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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钿
作者：迷幻的炮台
内容简介
 小皇帝八岁之前，晏昭和就没有听过小皇帝对任何人开口说一句话。 不过他撞见过一次，也就仅仅那么一次。 小皇帝八岁生辰那晚穿着单衣站在院中，面对着墙角根那棵营养不良长相曲里拐弯的柳树自言自语。 他站在小皇帝身后，隐隐只听见那么一句。 李洵追：晏昭是个奸佞小人。 昭和钿（dian四声） 金翠珠宝等制成的花朵形首饰 微博：一只斐六 年下年下年下（重要的话说三遍）标签没标错！！！ 王爷您可真是个混着钢筋混凝土的实心儿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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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酷暑难耐，还未入夏御驾浩浩荡荡挪去淦渝行宫避暑，今日又被太医院的太医们簇拥着迎回来。昭王上午才去柳崇清观，当日傍晚便快马加鞭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宣化门。宣化门是皇宫第一道禁卫军把守的大门，也就只有昭王这样的人敢骑着马进去见圣上。这是先帝给昭王的特权，令人妒忌且招摇的狂妄。
昭王御前服侍，第二日洗漱后代小皇帝主持早朝。
五脊六兽安安稳稳待在明黄色的琉璃瓦上笑听风声，瓢泼的大雨降下来没停的意思，乌云黑压压纠作一团笼罩整个京城，直至更远的地方。听说南方的数道堤坝受连绵的摧残，前些日子终于挨不住轰然倒塌。
河水侵占田间地头，溺死的牲畜与百姓被泥水灌着身体泡发了，白花花的皮肤肿地老高，没人敢收尸，敢收尸的都是找到了家人的，一家子都死在水里的就这么泡在水里头，保不准哪天就病变成瘟疫。
赈灾款迟迟不发，百姓哀嚎连天，骂昭王的骂官府的自成一片，唯独没人敢骂皇帝。
为什么？因为骂不起。
数千里外的京城，小皇帝病恹恹流连床榻，整日的汤药送进寝殿不准任何人来探望，唯一能得知小皇帝情况的昭王也闭口不言，重臣们着急多说几句，他笑着三言两语堵回去。
饶是万民书在民间搞得热闹，朝堂上最近的争论也是围着礼部侍郎和刑部侍郎轰轰烈烈互掐转悠。
**日前，刑部侍郎参了礼部侍郎一本。正好逢上小皇帝回宫养病，此事便顺理成章成了昭王的管辖范围。
礼部侍郎赵传之的二儿子赵源乃是整个京城数一数二的登徒子，和他那些臭味相投的公子哥们常驻烟花柳巷，烟花之地最有名的便是莺歌小筑，姑娘们好看且都读过一些书，有钱的公子哥们都喜欢去那。
赵传之一共就两个儿子，大儿子前年考取功名如今在礼部当个小官，二儿子赵源不学无术但颇得太夫人的喜欢。赵传之家中老母惯是纵容，赵传之这人又是个结结实实的怂蛋，上不敢对抗老母下不敢教育夫人，平时一骂赵源，老母指着他的鼻子吼，夫人趴在桌边装哭烦人的很。久而久之他将心思都放在前途不可限量的大儿子身上，这二儿子的名声越来越狼藉在外，他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有这个丢人的儿子。
本来去莺歌小筑不是什么大事，众人瞧见二公子又去，私下乐一乐便是。谁知道前几日二公子在小筑看上一乐妓，那乐妓心有所属已有郎君为她赎身，不愿卖身于赵源，赵源着人将那乐妓拖走，第二天郎君带着钱来赎身时，乐妓的身子都凉透了。
郎君当即报官，正巧刑部侍郎最近正愁抓不到礼部侍郎的小辫子。
所谓敌人，便是最了解彼此的知心伙伴。刑部侍郎专门养了那么几个家仆天天站在赵传之家门口监视，今赵夫人出门买了几个丫鬟，明小妾买了多少绸缎，府中一日的花销是多少，这些他比自家的事都清楚。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逮到了空子！
这郎君其实本没想到报官，还是这家的家仆站在人堆里扯着嗓子嘶吼：“我的老天爷，这还有没有王法！官家强抢民女不成杀人灭口！”
赵传之泪若泣血地跪在地上，生生嘶哑求皇上开恩，前一阵还乌黑的头发竟生出好几缕雪白出来。
刑部侍郎挺直了腰逼问：“青楼妓女也是人！二公子怎可如此草菅人命！我朝开朝以来从未见过如如此罔视王法的猖狂之徒！”
昭王坐于皇位左侧，一言不发。
……
怀安三十七年，京城兵变，怀安帝的兄弟们联合外邦前逼宫后侵犯边疆。镇宁候晏均拼死护着怀安帝逃离皇宫，后领兵擒拿众王爷，京城初定便又带着大军收复边疆。
镇宁侯府晏家三代名将，先后保四代皇帝稳坐皇位，驻守边疆保家卫国。所有人都以为这次晏候也能凯旋而归，于朝堂上交还兵符，谁知道途中突发疟疾又遭人暗算死在了他一生护着的边塞。
大约是杀伐之人血气太重，晏侯死后所有人期盼着再来一个挑大梁的名将，却数来数去发现晏氏一脉嫡系居然只留下一个仅仅九岁的大公子——晏昭和。
镇宁侯曾生前立下遗嘱，死后何须马革裹尸，将他直接葬在他守了一辈子的边塞，与黄沙作伴。
怀安帝许晏昭和入宫伴驾，晏昭和所学所认均师从怀安帝，怀安帝某日兴起称晏昭和颇有乃父风姿。
晏昭和提笔忘字，浅浅笑道：“陛下此言差矣，家父乃是死后也不愿回家的老混蛋。”
怀安帝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尴尬地笑了几声，也就晏昭和敢说这话。
好景不长，晏昭和入宫伴驾第七年怀安帝驾崩于正月初一，正是个挂着红灯笼过年的好日子。
怀安帝临死那晚连下三道圣旨——一道遗诏传位于仅仅只有七岁的五皇子李洵追，另一道赐死五皇子之母皇贵妃叶氏。
至于另外一道是口谕，诸臣跪在台下，清清楚楚听到怀安帝说：封晏昭和为昭王，不必袭承家中爵位，昭王当辅佐新皇直至成年方可离去。
十六岁的年轻王爷和七岁的皇帝被迫推上万人敬仰的至尊权位，晏昭和牵着新皇的手一步步登上皇位。
立国号为景怀。
比起其他皇子，小皇帝的智力在昭王看来稍显不足。
十六岁正是少年肆意风流的时候，而晏昭和需整日与那些文臣武官总的来说都是糟老头子的麻烦精打交道，未老他便感到自己先衰，心智一日比一日肉眼可见地苍老起来。
他处理完政务便回到寝宫去看小皇帝，小皇帝正吃着手坐在庭院中看月亮。
七岁的孩子不论怎么说都应该是能说会笑童言无忌的天真时光，但小皇帝四岁才学会如何走路，到现在都不会开口说一个字。叶氏皇贵妃死前都在忧愁自己的儿子还不会讲话，怀安帝拍着晏昭和的手说首先要教导新皇开口说话啊。
夫妻两手牵手撒手人寰，留下一个焦头烂额自己还是孩子的晏昭和。
小皇帝会咿咿呀呀的叫，黏糊糊爬到晏昭和怀里，晏昭和叫侍婢拿来一块茉莉花糕放至小皇帝嘴边，小皇帝试探着咬了一小口在嘴里嚼吧嚼吧，晏昭和以为他要咽下去吃下一口的时候，小皇帝呕地吐到他绣着金丝线的袍子上。
昭王当场将小皇帝扔到地上，黑着脸回去换衣服，小皇帝摔了个屁墩哇哇大哭。
晏昭和沐浴换衣服时换着换着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委屈，白日里应付那些老家伙晚上还要伺候脑残儿童，晏家简直就是天生给皇室收拾烂摊子的绝佳伴侣。
新皇年幼，宫中禁军出不得纰漏，昭王重新编制禁军直接管辖，虽少不得议论纷纷，但此法为当下最稳妥的办法。
靠着先帝口中的颇有乃父之风，昭王殚精竭虑这么些年磕磕绊绊也就过来了，十年内他从晏家的少爷变成朝臣天下人口中挟天子令诸侯的摄政王，晏家满门忠烈就出了他这么一个玩弄权术的奸臣。
当年地乃父之风变成了败坏门风。
小皇帝自从登基后便久病缠身，十七岁的孩子瘦弱地一阵风似乎都能吹跑了。
先帝驾崩后，后宫的嫔妃们便都被晏昭和送往柳崇清观，每三月他都会代替小皇帝去看看。他一开始去的时候都会问小皇帝去不去，也当做外出散散心，但小皇帝每次都显得没什么精神，逐渐他便不再与小皇帝说这事。
他从柳崇清观赶回皇宫，小皇帝正被贴身太监扶着喝药。
王公公喂一口他吐一口，每吐一口还要吃一颗蜜饯压压苦味。眼见着小皇帝的体温越来越高，又不肯喝药，王公公急得焦头烂额，着人去了三四道请昭王回宫。
洵追见晏昭和一身风尘地从外头走过来，他挥挥手，一旁的侍婢将笔墨送至他手边，他拿起小狼毫沾了点墨汁，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晏昭和等着他写完，侍婢将纸呈送至他眼前，上头端正写着几个字。
“朕今日不喝药。”
晏昭和道：“伤口疼不疼？”
洵追摇头，又在纸上写道：“并无大碍。”
晏昭和又道：“淦渝行宫的事情已经对外封锁，臣认为陛下这几日哪都别去，待查出来幕后指使再交由陛下处置。”
洵追兴致不大，挥挥手表示你自己看着处理。
晏昭和手里拿着刚刚写字的宣纸，遣退宫人，殿内只剩下他与洵追时他才道：“陛下觉得是谁所为？。”
“不知道。”洵追写道。
洵追翻身用被子蒙住脑袋，他感觉到自己床边陷下去一些，而后被子被晏昭和掀开，他以为晏昭和要找他麻烦，他使劲扯了下被子，晏昭和道：“让我看看伤口。”
洵追卷着被子退至角落，并不愿让晏昭和查看。
小皇帝是多病，但也不至于被太医们簇拥着回去，更何况还被禁军层层包围着护送回来。晏昭和见洵追不动也不勉强反而道：“今日的事情是禁卫军守卫不当，楚泱本跪在殿外请罪，但罪不至他，我已经叫他回去了。”更有些丢人，一个大男人跪在外头哭哭啼啼。
小皇帝今日这病突发的异常，但自小体弱时常多病倒也糊弄过去了一批人，只有小部分人觉得蹊跷但晏昭和捂得严实什么都打探不出来。
清晨洵追起得早，身边也没带宫人，湖里的荷花开得正好他便独自去看，谁知还未瞧着荷花，路过花园时假山内冲出一群蒙着面的黑衣刺客。洵追体弱，哪怕晏昭和督促着他习武也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抵挡两三招便扭身就跑。他功夫不行却习得一身好轻功，逃跑时被人从背后砍了一刀，这一刀下去锥心刺骨，守卫巡逻的禁军正好经过这才被救下脱离险境。
的确是病了，这一刀下去虽没毒但对洵追的身体也是极大的负荷，一个时辰后洵追便烧起来，迷迷糊糊地见谁都抓住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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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前几年洵追刚登基时，禁军都是晏昭和一手把持，大权逐渐都收由他手后他便着手培养专门掌管禁军的人选。楚泱的父亲是晏均的副将，晏均辞世后他便一直待在塞外镇守无论怎么叫都不回来。景怀三年时突然将自己的小儿子送到京城，楚老爷修书一封，除了关怀大公子，余下的便是让我儿替大公子分担一些，随意给他找个差事吧。
楚泱家中上头三个姐姐，一个哥哥，他最小和晏昭和年纪最是相似。晏昭和知道这是楚家在帮自己，便也就收下楚泱，楚泱虽平日不着四六，先不说功夫如何，那梨花枪耍得天花乱坠，看起来就唬人的很。楚泱也是将门之后，又有心帮晏昭和，许多事情都能替晏昭和提前做好打算，很快便被晏昭和提到禁军统领的位置。
行刺小皇帝的人有很多，前朝旧臣，诸皇子，塞外蛮人。
这些人都是李洵追的隐患，而晏昭和要做的便是一边把持朝政一边护着洵追安稳。
毕竟先帝死的时候说，晏家的公子啊，朕将朕的儿子与江山都交由你，务必在五皇子得以安稳坐定皇位后才可离去。
晏昭和其实并不愿意，但晏家满门的荣光——这几年的确是在他手里坏了。
自古以来权臣不讨好，大多都是小人，晏昭和也的确是个小人，到现在都没让小皇帝亲自批复奏折，小皇帝对朝堂局势一概不知，整日只知道趴在廊前犯困。
晏昭和朝里坐了一些，拍拍床榻说：“陛下请您离臣近一些。”
洵追整个脸埋在被子里，将胳膊伸出来拿床头的笔墨，晏昭和将笔墨挪远了些，“陛下，您若是想吩咐臣，无需笔墨吩咐便是。”
大约是小时候会说话的晚，洵追到现在也不怎么喜欢说话，需要沟通时便用笔墨代替。
两人僵持了会，晏昭和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起来，洵追是有些害怕晏昭和生气的，他蜷缩成一团，带着被子往他那讨好的动了下，一双眼睛带着无辜地瞧晏昭和。
晏昭和良久未说话，洵追略有些忐忑地眨眼。
昭王长长叹气，他招手道：“过来。”
少年的身体还未长开，白皙柔软的身躯根根肋骨分明，蝴蝶骨精致漂亮的很，晏昭和将洵追的上衣褪下，叫洵追趴在他腿上。
蝴蝶骨以下便是受伤处，一刀划拉下去大约有一寸多长，虽未深可见骨但也是能看得出来吃了劲的。太医缠好的布带被晏昭和两三下挑开，虽处理上药但到底是新鲜的伤口，一小部分皮肉与布条粘在一起，洵追无声地倒抽凉气却未曾喊疼。
晏昭和左手摸了摸洵追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要哭了，他右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伤口边缘，洵追的的手放在晏昭和的膝盖上轻轻收紧，晏昭和问他：“疼吗？”
洵追点头，晏昭和的小指抵在他的眼角处，他疼出的眼泪全都顺着他的小指指尖流下去。
晏昭和从宽大的袖袍中摸出一罐小药膏，白玉的小圆罐，放在手里也不过半拳。晏昭和将白玉罐打开，一股清香从其中飘入洵追的鼻翼间，洵追在晏昭和腿上写字问他这是什么。
晏昭和道：“我府上的秘药。”
洵追一下子明白了，镇宁侯府满门都是沙场的英豪，从军打仗受伤是常有的事，比起宫中太医的这些药，晏家的药更好帮助伤口愈合。
药膏涂抹至伤口处，似乎是加了薄荷之类的东西清爽凉快的很，但还是疼，洵追养了一下午的精神很快便消耗殆尽，萎靡地伏在晏昭和膝上合眼犯困。
“明日的早朝你不必硬撑着上，我替你去看那些老家伙便是。”晏昭和这时候倒是不端着陛下和臣子的架势，说话也多了几分轻松。
两人的称呼经常混着叫，洵追有时候会叫晏昭和昭王，也有时候会叫晏昭和名字里的前两个字，晏昭和教他武功的时候他就叫老师。晏昭和有人时叫洵追陛下，无人时也叫陛下，两人之间气氛融洽或是他心情好便会叫洵追。
晏昭和第一次听到洵追叫他晏昭的时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洵追开口说话的时候。
那是洵追八岁生辰，小皇帝不胜酒力喝了一杯便被贴身的王公公扶回寝殿，独留昭王一人在宴会上主持。
这种宴会无非就是觥筹交错，官员们携带着亲眷贺喜。皇帝还小没有那种意识要挑动风云，众人反倒觉得这宴轻松，也都存着不去触霉头好好庆祝的心思，晏昭和留下或者是离去都不是什么大事，反而是他与皇帝都离席众人才能更放肆尽兴。
宴内太闷，晏昭和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持着酒杯去寝殿，他想看看王公公有没有将小皇帝好好安顿入寝。谁知道到了寝殿一个人都没有，寝殿后有一处另辟的院子，洵追无事时便在那晒太阳。
后院种着四棵柳树，三棵三人环抱，是王公公叫人从别处移过来的。另外一棵是洵追自己种的，瘦瘦小小半人高，刚及佝偻着的王公公肩膀。
这柳树生在皇家也没染上半分龙气，长得瘦小就算了，还曲里拐弯长大就是一棵丑爆了的歪脖子树。
偏偏小皇帝喜欢的很，每天亲自松土浇树。
洵追坐在柳树前许久未动，晏昭和看着他的背影，以为孩子睡着的时候，孩子稚嫩而清脆的声音搅乱了一抹月色。
从未有人听过小皇帝说话，小皇帝一直安安静静跟在昭王身后，有事便扯扯昭王的袖口，昭王刚辅佐时不懂小皇帝的意思，待相处一段时间摸清楚小皇帝的习性后便能慢慢猜着小皇帝想要什么。
扯一下是想走，扯两下是想吃东西，弯弯眼眸表示对这个东西很感兴趣想带回去。
他原以李洵追不会说话，孩子只着一件月色单衣，身形单薄地无所依靠，他每每思及此便觉得可怜。
孩子从未对人说过话，无人与他练习对话，讲出来的声音磕磕绊绊。
“晏……晏昭……”
晏昭和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既觉得小皇帝说话新奇又想听听他要说什么，他更走近了一些不去打扰小皇帝。
洵追忽觉艰难，颇为忧愁地叹气，“奸佞小人。”
昭王转身离去，满面春风，隔日上朝却没有帮小皇帝说一句话，小皇帝坐在皇位上看着自己的臣子发呆，还是王公公喊了句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众人都以为小皇帝昨日是乏着了，当下便也退散。
