚将至，老仆妇烧了一壶水，用长签子穿着硬如鹅卵石的冷馒头，在火上烤热了递给吴楚楚：“姑娘，吃点东西吧。”
吴楚楚对着一个不知死活的周翡，还有一个端坐在旁边如老尼姑入定的段九娘枯守了一天，没事好做，只能胡思乱想，想自己颠沛流离的过去与渺茫艰难的未来，心头正一片惨淡，没当场找根长绳吊死已经是心宽了，哪里还有心情啃干馒头？她便苦笑了一下，摆手推拒了，犹豫再三，终于忍不住跟难得安静了一天的段九娘说了话。
吴楚楚问道：“夫人，她什么时候能好？”
段九娘睁开眼，先是迷茫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周翡，吴楚楚的心吊到了嗓子眼，唯恐段九娘脱口一句“你们是谁，这怎么了”。
好在不一会儿，段九娘就艰难地想起来了，她端详了一遍周翡的脸色，又似有不解地皱了皱眉，按住周翡的手腕，凝神片刻，喃喃道：“奇怪。”
段九娘说着，站了起来，围着周翡转了好几圈，颠三倒四又喋喋不休地将枯荣手的来龙去脉给吴楚楚念叨了一遍。
然而除了“此功法非常妖孽，一个闹不好就要死人”外，吴楚楚这门外汉什么都没听懂。
段九娘抬起头问她：“多久了？”
吴楚楚道：“一整天了。”
段九娘皱起眉，喃喃道：“奇怪……太奇怪了，按理说，头一次接触枯荣真气的人，最多能撑三个时辰，撑不住的也就死了，能撑过去的，自然能一点一点将枯荣真气化为己用，她怎么一整天了还是这样？”
吴楚楚差点泪流满面，说道：“我怎么会知道？”
段九娘自从疯后，凡事便不去深思量了，此时乍一动用尘封的脑子，好似个瘫了八年的人练习用腿行走——基本使唤不动，只好驴拉磨一般地原地团团转。
吴楚楚被她转得眼晕，用力回忆了一遍方才段九娘那一堆云里雾里的话，心里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便急急地说道：“夫人，你方才说，你师父不肯将枯荣手全部传给你们？”
段九娘皱着眉道：“那老鬼不安好心，不是存心想教我们，根本是打算拿我们给他练功用，自然不肯全心全意地教。”
吴楚楚没太懂什么叫作“给他练功用”，便忽略过去不去细想，只说道：“那么他将‘枯’传给了前辈你，又将‘荣’传给了令师兄，为何不怕你们互相传功？”
段九娘理所当然地回道：“那自然是不行的，枯荣手乃世上最强横霸道的内功心法，素来唯我独尊，不与别家功夫相容，除非刚开始就修习了枯荣二气，否则三年之后内功小成，再引入一股截然相反的枯荣真气，岂不是找死？”
吴楚楚不祥的预感成了真，顿时脸色煞白。
段九娘不耐烦地问道：“又怎么了？”
吴楚楚缓缓道：“夫人，阿翡练你说的‘别家功夫’已经十多年了。”
段九娘：“……”
其实这道理，换个稍懂些武功的人，一听就懂了，偏偏这里只有个想起一出是一出的疯子和两个外行，周翡倒是明白，却根本没机会说话。
段九娘愣了一会儿，继而又满不在乎地说道：“那是我疏忽了，可这也没什么，我瞧她以前的内功练得也是稀松，一点用场也没有，倘若相冲，废了以前的功法就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吴楚楚一听，心头立刻更惨淡了——按这话说，死了重新投胎可也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周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被谁挪到了床上。她好像一辈子没合过眼了似的，忍不住想陷到床上躺个地老天荒，然而很快，她就感觉到了不对劲——身上是软的，手脚都沉重得不像原来长的那副！
周翡愣了片刻，脑子里“轰隆”一下炸了，瞬间，百八十条瞌睡虫都跑光了，她用力抓了一把床褥，想将自己撑起来，不料那些磨破的指尖和断裂的指甲好不容易止了血，被这一抓又重新崩开。
十指连心，周翡“嘶”一声，又摔了回去。
吴楚楚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困得东倒西歪的，被她这动静惊动，急忙扑过来：“阿翡，你还好吗？”
周翡嘴唇微微颤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她没理会吴楚楚，冰冷的目光落到了门口——段九娘那大祸害正倚着门框站着。
周翡没吭声，硬是撑着自己坐了起来，缓缓地抓住了床头的长刀——见人提刀，便和端茶送客差不多，都有固定的意义。段九娘察觉到她的敌意，脚步一顿，停在她三尺之外，负手说道：“我以化功之法暂时封住你身上两股内力……你感觉怎么样？”
周翡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暂时？”
段九娘点点头：“不错，只是暂时，待你休养两天，我便可以出手废去你身上内力，放心，不会损及你的经脉，然后你便能顺利投入我门下了。”
周翡听了这番强买强卖的话，心口一阵翻涌，急喘几口气，感觉那种扒皮刮骨一般的疼痛又要卷土重来。她生平未曾畏惧过什么，这一刻，却情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唯恐那刻骨铭心一般的疼痛再犯。
不过这一次没发作起来，很快被什么截断了似的，只剩下绵延不断的闷痛。
周翡头天夜里还觉得这疯婆子可怜中带点可爱，这会儿却真是恨不能将段九娘这根搅屎棍千刀万剐。可惜，她此时约莫也就只剩下削个苹果的力气，便只好冷冷地说道：“我几时说要投入你门下了？”
这和段九娘想的不太一样，那疯婆子有些困惑道：“我枯荣手独步天下，投入我门下有什么不好？再说你现如今这样，倘若不破旧立新，可就活不了啦。”
然而周翡坚而不韧，又正是脾气冲的年纪，哪里是什么能屈能伸的人？四十八寨将门派之别看得不重，要是别人好声好气地跟她说，她倒也未必会将“转投他派，学别家的功夫”这事看得有多严重，可那段九娘都疯到了这步田地，竟还是狂得没边，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满口死死活活地威胁她。
周翡立刻毫不犹豫地说道：“枯荣手算什么东西？给我提鞋都不配，我就算死也不学！”
“枯荣手”乃段九娘平生最得意的名号，何其自矜自傲，她当即大怒，一把抓住周翡肩头：“你再说一遍！”
周翡寸步不让，脱口道：“我再说十遍又怎么样？段九娘，你这一辈子，可曾做过对的事吗？”
那疯婆子听了这话，倏地怔住，脸上的表情就仿佛被人捅了一刀似的。
吴楚楚低声道：“阿翡……”
段九娘呆立片刻，忽然放开周翡，喃喃道：“不错，我这一辈子，果然是一件对的事也没做过。”
当她头脑清楚，可来去于天下任何一处时，偏偏任性妄为、一错再错。
如今她知道自己当年错了，却已经老了、傻了、记不清事情了，成了个只会闯祸的废物。
段九娘痴痴傻傻地转身就走，吴楚楚忙叫道：“夫人，等……”
“不要管她！”周翡咬牙坐了起来，刚想走两步，便觉得双腿软得跟布条一样，忙用长刀撑住地面。
吴楚楚问道：“那你怎么办？”
周翡感觉自从下山以来，她就好似流年不利一般，没遇到过一件好事，这会儿心里也是一团乱麻。可是此时旁边已经有了一个六神无主的，她也不好再跟着凑热闹，只好强装出一副“天塌当被盖”的无所谓的样子，对吴楚楚道：“你不用管，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蹩脚地安抚了吴楚楚，勉强在屋里走了几圈，不过区区几步，就有些心慌气短。周翡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恐慌了起来，惴惴不安地想道：这回我可变成个没壳的王八了。
周翡很有自知之明，明白她的底气多半来自手中刀，可是倘若连提刀的力气也没有了呢？那她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说句光棍的话，废了大不了重新练，可内力真的还能恢复吗？
能恢复几成？
又得花上多少年？
周翡心里全然没底，一时间竟有些不知何去何从起来。她一身的伤，分明疲惫得不行，明知道自己应该躺下养精蓄锐，可是桩桩件件的事都沉甸甸地压在心里，无从排解，也不敢跟吴楚楚说。
周翡翻来覆去半晌，无意中从怀中摸到一样东西，借着房中晦暗的灯光摸出来一看，是那本薄薄的《道德经》小册子，这东西又薄又轻，当时被她顺手揣进怀里带了出来，竟然“幸免一死”。
周翡盯着它，想到自己身无长物，到头来居然和它做了伴，便自嘲一笑，随手翻阅，想借着这书“一睡解千愁”。

少年游 第十六章练刀
“他们李家人，看着对什么都不上心，其实都是武痴，自己还不知道自己哪里痴，哈哈。”
“大人！”一个北斗黑衣人纵马而来，堪堪在沈天枢面前停了下来，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口中说道，“童大人将那山谷搜遍，未能找到木小乔踪迹，遣我来问大人一声，下一步待要如何？”
沈天枢掀起眼皮说道：“即刻起程，与武曲组在岳阳会合！”
旁边有一位贪狼组的黑衣人听了，忙小心翼翼地提道：“那仇大人那边……”
沈天枢瞥了他一眼，那黑衣人后背一凉，顿时不敢吭声了。
“大人？”沈天枢冷笑了一声，“沈某人与这等货色并称，也难怪是天下闻名地猪狗不如。”
他一句话贬斥禄存，却连自己也没放过，旁边属下们听了，感觉此时若说“大人英明”好像有哪里不对，一时不知怎么接，只好呆若木鸡地面面相觑。
沈天枢一眼扫过这些人唯唯诺诺、畏畏缩缩的模样，只觉得同僚都是王八蛋，属下一帮废物点心，自己不知为什么还要混在其中挨万人唾骂，一时真是好生憋屈，当下一边抚胸咳嗽，一边大步流星地走了。
华容城民巷中一处不起眼的小屋里，灯花不停地乱跳，也没人管它。明琛正在灯下翻看一本书，只是他一双眼睛虽然是盯着书，却已经半晌没翻过一页了，不是往外张望，就是偏头去看谢允，有些心浮气躁。
谢允一只手撑着额头，坐在旁边，却在不动如山地打着瞌睡。
忽然，木门“吱呀”一声从外面被推开，一阵凉如水的夜风乘虚而入——进来的这人正是明琛身边的侍卫甲辰。
明琛“腾”一下站了起来：“怎么样？”
甲辰压低声音回道：“沈天枢带人出城了。”
明琛的嘴角略微绷了一下，片刻后叹道：“三哥所料果然不错。”
“谈不上，瞎猜而已。”谢允不知什么时候睁了眼，声音有些低哑，他方才不知做了个什么梦，想来是不大愉快的，眉心多了一道褶皱，这让他俊秀得有些轻浮的脸上无端添了三分沉甸甸的正色。谢允想了想，又问道，“出城的几条要道可是都留了人？”
甲辰一板一眼地回道：“属下无能，不敢离他们太近，但确实见那沈天枢点了一拨人留下来了。”
谢允点点头，他站起来推开窗，似乎想舒展一下筋骨，刚露出一些本来的惫懒相，随即又想起身边还有明琛在，只好硬是将伸了一半的懒腰又缩了回去，不情不愿地端起一副人模狗样，问道：“明琛，你的信几时能到霍家堡？”
“这会儿就差不多快到岳阳了，乙巳脚程快，”明琛道，“幸亏三哥早早让我传信，否则以现在这个阵仗，我的人恐怕也出不了城了……三哥怎么知道沈天枢要走？走了还会留人？”
“沈天枢和童开阳深夜突袭木小乔，本以为能打掉霍家堡的一条大腿，然后断其后援，直取岳阳，杀霍连涛。”谢允手指捻着窗棂，缓缓地说道，“不料木小乔那唱小曲的竟不肯乖乖束手就擒，当晚，他老人家魔头风范尽显，眼看打不过，便当机立断烧山炸谷，动静大得连三十里以外的狐狸、兔子都纷纷举家搬迁，何况‘千里眼顺风耳’的霍连涛。霍家堡屹立数代，不说固若金汤吧，一旦霍连涛有所防备，沈天枢怕是也不容易下手。
“霍连涛背后有人这件事，不只是我想得到。”谢允看了明琛一眼，带出几分不动声色的严厉，明琛下意识地低了一下头，便听谢允接着又说道，“木小乔未必就死了，我猜那晚之后，沈天枢和童开阳兵分两路，童开阳在搜捕活人死人山的余孽，沈天枢亲自带着贪狼的人，则是冲着你来的。”
明琛悚然一惊。
谢允看着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觉得自己面对着这些不知轻重的少年简直能愁得一夜白头……可惜，另一个让他叹气的小姑娘已经不在了。
明琛皱眉道：“我身边的人少而精，就算是一条河沟都藏得住，在此地不少日子了，也没见……”
谢允叹了口气，打断他道：“你也不出门去看看，就没发现华容城中逃难的流民比别处尤其多吗？老百姓们都知道趋利避害，之所以都往这边拥，是因为这一带比别处都太平不少，因为什么？难不成是因为那酒囊饭袋的父母官吗？因为你在这儿，霍连涛肯定特意嘱咐过手下人不要到华容城惹事，你立了这么大一块靶子，还当自己藏得天衣无缝。”
明琛听他训斥，立刻像个闯祸的孩子，低着头不敢吭声。
“好在仇天玑误打误撞救了你一回，”谢允缓了缓，又说道，“禄存追着吴家人到此，闹得满城风雨，打乱了沈天枢满盘的计划，要不然贪狼星站在你跟前，你都不见得认得他——到那时候，你看看再来两个白先生护不护得住你！”
明琛嘀咕道：“这不是也没有……”
谢允笑了一声：“也没抓到你？不错，但是他把你困在这儿了，现在进出城门两层把守，就算有办法突围，白先生他们也万万不会让你冒这个险——是不是？”
明琛负手在屋里走了几步，舔了舔嘴唇，又振振有词道：“把我困在这儿有什么用？霍连涛跟我才没有那么过命的交情，别说是困住我，就算活捉了我，霍连涛也不见得有什么触动。三哥方才也说了，霍家堡这会儿肯定是戒备森严，霍家堡这几年将南北洞庭的大小门派、武功好手都给网罗了个遍，连活人死人山都为他们助拳，他们要是事先有了准备，沈天枢带着他的狗腿子亲自出马又有什么用？我看那北斗也是白忙，没什么好怕的——还有，你让我写给霍连涛的那封信也太过危言耸听，霍家不会理会的。”
“他会的。”谢允缓缓说道，“北斗困住你，然后只要放出小道消息，说你在他手里，霍连涛不见得有触动……但周先生自终南撤军后，便将闻煜留下，如今那位飞卿将军就驻扎在南北交界附近，往来此处，快马加鞭不过七八天。他是你最近的救兵，听到这个消息，闻煜就算明知沈天枢使诈，顾忌你爹，也必会有所表现。如今南北虽然短暂休战，但可谓一触即发，闻飞卿有一点风吹草动，沈天枢立刻就有理由借兵，以‘通敌叛国’之罪踏平霍家堡，一举肃清洞庭一带蠢蠢欲动要建什么第二个四十八寨的江湖人。霍连涛不怕三五高手，你说他怕不怕大兵压境？”
明琛半晌说不出话来：“三哥，不至于这样吧……”
谢允顿了顿，忽地一笑道：“不错，也或许不至于，这都是我猜的，不一定准。然而有备无患，要真那样，咱们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话音刚落，门口忽然走进来一个人，面黄肌瘦、含胸低头，竟是“沈天枢”！
明琛当即吓了一跳，甲辰想也不想便抽剑挡在他和谢允面前。
这时，“沈天枢”开了口，发出来的却是白先生的声音：“公子，三公子，瞧我这扮相怎么样？”
谢允笑道：“足以以假乱真。”
明琛愕然道：“白师父？”
便见那“沈天枢”身上“嘎巴嘎巴”地响了几声，整个人的骨架立刻大了一圈，转眼就从痨病鬼变成了一个修长挺拔的汉子，他伸手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抹去，露出白先生那张眉目周正的面孔来。
白先生问道：“三公子，什么时候动手？”
谢允慢悠悠地拢了拢袖子：“今夜就可以出去遛一圈，可是得千万小心。”
白先生朗声一笑，说了声“得令”就出去了，甲辰忙深施一礼，也跟了上去。
谢允说话说得口干舌燥，将一边茶盏里的凉水端起来，一口喝净了，才对明琛道：“早点休息，不用太过担心，我也在这儿呢，没事的。”
他边说边要往外走去，明琛却突然在背后叫住他道：“三哥！”
谢允站在门口一回头。
明琛问道：“三哥苦心布置，是为了帮我……还是为了救那位眼下不知藏在哪里的江湖朋友？”
谢允面不改色道：“吴费将军的家人乃忠烈之士，又与我同行一场，自然是要想方设法搭救。你是我的亲人，哪怕捅了天大的娄子，我也得出来替你收拾。既然有两全之策，为什么不用？你又不是漂亮姑娘，下次不要再问我这么没意思的话。”
明琛被他不客气的话说得脸色有点难看，十分沮丧道：“对不住，给三哥惹事了。”
谢允端详了他片刻，叹道：“明琛，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这些年不敢说十分了解你，也大概知道一点皮毛……所以不要跟我表演‘示弱撒娇’了，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明琛先是一愣，随即自嘲地笑了笑，再抬起头，他那闯了祸的熊孩子神色便一扫而空了，说道：“三哥，在江湖中整日吃没好吃、喝没好喝地胡混，有什么好处？‘家里’这些年实在一言难尽，其他兄弟跟我不是一条心，父亲也越发……只有你能帮我，只要你肯，将来就算让我拱手相让……”
谢允一抬手打断他：“明琛公子，慎言。”
明琛不甘心地追问道：“三哥，你看着半壁江山沦陷，难道就没有想法吗？这本该是自家河山，现如今我们兄弟二人在此地出门都要乔装，说话都要小心，你就甘心吗？”
谢允似乎本想说句什么，后来又咽回去了，别有深意地看了明琛一眼，转身走了。
随着沈天枢离开，华容城中气氛非但没有松快些，反而越来越紧张。宵禁后开始有大批的官兵和黑衣人四下巡逻，时有时无的月光扫过这些执锐者身上森冷的铁器，乍一看，就像《山海经》《淮南子》中讲的怪物，普通百姓正常进出城门都被禁止，几日下来，物资渐渐吃紧，四下人心惶惶。只是乱世中人，大多顺从，但凡一息尚存，哪怕半死不活也比暴尸荒野强，因此并没有人闹事，反而显出一种训练有素似的太平来。
而此时，周翡只能憋在疯婆子的小院里。
段九娘那日被周翡一句话刺激得不轻，仿佛更神神道道了。她这小破院虽然不大，但架不住活口只有三个半，大部分时间都空荡荡的——周翡连伤，再被她雪上加霜一回，大部分时间都在躺着，正拼命养精蓄锐，因此只能算半个。
空荡荡的院里，段九娘便神出鬼没了起来，白天黑夜的也不知躲到了哪个老鼠洞里，院中挂在树上的彩绸被几场大风一吹，就跟一地残花败柳似的“横尸”满院，也没人管，这小院越发像鬼宅。
周翡撑着面子，其实里子里半个主意都没有，唯恐吴楚楚三言两语问出她的底细，每天只好捧着老道士给她的《道德经》翻来覆去地看，做出一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闲散笃定的样子。
可惜，老道士恐怕是看错她了，对一些死不开窍的榆木脑袋来说，“书读百遍”，依然能“雁过无痕”。书上的字从她眼皮底下掠过，就好比那过眼云烟，周翡将每个字都“看”了“看”，百无聊赖地品头论足一番，得出了一个“这字写的什么玩意儿，还不如我写得好看”的结论。
至于每个字连在一起说了些什么玩意儿，那就全然不知了。
《道德经》几千字，要仔细研究，可以研究数年，以“不求甚解”的读法走马观花，半个时辰看得完……至于用“周氏不求解”的读法，三两下就能翻完了。
周翡假装看书的时候，心里在七上八下地胡思乱想，心道：没武功就算了，我连钱也没有，想雇个镖局把我们俩押送回去都不成。
最关键的是她还不认识路。
周翡用正结痂的手指卷着书页，漫无边际地异想天开，忽然问吴楚楚道：“听说古字画都很值钱是吗？”
吴楚楚跟老仆妇借了针线，正在缝一块撕开的裙角，闻言回道：“有些是千金难求的。”
周翡便将自己撑起来，举起自己手里那本没用的破书，问道：“你看这纸，黄得跟贪狼那痨病鬼的板牙似的，想必也有些年头了，能值几个钱……嗯，狗爬体的字有人买吗？”
这本手抄的《道德经》字也并不是很丑，只是非常不整齐，写得里出外进，行不成行列不成列，前几页所有的“点”和“短竖”都扭曲得非同寻常，恨不能飘逸到别的字上，豁牙露齿地东零西落。
吴楚楚“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想起年幼时也曾见过不少珍奇古董、名家字画，念及现如今的窘境，又笑不出了。
周翡本来就是苦闷中强行找乐子，翻开那破书的第一页，忽略了小册子上的其他部分，只单单看那顿点和短竖两种飘来飘去的笔画，发现它们居然能连成一条线，构成了一个鬼画符。
吴楚楚见她将书翻过来调过去，一会儿正拿一会儿反拿，实在不明白这是在“参悟”什么，便说道：“道家经典，我小时候也读过一些，只是浅尝辄止，很多都不明白，你看了这么多天，有什么心得给我讲讲吗？”
周翡眯着眼，十分认真地盯着书页道：“像只大山羊……”
吴楚楚：“……”
这见解有点高深！
周翡便有些吃力地爬起来，用手将乱七八糟的笔画一点一点遮住，只顺着短竖和顿点往下画，对吴楚楚道：“你看这里，这一圈画下来，像不像一只噘嘴的山羊？”
吴楚楚被她的不学无术惊呆了。
周翡方才看出了她面带忧虑，有心逗她，便又翻到第二页，比画道：“这页像一片叶子，这页好像是一个人皱巴巴的脸，这页……”
她话音忽然一顿，隐约觉得第四页的图形有种诡异的亲切感。
吴楚楚捂着嘴问道：“这页是什么？”
周翡：“一只单腿站着的鸡。”
吴楚楚终于笑了起来。
周翡达到目的，也跟着弯了弯嘴角，但她心里觉得很古怪——她又不是黄鼠狼，断然没有看见一个缥缈的鸡影就激动的毛病，为什么方才会有一闪而过的亲切感？她来不及细想，突然，院里传来一声脆响，老仆妇手里端的一个铜盆不小心掉了，她“啊”了一声。
吴楚楚吃了一惊，立刻闭嘴，忙偷偷从窗户上张望，见院门口一个影子一闪而过！
祝宝山作为祝老爷的长子，是一盏同他爹长得一模一样的“大眼灯”。不过性情却与其父天差地别，非但没有继承那一身拈花惹草的本领，还很有些猫嫌狗不待见的落魄——因为他是外面来的妾生的，而且该妾非但不受宠，还是个享不了福的疯婆子。
祝宝山平生最大的憾事，就是不能爬回娘胎再生一次。倘若真有那么个机会，他砸锅卖铁也要认准肚子，哪怕变成一条狗，也要托在祝夫人肚子里。
祝大少爷从小到大兢兢业业地给祝夫人做儿子，恨不能忘了世上还有亲娘这一号人，然而祝夫人吃斋念佛，是远近闻名的女菩萨，女菩萨自然不肯让庶子做出抛弃亲娘的混账事，隔三岔五就要提醒他去给他亲娘请安。所以祝宝山每月初一，都得忍辱负重前去探望他的疯子亲娘，否则就是忘恩负义，就是不孝。他无可奈何，只好日夜盼着那疯娘赶紧死了。
这月又到初一，提前三天，祝夫人就派了人来，提醒他要去给亲娘请安。祝宝山有时候不知道夫人是怎么想的，既然一心惦记着那疯子，为什么每天下人给那院送一堆凉掉的剩饭，她从来都视而不见？
也许女菩萨是怕疯子不知饥饱，吃多了积食？
祝宝山捏着鼻子，一脸晦气地来到小偏院，忽然觉得有些奇怪——以往初一，因为知道他要来，那老仆妇都会早早将院门打开迎着他，他则一般不进去，只在门口例行公事似的喊一嗓子“给娘请安”就行了。
可是这一日，院门是关着的。
祝宝山在门口踟蹰了片刻，心道：奇怪，莫不是佛祖显灵，那疯婆子终于蹬腿翘辫子了？
此地年久失修，屋子都时常漏雨，门也早让虫子啃得乱七八糟，闩不严实。那祝宝山便满怀期盼，轻轻一推，将木门推开了一条小缝，往里窥视。他没看见那疯婆子，只见院中乱七八糟的布条都收拾干净了，一间房门半开着，里头隐约传来了几道年轻女孩的笑声。
这院常年冷冷清清，连耗子都稀少，哪里来的陌生女孩？
总不能是树上结的吧？
祝宝山心里惊疑不定，正要看个仔细，不料偏巧赶上那笨手笨脚的老仆妇端着个铜盆出来，一见了他，她手中铜盆失手落地，“咣当”一声巨响，屋里本就很轻的笑声戛然而止。祝宝山当时不知怎么来了一股急智，撒腿就跑，跑出老远，他后背被冷汗湿了一层，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眼前突然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祝宝山这个节外生出的枝闹得段九娘小院里人心惶惶。
“是大少爷。”老仆妇焦虑地在院里转圈，“唉，怪我老糊涂了，忘了今天初一，大少爷是要来请安的，这可怎么好？”
吴楚楚六神无主，没有主意，忙去看周翡，却见周翡微微皱着眉头，仿佛痴了似的盯着那本“奇趣动物话本”的旧书，全然不理会外面天塌地陷。
这时，两道人影突然出现在院中，好几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段九娘落在树下，手中还拎着个晕过去的祝大少爷。
老仆妇“啊哟”一声，急忙上前。
段九娘松了手，把人放在地上，歪头端详了他片刻，忽然对老仆妇说道：“这个是宝山吗？”
老仆妇一听，差点哭了。这位夫人不知怎么回事，以前还好一阵歹一阵的，近来却不知出了什么变故，神志每况愈下，亲外甥都不认识了，忙道：“可不是，夫人怎么连他也不认得了？”
段九娘愣了一会儿，满脸茫然地问道：“宝山这是十几了？”
老仆妇道：“虚岁都十九了，快娶媳妇了，想必祝老爷正给张罗着呢。”
段九娘“哦”了一声，好一会儿，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些年，她过得浑浑噩噩，饥一顿饱一顿，又疏于保养，脸颊早就饱经风霜，摸起来和老树皮差不多。她好像直到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近二十年的光阴已经悄然而过，青春年华就好似雪地里的一杯热水，热气散了，青春也烟消云散了。她如同一场大梦初醒，人还是蒙的，也不管晕过去的那位，失魂落魄地绕着大树来回转圈。
老仆妇见她无端“拉起磨”来，别无他法，只好自己吃力地将这大小伙子拖起来，放进周翡她们一开始藏身的小库房里，又扛来一张小榻，将他舒舒服服地绑在上面，还给垫了个枕头，最后锁死了门窗，出来对吴楚楚道：“姑娘，此地恐怕是不宜久留了。”
吴楚楚人不傻眼不瞎，自然知道，但是眼下周翡行动不便，她怎么走？
周翡不知被什么玩意儿开了窍，突然对那本旧书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外面这么大动静，她居然头也没抬一次，吴楚楚正要进去跟她说话，面前突然横过来一只手，将她拦了下来。吴楚楚抬头一见是段九娘，立刻小心地戒备了起来，唯恐她又出什么新的幺蛾子。
“嘘——”段九娘将门拉上，把吴楚楚关在门外，对她说道，“不要吵她。”
吴楚楚：“啊？”
段九娘自顾自地轻声说道：“当年李大哥也是这样，随便在哪个荒郊野外就能闭目入定，我问他在做什么，他说内功有心法，刀功其实也有‘心法’，‘刀不离手’，一日不锤炼就要变钝，所以他在练刀。我不信，吵着要试，可是每次坐在那儿，不是不由自主地练起自己的内功，就是开始胡思乱想，有一次还干脆睡着了。”
吴楚楚踮起脚，往窗户内张望了一眼，见周翡几日没有仔细打理的长发随意地绑成一束，从她消瘦的肩上垂下来，伤痕累累的手指搭在古旧的书页间，半天一动不动，无论是苍白的侧脸，还是略微有些无力的坐姿，都显不出哪里高深来。
段九娘恍恍惚惚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点稀薄的笑意，悄悄说道：“他们李家人，看着对什么都不上心，其实都是武痴，自己还不知道自己哪里痴，哈哈。”
吴楚楚不想“哈哈”，也不想跟她探讨痴不痴的问题，她有些焦躁地看了旁边门窗紧闭的小库房一眼，说道：“前辈，我们非得走不可了，既然人人都知道祝公子到夫人这里来了，等会儿找不着人，他们必然要起疑心，总扣着祝公子也不是办法，我们在这儿已经给前辈添了不少麻烦了……”
段九娘冷冷地说道：“什么麻烦？”
吴楚楚还道她又忘了事，只好叹了口气，从头解释道：“北斗的人还在外面搜捕我们……”
段九娘哂道：“北斗那七条狗到齐了？”
吴楚楚道：“那倒不至于。”
“那你就在这儿待着吧，”段九娘一甩袖子，说道，“我不怕麻烦，我就是麻烦，谁要来找？我段九娘随时恭候大驾。”
吴楚楚：“……”
段九娘说完就走了，坐在树下，一边哼歌，一边以五指为拢子，梳起头来。吴楚楚在门口愣了一会儿，别无他法，只好忧愁地坐在又脏又旧的门槛上。她心想：这些江湖人，正也好，邪也好，真是一个比一个任性，一个比一个能捅娄子，闭眼喝酒，睁眼杀人，一个个无法无天的，“以武犯禁”说得一点也不错，真是一帮好不麻烦的家伙。
可她此时恨不能自己是个贫苦出身的流浪女，被哪个门派捡了去，在深山中十年磨一剑，然后携霜刃与无双绝技入世。倘若世道安乐，她便千里独行，看遍天涯海角；倘若世道不好，便杀出一条血路，留下一句“我且恭候君自来”，飘然遁世而去……那该有多么潇洒快意？
周翡在老仆妇铜盆落地的一瞬间，蓦地想起那旧书上熟悉的第四页是什么东西——那正是当日在山谷中，老道士冲霄子提点她的蜉蝣阵步法！
书上的顿点与短竖分别代表向前和向后，笔画有的锋利如出鞘之剑，有的圆润如回旋之雪，包含了千万般变化。那一战周翡印象极深，她是怎么被围住，怎么冲出包围圈，怎么绕石而走、以一敌多，顷刻历历在目地在脑子里闪了一遍。
周翡顾不上去追究老仆妇砸了个什么锅碗瓢盆，也顾不上抬头看谁来谁走，迫不及待地往后翻，因为有了亲自演练过的基础，后面的阵法极容易看懂，她一路翻了半本过去，不由得深陷其中，自动比照着那日山谷的对手，在脑子里演练起来。
蜉蝣阵一共八页，正对应太极八卦，而第八页之后的字迹简直不能看了，除了顿点和短竖，连长短横也跟着上蹿下跳。
蜉蝣阵只有八段，后面半本显然不是了。那么这是刀法，剑法，还是拳掌？
蜉蝣阵只是一套阵法，虽然万变有宗，但使破雪刀的人和使枯荣手的人，即便用同一套“蜉蝣阵”，无论效果还是方法肯定都不一样，里头千种变化，不必都写在纸面，靠修习者自己领悟，一点一竖提纲挈领地画一画足够了。但阵法可以写意，招式可就很难用几条横道来说清楚了。
那么……
周翡心道：难不成是某种内功？
如果是内功，长短横竖很可能代表经脉走向，那么顿点很可能代表穴位。奇经八脉周身大穴等，都是入门的时候就要背熟的，周翡念头一闪，便已经认出头一张图上画的像“风府”经“灵台”入“命关”一线，后面怎样，待她要看时，发现缺了一块，不知是不是被虫啃了。
周翡微微一愣，登时从方才近乎入定的状态里脱离出来，随后出了一身冷汗——她一直陷在酣畅淋漓的蜉蝣阵里，太过全神贯注，刚才下意识地照着那图谱调动了本不该妄动的真气。可不知是不是段九娘加在她身上的禁制松了，周翡居然感觉到了一点微弱的内息，但很奇怪的是，这一点真气没头没尾地流过去，并不疼，反而对她一身的内伤有一点舒缓作用似的。
倘若此地有一个靠谱的长辈，周翡肯定会就此停下，先请教明白再说……可惜这里最靠谱的就是她本人。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左思右想了半晌，想不明白这里面有什么道理，便暗暗提醒自己：谨慎一点，弄错了不是玩的，千万不能冲动，千万不能……我就小小地试一试能怎么样？反正照这么下去，不是被困死在华容，就是为了活命被那疯婆子废了武功，不可能再严重了。
周翡只用了三言两语，对自己的规劝就宣告失败。她在牵机线中长大，骨子里就有股“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闯祸精潜质，只是大部分情况下，勉强还能用理智权衡一下大局，以免祸及他人。眼下，大局小局都成了死局，她便干脆破罐破摔。
手上这本神秘的旧书越发成了吊着毛驴的胡萝卜，周翡胆大起来能包天，一旦下了决心，便放下顾忌，全心全意地翻阅起后半部分藏在《道德经》里的图谱。
奇怪的是，每一页行至最后，不是被虫蛀去一块，就是写书的人写错字，用一团墨迹勾去，而真气在经脉中运行流动，本是个循环，中断或走岔都是十分危险的，可按照这书上的古怪功法，中断后，那一点微弱的真气好似小溪流水，温润无声地散入四肢百骸，一遍一遍地冲刷着她身上的明伤暗伤。
书页间的中断竟也是整套心法的一部分！
周翡心中念头一闪而过，随即不小心沉浸了进去，被段九娘封住的气海“抽丝”似的不断将微弱的真气往外抽去，潜移默化地将她身上原本掐成一团的两股真气都化成了温水，敌我不辨地一并蚕食鲸吞。这过程漫长得很，吴楚楚险些将窗棂扒掉了，周翡却仍然保持着先前的姿势一动不动，她周身的关节好像锈住了，眼看一天一宿过去，平素无人问津的小院来了两次人，问大少爷走了没有，都被老仆妇打发了。

少年游 第十七章九娘
宝山十九了，她当年千金一诺，至此已经尘埃落定。
好在这会儿外面乱得不行，丢了个祝宝山，一时也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原来沈天枢走了以后，那仇天玑便打起主意，打算要挨家挨户搜查，将所有流民统一关押，三个月内接触过外人的百姓全部要登记在册，凡是有隐瞒的，左邻右舍一概连坐获罪——逼迫他们互相举报。
仇天玑自以为这样一来能瓮中捉鳖，谁知轰轰烈烈的“掘地三尺”还没开始，便有属下在夜间巡城的时候神秘失踪，尸身都找不到。
仇天玑可不相信四十八寨的“老狐狸”敢在这么个风口浪尖上冒头，晚间亲自出来巡城，那神秘人物再次出现，他一声长哨，指挥着猎鹰冲上去，不料来人竟是个意料之外的高手，竟从他眼皮底下逃脱了，可是禄存星何等眼力？
只一眼他就发现，那人正是本该“公干”离开的沈天枢。
仇天玑大惊，立刻派人出城查看，果然发现了贪狼的人留下的眼线和暗桩。他气得掀翻了一张桌子，跳脚大骂道：“姓沈的痨病鬼，我就知道他阴魂不散！先前就放着霍家堡不管，跑来跟我争功，你来助拳，好，我没拦着，你是老大，见面分一半就分一半，我吃了这亏也认了！可这老王八来说了两句风凉话，眼看对方扎手，居然见烟就卷，想让我在前面冲锋陷阵，他在后面坐收渔利！”
禄存星那几只老鹰都吓得飞到院里，一个个把脑袋藏在翅膀底下假装自己是鹌鹑，手下的黑衣人全在装死，听着仇天玑将沈天枢祖宗八代拉出来鞭了一回尸，等他骂够了，一个禄存的黑衣人才上前问道：“大人，怎么办？”
仇天玑神色闪烁了片刻，低声道：“四十八寨的那个老耗子出手狠辣，而且至今深藏不露，恐怕是个强敌，咱们不能外有强敌，后院起火，你过来……”
第二日清晨，侍卫甲辰幽魂似的飘进院子，跟正在“卸妆”的白先生打了个照面，在谢允房门口说道：“三公子起了吗？禄存派人出城了。”
明琛一把将窗户推开，飞快地说道：“瞧仔细了？他果真派人去城外清理贪狼的眼线了？看来仇天玑和沈天枢不睦的传言竟是真的！”
谢允闻声，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穿戴整齐，一点也不像刚睡醒的样子，点了点头，说道：“还好，我最担心的事没发生。”
他最担心的事，莫过于那位隐藏的“朋友”见仇天玑搜城，会沉不住气，不料对方比他想象的还要笃定。
谢允都有点纳闷起来，心道：那位到底是谁？
一开始，谢允怀疑躲在暗处的人是张晨飞，现在看来又不像，他将所有认识的人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谁都不太可能——当初张晨飞他们中间要是有这么一个该果断时果断、该隐忍时隐忍的人物在，恐怕也不会落到跟他做了好几个月“邻居”的境地。
那么……也许当时在客栈中的人确乎是死光了，此时藏在暗处的，只是某个路见不平的神秘高手？
谢允第一次确定那人不是周翡的时候，心就往下沉了一寸，此时冒出这么个念头，心便又往下沉了一寸。只是他七情不上脸，心就算已经沉到了肠子里，依然面不改色。
明琛在一旁笑道：“这下好，这里总共这么浅的一个坑，他们自己掐起来了——对了，我听说沈天枢这回拿霍家堡开刀，是为了霍家腿法，北斗终于打算要‘收天下之兵’了吗？怎么曹仲昆也不管管手下的几条狗？”
白先生说道：“在朝廷眼里，江湖势力算什么东西？凑在一起也不过就是乌合之众，翻不起大风浪，剿了他们，那些个村夫愚妇还得拍着手叫好，说往后就是‘太平天下’了呢。霍家堡和齐门这种，在曹仲昆眼里也就只是馊骨头和鲜肉汤的区别，馊骨头可不正适合喂狗吗？”
谢允本来不爱听他们说话，打算自去找铜壶沏茶，谁知听到这里，他动作突然一顿，问道：“齐门？又有齐门什么事？”
白先生对他的态度又比前几日还恭敬了几分，见他问，忙回道：“这事说来话长了，不知三公子还记不记得，我有个不成器的兄弟，文不成武不就，成日里就会‘三只耗子四只眼’地瞎打听小道消息。”
谢允道：“记得，玄先生。”
白先生脸上的笑容便真挚了几分，接着说道：“齐门擅八卦五行阵、精研奇门遁法，这意味着什么，三公子心里想必也明镜似的。”
谢允缓缓地点点头——拳头再硬、武功再高的人，也只是个人，那些江湖高手个个桀骜不驯，独来独往的多，哪怕有通天彻地的本领，也不成气候，可阵法不一样。
阵法是可以用在两军阵前的。
“齐门本就是个清静道门，知道自己怀璧其罪，这些年便干脆销声匿迹，不知道藏在哪个犄角旮旯不出来了。据我所知，咱们的人、曹仲昆的人，都在找他们。”白先生说道，“舍弟两年前得到了一条线索，说是烛阴谷附近似乎突然有不少道士活动，您想，这四大道门都数得过来，别家都好好地在自己的观里，这深山老林里突然冒出来的，十有八九就是他们。这消息传出之后，很快就有各路人马前去探看，咱们的‘玄字部’自然也不能落后，据说真被他们找到了齐门旧址。只是当时已经人去楼空，至于他们藏得好好的，因为什么突然四散而出，门派又因为什么分崩离析，至今人都去了什么地方，到现在也是众说纷纭，没个准主意——怎么，三公子突然对齐门感兴趣了？”
谢允皱皱眉，不想提自己见过冲霄子的事，又加上憋了好些日子的胡说八道病犯了，顺口道：“打听打听在哪儿出家环境好。”
明琛和白先生听了，齐齐变色，明琛失声道：“你要干什么？”
白先生也忙劝道：“您请万万三思！”
谢允：“……”
他感觉自己实在无话好说，便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一下，转身进屋了。这些人满脑子大事，个个胸中都有杆经天纬地的大秤，称完了言语，还要称一称言外之意，一句玩笑话扔上去，也能砸飞一打鸡飞狗跳的砝码，实在无趣。谢允认为自己跟他们尿不到一个壶里，还不如跟着丐帮去要饭来得逍遥。
此时华容城中人心惶惶，街上几乎绝了人迹。
沈天枢却终于与童开阳会合了，同行的还有用最短的时间调来的一支八千人驻军，他们几乎未曾停留，即刻打出“剿匪”的大旗，旋风似的刮往岳阳。
当年四十八寨也被一面“剿匪”大旗和数万人马压过境，然而剿匪旗倒了，一面游离于南北之外的匪旗却挂了二十多年。如今，霍连涛一直以为自己是李徵第二，也想轰轰烈烈一回，谁知他们没等“轰”，就先“烈”了，并且比沈天枢想象的还要没骨气。
沈天枢本以为，霍家这些年来好歹也是跺一跺脚，地面震三震的一方势力，至少要负隅顽抗个两三日。他都想好了，到时候用重兵将霍家堡团团围住，各处放几个功夫过得去的手下护阵，不让他们突围，耗些时日而已，收拾他们也算容易。谁知剿匪军离岳阳尚有二十里的时候，本该严阵以待的霍连涛却一把大火烧了霍家堡，“四十八寨第二”顷刻间树倒猢狲散了！
那些依附于霍家的大小门派，活像被大水灌了窝的耗子，仓皇间往哪里逃的都有，到处都是。
大手抓不住散沙，竹篮打不出井水，他们这一跑，便将沈天枢这八千驻军不尴不尬地撂在了原地。沈天枢怒极，命人救了火，把一堆没来得及跑远的霍家家仆绑成一串，又将霍家堡搜了个底朝天，愣是没翻出一点有用的东西。
霍连涛行动果断迅捷，显然是早有准备，他将值钱的不值钱的东西全都带走了，除了一堆破砖烂瓦，就剩下这一群下人。可见这些人的性命对霍家而言，远不如金银细软有用处，因此审起来也不费事，连刑都不用上，这些被丢下的家仆就争先恐后地招了。
“他们早就准备走了，前些日子，打华容来了个信使，不知送了个什么信，堡主跟着就动身去华容了。”
“可不是，我们不知道啊，还当他是要出去办什么事。谁知霍堡主他们一去不返，过了几日，又将堡中的东西清点的清点，收拢的收拢，有那机灵的人就说，这回要坏，可是后来霍堡主又让他那狗腿子大总管辟谣，说这些东西是他要送给朋友的。他亲自护送一趟，转天就回来，叫我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就是他那狗腿子大总管放的火！差点烧死我们！”
“大人，您想想，谁能信堡主能连蒙带骗地把我们留下呢？再说霍老堡主也还没走啊！对了，老堡主人呢？”
一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突然有人号叫道：“老堡主被烧死啦！我正好在他院里浇花，见外面着火，要去拉他，他傻啦，不肯走，甩开我的手，把自己关进屋子里，还上了锁……你说他傻成那样，一张嘴就流哈喇子，怎么没忘了怎么上锁呢？”
此言一出，便有那早年跟着霍家的老仆人坐地呜呜大哭，给老堡主号起丧来。
沈天枢被他们七嘴八舌灌了一耳朵，没想到霍连涛为了让霍家堡看起来一切正常，居然颇有“壮士断腕”的魄力，不但将服侍自己多年的家仆甚至弟子一起丢下，连亲哥都能留下“压宅”。贪狼星自诩是一个叫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跟这些“豪杰”一比，厚颜无耻上却总是棋差一着，怎能不七窍生烟？
“大人，”一个黑衣人上前说道，“怕是咱们刚离开，霍连涛就得了信。”
沈天枢恨声道：“赵明琛明知我是奔着他去的，竟敢这样有恃无恐地在我眼皮底下搞小动作，还有仇天玑这个……姓霍的他们真的取道华容？”
“大人别急，”那黑衣人说道，“您当时不是特意防着这手，早在华容布了暗桩眼线吗？那边一旦有风吹草动，兄弟们肯定第一时间来报。眼下没音信，就说明……”
他话音没落，外面便响起一道尖锐的马嘶声，一个黑衣人一路小跑着进来，对沈天枢低声说了句什么。沈天枢脸色顿时黑如锅底，大步流星地前去查看，只见一群人围成了一圈，马半跪在地上直吐白沫，马背上的人滚在地上人事不知，一条袖管中空空荡荡的，不知怎么少了一条胳膊。
“大人您看，”一个黑衣人递上一块贪狼的令牌，那铁令牌居然好似烤过的热蜡，煳了一角，“是禄存的毒水！”
沈天枢上前将地上人的脸掰过来，见那人一路快马疾奔而来，居然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已经断了气，断臂上的刀口自内而外，显然是他自己砍断的——被禄存的毒水沾上，想活命的唯一办法，就是手碰了砍手，脚碰了砍脚，脑袋碰了干脆抹脖子，还能痛快点。
他留下当眼线盯着赵明琛动向的人，居然被仇天玑当成争功的清理了。
沈天枢真是恨不能把姓仇的打成肉丸子喂狗吃，哪个要跟他争那掳掠妇孺的浑蛋功勋？
天狼星眼角“突突”乱跳，童开阳忙上前道：“大哥别急，那霍连涛不见得真敢往华容去，就算去了，他也不会说出来给这些家仆听，说不定是故意声东击西的障眼法。”
沈天枢阴恻恻地说道：“这用得着你废话吗？”
童开阳好心被当了驴肝肺，从善如流地闭嘴不吭声了。
“兵分几路追捕霍家堡的流匪，”沈天枢转身就走，“我回华容看看。”
“看看”两个字，他说得真是咬牙切齿，童开阳怀疑他不是去“看看”，而是去挖仇天玑的眼珠。
华容城中，白先生早已经暗暗准备好了最好的车马。
谢允的话却越来越少，几乎到了非必要时不吭声的地步，没事就在一边将他那把折扇开开合合，不知在想什么。赵明琛察觉到他情绪不高，便乖巧地凑上去说话，问道：“三哥，你说霍连涛会往这边来吗？”
谢允头也不抬道：“不会。”
明琛问道：“为什么？”
谢允道：“怕死。”
明琛忙又问道：“那沈天枢为什么一定会来？”
谢允可能是被他问烦了，“啪”一下将扇子一合，冷冷地道：“因为他多疑又睚眦必报——你要是没事做，就先去休息，还有一场恶战。”
赵明琛觑着他的神色，很想问“三哥，你是不是很讨厌我”，然而知道这也是一句“没意思”的话，只好又咽回去了。
与他们相距不远的地方，周翡没有一点要苏醒的意思，吴楚楚几乎怀疑她已经变成了一块石头，被锁在小库房中的祝宝山却已经苏醒过来，一醒来就开始哀哀哭叫。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老仆妇不忍他吃苦，将最软和的饭食精心热好了，又泡在热水里，端进去喂给他吃。
祝宝山真是快要吓疯了，见了她，话没来得及说，先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哭了起来：“宋婆婆，我头疼，脖子也疼，我是不是快死了？”
段九娘那疯婆子正疯到兴头上的时候，一句“少爷在屋里”都能让她自己老老实实地出去撒火去，哪里会对他下狠手，其实也就是在他后颈上轻轻捏了一下，连个印都没留下。老仆妇心知肚明，想道：人家那么个纤纤细细的小姑娘，指甲扒裂了，全身上下疼得冷汗从衣服里透出来，也没掉一滴眼泪……唉，这个玩意儿，不知随了谁。
可是当面不好和少爷这样说话，她便只好劝道：“少爷且忍耐一会儿吧，要么我给你揉揉。”
祝宝山抻着脖子让她给揉，眼珠一转，一边哼唧一边问道：“我为什么要忍耐？婆婆，咱们院里是不是来了外人？”
老仆妇神色闪动，没吭声。
祝宝山便说道：“我知道了！我爹说外面来了一批坏人，先是被禄存大人杀了一批，还有漏网之鱼，不知躲在哪里，就在咱们府上是不是？你和娘都被他们劫持了是不是？”
老仆妇心说：分明是你“娘”劫持了“坏人”。
祝宝山见她不吭声，忙自作聪明地压低了声音：“宋婆婆，你放开我，我去找人来救你们。”
老仆妇不言语，轻轻地将他的脑袋在枕头上放好，仍然只是让他忍耐，敷衍几句，便端起饭碗出去了。
祝宝山心里怒极，想道：吃里爬外的老虔婆，你别落到我手里！
他竖着耳朵，拼命听着外面的动静，此间房舍老旧，不怎么隔音，外面说什么都能听个只言片语。可一整天过去，祝宝山没听见“匪徒”出过一声，倒是有一个非常年轻的女孩和老仆妇说话。
那女孩声音很低，说话客气中还带着几分娇怯，分明是个轻声细语的大家闺秀。
祝宝山心里疑惑道：怎么是个小丫头？难道这就是禄存大人他们要找的人？
他一转念，又觉得有道理——倘若真是个高来高去的凶徒，要跑早跑了，肯定是跑不出去才偷偷躲起来的。
祝宝山神色阴晴不定，寻思道：好啊，我还道是这院子被匪人占了，闹了半天没有匪人，只有一个娇滴滴的小丫头，她能劫持谁？这疯婆子和老东西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在我家窝藏逃犯，怕我泄露形迹，还打晕了我，将我绑回来——姓宋的老虔婆凶得很，指不定就是她！
他心里滴溜溜地转着坏主意，突然，听见远处“咻”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连小库房的窗户纸都被映得红了半边。祝宝山吓了一跳，过了片刻，外面不知怎么的喧嚣了起来，老偏的院子里都能听见。
原来是沈天枢杀气腾腾地亲自带人疾驰而至，要找仇天玑兴师问罪。
仇天玑一看，果然，贪狼的狗尾巴藏不住，知道自己杀了他的眼线，他要坐不住了。
双方都觉得自己做得对，对方是为了一己私利拖后腿的混账，一言不合，干脆在城外动起手来，满城的官兵与黑衣人到处乱窜，谢允让人趁机沿街大叫：“来了一大帮反贼，城外打起来了，大家快跑！”
一个人叫唤，很快变成满城都在嚷嚷“快跑”。老百姓们不在乎让不让上街，也不在乎没吃没喝，就怕“打起来”这三个字。
祝宝山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心里又怕又急，忍不住放声大哭，叫道：“娘！娘！”
段九娘也听见动静，出去查看了，此时不在院中。吴楚楚焦急地守在雷打不动的周翡身边，只有老仆妇听见了祝少爷的哀号，忙推门进来查看，见他哭得眼泪鼻涕糊成一团，也不由得心疼：“唉，大少爷，你这……”
祝宝山哀求道：“宋婆婆，你给我松松绑，我不乱跑，求求你了，从小你最疼我了，我……我……”
他羞愤欲绝地往自己下半身看去，老仆妇闻声一瞧——好，这出息少爷尿了裤子了！
祝宝山大哭大闹道：“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
外面乱哄哄的，老仆妇也是六神无主，见他这样可怜，心疼得不行，忙上前松了他身上的绳子，哄道：“不哭不哭，在这儿老实等着，婆婆给你找一条新裤子去，你等着。”
说完，还给他揉了揉手腕，转身往外走。她一转身，祝宝山立刻面露狰狞，可怜相一扫而空，从旁边捡起一条木凳，趁着老仆妇毫无防备，在她背后重重地砸了下去！
祝宝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使了多大的劲，反正那老仆妇一声没吭直接倒下了。他喘了几口粗气，又战战兢兢地弯腰去探老仆妇的鼻息，四肢不住地哆嗦，没探出个所以然来。他茫然失措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一咬牙跑了出去，绕到小库房后面，去翻那不到一人高的矮墙。
小孩都能爬过去，祝宝山却因为连惊带怕，狗熊上树一般头晃尾巴摇地蠕动了半晌，才横着从另一边摔了下去，手掌蹭破了一大片皮，他兜着湿裤子，一瘸一拐地开始狂奔——跑得竟然也不慢！
祝宝山逃走没多久，段九娘便回来了，一眼就看见倒在小库房门口的老仆妇。她面沉似水地抬头扫了一眼松开的绳子和空无一人的库房，扶起老仆妇，伸手按了一下她的脖颈，见人只是晕过去了，便暂且将她放在一边，抬手一掌，隔着数丈有余，拍开了吴楚楚她们那屋的房门。
吴楚楚狠狠地激灵了一下，来不及反应，眼前一花，段九娘已经进了屋。
吴楚楚：“您……”
段九娘不由分说地将周翡拎了起来。周翡不占地方，即使是女人的一边臂膀，也够她靠了，搬运起来不比一床被子麻烦到哪儿去。她的脸很小，又被段九娘身上一堆鸡零狗碎的破布遮住了一半，十分苍白，几乎有些脆弱。
段九娘看着她，心里忽然柔软地恍惚了一下，想道：这是我的孩子吗？
然而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她又回过神来——哦，是了，她没孩子，她的心上人不肯娶她。
段九娘收敛心神，长袖卷起了吴楚楚，只说了声“走”，吴楚楚便觉得脚下一空，差点被她卷吐了，七荤八素地飞到了空中。枯荣手不愧是昔日纵横江湖的几大绝顶高手之一，所到之处片叶不惊，那段九娘似乎连气都不换，即便顶着这一身山鸡似的疯婆子打扮，也让人无端生出由衷的敬畏来。
此时，华容城里，赵明琛身边几个侍卫猝不及防地冲上城门，混乱中，守城的几个官兵毫无防备，三下五除二便被拿下了。白先生朗声道：“大家伙一起将城门打开，咱们出城去！”
惶惶的老百姓也没看出是谁在说话，一个人响应，一帮人都跟着去了，愣是人挨人人挤人地将城门撞开，一拥而出。赵明琛出了城门翻身上马，见身边的人几乎都被冲散了，忙回头去找谢允：“三哥！”
谢允却仍不紧不慢地回头张望着什么，赵明琛大叫道：“三哥，别看了，快走！”
这回谢允听见了，他跟白先生与几个侍卫聚集到赵明琛身边。谢允说道：“此地不宜久留，乱不了多长时间，北斗们就会回过神来，快走！”
说完，他抬起马鞭重重地抽在明琛的马上，赵明琛的马长嘶一声，已经不由分说地冲了出去。
谢允喝道：“还不跟紧了！”
侍卫们和白先生万万不敢跟丢自家主人，根本来不及说什么，只好也跟着纵马狂奔，谢允自己却一拨马头，转身逆着人流往回走去。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有种感觉，催促着他非得回来看一眼才放心——把明琛送走，他已经先放下了一半的心，至于自己……反正他的小命也不怎么金贵。
正如谢允所料，华容城中一乱，外面打得昏天黑地的沈天枢立刻便回过神来了，他一掌将仇天玑逼退，仇天玑胸前被他撕下了一块，当即成了个袒胸露乳的形象，不住地喘着粗气，显然比北斗之首略逊一筹。
沈天枢大骂道：“你这蠢材！人都放跑了！”
他说的“人”是指赵明琛，仇天玑结结实实地激灵一下，心道：坏了，吴家人！
两人脑子里惦记着南辕北辙的事，目标却是一样的，顿时顾不上内讧，各自催逼手下人前去围追堵截。方才没头苍蝇一样的黑衣人很快将命令传了下去，立刻又有了方向，满城官兵忙跟着跑，很快便汇聚成流，一路绕到外城围堵，一路直穿入城中，强行镇压乱成一锅粥的老百姓。
谢允握紧了缰绳，心道：那位前辈到底出来没有？
这时，他身后不远处有人喊道：“三公子，公子命我保护你，快走！”
谢允回头一看，居然是白先生又回来了。白先生乃赵明琛手下第一高手，此时被派到了自己身边，这兵荒马乱的，明琛那边人手也不知够不够。谢允眉头一皱，毕竟不放心他那胆大妄为的堂弟，也不想领明琛的人情，他琢磨了一下，认为那位藏在城中的前辈大概自有想法，便拨转马头：“去追你家公子。”
他话音未落，突然，城中传来几声惊呼，那些黑衣人纷纷打起了如临大敌的呼哨。谢允倏地回头，看见一只五彩斑斓的大“山鸡”，悍然从那些黑衣人头顶掠过，所到之处无不人仰马翻，不过两三息的工夫，已经到了近前。差点擦身而过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叫道：“是谢大侠！”
谢允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这声“大侠”是在叫他，只觉得这声音有几分耳熟，还不等他分辨，一队黑衣人已经冲上了城楼，在上面架起弓弩来。
谢允脸色倏地变了——那弓弩上不是箭矢，是禄存的毒水。
不等他叫“小心”，“山鸡”倏地一抖袖子，将一样东西冲谢允扔过来。
原来那“山鸡”正是段九娘，听吴楚楚叫了一声，便知道她碰上了熟人，为了腾出一只手对敌，便将吴楚楚当空扔了过来。
吴楚楚虽然是个身不过百斤的小姑娘，可被段九娘以推暗器的手法抛出来，所携的力道可就不止几百斤了，哪儿是柔弱的谢三公子接得住的？
谢允还没来得及分辨出对方是敌是友就遭此“横祸”，眼看要被活活从马上砸下去，心里不由得苦笑，觉得“大侠”二字着实是受之有愧、无妄之灾。好在白先生终于突破重围赶到他身边，情急之下拽着谢允的后脖颈用力将他往下一拉，一扯一带，伴着一声惊叫，将那“人形暗器”吴楚楚接在手里。
与此同时，“大山鸡”段九娘长啸一声，手掌横空拍出，雨点似的毒水竟没有一滴能落在她身上，反倒震碎了好几把弓弩，城墙上毒水翻飞，惨叫声一片。
白先生大吃一惊，见她一出手，便自知不及远矣，心道：三公子这位朋友是何方神圣？
谢允抹了一把冷汗，对一张脸惨白的吴楚楚抱了个拳，苦笑道：“见吴小姐别来无恙，真是万幸，只是下次劳驾千万别再叫在下‘大侠’了，险些折杀我也。”
吴楚楚先前还不大敢跟他说话，这会儿情急之下却也顾不上害羞，抻长脖子望向段九娘，叫道：“阿翡！”
谢允一惊：“什么！”
段九娘料理了城墙上一帮阴毒小人，转瞬便到了谢允他们面前。谢允这才看见她手中的周翡，只见她的头软软地垂着，一动不动，忙要伸手去接：“多谢这位前辈，阿翡……她这是……”
段九娘往旁边侧了一下，避开了他的手。
谢允：“……”
白先生忙道：“三公子，闲言少叙，先快走。”
谢允立刻便要将马让给段九娘，反正他跑得快，谁知还不等他下马来，那段九娘看了他一眼，竟已经飞身在前。谢允与白先生只好连忙带着吴楚楚打马追上前去。这时，一帮黑衣人包抄了过来，为首一人虽面如金纸，瘦骨嶙峋，往那儿一站，却让人不敢上前，连段九娘都停下了脚步——竟是沈天枢先一步赶到。
沈天枢盯着段九娘，开口道：“沈某人上了年纪，这对招子越发不顶用了，不知尊驾是何方神圣，还请报上名来。”
段九娘没搭理他，低头看了看周翡，见那女孩一头长发几乎都散了下来，便将缠在自己手腕上的一条枫叶红的小绸子解了下来，轻柔地把周翡的头发拢成一束，在她肩头用那小绸子打了个漂亮的结，然后摸了摸她的头，轻轻地把她放在了谢允的马上。
谢允忙将人接过去，轻轻摇晃了两下，叫道：“阿翡？”
周翡不应，谢允又忙去探她的手腕，只觉得她身上极冷，脉门处却热得几乎烫手，脉搏快得像是要炸了，也不知这是怎么个情况。他这一番先是希望，而后希望破灭，料想周翡早成了乱葬岗中的一具小小焦尸，不料此时猝不及防地重新见到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又被这人诡异的昏迷不醒闹得提心吊胆，心路历程实在是一波三折。
谢允惊疑不定地抬头去看段九娘，谁知那“大山鸡”幽幽地叹道：“不是我的孩子。”
什么乱七八糟的！
沈天枢乃北斗之首，说出来要叫小儿夜啼的人物，见那女的疯疯癫癫，居然视他如无物，登时怒道：“那我贪狼就来领教一二！”
说着，他便一掌打来，段九娘想也不想便纵身迎上，两大高手转眼战在一起，一招一式都让人心惊胆战。
周翡此时其实是有意识的，尤其耳畔喊杀声震天，她又被人来回换手，隐约还听见了谢允的声音，有惊有喜，但最多的是急，可是她急也没用——她身上古怪的内息流转根本停不下来，刚开始，那本《道德经》后半段每一页所记录的内功心法都是中断的，然而等她都翻过了一遍后，却发现体内真气莫名其妙地流转起来，并且绣花一样一点一点地将她被封住的真气从气海往外抽，全然不受她控制，无论外面是天塌还是地陷，始终是不紧不慢、不温不火，跟那帮老道士日常言行一脉相承！
白先生见段九娘与沈天枢一时间竟不分伯仲，越发心惊胆战，又想起后面还有个仇天玑，倘若不能速战速决，恐怕危险，当即便要上前帮忙，他将吴楚楚放在马上坐好，自己飞身而下，口中道：“这位夫人，我来助你！”
谁知他人未至，那段九娘竟能从与沈天枢难舍难分的打斗中分神拍出一掌，喝道：“滚！”
白先生只觉掌风扑面，竟不敢当其锐，忙错步闪开。
只听段九娘厉声道：“贪狼是什么狗东西，老娘揍他还用得着你支手？在我这儿拿什么耗子！”
白先生虽然被那疯婆子“狗咬吕洞宾”，但是他八面玲珑惯了，没什么脾气，想了想，虽然自己“拿耗子”，但贪狼星也一起成了“狗东西”，贪狼星彼狗东西非此狗东西，因为他不但是“狗”，还得挨揍，还不如自己呢，这么一琢磨，他心里也就自我解嘲地舒坦了。
没等他舒坦一时半刻，禄存的大批黑衣人随即赶到。白先生飞身上马，对吴楚楚道了声“唐突”，对谢允道：“这位夫人武功之高乃我平生仅见，不会有事，我护着您先走。”
谢允带着个昏迷不醒的，旁边还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实在也不便逞英雄，点头一夹马腹，便冲了出去。白先生快他一步，将马上挂着的一把长戟摘了下来，嘱咐吴楚楚道：“小姐闭眼。”
说完，他一横长戟，当场拍飞了两个黑衣人。
他们身后城门大开，无数百姓的哭号声乍起，只见一大帮持着毒水弓弩的黑衣人狂奔而出，开始追着他们放箭，这样一来，前后受阻，白先生武功再高也是左支右绌，一不留神，两匹马竟被黑衣人冲开了。
白先生急道：“三……”
才喊了一个字，他便惊觉不对，唯恐在北斗面前暴露谢允身份，硬是将“公子”两个字咽了回去，可是沈天枢何等耳力，目光如电一般射向谢允，只恨被段九娘缠得分身乏术，当即大声道：“拦下那小子，赏金千两！”
黑衣人得令一拥而上，谢允身手本来就不行，人在马上，还不能发挥他的“逃之夭夭”大法，当机立断要弃马，还不等他有所行动，一个“重赏之下黄金上头”的黑衣人迎面扑过来，蹿起老高，一刀劈头盖脸地便砍了下来。谢允来不及格挡，情急之下一拽缰绳，拼命转过身去，用大半个后背护住周翡。
白先生大骇，瞠目欲裂。
就在这时，谢允突然感觉胸腹间一股大力袭来，将他整个人仰面推开，那人掌心按在他胸口上，将他按平在了马背上，随后他腰间“当啷”一声，摆设一样的长剑被人抽了出来，自下而上架住那黑衣人的长刀，而后剑如长虹，一挑一砍，那黑衣人脖子上顿时多了个血洞，同时持刀的胳膊自肘部断了个干干净净。
周翡回手将长剑插回谢允的剑鞘里，接住断臂，敲碎手指扔了下去，把对方的刀夺了过来，这才伸手抹去嘴角方才强冲开气海震出来的血。她脸颊极白，眼睛却极亮，揪住谢允的领口将他提起来，笑道：“你又不会使，带把剑做什么，吓唬人用吗？”
她分明说的是玩笑话，可是自从上次在客栈与谢允一别，虽不过短短数日，却几经生死，此时劫后重逢，侥幸命都在，她不及思量，眼眶已经先湿了。
谢允方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见她那委屈的表情，便忍不住想像段九娘一样抬手摸摸她的头发，可是她不梳那个小丫鬟的头，垂下来的长发扫在他胸口，样子便像个大姑娘了。两人同骑一匹马，本来就坐得极近，谢允忽然有些不自在，抬起的手愣是没敢落下去。
周翡却不知道此人在重重包围下仍有这么曲折的心路，她从《道德经》中意外得到的功法竟不知怎么将那股暴虐的枯荣真气安抚了下来。这会儿，她能感觉到两股真气并未合二为一，却能古怪地相安无事，方才她强行冲破气海禁制，竟没有大碍，只是一口淤血吐出来了事，反而觉得内息前所未有地丰沛——她以剑为刀，杀人剁手的一招，本是破雪刀中的“破”一式，周翡一直难以领悟“破”字锋锐无匹之势，直到这会儿才知道，敢情之前都是气力不足，手腕太软的缘故。
周翡憋屈了数日，哪里会善罢甘休？她纵身从马背上跳了下去，谢允吃了一惊，一把抓空，见她已经身如散影似的卷入那些黑衣人中间。
八式的蜉蝣阵连同手上的破雪刀就仿佛那镰刀收麦子一样，一开始，步伐与刀还有几分生疏，随着周遭敌人越来越多，她那刀光却越发凌厉，脚下步伐也越发熟练，把这些黑衣人当了她的磨刀石。
白先生一口气方才沉下去，险些被周翡的刀晃了眼，不由得叹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啊！”
他还没感叹完，便见周翡硬是劈开了一条路，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冲着沈天枢的后背削了下去！
沈天枢却如同背后长眼，整个人往前移动了半尺，回手一掌拍上了周翡的刀背。谁知周翡那一刀根本就是虚晃，刀背顺势从他手中溜走，她人已经不在原位，沈天枢眉头倏地一皱：“怎么是你？”
他本就略逊段九娘一筹，又被周翡搅扰得一恍神，话音未落，段九娘那枯瘦的手掌已经探到身前。沈天枢忙大喝一声，横起义肢挡在胸前，被段九娘一把扣住，“咔吧”一声硬折了下来。
沈天枢错开三步以外，额角见了汗，那段九娘虽然折的是一根义肢，力道却已经传到了他身上，他一条膀子都在发麻，他盯着段九娘，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枯荣手？”
段九娘听了一笑，将身上乱七八糟的布条与缎带一条一条地解了下来，她好像忽然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她既不疯又不傻，未曾全心全意地心系一人，正张狂得不可一世，认为“天地山泽风雷水火”八位大神都姓段，她排老九。
沈天枢神色微微闪动，咳嗽了两声，低低地说道：“我以为‘双刀一剑枯荣手’都已经绝迹江湖了，不料今日在这穷乡僻壤，竟有缘得见段九娘，幸甚。”
段九娘负手而立：“死在我手上倒是幸运？”
沈天枢阴恻恻地笑道：“有生之年，得见高山，哪怕撞入云天柱而亡，有何不幸？”
段九娘听了，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不错，倘若你不是北斗，倒是颇对我的脾气。”
沈天枢见她神色缓和，便抬起一条仅存的胳膊，单手按了按自己的前胸，微施一礼，继而正色道：“既然如此，我们分别让闲杂人等退开，叫我好好领教领教枯荣手，一较高下，生死不论，如何？”
周翡知道段九娘心智不全，见她恐怕要被沈天枢三言两语绕进去，便插嘴道：“领教什么，段九娘，你再废话，想被两条北狗包饺子吗？”
沈天枢眯起眼睛：“你这小辈好不知礼数。”
周翡立刻冷冷地说道：“我是谁的小辈？你们俩谁配？”
段九娘脸上却没什么愠色，只说道：“丫头，你先行一步，到前头等我，到时候我传你枯荣手。”
周翡听了这“先行一步”，心里便开始发急。倘若段九娘是个正常人，周翡绝不会在这儿裹这把乱，早找机会跑了。可这人三言两语就能魔怔，武功再厉害又能怎么样？她早已经见识到了，杀人又不见得非得用刀。
周翡当下想也不想地将她撅了回去：“枯荣手是什么东西，我学驴叫也不学你的破功夫！”
一边的白先生听这小姑娘一张嘴便将两大高手一并骂了，眼睛瞪得简直要脱眶，对谢允道：“三公子这位小朋友不同凡响。”
刀法好，找死的功力却尤为精深，堪称举世无双。
谢允摇摇头，悄声道：“白先生，劳烦你送吴小姐先行一步。”
白先生心说那不是扯淡吗？他正要开口反对，却见谢允低头冲他一拜道：“求白先生帮我一回忙，务必将吴小姐先一步送到安全的地方，来日我结草衔环……”
白先生倘若不是在马上，当场能给他跪下，哀求道：“别……别，三公子，折杀我……”
谢允见他惶恐，干脆变本加厉地耍起流氓，把腰弯得更低了些。白先生感觉自己被他活活折去了二十年的寿命，别无办法，一咬牙，只好跟他对着耍流氓：“三公子有命，在下不敢违抗，我这就走，只是求三公子记得，老白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十岁幼女，倘若三公子有一点闪失，我们这一家子……可就只好陪葬了。”
谢允瞬间背了一身沉甸甸的人命，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白先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猛一打马，长戟横在胸前，趁着黑衣人被沈天枢下令退开，飞快地冲出重围，他骑术何等好，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沈天枢对段九娘道：“请。”
段九娘立刻依言上前一步。
周翡目光往周遭一扫，见一大帮官兵正拥过来，她看出沈天枢有意拖着段九娘，虽然不知道姓沈的在等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情急之下，周翡也不要脸了，飞快地对段九娘说道：“慢着，你可想好了，是要跟这人比武，还是跟我回家见李老寨主？”
段九娘一愣。
周翡闭了闭眼，硬是将自己一身暴脾气压了下去，捏着鼻子哄她道：“我家不让人随便进，错过了我，往后可就没人领你去……”
沈天枢一见周翡掺和其中，虽还摸不准她是什么身份，却已经断定她那天在山谷中是满口瞎话，想起自己还嘱咐手下遇见了要留她一命，顿时觉得自己被欺骗了一个馒头的感情，此时见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捣乱，馒头之恩也跟着水涨船高——至少还得再加两个油酥！
他当即大怒道：“臭丫头！”
说着，沈天枢迈开脚下“棋步”，转瞬已掠至周翡面前，两袖高高鼓起。周翡早防着他发难，并不硬接，踩着方才练熟的蜉蝣阵，手中使出了四十八寨鸣风一派的刺客刀，且扛且退，一时间如在悬崖走钢丝，从步伐到招数无不险恶，眨眼间接了沈天枢七八招。
沈天枢没料到一别不过几天，这小丫头就跟脱胎换骨一样，竟颇为棘手。他当即大喝一声，使了十成的力道一掌打过去。段九娘却飞身而至，利索地截住沈天枢，两人一掌相接，沈天枢连退了五六步，段九娘只是略略往后一仰，她顺势抬手抓住周翡的胳膊，将她往战圈外一推。
这两大高手短兵相接，殃及池鱼，周翡方才从死人手里拔出来的长刀难当余威之力，竟然又崩成了两截。周翡习以为常地丢在一边，怀疑自己前世可能是个吃铁打铁的炉子。
段九娘目光转动，竟也不痴了，也不傻了，一对眼珠乌溜溜的黑豆似的，掠过一层流光。她长袖转身一扫，黑衣人就跟大风扫过的叶子一样，当即躺倒了一片。
段九娘硬是开出一条路来，周翡大大地松了口气，发现自己找到了对付这疯婆子的不二法门——摆事实讲道理一概不管用，非得搬出她姥爷这尊大佛，才能镇住这女鬼作祟。
然而她这口气没松到底，一声鹰唳却乍然而起。
仇天玑也不知被什么耽搁了，晚来了一步。周翡余光瞥去，见那鹰钩鼻子不是自己来的，身后还跟着个官老爷打扮的中年男子，旁边两个黑衣人架着个鼻青脸肿的“东西”，老远瞧不清是男是女，那“东西”见了段九娘，突然大喊道：“娘！”
段九娘周身一震，随即回手一抡，将周翡扔到了谢允的马上，然后又拍了一掌，那马吃痛狂奔，几个转瞬就从黑衣人的包围圈里冲了出去。周翡预感不好，本想拽她的衣服，料想拽衣服不痛不痒，可能没用，便直接粗暴地上手拽住了段九娘的一头长发，喝道：“上来！”
传说中民间有三大绝学——揪头发、挠脸、扒衣服。
谢允有幸近距离目睹了其中之一，顿时一哆嗦，连自己的头皮都跟着抽痛了一下。段九娘却轻轻松松地缀在狂奔的马身后，屈指在周翡手腕上弹了一下，周翡当时便觉得半身一麻，要不是谢允眼明手快地托了她一把，她险些直接掉下马去。
段九娘冲周翡笑了一下，说道：“你和你那外祖父一样。”
她声音本来很轻，却并没被淹没在狂奔的马带起的风声里，反而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人耳。周翡倏地一怔——段九娘好久没说对过她的辈分了，她对上那疯婆子的目光，却只见一片澄澈，段九娘好像清醒了似的！
段九娘又道：“你们这些名门正派，就会哄人，李徵早死二十年了，又骗我。”
周翡穴道一时被封，只能喊叫道：“你他娘的听得出我骗你，方才为什么听不出那痨病鬼骗你？段九娘！我等你三天，三天之后你不来找我，一辈子别想进我家的门！”
段九娘听了，却只是笑，而后突然拔下头上一支旧钗，一下扎在马屁股上，那马一声惨叫，飞也似的奔了出去。
她是什么时候清醒的？
周翡不知道，段九娘自己也说不清，细想起来，恐怕是老仆妇宋婆子对她说出那一句宝山“虚岁都十九了”的时候。
狂风卷走了周翡的声音，两侧的黑衣人当然要追，段九娘一个人守在那里，竟是万夫莫开之势，几下便将他们都拦了回去。眼看那马已经要绝尘而去，沈天枢与仇天玑同时攻来，段九娘大笑道：“来得好！你们这些废物，早该一起上！”
段九娘方才与沈天枢动手的时候，仿佛只比他高一点，沈天枢倘若用点脑子，还能拖她一时半刻，谁知不过这么一会儿，那段九娘不知吃了什么大力丸，功力一下暴长，对上贪狼、禄存两人一时竟不露败象。
她身负绝学，浑浑噩噩近二十年，一朝自梦中身醒，竟颇有些大彻大悟的意思。当年的枯荣手，能将生死成败轮转不休，号称能褫夺造化之功，那是何等霸气？沈天枢方才本就颇耗了些气力，感觉那枯荣手仿佛一股沉甸甸的压力，竟是要将他的真气都从经脉中压出来，那女人一双干瘦的素手，竟让他一时间毛骨悚然。
可惜周翡没机会目睹什么是真正的“枯荣手”，否则她一定死也不会说出“破功夫”三个字。
段九娘一把按住沈天枢的肩膀，险些将他的腿也按折了，同时看也不看，一脚踹中了禄存的胸口，仇天玑横着飞了出去。沈天枢心下骇然，他横行九州，罕逢敌手，就连朱雀主木小乔，在他面前也只有鱼死网破的份儿，何曾遇到过这样的险境？他心里发了狠，想道：断然不能让此人离开。
沈天枢当下从怀中摸出一个长钩，一卡一扣便装在了他那义肢上，探手朝段九娘腰腹间钩来。那长钩的把手非常短，倘若是个有手的人，断然提它不住，而那钩两边都有刃，血槽里不知涂了什么东西，幽幽地泛着点蓝绿色，极其锋利，沈天枢一抖袖子，那空荡荡的长袖已经被这钩子平平整整地削了去。
段九娘衣袂翩然，使出了对付破雪刀的那一招，长长的衣带柔软地一卷，顷刻将那长钩缠成了蚕茧，两人单手为战，极小的空间里你来我往地接连拆了七八招。忽然，段九娘身后传来一声杀猪似的惨叫，原来是那仇天玑不知什么时候爬起来，一把捉住了祝宝山。
禄存仇天玑一双大手分筋错骨可谓轻而易举，他将祝宝山的一双手拧在身后，那骨节“嘎嘣嘎嘣”地响了两声，祝宝山的叫声顿时响彻华容城！
祝县令乃一文官，当场吓得跪在了地上，七八个官兵拉他不起。
仇天玑见段九娘竟真能铁石心肠到面不改色，当即放声大笑道：“堂堂枯荣手，汉子死了，竟躲在个小县城里，给县官当小妾，可笑，太可笑了！这话倘若到南刀李徵的坟头说，不知他做何感想？”
段九娘的脸色终于变了：“找死！”
她转身要去抓仇天玑，衣带尚且绑在沈天枢的钩子上，段九娘隔着衣带重重地往那长钩上一按，喝道：“下来！”
便听沈天枢的臂膀上一声脆响，那长钩被她掰了下来，沈天枢竟不追击，纵身一跃，转瞬已在一丈之外，段九娘意识到不对劲已经来不及了，只听一声巨响，那长钩竟在她手中炸开了——那短短的接口处竟然装了雷火弹之类的下三烂玩意儿，沈天枢诱她强行掰开，当即便引爆了。
段九娘武功再高也没有金刚不坏之身，腰腹间一片鲜血淋漓，裹着长钩的衣带分崩离析，带出了半截被炸掉的手掌。仇天玑一声长哨，所有黑衣人一拥而上，无数毒水上了弦，将段九娘重重包围在其中，毒水好似下雨似的喷射到她身上。
祝宝山被随意丢在地上，晕过去又醒来，迷迷糊糊中，他竟隐约想起了一点陈年旧事。
有一次他似乎是在花园里玩，被父亲一个没孩子的小妾瞧见，嫉恨交加，便放狗追他，虽不过是只小小的哈巴狗，对小孩子而言却也如同一只“嗷嗷”咆哮的怪兽了。祝宝山吓疯了，连哭带号地往外跑，以为自己要被咬死了，然后他一头撞在了一个人的腿上，当时便只听一声惨叫，追着他的哈巴狗竟飞了出去，那个人把一只手放在他头顶上，很纤细很瘦的一只手，掌心温热……他却想不起是谁了。
恍惚间，段九娘在重围中回头看了他一眼，祝宝山周身一震，不知怎么的，小声叫道：“娘……”
然而刀兵交加，弓弩齐鸣，谁也没听见他这声猫叫。
段九娘周身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像是被困在浅滩中的蟠龙，鳞甲翻飞，几次难以脱困，似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天枢踉跄着退出战圈，不住地喘息，一副要断气的模样。仇天玑见了他这副德行，立刻面露不屑，笑道：“贪狼大哥，怎么样了？尚能饭否？”
沈天枢额角青筋暴起，一时说不出话来。仇天玑越发得意，上前一步道：“那么兄弟我替你报仇，领教领教这枯荣手！”
枯荣手眼看只剩“枯枝手”，他倒出来逞英雄，沈天枢听了这番不要脸的话，像是要被活活气死。
那仇天玑人来疯一样大喝一声“闪开”，分开两侧手下，直冲段九娘扑了过去，一掌拍向段九娘鲜血淋漓的后背。
谁知仿佛“瓮中鳖”的段九娘却突然极快地一侧身，竟避开了他这一掌，一只手掌扭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稳准狠地一把扣住了仇天玑的喉咙，转头露出一副被血糊住的面容，嘴角竟然还挂着微微的笑意。
仇天玑万万没料到她在此绝境中竟然还有这样的力气，心下大骇，拼命拍出一掌，那段九娘竟不躲不闪地受了这一掌，胸口几乎凹了进去，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松开一点，简直像个厉鬼。她森然道：“北斗七狗，抓一条陪葬也不错，你不必着急，你那几个兄弟，我一个也不放过，死后必然身化厉鬼，将尔等活活咬……”
她话音戛然而止，仇天玑也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一柄钢刀以仇天玑为遮掩，自他身后穿入，钉入段九娘胸口，将他们两人一起捅了个对穿。
是沈天枢。
仇天玑这个碍人眼的小人，终于成了一个得意扬扬的诱饵。
沈天枢猛地抽出钢刀，段九娘终于难以为继，抽搐着瘫在地上，半截的手掌在地上划过，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而她竟然还笑得出。
她自下而上地看了沈天枢一眼，仿佛在跟他说“我说到做到”，沈天枢无端一阵胆寒，一刀将她的头颅斩下。
那头上一双眼睛沾满了泥土和血迹，却还带着笑意——
宝山十九了，她当年千金一诺，至此已经尘埃落定。
只是错开这许多年，李徵倘若转世投胎，这会儿都该是个大小伙子了，那么来世相见，他指不定又已经娶妻生子，要么就会说些“君生我已老”之类的废话。
这相差的年月，不知要几辈子才能追平呢？
只可惜枯荣手没有传人，怕是真要成绝响了。

离恨楼 第一章·三春客栈
	住个店也能连坐，这他娘的招谁惹谁了？
	小客栈颇有些年头了，木阶走起来“嘎吱嘎吱”直响，一面临街，一面种着一排百十来年的古树。
	二楼的小木窗一支，就有一大片浓郁的树荫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每日早上，云雾尚未收入露水中，远山近水氤氲缭绕，长街上人烟稀少，石板披霜，一眼能看见尽头。
	衡山脚下，方圆好几十里，只有这么一处能让人落脚的客栈，虽说如今世道萧条，但也颇为热闹。据说此地早年间也是个热闹地界，大小店铺纷纷杂杂，后来都倒了，只剩这家名唤“三春”的客栈一枝独秀。
	南来北往的过路客，都得在这儿歇脚打尖，来的自然是什么人都有，逞凶斗狠的、不讲道理的、特别难伺候的、怪癖一箩筐的……掌柜的全都给答对得顺顺当当，叫客人们平安来平安走，靠的就是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真功夫。
	圆滚滚的掌柜扯了一条抹布，抬手在打哈欠的小伙计后背上拍了一下，骂道：“懒骨头，眼睛里没活，还在这儿磨蹭！”
	他一边嘴里唠叨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往二楼临街的窗边瞄了一眼。那里坐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衣裳穿得很素净，头上却系了一条红绸子，少女自有一番眉目如画，不必穿红挂绿，也不必珠光宝气，有这一点红就够画龙点睛。
	她在店里已经住了三天，天刚一亮，她便会起身到窗边坐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这年月，出门在外的大多灰头土脸，鲜少能见着这样水灵的姑娘，掌柜的总是忍不住多看两眼。他训斥小伙计已经压低了声音，不料那姑娘耳音极灵，还是听见了，偏过头来看了一眼。
	掌柜的忙亲自上前，满脸堆笑道：“周姑娘今日也早，早点想吃点什么呢？我看昨天那盘小菜您没怎么动，是咸了淡了，还是东西不爱吃啊？”
	窗边坐着的正是周翡，衡山这一片是南北交界之处，打起来的时候，是两边都要争，眼下暂时太平了，又成了两边都不管的地方，鱼龙混杂，着实是乱。她跟谢允一路从华容奔南，不敢在北朝境内逗留，一口气跑出了北朝管辖之外，才在这三不管的地方等段九娘。
	可是而今，三天期限已过，段九娘却一点音信也没有。
	周翡没什么胃口，但是见人家热情，又不好意思拉着脸，便勉强笑了一下，说道：“没什么，有点吃不惯，随便上吧。”
	掌柜的觑了一眼她的神色，一团和气地笑道：“姑娘啊，天塌下来，可也得吃饱了不是？大清早的，别的客人都没起，您容小老儿我多两句嘴，蹉跎到小人我这把年纪，您就知道了。再过不去的事，都有过去那一天，想家的，迟早您能回家，想人的，迟早您能再见着人。别着急，只要多活一天，就指不定能遇上什么奇事呢，天天都有盼头，不挺好吗？”
	掌柜的长着一张又白又胖的脸，一笑起来就见牙不见眼，倘若将这人抻开压平了放在纸面上，就是个正楷写就的“恭喜发财”，看着就心宽。周翡见他实在讨人喜欢，便忍不住跟着他笑了一笑。
	掌柜的说道：“这不就行了吗？姑娘等着啊，小人叫那偷懒的猢狲给您端热的去。肚里有食，心里不慌嘞——”
	这胖子说话底气十足，两鬓斑白了，依然很有劲似的，将那抹布往肩头一甩，哼着小曲就下楼去了。周翡听见他刚走了没几步，就声如洪钟似的叫道：“哟，谢公子，您一大早出去啦？真早真早！”
	周翡侧头看去，只见谢允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来，对她说道：“白先生护送着吴小姐一路过去，大概会走些偏路。吴小姐不耐劳顿，路上可能还得多歇几天，肯定比咱们慢一些。我大概算算，这两天大概能有信捎来。”
	周翡总算有了点精神，问道：“会有信吗？怎么送？”
	“白先生以前出身‘行脚帮’，手底下有些杂七杂八的门路……”谢允一句话没说完，小二就端了早饭上来，谢允一跃而起，自己跑过去接过摇摇欲坠的水壶，“慢点慢点，我来。老板娘调的酱还有吗，今天给我盛了吗？我看我临走怎么也得顺一罐走，不然以后半年吃饭都没味。”
	风尘仆仆赶路的，大多心情不会太好，店小二难得碰见这么会说话的客人，乐出了一口里出外进的龅牙：“给您盛了一大碗。”
	谢允坐回来，先用热水烫了筷子，把两碗面放好，从周翡的碗里挑走了小半碗面条，又把自己碗里的几片肉拨给她。
	周翡忙道：“哎，不用……”
	“快替我吃了吧，”谢允抬起头来冲她一笑，露出一个不仔细看瞧不出来的酒窝，像煞有介事地说道，“这种好酱滋味太足，不能抹在肉片上，不然又糟蹋酱，又糟蹋肉，跟唐突美人一样罪大恶极。”
	周翡这几天连逃命带赶路，大概明白了此人的脾气——谢公子这一身上下，除了腿，也就只剩下一肚子歪理邪说了。他就是想跟你争辩“太阳是打西边升起来的”，也能往那儿一坐，滔滔不绝地白话一天，非得说得众人心悦诚服，发自肺腑地认为太阳就是打西边升起来的。
	周翡不跟他多费口舌，只是问道：“行脚帮是什么？”
	谢允将老板娘酿的黄酱往面里一拌，说道：“知道丐帮吗？”
	周翡点点头。
	谢允道：“丐帮网罗天下乞丐，里头有帮主有长老，按着地头划片，各行其是，很讲道义，里面规矩也严，几袋的长老几袋的弟子一看便知，因此他们算是‘白道’。行脚帮差不多，也是一帮落魄潦倒跑江湖的，不过有道是‘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他们走的是‘黑道’。”
	周翡没十分明白，问道：“什么……什么牙？”
	“快吃饭，一会儿别凉了，听人说话不占你的嘴。”谢允屈指轻轻地敲了敲桌子，见她低头扒了几口面，才不慌不忙地接着道，“‘车船店脚牙’说的大致是五种行当，驾车的、撑船的、开店的、行脚的、倒买倒卖的，这些人走南闯北，倒不一定坏，只是里头人多水深规矩大，不懂事的肥羊倘若撞进来，被人杀人越货也只有自认倒霉。”
	周翡心里“咯噔”一下，一想到吴楚楚那千金大小姐在一个“杀人越货”的人手里，吃到嘴里的东西就有点咽不下去。
	谢允接着说道：“这五种人统称‘行脚帮’，虽然不归一个老大管，但是互相之间也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一条线路有一条线路的兄弟，做的买卖叫‘一手黑一手白’。你要是懂行，是自己人，手里有线，那么放心，行脚帮的规矩大过天，无论你是送东西、送信，还是打听事，都能办得妥妥帖帖，很靠得住，这叫‘做白生意’。‘黑生意’我就不多说，你也想象得出来——白先生那个人你不用担心，他是我一个堂弟的人，靠得住，手上有七八条行脚帮的线路，跟着他走，只要不兜头遇上北朝鹰犬，去水匪寨子里都有人给你烧鱼吃。”
	周翡“哦”了一声，她原先还以为自己就算出身“黑道”，下山一趟才明白，四十八寨扯匪旗完全是为了恶心北朝皇帝的，出来逛一圈，人人都觉得她是名门正派中出身的小白花，还是在世外桃源长大的。
	周翡想了想，又问道：“那我能请他们帮忙找人送信吗？”
	谢允一挑眉：“嗯？”
	周翡挨个儿数：“我得先找王老夫人，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先是我哥不告而别，现在我又找不着了，她回家没法跟我娘交代，这会儿指不定得怎么上火。再有晨飞师兄的事我也得告诉她……那边叛变的暗桩，不知道牵扯了多少人，也得知会长辈一声……”
	谢允惊奇地打量着她：“你脑袋不大，可还真能装事。”
	周翡被他打断思路，半死不活地冲他翻了个白眼，一时间愁眉不展，越发地想回家——在四十八寨的时候，她连跟李晟都懒得较劲，每天除了练功就是偶尔应付应付李妍，心里什么事都不装，哪怕是刚下山那会儿，她也只想老老实实地给王老夫人当一个本分的跟班，连寨中的暗桩在什么地方都不曾留意过。
	谁知世事无常，转眼她就孤立无援，一身心事。
	谢允想了想，突然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她：“这个给你。”
	周翡莫名其妙地接过，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一包糖块，不知是从哪里买来的，恐怕是农家自制，切得粗枝大叶，一块能噎死个把小孩子。她狐疑地看了看谢允：“我以为你一大早出去是有正事，闹了半天是买糖去了？”
	谢允摇头晃脑地说道：“什么是正事？凡人眉下一双眼，有人看宏图霸业是正事，我看哄小美人高兴才是正事，有什么高下之分？我觉得我更风雅一点。”
	周翡皮笑肉不笑地道：“谢大哥，我看你那轻功还得练，起码得跟嘴贱差不多勤快，不然容易有血光之灾。”
	正说着，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重重的拍门声。
	客栈开门迎客，只要不打烊，大门都是敞开，来人却非得敲门彰显自己驾到。
	周翡被那动静惊动，探头一看，只见来人身材干瘦，嘬腮尖下巴，一张雷公嘴，贴上毛就能出去耍猴，还穿了一身白衣裳，身后跟着一大帮披麻戴孝的人，活像刚哭完灵。那为首的瘦猴一脚里一脚外地跨在门槛上，将这小小的三春客栈上下打量一番，微微一笑，冲掌柜的抱拳拱手道：“大爷，兄弟们‘升棺发材’，方才抬着三长两短入阴宅，号了一路，卖了不少力气，您讨个吉利，赏两杯茶水与我们吃吃吧。”
	这会儿住店的客人已经纷纷起身了，正要三三两两地出来吃早点，一大清早碰见一帮披麻戴孝的堵门，脸色都不大好看。
	掌柜的也真是个人物，碰见这事，居然还能挤出笑容来，团团拜了一圈，口中和和气气地说道：“这个没问题，小路子，拿些茶钱过来给‘白孔方’的大哥们解渴！”
	那跨在门槛上的瘦猴听闻他一语道破自己来历，便抬眼盯了掌柜的片刻，僵尸似的笑了一下，比画了一个大拇指道：“掌柜的不愧是生意人，招子亮，有眼力见儿，懂事。”
	周翡小声问道：“‘白孔方’又是什么玩意儿？”
	谢允道：“就是纸钱——原来有大户人家出殡发丧讲排场，怕家里孝子贤孙不够，请一帮人专门跟着哭灵操办。现在兵荒马乱的，怕是没那么多生意，倒做起吃拿卡要的买卖了。没事，开店迎客的，应付地痞流氓是常事。”
	他话音没落，便只见店小二捧着个小钱袋上前，战战兢兢地递给那几个哭丧的。
	掌柜的点头哈腰地说道：“区区茶钱，不成敬意，诸位兄弟进来歇个脚，垫一垫肚子好不好？”
	大约是钱给够了，那瘦猴掂了掂手中的钱袋子，神色也缓和了不少，点头笑道：“不必，不早了，不耽误你生意，走——”
	他一声令下，一大帮“孝子贤孙”拿起送出殡的唢呐铜锣，一个个唱念做打俱佳地走了，落下一地纸钱。店小二见他们转身，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叫掌柜的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骂道：“看什么看，还不扫地去！”
	骂完自己人，掌柜的很快又堆出一脸笑容，挨个儿给店里的客人赔不是。倘有那好说话的，抱怨一声就算了，也有不好说话的，须得掌柜再三作揖，吉利话说尽，嘴皮磨破一层才行。
	周翡从楼上往下看，觉得他那胖胖的背影很像集市上卖的“磕头不倒翁”，忍不住恻然，感觉开店这行当，她这辈子是做不了的。她曾经感觉迈过了洗墨江就是天高地阔，没什么能难住她，如今才知道，以她这一点微末的资质，大约也就够给人看门护院的，不要说大事业，“小事业”也是一团乱。
	周翡捏了一块谢允买的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好大一块，半天才能尝出一点发苦的甜味。她心想：这次回去，不好好闭关练个三五年，我就不随便出来丢人现眼了。
	就在这时，客栈外面突然传来几声惨叫，唢呐和铜锣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客栈一静，门口扫地的店小二睁大眼睛。周翡自二楼木窗往外张望，只见两匹快马气势汹汹地跑过长街，马上的人头戴斗笠，看不清脸孔，直接从“白孔方”那帮人中间闯了过去。骑马的人手拿长鞭，两下掀翻了一大帮吹拉弹唱的“孝子贤孙”，只见那鞭子上生着倒刺，沾上血肉就能撕下一层人皮。
	那两人转眼冲到了三春客栈门前，见那店小二傻乎乎地拎着扫帚不知躲闪，沾着碎肉末的鞭子劈头便向他抽了过去。眼看店小二一颗脑袋要变成个烂西瓜，二楼突然落下两根木筷，一根打偏了鞭梢，一根正戳在那持鞭人手腕上。
	那骑马的人长鞭登时脱手，险恶的倒刺跟倒霉的店小二擦肩而过，差点头面不保的店小二“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哆嗦成一片树叶。
	骑马的人一把摘下头上斗笠，恶狠狠地瞪向二楼木窗——原来这抬手便打杀人的恶徒竟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周翡不躲不闪地回视着那青年的目光，面无表情地把糖块嚼了。
	马上那青年的面貌可谓是眉清目秀，只是眉目过分修长了些，眉梢收成细细的一线，几乎扫入鬓角，看着十分阴柔。他下巴微尖，薄嘴唇，加上一双好似带了毒的眼，看谁都像是跟人家有杀父夺妻之恨，是典型的“天庭不饱满，地阁不方圆”，仿佛是照着民间相书上“刻薄寡恩”的那一页长的。
	那青年人一眼对上周翡的目光，见不过是个小姑娘，也没太将她放在眼里，气焰嚣张地喝骂道：“哪里来的狗拿耗子？”
	周翡本想回一句“我当是何方妖孽，原来耗子也能成精”，结果话到嘴边，没说出来——谢允那厮不知道买的什么破糖，把她的牙粘住了。
	周大侠刚刚路见不平，拔了筷子，实在不便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抠牙，只好颇为隐晦地瞪了谢允一眼，高深莫测地端起旁边的茶杯漱口。谢允不明所以，还当她是经历了一番生死劫难后稳重了不少，心里叹道：多少人七老八十了都管不住自己的嘴，她小小年纪，口舌之快都能忍住不逞，着实不容易。
	深切地误会了周翡的谢允笑眯眯地冲楼下拱手道：“这位兄台气度不凡，一手‘四冥鞭’使得出神入化，何必跟他一个眼瞎挡路的小孩子一般见识呢？”
	此言一出，客栈中不少人脸色都不对了，顾不上瞧热闹，纷纷悄无声息地往旁边撤。
	周翡一头雾水，便见谢允眼睛看着楼下，手指蘸着水，在桌上写了“青龙”二字。她愣了愣——在山谷中，周翡偶遇沈天枢的时候，从对方嘴里听说过，活人死人山上有四个头头，分别以“四象”给自己脸上贴金，木小乔就是“朱雀”。
	既然有“朱雀”，想来也应当有“青龙”“白虎”“玄武”之流。楼下这青年人应该不是“青龙主”，否则不会让她一根筷子打掉长鞭，但瞧他那神气的样子，想必在青龙座下也是个人物。
	马上的青年眉头一皱，刚要开口，旁边他的同伴却缓缓伸出一只手，挡住了他。
	那人缓缓摘下头上斗笠，露出一张老态龙钟的面孔，混浊的目光在周翡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到谢允身上，声音沙哑地说道：“我家少爷脾气不好，赶路又急，多有得罪，给诸位赔不是了。”
	那杀人的青年听了，似乎颇不满意，拉着脸，觑着老者只是冷笑。
	三春客栈的掌柜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从客栈中跑出来，双手将店小二从地上拎了起来，一揖到地道：“不敢不敢，挡了尊驾的路，真是对不住。”
	一个老随从，一个胖掌柜，各自客气各自的，一个在马上，一个在地上，互相“对不住”了半晌，直到旁边青年人的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那青年才冷冷地说道：“二位这堂还拜得完吗？”
	掌柜的忙拎着自家小伙计让路，说道：“您请。”
	那青年却看也不看他，翻身下了马，将马缰绳随意一扔，身后的老人双手接住，像个尽忠职守的家仆。青年旁若无人地走进客栈中，先是指着二楼的周翡说道：“我对女人向来网开一面，算你运气好，待此间事了，下来给我磕个头，我便不与你计较了。”
	周翡一脸惊奇，有点没明白，她好不容易把那块糖漱下去了，忙问谢允道：“你看清楚了吗？方才究竟是我打了他，还是他打了我？”
	谢允在桌上写下的“青龙”二字水迹未干，剩了寥寥数笔，组成了“月尤”，见她三言两语间，好似执意要打架，只好暗自摇头，心道：我刚还说她沉稳了不少，唉，真不禁夸。
	当下他闭口不言，抓紧时间把剩下的面扒进嘴里，准备随时舍命……给君子加油助威。
	白脸青年气得柳眉倒竖，颐指气使地对身边的老人说道：“给我把那臭丫头捉下来！”
	老人迟疑了一下。
	白脸青年便跳着脚道：“你去不去！”
	那老人叹了口气，缓缓地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剑——普通的短剑或轻或灵，乃刺客的爱宠，那老人手上的短剑剑柄却十分厚重，手小的人恐怕都握不满一圈，上面活灵活现地雕着几条蟠龙，尾巴钉在剑柄上，张口欲噬人似的。
	谢允目光一扫，忽然说道：“九龙叟一双手上功夫天下无双，什么时候倒要对一位后辈言听计从了？”
	那老者摇摇头道：“主上有命，不可违，这位公子，姑娘，得罪。”
	话音没落，佝偻的老头就好像自平地拔起，转眼已经蹿上了二楼，短剑出鞘声如龙吟，直指周翡。这老头子断然不是什么善茬儿，上一句话还说得客客气气，下一刻手里短剑就如毒蛇出洞，根本不给人留反应的余地。倘若周翡几个月以前遇见他，恐怕甫一照面就已经蒙了。
	然而周翡已经见识了朱雀主、北斗，甚至枯荣手，她就像是一棵被无数绝代高手揠起来的苗，跟四十八寨中那个不知世事的乡下丫头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周翡当下躲也不躲，人依然坐在长板凳上，横刀架住短剑，一伸腿将对面谢允连人带长椅踹出了两丈有余，省得他碍事。她随即手腕一翻，长刀噌的一声亮了相，贴着那老者的手肘，自下而上掀了上去。
	谢允好整以暇地坐在数丈以外，干脆跷起了二郎腿，嘴里还不肯闲着：“留神他剑柄里的乾坤。”
	刚说完，只见那九龙叟手腕“嘎啦”一声，拧成了一个颇为吓人的角度，“咻咻”的声音从大张着的龙口中掠过，剑柄上小龙口中突然射出了两支巴掌长的小箭，一支射向周翡，一支射向那姓谢的支嘴驴。
	谢允一看，这死老头好霸道，连看热闹的都打，猛地往旁边挪了半尺，险而又险地避开了那支短箭，椅子却失去了平衡，他直接坐在了地上。
	谢允也不生气，干脆收起两条无处安放的大长腿，盘膝往地上一坐，神神道道地说道：“老人家，凡事太过，缘分必然早尽，您不劝劝自家人，反而听之任之，为虎作伥，实在有失高人风范。”
	周翡脚尖一点，上了桌子，那小箭擦着她的鞋底钻进了木桌子里，一支不算，只听“笃笃”几声，短箭接二连三地冒出来。
	蜉蝣阵可以延展天地，也可以在方寸间走转腾挪，周翡的身法叫人看得眼花缭乱，整个二楼顷刻间没了人。
	这时，突然有人扬声道：“住手！”
	那九龙叟听了这人出声，脸色骤变，顿时顾不上周翡，连楼梯都来不及下，双脚一跺，使了个破坏性极强的“千斤坠”，直接将二楼的木板踩碎，落到一楼，拦在那小白脸面前。
	周翡心道：你叫我住手我就住手，你算哪根葱？
	她当即就要追上去，却被不知什么时候爬起来的谢允一把拉住。谢允小声道：“英雄，你先歇歇，给人说两句话的工夫。”
	说话间，只见一个三十七八岁的汉子缓缓从后厨走了出来，那人瘦高挑，身上挂着围裙，两肘往下套着两个略带油渍的套袖，是个厨子打扮。他露在外面的脸和手都洗得很干净，整个人却依然显得十分落魄，一点精神都没有。
	谢允小声叹道：“原来那酱不是老板娘酿的。”
	周翡将长刀在他嘴前入鞘，示意他闭嘴。
	那厨子冲掌柜的弯腰施礼道：“掌柜的，对不住，又给您惹麻烦了。”
	掌柜的摆了摆又白又胖的手掌，叹了口气。
	厨子缓缓地将两臂上的套袖卷下来，放在一边，抬起眼，看了一眼被九龙叟护在身后的小白脸，说道：“阿沛，冤有头，债有主，不要连累不相干的人。”
	那叫作“阿沛”的小白脸听了，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好哇，这么说你是出来还债的？”
	厨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要怎么样，你说。”
	小白脸笑道：“这个容易，我不要你的命，你先当着我的面，剁下自己一只右手，再跪在地上给我磕上百八十个头，叫我穿个三刀六洞，咱们以往的恩怨就算了！”
	他说到这儿，三春客栈外面突然冒出来一大帮人，袖上一水儿地绣着张嘴欲噬人的恶龙。客栈中其他人见来者不善，纷纷退至墙角，硬是腾出了中间一块空地。
	周翡自从见识了木小乔的所作所为，对活人死人山实在没什么好印象。她觉得这小白脸沿街伤人不说，看起来还格外讨厌，连喘气的姿势都特别欠揍。李大当家说过，提刀不敢拔，不如给人家切瓜去。何况那九龙叟方才不由分说就动手，也不算与她毫无瓜葛。
	周翡这段时间本就心有郁结，干脆纵身落到楼下，将长刀往地上一戳。
	厨子垂下眼，往前走了一步，那小白脸立刻退了一步。见状，那厨子好似笑了笑，停下脚步，轻声说道：“那倒也没什么，我同你回去，要杀要剐全看你，不要搅扰了人家。”
	掌柜的忽然开口道：“慢，慢动手，诸位大爷，劳驾，您看，我这小店里就这么一个厨子，您将他领走了，我上哪儿去再找一个来呢？”
	他一边说，一边凑到那小白脸面前作揖。
	小白脸冷笑一声，伸手便向他胸口：“我管你……”
	周翡一根手指卡在刀鞘上，正待出手，却见那面团似的掌柜伸手一带，便将那小白脸的胳膊别了过来。小白脸好像被什么东西吸了上去似的，往前踉跄几步，顷刻受制于人。掌柜的扣住他半个臂膀，不知使了什么手法，那小白脸疼得满头冷汗，而他居然也还算硬气，闷哼一声过后，愣是咬着牙没再吭声。
	周翡没料到还有这种变故，一缩手，翘起来的刀鞘“吧嗒”一声落了回去。
	谢允慢慢悠悠地在她耳边说道：“衡山脚下这三不管的鬼地方，什么牛鬼蛇神都有，你当光是嘴甜就能混下去吗？你瞧见那掌柜的一双手了吗？”
	周翡眨眨眼。
	谢允见她一双眼睛睁得又圆又大，眼尾一小簇睫毛微微翘起，显得十分可爱，贱人之心便又蠢蠢欲动，故意吊着她的胃口，大尾巴狼似的说道：“说句好听的，我告诉你。”
	周翡一提刀柄敲在谢允肋下：“说不说？”
	谢允被她敲得一弯腰，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见周翡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忙道：“说说说，英雄省点力气——这小店不大，客人又多，平日里都是掌柜的当伙计使、伙计当驴使，你瞧那掌柜的，好几次打烊后，清扫擦桌子之类的粗活都是他自己动手干。干活的人掌心自然茧子摞茧子，你不觉得他那双手皮肉太细了吗？”
	周翡还真没留意过，闻言一愣，她仔细看过去，只见掌柜的那双手洁白如羊脂，掐着那小白脸的脖子，手背上连一条青筋也看不见，依然是不温不火地笑道：“劳驾，劳驾，诸位堵着门，我这一大早没法做生意，求大爷们体谅体谅小人，给您作揖了。”
	他说着，往下弯了弯腰，随着他的动作，那小白脸脸都扭曲了，涨得紫红。厨子面露不忍，上前一步，本想说什么，却又想起掌柜的这是为自己出头，只好憋回去了。
	九龙叟目光闪动了片刻，从怀中摸出一面小旗，一抬手插在门口。
	谢允喃喃道：“大事不好。”
	周翡没来得及问，便见那九龙叟突然出手，一把抓起了墙角一个住店的行商。那行商身边跟着好几个走镖的护卫，愣是谁都没来得及反应，眼睁睁地见他拎小鸡似的拿了自家主人，纷纷拿起兵刃，却谁也不敢先动。
	厨子脸色一变，沉声道：“你们做什么？”
	九龙叟一脸无奈，叹道：“掌柜的真人不露相，一举捉了我家少主。老朽束手无策，抢不回人，若是讨要，掌柜的想必要提出老朽做不了主的事——要么是看护不力，要么是办事不力，二者择其一，老朽的罪名是必然落下了。依着我家主上的脾气，我这老命也是必然保不住了，那么掌柜也便是老朽的杀身仇人了。我一个老废物，别的事办不成，只好先给自己报个仇。诸位掏钱住店，是跟我的仇人做生意，这样算来，连坐也没什么不妥当。”
	他话没说完，双手已经骤然发力，那倒霉的过路行商吱都没吱一声，头一歪，没了气。
	九龙叟将尸体一扔：“青龙旗立在门口，此地便是只许进不许出，只留死人，不留活人，你们还等什么？”
	客栈外面围的一大帮人闻言，立刻冲进了客栈，将这小小客栈连掌柜的带住客一起围住。
	周翡：“……”
	住个店也能连坐，这他娘的招谁惹谁了？
	那九龙叟一声令下之后，好似破罐破摔，抽出他那把亮着九个豁牙的短剑，径直冲那小白脸胸口捅去。
	掌柜的却仿佛并不想要这小白脸的命，当下便挟持着他往后退去。场中形势骤然逆转，变成了九龙叟要杀自己人，掌柜的玩命护着，还颇为束手束脚。小白脸自带倒霉之气，谁跟他一拨谁吃亏，胖掌柜虽然深藏不露，但是带着这么个大累赘，几回合下来，也是左支右绌，好不狼狈。
	活人死人山青龙座下一干教众冲入客栈中，逮谁砍谁。
	谢允四下一看，颇有自知之明地说道：“这种场合我可不大擅长应对……”
	周翡冷声道：“知道就别碍事。”
	她话没说完，已经纵身冲向九龙叟，长刀裹着风雷之声便呼啸而至。方才在楼上，她虽然和九龙叟动过手，但那时周翡不知对方深浅，也不知道他们大老远跑来找事的来龙去脉，不好不由分说地大打出手，因此出手多有保留，基本只是招架。
	可是这会儿她一看，什么青龙朱雀灰泥鳅煳家雀，闹了半天都是一路货色，她无端被“连坐”，冤得一肚子火，顿时将木小乔的仇一起记在了这伙人身上。周翡此时再一动手，仅仅是声势便与方才大有不同。
	那九龙叟悚然一惊，低喝一声，短剑荡开周翡的刀，两人电光石火间短兵相接了三四次。
	九龙叟凶名已久，内功自然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女能比的。周翡的破雪刀虽冠绝天下，但几次三番下来，手腕也不由得发麻。
	殊不知九龙叟也在暗自惊骇——周翡的手腕麻不麻他是不知道的，可这女孩子的刀法极凛冽，竟有几分熟悉，而且步步紧逼，丝毫没有少年人与人动手时的犹豫与迟疑。
	九龙叟暴喝一声，加了十成力，仗着自己内力深厚，狠狠地压住了周翡的刀背，两人一时间僵持。这时，那厨子却突然在旁边轻轻地说道：“姑娘这难道是……破雪刀吗？”
	“破雪刀”三字一出，九龙叟神色立刻变了，只见他手中短剑“咔”一声转了个角度，剑柄上一支小箭从一个十分隐蔽的角度飞向谢允，逼迫周翡不得不撤刀回救，她只得错一步追上那支小箭，用刀尖挑了下来，九龙叟却借机运力于掌，一掌拍向她后心。
	然而蜉蝣阵千变万化，以万物为遮、万物为挡。周翡去追那飞箭的时候，事先本能地伸脚一踢旁边的长凳子，那长凳子跳了起来，正替她挡了一下。木凳随即四分五裂，周翡只觉一股阴寒的掌力自她肩颈大穴涌入，掌力虽被凳子挡了一下，威力依然不容小觑。她内腑巨震，嗓子里顿时冒出了腥甜气息，然而与此同时，她身上另一股内息突然自行流转。
	周翡当时没细想，含怒回手一刀，这一刀是“破雪刀”中“山”一式，中正厚重，她以往使得中规中矩，此时却不知为什么，带出了说不出的肃杀之气，比平时生生快上了三分。
	九龙叟本就是欺负她年幼真气浅薄，不料这一掌拍过去，非但没能伤她，反而仿佛逼出了长刀的凶性。他愣是没敢硬扛，仓皇退开两步，手持短剑护在胸前，如临大敌地盯着周翡。
	原来周翡虽然从段九娘那里机缘巧合之下收了一股枯荣真气，却没来得及学会如何自由使用。她身上两股真气虽然相安无事了，却并未合而为一，有点各行其是的意思。这种古怪的情况，哪怕段九娘还在，恐怕也教不了她。而这股险些要了她小命的枯荣真气一直沉在她的经脉中，方才却意外被九龙叟一掌激发出来。
	周翡筋骨稍显细弱，不止一个人断言她练破雪刀会事倍功半，可枯荣真气却又极暴虐，正好补了她的短。
	枯荣真气和破雪刀曾经相争相斗，而后阴阳两隔二十年，不料在她身上通而为一。
	周翡一时心情有些复杂。
	九龙叟神色闪烁片刻，收了短剑，冲她拱拱手，客客气气地说道：“老朽不知姑娘是南刀后人，方才多有得罪。我等的恩怨既然与姑娘无关，那么便多有打扰了。我们这里大动干戈，这许多人，刀剑无眼，难免误伤。姑娘可以带着你的……嘿嘿，那位朋友先走一步，来日有缘再见，老朽再给你赔罪。”
	周翡：“……”
	九龙叟方才还说住了店的就得连坐，这会儿又变成了恩怨与她无关了。他听见“破雪刀”三个字之后第一反应是杀人灭口，见一时半会儿杀不动，又变成了“不知姑娘是南刀后人”。而“嘿嘿”二字更是猥琐无比，“朋友”两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简直是从“月”到“又”都被玷污了一遍，能一直羞辱到仓颉始造字时。
	周翡从未听过一个人能在一句话里塞这么多屁，一时间“叹为观止”，简直不知该如何作答。
	旁边沉默了半晌的那厨子却开了口，说道：“既然九龙叟发了话，小姑娘，你们能走就走吧，你们本就是无端被我牵连，实在抱歉。”
	谢允双臂抱在胸前，没吭声，倒先笑了起来。
	周翡不留情面地说道：“腿长在我身上，我愿意来还是愿意走，用不着蚯蚓来指挥。”
	谢允在旁边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说道：“我妹妹虽然没大没小，时常殴打兄长，但听她说话还是很顺耳的。”
	九龙叟脸颊绷了绷，随即皮笑肉不笑地道：“好，上天有路你不走，地府无门非闯进来，既然二位给脸不要——今日南北双刀齐聚在此，我青龙一脉的要好好领教，请，请。”
	他这一声令下，身后的活人死人山教众立刻训练有素地堵上了客栈的门，飞快地结了阵。
	青龙主和那将属下当羊放的朱雀主木小乔不同，不爱自己动手，最擅长群殴。他创了一种人多势众的“翻山倒海”大阵，打仗不见得行，对付落单的高手却是极佳。
	周翡却不知厉害，她的心神被“南北双刀”四个字占去了大半，震惊地看了看圆滚滚的掌柜，又看了看一脸憔悴的厨子，不知道这个“北”指的是谁——当年南北双刀并称双绝，南刀李徵在蜀，北刀关锋在关外。
	李徵交游极广，后来挑起四十八寨的大旗，更是举世闻名。相比而言，那位关锋关老前辈就不太爱问世事了。他比李徵还要年长十来岁，早年还有些传说，自从旧都叛乱之后，他便再没有入过关，逐渐成了个传说。到如今，想必已经作为一个普通的牧羊老人终老荒原了。
	蜀中一年到头连个雪渣都看不见，南刀却是冰冷凛冽，有北风卷雪之势；而塞外除了风沙就是牛羊，北刀的刀法却极柔，人称“断水缠丝”。
	谢允正色起来，对那厨子拱手道：“敢问前辈可是北刀传人——纪云沉纪大侠？”
	那厨子没料到竟然有小青年能一语道破他名姓，便微微一愣，随即苦笑道：“惭愧，在下确实姓纪，如今已是废人，不敢污了先师名声，‘北刀传人’万万不敢领。”
	那被胖掌柜挟持的小白脸却在旁边插嘴冷笑道：“可不是没脸领，你且问问他，还敢不敢动刀？”
	纪云沉低头道：“不错，我发过重誓，自废了武功，终身不再使刀，也不再跟人动武。”
	周翡惊呆了，忍不住问道：“什么时候都不跟人动武，那倘若别人要杀你呢？”
	纪云沉眉梢微微动了一下，脸上带着披块白布就能哭灵号丧的愁苦，轻声细语地对周翡说道：“让他杀就是了。”
	他话音没落，小白脸已经一脸恶毒地叫出声来：“那你怎么还不赶紧去死？这一客栈的人，今日在此丧命，都是受你牵连，你为什么不死？”
	纪云沉听了，神色仿佛更黯淡了些，他缓缓弯下腰，从地上捡起被周翡击落的小箭。
	谢允总觉得他脸上有种“活够了”的气色，怀疑他下一刻就会把那小箭往自己喉咙里捅，忙道：“你就算死了，九龙叟也不会放过我们的，活人死人山何时讲过道理？”
	那小白脸听了，“扑哧”一声笑出来：“那自然，要论武功，九龙叟未见得排得上，可要论起心狠手辣，他老人家可是罕逢敌手。别说你死一次，就是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耽误他老人家由着性子杀人！”
	周翡一头雾水地听他吠了这许多废话，愣是没听明白这小白脸是想要纪云沉死还是想要他活。她怀疑活人死人山的人脑子都有问题——自己跟自己的主意都不能前后一致，没事老是自己说嘴打脸玩！
	九龙叟冷冷地看了那小白脸一眼，口中蓦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号子，他身后的人阵骤然动了，扑向客栈中的众人。
	要论打架，周翡从来都不看别人的动作，自己想出手就出手，当即抽刀迎了上去。
	这一动手，她才发现这些人的棘手之处。这些青龙教众明显训练有素，进退有度，像一张缠人的大网。破阵一般是逐个击破，可是对上这些人，一旦深入一点，那“网”便会顺着力道缩下去。杀一人，立刻有另一人补上，不多不少，有条不紊。客栈外面还等着不少人，随时准备按顺序入阵，他们个个武功庸常，可是凑在一起，便组成了一个“巨人”。每个人都只是巨人身上一根头发，死多少都不伤筋动骨。
	这客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刚好让这张“人网”给网得水泄不通。
	周翡不过稍一迟疑，便有七八把兵刃压在了她的刀上，身后一边两个人立刻补上同伴的位置，分别从四个角度扑向她。
	只听谢允大叫道：“上面！”
	周翡闻声手腕一别，逆转枯荣真气，猛地将长刀往前一送，当场捅死了一个青龙教徒。随后循着破雪刀“风”字一诀，眨眼工夫连出十四刀，将那人网逼退了一瞬。她骤然往上蹿起，脚尖在一个青龙教徒肩上一点，攀上了二楼木阶，挣脱了那纠缠不休的翻山倒海大阵。
	周翡低头一看下面人数众多的青龙教众，头皮有些发麻，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不料一回头，却见谢允那厮早早找了个“风水宝地”——木阶悬在半空的一个夹缝里，前后有木头柱子挡着，可躲可藏，十分逍遥，当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谢允露出个头来，对她龇牙一笑，说道：“破阵不难，你听我说，先把门窗封住，不让他们补人，然后记住‘唯快不破’四个字，再密的网也怕火烧，不足为惧。”
	此人全然是胡说八道——想要封住门窗，首先得有个人深入阵中，撕开一条长口子，在内外两拨人夹击时强行封门，隔开里外两伙青龙教众，再和客栈里的人里应外合才行。她当即气不打一处来地怒道：“什么馊主意，你行你上！”
	谢允全无方才附和她要留下时的英雄气概，当即一缩头道：“我可不行。”
	周翡：“……”
	姓谢的可真是个能屈能伸的人物。
	她低头一看，胖掌柜点了那小白脸的穴道，将他扔给纪云沉看管，全力应对九龙叟。其他人全然是勉强挣扎，根本指望不上。
	周翡一咬牙，心道：死马当活马医吧。
	她飞身而下，将“风”一式发挥到了极致，生生将青龙教众的大网撕开一条口子。然而几次接近门口，却总是被人海填回来。人网在她身后不住地收缩，周翡心里发急，手上刀已经快成一道残影，却总觉得越反抗越无力。
	这时，那纪云沉突然开口说道：“姑娘，刀法一个套路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南刀是李前辈的刀，你是你，你太拘泥于前人绝学了。”
	周翡正在焦躁，火气本来就大，听了这大而无当的一句话，心道：瞎扯什么淡？
	纪云沉说话有一点中气不足，语气却非常平静，好像旁边这些大侠与魔头将人脑袋打成狗脑袋，也动摇不了他这心如死灰的平静。
	这位传说中的北刀传人不紧不慢地说道：“破雪刀共九式，从前往后，分别是‘山’‘海’‘风’‘破’‘断’‘斩’‘无匹’‘无常’‘无锋’。我年幼的时候，有幸见过李前辈一面，以为他的刀，精华在‘无锋’。而破雪刀到了李大当家手上，我恰好也有幸见过一次，她的刀，精华在‘无匹’。小姑娘，你既不是李前辈，也不是李大当家，你的刀落在哪一式呢？”
	周翡刚开始觉得这个人一点精气神都没有，连累了这么多人也没什么表示，便看他有点来气，不想听他唠叨。可后来也不知是怎么了，她居然莫名其妙地就听进去了，及至听到“无锋”“无匹”那一段，周翡便觉得好像有一根楔子凿开了她的脑壳，就算不是“醍醐灌顶”，起码也能算是“芝麻油灌顶”。
	她手上不由得顿了一下，险些被包围过来的青龙教众堵在人群中。
	周翡心道：对啊，我外公没的时候，我娘比现在的我也大不了多少，她那套破雪刀指不定学成了什么熊样呢。她说破雪刀就是“无坚不摧”，到底是祖传的还是自己编的都不一定，我为什么就奉为圭臬了？
	周翡自从下山后，长的不光是心眼和见识。曾经，她将李瑾容当成自己做梦都想超越的目标。那时候，周翡一方面觉得李大当家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迟早会有那么一天，她能毫不费力地夺下她娘手里的长鞭。另一方面，她又隐隐地对李瑾容有种说不出的依赖，她潜意识里相信，哪怕天塌下来，只要李大当家还在，四十八寨就不会被埋在里面。因此大当家说的话一定是无可辩驳、无可争议的，大当家教的功夫一定是最权威的，最正确的。
	可是此时，好像都反过来了。
	周翡亲眼见了人间无数她想都想不到的艰辛，亲身承担过一点跟李瑾容当年比起来微不足道的责任和压力，才知道李大当家其人，确乎是了不起的。而见识了活人死人山的大魔头、北斗贪狼甚至枯荣手这样的绝顶高手，周翡反倒觉得李瑾容的功夫虽然也属于一流，但未必就能一枝独秀。
	一瞬间，九式破雪刀原有的框架仿佛突然在周翡心里分崩离析，她想也不想，由着性子横出刀背，压住一个青龙教徒手中的兵刃。那人本能地用力往上顶，周翡顺势就着刀锋滑了过去——像她无数次用一根柳条滑过牵机线一样！
	滑到尽头，周翡手中刀锋陡然一立，“破”字诀已经蓄势待发，她面前的人来不及反应，已被那如毒蛇吐芯似的刀捅了个对穿。周翡一脚将那尸体从自己刀尖上踹了下去，随后伸手一操，拎起尸体的领子，狠狠往前一撞，正要上前补阵的人顿时被撞飞了。
	天下阵法，虽然千差万别，但有些道理是固定的。周翡虽然从未曾系统地学过，但对打架……特别是打群架一事天分极高，一套“蜉蝣”就已经足够使她如虎添翼了。
	她撞开补阵人，不往前走，反而后退一步，手肘一吊，点在一个青龙教徒的下巴上。那人仰面倒下，旁边的人忙要上前，一剑刺来。周翡用刀背一顶，顺着他的力道侧身掠出去，将密集的阵法豁开一条小口。
	有五六个青龙教徒见状，忙上前来截，周翡就像练了缩骨功一样，从他们之间的缝隙中极灵巧地钻了过去。她像一把抓不住的流水，“水”流了一半，她手中刀却又骤然翻脸，回手下劈，那一刀之果决狠辣实在值得记下一笔。一个青龙教徒难当其锐，来不及回撤，后背上已经挨了一刀，他剧痛之下往前一扑，正好扑到几个同伴的兵刃上，当场成了一块被穿了好几根签子的腊肉。
	整个翻山倒海阵被周翡这一冲一豁，开出了一个窟窿。
	而她转眼已经到了门口。
	这时，只听谢允一声大叫道：“你的‘销骨散’呢？”
	他话音没落，周翡已经会意地一扬袖子，堵在门口的一干青龙教众听了这等恐吓，预感到有种见血封喉的邪物，不由得集体往后退了一步。周翡一刀将退得慢的人斩于刀下，随即“哐”一声甩上了客栈的门，回手长刀横扫，逼退想要靠近门的青龙教众，接着又自己将客栈木门拉开。门外方才上了当的一帮傻帽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正要往门里撞，一下没刹住，当当正正地撞在了迎面一招“不周风”上，血溅在门口，一下多了好几具尸体，成了天然的门挡。
	谢允喝道：“都愣着干什么，阵已破，不足为惧，你们怎么还不反击？”
	其实翻山倒海阵没破，只是周翡方才一番速度太快，将整个阵给牵制住了，乍一看好多人站错了位，倘若真有人指挥得当，这阵眨眼就能归位。可惜九龙叟正跟胖掌柜斗得难舍难分，无暇他顾。谢允这一句“惑众妖言”当即落地生根，立竿见影地将青龙教的翻山倒海阵给“吓”乱了。
	客栈中原来没有招架之力的人一听，立刻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跟堵在门口的周翡两面夹击，这样一来，那阵法真是不破也不行了。
	谢允抽时间冲周翡挤了挤眼，比了个大拇指——你有三尺青锋之利，我有三寸长舌之绝，天衣无缝，合作无间。
	周翡心说：呸。
	她扭过头去，懒得看这不要脸的东西手脚并用地扒在楼梯夹缝里散德行。
	场中情形登时逆转，胖掌柜一声大喝，双手一合，那对又白又嫩的手掌生生将九龙叟的短剑扣在了掌中，竟有些刀枪不入的意思，然后他一脚横踢，正中九龙叟的侧腰。所谓“女怕打胃，男怕打腰”，九龙叟挨了个正着，横着便飞了出去，一头撞在木阶旁边的立柱上。他倘若是个瓷人，此刻恐怕已经被踢碎了半边。
	九龙叟抽着气无意中一抬头，正跟吊在半空中、藏在木阶夹缝里的谢允目光撞上。
	谢允一缩头：“啊哟，大事不好，房子要倒！”
	九龙叟一见谢允这小白脸，恨得心肝一起抽起筋来，只恨不能把他碎尸万段、剁馅喂狗，登时一剑朝他刺去。谢允就像一片纸，几乎不着力地从半空中落了下来，脚尖刚一沾上地面便顺势滑开。
	密封的客栈中好像无端卷来一阵秋风——谢公子就是那片随风而动的落叶。
	“落叶”一边翩翩起舞，一边嘴上不歇气地说道：“大伯，柿子不能光找软的捏啊，多损您老人家的一世英名？”
	说话间，他已经飞身上了二楼，还有暇回头冲九龙叟龇牙一笑，然后纵身往九龙叟方才踩出来的洞口落去，只将九龙叟气得七窍生烟，想也不想便追了上去。不料那胖掌柜正好在洞口底下等着，当即狞笑道：“你下来吧！”
	九龙叟再要躲闪已经来不及了，胖掌柜一把抓住他的小腿，直接将他拽下来抡在了地上。
	此时，一干青龙教众没有了翻山倒海阵，成了一帮没脑袋的乌合之众，门口被周翡守得滴水不漏，里面的人则已经被愤而反击的住客们杀了个七七八八。
	胖掌柜低笑了一声，冲那九龙叟道：“老哥，多行不义必自毙啊。”
	说完，他大手一拧，便要将九龙叟的脚腕拧断。
	可是就在这时，“咔”一声极轻的动静响起，客栈太嘈杂了，连胖掌柜自己都没听见，纪云沉和谢允却同时抬起头，异口同声道：“小心！”
	那九龙叟的脚踝处竟然还有一处机簧，外力一拉一拧，一根巴掌长的小铁箭便直冲着胖掌柜的面门飞去。胖掌柜再要躲已经来不及了，情急之下，他大喝一声，将九龙叟一条腿生生撅折，然后抬手护在面门前，那小铁箭正戳入他掌心中。
	胖掌柜那双刀枪不入的手仿佛一把抓在了烈火上，一阵灼痛瞬间卷上全身，血流出来就是黑的——那铁箭上竟然有毒！
	纪云沉的脸色陡然变了，蓦地站了起来，却见那胖掌柜满头冷汗地从旁边捡起一把不知谁掉落的板斧，大喝一声，将自己那只中箭的右手齐腕剁了下去。
	纪云沉失声道：“花兄！”
	从九龙叟暗算，到胖掌柜中箭断腕，统共不过一息的光景，谢允连眼都没来得及眨一下，已经呆了。半晌，他才低声道：“花？难道是‘芙蓉神掌’花正隆？”
	胖掌柜面色青白，人不由自主地哆嗦，两排牙不住地往一起撞，却还是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还有人记得我这老东西，幸……幸甚。”
	九龙叟一条腿畸形地垂在一边，差点疼晕过去，死狗似的在地上喘了片刻，混浊的双眼中竟又清明起来，闻听“花正隆”三个字，他目光闪烁，一只手便要探入怀中。就在这时，他面前有雪亮的刀光一闪，九龙叟的瞳孔只来得及一缩，还没缩到位，本人已经成了个“无头叟”，大好头颅叽里咕噜地滚了出去。
	不知什么时候赶到的周翡微微一错身，避开溅出老高的血迹，若不是她下刀及时，那老鬼不知又要出什么幺蛾子。她皱着眉扫了谢允和纪云沉一眼，真是不知道这俩嘴炮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用。
	而方才被周翡一个人堵在客栈外面的青龙教众终于破开木门，还没来得及往里冲，就跟九龙叟单飞的脑袋打了个照面，跑在最前面的一个不留神，让门槛绊了个大马趴，然后此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了起来，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有了这么个带头的，门外的青龙教众顿时作鸟兽散，转眼间跑了个干干净净，徒留一片血迹，自三春客栈门口绵延到了长街上。
	方才被打斗声惊动，纷纷闭门关窗的商贩与人家又重新把窗户支了起来，往来过客没事人似的重新走动。所有人似乎都习惯了这种场面，仿佛地面上那一摊不是人血，而是狗屎——除了小心别踩一脚，再没有别的值得留意之处了。
	胖掌柜花正隆踉跄着往旁边一坐，纪云沉连忙上前帮他止血包扎。
	那角落里被点了穴的小白脸见众人都十分繁忙，没人搭理他，便自冷笑一声道：“芙蓉神掌，南刀……哈哈，真不愧是北刀传人，哪怕成了个废人，也有一帮狗腿子上赶着保你……”
	他话没说完，周翡已经一晃身到了他面前，抬手便抽了他一个大嘴巴。
	倘若那小白脸的脖子再细一点，非得让她这一巴掌将脑袋抽下来不可。那一边白白净净的脸顿时肿起老高，细条瓜子脸成了一枚倒放的橡子！
	周翡不轻不重地说道：“再喷粪就割了你的舌头。”
	谢允忙道：“不错，这位兄台还是赶紧闭嘴吧，她真干得出来！”
	那小白脸狠狠地盯着周翡，目光中仿佛要喷出火来。
	纪云沉替花掌柜止了血，叹了口气，回头冲周翡一揖到地，又抬头在客栈中环视一圈，冲众人说道：“纪某人连累诸位了，实在百死莫赎。”
	小白脸冷笑，橡子脸妨碍发挥，笑得嘴有点歪。然而此人真是个天生的贱骨头，拼着受割舌之刑，也要说话讨人嫌，仍不肯消停，他说道：“你们扣下我无所谓，我不过是青龙主座下一条会摇尾巴的狗，可你们杀他的九龙叟、破他的翻山倒海阵，公开打了他老人家的脸，此事可就不能善了了。今日在这儿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谁也跑不了！”
	纪云沉转过头看着他，叹道：“阿沛，你现在这样，要是让你双亲见了，心里不知要怎么难受，别再糟践自己了。”
	那小白脸听见“双亲”二字，简直要当场犯病，一张脸登时涨得通红，脖颈上的青筋暴起似乎有一寸高，倘若不是穴道被制，大约能跳起来咬人，大声道：“你还有脸提我爹娘！你……”
	他话没说完，地面突然无端震了起来。
	满大街支起的门窗就跟排练好了似的，齐刷刷地关了回去，方才还人来人往的街上眨眼就没了人。

离恨楼 第二章·端王
“旧都叛乱时，东宫被围，后来起了一把大火，本以为一个人都没能跑出来，后来才知道有个老太监冒死将小皇子送出了宫，南边的建元皇上把他接到了身边，册封为‘端王’，后来又是怎么……嗯……”
周翡掐指一算，感觉只要是有谢允在身边，自己就没遇上过什么好事。她实在忍不住，便又用刀柄捅了谢允一下：“你说，你是不是扫把星转世？”
谢允连忙蹦跶着躲开：“虽然此话确实言之有理——但也不能什么都赖我啊！”
客栈中方才死里逃生的一帮人又紧张起来，特别是还听了那小白脸的一番危言耸听的话，当场就有人崩溃道：“难道真是青龙主来了？”
那齐刷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周翡用刀柄钩住谢允的后脖颈，将他往旁边一甩，说道：“闪开点。”
这一个客栈中，纪云沉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厨子，花掌柜又刚刚受了重伤。周翡目光一扫，见众人都是神色惨淡，个个顶着一脸等死的惶恐，全都指望不上。她只好暗叹口气，自己提刀而出。
客栈的木门方才被仓皇逃窜的青龙教众合上了，周翡一脚踹开，抱定了“输人也不能输阵”的打算，一脸睥睨无双地走了出去……然后愣住了。
她前脚出去，谢允后脚也跟了上去，只看了一眼，这方才在九龙叟面前还大放厥词的谢公子整个人都僵住了——只见来的这一众人马队伍整肃，几乎称得上令行禁止、鸦雀无声，断然不可能是活人死人山这种邪门的江湖门派。为首一个中年男子端坐在马上，周翡看了两眼，发现自己居然还记得这个人。
正是当年亲自带人去四十八寨接周以棠的“飞卿将军”闻煜！
闻煜旁边还跟着个戴斗笠的人，到了近前，那人将斗笠往上一抬，冲周翡他们一笑，正是白先生。
周翡见这阵仗，满心纳闷，问谢允道：“你不是说，白先生会用行脚帮的暗线来送信？行脚帮现在都改行去当官兵了？”
谢允将声音压得极低，飞快地对周翡道：“妹子，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说完，他扭头就要跑，不料尚未抬脚，那闻将军转眼间已经到了近前。闻煜翻身下马，将座下高头大马往谢允面前一拉，挡住他去路，然后用一句话就给谢允施了个定身法。
闻煜道：“臣参见端王殿下。”
周翡：“……”
端……端什么玩意儿？
她心里瞬间好似有一千个扫把星拖着大尾巴划过天际，炸了个青天白日满地坑。周翡猛地扭过头去，瞪向那一脸样的谢公子。
闻煜又转过头来冲她一笑道：“这是周姑娘吧，一晃也这么大了。我上次见你的时候，还是个小女娃呢。”
是啊，他还隔空打掉了小女娃的刀鞘。
周翡方才为了装腔作势而挂在脸上的绝代高手表情没来得及撤换，已经先行僵在了那儿，呈现出某种木然的深藏不露，随即冷淡地点了个头。
谢允抬头看了白先生一眼。
白先生一笑一口白牙，说道：“属下奉命护送吴小姐先行一步，可是一想起三公子的安危还悬在一线，便不由得坐立难安，岂敢置之不理？唉，可惜我自己又能力有限，只好带着吴小姐快马加鞭赶到最近的闻将军驻地，请飞卿将军帮忙。方才到地方就听说此地居然有活人死人山的大魔头出没，可真是吓死属下了，紧赶慢赶而来，幸亏您平平安安的。”
说到这儿，白先生顿了一顿，觑着谢允锅底一样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拱了个手道：“三公子，有道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江湖处处险恶，您孤身一人到处走，也太让人提心吊胆了，还是回家吧。”
谢允苦笑道：“我就知道，明琛把白先生留给我，没安什么好心。”
白先生是一位知书达理的流氓，闻言乐呵呵的，一点也不觉得别人是在骂他，冲左邻右舍紧闭的房门拱了拱手，彬彬有礼道：“对不住诸位乡亲，多有搅扰。”
一整个客栈预备着要跟青龙主殊死搏斗的江湖人都被这变故惊呆了。接着，闻煜有条不紊地安排亲兵跟着他在客栈中住下，其他人就地安营扎寨，又吩咐了不得扰民，将吴楚楚从随行的一顶小轿中请了下来，风度翩翩地对谢允一伸手，说道：“殿下，请。”
谢允好像被“殿下”两字崩了牙，方才还叨叨起来没完，这会儿陡然成了个没嘴的葫芦，一言不发地上了楼。
闻煜先是同周翡说道：“令堂托人捎了一封信到周先生那儿，听说你在这儿，周先生就顺便命我带来了。”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给周翡，又笑道：“一别几年，你爹一直十分挂念，时常提起你。当年闻某奉命打下姑娘一把刀鞘，多有得罪，没记恨我吧？”
周翡其实记恨了好几年，但是没好意思说，只好皮笑肉不笑地冲他点了个头。闻煜很慈祥地看了看她，又十分客气地跟客栈中一干江湖人打了招呼，这才跟到楼上去了，不知要找谢允说些什么。
吴楚楚见了周翡，就跟见了亲人一样，也不怕这一客栈横七竖八的臭男人了，黏在她身边不肯走，连声说道：“你没事太好了。”
周翡低头看了一眼闻煜交给她的信，见那信是拆过的。信是写给她爹的，上面的字迹千真万确是李瑾容的，她还有点没回过神来，便漫不经心地回了吴楚楚一句：“我能有什么事？”
后面本来还有一句“不就是北斗的几条狗吗”，后来觉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太猖狂不好，又颇为稳重地咽下去了。
然而过了一会儿，“稳重”的周翡忍不住一探头，压低声音问吴楚楚道：“端王是什么王？”
吴楚楚听她提起这事，便说道：“我也没想到，一开始白先生带我去闻将军驻地的时候，可把我吓了一跳，谁知道他们居然是朝廷的人，还有谢……呃，端王殿下……竟然是当年懿德太子之子，旧都叛乱时，东宫被围，后来起了一把大火，本以为一个人都没能跑出来，后来才知道有个老太监冒死将小皇子送出了宫，南边的建元皇上把他接到了身边，册封为‘端王’，后来又是怎么……嗯……”
变成这么一个不靠谱的江湖骗子满街乱跑，外人就不知道了。
吴楚楚将后面那句话咽回去了，她觉得周翡的脸色有点难看，便又说道：“端王放着锦衣玉食的金陵不去，一个人在外面风餐露宿的，必定也是有什么苦衷，未曾言明身份也是自然……阿翡，你是不是生气了？”
周翡的心情十分复杂，一言难尽，说不上生气，只是太震惊了。她方才还在紧张地琢磨着万一来的人真是那什么活人死人山的青龙主，怎么把这一帮废物都全须全尾地保下来，这会儿又猝不及防地灌了一耳朵前朝旧事，愣愣地低头看了一眼手上这把新弄来的长刀，说道：“那倒也没有……”
就是差点把先太子遗孤捅成马蜂窝。
她想了一会儿，还是十分消化不良，便干脆撂在一边，抽出李瑾容写给周以棠的信看了起来。李瑾容的信上废话非常少，寒暄都没几句。周翡看了，怀疑他们俩肯定是时常通信，才能这么言简意赅。
李大当家写这封信的时候，还不知道吴家只剩下吴楚楚一个人了。信里对周以棠说，她思量再三，觉得四十八寨毕竟是个穷乡僻壤之地的江湖门派，恐怕会有莽撞人冲撞了夫人小姐，实在不大方便，因此她已经修书一封给王老夫人，倘若迎到吴家人，便往南护送到闻煜将军那里，请周以棠代为照顾安排。
后面又说，周翡、李晟他们也随行其中。另外四十八寨中还有一些周以棠用惯的旧物，虽都不值钱，但不在身边恐怕不方便，因此也托了人给他送去。几个晚辈本就顽劣，这一趟出门恐怕连心也跑得野了，让周以棠严厉一点，不要再像以前一样惯着他们。
周翡一目十行地看完，缓缓地皱起眉。
吴楚楚问道：“怎么？”
“没什么，”周翡道，“我娘叫我转道护送你去南边。”
吴楚楚“啊”了一声，一双眼睁着，有些茫然和惶惑。
周翡看了她一眼，承认李瑾容这么安排似乎也有道理——千金小姐就应该住在高门大院里，出门有香车宝马，进门有丫鬟婆子才对。四十八寨里一帮师兄弟整天除了比武就是斗殴，也确实养不好这么娇嫩尊贵的花。
可让她觉得奇怪的是，李大当家早干什么去了？转道往南的事，在他们出门的时候为什么不说？还有让人捎东西给周以棠……周以棠离家多少年了？哪怕断胳膊断腿都应该习惯义肢了，东西现在才想起送？虽说李瑾容确实算不上什么贤妻良母，可也不至于粗枝大叶到这种地步吧？
她抓着刀柄在手上反复转了几次，起了个主意，想道：不行，我得回家看看。
周翡打定了主意，没有声张，百无聊赖地听吴楚楚说了一些路上的见闻。
闻煜那些亲兵很快将客栈打扫干净，乍一看，客栈简直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除了原先的住客都纷纷离开了。
这一场大闹，从早上一直乱到了正午，谢允一直也没露面，整个二楼都站满了闻煜的亲兵。言明不必伺候，客栈里没有客人好招呼，小伙计已经退到后堂去了。花掌柜脸色好了一些，纪云沉就像个真正的厨子，去厨房炒了几个小菜，给几个各自心事重重的人端上桌，又重新泡了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转头对那小白脸说道：“阿沛，我请花兄解开你双手的穴道，来吃些东西吧。”
花掌柜依言用仅存的手指一弹，解开了小白脸上身的穴道。
小白脸冷笑道：“我这碗里的耗子药都放好了？”
纪云沉二话没说，端起他面前的饭菜，自己吃了一口，然后沉默地在他面前放好。
小白脸哼了一声，倒也能屈能伸，低头扒了起来。
周翡不由自主地看了他一眼，心道：这小子方才宁可被割舌头打脸也不肯服软，怎么这会儿给口吃的又老实了？饿疯了，还是又憋了什么坏主意？
随即，她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因为她发现自己想的事越来越多了，几乎到了有点蛛丝马迹就忍不住琢磨一下的地步，也不知道自己是变得“明察秋毫”了，还是“一惊一乍”了。
兵荒马乱是一天，太太平平也是一天，谁也不比谁短长到哪儿去。夜幕降临的时候，周翡早早地把吴楚楚赶去休息，自己回房转了两圈，又把李瑾容的信拿出来看了一遍，心想：我娘让王老夫人把吴家人托付给闻将军，现在既然闻将军已经在这儿了，那我也算完成嘱托了。
这么一琢磨，她就心安理得了，三下五除二写了一封信，压在茶杯底下，自觉不算不告而别，然后她将自己随身的东西一卷，扛起长刀，便悄无声息地钻了出去。
结果周翡钻出来只看了一眼，就缩回去了——闻煜大半夜不睡觉，正看贼似的坐在她平时爱坐的窗口附近自斟自饮，而客栈里此时灯火通明，上上下下好几个亲兵轮班转。她再一推开窗户，只见往日早早静谧下来的长街格外热闹，挑灯的兵将三五一群地沿街巡视，把小小一家客栈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简直有点插翅难飞的意思。
周翡撑着下巴，在夜色中凝神想了想，认为自己没必要自作多情。闻将军防的贼肯定是好不容易捉到的那位行为不端的王爷，自己要走，他不见得会拦，实在不必这么鬼鬼祟祟，大大方方地推门出去就行了。
“倘若他狗拿耗子，连我一起拦……”周翡略微回忆了一下当年闻煜打掉她刀鞘的那一招——她承认，那时候闻煜确实比自己厉害，至于现在嘛……
周翡将长刀在手腕间转了一圈，心道：倒可以来试试。
就在她打算休息一晚上，第二天光明正大地告辞的时候，旁边一间房的窗户突然被人推开了一条小缝。
客栈的木头窗户框年久失修，发出了细细的“吱呀”一声，周翡侧头去看，等了半天没等到下一个动静，还以为是风吹的，正要离开，那窗户缝里突然飞出了一个小东西。
周翡忙侧头躲开，定睛一看，不是暗器，而是隔壁弹进来一块纸团叠成的“菱角”，正落在她的窗边。隔壁住的是谢允，周翡不知道他又作了个什么妖，疑惑地拆开一看，只见里面分别用正楷、行草以及隶书三种字体写了一长串“救命”，白纸黑字间都能听见他嗷嗷惨叫的心声。
周翡白天没回过神来，这会儿夜深人静了，才有机会细想这件事。
“端王”这封号，一听就让人觉得还挺值钱的，此人化名“谢允”，四处招摇撞骗，还离家不归——周翡自动把谢允和李晟归到了一路货色里——让他回家也不是要害他，就谢允这种三脚猫还自以为“够用”的功夫，整天在兵荒马乱的世道中四处乱窜，活蹦乱跳到现在，实在是祖坟上冒青烟。
周翡冷漠地小声道：“爱莫能助，滚蛋吧。”
她抬手便要关上窗户，刚关了一半，隔壁就急了，从打开的窗户缝里传出了一声捏着嗓子的猫叫，尾音颤颤巍巍的，足以以假乱真。
周翡：“……”
真不要脸啊！
周翡探出头，往四下看了看，见这会儿人不多，便冲隔壁小声道：“你干……端王殿下，你在捣什么鬼？”
谢允一唱三叹地“喵”了一声后，将窗户缝推大了一点，露出半双手，以十分正宗的要饭姿势冲周翡作了作揖。
周翡翻了个白眼，果断将窗户甩上了。
突然，长街尽头传来一声突兀的锣声，“铛”一声，传出去老远，在山间来回响，砸得人心头一跳。周翡忙又将窗户推开，往外望去，只见雾气昭昭的长街上，除了闻煜巡夜的亲兵外，多了有七八个人，一开始是几条影子，眨一下眼，那些人便近了不少，她再眨一下眼，这几个人竟然已经闹鬼似的到了客栈下面。这几个人个个包得严严实实，从楼上看，帽顶到衣衫，都是白花花的一片。
走在最前头的人手里拎着一面铜锣，无视周围已经戒备起来的官兵，在客栈门口，振臂一锤，又将那铜锣“当当”敲响了两次。
周翡耳边一炸，一时竟然有点晕。
只听隔壁低声道：“三更锣？”
周翡蓦地一偏头，只见谢允衣衫整洁地靠在隔壁窗边。
谢允伸手点了点她：“我算认识你了。”
周翡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合适，便干脆省了，直接问道：“三更锣是什么？”
“是……”谢允刚说了一个字，一掀眼皮，扫了周翡一眼，“就不告诉你。”
周翡运了运气，感觉自己的刀柄又在蠢蠢欲动。
这时，客栈中跑出两个亲兵，彬彬有礼地冲外面那伙人一拱手，说道：“我家将军问青龙主安好，不知青龙主深夜前来，有何贵干？”
这一帮子夜幽灵闻言，纷纷让开，露出走在最后面的一个人。那人生得人高马大，几乎要比其他人高出一个头来，负手而立，打量了这三春客栈一眼，随后略微一低头，旁边一人立刻会意，屈着膝盖走到他面前。
青龙主轻轻地捏起这手下的下巴，对着他的耳朵说了句什么。
周翡心道：有话不吭声，这是干什么？
随即她一转念，反应过来了——是了，闻煜派亲兵出面，这青龙主也是好大的架子，非得同样让手下回答。
青龙主的手下上前两步，开口说道：“我家主人言道，此地南北不沾，不知是哪一位将军过宿？”
亲兵将手中令牌一亮。
那青龙主门下人又道：“原来是飞卿将军，深夜不速之客，搅扰将军休息了。只是我家主人走丢了一条小狗，那小狗伶俐得很，乃我家主人爱宠，自己顽皮跑了，听人说被人绑了关在这家客栈中，我们也只好陪着来走一趟，请将军见谅。”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做出倾听的模样，想必青龙主是有“传音入密”之类的功夫。过了一会儿，大概是青龙主传完了，那人又学舌道：“另外有手下狼狈逃回后，说这客栈中有一伙凶徒，不分青红皂白，不但扣了我家主人的狗，还杀了我们青龙座下的使唤人，踩裂了青龙旗。我等不过是来讨要个说法，飞卿将军也是个讲理的人，想必不会怪罪。”
“凶徒”之一的周翡和谢允对视了一眼。
闻煜缓缓地从木阶上走下来，抬头冲青龙主笑了笑，开口说道：“不是闻某不讲理，只是三春客栈中眼下住了贵人，实在不便久留诸位。我们明日清早就走，青龙主不妨多等一宿，明天您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我们绝不打扰。”
青龙主终于拿完了架子，低低地笑了一声，却摇了头。
那敲锣的见状，又将手中铜锣重重地砸了一遍，随即这七八个人倏地散开，同时出手，立刻便有几声惨叫响起。
他们居然招呼都没打一声，说翻脸就翻脸！
周翡神色一凛——这几个跟在青龙主身边的人，每个的武功都不在九龙叟之下。
这时，那青龙主本尊突然抬起头来，周翡的目光猝不及防地与他对上，瞳孔不由得一缩，只见那青龙主面白无须，一张嘴却大得惊人，整张脸下面好像豁开了口，裂开好大一条缝，阴恻恻地冲他们一笑，然后凭空拔地而起。
周翡面前的木窗都在震颤，仿佛要被他一掌给吸过去。
这人无论是长相还是武功都太过可怖，周翡却未惧反迎，手中刀鞘破窗而出，不由分说地扑向青龙主的掌心，被青龙主轻飘飘地一把抓在手中，然后铁打的刀鞘从尖端竟开始塌陷，一寸一寸地被他揉成了一团。转眼青龙主已经上了二楼，手掌在墙上一印，留下了半寸深的痕迹。谢允再顾不上开玩笑，喝道：“阿翡，躲开！”
周翡没理他，仗着窗外的青龙主无处着力，她将破雪刀的“破”字诀流星似的泼了出去。
她的刀，被贪狼、九龙叟乃至青龙教的翻山倒海阵先后磨炼过，越发快得发亮，青龙主似乎有些惊奇，“咦”了一声，擦着周翡的刀光在空中一旋身，随后一扬手，要去抓周翡的刀背。
周翡飞身蹿上窗口，陡然变招，她的刀好像分成了三道锋，将青龙主整个人笼在了其中。
青龙主连避三下，随后“砰”一声抓住了她的刀背。周翡当时就觉得一股无法抵御的大力顺着刀身传了过来。
她干脆飞身而出，伸脚一踩谢允推开的窗户，轻轻一蹬，先是将谢允连窗户带人都给拍回了房中，随后借着这一脚之力，将身上的枯荣真气运转到极致，双手陡然下压，硬是将青龙主从半空中压了下去。
闻煜提剑上前，一剑向着青龙主身后挑来。
青龙主拽着周翡的长刀，回身轻拍了一掌，歪了的刀锋立刻撞在闻将军的剑上。闻煜轻轻一侧身，腾出一只手扶了周翡一把，笑道：“真是后生可畏，周先生见了，一定很欣慰。”
周翡一提肘撞开他的手，执刀立在一侧，轻轻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
闻煜却不给她再战的机会，吹了一声长哨，几个亲兵立刻上前，将青龙主团团围住。
周翡皱皱眉，正要上前，突然觉得身后有风声袭来，她本能地伸手一格一拧。只听“嗷”一声惨叫，周翡愕然发现谢允那厮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连忙放开。
谢允龇牙咧嘴地甩着手：“快别逞英雄了，赶紧跟我趁机溜，快点！”

离恨楼 第三章·山川剑
“虽说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可以后几十年，必定是不好过的年头，你们这些后生，往后有的是刀山火海要闯，怎能无端折在我手里？”
谢允话没说完，突然一缩头。
周翡吃他的霉运已经吃撑了，一看他的动作，当下头也没回，横刀就砍——原来是方才那活鬼似的敲锣人不知怎么往这边飘了过来。
刀刃撞上铜锣，周翡的刀太快，看似挥了一刀，那锣却响成了一片，堪比敲锣打鼓喜迎新媳妇。敲锣人一撤手，铜锣四周立刻长出了一圈利齿，那锣盾牌似的扣在他手臂上，活像扛了个刀枪不入的乌龟壳。此人轻功极高，再加上一身白衣，越发诡异可怖如同活鬼。偏偏周翡的蜉蝣阵越走越熟，两人转眼间在原地转了有七八圈，简直让旁观者眼花缭乱。
周翡刀法为一绝，跟蜉蝣阵搭起来更是绝配，可这敲锣人抱着个可攻可守的铜锣盾牌，像个蜷在壳里的王八，教人无从下手。而且无论蜉蝣阵怎么千变万化，他好像总能先一步察觉。
锐利者常不能持久，何况周翡年轻，积累不深，这么长久地磨下去不是办法。谢允看得直皱眉，四下寻摸了一番，突然扭头冲进客栈，不知从哪儿找了个铜盆出来，朗声道：“阿翡，法宝来了，速战速决！”
周翡：“什……”
她没问完，就听身后“嗡”一声。周翡吃了一惊，脚不沾地地闪开，只见一个硕大的铜盆破空而来，当当正正地撞在锣上，撞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
铜盆被那豁牙的锣撞了个口，叽里咕噜地弹了出去。周翡忙一伸手，将这破洞的“法宝”接在手里，看清了此物是何方神圣，差点回头给端王跪下磕头。
这打得正热闹呢，一个破铜盆赶来捣什么乱？
可惜人家不给她五体投地的机会，那敲锣人先是被砸过来的铜盆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随即很快反应过来，又卷土重来。周翡手里举着个碍手碍脚的铜盆，扔也没地方扔，左支右绌地用铜盆当盾牌挡了几下，乱响震得她自己耳朵都发麻，简直好像化身雷公电母。
然而很快，她又发现了这铜盆的妙处——那敲锣人原来眼神有点问题，半夜三更里需要靠锣声的动静定位，此时加上一个“咚咚乱叫”的盆，他顿时被吵成了个没头的蝙蝠，方才鬼魅似的身法乱了！
周翡一边暗喜，一边疑惑——这谢允怎么什么都知道？他这么多年到处闲逛，是不是仗着跑得快满世界听墙根了？
那吊死鬼似的敲锣人很快露出破绽，周翡抬手将铜盆丢到一边，“咣当”一声，敲锣人下意识地跟着响动偏了一下头，这一刻分神已经致命——周翡长袖一带拉回长刀，半点不拖泥带水地抹了他的脖子。
她再一回头，发现谢允那厮已经不见了。周翡四下扫了一圈没找着人，突然面前落了一颗小石子，她抬头一看，见谢允不知什么时候上了房顶，正冲她招手。
周翡趁乱纵身跃上一棵大树，脚尖在树梢上一点，倏地上了房顶。谢允一拽她的袖子，嘴里还美颠颠地胡说八道：“拐个小美人私奔喽！”
说完，他预感自己得挨揍，未卜先知地抬手抱住头，谁知等了半天，周翡却没动手。谢允诧异地一回头，见周翡摩挲着沾了血迹的刀柄，问道：“打王爷犯法吗？”
谢允道：“打谁也不对，殴打庶民与殴打王子同罪……”
他本意是劝说土匪向善，不料土匪一听到“同罪”二字，就放了一百二十个心，当即抬起一脚，将谢允从房顶上踹了下去。谢允像只九命猫，虽然是滚下去的，但滚得十分舒展，落地时已经调整好了姿势，悄无声息地飘落在马厩旁边。他一手扶着马厩的木头柱子，惊魂未定似的抚胸道：“分寸呢？男人闪了腰是闹着玩的吗！”
周翡蹲在房顶上，睁着一双大眼睛问他：“哎，你真是端王爷吗？会不会……”
她本想问“会不会是他们认错人了”，但是转念一想，闻煜虽然同她萍水相逢，但看起来是个靠谱的人，应该不会这么瞎，于是话音一转，问道：“……是你投错胎了？”
谢允的嘴张了又闭上，愣是没想出应该怎么接这句话。他哑然片刻，忍不住扶着腰笑出了声，拊掌道：“不错，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阿翡——这都能让你看出来？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他嘴上十分忙碌，不耽误手上偷鸡摸狗。谢允三下五除二从马厩中拖了两匹马出来，将一根缰绳丢给从房顶上跳下来的周翡：“放心，闻将军是你爹手下第一打手，青龙主从他手里讨不了什么好处……咦？吴小姐？”
周翡回头一看，只见吴楚楚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双手还抱着个小小的包裹，气喘吁吁的。
周翡皱眉道：“这里刀剑无眼的，你出来做什么？快回去！”
吴楚楚犹豫了一下，期期艾艾地说道：“你……你们这就要走吗？东西都带齐了吗？”
谢允笑嘻嘻地回道：“跟着我抬腿就能走，什么都不用带，没钱了……”
周翡面无表情地接道：“去要饭。”
谢允惊诧道：“你怎么知道我还干过这一行？是不是见我年轻貌美，偷偷跟踪过我？”
周翡：“……”
周翡其实看得出来，吴楚楚不想独自跟闻将军他们走。在南朝无亲无故，她孤苦伶仃一个女孩子，去投奔一个不认识的人，投奔的人只闻其盛名，人品好不好、脾气好不好，一概不知道，确实令人惶然恐惧。可是周翡自己风里来雨里去，随时能跟人拔刀动手，也实在不方便带着她，只好有意危言耸听，想让吴楚楚自己回去。
周翡心想：怪只怪我本事不够大吧。
要是她能像她外公一样就好了，跺一跺脚，整个武林跟着震三震，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哪里用顾忌那么多？
以吴楚楚的家教，断然不会开口强人所难，一时间，“可不可以带上我”这句话她怎么都说不出来，眼泪都快下来了。
就在她进退两难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她身后伸过来，一把扣住她的脖子。吴楚楚惊呼一声，随即被迫仰起头——那分明已经被花掌柜封住穴道的小白脸居然不知怎么自己站了起来，他半张脸都隐藏在暗处，鼻梁高而细窄，下巴尖削，嘴角含着一点笑意，越发像个传说中杀人吮血的妖物。
他越过吴楚楚的头顶看向周翡，轻声道：“别动，我虽然本领稀松，比不得南北刀这种了不起的大人物，可掐死个小丫头还是不难的。”
周翡一看见此小白脸就戾气上涌，森然道：“你大可以试试，她少一根头发，我活片了你。”
小白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侧头在吴楚楚头发上轻轻嗅了一下，答非所问地品评道：“我觉得这个姑娘比你好看一点，女孩子，细细软软的才好，整天打打杀杀的，小心长一脸皱纹……哦，也对，我忘了，通常你们都活不到能长一脸皱纹的年纪。”
周翡动了杀心，心神自然落在手中刀柄上，短暂地关闭了她的伶牙俐齿，一言不发地盯着那小白脸。
小白脸冲她眨眨眼睛，又笑道：“再说，我看起来难道像个怕死的人？”
忽然，旁边的谢允开口叫道：“阿沛。”
那小白脸听见自己的名字，目光一动。
“唐突了，我听纪大侠这样称呼阁下。”谢允彬彬有礼地冲他笑了笑，接着，张嘴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想必阁下大名便是这个了，那么敢问尊姓，是不是‘殷’呢？”
周翡没听明白，心说：姓“阴”还是姓“阳”有什么区别？
那小白脸的脸色却倏地变了，整个人好似被疯狗咬过，嘶声吼道：“你说什么！你知道什么！”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用力，掐得吴楚楚真快断气了，哆嗦得像一片秋后的枯叶。
这一瞬间，花掌柜不知什么时候潜到他身后，那小白脸暴怒之下心神失守，竟没能察觉，被剩了一只手的花掌柜一掌打了个正着，他踉跄一下，不由自主地往前扑去。周翡毫不迟疑地一步迈上去，探手扭住那小白脸的小臂，一拉一拽中带了些分筋错骨的手法，“嘎啦”一声便将他的小臂关节卸了下来，同时接住吴楚楚，往身后一甩丢给谢允，提刀便要宰了那小白脸。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落下——
“住手！”
“慢着！”
周翡的刀刃离倒在地上的小白脸只有一线，油皮都擦破了，硬生生地停了下来，那森冷的刀光倏地闪入血槽中，映得刀下之人脸色一片铁青。
出声的一个是谢允，一个是纪云沉。
纪云沉先低声下气地说道：“我没料到他竟然学了青龙主的移穴之法，一时失察，实在抱歉。”
这名叫作“殷沛”的小白脸人在刀下，依然在“孜孜不倦”地找死，闻言大笑道：“难不成你以为我入青龙教是个幌子？”
怪不得这小白脸给什么吃什么，闹了半天是积聚体力，等着夜深人静没人防备的时候再杀人逃跑。
纪云沉没搭理他，诚恳地对周翡道：“可否请姑娘饶他一命，看在……”
周翡冷冷地瞥着他，预备着只要这厨子敢说一句“看在我的面子上”，她当场就在这小白脸脖子上开个洞。这纪云沉婆婆妈妈、磨磨叽叽，天天顶着一张活腻了的晚娘脸，也不知道给谁看。要不是被他连累，花掌柜也不至于自断一腕，他不说替朋友出气，反而给这小白脸求情。虽然花掌柜本人没说什么，周翡一个外人也不好做些强行替别人打抱不平的事，但这不妨碍她看纪云沉不顺眼。
幸亏纪云沉的脸没那么大，只听他口中说道：“看在李老寨主的面子上。”
周翡：“……”
她好悬才把准备在嘴边的“算哪根葱”给咽回去，噎得好不胃疼。
谢允在她身后低声道：“阿翡，要是我没猜错，此人是殷闻岚之后。”
周翡愕然道：“……山川剑？”
“山川剑”就是“双刀一剑”中的那一剑。剑乃君子，自古十个练武的，起码得有六七个使剑，但凡能靠剑闯出名头的，大抵都不是一般人。山川剑殷闻岚与枯荣手他们那些少年成名的不同，他是正经八百出身名门，一辈子稳扎稳打，最后大器晚成，中年之后方才自成一代宗师。
殷氏曾经兴盛一时，举世无出其右者。他武功奇高，为人又大方，德高望重。
江湖中已有数百年没出过号令群雄的盟主，而山川剑在世的时候，却真能一呼百应，虽无名号，却隐隐是群龙之首。
可惜，殷氏地处中原，不像四十八寨那样偏安一隅，有山川做屏障。南北对峙时，殷氏首当其冲，自然不能独善其身——当年北斗七星齐聚殷家庄里，逼迫殷闻岚投向北朝。堂堂山川剑，连正统大昭赵氏都没有依附过，怎么肯晚节不保投靠伪朝？殷闻岚自然不肯，只是他当时年纪大了，倒也没什么闹事的心，一时生出归隐的念想。
可惜，树大必招风，殷闻岚一再避让，终究没能躲开险恶的世风。
殷闻岚怎么死的，至今仍然众说纷纭。到了周翡他们这一代人，只大概知道殷闻岚暴毙而亡，此后殷家庄分崩离析，像无数湮没在尘埃中的门派一样，断了传承。
周翡的目光缓缓落在她刀下的小白脸身上：“他，是山川剑的后人？”
她的神色实在太惊诧，不知怎么刺激了殷沛，那小白脸蓦地一咬牙，竟向她刀刃上撞去。周翡忙缩手撤刀，用脚尖将殷沛踩了回去，暴躁道：“你都长成这样了，还怕别人说？真这么要脸早干吗去了？”
不知是她下脚太重，还是殷沛气性太大，听了这句话，殷沛当场怔了片刻，之后竟面如金纸，活活呕出一口血来。
纪云沉神色微微一动，面露不忍，叹道：“其实他……”
谢允见他又有一山高的苦衷要诉，忙打断他道：“纪大侠，别其实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
他还没说完，客栈楼上突然有人说道：“三公子，您在这儿啊？吓死属下了，以为您又丢了。”
那白先生找来了！
谢允脚底下好似抹了十八层纯猪油，“噌”一下钻到周翡身后，连声道：“英雄救命，快快帮我拦住他。”
周翡：“……”
谢允比她高了半头，跟她对视了半晌之后，突然想起了什么，塌肩缩脖弯下腿，施展出缩头大法，硬是把自己塞进周翡一点也不伟岸的背影里。他眼珠一转，嘴里还嘀咕道：“你恐怕打不过这老流氓，得智取……嘶，跟他说几句话，拖一会儿，容我想想。”
周翡彻底拜服在端王爷这张刀枪不入的脸皮下，她先是一抬脚，将殷沛踢到了花掌柜那边，口中却叫道：“白先生小心。”
白先生一愣，没明白周翡让他小心什么，听她出口示警，还以为身后有敌人，连忙四下查看。这一分神可不要紧，只听“呼”一声风响，待他回过头来，正见一床被子劈头盖脸地冲他扑过来。
客栈后院中晒了几床换下来的被褥床幔，周翡眼明手快地挑了个最厚的，一把掀起来，自下而上蒙向白先生的脸。白先生也看不清被子后面有什么，忙提剑便劈。谁知周翡就在被子后面，那被子带着她的劲力，白先生刚一动刀，她就猛一掌将其推了出去，两厢力道撞在一起，棉被顷刻间粉身碎骨，大团的棉絮炸了个“千树万树梨花开”，飞得漫天都是。白先生当即被迷了眼，就这么一刹那间，棉絮中伸出一把刀，闪电似的绞开白先生的掌中剑，猝不及防地架在他脖子上。
白先生多少年没吃过这种闷亏了，一时大意，居然被一个小丫头暗算了——还是个他一直以为忠厚直爽没心眼的小丫头！
周翡低声道：“对不住。”
白先生被她一刀架在脖子上，浑身僵直，胃里往上泛酸水，然而还不等他施展三寸不烂之舌，周翡便三下五除二地封住了他的穴道，随后似乎十分羞愧地冲他一抱拳，说道：“我都说让您小心了。”
白先生：“……”
整天跟他们家三爷混在一起的，怎么可能近墨者不黑！
谢允大笑道：“好，有我年轻时候的风采！”
纪云沉这次终于长了一回眼力见儿，挥手道：“青龙主未必是自己来的，你们骑马出行太危险，请先跟我来。”
周翡犹豫了一下，谢允却冲她招招手：“跟他走吧。”
周翡一扬眉，还没说话，谢允却仿佛知道她要问什么，低声说道：“我再教你一个道理，有些人可能看起来不对你的脾气，讨人嫌得很，但一代名侠，任凭自己混成这副半人不鬼的模样，至少说明他人品还不错。”
周翡虽然不相信纪云沉，却比较相信谢允，当下提步跟了上去，并且举一反三地刺了他一句：“这么说，端王殿下任凭自己混成这副江湖骗子的德行，也是因为你人品还不错？”
谢允好像一点也没听出她的嘲讽，脸不变色心不跳地承了这句“夸”，赞叹道：“聪明，慧眼如炬！”
周翡一时无言以对。
这样一来，花掌柜、吴楚楚，还有那重新被制住的小白脸殷沛，都莫名其妙地跟着一起来了。
纪云沉将他们领到了后院的酒窖下面，掀开一口大缸，下面竟然有个通道，看起来黑洞洞的，也不知道有多深。纪云沉随意摸出一个火折子，率先潜了下去。
殷沛人在花掌柜手里，无暇闹妖，嘴却还不肯闲着，见状笑道：“堂堂北刀，在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客栈里给人做厨子，做厨子都惶惶不可终日，硬是要给自己挖一条地道。好好的不肯做人，竟愿意做耗子，奇怪。”
花掌柜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你呢，好好的不肯做人，竟愿意去做狗，奇不奇怪？”
殷沛气息一滞。
那花掌柜却在神色缓和了片刻后，缓缓地开口解释道：“这密道是我留下的，不关纪老弟的事。”
周翡和谢允都没问，只有吴楚楚不太懂这些规矩，奇道：“您留下这一条密道做什么？”
花掌柜也没跟她计较，一笑起来又是一团和气，说道：“姑娘，我们这些人，有朝一日隐姓埋名，多半都是躲避江湖仇杀，没别的缘由啦。”
这时，走在前面的纪云沉忽然将密道两侧的小油灯点了起来，黑黢黢的密道里瞬间有了光亮，将人影拖得长长的，在细弱的光里摇摇晃晃。吴楚楚吓了一跳，隐约闻到了一股潮湿腐败的味道，似乎是地下久无人来的密道里生出了不请自来的苔藓。
纪云沉的后背有一点佝偻，每天迎来送往、切肉炒菜，久而久之，弯下去的腰就凝固在那儿，不怎么能直回来了。
周翡听着花掌柜和吴楚楚说话，心里却另有想法。她见识了花掌柜断腕的果断狠辣与能屈能伸，不太相信他会是那种为了躲避仇杀委屈自己钻地道的人，还是觉得他在给纪云沉扯遮羞布，她问道：“这条路是通往哪儿的？”
花掌柜回道：“一直通往衡山脚下。”
周翡“啊”了一声，过了一会儿，问道：“直接挖到衡山脚下，衡山派没意见吗？”
早年间各大门派都是依山傍水而立，因此名山中多修行客。有道是“泰山掌，华山剑，衡山路缥缈，峨眉美人刺”，这样算来，衡山应该也是个很有名的大门派。周翡本是随口问的，谁知她一句话出口，周遭静了静。
周翡十分敏感地道：“怎么？”
谢允低声回道：“你可能不知道，上次南北在这一片交战……大概是六七年前吧，打得天昏地暗，衡山派一直颇受老百姓敬重，好多弟子都是山下人家的，不可能无动于衷，可是一旦插手，就免不了引火烧身。”
花掌柜接道：“不错，那一战从掌门到几个辈分高的老人都折在了里头，零星剩下几个小辈，哪里撑得起这么一个烂摊子？有家的弟子各自回家了，剩下走不了的，跟着新掌门离开了。听说那新掌门是老掌门的关门小弟子，走的时候也不知有没有十六七……唉，人不知去哪儿了。”
周翡一愣，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从花掌柜那张被肥肉挤得变形的脸上扫过，又落到殷沛身上，心里一时有点茫然。
二十年前，最顶尖的高手们，而今都已经音尘难寻——南刀身死，北刀归隐关外，留下个武功全废的传人，在小客栈里当厨子；山川剑殷氏血脉断绝，满院萧条，就剩下一个歪瓜裂枣传承血脉；枯荣手一个疯了，另一个也销声匿迹了十年之久；至于蓬莱东海的“散仙”，此人好似从未曾入过世，究竟有没有这么个人，至今都不好说。
而那些好像能翻云覆雨的名门大派，也都先后分崩离析，活人死人山今朝有酒今朝醉地四处兴风作浪，霍家堡如今已经树倒猢狲散，四大道观各自龟缩，自扫门前雪，少林远避世外，有念不完的阿弥陀，五岳人丁凋零，连个叫得出名号的掌门都没有……当年，哪个拿出来不是风风光光？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走了、散了，老死异乡。
中原武林的天上似乎笼了一层说不出的荫翳，所有星辰微弱暗淡，死气沉沉，在乱世中同人一起自危自怜。反而剩下几个北斗，威风得很，令人闻风丧胆。
而浩瀚千年的传承，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千万般手段，到了这一代人，好像都断了篇。
乃至于时无英雄，竟使竖子成名。
周翡想得太入神，没料到前面的人突然停住脚步，她一头撞在谢允的后背上。
谢允赶紧扶了她一把，又调笑道：“你从前面撞多好——磕着鼻子了吗？”
周翡一巴掌拍掉他的手，只见前方突然开阔了些，借着石壁上的油灯，周翡看见前面居然有一处简陋的小屋子，里面有长凳桌椅可供休息，墙角还储存了不少食物。
纪云沉回过头来说道：“诸位请先在这里休息一晚，等明日官兵和青龙狗都走得差不多了，我再送你们出去，脱身也容易。”
殷沛冷冷地说道：“脱身？别做梦了，青龙主是什么人？得罪了他，必要被追杀到天涯海角，一条粗制滥造的密道就想避过他？”
周翡道：“还指望你主子来救？少做梦了，他要是真追来，我就先宰了你，像你这样丢人现眼的后人不如没有，拖来陪葬，到了下边也未必有人怪我。”
殷沛本该勃然大怒，听了这话，却很奇怪地笑了一下，说道：“救我？青龙主倘若追上来，要杀的第一个人就是我。”
吴楚楚见没人理他，无端觉得这小白脸有点可怜，便问道：“你们……不是一伙的吗？为什么要杀你？”
殷沛用眼白鄙夷地扫了她一下：“你知道什么。”
“我听说，别人都是收徒弟，”谢允忽然说道，“青龙主收了十八个义子义女，方才九龙叟称你为‘少主’……”
花掌柜哼了一声：“认贼作父。”
“不敢当，只是自甘下贱而已，”殷沛说道，“你们没听见有些乡下人管自家养的狗叫‘儿子’吗？我们见了他，要四肢着地，跪在地上走，主人说站起来才能站起来；他吃饭的时候，我们要跪在他膝头，高高兴兴地等着他用手捏着食物喂，吃完没死，主人才知道饭菜里没毒，将我们打发走。偶尔心情好了，还能从他那儿讨到一块额外的肉吃。”
殷沛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直地盯着纪云沉的背影，那男人本就佝偻的背影好像又塌了一点，说不出地憔悴可怜。
“至于我，我最聪明，最讨人喜欢，最顺从，时常被青龙主带在身边，那九龙叟本领稀松，跪下都舔不着主人的脚指头，只好捏着鼻子来拍我的马屁。本想着跟我出门解决一个废人，也浪费不了他老人家多大的精神，运气好还能名正言顺地抢点东西，岂不便宜？只是没想到北刀身边实在是人才济济，连南朝鹰犬都不惜千里迢迢地赶来护卫搅局，还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九龙叟折在了里头。”殷沛笑道，“我私下里狗仗人势，这没什么，回去顶多挨一顿鞭子，但出门闯祸，不但将他的干将折损其中，还断送了一个翻山倒海大阵，这就不是一顿鞭子能善了的了。”
纪云沉充耳不闻，自顾自地摆着桌椅板凳，又将小壶架在火上，热了一罐米酒，只是不知怎么的，没能拿住酒坛子，脱手掉了，谢允反应极快，一伸手接住：“留神。”
纪云沉愣愣地站了一会儿，摆摆手道：“多谢——阿沛，是我对不起你。”
花掌柜怒道：“你就算对不起他，这些年的债也算还清了。他去给人做狗，难道不是自愿的？难道不活该？”
殷沛恶毒地看着他笑。
纪云沉不语，从怀中摸出一块干净的绢布，将一摞旧碗挨个儿拿过来擦干净，倒上热气腾腾的米酒，递给众人。那米酒劲不大，不醉人，口感很糙，有点甜，小半碗下去，身上就暖和了起来，萦绕在周遭的潮气仿佛也淡了不少。
纪云沉盯着石桌，低声道：“我年少时，刀法初成，不知天高地厚，拜别老师，执意要入关。老师劝过我，但我觉得是他老了，胆子小，不肯听。我的老师劝不住我，临别耳提面命，令我凡事三思而后行。他说：‘你手中之刀，譬如农人手中的锄头、账房手里的算盘，锄头与算盘，都是做事用的，不是做人用的，不要本末倒置。’”
纪云沉说到这儿，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周翡，不知是不是从她身上看见了二十年前的自己。周翡抿了一口米酒，没有搭腔，心里将北刀关锋的几句话过了一遍，没太明白。
“我当然听不进去，”纪云沉说道，“刀乃利器，刀法中若有魂灵，‘断水缠丝’就是我一手一脚一魂一魄，怎能被比作锄头算盘之类的蠢物？后来我入关中，果然能凭着这把刀纵横天下，很快闯出了一点虚名，结识了一帮好朋友，好不得意。我有心想在中原开宗立派，让‘北刀’重现人间，便在半年之内连下七封战帖，先后打败一干成名高手，不料……听见了一个谣言。”
周翡听得有点堵心——李瑾容十七岁就敢入北都刺杀皇帝，段九娘二十出头的时候，已经靠一双枯荣手横行天下了。就连眼前这个她一直看不顺眼的纪云沉，也是初出茅庐，便一刀惊世，心里开始惦记着要开宗立派。可是她呢，连家传的刀法也是稀松平常，一天到晚被人追杀，像个没准备好就被一脚踹出窝的雏鸟，也就只能在谢允这种人面前找点成就感了。
周翡头一次对自己失望起来，看看别人，再看看自己，觉得自己恐怕不能有什么大成就了，既然资质这样稀松平常，那她手里的刀和锄头算盘也确实没什么区别。
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吴楚楚好奇地问道：“是什么谣言？”
“有人说，北刀关锋当年之所以龟缩关外，几十年不踏足中原一步，是因为败给了山川剑殷闻岚，可见‘断水缠丝’不过二流，竟也好意思同破雪刀并称南北。”纪云沉道，“离殷家庄越近，这谣言就越盛，我盛怒之下，向殷闻岚下了战书，想要辟谣雪耻——却被拒绝了。
“我虽然颇为不甘心，但殷前辈为人谦恭，言谈举止令人如沐春风，倒也平息了我的怒火。临走时，碰见殷家庄偷偷跑出来一个小孩，机灵得很，也不认生……”
殷沛冷哼了一声，众人立刻明白过来，那小孩恐怕就是殷沛。
“我料想这是殷家的孩子，背着大人偷跑出来玩，当即要把他送回去，他却哭闹不休。我哄了半天没用，想着自己左右也没别的事，干脆带他去附近的集市上转一圈。小孩子嘛，用不了多久就玩腻了，到时候再将他送回家去就行了。不料在酒楼中歇脚时，听那说书卖唱的伶人竟然编出了山川剑是如何大败北刀的段子。
“我听完大怒，殷家是什么势力？若不是他们默许，怎么有人敢在殷家庄附近说这些？”纪云沉说到这儿，深吸了一口气，脸色越发惨白起来，“一时冲动……”
“一时冲动，扣下了我，逼我爹接下你的战书。”殷沛冷笑道，“纪大侠，真是名侠风范。”
众人静了片刻，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
周翡忍不住想起方才纪云沉看她的那个眼神，便扪心自问道：如果是我，我会干出这么冲动的事吗？
想了想就觉得不可能——反正她也打不过，下战书也是丢人现眼。
周翡这么一琢磨，心里不由得有点凄凉，只好又自我安慰道：反正南刀的传人又不是我，是我娘，我娘总比他混得好多了。
李瑾容要是知道她有这么个想法，估计能请她吃一顿皮鞭炒肋条。
纪云沉不吭声了，殷沛却来了劲，大言不惭道：“可笑，就算我爹带伤应战，照样能打得你满地爬！”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脸的一言难尽，连吴楚楚都快听不下去了——站起来足有房梁高的一个大小伙子，张嘴就是“我爹这我爹那”，将自己的出息兜了个底掉，还阴阳怪气不知道寒碜。
唯有周翡，悚然发现方才自己心中所想居然和这小白脸异曲同工，忙以人为鉴，默不作声地低头反省去了。
纪云沉也没生气，坦然道：“不错，我不是殷前辈的对手……我岂止在武功上不是他的对手！”
谢允端着热过的米酒碗在掌中转着圈焐手，缓缓地说道：“纪大侠，言语好似飞沫，有忠言如良药的，也有见血封喉、勾魂乱魄的，出得人口，入了你耳。一旦你往心里去了，便是让人无形中摆布了你。人心险恶处，譬如九幽深谷，别人心机千重，算你一片赤诚，你那时年纪又轻，一时冲动上当，本不必太自责。”
纪云沉沉默地冲他拱拱手以示谢意。
殷沛却跳起来大骂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满门被灭是什么滋味吗？”
周翡忽然想起吴楚楚跟她说过的“端王”的来历，立刻下意识地看了谢允一眼。
却见谢允脸上依然是一片好脾气的宁静，连眼神也不曾波动一点，甚至还带着一点迁就似的笑容，仍是十分心平气和地对殷沛道：“殷少侠，冤有头，债有主，你讨债讨错人，别人纵然看你可怜，不怪罪你什么，你就能当自己赢了吗？那始作俑者岂不是要笑你傻？”
殷沛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居然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多谢公子替我开脱，”纪云沉说道，他没听见闻煜在客栈外面对谢允口称“端王”，只听见白先生嚷嚷什么“三公子”，便也跟着口称“公子”，接着又说道，“但纪某确实犯了错，欠了债，没什么好抵赖的。”
周翡这会儿才知道，谢允方才那句“他人品还不错”是什么意思。
一个人倘若还知道羞耻，还能坦然认罪，那不管他看起来多不痛快、多优柔寡断，当不成英雄，也不至于是狗熊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无端挑衅之前，殷前辈刚刚打发过北狗，当年身上本就带了伤，又遭我逼迫，不得已带伤而来。可即使这样，我仍然不及，比武时，他本可以杀我，却宁可震碎自己的剑，让自己伤上加伤，也没把我怎么样。我记得他当时说过一句话……”
周翡问道：“什么？”
“他说：‘虽说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可以后几十年，必定是不好过的年头，你们这些后生，往后有的是刀山火海要闯，怎能无端折在我手里？’”
周翡端着酒碗放在鼻端，一时居然忘了喝。
纪云沉目光沉沉地盯着手中的米酒。
他年轻的时候，想必也曾经容易得意、容易冲动，或许心气有些浮躁，却又热血讲义气。年轻人，一句投机，就能和别人一起喝个四脚朝天，两句不合，便又能抽刀拔剑大打出手。
不过二十年的风霜，足够将石头磨成沙砾，也足够让一个人面目全非了。
“我虽然败在殷前辈手下，却心服口服，自然要将人家的孩子送回去。”纪云沉说道，“不料我带着阿沛返回殷家庄的时候……”
殷沛的脸色突然变得非常可怕。
周翡想了想，问道：“所以当时有人利用你消耗山川剑，在你走之后，又立刻偷袭殷家庄——那会是谁？”
方才纪云沉说殷闻岚在和他比武之前，曾经跟北斗的人动过手。山川剑是绝代高手，说不定武功还在李徵之上。殷闻岚既然受了伤，那么跟他动过手的人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北斗不太可能一边设局，一边赔本打前站。
纪云沉灌了自己一口米酒，却没答话。
花掌柜忽然大声道：“兄弟，到了这地步，你还护着这小子！有什么不能说的？不错，有道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当年害殷大侠的人不少。这些年我们兄弟隐姓埋名，就是在追查当年的真相，催逼殷家庄投效伪朝的北狗算一个，当中又有不少跟着他们浑水摸鱼的无名小卒，那便不提了。除此以外，还有一方也是主谋之一——殷沛，你可听好了，就是你认的那好干爹！”
周翡以为殷沛又得跟让人踩了尾巴的土狗似的，跳起来狂吠一通，谁知殷沛却紧紧地闭了嘴，除了阴恻恻地看了花掌柜一眼，什么都没说。看他的神色，竟然好像不怎么意外。
花掌柜冷笑着用仅剩的手掌拍了拍纪云沉的肩头，说道：“瞧见没有，现在你看明白自己养大的是个什么东西了吗？”
纪云沉两口把一碗米酒灌进了嘴里，不知是不是因为喝得太快，他从眼眶一路红到了额头，额角的筋张牙舞爪地露出形迹来，几欲破皮而出。
花掌柜恨声道：“这傻子满心愧疚，二十余年来没睡过一宿好觉，发誓再也不跟人动武，除非手刃仇人——还要星星不敢给月亮地养大了这个白眼狼。”
殷沛冷笑道：“怪就怪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吧——敢问花大侠，你要是知道养父就是害死你一家的人，你还能继续装孝子贤孙吗？”
花掌柜不待见他恐怕不是一天两天了，慈祥的胖脸上硬是绷出了些许怒目金刚的意味：“我哪儿有这能耐？我看你这一套倒是做得十分熟练，真是英雄出少年。”
纪云沉喝道：“行了！”
花掌柜陡然将手中酒碗一摔，指着纪云沉对殷沛道：“你当年突然不告而别，可知他是怎么找你的？他就差将三山六水每个石头缝都翻个底朝天了！后来你去而复返，我见你神色阴鸷，眼神不对，几次三番提醒他要小心，这小子偏不听，怎么样？中山狼咬一口疼吗？被迫自断经脉好受吗？”
这边本来好好地回忆着峥嵘岁月，突然吵起来了。
周翡、谢允、吴楚楚三个人完全接不上茬儿，只能大概从这吵吵嚷嚷中拼凑出一点真相——殷沛无意中得知殷家庄覆灭和纪云沉有关系，因此愤而出走，在外面不知遇到了什么，总之被青龙主捡去了，每天学习怎么做一代魔头。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在“心术不正”这方面果然是天赋异禀，初出茅庐，就成功暗算了纪云沉，害他自断经脉。
纪云沉腾一下站了起来：“都休息够了，我送你们出去。”
花掌柜城府很深，即便失态，也是略一闭眼就恢复了正常。他抬手制住殷沛，捏住那小子的喉咙，强迫他闭嘴，然后捉在手里，跟着众人往外走。
再见天日的时候，居然已经临近正午了。
刚从地底下爬上来，阳光还显得有些刺眼。周翡探头一看，绵延的高山果然近在眼前了，仰头能隐约看见那藏在云雾中的顶峰，山脊上披着一层浓墨重彩的碧色，风来不动，远眺时，还能望见四下成片的潇湘竹林，是好端庄的一方俊秀河山。只可惜，河山虽俊，却远近无人。看得出附近本该有一些村子，依稀还有些个破屋烂瓦剩下，不过都已经成了遗迹，活物早就跑光了。空山野鸟，人迹渺茫，越发萧条。
众人都是风里来雨里去惯了的，走一宿倒也不怎么觉得疲惫。只有周翡留心看了一眼吴楚楚的脸色，提议道：“先休息一会儿吧，天色还早，下午赶路也不迟。”
吴楚楚虽然强忍着没吭声，听了这话却也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真想就这么躺下。
谢允冲纪云沉拱拱手道：“多谢纪大侠带路。”
纪云沉摇摇头，问道：“公子要往何处去？”
谢允笑道：“我一个闲人，何处不可去？倒是二位，闹了这么一场，三春客栈怕是不能回了，打算往哪里走呢？”
周翡听到这儿，心思一动，忙见缝插针地替他们家大当家拉拢人脉道：“要是有意，倒可以跟我回蜀中。”
就是那小白脸殷沛有点问题，带着是麻烦，杀了也不好，难不成就地放生吗？似乎对环境不太好。
花掌柜笑了笑，正要搭话，突然，静谧的山间突兀地响了一声锣，惊得群鸟都叽喳乱叫地上了天。周翡汗毛一奓，对谢允道：“你不是说闻煜靠谱吗？怎么那敲锣打鼓的戏班子这么快就追来了？”
谢允心道：废话，闻将军打一半发现丢了人，哪儿还有心情对付这帮邪魔外道？肯定就匆匆散了。
不过这话说出来肯定又得挨揍，谢允急忙堆出满脸忧郁，冲周翡道：“唉，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吧？”
周翡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踩了他一脚。
谢允：“……”
周翡道：“不知道为什么，看你挤眉弄眼就来气。”
她说完，拎起长刀四下戒备，那锣声传得满山谷都是，一时分不清是从哪儿来的。花掌柜捏着殷沛的喉咙，说道：“跟我走！”
一帮人在锣鼓喧天声中撒丫子狂奔。
花掌柜不愧在此地迎来送往好多年，俨然成了个地头蛇，在浓密的山林中东钻西钻。周翡一开始还能记路，转了两圈以后便“云深不知处”了，只好闷头跟着。锣声渐渐被甩下，花掌柜带着他们来到半山腰处——此地路非常窄，后面还有个天然的山洞可以休息，躲进去十分隐蔽，居高临下还正好易守难攻。
周翡四下打量一眼，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吴楚楚小小地尖叫了一声，只见一帮白影不知什么时候飘然而来，几个呼吸间便来到了上山的小路尽头。为首一个开路的在路边插了一面青龙旗，然后分开两边。那面如鲶鱼的青龙主越众而出，好整以暇地仰头望着周翡他们这帮老弱病残，随即向空中一伸手，一只大灰耗子似的动物突然从殷沛身边的树上跳了下来，几下就蹦到了青龙主手里。
青龙主十分爱怜地抱起那耗子，用手指顺了顺毛，也不嫌脏，上嘴亲了一口，笑道：“项圈都没摘的狗，别人抱不走的。”
殷沛一直被花掌柜掐着脖子，好悬没断气，好不容易花掌柜手一松，他总算是逮着了说话的机会：“我们每日服食一种丹药，身上有味，人闻不到，只有他手里那只寻香鼠能闻见，跑到天涯海角都能被找到，谁让你们非得挟持我的？”
此人有屁不早放，非得这时候才说，简直可恶至极。周翡感觉山川剑的面子已经不够使了，她得动手宰了这小白脸才能消心头之恨。
那青龙主一松手，灰耗子就训练有素地顺着他的胳膊爬上他的肩膀，端端正正地坐好，一双小眼珠滴溜溜乱转。青龙主说道：“不错，快把我家的小狗还回来，本座赏你们一个全尸。”
周翡正要开口呛回去，谢允却一抬手拦住了她。
他略微上前一步，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把扇子，倒提着转来转去，一改之前恨不能抱着周翡大腿喊救命的熊样，举手投足间，居然带出几分不徐不疾的贵气来。谢允一抬手，从袖中抛出了什么东西，只听“咻”一声，一截烟花拖着扫把星似的尾巴炸上了天，哪怕是青天白日里也十分耀眼。
青龙主的脸色倏地难看起来，忙往周围望去，此地山风凛冽，吹着树枝来回摆动，倒仿佛埋伏了人。
谢允看着他，似笑非笑道：“是吗？本王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说要给我留一个全尸。啧，曹仲昆就不肯，青龙主比他厚道多了。”
周翡震惊地看着谢允一抹脸，顷刻间就从一个油腔滑调的江湖骗子化身“端王爷”，一时间有些消化不良。谢允随即侧过身，背对青龙主，高深莫测的表情忽地又一变，冲她做了个龇牙咧嘴的鬼脸。
周翡：“……”
然后谢允缓缓走到殷沛面前，迎着殷沛和花掌柜如出一辙的惊骇目光，用扇子挑起殷沛的下巴，端详片刻，又轻轻在他脸上拍了几下，说道：“本王刚开始还有点不信，不过看青龙主这不打自招的阵仗，看来那件事是真的？”
哪件事？
周围一帮人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好集体绷着脸，尽量不露出茫然的傻样来拆台。
谢允旁若无人地缓缓对殷沛说道：“把山川剑交出来，本王保你一命。”

离恨楼 第四章·亡命
人的血是不能凝滞不动的，
凝滞在哪儿，就会凉在哪儿，
变成蛇的血、蝎的血。
纪云沉和花掌柜对视了一眼，全都是一脸震惊。
只有周翡感觉自己将脖子以上落在了三春客栈，还在纳闷地想：“山川剑不是死了吗？怎么交？”
殷沛被花掌柜掐着喉咙，眼珠瞪得都快要从眼眶里离家出走，目光化成锥子，仇恨地钉向谢允。谢允笑了笑，说道：“你先是说，那九龙叟不过二流，连你都要巴结，他带来的一帮手下更是喽啰，又说你骗出九龙叟，一不小心弄死了他，所以青龙主要追杀你——少年，你自己听听，这前后的说法哪一句对得上？劳驾编瞎话也费点心，都不过脑子。”
听瞎话也没过脑子的周翡飞快地眨了一下眼。她方才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只是没细想，这会儿听谢允说出来，才明白不对劲在何处。周翡心道：哦，闹了半天追杀他是因为他偷了青龙主的东西，还糊弄九龙叟那大傻子给他保驾护航。
殷沛一瞬间有些慌乱。
谢允又说道：“要不是猜出那把山川剑可能在你手上，你真以为几句花言巧语，就能让本王捞你一回？你觉得我是傻呢，还是断袖呢？”
殷沛气得脸红脖子粗，很想呸他一脸，然而一时想不出词——他不可能在青龙主面前自曝出身，哪怕骂起大街来都要字斟句酌，谨防说漏嘴，好生不爽快。
青龙主慎重地问道：“我说南朝大将为什么会无端出现在此地，不知阁下是哪一位贵人？”
谢允笑了一下，没吭声。一般这种情况，他仙气缥缈地一笑完，就应该有个有眼色的手下人站出来，替他宣布“我家王爷是谁谁”。可是谢允笑完，再放眼四周——发现身边没有配备这个角色。
纪云沉和花掌柜全都不明所以。
谢允只好隐晦地给周翡使了个眼色，周翡莫名其妙地看了回去，跟他大眼瞪小眼，全然没有接收到端王殿下的排场——谢允好不胸闷，敌人来得突然，友方阵营里没有一个能接住他的戏的！
就在他头皮发麻地琢磨着怎么把形象圆回来的时候，终于有人出面救场了。只见吴楚楚一拢云鬓，走上前去，冲那青龙主盈盈一个万福，轻声细语道：“我家王爷封号为‘端’。”
谢允“啪”一下将扇子打开，表面上可有可无地点了下头，其实在风度翩翩地扇自己身上往外冒的冷汗。
吴楚楚大家出身，举手投足间的气质同一干江湖泥腿子天差地别，一开口就好像有清风飘过，恰如乱葬岗中长出了一朵娇贵的名品兰花，因为太过赏心悦目，反而格格不入地让人有些恐惧……尤其是青龙主这种多疑的人。
吴楚楚说完，低头抿嘴一笑，便又回转到谢允身后。心跳得快从嗓子眼滚出去了，要不是之前跟着周翡，一路从两个北斗包围的华容城中闯出来，也算见过了风浪，方才她腿哆嗦得能不能站稳都不一定。
青龙主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他这恶贯满盈的四大魔头之首，有朝一日能让个两手抱不动半桶水的小丫头给糊弄了。正在这时，也不知怎么那么巧，山间又来了一阵风，簌簌的风吹过林间，好似有人窃窃私语。青龙主心里有鬼，便觉得哪里都有鬼，颇有些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谢允接着道：“这东西是不是你的，你心知肚明。世上只有苦主讨还自己东西的道理，其他人都名不正言不顺。如今，那苦主骨头渣子都烂没了，咱俩争抢山川剑，都只能算贼，青龙主这样的前辈，想必不会干出‘贼喊捉贼’的龌龊事吧？”
青龙主的脸色不太好看。
谢允说完，看也不看青龙主和他那一大帮神神道道的狗腿子，转身就要往山上走。此时，他整个人的气势简直难以形容，单是这一个跩得二五八万的背影，周翡感觉他拿出去逼宫造反都够用了。
青龙主在闻煜手下吃了大亏，幸好飞卿将军中途不知有什么事，走得很匆忙。越往南，南朝后昭的势力越大，闻煜他们这些个“朝廷鹰犬”自然也就越猖狂。青龙主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匆忙带出来的几个人，一时底气不足，迟疑着愣是没敢往上追。
青龙主不是没怀疑过那自称“端王”的小白脸是故弄玄虚玩空城计，可闻煜其人，他亲眼见了，还亲自吃了一次亏。那飞卿将军当时就言明，三春客栈中住了“贵人”，这么看来，应该就是端王。按照当时的情景，是闻煜放了他一马，而不是他把朝廷大军击退了，那闻煜有什么理由不跟在他家主人身边？
谢允装得实在太像，再加上前因后果，青龙主不由自主先信了三分。
谢允让吴楚楚走在最前面，中间是紧绷的纪云沉和掐着殷沛不让他乱说话的花掌柜。周翡作为除了“身有残疾者”与“还不如残疾人”的唯一打手，别无选择，只好提刀断后。
谢允其实方才一扫青龙主的站姿，就知道他受了伤。闻煜本人不见得斗得过这臭名昭著的大魔头，但架不住他手下兵多，而且个个令行禁止——倘若不是青龙主有伤在身，哪怕他今天唱的不是空城计，是真有后援，也不见得唬得住人家。
如今这山间乍看平静一片，他越是表现得有恃无恐，青龙主就越是得好好掂量。
谢允不相信那大鲶鱼会不贪生怕死——真正的狂徒，几十年如一日地专门干坏事，实在很难经久不败。
他们一步一步往前走，青龙主神色莫测地站在原地，目光有如实质，连周翡都觉得如芒在背，此时，他们这些人的小命全然在青龙主的一念之间。她拼命竖着耳朵留神背后的动静，走出老远去仍然不敢放松，隐约听见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周翡的手在刀柄上按了两下，不敢回头，只好静静地数着自己的心跳，想道：走了吗？
青龙主阴沉地盯着殷沛逐渐走远的背影，终于决定，今日人手不足，暂时放弃。他一甩袖子，身边的白衣教众训练有素地准备回撤。
就在这时，寻香鼠突然从他肩头溜了下去。
这小畜生领会不到人们之间的暗潮汹涌与相互猜忌，见那需要追踪的味道逐渐飘远，以为自己的事还没完，灵巧地在原地蹦跶了几下，撒开四肢便顺着小路追了上去。
青龙主身边一个随从见了，忙要伸手去抓，被青龙主一抬手挡住了。
寻香鼠晃荡着细长的尾巴，步履十分轻快，连跑带颠地循着山路往上蹿。
青龙主若有所思地看了大灰耗子片刻，忽然咧开那张装得下一个天圆地方的大嘴，说道：“好哇，居然差点被一帮小崽子骗过去了。”
寻香鼠虽然颇有特长，但本质依然是鼠类，生性敏感，遇到人多的地方必会东躲西藏。然而它眼下这么放心大胆地顺着山路往上跑，只能说明这条山路上根本没有人！
周翡手心突然无端一阵发凉，就在这时，方才被他们甩开的青龙主突然发出一声长啸，一整片青山都被他惊动了。走兽惊惶，群鸟乱飞，而草木依然是草木，后面并没有露出埋伏的大队人马来。
穿帮了！
周翡想也不想道：“跑！”
话音没落，谢允已经两步赶上去，一拎吴楚楚的后脊，整个人像离弦之箭一样，率先飞了出去。
纪云沉和花掌柜继方才那声“本王”之后，再一次震惊于他这神鬼莫测的轻功。不过震惊归震惊，老江湖们靠谱，喜怒哀乐再盛，也不耽误正经事。花掌柜一掌将殷沛拍晕，像扛麻袋一样把人往胳肢窝底下一夹，然后用那只剩下一条缺了手的光杆残臂钩住了纪云沉的衣带，也跟着健步如飞而去。
周翡落后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见一干青龙喽啰追来得好快，还有一条灰色的小影子一闪而过。
对了，差点忘了那该死的耗子！
周翡停下脚步，眼看寻香鼠先追了上来，她长刀一卷，便听“叽”一声，将那大灰耗子一刀两断。随后，她以一只脚为轴，猛地旋身斩向一侧的山岩。
这一下用了十成的力道，之前还有些运转不灵的枯荣真气将她的经脉撑到了极致。不过二尺长的刀锋不管不顾地挥向南岳大山，刀刃与巨石接触的一瞬间，周翡竟隐约摸到了“山”一式的内核——以极薄撬动极坚，以极幽微斩向极厚重！
灌注了枯荣真气的刀尖一下滑入石缝之间，周翡猛地再提一口气，用手腕一带，手腕被震得发麻，一块巨大的山石就这么生生被她撬了下来，当空摇晃了几下，轰然往下滚去。
此时，为首的几个青龙喽啰已经追得很近了，不料遇上个从天而降的“石将军”，跑得最快的最倒霉，那人情急之下，居然伸手去拽自己的同伴，险些把别人也带下去，白衣人们短暂地混乱了片刻。
青龙主大骂道：“废物！臭丫头！”
他一抬手拽开一个碍事的货，当空拍向那滚落的山石，只听一声巨响，大石竟然在他手下四分五裂，溅得到处都是。
此时情形可谓极其危急，周翡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对自家破雪刀的领悟又深了一层。
这“四十八寨第一胆”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畏惧立刻就被欢欣冲淡了，并且突发奇想，周翡寻思道：破雪刀九式平时都是排好队的，有没有可能两招合在一起用？
简单来说，使单刀的时候，往左砍就没法同时往右劈，因此“两招并作一招”基本不能实现，非得是融会贯通的大家才能改良招式。周翡的想法却更加异想天开一点，她发现枯荣真气又霸道又微妙，一方面好似能拔山撼海、唯我独尊；另一方面，每次辅以不同的刀法，它都会发生微妙的变化，似乎在提点她刀中之意。
周翡顺着山路飞快地往最浓密的林中跑去，将方才领悟到的“山”一式中的枯荣真气强行用在了“不周风”的招数上，本来就快如烟云的刀法一下变得暴虐起来，成了呼啸而来的旋风。
一息之内，周翡连出了七刀，乍一看光与影都不分，竟悍然直取青龙主面门。
青龙主和她交过手，当时只走了几招就被闻煜拦下了，并没有感觉到这小丫头有多大能耐，此时猝不及防地直面二十年前名震江湖的破雪刀，陡然大吃一惊，胸口内伤处被刀锋所逼，竟在这时发作起来。
青龙主蓦地后退，他手下一干人等上行下效，都十分贪生怕死，眼看老大都退了下来，自然别无二话，一起如临大敌地定住脚步。
“大敌”周翡这会儿却不大好过，她的丹田气海都被那七刀给抽空了，这会儿要是有人扑过来给她一下，她大概连刀都举不起来。虽然不太明白那油皮都没蹭破的青龙主为什么退，但好歹算是给了她片刻的喘息余地。
周翡学着谢允那装腔作势的模样，将钢刀倒提，轻轻一歪头，大言不惭道：“活人死人山？不过如此啊，我看你还不如木小乔呢。”
青龙主听她提起木小乔的名号，当即更慎重了几分，沉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翡来不及临时给自己编个名号，又做不到像谢允那样厚颜无耻地开口自称“本什么”，于是她浓密的眼睫毛忽闪了一下，要笑不笑地道：“你猜。”
青龙主：“……”
就在这时，山上突然传来一声长哨，谢允徒手下洗墨江的轻功真不是闹着玩的，周翡都没料到这片刻的工夫，他竟能爬这么高。接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摸来的极长的藤条垂了下来，周翡一把捞起来缠在手腕上，整个人腾空而起。与此同时，她这一悠一荡间，用方才说话间攒的一点力气横刀斩向青龙主。
破雪刀“斩”字诀，据说有横断天河之威。
青龙主自然知道厉害，然而刀在上，他人在下，山路细窄，旁边还有一帮碍手碍脚的，青龙主别无他法，只好大喝一声，出手硬接。
一时间，他双掌泛起金属的光泽，上下一合，竟牢牢地将周翡的刀锋夹住了。
周翡早就力竭了，别说“天河”，小溪她也斩不动。这一刀声势浩大，其实压根儿就是虚的，见对方出手，她干脆大大方方地一撒手，将长刀送给了青龙主，同时借着他这一掌之力，猛地荡开数丈之高，上面人再一拽，转瞬她便不见了踪影。
周翡借着青龙主和藤条之力，飞快地遁入茂密的林间。她目光一扫，还没来得及找到落脚的地方，就被一只手拎了上去。
谢允方才搭架子用的“王爷门面”早成了一块抹布，他一把拽住周翡的胳膊，脸色罕见地难看，好像随时准备破口大骂。不过可惜谢允嘴里只会扯淡，不会骂人，憋了半晌，愣是没能说出什么来，好一会儿才对周翡道：“你单挑青龙主？你怎么不上天呢？”
周翡心说：要没有他老人家那一掌，就你那点力气，顶多能拉上一篮柿子，还想把我拽上来？
但她这会儿心情正好，便难得没跟谢允一般见识，只是十分无辜地冲他眨眨眼。
武学一道，是一条非常漫长的路，大杀四方的经历都是在传说里，须得独自经历一个枯燥的积累过程，再加上机缘巧合，才能得到一点小小的勘破。每每往前走上半步，都好像又翻过了一重山。
破雪刀对周翡来说，原本不过是依样画葫芦，每天做梦都在反复回忆李瑾容那堪称敷衍的教导，却总觉得差着点什么，好像隔着一层朦胧的窗户纸。方才被青龙主逼到绝境时，那层窗户纸却突然破了个小口，透过来一大片阳光，照得她相当灿烂。
周翡在木小乔的山谷中摸到了“风”的门槛，在北斗包围中偶然间得到了“破”字一点真章，而第一式的“山”，她虽然早就学会了，却是直到被愤怒的大鲶鱼撵在后面追杀，方才算是真真正正地领悟。
不知道别人学武练功是为了什么，有些人可能是奔着“开宗立派”去的，还有些人终身都在矢志不渝地追逐着“天下第一”。到了周翡这里呢，她也争强，也好胜，但为了自己争强好胜的心并不十分执着，要说起来，倒有些像传说中的“五柳先生”，“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
谢允这会儿头皮还是麻的，跑的时候，他只道周翡虽然年纪不大，但遇事非常靠得住，也分得清轻重缓急，便没有太过操心管她，谁知跑到一半，一回头发现丢了个人！
谢允忙将其他人留下，掉头回去找，竟然见她真的一本正经去“断后”了。他当时三魂差点吓没了七魄——真跟青龙主对上，他是决计帮不上什么忙的，可把周翡一个人撂下，谢允也万万做不到，实在不行，大概也只好下去陪她一起折在这儿。
此时，谢允见她丝毫不知反省，笑起来居然还有几分得意的意思，简直气得牙根痒痒。
这感觉新鲜，因为从来都是他把别人气得牙根痒痒。
谢允对着女孩子骂不出来，打也打不过，忍无可忍，只好曲起手指，在周翡脑门上弹了一下：“笑什么！”
周翡：“……”
这货是要造反吗？
谢允动完手，不待她多话，便一手拽起周翡的手腕，迈开得天独厚的大长腿，飞快地从山林中穿梭而过。他速度全开时，周翡跟得竟有些吃力，须得他稍微带一带才行。
周翡忽然觉得有点奇怪，练武功不比别的，不是说一个人学会了写字，想要弹琴，就得放下一切从头学起。字写得好不好与琴弹得好不好没什么关系——轻功高到一定境界的人，硬功或许不算擅长，也不大可能完全不会。一个人倘若没有跟人动武的经验，对别人怎样出手没有预判，光靠四处乱窜躲闪逃命，哪怕跑得跟风一样快，也很难像谢允一样游刃有余。
可奇怪的是，谢允又确实是只会跑。
谢允身上有很多古怪的地方，恐怕就算当面问他，他也不会说，但尽管他有一山的秘密缠身，周翡却依然无端信任他……不知是不是占了脸的便宜。
谢允将她拉到了一个十分隐蔽的地方，周翡正在走神，却见山岩间突然凭空冒出一个头来，冲他们喊道：“这边！”
周翡吓了一跳，这是何方妖孽？
她定睛一看，发现脑袋竟然是吴楚楚的。原来那山石间有一处十分隐蔽的小隧道，也不知是天然形成，还是人工挖掘，旁边荒草丛生，要不是事先知道此处的玄机，绝对会直接错过去。隧道十分狭窄，周翡一眼扫过去，先替花掌柜捏了一把汗，感觉他非得使劲吸气收腹才能把自己塞进去。
谢允将周翡往里一推，自己谨慎地往外看了一眼，这才跟进去，又用石头将开口仔细地堵上。
周翡道：“不用紧张，那耗子已经被我宰了。”
谢允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好汉真牛——等等，你的刀呢？”
周翡无言以对。
谢允哑然片刻，简直难以想象，她到底是怎么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不慌不忙地跟青龙主纠缠那么久的。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在腰间摸了摸，摸出一把佩剑——公子哥们出门在外，一把扇子一把剑是标准装束，像有钱人家的女孩子戴珠花手镯似的，都是比较流行的装饰。
谢允说道：“虽然不是刀，但我暂时也没别的了，你先凑合拿着用。”
周翡抓在手里掂了两下，非但不领情，还反问道：“你还随身带着这玩意儿，壮胆啊？”
谢允：“……”
这位一到关键时刻就总想用“动手”解决一切，私下里挤对自己人倒是机灵得很。
“你这话刚才要是也来这么快多好？”谢允揉了揉眉心，伸手比画了一下，又对周翡道，“我回去啊，肯定给你打一个特制的背匣，七八个插口排一圈，等你下回再出门，插满七八把大砍刀，往身后一背，走在路上准得跟开屏似的，又好看又方便，省得你不够用。”
吴楚楚听这话里带了挑衅，生怕他们俩在这么窄小的地方掐起来，连忙挽住周翡的胳膊，说道：“别吵了，快先进去，里面宽敞些，纪大侠他们在那儿等着了。”
从前在四十八寨的时候，是没有人会挽周翡的胳膊的——李妍要是敢这么黏糊，早被扒拉到一边去了。周翡一条胳膊被吴楚楚搂着，另一只手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摆动了，化身成一根人形大棒，同手同脚地被吴楚楚拖了进去，一时间倒忘了跟谢允算账。
再往里走一点，就能看出此地的人工手笔了。
两侧的砖土渐渐平整起来，仔细看，还能看出些许刀削斧凿的痕迹。能找到这么隐蔽的地方，想必不是误打误撞。
周翡四下扫了一眼，问道：“衡山派？”
“嗯，据说当时有官兵围山，那帮小孩就是从这条道跑出去的。”谢允解释道，“当时附近有些江湖朋友闻信，曾经赶来接应，芙蓉神掌也在其中。如今整个衡山派人去楼空，咱们也不算不速之客，可以先在里面避一避。我看那青龙主多半伤得不轻，应该不会逗留太久。”
说话间，周翡已经看见了火光，低矮狭窄的小路走了一段后，视野陡然开阔起来，山壁有回声，将人的脚步声衬得十分清晰。她隔着一段九曲回肠的小路，都能听见纪云沉和花掌柜正在争论什么。
花掌柜道：“先前我没见过这人的时候，还当他只不过是年少冲动，容易被人挑唆，或许也情有可原，现在可算见识了——这样的人，你还护着？”
纪云沉低声道：“花兄，毕竟是……”
“别嫌老哥说话不好听，”花掌柜打断他，“殷大侠要是还在人世，非得亲自清理门户不可。”
纪云沉没有回答，他大概是听见了脚步声，举着一个火把迎了出来：“周姑娘，吴姑娘，还有端……”
纪云沉停顿了一下，不知怎么称呼。谢允一摆手，面不改色地说道：“端什么？都是蒙他们的，纪大侠叫我‘小谢’就是。”
纪云沉这种关外来的汉子，从小除了练功就是吃沙子，心眼先天就缺一块，所以当年刚到中原，就被人利用得团团转。他脑子里再装十八根弦，也跟不上谢允这种“九假一真”的追风男子。
纪云沉沉吟片刻，问道：“那么请问谢公子，你方才同那青龙主说的‘山川剑’又是怎么回事？”
周翡趁机将自己僵掉的胳膊从吴楚楚怀里抽了出来，漫不经心地想道：八成也是谢允这玩意儿编的。
果然，便听谢允道：“抱歉，那也是我编的。”
纪云沉：“……”
“谢大忽悠”迈步往前走去，边走边说道：“我早年听说过一些事，不知真假。据说当年南刀被北斗暗算，一路且战且退的时候，几度以为自己脱不了身，他当时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把自己的刀毁掉了。这传闻我百思不得其解，倘若你被人追杀，会不想着怎样脱身，反而毁掉自己的兵刃吗？”
周翡眉梢一动。
谢允又道：“后来民间有好事者，编派出了一些捕风捉影的传说，说是有一种邪功，只要能拿到传说中武林名宿随身的兵刃，便能获得他生前的成名绝技……纪大侠不用看我，我也是听说，为了研究这件事，还特意去学了打铁铸剑。”
周翡轻轻吐出一口气，扭过脸去，心想：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纪云沉是个老实人，听谢允像煞有介事地一番胡扯，居然当真了，还非常一本正经地回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事？这分明是无稽之谈。谢公子难道要告诉我，当年青龙主算计殷家庄，就是因为听信了这种鬼话？”
谢允笑道：“这你就得问问殷公子了，青龙主到底因为什么不依不饶地要追他回去？”
殷沛还没醒，花掌柜伸出大巴掌，在他脸上“啪啪”两下，硬生生地把他一双眼抽开了。他略有些迷茫地睁眼一扫周遭，看见谢允，脸色一变：“你……”
谢允笑眯眯地双手抱在胸前：“殷公子，现在能说青龙主为什么一定要抓你了吗？”
殷沛反射性地紧紧闭上了嘴。
谢允说道：“花掌柜说你多年前得知殷家庄覆灭的真相，曾经一怒之下与你养父反目，这个我信。但我不信你在青龙座下忍辱负重这许多年后，会做出大老远跑来杀一个早已经废了武功的人这种不知所谓的事。”
殷沛听到这儿，也不吭声，只是冷笑着盯着他。
先前，这个小白脸看起来又废物又不是东西，浑身上下泛着一股讨人嫌的浮躁。此时再看，他依然不是东西，那种流于表面的浮躁和恶毒却已经退下去了，变成了某种说不出的阴郁，甚至带了一点偏执的疯狂。
周翡问道：“所以他表面上气势汹汹地带着九龙叟来找麻烦，其实是为了借刀杀人——杀九龙叟？”
细想起来，殷沛一路跑来尽是在招人恨，先不问青红皂白地跟白孔方的人动了手——当然，白孔方比较，见人家气势汹汹，自己就缩头了，没能留下来打一架——在周翡用一根筷子崩开他的四冥鞭之后，不说躲着她，进了三春客栈，反而第一件事就是向她挑衅，乃至后来他亲自动手推搡花掌柜，顺理成章地被人捉住，还不嫌事大，不断地出言不逊，直到激化矛盾，叫花掌柜出手宰了九龙叟。
他会移穴之法，却偏偏不跑，青龙主找上门，又意外和闻煜冲突上，他才趁乱出来，还打算劫持吴楚楚。这样一来，又能借上闻煜之势……虽然没成功，但机缘巧合之下也跟着他们跑出来了。
反正有纪云沉在，他小命无虞，到现在，虽然形容狼狈，殷沛却成功摆脱了青龙主，他们一大帮人还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周翡一想，发现自己还冒险替他杀了那只穷追不舍的寻香鼠，也算让人利用了一回，顿时目露凶光地瞪向殷沛那小白脸。
殷沛不承认也不否认，脸上带着让人看了就不舒服的笑容，说道：“端王爷聪明绝顶，不是什么都知道吗，何必问我？”
谢允叹道：“跟殷公子算无遗策比起来，在下可就是个蠢人了。”
周翡一只手被方才飞溅的山石划伤了，她这一路又是亢奋又是逃命，自己都没发现，直到这会儿，才觉得细长的小伤口有点痒。她低头舔了一下，就着那一点略带铁锈味的腥甜气，问道：“纪前辈既然已经不再拿刀，你就没想过，万一客栈里的人杀不了九龙叟会怎么样吗？”
殷沛沉沉的目光微微一转，落到周翡身上，有那么一会儿，他的表情似乎有些不满，好像在疑惑这不知哪里来的野丫头为什么有那么好的运气——家学深厚，刀锋锐利，并且被惯出了一股不知死活的愚蠢。
“怎么样？”殷沛低声反问道，“还能怎么样？”
周翡一顿，随即她很快反应过来——不错，怎样也不怎样，最多是纪云沉和一个客栈的倒霉蛋死在九龙叟手上罢了。
殷沛只需要随便编一个理由，声称自己和纪云沉有仇。作为邪魔外道，和北刀传人有仇天经地义，九龙叟不会怀疑，倘若纪云沉就此折了，九龙叟只会沾沾自喜。因为那老头恐怕直到死，也不知道殷沛姓“殷”，更不知道此人溜出来根本就没打算回去。
殷沛漫不经心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漠然道：“北刀隐姓埋名这么多年，依然活蹦乱跳，我相信他不管用什么手段，总归没那么容易死——是不是，纪大侠？”
纪云沉死了也没事，他还备着别的后招，反正九龙叟蠢。
纪云沉说不出话来，只是撑着一只手，死命拦着怒不可遏的花掌柜，清瘦粗糙的手上布满了青筋。那一点也不像名侠的手，手背上爬满了细小的伤疤和皱纹，指甲修剪得还算干净，但指尖微微有裂痕，还有零星冻疮和烫伤的痕迹——已经成了一双不折不扣的厨子的手。
谢允摇摇头，说道：“背信弃义的事，我见得不算少了，如今见了殷公子，才知道狼眼也不算很白。”
殷沛毫无反应。他能在杀父仇人面前跪地做狗，大概也不怎么在乎别人不痛不痒的几句评价。
“端王爷方才有句话说得好，”殷沛道，“那老魔头，当年不择手段偷了东西，所以他是个贼。山川剑也好，其他的什么也好，都姓‘殷’，如今我拿回来，是不是理所应当？既然理所应当，为什么要说给你们这些不相干的人知道？再招几个贼吗？”
这话一出口，连谢允这种旷世绝代好脾气的人听了，脸色都有点不好看了。
殷沛话音没落，那花掌柜便一把推开纪云沉：“我蒙纪兄救命大恩，他既然执意要护着你，我也不好当着他的面动手把你怎么样。殷公子既然这么厉害，想必出去自有一番天地，也不会再用谁保驾护航，今日从这里走出去，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下次倘让我再见着你……”
他说到这里，森然一笑，又回头看了一眼纪云沉，说道：“这些年，你的恩我报过了，我与这小子有断掌之仇，必不能善了，你有没有意见？”
纪云沉哑声道：“是我对不起你。”
花掌柜似乎想笑一下，终于还是没能笑成，自顾自地走到一边，挨着周翡他们坐下，眼不见为净。
谢允冲殷沛拱拱手，客气又冷淡地说道：“殷公子好自为之。”
小小一间耳室中，六个人分成了三拨坐。殷沛嘴角噙着一点冷笑，自顾自地占了个角落闭目养神，纪云沉坐在另一个角落，也是一言不发。周翡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见气氛这么僵持下来，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干脆靠在土墙一角，闭目沉浸到破雪刀的世界中。她很快将什么青龙朱雀都丢在一边，心无旁骛下来，在心中拆解起无数次做梦都在反复练习的破雪刀。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突然摸到了一点刀中真意，整个九式的刀法在她心里忽然就变得不一样了。
渐渐地，她身上的枯荣真气开始随着她凝神之时缓缓流转，仿佛在一点一点渗透到每一式中。
不知不觉中，一整天都过去了。
周翡是被饿得回过神来的。她倏地将枯荣真气重新收归气海之内，鼻尖萦绕着一点肉汤的味道，一睁眼，只见谢允他们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小锅，架在小火堆上慢慢地熬汤。她一抬眼，对上了花掌柜若有所思打量的视线，周翡目光中无匹的刀锋未散，花掌柜的瞳孔居然缩了一下，刹那间竟不敢当其锐，忍不住微微别开了视线。
吴楚楚一回头，见周翡睁眼，便笑道：“阿翡，你饿不饿？多亏了花掌柜，捉住了一只兔子，还从密道里找出他们以前用的锅碗来，我给你盛一碗！”
周翡“嗯”了一声，接过一碗熬得烂烂的肉汤，没油没盐，肉也腥得要命，味道实在不敢恭维，她闻了一下，顿时觉得有点饱了。
谢允看了看她颇有些勉强的神色，也端起一碗，伸长胳膊在周翡的碗边上一碰，说道：“有道是‘宁可居无竹，不可食无肉’，咱们落到了这步田地，还有兔兄主动献身，幸甚！来，一口干了！”
刚从锅里盛出来的肉汤滚烫，周翡被他豪爽地一“碰杯”，汤差点洒出来，她糊着一脸热腾腾的水汽，扫了谢允一眼：“你干，我随意。”
谢允：“……”
吴楚楚在旁边笑了起来，周翡看了她一眼，她便一捂嘴，小声道：“你跟端……谢公子关系真的很好。”
周翡抬起头，正好对上谢允的目光，然而谢允不知是做贼心虚还是怎样，一触即走，立刻又将目光移开了，嘴里嘀咕道：“夭寿啊，谁跟她好？你快让我多活几年吧。”
这小贱人说完，立刻端着碗原地平移了两尺，料事如神地躲开了周翡一记无影脚。
这时，花掌柜忽然开口和周翡搭话道：“我听说破雪刀不比其他，常常大器晚成，姑娘这刀法已经很有火候，是从小就开始学吗？练了多少年了？”
周翡正艰难地咽下难喝的肉汤，闻言差点脱口一句“临出门之前我娘刚教的”，话到嘴边，又被难喝的肉汤堵回去了。她斟酌了片刻，感觉出门在外，不好随便泄自己的底，便含糊道：“有一阵了……不是从小，呃，有两三年？”
花掌柜吃了一惊：“两三年？”
这是嫌太长了？
周翡便又心虚地改口道：“要么就是一两年？反正差不多。”
她其实不知道，除非走捷径、练魔功，否则但凡是天下绝学，非得有数年之功来填不可。周翡觉得自己跟段九娘、纪云沉这些人比起来有辱家学的时候，其实忘了，她学破雪刀的时日，至今满打满算也没有半年。
只是她迷这个，平时就容易沉浸其中，一路上又几经生死，被各路高手锤炼了一个遍，还误打误撞地收了段九娘一缕枯荣真气，进境已经堪称神速了。
花掌柜没再问什么，只是摇头感慨了几句“后生可畏”，便摩挲着碗边，不知出什么神去了。
突然，狭长阴暗的密道中炸起一声铜锣响，堪比石破天惊、小鬼叫魂，真是能将人心肝都给吓裂了。周翡眼明手快，一把捂住吴楚楚的嘴，将她一声惊叫生生给按了下去。同时一伸脚，将吴楚楚失手掉下去的一把搅肉汤的铁勺子挑了起来，挑到半空中，被谢允一伸手接住。
谢允跟花掌柜谁都没吭声，飞快地将火灭了，肉汤扣在地上，用旁边乱七八糟的沙土茅草盖住。
花掌柜面色平静，冲众人摆摆手，声音几不可闻地说道：“衡山派当年出逃的时候，密道口没封，那是故意留着拖延追兵的，他们一时半会儿追不到这里，敲锣只是为了让我们自乱阵脚，不要慌。”
原来这密道下面四通八达，像个大迷宫一样，有无数开口——要不然那倒霉的兔子也进不来。
不少通道中甚至藏匿了重重机关，人在地下本就容易分不清东南西北，没有地图，很快就会被密道和机关困住。
方才花掌柜却是带着他们从隐蔽的出口进入的，并未深入，随时能逃。青龙主大概是带人搜遍了整个衡山，没找着人，在衡山派旧址无意中发现了密道入口。
花掌柜用耳语大小的声音说道：“不用担心，那老东西进来容易出去难，今天指不定谁死在这里，否则他们偷偷摸进来突袭我们便是，敲什么锣？”
谢允回头看了一眼同样警醒起来的殷沛：“青龙主看来不找到殷公子是不罢休了？”
二十年前，青龙主为了殷闻岚手上的某一样东西，不知算计了多少人，可想而知，现在那东西被自己养的狗偷走是什么心情——哪怕谢允身边真有南朝大军，他想必也只是暂时撤退，必定要阴魂不散地一直跟着的。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密道中传出来，经过无数重封闭的窄路与耳室，听着有些失真，但字字句句都十分清楚。
那青龙主见一声铜锣没能打草惊蛇，便亲自开了口，说道：“我待你不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何曾吝惜过？你贪财也好，好色也好，想要什么，我何时不给过？叼个空剑鞘走做什么？山川剑都碎成八段了，不值钱的，你现在乖乖地还回来，我绝不追究，好不好？”
殷沛神色不动。
那青龙主等了片刻，见没动静，便似乎是叹了口气，又道：“莫非你这狗东西还跟殷家有什么关系不成？”
殷沛嘴角轻轻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阴狠的冷笑。
下一刻，青龙主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竟还带了一点隐约的笑意：“那就更不用躲了，当年殷家女人们的滋味，我手下这帮兄弟现在都还念念不忘。你这年纪，不定是哪位的儿孙呢，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叫别人笑话！”
殷沛的眼睛红了，然而红得不透，不是普通人受到侮辱时那种从眼珠到眼眶的红法。他薄薄的一层眼皮好像铜铁铸就，再汹涌的七情六欲也能被挡在后面，将他冲目欲出的血色牢牢地锁在眼球里。
人的血是不能凝滞不动的，凝滞在哪儿，就会凉在哪儿，变成蛇的血、蝎的血。
花掌柜嘴上说了不管他，却还是在时刻留神殷沛，预备着他一有异样，就直接打晕。
然而他发现自己居然多虑了。
青龙主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当中含着劲力，尖刀似的直往人耳朵里捅。无人回应，他反而越说越有趣味，嘴里说出来的不全是污言秽语，还夹杂着不少自以为妙趣横生的描述，不管别人怎么样，吴楚楚却是先受不了了。
一方面是那大鲶鱼的话实在不堪入耳，一方面是此情此景叫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华容的事。
那时候她也是只能躲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听着仇天玑在外面践踏她亲人的尸首，编派她的父母，让他们死后也不得安息。而那大鲶鱼还不是完全的喋喋不休，随着他的话音，那不祥的铜锣声再次响了起来。
“咣”一声，身体弱些的纪云沉和吴楚楚当即都是一晃，连周翡都被那声音震得有些恶心。
铜锣声比方才更近了！
谢允低声道：“不妙，花掌柜，我听人说，青龙主座下有一批‘敲锣人’，能在黑灯瞎火中靠三更锣的回音判断前面有什么，要是这样，那些死胡同、有机关的地方，他们不用亲自进去试探就能及时退出来，这密道恐怕困不住他们多久。”
花掌柜显然也料到了，面色顿时不太好看。
谢允飞快地问道：“照这样下去，他们多长时间会找到我们？”
花掌柜没回答，但是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谢允皱着眉想了想，转身便要只身往外走去。
周翡立刻便要跟上：“干什么去？”
“我出去探一探，要是外面暂时安全，咱们就先从这密道里撤出去。”谢允抬手按住她的肩膀，低声道，“放心，四十八寨我都探得，衡山也不在话下。你在这儿等着，万一那群活人死人山的杂碎找过来，花掌柜一个人容易顾此失彼。”
说完，他便飞快地往外走去，人影闪了几下，立刻便不见了——眼神不好的大概还以为他是土遁了！
周翡一伸手没拉住他，转眼一看这一圈老弱病残，又不敢随便走开。她原地想了想，便转向花掌柜，问道：“前辈，既然是铜锣探路，我有个主意，我看进来的时候那一段路又窄弯又多，此地也还有些石头，您觉得这样成不成？不管外面安全不安全，咱们先从耳室里退出去，躲进窄路里，将窄路用石头封上几层，假装是个死胡同。”
花掌柜也不知道三更锣究竟是个什么道理，能不能分辨出真正的死胡同和临时抱佛脚堆的假胡同，可惜别无他法，只好死马当成活马医，点头道：“可以试试。”
花掌柜是个利索人，先抓过殷沛，三下五除二将他绑了个结结实实，扔在一边，随后自己去那细窄的小通道里查看。周翡正要跟上，一直在旁边装死的纪云沉突然伸出手，轻轻地压住了周翡手上那把中看不中用的佩剑，声音几不可闻地问道：“姑娘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周翡眉尖一挑，因为看他那黏黏糊糊劲儿很费劲，所以不是十分有耐心地道：“有话就说。”
纪云沉静静地盯着自己的脚背片刻，漫长而四通八达的地下密道中，青龙主大概是说腻了，将这喋喋不休的重任交给了某个手下，字字句句都从他身边滑过，把整个衡山都泡在了一泊无耻里。
纪云沉闭了一下眼，对周翡说道：“此人当杀。”
周翡难得跟他英雄所见略同一回。
纪云沉略抬起眼，看着眼前的少女——大眼睛，尖下巴，模样长得很齐整。看她的面貌，眼下还不能说是完全长开，再过上个三五年，大概真能长成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她身形修长而有些单薄，手掌也不厚实。这样一个女孩要是换成别人来教，说不定会将她送上峨眉，选尖刺、长鞭之类省力机巧的兵刃，或是干脆练一手出神入化的暗器功夫，只要轻功过得去，也能防身。
不知道家里长辈怎么想的，偏偏给她使刀，还偏偏传了破雪刀给她。
纪云沉突然叹道：“有没有人说过……你这样出身和模样的女孩，即便是骄纵无能，也足够顺遂地过一生了，本不必在刀尖上舔血，四处颠沛流离？”
周翡还以为他要感慨些什么，突然听他来了这么一句，当即怒道：“前辈，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扯淡？”
纪云沉失笑。
一个女孩子，倘若打心眼里知道自己漂亮，无论如何举止中都会带出一些，譬如她会无意中展示或者遮掩自己的美丽。可是周翡偏偏没有一点知觉，这恐怕并不是因为她年纪轻轻就能超凡脱俗、看破皮相，也不大可能是因为这么大丫头了还不知道美丑……很可能是从小到大，从未有人夸过她、偏宠过她的缘故。
绝代的才华与倾城的容貌，都是稀世罕见之宝，但一旦对它生出依仗，它也很容易变成一个人难以摆脱的魔障。纪云沉忍不住想，当年倘若不是自己太过恃才傲物，太把自己当回事，那些破事……还会发生吗？
纪云沉的脸色突然一沉，点头道：“好，那么你记着，将来无论是谁同你说这样的话，都是害你，你一个字也不要信。我下面说的话，你也要听好了——当年并称的南北双刀，南刀极烈，北刀极险。又有种说法，说‘断水缠丝’是杀人之刀，而‘破雪’，是宗师之刀。据说修破雪刀者，如风雪夜独行，须得心志极坚、毅力极大者，或能一窥门路。尤其‘无匹’‘无常’‘无锋’之后三式，招式乍一看平平无奇，有些人却终身难以参透。过不了这一关，刀法再精、内力再深，也是无魂之刀，你很有可能修炼多年后也一事无成。”
他这论断说得毫无迂回，要是李瑾容用这个语气，周翡不会生气。周以棠说了，周翡也不见得往心里去。可一个萍水相逢的外人，这样高高在上地不留情面，就很不合适了，特别是他还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废人。
周翡有点跟不上纪云沉这东拉西扯不着边际的节奏，只听懂了此人咒她“一事无成”。
就在这时，谢允匆忙狼狈地重新从密道里钻了进来，一入耳室，就急促地说道：“青龙主在附近留了人巡山，但他带的人不多，眼下主要人马又都下了密道。现在天也快黑了，出去比留下安全，要走咱们现在马上走，将这洞口堵住，让这密道再拖一会儿……哎，你们怎么了？”
纪云沉丝毫没理会谢允，盯着周翡道：“我说这么多，就是想问你，你是要跟他们逃，还是与我冒一次险，留下来帮我杀青龙主？如果你肯，我就传你‘断水缠丝’。你悟性如何我不知道，但是以你的根骨资质而言，在破雪刀上走下去不是个好选择，不如改修我北派刀——你放心，我不是让你送死，只要你能帮我拖住他一阵子，其他的，我自有办法解决。”
周翡还没来得及答话，谢允的眉头已经皱成了一个疙瘩，接口道：“不行！”
纪云沉抿了抿嘴，没吭声。
“你让一个小姑娘替你生扛活人死人山的四大魔头之一？你简直……”谢允温润如玉的脸一沉，直接从白玉变成了青玉，咬了一下舌头，才把“厚颜无耻”四个字咽了回去，又说道，“除非有太上老君的仙丹给她吃一颗。纪大侠，不是晚辈无礼，有道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是非宠辱都是过眼云烟，忍一时能怎么样？二十年前你就非要钻牛角尖，现在还钻，你……”
周翡一抬手打断他。
谢允沉声道：“阿翡！”
周翡思量了片刻，转向谢允道：“花前辈大概不用你管，那个小白脸爱死不死，你也不用管，只要先替我照顾吴姑娘一会儿就好——你先走吧。”
说完，她不看气急败坏的谢允，转向纪云沉道：“既然你说你自有办法，我可以留下来帮你一回。但是我说的话你也听好了，我留下来，是为了杀那大鲶鱼，至于别的什么，你不必教，我也不会转投他派。纪云沉，南北双刀并称，看在我外祖的分儿上，我本不该不敬，但是见识了纪前辈你这种人，少不得也要说一句‘断水缠丝算什么东西’了。”

