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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帘幽梦
作者：琼瑶
内容简介
我有一帘幽梦，不知与谁能共？多少秘密在其中，欲诉无人能懂！紫菱对云帆若即若离，云帆对紫菱却牵肠挂肚，而痴情一生却为情势所逼的楚濂，又将在他们之间造成什么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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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夜家里有宴会。
今夜家里有宴会，我却坐在书桌前面，用手托着下巴，呆呆的对着窗上那一串串的珠帘发愣。珠帘！那些木雕的珠子，大的，小的，长圆形的，椭圆形的，一串串的挂着，垂着，像一串串的雨滴。绿萍曾经为了这珠帘对我不满的说：
“又不是咖啡馆，谁家的卧房用珠子作窗帘的？只有你，永远兴些个怪花样！”
“你懂什么？”我嗤之以鼻珠帘是中国自古以来就有的东西，你多念念诗词就知道了！
“哦！”绿萍微微一笑：“别亮招牌了，谁都知道咱们家的二小姐是个诗词专家！”
“算了！诗词的窍门都还没弄清楚就配称专家了？我还没有那样不害臊呢！”我抬了抬下巴，又酸溜溜的接了几句：“诗词专家！你少讽刺人吧！亲友们没几个知道我这‘专家’的，但是，却知道我家有个直升T大的才女！和一个考不上大学的笨丫头！”
“好了，好了！”绿萍走过来，揉了揉我那满头短发，好脾气的说：“别懊恼了，考不上大学的人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何况，今年考不上还有明年，明年考不上还有后年……”
“只怕等你当大学教授的时候，我还在那儿考大学呢！”我嚷着说。
“又胡说八道了！”绿萍对我摇摇头，无可奈何的叹口气：“我真不了解你，紫菱，以你的聪明，你应该毫无问题的考上大学，我想……”
“你不用想，”我打断了她：“你永远想不清楚！因为没有人能想清楚，连我自己都想不清埜！”
绿萍困惑的望着我，她的眼睛里有抹怜悯，有抹同情，还有抹深深的关切与温柔，她一向就是个好心肠的姐姐！一个标准的姐姐！我笑了，对她潇脱的扬了扬眉毛：
“够了，绿萍！你别那样愁眉苦脸的吧！告诉你，我并不在乎！考不上大学的人成千累万，不是吗？我吗？我……”我望着窗上的珠帘，忽然间转变了话题：“你不觉得这珠帘很美吗？别有一种幽雅的情调？你真不觉得它美吗？”
绿萍瞪视着那珠帘，我知道，她实在看不出这珠帘有什么“情调”和“美”来。但是，她点了点头，柔声的，安静的说：
“是的，仔细看看，它确实挺有味道的！”
这就是姐姐，这就是绿萍，温柔，顺从，善良，好心的姐姐。她并不是由心底接受了这珠帘，她只是不愿泼我的冷水。绿萍，她一生没泼过任何人的冷水，功课好，人品好，长相好，父母希望她品学兼优，她就真的“品学兼优”，父母希望她在大学毕业前不谈恋爱，她就真的不谈恋爱。她该是天下父母所希望的典型儿女！难怪，她会成为父母的掌上明珠，也难怪，我会在她面前“相形见绌”了。
珠帘别有情调，珠帘幽雅美丽，珠帘是诗词上的东西，珠帘像一串串水滴……而我现在，却只能对着这珠帘发呆。因为，今晚家里有宴会。
宴会是为了绿萍而开的。今年暑假，绿萍拿到了大学文凭，我拿到了高中文凭，父亲本就想为我们姐妹俩请次客，但我正要参加大专联考，母亲坚持等我放榜后，来一个“双喜临门”。于是，这宴会就拖延了下来，谁知道联考放榜，我却名落孙山，“双喜”不成，变成了“独悲”。这份意外的“打击”，使母亲好几个月都振作不起来。这样，转眼间，秋风起兮，转眼间，冬风复起，绿萍又考进了一个人人羡慕的外国机构，得到一份高薪的工作。这使母亲又“复活”了，又“兴奋”了。绿萍最大的优点，就是可以用她的光芒，来掩盖我的暗淡。母亲忘了我落榜带给她的烦恼，也忘了这份耻辱，她广发了请帖，邀请了她的老同学，干姐妹，老朋友，世交，以及这些人的子女，姐姐的同学……济济一堂，老少皆有……这是个盛大的宴会！
而我，我只好对着我的珠帘发呆。
快七点钟了，客厅里已经人声鼎沸，我不知道几点钟开席，我只觉得肚子里叽哩咕噜叫。我想，我该到厨房里去偷点儿东西吃的，我总不能饿着肚子，整晚看我的珠帘，这样下去，我会把那些珠子幻想成樱桃，汤圆，椰子球，鱼丸和巧克力球了！或者，我也可以若无其事的出去参加宴会，去分享我姐姐的成功。但是，我如何去迎接那些伯伯叔叔阿姨婶婶们同情的眼光，还有，那楚家！天哪，我已经听到楚伯母那口标准的京片子，在爽朗的高谈阔论了！那么，同来的必然有楚濂和楚漪了！那对和姐姐同样光芒四射的、“品学兼优”的兄妹，那漂亮潇洒的楚濂，那高雅迷人的楚漪！天，算了！我叹口长气，我宁愿忍受着肚子饿，还是乖乖的坐在这儿发呆吧！
我不知道我坐了多久，可是，我的鼻子和耳朵都很敏锐，鼻子闻到了炸明虾的香味，耳朵听到了碗盘的叮当。今晚因为人太多，吃的是自助餐，美而廉叫来的，听说美而廉的自助餐相当不坏，闻闻香味已经可以断定了。闭上眼睛，我想像着他们端着盘子，拿着菜，分散在客厅四处，一面吃，一面聊着天。当然，绿萍会出足风头，带着她文雅而动人的微笑，周旋在众宾客之间！母亲会不停的向客人们叙述姐姐的光荣历史。哎！那种滋味一定和当明星差不多的，绿萍，她生下来就是父母手中的一颗闪亮的星星！
我饿了。
我相当无聊。
我的肚子在叫。
我开始觉得那珠帘实在没有什么“情调”了。
我叹气，我靠进椅子里，我把脚高高的架在书桌上，我歪头，我做鬼脸，我咬嘴唇，我背诗我突然直跳起来，有人在敲我的房门。
“是谁？”我没好气的问。
门被推开了，是父亲！
他走了进来，把房门在他身后阖拢，他一直走向我面前，静静的看着我。我噘着嘴，瞪视着他。他对我眨眨眼睛，我也对他眨眨眼睛，然后，他笑了起来：
“你准备饿死吗？鬼丫头？”他问。
我歪着头，紧闭着嘴，一语不发。
“该死！”他诅咒起来，抓住我的肩，重重的在我屁股上拍了一下。“你居然没有换衣服，没有化妆，你像个丑小鸭，看你那头乱蓬蓬的头发……要命！我从没有希望你像你的姐姐，因为你是你！你不高兴吃饭，不高兴参加宴会，我也懒得勉强你。但是，你躲在这儿饿肚子，我看着可不舒服，这样吧，”他想了想：“我去偷两盘菜来，我陪你在屋里吃吧！我知道你这鬼丫头是最挨不了饿的！”
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揽住父亲的脖子，我亲了亲他的面颊。抓住他的手，我高兴的说：
“好爸爸，你总算给我送梯子来了，我正没办法下台阶呢！现在，走吧！我们参加宴会去！我已经快饿死了！”
“你决定了？”父亲斜睨着我：“你那些该死的自卑感还在不在作祟？”
“当肚子饿的时候，自卑感总是作不了什么祟的！”我老老实实的回答。
“你不怕外面有老虎吃了你？”父亲笑着问。
“我现在可以吃得下一只老虎！只怕我先把它吃了！”我瞪着眼说。
父亲大笑了起来。笑停了，他深深的注视着我，用手摸摸我的短发，他点点头，慢吞吞的说：
“告诉你，紫菱，你不是你姐姐，但是，你一直是我的宝贝！去！梳梳你的头发，我们参加宴会去！今天来了很多有趣的客人，记得费云舟叔叔吗？他把他弟弟也带来了，一个好风趣的人，你一定喜欢听他吹牛！还有陶剑波，那个漂亮的男孩子，他正对你姐姐展开攻势呢，还有许家姐妹，章家全家，楚濂、楚漪……你要是不出去呀，错过许多有趣的事，那就算你自己倒楣！”
我闪电般冲到梳妆台前，拿起发刷，胡乱的刷了刷我的短发，我的头发是最近才烫的，清汤挂面的学生头烫不出什么好花样来，我弄了满头乱蓬蓬的大发鬈，发鬈覆在额上，那两道浓眉实在不够秀气，我怎么也别希望像绿萍那样美！但是，我是我！不是绿萍！下意识的昂高了下巴，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红花格子的衬衫，下面是条牛仔裤，可真不像宴会的服装。但是，管他呢！我是我，不是绿萍！回过头来，我挽住父亲的胳膊，大声的说：
“走吧！”
父亲上上下下的看看我，笑着。
“就这样吗？”他问。
“是的，我是只变不成天鹅的丑小鸭！”
父亲笑得开心。
“那么，走吧！你马上可以尝到咖哩牛肉和生炸明虾了！”
我咽了一口口水，很没面子，咽得“咕嘟”一声，好响好响，我看看父亲，父亲也正嘲弄似的看着我，我做了个鬼脸，父亲回了我一个鬼脸，然后……
我们打开房门，走下楼梯，大踏步的走进客厅。

2
一走进客厅，我就被眼前的情景所震慑住了。
没想到有那么多人，没想到如此热闹，到处都是衣香鬓影，到处都是笑语喧哗。人群东一堆西一堆的聚集着，拥挤着，喧嚣着。美而廉的侍者穿梭其间，碗盘传递，筹交错。我一眼就看出客人分成了明显的两类，一类是长一辈的，以母亲为中心，像楚伯母，陶伯母，章伯母……以及伯伯、阿姨们，他们聚在一块儿，热心的谈论着什么。楚伯母、陶伯母、何阿姨和妈妈是大学同学，也是结拜姐妹，她们年轻时彼此竞争学业，炫耀男朋友，现在呢，她们又彼此竞争丈夫的事业，炫耀儿女。还好，爸爸在事业上一直一帆风顺，没丢她的脸，绿萍又是那么优异，给她争足了面子，幸好我不是她的独生女儿，否则她就惨了！另一类是年轻的一辈，以绿萍为中心，像楚濂、楚漪、陶剑波、许冰洁、许冰清……和其他的人，他们聚集在唱机前面，正在收听着一张汤姆琼斯的唱片。陶剑波又带着他那刻不离身的吉他，大概等不及的想表演一番了。看样子，今晚的宴会之后，少不了要有个小型舞会，说不定会闹到三更半夜呢！
我和父亲刚一出现，费云舟叔叔就跑了过来，把父亲从我身边拉走了，他们是好朋友，又在事业上有联系，所以总有谈不完的事情。父亲对我看看，又对那放着食物的长桌挤了挤眼睛，就抛下了我。我四面看看，显然我的出现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本来，渺小如我，又值得何人注意呢！没人注意也好，免得那些叔叔伯伯们来“安慰”我的“落第”。
我悄悄的走到桌边，拿了盘子，装了满满的一盘食物。没人理我，我最起码可以不受注意的饱餐一顿吧！客厅里的人几乎都已拿过了食物，所以餐桌边反而没有什么人，装满了盘子，我略一思索，就退到了阳台外面。这儿，如我所料，没有任何一个人，我在阳台上的藤椅上坐下来，把盘子放在小桌上，开始狼吞虎咽的大吃起来。
室内笑语喧哗，这儿却是个安静的所在。天边，挂着一弯下弦月，疏疏落落的几颗星星，缀在广漠无边的穹苍里。空气是凉而潮湿的，风吹在身上，颇有几分寒意，我那件单薄的衬衫，实在难以抵御初冬的晚风。应该进屋里去吃的！可是，我不要进去！咬咬牙，我大口大口的吞咽着咖哩牛肉和炸明虾。肚子吃饱了，身上似乎也增加了几分暖意，怪不得“饥寒”两个字要连在一块儿说，原来一“饥”就会“寒”呢！
我风卷残云般的“刮”光了我的碟子，大大的叹了口气。把碟子推开，我舔舔嘴唇，喉咙里又干又辣，我忘了拿一碗汤，也忘了拿饮料和水果，我瞪着那空碟子，嘴里叽哩咕噜的发出一连串的诅咒：
“莫名其妙的自助餐，自助个鬼！端着碟子跑来跑去算什么名堂？又不是要饭的！简直见鬼！……”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有个人影遮在我的面前，一碗热汤从桌面轻轻的推了过来，一个陌生的、男性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想，你会需要一点喝的东西，以免噎着了！”
我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望着面前那个男人。我接触了一对略带揶揄的眼光，一张不很年轻的脸庞，三十五岁？或者四十岁？我不知道，我看不出男人的年龄。月光淡淡的染在他的脸上，有对浓浓的眉毛和生动的眼睛，那唇边的笑意是颇含兴味的。
“你是谁？”我问，有些恼怒。“你在偷看我吃饭吗？你没有看过一个肚子饿的人的吃相吗？”
他笑了。拉了一张椅子，他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不要像个刺猬一样张开你的刺好不好？”他说：“我很欣赏你的吃相，因为你是不折不扣的在‘吃’！”
“哼！”我打鼻子里哼了一声，端起桌上那碗汤，老实不客气的喝了一大口。放下汤来，我用手托着下巴，凝视着他。“我不认识你。”我说。
“我也不认识你！”他说。
“废话！”我生气的说：“如果我不认识你，你当然也不会认识我！”
“那也不尽然，”他慢吞吞的说：“伊丽莎白泰勒不认识我，我可认识她！”
“当然我不会是伊丽莎白泰勒！”我冒火的叫：“你是个很不礼貌的家伙！”
“你认为你自己相当礼貌吗？”他笑着问，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望望我：“我可以抽烟吗？”
“不可以！”我干干脆脆的回答。
他笑笑，仿佛我的答复在他预料之中似的，他把烟盒和打火机又放回到口袋里。
“你的心情不太好。”他说。
“我也没有招谁惹谁，我一个人躲在这儿吃饭，是你自己跑来找霉气！”
“不错。”他也用手托着下巴，望着我，他眼里的揶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诚恳而关怀的眼光，他的声音低沉温和。“为什么一个人躲在这儿？”
“你很好奇啊？”我冷冰冰的。
“我只代主人惋惜。”
“惋惜什么？”
“一个成功的宴会，主人是不该冷落任何一个客人的！”
天哪！他竟以为我是个客人呢！我凝视着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难得，居然也会笑！”他惊叹似的说：“可是，你笑什么？”
“笑你的热心，”我说：“你是在代主人招待我吗？你是主人的好朋友吗？”
“我第一次来这儿。”他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你是这儿的熟客？”
“是的。”我玩弄着桌上的刀叉，微笑着注视着他。“熟得经常住在这儿。”
“那么，你为什么不和那些年轻人在一块儿？你听，他们又唱又弹吉他的，闹得多开心！”
我侧耳倾听，真的，陶剑波又在表演他的吉他了，他弹得还真不坏，是披头最近的曲子“嗨！裘！”但是，唱歌的却是楚濂的声音，他的声音是一听就听得出来的，那带着磁性的、略微低沉而美好的嗓音，我从小听到大的声音！帮他和声的是一群女生，绿萍当然在内。楚濂，他永远是女孩子包围的中心，就像绿萍是男孩子包围的中心一样。他们和得很好，很熟练。我轻咬了一下嘴唇。
“瞧！你的眼睛亮了，”我的“招待者”说，他的目光正锐利的盯在我的脸上。“为什么不进去呢？你应该和他们一起欢笑，一起歌唱的！”
“你呢？”我问：“你又为什么不参加他们呢？”
“我已不再是那种年龄了！”
我上上下下的打量他。
“我看你一点也不老！”
他笑了。
“和你比，我已经很老了。我起码比你大一倍。”
“胡说！”我抬了抬下巴。“你以为我还是小孩子吗？告诉你，我只是穿得随便一点，我可不是孩子！我已经十九岁了！”
“哈！”他胜利的一扬眉。“我正巧说对了！我比你大一倍！”
我再打量他。
“三十八？”我问。
他含笑点头。
“够老吗？”他问。
我含笑摇头。
“那么，我还有资格参加他们？”
我点头。
“那么，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参加他们吗？”
我斜睨着他，考虑着。终于，我下定决心的站了起来，在我的牛仔裤上擦了擦手，因为我忘记拿餐巾纸了。我一面点头，一面说：
“好吧，仅仅是为了你刚才那句话！”
“什么话？”他不解的问。
“一个成功的宴会，主人是不该冷落任何一个客人的！”我微笑的说。
“嗨！”他叫：“你的意思不是说……”
“是的，”我对他弯了弯腰。“我是汪家的老二！你必定已经见过我那个聪明、漂亮、温柔、文雅的姐姐，我呢？我就是那个一无可取的妹妹！你知道，老天永远是公平的，它给了我父母一个‘骄傲’，必定要给他们另一份‘失意’，我，就是那份‘失意’。”
这次，轮到他上上下下的打量我。
“我想，”他慢吞吞的说：“这份‘失意’，该是许多人求还求不来的！”
“你不懂，”我不耐的解释，主动的托出我的弱点：“我没有考上大学。”
“哈！”他抬高眉毛：“你没有考上大学？”他问。
“是的！连最坏的学校都没考上。”
“又怎么样呢？”他微蹙起眉，满脸的困惑。
“你还不懂吗？”我懊恼的嚷：“在我们这样的家庭里，没考上大学就是耻辱，姐姐是直升大学的，将来要出国，要深造，要拿硕士，拿博士……，而我，居然考不上大学！你还没懂吗？”
他摇头，他的目光深沉而温柔。
“你不需要念大学，”他说：“你只需要活得好，活得快乐，活得心安理得！人生的学问，并不都在大学里，你会从实际的生活里，学到更多的东西。”
我站着，瞠视着他。
“你是谁？”这是我第二次问他了。
“我姓费，叫费云帆。”
“我知道了，”我轻声说：“你是费云舟叔叔的弟弟。”我轻吁了一声：“天哪，我该叫你叔叔吗？”
“随你叫我什么，”他又微笑起来，他的笑容温暖而和煦：“但是，我该叫你什么？汪家的失意吗？”
我笑了。
“不，我另有名字，汪紫菱，紫色的菱花，我准是出生在菱角花开的季节。”
“紫菱，这名字叫起来满好听，”他注视我。“现在，你能抛开你的失意，和我进到屋子里去吗？如果再不进去，你的鼻子要冻红了。”
我又笑了。
“你很有趣，”我说：“费——见鬼！我不愿把你看作长辈，你一点长辈样子都没有！”
“但是，我也不同意你叫我‘费见鬼’！”他一本正经的说。
我大笑了，把那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拂了拂，我高兴的说：
“我们进去吧！费云帆！”
他耸耸肩，对我这连名带姓的称呼似乎并无反感，他看来亲切而愉快，成熟而洒脱，颇给人一种安全信赖的感觉。因此，当我跨进那玻璃门的时候，我又悄悄的说了句内心深处的话：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自己并不在乎没考上大学，我只是受不了别人的‘在乎’而已。”
他笑笑。
“我早就知道了。”他说。
我们走了进去，正好那美而廉的侍者在到处找寻我的碟子和汤碗，我指示了他。如我所料，客厅里的景象已经变了，餐桌早已撤除，房间就陡然显得空旷了许多。长一辈的客人已经告辞了好几位，现在只剩下楚伯伯、楚伯母、费云舟、何阿姨等人。而楚濂、陶剑波等年轻的一代都挤在室内，又唱又闹。陶剑波在弹吉他，楚濂和绿萍在表演探戈，他们两人的舞步都优美而纯熟，再加上两人都出色的漂亮，在客厅那柔和的灯光下，他们像一对金童玉女。我注意到母亲的眼睛发亮的看着他们，就猛觉得心头痉挛了一下，浑身不由自主的一颤。费云帆没有忽略我的颤动，他回头望着我：
“怎么了？你？”
“恐怕在外面吹了冷风，不能适应里面的热空气。”我说，看着楚濂和绿萍。“看我姐姐！”我又说：“因为她名叫绿萍，所以她喜欢穿绿色的衣服，她不是非常非常美丽吗？”
真的，绿萍穿着一件翠绿色软绸质料的媚嬉装，长裙曳地，飘然若仙。她披垂着一肩长发，配合着楚濂的动作，旋转，前倾，后仰，每一个动作都是美的韵律。她的面孔发红，目光如醉，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光芒。楚濂呢？他显然陶醉在那音乐里，陶醉在那舞步里，或者，是陶醉在绿萍的美色里。他的脸焕发着光采。
费云帆对绿萍仔细的看了一会儿。
“是的，你的姐姐很美丽！”
“确实是汪家的骄傲吧？”
“确实。”他看着我。“可是，你可能是汪家的灵魂呢！”
“怎么讲？”我一愣。
“你生动，坦白，自然，俏皮，敏锐，而风趣。你是个很可爱的女孩，紫菱。”
我怔了好长一段时间，呆呆的看着他。
“谢谢你，费云帆，”我终于说：“你的赞美很直接，但是，我不能不承认，我很喜欢听。”
他微笑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父亲和费云舟大踏步的向我们走来了。费云舟叔叔立刻说：
“云帆，你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在到处找你。”
“我吗？”费云帆笑着：“我在窗外捡到一个‘失意’。”
我瞪了他一眼，这算什么回答？！父亲用胳膊挽住了我的肩，笑着看看我，再看看费云帆。
“你和费叔叔谈得愉快吗？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在欧洲的那些趣事？和他的女朋友们？”
我惊奇的看着费云帆，我根本不知道他刚从欧洲回来，我也不知道他的什么女朋友！我们的谈话被母亲的一声惊呼打断了，她快步的向我走来，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腕：
“啊呀，紫菱，你就不能穿整齐一点儿吗？瞧你这副乱七八糟的样子！整个晚上跑到那里去了？快，过来和楚伯母何阿姨打招呼，你越大越没规矩，连礼貌都不懂了吗？这位小费叔叔，你见过了吧？”
我再对那位“小费叔叔”投去一瞥，就被母亲拉到楚伯母面前去了。楚伯母高贵斯文，她对我温和的笑着，轻声说：
“为什么不去和他们跳舞呢？”
“因为我必须先来和你们‘打招呼’。”我说。
楚伯母“噗哧”一笑，对母亲说：
“舜涓，你这个小女儿的脾气越来越像展鹏了。”
展鹏是父亲的名字，据说，年轻时，他和母亲、楚伯母等都一块儿玩过，我一直奇怪，父亲为什么娶了母亲而没有娶楚伯母，或者，因为他没追上，楚伯伯是个漂亮的男人！
“还说呢！”母亲埋怨的说：“展鹏什么事都惯着她，考不上大学……”
天哪！我翻翻白眼，真想找地方逃走。机会来了。楚濂一下子卷到了我的面前，不由分说的拉住了我，大声的、愉快的、爽朗的叫着：
“你躲到什么地方去了？紫菱？快来跳舞！我要看看你的舞步进步了没有！”
我被他拉进了客厅的中央，我这才发现，陶剑波已经抛下了他的吉他，在和绿萍跳舞。唱机里播出的是一张“阿哥哥”，几乎所有的年轻人都在跳。音乐疯狂的响着，人们疯狂的跳着。这轻快的、活泼的空气立刻鼓舞了我，我开始放开性子跳了起来。楚濂对我鼓励的一笑，说：
“我要把‘落榜’的阴影从你身上连根拔去！紫菱，活泼起来吧！像我所熟悉的那个小野丫头！”
我忽然觉得眼眶湿润。楚濂，他那年轻、漂亮的脸庞在我眼前晃动，那乌黑晶亮的眼睛，那健康的、褐色的皮肤，那神采飞扬的眉毛……我依稀又回到了小时候，小时候，我，绿萍，楚濂，楚漪整天在一块儿玩，在一块儿疯，绿萍总是文文静静的，我总是疯疯癫癫的，于是，楚濂叫绿萍作“小公主”，叫我作“野丫头”。一晃眼间，我们都大了，绿萍已经大学毕业，楚漪也念了大学三年级，楚濂呢，早已受过预备军官训练，现在是某著名建筑公司的工程师了。时间消逝得多快！这些儿时的伴侣里只有我最没出息，但是，楚濂望着我的眼睛多么闪亮呵！只是，这光芒也为绿萍而放射，不是吗？
好一阵疯狂的舞动。然后，音乐变了，一支慢的华尔滋。楚濂没有放开我，他把我拥进了怀里，凝视着我，他说：
“为什么这么晚才出来？”
“我保证你并没有找过我！”我笑着说。
“假若你再不出现，我就会去找你了！”
“哼！”我撇撇嘴。“你不怕绿萍被陶剑波抢走？恐怕，你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看守绿萍了。否则，你应该早就看到了我，因为我一直在阳台上。”
“是吗？”他惊奇的说。“我发誓一直在注意……”
绿萍和陶剑波舞近了我们，绿萍对楚濂盈盈一笑，楚濂忘了他对我说了一半的话，他回复了绿萍一个微笑，眼光就一直追随着她了。我轻嘘了一口气。
“楚濂，我说：“你要不要我帮你忙？”
“帮我什么忙？”
“追绿萍呀！”
他瞪视我，咧开嘴对我嘻笑着。
“你如何帮法？”他问。
“马上就可以帮！”我拉着他，舞近陶剑波和绿萍，然后，我很快的对绿萍说：“绿萍，我们交换舞伴！”
立刻，我摔开了楚濂，拉住了陶剑波。绿萍和楚濂舞开了，我接触到陶剑波颇不友善的眼光：
“小鬼头！你在搞什么花样？”他问。
“我喜欢和你跳舞，”我凄凉的微笑着。“而且，我也不是小鬼头了！”
“你一直是个小鬼头！”他没好气的说。
“那么，小鬼头去也！”我说，转身就走。他在我身后跺脚，诅咒。但是，只一会儿，他就和楚漪舞在一块儿了。我偷眼看楚濂和我那美丽的姐姐，他们拥抱得很紧，他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际，他正在对她低低的诉说着什么。绿萍呢？她笑得好甜，好美，好温柔。
我悄悄的退到沙发边，那儿放着陶剑波的吉他。我抱起吉他，轻轻的拨弄着琴弦，那弦声微弱的音浪被唱片的声音所吞噬了。我的姐姐在笑，楚濂的眼睛闪亮，童年的我们追逐在山坡上……
有人在我身边坐下来。
“给我那个吉他！”他说。
我茫然的看看他，那几乎被我遗忘了的费云帆。我把吉他递给了他。
“跟我来！”他说，站起身子。
我跟他走到玻璃门外，那儿是我家的花园，夜风拂面而来，带着淡淡的花香，冬青树的影子，耸立在月光之下。他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抱着吉他，他拨出一连串动人的音浪，我惊愕的坐在他身边，瞪视着他。
“我不知道你还会弹吉他！”我说。
“在国外，我可以在乐队中做一个职业的吉他手。”他轻描淡写的说，成串美妙的音符从他指端倾泻了出来。我呆住了，怔怔的望着他。他抬眼看我，漫不经心的问：“要听我唱一支歌吗？”
“要。”我机械化的说。
于是，他开始和着琴声随意的唱：
“有一个女孩名叫‘失意’，
她心中有着无数秘密，
只因为这世上难逢知己，
她就必须寻寻又觅觅！
……”
我张大了眼睛，张得那样大，直直的望着他。他住了口，望着我，笑了。
“怎样？”他问。
“你——”我怔怔的说：“是个妖怪！”
“那么，你愿意和这妖怪进屋里去跳个舞吗？”
“不，”我眩惑而迷惘的说：“那屋里容不下‘失意’，我宁可坐在这儿听你弹吉他。”
他凝视我，眼睛里充满了笑意。
“但是，别那样可怜兮兮的好不好？”他问。
“我以为我没有……？”我嗫嚅的说着。
他对我慢慢摇头，继续拨弄着吉他，一面又漫不经心的，随随便便的唱着：
……”
她以为她没有露出痕迹，
但她的脸上早已写着孤寂。
……”
我凝视着他，真的呆了。

3
宴会过去好几天了。
绿萍也开始上班了。
事实上，绿萍的上班只是暂时性的，她早已准备好出国，考托福对她是易如反掌的事，申请奖学金更不成问题。她之所以留在国内，一方面是母亲舍不得她，要多留她一年。另一方面，与她的终身大事却大有关系，我可以打赌，百分之八十是为了那个该死的楚濂！
楚濂为什么该死呢？我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一清早母亲就告诉我说：
“我已经和楚伯母，以及楚濂讲清楚了，以后每个星期一三五晚上，楚濂来帮你补习数理和英文！准备明年重考！大学，你是无论如何要进的！”
“妈，”我蹙着眉说：“我想我放弃考大学算了！”
“什么话？”母亲大惊失色的说：“不考大学你能做什么？连嫁人都没有好人家要你！”
“除了考大学和嫁人以外，女孩子不能做别的吗？”我没好气的说。
“什么机关会录取一个高中生？”母亲轻蔑的说：“而且，我们这样的家庭……”
“好了，好了，”我打断她：“我去准备，明年再考大学，行吗？”
母亲笑了。
“这才是好孩子呢！”
“可是，”我慢吞吞的说：“假若我明年又没考上，怎么办呢？”
“后年再考！”母亲斩钉断铁的说。
“那么，你还是趁早帮我准备一点染发剂吧！”
“染发剂？”母亲怪叫。“什么意思？”
“假若我考了二十年还没考上，那时候就必须用染发剂了，白着头发考大学总不成样子！”
母亲瞪大眼睛，望着我，半天才“哎”了一声说：
“你可真有志气！紫菱，你怎么不能跟你姐姐学学呢？她从没有让我这样操心过！”
“这是你的失策。”我闷闷的说。
“我的失策？你又是什么意思？”母亲的眉头蹙得更紧。
“满好生了绿萍，就别再生孩子！谁要你贪心不足，多生了这么一个讨厌鬼！”
母亲愣在那儿了，她的眼睛瞪得那样大，好像我是个她从没有见过的怪物，过了好久，她才咬着牙说了句：
“你实在叫人难以忍耐！”
转过身子，她向门外走去，我闷闷的坐在那儿，对着我的珠帘发呆。听着房门响，我才倏然回头，叫了一声：
“妈！”
母亲回过头来。
“对不起，”我轻声的说：“我并不是有意的！”
母亲折回到我面前来，用手揽住了我的头，她抚弄我的头发，像抚弄一个小婴儿。温柔的，慈祥的，而又带着几分无奈的，她叹口气说：
“好孩子，我知道你考不上大学，心里不舒服。可是，只要你用功，你明年一定会考上，你的聪明，绝不比绿萍差，我只是不明白你怎么一天到晚要对着窗子发呆的！你少发些呆，多看点书，就不会有问题了。以后有楚濂来帮你补习，你一定会进步很快的！”
“楚濂，”我咬咬嘴唇，又开始控制不住我自己的舌头。“他并没有兴趣帮我补功课，他不过是来追求绿萍的而已！”
母亲笑了。
“小丫头！”她笑骂着：“你心里就有那么多花样！管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反正他说他乐意帮你补习！”
“他？”我低语。“乐意才有鬼呢！”
好了，今晚就是星期一，楚濂该来帮我补课的日子，我桌上放着一本英文高级文法，但是，我已对着我那珠帘发了几小时的呆。那珠帘，像我小时候玩的弹珠，他们说，女孩子不该爬在地上玩弹珠，我可管不了那么多！我玩得又准又好，连楚濂和陶剑波这些男孩子们都玩不过我。那时，我又矮又小，整天缠着他们：
“楚哥哥，跟我玩弹珠！”
“你太小！”他骄傲的昂着头，比我大五岁，似乎就差了那么一大截。
“我不小！”我猛烈的摇头，把小辫子摇得前后乱甩，一直摇散了为止。“如果你不和我玩，我会放声大哭，我说哭就哭，你信不信？”
“我信！我信！”他慌忙说，知道我不是虚声恐吓。“我怕你，鬼丫头！”
于是，我们爬在地上玩弹珠，只一会儿，我那神乎其技的本事就把他给镇住了，他越玩越起劲，越玩越不服气，我们可以一玩玩上数小时，弄了满身满头的尘土。而我那美丽的小姐姐，穿着整齐的衣裙，和楚漪站在一边儿观战，嘴里不住的说：
“这有什么好玩呢？楚濂，你说好要玩扮家家的，又打起弹珠来了！”
“不玩不行嘛，她会哭嘛！”楚濂说，头也不抬，因为他比我还沉迷于玩弹珠呢！
“她是爱哭鬼！”楚漪慢条斯理的说。
爱哭鬼？不，我并不真的爱哭，我只在没人陪我玩的时候才哭，真正碰到什么大事我却会咬着牙不哭。那年楚濂教我骑脚踏车，我十岁，他十五。他在后面推着车子，我在前面飞快的骑，他一面喘吁吁的跑，一面不住口的对我嚷：
“你放心，我扶得稳稳的，你摔不了！”
我在师大的操场上学，左一圈右一圈，左转弯，右转弯，骑得可乐极了，半晌，他在后面嚷：
“我告诉你，我已经有五圈没有碰过你的车子了，你根本已经会骑了！”
我蓦然回头，果然，他只是跟着车子跑而已。我这一惊非同小可，“哇呀”的尖叫了一声，就连人带车子滚在地上。他奔过来扶我，我却无法站起身来，坐在地上，我咬紧牙关不哭，他卷起我的裤管，满裤管的血迹，裤子从膝盖处撕破，血从膝盖那儿直冒出来，他苍白着脸抬头看我，一叠连声的说：
“你别哭，你别哭！”
我忍着眼泪，冲着他笑。
“我不痛，真的！”我说。
他望着我，我至今记得他那对惊吓的、佩服的、而又怜惜的眼光。
噢！童年时光，一去难回。成长，居然这样快就来临了。楚濂，不再是那个带着我疯，带着我闹的大男孩子，他已是个年轻的工程师。“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母亲说的。昨晚我曾偷听到她在对父亲说：
“楚濂那孩子，我们是看着他长大的，我们和楚家的交情又非寻常可比，我想，他和绿萍是标标准准的一对，从小就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绿萍如果和楚濂能订下来，我也就了了一件心事了。”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绿萍和楚濂吗？我瞪视着窗上的那些珠子，大的，小的，一粒一粒，一颗一颗，像我的玻璃弹珠！那些弹珠呢？都遗失到何处去了？我的童年呢？又遗失到何处去了？
有门铃响，我震动了一下，侧耳倾听，大门打开后，楚濂的摩托车就喧嚣的直驶了进来。楚濂，他是来帮我补习功课？还是来看绿萍？我坐着不动，我的房门阖着，使我无法听到客厅里的声音。但是，我知道绿萍正坐在客厅里，为了我的“补习”，她换过三套衣服。我把手表摘下来，放在我的英文文法上面，我瞪视着那分针的移动，五分，十分，十五分，二十分，二十五分，三十分时间过得多慢呀，足足四十五分钟以后，终于有脚步声奔上楼梯，接着，那“咚咚咚”的敲门声就夸张的响了起来，每一声都震动了我的神经。
“进来吧！”我嚷着。
门开了，楚濂跑了进来。关上门，他一直冲到我的身边，对着我嘻笑。
“哈，紫菱，真的在用功呀”。
我慢吞吞的把手表戴回到手腕上，瞪视着他那张焕发着光采的脸庞，和那对流转着喜悦的眼睛。楼下的四十五分钟，已足以使这张脸孔发光了，不是吗？我用手托住下巴，懒洋洋的问：
“你怎么知道我在用功？”
“你不是在看英文文法吗？”他问，拖过一张椅子，在我书桌边坐了下来。
“人总是从表面看一件事情的，是不是？”我问，眯起眼睛来凝视他。“英文文法书摊在桌上，就代表我在用功，对不对？”
他注视我，那么锐利的一对眼睛，我觉得他在设法“穿透”我！
“紫菱，”i也静静的说：“你为什么事情不高兴？”
“你怎么知道我不高兴？”我反问，带着一股挑衅的意味。
他再仔细的看了我一会儿。
“别傻了，紫菱，”他用手指在我鼻尖上轻点了一下。“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还不够了解吗？你的喜怒哀乐永远是挂在脸上的！”
“哼！”我扬扬眉毛：“你了解我？”
“相当了解。”他点着头。
“所以你认为我一直在用功？”
他把身子往后仰，靠进椅子里。拿起桌上的一支铅笔，他用笔端轻敲着嘴唇，深思的注视着我。天哪，我真希望他不要用种神情看我，否则，我将无法遁形了。
“显然，你不在看书了？”他说：“那么，你在干什么呢？望着你的珠帘作梦吗？”
我一震。
“可能。”我说。
“梦里有我吗？”他问，斜睨着我，又开始咧着嘴，微笑了起来。
可恶！
“有你。”我说：“你变成了一只癞蛤蟆，在池塘中，围着一片绿色的浮萍又跳又叫，呱呱呱的，又难听，又难看！”
“是吗？”他的笑意更深了。
“是。”我一本正经的。
他猛的用铅笔在我手上重重的敲了一下，收起了笑容，他紧盯着我的眼睛说：
“如果你梦里有我，我应该是只青蛙，而不是癞蛤蟆。”
“老实说，我不认为青蛙和癞蛤蟆有多大区别。”
“你错了，癞蛤蟆就是癞蛤蟆，青蛙却是王子变的。”
“哈！”我怪叫：“你可真不害臊呵！你是青蛙王子，那位公主在那儿？”
“你心里有数。”他又笑了。
是的，我心里有数，那公主正坐在楼下的客厅里。青蛙王子和绿色的浮萍！我摔了摔头，我必定要摔掉什么东西。我的弹珠早已失落，我的童年也早已失落，而失去的东西是不会再回来的。我深吸了口气，或者我根本没失落什么，因为我根本没有得到过。
他重重的咳了一声，我惊愕的抬眼看他。
“你相当的心不在焉呵！”他说，俯近了我，审视着我。“好了，告诉我吧，你到底在烦恼些什么？”
我凝视着他，室内有片刻的沉静。
“楚濂！”终于，我叫。
“嗯？”
“我一定要考大学吗？”我问。
“我从来没有这样认为过。”他不假思索的说。
“你不认为念大学是我的必经之路吗？”
他不再开玩笑了，他深思的望着我，那面容是诚恳、严肃、而真挚的。他慢慢的摇了摇头。
“只有你母亲认为你必须念大学，事实上，你爱音乐，你爱文学，这些，你不进大学一样可以学的，说不定还缩短了你的学习路程。可是，我们很难让父母了解这些，是不是？你的大学，就像我的出国一样。”
“你的出国？”
“我母亲认为我该出国，可是，为什么？我觉得这只是我们父母的虚荣心而已，他们以为有个儿子留学美国就足以夸耀邻里，殊不知我们的留学生在外面洗盘子，卖劳力，看洋人的脸色生活，假若我们的父母都看到他们子女在国外过的生活，我不知道他们还能剩下多少的虚荣心！”
“那么，楚濂，你不想出国吗？”
“我想的，紫菱。”他沉吟了一会儿。“不是现在，而是将来。当我赚够了钱，我要去国外玩，现在，我不愿去国外受罪。”
“那么，你是决定不去留学了？”
“是的，我巳决定做个叛徒！”
“那么，”我抽口气：“你的思想和我母亲又不统一了，绿萍是要出国的，如果你不出国，你和绿萍的事怎么办呢？”
他怔了怔，深深的望着我。
“喂，小姑娘，”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别为我和你的姐姐操心，好吗？”
“那么，”我继续问：“你和绿萍是已经胸有成竹了？你们‘已经’讨论过了？”
“天哪！”他叫：“紫菱，你还有多少个‘那么’？”
“那么，”我再说：“请你帮我一个忙。”
“可以。”他点头。
我阖拢了桌上的英文文法。
“帮我做一个叛徒，”我说：“我不想再去考大学，也不想念大学。”
他对我端详片刻。
“你会使你的母亲失望。”他慢慢的说。
“你不是也使你的母亲失望吗？如果你不出国留学的话。我想，虽然母亲生下了我们，我们却不能因此而照着母亲订下的模子去发展，去生活，我们的后半生属于我们自己的，不是吗？”
他沉默着，然后，他叹了口气。
“这也是我常常想的问题，紫菱。”他说：“我们为谁而活着？为我们父母？还是为我们自己？可是，紫菱，你不能否认，父母代我们安排，是因为他们爱我们，他们以为这样是在帮助我们。”
“许多时候，爱之足以害之。”
他又凝视我，过了许久，他轻轻的说：
“紫菱，你不是个顽皮的小丫头了！”
“我仍然顽皮，”我坦白的说：“但是，顽皮并不妨碍我的思想，我告诉你，我每天坐在房里，一点儿也不空闲，我脑子里永远充斥着万马奔腾的思想，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思想，如果我说出来，可能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了解，我常觉得，我是有一点儿疯狂的。我把这些思想，笼笼统统的给了它一个称呼。”
“什么称呼？”他很有兴味的望着我。
“一帘幽梦。”我低声说。
“一帘幽梦？”
“是的，你看这珠帘，绿萍不懂我为什么用珠子作帘子，她不能了解每颗珠子里有我的一个梦，这整个帘子，是我的一帘幽梦。”我摇头。“没有人能了解的！”
他盯着我，他的眼睛闪亮。
“讲给我听，试试我的领悟力。”
讲给他听？试试他的领悟力？我眯起眼睛看他，再张大眼睛看他，那浓眉，那漂亮的黑眼睛！楚濂，楚濂，我那儿时的游伴！我轻叹一声。
“我不能讲，楚濂。但是，你可以想。这是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
“好一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他说着，放下铅笔，他把他的手压在我的手上。“我答应你，紫菱，我要帮你做一个叛徒！”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他握住了我的手，我们相对注视。
一声门响，我蓦然惊觉的把我的手抽了回来。跨进门的，是我那美丽的姐姐，带着一脸盈盈浅笑，她捧着一个托盘，里面是香味四溢的，刚做好的小点心，她径自走到桌边，把托盘放在桌上，笑着说：
“妈妈要我给你们送来的！楚濂，把她管严一点儿，别让她偷懒！”
楚濂看看我，满脸滑稽兮兮的表情。
“紫菱，”他说：“你未来到底打算做什么？”
“哦，我是个胸无大志的人，”我微笑的说：“我只想活得好，活得快乐，活得心安理得……”我停了一下，这几句话是谁说的？对了，那个宴会，那个奇异的费云帆！我摔摔头，继续说：“我要写一点小文章，作几首小诗，学一点音乐……像弹吉他、电子琴这一类。然后，做一个平平凡凡的人。”
“啊呀，”绿萍轻声的叫：“你们这是在补习吗？”
“是的，”楚濂笑着说：“她在帮我补习。”
“楚濂！”绿萍不满意的喊，注视着他。“你在搞什么鬼？”
楚濂抬头看她，绿萍那黑蒙蒙的眸子正微笑的停驻在他的脸上，她那两排长长的黑睫毛半垂着，白皙的脸庞上是一片温柔的笑意。我注意到楚濂的脸色变了，青蛙王子见着了他的公主，立即露出了他的原形。他把一绺黑发摔向脑后，热心的说：
“紫菱不需要我给她补习……”
“当心妈妈生气！”绿萍立即接口。
“是我不要补习！”我没好气的叫。
绿萍的眼光始终停留在楚濂的脸上。
“好吧！”她终于说，根本没看我。“既然你们今天不补习，蜷在这小房间里干什么？我们下楼吧，去听听唱片去！”她拉住了楚濂的手腕：“走呀，楚濂！”
楚濂被催眠般站起身来。他没忘记对我礼貌了一句：
“你也来吧！紫菱！”
“不。”我很快的说：“我还有些事要做！”
他们走出了屋子，他们关上了房门，他们走下了楼梯。我呆呆的坐着，望着我的珠帘……我不知道坐了多久，窗外月明星稀，窗外一灯荧然，我抽出一张白纸，茫然的写下一首小诗：
“我有一帘幽梦，
不知与谁能共？
多少秘密在其中，
欲诉无人能懂！
窗外更深露重，
窗内闲愁难送，
多少心事寄无从，
化作一帘幽梦！
昨宵雨疏风动，
今夜落花成冢，
春去春来俱无踪，
徒留一帘幽梦！
谁能解我情衷？
谁将柔情深种？
若能相知又相逢，
共此一帘幽梦！”
写完了，我抛下了笔，对着那珠帘长长的叹了口气，突然觉得累了。