昭王先走，洵追跳下皇位去追，脚下没打紧直接从台阶上滚了下去。晏昭和转身便看到王公公失声大叫，洵追不省人事。
洵追昏睡了好几天，迷迷糊糊醒来都是被人喂药，喝完药继续休息。终于清醒那日，晏昭和端着肉糜喂他，洵追正进地香，晏昭和忽收了将要喂出去的勺子道：“你会说话。”
洵追一愣，而后摇头。
“会说话为何写字？”
洵追开蒙晚，但因为不会说话所以功课上格外用心，为的就是能写字与人沟通。
也才十七岁的少年，晏昭和还未有日后皮笑肉不笑叫人猜不透情绪的功力，当场便撂碗道：“如果会说话便不必臣现在每日为了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在朝堂上与人争辩，陛下您一句话比臣千百句话都有用！”
洵追莫名其妙被人当做出气筒，担心地握住晏昭和的手。小孩的手能有多大，一双手齐上也才堪堪包住晏昭和一只。温暖且柔软的温度沾染上晏昭和的手，晏昭和轻轻拍了下额头，他跟八岁的小孩置什么气，保不齐是身边有人给他吹歪风。
真正的奸臣不会说自己的奸臣，只会说自己是为了陛下着想。
逆他想法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人，全部都是邪门歪道。
洵追登基后的一年里，心智飞速成长，晏昭和看他如今的长进也只当宽慰。
……
药上的差不多，洵追也正儿八经睡着，晏昭和将他放到枕头上盖好被子。正欲起身，瞥见洵追指缝沾着墨汁，他从一旁拿过帕子将小皇帝的指头细细擦净。
淦渝行宫已经不安全，既然有人能潜入，那么代表会有更多的人来刺杀。晏昭和轻声：“还只是个孩子……”
是啊，还只是个孩子，差点死在那么多明枪暗箭中，能好好从七岁活到十七岁已经很不容易。
出了寝殿，晏昭和出宫回府，骑着马老远就看到府门口站着的禁军，他入正厅，楚泱正坐在椅子上剥花生米。
楚泱生得一副文人墨客惯有的清冷眉眼，但偏偏这人是个跳脱的性子。
“小皇帝睡下了？”楚泱翘着二郎腿问，哪里还有在正殿前唯恐降罪的哭丧脸。
“嗯。”
“你这王爷当的忒憋屈，跟我家老妈子有什么区别。”楚泱道，“没查出来，每天刺杀小皇帝的人多如牛毛，也就小皇帝今日早晨独自出行才叫人钻了空子，不过也是我的错，禁军恰巧换班没瞧见小皇帝出去。”
“他要是想跑出去，你们十个禁军也抓不住。”
洵追这些年没什么大的成绩，但躲人的功力见长，一身轻功跑地飞快，晏昭和追都略需要上些心。
晏昭和从不在宫内商议，隔墙有耳总会有风声漏出去，他与楚泱简单商议后便又立即回宫伴驾。
哪怕什么都不做，权臣至少要在面子上做做功夫。晏昭和在偏殿休息，洵追若是有什么事也能第一时间知晓。
小皇帝后半夜又发烧，太医院值班的太医开了退烧和消炎的药，浓浓熬了一碗送过来。洵追额间全是汗，掌心也湿淋淋的，紧闭着眼眸眼珠子却在眼眶里乱转。晏昭和为他换了一次寝衣，饶是这样折腾洵追也没醒。
少年嘴唇苍白，宽大的衣袖中露出瘦弱的手腕，薄薄的皮肤覆盖在青色的血管上，仿佛碰一碰便像琉璃一般碎了。晏昭和是武将家族出身，这个年纪正是体魄强健的好时候，洵追倒是弱不禁风，像个未出阁的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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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共享小宝贝

第三章
他的样貌不像先帝，气质与容貌均与已逝的皇贵妃相似。皇贵妃当年才貌双绝，唯独对嫁入皇家有所不满。江南的女子惯是比北方的要弱柳扶风面相娇弱多情，先帝南巡时叶家将皇贵妃推上皇家那富丽的大船，因此搭上了皇亲国戚的名号，皇贵妃的一腔才情全都埋没在这深宫中。赐死时皇贵妃早已久病缠身，去了倒也脱离苦海。
绸缎一般的长发散在床榻上，晏昭和替洵追捋了捋。洵追鼻息发烫，晏昭和拍拍洵追的肩膀：“喝点药再睡。”
洵追被梦缠着无法脱身，晏昭和便将他扶起来一些，叫洵追上半身靠在他身上，他格外避过受伤处。洵追的脑袋软软歪在他脸侧，晏昭和将药一点点喂进去，洵追哪怕睡着也知道苦，皱着眉不肯喝。久病的人，身边自然有知道怎么照顾的，晏昭和从不给洵追惯喝药吃蜜糖的毛病，一口口药喂进去洵追竟苦的梦中哭了出来。
相传深海鲛人的眼泪落下来便是珍珠所以它们鲜少落泪，皇帝的眼泪算得上比鲛人还要不易，先帝就从未落过泪。到了洵追这，帝王的眼泪便显得格外便宜起来。不过皇位也似乎是便宜得来的，这样一想倒也是个道理。
伤心了要哭，摔疼了也要哭，得不到了也要哭。
仿佛只要哭了便什么也都能得到。
洵追哭得像个泪人，浓密的睫毛全部被浸湿，眼泪珠子晶莹剔透挂在睫毛上，烛光下居然格外生动漂亮。
他两颊哭得红透了，肌肤本就雪白，居然渗出一丝透明的红晕。
湿润全被昭王用蚕丝的帕子一点点擦去，一晚药折腾下去，再稍稍休息会便又要上朝了。
王公公端上啦一盏醒神的浓茶，晏昭和眼都不带眨一下地喝了一盏半，剩下的半盏他随手放到小几上。晏昭和惯是不喜欢下人碰他东西，照顾小皇帝久了也算是这寝殿的半个住客，王公公将茶盏盖上盖，往里推了推以防哪个手脚不利落的无意打碎落着板子。
小皇帝从睡梦中醒来，唇齿间都是苦的，他仔细回忆了下昨晚，但一想就头疼便也不再去回忆。殿内的人都在外头候着，他口干的厉害，光着脚下床径直去取不远处的茶盏。
晏昭和下朝后被几个大臣围住缠了好一阵，等他赶去寝殿看小皇帝的时候被站在殿外的王公公拦在门外，王公公欲言又止，晏昭和一看老人家的脸色便猜的**不离十了：“陛下为何生气？”
王公公：“陛下正在沐浴，将老奴们都赶出来，可陛下背后还……”说的太急，王公公竟一时忘记了这几日的忌讳，连忙改口，“陛下昨夜发热，今晨醒来沐浴，老奴怕陛下今夜又不好过。”
这气生的莫名其妙，晏昭和走后不久，王公公端着早膳进来，若是洵追醒了便能先填填肚子。洵追发病是发病，无论多严重早晨都不会起得太晚，通常早朝结束前便能醒来靠在榻上看看书。
可今日洵追却是坐在书案前一动不动，王公公上前刚将早膳端到洵追面前，洵追写道：“出去，备好浴汤。”
小皇帝的脸色太平静，王公公一时拿不准这是什么意思，但说起沐浴可就有的劝，“陛下，您伤还未好，太医嘱咐了不能碰水，要是……”
“嘶啦。”
雪白的宣纸被少年撕成两半，揉成两个纸团，一前一后扔到地上。
“老奴这就去准备。”王公公拿着早膳盘急匆匆往外头走，他估摸着昭王快从朝上回来，磨蹭着差人烧热水。
“陛下刚进去，您快快劝劝陛下！”
晏昭和推开殿门，缓步前往浴池，路过洵追寝殿时看着小几上已然失去踪影的茶盏时笑了下。
少年坐在浴池边，一双细长的腿泡在温暖的水里，他手边是一本刚翻了两三页的诗集。右手的小指及无名指搭在书角，寝衣的下摆全都泡在水里，紧贴着他的小腿内侧，浮在清澈的水面。
洵追听到脚步声回头，晏昭和刚从朝堂下来还没有换衣服，锦衣华冠鲜丽的暗红色，衣摆绣着张牙舞爪的金蟒。
晏昭和走到洵追身旁，洵追递给他自己提前写好的纸条。
洵追问晏昭和，今日早朝诸臣可说了些什么。
“赵传之的儿子惹上一桩命案。”晏昭和道。
洵追努力想了想，赵传之好像是礼部侍郎，随后晏昭和便道：“礼部侍郎赵传之。”
小皇帝用手指沾了点水，在未被水打湿的地面上写道：“什么人。”
“歌妓。”
“那就不管。”洵追从小到大都在宫中，从未出过禁军守卫之外的地方，更因为他体弱，多走一阵的都觉得气喘吁吁。
十几岁的少年空如一张白纸，对外界的一切都很好奇，却对着某一类人有着天然的抗拒。比如烟花柳巷，比如干着脏活累活的奴隶。
在少年看来，这些人生下来就是肮脏的代名词，生或者死与他没有任何关系。这些人的命生来就是掌握在别人手上，不值得一提。
晏昭和蹲下收起快要打湿的诗集，“好。”
君臣处于一室再无任何交流，浴池不深，也就刚到洵追的小腹。洵追稍稍欠身便顺畅地滑下去，下半身的寝衣彻底湿了个透，少年的身形在水中扭曲地倒映，随着水纹的波动而产生不同的形状。
洵追掬起一捧，水四散逃离，顺着他的手腕一路找到手肘，再从手肘滴落重回这一汪清澈中。
他解开上衣，当着晏昭和的面露出后背，晏昭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脖颈。洵追将上衣抛到岸边，正欲整个人埋进去时晏昭和开口道：“陛下，臣扶您上来。”
小皇帝像是没听见一般继续整个身子往下沉，晏昭和动了，他跳下水中将小皇帝捞起送上岸。洵追不死心，趁着晏昭和不注意还要往下跳，这么来回折腾几下，缠着伤口的布条早就渗水，晏昭和利索地拆掉布条，看来要重新包扎。
他按住不安分的小皇帝安抚道：“陛下可是遇上什么烦心事，臣愿为陛下分忧。”
洵追偏头不去看晏昭和的目光，晏昭和又道：“让臣猜猜，臣刚刚口干舌燥想喝去时没喝完的浓茶，可茶盏怎么找也找不着。”
一道含着愤怒的目光灼灼扫射过来，晏昭和露出笑：“看来陛下是为此事烦忧。”
“御膳房煮了不错的粥，臣服侍您更衣用早膳。”
他的手垫在洵追的肩胛处，以防伤口接触地面。将洵追扶起后，他伸手去取挂在架子上的干净寝衣。洵追昨晚一身的汗，现在倒是都被冲了个干净。
晏昭和正要为小皇帝更衣，洵追站在原地一双清澈的瞳孔看着他，目光又顺着他的衣襟往下走。刚刚为了捞洵追上来，晏昭和的衣裳也湿了大半，沾了水的衣服颇有垂坠感地一层层粘在一起。
小皇帝蹙了下眉，指了下晏昭和的手，晏昭和递上前，洵追在他手掌上写道：“朕自会更衣，王爷去偏殿先更换朝服。”
晏昭和的掌心全是茧，洵追柔软的指尖在他掌心写字，最后一字笔画落在他虎口处的茧，薄薄的茧覆盖着陈年伤痕，虽已愈合但仍然能看出当初伤得如何触目惊心。少年晶莹的指尖与昭王常年持剑陈年旧伤，洵追又道：“是那次吗？”
这伤也是洵追遇刺时留下的，宴会舞女持匕首行刺，昭王身边没有武器便将小皇帝护在怀里单手接了白刃。
晏昭和当场鲜血直流，鲜艳的红色流淌进宽大的袖袍，他镇静自若地指挥禁军收拾残局，洵追发现时晏昭和的袖袍也已经兜不住血液的蔓延。
他以为伤疤应该早就愈合，看不到才是。
晏昭和答道，“是，陛下。”
洵追下意识用食指抠拇指的指甲边，晏昭和道：“王公公已经将膳食送至殿内，陛下先去用膳。”
膳食不过也就一小碟小菜和一碗熬得烂熟的白粥。不过这白粥是用乌鸡汤熬制，只加一些盐便鲜美可口。
洵追对食物没有多大要求，正长身体的孩子规规矩矩按照晏昭和规定的吃食。他刚刚坐在浴池边还不觉得伤口有多疼，小半碗粥下肚后方才觉得后背奇痛无比，火辣辣地疼。
他早起喝了晏昭和那杯浓茶，嘴里的苦味到现在都没有压下去，与熬制的药一个赛一个的难喝。
晏昭和换好衣服回来，洵追正看着窗户边落在地上的太阳，面前的粥碗干干净净，只有小菜还剩下许多。这生气来的快走的也快，莫名其妙胡乱闹一闹便也消停。晏昭和将他朝堂上拿回来的奏折放到洵追面前。洵追只看一眼便很快将视线挪走，晏昭和道：“这是臣挑出来的奏折，陛下闲暇时看看全当打发时间。”
洵追问晏昭和，柳崇清观里的太妃们可还好。
“很好。”晏昭和道，“不过午后有些闷热，如果按照往年冰块的数量供应恐怕有些不太够，臣叫内务府多分些过去。”
太医又来给洵追诊治，太医道：“陛下今晨的气色倒是比臣想象中的要好许多，天热陛下万万不可多食性凉解暑之物。”

第四章
这周太医是太医院内的老人，老人家对年纪小一些的孩子总归要比平时里多唠叨，洵追的在长辈面前的脾气倒还收敛，再加上周太医对他格外尽心，能听的便都听进去。听不下去的也不发火，只是周太医走后他会砸东西泄愤。
周太医将昨夜调制好的药膏交给晏昭和，“王爷务必每日给陛下涂抹三遍，伤口深，若是不好好调理容易留疤。”
洵追卧在一旁，晏昭和背对着他，宽阔的肩膀正好挡住他眼前的光，光线慢慢在他身上组合成不那么刺眼的轮廓。他还能看到晏昭和一丁点的侧颜，洵追撇撇嘴闭上眼睛。
看着就烦。
前些日子他动手做了些糖渍青梅，现在还放在行宫的清凉处。周太医刚出门，洵追便立即叫王公公去取。他第一次做这东西，之前都是殿里的小宫女制好送上来。
取粗盐将青梅一个个搓洗干净，为不使青梅表皮脱水皱起来，分三次放糖水，每隔一日便换一次。糖水煮开放凉，罐内加入青梅，用细纱布将糖水过滤后才可加进去。糖水可多次利用，倒出来继续加糖增加甜度。
王公公犹豫地站在门口似是不愿离去，洵追没来得及写字，晏昭和拿着药罐说躺下。
这时王公公倒是退出去将门也给关上，洵追还听到他叫其余的宫人也回去。昭王果然厉害，使唤得了皇帝的贴身大太监，也指挥得动皇帝本人。
小皇帝装作没听懂的样子，窗外蝉叫得欢快，他的思绪也跟着声音飘出去。昭王略含笑意的声音也伴随着夏日的酷热缠住小皇帝，“陛下，臣为您上药。”
“上完药臣陪着您去捉蝉。”
洵追转头确认似地看他，昭王重复：“臣陪您去捉蝉。”
小皇帝走得慢，一步步挪动至榻边，晏昭和单手便挑开了他的衣带，洵追抱着膝盖背对晏昭和。
他的长发用簪子简单挽着，几缕调皮地从簪中飘落，为了方便上药，晏昭和将发簪取下来重新整理。晏昭和的手温暖的很，束好却未立即上药，反而是轻轻按压洵追的太阳穴，洵追垂着眼，半张脸都埋在臂弯里。
小皇帝的身板渐渐挺拔，缩起来倒也跟以前一般大小，晏昭和在他身后道：“陛下长久不语，臣唯恐陛下日后吃亏，还请陛下多说些。若是不喜欢在众人面前说话，您挑一个可心的人，臣叫来每日与您练习对话。”
“您的兄弟们在您这个年纪都已有妾室环绕，不如……”
“疼……”
声音小得跟猫叫似的，就好像是风一般，吹过去便再也找不到痕迹。
晏昭和没有停下，“朝内有几位大臣的女儿颇有才华，您立皇后还早，但后宫也该添几位娘娘。”
“我……不……不不要。”洵追更加缩紧手臂，双肩绷地太紧牵动伤口，他立即疼得咬住小臂。
晏昭和用软布擦干净手，又取一块干净帕子擦渗出来的血，平静道：“伤口裂了。”
洵追又不说话了，整个脸埋进臂弯中。
“陛下，禁卫军楚大统领求见！”王公公的声音传来。
晏昭和才刚打开药膏的盖子。
楚泱来一定是查到了什么，不过不急在这一刻。小皇帝没任何反应，王公公又喊了一遍便不再喊，就算陛下听不到，昭王也一定听到了。
他回身对着后方站在太阳地底下的楚泱笑道：“大统领先随老奴至偏殿等候，吃些新鲜的瓜果。”
楚阳习惯晏昭和在小皇帝身上多费些额外的心，跟着王公公去偏殿等待，殿前又恢复了刚刚的安静。
伤口愈合需得时日，这伤得实在不是时候，夏天还没过三分之一。入盛夏必须时刻保持小心，一旦化脓比现在更难捱。昨日太医给洵追服用抑制伤口疼痛的汤药，现在无需饮用，脊背跟针扎似的钻心疼。洵追以前也受过刀伤，可没有哪一次比这次更疼，他紧紧咬着牙关不让自己疼得叫唤出来。
他如今已经长大，要是再像小时候那样，保不齐晏昭和要笑他。
“放松，再裂下去就又要叫太医来了。”晏昭和道。
洵追无声地吸气又吐气，慢慢放松一点，再放松一点，等到晏昭和继续给自己上药时他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脑门的汗。
沾血的布子丢进盆里，洵追稍稍偏过头去看，晏昭和拍拍他的后颈说转回去。
“一会楚泱来是在这见还是去书房？”晏昭和问道，但他又没有停下听洵追的意见，紧接着道：“此事臣已经全面封锁，但有心的人查一查还是能查到，就叫楚泱来寝殿汇报。”
上好药后，楚泱被王公公领着来到寝殿。
小皇帝坐在榻上，不过层层纱帐将榻四周围着，只能隐隐约约瞧见一个轮廓，晏昭和坐在床榻对面的小几上。侍婢端上来一套茶具，晏昭和将宽大的袖袍随意整理了下开始煮茶。
楚泱跪下向洵追行礼，说大统领请起的是晏昭和，平日都是他看着小皇帝朝他一抬手他才敢起身。楚泱没动，很快从纱帐里伸出一只手。
“谢陛下。”楚泱起身。
在楚泱看来，小皇帝的实权还不如昭王。空有一个皇帝的名号，实际上大权旁落全在晏昭和手上。晏昭和为人谨慎，礼节这方面要求下属一点都不能少。
免得落人口舌。
晏昭和道：“尝尝今年的新茶。”
酷热难耐，楚泱一个武将根本搞不懂茶道，更别提喝茶。他正欲摆摆手，又记起小皇帝还在，“微臣仔细调查一番，发现此事居然没有一丝破绽。”楚泱道，“来刺杀的人全身而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并且宫内也无照应。”
“本王前脚去柳崇清观，后脚陛下便被人刺杀。”晏昭和的茶烹好了，他邀请楚泱品尝，楚泱摇头表示不感兴趣。
晏昭和抿了口茶道：“陛下早上遇刺，你派来通报我的人也迟了半天才来，问清楚通报的禁卫军了吗？”
“我的人半路上被山贼袭击砍坏了马腿，又叫人一棍子打晕，不劫财不要命，摆在路边等着醒。”楚泱说起这个就气，他手底下的禁卫军全是大内高手，区区山贼便能将一个高手围困无法脱身就已经令人匪夷所思，居然还只打一顿。
“咳咳。”
小皇帝轻轻咳嗽了两下，晏昭和放下茶杯去看，只见纱帐内的手又伸出来轻飘飘丢了个纸条出来。