离恨楼 第五章·斩龙
周翡一直以为“杀气”便是要“腾腾”，直到此时，她才算见识到真正的杀气——那是极幽微、极平淡的，不显山不露水，却又无所不在。
纪云沉听她出言不逊，却也没有生气，只是愣了愣，随即黯然道：“我的断水缠丝，确实也不算什么东西——不管怎么样，多谢你。”
谢允脸色很不好看，靠在一边的石壁上不出声。
吴楚楚率先开口道：“阿翡不走，我也不走。”
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花掌柜看向纪云沉，问道：“你是疯了吗？”
纪云沉摇摇头。
这时，那铜锣响如催命追魂，“当”一声，余音冰凉，在密道中反复回荡，一声响尽，花掌柜才略低了一下头，面带无奈道：“那我便不得不……”
他话没说完，已经一抬手扣住了纪云沉的肩膀，打算把他强行带走。纪云沉没有挣扎，被花掌柜白玉蒲扇似的大手带得一个踉跄，神色却不动——通常只有不会武功的人才会下意识地反抗挣扎，像纪云沉这样的人，自然明白那些力气是白费的。
他只是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对花掌柜说道：“躲躲闪闪的日子，我已经过够了，你知道刚才我在想什么？”
花掌柜的两颊绷了起来。
纪云沉低声道：“我在想，我查了那么多年才查到了一点蛛丝马迹，知道了仇人姓甚名谁，如今他既然找上门来了，我为什么不留在客栈里呢？我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漫山遍野地躲着他们？因为我打不过。遇到危险，掉头就跑，乃人之常情，花兄，我变得贪生怕死了。我做梦都想手刃青龙主，而今人来了，我却在躲着他，你想想这事情可笑不可笑？”
纪云沉说着，在花掌柜的手上拍了拍，又道：“花兄，要不是为了这么一天，我这样的废人，何必苟延残喘至今？为了了结这些事而苟延残喘，也算有用。总有一天，我连这一点勇气都没有了，那就只剩下苟延残喘了，这道理你明不明白？”
花掌柜怔了片刻，缓缓地松了手。
纪云沉道：“快走吧。”
花掌柜看着他摇摇头：“我今日走了，何时能再回来给你收尸？”
他这话出口，纪云沉死气沉沉的眉目终于非常轻地动了一下，好像从谁那里传染到了一丝活气。
他一生到死，就剩下这一点情与义了。
花掌柜问道：“你需要多久？”
纪云沉回道：“六个时辰。”
花掌柜点点头，说道：“这密道我不算很熟悉，好歹也算走过一两遭。我替你引开他们一阵子，六个时辰恐怕办不到，剩下的你要自己想办法。”
花掌柜说完，扭头就走。
他们两人的对话听得人云里雾里，“收尸”“六个时辰”之类的，跟打哑谜差不多，叫人听来一头雾水。因此花掌柜突然掉头就走，除了纪云沉，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而纪云沉手上大概也就剩下颠锅的力气了，哪里抓得住他？
那芙蓉神掌只是轻描淡写地一拂袖，轻易就将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摘”了下来，闪身而出。纪云沉这回脸色真变了，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了出去，只见出了耳室，还有一道弯，前面登时多了四五条岔路，花掌柜敦实的身形早化入了黑黢黢的岔路中，踪迹难觅。
纪云沉的眼眶突然红了。
这时，被绑在墙角的殷沛忽然冷冷地哼了一声：“我看你也不必太感动，你道那胖子这些年为你鞍前马后、任劳任怨，难道没有缘由吗？”
纪云沉蓦地扭过头去。
殷沛吃力地抬起头望着他，笑道：“你们俩真有意思，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都是做了亏心事，不敢当着人面承认，做些多余的事来，还自以为弥补，暗地里被自己的侠肝义胆感动得一塌糊涂。”
纪云沉双拳紧握，不去理会他。
殷沛好整以暇地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说道：“那我就发发好心，告诉你吧。芙蓉神掌花正隆老是将你对他有救命之恩挂在嘴上，听说他年少轻狂的时候，既不胖，也不丑，也算是个能看的男人。他路上英雄救美，不料蠢得把自己搭上了，受了重伤，命悬一线，当时是你出手救了他，大概有这事吧？”
纪云沉充耳不闻，权当他自己吠叫，只对周翡道：“可否先帮我将耳室前面的通道封上，多少能拖他们一会儿？”
周翡其实还蛮好奇的，但她刚刚还对纪云沉不假辞色，此时实在不好探头瞎打听，只好拉着一张冷脸，挽起袖子开始往耳室门口细窄的通道里堆石头。谢允反正不会自己跑，闲着也是闲着，便也走过来，一边动手帮她，一边企图用严峻的面部表情向周翡叫嚣自己的愤怒。
殷沛被众人集体晾在一边，遭到了冷遇，却也没妨碍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发挥，依然自顾自地说道：“他救的女人，有个挺厉害的仇家，震伤了他的心脉，奄奄一息。那女人以前从花正隆嘴里听说你二人有交情，便跑来找你，想跟你讨一颗‘九还丹’救命。九还丹你还有一颗，但刚开始没给她，只是每日用内力给昏迷不醒的花正隆续命。那女人乖巧得很，讨不到药，还是十分感激你，她看起来又单纯又善良，对不对？你可知那单纯又善良的小美人是谁？”
纪云沉在离他稍远的地方坐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包，最外层是防水的油纸，里头又裹了好几层质地不同的布，层层打开后，布包中裹的是一把细密的银针。
见他不听也不回应，殷沛便自问自答道：“早年间天下最负盛名的刺客团名叫‘鸣风楼’，那女人就是鸣风楼主的关门弟子。”
竖着耳朵偷听的周翡手一滑，差点将手里的石头掉地上砸了自己的脚，还好旁边谢允眼明手快地接住了。
“鸣风楼？还是刺客！”周翡心里惊疑不定，“不会和我们寨中的‘鸣风派’有什么关系吧？”
这一次，纪云沉终于有了点反应，淡淡地说道：“那又怎样？”
那毕竟只是个萍水相逢的女人，后来花掌柜也没有同她在一起。她是好姑娘也好，是个刺客装的好姑娘也罢，都与他并不相干。纪云沉没放在心上，拈起一根细细的银针，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片刻，缓缓地从自己头顶刺了下去。
他动作极慢，眉目微垂，动作非常郑重，几乎有点神神道道的意思，好像下一刻就有大仙上身似的。他下针比寻常针灸深上几分，中间停顿了三四次，额角很快冒出一层冷汗，显得非常痛苦。
这一根针下完，纪云沉极沉极重地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对周翡道：“姑娘，你既然看不上北刀，可否容我以‘断水缠丝’讨教一二？”
周翡一方面被殷沛三言两语搅得疑窦丛生，一方面又大气也不敢出地盯着纪云沉手中诡异的银针，正在全神贯注地一心二用，对方突然说话，她都没反应过来：“……啊？”
“恕我不能奉陪武斗。”纪云沉一抬手，指着自己对面道，“请坐，你知道什么叫‘文斗’吗？”
“武斗”是交手，“文斗”是过招，文斗中的人或者只是互相说解招式，或者在互相不接触的情况下大概比画几下，谁也不伤谁，非常和平。
周翡犹豫了一下，不知纪云沉又闹什么妖，旁边的殷沛却又不甘寂寞地开了口。
“鸣风楼的刺客，只要接了单、收了钱，自己的亲娘老子都能宰，你觉得她单纯善良——纪云沉，你是不是瞎？”殷沛满怀恶意地笑道，“你后来把仅剩的一颗九还丹给了她，算是救了花正隆一命——纪大侠，你为什么刚开始不肯给，后来又给了呢？”
周翡好不容易集中的注意力便又涣散了，心道：对啊，这是为什么？
纪云沉好像气力不继似的，缓缓说道：“我入关时，家师相赠两颗九还丹，据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它就能生死肉骨。普通人吃了，有拓经脉、疗旧伤之奇效。两颗九还丹中的一颗，早年间为了救一个朋友，已经用了，只剩下一颗，是我给你留的。你自幼胎里带病，经脉先天不通，难以习武就算了，还身体虚弱，我想等你长大些，叫你吃下去，或能伐经洗髓。”
殷沛冷笑道：“可是你没想到突然东窗事发，让我知道了殷家那件事的缘由，突然出走。你想不想问问，我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纪云沉道：“是我酒后失言……”
“你酒后失言，我刚好听见？”殷沛笑了起来，因为怕把青龙主招来，他的笑声压得轻而急促，像个漏孔的风箱，不一会儿便上气不接下气起来，“纪云沉，你是真缺心眼啊。是谁灌醉了你，谁引诱你说出来的？谁特意安排我听见的？我既然听见了，为何连与你对质一番都不肯，当场不告而别？你发现我不见了以后，是不是那女人还假惺惺地帮你一起找过？”
有些事，自己身在其中的时候，就云里雾里，若干年后被人简简单单提起，好多内情却简直是显而易见的。
连外人如周翡也听明白了，当年那个女刺客为了救花掌柜，设计了一个圈套，叫殷沛撞破养父的秘密，让他们两人反目成仇。殷沛或许是自己离开，或许是被她使了什么手段逼走……除了当事人，也便不得而知了。九还丹自然顺顺利利地落到了花掌柜的肚子里，平平安安地保下花掌柜一命——那么花掌柜后来知不知道这件事呢？
如今看来，想必是知情的。
身边最感激的人，居然是造成自己如今下场的源头之一，好比纪云沉之于殷沛，又好比花掌柜之于纪云沉。殷沛觑着纪云沉的脸色，忍不住无声地大笑起来。
密道中又一道铜锣声响起，可是方才明明逼近的声音却又远了，那些游荡在地下的恶鬼与他们擦肩而过，岔到了另一条路上。此时听在耳朵里，这锣声倒像是一句冷嘲热讽的回答。
昏暗的耳室中，其他三个人听得目瞪口呆，不知对这些破事做何评价。
纪云沉却倏地闭了眼，再不去看殷沛。接着，他伸手一拢，将五六根牛毛似的小针拢入手心里，自头顶“风府”逆行督脉直入气海之间。他苍白泛黄的脸色陡然红了起来，却是一种病态的嫣红。他的气息骤然加重，汗如雨下，哆嗦了半晌，蓦地睁眼，将挟着兵戈之气的目光射向周翡，伸出两指，自下而上地轻轻往上一送，那角度分外诡异。
周翡下意识地站直了，外行人看的是热闹，内行人却远非如此。南北双刀都是顶级的刀术，在她眼里，那端坐不动的纪云沉粗糙的手指好像突然化成一把诡谲的长刀，从一个她想都想不到的角度斜斜一挂，泛着寒光的刀尖自下而上地抵住了她的下巴。
咽喉乃要害。周翡再也顾不上去琢磨方才听见的秘闻，忙后退一步，抬起胳膊一挡。她手臂这么一抬，立刻便发现不对——这姿势太别扭了，她吃不住力。
纪云沉一摇头，随后手势倏地一变，陡然做下劈状。
周翡的手一松，差点把谢允给她的那把佩剑掉在地上，瞳孔微缩。
吴楚楚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她只看见纪云沉对周翡随便做了几个奇怪的手势，周翡的脸色就变了。殊不知在周翡眼里，她方才已经被断水缠丝“一刀两断”了一次。
谢允缓缓地直起腰。
纪云沉缓缓地说道：“我需要六个时辰，花兄拖不了他们那么久，外面的遮挡也只能骗过他们一时，最后恐怕还是要劳驾姑娘你出手相助。此地细窄，他们人再多也难以一拥而上，这是我们的优势。那青龙主最擅以强欺弱，见你一个年轻女孩，必然会亲自动手。他内功积累远在你之上，你所能依仗的，便只有绝代刀术。我让你见一见无出其右的杀术，你用这一宿的时间，若能在此刀下走二十招——青龙主一时半会儿奈何不了你。”
周翡没说什么，却将手中华而不实的佩剑换了手。
她略侧了身，脸上或不耐烦或心不在焉的神色通通收敛了起来，无端露出某种能在千度浮华、万般泥沼中岿然不动的稳重来。
随即她以剑为刀，双手搭住剑柄，只一拉一压，动作并不快，也不夸张，外人甚至看不出力度来。
那却是丝毫不掺假的破雪开山第一刀。
周翡手中的剑未出鞘，平平地从空中扫过，却带着与少女格格不入的厚重森严感，只一刀，便将纪云沉那千奇百怪的起手式全部压住。
纪云沉却侧过脸，手指斜斜地在空中一划。
电光石火间，周翡仿佛听见刀锋相抵时尖锐的摩擦声。
纪云沉的脸色像个虚脱的重病患者，神色却近乎漠然，似乎根本没有正眼看周翡劈下来的一刀。他虽然与周翡隔着五六步之远，那抬起的手臂却仿如与周翡的兵刃严丝合缝地粘在了一起。
周翡开山的一刀仿佛陷进了水里，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对方轻松写意的手指。她皱皱眉，当即手腕一转，将手中剑一横，切到了“不周风”。
纪云沉却又摇摇头，收回了自己的手。
周翡莫名其妙。
谢允忽然在旁边说道：“除非与你对阵的人功力远逊于你，否则你这一招变不过来，不是兵刃脱手，就是自己受伤。”
周翡：“……”
怎么连他都看得出来？
“纪大侠，你口中的‘一时半会儿’到底要多久？”谢允不客气地越过周翡，冲纪云沉道，“一炷香，一盏茶，还是一个时辰？要真是一个时辰，我现在出去给大家买几口棺材，大概还能便宜一点。”
此事听天由命，纪云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谢允又转向周翡，感觉自己再劝下去，有喋喋不休之嫌。周翡这小丫头片子，耐心约莫就两张纸那么厚，这会儿说不定心里已经将他团成一团，一脚踹飞出二里地了。
软语讲道理必然行不通，态度强硬更不必说——那恐怕就不是在她心里飞二里地了。
谢允一眨眼的工夫就想好了说辞，他十分忧虑地看了周翡一眼，说道：“还有吴小姐，万万不能留在这儿，我要想办法把她送走，她现在不肯，你来跟她说。”
周翡本来预备好让他闭嘴一边待着去，谁知谢允根本没给她发挥的余地。她一时被噎得有些词穷，看了看谢允，又看了看吴楚楚。
吴楚楚何其聪明，尤其善于“闻弦音而知雅意”，一听就明白谢允想干什么。见周翡看过来，她便往墙角一缩，靠着密道中的土墙抱着膝盖蹲了下来，闭了嘴，眼神却十分清楚明白——我就跟着你，别人信不过。
谢允放柔了声音，说道：“吴小姐，木小乔什么样，你是亲眼见过的。青龙主纵然不比木小乔强，也绝不会弱到哪里去。而此人力压一众坏坯，位列四大魔头之首，说明他除了武功之外，还有无数你想都想不到的手段。一旦他顺着密道找过来，这里没有人拦得住他。落到青龙主手里是个什么下场，我不吓唬你，你自己想。”
周翡开始还跟着点头，后来越听越不对劲，怀疑谢允在指桑骂槐。
谢允又道：“我以为一个人最难的，未必是有经天纬地之才，他首先得知道轻重缓急。什么时候应当一往无前、什么时候应当视死如归，什么时候该谨小慎微、什么时候又要暂避锋芒，心里都得有数。当勇时优柔，当退时发疯，不知是哪家君子不合时宜的道理？”
周翡：“……”
姓谢的就是在指桑骂槐！
可是谢允的话她已经听进去了，再要从耳朵里挖出去是来不及了。
周翡承认他说得对，她是亲自领教过青龙主功力的。每每落到这种境遇里，周翡虽然不至于退缩，却也时而生出“要是让我回家好好再练几年，你们都不在话下”的妄想来。她和青龙主的高下之分，与她和吴楚楚的差距差不多大，可是……
纪云沉面不改色地将一根牛毛似的银针往自己檀中大穴按去，有些气力不继似的开口道：“谢公子眼光老到，看得出精通不少兵刃，可曾专攻过刀法？”
“惭愧，”谢允半酸不辣地说道，“晚辈专精的只有一门，就是如何逃之夭夭。”
纪云沉没跟他计较，极深地吸了口气，眉心都在微微颤动，不知过了多久，才将那一口气吐出来，气若游丝地说道：“谢公子，单刃为刀，双刃为剑，刀……乃‘百兵之胆’，因为有刃的一侧永远在前。”
“不错，”谢允冷冷地说道，“只要不是自己抹脖子。”
纪云沉没理会，说道：“没了这一点精气神，管你是破雪还是断水缠丝，都成了凡铁蠢物，我就是前车之鉴。破雪刀有劈山撼海、横切天河之势。如今当斩之人近在咫尺，她杀心已起，此时你逼她退避，她这一辈子都会记得此时的无能为力与怯懦，那她纵然能活到七老八十，于刀法上的成就，恐怕也就止步于此了。”
周翡蓦地将佩剑提在手里，略一思量便做了决定，打断谢允道：“不用说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
谢允听了这话，一点也不欣慰，反而定定地看了她一眼，说道：“我要只是怕死，早就离你远远的了。”
他不笑的时候，脸色略显憔悴，说话依然是平和克制，听不出有多大火气，只是眼睛里的光亮好像被一阵遮天蔽日的失望吞了，缓缓黯淡了下去。周翡一对上他的目光就觉得自己说错话了，张了张嘴，不知从哪里哄起。
谢允略低了头，牵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有点苦的微笑，说道：“我当你是平生知己，你当我怕死。”
说完，他便不看周翡，径自走到一角坐下，神色寡淡地说道：“纪大侠的‘搜魂针’凶险，我给你把关护法。”
谢允像个天生没脾气的面人，又好说话又好欺负，这会儿突然冷淡下来，周翡便有些无措。她从小没学会过认错，踟蹰半晌，不知从何说起。就在她犹豫间，原本好半天响一下的敲锣声突然密集了起来。
纪云沉一震，手中牛毛小针险些下歪，被早有准备的谢允一把捉住手腕。
那铜锣声比方才好像又远了，余音一散，兵戈之声就隐隐地传了过来——要么是青龙主触动了密道机关，要么是花掌柜跟他们遭遇上了！
封闭的耳室中，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突然，一声大笑传遍了衡山脚下四通八达的密道，那人声气中灌注了内力，虽然远，逐字逐句传来，却叫人听得真真的。
“郑罗生，你信不信报应？”
说话的人正是花掌柜，“郑罗生”应该就是青龙主的大名。
锣声与人声嘈杂成一片，每个人都凝神拼命地听。响了不知多久，那铜锣突然被人一记重击，好像一脚踩在了人心上，带着颤音的巨响来回往复，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这断然不是个好兆头，花掌柜方才遭遇青龙主，第一时间开口，以声示警。倘若青龙主真的被困住，他应该会再出一声才对。周翡一口气吊在喉咙里，恨不能将耳朵贴在密道的土墙上，不甘心地听了又听，四下却只有一片黑暗和寂静。
殷沛冷笑道：“那胖子竟然没有自己跑，还真的去引开青龙主了。啧，运气不行，看来是已经折了。”
周翡捏紧了剑柄。
纪云沉却哑声道：“再来，不要分心。”
事已至此，周翡已经别无选择，连谢允都闭了嘴。
周翡强行定了定神，重新回到纪云沉对面，深吸一口气：“好，再来。”
但不知是不是被方才的那阵锣声影响了，周翡觉得自己格外不在状态。她的破雪刀仿佛遇到了某种屏障，自己都觉得破绽百出。纪云沉很多时候甚至不用出第二招，她便已经落败。
其实如果纪云沉的武功没有废，周翡反而不至于在他手下没有还手之力。她的功夫杂而不精——以她的年纪，实在也很难精什么。但周翡向来颇有急智，与人动手时，常常能出其不意，前一招还是沛然中正，如黄钟大吕，下一手指不定一个就地十八滚，使出刺客的近身小巧功夫，尤其从老道士那儿学了蜉蝣阵后，她这千变万化的风格更是如虎添翼，即便真是对上青龙主，周旋几圈也是不成问题的。
可关键就是，此时她跟纪云沉并不是真刀真枪地动手。
“文斗”，在外人看来，可谓是又平和又无聊，基本看不懂他们在比画什么，对刀法与剑招的要求却更高。因为武斗时，灵敏、力量、内外功夫，甚至心态都会有影响。但眼下纪云沉坐在地上，周翡不可能围着他上蹿下跳，蜉蝣阵法首先使不出来，而对上断水缠丝刀，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小招数再拿出来，也未免贻笑大方。周翡不会丢人现眼地抖这种机灵，只能用破雪刀一招一式地与他你来我往。
纪云沉是北刀的集大成者，虽然武功已废，但一点一动，俱是步步惊心，轻易便能将人带入他那看不见的刀锋中。周翡本以为就算自己破雪刀功夫不到家，凭她近日来对山、风与破字诀的领悟，在他手下走个十来二十招总是没问题的，却不料此时束手束脚，差距瞬间就出来了。她一直觉得自己好歹已经迈进门槛的破雪刀，在纪云沉那里几乎不堪一击！
周翡从未有过这么大的挫败感，这让她越来越焦躁。方才喷出去的大话全都飞转回来，沉甸甸地坠在她身上。越焦躁，她就越是觉得自己手中这把破剑不听使唤——特别是那忽远忽近的锣声重新有规律地响起来之后。
花掌柜是不是已经死了？
青龙主他们还有多久能找到这儿来？
她还有多长时间？
在此之前，周翡从未怀疑过自己手中的刀，而突然间，一个念头在她心里破土，她想道：我是不是真的不太适合破雪刀？
这念头甫一冒出，便如春风扫过的杂草一样，不过转瞬，便铺天盖地地郁郁葱葱起来，瞬间占领了她心神的空地。
纪云沉立刻便感觉到了她的异常，问道：“姑娘，你怎么了？”
他话音没落，青龙主探路的铜锣声正好响了一下，声音比方才又近了不少，仿佛距此地已经不到数丈。
周翡激灵一下。
吴楚楚依然环抱着膝盖坐在墙角，谢允垂着眼盯着纪云沉小布包里剩下的一排银针，不知在想什么。
是了，周翡想道，他们俩是因为我一句吹牛才留下的。我就算再没用，也得拼命试试，否则连累了他们，下辈子都还不清。
周翡的茫然只存活了片刻，就被她当成破罐子给摔了。她心道：不行就不行，练了多少就是多少，反正要命一条。
她将心里方才生出的恐慌和焦躁一并踩在了脚底下，将面前的纪云沉与身后催命的锣声都忽略了，原地拄着剑，闭目思量片刻。方才所有的过招都化成实实在在的交锋，从周翡脑子里呼啸而去，随后招数渐渐淡去，她心里只剩下两条雪亮的刀刃——周翡蓦地睁眼，以剑为刀，虚虚地提起，指向纪云沉。
纪云沉目光一闪，这一次，他竟然抢在周翡这小辈前面率先动了手，险恶重重的杀招以他苍白皲裂的手指为托，化成逼人的戾气扑向周翡。周翡依然以“风”字诀相对——这样的试探她本来已经用过一次，“风”一式以快和诡谲著称，和北刀有微妙的相似。但她在纪云沉面前，经验实在太有限，转眼便被纪云沉找出了破绽。
纪云沉微微一皱眉，直觉周翡不是这样的资质，见她“黔驴技穷”，自己却并未故技重施。他手腕一压，举重若轻地用“刀尖”一挑，指向周翡另一处破绽，逼她招数不老便撤回，自乱阵脚。
那一瞬间，周翡肩头突然一沉，提刀好似只是徒劳地挡了一下，整个人却微妙地调整了姿势，下一刻，她手腕陡然一立——破雪刀第二式，分海！
纪云沉吃了一惊，看不见的刀锋仿佛已经被周翡打散。
而此时，铜锣声音越来越大，几乎震耳欲聋起来。那些人好像已经找到了这耳室入口的窄道！
吴楚楚下意识地用后背靠紧了墙壁，她倘若有毛，应该已经奓起来了。敲锣人似乎有些不确定，锣声的节奏微微变了，一下之后又连着敲了数声试探前路，像是在确定被谢允他们用石头堵上的窄道是否通畅。
纪云沉和周翡却好似全然不受影响，你来我往间刹那便走了七八招。周翡凝滞的刀蓦地行云流水起来，她好像找到了节奏，将九式的破雪刀串联起来。
而密道外面的铜锣响了一阵，又往远处去了，好像是那假的死胡同骗过了敲锣人。
吴楚楚大大地松了口气，一颗心几乎跳碎了，将手心的冷汗抹在自己的腿上。
然而就在她一口气还没落地时，耳室背后的密道中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谢允虚虚地堆在那里的石头瞬间倒塌，吴楚楚再也压抑不住，惊叫了出来。
要是这会儿能有人出去看一眼，就会知道，天光已经大亮了。可密道中众人或紧张，或焦躁，或沉浸，心神紧绷得像拉紧的弓，居然谁都没有察觉到飞快奔涌过去的光阴。
假石墙破碎的一刹那，周翡没有从方才那种近乎玄妙的状态里出来。对她来说，周遭所有声音、变动，都层次分明起来。她手中的刀，面前的纪云沉，以及身后炸开的铜锣声之间似乎有一根看不见的细线穿起来。周翡根本不必太费心思量，剑尖顺着那条线走就无比舒服。
不待最上面的石块落地，她已经从崩开的碎石中旋身而上。
谢允的佩剑可能是从赵明琛那儿蹭来的。作为这穷酸身上唯一值钱的货，那用来装饰的佩剑并不只有剑鞘珠光宝气，出鞘时一声短促的尖啸，两侧血槽中有晦暗的流光闪过，几乎能吹毛断发。
耳室门口的通道只容得一人通过，走在先头推开石堆的人是个垫背，一声没吭，便被周翡一剑穿心，立毙当场。宝剑切入骨肉中，好似薄刃入蜡，没有一点凝滞。周翡回手一带，将那尸体拉到身前，刚好卡住窄小的过道，也成了她的一面人形盾牌。
狭窄的密道中火把倏地一晃，幢幢的人影跟着抖动起来。
周翡借着敌人的光往前望去，剑尖轻轻地在古旧的墙面上擦了两下，出声道：“等你们一宿了。”
白衣的敲锣人与她隔尸相望，一时弄不清是自己比较鬼气森森，还是面前这突如其来的少女更可怖些，不知该进该退，僵在了那里。
这时，他身后有人沉声道：“退下。”
敲锣人低眉顺目地说道：“是。”
说完，他小心戒备地盯着周翡，弓着腰，将铜锣挡在身前，倒着退出窄小的过道，在拐角处冲外面的什么人深施一礼。片刻后，顶着一张鱼脸的青龙主背负双手，缓缓走入窄道。他本来就长得不那么尽如人意，又身在幽暗的密室中，火光忽明忽灭，映得他一张“独树一帜”的面孔光影纷呈，越发骇人了。
青龙主人影一闪，几个转瞬便到了周翡近前。他混到如今这地步，多少靠真才实学，多少靠卑鄙无耻，这不好说，但必属天下一流高手无疑。
他身材高大，丑得“天赋异禀”，从窄道中这么“呼啦”一下飘过来，带来的压迫感难以言喻，于青天白日下严重不少。倘若周翡还有路可退，这会儿必然已经胆怯了。可她刚被北刀不留情面地折磨了一宿，反复自我怀疑后到了破罐破摔的地步，这会儿反而豁出去了——别说来了个青龙主，就算来了个索命阎王，她也将这条路拦定了。
“有些胆色。”青龙主没有急着动手，反而若有所思地盯着她一笑。
火光下看丑人，能丑得人撕心裂肺，看美人，却是别有风华。
青龙主端详着周翡，说道：“我看你的刀法像蜀中一路，实在笨重得很，不适合美貌的小娘子——你是哪里人？”
周翡从看见他开始就在火冒三丈，听此人一开口，更是恨不能挖了这人的狗眼。
同时，她也明白了纪云沉的意思——耳室前小小的窄道只能过一人，如果此时挡在这里的是芙蓉神掌花掌柜，像青龙主这等好色又怕死的货，绝不会亲自上前。他手下那群敲锣人不见得有多厉害，却必定有不少阴损的招数——花掌柜很可能就是这么着的道儿。
唯有周翡这么一个少女孤零零地挡在这里，能让青龙主掉以轻心。
和坏人比武功，或许能拖上一阵子，比谁不要脸，他们就毫无胜算了。
周翡的手指在剑柄上摩挲了片刻，将怒火强行压下去，神色紧绷地问道：“花前辈呢？”
“谁？”青龙主眨眨眼，下一刻，他往后一仰，惺惺作态地笑道，“你说那皮薄馅大的胖子？哈哈，明知故问。”
周翡一不小心将剑柄上一颗镶得不结实的宝石抠了下来。
青龙主自我感觉良好地说道：“我方才琢磨了一下，还是觉得杀了你很可惜。这样吧，你要是愿意跟着我走，以前干了什么，在我这儿都一笔勾销。到我那里，吃香的喝辣的，出来进去，有人像狗一样伺候着你。你喜欢什么有什么，金玉珊瑚随便戴，不比现在这寒酸样强？”
周翡的目光落到她堵在过道里的尸体身上：“这也能一笔勾销？”
青龙主神色漠然，十分大方地一摆手：“这算什么，不值钱，要多少有多少，随便杀。”
周翡沉默了片刻，余光往耳室里扫了一眼，纪云沉似乎已经扎完了全部的针。不知谢允嘴里的“搜魂针”是个什么东西，总之眼下的北刀像个快要涅槃的刺猬，脸上时青时红，显然是到了紧要关头，不知能变成个什么。
谢允在纪云沉身边，冲她摇了摇头。
倘若能换一个年纪大一些、经验丰富一些的女人在这儿，大概能有一千种花言巧语拖住青龙主。可是脸嫩的少女是做不到的——脸不那么嫩的周翡更做不到，她不是那路人。
周翡必须得分出一多半的心神，才能小心翼翼地克制住自己快要从头顶往外冒的杀气，一时间便有些词穷。青龙主却以为她这沉默是羞怯，越发蹬鼻子上脸地猥琐起来，往前一探手道：“这还有什么好想的，过来，告诉我你叫什么。”
谢允的脸色骤然难看起来。
青龙主动动嘴也就算了，这一动手，周翡脑子里那根岌岌可危的弦便一下绷断了。她一把揪起地上的尸体，往自己面前一挡，让青龙主摸了一手血，随后拔剑自下而上，一剑仿佛自无端处突出，毒蛇似的扑向青龙主的咽喉。
青龙主“啧”了一声，浑似不着力，往后平移半尺，竟用手去捉周翡的剑尖，还笑道：“我就喜欢脾气暴的。”
他看似轻松不在意，其实用了暗劲，一掌挟着七八成的内力压下，想出其不意地一下制住周翡。然而就在他手掌碰到那剑尖的时候，周翡手里的佩剑却十分狡黠地顺着他的力道而下，竟在分毫间滑了出去。
青龙主不由得有些惊诧，这女孩是将剑当成了长刀使，而刀法竟然还在他预料之上！
“断水缠丝……一日不见，那个自身难保的废物还临时教了你两招？”青龙主喃喃道。原来周翡方才一刺一躲，正合了断水缠丝的缠绵泥泞之意，只可惜并不纯熟。明眼人一看便知道她这两招是仓促间才学来的，即便她聪明绝顶，有过目不忘之能，使出来也到底生硬了。
青龙主笑道：“可惜。”
他话音未落，紧接着便运力于手臂，抬手架住周翡的剑，相接处“当啷”一声。周翡觉得自己砍中的是一根铁棒，而非血肉之躯，硬得要命，生生将她手中宝剑崩出了两寸。周翡好似猝不及防地踉跄了半步，青龙主趁机一手探出，抓向她领口。
周翡却顺势一转身，当当正正地将手中尸体塞进了青龙主怀里。
那尸体也是人高马大，一脸是血地往他的前主子身上一扑，亲亲热热地在青龙主脸上亲了一口。青龙主平白无故被一具尸体占了便宜，惊诧之余怒不可遏，一掌将那尸体拍进了窄道的土墙里，四下里活似地震一般，尘土扑簌簌地下落。周翡手中长剑行云流水似的转过了半圈，方才黏黏糊糊的剑式陡然一变，冲着青龙主当头砸下。
她方才两招竟然都是虚晃！
这一剑如苍龙入海，呼啸落下，随即，周翡只觉得一股大力顺着剑尖反弹了回来。端王爷这把宝剑指定比人金贵，这样硬撞，竟然也没碎，只是“嗡”一声尖鸣，剑尖震颤不休。而与此同时，一缕头发从晦暗的密道中飘落——青龙主那跳大神的兜帽居然被她扯下来了，剑风还割断了他的头发！
周翡无数次在纪云沉手中一刀落败的时候，并非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招数中。她虽然没有去学北刀，却在潜移默化中从纪云沉连绵不断的杀招里悟到了“连绵”二字。
周翡在山间小路上第一次与青龙主狭路相逢时，便隐隐发现九式破雪刀中相通相连之处。一宿专注于刀法，她突然领悟了原本隐约看见轮廓的东西——每一式刀法中都包含着好几招，每一刀里又有无数变化，只要稍做变通调整，立刻就能贴合成一个整体。这一点千变万化的变通之道，却恰好就是破雪刀“无常”一式。
一次出手惊艳四座，恐怕是运气，连续两招步步紧逼，那可能是状态好，但周翡接二连三出人意料，及至这断发一刀，便足以叫青龙主不得不正视她了。青龙主上一次与她交手的时候，周翡还是个只会连蒙带骗、虚晃一招逃跑的生手，此时却已经有了令人刮目相看之处。
他目光阴沉地在狭窄的过道中注视着周翡，低声道：“我改主意了，小丫头，你这样的人，任谁见了都要毁掉，绝不能容你再练上十年八年的功夫。”
他叨叨到现在，只有这一句叫人听着最顺耳，周翡冷冷地笑道：“杀你，还用不着我十年八年。”
“猖狂太过！”青龙主暴喝一声，一双袖子突然鼓了起来，排山倒海似的一掌向周翡拍了过来。
周翡毫不犹豫地便提剑而上。
如果说刚开始的时候，周翡是心里惦记着谢允他们，强令自己绝不能输、绝不能退，那么眼下在窄道与重压之下，青龙主便是逼出了她遇强则强的本性。
谢允在她身后说道：“留神，他身上恐怕穿着贴身的护甲。”
周翡眼角瞥见青龙主鼓起的袖中银光一闪，心道：怪不得砍不动，还以为他刀枪不入呢。
青龙主冷笑一声，一掌已经送到周翡面前，周翡将剑鞘往前一送，“咔”地卡在青龙主手掌心，随后她面色一变——这声音不对！
青龙主的手指突然暴长了数寸，十指间居然伸出好几把长刀，一下越过周翡手中剑柄，钩住了她的小臂！周翡反应够快，然而撤手时到底来不及了，小臂上顿时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血道子。
谢允好像自己被大鲶鱼挠了一把似的，眼角难以抑制地抽动了一下。
青龙主朗声大笑，追击而至，利刃划过耳边的声音简直让人战栗，而且时长时短，防不胜防。窄道中躲闪受限，周翡身上眨眼间便多了数道伤口，她好似已经无从招架，不住后退，转眼已经退至耳室门口，碍于身后还有人，只好负隅顽抗。
谢允猛地扭头去看纪云沉。
纪云沉好像已经对外界失去了知觉，连气息都微弱得叫人听不见，脸上青红二色退却，竟浮起行将就木似的死灰来。
青龙主好像玩出了乐趣，避开了周翡身上要害，猫逗耗子似的欣赏她左支右绌的挣扎，时不时在她身上添几道伤口，继而一把抓向她胸口。周翡往后一缩，好似已经走投无路，仓皇中将剑鞘往青龙主掌心一塞。青龙主一只爪子百无禁忌，张手一扣便抓住了挡路的剑鞘，随即他指缝间的利刃又伸长数寸，他狞笑着将剑鞘往前推去，眼看要抓住周翡。
谢允终于忍无可忍地冲了上来。
周翡却忽然笑了一下。
此时，她已经退回到耳室门口，背后是空荡荡的一片，地方大得足以让她上蹿下跳，而对手却正好在密道拐弯处最窄的地方。
青龙主发现不对的时候，伸出去的爪子再要往回缩，却是不行了。原来他这么一扣一伸，那镶金配玉的剑鞘支棱八叉地卡在了他手心里，一时抠不下来。
周翡那因为“毫无还手之力”而有些发飘的剑却骤然凌厉起来，转瞬间杀气凛凛地递出三剑，走转间近乎无中生有，却又招招致命。无论是刚开始调戏她，还是后来对她起了杀心，青龙主归根到底还是轻视她的，完全没料到这种情景。他手中可以伸长收缩的几条利刃被周翡折断了两根，掌心处竟然多了一条醒目的伤口。
青龙主侧身连退几步，自肩头至手腕处豁开了一条裂口，露出下面贴身的软甲来。
周翡稍稍有些遗憾——要不是那隐隐闪着银光的护身甲，她方才的出其不意能将这老东西一条胳膊绞下来。
她虽然不会花言巧语，却无师自通了一点食肉猛兽捕猎时的技巧，会利用退让甚至一点血来试探敌人古怪的兵刃，同时不断降低对方的戒备之心，然后找准时机，一击必杀！
周翡轻轻一抖手腕，甩了一下剑上的血珠，余光往旁边斜了一眼，先扫了一眼依然一动不动的纪云沉，又发现了冲上来的谢允——谢允脸上挂着一点茫然。
周翡十分纳闷，飞快地小声问道：“你干什么？”
谢允：“……帮你。”
周翡奇道：“帮我什么？”
谢允道：“……挡刀。”
周翡本不想笑，可惜憋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她方才得罪过谢允，这一笑更是火上浇油。谢允面无表情地转动目光，假装此地没她这么个活物，不肯再跟她交流。
他双臂抱在胸前，一板一眼地在昏暗的耳室中摆出他的矜持架势，冲青龙主说道：“当年东海蓬莱有一巧匠，据说双手可以点石成金，锻造出无数神兵利器……除此以外，还有一件‘暮云纱’，据说此物通体皎洁，不沾烟火，放在暗处的时候，好似一片涌动的月色，入手极轻，穿在身上便能刀枪不入。”
一直没吭声的殷沛握紧了拳。
谢允似有意似无意地扫了他一眼，接着说道：“据我所知，这件暮云纱乃山川剑殷闻岚专门为其夫人定做的。阁下穿在身上，不觉得有点紧吗？”
谢允神神道道的，说话半清不楚、似假还真，青龙主到现在都没摸清他的路数。
那大鲶鱼低头舔了一下手心里的血迹，险恶的小眼睛微微动了动，落到谢允身上：“你想说什么？”
周翡见谢允又拉开长篇大忽悠的架势，有意替她分散青龙主的注意力，忙略松了口气，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这才彰显出存在感，变本加厉地叫她遭起皮肉之苦来，倘若此地没有外人，她大概要开始龇牙咧嘴了。
谢允不慌不忙地笑道：“只是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殷家的东西既然都在你手里，为什么你没有变成第二个山川剑？”
他一边说着，一边有意无意地往前走，快要走到耳室门口的时候，被周翡一横剑，又给挡了回去。
青龙主闻听此言，神色大变，一扫方才猥琐调笑的怪模怪样，脸颊紧绷，乃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问道：“你还知道什么？”
“我无所不知。”谢允停在周翡长剑阻挡的范围内。
周翡虽然明知道他又在胡说八道，却依然忍不住有点想听他说下去，更不用说不知他深浅的青龙主。只见那谢允微微往前探了探身，轻轻地吐出四个字：“海天一色。”
周翡一脸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好好地说着话，怎么还咏起风物来了。
青龙主的眼角却神经质般地抽动了两下，随后他竟然毫无预兆地无视了周翡，一探手抓向谢允。周翡原来指望谢允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能拖一段时间，不料此人不是出来帮忙的，是探头作死的，非但毫无益处，还在雪上加了一把细霜！
周翡不能任凭他真的作没了小命，只好硬着头皮提剑挡在两人之间。
青龙主却仿佛已经不想同她周旋了，一掌使了十成力，迎面打来。周翡莫名有了秀山堂中被李瑾容一掌从木柱上拍下来的感觉——所谓“一力降十会”，在深厚的功力面前，悟性与机变有时候真的不值一提。
周翡胸口发闷，可她别无选择，只能承着千钧的重压杠上青龙主。她剑势不减，胸口却传来尖锐的疼痛，应该是已经受了内伤。不过周翡从小被李瑾容一根鞭子抽到大，虽然未能长成一个滴溜乱转的陀螺，却远比常人耐揍。她不但对痛苦的忍耐力非同一般，还十分豁得出去，不躲不闪地一剑压上。
剑尖弹在暮云纱上，像是一道划过夜空的旱天霹雳打碎了层层月色。
破雪——“破”字诀。
青龙主单手扛住她的剑，接连拍出十三掌，正是他的成名绝技之一。周翡的蜉蝣阵纵然虚实相生，且战且走，却依然是险象环生，最后被他掌风扫了个边，一侧的肩膀登时脱开，软软地垂下来。
她只觉自己的经脉已经胀到了极致，隐隐泛起快要绷断似的酸疼来。周翡踉跄了一下，险些没站稳，仓皇之间扭头看去，纪云沉依然没动静！
周翡崩溃地想道：六个时辰还没到吗？他的“自有办法”究竟是什么办法？在旁边作法诅咒大鲶鱼赶紧升天？
青龙主倒没顾上对她赶尽杀绝，反而急切地要去抓谢允。
谢允迈开长腿，一步就蹦到了周翡身后：“有话好说，不要激动，‘海天一色’这四个字哪个是你仇人？改天告诉我一声，在下保证不提了。”
此人连招带撩拨，弄得那青龙主看着他的眼神就像饥肠辘辘之人碰上了肉包子，幽幽地要冒出绿光来，偏偏夹着个周翡捣蛋，一柄长剑不遗余力地从中作梗。
青龙主怒道：“臭丫头！”
周翡以为她又要迎来一串连环掌，强提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出招，余光便见那青龙主一扬手，手中亮光一闪。
他有这么高的武功，打架居然还要出阴招！太不要脸了！
周翡一时躲闪不及。就在这时，有人突然从她身后带了一把，随后周翡眼前一黑，方才还在她身后碍手碍脚的人一遇到危险，顷刻间便蹿到了她面前，以自己的后背为挡，一把抱住周翡。
周翡的视线完全被谢允挡住，足有数息回不过神来。她心口重重地一跳，好像从万丈高处一脚踩空，手指差点钩不住佩剑。
谢允居然说到做到，真的给她挡刀！
这念头一过，周翡陡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脑子里“嗡”的一声，炸成了一片白烟，一时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原来那青龙主袖子里别有乾坤——九龙叟果然“物似主人形”，在喜好暗箭伤人这一点上，青龙座下可谓是一脉相承——青龙主借着自己深厚的掌力，从袖中甩出两把小钩子。那钩子虽然只有指甲大，尖钩上却闪着鬼火似的光，像是淬过毒。
谁知道这索命钩没钩住周翡，谢允这碍手碍脚的东西居然突然冲上来。
周翡睁大了眼睛：“谢……”
谢允在她耳边笑嘻嘻地说道：“我就知道他舍不得杀我，嘿嘿。”
周翡：“……”
眼看索命钩要挂上谢允，青龙主还没从他嘴里听见“海天一色”的详情，想到人弄死了就活不过来，忙一振长袖，亲自打落了自己的暗器，居然有点手忙脚乱。
他这边狼狈，周翡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借着谢允的遮挡，一剑穿过谢允腋下，刁钻无比地直指青龙主咽喉。
青龙主既可以一掌拍过去碾压周翡，又可以随便弄点鸡零狗碎的小手段干掉她，可偏偏中间隔着一个谢允……不，一句语焉不详的“海天一色”，青龙主百般投鼠忌器，居然沦落到要跟周翡拼剑招的地步。
如果说周翡乍一动手时还有几分生涩刻意，这会儿一口气不停地与青龙主斗了上百回合，不断修修补补，硬是在生死一线间将她的刀法遛熟了，这会儿居然多出几分狡黠和游刃有余来。
他们两人联手，居然在“无耻”二字上胜过大魔头一筹，亘古未有，堪称奇迹。
青龙主以算计别人为生，多少年没打过这么憋屈的架了，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逼到这份儿上，胸中怒火简直能把整个衡山下锅煮了！
双方你来我往，青龙主用暮云纱撞开周翡的剑，一侧身，正好能看见耳室中的场景。吴楚楚原本心惊胆战地在旁边观战，猝不及防对上那大鲶鱼扫过来的眼神，被那眼神里的恶意惊得结结实实地打了个激灵。青龙主蓦地目露凶光，他假装去抓谢允后颈，在周翡拎着谢允后撤躲闪的一瞬，将手指间夹的一样东西弹了出去，直冲着吴楚楚胸口！
无论是周翡还是谢允，再要施援手都来不及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布满伤痕的手探出，像打蚊子一般轻松随意，将那飞过去的东西接在手中——那是一枚尖锐的骨钉。
纪云沉咳嗽了两声，身上的银针不知是拔了还是怎样，这会儿居然一根都看不见了。他低着头，将手中的小钉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气血两虚似的咳嗽了几声，对吴楚楚说道：“姑娘，请你往里边去一点，不要误伤。”
他依然落魄得连后背都挺不直，发梢干枯，头上却微微有些油光，既不英俊，也不潇洒，连眼神都透露出一种不知从何说起的忧郁。
可是当他“忧郁”地抬头望向青龙主的时候，周翡却见那大魔头脸色变了，背在身后的手微微一招，他身边狗腿纷纷赶来，拥堵在耳室门口——青龙主看似无所畏惧地迈进了耳室，其实是将一干狗腿招至眼前，将他本人团团围在中间。
纪云沉扫了一眼，说道：“郑罗生，你这些年来毫无长进，也不是没有缘故的。”
青龙主端详着纪云沉，森然道：“我听过一些流言蜚语……”
“说北刀已经废了，”纪云沉接道，“否则你这些年来又怎么敢高枕无忧？”
周翡目光扫过地上依然摊开的小布包，发现纪云沉方才用过的牛毛小针既没有放回去，也没有被他扔在一边，只是凭空不见了，便小声问道：“怎么……”
谢允“嘘”了一声：“回头我再……”
他本想说“回头我再告诉你”，说了一半，想起周翡干的那些让他牙根痒的事，他便将自己的外衣扯下来，扔给满身血道的周翡，同时睨了她一眼，话音一转道：“就不告诉你。”
周翡：“……”
青龙主撑着颜面冷笑道：“关外北刀果然有两把刷子，废人都能重新站起来——好，正好，我正愁无缘见识‘双刀一剑’到底有多厉害，今天我倒要看看，我没有长进，你这北刀能有多大长进。”
他嘴里吹着牛皮，却丝毫没打算亲自上阵，一挥手，身边的敲锣人便训练有素地各自站位，像是摆了一个人数更少、更精的“翻山倒海”阵，准备仗着人多势众，一拥而上。纪云沉轻轻一弹指，殷沛身上的绳子便不知怎么绷开了，那小白脸三下五除二地扯下自己身上的绳子，神色复杂地望着他养父的背影。
纪云沉道：“快走吧，好自为之。”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突然动了。最外围的敲锣人根本来不及反应，首当其冲落到了纪云沉手中。那敲锣人兵刃尚未举起，整个人就好像个牵线木偶，自己撞在自己刀尖上抹了脖子。
纪云沉将死人一推，提着夺过的长刀，漠然地望向青龙主。
他站起来、接骨钉、杀人夺刀一气呵成，眼神越来越平淡，好像一个与他错失了二十年的幽魂正缓缓地在他身上苏醒。周翡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佩剑——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这把沾了血的佩剑微微地战栗了起来。
山中晴雨莫测，忽然一阵风起，吹灭了天光，顺着谢允第二次进来时没有掩严实的密道出口钻了进来，卷来一股湿漉漉的潮气。耳室中的火把剧烈地跳了一下，数条人影泛起紧绷的涟漪。
青龙主暴喝道：“还愣着干什么？都是死的吗？”
北刀固然是传奇，但是在敲锣人心里，青龙主这个能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暴君”还是更可怕。他一声令下，几个敲锣人毫不迟疑，向纪云沉一拥而上。
纪云沉将手中长刀轻轻一摆，脸色似乎有些疲惫，又不知对谁重复道：“快走吧。”
可是周围几个人谁也不舍得走，周翡几乎目不转睛地盯着传说中的“断水缠丝”。“双刀一剑枯荣手”对她，乃至对整个中原武林来说，都像是淤泥中几枝枯黄的残荷根茎——确乎有，确乎繁盛过一夏，但事到如今，那时的风采却已经是人云亦云的旧景了。
化身厨子的北刀、只剩下一把剑鞘的山川剑，都叫人瞧着心生尴尬。
谁能想到，“断水缠丝”有一日竟能死而复生？
周翡本以为北刀险象环生的诡谲会像传说中的“紫电青霜”一样，可是纪云沉手中的刀远非她想象的那样炫目。她甚至觉得纪云沉手中一板一眼的刀法比他以指代刀比画出的那几招还不起眼。
那好似一种古老而朴素的杀术，北刀传人举手投足间带着某种强烈的韵律感，旁人围追堵截也好，步步紧逼也好，都没有什么能破坏他固有的步调。那暗淡的刀光叫周翡无端想起洗墨江里细细的“牵机”，宽宽的刀背与修长的刀身似乎都是表象，他刀术中或有魂灵，而那魂灵只有狭窄的一线，流动的时候像千重的蛛网，停下来也只有非常不显眼的一点血迹……和一条性命。
纪云沉并不像周翡那样喜欢四处乱窜，他的脚步几乎不离三尺之内，周遭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圆圈，他似乎懒洋洋的，不肯踏出那圈子半步，所有胆敢靠近的人都会被他一刀割喉。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刀。
周翡一直以为“杀气”便是要“腾腾”，直到此时，她才算见识到真正的杀气——那是极幽微、极平淡的，不显山不露水，却又无所不在。当那憔悴落魄的厨子略微佝偻地站在那里时，整个耳室都笼罩在他的刀锋下，居然叫人升起某种无法言说的战栗感。
曾经把周翡困得苦不堪言的阵法到了纪云沉面前，好像成了一群可笑的牵线人偶。翻山倒海阵自称遇强则强，任你是何方高手，一旦陷入其中，都如落泥沼。可眼下，这张大网却被纪云沉勾得团团转，全然不见那天在客栈中抖威风时的游刃有余，敲锣人根本不像包围，倒像是排队送菜！
周翡看得目不转睛，谢允却轻轻地叹了口气。
周翡问：“怎么？”
谢允轻声道：“小心了。”
他话音没落，场中便生了变化——被一帮人护在中间的青龙主郑罗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眼见不过眨眼间，他自己带来的人便被纪云沉一把刀杀了个七七八八，郑罗生当即便决定祭出“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大招。
他猛地上前一步，声势浩大的一掌拍向纪云沉头顶，做出打算拼命的架势。
而后两人转眼间过了十来招，就在周翡以为此人也有决一死战的勇气时，郑罗生突然毫无预兆地伸手抓起自己一个手下，强买强卖似的塞给了纪云沉，那动作和周翡往他手中塞剑鞘的动作一模一样！
周翡有生以来，一直都在偷别人的师，不料风水轮流转，竟然也被别人学去一招——还是这么不长脸的一招，一时目瞪口呆，不知做何评价。
郑罗生趁机人影一闪，便扑到了耳室那一头的出口处，打算将自己一干敲锣人手下都当成累赘扔在这里，强行突围！
几个人心里同时叫了一声“不好”。
因为活人死人山这帮搅屎棍，一天到晚没正事，除了害人就是瞎搅和，要是让此人出去，往后必然得阴魂不散，纠缠个没完没了。周翡想也不想就要追上去。
谢允虽然知道让郑罗生跑了会很麻烦，但更知道“穷寇莫追”的道理。狗急了都跳墙，何况是青龙主？他情急之下手也快得很，缺德带冒烟地一把抓住了周翡垂在身后的长辫子。
周翡扯过段九娘的头发，不料如今也体会了一把自己被人揪辫子的滋味，头皮剧痛，当场就要跳脚。谢允无辜地缩回作怪的狗爪，往身后一背，理直气壮地回瞪过去。
周翡：“……”
看在这王八蛋方才挡刀的情分上，这一顿揍先欠着了。
这一耽搁，青龙主眼看要跑，又一阵山风呼啸着钻进密道，流转进九曲回廊似的密道中，被无数逼仄的窄道变了调子，发出山鬼夜哭似的呜咽声。这时，殷沛突然脚下一动，挡在了门口。
他在旁边装死倒还罢了，这一现身，立刻提醒了青龙主——郑罗生这番大动干戈地搜山追人，还几番犯险，可不就是为了这个小白脸？本以为中间杀出个断水缠丝，他要功败垂成，谁知这小子居然不自量力地自己撞上来了！
这是得来全不费工夫。郑罗生哪里会跟他客气？一把便抓住了殷沛的领口，好似猛鹰扑兔似的将他拎在手中。
纪云沉已经解决了方才那倒霉的敲锣人，眼见殷沛落在青龙主手上，顿时愤怒地咆哮了一声，提刀转身斩向青龙主的后背，青龙主骤然加速，并不十分在意——因为纪云沉尚在两步之外，他身上的暮云纱足以应付。
殷沛却古怪地笑了起来，他趁郑罗生注意力全在身后，蓦地出手如电，在郑罗生肩头某处连拍了好几下。殷沛武功造诣实在有限，本来也不该有这样的身手，可是这动作竟然像是他千锤百炼过一样，快得惊人，熟练得惊人。
郑罗生逃命途中竟然没能躲开，他随即悚然一惊——殷沛方才轻轻巧巧地这么一拍，虽然不痛不痒，却将他身上本就不太合身的暮云纱解开了！
那紧紧裹在他身上的软甲骤然松懈滑落，郑罗生后背顿失屏障，刀好像已经扎入了他后背里，他发了狠，一掌将殷沛摔了出去。那小白脸当即喷出一口血来，活像一碗打碎的红汤，摔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了。
毕竟是亲手养大的，虽然是个白眼狼，但纪云沉心里还是狠狠地颤动了一下：“阿沛！”
郑罗生一把将身上的暮云纱扯了下来，抬手摔在纪云沉脸上。
纪云沉正在忧心殷沛，见山川剑旧物飞来，本能地伸手接住。谁知刚一碰到，他掌心便是一片刺痛——那暮云纱尾巴上竟有一串蝎尾似的小钩子，将他扎了个正着，立刻见了血。流出来的血见风变黑，黑气毒蛇似的，很快顺着他粗糙的手掌攀了上去。
钩上居然有毒，而且比花掌柜被九龙叟所伤时中的毒只烈不弱！
仓皇逃窜的郑罗生脚步一顿，转头冲纪云沉冷笑道：“黄蜂尾后针，也叫‘美人恩’，从来最难消受。纪大侠，滋味怎样？”
纪云沉漠然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周翡的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以为他要像花掌柜一样断腕求生。
谁知纪云沉却忽然笑了。
他平生未曾开怀，经年日久，剩下满面愁苦，即使笑起来，褶皱的眉宇间也好像欲说还休、心事重重，是说不出的郁愤与孤苦。
“美人恩……”纪云沉低低地重复了一遍，突然一步上前。
窄道中怕是连周翡这样纤细的小姑娘行动都要受限，却偏偏不是“断水缠丝”的障碍，谁也没料到，纪云沉竟然拼着毒发也要杀青龙主。
郑罗生早有防备，见他出手，立刻往后掠去。纪云沉的刀紧追不舍，他手上的黑气转眼攀上了脖颈，继而又弥漫到了脸上，北刀那张本就憔悴的脸显得像个死人。郑罗生惜命得像抱金而死的守财奴，见这疯子不顾中毒，找死似的越发来劲，觉得纪云沉简直不可理喻，当即恼羞成怒道：“好，既然你不怕死，我就成全……”
他说到这里，话音陡然一顿。
郑罗生觉得自己脚下好像踩了什么东西。
他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去，见那被他一掌打飞的殷沛居然没死。
面容阴郁的青年像条狗一样蜷缩在墙角，拨开满头满脸的血迹，咧开嘴冲他露出一个满是恶意的微笑，殷沛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你上路吧。”
密道外面响起一声平地炸雷，冷冷的电光甚至透入狭长的密道里。
与此同时，郑罗生脚下也是一声巨响，与隆隆的雷声合为一体，整个密道都好似摇摇欲坠地晃动起来。
殷沛趁他分神，往青龙主脚下扔了一颗雷火弹！
青龙主这次终于避无可避，失声惨叫起来。纪云沉再不迟疑，一刀捅进他胸口，手腕陡然一转，在他胸口豁开了一个血肉不相连的破洞。郑罗生杀猪似的号叫戛然而止，他太怕死了，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事实，一时瞪大了眼睛，几乎露出些困惑相来。
外面紧接着又是一道闪电落下，漏进来的光照亮了纪云沉的脸，密道中石头沙砾扑簌簌地下落，剧烈的震动回荡在整个密道中。
郑罗生眼睛里垂死挣扎的光终于还是暗下去了。纪云沉眼皮也不眨地盯着他瞳仁散开，然后没有抽刀，松开了握刀的手。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好像想稳住身形似的，胡乱伸手在渐渐开裂的密道土墙上抓了几把，到底还是狼狈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纪云沉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似乎是想大笑一通，可惜笑容中途夭折。他靠在墙壁上，与郑罗生的尸体大眼瞪小眼片刻，然后疲倦极了似的，微微闭上了眼睛。
谢允侧耳听了片刻，只觉得密道里的杂音越来越大，便用力一推周翡道：“这没轻没重的东西，我怕这密道要塌，先离开这里！”
周翡这会儿也顾不上跟他报揪辫子之仇，上前一步要扶起纪云沉，飞快地说道：“前辈，那大鲶鱼一身除了毒就是暗器，身上肯定有解药，你等我来搜……”
纪云沉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她推到一边，笑了一下，低声道：“怎么，姑娘，你不知道何为搜魂针吗？”
周翡十分茫然。
谢允一边催着吴楚楚快走，一边冲周翡低声道：“‘搜孤魂上身，成野鬼而去’，搜魂针原名叫作‘大还针’，是一种关外的秘法，能叫人一日千里，‘死灰复燃’。无论多重的病，多要命的伤，都能盖过，让你觉得……似乎是丢了的旧时光上了身。”
纪云沉接道：“然后回光返照，三刻而止……”
密道外面“哗啦”一声，暴涨的天河像被什么刺破，咆哮着倾倒入人间，大雨骤降。
泥土中泛起陈旧的腥味，纪云沉眼睫低垂，神色涣散，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出起了神，然后目光微微动了动，落在殷沛身上。
殷沛听见“回光返照”四个字，整个人一僵，神色复杂地看向纪云沉。纪云沉想了想，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然而临到头来，剩语寥寥，又觉得没什么好废话的。纪云沉便一笑，第三次低声道：“走吧。”
周翡：“等……”
她“等”字没说完，密道这边的出口陡然塌了，窄道本已经老旧，殷沛那一颗雷火弹更是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沙石倾盆似的落下，纪云沉猛地将周翡往外一推。
周翡踉跄几步，被谢允一把扶住。方才她站的位置数息间便已经被落下的沙石堵上，将北刀拦在了那一头，而通道仍在不断地动荡。
纪云沉双腿一阵剧痛，被巨石压了个正着，他却没躲，只是闷哼一声，觉得全身虚脱了似的，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搜魂针的回光返照本不该这么短，可是眼下郑罗生已死，撑着他的那一点精气神也没了。密道的震颤与雷声混合在一起，须得极仔细，才能听见其中的风雨声。而渐渐地，风雨声微弱了下去，纪云沉知道，这并非雨过天晴，只是他的五官六感在衰弱。
他无端想起当年初入关中时，偶然在一酒楼上见到一幅画。
店家附庸风雅，不知是从哪个粗制滥造的民间艺人手里买的画，画工不值得细看，唯有角上挂了一首古人词，纪云沉没读过几天书，已经记不全了，仿佛是什么“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而今听雨僧庐下……”
鬓已星星也。

离恨楼 第六章·回家
“金陵不是我家，我家在旧都。”
谢允拖着周翡往外跑去，沙石尘土迷得人睁不开眼，他们一帮灰头土脸的人破开密道出口，一露头就被倾盆大雨盖了个正着，雨水与尘土交加，全和成了“酱香浓郁”的泥汤。
殷沛竟也命大，没人管他，他居然挣扎着跑了出来。他有些站不直，可能是肺腑受了重创，抑或是骨头断了，血迹斑斑的手扶着一侧的山石喘着粗气，眼睛望着已经崩塌大半的密道入口，有那么一时半刻，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杀了郑罗生，又搭上了纪云沉，可谓买一个还搭个添头，他大仇得报了，快意吗？
那么十余年的养育之恩又怎么算呢？
周翡想起殷沛在三春客栈里装蒜时说的那些话，有些是意味深长的挑拨离间，有些却又隐隐带了点不想让纪云沉死的意思。而倘若他那张嘴放屁的样子是装出来的，那么当中有几分深意、几分真意呢？
周翡已经见识了“一样米养百样人”，知道“以己度人”乃大谬，这些念头在她心里一闪，便沉沉地落了下去，不再揣度了。反正人都死光了，天大的恩怨也只好尘归尘，土归土，那一点幽微的心思，便不值一提了。
谢允想起山上还有青龙主的余孽，便上前和殷沛说话，问道：“殷公子，你要往何处去？”
殷沛置若罔闻，将有几分漠然的目光从密道口上移开，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散乱的发丝和外衣，一脸倨傲地抬脚与谢允擦肩而过。
谢允忽然又问道：“你也在找‘海天一色’吗？”
殷沛终于斜眼瞄了他一下，嘴角牵动，面露讥诮，好像不知道他扯的哪门子淡，然后他不置一词地缓缓走入雨幕中。
谢允皱了皱眉，盯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了片刻，却没有追上去。
周翡他们三人从衡山离开，途中还真没遇上青龙主的那帮狗腿子，看来这年月，做恶人的也得有点机灵气才行，否则恐怕等不到坏出境界，便“出师未捷”了。
过了衡山再往南，便是南朝的地界了。
此地依然地处边境，连年打仗，这大昭正统所辖的地界也没显出比北边太平到哪儿去，基本也是“村郭萧条，城对着夕阳道”。
破败的官道上一处小酒肆里，吴楚楚坐在瘸腿的长凳上，小心翼翼地咬下了一口杂面饼，她跟挑鱼刺似的仔细抿了抿，确定里头没有牙碜的小石子，这才放心出动牙齿，咀嚼起来。
杂面饼里什么都掺，喂马喂猪的东西一应俱全，就是没有“面”。这饼吃起来又干又硬，卡在嗓子眼里，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吴楚楚怕别人嫌她娇气，也没声张，吃一口便拿凉水往下冲一冲。她胃口本来就不大，这么一来，半块饼就能灌个水饱，显得十分省钱好养活。
谢允重新置办了车马，跟她们俩凑在一起上了路，他倒是门路颇广，而且很能凑合，一点也看不出有个王爷出身。
谢允用歪歪斜斜的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看不出真身的腌菜，说道：“这里还是靠近前线，地也不好种，是穷了点，要是往东边去，可没有这么寒酸，金陵的繁华和旧都比也不差什么——真不想去瞧瞧吗？”
吴楚楚默默地摇摇头，偏头去看周翡。
周翡原本没吭声，见她看过来，才一摇头道：“我回蜀中。”
吴楚楚有些不自在地对谢允说道：“阿翡说她回蜀中，那我跟着她走。”
谢允一点头，没表态。
周翡问道：“你呢？”
谢允仿佛没听见，慢吞吞地夹起一片腌菜——他手里那双筷子俨然已经弯成罗圈腿了，夹菜竟还稳稳当当的，可见此人至少在吃这方面很有些功力。
周翡翻了个白眼，用胳膊肘碰了吴楚楚一下：“问他。”
吴楚楚尴尬得快把身下的长凳坐穿了，蚊子似的“嗡嗡”道：“阿翡问……谢公子，你呢？”
谢允笑容如春风，彬彬有礼地说道：“我自然奉陪到底，总得有人赶车对不对？”
他们三个分明挤在一张不到三尺见方的小桌上，谁也没耳背。谢允和周翡却谁也不搭理谁，咳嗽一声都得让吴楚楚传话——亏得吴小姐脾气好。
因为周翡在密道耳室中一时冲动，出言得罪了端王殿下，之后又一不小心笑了一下，可谓仇上加仇。于是脱险之后，谢允就变成了这副德行，还是死皮赖脸地跟着她们，但就是不跟她说话。
周翡咬牙切齿地跟那噎人的杂面饼较劲半晌，终于被这玩意儿降服了，放弃努力，一扬脖干吞了下去，嚼不碎的饼混成一坨，一路从她嗓子眼噎到了胃里，好半晌才“咣当”落下。周翡伸手按了一下胸口，心里苦中作乐地想道：比吞金省钱，效果还差不多，真是赚了。
她想休息一会儿再战，同时心里有好多的疑问，垂目琢磨了一会儿，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出来：“‘海天一色’到底是什么，为什么那个郑……郑什么‘萝卜’听完以后那么在意？”
吴楚楚见她直眉瞪眼地问自己，登时一愣：“我不知道呀。”
说完，她才反应过来这句不是问自己，耳根都红了，转向谢允把周翡的话重复了一遍。
谢允抿了一口凉水，脸上找揍的神色收敛了一点，沉声道：“我也不清楚，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有人说是一伙神通广大之人的联盟，有人说是一笔财产，也有人说是一个武库，还有人说是一队私兵或是一帮神出鬼没的刺客——刺客这个最不靠谱，毕竟，相传‘海天一色’的上一任主人是殷闻岚。他们说当年殷闻岚之所以不是武林盟主，胜似武林盟主，就是因为手上的这个秘密……不过这个说法我个人是不太相信的。”
这回不等周翡发问，吴楚楚便自发地开口问道：“为什么？”
谢允笑道：“江湖莽撞人，怪胎甚众，爹娘都不见得管得住，世上哪儿有什么能号令这帮乌合之众的东西？倘若真有那么个秘密，那也不外乎‘为人处世’与‘豪爽仗义’两个秘诀罢了，这都有现成的词，不必另外起个不知所谓的名叫什么‘海天一色’。”
吴楚楚跟周翡对视了一眼，问道：“那殷沛知道吗？”
“他装作不知道，”谢允说道，“但我猜他肯定知道。没听郑罗生说吗？他盗走了山川剑的剑鞘。整个殷家庄都落在了青龙主手上，像暮云纱这样的宝贝绝不在少数，他别的东西都视若无睹，为什么偏偏要一把残剑的剑鞘？
“关于这个，我原先也有些猜测。据说殷闻岚曾经说过，他一生只有两样东西得意，一个是山川剑，一个就是‘海天一色’。”谢允灌了一口凉水，接着说道，“所以如果海天一色有什么秘密——诸如信物、钥匙，他会放在哪里呢？”
周翡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
吴楚楚却莫名其妙地追问道：“哪里？”
周翡解释道：“当然是山川剑上。天下第一剑是怎么想的我不太清楚，但是如果周围的人都还不如你靠谱，你最信任的也就剩下手里的刀剑了。”
吴楚楚先是恍然大悟，随即又看了她一眼，怀疑周翡在指桑骂槐，找碴儿气谢允。
谢允依然在装蒜，好似全然没听见，站起来结了账，又催两个姑娘把剩下的杂面饼打包带走：“走吧，这穷乡僻壤的鬼地方实在不好投宿，咱们天黑之前怎么也得赶到衡阳。”
说完，他便径自起身去拉马车。
周翡瞪着他的背影磨了磨牙，吴楚楚偷偷拉了她一把。
周翡小声对她说道：“他是不是还来劲了？”
吴楚楚六岁以后就没见过这样活泼的怄气方式，十分想笑，又觉得不太好，只能憋住，跟周翡咬耳朵道：“在衡山的时候，谢公子也是担心你。”
回想起来，周翡也承认，就以她的本领来说，一口答应纪云沉拖住郑罗生确实是不自量力而且欠妥。她自知理亏，便只好往下压了压火气，木着脸没吱声。吴楚楚想了想，又问道：“你当时那么相信纪大侠吗？”
周翡略一愣，摇摇头。
她当时其实不知道纪云沉在搞什么名堂，也从没听说过“搜魂针”。
吴楚楚奇道：“那为什么？”
究竟为什么，周翡自己也说不清楚。她没什么计划，甚至刚开始，她也是耍了诈才从青龙主眼皮底下溜走的。她明明知道自己打不过，明明千方百计地不想跟那大魔头起正面冲突。
要说起来，她大概是在密道中听见郑罗生满口污言秽语的时候，方才起了杀心。
作恶，这没什么，“活人死人山”的大名，周翡一路上也算听过了，什么时候那帮人能干点好事才新鲜。可是凭什么他们能恶得这么理直气壮、扬扬得意呢？
凭什么大声喧哗的，永远都是那些卑鄙的、无耻的人，凭什么他们这些恶棍能堂而皇之地将二十年沉冤贴在脑门上招摇过市，而白骨已枯的好人反而成了他们标榜的旌旗？
这岂不是无数个敢怒不敢言惯出来的吗？
乱世里本就没有王法，如果道义也黯然失声，那么苟且偷生其中的人，还有什么可期盼的呢？
周翡并不是怜悯纪云沉，事到如今，她依然认为纪云沉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只是觉得，当时如果不答应帮这个忙，她一定会对自己十分失望。
就连吴楚楚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小姐不也一样吗？她看不出把周翡和花掌柜绑在一起，也斗不过一个郑罗生吗？可那纤纤弱质的小姑娘尚且为了朋友不肯独自离开，何况是拿刀的人？
周翡本来在琢磨着跟吴楚楚从何说起，结果一抬头，正好发现谢允套好了马车站在不远处，好像也在等她的答案。见她目光扫过来，谢允立刻别开眼看天看地，摆出一副“不听不听我就不听”的欠抽样。
周翡匡扶道义的女侠之心被暴起的幼稚推了个屁股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败退了。她瞬间没好气地将自己满腹情怀总结成了三个字：“我乐意！”
吴楚楚：“……”
这场混账官司到蜀中之前还能不能打完了？！
衡阳有地方官，附近还有一部分驻军，看着像样多了，起码没有当街砍人的。
傍晚时分，车夫端王稳稳当当地将两个姑娘带到了衡阳城里。谢允一看就是惯常在外面行走的，赶车很有两把刷子，走得不慌不忙，不颠不簸，几乎没怎么拐冤枉路，十分舒心。此地刚下过一场大雨，路显得不太平整，沿街叫卖的小贩和铺子像是山间石峰里的草木，有点缝就能活，客栈中兼有酒楼，为了招揽客人，还请了民间艺人。
民间艺人是一对连说带唱的中年夫妻，丈夫是瞎子，妻子声音甜美，唱的正好是“千岁忧”谢某某的《离恨楼》。唱完一圈，那妻子就端起一个托盘，在客人中间走一圈，她也不苦苦哀求讨人嫌，倘若有人给钱，就轻轻盈盈地冲人敛衽一礼。
谢允放了一把铜钱在她的托盘上。周翡看清那女人正脸之后一愣，只见她遮着半张脸，面纱粗制滥造，有点透，能看出下面坑坑洼洼的疤痕。为免失礼，周翡只一瞥就移开了视线，心里止不住地可惜——那妻子身材窈窕，轮廓秀气，本该是个能称得上漂亮的女人。
等那女人转身走了，吴楚楚才小声问道：“她……”
“烫的，”谢允好像见惯了似的，平平淡淡地回道，“没什么——多半是自己烫的，在外谋生不易，女人尤其是。她们总得有点自保的办法，要脸没什么用。快吃吧，吃完早点休息，这一阵子颠沛流离，也实在没睡过几宿好觉。”
那对夫妻一直在客栈里唱到很晚，周翡等人都已经回客房休息了，还能听见一楼传来细细的“咿呀”声，但看起来没什么收获。《离恨楼》红得太久，众人天天听，已经有些听腻了，大多数人耳朵没在他们身上，也对女人的托盘视若无睹。
周翡洗涮干净，本应十分疲惫，却怎么都睡不着。她干脆盘膝而坐，像个武痴似的在冥想中锤炼她的破雪刀。就在她将九式破雪刀从头到尾连起来一遍，又有些进益的时候，突然听见隔壁“吱呀”一声，谢允又出来了。
周翡不管是有多大的怒气和火气，一旦沉浸到她自己的世界里，都会缓缓平息下来。只要不是深仇大恨，她一般来得快去得也快。
破雪刀不愧是“宗师之刀”，月亮还没升起来，已经把她从未满六岁的黄毛丫头教育成了懂事的大人。
“懂事的大人”站起来在屋里溜达了两步，自我反省片刻，觉得谢允闹起脾气来固然十分好笑，而自己居然会以牙还牙地跟他较真，也是那杂面饼吃饱了撑的。
周翡探头一看，见楼下还有稀稀拉拉的几个客人，店小二却已经哈欠连天，给谢允端了一小壶混浊的米酒，便在一边懒洋洋地擦起桌子。唱曲说书的那对夫妻寂寞地坐在场中，女人的嗓子已经哑了，瞎男人拨弄着有些受潮的琴弦，琴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大堂中，倒有些靡靡之音的凄艳意味。
谢允不知从哪儿要来一盏小油灯，放在手边，照着桌上铺满的旧纸笔。他写一会儿，就会出一会儿神，偶尔端起酒碗来将浊酒抿上一口，青衫萧萧，显得有些落魄。
周翡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见他正就着卖唱夫妇断断续续的琴声写一段新唱词，她便坐在旁边，撑着下巴看。前面的部分被镇纸压住了，周翡只看见一句：“……且见它桥畔旧石霜累累，离人远行胡不归。”
谢允笔尖一顿，看了她一眼，继而又漠然地垂下眼。
周翡自己翻过一个空碗，不问自取地从谢允的酒壶里倒了一小碗米酒，几口喝完，咂吧了一下嘴，觉得这酒淡得简直尝不出什么滋味来。然后她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谢允的笔杆。
上了年纪的旧笔杆停在空中，笔尖上的墨蘸得有些浓，倏地落下一滴。但周翡的手更快，瞬间将手中空酒碗往上一递，当当正正地接住了那滴浑圆的墨点，一气呵成。
谢允：“……”
周翡知道自己这张嘴多说多错，于是讨好地冲他一笑。她脸上大部分时间都挂着属于独行侠的爱搭不理，然而仗着自己是个年轻貌美的小姑娘，偶尔卖一次乖巧，居然也不显得生硬，叫人看一眼就发不出脾气来。
周翡问道：“你在写什么？”
谢允一边郁闷于自己的没出息，一边抽回笔杆，没好气地搭理了她一下：“怕死令。”
周翡见他开口，忙顺坡下驴，说道：“谢大哥，我错了。”
谢允瞄了她一眼。
周翡暗暗运了运气——想那李晟小时候，跟她比武输了，从来都是回去自己哭一场，第二天又没事人一样，哪儿还用人哄？她心里这么想，脸上就带出来一点“你好麻烦”的埋怨来，搜肠刮肚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道：“那……那个在衡山的时候，我说错话了，其实不是那么想的。”
可是事绝对没办错。
谢允将笔杆放在旁边，叹道：“我用鼻子都能看出你没诚意来。”
他还想怎样？
周翡被破雪刀教育下去的那点火气顷刻就有死灰复燃的趋势。
好在谢允没有得寸进尺，瞪了她一会儿，他便绷着脸道：“姑娘，你是名门之后，不能总逮着我这种温厚老实又柔弱的书生欺负。”
周翡听谢允又开始不要脸地胡诌，就知道他已经消气了，顿时松了口气，眼角一弯，往自己脸上轻轻拍了一下：“可不是吗，我真没出息，替你打一下——你在写什么？”
“一出新戏。”谢允说着，旁边油灯的小火苗闪烁了一下，他的眼睛上看起来有一层淡淡的流光，“讲一个逃兵的故事。”
周翡不太能明白听戏的乐趣在哪儿，念白她还偶尔能听懂几段，至于那些唱腔就完全不明白了。戏词写得再好，到了那些唱曲的人嘴里，统一是又细又长的“嗷哇咿呀”，根本也不知道在叫唤什么。
说说英雄也就算了，还讲“逃兵”，周翡一脸无聊地用鞋底磨着木桌的一角，问道：“逃兵有什么好讲的？”
谢允头也不抬地飞快写了几行字，漫不经心地回道：“英雄又有什么好讲的？一个人倘若变成了举世闻名的大英雄，他身上一定已经有一部分不再是人了。人人都蒙着眼，一知半解地称颂，却谁也不了解他，不孤独吗？再者说，称颂大家都会，用的词自古以来就那么几句，早都被车轱辘千百遍了，写来没意思，茶余饭后，不如聊聊贪生怕死的故事。”
周翡道：“……你是还在讽刺我吗？”
谢允闷声笑了起来，周翡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
“哎哎，踢我可以，别掀桌。”谢允小心翼翼地护住他那堆乱七八糟的手稿。
周翡拽过一张纸，看了两眼，磕磕巴巴地念道：“燕雀归来……”
谢允说：“哎，是来归，你那眼神会自己蹦字是不是？”
“哦——来归帝子乡，千钩百廊小……小窈娘，自言胸怀万古刃……呃，不对，万古刀，谁顾巴里旧……章台？”
周翡念了两行之后，被谢允一把抢回去。谢允将那张纸团成一团，往空杯子里一扔：“姑奶奶，饶了我吧，你一念我就觉得得重写。”
周翡本来就没有什么吟风弄月的天分，也不在意，问道：“你是说这个贪生怕死的逃兵胸怀万古刀吗？”
“他没逃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必能衣锦还乡，风风光光地娶到自己心爱的女孩。结果后来发现朝廷不用他顶天，也不用他立地，根本没把他当人。他只是个诱敌深入的活诱饵，死在那儿任务就完成了，于是他逃了。可惜一路险阻重重，逃回家乡，也没能见到他的女孩。”
周翡问道：“为什么？”
谢允眼珠一转，注视了她一会儿，似笑非笑道：“因为那女孩是个水草精，已经乘着鲤鱼游走了。”
他一句话说完，微微有些后悔，因为似乎有些唐突。可惜，周翡没听出来，她脸上露出一份单纯和惊诧，真诚地评价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谢允说不好是失落还是庆幸，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收回目光，懒洋洋地说道：“那你别管了，反正能卖钱。咱们要去蜀中，还得沿着南朝的地界走，从衡阳绕路过去，好几千里，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走完的——你知道贵寨的暗桩都怎么联系吗？”
周翡毫无概念。
谢允一挑眉，说道：“看吧，咱们连个能打秋风的地方都没有。我好歹得一边走一边想辙攒盘缠，这不是白纸黑字，是银子。告诉你吧，哥会的都是赚钱的买卖，学着点，人生在世，穿衣吃饭才是头等大事，光会舞刀弄枪有什么用？”
周翡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听了这番“过日子经”，很是吃了一惊：“你还操心这个？你不是王爷吗，没有俸禄吗？”
谢允笑道：“你还知道什么叫俸禄？”
周翡又横出一脚，谢允好像早料到有这一出，飞快地缩脚躲开，摇头晃脑地说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吃了我小叔的饭，我还得供他差遣，乖乖回金陵去当吉祥物。”
周翡问道：“你为什么不肯回家去？”
她说的不是“回去”，不是“去金陵”，而是“回家去”，这是一个温暖又微妙的用词。因为在周翡脑子里，世上始终有那么个地方，可能没有多舒服、多繁华，却是一切羁旅的结束。
谢允愣了片刻，轻轻地笑了一下：“回家？金陵不是我家，我家在旧都。”
迟钝如周翡，都感觉到他那一笑里包含了不少别的东西，可是不等她细想，谢允便有些生硬地将话题转开，问道：“你又为什么想回……家？”
周翡一提起这事，就稍稍有些羞愧，不过事实就是事实，她实话实说道：“我功夫不到家，得回去好好练练。”
谢允的表情顿时变得非常奇怪。
周翡问：“怎么？”
谢允蘸了一点酒水，在桌上画了一座小山，在靠近山顶的地方画了一道线，说道：“如果说高手也分九流，那你将郑罗生堵在一个小窄道里，杀了他的人，划破了他的手掌，还能全身而退……虽说是占了点对方轻敌的便宜吧，但你手上连个称手的兵刃都没有，能做到这一步，证明你如今的功力，足以跻身二流。只不过你这个‘二流’运气格外不好，满世界的喽啰你没碰上过，碰上的都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大人物，显得有点狼狈。”
周翡听了这一番吹捧，没当回事，有些不以为然地想：你一个写小曲的书生，会唱就行了呗，怎么还扭起来了。
谢允又将他的毛笔倒过来，用略微有些开裂的笔杆在酒渍上又一画，说道：“但是也不必扬扬自得，武道如攀山，一重过后还有一重，世上还有不少一流高手，譬如一些名门前辈……举例来说，大约就是齐门的道长、霍家堡的堡主之类。一流之上的，是顶尖高手，凤毛麟角，不管名声怎么样，但是只要说出来，南北武林必然如雷贯耳。”
周翡听到这里来了点精神，因为这不属于武术技术评价，属于奇闻逸事，在这方面，她所认识的人里没有能出谢允之右者，便追问道：“顶尖高手是像北斗、四象那样的人吗？”
谢允“嗯”了一声，眉心一扬道：“不——木小乔算，郑罗生不算，沈天枢算，仇天玑那样的恐怕就够不上。郑罗生位列四象之首，是因为他有一帮能打能杀的狗腿子，而且心机深沉，小花招层出不穷。这种人十分危险，一不留神就能要你的命，但你要说他是顶尖高手，恐怕不用说别人，四象中其他三个人就要嗤之以鼻。”
周翡不知不觉听进去了。
谢允又道：“顶尖高手之上，是宗师级的人物，你知道这二者的区别是什么吗？”
周翡追问道：“什么？”
谢允见她微微前倾，心里的贱格便又不由得蠢蠢欲动起来，故意不慌不忙地给自己倒了碗酒，直到周翡的手开始发痒，他才拖拖拉拉地说道：“这二者的区别就是，顶尖高手每一代都有，宗师级的人物却不一定。
“枯荣手那对师兄妹剑走偏锋，亦正亦邪，而且两人分一部绝学，稍稍差了一层。北刀关锋早早归隐，留个徒弟尚未成名，已经陨灭，也稍差了一层。但山川剑是武林无冕之尊，南刀开宗立派、补全绝学，这两人却实打实地堪称一代宗师。二十年前，中原武林人才辈出，正是极盛之时，多少绝学重现人间，多少逸事到如今仍叫人津津乐道……”
周翡被他三言两语说出了一身战栗的鸡皮疙瘩，谢允手中的笔杆却突然在桌上一画，那半干的小山被他涂成了一团，他话音倏地一转：“可是这个群星璀璨的时代太短命了，一阵风的工夫就过去了。山川剑与南刀先后亡故，枯荣手失踪，北刀封刃，纵然有令堂这样的后人，却也为风雨飘摇的四十八寨繁杂的庶务所累，这些年都没什么进益，日后再向前走一步，恐怕也不容易了。沈天枢穷凶极恶地袭击霍家堡，想吞下天下奇功之心昭然若揭，也是因为他想再上一层楼——只可惜，能想出这种馊主意和脏手段，我看他还是拉倒吧。”
他手一松，任凭裂缝的旧笔杆摔在桌上，“啪”一声。
周翡心里跟着一跳。
谢允接着低声道：“大盗移国，金陵瓦解。山岳崩颓，既履危亡之运；春秋迭代，必有去故之悲……你说是天意还是人为？”
这时，瞎子的琴音正好停了片刻，谢允的话音也就跟着停住了。他目光一转，好像顷刻间就从方才盘点的古今中走了出来，从怀里取出一点零钱，递给周翡道：“我看那两位也要收摊了，替我送他们一程吧。”
周翡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纳闷道：“你自己不是还贫困潦倒写小曲呢吗？怎么走哪儿在哪儿仗义疏财？”
谢允摆手道：“身外之物、权宜之计，不能没有，但也没那么重要，不如红尘相逢的缘分珍贵，拿去吧。”
周翡当即被这酸唧唧的腔调糊了一脸，意识到谢公子确乎是个称职的小曲话本作者，抓过零钱，又倒了杯茶水，给那唱哑了嗓子的歌女端了过去，说道：“姐姐，你歇一会儿吧。”
歌女忙起身道谢，颇为拘谨地收了她递过去的钱，小声道：“姑娘既然给了赏，便点一曲吧。”
周翡没料到给了钱还不算完，顿时好生发愁。
别说曲子，连山歌她也没听过几首。那毁容的歌女面带愁苦，唱什么都凄凄惨惨的，实在不是什么半夜三更的好消遣。她正琢磨怎么说才不让人察觉出自己不爱听来，谢允便收了笔墨走过来，插嘴道：“小孩子家听不出什么好赖来，夫人也不必跟她白费嗓子，说个热闹点的故事哄她早点去睡觉算了。”
周翡：“……”
她意识到自己好像不知什么时候又得罪了谢允一次，因为这句听着还是像讽刺。
那歌女见他们这样客气，有些受宠若惊，想了想，便轻轻地压着嗓子说道：“既如此，我与二位说一段时事吧，道听途说，不见得是真的，博诸君一笑——近日来，听闻南北交界之处，着实出了几件大事，还有一个不得了的人物。”
周翡他们就是从南北交界处走过来的，听着这个开头，便觉得十分有代入感，立刻就来了兴趣，她抱起一碗米酒，准备慢慢地喝、仔细地听。
“据说此人是一位女侠，隐居深山，习得神功在世，一露面，就是十分了不得。”
周翡一边听，一边想道：女侠、了不得，还在南北交界附近……说的不会是段九娘吧？
那歌女声音虽轻，却十分引人入胜，只听她继续道：“……她一出关，便遭遇了北斗七狗攻打霍家堡、包围华容城。当时城中百姓人心惶惶，便是那位女侠凭一己之力，力克北斗，杀了禄存星，冲出一条血路，毫发未伤便飘然而去。而后千里独行奔衡山，在客栈打抱不平，设巧计引出青龙主大魔头，截杀于衡山脚下，人人称快——你道她是何人之后？”
周翡一口米酒呛进了气管，咳了个死去活来。
歌女还以为周翡是听故事听得太入神，便笑道：“据说这位女侠是南刀之后，二十年了，破雪刀又重现江湖了。”

离恨楼 第七章·挑战
周翡一时间觉得无比荒谬——二十年前纪云沉挟持殷沛挑战山川剑的事竟然原原本本地重演在了她身上！
“假如你说话靠谱……”
马车辘辘地往前滚着，拉车的马屁颠屁颠地迈着四方步。周翡把谢允独霸的车夫宝座抢走了一半，手里无意识地玩着一根马鞭，全然无心欣赏沿途灵山秀水，面色有些凝重。
谢允抗议道：“我说话本来就靠谱，你见过几个人能像我一样，满天下的大事小情都如数家珍的？”
耳朵长嘴碎有什么好骄傲的？周翡没心情跟他打嘴皮子官司，摆摆手，简单粗暴地说道：“按照你那个‘层次’的说法，我顶多是个二流货色。”
谢允哼了一声，接道：“状态好的时候勉强能算。”
周翡翻了个白眼：“你听见那说书的把我说成什么了？”
谢允摇头晃脑道：“连跳两级，技压顶尖高手，直接奔着一代宗师去了——别的宗师不值一提，个个胡子一把孩子一帮，在青春貌美这点上就远不及你，听得我都快给你跪下了。大侠，小的以后不干别的了，专门给你赶车行吗？你打算什么时候上天把玉帝那老儿捅下来？”
吴楚楚莫名其妙地掀开车帘，探出头来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呃……不对，你们俩又开始说话了？”
谢允头也不回地说道：“我们在说一代名侠‘周断刀’的故事。”
周翡道：“……信不信我把你踹下去？”
“不信，”谢允有恃无恐道，“把我踹下去，周大侠能把马车赶到南疆去。”
周翡：“……”
谢允仍不肯见好就收，没完没了地道：“就你这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大侠’啊，到时候弄不好真得去要饭。对了，大侠，你会唱‘数来宝’吗？要不然我临时教你几句？”
周翡忍无可忍，一脚扫了出去，谢允就好像一片灵巧的树叶，轻轻地“飘”了出去，在半空中打了个惊险又好看的把式，风度翩翩地掠上了车顶，好整以暇地往下一坐。
吴楚楚下意识地伸手盖住自己的脑袋——怕他老人家将车顶坐塌了。
周翡重重地在马身上抽了一鞭，也不知她是赶得不得法，还是拉车的驽马屁股上有三尺厚老茧，怎么也不肯再加速，那马死猪不怕开水烫地扭了扭，依然是不紧不慢地往前溜达。
周翡怒道：“这其实是头踩了高跷的驴吧。”
她听了歌女那段耸人听闻的“武林逸事”，足有好几个晚上没睡好，一会儿梦见北斗、四象凑了一圈太极八卦来围攻她，一会儿梦见她娘拿腰粗的鞭子把她当陀螺抽，抽得她足足踮着脚转了好几百圈，第二天睁眼醒了还在头晕眼花。
可是这么没影的谣言究竟是怎么传出来的？
周翡忽然皱皱眉，想出了一种可能性，问车顶的谢允道：“你说会不会是沈天枢在背后阴我？”
“怎么阴？”谢允的声音从车顶上传来，“昭告天下，说自己败在了一个黄毛丫头手上？”
周翡：“……”
也对，沈天枢他们那帮成名已久的大坏蛋，干不出这么丢人现眼的事——再说大动干戈地对付她一个无名小卒，也实在没什么必要。
谢允又慢吞吞地说道：“你不经常在江湖上跑，可能不太清楚。大家伙儿对北斗积怨很久啦，每隔十天半个月，就有一条贪狼星被个什么野孩子打得满地爬的谣言。连沈天枢自己都计较不过来了，一般不会有人当真。”
周翡奇怪道：“谁闲得没事编这种谣言，有意思吗？”
“有啊，”谢允十分逍遥地晃荡着两条长腿，“所有人都在泥沼里愤世嫉俗的时候，总是希望能有个英雄横空出世的。不过呢……你的情况特殊一点，巧就巧在青龙主真死了。”
三春客栈旁边鱼龙混杂，谁也不知道窗户缝后面有多少个抻着脖子看热闹的脑袋，周翡在三春客栈跟九龙叟大打出手确实闹了好大动静。后来在衡山，除了他们三个和殷沛，其他人都死在密道里了——殷沛连自己姓殷都不想承认，想来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造谣或者澄清什么。
反正破雪刀真的在三春客栈出没过，没多久青龙主就不明不白地死了。
从局外人的角度一想，还真有点像真的。
华容的事想必大抵是道听途说，三春客栈的事却能以讹传讹。
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人，真敢单挑青龙主，赢了人头后飘然而去……那她挫败沈天枢的事听起来顿时显得真了不少。
周翡干巴巴地说道：“我娘肯定会打死我的。”
谢允从车顶上探出头来：“你还有心思想你娘？唉，真是不谙世事。阿翡，我劝你啊，从现在开始夹起尾巴做人，能不动手尽量别跟人动手，在回蜀中之前也尽量装死，让他们传去。只要你不露面，不再闯祸，他们过一阵子就忘了。”
周翡想得比较简单，她倒不是怕别的，主要是连李瑾容都一直说自己没得到破雪刀的真传，她不过学了一点皮毛，就整天让人“传人传人”地叫，感觉是在给祖宗抹黑，因此当时哼了一声，算是同意了谢允的话。
可能是前一段时间过得太惊心动魄，接下来的一段日子简直堪称太平。
谢允写完了他那出荒谬的新戏，周翡则终于把马车赶顺溜了，吴楚楚也越来越没有大家小姐的矜持。不知是不是突然有了来自外界的压力，周翡好像是个临时抱佛脚的学童，每天胆战心惊地担心别人揪住她“考试”，抓紧一切时间，不分昼夜地练起她的破雪刀来。
连吃饭的时候她都不闲着，周翡时常吃着吃着眼睛就直了，一眨不眨地盯着筷子尖。
谢允将筷子伸过去，十分手欠地在她眼前晃了晃：“哎……”
周翡想也不想，手腕一翻，便以木筷为刀，一招“分海”敲了过去，谢允的筷子应声而折。
谢允：“……”
吴楚楚只好忍无可忍地出面调停：“食不言寝不语，打架也不行！”
当然，周翡也没有太过躲躲藏藏，毕竟，没人猜得到所谓的“南刀传人”是个普通的小姑娘——在一路上越发千奇百怪的江湖谣言中，周翡的形象已经从一位“五大三粗扛大刀的女侠”，变成了“青面獠牙一掌拍死熊的大妖怪”。
他们一路平平安安地到了邵阳，谢允的《寒鸦声》正式完稿，三人也安顿下来。
傍晚时分，谢允动手给自己改头换面一番，贴了两撇小胡子，又涂涂抹抹几下，在脸上弄了几道皱纹，一转身，他就从一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哥打扮成了一个满口“呜呼哀哉”的中年书生，惟妙惟肖，几乎是大变活人。
谢允酸唧唧地整了整自己的领子：“现在老朽就是‘千岁忧’了，怎么样？”
周翡如实评价道：“你要是往小碟子里一躺，吃饺子的时候可以直接蘸。”
谢允拿扇子在她头顶一拍：“丫头无礼，怎么跟老爷说话呢？”
周翡伸手拨开他的狗爪。
她也不是头一回给人装丫头，在王老夫人身边的时候还能蹭马车坐。可是老夫人身边带个小丫头正常，一个浑身上下写满了“大爷文章天下第一”的酸爷们儿身边也带个小丫头……那不是老不正经吗？
谢允知道她的顾虑，十分震惊地问道：“你居然以为千岁忧是个正经人，你怎么想的？天下久试不第的书生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我要是不写淫词艳曲，怎么从中脱颖而出？”
周翡：“……”
谢允挤眉弄眼地冲她招招手，说道：“我卖戏去，吴小姐是大家闺秀，我带在身边觉得多有不便。你呢？怎么样，敢不敢跟我长长见识？”
周翡觉得不太好，即使她手中刀上已经沾过不少血，依然觉得跟一个写淫词艳曲的男人混在一起不是什么长脸的事。
谢允道：“去不去？不去我可自己走了。”
周翡只矜持了片刻，二话没说就跟上了。
谢允似乎对邵阳十分熟悉——他好像到哪儿都能“宾至如归”似的，沿途指点风物，侃侃而谈，周翡都怀疑他是编的。见他又驾轻就熟地钻进一条让人眼花缭乱的小巷子，周翡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怎么这么熟？”
谢允一本正经地回道：“我在这儿要过饭。”
周翡：“你……啥？”
“我小时候，我老师嫌我太娇气，功夫也不肯好好教我，让我身无分文地出去要了三年饭，还答应只要我三年以后没饿死，他就教我一套保命的功夫。我呢，在丐帮混过，混得不太好，丐帮虽然自称白道，但是这帮花子里有好多不是东西的滚刀肉，大乞丐欺负小乞丐蔚然成风，很不友爱，我只好愤然叛出，剃了头去当了和尚。和尚有真有假，人品普遍比花子好一点，有些秃头还真能念几句经，会念经的要饭就轻松多了，特别是我还十分英俊潇洒……”
周翡当他放屁，木着脸，压低声音问道：“令师没被诛九族啊？”
谢允顶着中年书生那张老脸，得意扬扬地哈哈一笑，将折扇打开扇了几下，叹道：“你自己非要问，说了又不信……唉，女人。”
“女人怎么了？”小巷子一头，突然打开一扇窗户，一个女人冒出头来，她探出上半身来，托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睨了谢允一眼。
这女人长得说不上多端正，然而眉目修长，半睁不睁的眼角好像挂着一条小小的钩子，神情倦怠，说不出地风情万种。她素白的鹅蛋脸上突然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千岁忧先生，几年不见了，风流依旧。”
谢允冲她一拱手：“老板娘，几年不见了，被你颠过去的众生怕是站不起来啦。”
“老板娘”听了这番油腔滑调，非但没生气，反而有点得意，冲他一勾手指道：“带好东西了吗？带了就上来，没带就滚，老娘不招待你这种穷酸。”
谢允哈哈一笑，回头冲周翡招招手，小声道：“这是金主，卖了钱给你买把好刀，一会儿好好说话，别捅娄子。”
除了四十八寨的长辈，周翡见过岳阳外的粗野村妇，见过吴家的夫人和千金，见过疯疯癫癫的段九娘……可是这个“老板娘”跟她们每个人都不一样——她的骨头看起来轻飘飘的，柔软得好像怎么折都可以。
周翡这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还不知什么叫作“风尘气”。
小巷尽头有一扇很窄的门，一看就不是正门。楼上的老板娘亲自下来给他们开了门：“进来……咦？”
她忽然看见了谢允身后的周翡，睁着一双桃花眼有些惊奇地打量了周翡片刻，掩口笑道：“哪儿拐来的小美人？”
谢允面不改色地瞎掰道：“我闺女，叫谢红玉。”
周翡：“……”
有个人是不是活腻了！
老板娘眯起眼，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明显不信，但也没多问。她懒洋洋地迈开步子，将两人带了进去。后院不算大，但四下开满了花，墙边堆满了花架子，乍一看姹紫嫣红的，中间还有个秋千，旁边的小桌上放着琴，一股幽香无处不在，也不知是从哪儿传出来的。周翡应接不暇地悄悄四处打量，只觉得其中说不出地别致。
老板娘伸出涂满蔻丹的手，冲谢允一摊：“拿来吧。”
谢允从怀中摸出他那卷装订好了的《寒鸦声》递过去，还不误回手在周翡面前打了个指响，以防她东张西望一脚踏进人家鱼池里。
老板娘捧了他的本子，施施然走到秋千前坐下，指着石桌石凳对谢允他们说道：“二位坐。”
说话间，好几个穿红戴绿的美貌少女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端茶倒水之余还不忘跟谢允“先生长先生短”地贫上几句——有一个还伸手捏了周翡的脸。
周翡：“……”
这些姑娘看起来和谢允颇为熟稔，不知为什么，对他却并不放肆，反而有些拘谨的恭敬。
老板娘没多久就翻完了，随即她思忖片刻，抬头看了看谢允。
谢允一扬眉：“怎么？”
“你确定要给我这本？”老板娘问道，“总觉着你是拿了别人的血泪出来卖笑。”
“是卖唱，啧，我卖艺不卖身，说那么难听。”谢允轻描淡写地纠正道，“血泪这东西，自己吃也是恶心，讲给别人听也是不合时宜，我借来换点路费，岂不是物尽其用？”
老板娘目光一转，“扑哧”一笑，说道：“行吧，我收了，老规矩。”
她话音刚落，就有个少女端着个托盘过来，递上一个锦囊。
谢允接过来掂了掂，连看都没看，便收入怀中：“就知道老板娘痛快……其实这回还有另一件事相求。”
老板娘竖起一根手指。
谢允从善如流地从那锦囊里拈了一片金叶子送还回去。
周翡看明白了，她觉得谢允卖戏根本不是为了路费，而是为了买消息。
老板娘大大地翻了个白眼，一把夺过来，冷笑道：“拿老娘的钱打发老娘，真有你的，有话说，有屁放！”
谢允道：“我想问老板娘一个旧消息，当年十二重臣护送当今南下时，几个文官舍命也不够，因此路上必有高人护送，当时除了殷闻岚，随行之人中是否还有齐门，是否还有那么一两个……不在正道上的朋友？”
老板娘一愣，将金叶子缓缓推还给谢允，说道：“我不知道，就算知道，这消息也不是一片金叶子买得下来的。”
谢允目光一闪：“我可以交换……”
他话没说完，一个脚步有些慌张的少女快步走进后院，趴在老板娘耳边低声说话。
周翡五感灵敏，听见那少女说的是：“夫人，一帮‘行脚帮’的‘五子’不知干什么，来了不少人，前后门都有。”
老板娘有些怀疑的目光首先落到谢允身上。
谢允一张脸皮本来就“深不可测”，做过手脚后，越发沉稳如山、纹丝不动，茫然道：“来的是你的债主，还是我的债主？”
老板娘注视了他片刻，随即长眉一挑，站了起来。
“谁的债主都一样，”老板娘冷冷地一笑，“讨债讨到我这里来了。”
老板娘说完，转身就走，身上宽松的锦缎飘在身后，彩云追月似的同她如影随形，她看起来好像个霓裳羽衣中凭虚御风的仙子，美丽得近乎繁盛。
谢允沉思了片刻，冲周翡一招手：“咱们也去看看。”
周翡悄声问道：“是不是白先生要抓你回去？”
“抓我？”谢允眉尖轻轻地一挑，他被假皱纹糊住的眼角波动了一下，脸上显出几分前所未有的讥诮与冷峻，“我又没犯王法，他凭什么抓我？就算当今在此，也不敢跟我说‘抓’这个字。”
走过后花园，是一座小楼，前面还有个院子。前院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花，地方显得宽敞多了，一帮年轻女孩子在院子里，有吊嗓子的，有拉筋的，还有扳腿的，千奇百怪，却并不让人觉得不雅观，反而比姹紫嫣红的后院显得还要花团锦簇。
女孩们见老板娘带着两个陌生人走出来，都停了下来，好奇地望着他们。
前院气派的大门“吱呀”一声分向两边打开，周翡便瞧见了门口围着的人。
放眼一望，来人个个都是灰扑扑的短打扮，脸上一致地带着寒酸的风霜之色，不少人微弓着肩，是一副被力气活压弯了腰的模样。虽然高矮胖瘦各有不同，却别是一番千人一面，不仔细看，都分不清谁是谁。
门里的女孩子们有多么姹紫嫣红，门外的汉子们就有多么灰头土脸，两厢对望，别提多古怪了。
见老板娘亲自出门来，有个中年汉子越众而出，似乎是其中领头人。他十分恭敬地一抱拳，低声下气地说道：“霓裳夫人，多有打扰。”
霓裳夫人将鬓角的一缕长发轻轻地拨到耳后，轻轻地靠住门框，笑道：“奴家一个只会弹琴唱曲的弱质女流，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诸位大哥，叫你们这样气势汹汹地来堵门？这院里可都是花骨朵一样的姑娘，个个胆子小得很，经不起人家放肆，吓着了可怎么了得？”
她一句话没说完，旁边的女孩子们立刻嘻嘻哈哈地小声笑了起来，好像一阵小风吹来，满院的花枝都开始乱颤。敏锐如周翡，却察觉到这莺歌燕语中藏着一股细细的杀机，尽管不是冲她，她的后背却不由自主地略微紧绷了起来。
行脚帮的领头人上前一步，神色越发恭谨有礼，几近卑躬屈膝了，他说道：“小的们不请自来，本来无意打扰夫人，实在是受人之托——夫人今日接待的贵客行踪缥缈，过了这村没这店，小的们也是没有办法。”
霓裳夫人眉头微皱，跟周翡一起转头望向谢允。
谢允有些意外——他知道行脚帮背后肯定有白先生的耳目，白先生身负使命，也必然不甘心让他这么跑了。那个老流氓耳目灵敏，知道他“千岁忧”的这层皮不意外。“千岁忧”的名号就是霓裳夫人的“羽衣班”唱红的，羽衣班恰好就在邵阳。倘若从衡山奔蜀中而去，沿着南朝边界，此地是必经之路。谢允要在此落脚，几乎是十有八九会来拜会霓裳夫人。白先生料到他会来，在这里守株待兔似乎也说得过去……为防这一关节，谢允还特地乔装打扮了一番，看起来是没瞒过去。
他想不通这些行脚帮的人是怎么认出他的，而且白先生是何等的八面玲珑？就算用了什么方法认出了他，也大可以等他回客栈后再派人去堵，何必直接找上羽衣班，平白得罪一个霓裳夫人？
这没有道理。
这帮行脚帮的穷酸上来就要人，霓裳夫人也算有头有脸的一号人物，哪儿能让他们拔这个份儿？
她当即一翻眼皮，笑容风情万种，话却很不客气：“我这里只有写小曲的和苦命姑娘，贵客是没有，贱人一大帮，你要谁？”
那领头人假装没听懂她的夹枪带棒，唯唯诺诺地说道：“不敢，不敢，劳烦夫人，小的找一位手持破雪刀的姑娘。”
此言一出，在场人齐齐一愣。反应过来后，一同将目光投到了周翡身上。
周翡还不大能接受自己这一场意外蹿红，未能习惯众人围观的目光，惊吓不小，不由自主地往腰间一摸——什么都没有，她的刀还在谢允承诺的未来里，尚未横空出世。
霓裳夫人眯了眯眼，先是狠狠地剜了谢允一眼，随即喃喃地低声道：“破雪刀？”
行脚帮的领头人低下头作了个揖，循着众人的目光锁定了周翡，对她说道：“小的们受人之托，寻找姑娘的踪迹，找了不知多少门路，总算摸到了一点端倪，烦请姑娘可怜可怜小的们，跟我们走一趟。”
周翡这么长时间自诩老老实实，半点祸都没闯，一时有点蒙，不知道这群人是怎么找上自己的。谢允心头一转念，却是想明白了——肯定是白先生叫行脚帮的人盯着自己，得知有人暗中找周翡，顺势卖了人情。
周翡正待上前一步，却被霓裳夫人伸手挡住了。
霓裳夫人仔细看了看周翡，只觉得这个丫头就是个普通的丫头，除了不那么活泼以外，与满院的姑娘相比毫无异常，既看不出凌厉，也看不出高深。霓裳夫人将她从头打量到脚，愣是没看出“破雪刀”三个字写在哪儿了。她心里浮现出荒谬的将信将疑，想道：难道真有人天纵奇才，小小年纪就能达到这种返璞归真的程度？
霓裳夫人目光微微闪烁，人也站直了些，问周翡道：“郑罗生真是你杀的？沈天枢真是你撅回去的？”
周翡十分惭愧，忙道：“不，那都是……”
“哈！果然是贵客！”霓裳夫人用一声大笑打断了她，在周翡惊诧的目光中，她眉目间矫揉造作的媚气倏地一散，连连大笑数声，“好，好，痛快！”
周翡：“……”
冤枉，真不是她干的！
霓裳夫人性子居然有点火暴，根本不听她解释，一步迈出门口。门口围着的行脚帮中人除了领头的，集体往后退了一步，竟好似有些畏惧她。
霓裳夫人朗声道：“破雪刀既然是我的客人，你们哪儿来的狗胆要人要到老娘头上？滚！都是下九流，谁怕谁？”
此人前一刻还巧笑嫣然、风情万种，下一刻却又冷漠凶狠，活像准备噬人的女妖。院子里方才笑嘻嘻的女孩子们顷刻就安静了下来，围在班主霓裳夫人身边，飘逸宽大的舞袖中隐约有兵刃的冷光闪过。周翡目瞪口呆，无端打了个寒战。
气氛登时剑拔弩张起来。
行脚帮的领头人一伸手，压下身后蠢蠢欲动的手下，口中道：“好说好说，少安毋躁。”
说着，他从袖子中摸出一个手镯，对周翡道：“雇主让我把这个带给姑娘，说你应该认识，只要看见它，肯定会来。”
周翡不仅认识，还相当熟悉。她的脸色一瞬间就冷了下来——那手镯材质看不出，外面一圈被彩绸缠满了，还挂了一串五颜六色的小铃铛，挂身上走到哪儿响到哪儿，别提多麻烦了——那是李妍的。
李妍在家一天到晚没什么正事，哥哥姐姐都懒得搭理她。因她长得漂亮嘴又甜，寨中的师兄弟和长辈们都待她宽容得很，逐渐养出一身活泼俏皮的好吃懒做来。她的功夫出名地烂，吃喝玩乐倒是很有一手。周翡曾经一听见她身上乱响的铃铛就脑仁疼，印象格外深刻。
可是李妍为什么会离开四十八寨？
谁带她出来的？什么人敢扣住她？
李妍尚未出师，不可能是自己出来的，她身边必有长辈随行。依照李瑾容给周以棠信里说的，他们的目的地应该是金陵，没必要，也不可能走北边的地界，不可能遇上北斗的人。
除此以外，谁还敢扣住她？
难道不知道她是李家的人？
难道就不怕得罪李瑾容？
周翡就像在华容城中带着吴楚楚躲避北斗时一样，一瞬间，她的心智就从没见过世面的野丫头脱胎换骨，初步有了江湖人的沉静与谨慎。她心里兜兜转转地起了好几个念头，将那镯子塞回袖子里，冷下脸道：“你雇主是谁？知不知道这手镯的主人是谁？是不是找死？”
她话音中杀意越来越盛，那行脚帮的领头人脸上隐隐露出戒备的神色。
周翡隐晦地和谢允对视了一眼，谢允不着痕迹地冲她一点头。
平时不想惹麻烦，可是现在李妍落在别人手里，这时候“谦虚诚实”可就不合时宜了。
周翡知道，她越是装腔作势，对方就越得掂量，当下干脆不解释，将高手的架势足足地端了起来——不可一世的眼神来自段九娘，冷静倨傲的态度来自重新拿起刀的纪云沉——没办法，这么短短几个月，想将两大高手的本事都学来是不可能的，好在腔调还能模仿一二。
谢允适时在旁边搭腔道：“我与贵帮打交道不是一年两年了，没听说过两单生意混在一起的道理。老白就是这么让人做事的？真长见识。”
他俩一唱一和，颇像那么回事。
那领头人却也没那么好糊弄，他眼珠一转，赔笑道：“这位先生的话小的有些听不懂，小人不过是个替人跑腿送信的，诸位都是侠士，何必与我们下等人一般见识？干咱们这行，跑腿传话，就仗着朋友多、人路广，不多嘴乃第一等要事。就算是被破雪刀架在脖子上，咱们也不能代雇主胡说八道，对不对？”
此人嘴上是在赔不是，其实也未尝不是在隐秘地示威——你武功再高，再无懈可击，吃饭睡觉如厕的时候也能严加戒备吗？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哪怕李徵在世，也未必敢得罪他们这一群阴沟里的耗子。
“不过呢，雇主的大名，那边倒是没说不让报，”那领头人递出个软钉子，紧跟着又退了一步，既让人掂量，又显得十分有诚意，“不知姑娘是否听说过‘擎云沟’？”
江湖中大小门派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几个游手好闲的恶少就能组织个“无敌神教”，大多籍籍无名。
“擎云沟”听起来不比“无敌神教”高级到哪儿去。周翡想也不想便道：“那是什么玩意儿？没听说过。不知你们那不长眼睛的雇主听没听说过‘四十八寨’？我家的妹子得罪了你们哪里，是讨债还是讨公道，你们自可以去蜀中找李大当家。”
谢允忙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暗示周翡狂过头了。
周翡一愣，心道：怎么，这个擎云沟不是什么穷乡僻壤的野鸡门派？
就在这时，街角处传来一声冷哼。行脚帮的人“呼啦”一下散开，只见一个青年人缓缓从那一头走进来。这人身量颀长，面色不善，模样倒也堪称英俊，就是有点黑。他衣服黑，脸也黑，手中还拎着一把通体漆黑的雁翅刀，整个人顺了色，老远一看，是好一条人间“黑炭”！
擎云沟“擎”的居然是朵乌云！
然而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时候，忽然就让人不再注意他的面相——这人脚步沉稳，行走间双肩纹丝不动，器宇轩昂，显然是个内外兼修的高手。
那青年男子一步一步地走到周翡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番：“你就是南刀？”
周翡只觉得一顶蜀山一样大的帽子当空砸在了脑门上，还得强行梗着脖子顶着。
那青年稍微带着点口音，他说话十分用力，每个字都重重地咬一下，他一双眼盯着周翡，又道：“你刚才说，擎云沟是什么‘玩意儿’？”
周翡一挑眉：“你是他们的雇主？”
那青年不答，冲她伸出一只手：“我是擎云沟主人杨瑾，听闻南刀是天下第一刀，特来讨教。”
周翡：“……”
这人没病吧？
自称杨瑾的人脸上带着青年男子特有的瘦削，好似稍稍一咬牙，额角的青筋就能破皮而出。他抿起嘴，用那种奇特的语气说道：“你既然是南刀传人，与那些四十八寨的人想必关系匪浅，放心，我绝不伤害无辜。我手中刀名叫‘断雁’，磨炼了二十年，自忖略有小成，特来见识‘天下第一刀’……”
那行脚帮的领头人出言打断他：“阿瑾，在霓裳夫人门口说这话不合适。”
杨瑾分出一线目光，扫了霓裳夫人一眼，随即毫无兴趣地收回目光，依然只盯着周翡一人：“我托徐叔四处打听你的踪迹已经数月，只要让我见一见你的刀，成败不论，我保证你们寨中人必定安然无恙。”
周翡一时间觉得无比荒谬——二十年前纪云沉挟持殷沛挑战山川剑的事竟然原原本本地重演在了她身上！
唯一的问题是，山川剑是真高手，她是个被人吹出来的高手！
杨瑾将手中的长刀往前一横：“我的刀在这里，你的呢？”
周翡：“……”
没钱买呢！

离恨楼 第八章·断雁刀
“若我没猜错，你小时候跟令堂习武时，所学必不止于刀术，各门功课都曾经有所涉猎，对不对？但杨瑾就不是这样，他练刀数年，只解决一件事——就是如何让自己的刀更快。”
周翡尚未成为一个英雄，已经先体会到了穷困潦倒的“末路”之悲。不过她这当事人都还没来得及表态，那位变脸如翻书的霓裳夫人却忽然暴怒道：“放肆，你当我羽衣班可以随便欺负吗？”
行脚帮的领头人同时喝住那“黑炭”：“阿瑾，说的什么话！”
那杨瑾虽然明面上是“雇主”，但见他与行脚帮领头人说话的样子，似乎更像个十分相熟的后辈。他皱着眉，先用“关你鸟事”的眼神扫了霓裳夫人一眼，没开口反驳，看起来居然还有点委屈。
行脚帮的领头人顿了顿，冲霓裳夫人道：“少年人冲动，夫人勿怪。咱们岂敢在羽衣班造次？我想这位姑娘既然手持南刀，必然不凡，一诺未必千金，也肯定不会做出随便爽约之事。咱们大可以另约时间，另约地方，您看……三天之后如何？”
他说话十分狡猾，言语间仿佛周翡已经答应了跟杨瑾比武。谢允担心她被行脚帮的流氓绕进去，正待插话，周翡却先开了口。
周翡自从见过了仇天玑和青龙主，是不惮以恶意揣度一切陌生人的，她才没有山川剑那么宽广如海的好心胸。她心里快速地权衡片刻，直接对比武的事避而不答，只说道：“四十八寨收留无数走投无路之人，为此，李家父子两代人搭了性命进去，留下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小遗孤——就是被你们扣下的人。你们一群自诩……”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抬起下巴，目光在杨瑾和那一群行脚帮的人脸上扫过——周翡本意是抬出四十八寨狐假虎威，谁知说了两句，自己却不由得先真情实感了起来。十多年前，那个在她记忆里留下最初一抹血色的背影倏忽间在她眼前闪过，周翡心里那一点因名不副实和被迫装腔作势而产生的荒谬感，就这样被突如其来的悲愤冲开了。
“你们一群自诩身怀绝技、门路遍天下的英雄豪杰，居然为了这一点无冤无仇的名分之争，就出手扣下个孤苦无依的女孩子。”周翡接着说道，“好，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今天的事我记住了。”
谢允暗自一哂，知道自己是多虑了。和周翡相处时间长了，他总是忘了她在华容城中只身行走于两大北斗之间的丰功伟绩，总觉得她天真，也忘了天真未必是傻。
所谓“天真”，大概只不过是在狭窄背光的地下暗牢里，明明四面楚歌，明明听懂了“此地危险”，还是执意将一袋乱七八糟的药粉顺着墙上的小窟窿塞过来吧？
谢允适时地点点头，在旁边替周翡找补了一句，说道：“可不是，有羽衣班和老朽在，这故事还能连说带唱。今天这事她记住了，明天全天下都会知道——老板娘，你的姑娘们敢不敢开口，怕不怕‘朋友遍天下’的行脚帮杀人灭口啊？”
霓裳夫人闻言大笑道：“听得懂我曲子的男人们二十年前就死绝了，剩下的不过是些多长了一条腿的龌龊浊物，多说句话都嫌脏了舌头。老娘早就活腻了，有本事就拿着我的人头上北边去，伪帝脚下狗食盆子还空着俩呢！”
杨瑾好像不太会说话，一时有些无措。连行脚帮的人也十分意外——南刀是何许人也？少年人初初成名，生来是名门之后，手上刀法又厉，先前只是想着这位传说中的“南刀后人”可能跟杨瑾差不多是“一路货色”，有人约战，再稍微加把小火，必定得愤然应邀。至于那李家的小姑娘，留她好吃好喝地住几天，再送走就是了。
不料对方全然没有一点应战的意思，还三言两语间让场面落到这么个地步。杨瑾和行脚帮的领头人一时间都有些骑虎难下——行脚帮一向消息灵通不输丐帮，大概怎么都想象不到，他们数月以来听得神乎其神的这位后起之秀全然是个“误会”。
周翡的情绪本来有些失控，不料猝不及防听了霓裳夫人一句绯色飘飘的话，她的悲愤顿时又烟消云散，心大地开起了小差。
什么？她诧异地想道，二十年前就死绝了……霓裳夫人有那么大年纪吗？完全看不出来啊！
好在旁边还有个靠谱的谢允，谢允丢下杨瑾不理，只问那行脚帮的领头人道：“阁下贵姓？”
领头人颇有些灰头土脸：“不敢，小人免贵姓徐。”
“徐舵主，”谢允点点头，“好，既然你说三天之内，那我们三天之内必须见到李姑娘好好的站在这儿，要不然……徐舵主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看着办。”
杨瑾急了，冲周翡道：“你不敢应战吗？”
周翡飞快地把溜号儿的神志拖回来，超常发挥了一句：“就凭你办出来的事，人人得而诛之，应战？你配？”
霓裳夫人一甩袖子：“说得好，送客！”
说完，她伸手拉住周翡，手下几个女孩子上前，不由分说便将徐舵主等人关在了门外。
被关在外面的人怎样就不知道了，反正经过这一场混乱，周翡他们从蹲在后院卖戏的穷酸变成了上座的客人。
霓裳夫人好像有千重面孔，刚开始一身风尘气，楚楚动人。随后面向外敌，她能说翻脸就翻脸。翻完脸，关门打量着周翡，她的桃花眼不四处乱飘了，纤纤玉指也不没完没了地搔首弄姿了，甚至勉力从一身上下找了几根尚且能撑住门面的骨头，人都站直了几分——她好像个喜怒不定的女妖下凡，这会儿摇身一变，成了个贤惠靠谱的长辈。
霓裳夫人用一种近乎慈祥、和颜悦色的语气对周翡说道：“你是李家后人？弟子？”
周翡一点头，含糊地说道：“算是。”
“跟李大哥不太像，”霓裳夫人也没追问，看了看她，“我以为李大当家会选一个男孩……至少看起来壮实一点的传人。”
周翡想了想，低声道：“要都以‘天生’的资质为准，看着不行就觉得真不行，那世上的人大概都只能止步于学语学步了，毕竟刚生出来的小孩看起来都挺笨的——另外我也不是什么南刀传人，那都是以讹传讹的，我只不过才刚学了一点皮毛……”
她还没解释完，霓裳夫人忽然捂着嘴笑了起来。周翡愕然地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哪里可笑。
“我刚还说一点都不像，谁知这会儿就说嘴打脸，你这神态真是跟他一模一样，”霓裳夫人笑道，“我刚认识李大哥的时候，也就和你现在差不多大吧，还年轻得很呢。我们一大帮人机缘巧合结伴而行，问他是什么师承，他也不太提，就轻描淡写地跟人家说‘没什么师承，祖上传下来一套刀法，还没大练熟’。我还道这是哪儿来的乡巴佬，自家刀法没练熟就出来现世，谁知……哈哈，他头一回出手的时候，我们都快被吓死了。”
周翡干笑了一声。
李徵脾气温厚，虚怀若谷，他说“没练熟”，那必然是谦虚……别人居然当真了。到了她这儿，破雪刀却是真的没练熟，这分明是没有一点水分的大实话，可愣是没人信！
天理何在？
谢允冲她挤挤眼，周翡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谢允见周翡一脸说不出口的郁闷，便很仗义地替她打断了霓裳夫人对锦瑟年华的追忆，问道：“看来霓裳夫人和当年几大高手交情甚笃的事是真的了？”
此言一出，霓裳夫人就跟被按了什么开关似的，立刻就住了嘴。
她弯起来的嘴角还盛着笑意，眼神却已经暗含了警惕，冲谢允温声道：“我说了，一片金叶子不够，你那一袋都不够。千岁忧先生，没有筹码，你就别再刺探了，咱俩也算是旧相识，你该知道，世上没人能撬开我的嘴。”
谢允丝毫不以为忤，笑眯眯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吭声了。
霓裳夫人被他搅扰得谈兴全消，她神色冷淡地伸手拢了拢头发：“这几日你们就住在我这儿吧，省得那群耗子再去找麻烦。”
周翡忙道：“夫人，我们客栈里还有一位朋友。”
“无妨，找几个人去接来。”霓裳夫人厌倦地摆摆手，她的步履分明不徐不疾，说“无”的时候，才刚站起来，说到“来”字的时候，人已经出了前厅，衣摆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春风拂槛。”谢允面带赞叹地说道，“据说脱胎于舞步，这或许不是世上最快的身法，却肯定是最好看的，缥缥缈缈，时远时近，让人……”
他没说完，一转头，见周翡正有些疑惑地皱着眉，便笑道：“怎么？”
周翡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相比对徐舵主等人明显的排斥和愤怒，霓裳夫人对谢允称得上十分礼遇了，可是方才那三言两语之间，她却莫名从霓裳夫人轻轻柔柔的话音里嗅到了一股……比被行脚帮包围时还要浓重且深邃的杀机。
周翡迟疑道：“她好像生气了？”
“没有。”谢允笑道，“只是我问了不该问的事，她想杀我而已。”
周翡：“……”
“怎么，你以为就你感觉得到吗？”谢允又端起茶来细品，没事人似的抿了两口，他满足地叹了口气，“刚才在后院喝的都是陈茶，这会儿才舍得给上点雨后新茶，这女人太小气了……我不是告诉你了吗？千岁忧这名字就是羽衣班唱红的，我认识她不是一两天了，倘若只是嫌我给钱少，她早就拍桌子破口大骂了，哪儿有这么心平气和的态度？”
周翡眨眨眼，一时没听懂这句话。
谢允便给她细细地解释道：“假如有人来问你一件你死都不能说的事，你会怎样？勃然大怒，警告别人少打听吗？你不会的，你虽然最开始想这样，但你很快会尽最大可能平静下来，绝不刺激对方的好奇心。要是你城府够深，你甚至连一点震惊都不会表露出来，你会不断地用看似拙劣的手段吊人胃口，让别人以为你只是骗好处，自己放弃，对不对？”
周翡：“那……”
“没什么，”谢允压低声音，“我问她，也只是试探她的态度而已。妹子啊，千万不要被那些‘事无不可对人言’的前辈给惯坏了。你要知道，这江湖中的好多故事，不是你问了别人就会说的，你得学着从他们的喜怒哀乐……甚至隐瞒与算计的节奏里找出你想要的东西——好，这些废话就不说了，我知道你现在最想打听擎云沟的事。”
周翡迟疑了一下，心事重重地点点头。她虽然刚刚放了一番厥词，心里却没什么底。这会儿坐下来，她忍不住想，话逼到这份儿上，那些人会不会干脆破罐破摔，对李妍不利？
“行脚帮不敢。”谢允一眼就看出她心里的忧虑，不慌不忙地说道，“白先生既然跟了那一位，你就知道行脚帮虽属于黑道，但也是属于南边的黑道。他们这些人无孔不入，很不择手段，但大是大非上不会站错地方，这是规矩，跟人品什么的都没关系。倘若犯了这一条，往后他们仰仗的人路就走不通了，那个姓徐的又不傻，不会为这点小事自寻死路——何况擎云沟也不算什么邪魔外道。”
周翡问道：“擎云沟到底是什么？”
“是个三流门派，”谢允道，“你看杨瑾的面相和口音也大概猜得出，他不是中原人。擎云沟地处南疆，瘴气横行，草木丰沛。他们不以武功见长，神医倒是出了不少，人又称‘小药谷’……”
周翡奇道：“难道还有大药谷？”
“有过，”谢允简短地说道，“现在没了，灭门了——这个不重要，别打岔——一代一代的人，总会出怪胎。比如每隔几辈人就会出一个不爱治病救人，专门喜欢下毒杀人的，不过医毒不分家，这倒也不算太出圈。但是到了这一辈，擎云沟却有了一个出圈的大怪胎，我估计这个杨瑾也就是勉强分得清人参跟萝卜的水平，唯独醉心刀术，还颇有些天纵奇才的意思。他能混上家主，很可能是事先把同辈挨个儿揍了个遍。”
周翡没料到黑炭的身世这样曲折离奇，一时有点震惊。
“这个人早就开始四处挑战了，算是近几年群星暗淡的中原武林里难得的后起之秀。”谢允道，“我猜他是奔着南朝武林第一刀去的，突然让你横空出世截了和，肯定不服气。他眼里只有刀，别的没什么恶名，至今没干过什么滥杀无辜的事。”
周翡黑着脸道：“我又不是故意‘出世’的。”
谢允叹道：“唉，谁不是呢？哪个娘生娃的时候也没跟肚子商量过——总之你把心放下吧，你们寨里的人肯定没事，反正你又不想跟他一较高下，他要名，你认个输就没事了。”
周翡没吭声。
谢允等了一会儿，突然抬头道：“慢着，你不会真想应了他的约战吧？”
周翡目光闪烁了一下，有些犹豫：“你觉得我不该应？”
谢允谨慎地看了她一眼，道：“你保证不打我，我就说实话。”
周翡：“……”
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杨瑾的‘断雁十三刀’不说打遍天下无敌手吧，至少已经位列一流高手了。我听说前年崆峒掌门都输了他一招，你至少回去再练几年，才能跟现在这个杨瑾有一战之力。”谢允坦白道，“你还是听我的吧，要说在衡山冒险跟青龙主周旋是为了道义，那也便罢了。但这算什么？虚名如蜗角，连个屁也顶不起来，时间长了还得为其所累，争这个有什么必要？”
周翡底气颇为不足地点点头，这事她确实不占理——无谓的逞勇斗狠，还是在打不过人家的情况下，真是挺傻的。
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几乎是大姑娘了，她脾气再暴，性情再冲动，也不大容易像“睡凉炕的傻小子”一样火力旺，即便没有道理地热血上头，只要把道理给她讲明白，也很快能消下去，不会太难劝。
谢允察言观色，却觉得她虽然听进去了，但不知为什么，还是有点意难平，便问道：“到底怎么了？”
周翡微微露出一点难色，倘若事关她自己的名声，她倒不大在意。少年人是最丢得起面子的，反正不管外面吹得多厉害也是谣传，能有个机会戳破也挺好，还她一个“不入流”的本来面貌。
可是方才，她敏感地察觉到，徐舵主也好，杨瑾也好，甚至是霓裳夫人，他们对她的称呼，都是统一的“南刀”，甚至没人弄得清她姓周不姓李。她不再是个出门找不着北的无名小卒，她被赶鸭子上架地当成了一个符号、一块名牌，头上顶着的名字不再是“周翡”，而是“李徵”。
“嗯……没什么，我在想，一会儿得给楚楚写一张字条，不然陌生人去找她，她不见得会跟着来。”
她一个两手空空，连把刀都没有的人，说出“想为了南刀应战”，恐怕得让人笑掉大牙吧？
李妍虽然被软禁了，但日子过得一点也不像周翡担心的那么水深火热。她跷着二郎腿坐在一把椅子上。椅子四条腿，被她吊儿郎当地翘起了半边，始终保持着只有两脚着地的摇晃状态，旁边小桌上放了茶水和花生、瓜子、炒栗子——这败家玩意儿把栗子挨个儿捏开，咬一口，甜的就吃了，不甜的就让它们龇牙咧嘴地一边凉快去。
她这么一边吃一边往外挑，十分优哉，看不出是被人抓来的，还是自己跑来给人当姥姥的。
关她的人怕她闷得慌，还给她准备了一本志趣不怎么高雅的民间话本。这可是个新鲜玩意儿，在四十八寨时万万无缘得见，虽然水准比较低级，但李妍还是看得津津有味、如痴如醉。话本中间有起承转合，只有一段结束，又恰好要翻页的时候，李妍才能偶尔想起自己的俘虏身份。
每当这时，她便心血来潮地吼上两嗓子“放我出去，你们有没有王法，我家里人知道了不会放过你们的”之类的废话，然后见没人理她，李妍便不再做无用功，又一头扎进话本里的爱恨情仇中，被关押得乐不思蜀。
到了晚间，她嗑瓜子把舌头嗑出了一个泡，牙齿发涩，微微一抿，她感觉自己两颗门牙好似比往常疏远了不少。又用舌头勾了一下上牙床，血泡便破了皮，李妍疼得龇牙咧嘴，由此迁怒起把她扣在这儿的罪魁祸首来。
李妍跳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深吸一口气，准备了一通胡搅蛮缠的大骂。就在她的话将出未出时，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拎着漆黑雁翅刀的青年杨瑾与李妍对视了片刻。
杨瑾冷冷地问道：“你要干什么？”
李妍被他一身利刃出鞘的冰冷气质震慑，涌到舌尖的大骂又“叽里咕噜”地滚回了肚子。她因为自己这份不争气十分愤慨，于是怒气冲冲地冲门口的人吼道：“你们关得我都上火了，我要吃桃！”
杨瑾一脸“你不可理喻”的表情，瞪着李妍。
李妍缓过一口气来，怒道：“你知道我姑姑是谁吗？你知道我姑父是谁吗？你们这些无法无天的浑蛋，居然敢……”
杨瑾忽然打断她道：“你真是南刀李徵的孙女？”
李妍愣了愣，反应了好一会儿“李徵”是哪根葱——毕竟，平时在家不会有人把老寨主的尊姓大名挂在嘴边。好半天，她才想起自己那位尸骨已寒的爷爷，趾高气扬地一翻白眼道：“是啊，怎么样？怕了吧，吓死你！”
杨瑾的脸色好似自己受到了侮辱一样，说道：“南刀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后人？”
李妍被他噎了一口，当即出离愤怒了，拿出她在家里跟师兄弟们撒泼打滚的刁蛮，伸手将腰一叉，摆出个细柄茶壶的姿势，指着杨瑾道：“没有我这样的孙女，难道有你这样的孙子？孙子！奶奶还不要你呢，我们家有钱，用不着烧你这种劣质炭！”
杨瑾忍无可忍，额角的青筋隐隐浮现，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李妍先是紧张兮兮地一扎马步，双手一分，摆了个预备大打出手的姿势，随后只用了一眨眼的工夫，她便判断自己打不过，于是又大呼小叫地操起她方才坐过的椅子横在胸前，绕到桌子后面。
椅子一条腿上挂了个圆润的栗子壳，李妍挥舞着她的“凶器”，一边后退一边咋咋呼呼地说：“你敢过来，我就让你知道姑奶奶的厉害。我告诉你，小白……不对，小黑脸，姑奶奶从小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短剑使得出神入化，长刀一出，能把你穿成糖葫芦，别……别……别逼我对你不客气！”
杨瑾冷笑道：“哦？那我倒要先领教……”
“阿瑾，”好在这时徐舵主来了，皱着眉看了李妍一眼，他低声道，“你老大一个人，跟个小女娃娃一般见识做什么？”
李妍一见徐舵主，顿时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原来周翡他们走了之后，过了几个月，李瑾容不知因为什么，也突然决定离开四十八寨出去办什么事——究竟是什么事，她自然也不会告诉李妍。
这可是十分新鲜，因为李妍有生以来，大当家就一直是四十八寨的定海神针，从没离开过。
周翡和李晟都被王老夫人带走了，李妍本来就颇感无聊，听闻姑姑也要走，顿时不乐意了。她干了一件哥哥姐姐谁都不敢干的事，跑到李大当家面前撒泼打滚地撒了好一通娇。李瑾容被她烦得一个头变成两个大——骂吧，李妍脸皮厚，骂一大篇她也不在乎，动手打呢，李大当家也不大敢。李妍那稀松的功夫不比周翡，一不小心真能打出个好歹来，只好顺势答应派人将她送到金陵周以棠那儿住一阵子。
自从离开了李瑾容的视线，李妍就像脱了缰的野马，比起周翡刚下山那会儿虽然好奇但是克制的表现，她简直要尥起蹶子来。刚离开蜀中，李妍就在酒楼里听说了周翡的丰功伟绩，听得心花怒放，根本不顾旁边长辈们的脸色——别人不知道，四十八寨自己的人是知道周翡水平的。除了不知所谓的李妍，一群长辈听了都很忧心，早早离席，回去商量怎么报给李瑾容。李妍自然也被强行拉走了，可她还没听够，晚上趁人不注意，又一个人偷偷摸摸地跑出来，想再听一遍书。
自从周翡惹了人眼，徐舵主就一只眼盯着蜀中，一只眼四处打探，早盯上李妍他们这帮人了，只是平时有几个高手看得严，他没什么机会。眼见李妍居然落了单，徐舵主感觉这是个机会，不管有用没用，当然先捉了再说。
行脚帮坑蒙拐骗无所不精，拐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李妍如探囊取物，等李妍明白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人拿麻袋运到了邵阳。
李妍将椅子往下一砸，瞪着徐舵主，怒道：“老骗子！”
徐舵主转向她，脸上立刻跟变戏法似的堆满了笑容，冲她作揖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要早知道姑娘是李家的小姐，无论如何也不敢对您无礼，李姑娘，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睁眼的瞎子一回，成不成啊？”
李妍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行脚帮的人面软心黑，惯是没皮没脸的。只觉得这个徐舵主已经很老了，两鬓白了大半，比平时遇到的伯伯还要年长一些，马上要奔着爷爷去了。李妍虽然娇蛮，但心肠不坏，一见这么个大年纪的老男人畏畏缩缩地赔笑，便先心软了，不管信不信他的说辞，也不好再继续发作。她讪讪地放下椅子，皱着眉道：“就算我不是李家的人，你们也不能随便抓啊，犯法的。”
徐舵主笑容一僵，没料到天下第一匪帮里还有这么守法的良民。不过他很快就调整过来，真心实意地笑道：“正是，李姑娘有所不知，小人奉雇主之命，本来在替人追查一个仇家，因那人年纪形貌与姑娘相仿，小人一时大意，这才不慎抓错了人。唉，都是我这老眼昏花。”
杨瑾听他满嘴跑马，也不好拆台，只好在旁边当个面色冷峻的黑炭。
徐舵主这话要是骗鬼，鬼都不信——可惜李妍信。她听了这番解释，又环顾了一下满地的瓜子皮，感觉人家虽然抓错了人，但对她也算礼遇了，便将徐舵主原谅了大半，只说道：“我家里人肯定急疯了，那你得把我送回去。”
徐舵主笑道：“一定一定，贵寨中有一位高人眼下正在邵阳，我们联系到她，立刻送您过去。”
“高人？”李妍纳闷道，“谁啊？”
徐舵主道：“就是那位破雪刀传人，据说她先前对我行脚帮误会颇深，恐怕……唉，到时候还得请姑娘多多美言几句啊。”
徐舵主三言两语，就把白的说成了黑的，李妍的眼睛却猛一下亮了：“我家阿翡！真是周翡吗？我姐姐怎么在这儿？”
李妍这傻狍子三言两语就透露了广大江湖八卦中想打探而无门路的名字。杨瑾和徐舵主十分隐晦地对视了一眼。
“周翡。”杨瑾低低地念了一声。
“干吗？”李妍冲他翻了个白眼，“瞎叫什么，‘周翡’是你叫的？我姐随便拿一把破……破……那个什么刀，就能把你打得满地找牙！让你得意！”
杨瑾：“……”
他还是不想相信这女的是李家人。
李妍冲他一扬下巴，杨瑾阴恻恻地咬着牙一笑道：“好啊，我拭目以待，看她怎么打得我满地找牙。”
“破……那个什么刀”的周翡不知道李妍给她分派了这么一个艰巨的任务，她心事重重地安顿了吴楚楚，又神思不属地随便吃了两口东西，便勉强自己去休息了。
谁知强扭的瓜不甜，周翡好不容易睡着，眼前乱梦却一团一团的。
她梦见了一个男人，只是个高大的背影，看不见脸。她自己则似乎变成了一个小女孩，被那男人牵在手里，抬眼只能看见他腰间别的窄背刀——就和她第一次在洗墨江中碎了的那把一样。
男人松开她的手，用一只非常温暖的大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开口说道：“你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周翡心里奇道：这人是谁，怎么跟我娘说的话一模一样？
不过话虽然一样，语气却大有不同。这男人要比李大当家温和得多，说“只教一遍”的时候，好似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遗憾。
他说完，便上前几步，在周翡面前站定，“锵”一声，雪亮的刀光横空而出，几乎要迷了周翡的眼。她心里重重地一跳，那男人蓦地动了，山、海、风、破、断、斩……那人在刀风中，一招一式好似带了她以前未能察觉到的联系，叫人隐隐又别有一番体悟。
九式的破雪刀在周翡面前完完整整地走了一遍，周翡一口卡在喉咙里的气息这才出了口，恍惚间有种自己已经踏遍天下、行至万里的错觉。
这个人的破雪刀简直就像李瑾容……不，他比李瑾容的刀更内敛、更厚重、更浑然天成！
刀锋倏地一收，寒光遍隐。
周翡一瞬间意识到了这看不清面孔的男人是谁，同时，她耳畔响起纪云沉的声音：“李前辈的刀，精华在‘无锋’……”
周翡瞳孔倏地一缩，见眼前人拄刀而立，而四下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大雪。
漫天的雪花四下飞舞，男人一身白衣，几乎与天地融为一体。他面孔模糊，与周翡之间似乎隔了一层迷雾。他的目光透过迷雾与二十年的光阴，落到未曾谋面的女孩身上，非常轻柔地叹了口气，叫了她的名字：“阿翡。”
周翡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愣愣地盯了被子片刻，随即诈尸似的一跃而起，三下五除二套上衣服，随便找了根绳把头发一扎，没头没脑地便跑了出去。
谢允是半夜三更被周翡砸门砸起来的，他倒也好脾气，居然没急。他拉开门，也不请周翡进去，反而有点暧昧有点贱地打量着周翡：“小美人，你知道半夜三更砸一个男人的门是什么意思吗？”
周翡脱口道：“我要应杨瑾的战！”
谢允好悬没被她噎死：“……就为这个？”
周翡还没从自己的梦里回过神来，思绪乱如麻，只剩下“我自己可以无赖，但不能堕了‘南刀’的名头”这么一个念头。她深吸一口夜色，用力点头。
“看那里。”谢允面无表情地伸手一指周翡身后，在她实诚地顺着手指转头的一瞬间，他回手关上了自己的房门。
不过周翡“南刀传人”的名号虽然是个谣言，反应速度却也不是白给的。千钧一发间，她一伸脚卡住了谢允的房门：“谢大哥，帮帮忙！”
谢允宁死不屈地继续关门道：“我只帮风、花、雪、月四位神仙的忙，其他免谈……干什么！非礼啊！”
周翡不由分说地隔着一道房门把负隅顽抗的谢允推了进去。
谢允一把拢住松松垮垮的外袍，瞪着周翡道：“我卖艺不卖身！”
“闭嘴，谁买你这赔钱货？”周翡翻了个白眼，“你听我说，我要赢杨瑾……”
谢允“啧”了一声，懒洋洋地活动了一下肩膀，他双臂抱胸，往窗口一靠：“我还要当玉皇大帝呢。”
周翡有求于人，忽略了谢允的一切冷嘲热讽，直奔主题道：“连齐门道长的蜉蝣阵你都能一眼看出端倪来，那什么断雁十三刀你也肯定了解的对不对？不然你怎么知道崆峒掌门输了一招？”
谢允油盐不进地“哼”了一声：“蒙的，在路边听说书的说的。”
周翡睁着眼睛盯着谢允。她眼神清澈，太清澈了，乃至在灯下甚至微微泛着一点浅蓝。她不冷嘲热讽，也不拔刀打架的时候，看起来非常柔软可爱。谢允默默地移开目光，不肯跟她对视。
周翡说：“求求你了。”
谢允“哼”了一声：“求我有什么用？我又不能让你一夜间武功暴长——我要有那本事，还写什么淫词艳曲？早就卖大力丸去了！”
周翡见他语气松动，立刻眉开眼笑道：“我有办法，只要你给我仔细说说断雁十三刀。”
“断雁十三刀没什么底蕴，要从这一点来说，确实没什么可怕的。”片刻后，谢允将松松垮垮的外袍系好，水壶空了，他便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小酒壶来，照例是淡得开瓶半天都闻不到酒味的水货。
周翡接过来，直接当水喝了，完事咂吧了一下嘴，她不满地晃了晃空杯子：“这种酒喝来有什么用，要是就为了水里有点味，你撒一把盐不就得了？”
“暖身的。”谢允缓缓地搓了搓手，此时月份上虽然已经临近深秋，邵阳却还拖拖拉拉地不肯去暑。推开窗户，小院里的花草郁郁葱葱，没有迟暮的意思，可谢允的手却苍白中微微有些发青，好像他是真觉得冷。
谢允抱怨道：“我一个文弱书生，没有你们大侠寒暑不侵的本事，特别是夜深露重被人从被子里挖出来的时候——你哪儿来那么多事，到底听不听了？”
周翡连忙闭了嘴，大眼睛四下一瞟，她难得灵机一动，长了一点眼力见儿，溜须拍马痕迹颇重地端过酒壶，给谢允满上了一杯。
平时动辄殴打，这会儿有事相求了，倒会临时抱佛脚了，早干什么去了？谢允颇为郁闷地扫了她一眼，平平淡淡地接着说道：“断雁十三刀和你们这些名门之后所练刀术有很大的区别，你练过剑对吧？”
谢允第一次在洗墨江边见到周翡的时候，她手里拿的是一把非常窄而狭长的刀，有点苗刀的意思。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她那时年纪尚小、身量不足的缘故，那刀的刀身和刀柄都比寻常的苗刀短且秀气不少，老远一看，它更像是一把单刃的长剑。
“南刀破雪，北刀缠丝，虽然一个中正、一个诡谲，但有个共同的特点，”谢允道，“就是这种成了一代绝响的刀术不是纯粹的刀术。关老也好，李寨主也好，当年都是一代大家，他们流传下来的传世武功，集众家之所长在外，又有自己的精魄在内——打个比方，破雪刀中的‘破’字诀，就有长枪的影子，而‘风’字诀，肯定从剑术中借鉴了不少，‘山’字诀更妙，隐隐有跟当年的山川剑相互印证的意味在里头，我说得对不对？”
这些话，周翡此前闻所未闻，被谢允三言两语点出来，她居然觉得真是那么回事。同时，隐约的疑惑又在她心头飘浮起来。一个不会武功的人，真的能一针见血地说出她自己都尚在摸索的武功体系吗？就算此人真的天纵奇才，能通过这一路上她磕磕绊绊的招数窥得破雪刀神韵……难道他还真见过山川剑吗？殷家庄覆灭的时候，端王殿下开始换牙了吗？
“李氏是刀法大家，所以你肯定知道，学刀的门槛比学剑要矮上一点，所以有‘三年练刀，十年磨剑’的说法，但贵派的‘破雪’除外。”谢允端着酒杯，缓缓地说道，“这就是‘破雪’被称为宗师之刀的缘由。你要是没有足够的底蕴，可能连模仿都模仿不像。若我没猜错，你小时候跟令堂习武时，所学必不止于刀术，各门功课都曾经有所涉猎，对不对？但杨瑾就不是这样，他练刀数年，只解决一件事——就是如何让自己的刀更快。”
周翡没有插话，若有所思地回忆起杨瑾提在手中的断雁刀。那把大刀宽背，长柄，刀背上有金环如雁翎，非常适合劈砍。
“你们名门之后，见识多，视野宽，倘若悟性足够，能走到老寨主那个路数上，那十年后，别说是‘断雁刀’，就算是断魂刀，也绝不是你的对手。但是相对的，前二十年里，你们没有他专心，没有他基本功扎实，也没有他的刀快。现在的南刀在你手里，更像是一个漂亮的花架子，刚搭起来，里面填的东西太少，虽然看着辉煌，实际一戳就破。”谢允伸出两根手指敲了敲桌子，“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以巧破力？”
周翡闯进来的时候像个热血上头的二百五，此时听了谢允堪称不客气的一套分析，却丝毫没有激动的意思，反而冷静地问道：“‘快’是多快？‘力’又有多大？”
“倒也不至于快到让你反应不过来的地步。他要是真能到那种程度，早就是新一代的‘南刀’了。”谢允想了想，伸出手，做了一个斜斜下劈的动作，他的动作并不快，手指依然冰冷苍白，乃至带着几分孱弱。他也并不是纪云沉那种哪怕经脉废尽，依然带着凛凛杀意的名刀，但他的动作非常精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地递到了周翡面前，落点正是一个让她进退都不舒服的位置。
“这一刀真正落下的时候，会比我的手快上成百上千倍，庸手见人来袭，很可能会仓皇格挡，”谢允随手拿起他放在旁边的扇子，在自己的手掌下轻轻一碰，“杨瑾的刀你看见了，非常重，倘若他顺势一压，以你的功力，不见得还拿得住兵刃。当然，你不是庸手，否则早就死在青龙主掌下了。你可能会顺势上前一步，侧身避开，然后……”
“斩。”周翡也伸出一只手，先是与谢允凝滞在半空中的手掌擦边而过，随即陡然一横。
“这就是‘功夫’叫‘功夫’，而不叫‘招数’的原因。你没有杨瑾那么扎实的基本功，所以你的身法绝不会比他的刀更快。你这一‘斩’没有酝酿好，就会被他中途打断。”谢允摇摇头，回手在周翡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又道，“当然，依我看，最大的可能是你左支右绌地跟他对上几招，每一回合，他都可以逼退你一步，步步紧逼，叠加在一起，直到你避无可避，到时候可就好看了。”
周翡沉吟不语。
“我知道你想维护谁的名声，”谢允淡淡地说道，“所以你更要避而不战，好不容易占了理，应不应战的主动权都在你。就算你怎么都不肯应战，此事传出去，也只是杨瑾手段下作，不配而已，不比你输得一塌糊涂好看？”
约定的三日很快就过去了，周翡三天没出屋，送饭的羽衣班小姑娘什么时候进去，都能看见她落地生根似的靠着窗口一动不动地坐着，不知练的是哪门子奇功。
第三天一早，徐舵主和杨瑾等人就来了，还送了一份大礼——徐舵主找了两个弟子抬了个滑竿。李大小姐连路都不用走，还如愿以偿地吃上了桃，也不知神通广大的徐舵主是从哪儿弄来的。
周翡没看见李妍的时候，十分担惊受怕，可是这会儿一见她，却又青筋暴跳，特别是此人纵身从滑竿上跳下来，一手黏糊糊的桃汁就要往她身上扑的时候。
李妍：“阿——翡——”
周翡：“你给我站那儿！”
李妍才不听她那套，吱哇乱叫着奔跑过来，桃核一丢，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阿翡，你都不知道我这一路上遇到多少艰难险阻，差点就见不着你了……”
徐舵主备好的一肚子话都被这“生离死别”的场面堵回去了。
吴楚楚和不少羽衣班的姑娘纷纷好奇地探出头来打量她，李妍见到这一院子“姹紫嫣红”，终于想起要脸了，她脚步顿了一下，转了话题：“怎么这么多人——对了，我哥呢？”
周翡的目光越过李妍，落在杨瑾身上，冷冷地说道：“被人拐走当姑爷去了，躲开，我一会儿再找你算账。”
杨瑾站在十步之外，整个人就像一把锋利的长刀，战意十足地盯着她。
李妍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去，见了杨瑾，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对周翡道：“就是那个黑炭，最可恶了——黑炭头我告诉你，现在求饶道歉还来得及……”
杨瑾刀背上的几个环轻轻地一动，“哗啦”一声轻响，雁鸣似的。
李妍倏地闭了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她总算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周翡和杨瑾之间的不妥之处。
谢允脸上挂着两个黑眼圈，疲惫地捏了一下鼻梁，对李妍叹道：“姑娘啊，你就别添乱了。”
周翡回头冲霓裳夫人道：“晚辈想跟夫人借把刀。”
此言一出，杨瑾的脸色越发黑了。江湖上但凡有头有脸的人，手中兵刃未见得比人名气小。他绝不相信周翡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这绝对是当面的侮辱。霓裳夫人也是一愣，没料到周翡这个背地里“虚怀若谷”的“好孩子”居然这么扫擎云沟的面子。她想了想，吩咐旁边一个女孩道：“去将我那把‘望春山’拿来。”
那女孩十分伶俐，应了一声，一路小跑打了个来回，捧出一把长刀来。
霓裳夫人接过来，轻抚刀身，尖尖的手指一推，“锵”一声轻响，这尘封的利器发出一声叹息，露出真容来。长长的刀刃上流光一纵而逝，仿佛只亮了个相，便消失在刀身里，刀身处有一铭字，是个“山”。
“那会儿南北还没分开，有一年特别冷，”霓裳夫人道，“几十年不刮北风的地方居然下起雪来，衡山脚下的路被大雪封上，走不得了。山阴处，有一家落脚的小客栈，我记得名叫三春客栈，这么多年，大概已经不在了。我，李徵，还有几个朋友，一起被困在了那里，运气实在不算好……谁知在那家倒霉的客栈里偶遇了传说中的山川剑。
“殷大侠和李大哥一见如故，在三春客栈里喝了三天的酒，等大雪初晴，便一道约在了衡山的一处空地，酣畅淋漓地比试了一场，结果刀剑齐断。他们两人大笑，好像遇上了什么高兴事。我当时却还小，不懂什么叫作‘棋逢对手’，只觉得可惜，放下大话，说要替他们寻最好的材料，再打一副神兵利剑出来。”霓裳夫人浓密纤长的眼睫毛微微闪了一下，抿嘴一笑道，“后来我果然找到人打了一刀一剑，刀铭为‘山’，剑铭为‘雪’……只可惜这一对刀剑一直没找到机会送出去，乱世便至，谁也顾不上谁了。”
她说完，将这把“望春山”递到周翡面前，口中道：“你来了也好，用完带走吧，不必还来，就当我是践了故人约。”
周翡道声谢，接过来的时候，却觉得霓裳夫人的手指紧了紧，仿佛不舍得给出去似的。然而片刻后，她终于还是留恋地松了手，神色有些萧条，女妖一般好似颜色永驻的脸上陡然染上了些许风霜之色。
谢允在旁边低声道：“阿翡。”
周翡瞥了他一眼，看见他隐隐的阻拦之色，便飞快地移开视线，上前两步走到杨瑾面前，倒提长刀，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允无声地叹了口气，想起那天晚上的话。
“躲过了这一场，然后我继续顶着南刀的名头招摇撞骗，等着张瑾、王瑾、赵瑾挨个儿找我比试吗？”周翡摇摇头，“没这个道理，就算我投机取巧也赢不了，那也是堂堂正正技不如人，比藏头露尾强。”
杨瑾大喝一声，率先出手。
他这是将自己放在了“挑战者”的位置上，态度可谓十分谨慎，手中断雁刀背上的金环响成了一片，不知是不是被周翡“连自己的刀都不拿出来”的态度刺激了，他出手竟比谢允描述的还要快！
周翡却并没有用破雪刀。
她提步便踏上了蜉蝣阵，将手中“望春山”当成了她在洗墨江上拿的柳条，几乎不施力地黏着杨瑾的刀锋滑了出去。
霓裳夫人陡然站直了：“齐门？怎么会是齐门？”
仅仅是一瞬间，霓裳夫人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本能地想去看谢允一眼。不过霓裳夫人毕竟是个老江湖，飞快地权衡过后，她生生将自己僵硬的脖子凝固在了原地，憋回了自己一切不自然的表情，心里却不免有些七上八下，不知道这个来历成谜的“千岁忧”是不是从她方才一声脱口而出的惊呼里听出了什么——即便对羽衣班来说，“千岁忧”这个人也是隐藏在重重迷雾后面的。
一个简简单单的文弱书生，能在当今这个云谲波诡、四处暗藏危机的江湖中有惊无险地蹚出一条悠闲自得的路来？霓裳夫人虽然看过无数话本，唱过无数传奇，却早已经过了相信这些鬼话的年纪了。
谢允却好似全然没有在意她的异样，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杨瑾和周翡的你来我往。
周翡显然再一次超出了他的预期，毕竟，不是所有人都疯到能在洗墨江里一泡三年的。
从杨瑾的第一刀开始，周翡就没还过手——谢允给出的分析相当准确，他们两人的功夫有再高深的刀法也无法弥补的差距。一旦周翡还手，这种差距立刻就会显示出来，比较弱的一方就会完全丧失自己的节奏，一直被人压着打。
因此她并不还手，只是闪避，偶尔非常巧妙地从对手那里借一点力，不走远、不靠近，始终保持着一点仿佛在刀尖上行走的惬意从容。不知她这样躲来躲去有多吃力，反正外人看来，她显得十分游刃有余。
杨瑾不是郑罗生、花掌柜那种内家高手，在他不可能一掌掀翻周翡的情况下，他的刀再快，快不过洗墨江的细刃，力气再大，大不过能牵动千斤巨石的牵机……更何况周翡现在还有越来越得心应手的蜉蝣阵助阵。
要不是谢允不是第一天认识周翡，几乎也要怀疑起这姑娘是不是真的深藏不露了。
乍一看，眼下这种情况根本不是周翡无计可施，倒像是她比杨瑾高明了不知多少，只为了看一看所谓“断雁十三刀”的深浅而刻意拖延而已。
可是……
旁人或许还在惊叹这女孩身法从容，谢允作为众人里唯一知道轻重深浅的一个，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穿花绕树的蝴蝶都得落在花间，周翡又不是陀螺，她不可能永远不知疲惫地团团转下去。
除非……谢允的目光渐渐落到杨瑾身上——除非他自己露出破绽。
不错，杨瑾性情暴躁冲动，又是个武痴，从某个方面来看，他跟纪云沉有点像，确实很可能一时激愤失了水准。莫非周翡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那这小丫头下山一趟可真没少长心眼。
不过在谢允看来，即使杨瑾被她遛得怒发冲冠，真的自己露出破绽，周翡能抓住机会一举制敌的可能性也不是很大。他相信她那双阅遍江湖名宿的眼睛能一眼洞穿对手的弱点，可她的身手不见得跟得上这份眼力。
果然如谢允所料，三十招之内，杨瑾还在有条不紊地步步紧逼，之后他的刀越来越快，几乎成了一片残影，刀背上的金环聒噪地响成了一片。
周翡转了个大跨步，一手将望春山往身后一背，轻轻挡了一下杨瑾卷过来的刀锋，而后整个人仿佛随风而卷的海浪，头也不回地又上前一步，一晃绕过了羽衣班门口的一块下马石。杨瑾的刀紧接着追至，失之毫厘地与周翡擦肩而过，“嘡”一下落在了那石头上，一刹那，石头上仿佛有火星溅起来，与他眼睛里越烧越烈的怒火很有相映生辉的意思。杨瑾果然被周翡这种“轻慢”的态度遛出了真火。
偏巧这时周翡回过头来，微微提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容。这无疑是火上浇油，杨瑾猛地上前一步，转瞬间递出三刀——劈、带、截，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徐舵主微微扣了一下手指肚，险些要叫一声“好刀”。
可是这“好刀”没能截住泥鳅一样的周翡。每次断雁刀都像是擦着她的衣角滑过，每次都惊心动魄地差那么一点。
杨瑾此时已经有些急躁了，如果是寻常比武，他未必会这么沉不住气。可是面对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南刀传人”，他却是有些先入为主。周翡越是迟迟不出招，他心里对她的想象就越妖魔化，乃至他无意中用了一个重复的招数，左侧腰处竟露出了空门。
周翡等的是这个吗？
谢允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想必哪怕是别人拿刀追着他砍，他都不会提心吊胆得这样全神贯注。
她一旦出手，恐怕再没有回转的余地。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周翡居然没有趁机动手。
她依然是若即若离地甩开了杨瑾的刀锋，同时，将左手一直拿着的刀鞘递了过去，轻描淡写地在杨瑾那处空门虚虚一点，笑了一声，又飘然转开。
杨瑾额头上顷刻间见了冷汗。
她看出来了，却不出手，为什么？
在杨瑾看来，这场比武对周翡来说，好似玩闹一样。她之所以继续，是因为还没有看到他技穷。他的怒气登了顶，乃至心里竟然生出一股隐约的屈辱……还有恐惧。
杨瑾亲眼见到周翡的时候，理智上固然将她当成了平生大敌，可心里始终存着几分疑惑——这看起来几乎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女孩怎么会是破雪刀的传人？她真能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声名鹊起？真能挑了众人都谈之色变的北斗，甚至手刃了四象之首？她究竟有什么能耐？她的功夫是从投胎那天就开始练的吗？
可是方才周翡的刀鞘点过来的一刹那，这怀疑便不攻自破了。如果说杨瑾直到拔刀的那一刻，心里还想的是“我要赢”，那么到此时，他心里隐隐升起了一个不祥的念头：“我可能会输。”
高手过招，有时候差的就是那么几分精气神。
杨瑾原本如行云流水似的雁翅刀顿时多了几分不甚明显的凝滞，很快，他居然第二次失手。周翡却再一次放过了他，这一次她连刀鞘都没动，只用目光瞟了一眼，似乎还颇为遗憾地微微摇了摇头。
霓裳夫人忍不住奇道：“她想做什么？”
谢允一直紧锁的眉头却忽然打开了，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霓裳夫人问：“你笑什么？”
谢允从刀光剑影中移开了视线，背过双手，低头沉吟片刻，突然毫无预兆地发问道：“夫人大概还不知道，前一阵子，齐门内突然生变，至今下落不明，我的一些朋友认为这是旧都那边觊觎他们的奇门遁甲之术，派了北斗前去追杀……”
霓裳夫人的表情一瞬间变得非常可怕。
“我想这传闻可信，”谢允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几不可闻地压成了一线，“夫人或许也不知道，忠武将军死后，他的家眷南渡遭人劫杀，这似乎也没什么稀奇，只是追杀他们的人正是北斗禄存。这实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一群孤儿寡母而已，何必出动这么大的一条鹰犬来追捕？”
霓裳夫人微微缩了一下手掌，拇指上一个通体漆黑的扳指上流光一闪，她压低声音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允终于转过头来，他的眼角被假皱纹粘住了，眼皮只能睁开平时一半的大小，眼睛无端小了一圈，却并没有挡住他透亮的眼神，平静而悠远，甚至带了些许悲悯之意。
霓裳夫人对上他的目光，无端一愣，蜷起来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没什么，”谢允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与夫人多少年的交情了，是敌是友您看得出来，只是有些事已经泄露，我特地来提醒夫人，多加小心。”
霓裳夫人心思急转：“你是谁的人？梁绍……不，周存的人？”
谢允看了她一眼，似乎露出了一点笑意，他轻轻地说道：“我只是个大昭的故人。”
霓裳夫人正待追问，忽然听见李妍惊呼一声。她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杨瑾手里的雁翅刀吸引了过去。杨瑾第一次露出破绽是因为激愤，第二次则是因为慌乱，在周翡一再刺激下，他很快有了第三次——而这一次是致命的，他迟疑了。
快刀是不能迟疑的。
一个人信不过他手中刀剑的时候，意味着这些翻脸无情的冷铁也会背叛主人。
周翡手中的望春山在这一刻，陡然从洗墨江上一根细软的柳条变成了锐利无匹的破雪刀，一瞬间，正神归位，她恢复了真身法相——她身上蠢蠢欲动已久的枯荣真气陡然提到了极致，刀尖转了一个极其圆滑的弧度，而后，刀斩衡山的“山”字诀劈头盖脸地砸向杨瑾。
杨瑾心神巨震之下，仓皇举刀去扛，方才片刻的迟疑终于要了快刀的“命”。
望春山以山崩之势砸在了那正在自己画地为牢的断雁刀身上，而杨瑾的手腕甚至尚未来得及发力，刀背上的金环陡然发出一声悲鸣，刀柄被这暴虐之力倏地撬了起来，断雁刀竟然脱手了！
周翡一招得手，毫不紧逼，顷刻间抽刀撤力，“咔嚓”一声，将望春山还入鞘中，站在几步远的地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对手。
她竟然真的胜了这一场本应实力悬殊的比试！
杨瑾好似已经呆住了，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继而目光又缓缓落在周翡身上。
“我的刀你看见了。”周翡不高不低地说道。
她近乎倨傲地冲他一点头，转身走回谢允身边，然后在谢允难以形容的复杂目光下，周翡悄悄地将他那飘逸得过分的衣摆拽了过来，把手心的冷汗擦干净。
谢允：“……”
杨瑾好似依然没回过神来，好像不认识了似的盯着横陈地面的断雁刀。
徐舵主摇摇头，心道：要不是擎云沟于我有恩……
他上前一步，捡起落在地上的雁翅刀，伸手将刀柄上的尘土擦干净，无言地拍了拍杨瑾的肩膀。杨瑾好像方才回过神来，他合上自己的刀，让过徐舵主，大步走到周翡面前。
李妍一边的眉毛高高挑起：“干吗？你输都输了，还想干吗？”
杨瑾脸色忽红忽白，嘴唇颤动几次，终于一句话都没说，转头就走了。
徐舵主叹了口气，走到周翡等人面前，抱拳道：“多谢周姑娘指点，这回老朽思虑不周，多有得罪之处……”
他顿了顿，从怀中摸出一个拇指大的玛瑙小印，通体柿子红，显得格外晶莹剔透，上面刻了个活灵活现的“五蝠”。徐舵主十分乖觉地没凑到周翡跟前，而是转身递给了李妍，说道：“拿个小玩意儿给姑娘回去耍，此物叫作‘五蝠令’，往后出门在外，您只要是带着这个，甭管是住店还是雇车，一干差遣，必没人敢耍滑头，保证尽心竭力。”
李妍到现在都是一脑门糨糊，还不知道什么叫“行脚帮”，她莫名其妙地接过来，奇道：“啊？怎么着，能给便宜点啊？”
周翡伸脚踹了她一下。
徐舵主赔了个假笑，又看了看周翡，叹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周姑娘，你声名已起，往后怕是要是非缠身，必然步步惊心，多加小心。”
周翡没怎么当回事地一点头，心说：反正我马上就回家了，有本事你们上四十八寨找我去。
徐舵主当然看得出她的不以为意，便也不再交浅言深——偌大的三山六水，多少少年人初出茅庐，踌躇满志，五年、十年……又有多少能挨过那些污浊纷繁的世道人心呢？
徐舵主再拜一次，挥挥手，来无影去无踪地带着他的人走了。

离恨楼 第九章·望山饮雪
如今衡山已经人走山空，徒留布满尘灰的地下暗道。而他们这些无意中闯入其中的后辈在里头目睹了二十年恩怨的了结。周翡有那么一瞬间，突然触碰到了那种强烈的悲伤，来自她往常所不能理解的“物是人非”。
行脚帮的搅屎棍们转眼走了个干净，这一场舞刀弄枪的热闹也便结束了。霓裳夫人紧了紧身上的大红披肩，招呼众人进屋。她笑盈盈地对周翡说了一句：“李大哥要是泉下有知，知道有你这样的传人，也能有所欣慰了。”
周翡闻言，心里不喜反惊，将“泉下有知”在心里过了一遍，心虚地想道：他老人家今天晚上不会托梦揍我吧？
羽衣班都是小姑娘，李妍又是绝顶的自来熟，很快地跟人家打成一片，不知跑哪儿去了。周翡找了一圈没找着，只好情绪不高地回屋坐了一会儿。她这一场架打得看似轻松写意，实际简直堪称机关算尽。
三天了，周翡基本没合眼，将那天晚上谢允给她讲的断雁十三刀翻来覆去地琢磨——第一天，她在思考断雁刀可能会有的破绽。第二天，她又满心焦虑地推翻了自己头一天的所有想法，不甘不愿地承认了谢允说得对，她实在没必要冒这个险，于是大气一松，决定放弃。存了放弃的念头后，周翡心无旁骛地练了一天自己的刀。
可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缘故，周翡装了一脑子破雪刀入睡的结果，就是半夜三更又梦见了那个看不清脸的男人。他在那片大雪里一遍又一遍地给她演练破雪刀——“只教一遍”敢情是句酝酿气氛的台词！
白衣白雪，他一招一式拖得极长、极慢，手中的长刀像是一篇漫长的禅，冥冥之中，很多不必言明的话在刀尖中喁喁细语，畅通无阻地钻进她双耳、肺腑乃至魂魄之中。
“我辈中人，无拘无束，不礼不法，流芳百代不必，遗臭万年无妨，但求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愧于己——”
于是第三天没等天亮，周翡就果断地出尔反尔，并且不知从哪儿来了一股灵感，掐断了自己闭门造车地揣度断雁刀的弱点的想法，而是从“如果我是杨瑾，我会怎样出招”开始考虑。
她这一场应对堪称“剑走偏锋”，一旦失手，之前的表演大概都会成为笑话，反而徒增尴尬。好在周翡自觉不大怕尴尬，爱行不行，大不了丢人现眼。武装了几层脸皮，她就放心大胆地上了。
直到断雁刀落在地上的前一瞬，周翡其实都不太敢相信这样也能行。她心里“高兴”的念头刚冒了个头，就被潮水似的不安与愧疚冲垮了，无数次在心里嘱咐自己：回去一定要把功夫练好。
“阿翡，阿翡！”偏偏有人不会看脸色，方才不知跑到哪儿去的李妍自己凑上来往她火气上撞，门都不敲就直接闯进来，手里拎着那方刺眼的红玛瑙小印，“这个真好看，那老头到底是进贡给谁的，也没说清楚，你要不要？你不要我可就自己留着了！”
周翡听见她熟悉的聒噪，额角的青筋争先恐后地跳出来，一腔憋屈顿时有了倾泻之地，冷着脸进入了说好的“跟李妍算账环节”，冲她吼道：“谁让你乱跑的？你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谁让你随便下山的！”
李妍十分委屈地撇撇嘴，小心翼翼地看了周翡一眼，讷讷道：“大当家准的……”
周翡想也不想道：“大当家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李妍：“……”
她震惊地望着半年不见的周翡，并被周翡这长势喜人的胆子深深震撼了，一时目瞪口呆，半晌，才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你说大……大当家……”
周翡十分没耐心地一摆手：“哪个长辈带你出来的？你在哪儿跟他们失散的？”
周翡在王老夫人面前的时候，是十分乖巧且不多嘴的，让干什么干什么，别人都安排好了，她正好偷懒，很能胜任一个跟班的角色。在师兄们面前，她会相对放松一些，偶尔也仗着他们不会跟她生气，开几句刻薄的玩笑。而在谢允面前，她就比较随便，谢允是那种可以每天混在一起玩的朋友，即使知道他是端王爷，也没能改变这种随意的态度。
吴楚楚则算是她一个难得的同龄朋友，她们俩共患过难，有种不必言明的亲近感。不过因为吴楚楚是大家闺秀出身，虽然柔弱，又自有一番风骨，这使得周翡虽然将她当朋友，但又得十分郑重其事，有些略带了几分欣赏的君子之交的意味，跟她倒不大会像和谢允一样打闹贫嘴。
这会儿面对李妍，周翡却不得不摇身一变，成了个愤怒的“家长”，训斥完，她又开始不熟练地操起心来。
一想起李妍这不靠谱的东西办出来的事，周翡就脑仁疼。她三言两语说完，皱着眉想了想，决断道：“找不着你他们得急疯了，这样吧，咱们尽量别耽搁，我这就去找霓裳夫人辞行，尽快去找他们会合。”
李妍小声道：“阿翡，不用啊。”
周翡不由分说道：“闭嘴，我说了算……等等，这是什么？”
李妍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香囊，冲她解释道：“这个里头有几味特殊的香料，是马叔——就是秀山堂的马叔——让我随身带着，说这样万一跟大家走散了，他们能用训练过的狗循着香味找到我，咱们寨中的晚辈出门都带着这个的——”
周翡脸上露出了一个没经掩饰的诧异表情。
“嗯，你没有吗？”李妍先是有点稀奇，随后又不以为意地点点头，说道，“唉，可能是他们都觉得你比较靠谱，不会乱跑吧。”
周翡无言以对——要不是她知道李妍从小缺心眼，简直以为她在讽刺自己。
这时，门口传来一声低笑，周翡一抬头，只见谢允正站在被李妍推开的门口，见她看过来，谢允便装模作样地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霓裳夫人请你过去一叙。”
周翡不知道霓裳夫人找她做什么，自从她知道羽衣班的班主不像看起来那么年轻之后，周翡心里就隐约有点替她外祖父自作多情，担心这又是一位开口要她叫“姥姥”的前辈。
好在霓裳夫人精明得很，暂时没有要疯的意思。
周翡被领路的女孩带着，进了小楼上羽衣班主的绣房中。
一进屋，一股沁骨的暗香就扑面而来，不是浮在香炉中的熏香，那更像是一种沉淀了多年的花香、脂粉香、香膏与多种熏香混杂在一起，在长年累月里混得不分彼此的气息。香气已经有了历史，渗到了这屋里的每一块砖瓦、每一根木头当中。
墙上斜斜挂着一把重剑，上面一格空着，看来是望春山的“故居”。
周翡好奇地看了一眼那剑，便听有一人轻声道：“此剑名为‘饮沉雪’，是照着殷闻岚的旧剑打的，只是当年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就听说蓬莱某位财大气粗的朋友送了他一甲一剑。我一想，人家的旷世神兵比我这把野路子不知强到哪儿去了，便没再送出去丢人现眼。谁知分别不过两年……”
周翡愣了愣，恍然明白了为什么杨瑾不分青红皂白的挑衅会激怒霓裳夫人，甚至让她不惜和难缠的行脚帮翻脸。周翡试探着问道：“夫人知道当年北刀挑战殷大侠的事吗？”
“北刀早就老死在关外了，”霓裳夫人掀开一重纱幔现了身，神色淡淡的，“除了关老，其他人不配自称‘断水缠丝’——过来吧，孩子，听他们说你姓周，莫非是周存和李瑾容的那个小孩？”
“周存”这个名字，周翡也只从谢允嘴里听到过一次，就跟李妍对“李徵”不熟悉一样，她也卡了一下壳方才想起来，忙“嗯”了一声。
“小辈人的娃都这么大了。”霓裳夫人感叹了一声，忽然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微微出了会儿神，“你们四十八寨可还好吗？”
“挺好的。”周翡想了想，又问道，“夫人跟我……外祖父是朋友吗？”
霓裳夫人听了“外祖父”这个称呼，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随即又对一头雾水的周翡解释道：“没什么，我一闭上眼，就觉得李徵还是那个永远不温不火的样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见了女孩子，永远站在三步之外，毕恭毕敬地和你说话……我实在想象不出有个大姑娘叫他‘外祖父’会是个什么场面。”
周翡有些尴尬地低头瞥着自己的鞋尖，不知道怎么接话。
好在霓裳夫人十分健谈，大部分时间周翡只需要带着耳朵。
而当这位风华绝代的羽衣班主开始回顾过往的时候，她终于不免带出了几分苍老的意味。她说起自己是怎么跟李徵偶遇，怎么和一大帮聒噪的朋友结伴而行，从北往南，那真是没完没了的故事。
先在山西府杀关中五毒，又在杏子林里大破活人死人山的阎王镇，路遇过山匪猖獗，便劫匪济贫，还碰上过末路镖局的东家强行托孤。他们一帮莽撞人轮流看管一个几个月大的小婴儿，手忙脚乱地千里护送到孩子母家，以及后来遇上山川剑，衡山比武、大醉不归……
“当时他们俩动静太大，不小心惊动了衡山的地头蛇，正好几大门派都在衡山做客，被大雪憋在山上好几天，好不容易雪停下山，谁知撞上我们。你不知道，殷大侠堂堂山川剑，见了那帮人顿时落荒而逃，敢情是这群老头子异想天开，非要重拾什么‘武林盟’的计划，逼着他当盟主。我们几个人跟着他在衡山乱窜，结果不管躲在哪儿都能被人逮住，你猜为什么？”
周翡轻声道：“衡山下面有密道。”
霓裳夫人乍听她接话，倏地一愣，好像整个人从少女的回忆中被强行拉了出来，转眼，她又成了个尴尬的年长者。
霓裳夫人顿了顿，近乎端庄地拢了拢鬓角长发，挤出一个温和又含蓄的笑容问周翡道：“是你娘告诉你的吗？”
是如今衡山已经人走山空，徒留布满尘灰的地下暗道。而他们这些无意中闯入其中的后辈在里头目睹了二十年恩怨的了结。周翡有那么一瞬间，突然触碰到了那种强烈的悲伤，来自她往常所不能理解的“物是人非”。
没有送出去的“饮沉雪”还挂在遁世的羽衣班幽香阵阵的墙上，当年的一甲一剑都已经破败在阴谋和争夺里。
还有易主不易名的“三春客栈”，老板和唯一的厨子先后失踪，生意怕是做不下去了，机灵又命大的小二该到哪里去讨生活呢？店面又由谁来接手呢……但无论如何，恐怕不会再叫“三春客栈”了吧？
“人老嘴先碎，”霓裳夫人颇为自嘲地笑了笑，似有意似无意地问道，“你在哪里学的蜉蝣阵？”
周翡心里飞快地将事情原委过了过，感觉没什么不可说的，便将自己误闯木小乔山谷，沿石牢救人的那段挑挑拣拣简要说了一遍。同时，她也一直暗中观察霓裳夫人的神色。周翡发现，自己提起“木小乔”三个字的时候，霓裳夫人纤秀的眉心明显地一皱。这使得周翡不由自主地联想起那天谢允在后院里问的问题——护送当今南下时……是否还有那么一两个……不在正道上的朋友？
谢允在木小乔山谷里的时候，曾经用过一个类似的词，当时他说的是“不大体面的江湖朋友”。周翡当时以为他是讽刺，可是后来她发现，谢允对于黑道还是白道的态度却并没有多大不同，只要人还有那么些许亮点，他的门户之见比一般人还要轻一些。
那么谢允两次指代，他的重点会不会根本不是“不在正道”和“不大体面”，而在“朋友”二字上？
霓裳夫人又问道：“那看来是李大当家命你护送吴将军遗孤回四十八寨了？就你一个人？”
跟吴楚楚有关的事，周翡全给隐去了——包括从木小乔山谷里放出张师兄他们一行的事。当时仇天玑疯狗似的在华容城里搜捕他们的经历，让周翡再粗枝大叶也不免多几分心眼。她心思急转，随即露出些许不好意思来，装出几分莽撞道：“我因为……咳，一些事，跟家里人走散了……”
她一边说，目光一边四处游移，好像羞于启齿似的。
霓裳夫人定定地打量着她，不知看出了什么端倪。
刻意误导是刻意误导，但亲自将谎话说出口，却又是另一码事了——特别是周翡对霓裳夫人还非常有好感。人家不但收留她住了几天，刚刚还送了她一把十分趁手的好刀。
不过好感归好感，愧疚归愧疚，如果吴楚楚身上有什么东西，是仇天玑都要觊觎的，那周翡就算是割了自己的舌头，也不可能实话实说。这点轻重缓急她心里还有数。周翡故意支吾了两声，本指望霓裳夫人能凭借“心照不宣”的想象力，自己误会出一个前因后果，不再追问。
可惜，霓裳夫人一脸兴致勃勃，没有打算“恍然大悟”的意思。
“小姑娘啊，太任性了。”这位美丽得近乎灼目的女人雍容华贵地坐在木椅上盯着周翡，垂下的睫毛像是两片厚重而华丽的蝶翼。霓裳夫人一手托着下巴，不依不饶地刨根问底道：“那是因为什么呢？”
周翡：“……”
见实在糊弄不过去，周翡便将心一横，把自己追到木小乔山谷的缘由改编了一下：“这次出门，是我跟家兄一起随行。在路上，家里长辈偏心太过，我一时不忿就跑出来了，不巧被吴姑娘撞见，她是出来追我的……嗯，谁知在路上遇到了马贼抢劫路人，我一时热血上头，追上去管了闲事，这才一追追到了朱雀主的黑牢里。”
周翡说这话的时候，不怎么理直气壮，但也说不上违和。因为争宠怄气这种事离家出走，确实不便高声宣扬。如果霓裳夫人不是听说了南刀传人在华容的“丰功伟绩”，又被谢允事先透露出仇天玑在华容劫杀吴氏遗孤的重要信息，她觉得自己说不定就真的信了这个小丫头。
霓裳夫人觉得颇为有趣，因为周翡这个姑娘，看起来并不属于那种非常聪明伶俐的女孩子。霓裳夫人自己像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比她会说话得多。周翡面对陌生人，有种旧时那种醉心刀剑的出世之人特有的沉默寡言，有几分可靠，但是好像没什么心计，非常容易被人算计。她要是开口说话，别人会担心她冲动、担心她不知人心险恶……但是大概不会担心她隐瞒什么。
所以她真的隐瞒起什么的时候，就显得分外不露痕迹。
咬人的狗不叫。霓裳夫人心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她端起细瓷的茶杯，浅浅地啜了一口，顺着周翡的话音笑道：“这可不常见，一般长辈不是会更宠女孩子吗？”
周翡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简直不知道什么叫作‘委屈’。”霓裳夫人放过了她，不咸不淡地讲起自己来，“那时候不论是谁跟我说话，声气都先低上三分。我想要什么，只要说上几句好听的，自然会有人争先恐后地帮我弄来……有一次我在小楼上弹琴，楼下有人聒噪得很，我有点不高兴，便将琴上的穗子揪下来扔了出去，好多人为了争抢那把穗子，打了个头破血流。”
周翡的手指轻轻掠过望春山刀鞘上细细的纹路，暗地里松了口气。循着霓裳夫人的话音，想象那昏君为褒姒烽火戏诸侯似的一幕。她微微一哂，然而随即又正色道：“那大概也要十分繁华才行。”
据周翡观察，现在这年月，倘若是像衡山脚下那种南北交界的地方，别说大姑娘在楼上弹琴，就是在楼上表演上吊都不会引起围观。
霓裳夫人轻声道：“那时的江湖啊，真是花团锦簇。你骑着马走在路上，仿佛走到哪儿都是艳阳天。十个落脚的客栈中，八个有是非。那些负箧曳屣的流浪说书人高兴得很，故事一段接一段，张口就来。少侠行遍天下，红装名动四方，你要是名气够大，隔三岔五就能接到一封十分雷同的英雄帖。有挑战的，有找你去观战的，好多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想要出头，便先准备一打帖子，将前辈们挨个儿挑衅一遍……当然，这么浮躁的，大部分都被打回老家去了。”
周翡想：是不是像纪云沉一样？
但她看着霓裳夫人脸上的一点怀念，又把这话咽了回去，没开口扫兴。
“跟你们现在是不同了，我像你一样大的时候，傻精傻精的，觉得天下都在我的股掌上，没有你那么重的防人之心。”
周翡心里一跳，总觉得她这句是话里有话。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好像一夜之间，山水还是那个山水，人却都散了。”霓裳夫人叹了口气，半晌没吭声，直到周翡开始有些坐立不安的时候，她才又道，“姑娘，你回去替我转告千岁忧一声，叫他下次不要来邵阳找我了，羽衣班要搬走了。”
周翡：“……什么？”
霓裳夫人没回答，将头转向窗外，好一会儿没吱声。然后气若游丝地哼唱道：“且见它桥畔旧石霜累累，离人远行胡不归……”
那一句周翡正好看过，是谢允新戏词里的一句。
霓裳夫人声音并不像寻常女伶一般清亮，反而有些低回的喑哑。她吐字不十分清晰，钻入人耳，像是一块小小的砂纸，轻柔地磨蹭着人的头皮。
周翡忍不住追问道：“夫人要往哪里去？”
“哪里能去呢？哪里又不能去呢？我啊，花了大半辈子时间守着一个秘密，每天都恨不能摆脱它，不料现在居然有蠢人上赶着来讨要，我还能怎么办呢？自然是找个地方将它埋了，再有恩报恩，有仇报仇。”霓裳夫人短促地笑了一声，随即笑容一收，她转向周翡，问道，“郑罗生真是你杀的？”
周翡实话实说道：“不是，我只是帮着拖延了一段时间，是北……是纪前辈用搜魂针强续经脉，最后手刃郑罗生的。”
霓裳夫人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似乎说得太多，也太疲惫了，便摆摆手，示意周翡自行离去。
周翡心里其实有很多疑问，但霓裳夫人已经言明了是“秘密”，贸然追问未免显得不识趣——何况她自己也没有实话实说。
她心里转着各种念头，同时满脑子都是霓裳夫人描述的那个十里艳阳天的江湖，心不在焉地回到了自己暂住的屋里，一推门就看见李妍坐在她床边，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打五颜六色的丝带，正在那儿给那方赤色的五蝠印打络子。
周翡翻了个白眼：“你怎么还在？”
李妍见她推门进来，“呸”一下吐出嘴里的丝带：“有件挺重要的事，我忘了跟你说了。”
周翡不知道李妍是怎么厚颜无耻地将“重要”两字跟自己扯上关系的。她回手将房门一关，将双臂抱在胸前，摆出一张“有本早奏，无本退朝”的脸，无声地催促李妍有屁快放。
李妍飞快地说道：“你跟那个大黑炭比武的时候，我听见那个男的跟班主姐姐说了几句话。”
“那个男的”只能是谢允，因为霓裳夫人的小院里，他是万里红花一点绿。周翡没顾上纠正“班主姐姐”这个耸人听闻的称呼，缓缓把手放了下来。李妍人送绰号——主要是她那倒霉大哥给起的——李大状，因为她从小就是个告状的高手，不单嘴快，耳朵也灵。如果说别人耳聪目明都是因为功力深厚，李妍这方面则仿佛完全是天赋异禀。她对人说话的声音尤其敏感，别人数丈之外的耳语，她都能摸到个只言片语，在“偷听”这一行当里，同辈无人能出其右。
周翡踟蹰了一下，问道：“说了什么？”
李妍难得在她面前显摆一下自己的用场，嘴皮子飞快，一字不差地把谢允和霓裳夫人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她还没说完，就发现周翡脸色不对了。李妍话音一顿，奇道：“阿翡，你怎么了？”
周翡：“……”
完蛋，穿帮了！
再一想方才霓裳夫人似笑非笑的表情，周翡尴尬得宛如刚刚在大街上裸奔了一圈，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青，走马灯似的变了一圈颜色。
胡乱打发走李妍，周翡一只手盖住脸，仰面往床上一躺，心里七上八下地犹豫着该怎么跟霓裳夫人解释这件事。实话实说，把自己扯破的谎揪回来咽下去，还是厚着脸皮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周翡这几天实在太劳心费力，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已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直到破晓，第一缕晨光刺到了她眼睛上，院子里隐约传来细细的笛声，周翡才蓦地从梦中惊醒。她猛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表情痛苦地把有些落枕的脖子用力扭了几下，飞快地把自己收拾干净，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然后她怔住了。
只见院中桌椅板凳依旧，花藤草木如昨，唯有那些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练功吊嗓子的女孩子一个都不见了。而石桌上的瑶琴、树杈上的羽衣也都跟着不翼而飞，孤零零的秋千架上只剩下一个懒洋洋的谢允。
他将脸上可笑的易容抹去了，伸长了腿搭在旁边的小桌上，手里拿着一根粗制滥造的笛子，正在吹一首小曲。
除此以外，昨天还莺歌燕舞的小院中寂静一片，好像霓裳夫人、唱曲的姑娘们，都是一群来去无形迹的鬼魅与精魄，带给她一场光怪陆离的黄粱大梦，便乘着夜风化雾而去，杳然无踪。
谢允中断了笛声，抬头冲她一摆手：“早啊。”
周翡没心情管他，一路小跑着去了霓裳夫人的绣房，这间她流连过的屋子门窗大开，里面的屏风、香炉一样没动，小桌上摆出来的两个茶杯还没收起来。好像屋子的主人只是短暂地出去浇个花……唯有墙上那把名叫“饮沉雪”的重剑没了。
“别看了，都走了。”谢允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上来，没骨头似的靠在一边，伸了个懒腰，“这都是羽衣班的老把戏。”
周翡上前摸了摸桌上的茶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上面还保留着一点余温，道：“霓裳夫人昨天跟我说，她一直守着一个很多人都想打探的秘密，和山川剑有关吗？还是和你说的那个海天……”
谢允轻而坚定地打断了她：“嘘——”
周翡抬头对上他的眼睛，谢允视线低垂，脸上有点缺少血色。他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神色中带了几分讳莫如深的孤独，低声道：“不要随便提起那个词，据我所知，和它有关系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周翡面无表情地戳了一下他的肚子：“我看你再跟我装神弄鬼。”
谢允“嗷”一嗓子，龇牙咧嘴地弯下腰：“你谋杀亲……那个……哥！”
周翡说：“你是谁亲哥？”
“你是我亲哥。”嘴上没门的端王爷忙往后退了两步，接着又一脸无赖地道，“江湖上的秘密可太多了，没什么稀奇的。每隔百八十年都有个什么宝藏秘籍的故事横空出世，你没听过吗？你尽可以往不可思议里想嘛。”
周翡听过，不过大多是陈词滥调了，听着都不像真的。
“海天一色”到底是什么呢？
根据青龙主郑罗生的反应，似乎他当年害死殷闻岚就是为了这个。
然而偌大江湖，人人所求都不一样，有求财的，有求权的，有求情的……还有一小撮顶尖高手，求的是以武正道，青史留名。什么样的宝藏或者秘籍能满足这么多种念想，让众人都疯狂争抢，乃至当年宗师级的人物都会陨灭？
周翡撇撇嘴，忽然说道：“你说会不会这秘密追究到最后，大家终于你死我活追究出了结果，然后挖坟掘墓、历经艰险，最后找到一个包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小箱子，打开一看，里面就俩字？”
谢允疑惑道：“什么字？”
周翡道：“做——梦。”
谢允先是一呆，然后骤然退后一步，扶着栏杆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被一阵狗叫打断了。
羽衣班的门口传来一阵拍门的声音，有个中年男子沉声道：“请问主人家，我家那不懂事的大小姐可在贵邸做客？”
周翡先是一愣，眼睛陡然亮了——她听出了这声音，这是当年秀山堂考校弟子的马总管！
离家这么久，周翡几乎都要忘了家里人是什么样了，一路的惊慌与委屈，不见踪影的李晟，惨死的晨飞师兄，孤苦伶仃的吴家小姐，至今联系不到的王老夫人，华容城里疯疯癫癫的枯荣手，大当家写给周以棠那封令人挂心的信，还有她这飞来横祸一般莫名其妙的虚名……这些平时都被她深深地压在心底，哪怕是意外遭遇李妍，也没有一丝半毫吐露的意思——因为告诉她实在没什么用。
直到这一刻，所有的焦虑和压力通通爆发了出来，周翡二话没说就冲了出去。擦肩而过的时候，谢允看见她眼圈居然有点红。
吴楚楚和睡眼惺忪的李妍也被这声音惊动，赶忙跟着跑了出来。
周翡深吸一口气，一把拉开大门，门外以马吉利为首的一干四十八寨弟子在大门松动的时候微微露出一点戒备来，然后下一刻集体震惊了。
马吉利敲门的手还停在半空，愕然良久：“阿翡？”