4
一清早，家里就有着风暴的气息。
我不用问，也知道问题出在我的身上。楚濂昨晚一定已经先和爸爸妈妈谈过了。母亲的脸色比铅还凝重，绿萍保持她一贯的沉默，而不住用困惑的眸子望着我，仿佛我是个怪物或是本难解的书。只有父亲，他始终在微笑着，在故意说笑话，想放松早餐桌上那沉重的空气。但是，我看得出来，他也在忍耐着，等待一个“好时机”来开始对我“晓以大义”。
这种空气对我是带着压迫性的，是令人窒息而难耐的，因此，当绿萍去上班以后，我立即采取了最简单的办法，来逃避我即将面对的“训话”。我谎称一个好同学今天过生日，我必须去庆贺，就一脚溜出了大门，把母亲留在家里瞪眼睛。无论如何，我不愿意一清早就面临一场战斗，我想，我需要好好的运用运用思想，同时，也给母亲一个时间，让她也好好的想一想。
我在外游荡了一整天，沿着街边散步，数着人行道上的红砖，研究商店橱窗中的物品，和街头仕女们的时装。我在小摊上吃担担面，在圆环吃鱼丸汤，在小美吃红豆刨冰，又在电影院门口买了包烤鱿鱼。然后，我看了一场拳打脚踢、飞檐走壁、又流血、又流汗的电影，再摆脱了两个小太保的跟踪……下午五时正，我既累又乏，四肢无力，于是，我结束了我的“流浪”，无可奈何的回到家里。按门铃那一刹那，我告诉自己说：
“该来的事总是逃不掉的，你，汪紫菱，面对属于你的现实吧！”
阿秀来给我开大门，她在我家已经做了五年事，是我的心腹，而深得我心。开门后，她立即对我展开了一脸的笑：
“家里有客人呢！二小姐。”
有客人？好消息！母亲总不好意思当着客人面来和我谈“大学问题”吧！在她，关于我的“落榜”，是颇有点“家丑不可外扬”的心理的。而我的“不肯上进”，就更是“难以见人”的私事了！我三步并作两步的穿过花园，一下子冲进客厅的玻璃门。才跨进客厅，我就愣了，所谓的“客人”，竟是父亲的老朋友费云舟，和他那个弟弟费云帆！他们正和父母很热心的在谈着话，我的出现显然使他们都吃了一惊。母亲首先发难，瞪着我就嚷：
“好哦！我们家的二小姐，你居然也知道回家！”
当母亲用这种口吻说话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无意于顾及“面子”了，也知道她准备和我立刻“开战”了。我站定在客厅中央，想不落痕迹的溜上楼已不可能，还不如干脆接受“命运的裁判”。我对费云舟先点了个头，很习惯的叫了声：
“费叔叔！”
然后，我转过头来看着费云帆，他正微笑的看着我，眼睛一瞬也不瞬的停在我脸上，我咬着嘴唇，愣着。
“怎么？”费云帆开了口。“不记得我了？那天在你家的宴会里，我似乎和你谈过不少的话，我不相信你会这么健忘！”
我摇摇头。
“不，”我说：“我没有忘记你！更没有忘记你的吉他！我只是在考虑，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怎么称呼？”父亲在一边说：“你也该叫一声费叔叔！”
“两个费叔叔怎么弄得清楚？”我说：“如果叫大费叔叔和小费叔叔，你们的姓又姓得太不好！”
“我们的姓怎么姓得不好了？”费云帆笑着问，我发现他有对很慧黠而动人的眼睛。
“你瞧，小费叔叔，好像人家该给你小费似的，假若你拿着吉他，在街边表演，靠小费生活，这称呼倒还合适。现在，你又衣冠楚楚，满绅士派头的，实在不像个街头卖艺的流浪汉！”
费云帆大笑了起来，父亲对我瞪着眼，笑骂着：
“紫菱，你越大越没样子了！”
费云帆对父亲做了个阻止的手势，望着我，笑得很开心。
“别骂她！”他说：“你这位二小姐对我说过更没样子的话呢！这样吧，”他抬抬眉毛。“我允许你叫我的名字，好吧？”
“费云帆？”我问。
他含笑点头，眼睛闪亮。
“对了！”他说：“很谢谢你，居然没忘记我的名字！”
“这怎么行？那有小辈对长辈称名道姓的……”父亲不满的说。
“别那么认真，好吧？”费云帆对父亲说：“我刚从国外回来，你骂我洋派也好，人家儿子叫爸爸还叫名字呢！我觉得人与人之间的辈份是很难划分的，中国人在许多地方，太讲究礼貌，礼貌得过份，就迹近于虚伪！人之相交，坦白与真诚比什么都重要，称呼，算得了什么呢？”
“好吧，”费云舟插嘴说：“二丫头，你高兴怎么叫他就怎么叫他吧！反正，云帆生来是个反传统的人！”
“也不尽然，”费云帆对他哥哥说：“你这样讲太武断，我并不是反传统，传统有好有坏，好的传统我们应该维持，坏的传统我们大可改良或推翻。人，总是在不断的变，不断的革新的！这才叫进步。”
“说得好！”父亲由衷的赞许。“紫菱，你就去对他称名道姓吧！”
“好，”我兴高采烈的说，故意叫了一声：“费云帆！”
“是！”他应得流利。
我笑了，他也笑了。母亲走了过来。
“好了，紫菱，”她不耐的蹙着眉。“你好像还很得意呢！现在，你已经见过了两位费叔叔，别在这儿打扰爸爸谈正事，你跟我上楼去，我有话要和你谈！”
完了！母亲，母亲，她是绝不肯干休的！我扫了室内一眼，我的眼光和费云帆接触了，反传统的费云帆！“你不需要考大学，你只需要活得好，活得快乐，活得心安理得！”我心中闪过他说的话，我相信我已露出“求救”的眼光。反传统的费云帆！我再看看母亲，然后，我慢慢的在沙发里坐了下来。
“妈！你要谈的话我都知道！”我说：“我们就在客厅里谈，好吗？”
“怎么？”母亲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你居然要在大家面前讨论……”
“妈！”我打断了她。“人人都知道我没考上大学，这已经不是秘密，我知道你觉得丢脸，我对这事也很抱歉，可是，事情已经这样了……”
“啊呀，紫菱！”母亲瞪大眼睛。“你不是对我抱歉不抱歉的问题，这关系你的前途和未来！过去的事我也原谅你了，我也不想再追究。现在，我们要研究的是你今后的问题！我不懂，为什么我请了楚濂来给你补习，你不愿意？假若你嫌楚濂不好，我再给你请别的家庭教师，或者给你缴学费，到补习班去补习……”
“妈妈！”我忍耐的喊：“听我说一句话好吗？”
母亲瞪着我。
“我没有不满意楚濂，”我安安静静的说：“问题是我根本不想考大学，我也不要念大学！”
“又来了！”母亲翻翻白眼，望着父亲。“展鹏，这也是你的女儿，你来跟她说个明白吧！”
我站起身子，重重的一摔头。
“不要说什么，爸爸！”我喊，语气严重而坚决。“这些年来，都是你们对我说这个，对我说那个，我觉得，现在需要说个明白的不是你们，而是我！我想，我必须彻底表明我的立场和看法，这就是——”我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不要念大学！”
室内沉静了好一会儿，每个人都注视着我，父亲的眼色是严肃而深沉的，母亲却在一边重重的喘着气。
“好吧，”父亲终于开了口：“那么，你要做什么？你说说看！”
“游荡。”我轻声说。
父亲惊跳了起来，他的脸色发青。
“不要因为我平常放纵你，你就不知天高地厚了！”他紧盯着我说，“你要游荡？这算什么意思？”
“别误会这两个字，”我说，直视着父亲。“你知道我今天做了些什么？我游荡了一整天。数人行道上的红砖，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可是，我的脑子并没有停顿，我一直在思想，一直在观察。我不知道我的未来会怎么样？因为我发现我本来就是个平凡的人。爸爸，你不要勉强一个平凡的儿女去成龙成凤。我今天在街上看到成百成千的人，他们里面有几个是龙是凤呢？就拿这屋子里的人来说吧，爸爸，你受过高等教育，学的是哲学，但是，你现在是个平凡的商人。妈妈也念了大学，学的是经济，但是，她也只是个典型的妻子和母亲。至于费叔叔，我知道你是学历史的，却和爸爸一样去做进出口了。费云帆，”我望着他：“不，只有你，我不知道你学什么，做什么？唯一知道的，是你也不见得是龙或凤！”
“好极了！”费云帆的眼睛在笑，眉毛在笑，嘴巴也在笑。“我从没听过这样深刻而真实的批评！”
“天哪！”母亲直翻白眼，直叹气。“这丫头根本疯了！展鹏，你还由着她说呢，再让她说下去，她更不知道说出些什么疯话来？没大没小，没上没下，她把父母和亲友们全体否决了！”
“妈妈，”我低叹一声：“你根本不了解我的意思！”
“我不了解，我是不了解，”母亲爆发的叫：“我生了你这样的女儿算倒了楣！我从没有了解过你，从你三岁起，我就知道你是个刁钻古怪的怪物了！”
“不要叫，”父亲阻止了母亲，他的眼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我。“紫菱，这就是你游荡了一整天得到的结论吗？”
“是的。”我说。
“你认为你以后……”
“我认为我以后会和你们一样，不论念大学也好，不念大学也好，我会是个平凡的人。可能结婚，生儿育女，成为一个妻子和母亲，如此而已！”
“结婚！”母亲又叫：“谁会要你？”
“妈妈，”我悲哀的说：“念大学的目的不是为了找丈夫呀，如果没人要我，我就是读了硕士博士，也不会有人要我的！几个男人娶太太是娶学位的呢？”
“你有理，”母亲继续叫：“你都有理！你从小就有数不尽的歪理！”
“舜涓，”父亲再度阻止了母亲。“你先不要嚷吧！”他转头向我，他的眼底有一层淡淡的悲哀和深深的感触。“女儿，”他哑声说：“我想我能懂得你了！无论如何，你说服了我。”他走近我，用手揉揉我的短发，他的眼光直望着我。“别自以为平凡，紫菱，或者，你是我们家最不平凡的一个！”
“好呀！”母亲嚷着：“你又顺着她了！她总有办法说服你！你这个父亲……”
“舜涓，”父亲温柔的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别操太多的心，好吗？”他再看我。“紫菱，我答应你，我不再勉强你考大学了！”
我望着父亲，在这一瞬间，我知道我们父女二人心灵相通，彼此了解，也彼此欣赏。我的血管里到底流着父亲的血液！一时间，我很感动，感动得想哭。我眨了一下眼睛，轻声说：
“谢谢你，爸。”
父亲再望了我一会儿。
“告诉我，孩子，”他亲切的说：“除了思想与观察之外，你目前还想做什么？”
“我想学点东西，”我说，看看费云帆，他始终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眼光望着我，脸上带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首先，费云帆。”我望着他：“我一直记得你那天弹的吉他，你愿意教我吗？”
“非常愿意。”他很快的说。
“嗨，云帆，”费云舟说：“别答应得太爽快，你不是要回欧洲吗？”
费云帆耸了耸肩。
“我是个四海为家的人，”他满不在乎的说：“并没有什么事需要我去欧洲呀！”
“好，”我对费云帆说：“我们说定了，你一定要教我。”
“可以，但是，你先要买一个吉他。”他微笑的说：“等有时间的时候，我陪你去买，我不相信你懂得如何去挑选吉他。”
“你的一个愿望实现了，”父亲注视着我。“还有呢？”
“我想多看点书，写点东西。爸爸，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欢的两样东西是什么？音乐和文学！”
“是吗？”父亲深思着说：“我现在知道了，我想……我早就应该知道的。”
“总比根本不知道好！”我冲口而出：“许多父母，一生没有和儿女之间通过电！”
“啊呀，”母亲又叫了起来。“什么通电不通电，你给我的感觉简直是触电！偏偏还有你那个父亲，去纵容你，骄宠你！以后，难道你就这样混下去吗？”
“不是混，”我轻声说：“而是学，学很多的东西，甚至于去学如何生活！”
“生活！”母亲大叫：“生活也要学的吗？”
“是的，妈妈，”我走过去，拥住母亲，恳求的望着她。“试着了解我吧，妈妈！你让我去走自己的路，你让我去过自己的生活！好吗？目前，爸爸并不需要我工作，所以，我还有时间‘游荡’，请让我放松一下自己，过过‘游荡’的生活，好吗？妈妈，你已经有了一个绿萍，不用再把我塑造成第二个绿萍，假若我和绿萍一模一样，你等于只有一个女儿，现在，你有两个，不更好吗？”
“天哪，”母亲烦恼的揉揉鼻子：“你把我弄昏了头！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呵？”
“别管我想什么事，”我说：“只答应我，别再管我考大学的事！”
母亲困惑的看看我，又困惑的看看父亲。父亲一语不发，只是对她劝解的微笑着，于是，母亲重重的叹口气，懊恼的说：
“好了，我也不管了！反正女儿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随你去吧！好也罢，歹也罢，我总不能跟着你一辈子！自由发展，自由，自由，我真不知道自由会带给你些什么？”
谁知道呢？我也不知道。可是，我却知道我终于可以不考大学了。我抱住母亲，吻了吻她的面颊，由衷的说：
“谢谢你，好妈妈。”
“我可不是好妈妈，”母亲负气的说：“我甚至不了解自己的女儿！”
费云帆轻咳了一声，笑嘻嘻的走了过来：
“这并不稀奇，”他说：“人与人之间的了解谈何容易！”望着我，他笑得含蓄：“恭喜你，小‘失意’！”
小“失意”？有一个女孩名叫“失意”，她心中有无数秘密，只因为这世上难逢知己，她就必须寻寻又觅觅！我笑了，居然有点儿羞涩。就在这时，我听到一阵熟悉的摩托车声，接着是门铃响，楚濂！我的心一跳，笑容一定很快的在我脸上消失，因为我看到费云帆困惑的表情，我顾不得费云帆了，我必须马上告诉楚濂！那和我并肩作战的反叛者！我要告诉他，我胜利了！我说服了我的父母！我一下子冲到玻璃门边，正好看到楚濂的摩托车驶进大门。顿时间，我僵住了！他不是一个人，在他的车后，环抱着他的腰坐着的，是我那美丽的姐姐！
车子停了，他们两个跳下车来，夕阳的余晖染在他们的身上，脸上，把他们全身都笼罩在金色的光华里，他们双双并立，好一对标致的人物！楚濂先冲进客厅，带着满脸爽朗的笑。
“汪伯伯，汪伯母，我把绿萍送回家来了，原来我上班的地方和她的只隔几步路，我就去接她了。以后，我可以常常去接她，但是，你们愿意留我吃晚饭吗？”
“当然哪！”我那亲爱的母亲立刻绽放了满脸的笑。“楚濂，你从小在我身边长大的，现在又来客气了？只要你来，总不会不给你东西吃的！”
绿萍慢慢的走了进来，她的长发被风吹乱了，脸颊被风吹红了，是风还是其他的因素，让她的脸焕发着如此的光采！她的大眼睛明亮而清莹，望着费云舟兄弟，她礼貌的叫了两声叔叔。楚濂似乎到这时才发现家里有客，他四面望望，眼光在我身上轻飘飘的掠过，他笑嘻嘻的说：
“怎么，你们在开什么会议吗？”
我心中一阵抽搐，我忘了我要告诉他的话，我忘了一切，我只觉得胃里隐隐作痛，而头脑里混沌一片。我悄悄的溜到费云帆身边，低声的说：
“你说要带我去买吉他。”
“是的。”
“现在就去好吗？”
他注视了我几秒钟。
“好！我们去吧！”他很快的说，抬头望着父亲：“汪先生，我带你女儿买吉他去了！”
“什么？”母亲叫：“马上就要开饭了！”
“我会照顾她吃饭！”费云帆笑着说：“别等我们了！你女儿急着要学吉他呢！”
“怎么说是风就是雨的？”母亲喊着：“云帆，你也跟着这疯丫头发疯吗？”
“人生难得几回疯，不疯又何待？”费云帆胡乱的喊了一声，拉住我：“走吧！疯丫头！”
我和他迅速的跑出了玻璃门，又冲出了大门，我甚至没有再看楚濂一眼。到了大门外边，费云帆打开了门外一辆红色小跑车的车门，说：
“上去吧！”
我愕然的看看那辆车子，愣愣的说：
“这是你的车吗？我不知道你有车子！”
“你对我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他笑笑说，帮我关好车门。
我呆呆的坐着，想着楚濂，楚濂和我那美丽的姐姐。我的鼻子酸酸的，心头涩涩的，神志昏昏的。费云帆上了车，他没有立即发动车子，默默的望了我一会儿，他丢过来一条干净的手帕。
“擦擦你的眼睛！”他说。
我接过手帕，擦去睫毛上那不争气的泪珠。
“对不起，”我嗫嚅的说：“请原谅我。”
“不用说这种话，”他的声音好温柔好温柔。“我都了解。”
“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我喃喃的解释，喉头带着一丝哽塞。“我从小就知道，他和绿萍是最合适的一对。绿萍，她那么美，那么优异，那么出色，事实上，我从没想过我要和她竞争什么。真的。”我不由自主的说着，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
他把他的大手压在我的手上。
“不要再说了！”他粗声说：“我们买吉他去！我打赌在三个月内教会你！”他发动了汽车。
车子向前冲去，我仍然呆呆的坐着，望着前面的路面，想着楚濂和绿萍，楚濂和绿萍！是的，有一个女孩名叫“失意”，她心中有无数秘密，只因为这世上难逢知己，她就必须寻寻又觅觅……
费云帆转过头来看看我。他用一只手熟练的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了香烟。
“喂，小姐，”他一本正经的说：“我可以抽支烟吗？”
我想起在阳台上的那个晚上，愣了愣，就突然忍不住笑了。我真不相信，这才是我和他第二次见面，我们似乎已经很熟很熟了。拿过他的香烟盒来，我抽出一支烟，塞进他嘴里，再代他打燃打火机。他燃着了烟，喷出一口浓浓的烟雾，透过烟雾，他望望我，含糊的说：
“笑吧，紫菱，你不知道你的笑有多美！”

5
我和费云帆买了一个吉他，钱是他付的，他坚持要送我一样东西。他在乐器店试了很久的音，又弹了一曲美国的名歌，那吉他的声音琮琮，从他指端流泻出的音浪如水击石，如雨敲窗，说不出来有多动人。但是，他仍然摇摇头，不太满意的说：
“只能勉强用用，反正你是初学，将来我把我那支吉他带给你用，那个的声音才好呢！”
“我听起来每个吉他都差不多。”我老实的说。
“等你学会了就不同了，首先你就要学习分辨吉他的音色与音质。”
“你从什么地方学会的吉他？”我问。
他笑笑，没说话。
买完吉他，他开车带我到中山北路的一家餐厅里，我没注意那餐厅的名字，只注意到那餐厅的设计，那餐厅像一条船，缆绳，渔网，和油灯把它布置得如诗如梦，墙是用粗大的原木钉成的，上面插着火炬，挂着铁锚，充满了某种原始的、野性的气息。而在原始与野性以外，由于那柔和的灯光，那朦胧的气氛，和唱机中播的一支“雨点正打在我头上”的英文歌，把那餐厅的空气渲染得像个梦境。我四面环顾，忍不住深抽了一口气，说：
“我从不知道台北有这样的餐厅。”
“这家是新开的。”他笑笑说。
有个经理模样的人，走来对费云帆低语了几句什么，就退开了。然后，侍者走了过来，恭敬而熟稔的和费云帆打招呼，显然，他是这儿的常客。费云帆看看我：
“愿意尝试喝一点酒吗？为了庆祝你的胜利。”
“我的胜利？”我迷惑的问，心里仍然摆脱不开楚濂和绿萍的影子，这句话对我像是一个讽刺。
“瞧！你不是刚获得不考大学的权利吗？”
真的。我微笑了，他对侍者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又看着我：
“这儿是西餐，吃得来吗？”
我点头。
“要吃什么？”我点了一客“黑胡椒牛排”，他点了鱼和沙拉。侍者走开了。我不住的东张西望，费云帆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我，半晌，他才问：
“喜欢这儿吗？”
“是的，”我直视他。“你一定常来。”
他点点头，笑笑。轻描淡写的说：
“因为我是这儿的老板。”
我惊跳，瞪着他。
“怎的？”他笑着问：“很希奇吗？”
我不信任的张大了眼睛。他对我微笑，耸了耸肩：
“像你说的，我不是龙，也不是凤，我只是个平凡的商人。”
“我——我真不相信，”我讷讷的说：“我以为——你是刚从欧洲回来的。”
“我确实刚从欧洲回来，就为了这家餐馆，”他说，“我在罗马也有一家餐厅，在旧金山还有一间。”
“噢，”我重新打量他，像看一个怪物。“我真没有办法把你和餐厅联想在一起。”
“这破坏了你对我的估价吗？”他锐利的望着我。
我在他的眼光下无法遁形，我也不想遁形。
“是的，”我老实说：“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艺术家，或音乐家。”
他又微笑了。
“艺术家和音乐家就比餐馆老板来得清高吗？”他问。盯着我。
“我——”我困惑的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但是，你确实以为如此。”他点穿了我。靠进椅子里，燃起了一支烟，他的脸在烟雾下显得模糊，但那对眼光却依然清亮。“等你再长大一点，等你再经过一段人生，你就会发现，一个艺术家的价值与一个餐馆老板的价值并没有多大的分别。艺术家在卖画的时候，他也只是个商人而已。人的清高与否，不在乎他的职业，而在于他的思想和情操。”
我瞪视着他，相当眩惑。他再对我笑笑，说：
“酒来了。”
侍者推了一个车子过来，像电影中常见的一样，一个装满冰块的木桶里，放着一个精致的酒瓶，两个高脚的玻璃杯被安置在我们面前，侍者拿起瓶子，那夸张的开瓶声和那涌出瓶口的泡沫使我惊愕，我望着费云帆，愕然的问：
“这是什么？香槟吗？”
“是的，”他依然微笑着。“为了庆祝你的自由。”
酒杯注满了，侍者退开了。
“我从没喝过酒。”我坦白的说。
“放心，”他笑吟吟的。“香槟不会使你醉倒，这和汽水差不了多少。”他对我举了举杯子：“来，祝福你！”
我端起杯子。
“祝福我什么？”我故意刁难：“别忘了我的名字叫‘失意’。”
“人生没有失意，那有得意？”他说，眼光深邃：“让我祝福你永远快乐吧，要知道，人生什么都是假的，只有快乐才是最珍贵的。”
“连金钱都是假的吗？”我又刁难。
“当金钱买到快乐的时候，它的价值就发挥了。”
“你的金钱买到过快乐吗？”
“有时是的。”
“什么时候？”
“例如现在。”
我皱眉。他很快的说：
“不要太敏感，小姑娘。我的意思是说，你要想找个清静的地方谈谈话，喝一杯好酒，享受片刻的闲暇，这些，你都需要金钱来买。”
我似懂非懂，只能皱眉，他爽然一笑，说：
“别为这些理论伤脑筋吧，你还太小，将来你会懂的。现在，喝酒吧，好吗？”
我举起杯子，大大的喝了一口，差点呛住了，酒味酸酸的，我舔了舔嘴唇。
“说实话，这并不太好喝。”
他又笑了，放下杯子，抽了一口烟。
“等你喝习惯了，你会喜欢的。”
我看着他。
“你又抽烟又喝酒的吗？”
“是的，”他扬了扬眉毛：“我有很多坏习惯。”
“你太太能忍受这些坏习惯吗？”
他震动了一下，一截烟灰落了下来。
“谁和你谈过我太太？”他问。
“没有人。”
“那么，你怎么知道我有太太？”
“一个三十八岁的男人，有很好的事业基础，有很多的钱，你该是女人心目中的偶像，我不相信像你这样的男人会没结过婚。”
他沉默了。凝视着我，他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没有说话，只是不住的喷着烟雾，那烟雾把他的脸笼罩着，使他看来神秘而莫测。在他的沉默下，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于是，我就一口又一口的喝着那香槟。他忽然振作了一下，坐正身子，他灭掉了烟蒂，他的眼光又显得神采奕奕起来。
“嗨，”他说：“别把那香槟当冷开水喝，它一样会喝醉人的。”
“你刚刚才说它不会让人醉的。”
“我可不知道你要这样喝法！”他说：“我看，我还是给你叫瓶可口可乐吧！”
我笑了。
“不要，你只要多说点话就好。”
“说什么？”他瞪着我：“你很会揭人的伤疤呢！”
“伤疤？”我一愣。“我根本不知道你的伤疤在什么地方？如何揭法？”
他啜了一口酒，眼光深沉而含蓄。
“知道我学什么的吗？”
“不知道，我对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毕业于成大建筑系。”他慢吞吞的说：“毕业之后，我去了美国，转攻室内设计，四年后，我成为一个小有名气的室内设计家。”他抬头看看四周。“这餐馆就是我自己设计的，喜欢吗？”
一口酒哽在我喉咙里，惊奇使我张大了眼睛。他笑了笑，转动着手里的杯子。
“在美国，我专门设计橱窗、咖啡馆、和餐馆，我赚了不少钱。”他继续说：“有一天，我突然对股票发生了兴趣，我心血来潮的买了一万股股票，那是一家新的石油公司，他们在沙漠里探测石油。这股票在一年后就成为了废纸，因为那家公司始终没有开到石油。我继续干我的室内设计，几乎已把那股票忘记了，可是，有一天，出人意料之外的，那沙漠竟冒出石油来了！我的股票在一夜间暴涨了几十倍，我骤然发现，我竟莫名其妙的成为了一个富翁。”他顿了顿：“你听过这类的故事吗？”
“闻所未闻。”我呆呆的说。
“这是典型的、美国式的传奇。”他晃动着酒杯，眼光迷迷濛濛的注视着他手里的杯子。“正像你说的，一个年轻有钱的单身汉是很容易被婚姻捕捉的。三个月之后，我就结了婚。”
“哦，”我咽了一口酒。“她现在在什么地方？美国吗？还是欧洲？”
他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我惊奇的问。
“她很美，很美，”他说：“是任何男人梦寐以求的那种美女，一个美国女孩子！”
“噢！”我惊叹：“是个美国人吗？”
“是的，一个西方的美女，无论长相和身材，都够得上好莱坞的标准。有一阵，我以为我已经上了天，幸福得像一个神仙一样了。但是，仅仅几个月，我的幻梦碎了，我发现我的妻子只有身体，而没有头脑，我不能和她谈话，不能让她了解我，不能——”他沉思，想着该用的字汇，突然说：“你用的那两个字：通电！我和她之间没有电流。我的婚姻开始变成一种最深刻的痛苦，对我们双方都是折磨，这婚姻维持了两年，然后，我给了她一大笔钱，离婚了。”
侍者送来了汤，接着就是我的牛排和他的鱼，这打断了他的叙述，我铺好了餐巾，拿起刀叉，眼光却仍然停驻在他身上。他对我温和的笑笑，说：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切着牛排，一面问：
“后来呢？”
“后来吗？”他想了想。“有一度我很消沉，很空虚，很无聊。我有钱，有事业，却不知道自己生活的目标是什么？于是，我去了欧洲。”他吃了一块鱼，望着我：“我有没有告诉你，我从念大学时就迷上了弹吉他？”
“没有，你没说过。”
“我很小就迷吉他，到美国后我迷合唱团，我一直没放弃学吉他。到欧洲后，在我的无聊和消沉下，我竟跑到一个二流的餐厅里去弹吉他，我是那乐队里的第一吉他手。”他笑着看我。“你信吗？”
“我已经开始觉得，”我张大眼睛说：“任何怪事发生在你身上都可能，因为你完全是个传奇人物。”
他微笑着，吃着他的鱼和沙拉。
“你弹了多久的吉他？”我忍不住问。
“我在欧洲各处旅行，”他说：“在每个餐厅里弹吉他，这样，我对餐厅又发生了兴趣。”
“于是，”我接口说：“你就开起餐厅来了，在欧洲开，在美国开，你的餐厅又相当赚钱，你的财富越来越多，你就动了回国投资的念头，这样，你就回来了，开了这家餐馆！”
“你说得很确实，”他笑着说。“可是，你吃得很少，怎么，这牛排不合胃口吗？”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吃什么黑胡椒牛排，”我喃喃的说：“我点它，只因为想表示对西餐内行而已。我可不知道它是这么辣的！”
我的坦白使他发笑。
“给你另外叫点什么？”他问。
“不要。”我又喝了一口香槟：“我现在有点腾云驾雾的，吃不下任何东西。这香槟比汽水强不了多少，嗯？我已经越喝越习惯了。”
他伸过手来，想从我手中取去杯子。
“你喝了太多的香槟，”他说：“你已经醉了。”
“没有。”我猛烈的摇头，抓紧我的杯子。“再告诉我你的故事。”
“我的故事你都知道了，还有什么呢？”
“有，一定有很多，你是天方夜谭里的人物，故事是层出不穷的，你说吧，我爱听！”
于是，他又说了，他说了很多很多，欧洲的见闻，西方的美女，他的一些奇遇，艳遇……我一直倾听着，一直喝着那“和汽水差不多”的香槟，我的头越来越昏沉，我的视觉越来越模糊，我只记得我一直笑，一直笑个不停，最后，夜似乎很深了，他把我拉出了那家餐厅，我靠在他身上，还在笑，不知什么事那么好笑。他把我塞进了汽车，我坐在车上，随着车子的颠簸，我不知怎的，开始背起诗来了，我一定背了各种各样的诗，因为，当汽车停在我家门口的时候，我正在反复念着我自己写的那首“一帘幽梦”：
“我有一帘幽梦，
不知与谁能共？
多少秘密在其中，
欲诉无人能懂！
……”
我被拉下车子，我又被东歪西倒的拖进客厅，我还在笑，在喃喃的背诵我的“一帘幽梦”。直到站在客厅里，陡的发现楚濂居然还没走，还坐在沙发中。而我那亲爱的母亲，又大惊小怪的发出一声惊呼：
“哎呀，紫菱！你怎么了？”
我的酒似乎醒了一半。
我听到费云帆的声音，在歉然的解释：
“我真不知道她完全不会喝酒……”
“喝酒？”母亲的声音尖锐而刺耳：“云帆，你知道她才几岁？你以为她是你交往的那些女人吗？”
我摇摇晃晃的站着，我看到楚濂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瞪视着我，脸孔雪白，我对他笑着问：
“楚濂，你现在是青蛙，还是王子？你的公主呢？”
我到处寻找，于是，我看到绿萍带着满脸的惊慌与不解，坐在沙发里瞪视着我，我用手摸摸脸，笑嘻嘻的望着她，问：
“我是多了一个鼻子还是少了一个眼睛，你为什么这样怪怪的看我？”
“啊呀，”绿萍喃喃的说：“她疯了！”
是的，我疯了！人生难得几回疯，不疯更何待？我摇摇摆摆的走向楚濂，大声的说：
“楚濂，你绝不会相信，我过了多么奇异的一个晚上！你绝不会相信！我认识了一个天方夜潭里的人物，他可以幻化成各种王子，你信吗？”
那大概是我那晚说的最后一句清楚的话，因为我接着就倒进了沙发里，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

6
我一觉睡到中午才醒来。
我发现我躺在自己的卧室里，室内的光线很暗，窗外在下着雨，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叮叮咚咚的细碎的声响。我的头脑仍然昏沉，昨晚的事在我脑子里几乎已无痕迹，直到我看见我书桌上的那把吉他时，我才想起那一切；吉他，餐馆，香槟，和那个充满传奇性的费云帆！我在床上翻了一个身，懒洋洋的不想起床，拥被而卧，我听着雨声，听着风声，心里是一团朦朦胧胧的迷惘，有好一阵，我几乎没有思想，也没有意识，我的神志还在半睡眠的状态里。
开门的声音惊动了我，我转过头看着门口，进来的是母亲，她一直走向我的床边，俯身望着我。
“醒了吗？紫菱？”她问。
“是的，妈妈。”我说，忽然对昨晚的行为有了几丝歉意。
母亲在我的床沿上坐了下来，她用手抚平了我的枕头，眼光温和而又忧愁的注视着我。母亲这种眼光是我最不能忍受的，它使我充满了“犯了罪”，而面临“赦免”的感觉。
“紫菱！”她温柔的叫。
“怎么，妈妈？”我小心翼翼的问。
“你知道你昨晚做了些什么吗？”
“我喝了酒，而且醉了。”我说。
母亲凝视我，低叹了一声。
“紫菱，这就是你所谓的‘游荡’？”她担忧的问：“你才只有十九岁呢！”
“妈妈，”我蹙蹙眉，困难的解释：“昨晚的一切并非出于预谋，那是意外，我以为香槟是喝不醉人的，我也不知道会醉成那样子。妈妈，你放心，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你瞧，你深夜归家，又笑又唱，东倒西歪的靠在一个男人身上，你想想看，你会让楚濂怎么想法？”
天哪！楚濂！我紧咬了一下牙。
“妈妈，你放心，楚濂不会在乎的，反正喝醉酒，深夜归家的是我而不是绿萍。”
“你就不怕别人认为我们家庭没有家教吗？”
“哦，妈妈！”我惊喊：“你以为我的‘行为失检’会影响到楚濂和绿萍的感情吗？如果楚濂是这样浅薄的男孩子，他还值得绿萍去喜欢吗？而且，他会是这么现实，这么没有深度，这样禁不起考验的男孩子吗？妈妈，你未免太小看了楚濂了！”
“好，我们不谈楚濂好不好？”母亲有些烦躁的说，满脸的懊恼，她再抚平我的棉被，一脸欲言又止的神情。
“妈妈，”我注视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母亲沉思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抬起头来，正眼望着我，低声的说：“那个费云帆，他并不是个名誉很好的男人！”
我怔了片刻，接着，我就爆发的大笑了起来。
“哦！妈妈！”我嚷着：“你以为我会和费云帆怎样吗？我连作梦也没想到过这问题！”
母亲用手揉揉鼻子，困扰的说：
“我并不是说你会和他怎么样，”她蹙紧了眉头。“我只是要你防备他。男人，都是不可靠的，尤其像费云帆那种男人。你不知道他的历史，他是个暴发户，莫名其妙的发了财，娶过一个外国女人，又遗弃了那个女人。在欧洲，在美国，他有数不尽的女友，即使在台湾，他也是出了名的风流人物……”
“妈妈！”我从床上坐了起来，不耐的说：“我真不了解你们这些大人！”
“怎么？”母亲瞪着我。
“你们当着费云帆的面前，捧他，赞美他。背后就批评他，说他坏话，你们是一个虚伪的社会！”
“啊呀，”母亲嚷：“你居然批判起父母来了！”
“并不是所有的父母都不能批判的。”我说。“关于费云帆，我告诉你，妈妈，不管你们如何看他，如何批评他，也不管他的名誉有多坏，历史有多复杂，他却是个真真实实的男人！他不虚伪，他不做假，他有他珍贵的一面！你们根本不了解他！”
母亲的眼睛瞪得更大。
“难道你就了解他了？”她问。“就凭昨天一个晚上？他到底和你说了些什么鬼话？”
“不，妈妈，我也不见得了解他，”我说：“我只能断定，你们对他的批评是不真实的。”我顿了顿，望着那满面忧愁的母亲，忽然说：“啊呀，妈妈，你到底在担心些什么？让我告诉你，费云帆只是我的小费叔叔，你们不必对这件事大惊小怪，行了吗？”
“我——我只是要提醒你，——”母亲吞吞吐吐的说。
“我懂了，”我睁大眼睛。“他是个色狼，是吗？”
“天哪！”母亲叫：“你怎么用这么两个不文雅的字？”
“因为你的意思确实是这样不文雅的！”我正色说。“好了，妈妈，我要问你一个问题，请你坦白答覆我，我很漂亮吗？”
母亲迷惑了，她皱紧眉头，上上下下的看我。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她嗫嚅着说：“在母亲心目里，女儿总是漂亮的。”
“那么，”我紧钉一句：“我比绿萍如何？”
母亲看来烦恼万状。
“你和绿萍不同，”她心烦意乱的说：“你们各有各的美丽！”
“哦，妈妈！”我微笑着。“你又虚伪了！不，我没绿萍美，你明知道的。所以，如果费云帆是色狼，他必定先转绿萍的念头，事实上，比绿萍美丽的女孩子也多得很，以费云帆的条件，他要怎样的女人，就可以得到怎样的女人，我在他心里，不过是个毛丫头而已。所以，妈妈，请你不要再乱操心好吗？”
“那么，”母亲似乎被我说服了。“你答应我，以后不再和他喝酒，也不再弄得那么晚回家！”
“我答应！”我郑重的说。
母亲笑了，如释重负。
“这样我就放心了！”她说，宠爱的摸摸我的面颊：“还不起床吗？已经要吃午饭了！”
我跳下了床。母亲退出了房间，我换上毛衣和长裤，天气好冷，冬天就这样不知不觉的来临了。我在室内乱蹦乱跳了一阵，想驱除一下身上的寒意。雨滴在玻璃窗上滑落，我走到窗边，用手指对那垂着的珠帘拂过去，珠子彼此撞击，发出一串响声。“我有一帘幽梦，不知与谁能共？”我不由自主的深深叹息。
午餐之后，我回到了屋里。既然已不需要考大学，我就不再要对范氏大代数、化学、生物等书本发愣。我在书橱上找了一下，这才发现我书本的贫乏，我竟然找不到什么可看的书。室内好安静，父亲去了公司，绿萍去上班了，母亲午睡了，整栋房子里只剩下一个字：“静”。我坐在书桌前面，瞪视着窗上的珠帘，又不知不觉的陷入一种深深的沉思和梦境里去了。
我不知道我坐了多久，直到门铃突然响起，直到我所熟悉的那摩托车声冲进了花园。我惊跳，难道已经是下班时间了？难道楚濂已经接了绿萍回家了？我看看手表，不，才下午两点钟，不应该是下班时间哪！
有人跑上了楼，有人在敲我的房门，我走到门边，带着几分困惑，打开了房门。于是，我看到楚濂，头发上滴着水，夹克被雨淋湿了，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的包裹，站在那儿，满脸的雨珠，一身的狼狈相。
“嗳哟，”我叫：“你淋着雨来的吗？”
“如果不是淋了雨，你以为我是去池塘里泡过吗？”他说，眼睛闪着光。
“你怎么这个时候跑来？”我又问：“你怎么不上班？”
“我今天休假！”他说，走进门来，用脚把房门踢上。“我带了点东西来给你！”他把牛皮纸包裹打开，走到我的床边，抖落出一大叠的书本来。
“你还想当我的家庭教师吗？”我看也不看那些书，直视着他说：“我告诉你，爸和妈已经同意我不考大学了！所以，我不需要你给我补习了！”
“哼！”他哼了一声，望着我的眼光是怪异的，走过来，他握住我的手腕，握得相当重，几乎弄痛了我。他把我拉到床边去，用一种强迫的、略带恼怒的口吻说：“你最好看看我给你带了些什么书来！”
我低下头，于是，我惊异的发现，那并不是教科书或补充教材，那竟是一叠文学书籍和小说！一本《红与黑》，一部《凯旋门》，一本《湖滨散记》，一本《孤雁泪》，一本《小东西》，还有一套《宋六十名家词》和一本《白香词谱》。我愕然的抬起头来，愕然的看着他，愕然的说：
“你——你怎么想到——去——去买这些书？”
“你不是想要这些书吗？”他盯着我问。
“是的，”我依然愣愣的。“但是，你——你怎么会知道？”
“如果我不知道你，我还能知道些什么？”他鲁莽的说，不知在和谁生气。“或者，我太多事，淋着雨去给你买这些书，假若你认为我多事，我也可以把这些书带走！”他冲向书本！
“哦，不！不！”我一下子拦在床前面，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瞪着他。他站住了，也瞪着我。我看到雨水从他前额的一绺黑发上滴下来，他那张年轻漂亮的脸庞是苍白的，眼睛乌黑而闪亮。我脑中顿时浮起他昨晚看到我醉酒归来时的样子，那突然从沙发上惊跳起来的身影，那苍白的面庞……我的心脏抽紧了，我的肌肉莫名其妙的紧张了起来，我的身子颤抖而头脑昏乱……我瞪着他，一直瞪着他，楚濂，我那儿时的游伴！可能？那虚无缥缈的梦境会成为真实？楚濂，他望着我的眼神为何如此怪异？他的脸色为何如此苍白？他，楚濂，他不是我姐姐的爱人？他不是？我用舌头润了润嘴唇，我的喉咙干而涩。“楚濂，”我轻声说：“你为什么生气了？”
他死盯着我，他的眼睛里像冒着火。
“因为，”他咬牙切齿的说：“你是个忘恩负义，无心无肝，不解人事的笨丫头！”
我浑身颤抖。
“是吗？”我的声音可怜兮兮的。
“是的！”他哑声说：“你可恶到了极点！”
“为什么？”我的声音更可怜了。
“你真不懂吗？”他蹙起了眉，不信任似的凝视着我。“你真的不懂吗？”
“我不懂。”我摇头，四肢冰冷，颤抖更剧。我相信血色一定离开了我的嘴唇和面颊，因为我的心脏跳跃得那样急促。
他凝视了我好一会儿，他的嘴唇也毫无血色。
“从我十五岁起，”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就在等着你长大。”
我的心狂跳，我的头发晕，我浑身颤抖而无力。我不相信我的耳朵，我怕自己会昏倒，我向后退，一直退到书桌边，把身子靠在书桌上，我站着，瞪视着他。我不敢开口说话，怕一开口就会发现所有的事都是幻觉，都是梦境。我紧咬着牙，沉默着。我的沉默显然使他惊惧，使他不安，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他注视着我的眼光越来越紧张，我想说话，但我无法开口，我只觉得窒息和慌乱。终于，他重重的一摔头，把水珠摔了我一身，他哑声说：
“算我没说过这些话，我早就该知道，我只是个自作多情的傻瓜！”
他转过身子，向门口冲去，我再也无法维持沉默，尖声的叫了一句：
“楚濂！”
他站住，蓦然回过身子，我们的眼光纠缠在一块儿了，一股热浪冲进了我的眼眶，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只看到他瘦高的影子，像化石般定在那儿。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柔弱，无力，而凄凉：
“我一直以为，我没有办法和绿萍来争夺你！”
他对我冲来，迅速的，我发现我已经紧紧的投进了他的怀里，他有力的手臂缠住了我。我在他怀中颤抖，啜泣，像个小婴儿。他用手触摸我的面颊，头发，他的眼睛深深的望进我的眼睛深处，然后，他的头俯下来，灼热的嘴唇一下子就盖在我的唇上。
我晕眩，我昏沉，我轻飘飘的如同驾上了云雾，我在一个广漠的幻境中飘荡，眼前浮漾着各种色彩的云烟。我喘息，我乏力，我紧紧的贴着我面前的男人，用手死命的攀住了他。像个溺水的人攀着他的浮木似的。
终于，他慢慢的放松了我，他的手臂仍然环抱着我的颈项，我闭着眼睛，不敢睁开，怕梦境会消失，怕幻境会粉碎，我固执的紧闭着我的眼睛。
他的手指在我脸上摩挲，然后，一条手帕轻轻的从我面颊上拭过去，拭去了我的泪痕，他的声音喑哑的在我耳边响起：
“睁开眼睛来吧，看看我吧！紫菱！”
“不！”我固执的说，眼睛闭得更紧。“一睁开眼睛，你就会不见的，我知道。昨晚我喝了酒，现在是酒精在戏弄我，我不要睁开眼睛，否则，我看不到你，看到的只有窗子、珠帘，和我的一帘幽梦。”
他痉挛而颤抖。
“傻瓜！”他叫，喉音哽塞。“我真的在这儿，真的在你面前，我正拥抱着你，你不觉得我手臂的力量吗？”他箍紧我：“现在，睁开你的眼睛吧！紫菱！看着我，好吗？”他低柔的，请求的低唤着：“紫菱！紫菱？”
我悄悄的抬起睫毛，偷偷的从睫毛缝里凝视他。于是，我看到他那张不再苍白的脸，现在，那脸庞被热情所涨红了，那眼睛晶亮而热烈，那润湿的，薄薄的嘴唇……我猝然迎过去，不害羞的再将我的嘴唇紧贴在他的唇上，紧贴着，紧贴着……我喘息，我浑身烧灼，我蓦然睁大了眼睛，瞪着他。与真实感同时而来的，是一阵莫名其妙的委屈和愤怒。我跺跺脚，挣脱了他的怀抱：
“我不来了！我不要再碰到你！楚濂，我要躲开你，躲得远远的！”
他愕然的怔了怔，问：
“怎么了？紫菱？”
我重重的跺脚，泪水又涌进了我的眼眶，不受控制的沿颊奔流，我退到墙角去，缩在那儿，颤声说：
“你欺侮我，楚濂，这么多年来，你一直让我相信你追求的是绿萍，你欺侮我！”我把身子缩得更紧：“我不要见你！你这个没良心的人！我不要见你！”
他跑过来，握住我的手腕，把我从墙角拖了出来。
“你用一用思想好不好？你认真的想一想，好不好？”他急切的说：“我什么时候表示过我在追绿萍？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在追她？”
“你去接她下班，你陪她聊天，你赞美她漂亮，你和她跳舞……”我一连串的说：“这还不算表示，什么才算是表示？”
“天哪！紫菱！”他嚷：“你公平一点吧！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我不可能完全不理她的，是不是？但是，我一直在你身上用了加倍的时间和精力，难道你竟然不觉得？我去接绿萍，只是要找藉口来你家而已！你，”他瞪着我，重重的叹气，咬牙，说：“紫菱！你别昧着良心说话吧！”
“可是……”我低声的说：“这些年来，你什么都没对我表示过。”
“紫菱，”他忍耐的看我。“你想想看吧！并不是我没表示过，每次我才提了一个头，你就像条滑溜的小鱼一样滑开了，你把话题拉到你姐姐身上去，硬把我和她相提并论。于是，我只好叹着气告诉我自己，你如果不是太小，根本无法体会我的感情，你就是完全对我无动于衷。紫菱，”他凝视我，眼光深刻而热切：“我能怎样做呢？当我说：‘紫菱，你的梦里有我吗？’你回答说：‘有的，你是一只癞蛤蟆，围绕着绿萍打圈子。’当我把你拥在怀里跳舞，正满怀绮梦的时候，你会忽然把我摔给你姐姐！紫菱，老实告诉你，你常让我恨得牙痒痒的！现在，你居然说我没有表示过？你还要我怎样表示？别忘了，我还有一份男性的自尊，你要我怎样在你面前一而再，再而三的碰钉子呢？你说！紫菱，到底是我没表示过，还是你不给我任何机会？”他逼近我：“你说！你这个没心肝的丫头，你说！”
我望着他，然后，我骤然发出一声轻喊，就跳起来，重新投进他的怀里，把我的眼泪揉了他一身，我又哭又笑的嚷着说：
“我怎么知道？我怎能知道？绿萍比我强那么多，你怎会不追绿萍而要我？”
“因为你是活生生的，因为你有思想，因为你调皮、热情，爽朗而任性，噢！”他喊着：“但愿你能了解我有多爱你！但愿你明白我等了你多久！但愿你知道你曾经怎样折磨过我！”
“你难道没有折磨过我？”我胡乱的嚷着。“我曾经恨死你，恨死你！恨不得剥你的皮，抽你的筋……”
他用唇一下子堵住我的嘴。然后，他抬头看我。
“现在还恨我？”他温柔的问。
“恨。”
他再吻我。
“这一刻还恨我？”他又问。
我把头倚在他被雨水濡湿的肩上，轻声叹息。
“这一刻我无法恨任何东西了！”我低语。“因为我太幸福。”忽然间，我惊跳起来。“但是，绿萍……”
“请不要再提绿萍好吗？”他忍耐的说。
“但是，”我瞪视他：“绿萍以为你爱的是她，而且，她也爱你！”
他张大了眼睛。
“别胡说吧！”他不安的说：“这是不可能的误会！”
“如果我有这种误会，她为什么会没有？”我问。
他困惑了，摔了摔头。
“我们最好把这事立刻弄清楚，”他说：“让我们今晚就公开这份感情！”
“不要！”我相信我的脸色又变白了。“请不要，楚濂，让我来试探绿萍，让我先和绿萍谈谈看。”我盯着他：“你总不愿意伤害她吧？楚濂？”
“我不愿伤害任何人。”他烦恼的说。
“那么，我们要保密，”我握紧他的手。“别告诉任何人，别表示出来，一直等到绿萍有归宿的时候。”
“天哪！”他叫：“这是不可能的事……”
“可能！”我固执的说：“你去找陶剑波，他爱绿萍爱得发疯，我们可以先撮合他们。”我注视他。“我不要让我的姐姐伤心，因为我知道什么是伤心的滋味。”
他用手抚摸我的头发，他的眼睛望进我的灵魂深处。
“紫菱，”他哑声说：“你是个善良的小东西！”他忽然拥紧我，把我的头紧压在他的胸前，他的心脏跳得剧烈而沉重。“紫菱，如果我曾经伤过你的心，原谅我吧，因为当你伤心的时候，也是我自我折磨的时候。”
“我已不再伤心了，”我微笑的说：“我将再也不知道什么叫伤心了！”我沉思片刻。“告诉我，楚濂，是什么因素促使你今天来对我表明心迹？既然你认为我根本没有长大，又根本对你无动于衷。”
他的胳膊变硬了，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那个该死的费云帆！”他诅咒的说。
“什么？”我不解的问。
“他送吉他给你，他带你去餐厅，他给你喝香槟酒，如果我再不表示，恐怕你要投到他怀里去了！”
“啊呀！”我低叫，望着他衣服上的钮扣，不自觉的微笑了起来。“上帝保佑费云帆！”我低语。
“你在说些什么鬼话？”他问。
“我说，”我顿了顿：“谢谢费云帆，如果没有他，我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呢？”
他揽紧了我，我含泪微笑着，听着他的心跳，听着窗外的雨声。人类的心灵里，能容纳多少的喜悦、狂欢、与幸福呢？我不知道。但是，这一刻，我知道我拥抱着整个的世界，一个美丽的、五彩缤纷的世界。