这里只有楚泱官最小，当然也是楚泱捡，晏昭和早就在纸条飘至地上时掀起纱帐查看小皇帝如何。
楚泱看着纸条上两个字，适时晏昭和开口：“拿杯蜂蜜水进来。”
楚泱就知道是要他跑腿的事，他去找王公公要水。帐子内的洵追惊奇地看着晏昭和，他只是口渴想要水喝，那煮茶的茶香着实扑鼻，但没想到晏昭和居然舍得给自己喝蜂蜜水。
喝药时都不给糖吃的人，现在给糖吃也着实可恶。
洵追恶狠狠瞪晏昭和，在晏昭和低头会望他的时候他很快将视线挪到一旁，装作无事发生。
还是小孩子，一杯甜水便能引起这么大反应。晏昭和怀疑小皇帝根本不明白遇刺到底是多重要的事，小皇帝要是有什么问题，事关国本，事关江山社稷。
虽然先帝撒手的时候，放着那么多优秀儿子不管，把皇位给稚子就挺扯的。但小皇帝这么多年哪怕不学什么，跟着昭王耳晕目染也该懂得一些事情的轻重缓急，以及朝堂目前的形式。
小皇帝想了想又低头握住自己手里的笔写字，他一边写，晏昭和一边看。
上头简简单单写三个字——去捉蝉。
洵追还在右上角画了一只简单的蝉的轮廓出来，晏昭和根据几条腿辨认出的。
温蜂蜜水端上来，洵追捧着喝了小半杯，晏昭和见他不想喝了，将洵追手中的杯子拿到自己手里。
“禁卫军一切照旧，就按照之前遇刺的处理方法继续查。”晏昭和颇为无奈，以前遇刺也有计划完美，败露了也毫无破绽的，现在查不到幕后主使也正常。朝堂那么大，宫里闲杂人等那么多，没必要为了其中一件事钻牛角尖。
“以后禁卫军交接班也都注意些，别再出纰漏。去行宫时宫里也有过去一批人，封锁行宫不许一个人出去。”晏昭和道，“注意连通湖水的河道，将闸门关紧了。”
楚泱领命离开，洵追将帘子撩起，晏昭和叫来王公公叫他准备粘杆。
洵追轻功好，三下两下便能蹿到树顶，但他身上有伤晏昭和不许，只能规规矩矩站在树底下指挥宫人举着粘杆粘蝉。
昭王坐在树下没动弹，之前侯府还在时他便不喜欢活动，什么都是侯爷逼着学，现在无人管后一日比一日懒。洵追觉得就这样干巴巴粘好没意思，他蹲在书跟看蚂蚁，只等着宫人喊捉到了捉到了。
蝉叫的时候出奇的多，现在专程来抓倒又不好抓，整棵大树悄然无声。洵追用掉下来的树枝戳蚂蚁洞，又将没喝完的蜂蜜水往自己脚边倒，蚂蚁们很快便不怕死地赶来搬运甜蜜的蜂蜜水。
洵追张张嘴，嗓子眼里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他抬头将王公公招来，王公公很快吆喝道：“你们都退下！”
院子里剩下乘着和风小睡的昭王，洵追双手冰凉地去倒茶壶里的热茶，昭王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般开口：“陛下近日还是改为喝热水，茶不利于伤口愈合。”
“有……有点冷。”洵追咬唇道。
这是洵追近日不知道说过的第几句话，他靠近晏昭和，将手搭在晏昭和的手背上。晏昭和睁眼，“的确有些凉。”
“微臣去取衣物来。”他坐起，洵追将他按在椅子上摇头。
“晒晒太阳。”
小皇帝自己坐到离太阳稍近一点的地方，能感受到温暖却也不必感受灼热直接浇在身上。
日光太刺眼，晏昭和眯眼瞧小皇帝瘦弱单薄的背影。“如果能回行宫，臣尽量尽早安排陛下重新回行宫避暑。”

第五章
洵追点点头，肩上的长发滑到肩窝。
为避免众人猜忌，第二日洵追犯着困被晏昭和带到早朝。依然是刑部侍郎和礼部侍郎的案子，刑部侍郎胸有成竹声称自己抓到了新的证据，二公子不仅欺男霸女，还涉及地下钱庄赌博。
刑部侍郎表情沉痛，不知为何洵追竟从他面上看到几分眉飞色舞，礼部侍郎跪在台下又道：“不知我家小儿怎么惹了大人，以至于大人逼我小儿至此！”
“昭王殿下！老臣服侍过先帝，如今对陛下也是忠心耿耿。”刑部侍郎道，“臣万万不能留这种官员继续效力朝廷！”
赵源被压在衙门牢里，刑部虽不能直接关押在刑部大牢，可刑部侍郎聪明得很，派自己手下时刻守在衙门。一旦赵传之要见赵源，立刻拦下告知朝廷重犯闲杂人等不可探视。
要是以前见犯人，直接打点银子，赵传之现在要是打点银子，指不定第二日再叫刑部侍郎扣上一顶贿赂朝廷官员的砍头的帽子。
刑部侍郎道：“为了事实准确，臣恳请叫那罪人与原告家当朝对峙！”
赵传之一抹脸上的眼泪，捂着脸也不知装还是真急地不顾仪态嚎啕，刑部侍郎呵斥道：“怎可在陛下面前失态！”
呵斥与哭声混在一起，洵追本就精神不济，现在更是吵得脑子疼。他小小踢了下面前摆着奏折的桌案，声音虽小但晏昭和离得近，他听到后去看小皇帝的脸。
洵追双手蜷在袖袍中低着头摆弄袖袍上的纹饰，时不时还要抬头应付这两朝廷要员。
“行了！”
刑部侍郎和礼部侍郎之间闹出的荒唐随着昭王的喝声停止，晏昭和慢条斯理道：“你们。”
洵追正好用手里团了许久的小纸团丢王公公，王公公仰脖吊着嗓子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
所有人还等着昭王下一句话，昭王明显也是一愣，洵追已经跳下椅子打算回去了。
晏昭和拦住洵追低声道：“此事不妥。”
洵追看着晏昭和的眼睛，咬咬唇点头。
晏昭和对众朝臣道：“明日陛下亲自提审赵源。”
跟随先帝那一派看到小皇帝还是十年如一日的听昭王的话，气得头冒青烟，简直烂泥扶不上墙。其他派的官员看着小皇帝依旧顺从昭王，抚掌觉得日后也不怎么能有翻身的好时机。
楚泱守在殿外，退朝时看着这些文臣们一个个气势汹汹地走出来，便笑着道：“诸位大人今日是怎么了，怎生得如此大的气？”
先帝那一派的老臣更生气了，楚泱一个小小的禁卫军统领能有今日的幸灾乐祸，还全凭背后那个一手遮天的昭王。到底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无论在先帝生前这些人有多得宠，到了新皇帝这里不受宠是自然，但小皇帝未免太不把他们当事。
无缘无故给明日早朝安排议程，洵追心里暗暗给这两侍郎记下一笔账。之前他也给很多延长早朝时间的朝臣记账，但睡一觉便统统抛到脑后，第二日他连谁是谁都记不清。
这案子可大可小，就看刑部侍郎怎么做，礼部侍郎愿不愿意拉下脸。洵追之前听晏昭提起六部不和已久，礼部作为掌管大小典礼事宜的地方到底是比不上刑部这种掌握给犯罪者判罪的权力大。
礼部是讲究传统尊重礼法的地方，礼部侍郎当首作表率，这事出的实在是丢人。洵追走在前头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晏昭和。
晏昭和投来询问的目光，洵追冲他缓缓摇头。
晏昭和不愧为满朝文武内最懂洵追的人,“陛下的意思是严惩赵源，为天下人做出表率。”
跟在晏昭和身侧的楚泱挑眉，右手放在佩剑上，待洵追继续向前走，宫人们重新动起来时他小声问晏昭和，“你怎么看出来陛下要说什么？”
“我猜的。”晏昭和说。
小皇帝从小都在晏昭和的眼皮子底下长大，对于小皇帝想要什么，他猜不出十分，七八分还是有的。生在皇家心思单纯，大多的明争暗斗都被身旁的人挡了去，想要什么自然能轻易猜出来。
晏昭和送洵追至寝殿，洵追正欲叫王公公送客，谁知道王公公叫晏昭和进门时挡在门外，晏昭和高大宽阔的肩膀遮挡住他眼前的光，洵追不解地看他。
“陛下，臣之前不说是因为您还小，但过几年您要真正操控棋局，首先便是不能叫人看出您心中在想什么。”
小皇帝的情绪逐渐不耐烦，晏昭和通常会选择绕过话题，但他今日没停下。
“但您太容易在外人面前露出情绪，这会很容易让有心的人猜出您的心思，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您的一举一动都会落入他们的眼中回去加以猜测。今日在朝上恐怕会有不少人回去议论，直接导致明日案子的走向，哪怕您不想管，也会有人推波助澜。”
洵追垂眸想了下，他下意识想去书房拿笔墨纸砚，刚跨出一步便又停下，晏昭和大概没这个耐心等着他将想说的话都写在纸上。他绕过晏昭和，推了下厚重的殿门，没推动，他又双手去推，刚一用力很快便能感受到后背撕裂般的疼痛。他只得用脚踹门，晏昭和在他身后道：“一会邹先生来教您功课，臣先告退。”
邹先生全名邹致辛，他的父亲乃是先帝的老师，邹家书香门第在朝中不设官职更无名利，仅仅只是因为好传授知识。名下有京城最有名的汇德学堂，专教导穷苦人家的孩子。这些年也培养出来一批优秀的朝廷官员，在朝堂中的地位超然。
一门出了两朝帝师，这荣耀比什么都金贵。
洵追端端坐在椅子上听邹先生授课，但显然心不在焉，目光一直瞟向别处。
邹先生教课语速飞快，如果跟不上思路很快便会一问三不知。他接连问洵追好几个问题，洵追都犹豫答不上来。
邹先生皱眉：“陛下，您今日可走神好几次。”
洵追自知羞愧，低头认错态度诚恳，他在纸上写道：“学生有一事不知。”
“讲。”
“何为外人？”
邹先生道：“与自身无血缘关系的即为外人，有血缘关系却无亲戚之实的即为外人，有亲戚之实却无共鸣之心的即为外人。”
这话说得快，洵追晕乎乎听罢也没听懂邹先生所说到底是什么意思，亦或者他根本没有感受过任何亲情，所以听不懂。对自己母妃的感情也很寡淡，更别说对一年都见不上的先帝。他小时候养在皇子所，母妃虽贵为皇贵妃，但始终对自己缺少教导。先帝曾经提起过要把他送回皇贵妃宫里抚养，但皇贵妃拒绝，并且声称自己有病在身，怕孩子过了自己的病气。
他莫名其妙当上皇帝的第二天，跪在先帝的灵堂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当时虽然还小，但起码是记事能听得懂话。他身边的嬷嬷叫他哭出声，他怎么也哭不出来，连声音都不肯发。皇贵妃头七的时候他也没在意，像平时一样吃吃睡睡便过去了。
倒是晏昭和代替他为皇贵妃烧纸祈福。
他上头有一个姐姐，两个哥哥，下头有一个妹妹。皇后所生的大皇子早夭，其他嫔妃所生的六公主以及七皇子也都没保住。好在皇后后来还生下一个三皇子李崇，洵追登基后第一个不服的便是这正宫娘娘所生的嫡次子。而最年长的二皇子李赦虽为兄弟姐妹之首，但因其母是个小小昭仪也起不了什么气候。四公主李韵节乃是张妃唯一的女儿，早些年和亲嫁入北燕，逢年过节才会派人回来报个平安。
唯一与洵追关系较好的是八公主李玉鸾，比洵追小一岁，她与六公主七皇子降生于同一年，但活下来的只有她一人。
晏昭和把持朝政后便立即叫洵追下令封李崇为崇王，李赦为沛王。其实以李赦的位分封二字王便可，但晏昭和这个外人被无端封了昭王，如果先帝的孩子封二字王未免太过分。
先帝离开后，洵追供皇后为皇太后，其余嫔妃全被晏昭和送至柳崇清观。皇家每年都会开棚布施，为了做做样子，两王爷这几日都待在郊外，洵追得以在朝堂上没看到他们。
找宫内禁卫军的薄弱关卡对于洵追来说轻而易举，邹先生放课后他便翻出自己的便服悄然离宫。
洵追喜欢轻功便是因为能随意出入，晏昭和恨不得他一辈子都待在宫里，根本不可能叫他出宫玩。
邹先生今日未拖堂，大约是学生实在是不专心听课，走时洵追还留他用午膳，邹先生气呼呼带着自己的书本说不必。
宫里除了朱红色的宫墙，还有一成不变的规矩，出宫后不必在意任何人，能够一身轻松地行走在大街小巷。
洵追在自己熟悉的小店里点了碗馄饨，馄饨是店家现包好的，放在滚水里烫熟，浇上一碗鸡汤。洵追胃口小，一碗只能吃一半，他吃不完就把汤喝光。
大中午街上人少，洵追是趁着午休跑出来的，王公公大概此刻还以为陛下在寝殿休息。洵追贪睡，一般休息要两个时辰，他计算好时间回去便可。
受伤流血到底是折损精力的事情，洵追走了会便觉得精神不济，正欲转身往回走时，他面前忽然出现一个穿着简单，扎着小辫的小女孩挡住他的路。
小女孩和洵追对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洵追最受不了哭哭啼啼，就好比今早赵传之跪在早朝嚎叫，小姑娘的嗓子比大老爷们还要高八个度。他下意识捂住耳朵，小女孩双手将他捂住耳朵的手抓住使劲摇摆。
“呜呜呜呜……哥哥，我找不到我家人……呜呜呜呜，你可不可以帮我找找我娘亲。”
洵追无声：不可以。
小姑娘眼泪花变着法地落，洵追试图挣脱她的手，仔细看他的手腕甚至被小姑娘抓出来一道明显的红痕。洵追逐渐暴躁，他狠狠甩开小姑娘的手，小姑娘被吓得止住哭声，眼巴巴可怜地看洵追，眼神中全是祈求。
“哥哥，要怎么样你才能帮我找我娘亲！求求你！”
太阳晃得洵追眼睛疼，他后退一步正欲离开，谁知道撞上什么东西阻止他的去路。他眼前的小姑娘抹抹眼睛，变脸似的勾出活泼灿烂的笑容，背着手笑道：“既然哥哥不愿意帮我寻找娘亲……”

第六章
“唔……”
洵追背后猛地伸出一只手捂住洵追的口鼻，那只手手里还握着帕子，帕子气味难闻，洵追来不及反应，帕子刚挨上他口鼻时急促间吸了口。
他眼前逐渐模糊，脚步虚乏，双腿支撑不住上半身。而那小女孩笑吟吟道：“就只能带着你去找娘亲呢。”
耳朵出现短暂的耳鸣，洵追眼皮子合在一块怎么也睁不开，可他大脑十分清醒，却指挥不动被迷药控制的四肢。就好像是坠入黑暗，明知道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可始终停留在原地无法向前一步。
洵追不知道自己在晕厥前有没有挣扎，但他知道自己的伤口一定是流血了，他能感受的到自己背后的黏腻，以及风吹过后湿润带给他的清凉。也能听到那小姑娘和一个声音粗狂的男人聊天，小姑娘说这么极品的货色可是很久都没有遇到了，我刚刚握住他的手腕，那可真是比姑娘还细，小心着点，你别把他磕着。
粗狂男声道：“他后背在滴血，回去还得找个大夫看看。”
“回去娘亲自会找最好的大夫诊治，把他卖出去值之前那个花魁卖身的好几倍！不，更多！”小姑娘兴奋道。
……
不知道晏昭和有没有发现自己不见，反正洵追醒来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一点力气都没有，平瘫在一点都没有宫中舒服的床榻上受罪。他的后背大概是实在是要被折腾地报废，鼻翼间除了草药味还有恶心的劣质脂粉味，两种味道直冲地他太阳穴突突跳。
这间房的装饰倒是不劣质，上好的红木，墨色勾勒的屏风……屏风上绣着男女**的淫’乱之图，隔壁似有似无传来男人的怒吼以及女人婉转的低吟。洵追再不谙世事，也知道现在自己大概在什么地方。
他颇为痛苦地翻身，门口传来吱呀声，紧接着穿着暴露的女子扭着水蛇腰，双手端一盘糕点进来。
蔻丹红唇轻启：“小公子若是醒了便先吃些糕点垫垫肚子，雏娘现下还顾不上管你。”
洵追在床上打了个滚，离满身脂粉味的女子远一些才肯面对。
“你是。”
“我叫蔻丹，是雏娘叫来教导小公子的人。”
雏娘是谁？洵追疑惑，但他实在是说不出来话，便对蔻丹做写字的动作。蔻丹一开始没看懂，洵追磕磕绊绊道：“笔……”
蔻丹看着洵追老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便起身去寻来纸笔，洵追在纸上写道：“雏娘是谁？”
“雏娘是我们莺歌小筑的妈妈。”
什么小筑？洵追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蔻丹见洵追没有继续写，便耐心地等。小皇帝表面平静，实际上心里已经翻起滔天巨浪，只不过是因为平时就没什么悲喜，不善于做出各类表情。
蔻丹忽然笑道：“小公子可是我见过最淡定的人。”
“为何。”
“每个被带进来的，或哭或叫，可就是没有小公子这样的。”蔻丹道，“雏娘见小公子是个身娇肉贵的人，便特意派我来教导，省的其他人粗枝大叶的伤着你。”
按道理，洵追这种一看就衣着不凡的，不论是哪家都不管这么直接当街拐人，洵追又道：“这是在京城。”
“那又如何？”蔻丹掩唇道，“敢问小公子叫什么？”
洵追摇头。
“正巧雏娘给小公子取了一好听的名字，在我们这都不能叫自己的真名。”
蔻丹：“我以后就以赴召称呼小公子。”
也许是名字中有个召字，洵追便问蔻丹这名字是什么意思。
“赴宴一招即来。”
这名字拆开看可当真隐晦的要命。
蔻丹又与洵追说了些话，出去后洵追将纸统统撕掉，并且下床走到门口仔细听外头的声音。这个房间四面无窗，为的就是他跑不出去。蔻丹没有走远，隔着门缝洵追能隐隐约约看到蔻丹倚靠在栏杆处与一姑娘说话，那姑娘问蔻丹里头的小公子长得可俊俏？送来的时候蒙着麻袋，雏妈妈只看了一眼便说是好货色。
蔻丹用手中的扇子勾着手腕轻轻点那姑娘的鼻尖，颇为风情地朝门这边抛媚眼，洵追的心漏跳一拍，下意识心虚地后退一步。门关地这样紧，他又是透过门缝，蔻丹这眼神倒像是知道他在偷听。
“那小公子和咱们不一样，好好伺候着。”蔻丹道，“雏娘什么时候顾得上教导？”
那姑娘摇头，“这几日查得紧，雏妈妈每日出去好久。”
刚刚蔻丹进来对待自己的态度就很奇怪，洵追心下想道，京城富贵人家数不胜数，随意在大街上捉人，不怕得罪什么权贵吗？不查身份，不管背景，只要看得上就上？