离恨楼 第十章·调虎离山
	风雨飘摇的夹缝里，一隅的桃源，真能长久吗？
	那未免也太天真了。
	“大当家，都准备好了，您再看看吗？”
	“不了，”李瑾容永远都是行色匆匆的模样，她低头一摆手，又问道，“周先生和王老夫人还是都没回信？”
	替她打杂的女弟子口齿伶俐地回道：“尚未收到，这回北狗想必是动了真格的，咱们在北边的人都跟寨里断了联系，王老夫人一时半会儿想必也没办法。不过咱们王老夫人是谁？她老人家就算正面碰上北斗，也该北狗让路，您就放心吧。”
	李瑾容没理会这句宽慰，在她看来，“宽慰”也是废话的一种，她依然是皱着眉问道：“马吉利他们上次来信说到哪儿了？”
	女弟子察言观色，忙咽下多余的言语，说道：“上回写信来报，似乎是刚出蜀，李师妹头一次出门，顽皮了些……”
	“给他们回封信，让李妍老实点，外面不比家里，不用纵着她，该打就打，该骂就骂。”李瑾容揉了揉眉心，一边在心里盘算自己还有没有什么遗漏，一边心不在焉地道，“你先去忙吧，明天咱们一早就出发，用了晚膳叫各寨长老到我这儿来一趟。”
	女弟子不敢多做打扰，应了一声便退出去了。
	李瑾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带上一把刀、几个人，就敢只身北上，说走就走，回来的时候险些没了路费。匆匆数年，她身上负累越来越多，出一趟门简直就跟移一座山差不多了。家里的事、外面的事，全都要交代清楚，光是带在身边的车马人手，便足足犹豫了好几天。李瑾容何等爽利的一个人，活生生地被偌大家业拖成了无可奈何的慢性子。
	李瑾容走进她的小书房，谨慎地反扣上房门。
	书房里大多是周以棠留下的东西，文房用品与书本都还在原处，没有动过，墙角有一大排书架，上面摆满了四书五经与各家典籍。倘若把这一架子书看完吃透，考个功名大概是足够的。不过自从周以棠离开以后，这些书就无人问津了，至今已经落了一层灰。
	李瑾容随手拉出一本《大学》，抖落了上面的尘土，翻开后，见上面熟悉的字迹写的批注比正文还多，一股书呆气顺着潮气扑面而来。她便忍不住一哂，轻轻放在一边，将书架中间一层的几个书匣挨个儿取下，伸手在木架上摸了摸，继而一抠一掰，“吧嗒”一下，取下了一块木板。
	木板后面靠墙的地方居然有一个暗格，里面收着个普普通通的小木盒。
	不知多少年没拿出来过了，那小盒简直快要在墙里生根发芽了。李瑾容也不嫌脏，随便挽了挽袖子，便伸手将木盒取了出来，里外检查了一番，她还挺满意——这足以让鱼老跳着脚号叫的烂盒子只是边角处有些发霉，还没长出蘑菇，以李瑾容的标准来看，已经堪称保存完好了。
	木盒的铁轴已经锈完了，刚一开盖，就随着一股霉味“嘎吱”一声寿终正寝。可是出乎意料的是，这被李大当家大费周章收藏起来的，却并不是什么珍宝与秘籍，而是一堆杂物。
	最上面是一件褪色的碎花布夹袄，肩膀微窄，尺寸也不大，大概只有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才穿得进去。李瑾容伸手抚过上面层层叠叠的褶子，这衣服放了太久，摸起来有种受了潮的黏腻感，褶子已经成了衣服的一部分，像针脚一样不可去除。
	李瑾容歪头打量了它片刻，尘封了很多年的记忆涌上心头——
	“破雪刀我有个地方不……”少女莽莽撞撞地闯进门来，而后脚步一顿，“爹，你干什么呢？”
	传说中的南刀头也不抬地屈指一弹，针尾上的线头立刻干净利落地断开，他将自己的“杰作”拎起来端详了片刻，好像十分满意，抬手往那少女身上扔去：“接着。”
	少女时代的李瑾容不敢大意，即使是她爹扔过来的一块布，她也谨慎地退后了两步，调整好姿势才伸手接住。李徵扔过来的是一件十分活泼的碎花夹袄，剪裁熟练，针脚也十分整齐，手艺虽说不上多精良，也算很过得去了。无论是颜色、样式，还是尺寸，都看得出是给她穿的。
	李瑾容愣了愣，随即脸腾一下红了，她自觉是个大姑娘了，总觉得让爹给缝衣服有点丢人，便气急败坏道：“你怎么又……我要穿新衣服，自己不会做吗？”
	“你那袖子都快短到胳膊肘上了，也没见你张罗做一件。”李徵白了她一眼，絮絮叨叨地数落道，“小姑娘家的，就你这个粗枝大叶劲儿，真不知道像谁，将来嫁给谁日子过得下去？唉，衣服回去试试，不合适拿来我再给你改。瑾容啊，爹跟你说……”
	后面就是没边的长篇大论了，李瑾容把旧衣服放下，嘴角不由自主露出一点堪称温和的笑容。
	不管外面流传了南刀哪个版本的传说，反正在李瑾容的记忆里，李徵永远是不紧不慢、唠叨起来没完没了的“奇男子”——通常都是唠叨她，因为弟弟比她脾气好。李瑾容总是怀疑，李徵有时候跟她没事找事、喋喋不休都是故意的。每次说得她暴跳如雷，他老人家就好像完成了什么大事似的，高高兴兴地飘然而去。偏偏她年轻时还总是如他的意。
	在这一点上，李瑾容觉得周翡其实就不太像她。周翡虽然大部分时间是个有点不爱搭理人的野丫头，但心思比她年轻时重。周翡看见什么，心里是怎么想的，都不太肯声张出来，除了“温良有礼”这一点没学到之外，她那性子倒是更像周以棠一些。
	李瑾容虽然很少对晚辈给出什么当面肯定，但要说心里话，她觉得无论是李晟的圆滑，还是周翡的锐利，都比当年被李徵娇生惯养的自己好得多——尽管他们俩在习武这方面的天赋好像都不姓李。
	不过纵然武无第二，一个人能走多远，有时候还是武功之外的东西决定的。
	李瑾容不由得走了一下神——也不知道周翡跟李晟现在跑哪儿去了，一路在外面疯玩没人管，好不容易塞进他俩脑子里的那点功夫可别就饭吃了。
	她摇摇头，把旧物和纷乱的思绪都放在一边，从那盒子底下摸出一个金镯子。
	那是个十分简洁的开口镯，没有多余的花纹，半大孩子戴的尺寸。李瑾容神色严肃起来，在镯子内圈摸索了一遍，最后在接近开口处摸到了一处凹凸的痕迹，她对着光仔细观察了片刻，只见那里刻着个水波纹图。
	李瑾容眯起眼，从身上摸出一封信，匆匆翻到落款处——那里也有一个印，和她镯子上的水波纹如出一辙。这封信非常潦草，好像匆匆写就，只写清了一个地名，后面交代了一句“老寨主当年遭遇的意外或许另有隐情”，便再没有别的了。
	这一次，李瑾容最后决定离开蜀中，除了近期四十八寨在北方数个暗桩接连无端断线，逼得她不得不去处理之外，其他的原因便落在这封信上。
	李徵从小到大只送过她这么一只镯子，后来见她不喜欢，便也没再买过第二个。这本是个普通的金镯子，虽值些钱，但也不算十分珍贵，丝毫没有什么特异之处，如果不是李徵的遗言……
	他最后一句让她听清楚的话，就是：“爹给你的镯子要留好了。”
	后面含混地有一句“不要打探……”，但不要打探什么，他再没机会说清楚了。
	写这封信的人，恰恰是一位李瑾容曾经非常信任的长辈，而此人在暂时找不到联系四十八寨的途径时，托付了周以棠转交。
	四十八寨是个独立于世外的桃源，也是个奇迹。这奇迹成就于它内部彻底打破的门派之见，以及对外的极端封闭，两条缺一不可。李瑾容执掌四十八寨多年，太清楚这一点，多年来她一直在勉力维持这个平衡，疲于奔命地粉饰着蜀中一隅的太平，对外基本做到了“无亲无故”四个字，但依然有一些人是不能置之不理的——无论是老寨主的过命之交，还是她女儿的父亲。
	李瑾容接到这封神秘的来信后，紧接着又接到了四十八寨北方暗桩接连出事的消息，她心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她在决定亲自走一趟时，给王老夫人和周以棠先后捎了信，让王老夫人尽快绕道南边，保险起见，可以先将那群累赘的年轻人暂时托付给周以棠，又写了信给周以棠，并以只有他们两人明白的暗语表示自己“不日将离开蜀中，办完一些事可能会去见他”。
	李瑾容是不能像周翡一样收拾两件换洗衣服就走的。四十八寨大大小小的事，她得从上到下交代安排一遍，这样一来，从决定走到开始准备，中间便拖了几个月。
	让她心里更加不安的是，这两个月里，无论是周以棠还是王老夫人，都没有给她回信。
	北边通信受阻，王老夫人的信件来往慢些很正常，可周以棠那里又是怎么回事？如果他真出了什么事，不可能会瞒着不说。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送信的渠道受阻。
	难道继北边暗桩出事之后，南边还有内鬼？
	建元二十一年的深秋，南北局势在平稳了一段时间后，在北斗频频南下的动作下开始变得晦暗不明。南半江山循着建元皇帝的铁腕，在前后两代人的积淀下，兵、吏、税、田、商等方面，完成了当年间接要了先皇性命的、刮骨疗毒似的革旧翻新……不过江湖中人大多不事生产，这些事没什么人关心。
	他们关心的是，霍家堡一朝倾覆；北斗在积怨二十年之后，依然不将日渐式微的中原武林放在眼里，而且越来越放肆；霍连涛南逃之后开始四处拉拢各方势力，打着“家国”与“大义”的名号，大有再纠集一次英雄大会的意思；衡山下，南刀传人横空出世，杀了四象之首，除了叛出四象的朱雀主木小乔之外，其他两个山头的活人死人山众纷纷表示要报此仇；最近声名鹊起的擎云沟主人本来声称要刀挑中原，不料居然也在那位新的“南刀”手下惜败，蛮荒之地的愣头青也不嫌丢人现眼，公然宣布了这个结果，弄得如今南朝的黑白两道都在找这位神乎其神的后辈……以及四十八寨的大当家李瑾容悄然离开寨中，搅进了这风云里。
	而李瑾容没想到的是，就在她刚刚离开四十八寨的时候，她送走的人却在往回赶——马吉利虽然身负将李妍这个麻烦精运送到金陵的重任，但听完了周翡和吴楚楚原原本本地叙述沿途始末，不得不做主改道掉头回蜀中……尤其是那个添乱能手杨黑炭不嫌丢人地把自己的败绩宣扬出去以后，周翡更是站在了风口浪尖。
	李妍虽然头一次出门就被中途打断，但她一点也没反对。听了岳阳华容一带的事，长辈们个个面色沉重，李妍则没什么顾忌地大哭了一场，对这江湖一丝跃跃欲试的期盼也都在晨飞师兄的死讯里荡然无存。
	马吉利命人给李瑾容送了封信，便迅速备齐车马，乔装一番低调地往蜀中而去。
	有了自家人领路，剩下一段路就顺多了，随处可以和四十八寨在各地的暗桩接上头。周翡也侧面了解了一下自己惹了多大一摊乱子，难得老实了起来。他们转眼便已经逼近蜀中，那股游离于乱世的热闹渐渐扑面而来。马吉利让他们休整一宿，隔日便要传信，带人正式进入四十八寨。
	周翡第一次来到四十八寨周边的小镇时，完全是个恨不能长一身眼睛的乡巴佬。但是一回生二回熟，时隔这么久再回来，她俨然已经将自己当成了半个东道主，一路给吴楚楚和谢允指点蜀中风物——大部分是上回离家时邓甄和王老夫人他们告诉过她的。周翡现学现卖，还有一些记不清的，周翡就会在微弱的印象上自己再编上几句，胡说得严肃正经，像煞有介事。
	要不是谢允当年为了潜入四十八寨在此地潜伏了大半年之久，弄不好真要信了她。
	谢允坏得冒油，就想看看她都能编出什么玩意儿，心里笑得肠子打结，却不揭穿她，还摆出一副虔诚聆听的样子，勾她多说几句，感觉自己以后两年赖以生存的笑话算是一回攒足了。
	傍晚住进客栈，谢允还明知故问：“我看也不远了，咱们怎么还不直接上山去，非要在这儿耽搁一天？”
	没见着亲人的时候，叫她顶天立地都不在话下，但一回到熟悉的人身边，周翡那没来得及消退的孩子气就又占了上风。自从遇上马吉利他们，她就变回了“啥事不往心里搁”的小跟班。马吉利说走，她就跟着走，马吉利说歇着，她就毫无异议地歇着，在哪儿落脚，走哪条线路，她一概没意见。
	听谢允这么一问，周翡心说：我哪儿知道？
	然而不便在大庭广众之下露怯，她想了想，十分有理有据地回道：“这个嘛，天黑以后山路不好走，林间有雾气，特别容易迷路……”
	马吉利实在听不下去了，吩咐旁边弟子道：“人数、名单和令牌都核对好，就送到进山第一道岗哨那里。”
	周翡恍然大悟，这才想起还有岗哨的事，又面不改色地找补道：“对，再者我们寨中进出比较严，都得仔细核对身份，得经过……”
	马吉利为了防止她再胡乱杜撰，忙接道：“普通弟子进出经两道审核无误就可以，生人头一回进山要麻烦些，至少得报请一位长老才行，大概要等个两三天。这会儿大当家不在家，恐怕比平常还要慢一点。”
	周翡点点头，假装自己其实知道。
	吴楚楚第一个忍不住笑了出来，谢允端起茶杯挡住脸。
	周翡觉得莫名其妙。
	马吉利干咳一声，说道：“这位谢公子当年孤身渡过洗墨江，差不多是二十年来第一人了，想必山下岗哨和规矩都摸得很熟。”
	周翡：“……”
	谢允在她一脚跺下来之前已经端着茶杯飞身闪开了，楼下弹唱说书的老头被他吓了一跳，拨破了一串乱音。
	楼下笑声四起，说书老头也不生气，只是无奈地冲着突然飞出来的谢允翻了个白眼，将琴一扔，拿起惊堂木轻轻叩了叩，说道：“弦有点受潮，不弹了，老朽今日与诸位说个老段子。”
	谢允翻身坐在了木架横梁上，端起茶碗浅啜了一口——方才他那么上蹿下跳，茶杯里的水居然没洒出一滴。
	只听楼上有人道：“老的好，新段子尽是胡编——还是说咱们老寨主吗？”
	又有好事者接茬儿道：“一刀从龙王嘴里挖了个龙珠出来的故事可不要说了！”
	楼上楼下的闲汉们又是一阵哄笑。
	蜀中小镇颇为闲适，说书的老汉素日里与众人磕牙打屁惯了，也不缺钱，颇有几分爱搭不理的风骨，只见他白胡子一颤，便娓娓道来：“要说起咱们这儿出的大英雄啊，老寨主李徵，非得是头一号……”
	离家的时候，王老夫人他们赶路赶得匆忙，并未在小镇上逗留。周翡头一次听见本地这种特色，也不跟谢允闹了，扒着栏杆仔仔细细地听。说书人从李徵初出茅庐如何一战成名、练就破雪刀横扫一方说起，有起有落、有详有略，虽然有杜撰夸张之嫌，但十分引人入胜。尽管此间众人不知听了多少遍，还是听得津津有味，待他说到“奉旨为匪”那一段时，满楼叫好。
	周翡听见旁边的马吉利低声叹了口气，说道：“奉旨为匪，老寨主对我们，是生死肉骨之恩哪。”
	周翡转过头去，见秀山堂的大总管端着个空了的杯子，一双眼愣愣地盯着楼下的说书人，自言自语似的低声道：“偌大一个四十八寨，不光你马叔一个人受过老寨主的恩惠。我爹就是当年揭竿起事的狂人之一，他倒是英雄好汉，战死沙场一了百了。我那时候却还不到十五岁，文不成武不就，被伪朝下令追杀，只好带着老母亲和一双弟妹逃命。路上亲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要不是老寨主，你马叔早就变成一堆骨头渣子啦。”
	周翡不好意思跟着别人吹捧自己外祖父，便抓住马吉利一点话音，随口发散道：“以前没听您说过令尊是当年反伪政的大英雄呢。”
	“什么狗屁英雄，”马吉利摆手苦笑，神色隐隐有些怨愤，似乎对自己的父亲还是难以释怀，他沉沉地叹道，“人得知道自己吃几碗饭，倘若都是栋梁，谁来做劈柴？”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了看周翡，神色十分正经，仿佛将周翡当成了能平等说话的同龄人。
	马吉利语重心长道：“你说一个男人，妻儿在室，连他们的小命都护不周全，就灌了满脑子的‘大义’冲出去找死，有意思吗？自己死无全尸就算了，还要连累家眷，他也能算男人，也配让孩子从小到大叫他那么多声‘爹爹’吗？”
	周翡跟他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出于礼貌，她假装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其实心里十分不明所以，心道：跟我说这干吗？我既不是男人，又没有老婆孩子。
	马吉利好像这时才意识到她理解不了，便摇摇头自嘲一笑，随即话音一转，温和地教训道：“你也是一样，大当家也真放得下心。你在秀山堂拿下两张红纸窗花就撤出来的时候，马叔心里就想，这孩子，仗着自己功夫不错，狂得没边，你看着，她出了门准得惹事——结果怎么样？真让我说着了吧。我那小子比你小上两岁，要是他将来跟你一样，我打断他的腿也不让他出门。”
	李妍在桌子对面对周翡做了个鬼脸，周翡忙干咳一声，生硬地岔开话题道：“马叔，那老伯说的老寨主的故事都是真的吗？”
	马吉利闻言笑了起来：“老寨主的传奇之处，又何止他说的这几件事？我听说当年曹仲昆篡位时，十二重臣临危受命，送幼帝南渡，途中还受了咱们老寨主的看顾呢，否则他们怎么能走得那么顺？”
	吴楚楚睁大了眼睛，连谢允都不知不觉中凑了过来。下面大堂里大声说大书，周翡他们几个就围坐在马吉利身边，听他小声说起“小书”，也是其乐融融。
	由于随行人中有吴楚楚和谢允两个陌生人，四十八寨的反馈果然慢了不少。不过规矩就是规矩，除非大当家亲自叫门，否则谁也不能例外。周翡他们只好在山下的小镇上住下，好在镇上车水马龙，有集市逛，有书听，并不烦闷。
	在小镇上落脚的第三天晚上，马吉利端着一壶酒上楼，对周翡他们说道：“明天差不多该来人了，你娘不在家，这帮猢狲办事太磨蹭，都早点休息——阿妍，我说你呢，明天别又睡到日上三竿，有点太不像话了。”
	吴楚楚早早回房了，李妍龇牙咧嘴，被周翡瞪了一眼，才不情不愿地跟着走回隔壁房间。唯有谢允留在客栈大堂窗户边的小木桌边，手边放着一壶他习以为常的薄酒，透过支起的窗户，望着蜀中山间近乎澄澈的月色。
	周翡脚步一顿，她总算是从马上要回家的激动里回过神来，意识到了一件事——无论是“端王”还是谢允，此番送他们回来，都只会是做客，不可能久留。“端王”是身份不合适，谢允……周翡觉得他似乎更习惯过颠沛流离的浪子生活。
	那么一路生死与共的人，可能很快就要分开了。
	不知是不是在小镇上等了太久，周翡发现自己对回四十八寨突然没有特别雀跃的心情了，反而有些低落。她走过去用脚挑开长凳子，坐在谢允旁边，发现从他的视角往外望去，正好能望见四十八寨的一角。夜色中隐约能看见零星的灯火，是不眠不休的岗哨守夜人正在巡山。
	那是她的家。
	那么谢允的家呢？
	周翡想起谢允浮光掠影似的提起过一句“我家在旧都”。如今在蜀山之下，她无端咂摸出了一点无边萧索之意。
	周翡忽然问道：“旧都是什么样的？”
	谢允仿佛没料到她突然有此一问，愣了一下，方才说道：“旧都……旧都很冷，不像你们这里，有四季常青的树。每年冬天的时候，街上都光秃秃一片，有时候会下起大雪来，盖在平整的石板上，人、马踩过的地方很容易结冰……”
	按照年代判断，曹仲昆叛乱，火烧东宫的时候，谢允充其量也就是两三岁的小孩子——两三岁能记事吗？这不好说，至少对周翡来说，她已经能记住父亲冰冷的手和李二爷染血的背影。
	“但宫里是冻不着的，有炭火，有……”谢允轻轻顿了一下，端起碗来喝了一口酒，笑道，“其他的记不清了，大概除了冻不着饿不着，也没什么特别有意思的，那里面规矩很大——长大以后，一般到了冬天，我都喜欢往南边跑。那些小客栈为了省钱，都不给你生火，万一错过宿头，还得住在四面漏风的荒郊野外，滋味就更不用提了，不如去南疆晒太阳。”
	周翡踟蹰了一下：“那你……”
	“记不记得曹仲昆火烧东宫？”谢允见周翡先是小心翼翼，而后仿佛被他自己吓了一跳的样子，便忍不住笑了起来，轻描淡写地说道，“记得，我这辈子见过的第一场大火，当然记得——至于要说什么感觉，其实也没有。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也不知道出了红墙的门，我都会失去什么东西。救我出来的老太监尽忠职守，没让我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至于父母……我小时候就见得不多，还不如和奶娘亲近。现如今南朝正统有我小叔撑着，这么多年也从来没人跟我耳提面命，非得逼我报仇雪恨什么的。万一哪天他们真能扫平反贼，我就顺便回旧都看一眼，也未必常住，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苦大仇深。”
	他的笑容非但不苦大仇深，还有点没心没肺。周翡虽然不擅长察言观色，却总觉得谢允身上有什么违和的东西。
	她正要说话，不远处的山间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成群的飞鸟不知受了什么惊吓，呼啸着冲着夜空而去。四下突然起了一股邪风，“啪”一下将支起的木窗合上了，客栈里昏暗的灯花剧烈地摆动起来。
	周翡端着酒杯的手停顿在半空中，眼皮毫无预兆地跳了两下。
	此时，洗墨江上依然是漆黑一片，散碎的月光随意地洒在江面上，偶尔正好落在牵机线上，会有一丝极细的反光擦着水面飞过去。
	李瑾容离开四十八寨之后，寨中一干防务自然戒备到了极致。此时，虽然鱼老就守在洗墨江心，那沉在水中的大怪物也没有潜伏下去休息。如果有人站在江心，会发现水雾下面的巨石在不断移位置。一旦有人闯入，牵机立刻就会浮起惊涛骇浪——那威力甚至连周翡都没见过。鱼老一般只是吓唬她，不可能真把这排山倒海的大家伙拿给一个尚未出师的小女孩玩。
	可是这一夜，却有一个人影轻飘飘地掠过杀机暗藏的江面，直奔江心小亭——
	江风骤然变得猛烈，汹涌地灌入江心小亭，窗台上一个瘦高的花瓶不安地在原地摇摆片刻，一头栽了下去。鱼老嘴唇上两撇垂到下巴的长胡子跟着飘到了耳根，他蓦地睁开眼睛。
	这时，一只手极快地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那栽倒的花瓶。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十指尖尖，指甲上染了艳色的蔻丹，暴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妖异。
	女人好像很清楚鱼老是个资深事儿妈，她回手将被风吹开的窗户推上，又微踮起脚，仔细循着花瓶原来留下的一小圈痕迹，将它严丝合缝地放了回去，这才轻舒一口气，转回头打招呼道：“师叔。”
	鱼老皱了皱眉，疑惑道：“寇丹？”
	像周翡他们这样的后辈，可能根本不知道寨中还有个名叫“寇丹”的女人，就算亲眼见了也不一定认识。因为过去十几年里，她几乎从来不在人前露面。她来自整个四十八寨中唯一不同别家打成一片，却又不可或缺的一环——鸣风。
	寇丹就是鸣风的现任掌门。也正是因为她是牵机的缔造者之一，寇丹才能不动声色地穿过满江的陷阱。
	“听说大当家走了，我过来看看牵机怎么样。”寇丹说道。她自顾自地在鱼老面前坐下，从怀中摸出一块丝绢，细细地擦拭了一个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清水。
	她已经人到中年，曾经丰满的双颊微微有些下垂，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无法掩盖的纹路，但依然有种别样的美——不是少女们天生的秀丽，也不是羽衣班的霓裳夫人那种灼目的艳丽。她的五官并非毫无瑕疵，可当她隐隐带着笑意看过来的时候，别人很难不被吸到她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好像是由一层一层氤氲交叠的秘密构成的，说不出地诡秘动人。
	鱼老的目光缓缓落在她用过的丝绢上，寇丹立刻会意，将那丝绢整整齐齐地叠成了一个四方小块，放在桌角。反倒是鱼老，整天被不拘小节的李大当家和故意捣蛋的周翡折磨，倒有点不那么习惯别人顺着他来。他颇有些尴尬地干咳一声，说道：“你自便就是。”
	“不敢，”寇丹笑道，“做咱们这一行的，刀尖上舔血，各有各的偏执怪异，这点小偏执就像老百姓遇到难处求神拜佛一样，是种必不可少的寄托。别人不知道就算了，侄女怎么能不懂事？”
	鱼老的目光在她鲜艳欲滴的红指甲上扫过，脸上难得露出一点吝啬的微笑。他将两条盘着的腿放了下来，撤回五心向天的姿势，有些感慨地点头道：“多少年没再过那种日子了，鸣风楼自从退隐四十八寨，便同金盆洗手没什么分别。如今我不过是看鱼塘的闲人一个，这些老毛病也只是一时改不过来，你……唉，不必迁就我这老东西。”
	他说着，勉强压下那股如鲠在喉的劲儿，故意伸手将桌上几个杯子的位置打乱。
	寇丹看他那嘴硬的样子，一边摇头一边笑，又动手重新将杯子摆整齐：“师叔，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何必为难自己呢？我又不是外人。”
	鱼老一顿，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问道：“既不是外人，怎么还学会跟你师叔话里有话了？”
	寇丹眼皮微微一垂：“师叔，我叫您师叔，大当家因为您同老寨主的交情，也叫您师叔，这么算来，倒还是我占便宜了。可是我有时候想，咱们这样的人，跟大当家他们那样的人终究是不一样的。他们活在青天白日下，光风霁月，咱们活在暗影黑夜里，潜行无踪，互相都格格不入，何必硬要往一处凑呢？”
	鱼老笑道：“年轻人，听见外面涛声又起，耐不住寂寞了吧。”
	寇丹轻轻地在自己嘴角上舔了一下，意味深长地低声道：“师叔，你何曾听说过刺客有‘避祸’一说？对刺客来说，世道自然是越乱越好，不是吗？当年您和我师父非要随老寨主退隐四十八寨时，侄女就心存疑惑——刀放久了，可是要生锈的。”
	鱼老点点头，不置可否：“不错，当年退隐的决定是我和你师父做的。如今你师父也没了，这么多年过去，你才是这一任鸣风楼的主人，你要怎样，我也不会干涉太多。鸣风若是真想脱离四十八寨自立门户，那也不难。李大当家从来都是去留随意，实在不行，等她回来，我去替你同她说。”
	寇丹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很甜，几乎带着些许撒娇的意思，说道：“这个自然，周先生当年要走，大当家都没拦着，又岂会拦着咱们？师叔，您知道侄女问的不是这个。”
	鱼老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下垂的双颊一瞬间显得有些严厉。
	寇丹伸出细细长长的手指，只见她手心上有一个小小的水波纹印记，是用朱砂画上去的：“师叔，当年鸣风楼之所以退隐四十八寨，和这个印记有莫大联系，只是你们都是讳莫如深，它到底……”
	“寇丹，”鱼老截口打断她，冷冷地说道，“你要走就走，再敢提一句水波纹的事，别怪我跟你翻脸。”
	寇丹一愣。
	鱼老站了起来，将门拉开：“牵机挺好的，你看也看过了，这会儿就算是北斗亲自来了，也能把他们切成肉片。时候不早了，你走吧。”
	寇丹顿了顿，叹了口气，低眉顺目地起身行礼道：“是，师侄多嘴了，师叔勿怪。”
	鱼老面无表情地站在门边。
	寇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生怕惹他生气似的，又上前一步，讨好地轻声道：“那……今年弟子们做的桂花酒酿不错，改日我再给您送两坛来尝尝？”
	鱼老的神色这才缓和了一些，几不可察地冲她点了个头。
	寇丹再次上前一步，她低垂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声音却越发轻柔：“师父和师叔当年既然决定留下，肯定有原因，也肯定不会害我们，既然不能说，我便不问了。侄女这就……”
	寇丹似乎想伸手搀他一下，纤秀的手掌贴上了鱼老的后腰。鱼老被她三言两语勾起了回忆，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就在这一瞬间——
	鱼老整个人蓦地一震，回手一掌便扫了出去。
	寇丹却好似早有准备，脚下轻飘飘地打了几个旋，毫发未伤地躲到了两丈开外，与遍染蔻丹的指甲一般鲜红如火的嘴角轻轻咧开，露出雪白的贝齿。她指尖冒着幽蓝光芒的牛毛小针一闪而过，好整以暇地接上自己的话音：“……送师叔一程。”
	这世上最顶尖的刺客下手极狠，于无声中一点余地都不留。见血封喉的毒针一根钉进了鱼老的血管，一根钉进他的经脉，毫厘不差。鱼老那出于本能的含怒一掌瞬间加速了毒发，眨眼的光景，黑气已经弥漫到了脸上。他难以置信地瞪着方才还在和他言笑晏晏的女人，想说什么，却惊觉自己的舌根已经发麻，四肢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寇丹微微歪了歪头，眼角泛起细微的笑纹，轻声道：“像师叔这样在一条寒江中默守二十年的人，不想说什么是不会说的，这点分寸师侄还有。想必海天一色的秘密从您这里是拿不到了，那么我便不问了。”
	转瞬间，鱼老已经面无人色，他整个人都在发僵，能清晰地感觉到从腰腹开始，身体正一点一点地死去。寇丹走上前去，像个孝顺的晚辈一样，“扶”起鱼老，将他扶到椅子上，又为他摆了个静坐的姿势，然后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
	江风越来越大，吹动着水面上繁杂交缠的牵机线，发出细微的蜂鸣声。小亭中的两个人一坐一站，彼此都静默无声，好像一幅凝固在夜色中的画。
	终于，鱼老非常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一口气卡在喉咙里，混浊的瞳孔缓缓散开。
	寇丹有条不紊地检查了他的心口和脖颈，确定此人再无一丝活气，便从怀中抽出一根长针，楔入了鱼老的天灵盖，仿佛要连他诈尸的可能一起封死。
	然后她规矩地后退一步，给鱼老磕了个头，口中道：“师叔，您要是在天有灵，碰上我师父，别忘了替我向他老人家道声好。他老人家自己退隐就算了，为了四十八寨的牵机图纸不落入他人之手，十年前不辞劳苦地将我抓回来。我好不容易找到个可心的男人，想堂堂正正地做一回人，都毁在他老人家手上。好，既然这样，侄女便只好回来做鬼，也算不负他老人家重托了，您说是不是？”
	死人当然不可能再回答她。寇丹轻轻一笑，长袖扫过身上的尘土，转身推开江心小亭的一面墙，水中牵机巨大而错综复杂的心脏全在其中。她就像是挑拣妆奁一样，随手拨动了几下，洗墨江中的牵机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缓缓地沉入了暗色无边的水下。
	这只凶猛的恶犬，悄无声息地睡下了。
	黑夜中，潜伏已久的黑影纷纷从洗墨江两岸跳下来。寇丹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她等这一天，实在有点久了——如果不是李瑾容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非得出头接收吴氏家眷，“那边”想必也不见得会舍下血本来动这个固若金汤的四十八寨。
	她抬起头，冲着两侧光可见物的石壁上垂下来的绳子笑了笑——话说回来，风雨飘摇的夹缝里，一隅的桃源，真能长久吗？
	那未免也太天真了。
	此时，在山下小镇中，谢允疑惑地将被风刮上的窗户重新推开，眯起眼远远看了看四十八寨的方向，转头问周翡道：“你们寨中每天人来人往，巡山的到处都是，鸟群有这么容易受惊吗？”
	他话音没落，又一群鸟冲天而起，在天空茫然盘旋，凄厉的鸟鸣声传出老远。周翡下意识地按住腰间的望春山。
	就在这时，几个岗哨的灯火接连灭了，不远处的四十八寨突然漆黑一片，夜色中只剩下一个黑影，周翡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谢允微微侧耳，喃喃道：“这是风声还是……”
	周翡：“嘘——”
	遥远的风穿过山峦与重重密林，本身声音就已经十分尖厉，非得仔细分辨，才能从中听到一丝夹杂的哨声。
	周翡虽然不明缘由，心却突然撒了癔症一般地狂跳起来，掌心顷刻间起了一层冷汗，掉头便跑上楼去砸马吉利的房门。
	够资格护送李妍的，除了深得李瑾容信任，自然也各有各的本领。马吉利虽然深更半夜被周翡喊醒，身上还有小酌过的酒气，却在听她三言两语说明原委后立刻便清醒过来。一行护送者转眼便训练有素地聚集在了大堂窗边。
	除了李妍还在不明状况地揉眼睛，连吴楚楚都警醒地惊惶起来。
	“东西先放下，”马吉利点了一个随行的人留下看管马匹行李，随后说道，“其他人跟我立刻动身。”
	周翡这时终于微微犹豫了一下，第一次在马吉利面前提出自己的意见：“马叔，楚楚和阿妍……”
	她话音没落，吴楚楚略带哀求的目光已经落到了她身上。吴楚楚无数次以为自己习惯了深夜奔逃的生活，可或许自从在邵阳遇上马吉利等人之后的数月行程太过安全，她在再一次的突发状况里不可避免地惶恐起来，本能地希望能跟周翡一起走。
	周翡明白她的意思，一时有些踟蹰。
	马吉利却斩钉截铁道：“都跟着，大当家命我护送阿妍，一路我便得寸步不离。倘若寨中真出了什么事，这镇上也不见得安全，马备好了吗？大家快点！”
	周翡心里隐约觉得不妥，可是也承认马吉利说得有道理。当时在华容城中，她不也觉得晨飞师兄他们都在的客栈固若金汤吗？可是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呢？
	她再没有异议，李妍和吴楚楚更不会有。谢允是外人不方便说话，他皱了皱眉，趁人不注意，从怀中摸出一小盒银针，穿在了自己袖口上。非常时刻，也顾不上进山的名牌有没有核对完了，一行人飞快地上马赶往四十八寨的方向，一刻不停地跑到了山下。
	此时已经接近午夜。
	周翡心里一沉——第一道岗哨处竟然空无一人！

离恨楼 第十一章·惊变
就在这时，一片比谢允放的烟花还要刺眼的火光从后山冲天而起。
不知是谁大声道：“洗墨江！那是洗墨江！”
马吉利伸手一拦险些冲上去的周翡：“别冒失，小心点！”
他说着，谨慎地提长剑在手，冲其他人一使眼色。
众弟子训练有素地上前，各自散开又能守望相助地在原地搜索片刻，忽然有人叫道：“马总管，你看！”
马吉利带人过去一看，只见第一道岗哨的铁门看似合着，却没关严，一排岗哨弟子的尸体整整齐齐地排在门后，全是干净利落的一剑封喉。伤口除了致命，几乎称得上平平无奇，根本看不出是哪家的剑法。
马吉利面沉似水地上前一步，伸手在死人身上探了探，压低声音道：“没有反抗，没有其他伤，尸体还是热的。”
要是放在过去，周翡肯定听不出他是什么意思。可是下山大半年归来后，她却能在眨眼间便明白马吉利的言外之意——杀人者很可能是四十八寨中自己人，而且没有走远。
这会是……四十八寨的第二次内乱吗？
李妍被夜风中的寒露一激，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噤，后背冒出一层鸡皮疙瘩，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正踩在一根树杈上，“咔嚓”一声。
马吉利被这动静惊动，提剑的手微微一颤，转头看了李妍一眼。
李妍用力抽了口气，颤声道：“对……对不住……”
马吉利看着李妍叹了口气，神色一缓，继而似乎犹豫了一下，他转头对周翡道：“我错了，不该把她们带来。阿翡，我给你几个人，你带着客人和你妹妹尽快躲远一点，你能……”
他话还没说完，李妍突然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蹿起来跑到了他身边。
在场的人除了吴楚楚，耳音都不弱，全都听见了远处传来的杂乱的脚步声。
众人顿时戒备起来，马吉利回身把李妍护在身后。就在这时，来人上气不接下气地现了形，出声道：“来者何……何人？竟敢擅闯四十八寨……嗯？马总管，您不是去金陵了吗，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
此言一出，李妍大松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胸口。众人虽说都未放下戒备，却也稍微放松下来，唯有马吉利后背依然紧绷，手中紧扣着剑。
周翡眯起眼望着这眼生的巡夜弟子，轻声问道：“这是哪一派门下的？”
旁边人尚未来得及答话，那人已经跑到了眼前，冲马吉利深施一礼，自报家门道：“晚辈鸣风三代弟子……”
鸣风……鸣风楼？
一瞬间，周翡无端想起衡山密道中殷沛口中的那个故事。她根本来不及思考这其中的联系，本能地提起了望春山。而与此同时，她眼角有银光一闪，周翡一把推开旁边的人，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风”字诀已经卷了出去。
望春山的刀背撞上了什么东西，周翡散落耳鬓的一缕长发无端而折，熟悉的触感让周翡一瞬间知道了这是什么——牵机线！
马吉利大惊道：“阿翡不可莽……”
“撞”字尚未出口，便见周翡突然将手中长刀往下一压，“风”几乎毫无转折地过渡到了“山”上。“嗡”一声——此处的牵机线毕竟不是洗墨江中与巨石阵相勾连的那种，被她一刀压弯了。
谢允突然从怀中弹出一颗与他在衡山上引燃的那个如出一辙的烟花。
烟花倏地蹿上天，炸醒了四十八寨上空静谧的月色。几个隐藏在两侧树梢上、几乎与草木融为一体的人影也顿时无所遁形。原来他们是用一个人吸引注意力，真正的刺客早已经埋伏好了——怪不得几个岗哨死得无声无息。
周翡手中的望春山隐隐胜了削金断玉的牵机线一筹，硬是将牵机线压变形了。而后她轻叱一声，两个“牵线”的人先后从树上滚落。她一招得手，望春山在牵机线上重重滑过，竟悍然无畏地闯进了几个鸣风杀手的牵机阵中，手中长刀再次变招，这回是“斩”！
尚未成形的牵机网难当其锐，登时碎在了她的刀下。牵机线四散崩裂，竟将牵线人也绑了进来。李妍一把捂住眼睛，却还是来不及了，近距离地看见两颗脑袋飞了起来。而周翡手中破雪刀余威未衰，直接抵在了那跑来吸引注意力的鸣风弟子喉咙上。
马吉利身后，所有人都被这兔起鹘落的三刀惊呆了。
周翡在外面的时候，也不知怎么运气那么差，每天辗转于各大高手之间好不狼狈，根本无暇得知她的破雪刀一日千里的进度。这会儿她也看不见身后众人惊骇的表情，刀尖卡在那刺客喉咙上，冷冷地说道：“你受谁指使？”
那鸣风的刺客看了她一眼，低低地“啊”了一声，叹道：“居然是破雪刀，命也。”
随即他目光从周翡脸上转开，不知对着她身后哪一处虚空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竟然毫无预兆地往前一撞——周翡再要收手已经来不及了，那刺客就这么面带笑容地撞死在了她的刀口上！
周翡轻轻一哆嗦，就在这时，一片比谢允放的烟花还要刺眼的火光从后山冲天而起。
不知是谁大声道：“洗墨江！那是洗墨江！”
正当夜浓欲滴时，出门在外的李瑾容却仍然没有休息。她心里想着事，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本描写旧都的游记。
李瑾容从十八九岁开始，就有了失眠的毛病，这些年，也曾经试着调理过几次，都不见效。好在习武之人身体强健，实在睡不着，大不了打坐调息到天亮，第二天也不耽误正事。此时，李瑾容已经带人离开了蜀地，一路上不可避免地对新晋风云人物周翡的“丰功伟绩”有所耳闻。然而李大当家并不像周翡想象的那么火冒三丈，反而有些忧虑。
李瑾容听了好几个版本的传说，第一反应不是奇怪周翡那现学现卖的破雪刀是怎么把人糊弄住的，而是周翡到底因为什么才没在王老夫人身边的。
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周翡不是李妍，从小喜静，她干不出无缘无故自己乱跑的事。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让她脱离长辈的视线？
尤其华容城中那一段故事，各种版本的传说一段比一段吹得天花乱坠——在这里头，周翡怎么从贪狼、禄存那两尊杀神的眼皮底下顺利逃出去的，并不重要。反正按照后续的故事来看，她逃得十分成功，没缺胳膊也没短腿。但让李瑾容想不通的是，中原武林究竟还有什么人，值得沈天枢与仇天玑两个人合力围捕？
虽然叛将家眷少不了被北朝缉捕，但那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孤儿寡母而已，随便几个小兵杀他们也是易如反掌，用得着出动两个北斗……甚至贪狼星亲至吗？
李瑾容隐约觉得自己可能遗漏了什么，可她思前想后，发现整件事都笼着一层不祥的浓雾，而她始终抓不到那个头绪。
她将半天没翻一页的游记放在一边，用力掐了掐眉心……自己究竟遗漏了什么？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在外面叫道：“大当家！”
李瑾容瞬间将自己疲惫又茫然的表情收敛得一丝不剩，微一侧头，扬声道：“进来。”
她尚未歇下，客房的门便也没闩，从外面一推就开。李瑾容话音未落，替她打点杂事的那位女弟子便一脸匆忙地闯了进来——李瑾容脾气臭不是一天两天了，能跟在她身边的弟子必定是十分机灵又有分寸，鲜有这么冒失的。
李瑾容扬起眉，做出一个有些不耐烦的询问神色。
那弟子道：“您快看看是谁来了！”
只见一个人快步从她身后走出来，叫道：“姑姑！”
这回，李瑾容狠狠地吃了一惊：“……晟儿？”
即使是个子长得格外晚的男孩，到了十七八岁的年纪，看起来也基本不会再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了，可是李晟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李瑾容一时险些没认出来。
他整个人瘦了两圈，个头便无端显得高出了一截。在家里，李晟虽然称不上骄纵，却多少有点公子哥脾气，衣服头发必然一丝不乱，往哪儿一站都是风度翩翩，恨不能将“李家大少爷”五个字顶在脑门上。可是此时站在李瑾容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却比要饭花子强不到哪儿去。他脸瘦得只剩下一层皮，捉襟见肘地绷在颧骨上，脸颊上还有一块黑，也不知是蹭的灰还是什么伤口结痂后留下的痕迹，嘴唇裂了几道口子，隐隐能看见其中开绽的血肉，唯有眼神坚定了不少，甚至敢跟李瑾容对视了，两把短剑丢了一把半——统共就剩下一把没有鞘的光杆铁片，用草绳缠了几圈。
“给他倒杯水来，”李瑾容匆忙吩咐了一声，又连声问他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为什么弄成这样？阿翡呢？”
李晟渴得狠了，连声“多谢”都没顾上说，端起杯子便往自己嗓子眼里泼了下去，不知怎么扯到了嘴唇上的裂口，他脸上痛苦的神色一闪而过，却并没有声张。李晟飞快喝完，将一滴不剩的空杯子放在一边，说道：“阿翡没跟我一起——此事说来话长了，姑姑，我长话短说，有一位名叫‘冲云子’的前辈托我带一句话给您。”
李瑾容：“……什么？”
这个名字叫她不得不震惊，因为那封带着水波纹又语焉不详的信上，落款正是“冲云子”——隐居的齐门掌门人，也是老寨主数十年的故交。
“他说这句话说给您听，是以防万一，要是您听不懂，那是最好。”李晟明显地皱了一下眉，好像至今不能理解老道士是什么意思，“那句话是‘年月不能倒流，人死不能复生，过去的事既然已经盖棺论定，再挖坟掘墓将它翻出来的，必然不怀好意。大当家，无论别人跟你说什么，都不要信，切记，不要追究’——师姐，劳驾再给我一杯水。”
李晟一口气说到这里，嗓子都劈了，他用力咳了两下，几乎尝出一点血腥味来。
李瑾容不动声色地抽了一口气，表情平静，心里却几乎炸开了锅。
齐门的冲云子道长跟四十八寨早已经断了联系，居然在数月间前后给她传来两封信。一封写在纸上，托周以棠转交，另一封却是她从小带大的亲侄子口述的，而两封信的内容居然自相矛盾、截然相反！
倘若不是齐门那老道士失心疯了，这两封信里必有一封有问题。
李晟没理会她的沉吟不语，又飞快地接着说道：“还有一件事，姑姑，去时路上，邓甄师兄曾经跟我细细讲过寨中沿途暗桩所在。当时北斗在南北交界活动猖獗，我不得已避其锋芒，绕路到南朝界内，在衡阳落脚。因为怕误事，我当时本想写一封信，通过衡阳暗桩传给您，不料衡阳暗桩生了异心。我不知道是哪一方势力、谁的人策反的，当时来不及深究，险些被他们扣住，好不容易逃出来，一路被人追杀到这里——而且不是普通的追杀。您想，我就一个人，无拖无累，按理说隐于市还是隐于野都容易，本不该这样狼狈，因此我怀疑他们出动的是真正的刺客。姑姑，衡阳暗桩里有没有鸣风的人？”
四十八寨分布在各地的暗桩，都是各门派分别派驻的，众人不分彼此，因此暗桩的人手都是混着来的。
但李瑾容知道，鸣风是特立独行的——这是寨中的老规矩了。
李瑾容不是不想改，可一来鸣风的人在外面都很孤僻，二来……尽管听起来是十二分的莫名其妙，但这是老寨主李徵亲自定的规矩。
而四十八寨来往的重要信件中，如果用上了暗语，为防被人截留破解，来往的信件通常不走一条线。
比如自蜀中往金陵方向有两条线路，一条出蜀后落脚邵阳暗桩，另一条恰好是衡阳线路！冲云子那封托周以棠转交的来信恰好走了衡阳线，那么李瑾容写信给周以棠的时候，则会避开衡阳，改道邵阳，周以棠如果给她回信，那封她一直没收到的信则会再一次卡在衡阳暗桩里。
如果真是衡阳暗桩出了问题，那……
李瑾容猛地站了起来，她难得离开一回四十八寨，此番出门要重整暗桩，各派的精英人物都带了不少……她在房中缓缓踱了几步，抬起头对一直在旁边目瞪口呆的女弟子吩咐道：“去把人都叫起来，咱们立刻折返！”
那弟子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李瑾容对轻轻吁了口气的李晟说道：“你跟我来，把路上的事仔细告诉我。”
“姑姑，”李晟微微有些赧然地说道，“有吃的吗？那个……干粮就行，我可以拿着，边吃边说。”
久旱逢甘霖，久饿逢干粮。李晟真是饿得狠了，感觉自己张嘴就能吞下一头牛，即使被热气腾腾的包子馅烫了一下舌头，他也依然英勇地“磨牙霍霍”，绝不退缩。一个包子下肚，就好像小石子坠入深渊，肚子里连声响动都欠奉，李晟一连吃了五个巴掌大的包子，依然没饱，但感觉自己心里有了点底气，好歹不会被一阵大风掀飞了。他便不再狼吞虎咽，消瘦的脸上展开一言难尽的心事重重。
李瑾容还在等着他回话，李晟一时有些不知从何说起，本能地找了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对李瑾容道：“您知道霍老堡主去世的事吗？”
李瑾容当然听说了，霍连涛扛着一大堆大义凛然的旗子，插在脑袋顶上的那面就是“害死老堡主之仇不共戴天”。眼下，他正在南朝四方游说，几乎恨不能将“报仇雪恨”四个字刻成一块大匾，招揽一批人手，直接供其造反。
李瑾容点点头：“贪狼与武曲在岳阳联手火烧霍家堡，这事我知道。”
“霍家堡不是贪狼和武曲烧的，”李晟低声道，他微微抬起一点头，被夜色压住的地平线远在天边，此时只能看见一点更深、更沉的影子。半晌，在李瑾容已经开始等得不耐烦的时候，他才接着说道，“霍连涛为了掩盖自己的行踪，将霍老爷子留下，火是他们自家人放的，我……我亲眼看见的。”
李瑾容震惊道：“你当时在霍家堡？”
霍老爷子与李徵交情甚笃，但霍连涛就比较不讨人喜欢了。霍老爷子早就不管霍家堡的事了，对外一直称病，当年的朋友便也渐渐都不再往霍家堡走动了。
李晟的喉咙微微动了一下，随后，他三言两语先将自己一路想方设法脱离王老夫人的缘由和经过说了。
李瑾容一时失语，这些年来，她心里装的人和事都太多，四十八寨分去一大部分，周以棠分去一小部分，留给自家晚辈的，自然只剩下“严加管教”一条干巴巴的准绳——对周翡当然更严苛一点。
她竟然一直不知道李晟心里是这么想的。
而这本该是最幽微、最不可为人道的少年心事，此时李晟说来，却是平平淡淡，仿佛说的是别人的故事。
“咱们寨中的暗桩位置，到什么地方怎么走，我都自以为弄清楚了，”李晟说道，“不料刚走就碰上了马贼，中了暗算。”
李瑾容回过神来，听到这儿，不由得有些疑惑——李晟这些年也算用功了，什么马贼能轻易劫走他的马？
“是朱雀主木小乔的人，”李晟解释道，听李瑾容微微抽了口气，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少年人特有的笑容，好像得意于自己吓唬人成功了，不过那一点笑容稍纵即逝。李晟很快沉下了脸色，接着说道，“木小乔脱离活人死人山之后，就成了霍连涛的打手，替他敛财抢马。我当时被他们打晕丢在一边，没等他们回来灭口，就碰上正好路过的冲云子前辈。”
李瑾容道：“齐门不问世事已久，冲云子掌门为什么在岳阳？”
“齐门的位置早就暴露了，”李晟道，“冲云子前辈一直跟忠武将军有联系。吴将军身边有曹仲昆的眼线，他们害死吴将军之后，顺藤摸瓜地查出了齐门的位置，只是齐门外是里三层外三层的阵法，他们一时破不开。冲云子前辈率众弟子趁机脱逃，通过密道避走蚀阴山，不料遭人出卖，只好临时换下道袍，装作普通的贩夫走卒，化整为零，这才脱困。”
一群隐居深山、几乎与世无争的道士，到头来保不住道观就算了，居然连长袍拂尘都保不住。李瑾容本想唏嘘，可心里忽然隐隐一动，升起一腔酸苦的兔死狐悲来——齐门是这样，现如今的四十八寨难道不是异曲同工？
“我不知道冲云子前辈为什么只身前来岳阳，他什么都没跟我说。”李晟接着说道，“我执意不肯回去，死皮赖脸要跟着他一起走……他便带我一起去了霍家堡。我们偷偷潜入的时候，霍连涛已经不知从哪儿收到消息跑了，偌大一个霍家堡成了个空壳。我们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霍老堡主，可是他已经……”
李瑾容看了他一眼，无声地追问。
“傻了。”李晟叹了口气，“什么都不记得了，话也说不清，一日三餐都要人送到面前，一勺一勺喂下去，就这样还是满处撒，家人便在他脖子上围了一个……”
李晟摇摇头，没忍心仔细描述：“可是冲云子道长不知为什么，总怀疑他是装的，我只好陪他在霍家堡潜伏了好几天。”
“正好看见霍家堡大火？”
李晟点点头：“姑姑一定奇怪，我和冲云子前辈都在，既然看见了，为什么没把老堡主救出来。着火的时候，老堡主正在院子里浇花，他浇一会儿就发一会儿呆，那几天一直是这样，有时候就傻得很彻底，有时候就恍恍惚惚的，有时候水壶都空了，他还倒拎着壶呆呆地站在那儿。当时我听见前院传来骚动，有人大喊走水，整个霍家堡一片混乱，本想把他扛出来，冲云子前辈却按住了我，我看见……霍老堡主突然笑了。
“他这一笑，忽然就不痴也不傻了，一边笑一边摇头，然后抬起头看着我们藏身的方向。冲云子前辈就现了身，两个人一个在院里，一个在院外，这时屋子已经被烧着了，浓烟铺天盖地地涌过来了。我心里着急，不知道他们俩在那儿大眼瞪小眼的是在相看什么……然后霍老堡主对冲云子前辈遥遥一抱拳，渐渐不笑了，又摇了摇头。然后有个仆从大呼小叫地冲进来，想将他拉出院子，老堡主却大笑三声，抬一掌便将那人轻飘飘地甩出了小院，随手折了一枝新开的花，头也不回地缓缓走进那着火的屋子里，竟关紧了门窗……”
四十八寨最精锐的人马匆匆而行，马蹄声近乎是整肃的，李晟最后几句话几乎淹没在马蹄声里，轻得像一声叹息。
李瑾容的神色却越绷越紧。
她早些年听说过霍老堡主傻了的传说，倒也没太往心里去。人老痴傻的不少，霍老爷子比李徵还大不少，年事已高，老糊涂了倒也不稀奇。可她听李晟这么三言两语的描述，却起了个可怕的推断——霍老堡主到底是自己傻的，还是有人害他？
李晟口中的“恍恍惚惚”是不是他正在恢复神志？
如果是这样，罪魁祸首是谁简直昭然若揭。
“冲云子前辈不让我去救他，一直含着眼泪在旁边看着，直到大火吞下了整个小院，马上要扫过来了，我们才避开搜捕的北斗爪牙离开。冲云子前辈知道我的师承，从岳阳离开后，他便没有继续走，反而找了个农家小院住了下来，还问我想不想学他们的奇门遁甲之术。我跟他学了两个多月，然后另一个道士打扮的人找来了，那个人道号冲霄子，彬彬有礼，对冲云子前辈也十分恭敬，以掌门相称。”
李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李瑾容没听说过“冲霄子”的名号，便追问道：“怎么？”
“冲云子前辈便将那句要转述给您的话告诉了我，说这是一句很要紧的话，接着便打发我回蜀中。我这些日子承蒙前辈教导，受益匪浅，但见他们门内有要紧事的样子，也不便打扰，第二天就收拾行李走人了。”李晟苍白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细的线，“可是……我总觉得他那天送我上路时的表情和霍老堡主转身走进大火中的表情一模一样，走了一段，越想越不对劲，事后便掉头去找……那小院里，却已经人去楼空了。”
李瑾容握紧了马缰绳，反复思量冲云子带给她的那句话。
李晟也不打扰她，安静地走在一边。这少年离家的时候还是个愤世嫉俗的半大孩子，转眼一回来，却俨然有了男人的模样。李瑾容看了他一眼，伸手一点他脸上的那块污迹，问道：“这又是怎么弄的？”
李晟随手抹了一把，满不在乎地道：“哦，没事，摔了一下，擦破点皮，结的痂刚掉，过几天就好了。”
李瑾容又问道：“怎么摔的？”
李晟笑了一下——他用了一点小聪明和冲云子道长教的巨石阵挡住了穷追不舍的刺客一阵子，之后没有往蜀中的方向走，而是在追来的刺客眼皮底下混入了由北往南迁的流民中。
流民也有领头人，自己已经是人下人了，却依然靠盘剥队伍里的老弱病残来维持自己“领头羊”的地位。新来的想要受“领头人”庇护，必须得足够识相，交够口粮才行。
鸣风的刺客大概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们气急败坏地追着那狡猾的李家少爷一路往南的时候，那位再狼狈都没掉过颜面的“少爷”其实就在路边，被几个穷凶极恶的流民头头按在地上“教训”，脸在地上蹭出一条沾满了灰尘的血道，一边被破口大骂，一边冷冷地透过无数条泥腿子看着追杀者们视而不见地往远处跑去。
他就是靠这个，彻底甩脱了鸣风的刺客。
李晟一想到这个，有点得意，也有点惭愧——因为学艺不精，才非得耍这种小聪明。而就在他在“显摆机智”和“少丢人现眼”之间来回摇摆的时候，李瑾容伸过来的手碰到了他的脸。李晟愕然一愣，李瑾容却用指尖轻轻蹭了蹭他那块蹭破过的皮肉，忽然说道：“吃了不少苦吧？”
在跋山涉水时跟一大伙刺客斗智斗勇的李少侠顿时鼻子一酸，拼了小命才忍住了，眼圈没红。他将视线低垂，往后一仰，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若无其事地说道：“那有什么，我看鸣风也不过如此嘛……对了姑姑，我在路上听见好多乱七八糟的传说，阿翡他们那边出什么事了，人还没回来吗？”
周翡从越发沸沸扬扬的传说中潜逃成功，却不料还没到家，便被当头糊了一场更大的危机。
华容城中，她带着吴楚楚东躲西藏，衡山密道里，她拿着一把不趁手的佩剑与青龙主狭路相逢——每一次她面对的都是强大得不可思议的敌人，可将那几桩事加在一起，也没有像这一刻，叫她茫然无措过。
上前一步生，后退一步死，大不了将小命交待在那儿，也能算是壮烈……可是这里是四十八寨，是她的家，是千山万水的险恶中，支撑着她的一截脊梁。
幼时断断续续的记忆碎片忽然被接在眼前的火光与喊杀声上，分外真实起来。
马吉利深吸一口气，仿佛做了什么极艰难的决定，对周翡道：“看来岗哨这边只是喽啰，洗墨江那里才是大头，那正好——阿翡，你的功夫已经足以自保了，带上阿妍他们，怎么来的怎么下山，趁他们还没发现，快走！”
周翡将望春山紧紧地扣在手心。
衡山密道里，谢允也是气急败坏地催她快走，逃回她群山环绕的四十八寨里，继续当她无忧无虑的小弟子，好好练功，下次再遇到这种事，能准备得好一点，不要这么狼狈……可是既然不能万事如意，又哪儿有那么多充斥着血与火的夜色，等你慢慢准备好呢？
这时，谢允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按住了周翡的肩头。
周翡倏地一震，几乎猜得出谢允要说什么，便半含讽刺地苦笑道：“怎么，你又要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了？”
谢允摇摇头：“我今天不说这个。”
周翡转头看着他。
谢允在不嬉皮笑脸的时候，就有种非常奇异的忧郁气质，像个国破家亡后的落寞贵族——即使他在金陵还有一座空旷无人的王府。
“阿翡，”谢允道，“人这一辈子都在想着回家，我明白。”
周翡胸口一阵发疼。
谢允嘴角一扬，又露出他惯常的、懒散而有些调侃的笑容：“这回我保证不多话，陪着你，不用谢，大不了以身相许嘛。”
周翡一巴掌拍掉了他的狗爪子，将望春山收拢入鞘，正色对马吉利道：“马叔，当年老寨主过世的时候，大当家是怎么把四十八寨撑起来的？”

离恨楼 第十二章·无常
她的刀突然间仿佛冷铁生魂，而她像个踩着无数碎尸瓦砾、踮脚往墙外张望的孩子，在一圈险恶要命的“烟雨浓”里，她终于扒上了墙头的花窗，得以张望到墙外的天高地迥、漫漫无边。
后山的钟声一声高过一声，在沉睡的群山中震荡不已，一直传到山下平静的镇上。大群的飞鸟呼啸而过，架在山间的四十八寨三刻之内灯火通明，远看，就像一条惊醒的巨龙。
洗墨江上，无数影子一般的黑衣人正密密麻麻地往岸上爬。岸上的岗哨居高临下，本该占尽优势，领头的总哨虽然疑惑牵机为什么停了，却依然能有条不紊地组织抵抗，同时先后派了两拨人马去通知留守的长老。
就在这时，有弟子跑来大声禀报道：“总哨，咱们的增援到了，是鸣风的人，想必是听说了牵机异常来的。”
他话音刚落，幽灵似的刺客已经赶到了岸边。
四十八寨硬生生地在南北之间开出了这么一个孤岛，众人并肩数十年，身后是不穿铠甲的，刺客们抵达时，从总哨到防卫的弟子没有一个防备他们……
然后洗墨江边坚固的防线一瞬间就淹没在猝不及防的震惊里。
长老堂里一片混乱。眼下竟然谁也说不清到底是外敌来犯，还是内鬼作妖！真有内鬼的话，内鬼是谁？这深更半夜里谁是可以信任的？
周翡他们赶到的时候，长老堂中正吵作一团，每个人都忙着自证。在这么个十分敏感的点上，好像一个多余的眼神都让人觉得别人在怀疑自己，而最糟糕的是，由于李瑾容不在，留守长老们没事的时候纵然能相互制衡，眼下出了事，却是谁也不服谁。
固若金汤的四十八寨好像一块从中间裂开的石头，原来有多硬，那裂痕就来得多么不可阻挡。
周翡深吸一口气，倒提望春山，将长刀柄往前一送，直接把长老堂那受潮烂木头做的门闩捅了个窟窿。她将望春山往肩上一靠，双臂抱在胸前，沉沉的目光扫过突然间鸦雀无声的长老堂。她站在门口，既没有进去，也没吭声——没办法，周翡原来有点“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意思，见了面，她能勉强把叔伯大爷叫清楚就已经不错了。至于此人究竟是何门何派，脾气秉性如何，乍一问她，还真有点想不起来。
好在，身边跟了个顺风耳“李大状”。
李妍趁着周翡和震惊的长老们大眼瞪小眼的时候，飞快地凑到她耳边，指点江山道：“左边第一个跳到桌子上骂街跳脚的张伯伯你肯定认识，我就不多说了。”
她说的人是千钟掌门张博林，因为千钟派的功夫颇为横冲直撞，因此人送绰号“野狗派”。张博林的外号又叫张恶犬，是个闻名四十八寨的大炮仗，张口骂街、闭嘴动手——不过由于野狗派“拍砖碎大石”的功夫，千钟一门里全是赤膊嗷嗷叫的大小伙子，常年阴阳不调，女孩子是个稀罕物件。所以平日里对周翡、李妍她们，张博林的态度会温和一些，时常像鬼上身一样和蔼。
“坐在中间面色铁青的那位，是‘赤岩’的掌门赵秋生。这个大叔是个讨厌的老古板，有一次听见你跟姑姑顶嘴，他就跟别人说，你要是他家姑娘，豁出去打死再重新生一个，也得把这一身胆敢冲老子娘嚷嚷的臭毛病扳过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告刁状！
周翡暗暗白了她一眼，示意李妍长话短说，不必那么“敬业”。
李妍又说道：“最右边的那位出身‘风雷枪’，林浩……就算咱们师兄吧，估计你不熟。前一阵子大当家刚把咱家总防务交给他，是咱们这一辈人里第一个当上长老的。”
林浩有二十七八岁，自然不是什么小孩，只不过跟各派这些胡子老长的掌门与长老一比，这子弟辈的年轻人便显得“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了。偏偏洗墨江这时候出事，他一个总领防务的长老第一个难逃问责。这会儿又焦虑又尴尬，林浩被张博林和赵秋生两人逼问，眉宇间隐隐还能看见些许恼怒之色。
周翡觉得耳畔能听见自己心狂跳的声音，刚开始剧烈得近乎聒噪，而随着她站定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长老堂里的人，她突然想起了李瑾容对她说过的话——
“沙砾的如今，就是高山的过去，你的如今，就是我们的过去。”
周翡将这句话在心里反复重温了三遍，心跳奇迹般地缓缓慢下来了。她掌心的冷汗飞快消退，乱哄哄的脑子降了温，渐渐地，居然迷雾散尽，剩下了一片有条有理的澄澈。她微微垂下目光，将望春山拎在手里，抬脚进了长老堂，冲面前目瞪口呆的三个人一抱拳道：“张师伯，赵师叔，林师兄。”
“周翡？”赵秋生平时看见她就皱眉，这会儿当然也不例外。他目光一扫，见她身后的马吉利等人，立刻将周翡、李妍视为乱上添乱的小崽子。于是他越过周翡，直接对马吉利发了问：“马兄，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带李妍去金陵了吗？怎么一个没送走，还领回来一个？还有生人？”
马吉利正要回话，却见谢允隐晦地冲他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倘若这第一句话是马吉利替周翡说的，那她在这几个老头子眼里，“小累赘、小跟班”的形象就算坐实了。
马吉利犹犹豫豫地哽了一下。
周翡却眼皮也不抬地走进长老堂，开口说道：“事出有因，一言难尽。赵师叔，鸣风叛乱，眼下寨中最外层的岗哨都遭了不测，洗墨江已经炸了锅。你是想让我现在跟你解释李妍为什么没在金陵吗？”
她这话说得可谓无礼，可是语气与态度实在太平铺直叙、太理所当然，没有一点晚辈向长辈挑衅反叛的意思，把赵秋生堵得一愣：“……不，等等，你刚才说什么？连进出最外面的岗哨都……你怎么知道是鸣风叛乱？”
那四十八寨岂不是要四面漏风了？
周翡抬头看了他一眼，手指轻轻蹭了一下望春山的刀柄。
此时，众人都看见了她的手，那雪白的拇指内侧有一层薄茧，指尖沾了尚且新鲜的血迹。
周翡面无表情地微一歪头：“因为杀人者人恒杀之。我亲眼所见，亲手所杀——林师兄，现在你是不是应该整理第二批巡山岗哨，分批派人增援洗墨江了？牵机很可能已经被人关上了，外敌从洗墨江两岸爬上来，用不了多长时间吧？”
赵秋生看着周翡，就好像看见个豁牙露齿的小崽子穿上大人的衣服，拖着长尾巴四处颐指气使一样，他觉得荒谬至极，不可理喻，便道：“你这小丫头片子……”
这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林浩突然走到外间，口中吹了一声尖锐的长哨。几个巡山岗哨转眼落在长老堂院里，身体力行地打断了赵秋生的厥词。林浩能做到总防务的长老，当然不缺心眼，遇到事该怎么办，他也用不着别人指导——只要这些倚老卖老的老头子能让他放手去做事，而不是非得在这节骨眼上拍着桌子让他给个说法。
林浩自然不打算听周翡指挥，但她来得太巧，三言两语正好解了他的尴尬和困境。别管真的假的，反正她已经指名道姓地说明了叛乱者是谁，等于将他身上的黑锅推走了大半。林浩顺坡下驴，越过吹胡子瞪眼的赵秋生和张博林，连下三道命令，追加岗哨，组织人手前往洗墨江。然后才回过头来对周翡说道：“来不来得及，就要看来者本领多大了。”
周翡将望春山微微推开一点，又“当啷”一下合上，一字一顿道：“好啊，要是来不及，就让他们把命留在这里吧。”
这是来时路上谢允教她的第一条原则——这寨中的长老都是看着她长大的，像对付杨瑾一样故弄玄虚、增加神秘感非但不会奏效，反而会让他们越发觉得她不靠谱。因此一定要少问、少说、少解释，说话的时候要用板上钉钉一样的力度，“只有你对自己的话先深信不疑，才能试着打动别人”。
周翡似有意似无意地扫了谢允一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谢允冲她微微一点头——“拿下最开始的态度之后，不要一味步步紧逼，得张弛有度，你毕竟是晚辈，是来解决问题，不是来闹场的。”
周翡将手指在刀柄上用力卡了几下，缓和了神色，低眉顺目地歉然道：“侄女方才失礼了，实在是一进门就遭自己人伏击，这才没了分寸，诸位叔伯见谅。”
张博林张了张嘴，眉毛竖起来又躺回去，终于没说出什么斥责的话来，只是摆了一下手。
周翡看了赵秋生一眼，弯着腰没动。
她头发有些乱，一侧鬓角的长发明显是被利器割断，位置十分凶险，上去一分就是脸，下去一分就到了咽喉，说不定是毫无防备的时候被人当头一击所致。赵秋生觉得周翡平日里一点也不讨人喜欢，见了面永远一声硬邦邦的“师叔”，便没别的话了。此时见她一身恭敬有礼的狼狈，却突然间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讨人嫌的小丫头片子懂事了似的。
他于是哼了一声：“罢了。”
说完，赵秋生越过林浩，直接以大长老的姿态吩咐道：“去洗墨江，我倒要看看，那些个吃里爬外的东西勾结了一群什么妖魔鬼怪！”
林浩年轻，对此自然不好说什么。张博林却不吃赵秋生那套，听得此人又越俎代庖，当场气成了一个葫芦，喷了一口粗气。
周翡随风摇舵，虽然没吭声，却没急着跟上赵秋生，反而将询问的眼神投向张博林。
这是谢允教她的第三句话——到了长老堂，要是他们所有人都各司其职、团结一致，那你也不必吭声了。长老们意见统一，就算是你娘也得好好掂量，何况是你？但你娘既然留下长老堂理事，而不是托付给某个特定的人，就肯定有让他们相互制衡的意思在里头，你推开长老堂的门，最好看见他们吵得脸红脖子粗，那才能有你说话做事的余地，怎么把握这个平衡是关键。
张博林碰到她的目光，心里郁结的那口气这才有了个出口，瞪着赵秋生的背影，心道：让你得意，别人可都看着呢，人家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谁靠得住。
于是张恶犬带着几分矜持的得意冲周翡一点头，说出了自己的意见：“去洗墨江。”
长老堂短暂地统一了意见，林浩略舒了口气。四十八寨备用的岗哨立刻各就各位，各门派的人马往洗墨江会聚——火把夜行，长龙伏地。
周翡目光扫过，见往日里混在一起不分彼此的各大门派之间突然有了微小的缝隙，居然是按照门派各自成队的，好像一面平湖突然分出无数支流，渐渐泾渭分明起来。
她不想这么敏感，却依然注意到了，神色不免一黯。
一直跟在她旁边沉默不语的谢允突然抓住她的手，谢允掌心冰冷，周翡微微一激灵。
只见他面朝前，好似根本没在看她，手指却温和又不由分说地将周翡略微松弛的手紧紧地按在了望春山的长柄上。
还没完——周翡知道他的意思，还没完。
剩下她没来得及出口的话，要用破雪刀去说。
这时，刀枪鸣声四起，开路的一批增援已经和外敌动起手来。周翡一眼看见远处熟悉的黑衣人，心里微微一沉——是北斗。
张博林大喝一声，一把抢过旁边一个弟子手中的长枪，便前去身先士卒。
千钟掌门的硬功何等扎实，张博林又宝刀不老。乍一冲进人群里，他好似一颗实心的铁球入了水，“哗啦”一下，顷刻便横扫了一大片黑衣人。长枪重重地砸在地上，两指厚的石板路当即成了过油炸透的薄饼，酥脆非常，裂出了一张狰狞的“蜘蛛网”。
不说敌人，连自己人都被他老人家这石破天惊的一出手吓了一跳。李妍飞快地往后退了半步：“我的亲娘……”
她大呼小叫完，却没收到附和，偏头一看，见周翡拄着长刀，越过打成一团的敌我双方，遥遥地看着一个人。
那人站得太远了，看不清多大年纪，只依稀有个轮廓，仿佛是个长身玉立的男人。他身穿大氅，领口一圈雍容得过分的狐狸毛，也不怕在蜀中捂出痱子来，手中一把折扇，腰间挂着佩剑。乍一看，他几乎跟谢允一个骚包德行，根本看不出哪儿比别人高明——如果不是他脚下踩着一根树枝。
不是粗大的主干，那是一棵树上最细、最脆的小枝，约莫只能禁得住几只蚂蚁，恐怕连蜜蜂都能判断出“此地不宜久留”。细细的树枝随着林间的风来回摇摆，树叶瑟瑟地抖着，似乎时刻准备“落叶归根”。而这男人就是穿着一身隆重的衣服，踩着这样一根轻飘飘的树枝。老远一看，他简直是悬在半空。下一刻，他好像察觉到了周翡的视线，脚下突然一动。
那人一路踩着林间树梢，转眼飞掠到了四十八寨众人近前。炫技似的，一路上他脚尖竟然没沾地，过处草木不惊，根本看不出他是在哪儿借力的！
这身法快得几乎让人眼前一花，说不出的压迫力被那猎猎作响的大氅裹挟而来，叫人忍不住想往后退。除了赵秋生等老一辈的高手，连林浩都没能站在原地。
年轻一辈里，唯有周翡一动没动，神色竟然还十分平静，在一群年轻弟子间显得分外鹤立鸡群。林浩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周翡这回真不是装的，来人轻功卓绝，太过卓绝了——让她一看就不由得想起了谢允。一和谢允联系在一起，眼前就算来个天尊下凡，也没法激起周翡的半点敬畏之心。她非但不慌，心里还飞快盘算起这个陌生人是谁来。
北斗七个人，死了个廉贞，剩下的贪狼、禄存、武曲她都已经见过……所以来人是巨门、破军，还是文曲？
这时，一直没吭声的谢允终于开了口，他轻声介绍道：“‘清风徐来’，多半是谷天璇。”
“巨门。”周翡已经看清了来人，那谷天璇是一副俊俏书生的模样，虽然年纪不小了，却依然堪称英俊潇洒，一双桃花眼尾上拖着几道细细的纹路，仿佛还盛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周翡皱眉道：“我感觉不太好，据我所知，北斗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单打独斗’，来的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
赵秋生再刚愎自用，听了这句话，也不由得转头瞪向周翡，问道：“你怎么知道？”
周翡飞快地抬了抬嘴角，露出一个干巴巴的苦笑：“不瞒赵叔，我这回出门一趟可算收获颇丰，都快把北斗认全了。”
赵秋生一愣，他知道周翡不爱说话，但说话很算数，没事不扯淡。听了这一句，他心下不免骇然，头一次疑惑起她在外面都遇上了什么事来。还不待赵秋生细想，林浩便问道：“周师妹，那依着你看是怎样？”
周翡大部分时间只负责拔刀，很少负责“看”，听他问，她下意识地看了谢允一眼。
谢允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放开了她的手，站在两步之外，正不言不动地注视着她。他的目光沉静而且温和，映着些许清澈的星光，却丝毫没有替她说话的意思。
“这不……”
周翡本能地心虚，差点脱口说出一句“这不过是我个人之见，不一定对”，可是话差点滑出嘴角的时候，她蓦地想起谢允教她的第一条原则，当即堪堪一合牙关，将这句话后面几个字一口咬断。
她沉吟片刻，说道：“这不对劲——林师兄你看那边，北斗的黑衣人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多，而鸣风更不过是我四十八寨中的一支，就算是里应外合，他们有什么把握取胜？”
周翡用这两句话理顺了自己的思路，心里飞快地回想起山谷中带人抄木小乔后路的童开阳，华容城外亲自去绑了祝家少爷的仇天玑，越说越有底，后面的语气便货真价实地笃定起来，她接着又道：“谷天璇千里迢迢地赶到蜀中，又好不容易找了个大当家不在家的时机，正值寨中群龙无首，还出了内鬼，到处人心惶惶。这么好的机会，如果是我，我绝不会带着这一点人来打一场没有把握的仗。我会故意在洗墨江弄出一场大动静，将各寨精锐都引来这里，然后……”
周翡对上林浩的目光，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刚刚换上的岗哨本就人心惶惶，一旦此时受袭，身后又一时等不到援手，必然加剧慌张，十成的战斗力剩下五成就不错了——此时四十八寨的防卫正好是最薄弱的！
林浩何等精明，大略听了个音便立刻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他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匆忙间，只来得及冲周翡点一下头，便接连点了十几个“飞毛腿”，掉头就走。
林浩年纪轻轻就当上长老不无道理。他叫人将手中灯笼挂在树上，只留下几个举火把的，其他大部分人手都跟着他静悄悄地离开，撤退得分外不动声色。
四十八寨中密林掩映，倘若不走近了看，只能通过人手中的灯火判断对方人数，一时居然无从察觉，连周翡都不知道他把人调走了多少。
而此时，眼前局势也已经不容她再操心别的——谷天璇将手中折扇摇了摇，“啪”一下合上，目光扫过眼前以几位长老为首的四十八寨各大门派，遥遥一拱手，笑道：“不速之客深夜来访，主人家见谅了。”
赵秋生与张博林虽然不怎么对脾气，此时在北斗面前一致对外，倒也十分默契。
赵秋生微微侧过身，将一干碍事的晚辈挡在自己身后，与张博林交换了个眼色，两人各自挪了几步，一左一右地盯住谷天璇。
赵秋生冷笑道：“知道自己讨人嫌还来，是想来找点死当土特产装回去吗？”
谷天璇风度颇佳，被人指着鼻子骂，他也没翻脸，只是含笑看了赵秋生一眼，微微转身，对身后的什么人做了个“请”的手势。众人一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藏在人群中的寇丹便款款地露了面。
“寇——丹！”赵秋生从牙缝里磨出了这两个字。他没问镇守洗墨江的鱼老是什么下场，眼下这种情况，实在也是没必要问了，“你这欺师灭祖的贱人——”
寇丹随手托了托丰盈的长发，鲜红的十指在火光下闪烁着近乎图腾般的神秘光泽，迎着四十八寨众人行将喷火的目光，她似笑似嗔道：“欺师灭祖不敢当，诸位恐怕有所不知，以前新楼主想要上位，第一个就要杀老楼主立威，这才是我鸣风楼世世代代都能以旧换新，生生不息之道。我师父是寿终正寝的，相比前辈们，小女子实在已经很没出息了。”
张博林说道：“四十八寨收留你们，给你们庇护，敢问两代人到此，哪里对不住贵派了？”
“四十八寨收留庇护的是你们这些义气当头的名门正派之后——鸣风楼？”寇丹伸手掩住嘴，轻轻一笑道，“鸣风楼不过是一群无情无义、收钱办事的刺客。李徵当年有那么好心吗？张掌门，你也一把年纪了，动动脑子想想，当年南刀将鸣风楼收入四十八寨的时候，多少人有过非议，他为什么一意孤行？”
张博林被她问得一时语塞，随后反应过来，忍不住破口大骂——老寨主一手创立四十八寨，又经过几十年记忆的美化，在他们这些四十八寨老人心里已经接近神话，哪儿容得别人明里暗里说他“有所图谋”？
寇丹颇为怜悯地看了他一眼，那种永远藏着秘密的微笑又浮现在她脸上，火光中有一点晦暗不明。她说道：“鸣风为了亮出诚意，在洗墨江中献出了牵机。牵机事关重大，这些年来，参与过牵机建造的核心弟子都像未出师的弟子一样，从未离开过四十八寨，永远止步于洗墨江后——没有亏待过我们……张掌门，你不如去问问大当家，她心里那碗水可端平了？”
周翡一边听她说话，一边试着和殷沛说的那段鸣风楼关门弟子和花掌柜的故事联系起来。听到这里，她便试探着问道：“寇掌门，你心怀怨愤，和芙蓉神掌花正隆有关吗？”
寇丹一愣，这时才注意到赵秋生身后的周翡。
寇丹道：“你这小姑娘……”
周翡上前一步，自报家门道：“周翡。”
“哦，原来你就是阿翡，”寇丹打量了她两眼，带着几分和蔼说道，“没认出来。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没有桌子高呢——怎么，出门一趟，倒是知道了不少事。”
周翡眼珠微微一转，瞥见一个弟子跑过来，在赵秋生耳边说了句什么，赵秋生点了点头。看来林浩已经准备周全，那这会儿就不知道是谁拖着谁了。
她心里微定，便对寇丹说道：“花前辈我见过，寇掌门如果想知道他的行踪与去向，我可以告知一二。”
寇丹脸上浮起一个带着毒的微笑：“我不想知道……小阿翡，这些话是谁教你的？这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方式实在太蹩脚了。怎么，你觉得我听见‘花正隆’三个字，就会立刻倒戈，追着你要一个下落吗？”
周翡没指望一句话说得鸣风楼主叛变，但她确实有心扰乱一下对方的心绪。但很可惜，世上的人并不是每一个都如段九娘，会在多少年之后，仍为了一个名字痴傻疯癫。
“阿翡啊，”寇丹近乎语重心长地对她说道，“等你到了我这把年纪，就知道那些情情爱爱的事，只有你们小姑娘才会当回事。我年少轻狂的时候，确实因为一个男人想过脱离鸣风楼，过自己的日子。那个男人很不错，但是不错的男人满天下都是，对不对？”
她说着，冲谷天璇飞了个媚眼，谷天璇含笑不语，站在旁边不接招。
“我们鸣风楼的人，之所以能在高手林立的江湖上端稳了刺客这碗饭，从小吃过的苦头是你想不到的。我师父当年教训我，说我本就是个人人畏惧、神通广大的厉鬼。莫非在诸位眼里，我寇丹千年修炼，就为了找个不错的男人，当个不错的女人？”寇丹正色下来，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扫过面前的一干旧同侪，“他老人家当年这样教训我，他教训得对，我都听进去了，否则如今的鸣风楼也轮不到我当家——那么，话又说回来，诸位，你们说小女子一个厉鬼，吃了这么多苦才爬到今天这地步，难道是为了在一个山沟里看一条河里的水怪？”
鸣风的老掌门当年为了牵机，将自己养的妄图染指红尘的小小鬼魂抓了回来，几经培养，终于将她培养成了一个合格的鸣风刺客。
可惜未免太合格了。
“废话不说了，”寇丹一摆手，“鸣风自此脱离四十八寨。李瑾容勾结叛逆，藐视朝廷，收容叛将之后，实在不像话。今日谷大人奉命前来剿匪，应当应分，鸣风楼也不便阻拦。只是有一样东西需要向李大当家讨要，恐怕她不给，小女子只好多扣下几个人质来跟她谈一笔交易了。阿翡，你回来得正好。”
张博林怒道：“贱人，好大的口气！”
说话间他手中长枪“嗡”一声响，直直地就冲寇丹挑了过去，寇丹轻笑着躲开。谷天璇一声令下，身边的黑衣人立刻围拢过来。同时，他出手如电，将手中折扇往下一压，四两拨千斤一般地撞开了枪尖。
张博林手腕一麻，当即一凛，戒备地对上“巨门”。
“千钟，”谷天璇将袖子轻轻挽起，摇头叹息道，“我便来领教一二吧。”
他话音没落，已经鬼魅似的上前。谷天璇的轻功名为“清风徐来”，已近出神入化，一手功夫竟与沈天枢不相上下。张博林大喝一声上前，不过数个回合，居然已经落了下风。
赵秋生看得直皱眉，余光一扫身后李妍等人——林浩走了，此时虽有马吉利保护，可他带的那几个人也未必是寇丹的对手。他一时踟蹰，愣是没敢轻举妄动，心里骂道：这些累赘跟来到底干什么？
就在这时，周翡突然说道：“寇掌门不是说我回来得正好吗？好啊，那就看看我有多正好。”
她说完，一步上前，那一步里头不知有什么玄机，赵秋生慢了一分，愣是没能拦住她！
赵秋生的头皮都炸了起来，他虽然一直觉得周翡脾气臭，欠管教，不太喜欢她，却也绝对不能让她在自己眼皮底下出事，不然回头他怎么和李瑾容交代？他心里大骂这些小青年不靠谱，一时顾不上张博林那老东西是占了上风还是处了下风，当即便要趋身上前，怎么也得在周翡之前拦住寇丹。
可无论是周翡还是寇丹，身法居然都比他想象的快得多。
寇丹也没想到居然是周翡这么个小丫头向她挑衅。她长眉一抬，打量着周翡的眼神带了些许讶异，手上却并不因为轻敌而客气。
寇丹整个人像流云飞絮一样轻飘飘地往后飘了几丈远，同时长指甲轻轻一捻，便将什么东西往周翡身上抖去。那正是寇丹成名之物，名为“烟雨浓”，是一种比头发丝还细的小针，几乎是看不见摸不着，防不胜防，能杀人于无声。鱼老便是死于这些貌不惊人的小针。
赵秋生没看见烟雨浓，却看清了寇丹的动作，一声惊骇的“小心”还没来得及出口，那两人已经在转瞬间交了一回合的手——只见周翡的望春山根本没有出鞘，长刀在空中画了一道堪称优雅的弧度，撞出了一片细碎的轻响，七八根牛毛似的小针纷纷抖落在地上。
赵秋生震惊地将滑出了两步的脚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盯着周翡的背影，心道：这丫头的身手在哪里磨炼得如此了得了？
“周翡，”寇丹谨慎了起来，咬字极重地重复了一遍周翡的名字，仿佛第一次将她看在眼里一样。鸣风楼主将双手拢入袖中，低声道：“我倒是还没领教过破雪刀的厉害。”
周翡一声不吭地推开望春山——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比寇丹高明，唯一可以依仗的，就是她对这个没怎么见过面的鸣风掌门的熟悉。
牵机是当年鸣风派的核心弟子倾尽心血一手打造的，那水中怪兽算是周翡半个师父。她在黑灯瞎火的洗墨江里泡了三年，即使蒙上眼、塞住耳，仅凭着无数次锤炼出的感觉，也能躲开大部分的烟雨细针。
“望春山”是照着李徵的刀打的，对周翡来说有点太长了。刀越重，便显得人越轻，两厢对照，有种奇异而庄重的不协调感。面对北斗双星的时候，她背后有个绝代高手段九娘；面对郑罗生的时候，纪云沉毕竟只是让她拖时间，并没有要求她真同青龙主拼个你死我活；面对杨瑾的时候，她三天没睡好觉，想的是背水一战——输了也只能接受，好歹她堂堂正正地应过战。
而此时，站在这曾经闻名天下的刺客面前，周翡却心知肚明——她背后是命悬一线的四十八寨。没有段九娘支援，拖时间也等不来奇迹，而万一有差池，她恐怕就得交待在这儿。
寇丹不是她遇到的最厉害的敌人，却是第一个她明知道两人之间的差距，却还得硬着头皮上，而且身后毫无退路的敌人。
“你开口说话的时候，一方面要明察秋毫，要态度坚定。”这是谢允告诉她的最后一句话，“但是当你走到拔刀的那一步时，就闭嘴、闭眼，把你整个神魂都凝结在刀刃上。不要想输赢，也不要想结果。”
周翡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开始冒头的万千思绪拢成一把，强行压了下去，刀尖一转，指向寇丹。
鸣风楼的刺客可不会讲究长幼有序的那些虚礼，寇丹察觉到周翡整个人气质一变，当即便将她当成了眼前大敌。寇丹从长袖中摸出一个蝎尾一样的短钩，招呼都不打便蓦地上前。她一身贴身短打扮，唯有袖子宽而长，像两片头重脚轻的蝶翼，一股冰冷的暗香顺着她的长袖扫过来，下一刻，周翡被她的烟雨浓包围了。
寇丹在绿树依然浓郁的深秋里洒了一把杏花雨——沾衣欲湿、无处不在——那些小针太密集了，以至周翡身边竟升腾起一层细针凝成的“白雾”，被鸣风的针尖扫一下并不要命，要命的是针尖上见血封喉的毒。
这时，周翡突然动了。
面对烟雨浓，她毫不犹豫地选了“风”一式，打算以快制快。
枯荣真气忽明忽暗地随着刀光游走，长刀背上被两人内力所激，沾了一圈牛毛细针，将那暗色的长刀裹得好一番火树银花。
这一瞬间，周翡仿佛回到了她浸泡三年的洗墨江。
牵机轰鸣，在她身边缠上无休无止的杀机。她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被鱼老逼着强行入定的“闭眼禅”，正心无旁骛。
刀锋与牵机、与烟雨浓接触的每一个微妙的角度，都分毫不差地映在她心里。突然间，面前的是寇丹还是牵机都不重要了，周翡心里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就在这时，只听“锵”一声，望春山撞上了寇丹手中的短钩，周翡手腕猛地一震，刀身上沾的细针“稀里哗啦”地掉了一片。
寇丹倏地一眯眼，短钩不偏不倚地卡在了望春山的刀背上，继而她低喝一声，力道顺着短钩传过来，将长刀卡了个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寇丹突然一张嘴，一支拇指大的吹箭冲着周翡的面门打了过来。
此时两人之间不过一刀的距离，倘若换成李瑾容或是赵秋生他们，大可以一掌拍过去，强行将自己的兵刃夺过来。可是寇丹同周翡之间几乎有一辈人的差距，哪怕鸣风刺客一脉多重奇技淫巧、硬功不那么扎实，那寇丹作为一派掌门，身上的功力也不是周翡能抗衡的。
此时，周翡要么被那吹箭钉个正着，要么只能被迫撒手弃刀。
而在“烟雨浓”的主人面前弃刀会是个什么下场，连李妍都知道。
李妍吓得一时不知该冲谁呼救，周围一大堆师叔师伯的名字争先恐后地涌到嘴边，全都堵在了她的嗓子眼，她手脚冰冷，连“喵”都没喵出一声。
谢允的手已经缩进了袖子。
而就在这时，周翡忽然一压刀柄，倏地松了握刀的手。
望春山在方才两边角力中生生被压出了一个弧，周翡这边一松手，刀身顿时飞快地震颤起来，方才没有抖落的牛毛小针起雾似的迸溅了一片，寇丹不得不挥长袖挡在自己面前。
周翡给自己争取到了这一刹那，她险而又险地侧头躲过那支吹箭，随后探手一拉震颤不休的刀柄，猛地往前一送。望春山从短钩中间穿了进去，刀尖在极小的活动空间内轻轻一摆，竟然又是“不周风”中的一招，受短钩所限，她的动作极轻微，却极精准——真好似一阵无孔不入的小风！
锋利的刀尖顿时豁开了寇丹的长袖，寇丹当时只觉得自己揽在怀里的是一条毒蛇，抓也不是，放也不是。
她恼怒之下，运力于掌，死命将周翡的长刀往下按去。
周翡手中的刀却不着力地随着寇丹的力道沉了下去，叫这刺客头子重重的一脚踏了个空。寇丹微妙地踉跄了一小步，短钩一颤，她心里暗叫一声“糟”，果然周翡见缝插针，那被卡在短钩中“身陷囹圄”的长刀立刻又由虚转实，自上而下地扫过了寇丹的脚背。
寇丹的绣鞋上绣着三朵并排绽放的黄花，周翡一刀下去，正好将三朵花的心连成了一条线，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森然的刀锋从寇丹脚背上飞掠而过，她蓦地变了身法，后退半步，向周翡飞起一脚，绣鞋鞋尖上弹出一柄小刀，捅向周翡腰侧。周翡一拧手腕，整个人连同望春山一起飞身而起，在短钩中间打了个旋——这是她第三招“风”。
寇丹动了腿，短钩上顿时有了微小的缝隙，周翡的长刀顷刻间脱困而出，随后她竟不停歇，行云流水一般垫步、转身，一刀自上而下、大开大合地劈了下来——好像小小的旋风瞬间成了斩断天河的利刃。
在场众人愣是都没看清她怎么变的招！
寇丹已经连退三步，狼狈地躲开，头上发髻被刀风所激，满头青丝顿时垂了一肩一背。
这一刀叫赵秋生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只看得眼花缭乱，当即真心诚意地叫了声“好刀”。
直到这时，周翡方才强行压下去的踟蹰与犹豫才化为乌有，她心里终于真正做到了只有刀。
这大半年以来，周翡虽然勤奋，虽然每天都有全新的感悟，但她和破雪刀之间，一直有一层模模糊糊，几次触碰到，却都未能捅破的窗户纸。
而那层“窗户纸”终于在她退无可退的时候破开了。
“刀法一个套路是死的，人却是活的……
“你既不是李前辈，也不是李大当家，你的刀落在哪一式呢？”
破雪刀最后三式，“无匹”“无常”与“无锋”。李徵乃南刀之集大成者，功力深厚，几乎到了“大巧若拙”“利刃无锋”的地步，因此他的破雪刀是“无锋”。
李瑾容天纵奇才，少时轻狂任性，一朝生变，无数艰难险阻像四十八座甩不脱的高山一样，沉沉地压在她身上。无论她有多怕、多畏难、多想退却，都得咬着牙往前走。久而久之，她将自己磨砺得无坚不摧，因此她的破雪刀是“无匹”。
而周翡的破雪刀，却学得堪称仓促。李瑾容抱着“姑且教给你试试，实在学不会就拉倒”的态度传了这一套刀法给她。而后，她被无数前辈高人摇头，又在一次次被赶鸭子上架的时候剑走偏锋，将破雪刀当成一枝可以随便嫁接的花——枯荣真气、牵机剑意、断水缠丝……甚至坑蒙拐骗，逮哪儿插哪儿，逐渐磨炼出了她自己的刀。
那是“无常”。
她的刀突然间仿佛冷铁生魂，而她像个踩着无数碎尸瓦砾、踮脚往墙外张望的孩子，在一圈险恶要命的“烟雨浓”里，她终于扒上了墙头的花窗，得以张望到墙外的天高地迥、漫漫无边。
不过哪怕她一瞬间越过了心里的十万大山，外人也看不出来。在其他人眼里，周翡只是将手中一把望春山使出了叫人头晕目眩的花活，从烟雨浓中穿梭而过，片叶不沾身，还面无表情地打散了寇丹的发髻！
张博林分明已经被谷天璇逼得左支右绌，见此情景，却依然在百忙之中分出一丝幸灾乐祸的闲暇，笑道：“哈哈哈，该！”
然后乐极生悲，他被谷天璇一剑刺破了左臂。
赵秋生先后经过了极端的忧心、惊骇、震撼后，此时又冒出一点不是滋味来，心里酸溜溜地想道：他们李家人刀上的造诣倒真是一脉相承的得天独厚，哼！
百般滋味杂陈，赵秋生总算想起了被自己遗忘的“张恶犬”，提剑上前道：“姓张的，你还有脸笑！不就是区区一个北斗狗吗？我来助你！”
场中形势骤变，周翡一人拖住寇丹，而随着赵秋生的加入，两大高手合力，来往几个回合，谷天璇的额角也见了汗。
四十八寨众人一拥而上，将来犯的黑衣人与叛乱的鸣风堵在中间。
就在这时，一颗信号弹突然从东边升起，炸亮了沉沉的天际。
谷天璇倏地退出战圈，低低地笑了起来。

离恨楼 第十三章·透骨青
“‘透骨青’是天下奇毒之首，中此毒者，会从骨头缝开始变冷、僵硬，最后形如木偶，困顿而死。人死时，周身好似被冰镇过，面色铁青，因此得名‘透骨青’。”
寇丹虚晃一招，紧随“巨门”之后，拢长袖站定。她脸上依然带着不失风度的微笑，心里却对周翡涌起一股疯狂的杀意——哪怕是对上赵秋生等人，凭着她神鬼莫测的烟雨浓，寇丹也有自信不落下风。可偏偏这个周翡，明着用的是破雪刀，暗地里却有些与鸣风一脉相承的诡谲意味。寇丹几次试图痛下杀手，都被她仿佛有预感似的躲了过去。
而且与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臭丫头动手的时候，寇丹明显感觉到，刚开始周翡纯粹是靠着运气与一点临阵时的小机变勉力支撑，到了后来，她的刀法却越来越圆融起来。这让寇丹简直怒不可遏——这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居然在拿自己喂招！
鸣风楼说三更杀人，那人必活不过五更，当年是何等让人闻风丧胆！可是如今，堂堂鸣风楼主，居然被一个后辈胆大包天地当成喂招的人形木柱！
谷天璇仿佛能感觉到她心里的怒火，将手背在身后，冲她轻轻地摆了摆。寇丹深吸口气，妖艳的面孔有些扭曲，心道：是了，反正他们也是秋后的蚂蚱，蹦不了多久了，到时候落到我手里，便叫她知道厉害！
一个寨中弟子狂奔上山，接连推开众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以赵秋生为首的长老们身边，压低声音，飞快地说道：“赵长老，山下突然有大军来犯，有数万人之多，四方都有，好像是伪朝的人。”
赵秋生：“……”
周翡那小兔崽子的乌鸦嘴，说得居然一个字都不差！
赵长老一张写满震惊的脸不巧被谷天璇误解了，谷天璇还以为他是“大惊失色”，当即适时地开口道：“千钟、赤岩两派的高手，在下都亲自见识过了，这一趟便也不虚此行，我敬诸位都是英雄。”
说着，那“巨门”十分儒雅地一摆袍袖，“唰”一下合上折扇，冲在场几个人抱了抱拳，特意在周翡面前停留了一下，这才接着说道：“谷某人也不想造成无谓的牺牲，不瞒您说，我在此和几位试手的时候，我一个兄弟已经带上伏兵来围山了……唉，大军一动，干系甚大，蜀道又难行，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我等在圣上面前也不好交代。说来惭愧，今日的围山行动，我们不得不慎之又慎，甚至不敢正面试探贵寨铁桶似的防务。为了万无一失，不才只好亲自上山来，先会一会诸位英雄，调虎离山片刻，让我那兄弟的路好走一些。”
赵秋生冷哼一声：“你待怎样？”
谷天璇笑道：“四十八寨藏龙卧虎，多少稀世少有的顶尖高手隐藏其中，区区以为，能不动手，咱们最好还是不要动手。大家太太平平地凑在一起，把话说明白了，化干戈为玉帛，岂不是好事一桩？”
就这么三言两语的工夫，四下里接二连三的信号弹先后炸上天，一个比一个响、一个比一个急迫。
此时，瞎猫碰上死耗子蒙对的周翡也好，从头到尾听过了周翡推断，心里勉强算是有数的赵秋生等人也好，心里都不由自主地七上八下起来——北斗来了多少人？四十八寨的反应及时吗？林浩那小青年到底靠不靠得住？
周翡再次下意识地看了谢允一眼，不过这一次，她没等谢允给她任何反应，已经率先移开了自己的视线。谢允已经把该告诉她的都告诉她了，剩下的事，只能靠她自己和一点点运气。周翡心里回想着谢允那些几乎成了体系的段子：“有道是‘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聪明人懂得取舍，愚人容易动之以情——但是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既非君子又非小人，不怎么聪慧，但也不至于愚昧。要让无数这样的人都心甘情愿地聚在你身边，头一件事，你得‘取信’于众。你要记着，听命于人者，容易受别人影响，能影响别人的人，才能聚齐千军万马。”
周翡一转头，正好看见赵秋生给自己递了个询问的眼神，那又臭又硬的老古板眼神里也不免带了些忧虑和心虚，仿佛还想从她这儿找些底气。那种忧虑简直就像她自己在照镜子，忽然间，周翡不慌了。
周翡沉稳地冲赵秋生一点头，拄刀而立，颇有几分山崩不裂的自若。
赵秋生紧绷的眼神顿时放松了些，他一开始认为这个周翡很没有眼力见儿，不早不晚，非得这时候回四十八寨，纯属添乱。可是前后不过半宿的光景，他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开始关心她的意见。赵秋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觉得自己好像一片排山倒海的领头浪花，还没来得及冲上堤坝，居然已经被赶上来的后浪拍了个劈头盖脸，真是又松了口气，又好不憋屈。
赵秋生将手中剑往身后一背，冷笑道：“不想动手？莫非你们千里迢迢赶来，机关算尽潜入我寨中，是来吃年夜饭的？”
谷天璇没理会他这明显带了挑衅的话语，不紧不慢地说道：“四十八寨隶属我朝疆土，诸位占山为王，已经十分无法无天，偏吾皇有爱才之心，派我等前来，以‘招安’为第一要务。只要诸位弃暗投明，朝廷也必然既往不咎，绝不会亏待了诸位，这种包票在下还是敢打的。”
赵秋生暗暗吐出一口长气，用容忍别人在屋里放屁的博大胸怀忍住了没当场发作，问道：“还有呢？你身后那女的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当叛徒，她想要的又是什么？”
寇丹用几根牛毛似的小针缝上了被周翡划开的长袖，听他问，她一低头，咬断了针上的细线，红唇中贝齿一闪，显得格外惹人怜爱。
“我啊，我没别的事，就想向李大当家讨一样东西，”寇丹笑道，“说来要笑死人，外人都知道世上有‘海天一色’这么个宝藏，我鸣风一脉与其关系匪浅，却在蜀中山林里默默无闻十多年，要不是谷大人告知，居然都不清楚有这码事，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对不对？”
赵秋生和张博林对视一眼，全都不明所以，心道：这娘们儿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谷天璇点点头，帮腔道：“不错，当年鸣风楼大逆不道，手伸过了界，竟连刺杀圣上的脏活都接。为了这一桩蠢生意，老楼主师兄弟两人亲自出手，幸而当年有廉贞兄伴驾，那场刺杀没能得逞，两个逆贼反而中了廉贞兄的‘透骨青’之毒。”
寇丹听得他将自己师父师叔称为“逆贼”，神色漠然，眼皮都没动一下。
谷天璇又道：“透骨青乃天下八大奇毒之一，大罗金仙尝到一点，也得乖乖重新投胎。那两个逆贼却一直活得好好的，其中一位更是十分硬朗，到如今须发皆白，不杀还不肯死——百闻不如一见，依我看，这‘海天一色’简直有起死回生之功。”
隐隐猜到鱼老的下场是一码事，听见敌人当面提起却是另一码事。周翡握刀的手陡然紧了。
寇丹将视线投向她，笑道：“前一阵子从鸣风的暗桩传来一些消息，说我四十八寨出了个好了不起的南刀传人，手刃了青龙主郑罗生，我还在奇怪究竟是哪一位高人，如今看来，就是阿翡了吧？”
赵秋生失声道：“什么？”
张博林几乎与他异口同声道：“你宰了活人死人山的龟孙？”
周翡：“……”
这事真没法当众解释，眼看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寇丹长长的指甲抠着自己的手心，笑道：“若我没猜错，海天一色的信物，大当家自己有一件，忠武将军吴费有一件，当年山川剑肯定也有一件——后来十有八九是落到了郑罗生手上。大当家抢先派人迎回吴氏遗孤，又随便找了个名目将亲闺女派出去，找到郑罗生，杀人立威两不误。眼下，她手中肯定是三件信物俱全……或者拿到更多了吧？李大当家真是好手段，奴家佩服得紧，只是一个人不好太贪心，难道她还要占尽天下便宜不成？”
周翡满心杀意，冷冷地看着她，轻声道：“一派胡言。”
寇丹也不与她争辩，十分甜蜜地一抿嘴，她回头冲谷天璇道：“大人，我看时辰差不多了。”
谷天璇尚未开口，便听不远处有整肃的脚步声传来，他顿时满脸万事俱备的志得意满，好整以暇地道：“第一，请诸位放下刀剑，归顺朝廷；第二，请周姑娘交出吴家人和你从郑罗生那里拿到的东西；第三，辛苦诸位给李大当家送一封信，叫她速速归来，顺便将她手中的海天一色信物奉上，与我兄弟二人入京请罪，圣上宽厚，定不会为难她——仅此而已，就这几条，诸位看，不苛刻吧？”
张博林听了这通连环屁，当即横眉立目，便要破口大骂。忽然，他的目光越过北斗与寇丹等人，看向不远处来人的方向。张博林先是一呆，随即神色骤变，怒目金刚转眼成了笑口弥勒，他哈哈大笑道：“不苛刻，能办，龟儿子，你跪下叫声‘爹’，给咱们磕十个孝子贤孙头，什么‘海鲜山珍’，咱们都能给你弄来。”
谷天璇心生不祥，蓦地扭过头去，只见来人居然不是他约好的大军，而是一帮四十八寨的弟子。
那些弟子个个训练有素，从四方跑来，整齐划一，隔着数丈之远站定，大声道：“东南第一岗已经砍断吊桥，敌不能入！”
“第二岗已经放出毒瘴，斩敌数百，狗贼不敌，已经撤回。”
“第三岗已在山谷布伏。”
“第四岗杀敌军参将……”
谷天璇方才百般故弄玄虚，这会儿他的每一口唾沫都变成一巴掌，千手观音似的抽回到自己脸上，那张俊秀优雅的脸上青了又紫，紫了又黑，暴跳的青筋差点破皮而出。
倘若这会儿往他头上楔根钉子，这位“巨门星君”的狗血大约能喷上房。
周翡一抖手腕，提着望春山看向谷天璇，似笑非笑地道：“谷大人，大老远跑一趟不容易，要不您进来喝杯茶？”
张博林乐不可支地道：“你这丫头蔫坏，对老子脾气！”
谷天璇充耳不闻，喝道：“走！”
他一声令下，方才散开的黑衣人顿时围拢过来，护着他往来路撤去，而那寇丹一声长啸，几个鸣风楼的刺客各自施展轻功，好像几只大蜘蛛精，七手八脚地撑起了一张牵机线织就的大网，挡住众人脚步。
张博林一挺长枪，便要往那网上硬撞：“贱人，你哪里走！”
寇丹方才缝好的袖子用力一抖，袖中放出一团白烟，也不知有毒没毒，冲着张博林便涌了过来。张博林忙屏息后撤，就在这时，一柄长刀落到他面前，挑、拨、挡、撞几下，白烟里潜伏的细针通通被拦了下来，落在地上，泛着幽蓝的光。
周翡道：“张师伯，小心点。”
张博林这才察觉到自己得意忘形，一时有些讪讪的。
而就这么片刻的光景，谷天璇与寇丹两人已经撤出了数十丈，眼看要跃入洗墨江中，只留下一干没用的黑衣人和鸣风弟子断后，眼看已经追不上了。
张博林是一位哪怕是被狗咬了，也得跪在地上咬回来的中老年奇男子，哪里甘心让谷天璇他们就这么跑了？而周翡在不久之前，恰恰也是个脾气暴躁的少年人，这两位热血上头，直觉反应完全是一拍即合。
一个是忘恩负义、欺师灭祖的寇丹，一个是与四十八寨有深仇大恨的谷天璇，人家上门挑衅，倘若还让他们挑完就跑、全身而退，往后四十八寨的面子往哪儿搁？
必须得抓回来汆成丸子！
张博林两巴掌挥开寇丹放的白烟，将长枪往肩头一扛，大喝一声，便掷了出去。
那谷天璇头也不回，两个黑衣人却训练有素地抢上前去，居然以血肉之躯替他抵挡，当即被穿成了糖葫芦钉在地上。长枪尾部依然震颤不休。
张博林气得大叫一声，不依不饶地拔腿便要去追。周翡立刻跟上。
就在这时，她听见谢允低低地叫了她一声：“阿翡。”
三步之内，周翡头也不回地心道：叫我干什么？正忙着呢！
五步之后，她隐约开始觉得不妥。
周翡时常追在谢允后面跑，无意中被逼着好生锤炼了一番轻功，几个转瞬，她人已经在十丈开外。
突然，她蓦地往前赶了几步，临阵变心，抢到张博林前面，一抬望春山拦住他：“张师伯，事分轻重缓急，先别光顾着追他们。”
张博林一双眼睛瞪成了铜铃，愤怒地望着转脸就“叛变”的周翡。
周翡目光不躲不闪，摇摇头，正色道：“张师伯，咱们的人手刚才大部分都让林师兄带走了，林子里那些都是障眼法，没那么多人手。再者说，真追到洗墨江里，有那寇丹在，牵机是谁手里的刀还说不准呢。而且眼下事态未平，山下又不知是什么光景，山间还很有可能留着鸣风的余孽……”
周翡被谢允一声召唤，叫回了方才弃她而去的理智。此时她神魂归位，心思稍微一转，立刻就想明白了——林浩总领四十八寨防务，与赵长老和张长老平级，事态紧急的时候，他便宜行事就行，根本没必要派人特意跑回来说战况——还是敲锣打鼓、大声喧哗地说。
林浩之所以来这么一出，很可能只是故弄玄虚，吓唬谷天璇等人而已，外面的情况不见得真有这么乐观。
而退一步说，就算谷天璇与寇丹真是屁滚尿流逃走的，要想将他二人抓回来，在场众人至少也得是赵、张两位长老同时出手，再捎带上一个周翡当添头，才能勉强与那北斗和刺客头子战个平手而已。赵秋生显然没打算跟他们俩一起“人不轻狂枉少年”，而要真是只有他们俩追上去，谁是丸子还不一定呢。
还有那些老鼠洞里都能藏身的鸣风楼刺客，谁知道现在山间还埋伏了多少？四十八寨里除了真正的高手，也不乏老幼病残，到时候万一后院起火，真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赵秋生一边指挥在场众人将留下的北斗黑衣人与鸣风刺客包围拿下，一边赶上来，数落张博林道：“我看你半辈子没一点长进，除了吠就是咬人，还不如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事！”
张博林：“……”
赵秋生用鼻子喷了口气，尾巴翘起来足有一房高，趾高气扬地吆五喝六道：“来人，将这些杂碎都押入刑堂，留双倍人手看守洗墨江，搜山、善后！不要遗漏一个鸣风的余孽——翡丫头，跟我回长老堂，你娘既然不在，你也该当个人使了。”
周翡心里明白，经此一役，赵秋生算是认可了她有说句话的权力。
去年这时候，周翡连弟子名牌都还没有，此时却被赵长老特批能进长老堂，说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了，然而她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反而心事重重地往洗墨江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请示道：“赵师叔，不如我先留下帮忙善后吧？牵机也要重新打开。”
赵秋生神色冷淡，说道：“鸣风楼收钱杀人，是什么正经东西？早二十多年我就说过，这伙人靠不住，那封瑜平自己教导子弟无方，受其反噬，死了没人埋也是活该，看什么看！”
周翡使了吃奶的劲，才算把顶嘴的话咽回去，喉咙轻轻地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握了握望春山的刀柄，紧绷的怒意却已经顺着她看似平静的眉梢流了出去。
赵秋生冷笑道：“你随便吧。”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一群弟子转身就走。
张博林在原地踟蹰片刻，伸手拍了拍周翡的刀背，说道：“老赵这混账玩意儿其实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唉，寇丹要是落到我手上，我定要将她碎尸万段——你替我们去看看吧，我就不看了。”
本来，对破雪刀的领悟更上一层楼这事，能让周翡偷着乐上小半年。但她背靠孤零零的洗墨江，想到眼下前途未卜的局势、目的成谜的寇丹等，便只好先行支取这半年的快乐，一股脑地压上，才算把眼前这天大的愁给镇压下去。
这一宿长得简直叫人上气不接下气，天光好像总也亮不起来似的。
眼见赵秋生和张博林先后走了，周翡暗叹了口气，忍不住转过头伸手掐了掐自己的眉心。她带着剩下的弟子在洗墨江边上设了几个临时的岗哨，从上往下盯着脚下漆黑的江面，细碎的星光都被卷入其中，站在岸边，能听见江风拂过的涛声，江声絮絮，不知在和谁低语。
见一时没了危险，李妍这才拉着吴楚楚跑过来。
“阿翡，你刚和赵叔他们说什么呢？”李妍越过周翡的肩膀，战战兢兢地往山崖下看了一眼，怕高的毛病又犯了，忙拽紧了周翡的袖子，哆哆嗦嗦地蹲了下来，“娘啊，吓死我了。”
一个弟子上前对周翡说道：“周师妹，要下江吗？”
周翡一点头，冲众人招招手，示意他们跟上，随后自己先拽过一条绳索。接着，她动作一顿，又想起了什么，回身拉过李妍：“你跟我一起。”
李妍无辜地看着她：“啊？你说什……”
她一句废话没说完，便已经双脚离地。周翡抛出一根绳索，直接缠住了李妍的腰，然后一提一抓她的后颈，纵身便跳了下去。
周翡上上下下洗墨江无数次，对这段别人眼里的“险路”再熟悉不过，等李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她无屏无障地带到了半空，嶙峋的山石与奔涌的江面张开血盆大口，行将扑面而来。李妍悬空的脚底下所有的血都逆流上了嗓子眼，她眼泪当场就飚出来了，“嗷”一嗓子冲着周翡的耳朵叫唤道：“要——死——啦！”
周翡被她嚷嚷得耳畔嗡嗡作响，手一松，人已经接近了洗墨江底。她熟练地纵身在空中一翻转，飞快地将手里的绳索网了一圈，兜起李妍，自己不偏不倚地飞身而下，一掌拍向山崖上一个平整处，轻飘飘地落在了水边的一小块石头边上。
牵机安静得好似睡着了。
周翡轻轻吐出一口气，仰头冲离地不到三尺，手脚并用抓着绳索的李妍道：“下来。”
李妍简直像只怕水的猫，玩命摇头。
周翡也不跟她废话，便要直接动手。李妍放开嗓子号叫道：“救命！救命！鱼……鱼太师叔！救……”
她叫到这里，自己突然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来——对了，鱼太师叔呢？他不是一直在洗墨江里吗，怎么让牵机停了，把那些外人放进来了呢？
李妍骤然一松手，兜在她身上的绳索倏地缩了上去。她一屁股坐在潮湿的水边泥土上，鞋尖踩进了江水中，细碎的水花溅在了她脸上。李妍没顾上擦，猛地扭过头去，见周翡倚着月光无法逾越的山岩而立，显得消瘦而沉默。
冰冷的江水浸透了李妍的鞋子，她倏地缩脚站起来。
几个跟着下到江面的弟子纷纷落在水边，周翡看了他们一眼，几乎不停留，纵身掠出。她像个水上的精怪，脚尖在涟漪中心轻轻一点，根本不需要低头看，便能准确地踩到水面下牵机的石身——几个起落，便将在洗墨江中有些拘谨的弟子们带往江心小亭。
江心小亭孤独而寂静地笼着一层水汽，单薄的旧门虚掩，被周翡裹挟在身边的风一吹，那门通了人性似的，“吱呀”一下打开，露出面朝洗墨江端坐门前的鱼老来。
周翡呼吸一滞。
那木桌上的茶杯整整齐齐地一字排开，鱼老看起来好像一如往常，只是在偷懒闭目养神而已，随时可能一脸不耐烦地睁开眼，吹胡子瞪眼地冲她嚷嚷一句“你怎么又来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理解了张博林那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他们这些老人，从李徵的时代开始，就彼此磨合、彼此厌恶地被洗墨江上的夜风挤压在一起，见证了四十八寨的崛起与繁荣，相依为命地各司其职多年，几乎已经长成一个庞然大物身上的不同器官。
倘若亲身至此，大概除了杀出去报仇之外，心里很难装得下其他事了。
但群山在侧，哪儿有那么多可以快意恩仇的机会呢？
周翡听见赶上来的李妍极恐惧地抽了口气。
那清晰的鼻音叫周翡回过神来，她挪动着自己有些僵硬的腿走到鱼老面前，手在袖子里晃了几次，没敢抬手去试鱼老的鼻息，最后只好软弱而自欺欺人地握住了他垂在一边的手。
然而握住那只苍老的手的一瞬，周翡突然愣住了——手是温热的！
她脑子里“嗡”一声，即使是蜀中之地，这个季节的江边也绝对称不上暖和了。而从寇丹在洗墨江兴风作浪关掉牵机到现在，少说也有两三个时辰了，死人的手怎么还会是热的？！
周翡的心狂跳起来，一时间差点喜极而泣，她也顾不上尊重不尊重了，探手先摸向鱼老的鼻息——没有……
这也没什么，可能是手太哆嗦了，周翡轻轻在自己舌尖上咬了一下，勉强按捺住自己的心虚，又按住鱼老颈侧、心口、脉门……可是一路摸下来，还是什么都没有，周翡简直要破口大骂起来。
这老王八到底练的是哪门子的龟息功！怎么这么逼真？
“好像还有气！叫赵长老来！”她头也不回地吩咐道，“还有……”
这时，一个人忽然抓住了周翡的手腕。周翡一回头，见那来无影去无踪的谢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透骨青’是天下奇毒之首，中此毒者，会从骨头缝开始变冷、僵硬，最后形如木偶，困顿而死。人死时，周身好似被冰镇过，面色铁青，因此得名‘透骨青’。”谢允一只手轻轻拉住在鱼老身上乱摸的周翡，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轻声道，“相传只有‘归阳丹’能解此毒，虽然随着大药谷分崩离析，归阳丹的配方已经失传，但或许是当年的‘海天一色’有留存吧。我听说归阳丹虽能解透骨青之毒，但服食者极易缺水，终身必须生活在水汽丰沛的地方——”
他隔着几步远，望向鱼老的神色非常复杂。
周翡急着追问道：“所以呢？”
谢允微微低下头，见周翡正睁着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她脸上蹭了一块污迹，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痕迹。
谢允手指微动，几乎想伸手替她抹去。
周翡是漂亮，他从第一眼看见就喜欢，不然也不会心心念念记着她那把断刀。
后来在那山中黑牢里偶遇，一路慢慢熟悉，打打闹闹，更是难得投缘。谢允总是习惯性地招惹她、照顾她。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能看见她无声地露出一点有些吝啬的笑意，替她做什么都无所谓，反正他有用不完的温柔，耗不尽的风流。
可是这会儿，谢允却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透过周翡隐隐带着期待的眼神，他好像触碰到了一段被冗长的光阴分割开的过去。一时间，他的舌根似乎僵住了，半句安慰也吐不出来，只是十分残忍地实话实说道：“……人死后，尸身不僵不冷，持续数日，触碰与活人无异，要好几天后才会开始腐烂，所以你会发现他的手还是热的。”
他一句话如凉水，跟着周翡闯进来的一干弟子都被泼了一头，李妍一把捂住嘴。
周翡因为巨大的惊喜而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倏地黯淡了下去。
谢允却好似突然换上了一副铁石心肠，丝毫不给她喘息的余地，又接着说道：“另外你最好尽快料理好这边的事。方才谷天璇其实并没有处于劣势，但他一击不中，立刻撤走，这不像北斗死缠烂打的风格，说明他多半还有后招。”
周翡好像还没回过神来，呆呆地看着他。
“二十年前，北斗四大高手设毒计害死老寨主，都未能动摇四十八寨的根基。二十年后，他们会认为区区一个鸣风楼叛变，就能成什么事吗？”谢允摇摇头，“今非昔比了，那时曹仲昆觉得四十八寨不过是个不怎么规矩的江湖门派而已，他正忙着跟南朝后昭打仗，也无暇分神太多，因此派来的只是自己的打手团。这回却不一样，数万大军是什么概念，你明白吗？那可不是区区一帮来打群架的北斗黑衣人。”
他话没说完，外面突然一阵喧哗，一个弟子有些狼狈地涉水而来，周翡猝然回头。
“周师妹！”那弟子大叫道，“赵师叔令你速去长老堂！”
周翡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拉着鱼老尚且温暖的手掌，她问道：“做什么？”
她觉得自己说出了这句话，但其实在别人看来，她只是微微动了动嘴唇，并没有发出声音。那闯进来的弟子一步跨入江心小亭，正好和鱼老端坐正中的尸体打了个照面，膝盖一软，好悬没跪下，急忙踉跄着抓了一把旁边的门框，这使得他全然没有察觉到周翡的异色。
李妍忙擦了一把眼泪，抓住那报信人的袖子，急道：“师兄，怎么了？”
那弟子一边愣愣地看着鱼老，一边无意识地开口说道：“林长老逼退山下大军第一波攻势，也切断了咱们同山下的大部分往来。镇上暗桩方才传来消息，说伪朝的人退去以后，围了咱们山下的几个镇子……”
这话不需要解释，李妍都听得懂——那伙北斗仗着人多，将他们困在四十八寨了！
在场众人不少都发出惊呼。
那弟子激灵一下，仿佛才回过神来，他将慌乱的目光从鱼老身上撕下来，强压恐惧，望向周翡，接着说道：“山下暗桩传信，说带头的是北斗‘破军’陆摇光，但主事者并不是他，而是一个伪朝的大官，陆摇光待他毕恭毕敬。”
谢允听到这里，便沉声问道：“江湖人有江湖人的手段，朝中人有朝中人的无耻，那领兵之人除了包围镇子，是不是还做了什么别的事？”
弟子惊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被他的一语中的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道：“他……他命人在镇上‘剿匪’。”
周翡入夜前还在镇上落脚，因为四十八寨的异常动静才快马加鞭地赶回来，相当于正好跟围攻四十八寨的伪朝大军擦肩而过。镇上客栈里闹哄哄磕牙打屁的声音依稀仍在耳畔，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声夹杂其中，能传出去老远，百姓们一个个安逸得好似活神仙……
李妍一脸懵懂，问道：“镇上？镇上不都是老百姓，他们在那儿剿什么匪？”
“通敌的、叛国的，”不等那弟子说话，谢允便径自将话接了过去，“鼓吹过匪寨匪首，算‘妄议朝政’；跟匪寨中人有生意来往、输送物资，算‘资助匪寨’；依靠匪寨庇护，拒向朝廷交税的就更不用提了，必是‘山匪爪牙’……好稀奇吗？只要大人愿意，大可以说整个四十八寨周遭数十村郭城镇全是匪徒，连飞进来的虫子都不干净，而且能说得有理有据，断然不会无中生有。”
谢允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他分明是个带着几分潇洒不羁的公子哥，此时口中言辞如刀，却仿佛也带上了几分洗墨江的阴冷萧疏。他的目光扫过周翡、李妍与下江的一干弟子，轻声道：“没听过吗？‘事不至大，无以惊人。案不及众，功之匪显。上以求安，下以邀宠，其冤固有，未可免也。’这位大人显然来者不善——当年北斗众人几乎倾巢而出，围攻四十八寨未果，在伪帝面前必然是不好看的。看来这回他们吸取了教训，将江湖事与朝堂事一锅烩了。”
周翡觉得自己脑子里的弦好似生了锈，得努力地想、努力地扒开眼前迷雾横行的水雾森森，才能听懂谢允在说些什么。
对了——
四十八寨有四通八达的暗桩，有长老堂，有林浩，还有无数外人不知关卡的岗哨机关……纵然鸣风叛变，也不是那么容易攻破的。
伪朝那边，谷天璇一击败退，阴谋败露，立刻便上了后招“围魏救赵”。
蜀中的村郭小镇，这二十年来与四十八寨比邻而居，与寨中互相照应。李瑾容经营得当，此地逐渐从穷乡僻壤之地，成了天下最安全、最闲适的去处。这里的百姓和衡山下草木皆兵的难民全然不同——即使真被朝廷大兵压境，安逸惯了的人们恐怕都一时反应不过来。
给这些只会坐以待毙的傻子扣上一个“匪徒”的罪名着实方便，这样，就算围城数载，还是破不了四十八寨的防线，北斗和伪军回去交差也不必“两手空空”，自然会有个漂亮的剿匪人数。
而在这件事里，四十八寨当然能紧闭山门，对山下人的遭遇置之不理。可四十八寨以往一直都是以“义匪”之名立足，真让无辜百姓背了这口黑锅，且不说心里过不过意得去，往后他们又该如何在南北夹缝中自处？
那前来报信的弟子忍不住看了谢允一眼，冲周翡点头道：“不错，周师妹，赵长老说照这样下去，咱们必不能紧闭山门、消极抵抗，恐怕这是一场硬仗。令你速去长老堂，他有要紧的话要交代给你，托你立刻带人离开蜀中，去给大当家报信。”
周翡忍不住抓紧了鱼老那只异乎寻常的死人手——她听懂了，这是让她临阵脱逃的意思。
赵长老刚还说将她“当个人使”，这么快又改变主意，山下的形势肯定极不乐观。
周翡孤身一人的时候，可以以身犯险，也可以浑水摸鱼；身边有需要照顾救助的朋友时，可以一诺千金，为了别人学会隐忍；然而当她身后是整个四十八寨，是默无声息的群山，是山下所有闲散的茶楼棋馆、集市人家时……她便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千层牵机牢牢地绑了起来，吹一口气都很可能从身上割下点什么。
“我……”周翡试着在一片混乱中清理出自己的头绪，然而未果。她甚至忘了身边还有个死人，无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一拉一拽中，原本端坐的鱼老软绵绵地倒了下来，一头往地面栽去。
周翡手忙脚乱地扶住他。
对了，她甚至连这洗墨江中的牵机都不知能不能顺利打开。
在那一瞬间，周翡鼻子一酸，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如鲠在喉的无力和委屈，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只有站在她身边的谢允看见了她骤然开始泛红的眼圈。
一瞬间，谢允的心就软了下去，他暗自忖道：算了吧。
四十八寨的生死存亡不该架在这个单薄的肩膀上，太荒谬了。
谢允回想起自己之前种种魔怔了似的想法，不由得自嘲，心道：你这懦夫，自己当年无能为力的事，还指望能从别人那里得到一点慰藉吗？
他摇摇头，见周翡侧脸在微弱的灯火下显得越发无瑕，面似白瓷，眼如琉璃，是配得上“美人”之称的。
谢允忽然只想让她趴在自己怀里痛哭一场，捋平她柔软的长发，按她长辈们的想法，带她离开这里。
至于往后……如今这世道，谁还没有家破人亡过？
周翡弯腰去扶鱼老，她低下头的时候，洗墨江的涛声汇成一股，沉重地涌入她的耳朵。她扶起鱼老沉重的身体，想起自己被困在洗墨江中，鱼老第一次逼着她坐在骇人的江心闭上眼“练刀”。
“一味地瞎比画是没用的，外面老艺人领的猴翻的跟头比你还多，它会轻功吗？你只有静下来，不要急，也不要慌，把心里的杂念一样一样地取出来扔开，才能看清你的刀，不然你还指望能成什么大器？我看哪，满江的牵机线，至多能把你培养成一只上蹿下跳的大跳蚤。”
“不要急，也不要慌，把心里的杂念一样一样地取出来扔开。”周翡深吸了一口气，默念着这句话，她弯着腰，在鱼老身边站了好一会儿，眉目低垂，看起来就像是在聆听死者的耳语一样。
不错，她还没死到临头呢！
周翡毫无预兆地站直了，刚好错过谢允来扶她的手。她像一根没怎么准备好的细竹，还不如木柴棍粗，随便来一阵风也能压弯她的腰。但每每稍有喘息余地，她又总能自己站好。
谢允蜷起手指，有些惊愕地看着她。
“来两个师兄，”周翡吩咐道，“把鱼太师叔抬上去。有人会操纵牵机吗？算了，都不会，我试试，等我打开牵机，抬着鱼老跟我一起去长老堂。”
旁边有人忍不住问道：“把鱼老抬到长老堂？”
周翡道：“不错，等讨回了凶手的脑袋，回来一起下葬。”
一帮年轻弟子突逢大事，未免都有些六神无主，听她一字一顿十分坚决，本能地顺从了这个命令，立刻找了几个人上前，轻手轻脚地将鱼老的尸体抬走，顺着来时的绳索重新爬了上去。
周翡又冲李妍道：“叫你下来，本想让你给鱼太师叔磕个头，来不及了，你先上去等我吧。”
在岸上时，周翡对李妍来说，虽然厉害，但只是个值得崇拜的朋友、姐妹。然而此时，李妍突然觉得她变成了林浩师兄、赵长老，甚至李大当家，成了某种危难时候可以躲在她身后的人。
李妍本能地顺从了她的话，再怕高，也没敢啰唆，一咬牙一跺脚，她深吸一口气，牵住一根绳索，闭着眼爬了上去。
周翡见她已经上了半空，这才循着记忆，推开了鱼老控制牵机的机关墙。
谢允双臂抱在胸前，看着她站在错综复杂的机关面前。
周翡没贸然动手，好像仔细回忆着什么似的，来回确认了几遍，她才小心翼翼地拨动了一下墙面的机关。洗墨江中传来一声巨响，平静的波涛声陡然加剧，江心小亭的地面都震颤了起来。
周翡立刻意识到自己动错了——鱼老说过，牵机乱窜的时候都是闹着玩的，平静无声地潜伏水底，等着一击必杀才是全开的状态——她连忙又把推开的机关扣了回去，那热闹的“隆隆声”这才告一段落。
谢允在旁边看了一眼，插话道：“不对吧，艮宫为‘生’，我猜你这是让牵机‘退下’的意思。”
鱼老曾经多次在她面前演示过怎么操控牵机，可惜周翡眼大漏光，全当了过眼云烟，没往心里去过，这会儿只能凭着一点模糊的印象和连蒙带猜试探着来。听了谢允像煞有介事的点评，她便回头问道：“你会吗？”
“奇门遁甲懂一点皮毛。”谢允道，“牵机？看不懂。”
周翡带了几分惊诧看着他，没料到世上居然还有谢允不知道的。
谢允坐在鱼老的桌子上，也不帮忙，也不催她，只是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看，看得周翡忽然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地抬起袖子在脸上抹了两把，吩咐道：“不会的都别捣乱，出去等我，看见牵机有什么异动再回来告诉我。”
除了谢允不肯听话，其他弟子们听了，便都鱼贯而出，到江心小亭外面瞭望牵机的动静。
周翡想了想，伸手在自己耳根下比画了一下，记得鱼太师叔那个小老头大约也就这么高，然后她在谢允哭笑不得的表情下，屈膝让自己矮了半头，回忆着鱼老每天念念叨叨地站在这里的场景。
周翡记得他有一套随性而至的口诀，好像是：“一二三四五……”
她横着在牵机墙前挪了几步，试探着拨了视线前第五道锁扣，洗墨江中传来闷雷似的声音。
“这回有点像了。”周翡嘀咕道。
谢允奇道：“下一句难不成是‘上山打老虎’？”
周翡：“……闭嘴。”
谢允猜得忒准，可能是天下不着调的男人特有的心有灵犀——下一句还真是“上山打老虎”。鱼老每次念叨完这句，还要在原地蹦跶一下。
周翡默念着这句“口诀”，到第五步，模仿着他老人家的动作，往上轻轻一跳，一处突出的机簧立刻碰到了她的手指尖，“唰”一下弹了上去。谢允转身望向窗外，只见江上冒出水面的牵机线发出“咻咻”的声音，开始有条不紊地往水下沉。
谢允：“……”
这样也行？
周翡长长地吐出口气，掐了掐自己的鼻梁——下一个动作搭配口诀更丢人了。鱼老通常是一边念叨着“老虎不吃饭”，一边搬一个小小的板凳过来，自己踩在上面仍然够不着，他得拿个小笤帚，往上一拍——这是“打你个王八蛋”。
她阴沉着一张脸，拖来鱼老的小板凳，拿起挂在旁边的小笤帚爬了上去，正要出手，又想起了什么，转头对围观得津津有味的谢允道：“看什么看，不许看了！”
谢允一手按在胸口，深深地注视着周翡，正色道：“美人风采动人，吾见之甚为心折。”
谢允这几乎深情款款的一句话说得堪称撩人……倘若周翡这会儿不是踩着凳子挥舞笤帚的话。
这混账东西帮不上忙就算了，还在旁边拾乐！
周翡果断一抬自己手里秃毛的笤帚疙瘩，斩钉截铁地对谢允道：“滚！”
谢允低头闷笑起来。
周翡翻了个白眼，深吸一口气，学着鱼太师叔将“神帚”一挥，“啪”一下往那机关墙上一拍，全凭记忆和感觉，也没看清拍在哪儿了。
随着她的动作，那机关墙里立刻传来一声巨响，江心小亭的地面登时一晃。
原来平时鱼老不过是在牵机已经部分打开的情况下令其归位，相当于将半开的剑鞘轻轻拉开。这回因为寇丹做的手脚，牵机确实完全停了，等于是将完全合上的剑鞘重新弹开，因此动静格外大。
周翡吓了一跳，一个没站稳，居然从小凳上一脚踩空。
原本懒洋洋地倚在木桌边的谢允却一阵风似的掠过来，一把接住她。他微微低头，嘴唇似有意似无意地擦过周翡的耳朵，轻声道：“小心点。”
周翡：“……”
她再迟钝也感觉到了不妥，站稳的瞬间就一把推开谢允，感觉耳根的热度沿途绵延到了脸上，一时瞠目结舌，居然不知该说什么。
便见谢允一脸无辜，没事人似的整了整袖子。
周翡回过神来，有点尴尬，怀疑是自己太疑神疑鬼了。她干咳了一声，正想说句什么缓和气氛，便听谢允道：“唉，我说姑娘，你也太瘦了吧，这身板快比我还硬了。”
周翡：“……”
柔软的王八蛋，赶紧死去吧！
她的脸红了又黑，有心将谢允追杀三百里，可是一时间却又突然提不起精神来，便心事重重地摆摆手道：“不和你闹了，我还要去长老堂。”
“阿翡，”谢允突然叫住她，收敛了嬉皮笑脸，目光落在周翡的望春山上，“当你长大成人，所有扶着你的手都会慢慢离开，你得自己走过无数的坎坷，你觉得自己的命运悬在刀尖上，每时每刻都不能松懈——但你可知道，这已经是世上最大的幸运了。”
周翡没听懂，不解地挑起眉。
“你手握利器，只要刀尖向前，就能披荆斩棘，无处不可去。生死、尊卑、英雄还是懦夫，无数的路在你脚下，是非曲直、贤愚忠奸，也都在你的一念之间，这还不够幸运吗？”谢允在她的刀身上轻轻弹了一下，“锵”一声轻响，他微笑道，“你可知道这世上绝大多数人，或限于出身，或限于资质，都只能随波逐流，不由自主，从未有过可以选择的余地？”
谢允的眼睛有一点天然的弧度，不笑的时候也好像带着一层浅浅的笑意，将眼神里的千言万语都藏在下面，但凡被有心人发现一点端倪，他就无赖与二百五齐发，来一出千锤百炼的“贱遁”，直贱得人眼花缭乱，想追究什么也顾不得了。
周翡讷讷地开了口：“你……”
谢允抬起手，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用手指背在她脸上轻轻蹭一蹭。周翡方才降了温的一侧耳朵又开始“水深火热”起来，一时在“躲”与“不躲”之间僵住了。整个晚上都在“想太多”的脑子不合时宜地撂了挑子，然后……谢允出手如电，一把揪住她垂在一侧肩头的长辫子，往下一扯。
周翡：“嘶……”
谢允一击得手，绝不逗留，得意非常，转眼已经飘到江心小亭之外。他留下几声贼笑，像只大蛾子，“扑棱棱”地顺着江风扶摇而上，轻轻巧巧地避开两条被惊动的牵机线，纵身攀上山崖上垂下来的绳索。
守在江心小亭的众弟子齐齐仰头，共同瞻仰这神乎其神的轻功。
等周翡气急败坏地追出来时，谢公子人影闪了几下，已经不见了踪影。周翡运了运气，也不知是谢允真心实意说她“幸运”的那一段话起了作用，还是纯粹叫那浑蛋气的，她好像又重新活蹦乱跳了起来。她目光一扫洗墨江，发现江中的牵机大部分已经沉入水底，张开巨网，准备捕捉胆敢触网的猎物，边角处却依然有几道细丝悬在水面上，水下石桩的位置好似也与平时有微妙的差别。
不过对她来说，能将牵机恢复成这样，已经是尽力了，什么东西都是到用时方才恨少。
周翡心头一转念，觉得这样也还不错。对方有对牵机十分了解的寇丹，倘若牵机一切如常，在那刺客头子眼皮底下还有什么用场？反倒是叫她这半吊子随便鼓捣一通，然后再找一帮一窍不通的人守阵，没准还真能让寇丹措手不及。
这么一想，周翡突然觉得自己很有道理，便转身冲几个弟子道：“劳烦诸位师兄暂代鱼太师叔看守江心小亭。万一有敌来犯，亭中的机关墙可以随意操作。”
说完，她不等众人抗议，便也纵身抓住山崖上的绳索，留下一帮四十八寨的弟子面面相觑——他们既没有谢允那种插对鸡翅就能上天的轻功，也没有周翡熟悉牵机阵，一时间想走也走不成，只好乖乖留下守牵机，全然是被强买强卖了！
良久，才有一个弟子喃喃说道：“总觉得周师妹不如以前厚道了。”

离恨楼 第十四章·死生不负
“若说起死于孤勇之人，可不止令尊了。我外祖，我二舅，二十年前的山川剑……不也都是一样吗？死得其所，未必不是幸事。”
黎明将至，依附于四十八寨的桃花源遭到了二十年以来最大的一场浩劫。
打更人正懒洋洋地提灯走在空荡荡的街上，人家门口的狗被脚步声惊动，抬头一见是他，又见怪不怪地重新将脑袋搭回前爪上，伸长了舌头打了个哈欠。突然，狗头上软趴趴的一对耳朵警觉地立了起来，它一翻身站了起来，伸长了脖子望向小路尽头，扯着嗓子叫了起来。
更夫敷衍地敲了几下梆子，随口骂道：“狗东西，发什么……”
他的话音到此戛然而止，地下传来越来越逼近的震颤，更夫睁大了眼睛，抻长脖子望去。随即，他手上的纸灯笼“啪”一下落了地——黑衣的铁蹄与噩梦一同降临，潮水似的涌入平静的小镇。
鸡鸣嘶哑，家犬狂吠。
绣着黑鹰与北斗的大旗迎风展开，猎猎作响，更夫傻愣愣地盯着那面旗子看了一会儿，蓦地激灵了一下，转身便要跑：“黑旗和北斗，伪朝的人打来……”
一柄斩马刀骤然从他身后劈下，将这更夫一分为二。
提刀的男子有四十来岁，双颊消瘦凹陷，剑眉鹰眼，面似寒霜，一条山根险些高破脸皮，睥睨凡尘地坐镇面门正中——只是鼻梁处有一条伤疤，横截左右，面相看着便有些阴冷。
“伪朝，”他一抖手腕，斩马刀上的血珠扑簌簌地落下，这男子轻轻笑了一下，回头冲一个被众多侍卫众星捧月似的护在中间的胖子说道，“这就是王爷说的‘匪人’吧？下官幸不辱命，已使其伏诛。”
那“王爷”年纪不大，充其量不过二三十岁，一身肥肉却堪称得天独厚，远非常人二三十年能长出来的分量。连他那胯下之马都比旁人的壮实许多，饶是这样，依然走得气喘吁吁，随时打算跪下累死。
闻言，胖王爷脸上露出一个憨态可掬的笑容，千层的下巴随即隐没在行踪成谜的脖子里：“哈哈哈，陆大人，摇光先生！好悟性，好身手，本王真是与你相知恨晚！”
小镇中灯火忽然大炽，哭喊声像一根长锥，猝不及防地撕裂了晨曦。
陆摇光无声地笑了一下，回道：“多谢王爷赏识。”
说完，他将马刀一摆，下令道：“北斗的先锋们，‘匪寨’当前，你们都还愣着干什么……啊，这边的耗子出头更快。”
黑衣人们整齐地顺着他刀锋指向，望向雾气氤氲的长街尽头，只见四五个提着兵刃的汉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他们穿戴各异，有粗布麻衣的贩夫走卒，有像模像样的客栈掌柜，还有那头戴方巾，挽袖子拍惊堂木的说书先生。
陆摇光坐在马背上，轻轻一点头，问道：“北斗破军，来者何门何派，报上名来？”
领头人缓缓举起手中长戟：“贩夫走卒，不足挂贵齿。”
陆摇光道：“这话我听见没有十遍也有八遍了，竟不知世上什么时候多了个‘贩夫走卒帮’。”
说完，他面带怜悯地轻轻一挥手，黑衣人们一拥而上，像暗色的浪潮一样淹没了那几个人。
胖王爷只远远扫了一眼，便不再关心这些螳臂当车的大傻子。他扶着两个随从的手，从马背上下来，用马鞭扫开一个滚到眼前的死人，负手抬头，望向四十八寨的方向——
层层守卫的山上，长老堂中二十年的老墙皮斑驳，数辈青苔死后还生，一眼看去，仍是胜似当年的郁郁葱葱。
林浩站在门口，他是个稳重讲理的年轻人，尽管背在身后的手一直在无意识地来回捏着自己的关节，神色和语气却仍是十分平静恭敬。他对赵秋生说道：“师叔，咱们山下总共八个暗桩，如今已经有七个与我寨中断了联系。我早已事先传令，让他们不得轻举妄动，千万保留实力，目前却无一人遵从。想来不是兄弟们不服调配，实在是身在其中，难以独善其身。”
张博林困兽似的在长老堂中来回溜达，赵秋生端坐高椅上，面色铁青，喝道：“姓张的，你在这儿老驴拉磨似的转什么？”
张博林当即回嘴道：“老子不是老驴，老子是个缩头龟儿子！”
林浩低眉顺目地轻声劝道：“张师叔，有话好好说。”
赵秋生抬手一拍木椅扶手，实木的兽头扶手被他拍了个“头破血流”，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张博林，大当家临走时将寨中大小事宜交到咱们三人手上，四十八……四十七个门派，上千人，莫说是缩头，就算是断头，你敢有怨言？一旦寨门破，四十八寨数十年基业毁于一旦，你打算怎么跟大当家交代？”
张博林被他堵得脸红脖子粗。
林浩却说道：“蜀中路难，山下多是贫瘠之地。这二十年，不也是大当家一力经营，方有如今的繁华吗？真要有什么闪失，师叔，咱们就能和大当家交代了吗？”
赵秋生喷了一口粗气。
林浩的语气更加和缓，话却说得越来越重：“师侄一直听家中长辈念叨，说咱们四十八寨当年就是为了收容义士，抵抗暴政方才扯起大旗的——赵师叔是当年的元老，自然知之甚详，轮不到我一个后辈提醒——那么如今有敌来犯，当年的义士反而高挂吊桥，不闻不问，岂不是有违当年盟约？”
赵秋生怒道：“林浩，你放肆！”
林浩城府极深，神色不变地低头一抱拳，沉默地赔了个油盐不进的罪，好像看出了赵秋生的色厉内荏。
赵秋生回身一脚将椅子踹翻：“山间机关重重，岗哨错综复杂，乃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你不过是仗着这个才勉强退敌，不要以为我老糊涂了不知道！你这一点人，就算个个是绝代高手又怎样，能碾过那伪朝大军几颗钉，啊？谁拦着你义气了？谁拦着你找死了？你要去就自己去，别他娘的拖着满山无知妇孺……”
就在这时，长老堂外突然传来马吉利的声音。
马吉利大声冲什么人说道：“阿翡你来……等等，你……你这是做什么？”
这一嗓子短暂地将吵成一团的三个人的视线都引了过去，只见周翡带着一帮年轻弟子，大步闯进了长老堂。进门，周翡视线一扫，先飞快地行了一圈礼，说道：“洗墨江牵机已经重新打开，我留了几个人在那儿看着。岸边有新设的岗哨，就算有敌来袭，一时半会儿也渡不了江，诸位师叔师兄放心。”
然而此时没人听她说话，三位长老的目光都集中在她命人抬进来的担架上——鱼老无声无息地躺在上面，神情舒展，面色隐约带着一丝红润，嘴唇却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
好一会儿，赵秋生才率先移开视线，问周翡道：“你把他抬到这儿来干什么？”
周翡面不改色地道：“赵师叔，凶手出逃，大仇未报，我就算合上了鱼太师叔的眼，也难以强行让他瞑目。侄女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抬到长老堂，听师叔师伯们裁决。”
赵秋生刚骂跑了一个脑子有坑的张博林，数落了一个阳奉阴违的林浩，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转眼还有个倒霉孩子周翡来添乱。他有种独撑偌大四十八寨，身边都是坑的孤愤感，气得指着周翡半晌说不出话来，差点要吐血。
好在这时候，方才还跟他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张博林等人改弦更张站在了他这边。倘若只是内乱，以周翡的身手，确实有资格当个人使，可是朝廷重兵围城却未必。
张博林直言道：“阿翡，这里没你的事。”
林浩则稍微委婉一些：“不能那么说，还是有一件要事嘱托给周师妹的，趁这会儿山下正乱着，可否劳动师妹跑趟腿，给大当家送封信？此事事关……”
“寨中生死存亡？”周翡不怎么客气地打断他，“咱们在外面的暗桩还剩几个能用？林师兄，你知道大当家现在到了哪个山旮旯了吗？”
林浩一时语塞。
周翡接着道：“伪朝出兵攻打四十八寨，这消息自己会长腿飞到大当家耳朵里，再滞后也肯定比我没头苍蝇一样满世界找她去得快，这道理林师兄不明白？你自己傻还是我傻？”
林浩：“……”
周翡学着他那恭谨圆滑的样子略一低头，找补道：“师妹出言不逊，失礼。”
赵秋生吹胡子瞪眼道：“周翡，你想干什么？”
“给我一百人。”周翡一点弯也不饶，直言道，“剩下的固守寨门，谨慎戒备，不必担心寨中安全。您放心，伪朝不是有数万大军吗，我有围着山崖的数十村镇，不见得比谁人少，没有怕他们的道理。再者，山下有鸣风，有北斗，还有伪朝的官员，原本风马牛不相及的一伙人，我也不信他们亲密无间。给我人和时间，我去摘几颗脑袋回来给大伙下酒。”
最后一句话被她说出来，并没有杀气腾腾，反而有种冷森森的理所当然。不等赵秋生发话，周翡便又道：“赵师叔也不必抬出我娘，和她也好交代——她自己在这儿都管不了我，想必不会苛责诸位。”
在场的几位都听说过周翡在秀山堂从李瑾容手里“摘花”的壮举，一时居然无言以对。
周翡一笑，随后头一次主动提起了自己在外面的经历：“华容城中，我们遭叛徒出卖，晨飞师兄他们被禄存与贪狼暗算在客栈中，只有我带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东躲西藏，那时尚且没怕过，何况现在？人不借我也行，我可以自己去。”
她说到这儿，冲林浩一伸手：“林师兄，给吗？”
林浩无言以对，只好屈服。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过后，周翡揣着林浩给的令牌走出长老堂，一抬头，却见吴楚楚正在李妍的陪同下等着她。东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周翡一整宿兵荒马乱，没顾上管她，想来吴楚楚肯定也听见了寇丹那些污蔑吴将军的话，还不知做何感想。
周翡有些愧疚，脚步一顿，向她转过去。
可还不等她开口，吴楚楚忽然上前一步，将自己脖子上的长命锁摘了下来，递给周翡。
周翡一愣。
接着，吴楚楚又摘下了身上的耳坠，手镯——连头上一支素色的小钗都没放过，一股脑儿地塞进周翡怀里。
旁边的李妍吓了一跳，忙道：“吴姑娘，我姐不收保护费，你……”
吴楚楚道：“我身上不怕烧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周翡倏地抬眼——原来吴楚楚心里一直知道仇天玑丧心病狂地搜捕华容镇，是跟她有关！
吴楚楚眼睛里有泪光闪过，但很快又自己憋回去了。
“我没听说过所谓的‘海天一色’，”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也……知道你现在还有要紧事，不见得愿意帮我保管这些鸡零狗碎的累赘，但我不相信别人，只相信你。”
李妍不知前因后果，听见这前言不搭后语的几句交代，一脑门的茫然。周翡心下却十分了然，她将吴楚楚交给她的东西用细丝绢包了起来，贴身揣进怀中，冲吴楚楚一点头：“多谢，放心，死生不负。”
说完，周翡正要走，身后却又有个人叫住了她：“慢着，阿翡，我同你说几句话！”
她一回头，见是马吉利沉着脸向她走过来，周围几个年轻弟子冲他行礼，这平日里最是笑脸迎人的秀山堂总管居然理都没理。
周翡诧异道：“怎么，马叔也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马吉利没接话，有些责备地看着周翡，兀自说道：“我要是早知道有这一出，当初在邵阳，就不该答应把你带回来。”
周翡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长老既然已经发话，是没有我置喙的余地了。”马吉利忧心忡忡地看着她道，“马叔跟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他说过好多，周翡绞尽脑汁地想了想，没想出是哪一句，便讷讷道：“呃……记得，马叔在秀山堂上说过，‘无愧于天，无愧于……’”
“不是这句，”马吉利皱眉打断她，“我头几天才和你提过我那短命爹的事，这就忘了？”
周翡顿了顿，随即伸手一拢乱发，笑了：“哦，想起来了，‘倘若都是栋梁，谁来做劈柴’那句，对不对？”
身边有人听见了，都不由得停下脚步。
周翡不过才出师，就能在洗墨江边逼退寇丹——别管用的什么刀什么法——如果这都能算劈柴，别人又是什么？马吉利虽然资历老辈分高，可他要是真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本事，也不必一直窝在秀山堂跟一帮半大孩子打交道，他这倚老卖老的一番话说在这里，有点不合时宜了。
周翡倒是颇不以为忤，惊才绝艳的人物她一路见得多了，譬如段九娘和纪云沉等人，不都是少年成名的天纵奇才吗？还不是一个个混成那副熊样，真没什么好羡慕的，劈柴就劈柴呗。
她只是平平淡淡地说道：“马叔，劈柴也有劈柴的用场，有顶天立地的，也有火烧连营的，您看，我这不是正要去烧吗？”
马吉利摇摇头：“你不是劈柴，劈柴尚且能安居于乡下一隅。很多人武功智计双绝，却往往陷于‘孤勇’二字，到头来往往为自己的才华所害。我爹，还有当年那些像他一样的人都是这样。阿翡，马叔看着你长大，不忍心见你落得这样的下场，听林长老的，带人速速离开……”
“还有我外祖。”周翡道。
马吉利一怔。
“多谢马叔，您说得对——可若说起死于孤勇之人，可不止令尊了。我外祖，我二舅，二十年前的山川剑……不也都是一样吗？死得其所，未必不是幸事。”周翡正经八百地冲马吉利行了个晚辈礼。
当她从一而再，再而三的迷茫与困顿中杀出一条血路，决心撇去一身的懒散与任性时，便几乎不再是那个在家和李瑾容冷战怄气的小小少女了。马吉利一时恍惚，竟隐约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点旧时南刀李徵的影子。
只有她微微扬眉，挑起嘴角一笑时，依稀还留着少年人固有的桀骜和骄狂，周翡道：“何况死的可不一定是我——届时倘若有需要山上配合之处，还要劳烦马叔沟通消息了，保重。”
她一番话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跟着她的一帮年轻弟子听闻伪朝大军围城，早就热血上头，磨刀霍霍地想冲下山去，一直被赵秋生严令禁止，心里要多憋屈有多憋屈，只是没人敢擅闯长老堂请愿。
偏偏周翡敢了，还做到了。一帮小青年腰杆不由自主地跟着直了几分，在她身后会聚成了一帮，俨然已经将她当成了领头人。
刚走出不远，周翡便听有人轻笑道：“说得好。”
她一抬头，见谢允那落跑的混账蝙蝠似的将自己从一棵大树上吊了下来，他双臂抱在胸前，正满脸促狭地望着她。
周翡手心里长了痱子一样疯狂地痒了起来。
谢允一翻身从大树上落了下来，步伐缥缈地落在周翡几尺之外，不等周翡开口，便抢先说道：“要摘人头，也得先知己知彼。我看你净顾着吵架，便趁方才那点工夫绕着四十八寨转了一圈——你们寨中总共三层岗，不算洗墨江，最外圈共有三十六处，其中六处昨夜遭袭，一处被破，林长老紧急命人设伏，让伪朝大军吃了闷亏，逼他们仓皇撤退。这三十六处，有的地方适合打伏击，有的地方险峻不易攀登，各有特色。敌军主帅手上有寇丹，对四十八寨的地形肯定有数，即便是围在山下，也必会有的放矢，咱们可以试着推断一下此人身在何处——怎样，周迷路，要不要本王带路？”
周翡琢磨了一下，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便暂且决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将谢某人欠的那顿揍先记了账，问道：“你从洗墨江蹿上去就没影了，怎么知道我要干什么？”
谢允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睛，露出十分明亮的笑容和一口整齐的小白牙，说道：“心有灵犀一点通呗。”
周翡：“……”
刚才那笔账记亏了。
谢允察言观色的本领已经炉火纯青，见周翡的眼神里带出了星星之火，当即在她“燎原”之前摇身一变，装出一副正经人的样子，一边走，他一边细细讲起四十八寨的岗哨位置与山下众多小镇的对应关系：“四十八寨的岗哨，以西南方向最为密集，剩下的从西南坡到洗墨江，从密转稀，但如果是我，我会选择西南角为突破点……”
周翡立刻接话道：“因为岗哨稀疏的地方必有天堑，密集处地形相对平缓，才会用人手补齐，天堑是人力不能弥补的，他们人多，反而不怕岗哨密集。”
“不错！我就说咱俩心有……”谢允见周翡摸了摸刀柄，忙从善如流地话音一转道，“咱俩那个……英雄所见略同——但是受袭的六个岗哨都靠东边，你猜这又是为什么？是敌军主帅特别蠢吗？”
周翡觉得心跳加快了些，不知为什么，她分明也奔波许久，但谢允一个个问题抛出来，她却有种莫名其妙的亢奋，反应比平常快了不少。闻声，她略一思索便脱口道：“因为洗墨江地势高，在山崖上能看见西南坡，如果敌军选择西南作为突破口，那北斗与鸣风在洗墨江的调虎离山就玩不转了。”
谢允沉默了下去。
周翡忙问道：“怎么，不对？”
谢允像煞有介事地叹道：“长得好看就算了，还这么聪明，唉！”
周翡明明知道这小子又在撩闲，却一时不知这句话该怎么往下接，当场居然有些窘迫，别无选择，只好“动手不动口”，用长刀在谢允膝窝里戳了一下：“你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谢允嬉皮笑脸地闪开，继续道：“不错，既然洗墨江的谷天璇退避，他们第一轮阴谋败露，自然也便不必避开西南坡。如果敌军主帅脑子正常，他会在围山之后从东往西，将山下小镇扫荡一番，然后重整兵力，重兵压上西南坡，就算用人填，也将那寨门砸开。”
周翡忙道：“那我们就去……”
谢允摆摆手打断她，又道：“这不过是些常理的想法，你略一思量就能想到，对不对？”
周翡点点头。
谢允好似怕冷，将双手拢入长袖，边走边说道：“所以不对。天下只有一个四十八寨，来人能驱使两大北斗给他当向导，亲自前往攻打固若金汤的四十八寨，他会是能用‘常理’揣度的常人吗？如果真是，那他昨天晚上就不会支使谷天璇他们弄那一出声东击西，直接大兵压境强攻不行吗？”
周翡不是头一次从这个角度思考问题——对付杨瑾那次，她就是暗自将杨瑾的心态揣度得透透彻彻的才侥幸胜了一场。可相比伪朝的敌军主帅，杨瑾那点小心眼简直就像天真的幼儿一样浅显易懂了。
谢允又道：“你再想，此人为何要围攻山下小镇？他难道看不出来山下住的都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吗？”
周翡想了想：“为了让功劳看起来大一些？”
“不止，”谢允几乎带了些许严厉，丁点提示都不给，只是道，“再想。”
周翡皱了皱眉，完全弄不清谢允到底是怎么在“讨人嫌地撩闲”和“正经八百地指导”中变换自如的。
谢允敛去笑容，正色道：“世间有机心万千，就算别人掰开揉碎了告诉你，你也只会当成猎奇的危言耸听，新鲜片刻，听过就忘。非得自己细细揣度过，才能了解其中幽微之处。”
周翡走江湖的时候，可谓是心粗如棍，连来路都懒得记。她性格中有种浑然天成的迷糊和与世无争，然而此时，她却没有“为什么我要挖空心思揣度这些龌龊的人”这种天真的问题，反而十分服气地顺着谢允的话音沉下心，来回思忖半晌。
“因为……”好一会儿，周翡才有一点不自信地说道，“我好像记得九娘说过，当年是贪狼、巨门、破军与廉贞等人暗算了我外公，但终于还是无功而返。这回带兵的人不是沈天枢，巨门和破军两个人只能算是个领路的，攻打四十八寨并非北斗主导。如果他办到了沈天枢当年没有办到的事，一定会显得北斗非常无能，那么谷天璇和那个破军不见得愿意受他差遣……”
谢允面带鼓励地冲她点点头。
周翡又道：“所以他围攻山下小镇，栽赃镇上百姓都是匪党，是为了营造出一种……我们并不是一伙隐居深山的江湖人，而是一队自封为王的造反私兵，有数万大军，囤粮积锐的造反势力？这样一来就变成‘平叛’了。当年北朝正与南朝对抗，大军无暇他顾，只派了几个北斗黑衣人，在此处受挫是理所当然的。”
谢允转开视线，没去看她，只是露出一点吊儿郎当的笑容，死没正经地道：“越来越喜欢你了，怎么办？”
周翡被他打断思路，没好气地道：“憋着。”
“敌军这位主帅明显又想拉拢北斗，又想自己争功邀宠。”谢允缓缓地说道，“因此如果他直接动用重兵压境，北斗就真只剩下一个带路的功劳了。如果我是敌军主帅，用兵计划中必然会重用北斗，尽可能做到‘兵不血刃’，这样一来，不但北斗会承我的情，我自己也会落下一个‘用兵如神’的名号，岂非名利双收吗？”
谢允停下脚步，不知不觉中，众人已经悄悄顺着人迹罕至的山间小路下了山，山下那些一宿间就变得乌烟瘴气的蜀中小镇已经近在咫尺。
“我会让随行的北斗黑衣人去打西南坡的头阵，反正破军与巨门不会吝惜人手。四十八寨与北斗从来是宿敌，见他们卷土重来，必定如临大敌，整个寨中防务会倾向西南坡，然后我带人故技重施……”谢允指着四十八寨东南角上不起眼的小镇，对周翡说道，“在他们争斗正酣的时候养精蓄锐，在双方都已经疲惫的时候，带我的人重新从昨夜轻易败退之处二上蜀山。”
周翡与一干支着耳朵的四十八寨弟子全都一震——是了，这里比别处格外安静些，可是昨夜敌军撤退后下山，此地不应该是首当其冲受其祸害吗？本不该这么消停！
莫非他们这位向导格外神通，所料处处不错，敌军主帅就藏身这镇上？
“啊……黑鹰。”谢允眯起眼望向小镇上空亮出的好几面北斗黑鹰旗，喃喃道，“我知道来人是谁了。”
周翡忙问：“谁？”
“曹仲昆的次子，北朝的那位‘端’王爷，曹宁。”
虽然周翡在谢允的引导下，口头上明白了这些达官贵人坑坑洼洼的心计，可等她亲眼看见的时候，心里还是涌起一股拔刀砍人的冲动。小镇上远看平静，走近才知道，已经是处处闭户、人心惶惶，空寂的街道上只剩下三五成列的北朝兵将，四分五裂的酒旗落在地面、树梢，石板路上偶尔掠过触目惊心的血迹和残骸。
这场景对周翡来说太熟悉了——因为“外面”就是这样的。
小时候，周以棠也曾经给她念过“哀民生之多艰……”，不过都是对牛弹琴。周翡他们兄妹三人听了，都困得东倒西歪，因此她从没明白过那些书生“为民立命”的情怀。
可她曾经那么喜欢山下的一方小小世界。
她第一次满怀好奇地离开四十八寨山门时，是山下小镇的热闹和美好，给了她一个惊喜的见面礼和永久的归属感。她一路往北，历尽艰险，见生民扰扰、两脚泥水与无数鸡犬不得安宁之处，桃源似的故乡便越发难得了。在她日思夜想的美化中，蜀中成了世上最好的地方。
于是如今疮痍满目，便好似往她胸口剜了一刀。
谢允好像明白她在想什么，轻轻地按了按她的肩膀。周翡勉强收拾起心绪，冲带在身边的几个人一招手。
四十八寨毕竟是地头蛇，不是所有年轻人刚出师就能像周翡一样出远门的。他们面临的第一个外派任务往往就是在山下采买，或是干脆在暗桩中锻炼一段日子，很多人对地形都非常熟悉。
周翡干脆将自己带在身边的百十来人化整为零，互相约定了一套简单的暗号，分头潜入镇上的百姓家里。自己身边则留了几个机灵武功又高的人，去查敌军以“谋反”之名抓起来的百姓。
几个人在谢允的带领下，小心翼翼地避开巡街的伪朝官兵，来到镇上宗祠处。
谢允说，一方宗祠通常有个宽阔的大院子，一般出兵入侵一地时，会将此处当成关押战俘的地方，既宽敞方便，又能从精神上打压当地人。谢允果然非常有经验，宗祠外围有伪军把守，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附近找了一处藏身之地，蹿到了几棵树上，正好能看清祠堂里的情况。
周翡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别开视线——那院中间吊着几个人，都是她见过的暗桩，像是新宰的猪羊一样，手脚绑成一团，倒挂在那里，沥着血。
“别看死人，”谢允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人死不能复生，看活着的。”
周翡移开的视线无处安放，无意识地在自己带来的几个弟子身上扫了一圈，见这些年轻人个个脸上的悲愤之意都要溢出五官，她便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一样，狠狠地攥住了旁边一根树枝——对了，她还有要紧事。
周翡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那院中，只见院中都是青壮年男子。恐怕除了老幼妇孺，镇上人都在这儿了，成群结队地被绑成了一串。看那样子，不是普通庄稼人就是小商小贩，旁边有官兵巡逻，若是有胆敢喊冤或是有小动作的，上去便是一通拳打脚踢，打死的人就拖到一边堆在墙角。
“能救吗？”周翡低声问道。
“能，但容易打草惊蛇，从长计议。”谢允想了想，又“嘘”了她一声。
众人连忙屏息凝神，片刻后，远处一帮黑衣人急行军似的过去了，领头的是他们见过的谷天璇。他身边还有另一个拎马刀的中年男子，身穿黑色大氅，背后绣着北斗星宿图。这伙人有七八十号，黑旋风似的扫过，往四十八寨的方向去了。
“你推测得还真对，”周翡嘀咕了一声，转头对身边一个弟子说道，“传消息回去。”
那弟子应了一声，纵身从树上落下，避开巡街的兵，转眼就飞掠而去。
周翡想了想，也要从树上下去。
谢允忙问道：“你又干什么去？”
“我看那个拎马刀的人和谷天璇并排走，肯定不是普通人，想必不是‘破军’就是‘文曲’，”周翡道，“既然敌军主帅将两个北斗都派出去了，身边还有谁？我去看看。”
说不定能取他的狗头来炖一炖——最后这句太猖狂，怕吓着文弱的谢公子，周翡忍住了没说。
谢允一眼看出她的念头，他一直十分努力地想把周翡往周密谨慎上引导，而周翡也确实不是一块朽木，很多事能一点就透……只要她关键时刻不要总是本性毕露就行。
谢允崩溃地道：“祖宗！你……”
“我又没说非得杀那狗官，”周翡一摆手，说道，“诸位师兄等我的信号，一旦他们整装待发，便按照咱们之前说好的分头行动，放火烧他们的营帐，然后将这些走街串巷落单的人都杀了，把祠堂中的乡亲们放出来。镇上一乱，不信拖不住他们，看他们还怎么声东击西。”
周祖宗艺高人胆大，当机立断，说走就走。
谢允“哎”了一声没叫住她，别无他法，只好跟了过去。
周翡觉得北斗肯定是从敌军主帅那儿出来的，便循着方才那帮黑衣人的来路找了过去。伪朝官兵的大本营占了镇上最气派的宅院，周翡看了一眼，就不由得皱眉。
此地戒备之森严远超她想象，周翡才刚一冒头，便看见连屋顶处都有侍卫手持弓弩来回巡逻，视野居高临下，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便能一箭射过去。
这该怎么潜进去？
正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附近竟然有一队卫兵专门巡逻！
周翡正在四下找地方躲，突然，头顶伸出一只手：“上来！”
周翡想也不想，一把拉住那只手，将自己吊了上去。
她发现自从下山之后，自己好像一直都在树上乱窜，简直快变成一只倒着挠痒痒的大猴子了。
巡逻兵丁不是什么耳听六路的高手，无知无觉地走过去了。
周翡轻轻吐出口气，说道：“你什么时候上树的，我都没感觉。”
原来拉她上来的正是追出来的谢允。
谢允“啧”了一声：“要是连你都能察觉，我死了再投胎都得有五尺高了。”
周翡一想，确实是。谢允这种贱人，倘若不是跑得快，哪儿能活蹦乱跳到现在？这种本领长在他身上，除了丧权辱国地逃命没别的用场，但……要是用在刺杀上，岂不是如虎添翼？
她便很虚心地请教道：“真正的好轻功得是什么样的呢？”
“你人细身轻，算是得天独厚，等过些年随着内力深厚，功夫精纯，轻功自然也会水涨船高，不必刻意练，”谢允道，“真正出神入化的轻功讲究‘忘我’，要无形无迹，先得将你自己当成清风流水、婆娑树影。这是‘春风化雨’的路子，刺客练得，南刀就算了，贵派刀法凛冽无双，不走这一路。”
周翡不信，选择性地听了他的一半歪理，试着体验所谓把自己当成化雨春风的感觉，不料“不听老人言，吃亏不花钱”，她非但没能眨眼间神功大成，还因为走神，差点从树上摔下去。
谢允吓了一跳，一把捞起她。正好旁边有一队卫兵押着个老人走过去，那老人形容狼狈，正在哀哀喊冤，正好将树梢上这一点异动遮过去了。
树上的两人同时松了口气，谢允这才注意到他将周翡抱了个满怀，手臂刚好在她腰上绕了一圈，她头发上一股极清淡的香味混着一点皂角味轻轻地钻入他的鼻子。
这会儿立刻放开显得刻意，不放吧……
谢允目光微沉，有那么一时半刻，他那昼夜不停歇的思绪突然断了一会儿线，脑子里卡壳一样将“放与不放”几个字分别用声音、图像翻来覆去地重复了几遍，几乎忘了自己正身在敌营。
直到周翡给了他一肘子：“……松手。”
谢贫嘴少见地二话没说，乖乖松了手。
离奇的是，周翡除了那一肘子，竟然也没再动手，两人一时沉默下来，谁也没看谁，竟然还有点淡淡的尴尬，幸亏在这节骨眼上，有个“大人物”出来解了围。
只见不远处一队卫兵突然停下脚步，形容一肃。
谢允一激灵，飞快地收敛心神，伸手戳了周翡一下，冲她比画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那被伪朝官兵占据的大宅子四门大开，接着，有一排侍卫鱼贯而出，声势浩大地站成一排，而后官兵们护送着一人出来。按理说，周翡他们躲藏的地方挺远，再被这人堆一遮挡，他们簇拥的哪怕是只熊，也瞧不清首尾。
可这位北端王殿下着实是天赋异禀，宛如一座小山，地动山摇地便走了出来，几乎要将围着他的人群给撑开。
而他走起路来竟然既不笨重，也不怯懦，反而有种泰然自若的风姿，好似他真心实意地认为自己英俊无双！
周翡瞪大了眼睛盯着那前呼后拥的北端王，终于还是未能免俗，忍不住偏头比较了一下旁边这位躲在树梢上、轻得像个鸟蛋的“南端王”。
周翡小声问道：“这就是那个曹宁？端王？到底是哪个‘端’字？”
谢允道：“‘端茶倒水’的‘端’。”
周翡问：“那你又是哪个‘端’？”
谢允面不改色地道：“‘君子端方’的‘端’。”
周翡：“……”
她虽然不学无术，经常在书上画小人糊弄她爹，可也不是不识字！她方才被谢允唐突地抱了那一下，别扭的感觉还没消退，当下便要像平时一样寒碜他一句，可是话没出口，周翡心里又忽然冒出了一点别的念头——吴楚楚说过，谢允是曹氏叛乱、南朝建立后，才被建元皇帝接到身边，封为“端王”的。这个曹宁却是曹仲昆的儿子，而且看起来比谢允老。
所以……哪个“端”在前？
谢允察觉到她的目光：“怎么？”
周翡轻声问道：“你是在这个人之后被封的‘端王’吗？”
此行惊险，此心又微乱，谢允这会儿神魂仿佛没太在位，所以有一刹那，他没能掩饰好自己的情绪。周翡清楚地看见谢允的表情变了，他似乎咬了一下牙，平素柔和的面部线条陡然锋利了起来，目光中惊愕、狼狈与说不出的隐痛接连闪过，好像被人在什么伤口处抓了一把似的。
周翡有生以来第一次后悔自己说错了话。
但谢允终究还是谢允。不等她搜肠刮肚找出一句什么来找补，谢允便又恢复了往常的没皮没脸，满不在乎地摆手道：“那是肯定的，你不觉得本王这通身的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正好能反衬那玩意儿吗？等哪天南北再开战，你看着，两军阵前叫一声‘端王’殿下，我们俩同时露面，啧……”
说话间，只见北端王叫来几个属下，有人牵了马来。
一个侍卫掀衣摆跪下，双手撑地，亮出后背。北端王头也不低，理所当然地便踩着那人的后背上了马。那侍卫被他一脚踩得头几乎要磕到地面，涨红的脸上青筋四起。周翡只觉得自己的后背也跟着一阵闷痛，一口气差点卡在胸口里。
周翡没理会满嘴跑马的谢允，她是个山里长大的野丫头，懂的那一点礼数，也不过是跟别人有样学样而已。皇帝、王爷，还有那群不知都干什么的大官在她心里都差不多，都只是个称呼，不代表什么。即便得知了谢允的身份，她也只是当时惊诧了一会儿，过后依然是打打闹闹，没往心里去。可是亲眼瞧见了这位北端王的气派，周翡才第一次意识到“王爷”一词，和身边这个鬼鬼祟祟藏在树梢上的人有多远的差距。
要是在金陵，也会有人这么众星捧月地围着谢允转吗？
他也会一身珠光宝气、仆从成群吗？也有人卑躬屈膝地跪在地上，用后背担着他上马吗？
要是那样……那他究竟为什么要朝不保夕地在险恶江湖中经风历雨？
谢允突然凑过来，一本正经地道：“你打听这些干什么，想做端王妃吗？”
周翡：“……”
“别打，”谢允忙道，“周女侠饶命……哎，曹胖子要干什么去？”
只见方才追随左右的卫兵分开两边，曹宁骑在马上，带着一队骑兵要走。
周翡精神一振。
对了！方才这狗官身在高墙之内，又被侍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她没机会动手。那他这会儿骑在马上不是机会吗？只要不是北斗那样的高手，一队寻常骑兵而已，以如今周翡的身手，她根本不必放在眼里！
周翡心头狂跳，手中望春山发出迫不及待的杀意。
谁知就在这时，谢允蓦地伸出一只冰凉的手，不由分说地按住她。
谢允盯着曹宁的背影，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阿翡，”谢允声音几不可闻地问道，“你身边的人可信吗？”
周翡被他这一句话问得无端一阵战栗。
“走。”谢允道。
周翡：“什……”
“走，别追了，”谢允说道，“我们来路泄露了，方才你传回寨中的消息未必是真的。曹宁在此地是个陷阱——立刻传信……不，信不过他们，别传了，你亲自回去送信，快！”
周翡没来得及说话，谢允脑子里便不知又发生了一串什么样的变化，他又斩钉截铁地将自己方才的话推翻了：“也不好，这样，你最好立刻带人全部撤出去，回到寨门前待命，然后回去送信！”
周翡皱眉想了想，问道：“祠堂中的人不救了？这些狗贼不杀了？那些乡亲借了自己家给我们当隐蔽，也不管他们了？为什么？你凭什么说有内奸？”
谢允沉声道：“我问你，此处是什么地方？”
周翡道：“蜀中四十八寨。”
谢允说：“不错，此地是蜀中四十八寨，不是普通的叛军匪窝，有的是江湖高手，行军打仗未必在行，但是单个拿出来，个个都有行刺敌军主帅的本领。如果你是那曹胖子，你会放心将北斗黑衣人都派出去，让自己身边只有卫兵，轻车简从地满大街乱跑？”
周翡一愣，方才沉在心口那沸反盈天的杀意好似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她没想到这一点，因为以前没接触过这种权贵——闻煜是打仗的，不一样，谢允更不能算——因此她不知道这些身居高位的人这么惜命。
谢允这一点说得对，她又不是四十八寨第一高手，既然连她都能这样轻易地找到刺杀机会，别人岂不是更能？依曹宁的年纪，大当家北上刺杀伪帝的时候，他应该已经懂事了，旧都尚且在破雪刀之下瑟瑟发抖，他会在四十八寨的地盘上不加防备？
周翡有些迟疑地点点头：“不错——但或许他身边的侍卫里另有神秘高手呢？还有鸣风的人，也未曾露面，那些刺客精通各种刺杀手段，保护他总是没问题的。”
谢允听了她的几个问题，立刻意识到了周翡的言外之意：“你是说你的人都信得过？”
周翡就是这个意思——随她下山的人都是她亲自点的，她要是不相信这些人，当初就会孤身前来。鸣风的叛变令人触目惊心，然而仔细想来，寨中倘若有谁会背叛，那也只能是不与他人来往、多少年都特立独行的鸣风派。其他人这些年来在乱世中相依为命，在周翡看来，不说是胜似亲人，可也差不了多少，她第一个不相信有人会出卖他们。
她是为了四十八寨站在这里的，倘若怀疑到自己身后，还有什么理由舍生忘死下去？
谢允看着她澄澈的神色，嘴里一时有些发苦，良久，方摇头道：“我没有根据，只是跟这些人打过交道，有这样的直觉。”
周翡道：“直觉不信任别人？”
谢允这一天第二次在她面前愣住了，不过依然只是一瞬。他很快正色道：“信任——阿翡，信任不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那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你看重的一切，输了就血本无归，你明白吗？”
谢允第一次这样真心实意地跟她说出这么冰冷的言辞。周翡睁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谢允神色如常，目光中却透着仿佛一万年也焐不热的疏离与冷静，又道：“你敢赌吗？”
周翡：“……”
一方面，她知道谢允这句话纯属歪理，但话被他这么一说，周翡心里却不由得打了个突，一时有些举棋不定——豪赌的比喻并不高明，但是她的“砝码”太重了。
另一方面，周翡绝不是个多疑的人。因为一点蛛丝马迹就满心疑虑，目睹镇上种种惨状还能将这些人抛弃的事，她实在做不出来，也实在过不去自己这关。
四十八寨同进退，要是这些年来，连这一点起码的信任都没有，岂非早就分崩离析了？再说，她连自己人都不信，又为何敢信谢允？照他那“天下长脑之人”皆可疑的理论，她是不是还应该怀疑谢允阻拦她刺杀北端王的因由呢？
何况她此时带人撤回，然后呢？怎么查？这事她怎么和兄弟们交代？怎么和寨中长辈交代？怎么和眼巴巴配合他们，等着他们救命的乡亲们交代？而万一一切都只是虚惊一场，她干出的这些像人事吗？
谢允低声道：“阿翡。”
“光是‘直觉’这点理由，我不能撤。”周翡摇摇头。
谢允的引导给她指明了方向，但周翡如果只会依赖他的引导，全无自己的主意，她这会儿也不可能带着百十来号人守在这里。谢允叹了口气，轻声道：“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忘了华容城中的暗桩了吗？忘了方才反水的鸣风了吗？为什么这些事桩桩件件地罗列在眼前，你还能相信你寨中人？”
那不一样。
因为地处北朝的暗桩为了不引起别人怀疑，很少撤换人手，从不轮班。也就是说，那些暗桩很可能在当地一扎就扎根几十年，被人策反并非不可能。
而鸣风更是……
周翡张了张嘴，本想同他解释几句，却见谢允一抬手打断她，冷冷地说道：“阿翡，你有没有听说过‘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有没有听说过‘易子而食’的故事？父母、子女、兄弟、夫妻、师长、朋友……这些不亲近吗？可是亲近又怎样，难道就能掏心掏肺了吗？”
周翡一呆，不由自主地想起他那只好似在寒泉中冻过的手，头一次用心打量眼前俊秀又落魄的男人，突然觉得谢允本人就是一个大写的“孤独”。白先生、闻煜他们对他毕恭毕敬，口称端王，他却避其如蛇蝎。羽衣班的霓裳夫人约莫能算他的老朋友了，可是朋友之间却能以言语试探，言语中杀机暗伏。
周翡一想到这个，心里便不知为什么有些难过。
谢允一对上她的目光，马上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回跟着他们来四十八寨是个错误，否则何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控呢？
周翡不是明琛他们那些人。
而这里是蜀中，不是金陵。
此地没有高楼画舫，没有管弦笙箫。
那些刀剑中长大的少年和少女，大约只知道“言必信，行必果”吧？
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出自《史记·游侠列传》）。他又为何要自曝其短，将自己一片赤诚的小人之心拉出来，在她面前展览呢？
“不过你的顾虑也有理，不如咱俩折中一下，”谢允后悔起来，假装思考了片刻，若无其事地道，“刺杀曹胖子先从长计议，他要是这么容易死，也轮不到他带兵攻打蜀中，追上去肯定是自投罗网。你叫你的兄弟们不要等所谓‘大军准备开拔’的时机了，现在立刻偷偷撤出一部分，剩下的将宗祠中关的人放出来，然后里外相合，记得要速战速决，从城南打开一条豁口，让这些人从那儿出去，咱们突围入山。”
这话听着讲理多了，虽然与周翡一开始的设想截然不同，而且让她眼睁睁地错过刺杀敌军主帅的机会，但好歹人能救下一些，不算完全无功而返……而且保险。
万一——亿万分之一的可能，谢允真的说对了，她带来的人里面果真有叛徒呢？
她可以冒险，但不能拿别人冒险。
周翡经历了那么多，已经能控制住自己急躁的脾气了。她当即一甩头，将杂念甩出去，说道：“好，走。”
周翡宣布计划有变的时候，根本没给这一百多个弟子反应的时间，也不曾解释前因后果，只简短地吩咐道：“传话，‘四十号’之前先往南出城开城门，剩下的随我来。”
说完，她提起望春山便直接闯入了关押百姓的祠堂。
编号这个方法是谢允提的，每个人只需要盯紧自己号码前后的人即可，大家各自分工不同。这种方式此时显露了效果，众人见周翡突然冲出去，本能地跟上，“随我来”三个莫名其妙的字在人群中口耳相传出去，一队隐藏在各处的人马突然跳出来，机动极快。
周翡一刀横出，看着宗祠的卫兵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已经被人一刀割喉！
城中长哨响第一声的时候，周翡已经手起刀落在那宗祠中杀了个来回，宗祠大门被四十八寨的人强行破开。“无常”的破雪刀极快，真有暴风卷雪之威，好多人吭都没吭一声便身首分离。
北端王曹宁听见哨声蓦地抬起头：“怎么回事？”
他身边两个身披铠甲的“侍卫”将面罩推上去——赫然是鸣风楼主寇丹和本该和谷天璇一起走的陆摇光！
“山上传来的消息没错，”寇丹压低声音，飞快地说道，“这伙匪人确实直奔此地，并且给他们山上送信说，他们会想方设法在北斗攻山的时候拖住我们……王爷请看，这信还在我这儿。”
曹宁伸出一只养尊处优的胖手，一把推开寇丹的手，轻声道：“哦？那你的眼线没告诉你他们为什么提前动手？”
寇丹抿抿嘴，一时无言以对。
曹宁道：“要么他们比你想象的聪明，要么他们比你想象的傻——寇楼主，你猜是哪个？”
寇丹嗫嚅道：“这……”
曹宁抬手轻轻合上她的头盔，柔声道：“不碍事，一条小鱼而已，抓不到就抓不到。真的聪明就更好了，聪明人这会儿心里一定有一千重怀疑，你猜这个聪明朋友会不会因为疑虑重重，谁也不放心，而亲自回寨送信？”
寇丹一凛，曹宁却笑了起来。
城中官兵没料到周翡他们放着满大街走的敌军主帅不管，一出手却指向关人的宗祠。伪朝官兵的反应到底慢了些，周翡将人放出来之后，毫不停留，直接带人往城南跑去。直到这时，本来埋伏在北端王身边的官兵方才集结过来。断后的周翡只听身后有风声袭来，下意识地将手中刀鞘一甩，只听“刺啦”一声，她猝然回头，见那官兵手中拿的竟然是华容城中仇天玑用过的那种毒水！
一时间新仇旧恨纷纷上涌，周翡瞬间不退反进。她如今的功夫早已今非昔比，华容城外曾让她无比忌惮的毒水好似忽然减慢了速度。她整个人也像一道不周风，举重若轻地穿过纷纷落下的毒水，转眼竟到了追在最前方的官兵面前。
敌军大骇之下本能地后退，那刀锋却已经近在咫尺了！
就在这时，其他地方又接二连三地响起了哨声，方才北端王待过的那座临时征用的“中军帅帐”不知被谁一把火点着了，北朝官兵微乱，周翡趁机脱困而出。她所到之处必血流成河，几乎杀红了眼。突然，不远处响起几道短促的哨声，周翡一抬头，见神出鬼没的谢允正冲她招手：“那边是南！”
周翡：“……”
谢允杀人是不成的，他趁乱放了一把火，又从死人身上拽了个警报哨下来，跑到哪儿吹到哪儿，普通官兵如何追得上这种神出鬼没的轻功？顷刻被他满城遛了一圈。
周翡“临时变卦”让敌我双方全都反应不及，再加上谢允的东风，三刻之内居然真的强行从南城冲出了一条口子。

离恨楼 第十五章·围寨
二十多年了，从当年李徵护送后昭皇帝南渡归来，收容义军首领，占山插旗到如今，就走到头了吗？
谢允是个虽然没事自己胡思乱想，但临危时不失条理的人才。
满城披甲执锐之师，他手中有一众惊慌失措的百姓，几十个不听调配的江湖小青年，以及一位来去如风、刀锋锐利……但时而不辨东西的本地女侠。
然而即便这样，谢允愣是让周翡打了个迅雷似的急先锋，之后利用小巷和沿途空出来的家宅打掩护，小手段层出不穷，将大多数人全须全尾地带出了周翡一把刀撕开的包围圈。
无论是江湖人还是普通人，在极端情况下都能发挥最大潜力。除了行动不便的老人和腿短的孩子被几个弟子背在身上，其他人撒丫子往南方密林中狂奔而去，伪朝官兵追出了数里，终于是“强龙不压地头蛇”，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消失在大山深处。
小镇上，北端王曹宁听闻这消息，倒是不怎么意外，只是有点失望地将茶杯放下。过度的肥胖似乎给他的骨头和脏腑造成了极大的压力，这使他一举一动似乎都十分小心，反而有种静止的优雅。
陆摇光跟寇丹对视一眼，没敢接茬儿。
“果然还是跑了，他们突袭那宗祠的时候我就有这个预感。”曹宁叹了口气。
陆摇光道：“下官有一事不明，殿下当时以身犯险露面，难道是为了诱捕那胆大包天的女孩子吗？”
“女孩子？”曹宁笑了起来，“我对女孩子不感兴趣，女孩子见了我通常只会恶心。有一些教养不好的会让我也跟着不高兴，至于那些懂得跪在地上温柔讨好的女人又都太蠢，伪装一戳就破。她们的眼神、一颦一笑中都会明明白白地泄露出真实的想法——比如觉得我是一头猪，看着倒胃口。”
陆摇光无法就这句话找出可以拍马屁的地方，颇为憋闷。
幸亏，北端王没有就此展开讨论，很快便说回了正事：“我感兴趣的，是寇楼主提到的另一个人。此人应该也在下山的队伍中，听你描述，此人相貌做派我都觉得有点熟悉，很像是一位故人。”
陆摇光和寇丹对视一眼，寇丹微微摇头，显然也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位。
曹宁却不往下说了，只是笑眯眯地吩咐道：“罢了，缘分未到，依计划行事——此地太潮了，先给我温壶酒来。”
周翡派出几个弟子前去探查追兵，虽然没割到曹宁和寇丹的脑袋，但她扫了一圈自己捞出来的人，还是颇有成就感，忍不住扶着旁边一棵古树喘了口气。跟她一样松了口气的弟子不少，众人大多不明就里，虽然跟说好的不一样，但仅就成果来看，还以为这是一次大成功，纷纷不怎么熟练地推拒起乡亲们的拜谢。
周翡闭了闭眼，感觉这一次与敌人“亲密接触”让她心里的疑虑少了不少。
这么顺利，不可能有叛徒吧？“内奸”之说果然只是谢允的疑神疑鬼，根本没发生过，幸好当时没有直接撤。
不料她心里方才亮堂一点，就看见谢允捏着一根小木棍蹲在一边，一脸凝重。
周翡一见他这脸色，心里立刻打了个突，神经再次紧绷起来：“又怎么了？”
谢允沉声道：“我们出来得太顺利了。”
周翡：“……”
顺利也不行？是不是贱得骨头疼！
谢允将小木棍一扔，诈尸似的站了起来，就在这时，有个弟子大声叫道：“周师妹，你快看！”
周翡顺着他手指方位蓦地抬头，只见四十八寨的东边山坡上浓烟暴起，竟是着了火，并且不止一处。
周翡讶然道：“他们提前攻山了？不……等等！那个曹胖子不还在镇上吗？”
她话音未落，便听见东坡响起隐约的哨声，山上岗哨显然反应非常及时，林浩接过她的信，知道东边是重点战场，因此并不慌乱，山间火光很快见小，不过片刻，便只剩下黑烟袅袅。
由此可见，东坡的防卫比平时重不少。
可过了一会儿，周翡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浓重——怎么没动静了？
谢允眉心一跳，低声道：“不好。”
他话音未落，成群的大鸟突然自西边飞过来，一拨接一拨。从周翡他们的位置，看不清山中端倪，只听见鸟叫声凄凄切切，椎心泣血似的。周翡的眼角跳了起来——即使她从未到过两军阵前，也知道那日谷天璇和寇丹突袭洗墨江的时候，山中没有这么大的动静。
也就是说，去西边的绝不只是那几十个北斗！
那么方才东坡的火是怎么回事？敌人试探四十八寨防务吗？
周翡他们一边搜寻敌军主帅所在位置，一边随时给寨中送信。他们先前都以为北斗做先锋只是个幌子，不管北斗从何处出现，敌军主帅所在才是重头戏，谁知道北端王竟然亲自留在一个鸟不拉屎的镇上，拿自己当幌子！
倘若林浩听了她的话，将防卫侧重放在东坡，那……
谢允的怀疑竟然是对的！从下山开始，他们的行踪对敌人来说就是透明的，所有传往山上的消息都同时落入了另一个人的耳朵。北端王曹宁利用他们作为攻寨的敲门砖！
如果北端王露面的那一刻，周翡便立刻信了谢允的判断，立刻传话回寨中，或许有一线的可能性赶得上——如果她没有那么盲目自信，如果不是她自作聪明……
旁边有个弟子惊骇地喃喃道：“阿翡，怎么回事？这……这是出什么事了？”
周翡耳畔嗡嗡作响，说不出话来。
谢允猛地从身后推了她一把，周翡竟被这只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手推了个趔趄，撞在旁边一棵松树上。吴楚楚塞给她的鸡零狗碎都在怀里，正好硌在了她的肋骨上。
谢允一字一顿地道：“你要是早听我的……”
周翡一瞬间以为他要指责她“早听我的，哪儿至于这样”，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她胸口一阵冰凉。谁知谢允接着道：“……也不会当机立断派人送信的，因为你肯定会发现自己无人可信，你会首先带人撤出城中，再亲自跑一趟。这一来一往，无论怎样都来不及，懂吗——否则你以为曹宁为什么敢大摇大摆地从你面前走过？他早算计好了！”
周翡狠狠一咬嘴唇。
她仿佛已经听见山间震天的喊杀声。
曹宁数万大军，就算四十八寨仰仗自家天险和一众高手，又能抵挡到几时？何况林浩收了她的消息，这会儿根本来不及反应。
二十多年了，从当年李徵护送后昭皇帝南渡归来，收容义军首领，占山插旗到如今，就走到头了吗？
谢允凝视着她。
周翡在他的目光下静默片刻，突然站直了，猛地转身，大声说道：“诸位，别忘了我们最开始下山是因为什么。”
众人一静，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如果说最开始，“如何用自己的信念去影响别人”，是谢允一步一步教她的，那周翡此时便可谓是一回生二回熟。她眼神坚定得纹丝不动，让人一点也看不出来她方才的惊慌失措。
“咱们是因为山下落在伪军手中的乡亲们。”周翡掷地有声地道，“山上爱怎么打就怎么打。怎么，难道林浩师兄、赵长老和张长老他们还会不如咱们吗？这么多年，姓曹的哪天不想一把火烧了四十八寨，哪次成功过？别说区区巨门和破军，贪狼沈天枢没亲自来过吗？还不是怎么来的怎么滚！”
众人一时鸦雀无声，神色却镇定了不少。也幸亏她带来的都是林浩挑剩下的年轻人，换了那群老狐狸，可万万没有这样好糊弄了。
周翡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飞快地整理着自己的思路，渐渐地，一个疯狂的计划浮出水面。
她镇定地把人员分成几组，分别去巡视四下，趁山上打得热闹，他们先去救那些被曹宁扣下的无辜村民，把人都疏散开，这样到时候打起来，省得四十八寨处处被掣肘。同住这一片地方，很多人家与周围村镇都有亲戚，往日里走动也十分频繁，刚刚从宗祠中放出来的一帮青壮年自告奋勇前往带路。
她三言两语将人员安排好，众人分头散去，有一个弟子忽然问道：“周师妹，你干什么去？”
周翡看了那弟子一眼，心里本能地浮现了一个怀疑，想道：别人都不问，就他问，难道他就是那个叛徒？
她便面不改色地说道：“我要抄近路回去找林师兄，告知他山下情景……哪怕可能晚了，不过谁让我不见棺材不掉泪呢？”
那弟子神色一肃，再不多嘴。
谢允一直没吭声，直到周围已经没有其他闲杂人等，他才跟上周翡：“你还是要回山送信？”
周翡回头看了他一眼。
“哦，”谢允果然是个知己，一个眼神就足够他了解前因后果了，他点头道，“懂了，你没打算做什么‘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无用功，你只是随口把无从证明真伪的人支开，现在回去是要刺杀曹宁。”
周翡面无表情地道：“你想说什么？”
谢允脚步不停，说道：“不，没有，是我的话也会这么办，这是唯一一线生机。”
周翡头也不回地道：“知道只有一线生机……你还敢跟来？”
“不跟着怎么办？”谢允叹了口气，“英雄，先往右拐好不好？再往前走你就真的只能回寨中送信了。”
周翡：“……”
带着谢允也没什么，动起手来他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潜伏也好，逃命也好，都绝不拖后腿，万万不会需要别人匀出手来救他。
去而复返，周翡看清了小镇刻在石碑上的名字——春回镇。
大约是周翡他们闹了一场，此时，镇上的防卫紧了许多。周翡虽然心急如焚，却没有冒进。谢允说得对，急并不管用，行刺最忌讳心急，既然是一线生机，抓住才有意义。
两人没有累赘，仗着谢允神出鬼没的轻功和镇上丰茂的树丛，围着曹宁落脚之处转了好几圈，迂回着靠近，随时捕捉机会。然而走了几圈就无法靠近了——屋顶上的弓箭手有站着不动的，也有四下巡逻的，动静互补，根本不给他们机会。
周翡“沉稳”地等了片刻，刚开始还行，但她毕竟不是真正的刺客，一刻的工夫过去，她装得再平静，也不免开始急躁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望春山的刀柄。
谢允忽然握住她的手。
周翡一哆嗦，差点将他甩开。
谢允却没放，掰开她的掌心，写道：“换防。”
随即他一指自己，又指向一个方向。
周翡看懂了，谢允的意思是，他露面，从另一边引开弓箭手的视线，换防的时候，那些静止不动的弓箭手会松懈，谢允这时候闯入，很容易带走他们的视线，周翡可以试着抓住那个机会混进去。
周翡皱起眉。
然而也不知道是谢允碰了巧，还是他竟然熟知伪朝军中的规矩，还不等周翡做出什么回应，便听见那院里传来一阵吆喝，只见房顶两侧搭起了梯子，新一批弓箭手要往上爬，居然真是要换防了。
毫无准备的周翡倒抽了口气，回手去拽谢允——那人却已经飞快地躲开了。便见谢允眼角一弯，无声地冲她一笑，得意扬扬地比了个大拇指。
这种时候就不要忙着吹牛皮了！
下一刻，谢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将自己竖起来的拇指凑在嘴边亲了一下，往周翡脸颊上一按，然后人影一闪，已经不见了。
周翡：“……”
姥姥！
谢允刻意露面，却没有刻意减慢速度，屋顶的弓箭手只见什么东西从楼下闪过，根本看不清是人是鸟，本能一惊，正在换岗的两拨人马全都下意识地拉起弓弦，搜索那道影子。
周翡趁着这一瞬间，硬着头皮飞身跃入院中。
下一刻，警报哨声大作，无数卫兵倾巢而出，周翡也不知道自己成功没有，屏息凝神地缩在后院马棚里的墙角，在腥臊气中，一颗心几乎要从胸口破体而出，握着望春山的手上青筋毕露。也不过就是几息的光景，周翡却仿佛挨过了半辈子似的，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与叫喊声才略远了些。她总算将一口卡在嗓子眼的气呼了出来，谁知一口气尚未吐干净，又听见耳畔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而且走得飞快，转眼到了近前。
周翡眼神一冷。
此地彻底避无可避，她别无选择，只能杀人灭口。周翡回手拉出望春山，刀光无声地一闪，分毫不差地架在了来人脖子上，她当即将刀尖往前一送。
这是长刀无可比拟的优势，刀尖而微弯，只要轻轻一划，便能从颈侧一直抹到喉管，保证对方一声也吭不出来——然而下一刻，周翡硬生生地止住了刀势。
她看清了刀下的人。
那是个中年人，两鬓斑白，并不瘦，但不知为什么，总有什么地方显得特别穷酸。他袖子挽着，有一双干粗活的人的手，身上沾着不少草料。周翡的刀太快，中年人甚至没来得及惊惧，先本能地冲她露出一个慈祥中带着些许讨好的笑容，随后才发现自己脖子上架着一把通体泛着寒意的刀，那笑容立刻僵在了脸上，一动也不敢动。
他是马夫吗？
周翡虽然没什么常识，但也大概知道军中似乎应该有专门管马的人，应该也属于军务，那这个人也是伪朝官兵？
她皱了皱眉，不愿意草菅人命，也不想掉以轻心，因此只是一动不动地将望春山架在这人脖子上，预备着他一旦有异动，就立刻给他开闸放个血。
许是她表情平静，并没有什么凶神恶煞般的表现，两人无声僵持了片刻，那中年人再次小心翼翼地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坍了半壁江山的豁牙，一看就是穷苦出身。然后仿佛是怕刺激到架在他脖子上的刀一样，他极轻地动了动嘴唇，用几不可闻的假声道：“祝姑娘‘五福临门’，敢问‘五蝠’是什么颜色的蝠？”
周翡：“……”
被人一刀架在脖子上，还能问出这种不知所谓的问题，周翡表面平静实际紧张的心绪被中途打断，一时有点脑抽，不知怎么想起邵阳城里，徐舵主为了赔罪给李妍的那枚五蝠印，便顺口道：“红的。”
那中年人闻言，神色一整，缓缓冲她举起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将脖子上一截脏兮兮的细线掏给她看，接着小心地避开望春山的刀锋，将细线下挂的一截羊骨头拽了出来。
他在周翡莫名其妙的目光下，将那羊骨握在手中，轻轻一掰，羊骨竟从中间断成了两截，中间藏着一个小小的印章——上面画着五只蝙蝠。
居然真是行脚帮的五蝠印！
在周翡印象中，行脚帮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东西，然而总归不是北朝的人，否则当时杨瑾和徐舵主也不会被她三言两语挤对得将李妍送回来。
但是她才闯进来，就有个自称是行脚帮的内应出来接应？这种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实在怎么看怎么可疑。何况她擅闯北端王大本营分明是临时起意，除了谢允，连他们自己人都不知道，这人又是怎么回事？
那“马夫”见她一脸不信任明目张胆地流露出来，便道：“小人郑大，乃‘黄字蝠’，受‘红徐’之托‘上梁装耗子’，三个多月了，约了今日‘月上梢头’，适才听见猫叫，特来看看，‘老猫’在，小心。”
周翡：“……”
这是哪个地区的黑话？听不懂！
周翡的目光在望春山上停留了一下，心道：捅死还是留着？
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她收起了望春山——倘若她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便一定要斩草除根的狠角色，根本不会有此一问，刀刃早已经抹上了这个“郑大”的脖子。
郑大还不知道自己方才在生死边缘上走了一圈，十分和善地冲周翡一抱拳，说道：“跟我来。”
周翡的刀没还入鞘中，她大概看得出眼前这个人武功不怎么样，但是依然没敢掉以轻心，虽然方才没捅下去，却始终留心着此人的一举一动。就在她阴错阳差地跟着郑大在宅院中流窜的时候，谢允那头稍微遇上了点麻烦。
引开几个弓箭手而已，本来是件小事，他一会儿就能脱身。谁知哨声响起的瞬间，一道黑影便突然从那院中飞掠而出，谢允只是余光扫了一眼，立刻知道不对，撒丫子狂奔起来——那人瘦脸鹰钩鼻，虽不过普通侍卫打扮，却绝对是个顶尖高手。
以谢允的轻功，竟然一时没能甩脱，只见那追兵嘴角突然露出一个冷笑，长袖甩开，“哗啦啦”一阵响，一只铁爪凌空抛来，直奔谢允后心。谢允足尖在墙上轻轻借力，羽毛似的飘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个身。那铁爪发出一声轻响，像个捕鼠夹子一样，自己合上了，险险地抓烂了谢允一片衣角，而后随着风声被爪后的锁链拽了回去，在空中重新打开，“吐”出了那块烂布。
谢允稳稳当当地落了下来，伸手在露出中衣的肩上摸了一把，笑道：“好一个扒衣咸猪爪——北斗破军前辈，久仰久仰。”
此物其实叫“搜魂绝命爪”，是破军陆摇光的招牌。
“‘风过无痕。’”陆摇光盯着谢允，没理会此人的胡说八道，咧嘴笑道，“你又是什么人？”
谢允像个酸唧唧的书生似的，整了整衣冠，客客气气地说道：“一个跑腿的，区区贱名不足挂贵齿。”
“跑腿？”陆摇光盯着他，“什么时候风过无痕成了烂大街谁都会的功夫了？怎么，赵渊害死一个亲侄儿不算，还培养了一帮赝品留着？”
整肃的脚步声传来，谢允目光一扫，只见城中那帮吃屎也赶不上热的的巡逻官兵总算跟了上来，从几个方向拥上来，将他围堵在中间，无数长弓短弩对准了他。
谢允将双手一背，露出一张几乎能去拜年的笑脸，说道：“皇宫大内，哪怕赝品，也不能是区区在下这副穷酸样子啊。‘风过无痕’跑得快，皇上推而广之有什么不好，东海那位都没说不让，破军前辈就别跟着咸吃萝卜淡操心啦。”
陆摇光从他身上闻到了熟悉的油盐不进味，当下也不再废话，挥手道：“此人是刺客，拿下。”
他话音未落，围成了一圈的弓箭手手中流矢齐发。
谢允瞳孔一缩，猛地往后躺倒，平着便从墙上“摔”了下来。流矢带着劲风纷纷与他擦肩而过，矮墙暂时成了他的屏障。陆摇光的大铁爪自上而下抓了下来，要趁他变换身形时给他一下。
谁知谢允竟以这平躺的姿势落了地，手掌扭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仿佛折断一般从背后伸出，轻轻一撑，他往后滑了一尺多远，铁爪在千钧一发间正好落在他两条长腿之间。
谢允一翻身从地上蹿了起来，笑道：“原来不是‘扒衣咸猪爪’，而是‘断子绝孙爪’啊！破军狠辣果然并非浪得虚名，在下佩……”
他说到“佩”的时候，已经流星一般地冲围过来的官兵撞了过去。为首的人手中拿的不是连弩，刚射出一箭，还没来得及换，谢允已经冲到了眼前，不知是不是方才周翡强行撕开卫兵包围圈的时候太血腥暴力，这几个兵好似没从她手撕活人的阴影里出来，一见谢允冲过来，先慌了。
“……服得很——”谢允将长袖一甩，冲着有些畏惧的官兵一声怪叫，“哇！”
好几个人本能地抱住头。
谢允毫不客气，直接踩着人头跑了过去，陆摇光才不吝惜小兵性命，搜魂绝命爪一刻不停地追上来，抓了两次，没抓到这滑不溜手的“刺客”，反而伤了不少自己人。
谢允火上浇油道：“打得好！”
说完，他专门往人多的地方冲，弄得好一阵人仰马翻。而就在这时，又有尖锐的哨声响起，众人连同谢允在内，都是一惊。
只听那边喊道：“有刺客！来人，抓刺客！”
陆摇光大怒，随即明白过来，自己居然中了人家的调虎离山之计！
谢允心里“咯噔”一声——周翡还是急躁了。
而真刺客周翡正莫名其妙地趴在房檐上，心里纳闷道：抓谁呢？
那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郑大对这宅子里卫兵分布、弓箭手死角一清二楚，一路有惊无险地将周翡带进了内宅附近，再往里，凭他的武功就进不去了。
这大宅子外面看起来十分气派，后院却有几分平民气，既没有小楼，也没有站满弓箭手的楼顶。周翡满心戒备与疑惑，心道：那曹胖子躲在这儿吗？
她没有贸然行动，在墙根躲了半晌，谨慎地搜索落脚的地方。然后她看见了一只壁虎，正顺着墙角往上爬。
周翡灵机一动，跟着壁虎一起趴在墙上，趁着院子里的侍卫一转身，她四脚蛇似的几下蹿上了屋顶——那里正好有一棵遮阴的大树，藏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是不能够的，但以周翡的身形，蜷缩一下还勉强能挡住。
此时离目标已经很近了，周翡屏住呼吸，花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工夫，才将一块瓦片悄无声息地揭下来。
她心里先是一喜——那曹宁正在屋里，非常好认，因为体形十分“特立独行”。
随即又是一沉——北端王身边有几个贴身护卫，其中一个虽然打扮成了个普通的男侍卫，但离近了一看，周翡还是一眼认出来了，那是寇丹。
周翡能靠一把望春山缠住寇丹，已经是超常发挥，如果单打独斗时间稍长，她绝不是寇丹的对手，更不用提从她手中挟持北端王了。
然而只差最后一步，她又怎么能甘心功败垂成？
周翡的心在狂跳，然而怕寇丹察觉，愣是没敢大喘气。她强行将自己的气息压成若有若无的一线，然后入定似的闭上眼。千锤百炼过的精力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集中起来，扫荡一般将杂念清除干净，周翡一动不动地模拟自己如何闯进去，寇丹会如何反应……就在她心里已经跟寇丹大战了几百回合的时候，听见了外面大叫“抓刺客”的动静。
周翡蓦地睁开眼，心想：谢允？
随即又摇头，感觉不太像——因为动静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谢允分明是帮她引开视线，不大会又把人引到这边来。
那么……
她突然想起那等在门口，满嘴黑话，莫名其妙带她进来的郑大。难道他要接应的另有其人？
就在这时，外面已经响起了刀兵之声，寇丹一挥手，屋里的几个近卫都戒备起来，几个人将曹宁团团围住，剩下的出去探查。
曹宁放下手中的书卷，诧异道：“现存的高手中，还有行事这么冲动的？”
寇丹自然而然地认为屋外的人是周翡——眼见中计，那小丫头说不定会想到釜底抽薪这一招，但是她并不怎么在意。寇丹承认周翡的破雪刀有几分样子，乍一看确实唬人，然而刀法厉害，不代表她能从自己手里带走人。她不怎么在意地一笑，取出袖中长钩：“王爷不必……”
寇丹话没说完，突然一样东西破窗而入，一个近卫眼明手快地将那东西挑起来扔了出去，不料那玩意儿在空中炸了，土灰胡椒面喷得到处都是——倘若不是那近卫手快，指不定已经见屋里炸成云山雾绕的“南天门”了。
寇丹：“……”
这么下三烂的手段实在不像四十八寨那群名门正派的风格。
卫兵们很快反应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曹宁所在的屋子围了起来。
只见外面闯进来的是一帮衣衫褴褛的歪瓜裂枣，扔进流民堆里能以假乱真，身上打着补丁，有手持鱼叉的，有拿着马鞭的，还有个人手持一块边角处镶了刺的抹布上下翻飞，每个人身上都仿佛写着“我是流氓”四个大字，唯独领头一人手持雁翅刀，年轻英俊且十分正派……就是有点黑。
周翡目瞪口呆，来的人她竟然还认识——是那黑傻狍子杨瑾和给他帮忙的行脚帮！
周翡心念一转，立刻明白了。
郑大是行脚帮的人，不知怎么混进了北朝官兵中，本来是约好了给他们引路的，谁知误打误撞便宜了她。结果杨瑾他们没找着接应的人，一时不慎又被巡逻卫兵发现，只好闹出老大动静来硬闯！
这内应也太不靠谱了，行脚帮怎么还没灭门呢？
寇丹一挥手拍散缭绕身前的烟尘，秀眉一皱：“你们不是四十八寨的人，报上名来！”
杨黑炭冷哼一声，上前一步道：“就凭你办出来的事，人人得而诛之！报名？你配？”
周翡：“……”
这黑炭还学她说话！
曹宁微微一扬眉道：“我听说那李瑾容软硬不吃，从不与外人来往，你既然不是四十八寨的人，为何跑来多管闲事？”
杨瑾理所当然地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难道还要挨个儿认识过来吗？”
“路见不平，”曹宁笑道，“那边山上现在正打得热闹，你不去拔刀，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是谁告诉你本王在此的？”
杨瑾：“……”
房上的周翡恨不能摘片树叶挡住眼睛，头一次有种感觉，自己上次在邵阳为了赢这个杨瑾耍的诈……好像有点欺负人。
幸好旁边行脚帮的人还比较机灵，眼看杨瑾要将他们卖个底掉，当即便上前一步打断他道：“少废话，杀曹狗！”
此言一出，无数附和。
杨瑾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被人套话了，有点恼羞成怒。不过他说话不成，做打手总归还是可以的，杨瑾手中断雁刀一震，曾经让周翡头痛无比的轻响声“哗啦啦”一片，他一马当先地便冲了进来。
周翡总算有机会见识到真正的断雁十三刀，只见那宽背的大刀在杨瑾手中，与纪云沉的断水缠丝是两个极端，一个极畅快，一个极狡诈。杨瑾的刀锋毫无花哨，实实在在是一点一滴磨炼出来的，一起一沉都扎实无比。
原来这就是谢允所说的“扎实”的刀法！
如果给他上下两层豆腐，叫那快刀只能切上层的，杨瑾能在眨眼的工夫挥出数刀，使上层的豆腐绝无一丝粘连，下层的豆腐绝无半个破口。
这就是功夫。
卫兵们一拥而上，硬是被杨瑾的刀锋逼开，那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轻人悍然无畏地往里闯，两侧弓箭手已经站好，箭矢纷纷冲他蜂拥而至。几个行脚帮的老流氓立刻飞身上前，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张巨大的细格渔网，一人扯上一边，掩护杨瑾，渔网不知什么东西织的，非常坚韧，铁箭木箭无不铩羽，断翅的鸟似的被拨到了网外。
寇丹喝道：“放肆！拿下！”
她一句话话音未落，曹宁身边几个近卫已经应声冲了上去。方才周翡没认出来，那几个近卫这一出手，她才发现，原来几个人都是鸣风门下的刺客！
来自南疆的外人正在为了四十八寨出头，他们自己的叛徒反而在充当伪朝狗官的近卫！此情此景，实在是说不出地讽刺。周翡握紧了望春山，胸口凉一阵热一阵的，然而管住了自己没有妄动。
她还要等，机会还不成熟。
如果说周翡对上鸣风有独特的优势，那么换成杨瑾，便可谓是有独特的劣势了。
几个刺客层出不穷的小手段和随时随地冒出来的“烟雨浓”让他应对得颇为手忙脚乱，几个回合后，他只得重新退回院子。
与此同时，行脚帮众人纷纷加入战圈，场中便更热闹了——抹布状的暗器上下翻飞，飞到哪儿给哪儿带来一阵厉风不说，还伴着一股特殊的馊味和灰尘；大鱼叉好似长枪，长得恨不能有七八尺，马上用都不在话下，用来挑弓箭手一挑一个准，同叉鱼竟颇有异曲同工之妙……还有几个人不知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逮着机会就冒头扔一发“胡椒弹”，一时间，北端王这素净的小院子被他们闹了个乌烟瘴气。
寇丹脸色微沉，回头冲曹宁道：“王爷，这些野人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此地乱得很，不如您先避一避？”
周翡身在屋顶，底下的事她一览无余，此时，她注意到曹宁身边依然有几个近卫，方才寇丹命人截住杨瑾的时候，这几个人并没有听她号令。
曹宁在这一地鸡毛中居然仪态依旧，很有皇家风范，闻声他没答应，只是从近卫中间射出目光，意味深长地扫了寇丹一眼，说道：“嗯，不过要稍等片刻——破军先生方才出去探查，怎么现在还不回来？”
周翡一听，心道：破军先生？那跟着谷天璇并肩走的黑衣人果然是个冒牌货。
随即，她心里稍一转念，寻思着：曹胖子这话是什么意思？一个寇丹和一帮近卫护不住他吗？还是……他也不那么信寇丹？
她越看越觉得曹宁态度虽然十分平和自然，但他身边那几个近卫站位非常微妙，乍一看是围着曹宁站了一圈，实际隐隐是冲着寇丹的。
周翡头皮有些发麻，手掌在望春山冰冷的刀背上摩挲了几下，借着冰冷的刀身让自己镇定，心里飞快地盘算道：听他的意思，北斗破军方才本来在，这会儿却不知因为什么出去了。破军刚一走，行脚帮的搅屎棍们就闯进来，来得真巧……寇丹连师门都能背叛，对谁能忠诚？曹胖子肯定对她心存怀疑，那他方才没有开口质问，是怕她当场反水吗？
就在这时，院中突然传来一声哨声，有人用黑话叫道：“老猫！”
周翡后背陡然绷紧，她固然不懂黑话，可结合眼下的情况，大致能猜出来是北斗破军回来了！杨瑾手中的断雁刀陡然快了好几倍不止，大珠小珠落玉盘似的响成了一片，眼看要冲破那几个鸣风刺客的封锁。
寇丹见状正打算亲自出手。
周翡当机立断，突然在房顶上浑水摸鱼地开口说了一句：“多谢寇丹姐姐，辛苦你啦！”
她说完这句话，不但给自己长了辈分，还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周翡毫不停留地从屋顶滑了下去，将自己紧紧贴在后窗处，她刚藏好，一个近卫紧跟着便上了房，四下探查，什么都没找着——房檐挡住了他的视线。
寇丹瞳孔骤然一缩。
曹宁方才不曾点破自己的怀疑，只不过是眼下战局混乱，他怕雪上加霜。然而周翡这一句话落地，无论寇丹背叛没背叛，曹宁都只能先下手为强——因为他知道自己防着这刺客头子，寇丹也一直对他的疑虑心知肚明，她也在防着自己因为这疑虑卸磨杀驴。
他们之间“千钧一发”的这重平衡被这一句话打翻在地！
北端王身边的几个近卫一拥而上，向寇丹出了手。与此同时，黑衣的破军人影已经掠至院中央——
周翡知道破军一旦进来，自己就没戏唱了，她当下再不迟疑，陡然破窗而入。曹宁身边仅剩的两个近卫吃了一惊，立刻掉头，一左一右双剑向她头上压过来，却正好对上周翡那以遛人见长的蜉蝣阵。
周翡没空与他们过招，只见她人影一闪，已经将那两人让了过去，没有片刻停留，手中望春山直指曹宁。
曹宁的胖不是正常的心宽体胖，而是接近病态了，肯定是有什么毛病。周翡料定他动不了武，当下探手一把揪住了曹宁的领子，北端王那庞然大物竟被她拽了个趔趄，他尚且来不及反应，已经被那长刀钩住了脖子！
这变故来得实在太突然，场中众人齐刷刷地愣住了。
周翡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去，因此她没急着说话，先不动声色地深吸了几口气，目光从神色不一的众人脸上扫过，等这口气匀过来了，她才冲目瞪口呆的杨瑾笑道：“多谢杨兄搭手，咱俩扯平了。”
杨瑾：“……”
这个无耻之徒是从哪儿冒出来摘果子的！
周翡一脚踩在方才被曹宁带翻的椅子上，手上带了些劲力，抓住了北端王的后颈，迫使他仰起头来，又对已经近在咫尺的陆摇光说：“北斗破军？看来我比你快了一步。”
陆摇光眼角抽了几下，低声道：“好，好胆量。”
周翡在这一刻，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看人脸色，她目光扫过陆摇光阴沉的视线，当时就知道自己这一场算是赢了。在这阴谋重重的战局中，她手中这把刀是真正生杀予夺的定海神针，这念头一起，方才几乎要跳炸的心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平缓了下来。
周翡挑起眼皮看了陆摇光一眼，一语双关地说道：“我胆子不算大，武功不算高，今日事成，还要多谢寇丹姐姐。”
陆摇光阴沉的视线转向寇丹。
寇丹见她到了这种时候依然不忘挑拨离间，还偏偏挑得很在点子上，只好冷笑道：“好手段，叫我百口莫辩。你很好，周翡，想不到老娘我栽在你一个黄毛丫头手上，大当家不如你。”
“谬赞，”周翡飞快地笑了一下，低头对曹宁说道，“端王爷，你是想死还是想撤军？”
曹宁落到她手上，倒也没吓得失了体统，甚至还在森冷的望春山下露出一个笑容：“姑娘……”
谁知他刚一开口，还没来得及忽悠，便觉得喉咙一痛，说不出话来了。
陆摇光当即色变，暴喝道：“你敢！”
周翡的手先一紧再一松，轻易便将北端王的脖子割开了一条小口子。她面无表情地说道：“端王爷，我知道你聪明，我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野丫头，不想跟你比谁心眼比较多，所以除了回答我的问题，你最好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要说，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不要做。”
陆摇光冷声道：“端王爷如果少了一根汗毛，你——你们四十八寨上下所有人必死无全尸、株连九族，你信不信？”
“信啊。”周翡十分理所当然地说道，“不然你们是干什么来的？现在山上难道不是在混战，而是在敬酒？端王爷不少一根汗毛，难道我们就能活命了？全不全尸的不差什么，又不耽误投胎。”
陆摇光无言以对。
“我敢来闯龙潭虎穴，必定是已经想清楚了，”周翡冷冷地说道，“我再问一遍，想死还是想撤军？端王爷想好再说，反正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曹宁眼皮一垂，他以“剿匪”为名围攻四十八寨，打的不是名门正派，就是寻常百姓，却是直到如今，他才算在这个小姑娘身上感觉到一点真正的匪气。曹宁叹了口气，说道：“撤，传令。”
陆摇光两颊紧绷了良久，愤愤地一甩手，紧盯着周翡的动作。
“多谢，”周翡弯起眼睛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十足的少女意味，有些轻快，有些活泼，甚至还带着一点天真。然而经历了这几天几宿，这少女的笑容中难免沾了些许诡异的血腥气，周翡拎起北端王曹宁，说道：“既然这样，就请端王爷来我寨中做客吧，杨兄和诸位前辈要不要一起来？”
几个行脚帮的汉子用眼神请示杨瑾。
行脚帮无孔不入，虽然隶属黑道，但这些年来有“玄先生”和“白先生”从中牵线，与南朝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早开始试着往北渗透了。没想到阴错阳差，竟然真的成功在北朝兵马中插进一颗钉子。可惜这“钉子”纯粹是走了狗屎运，进了北端王麾下，一直也是个听人号令的马夫，根本拿不到什么重要军情。
直到这回开赴蜀中途中，端王座下一匹好马“不堪重负”，吐白沫死了。谁也不可能说那马是被王爷压死的，只好将原来给近卫管马的小兵抓起来顶罪。北朝官兵这边都知道给曹宁当马夫是个替死鬼的活，纷纷活动关系不愿意上，推来推去，这“肥差”竟然落在了郑大头上。
郑大跟了几天近卫团，这才知道这回行军是冲着四十八寨去的，方才将消息送出去。
这消息要往金陵送，首先经过了正好在邵阳附近的徐舵主那里。那杨瑾虽然败给了周翡，却不记恨，反而对李家南刀充满了向往，听说这事，立刻义不容辞地前来管闲事。不过不知为什么，杨瑾每次见到周翡其人，对南刀的向往总会少很多。
他有种野兽一般的直觉——南刀是绝代好刀，周翡却恐怕不是什么好人。
杨瑾略带防备地看了看周翡，周翡冲他一笑。
杨瑾一梗脖子：“去就去。”
他说完，一帮行脚帮的人纷纷上前，将周翡和北端王围在中间。
陆摇光等人投鼠忌器，只能不远不近地跟着。弓箭手全体撤下，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帮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谢允正好刚甩脱追兵，急匆匆地掉头回来，一看便笑了，冲被挟持的曹宁一拱手：“二殿下，久违呀。”
曹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碍于领口的望春山，没敢吭声，便被周翡推了一把，只好艰难地往前走去。
押着曹宁这一路并不轻松，曹宁不耐久动，这山上得堪比蜗牛，走几步便气喘如牛，一副要死的德行，不时需要停下来休息。周翡一方面忧心寨中忧得心急如焚，一方面还得时刻小心这诡计多端的胖子玩花样。
从正午一直走到了半夜，方才到了两军阵前。
谷天璇听闻主帅被擒，不敢怠慢，只好将人撤到四十八寨岗哨之外，与寨中遥遥对峙。
往日可以入画的吊桥密林如今已经一片狼藉，焦灰与血迹随处可见，从最外层岗哨一路延伸到里面，当时惨烈可见一斑……倘若周翡再慢一分，四十八寨内外三道防线便要付之一炬了。
周翡提刀的手下意识地一紧，曹宁闷哼一声，艰难地道：“姑娘你可小心点。”
周翡压低声音道：“别着急，有你偿命的一天——让你的人滚开让路，快走，别磨蹭！”