7
人会在一日间改变的，你信吗？
生命会在一瞬间变得光辉灿烂，你信吗？
岁月会突然充满了喜悦与绚丽，你信吗？
总之，我变得那样活泼、快乐，而生趣盎然。我把笑声抖落在整栋房子里，我唱歌，我蹦跳，我拥抱每一个人，父亲、母亲，和绿萍。我的笑声把整个房子都弄得热闹了，我的喜悦充溢在每一个空间里，连“冬天”都被我赶到室外去了。除了楚濂，没有人知道这变化是怎么发生的，父亲只是微笑的望着我说：
“早知道不考大学具有如此大的魔力呵，上次都不该去考的！”
考大学？考大学早已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费云帆开始教我弹吉他了。抱着吉他，我那样爱笑，那样心不在焉，那样容易瞪着窗子出神。于是，这天晚上，他把吉他从我手中拿开，望着我说：
“紫菱，你是真想学吉他吗？”
“当然真的。”我望着他一直笑。“发誓没有半分虚假。”
他注视了我好一会儿。
“好吧，”他说：“最近发生了些什么事？”
我的脸发热。
“没有呀！”我说。
“没有吗？”他轻哼了一声。“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的眼睛发亮，你的脸色发红，你又爱笑又爱皱眉。紫菱，看样子，你的名字不再叫‘失意’了。”
失意吗？那是什么东西？一个名字吗？我曾认识过她吗？我笑着摇头，拚命摇头。
“不，”我说：“我不叫‘失意’。”
“那么，”他盯着我，“你就该叫‘得意’了？”
我大笑起来，抢过吉他，嚷着说：
“快教我弹吉他！不要和我胡扯！”
“这是胡扯吗？”他问，凝视着我的眼睛，“告诉我，那秘密是什么？”
我红着脸，垂着头，拨弄着我的吉他。一语不发。
他靠进了椅子里，燃起了一支烟，烟雾袅袅上升，缓缓的散布在空间里，他注视着我，烟雾下，他的眼光显得朦胧。但，那仍然是一对锐利的、深沉的眸子。锐利得可以看穿我的心灵深处，深沉得让我对他莫测高深。我悄悄的注视他，悄悄的微笑，悄悄的拨弄着吉他。于是，他忽然放弃了追问着我的问题，而说了句：
“记得你自己的‘一帘幽梦’吗？”
“怎么不记得？”我说。想起醉酒那晚的背诵和失态，脸又发热了。
“我试着把它谱成了一支歌。”他说。
“是吗？”我惊叹着。“能唱给我听吗？”
“给我吉他。”他熄灭了烟蒂。
我把吉他递给了他，他接过去，试了试音，然后弹了一段起音，那调子清新而悦耳，颇有点西洋民歌的意味。然后，他低低的和着吉他，唱了起来：
“我有一帘幽梦，
不知与谁能共？
多少秘密在其中，
欲诉无人能懂！
窗外更深露重，
窗内闲愁难送，
多少心事寄无从，
化作一帘幽梦！
昨宵雨疏风动，
今夜落花成冢，
春来春去俱无踪，
徒留一帘幽梦！
谁能解我情衷？
谁将柔情深种？
若能相知又相逢，
共此一帘幽梦！”
他唱完了，望着我，手指仍然在拨着琴弦，同一个调子，那美妙的音浪从他指端不断的流泻出来，如水击石，如雨敲窗，如细碎的浪花扑打着岩岸，琳琳然，琅琅然，说不出来的动人。我相当的眩惑，第一次发现他除了弹吉他之外，还有一副十分好的歌喉。但，真正让我眩惑的，却是他能记得那歌词，而又能唱出那份感情。我托着下巴，愣愣的看着他，他微笑了一下，问：
“怎样？”
“我几乎不相信，”我说：“你怎记得那些句子？”
“人类的记忆力是很奇怪的。”他说，重新燃起了一支烟。“我想，”他重重的喷出一口烟雾：“你一定已经和那个‘若能相知又相逢，共此一帘幽梦’的人碰头了，是吗？”
我惊跳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问。
他再重重的喷出一口烟雾。
“你这句问话等于是承认，”他说，静静的凝视了我一会儿。“是那个楚濂吗？”
“噢！”我低呼，咬了咬嘴唇。“你真是个怪人，什么事你都能知道！”
他难以觉察的微笑了一下，连续的喷着烟雾，又连续的吐着烟圈，他似乎在沉思着什么问题，有好长一段时间，他没有说话，然后，他突然振作了一下，坐正身子，他直视着我：
“已经公开了，还是秘密呢？”他问。
“是秘密，”我望着他：“你不许泄露呵！”
“为什么要保密？”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当然也能猜出为什么。”
他抬了抬眉毛。
“为了绿萍吗？”他再问。
我又惊叹。他望着手中的烟蒂，那烟蒂上的火光闪烁着，一缕青烟，慢腾腾的在室内旋绕。
“紫菱，”他低沉的说：“你们是走进一个典型的爱情游戏里去了。”
我再惊叹。
“那么，”我说：“你也认为绿萍在爱着楚濂吗？”
他看看我，又调回眼光去看他的烟蒂。
“姐妹两个爱上同一个男人的故事很多，”他慢慢的说：“何况你们又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哦！”我懊恼的低喊：“我最怕这种事情！她为什么不去爱陶剑波呢？陶剑波不是也很不错吗？干嘛偏偏要爱上楚濂？”
“你又为什么不去爱别人呢？”他轻哼了一声，熄灭了烟蒂。“你干嘛又偏偏要爱上楚濂呢？”他站起身来，似笑非笑的望着我。“好了，紫菱，我想你今天根本没心学吉他，我们改天再练习吧！”他顿了顿，凝视我：“总之，紫菱，我祝福你！能够有幸找到一个‘共此一帘幽梦’的人并不多！”
“哦，”我站起来：“你能保密吗？”
“你以为我是广播电台吗？”他不太友善的问，接着，就警觉的微笑了起来：“哦，紫菱，你可以完全信任我，我不是一个多话的人！”
他走向门口，对我再深深的注视了一会儿。
“那个楚濂，”他打鼻子里说：“是个幸运儿呢！”
是吗？楚濂是幸运儿吗？我不知道。但是，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喜悦却是无止境的。为了绿萍，我们变得不敢在家里见面了。尽管是冬天，我们却常常流连在山间野外。星期天，他用摩托车载着我，飞驰在郊外的公路上，我们会随意的找一个小山坡边，停下车来，跑进那不知名的小树林里，追逐，嬉戏，谈天，野餐。我那样快乐，我常把欢笑成串成串的抖落在树林中。于是，他会忽然捧住我的面颊，热情的喊：
“哦！紫菱，紫菱，我们为什么要保密？我真愿意对全世界喊一声：‘我爱你！’”
“那么，喊吧！”我笑着说：“你现在就可以喊！”
于是，他站在密林深处，用手圈在嘴唇上，像个傻瓜般对着天空狂喊：
“我爱紫菱！我爱紫菱！我爱紫菱！”
我奔过去，抱着他的腰，笑得喘不过气来。
“你是个疯子！你是个傻瓜！你是个神经病！”我笑着嚷。
“为你疯，为你傻，为你变成神经病！”他说，猝然吻住了我的唇。
谁知道爱情是这样的？谁知道爱情里揉和着疯狂，也揉和着痴傻？谁知道爱情里有泪，有笑，有迫得人不能喘气的激情与喜悦？
冬季的夜，我们常漫步在台北街头的濛濛雨雾里，穿着雨衣，手挽着手，望着街上霓虹灯的彩色光芒，和街车那交织着投射在街道上的光线。我们会低声埋怨着被我们浪费了的时光，细诉着从童年起就彼此吸引的点点滴滴，我会不断的，反复的追问着：
“你从什么时候起爱我的？告诉我！”
他会微笑着，居然有些羞赧的回答：
“很早很早。”
“什么叫很早很早？有多早？”我固执的追问。
“当你还是一个小小孩的时候，当你梳着两条小辫子的时候，当你缠着我打弹珠的时候，当你噘着嘴对我撒泼的嚷：‘如果你不跟我玩，我马上就哭，我说哭就哭，你信不信？’的时候。哦，你一直是个难缠的小东西，一个又固执，又任性，又让人无可奈何的小东西，但是，你那么率真，那么热情，于是，我很小就发现，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才有快乐，才能感到我是那样一个活生生的人！”
“但是，绿萍不是比我更好吗？”我又搬出我的老问题。
“绿萍吗？”他深思着，眼睛注视着脚下那被雨水洗亮了的街道，我俩的影子就浮漾在那雨水中。“哦，是的，绿萍是个好女孩，但是，过份的完美往往给人一种不真实感，她就从没给过我真实感。或者，就因为她太好了，美丽，整洁，不苟言笑。每年考第一名，直升高中，保送大学，她是‘完美’的化身。童年时，我们每次在一块儿玩，我总担心会把她的衣服碰脏了，或者把她的皮肤弄破了。我可以和你在泥土里打滚，却不愿碰她一碰，她像个只能观赏的水晶玻璃娃娃。长大了，她给我的感觉仍然一样，只像个水晶玻璃的制品，完美，迷人，却不真实。”“但是，你承认她是完美，迷人的？”我尖酸的问，一股醋意打心坎里直往外冒。
“是的，”他坦白的说：“我承认。”
“这证明你欣赏她，”我开始刁难，开始找麻烦，开始莫名其妙的生气。“或者，你根本潜意识里爱着的是她而不是我，只是，她太完美了，你觉得追她很困难，不如退而求其次，去追那个丑小鸭吧！于是，你就找上了我，对吗？”
他对我瞪大了眼睛。
“你在说些什么鬼话？”他没好气的问。
“我在说，”我加重了语气：“你爱的根本是绿萍，你只是怕追不上她……”
他捏紧了我的手臂，捏得那么重，痛得我咧嘴。他很快的打断我的话头：
“你讲不讲理？”他阴沉沉的问。
“当然讲理，”我执拗的说：“不但讲理，而且我很会推理，我就在根据你的话，推理给你听！”
“推理！”他嚷着：“你根本就无理！不但无理，你还相当会取闹呢！我告诉你，紫菱，我楚濂或者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男人，但我在感情上是从不退缩的，如果你认为我是追不上绿萍而追你，那我就马上去追绿萍给你看！”
“你敢！”我触电般的嚷起来。
“那么，你干嘛歪派我爱绿萍？你干嘛胡说什么退而求其次的鬼话？”
“因为你承认她完美，迷人！”
“我也承认‘蒙娜丽莎的微笑’完美而迷人，这是不是证明我潜意识里爱上了蒙娜丽莎？”他盯着我问。
“蒙娜丽莎是幅画，”我依然固执。“绿萍是个有血有肉的人，这怎能相提并论？”
“噢！”他烦恼的说：“我如何能让你明白？绿萍在我心里和一幅画并没有什么不同，你懂了吗？”
“不懂！”我摔摔头说：“反正你亲口说的，她又完美又迷人，你一定爱上她了！”
他站住了，紧盯着我的眼睛。
“既然我爱上了她，我为什么现在和你在一起呢？”他沉着嗓音问。
“那我怎么知道？”我翘起了嘴，仰头看天：“如果你不爱她，为什么全世界的人都以为你爱的是她？我妈妈爸爸都认为你爱她，你父母也都认为你爱她，连绿萍自己也认为你爱她。现在，你又承认她既完美又迷人，那么，你当然是爱她了！”
他站在那儿，好半天都没说话，我只听到他在沉重的呼吸。我无法继续仰望天空了，把眼光从雨雾深处调回来，我接触到他冒着火的、恼怒的眸子。
“走！”他忽然说，拉住我的手就跑。
“到什么地方去？”我挣脱他，站定在街上。
“先去见你的父母和绿萍，然后去见我的父母，让我去当面对他们说个明明白白，把他们的那些见鬼的‘认为’给纠正过来！”
“我不去！”我睁大了眼睛，生气的说：“你想干什么？让绿萍伤心吗？”
“如果她会伤心，我们迟早会让她伤心的，是不是？”他说，定定的望着我。
“假若她爱上了别人，她就不会伤心……”
“可是，紫菱，”他不耐的打断我：“现在不是她爱上谁的问题，是你不信任我的问题呵！你咬定我爱她，我怎样才能证明我不爱她，我只爱你呢？你要我怎样证明？你说吧！你给了我几百条戒条，不许在你家和你亲热，不许告诉任何人我爱你，不许这样，不许那样，可是，你却口口声声说我爱绿萍，紫菱，你讲道理吗？你讲吗？”
我哑口无言，天知道！爱情的世界里有什么道理可讲呢？吃醋，嫉妒，小心眼……似乎是与爱情与生俱来的同胞兄弟，我怎能摆脱它们呢？明知自己无理取闹，却倔强的不肯认错，于是，我只好又翘起嘴，仰头去看天空的雨雾了。
我的表情一定惹火了他，他许久都没有说话，我也固执的不开口。沉默在我们中间弥漫，那是令人窒息而难堪的。然后，他猝然间握住了我的手臂，高声大呼：
“我不爱绿萍！我爱紫菱！从过去，到现在，直至永恒，我发誓我今生今世只爱紫菱！我发誓！我发誓！我发誓！……”
我大惊失色，慌忙挽住他，急急的说：
“你发什么疯？这是在大街上呢！你瞧！你弄得全街上的人都在看我们了！”
“怎样呢？”他用一对炯炯然的眸子瞪着我：“我原来是要叫给全世界的人听，现在只有全街的人听到还不够，我还要叫呢！”
“哎呀，”我焦灼的拖着他走：“拜托拜托你，别再叫了好吗？”
“那么，你可相信我了？”他像生根般的站在那儿，动也不动，那亮晶晶的眼睛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除非你已经相信我了，否则我还是要叫！”他张开嘴，作势欲呼。
“好了！好了！”我一叠连声的说：“我信你了！信你了！信你了！”
“真的？”他一本正经的问：“你确定不需要我喊给全世界听吗？”
“你——”我瞪着他：“实在有些疯狂！”
“知我者谓我心伤，不知我者谓我疯狂！”他喃喃的念着，像在背诗。
“你说什么？”我不解的问，真怀疑他得了精神分裂症或是初期痴呆症了。
“你想，”他好烦恼，好忧郁，好委屈似的说：“当你偷偷的爱上一个女孩子，爱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机会来了，你对她表示了你的痴情，她却咬定你爱的是另一个人。你会怎样？除了心伤以外，还能怎样？”
“哎！”我叹了一口长气，挽紧了他。“不管你是心伤也好，不管你是疯狂也好，楚濂，你却是我生命里唯一关心的男人！”我的眼眶蓦然潮湿了。“别跟我生气，楚濂，我挑剔，我嫉妒，我多心而易怒，只因为……只因为……”我碍口而又哽塞，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只因为……我是那么那么的爱你！”
他一把揽住了我的肩，揽得很紧很紧，我感觉得到他身体的一阵震颤与痉挛，他的头靠近了我，在我耳边低声的说：
“我一生没听过比这句话更动人的话，它使我心跳！”他俯视我的眼睛，面色郑重、诚恳、而真挚。“让我们不要再为绿萍而吵架了吧！因为……因为我也是那么那么的爱你！”
哦，谁知道爱情是这样的？谁知道爱情里有争执，有吵闹，有勾心斗角，而又有那样多的甜蜜与酸楚？我们肩并着肩，继续漫步在那雨雾中。一任雨丝扑面，一任寒风袭人，我们不觉得冷，不觉得累，只觉得两颗心灵的交会与撞击。那是醉人的，那是迷人的，那是足以让人浑忘了世界、宇宙，与天地万物的。噢，谁能告诉我，爱情是这样的？
春天来临的时候，陶剑波已经几乎天天出入我家了。他常和楚濂结伴而来，我不知道楚濂是不是对陶剑波暗示过什么，但，陶剑波确实在绿萍身上用尽了工夫。他送成打的玫瑰花给绿萍，他写情书给她，他为她弹吉他，为她唱情歌。绿萍呢？我们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她对陶剑波温和亲切而又若即若离，对楚濂呢，她常常凝视楚濂，似有意又似无意的和他坐在一起，下班前打电话叫他去接她回家……她对他亲密而又保持礼貌。我越来越糊涂，不知陶剑波到底有没有打动她，更不知道她对楚濂是否有情？这闷葫芦让我难过透了。母亲呢，她却比我更糊涂，因为，她居然对父亲说：
“我看，楚濂和陶剑波都对咱们的绿萍着了迷，本来，我以为绿萍喜欢的是楚濂，现在看看，她对陶剑波也很不错，绿萍这孩子一向深沉，连我这做母亲的都摸不着她的底。将来，真不知道楚濂和陶剑波那一个有福气能追到绿萍呢！”
似乎没有人是来追我的，似乎得到我的人也没什么福气。我“冷眼旁观”，“冷耳旁听”，父亲接了口：
“你少为绿萍操心吧，现在的年轻人自己有自己的主张。陶家和楚家跟我们都是世交，两家的孩子也都不错，无论绿萍选了谁，我都不反对。”
“我知道剑波和楚濂都是好孩子！”母亲沉吟的说：“可是，不知怎的，我就是比较喜欢楚濂，他漂亮，洒脱，功课又好，和绿萍是天生地设的一对儿。剑波吗？他太浮躁了一些，只怕配咱们绿萍不上呢！”
“也别把自己的女儿估价过高呵，”父亲取笑的拍拍母亲的肩。“反正他们都年轻，让他们自己去发展吧！”
“年轻？”母亲不满的蹙蹙眉。“春节都过了，绿萍已二十三了，也该有个决定了！楚濂那孩子，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至今没个明确的表示，你说他对绿萍没意思吧，他可天天来咱们家。而且，他大学毕业也这么些年了，一直不出国，还不是为了等绿萍。现在绿萍也毕了业，两人就该把婚订了，一起出国留学才对，怎么就这样拖下来了呢？我实在弄不明白！”
天！我翻翻白眼，倒抽一口冷气。好了！楚濂的不出国，居然是为了“等绿萍”，天天来我们家，是为了“追绿萍”！看样子，母亲只记得她有个二十三岁的女儿，就忘了她还有个二十岁的女儿了！
“或者，”父亲轻描淡写的说：“那楚濂并不想出国留学呢！”
“不想出国？”母亲瞪大了眼睛：“那他将来怎么办？我女儿可是要嫁给博士的！”
“有一天，博士会车载斗量的被国外送回来，”父亲冷笑的说：“现在，美国已经在经济不景气的情况下了，我们何苦还要把孩子往国外送？一张博士文凭又能值几个钱，眼光放远一点吧，舜涓！”
噢！我的父亲！我那亲爱亲爱的父亲！我真想冲过去拥抱他，像孩提时一般缠在他脖子上亲吻他！
“哦，”母亲受伤似的叫了起来：“绿萍是要留学的，无论如何是要留学的！假若楚濂不求上进，他最好早早的对绿萍放手！”
“你怎么知道绿萍想留学？”父亲问。
“我们谈过。”母亲说：“绿萍的功课这么好，她是真正可以学出来的，将来，她说不定能拿诺贝尔奖呢！”
“可能。”父亲沉思了。“只是，身为女性，往往事业与家庭不能兼顾，她是要事业呢？还是要家庭呢？”
“她都要！”母亲斩钉断铁的说：“无论如何，我要去和楚濂谈谈，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最好别问，”父亲淡淡的说：“那个楚濂，不像你想像的那样简单，他是个颇有思想和见地的孩子，他一定有他的决定和做法，你如果参与进去，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可是，我不能让他继续耽误绿萍的青春与时间呀！”母亲叫。“楚家也和我谈过，心怡也希望春天里让他们订婚，夏天送他们出国，事不宜迟，我可不愿意陶剑波插进来阻挠这件事！”
心怡是楚伯母的名字，那么，楚家也确实打算让他们订婚了！噢，楚濂，楚濂，谁说你生下来就该和绿萍的名字连在一起？噢，楚濂，楚濂，你到底是属于我的？还是属于绿萍的？
我悄悄的离开了我那“偷听”的角落，回到了我的卧室里。望着珠帘外的细雨迷濛，我倚着窗子，静静伫立，窗外的一株木槿花，枝头正抽出了新绿，盛开的杜鹃，在园内绽放着一片姹紫嫣红。哦，春天，春天就这么不知不觉的来临了。楚家希望让他们在春天里订婚，现在，已经是春天了！
“事不宜迟”，母亲说的。真的，事不宜迟，我还能保有多久我的秘密？走到床边，我拿起我的吉他，轻轻的拨弄着“一帘幽梦”的调子，眼光仍然停驻在窗帘上。哦，我那美丽的美丽的姐姐，你也有一帘幽梦吗？你梦中的男主人又是谁？也是那个和我“共此一帘幽梦”的人？是吗？是吗？是吗？

8
晚上，夜深了，我穿上了睡衣，溜进了绿萍的屋里。
绿萍还没有睡，坐在书桌前面，她在专心的在阅读着一本书，我伸过头去看看，天，全是英文的！我抽了口气，说：
“这是什么书？”绿萍抬头看看我，微笑着。
“我在准备考托福。”她静静的说。
“考托福？！”我愣了愣，在她的床沿上坐了下来。“那么，你是真的准备今年暑假出国吗？”
“是的。”她毫不犹豫的说，看着我，她那对黑濛濛的大眼睛里放着光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紫菱，”她忽然说：“但是你不许告诉别人！”
我的心猛的一跳。来了！楚濂，准是关于楚濂的！我的喉头发干，头脑里立即昏昏然起来，我的声音软弱而无力：
“我答应你，不告诉别人！”
她离开书桌，坐到我身边来，亲昵的注视着我，压低了声音，带着满脸的喜悦，她轻声说：
“我可能获得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的奖学金！”
哦！我陡的吐出一口长气来，像卸下了一副沉沉的重担，说不出来有多么轻松，多么欢愉，我高兴的握住了她的手，毫不虚假的托出了我的祝福：
“真的吗？绿萍，恭喜你！”
“别恭喜得太早，”绿萍笑得甜蜜，也笑得羞赧。“还没有完全确定呢！”
“你怎么知道的呢？”
“我的系主任推荐我去申请，今天我去看系主任，他已收到他们的信，说大概没问题。哦，紫菱，”她兴奋得脸发红：“你不知道，麻省理工学院在美国是著名的学府，这些年来，台湾没有几个人能获得他们的奖学金！”
“噢，”我跳了起来：“快把这消息去告诉爸爸妈妈，他们不乐得发疯才怪！”
“不要！紫菱！”她一把按住我：“瞧你！才叫你保密，你就要嚷嚷了！现在还没有成为事实呢，何必弄得人尽皆知，万一拿不到，岂不是丢脸！”
“可是，”我看着她，说：“你已经差不多有把握了，是不是？”
她微笑的点点头。
“哦！”我叫了一声，仰天躺倒在她的床上。“那么，你真的要出国了？”
绿萍也躺了下来，她看着我，伸手亲切的环抱住了我的腰，我们面对面的躺着，她低声的，友爱的，安慰的，而又诚恳的说：
“别难过，紫菱。我保证，我出去以后，一定想办法把你也接出去。”
我凝视着我那善良，单纯，而美丽的姐姐。
“可是，绿萍，”我坦白的说：“我并不想出去。”
她困惑的注视我。摇了摇头。
“我真不了解你，紫菱，这时代的每一个年轻人都在往国外跑，你不出去，怎么知道世界有多大？”
“我的世界已经很大了。”我微笑的说。“大得够我骑着马到处驰骋了。”
“你永远那么不务实际，”绿萍张大眼睛。“紫菱，你不能一辈子生活在童话里。”
“或者，生活在童话里的人是你而不是我，”我笑着。“你生活在一个‘现代的童话’里而已。”
“我听不懂你的话！”她蹙起眉。
楚濂会懂的。我想着。想起楚濂，我浑身一凛，蓦然间想起今晚来此的目的。我躺平身子，用双手枕着头，望着天花板，沉吟的叫了一声：
“绿萍！”
“嗯？”她应了一声。
“我今天听到爸爸和妈妈在谈你。”
“哦？”她仍然漫应着。
“他们说，不知道你到底喜欢陶剑波呢？还是楚濂？”我侧过头，悄悄的从睫毛下窥探她，尽量维持我声音的平静。“他们在商量你的终身大事！”
“噢！”她轻叫了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靠在床栏杆上，用双手抱住膝，她的眼睛望着窗子，那对雾濛濛的黑眼睛！天哪！她实在是个美女！
“告诉我，绿萍，”我滚到她的身边去，用手轻轻的摇撼她：“你到底喜欢谁？是陶剑波？还是楚濂？告诉我！姐姐！”我的声音迫切而微颤着。
她半晌不语，接着，就噗哧一声笑了。她弓起膝，把下巴放在膝上，长发披泻了下来，掩住了她大部份的脸孔，她微笑的望着我，说：
“这关你什么事呢？紫菱？”
“我只是想知道！”我更迫切了。“你告诉我吧！”
“是妈妈要你来当小侦探的吗？”她问。
我猛烈的摇头。
“不！不！保证不是！只是我自己的好奇，你对他们两个都不错，我实在不知道你喜欢的是那一个？”
绿萍又沉默了，但她在微笑着，一种朦朦胧胧的、梦似的微笑，一种只有在恋爱中的女人才会有的微笑。我的心抽紧了，肌肉紧张了，我真想躲开，我不要听那答案。但是，绿萍开了口：
“如果你是我，紫菱，你会喜欢谁呢？”
我瞠目而视，见鬼！如果我是你呵，我当然去喜欢陶剑波，把楚濂留给你那个痴心的小妹妹！这还要你问吗？但是，我总不能把这答案说出来的，于是，我就那样瞪大了眼睛，像个呆瓜般瞪视着我的姐姐。我的模样一定相当滑稽和傻气，因为，绿萍看着我笑了起来。她用手揉弄着我的短发，自言自语似的说：
“问你也是白问，你太小了，你还不懂爱情呢！”
是？我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我相信我的样子更傻了。绿萍把面颊靠在她自己的膝上，望着我。她的眼睛闪亮，而笑意盎然。长发半遮，星眸半扬，她的面颊是一片醉酒似的嫣红。
“真要知道吗？”她低问。
“是的。”我哑声回答。
她的脸更红了，眼睛更亮了，那层梦似的光彩笼罩在她整个的面庞上。
“我可以告诉你，”她幽幽的说：“但是，这只是我们姐妹间的知己话，你可不能说出去啊！”
我傻傻的点头。
她悄悄的微笑。
我的手下意识的握紧了被单，她的眼光透过了我，落在一个遥远的、不知名的地方。
“当然是楚濂。”她终于说了出来，眼光仍然逗留在那个遥远的、梦幻的世界里。“从我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我就爱上了他。妈妈要我在大学中别交男朋友，并不是我不交，只是因为我心里，除了楚濂之外，从没有第二个男人。楚濂……”她幽然叹息，那样幸福的、梦似的叹息。“楚濂，只有楚濂！”
那是一把刀，缓缓的，缓缓的，刺进我的身体，我的心灵。我有一阵痛楚，一阵晕眩。然后，我清醒过来，看到我姐姐那种痴迷的眼光，那满脸的光彩，那种醉人的神韵，谁能拿蒙娜丽莎来比我姐姐？她比蒙娜丽莎可爱一百倍！我转开了头，因为，我相信我的脸色苍白。很久很久，我才有力气开口说话：
“那么，楚濂也爱你吗？他对你表示过吗？”
她默然片刻。
“真正的相爱并不需要明白的表示，”她说：“我了解他，我相信他也了解我，这就够了！”
天哪！我咬紧嘴唇。
“那么，陶剑波呢？”我挣扎着说：“你既然爱的是楚濂，为什么不明明白白的拒绝陶剑波？”
“陶剑波吗？”她轻声笑了。“你不懂，紫菱，你太小。陶剑波只是爱情里的调味品，用来增加刺激性而已。像菜里的辣椒一样。”
“我不懂。”我闷闷的说。
“无论怎样深厚的爱情，往往都需要一点儿刺激，陶剑波追求我，正好触动楚濂的醋意，你难道没有注意到，最近就因为陶剑波的介入，楚濂来我们家就特别勤快了？这只是女孩子在爱情上玩的小手段而已。”
天哪！我再咬紧嘴唇，一直咬得发痛。我的头已经昏沉沉的了，我的心脏在绞扭着，额上开始冒出了冷汗。
“可是，绿萍，”我勉强整理着自己的思绪。“你马上要出国了，楚濂似乎并没有出国的打算啊！”
“他有的！”
“什么？”我惊跳：“他对你说的吗？”
“他没说。但是，这时代的年轻人几个不出国呢？并不是每个人的思想都和你一样。他这些年不出国，只是为了等我，他品学兼优，申请奖学金易如反掌。我预备明后天就跟他谈一下，我们可以一起去考托福，一起出去。”
哦！母亲第二！那样一厢情愿的恋情呀！那样深刻的自信呀！“骄傲”与“自负”是我们汪家的传家之宝！
“假若，”我说：“绿萍，假若他并不想出国呢？”
“不可能的。”她坚定的回答。
“我是举例！”我固执的问：“假若他根本不愿去留学，你怎样？一个人去吗？”
她笑了，望着我，满脸的热情与信念。
“如果真是这样，我又能怎么办呢？我只是个女人，不是吗？他在什么地方，我就在什么地方！”
够了，不要再问下去了！我正在恋爱，我知道什么叫恋爱！我也懂得那份深切，狂热，与执着！不用再谈了。姐妹两个同时爱上一个男人是自古就有的老故事，只是我从没想到会发生在我身上！而一旦有可能发生，去探究这谜底的人就是个傻瓜！我原该顺着楚濂的意思，早早的公开我和他的恋爱，不要去管绿萍的心理反应，也不要去管她爱不爱他。而现在，当绿萍向我剖白了她的心声以后，我怎能再向她说：
“你的爱人并不爱你，他爱的是我！”
我怎能？天哪！我做了一件多大的傻事！假若你不知道做某件事会伤害一个人，而你做了，只能算是“过失杀人”。假若你明知道这事会伤害人，你依然做了，你就是“蓄意谋杀”了。现在，我已知道公开我和楚濂的恋爱会大大的伤害绿萍，我如何去公开它？天哪，我怎么办？我和楚濂怎么办？
我怎么办？我和楚濂怎么办？第二天的黄昏，我就和楚濂置身在我们所深爱的那个小树林里了。我用手捧着头，呆呆的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楚濂在我身边暴跳如雷，不断的对我吼着：
“你是个小傻瓜！紫菱，你只会做最笨最笨的事情！什么找陶剑波来追她，什么不要伤她的心，现在，你是不是准备把我奉送给你姐姐，你说！你说！”
我抱紧我那快要炸开的头颅，可怜兮兮的说：
“我很傻，我本来就是很傻很傻的！”
他一下子蹲在我面前，用力拉开了我抱着头的双手，直视着我的眼睛，他命令的说：
“看着我！紫菱！”
我看着他，噘着嘴。
“你别那么凶，”我喃喃的说：“难道你听到我姐姐这样爱你，你居然没有一些感动吗？”
他一直看进我的眼睛深处去，他的脸色严肃而沉重。
“假若我能少爱你一点，我会很感动。”他说：“假若我能虚荣一点，我会很高兴。假若我能轻浮一点，我会对你们姐妹来个一箭双雕。假若我能冷酷一点，我会骂你姐姐自作多情！但是，现在的我，只是很烦恼，烦恼透了！”
我看着他，然后，我用手轻抚着他的头发。
“楚濂，”我低语：“只怪你太好，太容易吸引女孩子！只怪我们姐妹都那么痴，那么傻！只怪你母亲，为什么不把你生成双胞胎，那么，我们姐妹一人一个，什么麻烦都没有！”
他捉住了我的手。
“你怎么有这么多怪理论？”他说，望着我叹了口长气。“从现在起，你听我的办法，好不好？”
“你先说说看！”
“首先，我们去看你的父亲，他是个头脑最清楚，也最明理的人，我们要告诉他，第一，我不放弃现在的工作，不出国留学。第二，我们相爱，只等我储蓄够了钱，我们就要结婚……”
“哦，不，我还不想结婚。”
“什么意思？”
“我——”我嗫嚅着说：“我要等绿萍有了归宿，我才结婚！”
他猝然站了起来。
“紫菱，你使我无法忍耐！想望看吧，现在是什么时代，难道还有长姐不出嫁，妹妹也不能出嫁的道理吗？你姐姐，她野心万丈，要出国，要留学，要拿硕士，拿博士，还要拿诺贝尔奖！谁知道她那一年才能结婚？如果她一辈子不嫁，你是不是陪着她当一辈子老处女？”
我低下了头。
“你根本不懂，”我轻声说：“你完全不能了解我的意思。”
“那么，解释给我听！”他咆哮着说。
“好吧！我解释！”我忽然爆发了，从石头上一跃而起，我大叫着说：“你根本没心肝！没感情！你不能体会一个女孩子的痴心！你没有看到绿萍谈起你来的表情，语气，和神态，她已经把整个心和生命都给了你，而你，你却完全不把她当一回事……”
“住口！紫菱！”他叫，抓住我的手腕：“你必须弄弄清楚，如果我顾到了她，就顾不到你！你是不是希望这样？希望我离开你而投向她？这是你的愿望吗？说清楚！紫菱！”他炯炯然的眸子冒火的盯着我：“或者，你并不爱我，你已经对我厌倦了，所以想把我丢给你姐姐！是这样吗？紫菱？”
“你胡说！你冤枉人！”泪水冲出我的眼眶，我重重的跺着脚，喘着气。“你明知道我有多爱你，你故意冤枉我！你没良心！你欺侮人……”
他一把把我拥进了他怀里，紧紧的抱着我。
“哦，紫菱，哦，紫菱！”他温柔的叫：“我们不要再吵了吧！不要再彼此误会，彼此折磨了吧！”他吻我的耳垂，我的面颊。“紫菱，你这善良的，善良的小东西！爱情的世界那样狭窄，你如何能将我剖成两个？即使把我剖成了两个、三个、或四个、一万个，……可能每一个我，仍然爱的都是你，那又怎么办呢？”
我在他怀中轻声啜泣。
“真的？”我问：“你那样爱我？楚濂？”
“我发誓……”
“不用发誓，”我说：“只告诉我，我们把绿萍怎么办呢？”
“你肯理智的听我说话吗？紫菱？不要打岔。”
“好的。”
“让我告诉你，我和你一样为绿萍难过，可能我的难过更超过你。小时候，我们一块儿游戏，一块儿唱歌，一块儿玩。谁都不知道，长大了之后会怎么样？现在，我们长大了，却发生了这种不幸，人类的三角恋爱，都是注定的悲剧，往好里发展，有一个会是这悲剧里的牺牲者，弄得不好，三个人都是牺牲者，你是愿意牺牲一个？还是牺牲三个？”
我抬起头，忧愁的看着他。
“你是说，要牺牲绿萍了？”
“她反正不可能得到我的心，对不对？我们也不能放弃我们的幸福去迁就她，对不对？我告诉你，紫菱，时间是最好的治疗剂，有一天，她会淡忘这一切；而找到她的幸福，以她的条件，成千成万的男人都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我可以向你打包票，她不会伤心很久。”
“真的吗？”我不信任的问。
“真的。”他恳切的说：“你想想看，假如她真嫁了我，会幸福吗？结果是，我的不幸，你的不幸，和她的不幸，何必呢？紫菱？离开我，她并不是就此失去了再获得幸福的可能，人生，什么事都在变，天天在变，时时在变。她会爱上另外一个人的，一定！”
“那么，你预备和爸爸去谈吗？”
他又沉吟了，考虑了很久，他抬头看着我。
“不，我改变了主意，”他决定的说：“我要自己去和绿萍谈。”
我惊跳。
“什么？”
“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否则，岂不太伤她的自尊？”他那对明亮的眼睛坦率的看着我。“你放心，我会措辞得很委婉，我会尽量不伤害她。但是，这件事只有你知道，我知道，她知道，不能再有第四者知道。反正，她快出国了，她出了国，别人只以为是我没出息，不愿出国，而她丢掉了我……”
“我懂了，”我说：“我们要串演一幕戏，变成她抛弃了你，而我接受了你。”
“对了。所以，我们相爱的事，要延后到绿萍出国后再公开。”
他盯着我，我们互相对望着，两人都忧心忡忡而烦恼重重。好半天，我们只是对望着，都不说话，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
“你什么时候和绿萍谈？”
他沉思片刻，摔了摔头。
“快刀斩乱麻，”他说：“我明天下班后就和她谈！”
我打了一个寒战。“你要在什么地方和她谈？”
“我带她到这树林来，这儿是最好的谈话地方，又安静，又没有其他的人。”
我又打了一个寒战。
他警觉的盯着我。
“你怎么了？紫菱？”他问：“冷了吗？”
“不，不冷。”我说，却打了第三个寒战：“我只是心惊肉跳，我觉得……我觉得……”
他紧握住我的双手，他的手又大又温暖又有力。
“把你的心事交给我，好不好？”他温柔而坚定的说：“信任我！紫菱，请你相信我！”
我望着他，暮色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游来，充塞在整个的林内，树木重重叠叠的暗影，交织的投在他的脸上。我忽然打心底冒出一股凉意，我又一度颤抖。一种不祥的预感紧紧的包围住了我，我死命的握紧了他，说：
“你不会爱上绿萍吧？”
“天！”他轻叫：“你要担多少种不同的心事！”
“我……”我嗫嚅着，轻轻吐出几个字来：“我爱你！楚濂！”
“我也爱你！”他揽着我，在我耳边低语：“你一定要相信我，紫菱。”他轻念了两句诗：“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我含着泪笑了，偎着他走出了树林。
事后，我想起来，那两句诗竟是“长恨歌”里的句子。