京城已经混乱至如此地步？洵追不理朝政，宫内的事他尚且囫囵着知道个几分，出了那道宫门，外边的世界对于他来说就好像是新生婴儿睁开眼看世界那样。
他将一切都交给晏昭和，除了皇位，晏昭和甚至身上可以有玉玺，晏昭和就将京城打理成这个样子吗？洵追一时间想不到任何来形容自己此刻心情的词语，只是觉得晏昭和不该这样，不是这样。光明之下固有照不到的地方，那么也一定有晏昭和看不到的地方。
蔻丹重新回来时洵追早已回到床上装作休息，蔻丹将被子盖至洵追肩头，离去捻灭蜡烛时似是轻轻叹气。
洵追将被子踢到脚下，房间内一片漆黑，门扉处能映出些外头的光。他光着脚下地，左脚刚碰到地面便很快缩回去。摸索着穿上鞋，洵追快步走到门边去看外头有没有人。隔壁似乎是换了客人，床吱呀吱呀响地比上一个剧烈，还能隐约听到一丝压抑的忍耐，比女子的声线要低。隔壁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大叫，刚发出一点就被人捂住，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洵追挨着门的手一顿，这不是女孩子的声音，女孩子的嗓音无论如何都轻柔而婉转，哪怕是音调最粗粝的也能感受得到性格中藏着的柔气。
他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喉咙，隔壁床的吱呀声停止，紧接着少年充满青涩而柔软的音调传入他的耳朵，少年似乎正处于换声期，嗓音很低却还是摆脱不了幼儿的稚嫩。他一定是没有好好注意保护嗓子，大喊大叫已经让他的声音偏离预期轨道。
这是一个妓馆，而强迫工作的不止是女孩子，还有……洵追掩住唇脚下一软，顺着门框滑到地上。
还有男孩。
蔻丹离去时将门也锁上了，锁不大，但足够结实。洵追听着隔壁的声音越来越弱，直到传来开门的声音。
门外的小厮笑道：“爷，您今日玩的可还尽兴？”
“味道不错，就是不禁折腾。”男人道。
“这种吃的就是个新鲜，您明日还来？我们雏妈妈又寻着几个宝贝，明日供您挑选！”小厮迎上去扶着男人下楼，洵追没看清男人长什么样子，只看到他袖口绣着绿色的花边，大腹便便脚步虚乏。
他轻轻抠门框，指甲盖里全是木屑，不论什么时候，似乎都勾不起更加激烈的情绪。黑暗中他静静听着自己的呼吸，以前太医就说他呼吸弱，不知道是不是身体不好的缘故。洵追闭着眼，将额头抵在膝上，觉得胸口忽然很闷，说不上来的难受，但在可控范围。
或许是因为自己是皇帝，又或许是因为晏昭和看起来什么都可以，哪怕危险就在眼前，洵追也觉得闭着眼跨过去，只要有晏昭和便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肚子饿得咕咕叫的时候，蔻丹端饭进来，洵追藏在门后头将蔻丹吓了一跳，蔻丹捂着大幅度起伏的胸口喘气道：“你这孩子！怎么藏在这里吓人！”
洵追抬头望蔻丹，蔻丹将食盘放到房间最中心摆着的那张圆桌上，把里头的食物端出来招呼洵追吃饭。
洵追伸脖子看是什么饭，蔻丹笑道：“厨房很忙没空搭理我，我就给你下了一碗面，你过来吃点垫垫肚子，吃完躺床上我帮你上药。”
她从衣服上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药瓶，“大夫说伤口不能一直捂着，换药也要勤快。”
大夫来诊治的时候，洵追背后的药还在，药膏混着血液但依然能闻到苦涩的清香。这药都是太医院研制，用的都是上好的药材，从西域各处进贡来的就不在少数。大夫留下药前告诉蔻丹，如果能找到患者伤口上原本的药，功效比他这药好上百倍。
蔻丹做的是一碗青菜面，足足一大碗，分量很足，面上还滴了几滴香油。洵追用小勺子喝了几口汤，将面条挑到小碗里吃了大约两筷的量便放下碗说吃饱了。
蔻丹惊讶道：“就这么点吗？”
她还怕洵追吃不够，特意找了大碗，这个年纪的少年吃什么不都是一大碗起步吗？
洵追从小就吃得少，正顿饭吃完王公公还会准备一些小糕点。许多年便养成了吃几口便饱，要是饿了就再吃一点糕点的习惯。
全都是坏毛病，晏昭和强行改过，但没成功。
当晚洵追便饿得挠墙砸东西，第二日给晏昭和摆脸色。
半大的孩子轻功刚学会一点，晏昭和缓步走出寝殿，洵追便欲蹿上墙跑，没蹦跶几下脸便结结实实对着泥地磕下去。要不是王公公叫人在下头护着，一群宫人扑到地上接住洵追，估计小皇帝这脸也用不着要了，直接摔开花。
少年吃面吃地含蓄，莫名给蔻丹带来一种浑然天成端着架子的感觉。
“再吃些，明日就没有这么好的伙食了。”蔻丹忍不住说。
洵追摇头，他用指尖沾了点放置在一旁的茶杯内的茶水，在桌子上写道：“姐姐，你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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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蔻丹一愣，洵追用袖子将字擦去，抬眼去看蔻丹。少年眼眸犹如浩夜里被乌云遮住月亮那般，说不上有多明亮，却足够平静，带着一种灰蒙蒙的平静。
他和蔻丹对视一眼很快挪走视线，垂着眼皮，长长的睫毛遮盖住一半眼睛，眼角眉梢都吊着耷拉下去。
洵追张了张嘴，用口型对蔻丹说麻烦替我上药。
蔻丹打水来洗干净手，洵追已经坐在床边脱下上半身的衣物，少年紧绷而细腻的皮肤在烛光的映衬下显得光泽十足，他背后的伤口可以用狰狞二字形容。蔻丹一边上药一边问洵追：“你这伤是怎么来的？”
刀口利落，下手极狠。
洵追摇头，蔻丹继续道：“明日雏娘就会将你送到后院先看看那些和你同龄的男孩子是怎么接客，然后由我教导你房内密术。”
洵追眨眨眼，蔻丹一看就知道洵追不知道密术是什么，便有意逗他：“就是男女之间的调情的东西，到时候都在你身上试个遍你便知道这都是好东西。挑一种最敏感的用作以后接客用，你要是做得好，有固定的恩客说不定就能被人赎身带走，也就用不着继续每天接客。”
洵追听罢颇为好奇地摇头，这种东西宫里也有，都是后宫女人们为了争夺圣宠，他还真没见过民间是如何用这玩意。
上好药，蔻丹将自己带进来的东西都收进盘内，临走时道：“好好休息，也就舒服今晚了。”
小皇帝这一觉睡了许久，房间内没有一丝能够透光的地方，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时辰。空中甜腻的脂粉香被另外一种清淡的香味替代，他正欲起身，手腕被人按住，右手被轻轻握了握，男人温和的声音伴随着龙井茶的清香落下：“再睡一会。”
原来他后半夜闻到的香味是龙井茶的味道，洵追挨着那只手重新睡下，脑袋挨着枕头便昏昏沉沉丢了意识。
晏昭和摸了摸少年的侧脸，无名指放在洵追的鼻尖感受他的鼻息，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后这才放下床帐出去。
歌舞环绕笙乐齐鸣，混着男女推杯换盏的莺歌小筑此刻鸦雀无声，一片死寂。一层摆放的圆桌都被人收去，男男女女在空地上跪了一片。
莺歌小筑装修呈回字形，外边一层供普通人享乐，里头一层专侍奉京中权贵，镂空的天井下是一块高高的歌舞台，台中心立一根细长的柱子，二层的栏杆边均摆放着圆形的铁环，铁环中缠绕粉紫色的纱幔，一圈的紫色纱幔全都以圆柱顶端为中心，从三楼看就好像是一朵绽放的花朵，朦胧而诱人。舞娘站在台中央舞蹈，台下的客人若是看上，可以以竞价的方式夺得舞娘一晚的陪伴。
晏昭和站在二层楼梯口，底下的人已经跪了一整晚，有些受不住的早就昏了过去，昏过去的也不叫大夫，拖到柴房等着醒来，醒来后继续回来跪。
莺歌小筑外也很热闹，昨晚半个京城的富贵人家半夜都收到了官府的通告，有些是家中老爷被扣在小筑，有些是家中小儿子，也有一些依仗着娘家的亲戚。官府也不说犯了什么事，就说是派人去莺歌小筑领人，若是不去便以忤逆罪论处。
忤逆罪可不是官府能定的罪，这些人的家人揣着心惊肉跳赶到莺歌小筑。官府官兵将莺歌小筑围了一圈，消息灵通的人很快便得到消息。
昭王在里头。
不知道是什么事犯到了宫中贵人的头上，这贵人也不知道是哪位，反正在宫里的全是贵人。
递出来消息的人摇着头讲不可说，不可说。
一楼的楚泱见晏昭和走出来，两人目光一触，楚泱立即下令：“把他们都带到后院！注意把莺歌小筑的人和其他人分开！”
晏昭和到莺歌小筑后便立即封锁整个小筑，找到小皇帝后便陪着小皇帝一直没出来。将整个建筑的通风窗口都打开，一个时辰内散掉其中的气味，又将小皇帝这间的门大敞着使新鲜空气流通进来。
王公公叫小皇帝吃晚膳时怎么也找不到，他立即叫人去找大统领出宫告诉昭王。叫禁军全部出去找不太现实，只能让王府内的家丁和一部分乔装打扮的禁军各处打听。楚泱比晏昭和先得到小皇帝在莺歌小筑的情报，小皇帝这种人一看就不是会到这种地方享受的人，单薄的少年独自出门被这种地方的人贩子盯上比较靠谱。
他直接叫人在这条汇集全京城声色的场所放了把火，然后通知官府去救火，顺带报案放火的人趁乱混进了莺歌小筑。
这种地方早就该查办，但总不好一棒子打死所有人，晏昭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过去了。
他赶到莺歌小筑，本以为小皇帝会被这的人强迫，谁知道少年在房间内睡得正熟。
洵追蜷缩成一个小团，跟只猫似的睡觉还要捂住脑袋。晏昭和将他身体慢慢捋直了，刚盖好被子，洵追便又立即恢复团状。屋内闷热的很，小皇帝鼻尖和发梢都沁着汗珠，晏昭和掏出帕子一点点将他脸颊上的汗都擦拭掉。
他的手凉，洵追一路循着来源贴上去。
少年无意识地蹭了蹭男人的掌心。
晏昭和都不知道自己笑了，他由着洵追。
“小孩脾气。”
天还没亮，莺歌小筑外便成了整个京城最灯火辉煌的地方，楚泱很快便抓住了将洵追抓到小筑的一男一女。男的彪悍高大，女的年幼瘦小。此事简单的很，没什么可审的，昭王亲自提着剑将二人就地解决。血溅了三尺，禁军拖着尸体很快将现场恢复如初。
楚泱问：“不留吗？”
“留着等过年？”晏昭和反问。
既然到了这，猖狂也狂到天子脚下，晏昭和道：“一会等陛下醒来，回宫后便审赵源。”
“这家妓馆的老板呢？”他又问道。
“没抓住，不过跑不了多远。”楚泱道。
如果不是饿得肚子疼，洵追大概也不会醒。他一开门便遇上楚泱，楚泱笑道：“陛下想要什么？”
洵追没有笔，说不出话，他跟楚泱大眼瞪小眼，瞪来一个昭王。
洵追有气无力地扯扯昭王的袖子，晏昭和今日穿了一身收着袖口的便装，扯袖子这项活动实在是困难。洵追改为用一根手指勾住昭王的袖口，眼巴巴望着昭王。
“陛下暂且忍忍。”晏昭和这是没打算给小皇帝找吃的。
晏昭和鲜少穿鲜艳颜色的衣裳，今日居然着一身湖蓝，洵追看着倒也新鲜。袖口处用银色丝线勾着花边，看形状应该是花瓣之类的，晏昭和也不给他观察的机会，双手背在身后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么。
洵追忽然记起自己在门缝中看到的那片衣角，蔻丹之前又说过有差不多和他一样年纪的男孩子。
他抓住晏昭和的手腕，晏昭和低头以俯视的姿态看他。
双目对视，洵追看到晏昭和轻轻蹙眉。
“陛下恕罪。”晏昭和下一秒便跪在洵追面前，俯视改为仰视。
洵追一时间无话可说，虽然以前就是这样，晏昭和和自己的关系时而松懈时而绷得很紧。晏昭和会在很多小事上管着他，但更多时候是站在帝王与臣子之间的那条分界线中恪守规矩。
他冲晏昭和伸手，晏昭和双手扶住他的手，领着他回房。
“朕要见这里待客的男孩。”洵追在晏昭和的手心上写道。
“不可。”晏昭和直接否定，“普通百姓怎可见陛下龙颜。”
“朕坐在屏风后。”洵追坚持。
晏昭和关上门，叫楚泱以及他的手下都站远一些。洵追提及的那扇屏风实在是令人难以入眼，晏昭和挡住洵追的视线问道：“臣想问问陛下，如果臣没有及时来找陛下，陛下会如何自处？”
“臣总觉得陛下并不着急，落入虎狼窝也能安睡如在寝殿。”
昭王没给小皇帝写字的手心，洵追想去找纸笔却又被晏昭和眼神逼得没法动。刚刚还说恕罪的人，现在又越界来教训他。
洵追张了张嘴，又咬唇闭紧。
“来人，回……”晏昭和还未说完便被洵追踮起脚尖捂住嘴，回宫的第二个宫字被堵回去。
洵追摇头，用口型说：“不要。”
“陛下想说什么不要？陛下可知道这外头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晏昭和冷道：“陛下是有多少条命还是想看看臣到底有多少本事？臣纵然有护住陛下这几年来的功夫，以后难道能保证陛下万无一失吗？”
“轻功不是用来翻墙出宫，禁卫军的存在也不是为了天天跟着陛下到处跑。不是聋子也不是哑巴，但就是不会说话，拐你的人一定是你出宫后第一时间就盯上你。京城里没有不会说话的少爷，只有可能是某个官宦人家养着的某个听话的小倌。”
“这种地方都有令人情动的药，陛下想知道服用的后果是什么吗？”晏昭和道。
晏昭和的语气太严肃，洵追下意识想躲开他的目光，却不知道要逃到哪里。
“晏昭……”洵追软下语气憋出来晏昭和名字里的前两个字。

第八章
晏昭和的嘴毒起来那可是比谁都绝情，洵追自知这次是自己的错，再坚持下去晏昭和恐怕真的要生气。他乖乖坐在晏昭和身边挨骂，晏昭和也要给小皇帝面子，讲着讲着便走出去不再理会洵追。洵追独自坐在房内暗猜晏昭和回来的时候会不会已经消气，然后带自己回宫。
外头传言是宫里的贵人在莺歌小筑，此时带洵追回去免不了叫人瞧见，晏昭和安排马车至后院，又准备了黑色的斗篷。他带着一身干净的衣服上楼，洵追正趴在桌子边玩水杯，晏昭和将衣服放到床头，“臣帮陛下更衣。”
洵追摇头，示意晏昭和出去。
“陛下背后有伤，还是臣帮您。”话语间带着不可否认的态度，洵追缩了缩脑袋，将自己的手递给晏昭和，晏昭和解开一层一层的衣物，直到少年纤细的身形完全裸露至空气中。
并不冷，但完全褪下时洵追还是不由地抖了下。
晏昭和看着洵追的肋骨处皱眉，洵追被拖走时被人在身前踹了一脚，以至于留下一拳大小的淤青。洵追本不知道自己身上居然还有伤，顺着晏昭和的目光才发现，他按住淤青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疼。
“陛下的健康关乎国本，臣望陛下千万保重身体。”晏昭和道。
话音刚落洵追鼻尖忽的一酸，眼底水光控制不住地泛滥，他抓住晏昭和帮他更衣的手，眼泪花正好打在晏昭和的指尖上。晏昭和抬头，洵追在他抬头的下一秒便闭上眼。两行泪顺着眼角滚至下颚，他的呼吸也紧跟着急促起来。
洵追的嘴唇都在颤抖，他抓着晏昭和的那只手的指甲深深嵌入晏昭和的皮肉中，晏昭和目光平静地看着洵追。
“臣这不是找到陛下了吗。”晏昭和道。
洵追的腿慢慢没力气支撑他继续站在原地，就好像一条鱼一般滑倒在晏昭和怀中。晏昭和将洵追的脑袋放到胸前，不一会洵追呜呜发出啜泣声，声音捂在昭王的胸口处，至此刻，他的恐惧才从心底蔓延，深深入侵他的情绪。他的眼前一片漆黑，就好像被装在麻袋里时那样，四处的声音伴随着逐渐失明而不断放大，可他根本没有办法，他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隔壁的男孩发出那样撕心裂肺的喊叫，周围的人放仿佛见怪不怪，以冷漠的姿态当着旁观者。
“晏昭，晏昭！”洵追哑着嗓子呼喊。
晏昭和不语，洵追没听到他回答便一直叫他名字，直到他累得再也发不出声音，满头是汗的闭着眼。
晏昭和将黑色斗篷覆盖到洵追身上，唇贴在洵追耳边道：“陛下今日说了许多话，臣先带您去昭王府”
“现在回宫不妥，臣先带陛下到臣的府上住一段时日。”
一出莺歌小筑，雨飘飘洒洒被风吹着落到地上，洵追整个人都被晏昭和裹在怀里，晏昭和从后门离开，楚泱回宫，但一小部分的禁卫军仍然守在莺歌小筑。
洵追红着眼眶和晏昭和在马车里面对面，他弯腰双手捂住眼睛，斗篷那斗大的帽子将他的脸全部都遮起来倒省的看着晏昭和尴尬。
小时候洵追时常跟着晏昭和住昭王府，昭王朝政和小皇帝两头兼顾不了便将小皇帝随时带着。半大的小孩子跟在少年身后，就好像个尾巴似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晏昭和突然再也没有带着洵追到过昭王府。有人在洵追耳边说过昭王的坏话，昭王恐怕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告诉皇帝的昭王，王府内也一定藏了什么秘密。
洵追对晏昭和深信不疑，但被人说得多了心里也总是要揣着点什么东西。
他此刻饿的要命，一下车便直奔府内的厨房里去。晏昭和的府上装修的很简单，按照王爷的规制建府，内里却没什么过多的装饰，唯有花园里有一池鲤鱼。