离恨楼 第十六章·推云
这一副性命托付给你，还有一副，我要拿去螳臂当车。
谷天璇面沉似水，狠狠剜了办事不力的陆摇光一眼，可惜投鼠忌器，只能让路。
面前大军整整齐齐地分开两边，让出道路，乍一看，活像是杀气腾腾地夹道欢迎。
行脚帮众人专精坑蒙拐骗，脸皮比寻常人厚实不少，权当是人家在欢迎自己，一时间个个原地长高了三寸，挺胸抬头地跟着周翡往前走，神气得不行，享受了一回万众瞩目的待遇。
四十八寨中了曹宁之计，与北朝大军一照面便损失颇为惨重。本以为坚不可摧的三道岗哨半个时辰之内便被人长驱直入、一举突破，连未出师的弟子们都只能勉强上阵。林浩甚至以为今日算是交待在这儿了，谁知这节骨眼上，敌人突然退到了山脚之下。
林浩不明所以，又不敢怠慢，一边趁着这一点空隙，将寨中能当人使的几百号弟子全部集中了过来，一边紧着叫人去打探情况。
探子闻听山下异动，立刻如临大敌地准备继续迎战……结果就在第一道岗哨门前看见了这一幕。
林浩腿上被流矢所伤，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听说消息，当即金鸡独立地一跃而起：“什么？阿翡？”
林浩周全稳重，可毕竟也是个年轻人，先前是存了必死的心，才显得越发沉稳有度，乍一听见这从天而降的转机，当时就坐不住了，单腿蹦起来便要出去查看。
正在给他看伤的大夫暴怒道：“混账，你给我坐下！”
旁边马吉利连忙按住他。
马吉利也十分狼狈，不过好在他一直总领后勤与各寨各岗哨联络，伤得并不重。
马吉利道：“赵长老重伤，张长老……唉，眼下这边全靠你一个人撑着，你先乱了算什么？阿妍，过来看着你师兄，我先出去打个头阵。”
林浩方才那么一蹦，腿上的伤口崩裂，将金疮药都冲走了，疼得眉头一皱。旁边李妍闻声，忙又拿金疮药来堵，和泥似的往他腿上倒。
“够了够了，嘶……师兄跟你有仇吗？”林浩一边叫唤，一边尽量躲开没轻没重的李妍，疼得冷汗直流，咬着牙冲马吉利道，“那就麻烦马叔先走一步，我随后就到。”
李妍慌手慌脚地将药瓶扔在一边，委委屈屈地叫道：“我也要去，我也要去见阿翡！”
林浩怎会不知她是怎么想的？这些备受宠爱的少年少女越是从小偷奸耍滑得理直气壮，遇上事的时候，便会越是痛恨自己。大人们总觉得她还小，自己还中用，还能替她撑起一片天。可世事如潮，孩子们总觉得长辈们如山似海，怎么靠都靠不塌。谁又知道这些遮风挡雨的背影，有时候也只是一块单薄且障目的糟木板呢？
这些事来得太快了。
林浩叹了口气：“去可以，你不要往前凑，听师叔的话，小心点。”
李妍偷偷抹了一把眼泪。
马吉利等人脚程极快，一路风驰电掣般地便狂奔到山下第一道岗哨外，老远便看见被周翡挟持的北端王——没办法，谁让这位王爷千岁富贵逼人，还偏偏身处一帮穷酸得掉渣的江湖人中呢。
北朝官兵自然不敢妄动，但曹胖子的几个近卫与谷天璇、陆摇光等人还是跟了上来，隔着数十步跟着他们，虎视眈眈地盯着周翡。
马吉利见了这阵仗，目瞪口呆地盯着曹宁：“阿翡，这……”
周翡用力推了曹宁一把，将他那贵重的脑袋按了下去，一路走到寨门岗哨里：“马叔，这就是那敌军主帅曹宁……”
谢允低声提示道：“曹仲昆的儿子，老二。”
“是那狗皇帝曹仲昆的儿子。”周翡道，“这胖子诡计多端，我没别的办法，只好使了笨办法，干脆将他捉来。”
走动的时候，望春山不可能一直别在曹宁喉咙上不动。曹宁总算有了些能说话的机会，忙见缝插针地一笑道：“哪里笨，姑娘太自谦了。”
马吉利仍然有点找不着北，一边让人将周翡他们放进来，一边又看着行脚帮的众流氓，问道：“那这些……”
李妍从他身后冒出头来，大叫道：“杨黑炭！”
杨瑾愤怒地瞪过去，看清了李妍，却是一愣。
只见她形容十分狼狈，一张小脸上黑灰一片，脏兮兮的，眼圈还是红的，委屈得仿佛下一刻便能哭出来。他到嘴边的怒斥突然便说不出口了，终于只是爱搭不理地哼了一声，认下了“杨黑炭”这名号。
“不得无礼。”周翡随口数落了她一句，又对马吉利道，“这是我在外面认识的几个朋友，行脚帮的，还有这位是擎云沟的……”
“杨瑾。”杨瑾一听她说起“擎云沟”，就想起在邵阳的时候周翡那句“那是什么玩意儿”，当下新仇旧恨一同涌上心头，愤愤地扫了周翡一眼。他一见周翡和李妍这俩丫头就火气上涌，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忙没帮上什么，倒是把自己气成了一块愤怒的黑炭。
大概因为四十八寨这些年来真的不怎么与外人来往，马吉利见了这些上赶着“拔刀相助”的人，还颇有些疑虑。他眉心微蹙，不过随即又打开，面子活还是做到了，一揖到地道：“诸位雪中送炭，如此高义，四十八寨日后定当铭记于心。”
马吉利一边命人将行脚帮的人放进去，一边又透过人群，往对面放出目光——谷天璇、陆摇光虎视眈眈，身后跟着一水儿的北斗黑衣人，还有以寇丹为首的鸣风楼刺客。虽然关键时刻，周翡用一句话挑拨了寇丹和曹宁，但此时双方利益毕竟还一致，这一点嫌隙不足以让他们彻底翻脸。
马吉利目光微动，心里飞快地掂量着眼前的情况。
陆摇光对上他的目光，上前一步，正要说话，谷天璇却一抬手止住了他。这俊俏书生似的北斗彬彬有礼地开口道：“我知道诸位劫持王爷，是想让我等退兵。退兵不是不可以，只是诸位也须得讲理——我们退了，端王爷的安全谁来保证呢？当年贵寨大当家便曾北上刺过圣驾，如今王爷落到诸位手中，我也实在不能指望你们对殿下礼遇。若是王爷有什么闪失，我们这些人也不必回朝，直接抹脖子便是。数万大军南下，诸位让我们就这样收场，想也知道我们不肯的吧？”
谷天璇该狡猾的时候狡猾，该实在的关头也实在，三言两语点出了双方的僵持。他轻轻地摇了摇手中折扇，又道：“咱们面对面，不如敞开天窗说亮话。诸位手上除了端王殿下，断无别的筹码。端王殿下少一根汗毛，尔等必死无葬身之地。只要我军还在山下，你们也不敢伤了王爷，是不是？我看不如咱们各退一步，商量出个都能接受的章程来，如何？”
谢允见谷天璇拿着一把扇子，立刻也不甘寂寞地摸出一把，“哗啦”一下展开横在身前，跟“巨门”对着扇。这没溜儿的南端王笑道：“这个确实难办，四十八寨都这样了，退一步也是不可能的。依我看不如这样，二殿下留在寨中做客，你们不愿意撤就不撤，在山下老实待着也一样。只要不让我们管饭，待上三两个月也没问题，大家正好一起过年。”
谷天璇差点被他噎死。
谢允又道：“到时候呢，估摸着大当家也该回来了。哦，对了，我听说自从沈天枢一把火烧了霍家堡，霍连涛正在南朝四处纠集人马预备着要报仇。闻听这么大的热闹，他能不来掺一脚吗？还有我大昭——当年江湖谣言说，曹仲昆为了对付南军，无暇他顾，方才放任了四十八寨。按这个想法，现在北朝岂不是‘有暇他顾’了？那可大大地不好，金陵那边听见恐怕要睡不着觉了……何况我听说甘棠先生的老婆孩子都在四十八寨，闻煜将军过来也不太远。”
他每说一句话，谷天璇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谢允扇了两下，发现实在是冷，偷偷摸摸地打了个寒战。为防自己变成一只瑟瑟发抖的鹌鹑公子，他只好将扇子重新合在手心，总结道：“到时候天下英雄齐聚一堂，更方便大家评理，肯定比我们这样僵持着好！”
曹宁见谷天璇被谢允堵得哑口无言，不由得叹了口气，感慨手下竟无机灵可用之人。
寇丹察言观色，忽然上前一步，说道：“王爷受匪人所制，是我护卫不力，殿下，这事您怎么说？”
“我没有棋差一着。”曹宁慢吞吞地说道，“只是快要收官的时候，有人不讲规矩，过来把棋盘掀了——我能说什么？我无话可说，寇楼主，看来咱们已经输了。”
马吉利好像被他们这一来一往提醒了，上前道：“别人先不必说，但寇丹是我四十八寨叛徒，欺师灭祖、天理不容，还请将此人交回！”
寇丹看着他，殷红的嘴角露出一个诡秘的笑容，像一朵徐徐绽开的罂粟：“成王败寇罢了，那么个老废物整日里以长辈自居，我到现在才动手清理了他，便是我鸣风楼的列祖列宗见了，也能夸我一句仁厚了。我欺了谁？灭了谁？”
寇丹这一笑中充满了轻慢不屑，周翡只觉得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
马吉利面色铁青，抬手指向寇丹：“你这贱人！”
他说到“贱”的时候，已经运力于掌，似乎便要向寇丹扑过去。
周翡的全副精力本来都在对面，那一瞬间，她却突然有种汗毛倒竖的危机感。她来不及想，多次生死一线间的直觉却在催促她闪开、后退，可她手里还抓着曹宁！
此时整个四十八寨的山坡保持着一个随时能倾覆的平衡，而准星就在这个胖子身上。她不能放开这个人。
千钧一发之际，周翡犹豫了。
她犹豫过很多次，但没有一次像这次一样致命。
就在周翡于进退之间摇摆的时候，马吉利原本指向寇丹的手掌凭空一转，竟然拍在了周翡的后心偏右处。她是右手持刀，这一掌落了个结结实实，周翡右半身整个麻了，她眼前一黑，望春山怎么落的地都不知道。
曹宁仿佛早知道有这么一出，毫不犹豫地一弯腰——
两条牵机线凌空甩了过来，旁边两个试图伸手的行脚帮中人齐齐惨叫一声，各自被牵在寇丹手中的牵机线斩断了一条手臂。
马吉利一击得手，人已经退到数丈之外。
随即，谷天璇运起“清风徐来”，身如鬼魅，眨眼间已掠至曹宁身前，出手如电，一拉一拽，那曹宁仿佛不再是个足足有几百斤的人，而是一团棉絮，身轻如燕地被他抛至身后。谷天璇一朝得手，当即面露狞笑，折扇一架荡开杨瑾挥过来的雁翅刀，又一抬手，直直拍向来不及躲闪的周翡，打算顺手将她毙在面前。
北斗巨门乃当世顶尖高手之一，能在四十八寨长老张博林与赵秋生两人夹击中丝毫不露败象，就算周翡全须全尾地站在面前，也不见得禁得住他当头一掌，何况她刚刚挨了马吉利一掌，手中刀已落地，这会儿几乎连气都提不起来！
周围无人可施救，李妍尖叫了一声，她离得实在太远，连扑上去都来不及。
就在这时，一只苍白的手伸过来，凌空架住了谷天璇一掌。
周翡眼前一片模糊，马吉利那一掌震伤了她的肺腑，一呼一吸间气息仿佛只能下到嗓子眼，再往下便是剧痛。她满口血腥气，恍惚间只觉有人抓住了她的后颈，将她往后一甩，几个师兄七手八脚地接住了她。
那手在她后颈上蹭了一下，凉得好像冰雕……
周翡耳朵里轰鸣一片，听不见、看不清，意识在拼命下沉，她却无意识地死死攥住旁边人试着想扶她的胳膊，死也不肯晕过去。
这一系列的事发生在电光石火间，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曹宁已经被北斗牢牢地护卫了起来。
而谷天璇一击不成飞身后退，在几步以外盯着眼前的人——方才拦住他的，竟是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谢允。
谷天璇正想开口，谁知刚一提气，便觉得胸中一阵气血翻涌。他忙咬住牙，暗暗打量着谢允，不由得有些心惊，不知从哪儿冒出这么个不显山不露水的高手来：“你……”
谢允将他那把可笑的扇子收起来，一言不发地挡在周翡面前。
谷天璇惊疑不定地道：“你是什么人？”
曹宁终于在好几个人七手八脚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他气喘如牛，狼狈不堪，却依然慢吞吞的，此时看了谢允一眼，他摇头道：“赵……”
谢允截口打断他道：“鄙姓谢。”
曹宁好似十分理解地点点头，从善如流地改口道：“谢兄，擅用‘推云掌’，你不要命了吗？图什么？”
谷天璇听见“推云掌”三个字，整个人猛地一震，脱口道：“是你，你居然还没死！”
谢允先是瞥了周翡一眼，见她居然还能站着，便笑道：“我还没找着合适的胎投，着什么急？”
原本跟在马吉利身后的弟子都呆住了，直到这时，才有人晕头转向地问道：“马师叔？这……这是怎么回事？”
李妍挤开挡着她的几个人：“阿翡！”
那姑娘的声音太尖了，平时就咋咋呼呼的，这会儿扯着嗓子叫起来，更是好像一根小尖刺，直挺挺地戳进了周翡耳朵里，生生将周翡叫出了几分清明。她抬手挡了李妍一下，扭头吐出一口血来，右半身这才有了知觉。
对了——她想，还有李妍，还有吴楚楚，她怀里还有吴楚楚相托的东西，身后还有个风雨飘摇的四十八寨。
这是她外祖用性命换来的二十年太平，而大当家不在……
周翡忍着伤急喘了几口气。
她想，就算是要死，也得忍着，等会儿再死。
倘若李妍的头发能短上几尺，此时想必已经根根向天了。她就像暴怒的小野兽一样跳了起来，指着马吉利道：“马吉利，你说谁是贱人？你才是贱人！”
马吉利脱离了四十八寨，却也并未站在曹宁一边。他那众人看惯了的慈祥圆脸微微沉着，平素总是被笑容掩盖的法令纹深深地垂在两颊。他面色有一些苍白，似乎陡然老了好几岁。
李妍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他也只是微微转动着眼珠，漠然地看了那女孩一眼。
杨瑾方才被谷天璇一扇子震开断雁刀，一侧的虎口还微微发麻，见状提刀在侧，伸手拦了李妍一下，防止马吉利暴起伤人。
李妍激动之下，将杨瑾伸出来的胳膊当成了栏杆，一把抓住，依然叫道：“临走时我姑姑说你是她的左膀右臂，让我在外面什么都听你的，还说万一遇上什么危险，你就算舍命不要，也会护我周全——她瞎！我爷爷也瞎！当年就不该收留你！”
寇丹如释重负地上前，站在马吉利身后，露出妍丽的半张脸，伸手搭在马吉利肩膀上：“小阿妍，好大逆不道啊。”
李妍骤然闭嘴，少女的神色愤怒而冷淡，一时竟仿佛凭空长大了几岁。
马吉利之于李妍，好像是华容城中突然的围困之于周翡。
总有那么一些人、一些事，要让养在桃花源中的少年明白，世上还有比被长辈责骂、比跟兄弟姊妹争宠怄气更大的事；有比整天给她起外号的大哥更可恶的人；也有比明知过不了关还要硬着头皮上的考校更过不去的坎坷……
“马叔，”李妍低低地说道，“前几天在山下，你同我们说老寨主对你有生死肉骨之恩，是假的吗？”
马吉利整个人一震，涩声道：“阿妍……”
谢允却忽然道：“那日客栈中，我听马前辈与阿翡提起令公子，他如今可好？”
马吉利紧紧地闭上了嘴，寇丹却笑道：“好得很，马夫人和龙儿我都照看着呢。”
“要不是老寨主，你马叔早就变成一堆骨头渣子啦！”
“你说一个男人，妻儿在室，连他们的小命都护不周全，就灌了满脑子的‘大义’冲出去找死，有意思吗？”
“我要是早知道有这一出，当初在邵阳，就不该答应把你带回来。”
他答应李瑾容送李妍到金陵的时候，心里想必是不愿意搅进寇丹和北朝的阴谋里，想要干脆避嫌出走、一了百了的，然而路上大概是因为诸多犹豫，才走得那么慢，让李大当家以为是李妍贪玩，还专程写信训斥侄女。
他在蜀中客栈中听惊堂木下的前尘往事，在少女们叽叽喳喳的追问里强作欢颜，左胸中装着恩与义，右胸中是一家妻儿老小，来回掂量，不知辗转了多少回。
周翡异想天开，执意下山，他知道山下的阴谋已经成型，所有的消息都会经他的手。而这个他从小看到大，从来桀骜不驯的小姑娘很可能一头扎进北斗与寇丹手中，连同她身边百十来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一起葬身于此。他下意识地追上来，跟她说了那一堆隐晦的废话……可惜周翡全然没听出来。
到如今，终于逼到了这一步——他图穷匕见，与昔日故人兵戈相见。
一面是区区不过千八百人的江湖门派，一面是处心积虑的数万大军，此乃卵与石之争。
人得知道自己吃几碗饭——马吉利就是太知道了。
从他当了这个内线开始，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就算四十八寨侥幸留存，将来李瑾容会容忍他这一场背叛吗？
此时岗哨前未曾干透的血迹、摆在长老堂前的尸首会让他浪子回头吗？
哪怕之后周翡竟然成功挟持了北端王，哪怕四十八寨竟有一线希望能起死回生……他也只能将错就错。
周翡推开几双扶着她的手，吃力地弯腰捡起蒙尘的望春山，当成拐杖拄在地上，堪堪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她声音非常轻缓，因为稍不注意就会牵动伤处。
“谢大哥跟我说身后有叛徒的时候，我们谁也没怀疑叛徒会在山上。”周翡哑声说道，“都以为消息走漏是因为我身边的人，我甚至一个人都没带，独自闯了春回镇，抓了那姓曹的——因为我知道，消息事关军情，必然是由马叔你们这样的老人亲自接收送到长老堂的……”
周翡一口气说到这里，实在难以为继，她小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微微弯下腰去，轻而急地连换了数口气。谢允抬手按在她后背上，将一股带着冷意的真气缓缓地推了进去。周翡轻轻地打了个寒战，多少好过了一点。
为什么谢允这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能拎走的“书生”突然成了个高手？此时，周翡已经无暇去想这些了。
她方才趁李妍跳脚骂人的时候缓过一口气来，悄悄遣了个弟子进四十八寨中报信——曹宁虽然暂时跑了，但他的数万大军没有跟上来。此地只有两个北斗和一帮黑衣人，不知寨中还剩下多少战力……倘若拼了，未必没有留下他们的可能。
周翡此时出面，是想要刻意拖时间，想到哪儿说到哪儿。然而说到这里，一股突如其来的难过却后知后觉地冲进了她的胸口。
“马叔，”周翡扶着自己的长刀，吐出一口带着凉意的气息，“四十八寨是你们一手建成、一手维系的。我们都是从秀山堂，从你眼皮底下拿到名牌的。你回头看看，满山的后辈都是你的弟子，都曾经从你口中第一次听见三十三条门规。你背了无数次的门规，自己还记得吗？”
她说到这里，感觉到地面传来了隐隐的震颤。非常时期，林浩的反应是极快的。
曹宁的反应也是极快的，他感觉到了四十八寨的动作，立刻无声无息地一挥手，便要令人撤。
杨瑾大声道：“站住！”
这愣头青也不管对面是“巨门”还是“狗洞”，当下便要追上去。跟着他的行脚帮见状，连忙上前助阵。周翡微微避开谢允的手，谢允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抓向曹宁。
“风过无痕”独步天下，谢允几乎是人影一闪便已经追上了曹宁。谷天璇、陆摇光与寇丹同时出手，谢允近乎写意地后退一步，十文钱买的折扇仿佛瞬间长出了铜皮铁骨，先后从谷天璇的手掌、陆摇光的长刀与寇丹的美人钩上撞过去，竟然连条裂痕都没有。
谢允目光一扫，心里暗叹：罢了，痛快这一回也是痛快。
他的身法快到了极致，从北斗面前掠过，竟叫谷天璇都有些眼花。同时，他手中折扇转了个圈，直入寇丹的长钩之中。寇丹狠狠地吃了一惊——几次旁观，谢允竟将周翡破雪刀的“风”一式学了个有模有样。
寇丹对这一招几乎有了阴影，当即要甩脱他。
谁知谢允学的只是个形，并不似真正的破雪刀那样诡谲。那折扇在他手中转了半圈，轻轻一卡。接着，一股厚重的内力透过扇子当胸打来，寇丹情急之下竟弃钩连退数步，甩出一把烟雨浓。
谢允的扇面“唰”一下打开，扇面上“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的题字将一把牛毛小针接了个结结实实，扇面随即四分五裂。他头也不回地将那扇子一丢，飞身跃起，躲开谷天璇与陆摇光的合力一击，把寇丹的美人钩拎在手中。
这时，林浩亲自带人赶到，只见他一挥手，四十八寨众人一拥而上，将北斗团团围在中间，足有百十来人——已经是倾尽寨中战力。
周翡耳畔尽是刀枪相抵之声，她却头也不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一字一顿地将当年马吉利说给她的三十三条门规背了一遍。念一条，她便问马吉利一句“对不对”，及至三十三条门规尽数念完，马吉利仿佛被人当面打了无数巴掌，眼圈通红。
周翡盯着他，又说道：“天地与你自己，你无愧于哪个？你说令尊不自量力，将来马师弟提起你来，该怎么说？”
马吉利闻言，大叫一声，已经泪如雨下。
周翡缓缓站直了，仿佛攒够了力气，在等着什么。
马吉利果然懂了她的意思，突然掉头冲进了战圈。
寇丹被谢允夺了兵刃，短暂地退开片刻，手中扣紧了一大把烟雨浓，打算趁着谢允被谷天璇等人缠住的时候实施偷袭，余光扫见马吉利突然靠近，她本来没太在意，谁知马吉利一掌向她拍了过来。
寇丹没料到自己的狗这么快就反水，忙飞身往后退去，马吉利一掌快似一掌。
这么多年，在武功上，马吉利一直难以真正地跻身一流，这才日复一日地在秀山堂中背门规，说不出是天分还是心性，他始终差了一点。但此时，他却仿佛突然迈过了某一道门槛似的，掌法中骤然多了种不顾一切的凶狠，失了兵刃的寇丹一时竟有些狼狈。
可是鸣风楼主终究不是那么好相与的，寇丹连退七步，大喝一声道：“马吉利，你将四十八寨卖成了筛子，现在才反水有什么用？不要你老婆孩子的性命了吗？”
马吉利手下一滞，寇丹立刻要反击。
这时，一柄长刀横空插入，险些将她手掌削下去。寇丹吃了一惊，蓦地移步退开，却见那方才好似连站都站不稳的周翡竟然再一次拎起了望春山。由于受伤，她的刀无可避免地慢了不少，劲力更是跟不上。可寇丹出身鸣风楼，对杀意最是敏感，此时却觉得周翡的刀再一次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周翡仿佛眨眼间，便将那些虚的、浪费力气的、技巧性的东西都去除了，她的刀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竟然完成了一次去繁就简，每一刀、每一个手腕翻转，都致命起来。
寇丹心里微沉，陡然从袍袖中甩出两根牵机线，这东西周翡本来再熟悉不过，然而一提气，胸口就跟要炸了似的，她身形不由得微微一滞，竟是慢了一步。周翡当机立断将望春山往身前一横，打算用硬刀直接对上这软刀子。
突然，马吉利扫向寇丹的下盘，寇丹怒喝一声，牵机线回手扫了出去，一下缠住了马吉利的胳膊。
马吉利竟然不管不顾，同归于尽似的扑了上去，他的胳膊瞬间便被牵机线绞了下来，血像六月的瓢泼雨，喷洒下来。马吉利看也不看，一把抓住了寇丹，全身的劲力运于掌中，往她身上按去。寇丹手中的烟雨浓在极近的距离一根不差地全扎在了马吉利身上，他脸上陡然青紫一片，掌中力道登时松懈，却死死地拽着她没撒手。
寇丹怒道：“你这……”
她话没说完，望春山没有给她机会，一刀从她那美丽的颈上划了半圈。
寇丹周身狠狠地抽搐了一下，似乎想用尽全力扭过头去。
“不杀你，我还是意难平。”周翡低声叹道。
马吉利整个人开始发冷、僵硬，他像冻上了一样，隔着几步望着周翡。
寇丹死了，今日在此地的鸣风一脉的人大概一个也跑不了，便不会再有人为难他们母子了吧？
便是……一了百了了吧？
周翡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马吉利眼睛里的光终于渐渐暗下去，渐渐熄灭了，像一簇狂风中反复摇摆的火焰。
周翡深吸了一口气，转身险些撞在林浩身上，林浩忙扶了她一把，他自己腿上有伤，两人一起踉跄了一下。
“我把人都带来了，”林浩道，“剩下的……小孩子、不会武功的，还有那位吴小姐，我让他们趁机从后山走了。你放心，咱们这些人，死就死了，就算落到曹狗手里，起码还有自尽的力气。”
周翡问道：“张师伯和赵师叔呢？”
“张师伯死了，赵师叔重伤，现在生死不知。”林浩道，“没事，你刚才不是杀了寇丹吗，还有北斗和北端王……这些人杀一个你就够本了，杀两个能赚一个，咱们不过是一帮不值钱的江湖草莽，谁怕谁？”
周翡觉得他说的话相当有道理，缓过一口气来，她竟然露出了一点笑容，毫不迟疑地冲着那被重重北斗围在中间的曹宁冲去。她渐渐不知道身上多了多少伤口，渐渐察觉到了蜀中深秋的严寒，可是她全不在意，一时间，眼里只剩下这么一把望春山，破雪刀好像融入了她的骨血。
北斗们当然看得出他们擒贼擒王的意图，众多黑衣人用人盾围成了一个圈，紧紧地将曹宁夹在中间。曹宁淡定地看着外圈的护卫一层一层地死光，却似乎丝毫也不在意，好像那些人都不过是他衣服上的小小线头——厚实些更好，没有也不伤筋动骨。
曹宁甚至有暇彬彬有礼地冲林浩一笑。
林浩都被他笑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整个人激灵一下，当即觉出不对来，喝道：“当心，有诈！”
“哪儿有，”曹宁负手笑道，“只不过若是我能顺利脱逃，自然会亲自下山，若是我无法脱身，被押进寨中，陆大人与谷大人两人必有一人下山主持大局。可是现在，我们都被困在此地，山下的大军迟迟等不到消息，是不是只能说明一种情况呢？”
他话音未落，山谷中便传来整肃的脚步声与士兵们喊的号子声，那声浪越来越近，像一圈圈不祥的涟漪，往四面八方蔓延出去。
“就是我们需要人。”曹宁低声道，随即他的目光跳过林浩，转身望向那被谷天璇与陆摇光两人夹在中间的谢允，朗声道，“谢兄，我看你还是跑吧。”
谢允“哈哈”一笑，本想嘴上占点便宜，然而在两大北斗手下，他也实在不像看起来那么轻松。谢允险而又险地躲过了陆摇光一刀，只来得及笑了一声，一时居然无暇开口。
曹宁摇头道：“怎么都不听劝呢？你们现在跑，我还能让人慢点追——唉，如此钟灵毓秀之地，诸君之中英雄豪杰又这么多，陨灭此地岂不可惜？何不识时务？”
林浩眼眶通红，冷笑道：“屠狗之辈字都识不全，哪儿会识时务？只可惜今日连累了千里迢迢来做客的朋友，都没来得及请你们喝一杯酒。”
杨瑾一刀将一个北斗黑衣人劈成两半：“欠着！”
一个行脚帮的人也叫道：“你这汉子说话痛快，比你们寨里那蔫坏的丫头实在多了！”
周翡无端遭到战友指桑骂槐，却无暇反驳。她眼前越来越模糊，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在挥刀，身上的枯荣真气几乎被迫与她那一点微末的内力融为了一体。
华容城中，她被那疯婆子段九娘三言两语便刺激得吐血，如今想来，那时的心性也是脆弱。
那么现在，是什么还在撑着她呢？
蜀中多山、多树，周翡记得自己曾经无数次地从那些树梢上熟视无睹地掠过——清晨那些枝头上充满了细碎的露珠，她没有谢允那样风过无痕的轻功，总是不小心晃得树枝乱颤，凝结的露珠便会扑簌簌地下落，时常将路过的巡山岗哨弄个一头一脸……好在师兄们都不跟她一般见识。
她也曾无数次地蹿到别家门派“偷师”，其实不能算偷，因为除了鸣风，大家都敞着门叫人随意看，只是周翡有点孤僻，尤其看不惯李晟那一副左右逢源的样子……
好像也不对，其实仔细算来，应该是她先看不惯李晟，才故意反其道而行之，变得越来越不爱搭理人。
千钟、赤岩、潇湘……有些门派精髓尚在，有些没落了。
她每每像个贪多嚼不烂的小兽，囫囵看来，什么都想摸上一把，反而都学得不伦不类。直到周以棠头也不回地离开，她才算真正地定下心神，懵懵懂懂地摸索起自己要走一条什么样的路来。
周翡曾经觉得，直到她出师下山，人生才刚刚开始。
因为过往十几年实在是日复一日、乏善可陈，一句话便能交代清楚，根本算不上什么“阅历”。
可是忽然间，她在深秋的风中想起了很多过往未曾留意的事——她那时是怎么跟李晟明里暗里斗气的，又是怎么百般敷衍李妍也挣脱不开这跟屁虫的。无数个下午，她在周以棠的书房中睡得一脸褶子，醒来瞥见小院中风景，看熟了的地方似乎每天都有细微差别——渐次短长的阳光、交替无常的晴雨、岁岁枯荣的草木……还有周以棠弹在她头上的脑瓜崩。
她甚至想起了李瑾容。
李瑾容不苟言笑很多年，除了在周以棠面前能有一点细微的软化，其他时候几乎都是不近人情的。但是她会偶尔对李晟点个头，对李妍无奈地叹口气，还有就是……有长辈夸她天赋高武功好的时候，她虽然从不附和，却也从不说“小畜生差得远”之类的自谦话来反驳。
周翡觉得自己可能是死到临头了，那些桩桩件件的事一股脑地钻进她的脑子，走马灯似的不停不息。她好像从来未曾刻意想起，原来却一直不会忘却。
原来她的一生之中，在这小小的山寨里，有那么多美好而鲜活的记忆。
训练有素的北朝大军终于拥了上来。
此时，整个四十八寨已经空了，所有的软肋都已经悄然从后山走了，能不能逃脱，也只能听天由命。而被大军围攻重创后的岗哨间，所有能拿得起刀剑的……稀松如李妍都站在了这里，预备着以卵击石。
伪朝领兵大将大喝道：“保护王爷，拿下贼寇！”
话音未落，前锋已经一拥而上，即便是训练有素的精兵，每个人都不过是受训了几年便拿起刀剑的寻常人，都好像一捧泼在身上也不伤一根汗毛的温水，凑在一起，却仿佛排山倒海的巨浪，顷刻便将四十八寨最后的精锐与行脚帮冲得四下离散。谢允将寇丹的长钩横在胸前，震开陆摇光的一刀，手掌隐藏在宽袍大袖中，侧身一掌推向谷天璇，不管他是否已经成了强弩之末，推云掌却永远带着股举重若轻的行云流水意味。谷天璇竟没敢硬接，避走半身后方才低喝一声，伸手攻向谢允腰腹，却不料他只是虚晃一招，几步间竟从他们两人围攻中信步晃出，脱离开去。
周翡只觉得身后有人飞快靠近，想也没想便挥出一刀，被人一把抓住手腕。
她被那熟悉的手冰得一哆嗦，随即反应过来身后人是谁，中途便卸了力道，这一口气骤然没提起来，她踉跄了一下，被谢允堪堪扶住。
谢允的手从未这样有力过，他把着周翡的手，将望春山划开半圈，一圈围上来的北朝伪军纷纷被逼退，下一刻又疯狂地拥上来。
“阿翡，”谢允在周翡耳边轻声说道，“我其实可以带你走。”
这一句话灌入周翡嗡嗡作响的耳朵，好像凭空给她软绵绵的身体灌了一股力气，原本顺着谢允力道随意游走的望春山陡然一凝，随即她居然一摆手臂，挣脱了谢允。
她那巴掌似的小脸上布满业已干透的血迹，嘴唇白得吓人，眼神很疲惫，仿佛下一刻便要合上眼，瞳孔深处却还有光亮——微弱，又似乎能永垂不朽。
那一瞬间，她的长刀又有了活气，刀锋竟似有轻响，一招“分海”凌厉地推了出去。
相比“山”与“风”两式，破雪刀“海”一式，是她最后才领悟的，使出来总是生涩，虽渐渐像模像样，却依然差了点什么似的。没想到此时千军万马之中，竟让她一招圆满。那刀光扇面似的卷了出去，竟近乎炫目。
与此同时，周翡回手探进同样布满血迹的前襟，摸出一个小包裹，薄薄的丝绢包裹着坚硬的小首饰，从她沾满血迹的指缝间露出形迹来。
“替我把这个还给楚楚，”周翡没有回答谢允的话，只说道，“再找个可靠的人帮她保存。”
谢允在两步之外看着她，周翡已经是强弩之末，他本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她强行带走……
他把周翡的手和那小小的绢布包裹一同握在手心里，一把将她拉到怀里，躲过一排飞流而过的箭矢，侧头在她耳边低声道：“这里头有一件东西很要紧，是‘海天一色’的钥匙，甚至是最重要的一把钥匙，你看得出我一直在追查海天一色吗？”
周翡自然看得出。
谢允的目光沉下来，这时，他忽然不再是山谷黑牢里那个与清风白骨对坐的落魄公子了，他身上泛起说不出的沉郁，像是一尊半面黑、半面笑的古怪雕像，即使带着个人，凭他在洗墨江来去自如的轻功，也十分游刃有余。
他有些消瘦的下巴轻轻蹭过周翡的头发，漠然问道：“那你这是什么意思，考验我会不会监守自盗吗？”
周翡手中望春山一摆，连挑了三个北朝伪军，听了谢允隐含怒意的话，她不知为什么有一点“扳回一城”的开心。
然而她终于什么都没说，只是将东西塞进谢允手里，抽出自己被他攥得通红的手指，看了谢允一眼——
一个人，是不能在自己的战场上临阵脱逃的。
而此物托有生死之诺，重于我身家性命。
这一副性命托付给你，还有一副，我要拿去螳臂当车。
这安排堪称井井有条。
远山长暗，落霞似血。
周翡转身冲向洪流似的官兵。
谢允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压不下去的凉意，神魂却似乎已经烧着了。
就在这时，一道突兀的马嘶声蛮不讲理地撞入满山的刀剑声中——此地都是崎岖的山路，谁在纵马？
紧接着空中一声尖鸣传来，一支足有成人手腕粗的铁矛被人当箭射了过来，将一个士官模样的北军钉在了地上，入地半尺，长尾犹自震颤不休。
林浩散乱的长发贴在了鬓角，盯着那铁矛怔了半晌，魔怔了似的低低叫道：“师……师叔……”
随后他蓦地扭过头去，只见一队武功极高的人悍然逆着人流杀了上来，所到之处睥睨无双，活活将北军的包围圈撕开了一条裂口。
不知是谁叫道：“大当家！”
这三个字登时如油入沸水，陡然炸了起来。谷天璇立刻如临大敌，再顾不上其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曹宁身边：“王爷！”
曹宁的神色也是一凛：“李瑾容本人吗？”
“想必是。”谷天璇一声长哨，所有的北斗都聚集在了曹宁这格外圆的“月亮”身边。小二十年的光景，当年旧都那场震惊九州的刺杀余威竟依然在！
陆摇光也飞身撤回来：“王爷，纵然区区几十个江湖人不足为惧，也还是请您先行移驾安全的地……”
曹宁一抬手打断他。
北端王看似笨重的身躯里裹着常人所不能想象的机巧，他脑子里简直好像有一座环环相扣的险恶牵机。他越过陆摇光等人，目光落到了那分外显眼的行脚帮身上，突然下令道：“前锋撤回，弓箭手准备！”
陆摇光倏地一怔，一时没弄明白他要干什么。
“天亡我楚，非战之罪。”曹宁在周围人一头雾水之中低低地感叹一声，随即猛地一挥手道，“集中精锐，向山下冲锋，立刻下山。”
谷天璇等人一开始还怕这年轻的王爷不把李瑾容当回事，听了这命令，一时都莫名其妙——他这不是不当回事，而是太当回事了。
纵然李瑾容带走的是四十八寨真正的精锐，可也不过百十来人而已。他手握几万北军，居然要在这突然杀回马枪的百十来人面前撤退，为防追击，还要佯装气势汹汹地撤！
可王爷毕竟是王爷，他一声令下，别说撤退，哪怕让他们这些人集体就地自尽，他们也不能违令。
北军登时掉转刀口，竟似孤注一掷地冲李瑾容等人压了过去，倾覆而至。
纵然是一帮一流高手也丝毫不敢轻慢，当即被北军冲散了些许，只能各自应战，战局登时激烈起来……
后来的事，周翡就不记得了。
她眼前一黑，心里想着不能倒下，身体却不听使唤，长刀点地，恰好撑住了她，她就这样站着晕过去了。

离恨楼 第十七章·生别离
是她强行从暗无天日的地下黑牢里把他押出来，将他卷进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麻烦里，逼着他大笑、发火、无言以对……
但举世尘埃飞舞，他这一颗却行将落定。
周翡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从李瑾容突然将她和李晟叫到秀山堂的那一刻开始，之后下山也好，遇到的那些人和那些事也好，似乎都是她自己凭空臆想出来的。
恍然梦回，一睁开眼，她仿佛还窝在自己那个绿竹掩映的小屋里，床板一年到头总是潮湿的，椅子倒了没人扶，桌上乱七八糟地摊着一堆有用没用的东西，用过从来不及时洗的笔砚经年日久发了毛，即将长出妩媚的顶伞蘑菇来，屋顶有几块活动的瓦片，让她随时能蹿上房梁脱逃而出……
直到她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
周翡试着动了一下，感觉自己的肩膀好像被人卸下来过，连带着胸口、手臂，都是一阵难忍的闷痛。她忍不住低哼一声，无意中在旁边抓了一把，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是望春山。
那一刻，错乱的记忆透过冰冷的刀鞘，“轰”的一声在她心里炸开，前因后果分分明明地排列整齐。周翡猛地坐起来……未果，重重摔回到枕头上，险些重新摔晕过去。
这时，门“吱呀”一下开了，一颗鬼鬼祟祟的脑袋探进来，张望了一眼，还自以为小声地说道：“没醒呢，我看没动静。”
“李……”周翡刚发出一声，嗓子就好像被钝斧劈开了，她忍着伤口疼，强行清了几下嗓子，这才道，“李妍，滚进来。”
李妍“哎呀”一声，差点让门槛绊个大马趴，闻言连滚带爬地冲撞进来：“阿翡！”
周翡一听她叫唤就好生头痛，幸好，有个熟悉的声音解救了她：“李大状，再嚷嚷就缝上你的嘴。”
周翡吃了一惊，循着声音望过去，居然看见了失踪已久的李晟。
李晟已经将自己收拾整齐，然而他洗去了灰尘，却洗不去憔悴。少年人脸颊上最后一点鼓鼓的软肉也被熬干了，他的面皮下透出坚硬的骨骼，长出了男人的模样，乍一看，周翡觉得有些陌生。
陌生的李晟稳重地冲她点了下头，跟在李妍身后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李妍两片嘴皮子几乎不够发挥，忙得上下翻飞，气也不喘地冲周翡说道：“姐啊，要不是李晟遇上了姑姑，他们临时赶回来，咱们现在尸骨上都要长蛆了！”
周翡被她这一番展望说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伪朝的那帮贼心烂肺的王八蛋，跑得倒快，将来要是落在姑奶奶手里，一定把他们剁一锅，炖了喂狗吃……”
周翡十分艰难地从她满嘴跑的大小马车里挑出些有用的话：“你说曹宁……”
“跑了！”李妍气不打一处来地说道，“你说那胖子，那么大的一坨长腿的肉山，跑得比钻天猴还快。姑父的人都已经到山下了，就慢了一步，这都能让他们逃了！”
周翡正吃力地扶着望春山，想要试着坐起来，闻听此言，她全身的关节当场锈住了，头昏脑涨地问道：“你说谁？我爹的人？”
李晟默不作声地倒了一杯水，伸出两根手指捏着李妍的后领将她拽开，把杯子递给周翡，目光在陌生的长刀上一扫。
“谢谢，”周翡接过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哥。”
李晟一点头，掀起衣摆在旁边竹编的小凳上坐下，有条有理地解释道：“行脚帮跟大昭朝廷一直有联系，这回行脚帮先行一步，南边那边随后出了兵，我们在往回赶的路上正好遇到了姑父的人——飞卿将军闻煜你知道吗？”
周翡不但知道，还认识。
“我们脚程快，因此先行一步，闻将军他们本来是随后就到，一上一下，正好能给那曹老二来个瓮中捉鳖。没想到我们刚冲上来，那曹老二就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虚晃一招直接冲下了山，只差一点……还是让他们跑了。”李晟话音十分平静，双手却搭在膝头，四指来回在自己的拇指上按着，好像借此平复什么似的。顿了顿，他又说道，“没抓到也没关系，这笔债咱们迟早会讨回来。”
“你没回来的时候，咱们上下岗哨总共六百七十多人，就剩下了一百来人，”李妍小声说道，“留守寨中的四十八……四十七寨里的前辈们伤亡过半。”
李晟纠正道：“十之七八。”
周翡其实已经料到了，若不是伤亡惨重，像李妍这种一万年出不了师的货色，当时绝不会出现在最前线。但此时听李晟说来，却依然觉得触目惊心。
一时间，屋里的三个人都没吭声。
好一会儿，李晟才话音一转，说道：“姑姑回来了，这些事你就不必多想了，我听说姑父过一阵子也会回来。”
周翡总算听见了一点好消息，眼睛一亮：“真的，他要回家？”
李晟却没怎么见开怀，敷衍地一点头，随即皱眉道：“怕是要打仗了。”
即使很多人认为曹家名不正言不顺，他们还是站稳了狼烟四起的北边江山。所以曹氏别的本领不晓得深浅，很能打是肯定的。
而建元皇帝南下的时候只是个懵懂的小小少年，如今却正值雄心勃勃的壮年，在梁绍、周以棠两代人的尽心竭力下，势力渐成。如今他大刀阔斧地改革了吏治与税制，想必不是为了偏安一隅的。
南北这两年虽然勉强还算太平，但谁都知道，双方终归会有一战，有个由头就能一触即发。
上一次的短兵相接，双方以衡山为据。
这一回，四十八寨成了那个点燃炮火的捻子。
那么届时，战火会烧到蜀中吗？
周翡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衡山上那个空荡荡的密道，感觉天底下很多事都似曾相识，桩桩件件都仿佛是前事的翻版。
如果大当家回来得再晚一点，蜀中会不会也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群山呢？
四十八寨也会变成另一个家家白日闭户的衡山吗？
“吴小姐他们也回来了。”李晟又道，“本想一起来看你，方才她被姑姑请去说话了。我听说晨飞师兄……”
周翡叹了口气。
李晟按拇指的动作陡然快了三分，好半晌，他才非常轻、非常克制地吐出口气来，说道：“知道了，你休息吧。”
说完，他便赶羊似的轰着李妍离开。李妍本来老大不愿意，被她哥瞪了一眼，呵斥了一句“功练了吗，还混”，立刻便灰溜溜地跑了。
也不知这场大乱能激励她多长时间。
李晟轰走了李妍，自己却在门口停顿了片刻。他伸手把住门框，逆着光回过头来，一瞬间，他仿佛冲破了什么禁忌似的，脱口对周翡说道：“你的刀很好。”
周翡一愣，还以为他说的是望春山，一句习惯性的“喜欢你就拿走”堪堪到了舌尖，回过神来，又实在不舍得，只好让这句话周而复始地在嘴里盘旋。
谁知李晟下一句又道：“你练功的资质和悟性确实比我强，这么多年，我一直在苦苦追赶，总是追不上，挺不甘心的。”
周翡：“……”
李妍：“……”
两人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全都见鬼似的瞪向李晟，英雄所见略同地认为李晟恐怕是吃错了药。
李晟不耐烦地摆摆手，好像要将那些讨人嫌的视线拨开似的，生硬地对周翡说道：“但是细想起来，其实那么多不甘心，除了自欺欺人之外，都没什么用处，有用处的只有苦练。今天这话，你听了也不用太得意，现在你走在前面，十年、二十年之后可未必。”
他一口气将哽在心头的话吐了出来，虽然有种诡异的痛快，却也有种大庭广众之下扒光自己的羞耻，最后一句中每个字都是长着翅膀飞出去的。飞完，李晟一刻也待不下去，掉头就走，全然不给周翡回答的余地。
李妍唯恐自己知道得太多被李晟灭口，也一溜烟跑了。这对不靠谱的兄妹连门都没给她关。
周翡作为伤患，跟门外染上了秋意的小院寂寞地大眼瞪小眼片刻，被小风吹了个寒噤。实在没办法，她只好勉强将自己撑起来，拿长刀当拐杖，一步一挪地往门口蹭去。
忽然，她听见了一阵笛声。
笛子不好，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转折处有些喑哑。可是吹笛人很有两把刷子，不愧是将淫词艳曲写出名堂的高人，再粗制滥造的乐器到了他手里，也能化腐朽为神奇。拿着这么个粗制滥造的东西，他还能耍几个游刃有余的小花样，露出一点无伤大雅的油腔滑调来。
周翡吃力地靠住门框，抬头望去，只见谢允端坐树梢，十分放松地靠着一根树枝，随风自动，非常惬意。
周翡等他将一首曲子原原本本地吹完，才问道：“什么曲子？”
“离恨楼里生离恨。”谢允笑道，“路上听人唱过多少回了，怎么还问？”
周翡仔细琢磨了一下，好像确实是《离恨楼》里的一段，只是别人吹拉弹唱起来都是一番生别离的凄风苦雨，到了谢某人这里，调子轻快不说，几个尾音甚至十分俏皮，因此不大像“离恨”，有点像“滚蛋”，她一时没听出来。
谢允含笑看着周翡，问道：“我来看看你，姑娘闺房让进吗？”
周翡道：“不让。”
谢允闻言，纵身从树上跳下来，嬉皮笑脸地一拢长袖，假模假样地作揖道：“唉，最近耳音不好，听人说话老漏字——既然姑娘有请，在下就却之不恭了，多谢多谢。”
周翡：“……”
谢允在她“叹为观止”的目光下，大模大样地进了屋，还顺便拽过周翡手里的长刀，拉着她的手腕来到床边，反客为主道：“躺下躺下，以咱俩的交情，你何必到门口迎接？”
他嘴上很贱，眼睛却颇规矩，并不四下乱瞟——虽然周翡屋里也确实没什么好瞟的。
周翡默默观察片刻，突然发现他有个十分有趣的特点，越是心里有事，越是不自在，他就越喜欢拿自己的脸皮到处耍着玩，反倒是心情放松的时候，能听到他正经说几句人话。
谢允察觉到她的目光：“你看我干什么？我这么英俊潇洒，看多了得给钱的。”
周翡道：“没钱，你自己看回来吧。”
谢允被她这与自己风格一脉相承的反击撞得一愣：“你……”
“你”了半天，他没接上词，自己先忍不住笑了。随即他笑容渐收，轻轻摩挲了一下自己的笛子，问道：“你有什么想问我的话吗？”
周翡想问的太多了。
譬如曹宁为什么一副跟他很熟的样子？谷天璇口中的“推云掌”又是怎么回事？他既然身负绝学，之前又怎么会被一帮江湖宵小追得抱头鼠窜？他在追查的海天一色到底是什么？然而这些话涌到嘴边，周翡又一句一句地给咽下去了。她看得出，谢允有此一问，只是实在瞒不下去了，其实并不想说，这会儿指定已经准备了一肚子的鬼话等着蒙她，问也是白问。
因此她只是沉吟片刻，问道：“要打仗了吗？”
谢允晦暗不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仿佛惊愕于她挑了这么个问题，好一会儿，他才说道：“曹宁并非皇后之子。”
谢允答非所问，周翡一时没听懂里面的因果关系。
“曹仲昆是篡位上位，之前不怎么讲究，纳了个妓女做外室，怀了曹宁才接回来做妾。这事颇不光彩，当年的曹夫人，如今的北朝中宫很不高兴。那女人生下曹宁就一命呜呼，这曹宁胎里带病，从小身形样貌便异于常人——你也看见了。到底是他天生命不好，还是当年在娘胎里的时候有人动了手脚，这些就不得而知了。”谢允说道，“据说因为他的出身和相貌，从小不讨曹仲昆喜欢，曹仲昆自己都不想承认这个儿子……偏偏曹宁此人并不庸碌，有过目成诵之能，十几岁就辞了生父，到军中历练。曹仲昆不喜欢他，大概死了也不心疼，所以由着他去了。谁知此子虽然不能习武，却颇长于兵法，接连立功，在军中威望渐长。”
周翡仍是一头雾水，有些吃力地听着这些宫闱秘事。
“曹宁靠军功入了曹仲昆的眼，曹仲昆知道自己是怎么上位的，一直将兵权牢牢地握在手中。他不怕儿子有军功，但是太子怕——你记得几年前曾经有过曹仲昆病重的谣言吗？当时北斗借机发难，北朝朝堂也被清洗了一遍，大家都知道那只是伪帝的试探，但我怀疑那是真的。伪帝的年纪摆在那儿，他能成为九五至尊，不代表他也能长生不老——如果你是太子，有个一身军功的弟弟，你会怎么想？”
周翡终于隐约明白了点什么：“你是说……”
“太子容不下他，反过来，曹宁也未必对太子毫无想法。此番挥师南下蜀中，曹宁看似灰溜溜地无功而返，但经此一役，南北倘若就此开战，对他来说反而是天大的好处。”谢允说道，“反倒是大昭，虽然也想收复北地，重回旧都，但此时动手未必是好时机。等曹仲昆身死，旧都新皇上位，北边必有一场动荡，到时候乘虚而入，岂不更稳妥？甘棠先生惯使春风化雨的手段，比起全线开战，他更愿意等待时机，挑起北朝内乱。”
谢允说完，将周翡那天塞进她手里的那个绢布小包取出来放到她枕边：“行了，你要是没有别的问题，我也能功成身退、物归原主了，赶紧还给你，省得等会儿吴小姐过来你没法交代。”
他好像撂下了一个包袱似的，站起来就要走：“当年我问你一声名字，你哥都不高兴，再打扰你休息，他要过来轰我了，走了。”
周翡下意识地叫住他：“哎……”
谢允脚步一顿，垂下眼帘，那目光一时间几乎是温柔的。
周翡不想放他走，因为还有好多事没问完，比如就算他本来就是个高手，出于什么缘由一直藏着掖着，为什么那天突然暴露了呢？为了救她吗？
刀光剑影中那句“我其实可以带你走”，以及春回小镇里印在她脸颊上的那根手指……
周翡看着谢允，突然有点憋屈，因为她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而谢允那孙子好像打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谢允轻声问道：“什么事？”
周翡憋了半晌，憋出一句：“你在哪儿落脚？”
“你们寨里的客房。”谢允笑眯眯地说道，“贵地果然钟灵毓秀，秋冬时分十分舒适，我打算多赖一阵子呢。你快点养伤，养好了带我领略蜀中风光。”
周翡用一种非常诡异的目光盯着谢允。
谢允问道：“又怎么了？”
周翡迟疑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大概是躺久了，太阳穴还是一抽一抽地疼：“总觉得这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谢允大笑道：“那我会说什么？赶紧养肥一点，过来给我当端王妃吗？”
周翡：“……”
谢允一边笑一边往外走，手里攥着他那支破笛子，吊儿郎当地背在身后。有那么一瞬间，周翡突然觉得他的手指尖微红，手背上却泛起了一股病态的青白色，好像刚从冰水里拎出来。
周翡脱口道：“谢大哥，你没事吧？”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谢允的脚步好像停顿了一下。
她扶着床柱，头重脚轻地站了起来：“我还没说完，你那天跟我说，这布包里面有一样东西很要紧，是‘海天一色’的钥匙，是怎么回事？”
“反正这事已经被人蓄意捅出来了，告诉你也没关系，”谢允一脚跨在门槛上，带着几分敷衍，懒散地说道，“这里面应该有一样东西上有水波纹，水波纹就是‘海天一色’的标记。”
周翡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冷静地追问道：“是哪一样？”
谢允一本正经地摆出一张端庄的脸，好像他从没写过淫词艳曲一样，回道：“姑娘家的东西，我怎么好瞎翻？你自己找找就知道了。”
周翡步步紧逼道：“可你不是一直在追查‘海天一色’吗？”
连看都不看一眼吗？
谢允：“……”
他突然发现她这几天长了不少心眼，都学会旁敲侧击了！
周翡又道：“还有……”
她还没说“还有”什么，眼前突然一花，谢允转瞬便到了她面前，猝不及防地一抬手，当当正正地扫过她的昏睡穴。
周翡自己站稳都吃力，躲闪不及，再者也对谢允缺少防备，居然被他一招得手。她的眼睛先是惊愕地睁大，随即终于还是无力地合上，毫无抵抗地被他放倒了。
谢允轻柔地接住她，小心地将周翡抱起来放了回去，嘀咕道：“熊孩子哪儿那么多‘还有’，我还以为你能多憋两天呢。”
他想伸手在周翡鼻子上刮一下，手伸出去，又僵在了空中，因为发现自己的手正不由自主地发着抖，指缝间寒气逼人，沾上山间丰沛的水汽，几乎要结出一层细霜来。他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慢慢凝结，良久，谢允将冻得发青的手缩回来，双手握在一起，像在北方的冰雪之夜里赶路的旅人那样，往手心里呵了一口气，来回搓了搓。
然而这也于事无补，因为他发现自己连气息都开始变冷了。
正值午后，是一天中最暖和的时刻，强烈的日光躲过窗前古树，刺破窗棂，汹涌而入，却好似全都与他擦肩而过，连一分温暖都挨不上他。
谢允忽然有点后悔跑这一趟，笛子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缓缓地转动着，他不由得扪心自问：“你跑这一趟干什么呢？”
明知道无论周翡问什么，他都不可能说实话，还特意跑来见她，撩拨她问，简直是吃饱了撑的。
谢允若有所思地琢磨了片刻，感觉除了自己天生欠揍，此事大概只能有一个解释——他真的很期待周翡会憋不住问，憋不住关心，这样一来，他会有种自己在别人心里“有分量”的错觉。
这一点别别扭扭的歪心思如此浅显易懂，不说旁观者，连他自己也清楚。
谢允不由得自嘲一笑，转身走出这间温暖的屋子。他很想潇洒而去，可是一步一步，身后却始终有什么东西勾连着他，诱着他再回头看一眼。
终于，谢允忍不住驻足回首，他看见周翡神色安宁，怀里像抱着什么心爱的物件一样，抱着那把有三代人渊源的长刀，贴着凶器的睡颜看起来居然十分无辜。
谢允的眼睛好像突然被那少女的面容蜇了一下。
是她强行从暗无天日的地下黑牢里把他押出来，将他卷进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麻烦里，逼着他大笑、发火、无言以对……
但举世尘埃飞舞，他这一颗却行将落定。
轰轰烈烈地闹腾完，周翡回了她绿树浓荫的山间小屋，他也总归还是要回去跟白骨兄相依为命。
再留恋也不行。
谢允不再看周翡，轻轻地替她合上门，衣袂翻起一阵天青色的涟漪，仿佛细沙入水，几个转瞬，他便不见了行踪。
等到闻煜追击曹宁回来，惊闻谢允在此的时候，再要找，那人已经风过无痕了。
李瑾容是在傍晚时分，才总算腾出一点工夫来的。
四十八寨几乎是一片狼藉，她一赶回来，人人都好像找着了主心骨，一口气松下来，集体趴下了。
李瑾容连对着疮痍满目悲怆一下的时间都没有，便有大小事迎面而来。等着她拿主意的人从长老堂一直排到了后山。她得查清死伤人数，得把每个还能直立行走的人都安排好，得重建寨中防务。山下还有无功而返的闻煜和他的南朝大军要安顿，有无端受牵连的百姓等着四十八寨的大当家露面，给他们一点安慰……
风灯逐渐点亮的时候，李瑾容才屏退左右，拖着一身疲惫，轻手轻脚地推开周翡的房门。
她将一盏小灯点起来，在晦暗的光线下看了周翡一眼。周翡好像被这一点动静惊动，有点要醒的意思，无意识地皱紧了眉，攥紧了她的刀柄。
李瑾容看清了她那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刀，突然瞳孔一缩——那把刀跟当年李徵用过的一模一样。
“传承”二字，实在太微妙了。
李瑾容轻轻坐在床边，撩开周翡额上的一缕头发，见她额角还有一处结了痂的擦伤，有点可怜。她便叹了口气，目光柔和下来，轻轻地拉起周翡的手腕，想探一探周翡的伤。
脉门乃人身上要害之一，周翡下山历练一圈，警觉性早已经今非昔比，李瑾容的指尖刚放上去，周翡便陡然一激灵，惊醒过来。
见她醒了，李大当家原本有些温柔的神色瞬间便收敛了起来，手指一紧扣住周翡脉门，面无表情地吩咐道：“别乱动。”
周翡虽然有将近一年没见过李瑾容，然而骨子里的服从还在，立刻本能地不敢动了。
李瑾容突然皱起眉，试探性地推了一丝细细的真气过去，谁知立刻遭到反弹——周翡这次精疲力竭受伤昏迷，她体内运转到极致的枯荣真气却得到了一次脱胎换骨的淬炼，越发强劲起来，稍微一碰，便露出了唯我独尊的獠牙。
“内伤倒是无妨，养一阵子就行，马吉利看来是手下留情了。”李瑾容缩回手，问道，“但你的内力是怎么回事？在外面遇见谁了？”
周翡此时迫切地想知道谢允为什么会突然打晕她，这会儿又到哪儿去了。但大当家问话也不能不答，只好飞快地将华容城中遇见段九娘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当然，略去了那疯婆子自称她“姥姥”的细节。
当年刺杀曹仲昆失败，段九娘就和四十八寨断了联系，李瑾容自己一摊事也是焦头烂额，便没有多关心过段九娘的下落——枯荣手是何等人物，纵横世间，有几人堪为敌手，哪里用得着别人关照？
却没想到她竟然是自己给自己画地为牢、囚困终身。
周翡见李瑾容若有所思，见缝插针地问道：“娘，跟我们一起回来的那位谢大哥……”
李瑾容一掀眼皮，周翡忽然一阵心虚，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视线。
随即，周翡又觉得自己颇为莫名其妙，心道：我没事心虚什么？
于是她再次硬着头皮对上李瑾容犀利的视线。
“谢……大哥？”李瑾容有些咬牙切齿，记恨这小子当年捣乱是一方面，再者闻煜为了找谢允，几乎将蜀山翻了个底掉，端王的身份再也瞒不住了。
“大哥”两个字从李瑾容嘴里冒出来，周翡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
李瑾容瞪了她一眼：“你知道他是懿德太子遗孤吗？”
“知道，他是端王，常年离家出走，平时贴两撇小胡子，自称‘千岁忧’，靠卖小曲为生。”周翡先是三言两语把谢允交代了个底掉，接着又转着眼珠觑着李瑾容的脸色，试探道，“虽然……呃，他当年闯过洗墨江，是非常欠抽，但那也是替人跑腿，这回也多亏他……”
周翡乍一醒来，不好好交代自己这一路上都闯了什么祸，还三心二意地先惦记起一个外人——李瑾容以前一直发愁，因为周翡是个一身反骨的混账，嘴损驴脾气，跟自己都敢说翻脸就翻脸，要是将来能嫁出去，不满世界结仇，李大当家已经要念阿弥陀佛。谁知这回，她却是结结实实地感受了一次什么叫作“女大不中留”。李瑾容一时也不知自己是该欣慰还是该郁闷。
好几种滋味来回翻转一周，李大当家的脸色比来时更沉了。周翡机灵地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他走了。”李瑾容冷冷地说道，“闻煜也在找他，不过他没惊动岗哨，大概从洗墨江那边离开的。”
周翡：“什么！”
“叫唤什么？”李瑾容先是训斥了她一句，随即又站起来，在房中来回踱了几步，伸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说道，“先太子遗孤——你可知这身份意味着什么？”
周翡无言以对。
李瑾容又道：“当年大昭南渡，为重新收拢人心，打的旗号便是‘正统’。‘赵氏正统’四个字，就是皇上最初的班底。但若是论起这个，其实懿德太子那一支比当今更名正言顺。所以至今赵渊都不敢明说将来要传位给自己的儿子。”
她说完，凌厉的目光射向周翡，周翡眼珠乱转，一看就是在琢磨别的，根本没听进去。
李瑾容额角突突直跳：“周翡！”
“我知道，”周翡忙乖巧地说道，“人家救我一命，我还没道谢呢。”
李瑾容：“……”
不知为什么，周翡没有梗着脖子跟她顶嘴，她居然有些不习惯。
李瑾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训斥，见周翡乖巧之下是盖不住的憔悴，分明是强打精神，却一声没吭。她突然间就觉得她的小姑娘长大了。她的目光不知不觉中柔和下来，有点欣慰，也有点无所适从：“罢了，你先休息吧，过两天伤好一点，再来跟我交代路上做了些什么。”
周翡规规矩矩地起来送她。
真是懂事了。李瑾容心想，按了按周翡没受伤的左肩，快步走了——她还有一堆琐事要处理。
“懂事”了的周翡一直目送李瑾容，直至确定她走远了，这才一跃而起，回身抓起望春山。想了想，又将吴楚楚的那个绢布包揣在怀里，一阵风似的从后边院墙跳了出去——气没提上来，落地时还差点崴脚。周翡龇了一下牙，鬼鬼祟祟地往四十八寨的客房方向跑去。
吴楚楚初来蜀中，满怀心事，正坐在院子里发呆，突然院里掠过一道人影，吓得她当场尖叫了一声。
周翡忙小声道：“是我。”
吴楚楚用力拍着胸口：“吓死我了……你的伤怎么样了？我今天去看过你，但……”
周翡没应声，一边随手将那绢布包摸出来塞给吴楚楚，一边纵身跳上了墙头，登高四下寻摸。
吴楚楚问道：“……你干什么呢？”
“找人。”周翡一边望着附近一排小院和依山的小竹楼，一边心不在焉地问道，“客房都在这边吗？”
吴楚楚仰着头，还没来得及答话，门口便闯进一个人来，喝道：“什么人！”
李妍受了刺激，难得用功，拽着她哥请教了半天。李晟刚开始还尽心尽力地教，结果发现此人乃朽木不可雕也，终于忍无可忍，甩袖走了。惨遭亲哥嫌弃的李大状正骂骂咧咧地自己瞎比画，突然听见一声嘲笑，一回头，发现是杨瑾那黑炭。李妍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当即不知天高地厚地冲杨瑾挑战。杨瑾才懒得搭理她，扭头就走，李妍纠缠不休，一路跟着他跑到了客房这边，还没怎样，就听见吴楚楚一声惊叫，当下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闯进来一探究竟。
杨瑾不便像她一样闯大小姐的院子，便只好抱着断雁刀，皱着眉来到门口，以防不测。
不料他一抬头，正对上周翡从墙头上扫下来的目光。
李妍看清了人，仰着头诧异道：“姐，你自己院里那墙不够你爬，还专门跑这儿来爬墙？”
周翡没理会她，她看见杨瑾，心里突然冒出个馊主意。
——未完待续

多情累 第三十四章路有不平
	“走吧走吧，咱们家不是开善堂的。”店小二愁眉苦脸地将跪在门口的流民往外轰，“我说诸位父老们哪，我也瞧着你们可怜，可是小人我也就是个臭跑堂的，我说了不算，有什么法子呢？赶快走吧，一会掌柜的火气上来，我也落不了好，你们倒是也可怜可怜我呀……都上别家瞧瞧去吧！”
	这一年冬天，蓄势了三年多的南北二朝再一次翻脸，打将起来，南来北往的流民好似给大水冲了洞穴的蚂蚁，“呼啦啦”一下，全都倾巢而出。
	边境的老百姓们，往日里是被压在世道的下头，吃苦受累，将大人们的锦衣玉食都扛在肩上，得弯着腰、贴着地，一点一点从石土缝隙里往外扒粮食。如今，却又集体漂到了世道上头，像根基柔弱的浮萍飞蓬，无处抓挠，稍有风吹草动，就得随着狼烟黄土一起上天。
	当沉时浮，当浮时沉，想那蝼蚁，百世百代，过得可不都是这样的日子么？
	客栈名为“头一户”，前院是两层的小酒楼，后有院落，不负其名，算是本地最气派的去处，因此门口的流民也格外多些，走了一波又来一波，赶都赶不走。
	店小二劝走了一帮，便提着壶来给客人加水，有几个走镖客模样的黑衣汉子坐在大堂，旁边放着一竿旗子，上面写着镖局的名号“兴南”，几个汉子个个都是一脸风霜，中间簇拥着一对细皮嫩肉的少年和少女。
	那少年脸色不佳，面带病容，间或还要咳嗽几声，不知是有伤还是病了。他往门口瞥了一眼，似乎心有不忍，便叫住小二，取出些许碎银，道：“旁人就算不管，那些个老弱妇孺也怪可怜的，好歹给人家拿点吃的，算我账上便是。”
	少年想必是个不知疾苦的少爷，骤然开口，旁边几个随从再要阻拦已经来不及了，只好一脸不赞同地看着他。
	少女皱眉道：“哥！”
	那店小二赔了个笑脸，却没伸手去接钱，只对那少年说道：“多谢少爷——不是小人不识抬举，只是您几位住店，想必也是路过，不能常有，今日有您发善心可怜他们，过几日您走了，他们可找谁去呢？再要来，还是得挨饿，不如催着他们紧着找活路是正经啊，这场仗还长着呢，刚开始，哪就到了头呢？”
	镖局的少爷头一回出门，一时好心，从未想过长远，当场愣了愣。
	那店小二却点头哈腰地冲他作了作揖，撂下一句“有事您再吩咐我”，便一溜烟地被别的客人叫去了。
	“车水马龙，摩肩接踵，数十年积累，一朝离乱，便分崩离析去，好似那瓷瓶落地也似的，江山远近，尽是寥落——”老说书人用沙哑的声音开了腔，听在耳中，浑似生了锈的铁器反复刮擦着碎瓷片，客栈四座一时安静下来，只听那老说书人重重地叹了口气，仰头环顾，怒拍惊堂木，“啪”一声脆响。
	角落里有个早早穿上厚棉衣的客人，下巴缩在领子里，看不清长相，就着这声惊堂木，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跑上跑下的店小二，放下酒钱，将领子又往上拉了拉，悄然而去。店小二好不容易才忙完一圈，见此处有空桌，忙赶来收拾，顺手将客人撂下的几枚大子儿收了起来，谁知伸手一碰，他却是悚然一惊，这铜钱上竟结着一层寒霜。
	两天后，“头一户”客栈中迎来了几个年轻客人——
	走在前头的，是两个年轻姑娘，大约是姐妹，互相挽着胳膊，年长些的戴着面纱，另一个不过十四五岁，鹅蛋脸大眼睛，看着还有几分孩子气。
	此地一天到晚除了流民就是跑江湖的，漂亮大姑娘并不常见，她们俩一进门，便有几道明里暗里的视线射了过来，谁知，紧接着便是一个脸黑如炭的汉子跟了进来，手中提着好霸气的一把雁翅大环刀，那汉子环顾四周，将手中的长刀重重地一甩，冷哼了一声，刀背上的铁环被他内力所激，一时竟是响个不休，显然是个内外兼修的高手。
	美色再好，也不如小命重要，那些个偷眼看的纷纷收回目光，正襟危坐下来，只敢用眼角瞟一眼。
	黑脸汉子身后还有人，因要将随行车马交给店家照顾，那两人便耽搁了片刻方才进门——那是一个青年和一位穿了男装的姑娘。
	姑娘约莫只是为了赶路方便，倒也并未刻意女扮男装，衣裳是短打的男装，头上依然十分随意地梳了条辫子，人是细细的一条，长得眉目清秀，她脸颊苍白，很有几分大病过的柔弱模样。
	可她走进来的时候，却不知为什么，没人敢像先前一样明目张胆的打量她。
	那姑娘身上有把刀，刀身略长，挂在少女腰间有些累赘，她便拎在手里，漆黑的刀鞘与素白的手背交相辉映，又诡异的浑然一体，但凡是有经验的老江湖，一眼便能看出来那刀是见过血的，绝非初出茅庐的小青年拿出来哄人的货色。
	来人正是周翡一行。
	这一路热闹，李妍李晟都跟出来了，前面戴着头纱跟李妍走在一起是吴楚楚，还有个杨瑾留着路上逗闷子。
	那天周翡在四十八寨客房中偶然撞见杨瑾，立刻就想起此人跟行脚帮关系匪浅。她和谢允两人护送吴楚楚回四十八寨，走得那么小心翼翼，这厮居然都能堵住他们，这能耐算起来比他那闻名九州的“断雁十三刀”还厉害。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杨瑾这么个浑身上下写满了“快来利用我”的冤大头在前，周翡顿时有了想法。她即兴发挥，煞有介事地将寇丹为了“海天一色”反叛四十八寨添油加醋一番，还把青龙主与山川剑的旧恩怨等事一起兼容并包地编了进来，给杨瑾画了一张神秘的大饼——
	“你肯定猜不出这‘海天一色’是什么，”周翡神神秘秘地对杨瑾说道，“端王爷——南边的那个告诉我，‘海天一色’其实是一笔遗产，收容了无数或因天灾、或因人祸分崩离析的门派遗物，也包括大药谷，我鱼太师叔的‘归阳丹’就是这么来的。除了大药谷，其他门派武功典籍自然也是应有尽有，你想想山川剑的剑，再想想我外公的刀……是不是都有点博众家之长、集大成者的意思？可惜端王没说完就跑了，要想追查到底，我得先找到他。”
	杨瑾听了个目瞪口呆，自动过滤了其他字眼，只剩下“典籍……我外公的刀……集大成者”这么几个词。
	周翡这种鬼话，哄李妍都糊弄不住，大概只够忽悠忽悠杨瑾了。杨瑾其人，听闻江湖上捕风捉影地传出一个“南刀传人”，连人家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清楚，便先行热血上头，寻死觅活地前来较量，断然不能以常理度量。此人听说一个“刀”字，耳朵能当场长两寸，被周翡一番渲染，立即对“海天一色”充满了向往，晕头转向地便被她拐下了山。
	而吴楚楚跟来，则另有缘故。
	她虽知道周翡在胡说八道，但也知道她不是凭空胡诌——无论海天一色是什么，都必然跟吴家关系匪浅，是害死她母亲和弟弟的元凶。按理说，她从终南到四十八寨，一路腥风血雨，可谓是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刚来又走，岂不折腾么？
	可话说回来，即便她只是个娇娇弱弱的闺阁小姐，便能以自己无能、没用为由，心安理得地躲在蜀山中闭目塞听么？那纵然平安一世，苟且富贵，又岂是为人子女的道理？
	吴楚楚听了周翡对水波纹的转述，发现刻着水波纹的东西正是她从小戴在身上的长命锁，便当机立断地将这东西托付给了李瑾容——带着这玩意，她是仇天玑等人争抢的香饽饽，交出去了，她就成了无牵无挂的一个孤女，谁也没功夫对付她。
	吴小姐回自己院里，给李大当家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也跟着周翡跑了。
	有李妍这大喇叭在，他们的动静自然瞒不了李晟。李晟放心不下那位教了他几个月的老道士冲云子，也不想再蜗居在长辈羽翼下自命不凡，他受冲云子之托，带话回来，现在话已经带到，眼看四十八寨有李瑾容坐镇，又有南朝大军驻扎，用不着他，便也干脆跟着下山了。
	至于李妍……那是以“不带我，明天就给你们宣传得举世皆知，你们谁都走不了”的方式，死皮赖脸跟出来的添头。
	行脚帮有“车船店脚牙”，论其“无孔不入”，比丐帮有过之而无不及，其中仅是“店”一支，便能将大小酒楼客栈都纳入眼线中，有杨瑾的面子和李妍身上那红玛瑙的五蝠令，行脚帮办事很痛快。
	但谢允常年跟玄白二位先生斗法，经验十分丰富，小尾巴也不是那么好抓。
	“头一户”的店小二趁着招呼他们落座点菜的功夫，在杨瑾耳边悄声道：“小人是蓝色蝠的，那日小人多嘴，跟别的客人多说了几句话，隔壁桌有个客人大概是听出了点什么，立刻便放下钱走了，小人回想起来，那人形貌似乎与您要找的‘水貂’很像，而且对咱们帮里人非常熟悉，不知准不准……哦，对，他还留下了这个。”
	店小二说着，取出铜钱，迎着众人不解的目光，他压低声音解释道：“这其实就是普通的大子儿，但那位客人留下的时候，钱上是生着一层寒霜的。”
	周翡眼皮一跳，一时间，谢允那格外冰凉的手，两军阵前曹宁那隐约的一句“你不要命了”，都匆匆从她眼前闪过，她忙追问道：“往哪边去了？”
	店小二客客气气地回道：“恕小人无能，那便真不知道了。不过呢，这人在外面，不可能不住店、不坐车船，对不对？衣食住行，咱们占了半壁江山，您要找的人，再小心也有疏忽的时候，您稍安勿躁，那人前两天刚走，这会未必走远了，不如几位现在客栈住下等等其他消息？”
	众人也别无办法，只好道了谢，打发走行脚帮的店小二。
	“我看他这是往南去了，”李晟沾了一点水，在桌上轻轻画了一条线，疑惑道，“南边有什么？”
	众人都是一头雾水，没人吭声。
	周翡心不在焉地端起一杯热水往嘴里送去，莫名想起了那天在四十八寨山下，谢允同她说过的一句话。
	“一般到了冬天，我都喜欢往南方跑，那些小客栈为了省钱，都不给你生火，万一错过了宿头，还得住在四面漏风的荒郊野外，滋味就更不用提了，不如去南疆晒太阳。”
	他裹着棉袄往南边去，会不会只是去晒太阳的？
	不知为什么，在这人人喧嚣浮躁的乱局里，周翡觉得这很像谢允能办出来的事。
	“那咱们也去南边玩？”李妍跃跃欲试，很不见外地用胳膊肘戳了杨瑾一下，“哎，黑炭，你们老家是不是在南疆，听说你们连虫子都吃，是真的吗？”
	杨瑾差点让她这毛手毛脚的一下把水碰洒了，转头怒视她。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发作，便听门口有马长嘶一声，又有一帮人进了客栈。
	客栈中吃饭喝酒的都是一静——只见来人个个身着黑色劲装，头上都戴了斗笠，齐刷刷往门口一站，凶神恶煞气扑面而来，不像打尖也不像住店，倒像是来寻仇的。
	店小二愣了一下，忙挤出个笑脸迎了上去：“诸位客官，住店哪？住店的里面请，还有房。”
	领头的黑衣人不言语，漠然地越过他，直奔店里，占了三张桌子，一时间，临街的上下两层小楼地方好像都不够用了。一侧角落里“兴南镖局”的人则谨慎地互相打起了眼色，几个汉子站了起来，将那对兄妹护在中间。
	李妍好奇地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这些人是干什么的？”
	周翡目光一扫，伸手轻轻敲了敲桌子。
	李妍问道：“干嘛？”
	“一直没顾上说，”周翡掀起眼皮撩了她一眼，说道，“今天得跟你约法三章。这回出门没人护着你，在我眼皮底下，你要是敢像上次在邵阳一样乱跑，我就打折你的腿。李妍，我警告你，别指望我也像……”
	她话音到此，不免一顿，将“像马叔一样惯着你”一句话含混地咽了下去。
	周翡没说出来，别人却听得出，李妍愣了愣，不知想起了什么，有些低落地“哦”了一声。
	“没事不要找事，”周翡又意有所指地看了杨瑾一眼，“实在是手痒了想练练，我可以奉陪。”
	杨瑾冷哼了一声，将扣在断雁刀上的手放了回去，说道：“这些黑衣人是活人死人山的，我揍……见过一次。”
	李晟皱眉问道：“哪一门下？”
	“玄武。”杨瑾道，“你看那个人的手。”
	“千里眼”李妍大眼睛“骨碌”一转，便将一楼大堂尽收眼底，小声汇报道：“我看见了，那个人手背上纹了个长着大尾巴的王八！”
	“乖，”李晟面无表情道，“闭嘴。”
	吴楚楚至今记得将他们逼到衡山密道中的郑罗生，听到“活人死人山”，先紧张地捏了捏衣角，说道：“和那个青龙主是一样的么？”
	周翡怕自己说得多了，吴楚楚反而不放心，便简短地回道：“没事，没有郑罗生那样的高手。”
	比起当年两眼一抹黑，连活人死人山是何方神圣都要沈天枢告知的周翡，李妍这“包打听”的消息显然灵光多了，她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道：“我知道，听说玄武主名叫做‘丁魁’，非常不是东西，姐，他还扬言要找你给青龙主报仇呢！”
	周翡：“……”
	她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兴高采烈的。
	李晟从桌子底下给了李妍一脚：“你唯恐别人不知道是吧？”
	李妍吐了吐舌头，不敢提这茬了，便转向吴楚楚，对她说道：“没事，等你把我教你的武功口诀练好了，咱就谁也不怕了。”
	此言一出，一张桌子上的剩下三人都惊了。
	周翡一口水呛了出来：“娘啊，你还教别人？”
	杨瑾一本正经地皱眉道：“习武可不像写字，倒插笔也没事，出了岔子不是小事，怎能随便误人子弟？”
	李晟最不客气，直接问道：“李大状，你还记得你姓什么吗？”
	李妍难得好为人师一回，当场被这“三座大山”活活压得矮了一截，脸上颇为挂不住，吴楚楚忙出来打圆场，用眼神示意兴南镖局的方向，小声道：“嘘——你们看，那些人是不是跟那个什么……玄武派的人有过节？”
	大堂下有些怕事的已经悄悄走了，也就二楼还剩下点人，吴楚楚这一瞥并不突兀，因为在座的其他人也都在窃窃私语。只见那兴南镖局中的少女愤然上前一步，从腰间抽出一对峨眉刺，指着楼下的玄武派说道：“青天白日里追到客栈里，公然劫镖，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
	众人听罢，顿时微微哗然——
	自古有镖局押镖，便自然免不了有人想劫，只是既然做的是拦路打劫的买卖，必是要在人烟稀少的地方，多半也不会透露名姓。谁知现如今，这劫道的反倒是大摇大摆、招摇过市，仿佛劫得很有理一样，非但不屑掩藏身份，还追杀到人来人往的客栈中，反倒是苦主走投无路，求救无门，简直怪哉。
	这一来是中原武林群龙无首，秩序崩乱的缘故，二来也是南北双方战事正紧，连朝廷也没空管这些江湖仇杀。
	盛世的王法乱世的刀兵——这样乱的世道里，从来都是越恶便越得势。
	杨瑾冷笑道：“报杀父之仇的都未必敢这么有恃无恐，你们中原人真行。”
	“我们中原人不这样，”周翡眼皮也不抬地说道，“中原王八才这样。”
	她话音没落，便听楼下玄武派的领头人笑道：“小丫头片子，谁稀罕劫你们的镖？咱们兄弟吃过见过，犯得上惦记你们那仨瓜俩枣？只不过看不惯你们给霍连涛那伪君子跑腿卖命，还脸大自称南朝武林正统，特地来替天行道罢了。”
	李晟一听“霍连涛”三个字，后背不由得挺直了，摆手冲李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玄武派的领头人又得意洋洋地接着道：“霍家堡的当家人本来是霍老爷子，谁不知道霍连涛这家主之位是怎么来的？这是人家家务事，倒也罢了。只是那区区一个北斗，尚未抵达岳阳，那霍连涛便自己先屁滚尿流地逃了，一把火烧死亲兄，这是什么臭不要脸的混账东西？也好意思发什么‘征北英雄帖’？呸！我看不如叫‘捧臭脚帖’！”
	兴南镖局一行人闻言，自然怒骂不止。
	玄武派的领头人阴恻恻地一笑：“你们若是识相，便将东西留下，滚回去跟霍连涛那老小子说，他那个什么‘捧臭脚大会’一定要如期开，弟兄们还等着前去搅局呢。”
	他说完，突然便连招呼都不打，人影一闪，竟已经蹿到了二楼拐角处，伸手便向那写着“兴南”俩字的旗杆抓去，口中话音不断，“武功稀松就算了，还有眼无珠，哈哈，你们要这旗何用，一并给了我吧！”
	走镖的，走得便是这一杆旗，走到哪亮到哪，这是名头，也是脸面。要是哪个镖局被人劫镖，充其量赔钱、再赔上点声誉罢了，可要是哪个镖局被人拔了旗，那便是给人一巴掌扇在了脸上，特别是折在活人死人山这些魔头手上，传了出去，往后南半江山，便哪里还有兴南镖局的立锥之地？
	那镖局众人一看便红了眼，四五个汉子抢上前去，兵器齐出，奔着那玄武派的领头人身上去了。
	那领头人大笑一声，一只脚踩在木头扶手上，走转腾挪、竟然颇为游刃有余。
	李晟漠然收回目光，对周翡等人说道：“霍连涛放火烧死亲哥这事倒是真的，我亲眼所见，那些魔头不算扯淡，但怎么……霍连涛丧家之犬似的从岳阳南奔，还真把自己当棵葱了？当年山川剑都不敢自称武林盟主，他算什么东西？”
	李妍伸着脖子看了半晌，见那边打得锣鼓喧天，便问道：“哥，咱们真不管啊。”
	周翡道：“坐下吃你的饭。”
	李晟道：“狗咬狗，有什么好管的？”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李晟为了“自己所见与周翡略同”，顿时颇为不爽，大爷似的冲周翡翻了个白眼。
	就在这时，那玄武派的人仿佛戏耍够了，蓦地从那木扶手翻了下去，猛鹰扑兔似的扑向其中一个镖局的汉子，一把抓住那汉子手中的板斧，竟能以蛮力拉开，随即一掌印上了那汉子胸口。
	那镖师惨叫一声，当即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脸上泛起可怖的青紫色，双腿蹬了两下，随即形似疯狂地伸手去扒自己的衣领，指甲抠进了肉里竟也浑然不觉，他口中“嗬嗬”作响，不过片刻光景，竟已经没了气息，临死时将自己布满血道子的前襟扒开，里面竟有一个漆黑的掌印。
	玄武派的黑衣人将双手露了出来，只见他手上隐隐有光划过，竟是带了一双极薄的手套，掌心处布满细得看不见的小刺，能轻易穿透布料衣襟，将淬的毒印在人皮肉上。这玩意就算跟毒掌比起来也是旁门左道——毒掌好歹还得自己炼化毒物入体、还得内力深厚才行，哪像此物省事？想那青龙主郑罗生也是个成名已久的高手，与人对阵时也一样是花样百出，一身的鸡零狗碎，比起杂耍卖艺的也不遑多让，跟眼前玄武派的黑衣人这“省事”的毒掌异曲同工。
	可见活人死人山实在是从上到下、一脉相承的上不得台面。
	那被众镖师护在中间的少年少女同时大叫道：“胡四叔！”
	玄武派的领头人一挥手，三张桌子的黑衣人全都站了起来，个个手上都有那带刺的手套，领头人冷冷一笑，黑衣人们一拥而上，与兴南镖局的镖师们斗在一处，整个楼梯当即成了擂台，原本在楼梯口上看热闹的几桌人抱头鼠窜，掌柜与店小二没有一个胆敢上前劝阻。
	那少女扑在方才死了的镖师尸体上，满脸是泪地抬起头来，说道：“你们与霍堡主有仇，大可以找他分说，我们不过是小小的生意人，受人之托押送货物给霍家，又得罪你们什么了？尔等不敢找上正主，便拿我们出气，这算什么？王法不管，道义不管，凭你们这等魔头竟也能一手遮天，我……啊！”
	她话音没落，又一个镖师倒了下来，正好砸在了少女脚上，那镖师也是一脸铁青、中毒而亡。
	想也知道，活人死人山的魔头们胆敢找上门来，说明根本没把兴南镖局这些看着挺厉害的镖师放在眼里，双方才交手不到数个回合，高下立判、强弱分明，镖师们没有一会的功夫便溃不成军，好几个中了玄武派见血封喉的毒，都是连话都没来得及交代一句，便断了气。
	少女双目通红，抽出峨眉双刺便扑了上去。
	周翡冷眼旁观，简直要皱眉——这姑娘那点微末的功夫连李妍都不如，白瞎了那对峨眉刺。
	只见那少女双刺直指凶手双目，玄武派的领头人见状忍俊不禁，往后一错步，轻易便隔着手套捏住了她的兵刃，少女本能去拔，对方的目光在她窈窕的身上一扫，突然眼露邪光，一松手道：“还你。”
	少女骤然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那玄武派的领头人当即抢上一步，一把抓住了少女的衣襟，“嘶拉”一声便撕了下来。
	刀剑声中传来少女惊慌的尖叫，周翡捏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旁边脸色苍白的少年骤然失色，大叫一声“阿莹”，一个镖师上前一步，试图拦在那少女面前，却遭到前后两个玄武派的黑衣人阻击，一时左支右绌，更多的黑衣人仿佛找到了什么乐趣，纷纷向那少女围了上去。
	周翡放下了筷子，一直分神留意战局的李妍还以为她在催自己，忙低头做扒饭状，谁知就在她低头的一瞬间，眼前突然有衣角闪过，李妍吃惊地抬起头，发现方才呵斥她一套一套的李晟和周翡居然转眼间都不在座位上了！
	四五个玄武派别的黑衣人将掌中小刺收敛，分别抓住那少女四肢，少女前襟裂开一大片，露出雪白的里衣和肌肤来，活鱼似的挣扎不休，却无论如何都挣不出，她骂哑了嗓子，全身的血都往头顶冲去，恨不能当场咬舌自尽。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声轻响，接着，抓着她的手倏地松了，她整个人骤然失去依托，从空中摔了下去，却没触地——有什么托住了她。
	那托在她腰间的东西是一把又冷又硬的刀鞘，托住她的人吩咐道：“留神。”
	随即，对方一抖手腕，少女不由自主地往一侧倒去，伸手一抓，正好抓住了客栈的木扶手，堪堪站定。她惊魂甫定地往地上一扫，见地上一片血迹，方才抓着她的几条胳膊集体齐肘断了，惨叫声四起。
	周翡磕了磕望春山血槽里的血迹，抬头看了一眼慢了半步的李晟。
	李晟自动将其视为挑衅，气结不已，黑着脸转身迎上了正在对众镖师赶尽杀绝的玄武派黑衣人们，将一腔火气都发了出去。
	三颗米粒从李妍的筷子尖上滚了下来，她目瞪口呆地瞪着“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哥姐，说道：“不、不是说好了不惹事吗？”
	杨瑾没吭声，一双眼跟点着的灯笼似的，亮出足有十里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周翡的刀——不过几个月，他觉得周翡的刀说不上进步神速，却多出了某种莫测的感觉。
	周翡一刀断四臂实在骇人，再加上一个怒气冲冲的李晟，两人一插手，战局就像一端加了秤砣的秤杆，顷刻歪了过去，玄武派那领头人一声尖哨，下令停手，戒备地盯着周翡和李晟道：“什么人敢管活人死人山的闲事？”
	周翡才不回答，只是简单粗暴地问道：“死还是滚？”
	玄武派那领头人显然也是个遇强则弱、遇弱则强的人物，脸上退意同戒备一样明显，可他混了这许多年，连对方的名号都不知道便夹着尾巴跑，也实在不像话，便硬梗着脖子道：“阁下是铁了心要给霍连涛那枉顾人伦的伪君子当打手，与我玄武主为敌？”
	周翡只能容忍一个半人跟她唧唧歪歪地讲理，一个是周以棠，半个是谢允——即便是谢允，叨叨起来没完没了的时候也得做好挨揍的准备——她根本不想搭理这些多余的人。
	眼见那手上纹个大王八的货还待要说话，周翡突然招呼都不打，直接提刀上前，那人只见刀光一闪，悚然一惊，危急之下转身要往身后的人堆里钻，以同侪为盾，可周翡是独自破过青龙主翻山蹈海阵的人，哪里看不出这一点滑头，她不知怎的便晃过了眼前碍事的人，脚下轻轻一转，望春山如附骨之疽一般缠上了那玄武派领头人的脖子，直接往前一送。
	这些活人死人山的魔头们往日里横行霸道惯了，何曾见过这种话都不耐烦说，便直接提刀杀人的？一时都惊呆了，这才知道眼前这人“死还是滚”四个字的纯度。
	头头都死了，没人跟命过不去，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黑衣人转眼作鸟兽散，客栈中顷刻安宁了下来，徒留一股弱肉强食的血腥味。
	一别数年，周以棠言犹在耳——“取舍”乃是强者之道。
	周翡扫了一眼那眼圈通红的镖局少女，还刀入鞘，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微微叹了口气——谢允一路陪她返回蜀中，此时却突然不告而别，除了那日为了救她使出了那什么……“推云掌”之外，仿佛没别的缘由了。有什么东西能让一个人放弃他一直暗地追查的事？
	周翡虽然不愿意妄下结论，却也知道情况恐怕并不乐观。
	要不是因为这个，她真的很想留在蜀中见她爹一面，跟他好好聊一聊那些以前她想不明白、这一年间却尝透了滋味的道理。
	许是她方才跟活人死人山的人动刀太过凶神恶煞，兴南镖局的一帮镖师愣是没敢上前同她说话，都转向了李晟。李晟是个“窝里横”，只对自己人不假辞色，在外人面前非常之伪君子，三言两语便和人家聊到了一处，约莫一顿饭的功夫才回来。
	他往桌上丢了个黑木雕的请柬：“你们先看看这个。”
	吴楚楚第一个反应过来，“啊”了一声，说道：“这上面怎么也有个水波纹？”
	普通请柬写在纸上，霍连涛的请柬却十分铺张地刻在了木头上，上面镂空刻了时间地点，下面勾了一截诡异的水波纹图案，和吴楚楚长命锁上那个非常像。
	李妍感叹道：“这个霍堡主肯定很有钱。”
	杨瑾奇道：“不是都说他一把火烧了自己家，逃难到南边了吗？怎么还能很有钱？”
	“要紧的东西他早就送走了，岳阳的霍家堡就给沈天枢剩下一个空壳和一个傻大哥。”李晟随口道，“那兴南镖局的总镖头朱庆，本是个颇为了不起的人物，不料一次走镖遭人暗算，后脊梁骨受伤，至今只能瘫在床上，生活尚且不能自理，更不必说照看生意了。这朱庆一双儿女都还不到十八，兄长叫做朱晨，就是刚才被他们镖师护在中间的那个，从小身体不好，功夫也练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他那妹子朱小姐更是自小娇生惯养，身手也就那么回事，兄妹两个突遭大变，也没办法，只能自己顶门立户，幸亏一帮老镖师厚道，还愿意给他们撑门，镖局这才能勉力支撑——前几年霍家堡崛起的时候不是四处招揽人么？听说连活人死人山的木小乔都去了，朱家那两兄妹便顺势依附了霍家，那霍连涛牛皮吹破天，根本就没怎么管过他们死活，这回活人死人山的杂碎捣乱找不着正主，反倒拿他们出气，也是倒霉。”
	杨瑾听罢，对乱世孤苦小儿女的遭遇没什么感慨，只是若有所思道：“听说霍家腿法独步天下，那么这个霍连涛能网罗这么多人投他麾下，武功必然是很厉害的？”
	周翡悚然道：“难道你还打算挑衅霍家堡？”
	杨瑾挺直了腰杆，一本正经地纠正道：“是挑战。”
	周翡无言以对，跟一个满脑子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南疆汉子实在说不清楚。
	“武功怎么样说不好。”她想了想，说道，“但你这么一说，我确实想起了一件事——当时受到战火波及，再加上曹仲昆有意针对，洞庭一带各大门派先后凋落，唯独让沉寂多年的霍家堡做大，为什么？老堡主不能管事，而那霍连涛既不是底蕴最深厚的，也不是武功最好的……”
	李晟从小就是个人精，一点就透，闻听此言，立刻恍然大悟道：“但他一定是最有野心的，此人背后很可能有别的势力。当时霍家堡刚一遭到北斗威胁，立刻就放火撤退，将自己大本营都甩了，除了说明他特别怕死之外，还有可能是他早就已经找好了退路，说不定计划将霍家堡迁往南边很久了，所以他背后的势力很可能是……”
	周翡和吴楚楚对视一眼——谢允说过，“白先生”是他堂弟的人，谢允是建元皇帝的侄儿，那他的堂弟岂不是皇帝那老儿的皇子？
	吴楚楚先是点了一下头，示意周翡和李晟的猜测都有理，随即又摇了摇头，敲了敲桌上的木请柬，暗示他们有事说事，别再揣度这些大人物的心计。他们仨仅仅用眼神交流了片刻，便各自明白了其他人的意思，一时都默契地噤了声，只剩下杨瑾李妍大眼瞪小眼，全然不明所以。
	李妍怕挨骂，憋着没敢吭声，杨瑾却很实在地皱紧眉头，说道：“不是刚才还在说霍连涛的武功厉害不厉害吗？你们在扯什么乱七八糟的？为什么你们中原人老想这么多事？好不痛快！”
	“……”周翡无语片刻，问道，“徐舵主是你什么人？”
	杨瑾道：“哦，是我义父。早年他到我们擎云沟来求过医，我爹治好了他，那以后便经常有往来。”
	周翡真心实意道：“那你可一定要多跟你义父亲近，有事多听他老人家的。”
	不然迟早让人称斤卖了。
	杨瑾压根没听懂她这句隐晦的挤兑，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实诚地点头道：“那是自然。”
	李晟将木请柬反过来观察了片刻，说道：“永州，正月——方才据咱们推断，谢公子是往南去了，永州不也是这方向吗？你们说，他有没有可能是去那边了？”
	周翡倏地一愣，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
	“再说说这个水波纹。”李晟数道，“现在就咱们知道的，吴将军那里有一个，霍家堡显然也有一个。”
	“山川剑有一个，”周翡想起寇丹在洗墨江边的话，补充道，“我娘……不对，按时间算，应该是外公那也有一个。羽衣班不清楚，但我觉得霓裳夫人很可能知道海天一色的一些内情。鱼太师叔没有，否则寇丹一定拿到了，但他老人家似乎也知道内情。”
	“要是按着那一辈人算，霍连涛当时还狗屁不算呢，他现在手里的水波纹，该是老堡主留下来的。”李晟顿了顿，想起他目睹的那场大火，想起冲云子和霍老堡主之间那种诡异的默契，又说道，“我总觉得齐门也应该有一个。”
	周翡听到这里，突然沉吟道：“等等，我发现这里面有个问题。”
	李晟叹了口气：“不错。”
	李妍终于被他们俩这不知所云的对话逼疯了：“劳驾，大哥，亲姐，你俩能用人话交流吗？”
	“就现在咱们知道的，最初拿着这个水波纹的人大多都死了，而且都没有和继任者说过其中内情。”吴楚楚小声给她解释道，“那长命锁我从小就戴着，但我爹从来没跟我说过它有什么特异之处。山川剑死于非命，这不用说了，之后他的东西落到了郑罗生手里，郑罗生到死都没明白海天一色是怎么回事。”
	“齐门和羽衣班不太了解，”周翡说道，“我娘也一样，倘若她不是完全蒙在鼓里，当时肯定不会派晨飞师兄他们去接你们。”
	张晨飞太年轻了，他们那一队人虽然常在江湖上行走，做的却大多是跑腿的事，李瑾容不可能明知吴家人身上有要命的东西，还将弟子派去送死。
	“说回到这个霍连涛身上，”李晟道，“霍连涛这个人，心机深沉，很会自吹自擂、狐假虎威，但海天一色不比其他，他不可能傻到明知自己有个怀璧其罪的东西，还拿出来满天下展览招祸。这水波纹很可能是霍家堡堡主平时用的一样信物，被不明内情的霍连涛当成了取代霍老堡主的凭证。”
	李妍听了这前因后果，简直一个头变成八个大，满城的鸟都飞过来围着她脑袋转了一圈。她绞尽脑汁地思考了片刻，没想出什么所以然，只将脑中原本泾渭分明的面和水和成了一团难舍难分的浆糊，只好无力地问道：“所以呢？我还是没听懂。”
	“所以永州这回要热闹了。”李晟低声道，“霍连涛根本不知道水波纹代表什么，自以为来客都是来给他捧臭脚的，到时候恐怕会来一大批不速之客。”
	对“海天一色”垂涎三尺的活人死人山、北斗，甚至是……南面朝廷。
	李晟问道：“怎么样，我们去永州看看吗？兴南镖局的人能把我们带过去。”
	周翡迟疑着没表态，毕竟谢允不见得一定会去永州，她只想寻人，没兴趣跟着霍连涛搅混水。
	然而就在这天傍晚，“头一户”的店小二给杨瑾送来了一个消息——
	“黄色蝠的兄弟们传信，说好似见过您打听的人，此人自己买了马车，出手十分阔绰，就是说什么也不肯让人帮他赶车，非要亲力亲为。小人那些兄弟们没见过少爷不当非当车夫的，觉得有点奇怪，还派人小心地跟了一段，见他走的是往永州去的官道。”

多情累 第三十五章永州
周翡平日里是“刀不离手”，即使出门在外，也和在四十八寨中做弟子那会一样，早晨天不亮便起来练刀，练满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不打套路，就是来来回回地锤炼枯燥的基本功，一点花哨也没，等她练完，别人差不多也该起了。
到了傍晚时分，则是她雷打不动的练内功时间，她就算不吃饭也不会忘了这一顿。
可这一天傍晚，她却没在房中，李妍找了一圈，却在前头的酒楼里找到了她，惊诧地发现她居然在闲坐！
“周翡”和“闲坐”两个词，完全就是南辕北辙，互相不可能搭界的，李妍吃了一惊，十分忧虑地走上前去，伸手去探周翡的额头，怀疑她是伤口复发了，烧糊涂了。
周翡头也不回地便捏住了她的小爪子：“做什么？”
李妍忙屁颠屁颠地将店小二传来的消息说了，周翡听完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说道：“知道了，咱们准备准备就走。”
李妍还要再说什么，却见周翡竖起一根手指，冲她比划了一个“闭嘴”的手势。
李妍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萧条的大堂中，被玄武派打烂的桌椅尚未及清理出去，说书的没来，来了唱小曲的，弦子受了潮，“嘎吱”作响，卖场的老头品相不佳，门牙缺了一颗，哼唧起来总有点漏风。
李妍奇道：“你就为了听这个没练功？这唱的什么？”
“《寒鸦声》。”周翡低声道。
李妍听也没听过，一头雾水地在旁边坐下来，屁股上长了钉子似的，左摇右晃半晌，方才听出一点意味来——这段《寒鸦声》非常十分新鲜，因为唱得并非王侯将相，也不是才子佳人，它带着些许妖魔鬼怪的传说色彩，听着神神叨叨的。
说有个男人，乃是流民之后，年幼时外族入侵，故乡沦陷，迫不得已四处颠沛流离，因缘际会拜入一个老道门下，学得了一身刀枪不入的大本领，便怀着兴复河山的心从了军。
先头的引子被那老人用老迈的声音唱出来，有说不出的苍凉，吸引了不少因战乱而流亡至此的流民驻足，老头唱到“他本领学成，乃是经天纬地一英才”的时候，手里的弦子破了音，调门也没上去，破锣嗓子跟着露了丑，将“英才”二字唱得分外讽刺滑稽。
这位“英才”文武双全，上阵杀敌，果然英勇无双，很快便在军中崭露头角，官拜参军。
参军接连打了几场胜仗，受到了将军的赏识，将他叫到身边如此这般地表彰一遍，参军倍受感动，涕泪齐下，跪在地上痛陈自己的身世与愿景，将军听罢抚膺长叹，给他官升一级，交给他三千前锋，令他埋伏途中，攻打敌军精锐。一旦成功，便能夺回数座城池，将军答应给前锋请出首功。
方才给卖唱老头那一嗓子丢丑唱笑了的众人重新安静下来，津津有味地等着听这苦命人如何出将入相、功成名就。
参军为报将军知遇之恩，自然肝脑涂地，埋伏三日，等来敌手。这一段金戈铁马，弦子铮鸣作响，老艺人竟没演砸，李妍也不由得屏住呼吸——却谁知原来他们只是诱饵，那将军忌惮参军军功，唯恐其将自己取而代之，便以这三千人性命为筹码，诱敌前来，一石二鸟，攘内安外。
参军死到临头，却忽然见天边飞来群鸦，方才知道是师父派来救他性命，遂舍弃功名盔甲，随群鸦而去，出家去也。
李妍听得目瞪口呆：“什么玩意！”
隔日，周翡他们声称为了“凑热闹长见识”，蹭着兴南镖局的名头，同行去永州。朱氏兄妹正求之不得——能多几个高手同行，好歹不用再担心那些活人死人山的杂碎追上来。
周翡与杨瑾在前开路，李妍、吴楚楚和那位兴南镖局的女孩朱莹坐的一辆马车，跟在镖师们和押送的红货之后，朱晨则陪着李晟他们骑马缓行垫后。
路上李妍仍对那段匪夷所思的《寒鸦声》念念不忘。
“后面就更扯了，说那位参军出家以后，整天跟乌鸦和骨头架子为伍，一天到晚在深山老林里修炼，好不容易有点法术，时灵时不灵，有时候还被妖魔鬼怪追得满山跑，经过千辛万苦，最后偶遇了一帮少年打马郊游，自言自语了一句‘缘分到了’，就得道成仙了！”隔着一辆马车，都能听见李妍喋喋不休的抱怨，“这就成仙了！听说过吗？早知道我应该专门带一帮人到深山老林里郊游，碰见谁谁成仙，一千两银子碰一次，那咱们不就发了？唉，我就不明白了，你们说说，前面又是行军打仗，又是国耻家丑的，跟这结局有什么关系吗？”
吴楚楚轻轻柔柔地说道：“这些消遣都是以词曲为先，故事还在其后，比这更离奇的也有呢，只要曲子好听就行啦。”
“不好听啊！”李妍恨不能掏出一把辛酸泪来，嗷嗷叫道，“你不知道啊楚楚姐，那唱曲的老头子豁牙露齿，咬字不清，不是琴跑调就是他跑调，我就为了看看这故事能扯出一个什么样的淡，活生生地在那听他锯了一个时辰的木头！你看你看，昨天晚上竖起来的头发现在都没下去呢！”
骑马在侧的李晟嘴角抽了几下，对朱晨道：“舍妹年幼无知，见笑了。”
朱晨笑道：“哪里，李姑娘天真无邪，蛮难得的。”
他说着，低低地咳嗽了几声，听见马车里李妍又不知叽咕了一句什么，几个姑娘嘻嘻哈哈笑成了一团，连素日未曾开怀的朱莹都轻松了不少。
朱晨听见小妹的声音，有些欣慰，随即又不由得叹了口气——若是他也有一刀一剑横行天下的本领，何至于要年方二八的妹子跟着出来餐风饮露、受尽欺凌？他想起自己本领低微，便觉前途渺茫，正自己满心茫然沉郁时，突然，前面走得好好的杨瑾毫无征兆地抽出刀来，劈头便往旁边周翡头上砍去。
朱晨吃了一惊，座下马都跟着慌乱起来，脚步一阵错乱，被旁边李晟一把薅住辔头方才拽住。
李晟见怪不怪道：“没事，别理这俩疯子。”
只见那好像一直在马背上发呆的周翡连头也没抬，将望春山往肩上一扛，长刀倏地翘了起来，正好打偏了杨瑾的断雁刀，同时，她整个人往后微微一仰，不等杨瑾变招，长刀便脱鞘而出，短短几个呼吸，她与杨瑾已经险而又险地过了七八招，分明是两把长刀，却招招不离周翡身旁半尺之内，她简直好似被刀光包围了。
这搏命似的打法看得朱晨目瞪口呆，好生捏了一把大汗。连旁边马车里的人都被这动静惊动，车里的三个姑娘都探出头来——除了朱莹比较震惊，吴楚楚和李妍只看了一眼就又缩回头去，显然也是已经习惯了。
若说杨瑾的刀是“从一而终”，周翡的刀便是“反复无常”。
她几乎一刻不停地在摸索，过几天就会换一个风格，出刀的角度、力度与刀法，完全取决于杨瑾偷袭的时候，她脑子里正在想什么。
这一日，周翡本来正在聚精会神地回忆鸣风楼“牵机”和纪云沉“断水缠丝”的区别和相通之处，骤然被杨瑾打断，她使出来的刀法便不觉带了那二者的特点——轻灵、诡异、发黏，好像她手中拿的并不是一把长刀，而是一根千变万化的头发丝，能随意卷曲成不同的形状，又在无声之处给人致命一击。
杨瑾被这种“缠”法打得不耐烦，断雁刀快成了一道残影，直取周翡前心。周翡突然仰面而下，望春山横出一招略微变形的“斩”字诀，“斩”字诀气魄极大，将方才的黏糊一扫而空，毫无过度，两相对比，简直如同盘古一斧突然劈开混沌一样，“嘡”一下拨开了杨瑾的断雁刀。
杨瑾最怕周翡说变招就变招，被她这陡然“翻脸”打了个措手不及，不由得往前一闪，就在这时，周翡倒提望春山的刀鞘，狠狠地往杨瑾的马屁股上戳去。
那马本来任劳任怨地跑在路上，背上那俩货这么闹腾都还没来得及提意见，便骤然遭此无妄之灾，简直要气得尥蹶子，当即仰面嘶鸣一声，差点把杨瑾掀下去，暴跳如雷地往前冲去。
饶是杨大侠断雁刀快如疾风闪电，也不得不先手忙脚乱地安抚坐骑，好不容易坐稳了屁股，他愤然冲周翡嚷道：“能不能好好比武，你怎么又耍诈！”
大概是邵阳一战养成了习惯，只要跟她动手的人是杨瑾，周翡就总是忍不住弄出一点小花招来。而杨瑾也从来不负所望，挖坑就跳，跳完必要怒发冲冠，久而久之，这简直成了一种乐趣。
周翡好整以暇地将望春山还入鞘中：“谁让你先偷袭的？”
同行这一路，朱晨还从未见周翡说过话。
只要有人领路，周翡就心安理得地沉浸在自己的刀法里，一天十二个时辰，她有十个半都在琢磨自己的刀——朱晨一直当她是个脾气古怪的高手，头一次发现她居然也会玩笑打趣。
方才打斗时，她被杨瑾弄乱的一缕长发落在耳边，周翡随意地往耳后一掖，露出少女好看的眉眼来，舒展又清秀。
朱晨不由得看了许久，直到旁边的李晟说话，他才突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不该盯着人家女孩看，连忙有些狼狈地收回视线。
路程不长，除了杨瑾和周翡时而没有预兆地互砍一通之外，旅程堪称和平，永州的地界很快便到了。自古永州多状元，山清水秀、人杰地灵，自秦汉始建，城中透着森森的古意，未曾被南北战火波及，透着一股子雍容平静。
只不过现如今因有霍连涛在此地兴风作浪，来往这潇湘古城之间的便都成了南腔北调的江湖人。大街上车水马龙，堪称拥挤，各大门派间有互相认识的，隔三差五还要互相打个招呼。路边行乞的、路上赶车的，看着都像是丐帮、行脚帮的人，叫人不敢小觑，随便一个拄着拐杖走过去的老头都似乎身怀绝技。
周翡他们随着兴南镖局的人走进一家客栈，随意往座中一扫，便先注意到了三个人——有个一手提刀、一手领着只猴的独眼老汉，一个五大三粗、明显是男扮女装的中年男子，还有身后背着个箩筐，筐里一堆毒蛇乱拱的青年。
兴南镖局里有个头发花白的老镖师，朱庆不能理事之后，便是由他来代“总镖头”，朱家兄妹都十分恭敬地叫他“林伯”。林伯常年走南闯北，见识颇广，一路悄悄地给朱晨四下指点：“领着猴的那人叫做‘猿老三’，男扮女装的是他兄弟，叫做‘猴五娘’，这俩人长于杀人，曾经位跻四大刺客，可有些年头没露过面了，这回居然肯接霍家的‘征北英雄帖’，来意着实叫人看不透。”
天下闻名的刺客，周翡只听说过有个“鸣风楼”，没想到还分帮派，便不由得抬头看了林伯一眼。
朱晨非常有眼力劲儿地将她的疑惑问了出来：“林伯，四大刺客都有谁？”
林伯一边小声交待年轻后辈们不要到处乱瞟，省得惹麻烦，一边引着众人上楼。到楼上坐定，他才对朱晨说道：“要说刺客，首先是‘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烟雨浓’，这说的是南北两大刺客帮派……”
周翡听得心头一跳，感觉都像熟人。
果然，林伯接着说道：“……就是传说中的‘羽衣班’和‘鸣风楼’。”
周翡单知道霓裳夫人跟她手下一帮女孩子来无影去无踪，没料到她们竟然除了唱曲之外，还有人命买卖的副业！
林伯又道：“另外两个，一个是独来独往的‘黑判官’封无言，还有一个，便是这‘猿猴双煞’，都已经隐退好多年了。当年因为北斗天怒人怨，十个悬赏里有八个都跟他们有干系，别的好说，四大刺客倘若都避而不接，实在对不住自己的名头，可又不能真接——你们想想，连鸣风楼接了北边的活，都闹得最后被迫退隐四十八寨，其他人能讨着好吗？怎么都是为难，聪明人便都急流勇退，顺势金盆洗手了。”
后生们听了一时都有些戚戚然，李妍自来熟地问道：“老伯，那个背一筐小蛇的又是谁啊？”
林伯“噫”了一声：“你这女娃娃，倒是胆大，蛇也不怕么？”
李妍当然不怕，四十八寨常年潮湿多雨，毒虫毒蛇不说满山爬，隔三差五地也总能见着几条，偶尔长个口疮什么的，还能捞到个蛇羹吃一吃。
“有什么好怕？”李妍大喇喇地说道，“我还养过一条呢，后来叫姑姑发现，把我骂了一顿，给拿走了。”
杨瑾闻言，面皮一紧，不动声色地躲她远了点。
林伯年纪大了，看见李妍这种活宝一样的半大孩子便喜欢得很，笑眯眯地给她解释道：“那一位是‘毒郎中’，名叫做‘应何从’，他身上那一筐宝贝可不是你养着玩的，里头都是见血封喉的毒物。”
李妍养的其实也是毒蛇，要不然李瑾容才不管她，只是这小丫头虽然总是一副缺心少肺的样子，却是个争宠和讨人喜欢的好手，听出林伯等人对这养蛇的“毒郎中”颇为忌惮，她便没提这茬，只是大惊小怪地“哇”了一声，哄得林伯乐呵呵的，这才有点羡慕地偷偷透过楼梯，往那“毒郎中”的筐里瞟。
“毒郎中”仿佛感觉到了什么，突然一抬头，正好和李妍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这应何从面颊有些消瘦，长得眉目清秀，气质略嫌阴郁，但总体是个颇为耐看的青年——只可惜大多数人见了他那一筐蛇，都不敢仔细看他，也便分辨不出他美丑。
他一抬头看见李妍，似乎也有些意外，没料到是这么小的一个女孩，一侧的长眉轻轻挑动了一下，李妍也不知怎么想的，冲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她正在呲牙傻笑，突然脑后一痛，李妍“哎哟”一声：“李缺德，你打我干嘛？”
李晟往楼下瞥了一眼，见那毒郎中收回了视线，这才放下心来，冲李妍道：“嘴别咧那么大，牙掉下去不好找。”
李妍：“……”
但凡她打得过，一定要在“李缺德”脸上挠出三条血口子。
周翡从小听他俩掐，在旁边拾了个熟悉的乐子，嘴角刚露出一点笑意，另一侧便突然递过一个白瓷的杯子。
周翡一愣，偏头望去，只见兴南镖局的那病秧子少主朱晨用开水烫了个杯子，又细细地拿丝绢擦干净了，顺手递给了她一个。朱晨骤然见她目光飘过来，仿佛吓了好大一跳，慌慌张张地移开自己的视线，“吭哧吭哧”地将剩下几个杯子也擦了，任劳任怨地分了一圈，始终没敢抬头。
周翡有点莫名其妙，心道：“不就剁了四条胳膊么，我有那么吓人？”
就在她想说句什么的时候，楼下突然飘来一串琵琶声。林伯侧耳听了片刻，脸色倏地一变，一抬手按住朱晨的肩膀，将食指竖在嘴角。
不但是他，客栈中不少人都戒备了起来，尤其是那猿老三手上的猴。这长了毛的小畜生受了刺激，蹿上长板凳，张嘴大叫起来，好像企图打断琵琶声。琵琶声自顾自地响成了一串，周翡越听越觉得熟悉，忍不住探出身去。
随后，门口传来银铃似的笑声，几个女孩子率先进了客栈中，个个好似风中抖落露珠的花骨朵。
吴楚楚：“呀，怎么是……”
她话没说完，一角裙裾飘进了客栈，有个人脚踩莲花似的提步缓缓而入，来的居然是个熟人——霓裳夫人！
望春山都是人家送的，看见了自然不能当没看见，周翡撂下一句“你们先坐”，便起身提步下了楼，刚站上楼梯，她便觉得楼下的气氛有些剑拔弩张，脚步便是一顿。
霓裳夫人看见了她，抬起尖削的下巴，风情万种地冲周翡笑了一下，随即便将视线转向了那奇形怪状的猿猴双煞，她弯起一双桃花眼，笑道：“猿三哥，好些年没见，怎么这小畜生见了我还是呲牙咧嘴？”
猿老三还没说什么，那猴五娘便一扭八道弯地站起来，捏着嗓子道：“想是闻见狐狸精味，呛着了。”
霓裳夫人大笑，仿佛被骂得十分受用，她手下的女孩子们旁若无人地闪身进了客栈，嬉笑着占了几张桌子，旁边不少人似乎对她们颇为忌惮，不由自主地退让开了。
楼下有出来有进去的，气氛紧绷地乱成了一团。
就在这时，一道头戴斗笠的人影出现在门口，正是消失多日的谢允。
谢允本是跟着羽衣班前来的，因为没打算跟霓裳夫人相见，便将斗笠压得很低，谁知还未走进来，先一眼看见了楼梯上站着的周翡。
谢允脑子里“嗡”一声，空白了片刻——这水草精怎么在这！
他当时想也不想，掉头便走。
周翡站得高，看人其实只能看见头顶，斗笠遮住的脸统统看不见，而且这边霓裳夫人跟那一对“猿猴”显然不是很对付，似乎随时能大打出手，周翡原本没注意别处。倘若谢公子偷偷摸摸地进来，安安静静地蹲着，周翡大概会把他当朵蘑菇忽略了，坏就坏在他偏偏见了鬼一样掉头就走。
谢允刚一转身，立刻就反应过来自己办了件蠢事，心里暗叫了声糟。
可是这时候他打草已经惊蛇，不可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了，谢允只能一边安慰自己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一边祈祷着周翡眼瘸没看见，撒丫子狂奔。
但是周翡又不瞎，怎么可能看不见？
谢允身量颀长，在人群里本就颇为显眼，这一进一退，更好比秃子头上的虱子。周翡一眼扫过去，便觉得那身影十分熟悉，先是想也不想地便追了上去，掠至门口，她心里方才回过味来，打眼一扫，只见就这么一会功夫，那人已经瞧不见了。
就这种没用的机灵劲，这种轻功——周翡这回确定，那货十有八九就是谢允，她心里无端一阵狂跳，脚步却慢下来了。
周翡一脚踩在客栈的门槛上，紧紧地攥住手中的长刀，面无表情地深吸了一口气，心里缓缓数了十个数，然后果断掉头上楼，拉过李妍说道：“你那个五蝠印借我一下。”
谢允轻功快到极致的时候，即便满大街都是武林中人，也只能看见一道人影疾风似的闪过，连闪过去的是人是狗都看不清。他倏地越过一条小巷，这才小心翼翼地往回望去，只见身后人来人往，暗潮涌动，但周翡没有追来。
她果然是没看见。
谢允微微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又不免升起些许莫名的惆怅。他回过神来，将这惆怅掰开揉碎地自省，觉得自己好似那刚刚长大成人的孩子，要从长辈那里拿压岁钱，心里知道不能要，嘴上手上也百般推脱，待对方真的从善如流，却又难免失落。
恨对方不能再坚持一点、再死缠烂打一点。
“真是凡夫俗子的可鄙之处啊。”谢允“啧”了一声，自嘲地笑了笑，将斗笠压得更低了些，缓缓往前走去，心里慢慢地琢磨起方才一瞥之下见到的熟人们——羽衣班到了，猿猴双煞也到了，这还是明里，暗地里不知多少双眼睛齐聚永州，霍连涛这摊子骤然推开，大得恐怕他自己都想不到，这会应该也十分手忙脚乱。的确，如果不是那木请柬上的水波纹，区区一个洞庭霍家堡，怎么招得来这么多退隐已久的顶尖高手？
至于“海天一色”的事，霍连涛不知道很正常，但难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赵明琛也不知道么？
谢允这小堂弟年纪不大，心术颇为不正，谢允闭着眼睛都知道他在想什么——被困华容的时候，赵明琛意识到他选的这个霍连涛太蠢，想重新洗牌武林势力，自己趁机渗透其中。霍连涛这枚弃子，是他丢出来搅混水的。
天潢贵胄，一天到晚不琢磨国计民生，总想弄些歪门邪道。
赵渊正当盛年，迟迟不肯立太子，这些年他的儿子们渐渐长大，都开始生出别的心思来，有挖空心思迎合父亲新政的，有想方设法在宫禁中四处讨好的，有仗着自己尚未成年，以请教为名私下结交大臣的，还有赵明琛这个剑走偏锋的——天下人都知道，建元皇帝当年仓皇南渡，是被一群武林高手护送的，方才有今日坐拥南半江山的后昭。
赵明琛一方面在朝中小动作不断，一边还要装出“闲云野鹤”的样子给他爹看，四处结交江湖人士，借此拙劣地模仿其父。
可他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是碰不得的。
不过话说回来，阿翡来做什么呢？
谢允没见着周翡的时候，脑子里转的这些事都是井井有条的，他看似率性而至，但心里一直都有数——如果没有周翡这个“计划外”。
谢允一边下意识地搓着手，企图给自己摩擦出一点温暖，一边顺着蜿蜒的小巷子不远不近地绕着方才霓裳夫人进去的客栈走，极力想将自己跑偏的思绪拉回来。
此事涉及“海天一色”，霓裳夫人必然是风暴中心，他应该紧跟上去。
可偏偏周翡也在……
谢允低头捏了捏鼻梁，发现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不能请周姑娘从自己脑子里移驾出去，便干脆自暴自弃，围着她打起转来，寻思道：李大当家怎么会同意她来凑这个热闹？
他倒是从来没想过周翡是专程来找自己的。一来，谢允就不相信那位自己家门口都不辨南北的周迷路能找着他，二来，他自己来永州也是个意外，要不是看见黑檀木上的水波纹，这会说不定已经在阳光融融的南疆了。
谢允不由得有些后悔起自己临时改的道——赵家的事，和自己还有什么关系么？非要犯贱来管，以至于现在闹得自己进退维谷，不得安宁。这时，耳边传来沿街小贩的招呼声：“公子爷，刚出锅的面汤，来一碗吗？热腾腾的，还冒白汽呢。”
谢允的思路“嘎嘣”一下被人打断，叫“热腾腾”这三个字一激，在阴冷潮湿的冬天里围着大街小巷转了好几圈的谢允感觉自己骨节中都生出了碎冰渣，迫切需要一碗热汤浇一浇。他在大事上时常受委屈，细枝末节便不大肯逼迫自己，被那小贩一招呼，便立刻提步往那小摊里面的位置走去。
小贩欢天喜地地应了一声，掀开一口滚着沸汤的大锅，手脚麻利地切好了面。
谢允低着头往里走了三步，忽然脚步一顿——他发现这不是个挑担沿街叫卖的小贩，后面原来还有一间小馆子，显然是这两天城里外人来的太多，食客在面馆里坐不下，才又在外面摆了个摊。
谢允悄然瞥向那正在往锅里下面的小贩，只见那煮面的人头也不抬，利索地拿着一根长筷子在锅里搅合，嘴却不闲着，一迭声地问他道：“公子有没有忌口？吃不吃得酸？吃不吃得辣？要咸要淡？要硬要软？”
谢允微微眯了一下眼，缓缓说道：“随意。”
那小贩站在锅前，面对谢允，却是背向大街的。
一般招呼得热闹的小贩手里做什么，断然不会耽误他口头吆喝，更不会在招来一个客人后就全方位的盯着，除非他根本没打算招呼第二个人！
谢允倏地一抬头，目光正好和街角处一个蜷在马车上的车夫对上。
那车夫没料到他突然看过来，下意识地心虚避开他的视线。
行脚帮！
谢允皱了皱眉——这帮阴魂不散的东西，怎么还在盯着他？
“公子爷，面出锅了！”
谢允露出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假装转身伸手去接，却在这一步间滑出了一丈有余。
那小贩吃了一惊，高声叫道：“你……”
这动静立刻惊动了周围好几双眼睛，谢允方才一动，便有好几个人向着他靠近过来。可谢公子的轻功独步天下，自从在四十八寨突然对北斗出手之后，更像是解开了两条脚镣，简直插根毛就能上天摘个蟠桃，哪会这么容易便被人堵在小巷里？
那几个行脚帮的人显然低估了他，眼看不过几步远，却总是差一点抓他不住。
谢允三两步便甩脱了这些蹩脚的跟踪者，有恃无恐地直奔着那对角的车夫去了，他将双手背在身后，显然没打算大打出手，甚至冲那车夫一笑，笑得车夫汗毛倒竖。
谢允人未至，车夫已经将探手从车里抓出了一张大网，劈头盖脸地便向他兜了过去。谢允一挑眉，丝毫不以为意，那车夫眼前一花，便只见本该在网中的人居然在那大网扑面而来的一瞬间，不知使了个什么诡异的身法，顺着那空中大网“爬”了上去！
车夫不由得张大了嘴——
谢允一抬手，长袖仿佛自带大风似的鼓起，只是轻轻摆了摆手，那机关重重的行脚帮大渔网竟然好像一朵轻飘飘的云，被他轻柔的掌风推出半尺远，就这一点罅隙，已经足够他在空中二次提气，足尖一点大网，借力脱困而出！
随即，他在一间民房的屋顶上落脚片刻，转眼便隐没在其中，不见了踪影！
行脚帮号称无孔不入，却被谢允当面教育了一回什么是真正的“无孔不入”，当场给激起了一腔非要分个高下的好胜心。外人察觉不到的暗号在整个永州城里无数跑堂的、叫卖的、挑担的、赶车的人中间传递，转眼便结成了一张由人连成的天罗地网，只要谢允这家伙还在永州城里，就算他掘地三尺躲进老鬼婆的棺材里，他们也要把他挖出来！
谢允落在了一户民居的后院里，他目光四下一扫，先将自己头上的斗笠摘下来扔了，随即探手入怀中，摸出两条花白的长毛——这毛也不知是从什么东西身上揪下来的，看着很像头发，几乎能以假乱真。
他非常有技巧地把这玩意往脑袋上一缠、固定好，乍一看好似两鬓斑白，随即又摸出他当“千岁忧”糊弄霓裳夫人的小胡子和皱纹，三下五除二给自己改头换面一番，在小院里一寻摸，放下点零钱，不见外地将人家晾在院里的一套粗布的破袍子和后门的柳木拐杖顺走了。
谢允把那粗布衣服裹在自己厚实的棉衣外，窝在其中不得舒展的厚衣服便自动成了他缩起的脖、端起的肩和驼起的背。他眯起眼，将膝盖弯起，脚呈微微外八字，继而照着乌龟的动作伸长了脖子，再往前一毛腰，将自己整个身体都压在拐棍上——
片刻后，那来去如风的公子不见了，一个走路都颤颤巍巍的糟老头子好似打盹刚醒，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地便拄着拐杖出来溜达，与正在围追堵截要紧人物的行脚帮众人擦肩而过，谁也没看出他是谁。
谢允脸上的小胡子得意地往上翘了翘，迈着四方小步，有恃无恐地转回到方才的客栈附近，想看看霓裳夫人和猴五娘掐起来了没有。这一路畅通无阻，毕竟，谁也不会留意一个贴着墙根的糟老头子，谢允保持着面朝黄土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抬起眼，偷偷往客栈里瞄去，发现周翡已经不在楼梯上了，霓裳夫人正带着她那一帮凶残的娘子军好整以暇地吃饭，方才的猿猴双煞居然已经不在了。
“刚才出什么事了？”谢允暗忖道，“那养猴的兄弟也有学会韬光养晦的一天？”
就在他微微有些出神的时候，突然有个人冒冒失失地经过，从侧后方撞了他一下。谢允不想惹麻烦，不等人家开口，便头也不抬地憋出一副沙哑苍老的嗓子，喃喃说道：“不碍事，不碍……”
“事”字尚未出口，他脖子上便被架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谢允：“……”
他倒是不怎么慌张，反正不怕脱不开身，反而感兴趣地想知道是谁这么火眼金睛，居然这也能抓住他。
刚一回头，他就傻了——望春山一端卡在墙上，横过谢允的脖颈，另一端被周翡拎在手里，一人一刀正好组成了一个封闭的三角，将谢允困在了其中。
“老人家，”周翡皮笑肉不笑地一伸手，用力扯下了谢允一边的胡子，“这么禁撞，身板不错嘛，你还拄拐干什么？”
谢允蹲过黑牢，陷过囹圄，倘或把他一生中遇到过的困境都写出来，大约能赚好几袋金叶子，然而他始终觉得自己像一只乐天的蛤蟆，即便不断地从一个坑跳往另一个坑，却每次都能当成津津乐道的笑话，事后加工一番，拿出去天南地北地吹牛。
可世上没有哪个地方，让他觉得比眼前这两尺见方的“牢笼”更加窒息了。
他似乎在暗的地方待久了，强光突然晃到眼前，将他的瞳孔“烫”了一下，又畏惧又渴望地缩成了极小的一团。
谢允觉得自己呆愣了好一会，然后他就着这身可笑的装扮，轻轻一伸手，按住望春山，那寒铁的刀鞘上顿时生出一层细细的寒霜，顺着他苍白的手指蔓延上去。
谢允移开压在他肩上的长刀，缓缓直起腰：“所以那些行脚帮的人是你找来的？”
周翡知道，自己再长两条腿也追不上这姓谢的孙子，她一路从蜀中追到永州，该生的气气过了，该有的困惑也成百上千次地思量过了，事到临头，竟难得没有意气用事。她第一时间联系了永州城内的几大行脚帮，此时，永州这场大戏的“戏台子”正在搭建中，各方势力还未上场，到处虽然挤满了人，气氛却比较消停，行脚帮那一群惯常偷鸡摸狗的汉子们闲得蛋疼，一见李妍的红色“五蝠令”，都无二话，纷纷涌出来帮忙。
不过倘若谢允那么好抓，白先生不是吃干饭的，这么长时间没有堵不着他的道理，周翡知道他多半能脱身，叫行脚帮围追堵截只是为了“打草惊蛇”——谢允此时来永州，不大会是闲得没事来看热闹，他既然悄悄跟着羽衣班，肯定是有什么正经事，周翡断定他还得去而复返。
一旦谢允知道周围布满了行脚帮铺天盖地的眼线，他必然不会再以本来面貌出现，肯定得乔装打扮。既然乔装打扮了……以谢允那人的贱法，说不定会出现得相当明目张胆。
这其实是山里人打兔子的土办法，没练过轻功的人肯定没有兔子跑得快，一般是两拨人合作，一拨从四面喊打喊杀，吓得兔子慌不择路撞进事先布置好的网里，另一拨人埋伏在这，趁兔子在网上撞懵的时候，以大棒槌快准狠地将其打趴下。
周翡想守株待兔的赌一把，在这里堵不着谢允也没事，大不了她也死皮赖脸地跟着霓裳夫人，一直跟到霍连涛的“征北英雄大会”上，总有机会能抓住谢某人的尾巴。
她守在客栈门口半天了，看见可疑人物就小心翼翼地凑近，去观察一二——直到看见熟悉的两撇小胡子。谢允的“易容”居然比她想象得还要敷衍，往脸上贴的“皮毛”居然不是一次用完即丢的，随便跟别的东西组合组合，就能凑一副新面孔！
起码依着他亲王之尊的身份来看，这已经堪称“会过”了。
见周翡寒着脸色不吭声，谢允便贼眉鼠眼地往四下看了看，心里一边盘算着退路，一边吊儿郎当地冲周翡一眨眼，说道：“我要知道这帮倒霉的穷酸是你招来的，肯定不会这么疏忽大意，哪那么容易被你抓到？美人儿，你这属于胜之不武，要不然咱们再重新来一……”
他话没说完，便颇有先见之明地一弯腰，灵巧地躲过了周翡一刀，随后，他顺势闪身往身后小巷中钻去。
还敢跑！
周翡心里陡然升起一把无名火。
她随着那么多南迁的难民，在这么个到处人心惶惶的时候，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找他，从蜀中到永州，反复回顾谢允的一言一行，企图从那胡说八道的《寒鸦声》里听出一点端倪。她有一盆的牵挂，不惯于跟人倾诉，只好全都翻覆在心里。好不容易堵到此人，他居然给她摆一副“玩输了再来一局”的态度，并且随时准备开溜！
周翡抢上两步，横刀拦住了谢允的去路，随即干了一件她酝酿已久的事——挽袖子开始揍他。
谢允眼见她见了真章，忙叫唤道：“哎，怎么数月不见，一见面就动手呢！”
他嘴里叫着，也不耽误手上功夫。这一句话的光景，两人已经过了七八招。
周翡还是第一次领教谢允的武功。谢允和她见过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他出手很“轻”。
成名高手中，家里有李大当家，外面有沈天枢、段九娘等人，这些前辈，周翡都因缘际会地过过招，他们都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高手气质。他们单单往那一站，便能让人感觉到一股浓重的压迫感，就算只是拎一根小木棍随便往空中一划，都有按捺不住的攻击性，所以自古形容人功夫高，便有“飞花摘叶皆能伤人”的讲法。
但谢允却完全不同。
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留手，周翡觉得他整个人就像一团形迹飘渺的棉絮，一刀砍上去，他能轻轻松松地四两拨千斤，连开山分海的破雪刀都有无处着力的感觉。他出手并不快，一招一式却有种神奇的韵律，仿佛是卡着分与毫来的，他像是比周翡这个正牌传人对破雪刀的领悟更加透彻，往往是周翡上一招未曾使老，他已经预备好了接下一招。
周翡那把逼得寇丹手忙脚乱的望春山到了他面前，忽然好像也成了被推的“云”，全然是听他调配。周翡越打越憋屈，突然眉头一皱，手中望春山陡然跑了调，从名门正派的“山中灵兽”直接变身成“脱缰野狗”，她好似忽然抛开了破雪刀的套路，一时间乱砍乱削几乎毫无章法，倘若不是刀鞘没拔下来，大有要将谢允大卸八块的意思，一招一式比方才快了三倍有余，刀刀惊风、快如奔雷——竟然是一部分疯狗版的断雁十三刀！
谢允刻意控制的舒缓节奏就这么被她打断，一时有些错愕，心道：真这么生气啊？
然而随即，他很快又发现，这表面上的“断雁十三刀”，内里却隐约合了“破雪刀”的“断”字诀，看似没有章法，却又处处是玄机。
谢允恍然，原来这就是破雪“无常”关窍所在——外在能千变万化，内里却万变不离其宗。收天下以为己用，海纳百川，而任凭沧海桑田、斗转星移，又自有一定之规。
“了不得。”谢允心头不由骇然，旋即正色，将长袖一甩，袖口宛如被风灌满的口袋，飘飘悠悠地涨开，然后他双手倏地一合。周翡当时便感觉一股浑厚得完全不像在青年人的内力涌来，好似一道看不见的墙，轻易便将她困在其中。
谢允双手夹住了望春山，他掌心的寒霜好似疯长的藤蔓，不受控地逆流而上，在“春山”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乍暖还寒”。
周翡那自成一世界的刀法毕竟功力未足，被对方扣住的长刀伸不出去也缩不回来，两人便僵持在了原地。她气得差一点便想干脆将刀从鞘中抽出来，让谢允这厮也见点血，可是目光一对上那刀鞘上的白霜，周翡便又顿住了。她握着刀柄一端，目光微垂，纤长的睫毛轻轻地盖着眼睫，又在眼尾处卷翘起来。
谢允本可以趁机脚下抹油，可是这会看着她的脸，他却好似忽然呆住了，无端错失良机。
周翡道：“在洗墨江的时候，你跟我说过天下奇毒之首‘透骨青’，中此毒者，会从骨头缝开始变冷，人死时，周身好似被冰镇过……”
谢允听了这话才回过神来，倏地撤回了手。
周翡却没有追击，缓缓将在空中僵了半晌的长刀垂下。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抬起眼盯着谢允问道：“你怎么会知道的那么清楚？”
谢允很想满不在乎地笑一下，顺势扯个淡，可他的笑容到了嘴边，不知为什么有些发僵，连俏皮话也说得干巴巴的，好不尴尬。他说道：“可能是因为我博古通今，天下秘闻无所不知。”
周翡又问道：“那你与谷天璇动手的时候，曹宁大喊的那句‘不要命了’，又是怎么回事？”
“哈，”谢允短促地笑了一声，“曹宁是敌人，妹妹，敌人在战场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扰乱你家的军心，谁知道他妖的哪门子言、惑的哪门子众？你还真听他的。”
周翡沉默，两人素来不是打闹就是斗嘴，凑在一起便是演不完的鸡飞狗跳，就连白先生当面揭穿谢允“端王”身份时，两人都未曾有这样相对无言的尴尬。谢允如坐针毡片刻，没话找话道：“四十八寨离前线那么近，你怎么还有功夫永州来凑这种热闹……”
周翡突然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向他，谢允心口重重地一跳，喉咙一时竟有点紧，无聊的寒暄说了一半便难以为继。
“我四年多没见过我爹了。”周翡低声道，“我偷溜下山，一路跟着行脚帮给的一点似是而非的消息，追着……追着……你问我怎么有功夫来凑热闹？”
谢允倏地一愣，“她是来找我的”这句话，在他心里难以抑制地起伏了片刻，让他轻轻地打了个寒噤，一时竟心生恐慌。
那些压抑而隐秘的心意好似缝隙中长的乱麻，悄无声息地生出庞大的根，不依不饶地牵扯住他自以为超脱尘世的三魂七魄，将有生之年从未有过的不知所措一股脑地加诸于他身上，冻上了他那条三寸不烂之舌。
谢允灵魂出窍的时间太长，长得周翡耗尽了耐心，她于是眼神一冷，硬邦邦地说道：“当然是因为霍连涛请柬上那个水波纹。去年“海天一色”还是个只有几个人提起，但也讳莫如深的东西，连我娘都未必知道‘水波纹’是什么，现在不过几个月，却已经有好几方势力都在追查，霍连涛这么一封请柬更是有要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的趋势，这其中没有人暗中推波助澜是不可能的，现在北斗都知道四十八寨里有两件海天一色的信物，我不主动来查，难不成擎等着被卷进来吗？”
她这一番话的内容可谓沉着冷静、有理有据，可心里却越说越窝火，一口气吐完，非但没有痛快，反而更难受了，不留神眼圈竟然红了。人眼好似连着心肝，她察觉到视线有些模糊时，憋的委屈便突然决了堤，周翡猛地转头，一言不发，掉头就走。
谢允下意识地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周翡的袖口是扎起来的，衣料十分轻薄，不隔热也不防冻，被他一拉，便好似贴上了一块冻透的寒冰，两人同时哆嗦了一下。
谢允道：“阿翡，我……”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一阵喧哗。
只见原本懒洋洋地蹲在墙角街角的乞丐们突然如临大敌地爬了起来，众多行脚帮的人也相互打起眼色，一伙旁若无人的黑衣人闯进了永州城，抬着一口巨大的棺材。

多情累 第三十六章透骨寒霜
谢允本来要说的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骚动中，他回过神来，轻轻掐灭了方才险些脱口而出的冲动话。
他看着周翡，认为她年少而无知——不是“无知庶子”的“无知”，是“无知苦痛”的“无知”。她像一朵刚刚绽开的花，开在足够坚实的藤蔓上，与荆棘一起长大，每一颗沾在她身上的露水都生机勃勃，她禁得住风霜，也耐得住严寒，带着一股天生地长似的野性，每天都企图更强大一点，期待自己终有一天能刺破浓雾，坚不可摧。
她未曾受过岁月的磋磨，未曾在午夜时分，被回不去的旧年月惊醒过。
她也未曾怀疑过，她不知道很多自己相信且期冀的东西，其实都只是无法抵达的镜花水月，凡人一生到头，爱恨俱是匆匆，到头来剩下的，不过“求不得、留不住”六字而已。
谢允心里荒凉地想道：我一个现在就能躺进棺材里的，做什么要耽误她呢？
有那么片刻的光景，周遭人声鼎沸，唯有他耳畔万籁岑寂。谢公子的嘴唇轻轻地颤动了一下，咽下了千言万语，忽然便笑了。
那边的大棺材足足用了十六个壮汉方才抬起来，大得能“立地成房”，长宽与深度足够躺得下一家子，乍一亮相，将窄巷堵了个结结实实。但凡长了眼睛的活物都不由得往那边张望，唯有周翡丝毫不为所动，专心致志地盯着谢允，追问道：“你什么？”
谢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周翡：“说啊！”
接着，她眼睁睁地看着谢允将自己那张最找揍的脸堂而皇之地祭出来，嬉皮笑脸道：“我让你瞧那边，你听说过青木棺材么？那可是玄武主丁魁最宝贝的‘座驾’，非逢年过节，他老人家都不轻易拿出来用，啧，刚一进城就这么大阵仗，看来活人死人山这回是打定主意要将此局先搅为敬了。”
周翡：“……”
谢允用无懈可击的目光低头看着她，顾左右而言他道：“你别告诉我，你还不知道玄武主丁魁是何方神圣。”
谢允了解周翡，周翡虽然还算讲道理，但也很有脾气，她绝对有“你不喜欢我就赶紧滚”的魄力和气性，谢允把敷衍明明白白地顶在头上，她便绝不会纠缠。果然，他两句话出口，周翡的神色渐渐淡了下去，最后收敛出一张面无表情的小脸，略有些咬牙切齿地回道：“我知道，我不但知道，还亲自动手宰过他手下的疯狗。”
谢允：“……”
这丫头绝了，轻易不树敌，可一旦惹事，惹的便一定是大人物。
周翡挑起眼皮，冷冷地说道：“怎么，我连郑罗生都杀得，区区一个玄武座下的疯狗，宰就宰了，还用跟谁打招呼吗？”
谢允无奈，一边凝神留意那“抬棺王八们”的动向，一边顺口数落道：“你……”
他尚未展开长篇大论，便突然觉得拉着周翡的指尖传来一阵刺痛。谢允的双手太冰冷，难免有些发木，等他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愕然地低头望去，只见自己拽着周翡的那只手食指上冒出了一颗透着寒意的血珠，流出的血微微有些发紫，尚未完全冒头，就给冻上了——始作俑者是周翡指间一根小尖刺。
谢允视线开始模糊起来，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见周翡好整以暇地将那根小尖刺用锦缎包好收起来，说道：“谢公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可还记得行脚帮最擅长什么？”
行脚帮第一绝活就是偷鸡摸狗，尤以蓝色蝠中开黑店为最，天下十种倘有蒙汗药，八种都是他们独创的。
谢允的四肢渐渐开始不受控制，他踉踉跄跄地左摇右晃片刻，后背一下撞在旁边的墙上。周翡见他方才上蹿下跳那么神威，想必也没那么容易摔死，便没去扶他，她将手一背，十分“讲理”地说道：“你偷袭我一次，我暗算你一次，咱俩扯平了。”
谢允苦笑，舌根发僵，却已经说不出话来，也不知行脚帮那些缺德冒烟的玩意都给了她什么东西，他发现自己越是企图运功去“逼毒”，那药性发作得便越快，终于无力保持直立，眼前一黑，憋憋屈屈地被放倒了。
周翡先是谨慎地上前观察了一下，确定他真晕过去了，才开始考虑该怎么移动这一坨“物件”，她稍微比划了一下，感觉扛在肩上是不可能的，她肩膀不宽，地方不够用；有心想拎着他的腰带拖起来，又发现谢允那自称“五尺长”的腿好生碍事。
周翡拎着长刀在他膝盖上比划了一下，心道：“长得真麻烦，削一截得了。”
她在旁边溜溜达达地琢磨了一会，拎起谢允的领子，从他怀里摸出点碎银来，挪动着谢允，来到路边一个卖草帽的小贩处，指着人家拉货的木头小推车问道：“车卖吗？”
片刻后，周翡在小贩战战兢兢的目光下放下银子，将谢允囫囵扔上去，拿了一顶草帽盖住他的脸，只露出脑袋上一缕假白头发，活像准备去卖身葬父一样，推着“尸体”走了。
而此时，客栈里的兴南镖局众人已经因为玄武主亲至开始如临大敌了。
大棺材经过的时候，所有人鸦雀无声，朱家兄妹脸色都很难看，倒是杨瑾比较百无禁忌，走到窗口往下瞄了一眼——从上往下看，那敞口的大棺材里面原来另有玄机，里面安着一张气派的大椅子，还摆着楔在棺材底的几张小桌，桌上端端正正地放着茶壶酒碗等物，十六个壮汉步履稳健，盛满酒水的杯子一滴也没洒出来。
一个五短身材的男人正四仰八叉地坐在其中，惬意地喝酒晒太阳，由于此人身形实在太过短小，在这口十分“深邃”的大棺材里根本冒不出头来。
就在杨瑾双手抱在胸前，打量着这“四大魔头”之一的时候，棺材里的“武大郎”骤然抬了头，目光倏地对上了杨瑾，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面无表情地凝视了他片刻，随即呲牙冲他一笑——他一口牙缺席了接近一半，硕果仅存的几颗稀稀拉拉地站着，挡不住黑洞洞的嘴，说不出的诡异吓人。
杨瑾的后脊突然蹿上一层凉意，他想也不想便错身一躲，只听“笃笃”几声响，一排巴掌长的飞镖竟从那玄武主的青木棺上射了出来，正好与杨瑾擦身而过，几支射在窗棂上，还有几支进了室内，被反应极快的李晟抽短剑拨开。
李妍吓了一跳，大叫道：“杨黑炭，你闲的吗？没事招他做什么？”
杨瑾给她冤坏了，一时间脸更黑了。
林伯摆摆手，说道：“活人死人山四大魔头，青龙主郑罗生阴险狡诈，朱雀主木小乔凶残古怪，白虎主冯飞花喜怒无常，玄武主丁魁是非不分——说的是丁魁其人，动手伤人毫无缘由，说不定只是别人多看他一眼，他便要将人亡族灭门，并不是小哥主动招惹。唉，要不然怎么说是这些人是江湖毒疮呢？”
李妍问道：“那都没人管吗？”
“谁管？”林伯摇摇头，“群龙无首，没有一个像当年山川剑那种能牵起头的大人物，旁人就算心怀郁愤，又怎会擅自做出头鸟？连李家都隐居深山，关起门来围个四十八寨不问世事。现如今，独善其身已经不易，谁吃饱了撑的还去惹闲事？”
周翡他们为防麻烦，并未说自己师门来路，只大概说是“南边”的人。相比大多数人都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南刀后人”，杨瑾的断雁刀好认不少，林伯等人想必都认出了这位因“不务正业”出名的擎云沟现任掌门，便将他们一起都视为了南疆人士。林伯这句话脱口而出，并不知道席间两个“李家人”心里是什么滋味，李妍正忍不住要说点什么，被李晟从桌子底下踹了一脚，只好委屈又讪讪地闭了嘴。
这时，吴楚楚忽然道：“阿翡呢？她怎么还没回来？”
此言一出，连粗枝大叶的李妍都不免紧张起来。
周翡方才上来要了她的五蝠令，匆匆忙忙地转身就走了，到现在也不知道人干什么去了，连杨瑾在窗户边上多看一眼，都能吃那丁魁一把飞镖，就周翡那狗熊脾气，不会干脆沿街跟玄武派的人动起手来吧？
李晟皱皱眉，起身道：“我去看看。”
朱晨下意识地跟着说道：“我也……”
林伯喝住他：“大少爷！”
朱晨一愣，讪讪地坐了回去，苍白的手指轻轻抠着桌上的瓷杯，李晟按了按他的肩膀，正要下楼，便见那羽衣班的霓裳夫人冲门口“哎哟”了一声，说道：“小红玉，你捡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红玉”是在邵阳的时候，谢允给周翡捏造的假名，霓裳夫人知道她真名其实不叫这个，只是觉得这么叫起来也挺好听，便顺口来了。
周翡手上一用力，那拉货的小车便在门口轻轻一弹，越过了门槛，回道：“捡了个写小曲的‘爹’。”
此时，整个客栈的武林人士都在乱哄哄的议论方才走过去的棺材队，以及霍连涛这个所谓“征北英雄大会”的戏还能不能唱起来，倒是没人注意她这边的动静。唯有霓裳夫人一愣，走上来一掀谢允脸上盖的草帽：“千岁忧？”
李晟飞快下楼来：“阿翡，你怎么……”
周翡抬头看见他，大大地松了口气：“哥，快叫人来给我支把手。”
众人七手八脚将谢允安置好，全是一头雾水。
周翡拿了个空杯子，一口气灌了三碗凉水下去，旺盛的心火方才微微落下去，她将万般心绪沉了沉，说道：“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知道去哪找个大夫来吗？”
李妍小心翼翼地问道：“姐，你把他打残了？”
“滚蛋。”周翡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又将求助的视野转向杨瑾这个“擎云沟主人”，说道，“杨兄你……”
“小药谷”的谷主大摇其头：“我不是大夫，我连萝卜和人参都分不清。”
周翡：“……”
这时，霓裳夫人插话道：“我瞧瞧他。”
她说着，便分开人群上前，伸手在谢允手上探了探，只觉触手之冰凉，叫真正的死人也望尘莫及——非得是冻过的死人才行。
霓裳夫人心里暗暗吃了一惊，拉过谢允的脉门，将一缕细细的真气度了过去，随即她轻呼一声，只见她那青葱似的指尖冻得通红，好似被什么反噬了似的，霓裳夫人连忙撤手，喃喃道：“怎么会？”
周翡忙问：“夫人，您看出什么了？”
“我只是粗通医道，”霓裳夫人说道，“但这……”
她低头看了谢允一眼，谢允脸上的周围，鬓角的白发还在，嘴唇上的胡子被周翡撕了一半，看起来十分滑稽。
“这种毒，”霓裳夫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以前是见过的，可……廉贞不是已经死了吗？”
周翡听到这，心已经沉了下去，果然是透骨青。
她看向霓裳夫人，霓裳夫人也正好回头看她。
此时四下并不清净，兴南镖局留下一群帮忙的人都在，因此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是对视了一眼，便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所谓“心照不宣”，其实也不需要特别多的默契，只要两个人了解的内情差不多，心里在又恰好在想同一件事，就很容易通过细微的表情领会对方的意思。
周翡心里想的是：是我鱼太师叔当年中过的那种毒吗？
霓裳夫人用轻轻一眨眼代替点头，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案——不错。
周翡深吸一口气，负手将望春山背在身后，沉默地站了一会，瞥向谢允。
谢允手长脚长，方才被她粗暴的扔在拉草帽的小推车上，身上不免有好多地方蹭着地，这会粗布的外衣上沾满了尘土，里面包裹着窝窝囊囊的大棉衣，穿出去能直接加入丐帮。他的眉心微皱着，或许是因为粘的皱纹掩住了几分精气神，显得十分疲惫，看起来真是落魄极了。
周翡低声问道：“夫人有办法吗？”
霓裳夫人意味深长地回道：“我要是有办法，方才被我挤兑走的那对‘大马猴’，恐怕就不会到永州来了。”
这话在外人听来，似乎前言不搭后语，全然不知她所云。周翡的目光却轻轻一闪，从霓裳夫人这句话里听出了几重意思——
第一，鱼老他们当年解毒，与海天一色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第二，霓裳夫人显然了解海天一色的部分内情，却并不是拥有者，那么很可能她在邵阳说的话是真的，她就是个“见证守秘”的人。
第三，猿猴双煞果然是为了海天一色来的，此时在永州城里的很多人恐怕都是被那小小的水波纹吸引来的。
依照林伯所说，羽衣班虽然如今不怎么在江湖上走动，但二十多年前，也曾经位列四大杀手。杀手做的自然是取人性命的行当，什么样的秘密，会去请一个杀手来做见证和保密人呢？
然而在大庭广众之下，周翡实在不便开口探寻这么敏感的真相，这些盘根错节的想法在她脑子里只停留了片刻，随即便被她抹擦干净了。
周翡轻轻吐出口气，冲霓裳夫人行礼道：“多谢夫人——呃，还有一件事想请夫人帮个忙。”
打发了闲杂人等，李晟帮忙将谢允安放在一间新开的客房中，问周翡道：“锁哪？”
他手里拿着一把样式古怪的锁，锁扣处机关严谨，显得十分厚重，手铐有一对，中间有铁链子连着，一端锁着谢允。
此物名叫“天门锁”，钥匙有九把之多，而且解锁时必须按顺序。这是羽衣班主霓裳夫人所赠，保证结实，这位前辈的原话是：“别说区区一个他，就算一边锁着李徵，一边锁着殷闻岚，只要没有钥匙，他俩也挣不开。”
霓裳夫人给的东西很有保障，堪称童叟无欺，至今连一条裂纹都没有的“望春山”就是最好的佐证。
周翡听李晟这么一问，犹豫了一下——把谢允这厮锁在床上是指定不可行的，谢允在两大北斗夹击下都能不露败相，想必不会对受潮的床板床柱一筹莫展。
还没等她想好，李晟又一本正经地抢先道：“锁在你手上肯定不行，他是男的你是女的，不方便。”
周翡：“……”
她原地将这话消化了好半晌，卡在嗓子眼里那口气才算顺过来：“李晟，你是不是想打架？”
李晟拎着手里的钢锁，神色是大哥似的严肃，显然并没有开玩笑。周翡恼羞成怒，又因为怎么说都别扭，实在不便和李晟当面争论这种事，只好迁怒到谢允身上，灵光一闪想出一个损得冒烟的主意，说道：“锁他自己脚踝上。”
李晟：“……啊？”
周翡一把推开他，自己动手，将谢允摆出一个蜷缩的姿势，抢过李晟手里的锁，把天门锁的另一端铐在了谢允的脚腕上，那铁链约莫有一尺来长，这一锁，谢允倘若再想跑，哪怕他轻功盖世，也只有“团成一团在地上滚”和“猫着腰单腿蹦”两种姿势了。
李晟蹭了蹭自己的鼻子，暗自打了个寒战，头一次觉得自己小时候将周翡得罪得有点狠。他连谢允是怎么被抓住的前因后果都没来得及细问，便敷衍地告了个辞，贴着墙根跑了。
客房中终于只剩下一个愤怒的周翡和一个凄惨的谢允。
周翡在谢允清浅的呼吸声中反复踱步，然而章程不是用脚丫子踩出来的。她没走多久就把自己转晕了，才只好停下来，顺手将谢允腰间的笛子取过来，摆弄了片刻，学着他的样子吹了几下。
笛子在她手中“嘘嘘”作响，就不出声，好像一直在嘲笑她。周翡一边百无聊赖地瞎吹，一边琢磨着是否还要再单独拜会一次霓裳夫人，再求她说一说什么是“透骨青”。
忽然，周翡不知胡乱按了哪个孔，瞎猫碰了死耗子，那哑巴笛子突兀地响了一声，短促又尖锐。周翡自己把自己吓一跳，茫然地看了看这根小木管，好像没弄清它怎么还会出声。
突然，她蓦地抬起头来，目光微凝，盯住门口，随手将那破笛子扔在谢允的枕头上，谨慎地拎着刀走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门外果然有人，来人正抬着手准备叩门，一下落空，跟周翡大眼瞪小眼片刻，却是他背后的蛇等得不耐烦了，催促似的发出“嘶嘶”的动静——门口站的人居然正是那毒郎中应何从。
周翡看了一眼他背篓缝隙中时隐时现的蛇头，虽然不至于害怕，也觉得有点头皮发麻，犹疑地打量着面前这毒郎中，她说道：“这位……”
应何从不知是从哪个山沟里冒出来的，见了生人，他招呼都不打，家门也不报，直眉楞眼地递过一个草帽——这草帽是周翡扔在谢允头上的，被霓裳夫人揭下来之后，不知随手放在了什么地方，后来也就没人在意了。
应何从将草帽翻过来，说道：“我看到有人不小心洒了点茶水上去，开水立刻就不冒烟了，伸手一摸，才知道这里面是冰凉的——我想见见那个中了透骨青的人。”
周翡：“……”
哪来的自来熟？
周翡皱了眉，没有让路，戒备地将长刀卡在门边，装傻道：“什么透骨青？尊驾干什么的？”
应何从端着一张肾虚的俊脸，一本正经地回道：“我叫做应何从，是个养蛇人，有人叫我‘毒郎中’——但那是他们瞎说的，我只喜欢收藏各种天下奇毒，不会给人看病。刚才你们抬进去的人身上中的毒必定是当年北斗廉贞的‘透骨青’，我不会看错。”
里面躺着一位不知还能活几天的伤病号，这个奇葩却跑来说“你中的毒好稀罕，我好羡慕，能不能给我看看？什么……解毒？哦，不会”。
周翡觉得自己的脾气可能是方才都耗在谢允身上了，这会有些懒得发作，竟没把这养蛇的连蛇再人一起打出去。她想了想，说道：“不行，你又不管看病救人——凭什么让你看？”
应何从说道：“我可以送给你一条蛇，你挑。”
周翡：“……”
这人有病吗！
大约是她脸上的嫌弃之色太过明显，应何从脸上懊恼一闪而过，绞尽脑汁地思索了半晌，他又道：“我虽然没有解药，但是可以仔细给你讲讲透骨青。”
周翡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了片刻，终于错身让开：“进来。”
应何从大喜，脸上露出狂热神色，活似守财奴挖出了一座金山，还紧张地搓了搓手。进屋以后，他小心翼翼地将背篓放在一边，围着谢允转了几圈，试温度似的将手指悬在谢允鼻息之下，继而又验证出了什么一般，了然地点点头。
周翡虽然没抱什么期望，却还是忍不住追问道：“怎么样？”
应何从十分高兴地说：“时日无多。”
周翡的脚跟在地面狠狠地摩擦了一下，“嘎吱”一声响。
应何从丝毫接收不到她的愤怒，兴致勃勃地说道：“透骨青三个月之内必能将人冻成一具干尸，瞧他这样子，约莫是两个多月以前中的毒？对了，廉贞不是死三年了吗，谁还能下这样的毒？”
两个多月……
周翡一愣——两个多月以前，谢允还整天跟她混在一起，正是从邵阳回四十八寨的路上。当时有条件下毒的，大概也就一个马吉利。
可是周翡又想起谢允突然出手截住谷天璇的时候，谷天璇那声不似作伪的惊诧。如果连“巨门”都不知道谢允的身份，马吉利更不可能那么消息灵通，那他实在没有理由单单挑着谢允这个看似不相干的外人下手。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应何从已经给谢允把了好一会的脉，又一惊一乍地“咦”了一声。
周翡激灵一下，目光又投向他。
便听应何从喃喃道：“这个人内力这么深厚，怎么练的？”
周翡：“……”
她的拇指用力抠了一下望春山刀鞘上的纹路，有点想把应何从扔出去。却见应何从不用她扔，便自己“腾”一下站了起来，拉磨驴一样在屋里走了好几圈，越走越快，衣袖间几乎带出风声来，然后他陡然定住脚步，大叫道：“我知道了！”
周翡已经不期望从他嘴里听出什么高论了，木然地看着他。
“我知道了！”应何从抢上几步，一把撸起谢允的袖子，只见他胳膊上有几个明显的淤血痕迹，好似针刚刚扎出来的，青紫青紫的，乍一看有点像死人身上的尸斑。
“这有点像‘搜魂针’。”应何从一句话便将周翡楔在了原地。
她脑子里“嗡”一声。
“……银针本身不会留下什么痕迹，即便生手不小心扎出血，一两天也早该好了，只不过身中透骨青之毒的人体质特殊，一旦有磕碰，皮下的血就会被自己冻住，这才数月不散。”应何从飞快地说道，“我明白了，这个人的毒肯定是早就有的，只是当时有人以极深厚的内力灌注于他身上，压制住毒发，再以秘法封住他的经脉……”
应何从唯恐周翡不明白似的，比划道：“就是等同于建一座牢房，透骨青是贼，强横的内力是看守，只要看守不擅离职守，就能一直压住透骨青——只是不知道他吃错了什么药，竟然自己使了一种类似‘搜魂针’的法子逼出了内力……喂，你听懂了吗？”
周翡其实很久之前就有类似的猜测，否则她也不会任性地追谢允追这么久，然而真真切切地听见应何从这么从头道来，她还是有种被人打了一闷棍的感觉。她直恨不能掐住谢允的脖子，将他活生生地晃悠醒，再冲他大吼一番。
哪个要你救？
哪个要你多管闲事？
四十八寨灾也好、劫也好，跟你有半个铜子儿的关系么？
管了闲事掉头就走，然后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别人不知道的犄角旮旯里，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特为自己感动？
应何从见周翡没反应，莫名其妙地问道：“还不明白，那么复杂吗？”
周翡猛地抬头：“如果找到当年大药谷的归阳丹，就能解毒对不对？”
“嗯。”应何从点头，然而周翡还没来得及振奋，应何从便又给她泼了一盆凉水，他说道，“若是刚刚中了透骨青的人，吃上一颗归阳丹，只要下半辈子不离开水气丰沛的地方，活到七老八十也没什么问题，不过他么……”
应何从看了谢允一眼，漠然地说道：“他跟透骨青一起过了不知道多少年了，那玩意要是棵苗，早已经长进他血肉里了，别说是归阳丹，就算是雷火弹也炸不开啦！”
应何从自以为说了句颇为机智的俏皮话，然后就“机智”的被周翡连人带蛇一起扔出去了。
一条小“竹叶青”从背篓里漏了出去，没头没脑地一通狂奔，吓得几个路人“吱哇”一通乱叫，应何从急忙连滚带爬地追了出去。

多情累 第三十七章风云际会
行脚帮的蒙汗药果真经过了无数黑店的千锤百炼，名不虚传，谢允醒归醒，眼皮却沉得好似夹了一层浆糊，迷迷瞪瞪地弄不清自己在哪，耳边一阵“嘎吱嘎吱”的动静，他心道：“怎么还闹耗子了？”
好半晌，他才吃力地睁开眼，四下看了看，只见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沉，斜晖夕照不再往屋里钻，一个细长的人坐在窗边，正提着一把长得不成比例的刀削什么东西。
等等……
谢允蓦地回过味来，“腾”一下弹了起来，却没能坐住，有什么东西“扯”了他一把，谢允本来就有些头重脚轻，险些一头折下去，低头一看，这才哭笑不得地发现周翡干的好事——她把他的右手锁在了左脚上。
周翡听见动静，漠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吹去手上沾的碎屑，继续做自己的事。
谢允定睛望去，见她手里拿着一截已经祸害得看不出是什么的小棍子，那“棍子”尾巴上还拴着一截十分眼熟的穗子。谢允将被拴住的左腿弯折起来，平放在床沿上，伸手往怀里一摸，果然，他的笛子没了。
谢允干咳一声，有些心慌气短地问道：“你在干什么？”
周翡没吭声，将手一摊，把自己的“杰作”展示给他看。只见那笛子上可热闹了，被望春山以极其巧妙的刀工和极其拙劣的画技，镂空雕满了憨态可掬的小王八，众小王八形态各异，将笛子表面弄得坑坑洼洼的，看来这辈子都别想吹出动静来了。
谢允：“……”
周翡面无表情道：“改天赔你一个。”
谢允别的优点没有，胜在识相，闻言忙道：“不不、不必客气，女侠的神龟没在我脸上落户，在下已经感激涕零了。”
周翡将刀身上的碎屑抖干净，将望春山往鞘里一收，这动静谢允听过没有一万次也有八千回，却无端被她这“呲”一声“呲”出了一个冷战。他怂得兀自肝颤片刻，半天没敢吭声，好一会，才小心翼翼地轻轻晃悠了一下自己身陷囹圄的右手：“美人，请问这个全新的姿势你是怎么想出来的？怎么说我也是个玉树临风的美男子，这一出门不猫腰就得翘脚，你不觉得这……”
他有心想说“撒个尿都要金鸡独立的姿势”，在话到嘴边的时候，勉强咽下去了，一脸扭曲地想了想，换了一个十分少女的说法：“……‘踢毽子’的动作很猥琐吗？”
“怪我哥。”周翡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一会没注意，他就把一边的锁扣给你扣在手腕上了。”
谢允总觉得她下一句未必是好话。
果然，周翡接着道：“要不然我就给你拴在脖子上了，你也不必踢毽子，啃脚就可以了。”
谢允闻言低头研究了一下自己身上这把锁头，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不是一根铁丝能撬开的。他便干脆“既来之，则安之”，翘着脚往床板上一倒，也不跟周翡讨论眼下的情况——他把能说的话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感觉除了废话就是讨打的，都多余说。
周翡等着他质问，等半天没等到，却听这不能以常理忖度的谢公子大喇喇地说道：“你长进真大，为师老怀甚慰啊——话说有吃的吗？让你追了一整天，水米未进呢。”
周翡“哦”了一声，也没问他要吃什么，转身就出去了。
她刚一关门，谢允便翻身起来，抱着一条腿蹦了两下，将那把被周翡雕了一身“花纹”的笛子拿过来，仔细一数，发现这不过比巴掌长一点的小笛子上被周翡刻了二十八只王八，开头几只长相尤其狰狞，望春山那点血气都浸到了刻痕中，简直恨不能刀刀见血。
谢允看得头皮发凉，不太想知道周翡这是把竹笛当成什么刻的。
反倒是最后几只刻痕轻了不少，王八壳子也圆润了，显得有头有脸的，她甚至记得给这几位爷加上了尾巴，显然是不知为什么，又平静下来了。谢允若有所思地伸手摩挲了一下上面的刻痕。
没多长时间，周翡便回来了，拎来了一个食盒。
谢允唉声叹气地蹦过去：“幸好我左手也会拿筷子……嗯？”
他掀开食盒，发现里面的饭菜与汤居然都是凉的。
周翡若无其事道：“我问过，人说你这种情况，最好吃冷食，否则热汤一激，反而容易加速毒发。”
谢允一看这一丝热乎气都没有的饭菜，胃里顿时好像沉了一块铅，没胃口了。他叹道：“哪个不懂装懂的告诉你的。”
周翡道：“毒郎中应何从。”
谢允：“……”
天下擅毒者，如果廉贞算头一号，那这个“毒郎中”应何从便应该能算个老二，只不过不知是不是应何从不经常在中原武林走动的缘故，人人都知道他厉害，但厉害在什么地方，反而很少有人能说清楚，显得越发神秘莫测。
一个草帽就能让他看出方才抬过去的人中的是“透骨青”来，怎么会在这种细枝末节上胡说八道？周翡说完，还故意问道：“怎么，他说得不对？”
谢允无言以对。
他何其敏锐，稍一转念便知道了周翡刻意提起应何从是什么意思——倘若那应何从不是徒有虚名，必能看出他身上透骨青的来龙去脉，周翡现在肯定已经知道他的毒是如何压下去，又是因为什么发作的。他倏地抬起头，一看周翡的脸色，便知道自己所料不错，一时间，堵在他胃里的那块铅摇身一变，成了一块又冷又硬的寒冰，更难受了。他足足有一刻的光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道：“他还说什么了？”
周翡想了想，说道：“还说大药谷的‘归阳丹’对你……”
“没什么用。”谢允神色自然地接上了她的话话音。
周翡一怔。
“怎么，你以为我追查海天一色，是为了‘归阳丹‘吗？”谢允短暂地失神后，很快便又镇定自若下来。
他为了方便，便将那只给锁起来的脚翘起来，搭了个没型没款的二郎腿，随意地踏在旁边的小凳上，这动作本来有点像流氓，叫他做来，却仿佛只有不羁和落拓。不等周翡追问，他便熟练地用左手拈起筷子，又说道：“我找海天一色，只是奉先人遗命，心里又有些疑惑未解，追查一些旧事而已——你也不想想，大药谷覆灭多少年了？当年鱼老他们吃的也不过是剩下的几颗流传在外的药，鱼老服下归阳丹的时候还没有你呢，现在都多少年了，你都‘无中生有’地长这么大了，什么药能不长毛不发霉？又不是长生不老丹。”
周翡：“……”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谢允熟练地用左手拈起筷子，将冰凉的饭菜端过来，他倒也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只是吃了几口，他又放下筷子对周翡说道：“以后有热的还是给我口热的吃吧，这东西比华容城外那荒村里的杂粮饼好不到哪去。”
周翡问道：“你想快死吗？”
“不想。”既然周翡都知道了，谢允便也不再躲躲藏藏，坦然对她说道，“但是每天让我吃这个，我恐怕就想死了。阿翡，倘若一个人为了活得长一点而加重自己的痛苦，那多活的几天也不过是这辈子多出来的额外痛苦而已，有什么意义吗？”
接着，他不待周翡说话，便一抬手打断她道：“我现如今这个结局，是心甘情愿的，而且跟你也没什么关系——你不奇怪为什么我内力那么深厚吗？”
周翡当然不是全然没有疑问，谢允的年纪毕竟摆在那里，内功之高却是她生平仅见，上一个让她觉得深不可测的，可还是独步天下的枯荣手段九娘。
“因为这身内功不是我自己练的，”谢允说道，“是我师叔强行以真气打通我周身经脉，将毕生功力分毫不剩地全给了我的缘故。”
周翡吃了一惊。
她出身世家，自然明白，一个内功深厚如斯的人耗尽毕生修为会有什么下场——直接废去武功，或许还能苟延残喘，可要是用了什么方法传功，必然只有灯枯油尽一个下场。这相当于是一命换一命。
谢允接着道：“这条命来之不孝。而我活着一天，我小叔的江山便不那么名正言顺，他要改革也好，要征北也罢，凡是被他触及到利益的，都会时时以我掣肘于他，我就是个内斗的筏子——你看衡阳惨不惨？蜀中的难民惨不惨？自毁容貌的歌女惨不惨？赵氏内斗一天不休，南北一日难大统，仗还得打，流离失所的还得在泥水里打滚，因此我这又是祸害天下的不忠之命。既然不忠不孝，多活一日已是多余，对不对？”
他说了一串大义，周翡却不留情面地嗤笑道：“扯淡。”
谢允不理会她的出言不逊，摇头笑了起来：“再者，那日在木小乔山谷中，你若不是刚好前来，将我们放出去，我也是打算动用自己武功的，因为你的缘故，我才阴差阳错地多活了一年，四十八寨的事不过还你一个人情而已，不必太过介怀。”
周翡没吭声，这会她已经听出来了，谢允扯了这半天的淡，原来单只是怕她介怀而已，她有些啼笑皆非，恨不能将谢允的脑袋按进汤碗里，好好治治他的自作多情。
她冷冷淡淡地说道：“就算你不是为我而毒发，难不成我就能不管你了么？”
谢允一呆，愣愣地看着她。
周翡被他看得脸上冒起一层薄薄的煞气，懊恼于方才那句口无遮拦，怒道：“看什么看，你再废话就不用吃了，饿着吧！”
说完，她起身便走，好像连一眼都不想再看这叽叽歪歪的病秧子。谢允一直盯着她的背影，在周翡背对他的时候，他清澈的目光中居然露出几分小小的贪婪来。
周翡走到门口，突然又回头，谢允吓了一跳，匆忙收回视线，低头认真地给手里的碗筷相起面来。
“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周翡一字一顿地说道，“没有‘归阳丹’，指不定还有‘归阴丹’，如果我是你，大药谷也好，海天一色也好，我都会一直追查，查到死。就算最终功败垂成，我也能闭上眼，二十年后还能顶天立地。”
谢允狠狠地一震。
周翡用望春山点了点他：“以后再有那种话，你最好憋着，别逼我揍你。”
大概是知道自己跑不了，之后的几天，谢允居然消停了不少。周翡懒得搭理他，他便百无聊赖跟李晟借了几本“游记”，预备留着催眠用，结果翻开一看，发现此游记超凡脱俗，与等闲游记不可同日而语，乃是当代龌龊版的《山海经》，上面记载了笔者游历山川时与无数妖魔鬼怪发生的桃色传奇故事，非常之猎奇。
谢允当即大喜，如获至宝，老老实实地闭门拜读起来。
他老实了，周翡反而有些不习惯，总觉得他还有什么幺蛾子没发出来。谢允听说这种想法，为了不负她望，隔日便用小木块刻了一只栩栩如生的蛾子送给她，翅膀上还风骚地刻了个“幺”。
然后他抱着自己被锁上的右脚，在房顶上躲了一天没敢下来。
三天后，霍连涛的“征北英雄大会”如期而来。
满城风雨了这么长时间，霍连涛再弄不清水波纹的来龙去脉，那他脖子上顶的恐怕只配叫夜壶了。可是后知后觉，毕竟为时已晚，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他的英雄帖已经发得到处都是，再要让所有人当成没看见，那是不可能的，霍连涛这会想必正骑虎难下。
这位霍家家主逃离岳阳的时候，就把老弱病残和做事不灵光的都给痛快甩下了，这会跟在他身边的都是当年霍家堡的得用之人，他在城外弄了个足能容纳上万人的大庄子，家丁们穿梭有序，来往宾客与不速之客虽人数众多，但居然堪称井井有条。庄子门口拓出一条大道，几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带着一帮龙精虎猛的后生们分两侧而立，都是刀剑配齐，凛凛生威。
门口有一群不知从哪找来的大姑娘负责引路，个个都是桃红的衫子水蛇腰，两腮若有霞光，来人是粗鲁腌臜的莽撞人也好，是流着哈喇子的老色鬼也好，一概巧笑倩兮软语相迎，乍一看，活似都是一个娘生出来的。
姑娘们进门便先问：“敢问这位英雄可有英雄帖？”
问完，不管来人答的是“有”还是“没有”，她们下一句全是“您往里请”，然后派个姑娘出来引路，好像只会说这么两句话。
李妍本以为能在门口看见几场事端，谁知这么和平，她一边跟着引路女往里走，一边忍不住凑到周翡耳边叽咕道：“这不是有没有都让进吗，那还瞎问什么？”
周翡“嘘”了她一声，谨慎地往四下打量。
原来进得这庄子大门后，还得穿过一片石林，石头高的足有一丈许，倒下来砸死个把人没问题，矮的不足膝盖高，摆放得错落有致。外人一走进来，便有种阴冷难受的感觉，盯着那些石头看得时间长了还会头晕，逼得人只好将目光放在前面被石头中间夹出来的羊肠小道上。
那小路却又不是直的，蜘蛛网一样四通八达，一不留神便没入石海里，寻常人走两步就得转迷糊，只能靠前面的女人带路。
谢允笑着插话道：“自然不是，这石林中的阵法相当精妙，进了这里面，便只能依着人家的安排走，你不妨问问这位带路的姑娘，有帖子的人和没贴的，安排的地方，想必不是一处吧？”
领路的姑娘捂住嘴，回头冲他轻轻笑了一下，因觉得他模样俊俏，便不免多看了两眼，但看归看，她却没吭声——这些女人除了在门口的那两句询问之后，便好似变成了一帮哑巴，无论别人怎么逼问，都只是笑而不语。那笑容活似长在了脸上，看得久了，周翡居然觉得她们都有点不像活人，怪瘆人的。
谢允见试探未果，便用扇子挡着脸，低头在周翡耳边说道：“完了，看来美人计不管用。”
周翡从来都觉得戏文里那些个一边勾引别人，一边还问别人自己美不美的桥段显得特别不要脸，人人都是俩眼一鼻子，最多分顺眼和不顺眼的，还能美到哪去？因此总是不由得替那些故事里的大小精怪尴尬，此时听闻谢允张嘴便将“美人”名号不问自取，不由得再次对他的厚颜无耻五体投地。
因为得以出来放风，谢允难得不用将一只脚吊起来了，天门锁的另一端短暂地扣在了周翡手上，谢允不知从哪弄了一件宽袍大袖的袍子，往下一垂，能将锁扣结结实实地遮住，不扒开袖子仔细查看，看不出什么异状来。
就是谢公子这宽袍大袖的装扮有点奇怪，别人参加英雄会，大多是方便的短打，为打架做准备，只有他一身鸡零狗碎，像是要来赋诗一篇——讴歌英雄们的群架。
周翡没搭理谢允的胡言乱语，眼见石林到了头，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皱眉道：“来的人都那么好脾气，老老实实跟着他们走吗？”
朱晨见他俩交头接耳，脸颊绷了绷，随即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就在他心不在焉的时候，突然，一条赤色的影子从他脚下钻了过去，朱晨吓了一跳，不由得“啊”的一声。周翡反应极快，一脚踢了出去，脚尖在那东西身上一挑，便将此物横着踹得飞了出去，那东西落地盘成了一团，显然是受到了惊吓，三角的小脑袋高高扬起，故作凶狠地冲她张开了长着毒牙的嘴。
朱晨往后错了半步，差点仰倒，这才看清那只是一条拇指粗的小蛇，不由窘得面红耳赤，几乎不敢抬头。
好在他不是最怂的——旁边杨瑾一见那蛇，当即便面色大变，连退了三四步，如临大敌地将断雁刀也拎出来挡在身前，连周翡当年都没有得到过这样郑重的对敌态度。
李妍道：“呀，这么红的蛇以前没见过！”
她说着，十分稀罕地上前一步，捡起一根小木棍。旁边的吴楚楚此时才感觉到李妍真是周翡她妹，起码这能包天的胆子便是一脉相承，忙道：“当心，这蛇有毒……”
话音没落，李妍已经出手如电，用那小木棍削向了蛇身，蛇也是凶悍，见木棍来袭，掉头便咬，它这一掉头的瞬间，李妍便趁机一把扣住了这小孽畜的七寸，“哈哈”一声拎了起来，得意洋洋地说道：“我抓到啦！”
兴南镖局的人都同时退了两步，远离了李妍这怪胎。
李晟额角的青筋都跟着蹦了起来。
这时，不远处有人开口说道：“放开，那是我的蛇。”
李妍一愣，回过头去，见毒郎中应何从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近前。
应何从身边既没有同伴，也没有引路的，他就一个人，背着一筐蛇，闲庭信步似的走进这古怪的石头阵。
方才看李妍抓蛇都面不改色的领路女子终于变了脸色，上前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在你身上弹了药粉，”应何从面无表情地说道，“三里之内，你走到哪我的蛇就能跟到哪。”
领路女子顿时觉得身上生满了脓疮一般，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看上去似乎想把自己整张皮都揭下来抖一抖。
应何从又道：“倘若霍堡主真那么大方，谁都让进，做什么要先问有没有帖？你们是想将我们分别派人引到不同的地方落座，万一有什么事便一网打尽吧？”
他说话间，四周草丛里“窸窸窣窣”响个不停，分明只是清风吹过草地的动静，却因为这突然冒出来的毒郎中，每个人都不由得风声鹤唳地怀疑草地里有蛇。领路女子修长的脖颈上起了一层肉眼可见的鸡皮疙瘩，勉强笑道：“公子说笑了。”
应何从的脸上露出一个僵硬又肾虚的笑容，一伸手道：“那就请自便吧，不必管我。”
领路女子神色微微一变，狭长的眼睛眯了眯，桃红长袖遮住的手上闪过乌青色的光芒，就在这时，谢允忽然上前，半侧身挡住应何从，伸出扇子冲那女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十分温文尔雅地说道：“姑娘，想必后面还有很多客人，咱们便不要耽搁了吧？”
领路女当时便觉一股虽柔和却冰冷的力量隔空涌了过来，不轻不重地撞在了她手指关节上，她手一颤，险些没捏住那掌中之物，当即骇然变色，睁大眼睛瞪向谢允。
谢允将手上的扇子摇了摇，笑容可掬道：“在下不才，也不吃美人计。”
领路人倒是十分识时务，眼见实力悬殊，便也不再负隅顽抗，面无表情地一转身，便像个人形傀儡似的，默不作声地将他们带到落座之处。
霍连涛财力超群，这庄子中不知是原本就有还是后来人工挖掘，有一个很宽的湖，中间是大片的水榭，上面不伦不类地戳了一根霍家堡的旗。那水将人群东西向一分为二，周翡眼力好，老远一看，便瞧见了对岸的一口大棺材——看来不速之客都给安排在了对岸。
应何从自己闯进来，没有人招呼他，他便也不坐，只是背着箩筐跟李妍扯皮，跟她要蛇。此人名声可怖，人却没那么凶神恶煞，反而意外温和，除了刚开始跟领路的女人略呛了几句，便没怎么显露出攻击性，李晟一开始颇为担心，结果发现这毒郎中翻来覆去就只会说一句：“那是我的蛇，把蛇还给我。”
李晟听得耳根要起茧，忍不住悄声问谢允道：“谢公子方才为什么给他解围？”
谢允目光四下扫了一眼，在水榭后面高高的阁楼上停留了片刻，那小楼上挂着帘子，里面不知坐了何方神圣，戒备十分森严，底下有一圈侍卫。
“别人的地盘，”谢允喃喃道，“带上这么个人，省得无声无息地被毒死……那可太冤了。”
李晟吃了一惊：“这到底是英雄会还是鸿门宴？”
谢允嘴角弯了弯，眼角却没什么笑模样，微微露出一丝冷意。
就在这时，水榭中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打鼓的人想必有些功力，“咚咚”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庄子，随即，几个霍家堡打扮的人分两队冲了出来，在那猎猎作响的大旗旁边站定，同时一声大吼。
整个庄子在这震天动地的吼声中安静下来，随即，一个中年人应声大步而出。
“霍连涛。”谢允低声道。
“霍连涛”的大名，周翡听了足足有一年多了，却还是头一次见到真人，只见这人身高八尺有余，器宇轩昂，虽然上了些年纪，却不见一丝佝偻，国字脸，五官端正，鬓角有些零星的白，往那里一站，居然颇有些渊渟岳峙之气，怎么看都是一条好汉。见到他的人，恐怕想破头也难以将此人同“仓皇逃窜”“弑兄谋取霍家堡”等一干龌龊事联系在一起。
霍连涛往前一步，伸出双手往下一压，示意自己有话要说，待因他露面而产生的窃窃私语声渐渐消失，他才十分沉稳地冲四面八方一抱拳，朗声道：“诸位今日赏脸前来，乃是霍某大幸，感激不尽。”
谢允用胳膊肘杵了周翡一下，小声道：“看到没有？这就是‘振臂一呼天下应’的底气和风度，你学到一零半星，往后就能靠这个招摇撞骗了。”
周翡觉得他话好多，头也不抬地踩了他一脚。
霍连涛又有条有理地讲了不少场面话，从自己兄长被“北斗奸人”所害，以小见大，层层展开，一直从小家说到了大家——讲到半壁江山沦陷，又讲到百姓民生多艰，悲恨相续，非常之真情实感，饶是周翡等人也不由得被他说得心绪浮动。
“……时人常有说法，如今中原武林式微，万马齐喑、群龙无首，放眼四海九州，竟再无一英杰。”霍连涛内力深厚，声音一字一顿地传出，便如洪钟似的飘在水面上，功夫低微的能让他震得耳朵生疼，只听他怒喝道，“一派胡言！”
“霍某无才无德，文不成武不就，所有不过祖宗传下来的一点家业，如今浓云压城，岂敢不毁家纾难？今日将诸位英杰齐聚于此，便是想促成诸位放下门派之见，拧成一股绳，倘有真英雄出世统领如今武林，我霍家愿追随到底，并将传家之宝奉上！”
他说着，另有人扯开一面大旗，上面硕大的水波纹倏地在水榭上展开，冷冷地俯视众生。
众人都没料到他便这样大喇喇地将水波纹亮了出来，还声称这是霍家的家传之物，毫不私藏，这态度与其他或多或少知道那么一点的人大相径庭。
吴楚楚不由得低声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周翡摇摇头，心里隐约还有点期待——因为直到现在，除了寇丹在围困四十八寨的时候说了两句，也没人光明正大地告诉过她“海天一色”究竟是什么，但她不大相信寇丹的说法，曹宁那小子心机太深了，干什么都似是而非，忽悠了两大北斗，北斗又忽悠了寇丹，这一层一层的骗下来，离真相说不定有几万里远了。
那绣着水波纹的旗子随风抖得厉害，上面的水波便层层叠叠的跟着动，竟然颇为逼真，霍连涛往头顶一指，接着说道：“此物乃是刻在我霍家的‘慎独印’上，这尊方印乃是霍家堡主的信物，几年前，家兄突然中风，一病不起，没来得及与我交代清楚，便将霍家堡与堡主方印一同托付到了我手上。说来惭愧，霍某浑浑噩噩许多年，居然是直到最近，方才从仇人口中得知这道‘水波纹’的不凡之处。”
除了老堡主到底是怎么傻的这事，尚且存疑之外，其他的部分，仅就周翡听来，感觉都像真的，她有一点诧异，因为实在没料到霍连涛这么诚实。谢允瞥了她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便挤兑她道：“撒谎的最高境界是真假搀着说，像你那样全盘自己编，一听就是假的，只能骗一骗大傻子。”
周翡不由得看了一眼旁边的大傻子杨瑾，杨瑾被她看得十分茫然。
谢允一边将石桌上的花生挨个捏开，放在周翡面前，一边嘴贱道：“看来你还有的学。”
周翡懒得跟他斗嘴，便只是抖了抖自己手上的天门锁，谢允立刻面有菜色地闭了嘴。
这时，底下有人按捺不住，问道：“霍堡主，你家的堡主信物有什么用？”
霍连涛在水榭上说道：“这道水波纹，名为‘海天一色’，近来北斗群狗动作频频，先是贪狼围困我霍家堡，随即又有巨门与破军挑拨北朝伪帝之子、围攻蜀中之事，究其原因，都与此物脱不开关系。”
又有人问道：“那么请教霍堡主，此中有什么玄机，值当北狗觊觎呢？”
霍连涛便娓娓道来：“这位兄弟的年纪大约是不知道的，当年曹氏篡位，武林中人人自危，不为别的，只因他手段下作，残害忠良，彼时义士豪杰，但凡稍有血性，无不痛斥曹氏倒行逆施，曹仲昆早早在各大门派中埋下棋子，又命人使奸计挑拨离间，驱使手下七条恶犬四处行凶，一年之内，仅就咱们叫得出名号的，便有六十三个大小门派分崩离析，就此断了香火。”
年轻一辈的人大抵只是听传说，这会听见霍连涛居然报得出具体数字，便觉十分可信。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历朝历代当权者对此都心知肚明，不必说曹仲昆，便是南朝的建元皇帝也得赞同。只不过曹仲昆以强权篡位，鸠占鹊巢，因名不正言不顺，被雀巢扎了二十多年的屁股，特别怕人刺杀，也比其他皇帝更忌惮江湖势力，所作所为也更加丧心病狂，乃至于周翡看见座中不少上了年纪的人都满面戚戚，显然与曹氏结怨不浅。
“六十三个大小门派，”霍连涛缓缓道，“少则数十年，多则上千年，累世积淀，多少英雄遗迹、宗师心血？眼看都要在那场浩劫中付之一炬。便有山川剑殷大侠、南刀李大侠、齐门前辈与家兄等人挺身而出，牵头缔结了一个盟约，叫做‘海天一色’，起先是为了抢救收敛各派遗孤、保全遗物……”
他刚说到这里，对岸便又有动静，只见那丁魁好似个白日活鬼一般爬出了棺材，坐在黑洞洞的棺材沿上，阴阳怪气地问道：“咿呀，这可是件大大的功德，怎么这好些年竟然没人提起呢？若是早知道，咱们少不得也得跟着出把子力不是？”
谢允几不可闻地叹道：“‘是非不分’果然名不虚传，是个保质保量的蠢货。”
丁魁为了给霍连涛添堵，驱使着手下的狗腿子不知祸害了多少依附于霍连涛手下的小门派，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顿时便有水榭另一边的人跳起来叫道：“霍堡主，今日乃是‘征北英雄会’，竟有这样的邪魔外道公然登堂入室，你也不管管吗？”
这些人祖上或许显赫过，然而后辈儿孙譬如黄鼠狼下耗子——一窝不如一窝，如今败落了，只好仰人鼻息，落单在外的时候，被谁欺负了都得打掉门牙活血吞，好不容易齐聚一堂，倒是也有了与活人死人山叫板的勇气。
有第一个人出声，亲朋好友遭过活人死人山毒手的便群情激奋起来。算起来，中原武林也和一分为二的朝廷差不多，缺一个大一统的权力和规则，又总有野心勃勃之人在其中搅混水企图牟利，弱肉强食、生灵涂炭也在所难免。凡夫俗子恰如水滴，片刻便灰飞烟灭，不值一提，唯有汇于一起成了势，方才会有可怕的力量。仅就这方面来说，无论使了什么手段，霍连涛今日能将这些散沙归拢到一处，叫他们胆敢冲着丁魁开口叫嚣，便是有功的。
丁魁只是坐在棺材沿上冷笑，一副大爷还有后招的样子，倘若霍连涛不是将自己的人隔到了湖这边，大概这会已经有人要扑上去咬他了。
霍连涛刚开始没制止，任凭众人发泄了片刻，这才一摆手，朗声道：“既然有不速之客远道而来，我霍家堡没有不敢放人进来的道理，倘若连门都不敢开，还谈什么其他？诸位放心，今日霍某既然敢来者不拒，自然会为诸位讨回公道！”
这段时间霍连涛缩头不作为，也让好多依附他的人心怀不满，然而闻听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慷慨陈词，不说别人，就朱家兄妹的脸色都好看了不少，霍连涛这两句话的光景，便摇身一变，重新成了众人的主心骨，周翡不由得心生感佩，觉得这他收买起人心来好像比买二斤烧饼还容易。
紧接着，那霍连涛气都不喘一口，便趁热打铁地接着说道：“至于这位丁先生问的问题，既然这海天一色本是义举，为何当年那几位前辈要秘而不宣？我不妨告诉你，那便是因为，就算没落门派，但凡能将门户留下来的，也必然会有压箱底的东西，或为神兵利器之宝，或为已经绝迹江湖的单方药方，或是祖上流传下来的武功典籍——六十三个门派，乃是当年中原武林半壁江山的家底，其中多少让人为之疯狂之物？那时本就战火连连、人心惶惶，为防有丁先生这样的人觊觎，结盟之人才被迫隐瞒海天一色之秘！”
周翡本来在看热闹，吃花生吃得口渴了，正单手端着碗茶在旁边慢慢啜饮，听到这里，忍不住“噗”一口喷了出来，咳了个死去活来。这霍堡主居然跟她“英雄杜撰略同”，虽然他这样层层铺垫的慷慨陈词听起来比她随口糊弄杨瑾的那一套高明了不知多少，但核心内容却是八九不离十的！
谢允腾出一只自由的手，用十分别扭的坐姿侧过身来，拍着她的后背道：“这么大个人，喝口水能把自己呛成这样，唉，真有你的。”
周翡没功夫跟谢某人一般见识，心里飞快地开始琢磨——对了，霍连涛知道水波纹的真正意义的时候，回撤请柬已经来不及了。他固然想要功成名就，然而不想以“怀璧其罪”的方式出名，那么在事越闹越大的时候，他别无选择，只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将“海天一色”以昭告天下的高声大嗓捅出来。
霍连涛将来龙去脉讲得如此分明，那么“海天一色”便和今日这场“征北英雄会”捆绑在了一起，除了丁魁这样的资深魔头，其他人不敢说公义当头，但也还是要脸的，既然人人都知道有这么一笔当年前辈们以性命保下的东西，自然不可能亲身上阵巧取豪夺。
何况方才霍连涛也隐晦地提到了，这个盟约除了霍家之外，还有山川剑、四十八寨与行踪成谜的齐门等等，既然是盟约，必然是每人只持有一部分，除非能将这些势力都一网打尽，否则仅仅拿到霍连涛手里这部分水波纹，未见得有多大的意义。他这开诚布公的态度显得非常大方，再加上当众发难犯了众怒的活人死人山，本来因为霍家堡仓皇撤出岳阳的事受损的威望此时不降反升。
要达到这种效果，丁魁这搅屎棍子的欲抑先扬之功是功不可没，那豁牙俨然成了今日霍家堡第一吉祥物！
周翡下意识地瞥了随同众人给霍连涛叫好的朱家兄妹一眼，心里十分阴谋地琢磨道：“丁魁闲得没事四处追杀这些小鱼小虾，到底是他吃饱了撑的，还是有人在背后诱导？”
她目光飘过去，朱晨正好无意中抬了一下眼，当时一张清秀的脸好像烤透的炭，“轰”一下就红炸了。周翡便小声对谢允说道：“他怎么激动成这样，霍连涛这三寸不烂之舌有那么厉害么？怪不得当年连朱雀主都能被他收买。”
谢允哭笑不得，但他在这方面一点也不想点拨周翡，便义正言辞地说道：“是，你说得太对了。”
周翡：“……”
她总觉得自己又遭到了嘲讽。
李晟颇有些看不下去，硬邦邦地岔开话题道：“我看丁魁来得有恃无恐，为什么？”
水榭中，霍连涛已经将自家的慎独方印请出来了，焚起香，正在举行一个不知是什么的仪式，比拜堂成亲还复杂，周翡他们没兴趣看一个半大老头子在搔首弄姿，便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悄声说话。
周翡道：“我总觉得霍连涛仓皇上台，其实也没能查出来海天一色到底是什么，所以编出了这么一套说辞。”
杨瑾奇道：“这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翡达到了利用杨瑾抓谢允的目的，也便懒得再圆谎，于是直白地告知他道：“因为听起来和我编的套路差不多。”
杨瑾：“……”
这黑炭原地呆了片刻，终于，在已经到达永州之后，他发现自己其实是被周翡糊弄了。杨瑾当即怒不可遏，几乎生出一种中原人无有可信任者的孤愤，眼睛瞪成了一对铜铃，手指攥得“咯吱咯吱”直响，青筋暴跳地指着周翡道：“你……你……”
李妍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凑过来观察了一下杨瑾，问道：“黑炭，你又怎么了？”
杨瑾愤怒的一扭头，差点跟李妍手里捏的小红蛇来个肌肤相亲，一肚子怒火都吓回去了，当场面无表情地从椅子上一个后空翻翻了出去，脸色竟活生生地白了三分。李妍这时才意识到什么，震惊又幸灾乐祸道：“我的娘，一个南疆人，竟然怕蛇？”
应何从忙小声道：“你别使那么大劲捏我的蛇，你对它好一点！”
李晟实在是受够了这群脑子少长了一半的人，眼不见心不烦地背过身去，黑着脸和尚且正常的周翡说话：“如果真像霍连涛说的那样，姑姑至少应该知道内情，爷爷当年连四十八寨都交到了她手里，不可能独独瞒着这件事。”
“还有楚楚她爹吴将军，他又不是江湖人，还是个身陷敌营的内应，本就如履薄冰了，不可能再节外生枝地搀和到这些江湖门派身上来。”周翡瞥了一眼热闹的水榭，接着道，“太奇怪了，到现在为止，海天一色是什么就真没有人知道吗？”
李晟想了想，一摆手道：“先不提海天一色，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周翡因为谢允的缘故，这会心思全在“海天一色”上，闻言一愣。
便听吴楚楚在旁边说道：“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倘若是我想给这英雄会捣乱，应该会偷偷来，突然站出来吓人一跳，肯定不会让人用棺材抬着我闯进来，生怕别人不知道。除非……”
除非丁魁有恃无恐。
那么他在等什么？
吴楚楚一句话说得几个人都沉默了。
活人死人山固然厉害，然而霍家堡与这一大帮宾客也都不是吃素的。丁魁身边此时不过几十个狗腿子，除非这二三十人都会飞天遁地，否则无论如何也冲不破这将近数万人的围追堵截。
李晟低声道：“小心了，我觉得……”
他这话陡然被一声长啸打断，随即“轰”一声，飞沙走石四溅，众人齐齐回过头去，只见他们来时那精巧至极的石林居然被人从外面以暴力强行破开，大石乱飞，砸伤了不少躲闪不及的人。
一个周身红衣的人披头散发，怀抱一只琵琶，一言不发地站在门口。
水面上的风轻轻扫在他身上，他衣袂与长袍都轻盈得不可思议，然而因为气质太过阴郁的缘故，不像是行将羽化登仙的世外高人，倒像个前来索命的厉鬼。
正是久违了的朱雀主，木小乔。
周翡虽然知道木小乔没那么容易死在沈天枢手上，却还是为他这别具一格的露面方式吃了一小惊。她忙戳了谢允一下：“木小乔不是专门替霍连涛办事背黑锅的吗，怎么今天这态度有点不对？”
谢允没回答，轻轻攥住了她的手指。
周翡下意识地一抽，没抽出去，谢允借着长袖的遮掩，将她的手当成了暖炉，偏偏还要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不看她，嘴角却带了点使坏的微笑。周翡便一抬手，肩膀微动，好似拉琴似的用手背一磕长刀柄，望春山便十分隐蔽地往旁边一撞，正好戳在了谢允肋骨上。
谢允一口气差点喷出来，终于被殴打出了一句正经话，他艰难地说道：“不……不知道。”
李晟没看见底下的小动作，刚开始见谢允笑得那么“高深莫测”，只当他有什么真知灼见，不料专心聆听半晌，就听见了这么个结论。李公子顿时觉得谢允这厮与那帮不靠谱的东西都是一丘之貉，只好眼不见心不烦地去观察霍连涛——霍连涛好似也没料到这出。
北斗突袭岳阳时，木小乔便失踪了，都说是死在沈天枢手上了，可是这会他突然冒出来不说，眼看着还是来者不善。
霍连涛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突，他一直看不透木小乔。无论是武功、性情还是那股子疯劲，朱雀主都断然不是那种肯依附于谁、供谁驱使的人。木小乔不是活人死人山“四圣”之首，却绝对是武功最高的一个，别说区区一个霍连涛，就是当年腿法独步天下的霍老堡主，约莫也就跟他是个伯仲之间的水平。
可是偏偏，就这么个摆在那就能辟邪的大人物，竟然毫无怨言地在守了霍家堡那么多年。
木小乔好像一尊镇宅的邪神，霍连涛曾经对他多有倚仗，又因为无法控制此人而惧怕于他。
此时，霍连涛勉强维持着自己主持大局的风度，一怔之后，立刻强行挤出一个惊喜：“木兄！哎呀，当日一别久不见你踪迹，霍某着实……”
“客套就不必了，我本来是想趁着大家伙都在，过来凑个热闹，顺便请教堡主几件事，不留神早晨起来晚了，”木小乔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打断了霍连涛的寒暄，这回，他倒是没有刻意拿女腔，但捏惯了嗓子，声音还是比寻常男子轻柔很多，丝丝缕缕地漫过人耳，像经过了一条悄然无声的蛇，“门口那石林阵还怪复杂的，我来晚了又没人领路，只好动了点粗，多有打扰，回头赔你钱。”
霍连涛心里打了个突。
那木小乔一边说，一边冲自己身后招招手——上回在山谷中，木小乔手下的人先被北斗杀了一批，又被他自己炸死一批，基本便不剩什么了，不过“人手”这东西，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显然，他眼下重新招了一批。
活人死人山乃是个魔头窝，教众里头流传各种诡异的邪教，有信仰蚯蚓的、信仰黄鱼的、信仰爬山虎的……各路妖魔鬼怪大展神通，仅就战斗力而言，还是很唬人的。青龙教有排山倒海大阵，玄武派人士沿途打劫起来，实力也颇不俗，白虎主有自己的一方势力，唯有这木小乔活得十分随意，手下都是随便征召来的，跟闹着玩似的。
他不收弟子、也不培养心腹，打劫个把山匪窝点，就能给自己凑出一帮班底，完全就是武力胁迫或者花钱弄来的一帮，给他装门面跑腿用。
此时，这套全新的手下们很快帮他架上来一个狼狈的男人。
来人脚步虚浮，瘦骨嶙峋，被人架上来的时候，两股战战，似乎随时准备尿裤子，架着他的人一松手，他便“噗通”一声扑倒在地，以头抢地，根本站不起来。
丁魁呲着豁牙大笑道：“木戏子，你这相好的又是打哪绑来的，咋站都站不起来？忒不中用了。”
木小乔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风马牛不相及地问道：“丁魁，你还剩几颗牙？”
丁魁丝毫不以为杵，居然还真回答了：“老子还剩十四颗，人送绰号十四爷爷便是我，哈哈哈！”
木小乔侧着脸、斜眼瞥了他一眼，抿嘴轻笑道：“十四听着不怎么吉利，丁兄，你莫要急，等我同霍堡主说完话，马上便叫你变成丁八，保证今年发大财。”
人群中传来几声“噗嗤”，不过很快就没了声音，显然那憋不住笑的叫亲友及时制止了。
丁魁脸一僵，有心想同木小乔分辨一二，又想起自己打不过这半男不女的妖怪，只好闭嘴，小心翼翼地护住自己硕果仅存的十四颗大牙。
木小乔走上前，用脚尖勾起那伏在地上的男子的下巴，指着霍连涛的方向问道：“认得他不？”
地上的人脸上烟熏火燎，五官糊成了一团，亲娘老子都不见得认得，霍连涛自然不知道木小乔找来了何方神圣，然而他心里还是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位……”
那匍匐在木小乔脚下的叫花子看清了霍连涛，眼睛里陡然爆出惊人的光亮，四肢并用，野狗似的往前扑去，被木小乔一脚踩在脊梁骨上，只好无助地趴在地上，双手拼命地往前够，口中大声叫道：“堡主！堡主！老爷！救我！我是给您当花匠的老六啊！您亲口夸过我的花种得好……救命！”
霍连涛为人八面玲珑，见了什么都会随口夸一声好，自然不会记得一个过眼烟云似的花匠，当即一愣。
“堡主贵人多忘事，”木小乔笑道，“此人名叫钱小六，是岳阳霍家堡的花匠，花种得确实极好，堡中几个园子与后院的花草都是他在照顾。”
“后院”两个字一出口，别人云里雾里，霍连涛的心却狂跳了几下——那是他兄长霍老堡主的居处。
霍家堡先前能屹立不倒，很大程度上是老堡主的人脉，霍连涛知道这一点，自然不愿意落下苛待兄长的名声，尽管老堡主已经不认识他了，他却还是专门开辟了一个清静又优美的小院给老堡主住，派了仆从仔细照顾老堡主日常起居，自己也是每日晨昏定省，再忙也会去探望……
直到他攀上更高的树，老堡主才彻底沦为了没用的累赘。
霍连涛不便亲身上阵破口大骂，便回头冲自己一帮手下递了个眼色，霍家堡的人都机灵，立刻有人说道：“朱雀主，霍堡主敬你是客，你也好自为之，今日各位英雄都在这，你将一个不相干的叫花子扔在这，张口闭口种花种树的，吃饱了撑的吗？”
木小乔用力盯了说话那人一眼，脸颊嘴唇上的胭脂颜色红得诡异，目光在那人的胃肠上下略作停留，仿佛思考此人这幅“吃饱了不撑”的肚肠该怎么掏出来。随后他不温不火地说道：“这钱小六是岳阳霍家堡的旧人，怎么算不相干呢？因北狗施压，岳阳霍家南撤，走得仓促，仍有不少人留了下来，一些烧死了，还有一些被沈天枢所俘，也没能多活几天。钱小六便是被沈天枢留下的几个活口之一……因为他道破了一个秘密。”
霍连涛手心开始冒汗。
木小乔笑盈盈地欣赏他强自隐忍的脸色，说道：“他说他亲眼看见，霍家堡的大火是自己人放的，霍堡主早早开始将霍家堡的家底往南送，单留一个老堡主在岳阳当诱饵，给北斗来了个金蝉脱壳，再一把火烧死老堡主——”
霍连涛不用开口，便立刻有他的人替他叫道：“血口喷人！木小乔，霍家待你不薄，你却和丁魁这种人渣沆瀣一气，污蔑堡主……”
霍连涛一抬手，身后的声音陡然被他压了下去。这男人好似脾气很好地问道：“那么请问朱雀主，这个人既然在沈天枢手里，又是怎么到了你手里呢？家兄在世时，霍某每日早晚都要前去清安，必然路过后院，却对这位钱……钱兄弟一点印象都没有。”
丁魁憋了半天，这会终于忍不住了，大笑道：“木戏子，霍堡主这问你话呢，你究竟是跟北朝鹰犬勾结，构陷于他呢？还是自己从路边捡了个傻子就跑到这来大放厥词呢？”
李晟叹了口气，小声道：“朱雀主说的其实是真的，只可惜……”
只可惜木小乔素日太不是东西，名声太臭，别说他只是逮了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证，就是人证物证俱在，从他嘴里说出来，也不像真的。
木小乔不答话，他目光不躲不闪地盯着霍连涛，只是突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说了一个词：“浇愁。”
霍连涛登时色变。
周翡茫然道：“什么？”
这一回，连好似听遍了天下墙角的谢允都皱着眉摇摇头，示意自己没听说过。
李晟忙问道：“他说的是哪两个字？‘焦愁’？‘浇愁’？还是‘脚臭’什么的……”
应何从幽幽地说道：“‘浇愁’，‘举杯浇愁愁更愁’里的那个‘浇愁’，乃是一种毒。”
周翡他们几个人虽然跟着兴南镖局的人进场，却为了说话方便，单独占了一张桌子，应何从话音一开口，这桌子上的一帮人都直眉楞眼地瞪向他，等着他接着往下说。应何从却结结实实地闭上了嘴。
李晟问道：“然后呢？浇愁是什么毒？”
应何从道：“叫令妹把‘红玉’还给我，我就告诉你们。”
周翡：“……”
都是谢允那孙子给她起的狗屁花名，烂大街到了跟一条蛇重名的地步，岂有此理！
李晟没好气道：“李大状，你快把那长虫还给人家。”
小蛇“红玉”大概已经吓破了蛇胆，一回到主人怀里，立刻头也不回地钻回了应何从身后的箩筐，连尾巴尖都不敢冒了，应何从这才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说是毒，其实也不尽然，要是将此物用水泡开一点，人服下，便会像喝了酒一样进入微醺状态，又能避免弄一身酒糟，气味不雅，过去的达官贵人们常拿来助兴，得名‘浇愁’。但倘若大量放入烈酒中，人喝了，就会产生中风的症状，就算当年大药谷的神医也诊断不出，长期饮用则会致人痴傻。”
应何从说话也不知道压着声音，这般长篇大论地广而告之，跟私塾先生讲课似的，周围一帮人都听见了，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同时投了过来，连木小乔都往这边看了一眼。
应何从却安之若素，好似浑不在意。
朱晨问道：“那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霍老堡主的病是人为吗？”
“我说的是浇愁，谁提霍老堡主了？”应何从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霍老堡主既然已经烧死了，那是天谴还是人为，谁知道呢？”
他们坐的这边人人手里都有木请柬，都是跟霍家堡有交情的人，李晟忙打断应何从继续找揍，问道：“那怎么能看出一个人是病了，还是中毒呢？”
应何从道：“这个容易，痴傻之人记不住事，真正老糊涂的，都是从最近的事开始忘，隔着三五十年的陈芝麻烂谷子反而忘得慢一些，中毒的人却是从以前的事开始忘，好似有生以来的记忆被从头往后抹似的，因此傻得格外迅疾，但即使连自己都忘了，你要有耐性把他当婴儿重新教，他也还能重新学。”
李晟听完，头皮一阵发麻，他本意是想岔开话题，不料反而将话题引得更深——当年老堡主突然中风，不少人前往探望过，被应何从这么一点，都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当时探病的细节，有些心智不坚定的竟然将信将疑起来。
周翡因为应何从那句口无遮拦的“时日无多”，一直挺烦他，便翻了个白眼道：“狗舔门帘露尖嘴，显得他知道得多有钱赚么？”
她话音还没落，旁边便有个面色阴冷的中年人说道：“怎么，连毒郎中都臣服于活人死人山的势力之下，当众给木小乔抬起棺材来了？”
应何从淡定地回道：“我不认识他。”
那中年人冷笑道：“认识不认识，不过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谁知道？那魔头刚编出一条罪名，你就赶着上前解释……我等纵横江湖几十年，从未听说过什么‘浇愁’，莫不都是孤陋寡闻？”
“哪里，术业有专攻而已，”应何从有理有据道，“阁下也未必是孤陋寡闻，只不过是把所有跟你们说的不一样的人都打成‘北斗走狗’、‘给魔头抬棺材的人’，倒是省下了不少争辩，真的很会图省事。”
应何从该犀利的时候不温不火，不该犀利的时候老瞎犀利。他不说话还好，这一出声，更像是木小乔的人了。
偏偏那木小乔还大笑道：“这话说得在理！”
那中年人蓦地拍案而起，招呼都不打，便直接发难应何从，蓦地抽出一把长剑刺了过来，喝道：“诸位，今天是什么日子？难道这武林中便真的没有王法道义，凭这些魔头们颠倒是非么？”
只因谢允一瞬间多心，为防饮食中有毒，将这应何从领了进来，谁也没想到事态会发展到这种结果——正主还没动手，他们这边却成了全场第一个亮兵器的！
李晟后当时悔得肠子都青了，心道：我为什么要多嘴问这一句？
应何从皱着眉闪身躲过对方一剑：“说了我不认识！”
然而江湖上的乌合之众就是这样，有一个人领路，其他人便不辨东西地跟着山呼海啸而去，那中年人动了刀兵，身后的人呼啦啦站起一大帮，全都叫嚣着要将应何从拿下。
一时间，三四把剑同时攻向应何从，应何从不知是硬功不行还是不爱动手，连连后退，并不接招，转眼已经退到周翡身边。
应何从口中道：“你们讲不讲道理，我不认识木……”
李晟道：“怎么让他们住手，天呢，还不够乱么？应公子，你也少说两句！”
周翡闻言，坐着没起来，望春山从左手折了个跟头，换到右手，随后长刀陡然出鞘，势不可挡地将三把逼近的剑一刀掀开。
然后她在一片惊呼中说道：“木小乔就在那呢，没有二十步远，斩妖除魔你们倒是去啊，随便从人群里拉个软柿子捏算什么意思？”
李妍立刻旗帜鲜明地站在她姐这边，跳起来道：“不错！”
李晟：“……”
又来一个火上浇油的，他简直要疯！
那领头的中年人不知是霍连涛手下哪一路走狗，运气也是背，刚想提剑仗势欺人，宝剑便被望春山崩掉了一个齿，不由得又惊又怒，瞪着周翡道：“你是何人？”
周翡眼都不眨，说道：“擎云沟的，小门小户出身，说话没你们那么大的底气，但也知道讲理。”
杨瑾：“……”
又惊又怒的转瞬换了一位。
李妍叉着腰道：“就是啊，大魔头在那边都站好排一排了，你怎么还不去打？”
吴楚楚直觉这毒郎中不简单，然而又拉不住周翡，只好改道去拉李妍，试图控制这匹脱缰的野马。
就在这时，人群中骤然发出如临大敌的喧哗。
李晟一扭头，只见木小乔突然飞身而起，他像一团飘在空中的大火，直接飞掠过水面，朝那水榭中的霍连涛扑了过去，琵琶弦“铮”一声响，大片的涟漪在水面上昙花似的绽开，木小乔朗声笑道：“不必有劳，我等魔头自己过去便是！”
这里毕竟是江湖，纵有千重机心，有时候也要刀剑说了算。
霍连涛瞳孔骤缩，可他毕竟是一方霸主，此时此刻又怎能当众临阵退缩？他大喝一声，将一双铁臂拢在身前，强行架住木小乔一掌，短兵相接处，霍连涛只觉得脑子里“嗡”一声，手臂短暂地失去了感觉，气海翻涌不休。
霍连涛惊怒交加，方知木小乔竟一照面就下了狠手。情急之下，只有将数十年修为倾于此役，霍连涛忍着喉头腥甜，再次强提一口气，原地拔起，错开数步，而后借力旋身，一脚横扫而出——这是名动天下的霍家腿法，能将合抱的立柱一脚踢折。
木小乔却不躲不避，他一手倒提琵琶，只余一只手，手腕好似全然不着力，轻飘飘地落在了拦腰撞过来的一腿上，继而整个人便如一张不着力的红纸，“贴”上了霍连涛扫过去的腿，轻飘飘地随着飞了起来。
霍连涛腿上压力骤增，一抬头，正撞上木小乔的目光，心里无来由地蹿起凉意——这木小乔的眼睛太古怪了，那双眼睛绝不难看，也并不浑浊，甚至没有多余的血丝，可不知为什么，看着就是不像活人的眼，好似装着一对逼真的假眼珠，样子足能以假乱真，仔细一看，却又说不出哪不对劲。
这时，木小乔突然翘起嘴角，对他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冷笑，霍连涛爆喝一声，死命地将黏在他腿上的木小乔往地上一贯，随即惊险之至地侧身，堪堪避开那抓向他胸口的爪子。木小乔的指甲乃是利刃，人被霍连涛甩开，却在霍连涛胸口留下了三道爪印，从外衣撕到里衣，当时见了血。他脚下轻点地，走莲步，摇摇摆摆地在原地走转腾挪几下，水榭中登时一阵哭爹喊娘——木小乔一掌将一个挡路的推进了湖里，探手抓向后面那一直往边上躲的男人，倘有人在这样的混乱下神智还清明，便会发现，木小乔抓住的这人正是方才说他“吃饱了撑的”的那位。
木小乔回头冲霍连涛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然后一把探入那人怀中。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气在寒冷的水榭旁边升腾起来，这朱雀主仿佛探囊取物，撕开了这人的衣衫与皮肉，在众目睽睽下，生生将这人的肠子拖了出来。
那人不知是疼得说不出话，还是单纯只是太过震惊，险些将眼珠瞪出眼眶，一脸难以置信，浑身痉挛地剧烈喘息，叫人想起山野顽童手里那些惨遭开膛破肚的大肚子蝈蝈。木小乔衣衫是红的，胭脂是红的，嘴唇是红的，染血的双手更是烈烈如火，冲着霍连涛露出一个嫣红嫣红的笑容。
李妍被他这活能止住小儿夜啼的笑容吓得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差点撞在吴楚楚脸上，她胡乱背过手去推吴楚楚：“你别别别别看。”
周翡是亲眼见过木小乔动手的，那次在山谷中，他被沈天枢和童开阳两人围攻，不敌，于是炸了山谷，那一次，除了最后一步“炸山谷”之外，木小乔和沈天枢等人基本还是保持了高手过招的风度，没有特别凶残的表现。反正跟眼前这番修罗场比起来，木小乔上次对沈天枢的态度已经堪称“礼遇”。
大魔头一出手，这边的小打小闹便进行不下去了，有那么一时片刻，挤满了人的庄园里鸦雀无声。那木小乔漠然地将手里已经不动了的人扔进水里，舔了一下指甲上的血迹，对霍连涛说道：“我只问你一件事，你手上的‘浇愁’是哪里来的？”
霍连涛的眼角玩命地跳，看得别人都觉得他肯定腮帮子疼，他脸色苍白，显然方才一交手已经受了内伤。然而霍家堡主毕竟见惯了大风大雨，哪怕他后背已经布满了冷汗，面上却依然十分镇定，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木兄，你我相识也有些年头了，你竟不知我为人。”
木小乔神色淡淡的。
霍连涛便摇摇头，又道：“这十多年来，你与家兄时常往来，我待他如何是你亲眼所见，现在你拿着一个子虚乌有的谣言来质问我，搅我的场子杀我的人，我是不服的。你问我‘浇愁’是哪里来的？我从不知什么浇愁，倒要问你，这谣言是何人告知于你的？”
木小乔软硬不吃，讲交情没用，讲理他不听，唯有叫他产生怀疑，霍连涛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木小乔的目光微微一闪。霍连涛顿时明白他有所动摇，当即一步上前，径直来到水榭中间的小石桌上，抬手在上面连拍了三掌，那石桌“嘎吱嘎吱”一阵乱响，里头居然另有乾坤，随着霍连涛的动作，中间裂开个口，一个石托盘缓缓转了出来，上面静悄悄地摆着一个方盒子。
霍连涛看了木小乔一眼，随即转过身，对整个庄子里伸长了脖子的人举起了那盒子：“我霍连涛比不上兄长，霍家堡在我手中没落了，不行了！连几代人的故居老宅都让人一把火烧了，我与这些个丧家之犬背着血海深仇，来到了南朝的地界，却还是有人不肯放过我、不肯放过霍家！在背后挑拨离间，说我暗杀兄长，你们为了什么？不就是这个吗！”
他说着，一把将盒子里的东西拽了出来，高高地举在手上。那盒子里藏的竟是霍家堡的慎独印，周翡他们站在岸边，一时也看不清那慎独印上有没有水波纹。只听霍连涛咆哮道：“因为这个，北斗害的我兄长身亡，连只言片语都没留给我；因为这个，过去十多年的旧友见疑于我，不去找北斗讨说法，反而来指责我污蔑我！那些已故的前辈们为何谁都不再提起海天一色，因为这分明就是个祸——根——”
那一瞬间，周翡觉得谢允捏着她的手陡然一紧。接着，不待她反应，霍连涛竟狠狠地将那方印往地面砸去。
眼看这神秘又让人趋之若鹜的海天一色行将分崩离析，四道人影同时冲了上去。
霓裳夫人在霍连涛说起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便觉得不对，她旋身而起，裙裾仿佛盛开的桃花，飘然涉水，伸手要去接那尊方印，丁魁反应慢了一点，一看完蛋，要赶不上抢，当即一伸手扒拉出了一把棺材钉，朝着霓裳夫人的背后扔出去。
漫天的棺材钉扑向霓裳夫人的后背，霓裳轻叱一声，长袖抖出，将一大把棺材钉拢入袖中，这一耽搁，那猿猴二人却已经飞快地越过她去，猿老三养的猴子哑着嗓子叫了一声，一把捞过慎独印。
霓裳夫人怒道：“畜生！”
丁魁气得大叫，猴五娘却笑道：“承让！”
霓裳夫人吼道：“木小乔，你是死的吗！”
方才不过有人说一句“吃饱撑的”就被开膛破肚，周翡倒抽一口凉气，不由得给霓裳夫人捏了把汗。只见那木小乔脸上戾气一闪而过，然而他瞥了霓裳一眼，又不知怎的把火气忍回去了，居然很听话地纵身去追猿猴双煞。就在这时，水里突然蹿出了三四条黑影，猝不及防地挡住猿老三的去路。
那猴儿一声尖叫，猿老三当即提掌推出，岂料来人竟不躲不闪，与他战在一处。两人你来我往间过了七八招，周翡“咦”了一声，认出了那埋伏在水里的黑衣人：“白先生？”
她倏地扭过头，看向谢允：“白先生为什么在这？难道你堂弟也……”
谢允将食指竖在自己嘴边：“嘘——”
周翡怔怔地想道：原来他来永州是为了这个。原来他真的放弃了追查海天一色，无论是为了自己的小命，还是为了先人遗愿。
此时，因为白先生等人插手，小小的水榭上顿时热闹了起来，木小乔、霓裳夫人、丁魁、猿猴双煞与白先生的人一人站了一个角，谁跟谁都是敌非友，中间一只惊恐的猴抱着慎独方印，就这样僵持住了。
场中形式变化快得简直让人目不暇接。
可是站在这样混乱的人潮中，周翡却只觉得手上的天门锁冰凉冰凉的，她忽然忍不住问谢允道：“你叔叔待你好吗？”
谢允一愣，片刻后，笑道：“好。”
周翡不信，又追问：“你身上的透骨青是怎么来的？”
谢允眉眼弯弯，脸色冻得发青，可是看他的神色，又仿如沐浴在江南阳春中，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愉悦，他轻描淡写地说道：“不小心。”
周翡蓦地扭过头去，突然不想再看见谢允的笑容。
就在这时，水榭上有人开了口，霓裳夫人说道：“二十几年了，我要是知道还有今天，当年万万不会答应当这个见证人。”
木小乔嘴角牵扯了一下。
“殷大哥、李大哥，还有老霍……这些人都没了，如今只剩下一个冲云牛鼻子，不知又躲到了哪个旮旯，”霓裳夫人道，“我这个见证人没接到一个字遗愿，木小乔，你呢？”
木小乔看了霍连涛一眼，轻柔地说道：“他但凡跟我说过一句话，有些杂碎也不至于活到今天。”
这两句话里头的藏的秘密太多了，霓裳夫人是“见证人”，周翡还隐约有过推测，可难道木小乔也是吗？
水榭中，连霍连涛在内的一帮人已经惊呆了。
丁魁“啊”一声，叫唤道：“木戏子，她说的这是几个意思？这里面又有你什么事？”
木小乔负手而立，并不答话。霓裳夫人垂着目光，看向抱着慎独印的猴，猴儿有些畏惧她，梗着脖子尖叫个不停。
“海天一色，”霓裳夫人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没有异宝，什么中原武林大半个家底更是无稽之谈。”
霍连涛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
“它只是个约定，约定双方互不信任，所以找了我，朱雀主，鸣风楼主和黑判官做了见证而已。”霓裳夫人道，“见证人报酬丰厚，我们都无法拒绝。”
白先生恭恭敬敬地问道：“敢问夫人，约定的双方是谁？又约定了什么？”
霓裳夫人冷笑道：“既然是见证，自然不会掺和到他们的约定里，这些事你都不知道，我怎会知道呢——你家主子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一见？”