9
我一整天都精神紧张而神智昏乱，再也没有比这一天更难挨的日子，再也没有这么沉重的日子。时间是缓慢而滞重的拖过去的，我食不知味，坐立不安，整日在楼上楼下乱走，抱着吉他，弹不成音，听着唱片，不知何曲何名。午后，楚濂打了一个电话给我，简单的告诉我他已约好绿萍下班后去“郊外”“逛逛”，并一再叮嘱我“放心”！放心，我怎能放心呢？我那可怜的姐姐，当她接到楚濂的电话，约她去“郊外逛逛”，她会作何想法？她会有几百种几千种的绮梦。而事实竟是什么呢？噢，我今晚如何面对绿萍？放心，我怎能放心呢？
几百次，我走到电话机旁，想拨电话给楚濂，告诉他不要说了，不要对绿萍说任何话！但是，拿起听筒，我又放了回去，楚濂是对的，快刀斩乱麻，这事迟早是要公开的，我应该信任楚濂，把我的心事都交给他，我应该信任楚濂，他是个堂堂的男子汉，他知道他在做些什么事情，我应该信任楚濂，我应该信任楚濂……但，我为什么这样的心慌意乱，而又心惊肉跳呢？
午后三点钟左右，费云舟和费云帆兄弟二人来了，最近，他们是我们家的常客。我的吉他，经过费云帆整个冬天的教授，已经可以勉强弹弹了，只怪我没有耐心而又往往心不在焉，所以，始终没办法学得很纯熟。看到我抱着吉他蜷缩在沙发里，费云帆似乎很意外。走近我，他审视着我，说：
“怎么？我可不相信你正在练吉他！”
我抬头看看他，勉强的笑了一下。
“我自己也不相信。”我说。
父亲和费云舟又开始谈起他们的生意来了，只一会儿，他们就到书房里去研究帐目了。客厅里剩下我和费云帆，他在我对面坐下来，燃起一支烟，注视着我，说：
“弹一曲给我听听！”我勉强坐正了身子，抱着吉他，调了调音，我开始弹那支“一帘幽梦”。费云帆很仔细的倾听着，一股老师的样子，烟雾从他的鼻孔中不断的冒出来，弥漫在空气里。我弹完了第一遍，一段过门之后，我又开始弹第二遍，我知道我弹得相当好，因为我越来越聚精会神，越来越融进了我自己的感情。但是，当我刚弹到“春来春去俱无踪，徒留一帘幽梦”的时候，“铮”的一声，一根琴弦断了，我掷琴而起，脸色一定变得相当苍白。我从不迷信，但是，今天！今天！今天！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怎么？紫菱？”费云帆惊讶的说：“你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断了一根弦，这是很普通的事，用不着如此大惊小怪啊！”
我瞪视着他，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我冲到电话机边，想拨电话，费云帆走过来，把手压在我肩上。
“什么事？紫菱，你在烦些什么？”
哦，不，我不能打那个电话，我该信任楚濂，我该信任楚濂！我废然的退到沙发边，抚弄着那吉他，喃喃的，语无伦次的说：
“我情绪不好，我一直心不定，今天什么事都不对头，我觉得好烦好烦！我实在不明白，人为什么要长大？”
费云帆沉默了一会儿，他灭掉了烟蒂，走过来，从我手中接过那支吉他，他一面拆除掉那根断弦，一面轻描淡写似的说：
“人要长大，因为你已经有义务去接受属于成年人的一切；烦恼、责任、感情、痛苦，或欢乐！这是每个人都几乎必经的旅程，上帝并没有特别苛待你！”
我抬眼看他，他冲着我微笑。
“怎么？紫菱，有很久没看到你这张脸上堆满了愁云，别烦恼吧！天大的烦恼都会有烟消云散的一天，何况，你的世界里，绝不可能发生什么天大的事情！好了，上楼去把上次买的备弦给我，让我帮你把这吉他修好！”
“你自己会换弦吗？”我惊奇的问。
他对我笑笑，似乎我问了一个好可笑的问题，我想起他曾在欧洲巡回演奏，总不能连琴弦都不会换！我就有些失笑了。奔上楼，我拿了弦和工具下来，他接过去，默默的换着弦，不时抬起眼睛看我一眼，然后，他换好了，试了音，再调整了松紧，他把吉他递给我。
“瞧！又完整如新了，这也值得脸色发白吗？”他仔细看我，又说：“我告诉你，紫菱，一件东西如果坏了，能修好就尽量去修好，修不好就把它丢了，犯不着为了它烦恼，知道吗？”
我深深的注视他。
“你曾有过修不好的东西吗？”我问。
“很多很多。”
“你都丢掉它们了吗？”
“是的。”
“是什么东西呢？有很名贵的东西吗？”
“看你怎么想。”
“举例说——”
“婚姻。”他立即回答。
我瞪大眼睛望着他。他再度燃起了一支烟，他的脸孔藏到烟雾后面去了，我看不清他，只觉得他的眼光深邃而莫测。这男人，这奇异的费云帆，他想试着告诉我一些什么吗？他已预知了什么吗？我将失去楚濂吗？失去楚濂！我打了一个冷战。窗外的阳光很好，落日下的黄昏，迷人的小树林，美丽的绿萍，托出一片最真挚的痴情……天，那楚濂毕竟只是个凡人哪！我再度跳了起来。
“你为什么这样坐立不安？”费云帆问：“你在等什么？”
我瞪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等什么？”
“只有等待可以让人变得这样烦躁！”
我一时有个冲动，我真想告诉他一切，告诉他楚濂和我，和绿萍间的故事，告诉他今天将进行的摊牌，告诉他所有的点点滴滴，让他那饱经过人生沧桑的经验来告诉我，以后的发展会怎样？让他那超人的智慧来分析，我和绿萍的命运会怎样？但是，我想起楚濂的警告，不要让第四者知道！我应该信任楚濂！我等吧，等吧，等吧，反正，今天总会过去的！谜底总会揭晓的！
是的，今天总会过去的，谜底总会揭晓的！天，假若我能预测那不可知的未来，假若我能预知那谜底啊！
时间继续缓慢的流逝，我每隔三分钟看一次手表，每秒钟对我都是苦刑，每分钟都是痛苦……母亲下楼来了，她开始和费云帆聊天，聊美国，聊欧洲，也聊绿萍的未来；硕士，博士，和那似乎已唾手可得的诺贝尔奖！父亲和费云舟算完了帐，也出来加入了谈话。阿秀进来请示，父亲留费氏兄弟在家里晚餐，母亲也开始看手表了：
“奇怪，五点半钟了，绿萍五点下班，现在应该到家了才对！”
“她今天会回来晚一点，”我冲口而出：“楚濂约她下班后去谈话去了。”
费云帆敏锐的掉过头来看着我。
“哦，是吗？”母亲笑得好灿烂。“你怎么知道？”
“噢，是他打电话告诉我的！”
母亲一定把这个“他”听成了“她”，喜悦染上了她的眉梢，她很快的看了父亲一眼，挑挑眉毛说：
“我说的对吧？他们不是很恰当的一对吗？”
“一对金童玉女！”费云舟凑趣的说：“展鹏，我看你家快要办喜事了！”
“谁知道？”父亲笑笑。“这时代的年轻人，都有自己的主张，我们根本很难料到他们的决定。”
费云帆溜到我身边来，在我耳边低语：
“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嗯？”
我求救似的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低声说：
“我不能讲。”
他深沉的看了我一眼。
“别担心，”他继续低语：“楚濂不是个见异思迁的男孩子！”
哦！他能洞悉一切！我再求救似的看了看他，于是，他很快的说：
“放愉快一点儿吧，否则别人会以为失恋的人是你了！带点儿笑容吧，别那样哭丧着脸。”
我惊觉的醒悟过来，带着勉强的微笑，我又开始去拨弄我的吉他。时间仍然在缓慢的流逝，一分，十分，二十分，一小时，两小时……七点半了。
阿秀进来问，要不要开饭了？
“哦，我们吃饭吧，”母亲欢愉的笑着：“不要等绿萍和楚濂了，他们是百分之八十不会回来吃饭的！”
“也真是的，”父亲接口：“即使不回来吃饭，也该先打个电话呀！”
你怎么知道？我想着，那小树林里何来的电话呀！但是，楚濂，楚濂，夜色已临，你到底有多少的话，和她说不完呢？你就不能早一点回来吗？你就不能体会有人在忧心如焚吗？你一定要和她在那暗沉的小树林内轻言蜜语吗？楚濂，楚濂，你这个没良心的人哪！但是，或者绿萍很伤心吗？或者她已肝肠寸断吗？或者你不得不留在那儿安慰她吗？
几百个问题在我心中交织，几千个火焰在我心中烧灼。但是，全体人都上了餐桌，我也只能坐在那儿，像个木偶，像个泥雕，呆呆的捧着我的饭碗，瞪视着碗里的饭粒。父亲看了我一眼，奇怪的说：
“紫菱，你怎么了？”
我吃了一惊，张大眼睛望着父亲。母亲伸手摸摸我的额，笑笑说：
“没发烧，是不是感冒了？”
我慌忙摇头。
“没有，”我说，“我很好，别管我吧！”
“你瞧，”母亲不满意的皱皱眉：“这孩子这股别扭劲儿！好像吃错了药似的！”
“她在和她的吉他生气！”费云帆笑嘻嘻的说。
“怎么？”
“那个吉他不听她的话，无法达到她要求的标准！”
“急什么？”父亲也笑了：“罗马又不是一天造成的！这孩子从小就是急脾气！”
大家都笑了，我也只得挤出笑容。就在这时候，电话铃蓦然间响了起来，笑容僵在我的唇上，筷子从我手中跌落在饭桌上面，我摔下了饭碗，直跳起来。是楚濂，一定是楚濂！我顾不得满桌惊异的眼光，我顾不得任何人对我的看法，我离开了饭桌，直冲到电话机边，一把抢起了听筒，我喘息的把听筒压在耳朵上。
“喂，喂，”我喊：“是楚濂吗？”
“喂！”对方是个陌生的、男性的口音：“是不是汪公馆？”
噢！不是楚濂！竟然不是楚濂！失望绞紧了我的心脏，我喃喃的、被动的应着：
“是的，你找谁？”
“这儿是台大医院急诊室，请你们马上来，有位汪绿萍小姐和一位楚先生在这儿，是车祸……”
我尖声大叫，听筒从我手上落了下去，费云帆赶了过来，一把抢过了听筒，他对听筒急急的询问着，我只听到他片段的、模糊的声音：
“……五点多钟送来的？……有生命危险？……摩托车撞卡车……两人失血过多……脑震荡……带钱……”
我继续尖叫，一声连一声的尖叫。母亲冲了过来，扶着桌子，她苍白着脸低语了一句：
“绿萍，我的绿萍！”
然后，她就晕倒了过去。
母亲的晕倒更加刺激了我，我不停的尖叫起来，有人握住了我的肩膀，死命的摇撼着我，命令的嚷着：
“不要叫了！不要再叫！醒过来！紫菱！紫菱！”
我仍然尖叫，不休不止的尖叫，然后，蓦然间，有人猛抽了我一个耳光，我一震，神智恢复过来，我立即接触到费云帆紧张的眸子：
“紫菱，镇静一点，勇敢一点，懂吗？”他大声的问。“他们并没有死！一切还能挽救，知道吗？”
母亲已经醒过来了，躺在沙发上，她啜泣着，呻吟着，哀号着，哭叫着绿萍的名字。父亲脸色惨白，却不失镇静，他奔上楼，再奔下来，对费云舟说：
“云舟，你陪我去医院，云帆，你在家照顾她们母女两个！”
“你带够了钱吗？”费云舟急急的问。向门外冲去。
“带了！”他们奔出门外，我狂号了一声：
“我也要去！”
我往门外跑，费云帆一把抱住了我。
“你不要去，紫菱，你这样子怎么能去？在家里等着，他们一有消息就会告诉你的！”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疯狂的挣扎，死命的挣扎，泪水涂满了一脸。“我一定要去！我一定要去！我一定要去……”我抓紧了费云帆的手腕，哭着喊：“请你让我去，求你让我去吧！求你，求你！让我去……”
母亲大声的呻吟，挣扎着站了起来，摇摇摆摆的扶着沙发，哭泣的说：
“我也要去！我要去看绿萍，我的绿萍，哎呀，绿萍！绿萍！”她狂喊了一声：“绿萍呀！”就又倒进沙发里去了。
费云帆放开了我，慌忙扑过去看母亲。我趁这个机会，就直奔出了房间，又奔出花园和大门，泪眼模糊的站在门口，我胡乱的招着手，想叫一辆计程车。费云帆又从屋里奔了出来，他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腕：
“好吧！你一定要去医院，我送你去！但是，你必须平静下来！我已经叫阿秀照顾你母亲了！来吧，上车去！”
我上了费云帆的车，车子发动了，向前面疾驶而去。我用手蒙着脸，竭力想稳定我那混乱的情绪，但我头脑里像几百匹马在那儿奔驰、践踏，我心中像有几千把利刃在那儿穿刺，撕扯。我把手从脸上放下来，望着车窗外飞逝的街道，我喘息着，浑身颤抖，觉得必须诉说一点儿什么，必须交卸一些心里的负荷，于是，我发现我在说话，喃喃的说话：
“我杀了他们了！是我杀了他们了！我前晚和绿萍谈过，她爱楚濂，她居然也爱楚濂，楚濂说今天要找她谈，我让他去找她谈，我原该阻止的，我原该阻止的，我没有阻止！我竟然没有阻止！只要我阻止，什么都不会发生，只要我阻止！……”
费云帆伸过一只手来，紧紧的握住了我放在膝上的，痉挛着的手，他一句话也没说，但是，在他那强而有力的紧握下，我的痉挛渐止，颤抖也消。我住了口，眼睛茫然的看着前面。
车子停了，他熄了火，转头看着我。
“听我说！紫菱！”他的声音严肃而郑重。“你必须冷静，发生的事已经发生了，怨不了谁，也怪不了谁，你不冷静，只会使事情更加难办，你懂了吗？你坚持来医院，看到的不会是好事，你明白吗？”我瞪大了眼睛，直视着费云帆。
“他们都死了，是吗？”我颤栗着说。
“医院说他们没死，”他咬紧牙关。“我们去吧！”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走进急诊室的，但是，我进去了，人间还有比医院急诊室更恐怖的地方吗？我不知道。随后，我似乎整个人都麻木了，因为，我看到了我的姐姐，绿萍，正从急诊室推送到手术室去，她浑身被血渍所沾满，我从没有看到过那么多的血，我从不知道人体里会有那么多的血……我听到医生在对面色惨白的父亲说：
“……这是必须的手术，我们要去掉她那条腿……”
我闭上眼睛，没有余力来想到楚濂，我倒了下去，倒在费云帆的胳膊里。

10
似乎在几百几千几万个世纪以前，依稀有那么一个人，对我说过这样的几句话：
“人生，什么事都在变，天天在变，时时在变。”
我却没有料到，我的人生和世界，会变得这样快，变得这样突然，变得这样剧烈。一日之间，什么都不同了，天地都失去了颜色。快乐、欢愉、喜悦……早已成为历史的陈迹。悲惨、沉痛、懊恨……竟取而代之，变成我刻不离身的伴侣。依稀仿佛，曾有那么一个“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女孩，坐在窗前编织她美丽的“一帘幽梦”，而今，那女孩消失了，不见了，无影无踪了！坐在窗前的，只是个悲凉、寂寞、惨切、而心力交疲的小妇人。
家，家里不再有笑声了，不再是个家了。父母天天在医院里，陪伴那已失去一条腿的绿萍。美丽的绿萍，她将再也不能盈盈举步，翩然起舞。我始终不能想清楚，对绿萍而言，是不是死亡比残废更幸运一些。她锯掉腿后，曾昏迷数日，接着，她有一段长时间都在恍恍惚惚的状况下。当她第一次清清楚楚的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活了，接着，却发现自己失去了右腿，她震惊而恐怖，然后，她惨切的哀号起来：
“我宁愿死！我宁愿死！妈妈呀，让他们弄死我吧！让他们弄死我吧！”
母亲哭了，我哭了，连那从不掉泪的父亲也哭了！父亲紧紧的搂着绿萍，含着泪说：
“勇敢一点吧，绿萍，海伦凯勒既瞎又聋又哑，还能成为举世闻名的作家，你只失去一条腿，可以做的事还多着呢！”
“我不是海伦凯勒！”绿萍哭叫着：“我也不要做海伦凯勒！我宁愿死！我宁愿死！我宁愿死！”
“你不能死，绿萍，”母亲哭泣着说：“为我，为你爸爸活着吧，你是我们的命哪！还有……还有……你得为楚濂活着呀！”
于是，绿萍悚然而惊，仰着那满是泪痕而毫无血色的面庞，她惊惧的问：
“楚濂？楚濂怎么了？”
“放心吧，孩子，他活了。他还不能来看你，但是，他就会来看你的。”
“他——他也残废了吗？”绿萍恐怖的问。
“没有，他只是受了脑震荡，医生不许他移动，但是，他已经度过了危险期。”
“哦！”绿萍低叹了一声，闭上眼睛，接着，她就又疯狂般的叫了起来：“我不要他来见我，我不要他见到我这个样子，我不要他看到我是个残废，我不要！我不要！妈妈呀，让我死吧！让我死吧！让我死吧！……”
她那样激动，那样悲恐，以至于医生不得不给她注射镇定剂，让她沉沉睡去。我看着她那和被单几乎一样惨白的面颊，那披散在枕上的一枕黑发，和那睫毛上的泪珠，只感到椎心的惨痛。天哪，天哪，我宁愿受伤的是我而不是绿萍，因为她是那样完美，那样经过上帝精心塑造的杰作。天哪，天哪！为什么受伤的是她而不是我呢？
楚濂，这名字在我心底刻下了多大的痛楚。他被送进医院的时候，情况比绿萍更坏，他的外伤不重，却因受到激烈的脑震荡，而几乎被医生认为回天乏术。楚伯母、楚伯伯和楚漪日夜围在他床边哭泣，我却徘徊在绿萍与他的病房之间，心胆俱碎，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可是，四天后，他清醒了过来，头上缠着纱布，手臂上绑满了绷带，他衰弱而无力，但他吐出的第一句话却是：
“绿萍呢？”
为了安慰他，为了怕他受刺激，我们没有人敢告诉他真相，楚伯母只能欺骗他：
“她很好，只受了一点轻伤。”
“哦！”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如释重负。
我的心酸楚而苦涩，泪水满盈在我的眼眶里，有个问题始终缠绕在我脑际，就是当车祸发生时，楚濂到底和绿萍说过什么没有？据说，他们是五点半钟左右在青潭附近撞的车，那正是去小树林的途中，那么，他应该还没提到那件事。站在他床边，我默默的瞅着他，于是，他睁开眼睛来，也默默的着我，我竭力想忍住那在眼眶中旋转的泪珠，但它终于仍然夺眶而出，落在他的手背上。他震动了一下，然后，他对我挤出一个勉强的、虚弱的微笑，轻声的说：
“不要哭，紫菱，我很好。”
泪水在我面颊上奔流得更厉害，我继续瞅着他。于是，基于我们彼此的那份了解，基于我们之间的心灵相通，他似乎明白了我的疑问，他虚弱的再说了一句：
“哦，紫菱，我什么都没说，我还来不及说。”
我点头，没有人能了解我在那一刹那间有多安慰！我那可怜的可怜的姐姐，她最起码在身体的伤害之后不必再受心灵的伤害了。楚濂似乎很乏力，闭上眼睛，他又昏沉沉的睡去。楚伯伯、楚伯母、和楚漪都用困惑的眼光望着我，他们不知道楚濂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们也根本用不着知道这话的意思了。因为，我深深明白，这可能是一个永远不会公开的秘密了。
楚濂在进院的一星期后才脱离险境，他复元得非常快，脑震荡的危机一旦过去，他就又能行动、散步、谈话、和做一切的事情了。他并不愚蠢，当他发现绿萍始终没有来看过他，当他发现我并未因他的脱险就交卸了所有的重负，当他凝视着我，却只能从我那儿得到眼泪汪汪的回报时，他猜出事态的严重，他知道我们欺骗了他。他忍耐着，直到这天下午，楚漪回家了，楚伯伯和楚伯母都去绿萍的病房里看绿萍了。只有我守在楚濂的病床边，含着泪，我静静的望着他。
“说出来吧，紫菱！”他深深的望着我：“我已经准备接受最坏的消息！绿萍怎么了？”他的嘴唇毫无血色：“她死了吗？”
我摇头，一个劲儿的摇头，泪珠却沿颊奔流。他坐起身子来，靠在枕头上，他面孔雪白，眼睛乌黑。
“那么，一定比死亡更坏了？”他的声音喑哑：“告诉我！紫菱！我有权利知道真相！她怎么样了？毁了容？成了瘫痪？告诉我！”他叫着：“告诉我！紫菱！”
我说了，我不能不说，因为这是个无法永久保密的事实。
“楚濂，她残废了，他们切除了她的右腿。”
楚濂瞪着我，好半天，他就这样一瞬也不瞬的瞪着我，接着，他把头一下子扑进了掌心里，他用双手紧紧的蒙着脸，浑身抽搐而颤抖，他的声音压抑的从指缝中漏了出来，反复的，一遍又一遍的喊着：
“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
我坐在他的床沿上，用手按住他的肩头，试着想稳定他激动的情绪，但我自己也是那样激动呵！我轻轻的、啜泣的低唤着：
“楚濂，楚濂！”
他的手慢慢的放了下来，一把握紧了身上的被单。
“我从大学一年级起就骑摩托车，”他喃喃的说：“从来也没有出过车锅！”
“不怪你，楚濂，这不能怪你！”我低语说：“你那天的心情不好，我不该把那副重担交给你，我不该去探索绿萍内心的秘密，我更不该让你去和绿萍谈，我不该……这，都是我不好！都是我……”
“住口！”他扬起头来，用一对冒火的、受伤的眸子瞅着我：“我不要别人帮我分担罪过，我也不要你帮我分担罪过，你懂了吗？”他咆哮着，眼睛里有着血丝，面貌是狰狞而凶恶的。
我住了口，望着他。在这一刻，我只想抱住他的头，把他紧揽在我的胸口，然后和他好好的一块儿痛哭一场。但是，我没有这样做，因为，我在他的眼底看出了一缕陌生，一种我不熟悉的深沉，我不了解的恼怒，我退缩了，我悄悄的站起身来。于是，他转开头，避免看我，却问：
“我什么时候可以去看她？”
“绿萍吗？”我怔了怔：“她不愿意见你。”
“因为恨我吗？”他咬着牙问。
我默然片刻，却吐出了最真实的答案。
“不。因为太爱你。她……自惭形秽。”
我没有忽略他的震颤，我也没有忽略他的痉挛。我悄悄的向门口退去，正好楚伯伯走了进来，他惊疑的望着我，于是，我很快的交代了一句：
“我把绿萍的情况告诉他了，楚伯伯，我们不能瞒他一辈子！”
我跑出了楚濂的病房，穿过那长长的走廊，转了弯，走到绿萍的病房前。在绿萍的病房门口，我看到母亲，她正和楚伯母相拥而泣，楚伯母在不停口的说：
“舜涓，你放心，你放心，我们濂儿不是那样的人，他会好好的待绿萍的！我跟你保证，舜涓，就凭我们两个的交情，我难道会亏待萍儿吗？”
我走进了绿萍的房间，她仰躺着，眼睛睁得大大的，这些天来，她已经不再闹着要寻死，只是变得非常非常的沉默。这种精神上的沮丧似乎是没有任何药物可以医治的，我走过去，站在她的床边，望着她。她憔悴，消瘦，而苍白，但是，那清丽如画的面庞却依然美丽，不但美丽，而且更增加了一份楚楚可怜和触人心弦的动人。她凝视我，慢吞吞的说：
“你从那儿来？”
“我去看了楚濂，”我说，静静的凝视她。“我已经告诉了他。”
她震动了一下，微蹙着眉，询问的望着我。
“你不懂吗？”我说：“他们一直瞒着他，现在，他的身体已经好起来了，所以，我把你的情况告诉了他。”
她咬住嘴唇，泪珠涌进她的眼眶里，她把头转开，那些泪珠就扑的滚落到枕头上去了。
我弯下腰，拿手帕拭着她的面颊，然后，我在她床前跪下来，在她耳边轻声的说：
“听我说！姐姐，如果他爱你，不会在乎你多一条腿或少一条腿！”她倏然掉过头来瞪着我。
“但是，他爱我？”她直率的问，她从没有这样直率过。
我勇敢的迎视着她的眼睛，我的手暗中握紧，指甲深捏进我的肉里去，我一字一字的说：
“是的，他爱你。”
绿萍瞪视了我好一会儿，然后，她慢慢的阖上了眼睛，低语着说：
“我好累，我想睡了。”
“睡吧！姐姐！”我帮她拉拢被单，抚平枕头。她似乎很快就睡着了，我站起身来，默默的望着她那并不平静的面孔，那微蹙的眉梢，那泪渍犹存的面颊，那可怜兮兮的小嘴……我转过身子，悄无声息的走出了病房。
第二天，我拿着一束玫瑰花去看绿萍，母亲因为太疲倦了而在家中休息。我到了医院，穿过走廊，却意外的看到父亲正在候诊室中抽烟，他没有看到我。我猜绿萍一定睡着了，所以父亲没有陪伴她。于是，我放轻了脚步，悄悄悄悄的走向绿萍的病房门口，门阖着，我再悄悄悄悄的转动了门柄，一点声息都没有弄出来。我急于要把那束玫瑰花插进瓶里，因为绿萍非常爱花。但是，门才开了一条缝，我就愣住了。
门里，并不是只有绿萍一个人，楚濂在那儿。他正半跪在床前，紧握着绿萍的手，在对她低低的诉说着什么。
要不偷听已经不可能，因为我双腿瘫软而无力，我只好靠在门槛上，倒提着我的玫瑰花，一声也不响的站着。
“……绿萍，你绝不能怀疑我，”楚濂在说：“这么些年来，我一直爱着你，已经爱了那么长久那么长久！现在来向你表示似乎是很傻，但是，上帝捉弄我……”他的声音哑了，喉头哽塞，他的声音吃力的吐了出来：“却造成我在这样的一种局面下来向你求爱！”
绿萍哭了，我清楚的听到她啜泣的声音。
“楚濂，楚濂，”她一面哭，一面说：“我现在还有什么资格接受你的求爱？我已经不再是当日的我……”
楚濂伸手蒙住了她的嘴。
“别再提这个！”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我爱的是你的人，不是你的腿，何况，那条腿也该由我来负责！”
“楚濂，你弄清楚了吗？”绿萍忽然敏锐了起来：“你是因为爱我而向我求爱，还是因为负疚而向我求爱？你是真爱？还是怜悯？”
楚濂把头扑进她身边的棉被里。
“我怎么说？我怎么说？”他痛苦的低叫着：“怎么才能让你相信我？怎样才能表明我的心迹？老天！”他的手抓紧了被单，酸楚的低吼着：“老天！你给我力量吧！给我力量吧！”
绿萍伸手抚摸楚濂那黑发的头。
“楚濂，我只是要弄清楚……”她吸了吸鼻子：“这些日子，我躺在病床上，我常想，你或者爱的并不是我，而是紫菱，那天，你约我去谈话，你一直表现得心事重重，或者是……”
楚濂惊跳起来，抬起头，他直视着绿萍：
“你完全误会！”他哑声低喊，像负伤的野兽般喘息。“我从没有爱过紫菱，我爱的是你！我一直爱的就是你！没有第二个人！那天我约你出去，就是……就是……”他喘息而咬牙：“就是要向你求婚！我……我心魂不定，我……我怕你拒绝，所以……所以才会撞车……绿萍，请你，请你相信我，请你……”他说不下去了，他的话被一阵哽塞所淹没了。
绿萍的手抓紧了楚濂的头发。
“楚濂，”她幽幽的，像作梦般的说：“你是真的吗？我能信任你那篇话吗？你发誓……你说的都是真心话！你发誓！”
“我发誓，”楚濂一字一字的说，声音更嘶哑，更沉痛，他挣扎着，颤栗着，终于说了出来：“假如我欺骗了你，我将坠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哦，楚濂！哦，楚濂！哦，楚濂！”绿萍啜泣着低喊，但那喊声里已揉和了那么大的喜悦，那么深切的激情，这是她受伤以来，第一次在语气里吐露出求生的欲望。“你不会因为我残废而小看我吗？你不会讨厌我吗？……”
楚濂一下子把头从被单里抬了起来，他紧盯着绿萍，那样严肃，那样郑重的说：
“你在我心目中永远完美！你是个最精致的水晶艺术品，无论从那一个角度看，都放射着光华。”他停了停，用手抚摸她那披散在枕上的长发。“答应我，绿萍，等你一出院，我们就结婚！”
绿萍沉默了，只是用那对大眼睛泪汪汪的看着他。
“好吗？绿萍？”他迫切的问：“答应我！让我来照顾你！让我来爱护你！好吗？绿萍？”
绿萍长长叹息。
“我曾经想出国，”她轻声的说：“我曾经想拿硕士、博士，而争取更大的荣誉。但是，现在，我什么梦想都没有了……”她轻声饮泣。“我所有所有的梦想，在这一刻，都只化成了一个；那就是——如何只靠一条腿，去做个好妻子！你的好妻子，楚濂。”
楚濂跪在那儿，有好半天，他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绿萍。然后，他扑过去，他的头慢慢的俯向她，他的嘴唇接触到了她的。
不知何时，泪水已经爬满了我一脸，不知何时，我手里那玫瑰花梗上的刺已刺进我的手指，不知何时，我那身边的门已悄然滑开……我正毫无掩蔽的暴露在门口。
我想退走，我想无声无息的退走。但是，来不及了，我的移动声惊动了他们，楚濂抬起头来，绿萍也转过眼光来，他们同时发现了我。
无法再逃避这个场面，无法再装作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只能走了进去，脚像踩在一堆堆的棉絮里，那样不能着力，那样虚浮，那样轻飘，我必须努力稳定自己的步伐，像挨了几千年，才挨到绿萍的床边。我把玫瑰花放在床头柜上，俯下身来，我把我那遍是泪痕的脸颊熨贴在绿萍的脸上，在她耳边，轻声耳语了一句：“我没骗你吧？姐姐？”
抬起头来，我直视着楚濂，运用了我最大的忍耐力，我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静，我说：
“欢迎你做我的姐夫，楚濂。”
楚濂的面色如纸，他眼底掠过了一抹痛楚的光芒，这抹痛楚立即传染到我身上，绞痛了我的五脏六腑。我知道无法再逗留下去，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些什么事情来。我重重的一摔头，用衣袖抹去了颊上的泪痕，我很快的说：
“刚好我给你们送了玫瑰花来，我高兴——我是第一个祝福你们的人！”
掉转身子，我走出了病房，阖上了那扇门。我立即奔出走廊，冲过候诊室，父亲一下子拦住了我。
“紫菱？”他惊异的喊。“你什么时候来的？”
“爸爸！”我叫着说：“他们刚刚完成了订婚仪式！”
父亲瞪视着我，我挣脱了他，奔出了医院。

11
好几天过去了。
晚上，我独自坐在我的卧室内，对着窗上的珠帘，抱着我的吉他，一遍又一遍的弹着我那支“一帘幽梦”。室内好静好静，父亲母亲都在医院里。楚濂三天前就出了院，现在一定也在医院里陪绿萍。整栋房子剩下了我和阿秀，阿秀可能在楼下她自己的屋里。反正，整座房子都笼罩在一片寂静里。
我的吉他声争争琮琮的响着，响一阵，又停一阵，侧着耳朵，我可以听到窗外的风声，簌簌瑟瑟。昨晚下过雨，今晨我到花园里看过，苔青草润，落花遍地。“昨夜雨疏风动，今宵落花成冢，春来春去俱无踪，徒留一帘幽梦！”哦，徒留一帘幽梦！仅仅是“徒留一帘幽梦”而已！我望着珠帘，听着风声，面对着一灯荧然，心中是一片茫然，一片迷惘，一片深深切切的悲愁。啊，什么是人生？什么是命运？是谁在冥冥中主宰着天地万物？
把吉他放在桌上，我开始沉思。事实上，我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因为我脑子里是一片空白。但，我就那样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近来，这种独坐沉思的情况几乎变成了我的日常生活，我能一坐就是一整天，一坐就是一整夜。我已不再哭泣，不再流泪，我只是思想，虽然我什么都想不透。
我坐着，很久很久，直到门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我侧耳倾听，大约是母亲或父亲回来了，我仍然寂坐不动，然后，我听到有脚步声走上楼，再径直走向我的房门口，我站起身子，背靠着书桌，面对着房门。
有人敲门，轻轻的几响。
“进来吧，”我说：“门没有锁。”
门开了，我浑身一震，竟然是楚濂！
他走了进来，把房门在身后阖拢，然后，他靠在门上，一瞬也不瞬的望着我。我僵了，呆了，靠在书桌上，我也一动也不动的看着他。我们相对注视，隔了那么远的一段距离，但是，我们几乎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彼此的心跳。我的眼睛张得很大很大，在心脏的狂跳之下，我知道我一定面无人色。他的眼睛黑而深沉，他的胸腔在剧烈的起伏。他整个人像是胶着在那门上，只是站着，只是望着我。但是，逐渐的，一种深刻的痛楚来到了他的眼睛中，遍布在他的面庞上。当他用这种痛楚的眼光凝视着我时，我觉得颤抖从我的脚下往上爬，迅速的延伸到我的四肢。泪浪一下子就涌进我的眼眶，他整个人都变成了水雾中模糊浮动的影子。
于是，他对我冲了过来，什么话都没有说，他跪了下去，跪在我的脚前，他用手抱住了我的腿，把面颊埋进我的裙褶里。
泪水沿着我的面颊，滴落在他那浓厚的黑发上，我抖索着，感到他那温热的泪水，濡湿了我的裙子。
“紫菱，哦，紫菱！”他终于叫了出来。
我用手抱着他的头，一任泪水奔流，我轻声抽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紫菱，”他仍然埋着头，避免看我，用带泪的声音低诉着：“有一个水晶玻璃的艺术品，完整，美丽。我却不小心把它打破了，弄坏了。于是，我只好把它买下来！我只好！这是唯一我能做的事！”
他的声音那样凄楚，痛苦，而无助。于是，我也抖索着跪下来了，我用手捧着他的头，让他面对着我，我们相对跪着，泪眼相看，只是无语凝噎。好半天，我吸了吸鼻子，对他慢慢的摇了摇头。
“不要解释，楚濂，用不着解释。”
他的眼睛深深的凝视我，然后，他发出一声低喊，对我俯过头来。
我迅速的转开头，避开了。
“哦，紫菱！”他受伤的叫着。“你竟避开我了！好像我是一条毒蛇，再也不配沾到你，好像我会弄脏你，会侮辱了你，好像我已经变了一个人，再也不是当日的楚濂！好像……”
“楚濂，”我制止了他，把头转向另一边，我不敢面对他的眼睛。“一切的情况都已经变了，不是吗？”
“情况是已经变了，但是，我的人并没有变，我的心也没有变，你不必像躲避瘟疫一样的躲开我！”他叫着。
“你要我怎样？”我转回头来，正视着他，呼吸急促的鼓动了我的胸腔，我的声音激动而不稳定：“你即将成为我的姐夫，你已经向我的姐姐求了婚，示了爱，现在，你又要求我继续做你的爱人，可能吗？楚濂？难道因为你闯了祸，撞了车，你反而想——”我重重的喊出来：“一箭双雕了？”
他大大的震动了一下，然后，他对我举起手来，恶狠狠的盯着我。我想，他要打我。但是，他的手停在半空中了，他那凶恶的眼光迅速的变得沮丧而悲切，他的手慢慢的垂了下来，无力的垂在身边。他继续凝视我，失望、伤心、无助、和孤苦是清清楚楚的写在他的眼睛里的。他慢慢的垂下了头，然后，他慢慢的站起身来，慢慢的车转身子，他向房门口走去，嘴里喃喃的说：
“你是对的，我已经没有资格，没有资格对你说任何话，没有资格爱你，也没有资格被你所爱！你是对的，我应该离开你远远的，最好一生一世都不要见到你，以免——触犯了你！”
他站在门口，伸手触着门柄。
“楚濂！”我尖叫。
他站住了，回过头来，用燃烧着火焰，充满了希望的眸子紧盯着我。哦，天哪！我的楚濂！我深爱着的楚濂，他原是我的生命及一切，不是吗？我站起身来，奔过去、迅速的，我就被他拥进怀里了，他的嘴唇狂热的、饥渴的接触到了我的。我们两人的眼泪混合在一起，呼吸搅热了空气，我们紧紧的拥抱着对方，辗转吸吮，吻进了我们灵魂深处的热爱与需求。
然后，我挣扎着推开了他，挣扎着从他怀抱中解脱了出来，我注视着他，喘息的说：
“现在，楚濂，属于我们的一段已经结束了，今生缘尽于此。以后，我们再见到的时候，你就是绿萍的爱人，和绿萍的未婚夫了！现在，你走吧！”
他望着我，深深切切的望着我。
“你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我坚决的说：“我们以往的一段爱情，已经烟消云散，我和你要彻彻底底的斩断这段感情。你，”我加重了语气：“不能和我的姐姐游戏，你要真真正正的去爱她！”
他盯着我。
“你把人生看得多么单纯！”他说：“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斩得断，只有爱情……”他眼里布满了血丝：“请你告诉我，如何去斩断？”
“请你告诉我，”我重重的说：“那天你跪在我姐姐床前发的誓言，是真是假？”
他喘着气，闭上了眼睛。
“哦！”他低喊：“我发誓的时候就知道，我是掉进万劫不复的地狱里去了！”
“不是的，楚濂，”我含泪说：“绿萍爱你，她真的爱你，你所要做的，只是忘记我，然后试着去爱她。我们都是青梅竹马长大的，绿萍美好而温柔，她配你，并没有辱没你！只要你爱她，你的地狱就会变成天堂！”
他注视了我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
“我想，”他终于开了口，喉音沙哑而悲凉：“我了解你的意思了。紫菱，”他一直望进我的眼睛深处，他哽咽的说：“你是个好女孩，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女孩，我真不知道，将来谁有幸能够得到你！”
谁有幸吗？我满腹凄凉的想着，可能得到我的人，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呢！凝视着楚濂，我说：
“你知道我最爱你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吗？”
他摇了摇头。
“是你跪在绿萍床前，说你爱她的时候。”
他看着我。
“那么，”他低声问：“我所做的事，正是你希望我做的事了？”
我默然点头。
“很好，”他凄凉的微笑了一下。“这句话或者可以鼓励我，或者可以支持我以后整个的生命。”
他这语气，他这神态，以及他这微笑和他这句话，都抽痛了我的心脏和神经。但是，我知道我不能再软弱，我知道我和他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只要我稍一软弱，就可能造成永远牵缠不清的纠纷和烦恼。于是，我挺直了背脊，伸手打开了房门：
“你该走了！”我说。
他继续紧盯着我。
“你该走了！”我再说了一遍。
“是的，我该走了！”他点了点头，伸手想抚摸我的面颊，我很快的避开了。于是，他凄然一笑，重重的摔了一下头，说：“再见！紫菱！”
“再见！楚濂！”我说。
他再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就转过身子，迅速的奔出了门外，我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又听着他走出客厅，我跑到窗前，拂开那些珠帘，我望着他的影子很快的穿过花园，他没有回顾，径直走向大门，他开门出去了。走出了我的世界，也走出了我的生命。
那远远传来的关门声震碎了我的心智，我突然整个的脱力了。我跌倒在床前面，坐在那儿，我把头埋在床上的被单里，开始不能控制的、沉痛的啜泣了起来。
我一定哭了很久很久，我一定有一段长时间都没有意识和神智，因为我居然没有听到门铃声，也居然没有听到有人走上楼，又直接走进了我屋里，直到那关上房门的声音才震动了我，我茫茫然的转过头来，泪眼模糊的看着那走向我的人影。他在我床沿上坐了下来，一只手温柔的落在我的头发上，一个亲切的声音好温柔好温柔的在我耳边响起：
“好了，紫菱，不要再哭了，你已经哭了一个多小时了！”
我惊愕的仰头望着他，我接触到一对深沉、关切、而怜惜的眸子。好几万个世纪以前，曾有一个男人，在我家的阳台上捡到一个“失意”，现在，他又捡到了我。取出一条干净的手帕，他细心的为我拭去颊上的泪痕。我迷茫的、困惑的望着他，口齿不清的问：
“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已经来了半个多小时，你的房门开着，我一直站在你房门口。”他说，凝视着我：“我到医院去看过你姐姐，知道你一个人在家，我就忍不住来看看你，我想，”他顿了顿：“我来的时候，楚濂一定刚刚走。”
楚濂，我咬咬嘴唇。是了，一定是阿秀告诉他，楚濂来过。我垂下头，默然不响。由于哭了太久，我仍然止不住那间歇性的抽噎。
他用手托起了我的下巴，整理着我那满头乱发，他的眼光诚挚，温柔，而带着抹鼓励的笑意。
“不要再哭了，瞧，把眼睛哭得肿肿的，明天怎么见人？”
“我不要见人，”我凄楚的说：“我什么人都不要见，我愿意找一个深深的山洞，把自己藏起来。”
“也不要见我吗？”他微笑的问。
“你是例外，费云帆。”我坦率的说。
他的眼睛闪烁了一下。
“为什么？”他不经心似的问。
“你可以把外界的消息传达给我。”
他轻轻一笑。
“你是勘得破红尘？还是勘不破红尘？”
我颓丧的把胳膊支在床上，用手托住下巴。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我说，一股心酸，泪珠又夺眶而出。“我奇怪你居然笑得出来！”
“好了，紫菱，”他慌忙说，收住了笑，一本正经的望着我：“让我告诉你，人生的旅程就是这样的，到处都充满了荆棘，随时都会遭遇挫折，我们没有人能预知未来，也没有人能控制命运。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就发生过了，哭与笑都是情绪上的发泄，并没有办法改变已发生的事实。”他抹去我的泪，轻声的说：“别哭，小姑娘，我弹吉他给你听好吗？”
“好。”我闷闷的说。
他拿起了桌上的吉他。
“想听什么曲子？”
“有一个女孩名叫‘失意’，她心中有着无数秘密……”我喃喃的念着，带泪的念着。
“这支曲子不好，让我弹些好听的给你听。如果你听厌了，告诉我一声。”
于是，他开始弹吉他，他先弹了我所深爱的“雨点打在我头上”，然后，他弹了“爱是忧郁的”，接着，他又弹了电影“男欢女爱”的主题曲，再弹了“昨天”和被琼恩·贝兹唱红的民歌“青青家园”……他一直弹了下去，弹得非常用心，非常卖力。我从没有听过他这样专心一致的弹吉他，他不像是在随意弹弹，而像是在演奏。我的注意力不知不觉的被那出神入化的吉他声所吸引了，仰着头，我呆呆的望着他。
他凝视着我，面色严肃而专注。他的手指从容不迫的从那琴弦上掠过去，一支曲子又接一支曲子，他脑海里似乎有着无穷尽的曲子，他一直弹下去，一直弹下去，毫不厌烦，毫不马虎，他越弹越有劲，我越听越出神。逐渐的，我心中的惨痛被那吉他声所遮掩，我不知不觉的迎视着他那深邃的眸子，而陷进一种被催眠似的状态中。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两小时、三小时，或者更长久，我不知道时间，我只知道最后他在弹“一帘幽梦”，反复的弹着那支“一帘幽梦”，他的眼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我的脸，当他第五遍，或第六遍结束了“一帘幽梦”的尾音时，我累了，我听累了，在地板上坐累了，仰着头仰累了……反正，我累了。于是，我长叹了一声，说：
“好了，不要再弹了。”
“你听够了？”他问。
“够了！”
他放下了吉他，挺了挺背脊，他的眼睛深黝黝的盯着我的脸庞。
“你总算听够了，”他说：“你知道我弹了多久？”
我摇摇头。
他伸出他按弦的手指来，于是，我惊骇的发现，他每个手指都被琴弦擦掉了一层皮，而在流着血。他竟流着血弹了三小时的吉他！我睁大眼睛，望着他那受伤的手指，我目瞪口呆而张口结舌。
“你的吉他没有好好保养，你忘了上油，”他笑着说：“我又太久没有这样长时间‘演奏’过了，否则，也不至于磨破手指。”
“可是，你……你……为什么要一直……一直弹下去？你……你为什么不停止？”我嗫嚅着问。
“因为你没有叫我停止。”他说，静静的望着我。
我摇头。
“我不懂。”我蹙着眉说。
“因为我想治好你的眼泪。”他再说。
“我还是不懂。”我依然摇头。
“那么，让我告诉你吧！”他的声音突然变得粗鲁而沙哑：“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情，傻瓜！天下的男人并不止楚濂一个！”
我那样震惊，那样意外，那样莫名其妙的感动。我凝视着他，费云帆，那个在阳台上捡到我的男人！那个永远在我最失意的时候出现的男人！我的眼眶潮湿了，我用手轻轻去握他那受伤的手指。他想“治好”我的眼泪，却反而“勾出”了我的眼泪，我啜泣着说：
“你是我的小费叔叔！”
“不，”他低语：“我不是你的叔叔，如果你不认为我是乘虚而入，如果你不认为我选的时间不太对，如果你还不认为我太讨厌，或太老，我希望——你能接受我做你的丈夫！”
我惊跳，眼睛瞪得好大好大。
“你——你——”我结舌的说：“你一定不是认真的，你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我很认真，这些年来，我从没有对一件事这样认真过。”他一本正经的说，那样深沉而恳挚的望着我。“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也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很明白这并不是个求婚的好时间，但我不愿放弃这个机会。”
“可是……可是……”我讷讷的说：“你为什么要向我求婚？你明知道……明知道我爱的不是你！”
他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他握住了我的双手。
“不要考虑我为什么，”他说：“只要考虑你愿不愿意嫁我，好吗？”
“我不懂，”我拚命摇头：“我完全不了解你。费云帆，即使你可怜我，同情我，你也不必向我求婚！”
“你有没有想过，”他微笑起来：“我可能爱上了你？”
我蹙紧眉头，仔细的望着他的脸。
“那是不可能的事！”我说。
“为什么？”
“你有那么丰富的人生经验，你遇到过各种各样的女人，你见过最大的世面，你不可能会爱上一个像我这样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
他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你不是傻瓜！那么我就是傻瓜！”他诅咒似的喃喃低语。然后，他重新正视着我：“好了，紫菱，我只要告诉你，我的求婚是认真的。你不必急着答复我，考虑三天，然后，告诉我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假若你同意了，我们可以马上行婚礼，然后，我带你到欧洲去。”
“欧洲？”我一愣，那似乎是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似乎在这个星球以外的地方，似乎和一个无人所知的山洞并没有什么不同……我可以走得远远的，躲开绿萍，躲开楚濂，躲开这一切的一切……
费云帆紧紧的盯着我，观察着我，显然，我的思想并没有逃过他锐利的目光。
“是的，欧洲，”他说：“那是另一个世界，你可以逃开台北这所有的烦恼和哀愁。”
我困惑的看着他。
“我不知道……”
他紧握了我的手一下。
“现在不必回答我，等你好好的睡一觉，好好的想过再说。”他顿了顿。“再有，别被我的历史所吓倒，我发誓，我会做个好丈夫。”
“但是……但是……”我仍然嗫嚅着：“我并不爱你呀！”
他再度微微一震。
“楚濂也不爱绿萍，对吗？”他说：“人们并不一定为爱情而结婚，是吗？”
楚濂，我心中猛然一痛。
“我被你搅糊涂了，”我迷乱的说：“我仍然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不知道这事对不对，爸爸妈妈不会赞成的……”
“别考虑那么多，行不行？”他忍耐的说，直视着我的眼睛：“只要考虑一件事，你愿不愿意嫁给我，跟我到欧洲去。其他的问题，是我的，不是你的，懂吗？”
我茫然的瞪视着他。
他深深的注视着我，接着，他低叹了一声，站起身来。
“你仔细的想想吧！紫菱！”
我蹙紧眉头。
“我等你的答复！”他再说：“但是，请求你，不要让我等待太久，因为等待的滋味并不好受！”
我仰头望着他。
“你要走了吗？”我问。
“夜已经很深了，你父母快要回来了。”他说：“今晚别再伤脑筋了，明天好好的想一想。我希望——”他歪了歪头，难以觉察的微笑了一下。望了望窗上的珠串。“有一天，我能和你‘共此一帘幽梦’！”
他走过来，俯下身子，很绅士派头的在我额上轻轻的印下一吻，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我的房间。
我仍然呆呆的坐着，像被催眠般一动也不动。