晏昭和府里的下人都是原本晏家的奴仆，厨房里经常做饭的那个厨娘坐在门口腌咸菜，远远就看到一道跑得飞快的身影。她眯着眼仔细辨认，洵追跑近了她才哎呀一声，洵追指指厨房，厨娘连忙拍拍衣裳道：“陛下万福。”
“赵婶，王爷说做些易消化的饭食。”跟在洵追身后的家仆道。
赵婶连忙点头，“那王爷想吃些什么？”
“王爷在前头，待我去问问，你就先做着。”家仆道，又小声说：“好好伺候陛下，别磕着碰着。”
小米粥放在灶台上用慢火熬着，小菜要等到粥熬好后现炒，赵婶将手放在围裙上擦了擦，见洵追对门口那咸菜坛子颇为感兴趣。她走上去道：“这是奴婢正要腌的咸菜。”
晏昭和从前厅处理好手头上的事情后到后厨找小皇帝，小皇帝正坐着小板凳在厨房门口和赵婶一起腌咸菜。赵婶将晒好的菜放在罐子里铺一层，洵追怀里抱着粗盐罐子撒一层。洵追小时候和赵婶关系不错，赵婶对这个不怎么会说话的孩子格外怜惜，当时晏昭和也不告诉府里的人这就是小皇帝，众人便都将洵追当做晏家外头亲戚家的小孩宠着。
直到某一日宫中的王公公来府上接洵追回宫，府内的下人们被吓得不轻。
那也是洵追最后一次住昭王府。
洵追在纸上写自己也有腌东西，不过还没拿到。
“是青梅，到时候拿给您尝尝。”洵追又道。
赵婶受宠若惊，连忙谢恩，洵追又道：“小时候我经常吃您做的饭食，比御膳房的要顺口。”
“陛下想不想吃枣子，奴婢在粥里加几个枣子，出锅加点红糖热滚滚的还暖胃。”赵婶问洵追。
洵追抱着粗盐罐子点头，赵婶起身去找红枣，他按照赵婶教的，将咸菜坛子的碗盖在坛口，然后在凹槽处浇上一圈凉白开以达到密封的作用。
赵婶将红糖找出来，用干净勺子挖出来一块，那一块可真够大，洵追惊讶的看着鸡蛋大小的红糖块以为要全放进去。赵婶却用干净的小锤子将糖块锤开，红糖比其他糖更容易受潮，也更容易糖与糖之间抱成一团。
晏昭和在一旁道：“少吃点糖。”
洵追将写字的纸抓成球丢晏昭和，晏昭和任由洵追攻击他，就当哄着小孩玩，不疼不痒。
红糖冬日里时绝佳的暖胃良品，但到了盛夏那便是上火的最好诱发因素。赵婶喜欢小孩子，晏昭和为避免她给洵追放太多，亲自取勺子定量。
洵追将小板凳的一侧贴在门边，肩膀侧靠在门框上，晏昭和那一身湖蓝看着可真够凉快。
没人知道小皇帝现在藏在昭王府，就如同皇宫里的王公公带着饭食进寝殿，自己坐在寝殿里将适合小皇帝的食量挑出来，然后再将剩下的饭菜端出去，装作小皇帝还在寝殿休息的假象。
酸菜坛子上标记何时腌制，到了日子取出来食用也方便些。洵追跟着赵婶一起将坛子存在地窖中，地窖里存放许多蔬菜，他顺手拿了一根小萝卜出来打算洗洗吃掉。
小萝卜削皮切块，洵追端着小盘子去花园找个舒适的地方坐下慢慢吃。他第一块还没下口，出地窖瞧不见人的晏昭和又出现在他面前，晏昭和将一本书放在洵追面前道：“这几日住在府上功课不能落下。”
昭王特地派人去询问邹致辛功课进度，邹致辛将洵追最近要学习的功课列出来一张长长的单子，有些书王府里有，当年先帝也都教过晏昭和。
“这几日的功课由我来教你，功夫就做些最基础的马步。”晏昭和道。
洵追说太多了。
晏昭和道：“陛下是人中之龙，自然要比寻常人家要辛苦些，不过先帝教导臣时，臣的功课也与陛下的功课一般紧张。”
意思就是我能受得了的，陛下一定要比我更有能力才对。
洵追将书的封面倒扣，情绪像是被毛线缠住一般心烦意乱。小米粥端上来他闻着红糖甜甜的味道都觉得腻，可胃里什么都没有，胃酸一阵阵冒上来难受的很，晏昭和看着他喝完一碗才肯放过。
昭王是京城中少有的未娶亲也更没纳妾的皇室宗亲，他与皇室没半分血缘关系，但先帝总将晏昭和纳入自家人范围，姑且算是个宗亲。昭王府空荡荡的，既没美人也没笙乐。也不知道是哪朝定下的规矩，没明着规定，到如今却成了默认的成规。
贵胄不允许去戏班子听戏，更不允戏班子来府中表演，若是想听曲子就只能自己在府上养个戏班出来。晏昭和不好听戏，这一点倒是遗传了老侯爷的脾气性子，唱戏咿咿呀呀的一句话能吊老长，讲情爱太过于缠绵，讲历史事件还不如去看史书。
整个昭王府没有半点乐子，洵追捧着书干巴巴坐在一旁，晏昭和一边看奏折一边盯着他读书。
“不如你来看奏折，今日的书就免去。”晏昭和道。
洵追将脑袋埋在书中。
比起奏折里的那些龙飞凤舞勾心斗角，好像书是比奏折要好看不少。
小皇帝的怨气一直飘荡到晚上晚饭，小厨房一道糖醋小酥肉端上来才消散。晏昭和亲自为小皇帝布菜，洵追的小碗里蔬菜堆作一堆，肉就那么一小块，他噘嘴。

第九章
小时候噘嘴是可爱，长大噘嘴便是傻。晏昭和万万没想到小皇帝会为了一块肉犯傻，皱眉道：“洵追。”
洵追咬着筷子，眼巴巴看着晏昭和的筷子要伸向哪道菜，最好是离自己最远的那个粉蒸肉！
以他多年的观察，晏昭和皱眉的时候叫他陛下和洵追还是有区别的。叫陛下可能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而叫洵追可能是单纯觉得仪态不佳。不过这也没什么，和晏昭和认识这么多年，洵追小时候尿床晏昭和都见过。
皇帝与臣子的矛盾有时候可能就在那一块肉上。
他下午吃了小米粥，现在也没消化完，晏昭和夹给他的食物都吃完居然有点撑，他给晏昭和递小纸条想要出门散散步。
晏昭和还是那几句话，不允许，不可以，外头危险陛下千金之躯。
入夜小雨淅淅沥沥又飘散下来，白日的暑气被压在泥土中不得舒展，打开窗户迎面便能感受到凉爽。
白日里洵追热出一身汗，他想沐浴却又在府里找不到一个人。昭王府的下人平日里是不允许在府里随意走动，入夜更是都回到各自在王府外围的房间内。
小皇帝又开始思念起行宫的日子，山上引下来一道道泉水，底下又有天然的温泉，一个池子里清凉，一个池子里温暖。
晏昭和的房间离他不远，穿过长廊便是，连伞都不需要撑。
他刚踏进晏昭和的院中正欲发出点声音引起他的注意，却看到晏昭和单手执剑站在院中心淋雨。
男人只身着一件薄薄的单衣，衣带也并没有白日里整理的那么整齐，松松垮垮不叫其掉下去便可。廊前挂着几盏照明的灯笼，灯笼上画着山水画，风吹过来烛火摇晃，山与水也随着其摇晃的幅度而给人一种活过来的幻觉。剑尖随着他的脚步而动，和地面接触发出长长的金属声。晏昭和脚步突然一转，手腕一扬，剑便随着他扬起的幅度破开那一小段连绵的细雨。雨切断后会有更多的补上，剑面被雨水滴答淋湿，雨滴汇集成一小股水流顺着光滑的那一面滑落。
晏昭和的剑和普通的剑有一些区别，别人的剑两面都是光滑可鉴，而晏昭和的剑有一面特意制成磨砂，对着敌人刺一剑进去磨砂那面的倒刺便会带着血肉勾出来。
磨砂那面水滴凝结不动，偶尔抓不住剑面才会不甘心掉下来。
廊前正对着他房门那里还摆放着一个小炉子，上头是煮酒的小壶。大约是因为雨水的缘故，酒味叫湿润都带走，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到其中蕴藏的香气。
洵追手心垫着软布轻轻将酒壶提起，晏昭和一剑破开园中种植的观赏性竹子。洵追慢慢摇头，可惜这精心栽培的好竹子。
他鲜少见晏昭和练剑，晏昭和执剑似乎也随着繁忙公务压身而少起来。洵追第一次见晏昭和舞剑时才恍然，原来书中的踏月是真正存在，踏着皎白，身披月色。
洵追下意识仰头看天空，月亮藏在乌云中连脑袋都不肯探一点。
晏昭和发梢已经湿透了，洵追将酒倒入杯中捧在手里。他不善喝酒，但格外喜欢闻酒香，果酒可以喝，仅止步于两杯。
执剑人将剑举至头顶劈下去，身体借着巧劲顺势向前倾，轻巧地翻了一个跟头。右脚后退一步，左脚迈前，以左侧身体为重心，右手的剑以破空之势甩出去。再以右脚为着力点弹出去，剑落下前一刻握住剑柄。
这一招洵追看不清晏昭和是如何抓住已经飞出去的剑，动作太快眨眼而过。不过想想也是，他功夫远远不及晏昭和，单从旁观招式便能拉开差距。
也没打算超越晏昭和，他又不上战场杀敌。
晏昭和将剑放在园中的石桌上朝洵追走来，洵追将手中酒杯递给他，晏昭和先行礼：“陛下。”
男人的手指刚碰到酒杯，少年松手，酒杯垂直落下。
“哐当。”
没砸碎，酒撒一地，酒杯骨碌碌滚到廊下泥土中。
他忽然不想看到晏昭和。
晏昭和弯腰将酒杯捡起，面上也未露出别的表情来：“臣去换一身干净衣服。”
他走进房间，洵追扭头目光追着晏昭和直至进内室。
晏昭和换好走出来的同时，手里还提着一个小竹筐。他将小竹筐放在洵追面前：“下午采购的小厮买回来许多杨梅，臣尝过，不酸。”
杨梅都是洗干净才送上来，盐水仔细泡过的东西一般都会去除其中一些酸味。
小皇帝将小竹筐抱在怀中，晏昭和看着小皇帝第一颗吃下去没皱眉头才把他的酒倒入新酒杯。
洵追坐在小炉子边时间一长，双腿自然有些发烫，他含着杨梅写：“为什么喝烫酒。”
喝烫酒一般都是不胜酒力却还是想喝酒的人，煮开后酒精会挥发一些，入喉不至于那么辛辣，后劲比常温要绵软。
晏昭和答道：“臣不能醉。”
可昭王千杯不倒，小皇帝在酒宴上见过。
“臣得留着命辅佐陛下。”
洵追一愣，晏昭和后半句的声音很低，说完后撑着额头不再答。
杨梅的酸味在唇舌中如烟花绽开，洵追舌尖抵着杨梅核。喝酒多的人大多寿命都不长，他不知道晏昭和话外是否是这个意思。
他从来都看不懂晏昭和如何在朝堂上下棋，更不知他嘴中朝堂凶险殚精竭虑，但在宫中他能听到宫人议论昭王是个小人，也能收到臣子奏折弹劾昭王。
洵追把即将送进嘴中的杨梅放到晏昭和酒杯中，晏昭和抬眼看洵追，洵追又投进一颗梅子。酒覆盖着第一颗梅子已是艰难，第二个直接冒出酒杯半个头。
“陛下，您会说话的时候，臣就可以只吃杨梅不再喝酒。”
“……”
“为什么不会说话。”
洵追张了张嘴。
作为臣子后句话太过逾越，晏昭和这句不知道是谁替谁问，洵追想到先皇，想到面前这个人，也想到自己。
可他就是说不出来话，怪不得别人，只能怨自己不争气。
“后日王爷们回朝，太后礼佛归来少不了催促选秀，前几年陛下年龄小，今年无论如何都得选几个入宫堵住太后一党的嘴。”晏昭和道，“陛下哪怕不喜欢也需找几个填补后宫空缺。”
名义上添补后宫，实际上是给近年独大的太后添堵。
话题转得太快，洵追还没来得及反应。
他迷茫地发出“啊”，语调充满疑惑。
晏昭和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失望，小皇帝的确出声回应，但分明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思维完全没跟上。
先帝儿子不多，但全都比洵追聪明，有时候晏昭和甚至在想，先帝是否无法光明正大的将皇位交给自己，所以选择一个一无是处的皇子当皇帝。当皇帝是幌子，为掩盖掌权者。
“陛下如果有喜欢的女子也可告诉臣。”
“就像我母妃那样带进宫里。”洵追写。
就像他母妃那样，父皇喜欢便能带回宫中，丝毫不顾母妃是否喜欢他。
他一生下就由嬷嬷照顾，母妃连他看都不想看一眼，临死也不肯叫他名字。
“你有喜欢的女子吗？”洵追问。
“没有。”
“辅佐陛下臣没有时间论风花雪月。”
“……”
晏昭和笑，晏家习惯为皇帝效命，这种观念就好像是从骨子里便长出来，刻在命里甩不掉，伴随着一辈子直至死亡。
“先帝允准臣辅佐陛下直至陛下成年，用不了多少时日臣便可以解甲归田。”
“不早了，臣去准备安神汤陛下服用后便休息吧。”晏昭和没给洵追回应的机会，将酒壶提起，炉子放到雨下由着其自己熄灭。
炭火与雨水接触发出嘶嘶声，冒着青烟。
太医院特意将安眠药物制成药粉，用滚水冲制便能服用。晏昭和将安神药粉倒入杯中，沉默片刻又从袖袍里取出另外一个小纸包倒进去。
洵追沿着长廊回到自己的房间，晏昭和将安神汤送进来后离去。洵追站在窗边将杯中的安神汤仰头饮尽后合上窗，喉头微动，低头重新将汤药吐回杯内。
吹蜡烛之前，他将汤药倒入夜壶。
晏昭和回房后并未立即入睡，而是等到下人站在门口说小皇帝那边已经吹了蜡烛。
“药也一并饮尽了。”下人又道。
晏昭和整个人藏在黑暗中轻轻挑了下烛火，烛光在他手边一跳，“下去吧。”
“是。”
定好审赵源的日子小皇帝没上朝，不难想朝臣又是如何议论昭王与小皇帝。晏昭和这肯定没好话，议论洵追也都是那老生常谈的身体不好。是否是小皇帝真的身体不好，但昭王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莺歌小筑的确是个豺狼窝，洵追见的人不多，也就绑架他的那两个以及照顾他的蔻丹。蔻丹似乎和其他青楼女子很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同，但洵追对她印象很不错。
可一旦想到蔻丹的身份……洵追从床右边滚到左边，又从左边蠕动到左下角。
他睡不着，许是白天睡得太多。
杨梅的酸涩还残留在味蕾，夏日里的果子总是酸涩多，酸如杨梅，或如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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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晏昭和对莺歌小筑闭口不谈，洵追也不敢触昭王的霉头。他被裹着出莺歌小筑的时候，四下安静无人，却能真切感受到空气中紧张危险的气氛。
一个豺狼窝在命案发生后仍然能够目无旁人正常营业，在大街上嚣张掳人，背后的保护伞是谁？
不一会洵追便困得打哈切，眼泪挂在眼角怎么也滴不下去，精神处于极度活跃时，肉体的困顿只能支配一半身体，两者斗争下，折腾到后半夜才堪堪合眼。
也没多睡几个时辰，早上温度起来室内立马便热得难以忍受。洵追觉得枕头硌得慌，晚上是枕着被子睡着的，醒来后悔的要命——落枕了。
小皇帝没有父皇母妃，有事便喊晏昭和。
晏昭和一边揉捏小皇帝的脖颈一边道：“下次给你换一个。”
洵追问晏昭和：“今日朝内有什么事吗？”
“没有。”
“莺歌小筑。”洵追又写道。
“都以为是赵源的案子要彻查，没什么打紧。”晏昭和从怀中掏出一把小扇子放到洵追手边，“前几日就想着送给陛下，公务缠身今日才记起。”
洵追将扇子打开，扇面用的是漂银纸，空白未作画也未题字，扇骨以木为骨用玉点缀镶嵌。晏昭和的声音又从头顶传来，“扇面单调，陛下可以在上头随意作画题字。”
洵追摇头，他字是好，却总是觉得欠缺些什么。他将扇子合住放到晏昭和腿上，“你题字便好。”
“臣……”
“就提两个字。”
洵追没继续写下去，晏昭和似乎感觉到什么也停下手中动作。洵追偏头望他，声音从嗓子眼发出来。
“晏昭。”
晏昭和浅笑，“在陛下的扇面上提臣的名字是大不敬。”
再大的大不敬昭王都做过还缺这一次吗？洵追指尖点点扇骨，晏昭和继续方才停下的动作，“陛下长大了。”
他口中的陛下用单纯而清澈的眼眸望着他。
午后晏昭和带洵追出府，洵追本以为是要回宫，没想到晏昭和再次带他回到莺歌小筑。莺歌小筑已经没有昨日聚集那么多人，但各个达官贵族派来盯梢的小厮都在，昭王府的车架招摇入市，所有没精打采的小厮都立即站起梗着脖子想要从其中寻得几分消息。
昭王走下马车后并未立即进入莺歌小筑，他伸手从车上接出一位披着斗篷看不到样子的少年。
小厮们纷纷回府禀报，各个官员一听昭王带着一个少年去莺歌小筑，立即出了一身冷汗。昭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孤家寡人，身边亲近能使唤动他的也就楚大统领。而能让他高抬贵手接下马车，并且还是少年，那只能是一人之上。
要命！小皇帝何时出宫？
根本没人知道啊！
一旦接受昭王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个设定其实是很可怕的，他无法拿到玉玺，但将玉玺拥有者带在身边轻而易举。更何况小皇帝也是个傻子，这么多年死心塌地觉得昭王为他着想替他分忧，全天下也就小皇帝一人被昭王这个奸臣蒙蔽双眼。
蒙蔽其他眼睛不要紧，只有蒙蔽这一双眼睛才最要命。
赵传之在家中坐立不安，小厮气都没喘匀便见自家老爷喊着要死要死跑出门外。
赵传之上马车前问小厮，“刑部侍郎呢。”
“刑部侍郎离得近，估摸这个点应该已经到了吧。”
赵传之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小厮连忙扶住老爷为他顺气，“老爷莫慌！”
赵传之甩开小厮，“滚！”
赵传之赶到时，刑部侍郎坐在莺歌小筑隔壁酒馆中吃菜。礼部侍郎姗姗来迟，刑部侍郎招呼道：“你我同僚一场，来共饮两杯消消暑。”
“张达钟你别得寸进尺！”赵传之怒道。
张达钟是刑部侍郎的名字，张达钟将酒盏摆好，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莺歌小筑内，洵追坐在最中心的高台上吃杨梅，从王府临走时他将杨梅带着路上吃。莺歌小筑内的一切陈设都没动，保持他走时的样子。楚泱派人询问乐妓之前住哪间房，将她住过的房间封锁起来，乐妓是被赵源带出莺歌小筑致死，后半夜又拖回莺歌小筑，尸体最先发现是一个早上起来去后院打水的厨子。