多情累 第三十八章黄雀
白先生滑不溜手，根本不接霓裳的招，只客气道：“夫人客气了，我家主上年纪尚幼，不过是个跟着霍堡主出来长见识的晚辈，没什么好见的。”
他先是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带走，又转向猿老三道：“猿先生也是成名高手之一，何必与有些人一样，对别人家的东西巧取豪夺呢？”
猿老三奸猾地笑道：“霍堡主既然将这印摔了，那便是不要了，谁捡到就该归谁，怎会有巧取豪夺一说？”
白先生虽然面不改色，却仍是隐晦地看了霍连涛一眼——霍连涛摔慎独方印这事实在是自作主张。
霍连涛其人，武功未必高、心智未必顶尖，但“壮士断腕”和“祸水东引”两招用得实在是炉火纯青，这回赵明琛为了召集整个南朝武林，将霍连涛当成诱饵抛出去，霍连涛反应过来，自然心存怨愤，可请柬上带了水波纹，已是昭告天下、覆水难收。所以他方才来了这么一出摔印，一半是为了从木小乔手下脱身，另一半恐怕也是为了恶心明琛。
霓裳夫人不知看没看出这台前幕后的暗潮，面带讥诮地笑了一声，对猿老三道：“你还真是个捡破烂的。”
猿老三转向她：“霓裳妹子，你也不必上嘴唇一碰下嘴唇便给海天一色下定论，倘若此物真像你说的一样无关紧要，那你方才急着抢什么呢？”
霓裳夫人道：“我只说不像你们想的那么无价，并没有说它不重要，好比像阁下这样人间废物，确乎没什么价值，说不定在令堂眼里也是个大宝贝呢。”
猴五娘尖声道：“贱人，眼下慎独方印可是在我们手里，你得意什么？”
白先生低声劝道：“请诸位稍安勿躁……”
他们这边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各展神通地斗起嘴，丁魁却在旁边转起了心思。
丁魁之所以敢大喇喇找霍连涛的麻烦，一方面是听说了“海天一色”这么个东西，起了贪心，再者，也是听说霍连涛到了南边后四处高调招揽人手，大有要当武林盟主的意思。武林盟主不可能只号召大家开会，也得办正事才能服众，首先就得选出一些“武林公敌”来作伐子立威。丁魁十分有自知之明，感觉“武林公敌”这一名号，他是当仁不让，因此很想先下手为强。
可巧，当时白虎主冯飞花给他传信，添油加醋地说自己拐弯抹角地得知霍连涛想对付活人死人山，又巧言令色地撺掇丁魁打头阵，到时候好与自己“里应外合”，搅了那霍家老儿的“英雄会”。可是如今丁魁依约来了，“情理之外”的木小乔也来了，“意料之中”的冯飞花却依然不见踪影。
这会，丁魁再一听白先生话里话外的意思，便咂摸出了点味来，心道：姥姥的，中了霍连涛这孙子的计了，这老小子不但找好了靠山，还联合了冯飞花那吃里扒外的东西，要挖个坑给老子跳，拿老子扬名立万，呸，做你娘的春秋大梦，我可不白担罪名！
丁魁起了“非得占点便宜走”的贼心，能动手便不废话，他趁着猿老三同白先生等人唇枪舌战，猝不及防地骤然发难，五短身材如能缩地，闪电似的一步上前。水榭中立刻响起猴子的惨叫，只见丁魁堂堂玄武主，竟冲着一只猴子使了十成的功力，眨眼便将那猴脑打成了一锅粥，而后他一把捞起慎独印，“哈哈”大笑一身，转身便跑：“诸位继续分说，便宜我了！”
几大高手齐刷刷地挤在这小小的水榭中，原本是个谁都不敢轻举妄动的平衡，谁知尚未商讨出个所以然来，先有人不讲规矩，来了一场卷包会！
白先生喝道：“拦住他！”
他话音刚落，湖里骤然掀起一张大网，劈头网向丁魁。
丁魁成名多年，哪是这等雕虫小技拦得住的？他顺势借力，擦着网边掠过，直落到了周翡他们这一边的岸上，毫不在意地冲向了人群。
方才趁着人多势众、气势汹汹要诛杀邪魔外道的一帮人乍一见他杀过来，都懵了，前面的往后退，后面还有喊着“报仇”往前冲的，两拨人马撞在了一起，不等丁魁出手，便自己先乱作一团，当真是乌合之众——不过话说回来，倘或真有本领，除了木小乔这种别有隐情的，谁会留下供霍连涛驱使？
丁魁好似利刃插入豆腐里，自人群中长驱直入，转眼已经到了兴南镖局这边，林伯等人根本还没来得及近他的身，已经飞了出去，朱莹只好轻叱一声，甩出峨眉刺，硬着头皮迎上。周翡作为管闲事的先锋，提刀便站了起来，谁知这回谢允跟她心有灵犀了，俩人都要站起来往前走，那天门锁的锁链一下绕着圆桌被拉往两个方向，“咔”一下卡在了桌腿上。
周翡：“……”
她只好自己先撤一步，想迁就谢允，绕到他那边，不料谢允又跟她谦让到了一处，俩人同时一退，又撞在了一起。
周翡快疯了，怒道：“你怎么这么会碍事！”
李晟忍无可忍，撂下一句：“你俩就别跟着添乱了！”
他话音没落，人已经纵身掠出，接连踩过一堆肩膀，堪堪拦在丁魁掌下，这一交手，方才察觉功夫用时方恨少，李晟只觉短剑仿佛撞在了硬邦邦的山石上，险些给震得脱手飞出去，忙撤力旋身，用肩膀将朱莹撞到一边，冲她吼道：“还不走！”
丁魁尖声笑道：“哪里走？”
李晟狠狠一咬牙，正要硬着头皮再接玄武主一招，便听耳边一阵铁环相撞声，杨瑾一招“断雁叫西风”，陡然自旁边插了过来，眨眼间已经挥出三刀，一刀快似一刀。丁魁被他快刀逼得连退几步，将慎独方印往袖口一塞，而后倏地弹出一根指，“哗啦”一下打在了杨瑾的刀背上，杨瑾的刀锋不免偏了两分。
丁魁一侧身：“小子，你敢在我这逞强？”
说着，他伸手做爪，去抓杨瑾的肩膀。方才退后的李晟立刻上前，手中双剑平平削出，正好将剑递到了丁魁手里。丁魁“啧”了一声，一把捏住他的剑，不妨身后又有劲风袭来，杨瑾长刀又至！
丁魁一往无前的脚步被它们两个后生硬是绊了下来，李晟和杨瑾这两人虽然头一次同时出手，却居然还算颇有默契——起码比那俩互相绊脚的强。
丁魁发皱山芋似的脸上阴鸷之气尽显，他忽然仰面吹出一声长哨，远处顿时有长哨声应和，随后，至少有百十来个带着毒手套的玄武教众，从方才木小乔强行破开的石林阵后面跑进来，同时，他们身后的湖水中响起“噗通”声，那大棺材分崩离析，成了一堆规整的木板，抬棺材的人纷纷踩着棺材板涉水而来。而与此同时，霓裳夫人与猿猴双煞一同追了过来，水榭中，木小乔却又不知为什么，同白先生与霍连涛等人动起了手，他以一敌众，竟还能丝毫不落败相。场面一时乱得无以复加，周翡抽出望春山，却不敢离开原位——李晟杨瑾都上前逞英雄去了，吴楚楚和李妍身边不能没人，这是他们一路走过来自成的默契，譬如在客栈那次，周翡和李晟动了手，杨瑾再好战，也只是踏踏实实地留在座位上。
谢允却十分镇定，他想了想，伸手一按周翡的肩，说道：“不急，这只是个开头，至少还有两拨人没出手，等着‘黄雀在后’，你的刀先不要忙着出鞘。”
周翡掰着手指头已经数不清此时有几拨人搀和其中了，闻听此言，顿时一个头变成了三个大。她不由得伸手摸了摸怀里那九把钥匙，心道：“要么我先把锁打开？”
反正以谢允的为人，就算他有天大的理由趁机溜走，也应该不会丢下吴楚楚和李妍不管。
就在这时，李晟突然趁着丁魁被霓裳夫人他们缠住的时候退出了战圈，皱眉凝神思量片刻，他开口朗声道：“不能让玄武门下的人汇合，他们要把咱们包饺子！”
乱哄哄的乌合之众们正缺个领头的，闻言纷纷望向他。李晟在众目睽睽之下深吸一口气，冲云子教了他数月的阵法们在他心里盘旋而上，他伸手一指岸边，对兴南镖局的几个人说道：“林伯，劳驾您带人守柱那里，杨兄，三步以外艮位做接应，其他人跟我来！”
他两次出手救过兴南镖局的人，林伯等人自然没有二话，立刻依言从事。其他人却不知道此间内情，情急之中、自己又没有主意时，见有人听了指挥，立刻便会有跟从的，李晟这一句话落下，不多时，便约莫有三四成的人跟着他跑了。
李晟也不去管别人，一马当先地迎上了玄武派从石林中闯进来的人。要是让他跟丁魁单打独斗，那是万万不成的，然而对上玄武派下属的狗腿子，李公子却可算游刃有余，他毫不留手，三两剑便能逼退一人，然后也不追击，留下三四个人盯着阵眼，自己带着剩下的人在玄武派的包围圈中四处乱窜，进退都不慌乱，不过片刻，便用人结了个简单的阵法出来。
原本有些犹疑的人见了，也纷纷加入其中，方才被丁魁一个人便冲得七零八落的岸边居然被李晟理出了头绪来。
同是跟齐门有一段露水似的师徒缘分，周翡学会了怎么打群架，李晟则好像学会了怎么指挥别人打群架。谢允见此，不由得对周翡赞叹道：“你哥有大将之风，你就不行，大概只能当个女土匪。”
吴楚楚在旁边凝神想了片刻，说道：“那位朱雀主为什么会怀疑霍老堡主的死因和霍先生有关？这里头肯定有北边的手笔，端……谢公子方才说的‘黄雀在后’有他们吗？”
谢允点头道：“不错。”
吴楚楚又皱皱眉：“你方才说还有两拨人，如果北边算一拨，那么另一拨还能是谁？”
中原武林中正邪两道、朝廷鹰犬，暗藏的北朝内奸……都在了，还能有谁？
谢允没吭声，只是在一片混乱之中，遥遥地望向那小楼的方向，仿佛在与什么人对视一样。
有李晟这么横插一杠，丁魁别提多难受，他手下的人都被缠住了，只剩自己一根光杆，面对昔日两大刺客头子，那个左支右绌与狼狈不堪就不用提了，情急之下，丁魁耍了个贱招，他突然吹了一声长哨：“玄武卫——”
外面正在跟李晟等人缠斗的一个玄武门下的男子应声抬头，丁魁拼着大喝一声，强提真气，用后背接了猴五娘一掌，一口血喷出来，同时慎独方印抛给了那玄武卫！玄武卫都是丁魁的死忠，丁魁不担心他们拿着东西跑——何况眼下这情况也跑不了。
在玄武主眼里，手下人的性命便好似自己手里的兵刃与盔甲，都是可以随时报废的。这一招祸水东引，猿猴双煞立刻顾不上再跟他纠缠，纵身扑向那接了慎独方印的倒霉蛋。
霓裳夫人却皱起了眉。
猿老三脸上贪婪的神色近乎狰狞，一把将李晟推开，口中道：“小子别碍事！”
随后，他和猴五娘分自左右两边，一人抓住那玄武卫的一条胳膊，眼看要将人活活撕成两半。李晟方才还在跟那玄武卫大打出手，此时又简直恨不能上前帮着玄武卫挣脱那对大马猴。
李晟独自布下一面大阵，成功把玄武派的人都拦截在了外面，然而这会瞧着霍连涛、猿猴双煞之流，却突然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奔忙，方才热起来的少年意气瞬间冷了下去。
“这都是一群什么东西，”他有几分茫然地想道，“我干嘛要跟他们搀和？”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杨瑾突然大喝道：“小心！”
李晟倏地一惊，下意识地往后一弯腰，闪过了某个迎面砸过来的东西——那竟是一条胳膊！
猿老三的胳膊！
李晟的瞳孔收成了一点——方才还仿佛跟他不分高下的玄武卫端端正正地站在原地，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抓住他的猿猴双煞竟在顷刻间便一死一伤。
猴五娘显然是在毫无防备的时候挨了一掌，胸口被砸得凹了进去，骨头从后背穿透出来，没来得及躺下便死透了，猿老三一条胳膊齐根断开，血似瓢泼一般往外淌，而他太过震惊，竟一时忘了封住自己的穴道！
周围一圈人倏地退开，那“玄武卫”捻了捻手上的血迹，摸出那没慎独方印，将它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看清了浮雕在上面的水波纹，便笑了起来，说道：“多谢玄武主，得来全不费工夫。”
丁魁也惊呆了。
只见那“玄武卫”缓缓地抓住自己的头发，往后一扯，竟将头皮连同脸皮一起扯了下去，露出一个陌生男子的面孔——此人约莫五十上下，头顶没毛，面白无须，脸蛋下面两坨疙瘩肉自腮边垂下，逼出深如刀刻的法令纹，看着居然有点像阴森森的老太婆。
李晟喃喃道：“你是谁？”
“后生仔，有些门道，就是见识少了点。”这陌生男子冲李晟笑了一下，随即他一挥手，身后玄武派的人骤然自相残杀起来，一部分人暴起，将刀兵捅向旁边的同伴，不多时便将毫无防备的玄武教众杀了个乱七八糟，随后这些人整整齐齐地在那“玄武卫”身后站好，纷纷扯下脸上的人皮面具。
“咱家姓楚，小字天权。”那假冒玄武卫的秃顶人说着，将慎独方印收入怀中，团团一抱拳，笑道，“南面的诸位英雄，久违了呀。”
吴楚楚“啊”了一声。
谢允低低叹了口气：“竟然是北斗文曲。”
北斗文曲——一个传奇的宦官。
一直作壁上观的应何从这时却突然动了，但他一步才迈出，周翡手中的望春山便好似长了眼睛，横在毒郎中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应何从低喝一声，双掌交叠，硬是要推开望春山，可他手掌尚未触及刀鞘，望春山便突然往上一挑，削上了他的手指，紧跟着，长刀脱鞘而出，凛冽的刀光扑面而来，刀鞘重重地打在了他掌心，应何从难当其锐，被迫避退，便觉后颈一凉——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周翡低声道：“话还没说清呢，你最好别动，你的蛇也是。”
谢允偏头看了应何从一眼，背着手缓缓地说道：“楚天权兔起鹘落间连杀猿猴双煞，你打算靠什么与此人相斗？”
应何从面色铁青，双拳紧握，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哆嗦着。他身上一直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二百五，活似养蛇养傻了，周翡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么浓重的七情六欲，应何从一双目光笔直地射向那白面团子一般的老太监，活似要用视线在他身上戳出个三刀六洞。
周翡长眉一挑，转手将望春山收回来，又用脚尖将落在地上的刀鞘挑起，还刀入鞘：“有仇？”
应何从说不出话来，牙咬得“咯咯”作响，好似披着与世无争的皮太久，俨然已经不会发散仇恨与怒气了，它们统统徘徊在他胸口，怒号哀叫，随时准备炸开。
谢允又将声音压得更低，说道：“应公子，你若死了，大药谷的香火可就彻底断了。”
他声音平和温润，叫人听在耳朵里，哪怕周围乱成了一锅粥，心也不由得随着他的话音安静下来。
应何从：“我……我……”
周翡愣了一下，问谢允道：“大药谷？你以前认识他？”
“不认得，只是能一眼看出透骨青，还熟知归阳丹药性的，如今还活着的人可是不多了。”谢允低低地叹了口气，又道，“应公子，刀片固然难吃，可也得往下咽啊。”
周翡听闻妙手回春的大药谷居然还有活的后人，心里先是一喜，随后想起应何从那句斩钉截铁的“时日无多”，便又是一惊。
要是连大药谷的人都没有办法，那谢允岂不是没的救了？
就在她为自己那点烦恼颠来倒去的时候，石林阵前的气氛越发紧绷了起来。
楚天权的突然出现，叫场中众人一片静谧，李晟好不容易建起来的阵法，被这老太监以一己之力给吓散了，他身边一丈之内，竟没人敢站着。一个北斗黑衣人上前一步，捧着一条丝绢给楚天权擦手。
楚天权将手上的血迹一丝不剩地抹在了那丝绢上，笑道：“既然霍堡主自愿放弃慎独方印，相赠我等，那咱家便却之不恭了。”
众人一听便是哗然——这可叫“征北英雄会”，北斗大喇喇地在这拿走了举办者霍家的家印，那中原武林得有多大乐子？
倘让这老太监来去自如，往后这“英雄”俩字非得跟“狗日的”变成一个意思，成为地痞骂街的经典称谓不可。
不少人忙往水榭中望去，巴望着此间主人霍连涛能像个爷们儿，站出来说句人话。不看还好，这一眼望去，才知道彻底要完——这边北斗露头，都已经快要水漫金山了，那头居然还打得难舍难分。
水榭中，木小乔这个浑人才不管来人是“南斗”还是“北斗”，心无旁骛地对霍连涛步步紧逼。白先生情急之下连叫了三声“朱雀主，且停一停，大局为重”，木小乔却充耳不闻。
什么大局小局，此时南朝北朝加在一起，在他眼里都还不如个屁，除了“取霍连涛狗命”一件，别的都是闲事，他一概不管。
白先生与霍连涛等人被他逼得实在没办法，只好发了狠围攻木小乔。木小乔整个人好似化成了一团红莲，所到之处必有业火丛生。不过片刻，白先生手下三大高手都落入了水中，霍连涛横飞了出去，瘫在地上不知死活。
白先生大喝一声，一剑斩向木小乔，木小乔却不躲不避，打算同归于尽似的，一掌抓向他胸口，白先生头皮直发麻，倘不是他退得快，心都要让这疯子掏出来。饶是这样，他胸口衣襟也已经碎成了破布条，他接连踉跄五六步，后背撞在旁边的木柱上，面如金纸，显然受伤不轻。
木小乔嘴角胭脂和血迹混成了一团，晕染得整个尖削的下巴都是，他前胸挂着一条从肩头斜挂到腰间的伤口，看也不看白先生，径自走到重伤的霍连涛面前，一把抓住他的领口，将死狗似的霍连涛拖了起来，阴恻恻地说道：“我再问一遍，浇愁——到底是谁给你的？”
霍连涛胸骨已碎，一张嘴，口中先涌出一堆血沫，他双目几乎对不准焦距，散乱的看向木小乔，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大哥……倘还在世，见你……这样……我……他、他、他……定会……”
木小乔冷笑道：“木某这辈子开的买卖里没有面子这一条，别说那老东西尸骨都寒了，就是他就站在这，我要杀你，他管得着么？”
霍连涛喉中发出“嗬嗬”的气流声。
他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胜在心志坚定狡诈，知道在木小乔这种人面前，摇尾乞怜是断然没用的，一旦叫他问出他想知道的事，自己立刻就得毙命。因此霍连涛才不肯服软，他眼前发黑，却依然勉力露出一个冷笑，酝酿着下一句戳木小乔心窝子的话。
然而或许是他那凄惨万分的样子不像是能守住秘密的，又或许是有人实在心虚沉不住气，就在霍连涛尚未开口的时候，一支箭突然从水里冒出来，电光石火间便直奔霍连涛后脑，距离太近了，杀红了眼的木小乔竟没能反应过来。
只听“噗”一声，霍连涛周身一震，那铁箭结结实实地楔入了他的后脑，他连个表情都来不及变，当场便死透了。
木小乔呆住了，白先生呆住了，山庄中的一干人全呆住了。
不知谁大叫了一声：“霍堡主……霍堡主死了！”
水榭两岸原本还能端坐的人这下也不能忍了，全都站了起来，连楚天权都好似有些意外，随即，楚天权笑了，说道：“有意思，真行，看这么一场戏，多活十年，多谢，咱们走了！”
说着，他手一挥，便要带着自己的黑衣人大摇大摆地走。
就在这时，有人喝道：“慢！”
谢允本已经站了起来，听见这声音，又坐了回去——只见水榭后面的小楼前，一个少年越众而出，身边跟着个一身玄衣的中年男子，面貌与白先生十分相像，想必就是那传说中的“玄先生”，少年身后一大批训练有素的高手追随，直将那半大孩子衬得器宇轩昂，分外与众不同——他正是赵明琛。
赵明琛小小年纪，却并不怵大场面，旁若无人地走进一地尸体的水榭，端起双手，冲着众人团团一拜，朗声道：“诸位，霍堡主身死，我等尚且苟延残喘，今日叫这阉人北狗从此地走出去，往后我等有何颜面？私仇私怨难道便在此一时么？”
他一个半大孩子，哪怕身后跟着一大帮高手，也着实难以服众，然而就在这时，白先生撑着自己站了起来，冲明琛见礼道：“康王殿下。”
楚天权瞳孔一缩。
下面立刻有不关心国事的小声打听：“康王？康王是个什么王？”
“康王乃是贵妃所出，当今的皇长子……”
不少江湖老粗都分不清“妃”和“后”，更不知皇帝老儿下了几个崽，一听是皇上家的老大，顿时哗然——那不就是下一个皇帝么？这么一想，那半大少年身上便仿佛罩上了一层金身。
赵明琛倏地一摆手，指着楚天权道：“还不将他拿下！”
他一声令下，身后那些个武功不俗的侍卫立刻动了，大内高手，个个都是轻功卓绝，掠过水面，直扑北斗，这一支利剑一般令行禁止的大内高手好似一面令旗，甫一出手，立刻有人追随，那些个因为南北战争而颠沛流离的、与北斗有仇的、被人煽动热血上头的，全都叫着“拿下北狗”，纷纷上前，转眼便将楚天权跟他一干北斗围在中间。
赵明琛一露面便三下五除二地控制了局面，出现时机凑巧得很，这“黄雀”当得可谓尽职尽责，谢允却依然皱着眉。吴楚楚察言观色，紧张地问道：“怎么？连康王殿下的人都拦不住文曲？”
“文曲楚天权宦官出身，北斗的其他人都看不起他，二十年前，此人武功在七大北斗中不过排在末流，都说他是仗着背叛先帝和拍曹仲昆的马屁上位的，我却不这么认为。”谢允娓娓说道，“北斗中的其他人在投靠曹氏之前，都已经在江湖上有了名头，唯有楚天权，据说是个苦出身，父母双亡，只带着个兄弟艰难度日，实在活不下去了才净身入了宫，因聪明伶俐，入了东宫伺候，懿德太子年少时，读书习武常将此人带在身边。”
周翡听到“懿德太子”四个字的时候，倏地一震。
谢允却没什么表情，十分淡然处之地低头整了整自己的袍袖，说道：“结果正主的文治武功十分稀松，反倒是伺候的偷师了不少。当年，楚天权靠年少在大内偷师与自己勤学苦练那点底子位列北斗，自他兄弟死在‘枯荣手’手上之后，他便越发阴毒，发狠练功，如今二十多年过去……若不是他久居宫禁，‘北斗第一人’未必还轮得到沈天枢的。”
“阿翡，”谢允正色道，“不闹着玩，打开天门锁，我不跑。”
周翡锁他虽然也不是闹着玩，但也知道谢允虽然平时看着吊儿郎当，关键时刻绝对靠谱，于是二话没说，便将身上的九把钥匙掏了出来。
只见那楚天权好似弹灰似的丢开一个大内高手的尸身，大笑起来——他少时便净身，平常说话还是普通男声，一旦抬高声音，那嗓子便好似一片又薄又锈的铁片，尖锐得刺人耳朵，简直令人难以忍受。
楚天权笑道：“你们霍堡主办事不利，要吐露人家的秘密，被自己的大靠山灭口，如今杀人凶手出来主持大局，还有人听他的，哈哈！”
木小乔倏地抬头，冰冷的目光射在赵明琛身上。谢允的手难以自抑地颤动了一下，倘不是天门锁还拴在手上，他大概立刻便会赶到那边。周翡之前一直觉得天门锁是个神物，直到急着开锁的时候才意识到，快速给这九把长得极像的钥匙分出个先后来是怎么焦头烂额，一不留神便对错了口，忙道：“你别乱动！”
就在这时，杨瑾倏地飞掠回来，大叫道：“别磨蹭了，快走！”
他一边说一边没轻没重地撞了周翡一下，周翡手上一个没拿稳，钥匙竟脱手掉了！
周翡：“……”
杨瑾丝毫没注意到自己添了乱，飞快地说道：“方才黄色蝠的兄弟们说，外面有不少黑衣人在往此处赶，那老太监有备而来。你们中原人太无耻了，这到底是比武还是比人多？”
周翡钻到桌子底下才把钥匙捡回来，没心情听他再攻击中原人，瞥一眼，见水榭中木小乔已经和玄白二人动了手，便当机立断对杨瑾道：“带她俩走，城外汇合！”
说完，她一拎望春山，对谢允道：“我跟你去救你那倒霉亲戚。”
水榭中，赵明琛被几个大内侍卫护着，眼见身边这几个人未必是木小乔那疯子的对手，却也不肯功亏一篑地将前去围剿楚天权的人叫回来，便开口辩解道：“朱雀主，霍老堡主他不理霍家堡事物多少年了你自己知道，本王那时是否出生了还是未知，你要找的仇人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杀自己的人？”
木小乔才不听他辩解——方才白先生等人就是埋伏在水下的，射死霍连涛的那支箭难道不是从水中出来的？再者说，赵明琛固然年纪小，可他代表的南朝正统年纪可不小，稚子纵可无辜，王位难道也无辜么？木小乔一把扼住玄先生的手腕，玄先生顺势出掌，推在木小乔身上，却被一股强横又阴冷的真气反噬，当场闷哼一声，险些跪下。
而就在这节骨眼上，数不清的北斗黑衣人从庄子外围包抄进来。
赵明琛再算无遗策，毕竟才十五岁，他太过自作聪明，总觉得自己能将天下人玩入鼓掌之中。白先生一看，冷汗都下来了，忙道：“殿下，将人撤回来，护着您先走！”
可是都到了这一步，赵明琛怎么甘心功败垂成，阴沉着脸不吭声，玄先生再次在木小乔手下吃了亏，险些一脚踩进水里。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哨声，赵明琛倏地回头，只见庄子后面的山上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人，随着令旗一摆，蜂拥冲了下来，同时，水中也有不少不知埋伏了多久的人“哗啦啦”地出了水，大声道：“拿下北狗！”
楚天权脸色骤变，没料到对方到了这时候还有后手。
一帮武林人欢欣雀跃，以为是援军到了，纷纷附和道：“拿下北狗！”
唯有赵明琛呆立水榭中，一股凉意顺着后脊蹿了起来——这不是他的人。
木小乔哪里会给赵明琛发呆的时间，他一甩开玄先生，冲着赵明琛的后心抓了过去。
白先生大惊：“殿下！”
他勉力上前一步，拼命将赵明琛往身后一拖。
与此同时，水中一根箭尖再次险恶地冒出头来，看似是射向木小乔给赵明琛解围，但随着白先生这么一拉一护，赵明琛刚好挡在了箭尖与木小乔中间。
“咻”一声——
白先生听见响动，再要回头应对，已经来不及了。前面是穷凶极恶的木小乔，身后是不知姓甚名谁的暗算。
赵明琛虽然整日在江湖上混，可走到哪里都有人护持，所学一点武功全无施展的机会，久而久之，比花拳绣腿也强不到哪去，哪里经过这个？他知道自己应该躲开，可整个人被笼罩在尖锐的杀机之下，一时竟有些手脚麻痹，动弹不得，冷汗顺着他那好似刀裁的鬓角流了下来。
那汗珠尚未掉落在赵明琛肩头，一阵清脆的铁链碰撞声便撞进了他耳畔，他没来得及抬头看仔细，腰间便陡然被拉直的铁链撞上了。
长刀在他咫尺之处出鞘，掀起的刀风传来淡淡的、泡过鲜血的冷铁特有的咸味，利索地将背后偷袭的铁箭在空中一分为二。
与此同时，一个长衫落拓的背影挡在他身前，单手架住了木小乔那致命的一爪。
赵明琛往旁边踉跄了几步，被勒在他腰间的铁链撞了个屁股蹲。尺寸光景中，他在生死边缘打了个转，赵明琛忘了自己的仪态，呆呆地跪坐在地，注视着眼前的人，喃喃道：“三……三哥？”
谢允不应，将扣着天门锁的右手垂在一边，在一臂长的距离之内给周翡自由挪动的空间，运功于掌，带着森冷气息的推云掌汹涌地裹向木小乔。木小乔手上的血痕立刻冻出了一层细冰渣，他本就身上有伤，一时竟不由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谢允低声道：“朱雀主，得罪了。”
这时，水榭周围一圈的水面上露出了好几十支箭头，白先生他们方才也曾潜伏在水底，居然不知道这些人都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谢允眼角一扫，飞快地对周翡说道：“男左女右，这回你可别再假借着撞我占我便宜了。”
周翡道：“呸！”
她这声“呸”字方落，水中数十支箭矢同时铺天盖地而来，一根铁链拴住的两人同时出手。
周翡南下数月以来，一直在模仿杨瑾，试着将自己瞬息万变的刀法返璞归真，反复磨练忽视多年的基本功，日复一日之功极其枯燥，却也让破雪刀快得突破了她以往的极致。
她的刀身与刀风此消彼长、此起彼伏，人眼几乎无法分辨，那长刀快到了一定程度，便真如极北关外之地的暴风雪，叫人什么都看不清，却无端裹来了一种浩瀚暴虐的压迫感，水中冲上来的箭好似雨打芭蕉，与长刀碰撞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而后纷纷落下。
谢允左手的长袖飘起，像是传说中“霓为衣兮风为马”的云中仙人，他倒是没有什么花哨，只是凌空推出一掌，“推云掌”有隔山打牛之功，整个水面轰然作响，飞到空中的箭矢顷刻如秋风落叶，四散折翼，水中埋伏的刺客一部分竟被他的内力直接打晕，冒一串泡，死鱼一般浮了起来。
一根天门锁，一段锁链，左边牵着近乎禅意的极静，右边牵着叫人眼花缭乱的莫测。
小小的水榭中一时鸦雀无声，落针可辨。
不知过了多久，赵明琛才难以置信地说道：“三哥，你……”
他们都知道懿德太子的遗孤端王是个怪胎，文不成武不就，一天到晚浪荡在外，宁可过得穷困潦倒满世界要饭，也不肯回端王府当他清贵的王爷。建元皇帝常年派人追着他跑，就为了偶尔逢年过节时能将他抓回宫中过个年。每每提及这侄儿，赵渊都得先表示自己想要撂挑子还位的“梦想”，再针对这怪胎皇侄一言难尽地痛心疾首一番。
可是……这一招便逼退朱雀主的高手又是谁？
然而谢允此时却并没有他看起来的那么轻松写意，朱雀主毕竟是成名高手，纵然受伤也不容小觑，谢允两次出手，几乎使上了十成功力，只觉自己内息过处，好似有彻骨的西北风从奇经八脉里刮过去，他虽没有露出痛苦，脸色却又惨白了几分。
“别‘你我他’了，”谢允强忍着蜷缩成一团寻找热源的渴望，一把抓住赵明琛的肩膀，将他往白先生怀里一塞，简短地说道，“走！”
几步之外的木小乔捂着自己的胸口，神色晦暗不明地望着谢允。
谢允冲他一拱手：“朱雀主请了。”
木小乔一照面就知道自己不是谢允的对手，更不用说旁边还有一把未归鞘的望春山，他虽然疯，而且热爱同归于尽，却不怎么喜欢自取其辱，见大势已去，便没再动手。谢允无意为难他，客客气气地冲他一点头，便一拉天门锁，将周翡拽走了。
两人方才走出几步，木小乔突然在身后说道：“那个丫头，你用的是李徵的破雪刀吗？”
周翡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第一次见木小乔的时候，那时她和他隔了一个山谷那么远，见他与沈天枢和童开阳等人动手，认为这个传说中的朱雀主已经可以位列“妖魔鬼怪”范畴，非人也。而今，她终于看清了这活人死人山的大魔头，发现他身形不过与谢允相仿，只是个略显清瘦的普通男子，他靠在水榭中溅了血的柱子上，面色苍白，沾染了一身说不出的倦色。
周翡与这凶名在外的大魔头没什么话好说，只一点头，便随着谢允快步离去。
赵明琛被一群如临大敌的侍卫簇拥着走在前头，谢允却与他相隔了几丈远，不肯并肩而行。他兀自出了会神，低声对周翡解释道：“我在我们这一辈人里排老三，十三岁那年，被我小叔接回金陵，离开旧都之后，我便一直在师门中，与宫墙中雕栏玉砌格格不入。明琛那会正是好奇粘人的年纪，不知怎么特别黏我，唤我‘三哥’，白天到处跟着，晚上也赖着不走。我一个半大孩子，还得哄着这么个赶不走的小东西，刚开始很烦他，可是宫中太寂寞，一来二去，居然也习惯了。现如今他大了，心思多了，有点……我见了他有难，却还是忍不住多操心一二。”
谢允极少谈起赵家的事，这一番话已经是罕见的长篇大论——因为周翡非但不傻，还聪明得很，又听见他和吴楚楚的对话，自然已经明白赵明琛就是眼下这番乱局的始作俑者。
这小子聪明反被聪明误，一不小心将自己也卷了进来，实在是死了也活该。周翡这会却被他牵连过来，冒着未知的风险，出手保护这个罪魁祸首，于情于理，谢允都得要多说几句。
周翡却没给他什么反应，只是一点头示意自己听见了，应道：“嗯。”
谢允愣了愣，没明白她这个“嗯”是怎么个意思。
“他是个什么东西不关我的事，”周翡说道，“你愿意救他，我愿意帮你而已——你怎么这么多废话？”
谢允转过头去看她，喉咙微动，很想说一句“多谢”，又觉得此二字自口中说出太浮，便只好又原封不动地任它落回了心里，在凛冽的透骨青中冻成了一盒精雕细琢的冰花，高高地供奉了起来。
两人飞快地追上了赵明琛等人。
赵明琛此时已经回过神来了，楚天权气势汹汹而来，是他明里的敌人，倒还好打发，可那暗中坐收渔利、还要置他于死地的又是谁？
此番他费了好大的布置、好多的心机，不但为他人做了嫁衣，还险些将自己也搭进去。他心里窝了好大一把火，烧得他已经无暇去考虑谢允这个著名的废物到底是被什么“夺舍”了。
赵明琛语气很冲地问道：“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这是要连本王也要一起清理了吗？”
侍卫们都不敢吭声，只有白先生低低地劝解几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殿下这回也是个教训”之类的废话。可是十五六岁刚愎自用的男孩，哪里听得下劝？别人越劝，他反而越生气，当即放狠话道：“叫本王知道了这幕后黑手，我定要将他千……”
“明琛，慎言。”谢允突然出声打断了这句“千刀万剐”，随后，谢允顿了顿，又面无表情地说道：“楚天权是曹仲昆宫中近侍，与其他北斗身份地位不同，他是曹仲昆的心腹，为何他会千里迢迢地涉险来永州，大费周章地谋夺霍连涛的慎独方印？”
赵明琛听了他这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不由得皱起眉：“三哥，你说这些……”
谢允不理他，又道：“还有年前，曹宁为何要突然发兵蜀中，你都没看出什么端倪吗？曹仲昆怕是真要不行了，才会放任儿子们争权夺势，还派自己身边最得用的人去追寻‘海天一色’这种虚无缥缈的传说，企图给自己谋个长命百岁。这些日子周先生坐镇前线，但双方短兵相接基本没有，战局始终是风声大雨点小，为什么？因为蜀中严格来说是北朝的地盘，闻将军这次发兵归根到底是师出无名，现如今曹宁一边拖着大军按兵不动，在军中经营自己的势力，他不撤军、也不出兵。他不动，周先生和闻将军也动不了，你可知这又是为何？”
赵明琛哑口无言。
“因为北朝眼下一边是曹宁拥兵自重，一边是太子频频往我朝求和，曹仲昆倘有什么三长两短，北朝便得动荡，对他们太子来说，动兵大不祥，是我们的大好时机。可偏偏我朝新政推得坎坎坷坷，皇上与周先生拔了无数盘根错节的旧势力，他们仍然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眼下皇上看似说一不二，其实要真想干点什么，可谓举步维艰，那些人为削军费，必会百般阻挠这一战，处处掣肘，这么扯皮下去，我朝恐怕会错过北伐的时机。”谢允神色不复往日柔和，一口气说到这里，他目光如锥，狠狠地剜了赵明琛一眼，“除非给皇上一个不得不动兵的理由，现在你明白了吗？”
他把话说到这里，有些人已经反应过来了，白先生陡然变色，赵明琛脸上的血色潮水似的褪去，他睁大了眼睛，竟显得几分茫然的可怜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谢允丝毫不给他喘息的余地，一字一顿地说道：“北斗楚天权竟敢私跨边境，谋害皇长子于永州——这就是出兵的理由。”
黄雀在后——今天真正的黄雀就是赵明琛的亲爹，当今天子。
赵明琛惊惶道：“不可能！我父皇……不、不可能！”
周翡被迫听了一耳朵赵家这点狗屁倒灶的糟心事，只好把嘴闭得紧紧的，假装自己不存在，同时胸口泛起一点说不出的悲凉，心道：我爹离家千里，就整天跟这帮人混在一起，他图什么？
这时，好似专门为了验证谢允所言不虚，赵明琛等人刚撤到后山，那催命似的哨声便紧随而至，一队人马凭空拦在眼前，再一看，这伙人虽然个个以黑纱蒙面，一副江湖人打扮，行动间却是整齐有素、令行禁止，分明是军中做派。
白先生喝道：“你们好大的胆子，可知……”
来人却根本不给他自报家门的机会，上来就动手，一句话也不说，传令全用哨子，尖锐的哨声到处都在响，近攻者车轮似的而涌上，远处还埋伏了弓箭手，大有将此间所有人都一锅端了的意思。周翡横刀斩断一根戳向赵明琛的箭，侧头看了那好似经历了一番天崩地裂的少年一眼，问道：“你一点武功也不会？”
赵明琛满心愤懑无从宣泄，迁怒地瞪着她。
这种听不懂人话又难揍的小崽子周翡见得多了，李晟小时候便是其中翘楚，她才不在意几个瞪视，周翡侧身移动几步，天门锁的长链倏地往赵明琛身上一抻，将他往旁边拽了几步，她说道：“会还傻站着，你找死？”
赵明琛何曾受过这种噎，当即七窍生烟，瞪大眼睛怒视周翡。
这时，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个地面都跟着震了几震，小山上的石块尘土扑簌簌地下落，不少受了伤的侍卫险些站不稳，浓烟自那山庄处升起，转眼便火光冲天。他们居然还事先埋了火药与火油！
周翡心里一跳，心道：幸亏让杨瑾他们早走了，不然岂不是要陷在这里？
这时，明琛的侍卫们奋力撕开了一条通途，领头的朗声道：“殿下，这边！”
这一行人虽然有谢允这样的顶尖高手护卫，周翡、白玄二人与赵明琛身边的侍卫也个个武功不俗，却毕竟人少，面对千军万马，即便是高手也只有自保的余地，当下便不恋战，飞快地从包围圈外撕开的口子里鱼贯而出。
沿途跑出了足有数里，突然，谢允倏地刹住脚步，回头一摆手，只见林中寒鸦受惊似的高叫着飞起，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正向着他们这方前来。
谢允面无表情道：“我有不祥的预感。”
谢公子给自己取字“霉霉”，写个小曲还叫《寒鸦声》，可见与乌鸦一物有不解之缘，一张嘴与那倒霉的黑雀儿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周翡来不及发问，便见密林中一帮黑衣人冲了出来，其后一人居然是那老太监楚天权！
这一照面，双方都愣住了，他们居然被同一路人按着头逼到了一起。
生动地演绎了一出什么叫做冤家路窄！

多情累 第三十九章诛文曲
周翡彻底服了，但凡谢允嘴里说出来的事，好事从未应验过，坏事就从未不准过。她扯了一下手中的天门锁，抬头看了看暗下来的天色，问道：“是你这扫把星厉害，还是他们北斗厉害？”
谢允只有苦笑。
楚天权先开始见大队人马杀出，还以为是赵明琛那小崽子的伏兵，吃了好大一个惊。谁知下一刻便被水榭中谢允和周翡联手横扫水中伏兵的动静惊动。
楚天权何等机敏，立刻反应过来，赵明琛也是给人坑的，连康王都敢坑，那在南边得是什么背景？
楚天权心知里头水深，自己恐怕也是着了别人的圈套，他当机立断，狠心甩下自己大队人马，壮士断腕一般只带了一小撮精锐，仗着武功高，硬是从那山庄中杀出了一条血路，直奔山中突围而出。此时意外兜头遭遇比自己还狼狈的赵明琛，这老成精的楚天权心里明镜似的——眼下这情况，多半是南人内部的事，有人想除掉这碍事的小康王，还要顺势将这一坨屎盆子扣在自己头上，制造一个北斗谋害康王的假象。他看着赵明琛那张尚未长开的小脸，笑成了个白皮大瓢：“哎呀，见过康王殿下，别来无恙否？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赵明琛心乱如麻，却依然直起腰，勉力撑起赵氏皇族的尊严，分开侍卫迈步上前，冷冷地对楚天权说道：“三年前南北划边境而治，便约定互不进犯，楚公公今日却公然入永州，巧取豪夺、杀我百姓，你是想开战吗？”
楚天权一团和气地笑道：“哪里，康王殿下言重，二十多年前九州还是一家呢，小人祖籍便在永州，承蒙圣上体恤，准我南归探亲，恰好见此地热闹，不过路过时来看一看而已。若早知道会牵扯出诸位英雄们这许多恩怨情仇，嘿嘿，就算给座金山，我也是不肯来的。”
赵明琛最不缺的就是小聪明，颇有几分察言观色、听话听音的本事，立刻便从楚天权的油嘴滑舌里明白，有人借北斗之刀杀人的事，这老太监心里分明已经有数了。赵明琛的小心思一瞬间又活络起来，他眼珠一转，试探道：“那……”
谢允却在旁边截口打断道：“既然如此，请楚公公自便吧，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省得引火烧身，令主上失了你这得力干将。”
楚天权近年来常在北帝宫里，鲜少离开旧都，一时没看出谢允与周翡身份，虽然这会是冲着赵明琛说话，余光却始终在注意着谢允这未知的高手。听谢允不客气地打断赵明琛说话，楚天权心里对他的考量不由又慎重了一层。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谢允一眼，说道：“江湖人们闹起事来，着实不像话。看来康王殿下眼下的处境也不怎么安全，小殿下金枝玉叶，叫这些浑人们磕了碰了就不好了，相逢是缘，我看不如这样，咱们姑且结伴而行，等到了安全之处，小人再派几个稳妥人，送您回金陵去？”
周翡用一种惊奇的目光打量着这楚天权，感觉这文曲真真是个人才，武能手撕猿猴双煞，文能讨价还价、拍花拐卖——他拿了霍家方印不算，还打算买一个顺一个，再搭个康王回去！
不过数月，北朝便从来势汹汹退化为首鼠两端，在这么个敏感的时候，赵明琛死了甚好，但活着给抓到北边去，却是大大的不妥——建元皇帝南渡时才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冲龄幼子，家国沦陷，远近无依，不得不在南朝旧势力中左右逢源，将朝中几大家族娶了个遍，艰难地在夹缝中保持平衡，这才将赵氏王朝扎根金陵。到如今，二十年过去，建元皇帝翅膀渐硬，重拾先帝之政，冲着旧时扶植过他的人露出獠牙，他不肯立任何一个儿子当太子，君臣之间也越发的暗潮汹涌。赵明琛死在北斗手上，自然能激起南朝北伐之心。可他若是被掳，皇长子母族必定要以其性命优先，就算本想打，此时也会变成主和派。
这样一来，赵明琛这小小少年的处境便相当微妙了。
可谁知人算不如天算，谁会想到中途杀出个谢允，叫赵明琛在那种情况下也能脱困而出呢？而他跑便跑了，偏偏运气不好，还孤零零地遇上了楚天权这煞星。
谢允隐晦地冲白先生递了个眼色，白先生立刻会意，代替赵明琛上前与楚天权等人周旋：“这就不必劳烦楚公公了，我等虽然没什么本事，护送小殿下回金陵还是可以的。”
楚天权笑道：“不算劳烦，诸位身上多多少少都带伤，倘真遇上硬茬，岂不要吃亏？”
白先生目光瞥见楚太监身后那一堆黑衣人，眼神微微发黯。
趁这两个中老年男子明枪暗箭地周旋，周翡悄悄退后半步，借着谢允挡住了自己，从袖中摸出那九把钥匙，不动声色地开始对锁孔——楚天权不是强弩之末的木小乔，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周翡看得出，他武功还在谷天璇与陆摇光等人之上，不是谢允一只手应付得来的。
周翡全神贯注地摸索着九把钥匙齿上细微的差别，飞快地将数把锁扣一一对上，直到七把钥匙都对已经卡入锁扣，楚天权不知察觉到了什么，话才说了一半，突然飞身而起，猝不及防地向谢允发难。
周翡只觉手中天门锁狠狠一震，整个人被扯了个踉跄，要不是七把钥匙已经牢牢地卡入锁扣，险些脱了手。
而谢允和楚天权已经短兵相接。
这两人掌风交接处威力非同小可，几乎叫人喘不上气来，楚天权给人的压力居然比当日华容的沈天枢还大得多。他那手白嫩如少女，连一丝褶子都看不见，手背上血管仿佛画上去的，指甲泛着冷冷的金属光，圆融地划了半圈，抓向一侧的周翡。
周翡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回手便要去拉别在腰间的望春山，谢允却倏地横过一掌，当空卡住楚天权虎口，往下一压，脚下错了半步，一推一侧身，便将周翡往身后拽去。两人出招全都既不快又不花哨，乍一看，简直像两个书生晨练推手，搭的都是架子，而且彼此一触即放，几乎没有烟火气。可你来我往才不过四五招，却生生将周翡看出了一身冷汗。
她见过寇丹诡谲、郑罗生狡诈、沈天枢强悍——却都不及眼前这白白胖胖的老太监。
楚天权和谢允过招时就好像在下一盘步步杀机的棋，所有的较量都好似无声无息、又于幽微处无所不在，只要谁稍微松懈一点，连周围划过的细小微风都能要命，相比起来，她那日于四十八寨上自以为领悟的无常不周风，简直粗陋得像是孩子的玩意。
当人尚未入山，望向远方春山脉脉，只会觉得山峰绵延，温柔如美人脊背，道虽长，却并不阻，前路俱在掉下，轻易便能抵达。可是只有漫长的跋涉后，先经历过“望山跑死马”的煎熬，再抵达山脚下的人，才得以窥见高峰千仞入云真容。
有些人会绝望，甚至会生出此生至此、再难一步的颓丧。
有那么一瞬间，在周翡心里，她分明已经自成体系的破雪刀九式忽然分崩离析，退化成了干巴巴的把式。她只好逼迫自己从这场前所未见的较量中回过神来，全副精神集中在天门锁上。只剩两把钥匙，可每每她刚把要是对准锁扣，楚天权便会卑鄙无耻地故意卖破绽给谢允，同时冲她的方向来个“围魏救赵”，谢允不可能豁出周翡去，只能回护，又必然会被天门锁掣肘，而且打断周翡开锁的动作，三个人就此局面，诡异的僵持住了。
黄历上大约说了，今日不宜动锁，动了就要打不开。
楚天权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我道是何方神圣，原来是推云掌。”
谢允这有史以来最贫嘴的王爷此时已经无暇开口，他手上稀里哗啦乱响的天门锁链声音越来越脆，因为寒气已经难以压抑地外放，寒铁都给冻得脆了一些，简直不知他这肉体凡胎是怎么撑下来的。
楚天权再一次打断想要开锁的周翡，他也并不轻松，气息略显粗重，却依然勉强提气对谢允说道：“都说推云掌风华绝代，我看却是蠢人的功夫，殿下，你的老师误了你，教了你一身妇人之仁。你用这种柔弱的功夫和借来的内力与我斗吗？”
“不劳……”谢允一把隔开他拍向周翡头顶的一掌，手心中飞快的凝聚出寒霜来，他一咬牙，将剩下两个字挤了出来，“费心。”
楚天权笑道：“哎呀，还是个痴情种子。”
说话间，楚天权倏地运力于臂，往下一别，谢允手腕竟响了一声。随着透骨青发作得越来越厉害，他着实难以耐住久战，额角露出冷汗，又飞快地凝成一层细霜。
周翡花了两柱香的时间没打开一把锁，反而要叫谢允束手束脚地保护她，有生以来，几时这样窝囊过？她心里窝的火越来越大，居然将方才短暂的迷茫和混乱烧成了一把灰，忽然将天门锁扔下，喝道：“闪开！”
谢允和楚天权正都无暇他顾，谢允再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破雪刀劈山撼海一般地从他身后冒出来，直接递到了楚天权面前，那刀光极烈，隐约有些李瑾容的“无匹”之意。天门锁的铁链绷直，谢允不得已侧身半步，他顺势滑出一步，借着楚天权一时松懈时脱身而出。
那楚天权倏地伸出两指，极其刁钻地夹向望春山刀身。
谁知周翡的刀竟在一瞬间突然加速，凭空变招，擦过楚天权的指尖，刀尖如吐信的毒蛇逼近楚天权双目之间——这是纪云沉的缠丝。
楚天权倏地偏头一避：“破雪刀？有点意思。”
周翡的刀是破雪刀的魂魄，但她见什么学什么，久而久之，皮肉里掺杂了好多别人的东西，除非她偶尔正经八百地使出标准的破雪九式，否则时常叫人颇为疑惑，看不出她的路数。然而尽管她方才所用，都不是标准的破雪刀法，却还是刚一动手便被楚天权一口道破来路，可见这老太监功夫之深堪称大家，着实令人骇然。如果他不是臭名昭著的北斗，说不定已经摸到了宗师的门槛。
不过大概是周翡方才已经天崩地裂似的动摇过了，听了楚天权这句话，她神色居然纹丝不动，干脆利索地回归破雪九式，一招“斩”字诀直逼楚天权。老太监大笑一声，仿佛是觉得这女孩有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意思，双掌泛起紫气，数十年积淀的深厚内里决堤似的倾吐而出，撞上周翡刀背，继而绞上了望春山的刀身。
望春山在两方角力之下分崩离析，碎成了几段，而周翡好像早料到了这局面，刀碎了也处变不惊，刀锋竟不散，锋利的碎片被孤独的刀柄搅了起来，好似散入飓风中，她竟用断刀使出一招“风”。
楚天权没料到世上还有人摸索出了“断刀术”，鬓角竟被削去了一点，连出三掌方才将刀片打落，而此时，只听“喀”一声，周翡已经趁隙将剩下两把钥匙送入天门锁中，将绑着两人的锁链打开了。
楚天权眼角跳了几下，他眯起眼，对周翡道：“没听过阁下的名号。”
周翡把断刀一扔：“无名小卒，不足挂齿。”
她说完，冲赵明琛伸出手，说道：“借几把兵刃。”
赵明琛傻愣愣地把自己的佩剑摘下来递了过去。
谢允在旁边低低地咳嗽了几声，活动了一下好不容易解放的右手，往手心呵了一口冰冷的气，说道：“一柄剑不够她祸害，多给她留下几柄，然后你们便走吧。”
赵明琛讷讷道：“三哥。”
“回去就把我方才跟你说的话都忘了吧，无谓的记恨不能改变什么，”谢允看着楚天权，头也不回地对明琛道，“好好读些正经的经史策论，不必再弄这些乱七八糟的邪魔外道讨你父皇欢心——你也讨不来，更不必整日里听你母妃他们危言耸听，你是皇子，不是他们争权夺势的工具，给自己剩点尊严。”
赵明琛的眼眶倏地红了，说不出话来。
谢允背对着他：“走，别碍事。”
赵明琛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被白先生和一个侍卫左右架住，强行拉开。有先懿德太子遗孤在此，楚天权便对赵明琛失去了兴趣，竟也未曾阻拦。赵明琛突然回头嘶声叫道：“三哥，我回什么金陵——你们放开我！同你一样浪迹江湖有什么不好，我……”
那囚笼一样华美的亭台楼阁、六朝秦淮的金陵河畔，全都叫他不寒而栗，每一阵杨柳风与杏花雨中都带着重重杀机与诸多野望，将每一个人都颠倒性情、困死其中。赵明琛突然觉得那是个难以忍受的地方，奋力挣扎，一身三脚猫的功夫却又怎么挣得出白先生等人的手？
谢允笑了一下，只当没听见。
楚天权饶有兴致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谢允，说道：“端王殿下好气魄，怎么不叫这姑娘也一起走呢？”
“她不归我管。”谢允道，“她也不会走，楚公公，既然你执意不肯离开，那便留下吧。”
周翡本来正在挨个掂量着白先生他们给她留下的刀剑，想在其中矮子里拔将军，挑一把最顺手的，却猝不及防地听了谢允这话，她呆了呆，突然无端一阵鼻酸。
少女心里有一条细细的暗河，据说有的人，心地是柔软的森林与草场，细流涓涓而过时，清脆悦耳，花香弥漫，自己和别人都听得见。而有些人，心里却是终年不开化的塞北之地，常伴寒风与暴雪，那些强横又脆弱的冰川碰撞时，随时便能地动山摇一番，因此地下即便藏着温泉，也是全然不动声色。
周翡忙一低头，握紧了手中一把半旧的苗刀。
楚天权端详着谢允的脸色，哼笑道：“好啊，那么咱家陪殿下试试。”
他话音未落，身后的黑衣人便训练有素地一拥而上。
楚天权武功造诣高到了这种地步，依然没有一点想要逞英雄单打独斗的意思，上来便命人群殴，实在没什么高手的自尊心。不过这大概也就是为什么山川剑与南北刀都不在人世，而他依然颇为滋润地活到今天的缘故。
幸而周翡专精拎砍刀和打群架。
白先生给她留下的苗刀比望春山还长，周翡纵身越过谢允，长刀一挥便是一式“海”，刀风利索地扫出了一个巨大的扇面，她驾轻就熟地直闯黑衣人中间，好似一块人形的磁石，轻易便将这一群黑衣人的注意力都引到自己身上。看来四十八寨一役中，将周翡的蜉蝣阵磨砺得是炉火纯青了。
谢允脸上露出一点微不可查的笑容。
谢允没有天门锁掣肘，楚天权也不必分心到周翡那里，两人再次交手，不约而同地放弃了方才那种暗潮汹涌的打法，叫人目不暇接起来。倘使不论立场、不辨善恶，那么这一战约莫能算是近二十年来最有看头的一场较量了。
推云掌飘渺深邃，楚天权则堪称旷世奇才。
懿德太子遗孤在两朝夹缝与国仇家恨中艰难地长大，受千重罪、锻千足金，而出身穷苦以至于卖身入宫的北斗文曲，则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蝼蚁，以不可思议的心性，狠毒无双的手腕叛主投敌，一步一步在尸山血海中走到如今。
两人一时间竟难分高下，可惜……
可惜谢允身上还多了一重透骨青。
当日永州城中客栈里，应何从一眼便看出谢允“中毒已深，时日无多”，只是谢允惯是疼了自己忍，从没表露过什么。他一直认为嗷嗷叫唤得天下皆知也没什么用，闹得大家一起不痛快而已，仅就缓解症状来看，远不如李晟慷慨借给他的游记话本有用。
这日，他先硬接木小乔一掌，随后又护着赵明琛一路逃亡，毒性随着他几次三番毫无顾忌的动用全力而越发来势汹汹。谢允几乎能感觉到那无处不在的凉意渐渐渗入他的心脉。
他心口处好似一个漏底的杯子，里面的热气如指缝砂砾，源源不断地往外流，随着这一点温度也开始流失，他开始觉得周身关节开始发僵，再深厚的内功也无法阻止。他的身体渐渐有些跟不上反应，而高手过招，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谢允一下躲闪不及，手心被楚天权“落叶可割头”的内息划了一条狭长的血口子，而他竟一时没感觉到疼！
谢允瞥见那血迹，心微微一沉——这不是说明他已经刀枪不入了，而是皮肉逐渐失去感觉，他知道，失去痛觉，紧随其后的便是关节凝滞、经脉堵塞，然后……
谢允忽然飞身而起，过无痕的轻功飞掠出两尺，随手拍出一掌，扫开一个北斗黑衣人，借着山间树丛掩映，蝴蝶似的绕着古木盘旋一周，倏地绕到另一边，自上而下拍向楚天权头顶，楚天权低喝一声，双手去接，不料谢允却只是虚晃一招，人影一闪便落到了他身后，点向楚天权后心。
楚天权往后一折，五指做爪，正好抓向谢允的手指，千钧一发间，谢允脚下行云流水一般地移动几步，楚天权则倏收回手掌，两人险险地擦肩而过，谢允退后两步站定，楚天权双掌拢在胸前。
楚天权低低地笑了起来，说道：“真是要多谢廉贞兄，否则今日楚某在殿下手上讨不到好呢。”
谢允苍白的嘴角血色一闪，他轻轻一抿嘴，又将那细细的血丝抿回去了，嘴唇几乎不动地说道：“小心。”
楚天权一愣，下一刻，他蓦地听见身后有利刃劈开风的声音。他猛一提气，回身劈手一掌荡开身后偷袭的一刀。
周翡方才断了一把望春山，这一回她好像吸取了教训，一点也不硬抗，顺着楚天权的掌风，干脆借力飞了出去，她刀利，人却轻，借一点“东风”便能扶摇而上，看也不看楚天权一眼，直接扑向几个追着她的北斗黑衣人，刀比往常还快三分，将近前的几个北斗黑衣人穿成了串。
楚天权无暇分身去追她，因为她前脚刚走，推云掌后脚便到了眼前。他趁谢允透骨青发作，好不容易控制住了节奏，还没来得及得意，便被周翡那混丫头打乱，心里好不冒火。然而他很快发现，叫他冒火的还在后头。
楚天权带出来的黑衣人都是他手下的“得力之人”——废物点心们都被他遗弃在山庄里了。
他本以为这些“得力人”就算打不赢破雪刀，只要仗着人多势众，一拥而上，也够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喝一壶的，谁知一上阵全然不是那么回事！这些“人多势众”的“得力人”太不争气，居然遛狗似的给周翡遛着跑。
等她遛两圈心情好了，便会从各种匪夷所思的地方钻出来偷袭自己一下，偏偏楚天权拿她没办法，因为周翡那边只有一帮呼哧带喘的“哈巴狗”，他面前却有谢允这么个劲敌，片刻马虎不得。她跑得，楚天权却跑不得。
楚天权这才知道谢允方才为什么突然将他引入林子里！
周翡将整个树林当成了一个巨大的蜉蝣阵，以石、树和楚太监为基，一边走自己的位，一边将楚天权的黑衣人分而杀之，她跟谢允连个眼神交流都没有，这回居然颇有默契。
楚天权醉心正统武学，奇门遁甲之类在他眼中一概是旁门左道，谁知今日竟然在两个小辈手里吃了“旁门左道”的亏。他看得出周翡步法中别有玄机，却看不出玄机在何处，几次被两人联手弄得左支右绌，余光一扫，见自己带出来的人竟少了一多半。
楚天权心道：这些废物要是都死干净了，一会这丫头没人牵制，岂不更麻烦？
他一转念，又看了谢允一眼，见他方才受伤的手心竟已经连一滴血都流不出来，又寻思道：看他也活不了几日了，我不急着回北边，只要今日脱身，且耗上三五天，还拿不住这个丫头么？到时候将她灭口，回头只说南边的端王落到了我手里，看那整天将‘还政’挂在嘴边的赵渊怎么办。
楚天权打定了主意，突然长啸一声，凌空一旋身躲过周翡的一刀，随后顺势拽过自己手下一个黑衣人，丝毫不顾念手下人性命，往谢允掌下推了过去，自己则趁机一步跨出，直奔着周翡追去。谢允眉头一皱，再次强提真气，忍着剧痛冲开已经开始有些不畅的经脉，追上楚天权，挡在老太监和周翡之间，一伸手截住楚天权去路。
楚天权本就是假意追击周翡，口中吹了声长哨，根本不与谢允纠缠，推云掌一掌递过来，他便顺势往后一退，几步之内已经退至林边，这时，林中硕果仅存的北斗黑衣人们刚好闻声立刻聚拢而来，送死似的将谢允团团围住，不知他们是身家性命还是什么东西在姓楚的手里，此时全然是不要命的打法，竟是宁可死也要拖住谢允，给那老太监断后。
楚天权轻功极高，看也不看这些替他送死的手下，头也不回地便飞掠而去，转眼已在数丈之外。
永州山间道路曲折，密林繁复，一旦叫他遁入深林，那真是哮天犬也追不到他的踪迹了。
周翡毫不犹豫地提刀追去，谢允怎能让她一个人去追穷寇？他心里一急，一把夺过一个北斗手中的长剑。
推云掌不知是何人所创，那位前辈必然性情宽厚、心慈和善，因其虽精妙非常，出手时却总留着三分余地，因此才被楚天权斥为“妇人之仁”。此时谢允手持长剑，却全无半分留手，那剑法分明不成套路，极其古朴、乃至于简陋，却非常有效，戾气极重，好似是战场上拼杀的路数。
谢允三下五除二便将缠在身边的黑人尽数除去，再一看，周翡那光棍竟抄了一条林间小路，眼看追上了楚天权，她此时傍身的刀剑足有一打，因此相当大方，直接将赵明琛的那把佩剑从后腰抽出，当成暗器冲着楚天权掷了出去。
楚天权虽没自尊，却有脾气，当下怒道：“好大的胆子，既然你执意找死……”
他话音至此，突然戛然而止，周翡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整个人一僵，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了原地。
周翡方才追得悍然无畏，但这场景实在太过诡异，她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应有的谨慎，止步在楚天权三步之外，与楚天权大眼瞪小眼。只见那楚天权面上突然泛起乌青气，两条法令纹将嘴角压下来，剧烈地起伏，两颊的肥肉开始抖动——接着，他全身都开始筛糠似的颤。
周翡握紧了苗刀，正要往前一步，突然听见一个声音道：“别动。”
她忙抬头望去，见那林中缓步走出一个背着竹筐的人，正是毒郎中应何从。这时，谢允从她身后赶来，伸手抓住周翡的胳膊，将她往身后一带：“别过去。”
应何从手腕上缠着那条鲜红的小蛇，他亲昵地摸了摸蛇头，在楚天权三尺之外站定，轻声说道：“这叫做‘凝露’，是一种蛇毒，制成药粉，沾上水汽，便可化为无色无味的毒雾，早晚山林间雾气昭昭，正是凝露之时，越是内力深厚的，发作就越快——看来楚公公功夫造诣之深，果真是名不虚传。”
楚天权脸上被一层可怖的黑气笼罩，几乎没了人样，看上去分外可怖。
“呀，听不见了。”应何从端详了他片刻，叹了口气，“见血封喉的毒就这点不好，想跟仇人一诉旧怨都来不及，不痛快。”
暗算者，终因暗算而死。
周翡愣愣的，仍不敢相信楚天权居然会在转眼间死于蛇毒……这太荒谬了！
突然，她肩头突然一重。周翡倏地回头，谢允按着她的肩膀：“扶……扶我一把……”
周翡吓了一跳，正要伸手，却听谢允的胳膊好似冻坏的门轴，“嘎吱”一声响，他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多情累 第四十章伤别离（上）
苗刀“呛啷”一下落了地，周翡仓皇之下，只来得及狼狈地接住谢允。
谢允是冷，冷得皮肉上全然感觉不到痛痒，方才被他强行冲开的经脉却变本加厉地回来讨债，他被困在冰冷的躯壳之中，忍着扒皮抽筋之苦，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下意识地抓住周翡的手，窝起来蜷成一团。
周翡打了个寒噤，好似一头扎进了冰水里，方才遛着北斗黑衣人到处跑的时候出的一层薄汗顷刻间褪了下去。谢允捏着她手的力道几乎要攥碎她的骨头，然而不过片刻，他便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倏地松了手指，轻拿轻放地将周翡的手往自己手心拢了拢，低声劝慰道：“没事……我没事……”
他自以为这么说了，其实根本没能出声，别人只能看见他嘴唇动了几下，而那嘴角竟然还擎着一点好似冻在上面的笑容。周翡不知所措地半跪在地上，她上一次这样不知所措，好像还是周以棠隔着一道山门，头也不回地离开四十八寨时。
应何从慢慢走过来，先是看了谢允一眼，然后从怀中摸出一个小药瓶，倒了一粒药丸递给周翡：“哎，给你。”
周翡好似被人递了一根救命稻草，眼睛倏地亮了，猛地抬起头。可那应何从下一句却打碎了她的希望。
“这是凝露的解药。”他无知又残酷地说道，“你们虽然离得远些，但也得喘气，肯定也吸入了一点。”
那一刻，周翡高高吊起的心好像又从三十三天外摔回到地上，将她胸口砸出了个大窟窿，西北风嚣张肆意地钻进来，将她乱飘的魂魄镇住了。周翡狠狠地在自己舌尖上咬了一下，就着那一点腥甜的血气与疼痛冷静下来，一手搂过谢允，一手捡起方才掉落的苗刀，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毒郎中黄雀在后，好手段。”
应何从手腕上的小红蛇懒洋洋地支起一个三角脑袋，“嘶嘶”地吐了两下蛇信，随后好像感觉到了不友好的气息，又怂兮兮地钻回了应何从的袖子。应何从感觉自己再往前走一步，搞不好周翡会直接给他一刀，便识相地从怀中摸出一片树叶，将那颗药丸放在叶片上，自己退后了一点。
人不怕丈八壮汉，却怕鬼魅幽灵，不怕刀剑无情，却怕毒粉无形，因为怕，故而越发要鄙夷，久而久之，江湖中逐渐出了个不成文的规矩——不论你是什么出身，有多大的本事，只要你淬毒，那就先落了下乘。
应何从对别人带着蔑视的忌惮十分习以为常，面不改色地说道：“这瓶凝露我做出来三年了，一直没机会用，如果不是你们将楚天权逼到了穷途末路，以我那点微末本领，一走进林间就会被他发现。我感谢你，所以这次不会害你。”
周翡：“这次？”
应何从直眉楞眼地一点头，毫不委婉地说道：“这次欠你个人情，日后找机会还了，你要是得罪我，我还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周翡听了这番大言不惭，冷声问道：“好大口气，你就不怕我拿了解药，现在就杀了你？”
应何从刚刚宰了个劲敌，心里松得太过，一时倒忘了人心险恶，听她这么一说，才想起这样好像也可以，他那总好像缺盐少油的脸上空白了片刻，显得越发肾虚了。周翡看明白了，这家伙那点心机不是日常的，须得有刻骨的仇恨才能撑起来一会，便也懒得再试探他，拿起那颗药丸：“怎么就一颗？”
应何从没好气地一挑眉：“是啊，你吃不饱啊？”
周翡：“……”
应何从看了看谢允，又道：“他不用，你放心吧，透骨青乃是天下奇毒之首，他身上有这尊大佛坐镇，百毒不侵，别说吸一口，就是将凝露盛在海碗里直接喝，也药不死他。”
谢允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在周翡怀里轻声说道：“应公子，劳驾，能别老用这么崇敬的语气说透骨青吗？”
周翡手里扣着凝露的解药，却没顾上吃，带着几分急切对应何从说道：“你刚才说这次欠我一个人情，那你能解透骨青吗？”
应何从道：“要还，但也得是我办得到的事，譬如叫我解透骨青的毒，那就不成了。我先前便同你说过，他时日无多，今天他又强行以内力疏通阻塞的经脉，毒上加伤，谁也压不住——反正我办不到，距此二里之处有个菩萨庙，我看你去那求求说不定有希望。”
“你不是大药谷的传人吗？”周翡一听就炸了，她病急乱投医地说道，“不都说你们大药谷生死肉骨吗？难不成是浪得虚……”
谢允吃力地一捏周翡的手，半合上眼，打断她道：“阿翡，冤有头债有主，人人都有苦处，透骨青和人家没关系，你不要因为自己不痛快就随便戳别人的痛处。”
周翡茫然又委屈地闭了嘴。
应何从听了她这番话，本就薄如窄缝的嘴唇褪尽了血色，漆黑的眼珠好像已经装不下他漂泊的痛苦。因为周翡字字如鞭，不留情面地抽在他身上，他只能僵硬得挺起脊梁，尽量让自己“挨打”的姿态好看一些，一字一顿地说道：“不错，我是大药谷的传人，但我不会治病，连用毒的本领也是稀松，因为我幼时不学无术，总是趁师父讲药理的时候溜出去玩，大药谷三千典籍被廉贞与文曲劫掠后付之一炬，只剩下我这么一个不肖弟子。”
那些倍感束缚的家，总有一天再也回不去。那些药方与药理，好像总是听不到头，枯燥又乏味，偷懒的孩子日复一日地耍赖，总想着从明天开始用功，却不知世上最理所当然的“明天”也有失约时。
“我只会报仇。”应何从说道，“不会救人，人称我为‘毒郎中’，我也……不是什么药谷传人。你还有别的事吗？”
周翡一时说不出话来。
应何从等了片刻，又道：“要是没有，就等你以后想好了再说吧。”
他撂下这一句话，便急不可耐地背着竹筐转身逃走了，脚步居然有一点狼狈。年轻的毒郎中在婆娑树影中孤独地穿梭而过，身后是他仇人的尸体，而他漠不关心，也无法得意。
因为突然之间，他意识到，无论这仇他报不报得，大药谷都已经没了，它的神与魂早已化成飞灰，被无情岁月抹去，连一点可怜的传承都没剩下。他是不配以“药谷遗孤”自居的，大概只算得上一棵没着没落的坟头草。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永州的日头沉入到山下，余晖落寞地行将收场，山间白雾越发浓重。
谢允眼皮有些重，他便不睁开，贪恋地靠着少女温暖又柔软的身体，还不知道应何从已经走了，仍在几不可闻地说道：“一国一家、一派一人，都有气数，都有尽时，应公子，这没什么。”
周翡忽然听不下去了，她一把拽起谢允，吃力地将他背在身上。
什么楚天权的尸身、慎独方印、漏网的北斗黑衣人，她全然不放在心上了。
周翡茫然地想，她非得找一条路走下去不可，既然应何从那个废物指望不上，她便继续找，一直找到一个能救他的地方，那地方在天涯也好，在海角也好，但凡在六合之内，便总有她能抵达的一天。
谢允被她并不宽厚的背硌得胸口发闷，只好无奈地在她耳边说道：“阿翡，你说如果你是我，哪怕最终功败垂成，也能闭得上眼，二十年后还能顶天立地……我听完可信了，如今不成就是不成了，你那说好的顶天立地呢？真要哭鼻子，那可是食言而肥了。”
周翡背一把百十来斤的刀不算什么，背着个手长脚长的人却不大得劲，十分吃力，咬牙道：“闭嘴！”
谢允一只手绕到她身前，在她脸上摸索片刻，果然没有摸到一点湿意，便笑道：“好，美人，我就喜欢你这幅到死如铁的心肠……你先放我下来，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周翡不理他。
谢允便自顾自地搂住她单薄的肩膀，恍惚间，觉得自己嗅到了一点非常浅的花香，同她脖颈间皂角的气息混在一起，混成了一种特别的味道，洁净又素淡。他有一点出神，缓缓地说道：“赵家的江山，传到我祖父那一辈……也就是先帝那里，便四面漏风了，很多东西积重难返，偌大一个社稷，就好似个行将就木的老东西，摇摇欲坠，我祖父是个生不逢时的皇帝，做梦都想走出一条中兴之道，他夙夜以继、勤政乃至积劳成疾……一意孤行地在朝中强行推行他异想天开的新政，杀了不少挡路的人。”
“以至于他在位时，先后有两位藩王叛乱，流民泛滥成灾……宗室、权臣，没有一个与他一条心。我爹六岁便受封太子，在东宫住了大半辈子，是个温和懦弱的人，他只知先帝有错，却不知错在何处，想要劝解，又不敢违抗君父、仗义执言，每日来回在先帝和朝臣面前和稀泥，每每回到东宫都是一脸苦闷，弄那些个风花雪月的东西聊以浇愁，文不成武不就，连个跟在他身边陪读的小太监都不如……赵家气数尽了。自此舆图换稿，王孙南渡，也是情理之中。”
“阿翡……”谢允伏在她肩上，原本搭在一起的手没了知觉，不知不觉地垂了下来，他喃喃道，“我方才说的，凡人也同江山一样，很多事情，譬如生老病死……既然已经注定，便是人力所不能及……”
周翡大声道：“不用说了，我才不相信！”
周以棠临走的时候，将强者之道牢牢地钉进了周翡的心里，每每她遇到迈不过的坎，便总觉得是因为自己无能。
这是少年人意气风发时的想法。
而突然之间，她发现事实不是这样的，哪怕你有飞天遁地之能，也总会有一些东西，注定求之不得、注定束手无策。
周翡心里隐隐明白了这一点，却不甘心承认，只好欲盖弥彰地大声反驳。谢允何等聪明，闻弦音知雅意，立刻便从她这“不相信”中听出来——她其实已经信了。
任她刀风凛冽、骄狂桀骜，也终有被人世驯服的时候。
这岂非就是凡人的一生么？
当他四方浪迹，流落在某个不知名的客栈中，独坐于孤灯下时，谢允曾无数次地幻想过自己会死在何时何地，又该葬在哪里才能魂归故里，总是想着想着，便不由悲从中来。此时，他终于感觉到了将至的大限，心里却突然很平静。
他不再搜肠刮肚地回忆逐渐想不起来的旧都，也不再惦记繁花似锦的金陵，甚至没去想自己从小长大的师门。
旧都真的是故乡吗？
朱颜已改的雕栏玉砌，除了不甘的怀想，还能算故乡吗？
“阿翡，”谢允说道，“以前同你说，要你做端王妃的话，是与你闹着玩的，不当真……”
周翡硬邦邦地说道：“别做梦了，谁说要给你做……”
“因为我也不想做什么‘端王’。”谢允兀自轻声道，“跟那曹胖子一个封号，纵然比他英俊潇洒，也没什么光彩的。”
“我想跟你去四十八寨，去个……随便什么的地方，生成个山野村夫，死成个山鬼林魅，闲了就气你，挨打就跑，跑个十天半月，等你气消再回来，整日受气也没有怨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含混得连自己也听不清，好似化在了自己描绘的梦境里。
树林在晚风中“哗哗”作响，夜色错落而绵长。
谢允唤了一声：“阿翡……”
天高地迥，南北无边。
到头来，原来吾心安处即是家乡。
“阿翡。”他又在心里叫了她一声，总觉得她能听见。
而后渐渐看不清来路与去路，渐渐不再困于尘世纷扰。

多情累 第四十一章伤别离（下）
周翡听见水声，强一阵弱一阵的，从她耳边潺潺而过，当中裹着一个苍老的男人声音，正和着桨划水声，断断续续地哼唱着什么。唱的似乎是渔歌，不知用的哪一方的土话，周翡听不大懂，只觉颇为悠然。她以为自己尚在梦中，可是随即，几颗冰凉的水珠飞溅到她脸上，周翡蓦地睁开眼，宏大的星河旋转着撞进她眼里，顺着远近山峰，穹庐一般地倾覆落下，盖了她满头满脸。
周翡艰难地把自己撑起来，手脚发麻得不听使唤，才一抬头，便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头晕恶心，她眼前一黑，又仰面倒了回去，好一会，才借着星辉看清周遭。
原来她在一条小船上，小船不紧不慢地在起伏的碧水中缓缓而行，水面澄澈，一把星子倒映其中，随水流时聚时散……
虽然煞是好看，周翡却被晃得更晕了。她趴在船边干呕了几下，可惜肚子里前心贴后背，什么都没吐出来。周翡死狗似地在船边吊了片刻，耳畔轰鸣作响，满脑子空白，记忆好似断了片，莫名其妙地寻思道：“我刚才干什么来着？怎么会在这？”
这时，有人出声道：“小姑娘，你这命是捡来的吧？怎么一点也不知道惜着点呢。”
周翡愕然地眯起眼望过去，见船头有个瘦高的人影，那是个老人，头上戴着斗笠，赤着脚，后背佝偻，一双瘦骨嶙峋的手正不紧不慢地撑着船。老人“嘿”了一声，又冲她说道：“你中了蛇毒，手里就攥着解药，偏不吃，想试试自己能活多长时间是不是啊？”
蛇毒？
周翡脑子里“嗡”一声炸开了，好像一道生锈的门轰然炸开，闹剧一样的征北英雄会、活人死人山、楚天权、应何从……诸多种种，纷至沓来地从她眼前闪过，最后落在一个长身玉立的人身上。
对了，谢允呢！
周翡直挺挺地跳了起来，小船本就不过是一叶扁舟，被她这重重的一踩，立刻左摇右晃起来。
老人“哎哟”一声，将手中大船桨轻轻摆了几下，也不见他有多大动作，便将小船稳住了：“慢点啦，慢慢来……阿弥陀佛，你们这些慌里慌张的小施主啊。”
周翡这才看清，撑船的老人居然是个和尚。
他身上穿一件打着补丁的破袍子，留了一把花白的小胡子，脖子上挂了一串被虫啃得坑坑洼洼的旧佛珠，一双洗得发白的僧履放在一边。
周翡扶住船篷，指节扣得发白，艰难地问道：“老伯，跟……跟我一起的那个人呢？”
老和尚没回答，只是一手夹着船桨，一手提掌竖在胸前，低低地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周翡呆立原地，整个人僵成了一块石像，然后突然瑟瑟地发起抖来。
漫天的星光好似一下子跌落水中，黯淡成了铁石，周遭的山鸣与水声全都弃她而去。
来时，周翡身边有李晟李妍，有杨瑾吴楚楚，她要看着谢允，防着他溜走，要在百忙之中匀出时间捉弄杨瑾，要保护吴楚楚，要和李晟吵架，还要看着李妍不让她闯祸，整天被吵得一个头变成两个大，忙得要命。
而今，她在千山万水中，独自站在一叶扁舟之上，忽然觉得天地无穷大，两岸静得连猿声都没有，是这样的凄清寂寞。
周翡手上有刀，心里装着练不完的功夫，连坐在马车上闭目养神的片刻光景，都忙碌得很，她从来不会没事做，有时候觉得整个人世都很吵、很麻烦，可是忽然之间，她心里繁忙的楼阁倾颓了一半，砸出了一片旷野荒原似的废墟，她茫然四顾，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孤独的滋味。
老和尚却不看她，依旧不紧不慢地划水，问道：“姑娘要往何处去，老衲送你一程。”
要往哪里去呢？
周翡说不出。
老和尚见她不答，便不再追问。小船顺着时宽时窄的江流往前走，他操着沙哑的嗓音，悠然地哼起渔歌来。周翡晕得有点站不住，不知是凝露的后遗症还是她天生晕船，便顺着落了帘子的船篷颓然坐在船板上。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往什么地方去，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
人的一生中，好似总有那种时候，觉得自己过去的若干年都活到了狗肚子里，一瞬间便被打回了原型。
周翡突然觉得，过去那些日子，她从北往南，遇见的无数人与无数事，都如浮光掠影的一场梦，如今夜幕之下，她大梦方醒，独当一面的魄力和千里纵横的勇气都是她的臆想，她浑浑噩噩，还是那个被关在四十八寨山门里的小女孩。
她胸口堵得难过极了，有生以来从未学过大哭大叫，而此时身在这摇摇摆摆的小舟上，更是连挥刀乱砍都做不到，那些痛苦好似暴虐的洪水，盘旋在她浅浅的胸口里，竟是无从倾吐，所幸她自小心志坚定，即便这样，倒没想从船上跳下去，泡成一条浮尸。
周翡突然开口道：“老伯，你有酒吗？”
老和尚答道：“酒乃八戒之一，老衲倒不曾预备，船篷上挂着个水壶，里头煮了些水，姑娘若不嫌弃，可自取饮用。”
周翡便伸长了胳膊，摘下船篷上的酒水壶，凑在鼻尖闻了闻，闻到水壶里有一股清凉的草药味，她懒得去想里头有些什么，也不在意陌生人给的东西入不入得口，便直接灌了半瓶下去，发涩的苦味顺着喉咙下去，一直流入她胸口，药味冲得周翡直皱眉，头晕的症状却似乎缓解了不少，人也终于清醒了一点。
老和尚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珠终于会转了，便同她说道：“咱们已经出了永州城了，再往前走，便彻底离开这方地界啦，你想好自己要去何处了吗？”
周翡交代过杨瑾，要和他们在永州城外碰头，本该往回走，可是话到了嘴边，她又懒得说了。
碰了头，然后呢？
大概要继续追查海天一色吧，但周翡已经没有兴趣了，她一条腿懒散地伸着，另一条腿蜷缩在身前，一时间，觉得自己对什么都没兴趣，连刀都懒得琢磨了，只想随着这条破船漫无目的地呆坐。
老和尚背对着她，说道：“想不出来也不要紧，你记得自己为何而来便是了。”
周翡把玩着铁壶，低着头说道：“我为一个人而来。”
可是那个人已经没了。
老和尚道：“不对。”
周翡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
那老和尚一撑船桨，后背凸起的肩胛好像两片快折断的蝶翼，一缩一展地上下移动着。
周翡见他似乎吃力，便道：“我帮你吧。”
老和尚也不推辞，将一人高长的大船桨递给她，自己把斗笠摘下来放在一边，一丝不苟地将鞋穿好，又对着水面整了整自己那身袍子，从容不迫，十分讲究，好像他穿的不是补丁罗补丁的破僧袍，而是件大有神通的圣袍法衣。
周翡将船桨在手里掂了掂，发现这东西还怪沉，比她惯常用的刀还要压手，她学着那老和尚的动作，将船桨斜插入水中，往后划水，谁知把式学得挺像，却不知哪里不得法，那小船在原地转了七八圈，然后长了尾巴似的，一寸都不肯往前走。
周翡问道：“大师，怎么让这玩意往前走？”
老和尚盘腿坐在一边，不指导也不催促，答非所问道：“怎么往前走？你不如再好好想想，何为前？何为后？想通了，你就知道怎么往前走了。”
小船又歪歪扭扭地与她想法背道而驰，周翡手忙脚乱地摆弄着这根大船桨，怀疑自己碰上了一个疯和尚。
老和尚端坐默诵佛号，一粒一粒地掐着佛珠，笑道：“你说你为一人而来，可你所说的那人，也不过是途中一段起落聚散皆无常的缘分，既然是偶遇，怎能说是为他而来呢？”
周翡拎着不得要领的船桨，茫然地在船头上伫立。
一开始，是李瑾容叫她去接晨飞师兄和吴将军家眷，谁知晨飞师兄半路殒命，吴氏三口人也只剩一个孤女，她风餐露宿地被追杀回四十八寨，又遇上浩劫一般的兵祸……
周翡轻声道：“大师，你又不认识我，你知道什么？”
老和尚将佛珠绕到四根并拢的手指上，问道：“你认得那人之前，整天都在做些什么呢？”
大概是她心里空空如也、无事可做，周翡发现自己的脾气居然变好了，听了老和尚这番故弄玄虚的车轱辘话，竟也没有翻脸，反而饶有兴致地跟着他扯起淡来。她耐心地说道：“以前就是在山里随便练练功。”
老和尚便道：“在山里练功，那么你练功是为了什么呢？”
周翡不假思索道：“不然干什么去？书我肯定是读不下去的。”
老和尚道：“那么你要找的人既然已经不在了，回去继续练功岂不理所当然，为何跟我说不知往何处去？”
周翡一时语塞。
“阿弥陀佛，”老和尚又不依不饶地追问了一遍，“姑娘，你练功是为了什么呢？”
练功是为了什么呢？
最开始，只是为了孩童的好胜心，博大当家一点头而已，后来她幻想着总有一天能超越李瑾容……这倒不太执着，因为在当时看来，这目标太过遥远，几乎只是个妄想。再后来，周以棠用“强者之道”给她以当头棒喝，推着她走进步步惊心的牵机丛中。
她终于得以走出那扇山门，离开桃源似的四十八寨，被江湖中险恶的腥风血雨吹打了一圈，见识了恶人横行、公义销声、小丑跳梁、英雄末路……她时常看不惯，时常悲愤交加，却大多只能随波逐流地独善其身、无能为力。
渐渐的，她想要磨出一把真正的破雪刀的意愿一天强似一天。
周翡从未见过她那位生活在传说中的外祖父，李瑾容等人也很少与她提起，但自从流言蜚语将“南刀传人”这不副实的声名强加给她的时候，她却无端感觉到了一种与他一脉相承的联系——并非出于血脉，而是系在刀尖。
周翡愣怔良久，喃喃道：“为了……为了我先祖的刀吧。”
老和尚眯起皱纹丛生的眼，和蔼地看着她。
“双刀一剑枯荣手的故事都过去了，”周翡说道，“我们这些不肖子孙拿着先人留下来的刀剑，连苟且尚且艰难，也太窝囊了。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老和尚点头道：“名门之后。”
周翡摇摇头——至今别人问她是谁，她都态度很差地搪塞过去，不敢说她姓周名翡，出身四十八寨，是李家破雪刀的传人，一方面是出于谨慎，不想给家里找事，一方面也是隐约觉得自己配不上“南刀传人”这假名号，报出来未免太羞耻了。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觉得心中痛苦并未少一分，魂魄却苏醒过来，便伸手一揉眉心，心想：是了，家里眼下还不知怎么样了，霍连涛闹得这事也不知对战局有什么影响，何况如今霍连涛一死，往后丁魁之流不是更加肆无忌惮？
她得回去，将来龙去脉和李瑾容说清楚，如有必要，说不定还得继续追查这个搅得中原武林天翻地覆的海天一色。而四十八寨中人才凋敝，虽有大当家坐镇，万一有事，必然还是捉襟见肘，她无论如何也该接过一些责任了。
这么一想，方才还空空如也的心里顿时被满满当当的事塞了个焦头烂额，周翡叹了口气，对老和尚道：“那便……劳烦大师送我回永州城外吧，我这个……这个船实在……”
老和尚看着她笑，接过她手里不听话的船桨，吩咐道：“你去船篷里看看。”
周翡以为他支使自己帮什么忙，便小心翼翼地踩着左摇右晃的船板走过去，掀开厚厚的船篷往里一看……
她倏地怔住了，只见船篷中有一个她以为终生难以再见的人，安静地躺在那里。
周翡膝盖一软，险些直接跪下，踉踉跄跄地扑了进去，她的手哆嗦了几次，方才成功放在谢允鼻息之下。虽然依然冰冷，虽然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但居然还有一口气！
她呆愣良久，跪在小小的船篷里，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
周翡哭的时候，老和尚也不管她，他不再摇桨，小船却好似生出两鳍，自己破开水面往前行去。一只不知从哪飞来的水鸟落在了船舷上，歪着头打量了老和尚片刻，竟不怕他，缓缓放下炸起来的羽毛，悠然地伸长了鸟喙，梳起毛来。
不知过了多久，周翡才一掀船篷上的帘子出来，那水鸟见了她，却受了好大一惊，梗着脖子尖叫一声，扑棱棱地飞走了。
老和尚头也不回地叹道：“刀锋外露，算是有小成了。”
周翡擦干了眼泪，眼圈却还是红的，怎么看都只是个受尽了委屈的小小少女，不知老和尚和水鸟是怎么心有灵犀地看出她“刀锋外露”的。
她沉了沉自己的心绪，清了一下嗓子，正色道：“多谢大师。”
这话听来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好似十分莫名，老和尚却是了然地一笑，冲她摆了摆手——人和动物是一样的，有时能感觉到无形无迹的杀机与死亡，亲人临终的时候，旁人看着他的眼睛，往往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奋力想听清他说了什么。等到弥留的人闭了眼、彻底尘缘断绝时，其他人便会开始大放悲声，心里仿佛生出千般万般不切实际的幻想与撕心裂肺的不舍，理智上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但其实，他们屏住呼吸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周翡早知她已经无力回天，嘴里虽然战战兢兢地问了，心里却并没觉得自己还能见到活着的谢允，此时见他虽然那副熊样昏迷不醒，但好歹还有一口气在，便知道是这素不相识的老和尚用了什么方法，才留住了他的命。
虽然只有一点气息，却足够将周翡方才一把万念俱灰的心头火重新烧起来了。她觉得自己有点丢人，十分克制有礼地问道：“大师，他现在这样，可还有什么办法吗？”
老和尚回道：“老衲只能以银针辅以一些药吊住他的小命，究竟怎么驱除透骨青之毒，我们几个老东西好多年前便开始琢磨了，至今也是没什么眉目……唉，老衲听说推云掌重现蜀中时便觉不好，一路找过来，不料还是晚了一步。”
周翡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好几层意思，有点震惊地问道：“大师……那个……敢问前辈法号？”
“可算想起来问啦？”老和尚笑道，“不如你再想想，还忘了什么？”
周翡将戳在船身的苗刀在手里转了一圈，没好意思搭腔——她忘的事多了，什么楚天权的尸体、消失的慎独印，还有谢允几乎舍命救出来的那倒霉孩子赵明琛……方才真是五内俱焚，烧出来的黑烟把她都熏迷瞪了。
老和尚道：“老衲只是个云游四方的野和尚，法号‘同明’，想必你也没听说过。”
周翡：“……”
这是谁？还真没听说过。
同明老和尚一指船篷，又说道：“那不成器的后生，便是我的弟子。”
周翡差点给他跪下，不知道这会补一句“久仰”还来不来得及。
同明笑起来，补充道：“不过他虽出自我门下，却是俗家弟子，也不是什么带发修行的，他小时候自作主张地剃过头发，只是我知道他一身尘缘，便没替佛祖收他，没人理他，过了几年他自己怪没意思，又自行还俗了。”
周翡：“……”
她总觉得老和尚跟她解释这句话的时候带着点揶揄。
周翡张了张嘴，不知该接什么话，便干脆撑着长刀坐在船篷旁边，道：“他……谢大哥同我说过，当年是他一位师叔将毕生功力传给了他，才压制住了透骨青。”
“唔，”老和尚点头道，“用极雄厚的内力将透骨青封在他经脉中，当时我亲自下的针。唉，我那时便觉得此计不过权宜，不能长久。安之这孩子，天生情深，叫他一直冷眼旁观，是肯定不能的。”
周翡：“安之？”
“他一个师叔给取的字。”同明道，“没告诉你吗？”
周翡：“……”
告诉她的是“霉霉”。
周翡又追问道：“那您这些年也……”
“我一直在琢磨这透骨青。”同明道，“除了以外力压制，也试着寻觅过归阳丹的药方，大药谷陨落得彻底，除了早年间流落出一些药丸，方子是一张也不剩了。但我查过一些旁敲侧击的记载，知道归阳丹本是大药谷一个剑走偏锋的前辈入了偏门做出来的东西，因其种种坏处，一度被药谷禁止，这也是为什么大药谷一招覆灭，流落在外的归阳丹极其稀有的缘故。”
周翡奇道：“偏门是什么？”
“就是炼丹，”同明道，“那位前辈天资卓绝，一朝遭逢大变之后，便心灰意冷，不再追寻医道，反而迷上了求仙问道，妄想能炼出长生不老丹来，长生不老自然是不能，他倒是弄出了不少十分荒谬的药方，归阳丹便是其中一种，据我考证，所谓‘归阳丹’，应该是一种烈性大补之物，服用者内火旺盛，周身血管如江海涨潮，奔腾不息，内功能在短时间内暴涨，只是内热越来越烈，直至爆体而亡。”
周翡震惊道：“有毒啊？”
“你要那么说，倒也没错。”同明点头道，“归阳丹并不是透骨青的解药，只是两者正好相克，两种毒能搭起一个平衡，这个平衡能管多久，便看命了。”
周翡想起鸣风老掌门，那位前辈确实是在她还不大懂事的年纪就没了，鱼老也只能整日在洗墨江里混日子，就算没有寇丹暗算，他也说不准还能活久。这些毒啊药的，周翡统统是一头雾水，便直白地问道：“那您是怎么打算的？我能做什么？”
同明道：“我不日便带他回蓬莱去了。”
周翡听了“蓬莱”二字，倏地睁大了眼睛。
当年“双刀一剑枯荣手”都有名号，唯独“蓬莱散仙”四个字语焉不详，“蓬莱散仙”究竟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一概不知，甚至不知道这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更有传言说，世上其实根本没这么个人，“蓬莱”这一说法，完全是随便来凑数的。
“至于姑娘，确实也有些事要劳你相助。”
这一夜，群星闪烁，圆月微缺，周翡做梦似的经历了一番生死，还偶遇了一位传说都传不真切的人，但永州城里却远不像水面上那样平静。
早在楚天权的大队人马现身时，李晟便感觉不好，当时场中一片混乱，霍连涛一死，这帮“英雄豪杰”便好似成了没头的苍蝇，只会晕头转向地跟着人跑。楚天权固然危险，但那水榭中小小年纪的赵明琛怕也不是什么善茬，那两拨人勾心斗角，倒要将这些个不明就里的江湖人卷进来当炮灰。
李晟一边在心里将说跑就跑的周翡骂了个狗血淋头，一边叫杨瑾看好吴楚楚和李妍，朗声道：“北斗诡计多端，诸位！诸位听我一句，谨慎行事，先保存自己要紧！”
可除了刚开始跟着他布阵阻截丁魁的那一小撮，其他人都被“国仇家恨与江湖大义”冲昏了脑袋，义无反顾地卷进其中拼杀，谁会听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人敲退堂鼓？李晟喊了好几声，嗓子直冒火，依然于事无补。
杨瑾带着李妍和吴楚楚赶过来同他汇合，说道：“神医救不了找死的，快别管了！”
李晟一咬牙：“跟我来！”
李大公子本就心思机巧，同冲云子学了数月的齐门阵法，虽从未拿出来用过，却好似天赋卓绝，一点就透，这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将一帮跟着他的陌生人指挥得团团转，硬是看准了北斗黑衣人包围圈中的一但薄弱之处，三下五除二带人杀了出去。他们前脚刚冲出去，身后便传来激烈的喊杀声，众人回头望去，刚好见到无数人马从后山中冲出来的那一幕。
李妍莫名其妙道：“什么意思，援军？那咱们还跑什么？”
不少人也同她一样疑惑，纷纷驻足观望。杨瑾惯常皱眉不满道：“你们中原人……”
李晟远远望去，见那山上冲下来的人分了几路，井然有序，远近配合，端是厉害，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突然，好不容易将气喘匀了的吴楚楚却忽然道：“不，走，快走，那必是军中之人，不知是谁麾下的人马，未必是好意！”
李妍奇道：“不是那个康王带来的吗？”
吴楚楚脸上没什么血色，话却仍说得十分清楚：“康王天潢贵胄，君子不立围墙，倘真埋伏了那么多人等着伏击楚天权，方才必然不会自己露面。我从终南一直被朝廷派兵追杀了一路，我熟悉他们，你们相信我！”
李晟看了她一眼，当机立断：“走！”
跟着他们跑出来的有七八十人，兴南镖局那一帮是主力，还有一些不知是什么门派与本就在外围看热闹的行脚帮弟子。跟着李晟的这一帮人是最早逃脱的，他们仓刚奔将出不过几里，便听身后传来巨响，那山庄中竟然火光冲天。
李晟心里狂跳，来的不知是何方势力，显然是要将他们一锅扣在里头。
这时，朱晨上气不接下气上前一步，抓住李晟的袖子，问道：“等等，周姑娘呢？周姑娘是不是还在里面？”
李晟脸色一白，却听旁边杨瑾嗤笑道：“她？到如今七大北斗，除了死的早的，她挨个都交过手，青龙主本人都是折在她手上的，你死了她都死不了，放心吧。”
李妍怒道：“杨黑炭，你说的是人话吗？敢情不是你姐！”
李晟虽没像她一样说出声，心里却道：“敢情不是你妹。”
“你们先走，”李晟想了想，冲杨瑾一抱拳道，“杨兄，劳你费心，暂且代我照看，我回去看看。”
杨瑾皱眉道：“周翡说城外碰头，你回去没准会错过她，还容易陷在里面。”
李妍忙道：“我也……”
“你滚一边去，别添乱。”李晟对李妍就不那么客气了，不耐烦地扒拉开她，又道，“就我一个人，脱身也容易，随便摆个石头阵就能藏一阵子，要是找不着人，我再回来，城外碰头。”
他说完，便要往回赶，朱晨见了，不知什么毛病，立刻也要跟上去，兴南镖局一帮人见了，全都大惊失色，齐声道：“少主！”
“哥！”朱莹忙抓起峨眉刺追了出去。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个黑影突然冒出来，一把抓起朱莹，李妍惊呼一声，杨瑾断雁刀一横，刀鞘打了出去，来人武功显然一般，眼看躲不开他这雷霆一击，却又有人大笑一声，飞身上前，抄手一抓，竟“笃”一下，将那断雁刀鞘抓在了手里。
杨瑾瞳孔一缩，抓了他刀鞘的人是丁魁！
原来抓了朱莹的，正是那日在客栈找兴南镖局麻烦的玄武派门下之一，被周翡削了一条胳膊，当时见机快，侥幸留了条命，跑回了丁魁身边，这会跟着玄武主从那山庄中趁乱撤出来，一眼瞧见了兴南镖局的软柿子，当即便起了歪心思，想起要兴风作浪。
丁魁被楚天权摆了一道，拿到手里的慎独方印得而复失，还折损了不少人手，丧家之犬似的仓皇离去，心里别提多晦气，那独臂的玄武黑衣人正好将朱莹拎到丁魁面前，涎着脸冲他献宝道：“主上，咱们这回不算无功而返，这丫头可是个祸害，也害了咱们不少兄弟性命呢。”
朱莹面貌姣好，丁魁知道手下人是什么意思，闻声斜着眼打量了她一眼，感觉形容尚可，便意味深长地笑了。朱晨血气上涌，抽出佩剑，回身便向那独臂人刺去：“你敢碰我妹妹！”
不等李晟出言阻止，兴南镖局更是群情激愤，一拥而上。
李晟：“……”
他娘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看来他还走不了了！
“住手！”李晟喝道。
随后他一个眼神递过去，几个机灵的行脚帮弟子各自动了起来，占住了几个微妙的点——这一招在山庄里李晟便教他们用过，可惜有头有脸有门派的君子们一个记住的都没有，反倒是那些整日里在路上讨生活的行脚帮“下九流”机灵，稍微点拨几句，立刻便能举一反三。
可见有些门派没落了也是有原因的。
“在下见过为了名利头破血流的，没见过没事找事还这么积极的。”李晟缓缓挪动着脚步，同杨瑾站了个直线，两人正好将丁魁夹在中间，随时可以同时出手发难，“玄武主，多行不义必自毙，你想当这个武林公敌吗？”
丁魁闻声大笑道：“我的奶奶，武林公敌？我是谁的公敌，就你们这几只小猢狲？我说，这位小哥，你是谁家的小公子呀？怎么，霍连涛刚死，你就想接班当武林盟主啦？”
李晟没跟他耍嘴皮子，他目光往四下一扫，见除了兴南镖局的人真着急外，其他人虽然都在各自戒备，却谁都不肯上前，好似都在准备跑路。
有人说“仗义每在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其实尽是放屁，屠狗辈跟读书人孬起来可谓殊途同归，没什么本质区别，充其量是读过书的无耻的姿势更优雅而已。这些江湖屠狗辈们风里来雨里去地混，“道义”二字便如同读书人的“圣人言”，只是块鲜亮的大牌匾，真遇见事，当不得真。
李晟暗自皱眉，兴南镖局的那帮人都是花架子，往日行走江湖还凑合，遇见高手武功不能看。他和杨瑾两人，要是论单打独斗，谁都斗不过丁魁，只能一起上。可是丁魁不是光棍一条，他还带了不少打手，要是他们两人都被丁魁牵制住，那吴小姐和李妍那边出点什么事又该怎么办？
考虑别人的妹妹之前，自己的妹妹总是更重要一点。
丁魁仿佛看透了他的诸多顾虑，得意洋洋地冲他露出一口里出外进的豁牙，一摆手道：“别给老子磨蹭！”
李晟正在进退维谷，玄武派的人却毫无征兆地动了手，四五个玄武分别扑向两边兴南镖局的人，朱晨首当其冲便被人一掌打飞了出去，他先天便不足，哪里受得了这个？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垂在一侧的腿居然当场抽起筋来。
丁魁见状诧异道：“哦哟，这小白脸怎么这么不禁打？”
说完，他一伸手，从脖子上面卡住了朱莹的下巴，好像拖一只小狗，掐着她的脖子拖过来，指着朱晨道：“这么个废物点心给你当大哥你也要？要是我，早找机会把他宰了，自己当老大，省得这些不能当颗蛋用的东西来分家产。”
朱莹性子烈，受制于人连累家人本已经不堪忍受，听见这等混账话，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一时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和力气，竟挣脱了丁魁的手，猛地上前一步，用自己的头肩去撞他。丁魁嗤笑一声，懒得躲开，随意地一指点出，正戳在那少女肋下，朱莹只觉得半身都麻了，当即便往前栽去，被那五短身材的丁魁一把抓住腰带，拎了起来，拎到眼前仔细端详，笑道：“胆子不小，好……”
“好”什么他没来得及说，朱莹便一口啐向了他的脸。
丁魁自然不会让她啐到，偏头躲开，再转过脸来，笑容却突然消失了。他嘴角两条耷拉下来的法令纹低垂着，神色有点死气沉沉的狰狞，随后，他面无表情地开口道：“这个不好，去给我换一个能解闷的。”
旁人还没听懂他要换个什么，丁魁一只手便拎着朱莹，猛一挥手，像摔猫崽子一样将她往旁边的一块巨石上砸去。
朱晨一条腿拖在地上，整个人已经骇傻了。
李晟终于无暇再计较其他，提剑刺向丁魁后心，杨瑾与他同时动了，一刀斩向丁魁的手臂，趁着他松手错身的时候上前一步，挡在朱莹与巨石中间。朱莹一头撞在他胸口上，腿软得好似面条，直接原地跪倒，一脸涕泪地干呕起来。杨瑾出手救她小命，却没兴趣伸手扶一把，这扛大刀的一心一意都在丁魁身上，撞开朱莹之后，便叫道：“我来！”
说完，那断雁十三刀就好似疾风骤雨似的冲着丁魁劈头盖脸而来。
丁魁长啸一声，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根锁链，毒蛇吐信似的缠住了杨瑾的断雁刀，将他凌空卷了起来，同时回身打开李晟的剑，叫道：“留下他们！”
玄武们早在摩拳擦掌，闻声嗷嗷叫着便冲着李晟他们带出来的人扑了上去，除了几个行脚帮的还算靠得住，不少人一见活人死人山便先腿软，方才还在叫嚣要“除魔卫道”的人顷刻溃不成军！
众人都是萍水相逢，哪有眼睁睁地看着别人逃走、自己断后的道理？有第一个领头的，后面的人简直要一哄而散。
除了四十八寨被大兵压境，李妍几乎便没有跟人动手的机会，此时也被迫拔出刀来，一手紧紧地握着刀柄，一手拉着吴楚楚。她从小什么都爱跟周翡学，长大以后也跟着练窄背的长刀，长刀一亮竟真的颇有名门之风，大开大合地一个劈砍逼退一个玄武，然后将吴楚楚往旁边一拽，长刀满月似的画了个圆，一刀推出去，竟没人能近身。
吴楚楚一直没见过李妍出手，没料到她这样厉害，顿时觉得周翡以往编排这小妹的话都很不公平，便对李妍赞叹道：“你武功很厉害啊！”
李妍身量未足，看起来娇娇小小的，提刀而立的样子却十分能唬人，她保持着这颇能唬人的姿势，嘴唇微动，悄悄对吴楚楚说道：“我就三招使的熟，刚才用了两招了。”
吴楚楚：“……”
李妍沉痛地说道：“还有好多看不完的书，我也都能把第一页前三行背下来……不说这个，现在怎么办？”
吴楚楚纵有七窍玲珑的心，也不知道仅凭她们两人，该怎么从一帮张牙舞爪的魔头手里杀出去。此时，周遭江湖好汉们跑了大半，不少玄武被李妍那“惊艳”两刀吸引了过来，如临大敌似的竟她们两人围在了中间。
“喊救命恐怕不行，”李妍紧张得手指关节攥得惨白，对吴楚楚小声道，“楚楚姐，你看以德服人靠谱吗？”
吴楚楚将手往怀里一摸，突然说道：“屏息！”
说完，她猛地从怀中扯出一个布包，天女散花似的抖出了一堆白色的细粉。
玄武们大惊，慌忙屏住呼吸后退，跑得慢的几个人落了一身白粉，吓得用力拍打，吴楚楚一拉李妍：“快跑！”
李妍没想到这位大家闺秀竟还会玩这手，当即五体投地，问道：“姐姐，你撒的什么药？”
吴楚楚道：“什么药，是面。”
玄武们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当即分两路包抄过来，不过片刻便又追上了她们，吴楚楚又道：“屏息。”
李妍苦中作乐地品出了一点娱乐：“哈哈哈，骗傻小子。”
吴楚楚忙道：“这回是真的！”
她说着，从怀中摸出了第二个包，李妍一眼扫过去，立刻敬畏地屏住呼吸，因为那是个灰扑扑的“荷包”，做工和针脚非常精致，口上以皮绳扎紧，上面别提绣花，彩线也没一根——这一看就是周翡的东西，她就喜欢这种结实又好洗的样式。
吴楚楚倏地一转弯，两人顿时变成了逆风跑，她手指一撑便解开了皮绳口，往身后一抛。
穷追不舍的玄武们以为她故技重施，又扔出一袋面，哪会再上当？然而很快，他们便发现一股诡异的异香顺着风扑面而来，正是行脚帮拍花子专用的蒙汗药。跑得快的玄武顿时手脚酸软，纷纷保持着向前冲的姿势扑倒在地。
李妍服了：“这样也行！我就说练武功没什么用！”
吴楚楚没料到这番险境竟然诱导她得出这么个结论，顿时哭笑不得。
就在她们俩刚甩脱追杀过来的玄武，尚未来得及松一口气的时候，前面林子中突然有野鸟凄厉尖叫着冲天而去，李妍周身一震，止住了脚步，便听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帮脸上带着铁面具的人缓缓走出来。
为首一人约莫是个青年，一袭青衫，身量颀长，背着手，好似闲庭信步似的慢慢走，可身形却不知怎么的，一晃便到了近前，李妍吃了一惊，不知来人是何方神圣，提刀挡在吴楚楚面前。
那青年看也不看她手中刀，直接开口问道：“丁魁在吗？”
李妍蛇都不怕，对上那面具后面射出来的眼神，却不知怎么的一阵恶寒，闻言吭都没吭一声，抬手往身后一指，说道：“那边。”
带面具的青年点点头，也不道谢，又看了吴楚楚一眼，嘴角一勾，露出了一个冷森森的微笑，鬼魅似的与她们两人擦肩而过。
贴面具只能挡住眼周，鼻子、嘴与轮廓一概没有遮挡，倘若是先前认识的人，仔细看看，不至于完全认不出来，那人走过来的时候，吴楚楚便觉得他有些熟悉，及至见了这一笑，她浑身一震，一声“殷公子”差点脱口而出。
原来那戴面具的青年正是当日衡阳一别的殷沛！
不是说他先天不良，习武不行吗？怎么一夜之间成了这样的高手？
吴楚楚虽然震惊，却还记得殷沛讨厌别人提起他的出身与姓氏，当下果断一咬舌尖，硬生生地将“殷”字咽了回去。殷沛似乎对她的识趣颇为满意，没有为难她俩，轻飘飘地往前迈了一步，身形便如鬼魅似的，已在一丈开外！
李晟余光扫过，发现李晟和吴楚楚已经不在视线之内，顿时心急如焚，手上的剑招陡然凌厉，是不要命的打法，与丁魁几下硬碰硬，立刻便带了内伤。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有人说道：“让开。”
李晟强忍胸口剧痛，本能地往旁边一侧身，正躲过丁魁迎面一掌，随即，他便觉得一道青影从他身边卷过，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不由分说，上来便架住了丁魁双掌，电光石火间，他已经与丁魁过了十几招，一股阴冷无比的气息从两人交手处掀出来，直叫旁观者都一阵气血翻涌。
杨瑾抽回断雁刀，与捂着胸口的李晟面面相觑。
丁魁好似认出了青衣人使的功夫，大叫道：“冯飞花，你这孙子，还敢来见我！”
他脚下一使劲，地面竟皲裂如蛛网，双拳抵在胸前，猛地推向那青衣人，谁知来人只是轻飘飘地顺势后退几步，笑道：“玄武主误会了，白虎主冯前辈恐怕往后见不到你了。”
这声音年轻得很，丁魁听了一愣，再一细看，见眼前人身形与轮廓果然与白虎主冯飞花不同，有些疑惑，便道：“你又是什么人？哪里学来冯飞花那老儿的手段？”
青衣人正是被吴楚楚认出来的殷沛，殷沛笑道：“区区名字便不报了，我看那活人死人山四派并立，多年纷争未曾一统，觉得十分痛心，不如干脆由我一统，往后你只需记得唤我主上就行了。”
活人死人山欺男霸女，看上什么抢什么，敢怒不敢言者甚众，才有征北英雄会上的群情激奋，还从没听说过有要强抢活人死人山的。丁魁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目瞪口呆道：“你说什么？”
殷沛单薄的嘴角有些刻薄地笑了起来，下一刻，一个黑衣玄武陡然从他身后偷袭，殷沛肩膀不晃，头也不回地一伸手夹住那偷袭者的剑，轻轻一拉，便将那人扯到身前，那偷袭的玄武只觉周身好似被蛇缠住了，冷意顺着他的皮肉一寸一寸地攀了上去，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那面具人抓住的手开始变黑、皮肉干瘪下去，并且顺着胳膊卷过他全身。
那玄武口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在众目睽睽之下，竟成了一具人干！
殷沛没有被面具遮住的脸上露出一点微微的红晕出来，他扯过一张手帕擦了擦手，在丁魁惊骇的目光下说道：“玄武主，你怎么那么迟钝呢？至今还以为是白虎主将你坑到永州的吗？啧……”
丁魁瞳孔骤缩，看了看地上可怕的尸体，又想起眼前的面具人会使冯飞花的武功，头皮一阵阵地发麻。旁边的杨瑾等人也看呆了，李晟伸手用力一扯他，低声道：“来者不善，至少非友，趁他们狗咬狗，快走！”
留下的人立刻互相搀扶，趁着那两大魔头对峙的时候飞快地跟着李晟跑了，殷沛余光瞥见，也没阻止，只是目光在朱晨身上停留了一下，朱晨好似被毒蛇盯住的青蛙，后背立刻布满了冷汗，连跟死里逃生的朱莹抱头痛哭的时间都没有。
什么挖心掏肝的木小乔，大变活人的楚天权……等等诸多奇人怪事，李晟自以为已经看得不少了，可单就令人毛骨悚然这一点来看，以上诸多妖魔鬼怪，还真没有一个比得上眼前的青衣人。
就连看见什么都想较量一二的杨斗鸡都二话没说，提起断雁刀，撒开脚丫子便跟着他们跑了。一行人同先一步退出战圈的吴楚楚和李妍汇合，裹挟着一帮老弱病残，一路丝毫不停留地往约好的城外跑去，赶路了一天一宿，方才落脚。
永州城仿佛成了一口煮着沸腾毒水的大锅，稍不注意，便会被飞溅的毒液溅个魂飞魄散，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直到众人逃离了这是非之地，在一家小客栈里落下脚来，朱莹还在不住地哆嗦。
“放心住一晚上吧，”杨瑾同掌柜的说了几句话，转回来将红色五蝠令扔回到李妍怀里，说道，“这是行脚帮的客栈。”
李晟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客栈很小，掌柜的得兼任大厨，厨房的帘子没拉，那掌柜正手持一把大砍刀，在后厨剁排骨，刀光冷森森的。仿佛察觉到了李晟的目光，那掌柜抬起头来冲他一笑，露出一口惨白的牙。
李晟忙端起他对外人时世家公子似的温文尔雅，客气地冲那掌柜拱手致谢，回过头来，却自己长出了口气，后脊梁的冷汗还是一层一层的往上反——从前听人说“江湖险恶”“江湖快意”，险恶的地方他向来只当耳旁风，只记得“快意”二字，倾慕不已。
非得他自己仗着剑、不知天高地厚地走一趟，才能知道深浅，不必提外面那些动辄磨牙吮血的大魔头，便是这边陲处的小小客栈，倘不是有杨瑾和李妍手上那只五蝠令，晚饭桌上的包子肉馅便指不定是谁身上剁下来的。
原来险恶才是常态，快意不过一时，而且你快意了，便必有人不快意。
李妍不会看人脸色，没注意李晟脸色不好，目光在疲惫的众人身上扫了一圈，她贼头贼脑地伸出爪子扒拉了李晟一下：“哎，哥，我跟你说……”
李晟本就心里郁闷，见了她更是心头火起，二话没说，直接扣过李妍的掌心，拿起筷子便打。李妍惊呆了，好不容易忍住了没在大庭广众之下一嗓子叫出来，手心几下便被李晟抽出了一排红印，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李晟将木筷往桌上一拍，冷冷地地李妍道：“你还有脸哭？‘平时不用功，将来出门在外有你后悔的时候’，这话姑姑说过你没有？我说过你没有？今天算你运气好，可你难道打算这辈子都靠撞大运活着？”
李妍扁扁嘴，她小事上虽然惯常任性，正经事上却不大敢跟大哥呛声，尤其这会出门在外，连个给她撑腰的都没有。她哭也不敢使劲哭，自己坐一边抽抽噎噎，把袖子抹得一塌糊涂。
旁边杨瑾没见过这种说哭就哭的动物，颇为受惊，搂着他的雁翅大环刀将屁股底下的凳子挪远了，警惕地瞪着李妍，仿佛哭泣的女孩会咬人一样。
李晟到现在一闭上眼，都能想起自己被丁魁困住，一偏头发现李妍她们不见了时的心情，越发气不打一处来，沉着脸瞪李妍，瞪得她抽噎也不敢了，憋得脸色通红，大气也不敢喘。
杨瑾又将凳子挪了一掌远，心道：她要炸了。
吴楚楚实在过意不去，只好低声道：“是我不好，是我拖累……”
李晟一摆手，他脸上好似挂了两个切换自由的面具，对李妍从来没好脸，但一转向别人，态度便又让人如沐春风了。
“不碍吴姑娘的事，”李晟说道，“舍妹不成器，叫诸位看笑话了。”
李妍实在憋不住，急喘了几口气，哭得把自己噎住了。吴楚楚在桌子底下抓住她的手摇了摇，小心地转移着话题，说道：“那个戴面具的青衣人，我以前见过的。”
她有心转移话题，三言两语便将殷沛、纪云沉与郑罗生的恩怨交代了一遍，末了又有些疑惑地说道：“我虽然不懂，但上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好像并没有这么厉害的身手，今日再见，觉得他整个人都有点古怪。”
众人很快被她这一番曲折的故事摄去了心神，训妹的忘了训，委屈的也总算有机会将鼻涕擤干净了。
“山川剑的后人？”杨瑾先是面露向往，随即想起那被吸干的玄武门人，又皱起了眉，“怎么会长成这样？你们中……”
“我们中原人没一天到晚不好好练功走邪魔外道！”李妍带着浓厚的鼻音打断他。
“也不能那么说，”李晟想了想，说道，“功夫一道，有几十年如一日练出来的，也不乏有剑走偏锋的高手，只是无论花什么，都得有代价，想攀绝境，必临险峰，你们看着他是一步登天，但背后付出的代价也必然极大，相比起来，花花功夫和心思反而是最稳妥的，也不必非议……只是我没看明白，他是怎么把那人吸干的？”
吴楚楚和李妍都没有亲眼看见，李晟离得稍远，唯有杨瑾迟疑了一下，说道：“我倒是看见了一点。”
三个人六只眼睛都落到他身上。
杨瑾平常不拘小节，袖口总是轻轻挽到手腕朝上一点，露出来一小截手臂，他说到这里，手臂上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不确定看没看错……”杨瑾迟疑道，“但是那具干尸死之前，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就是皮下似乎有个什么活物，不知是什么东西，正好爬到他脸上的时候，我看了一眼。”
他好像怕自己说不清楚，沾了一点水，在桌上画了一坨：“大约这么大，就是这个形状。”
杨瑾成功地将鸡皮疙瘩传染给了其他人。
半晌，吴楚楚才开腔，她拢了拢外袍，低声道：“我好像有点冷。”
李妍：“我也……慢着，谁把门打开了？”
李晟探手按住了腰间双剑。
小客栈关上的木门“吱呀”一声开大了，跟后厨正好来了个脸对脸的穿堂风，方才还在各自低声说话的客栈大堂里顷刻间鸦雀无声，“叮”一声轻响分外扎耳朵——那是门帘上的小珠子撞在铁面具上的动静。
李晟心里“咯噔”一下，心道：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老话还真是诚不我欺。
噩梦似的殷沛出现在门口，慢条斯理地伸手见门帘拢成把，轻轻拂到一边，负手走进客栈中，他目光四下一瞥，十分浮夸地叹了口气：“瞧瞧，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殷沛露在铁面罩外面的脸比方才更红了，好像抹了劣质的胭脂，脸颊和嘴唇红得妖异，脖颈双手却惨白得发青，单看这幅尊容，好似已经能直接推到坟头上当纸人烧了。
不知谁不小心失手打翻了杯子，打碎杯子的动静格外扎眼，殷沛转脸看向吴楚楚，杨瑾缓缓将断雁刀推开了一点。
殷沛对吴楚楚问道：“以前跟你一起的那个野丫头呢？”
吴楚楚的声音有些发紧，低声道：“她……她和我们分头走了。”
“哦，”殷沛一点头，笑道，“可惜。”
吴楚楚一手心汗，可惜什么？
周翡与殷沛虽然无仇无怨，但对他可不曾客气过，此人一看便是心性偏激之人，莫不是想将当日受的辱一起报复回来？
殷沛见她后脊梁骨僵成了一条人棍，十分得意地笑道：“怎么，怕我？”
吴楚楚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唯恐一个回答不当，给自己和别人找麻烦，后背更僵了，李妍却不管那许多，张口便要说话，被吴楚楚在桌下一把按住。殷沛显然众人的戒备与畏惧取悦了，愉快地笑出了声，随即宽宏大量地放过了他们这一桌，转向兴南镖局一侧，伸手一指朱晨，说道：“你，跟我走。”
兴南镖局大概应该改名叫“倒霉镖局”，众人被这无妄之灾砸了个晕头转向，朱晨脸色陡然白了，强撑着发软的腿站起来，勉强镇定道：“这位前辈……不知有何指教？”
“前辈？”殷沛尖声笑起来，“前辈，哈哈哈！”
朱莹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抓紧了兄长的袖子。
“你天生不足，”殷沛道，“注定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废物，走什么镖？瞎凑热闹。本座座下缺几条得用的狗，你过来给我当奴才，我教给你几招保命的招式，日后你只需在我一人面前做狗，宇内四海，随意作威作福，怎么样？”
他每说一句，朱晨的脸色便白一分，最后不知是气还是畏惧，竟瑟瑟发起抖来。
朱莹显然已经习惯维护柔弱的兄长，跳起来道：“我哥是兴南镖局的少当家，你胡说什么！”
殷沛好似听了个天大的笑话，纵声大笑道：“兴南镖局？还……还少当家？哈哈哈哈，好大的名头，可真吓死区区了。”
他话音未落，人已经到了朱家兄妹面前，一把抓住朱晨胸口。朱晨再瘦弱也是个十八九岁的大小伙子，接近成年男子身量，谁知在他手中却好似一片轻飘飘的纸，被殷沛一只手提在手里。
殷沛惨白的手腕上爬过一只面貌狰狞的虫子，约莫有大人的食指长，一直爬到了殷沛指尖，触须抵在朱晨喉咙下，仿佛下一刻便要从里面钻进去！
朱莹与那虫子看了个对眼，骇得“啊”一声尖叫出声。
吴楚楚大声道：“公子，正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方才仗义出手，助我们打退那些活人死人山的恶人，我们都很感激，可你如今所作所为，又与那郑罗生有什么不同？”
殷沛闻言，偏头看了她一眼，长眉高高挑起，跃居铁面具之上。
“不错，”他坦然道，“你眼光很好，我正是跟郑罗生学的，郑罗生不好吗？他错就错在本事不够大而已，你放心，我已经吸取了这个教训。”
吴楚楚说不出话来。
殷沛眼睛一亮，笑道：“莫非你也想入我门下？也不是不成，你虽然百无一用，勉强还能算聪明。”
他揪着朱晨，在众人惊呼中转身掠至吴楚楚面前，杨瑾的断雁刀“哗啦啦”的响了起来，刀锋如火一般径直斩向殷沛身上那恶心的虫子。
殷沛哼笑道：“蝼蚁。”
他身形不动，一抬手抓向雁翅大环刀的刀背，长袖之下，又有一只可怕的虫子露出头来！
就在这时，一道刀光横空而过，好似一阵清风从殷沛与杨瑾之间掠过，“笃”一下将那虫子钉在了地上。
殷沛暴怒：“什么人！”
李妍却大喜：“阿翡！”
周翡一身风尘仆仆，显然是赶路而来，甩手将苗刀上的虫尸抖落，她皱着眉端详了殷沛片刻：“是你？”
殷沛倏地松了手，任朱晨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咧开他那张吃过死孩子一样的嘴唇：“不错，是我，久违。”
李晟顾不上问她方才死到哪去了，起身低声道：“阿翡，小心，此人功力与丁魁不相上下，身上还有种会吸人血肉的虫子……”
“我知道，是涅槃蛊。”周翡接道。
李晟：“……”
他十分震惊，没料到自己这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妹子竟也有博闻强识的一天。
“我沿原路回去找你们，结果看见一地僵尸，”周翡道，“一个同行的前辈告诉我的——什么鬼东西也往身上种，殷沛，你他娘的是不是疯了？”
吴楚楚方才为了避免激怒殷沛，便是打招呼都只称“公子”，没敢提“殷”字，不料周翡毫无避讳，大庭广众之下一口道破他名姓，殷沛登时怒不可遏，爬虫似的脖筋从颈子上根根暴露，大喝一声，猝然出手发难。
周翡不知是无知者无畏还是怎样，横刀便与他杠上了。
杨瑾先是皱眉，随即倏地面露惊异——因为他发现不过相隔两天一宿，周翡的刀又变了！
周翡的破雪刀走“无常道”，原本是因为她擅长触类旁通与取长补短，将不少其他门派刀法吸取纳入，刀法时而凌厉时而诡谲，叫人无迹可寻。可是突然之间，她好似经历了什么巨大的变故一般，破旧的苗刀在她手中竟好似脱胎换骨，陡然多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只有真正浸淫此道的人方能看出端倪。
所谓“无常”者，有生老病死、乐极生悲，又有绝处逢生、人非物是。
世情恰如沧海，而凡人随波于一叶。
九式破雪，“无常”一篇，本就该是开阔而悲怆的。
殷沛内功深厚得诡异，分明没怎么移动，外泄的真气却将一边空出来的桌椅板凳全部震得猎猎作响，大有要摇山撼海、闹鬼叫魂的意思。而他领口、衣袖间不时有诡异的怪虫露出头来，一旦近身，很可能便被那虫子沾上，寻常人看一眼已经觉得胆寒。
周翡却全然不在乎。
可能是她见过殷沛以前那被人一抓就走的熊样，也可能是因为她方才经历过自己最恐惧、最无力回天的时刻，这会哪怕是天崩地裂都能等闲视之了。
周翡没有练过速成的邪派功法，也没有人传功给她，于内功一道只能慢工出细活，哪怕是枯荣真气，也需要漫长的沉淀。她清楚自己的斤两，因此以往遇见那些武功高过她的对手，都是凭着抖机灵和一点运气周旋，鲜少正面对抗。
可是这一刻，当她提刀面对殷沛的一瞬间，周翡突然有种奇特的领悟——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是无数个早起晚睡，不厌其烦的反复琢磨、反复困顿之后洞穿的窗户纸，好似突如其来的顿悟。
破雪刀从未有过自己的内功心法，如果持刀人有李瑾容那样犀利深厚的积淀，它便是睥睨无双的样子，如果持刀人有杨瑾那样扎实的基本功，它便是迅疾刚正的样子。甚至在周翡这样始终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的人手里，破雪刀也有独特的呈现。
它只是一套刀法。
刀背不到半寸厚，刀锋唯有一线，却能震慑南半个武林。
破雪刀中有“无锋”“无匹”与“无常”，却没有一个篇章叫做“无畏”，因为这是贯穿始终，毋庸赘言的。
此为世间绝顶之利器——
无论她的对手是血肉之躯还是山石巨木，她都有刀锋在手，刀尖在前。
殷沛周身裹挟的真气好似一泊深不见底的水，将他牢牢地护在中间，凡外力深入其中，必受其反噬，周翡的刀锋却好似悠然划过的船桨，悄然无声地斜没入水里，搅动间，水波竟仿佛能跟着她走，半旧的苗刀如有举重若轻之力，轻而易举地避开殷沛掌风，直取他咽喉。
殷沛吃了一惊，竟不敢当其锋锐——他的功夫毕竟不是自己苦心孤诣练成，危机之下，常有本能之举，殷沛的本能是退避。仅退了这么一步，他方才那神鬼莫测的气场便倏地碎了。
殷沛很快回过神来，怒不可遏，一伸手抽出一条长锁链。
杨瑾一眼认出，这正是丁魁方才用过的那一条，那么玄武主的下场可想而知了。还不待众人毛骨悚然，那长链便飞了出来，三四只大虫子顺着锁链飞向周翡，其中一只不知怎么的掉落在地，正好爬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倒霉蛋脚上，那人愣了片刻，好似被掐住了喉咙，面色先青后紫，继而憋足了劲，杀猪似的嚎叫起来，情急之下，他竟伸手去抓，怪虫顺势一头钻进他手掌中，逆流而上地顺着他的胳膊爬过那人全身，不过片刻，便将他吸成了一具人干。
与此同时，那殷沛好似嗑了一口大力丸，手中铁链陡然凌厉了三分，他冷冷地一笑道：“什么东西都出来混，这点微末功力，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周翡脚步几乎不动，一手拿刀一手拿鞘，手中好似有一对交替的双刀，她“嘎啦”一下以鞘隔开殷沛铁锁，铁链妖怪舌头似的卷在了长鞘上。两只怪虫正好飞到空中，分左右两侧冲向周翡，周翡往后一躲，后腰撞上了一张木桌。
殷沛尖叫道：“看你哪里走！”
周翡将苗刀一换手，面上瞧不出慌乱，整个人沿着木桌往后一仰，擦着桌沿滚了过去，竟没有碰翻那小小的桌子。她手中苗刀成了一阵飓风，刀锋快得叫人看不分明，密密麻麻地在空中织成了一张大网，而后只听“噗”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入木桌上的茶杯里，片刻后，两只各自被斩成三段的虫尸轻飘飘地浮了上来。
那碗水泡成了青紫色。
最后一只怪虫此时堪堪落在周翡刀尖，双翅颤动，竟不往前走。这畜生好似也生出了灵智，突然瑟缩了一下，倏地从她刀上落地，在周围众人一阵惊慌失措的“吱哇”乱叫声里闪电似的爬过，一头缩回了殷沛裤脚里。
殷沛呆住了。
“听说涅槃蛊与蛊主连心，”周翡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回手端起一壶酒，将壶盖打开，用黄酒冲了冲苗刀沾了虫血的刀身，又道，“殷公子，你以一人之力，算计死活人死人山两大魔头，丰功伟绩够刻一个牌坊的，按道理比我厉害，怎么居然会怕我？”
殷沛脸上不正常的红越发浓艳，好似就要滴出血来，喝道：“你放屁！”
他说着，便去驱动随身的蛊虫，可那些怪虫们好似纷纷失了威风，不管怎么催逼都只是踟蹰着围着殷沛裤脚绕圈，死活不肯往周翡那边钻。
周翡不过区区一个年轻的小姑娘，比之丁魁、冯飞花等人，硬功自然大大不如，这点殷沛心里明白，可“畏惧”一物，自古无迹可寻，好比幼儿怕黑、孩童怕雷，根本毫无根据，非理智所能克。
或许周翡态度太笃定，或许是她手中的破雪刀又太莫测，也或许是周翡将长刀架在他脖子上、在衡山密道中单枪匹马直面青龙主的那几幕在殷沛心里的烙印太深。
反正此时见满地蛊虫不听调配，殷沛心里本来不怕，这会也真的生出隐约的畏惧来。
他脸上的血色蔓延到了眼里，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随后，殷沛猛地一甩手，十多只怪虫骤然往他身后冲了出去，只听数声惨叫响起，门口所有人——连同方才跟着殷沛的一堆跟班都反应不及，敌我不辨地被蛊虫吸了个干干净净。殷沛不吝惜外人的性命便罢了，连他的跟班也毫不在意，将他们当成了随时可抛的垃圾，看也不看留下的尸体，整个人好似一团暴起的青影，冲出门外，倏地便没了踪影。
客栈里浓重的血气冲天，熏得人一阵阵作呕，半晌没人吱声。
好一会，吴楚楚才喃喃道：“他……他这是发疯了吗？”
周翡将苗刀收入鞘中，挂在背后，默默从怀中摸出一个泛着辛辣气的小药包塞给吴楚楚。
吴楚楚：“这是什么？难道是驱虫的……阿翡！”
周翡从桌上端起一个空茶杯盖，偏头吐出一口淤血来。殷沛那身功夫太古怪了，其厚重可怖直追楚天权，周翡虽然片了他的蛊虫，却也被那长铁链上暴虐的真气震伤了肺腑。幸亏殷沛以歪门邪道得来的功法十分囫囵吞枣，又被周翡用一包老和尚特产的驱虫药吓跑了，否则今天还不知道谁得躺下。
她送药、拿盏、吐血这一串动作下来，居然堪称井井有条，一滴血都没弄到衣襟上，乃至于刚开始众人都没看出她背过身是干什么。
“天啊，姐！”李妍一把拉开她胳膊，“你……你……你为了少洗一件衣服也是绝了！”
朱晨心里一急，当即便要上前看她，谁知他刚刚往那边走了一步，周翡已经被人围住了。
李晟揪过一把长凳，往周翡身后一塞，暴跳如雷道：“让你逞强，就你厉害，你一天不显摆能死是吧？活该！”
“好了好了，稍安勿躁。”吴楚楚往四周看了一眼，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掌柜出处，讨来一杯温水给她漱口。
杨瑾双臂抱在胸前戳在一边，迫不及待地说道：“你方才那是什么刀？我要跟你比试一场！”
吴楚楚和李妍听了这话，同时开口抗议。
吴楚楚道：“杨公子，劳驾！”
李妍则直白地吼道：“滚！”
他们这些人，虽然听起来十句有九句是在七嘴八舌地吵架，却好似是自成一国。朱晨敏感地发现，自己这个外人走过去有些格格不入的扎眼，他便茫然地停下脚步，觉得脸侧有些发疼，便伸手一摸，这才意识到方才摔在地上的时候，脸上蹭破皮了。
“你天生不足，注定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废物。”
不知怎么的，殷沛那句话在他心里一闪而过，朱晨落寞地低下头，承认殷沛说得千真万确。
“哥。”朱莹小心翼翼地靠过来，拉了他一下，“你没事吧？”
朱晨看了她一眼，勉强提了一下嘴角，摇摇头，心里悲愤地想道：“还要妹子护着我，我真是个活着多余的废物。”
惊魂甫定的众人谁也不敢收尸，最后还是杨瑾这混不吝帮着掌柜一起，用长棍将尸体都挑了出去，一把火烧了，此时还跟在李晟等人身边的本就没剩下几个人，经此一役，又伤亡不少，看着不过小猫两三只，几乎有些可怜起来。
一行人心神俱疲地随意休息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便陆陆续续地前来辞行，来时个个踌躇满志，此时却大概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朱晨从房中出来的时候，周翡已经将她每日清晨惯例的基本功练完了，生疏客套地冲他点了一下头，便收了刀要走开。
朱晨下意识地叫住她：“周姑娘！”
周翡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朱晨手心倏地冒出一层细汗，勉强稳住自己的声音，上前搭话道：“周……周姑娘伤怎么样了？”
周翡道：“不碍事，多谢。”
她鬓角被细汗微微沾湿，神色是一如既往的爱答不理，但朱晨却莫名觉得她身上有了好大的变化，那少女清秀的眉眼间原本的一点急躁之色悄然散尽，变得平静而幽深，好像天塌地陷也不能再让她色变。她似乎已经站在了更远的地方，让朱晨瞬间生出某种根深蒂固的自惭形秽。
朱晨又问道：“那位……那位谢公子呢？”
周翡顿了顿，随后面不改色地说道：“他有点事，先回师门了。”
朱晨张了张嘴，似乎还有话说，可又偏偏说不出来，出了一层战战兢兢的虚汗，周翡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毛病，莫名其妙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将朱晨看得越发紧张。
这时，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前面传来，李晟惯常耷拉张讨债的脸，不客气地冲这边喊道：“周翡，你昨天不是说要早点走，怎么还磨蹭，吃不吃饭了！”
周翡一皱眉，感觉李晟这腔调活像大当家亲生的，便冲朱晨一点头，转身走了。
春寒料峭，晨间水露微凉，落在他头颈间，朱晨看着周翡匆匆而去的背影，心里默默将没来得及出口的话在心里说了一遍。
“我们朱家祖籍洞庭，后来随霍堡主南渡，便搬到了湘江一代，背靠青山而居，山间有一条宽宽的水，浅处涉水方才没过脚踝。这些年兴南镖局名声渐衰，家道中落，虽不怎么富裕，但庭中栽满了杏花，这时回去，若是脚程快，刚好能赶上杏花如雪。这一路多亏你们仗义相助，要是肯赏脸到朱家庄一叙，让我聊尽地主之谊……”
他盛着满腔的诗与情，见周翡懒洋洋地走过拐角，冲那边的人骂道：“来了，催命吗？”
那些话便终于还是没能说出口。
朱晨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收拾起满心遗憾，想道：“算了，下次有机会再说。”
然而他终身没能等到下一次机会。
闹剧似的征北英雄会仓皇结束三天后，昏迷的谢允被同明大师带回蓬莱，周翡对此讳莫如深，谁也不敢往深里问，他们与兴南镖局众人分道扬镳，快马加鞭奔蜀中而去。途中，杨瑾接到“小药谷”擎云沟家书，总算还想起自己是家主，只好与周翡约定下次再来比过，南下而去。

多情累 第四十二章碎遮
烟花三月里，前线正在对峙，第一批望风而逃的百姓已经在南方扎下了根，而战火居然还在多方扯皮里没能烧起来。
飞卿将军闻煜将一件加了厚的大氅搭在周以棠身上，周以棠正在看一封折子，头也没抬道：“多谢。”
他说着，自然而然地伸手一拢，突然愣了愣，仔细一摸，问道：“李大当家送来的？”
闻煜奇道：“这怎么能摸出来？”
周以棠的手指一捋，便见那加了棉花的地方线没缝紧，居然被他捋下了几根棉线。周以棠低头一笑道：“见笑。”
闻煜：“……”
欺负别人老婆离得远。
这时，一个亲兵突然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将军！周大人，外面有人求见，拿了这个。”
周以棠一抬头，见那亲兵捧着一把断刀。
闻煜诧异道：“什么人这么放肆？”
周以棠却站了起来，拿起那把断刀仔细查看，见那是一柄没开过刃的新刀，刀口还发涩，是有人以外力一下震断成几截的。他突然便笑了，骂道：“这讨债的混账东西，叫她进来。”
闻煜一愣，周以棠为人喜怒不形于色，对上不卑、对下不亢，乃是个谦谦君子的做派，哪怕门外是曹仲昆亲临，周以棠也必说“请”，而非“叫”。他正在疑惑间，亲兵已经退出去了，片刻后，领来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来人背光而入，长发扎着，身穿劲装，背后斜背着一把古朴的苗刀，进门时自然而然地往闻煜身上瞥了一眼。闻煜也是习武之人，对别人的气息极其敏感，来人进门时，他尚未来得及打量对方相貌，已经先行一凛，下意识地微微侧身，将重心落到左脚上。然后他便见那人毫不见外地冲周以棠一伸手，说道：“爹，我的刀呢？”
闻煜吃了一惊，听了这句话，再仔细一端详，才认出来，来人居然是周翡。
他上一次见周翡，还是在衡山那三不管的客栈里，距此时不过一年光景，却居然没能一眼认出她来。倒不是这姑娘长到十七八岁的年纪，还能接着十八变，倘若仔细看，她眉眼依然是那副眉眼，身形也并未有什么变化，但整个人却好似脱胎换骨过一番。
闻煜记得，衡山三春客栈里那个少女身手在同龄人中算是出类拔萃，可身上却还是带着一点迷迷糊糊的孩子气，又懵懂又青涩，因为无知，对什么都好奇，见了什么都跃跃欲试，至于自己下一步去哪、要做什么，她却好像都没什么准主意。
而今再见，却觉得她真真正正地长大了，便如她身后细长的苗刀一样，有种不动声色的凛冽，任谁见了都不会小觑于她。
周翡冲他一拱手，道：“闻将军别来无恙。”
“托福。”闻煜忙应了一声，不知怎么又觉得自己好生多余，他摸了摸鼻子，说道，“先前在四十八寨没见到你，周先生惦记了好久，总算回来了……那什么，你们聊，我出去办点事。”
说完，闻煜赶忙腾地方走人了。周以棠站在一边打量着周翡，他依然是内敛，而且这些年身在朝中，人越发持重了。四年多不见的女儿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他好像一点也不吃惊、一点也不激动，甚至没有开口问她野到哪去了。他只是脸上挂着些许笑意，然后伸出苍白瘦削的手，手指一张，比了约莫三寸出头的长短，冲周翡说道：“长了这么高。”
周翡鼻子一酸，勉强笑道：“我又没灌肥，哪长那么多？”
“怎么没有？那时候你还没我肩膀高呢。”周以棠弯起眼，冲她招招手道，“来，看爹给你带了个什么。”
暌违已久的人，乍一相见，记忆总会被神魂丢下一大截，彼此都不免生疏，须得让那经年的记忆慢慢赶上一阵子路，方才能找回故旧的感觉。可是四年多，千余昼夜，周翡却觉得周以棠好似只是下山赶了趟集，随手带回几个小玩意给她玩，两鬓沉淀的霜色不过途中遇上风雪沾染，一拂还能落下。
周以棠脚步轻快得全然不像“甘棠先生”，走到他那简易的行军帐中，在整齐的床头取出一个长逾三尺的盒子。他挽起袖子，有些吃力地将这十分有分量的长匣子抱出来：“快看看。”
周翡赶紧上前接过来，放在旁边的小案上。
匣子里是一把长刀，刀身纤长而优美，长度与望春山相仿，比那把有些碍手碍脚的苗刀稍短一些，刀鞘许是后来配的，乃是崭新的硬木所制，两头有包铁和皮革，通体漆黑，却不失光泽，看上去虽不花哨，也绝不寒酸。
若说望春山内敛如草庐中的君子，这把刀是便华美如马背上的王侯，它从头到脚无懈可击，便是将它扔在刀山里，也能叫人一眼看见，自长柄至微微回扣的刀尖，无不带着出类拔萃的孤高无朋，看得久了，竟叫人心生敬畏，不忍拉开。
长刀的分量却是十分趁手的，周翡小心地拉开刀鞘，只听一声轻响，那刀身与鞘彼此错开的声音竟然十分清越，露出钢口极讲究的刀锋，与底部的铭文——
“碎遮”。
“我叫人找过不少上古名刀，合适你的却少有，好些已经中看不中用，保存完好的大多资质平庸，不平庸的又往往带着点不祥的传说，”周以棠说道，“直到去年见了这一把——这把碎遮并非出身名家之手，因为它的锻造者只留下了这么一把刀。”
“这位前辈名叫吕润，是前朝一位大大出名的人物，平生有三绝，文辞、武功、医理，凡人一辈子学不尽的，他样样精通，二十出头便于天子堂前高中榜眼，一身功夫更是惊艳江湖，还是当年大药谷内定的掌门。”周以棠缓缓说道，“然而当时朝中昏君佞臣林立，乌烟瘴气，南北异族频频觊觎中原，灾荒连年，民不聊生，这位前辈便立下重誓，要救万民于水火，他拒了翰林，只背一个药匣行走世间，屡次随军而行，深入疫区，殚精竭虑，救过无数性命，与当年股肱大将赵毅将军是莫逆之交。”
周翡向来不学无术，但“赵毅”其人她是知道的，此人具体有何建树她不十分清楚，只知道是一位前朝的大英雄，后来为昏君自毁长城所害，民间多有惋惜，便给那位大英雄编排了许多神话传说，好似关二爷一样塑泥身神像供奉——赵毅将军死后，其子侄自立为王，最终逼迫皇帝禅让皇位，从此改朝换代，刚才有了如今的赵氏江山。
“后来昏君因罹患头风之症，将吕润唤入宫中治病，而就在他身在皇城时，赵将军被奸臣诱杀于西南蛮荒之地。吕前辈知道以后悲愤不已，本想仗剑入宫，杀了一干祸国殃民的肉食者，不料接到赵毅将军遗书，嘱咐他以万千黎民为众，不可置大局于不顾，做出大逆不道之事，令万千无辜陷入战乱，还将自己家眷托付于他手。吕前辈只好放下世外中人的架子，为赵家奔走，与昏君虚以委蛇，保下赵氏一门性命，而后心神俱疲，遁入大药谷，再不问世事。谁知八年后，南蛮再入中原，前朝皇帝不得已再次启用赵家军，当年吕前辈费尽心机保下的赵氏兄弟拿回兵权，却是剑指帝都——”
周翡睁大了眼睛。
这些历史典故，从前周以棠是跟她讲过的，然而周翡小时候全当故事，过耳就忘，如今听他不厌其烦地再次提起，隐约有些印象之余，突然便品得了其中三味，不由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国姓便改成了‘赵’，大昭初年，战火不断，四方动荡。太祖屡次前往大药谷请吕润出山，却见他不知怎么性情大变，沉迷求仙问道，整日与朱砂药鼎为伴，炼些个无事生非的丹药，行事多有颠倒荒谬之举，只得悻悻离去，御赐大药谷以匾额，又封吕润为国师——不过他没领过旨。”
周翡隐约觉得这故事好似在哪听过。
“吕润天纵奇才，精通杂学，至今东海一系的铸剑大师都收录过他编纂的铸造杂记，终年五十挂零，据说死于丹药中毒，终其一生，没能得见四海清平。他死后，大药谷徒子徒孙整理其遗物，见他留下的多是害人不浅的丹方毒药，只好挨个毁去，唯此一物……”周以棠的目光落在那把静默的长刀上，“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铸的，当时刀鞘上已经尘埃编生，不知弃置多久，刀光却好似寒霜，叫人见而生寒。”
周翡低头看着那刀上铭刻的“碎遮”二字，突然好似在这刀身上触碰到了一丝沉痛而绝望的先贤魂灵。
人之一生，何其短、何其憾、何其无能为力、何其为造化所弄。
又何以前仆后继，为孜孜以求者、未可推卸者而百死无悔。
“天幕如遮，唯我一刀可碎千里华盖，纵横四海而无阻，”周以棠笑道，“我觉得你应该喜欢。”
周翡沉默片刻，将碎遮的刀鞘推上，把凑合了一路的苗刀换了下来，对周以棠笑道：“爹，你有话就直说，跟我不必啰嗦那许多，还绕那么大个圈子，又是托物言志又是以史鉴今，实话说，你走了以后我就没翻过两页书，不见得每次都能听懂你在说什么。”
周以棠：“……”
这孩子除了长相，其他地方真不像他亲生的。
周翡想了想，又问道：“爹，如果你是那个吕前辈，你会躲在大药谷里炼些‘归阴丹’‘归阳丹’之类的玩意吗？”
周以棠一怔之下，微笑起来。
“我以前不明白你当年为什么要走，现在知道了，以前怪过你，现在不怪了。”周翡顿了顿，又道，“我……路上遇到一个前辈，他知道我姓周之后，叫我代他问你一个问题。”
周以棠问道：“嗯？”
周翡道：“那人是个老和尚，他问你，‘以利刃斩杀妖魔鬼怪，待到胜局伊始，妖魔俯首、神兵卷刃时，当以何祭，才能平息那些俯首之徒心里的怨愤与祸患’？”
周以棠笑容渐收。周翡从身后的包裹中摸出一个布包，递给他道：“老和尚说，要是你回答不出，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周以棠接过去，没拆开，便道：“慎独方印？”
周翡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周以棠无奈道：“寻常江湖人闹闹也就算了，楚天权和康王居然也公然出现在永州，之后康王殿下那边讳莫如深，北斗文曲又不明不白地死在那，我若连这么大的事都没听说过，也不必领着虚职尸位素餐了——和尚告诉你他法号叫‘同明’了吗？那大师给我这个干什么？”
慎独方印当时在死了的楚天权身上，可当时那大魔头尸体旁边的人——从应何从到周翡，全都神思不属，居然不约而同地把这么个人人争抢的关键物件给忘了。好在四处寻觅谢允踪迹的同明老和尚路过，才算没让这慎独方印落在荒郊野外，莫名其妙地被什么野兽叼走做窝。
周以棠拆开布包，端详了一下上面的水波纹，沉吟片刻，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低声道：“难道……”
周翡偷偷伸长了耳朵。
周以棠却将方印重新包好，不往下说了，问道：“他还说什么了？”
周翡按捺下有些痒的心，说道：“哦，还说让你帮忙指个路。”
周以棠微微挑眉。
“他让我问，梁绍葬在何处。”周翡说到这，又好似怕周以棠误会老和尚要挖坟掘墓似的，忙又解释道，“是为了一个……朋友，他中了一种奇毒，我们一筹莫展，梁……那个大人曾经与大药谷有些交情，据说很多药谷遗物在他手里，所以……”
“朋友？”周以棠看了她一眼。
周翡低头研究自己的鞋尖，点头道：“嗯。”
周以棠脸上笑意一闪而过，却没再追问，只道：“同明大师太过拘泥，既然叫你来问，还送什么礼？难道我还会不告诉你？”
周翡：“……”
都说周存曾经师从梁绍，大概同明大师也没想到，她爹听说有人要挖他老师的坟还能这么愉快。
“我一会把地图画给你。”周以棠随手将慎独方印递给周翡，又道，“把这个拿回家交给你娘，就说这是我的‘身家性命’，叫她代我保管几年。”
周翡“哦”了一声，接过去没动。
周以棠疑惑道：“怎么了？”
周翡顺着慎独印的边缘捏了一圈，却不正面回答，只是顾左右而言他道：“呃……那个李晟李妍他们都在前面等着，派我来请你回家……呃……爹也有些年没回家了，多年不见……”
周以棠一听“李妍”就明白了：“是你们几个不敢回家吧？”
周翡：“……”
“没胆子回家，怎么有胆子跑呢？”周以棠瞪了她一眼，“等着，我同他们交代几句。”
周翡见他出去，低头笑了一下，随即她笑容渐收，摸了摸身后的碎遮长刀。
同明老和尚托付给她三件事，第一是找到相传落在梁绍手上的大药谷典籍——当年吕润所书的《百毒经》。
第二是搜罗种种珍惜的驱寒圣物。
第三是寻一个精通阴阳二气的内家高手。
《百毒经》或许有些线索，可是究竟什么是驱寒圣物，连老和尚也说不出几种，至于什么叫做“阴阳二气”，则完全是蓬莱所收典籍的只言片语，究竟是什么意思，谁也说不清楚。同明大师让她做好准备，即使踏遍人间，最后依然可能是遍寻不到，结果依然是一场虚妄。
但她总想试一试。
当年周以棠离开四十八寨的时候，她也死死地盯着那扇闭合的山门，曾经觉得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可如今，他不是也近乡情怯，在蜀山附近逡巡良久，等着他们这些晚辈给他一个台阶，好让他理直气壮地回去同故人一叙吗？
纵然天欲绝人之路，自己又岂能将自己困于一谷中画地为牢呢？
毕竟，又是一年春暖花开时了。

多情累 第四十三章海天一色
	有道是“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旦夕祸福之数从来由天说，凡人岂能一窥究竟？
	后昭建元二十二年，曹氏流星一般繁盛而不可违逆的运道好似走到了头。
	正月里，先是北斗文曲死在永州城，同年夏天，黄河口又决了堤。北帝病重的消息不胫而走，太子无能，娼妓之子曹宁野心勃勃，桀骜不肯奉诏，拥兵自重于两军阵前。
	而蛰伏二十多年的南朝也在天翻地覆。
	南朝的建元皇帝突然于暮春之际，在太庙祭祖，誓要夺回失地，一统南北。此后，他一改往日温情脉脉，露出自己已经羽翼丰满的獠牙。
	四月初三，太师范政与其朝中党羽、重臣一十三人毫无预兆地被抄家查办，三日后，皇长子康王又因御下不严、纵奴行凶，“府中豢养武士数十人以充门客，刀斧盈库，放诞不经，纵无谋反之实，岂无僭越之心”云云之罪过，被御史参了个狗血喷头，建元帝大怒，下令褫夺康王王位，将其禁足府中，听候发落。当夜，其母贵妃范氏自尽于宫墙之后。
	转瞬之间，南都金陵的风向就变了。
	而被朝中盘根错节的权臣们压迫了二十多年的皇帝尤不满足，六部九卿，半月之内竟十去七八，无数往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面孔平步青云，月底，太学生请愿御前，建元帝无动于衷，隔日便以“妖言惑众”的罪名，拿下主事者八人，牵连朝中数位大臣。
	一番动作，可谓是“探其怀，夺之威，若电若雷”。（注：来自《韩非子》）
	满朝上下，群鸦息声。
	建元皇帝执意出兵北伐，此事已成定局。
	同年九月，战火从蜀中一路烧开，好似倾盆的沸水，一发不可收拾地淹了大半江山，曹宁与周以棠短兵相接，互有胜负，前线十多城池反复易主。
	说来倒也奇怪，当年曹宁突袭四十八寨时，蜀中百姓彷如大祸临头，纷纷出逃，生怕一个不留神便被卷入战火中。待到后来当真打起来，人们惊慌过后，便也好似当年衡山脚下三不管的小镇一般，迅雷不及掩耳似地适应了新的世道。
	正是太平时有太平时的活法，战乱时有战乱时的活法。
	市井乡野间诸多泼皮无赖手段，恍若天生，那些人们便如那悬崖峭壁石块下的野草一般，虽称不上郁郁葱葱，可好歹也总还是活的。南北前线战事陡然紧张，唯有曹宁可以牵制，战事已起，这种时候无论如何不能动他，北朝太子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曹宁在军中做大，他手中好似牵着恶犬斗群狼，松手也不是，不松手也不是，别无他法，便挖空心思地命人搜罗民间种种灵丹妙药，只求曹仲昆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撒手人寰。
	北斗陆摇光与谷天璇随军，剩下沈天枢与童开阳两人，奉北朝东宫之命，马不停蹄地辗转于各大江湖门牌之间，恨不能刮地三尺，闹得风风雨雨，闻者胆寒。一些小门小户之人四处寻求庇护，有那病急乱投医的，居然脸都不要了，连大魔头也肯投奔。
	这“大魔头”值得细说一二——
	如今的中原武林第一恶，早便不是活人死人山的那些老黄历了。
	建元二十二年那场“征北英雄会”上，丁魁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在了永州城外，木小乔同冯飞花从此销声匿迹，不知是死是活，活人死人山的时代彻底告一段落。
	而一个常年带着铁面具的人却声名鹊起。
	此人从不透露他真实名姓，旁人也不知他师承故旧，倒好似是凭空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突然便冒出来大杀四方。他自称叫做“清晖真人”，因武功奇高、手段毒辣，时人又称其为“铁面魔”。
	铁面魔爱好清奇，甫一出世，便先出手料理了作恶多端的玄武主丁魁，而后攻占了活人死人山。
	这消息还没来得及让四方嫉恶如仇者抚掌大快，众人便发现，铁面魔比之前面四位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兴风作浪的本领全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渐渐的，人们不再提及当年腥风血雨一时的四圣，茶余饭后时换了个人同仇敌忾。
	转眼，又是三年。
	到了建元二十五年，刚过了中秋。
	济南府这一年不知怎么，有那么多雨水，大雨已经没日没夜地下了一天一宿，地面浇透了冷雨，残存的溽暑终于难以为继、溃不成军地沉入了地下，泛了黄的树叶子落了厚厚的一层。
	济南府虽属北朝的地界，但眼下还算太平。
	这些年有脑子活份的，打起了国难财的主意，不少懂一点江湖手段的胆大人便干起了南来北往的行商买卖，什么都卖，粮食布帛、刀枪铁器……乃至于私盐药材等物，只要路上平安无事，这么走一圈下来，一些寻常物件也往往能卖出天价，利润高得足以叫人铤而走险。
	为避开战火，这些行商通常走东边沿海一线，大多经过济南，当地渐渐应运而生了集市，在这么个年月里，居然凭空多出几重诡异的繁华。
	而出门在外，无外乎与“车船店脚”这些人打交道，所以但凡是混出头脸来的大商户，都与行脚帮有些联系，济南府有一家“鸿运客栈”，本是行脚帮下的一家宰客黑店，不料这几年前来落脚的都是拿着“蝙蝠令”的贵客，闹得他们每日迎来送往，竟比别家正经做生意的还忙碌些，忙晕了头，也就想不起坑人了，久而久之，居然被强行洗白，成了一家做正经生意的去处，还扩建了一层小楼。
	这日傍晚时分，一匹颇为神骏的马冒雨前来，嘶鸣一声停在门口，一甩鬃毛，抖落了一串水珠，得意洋洋地叫了两声。
	店小二颇有眼力劲儿，忙拎起竹伞出门招呼：“客人住店不住？还有空房！”
	马背上那人戴着斗笠，手中提一把长刀，翻身下马，将缰绳一递，点头道：“劳驾。”
	店小二这才发现，来人是个年轻女子，大半张脸都掩在斗笠下，只露出一个略显尖削的下巴，竟是十分白皙，几缕长发被雨水淋湿了，黏在耳边，露出一个秀美的耳垂，单就一个轮廓，便知道她长得绝不难看。
	店小二一边牵马，一边偷偷打量她，见她提着刀也并不畏惧，喜气洋洋地问候道：“女侠赶路辛苦，可带了蝙蝠令？有咱们家蝙蝠令的，吃住一律能便宜三成。”
	那女客一顿，没料到此地行脚帮如此奇葩，居然大张旗鼓地做起了生意，不由偏头问道：“什么？”
	她这一偏头，店小二便看清了她的脸，心道一声“好俊”，脸上笑容又真切了三分，涎着脸陪笑道：“形势比人强么，都是逼的。”
	把一帮大流氓逼得从了良。
	女客笑了一下，一抬手，掌中红影一闪，露出一块玛瑙雕成的五蝠印来。
	“五蝠！”店小二吃了一惊，当即知道来人必定与行脚帮渊源不浅，忙将腰往下一弯，说道，“您里面请，快请！有什么事随时差遣，想吃什么也随意点，咱们家没有，也能叫小的们上街给您买去。”
	那女客却摆摆手，只说了一声“不必这样叨扰”，便径自进门，找了个靠门的小角坐了下来，面冲大门，像是要等人。
	鸿运客栈中颇为热闹，大堂快要坐满了，几个小跑堂的行将要练出飞毛腿来，在众人之间来回穿梭，脚下都带着功夫。女客随便点了一碗热汤面，显然是饿了，面端上来便一直将自己沉在热腾腾的白汽里，一边吃，一边听旁边人吹牛侃大山做消遣。此间商人居多，铜臭气甚足，三言两语便能拐回到阿堵物上，各自吹嘘自己进项，不知真的假的，听着好像家家有金山。
	忽然，邻桌有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汉子说道：“我不知诸位听说了没有，前一阵子我有个老朋友，是个贩布的，走商路的时候碰上了‘那个’。”
	他一边说，一边用两眼上比划了一下。
	有人小声道：“铁面魔？”
	正在喝汤的女客顿了顿，偏头看过去，插话道：“那个什么……铁面魔不是在活人死人山么？怎么也跑到东边来了？”
	尖脸汉子见发问的是个漂亮姑娘，话便多了起来，有意显摆自己见闻，说道：“姑娘你想，那魔头手下养了那许多打手，又不事生产，吃什么去？活人死人山那边早就人迹罕至，打劫都没地方打，开战这许多年，陆路陆路不通，水路水路也不通，能走的统共这么几条线，我听说此人前些日在晋阳那边，如今又跑到了这里……咳，此人倒也知道羊毛不能可着一头薅的道理。”
	旁边有人急着发问道：“快别废话了，然后呢？”
	“那铁面魔沿途截下他们，要从每个人的人头上抽上七成的‘过路费’。”那尖脸汉子道，此言一出，座中众人纷纷倒抽了一口凉气，“我那朋友胆小惜命，眼见不好，便认了倒霉，他们倒也没有为难，点了数目便放行了，还有拒不肯认与讨价还价的，一个没剩，通通被那铁面人的鬼虫子吸成了人干。”
	有人义愤一拍桌子道：“欺人太甚！”
	座中一时沉默下来，这些人走南闯北，滚刀肉一般，提起金山银山，全都一副财大气粗睥睨无双的样子，此时却又好似摇身一变，成了柔弱无依的升斗小民，惶惶不可终日地忧心着自己的前途。
	好一会，有人道：“我听人说那魔头也并非所向披靡，当年在永州，曾经败走‘南刀’手下。”
	角落里的女客本来正在喝汤，闻言立刻呛了一口，她汤里加了一把辣的，呛得眼眶都红了，忙去摸茶水，好在众人都各自发各自的愁，没有注意她，她四下瞄了一眼，悄悄将放在一边的长刀收到桌下，挂在自己靠墙一侧的腰上，刀柄碰到了她腰间的一个荷包，她想了想，将那荷包也解下来塞进怀里。
	就在这时，座中有人低声叹道：“可是这些好了不起的大侠们如今又在何处呢？你们说说这个世道，降妖的闭门不出，几年不露一回面，倒是妖魔鬼怪横行四处，唯恐别人不知道自己的声名……唉，前些年老有谣言说霍连涛霍堡主欺世盗名，是害死兄长的元凶，我瞧着，现在还不如他老人家在世的那会呢，好歹大家伙有个主心骨，现在可好，你们说霍堡主是伪君子、真小人，那列位不伪的，倒也给大家伙出头说句公道话呀。”
	角落里的女客听了这番话，微微一怔，手中的汤匙悬在碗上，好一会没动。
	突然，鸿运客栈大门又开，一个高大的男子走了进来。
	此人没带任何雨具，浇得一头一脸湿透的雨水，脸色惨白，眼角带着一点淤青，长得相貌堂堂，神色却颇为紧张。他进门时站在门口，先颇有敌意的将整个客栈大堂中的客人都扫视了一遍，这才紧绷着双肩，提重剑走了进来，不少胆小的以为他是来寻仇的，原本低声说话的也跟着静了静，谁知此人进门时竟不小心被客栈门槛绊了一下，脚步登时踉跄一步，险些摔倒，一只大手扶在墙上，半晌，才喘匀这口气。
	这么一看，倒又不像是寻仇的，反倒像是被追杀的。
	店小二迟疑了一下，上前招呼道：“客官……”
	那男子冲他一伸手，手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离得远的人都没看清，店小二却面色一变，十分恭敬地说道：“失敬，您快里面请。”
	那男子摇摇头，递过一把碎银并一个酒壶，说道：“不了，我还赶路，劳烦替我加一壶酒，包些个干粮肉干路上吃，我这便走。”
	店小二不敢再劝，应了一声，接过酒壶，却没拿银两，一溜烟地跑去后厨。
	浑身湿透的男子深吸了口气，勉强挺直腰，似乎想找个地方暂时歇脚，可是四下一看，众行商无不面露迟疑，纷纷移开目光，不肯与他对视，却又私底下一眼一眼地往他身上瞟。
	男子见了颇为腻歪，好一会才在门口角落里看见一把空凳子，正是那独行女客一桌。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低声道：“姑娘，我坐一会，歇个脚可使得？”
	那姑娘没说什么，做了个自便的手势。
	男子膝盖好似陡然没了力气，一屁股瘫坐下来，蹭得椅子“吱”一声尖鸣，整个人往旁边墙上一靠，就这么会功夫，他便闭上了眼，胸口起伏微弱，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店小二手脚麻利得很，三下五除二便收拾了一包冒着热气的干粮，卤肉切片，厚厚实实地夹在当中，壶里灌了驱寒解渴的米酒，一路小跑过来那男子身边，小声唤道：“客官，客官。”
	男子却只是闭着眼，恍若未闻。
	“哎，”同桌的年轻姑娘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别推了，他流了好多血，我都闻见味了，你看看，他可能是晕过去了。”
	这姑娘正是李妍，她三年前一时贪玩，死乞白赖地非要跟着周翡他们私自离家，回去纵然有周以棠保驾护航，还是挨了大当家一顿好揍。李妍从小受宠，基本没什么挨揍的经验，不料攒到了十四五岁大，“胡”了一把大的，据说当时她鬼哭狼嚎之音绕梁三日，余音经久不衰，吓坏了四十八寨山中一帮小弟子。
	从那以后，李妍终于在习武上少许用了点心，年初，她总算是以秀山堂四朵纸花的成绩，险而又险地拿到了她的出门令牌。
	这还是李妍头一次光明正大地出门办事，她跟李晟一起，要替李瑾容自西往东走一路，这是寨中例行“把脉”——几年前四十八寨暗桩大规模沦陷后方才有的规矩，先头在寨中发一批信件，派几路弟子，随着信件路线暗访途中暗桩，“把脉”的人不必露面，只需途径每个地方的时候盘旋几日，信走他们便走，见无异状即可离去。
	李妍他们走的便是直入东海的一线，济南府正好是最后一站。
	就算是周翡和李晟他们，头一次出门的时候也只是个跟班的任务——虽然后来机缘巧合地变了性质——因此李妍这次出来，只是跟着李晟熟悉路线，除了给她哥没事训斥两顿，什么都不用管。
	不料方才在城外，李晟不知看见了什么，抬腿便要去追，只匆忙和她交代了一句，叫她在鸿运客栈里等。
	李晟本意是打发她自己去不到半里远的小客栈里吃碗面，自己去去就回，谁知李妍从小到大，除了被杨瑾抓走的那一次，基本就没有离开过寨中长辈与哥姐身边，猝不及防地被一个人丢下，好似有生以来头一次出笼的金丝雀——恨不能立刻扑腾着翅膀上天撒欢，又隐约有些惴惴不安，因而极力装出一副饱经世事的淡定模样，将济南城中小小的鸿运客栈当成了探险的地方。
	她当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不过吃碗面的光景，居然真出了“意外”。
	店小二听了她的话，唬了一跳，小心翼翼地伸手晃了晃那男子，见他面容灰败，唇色发青，果然十分不好。这一晃动，他搭在腰腹间的胳膊掉了下来，腰腹间有血腥味传来，再仔细一看，血迹已经将黑衣都浸透了些许，着实是受伤不轻。
	店小二颇觉棘手，不知如何是好，便回头向掌柜张望了一眼。
	鸿运客栈的掌柜是个小老头，手中拨着算盘，眼神确实精光内敛，是个内家高手。掌柜冲店小二一点头，便另有个跑堂的上前，想上前帮忙，将这男子搀下去。
	就在这时，客栈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马嘶声。好似有一大群人冒雨疾行而来。
	李妍突然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忙一低头，三口两口便将剩下的汤面灌进了肚子。她嘴还没来得及抹干净，便见几个头戴斗笠的黑衣人堂而皇之地闯了进来，为首一人手臂伸得长长的，面无表情地举着一块令牌，倨傲地亮给大堂中众人看。
	李妍耳朵极灵，瞬间听见好几声低低的抽气声，老远的地方有个人小声道：“我的娘，北斗怎么来了！”
	李妍睁大了眼睛。
	只见北斗令牌开路，后面跟着好几个黑衣人，鱼贯而入后分两列而立。接着，一个中年男子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黑衣人毕恭毕敬地给他撑着伞，此人相貌堂堂，身穿绛红官袍，脚踩皂靴，手中提一把佩刀，端庄得能直接去上朝。
	现存四大北斗，李妍见过两个，但听闻沈天枢是个形容枯槁的独臂人，形象与这官老爷似的中年人对不上，她便寻思道：莫非是北斗的‘武曲’童开阳？
	这群人一进来，客栈中顿时鸦雀无声。
	那行脚帮的掌柜也顾不上再端着算盘在柜台后面装神，忙三步并两步地拨开众人走上前来，一揖到地，说道：“诸位大人，草民做的是小本买卖，并无违法乱纪之事，该捐的也早早捐了，从未拖欠，不知诸位大人有何贵干？”
	穿红袍的中年人瞥了他一眼，笑道：“怎么，没事我们就不能住住店？”
	掌柜额角露出一点冷汗，陪笑道：“自然，自然，只要官爷们不嫌弃咱们小店寒酸……哎，来人……”
	“不必了。”官袍男子一摆手，公事公办地板起脸道，“北斗捉拿朝廷钦犯，闲杂人等退避，碍事的视同同伙处理！”
	李妍听了“钦犯”二字，第一时间便联想到了眼前这怪客腰上的伤，她来不及细想，仗着自己躲在角落里被一帮人挡着，探手拿起桌上涮碗筷的凉水，手腕一翻，将半杯凉水一滴不浪费地泼到了那男人脸上。
	重伤的男子不知被追杀了多久，被泼醒的一瞬间已经清醒，目光如炬。
	与此同时，红袍男子一指那重伤男子，喝道：“拿下！”
	李妍眼前一花，便见那重伤之人猛地翻身而起，重剑横在胸前，“呛”一声好似潜龙出水，横扫第一个冲上来的北斗胸口，他功夫极少花哨，确实招招不落空，从众北斗中逆流而上，睥睨无双，转眼已经冲到门口。
	身着红官袍的中年人叱道：“废物！”
	而后，也不见他有多大动作，人影一闪，便不知怎么到了门口。他手中花哨的佩刀约莫比寻常男子的手掌还要宽上几许，毒蛇似的翻身卷向那重伤之人。受伤男子不敢硬接，当下后退，红官袍冷笑一声，接连三刀递出，一招快似一招，而身上的袍袖衣摆竟然纹丝不动，三下五除二便将已经到了门口的人逼回了客栈中。
	此时，客栈中的人们已经吓得四散奔逃，到处都是狼藉的杯盘，方才好似到处都满满当当的大堂顷刻空出一大块地方。
	北斗们训练有素地围成一圈，将那重伤之人困在中间。
	那重伤之人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按自己腰侧的伤口，不住地喘息。
	红官袍说道：“刘有良，陛下待你不薄，你就是这么吃里扒外的？”
	李妍心道：原来此人叫做“刘有良”。
	她隐约觉得这名字听着耳熟，想是路上听谁提起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好在李妍虽然记性不怎么样，耳力却不错，她听见有那消息灵通的人小声道：“哪个刘有良？不是那个御林军大统领刘有良吧？这可真是奇了，怎么这大官儿还成朝廷钦犯了？”
	旁边有人“嘘”了一声，“嘘”完，自己又没忍住，接着道：“怎么不行，你忘了那姓吴的‘忠武将军’了？”
	瑟瑟的秋风顺着客栈敞开的门扉往里灌，吹得人一阵阵发冷。
	刘有良的冷汗顺着淋湿未干的鬓角往下淌，嘴唇不住地颤抖，却不回话。
	红官袍目光扫过整个客栈里无知无觉看热闹的人，意味深长地笑道：“我知道刘统领心软，要紧的话必不肯在这里说的，否则岂不是连累了这一客栈的无辜百姓？”
	李妍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里的言外之意，座中有老江湖脸色却悄然变了——北斗一路追杀这刘有良，除了他犯了事之外，必是因为他知道了什么要紧的秘密。红袍人这是在威胁他，倘若他开口吐露一个字，不管此处的人听没听见，北斗都要斩尽杀绝！
	刘有良喘得像个破风箱，能听见肺里传出的杂音来。
	红袍人叹了口气，劝道：“你就别再负隅顽抗啦。”
	他话音未落，那刘有良边陡然仗剑向前，重剑流星赶月似的直取红袍人面门，红袍人大笑一声，好似嘲笑对方自不量力似的，信手接招。
	鸿运客栈的老掌柜见此事难以善了，忙上前摆手作揖道：“贵客！二位贵客，求您行行好，莫要在店里动手啊。”
	红袍人轻慢道：“我赔你那堆烂木头削的桌椅板凳，老东西，没你的事，滚一边去！”
	眼见那刘有良被红袍人好似猫戏耗子似的逼得快要吐血，李妍下意识地摸向自己别在腰间的刀，心道：倘若阿翡在这，她保准不会在旁边看着。
	这念头一闪而过，李妍悄悄将刀推开了一点。
	然而随即，她又自己萎了，那红衣人武功太高了，凭李妍的眼力，连人家究竟有多高都看不出来，遑论上前管闲事。周围的人全都避之唯恐不及，李妍推了半寸的刀又定住了，心里犹犹豫豫地转念道：倘若李缺德知道我胆敢自不量力地管这等闲事，一定得气成个蛤蟆……而且我该怎么管？
	就在李妍踟蹰间，突然，那方才还在讨饶的老掌柜蓦地上前一步，从怀中摸出一截双节棍来！
	“哗啦”一声轻响双节棍横空而出，精准地挂在了那红袍人与刘有良兵刃之间，当空打了个旋，将两人的动作短暂地定住了。
	红袍人怒道：“老匹夫，你敢！”
	他猛一拂袖，轻易便将掌柜的双节棍甩脱，那干瘪的老头顺势一侧身，在刘有良身侧站定，低声道：“这位客人身上带着我门中信物，见此物者必得听他号令，客人仁义，不肯差遣，小的们却不能干看着他有难袖手旁观啊。童大人，见谅啦。”
	这红袍人果然就是“北斗武曲”童开阳，他阴恻恻地说道：“知道我是谁，还敢这样放放肆，老头，我看你这客栈是不想开了。”
	刘有良低声道：“掌柜，不必……”
	鸿运客栈是本地最大的一家客栈，因为店里的伙计们手脚麻利还嘴甜，颇有几道招牌菜，这几年在往来过客中颇有令名，俨然已经成了济南府一景，寻常江湖客光脚不怕穿鞋的，但连累这样大的一份产业便过了——这也是刘有良途经此处，却只是落脚，并未寻求行脚帮庇护的缘由。
	掌柜的提着双节棍，笑道：“小的们开店做生意，本就是给诸位朋友落脚跑腿，提供个方便，其他种种不过顺带，如今‘天蝠令’重现，我们却因产业怕事退避，岂不本末倒置？”
	说完，不待刘有良阻止，掌柜便道：“诸位朋友，对不住啦，今日小店关张歇业一日，一干酒水饭菜算小老儿宴请诸位，不必破费了，还请诸位趁天未黑，另找住处！”
	众人方才还扼腕着英雄们都不出世，此时一见这掌柜砸锅卖铁与北斗武曲杠上，当即二话也没有，纷纷识相地卷包离去，唯独李妍犹犹豫豫，一时觉得自己既然出身名门正派，又有武艺傍身，自然与那些商人们不同，这么走了未免太不好看，一时又想李晟叫她在鸿运客栈等，她若是走了，她大哥来了找不到人，再碰上北斗等人，想必更得着急。
	李妍提刀顺着人流走出鸿运客栈，却不像其他人一样走远，眼珠一转，她纵身攀上了一棵大树，将自己藏在重重树影之后。
	童开阳道：“好，行脚帮是吧？人路你们不走，这是非要走鬼门关了！”
	说话间，门口马蹄声、脚步声纷纷而至，还能听见跑得慢的客人们的惊呼声，李妍侧头一看，吃了一惊，见足有百八十个北斗黑衣人纷纷赶到。
	大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依旧阴沉沉的，满地泥泞，整个济南城都狼狈不堪。鸿运客栈的伙计们不由分说地与北斗黑衣人战做了一团。
	伙计们都身怀武艺，资质却良莠不齐，行脚帮这种苦出身的江湖门派毕竟与训练有素的北斗黑衣人不可同日而语，何况北斗人多势众，不多时，场中行脚帮中人只有少数几个高手尚能勉强撑住，其他人基本是溃不成军。
	掌柜一声呼哨，带着几个人将童开阳团团围住，头也不回地冲那刘有良道：“刘大人快走！”
	刘有良哪里肯从，正待分辩，那掌柜便又道：“大人不惜露出天蝠令，必有能豁出命去的要事，还耽搁什么！”
	刘有良听了，狠狠一咬牙，蓦地一抱拳：“兄台，你我萍水相逢，大恩不言谢。”
	掌柜的干瘪的脸上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容，接着，刘有良长啸一声，退出战圈，重剑横扫，一口气连斩七八个黑衣人，杀出了一条血路，突出重围，深深地回头看了一眼血溅三尺的客栈，决然而去。
	这一番动作想必消耗不轻，他离开客栈时脚步都已经踉跄，一声呼哨唤来自己的马，忍痛大喝一声“驾”。与此同时，四五个北斗扑上来，刘有良重剑扫了两个，腰间剧痛，一时竟翻不过手来，就在这时，他听见两声闷哼，那剩下的北斗竟然纷纷自己捂着脸退开了。
	刘有良已经来不及细想是谁在帮他，只大叫一声“多谢”，便纵马狂奔而去。
	他方才逃到城外，眼前已经模糊，伏在马背上不过勉力支撑，刘有良狠狠一咬舌尖，正想恢复几分神智，突然，狂奔的马惨叫一声，前腿倏地跪下，将背上的人摔了出去——地上竟有一道绊马索。
	刘有良这一摔非同小可，眼前一阵阵发黑，在地上挣扎几次没能爬起来，而埋伏在此的北斗黑衣人已经包抄过来，眼看要走投无路，突然，一棵沾满了雨水的大树杈横空而落，稀里哗啦地横扫一圈，那几个黑衣人视线陡然被扰乱，吃了一惊，还不待他们反应，一把长刀便从树杈之后冒了出来，来人出其不意地连着放倒了三四个黑衣人。
	刘有良终于大喝一声，拼命爬了起来。
	这从天而降的救兵正是李妍，她在鸿运客栈外面静观其变时，见刘有良脱逃，便一路跟了过来。
	李妍一手提刀，一手拎着一根比她人还大的树杈子乱挥，营造出了一种自己十分人高马大的错觉，趁隙冲刘有良道：“大叔快跑！”
	刘有良没料到出手的竟是这么个小姑娘，略有些吃惊，然而还不待他反应，便见那领头的北斗高高低低地长啸几声，无数黑影从两侧道旁冲了出来。
	李妍：“……”
	这么多人，完蛋了。
	此时，她已经别无选择，一咬牙，将那大树杈子扔在一边，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长刀，心道：阿翡要是能附我的身就好了。
	不知身在何方的周翡并没有练就这种狐狸精的本领，北斗们却已经冲了上来。
	李妍心道：拼了！
	然而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杀身成仁的时候，眼前北斗的阵型突然乱了，只听一声凄厉的马嘶声由远及近，接着，一匹马闯了过来，马上人手持双剑，出手极准，三下五除二挑了一路黑衣人，直杀到李妍身边，冲她吼道：“李大状！”
	李妍差点哭了：“哥！”
	李晟没料到自己前脚走，她后脚就能闯出这么大的祸，后怕得火冒三丈，出手越发不留余地，北斗们躺下了一片，李妍机灵得很，倒也没闲着，一声口哨唤来自己的马，伸手去扶刘有良：“大叔，马给你了，我有我哥！”
	李晟：“……”
	这败家丫头好会慷他人之慨。
	他不愿久战，杀退了一批黑衣人，便一把拎起李妍肩膀，将她拽上自己的马，吹了一声哨子，李妍的马驮着刘有良连忙跟了上来。她一口气尚未松下去，不远处便传来一声长啸，震得人胸口发闷，李妍晃了晃，险些摔下马去。
	接着，只见一个红衣人影几个起落便到了他们眼前：“又是何方神圣多管闲事？”
	李妍老远一看，认出来人，顿时失色道：“大事不好！”
	她慌慌张张地一夹马腹，催马快跑，李晟却不明所以，听闻有人出声，第一反应便是拉住缰绳，结果两人一个要马跑，一个要马停，闹得那被迫驮了两人的神骏好不郁闷，两条大前腿暴躁地刨着地面，快尥蹶子了。
	李妍怒道：“李缺德你找死吗？那是北斗的‘武曲’！”
	李晟：“……”
	他发现自己小看了李妍，单知道她能闯祸，不知道她能闯这么大的祸！
	但此时再松开缰绳放马狂奔也来不及了，童开阳已经落在了他们一丈之外，那武曲星原本干净的皂靴上沾了一点血迹，整个人却连头发丝都没乱上一根，他微微仰头看着马背上的李氏兄妹，没太将他们这些年轻人放在眼里，只是负手而立，看了刘有良一眼，嗤笑道：“方才是行脚帮，这回又是谁？刘大统领啊，不是我说，你原来好歹也是近卫第一人，怎么肯帮你的除了下九流的花子，就是毛还没齐的小崽子？”
	童开阳出现在这，那么鸿运客栈中人的下场可想而知，或许那老掌柜在客栈中说出那番话时便是已经料到了自己的结果，可刘有良万万没想到这么快。适才李妍一动手，他便看出了那小姑娘的深浅，跟她同龄的后生比，算很不错，然而放在童开阳面前，便是不堪一击了，看她那兄长也未见得大上几岁，想来强也强得有限。刘有良突然一阵心灰意冷，感觉天意要亡他在此，便暗叹口气，忖道：罢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有些事勉力便是，真不成，那也是命，我何必再连累无辜？
	他按住胸口，勉强咳嗽了几声，打马上前，冲李妍一抱拳道：“姑娘与我素不相识，却肯出手相助，刘某感激不尽，来世必结草衔环以报，事已至此，我与这位童大人非得有个了结不可，你们……速速离去吧。”
	童开阳微微提起嘴角，颇感有趣地看着马背上重伤的男子。
	刘有良身材高大，惯常不苟言笑，因为目光十分锐利，时常好似含着杀气，乍一看，像是生着爪牙茹毛饮血的野狼，却没想到只是一头披着狼皮的羊。到了这步田地，别管他这番逃命是为了什么未竟的事业，还是单纯为了活命，难道不该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想尽一切办法逃脱么？
	他居然还有心情将那两个不知所谓的年轻人往外择……好像童开阳会信似的。
	李晟皱了皱眉，低头递了李妍一个疑问的眼神——你救的这人是谁？
	李妍其实不太清楚，只好悄悄将从别人那听来的只言片语学给他。李晟一手提着缰绳，一手搭在自己腰侧的剑上，皱着眉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转头对刘有良道：“这位刘……统领，可还记得忠武将军？”
	刘有良沉声道：“吴将军忠义千秋。”
	李晟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童开阳一眼，片刻后，他往李妍手里塞了件东西，对她简短地交代道：“你先走。”
	说完，还不待李妍反应，李晟便陡然从马上翻了下来，长腿横扫了几个围在周遭的北斗，同时回手拍了那马一掌，那马总算得了个准信，当即撒蹄子狂奔起来。李晟嘬唇作哨，原本李妍骑的那匹马居然也听他的，根本不顾背上刘有良的号令，跟着前面的李妍便跑了出去。
	李妍一番手忙脚乱，听见“咻咻”声，低头一看，李晟塞在她手里的居然是个点燃了引线的烟花筒，李妍忙脱手扔了出去，一颗小火球呼啸着冲向了半空，炸了个群星璀璨。
	见此令者，四十八寨在此地的暗桩众人都会第一时间赶到。
	李妍回头冲仍然留在原地的李晟大叫道：“哥！”
	李晟没理她，双手一分便抽出双剑，一边心里估算着自己能挡住童开阳多久，一边先下手为强地冲了上去。
	李妍拽马缰绳：“吁——停、停下！”
	李晟那匹马脾气暴躁得很，跑起来仿佛要腾云驾雾一般，不怎么听她的，身后刀剑声已起，李妍快要被这闷头往前跑的傻马急哭了，当即狠狠地将缰绳往后一拉，那烈马前蹄高高扬起，愤怒地甩着头。
	李妍拼命想拨转马头，那马好似通人性，知道李晟的意思，大脑袋左摇右晃，就是不肯如她愿，李妍愤怒地在它脑门上拍了一巴掌：“混账！”
	她当即不管不顾了，直接从飞驰的马背上一跃而下，先在地上打了个滚，随后爬起来便要往回跑。
	刘有良大叫道：“姑娘！”
	李晟已经与童开阳动起了手，他一出手，童开阳便是一皱眉，因为发现自己竟小看了这年轻人，偏偏那李晟还冲他笑道：“童大人，你成名已久，我早想拜会，今日得了这不打不相识的机会，您可得不吝赐教。”
	李晟这么一开腔，童开阳一句卡在喉咙里的“将他拿下”顿时卡在了喉咙里，喊也不是，不喊也不是——因为李晟罔顾自己“有碍公务”的事实，将此番拦截直接变成了向童开阳本人挑战，童开阳成名多年，在自己手下面前也是要面子的，今日不亲手将这小子收拾了，怎么立威？
	童开阳自视甚高，手中一把佩刀不过是寻常武官们标配，装饰大于实用，可见根本未曾将追杀刘有良之事放在眼里，更加不耐烦与李晟这种后生纠缠，他蓦地将佩刀一摆，当头向李晟劈了下来，李晟没敢接，连连退后好几步，见童开阳不过凌空挥刀，地面上竟出了一道两尺多长的狭长痕迹。
	地面尚且如此，可想砍在人身上是什么结果。
	李晟心里一惊，这武曲的功夫已经到了凝风成刃的地步！怪不得不在意拿什么兵刃。他不敢再硬碰，脚下步伐陡然繁复起来，整个人仿佛成了个行走的迷阵，叫人捉不到形迹——这是周翡后来教他的蜉蝣阵，李晟在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上确实天赋异禀，弄通了原理之后触类旁通，马上便青出于蓝。
	北斗黑衣人们唯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纷纷退开了一个大圈子，李晟行踪缥缈，走转腾挪，而他所经之处，地面上立刻便会多几道口子，纵横交错、宛如棋盘，路旁泛黄的树叶被童开阳戾气所逼，纷纷扬扬地往下落，乍一看跟下了一场蝴蝶雨似的，非得上前才能知道，每一片叶子都并非从叶柄处脱落，全是半片的，上面一道整整齐齐的刀口！
	李晟心思沉稳，身处险境，依然不动声色，脚下有条不紊，间或一剑抽冷刺过去。
	童开阳的佩刀“呛啷”一声压住了他的双剑，李晟手腕发麻，却是不慌不忙地顺势卸力，行于流水一般滑了出去，童开阳突然大笑道：“好个小贼，原来是蜀山门下！”
	李晟一皱眉，他方才那招脱胎于年幼时在潇湘剑派门下学来的剑招，虽然已经不同，但依稀能看出一点影子来，几年前，王老夫人他们下山寻找张晨飞等人之后便再没回来过，李瑾容放心不下，几次派人四处暗访，至今毫无音讯。此时，不知为什么，李晟听见童开阳这一笑，心里突然升起不祥的预感。
	李晟倏地回身将双剑端平，便见童开阳扯开嘴角，冷笑道：“那老太婆倒是有点意思，可惜太过自不量力，报什么仇？一大把年纪不好好在家等死，还学人家行刺，哈哈！”
	李晟手背上青筋倏地跳了起来。
	童开阳轻轻一舔自己的刀锋，说道：“你知道老骨头掰开的声音，跟年轻些的响动不同吗？”
	四十八寨的孩子，哪个小时候没跟在王老夫人身边讨过零嘴？李晟虽然早想过王老夫人他们或许已经遭到不测，可是闻听此言，还是怒火攻心，他一声没吭，双剑震出了一声轻吟，诡谲轻灵的潇湘剑法直取童开阳咽喉胸口，童开阳爆出一阵大笑，笑声中竟含劲力，常人离开老远尚且觉得头晕眼花，别提就在跟前的李晟。
	李晟脸色一白，耳朵里当场见了红，手中双剑却去势不改，童开阳一甩长袖要将他双剑笼在其中，同时，佩刀发出一声怪啸，睥睨无双地捅向李晟左胸，两人尚未短兵相接，突然，童开阳突然觉得身后有劲风袭来，力道竟不容小觑，他眉头一皱，脸上戾气上涌，仓促地回身荡开李晟的剑，偏头退避，只听“笃”一下，那砸过来的东西竟是个刀鞘，落地时正好砸在地面上两条交错的划痕中间，好似在棋盘上落了颗子。
	童开阳怒喝道：“谁！”
	身后林间，一阵“沙沙”声响起，随后，一个头戴斗笠的人牵着马从林中缓缓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把没了鞘的长刀。这人身量纤细，略显单薄，在女子……南方女子中，大约还能勉强夸一句“高挑”，乌云似的长发随意地扎起来垂在身后，身上沾着一层氤氲的水汽。
	只见她把马缰随意搭在一棵树上，伸手将挡住了大半张脸的斗笠往上一推，瞥了李晟一眼，慢悠悠地开了口，说道：“我还当是谁放的求救烟花。若不是我正好在济南城外，你难道打算让暗桩里那几只三脚猫赶来救你？啧，李婆婆，你是怎么想的？”
	李晟见了来人，脸色先是一松，此时听她出言不逊，表情又黑了下来：“周翡，你‘号的’不是这条‘脉’，跑这里来干什么？”
	“脚程快，活干完了顺便四处逛逛，不行啊？”周翡一边说，一边不慌不忙地走了过来，不知为什么，围在外圈的北斗黑衣人竟好似分海似的退开了，她看也不看这些黑衣人一眼，全然拿他们当列队欢迎自己，径直提刀来到童开阳面前，再次将掉下来的斗笠往上推了一下，微微抬起一张清秀的脸，说道，“哦，原来是北斗的武曲大人。”
	童开阳眼角跳了几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是你。”
	这几年，除非李瑾容召她回去干活，否则周翡一年到头，倒有大半年都在外面，也不知往哪野，倒是也没听说她在外面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或许干了，她没留名——逢年过节，周翡必定按时按点回家，李瑾容便也不大管她。
	周翡认得童开阳正常，可童开阳居然也好像和她挺熟——李晟额角青筋跳了两下，他就知道这第一次下山就惊天动地的活土匪不可能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消停！
	周翡手指摩挲了一下破遮的刀尖，笑道：“有日子没见您了，看来身子骨还硬朗。”
	李晟警告道：“周翡。”
	周翡在他们两人中间站定，对李晟道：“我跟这位童大人非但认识，还缘分匪浅，头一次见童大人，是您跟着沈大人追杀木小乔，当时我看见您了，您没看见我，第二次呢，您因为一株‘火莲’，一掌将我打下山谷，险些要了在下的小命，我花了四个多月才重新爬上来，啧，当真是九死一生，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只好潜入旧都，放火烧了贵宅。”
	李晟：“……”
	“第三次……唉，说来惭愧，咱俩老为了那点开药铺的东西过意不去，忒不上台面了。第三次是为了一颗‘滚地蛟’的蛇胆，我跟大蟒蛇和比大蟒蛇还要厉害几分的童大人斗了两天一宿，不才，通过偷奸耍滑略胜一筹，还叫童大人一把好剑葬身蛇腹，一直十分过意不去，今天特意带了十两银子前来赔偿。”周翡对李晟一伸手，“哥，给我钱。”
	李晟再也不想从周翡和李妍嘴里听见“哥”这个字了。
	童开阳看了李晟一眼，皮笑肉不笑道：“原来是令兄长。”
	“不错，”周翡伸手薅出钉在地面上的刀鞘，在手里转了一圈，“童大人，看在旧识的份上，家兄要是有什么得罪之处，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童开阳叫她这无理要求气得要炸，可是知道这妖怪丫头棘手得很，旁边再加上一个身手不弱的李晟，倘若真动起手来，自己未见得讨得到好处，倘若真马失前蹄，折在这些小辈手里，弄不好以后得成为北斗的笑话。
	他心头转念，强压怒容，当即挤出一个狰狞的笑容道：“既然周姑娘这么说了，我也不便得理不饶人，请吧！”
	周翡笑了一下：“多谢。”
	“慢，”童开阳又道，“令兄自然是能走，可那钦犯刘有良罪大恶极，我要拿他归案，想必周姑娘不会无故妨碍公务吧？”
	周翡的脸被斗笠遮着，旁边人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见她沉默了一会。李晟跟她从小一起长大，一眼便看出周翡其实不想惹麻烦，否则早动手了，绝不会跟童开阳废那么多话。李晟猜她肯定不是像自己说的那样只是“随便逛”，很可能是正要去办什么要紧事，刚好途经济南城外，老远看见李妍怀里炸开的烟花，打算过来管一下，管完立刻就走——童开阳显然不是能“管一下”就解决的麻烦，所以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好。
	周翡飞快地笑了一下，正要开口说什么，李晟却抢先开口道：“公务之前，我想先请教童大人，你方才跟我说的，‘潇湘’王夫人的事当真么？”
	童开阳方才是认出了他的剑招，为了扰乱他心神才随口说的，谁知道他后面还有帮手？此时听了这一问，一时竟没想好说辞。
	周翡愣了一下，低声问道：“什么？”
	李晟没吭声，依旧是提着双剑，剑指童开阳。周翡很快回过神来，一下就明白了李晟的意思。
	是了，当初在华容城中，沈天枢和仇天玑为了逼她和吴楚楚露面，闹了那么大的动静，消息必定已经传开了，王老夫人不可能不知道。那老夫人素日温和慈祥，性子却极烈，倘知道亲子被人害死，必定不肯善罢甘休……
	李晟一字一顿道：“童大人，你们追查朝廷钦犯，难道不知‘杀人偿命’四字是如何写就吗？”
	周翡突然抬起一只手，压在李晟的剑上。
	李晟沉声道：“阿翡，你怎么说？”
	“你打不过他。”周翡捏着他的剑尖往旁边一扒拉，随后认命似的叹道，“你去料理其他那些，把后面那两个碍事的送走，闪开。”
	李晟这才注意到李妍他们居然还没走远：“你……”
	周翡淡淡地说道：“区区一个北斗而已，去吧，没事。”
	童开阳怒极反笑：“哈，好猖狂！好大口气！上次有那畜生挡路，让你在我手中侥幸逃脱，既然今日你执意要送死，我便送你一程！”
	他说完，方才那能悬空裂地的刀锋已经向周翡当头斩了下来。
	周翡一把推开李晟，整个人已单脚为轴，转了大半圈，翻手将碎遮刀尖架了上去，碎遮的刀尖好似被极大的劲力撞得弯了一个弧度，周翡手腕一翻，那长刀发出一声好似要经久不息的轻响，蓦地将童开阳弹了回去，随即那长刀好似行云流水一般缠上了童开阳。
	童开阳在蚕茧似的刀光中同她拆了十来招，竟连退了六步，而后他大喝一声，双手握住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跳，倏地发力，刀有尽时，刀风却不竭，像一条看不见的巨龙咆哮着冲向周翡，周翡轻轻眯了一下眼，竟不退不避，直接以一招“斩”字诀迎上——
	周翡头上的斗笠位刀风所破，倏地裂成两半，自她肩头两侧落了地，而两人兵刃相抵之处，童开阳的佩刀被宝刀碎遮撞出了一个缺口！
	倘若这缺口再晚一分，童开阳那强横犹如实质的刀风再晚卸一分，裂成两半的必不止那草编的斗笠。而她方才分明能躲，却非得迎着刀风而上，几近孤注一掷地强行接招，铺开了一场将自己的性命悬在刀尖上的豪赌……还赌赢了！
	简直疯了！
	童开阳的眼角再次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
	周翡双手扣住碎遮刀柄，将碎遮一别，只听“嘎啦”一声，童大人的佩刀上好似结出了一大片蜘蛛网，黯淡的碎渣纷纷落下。
	“哟，对不住。”周翡抬起头微笑起来，年轻姑娘的笑容自然都是明净动人的，可她这一笑，却叫童开阳后脊上蹿起一层凉意，便听她轻声说道，“您这把刀看着富贵，恐怕不是十两银子买得下来了，哥……”
	周翡装模作样地叫了两声，一脸无辜地转向童开阳道：“看来他们先走了，要么我先给您打张欠条？”
	童开阳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武功不如这黄毛丫头，可仿佛是在三年前，他那一掌没能斩草除根之后，周翡身上就多了股叫人毛骨悚然的疯劲，好像摔上了瘾，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就会剑走偏锋，将自己和别人一起挂在悬崖上。
	周翡不惜命，童开阳却惜，此时眼见那刘有良影子都不见了，童开阳自然也不愿意跟她纠缠。他冷哼一声，丢开碎了的佩刀，呼哨一声：“追！”
	身边的北斗连忙跟上，转眼不见了踪影。
	童开阳毕竟厉害，周翡没去追，她手腕有些发麻，待人都走光了，她便还刀入鞘，低头用牙尖一扯护腕的布条，布条落地，露出了有些发红的手腕，周翡吹了声哨，安静地等在一边的马便训练有素地小跑过来，周翡摸出一把豆子喂它，心道：童开阳，便宜你再多活几天。
	一人一马原地休息了片刻，周翡往自己来路看了一眼，皱了皱眉，终于还是驾马追着李晟等人而去。
	刘有良在鸿运客栈里就是被李妍一碗凉水活活泼醒的，撑到现在，已经堪称奇迹，实在撑不住了，迷迷糊糊间，他不由自主拽马缰绳保持平衡，拽得那马越跑越慢，到最后瞪着一双茫然的大眼睛，几乎就停在了原地。
	李妍扒着李晟肩回头看了一眼，问道：“大叔，你怎么了？”
	刘有良没回答，在马背上晃了两下，然后一头栽了下去。
	李晟他们没办法，只好沿途留下标记，沿百脉水顺流而走，往章丘而去，好歹要先找地方歇脚。李妍一边帮着牵马，一边回头看：“他好像发烧了，是不是得给他找个大夫——哥，阿翡没问题吗？”
	李晟方才听了一耳朵周翡同北斗的新仇旧怨，皱着眉没吭声。虽然周翡不提，但李晟长了脑子会想，大概能猜到周翡为什么老为了“开药铺那点事”跟北斗过不去，寻思道：对了，好像听她随口说过一句，谢公子师门在蓬莱一带，该是离此地不远，莫非……
	当年，谢公子借了他几本难登大雅之堂的“游记”，至今都没来得及还便再不见了踪影，李晟突然觉得，好像就是他们从永州回来的那一刻开始，日子后面仿佛有人挥鞭子狂赶，每天早晨一睁眼就有无数事要安排，无数从未考虑过的东西要想。他们原本按部就班地一年一年长大，不料节奏骤然被打乱，一夜之间便从凡事要请示的后辈，变成了四十八寨这一代能挑起大梁的“大人”。
	“有问题你也帮不上什么，”李晟不动声色的催道，“不过童开阳见咱们走了，不会与她多纠缠，用不了多久就会追上来，快走吧，毕竟此处是北朝辖区。”
	为保险起见，李晟没有贸然进章丘城，他将刘有良安置在了城外一处圣人庙里，跳墙悄悄潜入后院，前头有个老先生正带着一帮学童入门拜见圣人，又烧香又训诫的，仪式还挺长，李晟悄悄看了一眼，对李妍道：“你在这看着他，不准再闯祸了，我去前面看看，可能的话弄一辆马车来。”
	李妍信誓旦旦道：“哥你放心，我最靠谱了！”
	李晟伸手摸了一把她很不要脸的狗头，不留情面道：“放屁……唉，我还是尽快回来吧。”
	李晟一走，李妍便警醒起来，她窝在圣人庙的后院里，竖着耳朵听前面的动静，前面有个说话好似喉咙里卡了鸡毛的老先生，拖着沙哑的长音，在那“之乎者也”地说着“圣人有言”，他念一句，便叫群童跟着念一句，小孩们可能是刚开蒙没多久，没读过什么书，老先生说话又带着口音，弄得一帮学童基本不解其意，只会跟着鹦鹉学舌，学得驴唇不对马嘴，十分可乐。
	刘有良昏迷了一路，在这声音中短暂地清醒过来，他没有声张，只是安静地靠坐再远处，听着读书声，有些浑浊的眼睛半睁着，盯着晦暗的天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妍悄声问他道：“大叔，北斗为什么追杀你？你也和吴将军一样，其实是南朝的人，被他们发现了吗？”
	刘有良偏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道：“倒也不是，若不是我有要紧的东西要送到南边去，他们也未必发现得了……你们为救我担这样大的干系，实在……”
	“那个不要紧，”李妍盘腿坐在地上，说道，“我姑说了，我们没事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保全自己固然要紧，可若是保来保去、保成一帮苟且偷生的缩头乌龟，未免有违初衷。”
	刘有良愣了愣，问道：“尚未请教姑娘师承。”
	李妍笑嘻嘻地说道：“我是蜀中四十八寨的，忠武将军的女儿还在我家呢！”
	刘有良先是一惊，随后大喜，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便听外面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念书的学童们陡然被打断，好像有一群什么人冲到了庙里。
	刘有良和李妍脸色都是一变，同时屏住呼吸，李妍缓缓抓住自己的长刀。
	只听前面有人嚣张地叫道：“北斗缉拿朝廷钦犯！老头，看见有一男一女带着个受伤的人过去了吗？”
	“这声音好像不是童开阳，”李妍心里暗自盘算着，“我未必不能一战……就怕他们人多。”
	前面那公鸭嗓的老夫子颤颤巍巍道：“各位官爷，不曾瞧见。”
	那问话的北斗冷哼一声：“章丘城已经戒严，他们不可能进城，没什么好去处——没用的老东西，闪开！给我前前后后地搜一遍！”
	老夫子忙道：“不可无礼！你……你们怎敢在圣人面前放肆！”
	接着一片混乱，众学童受惊尖叫的声音响起，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李妍猛地站了起来，周身都绷紧了，手心一片冷汗，她心里狂跳片刻，努力闭了闭眼定神，心道：拼了，我不如先下手为强！
	她正要提刀上前，脚下刚滑出一步，突然，一道人影闪电似的落在她面前，李妍吓了好大一跳，差点惊叫出声，来人一抬手捂住她的嘴，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李妍睁大了眼睛，差点热泪盈眶，来人居然是周翡！
	周翡放开她，不慌不忙地冲刘有良点了个头，便提着碎遮往旁边墙上一靠，她站姿十分放松，好像丝毫没把逼近的脚步和前面的混乱放在眼里。弄得李妍也不明原因地跟着放松了下来，好像此地有个周翡，外面是天塌还是地陷，她都不在意了。
	就在这时，突然听见那老夫子爆喝一声：“住手！你们这些……这些……南国子监便在十余里外，你们怎敢这样有辱斯文！”
	周翡靠在墙角，听了这话，不甚明显地笑了一下。
	李妍还以为她是笑话这老夫子迂腐，虽然也觉得骂北斗“有辱斯文”有点逗乐，还是不免有些担心，心道：那老书呆无端这样得罪北斗，叫他们害了怎么办？
	她便有些焦急地伸手去拉周翡的袖子，正要开口，却见周翡冲她摇摇头。
	那老夫子吼出“南国子监”的时候，嚣张的北斗们停滞了一下，片刻后，又有个人开了口，这回听起来客气了不少，那人道：“敢问先生是……”
	那老夫子继续扯着刮得人耳朵疼的嗓子说道：“老夫乃是南国子监真讲林进，圣人门下，虽人微位卑，岂能坐视尔等放肆？倒要请教今日是哪位将军途径，好大的动静，好大的官威！”
	先前出声的北斗道：“不过小小一个真讲，那若是放跑了朝廷钦犯，这干系你来担吗？”
	老夫子当即振振有词地反唇相讥道：“既是捉拿钦犯，便自去捉来，跑到此处寻一干学童的晦气是什么道理，我看阁下才是要放跑钦犯！”
	李妍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总觉得下一刻就能听见惨叫，不料那边尴尬地沉默了片刻后，后出声的北斗喝住了愤愤的同伴，那人大约是童开阳手下的一个小头目，听声音都能听出肯定是一脸忍辱负重，说道：“原来是林先生，久仰大名，既然是先生，自然不会藏什么，有扰，咱们走！”
	李妍没料到这反转，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不过片刻，脚步声渐渐远去，来势汹汹的北斗竟然撤走了。
	李妍：“就……就这么……”
	外面安静了好一会，随即，老夫子絮絮叨叨地维护了一会学童的秩序，又开始带着他们念经。
	直到这时，刘有良才松了口气，将一直梗着的脖子重重靠在一边，他气如游丝说道：“曹仲昆早年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初掌政权时，手上沾了不少人命，可是江湖人的命沾便沾了，读书人的命却金贵多了，后来他年纪渐长，毕竟没有‘焚书坑儒’的胆子，也怕遗臭万年，这些年便开恩科，扩国子监。”
	“扩着扩着装不下了，”周翡站在一边接话道，“于是弄出了南北两个国子监，为了显示自己能兼听，南北国子监师生定期能上书奏表给旧都，这些书呆子有时咬起人来比御史台还厉害。据说赵家人之所以仓皇南渡，便是老皇帝一意孤行动摇了朝中权贵与文臣的根基，有这前车之鉴，曹氏一直很小心，北斗名义是天子近卫，其实不过是办事的狗，未必敢在南国子监放肆……对不对，刘大人？”
	刘有良一手按着腰间的伤口，艰难地笑了一下，低声道：“不错，这老林先生虽不过一个小小真讲，名声却很大，他本是个老学究，办事说话糊里糊涂，有时甚至颠三倒四，实在不堪为官，偏偏运气极好，早年开私塾收学童，说来不过教些千字文之类识字开蒙的功课，不料经他开过蒙的，连续出了四五个一甲登科，连如今的祭酒大人都曾在他门下念过书，不少读书人家的孩子觉得由他老人家领着进门，将来必有大有文采，都快成本地一典故了。”
	李妍听得愣愣的。
	周翡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稀奇什么？你以为你哥随便找个什么地方，都敢把你自己丢在这？”
	李妍忽然说不出话来。这几年，她见周翡的次数一只手能数过来，对周翡的印象仍然停留在那漫长的少女时光——李妍记得，周翡走路的时候头也不抬，经常旁若无人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因此既不认路也不认人，每次逢年过节，她都一脸爱答不理地跟着李晟，倘或见了人，李晟叫人家什么，她就跟着叫什么……甚至有一次不留神跟着李晟叫了大当家一声“姑姑”。告诉周翡的秘密，永远不用担心她说出去，因为她根本不关心，听的时候就没听进去，头天跟她说的少女心事，扭头她就给忘得一干二净。
	这样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是怎么变成如今这样天下南北事如数家珍的？
	李妍不会藏话，心里想什么，脸上能一目了然，周翡将碎遮往腰间一挂，双手抱在胸前，笑道：“这有什么，我刚下山的时候也什么都不想，没人带路就找不着北。李婆婆比我还离谱，他办的那些破事我就不提了。”
	李妍闷闷地说道：“那后来你怎么找着北了呢？”
	周翡顿了一下，目光在李妍脸上定定地落了片刻，随后说道：“因为给我带过路的人都不在身边了。”
	王老夫人、晨飞师兄、马吉利……还有谢允。
	周翡说完，飞快地收回目光，话音一转，接着对刘有良说道：“我知道童开阳或许会忌惮南国子监，只是我没料到他这么好打发，三言两语就走了。倘若不是有什么阴谋，那便必定是有缘故了。”
	李妍立刻想起刘有良之前那句差点说出来的话，忙介绍道：“这是我姐，是我们大当家的……”
	“南刀。”刘有良不等李妍说完，便接道，“我知道，你在北斗中比在南边武林中出名，毕竟不是谁都敢在童开阳府上放火……周姑娘确实缜密——童开阳不敢，是因为如今南国子监祭酒是太子的亲舅，再正也没有的太子党……至于童开阳为何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太子，咳……”
	他半合着眼，气喘吁吁地咳嗽了几声，说道：“因为曹仲昆死了。”
	周翡：“……”
	李妍：“……”
	隔着一堵墙的地方，老夫子齁着嗓子念到了“为万世开太平”，“平”字拖着三十里的长音，可谓一唱三叹，叫老旦听了也要甘拜下风。而年久失修的圣人庙后院里，只剩了半条命的中年男子躺在地上，轻飘飘地放出了这个石破天惊的大消息。
	别说李妍，连周翡都愣了。
	“京城现如今正秘不发丧，这消息只有皇后、太子与我们几个正好在场的近卫知道。太子想要趁此机会一举拔出端王在京的党羽，抢先继位登基，严令禁止将这消息传出，我们当时都被扣在宫里，有胆敢离开半步者，便以某犯罪论处。”刘有良一摊手，“于是刘某‘谋反’了。”
	李妍愣了半天，有些意外地说道：“难道你要将这消息告诉曹……那个大胖子？”
	周翡低声道：“李妍。”
	李妍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傻话了。
	周翡走过来，拄着碎遮，半跪在刘有良面前，盯着他说道：“若只是一个消息，刘大人大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话传出来，实在不必这样大费周章。”
	“不错，我早在旧都的时候就已经设法将消息传给行脚帮了，这会，令尊想必早已经收到了。只是当时有些忘形，被小人陷害，否则不会那么容易被童开阳撞破。”刘有良吃力地将手伸进怀里，摸了半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盒，上面画着褪色的花草，像是个旧胭脂盒，“不过也无所谓，我本来也……”
	刘有良吃力地动了一下，喘得像个烂风箱，将那胭脂盒塞进了周翡手里：“此地凶险，姑娘虽然有南刀令名，带着我也是多有不便，就不要……不要管我了，你将此物带回去与令尊，我心愿便了，死也……”
	周翡问道：“这是什么？”
	“是海天一色盟约。”刘有良道。
	周翡脸色蓦地一变。
	便见刘有良急喘了几口气，又补充道：“不是……咳，你们说的那个海天一色，你们争来抢去的那什么水波纹，我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它为何要沿用‘海天一色’的名头……当年旧都事变，一部分人走了，护送幼主南下，舍生取义，一部分人留下了，忍辱负重，都知道这一去一留间，或许终身都难以再见，我们便在临行时定下盟约，名为‘海天一色’……”
	舍生的与苟活的，忍痛的与忍辱的，恰如秋水共长天一色。
	“最后一个活着的人，要将这份盟约与名单送到南边，这样哪怕我们死得悄无声息，将来三尺汗青之上，也总有个公论。可笑那风声鹤唳的童开阳，还以为这是什么要紧的机密，想从我手中拿到这份名单，好按图索骥，挨个清算呢。”
	周翡打开扫了一眼，即使她现如今颇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意思，名单上的很多人名对她来说仍然十分陌生，因为有些人大概终身没什么建树，未能像吴将军这样爬到高位，做出什么有用的事，只是无能为力地官居下品，在年复一年的疑惑与焦虑中悄无声息地老死，有些人则干脆卷入了别的事端中，在云谲波诡的北朝里，与无数淹没在蝇营狗苟、争权夺势的人一样，怀揣着一份压得很深的忠诚，死于不相干。
	刘有良道：“我一路寻觅可托付之人，总算老天垂怜。周姑娘，便仰仗你了。”
	李妍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周翡，又看了看刘有良——章丘城已经戒严，这附近一带想必都已经被北斗的探子包围，带着这么个重伤的人，外有童开阳这种强敌，哪怕是周翡，恐怕也无能为力。
	李妍很想拍着胸脯说一句“大叔你放心，我必能护你周全”，可她不能——她就算自己愿意豁出去，也不能替大哥和姐姐豁出去，只好眼巴巴地看着周翡。
	周翡没吭声，想了想，将那旧胭脂盒收进怀里，站起来冲外面喊了一声：“林老头儿，你念完经了吗？”
	李妍：“……”
	只见门上一道紧闭的小门从里面推开，一个山羊胡子五短身材的老头一手扒拉开门上的蜘蛛网，扶着墙走出来，扯着公鸭嗓，指着周翡道：“放肆，不尊先长，没大没小！”
	方才庙里闹哄哄的学童们已经走光了，老夫子拄着根拐棍一步一挪的走过来，他满头白发，看着足有古稀之年了，光是走这两步路便看得李妍提心吊胆，唯恐他一个大马趴把自己摔散架。
	周翡不耐烦道：“我没吃你家米，又没读你家书，少在我这充大辈了，快来帮忙！”
	林进用拐杖戳了她一下，山羊胡俏皮地翘了起来：“我是你师伯！”
	周翡面无表情道：“你是谁师伯？我可没有一个和尚师父。”
	林进听了，脸上露出了一个十分猥琐的笑容，披着老学究的皮，身体力行地表演了一番何为“道貌岸然”，说道：“早晚你得承认，嘿嘿。”
	李妍觉得自己看见了周翡额角的青筋，然后便见那走路都颤颤巍巍的老东西上前一步，好似捡起一片纸似的，避开刘有良的伤口，轻轻松松地抓起他的腰带，一把将那五大三粗的汉子扛在了肩头。
	李妍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那老夫子挤眉弄眼地冲她一笑道：“噫，这位小姑娘也十分俊俏，读过四书了不曾？五经喜欢念哪一篇？”
	“她喜欢《三字经》，”周翡冷冷地说道，“别废话，走！”
	林进冲她瞪眼道：“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周丫头，你再学不会知书达理，可别想进我家门了。”
	由此可见，谢允那一身“贱意”绝非天生，也是有来历的。
	周翡一横碎遮，怒道：“你做梦去吧！”
	林进老猴子似的蹦蹦哒哒地躲开，哈哈一笑，扛着个震惊得找不着北的刘大统领，一个起落，倏地便不见了踪影。
	李妍指着老夫子消失的方向：“他……他……”
	“一个前辈，人虽然猥琐了点，但还算靠得住，交给他可以放心。”周翡顿了顿，看了李妍一眼，又道，“我就不等李婆婆了，你跟他说一声便是，我还有点事，过几日重阳回家。路上小心点，回见。”
	李妍忙道：“哎，等……”
	可是周翡不等她开口，人影一闪，已经不见了。