12
一连三天，我都神志迷乱而精神恍惚。这些日子来，绿萍的受伤，楚濂的抉择，以至于费云帆对我提出的求婚这接二连三的意外事故，对我紧紧的包围过来，压迫过来，使我简直没有喘息的机会。费云帆要我考虑三天，我如何考虑？如何冷静？如何思想？我像一个飘荡在茫茫大海中的小舟，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我的目标？什么是我的方向？我迷失了，困惑了，我陷进一种深深切切的、无边无际的迷惘里。
为了避免再见到楚濂，更为了避免看到楚濂和绿萍在一起，我开始每天上午去医院陪伴绿萍，因为楚濂已恢复了上班，他必须在下班后才能到医院里来。绿萍在逐渐复元中，她的面颊渐渐红润，精神也渐渐振作起来了。但是，每天清晨，她张开眼睛的时间开始，她就在期待着晚上楚濂出现的时间。她开始热心的和我谈楚濂，谈那些我们童年的时光，谈那些幼年时的往事，也谈他们的未来。她会紧张的抓住我的手，问：
“紫菱，你想，楚濂会忍受一个残废的妻子吗？你想他会不会永远爱我？你想他会不会变心？你觉得我该不该拒绝这份感情？你认为他是不是真的爱我？”
要答复这些问题，对我是那么痛苦那么痛苦的事情，每一句问话都像一根鞭子，从我的心上猛抽过去，但我却得强颜欢笑，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用充满了信心的声调说：
“你怎么可以怀疑楚濂？他从小就不是个说话不负责任的人！”
然后，回到家中，一关上房门，我就会崩溃的倒在床上，喃喃的、辗转的低声呼喊：
“天哪！天哪！天哪！”
不再见楚濂，那几天我都没有见到楚濂。费云帆也没来看我，他显然想给我一份真正安静思索的时间，可是，我的心情那样混乱，我的情绪那样低落，我如何去考虑、思想呢？三天过去了，我仍然对于费云帆求婚的事件毫无真实感，那像个梦，像个儿戏……我常独坐窗前，抱着吉他，迷迷糊糊的思索着我的故事，不，是我们的故事，我，绿萍，楚濂，和费云帆。于是，我会越想越糊涂，越想越昏乱，最后，我会丢掉吉他，用手抱紧了头，对自己狂乱的喊着：
“不要思想！不要思想！停止思想！停止思想！思想，你是我最大的敌人！”
思想是我的敌人，感情，又何尝不是？它们联合起来，折磨我，辗碎我。
第四天晚上，费云帆来了。
他来的时候，母亲在医院里，父亲在家，却由于太疲倦而早早休息了。我在客厅里接待了他。
我坐在沙发上，他坐在我的身边，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我。这已经是春末夏初的季节了，他穿着件全黑的衬衫，外面罩了件黄蓝条纹的外套，全黑的西服裤，他看来相当的潇洒和挺拔，我第一次发现他对服装很考究，而又很懂得配色和穿的艺术。他斜靠在椅子里，伸长了腿，默默的审视着我，他的头发浓而黑，眉毛也一样黑，眼睛深沉而慧黠，我又第一次发现，他是个相当男性的、相当具有吸引力的男人！
“你在观察我，”他说，迎视着我的目光：“我脸上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吗？”
“有的。”我说。
“是什么？”
“我发现你长得并不难看。”
“哦？”他的眉毛微微扬了扬。
“而且，你的身材也不错。”
他的眉毛扬得更高了，眼睛里闪过一抹不安和疑惑。
“别绕圈子了，”他用鼻音说：“你主要的意思是什么？”
“一个漂亮的、颇有吸引力的、有钱的、有经验的、聪明的男人，在这世界上几乎可以找到最可爱的女人，他怎会要个失意的、幼稚的、一无所知的小女孩？”
他的眼睛闪着光，脸上有种奇异的神情。
“我从不知道我是漂亮的、有吸引力的、或聪明的男人，”他蹙起眉头看我：“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的赞美？还是该默默承受你的讽刺？”
“你明知道我没有讽刺你，”我严肃的说：“你也明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他注视了我好一会儿。
“好吧，”他说：“让我告诉你为什么好吗？”
“好的。”
“因为你不是个幼稚的、一无所知的小女孩。你善良、美好、纯真，充满了智慧与热情，有思想，有深度，你是我跑遍了半个地球，好不容易才发现的一颗彗星。”
“你用了太多的形容词，”我无动于衷的说：“你经常这样去赞美女孩子吗？你说得这么流利，应该是训练有素了？”
他一震，他的眼睛里冒着火。
“你是个无心无肝的冷血动物！”他咬牙说。
“很好，”我闪动着眼睑：“我从不知道冷血动物和彗星是相同的东西！”
他瞪大眼睛，接着，他就失笑了。不知怎的，他那笑容中竟有些寥落，有些失意，有些无可奈何。他那一大堆的赞美词并未打动我，相反的，这笑容却使我心中猛的一动，我深深的看着他，一个漂亮的中年男人！他可以给你安全感，可以带你到天边海角。我沉吟着，他取出了烟盒，燃上了一支烟。
“我们不要斗嘴吧，”他说，喷出一口浓浓的烟雾：“你考虑过我的提议吗？”
我默然不语。
“或者，”他不安的耸了耸肩。“你需要更长的一段时间来考虑？”
“我不需要，”我凝视他：“我现在就可以答复你！”
他停止了吸烟，盯着我。
“那么，答复吧！愿意或不愿意？”
“不愿意。”我很快的说。
他沉默片刻，再猛抽了一口烟。
“为什么？”他冷静的问。
“命运似乎注定要我扮演一个悲剧的角色，”我垂下眼帘，忽然心情沉重而萧索。“它已经戏弄够了我，把我放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枯井里，让我上不能上，下不能下。我自己去演我的悲剧没有关系，何苦要把你也拖进去？”
他熄灭了那支几乎没抽到三分之一的烟。
“听我说，紫菱，”他伸手握住了我的双手，他的手温暖而有力。“让我陪你待在那枯井里吧，说不定我们会掘出甘泉来。”
他的语气撼动了我，我抬眼看他，忽然泪眼凝注。
“你真要冒这个险，费云帆？”
“我真要。”他严肃的说，眼光那么温柔，那么温柔的注视着我，使我不由自主的落下泪来。
“我不会是个能干的妻子。”我说。“我不会做家务，也不会烧饭。”
“我不需要管家，也不需要厨子。”他说。
“我不懂得应酬。”
“我不需要外交官。”
“我也不懂得你的事业。”
“我不需要经理。”
“那么，”我可怜兮兮的说：“你到底需要什么？”
“你。”他清晰的说，眼光深邃，一直望进我的灵魂深处。“只有你，紫菱！”
一串泪珠从我眼中滚落。
“我很爱哭。”我说。
“你可以躺在我怀里哭。随你哭个够。”
“我也不太讲理。”
“我会处处让着你。”
“我的脾气很坏，我又很任性。”
“我喜欢你的坏脾气，也喜欢你的任性。”
“我很不懂事。”
“我不在乎，我会宠你！”
我张大眼睛，透过泪雾，看着他那张固执而坚定的脸，然后，我轻喊了一声：说：
“你这个大傻瓜！如果你真这么傻，你就把我这个没人要的小傻瓜娶走吧！”
他用力握紧我的手，然后，他轻轻的把我拉进了他怀里，轻轻的用胳膊圈住了我，再轻轻的用他的下额贴住我的鬓角，他就这样温温存存的搂着我。好久好久，他才俯下头来，轻轻的吻住了我的唇。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仔细的审视着我的脸，他看得那样仔细，似乎想数清楚我有几根眉毛或几根睫毛。接着，他用嘴唇吻去我眼睫上的泪珠，再温柔的、温柔的拭去我面颊上的泪痕，他低语着说：
“你实在是个很会哭的女孩子，你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眼泪呢？但是，以后我要治好你，我要你这张脸孔上布满了笑，我要你这份苍白变成红润，我要你……天哪，”他低喊：“这些天来，你怎么消瘦了这么多！我要你胖起来！我要你快活起来！”他把我的头轻轻的压在他肩上，在我耳边再轻语了几句：“我保证做你的好丈夫，终我一生，爱护你，照顾你。紫菱，我保证，你不会后悔嫁给了我。”
忽然间，我觉得自己那样渺小，那样柔弱。我觉得他的怀抱那样温暖，那样安全。我像是个暴风雨中的小舟，突然驶进了一个避风的港口，说不出来的轻松，也有份说不出来的倦怠。我懒洋洋的依偎着他，靠着他那宽阔的肩头，闻着他衣服上布料的气息，和他那剃胡水的清香，我真想这样靠着他，一直靠着他，他似乎有足够的力量，即使天塌下来，他也能撑住。我深深叹息，费云帆，他应该是一个成熟的、坚强的男人！我累了，这些日子来，我是太累太累了。我闭上眼睛，喃喃的低语：
“费云帆，带我走，带我走得远远的！”
“是的，紫菱。”他应着，轻抚着我的背脊。
“费云帆，”我忽然又有那种梦似的、不真实的感觉。“你不是在和我儿戏吧？”
他离开我，用手托着我的下巴，他注视着我的眼睛：
“婚姻是儿戏吗？”他低沉的问。
“可是，”我讷讷的说：“你曾经离过婚，你并不重视婚姻，你也说过，你曾经把你的婚姻像垃圾般丢掉。”
他震颤了一下。
“所以，人不能有一点儿错误的历史。”他自语着，望着我，摇了摇头。“信任我，紫菱，人可以错第一次，却不会错第二次！”
他说得那样恳切，那样真挚，他确实有让人信任的力量。我凝视他，忍不住又问：
“你确实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不是小孩子了，紫菱。”
“可是，我是不愿欺骗你的，”我轻蹙着眉，低低的说：“你知道我爱的人是……”
他很快的用嘴唇堵住我的嘴，使我下面的话说不出口，然后，他的唇滑向我的耳边，他说：
“我什么都知道，不用说，也不要说，好吗？”
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然后，我又把头倚在他肩上，我叹息着说：
“我累了。”
“我知道。”
他抱紧了我，我就静静的依偎在他怀里，我们并排挤在沙发中，我又闭上了眼睛，就这样依偎着，静静的，静静的，我听得见他的心跳。他的手绕着我的脖子，他的头紧靠着我的。最近，我从没有这样宁静过，从没有这样陷入一种深深的静谧与安详里。
不知多久以后，他动了动，我立即说：
“不要离开我！”
“好的，”他静止不动：“我不离开。可是，”他温存的、轻言细语的说：“你母亲回来了！”
我一怔，来不及去细细体味他这句话，客厅的玻璃门已经一下子被打开了！我居然没有听到母亲用钥匙开大门的声音，也没有听到她穿过花园的脚步声。我的意识还没清醒以前，母亲已像看到客厅里有条恐龙般尖叫了起来：
“哎呀！紫菱！你在做什么？”
我从费云帆的怀里坐正了身子，仰头望着母亲，那种懒洋洋的倦怠仍然遍布在我的四肢，我的心神和思想也仍然迷迷糊糊的，我慢吞吞的说了句：
“哦，妈妈，我没有做什么。”
“没有做什么？”母亲把手提包摔在沙发上，气冲冲的喊着。“费云帆！你解释解释看，这是什么意思？”
“不要叫，”费云帆安安静静的说：“我正预备告诉你，”他清晰的，一字一字的吐了出来：“我要和紫菱结婚了！”
“什么？”母亲大叫，眼睛瞪得那么大，她一瞬也不瞬的望着我们。“你说什么？”
“我要和紫菱结婚，”费云帆重复了一次，仍然维持着他那平静而安详的语气：“请求您答应我们。”
母亲呆了，傻了，她像化石般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她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像看一对怪物般看着我和费云帆。然后，她忽然清醒了，忽然明白了过来。立刻，她扬着声音，尖声叫着父亲的名字：
“展鹏！展鹏！你还不快来！展鹏！展鹏！……”
她叫得那样急，那样尖锐，好像是失火了。于是，父亲穿着睡衣，跌跌冲冲的从楼上跑了下来，带着满脸的惊怖，一叠连声的问：
“怎么了？绿萍怎么了？怎么了？绿萍怎么了？”
他一定以为是绿萍的伤势起了变化，事实上，绿萍已经快能出院了。母亲又叫又嚷的说：
“不是绿萍，是紫菱！你在家管些什么？怎么允许发生这种事？”
“紫菱？”父亲莫名其妙的看着我：“紫菱不是好好的吗？这是怎么回事？”
“让我来说吧，”费云帆站起身来，往前跨了一步。“我想请求你一件事。”
“怎么？怎么？”父亲睡眼惺忪，完全摸不着头脑：“云帆，你又有什么事？”
“我的事就是紫菱的事，”费云帆说：“我们已经决定结婚了！”
父亲也呆了，他的睡意已被费云帆这句话赶到九霄云外去了。他仔细的看了费云帆一眼，再转头望着我，他的眼光是询问的，怀疑的，不信任的，而且，还带着一抹深刻的心痛和受伤似的神情。好半天，他才低声的问我：
“紫菱，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爸爸！”我轻声回答。
“好呀！”母亲又爆发般的大叫了起来。“费云帆，你真好，你真是个好朋友！你居然去勾引一个还未成年的小女孩！我早就知道你对紫菱不安好心，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自以为你有钱，有经验，你就把紫菱玩弄于股掌之上！你下流，卑鄙！”
“慢着！”费云帆喊，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雪白。“你们能不能听我讲几句话！”
“你还有话好说？你还有脸说话？”母亲直问到他脸上去。“你乘人之危，正在我们家出事的时候，没有时间来顾到紫菱，你就勾引她……”
“舜涓！”父亲喊：“你不要说了，让他说话！”他严厉的盯着费云帆。“你说吧，云帆，说个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要说的话非常简单，”费云帆沉着脸，严肃的、郑重的、清晰的、稳定的说：“我对紫菱没有一丝一毫玩弄的心理，我发誓要爱护她，照顾她，我请求你们允许我娶她做我的妻子！”
“请求！”母亲大声喊：“你是说请求吗？”
“是的！”费云帆忍耐的说。
“那么，我也给你一个很简单的答复，”母亲斩钉截铁的说：“不行！”
费云帆深深的望着母亲。
“我用了请求两个字，”他低沉的说：“那是由于我对你们两位的尊重。事实上，这是我和紫菱两个人间的私事，只要她答应嫁给我，那么，你们说行，我很感激，你们说不行，我也一样要娶她！”
“天呀！”母亲直翻白眼：“这是什么世界？”她注视着父亲，气得发抖。“展鹏，都是你交的好朋友！你马上打电话给云舟，我要问问他！”
“不用找我的哥哥，”费云帆挺直着背脊，坚决的说：“即使你找到我的父亲，他也无法阻止我！”
“啊呀！”母亲怪叫，“展鹏，你听听！你听听！这是什么话？啊呀，我们家今年是走了什么霉运，怎么所有倒楣的事都集中了？”
“舜涓，你冷静一下！”父亲用手掠了掠头发，努力的平静着他自己，他直视着费云帆，他的眼光是深思的，研判的，沉重的。“告诉我，云帆，你为什么要娶紫菱？你坦白说！理由何在？”
费云帆沉默了几秒钟。
“我说坦白的理由，你未见得会相信！”他说。
“你说说看！”
费云帆直视着父亲。
“我爱她！”他低声说。
“爱？”母亲又尖叫了起来：“他懂得什么叫爱？他爱过舞女，酒女，吧女，爱过成千成万的女人！爱，他懂得什么叫爱……”
“舜涓！”父亲喊，阻止了母亲的尖叫。他的眼光一直深沉的、严肃的打量着费云帆。这时，他把眼光调到我身上来了。他走近了我，仔细的凝视我，我在他的眼光下瑟缩了，蜷缩在沙发上，我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被动的看着他。他蹲下了身子，握住了我的手，他慈爱的、温柔的叫了一声：“紫菱！”
泪水忽然又冲进了我的眼眶，我本就是个爱哭的女孩。我含泪望着我那亲爱的父亲。
“紫菱，”他亲切的、语重心长的说：“我一直想了解你，一直想给予你最充分的自由。你不愿考大学，我就答应你不考大学，你要学吉他，我就让你学吉他，你喜欢文学，我给你买各种文学书籍……我一切都迁就你，顺着你。但是，这次，你确实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抬眼看了看费云帆，我立即接触到他那对紧张而渴求的眸子，这眼光使我的心猛然一跳。于是，我正视着我的父亲，低声的回答：
“我知道，爸爸。”
“你确实知道什么叫爱情吗？”父亲再问。
我确实知道什么叫爱情吗？天哪！还有比这问题更残酷的问题吗？泪水涌出了我的眼眶，我啜泣着说：
“我知道，爸爸！”
“那么，你确定你爱费云帆吗？”
哦！让这一切快些过去吧！让这种“审问”赶快结束吧！让我逃开这所有的一切吧！我挣扎着用手蒙住了脸，我哭泣着，颤抖着喊：
“是的！是的！是的！我爱他！爸爸，你就让我嫁给他吧！你答应我了吧！”
父亲放开了我，站直了身子，我听到他用苍凉而沉重的声音，对费云帆说：
“云帆，我做梦也没想过，你会变成我的女婿！现在，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他咬牙，好半天才继续下去：“好吧！我把我的女儿交给了你！但是，记住，如果有一天你欺侮了紫菱，我不会饶过你！”
“展鹏！”母亲大叫：“你怎么可以答应他？你怎么可以相信他？他如何能做我们的女婿？他根本比紫菱大了一辈！不行！我反对这事！我坚决反对……”
“舜涓，”父亲拖住了母亲：“现在的时代已不是父母作主的时代了，他们既然相爱，我们又能怎样呢？”他重新俯下身子看我：“紫菱，你一定要嫁给他，是吗？”
“是的，爸爸。”
“唉！”父亲长叹一声，转向费云帆：“云帆，你是我的好朋友，但我却不知道你是不是个好女婿！”
“你放心，”费云帆诚恳的说：“我绝不会亏待紫菱，而且，我谢谢你，由衷的谢谢你。”
“不行！”母亲大怒，狂喊着说：“展鹏，女儿不是你一个人的，你答应，我不答应！我绝不能让紫菱嫁给一个离过婚的老太保！费云帆，”她狂怒的对费云帆说：“别以为你的那些历史我不知道！你在罗马有个同居的女人，对吗？你在台湾也包过一个舞女，对吗？你遗弃了你的妻子，对吗？你……”
“舜涓！”父亲又打断了她：“你现在提这些事有什么用？翻穿了他的历史，你也未见得阻止得了恋爱！”
“可是，你就放心把紫菱交给这样一个男人？”
“事实上，不管交给谁，我们都不会放心，是吗？”父亲凄凉的说：“因为我们是父母！但是，我们总要面临孩子长大的一天，总要去信任某一个人，或者，去信任爱情！绿萍残废了，她已是个永不会快乐的孩子了，我何忍再去剥夺紫菱的快乐？”
父亲的话，勾起了我所有的愁肠，又那样深深的打进我的心坎里，让我感动，让我震颤，我忍不住放声痛哭了，为我，为绿萍，为父亲……为我们的命运而哭。
“走吧！”父亲含泪拉住母亲：“我们上楼去，我要和你谈一谈，也让他们两个谈一谈。”他顿了顿，又说：“云帆，你明天来看我，我们要计划一下，不是吗？”
“是的。”费云帆说。
母亲似乎还要说话，还要争论，还要发脾气，但是，她被父亲拖走了，终于被父亲拖走了。我仍然蜷缩在沙发里哭泣，泪闸一开，似乎就像黄河泛滥般不可收拾。
于是，费云帆走了过来，坐在我身边，他用胳膊紧紧的拥住了我，他的声音温存、细腻、而歉疚的在我耳边响起：
“紫菱，我是那么那么的抱歉，会再带给你这样一场风暴，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以后，什么都会好好的，我保证！紫菱！”
我把头埋进了他的怀里，啜泣着说：
“费云帆，你不会欺侮我吧？”
“我爱护你还来不及呢，真的。”他说。
我抬起头来，含泪看他：
“那是真的吗？”我问。
“什么事情？”
“妈妈说的，你在罗马和台湾的那些女人。”
他凝视我，深深的、深深的凝视我，他的眼神坦白而真挚，带着抹令人心痛的歉意。
“我是不是必须回答这个问题？”他低问。
我闭了闭眼睛。
“不，不用告诉我了。”我说。
于是，他一下子拥紧了我，拥得那么紧那么紧，他把头埋在我的耳边，郑重的说：
“以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今起，是个全新的我，信任我，我绝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

13
四月底，绿萍出了院，她是坐在轮椅上回家的，那张轮椅是父亲为她所特制，全部是不锈钢的，操作简便而外型美观，但是，它给我的感觉却冷酷而残忍——因为，那是一张轮椅。
楚濂和绿萍的婚礼订在五月一日，为了不要抢在绿萍之前结婚，我和费云帆的婚期选定了五月十五。同一个月里要嫁掉两个女儿，而且是唯有的两个女儿，我不知道父母的心情是怎样的。母亲从一个活泼、开朗的女人，一变而为沉默寡言了。那些日子，她忙着给绿萍准备嫁妆，准备新娘的礼服，她常常和楚伯母在一起，我好几次看到她泪汪汪的倒在楚伯母的肩上，喃喃的说：
“心怡！心怡！看在我们二十几年的交情上，担待绿萍一些儿！”
“你放心，舜涓，”楚伯母诚挚的说：“绿萍一点点大的时候，我们就开过玩笑，说要收她做我的儿媳妇，没料到这话终于应验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绿萍那么美丽，那么可爱……我发誓像爱自己的女儿一样爱她！”
我不知道大人们的心目里到底怎么想，无论如何，这件婚事多少有点儿勉强，多少有点儿不自然，更真切的事实是：轮椅上的婚礼，无论如何是件缺陷。可是，楚家的筹备工作却无懈可击。本来，楚伯伯和楚伯母的观念都是儿女成家立业后，就该和父母分开住。但是，为了绿萍行动的不便，他们把楚濂的新房布置在自己家里，又为了免得绿萍上下楼的不便，他们从一层八楼公寓迁入一栋西式的花园洋房里，那房子有两层楼，楚伯伯夫妇和楚漪都住在楼上，而在楼下布置了两间精致而豪华的房间给绿萍和楚濂。我被硬拉到新房里去参观过，面对着那间粉红色的卧室，窗帘、床单、地毯……我心中所有的，只是一片纯白色的凄凉。
和楚濂他们对比，我和费云帆似乎是被人遗忘了的一对，好在我极力反对铺张的婚礼，和一切形式主义。我们也没有准备新房，因为费云帆预备婚后立刻带我去欧洲，假若无法马上成行，我们预备先住在酒店里。这些日子，我们已预先填妥了婚书，他正在帮我办签证和护照。所以，在填妥结婚证书那天，在法律上，我已经成为了费云帆的妻子。我说不出来我的感觉，自从绿萍受伤以后，我就像个失魂少魄的幽灵，整日虚飘飘的，所有发生的事，对我都仍然缺乏着真实感。
绿萍回家后，我似乎很难躲开不见楚濂了。可是，费云帆是个机警而善解人意的怪物，他总在楚濂刚刚出现的时间内也出现，然后，就把我带了出去，不到深夜，不把我送回家来。他常和我并坐在他那间幽雅的餐厅内，为我叫一杯“粉红色的香槟”，他经常嘲笑我第一次喝香槟喝醉了的故事。斜倚在那卡座内，他燃着一支烟，似笑非笑的望着我，他会忽然问我：
“你今年几岁了？紫菱？”
“二十岁。”
“认识你的时候，你还只有十九。”他说。
“已经又是一年了，人不可能永远十九岁。”
“所以，我现在比你大不到一倍了！”他笑着。
我望着他，想着去年初秋的那个宴会，想着那阳台上的初次相遇，想着那晚我们间的对白……我惊奇他居然记得那些个小节，那些点点滴滴。那时候，我怎会料到这个陌生人有朝一日，会成为我的丈夫。我凝视他，啜着那粉红色的香槟：
“大不到一倍，又怎样呢？”
“感觉上，我就不会化你老太多！”他说，隔着桌子，握住我的手：“紫菱，希望我配得上你！”
我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雾汽。
“我只希望我配得上你。”我低低的说。
“怎么，”他微微一笑：“你这个充满了傲气的小东西，居然也会谦虚起来了！”
“我一直是很谦虚的。”
“天地良心！”他叫：“那天在阳台上就像个大刺猬，第一次和你接触，就差点被你刺得头破血流！”
我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哈！好难得，居然也会笑！”他惊叹似的说，完全是那晚在阳台上的口气。我忍不住笑得更厉害了，笑完了，我握紧他的手，说：
“费云帆，你真是个好人。”
他的眼睛深邃而黝黑。
“很少有人说我是好人，紫菱。”他说。
我想起母亲对他的评价，我摇了摇头。
“你不能要求全世界的人对你的看法都一致。”我说，“但是，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你喜欢好人呢？还是喜欢坏人呢？”他深思的问。
我沉思了一下。
“我喜欢你！”我坦白的说。
他的眼睛闪了闪，一截烟灰落在桌布上了。
“能对‘喜欢’两个字下个定义吗？”他微笑着。
我望着他，一瞬间，我在他那对深沉的眸子里似乎读出了很多很多的东西，一种崭新的，感动的情绪征服了我，我不假思索的，由衷的，吐出了这些日子来，一点一滴积压在我内心深处的言语：
“我要告诉你，费云帆，我将努力的去做你的好妻子，并且，不使你的名字蒙羞。以往，关于我的那些故事都过去了，以后，我愿为你而活着。”
他紧紧的盯着我，一句话也不说，好久好久，他熄灭了烟蒂，轻轻的握起我的手来，把他的嘴唇压在我的手背上。
那晚，我们之间很亲密，我第一次觉得，我和他很接近很接近，也第一次有了真实感，开始发现他是我的“未婚夫”了。离开餐厅后，他开着车带我在台北街头兜风，一直兜到深夜，我们说的话很少，但我一直依偎在他的肩头上，他也一直分出一只手来揽着我。
午夜时分，他在我家门口吻别我时，他才低低的在我耳边说了几句：
“紫菱，今晚你说的那几句话，是我一生听过的最动人的话，我不敢要求你说别的，或者，有一天，你会对我说一句只有三个字的话，不过，目前，已经很够了，我已经很满足了！”
他走了，我回到屋里，心中依然恍恍惚惚的，我不知道他所说的“只有三个字的话”，是什么，或者我知道，但我不愿深入的去想。我觉得，对费云帆，我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到了我的极限了，他毕竟不是我初恋的情人，不是吗？
虽然我竭力避免和楚濂见面，虽然费云帆也用尽心机来防范这件事，但是，完全躲开他仍然是件做不到的事情。这天深夜，当我返家时，他竟然坐在我的卧室里。
“哦，”我吃了一惊：“你怎么还没回家？”
“谈谈好吗？紫菱？”他憋着气说：“我做了你的姐夫，和你也是亲戚，你总躲不了我一辈子！”
“躲得了的，”我走到窗前，用手拨弄着窗上的珠串，轻声的说：“我要到欧洲去。”
“你是为了去欧洲而嫁给费云帆吗？”他问。
我皱皱眉头，是吗？或者是的。我把头靠在窗棂上，机械化的数着那些珠子。
“这不关你的事，对不对？”我说。
他走近我。
“你别当傻瓜！”他叫着，伸手按在我肩上。“你拿你的终身来开玩笑吗？你少糊涂！他是个什么人？有过妻子，有过情妇，有过最坏的纪录，你居然要去嫁给他！你的头脑呢？你的理智呢？你的……”
我摔开了他的手，怒声说：
“住口！”
他停止了，瞪着我。
“别在我面前说他一个字的坏话，”我警告的、低沉的说：“也别再管我任何的事情，知道吗？楚濂？我要嫁给费云帆，我已经决定嫁给他，这就和你要娶绿萍一样是不可更改的事实！你再怎么说也没有用，知道了吗？我亲爱的姐夫？”
他咬紧牙，瞪着眼看我，他眼底冒着火，他的声音气得发抖：
“你变了，紫菱，”他说：“你变了！变得残忍，变得无情，变得没有思想和头脑！”
“你要知道更清楚的事实吗？”我冷然的说：“我是变了，变成熟了，变冷静了，变清醒了！我想，我已经爱上了费云帆，他是个漂亮的、风趣的、有情趣又有吸引力的男人！我并不是为了你娶绿萍而嫁他，我是为了我自己而嫁他，你懂吗？”
他重重的喘气。
“再要说下去，”他说：“你会说你从没有爱过我！对吗？”
“哈！”我冷笑。“现在来谈这种陈年老帐，岂不滑稽？再过三天，你就要走上结婚礼堂了，一个月后的现在，我大概正在巴黎的红磨坊中喝香槟！我们已经在两个世界里了。爱？爱是什么东西？你看过世界上有永不改变的爱情吗？我告诉你，我和你的那一段早就连痕迹都没有了！我早就忘得干干净净了！”
“很好！”他的脸色铁青，转身就向屋外走：“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恭喜你的成熟、冷静、和清醒！再有，”他站在门口，恶狠狠的望着我：“更该要恭喜的，是你找到了一个有钱的阔丈夫！可以带你到巴黎的红磨坊中去喝香槟！”
他打开门，冲了出去，砰然一声把门阖拢。我呆呆的站在那儿，呆呆的看着那房门，心中一阵剧烈的抽痛之后，剩下的就是一片空茫，和一片迷乱。我还来不及移动身子，房门又开了，他挺直的站在门口，他脸上的愤怒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切的悲哀和刻骨的痛楚。他凝视我，凄凉的、温柔的说：
“有什么用呢？紫菱？我们彼此说了这么多残忍的话，难道就能让我们遗忘了对方吗？我是永不会忘记你的，随你怎么说，我永不会忘记你！至于你呢？你就真能忘记了我吗？”
他摇摇头，叹了口长气。不等我回答，他就重新把门一把关上，把他自己关在门外，他走了。我听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了。
我和楚濂的故事，就真这样结束了吗？我不知道。人类的故事，怎样算是结束，怎样算是没有结束？我也不知道。但是，三天后，我参加了他和绿萍的婚礼。
非常巧合，在婚礼的前一天，绿萍收到了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寄来的信，他们居然给予了她高额的奖学金，希望她暑假之后就去上课。绿萍坐在轮椅上，沉默的看着那封信，父亲和母亲都站在一边，也沉默的望着她。如果她没有失去一条腿，这封信将带来多大的喜悦和骄傲，现在呢？它却像个讽刺，一个带着莫大压力的讽刺。我想，绿萍可能会捧着那通知信痛哭，因为她曾经那样渴望着这封信！但是，我错了，她很镇静，很沉默，有好长的一段时间，她只是对着那封信默默的凝视。然后，她拿起那份通知来，把它轻轻的撕作两半，再撕作四片，再撕成八片，十六片……只一会儿，那封信已碎成无数片了。她安静的抬起头来，勇敢的挺了挺背脊，回头对母亲说：
“妈，你不是要我试穿一下结婚礼服吗？你来帮我穿穿看吧！”
噢，我的姐姐！我那勤学不倦，骄傲好胜的姐姐！现在，她心中还有些什么呢？楚濂，只有楚濂！爱情的力量居然如此伟大，这，是楚濂之幸？还是楚濂之不幸？
婚礼的场面是严肃而隆重的，至亲好友们几乎都来了。绿萍打扮得非常美丽，即使坐在轮椅中，她仍然光芒四射，引起所有宾客的啧啧赞赏。楚濂庄重而潇洒，漂亮而严肃，站在绿萍身边，他们实在像一对金童玉女。我凝视着他们两个，听着四周宾客们的议论纷纭，听着那鞭炮和喜乐的齐声鸣奏，听着那结婚证人的絮絮演讲，听着那司仪高声叫喊……不知怎的，我竟想起一支蓓蒂·佩姬所唱的老歌：“我参加你的婚礼”，我还记得其中几句：
“你的父亲在唏嘘，
你的母亲在哭泣，
我也忍不住泪眼迷离……”
是的，我含泪望着这一切，含泪看着我的姐姐成为楚濂的新妇，楚濂成为我的姐夫！于是，我想起许久以前，我就常有的问题，将来，不知楚濂到底是属于绿萍的？还是我的？现在，谜底终于揭晓了！当那声“礼成”叫出之后，当那些彩纸满天飞洒的时候，我知道一切都完成了。一个婚礼，是个开始还是个结束？我不知道，楚濂推着绿萍的轮椅走进新娘室，他在笑，对着每一个人微笑，但是，他的笑容为何如此僵硬而勉强？我们的眼光在人群中接触了那么短短的一刹那，我觉得满耳人声，空气恶劣，我头晕目眩而呼吸急促……我眼前开始像电影镜头般叠印着楚濂的影子，楚濂在小树林中仰头狂叫：
“我爱紫菱！我爱紫菱！我爱紫菱！”
楚濂在大街上放声狂喊：
“我发誓今生今世只爱紫菱！我发誓！我发誓！我发誓！”
我的头更昏了，眼前人影纷乱，满室人声喧哗……恭喜，恭喜，恭喜……何喜之有？恭喜，恭喜，恭喜……何喜之有？恭喜，恭喜，恭喜……
费云帆把我带出了结婚礼堂，外面是花园草地，他让我坐在石椅上，不知从那儿端了一杯酒来，他把酒杯凑在我的唇边，命令的说：
“喝下去！”
我顺从的喝干了那杯酒，那辛辣的液体从我喉咙中直灌进胃里，我靠在石椅上，一阵凉风拂面，我陡然清醒了过来。于是，我接触到费云帆紧盯着我的眼光。
“哦，费云帆，”我喃喃的说：“我很抱歉。”
他仔细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他用手拂了拂我额前的短发，用手揽住我的肩头。
“你不能在礼堂里晕倒，你懂吗？”
“是的，”我说：“我好抱歉。现在，我已经没事了，只因为……那礼堂的空气太坏。”
“不用解释，”他对我默默摇头。“我只希望，当我们结婚的时候，礼堂里的空气不会对你有这么大的影响。”
我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为什么要这样说？”我懊恼的叫：“我已经抱歉过了，我真心真意的愿意嫁给你”。
“哦，是我不好。”他慌忙说，取出手帕递给我，温柔的抚摸我的头发。“擦擦你的脸，然后，我们进去把酒席吃完。”
“一定要去吃酒席吗？”我问。
他扬起了眉毛。
“唔，我想……”他沉吟着，突然眉飞色舞起来：“那么多的客人，失踪我们两个，大概没有什么人会注意到，何况，我们已经参加过了婚礼。”
“即使注意到，又怎样呢？”我问。
“真的，又怎样呢？”他说，笑着：“反正我们一直是礼法的叛徒！”
于是，我们跳了起来，奔向了他的车子。钻进了汽车，我们开始向街头疾驰。
整晚，我们开着车兜风，从台北开到基隆，逛基隆的夜市，吃小摊摊上的鱼丸汤和当归鸭，买了一大堆不必需的小摆饰，又去地摊上丢圈圈，套来了一个又笨又大的磁熊。最后，夜深了，我抱着我的磁熊，回到了家里。
母亲一等费云帆告辞，就开始对我发作：
“紫菱！你是什么意思？今天是你姐姐的婚礼，你居然不吃完酒席就溜走！难道你连这几天都等不及，这种场合，你也要和云帆单独跑开！你真不知羞，真丢脸！让楚家看你像个没规没矩的野丫头！”
“哦，妈妈，”我疲倦的说：“楚家娶的是绿萍，不是我，我用不着做模范生给他们看！”
“你就一点感情都没有吗？”母亲直问到我的脸上来。“你姐姐的婚礼，你竟连一句祝福的话都不会说吗？你就连敬杯酒都不愿去敬吗？”
“所有祝福的话，我早都说过了。”我低语。
“哦，你是个没心肝的小丫头！”母亲继续嚷，她显然还没有从那婚礼中平静过来。“你们姐妹相处了二十年，她嫁出去，你居然如此无动于衷！你居然会溜走……”
“舜涓，”父亲走了过来，平平静静的叫，及时解了我的围。“你少说她几句吧！她并没有做什么了不起的错事，你骂她干什么呢？我们还能留她几天呢？”
父亲的话像是一句当头棒喝，顿时提醒了母亲，我离“出嫁”的日子也不远了，于是，母亲目瞪口呆了起来，望着我，她忽然泪眼滂沱。
“噢，”她唏嘘着说：“我们生儿育女是干什么呢？干什么呢？好不容易把她们养大了，她们就一个个的走了，飞了。”
我走过去，抱住母亲的脖子，亲她，吻她。
“妈妈！妈妈，”我低呼。“你永不会失去我们，真的，你不会的！”
“舜涓，”父亲温柔的说：“今天你也够累了，你上楼去歇歇吧，让我和紫菱说两句话！”
母亲顺从的点点头，一面擦着眼泪，一面蹒跚的走上楼去，我望着她的背影，忽然间，发现她老了。
室内剩下了我和父亲，我们两人默然相对。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觉得我和父亲中间有某种默契，某种了解，某种心灵相通的感情。这时候，当他默默凝视着我时，我就又觉得那种默契在我们中间流动。他走近了我，把手放在我的肩上，他深深的注视着我，慢慢的说：
“紫菱，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以后，我可能不会有机会再对你说了。”
“哦，爸爸？”我望着他。
“紫菱，”他沉吟了一下。“我以前并不太了解费云帆，我现在，也未见得能完全了解他。但是，我要告诉你一件事，那是一个真真正正有思想、有见地、有感情的男人！”他盯着我：“我对你别无所求，只希望你能去体会他，去爱他，那么，你会有个十分成功的婚姻！”
我惊讶的看着父亲，他不是也曾为这婚事生过气吗？曾几何时，他竟如此偏袒费云帆了！可是，在我望着他的那一刹那，我明白，我完全明白了！父亲已经知道了这整个的故事，不知道是不是费云帆告诉他的，但是，他知道了，他完全知道了。我低低叹息，垂下头去，我把头倚偎在父亲的肩上，我们父女间原不需要多余的言语，我低声的说：
“爸爸，我会努力的，我会的，我会的！”
十五天以后，我和费云帆举行了一个十分简单的婚礼，参加的除了亲戚，没有外人。楚濂和绿萍都来了，但我并没有太注意他们，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费云帆身上，当我把手伸给他，让他套上那枚婚戒时，我是非常虔诚，非常虔诚的，我心里甚至于没有想到楚濂。
新婚的第一夜，住在酒店里，由于疲倦，由于不安，由于我精神紧张而又有种对“妻子”的恐惧，费云帆给我吃了一粒镇定剂，整夜我熟睡着，他居然没有碰过我。
结婚的第二天，我们就搭上环球客机，直飞欧洲了。