第一个目击者单独关押，如果放任其随意活动，免不了更改事实真相。洵追看着禁卫军将厨子押上二楼，拿起手中杨梅核朝二楼抛，小小果核冲到半空骤然坠落。
没有任何意义，案发这么多天，要是强迫厨子更改口供，案发当天便逼着他改了。现在这套证词也不知道经过多少人的手，原有的证词一定面目全非。
晏昭和现在再审无非是给朝廷官员一个交代，随意找个合理的理由结案。赵传之和张达钟，一个礼部一个刑部，谁都动不起。都是老臣，在朝堂上的势力不说根深蒂固，但也藕断丝连，一棵生长一个月的花草，根部都能占据整个花盆，何况是这些看似没什么能力，在朝中又屹立不倒的老精怪呢？
洵追缓缓捂住后槽牙。
牙好像被酸倒了。
他跳下台子，落地那一刻踩到衣角整个人不受控制，脸对着地砸下去。
脑门接触地面的瞬间，洵追觉得自己整个脑仁都要被撞飞出去，从伤口处蔓延的痛感，通过神经占据整个大脑后，眩晕随之而来。他一时间站不起来，只能慢慢挪到台边背靠台子。撞击声还停在耳边久久不散，疼得整个头皮都要炸掉。
“陛下？陛下？”
洵追顾不得是谁叫他，双臂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埋在臂弯中，他颤抖着手强行让自己的声音正常一些，“昭王！”
很快焦急的脚步声由一个变成两个，洵追疼得呼吸都在发颤，每呼吸一口都感觉像是要将浑身的神经撕裂。
“陛下！”这一声不是别人。
洵追对着空中胡乱抓几下，晏昭和握住他，他攀上晏昭和的手指尖发白，“晏昭和。”
“臣在。”
话音刚落，洵追松开臂弯，他闭着眼看不到前头到底是什么，但仍然直挺挺向前倒去，他知道晏昭和一定会接住他。
晏昭和侧身将洵追挡住，禁卫军识趣的退下。
“没人看你。”晏昭和道，“抬头让我看看。”
洵追不敢动，一动就疼，晏昭和以为他不好意思。
“没关系。”
“我好晕。”洵追又说。
晏昭和挑眉，这是洵追今日开口说的第三句话。
他看到跟着洵追一起跳下台子的果核，噼里啪啦掉一地，洵追大约也跟这些果核一样，只是不知道一会眼泪珠子是不是也要噼里啪啦碎一衣衫。
“我抱你上去休息。”
晏昭和将洵追的双手搭上自己的肩膀，等洵追自己慢慢收紧后将他抱起。洵追体重轻的要命，抱着就像羽毛。洵追现在的呼吸没有刚刚急促，晏昭和感受到呼吸的变化后稍微放心一些，至少不需要立即请太医诊治。
洵追的肩宽也就比晏昭和半个肩宽再宽上一点，晏昭和将他抱在怀里除去身高的差异其实也就小小的那么一点。
宫里那么多人伺候着，御膳房一日三餐外带零食供应，比穷人家的孩子还要瘦弱。
穷人家孩子虽瘦弱但下田耕种是把好手，而洵追弱不禁风大约只能勾勾手自己吃点糕点。
想回行宫睡觉，洵追闷闷想。
太丢人了，一国之君下戏台被衣角袭击多大个笑柄。
洵追呜呜又想，上朝顶着一个大包多丑。
晏昭和手放在洵追后脑勺温声安慰道：“一会敷一敷，没磕出来血，不要紧。”
厨子还在房内跪着，晏昭和坐在内间，厨子跪在外厅，晏昭和抱着洵追进来将洵追安顿在床上。洵追一刻也不想用这张脸面对，他捂着脑门扎进晏昭和怀中，他听到晏昭和无奈的叹息。
“什么时候你能离床榻远一些。”
洵追欲摇头，可一晃就晕，只能用手掐晏昭和腰腹以表抗议。
“继续。”晏昭和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阿嚏！”
洵追小小打喷嚏，晏昭和低头拍拍他的后背，“别捣乱。”
厨子害怕道：“王爷，真的没了，草民早上起床打水看到她趴在井边以为她喝醉了。我们这里您又不是不知道，喝醉的人遍地都是，接客的那些姑娘们也都一样，第二天早上总能看到醉倒在院子里没睡醒的。我没敢打扰她，打水后就去厨房给客人们准备醒来洗漱的热水！”
“本王不是要你再重复一遍证词，本王想听别人没听过的。”
“真没了，王爷！真没有！”
“你在城北有一处住所，今早教书先生说你孩子功课做得不是很好，本王觉得应该给你孩子找一个更好的书院。”晏昭和慢条斯理道，“这里老板给你开多少工钱。”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厨子慌忙对着晏昭和磕头，额头撞击在地板上发出砰砰声。
晏昭和低头查看洵追的伤口，他稍稍用点手劲将洵追的手从额头上拿开，一只手便困住洵追两只。外厅的磕头声一下比一下响亮，还能听到厨子求饶声中的恐惧，晏昭和好似没听到，他按着洵追上半身低声问道：“晕不晕。”

第十一章
洵追抠抠晏昭和手背。
额头肿好大一个包，看起来很吓人，如果只是红肿倒也罢了，好好养几天消下去就又完好如初，怕就怕在头部受其他伤。晏昭和不是太医，他也只能从肉眼观测判断洵追此刻的状态。好在小皇帝目前活蹦乱跳，还有时间觉得自己丢脸。
洵追摸索着找到晏昭和的手，在他手上写道：“他磕头好吵。”
“好。”
晏昭和的手捂住洵追的眼睛，洵追不明白他要干什么，晏昭和招来禁军。
“传刑部侍郎。”
张达钟进莺歌小筑由禁军带上楼，跨过门槛后看到跪在地上被捆住双手双脚，用布捂住嘴的厨子。厨子看到张达钟立刻瞪大眼睛发出唔唔叫声，张达钟恭敬地跪下：“王爷。”
“这人你可认得？”
“认识，这是莺歌小筑后厨的小厨子。”张达钟道，“案发当天臣便审过这厨子，不知王爷叫臣来想知道什么。”
话音刚落，厨子又猛地挣扎，双脚在空中乱蹬。张达钟想制住厨子，但他也跪在外厅，不确定里头能不能看清楚这里。他只能往远处挪，免得这厨子踹到他。
可里头许久都没动静，昭王再没问一句。
晏昭和也学着洵追在手心上写字，他将自己想说的全都写在洵追手心。
你觉得这个厨子像不像杀人凶手。
洵追抠抠手，“不像。”
“你猜谁是凶手。”
洵追心不在焉：“你。”
“再猜猜。”
洵追觉得后背有点疼，收回手撑着床慢慢翻身，晏昭和揽住他的腰帮他，他手碰上洵追的腰洵追便往一边躲。
“多大还怕痒。”晏昭和哄小孩。
晏昭和并未传召刑部侍郎，刑部侍郎却立即得到消息赶来莺歌小筑。刑部侍郎对此案过分重视，重视的让人觉得他这次铁了心要搞礼部侍郎，洵追暗想。
赵传之身后是崇王，也就是太后的那个小儿子，而刑部侍郎身后谁都没有，到底是什么才能让张达钟这么执着？
赵传之现在的焦头烂额不像是演出来的，崇王保赵传之的折子一封也没上，置身事外干净利落。
晏昭和逗够小皇帝后才道：“张大人，不如请赵大人也进来，两位大人一起审这厨子说不定能审出点新的证词。”
张达钟面露苦色：“王爷万万不可，赵大人乃是罪犯赵源的生父，他若心存维护，这案子怎么审也审不完。”
“那你有什么好建议？”
“不如把莺歌小筑内所有与乐妓有关的人都带到房内单独审问，选证词相同与不相同的做比较，一定能找到线索。”
线索？洵追一愣下意识望晏昭和，晏昭和安抚性拍拍他后背。
“王爷，礼部侍郎赵大人求见。”门外传来通报。
“赵源是凶手的几率有多大？”
张达钟：“臣不敢无凭无据猜测，就算赵源不是杀害乐妓的凶手，也跟凶手脱不了干系。”
“此案京城内传的沸沸扬扬。”晏昭和抚掌道，“不好。”
“臣懂了。”
“你和赵大人一起查案，赵大人为官清正不会徇私包庇，查到后制成文书呈上来，这几日不必上朝。”
“是。”张达钟行礼后慢慢退出外厅。
晏昭和等张达钟离开好一会才又开口对洵追说：“晚上想不想逛街。”
不想。
“明日带你去灵疏寺吃斋饭。”
灵疏寺乃是国寺，先帝在时不许寻常人家烧香祈祷，洵追登基后第一次去灵疏寺，寺里冷清的要命，只闻香火不闻人声。俗话说佛光普度众生，积善德也好，累功德也罢，小皇帝回朝后下令解除灵疏寺的禁制，寻常百姓也可以进去为家人祈福祝祷。
每年只有立春时节洵追才会去灵疏寺，春天万物复苏皇帝少不得要为一整年风调雨顺祈福。
灵疏寺里京城较远，早晨去中午才能到，只上香倒罢了，如果想听寺里师父们诵经便无法当日赶回家中，须在寺里住一晚或者是在寺外的村子里找个小店。平常百姓晚上不能留宿寺里，毕竟是国寺，要与普通寺院划分区别。晚上回家的也有，不过荒郊野外黑灯瞎火打着灯太危险。
洵追表现出抗拒，晏昭和并未理会。
“还能吃午膳吗？”晏昭和低头问道。
洵追点头，晏昭和确认般道，“怕是吃不了。”
洵追又点头，晏昭和无奈：“下次少吃杨梅，对胃也不好。”
这不好那不好，听说神仙吃饭都吃香灰，洵追写道：“我跟神仙吃香灰。”
“明日去灵疏寺叫你吃个够。”
晏昭和你真的有病吧！洵追心道。
昭王没见赵传之，张达钟走出来传话，赵传之道：“王爷呢。”
“王爷命你我一同调查。”张达钟道，“赵大人有什么高招不放与本官分享一二，王爷虽未说限时，但毕竟你我同为侍郎，不好拖太久。”
“请再通传一声，礼部侍郎赵传之求见陛下。”赵传之对刚刚进去通报的禁军道。
禁军恭敬道：“王爷谁也不见。”
赵传之又道，“你求见陛下？”
谁告诉你陛下也在？
“王爷从马车上接下来的人，难道你认不出？”赵传之拔高声音，显然是怒了，“张大人不立即去查案，在这阻挠本官求见是何意图？”
两个朝廷命官当街闹起来十分难看，几名禁军立即上前帮助这两大人的小厮们拉架。事传到晏昭和这里，他已经带着洵追在莺歌小筑瞎转悠。洵追怎么也不肯接近那中心台子一步，围着满厅桌椅转一大圈，又往后院走，厨子说的井就在后院角落。一两日没人打扫后院便显现出几分凄凉，又混着屋内被关着限制自由的女人们的哀怨，高温都驱不散精神上的压抑。
晏昭和站在井边围着井转两圈，洵追也跟着走近，他离井只有两步时晏昭和拦住他。晏昭和对最近那名禁军道：“从这口井开始，将周围三尺的地都挖开。”
“跟我走。”晏昭和拉起洵追，洵追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强行被拉着走几步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那感觉不像是石子，比石子要锐利，但却埋在土里被土盖着。
洵追正欲低头看，晏昭和先一步道：“别看！”
晚了，小皇帝低头看着脚下绊倒他的地方发愣，而后慢慢抬头，脸颊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晏昭和语气中带着因洵追不听话的怒意，但又让人觉得无奈更多一些，他叹息：“都说不要看。”
洵追用口型说：“我害怕。”
“还能走路吗？”
“能。”
幸亏小皇帝说不出话，要是个会说的，恐怕尖叫过后会吓得背过气去。
叫不出也挺可怕，所有的惊惧都埋在心里无法抒发，心脏越跳越快不知道什么时候冷汗便会如同当头一棒砸下来。
昨夜下雨将泥土都冲松了，洵追这一脚将泥土都踢去不少，看那露出来的骨头，一定是刚埋下去的什么人，还没有来得及继续处理便被禁军围了整个小筑，只能草草了事先糊弄过去。
可怜小皇帝刚被人拐带，现在又要接受这样的刺激。
洵追整个人情绪都不怎么好，垂头丧气坐上马车回府，马车一路颠簸，他头疼屁股疼，额前的发丝一并凌乱的散在脸上。
“见过那么多死人，今天这个怎么还这么害怕。”晏昭和问道。
其实这和见过死人不一样，洵追以前见过的死人无论多么恶心，无论是以怎样的模样死在他面前，那都是好好躺着，没有真正接触过。
晏昭和：“可能是猪骨头。”
我见过人骨头，洵追写。
昭王的安慰一点也不高明，更加重洵追心理阴影面积。
踩着人骨头委实不怎么美妙。
当晚洵追便噩梦缠身，半夜尖叫着醒来，晏昭和赶来站在他床边，洵追看不到晏昭和的眼睛。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找来火折子点燃蜡烛，他举着蜡烛终于看到晏昭和那双令他安心的眼睛。
晏昭和不像是睡后被叫醒的样子，穿戴整齐倒像是刚出门才回来。
洵追顺着烛光又往下望，晏昭和脚底沾着泥。他无声的看晏昭和，晏昭和道：“明日要早起，陛下若是没什么就快睡吧。”
晏昭和明明也知道洵追盯着他的鞋，却装作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洵追不是追问的性子，心底纵使又千般万般的疑虑，他都能立即抛开继续无忧无虑。
“我害怕。”洵追见晏昭和有走的意思，立即开口道。
晏昭和毫不惊讶，莞尔道：“是该害怕。”
“你……”
“臣陪在陛**边，陛下快睡吧。”晏昭和脚步一转坐到床边，洵追慢慢举着蜡烛走到晏昭和面前，晏昭和接过蜡烛。烛火的颜色说不上是什么明黄，火光扩散的边缘隐隐向上窜着青烟，光晕带着橘红，连带着洵追苍白的脸颊都染上几分好气色。
递给晏昭和蜡烛时，蜡烛融化的蜡液滴在皮肤上，洵追稍微缩了缩手。蜡液也就只有滴上去那一刻会有些疼，凝固的蜡液覆盖在皮肤上薄薄一层，洵追将蜡片一整块揭起放在掌心。
刚做罢的梦，他现在竟全然不记得。

第十二章
只是知道这个梦很冷，就好像是严冬中的凌晨，万籁俱寂，整个世界被洁白的雪笼罩。他在盛夏梦回严寒，灼热的空气中冻得他发抖。
洵追不着痕迹的贴近晏昭和，晏昭和吹灭蜡烛的同时，他立即像是受惊的小兽迅速弹开，所幸晏昭和并未感觉到洵追这边的动静，又或者是小皇帝害怕被戳中心思的尴尬。
“莺歌小筑挖出来好几个，面目损毁查不出来源。”晏昭和忽然道，“死的可能不止埋在后院的这些，但老鸨没抓住，你被抓到小筑见过老鸨吗？”
晏昭和温暖的手放在洵追肩头，既像是安抚，又像是某种隐秘的亲近，洵追不敢动，即便他热的后背隐隐出汗。
他没办法写字，又觉得晏昭和在黑暗中大约是看不到他摇头，脸埋在枕头里闷闷说：“没有。”
“老鸨叫雏娘，没人知道她的全名。”晏昭和又说，“莺歌小筑的姑娘都是她从贩卖人口的黑市里找回来调教，琴棋书画都由她找人教授，到时候楚泱去找找教授这些姑娘的先生们应该能找到一些线索。”
洵追用指尖点点晏昭和的小拇指，晏昭和安抚性地揉揉他肩头：“你有没有认识那里的姑娘。”
洵追又点点晏昭和的食指。
“叫什么？”
“蔻丹。”
也不知怎么的，提起蔻丹洵追就记起他透过门缝看到一个小厮送客的场景。
“他袖口有……有花边，绿色的。”洵追努力回忆。
“什么绿色？”晏昭和温和问道。
“袖口。”洵追说。
“是什么人你记得吗？”
洵追闭嘴不说话了，今日说话份额用尽，
晏昭和也不是立刻就要答案，今日小皇帝很听话，问什么都回答，也乖乖没乱跑。晏昭和温声：“明天跟紧我，没人知道你跟我去灵疏寺，尽量低调别惹事，别让别人认出你。”
昭王府的马车是万万不能招摇上路，晏昭和另外找了一辆马车停在离昭王府不远的巷口。跟去的也就一个小丫鬟，两个家丁。洵追大清早根本醒不来，晏昭和将他从被子里捞出来，洵追连眼都没睁。
晏昭和：“陛下，我们要出发了。”
洵追抬抬胳膊，伸伸腿，脑袋倚在晏昭和臂弯中没半分动静。
“你把衣服穿上，我抱你出去。”晏昭和叹道。
“呜……”洵追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出类似于啜泣与撒娇混合的奇怪声音，软绵绵没半分力气，胳膊腿随意拿捏。
昨晚临睡前才说好不要赖床，晏昭和反复强调好几遍，洵追第二日早上却还是这副你叫我起床你就是要我的命，你就是要了我的命我也不起床。小皇帝赖床撒娇有一套，脑子不见半分长进。
“趴好。”晏昭和将小皇帝重新放回乱糟糟的被窝堆，“先上药。”
说不定上好药小皇帝差不多就该醒了，晏昭和是这样想的。
事实上上完药小皇帝又重新不省人事。
昭王抱起小皇帝跨出门的同时，小皇帝哼哼唧唧小声说了句好亮。
晏昭和将斗笠遮住小皇帝的脸，小皇帝不知道又嘟囔了些什么，他没听到，不过猜想也是什么饿了渴了，好困不想去的意思。
上马车时，两边的家丁分别站在一侧以防晏昭和上马车不稳，上马车不难，难的是怀里还有个小皇帝。小皇帝睡得沉，身子自然格外重，晏昭和也没想再叫醒他。马车里铺了厚厚的毯子，摊子上再放一床凉席。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在夏天是热了些，但洵追后背的伤睡不得硬物，哪怕热也要稍微忍忍。
洵追满脸通红，手心额前全是汗照样抵挡不住他昏睡的脚步，只是偶尔蹙眉或者是不适的翻个身。
晏昭和手中拿着一把蒲扇，蒲扇放在洵追脸颊边轻轻扇动，扇的太大又恐会得热感冒，只能就这样稍微来一点风缓解洵追的炎热。
晏昭和本人倒是不怎么热，他到夏天都不怎么出汗，除非站在太阳底下晒半个时辰。之前还以为是体寒，后来太医把脉检查也没查出什么，这大概就是体质问题。
他将洵追的裤脚提起来一些，露出圆润的脚踝以及半截小腿。少年纤瘦的身体将最骨感的地方赋予脚踝，后跟两侧的脚窝深深陷进去，骨骼露出格外明显的最原始弧度。晏昭和慢慢握住洵追的脚踝，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如果用一个词形容只能是奇妙二字。
他忽然回忆起洵追下早朝沐浴时的场景，少年背对着他，漂亮的蝴蝶骨下是布条蒙住的狰狞刀口，再往下是不明显却格外顺畅的人鱼线，再往下……没入清澈而温热的水中。下半身被水割裂成不同的图案，组合拼接在一起编制成一幅难以启齿。