多情累 第四十四章蓬莱
傍晚时分，一条小舟悠然横在水波之上，周翡悠然地坐在船舷上，她早就不是被一根长桨弄得团团转的旱鸭子了，偶尔信手拨弄一下，小船便直直地往前走去，逆水而行了一整天，便来到了一大片岛礁之地。
她不知已经来过多少遍，既不需要地图，也不必有司南，闭着眼便能令小船左拐右转，穿过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石头阵，随即又钻入了一个只堪堪能过的石洞里，她放下船桨，任凭水流推着小船行进，其中拐了几道弯，水路越来越窄、越来越浅，直到船已经没法再走，她便将小船停在浅水里，轻轻一跃跳上了黑洞洞的岸上，摸索着在石墙上推了几下，“咔哒”一声轻响后，山石上竟凭空开了一道门，步入其中走上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竟豁然开朗，露出一片岛上房舍来。
有个老渔夫正在晒网，见她来，丝毫也不吃惊，轻描淡写地冲她点了个头，说道：“周丫头，来得不巧，那小子前几日醒过一阵子，本想等你几天，实在不成了，昨天才刚回去闭关。”
周翡不甚明显地叹了口气，说道：“路上遇上点麻烦。”
那老渔夫伸手指了指一处天然礁石山洞：“快去吧，留了信给你。”
周翡却没有动。
她像是个走了很远的路方才归来的旅人，心里未必不欢喜，只是十分疲倦，累得见了日日牵挂的亲人也不想言语，闻到久久思念的家常菜味也不想吃，看起来倒像是无动于衷似的。她在水边站了一会，见细碎的浪花来而往复地拍着岸上的礁石，一部分渔网落在了水里，随着水面起起伏伏，时而沉浸到苍白的泡沫中去，泛着异样的光泽。好半晌，她用碎遮轻轻戳了戳地面，摸出一个小瓷瓶，说道：“我找到了传说中的‘朱明火尾草’，托毒郎中磨成了粉才带回来，不知道有没有用。”
周翡当年从周以棠那拿到了地图，便跑去把梁绍的墓穴挖了个底朝天。
梁相爷也是惨，生前鞠躬尽瘁，死后不得安宁，那坟被人刨过不止一次，周翡去的时候，连他的尸骨都没找着，棺材盖也给掀在了一边，亮着个空荡荡的“三长两短”，十分凄凉。好在先来的访客找东西很有目的性，大部分陪葬品并没有动。周翡将和大药谷有关的东西都拿了出来，有用的送到了蓬莱，其他的便干脆卖了个人情，送去给了应何从。
这些年，她对照着昔日走偏的奇才吕润那本《百毒经》按图索骥，走过无数人间奇谲之地，还跟童开阳结下了深仇大怨，自己也混成了半个奇珍草药的行家，结果却好似总是不尽如人意，治标难治本。有时候周翡也会想，如果她是谢允，她愿意像这样吊着一口气，大半时间都在昏迷中度过地活吗？
只是想一想，她都觉得自己要疯。
思绪这么一拐，周翡便常常觉得灰心得很，可是她心性里偏偏又有点小偏执，虽灰心，却始终未死心，灰一晚上，第二天总还是能鬼使神差地“死灰复燃”。
谢允清醒的时间很短暂，刚开始，不过是被他岛上三位长辈以内力疗伤时逼醒的，几乎没有意识，这一年来用了《百毒经》中所载、以奇蟒“蛟胆”做的“蛟香”，方才有些转机，起已经能起来活动一阵子了，可惜……周翡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
周翡轻声道：“我还没找到同明大师说的那种内力。”
老渔夫不怎么意外，专心致志地拉扯着手中的渔网，头也不抬地说道：“我听你进来的时候脚步略沉，似乎有些迟疑不决，便知道没什么结果。”
传说中的“蓬莱仙”其实有四个人，当年有一位前辈为了救谢允，瞒着其他三人传了功给他，已经过世了，到如今，剩下一个高僧同明大和尚，一个混迹国子监、热爱误人子弟的林夫子，还有一个，便是这老渔夫。
这做渔夫打扮的老人名叫陈俊夫，名字与样貌均是平平无奇，说出去也未见得有多少人知道，可他做的东西却是大大有名——譬如早年山川剑为自己夫人定做、后来落入了青龙主郑罗生手里那件刀枪不入的“暮云纱”。
相传此人有一双能点石成金的手，机关、兵器、宝衣……无所不精。
比起说话总是打禅机的同明大师，不着四六的林老夫子，周翡比较愿意和这位陈老聊天。
三年多，即使周翡天生是个爱跳脚的性子，也在屡次失望中淡定了，她与老渔夫一站一坐，嘴里说着丧气的话，脸上却没什么波澜，好像只是和他闲聊家常一样。
周翡问道：“陈老，我要是到最后也找不到怎么办？”
老渔夫摸出一根样式古怪的梭子，以叫人看不清的手速在一层网上织另一层网，他用的鱼线极细，好似比传说中“五层纱衣可见胸口痣”的绸缎还要轻薄。陈俊夫手虽快，话却说得很慢，他静静地说道：“老林头第一次见你，便要出手捉弄，当时你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现在不过两三年的光景，他已经不敢随便惹你了，你可知为什么？”
周翡虽然是个武痴，却也总有不想讨论武功的时候，闻言恹恹地说道：“不知道，拳怕少壮？也没准是他老人家‘之乎者也’念多了，越活越回去。”
陈俊夫伸手轻轻一拉鱼线，鱼线便干净利落地被他截断了，平摊在地上的大“渔网”动了动，灼眼的光芒“哗”地一下，泼洒似的流了过去。他抬起黝黑的脸，眯着眼对周翡笑了笑，说道：“因为别的人，或是走上坡路，或是走下坡路，或是原地不动，脚下起起伏伏，都有着落。你却不同，你走的不是斜坡，是峭壁，石阶之间没有路，只能拼命纵身跃起，每次堪堪抓到上面的石头，再挣扎着爬上去，万一爬不上去，便只好摔成粉身碎骨，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路——我问你，你怕过么？”
周翡愣了愣，随后点头道：“嗯。”
怕乃是人之常情，可是偏偏她被谢允传染了一身霉运，每次身临险境，都好似被卡在石头缝里，想要不被困死原地，只能一往无前，怕也没用。
陈俊夫问道：“那怕的时候，你怎么办呢？”
“就假装我其实已经在高一层……或者更高的石阶上，假装到自己深信不疑时，便觉得眼前这一步不在话下了。”周翡抿抿嘴唇，冲陈俊夫一点头，勉强笑道，“知道了，多谢陈老指点。”
“指点什么，不过是教你自欺欺人地好受一点，快去吧。”陈俊夫冲她摆摆手，重新忙碌起来。
周翡转身走进谢允闭关的洞府中，刚到门口，便已经觉得热浪铺面，一股奇特的香味从中透出来，正是蛟香，据说普通人在里面打坐片刻，蹭几口蛟香，内功修为能事半功倍——只是不能久待，否则会对经脉有损。
洞府中被蓬莱这几位财大气粗的老东西弄得灯火通明，墙上半个火把都没有，全是拳头大的夜明珠，周翡一进去先愣住了——只见上次她来时还光秃秃的石壁上，被人以重彩画了一片杜鹃花，画工了得，那猎猎的红几乎能以假乱真，怒放了一面墙，绚烂至极地往人眼里撞，生机勃勃，好像一阵风吹过去，便能翻起火焰似的红浪来，叫人看一眼，胸中不散的郁郁便好似轻了几分。
蛟香缭绕中，一个清瘦了不少的人安静地躺在上面，苍白的脸色被墙上的画映得多了几分血色，手里握着一块绯红的暖玉。
周翡缓缓走到他身边坐下，感觉整个石洞热得像个火炉子，就大冰块谢允身边还能凉快点。
她抬头瞄着墙上的画，对谢允道：“你画的？啧，你还挺有闲情逸致。”
躺着的人自然不能答话，但周翡的目光扫过整一面墙的红杜鹃，在角落里发现了几行题字并落款，先头题了一句白乐天的“回看桃李都无色，映得芙蓉不是花”，后面又道“经一场大梦，梦中见满眼山花如翡，如见故人，喜不自胜”，落款是“想得开居士”。
周翡看见“想得开”三个字，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接着，她看见旁边小桌案上放了笔墨纸砚，便从石床边跳了下来，步履轻盈地转到小桌前，翻看谢允留给她的信。只见桌面上摊了几张画，头一张画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十分稚气，纤纤秀秀的，单腿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偏头正往画外看，眉目飞扬，显得十分神气。
周翡讶异地一挑眉，隐约想起这是自己年幼时在洗墨江中初见谢允的模样，她自己都已经有点记不清了，没想到谢允笔下居然还这么分毫毕现，周翡心头先是微微一跳……不料随后看见题字，顿时从感动不已变成了气不打一处来——姓谢的那倒霉玩意给这幅画起名叫“水草精小时候”。
周翡自言自语道：“你才水草精，你是鳖精！”
第二幅画上是个少女，长大了些，面容俊秀，她手里拿着一颗骷髅头，正将它往一堆骨架上摆，旁边一堆幢幢的黑影，只有一束月光照下来，落在那少女背影上。
周翡这回压住了心里的波澜，先去看题，见这张画上写得是“威风水草精只身下地洞，备战黑北斗八百小王八”。
周翡：“……”
她原地磨了磨牙，回头扫了谢允一眼，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谢允嘴角好像还带着一点坏笑。周翡突然觉得自己那拖得脚步都发沉的心情实在毫无必要，这位想得开居士这么会玩，看来离死还远着呢。
她暗骂一声“混账”，愤愤地掀开第三幅画。
第三幅画上画着一个年轻姑娘，比前面的少女又年长了些，五官同前两张如出一辙，人却是微笑的，她身穿一袭红裙，裙角飞扬，鬓似鸦羽，眉目宛然，站在一大片杜鹃花从中，背着手拎一把长刀。
周翡愣了愣，突然莫名觉得自己确实应该做一身这样的红裙。
随即，她又摇摇头，去看谢允那毁画的题字，题字道：“画中仙乃是……”
“乃是”个什么，后面没了，周翡莫名其妙地找了一会，在角落里又发现了俩字：“你猜”。
周翡忍不住问出声道：“你这画名叫‘你猜’？”
谢允不出声，画卷上却随着她的动作，落下了一个小信封，上面附了一张字条，写道：“猜错了，不是你，是我媳妇。”
周翡哭笑不得地拆开信封，见里面是写过《离恨楼》与《寒鸦声》的熟悉字迹，整整齐齐地一整篇。
“阿翡，”谢允写道，“听闻你不日将至，很是欢喜，东海之滨虾兵蟹将甚众，皆与你等水草精为同族，蘸油盐酱醋并碎姜末一点十分味美，你可与之多多亲近……”
谢允的信里只字未提透骨青，也没有凄凄惨惨地感激她奔波，一边开玩笑消遣她，一边将蓬莱一带好吃与好玩的东西罗列了一个遍，又叫她去翻看枕边的小盒子，神神秘秘地说里头有“异宝”，结果周翡依言打开，发现里面是一堆叫她啼笑皆非的贝壳。结尾，谢允又可怜巴巴地央求道：“笔墨均已列次石桌上，承蒙垂怜，长篇大论大好，只言片语亦可，盼你回复一二，稍解吾之思念于笔端。”
然后又画蛇添足地叮嘱道：“另：笔墨仅供书写于纸面，勿作他用。”
周翡本来没想拿一堆笔墨干什么，看了这句话，顿时大受启发，她狞笑一声，挽起袖子，饱蘸浓墨，来到无知无觉的谢允面前，心道：这可是你自找的。
她伸手在谢允脸上比了比，果断大笔一挥，对着端王那张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脸上开始辣手摧花，先在他脸上勾了个圆边，继而将他眉毛画成了两道黑杠，两边脸上各勾了三根胡子，最后额间加了个端端正正的“王”。
画完，周翡歪头打量了他片刻，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于是将谢允那只空着的手拉了过来，在他掌心上写道：“欠揍一顿。”
周翡在火炉似的山洞中盘旋了一会，再出来时，来时的犹豫与疲惫不觉一扫而空。
陈俊夫头也不抬道：“走了啊？”
“走了。”周翡冲他一点头，“重阳还得家去，曹仲昆一死，我爹大概又要开始忙了。回头我再四处找找，想办法再弄一枚蛟胆来。”
“不必急，有那一点够烧几年了。”陈俊夫说着，抬手将一个亮灿灿的东西丢给她，“拿去。”
周翡一抄手接住，见那是一件贴身的软甲，尺寸纤瘦，触手轻如无物：“暮云纱？”
“暮云纱是什么破玩意？”陈俊夫笑道，“不过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物件，我织渔网剩一点巴掌大的边角料，做个什么别人也穿不进去，也就够你用。老夫给它起了个名，叫做‘彩霞’，怎么样？”
周翡听了“彩霞”这“出尘脱俗”的名，一时无言以对，只好干笑一声。
周翡从谢允给她留的那一盒吃剩的贝壳里挑了几个颇有姿色的，自己穿了孔，缀在了陈老那渔网边角料织就的小衫里，便穿着这一身破烂走了，倘若再去弄两个带补丁的麻袋，光这一身行套，她便能在丐帮里混个小头目当当。她打算先回家一趟，跟李瑾容复命，再去周以棠那里看看他有没有什么要差遣的，倘若这边事了，她便想着还得再往南边走一趟，找找还有没有其他蛟胆可以挖。
中原但凡成气候的武学都自己的体系，有名有姓有渊源，同明大师说的那种内力倘若有，万万不该籍籍无名，既然在中原武林中遍寻不到，周翡便想着，或许可以去塞外和南疆碰碰运气。为这，她还应了入冬以后去南疆跟杨瑾比一场刀，以便支使他帮忙留意南疆的奇人异事。
大小事多得足能排到来年开春，周翡不敢耽搁，缀着一身稀里哗啦的贝壳，一路走官道快马加鞭。
谁知行至半路，尚未出鲁地，她便又看见了四十八寨的烟花——这回放得更巧妙一些，混在了一大堆寻常烟花里，不像是有什么急事，倒像是隐晦的通信。周翡半路拉住缰绳，望着烟花消散的方向皱了皱眉，不知是不是四十八寨的闯祸精们都被李瑾容派出来了，不然怎么隔三差五便要作个妖？
然而既然已经看见了，她肯定不能放着不管，只好一拨马头奔着那边去了。
马撒开了蹄子约莫跑了有一刻的光景，夜空之中就跟过节似的，接二连三地炸着大小烟花，远远地还能听见放花处喧闹的人声，路上遇见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好似都在往那边跑。
周翡一个相貌姣好的年轻姑娘孤身而行，总是叫人忍不住多看几眼，时而有胆大脸皮厚的想上前同她搭话。
周翡小时候便有些“生人勿近”的意思，这几年常常险境行走，武功精进，身上越发多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搭话的见她不怎么吭声，大多也不敢纠缠，只有一个嘴上生着两撇小胡子的青年“男子”，在周翡身边来来回回绕了好几圈，还大着胆子上前问道：“这位姑娘，你也是去柳家庄么？”
周翡偏头瞥了此人一眼，见“他”骨架很是纤细，领口欲盖弥彰地高高支起，遮着喉咙，后背挺得很直，手肘自然垂下的时候微微落在身后，说话时下巴微收，虽然嘴角有两撇小胡子，但小脸白得在夜色里直反光，一看就是个贴了胡子的大姑娘。
周翡“嗯”了一声，便没什么兴趣地转开了视线。
谁知那姑娘依然不依不饶地凑过来，冲她说道：“这柳家庄真是了不得，家里老太太过寿，还不是整寿，便弄出了这么大阵仗，怪不得人家说他们富可敌国。”
周翡对什么“杨家庄”还是“柳家庄”不感兴趣，刚想假装没听见催马先行一步，突然觉得不对劲，她轻轻一拉缰绳，猛地回过头去盯着那小胡子看。
小胡子住了嘴，端庄地坐在马上，冲周翡微笑。
“怎么是你？”周翡总算认出“他”来，讶异地问道，“你怎么到这来了，还弄成这样？”
原来那“小胡子”竟然是本该在蜀中的吴楚楚。
吴楚楚不会像李妍一样咧开大嘴笑，嘴角的动作永远不如眼角的动作大，她弯了弯笑眼，问道：“怎么，不像吗？”
周翡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阿妍给我的。”吴楚楚低头将嘴上的小胡子撕了下来，露出花瓣一样的嘴唇，“我本来觉得不大雅观，但是看她一天到晚打扮得奇奇怪怪在山上跑，好像也别有些趣味，便忍不住东施效颦了，果然我还是学不像。”
周翡走了以后，在四十八寨陪着吴楚楚最多的也就是李妍了，李妍姑娘自带一股天生的歪风邪气，污染力极强——永远无法跟别人“近朱者赤”，永远能把别人带得跟她“近墨者黑”。
周翡又问道：“谁送你过来的？”
“我自己出来的，同大当家说过了。”吴楚楚道，偏头见周翡直皱眉，她便又笑道，“你这是什么表情，大当家教了我一些粗浅的入门功夫，我有自知之明，又不会像你们一样没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出门自保总是够用的。”
“大当家？我娘亲自教你吗？”周翡吃了一惊，随即又道，“怪不得你最近都不写信问我了。”
当年他们一帮人从永州回蜀中，便有点各奔东西的意思——李晟和周翡常年不在寨中，剩下一个李妍，虽然能与吴楚楚聊做陪伴，但作为弟子的功课很重，再怎么受宠，李妍每日早晚雷打不动的练功与李瑾容定期的抽查总是躲不过去的，也没有那么长时间陪她。
吴楚楚一度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旧都里的官家千金们在她这个年纪，应该已经学着女红和管家，等着“父母之命，媒妁之约”嫁人了，一生到此，便算是尘埃落定，有了定数，往后生平起落，都在小小一方宅院之中，荣华落魄，也都悉数牵在夫家荣辱兴衰上。
可是她如今孑然一人，既不是官家小姐，也没有家让她管，她混迹在一群江湖草莽之中，彼此间好似有一条比海还深的鸿沟。寨中人待她虽好，也是“以礼相待”的好，不会越俎代庖地给她安排什么。而她十多年来积攒的勇气，在逃亡路上用了个一干二净，所剩不过一身的“温良”与“贞静”，并不足以给她指一条康庄大道。
至于父母深仇，那已经上升到了国仇家恨的地步，是旧都与金陵之间的斗争，她无能为力，丝毫插不上嘴。这种困惑是无从倾诉的，乱世中谁不是把脑袋别在腰间，活着尚且不易，谁有功夫听一个小小孤女幽微又矫情的那点茫然？
周翡有一次回家，见吴楚楚实在无所适从，便随口给她找了点事做——与曹宁一战里，四十八寨数十年积累险些毁于一旦，寨中不少门派本就已经人才凋敝，这样一来更是要没落下去，前辈们留下的武功典籍多年没有人修整编纂，不是缺页短字，便是留着落灰，很多典籍本身已经佶屈聱牙，间或还混进一些前辈们乱七八糟的感悟，诸子百家哪的引用都有，极难看懂，被一代又一代大字不识半筐的粗人们口口相传，谬误多得好似筛孔。正巧吴楚楚从小饱读诗书，周翡便让她帮着慢慢整理四十八寨的武库。
周翡本是随口一说，本意是让吴楚楚没事抄书解个闷。本来么，一个从未练过一天功夫的弱质小姐，靠一支笔去编纂一个土匪寨里的武学典籍，怎么听怎么扯淡。可吴楚楚却好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真就一门心思地扎了进去。
她先是学了些奇经八脉、认穴之类的基础，大致有个概念之后，便又开始抄录原文。吴楚楚先从保存完好的开始，找那些可以让她大致通读的，每每遇到个别缺字，她便丝毫也不敢马虎，补一个字往往要考证月余。她闺秀出身，生性内向，刚到四十八寨的时候，没事都不好意思和人家主动搭话，更不必提讨教了，每每有疑问，只能不远万里地写信问周翡，每次来信必是厚厚的一打，有时周翡跑到深山老林里接不到，攒几个月，回头一看，能从暗桩里收到半尺多高的信，信中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常常把自以为基本功扎实的周翡也问得一头雾水，有些实在答不上来，还要去请教别的前辈。
周翡这几年进境一日千里，跟胸怀十万个“不懂”的吴小姐也有很大关系。
三年过去了，经吴楚楚修订过的典籍已有二十多本，虽从数量上看不过沧海一粟，她却已经渐渐摸到些门道，开始试着修复难度大一些的典籍，并能写一些注解了。
吴楚楚抬手将一缕掉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笑道：“有一回修好的书被阿妍拿去看，叫大当家瞧见了，她便来问我要不要习武，我本想自己都这么大年纪了，再开始习武未必还来得及，大当家却同我说道‘古来大器晚成者不胜枚举，有那中年之后方才入门的，机缘巧合也成了一代大家，何况你不过十来岁，一辈子长着呢，你又不急着跟谁比武，入门慢一点有什么打紧？只要肯，练个十几二十年，纵然天资与机缘都一般，只要不去和人斗勇逞凶，功夫也够你用了，没什么来不及的。’”
周翡愣了愣，此言与当年李瑾容传她破雪刀时说的那番话异曲同工。
李瑾容不愧是年纪轻轻就敢北上杀皇帝的人，再怎么被岁月磋磨，天性中也依然带着“无匹”的我行我素，这些年来，倘不是四十八寨沉甸甸地压在她肩头，她大概有能干翻活人死人山、成为一方魔头的潜质。
吴楚楚又道：“你别说，纸上得来终觉浅，自己开始学着练一点，跟以前纸上谈兵确实又有不一样——我这回到这里来，是为了拜会这位柳老爷。”
周翡问道：“此地主人么？做什么的？”
吴楚楚道：“这位柳老爷从前乃是泰山门下，年轻时还颇有些名头，后来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便接管了家里的生意，赚下了好大一份家业。我不是最近正在修订千钟派的功夫么，李公子说千钟一派最早发源自泰山，武功与泰山体系一脉相承，我便写了信给柳老爷，想向他请教。”
周翡再次目瞪口呆——过去连跟李晟多说几句话都觉得不好意思的吴楚楚，居然相隔千里，写信给陌生人！
“你叫那货‘李公子’我真有点听不习惯。”周翡想了想，又问道，“好多人惯于敝帚自珍，除非拜入自己门下，否则不大肯指点别人……这个柳老爷还真答应你啊？”
“答应了。”吴楚楚开心地说道，“柳老爷家大业大，自己虽已不在江湖中，却仍喜欢结交各路朋友，这些年生意上也是因为有各路朋友帮忙才能这么顺利。他与我回信说，自恒山没落，五岳这些年也相继有销声匿迹的意思，不少弟子尚未出师便下山各自去讨生活了，心里也觉得十分可惜。再说我来考证千钟与泰山的渊源，相互印证，来日若真有发扬光大的一天，也是好事。”
周翡也没想到自己不过随口一说，吴楚楚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而且还叫她找到了一个志同道合的怪胎愿意配合，她不由得感叹世间万事皆在人为，吴楚楚花了三年，已经走到现在这地步，倘若她当真能三十年矢志不渝，这些年中原武林断绝的传承，也许真就能在她手里留下一息沿袭。
“对了，”周翡问道，“方才那烟花是你放的？”
吴楚楚摇摇头：“柳老爷家高堂过寿，今日途径的三教九流都能到他府上沾个喜气，我本想着他们家今日客多，必定乱得很，便不去添乱，过两天再前去拜会，结果方才看见烟花传讯，这才顺路过来。”
两人说话间，便混进了前往柳家庄蹭饭的大部队里，柳老爷可能果然颇有大方好客之名，往来柳家庄的有风度翩翩的，也有衣衫褴褛的，家仆训练有素，一概笑脸相迎，张灯结彩的庄子里已经做不下了，流水的筵席一直摆到了门口，与主人家说几句吉祥话，随便坐下即可。
吴楚楚既然已经来了，便同家仆报上了名号并附上与柳老爷的往来信件，家仆一路小跑地跑到庄子里报讯，周翡等待时无所事事，百无聊赖地四下瞟。
突然，她在人群里看见了一个颇为熟悉的人影。
这日月朗星稀，灯火乱撞，乱七八糟的光影交叠在一起，又不时有人走来走去，乱哄哄的转得人眼前晕，周翡却在目光扫过人群的时候看见了吴楚楚口中某“李公子”。
李妍不知道哪去了，没跟他在一起，李晟混迹在一帮跟他一样时刻准备去选秀男的翩翩公子中，好似十分如鱼得水。
周翡心中十分诧异，心道：我都在东海里游一圈回来了，怎么还能碰见这个倒霉蛋？真是孽缘。
李晟没看见周翡，他正虚头巴脑地端着个酒杯跟周围的人“推杯换盏”，小酒杯不过一口的容量，周翡眼睁睁地看着他足足跟二十个人碰过杯，装模作样地喝了许久，半天愣是没见他倒过一次酒，不知道那些大傻帽怎么让他糊弄过去的。随即，周翡还发现，李晟一直盯着一个方向。她顺着李晟的目光来回扫了两遍，没注意到有什么异常，正在纳闷，突然，有个醉汉东倒西歪地从人群中穿过。
醉汉哼哼唧唧地唱着一首特别下流的市井小曲，不少粗野的草莽汉子围着他哄笑，他却也不以为耻，走到哪便去人家桌子上摸酒壶，沿途祸害了一路，最后晃晃悠悠地来到了最角落的一张桌上。醉汉一屁股坐下，伸手便去摸桌上一排没动过的酒壶。周翡吃了一惊，因为她直到这时才发现，那角落里居然坐着个黑衣人。
那是个身形瘦削的黑衣男子，面容清癯，两鬓斑白，整个人便好似融化在了夜色里一样，很容易就被忽略过去。李晟盯的就是这个人。
这时，那黑衣男子抬头看了对面的醉汉一眼，方才晃晃悠悠的醉汉好像一瞬间酒就醒了，嘴里的小曲竟戛然而止。片刻后，他不自然地站了起来，有些踉跄地穿过人群，居然仓皇而去，而且走出老远还颇为心有余悸地回头张望。
周翡有些纳闷，见那黑衣男子坐姿端正，脸上蓄了胡须，目光平和，并不怎么凶神恶煞，她盯着他看了几眼，随后居然看出点眼熟来，搜肠刮肚地回忆了片刻，吃了一惊——因为认出此人就是当年在岳阳城外传她《道德经》与蜉蝣阵的冲霄子道长！
周翡心道：他这是还俗了吗？
冲霄子虽与她萍水相逢，却间接救了她一命，让周翡好歹没被段九娘玩死，此时机缘巧合见了，于情于理，她都该前去拜会一下，她当即打算穿过喧闹的人群，往冲霄子那边去。
不料她方才一动，那黑衣的冲霄子竟好似若有所觉，他猛地往这边看过来，目光如电似的射向周翡，还不等她远远地致意，冲霄子便突兀地扭开了视线，好似躲债似的站起来，侧身闪入人群中。
周翡莫名其妙，十分不解，便要追过去。
可是好似整个齐鲁之地的叫花子与小混混们全都来柳家庄蹭饭了，不断有碍事的人横挡路，那老道冲霄子好似一尾滑不留手的黑鱼，转眼便要没入人潮。
周翡忍不住开口道：“前辈！”
她话音没落，不远处忽然一阵喧闹。
只见一队家仆抱着热气腾腾的寿桃从院里面送出来，刚好挡在了周翡和冲霄子中间，等他们过去，冲霄子已经不见了踪影。院里笙箫鼓乐乍起，主人家还请了乐班来，女孩子清亮的声音从里院透了过来。
周翡拄着碎遮，一转头，发现李晟也不见了，她不由在原地皱起眉来，心想：他认出我了吗？可他躲我做什么？
这时，吴楚楚吃力地挤到她身边，一拍周翡肩膀，冲着她耳朵大声道：“你怎么跑到这来了？”
她怀里抱着一摞旧书，在挤来挤去的人群中小心翼翼地伸手护着。
周翡忙伸手替她接过一半，问道：“这是什么？”
“柳老爷叫人送给我的，”吴楚楚道，“说是今日府上太乱，不能同我好好聊一回，万分过意不去，便将多年心得写来给了我。”
师父教徒弟都未必有这么用心。
吴楚楚又道：“咱们这么走了是不是不太好，怎么也得进去亲自道声谢吧？”
周翡也很想见识一下这位柳老爷是何方怪胎，闻言没有异议，两人便小心翼翼地擦着边来到了内院。
院中桌椅板凳摆得满满的，连墙头上都坐了人，中间搭了高高的台子，台上几个水灵灵的姑娘各自吹拉弹唱，好不热闹。
两人方才找了个角落站定，台上的女孩子们便集体一甩水袖，行云似的齐齐退了场。
院里“咣当”一下敲响了锣，喧闹的人群登时一静。
只见座中一个喜气洋洋的中年人站了起来，想必正是此间主人柳老爷，此人身高不到五尺，生得圆滚滚的，给他一脚就能滚出二里地去，一笑起来见牙不见眼。
柳老爷站起来，没急着发话，先是假模假样地四下寻摸一番，找了一排台阶，颠着小短腿往上爬了好几层，而后手搭凉棚往四下一扫，见自己比其他站着的人都显得高了，这才甚是满意地点点头，在众人的哄笑中拱手道：“见笑，见笑。”
他拿自己的个头开完玩笑，便怡然自得地整了整衣襟，朗声道：“今日是我老娘八十四寿辰，俗话说了，‘七十三、八十四，那谁不叫自己去’……”
众人又笑，戏台旁边站起来个干瘪瘦小的老太太，精神矍铄地拿着手中的扇子去砸他：“王八羔子，你咒谁呢？”
柳老爷抱着脑袋躲开老娘一扇子，他脑袋大胳膊短，十分滑稽，嬉皮笑脸道：“娘啊，你让我说完——我偏不愿意信这个邪，这才将大家伙都请来，热热闹闹地办个大日子，什么坑啦坎的，都给它踏平了！诸位今日肯来，肯赏我柳某人的脸，我都领情，一定得吃好喝好，多吃一口肉，便当是多给老太太壮一口阳……”
旁边有人把酒都喝喷了，满座哄堂大笑，八十四的老太太闻听这通满嘴跑马，气得一把抓起拐杖，指挥着两个大丫头搀扶，颤颤巍巍地要亲自上前，将那柳老爷一拐子打下台来。柳老爷一边抱头鼠窜，一边叫道：“娘！娘！儿子贺礼还没拿出来给大家伙看看呢，哎呀！您也给我留点面子。”
戏台后面的琴师们也是促狭，见此情景，锣鼓又起，给狂奔的肉球柳老爷施了一段妙趣横生的伴奏，唱曲姑娘的轻笑声夹杂其中，裙裾在幕后若隐若现，准备要上台再唱一段，墙头上的汉子们纷纷伸长了脖子，准备第一时间叫好，突然，喧闹的人群好似突然出了什么问题，从外围开始，疫病似的静默飞快地往里院蔓延过来。
人群莫名其妙，一传十十传百地安静下来，琴师“铮”地一拨琴弦，随即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对，一抬掌压住了琴弦，颤动不已的弦与琴两厢碰在一起，传出刺耳的“咯”一声，在一片寂静中分外明显。里头的人嗅到紧张的气息，不明所以地往外望去，便见一个柳家庄的家仆面无人色地挤开门口的人跑了进来：“老、老老爷，外、外面来……”
他话没说完，身后便突然有人受到了莫大的惊吓一般乱了起来。
接着，几个带着铁面具的人大步走进来，好似一群行走的妖魔鬼怪，所与人第一反应都是躲他们远点，一时间，他们所到之处便如那神龙分海一般，摩肩接踵的人群自中间起一分为二，让出好大一处空地给这群不速之客，恐慌的人们挤在一起，眼睁睁地看着这几个人大摇大摆地闯进来。
周翡听见周围好几个人小声将“铁面魔”三个字叫出了声。
吴楚楚与她咬耳朵道：“好像是那位殷公子的人。”
周翡的拇指轻轻摩挲着碎遮刀柄，低哼了一声：“阴魂不散。”
殷沛这些年的丰功伟绩，但凡是长了耳朵的就有耳闻，堪称恶贯满盈，仅就作恶这一点，他以一敌四，青出于蓝地压过了昔日活人死人的魔头们。
吴楚楚皱起眉，忧心道：“我半路上就听人说他最近突然开始在这边活动，没想到竟然是真的……他不会对柳老爷不利吧？唉，那个殷公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周翡没吭声，目光从安静又慌张的人群中扫过——四十八寨的烟花，李晟，冲霄子……她总觉得今日这场寿宴有什么不对劲。
戏台后面的琴师好像也有些紧张，将琴弦压出了几声发涩的摩擦声。过寿的老太太不知是吓着了还是怎的，方才还生龙活虎地追打儿子，此时却面色铁青、浑身发抖，好似马上就要厥过去，须得两个丫鬟一边一个扶着才能站稳。
柳老爷冲丫头们打了个手势，叫她们将老太太扶到一边去，自己收敛笑容走上前去，冲着为首的面具人道：“来者是客，诸位居然到了，便请上座好不好？”
“上座”的人显然不大欣赏这帮芳邻，闻听此言，立刻如临大敌地站起来一片。几个面具人却没吭声，训练有素地走上前来，站成一排，转身背对着柳老爷，冲着门口齐刷刷地跪下了，而后几个人抬着一把硬木肩舆走了进来，上面坐着个戴铁面具的人，惨白的手搭在一边，一只怪虫安静地伏在他手背上，触须一起一伏地动着。他已经瘦得脱了形，面具下的两腮嘬了进去，下巴越发尖削，尚不到而立之年，嘴角两道法令纹已经开裂盘在他脸上，将泛着些许乌青色的嘴角压了下去，简直没个人样。
周翡横看竖看，除了来人腰间挂着的山川剑鞘，愣是没看出一点熟悉来，她忍不住问吴楚楚道：“这人真是殷沛？”
吴楚楚小小地打了个寒噤，手背上冒出一层鸡皮疙瘩。
肩舆落地，殷沛却不下来，抬着他的一个面具人恭恭敬敬地上前几步，头冲殷沛趴在了地上，那殷沛这才缓缓站起来，踩着抬轿人的后背下了肩舆。周翡眼尖，见那趴在地上当地毯的抬轿人袖子微微撸起，露出手腕上一只曾被李妍调侃成“王八”的玄武刺青——竟是当年丁魁手下的旧部！
“热闹啊。”殷沛踩着活人地毯，阴惨惨地开了口。
也不知是不是他形容太过可怖，戏台后面的琴又不知被谁不小心碰了，“呛啷”一声长音，在落针可辨的院子里显得分外高亢，能吓人一跳。
周翡耳根轻轻一动，目光倏地望向戏台，觉得这琴声有些耳熟。
柳老爷面色紧绷，开口道：“敢问阁下可是‘清晖真人’？”
那戴面具的嘴角一提，修长泛青的手指轻轻掠过怪虫的虫身，那怪虫地触须飞快地震颤起来，发出诡异的轻鸣。
“柳大侠不都接到信了吗？”戴着铁面具的殷沛道，“怎么，东西没准备好？”
柳老爷脸上的肥肉颤了颤：“今日是家母寿辰，又有这许多朋友在，真人可否容某一天，隔日定将您要的银钱供奉送上。”
殷沛笑了一下，说到：“寿宴？那我们可谓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了，怎么也要来讨杯酒水喝了……哟，那是什么？”
他目光投向那戏台旁边两个柳家庄的家仆，两个家仆手里抬着一口小箱子，殷沛目光一转过去，那两个家仆就好似被毒蛇盯上的青蛙，吓得两股战战，几乎不能站立。
柳老爷冷汗涔涔，声音压抑地说道：“是柳某给家母贺寿的寿礼。”
殷沛“哦”了一声，问道：“贺礼为何物啊？”
旁边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几乎将腰弯到头点地的地步，小心翼翼地说道：“乃是……一件古、古物，相传是龙王口中所衔的宝珠，含在口中可避百毒……”
“哦，”殷沛一点头，好似不怎么在意地摸了摸手中怪虫，“避毒珠也算个稀奇物件吧，说起来，我年幼时也曾见家中长辈收过一颗，后来家道中落，便不知落在何方了？如今想来，东西未必珍贵，只是个念想罢了——拿过来给我见识见识。”
周翡听出来了，这颗避毒珠说不定就是殷家之物，后来不知怎么机缘巧合落到了柳老爷手上，殷沛就是为了它来的。她一时有些感慨——殷沛到如今依然惦记着四处收集殷家旧物，却将自己这殷家唯一的血脉变成了这幅德行。
柳家庄一帮人谁都没敢动，殷沛嘴角的笑容便塌了下去，绷紧成一条线，阴恻恻地问道：“怎么，我看不得？”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调略微提高了一点，手上的怪虫跟着转过头，一对可怕的触须指向抬着箱子的家仆。一个家仆“噗通”一下跪了下去，整个内院中气氛顿时紧张得像一根拉紧的弦，方才柳老爷嬉笑间带起来的热烈气氛荡然无存。
周翡眼角一跳，将吴楚楚往后拉了一点，自言自语道：“这真是殷沛吗？”
“你觉得有问题？”吴楚楚本来心里很确定，听周翡这么一问，忽然也动摇了，迟疑道，“可是除了殷沛，那怪虫不是碰到谁，谁就会化成一滩血水吗？李公子同我说过，一般蛊虫只认一个主……”
“嘘，”周翡竖起一根食指在自己唇边，道，“‘李公子’瓶子不满半瓶子晃，别听他扯淡。”
她最后几个字几不可闻，神经已经不知不觉地紧绷起来。
这时，戏台后面“咣”一声，好像是谁碰将瑶琴碰翻了，先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随后琴弦又仿佛在地面上擦了一下，突兀地“铮”一声响，那声音笔直地钻进了周翡的耳朵，一瞬间好似放大了千百倍，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妙感觉自她耳而下，叫周翡于电光石火间捕捉到了什么。
周翡心里一动，低声道：“……是她？”
吴楚楚：“谁？”
整个柳家庄的人都在看殷沛一行，只有周翡将目光转向了那戏台，她轻声说道：“羽衣班……后台的琴师是霓裳夫人。”
吴楚楚震惊：“什么？你怎么知道？确定吗？”
她知道周翡是不耐烦弄那些风花雪月的，在音律上向来没什么建树——而且就算她精通音律，能到“闻弦音知雅意”的地步，也得因“曲”寻“情”，通过几个杂音就能听出弹琴者谁的事也太匪夷所思。
周翡说不清自己是怎么知道的，方才她整个人的精力好似全在耳朵上，有一刹那，外界所有流动的气息都分毫毕现，与她身上奇经八脉产生出某种共鸣，那些气息来而往复，彼此相近，却又略有区别，这当中的异同无从描述，只化成了某种非常朦胧隐约的感觉，好似隔着一层薄薄窗户纸，抽离出一阵影影绰绰的直觉，告诉她那戏台后面的拨琴人就是霓裳夫人。这不是第一次了，小半年来，每次周翡精力集中到了某种程度，她便都能看见那层遥远的“窗户纸”，几次触碰到，却都不得门而入。
而且一旦分神，那种玄妙的感觉很快便消失了，吴楚楚那句“你怎么知道”，周翡张了张嘴，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时，柳家庄的老管家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接过了那小箱子，说道：“人活七十古来稀，老朽这把年纪够意思了，你们都不敢，我送过去就是——清晖真人，你要看，便来看个清楚！”
他说罢，便捧着那小箱子，一脸视死如归地向殷沛走去。原本跪在地上的两个面具人拦住了他，老管家便梗着脖子大声骂道：“怎么，阁下又不敢看了么？”
殷沛微微一抬下巴，那两个面具人便上前一把掀开了箱盖。
箱盖掀开的瞬间，殷沛手的怪虫便一下立了起来，发出叫人胆寒的尖鸣，腹部两排恶心的虫腿上下乱划。不说别人，就连殷沛脚下踩的“活人地毯”都哆嗦得好似筛糠，冷汗流了一地，活像一张没拧干水的破抹布。
那箱子挺大，要两个人抬，其实里面的避毒珠不过鸽子蛋大小。柳老爷大约是为了好看，还给那珠子打造了一身隆重的行套——箱子里是一个两尺见方的水晶缸，缸里放了几株火红的珊瑚，上面以金丝镶出支架，中间最大最红的一棵珊瑚上顶着个金玉打成的贝壳，里面放着那颗价值连城的避毒珠，珠色碧绿，悠悠地倒映着一层一层的水光，夜色里，竟然比那蓬莱的夜明珠还夺目。
这样的异宝，要是放在平常，绝对够得上叫人大惊小怪一番的资格，不过殷沛其人显然远比这些死物更“惊怪”，这会愣是没被避毒珠夺去风头，依然受着万千人瞩目。
听说“避毒珠”含在口中能避百毒，连南疆的毒瘴都不在话下，人在野外时，要是带这么个东西在身上，蛇蚁虫蝎之流都不近身，可殷沛手上的怪虫却不知为什么，反而兴奋了起来，竟从殷沛指尖电光似的射了出去，垂涎三尺地直冲那口箱子扑了过去。连殷沛本人都没想到这个变故，他微微愣了一下，接着，那老管家大喝一声，在毒虫当空扑过来时猛地竟箱子里的东西泼了出去！
价值连城的珊瑚与明珠滚了一地，水晶缸中的水化作一道水箭，将怪虫卷在其中，直奔殷沛而去！
张牙舞爪的怪虫当空被缸里的“水”泼了下来，正掉落到那趴在地上给人当脚垫的人脸上，那人发出一声杀似的惨叫，两眼一翻，竟当场吓得晕过去了。怪虫却没往他的血肉里钻，它醉虾似的抖了抖腿，蜷成一团不动了。
与此同时，殷沛猛一甩长袖，整个人拔地而起，平平往后飘去，落在了肩舆上。戏台后面骤然响起急促的琴声，便好似戏文里的“摔杯为号”一样。
原本杂乱的人群中倏地冲出几路人马，不知埋伏了多久，顷刻将不明所以混进来吃饭的局外人都冲到了边缘，从四面八方杀向殷沛，矮墙上几个人举旗打暗语，指挥这几支人马，周翡打眼一扫便认出了好几个熟面孔——举旗的人里有好几个是四十八寨的！
再一看，几路围攻殷沛的人马进退得当，轻而易举地便将他手下面具人分成了几块，逐个击破，阵型竟还能随着墙上的小旗变换，不用问都是某李公子的手笔！
而后，偌大的戏台好似被人以利器劈开，自中间一分为二，霓裳夫人舞衣翩跹，火烧云似的从众人头顶掠过，双手一拉，掌中顿时多出三道与牵机丝相比也不遑多让的琴弦，尖鸣一声，劈头盖脸地扫向殷沛。
殷沛脚下不动，一甩袖便撞开了琴弦，尚未来得及还手，身后又有箭矢声破空而来——殷沛蓦地一扭头，见偷袭者竟是柳老爷那“八十四岁高龄的亲娘”！
那方才还站不稳的老太太肩背板直，手中攥着一把龙头连环弩，可连发利箭十余支，单看这身形便知道她绝不是个老太婆。殷沛整个人好似一片树叶，在无人扶持的藤椅监狱扶手、靠背上足尖轻点，走转腾挪全都优美写意，那风一吹就轻轻晃动的藤编的肩舆在他脚下竟纹丝不动。
霓裳夫人一击不成落在一丈之外，十余支箭矢悉数被他躲过，连衣角都没扫着，殷沛被两大高手偷袭，竟从头到尾脚未沾地。
这魔头武功高得实在叫人骇然。
只见他飘飘悠悠地踩着藤肩舆一边的扶手，伸手将一捋落到前面的长发拨回去：“原来避毒珠是给本座吃的饵啊？那还真是多谢诸位费心了。”
拿九龙弩的“老太婆”身上“嘎嘎”响了几声，整个人转眼原地长高了三寸有余，肩膀陡然宽了半个巴掌，原来她竟是个缩骨功的高手。而后，“老太婆”伸手在脸上一抹，将一脸的褶子撕了下去，这哪里是什么干瘪瘦小的老太婆？分明是个身形稍矮的健壮男子！
那男子一脸义愤，指着殷沛道：“铁面魔头，你无因无由便杀我邹家上下二十余口，可曾想过有今日？”
“邹？”殷沛闻言，歪头想了想，双手背在身后，他已经极削瘦，衣衫又宽大，站在藤肩舆上，便好似个即将乘风而去的厉鬼一样，“干什么的？什么时候的事？我不记得了。”
姓邹的汉子先是一怔，随即怒气上涌：“你这……”
殷沛低低地笑了起来：“弱肉强食，乃是天道，譬如猛鹰捕兔，群狼猎羊——你难道能记得自己盘子里那只猪生前姓甚名谁？谁让你是鱼肉不是刀俎呢？”
那邹姓汉子听了，怒吼一声，搏命似的冲他扑了过去，与此同时，院中埋伏的人手也和殷沛手下的面具人动起手来。周翡的碎遮原本已经攥在手心，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又垂下，靠在墙角冷眼旁观场中情景。
吴楚楚说道：“奇怪，如果柳老爷在水晶缸里放的东西能让那怪虫飞蛾扑火，为什么这半天只出来一只，我记得当时……”
她话没说完，便见霓裳夫人、邹姓的汉子与其他几个不知名的高手将藤条肩舆团团围住，合力围攻殷沛。
殷沛那一身邪功果然不同凡响，哪怕这样也丝毫不露败相。
他手下的面具人却没那么好的运气了，转眼便被不露面的李晟暗中指挥着人分头拿下。而后只听一声尖哨响起，霓裳夫人低喝一声，甩出一截白练，众人有样学样，长鞭、铁锁等物劈头盖脸地卷上了殷沛，配合得当地分别捆住了他的四肢。
殷沛冷笑一声，长袍鼓起，便要将那些碍手碍脚的破烂震开。
霓裳夫人却喝道：“退！”
几个围攻殷沛的人都不耽搁，倏地往四方散开，他们前脚刚散开，便只听一片铁链与裂帛之声混在一起，殷沛竟用他奇高的内力将这些鸡零狗碎“碎尸万段”了！
霓裳夫人白练的碎片好似蝴蝶一样上下翻飞，煞是好看，一时遮蔽了殷沛的视线，而就在这时，整个柳家庄内院的地面竟然陷了下去，“隆隆”几声巨响过后，二十八根巨大的铁链从地下冒出来，骤然卷向殷沛。
铁链自动落锁的声音清脆逼人，转眼已经在原地织就了一个铁牢笼，将这叫人闻风丧胆的“清晖真人”牢牢地禁锢在了其中。殷沛暴怒着挣动起来，柳家庄的院子都被他撼动，地面的石板“呛啷”作响，旁边几个人面露畏惧，不由自主地退开几步。
柳老爷道：“清晖真人不必费心挣扎了，此物名叫‘地门锁’，与‘天门锁’皆是出自古机关名家之手，纵你能上天入地，也是挣脱不开的。另外锁链上抹了一种名叫‘流火’的药酒，是托一位用毒大家专门配的，并非毒物，但是蛊虫毒蛇之类沾上便醉，想必你那涅槃蛊一时三刻内也绝不能再害人了。”
他话音没落，便见有个人隔着一副手套，将方才掉落在地的怪虫捡起来扔在了火堆里，怪虫的身影闪了几下，顷刻便被火舌吞没了，发出一股说不出的恶臭。
邹姓汉子提着九龙弩，走上前道：“铁面魔，我定要活剥了你！”
霓裳夫人却一皱眉道：“邹兄弟，咱们事先不是说……”
邹姓汉子眼眶通红：“说什么？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此人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不活剜了他，天理何在？”
霓裳正要说话，被锁在中间的殷沛却纵声大笑起来：“天理？哈哈哈！”
他笑声十分尖锐，乍一听，竟好似带着些许撕心裂肺的意思，鬼哭似的笑声在柳家庄里回响。随即，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发生了，那笑声越来越大，竟好似回荡不休似的，从四面八方传来，汇合成一体。
“天理——”
“哈哈！天理何在……”
“哈哈哈哈……”
周翡猛地一拉吴楚楚肩膀，将她推到一座假山后面的石洞里。
吴楚楚惊叫道：“阿翡！”
“嘘，别动，别出来。”周翡想了想，又回过头来，半带玩笑地飞快说道，“延续中原武林各大门派传承的重任还在你身上呢！”
吴楚楚被这“咣当”一下砸在脑门上的重任吓懵了。
周翡刚把吴楚楚藏好，便见十七八个人抬的肩舆从各个方向闯进来，每个肩舆上都坐着个与地门锁中捆着的人如出一辙的“殷沛”！
只听这十七八人同时开口道；“是谁要除掉本座啊？”

多情累 第四十五章恶人
仔细一看，这十七个——算上被地门锁锁住的，总共十八人，他们长得并不完全一样，只是一水的瘦如活鬼，一样的装束和铁面具，铁面具又遮挡住眉眼，只露出那一点脱了形的嘴唇和下巴。别说那些从未见过殷沛的，就连周翡也分不出谁是谁。而方才的十八分之一都逼得霓裳夫人与一众高手同时出招，这会竟来了一窝！
别的不说，反正柳老爷是绝对拿不出来一窝地门锁了。
三年前，周翡仗着同明大师一包药粉吓退了殷沛，那时周翡已经初步碰到了无常破雪刀的“道”，刀法直逼一流高手水平，而相对的，殷沛对敌经验少地可怜，一身诡异的深厚内力都是抢来的，短时间内很难彻底收归己用——但即使是这样，倘若殷沛当时心性坚定一些，单是用那一身霸道的内力，他便能轻易摆平周翡。
今非昔比，如今殷沛那“清晖真人”的名头在中原武林可谓是风光无两，恐怕再不会像当年初出茅庐时轻易被吓跑了。方才霓裳夫人等人围攻那铁面人，周翡冷眼旁观，还觉得没什么压力，自己仗着刀好，大概可以与之一战……可突然来了十八个，这个她真战不了。
何况周翡一眼扫过这些铁面人，心里忽然有一个可怕的念头，这念头就跟她辨认霓裳夫人的琴音一样坚定得毫无道理——她想：万一他们都不是真正的殷沛怎么办？
一个人，豢养这许多危险的傀儡，稍不注意就会引火烧身，那么他必须得有办法压制住他们，要么凭武力，要么靠手段，这道理再简单不过。所以如果这十八个人都不是殷沛本人，他现在已经走到什么地步了？
周翡大略掐算一下，感觉殷沛怕是离飞升不远了。
她一边小心翼翼地顺着柳家庄院墙的墙根调整着自己的位置，一边悲凉地觉得“邪不胜正”这四个字纯属扯淡。倘若不摸着良心，也不考虑道义，那么就事论事而言，邪派武功就是毫无争议的比所谓“正派”的厉害。普通功法讲究经脉、积累、资质、方法、境界，此外还得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就这样，练上个大几十年，须发皆白时，效果好不好还得看个人造化。
邪派武功却能让人一步登天，方才还是个狗见嫌的“鱼肉”，摇身一变，立刻就能横行天下，叫群雄俯首！
倘若将功夫比做人，他们这些名门正派的功夫大概都是“姿色一般，性情恶劣，出身既穷，前途无亮”，还爱答不理，得叫他们这些贱人几十年如一日地追在身后苦苦求索。人家邪魔歪道的功夫则好比仙子公主，温柔小意，从不挑剔你什么，什么都愿意给你。
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李妍那废物点心小时候听寨中长辈讲故事，讲到那些个为了武功秘籍而互相争斗的事，她总是瞪着一双无知的大眼睛不理解，那傻孩子以为武功秘籍都是她平日里避之唯恐不及的“功课”，为故事里那些坏胚们竟肯为了“用功”而干坏事震惊了好多年。
如今看来，还真是孩子才会发出的感慨。
周翡的手指缓缓摩挲着手中碎遮，感觉柳老爷等人今日自以为是“请君入瓮”，闹不好是要“画地为牢”。
早在十七八个殷沛同时出现的时候，四方墙角上挥舞着小旗的几个四十八寨人便不见了，想必李晟也只是碍于什么人情顺路过来帮忙的，那小子倒是精明得很，忙是帮了，却从头到尾都没露面，转眼便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李晟不露面，柳老爷等人却是要将这出戏唱完的。
铁面魔何许人也？他残暴嗜杀、喜怒无常，一点忤逆都能让他痛下杀手。这回柳家庄的人竟敢这样算计他，此事肯定不能善了，眼下求饶也来不及了。柳老爷纵横生意场这许多年，深谙人心，知道如今聚在柳家庄的人虽多，却好似一群恐慌的牛羊，一旦自己露出一点示弱的意思，牛羊没了“头领”，必然四散奔逃，那就纯粹是给这铁面魔送菜了。
柳老爷扫了眼前一圈的铁面魔，心里打定主意，依然镇定自若地说道：“不知哪一位是清晖真人？”
这十八人异口同声地说道：“柳慧申，你自诩不问江湖事二十年，如今伸手搅混水，这样大费周章，却连本座是哪一个都不知道，说出去不笑掉别人大牙吗？”
这场景诡异至极，换个没见过世面的站在其中，大约连气都得忘了怎么喘，柳老爷却面不改色，又道：“我只知道清晖真人本领极大，手段极高，本来堪为人杰，却四处为非作歹。柳某确实不问江湖事，可也见不得多年相交的老朋友日日在仇恨中辗转，不免不自量力一回，牵了这个头，同真人讨个说法。”
那位姓邹的听了这话，低头抹了一把眼睛，沉默地冲柳老爷拱拱手。
十八个殷沛放声大笑，每个“哈”字都吐得格外整齐，简直好像是一个人生出了十八张嘴：“就凭你？你是什么东西？”
柳老爷挺胸抬头，站成了一团器宇轩昂的球，朗声道：“不才，乃天地间一匹夫。”
十八个铁面人倏地一静。
柳老爷无视一圈死气沉沉的目光，说道：“诸位，当年祸乱频起，北斗横行肆虐，手中握了多少怨魂？在下的师门，诸位的师门，多少千百年传承毁于一旦，可是我等别无办法，要么仓皇南下，要么隐姓埋名，何等憋屈！如今北斗七人，去之者三，眼看北斗势微，黑云将破，我中原武林之上，却又要因这等邪魔而人人自危！昨日是活人死人山，今日是柳家庄，明日又有谁？四大道观？少林丐帮？还是你蜀中四十八寨？”
周翡听出来了，柳老爷人路颇广，今天约到这里来围剿殷沛的显然不止明面上这一点人马，只是大家都不傻，来归来，未必肯为了那点人情冲锋陷阵。武林中人就是这样，自己孤身在外的时候，路见不平，未必不会拔刀相助，情义之下，未必不肯舍身赴义……但各大门派一凑在一起，“我”变成了“我门派”时，一群豪杰就都成了斤斤计较的买卖人，你家看着我家，我家看着你家，谁都不当这个出头鸟。
柳老爷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一番话说得自己有些郁郁难平，他觉得自己像个海边堆沙子的人，拼命想把散沙汇聚成堡垒，抵挡一波一波的海浪，可尽是徒劳。
“可能刀剑没有临到谁头上，谁也想不到‘道义’二字。”柳老爷苦笑了一下，伸手拎起家仆送上的一把红缨长枪，说道，“也罢，当年柳某在南边遇上恶匪，得邹氏镖局几位老英雄拔刀相助，方才有今日，我责无旁贷，诸位自便。”
姓邹的汉子与他带来的几个人二话不说，同柳老爷站到了一边。
霓裳夫人伸手摸了摸鬓角，将鬓上插的一朵鲜花摘下来，小心地放在一边，继而一挥手，羽衣班的女孩子们纷纷越众而出，聚在她身边。
霓裳夫人道：“我们不过是些靠唱小曲为生的歌女伶人，不懂柳兄弟这些大道理，只是见不得故人之子这样败坏先人名声，小子，我希望你日后不要自称‘清晖’，你不要脸，你九泉之下的爹还要。我就不信你能日日好眠，不信你家列祖列宗没在午夜时分找过你！”
周翡心里一阵无可名状的悲凉，霓裳夫人把话说得这样狠，却仍是顾忌逝者声名，不肯当众点出殷沛真名。
当年一刀一剑、望山饮雪，该是叫人心折的。
到如今，剑剩剑鞘，刀锋未出，李晟在暗处不肯露面，她迟疑着身在局外，殷沛在泥沼里自鸣得意。周翡不知道听了这番话，那姓殷的和姓李的作何感想，反正她是有点难过。
十八个铁面人好似被霓裳夫人的话激怒了，同时开口道：“你放屁！”
霓裳夫人叹了口气，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沉沉的夜空，好似在和谁遥遥对视似的，随后她冷冷说道：“你那养父虽不算什么恶人，这一辈子却还真是没干过半件好事，看他养大了个什么东西！”
地门锁一声巨响，十七个铁面人同时朝她发难，那被锁住的人竟也做出同样的动作，被破不开的地门锁所限，他离不开原地，那人却好似魔障了似的，不知痛痒地跟其他人一起往前冲，只听“嘎吱”一声，他强行拖拽铁锁，一条腿竟被铁锁勒断了，扭曲成骇人的形状，这人却浑然不觉，拖着断腿，踉跄着半跪在地，依然不依不饶地玩命挣扎，脖颈上青筋鼓起老高，已经不像人了。
霓裳夫人手上琴弦倏地亮出，羽衣班的女伶们身着艳色衣裙，浑似一朵一朵开在夜色里的花，与可怖的铁面人们纠缠在一起，构成了一幕离奇的仙魔故事。
柳家庄一干人等随即杀入战圈，家仆下人们抬着铜盆四处泼洒事先准备的“流火”，一股淡淡的酒味四下蔓延开，怪虫们纷纷滚入其中，很快被在旁掠阵的人以扒火棍夹起来扔进火里。
可就算没有怪虫，实力差距却依然好似天堑鸿沟。
十八个铁面人说道：“我倒要看看天下英雄何在！”
这一交手，羽衣班的花好似被秋风扫过，乍开便落，除了霓裳夫人尚能左支右绌地勉力支撑一会，其他人简直不堪一击。柳老爷金盆洗手多年，功夫已经落下了不少，手中长枪像是纸糊的，经典的泰山“三星连珠”刚刺出两下，便被一个铁面人徒手抓住，铁面人一掌压住枪尖，柳老爷便觉一阵难以抵挡的大力涌过来，厚实的双手上一对虎口竟一同撕开，鲜血淋漓的手再也握不住长枪，踉跄着往后退去，另一个铁面人好似鬼魅似的出现在他身后，狞笑一声，便要将他毙在掌下。
突然，一把极亮的剑当空插入，抹向那铁面人手掌，铁面人一掌拍出，另一把剑灵蛇似的追了上来，电光石火间连刺三剑，趁着铁面人闪避时虚晃一招，将柳老爷往身后一带，正是李晟！
他一露面，周翡才注意到，方才那几个四十八寨的打旗人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各带一拨人，站住了各个阵脚，呈梅花之势将这十八个铁面人围在了中间。
周翡在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小角落里，吹了几声口哨，乍一听跟蜀中山间的鸟叫一模一样，示意李晟自己在旁边——这还是他们小时候调皮捣蛋时用的暗号，后来周翡跟李晟关系越来越紧张，已经好多年没吹过了，不知道他还听不听得出。
李晟耳根微微一动，随即他背对着周翡，还剑入鞘，将一只手背在身后，冲她轻轻摆了摆，叫她不要妄动。只见他微微一笑道：“柳前辈说得在理，后辈受教了——杨兄，你说呢？”
他话音未落，便见一群眉目深邃、略带外族特点的人走了出来，为首一人正是杨瑾，杨瑾没吭声，一别手中断雁刀，那断雁刀“哗啦”一声响，夜色中传出老远。
李晟冲他一点头，随即又风度翩翩地与那众多铁面人一抱拳，说道：“清晖真人，你问天下英雄何在，我便同你介绍一番，四十八寨在这，擎云沟在那，行脚帮诸位兄弟方才忙着抓你手下那些抬轿子的废物，没空与你见礼，其他的么——请武当诸位前辈守好正门，留神怪虫。少林高僧们占住坤位，罗汉阵斩断铁面魔头联系，多谢助拳……”
柳老爷厚道，只让众人自己抉择，李晟这小子却坏得“长江后浪推前浪”，自己露面不说，一张嘴便将各大门派全都拖下水，口头上布下个天罗地网，还给各方势力全都分派了合情合理的任务，既让他们知道该干什么，又让他们不能浑水摸鱼。
布置完，李晟目光一扫一众铁面人，笑道：“傀儡既然在，牵线人必定离得不远，殷兄，舍妹与你颇有渊源，早想和你叙叙旧了，再不出来一见，她可就自行去找你了。”
大人吓唬小孩的时候，总说：“再不听话，大妖怪找你来了！”
轮到李晟吓唬殷沛，则说：“再不出来，周翡找你去了。”
周翡难以置信李缺德竟然如此偷工减料，一时间也不知李晟是想激怒殷沛还是想激怒自己，她盯着她哥的后脑勺，心道：我要砸他一头包，不，至少得三层。
周翡畅想了一下，用幻想中的三层包暂时压下了怒火，集中精力做正事——李晟那句话不但是为了吓唬殷沛，也是说给她听的。
这十八张嘴实在太整齐划一了，要不是提前对好了词，那就肯定是殷沛用什么方法能控制这十八个人，如果是那样，控制十八个人同别人一问一答，还要控制他们与人动手且配合得当，难度就高了，即使殷沛真有这样耸人听闻的本领，他本人现在必定不远，不在那十八人中间，也是在极近的地方。
可是怎么判断呢？
李晟还真是给她出了个难题。
不等周翡想出个章程，那边已经动起手来。倘若一个铁面人的本领有十分，这些名门正派的平均水平大概只有十之一二。而且这并不意味着十个围攻者便能拿下一个铁面人，因为他们未必能互相配合，被围攻的人还会借力打力、叫他们互相掣肘……但这是在李晟露面之前。
李晟年轻资历浅，李瑾容一直没让他正式进四十八寨的长老堂，但实际上，四十八寨如今的巡逻防卫，是李晟和林浩分担的。他得齐门真传，在永州布阵围攻丁魁，领四十八寨防务，整合暗桩，后来甚至配合周以棠帮他带过几次兵，指挥群架的水平炉火纯青。
而各大门派因为一时迟疑，失了先机，被动地被李晟点了一通名，叫这毛头小子支使得团团转，很快扭转方才颓势，竟势均力敌起来。
柳家庄的家仆不断把“流火”往地上泼洒，干了一层又洒一层，绝不让铁面人身上的怪虫有可乘之机，这让众人突然觉得传说中的铁面魔也不是不能战胜的，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战圈，竟布成了一张天罗地网。
霓裳夫人琴弦一张，正扣住了一个铁面人的脖子，铁面人眼疾手快的一掌，将那要命的琴弦牢牢地粘在了手上，而与此同时，三四个羽衣班的小姑娘同时袭向他下盘，一个手持长棍的少林和尚一声佛号，一棒子当头砸下，这五个人将他牢牢地卡在了中间，铁面人大喝一声，惨白的皮肤上血管与筋骨好似可怕的长虫，突兀爆起，然后狠狠一拉霓裳夫人琴弦，抓了一手鲜血淋漓，硬是将她拽了下来，回手砸向三个羽衣班的少女，同时微一侧头，用肩膀前胸硬接少林僧人的一棒。
只听“喀”一声，那武僧的棒子竟然折了，就在他们两个拼硬功的时候，一柄刀背与刀柄加起来，甚至都不如最纤细的女子手指粗的小刀倏地闪过，刀锋几乎伴随着相胭脂香味，果决无比地擦过了那铁面人的脖颈——他竟也没看出霓裳夫人是怎么在尚未站稳的时候将这一刀送出来的。
这就是四大刺客羽衣班的成名之技“杨柳风”。
霓裳夫人一击得手，被琴弦上未散的强大内力震得踉跄两步，后退三步方才站稳，她微微抿了一下嫣红的嘴唇，望向脖颈间一片血红的铁面人，目光有一丝复杂的躲闪，她怕自己费了这么大力气，只是杀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傀儡，却更怕面具掉下来，里面露出殷沛的脸。
然而下一刻，那前来帮忙的武僧突然喝道：“小心！”
霓裳夫人只觉一股凉意顺着她的后背一路爬到了头顶，她来不及看清，已经本能地躲开了，一个羽衣班的女孩却没有这样警醒的直觉，根本没反应过来，便被一双冰冷的手捏住了脖颈，她最后看见的是那喷了不少血迹的铁面具后面虫子一样冰冷的眼睛，而后一阵剧痛，脖子竟被那只手活活拗断。铁面人周身的血不断地从被隔开的脖子往外涌，整个人迅速地灰败了下去，而他竟还能走，竟还能杀人，竟不知畏惧！
死人怎么能动？死人怎么还能杀人？
饶是霓裳夫人见多识广，也吃了一惊：“这到底是什么？”
周翡此时已经爬到了柳家庄院里最大的一棵大树上，她停在树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混乱的战局，感觉要糟。
果然，下一刻，便有人叫道：“这些人杀不死！”
“怪物！”
“死人……死人竟然也能杀人！”
恐慌立刻席卷了人群，那脖子上挂着一条伤口的铁面人身边方圆一丈之内立刻没了活物，他的脖颈脸颊已经呈现出死人的灰白，手指竟在微微抽搐，脖子好似直不起来似的，略有些别扭地歪着，随后脚下骤然加速，冲着人群扑了过去。
第一个大叫着跑开的人彻底破坏了李晟的阵型，整个柳家庄顿时一片混乱，那邹大侠杀红了眼，见此情景，直接越众向前，挥一把金丝大环刀，一刀劈向那不知是死是活的铁面人，拼着挨上一掌，一刀卸下了铁面人的一条臂膀。
铁面人好似失去了平衡似的踉跄半步。邹大侠被他一掌打断一根肋骨，弯着腰吐出口血来，却悍不畏死道：“不死能怎样？砍了他的头，砍了他四肢，看他拿什么威风！”
这拼命三郎的架势极具感染力，不少原本迟疑的人听了这话全都纷纷跟着上前，眼看要将这铁面人剁成肉酱，却只听“轰”一声，那会动的尸体炸开了，连树上的周翡都受到了牵连，她本能地横刀挡了一下，定睛一看，头皮直发麻——只见撞在她刀尖上的竟是殷沛身上的那种怪虫！
怪虫用无数小爪子抱住了随着刀尖，当即便要顺着刀身往上爬，周翡狠狠一甩手，内力透过碎遮直接将那怪虫震了出去，摔在地上不动了。
可地面上的人却没有这样幸运了，炸开的尸体里面钻出了足有百十来只怪虫，那些虫子个个十分瘦小，一露面就循着“流火”的味道四处乱窜，并且饥渴非常，沾上的活物，不管是人是鸟，一概吸干。
整个柳家庄简直成了一片修罗场，变了调子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李晟脑门上终于见了汗，喝道：“周翡！”
周翡半跪在树梢上，在微风中随着树梢轻轻摇摆，精力集中到了极致，突然之间，那种非常玄的感觉又来了，周遭所有东西的动作都在变慢，每个人都没有了五官装束，在她眼里化成了某种符号——她看见少林棍法性烈如火，有些挥着棍子的年轻武僧像是暴烈的野火，而老和尚则像灯罩罩住的火星，感觉得到两个使刀人之间细微的差别，清晰地目睹了李晟双剑中驱除不掉的“潇湘”烙印……
周翡蓦地转向那十八个铁面人，发现了一个可怖的事实——他们的气息是完全一样的！
也就是说，如果她相信自己这股直觉，这十八个人里没有一个是殷沛本人！
可那该是谁？还能有？
李晟的布置将柳家庄内院挤了个水泄不通，殷沛还能混迹哪里？
内院的一些人恐惧已经到达了顶点，再也不能忍受与怪物徒手肉搏，开始没命地往门口冲去，武当被李晟安排去守门，作为防止外敌入侵与魔头脱逃的第一道防线，骤然被恐慌的人群冲击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全都堵成了一团，李晟那边已经彻底失控。
周翡蓦地抬起头，目光射向内院的一角——最开始进来的那个铁面人身边带了好多狗腿子，有给他开路的，有抬肩舆的，还有给他趴下当地毯的，这些人想必都是以前活人死人山的旧部，被新主人可着劲地糟践，还要日日提心吊胆，基本不堪一击，最早随霓裳夫人他们动手的那一小撮行脚帮便将他们制住了，一直以刀剑架着绑在旁边。
她看见了一个面冲混乱战场的“俘虏”，那人一袭黑衣，眉目在面具下，嘴唇却微微上勾，裸露的脖颈上露出半个青龙刺青，他大喇喇地亮着，丝毫也不遮掩，好像一点也不怕触怒新主子。
周翡看过去的时候，那人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似的抬起了头，隔着人海与满树尚未来得及黄尽的枝繁叶茂，他的目光与周翡撞上了。周翡想也不想便动了，方才还随风自动的树梢猛地拉紧，好似一张大弓似的，树枝绷紧到了极致，倏地放松，周翡好似身化利箭，冲着那被绑在树上的人而去。
与此同时，那人身上的麻绳蓦地炸开，暴虐的内息好似关外无可抵挡的白毛飓风，顷刻便将看守他的两个行脚帮众人撞开。
周翡的衣襟与长发全都往后飞去，而她竟连眼睛都不眨，碎遮炫目的刀光流星似的划过，竟从风暴中间硬劈开了一条缝隙，直指殷沛眉心。殷沛蓦地抬起双手，他的动作在周翡眼里也慢了不少，可殷沛内力深厚得近乎匪夷所思，她再要收回，已经力不从心，殷沛双掌一合，稳稳当当地将碎遮夹在了掌中。
他低喝一声，暴虐的内功顺着刀身而上，将周翡震出了一丈之远，而后也不追击，提气长啸一声，飘然而去。
周翡想也不想便追了上去。她一口气追出了足有数里，殷沛虽然形影飘忽，几次三番都没能甩脱她，行至一处杳无人烟的山林间，殷沛好似被她追得不耐烦了，脚步一顿，半侧过身来，冷冷的目光从铁面具后面射出来，望向穷追不舍的周翡：“你来找死？”
周翡懒得同他扯淡，脚尖微一点地，碎遮的刀光便凝成了一点，撞向殷沛胸口，直奔着那膀大腰圆的涅槃蛊母虫而去。
怪虫察觉到她的杀意，愤怒地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这巴掌大的怪虫叫起来竟然颇为声势浩大，乍一听，居然有点像传说中的海涛拍岸声。殷沛长袖轻轻一拢，那身黑衣为内力撑起，仿佛金石铸就，与周翡手中绝代名刀的利刃错锋而过，竟擦出一串火花，而后他双手往下一按，按住碎遮的刀背，单薄得只剩下半个巴掌厚的胸口微弱而急促地起伏着，配上伏在他胸口的怪虫，显得又病态、又危险。
“哦，我明白了，你想杀母虫救下那些人？”殷沛低低地一笑道，“周姑娘，你还真是同当年在衡山一样不计后果。”
提起衡山周翡就来气，因为那件事谢允还跟她闹了一路的别扭，早知道殷沛能长成这幅熊样，她吃饱了撑的才会答应纪云沉管那路闲事。她轻叱一声，长刀震开殷沛双掌，碎遮在她手中已经快到了极致，一阵刀光如幕，将殷沛整个人严丝合缝地笼在了其中。周翡的刀为无常道、走偏锋、无迹可寻，饶是殷沛功力极深，一时间居然也难以挣脱，只能连连被动接招。他身上那怪虫对这种僵持极为不满，鸣叫的声音越来越大，时而粗哑、时而尖锐，时而夹杂着古怪的“隆隆声”，高低起伏之变化多端堪比村夫泼妇骂街，好似在训斥殷沛不顶用。
“骂”了一阵，见不起作用，那蛊虫声音一顿，它背后开裂，两翼似的展开，露出下面的虫身，那虫身长得非常怪异，浑似一截白骨，夜色中，上了釉一般闪着微光。殷沛伸手捂住胸口的怪虫，摸到虫身上的变化，他脸色一变，懒洋洋的嘴角陡然绷紧，攻势骤然凌厉起来，几乎化成了一道残影。
周翡同他每一次的短兵相接，都震得手腕生疼，殷沛发了狠似的，一招猛似一招，丝毫不给自己和别人留下喘息的余地，密不透风的破雪刀竟被他以蛮力撕开了一条裂口，周翡好似微微有些脱力，碎遮倏地打了个滑，与殷沛错身而过。
殷沛一掌拍向她肩头：“自不量力！”
而此时，周翡手中打滑的碎遮却蓦地反手一别，那刀尖幽灵一般，自下而上穿过殷沛双掌，从无穷处突出，走得竟是一条弧线——正是当年北刀的“断水缠丝”。
这一招宛如神来之笔，一下捅穿了殷沛那副无坚不摧的袍袖，在他那瘦骨嶙峋的手背上刮了一条血口子。两人在极小的空间内几番角力，你来我往片刻，殷沛宽大的袍袖与碎遮缠在一起，一时僵持住了。
周翡垂下眼，看着他胸口愤怒的蛊虫，突然同殷沛说了一句话。她问道：“到底是你听它的还是它听你的？”
殷沛脸色骤变，一瞬间神色近乎狰狞。
周翡才不怕他，见他色变，低笑了一声，火上浇油道：“怎么，不会真叫我说中了吧？”
怪虫的尖叫声里带了回音，显得越发阴沉，殷沛额角的青筋几乎要顶破他的铁面具。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
周翡偏不，她强提一口气，将碎遮又往前送了两分：“殷沛，以前你身不由己，受郑罗生挟持也就算了，现在你自由了，不必听命于人了，却又听命一条虫子？是不是不给人当狗浑身不舒服？你可真是让我涨了见识，你家列祖列宗见了也一定很欣慰。”
殷沛怒吼一声，骤然发力，一双袍袖突然碎成了几段，周翡踉跄半步，被那可怕的内力震得胸口一阵翻涌，喉咙里隐隐泛起腥甜气。
“我为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小人、懦夫杀了冯飞花，挑了丁魁，荡平了他们一提起便要瑟瑟发抖的活人死人山，”殷沛压抑着什么似的，一字一顿地说道，“我除了他们心头大患，于是我就成了下一个心头大患，你告诉我，有这个道理么？”
周翡听说过恶人先告状，没料到恶成殷沛这步田地，竟还有告状的需求，不由得一愣。殷沛脖颈间的青龙刺青泛着隐约的紫色，他削瘦的身体好像一片瑟瑟发抖的落叶，像是在忍受着什么痛苦。
“非……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是不是？”殷沛死死地按住自己的胸口，抖得声音都在发颤。
周翡十分莫名其妙——方才除了一个不到半寸长的小口子，她没伤到殷沛什么，至于疼成这样？她皱着眉打量着殷沛，问道：“喂，你哆嗦什么？”
殷沛急促地喘了几口气，艰难地挤出一个冷笑，按住那只盘踞在他胸口蠢蠢欲动的怪虫，对周翡说道：“衡山那次，算是我欠你一回，你现在滚，我不杀你，往后咱们两清……滚！”
依照殷沛的恶毒，他这句话说得堪称饱含情义了，可惜周翡不光毫不领情，还嘲讽道：“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了是不……谁？”
她话没说完，空中传来“咻”的一声，极轻，几乎到了近前才能听见，周翡警觉地拎着碎遮侧身躲开半步，两根两寸长的细针笔直地越过她，射向殷沛胸口的怪虫。那细针和寇丹的“烟雨浓”颇有异曲同工的意思，没有烟雨浓那么密集，力道却比寇丹强出不知多少倍，实乃夜里偷袭的神器。
殷沛隔空拍出一掌，挡开两根细针，倏地抬起头。只见一个黑衣人好似从影子里冒出来的一般，突然出现在周翡身后的树林里，拨开矮树缓缓走上前。
周翡看清来人，便是一愣：“冲霄子……道长？”
叫“道长”似乎并不合适，冲霄子没有做道士打扮，他将头发利索地竖起，身着一身夜行衣，勾勒出宽厚的胸背，手中握着一根样式古怪的长笛，平添了几分诡秘的气质。
冲霄子冲周翡一点头，便不再看她，平静无波的目光转向殷沛，他对着殷沛伸出一只手，缓缓说道：“殷沛，把不属于你的东西还回来。”
殷沛冷笑。
冲霄子道：“当年我掌门师兄在衡山脚下捡到你，念在你是名门之后，不惜暴露我齐门禁地所在，将你带回去休养，替你疗伤、调理经脉，甚至打算教你武功，你是怎么报答他的？”
殷沛怀中的蛊虫再次发出高亢的鸣叫声。殷沛阴恻恻地低笑道：“念在我是名门之后？名门之后多了，也没见贵派掌门把每个人都请到禁地——分明是那牛鼻子想要谋夺我家传的山川剑！”
冲霄子冷冷地说道：“忘恩负义之徒，自然觉得道理都是自己的，错处都是别人的。殷沛，你今日说出这番话，就说明你压根不知道令尊这把山川剑上的水波纹是什么意思，你也压根不配拿着它。我掌门师兄以诚待你，你竟然私闯禁库，失手放出涅槃蛊，还被蛊虫迷惑，干出许多丧尽天良的事，你朝九泉之下问问，自己配不配得上姓殷！”
周翡不止一次听李晟念叨过那位萍水相逢的冲云道长，听到这里，心想：那齐门的冲云子掌门当时不光捡了李晟三个月，还捡走了殷沛吗？
这沿途捡破烂是什么毛病？
周翡看着那涅槃蛊母虫，突然想起了什么，倒抽一口凉气，忍不住问道：“那冲云道长……”
“我掌门师兄便是第一个死在涅槃蛊下的。那蛊虫贪婪成性，嗜人血肉，越是高手，它便越是激动，所谓的蛊主人，不过是跪在这邪物本能下供其驱使的傀儡罢了。”冲霄子缓缓说道，“师兄死到临头，还想规劝你勿要贪此邪功，竭尽全力地想着除去你身上的涅槃蛊的方法，没想到全是自作多情。我看你倒是颇为心甘情愿地受此虫驱使。殷沛，但凡你还有一点做人的尊严，便该自己了断在这里。”
殷沛狂笑，双目赤红，方才同周翡说话时勉强调动的三分理智已经荡然无存。他怀中的蛊虫一下一下扇起丑陋的翅膀，随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数十个铁面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好似被那蛊虫从地下凭空召唤出的死尸一样。
殷沛冷笑道：“哪个告诉你们……我身边只带着十八个药人的？”
周翡别无他法，只好暂时和来意成谜的冲霄子结成短暂的同盟，她持碎遮站在一边，刚好同冲霄子呈掎角之势，问道：“道长，这些‘药人’又是怎么回事？”
冲霄子解释道：“在一人身上，沿经脉与血脉划出一百零八道伤口，然后以那蛊虫的毒液辅以其他引子，导入热汤，将此遍体鳞伤的人泡在其中，一个时辰之内，蛊虫的毒液便会粘附在伤口上，缓缓渗入，在这人身体表面覆上一层坚硬如虫甲的薄膜，三日之后，蛊虫之毒便能流到此人四肢百骸中，便是‘药人’，与那些子蛊类似。这些药人依然是活的，平日里言语行走与常人无异，甚至能分享一部分蛊虫带来的好处，功力一日千里。这些药人会无条件遵从母蛊，一旦母蛊有令，他们便能舍去自己的性情，眨眼间就能做到众口一词、千人一面，便是母蛊叫他们去死，他们也能毫不犹豫地刎颈自尽。”
周翡蓦地想起永州城外，殷沛不知怎么的看上了朱晨，非要将他带走的事，她当时还以为是朱晨的身世触动了殷沛，叫他同病相怜出一点偏激情绪，现在看来，根本是打算将兴南镖局的少主人捉回去当药人！
活人死人山那群墙头草一样的旧部给他卑躬屈膝，整个中原武林流传着他的凶名，而他尤嫌不足，他自己是涅槃蛊的大傀儡，还要豢养一群惟他命是从的小傀儡。
周翡头皮发麻，道：“道长，贵派禁地什么志趣？为什么要养一只这玩意？现在怎么办？”
冲霄子到了这地步，依然不紧不慢，带着些许山崩于前而神不动的笃定，对周翡道：“这些年周姑娘行走江湖，鲜少以真名示人，南刀之名却依然独步天下。碎遮乃是当年大国师吕润所做，可巧涅槃蛊这种人间至毒之物也是吕润所留，该有个了断，不知周姑娘可敢与老道担这风险？”
周翡：“……”
被冲霄子这么大义凛然地一说，好像大魔头殷沛手到擒来，只让她受点累似的！可姑且不说那一堆身手不弱的药人，就是殷沛本人她都打不过。
殷沛的药人却不给周翡纠正老道士眼高手低的机会，转眼间已经围攻上来。
冲霄子手中长笛一摆，一把两寸长的细针倏地从笛子里冒出来，他动作不停，细针接连飞出三批，又快又狠。一帮带着铁面具的药人纷纷运功相抗，他们身上的怪虫却好似有些畏惧那些细针，纷纷钻回到了袍袖中。
冲霄子朗声道：“我的针头上淬了特殊的驱虫辟邪之物，尚能抵挡一阵，周姑娘，那涅槃蛊母虫是罪魁祸首，交给你了。”
周翡：“……”
当年冲霄子老道被木小乔困在山谷黑牢里，怎么没见他这么厉害？难道当时他是故意被木小乔抓住的？
冲霄子断喝一声打断她的胡思乱想：“去！”
殷沛张狂地大笑道：“好，你们俩一个是低调行事的南刀，一个是隐姓埋名的‘黑判官’，我便一起领教，正好够吃一顿的！”
周翡瞳孔微缩——黑判官？
黑判官是谁？冲霄子吗？
“黑判官”位列四大刺客，多年前与鸣风楼和羽衣班一同销声匿迹，竟然进了齐门？而齐门又恰好与“海天一色”关系匪浅，这里头又有什么牵扯？
诸多念头此起彼伏闪过，然而此时已经不容她细想，倘若叫殷沛带着母蛊跑了，别管“判官”“阎王”，这几十个药人都能将他们俩困死在这——柳家庄那些倒霉蛋就更不用说了！
周翡倏地跃起，破雪刀斩字诀如断天河，睥睨无双地逼退面前一个药人，横刀拦住殷沛。

多情累 第四十六章知慕少艾
殷沛冲周翡冷笑道：“齐门一帮臭牛鼻子，不好好念经，禁地里居然藏着一只涅槃蛊，这种人说的鬼话你居然也信！”
周翡手下连出三刀，“风”里带着些许北刀的意思，刀刀粘连不断，专门挑着殷沛的破绽，每每从他难以防护之处钻入，刀风无形无迹，纵然殷沛内力能深厚到刀枪不入的地步，那蛊母却依然是一只脆弱的小虫，无孔不入的刀风几次险些碰到蛊母。
殷沛一身武功全是夺来，没有正经八百地修炼过什么，不可能与周翡较量刀术，他便干脆将双掌端平推出，以雷霆万钧之力撞向纤细的碎遮，想以蛮力折断她的刀。无论碎遮的主人生前是多大一个奇才，毕竟已经死了几百年了，三尺青锋虽余遗恨，却究竟只是凡铁一块，而且因其刀极利、刃极薄，看起来比普通的苗刀还要脆弱一些，万万经不起这种纯力量的摧残。
周翡用坏的刀收尾相连摆一圈，大约能把四十八寨围过来，对此情此景可谓经验十足。她立刻撤力，横刀避其锋锐，可就在这时，殷沛胸口的蛊母好似终于忍无可忍，竟振翅飞了起来，闪电似的擦着殷沛的手掌飞起，丝毫也不受他蛮横的力道影响。
它像一片机敏的叶子，刚好自风暴中心穿过，精准而毫发无伤。
那一瞬，周翡直面形容可怖的怪虫，却并没有觉得恐惧或是恶心。
怪虫避开殷沛掌风的轨迹在她眼里无限拉长、无限清晰，一直以来盘旋在她心头的某种若隐若现感觉好似突然被一支看不见的笔浓墨重彩地描了出来——
第一次她成功安抚下体内造反的枯荣真气，让两股内息并行时流动在经脉中的气息。
第一次面对强大的对手，她气力已竭，枯荣真气自动运转时的人刀合一。
第一次摸到每一式破雪的门槛。
第一次领悟到无常之刀起落的奥妙……
她在山崖峭壁间、在密林深处、在万丈冰雪上，无数次地擦过生死一线。她在夜半难眠时、枕碎遮于荒郊间，幕天席地，孤独地仰望旷远星河，无数次被想不通的瓶颈卡在后面，觉得自己的刀法不进反退，而反复磨练的内力积累如指缝间沙砾，恍惚间生出难以忍受的痛苦，以为自己在武学一途上便会就此终结……诸多种种于无声无息间的诘问与磋磨，炸裂似的在周翡脑子里一一闪过，而后倏地缩成一点，落到已经近在咫尺的贪婪蛊母身上。
周翡突然动了，她脚下好似毫无规律地平移半步，看也不看那母蛊，碎遮斜斜划过，神来一笔地找到了殷沛掌风间那条最虚弱的线，几无阻力地滑了出去，寒光四溢的刀刃毫发无伤地与殷沛擦肩而过，遗落的刀风割断了他一缕垂在腮边的乱发。
她的刀尖划了个优雅的半圆，脚下踩在了蜉蝣阵的步调上，周翡人影一闪便不知怎么晃过了殷沛，从他另一边绕过，隐在殷沛身后的刀尖放过正主，直指涅槃蛊母。
殷沛骤然变色，不管不顾地以身去护那涅槃蛊母虫，只听“噗”一声，碎遮割破了他肩头衣衫，瘦骨嶙峋的身体顿时皮开肉绽，未尽的刀风一下掀了他脸上的铁面具，露出一张瘦脱了形的脸……以及面具遮挡的乌青的眼圈与皮肉开裂的颧骨。
殷沛一时呆住了，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天下无双，没料到竟有人能用一把还不如巴掌粗的刀伤了他。
“我不管你的涅槃蛊从哪里来的，也没想为了谁找你报仇，更不知道你与齐门有什么恩怨，我今日不追究前因后果，也不与你论善恶阴阳，”周翡将目光从殷沛那张近乎毁容的脸上扫过，熟视无睹地说道，“只要你把柳家庄的药人和虫子都收回来，就算现在你要带着你那虫祖宗走，我也不拦你。”
殷沛一手抓在自己的肩头，枯瘦的手指戳进了那伤口里，发黑的血汩汩冒出，方才差点被一分为二的蛊母短暂地安静下来，静静地伏在他新鲜血肉上吸食。
那殷沛双目微突，眼白上的血丝好似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将喜怒哀乐一并网在其中，然后他张开血盆大口，疯疯癫癫地大笑起来。
“我不，我偏不，实话告诉你，就算我死了，我的药人也会活蹦乱跳的，足够将那些个大义凛然的名门正派杀个干干净净。你能把我怎么样？周翡，你们那些为国为民的、道貌岸然的、名利双收的，说谁该杀，谁就该死对吧？你们好威风，好厉害……我便要看看你们能厉害到什么时候！”
周翡眉头一皱：“损人不利己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有毛病吗？”
殷沛笑容好似安了个门，拉开就洪水滔天，合上便消匿无踪，他刚才还露着满口牙，下一刻，脸皮马上绷成一面鼓。他恢复面无表情，盯着周翡，轻轻地说道：“中原武林，自古容不下出类拔萃之徒，是你们先视我为异类的。那好哇，我就是丧心病狂，就是要人人对我畏如蛇蝎，人人见我望风而逃——山川剑算什么？他死了，你们倒都将他摆在祭坛上尊为圣人，倘若他活到现在，还不定是什么光景。我原先以为我爹死于郑罗生之手，后来又觉得纪云沉才是罪魁祸首，可是这些人都死了，我却没有痛快一分一毫。你猜怎样，我直到最近才想明白，殷氏原来是为‘正道’与‘大义’所陷，多可耻，多可笑？”
冲霄子喝道：“周姑娘，不要听此人颠倒黑白！拿下蛊母！”
周翡余光一扫，见冲霄子武功比她想象中还要高，那老道士虽然此时已经颇为狼狈，却依然借着鬼魅一般的轻功和手中层出不穷的暗器穿梭于众多药人之间。
周翡知道殷沛说话如放屁，但也不十分相信这个有点古怪的“冲霄子”，干脆将他俩都当成了耳旁风，只专注眼前事，对殷沛道：“再不收回你的药人，我可就只好杀你和你的虫子了。”
殷沛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周翡知道很多事，因为谢允的缘故，她没事的时候除了琢磨武功，就是琢磨“海天一色”。
根据她的总结，和“海天一色”扯上关系的，好像都没什么好下场。
吴将军杀身成仁就不说了，殷闻岚明显死于阴谋，而罪魁祸首却有待商榷。当时周翡年纪小，没感觉到不对，后来她仔细回想，觉得郑罗生那卑鄙小人要真有策划整件事的城府智计，他也不会那么容易被他们联手困死在衡山密道里，何况郑罗生等人无外乎为了传说中“海天一色”里的秘宝，但“海天一色”除了几颗大药谷的药丸子勉强算数，究竟还有什么秘宝呢？谁都说不清了。
而既然连霓裳夫人这种见证人都讳莫如深，那“海天一色”又是怎么传到活人死人山的青龙主耳朵里的？
再说李徵，当年护送完幼主没多久，李徵就遭到北斗暗算，段九娘那疯婆子脑筋不清楚，老仆妇说的故事多半也是她转述的，只能听个大概意思，细节推敲起来全是疑点——譬如当年段九娘的行踪是怎么给北斗知道的？而李徵既然得到暗桩报讯，知道有北斗在四十八寨附近活动，为什么还会孤身犯险？这种孤勇不过脑子的事，周翡觉得她自己大概办的出来，但着实不像众人口中那温和缜密的老寨主。
还有霍老堡主，霍老堡主被霍连涛下毒毒傻的这件事是板上钉钉了，但霍连涛哪来的胆子、谁给他的毒，随着这人一死，却始终是个未解之谜。
诸多种种奇怪的地方，如果全是巧合，那所谓“海天一色”也就只剩一种解释了——肯定是什么道行颇深的鬼怪留下的诅咒。
周翡一瞬间眼神里的迟疑叫殷沛瞧出了端倪，他倏地上前一步，然而就在这时，一股淡淡的暗香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甜腻得有些腥气。原本吸了殷沛的血之后便安静下来的蛊母突然疯了，高亢地鸣叫起来，周翡身后传来一声闷哼，那些药人也跟着亢奋异常，比方才凶猛了一倍，冲霄子骤然难以抵挡，被两个药人一边一掌打中左右两肋，人顿时飞了出去，撞倒了一棵大树，瘫倒在地，也不知是死是活。
药人们解决了老道士，自然是一起奔向周翡，涅槃蛊母虫好似忘了方才差点被周翡腰斩的事，居然再一次地飞起来扑向她。
只听“嗡”一声，药人们身上的怪虫全都跟着蛊母飞到半空，一窝蜂似的密密麻麻地冲她飞来，那一瞬间，周翡看见了殷沛脸上的错愕，然而她已经顾不上其他了。
千钧一发间，碎遮倏地劈出，蛊母好似能预测她的刀法一样，往旁边一荡躲开了，然而随即，它便一头撞在早已经等在那里的刀鞘上，“啪”一声轻响，母蛊躲闪的所有空隙都被周翡那不显眼的刀鞘封住了。
此时漫天的怪虫已经落到了周翡的长发上，好似已经将她卷在其中——
周翡面不改色，刀尖追至蛊母，毫不犹豫地将它一刀两断。汹涌的怪虫集体一个停顿，而后雨点似的从半空中轰然落下，砸得周翡头上、肩上全是……
却没能伤她。
周翡一抖衣襟将怪虫们都甩落在地，地面上铺了一层的虫子们锃光瓦亮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转眼便都不动了。
直到这时，她才起了一身后知后觉的鸡皮疙瘩。
可还不等她松一口气去收拾殷沛，后脑突然传来尖利的掌风，周翡掠出三四丈远，倏地回头，惊见那些药人非但没有跟他们身上的怪虫一起趴下，反而个个好似怪虫的怨魂上身，不要命一般地扑向她，转眼便将她团团围住。
趁这时，殷沛倏地闪入林间不见了，周翡却顾不上琢磨他失去涅槃蛊以后会怎样，她略有些手忙脚乱地应付片刻，迫不得已踩出了蜉蝣阵。蜉蝣阵法乃是以巧胜力之法，在对方人多势众或者武功比自己高的时候才能发挥出最大作用，周翡这一两年专攻刀法，已经很少再用了，不料此时被这些疯狂的药人们追得满场跑。
她一刀将一个药人齐腕斩去右手，药人却浑不知疼，不依不饶地向她撞过来，与此同时，另一个药人自同伴鲜血淋漓的腋下伸出手，手中扣着当年丁魁用过的长鞭，一下卷上周翡的小腿。第三个药人从上方跃起，居高临下地一掌拍向周翡头顶，周翡无处可避，只好硬接。
怪虫一死，这些药人就好似回光返照，功力转瞬增加了两三倍，周翡当下便觉对方力道强横竟还尤在方才殷沛之上，顺着碎遮直接传到了她身上。她眼前一黑，险些没站稳，碎遮“嗡”一声巨震，周翡一口血堵在喉间。
幸好，应对这种“马上要玩完”的险境，周翡比一般人经验丰厚，越是命悬一线，她便反而越是冷静。
她轻轻一咬舌尖，整个人倏地侧身，碎遮好似银河坠地，将那药人居高临下的一掌之力卸下来，而后将刀柄在半空中一换手，直接将刀尖送入那药人咽喉，推出半尺来远，横着砸向他一帮同伴，同时，她以那条被绑住的腿为轴心，长刀咆哮着划出一个圆，毕生的修为全在一把刀尖上发挥到了极致。
接、承、断、破、借力打力……全在毫厘之间，碎遮滴水不漏地织成了一张严丝合缝的大网，一圈发疯的药人竟难近她身半步，有那么一瞬间，周翡觉得自己意识里只剩下了这一把刀，五感在满口血腥气里通成了一线，药人们的动作一目了然，她甚至能看出这些药人之间细微的差别——那层萦绕不去的窗户纸毫无预兆地破了，消失了二十余年的南刀好似再次附在了三尺凡铁上，死而复生。
可惜周翡很快便从悟得进境的忘我之境里脱离出来——她同殷沛斗了一路，本已接近精疲力竭，方才一下又被药人重伤，此时已近强弩之末。
而药人们不怕疼、不怕死，一批一批往上冲，非得将她困死在此地不可。周翡从爆发似的刀术中回过神来，周身经脉都在隐隐作痛，受伤的肺腑蔓延到胳膊上，“呛”一声，她碎遮竟险些脱手。
周翡踉跄了一下，被腿上的长鞭猛地拉倒在地——
她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几圈，凭着风声躲开几个药人的夹击，手背在地上蹭破了皮，擦得生疼。她心里觉得十分不值——上一次这么拼命的时候，旁边还有稀释珍奇的药材，谁拼得过谁拿，但这回又算怎么回事？赔本赚吆喝吗？
周翡虽然在自嘲，也没耽误其他事，她伸手用碎遮刀鞘往小腿上一别，崩开绑住她的长鞭，而这一会功夫，已经有药人围上来了，周翡被腿上的鞭子牵制，一口气没上来躲闪不及，叫那药人手里的小板斧当当正正地砍中了肩头。
几根长发应声而断，周翡本能地咬紧牙关，闭了一下眼。
结果被卸去一肩的剧痛却没到，周翡只觉肩头被人重重地砸了一下，随即那小板斧竟顺着她的肩膀滑了出去。她的外衫撕开了一条裂口，露出里面那用渔网下脚料编的小衫来。密实的渔网微微泛着月光，比传说中的明珠与玳瑁还要皎洁明亮几分，边角处穿的贝壳在彼此碰撞中轻轻响着，好像蓬莱小岛上温柔的海水冲刷小石的泠泠声。
周翡总算从长鞭中挣脱，她得了这一点喘息的余地，自然要发起反击，不顾拉扯得发疼的经脉，再次强提一口气，将碎遮架起，刀刃在与掌风、各路兵器对撞时爆出一串暴躁的火花，药人们在凌厉的刀法下不由自主地被她带着跑。
周翡伤成这幅德行，却没顾上心疼自己，反而有点心疼起刀来，她牙缝间已经渗出血，心里却想道：“碎遮要是也折了，我以后是不是得要饭去？”
这念头一冒出来，碎遮便发出一声有点凄惨的轻鸣，在疾风骤雨似的交锋中摇摇欲坠起来。
就在这时，所有的药人突然同时一顿。
周翡一时没收住，碎遮直挺挺地捅进了一个药人咽喉，她脚下一个趔趄，长刀差点卡在里头拔不出来。周翡膝盖一软，同那药人尸体一起跪了下来。那些诡异的药人们好似发呆似的围着她站了一圈，带着些许大梦方醒似的茫然，有人左顾右盼，有人愣愣地盯着周翡，场中一片静谧。
周翡艰难地从火烧火燎的喉咙里咳出了一口血，撑着自己最后一丝清明，后脊发毛地提着碎遮戒备。随后，有一个药人僵硬地迈开长腿，冲她走了一步，随后“噗通”一声，直挺挺地栽倒，五体投到了周翡面前。
周翡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抽了口气，一不留神被嗓子眼里的血卡住，引出了一串昏天黑地的呛咳。
药人们在她要行将断气的咳嗽声里接二连三地倒下，手脚抽搐片刻，转眼就都不动了。
周翡忍着胸口剧痛，以碎遮拄地，小心地探手去摸一个药人的脖颈，那人体还是温热的，脖颈间却是一片死寂，已经没气了——原来这些药人方才真的只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回光返照。
周翡一口气卸下，原地晃了晃，险些直接晕过去。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方才被摔到一边的冲霄子醒了过来，狼狈地扶着树爬起来，走向周翡：“姑娘……”
周翡单膝跪地的姿势没变，低声道：“道长，你最好站在那，再往前走一步，我恐怕便要不客气了。”
冲霄子没料到她会突然翻脸，不由得微微一愣。
周翡垂着头，借着一个药人落在地上的长剑反光留意着冲霄子的动作，一边竭尽全力地调息着自己一片紊乱的气海，一边不动声色地缓缓说道：“道长，你方才也说，这些药人虽然被蛊母控制，却并非没有自己的神智，绝不像寻常傀儡木偶之流那么好骗——那么他们方才追杀我的时候那样赶尽杀绝，为何到了你那里，随便往树底下一晕就能躲过一劫？”
冲霄子从善如流地停下脚步，目光闪了闪，从碎遮的刀刃上掠过，好声好气地说道：“涅槃蛊乃是稀世罕见的毒物，这里头的道理咱们外行人也说不明白……但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周翡怀疑自己可能是伤了肋骨，方才打得你死我活不觉得，这会停下来，她连喘气都疼。
她自己的情况自己知道，此时单是站立已经困难，万万没力气再同这来历成谜的老道士打上一回，只好尽量不露出疲态与弱势，强撑门面道：“那倒没有，道长当年传我一套蜉蝣阵法，阴差阳错地救过我一命，一直还没机会当面感谢。”
冲霄子笑道：“不足挂齿，我不过是……”
“只是晚辈资质愚钝，蜉蝣阵法中一直有很多地方不明白，”周翡挑起眼皮，自下而上地盯着冲霄子，眼神有说不出的锋利，“不知道长可否解惑？”
冲霄子笑容微敛：“那个不必急于一时，蛊母虽然死了，但此物邪得很，我看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先离开再说吧。”
周翡想了想，扶着刀笑了一下，背着一身冷汗，她咬牙站了起来：“算了，我这暴脾气真是打不来谢允他们那种揣着明白当糊涂的哑谜，便同你说明白吧——当年在岳阳，木小乔纵容手下耍无赖打劫，在一处山谷地牢里，绑了好多无辜的江湖人士，我误打误撞地闯进去将人放出来，在那里跟冲霄道长萍水相逢，恰逢被朱雀主门下与北斗黑衣人两厢围攻，左支右绌，冲霄道长便口头传了我几式‘蜉蝣阵’，你知道什么叫蜉蝣阵吗？”
“冲霄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蜉蝣阵是投机取巧的旁门左道，专攻一人对多人的阵法，轻功、八卦、五行、打群架经验等等包罗万象，教你如何拆开对手的配合，在一群强过你的对手面前叫他们借力打力，取的是‘蜉蝣撼树’之意，要我说，差不多是给这帮药人量身定做的。”周翡看着“冲霄子”说道，“我见道长方才全是硬抗，没使出半步蜉蝣阵步，不知阁下究竟是老糊涂忘干净了，还是自信这些神通广大的药人都是蝼蚁？”
“冲霄子”先是一皱眉，继而又摇摇头，微笑着叹道：“后生可畏，小姑娘看起来不言不语，原来心细得很哪。”
他说着，伸手在脸上轻轻蹭了几下，将嘴角长须摘了下来。
此人面相与当年的冲霄子有七八分像，带上胡子一修脸型，便足足像了九分。周翡与冲霄老道不过是多年前的一面之缘，能大概记住他老人家长什么样已经不容易，这一点细微的差别真的无从分辨。
周翡问道：“所以你是‘黑判官’封无言，不是冲霄前辈？”
“不错。”封无言痛快地一口应下来，温和地回道，“冲霄乃是舍弟，从小在齐门长大，我也是成人以后才机缘巧合碰见他的。因为他的缘故，这些年我一直与齐门渊源颇深，如今江湖早不是我们当年的那个了，连鸣风楼都隐居深山，我自然也早早金盆洗手，‘黑判官’的名号早年间惹的是非太多，我便干脆在齐门隐居下来，偶尔需要出门，也都是借着冲霄的名号。除了这段故事，我与冲霄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也与我多次提起过你，周姑娘实在不必对我这样戒备。”
周翡又问道：“封前辈，你说得有理有据，我差点就信了——可是你有所不知，当年齐门突然解散，冲霄道长落难，他迷药尚未退干净，听说沈天枢往岳阳霍家堡去了，便连夜离开我们，奔了岳阳而去，临走，他听说我是李家后人，传给我的一本书，里头除了记载了这偷奸耍滑的‘蜉蝣阵法’之外，还有一套万法归一的内功心法。前辈见多识广，知道传人内功心法是什么意思吧？”
虽然有一些前辈高人好为人师，偶尔遇见可塑之才，也会随口出言指点几句，但指点归指点，不会传功，招式尚且好说，内功却绝对是非门人不相语的。至今，除了四十八寨的长辈，只有两个人传过周翡内功心法，一个是自称她“姥姥”的疯婆子段九娘，一个便是冲霄。
段九娘姑且不论，冲霄将那本《道德经》交给周翡，分明是有自己行将赴死，将传承托付以使其不断绝的意思。
“冲销道长既然后来平安无事，又多次与你提起我来，怎么封前辈一点也不关心我看没看懂齐门的传承，反而一见面就逼着我帮你对付殷沛和涅槃蛊呢？”
封无言一脸无奈，说道：“既然是齐门的传承，便是齐门的家务事，诸多细枝末节，他怎会与我尽说？唉，小姑娘，说句托大的话，我退隐时，你还尚未出生呢，我若是害你，图个什么呢？”
周翡心说：那谁知道，可就要问你了。
她正琢磨着如何不动声色地将此人吓走，突然，身后传来了奇怪的动静。
周翡当即警觉，倏地侧头，顿时一阵毛骨悚然，只见一个带着铁面具的药人诈尸了，踉踉跄跄地从横七竖八的死人堆里爬了起来！
另一边，封无言用带着些许诡秘笑意的声音说道：“呀，小心啊！”
他话音没落，手中那根笛子里已经甩出了一把长针，将周翡从头到脚罩在了其中！
一边是莫名对她怀有杀意的黑判官，一边是诈尸的药人，简直是前狼后虎——要命的是，周翡的腿这会却还是软的！
她活到这么大，最大的本领便是学会了在绝境中保持一颗“气不断、挣扎不止”的心，可此时也只能瞪着眼无计可施。
那“诈尸”的药人好似发狂的野兽，口中发出一声不似人语的嚎叫，然后猛地向她扑了过来。
周翡本能提掌去挡，无力的手掌却不听使唤，只能任凭那药人扑到了她身上，他还有气，气息却急而浅，喷在周翡脖颈上，带着挥之不去的腐朽味道，药人力气极大，一双瘦骨嶙峋的手臂好似两根铁条，死死地锢在周翡身上。
周翡的双脚离了地，被那药人从地上拔了起来，甩了半圈出去，随即那药人身体倏地一僵。
周翡睁大了眼睛。
他居然以后背为盾，用那高瘦的身体挡在周翡面前——封无言那一把要命的长针悉数钉在了他身上！
夜风窃窃私语，月色渐黯，而星光渐隐，只剩下一颗晨星，孤独而无聊地挂在黑幕一角。
有那么一瞬间，周翡好似感觉到了什么，她缓缓地抬起手，便要去揭药人的面具。
药人却怒吼一声，一把推开她，周翡猝不及防地被他推倒在地，摔得眼前一黑。
封无言没料到这药人会突然冲出来，只看见他一面搅了自己的事，一面将周翡扔了出去，正在莫名其妙，便见扔下了周翡的药人猝然转身，背着一后背的长针，以手做爪，朝那封无言发难。
封无言只好应战，轻叱一声，长笛如尖刺，戳向那药人眼眶。
药人力气虽大，此时周身的关节却好似锈住似的，不怎么灵活，横冲直撞地上前来，封无言的笛子笔直地穿过他脸上铁面具，直戳入他眼眶——从眼眶处入脑，便是什么妖魔鬼怪也断不能活了。
封无言手上陡然加力，却不防那药人不躲不闪，一张嘴咬住了他的手腕。
这药人不知同黑判官有什么深仇大恨，死到临头竟然还要咬下他一块肉，封无言不由骇然，手上使劲，小半根长笛都没入了药人的眼眶。药人方才急促如风箱的呼吸戛然而止，站着断了气息，牙却依然嵌在封无言手腕上。
封无言大叫一声，强行掰开那尸体的牙关。他的手腕这会已经没了知觉，伤口处黑紫的血汩汩地往外流淌，那药人浸染蛊毒已久，居然连牙关中都带了毒。封无言满头冷汗，一边运用相抗，一边拼命挤伤口的毒血，可那麻痹的感觉却顺着伤口一路往他胸口爬。
这时，有刀光一闪，封无言手忙脚乱的动作一顿——
碎遮从他胸口处缓缓露出一个尖。
周翡捅完黑判官，就真的没力气拔刀了，只好任凭碎遮插在尸体上，旌旗似的竖在一地狼藉中间。
她脱力地往后退了几步，背靠在一棵大树上，又顺着树干滑到了地上。
毕竟是年轻，手背上的伤口很快结了痂，血迹混在浮尘里，几乎看不出皮肤底色。
周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分明已经被经年日久的挥刀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方才持碎遮时太过用力，居然将厚茧也蹭破了。如果不是她实在没有余力，断然不会这么痛快地杀了封无言，她还想知道真正的冲霄道长的下落，想知道齐门禁地里为什么会养着一只涅槃蛊虫，想问清楚这金盆洗手已久的刺客到底同海天一色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杀殷沛、又为什么要连自己也一并除去……不过毕竟真相可以事后探究，但一个不果断，小命玩没了，就什么都不用问了。
周翡开始觉得有点冷，好像从她下山的那一刻开始，她年幼时向往的那种可以和路人坐下喝一壶酒的江湖便分崩离析了，她被迫变得多疑、多思，怀疑完这个又戒备那个，随时预备着被一脸善意的陌生人暗算，或是被原本亲近信赖的人背叛……可是她天生便不愿意多想多虑，有时候觉得自己想得脑子都要炸了，却还是做不到“世事洞明”。
对了……还有那个舍身救她的药人。
封无言最后撬开了药人的牙关，将戳在他眼中的铁笛拔了出来，用力过猛，将他脸上的铁面具和几颗门牙一并掀飞了，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一张脸。再英俊的人，眼睛被捅出一个窟窿，形象也齐整不到哪去，何况这人多年身中蛊毒，已经脱了相。
他死不瞑目地倒在地上，张开的唇齿间还挂着些许血迹，丑得十分骇人。
周翡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才从那尚算保存完好的半截眉目中看出了一点端倪，依稀认出个熟人的轮廓——好似是当年他们在永州城外偶遇的兴南镖局少爷朱晨。
殷沛抢过活人死人山，其恶绩比以前的四大魔头加起来都更上一层楼，死在他手里的无辜不计其数，一个小小的镖局，家道中落，过去便要靠依附在霍连涛手下才能勉强度日，夹缝求存，与无根之草没什么分别，想必在如今世道，便是一夜灭门，也没人会惦记着给他们伸冤报仇。
永州一行，发生过太多的事，记忆里浓墨重彩处足能画出一大篇，相比之下，途中顺手搭救的小小镖局好似个添头，实在没什么叫人记住的价值。如今回想起来，周翡只记得一行人里有个颇为见多识广的老伯，一个面容模糊的大姑娘，还有个沿途当装饰、一跟她说话就结巴的小白脸。
周翡年纪渐长，阅历渐深，很多事不必再像以前那样非得条分缕析才明白，心里隐约明白朱晨为什么帮她。她微微仰头靠在冰冷的树干上，感觉周遭夜风好似不堪重负，将散在其中的水气沉甸甸地坠成露水，漉漉地压在她发梢眉间，她心里浮起万般滋味，不算惊涛骇浪，却也百转千回。
不过无论她坐在这里发什么感慨，思什么故事……对于朱晨来说，也都是无关紧要了。
因为晚了。
周翡不知在满地尸体的林中坐了多长时间，想起谢允那段风花雪月的《离恨楼》，前些年红遍大江南北的戏文，已经销声匿迹良久，连最蹩脚的艺人都不再唱了——人们不爱听了，这些年越发兵荒马乱，人人疲于奔命，传唱的都是国仇家恨。
风花雪月太远，过时了。
曹仲昆已死的消息不知有没有传到周以棠那里，想必大战又要开始。
江湖中也暗藏风波，几代人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武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每个人都有一套千回百转的故事，每一时都有人死，每一刻都在争斗。众多不知何处而起的因果好似细线，被最废物的手艺人祸害过，织成了一团乱麻，周翡连个线头都找不着，只觉得人人都在自作聪明，人人都被网在其中，就好像这永远也过不去的未央长夜一样，一眼望穿了，依然看不见头。
周翡试图将种种事端理出个先后条理来，不料越想越糊涂，只好疲惫地闭了眼，任凭意识短暂地消散，靠在树干上半晕半睡着了。
直到漫长的一宿过去，她才被刺破天宇的晨光惊扰。
扰人的晨光中夹杂着几声琴弦轻挑的动静，周翡睁开眼的一瞬间已经警醒起来，一眼便看见逆光处有个人坐在树梢上，就在距她不到一丈远的地方。
那人却轻飘飘地坐在树梢上，两鬓已经斑白，身上穿了一件妖里妖气的桃红长袍，长发披散在身后，手中还抱着个琵琶。
居然是好多年不见踪影的木小乔！

多情累 第四十七章问药
周翡一惊，下意识地去摸腰间兵刃，摸了个空，才想起碎遮还卡在封无言的尸体上。
木小乔漠然地看了她一眼，伸出十指压住琵琶弦，从树上跳了下来，在众多尸体中间走了一圈，然后自来熟地转头问周翡道：“殷沛还是跑了吗？封无言是你杀的？”
周翡张了张嘴，但受伤后嗓子有些肿，她一时没发出声来。
木小乔“啧”了一声，动手从封无言背后抽出了碎遮，摸出一块细绢，将刀柄和刀身上的血迹擦干。
“碎……遮。”木小乔念出刀铭，歪头思量片刻，说道，“有点耳熟，这是你的？”
以周翡如今在破雪刀上的造诣，本是不必怕木小乔的，可这会她一身重伤，刀还在别人手里……就不大好说了。
谁知下一刻，木小乔一抬手，把碎遮抛给了她。
周翡一抄手接住，不由得松了口气，只有握住刀柄，她才有自己双脚踩在地面的踏实感。她略带疑虑地打量着这位前任大魔头，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不用那么紧张，”木小乔一边用脚尖将封无言的尸体翻过来仔细观察，一边头也不抬地对周翡说道，“我不杀女人。”
周翡听了这番不要脸的标榜，实在哭笑不得，便重重清了一下嗓子，哑声道：“你怎么不说自己还吃斋？”
木小乔竟未动怒，坦然道：“不骗你，我确实不杀女人——只杀男人和丑人，其貌不扬的在我这里不能算女人，杀便杀了。”
周翡无言以对，感觉能说出这话的人，脑子里想必有个洞庭湖那么大的坑。不过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也没什么，因为木小乔一直是个举世闻名的大魔头，向来不讲搭理，整日恃强凌弱、滥杀无辜，想取谁性命就取谁性命，他今日说丑的不算女人，明日说年纪小的不算女人，后天没准又变成年纪大的不算女人——反正都是自己说了算，取决于他想对谁下手而已。
人们评判山川剑之类的圣人，往往标准奇高，但凡他有什么地方处理不当，便觉此人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有伪君子之嫌。但对木小乔之流便宽容得多，只要他不暴起咬人……或是只要他咬的人不是自己，便还能从他身上强行分析出几丝率性可爱来。
周翡也未能免俗，很快便“原谅”了木小乔的出言不逊，问道：“朱雀主许久不露面了，今日到此地有何贵干？”
木小乔拢了一把鬓角的乱发，说道：“我来瞧瞧那个铁面魔，听说那小子就是殷沛，山川剑鞘也在他手上？”
周翡道：“不错。”
木小乔便说道：“按理这不关我的事，只不过上回在永州，羽衣班那老太婆算是帮过我一把，虽然她没什么用，不过我不欠人情，这回也来帮她一回。”
永州城里，霓裳夫人出面争夺过慎独印，为什么算是“帮过木小乔一把”？这回围剿殷沛，她又是因为什么？
木小乔这句话语焉不详，内涵却十分丰富。
周翡想了想，迟疑着试探道：“恕我愚钝，没听明白……朱雀主帮霓裳夫人什么呢？”
木小乔看了她一眼，笑道：“想问什么直说，我才不管什么誓约盟约限制，我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周翡本来就不擅长打机锋，立刻就坡下驴，直言道：“所以朱雀主也是‘海天一色’的见证人。”
“不错。”木小乔道。
周翡又道：“霓裳夫人曾经说过，所谓‘海天一色’，并没有什么异宝，只不过是一个盟约。”
“一群大傻子立的誓约。”木小乔道，“双方互相不信任，便找了一帮两头拿好处的见证人——比如我，一边给我的好处是答应帮我查一个仇人的身份，另一边答应帮我脱离活人死人山。”
周翡恍然大悟——这么看来，鱼太师叔他们也一样，当时鸣风楼主兄弟两人中了透骨青，一边给了他们“归阳丹”，一边给了他们退隐容身之地。
怪不得当年老寨主李徵力排众议，将格格不入的鸣风楼引入四十八寨。
周翡问道：“那誓约到底是……”
“就是不泄露‘海天一色’的秘密，”木小乔道，“你别看我，看我没用，那秘密至今没泄露过，所以我也不知是什么。保密人大多家大业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见证人却大多是刺客之流，藏在暗处，一方面盯着保密人不泄密，一边见证他们不因此被杀人灭口……好比个买房置地的‘中人’，你明白么？”
周翡被这里头乱七八糟的关系绕晕了，低头沉思。
“水波纹就是那些保密人最后的保命符，要是对方生了恶意，要害死他们，保密人便能通过约定方式将信物托付给见证人，据说几件信物凑在一起，就算当年的保密人都死干净了，也能拼凑出‘海天一色’的秘密来。”木小乔道，“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保密人没有泄露秘密，也都死于不相干的事，看来不能算是‘杀人灭口’，此事便该一了百了了，至于那水波纹的信物被别人拿去也无所谓，反正他们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周翡道：“所以当年山川剑被郑罗生拿去，霓裳夫人也并未出面去追？”
“追也没用，羽衣班那婆娘斗不过郑罗生。”木小乔一摆手，“不过确实也这样，殷闻岚绝不会将‘海天一色’四个字泄露给郑罗生，她若是不依不饶去追讨，反倒等于将这事捅出来了，这才一直沉默，只是……”
木小乔话音一顿，周翡飞快地接道：“只是没想到好多年以后，‘海天一色’居然不知怎么被捅出来了，还因为一堆越传越离谱的传说，导致大家都趋之若鹜地争夺，所以朱雀主当年去永州是为了收回慎独印？”
“哈！”木小乔长眉一挑，“我才不像羽衣班的女人那么爱管闲事，我就是取霍连涛的人头去的。”
周翡没理会他这番出言不逊，说道：“那霓裳夫人这回是为了从殷沛那收回山川剑？”
“大概吧。”木小乔道，“那姓柳的肉球出身泰山，我与泰山派素有龃龉，便没露面，没想到他们打得那么热闹，居然叫殷沛无声无息地跑了……咦？这是……”
周翡刚想问他黑判官是否也是见证人，以及此人是什么来路，便见木小乔负手站在一边，颇为感兴趣地低头望着一只巴掌大的虫尸，说道：“听说齐门那老道士抽羊角风，不知从哪找到了涅槃蛊苗，我还当是谣传，原来世上真有这东西……啧，可惜被你一刀劈了，听说老道士养着这玩意是为了入药呢。”
周翡听见一个“药”字，立刻把什么都忘了：“入什么药？”
木小乔道：“我怎么知道？”
周翡病急乱投医地上前一步：“求前辈告诉我。”
木小乔挑眉看了她一眼，突然不知怎么临时起意，猛地伸出他那只专门掏心的左手，抓向周翡咽喉。幸好周翡虽然心神微乱，却没有真的将他那句“不杀女人”的鬼话当真，她在极有限的地方，一把将碎遮往上抛出，刀背“呛”一下撞在木小乔那凶器一样的指甲上，随后她单手一带刀柄，横刃往前一推，继而毫无预兆地变挡为砍。
木小乔被迫侧身避开，刀风的余韵拨响了他手中的琵琶，“铮”的一声。他长发与长衣在晨风中乱七八糟地飞成了一团，缓缓将指甲收入掌心。
他的脸很白，眼珠却格外的黑，这些特点若是生在少女身上，该是很好看的，可是落在一个上了年纪的男子身上，便活脱脱是个吊死鬼的模样了，幸亏他今天大发慈悲，没涂胭脂，倒是没有前几次“盛装登场”时那么骇人。
周翡无奈道：“我早知道朱雀主准得食言而肥，只是没想到您吃得这么快。”
木小乔“哈哈”一笑，将清亮的嗓音捏了起来，捏出了一把能以假乱真的女声，俏生生地说道：“哪里，我看那齐门呀，也散了摊子，霍家呢，也断子绝孙了，殷闻岚的儿子好大出息，在外头给那虫怪当孙子，倒是你们李家一支，还有些人留下来，想好好端详一二呢，你要是出息，我就把涅槃蛊的故事告诉你。”
周翡冷笑，要是“端详”完发现不怎么样，搞不好就“失手误杀”了，这大魔头到时候还有说辞——你死你的，我又不是故意的。
木小乔把玩着自己的指甲，目光从周翡身上缓缓扫过，每一次停顿，都仿佛暗示着周翡身上的一处空门，他好像个抓到了耗子的大猫，用爪子将猎物来回扒拉着玩，不恐吓个够，不肯轻易下嘴。
周翡却突然动了，她看也不看木小乔，径直迈开步子绕过他，捡起头天晚上掉落在药人之间的鞘，将碎遮还刀入鞘。
木小乔：“……”
他头一次见识到这样嚣张的“傻大胆”，有点新鲜。
周翡不慌不忙地说道：“我听一位长辈说，上一代人中，朱雀主的资质可谓其中翘楚……之一，但是年轻的时候戾气太重，练的功夫学名叫做‘百劫手’，走了伤人伤己的旁门，鼎盛时固然无坚不摧，可一旦走起下坡路，便也如江河日下，我原先不信，现在看来是真的。”
“百劫手”三个字一出，木小乔的神色便是一顿，只是他城府深沉，没露出什么，只淡淡道：“哦？”
“三年前我在永州见朱雀主，见你身形已略有凝滞，”周翡将长刀背在身后，在原地踱了几步，又转头一指木小乔胸口道，“方才见朱雀主出招，感觉更明显一些，你檀中气息不顺，百劫手便欠了几分果断，不然就凭当年活人死人山的四圣之首一爪，我也没有那么容易避开。”
木小乔奇道：“你们不都说四圣之首不是郑罗生吗？”
周翡很文静地低头一笑，说道：“郑罗生？算个屁。”
木小乔皮笑肉不笑道：“小姑娘，你这是究竟在奉承我，还是在吓唬我？”
周翡站定，不答反问道：“朱雀主素日是不是还有头痛之症？”
木小乔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周翡略一摊手，说道：“我可不是算命的，方才朱雀主的百劫手再高一寸，撞到的便是我的刀柄，我必来不及取刀变招，以阁下这身高，不该这样‘眼高手低’，大约是长期垂目所至吧？这才有这一猜。”
木小乔缓缓道：“哦？若我再高一寸，你‘必来不及取刀变招’？那你又怎么敢这么使刀？”
“蒙的，”周翡十分敷衍地笑道，“可能运气好。”
她说话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伸手弹了弹自己的左臂，微微活动一下脖颈，手掌自颈侧擦过，又好似没睡醒一样，按起了右边的太阳穴。
木小乔下意识地将琵琶端在了身前——周翡点到之处全是他身上微恙处，方才她那招劈砍显然留了余地，否则一击不中可以中途直接变做“破”，若取他左肩，木小乔必不甘心在一个小辈面前躲闪，肯定会反击。
然而以那种姿势，他左手必被碎遮压制，提不起来，只能侧身以右臂格挡，而“破”乃是破雪刀中变招最多的一式，因击其一点，随时能幻化为“斩”“劈”等、甚至滑入“山海风”中的招数，倘若周翡的刀够快——不必很快，能和当年她在永州时差不多便可以——她就能转成“风”，招式将老未老时变过去，刚好能擦过他右脖颈！
木小乔见她煞有介事地按太阳穴，脑子里那根三五不时要出来捣乱的筋好似又有蠢蠢欲动之意，“突突”地跳了起来。
“我的刀一直是瞎练，鲜少能遇上前辈高人指点。”周翡道，“难得朱雀主仗义，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话音刚落，周翡突然栖身上前，碎遮在半空中出鞘，这本朝第一国师的遗物果然非同寻常，流星一般的光顺着刀刃疾驰而过，木小乔听见风声时，那刀已经到了近前。他悚然一惊，将琵琶往前一推，这一回，碎遮却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复杂的弧线，分毫不差地避开了那琵琶琴身，直指木小乔端琵琶的手，逼得他不得不避其锋芒。
木小乔料到这姑娘或许得到了南刀几分真传，却没料到她年纪轻轻，一把刀竟然已经走到了这种地步，神色一时阴晴不定，说不出话来。他再一回头，却见纷繁的刀光倏地烟消云散，周翡好像她突然发难一样，又毫无预兆地骤然止歇，她随手收起碎遮，似笑非笑地对木小乔道：“这回朱雀主可打量清楚了？”
木小乔盯着她瞧了许久，忽然说道：“你的刀同李徵不太一样。”
周翡从身上扯下一块干净的布料，小心翼翼地将那怪虫涅槃蛊的尸体包起来：“自然比不上我外公——朱雀主方才说告诉我这蛊虫的故事，现在可以说了么？”
木小乔没理会，将放下琵琶，目光放空了，望向洒在地上的晨曦，半晌，方才出神似的说道：“李徵刀法很好，取各家之所长，透着一股渊博中正之气，我见他时，他没有你那么深重、那么包罗万象的杀机。若论修为，你还比不上他，但倘若他还在世，真要动刀，也未必能赢你。”
周翡一愣，没料到木小乔对她的评价忽然这么高。
木小乔突然有点索然无味，他一生想怎样便怎样，恣意任性、罔顾声名，轻生也不重诺，无义无情，睥睨群雄，到此，方才意识到被他睥睨谩骂的“群雄”都已经老死年华里了，好似不过一夜之间，那些不值青眼一看的少年人们便都开始崭露头角。
霜华落尽，他再怎么孤高自许，也是老了。
他便平淡无奇地讲道：“相传，涅槃蛊是从关外某个神神叨叨的巫毒墓里挖出来的，在地下埋了不知多少年，出土时已经是个干瘪的壳，却居然还是活的，它一出世，便将当时挖坟掘墓的几个贼变成了自己的药人，药人们横行过一时，好像还成立了一个什么‘涅槃’神教，很是威风，因涅槃蛊嗜好高手血肉，便驱使它的傀儡们惹了不少人命官司，涅槃神教自然犯了众怒，当时武林盟主牵头，带了中原十六门派一同前去讨伐，国师吕润那时还是个意气风发的药谷弟子，代表大药谷前去助拳，身上带了七种克虫的药粉，至今都已经失传，其中一种正是涅槃蛊的克星，制住了母蛊，方才剿灭了这个‘药人’神教……只是个传说，不知道真假，那时候我还没投胎呢。”
“吕国师当年亲口证实涅槃蛊已被他药死，至于后来为什么又活了……嘿嘿。”木小乔十分尖酸刻薄地笑了一下，说道，“那可得问问你们名门正派是怎么想的了。不过有谣言，说这蛊虫之所以名‘涅槃’，是因为它有起死回生之功。”
周翡：“……”
如果别人告诉她，这东西能祛痰止咳、解毒化瘀……哪怕说是能壮阳呢，她都信的，可是“起死回生”？这也太没烟了，一听就知道是胡说八道，她不由得有些失望。
随即她转念一想，觉得自己确实也是瞎激动，吕润的《百毒经》还在她手上，这涅槃蛊母要真有什么药用价值，应该会有所记载才是。
“我还听到过几个江湖谣言，”木小乔想了想，又道，“吕润留下涅槃蛊，据说是为了让赵毅将军还阳，齐门那牛鼻子就不知道为什么了，他早年同大药谷私交甚笃，涅槃蛊都能弄到手，想必手里还有其他好东西。你要真好奇得厉害，可以去试着找找齐门禁地，反正齐门现在已经没人了，不算擅闯，据说就在湘水一带，离你家不太远，只要他们惯常藏头露尾，又喜欢装神弄鬼地搞一些阵法，找不找得到就看你自己了。”
周翡本来十分可有可无，此时听到“其他好东西”，顿时眼前一亮：“多……”
“谢便不必了，看你样子好才同你多说几句，唉，这世道，上蹿下跳的都是丑得可杀之之人。”木小乔冷漠地感叹了一声，便不再理她，盯着封无言的尸体看了片刻，将他翻过来又调过去地踢着玩了一会，嗤笑道，“可怜的老东西，武功稀松，亏心事又干太多，仇家比我还多，这些年美其名曰当‘见证’，龟缩在齐门里方才过了几年安稳日子，齐门一暴露就开始惶惶不可终日，只敢拿着兄弟的名号行走江湖，不料人家还是没拿他当自己人，到死也没叫他找到齐门禁地的门往哪边开，怪不得那么恨殷沛。”
周翡：“……”
她这才知道，原来封无言刚开始只是利用自己对付殷沛，后来竟是因为殷沛多嘴多舌地当着她叫破了“黑判官”的名号，才逼他要杀自己灭口。
这冤情简直没地方诉！
木小乔说完，便不再搭理周翡，轻轻一拨琵琶弦，唱道：“音尘脉脉信笺黄，染胭脂雨，落寂两行，故园有风霜——”
正是久未闻听的《离恨楼》。
木小乔一句唱完，人已经在数丈开外，反复吟咏的靡靡之音低回婉转，却极有穿透力地传出了老远，大概是在昭示霓裳夫人他已经来过了的意思，所谓“人情”还得也是敷衍。
周翡立刻便要掉头回柳家庄找李晟，临走又想起了什么，神色复杂得看了朱晨一眼，走到他身边静默片刻，伸手将他那只仅剩的眼睛合上，忽然看见他衣袖间掉出一块小小的牌子，便拂去上面的尘土，捡起来看了看，只见那小木牌被人摸索得油光水滑，不少字迹都浅了，上面的“兴南镖局”几个字倒还清晰可认——正是朱家的旧物。
周翡想了想，把木牌收起来，又在旁边寻了一处土壤松软的地方，刨了个浅坑，削下一块木头刻了个碑，将人入土为安了。

多情累 第四十八章一代新人
晨光扫过光怪陆离的小树林，也扫过了修罗场一般的柳家庄。
幸存下来的人全都是一脸呆滞、劫后余生——头天晚上太混乱了，先是蛊虫大爆发，人们互相踩踏奔逃，幸亏李晟情急之下以烟花示警，率先将火把引燃，又勉强稳住各大门派，将剩下的“流火”四处泼洒，方才没落到满地血尸的下场。
谁知他们刚缓过一口气来，那些耀武扬威的怪虫突然同时落地死了，李晟先是一惊，随后又是一喜，心里知道肯定是周翡追上了殷沛，然而还不待他庆幸，那十八个药人一个个就跟疯了似的大肆屠杀。李晟满身狼狈，简直不知道自己这一宿是怎么过来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只觉跟着周以棠打一宿仗都没这么可怕。偏偏他还不能直接脱力晕过去，场中各大门派虽然都是被他一句话坑进来的，但苦战一宿，俨然已经将李晟这年轻的后辈当成了主心骨，一大帮人围着他七嘴八舌。
李晟总算体会了一回当年周翡初出茅庐就被传为“南刀”是个什么感受了，简直烦不胜烦，还得装出一副谦逊有礼的样子，心里头一次期待着周翡赶紧滚回来，好把杀魔头杀蛊虫的名头往她身上一推。
可周翡去哪了呢？
李晟先是找到了假山中藏着的吴楚楚，吴楚楚早早被周翡藏起来，她生性谨慎，又生怕自己武功低微给人家添麻烦，周翡叫她躲起来，她就躲起来，心里再好奇，也能忍住绝不往外多看一眼，因此也说不清周翡去哪了。
李晟从半夜三更等到日出地面，周翡依然不见踪影。
刚开始，李晟一边焦头烂额，一边在心里暗骂周翡那不靠谱的东西，可等到天亮还不见人，他又开始有点慌了。
周翡这些年一直在外面四处野，连北斗童开阳的宅子都敢烧，胆大包天，却没闯过什么自己收拾不了的祸，如今照样活蹦乱跳的，按理说，其他本领不知有多少，保命的本领应该是不缺的……可那殷沛并非是可以常理度量之人，他自己已经武功高强，身上还带着那种见血封喉的怪虫，周翡单独追出去，会不会出什么事？
李晟艰难地维持着自己处变不惊的假面具，心里的不安好似一锅架在火堆上的水，开始是冒泡，随后天越来越亮，“水”也越烧越沸，“咕咕嘟嘟”地眼看要炸锅。
柳家庄里的这些蛊虫和药人都倒了，依照常理推断，很可能是母蛊被杀了。
可那蛊母怎么死的？是不是周翡杀的？
李晟方才连周翡什么时候突然失踪的都没看见——如果真是她杀了母蛊，能从殷沛那全身而退吗？万一不能，他回去怎么跟大姑姑交代？
他越想越担惊受怕，偏偏所有人都不让他全神贯注地坐在那担心，时时刻刻不叫他消停。
“李少侠，这些药人的尸体你看怎么办？”
“李少侠，伤者都安排下去了，你看那些中了蛊毒的怎么处理？”
“李少侠，我听说近日有北斗的人在附近出没，咱们闹出这么大动静来，会不会招来朝廷走狗？”
“李少侠……”
烦得李晟后悔得肝胆俱裂，恨不能回到头一天晚上，抽自己两巴掌，他狠叨叨地跟自己自己较劲，心里道：怎么哪都有你，当这是蜀中山头吗，跟着瞎搀和什么？轮得到你出头吗？
李晟到柳家庄来，纯粹只是“人情面子活”，李瑾容命他带几个人过来撑个场面而已，所以十八药人刚一露面的时候，他一看形势不对，立刻就跟其他门派一样缩了。
四十八寨以前自成一国的时候，几乎不与外人来往，但几年前曹宁带兵围困蜀中那一回，却叫李瑾容看出了寨中不少门派都有“一代不如一代”的趋势——想当年跟着李徵老寨主打出“奉旨为匪”的那些都是何许人也？随便丢一个名字出去都能落地有声，砸出个当当响的坑来。可是如今的年轻人呢？
就连李晟小时候那眼高手低的熊样都能算是“出类拔萃”，四十八寨后继无人可见一斑。
这样的乱世里，世外桃源长不出什么好苗来，只能长一山谷任人采摘的青菜和蘑菇，李瑾容意识到这一点，因此这两年刻意恢复了同外界的来往，时常放年轻人出门办事历练。
这回柳老爷暗中召集各大门派围剿铁面魔殷沛，当然也给四十八寨去了信。李瑾容这老江湖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知道各大门派碍于面子，肯定会响应，但这些年来，硕果仅存的名门们早习惯偏安一隅了，去了也未必肯出什么力，多半也就是过去给助个威，倘若真有人出手收拾大魔头，便跟着收拾一下战场，算是助拳，见势不对，一准是比谁跑得都快。
正好李晟在附近，李瑾容便从附近暗桩中抽调了一批人手给他，叫他代表自己过去。
李晟从小心眼多，在外人面前也素来稳重，没有周翡那狗不理的臭脾气，李瑾容不担心他会闯祸，去了几封信叫几个故交帮忙照看一下，又嘱咐李晟“便宜行事，千万小心，跟着前辈，不要随便出头”——意思是让他在各大门派面前跟着混个脸熟，有少林武当等泰斗在前，别人出手他就敲敲锣边，别人跑路他就跟着跑，反正那些老江湖一个个鬼精鬼精的，跟着他们吃不了亏。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
大当家也没料到，李公子在她面前的“稳重”，至少八成都是装出来的，并且关键时刻，比看似不靠谱的周翡还能热血上头。到头来，李大当家一句嘱托，他给掐头去尾，只做到了“便宜行事，随便出头“八个字。
李晟强行将一声“不要烦我”的怒吼压了回去，硬是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故作淡定地对众人吩咐道：“尸体自然要和蛊虫一起清扫，弄到一起烧了吧。蛊毒麻烦杨兄……”
杨瑾虽然自己只能当个打手，但手下一帮擎云沟的南疆采药人还是颇能派得上用场，一听这吩咐，立刻将他们四肢发达只会砍人的门主丢在一边，被李晟支使得团团转起来。
柳老爷忙搭腔道：“请诸位神医不吝医药，一干费用我柳家庄全包。”
“还有北斗，也确实在这附近，前一阵子我遇到过，因为一点别的事，与那童开阳交过手，这会按理他们应该南下了……不过也不好说，以防万一，能否请诸位前辈各自派些人手，到山庄附近巡视一二？”李晟想了想，又补充道，“要是有什么变故，可以用我四十八寨的联络烟花互通消息。”
柳老爷微叹了口气，点头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啊，都听李少侠的吩咐。”
李晟冲他微微一笑，将四十八寨的自己人叫到身边，低声吩咐道：“你们一起去，兵分三路，找周翡，不要声张。”
暗桩们立刻领命而去，表面上跟众人一样在柳家庄外围巡逻，实际假公济私，到处找人。
李晟打发了一干庶务，想起李瑾容的嘱咐，悔得肠子发青——刚到柳家庄的时候，不少前辈主动跟他搭话叙旧，还和颜悦色地为他引荐了不少人，李晟人情练达，自然知道肯定是李瑾容提前给他打的招呼，托人家照顾。
结果人家照顾了他，他却一时冲动，反而将大家都给拖下了水。
李晟方才威风得不行，这会却一想起自己办的破事，心里就直冒苦水，只好硬着头皮亲自一家一家走，探望伤者，送完药又低声下气地跟人反省自己思虑不周。
别人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胆小怕事的，虽然刚开始许多人是被李晟逼出来的，但此一役毕竟打灭了铁面魔嚣张的气焰，虽然不知那铁面魔本人的尸体是否也在大火里，杀他这一众药人、又剿灭了那么多蛊虫，也算扬眉吐气了。都是以“侠义”立身之人，忍气吞声地偏安一隅也多半出于无奈，谁愿意整日苟且？就是一开始对李晟颇有微词的，见他事后不骄不躁诚诚恳恳，又有柳老爷舌灿生花地打圆场，也便揭了过去。
霓裳夫人调息良久，走过来同李晟告辞。羽衣班虽然金盆洗手很多年，到底是刺客一流，不大愿意混迹在人群中。
霓裳夫人道：“要是没有别的差遣，我们这便去了。”
此地到底是柳家庄，送客也该柳老爷出面，李晟便没有越俎代庖。
霓裳夫人虽然已经一把年纪，但多年来却极重保养，武功又高，因此看起来并不显老，反而随着岁月流逝，身上有种洗练过的倦怠妩媚，身后还跟了一大群妙龄的女孩子。李晟知道非礼勿视，便避开视线不去直视她，只恭恭敬敬地对她执晚辈礼道：“是，多谢前辈仗义之举，前辈慢走。”
霓裳夫人觑着他，突然轻轻笑了一声，伸出手指去挑李晟的下巴。
李晟从小跟李妍周翡一起长大，长到青春年少的大好年华，对小姑娘的印象只有两个，一个是“麻烦精”，一个是“讨厌鬼”，虽然也看“《山海经》”，但不过图个新鲜，对画片外真真正正的女孩子总有点敬而远之的意思，又兼言行颇受周以棠君子风度影响，没有要紧事，断然不会主动找外人家的女孩说话撩闲，从来没经受过这个，当即被霓裳夫人吓一大跳，木着脸往后退了半步。
霓裳夫人大笑道：“你这小哥，我这把年纪，做你奶奶也使得的，躲个什么？”
李晟又退了一步：“前辈玩笑了。”
“你啊，同你祖父一样无趣。”霓裳夫人虚虚地伸手一点他额头，笑完，却又正色下来，整了整散乱的衣袖，她略微压低了声音，对李晟说道，“日后多到江湖上走动走动吧，我瞧你姑姑应该也是这个意思，否则不会将你派来。”
李晟没领教过这种变脸如翻书的路数，一时不由得有些迷惑。
霓裳夫人侧过身，目光一扫仍停留在柳家庄中的众人，轻声道：“大家伙对你好，不单是瞧在你们大当家的面子上，昨夜你带着众人打退殷……铁面魔，想必叫大家看到了一点希望。”
李晟十分茫然。
“你是名门之后，”霓裳夫人对着他笑道，“小人当道的时候、人人自危的时候、每个人都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每个人都希望再出一个李徵殷闻岚那样的人物，明白吗？”
李晟一听，心说这不是瞎扯么？他至今连李家破雪刀都没入门呢！
李瑾容看到周翡的刀，才知道自己对小辈人看法太局限，后来其实亲自写了一份破雪刀的刀谱给他，而周翡虽然性格很不是东西，但做人比较大方，而且十分自负，练武这事上，问她什么她都会事无巨细地回答，断然不会私藏。
但李晟双剑使惯了，而且受四十八寨各门派杂学影响颇深，总是不得门而入，久而久之，干脆也就大概练练，知道这“家学”是怎么回事就得了，没再下过功夫。
“不必妄自菲薄。”霓裳夫人眼角微微一弯，露出几道俏皮的纹路，“振臂一呼天下应的，有时不见得是武功最高的，你很好，想清楚自己往后要走什么样的路，不要辜负了长辈们拳拳之心——代我向阿翡问好。”
她说完，不待李晟反应，便转身而去。
李晟莫名其妙，忍不住对旁边吴楚楚道：“她什么意思？是让我学霍连涛，也去弄个武林盟主当当吗？”
吴楚楚眨巴眨巴眼，还没说什么，李晟便反应过来自己拿她当了李妍，语气过分亲密了，顿时尴尬得不行，忙一低头，含糊道：“我也出去找一趟周翡。”
说完，他脚下抹油，便要溜走。
之前还好，此时李晟见了众人看他的眼神，又想起霓裳夫人那句“每个人都希望再出一个李徵殷闻岚那样的人物”，他就跟衣服里爬满了虫子似的，浑身不自在，一路低着头，贴着墙边往柳家庄外溜。
好不容易避开众人视线跑到柳家庄外，李晟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眼前一花，一个人冒冒失失地堵住了他。
李晟倏地吃了一惊，看清来人，顿时又喜又怒，张嘴便训斥道：“周翡，你死哪去了？”
“别废话，”周翡道，“快点跟他们说一声，跟我走一趟！”
李晟白白担惊受怕了半宿，让周翡气得鼻子歪到了耳垂上，当即使了个千斤坠，站成一根坐地桩，问道：“跟你走哪去？你干嘛去了？为什么耽搁这么久不回来，还有……”
他皱着眉，打量着周翡一身黑一块白一块的污迹，没好气地拍开她那脏爪子，正想问她从哪个泥坑里滚成这样。便见周翡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一个布包塞给他，大方道：“对了，还有这个，拿去。”
李晟狐疑地接过来：“什么……”
“东西”二字尚且卡在喉间，李晟便跟那被利刃劈开的涅槃母蛊看了个对眼。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胸口一颗心陡然从“缓缓行路”变成了“夺路狂奔”，差点要顺着嗓子眼从头顶喷出去。李晟手一哆嗦，险些将此物扔出去，随即又想起这蛊母虽邪，却也十分珍贵，忙又慌慌张张地捧住，一时也不知是要扔还是要捧，两只手忙了个不可开交。
李晟好不容易将涅槃蛊母抓在手中，只觉得这玩意沉得压手，翅膀和好似白骨的身体异常坚硬，透过布头还在扎他的手，而那虫腹却又十分柔软，像那种啃树叶为生的肉虫，轻轻一按，好像还能发出可怕的“咕唧”声。
李晟浑身僵硬，哆哆嗦嗦地问道：“这是什么？”
“殷沛身上那只母蛊。”周翡道，“好像是个了不起的物件，我也不知道能干什么，你先收着吧，万一有用场呢。”
她杀便杀了，不就地焚尸，居然还给拿回来了！
李晟感觉自己往后见到毛毛虫恐怕都会多起一层鸡皮疙瘩，恨不能双手没有知觉，强撑淡定，总算没有尖叫着把蛊母摔到周翡脸上。
周翡三言两语解释了涅槃蛊的来历，又说道：“哥，你跟我走一趟呗，咱们去探探齐门禁地，冲云子不是教了你不少东西吗？他们那些难死人的阵法我不知怎么破。”
李晟哼了一声：“求我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有些放心不下地回头张望了一眼人声鼎沸的柳家庄，总觉得自己跟周翡这么跑了不太好。
周翡便不耐烦道：“你管他们做什么，明天他们就能传你一剑捅死了二百五十个殷沛，后天便哄你当武林盟主，大后天指不定是北斗还是哪个犄角旮旯的魔头便要给你找麻烦，还有各种脑子有坑的少侠整天找你递战书，再过几天，因为点鸡毛蒜皮，稍不留神，没准你又得变成‘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下一个霍连涛就是你。”
她这一番言语有点偏激，李晟一开始听得啼笑皆非，本想端出大哥的架子，教育她不要这么“愤世嫉俗”，然而他突然想起霓裳夫人跟他说的那几句话，渐渐便笑不出了。
不等周翡一口气说完，李晟便将自己外袍一脱，把那涅槃蛊虫里三层外三层地包了个严严实实，而后将两头一系，改造成了一个小包袱，挂在腰间，对周翡说道：“我得先把李妍接来。”
因为怕李妍那张嘴没个把门的，李晟便事先将她和几个比较稳重的四十八寨弟子一起放在了柳家庄附近的一处客栈里，美其名曰让她“接应”，其实只是把她“寄存”在那。一来一往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李妍很快到了，周翡也悄悄通过四十八寨的人将吴楚楚带了出来。
李晟给柳老爷留了一张客客气气的告别信，和从各地借调的暗桩们知会一声，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柳家庄里遛了出来，顺路南下。

番外夜深忽梦少年事
他听见风与浪不分彼此，时而近在耳边，时而又远在天际。那是海的声音，他自幼听惯了的，身在这小小的岛屿上，隔绝尘世喧嚣，一眼能望见天际。
天际，何其浩渺，而礁石上的凡人，就如同身陷囹圄的蝼蚁，终身逡巡盘旋，过上三寸晨光，这一生，便走马观花似的匆匆掠过了。
谢允在半梦半醒间伸手一捞，没碰到人，一愣之后，他清醒过来，这才想起来，自己这是回了蓬莱——陈大师今年要过整寿，他和阿翡早早动身赶往东海，半路上，他家日理万机的打手媳妇听了丈母娘一道传信，被支使到济南办事了，须得耽搁两天才能赶回来。这会刚过午夜，更深漏重，岛上万籁俱寂，只余涛声。谢允自小命薄、身薄、亲缘淡薄，薄成了一张纸，好不容易娶了个荣辱与共的媳妇，他这张纸恨不能化身膏药黏在媳妇身上，理所当然地成了个媳妇迷，罕逢孤枕，有点难眠，谢允也不委屈自己，自己吹起小曲哄着自己玩。同时，他伸了个懒腰，滚到空出来的半张床铺上。
床脚靠墙的地方有一排雕花木柜，样式古朴，放些备用的枕头被褥等杂物，往常回蓬莱小住，都是周翡睡里面，那地方足够她和柜子和平共处，然而对于手长脚长的谢允来说，就颇为捉襟见肘了。黑灯瞎火间他也没看清楚，一滚过来，翘起来乱晃的脚正好撞上了木头柜门，一下戳到了麻筋上。
谢允“嗷”一嗓子缩回了脚，柜门被他“稀里哗啦”地带开，他一面坐起来收拾，一面心道：这水草精，生得这么短，说她是半个人还要打我，岂有此理！
他将掉出来的夏凉枕塞回去，忽然一顿，因为看见木柜角落里有一个眼熟的漆盒。
经年日久，那漆盒上有些地方已经褪了色，盒盖也很难严丝合缝，谢允伸手将那盒子拿出来，轻轻抹去上面一层灰尘，打开一看，见那漆盒里装的是一把长发，雪白的绸缎捆成一束，打了油，这么多年过去，新鲜得依旧好似刚从头皮上刮下来。
那是他自己的头发。

（一）
谢允八九岁的时候，还没来得及长成一个废话上车拉的男子，大多数时候，他甚至是沉默寡言的。
古人有“闻鸡起舞”的典故，蓬莱岛上没人养鸡，少年的谢允于是每天都在声势浩大的涛声中爬起来，头顶漫天星辰，独自来到海边礁石上，对着大海练功。练上大概一个时辰，看见海天相连处苍白起来，他才能借着早膳的片刻光景稍作休息，然后要跟着师父或是某个师叔习武。及至午后，又要开始读书，四书五经、兵法韬略，他全都得有所涉猎，老师们恨不能将他的脑壳掀开，把上下五千年一股脑地塞进去，半天下来，往往叫他头痛欲裂、烦躁不堪。
可是烦躁也得忍，谢允晚上还得温书、练字、作文给师长指正。他总是温到一半，就困得睁不开眼，可是还要强撑，偷懒是万万不行的——他是赵家后人，是懿德皇太子的遗孤，他身上背着千斤的国仇家恨，背着数万人的身家性命，那些东西一起沉甸甸地压着他、挤在他不满一寸深的胸口里，连他那些与生俱来的俏皮也无处安放。
自仓皇逃离旧都之后，谢允从幼儿长成了小小少年，身边却唯有海礁与贝壳能充当知己。每年长了个子、或是春秋换季，他才有机会离岛去找裁缝量体裁衣，见那些渔民的孩子们拖着鼻涕追跑打闹，一脸愚痴，便总不由得心生向往。年幼的皇孙常常想，如果自己不是什么赵氏遗孤就好了。那时他心里还没有那么多的城府，怎么想的，他就怎么和王公公说了。
王公公是当年东宫的人，不到十岁就净身入宫，一直跟在懿德太子身边，文不成武不就，只是忠，忠到了虔诚的地步，别人信佛信道信神仙——他信太子。
曹氏叛乱时，王公公奉太子之命，把东宫唯一的骨血悄悄送出了宫，才走到半路上，逼宫的乱党就包围了皇城，王公公抱着小皇孙藏在运恭桶的车里，臭气熏天、痛哭流涕地走上了逃亡之路。
这一路九死一生，及至阴差阳错地来到济南府，被林夫子救下时，王公公已经是遍体鳞伤，还瘸了一双腿，纵然有同明大师圣手神医，双腿到底是没保住，老太监苟延残喘地活下来，一年不如一年。
王公公从小就给人当奴做婢，不知道人是什么样的，因此不把自己当人，也不把别人当人。他认为自己是太子的马鞍、鞋底、痰盂、夜壶，是也腌臜的下贱玩意，谢允则是一团太子骨血，是贵不可言的玩意——二者虽有天渊之别，但同属于“玩意”。尽管这团珍贵的骨血越长越大，越长越像人，会说会笑会思量，在王太监眼里，他也依然只是“骨血”，是一剂给赵家王朝吊命的救命药汤，听说谢允竟对自己的出身有了意见，王太监大惊失色——这一口救命的药汤要发霉！
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小皇孙厌倦了日复一日的“复国大业”，而王公公好话歹话说尽，没有蛋用，便只好改成以死相谏，每天寻死觅活，终于彻底激化矛盾——小皇孙忍无可忍，趁着半夜三更，他剃光了自己的头发，自作主张地出了家。
当个和尚，得斩断尘缘、四大皆空，虽然就此要与生猛海鲜话别，将来嘴里恐怕要淡出一排鸥鹭，但不用每天惦记着杀这个宰那个，一切好商量。
“我为什么不能出家呢？”小皇孙同前来找他讲道理的同明大师说道，“我师父是大和尚，我就应该是个小和尚啊。”
同明大师哭笑不得：“遁入空门，是看破红尘，你知道什么叫‘红尘’么？我看你啊，就是没出息，想逃避责任。”
小谢允赵家人本性发作，认认真真地答道：“我为什么非得有出息呢？我又不能自己决定自己是谁的儿子，我要是能决定，就不当父王的儿子。”
同明大师便问道：“那你想当谁的儿子？”
“打鱼的、撑船的、挑担的，都可以，”赵家的不肖子孙掰着手指头，老气横秋地说道，“这样我就不必读书，也不必练功，等将来长大了，我可以卖力气为生，当个跑堂的或是车夫，跑堂的可以耳听八方，车夫可以走南闯北，岂不是比现在快活？”
同明大师听了这番剖白，不由得长叹口气——赵家王朝，自开国太祖以降，当真是黄鼠狼下耗子，一代不如一代，就算上一代不亡国，皇位传到这位皇孙手里，这社稷大概也不剩什么气数了。
谢允拽了拽他的袖子：“阿弥陀佛，师父，我说得不对吗？”
“坐下，坐好。”同明大师指了指面前的蒲团，令新鲜出炉的小“和尚”坐好，伸手在那反光的秃瓢上摸了一把，发现这果然是颗圆滚滚的大好头颅，难怪那么多人想要。
同明大师说道，“你只看见那些海边苦力的娃娃们自在，却不知道他们一辈子快活的光景只有这几年，一旦身子骨开始抽条，就要替家里干活，挑担的要挑一辈子的担，撑船的要撑一辈子的船，日日起早贪黑，糊口尚且困难，遑论听风赏月？身后一家老小都是石头，沉甸甸地压着你，让你病不起、死不起，只好低着头往前奔，这还是太平年间，倘有个天灾人祸，那就更惨，夭折的比活下来的多——你知道他们心里想什么？”
小男孩不知民间疾苦，听了这话，呆呆地摇摇头。
“阿弥陀佛，他们心里想，我为什么不是公子王孙呢？”同明大师轻轻地说道，“那些女娃娃们更苦，幼时祈求父母垂怜，不要将骨肉发卖，挣扎着长大出嫁，要祈求婆家垂怜，生死祸福全不由己，这是生而为人，托上牛马命——你又知道她们心里想什么？”
小皇孙无言以对。
“生老病死，此乃生之苦，凡人奔波半辈子，都是为了挣脱娘胎里带来的命，哪是那么容易的呢？你单知道自己的苦处，没见过别人的命啊。”同明大师诵了一句佛号，将谢允面前装模作样的木鱼收走。
“师父，”谢允问道，“那世上可有不苦的吗？”
“那是有大造化的人，”同明大师道，“有父母长辈顶着风刀霜剑，他才能一生下来就是自由身，是前世修行来的，你我没有这个福分，我也未曾见过。”

（二）
“我后来想，这种一生下来就是自由身的‘大造化’之人，不就是我家阿翡么？”谢允拉了拉周翡的长发，周翡办完寨里的琐事，就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蓬莱，方才洗去一身尘土，正在屋里晾头发，听谢允讲他当年在“空门”前跳脚砸门的故事解闷，谢允摸着她的头发干得差不多了，便动手动脚地拿在手里玩，“往后遇到沟沟坎坎，你这团师父钦点的福气可要保护我。”
周翡掐指一算，谢允那时不到十岁，按理应该是个撒尿和泥岁数，而他居然已经能跪坐蒲团，完整地听完老和尚这一通经，再想想自己那鸡飞狗跳的童年，她不由得有点自愧不如，问道：“师父这么一说，你就还俗了？”
谢允一手拢起她的长发，一手捏起周翡的下巴，答非所问道：“我娘子真是好看。”
周翡两根指头弹飞了他的咸猪手，谢允小小地吃了一惊——他一手推云掌不说空前绝后，好歹也能算个举世无双，又身负师叔毕生修为，居然差点没躲开，被周翡的指风扫了一下手腕，有点麻。
谢允诧异道：“奇怪了，你什么时候趁我不注意拜了名师，这指风里的破雪刀意快入化境了。”
周翡白了他一眼：“我同楚楚说几句话，你还要追着旁听不成？”
谢允一想也是，除了给四十八寨的事情跑腿，周翡大多被他黏着，仔细算来，果真也就只有她跟同龄的几个姑娘闲坐消遣时，他不大方便陪同。
因缘际会，吴楚楚这闺秀中的闺秀竟在四十八寨扎下了根，因天生资质有限，开始习武又晚了些，这些年来功夫只是平平，在江湖中连个三流也算不上，偏偏她不辞劳苦，天南海北地替各大门派规整失传的典籍，倘若单是嘴里论道不动手，依她这旁观者清的见识，往往能令当局者醍醐灌顶，很有些歪才。
谢允奇道：“难不成你娘把破雪刀也传给她了？破雪刀不是你李家的不传之秘么？”
周翡一摆手：“我们四十八寨没有所谓‘不传之秘’，我娘当年不传，只是她那时觉得我辈皆蠢材，大当家日理万机，懒得浪费那功夫雕朽木。她现在凡事支使李晟去干，自己清闲了，又觉得楚楚不是朽木，自然愿意教她。破雪刀是我外公一生之作，不过他老人家生前在三道中只走通了‘无锋’，临终仍自觉九式未通，所以没有留下典籍，只有我娘常年跟在他身边，耳濡墨染学了来，正好交给楚楚整理归纳，她时常来问我，一来二去，反倒成了我向她请教。”
谢允笑道：“当年中原武林，门派林立，无不敝帚自珍，唯恐自家秘籍被外人瞧去一眼，到如今各自零落衰败，靠吴小姐一个外人牵头帮着苟延残喘，反倒是你们这些敞开门，任人学的四十八寨传承至今，这些事说来真是吉凶莫测。”
周翡嗤笑道：“吉凶莫测？但凡能流传下来的功夫都有精髓，烂大街的功夫，练到了极致，也未必比不上别人，武学一道，殊途同归，怎么，拳脚腿掌还要按品级分封个妃嫔媵嫱么？挖空了心思去窥视别人家功法的，还有那玩命捂着一点残本不给人看的，都是一路没出息的蠢货，就算传承下来有个什么屁用？”
谢允：“……”
道理虽然是这个道理，但不知怎么的，从周翡嘴里说出来，自然有一番让人牙根痒痒的狂妄，他们家这条水草精，不言语的时候也算是眉清目秀、赏心悦目，但凡张嘴说话，必能损人一个跟头。想当年她初出茅庐，武功尚且稀松时，就有一颗狂得上天入地的心，现在就更不用说了。
谢允叹道：“可不是么？多谢娘子肯为为夫这没出息的蠢货留在凡间，不然我看这九天十地要装不下您老了——哎，你想梳个什么头？十字髻？凌云髻？飞天髻……唔，梳个堕马髻也好看，只是梳了这头你要老实点，不然一会就挣散了。”
周翡除了年幼时有王老夫人给梳过像样的头，自己基本只会随便一捆，全然摆弄不来那些花样，偶尔想要美上一美，都只能低声下气地求某人，只好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哦。”
梳头梳了一半，周翡突然想起自己方才好像问了句什么，被谢允打岔打过去了：“我刚才……”
“别乱动，”谢允将她的脸扳正，头也不抬地说道，“对了，你去济南的时候，有个行脚帮的兄弟过来送了封信，杨兄邀你去南疆，去不去？”
“邀我去南疆揍他？”周翡果然将方才的话题放在了一边，“行吧，下雪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谢允透过铜镜看了周翡一眼，蓬莱岛上都是一帮老头，鲜有铜镜，这镜子不知是从哪个箱子底扒拉出来的，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人影，是以他这一眼十分不动声色，他若有若无地笑了笑，四两拨千斤地将话题带到了天南海北，让周翡忘了她方才想问的话——
“师父这么一说，你就还俗了？”
八九岁的男孩，心里装着一万件想不通的事，执拗又愚蠢，怎么听得进老和尚枯玄幽涩的长篇大论？他当时被同明大师的话震住，隔天转脸就忘了，一到要“冬三九、夏三伏”地用功时，什么大道理都不顶用。
王公公是个不会武功的瘸子，小皇孙的“风过无痕”已经小有成就，想躲开那喋喋不休的老货轻而易举，王公公人影也见不到，在偌大一个蓬莱岛上口干舌燥地呼喊了三天，没人理他，王公公闭了嘴。
就在小皇孙以为自己终于取得胜利，得意洋洋地爬到树上，准备朝他耀武扬威时，他看见王公公将一封血书挂在胸前，拿了陈大师的鱼线，半夜三更关上门，将自己吊在了房梁上。
尸体叫鱼线抻长了一寸半，老太监汗马功劳，死不瞑目。
谢允忘了自己是怎么从树上下来的，也许是惊动了同明大师，叫师父抱下来的，也许是自己摔下来的，那一段记忆模糊不清，至今回忆起来，依然只有那随风摇荡的尸体大睁的双目和触目惊心的血书。
他大病一场，从那以后，天性柔弱任性的小皇孙终于被“拨乱反正”，成了为复国而生的牺牲。

（三）
周翡同陈大师赶潮去了，谢允罕见地没有黏着她，他缓步慢行，独自溜达到蓬莱岛最边缘处，丛生的野草中，有个无名无姓的孤坟。
里面埋的只是一副衣冠。王公公血书中直言，自己乃是罪奴之身，倘贵人们垂怜，千万勿要立碑祭扫，再折他的身后之福，只愿烧成一把灰，洒进东海，这样，他就能一路向北，漂回故土。
谢允隔着一丈远站定了，看着那无名塚，忽听身后有人说道：“王老施主泉下有知，该是心愿已了，再入轮回了。”
谢允没回头：“师父。”
同明大师缓缓走过来，师徒两人并肩而立，半晌没人言语，随后同明大师一拍他的肩头：“走吧。”
谢允低头跟上他，忽然说道：“该偿的命，这些年，我算是偿过了吧？”
同明大师低低地诵了一声佛号。
他花了半辈子，终于挣脱了娘胎里带来的命数，后半生身心自由，从此天高地迥，任凭来去。
“殿下可有什么抱负？”
“我啊，我没出息得很，既不想文成，也不愿武就，就想给媳妇当个簪花梳头的男丫鬟。”

挽山河 第四十九章暗流
	他们这一行，过淮水，入南朝地界，再一路向西，很快到了楚地。
	济南府已经木叶脱落，楚地却依然是溽暑未消。山路崎岖，沿道两旁隔上几里便有简陋的茶棚子，供下地老农同过往的行人歇脚，收上几个铜板聊以为继。
	小茶棚顶子漏了，一个少年正挽着裤脚拿茅草补，棚中有三条板凳一张桌，已经叫人占上了，其他过往行人只能买些饮水干粮站在旁边吃完或者带走。
	李晟放下一把铜钱，又将灌好粗茶的水壶回手丢给周翡，自己端着个破口的大碗慢慢啜饮热茶，想发一身热汗歇歇脚。方才站定，便听茶棚中那几个占了长凳的汉子议论道：“都这么传，我看那铁面魔想必确实是死了。”
	李晟一顿，越过热气腾腾的水汽望过去。
	另一个汉子断言道：“死了！那还能不死吗？我听说那铁面魔有三头六臂，被李家少侠引入圈套，百十来人截他不住，幸亏李少侠临危不惧，指挥众人截杀，还亲手将那铁面魔的三头六臂挨个砍下来，怪虫都死了一地，隔日烧来，听见里面有怪物咆哮，惊天动地的，那些虫子分明已经碎了，大火里却能看见个一人多高的影子，头生双角，怒目圆睁……你们说怪不怪哉？”
	李晟差点让热水呛死，连烫再咳，好生死去活来，眼眶都憋红了。
	那三个聊天的汉子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是个小白脸，便不去理他，仍然自顾自地讨论道：“李少侠究竟是哪个？”
	“这你都不知道？南刀没听说过吗？四十八寨蜀中的那位！李少侠便是南刀李徵的长孙。”
	“这可真是一战成名了，啧啧，要么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呢……”
	李晟实在听不下去了，落荒而逃，见了鬼似的催促周翡等人道：“快走快走！”
	周翡耳力卓绝，早一字不落地听见了：“原来李少侠砍的不是二百五十个殷沛，是铁面魔的三头六臂，失敬！”
	李晟怒道：“再废话你就自己拿着地图滚。”
	周翡跟马车里的两个女孩笑成了一团。
	不过这一路，除了沿途听了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谣言外，勉强还算是太平。
	这日，一行人方才行至江陵一代，不知是李晟带错了路还是怎样，附近连个人烟也没有，周翡等人趁着时日尚早，在路边饮马。忽听身后有快马追至，那骑士恨不能马生双翼，将鞭子甩得响作一团，尚未行至周翡身侧，马背上的骑士已经迫不及待地抽出了刀，他自马背上站起，泰山压顶一般冲着周翡后背举起，雁翅环刀“淅沥沥”的动静将年轻的神骏吓了一激灵，长腿离地，往上高高抬起，马背上的人将刀顺势下劈，斩向周翡。
	李妍一声惊叫。
	周翡却不慌，倏地转身，碎遮未出鞘，便已经架住这当头一刀，她神色不动，好似全然不在意这种程度的偷袭，横刀一卡，随即巧妙地将对方往上掀起。岂知马背上那人是个倔脾气，不肯认输，偏要跟她硬抗，然而周翡碎遮上传来的力量不大，但却微妙得很，四两拨千斤似的轻轻一摆，刚好破坏了骑士、马和雁翅刀之间的平衡。
	那骑士往后一仰，好不容易拉住缰绳稳住自己，雁翅刀却已经脱力，滑了出去。
	周翡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头也不抬道：“杨黑炭，你又吃饱了撑的吗？”
	马上那人正是杨瑾，他千里偷袭，听了人质问，居然毫无愧色，瞪向周翡道：“我与你下帖约战，你几次三番假意应战，遛我去给你办事，等我办完事，你又出尔反尔，你们中原人……”
	李晟忙打断他滔滔不绝的控诉，问道：“杨兄怎么甩开贵派门人，独自在此？”
	杨瑾甫一交手，便感觉到自己和周翡之间的差距，越发暴躁。他没好气地一摆手，说道：“擎云沟这个掌门我是干不下去了，一天到晚被他们纠缠鸡毛蒜皮的琐事，哪片药田生了杂草这种屁事也要里找我定夺，害我练刀的功夫都没有。”
	李妍从周翡身后露出个头来，问道：“我听说贵派本来就只重药理不重武功，分明是你用武力胁迫，才做上了掌门，结果你做了几天又嫌烦不爱做，你是小孩子吗？”
	“胡说八道，我是被他们骗去比武的！”杨瑾两条浓眉倒竖，怒道，“虽说打赢一群整日种田的药农也没什么趣味，但既然是比武，自然要赢，谁也没告诉过我他们在选继任掌门！这群……不说这个——喂，李兄，那些人都在找你，你们这是要上哪去？”
	李晟客客气气地回道；“我们打算绕南路去蜀中，替家里人跑趟腿，然后就回家了。”
	李晟不想拖家带口地再带上一帮闲杂人等——尤其杨瑾还是个不亚于周翡的大麻烦，因此从时间地点到路线目标，没半个唾沫星子是真的，光天化日之下公然骗傻小子，想让他自行离去。
	谁知杨瑾半分不会看人脸色，毫不迂回地说道：“那行，我送你们一程。”
	李晟：“……”
	周翡将碎遮在腿上磕了两下，嗤笑了一声。
	杨瑾对她怒目而视，周翡便翻了他一眼，说道：“我们用得着你送？”
	然而很快，周翡便为自己的多嘴付出了代价，只见这南疆第一炭郑重其事地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捋平，一巴掌摔在周翡面前。
	周翡：“……”
	纸上墨迹糊成了一团，间或能辨认出几个支楞八叉的影子，得扒开眼仔细看，才能看到一点汉字的模样，这玩意简直可以直接贴在门上辟邪镇宅。周翡磕磕绊绊地念道：“‘单’书……甲午年八月，‘敬’云……什么……哦，沟，‘敬’云沟掌门杨瑾，‘要’南刀一……一‘单’，决一胜负……”
	“战”字少写了半边，“擎”字中途腰斩，“邀”字写错了，只提“南刀”，未提周翡，不知是不是杨掌门“翡”字不会写了。
	杨瑾不待她念完，便知道自己出了丑，面红耳赤，一把将那破纸抢了过来。
	李晟与吴楚楚涵养所限，倒都强行忍着，憋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李妍却不管那许多，头一个咧开嘴大笑起来。
	周翡哭笑不得道：“杨掌门，你怎么写份战书也能这样偷工减料，写了这么多半字？”
	杨瑾的黑脸烧成了一块黑里透红的炭，冲周翡喝道：“拔刀！”
	周翡忙着想找齐门禁地，哪有心情与他纠缠，撂下一声“不应”，话音落下时，她人已经在数丈之外，翻身上马跑了。
	杨瑾立刻去追：“你是怕了吗？”
	周翡不怎么在意地应道：“可不是，吓死我啦！”
	李晟懒得管他们，慢条斯理地套上马，慢吞吞地赶上前去，突然，一马当先的周翡倏地拉住缰绳，马往旁边错后半步，她微微探身，皱着眉看向路边。
	只见路边草丛中横陈着几具衣衫褴褛的尸体，都是普通农户打扮，旁边有个装满了干草的筐，筐里好似有什么活物，一直在动，被马蹄声惊到，狠狠地一哆嗦，僵住了。
	周翡艺高人胆大，自然不怕死人，她当即翻身下马，用碎遮将那倒扣的筐往上一掀。里面的“东西”狠狠地瑟缩了一下，在地上缩成一团，畏惧地盯着她。
	那居然是个小孩，约莫有几岁大，非常瘦小，滚了一身的稻草。
	周翡瞥了一眼旁边的尸体，想起这一片异乎寻常的不见人烟，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便半蹲下来，冲那小孩道：“你是谁家孩子，爹娘去哪了？”
	小孩狠狠地咬住嘴，瞧见她手里的长刀，吓得瞳孔缩成一个小点，却又不敢出声，小小的胸膛风箱似的起伏，抖得厉害。
	这时，杨瑾和李晟等人赶了上来。
	吴楚楚拉过碎遮，往周翡身后一别：“藏着点你的刀……你们都不要围着他，我试试看。”
	周翡不置可否地退到一边，去翻看旁边几具尸体——尸体总共有四个人，三男一女，都是年轻力壮的，已经凉了，却未见腐烂迹象，想必也是刚死不久。
	“寻常庄稼人。”李晟翻过一具尸体的手脚看了看，随即又奇怪地“咦”了一声，“奇怪，死因是剑伤，还是一剑封喉……”
	李妍问道：“这是谁啊？杀几个庄稼人做甚，莫非是沿路打劫的？”
	“应该不是，”周翡道，“这几个人身上轻伤不少，不知走了多远，而且他们事先将小孩塞进干草筐里藏好，恐怕是被人追杀。”
	说着，她皱了皱眉——江湖仇杀并不少见，只是这几具尸体都是粗手大脚，面有菜色，周身肌肉松散，掌心的茧子看着也不像是练过武功的模样，分明只是寻常百姓。
	李妍道：“江陵现如今是咱们南朝地界，官府该有人管吧？”
	李晟摇摇头，说道：“这边靠近前线，争得厉害，今天姓南，明天姓北，朝廷不会那么快派正式官员过来，都是由军中之人暂代太守，一旦吃紧，就得跟着大军跑，听凭调配，未必有心思管民生之事……”
	他话没说完，旁边周翡骤然拔刀，只见一串流星似的箭矢破空而来！
	“呛”一声寒铁相撞——
	此时，蓬莱秘岛上，刘有良正清扫香灰，铁护腕不小心同香案撞了一下，碰歪了小炉，他忙伸手扶正，擦了擦额头上被热出来的汗，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一眼一直昏迷不醒的人。
	却不料正好对上了一双清亮的眼睛。
	刘有良吃了一惊，随即反应过来，忙上前一步跪下：“殿下！”
	谢允无力回话，便只是冲他眨眨眼睛，眼睛里却是带着笑意的。
	刘有良回过神来，忙冲谢允一拜，起身就跑，口中叫道：“大师，同明大师！”
	小岛上人烟稀少，却硬是一阵兵荒马乱，林夫子“啊哟”一声跳了起来，陈俊夫紧张地丢下渔网，反倒是同明老和尚好似早有预料，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不紧不慢地走进来道：“我猜你也该醒了。”
	谢允躺了许久，一时提不起力气，就着老和尚的手将一碗药汤喝下，刘有良恭恭敬敬地在旁护法，三个老东西默契地分别按住谢允头顶、手臂等处，以内力打入其少阳三焦。不过片刻，谢允头顶便有白气蒸起，原本惨白的脸上竟冒出一点血色，约莫一时三刻，他人虽虚弱，却有力气言语了。
	谢允低声道：“多谢师父、两位师叔。”
	说着，他目光往洞府中扫去，见一边明珠下挂着一张软皮，皮上是一堆墨迹，乱七八糟地画着个鬼脸。
	林夫子笑道：“哈哈，那是从你脸上拓下来的，你那小娘子，可真不是东西！太顽劣，别的就算了，额头上给你画了个‘王’，下面一左一右两撇小胡子，那不就是‘王八’了吗？”
	谢允心有余悸地抬手摸了一把脸，微笑着对林夫子道：“师叔教训得是，下回我一定给她写在信里代为转达。”
	同明却面无笑意，将药碗放在一边，沉声道：“‘三味汤’，你已服下第二味，再有一次，老衲也别无他法了。”
	此言一出口，林夫子和陈俊夫都不言语了。
	好一会，陈俊夫才道：“同明兄，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说我是回光返照。”谢允扶着旁边石墙，试着站起来。
	说来也怪，他方才还连话都说不出来，这会一碗药下去，虽然十分吃力，却居然摇摇晃晃地住了，接着，谢允又试着在原地走了几步，大概是感觉不错，他语气十分轻快，说道：“上次我经诸位师叔多次调理，才勉强能在石洞里转一转，这回感觉好多了。”
	同明大师叹了口气，说道：“蛟香提神，‘三味’吊命，两味相叠，能逼出你身上最后那点活气，叫你不至于无声无息地衰落而亡，只是治标不治本，吊一次命，就少一簇‘真火’，三味过后，如果还是找不到解药……”
	陈俊夫脸色一沉，问道：“那你为何要给他用这样的虎狼药？”
	同明大师道：“透骨青全靠他身上那点内力相抗，一旦人衰弱下去，那就彻底没救了，我实在才疏学浅，翻遍百毒经，也只能想出这样的权宜之计。”
	谢允不怎么在意地说道：“陈师叔，‘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中了透骨青，还能像我一样活蹦乱跳的有几个，连‘回光返照’都能照上三回，想必是古往今来头一份了，还有什么可不知足的？”
	陈俊夫听了这番劝解，眉头却并未舒展，他深深地看了谢允一眼，谢允便坦然抬头冲他一笑。陈俊夫重重地叹了口气，眼不见心不烦地离开了燥热的洞府。
	林夫子耷拉着眼角眉梢，滑稽地哭丧着脸，说道：“那怎么能知足呢？你还没娶媳妇呢！”
	谢允便道：“那有什么，林师叔，你不也没有么？”
	林夫子满腔悲伤立刻被谢允目无尊长的嘲讽刺痛了，气得他原地蹦了三蹦，薅掉了两根白胡子，也愤怒地跑了。
	谢允不依不饶地抬高了声音道：“师叔，好歹我定情信物送出去了，您啊，实在不行就养只母猫聊解寂寞吧。”
	林夫子在洞口咆哮道：“孽徒！混账！”
	谢允得意洋洋地伸手去摸他那“定情信物”——装满贝壳的小盒子，打开一看，见里面原来整理好的贝壳好像被猫爪挠过，给人翻得乱七八糟的，而周翡领了他的“好意”，却没有全领，她只挑了好看的带走，稍有点歪瓜裂枣的，一概给他剩下了。
	谢允：“……”
	这丫头还怪不好伺候的。
	同明大师对旁边紧张侍立的刘有良说道：“刘统领先去歇息吧，今日多有劳烦，安之既然已经醒了，剩下的叫他自己打扫便是。”
	刘有良迟疑了一下，不知叫端王殿下自己扫山洞是否合情合理，但随即看出老和尚同他有话说，也只好识趣地躬身一礼，倒着退了出去。
	见他走了，谢允才问道：“哪个刘统领？”
	“曹仲昆身边的禁军统领，据说是最后一个‘海天一色’，”同明大师道，“前一阵子他从旧都逃出来，一路被童开阳带人追杀，途中正好碰上阿翡，将他救下，便顺手托付给了你林师叔。”
	谢允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不知是讶异于“周翡居然能从童开阳手下抢人”，还是不明白最后一个海天一色为什么会暴露。
	同明大师将燃尽的蛟香换下来，重新点了一根，插在香案中，又道：“曹仲昆死了。”
	谢允骤然听得这消息，吃了一惊：“什么？这么说我居然熬死了曹仲昆！”
	同明大师：“……”
	谢允有些兴奋地扶着墙站起来，绕着石床开始走动，蛟香的味道浓重得有些呛人，他伸出手指，那袅袅的白烟便好似有生命似的，缠缠绵绵地往他手上卷，继而钻进他七窍百骸之中。
	他每走一圈，脸色就比方才好看一些，身形便也更轻盈一些。
	走到第十圈，谢允便不用再扶着墙了，拖沓的脚步声一步比一步轻，接着，他蓦地将长袖抖开，运力于掌，轻轻一挥，数尺之外的石桌上的画卷被他精准的掌风弹开，“刷”一下铺了满桌。
	画上满身红衣的女孩子好似要破纸而出，笔墨间的风华照亮了一室黯淡的石洞。
	谢允收回手掌，负手而立，感慨道：“师父，我觉得自己都快好了，你这三味汤真的是毒不是解药吗？”
	同明大师道：“阿弥陀佛，自古伤病，都是来如山倒、去如抽丝，服下后病去也好似一夜显灵之物，便是吕国师也不曾见过，凡人岂敢奢望？”
	谢允随口一句玩笑话，便勾出了老和尚一堆长篇大论，忙道：“同你说着玩的，不必这么认真。”
	他一边说，一边将那块墨迹斑斑的软皮摘了下来，仔细欣赏周翡的杰作，问道：“师父，我能出去转转吗？”
	同明大师没吭声，寂静的石洞中，只能听见他转动念珠的声音，好一会，他才低声道：“随你，带好蛟香。”
	谢允就明白了，既然同明肯答应，就说明他能一直活蹦乱跳到下一次喝三味汤的时候。他想了想，又改口道：“算了，不去了，一月半月，走也走不了多远，没意思，我还是在岛上陪您老人家说话吧。”
	同明大师无声地念了一声佛号，伸出枯树枝似的手，抚上谢允的肩头，说道：“亏你不嫌弃我们三个快入土的老东西。”
	谢允笑道：“师父天潢贵胄，当年连我这姓赵的乱臣贼子之后都肯收留，徒儿怎么敢反过来嫌弃您？”
	同明大师听了，沟壑丛生的脸上露出了一点温暖的笑意，说道：“你知道自己是谁就行了，是谁的儿子、谁的后人，很重要么？何况老衲身在红尘槛外，往来如萍，四大皆空，若是还计较几百年前的俗家事，我这一世修行岂不都是耽搁功夫？”
	谢允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反问道：“生老病死既是凡人之苦，也是修行之道，大师，你既然不计较俗家事，怎么见徒儿修行，反要愁眉苦脸呢？”
	同明一时居然有点无言以对。
	谢允又道：“师父，你不知道，我方才做了一个特别长的梦。”
	同明：“梦见什么？”
	“梦见小时候的事……那时我不听你的规劝，一意孤行要回金陵，觉得自己经天纬地、学艺已成，一定要回旧都报仇。”谢允翘着二郎腿坐在石床边上，在一片蛟香中轻声说道，“其实旧都和我爹娘，我都只是有一点印象而已，记不太清了，本不该有这样大的执念，想来是小时候一路护送我、照顾我王公公反复在我耳边念叨的缘故。”
	当年谢允为什么会身中透骨青的前因后果，同明大师虽然心里有数，却还是头一次亲耳听谢允自己说起，便不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
	“我到了金陵，皇上与我抱头痛哭，我以前还当满朝上下都怀着国仇家恨，恨不能隔日便北伐杀回去报仇，后来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大家都不想打仗，就想安安稳稳地占着南半江山，继续当混日子的达官贵人，没有人愿意毁家纾难地‘复国’，皇上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那一段时间，皇上时常召我一同饮酒，他沾酒必醉，每醉必能吐出满肚子苦水。我本就一腔激愤，见此更是忍无可忍，接连数日在朝堂上与主和派斗嘴，闹得乌烟瘴气。后来又自作聪明，请命巡边，用计诱来北人，谎报军情，在边关骗来三千守军，趁机夺回三城，以此大捷为由头，扇动我父亲旧部与一干没依没靠的寒门子弟攻讦兵部……”
	同明感慨道：“小小年纪。”
	“小小年纪不知深浅。”谢允笑道，“其实那时北朝正是兵强马壮时，南方却连两年水患，本就民不聊生，而且朝廷上下不是一心，根本不是开战的好时机，连皇上都不过是借由主战与主和两派争端，在金陵‘新党’和‘世家’之间相互制衡而已。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偏我不懂。”
	赵渊用“懿德太子遗孤”，给主战一派立下了一个巨大的靶子，嘴上一而再、再而三地声称自己准备禅位，叫盘根错节的南方旧党整天惶惶不可终日，唯恐金陵朝廷落在那整天想着报仇复国的半大小子手里。
	同明大师问道：“后来呢？”
	“后来皇上下诏予我亲王之位，”谢允说道，“随后又请大学士代笔拟旨，要在我班师回朝之日便正式册封我为太子，待我大婚之时，便要禅位还政。既然尚未宣发，便本该是秘旨，但不知从哪里走漏了风声，一夜之间烈火烹油，传遍了暗流汹涌的金陵。”
	他语气平平淡淡，可这三言两语中却好似裹挟着惊涛骇浪，听得人一阵后脊发凉。
	泄密的诏书好似一把野火，将南都贵族们连日来的忧心畏惧一股脑地点着了，他们没料到赵渊竟然会“软弱”到这种地步，只好孤注一掷地打算除去未来的“暴君”。
	“我当时远在前线，每天忙着布防对抗，还得想方设法将被战火牵累的百姓安顿得当……都不知道这件事。”谢允一低头，看着自己惨白的手指尖，将“毕竟我年幼无知”这句颇有些尖酸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用局外人的口气说道，“后来的事师父大概也听说了，我军粮草被刻意拖沓，我递回金陵的折子被扣留，无奈之下只能兵行险招，偏巧军中有叛徒泄密，被曹宁围困孤城，援军又久久不至。”
	“这么多年，我虽然写过寒鸦声，卖‘血’当盘缠，其实没有真正同别人提起过此事，”谢允说道，“方才梦到，桩桩件件犹似昨日，突然便忍不住想找人聊一聊。”
	那一回东窗事发，建元皇帝震怒，满朝哗然。
	端亲王毕竟是“华夏正统”，却险些在两军阵前死于自己人手，据说金陵城中的太学生们写血书闹事，要求朝廷严惩“国贼”，事情越闹越大，江南旧党不得不推出数十只替罪羊来平息事端，御林军当街打马而过，抄家抓人……南渡十余年，赵渊第一次以此为契，狠狠地在铁板一块的江南势力中楔下了自己的钉子，这个“软弱”的幼帝凭着他不可思议的隐忍，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这地步。
	同明大师沉默好一会，方才问道：“当时有亲兵自愿做你的替身，率兵引开廉贞曹宁等人，掩护你突围脱逃，你为何不肯呢？”
	如果当时“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以他在军中与民间的威信，再加上将来吃一堑长一智，还说不准最后鹿死谁手。
	谢允便笑了笑，说道：“不知道，命吧。”
	他说完，伸了个懒腰，将这话题与昨日一同揭了过去，问道：“师父，我好几年前没事打的那把刀去哪了？”
	“融了，没来得及开刃，”同明也默契地不再提，只道，“你陈师叔说你手艺不行，拿出去丢人。”
	“哦，那算了，”谢允道，“我再去同他请教请教，重新打一把。”
	同明道：“阿翡那里……”
	谢允道：“不必知会她，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你催她也没用，等我哪天实在撑不下去，再告诉她来送终不迟。”
	他说着，起身将画卷卷好，又把旁边周翡留给他的信收起来，准备留着慢慢看，继而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出这一方小小的山洞，冲海边的陈俊夫叫道：“陈师叔，有好铁吗？”
	传世神兵所用的铁好像都有点来历，唯有“碎遮”名不见经传，没有什么“天外落铁”的神秘背景，只是普通凡间之物炼制，却因吕国师与南刀这前后两任主人而不凡于世。
	杨瑾羡慕地望着削铁如泥的碎遮，感觉漫天的铁剑在它面前好似都是泥捏的，忍不住问道：“你这是把什么刀？能叫我看一下吗？”
	周翡还没来得及答话，李晟先暴躁道：“杨兄，都什么时候了！林间下箭，窄道埋伏，放箭时一波一波节奏分明、训练有素，肯定不是普通山匪……阿翡你做什么去？”
	他话音没落，周翡已经逆着箭雨而上，悍然从密密麻麻的箭阵中劈出一条路，转眼没入林间，好几声惨叫四下响起，漫天的冷箭瞬间便稀疏了，李晟等人连忙跟上前去，不过片刻，周翡已经秋风扫落叶一般，将林间的刺客放倒了半数。
	放箭得需要距离，一旦人到了近前，便很难施展威力，尤其双方武力差距极大。放冷箭的人见势不妙，当即溃不成军，便要奔逃而去。李晟飞快地冲杨瑾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边一个堵住了逃兵去路，三面合围，转眼将仓皇逃命的刺客包了饺子。
	“阿翡，你……”李晟正要说话，忽然看见周翡肋下插了一根箭，吓了一跳，“这怎么回事，等等，你别乱动！”
	周翡闻言，不怎么在意地低头瞥了一眼，伸手便将那根铁箭摘了下来，箭头上一滴血迹都没有，反而被撞平了。
	李晟：“……”
	旁边杨瑾倒抽了一口气，没料到周翡的武功居然已经到了“铜皮铁骨、刀枪不入”的地步，他顿时升起满腔望尘莫及的悲愤，几年前明明还相差无几，凭什么她就能走出这么远？
	一定是擎云沟那帮药农耽误他练功！
	“我穿了甲，看什么看。”周翡伸手将破了个小口的外袍掩住，白了一眼那两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俯身打量被他们放倒在地的人，这林间埋伏的，一水的都是精壮汉子，身上以树叶树皮等物做遮掩，藏在树丛之中，个个蒙着面。
	周翡问道：“这些会是什么人？”
	李晟将一具尸体的手心翻过来，低头仔细观察了片刻，又探手拨开那人衣襟：“护心甲，令旗……旗上画的这是个什么？我还真没见过这一路。”
	那令旗上画的是一只鸟，不像鹰隼之流，身形十分优美，目光却莫名透着几分诡秘的凶狠。
	李晟又道：“这些人惯用弓箭，似乎也训练过长枪、砍刀等物，会隐蔽，埋伏得住，令行禁止……我怎么觉得有点像当兵的。你看他们用的那些铁箭也是，制作精良，型号统一，一般造反的匪人没有这种财力，等会挨个搜搜，找找有没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周翡抬头与他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神色都有些凝重——虽然因为战乱缘故，此地暂时没什么秩序，但好歹也是南朝的地界，往来军中兵将……好像都是周以棠的人。
	“别乌鸦嘴，”周翡先是这么说了一句，随即想了想，又气弱地小声道，“那什么，咱们不会真打了我爹的人吧？”
	她话没说完，角落里一个黑影突然暴起，那竟有一条漏网之鱼，他趁没人注意，一跃而起，撒丫子便要往密林深处跑去。
	周翡正被自己的猜测闹得疑神疑鬼，一时没决定好是追还是放，迟疑着动了一下脚步，还没来得及赶过去，便见那黑衣人一步一步倒着从密林中退了出来，脖子上架着一把窄背长刀。
	原来吴楚楚照顾那捡来的孩子，与李妍落后一步才赶到。
	李妍难得派上一次用场，她一手拿刀，一手还冲周翡他们挥了挥，得意洋洋地叫道：“阿翡，这里还有一个呢！”
	那差点跑了的弓箭手约莫有三十五六，面孔黝黑，脸上还有一道伤疤，未曾言语，眼珠先转，一看就十分油滑，方才显然是在一边装死，听李晟说“挨个搜搜”，才被逼无奈地自己跳出来。
	李晟制住那人穴道，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弓箭手眨眨眼，小心翼翼地赔了个笑，说道：“英雄，英雄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看几位香车宝马、穿戴不俗，便想讨几个零花钱用用，断然不是……嗷！”
	杨瑾简单粗暴地抽出一根铁箭，扬手便抽了那弓箭手的脸，他下手非常巧妙，正好抽到弓箭手眼睑的嫩肉上，却又一丝一毫没有伤及对方的眼珠。
	剧痛却给人造成一种要瞎的恐惧，那弓箭手不能动，只好杀猪一样地嚎了出来。
	杨瑾挑衅似的看了周翡一眼，周翡不明白这有什么好较劲的，便“虚怀若谷”地后退一步，冲他比划了一个“你请”的手势。杨瑾便用箭尖戳了戳那弓箭手，耍威风道：“不说实话，下次打爆的就是你的眼珠，要试试么？”
	杨掌门皮肤黝黑，五官又比普通人深刻一些，倘若别人不知道他是个爱写半边字的傻狍子，单看这险恶的一笑，还真有些中原传说中那些叫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巫医模样。
	那弓箭手捂着自己肿得老高的眼睛，哀哀叫道：“我我我是……是‘斑鸠’军下一个小兵，听命行事的！英雄……不，少侠！大侠！几位大人不记小人过，饶、饶我一命。”
	周翡听着有点耳熟，便用眼神示意李晟——好像是曹宁的人啊？
	“嗯，曹宁手下有一支著名的斥候军，取名叫做‘斑鸠’，”李晟缓缓地说道，“行军极快，据说能在最艰难的山路中一日千里，无孔不入。”
	那弓箭手——斥候忙点头道：“是是是，小的奉命深入前线来打探军情，没想到……”
	他话没说完，李晟便轻笑了一声打断他，对杨瑾道：“这人还不老实，杨兄，抽爆他的眼睛，给我们听听响。”
	旁边李妍配合地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别！别！别！少侠您想问什么！”
	李晟半蹲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问道：“斑鸠的大名我还是在我姑父那听过，术业有专攻，等闲情况，谁会将你们这样的顶级斥候当弓箭手冲锋陷阵用？要么是你们老大傻，要么是你在胡说八道……你喜欢哪个说法？”
	那斑鸠的斥候立刻大叫道：“傻！是傻！我们老大傻！少侠，你去看看那面传令旗就知道，那上面画的就是一只斑鸠嘛！端王殿下将斑鸠并其他几支队伍拨给了‘巨门’和‘破军’两位大人使用，那两位大人不上心，指派任务都是随意安排人手，我也说嘛，哪有叫斥候做刺客的道理？”
	“巨门”谷天璇和“破军”陆摇光可是四十八寨的老冤家了，周翡双臂抱在胸前，站在两步之外，问道：“跟着他们俩来干什么？”
	斥候有些畏惧地看了看她手里那把碎遮，小心翼翼地说道：“来……来探个路，端王爷想……”
	周翡面无表情地打断他：“再说一句‘端王爷’，我就打碎你的牙。”
	那斥候十分乖觉，立刻从善如流地改口：“那曹、曹胖子近来被朝廷……伪朝频频掣肘，因此迫切想拿下江陵六城，来堵住太子——他那大哥的嘴，定下声东击西之计，命那两位大……大大北狗，带精兵绕至敌阵……不不，是我朝、我大昭的后方……”
	“哦，”周翡淡淡地说道，“杨兄，你动手吧。”
	杨瑾对她怒目而视——这两兄妹真把他当打手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姑娘！女侠！”那斥候嘶声惨叫起来，“拿我亲娘老子、拿我祖宗十八代发誓！”
	“说绕过敌阵就绕过敌阵，”周翡挑眉道，“阁下是会飞天还是遁地？要那么容易，我早把曹仲昆的脑袋摘下来当球踢了。”
	“不不不，听我解释，”斥候吓疯了，嘴皮子却居然更利索了，几乎不歇气地飞快说道，“为防大批流民往南跑，端……那个曹胖子之前命人散布南朝种种谣言，说他们暴政啊，抓住没有通牒的流民一概按奸细杀头云云，反正怎么惨怎么编，再者两边一直打仗，这边也没比北边好哪去，便还真止住了流民南下的势头……”
	杨瑾不耐烦道：“你不能长话短说吗？”
	斥候自觉已经把十句塞成一句说了，还是被人嫌弃，也是委屈。他拿出了民间说书艺人的功夫，将两片嘴皮子说得上下翻飞：“前一阵子不知因为什么，前线斥候又发现不时有小股小股的流民南下，源源不断，我们觉得奇怪，便逮住了一帮人，这才知道，原来湘水间有一条秘密的通路，可以通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谷，群山掩映，十分隐蔽，寻常人找不着，渐渐的便有人在那地方聚居，以种地捕猎为生，有那亲戚朋友在山谷里的听说了，便也拖家带口地前去投奔，非得山谷里的人来接才找得着路。曹胖子听了，立刻心生一计，便命巨门与破军两个人带着我们，假冒流民跟着混了进去，最早一批人探路，确定此路可通，还能避过南人眼线，我们这才分批行进，打算在此聚集四万精兵，给那贼……南边的大将军来个前后夹击。诸位大侠，我说的都是实话，真是实话！”
	李晟一脸不相信。
	那斥候又道：“我们为了保密，便将原来在谷中生活的人都抓起来扣下了，不料前几日竟跑出了几个人，巨门大人知道以后震怒，连续派了三拨人马追杀，我们便是奉命来扫尾的，谁知遇见了你们几位，一时……”
	李晟问道：“你们来了多少人？”
	那斥候支吾了一下。李晟也不废话，一掌下去来了个分筋错骨手，那斥候登时疼得涕泪齐下：“两、两万多，快三万人马，其他人正在赶来的路上。”
	周翡忽然觉得那山谷怎么听怎么像木小乔口中所说的“齐门禁地”，位置难找、布满密道……好像都对得上，便问道：“你说的那山谷在什么地方？”
	斥候带着哭腔道：“那地方古怪得很，寻常人一进去便容易晕头转向，只有我们斑鸠的‘谛听’受的影响少一些……哦，‘谛听’就是瞎子，耳音都训练过，平日里探听是一把好手，我们每一队人马都要配一个谛听引路方才能顺利进出那邪门的山谷。”
	他一边说，一边哆哆嗦嗦地用目光示意了一下，众人顺着他眼神看去，只见角落里躺着一具尸体，翻过来一看，确实没有眼珠，果然是瞎。
	杨瑾撇了撇嘴道：“这么说你没用了？”
	说着，他便轻轻的摸索了一下手中的铁箭，缓缓向前。
	“有用有用！”那斥候忙喊道，“我们斑鸠对走过的路向来过目不忘，虽说那地方邪门，但……但但我只要仔细分辨应、应该也找得着，我我我我……”
	李晟一抬手，将半颗药丸弹进了那斥候嘴里。
	斑鸠斥候猝不及防地咽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李晟将他随身包裹里那涅槃母虫的尸体露出半个身给那斥候看，笑道：“喂你吃一只涅槃蛊，好好带路。”
	斑鸠斥候弄不清他们这些江湖人用的都是什么魔头套路，吓得肝胆俱裂，只好磕磕绊绊地领路，李晟只解开他腿上环跳穴，遛狗似的拿了根长绳拴着，叫他僵着上半身在前面走，低声对周翡道：“我知道你想找齐门禁地，但如果他说的是实话，咱们几个人恐怕不好擅闯。且先去看一看究竟，回头得知会你爹才行。”
	周翡点点头。
	李晟又看了一眼吴楚楚抱着的孩子，那孩子乍一看不过两三岁，但仔细一看，实际年龄恐怕要再大几岁，只是战乱年代生活困苦，吃不饱穿不暖，方才长得格外瘦小。他想必也知道谁要杀他谁要救他，老老实实地窝在吴楚楚怀里，安静极了，一声也不吭。
	斑鸠斥候带着他们在一片山水中走了足有两个时辰，从正午一直走到金乌西沉，饶是习武之人，看着周遭来来回回的山重水复也疲惫不堪了，周翡虽然早就将当年出门就找不着北的毛病改了，但好像对方向的感觉天生就比别人差一点，时隔三年，又体会了一回当年在岳阳附近不辨东西的茫然。
	她伸脚在斑鸠斥候身上踹了一脚，冷冷地说道：“你不会带着我们兜圈子呢吧？”
	那斥候本就腿软，被她一脚踹了个大马趴，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他被李晟封住了哑穴，连叫都叫不出声，只好满脸畏惧地拼命摇头。
	李妍跑到一棵大树下，指着一个人脚踩出来的新坑道：“咱们来过这，看，我还做了记号！”
	杨瑾冷冷道：“我们不做记号也认得出来过的地方。”
	李妍瞪他。
	“你们这些磨磨蹭蹭的中原人。”杨瑾嘀咕了一句，一把抓起那斑鸠斥候的头发，“走错一次，我剁你一刀。”
	说着，杨瑾便从脚腕拔下一把匕首，手起刀落便剁下了那斥候一根手指，李妍飞快地退开，却还是躲闪不及，鞋上被溅了几点血迹，她尖叫道：“你这个野人南蛮！”
	吴楚楚再要捂住那孩子眼睛已经来不及了，仓促间只好抱着他转过身去。
	那孩子却不知是被吓着了还是怎样，突然在她怀里挣动起来，吴楚楚大小姐出身，哪里会抱孩子，手忙脚乱中一松手，便叫他脱了手。那孩子摔了个屁股蹲，他也不在意，拍拍土便自己跳了起来，径直跑到了一块山岩附近，踮起脚来，伸手去抠那块石头。