14
永远忘不掉机场送行的一幕，永远忘不了父亲那深挚的凝视，和母亲那哭肿了的眼睛，永远忘不了楚濂握着我的手时的表情，那欲语难言的神态，和那痛惜难舍的目光。绿萍没有来机场，我只能对楚濂说：
“帮我吻吻绿萍！”他趁着人多，在我耳边低语：
“我能帮绿萍吻吻你吗？”
我慌忙退开，装着没听见，跑去和楚伯伯楚伯母，以及楚漪等一一道别。陶剑波也来了，还带了一架照相机，于是，左一张照片，右一张照片，照了个无休无止。母亲拉着我，不断的叮嘱这个，不断的叮嘱那个；要冷暖小心，要照顾自己，要多写信回家……好像我是个三岁的小娃娃。
终于，我们上了飞机，终于，一切告别式都结束了，终于，飞机滑上了跑道……最后，终于，飞机冲天而起了。我从座位上转过头来看着费云帆，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茫然无主的情绪。怎么，我真就这样跟着他飞了？真就这样舍弃了我那二十年来所熟悉的环境和亲人？真就这样不顾一切的飞向那茫茫世界和渺不可知的未来？我心慌了，意乱了，眼眶就不由自主的发热了。
费云帆对我微笑着，伸过手来，他紧紧的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好紧好紧，望着我的眼睛，他说：
“放心，紫菱，飞机是很安全的！”
我噘起了嘴，不满的嘟囔着：
“费云帆，你明知道我并不担心飞机的安全问题！”
“那么，”他低语：“让我告诉你，你的未来也是安全的！”
“是吗？费云帆？”
他对我深深的点点头。然后，他眨眨眼睛，做了一个怪相。收住笑容，他很郑重的对我说：
“有件事，请你帮一个忙，好不好？”
“什么事？”我有些吃惊的问，难道才上飞机，他就有难题出给我了？
“你瞧，我们已经是夫妇了，对不对？”
我困惑的点点头。
“你能不能不要再连名带姓的称呼我了？”他一本正经的说：“少一个费字并不难念！”
原来是这件事！我如释重负，忍不住就含着泪珠笑了出来。他对我再做了个鬼脸，就把我的头按在他的肩上：
“你最好给我睡一觉，因为，我们要飞行很多小时，长时间的飞行是相当累人的！”
“我不要睡觉，”我把头转向窗口，望着飞机外那浓厚的，堆砌着的云海。“这还是我第一次坐飞机呢！我要看风景！”
“小丫头开洋荤了，是吗？”他取笑的问。“事实上，你半小时之后就会厌倦了，窗外，除了云雾之外，你什么都看不到！”他按铃，叫来了空中小姐：“给我一瓶香槟！”他说。
“你叫香槟干嘛？”我问他。
“灌醉你！”他笑着说：“你一醉了就会睡觉！”
“香槟和汽水差不多，喝不醉人的！”我说。
“是吗？”他的眼睛好黑好亮。
于是，旧时往日，如在目前，我噗哧一声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我说：
“费云帆……”
“嗯哼！”他大声的咳嗽，哼哼。
我醒悟过来，笑着叫：
“云帆！”
“这还差不多！”他回过头来，“什么事？”
“你瞧！你这样一混，我把我要说的话都搞忘了！”
“很重要的话吗？”他笑嘻嘻的说：“是不是三个字的？”
“三个字的？”我愣了愣。
香槟送来了，于是，他注满了我的杯子和他的杯子，盯着我，他说：
“不要管你要说的话了，听一句我要说的话吧！”
“什么话？”
他对我举起了杯子。脸色忽然变得严肃而郑重。
“祝福我们的未来，好吗？”
我点点头，和他碰了杯子，然后，我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他也干了他的。我们照了照空杯子，相视一笑。然后，他深深的凝视着我说：
“我将带你到一个最美丽的地方，给你一个最温暖的家。信任我！紫菱！”
我点点头，注视着他，轻声低语：
“云帆，我现在的世界里只有你了。如果你欺侮我……”
他把一个手指头压在我的唇上。
“我会吗？”他问。
我笑了，轻轻的把头依偎在他的肩上。
是的，这趟飞行是相当长久而厌倦的，虽然名义上是“直飞”，但是，一路上仍然停了好多好多站，每站有时又要到过境室去等上一两小时，再加上时差的困扰，因此，十小时之后，我已经又累又乏又不耐烦。好在，最后的一段航线很长，费云帆不住的和我谈天，谈欧洲，谈每个国家，西班牙的斗牛，威尼斯的水市，巴黎的夜生活，汉堡的“倚窗女郎”，伦敦的雾，雅典的神殿，罗马的古竞技场……我一面听着，一面又不停口的喝着那“和汽水差不多的香槟”。最后，如费云帆所料，我开始和那飞机一样，腾云驾雾起来了，我昏昏沉沉，迷迷糊糊。依偎在费云帆肩上，我终于睡着了。
飞机似乎又起落过一两站，但是并没有要过境旅客下机，所以我就一直睡，等到最后，费云帆摇醒我的时候，我正梦到自己坐在我的小卧室里弹吉他，弹那支“一帘幽梦”，他叫醒我，我嘴里还在喃喃念着：
“若能相知又相逢，
共此一帘幽梦！”
“好了！爱做梦的小姑娘！”费云帆喊：“我们已经抵达罗马机场了！下飞机了，紫菱！”
我惊奇的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的揉了揉眼睛，看看窗外，正是晓雾迷濛的时候。
“怎么，天还没亮吗？”
“时差的关系，我们丢掉了一天。”
“我不懂。”我摇头。对于那些子午线啦，地球自转和公转的问题，我从读书的时代就没有弄清楚过。
“你不需要懂，”费云帆笑着挽住我。“你需要的，是跟着我下飞机！”
我下了飞机，一时间，脑子里仍然迷迷糊糊的，抬头看看天空，我不觉得罗马的天空和台北的天空有什么不同，我也还不能相信，我已经置身在一个以前只在电影中才见过的城市里。可是，一走进机场的大厅，看到那么多陌生的、外国人的面孔，听到满耳朵叽哩呱啦的异国语言，我才模糊的察觉到，我已经离开台湾十万八千里了！
经过了验关、查护照、检查行李的各种手续之后，我们走出检验室。立刻，有两个意大利人围了过来，他们拥抱费云帆，笑着敲打他的肩和背脊，费云帆搂着我说：
“他们是我餐厅的经理，也是好朋友，你来见见！”
“我不会说意大利话，”我怯生生的说：“而且我好累好累，我能不能不见？”
费云帆对我鼓励的微笑。
“他们都是好人，他们不会为难你的，来吧，我的小新娘，你已经见到他们了，总不能躲开的，是吗？”
于是，他用英文对那两个意大利人介绍了我，我怯怯的伸出手去，想和他们握手，谁知道，他们完全没有理我那只手，就高叫着各种怪音，然后，其中一个一把抱住了我，给了我一个不折不扣的吻，我大惊失色，还没恢复过来，另外一个又拥抱了我，也重重的吻了我一下，我站定身子，瞪着眼睛看费云帆，他正对我笑嘻嘻的望着。
“他们称赞你娇小玲珑，像个天使，”他说，重新挽住我：“别惊奇，意大利人是出了名的热情！”
两个意大利人抢着帮我们提箱子，我们走出机场，其中一个跑去开了一辆十分流线型的红色小轿车来，又用意大利话和费云帆叽哩咕噜讲个不停，每两句话里夹一句“妈妈米呀！”他讲得又快又急，我只听到满耳朵的“妈妈米呀！”我们上了车，费云帆只是笑，我忍不住问：
“什么叫‘妈妈米呀’？”
“一句意大利的口头禅，你以后听的机会多了，这句话相当于中文的‘我的天呀’之类的意思。”
“他们为什么要一直叫‘我的天’呢？”我依然迷惑。
费云帆笑了。
“意大利人是个喜欢夸张的民族！”
是的，意大利人是个喜欢夸张的民族，当车子越来越接近市区时，我就越来越发现这个特点了，他们大声按汽车喇叭，疯狂般的开快车，完全不遵守交通规则，还要随时把脑袋从车窗里伸出去和别的车上的司机吵架……可是，一会儿，我的注意力就不在那两个意大利人身上了，我看到一个半倾圮的、古老的、像金字塔似的建筑，我惊呼着，可惜车子已疾驰过去。我又看到了那著名的古竞技场，那圆形的，巨大的，半坍的建筑挺立在朝阳之中，像梦幻般的神奇与美丽，我惊喜的大喊：
“云帆，你看，你看，那就是古竞技场吗？”
“是的，”云帆搂着我的肩，望着车窗外面。“那就是传说中，国王把基督徒喂狮子的地方！”
我瞪大眼睛，看着那古老的，充满了传奇性的建筑，当云帆告诉我，这建筑已有一千五百年的历史时，一声“妈妈米呀”竟从我嘴中冲了出来，弄得那两个意大利人高声的大笑了起来，云帆望着我，也笑得开心：
“等你回家去休息够了，我要带你出来好好的逛逛，”他说：“罗马本身就是一个大大的古城，到处都是上千年的建筑和雕刻。”
“你从没有告诉过我，这些名胜古迹居然在市中心的，我还以为在郊外呢！”
“罗马就是个古迹，知道吗？”
“是的，”我迷惑的说：“古罗马帝国！条条大路通罗马，罗马不是一天造成的……多少有关罗马的文句，而我，竟置身在这样一个城市里……”我的话咽住了，我大叫：“云帆，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我的语气使云帆有些吃惊。
“什么？”他慌忙问。
“一辆马车！”我叫：“一辆真正的马车！”
云帆笑了。
“你猜我看到了什么？”他反问。
“什么？”
“一个跑入仙境的小爱丽丝！”
“不许嘲笑我！”我瞪他：“人家是第一次来罗马，谁像你已经住了好多年了！”
“不是嘲笑，”他说：“是觉得你可爱。好了，”他望着车窗外面，车子正停了下来。“我们到家了。”
“家？”我一愣。“是你的房子吗？我还以为我们需要住旅馆呢！”
“我答应给你一个温暖而舒适的家，不是吗？”
车子停在一栋古老、却很有味道的大建筑前面，我下了车，抬头看看，这是栋公寓房子，可能已有上百年的历史，白色的墙，看不大出风霜的痕迹，每家窗口，都有一个铁栏杆，里面种满了鲜红的、金黄的、粉白色的花朵，骤然看去，这是一片缀满了花窗的花墙，再加上墙上都有古老的铜雕，看起来更增加了古雅与庄重。我们走了进去，宽敞的大厅中有螺旋形的楼梯，旁边有架用铁栅门的电梯，云帆说：
“我们在三楼，愿意走楼梯，还是坐电梯？”
“楼梯！”我说，领先向楼上跑去。
我们停在三楼的一个房门口，门上有烫金的名牌，镌着云帆名字的缩写，我忽然心中一动，就张大眼睛，望着云帆问：“门里不会有什么意外来迎接我们吧？”
“意外？”云帆皱拢了眉：“你指什么？宴会吗？不不，紫菱，你不知道你有多疲倦，这么多小时的飞行之后，你苍白而憔悴，不，没有宴会，你需要的，是洗一个热水澡，好好的睡一觉！”
“我不是指宴会，”我压低了声音，垂下了睫毛。“这是你的旧居，里面会有另一个女主人吗？那个——和你同居的意大利女人？”
他怔了两秒钟，然后，他接过身边那意大利人手里的钥匙，打开了房门，俯下头来，他在我耳边说：
“不要让传言蒙蔽了你吧，我曾逢场作戏过，这儿，却是我和你的家！”
说完，他一把抱起了我，把我抱进了屋里，两个意大利人又叫又嚷又闹着，充分发挥了他们夸张的本性。云帆放下了我，我站在室内，环视四周，我忍不住我的惊讶，这客厅好大好大，有整面墙是由铜质的浮雕堆成的，另几面都是木料的本色，一片片砌着，有大壁炉，有厚厚的，米色的羊毛地毯，窗上垂着棕色与黄色条纹的窗帘，地面是凹下去的，环墙一圈，凸出来的部份，做成了沙发，和窗帘一样，也是棕色与黄色条纹的。餐厅比客厅高了几级，一张椭圆形的餐桌上，放着一盆灿烂的、叫不出名目的红色花束。
两个意大利人又在指着房间讲述，指手划脚的，不知在解释什么，云帆一个劲儿的点头微笑。我问：
“他们说什么？”
“这房子是我早就买下来，一直空着没有住，我写信画了图给他们，叫他们按图设计装修，他们解释说我要的几种东西都缺货，时间又太仓卒，所以没有完全照我的意思弄好。”
我四面打量，迷惑的说：
“已经够好了，我好像在一个皇宫里。”
“我在郊外有栋小木屋，那木屋的情调才真正好，等你玩够了罗马，我再陪你去那儿小住数日。”
我眩惑的望着他，真的迷茫了起来，不知道我嫁了怎样的一个百万富豪！
好不容易，那两个意大利人告辞了。室内剩下了我和云帆两个，我们相对注视，有一段短时间的沉默，然后，他俯下头来，很温存、很细腻的吻了我。
“累吗？”他问。
“是的。”
他点点头，走开去把每间房间的门都打开看了看，然后，他招手叫我：
“过来，紫菱！”
我走过去，他说：
“这是我们的卧室。”
我瞠目结舌。那房间铺满了红色的地毯，一张圆形的大床，上面罩着纯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化妆桌，白色的化妆凳，白色的床头柜上有两盏白纱罩子的台灯。使我眩惑和吃惊的，并不是这些豪华的布置，而是那扇落地的长窗，上面竟垂满了一串串的珠帘！那些珠子，是玻璃的，半透明的，大的，小的，长的，椭圆的，挂着，垂着，像一串串的雨滴！我奔过去，用手拥住那些珠帘，珠子彼此碰击，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我所熟悉的，熟悉的声音！我把头倚在那些珠帘上，转头看着云帆，那孩子气的、不争气的泪水，又涌进了我的眼眶里，我用激动的、带泪的声音喊：
“云帆，你怎么弄的？”
“量好尺寸，叫他们订做的！”
“你……你……”我结舌的说：“为什么……要……要……这样做？”
他走过来，温存的拥住了我。
“如果没有这面珠帘，”他深沉的说：“我如何能和你‘共此一帘幽梦’呢？”
我望着他那对深邃而乌黑的眼睛，我望着他那张成熟而真挚的脸庞，我心底竟涌起一份难言的感动，和一份酸涩的柔情，我用手环抱住他的脖子，吻住了他的唇。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他的眼眶竟有些湿润。
“知道吗？”他微笑的说：“这是你第一次主动的吻我。”
“是吗？”我愕然的问。
他笑了。推开浴室的门。
“你应该好好的洗一个澡，小睡一下，然后，我带你出去看看罗马市！”
“我洗一个澡就可以出去！”我说。
他摇摇头。
“我不许，”他说：“你已经满面倦容，我要强迫你睡一下，才可以出去！”
“哦呀！”我叫：“你不许！你的语气像个**的暴君！好吧，不论怎样，我先洗一个澡。”
找出要换的衣服，我走进了浴室。在那温热的浴缸里一泡，我才知道我有多疲倦。倦意很快的从我脚上往上面爬，迅速的扩散到我的四肢，我连打了三个哈欠。洗完了，我走出浴室，云帆已经撤除了床上的床罩，那雪白的被单和枕头诱惑着我，我打了第四个哈欠，走过去，我一下子倒在床上，天哪，那床是如此柔软，如此舒适，我把头埋在那软软的枕头里，口齿不清的说：
“你去洗澡，等你洗完了，我们就出发！”
“好的。”他微笑着说，拉开毛毯，轻轻的盖在我身上。
我翻了一个身，用手拥住枕头，把头更深的埋进枕中，阖上眼睛，我又喃喃的说了一句什么，连我自己都听不清楚，然后，我就沉沉睡去了。

15
我这一觉睡得好香好甜好深好沉，当我终于醒来时，我看到的是室内暗沉沉的光线，和街灯照射在珠帘上的反光，我惊愕的翻转身子，于是，我闻到一缕香烟的气息，张大眼睛，我接触到云帆温柔的眼光，和微笑的脸庞，他正坐在床上，背靠着床栏杆，一面抽着烟，一面静静的凝视着我。
“哦，”我惊呼着：“几点钟了？”
他看看手表。
“快七点了。”
“晚上七点吗？”我惊讶的叫。
“当然是晚上，你没注意到天都黑了吗？”他说：“你足足睡了十个多小时。”
“你怎么不开灯？”我问。
“怕光线弄醒了你。”他伸手扭亮了台灯。望着我，对我微笑。“你睡得像一个小婴儿。”
“怎么，”我说：“你没有睡一睡吗？”
“睡了一会儿就醒了，”他说：“看你睡得那么甜，我就坐在这儿望着你。”
我的脸发热了。
“我的睡相很坏吗？”我问。
“很美。”他说，俯头吻了吻我的鼻尖，然后，他在我身上重重的拍了一下。“起来！懒丫头！假如你真想看看罗马的话！”
“晚上也可以看罗马吗？”
“晚上，白天，清晨，黑夜……罗马是个不倒的古城！”他喃喃的说。
我跳了起来。
“转开头去。”我说：“我要换衣服。”
他注视了我好一会儿，似笑非笑的。
“紫菱，”他慢吞吞的说：“你别忘了，你已经是我的妻子。”
“可是，”我噘噘嘴，红了脸：“人家不习惯嘛！”
他脸上的笑意加深了，然后，他忍耐的叹了口气。
“好吧，我只好去习惯‘人家’！”他掉转了头，面对着窗子，我开始换衣服，但是，我才换了一半，他倏然转过头来，一把抱住了我，我惊呼，把衣服拥在胸前，他笑着望着我的眼睛，然后，他放开了我，说：“你也必须学着习惯我！”
我又笑又气又骂又诅咒，他只是微笑着。我换好了衣服，忽然听到客厅里传来一阵碗盘的叮当，我说：
“你听，有小偷来了。”
“不是小偷，”他笑着说：“那是珍娜。”
“珍娜？”我一怔。
“一个意大利女人。”
我呆了呆，瞪着他。
“好呀，”我说：“我只不过睡了一觉，你就把你的意大利女人弄来了！”
“哼！”他哼了一声。“别那么没良心，你能烧饭洗衣整理家务吗？”
“我早就说过，”我有些受伤的说：“我不是一个好妻子。”
他把我拉进了怀里。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我也不愿意你做家务，珍娜是个很能干的女佣。”他盯着我：“我们约法三章好不好？”
“什么事？”
“以后别再提什么意大利女人，”他一本正经的说：“你使我有犯罪感。”
“如果你并没有做错，你为什么会有犯罪感？”
“我并不觉得我做错了，”他说：“只是，在你面前，我会觉得自惭形秽，你太纯洁，太干净，太年轻。”
我怔了怔，一时间，不太能了解他的意思。但，接触到他那郑重而诚挚的眼光时，我不由自主的点头了，我发誓不再提那个女人，于是，他微笑着搂住我，我们来到了客厅里。
珍娜是个又肥又胖又高又大的女人，她很尊敬的对我微笑点头，称我“夫人”。她已经把我们的晚餐做好了，我一走出卧室，就已闻到了那股浓厚而香醇的乳酪味，我这才发现，我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
“紫菱，你可以试试，这是珍娜的拿手，意大利通心粉！你既然来到了意大利，也该入境随俗，学着吃一点意大利食物！”云帆说。
“在我现在这种饥饿状况下，”我说：“管他意大利菜，西班牙菜，法国菜还是日本菜，我都可以吃个一干二净！”
我说到做到，把一大盘通心粉吃了一个碗底朝天，我的好胃口使云帆发笑，使珍娜乐得阖不拢嘴。我临时向云帆恶补了两句意大利话去赞美珍娜，我的怪腔怪调逗得她前俯后仰，好不容易弄清楚我的意思之后，珍娜竟感动得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哦，那真是名副其实的大拥抱，差点没有把我的骨头都给挤碎了。
吃完晚餐，我和云帆来到了罗马的大街上。
初夏的夜风拂面而来，那古老的城市在我的脚下，在我的面前，点点的灯火似乎燃亮了一段长远的历史，上千年的古教堂耸立着，直入云霄。钟楼、雕塑、喷泉、宫殿、废墟、古迹，再加上现代化的建筑及文明，组成了这个奇异的城市。云帆没有开汽车，他伴着我走了好一段路，然后，一阵马蹄得得，我面前驶来一辆马车，两匹浑身雪白的马，头上饰着羽毛，骄傲的挺立在夜色里。
我大大的惊叹。
云帆招手叫了那辆马车，他和车夫用意大利话交谈了几句，就把我拉上了车子，他和我并肩坐着，车夫一拉马缰，车子向前缓缓行去。
“哦！”我叹息。“我不相信这是真的！”
“我要让你坐着马车，环游整个的罗马市！”云帆说，用手紧紧的挽着我的腰。
马蹄在石板铺的道路上有节奏的走着，穿过大街，绕过小巷。夜色美好而清朗，天上，皓月当空，使星光都黯然失色了。月光涂在马背上，涂在马车上，涂在那古老的建筑上，那雄伟的雕塑上，我呆了。一切都像披着一层梦幻的色彩，我紧紧的依偎着云帆，低低的问：
“我们是在梦里吗？”
“是的，”他喃喃的说：“在你的一帘幽梦里！”
我的一帘幽梦中从没有罗马！但它比我的梦更美丽。车子走了一段，忽然停了下来，我睁眼望去，我们正停在一个喷泉前面，喷泉附近聚满了观光客，停满了马车，云帆拉住我：
“下车来看！这就是罗马著名的处女泉。有一支老歌叫‘三个铜板在泉水中’，是罗马之恋的主题曲吧，就指的是这个喷泉，传说，如果你要许愿的话，是很灵验的，你要许愿吗？”
“我要的！”我叫着，跑到那喷泉边，望着那雕塑得栩栩如生的人像，望着那四面飞洒的水珠，望着那浴在月光下的清澈的泉水，再望着那沉在泉水中成千成万的小银币，我默默凝思，人类的愿望怎么那么多？这个名叫“翠菲”的女神一定相当忙碌！抬起头来，我接触到云帆的眼光。“我该怎样许愿？”我问。
“背对着泉水，从你的肩上扔两个钱进水池里，你可以许两个愿望。”
我依言背立，默祷片刻，我虔诚的扔了两个钱。
云帆走了过来。
“你的愿望是什么？”他问，眼睛在月光下闪烁。
“哦，”我红着脸说：“不告诉你！”
他笑笑，耸耸肩，不再追问。
我们又上了马车，马蹄答答，凉风阵阵，我的头发在风中飘飞。云帆帮我把披风披好，我们驭风而行，走在风里，走在夜里，走在几千年前的历史里。
这次，马车停在一个围墙的外面，我们下了车，走到墙边，我才发现围墙里就是著名的“罗马废墟”，居高临下，我们站立的位置几乎可以看到废墟的全景。那代表罗马的三根白色石柱，正笔直的挺立在夜色中。月光下，那圣殿的遗迹，那倾圮的殿门，那到处林立的石柱，那无数的雕像……都能看出概况，想当年繁华的时候，这儿不知是怎样一番歌舞升平，灯火辉煌的局面！我凝想着，帝王也好，卿相也好，红颜也好，英雄也好，而今安在？往日的繁华，如今也只剩下了断井颓垣！于是，我喃喃的说：
“不见他起高楼，不见他宴宾客，却见他楼塌了！”
云帆挽着我的腰，和我一样凝视着下面的废墟，听到我的话，他也喃喃的念了几句：
“可怜他起高楼，可怜他宴宾客，可怜他楼塌了！”
我回过头去，和他深深的对看了一眼，我们依偎得更紧了。在这一刹那间，我觉得我们之间那样了解，那样接近，那样没有距离。历史在我们的脚下，我们高兴没有生活在那遥远的过去，我们是现代的，是生存的，这，就是一切！
然后，踏上马车，我们又去了维尼斯广场，瞻仰埃曼纽纪念馆，去了古竞技场，看那一个个圆形的拱门，看那仍然带着恐怖意味的“野兽穴”，我不能想像当初人与兽搏斗的情况。可是，那巨大的场地使我吃惊，我问：
“如果坐满了人，这儿可以容纳多少的观众？”
“大约五万人！”
我想像着五万人在场中吆喝，呐喊，鼓掌，喊叫……那与野兽搏斗的武士在流血，在流汗，在生命的线上挣扎……而现在，观众呢？野兽呢？武士呢？剩下的只是这半倾圮的圆形剧场！我打了一个寒颤，把头偎在费云帆肩上，他挽紧我，惊觉的问：
“怎么了？”
“我高兴我们活在现代里，”我说：“可是，今天的现代，到数千年后又成了过去，所以，只有生存的这一刹那是真实的，是存在的！”我凝视他：“我们应该珍惜我们的生命，不是吗？”
他很深切很深切的望着我，然后，他忽然拥住我，吻了我的唇。
“我爱你，紫菱。”他说。
我沉思片刻。
“在这月光下，在这废墟中，在这种醉人的气氛里，我真有些相信，你是爱我的了。”我说。
“那么，你一直不认为我爱你？”他问。
“不认为。”我坦白的说。
“那么，我为什么娶你？”
“为了新奇吧！”
“新奇？”
“我纯洁，我干净，我年轻，这是你说的，我想，我和你所交往的那些女人不同。”
他注视了我好一会儿。
“继续观察我吧，”他说：“希望有一天，你能真正的认识我！”
我们又坐上了马车，继续我们那月夜的漫游，车子缓缓的行驶，我们梦游在古罗马帝国里。一条街又一条街，一小时又一小时，我们一任马车行驶，不管路程，不管时间，不管夜已深沉，不管晓月初坠……最后，我们累了，马也累了，车夫也累了。我们在凌晨四点钟左右才回到家里。
回到了“家”，我心中仍然充斥着那月夜的幽情，那古罗马的气氛与情调。我心深处，洋溢着一片温馨，一片柔情，一片软绵绵，懒洋洋的醉意。我当着云帆的面前换上睡衣，这次，我没有要他“转开头去”。
于是，我钻进了毛毯，他轻轻的拥住了我，那样温柔，那样细腻，那样轻手轻脚，他悄悄的解开了我睡衣上的绸结，衣服散了开来，我紧缩在他怀中，三分羞怯，三分惊惶，三分醉意，再加上三分迷濛濛的诗情——我的意识仍然半沉醉在那古罗马的往日繁华里。
“云帆。”我低低唤着。
“是的。”他低低应着。
“想知道我许的愿吗？”我悄声问。
“当然。”他说：“但是，不勉强你说。”
“我要告诉你。”我的头紧倚着他的下巴，我的手怯怯的放在他的胸膛上。“第一个愿望是：愿绿萍和楚濂的婚姻幸福。第二个愿望是：愿——我和你永不分离。”
他屏息片刻。然后，他俯下了头，吻我的唇，吻我的面颊，吻我的耳垂，吻我的颈项……我的睡衣从我的肩上褪了下去，我似乎又看到了那两匹白马，驰骋在古罗马的街道上……那白马，那梦幻似的白马，我摇身一变，我们也是一对白马，驰骋在风里，驰骋在雾里，驰骋在云里，驰骋在烟里，驰骋在梦里……呵，驰骋！驰骋！驰骋！驰骋向那甜蜜的永恒！
于是，我从一个少女变成了一个妇人，这才成为了他真正的妻子。
接下来的岁月，我们过得充实而忙碌，从不知道这世界竟那样的广阔，从不知道可以观看欣赏的东西竟有那么多！仅仅是罗马，你就有看不完的东西，从国家博物馆到圣彼得教堂，从米开兰基罗到贝里尼，从梵蒂冈的壁画到历史珍藏，看之不尽，赏之不绝。我几乎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才收集完了罗马的“印象”。
然后，云帆驾着他那辆红色的小跑车，带着我遍游欧洲，我们去了法国、西德、希腊、瑞士、英国……等十几个国家，白天，漫游在历史古迹里，晚上，流连在夜总会的歌舞里，我们过着最潇洒而写意的生活。可是，到了年底，我开始有些厌倦了，过多的博物馆，过多的历史，过多的古迹，使我厌烦而透不过气来，再加上欧洲的冬天，严寒的气候，漫天的大雪……都使我不习惯，我看来苍白而消瘦，于是，云帆结束了我们的旅程，带我回到罗马的家里。
一回到家中，就发现有成打的家书在迎接着我，我坐在壁炉的前面，在那烧得旺旺的炉火之前，一封一封的拆视着那些信件，大部份的信都是父亲写的，不嫌烦的，一遍遍的问我生活起居，告诉我家中一切都好，绿萍和楚濂也平静安详……。绿萍和楚濂，我心底隐隐作痛，这些日子来，他们是否还活在我心里？我不知道。但是，当这两个名字映入我的眼帘，却仍然让我内心抽痛时，我知道了；我从没有忘记过他们！
我继续翻阅着那些信件，然后，突然间，我的心猛然一跳，我看到一封楚濂写来的信！楚濂的字迹！我的呼吸急促了，我的心脏收紧了，我像个小偷般偷眼看云帆，他并没有注意我，他在调着酒。于是，我拆开了信封，急急的看了下去，那封信简短而潦草，却仍然不难读到一些刺心的句子：
“……你和费云帆想必已游遍了欧洲吧？当你坐在红磨坊中喝香槟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想到在遥远的、海的彼岸，有人在默默的怀念你？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台湾的小树林？和那冬季的细雨绵绵！我想，那些记忆应该早已淹没在西方的物质文明里了吧？
……绿萍和我很好，已迈进典型的夫妇生活里，我早上上班，晚上回家，她储蓄了一日的牢骚，在晚上可以充分的向我发挥……我们常常谈到你，你的怪僻，你的思想，你的珠帘，和你那一帘幽梦！现在，你还有一帘幽梦吗？……”
信纸从我手上滑下去，我呆呆的坐着，然后，我慢慢的拾起那张信纸，把它投进了炉火中。弓着膝，我把下巴放在膝上，望着那信纸在炉火里燃烧，一阵突发的火苗之后，那信笺迅速的化为了灰烬。我拿起信封，再把它投入火中，等到那信封也化为灰烬之后，我抬起头来，这才发现，云帆正默默的凝视着我。
我张开嘴，想解释什么，可是，云帆对我摇了摇头，递过来一杯调好了的酒。
“为你调的，”他说。“很淡很淡，喝喝看好不好喝？”
我接过了酒杯，啜了一口，那酒香醇而可口。
“你教坏了我，”我说：“我本来是不喝酒的。”
他在我身边坐下来，火光映红了他的面颊。
“喝一点酒并不坏，”他说：“醺然薄醉是人生的一大乐事。”他盯着我：“明天，想到什么地方去玩吗？”
“不，我们才回家，不是吗？我喜欢在家里待着。”
“你真的喜欢这个‘家’吗？”他忽然问。
我惊跳，他这句话似乎相当刺耳。
“你是什么意思？”我问。
“哦，不，没有意思，”他很快的说，吻了吻我的面颊。“我只希望能给你一个温暖的家。”
“你已经给我了。”我说，望着炉火。“你看，火烧得那么旺，怎么还会不温暖呢？”
他注视了我一段长时间。
“希望你说的是真心话！”他说，站了起来，去给他自己调酒了。
我继续坐在炉边，喝干了我的杯子。
这晚，我睡得颇不安宁，我一直在做恶梦，我梦到小树林，梦到雨，梦到我坐在楚濂的摩托车上，用手抱着他的腰，疾驰在北新公路上，疾驰着，疾驰着，疾驰着……他像卖弄特技似的左转弯，右转弯，一面驾着车子，他一面在高声狂叫：
“我爱紫菱！我爱紫菱！我爱紫菱！我发誓！我发誓！我发誓！”
然后，迎面来了一辆大卡车，我尖叫，发狂般的尖叫，车子翻了，满地的血，摩托车的碎片……我狂喊着：
“楚濂！楚濂！楚濂！”
有人抱住了我，有人在摇撼着我，我耳边响起云帆焦灼的声音：“紫菱！醒一醒！紫菱！醒一醒！你在做恶梦！紫菱！紫菱！紫菱！”
我蓦然间醒了过来，一身的冷汗，浑身颤抖。云帆把我紧紧的拥在怀里，他温暖有力的胳膊抱紧了我，不住口的说：
“紫菱，我在这儿！紫菱，别怕，那是恶梦！”
我冷静了下来，清醒了过来，于是，我想起我在呼叫着的名字，那么，他都听到了？我看着他，他把我放回到枕头上，用棉被盖紧了我，他温柔的说：
“睡吧！继续睡吧！”
我阖上了眼睛，又继续睡了。但是，片刻之后，我再度醒过来，却看到他一个人站在窗子前面，默默的抽着香烟。我假装熟睡，悄悄的注视他，他一直抽烟抽到天亮。

16
新的一年开始了。
天气仍然寒冷，漫长的冬季使我厌倦，罗马的雕像和废墟再也引不起我的新奇感，珍娜的通心粉已失去了当日的可口，过多的奶酪没有使我发胖，反而使我消瘦了。云帆对我温柔体贴，我对他实在不能有任何怨言。我开始学习做一些家务，做一些厨房的工作，于是，我发现，主妇的工作也是一种艺术，一双纤巧的、女性的手，可以给一个家庭增加多少的乐趣。
春天来临的时候，我已会做好几样中国菜了，当云帆从他的餐厅里回来，第一次尝到我做的中菜时，他那样惊讶，那样喜悦，他夸张的、大口大口的吃着菜，像一个饿了三个月的馋鬼！他吮嘴，他咂舌，他赞不绝口：
“我真不相信这是你做的，”他说：“我真不相信我那娇生惯养的小妻子也会做菜！我真不相信！”他大大的摇头，大大的咂舌，一连串的说：“真不相信！真不相信！真不相信！”
我笑了。从他的身后，我用胳膊抱着他的脖子，把我的头贴在他的耳边，我低语：
“你是个好丈夫！你知道吗？”
他握住了我缠绕在他脖子上的手。
“紫菱！”他温柔的叫。
“嗯？”我轻应着。
“已经是春天了，你知道吗？”
“是的。”
“在都市里，你或者闻不出春天的气息，但是一到了郊外，你就可以看到什么是春天了。”
“你有什么提议吗？”我问。
“是的，”他把我拉到他的面前来，让我坐在他膝上，他用胳膊怀抱着我：“记得我曾告诉你，我在郊外有一个小木屋？”我点点头。“愿意去住一个星期吗？”
我再点点头。
于是，第二天，我们就带了应用物品，开车向那“小木屋”出发了，在我的想像里，那距离大约是从台北到碧潭的距离，谁知，我们一清早出发，却足足开了十个小时，到了黄昏时分，才驶进了一个原始的，有着参天巨木的森林里。
“你的小木屋在森林里吗？”我惊奇的问。
“小木屋如果不在森林里，还有什么情调呢？”
我四面张望着，黄昏的阳光从树隙中筛落，洒了遍地金色的光点。是的，这是春天，到处都充满了春的气息，树木上早已抽出了新绿，草地上一片苍翠，在那些大树根和野草间，遍生着一丛丛的野百合，那野百合的芳香和树木青草的气息混合着，带着某种醉人的温馨。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仰视蓝天白云，俯视绿草如茵，我高兴的叫着说：
“好可爱的森林！你怎么不早点带我来？”
“一直要带你来，”他笑着：“只因为缺少一些东西。”
“缺少一些东西？”我愕然的问。
他笑着摇摇头。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车子在森林里绕了好几个弯，沿途我都可以看到一些其他的“小木屋”，于是，我知道了，这儿大概是个别墅区，欧洲人最流行在郊外弄一栋小巧玲珑的房子作别墅。那么，这森林里必定有湖，因为，划船、钓鱼，和他们的“度假”是不可分的事情。果然，我看到了湖，在森林中间的一个湖泊，好大好大的湖，落日的光芒在湖面上闪烁，把那蓝滟滟的湖水照射成了一片金黄。我深深叹息。
“怎么？”他问我。
“一切的‘美’都会使我叹息。”我说：“造物怎能把世界造得这样神奇！”
“你知道造物造得最神奇的东西是什么？”他问。
“是什么？”
“你。”
我凝视他，有种心痛似的柔情注进了我的血管，绞痛了我的心脏。一时间，我很有一种冲动，想告诉他一些话，一些最最亲密的话，但是，我终于没有说出口。因为，话到嘴边，楚濂的影子就倏然出现，我如何能摆脱掉楚濂？不，不行。那么，我又如何能对云帆撒谎？不，也不行。于是，我沉默了。
车子停了，他拍拍我的肩。
“喂，发什么呆？我们到了。”
我警觉过来，这才惊奇的发现，我们正停在一栋“小木屋”的前面！哦，小木屋！这名副其实的木屋呀！整栋房子完全是用粗大、厚重的原木盖成的，原木的屋顶，原木的墙，原木的房门！这屋子是靠在湖边的，有个木头搭的楼梯可直通湖面，在那楼梯底下，系着一条小小的小木船。我正在打量时，一个老老的意大利人跑了过来，他对云帆叽哩咕噜的说了一串话，我的意大利文虽然仍旧差劲，却已可略懂一二，我惊奇的望着云帆说：
“原来你已经安排好了？你事先就计划了我们要来，是吗？”我望着那意大观人。“这人是你雇佣的吗？”
“不，他在这一带，帮每家看看房子，我们十几家每家给他一点钱。”
房门开了，我正要走进去，却听到了两声马嘶。我斜睨着云帆，低低的说：
“那是不可能的！别告诉我，你安排了两匹马！”
“世界上没有事是不可能的！”他笑着说：“你往右边走，那儿有一个马栏！”
我丢下了手里拎着的手提箱，直奔向屋子右边的马栏，然后，我立即看到了那两匹马，一匹高大的，有着褐色的、光亮的皮毛，另一匹比较小巧，却是纯白色的。它们站立在那儿，优美，华贵，骄傲的仰首长嘶。我叹息着，不停的叹息着。云帆走到我身边来，递给我一把方糖。
“试试看，它们最爱吃糖！”
我伸出手去，两匹马争着在我手心中吃糖，舌头舔得我痒酥酥的。我笑着，转头看云帆。
“是你的马吗？”他问。
“不是。是我租来的，”他说，“我还没有阔气到白养两匹马放着的地步。但是，假若你喜欢，我们也可以把它买下来。”
我注视着云帆。
“你逐渐让我觉得，金钱几乎是万能的！”
“金钱并不见得是万能的，”他说：“我真正渴求的东西，我至今没有买到过。”
他似乎话中有话，我凝视着他，然后，我轻轻的偎进了他的怀里。
“你有钱并不希奇，”我低语：“天下有钱的人多得很，问题是你如何去运用你的金钱，如何去揣测别人的需要和爱好，这与金钱无关，这是心灵的默契。”我抬眼看他，用更低的声音说：“谢谢你，云帆。我一直梦想，骑一匹白马，驰骋在一个绿色的森林里，我不知道，我真可以做到。你总有办法，把我的梦变成真实。”
他挽紧了我，一时间，我觉得他痉挛而颤栗。
“希望有一天，你也能把我的梦变成真实。”他喃喃的说。
我怔了怔，还没有体会出他的意思，他已经挽着我，走进了那座“小木屋”！
天哪！这是座单纯的小木屋吗？那厚厚的长毛地毯，那烧得旺旺的壁炉，那墙上挂的铜雕，那矮墩墩的沙发，那铺在地毯上的一张老虎皮……以及那落地的长窗，上面垂满了一串串的珠帘！
“云帆！”我叫着，喘息着。跑过去，我拂弄那珠帘，窗外，是一览无际的湖面。“你已经先来布置过了！”
“是的，”他走过来，搂着我。“上星期，我已经来布置了一切，这珠帘是刚订做好的。”
我泪眼迷濛。
“云帆，”我哽塞的说：“你最好不要这样宠我，你会把我宠坏！”
“让我宠坏你吧，”他低语。“我从没有宠过什么人，宠人也是一种快乐，懂吗？”
我不太懂，我真的不太懂。噢，如果我能多懂一些！但是，人类是多么容易忽略他已到手的幸福呀！
晚上，我们吃了一顿简单的、自备的晚餐。然后，我们并坐在壁炉前面，听水面的风涛，听林中的松籁，看星光的璀璨，看湖面的光。我们叹息着，依偎着，世界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了我们的小木屋，我们的森林，我们的湖水，我们的梦想，和我们彼此！
云帆抱起了他的吉他，他开始轻轻弹奏。我想起他那次把手指弹出血的事，于是，我说：
“不许弹太久！”
“为什么？”
我躺在地毯上，把头枕在他的膝上，我仰望着他的脸，微笑的说：
“你已经娶到了我，不必再对我用苦肉计了。”
他用手搔着我腋下，低声骂：
“你是个没良心的小东西！”
我怕痒，笑着滚开了，然后，我又滚回到他身边来。
“你才是个没良心的东西呢！”我说。
“为什么？”
“人家——”我咬咬嘴唇：“怕你弄伤手指！”
“怎么？”他锐利的注视我：“你会心痛吗？”
“哼！”我用手刮他的脸：“别不害臊了！”
于是，他开始弹起吉他来，我躺在地毯上听。炉火染红了我们的脸，温暖了我们的心。吉他的音浪从他指端奇妙的轻泻出来，那么柔美，那么安详，那么静谧！他弹起一帘幽梦来，反复的弹着那最后一段，我阖上眼睛，忍不住跟着那吉他声轻轻唱着：
“谁能解我情衷？
谁将柔情深种？
若能相知又相逢，
共此一帘幽梦！”
他抛下了吉他，扑下身来，他把他的嘴唇压在我的唇上。我的胳膊软软的绕住了他的脖子，我说：
“云帆！”
“嗯？”他继续吻我。
“我愿和你一直这样厮守着。”
他震动了一下。
“甚至不去想楚濂吗？”他很快的问。
我猝然睁开眼睛，像触电般的跳了起来，我相信我的脸色一定变得苍白了，所有的喜悦、安详，与静谧都从窗口飞走，我愤怒而激动。
“你一定要提这个名字吗？”我说。
他坐直了身子，他的脸色也变得苍白了，他的声音冷淡而苛刻：
“这名字烧痛了你吗？经过了这么久，这名字依然会刺痛你吗？”
我拒绝回答，我走开去，走到窗边，我坐在那儿，默默的瞪视着窗外的湖水。室内很静，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一声门响，我倏然回头，他正冲出了门外，我跳起来，追到房门口，他奔向马栏，我站在门口大声喊：
“云帆！”
他没有理我，迅速的，我看到他骑在那匹褐色的马上，疾驰到丛林深处去了。
我在门口呆立了片刻，听着那穿林而过的风声，看着月光下那树木的幢幢黑影，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惧。我折回到屋里来，关上房门，我蜷缩的坐在炉火前面，心里恍恍惚惚，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觉得满心抽痛。把头埋在膝上，我开始低低的哭泣。
我哭了很久很久，夜渐渐的深了，炉火渐渐的熄灭，但他一直没有回来。我越来越觉得孤独，越来越感到恐惧，我就越哭越厉害。最后，我哭得头发昏了，我哭累了，而且，当那炉火完全熄灭之后，室内竟变得那么寒冷，我倒在那张老虎皮上，蜷缩着身子，一面哭着，一面就这样睡着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有人走了进来，有人弯身抱起了我，我仍然在抽噎，一面喃喃的，哽咽的叫着：
“云帆！云帆！”
“是的，紫菱，”那人应着，那么温暖的怀抱，那么有力的胳膊，我顿时睁开了眼睛，醒了。云帆正抱着我，他那对黝黑的眼睛深切而怜惜的看着我，我大喊了一声，用手紧紧的抱着他的脖子，我哭着说：
“云帆，不要丢下我！云帆，你不要生我的气吧！”
“哦，紫菱，哦，紫菱！”他抱紧我，吻着我的面颊，他的眼眶潮湿，声音颤栗。“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生你的气，我不该破坏这么好的一个晚上，都是我不好，紫菱！”
我哭得更厉害，而且开始颤抖，他把我抱进了卧室，放在床上，用大毛毯层层的裹住我，想弄热我那冰冷的身子。一面焦灼的，反复的吻着我，不住口的唤着我的名字：
“紫菱，别哭！紫菱，别哭！紫菱！哦，我心爱的，你别哭吧！”
我仍然蜷缩着身子，仍然颤抖，但是，在他那反复的呼唤下，我逐渐平静了下来，眼泪虽止，颤抖未消，我浑身像冰冻一般寒冷。他试着用身子来温热我，把我紧紧的抱在怀中，他躺在我身边，他那有力的胳膊搂紧了我。我瑟缩的蜷在他怀里，不停的抽噎，不停的痉挛，于是，他开始吻我，吻我的鬓边，吻我的耳际，吻我的面颊，吻我的唇，他的声音震颤而焦灼的在我耳边响着：
“你没事吧？紫菱？你好了一点了吗？你暖和了吗？紫菱？”他深深叹息，用充满了歉意的声调说：“原谅我，紫菱，我一时控制不住自己，但是，以后不会再发生了！真的，紫菱。”
我把头埋进了他那宽阔的胸怀中，在他那安全而温暖的怀抱里，我四肢的血液恢复了循环，我的身子温热了起来。我蜷缩在那儿，低低的细语：
“你以后不可以这样丢下我，我以为……我以为……”我嗫嚅着：“你不要我了！”想到他跑走的那一刹那，我忍不住又打了个寒战。
他很快的托起我的下巴，深深的审视着我的眼睛，然后，他大大的叹了口气。
“我怎会不要你？傻瓜！”他喑哑的说，然后，他溜下来，用他的唇热烈的压在我的唇上。
第二天，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
昨夜的不愉快，早就在泪水与拥抱中化解，新的一天，充满了活泼的朝气与美好的阳光。我一清早就起了床，云帆把为我准备好的衣服放在我面前。自从来欧洲后，我从来没有为“穿”伤过脑筋，因为，云帆一直有着浓厚的兴趣来装扮我，他给我买各种不同的服装，总能把我打扮得新颖而出色。我想，学室内设计的人天生对一切设计都感兴趣，包括服装在内。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套黑色的紧身衣裤，长统马靴，一件鲜红色滚金边的大斗篷，和一顶宽边的黑帽子，我依样装扮，揽镜自视，不禁“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我像个墨西哥的野女郎，”我说。“或者是吉卜赛女郎！反正，简直不像我了。”
他走到我的身后，从镜子里看我。
“你美丽而清新，”他说：“你从不知道你自己有多美！有多可爱！”
我望着镜子，一时间有些迷惑。真的，我从小认为自己是只丑小鸭，可是，镜子中那张焕发着光彩的脸庞，和那娇小苗条的人影却是相当动人的。或者，我只该躲开绿萍，没有她的光芒来掩盖我，我自己也未见得不是个发光体！又或者，是该有个云帆这样的男人来呵护我，照顾我，使我散发出自己的光彩来。我正出着神，云帆已一把拉住了我的手：
“走吧，野丫头，你不是心心念念要骑马吗？”
啊！骑马！飞驰在那原野中，飞驰在那丛林里！我高兴的欢呼，领先跑了出去。
那匹白马骄傲的看着我，我走过去，拍了拍它的鼻子，又喂了它两粒方糖。它是驯良而善解人意的小东西，立即，它亲热的用它的鼻子碰触着我的下巴，我又笑又叫又躲，因为它弄了我满脸的口水。云帆把马鞍放好，系稳了带子，他看着我：
“你可以上去了。”他说。
“啊呀！”我大叫：“我从没有骑过马，我根本不敢上去，它那么高，我怎么上去？”
“我抱你上去！”他笑着说，话没说完，已经把我举上了马背，帮我套好马镫，又把马缰放进了我手里，他笑嘻嘻的望着我：“任何事情都要有个第一次，骑马并不是很容易的事，但是，这匹马是经过特别训练的，它不会摔了你，何况，还有我保护着你呢！你放心的骑吧！”
我不放心也不成，因为马已经向前缓缓的跑出去了，我握紧了马缰，紧张得满头大汗。云帆骑着他的褐色马赶了过来，和我缓辔而行，不时指点我该如何运用马缰、马鞭，和马刺。只一忽儿，我就放了心，而且胆量也大了起来，那匹马确实十分温驯，我一拉马缰，向前冲了出去，马开始奔跑起来，我从不知道马的冲力会这样大，差点整个人滚下马鞍，云帆赶了过来，叫着说：
“你玩命吗？紫菱？慢慢来行吗？你吓坏了我！”
我回头看他，对着他嘻笑。
“你看我不是骑得好好的吗？”
“你生来就是个冒险家！”他叫着：“现在，不许乱来，你给我规规矩矩的骑一段！”
哦，天是那样的蓝，树是那样的绿，湖水是那样的清澈，野百合是那样的芳香……我们纵骑在林中，在湖岸，在那绿色的草地上，在那林荫夹道的小径中。阳光从树隙里筛落，清风从湖面拂来，我们笑着、追逐着，把无尽的喜悦抖落在丛林内。
纵骑了整个上午，回到小屋内之后，我又累又乏，浑身酸痛。躺在壁炉前面，我一动也不能动了。云帆做了午餐，用托盘托到我面前来，他说：
“觉得怎样？”
“我所有的骨头都已经散了！”我说：“真奇怪，明明是我骑马，怎么好像是马骑我一样，我似乎比马还累！”
云帆笑了起来。
“谁叫你这样任性，一上了马背就不肯下来！”他把烤面包喂进我的嘴里。“你需要饱餐一顿，睡个午觉，然后我们去划划船，钓钓鱼。晚上，我们可以吃新鲜的活鱼汤！”
我仰躺在那儿，凝视着他。
“云帆，”我叹息的说：“我们过的是怎样一份神仙生活啊！”
是的，那年夏天，我们几乎都在这小木屋中度过了，划船、游泳、钓鱼、骑马……我们过的是神仙生活，不管世事的生活。我的骑马技术已经相当娴熟，我可以纵辔自如，那匹白马成了我的好友。我们常并骑在林内，也常垂钓在湖中。深夜，他的吉他声伴着我的歌声，我们唱活了夜，唱热了我们的心。
那是一段快乐的、无忧无虑的日子。只是，我们都非常小心的避免再提到楚濂。当冬季再来临的时候，湖边变得十分寒冷，生长在亚热带的我，一向最怕忍受的就是欧洲的冬季。于是，这年冬天，云帆带着我飞向了旧金山，因为，他说，他不能再不管旧金山的业务了。
旧金山的气候永远像台湾的春天，不冷也不热。他只用了一星期的时间在他的业务上，他最大的本领，就是信任帮他办事的朋友，奇怪的是，那些朋友居然没有欺骗过他。他从不和我谈他的生意，但我知道，他是在越来越成功的路上走着。因为，他对金钱是越来越不在意了。
我们在美国停留了半年，他带着我游遍了整个美国，从西而东，由南而北，我们去过雷诺和拉斯维加斯，我初尝赌博的滋味，曾纵赌通宵，乐而忘返。我们参观了好莱坞，去了狄斯耐乐园。我们又开车漫游整个黄石公园，看那地上沸滚的泥浆和那每隔几小时就要喷上半天空的天然喷泉。我们到华盛顿看纪念塔，去纽约参观联合国，南下到佛罗里达，看那些发疯的美国女人，像沙丁鱼般排列在沙滩上，晒黑她们的皮肤。又北上直到加拿大，看举世闻名的尼加拉大瀑布。半年之内，我们行踪不定，却几乎踏遍了每一寸的美国领土。
就这样，时光荏苒，一转眼，我们结婚，离开台湾，已经整整两年了。这天，在我们旧金山的寓所里，我收到了父亲的来信，信中有一段是这样的：
“……常收到云帆的信，知道你们在国外都很惬意，我心堪慰。绿萍与楚濂已搬出楚家，另外赁屋居住，年轻一代和长辈相处，总是很难适应的，年来绿萍改变颇多。楚漪今年初已赴美，就读于威斯康辛大学，并于今年春天和陶剑波结婚了，双双在美，似乎都混得不错。只是我们长一辈的，眼望儿女一个个长大成人，离家远去，不无唏嘘之感！早上揽镜自视，已添不少白发。只怕你异日归来，再见到爸爸时，已是萧萧一老翁了。”
握着信，我呆站在窗口，默然凝思。一股乡愁突然从心中油然而起，我想起我的卧室，我的珠帘，我们那种满玫瑰和扶桑的花园，那美丽的美丽的家！我想起父亲、母亲、绿萍……和我们共有的那一段金黄色的日子！我也想起楚濂，陶剑波，楚漪……和我们那共有的童年！我还想起台北的雨季，夏日的骄阳……奇怪，去了半个地球之后，我却那么强烈的怀念起地球那边那个小小的一隅！我的家乡！我的故国！我所生长的地方！
云帆悄悄的走了过来，从我身后抱住了我。
“你在想什么？”他温柔的问。“你对窗外已经发了半小时呆了，窗外到底有些什么？”
“除了高楼大厦之外，一无所有。”我说。
“哦？”他低应了一声，沉默片刻之后，他问：“是谁写来的信？”
我把父亲的来信递给了他。
第二天，云帆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嚷：
“收拾箱子，紫菱！”
“又要出门吗？”我惊奇的问：“这次，你想带我到什么地方去？”
他走向我，伸手递给我两张机票，我接过来，中华航空公司，直飞台北的单程票！我喘了一口气，仰起头来，我含泪望着云帆，然后，我大喊了一声：
“云帆！你是个天才！”
扑向了他，我给了他热烈的一吻。