“十七岁。”晏昭和无声。
他十七岁是什么样子，在某个夜晚焦头烂额处理前朝的破事。
如果洵追生在平常人家，这么娇气根本活不过幼年，在宫里好好伺候着也只是能保证正常生活不受限制。可这么漂亮精致的孩子似乎就应该生活在皇宫，一个给金丝雀制成的美丽花笼。金丝雀在花笼里沉睡，在花笼里欢笑，在花笼里哭泣。它的生与死都在花笼里度过，带着期待降生，芬芳中沉沦，始终都做着一个虚无缥缈却又格外真实安稳的梦境。
他怀中倚靠的少年叫做李洵追，他姓李。
晏家一脉与姓李的人似乎早就成为了什么隐秘的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要皇位还掌握在姓李的手上，只要还是按照传统安稳传位登基，晏家的荣耀就有更大的可能再繁华至少两代以上。
但太长了，晏家若是五代都折进去那才是真正的悲哀。
晏昭和收回手，正欲再为洵追扇凉，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洵追已经醒了，双目不算清明的垂着眼皮。
“还要睡吗？”晏昭和轻声。
洵追怔怔望着晏昭和，好一会才慢腾腾双手撑着坐起。
他自言自语好凉快，然后贴在晏昭和手臂边，格外安静乖巧。
晏昭和抬手将洵追的长发揽至耳边，“走了三分之二马上就要到了。”
洵追用口型说渴，晏昭和揭开右手边的木质圆桶，圆桶外包着厚厚的棉被，里头是小半桶冰块，冰块中立着两个牛皮水袋。
“慢点喝。”晏昭和打开水袋，洵追凑到袋嘴边，就着晏昭和的手小心翼翼喝水。
水很冰，晏昭和并不给他喝太多，只为让洵追彻底清醒。马车内还放着常温水，晏昭和将两个温度的水掺在一块，洵追这才被允许喝满满一大杯。
洵追喝完并未立即放下水杯，而是学着晏昭和刚刚的动作又装了一杯，晏昭和温和道：“少喝些，一会又要吃不下饭。”
洵追摇头，他将水杯放到晏昭和手中。
“给你的。”他写道。
晏昭和没想到洵追是这个意思，勾唇道：“谢陛下。”
洵追说是睡着，实际上也没睡着，在矛盾边界不断试探徘徊。昏睡是真的，意识清醒也是真的。马车颠簸，导致他的精神没办法真正休息，郊区嘈杂的早市，鸟儿扑闪着翅膀叫声清脆，以及温度渐渐上升，忽然传来的凉风。
一定是晏昭和在为他扇凉，洵追毫不怀疑。
晏昭和有不周到的时候吗？他忽然想。
他感觉到凉风停止时，裤腿被人拉起，凉风转移到小腿，这边扇在脸上似乎还要舒服。紧接着男人略凉的手握住他的脚踝，有点痒，洵追本想逃开却贪恋腿上那点凉意而硬生生按捺住身体传达给大脑的请求。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彻底没有继续睡下去的意思，意识中蒙上的白色纱雾被晏昭和亲自用手掀开。男人身上的味道附着在他鼻翼间，洵追动动鼻子，呼吸平稳。
所幸晏昭和并没停留太久，洵追也实在是装不下去了。
日头最烈的时候抵达灵疏寺，晏昭和提前派人告知过，寺门口站着两个迎接的小和尚。洵追下车前将斗篷戴好，晏昭和先下车，洵追想要跳下马车时胳膊被晏昭和拉住，晏昭和道：“慢慢来。”
这是不让他跳的意思。
小和尚不知道洵追是皇帝，昭王他们倒是见过一面，只当昭王扶下来的是哪家的小公子。其中一个小和尚道：“禅房已经准备好，王爷且随我们来。”
洵追紧跟在晏昭和身边，此事已经有许多人前来烧香，青烟袅袅腾空而起，殿前那大鼎里满当当全都是还在燃烧的高香。
人虽多，声音却不大，比起其他寺院，灵疏寺作为皇家的寺院遵守的规矩要更多。
禅房很简单，最里放着一张床，靠近门的位置是桌子，配四个木质板凳。正对着门的墙面挂着一幅字，上头只写一个“安”。晏昭和的房间在洵追房间左侧，小和尚把他们带到这边便离开了，临走前说半个时辰后开饭。
前殿香火味太大，熏得眼睛疼，后院倒是神奇的隔离了气势汹汹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山涧沁人心脾的青草香。

第十三章
晏昭和不允许洵追离开他半步，要是放在前几天洵追自然不会搭理他的警告，但莺歌小筑的事一出他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一个人出门到底安不安全。被拐时他不怎么害怕，再具体一些便是根本不在乎，迟早晏昭和会发现自己不见，自己睡一觉就会重新回到宫里。
这是在他还有命的情况，如果他变成小筑后院里埋着的枯骨呢？
皮肉腐烂入泥土，和陌生人的骨头混在一起，没有人能凭借骨相来确认这个死去的到底是谁。
洵追不太喜欢来这种地方，他不信神佛，每次都觉得这里修行的人都神神叨叨像个神经病。和尚念经他更不喜欢，就像时无数只蜜蜂一齐爆发，烦躁直冲脑门。他在房间内等了许久都不见晏昭和，猜想晏昭和是有什么事，两人就隔着一面墙，洵追蜷着腿坐在凳子上敲墙壁。离得这么近，他也懒得多走那几步找。
被人伺候惯，浑身上下都是懒骨头。
刚刚的小和尚明明说半个时辰后开饭，洵追估摸着也到时间了，怎么也没人来送，这里的斋饭到底是自己去取还是有人送？人生地不熟，洵追心中有再多的疑惑只能找晏昭和，晏昭和房门紧闭，他小心翼翼推开门走进去。他已经做好晏昭和不在房间内的打算，如果晏昭和不在，他就继续等，反正他哪都不去。
昭王就在禅房，平躺在床上休息，双手搭在腹部。
洵追放轻脚步避免打扰晏昭和，晏昭和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而绵长，他带来的东西全都放在桌子上没从盒子里取出来，像是刚进禅房便睡下了。半个时辰足够一个人进入深度睡眠，更何况是晏昭和这种看起来好像根本没有休息时间的人。
晏昭和几乎每天都能看着洵追入睡，而洵追基本看不到晏昭和休息，每次他晚上睡不着找他时，晏昭和都坐在案前批阅奏折。
晏昭和的样貌攻击性算是比较强的那种，因为平时为人处世比较温和，倒削弱了他样貌上的强势。但当他入睡后，收敛起表面的假象，带有侵略性的强势便都随着他起伏的胸口、平稳的呼吸、锋利的下颚、挺拔的鼻梁、常年握剑虎口磨起去不掉的茧统统对着来的人扑面而来。
洵追忽然发现晏昭和眉梢有块细小的疤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疤痕顺着眉梢进入眉峰，在眉峰最高处戛然而止。
他不由得屏住呼吸，离晏昭和又近一些，想要看清楚晏昭和脸上还有没有别的瑕疵。
晏昭和从来都不告诉他，他身上到底有多少伤痕。洵追知道的都是和自己有关的，挡住刺客的比较多，还有一些是洵追小时候自己作怪，误伤晏昭和。
一个人明明一身武功，为什么保护一个人下意识还是用身体去挡？
如果真的要用身体，大可以随意扯个宫人替自己挡了。
他从来都看不懂晏昭和，可晏昭和熟悉他所有的习惯，但并不包括他什么时候能说话。
这就足够了。
洵追轻声道：“你大可不必。”
不必装得那么完美，不必每日都留在李洵追身边。
君臣之间需要距离，一旦交往过密便会生出嫌隙。
洵追走出禅房，迎面走来一个小和尚，他在小和尚那讨要了一把伞遮阳。
少年撑着伞从后院的小径去往后山，如果记得没错，后山应该是有一处亭子可以纳凉，当时扩大灵疏寺时他看过图纸。顺着小径走了会他忽然想起自己不应该擅自离开后院，明明刚刚还留着莺歌小筑的后怕。
可都走到这了，如果转身回去太亏，再三犹豫下洵追还是继续朝山里走。
这处亭子修的格外巧妙，从山深处引下来一条小溪，亭子修在小溪之上。亭边另修出一道倾斜坡道，可从亭内直接从坡道接触溪流，因为溪水的缘故，有许多藻类附着在坡道上，需要定时清理，以防游人跌入溪水内。
洵追收起伞，将伞靠在进亭子的第一根柱子上。他将裤腿和衣袖都挽起来，顺着坡慢慢往下走，溪水近在咫尺时他蹲下用手轻轻撩起清澈。
溪水乘着山涧的无数荫蔽以及偶尔留情的日光，从指缝间逃走时都带着几分狡黠。
洵追歪着头目光追逐溪流上飘着的绿叶，绿叶在一片波光粼粼中像一艘小船。他没待很久，稍微坐一坐便回到禅房，回到自己房间时晏昭和还没醒，家丁站在门口打瞌睡。房内有经书供留宿的人翻阅，摆放经书的架子上还有一个小木盒，笔墨纸砚存放其中。
洵追太无聊，只能找一本顺眼的经书研墨抄阅。以他现在的知识水平，一句能看懂半句就很不错了，术业有专攻，看不懂倒也不需要沮丧。
抄到第三页时，没墨汁了，洵追正要再磨一些，墨块却被人拿起。他抬头望向遮住他光亮的地方，男人刚好在砚台上倒了点水。
洵追立即在纸上落笔，晏昭和将他抄写的纸抽走，“再写一点可以放在佛前供奉。”
他另外寻纸给洵追，“在这写。”
“睡得怎么样。”洵追问。
晏昭和语气间尽是刚睡醒的沉闷：“还好。”
“我们错过了午膳时间。”洵追又道。
“是臣失职。”
“你饿不饿？”
洵追继续写，“我去后山的小溪那玩了会。”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晏昭和主动报备，但就是觉得晏昭和需要知道。晏昭和看着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神情有片刻停顿，然后很快恢复正常：“后山的亭子是个散步的好去处，傍晚在那边看夕阳也很美。”
其实晏昭和想提醒洵追，如果想吃饭，可以自己去找这里的和尚或者是带来的家丁。但又转念一想，洵追平日里和他的交流也仅限于此，无关的人是一句都不肯多说，仿佛一句话有多金贵似的。
但有时候洵追又格外喜欢亲近，宫中有一直从小照顾他的王公公，昭王府里后厨的那个厨娘也算上一个。
傍晚的斋饭是炖豆腐，洵追中午没吃，下午吃了足足两小碗饭。家丁将碗筷收拾干净，洵追抱着水杯发呆。太阳稍微不那么烈的时候，寺里的人就已经少了不少，现在更是零零散散那么几个，都也是准备下山在附近村庄借住。扫地的小和尚终于得闲坐在堂内与当值的伙伴交谈，洵追随意在寺内溜达时路过，穿堂风吹到他身上，将衣角掀起，凉爽钻进裤腿，他舒服地眯起眼睛。
“施主好！”小和尚在堂内冲洵追打招呼。
能在寺里住的非富即贵，都端着架子一个比一个高傲。小和尚见过端庄优雅的富家小姐，也见过风姿卓越的世家公子，可就是没见过洵追这样的。
穿着随意，见的人哪怕不懂玉，也能看得出他腰上挂着的玉佩价格不菲。长发说不上乱糟糟，可就是让人觉得像是刚从被窝里起来。一双黑瞳白仁亮的发光，个子长起来了，身板却还是单薄的像纸片。
洵追听到有人叫施主好，他四周望望发现也没其他什么人，便确定是叫自己。他找到声音来源，是一个怀里抱着扫帚的小和尚。
他对小和尚伸出手小小晃了下，小和尚也立即回以他大大的笑容。
洵追看到小和尚的笑容下意识后退一步，头也不回的往回跑。晏昭和远远看到洵追遛弯回来，小孩低着头走得飞快，步子也迈的大，一眨眼的功夫便来到他面前，一头扎进他怀中。
“怎么了？”晏昭和关心道。
洵追使劲摇头，额前的发在晏昭和胸前蹭地炸起来，晏昭和笑着将他固定在一处。
过了很久洵追才捂着脸说：“好刺眼……”
“嗯？”话说的没头没尾，晏昭和一时想要找话回复都成问题。
洵追将捂住半边脸的手腾出来，在晏昭和手上写道。
“刚刚有个小和尚冲我笑。”
晏昭和理解洵追什么意思后笑出声来，他握住洵追的手腕笑道：“让我看看你。”
洵追疯狂摇头。
“没什么，寻常百姓都是这么笑的。”晏昭和安慰。
“真的吗？”
“你自己多笑笑就知道大家都是那样笑的。”晏昭和补上一句，“发自内心。”
“以后要是有人也这样冲你笑，不要害羞，你要是也回以对方同样的笑容，说不定能够交到一个新朋友。”晏昭和又觉得自己像小皇帝的长辈。
洵追沉默了会，他抬头后晏昭和依然在低头望着自己。
他咬咬唇，脑海里回忆着刚刚那个小和尚的笑容，僵硬且努力地使嘴唇的弧度变大，但很快又抿着唇拉下脸。洵追正欲叹气果然自己做不到，但晏昭和用鼓励的眼神看他时，他又觉得应该再试试。
火烧云将夕阳的余光赐在少年的侧脸，脸颊上细小绒毛都清晰可见。洵追的笑容根本说不上灿烂，强行勾唇使他此刻的笑容有些搞笑，洵追自己都这样认为。
可晏昭和还是认真地看着他，洵追被这样的目光盯的无处可去，眼睛躲避着晏昭和，下意识蜷起手。

第十四章
在他眼中，男人充满侵略性的脸和那双平静偶尔含着笑意的眼睛逐渐放大。清风即将扫过他唇瓣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丝温润，温柔的令他诧异。
温润并未持续太久，一触即离。
洵追愣愣看着晏昭和的脸再由近到远，晏昭和轻抚少年单薄的唇瓣，“以后再多笑笑吧。”
应该是硬的啊，洵追低头用手按按自己的下唇。
晏昭和那样的人，不该这么软和。朝堂上的舌战群儒，下令时的生杀予夺，见过刀光血影的人。
嘴唇为什么会这么软。
怀着疑惑，洵追认真问道：“可以再来一次吗？”
晏昭和根本没想到小皇帝语出惊人，他闷着笑意说不可以。
“为什么？”
小皇帝丝毫不吝啬自己宝贵的声音。
“因为是幸运，幸运只有积攒才能拥有一次难得。”晏昭和解释。
洵追不明白，可他追问晏昭和，晏昭和闭口不言。放软性子要答案要不到，当即便恼火翻脸，丢下晏昭和回房休息。
饭后溜达是晏昭和提出的，洵追吃完饭打瞌睡，晏昭和怕他现在睡下晚上又闹腾，所以将他赶出去遛弯清醒顺便消食。洵追带着脑海中怎么也擦不去的灿烂笑容回来，又被晏昭和搞得一头雾水闹情绪，也就不管那些数不胜数的不许，一头扎进床铺抱着被子睡了过去。
小皇帝不怎么能吃饭是真的，但他真的能睡。一夜安枕根本没失眠，早晨还听到鸡叫爬起床来看日出。
看完日出他还将剩下的经文抄完，家丁来送早饭时告诉洵追，王爷有事昨晚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洵追不以为然，晏昭和行踪不定，他现在又没有特别需要他的地方，走就走了。
他又见到了那个笑容灿烂的小和尚，小和尚兜用衣服兜着许多果子，见到洵追笑着问他要不要吃点。
“这是山上我们自己种的果子，前年栽的，去年没怎么结果，今年长势特别好。”
洵追不吃外来的食物，都要奴才们试过才吃，他不好拒绝小和尚，便只拿了一个握在手里。小和尚走后他将果子在手里来回抛着玩了会，然后将其放在桌子正中央扭头做自己的事去了。
下午也不见晏昭和回来，晚饭之前洵追披着斗篷在家丁的护卫下在寺门口来回晃了好几回，直到遇上这里的住持才停下。
住持的长得慈眉善目，笑呵呵问洵追在等什么。
洵追偏头，目光仍旧落在住持身上，站在他身后的家丁立即道：“我家主子还没有回来。”
晏昭和这次带出来的两个家丁都比较伶俐，虽及不上宫中那些伺候洵追许多年的，但对洵追来说还算顺手。
“不知道小施主在寺里住着还习惯？”住持问道。
洵追对住持做了个合掌的动作，表示很好。
“王爷既然带小施主来住，小施主多在附近走走，这里虽远离繁华不及京城有趣，但胜在环境清幽风景好。”
洵追没心思与住持说话，住持又问洵追来寺里上香了吗？
洵追一愣。
住持笑道：“现在是个好时候，请小施主与我去上柱香吧。”
洵追并不信这个，但上不上香对他来说问题不大，总归是做给别人看的。
他与住持示意等一等，叫家丁留在此处，独自一人回禅房，再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小叠抄好的佛经。
住持接过先是赞叹洵追字写得好，然后问洵追有什么想实现的或者是想为谁祈福的，一会一齐告诉佛祖。
洵追点头胡乱将住持搪塞过去，心想这住持怎么这么事多，竟还有出家人强拉着人去烧香拜佛。佛家讲究心诚则灵，可洵追半分愿望都没有，充其量能许愿今年夏天快快过去，再过一段时间还不知道这天气要有多热。
小皇帝矜贵的膝盖鲜少弯曲，他少去太后那，一年必要时才去敷衍着喝杯茶。洵追跪在蒲团上，住持也跟着一起跪下，他耳边响起住持慢悠悠念经的声音。
洵追趁佛堂内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轻轻打了个哈切，目光放到住持手中盘地光泽可见的佛珠上。
他开始猜这是什么材质做的，放在市场上能卖多少银子。
因为身份尊贵，抄写的经文被放在最高处，洵追眼瞧着自己那少得可怜的几页纸被放在无数人厚厚一摞的经文之上，一时间觉得权力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更好的。
可这样的权力者祈福，佛祖真的会保佑吗？
他静静听着住持念经，身边萦绕着清香的味道，不知为何他忽然想看看世人眼中的佛祖长什么样？
可他抬头看到佛祖雕像时，那雕像就好像活了一般，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洵追张了张嘴，眼角一凉，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他的心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空旷起来，变成一片寸草不生的原野。