挽山河 第五十章进退
石头的位置虽然很低，对于小孩来说，也须得垫着脚了，他那小细胳膊约莫也就两根手指粗，基本没什么力气，扒着山岩半晌，那石头仍然纹丝不动。
周翡问道：“你做什么？”
小孩被她的声音吓得一哆嗦，警惕地侧过身，后背紧靠在山岩上，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
周翡无奈，只好顺手将凶器碎遮往杨瑾背后一挂，走上前去，扣住那块石头，往下一掰……她没掰动。
周翡有些意外，手指陡然绷紧，手背上跳出一片青筋，她使了八成力，沙土被内力所激，簌簌地往下落，那石块却仍然纹丝不动。先前她见那孩子笃定地伸手抠，还以为只是一块虚虚塞在里面的石头，没想到它居然和后面的山岩是一体的。
吴楚楚半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看着那小孩的眼睛，问道：“你为什么要去抠那块石头呀？那里有什么吗？还是你看见家里大人把它拿下来过？”
那小孩怕周翡，对吴楚楚倒是还行，他低着头不吭声，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背后的石缝，偷偷瞥了周翡一眼，然后飞快地点头。周翡皱了皱眉，她近几年确实专注破雪刀，可也不代表别的功夫不行，到了一定程度以后，武学一道都是触类旁通的——倘若连她都掰不开那块石头，那几个寻常农夫又是怎么做到的？
他们要是有这手功夫，岂会被人轻易杀死在路边？
李妍弯下腰看着那孩子，问道：“哎？他怎么都不说话？我看他跑得挺利索的，也听得懂别人说话，不该不会说呀。”
小孩把自己缩得更小了。
周翡想了想，说道：“说不定山谷中人确实是靠一些活动的石头做路标，但这小崽不见得记得是哪块，不如我们在附近找一找。”
杨瑾抓紧一切机会嘲讽她道：“是你不行吧？”
周翡对杨挑衅这种没事找事的货色无话可说，干脆往旁边退了一步：“你行你来。”
杨瑾哼了一声，十分宝贝地将碎遮安放在一边，拽出自己的断雁刀，他乃是个南疆人中的异类，生得十分高大，双臂一展足有数尺，手持那雁翅大环刀的时候，天然便有架势，只见他退后半步，双肩微沉，低喝一声。
“断雁十三刀”在他掌中绝不仅仅是架势，杨瑾蓦地上前一步，大刀好似要横断泰山似的轰然落下，刀风也被利刃一分为二，“呜”一声短促的尖鸣，站在三步之外的李妍被那劲风刮得半个臂膀生疼，她骂了一句“蛮人”，急忙拎起缩成一团的小孩，往旁边躲去。
刀刃与山石撞出一声叫人牙酸的响动，“呛”一声在山中经久不绝，刀尖精准无比地切入了几乎被尘土盖住的细小石缝中，整个岩壁都被他这石破惊天的一刀震得颤动不休……然而没什么用。
断雁刀以蛮力将原本的石缝加深了半寸有余，但那块小孩指认过的石头仍然纹丝不动地长在原地。
杨瑾怒吼一声，从脑门一直红到了锁骨，当即便要抽刀再战。
李晟方才没来得及出声阻止，此时终于看不下去了，说道：“杨兄，就算那山谷中的人真用活动的石头做路标，那也是大人做的路标，大人怎会特意挑这么矮的石头？你……你……”
周翡“嗤”一声笑了出来，接道：“是不是傻？”
杨瑾：“……”
吴楚楚眼看几个同伴有内讧的趋势，忙出声打岔道：“但至少说明这孩子沿途曾经看见过父母取下山壁上的石头，对吧？孩子如果有样学样的话，会不会说明放石头的大人当时也是垫着脚的？”
周翡伸长了胳膊，微微踮起脚，在上层的山岩上摸了一圈，感觉每块石头都结结实实地扎根在原地，没摸出哪块被人动过手脚。
“还是没有。”周翡皱眉道，“会不会是那小崽连地方也记错了？“
“那应该不会，”吴楚楚轻声细语地说道，“前面就是岔路口，你看，阿妍一个从没来过此地的人，都知道在树坑下作记号，如果谷中人真的留下过记号，肯定也是在每个岔路附近。”
众人闻言，一时都沉默下来，五个人十只眼睛都不时若有所思地往那小孩身上瞟，那孩子好像更不安了，将自己蜷成一小团，脸埋在了吴楚楚怀里，显然，指望从他嘴里问出点什么是够呛了，何况这么小的孩子也未必能条分缕析地说出他见过的事。
突然，李妍开口道：“有没有可能……”
众人一同望向她。
李妍缩了缩脖子：“就……我就随便一说，那个，姐……会不会是你……不够高？”
周翡瞥了她一眼，杨瑾斜着眼一瞥周翡头顶，露出个鄙视的笑容。
李妍忙气沉丹田，站稳立场，铿锵有力道：“不过长那么高没用，咱又不立志当傻大个！我是说……要么你往上看看？”
傻大个杨瑾：“……”
他为什么要和这些讨厌的中原人混在一起？
李晟道：“我来。”
他话音没落，便见周翡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倏地蹿上了山岩间，脚步轻得好似一片羽毛，被断雁刀祸害了个够的山壁上竟连一粒沙都没滚下来。李晟从来都知道周翡不以轻功见长，然而时至今日，她这仿如清风的轻功却叫他心头突然冒出“无痕”二字。
不知怎么的，李晟想起了谢允。
“发什么呆，”周翡轻巧地攀在山岩上，说道，“刀递给我。”
李晟回过神来，忙将碎遮扔给她，周翡便用刀柄将上上下下的石块来回敲过去，忽然，李妍叫道：“小心！”
只见一块巴掌大的石头凭空脱落了下来，周翡眼疾手快，一抄手接住，翻身从山岩上一跃而下。山岩上多出了一个空洞，露出里面小小的机簧来，一旦石块被人敲击，机簧就会自动起跳，把那石头弹出来，只是机簧经年日久，已经微微有些生锈，幸亏周翡谨慎起见多敲了几遍，否则一不小心便将它漏过去了。
李晟问道：“石头上有什么玄机？”
“好像画了个方向。”周翡道，“等等，这又是个什么？”
“拿来我看。”李晟忙接过来，只见那小小的石板上居然刻了一幅八卦图，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注解，都是蝇头小字，一不留神便要看串行，而内容也十分高深，不说杨瑾之流，就算周翡都不见得能把字认全。
这东西会出自谷中避难的流民之手么？
李晟大致扫了一眼，见那刻石的人好像怕人看不懂，在一堆复杂的注解中间腾出了一小块地方，刻了个简单粗暴的箭头，一面写着“出”，一面写着“入”。
“是指路标。”李晟道，“这山谷怕是人为的，进出的密道也都是前人事先留下的……会是齐门禁地吗？可既然是禁地，怎会容这么多外人靠近？”
几个人想着无论如何要先看看再说，便就地解决了那斑鸠斥候，沿途摸了过去，每到一个岔路口，便按着这种方式四下寻找石头路标，李晟还将每个路标上面复杂的八卦阵法图解都拓了下来。都是年轻人，脚程很快，然而尽管这样，还是在此地绕了足有两个多时辰，周遭山石林木简直如出一辙，若不是石头路标上的注解各有不同，他们几乎要怀疑自己还在原地兜圈子。
从日落一直走到夜深，露水都降下来了，那好似一成不变的林间小路终于拐了个弯，视野竟开阔起来，李妍心神俱疲，见此又惊又喜，刚要开口叫唤，被周翡一把捂住嘴。李晟一摆手，几个人便藏在路边阴影处，那孩子也十分乖觉，睁着大眼睛一声不吭。
片刻后，只见小路尽头有人影闪过，竟有人来回巡逻。
李晟冲周翡一点头——找对地方了。
周翡提起碎遮，倏地旋身而起，这一夜正好月黑星黯，她掠上树梢，一片叶子也未曾惊动，像一只警惕的鸟，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深夜潜伏的事她已经驾轻就熟，不着痕迹地从夜色中穿过，几个起落便逼近到了山谷入口处，周翡探头一看，只见那里居然守着十多个卫兵，比普通的城门楼还要森严些，卫兵们个个披甲执锐，却是面朝山谷——显然，这些人不担心外人能闯进来，防的是山谷中的人逃出去。
整个山谷亮如白昼，山谷入口附近，碎枝杈与木头桩子堆在一堆，都是新砍下来的树，叶子还很鲜亮，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人借着山间密林出逃后加强了防备。
不时有披甲之人来回走动的金石之声顺风传来，森严非常，果然是有大军驻扎。
这时，周翡听见一声熟悉的鸟叫，她抬头一看，见山上有什么东西冲她一闪，原来李晟他们是爬到了高处。
周翡同他十分有默契，一听这鸟语，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手中扣了一把喂马的豆子，扬手打了出去，黑豆加了劲力，撞到山岩石块上，“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卫兵们立刻被惊动，纷纷拿起刀剑四下寻觅。
周翡倏地从树上落下，卫兵们只觉得一道黑影闪了过去，根本看不出是不是人，当即如临大敌地追了过去，尖锐的哨声四下响起，那山谷入口处一时一片混乱，趁周翡引开卫兵的时候，李晟等人飞快地从山岩上比较黑的地方跑过，好在山上的树没来得及砍光，只有入口处清理干净了，躲过了那一小段路，里面不至于无处藏身。
入口处的卫兵叫周翡遛了个够，最后，一圈拿着刀剑的人顺着声响小心地逼近木头堆，为首一人连着冲手下打了好几个手势，继而蓦地上前一步，大喝一声，用手中长枪捅向一堆树叶，只听枝叶间一惨叫，吓得众卫兵纷纷拔刀拔剑，小头目却将长枪一撤，只见他的枪头上竟扎了一只大鸟，还没死，扑腾着翅膀垂死挣扎。
“怎么是鸟？”那小头目莫名其妙地搔了搔头，“散了散了，各自回岗位……这是乌鸦还是什么？怎么这么大个？真邪了门了！”
见是“虚惊一场”，山谷入口很快又恢复平静，只有那小头目觉得半夜三更突然冒出一只大得吓人的乌鸦不吉利，便将那大鸟拿去火上，打算直接烧死。他哼着不知是哪里的小曲，长枪悬在火堆上，没留神身后缓缓探出一点寒光，直指他后心。
这时，突然一阵脚步声传来，谷中巡逻队走了过来，远远冲他打招呼道：“烤什么呢？偷吃可以，勿要误事！”
那小头目吆喝着应了一声，没看见他背后那一点寒光又缓缓地缩了回去。
周翡转头望向开阔的山谷，见谷中有不少寒酸的民居，有些被推平了扎了寨，正中间一个巨大的中军帐在火光掩映下十分显眼，粮草高高堆起，战马整齐划一……这和她想象中的“齐门禁地”相差太远，尤其那些没来得及被推平的民居，显然是经风沐雨、有些年头了，她从高处目光一扫，还能看见几块破砖烂瓦和倒了一半的牲畜栏圈。
齐门从来神秘莫测，“禁地”更是个传说，那黑判官在齐门中混迹了那么多年，都没有摸到禁地的边，里头会有一帮老百姓养猪放羊吗？
不可能的。
周翡止不住失望，暗自叹了口气，只觉这一天一宿都是白忙，其实想想也知道，哪那么容易就撞进齐门禁地里了，要是有那个造化和运气，她还能东奔西跑三年多一无所获么？周翡索然无味地收回碎遮，看了一眼那无知无觉中捡条命的北军小头目，悄无声息地闪身贴着山壁边角避走了。
北朝大军在此集结，便不是他们这些草莽人能管的江湖事了。
周翡心道：最好还是趁天黑，怎么进来的，怎么出去。
李晟因为随身带着吴楚楚和一个小孩，不敢太过冒进，一直小心地在山谷外围借着山石林木遮掩往里探查，越看越心惊，低声道：“你们看，粮草和武库充足，整个山谷没有一个老弱残兵，全是精壮人……那斥候说得不对，至少有将近四万人了，主要是骑兵和弓箭手。”
杨瑾和李妍大眼瞪小眼，全都不明所以，没人理他。
只有吴楚楚轻轻地接道：“辎重很少，恐怕不会在此久留。”
李晟总算找到个听得懂人话的，欣慰地叹了口气。吴楚楚又伸手一指，问道：“那里是怎么回事？”
几个人都是习武之人，夜间视力极好，顺着她手指方向望去，只见山谷角落里有一处重兵把守之地，四下以铁栅拦着，隐约可见其中有衣衫褴褛的身影。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响，有人用刀柄敲了一下石头，杨瑾吓了一跳，猝然回头，见来人是周翡，这才放下断雁刀。周翡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快走吧，咱们就这么几个人，还带着个小崽子，被人发现不是玩的——哥，回头我自己去找齐门，你先赶紧赶路回去找我爹，别耽搁正事。”
“等等。”吴楚楚忽然道，“你们快看，他们要干什么？”
只见一个传令兵从中间的大帐里跑了出来，站在空地上，举高了手。
铁栅栏旁边围坐的一圈看守看见来人，全都站了起来，周翡他们离得太远，不知道双方交流了些什么，反正片刻后，那传令兵便转身离开了，铁栅栏外的卫兵们却接二连三地点起了周围的火把。铁栅栏原本建在黑暗处，先前只能看见里面好像关着一些人，李晟他们刚开始以为那只是个靠山的小角落，关的大约也是比较倒霉的流民，多不过十几二十几个。
可是随着一个又一个火把亮起，几个人都呆住了。
只见那铁栅栏原来并不是背靠山脚，而是封着一个山洞，山洞看不出有多深，里头全是人，老少兼有，一水的衣衫褴褛、面容呆滞，仅从表面大略一看，便足有数百人之多，那些人像牲畜一样给困在铁栅栏后，铁栅栏的尖头上顶着一颗已经烂出了白骨的人头！
李妍震惊道：“天……天哪，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杨瑾诧异道：“是流民？这么多人不杀也不放，把他们都关起来做什么？养着吗？”
“我猜北斗巨门和破军初来乍到此地的时候，肯定看得出这山谷的隐蔽是人为的，摸不清情况，心里拿不准这山谷是否有其他密道，”李晟轻声道，“此地有这么多流民，倘若贸然痛下杀手，万一流民们知道其他秘密出入口，逃出几个漏网之鱼，他们这回的戏就唱不下去了。”
吴楚楚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恍然大悟道：“所以他们要先稳住这些流民。”
“不错，比如刚开始的时候，这些北军可以恩威并重，一方面说流民南渡是叛国，该当诛九族之罪，再从中抓一个领头的，杀一儆百，杀完以后顺势将罪名都推到死人头上，再对惊慌失措的流民施以怀柔，宣布他们是受奸人蛊惑，若是诚心悔过，则罪责可脱，”李晟略微思索了一下，接着道，“如果是我，我会假装派人重新给他们编册入籍，告诉他们如今北方人口锐减，朝廷打算重新丈量、分配撂荒土地，持此籍者，日后回去，都能分得一等田，这样一来，流民稳住了，人数清点完了，还省得有人浑水摸鱼。”
杨瑾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被李晟三言两语说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些中原人杀人不用刀。
有威逼再加上利诱，对付失了头羊的羊群，一圈一个准。流民大多胆小，毕生汲汲所求，也不过就是一隅容身之地，不到活不下去，不会贸然逃跑反抗，只要能有吃有喝不挨打，就能叫他们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或许还能收买那么几个心智不坚的，帮这些北军排查其他密道。
等北军将地形摸得差不多了，就可以撕破脸皮了——而到了这步田地，这些流民早已失去了一开始的能力和勇气，基本只有任人宰割的份，这时候要杀他们灭口也好，要支使他们做苦力也好，怎么摆弄都可以。
但是可惜，再怎么千人一面的人群，也总能生出异类——那几个带着小孩逃出去的人就是。他们倒也未必有什么大智大勇，或许是机缘巧合、因为什么缘故不得不跑，还一不小心成功了。
而北军已经快要集结完毕，此时泄密必将功亏一篑，在这个节骨眼上，李晟都能想象得出谷天璇等人得有多震怒，因此不惜派出数批人马追杀几个村妇农夫，非得赶尽杀绝不可。同时，既然养着这些流民已经没有价值，那为防类似的事再发生，正好将他们统一灭口。
山谷中，铁栅栏外，一队卫兵齐刷刷地扣上铠甲，提起锃亮的砍刀——周翡他们也不知怎么赶得那么巧，居然正好撞上这“灭口”的一幕。
吴楚楚抱着的孩子再次拼命挣动起来，可这回吴楚楚长了记性，硬是抓着他没让动，那孩子情急之下喉咙里发出小兽一样的呜咽声，低头便去咬她的手，只是还没来得及下口，便被一只手掐住了下巴。
周翡强行掰开他的嘴，抬起那孩子的小脸，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手指轻弹，拂过他的昏睡穴，小孩的眼圈一下红了，却无从抵抗，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了眼，眼泪“刷”地一下被合上的眼帘逼出眼眶，流了满脸。
周翡擦去指尖沾上的眼泪，低声道：“李晟。”
李晟强行收回自己的目光，迟疑了一下，咬牙道：“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不惹朝廷事，一码归一码，走吧。”
李妍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哥？”
李晟充耳不闻，拎起她的肩膀轻轻往前一推，催她快走，同时对吴楚楚伸出手：“这孩子我来抱，你们走前面。”
山下，“待宰”的流民好像明白了什么，人群恐慌地乱了起来，那昏暗的山洞里也不知挤了多少人，他们尖叫、推搡、求饶与痛骂声沸反盈天，从宽阔的山谷一直传到高处，不住地往几位少侠的耳朵里钻。
李妍仓皇之间回头去看，不留神被李晟一把推了个趔趄。
“看什么看，”李晟暴躁起来，不耐烦地呵斥道，“走你的！”
李妍不由叫道：“李晟你瞎吗？他们是要杀人！杀一路逃荒过来手无寸铁的人……那么多人，一个山洞都是，阿翡！你倒也说句话呀！”
周翡的脚步顿了顿，却没吭声。
李妍还以为她没听见，“阿翡”“阿翡”地连着叫了好几声，周翡却一直没理她。一瞬间，李妍好像明白了什么，她愣愣地看了看周翡，又看了看李晟，大眼睛里倒映的光好像被冷水浇过的小火堆，惊愕地逐渐黯淡下去。
好一会，她讷讷开口道：“不……不管他们啊？”
李晟冷声道：“你想找死吗？”
李妍委屈极了：“可是在济南府，阿翡不是还从童开阳手里救了那个大叔？”
周翡低头摩挲着碎遮的刀柄。
李妍又对李晟道：“还有你，你路上不是还吹牛，说自己在柳家庄带着一帮人打退了铁面魔殷沛，你……”
“你有完没完？”李晟截口打断她，“阿翡跟童开阳交手不止一次，拔刀之前她心里就有数。柳家庄那次，大家本来就商量好了围剿殷沛，你知道‘围剿’是什么意思吗？若不是这些年各大门派都是一盘散沙，殷沛根本不可能蹦跶到现在——你再看看这里！”
他倏地回头往山谷下面一指：“那是多少人？这又是几？我们总共五个人，带着个累赘小崽子——还有你这样不能当个人使的。我实话告诉你，李妍，今天别说是我和你，就算是大姑姑带着咱们寨中所有前辈都在这，她也不敢贸然对数万北朝精兵出手。”
李晟对她总是没有好脸色，却也很少真的疾言厉色。李妍被她哥突然发作吓住了。
李晟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就算你法力无边，能搬山倒海，把这数万大军都镇住，然后呢？你看看那些人，站都站不起来的是大多数，你怎么把他们救走，啊？李妍，不小了，说话什么时候能过过脑子？”
很久以前，李晟曾经满心想着“出人头地”，自己同自己怄气，怄得私自离队，他真心实意地相信李少爷天下无双，认为自己总有一天能将天也捅个窟窿，死也不肯承认周翡比他功夫好。而今，他学会了怎么井井有条地打理寨中防务，学会了在外人面前做到真正的八面玲珑，也学会了韬光养晦，知道“天下无双”并非什么好词……他甚至会因为霓裳夫人几句意味深长的暗示而临阵脱逃。
他长大了。
很久以前，周翡也曾经初生牛犊不怕虎，她操着一把半吊子的破雪刀，一边跟谢允冷战，一边不知天高地厚地杠上青龙主郑罗生，还自觉很有道理，认为“乱世里本就没有王法，如果道义也黯然失声，那么其中苟且偷生的人们，还有什么可期盼的”？
到如今，她破雪的无常刀已成，能让木小乔亲口说出“李徵也未必能赢你”的话，手脚却好像被“绑”了起来。她会在与童开阳狭路相逢的时候虚以委蛇，也会在群雄围剿殷沛的时候隐藏在暗处不露面。甚至有时候，她想起迷雾重重的前事，心里会生出无边的怀疑与不解。
李晟要回四十八寨，寨中一大堆琐事杂务还在等着他，李瑾容不可能永远庇护四十八寨这条风雨飘摇中的小舟，她在缓缓将担子往年轻一辈肩上移。周翡还要去齐门禁地，去寻找那一点微末的希望，近年来她总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紧迫感，好像自己不快一点，谢允就等不了了。
吴楚楚知道自己本领低微，能把人家后腿拖稳了已经是超常发挥，心里有再大的不平，也万万不敢慷他人之慨，因此只有默默听着李晟兄妹吵架。
谁也不是孑然一身，哪怕真能做到“轻生死”，后面也还跟着一句“重情义”，怎敢逞这等鲁莽无谓的英雄。
江湖风雨如晦，未必会让英雄的血脉变成贪生怕死的小人。却也总能教会一个人“不惹麻烦”。
李妍艰难地抽噎了一声，下意识地叫道：“阿翡……”
周翡避开她的视线，没有附和李晟，却也没袒护她，只生硬地插话问道：“还走原路出去么？”
杨瑾一脸举棋不定，五官快要纠缠成一团。
这时，好一会没吭声的吴楚楚再次看了一眼山谷，忍了半晌，还是忍不住说道：“那个铁栅栏后面关的……好像没有女人。”
从北往南的流民里自然是男女老少什么人都有，这些流民远道而来，在山谷定居务农，不可能只剩下一水的男子，那么女人既然不在这里，又到哪去了呢？
漫山遍野血气方刚的兵，此事这是不必言明的。
吴楚楚一句话出口，众人都闭了嘴。
“呛”一声，哭喊阵阵中，利器捅开了铁栅栏。
此时，风平浪静的东海之滨，谢允正拿着一把刀反复端详：“陈师叔，你那‘好刀’的标准到底是什么？能不能给个明白点的说法？”
陈俊夫身上可没有透骨青，被滚烫的炉火烤的浑身大汗淋漓，他将上衣脱下来抹了一把下巴上的热汗，语气却依然是不温不火的：“你觉得呢？”
“首先得材料好，其次手艺好，刃利而不脆，刀背坚而不动，逆风时不受阻，顺风是不轻浮……当然，还得结实耐用——这是好刀。”谢允顿了顿，又道，“若是刀主人本领大，叫刀铭声名远播，便成了传世名刀。”
陈俊夫笑了笑。
谢允问道：“怎么？”
陈俊夫道：“你不用刀，说的都是工匠的话，若是叫阿翡听见了，必要笑你的。”
谢允没皮没脸道：“术业有专攻，随便笑——师叔，您说句不‘工匠’的听听。”
陈俊夫道：“好多年以前，有个出手大方的小丫头，到蓬莱求我做一副刀剑，说是要赔给朋友。刀铭为‘山’，剑铭为‘雪’……”
谢允道：“这我倒是有幸见过。”
“那把‘山’是盛世之刀，”陈俊夫说道，“我未曾见过原物，都是那小女娃娃自己描述的，她是个爽快人，活泼得很，说话像倒豆子一样，她描述的刀剑是她仰慕的英雄所持，不是我自夸，那刀剑打出来，便温柔又庄重，里头装着美酒酬知己的心意，那就好刀好剑。再比方说……妖刀‘碎遮’。”
谢允道：“吕国师遗作，我小时候在皇上那见过一次。”
“吕润一生，文成、武就，当得起‘经天纬地、惊才绝艳’八个字，然而一生身不由己，上对不起家国，下对不起朋友，中间对不起自己，死后数百年，师门药谷还因为出了个他，而要被曹仲昆戕害，分崩离析。”陈俊夫道，“吕润受制于天、受制于人、受制于命，漫天华盖无从挣脱，只好不看不闻不问，故其所做妖刀‘碎遮’，咄咄逼人、满怀激愤，虽在阿翡之前，它从未开刃，却已经有了横断乾坤之戾气。”
谢允微微皱起眉。
“但那也是好刀，绝世好刀。”陈俊夫道，“两把好刀，材料都是稀世少见的好铁，手艺都很好，刃都很利，刀背都坚，‘逆风时不受阻，顺风是不轻浮’是最基本的，也都结实耐用得很——两者却天差地别，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陈俊夫伸手拍了拍谢允的肩膀：“一把盛世之刀，一把破坏之刀，你想打一把什么样的刀？”
周以棠在蜀中将碎遮交给周翡的时候，曾经同她说过一个故事。那是人之一生、刀之一世、草木一秋……造化的一个冷笑。
这时，被锁在山洞中的流民恐慌地往山洞里挤去，北朝卫兵在铁栅栏外组成了一道刀剑围墙，其中一人上前，甩出一个长长的卷轴，对着名单开始念上面登记的名字，念了谁，倘若一时无人答应，先前闯进去的卫兵便会用装了倒刺的马鞭在人群中抽打。这样一来，哪怕先开始有人犹犹豫豫地不敢应声，也会被周围抱头鼠窜的同伴推出来。
点名人的嗓门很大，铿锵有力，山壁上的周翡等人都能零星听见几声——他们竟然真如李晟所料，将流民统统登记在册，严格确保没有一条漏网之鱼。
挥鞭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吴楚楚意识到自己多嘴了，抿抿嘴，低下头道：“别管我，我只是……”
李晟不便像发作李妍一样发作吴楚楚，他微微垂了一下眼，轻声解释道：“当务之急，咱们得尽快让姑父和闻将军他们知道这件事，否则我朝大军背腹受敌，干系就大了。不然我们就算跟着山谷同归于尽，一起炸上天，照样没什么用。”
李晟这人，心里越是郁结，嘴上便越是理直气壮，他会拼命给自己找一堆理由，还非要自欺欺人地说出来，恨不能将“我有理”三个字裱起来顶在脑门上。杨瑾不善言辞，周翡比较内敛，俩人谁也没接李晟这话头，可是都知道他在扯淡——因为报讯的事根本不是借口，倘若单为了给大军报信，叫李妍和吴楚楚先走不就行了么？江陵离蜀中也没多远的路，李妍再不济也是秀山堂中拿到名牌的人，有吴楚楚这稳重人看着她，难不成她俩还能找不着家里的暗桩送封信？
李晟将这苍白的借口在嘴里含了一会，怎么尝怎么不是滋味，于是怒气冲冲地看向其他人，迁怒道：“怎么没人说句话？都哑巴了？”
周翡心里将自己要做的事从头盘算了一遍，她要去找齐门禁地，还得去找解决透骨青的办法，得回四十八寨。
殷沛还没死，王老夫人的仇还没报，“海天一色”更是个随时准备兴风作浪的隐忧……可是她挑挑拣拣，感觉哪一桩都不能掏出来说，因为心里即便有对她自己而言重于泰山的理由，一说出口，便卑劣了。
杨瑾却忽然说道：“李兄，快别兜圈子了，你婆婆妈妈地说了这许多，不就是留下不敢，走了不安吗？”
倘若此时是白天，李晟的脸皮大概都涨红了。
“我也是啊。”那姓杨的南蛮口无遮拦道，“喂，周翡，都不傻，你也痛快点，别装了。”
周翡无言以对。李晟觉得自己方才是鬼迷心窍了，居然指望这几个货能说出什么有建树的话。他重重地吐了口气，眼不见心不烦地不再看杨瑾他们，将整个山谷抛诸脑后，率先顺着来路往回走去。他不过是四十八寨的一个小小后辈，既不是山川剑，也不是老寨主，更不是什么武林盟主、皇亲国戚，闹不好一辈子注定籍籍无名、庸庸碌碌，那为什么要自作多情地背这种英雄的负疚和不安？
死再多的人，不也都是路人么？和他有什么关系？
结果他刚这么一转身，杨瑾便道：“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杨瑾此人，天生与“办法”二字没有一点关系，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众人都一起呆呆地将目光投向他。
杨瑾便道：“你们都背过身去。”
周翡道：“你要干什么？”
杨瑾一摆手：“快点，别废话。”
等几个人都依言扭开视线，杨瑾便弯腰从地上捡了几根细长的草茎，其中四根掐成差不多的长短与形状，另一根留了个长尾巴草根，完事以后他将这五根草叶攥在手心里，递到众人面前。
李晟嘴角抽了一下：“……杨兄，这是什么意思？”
杨瑾便说道：“我们那里信奉万物有灵，逢年过节、或是遇上什么大事，都要请个巫来占卜是非吉凶，他们神神叨叨的那一套我不太懂，但是道理总归差不多的，都是听老天爷的——你们抽吧，一人抽一根，有一个人抽到了特殊的那根，咱们就走，要是谁也抽不到，让它最后留在我手里，咱们就好好合计合计怎么办，行吧？”
众人一时无言以对，连李妍都翻了个白眼。
李晟从未想过还有这么“别出心裁”解决办法，当即尴尬地干咳一声，委婉道：“咳，这个，杨兄……”
周翡直白地补全了他的下半句话：“你是不是有病？”
杨瑾额角跳起了一簇小青筋。可还不等他笨拙地反唇相讥，周翡便突然伸出手，从他无根垂头丧气的小草中抽了一根，摊手一看，草根被掐掉了，便道：“我这根不是。”
李晟：“……”
这女的到底站哪边，为什么这么善变！
李妍关键时刻，永远都是跟着周翡跑，也学着她抽了一根：“我的也不是。”
吴楚楚紧跟着抽了第三根：“不是。”
杨瑾将仅剩的两棵草递到李晟面前：“你抽不抽？”
生死存亡之际，他们几个人躲在山坡上抽草根玩，这说出去都是什么事！李晟不由得悲从中来，成日跟这帮二百五混在一起，还能有什么前途？
然后……他就自暴自弃地从两棵草里挑了一棵，缓缓将它拉出杨瑾手心。纤细的小草打从长出来那天开始就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肩负这种重任，在夜风中瑟瑟的微颤，好像随时会断，五个人十只眼全都盯在了那根小草身上。
抽出来的草茎下面光秃秃的，杨瑾将手摊开，那棵留下草根的静静地躺在他黝黑的手掌中，细小的根须上还沾着土渣。两个年轻男人相对静默了片刻，同时将手中的小草往旁边一丢，李晟一改方才逮着谁咬谁的狂躁，眨眼间便冷静下来，说道：“我们不能全留在这里，叫阿妍跟吴姑娘带着这孩子先走——李妍，你知道最近的暗桩在什么地方吗？”
李妍刚跟着他将各地暗桩从西往东捋了一圈，立刻回道：“知道。”
李晟又道：“原路出去，最好不要等天亮，附近也许会有北斗的斥候巡逻，那些斥候狡猾得很，多半会乔装改扮，你们俩蒙上脸，快马加鞭赶紧走，装作赶路路过，把身上的兵刃都亮出来，谁叫都不要停下，遇上挡路的就一刀劈过去。真遇到应付不了的事，及早放寨中的烟花，万一有自己人或者道上朋友遇上了，能救命。”
周翡想了想，转身转到密林中几棵大树后面，片刻后，她拎着一件仿如丝绸的银白软甲出来。周翡手指一划，那软甲边角处点缀的一排贝壳便齐刷刷地掉下来落入她手心。她将贝壳收好，把软甲丢给吴楚楚，说道：“软甲‘彩霞’，跟当年殷夫人的‘暮云纱’出自一位大师之手，刀剑不入、水火不侵……当然，软甲不能防撞，遇上掌风能隔山打牛的那种高手还是得跑，你们俩带上，自己商量谁穿。”
说完，周翡又搜遍了自己全身，从随身带的包裹里翻出一个扣在手腕上的铁护腕，纤细的少女尺寸，非常精致华丽，像个别致的宽边手镯：“也是那位大师做的一个小机关，里面藏好暗器，遇到危险可以保命，一丈之内，只要你不慌，瞄准了，像你哥这种水平是躲不开的。”
李晟无端遭到毁谤，一脑门官司地瞪她。
周翡平日里没有用暗器的习惯，生疏地给李妍和吴楚楚展示了一下这东西怎么用，她翻开那铁护腕一看，机关是很好，但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正在尴尬，杨瑾突然递上一个小纸包：“这个装得进去么？”
李妍诧异地接过来，见那纸包里居然是一把细针。
“有些是蛇毒，有些是迷药，我也分不清，就放一起了，你们赶上什么是什么吧。”杨瑾蹭了蹭鼻子，又道，“都是那些药农瞎鼓捣的。”
李晟道：“一会谁去入口处制造一点骚乱，你们俩趁机走。”
“我。”周翡责无旁贷，说道，“我去露个面，给那两个北狗下一封战书，陆摇光和谷天璇不是正经八百的将军，听说有人挑战，一定会按着江湖规矩露面，阿妍和楚楚趁这时候走，你们俩趁这时候去救人。”
杨瑾震惊道：“你一个人打得过两个北斗？”
“当然打不过。”周翡坦然道，“但我是后辈，当着这么多北军，只要我一开始表现地弱势一点，他们俩未必会抛开面子一起上。”
李晟皱眉道：“我看他俩未必会出手，最大的可能是叫人把你乱箭射死，死丫头出的什么馊主意？”
“乱箭射死我自然容易得很，可是凭他手下那些兵，想活捉我是不可能的。”周翡道，“如果我让他们觉得蹊跷，谷天璇和陆摇光拿不准我身后是否还有别人，他们一定会亲自出手。”
“明白了，”李晟叹道，“故弄玄虚，全靠你来演——滚蛋，不行，太凶险了。”
周翡：“那你说怎么办？”
李晟虽有将帅之才，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看着眼前这两三个人，着实也是一筹莫展，不由哑然。
“我还有这个。”杨瑾说着，从怀中摸出了两个圆滚滚的东西，“也是旁门左道的药农弄的，据说砸在地上能激发出大把的药粉，叫人睁不开眼，可能受了点潮，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可以把这个砸在铁栅栏的卫兵堆里，趁他们乱，咱们把人放出来就是，算是尽力了，能不能跑得了，全看他们的造化，也不必送佛送到西。”
李晟想了想，迟疑道：“我身上还有几个我们寨中联络用的烟花，弹出来有火星，放出来他们可能会以为咱们要火烧连营，倒是能分散他们的兵力……不成，这计划太粗糙了，我怎么想怎么觉得不靠谱——咱们首先得快如疾风闪电，得运气够好，北军集结与反应速度必须要慢，他们的将领必须都得是草包，还有……谷天璇和陆摇光至少有一个得要脸，否则阿翡脱不了身。这得是什么运气？得有个太上老君当亲爹才行。”
周翡补充道：“那些流民还得够机灵，指哪打哪才行——我看也够呛。”
几个人短暂地沉默下来。先前不知天高地厚的李妍听到这，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多事没想到，忍不住小声道：“所以呢，咱们还是……”
不要管了吧？
李晟沉吟了一下，说道：“咱们四个人都没把那根留根草抽走，我相信这是天意。既然是天意……运气应该总有一点，是不是？”
最后一句，他说得也不太有底气，求助似的抬头看了一眼周翡。
周翡将碎遮扣在手中，一拍李妍肩膀：“走，我送你俩出去。”
李妍突然想哭，后悔起自己方才幼稚的激愤和仗义，周翡却没给她留下抹眼泪的功夫，她在各种林中隐秘穿行格外驾轻就熟，转眼便将吴楚楚和李妍带到了临近出口、没有树木掩映的地方。
周翡忽然对李妍说道：“我刚下山的时候，比你现在还要小一点，功夫强不到哪去，也是被两个北斗包围，一边哭，一边发誓一定要把楚楚护送回蜀中……那时她可还是个大小姐，跑都跑不动，现在她师从大当家，至少不用你护送了。”
李妍悄悄抹了一把眼泪。
吴楚楚朝她点头道：“你放心。”
周翡露出了一点吝啬的笑容，随后又转向李妍道：“要是我们运气不太好，你……你就替我去一趟南国子监，找那位林老夫子，跟他说一声就行。”
李妍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周翡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暗夜中化成了一道残影，倏地飞掠了出去。

挽山河 第五十一章螳臂当车
周翡身形太快，以至于当她从光秃秃一片的山岩上穿过时，一水的卫兵眼大不聚光，愣是都没察觉。她脚尖在堆成一堆的木头上轻轻一借力，支楞出去的树叶“刷”一声轻响，山谷入口处的卫兵闻声一激灵，忙提起手中火把，往那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可还没等他看出什么所以然来，脖颈便被两根冰凉的手指扣住了。
山谷入口处一大帮卫兵同时拔出兵刃，如临大敌地围成一圈，盯着突然落到他们中间的女人。
周翡目光四下一扫，手指紧了几分，那卫兵整个人往后仰去，喉咙里“咯咯”作响，翻起了白眼，她轻轻一笑，吝惜嗓子似的低声道：“叫谷天璇和陆摇光出来，就说有故人前来讨债。”
她既不高，又不壮，站在那里的时候好似会随风而动，像个突然从深沉夜色中冒出来的女鬼，凭空带了三分诡异。一个头目模样的中年男子匆忙赶来，呵斥开众人，从一圈卫兵中分开一条路，在五步之外戒备地瞪向周翡：“你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
夜风中飘来几不可闻的窸窣声，只有极灵的耳力，才能分辨出夜风掠过石块的声音和脚步声之间细微的差别，周翡的目光静静地望向山谷中，耳朵却已经捕捉到吴楚楚和李妍的小动静，她用一根拇指缓缓推开碎遮，寒铁与刀鞘彼此轻轻摩擦，发出“呛”一声又长又冰冷的叹息，正好给那两个轻功不过关的人遮住了脚步声。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字一顿道：“去和你们领头的说一声，就说四十八寨周翡，破雪刀第三代传人，今日不请自来，代我祖辈、父辈与几年前折在他手中的诸位同门，同两位北斗大人问声好，劳烦通报。”
“周翡”这名字，她一年到头要被人叫好多遍，听得耳根生茧，可是自己说出来，却总觉得陌生又拗口。她下山至今，很少自报名号——初出茅庐时是没必要说，反正说了也没人知道，后来“南刀”阴差阳错地传出了些声名，她又忽然懒得说了，有时是怕给四十八寨惹麻烦，有时也觉得自己从未做过什么长脸的事，传出个“南刀周翡”未免厚颜无耻，因此多半不提。
直到这时，周翡才知道，原来“南刀”二字于她，不是“寻常布衣”，而是一件祖辈流传下来的“盛装”，衣摆曳地数丈之长，锦绣堆砌、华美绝伦，堂皇的冠冕以金玉铸就，扣在头顶足有数十斤重。这么一身盛装，她就算再喜欢、再向往，也不可能整天披着它喝茶吃饭、上山下地……但也总有那么一两个场合，能将其穿在身上，远远窥见先人遗迹。
被她掐住脖子的卫兵身上突然传来一股臭烘烘的骚味，居然活生生地被吓尿了。
周翡“啧”了一声，甩手将那废物扔在一边，然后提着碎遮，旁若无人地往山谷长走去。
从入口到山谷腹地的一小段路，转眼便被北军围满了，个个如临大敌。周翡余光扫过，心里微微一沉——原想着陆摇光和谷天璇两个“统帅”都是半桶水，但“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的场景却居然没有出现。
这些北军们显然各有各的组织，中层及以下的兵将绝非他们想象中那种被外行人瞎指挥的草包，四万大军名义上是听两位北斗大人指挥，实际上，陆摇光和谷天璇恐怕更像是两个比较厉害的随军打手。
一探深浅，便觉出师不利。
杨神棍好的不灵坏的灵，周翡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心道：闹不好今天真得被乱箭射死。
她不动声色地将余光收回，暗自深吸了两口气，心里默默念起内功心法的口诀，周身真气好像一团被搅动的水流，忽而疾走，顺着她的经脉缓缓游走全身，外放出来。周翡脚下“喀”一声轻响，石阶被她踩出了几道蛛网似的裂纹，一片半黄的树叶飘飘悠悠地从她身边落下，行至半空时，倏地一分为二，陡然加速冲向地面，其中一片扎进路边泥土里，露出好似被利刃隔开的断口，整齐而肃杀地直指夜空。
此事早有人报入中军帐中，陆摇光与谷天璇听罢，这一惊可谓非同小可。来之前，端王曹宁特意反复叮嘱过他们俩，这回行军关系重大，一在快，一在保密，须得万无一失，否则他们身家性命危矣，如今眼看已经快要成功，老天爷却好似发了疯一样跟他们作对，先是让几个流民跑了，随后又来了这么个不速之客！
陆摇光顿时有些沉不住气，撂下一句“我去看看”，便起身出了大帐。
当年周翡在两军阵前劫持端王曹宁，实在太让人印象深刻，时隔数年，陆摇光竟一眼认出了她，脱口道：“是你！”
周翡笑道：“陆大人，别来无恙？”
满山谷的黑甲冷刃，她一个年轻姑娘若无其事地身处其中，八风不动——在陆摇光看来，此事太蹊跷了，必定有诈！
陆摇光脑子里那根弦一瞬间便紧绷到了极致，再联想起周翡的身份，当时便下意识地往山谷周遭的树丛中望去，只觉得到处都是敌人的埋伏。
周以棠的女儿在这，他会不知道？
陆摇光先把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心里只剩下一句话：“这回完了。”
而就在这时，好似为了佐证他的猜测，密林深处突然弹起了一枚冷冷的烟花，尖叫着便上了天，炸得整个山谷轰鸣作响，火树银花一般遍染苍穹。
陆摇光当即色变。
高手对阵，最忌走神，周翡一见他眼神浮动，立刻便知他被这动静吓住了，而谷天璇还没赶来。此机断不可失！
碎遮倏地动了，刀光流星似的递到了陆摇光眼前。
陆摇光大喝一声，仓皇间只好横刀与她杠上，周翡顾忌那此时仍然不见露面的谷天璇，分出一半心神来留意周遭，出手刻意留了三分力，被他生硬地一撞，碎遮立刻走偏，她好像气力不继似的脚下踉跄了半步，刀光下的笑容顿时看起来有些勉强。陆摇光从来自负，果然中计，心道：南朝这帮窝囊废，果然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者多，一个小丫头片子也配叫“南刀”了。
他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阴沉地看着周翡：“就凭你？”
说着，陆摇光竟不顾手下一干兵将，当即便要亲自上前，将周翡拿下，两人转眼绕着大帐缠斗起来。
周翡这边仗着陆摇光傻，勉强还算顺利，李晟和杨瑾则在谷中气氛绷紧时悄然靠近了铁栅栏。就这么片刻的光景，铁栅栏里的流民名单便都已经清点完毕，中军帐中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这些卫兵居然丝毫也不擅离职守，依然有条不紊地准备杀人灭口。
流民被鞭子抽了几顿，给吓破了胆子，懵懂地依着那些北朝卫兵的要求，排排站好，两侧卫兵立刻上前，点出十个流民，将这第一波倒霉蛋五花大绑地推出铁栅栏外。
临时充当刽子手的卫兵提起了砍刀，后面的流民这才知道大祸临头，在铁栅栏里没命地挣扎起来，哭喊震天。
李晟借着这动静，吹了一声长哨，示意杨瑾动手。杨瑾远远地冲他一点头，伸手探入怀中，摸出那颗传说中能放出药粉的“药弹”，李晟立刻以布蒙面，遮挡住口鼻，捏紧了腰间双剑。
就在屠刀第一次落下的瞬间，两个人同时动了。
杨瑾猛地将药弹摔向地面，与此同时，李晟好似大鹏一样，倏地从众人头顶掠过，提剑直指那一排刽子手，打算趁着药弹制造的浓烟快速混进去，从卫兵之间杀一个进出。两人配合可谓十分默契，然而谁知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意外又出现了。
杨瑾砸在地上的药弹“噗”一下裂开，却没有炸，那小球跟咳嗽似的“扑哧扑哧”呛了几声，原地冒了几行小白烟，滚了滚，不动了！
杨瑾：“……”
李晟：“……”
杨黑炭这死乌鸦嘴，他平时一身臭汗还老不换洗，那药弹放在他身上果真受潮了！
原本“烟尘滚滚，神兵天降”的效果顿时变得逗乐起来，小药弹艰难地在地上放着白烟屁，李晟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一群卫兵中间，措手不及地跟他们大眼瞪小眼。李晟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飞流冷汗三千尺，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以他们可能是把“天意”理解错了，那被抽走的四根无根草不是叫他们留下救人，分明是让他们能走多远走多远！
然而到了这步田地，再说什么都晚了。
李晟一咬舌尖，不理卫兵的喝问，背着一身冷汗，当即动起手来——倘若此时冲出来的是杨瑾，躲在暗处的是李晟，李晟一定知道当务之急是“故弄玄虚”，绝不会贸然现身。药弹失效，他还可以先以暗箭伤人，靠出手快营造出有埋伏的效果，再放出几个信号弹制造声势，将带有明火之物瞄准谷中粮草库，叫谷中北军以为是有敌夜袭，拖延一二。
可杨瑾那傻狍子哪里是“故弄玄虚”的料？他完全不会随机应变，一看药弹失效，跟事先说好的不一样，便顿觉黔驴技穷，干脆自暴自弃地当起了打手。
不待李晟阻止，杨瑾便直接从他藏身之处跳了出来，将大刀一沉，“嗷嗷”叫着闯入北军之中，冲杀起来。结果这边铁栅栏一遇袭，周遭临近的北军队伍顿时训练有素集结围拢过来，同时，哨兵奔赴中军帐。
谷天璇近年来留起了小胡子，手中扣着折扇，显得越发老奸巨猾。
陆摇光慌里慌张地冲出去迎敌，他没阻止，听见外面陆摇光和周翡打得昏天黑地，他也愣是坐镇帐中，不为所动。此时听了哨兵来报铁栅栏遇袭，谷天璇突然目光如电地抬起眼，问道：“他们来了多少人？”
哨兵一愣，随后讷讷道：“人……人不多，仿佛只有两三个，但都是高手，咱们兄弟一时半会拦不住他们。”
“哈，”谷天璇冷笑一声，“有意思，原来是跑到别人家门口来唱空城计的。”
准备不充分，还唱砸了。
谷天璇蓦地站起来，将身上大氅往下一褪，露出里面一身精悍的短打，吩咐道：“调弓箭手围住他们，既然有‘大侠’执意要救那帮碍事的叫花子，干脆叫他们同生共死吧。”
他说着，大步走出中军帐，一掀帘子，人影一闪便到了周翡近前，抬手拍出一掌，同时手中折扇“刷”一下打开，那扇骨竟是精铁打造，寒光凛凛地直指周翡眉心。周翡对谷天璇早有防备，破雪“斩”字诀在自己身前画了个巨大的圆弧，将这一掌一扇一同隔开，倏地落在三步之外。
陆摇光莫名不悦道：“你这是干什么？区区一个乳臭未干小丫头，我……”
“破军啊，你可真是数十年如一日的不长进。”谷天璇低声叹了口气，随后脸色陡然一沉，“此乃军营重地，哪容宵小捣乱，还不速战速决拿下她！”
中军帐中众守卫一听，顿时齐齐大喝一声，数十杆长枪快速结阵，冲周翡当头压下来。
同时，谷天璇将手中铁扇一摆，毫不留守地冲周翡刺去。
陆摇光只觉一阵眼花缭乱，却见方才他觉得“名不副实”的周翡手中破雪刀陡然变脸，“风”字诀一起，三招之内便将数十亲兵的长枪阵挑得七零八落，同时，她竟还能在间隙中接下谷天璇铁扇。
碎遮映着周遭火光，烈烈灼眼，陆摇光自然看得出谷天璇并未留手，而他那把纵横江湖数十年的铁扇竟隐隐有被长刀压制之势。陆摇光心里大震，这才知道，原来方才周翡只是为了拖住他，故意放水！
陆摇光虽然身居北斗之末，却也凶名远播，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当即大怒，横刀而上，与谷天璇联手将周翡困在中间。
周翡虽然面不改色，心里却是一阵焦躁——李晟和杨瑾那两个不靠谱的货也不知道在搞些什么，原来说好在浓烟滚滚中放出流民，叫北军在措手不及里弄不清多少人闯入山谷，好配合她这边装神弄鬼。
谁知那俩货这么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让她唱独角戏！
而谷天璇与陆摇光显然没有半点高手风度，非但以二打一，还叫来一大帮卫兵随时结阵，逼得她到处游走。从周翡亮出名号，走进山谷那一刻开始，所有的环节全跟他们的计划背道而驰。
这先人的在天之灵已经不是不肯保佑她了，简直是在诅咒她！
铁弓上弦声从四处传来，在山谷中隐约带了回声。
周翡心道：要完。
李晟近年来与周以棠接触最多，时常给他姑父跑腿，甚至亲自跟着南军上过战场，他根本不必听弓弦声响，就已经知道他们陷入到最糟的境地里了。杨瑾这么猝不及防地冲出来，意味着他们仨都在明处，连个可以当后援的也没有。
如此境地，别说是他李晟，就算换了历朝历代哪个兵法大家来，手中无人可用，也得玩完。
李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一往无前。他一剑捅穿了两个挡在他面前的北军，完事之后也懒得往外拔剑，直接将双剑之一连同尸体一起推出去当了盾牌，横冲直撞到铁栅栏门前，顺手一丢，随后，他用仅剩的另一把剑捅入门锁，一别一弯，便将北军仓促之间锁上的铁栅栏撬开了。
他回手宰了一个追上来的北军卫兵，冲铁栅栏里的人吼道：“快出来！”
铁栅栏中一水的流民惊恐畏惧地看着他。李晟一阵气结，他一把拎起铁栅栏门口那险些被斩首的流民，将那人身上的绳子砍断，随即猛地将他向前一推：“跑！”
那流民本以为大限将至，谁知峰回路转，竟又捡回了一条小命，踉跄着站稳后，立刻下意识地撒腿狂奔起来。有了这么一个领头的，那些被关押的流民终于反应过来，争先恐后地一拥而上，从铁栅栏中往外挤，后面的人不住地推搡催促前面的人，竟连试图拦截的北军卫兵都撞开了，恐慌好似找到了闸口的洪水，总算汇成了一股力量。
还不等李晟松口气，杨瑾便突然喝道：“小心！”
李晟便听耳边一阵厉风擦过，他来不及细想已经错步闪开，偏头一看，只见一根铁箭被断雁刀从半空中削了下来，正好落在他方才站立的地方。随即，弓弦的“嗡嗡”声好似刚被捅了窝的马蜂，四下响起，叫人头皮发麻，致命的流矢从各处射来，雨点一般倾盆落下。跑在最前面的流民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根铁箭贯穿了脑袋，直接给钉在了一块大石头上，红红白白的染了一片。
跟着他乱跑的流民吓破了胆子，全乱套了。
李晟被漫天箭雨逼到了一棵古树后面，从敌军的尸体上随便捡了一把砍刀，一边勉力抵挡周遭流矢，一边大声吼道：“分开跑！找地方躲，不要聚在一起，不要回头！别回那山洞！不能往山洞跑！”
乱哄哄的流民往哪蹿的都有，一部分人四处乱钻，很快被钉在地上，有一拨比较聪明的学着李晟的样子，在谷中分散躲避，钻到各种能藏身的巨石与大树后面，还有一小撮人在慌乱之下，也不知听没听见李晟的喊声，居然又掉头往铁栅栏后面的山洞中跑回去。
李晟嘶声叫道：“出来！快出来！他们会用火！”
他觉得自己就像个蹩脚的羊倌，嗓子都喊哑了，那些人就是不听他的。
李晟突然沉默下来，听着山谷中风声、箭声、吼叫声与惨呼声，不知怎么想起霓裳夫人那句“振臂一呼天下应”。当时他觉得惶恐之余，还有点小得意，现在想来，却简直要苦笑出声。别说“天下应”，他连这百十来人也拢不到一起来。
想来是霓裳夫人素来不拘小节，闹不好只是见他青春年少，过来随便撩个闲逗他玩的。
李晟想，自己只不过是个肤浅又善妒的年轻后生，这辈子大概只配管一些琐事，将来变成另一个秀山堂大总管马吉利，便算是到了头，毕竟，少年时大当家就说过，他连练武的资质都不怎么样。
“火！火！”
李晟猛地回过神来，低喝一声，狼狈地用砍刀撞开一支横空射来的箭，北军这一批箭尖上果然淬了火油，从空中划过时火苗喷溅，好似一颗颗天外流星。
李晟的侧脸被火光烤的发烫，他藏身处的古木树根已经被火燎着，火星与树木自身的水汽相撞，很快两败俱伤——树干焦黑了一片，火光也黯然熄灭，然而很快，更多点了火油的箭矢也接二连三地破空而来。
他们来的时机太不巧了，北军已经集结完毕十之八九，看着样子，北军应该本来便已经准备好杀光此地流民，一把火毁去山谷，奔袭前线……那点火油一点没浪费，全都给他们用上了。
跟着李晟四下躲藏的人虽然狼狈，却一时半会间还算能勉力支撑，方才执意要躲进山洞的那些人境遇就不那么美妙了——本想着进了山洞便能躲避漫天乱飞的弓箭，谁知飞来的小火球落在山洞口，很快点着了流民们自己垫的干草和席子。
这夜的风刚好是往山洞里吹，顷刻便将火苗卷入洞中，那山洞既然被北军当成天然的牢房，里面自然是一条死胡同，而方才躲入洞中的流民为了保命，全都缩在最里头，根本来不及反应，浓烟便铺天盖地地滚滚升起，火苗爆发似的转眼便成势，结结实实地堵住了洞口。
此时再要跑，已经来不及了。
不知是不是李晟的错觉，他总觉得自己闻到了一股烧焦的肉味，胸口登时一阵说不出的恶心，李晟拼命忍着想要干呕的冲动，眼泪都快出来了。
忽然，李晟眼前人影一闪，杨瑾踉踉跄跄地落在他面前。
南边的人不大习惯像中原男子一样束发，往日里披头散发还能算是个“黑里俏”，这时候披头散发可就作死成“黑里焦”了，杨瑾的头发给四处乱飞的火箭烧短了一截，焦香扑鼻地打着妖娆的弯，那形象便不用提了。所幸他脸黑，叫烟熏一熏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管不了了！”杨瑾冲他大吼道，“除非会喷水，我反正不行，你会喷吗？”
李晟：“……”
李少爷被他喷了一脸，心里那点优柔寡断被杨瑾简单粗暴一把扯碎，他立刻回过神来，沉下心绪，狠狠地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灰。
李晟侧头放眼一望，将整个山谷中的场景尽收眼底，一眼便瞧出问题——所有弓箭手和火油都冲着铁栅栏这一侧使劲，山谷正中处的北军反而有些混乱。
对了，还有周翡！
“叫剩下的人跟我走，”李晟沉声道，“没到走投无路的时候。”
周翡被谷天璇与陆摇光两个人堵在中军帐前，刚开始还有心情忧心一下自己小命要玩完，到后来已经基本无暇他顾了。
她先前同杨瑾承认，自己一个人斗不过巨门与破军联手。可是事到如今，却没有尺寸之地给她退缩，再斗不过也得硬着头皮上。周翡认命认得也快，既然觉得自己今天恐怕是死到临头，便干脆收敛心神，全神贯注在手中碎遮上。
就算今日这把走无常道的破雪刀会成绝响，也得是一场酣畅淋漓的绝响。
谷天璇的铁扇居高临下地冲着她前额砸下，同时，陆摇光自她身后一刀极刁钻捅来，罩住她身上多处大穴。眼看周翡避无可避，她整个人竟在极逼仄之处倏地旋身，碎遮与刀鞘交叉自她身前，一上一下，竟同时别住了谷天璇的铁扇与陆摇光的刀。
浸润在她经脉中数年的枯荣真气在这片刻的僵持中苏醒，运转到了极致，将她周身的经脉撑得隐隐作痛，而后周翡倏地一松手，那华丽的刀鞘不堪重负，当空折断，其中劲力竟丝毫不泄，咆哮着分崩两边，谷天璇与陆摇光不得不分别退避。
碎遮“嗡”的一声，被铁扇压得微微弯折的刀尖倔强地弹了回来。
周翡双手握住微微温热的刀柄，沉肩垂肘而立。那一瞬间，她心里冒出一个清晰的念头，想道：我未必会输。
武学中的慢慢求索之道，四下俱是一片漆黑，那些偶尔乍现的念头好像忽然明灭的烟火，瞬间划过便能照亮前路……叫她顿悟一般地看清竟已落后半步的对手。
“北斗”是中原武林二十年破除不了的噩梦，当中有贪狼、文曲与武曲那样的绝顶高手，也有禄存、廉贞这种擅长旁门左道与暗箭伤人的无耻小人，更有奸猾者如巨门，权贵者如破军，他们身为北朝鹰犬，权与力双柄在握，自几大高手相继陨落之后，更是横行世间、再无顾忌，令人闻声胆寒。
可是再长的噩梦，也总有被晨曦撕碎的时候。
周翡那一双手，从背面看，还是细嫩水灵的女孩的手，掌心却在生茧与反复磨破之后落成了坚硬的线条。
这双手拿过几文钱买的破刀，拿过路边死人身上捡来的烂剑，拿过当世大师仿造南刀李徵佩刀所做的“望春山”，也拿过吕国师留存人世间最后一把悲愤所寄的碎遮……一线的刀刃曾与这江湖中无数大大小小的“传说”相撞，也曾从最艰险之地劈出过一条血路——
周翡的虎口处崩开了一条小口，她满不在乎地将手上的血迹抹在刀柄上，生平第一次有这样一种笃定的感觉，手握长刀，便不怕赢不了的对手。当年大笑着说出“我就是麻烦”的段九娘，一身骄狂原来并没有随着那人身死而消弭，而是顺着暴虐的枯荣真气流传下来，深深地埋在了她的经脉与骨血中。
李瑾容曾经同她说过，“鬼神在六合之外，人世间行走的都是凡人”，周翡一直记得这句话，并且常常以此自勉，而直到这一刻，当她双手握住碎遮时，方才心领神会。
谷天璇目光阴沉地掠过刮伤了他一侧耳垂的半截刀鞘，开口说道：“冲着你爹是周存，你要是现在束手就擒，我们会留你一条命。”
周翡一缕长发从脸侧掉下来，垂落腮边，她嫌碍事，用长刀轻轻一卷，便将它削了下去，然后她好似十分忍俊不禁似的，淡淡地垂目一笑。
三大高手过招，战圈中可谓瞬息万变，根本不是外人能随意插手的。
纵然中军帐前身边围着数万大军，也只能投鼠忌器，团团围在一边，丝毫不知该怎么插手。
斗了这么久依然没个结果，此时除非陆摇光和谷天璇中有一个人肯豁出去挨上一刀，缠住周翡，让另一个人趁隙退出战圈，再想方设法以暗器从远处偷袭掩护，方才能打破这种僵局。
可谷天璇与陆摇光虽然共事多年，表面兄友弟恭，私下里看对方却都不太顺眼——谷天璇嫌陆摇光心性浮躁毫无长进，陆摇光觉得谷天璇虚伪做作，本领未必有多大，钻营倒很有一手。
此时他们俩断然不肯为对方豁出去。
谷天璇这时候已经后悔和周翡动手了，他料到了周翡的武功必然比她刚开始表现出来的高，却没料到她已经到了这一步——这倒是很正常，因为动手之前，连周翡本人也不知道，她居然真能牵制住两大北斗，而且缠斗良久，丝毫不露败相。
再这样斗下去，谷天璇知道，纵然是以二打一，心生畏惧的也肯定不是周翡。因为拳怕少壮、刀剑怕……人也怕。
黄尘遍染，不能光是只老英雄，光阴的劫难，“噩梦”也终于难逃。
几十年里，谷天璇的修为纵然一再精进，可当年四大北斗围攻南刀李徵时那种年轻的贪婪与凶狠却再难重现，以至于如今面对着这张后辈的面孔，他心里竟然隐隐升起恐惧。
李晟在浓烟中纵身跃起，高高蹿到树梢，朗声道：“你们想不想活命！”
一支火箭“笃”一下钉在了他脚下踩着的树枝上，树枝“噼啪”作响，他却看都不看一眼，喊声里带了内劲，震得附近的石块轻轻颤动：“你们是不是爹生娘养，还是不是人！既然是人，为何要让他们当成畜生糟践残杀？”
那树杈齐根断裂，李晟足尖一点，翩然落地，捡来的砍刀与从大树缝隙中落下来的流矢相撞，撞了个“玉石俱焚”，他便毫不吝惜地把断刀丢在一边，俯身捡起一把北军身上掉下来的重剑。
一个流民模样的少年突然从他藏身的大石后面冲出来，从尸体上抓起兵器，又将滚落在侧的头盔往脑袋上一顶，露出一双通红的眼圈，大叫一声跟上李晟。无数火油浸泡过的铁箭终于战胜了草木清华，他们躲藏的地方黑烟再也压不住烈火，幸存的流民避无可避，唯有拼死挣扎着往外逃。
杨瑾削去自己烧焦的发尾，一马当先地开路，往山谷正中混乱的中军帐附近闯过去，厚重的断雁刀崩掉了好几个齿，刀背上的几个环不知脱落到了什么地方，再也发不出骚包的雁鸣声。
淬了火的箭雨一路紧随他们，所经之处树丛、草地纷纷倒伏，烧出了光秃秃的地面，杨瑾他们竟将火势引到了中军帐附近，射过了头的弓箭手很快被喝止。
周翡与两个北斗打得刀光剑影，叫人分不出谁是谁，巨门与破军的亲兵团不敢上前，往来请示的哨兵与各自为政的将军们也都不敢擅自做主，只好分别令士兵亲身上阵，在谷中肉搏阻截乱窜的流民。
流民短暂的悍勇很快被蜂拥而至的大军敲碎，李晟不知砍了多少人，双臂已经没有了知觉，腰间被火箭擦过的伤口火烧火燎的疼，喉间泛起腥甜。就在这时，那些原本进退有序的北军突然自乱了阵脚。
李晟用力按了按自己“嗡嗡”作响的耳朵，听见有人嘶声惨叫：“蛇！哪来的蛇！”

挽山河 第五十二章应“姑娘”
什么玩意来参战了？
李晟刚开始还以为是自己耳鸣听错了，正在错愕间，便见那杨掌门一反方才大刀开路的威风，屁滚尿流地撤退回来，吓得面如土色，肩上的箭伤都顾不上往外冒血了，失色道：“那边为什么来了那么多蛇！”
李晟：“……”
人都不怕，居然怕蛇，杨大刀实乃奇人哉。
杨瑾一本正经地建议道：“我看为了保险起见，咱们换条路撤退吧？”
李晟将他往身后一推：“敌军太多，流民都陷进他们阵中了，能不能撤退还两说呢，你来得正好，快去帮忙。”
只要不让杨瑾直面可怕的毒蛇，叫他单枪匹马地去刺杀北帝都行，杨掌门二话不说，转身便向李晟身后冲去，悍然从密密麻麻的北军中侧翼直接闯入，断雁刀上下翻飞，杀了个几进几出。陷入敌阵中正在绝望的流民见他如见救星，连忙自发聚拢在他周围。
混乱是从山谷西北角开始的，数万大军群龙无首，突然听见这动静，不由得有些恐慌。
江陵一带夏日里潮湿闷热，野外确实有不少蛇蝎之类的冷血爬虫，可是大凡动物都怕人，很少成群结队地往大批人马聚居处靠近。更何况此地数万兵马煞气冲天，方才又放了一场火箭，几乎烧了小半个山谷，此时浓烟四下弥漫，而火势还在蔓延……怎会还会有蛇往里闯？
李晟觉得奇怪，抓起一个被他一剑刺穿的北军当盾牌，一边左躲右闪，一边诧异道：“西北到底有什么？”
他本是随口自己念叨，不料旁边却有人带着哭腔回道：“是我姐姐，她们被关在那边。”
李晟将北军尸体一推，砸开几个从背后偷袭的，偏头一看，见是那个最早捡了北军头盔和兵刃跟着他冲出来的少年，那少年运气不错，也颇为机灵，一路紧紧地跟着李晟，此时除了脸上蹭了不少灰，几乎是毫发无伤。
李晟奇道：“你说什么？”
那流民少年面黄肌瘦，手长脚长，身体却仍是细细的一条，好像蹿个子蹿一半没力气了，半途而废地歇在那，还是个孩子样。
李晟这么一问，他便当场哭了起来：“我姐姐……还有其他人，都被他们抓去了，就关在西北的大帐里，我想跟他们拼了，可是他们按着我，让我不要没事找事，他们说，路上几个馍馍便能买走一个大活人，能值几个钱？女人们跟他们走也是好事，起码有口吃的能活命，他们叫我不要拖累她，还说我那是害她……”
李晟在乱军丛中替他挡开几支冷箭，一时竟无言以对。
在村落与城郭间安居乐业者，叫做“黔首”，叫做人。人一旦流离失所，就成了野狗草芥，死上成千上万也不值一提。难怪当年他们与王老夫人下山行至岳阳附近，那些村民们宁可守着穷山恶水也不肯迁移。
不过……既然西北边关的只是一群可怜的女人，那这些北军慌什么？总不能是女人就地变成了蛇吧？
此时山谷中瞬息万变，李晟他们两人带着的百十来个流民与混乱的西北方向几乎连成一线，眼看谷中要失控，北军低沉的号角声四下响起，七八个披甲的北军将领赶来，越众而出，有一人看不出品级，却挺敢说话，冲谷天璇和陆摇光大喝道：“二位大人，此时当以大局为重，何必与这等江湖草莽纠缠不休！”
他不吭声还好，一说话，谷天璇热汗都冒出来了——这些将军们虽然日常也习武，但与真正的武林高手可不是一码事，根本看不出三人一进一退之间的险象环生还以为谷天璇他们俩是执意逞强斗勇，才与人打斗不休，指不定心里还在奇怪，破军也就算了，巨门大人平日里挺有城府的，今天唱得是哪一出？
谷天璇虚晃一招，想将破雪刀引到陆摇光那边。
周翡和陆摇光却都不上当，只见那陆摇光斜劈一刀，看似斩向周翡，凝成实质的刀风却隐隐指向谷天璇，周翡则根本不接招，兀自走起蜉蝣阵法，一把长刀以破雪为魂，当中又带出几分“断水缠丝”的险峻奇诡，叫人只觉那刀光若离若即，却又无处不在，只要踏错一步，便有割喉之危。
三个人各怀鬼胎，谁都挣脱不开谁。
而就在这时，李晟总算看见了骚乱的来源，那边跑来的居然真是一群衣衫褴褛的女人！
女人们个个面有菜色，发丝凌乱，是典型的流民打扮，脖颈与手腕间却是一片花花绿绿，走近一看，才知道她们身上根本不是什么项链手镯，而是缠满了大大小小的毒蛇！
那些毒蛇好像自己生了灵智，并不畏惧人群与烟火，反而攻击性十足，但凡有人靠近，便抬起三角脑袋，张开大嘴作势去咬，除了女人身上，地面上也有不少大小毒蛇窸窸窣窣地游过，无孔不入，到处乱钻，给那些女人保驾护航一般。
两路逃命的人马很快汇合到了一起，李晟听见身边那少年突然大叫一声“姐姐”，拔腿便往那边跑去，他慌里慌张间险些踩到一条蛇，那长虫凶狠地抬起上半身，仰头便咬，李晟眼疾手快地一把揪住他后颈，将他拖了回来。
一个身披花蟒的年轻女孩看见了那少年，连忙喊道：“小虎，不要靠近，也别踩蛇！远着点跟着蛇姑娘和我们走！”
李晟：“……蛇姑娘？”
不远处传来一段尖锐的笛声，更多的蛇好似从地下冒出来的，汇成了一道叫人头皮发麻的“蛇流”，顺者昌逆者亡地呼啸而来，李晟定睛望去，只见那吹笛人个头高挑，头上梳了个不伦不类的发髻，也不知是要打扮成妇人还是女孩，露出一张苍白清秀的侧脸……怎么看怎么眼熟！
好像是当年在永州见过的那位毒郎中应何从！
“应……”李晟愣怔间险些被几个北军的长枪挑个正着，狼狈不堪地踉跄闪开，“应兄”二字愣是没说出口，他震惊道，“应……那个什么，你、你是女的？”
这可是真人不露相！李晟感觉自己从未见过女扮男装这么像的大姑娘！
应何从一脸一言难尽，阴恻恻地说道：“你是不是找死？”
他一出声，李晟就放心了，这嗓音虽说不上浑厚，却也十分低沉，一听就不是女人。小虎的姐姐却好似大吃一惊：“呀！蛇姑娘，原来你会说话？”
“闭嘴！”应何从脑门上冒出一排青筋，“快走！”
堂堂毒郎中，莫名其妙地跟一帮流民混在一起，这也就算了，他混的还是女人那堆，而且怕暴露身份，居然一直装哑巴，没敢跟人家开口说过话！
这事真有点不能细想。
好在此时形势危急，李晟也没那个闲工夫，他大声道：“小心弓箭手和骑兵，冲击他们中军帐！”
那满地的毒蛇实在太可怖，两拨流民汇聚成一股，彼此间却也不敢靠太近，只见应何从将手探进怀中，不知摸出了什么，往李晟身上弹了几下，那些游走的毒蛇便自动避开了他，很快将李晟纳入己方。
女人们见了，纷纷有样学样，在自己相熟的人身上弹上避蛇的药粉。这么一来，除了杨瑾，众人一路被围追堵截的压力顿时都小了不少。
应何从道：“我的蛇虽然暂时能开路，但他们只需两侧骑兵让开，高处弓箭手火攻，我就没办法了，还是得尽快想对策……不过奇怪得很，他们现在怎么不放箭了？莫非是火油用完了？”
李晟道：“他们投鼠忌器。”
靠近中军帐，那两位碍事的“主帅”不肯挪地方，弄得亲兵团与一众将军围着他们团团转，弓箭手岂敢往谷中射火箭。
应何从愣了愣，正待问个明白，便听李晟运气丹田，喊道：“周——翡！”
周翡耳根微动，虽没回头，却能通过声音大致辨出李晟等人的位置，她倏地一沉手腕，枯荣真气与碎遮分外合拍，那长刀好似十分愉悦地发出一声轻响，破雪刀陡然凌厉起来。
而后周翡好似抽了疯，居然就这么丢开陆摇光，拼着后背硬挨上破军一刀，直指谷天璇。
到了他们这种境界，哪个高手会将自己的后背亮给敌人？因此陆摇光第一反应就是有诈。而那谷天璇方才几次三番想要祸水东引，陆摇光心里的怒气已经积累到了一定程度，此时见他倒霉，陆摇光心里还划过一丝窃喜。
这一点犹豫和窃喜，叫他出手时不由自主地凝滞了一瞬。就在这一瞬、一眼未曾眨完的间隙，谷天璇居然在猝不及防间硬接了周翡十四刀。
两人的速度已非人眼能看清，简直是全凭直觉。谷天璇手中铁扇竟不堪重负，当场分崩离析，四分五裂的扇骨将谷天璇的手割得鲜血淋漓，他大叫一声——直到这时，陆摇光姗姗来迟的长刀才堪堪抵达周翡肩头。
周翡好像忘了自己已经将“彩霞”脱给了吴楚楚，被北斗破军从背后一刀砍过来也依然有条不紊，刀尖堪堪划破她肩胛上一层油皮的千钧一发间，她踩在蜉蝣阵上的脚步方才滑开，魅影一般上前，头也不回，长刀自下而上挑向谷天璇下巴。
谷天璇此时已是赤手空拳，还有一掌重伤，只好咬牙大喝一声，用没受伤的手掌拍向碎遮刀背。周翡顺势就着他的掌风往旁边荡开，刚好避开了陆摇光从身后追至的一刀，她竟以谷天璇为掩，绕着他转了半圈。
谷天璇方才情急之下一掌拍出，使的是十分力，根本来不及撤，此时掌风未散，他咽喉要命处已经被笼在了破雪刀下。
谷天璇僵住了，陆摇光也傻了。连好不容易混入中军帐附近，还在思索下一步该如何脱身的李晟也愣住了——
堂堂巨门星，纵横江湖这许多年，有朝一日，竟尝到了脖子上被人架刀刃的感觉。
周翡方才打斗中全神贯注，浑然不觉，这会忽然停下，她才发现方才实在已经到了极限，她的五官六感与四肢经脉全都被使用过度似的，一身大汗倏地便发了出来，整个人瞬间脱水，嘴唇竟崩开了几道小口。
然而无论她是什么形象，都无法改变碎遮架在了谷天璇脖子上这事实。
周翡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气海处裂开似的疼，她咬牙强行撑住了，生生挤出一个冷笑，说道：“谷大人既然执意要送我们一程，那我们便却之不恭了。”
这话音未落，周翡已经出手如电，隔空封住谷天璇身上好几处大穴，刀刃稳稳当当地压在了他的颈侧，远远地看了李晟一眼，喝道：“走。”
北军数万精锐齐聚谷中，主帅之一竟被擒在中军帐前，说出去，此地兵将简直得集体自杀！
周翡一字一顿道：“让路。”
里三层外三层的北军别无办法，只好让出一条路，周翡推着一身僵硬的谷天璇，方才迈出一步，便觉自己好像脚踩刀山一样，针扎似的疼痛从脚下一直传到腰间，她不动声色地深吸口气，甚至有暇冲陆摇光冷笑一声，在神色阴晴不定的破军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两拨流民敬畏地望着周翡，连人再蛇，跟着她从北军让出来的通道中鱼贯而出。
周翡身上实在太难过了，使用过度的枯荣真气隐约有反噬的迹象，偏偏还不能在谷天璇面前表现出来，她只好尽量转移自己注意力，一眼便瞥见了那打扮诡异的应何从，当即一愣：“你怎么是女的？”
应何从：“……”
她跟刚才那小子肯定是亲生的兄妹。
周翡看了看旁边披着毒蛇的女人们，又看了看应何从，好像有点明白了，便道：“所以你是一直跟她们在一起？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的？”
“说来话长，”应何从面无表情道，“我本来是为别的事来的，机缘巧合被困在这里了，要不是你们今天这场大闹，就算我再多带点蛇，也不见得能带她们出去。”
“嗯，”周翡不客气地接道，“我知道，你功夫不行。不过话说回来，应……公子？还是姑娘？唉，随便吧，你怎么每次都这么能捡漏？”
应何从眼角猛跳，一条红彤彤的小蛇从他领口露出头来，狠狠地冲周翡呲了一下牙。
李晟：“行了，阿翡，你别欺负……”
他话音突然顿住，目光跳过周翡，落在她身后巨大的山谷中，被北军烧过的地方草木成灰，火势便慢慢往其他地方走了，露出光秃秃的山岩和地面，远看好像……组成了某种图形！
李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过疲惫，乃至于出现了幻觉，不禁用力揉了揉眼睛——来时路上，每个拐角处的指路石上都有一个简单的路标，只需认得“出入”俩字就能看懂，但除此之外，旁边还有一个复杂的八卦图，李晟当时只是粗略扫了一遍，并没有细想，因其与冲云子学过齐门阵法，对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之道颇有兴趣，还特意拓下来随身带着，预备日后仔细研读。
此时他却忽然怎么看怎么觉得，那烧出来的空地正好与路标上的太极图一角对上了！
李晟猛地往四下望去，如果按着这个尺寸推断，那这整个山谷仿佛就是一张完整的太极图。如果真是那样，那这山谷是何人所建？建来做什么？
这些鸠占鹊巢的流民与北军知道其中的秘密吗？
他忽然有种浑身战栗的感觉。
李晟立刻将手探入怀中，去摸那些拓印的图纸。
就在这时，一声惊叫在耳侧炸开，李晟倏地回过神来，尚未及反应，肩头便被人重重一推，一支铁箭破空而来，正好钉在他方才站立的地方。
推开他的应何从喝道：“小心！”
李晟吃了一惊，只见谷中北军竟在这短短数息之间重新集结列队完毕，弓箭手整肃地站成两排，不管谷天璇死活，直接放箭了！
陆摇光手一挥，大批北军迅速封堵了山谷出入口，高处的弓箭手更是重新架起了火油的大桶，“嘶拉”一下，第一根蘸着火油的箭在半空中着了起来，燎着了行将破晓的天。别说应何从手里那堆小蛇，就算他手里有条龙王，也未必能在火海里扑腾起来。
周翡当时之所以刻意挑了比较不好控制的谷天璇下手，就是防着这一手。
她知道，倘若她挟持的人是陆摇光，走不出三步，谷天璇这老奸巨猾惯了的东西准能当机立断，让他们俩一起血溅当场……谁知陆摇光傻归傻，反应也确实慢了些，骨子里的狠毒却一点也不少，傻毒傻毒的。
谷天璇没料到陆摇光与自己称兄道弟这么多年，关键时刻竟然直接翻脸，要连自己一起置于死地，当时瞠目欲裂，恨得要咬碎牙根。偏偏他穴道被制，叫也叫不出声来，只憋得死去活来，一脸青紫。
铁箭接二连三地呼啸着落下，流民们抱头鼠窜。
周翡自动断后，眼看一支利箭逼至眼前，她本想拽着谷天璇躲开，谁知恰好胸口一痛，又呛了一口烟，手上脱力从谷天璇身上滑落，自己踉跄半步没能拉住他。
耳畔“噗”一声闷响，周翡瞬间睁大了眼睛，谷天璇竟被一支铁箭射穿了小腹。
他僵硬地站着，脖颈间的青筋暴起，好像要炸开皮肉呲出来怒吼，喉咙里“咯”的一声响，喷出了一口黑紫色的血……也不知是伤是气，他好像走火入魔了！
周翡这会哪还顾得上他，狼狈地就地滚了两圈，顺手将一个吓傻了的中年女人揪起来往后推去：“别愣着，快跑！”
周翡本身就不属于内力深厚、一掌能推倒山的路数，更别提此时她已经力竭。一掌打出去掀飞一堆铁箭什么的，她连想都不用想，只好疲于奔命地用拿碎遮挨个去挡，尽可能地给周围的流民断后。她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方才落脚的地方，见漫天的火油已经将地上的青草点着了，火光四下肆虐蔓延，大口地吞噬着立在中间的人。
谷天璇直挺挺地站在火海之中，胸腹、四肢上插满了自己人的箭，畸形的影子被火光打在山岩石壁上。
本也该是一代英才。
山谷腹地中无处藏身，众人只好本能地往两侧的树林里跑。
可是一帮腿肚子转筋的流民哪跑得过训练有素的精兵？转眼，便有北军沿着山谷外围包抄过来，守株待兔地等着他们自投罗网。李晟心里一慌，挥开铁箭的动作用力过猛，将捡来的重剑也撞断了，他倒退两步，方才被自己拉出了一半的图纸倏地从怀中掉了出来，纸蝴蝶似的在凌厉的夜风中瑟瑟乱飞。
一支火箭倏地从他身边划过，照得四下亮如白昼，李晟的瞳孔剧烈收缩，纸上的太极图一瞬间洞穿了他的视线。利箭带着火苗，“笃”一下将那太极图钉在了地上，大片的宣纸瞬间着了，杨瑾一把拽着他的后颈往后拖去：“你发什么呆？”
李晟死死地盯着那堆转眼化成灰烬的纸，突然之间，多年前在岳阳附近的小村里，冲云子当成游戏一般讲给他听的那些阵法，与整个山谷的太极图产生了某种说不出的联系。还有那迷宫一样的入口、烧焦的地面上露出的痕迹……
“我知道了！”李晟蓦地挣脱开杨瑾的手，“我知道了！”
杨瑾莫名其妙：“啊？”
李晟撒腿便跑：“快跟我来！”
众人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可是此地处处是绝境，谁都没有主意，难得他笃定非常，便只好不分青红皂白地跟着跑了起来。
他们一路敢死队似的冲着山谷边缘的北军正面冲了过去。
杨瑾大包大揽地说道：“要干什么？强行突围吗？闪开，我来！”
应何从不知什么时候凑上来，皱眉道：“他们人太多了，层层包围，还能守望相助，恐怕不成。”
杨瑾乍一听见应何从的声音，整个人便是一僵，他见鬼似的偷偷瞟了那养蛇的一眼，悄无声息地往旁边挪了两尺有余，然后掉头就跑，边跑边喊道：“周翡，周翡！快点，你来开路，换我断后！”
应何从莫名其妙，完全不知自己哪里得罪过此人。
周翡和杨瑾飞快地交换了一下位置，她像一把尖刀，直接捅进了敌阵中。此时，天色已经蒙蒙亮起来，她一身淡色的衣衫早给血染得红黑一片，也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
李晟口中正念念有词地算着什么，一眼瞥见周翡这形象，被她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周翡一进又一退，刀尖上挂了好几个拦路的北军，冷冷地回道：“死不了。”
“死不了就帮我一把，”李晟不客气地吩咐道，“听我说，‘冬至一阳初生，从坤之左，起于北’……”
周翡下意识道：“啊？不是西南吗？”
李晟道：“不，那是‘后天八卦’的方位，我看此地怕是以‘先天’为体……”
周翡也就是早年钻研蜉蝣阵法的时候，浅尝辄止地大概了解过一点，全然是死记硬背，听他说什么“先天后天”，头都大了两圈，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立刻打断李晟道：“你就说让我干什么吧。”
李晟深吸一口气，指着密林中一处说道：“你从这里上去，必能见一棵树木异于其他，或是过粗、或是过细，找到它以后，想办法拔出来！”
周翡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没看见什么异常的树，倒是先看见了密密麻麻越聚越多的北军。
她轻轻一提肩膀，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听来好似一声长叹，随后对李晟道：“哥，真玩完了，往后你每年都得跪着给我烧纸。”
周翡一句话撂下，不管李晟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她拔一棵树的要求有多荒谬，也不问他的目的是什么，全盘照办。她再次强提一口气，感觉自己的极限好像一根弹力十足的弦，每次觉得自己绷紧到了极致，却还能再拉一下。她飞身而起，披着一身寒霜与干涸的血迹，从无数迎面冲下来的北军头顶掠过。
林间弓弩已经装上，明枪暗箭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她裹在中间，周翡轻叱一声，碎遮几乎织就了一道银色的篱笆，弩箭与刀枪撞在刀背上的声音震得人耳生疼，周翡不顾自己手腕麻的快要没有知觉，不过几息之间，已经闯入了密林深处。她视线开始有些模糊，便自己用力眨了一下，肩头上中了一箭，不便直接拔出来，便挥刀将箭尾暂时砍去，同时目光往四下一扫，居然真的看见了一棵特殊的树——这山谷显然历史悠久，所生树木很多都是合抱粗的古木，只有那一棵小树，纵向极高，与周围古木并肩站立毫不突兀，树干却才不过小孩子手腕粗，夹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树丛间，像是与旁边哪棵大树共生的枝条，并不显眼，倘若李晟不提示那一句，她恐怕也会熟视无睹地略过去。
周翡矮身躲开一支暗箭，飞身落到那“树苗”旁边，一伸手抓住树干，本想先砍断再说，谁知才用了一点力气，那树干却在她掌中原地转动了半圈。
周翡一愣。
这时，一群北军四下赶上来围攻她，周翡一手抓着那小树干，以其为轴，碎遮在原地画了一个巨大的圆，一刀破开七人攻势。而那树干被她强行带着在原地转了一整圈，只听“咔”一声轻响，似乎是什么机簧弹开了，周翡好悬没站稳，愣愣地看着被她连根从地面薅起来的树干，一头雾水，心道：不施内力就能单手倒拔小树……我这神力什么时候练就的？
下一刻，她发现这树下的根非常畸形，裹着地下埋的一块怪模怪样的“石头”，那“石头”边缘生着一圈小刀刃，刃上泛着寒光，割开了所有裹着它的小树根须，割下来的部分还是新鲜的，“石头”周围的泥土翻开……周翡想起自己方才听见的那一声细小的机簧声，好像是她触碰了什么机关，让“石头”周围弹出小刀刃，瞬间割开树根，然后将整棵树往地面顶起。
周翡试探着用碎遮在那“石头”上敲了一下。
“嘡”一声……
空心的？
周翡将刀尖在那石头周围轻轻划了一下，果然找到了一条细小的接缝，一翻手腕往上一翘——怪“石头”的上盖便被她揭开了，里面有一个和当年鱼老江心小亭中控制牵机的机关很像的东西。
周翡一愣，就在这时，又一拨北军扑了上来，周翡下意识地将石盖下面埋的机关拨了下去。
霎时间，整个山谷都开始震颤，地面下传来地震一般的“隆隆”声，中间竟隐约夹杂着龙吟似的咆哮，周翡蓦地抬头，见整个山谷一侧竟然往下陷了下去，毫无防备的北军一阵人仰马翻。而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李晟拨动了另一个机关，地面再次巨震，山谷的另一边高高掀起，轰然撞在山岩之上，原本埋伏在那的弓箭手们猝不及防，纷纷滚落下来，岩石挤压中，火油桶就地炸开，正一面山岩都着了起来。
倘若山谷是一方小世界，那么它肯定有一枚钥匙，拿到这把钥匙的人便能在此地翻云覆雨。
李晟大声道：“周翡！毁去那机关，别磨蹭！”
周翡一刀斩下那机簧连接处，随后她顾不上一身伤，一跃而起，从陷入混乱尚未回神的北军中掠过。
李晟：“阳顺上艮位……阿翡，若我推断不错，此地应有七处‘定山准星’，对应的是齐门‘北斗倒挂’之阵。”
“北斗？”周翡低声道，“真巧。”
她依着李晟的指点，很快找到第三棵树，依样画葫芦，山谷正中竟平地隆起，陆摇光的中军帐转眼上了天，旁边悬挂北斗旗的旗杆从高处砸了下来，一堆亲兵躲闪不及，纷纷中招。
陆摇光狼狈地跳上马背，大吼一声狠狠拎起辔头：“拦下那两人，不论死活！”
流民们一时倒没人管了，人和蛇一起不明所以地呆在原地。
杨瑾眼见大批北军向着山坡上的两人包抄而去，立刻上前搀和，将卷刃的断雁刀往旁边一扔，捡起两把大砍刀便冲杀上去，生生将迟来的北军队伍撞出个缺口，直抵周翡身边：“我来帮你，干什么？”
周翡缩回递出去的碎遮，翻出第四棵树，一下合上机关。
这一回是他们这边的山坡巨震，俩人险些都没站稳，整个山岩一端下沉一端上升，中间裂开了一个大断层，追杀他们的北军成片地摔了下去，周翡好悬才扶住一刻古木站稳，对杨瑾道：“去问李晟！”
杨瑾被她不由分说地赶走，深一脚浅一脚地四下找寻李晟，还没等他在一堆乱石翻飞里找着人，第五个机簧不知被谁打开了，杨瑾脚下一空，忙大叫一声，砍刀“笃”一下砍上旁边的树干，险险地将自己吊了上去，定睛一看，他脚下竟不知什么时候改天换地，多出了一个巨大的山洞入口。
这时，一只手将他拉了上去，杨瑾一抬头，便看见了满头泥沙的李晟。李晟将他拉上去，狠狠一抹脸：“带着他们从这里走，快！”
其实不必他吩咐，照看流民的应何从一见那洞口现身，身边的大小蛇便不知为什么纷纷往里钻，他自来相信动物胜过相信人，立刻便当机立断，驱赶着流民往里跑。
山岩上平白无故地开了瓢，冒出那么大一个洞，北军不瞎，自然也看见了。应何从带着流民往打开的密道里跑，附近的北军便紧跟着也追上来。
好在他们火油桶炸了，只要没有那些喷云吐雾的火箭，应何从的蛇群就还能有点用处，它们在养蛇人的笛声下，散落于众多流民外围，呈扇面形排兵布阵，硬是阻断了北军的脚步，杨瑾低头看了一眼，冲李晟道：“松手。”
说完，他调整好姿势，从山岩上纵身一跃而下，大马猴似的，几个起落便跃至蛇群之外，冲应何从吼道：“养蛇的，我断后，你们走快点！”
如果不是“走快点”仨字破了音，他显得还挺威风的。
山谷中的北军一部分陷入混乱，剩下的一分为二，一半前去围堵那突如其来的密道，剩下一半则涌上了山谷两侧。
再绝代的高手被前仆后继地围攻一宿，也不免手软脚软，李晟有种四肢都再不属于自己的错觉，脑子都砍木了，一不留神被一块山岩绊倒，竟一时没能爬起来。
他跟周翡早就被北军涌上来的人潮冲开，一时看不见她在那，这么一摔，数十条长枪与大刀一起朝他当头压过来，打算将他一劳永逸地压成一锅肉馅。
李晟拼了老命，大吼一声，将手中不知哪里捡来的一根长戟高高举过头顶，硬是格住压下来的“刀山”，这一短兵相接，他便真真切切地听见“喀”一声，随后手臂上传来一阵剧痛，不知是裂了还是折了。
“北斗倒挂”的阵法有七阵眼，如今已成其五，千难万难中走到这一步，怎能功败垂成？何况那密道的门还未封上，倘若他死在这里，那些流民们进不进密道有什么分别，也不过是换个地方被北军追上而已……
李晟不知哪来一股力气，单手死死撑住头顶众刀，牙床咬出了血，他拼命将受伤的手臂探入怀中，摸出了一枚四十八寨的信号弹，哆哆嗦嗦地送到嘴边，用牙咬下引线，然后贴着地面抛了出去。
信号弹“呲”一声响，好似从众多北军之间烧着了，火花四溅地贴地飞了出去。
一干北军猝不及防，不少人根本没看清飞了什么东西过去，便被那火花燎了个正着，李晟头上的压力倏地减轻了，他趁机一翻身滚出去，以“四两拨千斤”之法，将那一堆压在他头顶的刀枪引致身侧，轰然落地。
这时，一道亮光闪过，李晟眼前一花，他蓦地一抬头，见那碎遮的刀光好似泼墨一般落下，那把传世名刀一宿过去，竟不沾血污，刀上隐约凝着初出地面的晨曦，流过血槽，汇聚于刀尖一点，又折向四面八方。
周翡肩上钉进肉里的箭头已经和血肉糊在了一起，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好的地方，只有眼睛和刀尖一尘不染，依旧亮得灼眼，好像她那肉体凡胎的身体里有一把火，能不眠不休地一直烧下去。
李晟的眼眶莫名一热，便见周翡将手上的血迹一甩，说道：“你怎么这么弱啊，哥，从小到大就会窝里横吧？”
李晟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急喘了几口气，抓住了周翡递过来的手站起来，低声同她说道：“若我没算错，下一个阵眼应该在东南……”
周翡却不待他说完，便突然插话道：“哥，你说这里会是齐门禁地吗？”
鲜少能在周翡嘴里听见这么多声“哥”，李晟忽然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听见“哥”这个字总是忍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因为随之而来的必然没什么好事。
李晟道：“北斗倒挂，确实是齐门的……”
“那就好，”周翡突然笑了，“都到了齐门禁地门口，不进去看个分明，我死不瞑目，所以肯定不会死，你信不信？”
李晟吃了一惊：“等等，你要……”
周翡忽然甩开他的手，朗声道：“第六个机关在那边是吗？知道了！”
说完，她纵身从人群中穿过，竟是向“东南”相反的方向跑去。
北军闻听此言，顿时疯了，都知道不能再让她弄出一次地动山摇来，当下一拥而上地追了过去。
李晟失声道：“阿翡！”
东海蓬莱，刺眼的阳光掠过海面，途径一只通体红润的暖玉，便又温润起来，在那玉中逡巡不去。
谢允的膝头横着一把长刀，他闭目端坐于一块巨大的礁石上，缓缓睁开眼。
海边编渔网的老渔夫手搭凉棚，遮住刺眼的晨曦，抬头望向他。
“我一直在想，何为‘生不逢时’。”谢允忽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开口道。
陈俊夫神色不动，问道：“何为生不逢时？”
“同样是升斗小民，躬耕野外，太平年间是梅妻鹤子、采菊东篱，自有一番野趣，乱世中人却是流离失所、卖儿鬻女，日日朝不保夕。不光平民百姓，江湖游侠是一样，达官贵人也逃不过，您说是不是生于乱世，天生就比生在太平盛世中的人低贱呢？”
这话听起来像是感怀自己身世，陈俊夫便笑道：“日有昼夜之分、月朔望之别、人有离合之悲，世情自然也有治乱始终变换，生在何处，由不得你我的。”
“那生在破晓之前的人，肯定是最幸运的。”谢允眼角微弯，眼角有一层细碎的冰渣，乍一看竟是熠熠生辉，“一生都在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陈俊夫想了想，问道：“你在说阿翡？”
谢允笑道：“不，我在说我自己。”
说着，他从大礁石上一跃而下，单手将披散未束的长发往身后一拢，拂开身上水汽凝成的细霜：“师叔，我想到那把刀应该有什么样的刀铭了。”
陈俊夫问：“叫什么？”
谢允道：“叫做‘熹微’。”
陈俊夫先是一愣，继而奇道：“怎么讲，古人不是讲‘恨晨光之熹微’吗？”
“行将破晓，纵使天色黯淡，又有什么好恨的？”谢允冲他一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别不知足啦。”
如果他注定要止步于此，那也够了。
师父念的经里说“一切有为法，有如梦幻泡影，如梦亦如幻，如露亦如电”，那么倘或他的精魄神魂也能像那些光怪陆离的民间传说一样，附着于刀身上，他不就好似成了一颗永远附着在“晨光熹微”上的“朝露”？
阴魂不散，也能算长久。
谢允想到此处，忍不住自己一乐，决定将这一段写到给周翡的信里。
此时，山谷中，周翡独自一人引走了李晟绝大部分的压力，她那句话喊出来，人便已经在几丈之外，大批的北军这才反应过来，前后左右地前去包抄，妄图以人山人海阻她去路，很快便叫她陷入其中、寸步难行。
可是围拢住周翡的兵将好似一堆朽木烂纸，乍一看坚韧厚实，抵在神兵利器之下，却总是不过片刻，便被周翡一层一层刺穿，露出刀尖来，她遥遥地盯着不远处的某个目标，眼皮也不眨一下，当真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这支北军队伍的临时将领一脑门冷汗，愣是不敢靠近周翡，只叫道：“拦不住就散开，不要吝惜弩箭，射死她！”
周翡听见了他的声音，目光如电一般，倏地转过来，那北军将领愣是被她被杀意浸满的目光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险些被一棵树根绊倒。他回过神来，顿时怒不可遏，吼道：“困兽犹斗，不知死活，放——箭！”
弓箭手齐声应和，倏地退开一圈，豁出去误伤自己人，随其上官一声令下，所有的箭尖指向同一处，周翡旋身而起，像一片在飓风中高速旋转的枯叶。密密麻麻的箭尖在空中排成长一寸、短一寸的巨网，碎遮照单全收，刀背与箭尖渐次相撞，金石之声竟如宝珠落玉盘。
七零八落的箭矢同周翡一同落地，她胸口剧烈地起伏，额角的冷汗被那少女式的、浓密的眼睫拦住。她的眼皮好似不堪重负一般地眨了一下，看见碎遮光洁如洗的刀背上终于多了两道浅浅的划痕，刀尖上也崩掉了一个小小缺口。
神兵无双，也终会蒙尘么？
北军步兵却不容她心疼宝刀，飞快地补上缺口，刀枪齐下，周翡握刀的手陡然一紧，情知自己快要灯枯油尽，不敢再硬接，使出蜉蝣阵法，艰难地从北军的缝隙中往外钻。
“放箭！放箭！别让她跑了！”
“咔哒”一声，又一次上弦，周翡后背一僵，而第二拨弓箭已至。
这时，她背后一痛，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原来是她躲闪不及，被一个北军手中砍刀扫了一下，后背顿时一大片皮开肉绽。周翡不顾伤口，顺势就地滚开，同时，碎遮连斩数条胆敢挡路的人腿，用身边来不及退避的北军当了人盾，连滚带爬地避开第二拨弓箭。
周翡一直滚到了一处树丛边上，肩膀在一棵树根上重重地撞了一下，止住去势，她借力一跃而起，而第三拨箭已不容她喘息，逼至眼前。周翡别无办法，只好再次强提一口气，以轻功勉强躲避，谁知这一次她真到了力竭时，那口气尚未提起，她便觉胸腹间一阵剧痛，五脏六腑被拉扯地撕心裂肺。
周翡眼前一黑，一口腥甜无法抑制地涌上喉咙，随后腿上便是一阵尖锐的疼痛，一根铁箭直接射穿她的大腿，将她整个人钉在了树上。
周翡本能地以碎遮拄地站住，而那刀却颤抖得好似风中落叶，从缺口处一寸寸皲裂，她抬手摸索着想去拔腿上的箭，眼前却什么都看不清，几次三番，竟没能摸到那铁箭尾巴。
“刚吹的牛，这么快就打脸……”周翡迷迷糊糊地想道，那俄顷的光景中，她仿佛是短暂地晕过去了，神魂脱离眼前的修罗场，在狭窄的光阴中凭空插了一段梦，恍惚间，她看见谢允站在面前，手中拎着一把细长的刀。
“对啊，”她心道，“那小子还欠我一把刀呢。”
突然，周翡觉得自己整个人往下倒去，眼前一切好似颠倒了过来，那些北军与逼至眼前的箭矢全都换了个方向，有惊无险地与她错身而过。
周翡刚开始以为是幻觉，随即整个人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撞，她出窍的三魂七魄一股脑地给撞回肉身中。周翡目光瞬间清明，发现自己连同身后的大树正在一起仰面往下陷！
李晟动了第六处机关！
周翡有惊无喜，因为要是随着树这么摔下去，她得变成一块肉饼，连忙伸手抓住了将她和大树钉在一起的那根箭。她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周翡不知哪来的力气，手腕上的青筋几乎要撑破苍白的皮肤，周身痛苦地缩成一团，硬是一寸一寸地将那根铁箭往外拽。
血顺着她的手腕、裤脚往下滴滴答答地淌。
下一刻，大树自高处轰然落地。
就在行将落地的一瞬间，周翡脱离了树干，没受伤的腿单脚一点树干，借力往斜上方掠去，随即惊险地落到几丈之外，腿一软，便跪在了地上。
此时，周围有什么东西、什么声音，她一概看不见也听不见了，身上一阵一阵发冷，手脚全都不听使唤，偏偏不敢晕过去，感觉还不如就地断气轻松些。
这时，一双手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周翡下意识地挣扎起来，然而她自觉使出全力，其实却只是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人将她抱了起来，一个好像离得极远的声音喊道：“阿翡！”
“吓死我了，原来李婆婆……”周翡心道，然后她手一松，碎遮倏地脱了手，落地瞬间刀身便分崩离析。
李晟心口一滞，差点被她吓死，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探她鼻息。
然而此时，随着第六道机关落下，那不远处的洞口上竟落下一道石门，眼看要缓缓合上。
杨瑾守在门前，一手拿着一把大砍刀，一手举着一个不知从哪捡的盾牌，万夫莫开地挡在密道入口，冲李晟大喊道：“李兄！快点！”
周翡鼻息太微弱，李晟没探出究竟来，然而已经别无选择，只好抱着她飞奔。
可是众多北军堵在山洞门口，一时半会根本不可能冲过去。
这时，只听一声叫人耳根发麻的尖锐哨声，无数毒蛇突然从那山洞中倾巢而出，竟滚雪球似的彼此纠缠成一团，越滚越大，不到三五丈远，滚出了一个半人多高的“蛇球”，冲向北军之中。
杨瑾刚开始没反应过来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是什么，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冷汗后知后觉地出了一身，吓得他差点没跪下。北军也从未见识过这等“怪物”，被那蛇球撞出了一条通路，刚好给李晟开了道。
随后，养蛇人的笛声蓦地拔高，尖锐得几乎要破音，那蛇球滚到北军队伍中间，“轰”一下炸开，无数毒蛇四下翻飞，落在周围士兵脸上、身上，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李晟一咬牙，轻功快到了极致，闭着眼穿过了乱飞的蛇群，只觉脸上、脖颈上被冰冷的鳞片扫了好几下，好在他们身上都沾过应何从的药粉，毒蛇不会开口攻击。
杨瑾忍无可忍地吼道：“养蛇的你疯了啊——”
他一脸生无可恋地伸长了胳膊，连李晟在他肩头上挂的好几条蛇一起拽入只剩不到半人高的山洞，期间仿佛摸到了一根滑溜溜的蛇尾巴，杨瑾只剩一截的头发吓得集体直立向天，好似一只颇有冤情的大刺猬。
下一刻，卡着洞口机关的钢刀“嗡”一下崩开，摇摇欲坠的石洞门口轰然落下，将内外重重隔开。
众人尚未来得及松口气，便听见石门外面传来轰鸣声——北军要撞门。
李晟此时气还没喘匀，连同毫无意识的周翡一起跪在了地上，话都说不利索，只能伸手指向石门正中：“最、最后一个……”
杨瑾一抬头，借着旁边人的手中照亮的火把，看见石门顶上正中的位置上有一个倒着画的北斗图形。
石门“咣”一声巨响，北军开始撞门了。
上面的泥土与随时扑簌簌地往下落，杨瑾不敢迟疑，一跃而起，手脚并用地攀附在石门内侧，垫脚在那北斗倒挂图上胡乱按了一同，只听一声轻响，上面弹开一个小小的密室，露出里面的机关来，杨瑾一把将机关合上，众人只觉脚下地面一动，竟缓缓地往下沉去。
那突然出现的密道石洞缓缓沉入了地下，连入口也消失了！
幽暗狭窄的密道中，视野陡然宽敞起来，那名叫“小虎”的少年高高地举起火把，见他们脚下是一串靠在山岩上的石阶，足有数百阶，直通地下，地下竟有一个同地面山谷一般大小的巨型八卦图。
应何从喃喃道：“这是……真正的齐门禁地……”

挽山河 第五十三章齐门禁地
周翡觉得自己能一觉睡到地老天荒，最好就这么躺着烂在泥里，省得将来还得起来再死一次。
无奈这些年她在外面风餐露宿，锻炼得太警醒，即使意识飘在半空，也能被陌生环境中没完没了的“窸窣”声惊动。周翡正迷迷糊糊地有一点清醒，下意识地动了一下，却不料被这么个小动作疼得眼前一黑。她本能地有些畏惧，立刻就想接着晕，谁知身边却不知是谁，没轻没重地往地上放东西，“咣当”一声巨响，活生生地把她吓清醒了。
周翡陡然一激灵，记忆开闸似的回笼，想起自己身在何方，抬手便要去摸腰间的刀，却摸了个空。她猝然睁眼，正对上一张脏兮兮的年轻女孩的脸。
那女孩吓了一跳，接着睁大了眼睛，操着一口不知是哪里的口音，大叫道：“她醒了！”
女孩话音没落，一大帮男女老少都有的“叫花子”便纷纷聚拢过来，一同探头探脑地对周翡施以围观。
“哎哟，真的！”
“醒了醒了！”
周翡这才注意到，自己好似身在地下，视野极其宽阔，四周的火把已经被人点了起来，难怪这些流民们跑来跑去回音声这么大。面前的女孩也不怕她，从旁边一口大锅中盛出一碗什么黏糊糊的东西给周翡，又凑上来道：“这锅子也太沉了，刚才差点让我弄洒了，快来，喝一点，连药带水都有了。”
周翡试着挪动了一下，惊愕地发现自己腰上竟然吃不上劲。
“啊，对，蛇姑……呃，就是那个蛇……大侠给你用了一种独门金疮药，他说见效很快的，就是恐怕刚开始伤口会有些麻痹，行动不太自在，没关系，我喂你喝。”女孩十分快言快语，自来熟地将那缺了口的碗递到周翡面前，“我呀，小名叫做春姑，没大名，有事你尽管吩咐我——我说，你们都别在这围着她，小虎，你快去告诉蛇大侠他们。”
旁边一个少年应了一声，撒腿便跑了。
春姑虽然话多，但看得出是惯常伺候人的，麻利地将一碗药水给周翡喂了进去，既没有呛着她，也没洒出来一点。随后女孩又哼着小曲，拿出一块素净的细绢，周翡不由得疑惑地看了那块绢布一眼。
“这个啊，”春姑好像看出她的疑问，笑道，“是李大侠带着咱们从这里找的，这地方真好，锅碗瓢盆什么都有呢，有个箱子里放了好多尚好的料子，还有不少陈粮，虽然不大新鲜了，但好好筛一筛也能吃，看来以前有人在这里常住过呢！来，我给你擦擦汗。”
周翡不太习惯被人照顾，忙一偏头：“姑娘，你不必这么……”
“这有什么呢，”春姑笑道，“要不是你们，我和我弟都没命了呢。我们从北边一路逃难过来，本以为就要饿死了，被一起逃难的好心人救下，收留了我们姐弟，一路将我们带到这里。”
周翡问道：“领路人的道士吗？”
“不是。”春姑忙前忙后地端来一碗米粥，细细地吹凉，喂给周翡，又道，“不过据说跟道士也有关系，有个老伯，前些年有道士途径他家讨水喝，那会他家里还算殷实，见了出家人，便请进来给了顿饭吃，道士们临走的时候给了他一张地图，说是有朝一日遇到难处，可以按着地图走，有一处容身之所。老伯当时没在意，谁知后来真的打起来了，他这才想起来这东西，忙沿途召集亲朋故旧，按着地图找了来。到了山谷才发现，原来来的不止一拨人，前前后后阴差阳错跑来的人，都或多或少地供养过道士，故事也差不多呢。”
周翡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外面那建在齐门禁地的山谷多年前就成型了，齐门的道士们料到有动乱的一天，早早将此地地址透露给了曾给过他们恩惠的边境百姓。
“我还以为得救了，”春姑兀自说道，“唉，谁知到了这，好景不长，那些畜生又闯了进来，刚开始还对我们花言巧语。咱们都是寻常老百姓，岂敢和朝廷抗衡，自然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可他们越来越得寸进尺，越来越将我们当成猪狗，最后还将我们轰到一处关起来，把女人都强行拖出来关到西边大营里，供他们取乐。”
周翡轻轻皱起眉。
“谁知我们运气好，有个蛇姑……哦，不对，是蛇大侠，”春姑吐了吐舌头，“那些混账胚子一靠近西北大营，便会莫名其妙遭蛇咬，洒雄黄也不管用，嘿嘿，他们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以为中邪了呢。”
这时，旁边一个声音插话道：“我迫不得已男扮女装，唐突诸位了，抱歉。”
周翡一偏头，见应何从走过来，他已经把脑袋上那莫名其妙的辫子解了，虽没来得及换衣服，但只要不刻意掩饰自己声音与举止，还算能让人看出他只是个相貌清秀的男青年。
“一时三刻内别乱动真气，你内功扎实，虽然有内伤，但不知是什么门路，反而颇有点破而后立的意思，我看问题不大。”应何从说完，打量了周翡一眼，又真诚地赞扬道，“周姑娘，你可真禁打啊。”
周翡：“……”
一别数年，毒郎中开口找揍的本领犹胜当年。
周翡问道：“你怎么弄成这幅德行？”
“我托行脚帮打探齐门禁地，不料消息不知怎么走漏了，那几个帮我跑腿的行脚帮汉子都被人杀了，杀人者应该是个刺客，固执地认为我肯定知道些什么，一路追杀我，幸亏我养的蛇警醒，几次三番提前示警，一次被他困在一个客栈中，我身上药粉用完，来不及配，别无办法，只好扮作女装，混在一群从人牙那逃出来的女人中离开，谁知居然机缘巧合被她们带到了这山谷。”
那群北军瞎，愣是将他也当成了新鲜水灵的大姑娘。
执着于齐门禁地的刺客，周翡就知道一个封无言，她想了想，觉得倒是也说得通——“黑判官”封无言是何许人也，自然不会注意到一群朝不保夕的流民，怎会想到他梦寐以求的秘境就是掌握在这群蝼蚁手上？想必就这么和他一生中唯一一次机会擦肩而过了。当时失去了应何从的踪迹，封无言准是去寻找其他门路，正好赶上柳家庄各大门派围剿殷沛，便前去捡便宜，不料阴差阳错，反而搭上了自己。
周翡奇道：“可你不是大药谷的人吗，怎么你也在找齐门禁地？”
“因为吕国师的墓地是个衣冠冢，”应何从道，“据说他晚年荒唐得很，每日就是炼丹吃药，吃得神智也颇不清醒，一日竟还走失了，当年谷中前辈们翻遍了整个中原也没找到他，只在几年后收到他一封信，指派了下一任掌门，并说自己得仙人指点，于不为人知之处找到一秘境，准备在此羽化而去云云……简直不可理喻，这些丢人事都是门派秘密，没往外传过。”
周翡道：“你怀疑那个‘不为人知的秘境’就是齐门禁地。”
“因为涅槃蛊。”应何从道，“我刚开始还不知道，后来看见你送来那批药谷典籍里，有一本异闻录，记载了吕国师生平所见闻之匪夷所思之事，看着像民间神话，你可能没仔细翻，里头有个‘魑魅篇’，便提到了‘涅槃神教’与涅槃蛊的事，后面有一排小字，是吕国师后来添的，语焉不详地说他因一时好奇，留下了这孽障，后来又因为一些心魔，竟将它养了起来，如今看来，倒像个祸根云云……我这才疑心，那个自称‘清晖真人’的，很可能到过当年吕国师的‘羽化’之地。”
周翡听得一愣一愣的，倒没料到当中还有这么曲折的缘故。
应何从又娓娓说道：“我便去追查这‘清晖真人’生平，发现他在得到涅槃蛊之前，好像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花了好大功夫挖出了他的真实身份——原来他就是山川剑的后人，这一点想必你也知道，不用我多说。我在衡山脚下徘徊良久，终于打探出了一点蛛丝马迹，据说他当年曾身受重伤，是被几个道士救走的。有名的道观总共那么几个，掰手指能数出来，其中只有齐门烛阴山离湘水一带不远，而当年第一个死在清晖真人手上的‘白虎主’冯飞花离开活人死人山之后，似乎也是在这附近活动，齐门惯会用那些奇门遁甲之类的玩意，岂不正像吕国师遗书上所说的‘不为人知之处’？至此，线索都对上了，我这才猜测，吕国师最后所在，便是齐门禁地。”
周翡听了他这一番轻描淡写的描述，一时有些震撼，难以置信地问道：“你……都是你一个人查到的？”
应何从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大药谷就我一个人了，不然呢？”
他这一辈子，真可谓文不成武不就，除了会养蛇，连大药谷的皮毛都没学到多少，却机缘巧合之下成了唯一一个幸存者，只好咽下血泪，拼了命地去追寻那些失去的传承的遗迹，连一点蛛丝马迹也不肯放过。周翡思及此，不由哑然，她一直以为自己为了谢三，已经干尽了天下傻事，没想到江湖中卧虎藏龙，有个比她还傻的。
应何从扔给她一根木棍削成的拐杖，说道：“这里头仍有好多古怪的阵法，你哥他们方才乱走，被困在一个墙角半天出不来了，瞧瞧去么？”
周翡接过拐杖，咬牙将自己撑了起来，自觉成了个老态龙钟的老太婆，木棍戳在地上，哆嗦得像一片风中树叶。春姑见状，张了张嘴，忙要上前来扶，却被应何从一摆手拦住。
那毒郎中站着说话不腰疼，漫不经心地说道：“她成日里在风刀霜剑里滚来滚去，威风得很，哪那么容易死？不用管她。”
周翡被一身伤与他那缺德的独门金疮药折腾出了一身大汗，此时全凭一口气撑着，听了“郎中”这句冷漠的评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感觉自己但凡还有一点余力，一定要给他一刀。
周翡咬牙道：“养蛇的，你以后小心点，别落到我手里。”
应何从冲春姑一扬眉：“你看吧。”
春姑：“……”
应何从说完，便大摇大摆地往前走去，根本不知道放慢脚步等一等伤患。
周翡牙根痒痒，将方才一把震撼与隐约的惺惺相惜全都揉成一团踩在脚下——这姓应的小子还是一样的混蛋讨人嫌！
应何从不到片刻便跑到前面去了。幸亏春姑给周翡喂了粥和药，这会她好歹有了点力气，一步一挪地拄着拐杖在指路木桩间慢吞吞地走，只见这地下山谷中，山壁与地面到处都是八卦图和别有用心的石块木桩，看得周翡眼直晕，好在李晟他们在她昏迷的时候将附近的路蹚了一遍，在地面上插满了标记的小木桩，给她指出一条路。
周翡走一步歇半天，便借机四下打量传说中的“不为人知之地”，突然，她在一片八卦图中发现了一篇《道德经》，数千字刻在石壁上，周翡不由驻足仔细望去，见那《道德经》同当年冲霄子给她的那本一模一样，乍一看写得十分潦草，点横撇捺乱飞，当中却蕴含了那一套不知名的内功心法。
再一看，原来那经文的标题处写得根本不是“道德经”，而是“齐物诀”。
周翡恍然，心道：原来我练了好多年的功法叫这个。
她想起在段九娘小院里，自己被那疯婆子弄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往事，便有些怀念地往下看去，忽然“咦”了一声——只见那齐物诀的前半部分与冲霄子交给她的一模一样，后半部分却有了变化。
有人以强指力抹去了后半部一些笔画，抹的刚好是指示经脉的那些，而且抹得不加掩饰，致使后半部许多字都缺斤短两，好像杨瑾写的！
而字与字之间，又多了不少刀斧砍上石块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人曾在此发泄乱砍一通，可再仔细一看，周翡却觉得那烂七八糟的痕迹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一股凛冽的战意竟扑面而来。
她吃了一惊，下意识地错后一步，趔趄着险些没站稳。
就在这时，不远处有人大呼小叫道：“出来了！我破阵了！”
周翡伸手用力按了按眉心，强行将自己的视线从山岩上移开，见李晟他们从扎满了小木桩的小路上跑了过来。
李晟吊着一根胳膊，手舞足蹈道：“阿翡！哎哟你醒得还挺快，吓死我了你知道吗？快看我们找到了什么！”
周翡一挑眉，见他手上挥舞着三四把陈旧的刀鞘，全是与殷沛随身带在身上的那把如出一辙的山川剑鞘！
“来看这个。”李晟一条胳膊夹着一大堆长剑鞘颇为不便，只好都扔在地上，“这种剑鞘那边还有好多——我说这地方也真是绝了，随便在哪片墙上靠一靠都能误入个机关阵法，就算你学过些皮毛，也得给困在里面半天出不来，回头叫大家不要乱走。”
周翡一条腿被北军的箭射穿，脚不太敢沾地，只靠拐杖与单腿挪动，她怀疑自己蹲下就起不来，只好双手撑在那木棍上，略弯着腰望去。
杨瑾和应何从也都一起凑过来。杨瑾的断雁刀砍得卷了刃，心疼之余，还想找个临时替代品，谁知将方才那地方翻了个遍，也没找着一把剑，全是剑鞘，当下十分失望道：“这是什么禁地？我看倒像个放杂物的地窖。”
李晟将那几把剑鞘正面朝上，排成一排：“看出了什么？”
周翡皱起眉，只见每一把剑鞘上竟然都有一个水波纹，同一个位置，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相传山川剑也出自蓬莱那位陈大师之手，”李晟道，“然而剑本身已经早早遗失了，反倒是一把剑鞘留了下来。”
“‘山川剑’其实不是剑，指的是殷大侠本人，”周翡纠正道，她有点好奇一堆山川剑鞘是什么样，便用单腿和拐杖撑着，往李晟他们来路缓缓挪。
李晟叹了口气：“过来吧，哥背你。”
周翡冲他摆摆手表示不必，接着说道：“殷大侠一生不知换过多少把剑，都是些花钱请人打的货色，铭都没有，霓裳夫人的‘饮沉雪’后来不是没有交给殷大侠吗？我想多半是她看见殷大侠后来随便找陈大师买了一把的缘故？”
应何从奇道：“这算什么缘故？”
周翡道：“陈大师当世名家，有些兵刃是别人定做的，譬如望春山和饮沉雪，都是能传世的，还有一些就比较糊弄了，一锅铁随便凑点下脚料便能打几把，不甚用心，没铭没款，统一上个木头鞘拿出去卖来补贴家用而已。我听陈大师说，殷大侠买的就是那种‘补贴家用’的剑，霓裳夫人后来该是懂了，以当年殷大侠的境界，倘若他拿着一把铁片，那铁片就是‘山川剑’，无关其他，特以名剑相赠反倒显得刻意……不过这都是我猜的，当不得准。”
说话间，他们一行人缓缓来到李晟他们方才去过的地方，只见那石壁上开了一道小门，里面别有洞天，一眼看不到头。
“跟紧我，这里头是三层阵法叠加，变幻多端，我们方才给困在里头小一个时辰才摸出来。”李晟一边说，一边高高地举起火把。
应何从拎着一根山川剑鞘，说道：“那也就是说，殷大侠这把四方争抢的山川剑鞘是后来另配的，不是出于陈大师之手——我在想一件事，殷沛曾经到过这里，据说他没得到涅槃蛊的时候武功十分低微，如果当时齐门前辈动手换了他身上的山川剑鞘，你说他会不会也无所察觉？”
周翡愣了愣，因为木小乔曾经对她说过，如今海天一色的传说越来越离谱，他们这些见证人开始后知后觉地想回收流传到后人手里的信物，殷沛先前武功不行，后来人品不行，齐门想要回收他手中的剑鞘也说得通。
只是如果真是这样，齐门的道长们未免有失磊落了。
“唔，以假换真，不是没这个可能。”周翡道，“但是假货换一把就够了吧，弄这么多做什么？”
“剑鞘到底有什么值得研究的？”杨瑾实在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插话道，“我说，你们真是使刀使剑的人吗？刀剑有好赖高下之分，剑鞘……剑鞘不就是一个盒子么？这谁看得出真假来？你们中原剑客都流行买椟还珠吗？”
周翡一挑眉：“了不起，南蛮，你还知道‘买椟还珠’这个词？”
“行了阿翡，你怎么一睁眼就挑事——杨兄说得对，问题就在这了，”李晟将手中火把一晃，无数细小的尘埃从火苗中穿梭而过，发出“噼噼啪啪”的轻响，密道中曲折而令人困惑的小路到了尽头，他们来到了一处小小的石室中。
只见石室中放着几口大箱子，里头堆满了一模一样的剑鞘。
水波纹、做旧，连剑鞘上的细小伤痕都全无分别……别说是他们这些外人，恐怕就是殷沛亲自过来，也得懵个一时片刻。
李晟顺手将火把插在墙上的凹槽里，举起两张薄薄的纸：“每一把剑鞘上的水波纹都如出一辙，我和杨兄方才试过把水波纹拓印在纸上，你们看，可以完全重合。”
应何从忽然道：“等等，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角落中有什么东西正反着光。
杨瑾凑过去：“这是水玉还是冰……”
“慢着，杨兄别动它！”李晟忙叫住他。
只见墙角处有一块分外光洁的小镜，旁边是一丛透明的水玉，个个生着棱角，光从墙上挂着的火把落下来，被小镜反射，又穿过层层叠叠的水玉，刚好汇聚成一点，落在那几口大箱旁边一块地砖上。
李晟将墙上的火把摘下来，四处晃晃，变换了角度，穿过水玉的光顿时散漫起来，再不能聚拢成一束。
“果然，方才我们进来的时候，杨兄一直替我举着火把照亮。”李晟把火把重新仿如凹槽，火苗忽明忽灭，光也在隐隐晃动间忽有忽无，十分飘忽不定。
应何从上前敲了敲地砖：“空的。”
他说着，手指探入边缘，轻轻一扣，竟将它掀了起来，从里面拎出一封信出来。
李晟低声喝道：“小心！”
“没事，没毒。”应何从将那封信凑在鼻子下面闻了闻，“信封上写了‘贤侄殷沛亲启’——殷沛是不是从未见过这封信？”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信封拆开了，一目十行地扫过，忽然沉默下来，半晌，才将信递给旁边的李晟，低声道：“抱歉，我刚才好像小人之心了。”
杨瑾问道：“写了什么？”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应何从道，“这些剑鞘原本是给殷沛准备的，如果它们流出去，江湖中就会有无数把‘山川剑鞘’，届时谁也分不出真假……”
周翡叹道：“到时候殷沛便好像水滴入海，安全了。”
霍家慎独方印在永州现身，闹出了多大一场祸端？山川剑自然也一样。
那时殷沛被青龙余孽所伤，丧家之犬一般被齐门收留救治，冲云道长自然看得出他心胸狭隘，性情偏激，偏偏胎里带病，一身根骨根本难以习武。殷沛只当山川剑是先父留下的一件非常要紧的遗物，却不知道“海天一色”到底是什么，他又没有自保的本领，来日山川剑鞘在他手里，岂不好像小娃娃手中抱着金条？
李晟看完了信，说道：“冲云道长与殷沛提出过，山川剑鞘由齐门来保管，但殷沛好像误会了什么，激烈不许，冲云道长不便再逼迫，只好退而求其次，想了这么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可惜……”
可惜没来得及叫殷沛明白他一番苦心，殷沛的偏执与仇恨便唤醒了涅槃蛊虫。
山川剑后人，一生被“别有用心”包围，他天生荏弱，向来无从反抗，便只好也以恶意揣测他人。
几个人无意中发现了这么一个迂回的真相，一时都是无言以对，齐齐静默了片刻。好一会，应何从才又说道：“可你们不觉得奇怪么？这么一个剑鞘，不必大师，普通的工匠只要有模子，想复制多少个就复制多少个，你说，当年结盟海天一色的殷闻岚用剑鞘——这个‘盒子’当信物，会不会太儿戏了？”
“儿戏的何止这一个，”李晟道，“霍家方印叫什么，还记得么？那一尊印叫做‘慎独’，你们不觉得这俩字一听就像是某个人的私印闲章么？至于什么‘堡主信物’云云，大家都是听霍连涛自己说的。我一直想不通这事，霍家堡不就是老堡主带着一群学艺的弟子们立的江湖门派么？老堡主只是交友甚广，从未以武林盟主自居过，众人都来归附于岳阳霍家也是前些年北斗廉贞死后的事了——所以霍老堡主当年没事弄那么大一块信物干嘛用？”
“更儿戏的你还没见过。”周翡道，“吴将军的信物是楚楚的长命锁，都不是金的，就一把不值钱的小银锁，我外公留下的那个更离谱，去年回家帮我娘整理旧物的时候，她给我看过一次，根本就是她小时候戴的镯子，难看得要死，圈细得连我都戴不进去，除了融了重新做个新东西，看不出来有什么价值。寇丹要是知道她当年拼死拼活地找的就是这两样东西，大概能给气活过来。”
一块自己把玩的闲章，一把装剑的“盒子”，一只不值钱的银锁，还有个女童的镯子……他们几人在世上最神秘的齐门禁地中，将如今江湖上最大的秘辛“海天一色”摊开来聊，越说越觉得离谱，好像传说中的“海天一色”根本就是闹着玩的。
几人面面相觑片刻，杨瑾匪夷所思道：“所以呢？别告诉我世上根本没有‘海天一色’这么个东西。”
“那不可能，海天一色肯定有。”应何从道，“山川剑、李老寨主的死法都有疑点，霍连涛陷害霍老堡主的毒是从哪来的，至今也是死无对证，吴费将军死后，妻儿一直遭到北斗追杀，消息是怎么泄露的？还有齐门，隐世多年，到底暴露了形迹，若说其中一件事是巧合，我信，但总不能这么多事都是巧合吧。”
应何从常年浸淫毒蛇与毒药，多少也有些剑走偏锋的意思，遇事也多联想起阴谋诡计。
“你是说这些前辈都是死于海天一色盟约，被人‘灭口’。”周翡说道，“这一点我也想过，但后来觉得说不通，如果害死他们的=就是当年同他们订下盟约的人，那个人手段必然非常厉害，他既然能杀人于无形，为什么还任凭水波纹信物流落得到处都是？反正如果是我，我肯定不能坐视海天一色信物落到活人死人山的郑罗生手上。”
应何从一愣：“那倒也是。”
杨瑾听得一个头变成了两个大，完全云里雾里、不知所云。他便百无聊赖地四下溜达，从旁边拎起一根山川剑鞘，在手里掂了掂，说道：“喂，你们说的老道士是不是有毛病？既然觉得那把剑鞘在殷沛手里是个祸端，又不是贪那小子的东西，那当着他的面毁去，把话说清楚了不就行了？有话不直说，还弄出这许多没用的东西……这些破烂流出去，殷沛是安全了，那什么‘海天一色’不是更要闹得沸沸扬扬？多此一举嘛。”
其他三人听了这话，全是一愣，各自若有所思地沉默下来。
杨瑾又嚷嚷道：“我看这里也没什么新鲜东西了，你们不是要找涅槃蛊的痕迹吗？还去不去了？”
他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地下山谷虽大，回音却也很重。几个人连忙从石洞中鱼贯而出，李晟一搭周翡的肩头，带着她以轻功飞掠出去，朝尖叫声处赶去。
只见一群流民四处乱跑，不知怎么都围在一个角落里。
“怎么回事？”李晟道，“不是不让你们乱……”
流民飞快地给他们让出一条通路，李晟话音突然顿住——只见那里的石壁内陷，大概谁不小心触动，露出里面一条小路……
里面躺着一具形容可怖的干尸。
尖叫的人是那个少年小虎，他姐姐春姑当时随口吩咐了一句，叫他去找李晟，结果那小孩闷头转向，一跑开就迷了路，误打误撞，不小心撞开了一道暗门，正好赶上和干尸大眼瞪小眼。
“劳驾，让一让。”应何从上前，半蹲下来仔细查看那具干尸，他袖中贴身养的蛇好奇地缓缓露出了一个小脑袋，往外张望了一眼，紧接着，好像遭遇了什么天敌，小蛇倏地一僵，屁滚尿流地缩回了毒郎中的袖子。
尸身上落了一层尘土，皮肤表面却居然没有腐烂，一层薄薄的皮紧贴在骨架上，清晰地勾勒出关节与骨头的形状。
“男的，练过类似八卦掌之类的功夫，看样子年纪不小。”应何从翻了翻尸体周身几大要害处，却没找到明显伤口，正有些疑惑。
李晟便说道：“你看看他的手脚有没有破口。”
“你是说……”应何从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微微睁大了眼睛，赶忙翻开那干尸的手，见干尸手背处竟有一条三寸长的破口，干瘪的人皮虚虚地搭在手骨上，像个给耗子咬破的面口袋，应何从又将干尸翻过来，见他后颈处有另一条同样的破口，“涅槃蛊！”
“据说殷沛放出涅槃蛊后，便以那毒物杀了闻讯赶来的冲云道长。”李晟轻声道，他端着一条胳膊半跪下来，翻过干尸的脸，仔细辨认着那人变形的五官，好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他终于放弃，缓缓摇头道，“变形太厉害了，我也认不出这人到底是不是冲云道长。”
应何从冷笑道：“我泱泱九州浩然之地，还真是盛产中山之狼。”
李晟知道他尖酸刻薄，便也不同他议论，只摆手道：“不管是谁，咱们既然遇见了，便请他入土为安吧。”
众人便一起在李晟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地避开齐门禁地中品种繁多的阵法，挑地方挖了个坑，将干尸埋了下去。
周翡行动不便，便给赶到一边，干看着别人看人挖坑也没什么意思，她便单手拎着拐杖，自己举着一根火把，走进那掉出干尸的暗门中。穿过一条狭长的小路，周翡发现里面深邃得不可思议，足有七道石门，墙上机关虽然已经被人破坏，裸露出来的部分却仍然叫她眼花缭乱。如果不是殷沛曾经闯进来过，此地还真不容易进来，周翡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微微戒备起来。
七道石门之后，有一个幽暗的石洞，她将火把高高举起，同时，眼睛颇为不适地眯了一下。不知是不是周翡的错觉，刚一进入这石洞中，一股浓重的阴冷气息便扑面而来，这方方正正的石室里诡异非常，墙上、顶上，全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不知是什么鬼画符，周翡一个也不认得，只觉得那些字好像爬虫一样栖身于石头里，正冷冷地盯着胆敢闯入的外人。
石室门口陈列着五个一人多高的石像，头顶人面，脖颈以下却分别连在五毒身上，蛇蝎之尾栩栩如生，人面上或嗔或喜，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妖异。
周翡与那几尊石像面面相觑，一时愣是没敢往里走。
“这是‘巫毒五圣’。”应何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说道，“是关外的邪神，笃信巫术的边民供奉他们，以求不受毒虫戕害……不过后来被‘涅槃神教’那群杂碎们借来装神弄鬼用了。”
周翡被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
应何从顺手从她手里抽走火把，迈步走入石室中，他两条腿一迈不要紧，身上那条小蛇直接疯了，吓得当场背主，闪电似的从他领口蹿了出来，“啪嗒”一下摔在地上，将自己扭出了十八弯，玩命往洞口冲去。
周翡一抬手，以拐杖按住毒蛇七寸，挑起来将那小蛇拎在手里，细细的小蛇在她手里疯狂地摆着尾巴，倘若它能口出人言，大概已经疯狂喊“救命”了。
“我看你还是先出来吧，”周翡对应何从道，“你这蛇连火和雄黄都不怕，现在居然吓成这幅熊样，这石室里别是有什么古怪。”
“哦，没关系，”应何从绕着几尊邪神石像转了几圈，漫不经心地说道，“此地应该是存放过涅槃蛊母的密室，母虫活着的时候，身上有粘液留下，这蛊太毒，离开以后好多年寻常虫蚁蛇蝎之流也不敢靠近，石室里反而比外面还干净些。”
周翡感觉手里一沉，发现那条“熊样”的蛇居然将尾巴往下一垂，不动了，一时看不出是死了还是晕了，她还道是自己手劲太大了，连忙松了手指道：“哎，你这蛇……”
话没说完，那小蛇“跐溜”一下从她手里蹿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奔逃而去——这小畜生装死装得还挺逼真！
“它一会自己会来找我。”应何从挽起袖子，垫着脚抚上石壁上的刻字，喃喃道，“这好像是‘古巫毒阴文’。”
周翡问道：“什么？”
“在那个乌烟瘴气的涅槃神教之前，涅槃蛊最早出现在关外一处‘巫毒’的古墓中，据说那墓穴里头也刻满了这种文字，墙上以公鸡血画了古怪的图腾，但年代太久远，想必他们那一族人也死光了，这些爬虫一样的文字没人认得。当时的吕国师便简单将其称作‘古巫毒阴文’。”应何从伸手抹了一把墙上的褐色印记，凑在鼻尖闻了闻，“还真是血。”
“没人认识，”周翡指了指墙面，“那这些是鬼刻的？”
应何从没吭声，兀自走到石室中间，发现最里头立着一台香案，上面供奉着一个模样古怪的八角盒子，应何从伸手按住盒盖，试着轻轻一拧——那盒盖竟然是活动的，一碰就掉。同时，一股白烟从打开的盒盖里升腾起来，周翡眼疾手快地将手中拐杖当成了长刀，一下勾住应何从的后脖颈，将他拖了回来：“你怎么什么都乱碰！”
盒子里的白烟好似一股弥留的怨魂，气势汹汹地冲向石室顶端，继而倏地散了，周翡他们等了片刻，那盒子没再出别的动静，便凑上前去一看究竟。只见空荡荡的八角盒里有一块绢布，上面被压出了一只虫子的形状。
应何从可能觉得自己百毒不侵，又要伸手，被周翡一拐打开。
毒郎中有些委屈地捂住自己的手背，偷偷看了周翡一眼，却没吭声。
“闪开。”周翡瘸着上前，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拐杖尖将那块绢布挑了出来。那绢布约莫有三尺见方，周翡将其打开后平摊到地面，见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字迹非常规整，甚至于有些清秀。
应何从举过火把，念道：“余自幼失怙，承师门深恩，名余以‘润’，养吾身、传吾道，弱冠之年出师，性轻浮而常自喜，以为有所成，言必及‘天下’，语不离‘万民’……”
应何从声音越来越低，眼睛却越来越亮，他小心翼翼地跪在地上，整个人几乎趴在那块绢布上，喃喃道：“名润……这是、这是吕国师的真迹！”
吕润花了洋洋洒洒数百字，写了自己因缘际会的生平。语气很正常，字迹更是横平竖直、布局优美，内容却神神叨叨，三句不离“求仙”与“超脱”。
“他说他曾经去找过当年的巫毒墓和涅槃神教旧址，然后在药谷中花了数年的功夫，钻研古巫毒阴文，为的是……”应何从话音一顿，皱起长眉，“找寻世上是否真有起死回生之术。”
“这种废话跳过去，”周翡道，“然后呢？他研究了那么多古巫毒文，研究出什么了？那涅槃蛊总有什么用处吧？否则齐门为什么要将这祸根保存这么多年？”
“余虚度六十载，至此，浮生将歇、大梦方醒，乃知竟以寸阴之短，忧百代之长，以蝼蚁之微，悲天地之茫茫，何足道哉，徒增笑耳。”应何从小声念道，“小小边民毒虫，不过寄生传功所用旁门，也能驱人作怪，装神弄鬼，可笑，可笑！其涎液倒也有些妙用，可令百毒退避，此地虽清净，但虫蝎甚众，众小友久居于此，常受湿寒二毒之苦，以至经脉凝滞，可以蛊虫毒液少许，辅阴阳二气之法以祛之，毒虫天性阴险，万望慎之，切记……哎，你干什么？”
周翡不待他念完，便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方才还一步一挪，此时竟一只手将应何从拎了起来，逼问道：“能令百毒退避是什么意思？”
应何从艰难地活动了一下脖子：“字面意思……以毒攻毒你没听说过吗？快放开我！”
周翡的手指却收得更紧了：“你在永州时以前也这么说过‘透骨青’，你说它是百毒之首，中了透骨青的人不必担心其他……所以透骨青遇到涅槃蛊毒会怎么样？”
“透骨青？”应何从一愣，脱口道，“怎么，那个人还没死？”
周翡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说人话。”
“这……没试过，”应何从想了想，艰难地说道，“难……咳……难说。”
周翡沉默片刻，突然将他一扔，扭头就走，她干脆连拐杖也不管了，风驰电掣地单腿从七道门里蹦了出去，一把将正在指挥挖坑的李晟拖了起来：“你随便卷起来的那只涅槃蛊母呢？给我，还有，这里肯定还有别的暗门，都翻出来，找找齐门禁地里有没有关于‘阴阳二气’的记载。”
赶上来的应何从闻听此言，震惊道：“什么，涅槃蛊母在你身上？不可能！”
李晟被周翡催得慌里慌张地翻找了半天，才从一个贴身的小包裹里找出那只用旧衣服裹住的涅槃蛊母，三个人一起蹲在地上，盯着那只被周翡一刀劈了的母虫。
“怪不得我的蛇都没感觉到，”应何从眯起眼盯着虫身上的刀口，“原来已经死得这么透了。周大侠，看这刀口……是你砍的？”
周翡方才从密道里一路蹦出来，把腰间的伤口给蹦裂了，这会血水与应氏独门的金疮药混在一起，着实是又疼又痒，那滋味简直能让人直接升天，她憋着一脸难以言喻的痛苦，说道：“别提了，我现在就想给它偿命。”
应何从皱着眉拎起死无全尸的母虫。
周翡觑着他的神色，紧张得手心冒了汗，问道：“怎么样，吕国师遗书中提到的毒液还有吗？”
应何从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这话问的，母虫都死成干了，哪找毒液去？你还不如去当年斩杀蛊虫的地方把地皮刮下来。”
周翡的心倏地沉了下去，胸口好像被一只冰冷的铁锤敲了一下。
“暴殄天物啊！”应何从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应何从和李晟等人围着那涅槃母蛊的尸体，唠唠叨叨地又讨论了些什么，周翡一概听不见了。忽然之间，她心里莫名想起方才吕润遗书中的一句话：“万物为刍狗，唯人自作多情，自许灵智，焉知其实为六道之畜！造化何其毒也。”
人乃……六道之畜。
周翡从来是做得多想得少，也着实还没到沉迷命理之说的年纪，可是忽然间，她无端想起寨中那些时常将“吉凶”挂在嘴边的长辈。
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触碰到了所谓的“冥冥中自有天意”。
为什么偏偏是她亲手劈了涅槃蛊呢？
为什么偏偏是她杀了涅槃蛊之后，才得以进入齐门禁地，找到吕国师的遗书呢？
这世上是否有个不可忤逆的造化，义无反顾地往那个业已注定的结果狂奔而去，任凭凡人怎么挣扎，都终归无计可施呢？
在数万敌军的山谷中，周翡毫无畏惧，甚至对李晟断言自己必不会死，可是如今避入安全的地方，她反而有股无法压制的战栗自心里油然而生。她身上本就有两股真气，虽有内伤，却在醒来之后便不断自主循环自愈，此时，突然之间，她的气海好似枯竭一般，要不是经脉受伤颇为虚弱，竟隐隐有走火入魔的征兆。
李晟看出她脸色不对，忙一抬手打断应何从：“等等再说……阿翡？”
周翡木然垂下目光，看了他一眼。
李晟小心地打量着她的脸色：“你……没事吧？”
周翡没吭声。
李晟这才想起什么，忙用他那件旧衣服将虫尸盖住，苍白地劝说道：“这个……谢公子吧，吉人自有天相，区区一条蛊虫，也未必真能有什么用，反正现在外面都是北军，咱们也出不去，正好在姑父他们来之前将这禁地好好翻找翻找，说不定……”
周翡道：“哦。”
她说完，不再看李晟，自己晃了两下站稳，兀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挽山河 第五十四章破而后立
狼藉一片的山谷中，陆摇光所在的中军帐前整个被齐门的大机关送上了天。
此一役，数万北军虽不至于伤筋动骨，但也被这突然变脸的诡异山谷闹得颇为焦头烂额。陆摇光武功高强，当个急先锋绰绰有余，但叫他统帅一方，那就差太远了，他借周翡之手弄死谷天璇，一时是痛快了，等把谷天璇扎成了一只刺猬，陆摇光才发现自己对谷中大军失去了控制。
此番过密道、集结兵力于敌后的计划本可谓天衣无缝，偏偏临到头来这许多意外，陆摇光恨得差点咬碎一口牙，一个偏将还不知死活地凑过来说道：“陆大人，事不宜迟，我看咱们还是尽早将此地事故上报端王殿下吧……陆大人！”
陆摇光一掌将那偏将搡到一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他面色阴沉地瞪着满山谷起伏突出的机关，一字一顿道：“我非得将这几个小崽子抓出来不可！”
那偏将闻言大惊，他们深入敌后，本就是兵行险招，眼看位置已经暴露，不说立刻给端王曹宁送信补救，赶紧提前动兵打周存一个措手不及，他居然还要跟那几个管闲事的的江湖人杠上，这脑子里的水足够灌满洞庭湖了！
偏将连滚带爬地扑到陆摇光脚下：“大人三思，军机可延误不得啊！”
陆摇光心说道：谷天璇那小子惯会靠着端王溜须拍马，今日这么多人看见我下令射杀他，回头那胖子问起，我未必能落得好处，就算这时候给端王送信补救，疏漏也已经酿成，倘或顺利，自然是端王算无遗策，但若要出什么差错，罪名还不是要落到我头上？
他这样一想，便一脚踹开那偏将，冷冷地说道：“你懂个屁，那当那几个小崽子触碰谷中机关是误打误撞么？此事分明从一开始就是个圈套，必是那姓周的暗中使人装作流民，引我们上当，将我等分兵两路，逐个击破，端王殿下上当了！”
那偏将一时目瞪口呆。
陆摇光又道：“我军内部必有内奸，我就说，堂堂北斗巨门，怎会让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扣下绑走，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么？可见谷天璇此人有猫腻，亏得我还和他称兄道弟这许多年，呸！如今姓谷那内奸虽已被乱箭射死，我们也落入这般境地，我看事到如今，非得兵出奇招不可——既然周存豁出自家后辈来此，那我们就叫他赔了夫人又折兵！来人，我不信他们带着那一堆老弱病残能跑远，那机关不是沉入地下了吗？给我挖！掘地三尺，不信挖不出他们来！”
地面上正打算掘地三尺，地下的齐门禁地中却是一片静谧，众人跟着李晟到处探查禁地中的密道，小虎拿着一把木签，李晟走到哪，他就往哪里插签子。
周翡则在对着那面写满了《齐物诀》的墙面壁。
周翡从小见惯了父亲克己内敛，大当家又颇为严厉，因此学不来寻常江湖人大喊大叫、醉生梦死那一套，即便偶尔喝一碗酒水，也大多为了暖身，从未贪过杯，她时常一个人孤身在外，偶有情绪起伏，常常无处排解，久而久之，周翡渐渐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每有无从排解之郁结，便去练功。
练的大多是刀法，破雪刀虽然变幻多端，但无论走的是“温润无锋”还是“缥缈无常”，它骨子里都有一股名门正派一脉相承的精气神。
尚武、向上、不屈、自成风骨。
人在演绎刀法，刀法也在影响人，往往一套酣畅淋漓的刀法走下来，周翡心里那点郁郁也就烟消云散了。可是此时，周翡碎遮已损，手里只剩一根助步的木棍，她试着以棍代刀，随手挥出去的依然是千锤百炼过的破雪刀法，招式闭着眼也不会有一点差错，但那味道却变了。不知是不是她重伤之下气血有亏，她觉得自己的刀突然变得死气沉沉，叫人提不起一点劲头来。
周翡便干脆抛掉了那根木棍，整日里坐在山岩前面壁打坐，梳理内息，一坐就是几个时辰，恍惚几日下来，脑子里空空如也，倒好似将破雪刀忘干净了。周翡百无聊赖地盯着隐藏在《道德经》里的齐物诀——只敢看前半部分，后半部分不知有什么玄机，稍微盯一会，神智便容易被上面的刀锋所摄，眼睛生疼。
她那受伤的经脉好像一棵行将枯萎的树，内息流淌极为凝滞。往日内息流转，不过半个时辰便是一个小周天，这一阵子，哪怕她面壁时心里像坐禅一样平静无波，真气却还是好像淤积的泥沙，在苦涩的经脉中极其艰难地往前推，一不小心就断了。
“这是要废了吗？”她心想。
周翡虽然不至于心浮气躁，但天生脾气有点急，要是往常，指定已经焦躁得坐不住了，可她这会心里正空茫一片，不知该何去何从，甚至觉得经脉损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左右无事好做，她便一直单调乏味又徒劳无功地打坐、发呆。
不知不觉中，她腰间和腿上的伤口缓缓愈合，长出了新肉，可以不用拄拐也来去自如了，唯独内伤没有一点好转的迹象，依然半死不活地吊在那里。
这一日，周翡好不容易将内息往前推了一点，忽然，旁边有一阵脚步声传来，她耳根微微一动，少许走神，那口方才凝聚起来的真气又功亏一篑地消散了。周翡倒也无所谓，直接收功，抬眼望向来人的方向。
李晟走到她旁边，看了一眼墙上的齐物诀，顿觉眼珠好似被蛰了一下，急忙撤回视线，以手遮挡眼睛道：“这面墙真是邪门得紧，你能不能换个地方坐？”
周翡道：“你不会别看？”
李晟背对着石墙，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他仿佛有话要说，又吞吞吐吐，接连换了好几个姿势，才斟词酌句地对周翡道：“吕国师养蛊的地方，应兄发现了一堆吕润的古巫毒阴文笔记，正废寝忘食地对照着墙上的阴文研读呢。”
周翡道：“嗯。”
李晟见她没什么兴趣，便又说道：“对了，你快看，我们还找到了这个。”
他说着，将手一翻，拎出了一根形容“消瘦”的旧浮尘，那把浮尘不知被人甩了多少年，脏兮兮的毛都快掉光了，唯有手柄处却清晰地刻着一道水波纹。李晟神秘兮兮地将浮尘凑到周翡面前，故意压低声音道：“你猜这个会不会是最后一个水波纹信物？”
真好，神秘的海天一色成员中又多了个秃毛掸子。
周翡扫了一眼，冷漠地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目光，好像准备再次入定：“可能吧。”
李晟沉默了片刻，将那把旧浮尘收了回来，干巴巴地说：“我们还发现了一处密道，可能是通向外面的，被人以内力震塌了山壁，现在路线还未完全破解开，大家正在努力清理。虽然我觉得陆摇光但凡长了脑子，就绝不会在谷中逗留，但还是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找其他的出路比较好。”
周翡这回连声都懒得坑了，只是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表示自己听见了。
李晟唠叨半晌，终于把所有的话题都用尽了，他颇有些苦恼地皱起眉，无计可施地围着周翡转了好几圈，突然想起了什么，话音一转，说道：“对了，你知道今年春天的时候，有个什么尚书的公子到咱们寨中来了吗？”
周翡顺口接道：“什么尚书？”
“哦，当时咱们有个在外地的暗桩醉酒闹事打死了人，大姑姑派你过去拿人了，你没碰上——我也忘了是吏部还是什么，”李晟道，“反正差不多那个意思，声称自己是来上门来求亲的。”
周翡微微睁开眼。
李晟笑道：“哈哈哈，就是跟你求亲。其实之前还有好多人明里暗里地来派人问过，这是头一个下了血本，自己亲自来的。”
周翡头一次听说还有这种事，当下哑然片刻，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好半晌才道：“我一个乡下土匪，那些达官贵人们娶我回去干什么，镇宅吗？”
“还不是为了巴结你爹，早年那些人不拿皇帝当回事，结果皇帝这些年越来越强势，那些站错队的官们现在正后悔不迭，想当帝王心腹也不成了，只好四处走门路。”李晟一条胳膊肘搭在膝盖上，手指轻轻地敲着自己嶙峋的膝盖骨，顿了顿，又道，“那个公子哥柔柔弱弱的，好不容易走到半山腰，实在走不动了，又改坐肩舆，总算活着上了蜀山，他见了大姑姑，彬彬有礼地说为了求娶‘周家小姐’而来，你猜大姑姑什么表情？”
周翡一片空白的脸上总算露出了一点神采，说道：“我娘肯定一脸莫名其妙，指不定还得问人家‘周家小姐’是哪根葱？”
李晟大笑起来。
周翡嘴角轻轻抽了一下：“然后呢？”
“大姑姑便说‘她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要是愿意，自己找周存说去吧’。那尚书公子哪敢上前线讨姑父的嫌，便拍马屁道‘都听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夫人果然颇有古之巾帼豪杰遗风，那么可否请夫人代为转达在下的意思，问问周小姐自己意下如何呢’。”李晟一人分饰两角，切换自如，倒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长了这等唱念做打的本领。
“大姑姑便冲林师兄一招手，故意问‘小林，你周师妹最近有信来吗，人到哪了’，林师兄在旁边一本正经道‘已到滁州暗桩，因查出那败类着实做过不少欺上瞒下之事，且拒不悔改，小师妹已经拎着人头去给苦主赔礼了’。”
周翡啼笑皆非道：“胡说，我拿了人就送回寨中了，几时私自动手处刑了？”
李晟一摊手：“反正那尚书公子听了这话，当时便绿成了一棵摇摇欲坠的韭菜，晚上就做了一宿噩梦，还发了烧，第二天连大夫也等不及，就连滚带爬地逃下了山。”
周翡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李晟从小就混账，从未有过当兄长的样子，长到这么大，他还是头一遭挖空心思说这么多话。周翡一时笑完，便领会了他没话找话、笨拙地安慰她的好意。
她沉默下来，抬眼望向整个齐门禁地的地下山谷，见原本神秘莫测的山谷被长长短短的指路木条插得到处都是，乍一看，活像一群垂头丧气的秧苗。
是了，还不知道李妍和吴楚楚能不能顺利将消息传出去，陆摇光他们会不会变更计划提前偷袭，她爹能不能应对得当……还有四十八寨中的事，朝堂上的事，这些年，虽然李瑾容在有意放他们去历练，却始终没有完全卸下担子，也不是什么事都告诉她的，今天一个尚书公子，明天又不知替她将多少盘根错节的乱七八糟事挡在外面。
想来还是对他们不放心吧。
她难道也要像吕润一样，做个不看不听不闻不动的懦夫，匍匐在臆想中的“天命”之下么？
“我知道了，”周翡忽然说道，“等通道清出来，你们叫我一声，我出去探查一下，真遇到陆摇光也没事，那老匹夫怕我。”
李晟看了她一眼，知道自己的意思已经传达到，当下便不再多说，轻描淡写地一点头后走开了。
周翡深吸一口气，收拾心情，重新入定调息，这回，她才算是真真正正地重视起迟迟不见好的内伤。不知坐了多久，不远处好像谁大喊了一声：“这有东西，快来看”。
那声音配上回声，炸雷一样，周翡一惊，好不容易凝聚的一点内息再次消散在她受损严重的经脉里。周翡皱眉睁眼，感觉自己全然是在浪费时间，她心里将所有自己知道的内功心法背了个遍，没找到什么好办法，忽然鬼使神差地一抬眼，望向石壁上齐物诀的后半段。
那些古怪的字迹带着扑面而来的凶煞之气，呼啸而来，直指周翡。
但这一回，周翡却没有因为眼睛刺痛而移开目光，她的三魂七魄被李晟从一场浑浑噩噩的大梦里唤醒，破雪刀正要重新镇住她的神魂，遭此攻击，第一反应便是相抗。电光石火间，无数招式从她心头闪过，一股没有来由的战意从周翡原本无波无澜的心里破土重生。她死气沉沉的气海剧烈震动，方才因为被打扰而半途消散的内息立即响应着死灰复燃，重新凝聚起来，游过她受损的经脉，刮骨似的。
至此，周翡已经感觉出有异，她本应立即收功，不再看那石壁，可是破雪刀好像和那墙上的刀斧痕迹有某种共鸣，她耳边眼前产生无边幻觉，整个人好像被魇住了一般，连眼珠都动不了，掌心渐渐渗出血来，分明是走火入魔之兆，最要命的是，她的朋友们都以为她在专心调理内伤，全往方才传来喊声的方向去了，身边连个可以求助的都没有！
周翡遭受严重打击的时候，因为受伤过重，躲过一劫。如今好不容易想要重新振作，却莫名其妙遇到这种事故！
周翡简直要欲哭无泪。
而就在这时，整个禁地中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一道不祥的天光竟从某个地方射入暗无天日的地下谷，外面竟有人声隐约传来。
陆摇光这大傻子，居然现场演了一出何为“有志者事竟成”，果真在这么长时间之内什么都不干，专心掘地三尺……不对，少说有三百尺，他挖穿了禁地的机关！
应何从吃了一惊，自七道石门后面的密室里走出来，探头张望道：“什么动静？”
李晟难以置信地望向漏光的小窟窿，喃喃道：“这个陆摇光……他是不是有毛病？”
周翡当时拼着背后挨刀，从两个北斗中舍一取一，率先拿下谷天璇，就是因为谷天璇心眼太多，倘若留他命在，还不定会想出什么恶毒招数来，相比而言，留下陆摇光对他们而言更有利。
但她没料到，此人不但蠢，还满腹私心与毒辣，两厢结合，便不再能以常理度之，谁也想不出，陆摇光能这般“超凡脱俗”。
应何从喃喃道：“他就不怕挖开密道，发现我们已经从别的通道跑了吗？我说，此人究竟什么来路，怎么加入北斗的？”
“出身好？谁知道。”李晟苦笑道，“我本来担心舍妹办事不牢，来不及给我姑父报讯，现在看来担心都是多余。江湖谣言说这位陆大人的母族与曹氏沾亲带故，他们的皇亲国戚总不至于是南边的内应吧？”
陆摇光不知从哪弄来几个投石机，一下一下往那破口的地方砸，砸得齐门的地下禁地地动山摇，而李晟他们两个“聪明人”凑在一起，居然你一句我一句地考证起了陆摇光的出身。杨瑾在旁边听得忍无可忍，强行插话道：“李晟，你姑父到底什么时候来？”
李晟：“……”
杨瑾怒道：“既然大军没来，你俩怎么还在这站着说话不腰疼？有空担心南军，不如先担心咱们自己吧！”
“来就来，在齐门禁地里，我还会怕他们？”李晟冷笑一声，击掌道，“诸位，将指路的木牌都扒开，咱们等着他自投罗网。”
一伙流民几经坎坷，好不容易活到现在，全都死心塌地地跟着李晟，刚开始听见陆摇光不走寻常路还有点慌，此时见他一脸笃定，不由得便好似有了主心骨，立刻便依言行动起来。
应何从四下看了看，问道：“周翡呢？”
“面壁疗伤呢，我叫她一声。”李晟说完，吹了一声长哨，哨声在幽暗的地下禁地里回荡，好一会，却没听见周翡回应。李晟并未起疑，因为周翡从小就觉得这些约定的暗号特别傻，听见归听见，却鲜少回应，当下便不怎么在意道：“她听见了自己有数，不用管她。”
禁地上面的北军热火朝天地打洞，禁地中的李晟轻功若飞，带着一帮井然有序的流民清理地上的指路木桩，都是繁忙一片。周翡听得见那些北军挖坑的动静，自然也听见了李晟的长哨，但她好像陷入了一个非常尴尬的境地，既没有完全入定，也难以挣脱这种“被魇住”的状态，只能不上不下地卡在中间，周身的真气像是要被那霸道的下半部齐物诀抽取一空，越来越入不敷出。
石壁上的刀斧痕迹凝成了犹如实质的刀光剑影，刮地三尺地消耗着她仅剩的微末内息，她先是手心渗血，随后十二正经渐次沦陷，乃至于全身几乎没一处不疼。那疼痛有点熟悉，和当年在华容城里，段九娘冒冒失失地将一缕枯荣真气打入她体内时的凌迟感很像，只不过当时是要炸，现在是要裂，也难说哪个更难熬。
禁地上面被投石机砸出一声巨响，地面隆隆震颤，沉下去的石门上生生被砸出一道裂痕，周翡觉得自己被一把刀当头一分为二——她脑中“嗡”一声，眼前一黑，几乎没了知觉，周围扰人的动静越来越远，视野也越来越黯，那害人不浅的半部齐物诀终于淡出了她的视线，刀光剑影的幻觉也随着她五官六感的麻木而淡去，有那么片刻光景，周翡甚至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变凉。
而当意识也开始失落的时候，那些困扰她的种种尘世之忧便都跟着灰飞烟灭了，她已经无暇考虑可能近在咫尺的北军，忘却了心里对“命中注定”的悲愤诘问，萦绕心头挥之不去的喜怒哀乐也变得无足轻重，甚至连自己姓甚名谁，也一起模糊地记不起了。
周翡全部心神只够保留一线的清明，整个人宛如退回到了她初生之时，露出天然的好胜本能——就是死到临头，也心似铁石，绝不主动退避。
这样浑浑噩噩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周翡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度过了漫长的一生似的，突然，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从她丹田中缓缓升起，像一阵细密的春风，轻缓柔和地洗刷过她干涸皲裂的经脉。枯竭的真气也好似死灰复燃，缓缓从她原本凝滞不堪的经脉中流过，刚开始非常微弱，几乎感觉不到，随即一点一点增强，和着她重新清晰起来的心跳声。
外界的响动与光线重新投入她眼耳之中，周翡涣散的目光缓缓凝聚，齐物诀的后半部分再次映入眼底，她却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能看清那些几欲嗜人的刀斧刻痕了！
墙上每一道刻痕都清晰起来，当中虽然饱含肃杀之气，却只是服服帖帖地趴在墙上，不再伤人，那些刻痕和上半部乱飞的笔画一样，也是一套完整的内功心法，周翡在尚未反应过来时，已经自动地跟着那图上所示功法运转起内息来。她从未有过这样神奇的感觉，周身沉疴陡然一轻，前所未有地感觉到了某种强大的控制力。
段九娘以枯手，强行将一缕“荣”之真气打入周翡体内，那股暴虐的真气险些要了她的小命，却没来得及同她说明白过枯荣真气到底该怎么练、怎么用。这些年来，周翡既无心法、也无口诀，只能按着冲虚道长交给她的齐物诀调和安抚她两股互相排斥的真气，一直与那枯荣真气相安无事而已。
她从未想过何为“枯”、何为“荣”，只是偶尔在破雪刀有所进境时，方才能因“大道通而唯一”，而少许窥到些许枯荣真气的门路。这些年来，枯荣真气于周翡，除了能配合破雪九式中的小部分招式之外，基本是故步自封，没什么进益。
直到她看见这半部被不知什么人修改过之后的齐物诀——那原属道家的温润心法变得凶险而恶毒，又正赶上周翡内伤颇重、心境不稳，险些引得她经脉枯死，偏偏她不肯随便死，竟在一线间悟到了枯荣流转、生生不息之道，误打误撞地打通了真正的枯荣真气，迈出了当年段九娘师兄妹始终没有抵达的一步！
细想起来，道家阴阳相生，本就与枯荣之道相互印证，其中竟也算有迹可循。
只见那缺斤短两的《道德经》明文与刀斧痕迹之间，居然还有一段极小的刻字，以周翡的眼力，尚且要集中精神于目中方才能勉强辨认。
先前这邪门的石墙太有攻击性，叫人根本无法直视，谁都没注意到这行字。那娟秀工整的字迹同七道石门后的吕国师遗书中笔迹如出一辙，与周遭狂风骤雨似的刀斧痕迹对比极其鲜明。
周翡见上面写道：“齐物诀，齐门之秘法，修阴阳二气，于化功疗伤、锤炼经脉大有用处，日积月累，颇有助益。然失之和缓，终不过强身健体之小道。”
这话说得非常狂，就差明说别人家的功法没有屁用了，但细细想来也有道理——冲霄道长交给周翡的那本齐物诀仔细想来，通篇不过“调和”二字，也就是周翡当时机缘巧合，刚好被段疯婆折腾得半死不活，否则那篇藏在道德经里的齐物诀除了强身健体，确实真没什么大用。
吕国师后面又写道：“阴阳之道，相生相克，齐门小友多隐世而居，无争圆融，常将‘相克’之术弃之不用，岂知萧疏始于极盛之时，草木起于枯涸之土，烈火融冰，乃生潺潺之水，未知有死地，谈何寻生机？今吕某抹去半部小齐物诀，以杀戮之术代之，成‘大齐物诀’一篇，以待后人。功法凶险，九死一生，慎之。”
周翡：“……”
姓吕的老神棍把“慎之”俩字写在这里，这谁他娘的能看得见？缺了大德了！
这时，只听又是“通”一声巨响，巨大的山石扑簌簌地砸了下来，禁地里的石门忍无可忍，终于分崩离析。与此同时，叫嚷声与咆哮声一起响起，山石崩裂，碎土塌陷。陆摇光使出蛮力，一定要将齐门禁地重现天日，一点也不担心将自己手下的兵将埋在下头，生生在禁地上面开出了一个宽逾数丈的大坑。
陆摇光拂开脸上尘土，指着那大坑喝令道：“冲下去！”
大群的北军应声呼啸而下，顺着巨坑往下俯冲。先锋方才冲入禁地中，便被这浩瀚的地下山谷惊呆了，领兵的北军将领不由得停下脚步。不请自来的天光将整个数代不见天日的齐门禁地照亮，巨大的八卦图横陈地面，带了些许说不出的神性，浮在半空中的细小尘土好像一把星尘，扑散得四面八方都是，静静地与野蛮的闯入者们擦肩而过。
突然，一道人影闪过，有个北军道：“将军，他们在那，还没跑！”
那先锋将领抬头一看，见不远处有一片石柱，合抱粗的巨石林立，撑着此地洞天，一个流民少年正直眉楞眼地站在那里，好像被凭空而落的北斗吓呆了。双方互相大眼瞪小眼片刻，那少年大叫一声，转身冲入了石柱从中。
充当先锋的北军将领跟着曹宁出生入死多少年，虽未能一眼看出齐门禁地里有什么玄机，但已经本能地感觉到不对劲，一时犹豫起来。这时，陆摇光却已经带人赶了上来，骂道：“还愣着干什么！延误了军机，该当何罪！”
先锋北将跟了这么一位一言难尽的主帅，也是无计可施，只好带人追上去。
那流民少年人小腿短，一副没吃饱过的模样，惊慌之下，哪里跑得过来势汹汹的北军？他借着石柱遮掩，原地绕了好几圈，眼看要被北军追上，石柱深处又传来一声惊呼，似乎是个年轻女孩子躲在那，小声叫道：“小虎！小虎快跑！”
陆摇光率众闯入石柱阵中，自然听见了这一声细小的惊呼，当下一挥手道：“分头围堵！”
北军“呼啦”一下就地散开，一部分去捉拿那走投无路的少年，一部分朝着女孩出声的方向而去。追击者又分几个方向围堵那少年，眼看要将他堵在中间。就在这时，那少年却突然掉头往一个巨石柱后面一钻，在众目睽睽之下，居然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众北军从四面八方将那木头柱子团团围住，却谁都没看清他是怎么没的——难道还有人会遁地术不成？
与此同时，方才那女孩子的声音也戛然而止，偌大一个石柱阵中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一众北军在其中面面相觑，诡异极了。先锋将军浑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凑到陆摇光面前：“大、大人……”
他一开口，回音在齐门禁地中四处回荡，格外突兀，反而把自己吓了一跳。
陆摇光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噤声。北斗破军虽是个酒囊饭袋，功力和耳力却是不掺假的，他闭目侧耳倾听片刻，突然将长袖一甩，指向一个方向道：“装神弄鬼的鼠辈躲在那里！”
两路北军不待他吩咐，已经包抄向陆摇光所指的方向。
树枝到了地方一看，那里居然只有一个小草人！
这时，他们身后突然“咻”一声轻响，一个北军躲闪不及，当场被射穿了喉咙，就地毙命——凶器是一根两头削减的木箭！
“小心戒备！”
“有埋伏！”
“退！退！”
说话间，无数木箭从四面八方向困在石柱阵中的北军射来，虽是木制，却不知是什么机关打出来的，居然不比真正的铁箭头温柔多少，转眼便放倒了一大帮。等陆摇光怒吼着让手下人拼死逆流而上，循着箭头来处找寻过去的时候，却找不着半个人，原地只有一堆草编的蚱蜢娃娃！
“大人，这石柱间有古怪，先出去再说！”
陆摇光额角青筋暴跳，一挥手，众北军连忙慌慌张张地撤出石柱中间，出来一看，却发现自己并不是原路返回，竟又误入了一堆高耸的石林中间。
陆摇光紧跟在先锋之后，方才一时冲得太快，被困在石林中，找不着自己的大队人马了。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突然闪过，一个北军来不及反应，已经悄无声息地倒下了，手中砍刀被人夺去，那刀光如雪，劈头便斩向了陆摇光。陆摇光吃了一惊，那寻常士兵手中的扁片砍刀到了来人手里，摇身一变，竟活似紫电青霜一般。他仰头躲开迎面一刀，根本来不及反应，接连而至的刀光已经将他逼得应接不暇。
陆摇光仓促间连退三步，狼狈地回手抽出腰间长刀，大喝一声，当空架住横劈过来的刀片。
两厢碰撞，那薄如纸片的砍刀刀背竟不知怎的，纹丝不动，随即来人一震手腕，“当啷”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劲力好似水波，自两把刀相抵处直接传到了陆摇光手上。陆摇光当即手腕到虎口一线全麻，长刀瞬间脱力，两把刀刃极凶险地彼此错身而过。
他心头重重地一跳，这才看清来人，瞳孔倏地骤缩。
居然是周翡。
陆摇光原本想得很好——当时在乱军从中，箭矢乱飞，正所谓蚂蚁多了也能咬死象，连谷天璇都被乱箭射成了刺猬，何况一个周翡？那小丫头纵然刀法有几分意思，可她满山坡乱窜了半宿，还要掩护那么多只能拖后腿的流民，就算侥幸不死，也必得脱层皮，肯定受伤不轻，跑也跑不远，再加上密道里缺医少药，指不定都不用费事，她自己就识趣地死了。
可谁知周翡虽然明显削瘦了一圈，形象上也堪称衣衫褴褛，下手却一点也不钝，周身的气息甚至比当时在中军帐前更内敛了些——武功到了一定的境界，外放已经不算什么，可怕的便是这种表面上平淡无波的内敛，那意味着她已经到了收放自如的地步。
陆摇光心下骇然，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好得很，你竟还没死。”
周翡懒得搭理他，也不看那些围着她如临大敌的北军，她微微侧耳，继而转头冲那石林尽头的方向说道：“还不趁他们刚下来时候人少，赶紧擒贼擒王，装什么神？”
李晟闻听此言，心里大骂周翡这个怪物，她说得好像北斗破军是地里长的大白菜，拿起镰刀就能随便切似的！
李晟回头冲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小虎道：“按我方才教你们的方法，利用此地的阵法困住他们，每一轮木箭射完就立刻换地方，不要被他们抓住。”
嘱咐完，李晟冲杨瑾和应何从使了个眼色，纵身而出，三个人相互配合，闯入北军当中。
陆摇光打从断奶开始，便没被人忽略成这样过，当场要冒烟，大喝道：“拿下她，看周存敢不敢豁出他的宝贝女儿去！”
周翡一笑：“我吗？我真觉得……”
她说到“觉得”二字时，周遭有数十北军听得破军一声令下，已将周翡围了起来，先锋军果真训练有素，进退如一，长枪三下五除二架起了一道庞大的带刺藩篱，战车似的推向周翡后背。同时，陆摇光横刀而上，将毕生修为汇于一刀中，当头劈向周翡，封住她所有前进之路，发狠要将她堵在长枪阵中。
周翡脚步不停，好似根本无视挡在面前的这尊北斗，她手中一把几文钱的刀片甚至说不上快，刀锋却在转瞬间收拢成一根极细的线，动如丝线，轻如牵机——下面却连着可以翻江倒海的巨石——斜斜地格住陆摇光的长刀。
周翡一口气竟未使尽，仍然好整以暇地接着自己的话音说道：“……你还不如……”
她随手抢来的砍刀就是破烂，北军的军费也不知被哪个狗官贪去了，刀剑做得分外粗制滥造，那纸片一般的砍刀难以承受两大高手角力，刀身与刀柄相连处竟活动了起来，随即“喀”一声，木刀柄自中间裂成了两半，那刀身一下飞了起来，周翡叹了口气，不慌不忙地将木刀柄轻轻一拍，随即伸手捉住那刀背。
飞起的木刀柄直冲陆摇光而去，陆摇光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被搅扰了一下，就在他眨眼的时候，周翡双手行云流水一般地将那光杆的刀身推了一个极其圆融的圈，刀身围着破军长刀旋转，像一朵缓缓展开的曼陀罗，自然得近乎优美。
周翡终于说完了她这一句话：“……直接去捉我爹容易些。”
她与陆摇光错身而过，嫌他挡路似的，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那陆摇光脸上带着无比震惊之色，好似已经呆住了，被她一撞，竟乖乖地侧身让路。转瞬间，周翡已经掠至几步之外，直到此时，北军织成一张大网的枪阵方才递到，因陆摇光挡路，只好堪堪停住。
周翡向后飘起的一缕长发在推得最远的枪尖上短暂地缠绕了一下，继而悄然垂下。
那没了柄的刀身这才“呛”地一下落在地上，惊起无数落定的尘埃。
陆摇光颈上好像有人拿了红墨，缓缓染色，一线红丝从右往左铺开，一直裂到了耳根之下，一线画完，伤口陡然炸开，血流如注。他瞪大了眼睛，眼珠轻轻地抖动了一下，轰然倒下。
倒挂的北斗湮灭在遥远的地平面下。
突然，一声尖锐的号角声传来，地上地下同时剧烈地震颤了起来，人声如海潮一般带着闷响传来，将谷中的北军闷在其中包了“饺子”。
身在齐门禁地中的北军尚未从主帅被人一刀砍了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便闻听得自己已被包围的噩耗，当即在错综复杂的石林与石柱阵中乱成了一锅粥，不到一炷香的光景，南军已经摧枯拉朽一般占领了整个山谷。
陆摇光挖开的入口处，南军先锋先入，随即是成群的弓箭手，根本未费吹灰之力，便令一帮已经吓破了胆子的北军跪地成俘。
少女尖锐的声音刺破刀光剑影的地下禁地：“哥！阿翡！”
紧接着，一个高挑削瘦的人甩开亲兵，直接从那洞口跳了下来，落地时脚下踉跄了一下，险些没站稳。他身后一袭戎装的闻煜连忙赶上来，想拦又不敢拦，只好伸手扶住那人一条胳膊：“周大人，你……”
周以棠没顾上理他，这稳重人竟跟陆摇光一样，莽撞地直接跟在先锋后面下了禁地，他宽阔的大氅扫过一地狼藉，一路脚下带风地往里闯。
闻煜：“周大人小心！”
这时，石林中一根约莫两丈来高有如笋状地的大石顶上，有人开口道：“爹，你怎么也学会捡漏了？”
周以棠脚步蓦地一顿，抬头望去，见周翡吊着脚在大石顶上坐着，两手空空，顶着一张花猫似的脸，冲他一笑……也就牙还是白的。
她平平安安、全须全尾。
周以棠看着她喉头微动，好一会才无声地笑了一下，他站定原处，侧头咳了两声，定了定神，这才轻声斥道：“多大了，还跟个猴儿似的，成何体统？快下来。”
饶是周以棠攻其不备，面对整整一山谷群龙无首的北朝大军，收尾的杂事也从正午一直忙到了天黑，不得不就地安营扎寨。
从齐门禁地中捞出来的流民被集体安排在了几个排在一起的帐篷里。这些流民经此一役，好似长了不少胆量，跟着李晟他们便天不怕地不怕似的，不少人手中仍提着他们在禁地用的木箭警惕地四下巡逻。
李晟等人围成一圈，清理着一个不知从哪挖出来的大木头盒子——当时打扰了周翡运功、险些害死她的那嗓子吼叫，就是因为有人在禁地石墙中翻出了这玩意。那木盒本身好似是个机关，想打开盒子，须得将其一点一点地解开才行，据说不小心解错一步，里面的东西便保不住了。
李晟如临大敌地举着个小刷子，趴在地上，仔细扒拉着将为数不多的几条木头缝，刷里面积压的泥土。
周翡总算换了身干净衣服——军中没有她这么秀气的女孩子能穿的尺寸，便只好叫她卷着袖口裤腿，凑合着穿小号的男装。她双手抱在胸前，靠在一棵树底下，无所事事地等着看李晟到底什么时候能研究明白。
这时，旁边充当“岗哨”的小虎突然站直了，周翡一偏头，见是周以棠带着闻煜走了过来。
闻煜正在同周以棠说话：“周大人，兵贵神速，听审，他们说陆摇光并未给曹宁送信，既然天赐良机，我们不如将计就计……”
周以棠竖起一只手掌，打断了闻煜的话音，他拍了拍小虎的肩膀，又冲李妍李晟他们一点头，对周翡道：“过来。”
闻煜只好识趣地退到一边，看李晟他们研究从齐门禁地里扒出来的东西。
周以棠负手在前，带着周翡沿树影横斜的山谷走出一段，这才伸手把她鬓角一缕长发别开，对周翡开了口：“怎么这么莽撞？”
周翡想了想，颇为认真地回道：“不知道，可能是年少轻狂？爹，给我点钱。”
周以棠：“……”
他被周翡噎了半晌，无奈地伸手在怀里摸了摸，道：“没带，一会自己去找亲兵要——你做什么？”
“碎遮断了，得买几把刀，”周翡道，“另外我还临时打算去趟东边，暂时不回家了，盘缠没带够。”
周以棠看了看她，见她领口下有一条方才长好的新伤，搭在纤细的脖颈间，显得格外凶险，年纪轻轻的大姑娘，身上穿着借来的粗布麻衣，出门在外，连买把刀的零钱也没有，实在是惨不忍睹。
那一瞬间，饶是周以棠并非俗人，也不由得心里一疼，心道：我的姑娘为什么过成这样？
他忽然忍不住说道：“金陵这个时节，正是诗会云集、赏菊吃蟹的时候，我虽常年在外，偶尔才回去一趟，却也能接到不少帖子，不过大多人情往来只是跟我客气，因为很多都是邀家眷前往，他们都知道你和你娘不在我身边。”
周翡眨眨眼。
周以棠顿了顿，又道：“我受梁绍之托替他出山，一直未曾将南都视作家乡，但近来偶尔也会想，天子脚下毕竟繁华，出入有车仆相随，环佩金玉任凭挑选，饮食更是不厌精细……爹好像都没问过你，愿不愿意去金陵。”
周翡一愣，随即笑道：“也行，不过今年恐怕赶不上了，明年这时候，您可别忘了多买点螃蟹，我去吃一季。”
周以棠淡淡道：“我说的可不是小住。”
再乱的世道里也有达官贵人，他们头发丝上好像镶了金边，举手投足都怕碰掉了，永远高高在上，江风与夜雨吹不进高高的宅院，铁马冰河入不得锦帐梦里，在金陵，以周以棠的身份，是足够周翡做一个“人间寒暑无关事”的大小姐的——哪怕她出身“乡下”，也会有尚书之子大着胆子来求娶。
“周家小姐。”周翡不知怎么想起了这个念出来颇为古怪的称呼，说出来的时候差点咬了舌头，随后自己忍不住又笑了，“哈哈，没想到我还挺会投胎——不了，爹，我还是‘南刀’吧。”
周以棠听出了她的意思，无声一叹，随即识趣地将这话题揭过，只是点着她道：“大言不惭，你娘都不敢自称‘南刀’。”
周翡将手背在身后，满不在乎道：“那谷天璇陆摇光可冤，到了阴间，想起自己死在一个无名小卒手上，可都不好意思跟别的鬼打招呼了。”
周以棠瞪了她一眼，问道：“你几时动身？”
周翡道：“没别的事，我明天就走了。”
周以棠：“……”
他好不容易见周翡一面，过程还这样惊心动魄，这没良心的小畜生居然打算要点钱就跑！
周翡觑着她爹神色不对，便又问道：“啊？怎么，您还有事吩咐我办？”
周以棠心里突然有点没好气，懒得再跟她说话，冲她一摆手，大步走了。
周翡垫着脚喊道：“爹，别忘了给我钱！”
这时，一个亲兵怀里抱着个长盒子赶上周以棠，低声请示道：“周大人，您让末将取来送给周小姐的名刀在这，您看是……”
周以棠“哼”了一声：“放这，不给了，让她自己买去。”

挽山河 第五十五章白骨传
谢允掐灭了蛟香，抬头往门口望去，见老和尚同明来了，便打算起身迎接，不料突然觉得半个身体僵住了，一下竟没能站起来，又重重地跌坐回去。
同明道：“第三味药汤我已备下，安之，你还能再撑几天？”
谢允一言不发地活动着麻木的半身，好一会才重新找到点知觉。方才那一摔，他的手背撞在了桌角上，泛起了一片尸斑似的紫红，而他竟一点也没觉得疼。他摇头弹了一下袖子，面不改色道：“师父，这话你问我干什么？我自然是想多活一天是一天，且先让我熬着，您看我什么时候趴倒要断气了，再把第三味药给我灌进去就行。”
同明打量着他的脸色，犹疑道：“安之，你真的……”
谢允偏头询问：“嗯？”
同明道：“你真的没有怨愤吗？”
谢允笑道：“世间谁无怨？既然你有我有大家都有，便没什么稀奇的，说它作甚？”
同明走进书房，感觉这房中有一个谢允，就好似放了一座消暑的冰山，门里门外是两重气候，老和尚忧心地叹道：“你不同，你毕竟是凤子皇孙。”
谢允笑道：“阿弥陀佛，满口俗话，大师，你念的是哪个邪佛的杜撰经？历朝历代崛起，都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所谓‘正统’二字，只是我们这些‘皇亲国戚’们拿来哄骗无知黔首的，这咱们都知道，可这谎话说出去千万遍，咱们自己也跟着信了起来……师父，您知道我想起了什么。”
同明：“什么？”
谢允便道：“想起庙里的神龛——区区一个泥人，人们自己捏完自己拜，香火点得久了，还真拿它当个神圣了。”
“六合之外，圣人不言，别胡说。”同明呵斥了他一句，卷起袖子帮他收拾桌上乱七八糟的书稿，见那铺开的纸上字迹清晰整齐，却并不是谢允惯常用的风流多情的字体，仔细看来，笔画转折显得有些生硬，偶尔还有实在控制不好多出的病笔，想是他受透骨青影响，手腕日渐僵硬，到如今，已经连拿笔也难以自如了。
可那字虽然写得僵硬，内容却是个神神叨叨的志怪故事。此人连笔都拿不稳了，竟然还在扯淡！
同明问道：“你写了什么？”
“闲篇。”谢允道，“说的是有一具白骨，死而复生，爬起来一看，却发现自己居然没躺在事先修好的陵寝中，它百思不得其解，只好自行爬出去找寻自己的坟。我打算给它起个名，就叫《白骨传》，怎么样？”
同明大师闻听他这荒谬的新作梗概，没有贸然评价，伸手翻了翻这篇“大作”。
如果说《寒鸦声》还些许有些人事的影子，那么这《白骨传》便完全是鬼话连篇了，倘不是同明见他方才说话还算有条理，大概要怀疑谢允是病糊涂了才写出满纸的胡言乱语。
谢允道：“过些日子，我便托人送去给霓裳夫人的羽衣班，您别看眼下世道乱，但我夜观天象，感觉南北一统恐怕也就是在这一两年内了。但凡太平盛世，人们总偏好离奇之言，我这个离不离奇？没准到时候又是一篇横空出世的《离恨楼》。”
同明大师将整篇鬼话翻完，才说道：“阿翡曾经替我去梁大人墓中寻找《百毒经》，发现梁大人的墓穴已经被人捷足先登，墓主人尸骨不翼而飞，当时你尚在昏迷之中，这些细枝末节便没告诉你。原来你已经知道了，为师久居海外，消息闭塞，有些事不很清楚，你为何不从头说起？”
谢允发青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角：“那年梁绍身染重病，心知自己时日无多，便命人压下消息，写了一封密信给我，托我入蜀山，请甘棠先生。我虽去了，可一直对此事心存疑惑。”
同明问道：“怎么？”
谢允道：“梁大人是个彻头彻尾的保皇党，而甘棠先生虽曾是他的得意弟子，却早已经与他恩断义绝，皇上与甘棠先生，孰近孰远？梁绍那时为何要将自己在江南的旧势力交给甘棠先生，而非直接给皇上？”
同明的两条白眉轻轻皱了一下。
谢允又道：“这是头一件古怪的事，周先生入朝后如鱼得水，转眼将南北局势一手握入掌中，后来他殚精竭虑，三年休养生息，与闻煜飞卿将军一文一武，连夺边境数城，杀北斗，破北军不败神话，此一役，堪称空前绝后、惊才绝艳。唯有一点遗憾，就是吴费将军和隐世齐门先后暴露，吴将军以身殉国，齐门也分崩离析。吴将军死后，吴家遗孤遭北斗禄存追杀，江湖中盛传的‘海天一色’风波再起。”
谢允说到这，话音一顿，转头望向同明大师：“可是师父，海天一色如果真如谣言所说，是什么武林秘宝，怎会在吴将军这个素来与江湖无甚瓜葛的人手上？即便真在他手上，连他妻儿骨肉都不明所以，托孤的四十八寨好似也不知内情，北斗禄存又是怎么知道的？更加离奇的是，一夕之间，仿佛天下皆知有‘海天一色’，人人趋之若鹜，可海天一色究竟是什么，却没人能说清。”
同明大师道：“为什么？”
谢允说道：“海天一色的信物在吴将军手上一事，倘不是他活腻了自己泄露的，就只有另一种解释了——有个曾经参加过海天一色盟约的人将此事透露了出来。”
同明道：“这却说不通了，倘若当真有这么个人出卖了海天一色盟约，为何盟约内容至今是个谜？”
“假如有一件事，我不想让别人知道，可偏偏参与者甚众，除了持有水波纹的人，还有众多藏在暗处的刺客做见证，尽管他们每个人手中证据都不全，一部分人已经死无对证，但我还是不知道他们之间是否有什么幽微的联系，而一旦我对其中某个人下手，很容易打草惊蛇，到时候事情很可能向着我不希望的方向发展，我该怎么办？”
谢允用一种非常轻的声音说道：“我不能冒险，只有搅混水，用一个看起来更合理、更让人趋之若鹜的谣言，驱使各方对此信以为真，然后他们有人趋之若鹜，有人明争暗斗，有人甚至想利用这东西谋求别的……这样一来，我就有机会浑水摸鱼，借刀杀人，怎么样师父，这手段听起来耳熟吗？像不像今上用来对付我的那套？”
同明大师虽然热爱打禅机，但打的是流水清风“何处来何处去”的禅机，他老人家作为一个前任皇亲国戚，并不能领会他们这些现任皇亲国戚们九曲十八弯的心思，只好对谢允苦笑道：“匪夷所思，听君一席话，真叫人不寒而栗。阿弥陀佛，看来老衲偏安一隅，当个只会念经的老和尚，果真是明智之举。”
谢允道：“就连这个搅混水的‘谣言’都是现成的，至少青龙主郑罗生就一直对此深信不疑。”
蛟香气息非常浓烈，闻久了，连鼻子也麻木起来。师徒二人相对而坐，半晌没人言语，只听得见同名手中木佛珠一下一下彼此碰撞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同明才说道：“安之，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只是猜测？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可能因为你对赵渊所作所为一直耿耿于怀，所以不免偏激，认为凡事都是阴谋，而凡阴谋必有他一份呢？照你这样说，当年青龙主害山川剑、北斗围攻南刀、霍堡主下毒陷害老堡主，也该是他一手策划了？这也未免太……赵渊当年可也不过是个家破人亡的幼童啊。”
“不错。”谢允平静地点头道，“如果我没猜错，当年开局的人不是我那皇叔，是定下海天一色盟约的人。”
同明迟疑了一下：“你是说……梁绍？”
谢允手中茶杯盖子与茶杯轻轻撞了一下，“叮”一声轻响：“我知道李老寨主突然传来噩耗时，同年，周先生‘削骨割肉还于恩师’，退隐蜀中，此后直到梁绍死，周先生再没露过面，以他的聪明，很可能察觉到了什么，此中内情，李大当家恐怕都未必清楚。而霍老堡主所中的‘浇愁’稀世罕见，与药谷遗物脱不了干系……还有山川剑——山川剑之死最为典型，看起来是‘怀璧其罪’，但仔细想想，这璧从何来？关于海天一色是武林秘宝的谣言，是从何而起，又是以什么为作证的？”
鸣风楼拿到的“归阳丹”，得到庇护的封无言，武功进境一日千里的木小乔……诸多种种，全都让人浮想联翩，难怪叫武林秘宝之说甚嚣尘上。梁绍付的酬劳，不单能让这些收钱杀人的刺客甘受驱使，还半遮半掩地织就了一个巨大的假象，能充分发挥江湖人以讹传讹的想象力。
同明摇摇头：“固然有些根据，但老衲听来，恐怕还是你的猜测居多，毕竟死无对证。我且问你，如果当年真是梁绍，他为何任凭水波纹流落各地？”
谢允道：“不错，他为什么会任凭水波纹流落各地？为什么会请来那几个身份令人浮想联翩的人来做‘见证人’？刺客、活人死人山的杀人掏心之辈……要不是‘猿猴双煞’名声太臭，想必这个见证人能将天下名刺客都凑齐了。倘若只是保守秘密，难不成不是牵涉的人越少越好吗？江湖名宿如山川剑等前辈，会在乎刺客么，那这个‘刺’究竟鲠在谁的喉咙里？”
同明下垂的长眉轻轻地动了一下。
“四十八寨的李大当家，山川剑之子，吴将军之女，甚至霍家堡主霍连涛，有江湖人、有普通人，有好人，也有恶人，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知道水波纹究竟是什么。也许是订立海天一色盟约的几位前辈约定过此事到他们为止，也许是为了怕给子女招祸——总之，水波纹传下来了，盟约内容却没有。你知道我在怀疑一件什么事吗，师父？”
同明苦笑道：“我现在已经不知道是你那《白骨传》离奇，还是你口中所说的话离奇了。你想说什么？”
“即使凑齐了水波纹，也未必真能拼出盟约内容，神秘的‘水波纹’、‘见证人’，浪迹江湖叫你永远也找不着的刺客……都是梁绍在某个人心里留下的一根刺，叫他寝食难安。”
同明道：“这倒让人越发糊涂了，让谁寝食难安？”
谢允低声道：“梁相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有何人值得他煞费苦心？只有……”
只有当今了。
同明一愣：“为什么？”
缓缓竖起一根手指在自己唇边，面色难得凝重：“我猜得出，但不能说，师父，此事不能出于我口，哪怕此地只有你我两人也不行。”
海天一色订立时，建元帝赵渊只不过是个在众人护持下南渡的幼童，一个孩子，能有什么天大的把柄，让梁绍提防至今？赵渊又为了什么会因为“海天一色”寝食不安？
除非，除非……
他并不是真正的皇家血脉！
谢允沉默片刻，又道：“据说当年……早在曹氏叛乱未始时，梁公就是新党的中坚，他那时年轻气盛，与执意想推行新政的先帝一拍即合，后来先帝因此开罪群臣，万般无奈下，被迫将梁绍贬谪江南，本想先抑后扬，等时机成熟再将他调回，谁知此一别就是永诀。梁公一生未曾留恋过荣华富贵，原配早亡，鳏居多年，膝下只一子，本也是少年才俊，尚未加冠便有战功，当时赶上曹仲昆叛乱，他随军北上时，因缘际会，所在那一支小队充当了诱饵，最后落得客死异乡，尸骨无存——你说梁绍为了什么？我不知道，只觉得他老人家这一辈子真是忙碌，连死后也……”
同明大师的目光落在了那篇《白骨传》上：“死后怎样？”
谢允这回沉默了更久。
同明道：“安之，你一定还知道什么。”
“梁绍墓中尸骨不翼而飞的事，”谢允缓缓说道，“是我亲眼看见的。”
同明手中缓缓旋转的佛珠倏地一顿。老和尚同明活到这把年纪，修行半生，见多了世间怪现状，却因他这一句轻语起了战栗。
“当时周先生忙于安顿前线，霍家堡广发请帖，招来大批的闲杂人等聚集洞庭一带，还惊动了北斗，当时有传言，说北斗正打算借题发挥，找个由头冲这些‘名门正派’下手。我正好听说……见笑，确实是有些‘吃盐管闲事’。便往岳阳方向赶去，途径梁公墓，就想顺路过去上柱香。”
同明叹道：“原来你早知道梁公墓所在，为何从未提起过？他手中有大量药谷遗物，万一有透骨青的解决之道呢？”
谢允笑道：“我那时觉得当个废人也挺好，没料到还会有动用推云掌的一天……咱们不说这个。我在梁公墓附近，意外发现了一伙行踪诡秘之人逡巡徘徊，师父大概知道，梁公墓在南北交界处，同当年梁公子殉国之处的衣冠冢比邻而居，位置很敏感，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北斗又来搞什么鬼’，便仗着轻功尚可，跟了上去。那些人在附近转了两天，找到了梁公墓，当晚便破开墓穴，进去胡翻乱找。”
同明大师道：“阿弥陀佛，死者为大，贪狼未免欺人太甚。”
“是啊，正好是那个时节，北斗沈天枢等人后来不是先后围困霍家堡、华容城，烧死了霍老堡主，又一路追杀吴将军遗孤么？那么在此之前，顺手盗个墓，别管找什么吧，反正听起来分外合情合理，对不对？”谢允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可惜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想维护死者颜面也是爱莫能助——那些人翻了一通，我不知他们找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反正最后将一具基本只剩白骨的尸骨拖了出来，鞭笞捶打‘泄愤’。”
同明大师心慈，闻听此言，连连念诵佛号。
“把骸骨弄得乱七八糟，那领头之人便从怀中拿出一面北斗令旗，用石子压住，放在尸体旁边。”谢允道，“好像生怕谁不知道沈天枢擅闯南北边境，挖坟掘墓，还将侮辱尸骨一样。”
同明大师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目瞪口呆：“这……”
“如果当时只有我在那，就没有后来的事了，”谢允自嘲道，“毕竟我比较怂，顶多等他们走远，再出面给梁公收一次尸罢了，谁知也不知怎么那么巧，还有个人也在，并且十分耿直地露了面，喝问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这么不要脸，连‘北斗’的名都要冒领……我后来才知道，那傻道长就是齐门的冲霄道长。”
同明“啊”了一声。
“冲霄道长当时多半以为这些人是江湖毛贼，没事干点挖坟掘墓的勾当，谁知双方一动手，道长就发现自己轻了敌。挖坟的黑衣人乃是个顶个的好手，高手不少见，但配合如此默契的绝不多，彼此之间不必言语交流，眼神手势便能天衣无缝。而手势是有迹可循的，我就恰好见过，还看得懂。”
同明大师忙道：“在哪里见过？”
谢允一字一顿道：“大内。”
同明倒抽了一口凉气：“你是说天子近侍挖了梁公坟，将死者鞭尸泄愤，还要嫁祸给北斗。”
谢允轻轻地呵出一口气，缓缓地搓着自己的手。气候温润的东海之滨，他呵出的却是一口白气。
“不，不是泄愤，皇上不是那样情绪外露的人，就算真的心怀郁愤，也该他亲自来鞭尸，而不是让人代劳。”谢允说着，站了起来，拢紧衣袍，在书房中缓缓踱步，“我怀疑他们在墓主人墓中一无所获，所以认为是梁绍的尸体上有什么玄机。这时，我见冲霄道长实在支撑不住，不忍看他稀里糊涂地死在这里，就想试一试。”
同明大师一点也不意外道：“你突然冒出来，抢了那具尸骸就走。”
“知我者，恩师也。”谢允弯起眼睛，“我蒙了面，仗着轻功，一路往北边去，挖坟的黑衣人和道长都不知道我是什么路数，一起来追我，穷追不舍，幸亏梁公已经瘦成了一具骨头，否则这一路我还真背他不动。”
同明大师摇头道：“又犯口舌。”
谢允笑了起来，说道：“我被他们穷追不舍，整整跑了三天，怎么都甩不开，到这时候，我已经开始怀疑这白骨身上是不是真有玄机了——不过后来想想，说不定那些盗墓贼也只是有一点怀疑，结果道长和我先后出来搅局，不也正像落实了他们这怀疑么？道长见我一直往北走，想必以为那盗墓贼和我是‘假北斗’遇上了‘真北斗’，那帮私下当盗墓贼的则以为我跟道长都是北边派来的，分赃不均，同伴反水……哈哈，别提多乱了。”
谢允虽然满脸病容，提起那些鸡飞狗跳的少年事，眼睛里的光彩却一丝一毫都没有黯淡，大概即使在冰冷的透骨青中昏迷，他也能一遍一遍回忆那些惊险又欢快的岁月，想必是不会寂寞的。
“我一路到了北朝地界，那些黑衣人可能要疯，连国界都不在乎了，疯狗一样缀在我身后，跋山涉水都甩不脱，我正发愁，不料正好遇上朱雀主那帮张牙舞爪沿途打劫的狗腿子，朱雀主本人不分青红皂白便久负盛名，手下也不遑多让，见那伙人太嚣张，便以为他们是来找碴的，两厢一照面，立刻打成了一锅粥。我与梁公见此天降机缘，立刻相携溜之大吉。”
谢某人正经了没有两句，又开始胡说八道，同明大师已经懒得管他了：“然后呢？”
“然后我误打误撞地摸进了朱雀主的黑牢山谷，那地方，真是叫人叹为观止，”谢允摇摇头，“黑牢山谷里守卫森严，我背着梁公有点累赘，便跟他打了个商量，暂且将他老人家安置在了一个人进不去的山谷窄缝中……哎，也不对，是我进不去，我瞧那水草精钻进钻出倒是挺痛快——当时黑灯瞎火的，我也没看清楚，没注意窄缝下面居然还‘别有洞天’，梁公刚进去，就一脚踩空，掉了下去。”
同明：“……”
这小子办的这都是什么事。
谢允蹭了蹭鼻子：“他掉下去，再往外掏可就不容易了，我正在发愁，不巧被谷中守卫发现了。”
同明大师无奈道：“以你这独行千里的能耐，竟没能跑得了么？”
“往常是没问题的，”谢允叹道，“谁知道那天没看黄历，正好朱雀主木小乔坐镇山谷，朱雀主这个人……哈哈，您应该也有耳闻，我为了避免没必要的纷争和流血，只好主动被他们捉住了。朱雀主以为我是个小毛贼，搜走了我身上五钱银子并一把铜板，就下令把我扔进了黑牢里，‘毛贼’是没资格住地上的，我被他们扔进一个地下坑里，刚好和梁公做了邻居，因祸得福，既不必再费心掏他，也不必担心被那帮神通广大的盗墓贼抓住了。追我的人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当时在山谷附近徘徊不去，朱雀主察觉到有这么一股势力捣乱，在山谷中逗留了十日之久，冲霄道长大概也是被他亲自抓进来的，其他那些挖坟掘墓的黑衣人死的死、伤的伤，倒是再没有出现过。”
同明大师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说道：“阿弥陀佛，我看未必，恐怕是你察觉到了朱雀主在山谷中，才想出了这个借刀的法子。”
谢允正色道：“不管您信不信，但那一回真的天意。”
他说着，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温柔了下来，嘴角隐约弯出一把笑容，好一会，他问道：“师父，如果我喝了第三味药，还来得及见一见阿翡吗？上次错过，下次再错过，可就不晓得要等到几辈子以后了。”
同明大师嘴唇微动，还没来得及说话，谢允瞧他脸色不对，便连忙又故作轻松道：“不过死生为一，终有殊途同归之日，多不过百年而已，倒也不妨，无需挂怀。再说……也许她会临时起意，突然想到东海转转，过两天就到家门口了呢？天意自来高难料，不然她当时怎么那么巧就步了梁公后尘，掉进那小小石洞里了呢？”
同明大师低头念诵佛号。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书房中的两人同时一愣，片刻后，只听刘有良朗声道：“殿下，同明大师，岛外有客来。”
这话音一落，即使心有天地宽如“想得开居士”，神色也接连几变。谢允当时好似哽住了，一把拉开房门，问道：“是谁？”
天意自来高难料，不如意事常八九——两刻之后，不速之客登了岛，来人却不是周翡。
一排精光内敛的大内侍卫在谢允那简陋破旧的小书房外跪了一排。
陈俊夫缓缓地拎着他织渔网的长梭子走过来，一言不发地靠在门边站好，林夫子身形一晃，便落到了书房房顶，两条小胡子一动一动的，道：“今日既不逢年，也不过节，你们来做什么？”
哪怕谢允浪荡在外，绝不回宫，赵渊也从未忘记表面功夫，逢年过节必会派人来问候，例行公事地同谢允来一番“回家过年吗”和“不了”的过场废话。
那领头的侍卫答道：“殿下容禀，咱们王师近日便将北上，征讨贼寇，光复河山，此地虽地处海外，但毕竟仍在北贼势力范围之内，为防曹氏狗急跳墙，皇上命我等秘密接端王殿下回宫。”
他话音没落，眼前突然人影一闪，那林夫子鬼魅一般，不知怎么便到了他近前。领头的侍卫吃了一惊，往后一仰，一把抓住腰间佩剑。
“狗急跳墙？”林夫子皮笑肉不笑道，“我们仨黄土埋到脖颈子的老东西还没死呢，倒叫他们来跳一个试试。”
那侍卫忙道：“前辈误会，皇上还说，咱们不日便能收复旧都，想当初殿下离宫时，还是个叫人抱在怀里的小娃娃呢，您不想回家去看看吗？”
陈俊夫沉声道：“端王殿下伤病缠身，不宜驱车劳顿。”
侍卫道：“皇上正是担心这个，令我们以圣驾出之仪备下车马，派了十位太医随行……”
林夫子吹胡子瞪眼地打断他：“太医？呸，你们的太医尽是酒囊饭袋！”
“林师叔。”谢允一摆手，“不必为难跑腿的，皇上自来待我极好，有劳诸位费心，圣驾之仪太过僭越，我万万不敢受，若能精简些，我回去看看小叔也好。”
被林夫子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侍卫大喜：“是，小的这就拟折请示，多谢端王殿下。”
同明大师皱眉道：“安之。”
谢允觉得海风中扫来的水汽都已经就地在他周身凝成了冰，他像是携带了一个挥之不去的凛冬——是了，南北格局将变，赵渊越是接近那个大一统的王座，那水波纹想必就越是如鲠在喉。好在他这个“懿德太子遗孤”命不久矣，赵渊还得给他臆想中的幕后之人做最后一场“还政”的戏，给他这个正统遗孤送了终，才好接着痛哭流涕地被“赶鸭子上架”，“受命于天”。
“师父，”谢允说道，“徒儿要出趟远门，临走之前，劳烦您将最后一味药煎了吧。”
在金陵准备迎回端王的时候，周翡还一无所知地身处齐门旧址。
夜色迷离，山谷中火把俨然，李晟整个人贴在了从齐门禁地中扒出来的木盒上，他花了足足一整天的时间，总算战战兢兢地撬下了木盒上的第一块板，露出盒子里的一点端倪来，发现里头是满满一沓厚实的书信。
“梁……公亲……亲什么？亲启？”
姓李的大废物暂时不敢乱碰其他地方，对着那打开的小缺口使了半天劲，总算看见了一张信封上的仨字。其他人刚开始还围观一下，没过多久就都给无聊跑了。应何从在一边喂蛇，杨瑾和奉命前来送钱的闻煜则在一边围着周翡“切磋”刀法，吴楚楚拿着纸笔坐在一边观战，边听李妍讲解边下笔如飞地记录。
周翡手里拿着一根木棒，同时扛住了闻将军和杨掌门的一刀一剑，她侧身从两人之间穿过，身形一晃便避过闻将军自身后袭来的佩剑，杨瑾提刀来截，周翡自下而上一招“破”，不偏不倚地戳在他刀背上，杨瑾长刀走偏，与来不及收势的闻煜佩剑撞在一起，两人功力相当，同时一阵手麻，各退了两步。
“不打了。”闻煜喘着气收了剑，“长江后浪推前浪，我是老了。多谢周姑娘赐教，你要是再找我报当年断剑之仇，我可是招架不住了——李公子方才说什么？梁公亲启？”
李晟将木盒翻过来给他看，问道：“这个梁公指的是谁？不会是当年的梁相爷吧？”
闻煜从亲兵手上接过手巾擦去脸上的汗，回道：“不无可能，梁公早年交友颇广，与一众前辈都有交情，否则当年皇上南渡时去哪找来那么多高手护驾？还有大药谷，至今好多东西都保存在他那。”
这话一出口，众人都看了过来，连应何从也抬起头。
李晟忍不住问道：“和我祖父也是？”
“唔，”闻煜在篝火边坐下，“和李老寨主尤其交情甚笃，据说当年周先生就是老寨主送到梁公那里读书的。”
周翡脱口道：“啊，什么？”
李晟放下了他手里那百思不得其解的破盒子，李妍则立刻将吴楚楚丢到一边，屁颠屁颠地凑过来，将李晟挤到一边等着听。
谁知闻煜却摆手笑道：“哎，怎好背后议论上官？不说了。”
闻将军人过中年，相貌堂堂，于家国内外，都是声威赫赫，乍一看很是人模狗样，谁能料到他居然是个吊完胃口就跑的贱人？李妍忙央求道：“将军，我们嘴都很严，你就说一点，肯定没有外人知道。”
杨瑾和应何从两个外人面面相觑，不知自己是不是该滚远一点。
李妍越着急，闻煜便越觉得好玩，故意板着脸摇头，不住道：“不好，不好。”
四十八寨虽不至于门规森严，大当家在小辈人心里却是至高无上的——反正周翡他们仨小时候从来不敢打听长辈的事。李妍好奇得抓心挠肝，急道：“不好你还提起这茬做什么？闻将军，你怎么能这样！”
闻煜忍不住笑出了声：“我今天若是不说出什么，几位小友是不想让我走了吗？”
周翡闻言，默默地拎起长木棍，往旁边一挡，大有“你可以走一个试试看”的意思。
“饶命，饶命，”闻煜逗小姑娘逗够了，这才慢条斯理道，“好吧，其实也没什么，周先生也是偶然与我提起的，他年幼时遭逢天灾人祸，家破人亡，机缘巧合，被路过的李老寨主救下，带回家照看了几年。周先生本就出身书香门第，诵读诗书过目不忘，年纪稍长后，李老寨主担心寨中没有名师耽误了他，这才将他送到江南梁家。”
李妍道：“啊，那我姑姑和姑父岂不是很小就认识了？不是青梅竹马？”
闻煜笑而不语。
周翡问道：“这么说我家那书房从一开始就是我爹的？”
李妍忙跟着道：“姑父多大离开蜀山的？”
周翡不知想起了什么，又道：“我娘小时候欺负过他么？”
闻煜：“……”
李晟一点也不想打探长辈的情史，就想理智地问问，既然梁绍和李老寨主是故交，为什么那年谢允带着梁公令牌来四十八寨差点被他姑砍了？可他脖子伸出了两丈长，愣是插不进话去。
李妍兴致勃勃道：“对了，那我姑姑什么时候嫁给姑父的，将军，他同你说过这个没有？”
周翡忽然干咳了一声，用木棒戳了戳李妍的后背。
李妍头也不回地一摆手，挥开周翡的棍子：“我就问问……”
话音未落，便有人在她身后悠悠地接话道：“这倒是不曾说过。”
李妍：“……”
她好似被戳了屁股的兔子似的，一下蹦了起来，气虚地转过身去：“……姑父。”
周以棠双手拢在袖中，脸上虽无愠色，却莫名叫人不敢放肆。旁边替他提灯的亲兵低着头，好似正卖力地数着地上的蚂蚁。周翡长这么大也没这样尴尬过，抬头看了看树梢，又偏头看了看李晟，被李晟瞪了一眼，只好低头跟那小亲兵一起数蚂蚁。
周以棠对闻煜道：“我想着安排好这边，行军还是越快越好，本打算找你商量商量，见你久不归帐，才过来看一眼。”
闻煜伸手蹭了蹭嘴唇上的胡子，没事人一样站起来：“劳烦先生。”
周以棠一点头，看了周翡一眼，忽然说道：“你娘不比你自幼娇生惯养，小时候也不曾欺负过别人。”
周翡：“……”
“姑父，”李晟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忙见缝插针地问道，“梁公和咱们四十八寨后来有什么恩怨？”
周以棠脚步一顿。
李晟虽然近几年渐渐开始搀和寨中事务，但同周以棠说话，他仍然莫名有些紧张，见周以棠不吭声，他便忙道：“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其实我就是随便……”
“那年老寨主遭北斗暗算，重伤而归，曹仲昆自然不肯放过四十八寨，”周以棠说道，他吐字很慢，好像须得字字斟酌似的，“趁寨中一片混乱，曹仲昆再次以剿匪为名发兵蜀中，老寨主实在没办法，最危急的时候，曾向梁公……朝廷求援。”
周翡听到这里，心里无端一揪。不知为什么，她虽然从未见过这位早早过世的外公，却突然莫名觉得“向朝廷求援”五个字非常沉重。他在十万大山中带着一帮人，一手建了一个避难的桃花源，调侃自己“奉旨为匪”，立下三个“无愧”之誓，虽也同梁绍有交情，也有过护送幼帝南渡之功，但周翡就是无来由地认为，老寨主恐怕并不愿意向他们开口。
到底是逼到什么地步，才让他说出“求援”二字？
四下一片静谧，连李妍都小心翼翼地屏住了呼吸。
好一会，周以棠才接着说道：“当时朝廷内忧外患，也正值多事之秋，梁公……梁公……为大局计，实在无能为力。我那时年轻气盛，为一己私情，擅施小伎，盗取兵符，骗出精兵五万。”
闻煜道：“当年是蜀中一呼百应的四十八寨分割南北，令我们不至于腹背受敌，唇亡齿寒，周先生吓退北军未必不是为了长远之计。”
“多谢你替我开脱。”周以棠短暂地笑了一下，又说道，“我自觉愧对梁公……多年栽培，便自下官身，又废去武功，将毕生所学归还，遁入四十八寨——恩怨其实谈不上，你姑姑她可能也只是偶尔想起旧事，还有些耿耿于怀吧？人都死了，没甚好说的了，这几日兵荒马乱，你们早点休息。”
他说完，随手拍了拍周翡的手臂，带着闻煜转身走了。

挽山河 第五十六章丧家之犬
这些年战火纷飞，连四十八寨山下也有不少地撂了荒，眼见这些流民无家可归，李晟便做主将他们一并带回去，周翡要去东海，自然不与他们同行，便同李晟辞别道：“替我跟我娘说，让她不必担心……算了，她肯定也不担心，你就说，我刚宰了巨门和破军，下次遇到武曲，一定剁了他给王老夫人报仇，归期不定，有事就叫暗桩送信给我。”
从这个破表妹在秀山堂摘花，只摘两朵开始，李晟就对她那“狂得没边”的臭德行十分看不惯，至今依然一见就牙根痒痒。可惜再痒也打不过，他只好当场翻了个白眼，一言不发地从周翡面前走了，转向应何从，问道：“应兄作何打算，我那木盒子还未破解开，你与我们同行么？还能帮忙参详一二。”
应何从不置可否地一点头。
李晟又八面玲珑地问杨瑾：“杨兄上次来蜀中，还是三四年前呢，你一直是我四十八寨的好朋友，不如再来小住一阵？”
杨瑾犹豫了一下，扫了一眼众多眼巴巴等着归宿的流民，随后竟摇了摇头。他心想：那些药农一个个只会一点拳脚功夫，在中原这乱世里，想必比这些任人宰割的流民也强不到哪去。
思及此处，杨瑾有些后悔。就听这位为了找人比刀离家出走的掌门说道：“不了，我离开够久了，得去看看那群药农。”
李晟一愣。
这时，应何从突然开口道：“擎云沟是否有一位老前辈，梳着一头编辫，早年喜欢在中原各地四处游历的？”
杨瑾想了想，回道：“可能是我师伯，上一任的掌门，跟你一样爱养蛇，不过他年纪很大了，前两年已经去世了。”
应何从听了，立刻正色起来，说道：“药谷出事时，我虽侥幸逃出，但也九死一生，幸得那位前辈途径救助，送我毒蛇傍身，来日必要登门祭拜。”
说着，这面冷嘴毒的毒郎中竟朝他行了个大礼，杨瑾“啊”了一声，他不太会跟人客气，连忙摆手道：“没事，不用谢，他老人家一直爱管闲事，而且很推崇贵派，回来以后唏嘘了好多年，念叨‘大药谷’念叨到死……”
杨瑾话说到这里，陡然一顿，因为他突然想起来，擎云沟地处南疆，与世无争，不重文也不重武，历代掌门都是醉心医毒，必是同辈人中医术最有造诣的一个，然而仿佛就是从他师伯游历归来之后，突然把门规改成了比武定掌门。年幼时他怕蛇，又背不下药典，每日只会舞刀弄枪，人缘可想而知……后来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努力试着接受他这个异类了呢？
是大药谷一夕覆灭，让他们兔死狐悲之余，心生不安么？
他在不知不觉中身负长辈与同侪守护药谷的重任，却居然只醉心于自己的刀术，厌烦地临阵脱逃了！
杨瑾呆立良久，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没头没脑地转身就走：“我先告辞了。”
匆忙之间，他也只来得及冲周翡一点头，竟忘了找她比刀的事。
众人兵分三路，各自出发。又两日，短暂休整过的大军闪电似的从山谷中戳向曹军后心，仿如神兵天降。
建元二十五年深秋，九月，授衣之时，霜花始降。
九月初三，北斗两员大将巨门与破军应当送抵的信件已经迟了三天，曹宁接连派了两拨斥候催促，可惜三日不够往返，至今没收到回音。
北端王曹宁有些心神不宁，临近傍晚在营中散步时，忽见木叶脱落，他心里便无来由地“咯噔”一声，曹宁吃力地弯腰捡起了那片枯叶，盯着上面干涸的叶脉，翻来倒去地看了半晌。
随侍的亲兵不明所以，也不敢催促，摸不着头脑地看看落叶，又看看端王。
“乾上坤下，天地否。”曹宁将枯叶卷在手心里，缓缓揉碎，“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
亲兵奇道：“王爷，您说什么？”
曹宁的眼睛被脸上堆满的肥肉挤得无处安放，乍一看，好像刀子割开的两条线，稍不留神就能日久生情地长到一起去，目中精光也被压成了极细的一丝，越发刺人眼，他抬起头，望向黯淡的天光，喃喃道：“卦象上说我宜及早抽身……你信天意吗？”
曹宁年纪不大，城府却很深，身边人从来不敢妄自揣测他在想什么，那亲兵突然听此一问，一时也不知该摇头还是点头，汗都快下来了，结结巴巴道：“这……王爷……”
但曹宁好似只是自言自语，并不想听他的答案，这会不等他回话，曹宁便突然说道：“去看看，谷天璇的信到了没有？立刻叫人生火造饭，等到今日酉时三刻，谷天璇的信若还不到，就把原计划搁置，我们拔寨离开。”
这句亲兵听懂了，闻言如蒙大赦，应了声“是”，撒腿就跑。
谷天璇的信，怕是只有死人才能收到了。曹宁为人果断，毫不拖泥带水，说了酉时三刻走，多一会也不等，当晚便拔营上路——至于万一谷天璇他们按原计划从背后偷袭南朝大军，偷袭了一半发现己方援军没来，会落个什么下场？
那也顾不得了。
曹宁的出身已经饱受诟病，又长了这么一副身板，注定与大位无缘，曹仲昆在世的时候对这个次子就很不待见，多年来，曹宁那点安身立命的根本，全是他小小年纪上战场，实打实的军功换来的。
曹宁未必天纵奇才，但他就像一只海上的燕子，总是能最先嗅到风暴的气息。
北军临时拔营，彻夜疾行，偏偏天公不作美，他们方才出发不久，便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巴山夜雨”，能涨秋池，此地纵然距离蜀中已经有一段距离，秋雨之势却不遑多让。曹宁的行军速度不可避免地被拖慢了不少，而天好似漏了，大半宿过去，雨水非但没有停下的趋势，反而越来越密。
北军行至一处山谷狭长之地，先锋方才入山，便有一条大雷劈开了半个天幕，闷雷声在谷中慌乱地来回碰壁，隆隆如鼓。一个传令兵发疯似的越众而出，从主帅处沿路往前飞奔而至，口中喊道：“停下！停下！王爷有令，后队变前队，绕路！绕……”
又是“轰”一声雷，将那传令兵的吼声盖了过去。
而闪电恰似刀光。
“九月初三那天夜里，嘿，北军精锐在交界附近遭到伏击，一溃千里，伤亡惨重，死了不知道有多少人哪，那人血给雨水一冲，就好似汇成了一道红河，一直奔着东边流过去了，百里之外河道里的水都是猩红猩红的，跑出老远去，能听见鬼哭！”
庐州郊外，一处四面漏风的破酒馆里，几个南来北往讨生活的行脚帮汉子在此歇脚，凑在一起，一边啃着粗面饼子，一边议论时局，常常发表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言论。
“扯淡，还鬼哭，你听见了？”
“我一个远房表叔家就住在那边，他老人家亲耳听见的！”
“我看人家是怕你赖着不走，说来唬你的。”
“你个……”
周翡静静地坐在一边，等着杯中略有些浑浊的水沉淀，将周围的聒噪当成了耳旁风——没办法，不是她不关心战局，实在是一路走来听太多了，怎么胡说八道的都有，一会说周大人神通广大，发了洪水冲走了曹军，一会又说曹军所经的山谷闹鬼，将北军留下当了替死鬼……诸多此类，大抵无稽之谈，她也只好充耳不闻。
“慢着，二位哥哥先别吵，我有一问——那么曹宁遇伏，究竟是死了没有？”
人群一静，方才讨论得热火朝天的那几位都闭了嘴。
这时，只听一个角落里坐着的老者幽幽地开了口，道：“那曹宁恐怕是跑了。”
那老人声音十分奇特，好似生锈的铁器摩擦在砂纸上，听着叫人浑身难受。周翡举杯的手一顿，寻声望去，只见他面貌丑陋，半张脸连到脖颈有一道凶险的疤，该是刀剑留下的，两侧太阳穴微鼓，目中精光内敛，内家功夫应该颇有造诣。周翡一眼扫过去，那老人立刻便察觉到了，与她对视一眼后，冲她浅浅一点头，又接着说道：“除了斥候，周大人有时也差遣一些咱们这样的人，替他探查民间的风吹草动，老朽老而不死，闲来无事，便偶尔帮着跑趟腿，几支队伍的旗子都还认得。那天，周大人想必是秘密打伏，我正好在附近，却全无察觉，半夜听见附近打了起来，连忙冒雨上山前去探看，竟见北军曹氏的王旗被围困山谷，片刻后便倒了。那一战……啧，打了整宿，满山谷都是沾了泥的尸体，也有趁夜跑了的，完事以后照着闻将军的规矩，将战俘归拢，又把几个斩获的北军大将头颅高高挂起，我来回看了三遍，没有曹宁。”
旁边有人恭恭敬敬地说道：“老前辈，你还认得曹宁？”
另一人答道：“那有什么不认得，曹宁那一颗脑袋据说有寻常脑袋两颗大，我要是在，我也认得！”
众人又一片七嘴八舌地议论起以曹宁的大块头来，周翡见那老人撂下酒钱，持杯的虎口处长满老茧，磨得肤色都比别处深不少，她便忍不住脱口道：“前辈练过衡山剑法？”
这还是她从吴楚楚那乱七八糟的笔记上看来的，据说当年的衡山剑派所持的剑样式奇特，有一条弯起的手柄，刚好能卡在虎口上，久而久之，那处便磨黑了。
老人一顿，片刻后，轻声说道：“现在居然还有小娃娃记得南岳衡山。”
衡山密道于她有救命之恩，周翡连忙起身，那老者却不等她说话，便将斗笠往头上一遮，朗声笑道：“好，只要有人记着，我南岳传承便不算断了！”
说完，他两步离了破酒馆，飘然而去。
正这当，门口进来几个唱曲的流浪艺人，正好众人说厌了南北前线的事，便催着那几人唱些新鲜的，周翡将澄清的茶水倒在水壶里，撂下几个铜板，穿过闹哄哄的人群，正这当，忽听那拉琴的朝众人团团一拜，说道：“诸位大爷赏脸，小的们正好听来了新曲子，今日同诸位大爷献个丑，唱得不熟，多包涵。”
周翡已经走到门口，嘬唇一声长哨，将自己跑去吃草的马唤了回来，方才拉着缰绳预备走，便听里头那拉琴的又道：“……这段曲，据说是羽衣班所做，唱词乃为‘千岁忧’所书，名唤作《白骨传》，乃是一段志怪奇闻……”
周翡：“吁——”
行脚帮一帮莽撞人不管什么“百岁忧”还是“千岁忧”，只一味催促，接着，沙哑而有些走调的曲声幽幽响起，周翡逗留在门口，将白骨死而复生后四处找寻自己坟墓的鬼故事从头听到了尾——听到白骨历险一通，因其形容可怖，搅动得四方惊恐不安，最后总算找到了自己葬身之处，却发现自己的坟冢被另一具披金戴玉的骸骨鸠占鹊巢，于是纵身跳入滔滔入海的江水中，同大浪一起奔流而去，成了司水的精怪。
周翡皱起眉，感觉这种漫无边际的胡编乱造确乎与之前那部《寒鸦声》如出一辙，不像别人冒名伪造的。
所以是谢允亲自写的？谢允是醒了？他整天冻得跟鹌鹑似的，怎么还有闲情逸致写这玩意？写就写了，他既然不出门，自然也无需路费，为何要在这节骨眼上将其传唱出来？还有那结尾——“长河入海，茫茫归于天色”，实在是怎么听怎么微妙，正好暗合了“海天一色”。
从自己墓穴中消失的白骨、鸠占鹊巢的隐喻、海天一色……
电光石火间，周翡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她倏地翻身上马，一路快马加鞭，绝尘而去。一个时辰后，周翡赶到了四十八寨最近的一处暗桩，亮出令牌，三下五除二地写了一封信：“替我送到南国子监，找林真讲。”
撂下信，周翡便急着继续赶路，正好暗桩的一个跑腿信使从外面回来，险些撞了她。那信使匆忙道：“这位师妹留神——师兄，来了三封信，两封‘号脉’结果，秘信报给大当家，还有一封带着信物的私信，东边来的，正好一并送回寨中，给周……”
周翡脚步倏地一顿。
此时，旧都南城，一处不显山不露水的小小院落里，来了不速之客。
这小院陈设十分简朴，种了几棵松柏，在秋风萧瑟中强撑着些许陈旧的绿意，一个须发灰白的男子盘膝坐在院中，他披头散发，削瘦、独臂，脸上两条法令纹深邃如刻，面上隐约有紫气。整个院中翻涌着说不出的凌厉肃杀，一只鸟雀偶然落在院墙边上，很快便不堪忍受，受了惊似的扑棱棱地飞走。
突然，那独臂男子蓦地睁开眼，目光如电，射向门口，院门口一个北斗黑衣人正要开口说话，叫他暗含杀意的目光一瞥，当即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露出身后一身绛红官袍的武曲童开阳。童开阳嫌弃地将那碍事的黑衣人拨到一边，大步闯进院中道：“大哥，你听说了么？”
那独臂男子正是贪狼沈天枢。
沈天枢桀骜不驯，是为北斗之首，一辈子只忠于曹仲昆一人，自几年前伪帝病重，不再能理政之后，他也懒得和满朝上下各怀鬼胎的文武官员打交道，干脆闭门谢客，渐渐深居简出，不怎么露面了。
沈天枢缓缓收回五心向天的姿势，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方才他坐过的地方，只见石板竟然凹陷了一块，而且没有一丝裂纹！
童开阳瞳孔一缩，低声道：“恭喜大哥又有进益，神功将成。”
“我不练武功，干什么去？”沈天枢爱答不理道，“你急惶惶的做什么，我应该听说什么？”
童开阳道：“端王兵败，前线一溃千里，周存长驱直入，三日之内已经连下数城，援军根本赶不上趟，今日早朝吵成了一团。”
沈天枢面无表情道：“谷天璇和陆摇光那两个废物呢，死了？”
童开阳：“……死了。”
沈天枢猛地转过身来——他一向觉得，北斗七人，只有童开阳与楚天权这一个半人配得上同他说话，童开阳是一个，楚天权是个太监，因此只能算半个。其他几位，从人品到本领，一概是扔货。
人品姑且不论，反正他们也不是那些以名门正派自居的沽名钓誉之徒，不必讲那许多假大空的道义，孤高自诩也好、不择手段也好，都不过是个人办事的风格，各花入各眼，不分高下。可若是连安身立命的根本——那点功夫都练不好，那就没什么好说了。死了也活该，叫人瞧不起也活该。
眼界狭隘、旁门左道之徒如廉贞与禄存，多年吃老本、就知道到处钻营之徒如巨门，还有北斗中的著名添头“破军”……这几个东西沈天枢个个都看不惯，往日里便对他们十分嗤之以鼻，没事就按着高矮个头、排队拎出来嘲讽一番以做消遣，此时乍一听闻巨门与破军死讯，他先是一愣，随即便顺口冷笑了一声。
笑完，沈天枢又面无表情地走了几步，及至快要进屋，他才脚步微顿，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这么说，巨门和破军也没了，那当年仓促间被皇上凑在一起的七个人，如今岂不是就剩了你我？”
童开阳一愣，随即道：“大哥，咱们七个是‘先帝’凑的，不是当今皇上啊。”
沈天枢呆了呆，仿佛才想起曹仲昆已经驾崩，新皇即位了。他心里无端涌上一股没趣，“哦”了一声，不言语了。
童开阳抢上几步，压低声音道：“大哥，咱们这回可算精锐尽折，端王生死不明，今日朝堂上，我瞧皇上都有些六神无主了，怕是不妙。”
沈天枢漠然道：“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就会杀人，不会打仗。怎么，太……皇上想让我去打仗吗？”
童开阳苦笑道：“谁能差遣得动您老人家？方才来时路上，听说兵部紧急从各地守军中抽调了人手前去支援，可是军心已经动荡，怎么挡得住周存？再者，我还听说，军中有谣言甚嚣尘上，说是皇上容不下亲弟弟，多次故意拖欠粮草，才导致前线溃败，否则以端王之才，怎会败得那样惨？”
沈天枢一脸无所谓，道：“哦，这么说岂不是要亡国了？”
童开阳急道：“大哥！”
沈天枢挑起一边的长眉，进了屋，用仅剩的一只手给童开阳倒了碗水喝。童开阳心不在焉地端起来抿了一口，险些当场喷出来——沈天枢居然给他倒了一碗冷透了的凉水，连点碎茶叶梗都没有，凉水清澈透亮，诚实地亮着碗底一道裂痕。
再看沈天枢这偌大一间会客的书房，除了尚算窗明几净，几乎堪称家徒四壁，文玩摆设一概没有，书架上稀稀拉拉地放着几本武学典籍——闹不好还是他自己写的。一张破木头桌子横陈人前，桌面攒了足有百年的灰尘，漆黑一片，看着就很有“嚼劲”。
书房里既没有伶俐的小厮，也没有漂亮丫鬟，童开阳将鼻子翘起老高，闻不着半点多余的人味。他不由得一阵绝望，感觉从沈天枢这里是讨不出什么主意了。一个尚算位高权重的人，竟能活成这副寒酸样，那么他可能是克己勤俭，也有可能是心如磐石，什么都打动不了他。虽说“覆巢之下无完卵”，但是像沈天枢这样的人物又岂能以“卵”视之？哪怕曹氏国破家亡，赵渊可着王土疆域追杀他，于他也没什么威胁。
果然，沈天枢说道：“亡国就亡国，我是先帝的狗，先帝驾崩，既然也没留遗言说让我接着给朝廷卖命，那么旁的事便与我无关。你还有别的事吗？没有就忙你的去吧，别扰我清静。”
童开阳正想搜肠刮肚出几句说辞，还不等开口，沈天枢突然抬头，一双目光钢锥似的穿透木门与小院，直直地射了出去。童开阳愣了愣，不明所以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过了好一会，才分辨出一点微弱的脚步声，他不由得汗颜，隐约感觉沈天枢自从不管俗事之后，于武学一道好像迈上了一个他们摸不着边的台阶。
沈天枢坐着没动，轻轻一拂袖，书房的木门自己“吱呀”一声打开了，直到这时，一个人影方才落到院门口。
沈天枢眯起眼，说道：“想不到我沈某人府上也能有不速之客，这倒是新鲜。”
院外那人闻声，踱步上前，身形便落入房中两个北斗眼中，来人一身风尘仆仆的布衣，头上戴了一个连下巴也能遮住的巨大斗笠，整个人捂得严严实实，却还是能一眼被人瞧出身份来——能胖成这样的人毕竟不多。
童开阳蓦地起身，失声道：“端王爷！”
曹宁掀开斗笠，他一张脸长得白白胖胖，原本像一个洁净无暇的大馒头，此时却是满脸的污迹与伤痕，成了个被人割了几刀、还扔进泥里滚了一圈的脏馒头。可即便狼狈成这样，他的肩背竟还是直的，拖着一条伤腿缓缓走路的样子，也竟然还很从容。
“丧家之犬，不请自来。”曹宁简略地一拱手，“叫二位见笑了。”
沈天枢端着一碗凉水，腚下如有千斤，愣是坐着没动。童开阳可不敢像他一样拿大，连忙迎了上去，将曹宁让进里间。曹宁拖着一条伤腿，摆手谢绝搀扶，道声“叨扰”，便一步一挪地进了沈天枢的书房。
沈天枢瞥了他一眼，不十分客气地说道：“你四肢负担本就比寻常人重，功夫又稀松平常，此番腿上伤筋动骨，又接连奔波，气血凝滞不通，我看往后也未必能恢复，说不定得瘸着走了。”
曹宁神色不变，笑道：“沈先生，一个人倘若长成我这模样，多一条少一条瘸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童开阳怕沈天枢又出言不逊，忙插话道：“王爷何以独自上路，既然已脱险，为何不回朝？”
“我皇兄早想收我的兵权，一直没有由头，好不容易逮着这么个机会，他不会善罢甘休，这回我自己落人口实，没什么好说的。”曹宁坐下，旧木头椅子“嘎吱”一声响，那北端王自嘲一笑，又道，“我这些年多少攒了点人，仓皇败退时没来得及与他们交代好，皇上必然差遣不动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想必更要恼我，一旦我露面，除了获罪革职软禁京城，没别的下场——这倒也没什么，只是皇上手中那些所谓的‘可用之将’，多不过赵括之流，任他胡闹下去，恐怕……”
童开阳听他这话音不对，有点大敌当前仍要兄弟阋于墙的意思，当下没敢接茬，拿眼角瞥沈天枢，却见那北斗之首却依然捧着碗破凉水端坐，无动于衷。书房内一时冷场，曹宁也没有动怒，他探手如怀中，取出一枚磨掉了一角的私印，放在桌上。那小印上面刻着“四海宾服”四个字，很有些年头了，印章上头的龙纹被人把玩过无数次，磨得油光锃亮。
沈天枢见了那印章，脸色忽然变了。
“此物乃是先父皇尚未称帝时所刻，后来组建北斗，便将其当做号令北斗的证物。”曹宁盯着沈天枢说道，“不错，父皇将一切都留给了我大哥，只将这枚印给了我。”
曹仲昆死的时候，北斗七人已去其三，剩下巨门、破军与武曲都有官职在身，已经不受这枚上不得台面的私印约束，受其影响的，实际只有一个不爱管闲事的沈天枢。
沈天枢性情孤僻，虽然武功高强，却未必肯介入他们曹氏兄弟间的纷争，着实没什么用。曹仲昆留下他这步暗棋给曹宁，大约只是想着再怎么不待见，也是自己亲生的儿子，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保住曹宁一命罢了。
沈天枢的目光在那小印上停留了片刻，问道：“你要我替你杀你大哥？”
曹宁笑道：“我就算再傻，也知道沈先生绝不会做出如此忤逆父皇心愿的事，何况外敌当前，我也没有那么丧心病狂。”
沈天枢脸色略微好看了一些，想了想，又问道：“那么难道你是要从千军万马中取来周存首级？”
曹宁摇摇头：“且不说此举能不能成功，就算能杀，如今南朝赵氏也已经做大，没有周存，还有闻煜，还有别人，运道一旦逆转，便不是杀一两个人能止住颓势的。”
沈天枢微微往后一仰，等着曹宁下文。曹宁将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顿道：“沈先生，还记得当年李氏刺杀我父皇的事吗？”
曹宁秘密潜入旧都时，周翡到了金陵。
她久闻南都大名，却没亲自来过，郊外已经有了不少秋游的人，四处是曲水潺潺，沉淀着一股悠久的繁华，路却弯弯绕绕的不大好找，周翡兜兜转转了一天，方才大致分清了东南西北。
周以棠在南都是有府邸的，只是周翡在庐州暗桩突然接到同名大师的来信，这才临时改道金陵，来不及同周以棠打招呼，便也不想麻烦他，直接在四十八寨的金陵暗桩落脚。金陵暗桩是家脂粉铺子，每日来来回回香风飘渺，几个师兄在此地待久了，说话都是一水的轻声细语，完全看不出一点江湖草莽气，自己都说这南都的温柔乡太过消磨志气。
那建元皇帝在这种地方锦衣玉食地过了几十年，居然还是一门心思地搞风搞雨，念念不忘要收复河山，可见此人确乎是个纵横天下的人物。
周翡打听到了“端王府”的位置，便仗着自己轻功卓绝，进去里里外外地巡视了几圈，见赵渊做戏做全套，已经派人将王府的宅邸与花园都休整一新，每天都有新的仆从送来，看家护院的、休整院落的……还有一大帮环肥燕瘦的美貌侍女，很像那么回事。但此间主人却一直不见踪影。
周翡当了好几天梁上君子，白天在王府游荡，夜里回暗桩，却始终没等到谢允，便不由得有些烦躁，不免将事情往坏处想，她一会怀疑谢允能不能经得住长途跋涉，一会怀疑他那心机深沉的皇叔对他不好，有一次半夜醒来，周翡恍惚间竟不知从哪升起一个念头——谢允会不会已经死了？
直把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甜腻的胭脂香从窗外顺着夜风吹进来，拨动墙角屋檐处的铃铛，与后院里石桥下水流声混在一起，也像是一场梦。周翡呆坐良久，激灵一下回过神来，心里说不上撕心裂肺的难受，只是好似堵了一块石头，快要喘不上气来了。她实在躺不下去，便悄无声息地草草拢了一把头发，从窗口一跃而出，轻飘飘地上了屋顶，往端王府的方向而去。
周翡本想在王府最气派的那间屋子房顶上坐一会，谁知这一去，却远远见到端王府灯火通明。
她心里重重地跳了一下，轻车熟路地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居高临下望去，见一帮风尘仆仆的侍卫赶着车马进门，前脚刚到，流水似的赏赐便随之而来，宫灯飘动，整条街都被惊动了，纷纷派出仆从，伸着脖子往端王府那空了十多年的鬼宅张望。
忽然，周翡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下车来——正是她从童开阳手中救下来的刘大统领。
不少人围上前去同他说话，那刘有良在北朝王宫中做了多年禁卫统领，应付这等小场面自然是游刃有余，虽然话不多，但一露面就镇住了乱糟糟的场面，很快将王府指点得井井有条起来。
刘有良乃是受蓬莱散仙那三位老前辈之托，沿途照顾谢允，忙到了后半夜，才在端王府安顿下来，总算能在天亮之前略微休息一会，谁知他才刚一进屋，心里便无端一悸——他在童开阳眼皮底下从旧都一路逃到济南，全靠这点直觉救命，刘有良有些混沌的脑子里涌上一层凉意，一把抓住自己腰间佩剑。
然而还不待他开口喝问，便听身后有人彬彬有礼地敲了几下门。刘有良一身冷汗，人就在身后，他居然连一点声响都没听见！他当下将佩剑抽出了两寸，猛地回头，便是一愣：“周……周姑娘？”
谢允没有和随从一起回端王府，他被建元皇帝赵渊留宿在宫里了，傍晚时分，听人来报皇上要驾到，他便将手上的闲书放在了一边，按着那些好像他与生俱来就熟悉的繁文缛节迎出门来见礼。
赵渊是带着一帮人声势浩大地过来的，不等谢允拜下，就连忙亲自伸手将他扶起来，笑道：“在小叔这就是回家，既然是回家，哪有那么多啰嗦？”
赵渊穿着便服，身形瘦削高挑，面如刀刻，人过中年，但脸上不怎么显年纪，他眼睫异常浓密，常常在眼珠上打下一层重重的阴影，映衬得目光微沉，看人时无端便会叫人心里一紧。可是他一旦笑起来，却又显得十分儒雅亲切，全然没有九五之尊的架子。赵渊伸手拉住谢允，并不忌讳他身上越发浓重的透骨青寒气，反倒是谢允见皇上那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指尖冻得有些发白，忙使了个巧劲挣开他。
谢允笑道：“礼不可废。”
赵渊用手背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十分忧心地叹了口气，他身后一群太医连忙一拥而上，团团围住谢允。
谢允配合地递出手腕，然而南端王金贵的手腕只有一条，着实不够分，众太医只好挨个排好队，有察言的，有观色的，忙得不亦乐乎，折腾完一溜够，又一起告罪，煞有介事地凑到一边会诊，这时自然要避开贵人，奈何谢允耳音太好，将众太医在外头的唇枪舌战听了个一字不差，简直忍俊不禁——好像他们真能治好一样。
谢允才一抵京，还没来得及摸到端王府的门，赵渊就急吼吼地命人将他接到宫里小住，也不知道是为了表达重视与恩宠，还是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随时要死。可惜，临出发时，同名大师将第三味药给了谢允，加上正牌推云掌传人内力深厚，此时他看来恐怕是非同一般的精神，不知赵渊见了会不会觉得十分失望。
不过谢允活到了这步田地，已经不大在意别人的看法了，该回光返照的时候，他也懒得假装弱柳扶风，左右没别的事，他便一耳朵听着太医们七嘴八舌，一边随意应着赵渊带着政治任务的闲话家常。
赵渊很会说话，时而问他些江湖趣事，简单的事谢允便顺口同他一说，说来话太长他懒得念叨，便推说自己隐居蓬莱，不太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两人好似两只披了人皮的狐狸，一个递话，一个敷衍，倒是显得十分和乐。
忽然，原本百无聊赖的谢允耳根轻轻一动，送到嘴边的茶盏一顿，身上的寒意很快包抄上来，掠夺了茶盏上腾腾的热气，一个小太监见了，忙诚惶诚恐地上前换茶。谢允略微眯起眼，抬头往四下横梁上看了一眼。
梁上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入皇宫，此人必定是个高手。中原武林卧虎藏龙，当中自有一些来无影去无踪的高手，倘若心怀坦荡、并无恶意，有时会故意弄出一点动静，暗示自己在场，这叫做“投石”，也有试探对方功夫和耳力的意思。
梁上这位不知是哪里来的捣蛋派高手，将一干大内高手视若无物，在皇宫大内朝他“投石”，谢允颇觉有趣，很想一见，越发不耐烦和赵渊扯淡。
那不识趣的皇帝老儿还在一旁笑道：“当年你刚回京的时候，还没有自己的府邸，就是住在这里的，三年前此地翻新过一次，但东西都没动过，有没有一点亲切？”
谢允接过小太监新换的茶盏，盯着自己指尖上短暂浮起的血色，忽然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道：“皇叔，我这些年没出蓬莱，消息闭塞，都还不知道——明琛出宫建府了吗？在什么地方？”
赵渊倏地一顿。
谢允笑容真挚，丁点破绽也不露：“回头我得去瞧瞧他。”
“明琛哪，”赵渊收回目光，吹开茶水上的浮沫，“很不成器，人也老大不小了，成日里心浮气躁，什么正经事也不干，一天到晚想往外跑，我正圈着他读书呢。回头我将他招进来，你要是有空能替叔管教一下最好了。”
谢允便道：“也是，那年他在永州搀和的那事实在太不像话，儿女都是债啊，皇叔。”
他接连两句话里有话，称得上故意挤兑了，赵渊虽然维持住了表情，方才热火朝天的家常话却说不下去了。两人各自无言片刻，赵渊这才反应过来，谢允是说话说烦了，故意口无遮拦，隐晦地要送客。不是他不会察言观色，只是继位这几十年间，赵渊已经习惯了当一个皇帝，习惯了哪怕底下人即便各怀鬼胎，同他说话时也都得战战兢兢、诚惶诚恐，盼着多从他嘴里挖出点什么，鲜少有人嫌弃他话多。
建元皇帝难得有些尴尬，沉默了片刻，他起身道：“拉你说了这许久的话，也不早了，小叔不打扰你休息。”
谢允懒洋洋地站起来恭送，连句多余的谢恩也没有。
赵渊摆摆手，走到门口，好像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对旁边一脸走神的谢允道：“我朝廷王师步步紧逼，已经迫近旧都，曹氏逆贼只是秋后的蚂蚱，不足为虑，下月初三是什么日子，记得吗？”
“曹氏逼宫，先帝的忌日。”谢允头也不抬地回道，“皇叔与我闲话了这大半天，是不是险些把正事忘了？”
赵渊对这句刻薄话充耳不闻，只说道：“也是你爹的忌日——我打算在正日子祭告一番，倘若列祖列宗在天有灵，保佑我军光复河山，使逆贼伏诛，安天下黔首，再有盛世百年。”
谢允点头道：“也好啊，算来没几天了，侄儿还能凑个热闹，省得死太早赶不上。”
赵渊眼角轻轻抽动了一下，似乎是被他堵得没话说，然而当今天子不知为什么，在谢允面前一点脾气也没有，兀自沉吟良久，他说道：“方才听你说起那蛊虫驭人之事，着实耸人听闻，但细想起来，又似乎不是没有道理的。”
谢允略一抬眼。
“你站在这里，觉得穹庐宇内，四方旷野，无处不可去，可是一旦迈开腿，却又总觉得路越来越窄。”赵渊沉声道，“你被架上高台，被推着、逼着往前走，路途又泥泞又不见天日，但是你也知道自己不能回头。每每午夜梦回，都恨不能自己睁眼回到初临人世时，干干净净，坦坦荡荡，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
谢允一言不发。
“可是回不去了，这御座龙辇就是蛊。”赵渊轻轻地握了一下谢允的肩膀，感觉那透骨青的寒意突破厚实的衣料，小刀似的穿入他掌心，“那会儿，我外有强敌，内无帮手，在朝中四面楚歌，只有你在小叔身边，能听我抱怨几句对外人说不得的闲话，这些年……不管你信不信，小叔真的希望你能好好的。天下奇珍，但有需要，不拘什么，尽管叫他们去寻，皇叔欠你的。”
谢允一低头：“不敢，皇上言重。”
赵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见他低着头，浑身上下写满了油盐不进的“赶紧滚”三个字，终于无计可施，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背影竟有些落寞。
谢允立刻回身，先将一干闲杂人等屏退四下，这才开口说道：“到底是哪位朋友擅闯宫禁？”
没动静，看来高手没那么好诈。
谢允双手抱在胸前，笑道：“阁下神出鬼没，若是不想被我发现，方才想必也不会刻意露出破绽，怎么现在倒扭捏起来，莫非阁下是位姑娘？”
他话音方落，一侧房梁上有什么东西彼此碰撞了一下，“哗啦”一声轻响，却没听见那人落地时的脚步声，对于这样的高手而言，故意给点动静已经是堪比敲门的彬彬有礼了，谢允不以为意，循声回头，倏地便怔住了。
来人真是个姑娘。
还是一个……分明熟悉到梦回时常常相见，此时骤然相逢，却又有些陌生的姑娘。她好似凭空落在了堂皇的宫殿暖房中，故作平静的目光穿透了三年的光阴与不见的生死，漫无目的地在四周逡巡一圈，继而落回谢允身上。
她每一个细微的眼神，于谢允而言，都是惊心动魄。
谢允盯着来人，喉咙微微动了一下：“……阿翡？”