17
还有什么喜悦能够比重回到家中更深切？还有什么喜悦能比再见到父母更强烈？为了存心要给他们一个意外，我没有打电报，也没有通知他们。因此，直到我们按了门铃，阿秀像发现新大陆般一路嚷了进去：
“二小姐回来了！二小姐回来了！二小姐回来了！”
父亲和母亲从楼上直冲下来，这才发现我们的归来。他们站在客厅里，呆了，傻了，不敢相信的瞪着我们。我冲了过去，一把抱住母亲的脖子，又哭又笑的吻着她，一叠连声的喊着：
“是我！妈妈，我回来了！是我！妈妈！”我再转向父亲，扑向他的怀里。“爸爸，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天哪！”母亲叫，用手揉着眼睛，泪水直往面颊上流。“真是你？紫菱？我没有做梦？”
我又从父亲怀里再扑向母亲。
“妈妈，真的是我！真的！真的！”我拚命亲她，抱她。“妈妈，我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
“哦！”父亲喘了一口大气。“你们怎么这样一声不响的就回来了？”
我又从母亲怀里转向父亲，搂住他的脖子，我把面颊紧贴在他的面颊上。
“哦，爸爸，”我乱七八糟的嚷着：“你一点都没有老！你还是那么年轻！那么漂亮！你骗我！你根本没有白头发！你还是个美男子！”
“哦呀，”父亲叫着，勉强想维持平静，但是他的眼眶却是潮湿的。“你这个疯丫头！云帆，怎么你们结婚了两年多，她还是这样疯疯癫癫的呀？”
云帆站在室内，带着一个感动的笑容，他默默的望着我们的“重聚”。听到父亲的问话，他耸了耸肩，笑着说：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只怕再过十年，她还是这副样子！”
母亲挤过来，把我又从父亲怀里“抢”了过去，她开始有了真实感了，开始相信我是真的回来了！握着我的手臂，她上上下下的打量我，又哭又笑的说：
“让我看看你，紫菱！让我看你是胖了还是瘦了？哦！紫菱，你长大了，你变漂亮了！你又美又可爱！”
“那是因为你好久没有看到我的缘故，妈妈！我还是个丑丫头！”
“胡说！”母亲喊：“你一直是个漂亮的孩子！”
“好了，舜涓，”父亲含泪笑着：“你也让他们坐一坐吧，他们飞了十几个小时呢！”
“哦！”母亲转向云帆了。“你们怎么会忽然回来的？是回来度假还是长住？是为了你那个餐馆吗？你们会在台湾待多久？……”
一连串的问题，一连串等不及答案的问题。云帆笑了，望着我，他说：
“我想，”他慢吞吞的说：“我们会回来长住了，是吗？紫菱？或者每年去欧洲一两个月，但却以台湾为家，是吗？紫菱？”
哦！善解人意的云帆，他真是个天才！我拚命的点头，一个劲儿的点头。
“哦呀！”母亲叫：“那有多好！那么，你们先住在这儿吧，紫菱，你的卧房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呢！你窗子上的那些珠帘，我们也没动过，连你墙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儿，也还贴在那儿呢！”
母亲永远称我那些“艺术海报”为“乱七八糟的画儿”，我高兴的叫着：
“是吗？”
就一口气冲上了楼，一下子跑进我的屋子里。
哦，重临这间卧室是多大的喜悦！多亲密的温馨！我走到窗前，拨弄着那些珠子，抚摸我的书桌，然后，我在床上坐了下来，用手托着下巴，呆愣愣的看着我那盏有粉红色灯罩的小台灯。
母亲跟了进来，坐在我身边，我们母女又重新拥抱了一番，亲热了一番，母亲再度审视我，一遍又一遍的打量我，然后，她握住了我的手，亲昵的问：
“一切都好吗？紫菱？云帆有没有欺侮过你？看你这身打扮，他一定相当宠你，是吗？”
“是的，妈妈。”我由衷的说：“他是个好丈夫，我无法挑剔的好丈夫，他很宠我，依顺我，也——”我微笑着：“从没有再交过女朋友！”
“哦！”母亲欣慰的吐出一口长气来，低语着说：“总算有一个还是幸福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惊觉的望着母亲，把握着云帆还没有上楼的机会，我问：
“怎么？绿萍不幸福吗？”
“唉！”母亲长叹了一声，似乎心事重重，她望了我一眼，用手抚摸着我已长长了的头发，她说：“我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回事，紫菱，他们相处得很坏。最近，他们居然闹着要离婚！我不了解他们，我不了解楚濂，也不了解绿萍。现在，你回来了，或者一切都会好转了。有机会，你去劝劝他们，跟他们谈谈，你们年轻人比较能够谈得拢，而且，你们又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母亲的这番话使我整个的呆住了。楚濂和绿萍，他们并不幸福！他们处得很坏！他们要离婚！可能吗？我默然良久，然后，我问：
“他们为什么处得不好？”
“我也不知道。”母亲又叹了口气：“反正，绿萍已不是当年的绿萍了，她变了！自从失去一条腿后，她就变了！她脾气暴躁，她性格孤僻，她首先就和你楚伯母闹得不愉快，只好搬出去住，现在又和楚濂吵翻了天。哦……”母亲忽然惊觉的住了口：“瞧我，看到你就乐糊涂了，干嘛和你谈这些不愉快的事呢？还是谈谈你吧！”她神秘的看了看我，问：“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什么消息？”我不解的问。
“你——”她又对我神秘的微笑：“有没有了？”
“有没有？”我更糊涂了。
“孩子呀！”母亲终于说了出来：“云帆不年轻了，你也该生了，别学他们老是避孕。”
“学谁？”我红了脸。
“绿萍呀，她就不要孩子！其实，他们如果能有个孩子，也不至于天天吵架了。”
“哦！”我有些失神的笑笑。“不，我们没有避，只是一直没有，我想，这事也得听其自然的！”
“回台湾后准会有！”母亲笑着。“亚热带的气候最容易怀孩子，你放心！”
这谈话的题材使我脸红，事实上，我根本没想过生儿育女的问题。但是，我的心神却被绿萍和楚濂的消息扰乱了，他们不要孩子？他们天天吵架？我精神恍惚了起来，母亲还在说着什么，我已经听不进去了。父亲和云帆及时走了进来，打断了母亲的述说，也打断了我的思绪。父亲笑着拍拍母亲的肩：
“好哦，你们母女马上就躲在这儿说起悄悄话来了！舜涓，你还不安排一下，该打电话给绿萍他们，叫他们来吃晚饭！还要通知云舟。同时，也该让云帆和紫菱休息一会儿，他们才坐过长途的飞机！”
“哦，真的！”一句话提醒了母亲，她跳起来：“我去打电话给绿萍，假若她知道紫菱回来了，不乐疯了才怪呢！”
“噢！”我急急的说：“叫绿萍来并不妥当吧，她的腿不方便，不如我去看她！”
“她已经装了假肢，”父亲说：“拄着拐杖，她也能走得很稳了，两年多了，到底不是短时间，她也该可以适应她的残疾了。你去看她反而不好！”
“怎么？”我困惑的问。
“她家里经常炊烟不举，如何招待你吃晚饭？”
“哦——”我拉长了声音。“他们没有请佣人吗？”
“他们请的，可是经常在换人，现在又没人做了。”父亲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绿萍是个很难侍候的主妇！”
我的困惑更深了，绿萍，她一向是个多么温柔而安静的小妇人呀！可是……他们都在暗示些什么？我越来越糊涂了，越来越不安了。父亲再看了我们一眼：
“你们小睡一下吧！等一会儿我来叫你们！”
“哦，爸爸！”我叫：“我这么兴奋，怎么还睡得着？”
“无论如何，你们得休息一下！”父亲好意的、体贴的笑着，退了出去，并且，周到的为我们带上了房门。
室内剩下了我和云帆，他正默默的望着我，脸上有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走近了我，他低语：
“这下好了，你马上可以和你的旧情人见面了！”
我倏然抬起头来，厉声的喊：
“云帆！”
他蹲下身子，一把捉住了我的手。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刻的、严肃的、郑重的表情，他凝视着我的眼睛，清晰的说：
“听我说！紫菱！”
我望着他。
“是我要你的父亲马上找楚濂来，”他说：“是我要你今天就见到他们，因为你迟早要见到的！他们夫妇似乎处得并不好，他们似乎在酝酿着离婚，我不知道这事对你会有什么影响，但是，我已经把你带回来了！”他深深的、深深的看着我。“我只要求你一件事，你要冷静，你要运用你的思想。同时，我要告诉你，我永远站在你的身边！”
我注视着他，然后我把头依偎进了他的怀里。
“为什么你要带我回来？”我低问。
“我要找寻一个谜底。”
“我不懂。”
“你不用懂，那是我的事。”他说：“主要的原因，是因为你想家了。”
抬起头来，我再注视他。
“云帆！”我低叫。
“嗯？”他温柔的看着我。
“你说你永远站在我身边？”
“是的。”
“我也只想告诉你一句话。”我由衷的说。
“是什么？”
“我是你的妻子。”
我们相对注视，然后，他吻了我。
“够了，”他低语：“我们都不必再说什么多余的话了，不是吗？”他摸摸我的面颊。“现在，试着睡一睡，好不好？”
“我不要睡，”我说，“我猜想绿萍他们马上会来，而且，我要到厨房去找妈妈说话——我不累，真的。”
他点点头，微笑着。
“最起码，你可以换件衣服吧！我很虚荣，我希望我的小妻子看起来容光焕发！”
我笑了，吻了吻他的鼻尖。
“好了，你是我的主人，安排我的一切吧！我该穿那一件衣服？”
我们的箱子，早就被阿秀搬进卧室里来了。
半小时后，我穿了一件鹅黄色软绸的长袖衬衫，一条鹅黄色底有咖啡色小圆点的曳地长裙，腰上系着鹅黄色的软绸腰带。淡淡的施了脂粉，梳了头发，我长发垂肩，纤腰一握，镜里的人影飘逸潇洒。云帆轻吹了一声口哨，从我身后一把抱住我的腰。
“你是个迷人的小东西！”他说。
对镜自视，我也有些儿眩惑。
“妈妈说得对，”我说：“你改变了我！”
“是你长大了，”云帆说：“在你的天真中再加上几分成熟，你浑身散发着诱人的光彩！”
我的脸发热了，用手指头刮着脸羞他。
“你少‘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你知道我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也就够了！”他又话中有话。
我瞪了他一眼，无心去推测他话里的意思，翻开箱子，我找出带给父亲母亲的礼物，由于回来得太仓促，东西是临时上街去买的，幸好云帆是个阔丈夫，在需要用钱的时候从未缺少过，这也省去许多麻烦。我给父亲的是两套西装料，都配好了调和色的领带和手帕。给母亲的是一件貂皮披肩。拿着东西，我冲下了楼，高声的叫着爸爸妈妈，母亲从厨房里冲了出来，看着那披肩，她就莫名其妙的哭了起来，拥着那软软的皮毛，她一面擦眼泪，一面说：
“我一直想要这样一件披肩。”
“我知道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母亲含泪望我。
“我是你的女儿，不是吗？”我说。
于是，母亲又一下子拥抱住了我，抱得紧紧的。
父亲看到礼物后的表情却和母亲大不相同，他审视那西装料和领带手帕，很感兴趣的问：
“这是谁配的色？”
“云帆。”我说。
他再上上下下的打量我。
“你的服装呢？”
“也是他，他喜欢打扮我。”
父亲掉头望着云帆，他眼底闪烁着一层欣赏与爱护的光芒，把手压在云帆的肩上，他说：
“我们来喝杯酒，好吗？”
我望着他们，他们实在不像个父亲和女婿，只像一对多年的知交，但是，我深深的明白，他们是彼此欣赏，彼此了解的。礼物被捧上楼去了，我又挑了一个小别针送给阿秀，赢得阿秀一阵激动的欢呼。我再把给绿萍和楚濂的东西也准备好，绿萍是一瓶香水，楚濂的是一套精致的袖扣和领带夹。东西刚刚准备妥当，门铃已急促的响了起来，云帆很快的扫了我一眼，我竭力稳定自己的情绪，但是，我的心却跳得比门铃还急促。绿萍，绿萍，别来无恙乎？楚濂，楚濂，别来无恙乎？
首先走进客厅的是绿萍，她拄着拐杖，穿着一件黑色的曳地长裙，长裙遮住了她的假肢，却遮不住她的残缺，她走得一跷一拐。一进门，她给我的第一个印象，就是她胖了，往日的轻盈苗条已成过去，她显得臃肿而迟钝。我跑过去，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我叫着说：
“绿萍，你好？我想死你们了！”
“是吗？”绿萍微笑着望着我，把我从头看到脚，漫不经心似的问：“你想我还是想楚濂？”
再也料不到我迎接的第一句话竟是这样的！我呆了呆，立即有些手足失措。然后，我看到了楚濂，他站在绿萍身后，和绿萍正相反，他瘦了！他看来消瘦而憔悴，但是，他的眼睛却依然晶亮，依然有神，依然带着灼灼逼人的热力，他一瞬也不瞬的盯着我。
“紫菱，你在国外一定生活得相当好，你漂亮清新得像一只刚出浴的天鹅！”他说，毫不掩饰他声音里的赞美与欣赏。也毫不掩饰他的眼睛里的深情与激动。
“哈！”绿萍尖锐的说：“丑小鸭已经蜕变成了天鹅，天鹅却变成了丑小鸭！爸爸，妈！你们注定了有一对女儿，分饰天鹅与丑小鸭两个不同的角色！”
云帆大踏步的走了过来，把我挽进了他的臂弯里。
“紫菱！”他说：“不要让你姐姐一直站着，她需要坐下来休息。”
“是的，”我应着，慌忙和云帆一块儿退开去。
“云帆！”绿萍尖声说，脸上带着一份嘲弄的笑。“我虽然残废，也用不着你来点醒呵！倒是你真糊涂，怎会把这只美丽的小天鹅带回台湾来！你不怕这儿到处都布着猎网吗？你聪明的话，把你的小天鹅看看紧吧！否则，只怕它会拍拍翅膀飞掉了！”
“绿萍！”楚濂蹙着眉头，忍无可忍的喊：“紫菱才回来，你别这样夹枪带棒的好不好？”
“怎么？”绿萍立即转向楚濂，她仍然在笑，但那笑容却冷酷而苛刻：“我正在劝我妹夫保护我的妹妹，这话难道也伤到你了吗？”
“绿萍！”楚濂恼怒的喊，他的面色苍白而激动，他重重的喘着气，却显而易见在努力克制自己不马上发作。
“哎呀，”云帆很快的说，笑着，紧紧的挽住我。“绿萍，谢谢你提醒我。其实，并不是在台湾我需要好好的看紧她，在国外，我一样提心吊胆呢！那些意大利人，天知道有多么热情！我就为了不放心，才把她带回来呢！”
“云帆，”我勉强的微笑着。“你把我说成了一个风流鬼了！”
“哈哈！”云帆纵声大笑。“紫菱，我在开玩笑，你永远是个最专一的妻子！不是吗？”
不知怎的，云帆这句话却使我脸上一阵发热。事实上，整个客厅里的这种气氛都压迫着我，都使我透不过气来。我悄眼看绿萍，她正紧紧的盯着我，于是，我明白，她什么都知道了！楚濂一定是个傻瓜，会把我们那一段告诉她！不过，也可能，楚濂没有说过，而是她自己体会出来的。我开始觉得，我的回国，是一件完全错误的决定了。
父亲走了过来，对于我们这种微妙的四角关系，他似乎完全体会到了。他把手按在绿萍的肩上，慈爱的说：
“绿萍，坐下来吧！”
绿萍顺从的坐了下去，长久的站立对她显然是件很吃力的事情。阿秀倒了茶出来，戴着我送她的别针。于是，我突然想起我要送绿萍和楚濂的礼物。奔上楼去，我拿了礼物下来，分别交给绿萍和楚濂，我笑着说：
“一点小东西，回来得很仓促，没有时间买！”
绿萍靠在沙发中，反复看那瓶香水，那是一瓶著名的“CHANEL No.5”，她脸上浮起一个讽刺性的微笑，抬起眼睛来，她看着我说：
“紫菱，你很会选礼物！CHANEL No.5！有名的香水！以前玛丽莲梦露被记者访问，问她晚上穿什么睡觉？她的回答是CHANEL No.5！因此，这香水就名噪一时了！可惜，我不能只穿这个睡觉！紫菱，你能想像一个有残疾的人，穿着CHANEL No.5睡觉吗？”
我瞠目结舌，做梦也想不到绿萍会说出这样一篇话来！楚濂又按捺不住了，他大声的叫：
“绿萍！人家紫菱送东西给你，可不是恶意！”
绿萍迅速的掉头看着楚濂：
“用不着你来打抱不平！楚濂！我们姐妹有我们姐妹间的了解，不用你来挑拨离间！”
“我挑拨离间吗？”楚濂怒喊，额上青筋暴露！“绿萍！你真叫人无法忍耐！”
“没有人要你忍耐我！”绿萍吼了回去。“你不想忍耐，尽可以走！你又没有断掉腿，是谁拴住你？是谁让你来忍受我？”
“绿萍！”母亲忍不住插了进来。“今天紫菱刚刚回来，一家人好不容易又团聚在一起了，你们夫妻吵架，好歹也等回去之后再吵，何苦要在这儿大呼小叫，破坏大家的兴致！”
“妈妈，你不知道，”绿萍咬牙说，“楚濂巴不得吵给大家听呢！尤其是今天这种场合！此时不吵，更待何时？是吗？楚濂？你安心在找我麻烦，是吗？楚濂？”
楚濂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他的手握着沙发的靠背，握得那么紧，他的手指都陷进沙发里去了。他的呼吸剧烈的鼓动着胸腔，他哑声的说：
“绿萍，我看我们还是回去的好。”
“哈！”绿萍怪叫：“你舍得吗？才来就走？”
“好了！”父亲忽然喊，严厉的看着绿萍和楚濂：“谁都不许走！你们吃完晚饭再走！要吵架，回去再吵！你们两个人维持一点面子好吗？”
“面子？”绿萍大笑。“爸爸，你知道吗？我们这儿就是一个面子世界！大家都要面子而不要里子，即使里子已经破成碎片了，我们还要维持面子！”
“绿萍，你少说两句行不行？”父亲问。
“我自从缺少一条腿之后，”绿萍立即接口：“能运用的就只有一张嘴，难道你们嫌我做了跛子还不够，还要我做哑巴吗？”
“跛子！”楚濂叫，他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了。“我为你这一条腿，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了！”
“你后悔吗？”绿萍厉声叫：“你还来得及补救，现在紫菱已经回来了，要不要……”
楚濂一把用手蒙住了绿萍的嘴，阻止了她下面的话。我惊愕的望着他们，于是，我的眼光和楚濂的接触了，那样一对燃烧着痛楚与渴求的眼光！这一切的事故击碎了我，我低喊了一声：
“天哪！”
就转身直奔上了楼，云帆追了上来，我们跑进卧室，关上了房门。立即，我坐在床头，把头扑进手心中，开始痛哭失声。
云帆蹲在我面前，捉住了我的双手。
“紫菱！”他低喊：“我不该带你回来！”
“不不！”我说：“我为绿萍哭，怎么样也想不到她会变成这样子！”我抬眼看着云帆。“云帆，人类的悲剧，就在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呢？”他深深的凝视着我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用手揽住他的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云帆，我们要留下来，在台湾定居。同时，要帮助绿萍和楚濂。”
他注视了我好一会儿。
“你在冒险，只怕救不了火，却烧了自己。”他低语。“但是，或者我是傻瓜，我要留下来，”他咬了咬牙：“看你如何去救这场火！”

18
一星期后，我和云帆迁进了我们的新居，那是在忠孝东路新建的一座豪华公寓里。四房两厅，房子宽敞而舒适，和以往我们住过的房子一样，云帆又花费了许多精力在室内装饰上，客厅有一面墙，完全是用竹节的横剖面，一个个圆形小竹筒贴花而成。橘色地毯，橘色沙发，配上鹅黄色的窗帘。我的卧室，又和往常一样，有一面从头到底的珠帘，因为这间卧室特别大，那珠帘就特别醒目，坐在那儿，我像进了蓝天咖啡馆。云帆对这房子并不太满意，他说：
“总不能一直住在你父母那儿，我们先搬到这儿来住住，真要住自己喜欢的房子，只有从买地画图，自己设计开始，否则永不会满意。”他揽住我。“等你决定长住了，让我来为你设计一个诗情画意的小别墅。”
“我们不是已经决定长住了吗？”我说。
“是吗？”他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的。“只怕你……引火焚身，我们就谁也别想长住。”
“你不信任我？云帆？”
“不是你把你自己交给我的，紫菱，”他深思的说，靠在沙发上。“是命运把你交给我的，至今，我不知道命运待我是厚是薄，我也不知道命运对我下一步的安排是什么。”他吸了一口烟，喷出一个大大的烟圈。“我只知道一件事，那个楚濂，他在千方百计想找机会接近你。”
“我们说好不再为这问题争执，是不是？”我说：“你明知道，我只是想帮助他们！”
他走近了我，凝视着我的眼睛。
“但愿我真知道你想做些什么！”他闷声的说，熄掉了烟蒂。“好了，不为这个吵架，我去餐厅看看，你呢？下午想做些什么？”
“我要去看看绿萍。”我坦白的说：“趁楚濂去上班的时候，我想单独跟绿萍谈谈。你知道，自从我回来后，从没有机会和绿萍单独谈话。”
他把双手放在我的肩上，然后，他吻了吻我。
“去吧！祝你幸运！”
“怎么？”我敏感的问。
“你那个姐姐，现在是个难缠的怪物！你去应付她吧！但是，多储蓄一点儿勇气，否则，你非败阵而归不可！”他顿了顿，又说：“早些回来，晚上我回家接你出去吃晚饭！”
于是，这天午后，我来到绿萍的家里。
我没有先打电话通知，而是突然去的，因为我不想给她任何心理上的准备。她家住在敦化南路的一条小巷里，是那种早期的四层楼公寓，夹在附近新建的一大堆高楼大厦中，那排公寓显得黯淡而简陋。大约由于绿萍上楼的不方便，他们租的是楼下的一层，楼下唯一的优点，是有个小小的院子。我在门口站立了几秒钟，然后，我伸手按了门铃。
门内传来绿萍的一声大吼：
“自己进来！门又没有关！”
我伸手推了推门，果然，那门是虚掩着的。我走进了那水泥铺的小院子。才跨进去，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从里面冲出来，差点和我撞了一个满怀。我吓了一大跳，又听到绿萍的声音从室内转了出来：
“阿珠，你瞎了眼，乱冲乱撞的！”
那叫阿珠的小姑娘慌忙收住了脚步，一脸的惊恐，她对室内解释似的说：
“我听到门铃响，跑出来开门的！”
“别人没有腿，不会自己走呀！”绿萍又在叫：“你以为每个客人都和你家太太一样，要坐轮椅吗？”
我对那惊慌失措的阿珠安慰的笑了笑，低声说：
“你是新来的吧？”
“我昨天才来！”阿珠怯怯的说。“我还没有习惯！对不起撞了你！”
“没关系！”我拍拍她的肩。“太太身体不好，你要多忍耐一点呵！”
小阿珠瞪大了眼睛，对我一个劲儿的点头。
“喂！紫菱！”绿萍把头从纱门里伸了出来，直着脖子叫：“我早就看到是你了，你不进来，在门口和阿珠鬼鬼祟祟说些什么？那阿珠其笨如牛，亏你还有兴趣和她谈话，这时代，用下女和供祖宗差不多！三天一换，两天一换，我都要被她们气得吐血了！”
我穿过院子，推开纱门，走进了绿萍的客厅。绿萍正坐在轮椅上，一条格子布的长裙遮住了她的下半身。这已是夏天了，她上身穿着件红色大花的衬衫，与她那条格子长裙十分不配。我奇怪，以前绿萍是最注重服装的，现在，她似乎什么都不在乎了。她的头发蓬乱，而面目浮肿，她已经把她那头美好的长发剪短了，这和我留长了一头长发正相反。
“紫菱，你随便坐吧！别希望我家里干干净净，我可没有那份闲情逸致收拾房间！”
我勉强的微笑着，在沙发上坐下来，可是，我压着了一样东西，使我直跳了起来，那竟是绿萍的那只假腿！望着那只腿，我忽然觉得心中一阵反胃，差点想呕吐出来。我从不知道一只栩栩如生的假腿会给人这样一种肉麻的感觉，而最让我惊奇的，是绿萍居然这样随意的把它放在沙发上！而不把它放在壁橱里或较隐蔽的地方，因为，无论如何，这总不是一件让人看了愉快的东西。
我的表情没有逃过绿萍尖锐的目光。
“哦，怎么了？”她嘲弄的问：“这东西使你不舒服吗？可是，它却陪伴了我两年多了！”
“啊，绿萍！”我歉然的喊，勉强压下那种恶心的感觉。“我为你难过。”
“真的吗？”她笑笑。“何苦呢？”推着轮椅，她把那只假腿拿到卧室里去了。
我很快的扫了这间客厅一眼，光秃秃的墙壁，简单的家具，零乱堆在沙发上的报纸和杂志，磨石子的地面上积了一层灰尘……整个房间谈不上丝毫的气氛与设计，连最起码的整洁都没有做到。我想起绿萍穿着一袭绿色轻纱的衣服，在我家客厅中翩然起舞的姿态，不知怎的，我的眼眶不由自主的潮湿了。
绿萍推着轮椅从卧室里出来了，同时，阿珠给我递来了一杯热茶。
“还喝得惯茶吗？”绿萍的语气里又带着讽刺。“在国外住了那么久，或者你要杯咖啡吧！”
“不不，”我说：“我在国外也是喝茶。”
“事实上，你即使要咖啡，我家也没有！”绿萍说，上上下下的打量我。我已经有了先见之明，故意穿得很随便、很朴实，我穿的是件粉红色的短袖衬衫，和一条纯白色的喇叭裤。但是，我发现，即使是这样简单的装束，我仍然刺伤了她，因为，她的眼光在我那条喇叭裤上逗留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抬头直视我的眼睛：“你来得真不凑巧，紫菱，楚濂下午是要上班的。”她说，颇有含意的微笑着。
“我知道他下午在上班，”我坦率的凝视着她。“我是特地选他不在家的时间，来看你的。”
“哦！”她沉吟片刻，唇边浮起一个揶揄的笑。“到底是我亲爱的小妹妹，居然会特地来看我！”
“绿萍，”我叫，诚恳的望着她。“请你不要这样嘲弄我，好吗？我是很真心很真心的来看你，我觉得，我们姐妹间可以开诚布公的谈话，像以前我们没有结婚的时候一样，那时候，我们不是很亲密吗？”
“是的，”绿萍的笑容消失了，她眼底竟浮起一丝深深的恨意。“那时候，我们很亲密，我甚至于把不可告人的秘密都告诉了你。但是，我那亲爱的小妹妹却从没有对我坦白过！”
“哦，绿萍，”我蹙紧眉头。“我很抱歉，真的！”
“抱歉什么？”她冷笑了起来。“抱歉我失去了一条腿吗？抱歉你对我的施舍吗？”
“施舍？”我不解的问。
“是的，施舍！”她强调的说：“你把楚濂施舍给我！你居然把你的爱情施舍给我！你以为，这样子我就会幸福了？得到一个不爱我的男人，我就幸福了？紫菱，你是天下最大最大的傻瓜！你做了一件不可原谅的错事！紫菱，你知道是什么毁了我吗？不止是失去的一条腿，毁灭我的根源是这一段毫无感情的婚姻！紫菱，你真聪明，你真大方，你扼杀了我整个的一生！”
“啊！”我惊愕的、悲切的看着她。“绿萍，你不能把所有的罪过归之于我，我总不是恶意……”
“不把罪过归之于你，归之于谁呢？”她打断了我，大声的嚷：“归之于楚濂，对吗？”
“不！”我摇头，“楚濂也没有恶意……”
“是的，你们都没有恶意！是的，你们都善良！是的，你们都神圣而伟大！你们是圣人！是神仙！可是，你们把我置之于何地呢？你们联合起来欺骗我，让我相信楚濂爱的是我，让我去做傻瓜！然后，你们这些伟人，你们毁掉了我，把我毁得干干净净了！”
“哦，绿萍！”我叫着，感到额上冷汗：“你怎么会知道？怎么会知道？”
“怎么会知道？”她压低了声音，幽幽的自语着。“紫菱，我不会一辈子当傻瓜！一个男人爱不爱你，你心里总会有数。你知道我们的婚姻生活是怎样的吗？你知道他可以一两个月不碰我一下吗？你知道他作梦叫的都是你的名字吗？你知道他常深宵不睡，坐在窗前背你那首见鬼的一帘幽梦吗？你知道这两年多的日子里，每一分钟，每一秒钟，你都站在我和他的中间吗？……”
“哦！”我用手支住额，低低的喊：“我的天！”
“怎么会知道？”她又重复了一句。“我们彼此折磨，彼此怨恨，彼此伤害……直到大家都忍无可忍，于是，有一天，他对我狂叫，说他从没有爱过我！他爱的是你！为了还这条腿的债他才娶我！他说我毁了他，我毁了他！哈哈！”她仰天狂笑：“紫菱！你是我亲密的小妹妹，说一句良心话！到底我们是谁毁了谁？”
我望着绿萍，她乱发蓬发，目光狂野，我骤然发现，她是真的被毁掉了！天哪，人类能够犯多大的错误，能够做多么愚蠢的事情！天哪，人类自以为是万物之灵，有思想，有感情，有理智，于是，人类会做出最莫名其妙的事情来。我深吸了一口气，明知道现在说任何话都是多余，我仍然忍不住，勉强的吐出一句话来：
“绿萍，或者一切还来得及补救，爱情是需要培养的，如果你和楚濂能彼此迁就一点……”
“迁就？”绿萍又冷笑了起来，她盯着我。“我为什么要迁就他？弄断了我一条腿的是他！不是吗？害我没有出国留学的是他！不是吗？欺骗我的感情的也是他，不是吗？我还要去迁就他吗？紫菱！你不要太天真了，让我告诉你一件事实吧，我现在在这个世界上最恨的一个人，就是楚濂！”
我张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的看着绿萍，我从没有听过一种声音里充满了这么深的仇恨！不到三年以前，我还听过绿萍对我低诉她的爱情，她的梦想，曾几何时，她却如此咬牙切齿的吐出楚濂的名字！哦，人类的心灵是多么狭窄呀！爱与恨的分野居然只有这么细细的一线！我呆了！我真的呆了！面对着绿萍那对发火的眼睛，那张充满仇恨的面庞，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我们相对沉默了一段很长的时间，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我的声音软弱而无力。
“那么，绿萍，你们预备怎么办呢？就这样彼此仇视下去吗？”
“不。”她坚决的说：“事情总要有一个了断！我已经决定了，错误的事不能一直错下去！唯一的解决办法，是我和他离婚！”
“离婚！”我低喊：“你怎能如此容易就放弃一个婚姻？那又不是小孩子扮家家，说散就散的事情！绿萍，你要三思而行啊，失去了楚濂，你再碰到的男人，不见得就比楚濂好！”
“失去？”她嗤之以鼻。“请问，你从没有得到过的东西，如何失去法？”
“这……”我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紫菱，你不要再幼稚吧！”绿萍深深的看着我：“你以为离婚是个悲剧吗？”
“总不是喜剧吧？”我愣愣的说。
“悲剧和喜剧是相对的，”她凄然一笑：“我和楚濂的婚姻，已变成世界上最大的悲剧，你认为我们该维持这个悲剧吗？”
我默然不语。
“结束一个悲剧，就是一件喜剧，”她慢吞吞的说：“所以，如果我和楚濂离了婚，反而是我们两个人之幸，而不是我们两个人之不幸。因为，不离婚，是双方毁灭，离了婚，他还可以去追求他的幸福，我也还可以去追求我的！你能说，离婚不是喜剧吗？”
我凝视着绿萍，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一个口舌伶俐的善辩家了？
“好吧，”我投降了，我说不过她，我更说不过她的那些“真实”。“你决定要离婚了？”
“是的！”
“离婚以后，你又预备做什么？”
她扬起头来，她的脸上忽然焕发出了光彩，她的眼睛燃亮了。在这一瞬间，我又看到了她昔日的美丽。她抬高下巴，带着几分骄傲的说：
“我要出国去！”
“出国去？”我惊呼。
“怎么？”她尖刻的说：“只有你能出国，我就不能出国了吗？”
“我不是这意思，”我讷讷的说：“我只是想知道，你出国去做什么？”
“很滑稽，”她自嘲似的笑着：“记得在我们读书的时代，我很用功，你很调皮，我拚命要做一个好学生，要争最高的荣誉，你呢？你对任何事都满不在乎。我想出国，看这个世界有多大，要拿硕士，拿博士！你只想待在台湾，弹弹吉他，写写文章，做一个平凡的人！结果呢？你跑遍了大半个地球，欧洲、美洲，十几个国家！我呢？”她摊了摊手，激动的叫：“却守在这个破屋子里，坐在一张轮椅上！你说，这世界还有天理吗？还有公平吗？”
我睁大了眼睛，瞪视着她，我又瞠目结舌了。
“这是机遇的不同，”半晌，我才勉强的说：“我自己也没料到，我会到国外去跑这么一趟。可是，真正跑过了之后，我还是认为：回来最好！”
“那是因为你已经跑过了，而我还没有跑过！”她叫着说：“你得到了的东西，你可以不要。但是，你去对一个渴望这件东西而得不到的人说，那件东西根本没什么了不起。你这算什么呢？安慰还是嘲笑？”
“绿萍，”我忍耐的说：“你知道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你既然那样想出国，你还是可以出去的。”
“我也这样想，所以我已经进行了。”
“哦？”
“记得在我结婚的前一天，我曾经撕掉了麻省理工学院的通知书吗？”
我点点头。
“我又写了一封信去，我告诉他们，我遭遇了车祸，失去了一条腿，我问他们对我这个少了一条腿的学生还有没有兴趣，我相信，那条腿并不影响我的头脑！结果，他们回了我一封信！”
“哦？”我瞪着她。
“他们说，随时欢迎我回去！并且，他们保留我的奖学金！”她发亮的眼睛直视着我：“所以，现在我唯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我和楚濂的婚姻！”
我呆呆的看着她，我想，我自从走进这间客厅后，我就变得反应迟钝而木讷了。
“楚濂，他同意离婚吗？”我终于问出口来。
“哈哈哈！”她忽然仰天狂笑，笑得前俯后仰，笑得神经质。“他同意离婚吗？你真会问问题！亏你想得出这种问题！他同意离婚吗？世界上还有比摆脱一个残废更愉快的事吗？尤其是，他所热爱了那么久的那只小天鹅，刚刚从海外飞回来的时候！”
“绿萍！”我叫，我想我的脸色发白了。“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吗？哈哈哈！”她又大笑起来。“你一直到现在，才说出你真正的问题吧？”
“我不懂。”我摇头。
“你不懂！我懂。”她说：“等我和楚濂离了婚，你也可以和费云帆离婚，然后，你和楚濂再结婚，这样，有情人终成眷属，岂不是最美满的大喜剧！”
“绿萍！”我喊：“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得太清楚了！”她喊：“自从你回来之后，楚濂天天去妈妈家，看妈妈？还是看你？难道你们没有旧情复炽？”
“我保证，”我急急的说：“我没有单独和楚濂讲过一句话！”
“讲过与没有讲过，关我什么事呢？”她又冷笑了。“反正，我已经决定和楚濂离婚！至于你和费云帆呢——”她拉长了声音，忽然顿住了，然后，她问我：“喂，你那个费云帆，是天字第几号的傻瓜？”
“什么？”我浑浑噩噩的问，糊涂了。
“我如果算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的话，他起码可以算是天字第二号的大傻瓜！”她说，斜睨着我。“他为什么娶你？”她单刀直入的问。
我怔了怔。
“老实说，直到现在，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娶我。”我坦率的回答。“我想，在当时那种混乱的情况下，大家都有些儿迷乱，他娶我……或者是为了同情。”
“同情？”绿萍叫：“难道他竟然知道你和楚濂相爱？难道他知道你爱的不是他而是楚濂？”
“他知道。”我低语。“他什么都知道。”
“天哪！”绿萍瞪大了眼睛。“好了，我必须把那个天字第一号傻瓜的位置让给他，我去当天字第二号的了！因为，他比我还傻，我到底还是蒙在鼓里头，以为楚濂爱我而结的婚，他却……”她吸口气：“算我服了他了，在这世界上，要找他这样的傻瓜还真不容易呢！”
我对于云帆是天字第几号傻瓜的问题并不感兴趣，我关心的仍然是绿萍与楚濂的问题。我沉默了片刻，然后，我问：
“你和楚濂已经谈过离婚的问题了？”
“是的，我们谈过了，不止一次，不止一百次，从结婚三个月后就开始冷战，半年后就谈判离婚，如果不是我们双方父母都干涉得太多的话，说不定早就离了。现在，麻省理工学院已给了我奖学金，你又从国外回来了，我们再也没有继续拖下去的理由了，说不定明天，说不定后天，我们就可以去办手续，双方协议的离婚，只要找个律师签签字就行了。”
她说得那样简单，好像结束一个婚姻就像结束一场儿戏似的。
“绿萍，”我幽幽的说：“我回国与你们的离婚有什么关系呢？”
“哈！”她又开始她那习惯性的冷笑。“关系大了！紫菱，我谢谢你这些年来的好心，把你的爱人让给了我，现在，我把他还给了你，懂了吗？”
“可是，”我傻傻的说：“一切早就变了，你或者要离婚，而我呢？我还是云帆的太太。”
她锐利的盯着我。
“你真爱费云帆吗？”她问：“你爱吗？”
“我……”
“哈哈！你回答不出来了！哦，紫菱紫菱，你这个糊涂蛋！你一生做的错事还不够吗？为了你那些见了鬼的善良与仁慈，你已经把我打进了地狱，现在，你还要继续的害费云帆！他凭什么要伴着你的躯壳过日子！我告诉你，我现在以我们姐妹间还仅存的一些感情，给你一份忠告，趁早和费云帆离婚吧，不要再继续害人害己了！我和楚濂的下场，就是你们的好例子！至于你和不和楚濂重归于好，老实说，我根本不关心！你们统统毁灭，我也不关心！”
“绿萍，”我低声喊，心中已经乱得像一团乱麻，她那些尖锐的言辞，她那些指责，她那种“无情”与“冷漠”的态度都把我击倒了。我头昏脑胀而额汗。一种凄凉的情绪抓住了我，我低语：“我们难道不再是亲爱的姐妹了吗？”
“亲爱的姐妹，”她自言自语，掉头看着窗子。“我们过份的亲爱了！人生许多悲剧，就是因为爱而发生的，不爱反而没问题了！”她掠了掠头发：“好吧，总之，我谢谢你来看我这一趟，我想，我们都谈了一些‘真实’的、‘内心’的话，可是，真实往往是很残忍的！紫菱，我但愿我还能像以前那样和你挤在一个被窝里互诉衷曲，但是，请你原谅我，我不再是当年的我了！除了失去一条腿之外，我还失去了很多的东西，美丽、骄傲、自负，与信心！我都失去了。或者，你会认为我变得残忍了，但是，现实待我比什么都残忍，我就从残忍中滚过来的！紫菱，不要再去找寻你那个温柔多情的姐姐了，她早就死去了！”
我扑过去，抓住她的手。
“不不，绿萍，”我说：“你不要偏激，一切并没有那么坏……”
她从我手中抽出她的手来，冷冷的说：
“你该走了，紫菱，我们已经谈够了，天都快黑了，抱歉，我无意于留你吃晚饭！”
“绿萍！”我含着泪喊。
“不要太多愁善感，好吗？”她笑了笑。“你放心，当我拿到博士学位的时候，我会找回我的信心！”她再凝视了我一下。“再见！紫菱！”
她是明明白白的下逐客令了，我也不能再赖着不走了。站起身来，我望着她，一时间，我泪眼迷濛。她说对了，我那个温柔多情的姐姐已经死了！面前这个冷漠的女人，除了残存的一丝野心之外，只有残忍与冷酷！我闭了闭眼睛，然后，我摔了一下头，毅然的说：
“好吧，再见，绿萍！我祝福你早日拿到那个博士学位，早日恢复你的信心和骄傲！”
“到现在为止，你才说了一句像样的话！”她微笑的说。
我再也不忍心看她，我再也不愿继续这份谈话，我更无法再在屋里多待一分钟，我冲出了那院子，冲出了那大门。我泪眼模糊，脚步踉跄，在那小巷的巷口，我差一点撞在一辆急驶进来的摩托车上。
车子煞住了，我愕然的站着，想要避开已经绝不可能，楚濂的手一把抓住了我。
“紫菱！”他苍白着脸哑声的叫。“还想要躲开我？”
我呆呆的站着，呆呆的望着他。心中是一片痛楚、迷茫，与混沌。