挽山河 第五十七章不可说
李晟等人终于进入了蜀中地界，因错过宿头，只好在野外过夜。
流民常年颠沛流离，本就体弱，先前是因为一口挣扎着想活的气，死命撑出了精气神，此时找到了归宿和主心骨，一时兴奋过度、精神松懈，不少人反而倒下了，亏得应何从随行，好歹没让他们在重获新生之前先病死。
众人不能骑马，还走走停停，好不拖延，周翡都到了金铃，他们还在半路磨蹭。李妍不知从哪弄来了几个松塔，扔在火力烤了，穷极无聊地自己剥着吃——环顾四周，大家好像都很忙，没人跟她玩。
传说中，少年侠士于夜深人静露宿荒郊时，不都是举杯邀月、慨然而歌的么？可是她伸长了脖子往周围看了一圈，发现她身边的“少年侠士”们居然全在篝火下“挑灯夜读”！
应何从整个人都快扎到那些神神叨叨的巫毒文里了，几次三番低头差点燎着自己的头发丝。李晟靠在一棵树下，翻来覆去地与那木头盒子上的机关较劲，不时还要拿小木棍在地上画一画。吴楚楚则伸手拿出水壶，手指在壶嘴上沾了一下，借着微微湿润的手指捋了捋笔尖，眉目低垂地奋笔疾书。
李妍凑上去，将下巴垫在吴楚楚肩上，看着她条分缕析地在“泰山”的名录下，将泰山派的来龙去脉与流传下来的套路精华一一默出，李妍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说道：“泰山派的功夫跟‘千钟’一路，笨重得很，要不是天赋异禀，生来就五大三粗，任凭是谁练起来都得事倍功半，我看他们除了特别抗揍之外，好似也没厉害到哪去，楚楚姐，这玩意你练都没练过，真亏你有耐心整理。”
旁边的李晟被她突然出声打断思路，头也不抬道：“李大状，闭嘴。”
李妍不满地嚎叫道：“漫天星河如洗，大家一起聊聊天不好吗？我说你们一个个的是不是都进错了话本，咱们分明是‘游侠志异’，都被你们演成‘悬梁刺股’了！”
吴楚楚被她拉扯得直摇晃，只好放下笔。虽然被打扰，她还是不忍心冷落李妍，便顺她的意起了个话头，说道：“头些年边境一直拉锯，总共就那点地方，你进我退，这回咱们南边打败了曹宁，我觉得周大人他们就好像在铜墙铁壁上凿了个孔似的，一日千里，行军速度竟然比咱们回家还快，一路上尽是听小道消息了……你们说，要真打回旧都去，往后是就要天下太平了么？”
应何从觉得她这话十分天真可笑，便冷冷地说道：“太平有什么用，该没的早没了。”
吴楚楚脾气好，不和他一般见识，认认真真地回道：“没了可以找回来，实在找不回来，还可以重建，应公子不厌其烦地钻研吕国师的遗迹，不也是为了传承先人遗迹么？”
应何从生硬地说道：“我只是不想让人以后提及药谷，说我们区区一点透骨青都解不了。”
他提起这档子事，众人顿时想起单独前往蓬莱的周翡，没人接话了。应何从默无声息地将已经快要干枯的涅槃蛊母尸体拿出来把玩，李晟则叹了口气，将目光从手中木盒上揪下来，仰头望向天际。
天似穹庐，北斗静静地悬在其中，分外扎眼，仔细盯一会，总觉得它好似会缓缓移动似的。李晟心里无端起了一个念头，他不着边际地问道：“齐门禁地所用的阵法为什么是‘北斗倒挂’？”
李妍和应何从大眼瞪小眼，不知他在说什么。倒是吴楚楚心思机巧，想了想，接话道：“我小时候看古书，上面说‘夜色将起时，北斗升上帝宫，周转不停，次日则正好倒挂而落，在晨曦破晓前退开’。若是让我牵强附会一下，‘北斗倒挂’大约是‘天将破晓’的意思，是吉兆呢……”
她话没说完，便见李晟诈尸一般倏地坐直了。
吴楚楚问道：“怎么？”
李晟猛地盯住自己手中的木盒子：“我知道了！”
李妍莫名其妙：“哥，你知道什么了？”
“木盒上的机关！”李晟飞快地说道，“原来如此，十二块活动板，每动一次，说明过了一个时辰，对应的星象与阵法自然也会跟着变动……我说怎么无论怎样算都算不清楚！”
他根本不理旁人，一边飞快地在地面上行算着什么，一边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些听不懂的话。众人见他煞有介事，便都围拢过来，大气也不敢出地看着李晟拆那盒子外围的木板。
李晟两耳不闻窗外事地弄了足有两个多时辰，霜寒露重的夜里愣是憋出了一脑门汗，接连将盒子外围十二块木板拆了下来。拆掉了锁在一起的十二块木板，里面露出一个有孔隙的小盒。李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只觉肩膀僵得不似自己长的，尚未来得及说什么，那小盒突然自己裂开了。
李晟一声低呼，还以为触碰了什么机关，盒子自毁前功尽弃了，正手忙脚乱，那盒中装满的信件雪片一样掉落在地，从中滚出了一个卷轴，在地面上“啪”一下打开——
“呀，小心火！”
“连个东西都拿不住，李晟你那爪子上是不是没分缝！”
李妍抢在卷轴滚进火堆里的前一刻，仗义出脚，险险地将它截住，然后吱哇乱叫着跑到一边扑灭鞋上的火星。吴楚楚上前将卷轴捡起来，小心地抹去尘土，见那是一轴陈旧的画卷，画着一副叫人十分摸不着头脑的肖像，用笔非常朴实，毫无修饰，很像古时候那种遴选官员或是宫女时所用的人像。画上有个孩子，约莫十岁出头，看着还有几分稚气，角落里写着他的生辰八字，没有姓名。
几个人围观一遍，面面相觑。
应何从问道：“这是什么？”
“永平二十一年。”李妍念出了声，“永平二十一年是什么年？”
“‘永平’是先帝年号，”吴楚楚说道，“如果这个人是永平二十一年出生的，现在应该已经年近不惑了，奇怪，此人有什么特别之处吗？为何齐门要这样大费周章地收藏这幅画……啊！”
李晟忙问道：“怎么了？”
吴楚楚突然指着卷轴上的一枚印道，说道：“这是我爹的印！”
吴将军一直扮演着一个神秘莫测的角色，他好像既属于朝堂上那个海天一色，又属于江湖中这个海天一色，他的生平就像一个寡言少语的谜面，连上字里行间的留白，也不够推出一个连猜带蒙的谜底，妻子儿女也未曾真正了解过他。
“不止那个卷轴，我看这里大部分信都是吴将军写给冲云道长的。要说起来，当时吴将军身份暴露，同齐门隐世之地被发现，几乎是前后脚的事，吴将军和齐门之间一直有联系，倒也不在意料之外。”李晟跪在地上，小心地将掉了一地的信件整理好，“唔……元年的，元年之前的也有……‘梁公亲启’就一封，奇怪，为什么发给梁绍的信会混在这里？”
吴楚楚下意识地揪紧自己的衣角。
李晟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问她道：“吴姑娘，我们能看吗？”
众人这才想起这些信虽然都是遗迹，却是吴楚楚亡父所书，当着她的面随意乱翻好像不太好。
吴楚楚想试着回他一个微笑，没太成功。从海天一色第一次爆出来开始，这些过去的故事，便好似都不那么光明磊落起来，没有人知道几乎被传颂成“在世关二爷”的忠武将军吴费在其中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而这些毕竟是密信……
李妍刚想说什么，被李晟一个眼神止住了。李晟觑着吴楚楚的脸色，迟疑道：“若是不妥，我们……”
“不要紧，看吧。”吴楚楚忽然说道，“我爹从小告诉我，‘事无不可对人言’，我相信他。”
她说着，半跪在地上，亲自撕开了那封写给梁绍的信，却见里头没有开头，也没有落款，笔记甚至有几分凌乱，近乎无礼地写道：“纸里终究包不住火，梁公，你何必执迷不悟！”
吴楚楚刚说完“事无不可对人言”，便被亲爹糊了一脸“纸里包不住火”，当即手一抖，信纸脱手飞了出去，幸而应何从在身边，应何从忙将它一把抄在手里。毒郎中不大会看人脸色，自顾自地说道：“这封信写给梁绍，但最终没到梁绍手里，而吴将军和齐门冲云道长之间一直有联系，因此我们是否可以推测，当年利用密道隐匿无形的齐门就是吴将军等人与梁绍联系的渠道？”
他将那封信纸夹在手指中间微微晃了一下，又说道：“‘纸里包不住火’，‘执迷不悟’，说明梁绍当时肯定在隐瞒什么，吴将军知道以后激烈反对，甚至冒着风险写这么一封节外生枝的信质问，而冲云道长截下这封信，为什么？怕他们双方发生争执吗？我感觉仅就这封信上的措辞而言，虽然不太客气，但也说不上指着鼻子骂，梁大人应该还不至于大动肝火吧。”
李晟忽然道：“看信封，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写的？”
李妍连忙将滚落一般的信封捡起来，念道：“建元……二年，哥，建元二年怎么了？你都还没出生呢。”
李晟看了吴楚楚一眼，吴楚楚伸手在自己红彤彤的眼圈上抹了一把，去翻找她那些记了一大堆武林杂事的厚本子，翻了半晌，哑声道：“建元二年……啊！李老寨主死于北斗暗算，大当家行刺曹仲昆未果。”
李晟问道：“还有吗？”
“唔……等等，还有北刀传人入关，打伤山川剑，然后……”吴楚楚心思机敏，说到这里，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噤，止住了自己的话音，四个人面面相觑了好一会。
吴楚楚往四下看了一眼，见不远处同行的流民们都睡得踏踏实实，周遭没有外人，这才小声道：“所以你们在想，老寨主和山川剑的事与梁、梁相爷有关？冲云道长私下截下这封信，其实是为了保护我爹？”
“还不能定论。”李晟想了想，摇摇头，又去拆其他信件。
几个人此时全然没有了睡意，连母猴子似的李妍也老老实实地消停下来，帮着一起拆阅。吴费将军是儒将，又是兵法大家，早年机缘巧合下，结识了阵法大家的齐门冲云道长，两人立刻一见如故，只不过两人之间明面上的联系自从吴将军假意投靠曹氏开始便断了，吴楚楚根本无从得知父亲还有这样一位故友。以永平三十二年为界，之前的通信多半是朋友之间谈心，大多是长篇大论，有时探讨阵法，有时也忧国忧民，彼时年轻的吴将军还会对先帝过激的新政发表几句外行话。
但三十二年之后，仅从信件中就能看出气氛陡然紧张了起来，一整年只有几封信，一封是初春时写的，潦草而简略地说朝中暗潮涌动，自己十分不安，之后吴将军大半年音讯全无，到了腊月，又突然连发三封急件给冲云道长。
“永平三十二年腊月，应该正是曹仲昆带人逼宫的时候。”李晟将吴将军三封信放在一起。
第一封信口气比较急，显然是事发突然，吴将军没反应过来，紧接着第二封信便冷静多了，此时永平皇帝已经驾崩，吴费在信中提到，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太子，不少字迹已经模糊，不知是不是当年曾经被眼泪打湿过。随后又是第三封信，显然，他们事与愿违，东宫罹难，太子殉国，小皇孙不知所踪，最终，他们只保住了永平帝的幼子……
李妍插话道：“所以冲云道长收到了吴将军的信以后，才纠集了殷大侠和爷爷他们出手护送？”
“嗯。”李晟盯着第三封信，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李妍捅了他一下：“你又怎么了？说人话？”
李晟被她戳的晃了晃，难得没跟李妍一般见识，他正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信上的一句话：“小殿下受惊，悲恨交加，颠沛流离中高热，昏迷不醒。”
“这是永平三十三年——也就是建元元年正月的信。”应何从打开后面几封信，过了三十二年年底短暂的兵荒马乱之后，吴费将军的闲话便基本没有了，措辞简单直接，中间接连几封往来信，都只能算是便条，商讨的事却非常细致，李晟他们只能看见来信，看不见去信，却依然好似见证了当年那场声势浩大的南渡。
“这里提到海天一色不止一次，”应何从道，“但我觉得此‘海天一色’，应该非彼‘海天一色’，这时山川剑他们还在路上，‘海天一色’指的应该就是指假意投靠北朝的那份官员。此外，吴将军还提了不少次梁绍、梁先生等字眼，显然当时通信的并不只有吴将军和冲云道长两人。”
“梁绍，自然是梁绍。”李晟头也不抬道，“当年南渡能成功，很大程度上靠的就是梁绍的杀伐决断……阿妍，你把吴将军手绘的行军路线图递给我一下。”
吴费将军是领兵的人，地图画得十分细致，山川谷底都有标注，外行人看了也能一目了然。
“你们看，”应何从指着地图说道，“图上画了两条线路，是兵分两路的意思，直至扬州守军驻地，两路人马方才汇合，也就是说，当时小皇子……皇帝南渡时，有一路人护送他，还有另一路人马引人耳目，掩护他们。”
“说得通，一路是大内侍卫与残余的御林军，另一路是几大高手护送着真正的小皇子，为了保险起见，这计划恐怕只有很少的人知道，包括当时北上接应的几支先锋队伍也被蒙在鼓里。”李晟沉声道，“听说当年梁公子当年也是为了掩护皇子，带兵引开北军，最终殉国——他掩护的该不会是假的那个吧？”
应何从道：“曹仲昆手上除了兵，还有北斗。那几条大狼狗从残兵败将中杀一个小孩子很容易，反而是跟在山川剑他们身边，虽然没有排场，也未必舒服，但几大高手守着，北斗很难靠近，当年的沈天枢也不行，而且他们几个江湖人带一个孩子，脚程又快又不会招人眼，北军难以追踪。”
吴楚楚道：“可那个沈天枢我是见过的，凶得很，他若是真的出手，肯定一探就知道真假，若发现军中没有皇子，这戏岂不是演砸了？到时候北朝大军一旦回过神来掉头围剿，南面的援军又不明真相，根本来不及救援，光凭几个高手，挡不住朝廷大军的。”
这点他们深有体会，要不是齐门禁地供他们躲了躲，就以周翡如今的武功，都差点被射成刺猬，何况其他。
李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错，除非军中有一个可以以假乱真的替身，即便不幸死于北斗刺杀，沈天枢他们也只会以为自己杀了真正的皇子。”
众人同时往那画轴上望过去，吴楚楚骤然睁大眼：“常听人说，皇上南渡时不过十岁出头……”
也就是说，画上那永平二十一年出生的少年，正好与当今年龄相仿！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孩子，为何在生辰八字旁边还画了画像……为了证明他长得像谁？而定下一明一暗两条南下线路的吴将军，他的私印，又为何会出现在这幅画像上？
李妍天生迟钝，这时候才慢半拍地回过神来：“不会吧，当年他们为了保护皇子，拿一个无辜的小孩子当了诱饵？”
其他三人一同将目光投向李妍。
“看我做什么？”李妍莫名其妙道，“不管怎么说这也太过分了吧？后来那小孩子怎么样了？”
“不……”李晟艰难地说道，“阿妍，问题不是这个。”
吴楚楚轻声道：“问题是，当年两路兵马在江淮与梁大人调集的大军汇合之后，这个画像里的孩子再也没有出现过，没有记载，没人认识，没有人知道他存在过……”
“小殿下受惊，高热昏迷……”
“纸里包不住火。”
海天一色……
海天一色……
真假皇子，这计划原本天衣无缝，可就算躲过北军追杀，体弱多病的小皇子能挨过长途跋涉么？
倘若当年此事真的成功了，为何这么多年过去，那些于国于民有功的武林高手们从未得到过任何应有的嘉许？为何要对海天一色讳莫如深？
当年的真假皇子，莫名只剩下一个，那么剩下的到底是真皇子，还是……
李晟激灵了一下，几乎不敢再想下去，忙轻轻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低声道：“都收拾起来，今天这事，谁也不要说出去，你们先回去，我亲自将这些东西送到姑父那——谁也不准说出去一个字，李大状，你听明白了吗？”
李妍：“……”
其他三人被这盒子里的真相惊得毛骨悚然，只有李妍还晕头转向着，她正要问个明白，就在这时，异变陡生，一条黑影暴起，快得不可思议，连李晟都招架不及便已经杀到眼前。李妍本能地将吴楚楚往旁边一推，自己抽刀挡去，刀尚未来得及推开，便觉一股大力当胸袭来，她顿时有种自己胸椎与肋骨都被压变了形的错觉，一声都没吭出来，眼前一黑，接连往后退了十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李晟与应何从已经同来人交上手，只见那人全身裹在一袭黑袍里，不见头尾，瘦得好似一把骨头，武功却高得不可思议，李晟与应何从两人被他逼得手忙脚乱，丝毫没有还手之力。那人伸出一把枯瘦的手，一把抓住李晟的剑，长袖一摆，便将他甩出了一丈来远，然后一把抓住应何从的胸口。
应何从整个人被他举了起来，周身的毒蛇竟在那怪人面前不敢冒头。怪人将手探入他怀中，拎出了那只包裹严密的涅槃蛊母，口中发出可怖的尖声大笑，不似人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撂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抓着涅槃蛊虫，将喘不上气来的应何从一把扔下，两个起落，转眼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那是……咳咳咳！”应何从趴在地上，半天喘不上气来，脖子上火辣辣的，只给那怪人拎了一下，已经落下了一排青紫的手印，咳了个死去活来。
吴楚楚虽然身手最弱，但最早被李妍撞了出去，此时反而没事，她惊魂甫定地爬起来，一边拉起李妍，一边说道：“那个人的手你们看见了吗？”
那怪人看不见头面，伸出的手却长得十分惊悚，干枯发黑的皮肉死死地贴在骨头上，半截胳膊和手掌能清晰地看出每条骨头的接缝。
吴楚楚道：“简直像那些被涅槃蛊吸干的僵尸！”
应何从哑声道：“不用像，那就是涅槃蛊主……那个殷沛。”
“是殷沛。”李晟沉声道，“我和他那些药人交过手，个个功力深厚，但是……嘶……都透着一股快烂的味。”
吴楚楚急道：“那我们方才说的话岂不是被他听去了？”
李晟活动着生疼的后背，闻声低头扫了一眼那些要命的密信和画轴——殷沛没去碰它们，他方才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开，一举一动都活似被蛊虫上了脑，急吼吼地只抢走了那只死透的母虫，整个人都带着疯癫气。
“别慌，”李晟定了定神，低声道，“我们也是凭空猜，连我们都不算有证据，殷沛更没有，那涅槃蛊母死了，对殷沛也不是全无影响，我瞧他神智未必清楚，这么个人，就算出去胡说八道，也不会有人听他的。”
应何从冷笑道：“当年他叫涅槃蛊上自己身的时候，就未必还有‘神智’这玩意了。”
“此事要紧，”李晟飞快地说道，“恐怕夜长梦多，耽搁不得，这样——阿妍，吴姑娘，你们俩继续带着流民上路，回去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大姑姑，我现在立刻带着齐门这木箱去找姑父。应兄，那殷沛抢了涅槃蛊母，又听去了我们的话，我怀疑他不是要去金陵就是去旧都……金陵的可能性更大。”
如果他们的猜测是真的——当年几大高手参与海天一色，护送真正的小皇子南渡，可是天不遂人愿，小皇子国破家亡、惊惧交加，病死于途中，梁绍胆大包天，在众目睽睽之下以假做真。事后，知道内情的人全都三缄其口，签订海天一色。而梁绍与“赵渊”仍不肯放心，李徵与山川剑等人先后死于非命……一切悲剧都是从此开始，殷沛是有理由去金陵寻仇的。
“知道了。”应何从点头道，“我先去金陵看看，我也想知道他拿着一只死虫子还能闹出什么花来。”
“有劳——阿妍，把你那块五蝠令拿过来，”李晟叫李妍交出随身带的红色蝙蝠令，又从腰间解下自己的名牌，一并递给应何从，嘱咐道，“应兄，你先联系行脚帮，让他们去找杨瑾，擎云沟都是南疆人，世代同毒虫毒瘴为伍，防毒避蛊方面肯定有压箱底的本事，你的蛇怕殷沛，倘若遭遇到了，未免捉襟见肘。还有，别忘了拿着我的名牌去找我寨中暗桩，联系阿翡，我们寨中人在外行走，不管是谁，到什么地方一定会知会当地暗桩，他们必定找得到她——那殷沛武功太过邪门，万一他真发起疯来，得有个能制住他的人才行。”
应何从千里独行惯了，手上被他塞了两件信物，又灌了一耳朵嘱咐，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李晟先是让他找擎云沟，随即又叫他召唤周翡，听起来，好像既不相信他医毒方面的造诣，又觉得他武功不行，然而不知是不是李晟语气太真挚的缘故，应何从竟然没觉出不快。
李晟拍了拍他的肩头，越过应何从，扫了一眼被方才的动静惊醒的流民们，说道：“独木不成林，兄弟。”
应何从愣了愣，握住五蝠令的手指微微收紧，继而深深地看了李晟一眼，极轻地一点头，转身走了。

挽山河 第五十八章南都金陵
多方势力已经纷纷上路，辔头指向同一处——南都金陵。
而金陵城中，却依然是一片祥和的秋色连天。
傍晚时分，残阳渐熄，风箫声动，秦淮河畔点亮了第一盏轻轻摇曳的莲花灯，那微光所及之处，落叶瑟瑟地临水垂堤，继而又悄然不见了踪影。宫墙内，百年繁华朱颜不改，雕栏玉栋悠悠在侧，谢允原本沉在冰冷身躯中的魂魄头重脚轻地脱壳而出，跌跌撞撞地在高啄的檐牙与玉柱、横陈的丹墀与琉璃间，四下碰了个遍，死乞白赖地不肯归来。
周翡听刘有良说谢允直接进了宫以后，当下便按捺不住，擅闯了宫禁，闲逛了一整天，一无所获，本已经冷静下来打算离开了，谁知正好看见此地有一大堆大内侍卫站岗，一时动了些许促狭的好胜之心，打算在众高手眼皮底下溜进去玩一趟。不料才刚带着几分得意上了房梁，一眼就看见了她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某人，周翡差点失足直接掉下来。
她一时又觉得啼笑皆非，三年来，东海之滨的“尸体”一直牵着她一根心神，她已经习惯了满世界搜罗奇珍药材，被那一点微末的希望一次一次甩开，然后在蓬莱住上一天半日，与近在咫尺的人笔谈。此时乍一见到能跑会跳的真人，几乎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偏偏往日舌灿生花、废话马车拉的谢允不知是被谁下了哑药，只是怔怔地看着她，一脸魂飞魄散的痴呆样，一言不发，周翡只好绷着一张若无其事的脸，溜达到谢允面前，佯装漫不经心地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怎么，不认得了，还是躺傻了？”
谢允一把攥住她的手，被女孩手上的温度惊得激灵一下，连忙又松开，莫名带上了一点委屈，说道：“好多年不见，怎么一见我就这么凶？”
周翡道：“是你好多年不见我，我可总能看见你。”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失言，好像上赶着到东海看过他多少次一样，连忙轻轻咬了一下舌头，补上一句：“看得烦死了。”
谢允一愣，苍白的嘴角像初春的冰河，惊心动魄地倒过疏漏的光阴，继而不动声色、缓缓融化出一个成型的坏笑。
他往前一倾，从周翡身上嗅到一点不甚明显的脂粉香气，压低声音道：“什么？在下这种花容月貌你看了都烦？还想看什么啊姑娘？天仙吗？”
周翡：“……”
狗改不了吃那啥，姓谢的改不了嘴贱。
“阿翡，”这时，谢允忽然正色下来，微垂的眼皮勾勒出优美的线条，他深深地看着周翡的眼睛，说道，“我很想你。”
周翡一呆，接着，冰冷的气息克制地凑上来，小心翼翼地隔着衣服，在她周身一触即放。那分明不是人的温度，却叫人几乎热泪盈眶。
谢允问道：“我以前有没有同你说过，天下十分美味，五分都到了金陵？”
周翡声音有些沙哑：“你还一边啃着个加料的馒头，一边大放厥词，说要请我去金陵最好的酒楼。”
谢允笑道：“那还等什么？”
一刻之后，两人将皇宫大内视如无物，翻出宫墙，一路循着热闹跑了出去。
天已经冷了，花灯却如昼，水汽四下缭绕，围在谢允身边，很快凝结成了细细的冰碴，好似微微闪着光，他穿过人群，在前领路，不与周翡叙旧，也不问她来做什么，将来龙去脉掐头去尾，只沉湎于这一段说不清是真是梦的当下。
他沿途嘀嘀咕咕地同周翡这没进过城的土包子指点帝都风物，刚开始，周翡还有一耳没一耳的听，直到谢允指着一家胭脂铺说道：“你看那不起眼的小铺，取名叫做‘二十四桥’，也是有一段故事，据说两百年前，有一位流落风尘的绝色美人，一曲《二十四桥》名动天下，后来红颜渐枯，终于妥协于尘世，被一个富户出钱赎了去，临走前，她在这里吹了一宿的箫，后来人有感于此事，便在此专卖胭脂，以箫声为名，取意‘浮生若梦，红颜不老’。”
周翡听了，面无表情，毫无触动。
谢允便摇头晃脑地叹道：“好好的小美人变成了大美人，还是不解风情。”
周翡无言以对片刻，凉凉地说道：“……是啊？我还以为那家‘二十四桥’是我们寨中暗桩呢。”
谢允胡乱杜撰被人家当场戳穿，居然一点也不尴尬，反而负手笑道：“啧，当年有个人在自家门口，连门都不知道怎么进，一路说了三十二个蜀中典故，二十八个是自己编的……”
他话没说完，周翡一刀柄已经戳了过来，谢允撒腿就跑，两人一追一跑，依稀仿佛仍是当年初出茅庐、心无挂碍，在暴土狼烟的江湖道上追跑打闹。
谢允一阵清风似的从人群中飞掠而出，过无痕好似犹胜当年，踩着青石板四处溜达的小狗惊疑不定地抬起头四下看，却连影子都没捕捉到。周翡虽然没有他与清风合而为一的绝顶轻功，却也竟然不怎么费力地跟了上来。
两人几乎转过半个金陵，谢允的脚步落在河边一处小酒楼旁边。他立在桥头，水间雾气白茫茫地包围在他身边，从地上捡起一枚小石子，精准无比地弹入挂着灯笼的窗棂里，继而冲周翡招招手，凭空跃起，灵巧地一点周围的桂花树，浓烈的香“呼啦”一下散落出来，托着他飘飘悠悠地落到了三层的屋顶上。
那屋顶上竟有个“雅间”，隔出一小片地方，桌椅板凳俱全，只可惜没有梯子，轻功但凡有点不够用，上去便不容易。谢允探头对周翡说道：“上来，留神不要……”
他话没说完，周翡已经利索地落在了他身后：“不要什么？”
“……不要碰响下层屋顶上的铃铛，不然他们不给你上酒。”谢允顿了顿，才缓缓将自己的话音补全，感慨道，“陈师叔说你一日千里，连林夫子都怕了你，我先开始还以为他是溢美，现在看来，我也要怕了你了。”
这时，屋顶雅间中“嘎吱”一声响，那桌下的木板竟从下面推开了，一个三层高的食盒从桌子底下冒出头来，接着是一小壶酒。
谢允自己上前，将酒菜端上桌，冲周翡道：“这就是金陵最好的酒楼，请。”
周翡却没动，脸上隐约的一点笑容淡了：“我找到齐门禁地，见吕国师旧迹，阴差阳错明白了枯荣真气的要诀，但是……”
一个酒杯忽然飞过来，打断了周翡的话，她下意识地一手抄住，连一滴也没洒，周翡愣了愣，只觉一股带着些许凛冽的酒香扑面而来。
“良辰美景，”谢允说道，“偏要说这些煞风景的，你是不是找罚？”
周翡带着几分迷茫抬起头，谢允与她目光一碰，突然抬手捂住心口，扼腕道：“人生多遗恨哪，恨桂花浓、良夜短、牡丹无香、花雕难醉，扰我三年清梦的大美人就在面前，娶不到，啧，生有何欢？”
周翡：“……”
谢允又回头冲她挤挤眼，笑道：“要是美人肯亲我一下，我就能瞑目了。”
周翡：“……你是不是想从屋顶上滚下去？”
谢允大笑：“头朝下？不行，不雅。”
他说着，将周翡拉入座中，没型没款地翘起长腿，架在“屋顶雅间”的木梁上，远处画舫已经开了起来，波光中隐约传来笙歌，他眯着眼睛望去，握在手里的杯中酒转眼便冻出了霜，好一会，谢允才说道：“方才是说笑的，我能耽误你三年，已经能笑傲九泉了。”
周翡眼睛里有水光一闪而过，随即她嗤笑道：“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没你，我难道就不过这三年了？”
谢允摇摇头：“没有我，你不必和武曲对上，不必去什么九死一生的齐门禁地……”
周翡一本正经地接道：“是啊，也不必想练成脚踩北斗的盖世神功。”
谢允哑然片刻，讶异地回头望向她：“我天，这么不要脸，真有我年轻时候的风采！”
周翡抬手在谢允的酒杯上碰了一下，两三点琼浆飞溅，她举杯一饮而尽。
这时，水面上不知是谁放了一把细碎的小烟花，顷刻照亮了一片，谢允被那亮光惊扰，略一偏头，却觉得一股极浅淡、而又略带着一点少女气息的甜味飞快地靠过来，嘴唇上好似被一片羽毛扫过。
谢允呼吸倏地一滞，呆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谁都没吭声，江风盘旋在屋顶，四下静谧得仿佛只剩下水声。方才那艘画舫已经游走了，而谢允依然愣愣地盯着黑黢黢的水面，好似那里正打算要开出一朵转瞬枯荣的昙花。
周翡一不小心，自己把一整壶酒都喝完了，直到壶里一滴也倒不出，她才发现自己一点味道也没尝出来，这壶美酒喝得好似饮驴，纯粹是浪费了店家一番心思。她突然觉得尴尬得很，“腾”一下站了起来，谢允却仿佛耳朵上生了眼睛，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除非正在遭人追杀，否则谢允脸上鲜少能看见这样深沉的表情，大约是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颇多尴尬，不好太过认真，便只有一直玩世不恭下去，以期让自己和别人都能好受一点。
他手指扣得很紧，指尖竟有些发白，声音发紧地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周翡其实很想自欺欺人地说一句“我会在金陵陪你住一阵子”，可她也知道，谢允问的并不是她眼下的打算，而是他死之后。她有心回避，有心装傻，可是看见他那双倒映着波光的清澈目光，便终于还是咬紧牙，调转目光，直面丑陋的真相。
“我不知道，”好一会，周翡才说道，“可能要看看我爹有什么差遣，倘若没有，北斗那两颗人头我是一定要取回来的。等清了这些旧恩怨，我可能会回四十八寨，帮楚楚整理那些失传的东西，需要的时候再给寨中当个打手，然后……然后也许就天下太平了吧？”
“嗯，”谢允嘴角露出了一点奇特的微笑，“前人已经把路铺好了，还有什么好不太平的？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
周翡看着他，觉得他除了消瘦，那模样与八年前他初到四十八寨、在一片牵机中走转腾挪的时候几乎没怎么变过，他好像一个已经被短暂的光阴与过多的经历定了型的人。
谢允无理取闹地冲她笑道：“我想求你嫁一个短命的丈夫，这样二十年以后，我还能再去找你。”
周翡用力将自己的手往外抽，可是谢允的手指好像编成了一方逃不脱的牢笼，纹丝不动地凝固在半空，她便忽然发起抖来，所有习惯了隐匿和内敛的情绪都汇聚成一股汹涌的暗流，声势浩大地在她狭窄的心口来回碰撞。
谢允双手捧起周翡的手腕，低头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低声道：“别哭，人与人相聚之日，总共不过须臾，哭一刻就少一刻，岂不是很亏？你我未曾白头，便已经能算是相伴一生，有始有终，说来不也是幸运么？未必要活到七老八十。”
周翡猛地甩开他：“你才哭。”
“好，周大侠怎么会哭？毕竟是能‘脚踩北斗’的天下第一。”谢允顿了顿，又十分机灵地补充道，“虽然是自封的。”
因为多抖了一句“机灵”，金贵得让太医团吵成一锅粥的端王殿下被追打了八条街。
民谚里所说的“一寸光阴一寸金”，几乎都已经成了孩子们不愿听的陈词滥调，周翡小时候在周以棠书房里打盹的时候，时常会挨上这么一句数落，她从来都是左耳听、右耳冒，而她长到了这个年纪，居然后知后觉地体会到此言中三味。他们只有这一点时间，好像穷困潦倒的守财奴手中那把光秃秃的大子儿，越数越少、越数越捉襟见肘，恨不能将每个子儿都掰成八瓣花，恨不能将每一个须臾都切分成无数小段。
白天，两人要各自分开，谢允在宫里挺忙，时常要应付一大帮人——没完没了的礼部官员，没有屁用的太医，以及赵渊自己。赵渊仿佛是为了讨好谢允，甚至将自己圈禁了多年的皇长子赵明琛也放了出来，而且三天两头地召唤明琛进宫，让一个满脸憔悴的和另一个一身病容的尽情表演兄友弟恭。
这种时候，周翡一般都在梁上看赵家的热闹，谢允和她短暂地商量出了一套特殊的手势，谢允常常一边人五人六地同别人虚以委蛇，一边用背在背后的手对周翡打些尖酸刻薄的真心话，几次三番逗得她这梁上君子险些露陷。等打发了这群闲杂人等，谢允便会将皇宫内院视为无物，带着周翡在金陵城里到处玩。
纨绔那一套，江湖客那一套……他什么都会，什么都能上手，并且以最快的速度教坏了周翡——如果不是谢允身上的透骨青发作越来越频繁，每日肉眼可见地衰弱下去，这些天简直能堪称美好了。
而随着国耻之日腊月初三的临近，端王暂居处也越来越热闹，隆重的礼服与御赐之物流水似的往里送，而朝廷内外也不知从哪里掀起了一股谣言，说皇上在这个节骨眼上将端王接回来，恐怕是动了要立太子的心。这谣言效果非同小可，谢允门前几乎有些门庭若市了，闹得他不厌其烦，差点想搅黄了赵渊这场所谓的“祭祖大典”，只好每日装病，闭门谢客。
腊月初一，祭祖大典已经一切就绪，就等正日子各方粉墨登场了。而就在此时，前线也应景似的传来捷报，北朝仓皇集结的残兵败将根本像是纸糊的，有些甚至听见南朝大军动静便已经望风而逃，周以棠在数月之内便直逼王都。一年难见几颗雪渣的金陵居然早早地便下了场小雪，虽然柔弱得很，才落地就化成了泥，但借着“瑞雪”之名大拍马屁歌功颂德者却是声势浩大。
至此，天时地利人和，于赵渊，好像已经一应俱全。
可赵渊却显得比往日更加心神不宁，照常来探病的时候，才刚与谢允说了几句闲话，一个大内侍卫模样的男子便匆忙进来，弯腰在赵渊耳边说了几句话。此人想必是赵渊的心腹，用了“传音入世”一类的功夫，连只言片语都没露出来，话没说完，便见赵渊的脸色变了，猛地站了起来，甚至没同谢允交代一声，转身就走。
谢允假模假样地将他送了出去，不动声色地冲周翡打了个手势，听见一声轻响，知道周翡是依言追了出去。他若有所思地靠在门口，轻轻拢了拢外袍，这时，正巧一个收拾茶具的小太监端着一堆杯盘躬身出来，行礼时无意中看了谢允一眼，当即吓得“啊”了一声，手里的杯盘在地上撞成了一堆碎瓷，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殿、殿下……”
谢允这才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僵直的手指尖竟生生的裂开了，皮开肉绽，他居然也没感觉到疼，还不小心将外袍衣领蹭得殷红一片，活像刚抹了个脖子。
周翡则悄悄地缀上了赵渊。
赵渊怕死怕得很，所到之处，各种侍卫与大内高手或明或暗地将每个角落都挤满了，饶是周翡武功高，也几次三番差点被人发现，着实出了好一把冷汗，好不容易靠近赵渊的寝宫，她也没什么办法了——赵渊这厮住的地方为防有人刺杀，周围方圆三丈之内，连过膝高的小树都给砍干净了！
铁桶一般的侍卫围在他寝宫周遭，还有人来回巡逻。
周翡还是头一次见到怕死怕得这样隆重的大人物，刚开始觉得赵渊有点逗，片刻后，她有点笑不出了，心头多次起伏的疑惑浮了起来——这训练有素的护卫队不可能是仓促集结的，赵渊堂堂一个皇帝，活在这样惶惶不可终日之中有多久了？
他到底在怕谁？
好像有人将“刺客”这个词楔入了赵渊脑子里一样。
就在这时，遥远的寝宫里突然传来了什么东西打碎的声音，周翡一皱眉，只见几个黑衣锦袍的侍卫匆忙离开了，她当即绕开赵渊给自己打的人海牢笼，跟上了那几个黑衣人。
几个人轻功还不错，但同真正武林高手没有可比性，周翡追得十分轻松，见那几个侍卫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带了一大帮人，声势浩大地出了宫，奔着皇城外一处民居而去。随后，有几个身着便装、寻常小贩打扮的上前，压低声音，对领头的侍卫说道：“人在这，确定，我们一直看着呢。”
周翡一皱眉——什么人？
她顺着那“小贩”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是一处大院子，院中种满了花，在寒冬腊月天里竟开得芳香灼灼的，几条花藤从院墙里攀出来，泄露了满院春色，竟显得有些诡异。不知为什么，这开满花的院子让周翡觉得有点熟悉。
下一刻，领头的黑衣侍卫一声令下，众人将小院团团围住，粗暴地破门而入……然后这帮人一起呆住了。
只见那小院寂静一片，挂衣服的架子犹在，上面的盛装却不见了踪影，几根翠鸟的尾羽飘落在地上，而繁华簇拥下，挂着一个小小的秋千，在微风中一摇一摆。仿佛住在院子里的都是人间精怪，稍有风吹草动，便隐去身形，消失无踪。
与当年邵阳城中，一宿烟消云散的羽衣班小院一模一样！
这时，吊得高高的女声远远传来，唱道：“长河入海，茫茫归于天色也——”
黑衣侍卫青筋暴跳，大喝道：“追！”
众人一拥而上，顺着歌声传来的方向追了上去。等他们人都走光了，周翡才从藏身之处缓缓走出来，若有所思地望向歌声传来的地方。别的她倒不担心，人去楼空的把戏是羽衣班的绝活，反倒是方才那一嗓子唱腔让她有点挂怀——那声音化成灰她也记得，正是朱雀主木小乔那大魔头。
一个霓裳夫人，一个朱雀主，那两位若是一处捣起乱来，赵渊身边那帮酒囊饭袋倾巢而出也不见得抓得住他俩。
可问题是，他们唱得是哪一出？
周翡迟疑片刻，转身钻进了羽衣班空无一人的小院，见里屋的门虚掩着，方才燃尽的香炉气味未消，杯中还有一个底的酒水，而正对大门的墙上，挂着一刀一剑的两柄木头鞘，中间夹着一封信。
周翡小心地将那信取下来，见上面写道：“羽衣班携《白骨传》抵京，为我大昭盛世献礼。”
木小乔那一嗓子好像好像一把遍地生根的草籽，一夕之间，仿佛到处都在传唱那神神叨叨的《白骨传》，事态发酵太快，乃至于朝廷临时要禁，已经来不及了，禁军一时发了昏，听见谁唱了，便当场抓人。
可哪怕是戏子伶人之流，也不能平白无故的抓，金陵素来有雅气，文人骚客、达官贵人等常有结交名伶与名妓的旧风尚，禁卫刚一现身，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因赵渊近年来手腕强硬，没有人敢公开质疑，私下里的议论却甚嚣尘上。赵渊大怒，恼了手下这群不知何为欲盖弥彰的蠢货，将禁卫统领打了三十大板，隔日朝堂露面，绝口不提禁军抓人之事，只是十分真情流露地回忆了自己二十余年的国耻家仇与卧薪尝胆，最后轻飘飘地来了一句“犹记当年之耻，自腊月始，宫中已禁了鼓乐”。
朝堂上的众人精们闻弦声知雅意，下朝后，纷纷回家通知各路相好，夜夜笙歌的金陵夜色突然便沉默了，祭祖大典前夜，竟透出一股诡异的安宁。
腊月初二，夜。
又是个阴沉沉的寒天，周翡在金陵城中转了个遍，没找到霓裳夫人等人的踪迹，傍晚她便又溜进了皇宫。她预料到谢允恐怕不能出宫了，还是去看了看他，本想问问《白骨传》到底是怎么回事，却发现谢允一反常态，早早歇下了，只给她留了张字条，说是要陪着赵渊演完“立储”这出戏，之后就能自由出宫带她去玩了，叫她先回去。
周翡捏着他的字条，凑在宫灯下烧了，在高高翘起的宫殿屋顶坐了一会，始终不见月色，她眼角突然无来由地跳了两下，便纵身跃入夜色中，几个起落就不见了踪影。
而“早早歇下”的谢允突然在千重的床帐中睁开眼。
借着一点微光，他看见自己身上又无端多出了不少大小创口，从手指尖开始，已经蔓延到了肩头胸口，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缭绕在周身左右，仿佛昭示着这苟延残喘的肉体大限将至。刚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太医们吓得险些集体上吊，可任凭是谁，也无计可施，只好按着刀剑外伤来处理他身上那些越来越多的伤口，拆东墙补西墙地糊着他这四面漏风的残躯。
谢允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仰面望向床帐，心里懒洋洋地盘算着，赵渊听了那出《白骨传》，恐怕是睡不着了，他也够可怜了，祭个祖而已，一方面担心那突然冒出来的《白骨传》有什么阴谋搅局，一反面还得担心他精心准备的“立储”大戏没开场，“储君”本人就先裂成一幅破风筝。
啧，操心恁多。
这一夜，湿漉漉的金陵街角，一家尚未打烊的小酒楼一角还亮着灯。
一个做富商打扮的男子坐在那，正在慢吞吞地就着一杯淡酒捡小菜吃，十分悠哉。他长得心宽体胖，一个人占着两个人的地方，店小二哈欠连天地给他添酒，忽然，两个中年男子顺着酒楼的木楼梯上楼来，看打扮，大约是这年轻富商的护卫之流。其中一个身形瘦高，脸上有几道刀刻似的皱纹，乍一看平平无奇，店小二却在碰到他眼神的瞬间就激灵一下吓醒了，手一哆嗦，酒都倒在了桌子上。
那身形十分富态的富商见状，便摆摆手道：“下去吧，没有吩咐不必过来了。”
店小二闻听此言，如蒙大赦，吭都没吭一声，一溜烟跑了。
“富商”这才道：“沈先生，童大人，请坐。”
曹宁一行竟也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金陵城中。
童开阳眯着眼扫了一眼那店小二逃离的方向，说道：“行脚帮的小崽子，武功不怎么样，人倒是乖觉得很。”
“只是个被沈先生气息所慑的小角色，不必介怀，”曹宁说道，“如今金陵城中正是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咱们大隐于市，不算打人眼——怎么样了？”
“唱曲的没了。”童开阳斟了两杯酒，自己不喝，先恭恭敬敬地放了一杯在沈天枢面前。
沈天枢却不给他面子，接过杯子，直接将酒倒出了窗外，自己兑了一杯白水。好在童开阳与他相识多年，早知姓沈的是什么尿性，也没当回事，反而一笑道：“大哥这是到了‘清水去雕饰’、‘返璞归真’的境界了。”
沈天枢没搭理他这句马屁，说道：“赵渊小儿要在明日祭祖大典上宣旨，册立他那短命的侄儿为太子，你们不是说那小崽子中透骨青很多年了吗，怎么还没死？廉贞果然是个死不足惜的废物。”
曹宁道：“恐怕赵渊就是看上了他这个侄子病病歪歪，才敢立其为太子，正好今日立储，明天储君就蹬腿，他跟着假惺惺地哭一场，算是‘还政’未果，往后更是名正言顺的皇帝。”
童开阳奇道：“那赵明允不过是太子遗孤，又不是赵家册封过的真太子，赵渊身为长辈，权宜之时接过玉玺，当了这皇帝，有什么名不正言不顺？”
曹宁嗤笑道：“若不是赵渊一天到晚将‘还政’二字挂在嘴边，又要掩耳盗铃地做什么‘祭祖’‘立储’的仪式，没人说他不正统。要我说，赵渊其人，可算是个当世的人物了，但不知为什么，在这些事上，他总是过分在意、看不开，有时候甚至有点失了分寸……说不定这里头还真有什么你我不知道的猫腻。我瞧那位顶着化名好多年的‘谢兄’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大概不想早早撒手人寰，不然何必在这节骨眼上弄出一个《白骨传》？嘿嘿，南朝赵家，着实让人浮想联翩。”
沈天枢在旁边无动于衷地喝凉水，童开阳接话道：“这叔叔侄子两个也是有趣，互相都恨不能对方赶紧死，偏偏还要凑在一起演一出和睦的立储传位，难不成将来太子不死，赵渊还真要传位给他么？”
沈天枢听得不耐烦，冷哼道：“扯这些没用的做什么，我就想知道，我要是真取了赵渊小儿的项上人头，岂不是便宜了那病鬼？”
“便宜他？”曹宁笑道，“沈先生，我‘失踪’这么久，手中兵权都便宜了我那皇兄呢，结果怎样？”
童开阳听他话里有话，忙道：“愿闻其详。”
“南方新旧两党从前朝斗到现如今，王都都给他们斗丢了一回，眼下东风方才压过西风。周存知道自己根基不稳，从不肯代表新党，将自己放在马前卒的位置上冲锋陷阵，这会更是干脆在前线鞭长莫及，赵渊但凡有点什么意外，那位殿下……”曹宁摇摇头，笑道，“他若是真有在金陵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强行弹压众人的魄力，当年怎会被他皇叔暗算到那种地步？南边的皇帝早就换个人当了。眼下的局面，对赵渊来说是一动不如一静，对咱们来说则正好相反，越是浑水，就越容易摸鱼，我的人手还在军中，召集起来不过一两封信的事，只要足够乱，咱们未必不能翻盘。”
童开阳何等机敏，自然听得出这个“咱们”指的并不是北朝，而是曹宁自己。
这故事大抵要这样进行：北帝无能，嫉恨兄弟贤能，非要插手军权，导致前线兵败，自己最好也灰头土脸地死在南人复国的铁蹄之下。反倒是惨遭陷害后流落民间的端王爷曹宁剑走偏锋，带着两大高手，使一招釜底抽薪，彻底搅混南北的水，只要周旋得当，还能东山再起。
到时候，没有人会记得他是贱婢妓子所出，没有人会记得曹仲昆那偏心偏到东海岸边的遗诏。
童开阳低声道：“那边少不得向殿下讨个拥立之功了。”
曹宁轻轻一笑：“怎少得了二位……”
他话没说完，沈天枢便将凉水一饮而尽，硬邦邦地打断曹宁道：“我见旧主印，听命于你，理所应当，只是听你差遣这一回，往后咱们两不相欠，不必给我什么功。”
说完，他丝毫不给北端王面子，自顾自地站了起来要走。这时，一阵刻意放重的脚步声从酒楼下羊肠似的青石小路上传来。沈天枢不知为什么，若有所感地循着那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见泛着水光的青石板上，一个年轻女子提着一盏纸灯笼缓缓走来，她身形纤秀，穿一条时下金铃流行的温婉长裙，乍一看，与满街的江南女子没什么分别。她低着头，走得并不快，径直来到了一家做胭脂水粉生意的铺子后门，等门的家人大概是听见了脚步声，早早地开门等她，教训了晚归的女孩几句，女孩默不作声地听了，将灯笼挂在门口，抬脚进了院，随后“吱呀”一声，家人重重地伸手合上了门扉。
直到人影消失不见，沈天枢才十分不明所以地收回视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盯着一个不知是俊是丑的小丫头看。
沈天枢没看见，他刚一离开窗口，那扇关上的门扉便又打开了。周翡十分警觉地在门缝处四下探看。旁边暗桩的人操着一口被当地人同化的软语问道：“怎么，师妹，有人吗？”
周翡迟疑着摇摇头，她方才无端一阵冷意，今日是去宫里找谢允才没带刀，否则那会指不定就抽出来了。正在她犹疑纳闷时，金陵暗桩的管事快步走了过来，飞快地说道：“怎么才回来？有人找你，带了这东西，你看看，认不认得？”
周翡低头一看，见管事递来一个包裹，包裹里的东西正是在齐门禁地里她脱给吴楚楚她们的那件彩霞软甲。
周翡一惊：“来的人呢？”
“在前面等你，紧赶慢赶的，看来是有要紧事！”

挽山河 第五十九章风满楼
这一宿，睡不着的不止赵渊一个。但无论凡人怎样辗转，太阳还是照常升起。
腊月初三一早，还不过四更天，金陵便忙碌了起来。
天还黑着，谢允一边闭目养神，一边任凭下人们摆弄梳洗。突然，给他梳头的宫女“啊”了一声，“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奴婢该死！”
谢允不用看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伸手往后颈一摸，果然摸到了一把血迹，想必是好好的皮肉突然开裂，将那小姑娘吓着了，他轻轻一摆手道：“不碍，接着梳吧，一会不流血了，找东西替我遮一遮。”
赵渊正好一只脚跨过门槛，脚步生生地顿住了。
谢允就是“千岁忧”，赵渊心知肚明，不是没怀疑过那《白骨传》是此人一手炮制，可倘若真有什么阴谋，他怎么敢这样大喇喇的署名？何况就眼下的情况来看，谢允从头到脚都写着“命不久矣”，难道他还能有什么图谋吗？
谢允听见动静，若无其事同他行礼问安，随后刻薄道：“陛下，您今日册封储君，若储君明日就死了，人家会说是这位置太贵，命格不够硬的压不住，那往后可没人敢给您当太子了。”
他甚至也不再称呼“皇叔”。
赵渊神色几变，忽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说道：“明允，你可有什么心愿？”
谢允看着他，答非所问道：“梁相当年又有什么心愿？”
赵渊沉默许久，回道：“梁卿希望天下承平，南北一统，有人能将他和先帝的遗志继承发扬，不要因为当年结局惨烈，便退缩回去。”
谢允闻言一点头：“看来陛下都做到了。”
赵渊总觉得他不可能这么好说话，表情依然十分紧绷。
“至于我，我确实有愿望。”谢允挥开一干围着他转的下人，随后他拢起礼服长袖，恭恭敬敬地冲赵渊一个长揖，“我盼陛下能有始有终，言而有信，不要辜负自己，也不要辜负梁公多年辅佐；也盼自己一干亲朋好友与挂念之人都能平安到老，长命百岁；至于‘天色’也好、‘海水’也好，都已经由妥帖之人保管，陛下不必担心。”
最后一句尤其要命，赵渊眼角一跳。
谢允却意味深长的笑道：“将错就错，未尝不可，天子有紫微之光护体，何必在意区区白骨魑魅？”
赵渊说不出话来。
“愿陛下千秋万代。”谢允偏头看了一眼天色，“时辰快到了，皇叔，咱们走吧。”
木小乔和霓裳夫人萍踪飘渺地唱了一出《白骨传》后，飘然离去，却给京城禁卫出了好大一个难题。虽得了谢允一句“将错就错未尝不可”的保证，赵渊仍是如履薄冰地叫人戒了严。
谢允身着繁复的礼服，感觉脖子上的裂口快给冠冕压得裂开了，幸好他此时血流速极缓，一会就给冻住了，他陪在一边，冷眼旁观赵渊祭告先祖。仪式又臭又长，听得他昏昏欲睡，便忍不住想，先帝若真有在天之灵，只怕已经给念叨烦了。
金陵的冬天潮湿阴冷，虽没有旧都那样冷冽的西风，却也绝不好受，不多时，又飘起了细盐一般的小雪来，各怀心思的文武百官冻得瑟瑟发抖，陪同在侧，赵明琛领着一帮大大小小的皇子列队整齐，目光不小心和谢允碰在一起，立刻便又移开。
谢允懒得揣测他在想什么，他同旁人不同，雪渣沾在身上，并不融化，很快便落了薄薄的一层。他已经感觉不到冷热了，觉得心脏越跳越慢，漫无边际地走着神，掐算着自己的时间，忽而寻思道：“我这辈子，恐怕是回不去旧都了。”
这时，赵渊拉住他。谢允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已经到了“册封太子”这个环节，他觉得腿有些发麻，好不容易稳住了往前走了几步，顺势跪下。赵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朗声道：“朕父兄当年为奸人所害，亲人离散，朕年幼无知，临危受命……”
谢允面无表情地听着，看着黑压压的禁卫，心道：这种场合，阿翡恐怕是来不了了，也好，省得让她看见我这傻样。
“为政二十余载，朕夙兴夜寐，惶惶不可终日……”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从谢允胸口升起，先是有点麻、有点痒，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那是某种刺痛感，华服之下，刺痛感缓缓蔓延全身，谢允眼前忽然有点模糊。
“朕以薄德，不敢贪权恋位，欲托丕图于先皇兄之子，明允贤侄，遵天序、恭景命……”
谢允缓缓将气海中最后一丝尚带余温的真气放出来，聊胜于无地游走于快要枯死的经脉中，心里苦中作乐地想道：要是我死在这里，陛下可就好看了，幸亏头天晚上就把“熹微”给阿翡送去了。
“钦此——”
谢允一抬眼，落下的雪渣从他睫毛的间隙中落了下来，扫过鼻梁，又扑簌簌地落入他同样冰冷的衣襟中。
“臣……”谢允清了一下自己的嗓子，“臣不敢奉诏。”
一声落下，谢允也不知是自己耳鸣听不清，还是身边这帮大傻子真没料到这个答案，都愣了，四下是静谧一片，落针可闻，一阵阴冷的风从高高的天地祭台上卷下来，谢允同他一下比一下沉的心一样平静，不慌不忙地接着说道：“臣有负先祖与叔父所望，文不成武不就，才不足半斗，德行不端，六艺不通，体格不健，恐……”
赵渊陡然喝道：“明允！”
“恐无福泽深厚之相。”谢允充耳不闻，兀自缓缓说道，“臣……”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冷冷地哼了一声，截口打断谢允。那声音好似离得极远，又好似就在耳边，十分沙哑，喉咙中好似生锈的老铁铸就。赵渊心口重重地一跳，猛地抬头望去，只见遥远的御辇所在之处，有个鬼影似的人“飘”在御辇一丈八尺高的华盖之上，那人周身裹在黑衣之中，黑袍宽大，随风猎猎而动。
所有禁卫身上的弦一齐绷紧了，因为没有人知道此人是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上去的！
黑衣的禁军统领一头冷汗，低喝道：“拿下此人！”
禁卫令行禁止，“拿下”二字话音未曾落地，所有弓箭手便转身就位，四支小队同一时间包抄上前，第一支羽箭擦破了昏沉的夜空，“咻”的一声——那“鬼影”倏地动了！
他黑云似的从高高的华盖上悠然飘落，长袖挥出，好似推出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将潮水一样的箭头与禁卫挡了出去，口中朗声尖啸，不少平时身体不怎么样的文官当时便被那声音刺得头晕眼花，一时站立不稳。
一个侍卫两步上前，一把扶住赵渊：“皇上，请先移驾！”
“鬼影”却出了声，用那种沙哑而阴森的声音一字一顿道：“你们以为南渡归来的真是你们的皇帝吗？哈哈哈，可笑，为何不去问问山川剑，殷家满门忠君之士分明立下大功，因何被灭口？“
赵渊整个人一震，好似逆鳞被人强行拔去，整个人脸上顿时青白一片。一只冰冷的手轻轻地抓住了他的手肘，随后，有什么东西从他眼前闪过，赵渊猝然回头，见亲王高冠横飞而出，“呜”一声尖鸣，极刁钻地撞在了那“鬼影”腿上，竟当空将他打了下来——
是谢允出手了！
谢允轻轻呵出一口白气，将赵渊甩向身后侍卫：“这妖言惑众的疯子。”
“鬼影”一落地，顿时便陷入了禁卫包围圈中，长枪阵立刻压上，“鬼影”踉跄了两步，头上的兜帽应声落下，竟露出一张骇人的骷髅脸来。他所有的皮肉都紧紧贴在头骨上，干瘪的嘴唇上包裹出牙齿的痕迹，血管与经脉青青紫紫、爬虫似的盘踞在薄如蝉翼的皮下，最可怖的是，细得一只手便能握住的脖颈上，他皮下竟有一只巴掌大的虫子形状凸了出来！
谢允叹了口气，隔着重重的人群，几不可闻地唤道：“殷沛。”
几个侍卫冲上来拦住他：“殿下，还请速速离开是非之地！”
殷沛纵声大笑：“吾既然名为‘涅槃’，怎会死在你们这些凡胎肉体手中，吾乃独步天下第一人——”
谢允挪了一步，脚下微微有些踉跄，好像刚才将殷沛砸下来的那一下已经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被侍卫慌忙扶了一把：“殿下！”
殷沛一露脸，好似凭空降下了个大妖怪，吓得当场一片混乱，赵渊一边被一众侍卫簇拥着离开，一边大声喝令着他们顾着谢允。谢允觉得有点啼笑皆非，不知为什么，他永远也分不出这位陛下的真情和假意。
人心和人心之间，隔了这样遥远的千山万水吗？
“不用怕，陛下，”谢允几不可闻地开口道，“我说了将错就错，就是将错就错，你的皇位，别人夺不走。”
扶着他的侍卫没听清：“殿下？”
谢允轻轻一挥手，自己站稳，强提了一口气：“不必管我，保护皇上去。”
周翡头天晚上在暗桩中等到了风尘仆仆赶来的应何从，先是猝不及防地被他灌了一耳朵齐门禁地中的密信与皇室秘辛，听得她脑袋大了三圈不止，找不着北的老毛病差点当场犯了，及至听到殷沛那一段，更是恍如雷击，一迭声问道：“什么？殷沛？他还没死？他抢走死蛊虫干什么？难道他能复活涅槃蛊母？”
应何从一问三不知，周翡却当时就坐不住了，刚开始还算勉强有理智，谁知半夜三更，突然有个宫人送了一把莫名其妙的长刀来。周翡握着那把铭为“熹微”的刀呆立半晌，突然就失心疯了，连夜催着应何从处出门，四下去搜索那不知躲去了哪里的殷沛——为此，她还想出了一个馊主意，既然殷沛身上不知有什么东西，让虫蛇全部退避三舍，不如叫应何从带她去“放蛇”，因为毒郎中的蛇听话得很，让往哪走往哪走，倘若到了什么地方，蛇群不听使唤了，那里便必然有殷沛的踪迹。
应何从闻听这“绝妙”的主意，认为姓周的怕是病得不轻，但又打不过她，只好屈从。他俩大海捞针似的从半夜找到了天亮，一直到禁卫提前戒严，一路躲躲藏藏，愣是没找到殷沛一根毛。
周翡正在暴躁地逼问应何从：“李晟那孙子说得准吗？”
突然，她松开了毒郎中，皱眉望去，见城中大批的黑甲禁卫军如临大敌地经过他们，径直往城南天地坛方向跑去了。
赵渊自从继位以来，还从未这样狼狈过，脚步仓皇中，他几乎有种错觉，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逃亡之路。他已经忘了自己的故乡，只记得他从小便被养在永平朝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京官府上，按辈分，那京官是他的远房叔爷，小女儿嫁进宫中做了个不受宠的庶妃。他父母双亡，被亲戚来回推诿，因为面貌长得与娘娘的小皇子有几分相像，被这位叔爷领回去收养，本想让他同小皇子做个玩伴。
可是体弱多病的小皇子似乎并不需要一个宫外的玩伴，他连那位殿下的面都只见过一次，本以为自己这一辈子便是好好读书，考个功名，仗着这一点遥远的皇亲，将来讨些微不足道的照拂。谁知一朝风云突变，他不过稚龄，便懵懵懂懂地被人盛装收拾，塞进了南渡的路。
人人都称他为“殿下”，待他毕恭毕敬，唯独他怕得要死。
他过于敏感、过于早熟，心知肚明自己就是一个给正主挡灾的活靶子。
那一路上，到处都在死人，他无数次从梦中被人唤醒，在刀光剑影里缩成一团，祈求上天再给他一点运气，叫他能再活一天……
“刺客！保护皇上！”一声惊叫突然拉扯住赵渊紧张的神经，他蓦地回过神来，只见不知从哪杀出了一对黑衣人，横冲直撞地抢入侍卫中间。
“北斗！是北斗！”
“保护皇上！”
“来人！护驾！”
屋漏偏逢连夜雨，北斗竟也混入金陵，趁乱发难，无数双手在赵渊周围推来搡去，九五之尊成了个被人击鼓传花里的那朵“花”。赵渊与从小在东海学艺的谢允不同，纵然有武师父，也不过是学些骑射之类的强身健体功夫，从未曾与人动过手。他踉踉跄跄，心里一时升起些许茫然，心道：为什么单单是今天？就因为我不是赵氏之后，所以贸然“祭祖”，遭了报应吗？
“皇上，这边走！”混乱中，不知是谁拽了他一把，护着他从来势汹汹的北斗黑衣人刀剑下逃离，都是一样的禁卫，赵渊不疑有他，不知不觉中便跟着走了。
风雪比方才更冲了，谢允听着殷沛那疯子极富有穿透力的吼声，心里有点索然无味，他想甩开这帮人，想去见周翡，因为觉得自己再不见，就走不动了。他的轻功独步天下，号称“风过无痕”，倘若吴姑娘的笔足够公正，中原武林百年间最惊艳的轻功，该当有他一笔，如今却只能用它来躲开这些多余的人。
谢允方才在一片惊呼中掠出人群，便再没力气“腾云驾雾”了，只能一步一步贴着墙，吃力地提起两条腿，缓缓往前走。突然，不知从哪传来一声吼：“狗皇帝死了！”
谢允一愣，忙深吸一口气，将额头紧紧贴在一侧石墙上，崩裂的指尖立刻变本加厉地惨不忍睹起来。
“不对，”谢允心思急转，想道，“殷沛突然闯进来是意外，剩下的人肯定是有预谋的。”
曹宁，一定是曹宁！
眼见北朝大势已去，曹宁狗急跳墙，来釜底抽薪了！
周先生离旧都只剩下咫尺，两代人苦苦挣扎，无数人舍命、舍了声名才走到如今这地步……他死不足惜，怎能看着他们功败垂成？
谢允浑身都在发抖，流出的血很快被冻住，在青灰的石墙上留下了一道血手印，他狠狠地将鲜血淋漓的手指攥紧，在一片霜雪纷飞中转身，往那声音传来之处掠去。
赵渊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身边禁卫莫名地越来越少，忽然，一个一直跟在他身边的“禁卫”毫无预兆地举起手中刀，当头劈向他后背，电光石火间，赵渊不知从哪来一股力气，蓦地往前扑去，姿态不雅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刀，滚了几圈，大喝道：“大胆！”
那“侍卫”轻轻地笑了起来，缓缓提起的衣袖下面，露出了一个北斗的标记。
“同伴”突然反水，赵渊身边仅剩的七八个侍卫连忙围成一圈，将皇帝护在其中，那北斗黑衣人却全然不在意，接着，只听一阵脚步声传来，有一人笑道：“参见陛下，陛下，咱们可有二十多年不见了吧？”
赵渊听了这声音，脑子里“嗡”一声响——小巷尽头，一袭扎眼的红衣露出来，来人朝赵渊一躬身：“北斗武曲童开阳，参见陛下，暌违二十年，甚是怀念哪。”
赵渊一咬牙，硬是从地上爬了起来，自己站定了，冷冷地问道：“是曹宁吗？他人呢？”
童开阳笑道：“怎么，陛下是想叙旧拖时间，等人来救吗？那我们可……”
他刚说到这里，人便已经到了近前，赵渊根本连个人影都没看清，一个禁卫便在他眼前身首分离，冒着热气的血水飞溅到他身上脸上，腥臭气扑面而来，赵渊惊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却一下撞在了墙上。
童开阳一甩重剑上的血珠，狞笑着说完自己余下的话音：“……太吃亏了。”
这些禁卫虽然也都是百里挑一，却又岂是童开阳的对手，不过两句话的光景，已经变成了一地尸体，这种时候，哪怕赵渊再经天纬地，也忍不住觉得自己是到了穷途末路。童开阳格外想再欣赏一会他强忍的惊恐，却也深知赵渊狡猾，为防夜长梦多，他一声不吭，提剑便直接刺向皇帝光洁脆弱的脖子。
赵渊忍不住闭上了眼。
就在这时，一股极细的风与他擦肩而过，赵渊脸上却好似被扇了一巴掌似的，被那掠过的风扫得火辣辣的疼。他吃了一惊，连忙抬眼望去，童开阳的重剑竟然被一小块冰凌打歪了！
童开阳蓦地转身，只见一个好像风吹便会倒下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落到了小巷上面的墙上，他一袭隆重的华服水淋淋地拖在地上，发冠也已经在砸殷沛的时候丢开了，发丝略显凌乱，周身盖了一层无论如何也化不开的细雪，花白了一片……可他整个人却依然仿佛清风掠过高楼时端坐闻笛的翩翩公子，满天下的狼狈压在他身上，也压不住他的风雅无双。
童开阳瞳孔微缩，顿了顿，方才谨慎地叫道：“谢公子？还是端王……太子殿下？”
谢允觉得自己一丝一丝的力气都是从骨头缝里榨出来的，因此不敢浪费，不吭声，只是略带微笑地望向他。
童开阳眼珠转了转，说道：“怎么，我杀了这狗皇帝，殿下不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登基吗？北朝将倾，丧心病狂的北斗刺杀南帝……听起来于您有什么不妥呢？”
赵渊嘴唇动了动，仿佛想叫一声“明允”，却不知怎的，没说出声。
童开阳笑道：“我这可是在帮你啊，殿下，难不成你还要拦着我吗？”
谢允笑容大了些，苍白的嘴唇几乎染上了一点血色，他微微一侧身，将身上那件累赘的博带宽袖外袍甩下了，惜字如金对童开阳道：“你试试。”
此人怎么看怎么像个痨病鬼，人在墙上，好似随时会被风雪卷走，不明原因开裂的手指、手背上鲜血淋漓，被他随意楷在雪白的袖口上，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孱弱。
可他那句“试试”落地，童开阳竟真的不敢动。两人就那么僵持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允头上落的雪花将他的长发从“花白”变成了“雪白”，童开阳几乎怀疑他已经冻住了。
突然，一声长鸣自远处响起。
是军号！
风中传来人声音：“……进城了！”
谢允眼珠轻轻一动，童开阳脸色骤变——
“扬州驻军进城了！”
眼下正值战时，赵渊不可能因为一次祭祖就调动地方守军，能擅自做这个主的，必然是周存！
他们这回行动泄露了！
怎么会？
接着，整齐有序的脚步声传来，童开阳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重剑，再顾不上赵渊，大喝一声便要冲出去。眼看他要跑，谢允也不去拦。
谁知就在这时，惨叫声倏地炸起，小巷中整齐的脚步声陡然乱了，喊杀声只喧嚣了片刻，便死寂下去，随后“噗通”一声，一具禁卫的尸体被扔了进来。
童开阳先是一愣，随即看清来人，大喜道：“大哥！“
独臂的沈天枢缓缓走进来。

挽山河 第六十章霜色满京华
	谢允无声无息地叹了口气，隔空与赵渊对视了一眼——尽人事，还需听天命，看来赵家的气数是尽了。
	沈天枢身上竟没有一丝水汽，不管是碎雪渣还是夹杂的雨水，都会自动避开他，他往那里一站，连后土都要顶礼膜拜地朝他脚下陷下去。
	沈天枢冷冷地瞥了童开阳一眼：“废物。”
	话音未落，人影已经到了赵渊面前，这回赵渊可真是连受惊的机会都没有。
	谢允本以为自己这幅残躯拖到这里，发挥余热装个稻草人，吓唬吓唬“乌鸦”就算了，万万没料到还得亲自动手。眼看赵渊小命要完，他只好从墙上飞掠而下，咬破自己的舌尖，一生修为全压在了那好似浑然天成的推云一掌中，麻木的腿却再没有力气——谢允隔空打了沈天枢一掌，自己却跪在了地上。
	然而即使在灯枯油尽时，推云掌也并不好相与，沈天枢被迫侧身平移两步，发丝缓缓飘动，那北斗天狼一眼便瞧出了谢允只是强弩之末，当即哂笑一声，轻飘飘道：“可惜了。”
	方才被谢允吓得一动不敢动的童开阳眼睛一亮，再不迟疑，重剑冲谢允后背砸下。沈天枢则别开视线，伸手抓向赵渊咽喉。就在这时，极亮的刀光一闪，直直逼入沈天枢瞳孔中。
	沈天枢眼角一跳，蓦地缩手，同时，童开阳感觉自己的剑砍在谢允身上，竟好似砍中了什么极坚韧的硬物，剑尖竟“蹭”一下滑开了，连他一根头发都没伤到！原来电光石火间，有人在谢允和童开阳的中间之间扔了一件银白的软甲，那软甲不知是什么材料织就，非常邪门，正好严丝合缝地贴在了谢允身后，替他挡了一剑。
	谢允再也支撑不住，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往旁边一倒。周翡面无表情地横过“熹微”，挡在他身侧，心里狂跳不止。眼前的沈天枢与她当年在木小乔山谷……甚至华容城中所见的那人，都不能同日而语，面对这人，她手中长刀几乎在战栗。而旁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童开阳。周翡几乎能数出自己的呼吸声，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后悔起自己闹着玩的时候满嘴跑马，说什么“脚踩北斗，天下第一”。
	呸，好的不灵坏的灵。
	沈天枢眯着眼打量了她许久，竟认出了她来：“是你？”
	周翡虽然心急如焚，却打定了主意输人不输阵，闻声只冷笑了一下。
	童开阳道：“大哥，这丫头多次坏我们好事，留她不得，你我联手……”
	沈天枢突然一抬手，打断了他的话音：“让开，你我联手，她算什么东西，你又算什么东西？”
	童开阳：“……”
	沈天枢冷冷地端详着周翡，问道：“当年因为半个馒头留下你一命，倒是没料到还有这一天。”
	童开阳急道：“大哥，咱们还……”
	沈天枢言简意赅道：“滚！”
	他话音没落，脚下“棋步”陡然凌厉起来，先不辨敌我地一掌挥开童开阳，随即竟不变招，直接扫向周翡。周翡只能提“熹微”同他杠上，几乎臻于天然的浑厚内力与无常刀短兵相接。银河似的内力如九天瀑布，倾颓而下，撞上最飘忽不定的不周之风，从枯荣间流转而过、明灭不息——赵渊胸口当时一阵窒息，在极窄的巷子里被两大高手波及，忍无可忍，活生生地被震晕了过去。
	童开阳恼极沈天枢这不合时宜的高手病，狼狈地踉跄站稳后，心道：就他娘的你厉害，误事的老龟孙！
	眼看扬州守军已经进城，曹宁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他们若不能速战速决杀了赵渊，便只能是死路一条，童开阳颇有些决断，看准时机，正在周翡与沈天枢两人错开的一瞬间，一挥重剑便朝周翡偷袭过去。周翡被沈天枢甩出去半圈，正惯性向前，没料到还有这一出，正好往他剑尖上撞去，再要躲避已经来不及了！
	童开阳狗舔门帘露尖嘴，沈天枢怒不可遏，谢允瞳孔骤缩，却已然力竭，用尽全力，也没能移动一寸，他一口血呕了出来，墙角半死不活的青苔顷刻间红了一片。
	这时，一根长练凭空卷起周翡的腰，险险地将她拖后了两步，周翡的前襟堪堪给童开阳挑破了一条半寸长的小口。她接连退后了三步才站稳，急喘几口气，蓦地回头，便听来人娇声道：“啊哟，好不要脸啊，两个老乌龟，欺负小姑娘。”
	周翡猝然抬头，见不远处长裙翩跹，正是霓裳夫人！
	又有另一人懒洋洋地说道：“我可不愿救那劳什子皇帝，你们打吧，我瞧热闹。”
	周翡低声道：“朱雀主。”
	随着霓裳现身的木小乔哼了一声，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动着怀中的琵琶。
	琵琶声里，第三个人出了声：“你不愿动手，我来，红衣服的，你使重剑，我使刀，我奉陪到底。”
	周翡难以置信：“……杨兄？”
	杨瑾应声自小巷尽头走来，扫了她一眼：“药农们帮那养蛇的找殷沛去了，我来帮你打架。”
	四个人分列四角，就这么将横行二十年的两个北斗围在中间。
	“本以为只是过来恶心一回那狗皇帝，不料还能赶上阁下二位大老远赶来送死，”霓裳夫人娇声笑道，“这回可真是能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了。”
	木小乔嗤笑道：“霓裳老太婆，你龟缩二十多年，老成了这幅德行，还要借着后辈才敢露头逞一回威风，真有出息，我要是你，早一头磕死了。”
	霓裳夫人翻了个白眼，却怕这疯子一言不合便从帮忙变成搅局，硬是忍着没与他打口舌官司，只好将火气都撒到了童开阳身上，她轻叱一声，手中长练毒蛇吐信似的卷上了童开阳面门，与此同时，杨瑾长刀出鞘，严丝合缝地封住了童开阳去路。
	沈天枢一皱眉，纵身上了围墙。他踩过的地方直接化成了齑粉，行动间，围墙上转瞬多了一排整齐的坑。周翡紧随而至，柔弱的江南细雪被此起彼伏的真气所激，竟暴虐了起来，打在周翡手上，留下了细细的小口子。
	这边拆房的动静终于惊动了禁卫与扬州驻军，沈天枢站在墙头，居高临下一扫，便能看见大部队正在赶来。他偏头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赵渊，又看了看周翡，忽然说道：“赵渊命真大。”
	周翡神色不动：“当年我娘在旧都，大概也曾经这样感慨过曹仲昆。”
	沈天枢脸上露出了一个吝啬的微笑：“哦，这么说，是风水轮流转？”
	周翡没回答，将熹微刀尖下垂，做了个常见的晚辈向长辈讨教的起手式：“沈前辈，请吧。”
	沈天枢用一种十分奇特的目光打量着周翡，周翡无疑是很好看的，而且并不是英气健壮的女孩子，她模样有几分像周以棠，带着蜀中女子特有的柔和精致，很有些眉目如画的意思，比几年前没头没脑地闯黑牢时少了些孩子气，倘若她不说话也不动刀，看起来竟是沉默而文静的。
	而这样的一个“沉默而文静”的女孩子，竟有胆子提长刀拦在他面前，还胆敢大言不惭地叫他先出招。
	她凭什么？
	李家的破雪刀？还是年幼无知？
	沈天枢缓缓说道：“老朽一生自负武功，创下独门‘棋步’，取黑白交叠、三百六十落子变幻之意，只可惜职责在身，于武学一道，未能全心投入，神功晚成，没能赶上‘双刀一剑枯荣手’的年代，未曾以所怀绝技与当年绝顶高手一战，甚是遗憾。小丫头，你不是我的对手。”
	说话间，沈天枢的袖口鼓起，无风自动地微微摇晃，细雪纷纷而落，行至他身侧，又惊惶地弹开。
	周翡听了，嘴角略微一弯，弯出一个冷笑：“对着打不过的段九娘，你便施以暗算，美其名曰‘职责在身’，对着恐怕不如你的我，便将脸一抹擦，又成了‘甚是遗憾’。贪狼大人，听我一句，像阁下这么臭不要脸的，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不是东西就算了，装什么孤高求一败？谁还不知道谁，你自己不尴尬么？”
	她出言不逊，话未说完，沈天枢已经一掌推出：“找死！”
	他动作并不快，周翡却觉得自己周身被某种无形的内息牢牢封住了，一时进退维谷、左右为难，不得不闭嘴，抬手将熹微刀鞘打了出去，那刀鞘弹到空中，好似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墙，同落不到沈天枢身上的雪渣一样，诡异地往地面飞去，周翡紧随着刀鞘从墙头上一跃而下，同时反手一刀“斩”，悍然攻向沈天枢。
	沈天枢低喝一声，双掌往下一压，浑厚不似人力的一掌再次封住周翡所有去路——青石板被压出了一个坑，窄巷中周翡根本没有四下躲闪的余地，空中好像有一柄看不见的大锤，以她为中心，不断往外扩，压住了一块赵渊身上掉下来的玉佩，那张牙舞爪的蟠龙竟生生被看不见的力道压碎了一角。
	一力降十会，那一瞬间，周翡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秀山堂——任凭刀光诡谲，仍会被李瑾容一掌便拍飞出去。
	霓裳夫人正好与童开阳错身而过，余光瞥见，脸色一变：“阿翡，快闪开！”
	周翡充耳不闻，她忽然一反方才机变，“斩”字诀竟敢使老不变，当空强行，实打实地杠上了贪狼一掌。霓裳夫人胸口一缩，几乎能遇见到那女孩连人再刀被沈天枢一掌掴进墙里。
	贪狼的掌风与熹微眼看便要撞上，沈天枢面沉似水，他固然高看周翡一眼，这一眼中却有大半只眼都是放在她家传破雪刀上的，并不认为这么一个小丫头片子能与他正面角力，当场便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毙于掌下。可是掌风与长刀相触的瞬间，沈天枢却陡然一惊，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这来势汹汹的一刀竟是虚晃，力道毫无预兆地从极强转向了极轻，而且轻飘飘地从他掌中滑了出去，一掌走空，还不待他收力，那刀又摇身一变，由极“衰”转为极“盛”，当空化作“破”字诀，直冲向他面门！
	沈天枢愣是没看明白这无比诡谲的一手是怎么来的，情急之下，他抬起自己那条断臂，断臂上接的长钩一下格住了熹微，铁钩禁不住宝刀一撞，裂缝顿时蛛网似的弥漫开。沈天枢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骤变，失声道：“枯荣手！”
	枯荣手，何等声威赫赫、举世无双，而后销声匿迹数十年，竟至泯然无踪。直到段九娘那疯婆子在华容城中现身，才叫人隐约想起一点……当年那横行关西的荣光。
	可那疯婆子她不是死了么？
	枯荣手不是早就失传了么？
	电光石火间，沈天枢眼前闪过那滚在地上犹不肯瞑目的头颅，一股说不出的寒意从他肝胆上升起，顺着微末的良心，一下戳破了他画皮似的声势。
	沈天枢瞠目欲裂，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不可能！”
	周翡刀尖微晃，当着他这一声“不可能”，周身内力再次于盛衰两级中回转一圈，蓦地施力。沈天枢现如今的功力，能算是天下第一人，周翡当然远不是对手，哪怕她再练上二十年的枯荣真气也未必赶得上。他本可以在熹微与长钩接触的瞬间便将周翡从墙头上震下去，周翡不死也是个重伤，可他竟迟疑、甚至于退却了。两股力道相撞，铁钩炸起的铁片四下乱飞，一时间，沈天枢竟仿佛难当其锐，独臂微颤，后退了半步。
	周翡也被这一下逞强震得内息翻涌，她一咬牙端平长刀，忽略了自己发麻的手腕，脸上硬是没露出破绽，同时心思急转——拳怕少壮、鬼怕恶人，那么……北斗的贪狼星君又怕什么呢？
	突然一个念头划过她心头，周翡抬起头，冲沈天枢笑了一下，少女的笑容被刀光所映，竟无端多了几分莫测的血气：“我不可能参透枯荣真气么？”
	沈天枢咬牙：“你这个——”
	“沈大人，您方才还说，未曾赶上双刀一剑枯荣手，甚是遗憾呢，如今我这亲眼见过南北双刀、学过枯荣手的后辈还在，不正好给您大成的神功当磨刀石么？”周翡打断他的话，“不过沈大人，倘若段九娘在世，你真敢上前来与她一较高下么？‘职责所在，未能全心投入，神功晚成’……哈！”
	沈天枢双目一红，一掌朝她当空拍来，竟是使了全力，窄巷两侧的矮墙轰然灰飞烟灭，周翡强提一口气，纵身落地，脚尖尚未及点地，沈天枢已经追至，碎石子攘起丈余高，霓裳等人竟不敢硬扛，纷纷闪开。
	沈天枢怒喝道：“小贱人找死！”
	周翡将流转不息的枯荣真气提到极致，手中熹微仿佛当年拨开牵机的柳条，叫人眼花缭乱，嘴里仍然不依不饶：“啊，我明白了，你是根本不敢，因为你这‘第一人’乃是自封，你怕打破自己的自欺欺人，让人发现你只是……”
	一颗碎石从周翡颈侧险伶伶地擦了过去，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周翡身形一滞，沈天枢杀招已在眼前，在北斗贪狼面前，退却就是找死，因此周翡不退反进，一道刀光，“山”字诀凌空劈向沈天枢面门。沈天枢怒极，不躲不闪，一掌拍在熹微上，他掌心仿佛是个沼泽，牢牢地吸住了刀身，排山倒海似的内力自粘连的刀身上传来，直逼周翡，逼她撒手弃刀。
	沈天枢面前，周翡这刀弃也是死，不弃也是死，要是她不肯撒手，就得被沈天枢一巴掌拍个实在，而她一身功夫全在刀上，撒手弃刀，不外乎一败涂地，非得被沈天枢拍成柿饼不可。
	然而周翡撒了手，却并未弃刀。
	不远处的杨瑾余光瞥见，刀背上的金环齐齐“哗啦”一声。刹那间，周翡好似与刀光融在了一起，整个人成了一把人形的窄背刀，去向与空中的熹微如出一辙，全然不着力，仿佛一片粘附在刀身上的枯叶，随着沈天枢的掌风飞了出去。下一刻，真刀的刀柄碰上了人形刀的手——
	如同广袤的草地上春风吹又生的新芽，一夜间便能声势浩大地席卷荒野，高耸的河冰轰然开裂，露出湍急暴虐的水流。枯荣真气从极衰走向极盛，附在刀尖上，刀尖划出了一个璀璨的弧度。
	破雪刀，不周风！
	沈天枢的瞳孔几乎要缩成一点，旁人根本看不清他们两人动作，只能听见空中传来一阵乱响的金石之声，随后两人仓促分开，沈天枢晃了晃，周翡踉跄着从墙头翻下来，一时竟站不住，只能以长刀拄地，略一弯腰，一行细细的血迹就顺着她的嘴角淌了下来。
	周翡一抬袖子擦去血迹：“……让人发现你只是个卑鄙无耻的废物，跟其他六个北斗一样，都是狗。要不是你们这群恶犬抱着团地作恶多端，江湖中哪有你沈天枢这一路货色，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别哄着自己玩了。”
	沈天枢面色铁青，竟好似比周翡还狼狈。他一生自负武功，虽位列北斗之首，却素来以与北斗陆摇光、谷天璇、仇天玑等跳梁小丑并列为耻，他觉得自己是隐世的高手，是堪与双刀一剑比肩的大恶人、大魔头，纵然遗臭万年，也让人闻风丧胆，他愿意可憎、可恨、可怕，却绝不能可鄙可笑。
	然而倘若段九娘还在世，倘若他面前不是周翡这半吊子的小小后辈，而是那些老怪物亲临，他真敢为了证道，一对一地同那些老怪们一决高下么？那么他这许多年来聊以自慰的自欺欺人，岂不如那镜花水月一般，轻易就碎了？
	周翡牙尖嘴利，一句就戳中了他心里最隐秘的卑鄙。沈天枢双目中风雷涌动，疯狂的杀意锁定了周翡，难以言喻的压力当头而下，远在数丈之外的木小乔手中琵琶弦“铮”一声断裂，朱雀主内息竟有些翻涌。
	直面沈天枢的周翡只觉周身骨骼都要寸寸断裂，她却忽然偏头去看谢允，谢允的目光几乎已经涣散，熬干了神魂，只剩一点微光，勉强能看清周翡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对她比口型道：“天下第一啊。”
	不论眼前强敌者谁，不论你是不是遍体鳞伤、狼狈不堪，也不论你神功几层、声名几丈……
	那年你带着一堆不知所云的瓶瓶罐罐，在北斗围山之时，从那逼仄狭小的山中地牢里一跃而下，不假思索地同我说出“交代重要”——你就是我心里的天下第一。
	周翡的眼圈一下红了。
	刀剑声、落雪声，都开始远去，谢允的视野黯了下去。红衣、霓裳、大魔头的琵琶、南疆小哥的黑脸……渐次沉寂。
	终于——
	终于，他眼里只剩下那一线熹微一般的刀光。
	“阿翡，今日暂别，二十年后，我仍去找你，”他心道，“要一言为定啊。”
	这时，沈天枢动了，他脚下石墙一裂到底，铺天盖地的一掌压向周翡头顶，打断了仓促的生离死别，周翡不躲不闪，手中熹微凝成一线，螳臂当车似的直接迎上沈天枢。不远处木小乔冷哼一声，长袖一摆甩开童开阳，直奔沈天枢后心。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大叫一声：“小心！”
	话音未落，一个巨大的黑影飞蛾似的扑了过来，难以言喻的阴寒之气竟让江南苦寒都退避三舍，木小乔的脚步突然顿住，沈天枢只觉一股大力反噬，急忙抽身扯力，周翡刀尖走偏，几乎趔趄了一下，侧身撞在身边矮墙上。
	那不速之客大喇喇地飘落到三人中间。
	“飞蛾”先是朝周翡看了一眼，周翡被那张突然冒出来的骷髅脸吓了一跳，本能地将熹微横在身前：“你是谁？”
	“飞蛾”却没理她，周翡这才意识到他看的是自己身后。只见那骷髅脸的“飞蛾”张开两片扁嘴，嚎叫道：“死了，哈哈！报应！”
	周翡很想回头看一眼他说谁“死了”，可无论是这个诡异的骷髅脸，还是不远之外的北斗贪狼，都叫她不敢分心。
	“飞蛾”的目光倏地移回来，这回，他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深深地看了周翡一眼，周翡一愣，觉得那疯癫的眼神叫她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可还不待她仔细回想，对方便扭头望向沈天枢，口中“嘶嘶”作响地低声道：“北斗？”
	沈天枢眉头一皱：“来者何人？”
	那“飞蛾”全然不理会，人已经腾空而起，不置一词地直接扑向沈天枢。沈天枢脸色一沉，当胸一掌拍了出去，将那人前胸后背打了个通透，近在咫尺的周翡都听到了骨骼尽碎的声音。
	那骷髅脸的“飞蛾”瘦得惊人，后背不自然地凸起，折断的白骨连他的皮与外袍一同刺破，支楞八叉地带出一块血淋淋的内脏来。饶是周翡天不怕地不怕，见了此情此景，也不由得有些恶心。
	更离奇的是，那“飞蛾”被打成这样，竟不肯死！
	他好似不怕疼、不怕打、死而不僵，背着一身稀烂的骨头，竟能强行突进两步，低头一口咬在了沈天枢的独臂上。
	周翡脑子里一道流光划过，难以置信地脱口道：“药人！”
	沈天枢先是惊怒交加地骂了一声，使了蛮力要甩开这疯子，骷髅脸脆弱的脖颈被他扭出了一个巨大的折角。若是常人，脖颈已断，早该死得不能再死，可那骷髅脸不知是何方妖孽，命门活似长在了门牙上，眼看脑袋都要给揪下来，依然咬定青山不放松。
	沈天枢强提一口气，正打算将这颗妖孽头颅打个稀碎，可他这口气还没提到喉间，整个人却突然一颤。接着，堂堂贪狼竟忍无可忍地大庭广众下惨叫了起来。一股黑紫气顺着他的手臂直往上涌，而沈天枢一臂已失，原本代替胳膊的长钩又不巧给周翡搅碎了，情急之下，居然来不及壮士断腕。黑气如龙，转瞬便越过他肩头，直接冲上了他的脖颈和脸上！
	周翡：“……”
	她手中刀尖都没来得及垂下，已经给这变故惊呆了。
	沈天枢一边惨叫，一边四处乱撞，周遭矮墙都在他倾泻的真气中遭了秧，周翡被迫后退，连昏死过去的赵渊也给惊醒了，不巧被正好后退的周翡一脚踩中了小腿，当即哼出了声。
	周翡这才注意到皇帝这个金贵人物，突然明白了那“飞蛾”方才往她身后看什么，电光石火间，她明白了前因后果，连忙一抬手压住赵渊肩头，低声道：“别动！接着装死，不然我保不住你。”
	沈天枢一阵抵死挣扎，暴虐的内力乱窜，骷髅脸的“飞蛾”自然首当其冲，他周身的骨头好像没堆好的秸秆，四处呲着，将一身宽大的袍子也扯得乱七八糟。
	接着，沈天枢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抽干了皮囊，周翡等人眼睁睁地看见他迅速萎缩下去，肌肉转瞬消失，绷紧的人皮紧紧地贴在骨头上，从被咬的手臂一直枯到了头颈，无声无息地往后仰倒，同那仍然不肯松口的“蛾子”一起，颓然扑倒在地。
	而直到这时，方才高喊“小心”的应何从方才气喘吁吁地带着一帮禁卫赶到。周翡看了看那支离破碎的“黑蛾子”，又看了看应何从，低声道：“他……他是……”
	应何从瞥了一眼已经被几大高手制住的童开阳，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了片刻，才说道：“疯了，这个殷沛绝对已经疯了！他用自己身上残存的蛊毒养着那母蛊的尸体，又不知用了什么怪方，将那母蛊上尸体炼化吸进自己体内……”
	周翡：“什么？”
	应何从不耐烦地解释道：“就是他把自己养成了一只蛊母，这回懂了吗？！”
	话音刚落，那殷沛“骨碌”一下，从已经给吸成了一具干尸的沈天枢身上滚了下来，露出满是血迹的脸，仰面朝天地倒在地上。他着实像个活鬼，禁卫们纷纷冲进来，扶起踉踉跄跄的赵渊，里三层外三层地保护起来。
	周翡一抬手，把应何从拦在身后，警惕地看向殷沛。
	众目睽睽之下，那殷沛仰面朝天，竟仿佛在笑。
	周翡试探性地往前几步，走到他面前。殷沛似乎认出了她，吃力地伸出仅剩的一只手，指了指周翡，又艰难地打了个回弯，指向自己。
	“你……你什么？”周翡不明所以地皱眉，见那殷沛颤颤巍巍地举着爪子，不依不饶地指着他自己。
	周翡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试探道：“你想说……你是殷沛？”
	殷沛像条垂死的鱼，无意识地在地上抽搐挣动着，眼睛里的光却炽烈了起来。周翡低头看着他，透过他炽烈的目光，恍然明白了他这许多年来的执念与痛苦，她以熹微拄地，吃力地半跪下来，低声道：“你名叫做殷沛，是殷闻岚之子，殷家庄唯一的幸存者，又被北刀纪云沉养大，出身于……”
	她话音一顿，见殷沛不知从哪抽出了一把沾满了血迹的剑鞘，缓缓地往周翡的方向推了半寸。这不过是区区一个藏剑之匣，然而山川剑死于此物、青龙主死于此物、冲云道长也死于此物。
	殷沛守着这条剑鞘猜忌了一辈子，至此，他好似终于明白，这不是他的东西。
	周翡的目光从山川剑鞘上掠过，喃喃道：“……出身于……”
	那只骨架似的手倏地垂了下去，砸起了一小圈尘埃。
	“……名门正派。”
	殷沛眼睛里疯狂的亮光同嘴角的血迹一起黯淡了下去，不知听没听完她这句“盖棺定论”。
	周翡呆呆地与那不似人形的尸体大眼瞪小眼，心里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应何从却一把推开她，两步扑到殷沛的尸体前，不知从哪取出了一个特制的小壶，丝毫也不顾及什么“死者为大”，一刀豁开了殷沛的心窝，一股腥臭扑鼻的黑血立刻汩汩地涌入那小壶里。
	“这是天下至毒的涅槃蛊。”应何从原地跳起来，将那泛着异味的小瓶举起来给周翡看，狼狈的脸上好似点着了一大团烟火，“快点，你不是自称学会了齐门那什么‘阴阳二气’吗？”
	周翡只是看着他，一动不动。她的五官六感何等敏感，方圆几丈之内落雪摩擦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怎会不知道那人已经没有气息了。
	应何从一把抓住她的肩头，冲着她的耳朵大叫道：“你发什么呆！”
	周翡抽出自己的手臂，低头避开他的目光，小声道：“晚了。”
	应何从呆了片刻。
	“我……”周翡轻轻一抿嘴，“算了，也算是命吧，没什么……”
	应何从不等她说完，就大叫一声打断她道：“我是大夫，我还没说晚呢！”
	他一把拖起周翡，生拉硬拽地将她往谢允哪里拖：“我是大药谷正根的传人，我药谷有生死者、肉白骨之能，我说能治就能治！”
	周翡：“应兄……”
	“他身中透骨青十年之久，比别人凉、比别人气息微弱怎么了？你没听说过人也是会给冻住的吗？”
	周翡脚步有些踉跄，她突然很想对应何从说，当年永州城外，她脱口便骂他这大药谷“浪得虚名”，其实只是因迁怒而起的口不择言，并不是真心的。
	应何从将她拖到谢允面前，谢允已经无声无息，身上落了一层化不开的细雪，像是个凝固在时光里的冰雕，面朝着她方才与沈天枢对峙的方向，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细微的笑意。
	应何从蓦地扭头，一字一顿地问道：“周翡，你的不见棺材不落泪呢？”
	周翡怔怔地看着他。
	应何从掀衣摆，直接跪在地上，果断地割开谢允的手掌，强行折起冻硬的四肢，将他摆出五心向天的姿势，又把致命的蛊毒滴在了谢允身上：“我先将蛊毒逼入他手厥阴心包经，直接入心脉，只有两种枯荣相依的内力能将蛊毒逼入再带出来，蛊毒不入则无用，入内出不来则要命，洗髓三次……我说，你还有力气吗？”
	周翡离开齐门禁地之后，明知没有希望，一路上却仍然不由自主地将吕国师记载的“阴阳二气驱毒”之法反复默诵，此时虽然神魂不在家，却仍然能按着他的话本能照做。
	据说死人的身体，倘若以外力强行打通经脉，也能有一点动静。周翡茫然地想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生在凡尘里，其实各自魇在自己的魔障里，谁也拉不动谁，一如谢允是周翡的魔障，大药谷是应何从的魔障，他们两个走火入魔的人，在冰天雪地里折腾一副衣冠不整的死人，好像这样鸡同鸭讲地拼尽全力了，磐石便能转移似的。
	然而……
	蛊毒分三次，一点一点地被推入谢允身体，及至一滴不剩，黑血又被重新逼出来，霓裳夫人等人谁也不敢打扰，静静地围在一边，连赵渊也一声不响，只将禁卫与一干守军全都喝退在了小巷之外。
	满瓶蛊毒怎么进去的又怎么出来，可是谢允依然没有一点动静。
	寒冬腊月天里，周翡整个人好似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周身已经给热汗打透了，一阵寒风吹过来，她已经再没有力气，受伤的肺腑疼得发木。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似乎是想站起来，又脱力坐在了地上。
	无边的疲惫像关外的大雪，将喜怒哀乐一起埋了，周翡像个反应迟钝的人，方才应何从将疯狂的希望强行塞给她的时候，她没来得及欣喜若狂，此时再一次失望，她也没来得及痛彻心扉，依旧是怔怔的。
	霓裳夫人忍不住上前一步，从后面抱起跪在地上的周翡，小声劝道：“孩子，咱们尽人事，听天命吧。”
	尽人事、听天命。
	周翡极轻地颤抖了一下，她抬了头，目光空落落地指向晦暗如许的天色，星星点点的落雪冰凉地落在她脸上，将她灼热的眼眶一点一点地冻住了。
	什么是天命呢？
	她说不清，破雪刀借“山海风”之力，传到她手里，将“无常道”走到了极致，可是凡人的“无常”，如何能度量星辰日月、兴衰祸乱呢？
	三年，她挣命似的走遍南北东西，到头来，终归是一脚踩空、无济于事。
	周翡抓住霓裳夫人的手，借力站了起来：“是，我……”
	我什么？她说不出了，胸口空荡荡的一片，连两句场面话也勉强不出来，南都金陵，累世的富贵温柔乡，一时间，忽然荒凉得四顾茫茫，叫人不知该何去何从。
	周翡晃了一下，霓裳夫人连忙扶住她，正要说什么，就在这时，应何从突然叫了一声：“别动，快看！”
	周翡猝然回头，只见谢允掌心被划破的地方，本来泛白的皮肉之下，竟缓缓泛了红，随后好像什么东西融化了似的，冒出了细细的血珠来！
	尾声
	曹宁被俘三个月后，八百里加急的传令兵撞开金陵城门，一路风驰电掣似的闯进皇城，两侧行人纷纷退避，不少好事之徒探头探脑地望着那马绝尘而去的方向，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就在几个时辰之后，消息像是破纸而出的火苗，迫不及待地扫开初春清晨的迷雾，口耳相传到大街小巷——王都收复了！
	数十年离乱，很多人已经死了，终于没能等到这一天，活着的人也已经两鬓斑白，或失亲朋，或失故友。
	河山生疮痍，生民多离散。
	一个满头花白的老人忽然跌跌撞撞地跑到大街上，五体投地地伏在青石板上，放声大哭，哭声好像打开了一道闸门，整个南都都沸腾了。艰难挨过一冬的流民、背井离乡的商贩、茶馆里尚未敲下惊堂木的说书人……一个个冲上大街，呼号奔走，以头抢地。
	应何从抬手关上窗户，隔绝了歪头的人声嘈杂，从袖中取出一张药方递给周翡：“换这个药方试试——你真要走这么急吗？人都没醒，叫他在金陵静养不好吗？”
	“夜长梦多。”周翡简短地说道，“毕竟当天在场的都看见了，殷沛把山川剑鞘交给了我，眼下‘那位’靠我爹给他打江山，再者他身边那一帮饭桶也奈何不了我，我来回进出还算顺畅，再要拖一拖就不好说了。”
	应何从忍不住尖酸刻薄道：“周大侠天不怕地不怕，北斗贪狼说削便削，还会怕那皇帝老儿？”
	“怕啊，”周翡面无表情蹭了蹭自己的刀鞘，“万一他作死犯到我手里，我可不是我外公他们那些为国为民的大侠们，别指望我能忍气吞声放过他，万一捅那老儿一个‘三刀六洞’，岂不是毁了大家这么多年的苦心？那我怎么过意的去？”
	应何从不知怎么接这句狂上了天的话，只好闭嘴。周姑娘确实不止嘴上狂，她往皇帝脖子上架过刀，又几次当面抗旨，把帝王召见当个屁，眼下还打算招呼都不打一声，把差点成为太子的端王殿下拐走……据说，她这一番作为堪称是个黑道的“妖女”，很是让木小乔那厮欣赏，将她引为了忘年的知己。
	应何从问道：“你还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弑君不成？”
	周翡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沉默了一会，说道：“太多人为声名所累，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算计之下——你猜，梁绍为何要找木小乔他们这些亦正亦邪之人做海天一色的‘见证’？”
	应何从不解道：“为什么？”
	“君子怕小人，小人怕混账，就这么简单。”周翡一摊手，“海天一色里，殷大侠与我外公他们这些守秘人是君子，赵渊与梁绍这些玩弄权术之徒是小人，君子未见得会泄密，小人却必会灭口，可是没有守秘人，梁绍又怕他有朝一日控制不住赵渊，因此招来一帮杀手和混账们当见证，正好两边牵制。”
	应何从道：“可……”
	“可梁绍并不想保全那些君子们的性命，甚至最想杀人灭口的恰恰就是他自己，但他利用那些混账们和只有象征意义的水波纹编了一个巨大的疑心病，他死后这么多年，赵……那位一丝也不敢偏离他留下来的政见，可见是成功的。现在四处在传唱那位不敢明着禁的《白骨传》，他既找不着梁绍的尸骨，又找不着水波纹，往后做什么事之前怎么也得掂量掂量，否则搞不好就变成混淆皇室血脉的罪人了。”周翡摇头笑了一下，收起应何从给她的药方，“多谢了，你什么打算？”
	应何从愣了愣，说道：“我应了杨兄邀约，要去擎云沟住一阵子，与同道中人们多学学。”
	“挺好，就当大药谷搬到南疆，同小药谷合而为一了，以后省得分什么‘大小’，叫初出茅庐的后辈们听了困惑。”周翡站起来，冲他一拱手，“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来日到蜀中，请你喝……”
	她本想说“请你喝酒”。
	话没说完，那应何从便当场撅了她面子：“酒会伤嗅觉和味觉，我不喝酒，只尝药。”
	周翡没好气道：“哦，那你不必来了。”
	说完，她便提起熹微，在一帮人手舞足蹈的兴奋中离开了小酒楼，身形一闪，便不见了踪影，奉命追踪她的大内侍卫好不容易才赶来，尚未看清她今天穿了什么衣裳，就又把人跟丢了，简直欲哭无泪。
	隔日，一辆马车便悄无声息地离了京。
	官道长亭边，大片的细柳绿了一片，不时有人黏黏糊糊地停留在此间彼此送别，久而久之，旁边便搭起了各色的茶肆茶摊，以供人歇脚停留。一场春雨刚过，满地泥泞，旁边送亲友的正在泪洒前襟，茶摊成了车马队的行脚帮汉子们躲日头的地方，几个汉子一人捧着碗粗茶，聊得热火朝天。
	“所以皇上那太子还是没立成嘛！因为什么呢？”
	“哎，不是说北斗刺杀陛下，给搅黄了嘛。”
	“搅黄了还能接着立，分明是端王殿下固辞不受。”
	“啧，还拽起文了，我倒是听说……”
	说话间，一辆马车缓缓走过，周翡从车上跳下来。
	路上到处都是风尘仆仆的臭男人，鲜少碰见漂亮大姑娘，一帮汉子们的胡侃戛然而止，集体伸长了脖子，张望过去。
	周翡进门道：“老板，麻烦灌点水……凉水就行，有吃的吗？不挑，都包一点。”
	茶摊上豁牙的老板也鲜少见到好看的女孩，忙殷勤地替她收拾了过来。周翡道了谢，重新坐上马车。
	等她走远了，那方才煞有介事说话的才一边恋恋不舍地看着车辙，一边接道：“我倒是听说，是端王殿下身染恶疾，怕是命不久矣呢。”
	那汉子自觉声音压得很低，周翡却仍是听见了，她的脸色黯了黯，心不在焉地上了马车，伸手一扯缰绳，催着拉车的马缓缓往前走去。
	这时，不知哪位送君千里的雅士吹起了《折柳》曲，顺着风声若隐若现地飘过来，风吹柳絮、音尘长绝，笛声缠绕在辘辘的车轮声里，别是一番凄凉，周翡将马鞭垂在膝上，往前看，只有两匹从不回头的驽马，单知道闷头跑。
	周翡看着起伏的马脊背，不由自主地出了神，一不留神，将车赶进了一处大坑里，车身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周翡整个人一歪，方才回过神来，忙一拉缰绳，同时急惶惶地回手掀开车帘查看，怕将车里那人事不知的病号摔个好歹。
	才看了一眼，周翡的手便一哆嗦，将车帘重新摔了回去。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手，好一会，才唯恐惊着什么似的，一点一点地重新挑起车帘。
	这一回，她确定自己眼没花。
	谢允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望着她的背影笑，一开口，声气还十分微弱，话却没个正经：“怎么二十年不见，你竟……也不老……你到底是哪个沟里的水草成的精？”
	番外一：道阻且长
	周翡前脚刚回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被大当家叫走了。
	李瑾容行事利落，废话不多，只用下巴往旁边小桌案上一点，冲周翡说道：“你惹的麻烦，去解决了。”
	周翡：“……”
	她上前翻了翻，不看则已，一看要疯——只见那小桌案上厚厚一沓，全是挑战书，各种大侠歪歪扭扭的孩儿体与错字不提，战书套路却是如出一辙，活像出自一个代笔先生之手。
	一个杨瑾消停了，千万个“杨瑾”还等在山门外。
	周翡忍无可忍道：“娘，闲杂人等不得入四十八寨的规矩能不能改回来？”
	李瑾容：“别说废话。”
	那就是不能了——周翡只好将那一沓战书往胳膊底下一夹，怒气冲冲地冲下山去。
	前来挑战的“大侠”们其实倒也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多，很大一部分只是打听到她不在家，才趁隙跑来递个战书，递完就跑，回去跟人吹牛皮说“俺也是单挑过南刀的人，啧，吓得她都不敢应战”。
	不过实心眼的大傻子也不在少数，譬如等在山门下面的那五位。
	守门的师兄一见周翡，就笑嘻嘻地说风凉话：“阿翡啊，才回来？我跟他们都等你两个半月了！”
	周翡冲他翻了个白眼。
	她一露面，五个挑战的“大侠”呼啦啦全站起来了，先是难以置信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既不虎背、也无熊腰的大姑娘片刻，好几个小青年脸红了，原本背好的词差点胎死腹中，好一会，才有个人结结巴巴道：“阁……阁下……不，姑娘，你就是手刃七、七大北斗的南刀么？”
	“七个北斗，有一个我压根没见过就掉了脑袋，两个是被他们自己人狗咬狗弄死的，还有两个是被旧仇家上门寻仇宰了的，一个刺杀皇帝，被几位前辈联手拿下，已经问斩了，只有一个脑子里水最多、武功最差，传说是靠裙带关系才能位列北斗的货色，那位倒是我杀的——还是在他轻敌大意的时候。”这番话周翡感觉自己说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次，说得简直比破雪刀还要烂熟于心，一口气说出来，不用过脑子，绝对错不了半个字，“还有什么以讹传讹的，来，一起说，我挨个澄清。”
	五位大侠面面相觑了片刻，有三人脸上率先挂不住，低头冲她道了声“得罪”，退出战圈，脚下揩油，掉头走了。
	因为人们通常认为，一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如果她不是长得奇形怪状、五大三粗，武功通常不会太厉害。
	英雄怎么会是女人呢？即便万里挑一，确乎是女人，也该是个同李瑾容一样的活夜叉，又怎么可以年轻美貌呢？世间女子自然是人，有时候又不大是人，对于这些见识有限的汉子们来说，除了高堂在上，其余的女子仿佛都是似人非人的精怪，除了生儿育女，“英雄们”大抵觉得自同她们没什么话说，是“非我族类”，依照周翡的相貌，当算是“精怪中的精怪”，拿得起刀已经叫人刮目相看，又怎会是南刀传人？
	只要是见了周翡的人，便已经先入为主地怀疑起“南刀”的江湖传言不可尽信，等再听她开口说话，很多人便对自己“南刀是个谣言”深信不疑了，以至于往往将“只有一个……是我杀的”那句话忽略不计，也没人想去追究一句，为何她一个小小后辈会对这一群北斗这样如数家珍。
	这样一来，那些在江湖中已经小有名头的、或是年纪稍大的，便会自负身份，不肯再和她纠缠了。
	世人莫名其妙的偏见倒是让周翡少了不少麻烦，她混到这种地步，倒也不太在意别人怎么看她。
	一个人刀锋利不锋利，敌人知道就够了，闲杂人等无须挂怀。
	周翡用嘴皮子和脸解决了三个，剩下两位，一个是觉得自己来都来了，不切磋一二就白跑了的愣头青，还有一个看起来是近似番邦人杨瑾那样的二百五，周翡用了一炷香的时间，熹微未出鞘，就把愣头青和二百五一起解决了——两位“大侠”一个磕掉了半颗门牙，一个被刀鞘戳到了胃肠，吐了个死去活来。
	周翡爱答不理地一抱拳，敷衍地客气道：“承让，两位要到我寨中喝杯茶吗？”
	两位大侠闻听此言，莫名惊惧，比方才那三位临阵退缩的跑得还快，转眼便没了踪影。
	周翡索然无味地叹了口气，低头往寨中走去，感觉大当家这段时间一直在刻意遛她。李瑾容的态度是“来者是客”，对端王殿下竟肯赏脸落脚四十八寨没有任何异议，一方面从未明确表达过自己的不满，另一方面又一会支使周翡去干这个、一会又支使她去做那个，总之不让她与谢允多接触。
	“也不知道这回能让我在家待几天。”周翡心道。
	她正心不在焉地往寨中走，身后忽然有人轻咳了一声，刻意压着声音道：“阁下就是手刃七大北斗的南刀么？”
	周翡激灵一下，以她的功力，竟也没听见身后人是什么时候靠近的！
	她握刀的手陡然一紧，猛地扭过头去，却见一个熟悉的人，头上戴着个斗笠，手中拎着一把“生年不满百”的折扇，笑盈盈地用扇子将斗笠推了推，露出一口小白牙，不等周翡回答，那货就一转身，学着周翡那不好客的站姿，把头一仰，捏着嗓子，一字不差地背出了方才她那一段长篇大论。
	周翡：“……你怎么在这？”
	谢允笑道：“我主动请缨，下山替大当家打理山脚下的产业。”
	周翡一脸疑惑，不知他是怎么吃饱了撑的，居然找活干。谢允先朝那好奇地看过来的守门弟子挥挥手，又压低声音道：“我不在寨中，也好让你能在家踏实住几天嘛。还方便我在山脚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截胡，是吧？”
	周翡听完一愣，有理！
	谢允：“走。”
	周翡问道：“去哪？回家？”
	“回个鬼。”谢允一把拉住她的手，飞掠而出。
	他的手依然比常人凉一些，却不冰人了，出神入化的“逃之夭夭”大法俨然比先前更胜一筹。周翡一声“等”字没说出来，已经被他拽着跑到了数丈之外。
	四十八寨的兵劫已经过了几年，足够焦灰的土地长出新芽，透骨的伤口结了疤，也足够此地重新聚集起新的人气，叫那些已经关门的茶肆酒楼又渐次开张，还请回了过去的说书老先生。特别在谢允接管以后，周遭村郭城镇几乎有了点欣欣向荣的意思。
	周翡道：“慢着，我才不要去听你写的那些胡言乱语的小曲。”
	“千岁忧”先生自从定居蜀中，时常文思泉涌，写上几段给山下人传唱，久而久之，纠集了好一批拥趸，俨然要组建一支自己的戏班子，唱得蜀中仿佛要跟羽衣班分庭抗礼——周翡估计李瑾容看谢某人不顺眼，也不是没有这方面的缘由。
	谢允不回答，径自将她领到了一处小铺子。
	周翡奇道：“裁缝？”
	“嗯，”谢允轻车熟路地伸手敲敲门，探头道，“王婶，做好了没有？”
	老裁缝已经老得腰都直不起来，做活的时候，一双老花眼要紧贴着针鼻才能纫上线，见了谢允，却挺高兴：“谢公子来了？好了，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忙不迭地跑进去，片刻后，从屏风后面捧出了一坨红得灼眼的东西，周翡才一愣，便见老裁缝当着她的面，将那东西抖了开，居然是一条火红的裙子。
	“这位公子好眼力，给姑娘做来穿，漂亮得很哟，来瞧瞧。”
	周翡忽然好像被人下了哑药，一声不吭地站在一边，乖巧地让那老裁缝拿着裙子在她身上比来比去。
	老裁缝拉着她的手道：“若是哪里不合适，就给王婶送回来，给你好生改改。”
	周翡还没说什么，旁边谢允便慢悠悠地插话道：“不必，尺寸我打眼一扫就知道，错不了。”
	周翡：“……”
	老裁缝愣了愣，随后捂着脸笑了起来。
	还不等周翡恼羞成怒，谢允便几步滑出了小裁缝店，口中还道：“别打别打，我还要告诉你一个好事呢。”
	周翡小心地叫老裁缝帮她将那红裙裹好，才走出去问道：“什么好事？”
	谢允笑道：“你爹就要回来了。”
	周翡吃了一惊。
	“前些日子，大当家将凑齐的五件水波纹信物连在了一起，印在纸上，正好是一道波浪弧线。”谢允道，“她将那张印过水波纹的纸寄了出去，还是我亲自送到暗桩的，要送抵京城，你想，大当家总不可能是平白无故耍着他们玩吧，所以我猜，恐怕是你爹想挂印了，拿着水波纹跟赵渊要自由呢。”
	周翡越听眼睛越亮，这时，一道人影脱缰野狗一样地奔将过来，满大街乱叫道：“阿翡！阿翡！”
	正是李妍。
	李妍一眼看见戳在路边周翡两人，忙道：“阿翡，大当家叫你去……”
	周翡一听大当家要使唤她，就一个头变成两个大，顿时头皮发麻，不料李妍道：“……接姑父！”
	周翡震惊了：“什么？这么快！”
	谢允在旁边笑：“我说怎么今早就看见喜鹊了呢，不枉我早早起来梳洗更衣，原来是老天提醒我要见……”
	周翡瞪向他。
	谢允轻咳一声，将后面的称谓咽了回去，同时十分促狭地冲周翡一挤眼睛，淡定地整理衣冠，走在前头：“请阿妍姑娘指路，咱们一起去迎接。”
	此时，自以为终于等到了救星的谢公子恐怕还不知道，周以棠每次看到“熹微”，脸色都不是很好。
	唔，他求娶周家姑娘的路还很长。
	番外二：郎骑竹马来
	那会儿，四十八寨还不叫四十八寨，就统称“蜀中”。
	蜀中多山、多险路，早年间有不少大侠拖家带口隐居其中，给后辈儿孙传的都是家学，好多也懒得专门成立个门派，因此姓李的就叫“李家人”，姓张的就叫“张家人”，还有一些混居或是姓氏太常见的，便说自己是蜀中某某山的，只有个别格外有心思的家主愿意好好拾掇拾掇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给门派起个像样的名字——譬如满门糙汉、但内心都比较细腻的“千钟”。
	周以棠记得，他年幼时，蜀中还没有那么大的规矩。不管外面风风雨雨，群山之中还是安宁而自由的，大家世代比邻而居，不少还有姻亲关系，因此也没那么多门户之见，倒有点像个依山而建的大村子，倘有什么事，家主们凑在一起商量着来，商量不出结果，便去找“村长”出面裁决。
	“村长”就是南刀李徵。
	但说来也是好笑，李徵恐怕自己也说不清他是怎么被扣上了这“天降大任”的。
	他是个一团和气的人，不怎么爱管闲事，闲来无事，除了琢磨自己的刀，也就喜欢在家里做做饭，跟孩子玩——不单是他自己的一双子女，整个蜀中的孩崽子没事都爱往李家跑，或是蹭饭，或是聚众游戏，李徵耐心十足，从来不嫌烦。反倒是他那女儿李瑾容，年幼时性情霸道得很，不喜欢自己地盘上来这么多猢狲，闹了几次脾气未果，便干脆领着弟弟，将整个蜀山里乱窜的孩崽子们挨个找来殴打个遍，自此打出了名，莫名其妙地成了一代孩子王，大有说一不二之势。
	周以棠跟着李徵入蜀时才只有八岁，他满心茫然，眼前是望不到头的青山与曲折的夹道，遮天的草木长得无法无天，树丛中偶尔爬过一些什么，往往会吓人一跳，细看又不见踪迹，使得蜀山不免带上些许诡秘气息。途中晴雨全无规律，潮气始终缭绕左右，恰似古人所说“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鸣”的场景。
	他努力藏起尚且属于孩童的怯懦，摆出老成的模样，文质彬彬地称李徵为“世叔”，再险的路也要咬着牙自己走，绝不要李徵抱，倘或李徵中途拉他一把、或是扶他一下，他便要一本正经地道谢，叫看惯了山里野孩子的南刀李大侠好生不知所措。
	在山中行进了三天，李徵才回头冲他笑道：“这就到了。”
	果然很快就有了人迹，周以棠瞧见成群的少年在空地上练枪，一边练一边嗷嗷叫，见他们二人经过，便整齐划一地将长枪往地上一戳，又齐声叫道：“李叔好！”
	这一声问候比府衙里的衙役们叫的“威武”还声势浩大，直震得人耳根生疼，李徵哭笑不得地冲他们摆手。
	再往前，还遇见了几个樵夫打扮的男子，笑嘻嘻地与李徵寒暄，“樵夫们”个个挽着裤腿袖口，背着半人高的大筐，看起来又淳朴又憨厚，然后周以棠一转头，便眼睁睁地看着这几个“淳朴樵夫”挨个跃上山崖，活似背生双翼一般，几个点地，转眼便消失在了山中。还不等他惊奇完，便又见了一个被几个孩子围住的妇人，那妇人生得慈眉善目，正从小竹篮中拿出糖果糕点分给小孩们，一看就叫人觉得亲切，可是下一刻，她手中突然有剑光一闪，周以棠没来得及弄明白那是什么，那道极细的光便已经收回到了鞘中——旁边树上应声掉下一只死蝎子。
	周以棠本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因力推新法，被朝中云谲波诡的党争波及，方才家破人亡。他是个小少爷出身，从小只读四书五经，从未接触过那些高来高去的武林中人，一步踏入蜀中，简直仿佛来到了充满幻想的话本中，一时看见飞鸟走兽都觉得新奇，总以为它们也得是身怀绝技。
	忽然，李徵抬头喊了一嗓子：“瑾容，又顽皮，还不下来！”
	周以棠吃了一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一棵几丈高的大树枝头，一把浓郁欲滴的枝叶窸窣片刻，继而一分为二，露出一个小小的女孩来。她看起来比周以棠还小，脸蛋非常娇嫩，瞪着一双大大的杏核眼，视线居高临下地扫过来。
	周以棠心里几乎一紧，下意识地挺直了本来就足够端正的肩背，接着又不免担心起来，怕她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
	李徵朝那女孩伸手道：“爹回来了，快下来，见见你周家哥哥。”
	女孩闻声，好像莫名有点生闷气，也不理人，转身就要往下跳。
	周以棠不由得惊呼出声，却见她倏地悬空，脚尖轻轻巧巧地勾住了一根稍低些的枝杈，熟稔和优美地落到了另一棵树上，带着点讥笑回头，白了周以棠这没见过世面的小白脸一眼，转身没入浓密的树丛中，留下个目瞪口呆的男孩，怅然若失地立在原处。
	周以棠在李家住下，渐渐习惯了蜀中生活，便也同李徵习武，但因以前没什么基础，只能从认穴和站桩开始，与李氏姐弟学不到一处去，每天只有用饭的时候能碰见李瑾容，但李瑾容好似对自己家里突然多出这么一个外人颇觉不喜，懒得正眼看他，年幼的周以棠敏感非常，不敢去打搅她。两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却没什么机会说话。
	周以棠启蒙早，四书已经读了大半，俨然有了稚拙的纤纤君子气，又兼年幼时家逢大变，时常多思多虑，与野猴子一般满山跑的蜀中群童玩不到一处，除却同李徵学艺的时间，大多数时候他都是窝在自己房里看书，偶尔听见外面喧哗，便从窗棂中往外望去，总能看见那小小的女孩被一大帮孩子围在中间，众星捧月似的，她却一脸不耐烦。
	周以棠心里生出隐隐的羡慕，却只敢在远处默默看着，他想过无数种开场白，又无数次地被自己推翻，到底还是不敢上去和李瑾容搭话。一转眼，他已经格格不入地在绿野茫茫的蜀中住了两个多月，并且不知不觉中被山中其他孩子记恨了——凭什么他们平时去一趟李家都要看李老大的脸色，这个不合群的小白脸就可以天天住在李叔家里？
	坏小子们开始憋馊主意，派了个人跑到周以棠窗口，骗他说“晚上准备夜游荒山，打鸟来吃”，邀他一起。周以棠对跟一群泥猴去祸害鸟没有任何兴趣，本想开口婉拒，话到嘴边，却莫名转了个弯，问道：“李姑娘也去吗？”
	那捣蛋鬼一愣，半天才反应过来“李姑娘”是谁，被这酸唧唧的称呼笑得差点从墙上翻下来，一口道：“去！去！怎么少得了咱们李老大？”
	周以棠迟疑片刻，鬼使神差地答应了。那可真是智计无双的甘棠先生一生中最大的污点，多年后他回想起来，仍觉得不可思议，仿佛自己当时是被鬼迷了心窍，居然连这种粗制滥造的当也上。
	那天李徵恰好不在，夜幕降临时，周以棠便按着与那些捣蛋鬼事先约好的出了门，他听说李瑾容会一起去，便忍不住在她门前晃了晃，想寻个由头一起走，谁知李瑾容一直没现身，偏偏他怯懦荏弱，连上前敲门都不敢，便被前来催促的猴崽子拽走了。
	周以棠忍不住道：“不是说她也……”
	这些山里的猴精有几分小心眼，一眼看出这小书生其实根本不敢和李瑾容说话，便眼珠一转，故意道：“李老大还有点别的事，一会去和我们会和……要么你去和她说一声？”
	果然，听了后面那句，小书生当场就蔫了，再不敢发表异议，转眼便被拖走了。
	他们前脚刚走，就有一颗小脑袋从墙头上探出来，疑惑的扒着头看了看，随后大猫似的跳下来，伸了个懒腰，慢腾腾地来到李瑾容的院门前，拖着长音和长鼻涕吼了一嗓子：“姐——”
	这小东西是李二郎瑾锋，其实才比李瑾容晚半个时辰出生，和他姐简直好似出自两个娘胎。李二郎长得虎头虎脑，从小就非常会“假正经”，大人们说话的时候，其他小孩都会嫌闷自行跑开，唯独此怪胎纹丝不动地在旁边听，还时常煞有介事地跟着点头，好像别人说什么他都懂似的。五岁以前，李二郎曾经蝉联蜀中第一笑料之桂冠。李瑾容每次看见这弟弟，都急得想往他屁股上踹一脚，这会她正练刀，懒得给他开门，便只动嘴道：“做什么？”
	李二郎淡定地吸溜了一下永远吸不干的鼻涕，站在门口，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刚才看见那书呆子被黑虎糊弄走了。”
	“黑虎”是蜀中有名的捣蛋鬼，长得不像他小名一样威武雄壮，有点瘦小，其人却是个天生的坏胚，戳一下能流出二两多的坏汤。有一次坏到了李二郎头上，被李瑾容抓住揍了一顿，拴在悬崖上吊了两天，吓得尿了裤子，自此老实了半年。可惜好景不长，黑虎蔫了一阵子，认了李瑾容当老大，随即见老大仿佛不大爱管他，便又翻身起跳，接茬在原地兴风作浪起来。
	什么撺掇聚众打架，纠集一帮狗腿子欺负不合群的，抢小孩东西吃……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只是一帮人打一个这种事当时虽然爽快出气，过后叫大人知道了，动手打人的指定得挨揍，不划算，因此把落单的骗到没人去的小荒山，就成了黑虎的惯用伎俩。那里人迹罕至，地形也不知有什么古怪，特别容易迷路，大人们一般不去。
	黑虎他爹养了一条大狼狗，相貌很是狰狞，但性情十分温顺，而且听话，黑虎他们每次都事先将这大狼狗乔装改扮一番，头上插两根巨大的假犄角，脖子上挂一圈鸡毛，身上再给披件旧甲片改的“衣服”，打扮成个怪兽。等将人引到了荒山深处，便叫事先埋伏在那的捣蛋鬼悄悄把狗放出来，叫它撒丫子狂奔，专门去追他们要整治的人。到时候荒山窄道、夜半无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一个孩子，连害怕再迷路，身后还追着个“嗷嗷”狂叫的“怪物”……那滋味就别提了。
	据说被这样整过一次的小孩，轻则吓得嚎啕大哭，重则回去做上一年的噩梦，天大的胆子都能吓破，百试不爽。而且通常吓得迷迷糊糊，根本顾不上告状。
	李瑾容闻听二郎这番通风报讯，颇感意外，问道：“那个姓周的这么傻？”
	李二郎问道：“你不管吗？”
	李瑾容不耐烦地一抖手中长刀，没好气道：“关我什么事？找你爹去。”
	李二郎“哦”了一声，一点也不介意被姐姐关在外面，迈开两条小短腿跑了，过了不到一刻的功夫，他又回来了，伸出爪子在他姐院门前磕了磕，顺便抹了一把亮晶晶的鼻涕：“姐——”
	李瑾容带了点火气的声音传出来：“又干什么！”
	李二郎用脚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院门口的小土坑：“爹不在家，出门了……”
	“那书呆爱死不死，别烦我！”
	李二郎慢吞吞地补上了自己被打断的后半句话：“……咱们是不是可以去爹的兵器库里玩啦？”
	院中沉默片刻，片刻，紧闭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李瑾容没说要去，只是矜持地将一只脚踏在门槛上，先冠冕堂皇地训斥二郎道：“你怎么一天到晚就想着玩？”
	李二郎眨巴着一双无知的大眼睛回视着她。
	李瑾容想了想，好似“很不乐意”地一摆手道：“算了，走吧。”
	李徵出门在外，永远只挂一把朴实无华的长刀，但他私下却有些小爱好，时常收集一些有趣的“兵器”。在他的库房中，有前后左右都弯、身上好似水波滚过的怪刀；有外表像寻常雨伞一样的“木棍”，但往前一推，便能“开”处一朵七十八条刃的“刀花”；还有好几只背靠背的铁制松鼠，憨态可掬，缠在一起的大尾巴能活动，倘若往下一拉，松鼠口中便会喷出铁莲子来……不过谁也不知道是哪只喷，砸自己脸上的可能性也很大。
	诸如此类古怪又有点危险的小玩意很多，李徵平时在家时不让孩子们进去瞎玩，只有趁他出门，姐弟俩才能溜门撬锁地混进去翻腾。
	而就在李氏姐弟偷偷翻进李大侠的库房撒欢的时候，周以棠已经跟着黑虎到了后山。他发热的脑袋渐渐被夜风吹凉，问了黑虎两遍“要去哪”和“李姑娘”什么时候来，见那小子都搪塞，一双贼溜溜的小眼睛还四处乱转，还时不常偷偷给谁递个眼色，便察觉到了不对，再一看越走越荒的路，周以棠心里明白了大半。
	只是他生性内敛，察觉到了也不声张。周以棠先是默不作声地跟着黑虎他们走了一段，忽然抬起眼睛，直直地盯着黑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问道：“你们是不是都很讨厌我？”
	此时距离跟小伙伴约定放狗的地方，已不过百十来丈，黑虎正在暗暗摩拳擦掌，准备看热闹，骤然听此一问，不由得愣了片刻，茫然道：“啊？”
	旁边一帮猴孩子忙互相挤眉弄眼，有两个坏小子不动声色地靠近周以棠身后，冲黑虎做了个“他想跑”的口型。黑虎眼珠转了转，呲出一口豁牙，假笑道：“那怎么会？你是不是不想跟我们一起玩啦？”
	周以棠略低着头，听着山间掠过的风声，小小的男孩可能是模仿大人模仿得多了，身上居然奇异地带上了某种沉静而忧郁气息，等山风一声拖得长长的呜咽暂歇，他才不惊不怒地对黑虎说道：“我从小出趟门都要受限制，不曾同一般年纪的朋友一起玩过，初来乍到，武功也才刚开始学，有时候想和你们说话，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并不是有意怠慢。”
	黑虎油滑地笑道：“知道啦，你是大官家的少爷嘛。”
	“我不是少爷，我爹娘都死了。”周以棠轻轻地说道，黑虎一怔，便听他又道，“我从四岁开蒙至今，每天都是天不亮就得起，先同一圈长辈请安问好，再去跟先生读书，午间送走先生，休息片刻，下午还要做他留下的功课，写上一打大字，晚上我爹回来，便唤我去，考校一天学了什么，再看过功课，稍有怠慢，便要拿来戒尺，在手心上打三板，接着要面壁思过、自省其身半个时辰，反省完，便已是深夜里。除非白天功课写得一丝不苟，晚上才能免去‘思过’的一段，能有小半个时辰的光景，可惜时辰已经太晚，不方便再去打扰别人，多半也只是自己鼓捣虫鸟一类……”
	他一番话叫每天吃饱了就是玩的众孩童听得目瞪口呆，一时面面相觑，不知该接些什么话。在一片短暂的静谧中，周以棠听见了不远处某种动物“呼哧呼哧”急促的喘息声。他脚步微顿，神色却不变，不慌不忙地接上了自己的话音：“我一直想，什么时候我也能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白天成群结队地去玩，晚上回去也不会被拎去面壁……现在总算达成所愿，我爹却没了。难得你们肯叫我出来，就算只是戏耍于我，我也还是很开心的。”
	他话音没落，只听“嗷呜”一声，原来是牵着狗的那位听见他后半句话，以为阴谋败露，心一慌、手一松，不小心提前将狗放了出来。
	“盛装打扮”过的大狗足有小马驹大小，顶着一脑袋被熊孩子们闹得花红柳绿的乱毛，欢天喜地地便朝着主人黑虎狂奔了过来，一伙小崽子没料到这变故，都忘了佯装惊慌。
	没有他们一哄而散地嗷嗷乱叫制造恐慌，一时间气氛居然有点奇异的尴尬，众人都傻呆呆地看着狂奔而至的“怪兽”。刚好这天晚上月色不错，跑近了一看，便能看清那“怪兽”摇出了花的大尾巴，非但不吓人，反而有点滑稽。
	大狗转眼间奔到黑虎面前，一屁股坐在地上，吐出长舌头，谄媚地等着人和它玩。
	周以棠感兴趣地看了一眼，问黑虎：“你家的狗？”
	黑虎木然道：“……哦。”
	周以棠饶有兴致地打量它片刻，问道：“让摸吗？”
	黑虎：“……”
	不等他答话，便见那“柔柔弱弱”的小书生上前两步，试探着摸了摸大狗的头，大狗扬起脖子“嗷嗷”叫了两声，亲热地伸出舌头舔他的手腕。
	半夜三更，李瑾容偷偷把李徵的“兵器库房”恢复原状，又冲鼻涕王弟弟伸出一只手，勒令道：“拿出来！”
	李二郎撇撇嘴，磨磨蹭蹭地将他藏在手里的一只小蛇形的南疆笛子交了出来，就在这时，忽听院外传来一阵熟悉的狗叫声，李瑾容一回头，李二郎忙趁机将那支小笛子揣了起来。只听院外窸窣片刻，墙头上露出个小脑袋，捏着嗓子朝院里喊：“李老大！李老大！”
	李瑾容道：“这呢，什么事？”
	黑虎没料到她恰好在门口，被她突然出声吓了一跳，“哎哟”一声从墙头上栽了下去。
	李瑾容皱了皱眉，把院门打开，居然正看见传说中被黑虎“拐”去荒山整治的周以棠全须全尾地站在门口，正好整以暇地牵着黑虎家那条傻狗，捣蛋鬼们竟一团和气地围在他身边，看起来还挺友好。她一眼扫过去，周以棠忙有些紧绷地站直了，冲她一笑，文文静静地站在一边不肯先出声。
	黑虎两步蹿到李瑾容面前，快言快语道：“李老大快来，你猜怎么着，咱们今天才算是把荒山那边走明白啦，小周哥哥说那里是个什么奇什么甲……”
	周以棠轻声道：“是有人用木石摆出来的奇门遁甲阵法，经年日久，已经损毁了一部分，只是晚上看不清，贸然进去仍然容易迷路。”
	“对对！”黑虎跟他那只被收服的大狗一个表情，手舞足蹈道，“我说怎么人一进去就晕，多亏小周哥哥聪明，他写写算算，搬开了几块石头，立刻就不一样啦——对了，我们还在那找到个山洞，用茅草遮住了，里面有人迹，快跟咱们去瞧瞧。”
	李瑾容：“……”
	前几天还是“那讨厌的书呆”，怎么不过一宿，就变成“小周哥哥”了？
	周以棠迎着她打量的目光，突然有些脸红，欲盖弥彰地移开了视线，伸手给旁边的大狗抓了抓脖子。
	一行猴孩子带着条狗，趁夜浩浩荡荡地前往小荒山，果真找到了一个古老的石洞。
	“我看这些痕迹得有百十来年了。”周以棠就着火把上的微光，抚摸着墙上的划痕说，说完他又有些懊恼，因为其实他只能看出那些痕迹陈旧，“百十来年”纯属自己顺口胡诌，家教从小教他“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在李瑾容面前总是忍不住显摆多嘴，一时又羞又愧。
	幸好，他太煞有介事，其他傻孩子也没那个见识当场揭穿。
	李瑾容凑过来看了一眼，断言道：“不是刀剑，豁口太粗，应该是斧子之类。”
	周以棠后颈一僵，含糊地应了一声，好半天才敢偷偷回过头去，却见李瑾容已经毫不拖泥带水地走远了，才失望地松了口气。
	山洞很深，回音悠长，有一些人迹，但年代实在太久远，不知是哪一位落难的高手设下迷阵后在此地落脚，阵法的主人悄无声息来，又悄无声息地走，除了一些沉默的刀斧痕迹，连只言片语也不曾留下。众孩童很快就无聊起来，李二郎率先打了个哈欠，把偷偷藏起来的蛇形小笛子拿了出来，有一下没一下地瞎吹，发现一点声音也吹不出来，便没趣道：“姐，咱们走吧，我困了。”
	李瑾容正要说什么，突然，黑虎家的狗呲出了牙，浑身的毛都炸开了，扯着嗓子狂叫起来。凶狠的狗叫声在山洞里来回回响，竟有些说不出的凄厉意味，黑虎一激灵，瞪圆了小眼睛。
	李瑾容一伸手按住自己从不离身的长刀，顺着狗的目光望去，然而四处黑灯瞎火，她什么都没看见，狗叫声震耳欲聋，听也听不出什么，她“嘘”了那狗两声，可往日一喝止便老实的狗居然不听话，紧紧地夹着尾巴，喉咙里发出“嗷嗷”的咆哮，前爪在地上抓出了几道痕迹。
	李瑾容后脊无端升起一股寒意。
	黑虎一哆嗦：“它……别是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
	此言出口，众孩童立刻乱成一团。
	李瑾容：“闭嘴，少放屁！”
	周以棠皱眉道：“别管了，狗害怕，里面肯定有东西，我看咱们还是先撤。”
	李瑾容想了想，将长刀提在手里，冲黑虎等人一摆手：“走！”
	众孩童此时已经害怕了，连忙牵着狗，一窝蜂地往外撤，脚步声一片混乱，在阴森的山洞里来回回想，越发恐怖。李瑾容自觉断后，面朝山洞深处，提刀倒着往外撤，十分戒备。突然，她手中火把剧烈地晃了一下，一股腥风扑面而来，她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黑影是什么，已经本能地将长刀架了上去。
	下一刻，她被那东西撞得横着飞了出去，火把陡然脱手，一串火星“呼啦”一下砸了出去，那东西被火光燎得微微往后缩了一下，巨大的影子晃动在石壁上，露出一只缩成一条缝的竖瞳。
	落地的火把原地滚了两下，“呼”地灭了。
	那竟是一条足有合抱粗的大蟒蛇。
	照理说，蜀中鲜少能见到这么大的蛇，而且蟒蛇通常行动缓慢，即便捕猎，也往往埋伏在某处守株待兔，倘若一击不中，大抵也不会不依不饶地追。可这条巨蟒好像是疯了，被李瑾容一刀撞在脸上，又被脱手的火把燎了一下，竟没有一点退缩的意思，反而飞快地调整头尾，闪电似的冲李二郎张开大嘴，再次扑了过去。
	李二郎吓得鼻涕都顾不上擦，一双手在身上乱摸片刻，发现除了他偷偷顺出来的小笛子，身上连张铁片也没有，眼看大蛇逼至眼前，李二郎两条小短腿好似长在了地上，挪不动分毫。就在这时，一把长刀横着飞了过来，从侧面撞上蛇头，来势汹汹的大蛇脑袋被撞偏了，它愤怒地猛地一扭头，转身对上胆敢打断它捕猎的蝼蚁。
	李瑾容将她一身轻功发挥到了极致——提气一跃踩上了巨蟒蛇身，感觉脚下滑得几乎不着力，她忙一拧腰，踉踉跄跄地从蟒蛇背上掉了下来，险而又险地与遍生倒刺的大嘴擦肩而过。
	李瑾容转头冲一帮吓傻了的大小孩子们吼道：“还不跑！”
	李瑾容很少和蜀中的熊孩子们混在一起捣蛋，但兴许是每个人都被她揍过的缘故，危急情况下，众猢狲对她的话异常顺从，集体撒丫子开始往外狂奔，虽然年纪小，但毕竟都是名门之后，竟然也没乱。
	大蟒蛇彻底被激怒了，高高地昂起头，粗壮的身体游龙摆尾似的扫过来，李瑾容本来就没站稳，狼狈地就地滚开，躲得险象环生，几次三番险些被大蛇缠住。她天资卓绝，一向自视甚高，此时居然被一条畜生逼得到处乱滚，心里非但不惧，反而升起一把无名火。
	李瑾容倏地往前蹿了一步，听着身后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纵身蹿上山洞石壁，转身，拔刀便砍。小女孩手上的长刀当当正正地撞上了巨蟒张开的大嘴，她到底年纪幼小，气力不足，握刀的小手上顿时被震得开裂，后背重重地撞在石洞山壁上，一片火辣辣的疼。皮糙肉厚的大蟒蛇却只是微微见血，同时更加怒不可遏，一顿之后，它再次张开了血盆大口，李瑾容几乎能看见它口中参差不齐的利齿。
	就在这时，一道火光倏地掠过，正好横在大蛇和女孩中间，巨蟒对火光还略有畏惧，梗起脖子往后一仰，一只手趁机伸过来，一把拉起李瑾容，猛地将她往洞口方向扯去。拉住她的那只手的手心上布满了冷汗，手指冰冷得像冻了一宿的铁器，李瑾容没料到这时候竟还有人等她，不由得一愣，抬头望去，发现来者竟是那一根手指就能戳一个跟头的小书呆。
	周以棠不知从哪弄来了两根火把，一根丢出去了，另一只手还拿着一根。
	他死死地攥着李瑾容的手腕，用力将她往前一甩，自己略微错后她半身，侧过身，以拿着火把的那半身挡在巨蟒与李瑾容之间。
	李瑾容其人，天生与正常人不同，遇到什么突发情况，她很少会像别人一样感觉到恐惧，好似就没长出“害怕”那根筋——即使随着年龄增长，她渐渐能基本判断出什么东西比她强大，但知道归知道，真遇到事的时候，兴奋或是愤怒总能占上风，什么她都能跃跃欲试地挑战一二。
	此时，她在这么个节骨眼上，竟还有暇以一种十分新鲜的目光打量周以棠——那小书呆是个小白脸，笔直的眉与眼珠却又漆黑，黑白分明、十分清秀，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清晰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让李瑾容想起她逮到过的一只年幼山猫，分明是个小毛团，哆嗦成一团，还要战战兢兢地冲人亮出稚拙的小爪子。她不知哪根筋搭错，居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周以棠简直已经不知道是何方神圣撑着自己这两条腿了，那巨蟒不知是不是活太久，俨然已经成了精，虽然怕火，却好似知道火把是能被吹灭的，一边追，一边不停地往上扑，试图借着行动间掀起风吹熄他手中的火。每次巨蟒扑上来，他都觉得这团晃得一塌糊涂的火苗要完蛋，狂跳的心快要顶破脑壳，而在这节骨眼上，那不知缺了那根弦的小姑娘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这一刻，在这个蛇洞里，周以棠终于看出了李大小姐的真面目。他用力将李瑾容往洞口方向一搡，有生以来头一次正经同她说话，还是上气不接下气的：“笑……笑什么，还不快跑！”
	李瑾容道：“你这书呆好没道理，难不成哭就能把它哭死？”
	说话间，大蛇又一次扑上来，火苗剧烈地颤了一下，猛地缩成一团，周以棠的心也好似跟这那火苗缩成了一团，他闻到蛇嘴里那叫人作呕的腥臭气，手软得几乎没了知觉，与此同时，李瑾容一步越过他，抓住这一瞬的空隙，再次将手中长刀送了出去。
	巨蟒剧烈地一颤，李瑾容方才被震伤的手再次涌出血来，倒退好几步，靠石洞山壁才站住，她咬牙切齿道：“我回去就把‘斩字诀’连上十万八千遍，非得剁碎了这畜生的脑袋炖蛇羹。”
	周以棠觉得她简直像个走在路上摔倒了，就非得把地面给砸出个窟窿的小孩子，无奈道：“妹子，你不如先想想我们还回不回得去！”
	因她那一刀的缓冲，周以棠手中那哆哆嗦嗦的小火苗又苟延残喘地重新着了起来，孩子与巨蟒再次彼此僵持起来。就在这时，只听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剧烈的亮光顺着洞口传了进来，原来不知哪个小猢狲身上带了个从大人那偷来的联络烟花，方才都跑慌了，这会才想起来，紧接着，临阵脱逃的李二郎跑着跑着发现他姐没跟上来，连忙又哆嗦着小短腿往回赶，一边跑一边在洞口大叫：“姐！姐！你在哪呢？”
	而这倒霉孩子叫还不算，可能是怀疑自己动静不够响，他还在原地使劲蹦着跺地，又把那蛇形的小笛子拿起来使劲吹，方才一直不响的小笛子“不负众望”，在这时候竟发出了一声能刺穿人双耳的尖鸣。
	山洞中的巨蟒活似被施了定身法，周身一僵，昏黄的眼睛直直地竖在脸侧。
	一股前所未有的战栗爬上了周以棠的后背，他当机立断，用尽全力推了李瑾容一把：“快……”
	这时，巨蟒突然动了，它倏地抬起头，好似发出了一声听不见的咆哮，竟连火也不顾了，一口咬了下来，危机之中，周以棠别无办法，只好竟手中火把抛了出去，他运气不错，火把竟不偏不倚地砸中了巨蟒面门，飞溅的火星跳进了那畜生嘴里，巨蟒痛苦地原地摆动庞大的身躯，周以棠趁机死命拽住还想着冲上去与那蛇大战三回合的李瑾容，往洞口跑去。
	已接近破晓，洞口处有了隐约的亮光，周以棠觉得腿简直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全凭着本能在摆，身后要命的窸窣声越来越近。
	周以棠看见扒在洞口的李二郎面露惊恐，而同时，劲风袭向他后背，他本能地一回头，便能看见一张咬下来的大嘴，那一刻，小书生脑子里居然连“完蛋”俩字都没有，装满了半懂不懂的经史子集的脑袋里空空如也，只记得他松开了李瑾容，张开两条麻杆一样的胳膊，奋力挡在女孩和巨蟒中间，甚至闭上了眼睛——
	然而李瑾容可不是会闭眼等死的，她轻叱一声，提刀砍向巨蟒的獠牙，然而她手中刀尚未来得及送出去，眼前便有极清亮的刀光一闪，擦着她头顶，自下而上地捅了上去，只听“噗”一声轻响，巨蟒那颗好似无坚不摧的脑袋被这一刀直接顶到了石洞顶端，蛇身撞在山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瑾容纳闷道：“咦？”
	她保持着砍了一半的动作，一仰头，就看见了李徵气得发青的脸。
	半个时辰以后，大半个蜀中都被惊醒了，各家闻听这惊魂一宿，连忙把自家熊孩子和狗一起领回去，叫他们饱食了一顿“竹笋炒肉”。
	李瑾容和李瑾锋两个是被李大侠一只手一个，揪着后脖颈子给拎回去的——由于周以棠认错及时，且李大侠没长第三只手，小书呆逃过一劫，得以有“尊严”地自己走回去。
	后来才知道，原来李二郎偷摸拿出来的笛子名叫“引蛇笛”，是南疆小药谷那边的人控蛇用的，南疆自古有玩蛇控蛇之法，倘若使用得当，能将方圆数里的蛇都引过来，供其驱使——当然，不得当就只能被愤怒的大蟒蛇狂追了。
	因为这件事，李二郎被李大侠揍得哭声绕梁三日，差点让鼻涕呛死，李瑾容见势不秒，趁弟弟遭殃的时候直接蹿上了树，躲了两天没敢下来。周以棠习武才刚入门，不禁打——被罚每天在梅花桩上站马步。
	经此一役，周以棠算是彻底和蜀中的猴孩子们混熟了，同时彻底明白了在李姑娘面前不敢说话的自己是多么愚蠢。初见时那杏核眼、冷若冰霜的小女孩彻底分崩离析，注定是个美好的幻觉。
	破灭了的。
	番外三：桃李春风一杯酒
	“真的假的？”周翡愣了愣，又不放心地问，“可那李婆婆不是向来懒得担事吗——我娘怎么说？”
	“姑姑说他们爱怎样怎样，只要别把人都招来四十八寨里乱就行。”李妍侧身坐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上，双手端着个烤得肉是肉、水是水的贝壳，吹了两下，一口倒进嘴里，烫得眼泪差点没下来，“呜呜”半天，哆哆嗦嗦地憋出一句，“好、好吃，姐夫，太好吃了！”
	谢允默默地坐在一边守着火堆烤贝壳，这是个细致活，他一个人烤赶不上那两位吃，忙活了半天没顾上自己，手里就剩最后一个，刚想下嘴，被李妍这句横空出世的一声“姐夫”叫得心花怒放，主动把最后一颗让给了她。
	李妍高高兴兴地接过来，一点也不跟他客气，只恨嘴不够大，不能将整个东海装进肚子里带走。她心满意足地吃完了最后一个贝肉，顺手将壳扔进大海，从礁石上一跃而下，问道：“我的话可带到啦，姐，你到时候去不去？”
	周翡道：“楚楚的事，我砸锅卖铁也得过去，何况又不远。”
	不远处的陈俊夫冲李妍招了招手，问道：“小丫头，鱼干吃不吃？”
	李妍听闻，二话不说，撒丫子就跑，丢下了她英俊的姐夫和更加英俊的姐，义无反顾地投奔了一个百十来岁的老头子。
	南北归一那年，赵渊改了年号为“乾封”，此时正是乾封二年，谢三公子经过了两年的艰辛历程，恨不能将四十八寨所有没人愿意管的琐事都一手包办，才总算换来李大当家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年秋天，周翡陪着谢允回东海，探望师长并祭奠先人。
	“先人”总共有两位，一位是那位舍命救过谢允的小师叔，另一位是梁绍。
	梁丞相的尸骨被木小乔误打误撞地炸了，连同山谷一起灰飞烟灭，到底是尘归尘、土归土，谢允便在蓬莱小岛上替他立了个简单的衣冠冢。想那梁公生前轰轰烈烈、机关算尽，死后也该清静了。
	他俩探过了老人，又扫完了墓，正打算走，李妍就不请自来，还捎来个口信——吴楚楚这几年四处搜集整理各派遗迹，已经颇有些成果，正好李晟时常被李瑾容放出去联络各方，交游颇广，便不知怎的突发奇想，牵头替吴楚楚四方发帖，打算在这一年中秋要办个“以武会友”的集会，没带什么噱头，只说近些年整理了一些流落各处的典籍，想借此机会叫大家来喝杯薄酒，愿意来凑热闹的，说不定能遇见一些新朋故旧。地方定在了柳家庄，李晟崭露头角便是从柳家庄围剿十八药人开始的，自那以后，他同柳老爷倒是成了忘年交。
	帖子和消息是行脚帮帮忙发出去的，本以为响应者寥寥，多不过请来几个老朋友过来凑个热闹，谁知也不知怎么居然闹大了，一传十、十传百，四方豪杰一大帮一大帮地往柳家庄赶，比之当年永州城中霍连涛弄出来那场“英雄会”还热闹，小小的柳家庄已经不够安排，眼看把济南府的大小客栈都挤满了，满大街都是形态各异的江湖人，闹得李晟有些发慌，不得已派李妍来叫周翡这把“南刀”过去给他撑场面。
	“这个么，倒不意外，”谢允道，“这么多年了，先是活人死人山，再又有北斗、殷沛等人横行无忌，仇怨相叠好几代人，四处乌烟瘴气，好不容易大魔头们都死光了，中原武林这潭死水也该否极泰来了，你哥心机手腕出身武功一样不缺，更难得为人谦逊，不把自己当回事，据说在老一辈中人望很高，都在捧他的场，这回恐怕是各大门派的人有意推波助澜。”
	周翡诧异道：“难不成他们还想把他捧成下一个山川剑吗？”
	谢允问道：“有何不可？”
	周翡总觉得有些奇妙，她是未曾见过当年山川剑风采的，只是听这个说几句，那个说几句，从只言片语中大概得出个模糊的印象，那位前辈的德高望重，一柄重剑镇住了整个中原的魑魅魍魉。在她心里，如果说殷大侠是仰止的高山，李某某就是碍事的小土包，如果说殷大侠是镇守一方的圣兽，李晟就是哆嗦个尾巴嗷嗷叫的串种小野狗——总而言之，除了都是人、都是男的，李晟与山川剑在她心里好像没什么共同之处，她实在有点难以想象。
	周翡思索片刻，便忧心忡忡道：“他？武功也拿不出手，纯会耍嘴皮子，万一遭人嫉恨，想害他，连阴谋诡计都不必使，直接打死也费不了什么事。”
	谢允：“……”
	李晟如今的武功纵然比不上成名多年的老一辈高手，也是青年一代里的凤毛麟角了，谁知到了周翡嘴里，他好像成了个一打就死的文弱书生。怪不得李少爷分明是年轻气盛的年纪，身上却总有不把自己当回事的“超然”气质，原来从小成长在这种险恶的环境中。
	周翡将熹微在手中转了个圈，十分嫌弃地说道：“我还是多叫几个人去给他壮壮胆吧，真是麻烦。”
	谢允忙见缝插针地溜须拍马道：“可不是么，周大侠宇内无双，天下无敌。”
	周翡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姓谢的好像又在讽刺她，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她仰起头的时候显得下巴很尖，眼睛半睁不睁地略微上挑，是个颇不好哄的小美人，谢允佯做无辜地与她对视片刻，便憋不住手嘴齐贱起来，他略一弯腰，捏住周翡的下巴，低声道：“我要是早知道这周大侠最后能便宜我，当年夜闯洗墨江的时候一定打扮会漂亮一点，轻功也一定能再飘逸一点。”
	周翡似笑非笑道：“去见个水草精，你还想打扮成什么样？”
	谢允眼珠一转，弯腰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不知怎么下流无耻了，说完他就立刻蹦开，刚好躲过周翡戳他肚子的刀柄。谢允以手抚胸道：“小生提了六次亲，被你爹娘软硬钉子喂了十二颗，生生嚼出了一口铁嘴钢牙，不料娶回家来天天挨揍，苦也——”
	最后俩字，谢允诌出了唱腔，连说带唱也不妨碍他转瞬蹿出了一丈多远，还回头对周翡道：“赵渊至今叫我一出‘白骨传’唱得睡不着觉，你要是再欺负我，明儿我就写一出‘南刀传’去，揭露某大侠表面道貌岸然，私底下一言不合就虐打文弱书生……哈哈，阿翡，你轻功还欠练啊。”
	周翡轻功确实不如他——毕竟先天不足，脖子下面不全是腿。
	两人一追一逃，转眼跑出去半个岛。
	忽然，谢允脚步一停，在一块礁石上微微一点，浑似不着力一般，尘土不惊地落在上面，背着手冲周翡微微摆了摆。
	周翡探头一看，发现他们两人竟不知不觉地来到了那两座墓前。那两座比邻而居的石碑在三面环礁处，好似被天然林立的礁石环绕出了一方小小的天地，十分幽静，开阔的一侧面朝浩瀚东海，一眼能望见海天交接处。
	同明大师正拿着一柄长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两座墓碑上的浮灰。老僧与石碑在涛声萧瑟中，有种难以言喻的宁静。谢允冲周翡打了个手势，拉着她的手轻飘落到一边，两人从大礁石后绕着走开了，没有惊动同明大师。
	走出老远，谢允才轻声道：“我师父身份特殊，他们那一支人自从亡国后，便一直隐居东海蓬莱，其他几位师叔都是当年随侍的忠臣之后，若不是因为我，他老人家根本不会离岛，倒是几位师叔偶尔出门跑腿——当年陈师叔几次三番受山川剑所托，替他做盔甲兵刃等物，你也知道，陈师叔天性懒得应酬，都是小师叔替他跑腿当信使，一来二去，同殷大侠有了些交情。”
	他话说到这，周翡已经明白了，便接道：“后来他对殷大侠之死有疑虑？”
	谢允点点头：“不错，山川剑、南刀——老南刀，还有当时我的事，他至死都一直耿耿于怀，遗愿便是要我去追查海天一色，给他一个交代……如今他与梁相两位比邻而居，想必可以面对面地交代清楚了。”
	周翡微愣——“海天一色”像一个好似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互相牵制的由头，所有人都想利用这个由头，所有人都讳莫如深。四十八寨原本人就多，后来周以棠又带回来一批心腹回家，堪称人多眼杂，有些话至今她都没机会口头问清楚，此时在东海之巅，四方视野平整，周遭一目了然，她才斟词酌句地含蓄道：“那位真的不姓赵吗？”
	谢允微微弯了一下眼角，同样含蓄地回道：“我们赵家这几代人，优柔寡断、妇人之仁，特别容易热血上头，凡事想当然耳，吟风弄月的本领不错，纸上谈兵也都是好手，却都上不了真章。从先帝到我爹，再到我，都是一路货色，没出过这么有出息的人物。”
	周翡下意识地回头张望了一眼，然而视线被墓碑挡住了，她看不见那两座比邻而居的墓碑：“可梁绍到底图什么？”
	“当时箭在弦上，”谢允轻声道，“南边策划许久，集结了数万大军，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被人发现……必定四下溃散，大昭就真的亡国了。”
	周翡诧异道：“可那个谁都不姓赵，这就不算亡国了吗？”
	谢允伸了个懒腰，顺手勾住周翡的肩，懒洋洋地将手搭在她身上：“舆图未曾换稿，满朝文武未曾改志，江山未曾易姓，最重要的是，先帝当年所思所愿，还有实现的余地，梁公与先帝心心念念的新政，能在江南铺开，而新帝年幼时只能倚仗梁绍，等他翅膀硬了，纵然梁绍已死，也有‘海天一色’阴魂不散，只能永远在他设想中的既定路线上走下去，一两代人之内，天下必有安定时，届时你登礁东望，茫茫一片，天海相连，又有什么分别？”
	谢允说得不痛不痒，语气抑扬顿挫，只缺个小桌案和惊堂木，不然讲到这里可以收彩讨赏了，亲自为周翡表演了一番赵氏后人是怎样烂泥扶不上墙的。接着，他的爪子又十分不规矩地轻轻挠了挠周翡的下巴，凑到她耳边道：“咱们先去柳家庄，等看完热闹，我带你去旧都玩好不好？过了冬，咱们再去塞外看新草和嫩羊。”
	周翡一巴掌拍开他的爪子：“滚，有点正事没有？就知道玩，大当家要是有事差遣我去……”
	谢允笑眯眯地打断她，悠然补充道：“还可以高价买几只小羊羔就地烤，外焦里嫩，根本不必放许多香料，少许一点盐便滋味无穷。”
	周翡立刻改口：“……那我去给我娘写信说一声。”
	谢允大笑。
	江山依旧在，前尘俱以往，老一辈的跌宕起伏渐成传说，又一辈新人换了旧人。
	这一代的“山川剑”，是个从小被姊妹欺压得敢怒不敢言的好脾气，这一代的“南刀”，是个一头小羊羔就能拐走的吃货。若干年后，也许能成就一段新的传奇，付与惊堂木与三尺桌案间，未可知。
	番外四：朱雀桥边
	“阿翡！阿翡！”
	周翡将掌心里的柳条甩了出去，正好搭在一条牵机线上，她好似一朵风中柳絮，借力飘起，稳稳当当地落在洗墨江山壁间的山岩上，抬手扯下了蒙在眼睛上的丝绢，朝江中小亭一摆手。倚在小亭石桌旁的谢允瞧见，放下茶盏，挥挥袖子，洗墨江中的牵机立刻如同蛰伏的凶兽，带着雷鸣似的咆哮沉入水下。
	这位吹风赏月品茶，顺便围观自己媳妇用功的奇男子懒洋洋地朝洗墨江岸上一笑：“阿妍来啦？”
	不学无术如李妍，也忍不住五十步笑百步地叹为观止道：“姐夫，真够上进的！”
	谢允皮厚三尺，死猪不怕开水烫地回道：“可不么，现如今，蜀中再没有第二个比我熟悉牵机机关的了。”
	周翡感觉他们俩的不着调各有千秋，实在难分高下，无从评判，于是简单粗暴地说道：“闭嘴——李大状，你有什么事？”
	李妍长大经历许多，也不那么怕高了，蹲在洗墨江边，她答道：“寨中来了个贵客，姑姑和姑父出门了不在家，李缺德打发我来叫你去见见。”
	周翡一愣，因为“接客”向来是李晟的事，倘若有“贵客”需要她露面，那么该“贵客”必定是个不速之客：“来的是什么人？”
	李妍扯着嗓子嚷嚷：“朱雀主木小乔。”
	木小乔今日光临四十八寨，并没有要兴风作浪的意思，他没将自己打扮成妖魔鬼怪的样子，只穿了一身普普通通的长衫，两鬓斑白，面貌上虽带了些挥之不去的妖气，但总体而言，十分眉清目秀，是个比较耐看的中年男子。
	周翡到的时候，他正在跟李晟说话，李晟虽然属于“臭男人”，但因为是美男子，所以木小乔对他态度还不错，有一句算一句，说得都是人话，、见周翡进门，木小乔还正经人似的冲她一点头：“周姑娘，久违了。”
	周翡被前任大魔头一句“周姑娘”叫得呛了口风，险些绊倒在门槛上，总觉得他老人家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当下，她带了几分犹疑一点头，客套了回去：“朱雀主，当年金陵一役，多谢你援手。”
	木小乔一摆手：“别自作多情，我自己乐意去瞧热闹，看那狗皇帝满地爬开心得很，没打算帮你。”
	这句说得十分木小乔，周翡莫名松了口气，问道：“木前辈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木小乔也不绕圈子，坦然道：“确实有事，我想见一见贵寨中的吴小姐——为中原武林著书立传的那位。”
	李晟和周翡听了这话，脸色都是一变，两人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周翡摩挲了一下刀柄，李晟则十分谨慎地说道：“吴姑娘确实是我们寨中人，但她出身大户人家，有时难免不懂江湖规矩，或有莽撞之处，倘若她写了什么得罪朱雀主的东西，也是我们疏忽了没和她提的缘故，还望见谅。”
	“我又不吃人，这么防备做什么？”木小乔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笑道，“我听说她最近写到了霍家堡的腿法，想打听打听她写完了没有，倘若已经完成，能不能先借来看看？劳驾和她说一声，我不白看，拿‘百劫手’同她换。”
	李晟想了想，朱雀主是出了名地爱打架不爱耍手段，话说到这种地步，应该没什么恶意。而且周翡正是全盛状态，活人死人山四大魔头到齐了她也能一刀切开，倒不必怕，于是两刻过后，吴楚楚来了。
	当年霍连涛抛家舍业，从洞庭逃到永州，又在永州作了一回大死，将显赫一时的霍家堡作得渣也没剩一个，曾经纵横天下的霍家腿法眼看要失传，幸亏吴楚楚寻访到了一位隐居的霍家堡故人，又辅以四十八寨中霍老堡主故交的前辈意见，花了近一年的功夫，将霍家腿法补全了。
	吴楚楚走遍千山万水，不是为了将一干秘籍私藏的，本就打算写完后在江湖上传阅，所以听了木小乔的意思，她没什么意见，痛痛快快地把手稿誊了一份，让他带走了。木小乔此行目的达到，便不再耐烦和李晟他们扯淡，起身就要告辞，吴楚楚却突然叫住了他：“朱雀主。”
	木小乔一顿。
	只见吴楚楚将方才得到的“百劫手”抹平，平整地放在膝头，好像她翻看的不是徒手剜人心的魔功，而是某位大儒手中流下来的四书五经注释本，连那血淋淋的图稿都跟着斯文风雅了起来。
	“我见识短浅，鲜少见到‘百劫手’这样的功夫。”吴楚楚温文有礼地冲他笑了笑，“多谢朱雀主让晚辈长了一回见识。”
	木小乔懒洋洋地问道：“怎么，吴小姐有什么见教？”
	“不敢当，晚辈只是个门外汉，自己武功也稀松平常，不敢拿浅见贻笑大方，”吴楚楚十分谦逊地说道，“但总是听老人说‘过犹不及’，我见朱雀主的百劫手刚烈异常，不留余地，时间长了，不免伤人伤己，霍家腿法又是极霸道的硬功，若不是自小培养，强行练起，也容易伤人……我是看朱雀主面色略有憔悴才多这一句嘴，霍家腿法虽然交给您了，但也请您多保重。”
	她声音轻柔，语气和缓，听在耳朵里叫人十分享受，哪怕是骂人的脏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别人恐怕也不觉得是冒犯。木小乔虽然一贯任性妄为，但对赏心悦目的人，脾气往往会好一些，听了这话，他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看了吴楚楚一眼，他带着几分彬彬有礼，出言不逊道：“多谢，不关你的事。”
	说完，也不与主人家告别，便径自扬长而去。
	周翡一出长老堂，正好和慢腾腾收拾完茶具的谢允走了个对脸，谢允十分手欠，顺手一捞，将她捞进怀里，四下张望一眼，见远近没人，便翘起尾巴，在她嘴角偷了个香：“朱雀主这么快就让你们给打发了？怎么，吴小姐那霍家腿法的一章居然已经写完了？”
	“起开，”周翡按住他十分不老实的手，“你怎么知道他来干什么？”
	谢允嘴角一翘，仗着自己个高，伸手按在周翡头顶：“小红玉，为父无所不知。”
	周翡：“……”
	姓谢的恐怕是活得不耐烦了。
	“木小乔与霍老堡主关系匪浅，你不是都知道么，”谢允见好就收地缩回手，笑道，“不然当年他弟弟霍连涛怎么支使得动朱雀主？哎……话说回来，要不是他的人打劫了李公子，又把你引到地牢，我还没缘分见你一面呢，算起来，朱雀主还是你我的大媒人，方才应该留他喝一杯才是。”
	被打劫的李公子正好出来，听了个正着，当场给气成了一个葫芦。
	谢允因嘴欠得罪了大舅哥，眼看大事不好，连忙脚下生风，施展开他腾云驾雾似的轻功，裹挟着周翡逃之夭夭。
	一路跑回了他们俩的小院，周翡才问道：“我只听过木小乔挖人心的故事，他与霍老堡主到底有什么渊源？”
	“我知道两个故事，你想听哪一个？”谢允竖起两根手指，“一个类似江湖谣言，只是传说，另一个倒有来龙去脉，听起来比较合情合理。”
	周翡问道：“合情合理的是什么？”
	“木小乔是海天一色的见证人之一，这你知道，”谢允道，“所谓见证人，就是‘中人’，两边拿好处，监督两边。”
	周翡点点头：“他和我聊起过，他说‘一边答应帮他查一个仇人的身份，一边答应帮他脱离活人死人山’。”
	“他跟你聊？”谢允愣了愣，追问道，“什么时候？聊了什么？周翡，你这就很不对了！平时在我面前就沉默寡言的，逗你多说几句就翻脸不耐烦，怎么在外面跟都能聊？”
	周翡道：“你在东海躺尸的时候。”
	“好啊，还是趁我看不见你的时候，”谢允指责道，随后他半真半假地学着木小乔捏起嗓子，“难道你喜欢这种腔调的小妖精，我也会……”
	周翡：“滚，说人话！”
	“哦，”谢允如愿以偿地讨了骂，老实了，继续道，“见证人要确保知情人不把秘密说出去，还要防止梁绍杀人灭口，肯定是跟在知情人身边。鸣风楼的二位楼主来到你们四十八寨，封无言隐姓埋名去了齐门，山川剑活着的时候，霓裳夫人带着羽衣班客居在殷家附近，木小乔自然就到了岳阳——那时活人死人山内讧，四大魔头分崩离析，南北正邪两道都等着将他们逐个击破，木小乔来到霍家堡，也是霍老堡主答应帮他脱离活人死人山，给予庇护，两人虽说是互相利用，那么多年下来，大概也颇有交情，想来朱雀主并不像传说中那样凶残不讲理，还是有情有义的。”
	周翡想了想，总觉得这故事虽然合情合理，却又有什么地方不对，因为依她看来，木小乔比传说中还要凶残不讲理，他一身戾气逼人的百劫手，心冷似铁，这些年跟在他身边的朱雀教众蚂蚱似的死了一茬又一茬，从来也没见他吝惜过，可见其心性之凉薄，并不是相处久了就能见交情的——霍老堡主傻了以后，十多年来与木小乔相交甚笃的是他弟弟霍连涛，木小乔照样说杀就杀，都是亲兄弟，难不成霍老堡主真能比霍连涛英俊百倍么？
	周翡便问道：“江湖谣言又是什么？”
	谢允道：“说木小乔年幼时家破人亡，曾经被卖到戏班里，班主是个王八蛋，专门虐待小孩子，还要捡生得漂亮的糟蹋，被当时还是少年的霍老堡主遇见，顺手救下带回家。”
	周翡奇道：“霍家堡是名门中的名门、正派里的正派，他既然被带回了霍家堡，是怎么长成这幅德行的？”
	谢允：“他并不是在霍家堡长大。”
	周翡：“怎么？”
	谢允叹了口气，说道：“你和羽衣班的人混惯了，大概不知道，早年民间戏子中其实没有那么多坤角女伶，大多还是男旦的天下，为了扮起来像，便将那些眉清目秀的小男孩从小充作女孩养，久而久之，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男是女，木小乔那时正是年幼懵懂的年纪，像一棵被强行修剪出来的病梅，所以一不小心便误入歧途，对救过他又同他要好霍老堡主起了‘女孩的心思’，被当时霍家堡的长辈瞧出来，自然不愿意让自家少主同一个来路不明的小戏子搅合在一起，就使了手段，将他驱逐出霍家堡，自此有了一段恩怨情仇。”
	周翡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什么叫做“女孩的心思”，“啊”了一声，愣愣地问道：“真的假的？”
	谢允大笑：“当然不是真的，跟你说了是江湖谣言——差不多的故事至少还有十八个版本，多猎奇的都有，我这是给你挑了个颇为正经的呢。”
	蜀中附近小镇，因为有“千岁忧”先生常驻，在淫词艳曲方面总能高过其他地方一筹，渐成一景，吸引了一帮吃闲饭的骚客们来此游历，连路边茶楼酒肆之类都比别处繁华不少，木小乔独自一人经过小镇上一座茶楼，听见里面正在唱新出的词曲。
	近年来，国仇家恨的故事大家都听腻了，风花雪月与才子佳人的风尚又起，木小乔素来爱这些靡靡之音，便走进去驻足细听。
	一曲终了，戏班的小跟班将盘子顶在头上，四下来讨赏，那孩子不过八九岁的模样，长了一张团团圆圆的小笑脸，倒腾着两条短腿跑上跑下，一不留神，被隆起的木条绊了个大马趴，正摔在木小乔脚下，客人们都是来取乐的，见他出丑，便哄堂大笑，男孩爬起来，眼角嘴角一耷拉，像是要哭，可是到底不敢，抬头的瞬间就忍住了，强行拗出了一个没皮没脸的笑模样，猴儿似的从地上一跃而起，团团作了个憨态可掬的揖，引得众人又一阵发笑，他便摇头摆尾地朝那笑声最大的人讨钱。
	转了一圈回来，又讨到木小乔脚下，那小男孩笑嘻嘻地看了他一眼，不料正对上大魔头冷冷的目光，吓得一激灵，再不敢造次，连忙低头含胸地将托盘往身后一藏，小心翼翼地往后退去。
	退出了十几步远，小男孩憋了半死，这才大出口气，正想回头张望，忽听耳畔一声轻响，他吃了一惊，只见托盘里多了一锭碎银，足有二两，男孩张大了嘴，连忙去看，方才那位吓人的客人已经无影无踪了。
	有这样的收获，想必今天下去就不用挨打了，小男孩没料到那位凶巴巴的客人竟肯这样好心，命贱的孩子向来无人怜惜，很容易知足，臭揍少挨一顿是一顿，于是欢天喜地地跑了。
	此后，吴楚楚虽将霍家腿法与其他一干快要失传的功夫公之于众，但因霍家腿对资质与苦功太过苛求，问津者寥寥，倒是二十年后，江湖中有一派名为“长风”，竟以霍家腿法见长，掌门姓霍，是个虽然初出茅庐、但老成持重的后生，自言并非霍家堡后人，只是个不知爹娘姓甚名谁的孤儿，从小跟师父学艺，师父给改了姓。至于霍掌门尊师是哪位，他便讳莫如深了，有人问起，长风派便只说他老人家退隐已久，不愿再传出声名，此事一直是个谜。
	江山百代，渐渐不再有人追究，当年霍家堡虽然分崩离析，功夫却机缘巧合，就这么一直流传了下去，也算源远流长。
	番外五：狂澜之巅
<blockquote>
	（一）</blockquote>
	“李瑾容，你要造反吗？”李徵怒不可遏地夹着一截断刀，拉高了调门。
	断刀是从他那倒霉姑娘手上夹断的，倘若他方才出手慢了一分，断的恐怕就是“乾元”派首徒身上的某个部件了。
	这一年，李家大姑娘瑾容年方十七，大眼睛双眼皮，天是老大、她是老二。
	乾元派是四十八寨之一，平日里不言不语，十分和气生财的门派，掌门座下大弟子宋晓非与李瑾容同岁，也是个翩翩少年郎。不过这少年郎从小就是李姑娘的跟屁虫，在她的殴打中十分茁壮地长了七尺高，可能是打坏了脑子，竟求着他师父到李寨主面前说亲。
	乾元的宋掌门听了他的白日梦，也很发愁，认为自家徒弟挨揍上瘾的毛病可能得吃药，到底耐不住小辈几次三番地磨，只好硬着头皮找上门来。
	李徵听了他的来意，没发表什么意见。因为知道自己说了不算。他亡妻去得早，自己又是一副好性子，对一双儿女很是怜爱，难免纵容多过管教，等察觉管不了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李瑾锋的温吞性情倒是随了他，李瑾容却不知在娘胎里出了什么问题，天生带着一点邪气。她非但不像个女儿家，连个名门正派之后也不像，四十八寨“奉旨为匪”本是笑谈，大家都是挂名土匪，本质还是大侠，唯有李姑娘匪得货真价实。她桀骜不驯、心狠手辣，而且为人处世非常之混，是一笔八张算盘也打不清的混账，惹急了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除非舍得真刀真枪地动武砍她，不然李徵自认不是她的对手，哪里敢做她的主？
	李徵正要开口婉拒，李瑾容正好不知有什么事跑到了长老堂，将这尴尬的提亲来龙去脉听了个尾巴。
	李徵心道：“坏了。”
	果然，李姑娘二话没说，径直闯进长老堂，提刀就砍。和和气气的乾元掌门见势不好，忙在李徵的护卫下带着自己哭哭啼啼的小徒弟逃之夭夭，剩下这一对名刀父女自行断官司。
	李徵把断刀往地上一扔，七窍生烟。
	然而十七八岁的大姑娘，既然已经到了说亲的年纪，总不能说打就打，而李寨主素来是温良恭俭让，气急了骂人，也就会说一句“岂有此理”，四个字来回车轱辘未免欠了些气势，他无计可施，气得连干了三大碗凉茶。
	李瑾容手中半截刀身犹在震颤，面无表情，不知悔改。
	李徵怒道：“今天同门相残，明天你是不是就要欺师灭祖！”
	李瑾容振振有词：“我没同门相残，就宋晓非那废物，我三刀能把他肋板剔出来炖一锅，我跟他残得起来么？”
	李徵听了这番厥词，失手摔了茶碗盖：“那你就是恃强凌弱，更不是东西！”
	李瑾容理直气壮：“我怎么他了？我方才用的是刀背，又没想真砍死他，你又凭什么夹断我的刀？”
	“刀断了是你自己学艺不精！”
	“他挨揍也是他学艺不精！”
	李徵叫一口怒火噎住，烧熟了大半副心肝肺。
	李瑾容想起自己方才自觉排山倒海的一刀，竟能被李徵在猝不及防间以两指夹断，非但没有生出对长辈的赞叹，反倒有了一腔咬牙切齿的不甘心，她越想越不服，于是对着威名赫赫的南刀道：“爹，你等着，早晚有一天，我也能砍断你的刀！”
	李徵：“……”
	这丫头的破雪刀是他手把手教的，不知哪出了问题，没有一点“无锋”的君子气度，反而刚烈得有些不知进退，李徵总怕她过刚易折，着实操碎了心。他知道李瑾容吃软不吃硬，只好勉强压下声气，语重心长道：“瑾容，独木不成林，我们四十八寨共同进退，同门之间，是要讲颜面的，人家看得上你，诚心诚意来求，无论如何都是好意，你不愿意，找个借口推了就是，怎能这样无礼？”
	“同门颜面”在李大小姐眼里一文不值，听了这番啰嗦，她用鼻子出了口气。
	李徵又喋喋不休道：“乾元的宋掌门前些日子同我说，想问问你哪天方便，去他那指点一下后辈弟子功夫，我看啊，不如你明天就过去一趟，去了跟人家好好说话，也算赔礼道歉。”
	李瑾容斩钉截铁道：“不去。”
	她在刀法这一道上，是老天爷赏饭吃，单凭着一把破雪刀，十四五岁时就已经能同四十八寨的长辈们一较高下，眼下不说四十八寨中年轻一代，就是不少门派的长辈掌门之流，动起手来也要让她三分。便有人时常请李瑾容代李徵指点一下自家后辈，刚开始还好，有人叫她就去，只是去了没几次就烦了，她单以为自己那弟弟李瑾锋已经是世间罕见的笨蛋，没料到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一蛋更比一蛋蠢！
	李徵不是怂人也压不住火了：“李瑾容，四十八寨装不下你了是不是？”
	“要去你去，”李瑾容口出狂言，转身就走，“我不去那特产是蠢货的地方浪费口舌。”
	话音没落，这一身反骨的大姑娘就纵身上树，身形一闪便不见了踪影，剩下她爹一个人原地跳脚。
	李徵火烧火燎地生了一会闷气，终于还是无奈。他推开窗，望着被李瑾容借力一跃时震了一地的碎花瓣，心里忽生郁结。
	儿子瑾锋从小被强势的长姐压制，习惯了看她脸色，为人处世上便少了几分主心骨，仁义有余，魄力不足，有时候还有点不靠谱。至于女儿瑾容……李瑾容的根骨、悟性、毅力，无一不是万里挑一，好像是李家历代列祖列宗各取了一点精华，全都倾注在她身上，天分卓绝，比同龄的男孩还要强出百倍。
	偏偏又是这么一副孤傲骄狂的心性。
	当此乱世，有天赋铁肩，她肯不肯担这一副道义？
	她没见过天高地厚、世情险恶。不知什么是外，自然也不知什么是内，从未遇见过危难，更不懂太平难得。
	四十八寨，现如今不过是看在他们这些老家伙们的交情上勉力维持在一起，将来怎样呢？后辈们，当真有人挑得起这根匪旗么？倘若不行，这南北夹缝里“匪寨”中人，会落个什么下场？
	李徵一想就想多了，出神良久，被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打断，他这才回过神来，不由得自嘲一笑，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忧虑起身后事来了，左右他正当壮年，少说也还能庇护四十八寨一二十年，少年人心性不稳，最易变化，到时也许儿孙自有儿孙福、车到山前必有路呢？
	“李师伯！”脚步声到了门前，来人颇为慌张地喊了一嗓子。
	李徵放开心胸，应道：“什么事？”
	“山下暗桩传信，见您那位朋友段姑娘在附近与人动手争斗，对方仿佛是北斗的人！”
	李徵的眼角倏地一跳。
<blockquote>
	（二）</blockquote>
	秀山堂的考核被李晟改成了半年一次，师父准了就能报名，到统一考核那天，领了牌子去排队即可，每个考核日都会引来众弟子争相围观，堪称盛会。这会正是临近中秋，出门在外的弟子们能回来的都回家过节了，秀山堂四十八根木桩的守桩人难得没有缺勤的，连万年空缺的李家木桩也出了考核人——周翡回来了。
	李瑾容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她经过时，正赶上秀山堂繁琐的仪式与过场已经走完，弟子们开始逐个登台。
	小弟子们一个个摩拳擦掌，有默默数着场中木桩的，有反复检查自己兵器的，还有紧张得来回往茅房跑的。四十八张红纸花在风中猎猎而动，只听“嘡啷”一声锣响，一个小弟子应声冲进木桩阵中。他一看就是早有准备，进入场中，头也不抬地避开了各派长辈和精英，从最东边开始，直奔资历最浅的小师兄，一路争分夺秒，香烧尽的时候，正好拿到了四张纸花，子弟名牌稳了。
	那小弟子难掩喜色，闷头便要往台下跑，跑了一半才想起什么，连忙又掉头回来，朝长辈和师兄师姐们道谢。
	守桩人资质不一，各派派来的都很随便，那些弟子众多的门派，派出来的往往是刚拿到自己弟子名牌的年轻人，不大会为难师弟师妹，人少的就不一定了，赶上这波考核的弟子运气好，碰上的便是小师兄小师姐，运气不好，来个师叔师伯也未可知。
	秀山堂夺纸花，一生只有一次，自然是成绩越漂亮越好，因此众弟子门都是一个思路——到了考场先大致扫一圈，掂量掂量谁是软柿子，先易后难。
	周翡平时比较忙，很少赶上这种场合，刚开始站得颇为严肃，可是一轮过去、两轮过去……十轮八轮过去，一个往她那里去的都没有。守桩人不能离开木桩周围方圆一丈之内，周翡无聊地在原地晃悠了一会，见没人理她，干脆拄了长刀席地而坐。李瑾容看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快睡着了。
	好不容易有个潇湘的后辈，同侪之中甚是出类拔萃，香还没走完一半，他便已经拿到了十张纸花，一时得意忘形没刹住脚步，眼看着就直奔李家木桩下，周翡眼睛一亮，熹微迫不及待似的跳出鞘来，清冽的刀光一闪，潇湘的弟子回过神来，才看清眼前是谁，万万没料到她居然不是来充数的，而且真会拔刀，顿时大惊失色，掉头就跑。
	周翡：“……”
	李瑾容抱臂在外面围观了一会，不由得摇头失笑，正打算悄悄离开，忽听有人同她打招呼：“大当家。”
	李瑾容一偏头，见吴楚楚朝她走了过来。
	说来也是遗憾，周翡自小磕磕绊绊地跟在她身边长大，没享受过什么温情，天生也不是会撒娇讨好的性情，李瑾容对她来说，与其说是母亲，其实更像是个值得敬仰和挑战的前辈，永远少了那一位母女间的亲密，时过境迁，周翡也大了，现在想补是补不回来了。这几年，四十八寨内有李晟，外有周翡，中间还有个比猴还精的端王殿下，李瑾容不再需要事事操心，现如今，她人过中年，两鬓生了华发，年岁渐长，脾气渐消，对吴楚楚尤其有耐心，因为她同周翡年纪相仿，李瑾容对她多少有一点移情。
	“几时回来的？”李瑾容原地等了她片刻，淡淡地问，“剑阁之行顺利么？”
	“剑阁的守门人本来不见外人，幸亏有大当家的信，”吴楚楚同她说话从不拘谨，笑盈盈地回道，“我还以为赶不上中秋了，谁知在洞庭碰上了阿妍，蹭着行脚帮的车队，居然还提前了几天，赶上秀山堂的大事了呢，看得我也想上去试试，不知道能拿到几朵红纸窗花。”
	李瑾容不以为意：“你要修‘武典’，一年到头四处奔波，不见得赶得上，不过要是有空，倒可以去找阿翡比划比划，要是能在她手下走上十来招，秀山堂的红纸窗花可以随便拿。”
	吴楚楚笑道：“您这话要是肯当着阿翡的面说，她指不定有多高兴。”
	李瑾容一摆手：“那丫头这点随了我，不知谦逊为何物，没人夸她，自己都狂起来没边，要是再给她两句好话，只怕要蹬鼻子上天，还是算了。”
	吴楚楚好奇道：“阿翡当年过秀山堂，拿了几朵红纸窗花？”
	李瑾容：“两朵。”
	吴楚楚一呆：“啊？”
	李瑾容好像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眼角浮起浅浅的笑纹：“不过有一朵是从我手上拿去的。”
	吴楚楚眼角抽了抽，感觉这确实像是周翡能干出来的事，她想了想，又问道：“那大当家呢？”
	李瑾容一愣。
<blockquote>
	（三）</blockquote>
	“李师姐，师叔回来了，叫你去……”
	十七岁的李瑾容充耳不闻，手中长刀去势不改，当空劈下，凌厉的刀风一分为二，旁边的古树“簌簌”发抖，木叶纷纷落下，断口干净利落，好似被利器割开，跑来的弟子倏地刹住脚步，前襟“呲啦”一声，竟被一丈远的刀风撕了一个三寸来长的口子。
	李瑾容最讨厌别人打扰她练刀，看也不看来人一眼，没好气道：“吵什么，烦不烦！”
	自从她被她爹教训一通负气离去后，李徵还没来得及追上来啰嗦，就不知因为什么，突然离开了四十八寨，一走走了月余没有消息，李瑾容这几天总是莫名心慌，正难得有些牵挂，就听说那老东西回来了。
	刚回来就来找她麻烦。
	李瑾容怒气冲冲地收了刀，瞥了旁边噤若寒蝉的报信的一眼：“在哪？我家还是长老堂？”
	“在……在秀山堂。”
	李瑾容愣了愣——那时，四十八寨还没有“秀山堂摘花”的传统，更没有小弟子不出师不得下山的规矩，秀山堂也不是什么考场。只不过那边地方够大，装得下人，各门派新旧掌门交替、同门之间理念不合闹分家、大人物拜师或清理门户等会有很多人围观的场合，一般在那办得开。
	李瑾容心里有点七上八下，因为怀疑她爹是吵架吵不过她，打算要将她逐出家门。
	刚一到秀山堂，她就觉出了不对，只见那苍松翠柏中围出来的空地上站满了人，放眼望去，四十八寨各大门派里拿得出手的长辈几乎来齐了，听见动静，人山人海地齐刷刷回头看向她，饶是李瑾容胆大能包天，也不由得摸不着头脑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李徵背对着她，一个长个子长得手脚颇不协调的少年侍立在侧，正是平日里打扫秀山堂的小弟子马吉利。数月不见，李徵好像变得陌生了——李瑾容愕然发现，他瘦了一圈，单薄的后背竟有些直不起来。
	马吉利见她来，先是客客气气地唤了一声“师姐”，随后双手将窄背长刀递给李徵，从怀中摸出一张剪裁精致的纸窗花，纵身一跃，轻巧地上了树，将那窗花挂在了李徵身后那大树枝上，继而默不作声地退到一边。
	李瑾容一头雾水，问道：“爹，这是要做什么？”
	李徵应声转身，李瑾容陡然一惊，只见他一身风尘尚未卸下，面色憔悴得几近印堂发黑，竟是带了难掩的病容。再怎么置气也是亲爹，李瑾容便忙问道：“爹，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李徵不回答，掂了掂他掌中的刀，缓缓说道：“瑾容，破雪刀，你和爹走得不是一个路数，我已经没有什么能指点你了。”
	李瑾容一脸不明所以。
	李徵淡淡地说道：“拔你的刀，今日你要是能越过我，取到树上的纸花，你就可以出师成人了。”
	李瑾容不明白李徵为什么这时候要她出师，更不明白这种“家务事”为什么要请这么多人来围观，然而李徵已经根本不容她细想，当头一刀便劈了下来。
	他整个人都有些病恹恹的，然而在挥出窄背刀的一瞬间，便已经仿佛超脱了肉体，难以言喻的压力毫无保留地向李瑾容当头压过来，正是破雪刀“山”字诀！
	李徵刀如其人，最是中正平和、处处留有余地，时常让人忘了他是冠绝天下的“南刀”，然而山壁立千仞，一朝倾倒，便是穹庐压顶、避无可避。李瑾容从来不知道她那唠叨又琐碎的父亲手中长刀竟是这样的，她自以为锋锐到了极致，一时竟不敢硬接，仓促避开，被绵延不休似的劲力扫过，胸口发闷，冷汗已经下来了。
	李瑾容一直承认李徵比她强，却总是将他当成一个总有一天能击败、能赶上的目标，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她竟有了一丝小小蝼蚁仰望不周高山的错觉——
	锋锐尽碎。
	李徵分毫也不让她，几不可闻地低声道：“瑾容，你不是说要打断我的刀么？来，让我瞧瞧你的刀锋。”
	话音没落，第二刀已经横扫而至，李瑾容避无可避，只能提刀硬抗，“呛”一声，她手腕巨震，险些拿不住自己的刀，整个人险些跟着一起飞出去。一阵厉风划过，树叶潇潇，她抬头瞥见树梢上的纸窗花。此时秀山堂中分明挤满了人，周遭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他们全都神色凝重地看着她，那些目光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像藏着蜀中的十万大山。
	李瑾容分神只有一瞬，李徵第三刀已经逼至眼前，她实在退无可退，手中刀身蜂鸣不止，只能重新站稳，强提一口气接招。
	两把长刀狭路相逢，不过三招，李瑾容半个臂膀已经没有了知觉。
	李徵道：“你要是认输，爹会停下。”
	李瑾容，若无可战胜之敌在前，你当如何？
	对面持刀的是她亲爹，总不会真的一刀杀了她，就是不敌退避又能怎样呢？以天下第一刀之锋，试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女，本就十分荒谬，认输一点也不丢人，毕竟她才十七岁。
	无数念头在近乎浩瀚的刀光剑影中窃窃私语，李徵将李瑾容随身佩刀的刀尖撞出了一条裂口，这把刀不是那天在长老堂中被他折断的便宜货，是她及笄时，李徵亲自去求了蓬莱陈大师所作，一把不折不扣的宝刀，宝刀可以传世，倘若不是功力相差悬殊，绝不会轻易折断。
	李徵神色不变，又语气平平地问道：“你认输么？”
	你认输么？
	李瑾容，倘若身后有退路千条，条条宽阔通天，唯有前路孤独，布满风刀霜剑，你会走吗？
	你会顺风而退么？
	你知道趋利避害，寻一条更轻松的活法吗？
	李瑾容，如果世道逼你孤注一掷，你这一生，所求者为何？
	破雪刀九式三道，哪一条是你的道？
	少女在父亲凌厉的刀锋下，几乎折成了两半，堪堪躲过李徵一道“不周风”，她却突然做出了反击，手中断刀刀尖向下，蓦地扬起一道沙土，于难以想象之地酝酿出了一刀“斩”，义无反顾、自下而上地撞上李徵的刀，宛如蚍蜉撼树——
	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精卫衔微木，刑天舞干戚。
	本就裂开的刀尖忍无可忍，又断一截，李瑾容脚下踉跄半步，顺势别过手腕，刀背撞向李徵身后的树干，人和古木都是狠狠一震，各自弹开，她勉强站稳，树枝上沾的露水劈头盖脸地掉了她一头一脸，顺着不甚平整的双眉流入鬓角。李瑾容的手微微有些哆嗦，她努力站稳了，再提起刀，仍是“斩”字诀的起手式。
	“我的道是‘无匹’。”李瑾容心道，那些窃窃私语声轰然湮灭。
	李徵突然上前，赶尽杀绝一般，再次逼她拿着那柄断刀来战，李瑾容不退反进——
	一刀，她从手腕到肩颈一线仿佛被刀劈开似的疼，冷汗糊满了后脊梁骨。
	两刀，那本可传世的宝刀再碎一截，随着她旋身卸力，刀片直接插进了树桩里。
	李瑾容蓦地借着拔不出来的刀片往上一蹿，李徵却一掌拍在了树干上，要将她生生震下来，李瑾容在他出手的一瞬间就纵身而下，只剩下不到一半长的刀光如天河之水般倾泻而下，一刀分海！
	李徵的刀尖划过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弧，在目力所不及之下，一瞬间连出三刀，第四刀撞飞了李瑾容的刀，第五刀直指她持刀的手，李瑾容的虎口顿时撕开，再也拿不住断刀，断刀脱手而出，第六刀又至！
	这一刀杀机凛冽地斩向吊在空中的李瑾容，李瑾容却不躲不闪，抬手向刀口撞了上去，李徵一惊，立刻便要撤力，不料撞上了铁物——她手指中间还夹着一片断刃。
	李瑾容力已竭，整个人顺着李徵的平推之力，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古木上，李徵一愣，却见那狼狈的少女突然抬起头冲他一笑——原来方才那一撞将树梢上挂着的红纸窗花震了下来，正好落在她手边。
	“爹，”她靠着树，跪在一堆废铜烂铁之间，裂开的指缝间隙里夹着一枚窗花，被血染得鲜红一片，“我拿到了。”
	那一刻李徵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宇间闪烁的是年少气盛的女孩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他想，为什么不肯认输呢？
	十七年来，他看着他的小女儿从一丁点大的襁褓婴儿，长成了一个齐整的大姑娘，知道她脾气不太好，功夫还不错，将来不管嫁给谁，总不至于受人欺负，世道再乱，她也有活路。将来绾发成家、生儿育女，平心静气地过上几十年，儿孙满堂，说不定还能闯出一份不大不小的家业。
	可她不肯，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义无反顾地亮出了她的无悔无匹之道。
	那么恐怕逼不得已，她注定要做这个不得好死的英雄了。
<blockquote>
	（四）</blockquote>
	“你带人去金陵，找阿存，让他把这封信转给梁相爷，切记不可耽搁。”
	那日李瑾容从秀山堂出来，隔日就被她爹一脚踹出蜀中——李徵交给她一封信，也不说清楚是什么事，只命她带人立刻赶往金陵。
	除了信，李徵还将自己的刀给了她，那窄背刀的刀柄摩挲得油光水滑，是李徵带在身边多年的心爱之物。
	李瑾容一路将要离开蜀中，依然不明就里，这夜疾行赶路到三更方才在山头上扎债休息，李瑾容环顾周遭，暗自算了算，发现四十八寨中，青年一辈里勉强能拿得出手的，几乎全跟着她出来了。
	李瑾容很不明白这安排有什么深意，送封信而已，她既不是不认得金陵，也不是不认得周以棠，一人来去东西，倘若快马加鞭，往返不过月余光景，为什么要弄得这样兴师动众？
	紧跟在她旁边的便是那日在秀山堂中挂窗花的马吉利，马吉利颇为乖觉，最擅察言观色，见她目光扫过来，立即上前道：“师姐，什么事？”
	李瑾容问道：“我爹让你们跟着我，还交代了别的么？”
	马吉利道：“未曾，只是各家师父长辈嘱咐过，说出门在外，让我们一切听师姐吩咐。”
	李瑾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觉得有些不对，这些后辈们集体被打发出来，不像办事，都像避祸，李瑾容想起李徵发乌的脸色，心里打了个突。她摸了摸随身的小包裹，将李徵那封写给梁绍的亲笔信摸了出来，拿在手里，她反复端详片刻，然后在马吉利的惊呼中，大逆不道地将封信的火漆直接抠开了。
	马吉利失声道：“师姐，这是密信！”
	李瑾容摆摆手：“我知道是密信，我又没偷看，我光明正大的看，梁相爷要问起，就说是我拆的，少啰嗦。”
	马吉利是十来岁才入蜀的，称呼李瑾容作“师姐”，只是谦卑尊重而已，其实比她还要年长一些，以前跟她不太熟，不知道李大小姐竟离经叛道到了这种地步，一时间瞠目结舌。李瑾容却已经抽出李徵的信看了起来。
	刚开始她还只是好奇，三行扫过，李瑾容的脸色就不对了，马吉利是个规矩人，自然不肯打探长辈们不告诉他的事，这会见她面色骤变，也不知当问不当问，正在他犹豫时，李瑾容猛地站了起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道：“我要回去。”
	马吉利：“什……”
	不远处一声尖锐的鸟鸣声打断了他的话音，众人同时抬头望去，只见跑到前面探路的李瑾锋快马加鞭地掉头回来：“姐，前面有火光，好像不对劲。”
	李瑾容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蜀中人，从小骑马在山间跑惯了的，出山自然抄了本地人才熟悉的近道，并未走谷底官道，是从山腰上过来的，此时居高临下往那官道上一看，只见远处火光点点，连成了一片，像是有大队人马在那里安营扎寨。
	有人情不自禁地压低声音道：“这得有上千人吧？是什么人？”
	李瑾锋瞥见她拆开了密信火漆，便问道：“爹的信上都说了什么？”
	李瑾容不答，往身后扫了一眼，点了几个人，吩咐道：“你们几个跟我过去看看，其他人就地隐匿，等我的信，先别露出形迹。”
	众青年——因为都打不过她，本能地屈从了李瑾容。李瑾容很快带人靠近了火光来源处，仔细一看，心里便是一沉，“上千”说得少了，林中少说有三四千位，都是披甲执锐之人，生火巡逻有条不紊，错落成阵，仿佛是来者不善。
	马吉利突然面露惊骇之色。
	李瑾容：“怎么？”
	马吉利：“甲……他们穿的甲叫做墨龙甲，李师姐，这些是北人的兵！”
	李瑾容面色陡然一紧：“你确定？”
	马吉利惶惶地转向她：“师姐，我全家都是被这些北狗害死的，我被他们一路追杀到蜀中，我……”
	他方寸大乱，语无伦次，可惜这时候众人都无暇听他讲悲惨身世，不等他说完，便纷纷六神无主地炸起锅来。
	李瑾锋忙问道：“姐，怎么办？”
	李瑾容还没来得及开口，突然，一簇极亮的烟火在不远处上了天，那强光晃得人一阵眼花缭乱，有人低声惊呼道：“是寨中的传讯烟花！”
	随即，一声尖锐的呼哨自西南山壁间响起，雨点似的铁箭趁着强光未褪落入北军阵中，一时间，刀兵声、惨呼声、叫喊声，无端而起，层层声浪，在狭窄的山谷中被放大了无数倍，竟有山呼海啸之势。
	“咱们的埋伏……”李瑾锋下意识地要上前查看，被李瑾容一把按住肩头。
	这埋伏发动得太巧合了，李瑾容觉得这些伏兵简直就像是事先知道他们会和北军狭路相逢在此，掐着他们来时，早早这里等着给他们清障！
	这时，人眼开始从强光中恢复，很快就有人远远认出了那长驱直入杀进敌阵中的人，领头的正是乾元派的宋掌门。
	李瑾容听见耳畔一声惊呼：“师父！”
	正是乾元派的宋晓非。
	宋掌门一生未曾成家，门下诸多弟子都是他收养的孤儿，个个都随他的姓，视如己出地养大，宋晓非眼见须发花白的师父闯入人山人海的北军中，想也不想，大叫一声，便直接跟着冲了出去。
	马吉利一把没拉住人：“宋师兄！”
	众人一时间全都去看李瑾容，李瑾容手心布满了冷汗，几乎浸染到冰凉的刀柄中，血与火在她瞳孔中汇聚，拼成了李徵的字迹——
	“……我将不久于人世，然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死得其所，并无怨愤。”
	她突然举起长刀：“砍人没学过吗？看什么看，跟我上！”
	四十八寨事先在此地打下的埋伏已经同骤然遭袭的北军短兵相接，充做信号的烟火尚未落下，李瑾容便催马越过宋晓非，带人从高处钢刀似的插入北军阵中——她从未打过仗，但是刀法卓绝，因此好似有种本能，将自己当做刀尖，锐不可当地一马当先。北军虽然人多势众，但若论单打独斗，寻常并将无论如何也不是武林高手的对手，因方才四十八寨的突然袭击，整个北军被牵制到一线，此时没料到侧翼遭袭，李瑾容一路切瓜砍菜似的长驱直入，跟着她的青年们顺着她这一条血路收割起两侧试图涌上来的兵将，北军一时无法合围，像是被豁开了一条堵不住的伤口！
	就在这时，一声长啸自北军中升起，当头撞来，李瑾容内息翻滚，持刀的手竟是一滑。她尚且如此，四十八寨那些根基浅薄的年轻弟子更不必说，有几个甚至给当场震下了马，随即，只见一个文士模样的男子提一把折扇，带着一伙黑衣人自北军队伍中突然冒出来，那“文士”直奔李瑾容，李瑾容一刀架上了对方的折扇，“呛”一声响，折扇有些狼狈地在那男人手里转了一圈，李瑾容手腕有些麻，双方各退一步。
	李瑾容倒提宝刀，问道：“是北斗么？你是北斗的谁？”
	那“文士”听了，冲她一笑：“不才，在下谷天璇。这位姑娘刀法好生了得，却是个生面孔，敢问是何方神圣？”
	李瑾容打听出了对方来历，却丝毫不理会什么动手之前通报姓名的江湖规矩，当下嗤笑一声：“你算哪根葱，管得着么？”
	话音没落，她手中长刀已经化作不周风，上来就打，几乎快成了残影，谷天璇认得厉害，只好接招，与她你来我往地交起手来，同时，李瑾容身后的年轻一辈精英全都陷入了北斗黑衣人里，可黑衣人并非北军，乃是北斗的私属，个中高手不少，而且配合得当、手段卑鄙，哪里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们抵挡得了的？
	不过片刻，他们便陷进了黑衣人里，优势尽失。方才被李瑾容长刀撕开了一条裂口的北军迅速合拢，将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们围堵起来。北斗巨门仅次于贪狼沈天枢，为人阴险狡诈，武功又高，毒杀李徵、围困四十八寨之计便是他一手策划，谁知南刀果然不凡，身中“缠丝”，还能在他们北斗四人的围攻中丝毫不露败相，且战且退地溜了他们数百里，重伤北斗两人，诱杀黑衣人三百多，唯有谷天璇见风跑得快，转身投奔北朝大军，堪堪留下了硕果仅存的这么一支黑衣人。此时，与李瑾容交手不过三招，他便认出了李家的破雪刀。
	谷天璇心道：听说李徵有个女儿，莫不就是她？
	再打眼一扫李瑾容身后众人，见这些人应付北斗黑衣人手忙脚乱，全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之辈，全然不听四十八寨的伏兵调配，尽是瞎打，谷天璇登时明白过来——四十八寨必然已经是强弩之末，死到临头，想把这些后辈送出去。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谷天璇心里一喜，叫道：“留下他们！”
	李瑾容此时已经意识到自己错了，她方才被火气和仇恨冲昏了头，仗着功夫好，贸然闯入两军阵前很是不妥，可此时听见对方这么一句，她那已经冷静下来的火气登时又上了头：“你说留下就留下么？”
	这一句话的光景，她手中长刀已与谷天璇过了七八招，一刀重似一刀，谷天璇和李徵交过手，自然知道这小女孩的破雪刀多有不及，却不料轻视之心未起，已经隐隐有招架不住的意思！
	就在这时，李瑾容身后有马嘶声长鸣，紧接着，有人惊叫道：“师姐！”
	李瑾容一刀荡开谷天璇，侧身回头，见不少四十八寨的小弟子已经被三五成群的北斗黑衣人斩落马下，狼狈得东躲西藏，不少都挂了彩，她竟一时分辨不出方才那一嗓子是谁叫唤的。
	谷天璇再怎样也是北斗巨门，方才见她年纪小，一时轻敌才落了下风，哪里容得她这样分神，耳畔厉风打来，李瑾容下意识矮身避开，谁知那谷天璇却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了一把雷火弹，在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朝她掷了过去。
	李瑾容时常从蜀中溜出去玩，不是没见过江湖上下三滥的手段，只是没见过谷天璇这样的高手使这种手段，险恶的小球气势汹汹地对着她面门打来，李瑾容一刀切了三枚，第四枚却无论如何也避不开了——前三个雷火弹中途被她打出去，在半空中炸开，她那不争气的马惊了。
	那马猛地往上一仰，李瑾容骤然失去平衡，漏网的雷火弹直接杵向她胸口！
	李瑾容心道：坏了！
	突然，旁边一股大力袭来，电光石火间，有人横出一掌，愣是将她从马背上拍了下去。李瑾容猝然回头，竟是宋掌门不知什么时候冲到她身边，雷火弹在马背上炸开，那马惨叫一声，前蹄高高提起，疯了似的踏入北军阵中，李瑾容这才注意到，方才往另一个方向去的四十八寨伏兵竟又杀了回来。
	透过血与火，她讷讷地叫了一声这位被她以下犯上过的前辈：“宋师叔……”
	宋掌门那张总是乐呵呵的脸上伤痕与污迹遍布，已经看不出底色，透露出前所未见的坚毅，隔着疯马，他回手将三个北斗黑衣人送上西天，冲她打了个手势：“我护送你们，往东南走！”
	没心没肝如李瑾容，一时也生出了肉体凡胎的无限纠结，她忍不住想，是不是我贸然闯进来，才让宋师叔他们被迫驰援？
	北军有多少？几千人？上万人？北斗多少人在这里？
	她骑过的马在重伤中筋疲力尽，惨烈地倒下，她看见宋掌门悍然迎上北斗巨门。宋掌门从来不以单打独斗见长，虽是长辈，平时在他们这些小辈面前却没什么威信，总是轻声细语的，从不曾与人红脸争执。
	“去金陵！”宋掌门冲她吼道，“我们今夜为什么在这动手？就是为了护送你们——”
	李瑾容觉得胸口好像阻塞的河道，堵得她周身经脉疯了似的乱跳，她想拨马掉头回四十八寨，当面质问李徵为什么要将她支走，不管外面强敌者谁，她都能顶天立地地提着刀，杀到杀不动为止，大敌当前，叫她逃亡金陵，她死也做不到。
	可是南朝出手相救，是四十八寨唯一的希望，跟在她身边的那些惶惶的年轻人，是四十八寨的骨血和未来，他们强行把这副该死的重担压在她手上。今夜为了护送他们安全逃出北军包围圈，将有无数人死在这里、死在黑衣人刀下……
	那一瞬间，李瑾容手握李徵的刀，觉得十七年来一直充盈在她身上的力量感潮水似的轰然溃败，她金身崩裂，成了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泥人。
	宋掌门被谷天璇一扇子砸在肩头，使尽了全力发出一声痛呼：“快走！”
	李瑾锋纵马赶来，李瑾容蓦地，一把抓住他的辔头，同时以长刀为钩，狠狠拽回宋晓飞的缰绳，将他从重围中拔了出来。
	接着，她就着充斥在耳边的刀剑声，回头看了一眼连绵幽静的蜀山，心里岩浆一般沸腾的血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跟我走！”
	三个字落下，她成了四十八寨新一代的当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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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blockquote>
	月色澄澈，李瑾容带着吴楚楚走在蜀中山路间，忽然耳根一动，听见不远处有丝竹声传来，随后有人亮了嗓子，男女皆有，一对一句，都是好嗓子，随口哼上几句，就有意境逍遥而出。
	吴楚楚看了一眼李瑾容，见她脸上并无愠色，才笑道：“想必是端王殿下把戏班子弄进来了。”
	差一点“太子”的端王殿下现在也整日混迹蜀中，虽然他本人很是自甘堕落，但赵渊总不能由着先皇兄遗孤当土匪，只好捏着鼻子给蜀中定了个“护国有功”的名号，如今，他们再不是南北夹缝中的“匪寨”，几乎成了中原武林第一大派，风头无两。
	李瑾容板着脸道：“不务正业。”
	吴楚楚道：“不务正业的日子才是好日子，大家不用整天枕戈待旦，勤勉之余，也能偶尔松快松快了，不是很好吗？那日我听周先生说，他年幼入蜀时，蜀中没规没矩，漫山遍野都是淘气的孩童呢……”
	那时山清水秀，是真正无忧无虑的桃花源，晴空朗朗，雾气昭昭，恍若仙境，隐士放达自由，醉酒者卧倒路旁，不知愁，不知苦，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到如今，三十年如弹指一挥，故人杳然，山水依旧，蜀中擦去血泪，渐渐还以本来面貌。李瑾容面色无波，踏着遥远的歌声，负手走过小路，听见树林两侧簌簌私语，好似在议论她一生功过。
	功也好，过也好，她自认自己这一生，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愧于己。
	也就够了，李瑾容心道，很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