19
二十分钟以后，我和楚濂已经坐在中山北路一家新开的咖啡馆里了。我叫了一杯咖啡，瑟缩而畏怯的蜷在座位里，眼睛迷迷茫茫的瞪着我面前的杯子。楚濂帮我放了糖和牛奶，他的眼光始终逗留在我脸上，带着一种固执的、烧灼般的热力，他在观察我，研究我。
“你去看过绿萍了？”他低问。
我点点头。
“谈了很久吗？”
我再点点头。
“谈些什么？”
我摇摇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眼底的那股烧灼般的热力更强了，我在他这种恼人的注视下而惊悸，抬起眼睛来，我祈求似的看了他一眼，于是，他低声的、压抑的喊：
“紫菱，最起码可以和我说说话吧！”
我颓然的用手支住头，然后，我拿起小匙，下意识的搅动着咖啡，那褐色的液体在杯里旋转，小匙搅起了无数的涟漪，我看着那咖啡，看着那涟漪，看着那蒸腾的雾汽，于是，那雾汽升进了我的眼睛里，我抬起头来，深深的瞅着楚濂，我低语：
“楚濂，你是一个很坏很坏的演员！”
他似乎一下子就崩溃了，他的眼圈红了，眼里布满了红丝，他紧盯着我，声音沙哑而颤栗：
“我们错了，紫菱，一开始就不该去演那场戏！”
“可是，我们已经演了，不是吗？”我略带责备的说：“既然演了，就该去演好我们所饰的角色！”
“你在怨我吗？”他敏感的问：“你责备我演坏了这个角色吗？你认为我应该扮演一个成功的丈夫，像你扮演一个成功的妻子一样吗？是了，”他的声音僵硬了：“你是个好演员，你没有演坏你的角色！你很成功的扮着费太太的角色！而我，我失败了，我天生不是演戏的材料！”
“你错了，楚濂，”我慢吞吞的说：“我和你不同，我根本没有演过戏，云帆了解我所有的一切，我从没有在他面前伪装什么，因为他一开始就知道事情的真相！”
他瞪着我。
“真的吗？”他怀疑的问。
“真的。”我坦白的说。
“哦！”他瞠目结舌，半晌，才颓然的用手支住了额，摇了摇头。“我不了解那个人，我从不了解那个费云帆！”他沉思片刻。“但是，紫菱，这两年来，你过得快乐吗？”
我沉默了。
“不快乐，对吗？”他很快的问，他的眼底竟闪烁着希冀与渴求的光彩。“你不快乐，对吗？所以你回来了！伴着一个你不爱的男人，你永远不会快乐，对吗？”
“哦，楚濂！”我低声说：“如果我说我没有快乐过，那是骗人的话！云帆有几百种花样，他永远带着各种的新奇给我，这两年，我忙着去吸收，根本没有时间去不快乐。”我侧头凝思。“我不能说我不快乐，楚濂，我不能说，因为，那是不真实的！”
“很好，”他咬咬牙：“那么，他是用金钱来满足你的好奇了，他有钱，他很容易做到！”
“确实，金钱帮了他很大的忙，”我轻声说：“但是，也要他肯去用这番心机！”
他瞅着我。
“你是什么意思？”他闷声说。
“不，不要问我是什么意思，我和你一样不了解云帆，结婚两年，他仍然对我像一个谜，我不想谈他。”我抬眼注视楚濂。“谈你吧！楚濂，你们怎么会弄成这样子？怎么弄得这么糟？”
他的脸色苍白而憔悴。
“怎么弄得这么糟！”他咬牙切齿的说：“紫菱，你已经见过你的姐姐了，告诉我，如何和这样一个有虐待狂的女人相处？”
“虐待狂！”我低叫：“你这样说她是不公平的！她只是因为残废、自卑，而有些挑剔而已！”
“是吗？”他盯着我：“你没有做她的丈夫，你能了解吗？当你上了一天班回家，餐桌上放着的竟是一条人腿，你有什么感想？”
“哦！”我把头转开去，想着刚刚在沙发上发现的那条腿，仍然反胃、恶心，而心有余悸。“那只是她的疏忽。”我勉强的说：“你应该原谅她。”
“疏忽？”他叫：“她是故意的，你懂不懂？她以折磨我为她的乐趣，你懂不懂？当我对她说，能不能找个地方把那条腿藏起来，或者干脆带在身上，少拿下来。你猜她会怎么说？她说：‘还我一条真腿，我就用不着这个了！’你懂了吗？她是有意在折磨我，因为她知道我不爱她！她时时刻刻折磨我，分分秒秒折磨我，她要我痛苦，你懂了没有？”
我痛楚的望着楚濂，我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我已经见过了绿萍，我已经和她谈过话，我知道，楚濂说的都是真的。我含泪瞅着楚濂。
“楚濂，你为什么要让她知道？让她知道我们的事？”
他凝视我，然后猝然间，他把他的手压在我的手上，他的手灼热而有力，我惊跳，想抽回我的手，但他紧握住我的手不放。他注视着我，他的眼睛热烈而狂野。
“紫菱，”他哑声说：“只因为我不能不爱你！”
这坦白的供述，这强烈的热情，一下子击溃了我的防线，泪水迅速的涌进了我的眼眶，我想说话，但我已语不成声，我只能低低的、反复的轻唤：
“楚濂，哦，楚濂！”
他扑向我，把我的手握得更紧。
“相信我，紫菱，我挣扎过，我尝试过，我努力要忘掉你，我曾下定决心去当绿萍的好丈夫。但是，当我面对她的时候，我想到的是你，当她埋怨我耽误了她的前程的时候，我想到的也是你。面对窗子，我想着你的一帘幽梦，骑着摩托车，我想着你坐在我身后，发丝摩擦着我的面颊的情景！那小树林……哦，紫菱，你还记得那小树林吗？每当假日，我常到那小树林中去一坐数小时，我曾像疯子般狂叫过你的名字，我也曾像傻瓜般坐在那儿偷偷掉泪。哦，紫菱，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我实在不该为了一条腿付出那么高的代价！”
一滴泪珠落进了我的咖啡杯里，听他这样坦诚的叙述令我心碎。许多旧日的往事像闪电般又回到了我的面前，林中的狂喊，街头的大叫，窗下的谈心，雨中的漫步……哦，我那疯狂而傻气的恋人！是谁使他变得这样憔悴，这样消瘦？是谁让我们相恋，而又让我们别离？命运弄人，竟至如斯！我泪眼模糊的说：
“楚濂，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有用的，紫菱！”他热烈的说：“你已经见过绿萍了？”
“是的。”
“她说过我们要离婚吗？”
“是的。”
“你看！紫菱，我们还有机会。”他热切的紧盯着我，把我的手握得发痛。“以前，我们做错了，现在，我们还来得及补救！我们不要让错误一直延续下去。我离婚后，我们还可以重续我们的幸福！不是吗？紫菱？”
“楚濂！”我惊喊：“你不要忘了，我并不是自由之身，我还有一个丈夫呢！”
“我可以离婚，你为什么不能离婚？”
“离婚？”我张大眼睛。“我从没有想过我要离婚！我从没想过！”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我要离婚！”他迫切的、急急的说：“现在你知道了！你可以开始想这个问题了！紫菱，我们已经浪费了两年多的时间，难道还不够吗？这两年多的痛苦与相思，难道还不够吗？紫菱，我没有停止过爱你，这么多日子以来，我没有一天停止过爱你，想想看吧，紫菱，你舍得再离开我？”
我慌乱了，迷糊了，我要抽回我的手，但他紧握不放，他逼视着我，狂热的说：“不不！别想抽回你的手，我不会放开你，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两年前，我曾经像个傻瓜般让你从我手中溜走，这次，我不会了，我要把你再抓回来！”
“楚濂，”我痛苦的喊：“你不要这样冲动，事情并没有你想像的这么简单。你或者很容易离婚，但是，我不行！我和你的情况不同……”
“为什么不行？”他闪烁的大眼睛直逼着我：“为什么？他不肯离婚？他不会放你？那么，我去和他谈！如果他是个有理性的男人，他就该放开你！”
“噢，千万不要！”我喊：“你千万不能去和他谈，你有什么立场去和他谈？”
“你爱我，不是吗？”他问，他的眼睛更亮了，他的声音更迫切了。“你爱我吗？紫菱！你敢说你不爱我吗？你敢说吗？”
“楚濂，”我逃避的把头转开。“请你不要逼我！你弄得我情绪紧张！”
他注视着我，深深的，深深的注视着我。然后，忽然间，他放松了紧握着我的手，把身子靠进了椅子里。他用手揉了揉额角，喃喃的、自语似的说：
“天哪！我大概又弄错了，两年的时间不算短，我怎能要求一个女孩子永远痴情？她早就忘记我了！在一个有钱的丈夫的怀抱里，她早就忘记她那个一无所有的男朋友了！”
“楚濂！”我喊：“你公平一点好吗？我什么时候忘记过你？”泪水滑下我的面颊：“在罗马，在法国，在森林中的小屋里……我都无法忘记你，你现在这样说，是安心要咒我……”
“紫菱！”他的头又扑了过来，热情重新燃亮了他的脸，他的声音中充满了狂喜的颤抖：“我知道你不会忘了我！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知道得太深了！从你只有五、六岁，我就知道你，从你梳着小辫子的时代，我就知道你！紫菱，你原谅我一时的怀疑，你原谅我语无伦次！再能和你相聚，再能和你谈话，我已经昏了头了！”他深深的吸了口气：“现在，既然你也没有忘记我，既然我们仍然相爱，请你答应我，再给我一次机会！和他离婚，嫁给我！紫菱，和他离婚，嫁给我！”
我透过泪雾，看着他那张充满了焦灼、渴望、与热情的脸，那对燃烧着火焰与渴求的眼睛，我只觉得心弦抽紧而头晕目眩，我的心情紊乱，我的神志迷茫，而我的意识模糊。我只能轻轻的叫着：
“楚濂，楚濂，你要我怎么说？”
“只要答应我！紫菱，只要你答应我！”他低嚷着，重重的喘着气。“我告诉你，紫菱，两年多前我就说过，我和绿萍的婚姻，是个万劫不复的地狱！现在，我将从地狱里爬起来，等待你，紫菱，唯有你，能让我从地狱里转向天堂！只有你！紫菱！”
“楚濂，”我含泪摇头：“你不懂，我有我的苦衷，我不敢答应你任何话！”
“为什么？”他重新握住了我的手：“为什么？”
“我怎样对云帆说？我怎样对云帆开口？他和绿萍不同，这两年多以来，他完全是个无法挑剔的丈夫！”
“可是，你不爱他，不是吗？”他急急的问。“你说的，他也知道你不爱他！”
“是的，他知道。”
“那么，你为什么要维持一个没有爱情的婚姻？”他咄咄逼人。“难道因为他有钱？”
“楚濂！”我厉声喊。
他立即用手支住额，辗转的摇着他的头。
“我收回这句话！”他很快的说：“我收回！请你原谅我心慌意乱。”
我望着他，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我沉默了，他也沉默了，我们默然相对，彼此凝视，有好长好长一段时间，我们谁也不开口。可是，就在我们这相对凝视中，过去的一点一滴都慢慢的回来了。童年的我站在山坡上叫楚哥哥，童年的我爬在地上玩弹珠，童年的我在学骑脚踏车……眼睛一眨，我们大了，他对我的若即若离，我对他的牵肠挂肚，绿萍在我们中间造成的疑阵，以至于那大雨的下午，他淋着雨站在我的卧室里，那初剖衷肠时的喜悦，那偷偷约会的甜蜜，那小树林中的高呼……我闭上了眼睛，仰靠在椅子里，于是，我听到他的声音，在低低的呼唤着：
“我爱紫菱！我爱紫菱！我爱紫菱！”
我以为那仍然是我的回想，可是，睁开眼睛来，我发现他真的在说。泪水又滑下了我的面颊，我紧握了他的手一下，我说：
“如果我没有回国，你会怎样？”
“我还是会离婚。”
“然后呢？”
“我会写信追求你，直到把你追回来为止！”
“楚濂，”我低徊的说：“天下的女孩子并不止我一个！”
“我只要这一个！”他固执的说。
“什么情况底下，你会放弃我？”
“任何情况底下，我都不会放弃你！”他说，顿了顿，又忽然加了一句：“除非……”
“除非什么？”我追问。
“除非你不再爱我，除非你真正爱上了别人！这我没有话讲，因为我再也不要一个没有爱情的婚姻！但是……”他凝视我：“不会有这个‘除非’，对吗？”
我瞅着他，泪眼凝注。
“答应我！”他低语，低得像耳语：“请求你，紫菱，答应我！我有预感，费云帆不会刁难你的。”
“是的，”我说：“他不会。”
“那么，你还有什么困难呢？”他问。
“我不知道。”我说，继续瞅着他：“你真的这样爱我？楚濂？你真的还要娶我？楚濂？”
“我真的吗？”他低喊：“紫菱，我怎样证明给你看？”他忽然把手压在桌上的一个燃烧着蜡烛的烛杯上。“这样行吗？”他问，两眼灼灼的望着我。
“你疯了！”我叫，慌忙把他的手从烛杯上拉下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的手心迅速的褪掉了一层皮，肉色焦黑。“你疯了！”我摇头。“你疯了！”泪水成串的从我脸上滚下，我掏出小手帕，裹住了他受伤的手。抬眼看他，他只是深情款款的凝视着我。
“相信我了吗？”他问。
“我相信，我一直相信！”我啜泣着说。
“那么，答应我了吗？”
我还能不答应吗？我还能拒绝吗？他是对的，没有爱情的婚姻有什么意义？绿萍也是对的，我不要再害人害己了，费云帆凭什么要伴着我的躯壳过日子？离婚并不一定是悲剧，没有感情的婚姻才是真正的悲剧！我望着楚濂，终于，慢慢的，慢慢的，我点了头。
“是的，”我说：“我答应了你！”
他一把握紧了我的手，他忘了他那只手才受过伤，这紧握使他痛得咧开了嘴。但是，他在笑，他的唇边堆满了笑，虽然他眼里已蓄满了泪。
“紫菱，我们虽然兜了一个大圈子，可是，我们终于还是在一起了。”
“还没有，”我说：“你去办你的离婚手续，等你办完了，我再办我的！”
“为什么？”
“说不定你办不成功！”我说：“说不定绿萍又后悔了，又不愿和你离婚了。”
“有此可能吗？”他笑着问我：“好吧，我明白了你的意思，一定要我先离了婚，你才愿意离婚，是吗？好吧！我不敢苛求你！我都依你！我——明天就离婚，你是不是明天也离？”
“只要你离成了！”
“好，我们一言为定！”
我们相对注视，默然不语。时间飞快的流逝，我们忘了时间，忘了一切，只是注视着，然后，我忽然惊觉过来：
“夜已经深了，我必须回去了！”
“我送你回去。”他说，站起身来，又叹了口长气：“什么时候，我不要送你回去，只要伴你回家？”他问：“回我们的家？”
什么时候？我怎么知道呢？我们走出了咖啡馆，他不理他的摩托车，恳求走路送我。
“和我走一段吧！”他祈求的说：“我承认我在拖时间，多拖一分是一分，多拖一秒是一秒，我真不愿——”他咬牙。“把你送回你丈夫的身边！”
我们安步当车的走着，走在晚风里，走在繁星满天的夜色里，依稀仿佛，我们又回到了当年，那偷偷爱恋与约会的岁月里了，他挽紧了我。
这一段路程毕竟太短了，只一会儿，我们已经到了我的公寓门口，我站住了，低低的和他说再见。他拉着我的手，凝视了我好久好久，然后，他猝然把我拉进了他的怀里，在那大厦的阴影中，他吻了我，深深的吻了我。
我心跳而气喘，挣脱了他，我匆匆的抛下了一句：
“我再和你联络！”就跑进公寓，一下子冲进了电梯里。
用钥匙打开房门，走进客厅的时候，我仍然昏昏噩噩的，我仍然心跳，仍然气喘，仍然神志昏乱而心神不定。我才跨进客厅，就一眼看到云帆，正独自坐在沙发里抽着香烟，满屋子的烟雾弥漫，他面前的咖啡桌上，一个烟灰缸里已堆满了烟蒂。
“你好，”他轻声的说，喷出一口烟雾。“你这个夜游的女神。”
我站住了，怔在那儿，我听不出他声音里是不是有火药味。
“我想，”他再喷出一口烟来。“你已经忘了，我们曾约好一块儿吃晚饭！”
天！晚饭，我晚上除了喝了杯咖啡之外，什么都没吃，至于和云帆的“约会”，我早已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我站着，默然不语，如果风暴马上要来临的话，我也只好马上接受它。反正，我要和他离婚了！
他熄灭了烟蒂，从沙发深处站起身来，他走近了我，伸出手来，他托起我的下巴，审视着我的脸，和我的眼睛。我被动的站着，被动的望着他，等待着风暴的来临。但是，他的脸色是忍耐的，他眼底掠过一抹痛楚与苦涩，放下手来，他轻声的说：
“你看来又疲倦又憔悴，而且，你哭过了！你需要洗个热水澡，上床去睡觉——”他顿了顿，又温柔的问：“你吃过晚饭吗？”
我迷惘的摇了摇头。
“瞧，我就知道，你从不会照顾自己！”他低叹一声。“好了，你去洗澡，我去帮你弄一点吃的东西！”
他走向了厨房。
我望着他的背影，怎么？没有责备吗？没有吵闹吗？没有愤怒吗？没有风暴吗？我迷糊了！但是，我是真的那样疲倦，那样乏力，那样筋疲力尽，我实在没有精神与精力来分析这一切了。我顺从的走进卧室，拿了睡衣，到浴室里去了。
当我从浴室里出来，他已经弄了一个托盘，放在床边的床头柜上，里面是一杯牛奶，一个煎蛋，和两片烤好的土司。
“你必须吃一点东西！”他说。
我吃了，我默默的吃了，始终没说过一句话，他看着我吃完，又看着我躺上了床，他帮我把棉被拉好，在我额上轻吻了一下，低声说：
“睡吧，今晚，什么都不要去想，好吗？”
拿着托盘，他走出了卧室。
他整夜没有回到卧房里来，我睡睡醒醒，下意识的窥探着他，他坐在客厅里，抽烟一直抽到天亮。

20
三天以后，楚濂和绿萍正式离了婚。
消息传来的时候是下午，我正和云帆坐在客厅中。我很消沉，这三天我一直心不在焉而情绪低落，云帆在弹吉他，一面弹，他一面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我谈话，竭力想鼓起我的兴致。关于那晚我的迟归，以及和绿萍的谈话，他始终没有问过我，我也始终没有提过。
楚濂和绿萍离婚的消息，是母亲的一个电话带来的，我握着听筒，只听到母亲在对面不停的哭泣，不停的叫：
“这是怎么好？结婚才两年多就离了婚！又不是个健健康康的女孩子，将来还有谁要她？……她现在搬回家来住了，她说她要出国去，要马上出国去！哦哦，我怎么那么命苦，刚刚回来一个女儿，又要走一个！哦哦，紫菱，怎么办呢？她出国去，有谁能照顾她呢？哦哦，为什么我们家这么不幸，这么多灾多难！那个楚濂，他居然同意绿萍的提议，他就一点也不能体会女孩子的心，小夫妻闹闹别扭，何至于就真的离婚……”
电话听筒似乎被绿萍抢过去了，我听到绿萍的声音，在听筒对面对我大吼：“紫菱！你的时代来临了，我把你的心肝宝贝还给你，祝你幸福无穷，多子多孙！”
电话挂断了，我愕然的握着听筒，我相信我一定脸色苍白。慢慢的，我把电话挂好，回过头来，我接触到云帆的眼睛，他正一瞬也不瞬的望着我。
“绿萍和楚濂离婚了！”我愣愣的说。
“哦？”他继续盯着我。
“绿萍要出国去，”我仓促的说，觉得必须要找一些话来讲，因为我已经六神无主而手足失措。“她又获得了麻省理工学院的奖学金，那学校并不在乎她少不少一条腿。绿萍认为，这是她重新获得幸福与快乐的唯一机会！”
“很有理！”云帆简短的说。“我是她，也会这样做！”
我望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无法判断，他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以及他是否已看出我的企图。因为，他整个面部表情，都若有所思而莫测高深的。我局促的站着，不安的踱着步子，于是，蓦然间，电话铃又响了起来，我吃了一惊，下意识的拿起了电话。
“喂？”我说：“那一位？”
“紫菱吗？”对方很快的问，声音里充满了快乐、喜悦，与激情！我闭上了眼睛，天！这竟是楚濂！“我只要告诉你，我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你的呢？”
“我……”我很快的扫了云帆一眼，他斜靠在沙发中，抱着吉他，仍然一瞬也不瞬的看着我，我心慌意乱了。“我……再和你联络，好不好？”我迅速的说。“你在什么地方？”
“我也搬回我父母家了！”他说，压抑不住声音里的兴奋。“你一有确定消息就打电话给我，好不好？”
“好的，好的。”我急于想挂断电话。
“等一等，紫菱！”楚濂叫：“你没有动摇吧？你没有改变吧？你还记得答应我的诺言吧？”
“是的，是的，我记得。”我慌乱的说。
“那么，紫菱，我等你的消息，我一直坐在电话机边等你的消息，不要折磨我，不要让我等太久，再有——”他深吸了一口气：“我爱你，紫菱！”
我挂断了电话，眼里已充满了泪水。云帆把吉他放在地毯上，站起身来，他慢慢的走到我的身边。我背靠在架子上，满怀充斥着一种被动的、迷茫的情绪，我瞪大眼睛望着他。他轻轻的用手托起我的下巴，审视着我的脸和我的眼睛，好半天，他才低沉的问：
“谁打来的电话？楚濂吗？”
我默默的点了点头。
“他要什么？”他问。
我不语，只是张大眼睛望着他。
“要你离婚，是吗？”他忽然说，紧盯着我，完全直截了当的问了出来。
我打了一个寒战，仍然沉默着。
“很好，”他点了点头，憋着气说：“这就是你救火的结果，是不是？”
我眼里浮动着泪雾，我努力维持不让那泪水滚下来。
“现在，楚濂和绿萍已经离了婚，当初错配了的一段姻缘是结束了。剩下来的问题，应该是你的了，对不对？只要你也能够顺利的离成婚，那么，你们就可以鸳梦重温了，对不对？”
我继续沉默着。
“那么，”他面不改色的问：“你要对我提出离婚的要求吗？”
泪水滑下了我的面颊，我祈求似的看着他，依然不语。我想，他了解我，他了解我所有的意愿与思想。这些，是不一定要我用言语来表达的。可是，他的手捏紧了我的下巴，他的眼睛变得严厉而狞恶了。
“说话！”他命令的说：“你是不是要离婚？是不是？你说话！答复我！”
我哀求的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他喊：“只要把你的心事说出来！你是不是仍然爱着楚濂？你是不是希望和我离婚去嫁他？你说！我要你亲口说出来！是不是？”
我张开嘴，仍然难发一语。
“说呀！”他叫：“人与人之间，有什么话是说不出口的？你说呀！你明知道我不是一个刁难的丈夫！你明知道我从没有勉强你做过任何事情！如果你要离婚，只要你说出来，我绝不刁难你！如果你要嫁给楚濂，我绝不妨碍你！我说得够清楚了没有？那么，你为什么一直不讲话，你要怎么做？告诉我！”
我再也维持不了沉默，闭上了眼睛，我痛苦的喊：
“你明知道的！你明知道的！云帆，我嫁你的时候就跟你说明了的，我并没有骗过你！现在，你放我自由了吧！放我吧！”
很久，他没有说话，我只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
“那么，你的意思是要离婚了？”终于，他又重复的问了一句。
“是的！”我闭着眼睛叫：“是的！是的！是的！”
他又沉默了，然后，忽然间，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指坚轫而有力，他喘着气说：
“跟我来！”
我张开眼睛，惊愕的问：
“到什么地方去？”
他一语不发，拖着我，他把我一直拖向卧室，我惊惶而恐惧的望着他。于是，我发现他的脸色铁青，他的嘴唇毫无血色，他的眼睛里燃烧着火焰，充满了狂怒和狰狞。我害怕了，我瑟缩了，我从没有看过他这种表情，他像一只被激怒了的狮子，恨不得吞噬掉整个的世界。他把我拉进了卧室，用力一摔，我跌倒在床上。他走过来，抓住了我的肩膀：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你欠了我一笔债，你最好还一下！”
我还来不及思索他这两句话的意思，他已经扬起手来，像闪电一般，左右开弓的一连给了我十几下耳光，他的手又重又沉，打得我眼前金星直冒，我摔倒在床上，一时间，我以为我已经昏倒了，因为我什么思想和意识都没有了。可是，我却听到了他的声音，沉重、激怒、感伤，而痛楚的响了起来，清晰的，一个字一个字的敲在我心坎上：
“我打了你，我们之间的债算是完了！你要离婚，我们马上可以离婚，你从此自由了！打你，是因为你如此无情，如此无义，如此无心无肝，连最起码的感受力你都没有！自从我在阳台上第一次看到你，我在你身上用了多少工夫，浪费了多少感情，我从没有爱一个女人像爱你这样！你迷恋楚濂，我不敢和他竞争，只能默默的站在一边，爱护你，关怀你。等到楚濂决定和绿萍结婚，我冒险向你求婚，不自量力的以为，凭我的力量和爱心，足可以把楚濂从你的心中除去！我带你去欧洲，带你去美国，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我用尽心机来安排一切，来博得你的欢乐和笑容！两年多的时间过去了，我再把你带回来，想看看你到底会不会被我所感动，到底还爱不爱楚濂！很好，我现在得到答案了！这些年来，我所有的心机都是白费，我所有的感情，都抛向了大海，你爱的，依然是楚濂！很好，我当了这么久的傻瓜！妄想你有一天会爱上我！如今，谜底揭晓，我该悄然隐退了！我打了你，这是我第一次打人！尤其，打一个我所深爱的女人！可是，打完了，我们的债也清了！你马上收拾你的东西，滚回你父母的家里去！明天，我会派律师到你那儿去办理一切手续！从此，我希望再也不要见到你！”
他冲出了卧室，我瘫痪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只觉得泪水疯狂般的涌了出来，濡湿了我的头发和床罩。我听到他冲进了客厅，接着，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声，他显然在拿那支吉他出气，我听到那琴弦的断裂声和木板的碎裂声，那“嗡嗡”的声音一直在室内回荡，然后，是大门阖上的那声“砰然”巨响，他冲出去了，整栋房子都没有声音了，周围是死一般的沉寂。
我仍然躺在床上，等一切声浪都消失了之后，我开始低低的哭泣起来，在那一瞬间，我并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哭。为挨打？为云帆那篇话？为我终于争取到的离婚？为我忽略掉的过去？还是为了我的未来？我都不知道，但是，我哭了很久很久，直到落日的光芒斜射进来，照射在那一面珠帘上，反射着点点金光时，我才突然像从梦中醒来了一般，我慢慢的坐起身子，软弱、晕眩，而乏力。我溜下了床，走到那一面珠帘前面，我在地毯上坐了下来，用手轻触着那些珠子。一刹那间，我想起罗马那公寓房子里的珠帘，我想起森林小屋的珠帘，我想起旧金山居所里的珠帘，以及面前这面珠帘，我耳边依稀荡漾着云帆那满不在乎的声音：
“如果没有这面珠帘，我如何和你‘共此一帘幽梦’呢？”
我用手抚摸着那帘子，听着那珠子彼此撞击的、细碎的音响。于是，我眼前闪过了一个又一个的画面；阳台上，我和云帆的初次相逢。餐厅里，我第一次尝试喝香槟。在我的珠帘下，他首度教我弹吉他。车祸之后，他迫切的向我求婚……罗马的夜，那缓缓轻驶的马车。森林中，那并肩驰骋的清晨与黄昏……天哪，一个女人，怎能在这样深挚的爱情下而不自觉？怎能如此疏忽掉一个男人的热情与爱心？怎能？怎能？怎能？
我抱着膝坐在那儿，默然思索，悄然回忆。好久好久之后，我才站起身来，走到梳妆台前面。打开台灯，我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我的面颊红肿，而且仍然在**辣的作痛。天！他下手真没有留情！可是，他或者早就该打我这几耳光，打醒我的意识，打醒我的糊涂。我瞪着镜子，我的眼睛从来没有那样清亮过，从来没有闪烁着如此幸福与喜悦的光彩，我愕然自问：“为什么？”
为什么？我听到心底有一个小声音在反复低唤：云帆！云帆！云帆！
我站起身来，走进了客厅，开亮电灯，我看到那已被击成好几片的吉他。我小心翼翼的把那些碎片拾了起来，放在餐桌上，我抚摸那一根一根断裂的琴弦，我眼前浮起云帆为我弹吉他的神态，以及他唱“一帘幽梦”里最后几句的样子：
“谁能解我情衷？
谁将柔情深种？
若能相知又相逢，
共此一帘幽梦！”
天哪！人怎能已经“相知又相逢”了，还在那儿懵懵懂懂？怎能？怎能？怎能？
我再沉思了片刻，然后，我冲到电话机旁，拨了楚濂的电话号码：
“楚濂，”我很快的说：“我要和你谈谈，一刻钟以后，我在吴稚晖铜像前面等你！”
十五分钟之后，我和楚濂见面了。
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急迫的问：
“怎样？紫菱！你和他谈过了吗？他同意了吗？他刁难你吗……”他倏然住了嘴，瞪视着我：“老天！”他叫：“他打过你吗？”
“是的。”我微笑的说。
“我会去杀掉他！”他苍白着脸说。
“不，楚濂，你不能。”我低语。“因为，他应该打我！”
“什么意思？”他瞪大了眼睛。
“楚濂，我要说的话很简单。”我说：“人生，有许多悲剧是无法避免的，也有许多悲剧，是可以避免的。你和绿萍的婚姻，就是一个无法避免的悲剧，幸好，你们离了婚，这个悲剧算是结束了。你还年轻，你还有大好前途，你还会找到一个你真正相爱的女孩，那时，你会找回你的幸福和你的快乐。”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他脸上毫无血色，他的眼睛紧紧的盯着我。“我已经找到那个女孩了，不是吗？我早就找到了，不是吗？我的快乐与幸福都在你的手里，不是吗？”
“不是，楚濂，不是。”我猛烈的摇头。“我今天才弄清楚了一件事情，我不能带给你任何幸福与快乐！”
“为什么？”
“就是你说的那句话；你再也不要一个没有爱情的婚姻！”
他的脸色更白了。
“解释一下！”他说：“这是什么意思？”
“我曾经爱过你，楚濂。”我坦率的说：“但是，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假若我们在一开始相爱的时候，就公开我们的恋爱，不要发生绿萍的事情，或者我们已经结了婚，过得幸福而又快乐。可是，当初一念之差，今天，已经是世事全非了。我不能骗你，楚濂，我爱云帆，两年以来，我已经不知不觉的爱上了他，我再也离不开他。”
他静默了好几分钟。瞪视着我，像面对着一个陌生人。
“你在胡扯，”终于，他嘶哑的说：“你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你脑筋不清楚，你在安心撒谎！”
“没有！楚濂，”我坚定的说：“我从没有这么清楚过，从没有这么认真过，我知道我自己在干什么！楚濂，请你原谅我，我不能和你在一起，否则，你是结束一个悲剧，再开始另外一个悲剧！楚濂，请你设法了解一件事实；云帆爱我，我也爱他！你和绿萍离婚，是结束一个悲剧，假若我和云帆离婚，却是开始一个悲剧。你懂了吗？楚濂？”
他站定了，街灯下，他的眼睛黑而深，他的影子落寞而孤独。他似乎在试着思索我的话，但他看来迷茫而无助。
“你的意思是说，你不再爱我了？”他问。
“不，我还爱，”我沉思了一下说：“却不是爱情，而是友谊。我可以没有你而活，却不能没有云帆而活！”
他的眼睛张得好大好大，站在那儿，一瞬也不瞬的望着我，终于，他总算了解我的意思了，他垂下了眼帘，他的眼里闪烁着泪光。
“上帝待我可真优厚！”他冷笑着说。
“不要这样，楚濂，”我勉强的安慰着他：“失之桑榆，收之东隅，焉知道有一天，你不会为了没娶我而庆幸！焉知道你不能碰到一个真正相爱的女孩？”
“我仍然不服这口气，”他咬牙说：“他怎样得到你的？”
“西方有一句格言，”我说：“内容是：‘为爱而爱，是神，为被爱而爱，是人。’我到今天才发现，这些年来，他没有条件的爱我，甚至不求回报。他能做一个神，我最起码，该为他做一个人吧！”
楚濂又沉默了，然后，他凄凉的微笑了一下。
“我呢？我是人？还是神？我一样都做不好！”掉转头，他说：“好了，我懂你了，我想，我们已经到此为止了，是不是？好吧！”他咬紧牙关：“再见！紫菱！”
“楚濂，”我叫：“相信我，你有一天，还会找到你的幸福！一定的！楚濂！”
他回头再对我凄然一笑。
“无论如何，我该谢谢你的祝福！是不是？”他说，顿了顿，他又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忽然崩溃的摇了摇头：“你是个好女孩，紫菱，你一直是个好女孩，我竟连恨你都做不到……”他闭了闭眼睛。“最起码，我还是你的楚哥哥吧？紫菱？”
“你是的，”我含泪说：“永远是的！”
“好了！”他重重的一摔头：“回到你的‘神’那儿去吧！”说完，他大踏步的迈开步子，孤独的消失在夜色里了。
我仍然在街头站立了好一会儿，呆呆的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的影子完全消失了，看不见了，我才惊觉了过来。于是，我开始想起云帆了。是的，我该回到云帆身边去了，但是，云帆在那儿？
云帆在那儿？
云帆在那儿？
云帆在那儿？
我叫了计程车，直奔云帆的那家餐厅，经理迎了过来；不，云帆没有来过！他可能在什么地方？不，不知道。我奔向街头的电话亭，一个电话打回父母那儿，不，云帆没有来过！再拨一个电话打到云舟那儿，不，他没有见到过云帆！
我站在夜风拂面的街头，茫然的看着四周；云帆，云帆，你在那儿？云帆，云帆，你知道我已经解决了所有的问题了吗？忽然间，一个思想掠过了我的脑际，我打了个寒战，顿时浑身冰冷而额汗。他走了！他可能已经搭上了飞机，飞向欧洲、美洲、澳洲，或是非洲的食人部落里！他走了！在他的绝望下，他一定安排好律师明天来见我，他自己搭上飞机，飞向世界的尽头去了！
叫了车子，我又直奔向飞机场。
我的头晕眩着，我的心痛楚着，我焦灼而紧张，我疲倦而乏力，冲向服务台，我说：
“我要今天下午每班飞机的乘客名单！”
“那一家航空公司的？”服务小姐问。
“每一家的！”
那小姐目瞪口呆。
“到什么地方的飞机？”
“到任何地方的！”
“哦，小姐，我们没有办法帮你的忙！”她瞪着我，关怀的问：“你不舒服吗？你要不要一个医生？”
我不要医生！我只要云帆！站在那广大的机场里，看着那川流不息的人群，我心中在狂喊着：云帆，云帆，你在那儿？云帆，云帆，你在那儿？我奔进了人群之中，到一个个航空公司的柜台前去问，有一个费云帆曾经搭飞机走吗？人那么多，机场那么乱，空气那么坏……冷汗一直从我额上冒出来，我的胃在搅痛，扶着柜台，我眼前全是金星乱舞，云帆，云帆，云帆，云帆……我心中在疯狂的喊叫，我嘴里在不停的问：你们看到费云帆吗？你们看到费云帆吗？然后，我倒下去，失去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我卧室中的那一面珠帘，珠帘！我在什么地方？然后，我觉得有人握着我的手，我直跳起来；云帆！是的，我接触到云帆的眼光，他正握着我的手，坐在床沿上，带着一脸的焦灼与怜惜，俯身看着我。
“云帆！”我叫，支起身子，“真的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你没有坐飞机走掉吗？”
“是我，紫菱，是我。”他喉音沙哑，他的眼里全是泪。“你没事了，紫菱，躺好吧，你需要休息。”
“可是，你在那儿？”我又哭又笑。“我已经找遍了全台北市，你在那儿？”
他用手抚摸我的头发，抚摸我的面颊。
“我在家里，”他说：“晚上八点钟左右，我就回到了家里，我想再见你一面，和你再谈谈。可是，你不在家，你的东西却都没有动，打电话给你父母，他们说你刚打过电话来找我。于是，我不敢离开，我等你，或者是你的电话。结果，机场的医护人员把你送了回来，幸好你皮包里有我的名片。他们说——”他握紧我的手，声音低哑：“你在机场里发疯一般的找寻费云帆。”
“我以为——”我仍然又哭又笑。“你已经搭飞机走掉了。”
他溜下了床，坐在我床前的地毯上，他用手帕拭去我的泪，他的眼睛深深深深的望着我。
“我差一点走掉了，”他说：“但是，我抛不下你，我渴望再见你一面，所以，我又回来了。你——找我干什么呢？”
我默默的瞅着他。
“为了要告诉你一句话。”我轻声说。
“什么话？”
“只有三个字的。”我说，含泪望着他。
“哦？”他低应。“是什么？”
“很俗气，但是很必须，而且，早就应该说了。”我说，用手摸着他的脸。终于，慢慢的吐了出来：“我爱你！”
他静默着，望着我，他屏息不动，什么话都不说。
“你还要我走吗？”我低声问：“还要我离开你吗？还生我的气吗？你瞧，我——只是个很傻很不懂事的小妻子。”
他俯下身子，他的唇吻住了我的。两滴泪珠从他眼里落在我的脸上，他把头埋进了我的头发里。
“你会嘲笑一个掉眼泪的男人吗？”他低问。
我把手圈上来，把他的头圈在我的臂弯里。
好半晌，他才抬起头来，凝视我，他的手指轻轻的、轻轻的触摸着我的面颊，他闭上眼睛，发出一声痛楚的叹息。
“天哪！”他低喊：“我从没想过会打你！更没想到会打得这么重，当时，我一定疯了！你肯原谅我吗？”
“只要——以后不要养成习惯。”我说，微笑着。
他摇了摇头。
“我保证——没有第二次。”他注视着我的眼睛。“还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不知道你会不会不高兴？”他有些担忧而又小心翼翼的问。
“什么事？”
“刚刚医生诊断过你，你自己居然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我病了吗？我只是软弱而疲倦。”
他把我的双手阖在他的手里。
“你要做妈妈了。”
“哦？”我张大了眼睛，怪不得！怪不得这些日子我头晕而软弱，动不动就恶心反胃，原来如此！接着，一层喜悦的浪潮就淹没了我，不高兴吗？我怎能不高兴呢？我掉头望着那珠帘，我笑了。“如果是男孩，取名叫小帆，如果是女孩，取名叫小菱！”我说，抚弄着我丈夫的头发。“妈妈说过，你应该做父亲了！”
云帆脸上迅速的绽放出一份狂喜的光彩，那光彩让我如此感动，我竟泪盈于睫了。
一阵晚风吹来，珠帘发出瑟瑟的声响；我有一帘幽梦，终于有人能共！多少辛酸在其中，只有知音能懂！我阖上眼睛，微笑着，倦了，想睡了。
——全书完——
一九七三年四月十二日夜初稿于台北
一九七三年五月八日午后修正完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