而原野在某刻被点燃，彻底将泥土烧焦，噼里啪啦的火星爆炸声使他控制不住这份不适，不由得痛苦的闭上眼。
不知道持续多久，他回过神来时，住持蹲在他面前，眼中不尽是刚刚在寺门口看到的和善，更多的是他看不懂的可以说是佛门慈悲的一种表情。
“小施主许了什么愿望？”
洵追茫然，住持并不是真的想要他的答案，“在佛祖面前流泪的人也不少，像小施主这样只看一眼佛祖便真情流露的倒是第一次见。”
洵追喉头滚了下，“没有。”
住持浅笑，起身去案台上拿了个供果来放到洵追手里。洵追觉得眼熟，这个果子和小和尚要给他的似乎是一个品种。
“这是我们后山种的果子，佛祖保佑，在佛祖身边长出来的果子百姓吃了是有福报的。”
洵追用双手接过果子，在住持的注视下张嘴咬了口。
果子汁水肆意，丰富的酸甜将平淡的味蕾覆盖。住持问洵追味道如何，洵追将一整个果子都吃下去才闷声说还行。
晏昭和此去也没回个准信，洵追一人住在寺内新奇劲过去了到底是无聊。
埋怨说不上，但不痛快是真的。晏昭和带来的盒子里有糕点，他拿出来不一会便吃了三分之一。这糕点一吃就和宫中的手艺不同，宫中的糕点可没昭王府后厨的糕点做的清爽。精致是精致，但太甜了，吃几口就没有继续吃下去的欲望。反正宫里什么都精致，也不管使用着好不好，只要比宫外的那些作坊高一等就达到目的了。
晏昭和带来的这个小丫鬟会编草蝈蝈，家丁寻了适宜编织的草回来，洵追和小丫鬟坐在树下编蝈蝈。洵追是不会的，他看着小丫鬟编，自己也上手学，虽最后编的不怎么好看，但也算是有个消遣的玩意。
小丫鬟还会讲故事，鬼神故事绘声绘色，不光嘴上说，她还演，一板一眼还真像茶馆里的说书先生。
洵追不觉得故事有多有趣，就是看着小丫鬟一蹦一跳好玩的很。
日沉西山，烛火都搬到院子里，一但入夜气温便急剧下降，小丫鬟进房去找洵追的披风，洵追趴在石桌上逗自己编的那只丑蝈蝈。
男人的手猝不及防握住他逗蝈蝈的手，洵追看到月光下自己身边的高大影子，小丫鬟欢快的脚步也被那个影子的主人制止住。
男人亲自将披风披在洵追身上，“你编的？”
洵追指指小丫鬟。
晏昭和失笑，“小汝的手艺倒退了。”
小汝冲晏昭和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行礼说：“王爷可要用膳？陛……奴婢在厨房留了您的膳食。”小汝发现小皇帝在瞪自己，连忙改口。
“不必。”晏昭和道，“你下去休息吧。”
洵追觉得晏昭和肯定要继续笑自己的蝈蝈，他将蝈蝈收进袖兜里坐直，晏昭和也刚好在他面前坐定。
“我刚刚过来的时候见着住持，住持说你去上了株香？”晏昭和道，“南方快马来报，雨水太重，情况不太好。”
晏昭和的不太好分两种情况，一种是不太好办，但还在掌控之中需得上心即可。第二种是字面上的不太好，不能更坏但也不能变好。
洵追用疑问的眼神看他，晏昭和将怀中的信拿出来放到洵追面前。
洵追将头撇至一旁，并不想看。他正要溜回房，晏昭和严肃道：“陛下。”
“……”
皇帝真的不好当，每到不得不去看奏报的时候洵追都想把皇位随意给个什么人。这皇帝只要不是自己，怎么都好说。
“昭王殿下亲启：
连绵阴雨不见晴朗，河岸数道堤坝，完整之数不过五指之数，一些小村庄已有瘟疫之象，臣正派人加紧了解情况。赈灾款还未见半分银钱，地方政府不肯开仓放粮，民情激愤已无压制能力。”
晏昭和：“陛下有何感想。”
有点惨，洵追心说。
“陛下想如何应对。”
“陛下即将成年，臣也履行了先帝的遗愿，为保证在臣离去时陛下对朝中各项事宜了熟于心，不至于措手不及使朝堂动荡，臣想把这件事交给陛下处理。”
洵追皱眉，晏昭和的表情太严肃，不像是要哄他玩。
“昭王。”洵追冷道。
“臣在。”
“伺候朕就寝。”洵追解开披风丢到石桌上，不待晏昭和回应拂袖离去。

第十五章
黑夜中猝不及防腾空而起的火红，看到的小厮先是愣了下，没跑出一步便后脚踩着前跟在平地上摔了一跤，连滚带爬大叫着跑去前厅。
“老爷！着火了！着火了！”
“快救火！”
“夫人还在房里！”
“啊啊啊！夫人！”
许多人在睡梦中被叫醒，得知着火后衣衫不整地光着脚跑出来，一边大叫一边去找水。
“老爷！后院着火了！”
被称作老爷的男人就坐在前厅，手边还放着一杯刚沏好的茶。
薄阎垂眸吹了吹漂浮在茶面的茶叶，“夫人呢？”
“夫人还没救出来！”小厮哑着嗓子大口喘气。
“去把聂生叫来。”薄阎又道。
小厮不明所以，宅子眼看着就要烧了一半，众人匆忙救火也赶不上火势蔓延，他忍不住道：“要不先救……”
“去。”
……
……
……
寺里沐浴不方便，洵追再怎么爱干净也只能用布子擦身。他背后的伤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亏得晏昭和的药好，再加上小心照顾，总算是没有发炎化脓。洵追穿好寝衣端坐在床边，晏昭和放下纱帐前他将进门后写好的字条拿出来。
“今日没有安神汤吗？”
“没有。”晏昭和道，“陛下好好休息，明日臣来叫陛下起床。”
“去煮一碗来。”
晏昭和解帐的手一停，“安神汤虽然有助于安眠，但不宜多饮。”
洵追将纸条塞到晏昭和的衣襟上，晏昭和将纸条取下来重新将纱帐系好，“陛下稍等。”
洵追看着晏昭和离去，鞋子脱掉上床，刚刚洗漱时将头发放下来，此刻围在脖子里热得很。扎发的簪子就放在床头，刚刚脱掉外衣的时候顺手放下的。洵追将簪子拿起为自己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总算是将脖颈处的闷热解放出来。
不一会晏昭和端着汤药进来，他将碗递给洵追时，洵追还没伸手接他便又收回手：“臣觉得这几日您睡得时间有些长，汤药少喝些比较好。”
洵追嫌烫，放至温凉才端起一小口一小口喝干净。他是坐在床上喝的，晏昭和坐在外头等着洵追喝完。过了会小皇帝拿着碗的手从纱帐内伸出来，他接过喝干净的碗。
晏昭和看着碗沉默片刻才道：“臣告退。”
洵追凭着昏暗的月光，在纱帐内只能看到晏昭和身形，晏昭和将门关山后房间内彻底陷入黑暗。洵追摸了摸自己袖袍上的湿润药香，仔仔细细回想了遍今日小汝教自己如何编蝈蝈。衣袖湿了一片没法再穿，洵追下床寻了套干净的换上。
他休息到后半夜起床，带着弄脏的寝衣去后山。
寝衣单薄，放进水里稍微冲一冲上头沾着的药渍便都随着水的流向而消散。洵追坐在溪边细细数着蝉鸣，第一百声蝉鸣的时候他站起将寝衣从水里捞起来，挂在树枝上等着干。
实在是太热了，这个时候人心浮躁，就算是冷静的人都能干出来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第二日晏昭和果然早早来叫起床，洵追一晚没怎么好好睡，天亮都睁着眼在床上翻滚。晏昭和在门外一叫他，他很快坐起来，但没立即回应。晏昭和当然也没真的想着第一次能叫洵追起床，隔了小半个时辰才又过来道：“陛下。”
房内传来带着怒气的“起了”，不待晏昭和说什么，他面前的门猛地打开，还没来得看清，里头开门的人丢出来一张纸。
纸可怜兮兮飘落在地，上头写着大大的两个字。
“早膳！”
小皇帝活这么大，也不至于一件衣服都不会穿，但就是比人伺候时要慢一些。晏昭和在饭桌上说明日回宫，洵追知道是因为那封信的缘故，晏昭和既然说不管那就是真的放任他自己去折腾。
“如果不行呢？”洵追写道。
“陛下放手做就是。”晏昭和的语气仿佛水灾瘟疫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人不是赵源杀的，赵源玩够后就把乐妓给放了。”晏昭和放下筷子，将话题引到莺歌小筑，“后院的尸体和乐妓的事有关系，但赵源无辜。”
“你打算怎么做？”
“一并论处。”
礼部侍郎是崇王的人，晏昭和面上没有要针对崇王的意思，但任由刑部侍郎查案，再将赵源定罪无异于要剜掉赵传之身上的一块肉。赵传之如果一蹶不振，崇王自然会首先找刑部侍郎，这把火怎么烧也烧不到晏昭和身上。
不过也不一定。
这么多年晏昭和都没有动崇王的心思，两方虽说不上和谐，但也没有剑拔弩张过。
洵追写道：“一条人命，放了他。”
“谁都不会放过谁。”晏昭和舀了一小碗粥放到洵追面前，“多吃点，回宫大概天都要黑了。”
王公公在宫口迎接小皇帝，洵追坐在马车内看着王公公热泪盈眶，他自己都以为自己是出了什么大事。
第二日早朝果然不可避免的提到莺歌小筑，洵追瞥一眼晏昭和的位置，那里是空的。晏昭和派人来告假，说是身体突感不适没法上朝。
可晏昭和不在，其他的王爷倒是都回来了，崇王沛王各站一边。洵追这两个哥哥，都跟先帝长得像。先帝样貌平常，生下来的这几个孩子也就八公主和洵追像各自母妃，长得漂亮些。
崇王看着洵追笑道：“陛下前几日生病，为兄甚是担忧。”
没有晏昭和说话，洵追根本不准备自己解决问题。李崇说完，两人对视许久，兄弟之间没有感情，嘘寒问暖也只是做给外人看。洵追平静的将视线挪到刑部侍郎身上，早朝一开始，洵追在龙椅上坐定，张达钟就一直目光热切的望着他。
刑部侍郎上前一步，李崇又开口道：“刚过来的时候二皇兄就一直念叨陛**体是否无恙，怎么现在一句话都不说。”
李赦性子沉闷胆小，李崇提及他才对洵追说：“看到陛**体安康我就放心了，刑部侍郎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李崇皱眉，张达钟抓住这个说话的空子对李赦行礼，然后道：“回陛下，莺歌小筑一案臣已有初步打算。”
洵追一挥手，张达钟得到回应继续往下说：“乐妓的确是被赵源拖走施暴过，但从赵源那出来时人还好好的，她是凌晨天刚亮时回到莺歌小筑。早起卖包子的包子铺伙计见过乐妓，说有个姑娘抱着琵琶在街上走，神情恍惚。”
“而根据莺歌小筑内的厨子所说，他早上起来看到乐妓的时候天已大亮，就说明乐妓是在凌晨到太阳升起这段时间被害。莺歌小筑后院翻出来的那些尸骨，仵作均已查看清楚，死者都是女性，十岁到二十岁共十一人，死因都是钝器击打。”
张达钟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都被打过这，而且应该受过鞭伤。”
“尸体腐烂过度，目前还不知道都是哪里人。不过有一点确认的是，一定和莺歌小筑脱不了关系，这家店的老鸨现在都没抓住，臣与赵大人还在抓紧调查。”
此事与赵源没什么关系，名声上受损倒比丢了命要好，只有找到老鸨雏娘彻底查清楚才能摆脱赵源身上的命案。赵传之也走出来说：“张大人说的不错，臣觉得此事没有那么简单，这家店应该还有其他的交易。”
两位大人前几日还水火不容，现在倒是站在同一战线上合作。
洵追的目光不着痕迹的重新回到李崇身上，而后很快离开。李崇脸色正常，倒是没什么其他的情绪。
洵追忽然意识到，如果晏昭和真的要针对赵传之，根本不需要赵传之和张达钟一起办案，只需要在张达钟告赵源时就将此案定夺。这人叫两个朝廷命官折腾这么长时间到底是为了什么？最终的结果可能对双方都没有伤害。
说来也好笑，一个老鸨都抓不住。洵追被拐走的时候听过大汉和女孩说过雏娘，也听蔻丹和那里的姑娘说过雏娘，雏娘这两个字出现的次数不在少数，可也只是在他们嘴中出现过。
一个妓馆的妈妈罢了，怎么藏得这么严实？倒像是背后有什么惹不起的大人物护着一般。
晏昭和不在他身旁，看问题的角度又换了一个方向。
赵传之现在看样子真的是全心全意为了儿子奋斗，根本不管崇王那边，一心一意和张达钟同仇敌忾。不，同仇敌忾说不上，但一定比一开始的关系要更近些。
江南的水患也是个很大的问题，洵追将提前写好的折子拿出来让王公公念。先将赈灾款落实到位，催促当地官府放粮是第一步，剩下的还要好好筹划，不管怎么说他还是要先做做样子，指不定晏昭和看自己做的不好，就把活又收回去自己做。
庙堂之高，民间到底是什么样，他这个做皇帝的其实根本不知道。洵追之前第一次背着晏昭和出宫，根本想不到京城的郊外也聚集着不知道哪里来的大批难民。在他的潜意识里，他以为天下人都像京城里的人一样衣食无忧。
早朝过后，洵追叫来楚泱说要出宫。
“陛下想去哪？”
告诉楚泱也就相当于告诉晏昭和，洵追直说自己想去存放莺歌小筑后院尸体的停尸房。
楚泱思索片刻道：“臣去安排。”
楚泱前脚刚走，后脚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便来请洵追去一趟。
桂云姑姑道：“太后许久都没见陛下，今日正好崇王也进宫请安，正好一起和太后说说话。”

第十六章
说什么话？又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有什么话可说？桂云姑姑笑道：“太后专门准备了陛下喜欢吃的糕点，现下正等着陛下来。”
洵追让王公公打发了桂云，桂云显然不打算就这样回去，她站在殿外等候。王公公找出来套云色衣裳给洵追换上，一边换一边唠叨：“若是太后给陛下不痛快，陛下您动动小指头，老奴就立即寻个由头带您出来。”
稳坐后宫的太后，当皇后的时候就对皇贵妃的专房之宠不满，皇贵妃鲜少出宫，她想找麻烦都不容易。前朝的皇后一族的确小有势力，但洵追登基后都被晏昭和清理干净。洵追不曾听说晏家与皇后一族有什么过节，说是为洵追稳坐皇位，但洵追总觉得还有些其他的原因。
王公公所说的不痛快，也就是这两年太后开始催着填补后宫空缺。本来晏昭和也是抱着不急的态度，但慢慢也变成了希望陛下收几位后妃。
洵追在太后那坐一坐也都是太后一个人唱大戏，他根本不接腔。除去在晏昭和面前被逼急了才说几句话之外，他令所有要同他争辩的人恼火。
桂云姑姑带洵追到寿康宫，“陛下稍等，奴婢去……”
洵追皱眉，王公公立即上前将桂云扯到一旁教训。
“陛下来看太后还需要通传？下去做你的事！”
桂云是太后身边的老人，资历比宫中许多人都深，平日里被众人捧上天，又是太后亲信，前几个月洵追来时她还没这么大架子。
短短数月，嚣张地要骑到他头上！
殿内传来女人含着笑意的声音：“是洵儿来了吗？”
王公公逮着桂云教训，他身后的小太监上前来将门帘掀起，洵追踏进殿内。桂云姑姑的无礼对他来说无关痛痒，王公公惯常会料理这些事。
太后崇尚节俭，宫内并无任何多余的装饰，崇王坐在太后身边，母子二人气氛融洽。洵追就像是一个外来的入侵者，他进入这两人的领地，立刻能够感觉到李崇收起眼中的笑意，而太后端着声道：“洵儿快来，让哀家看看你。”
洵追垂眸走到太后面前，太后拉着他的手立即将他牵到面前：“你这孩子最近生病，哀家怕自己身体不好给你过了病气，现在身体怎么样？小时候就单薄，身边的人也不知道仔细着伺候。”
太后年轻时也是个美人，美人迟暮，但骨相仍然漂亮。洵追看着太后拇指上的扳指，扳指是当年先帝临去前留给太后唯一的遗物。后宫的女人大多对皇帝没有半分真心，而有真心的下场都不怎么好。太后对先帝一片真心，到最后跟着先帝死的却是连亲骨肉都不喜欢的皇贵妃。
李崇玩笑道：“母后果然更偏心陛下，儿臣可是也很久都没来母后这。”
洵追不留痕迹地抽回手，后退一步坐在椅子上。
太后颇为忧愁的叹气道：“你省心，就是你这弟弟，也没个枕边人服侍。”
洵追端起茶盏慢慢喝了口，垂眸看茶盏内漂浮的花瓣。他喝进去一片花瓣，味道像是混着泥土的腥味。
不好喝！
洵追将花瓣重新吐回茶盏，太后见洵追喝不惯挥手叫人换其他的茶上来。洵追以手握拳放在唇边轻轻咳嗽几下，抬眼迎上太后的眼睛。
“今日上朝没见到昭王，陛下与昭王素来亲近，昭王家中可是有什么事？”李崇问道。
明知道洵追不说话，李崇这一句问地洵追心中无端冒火。少年慢条斯理摆正衣袖，一副与你无关不要多事的样子。
晏昭和要是真的有什么事，李崇恐怕就不会还安安稳稳坐在寿康宫与太后共叙母子之情。今日昭王不来上朝，多半是从灵疏寺回来累着了。洵追一想到刚到灵疏寺时晏昭和熟睡的样子，不由得猜想晏昭和并不是一时兴起去灵疏寺，说不定真的是准备好在那边住几日休息，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诸多事务还是将他从灵疏寺扯进纷乱中无暇脱身。
也罢，就让他多休息几日。
王公公似乎是教训完桂云姑姑，从门外进来时满头大汗，“陛下，楚大统领在书房候着。”
洵追起身将准备好的纸放在太后手边的桌子上，上头写四个字——儿臣告退。
太后心疼道：“皇帝政务繁忙要好好照顾自己。”
洵追将纸收回，捏成一个小纸团丢给王公公，王公公接住，往右侧退两步将路让出来。洵追出慈宁宫宫门前一秒回头瞧一眼慈宁宫的琉璃瓦，阳光下耀眼夺目，怎么看怎么碍眼。
太后今日的态度奇怪，就连崇王也莫名好说话。
王公公将手里的纸团撕碎，握在手里一会回宫再进行烧毁。洵追写字交流从来不在外头留下字迹，他的字只能称得上字迹端正，随便什么人照着模仿几日便能临摹地**不离十。
晏昭和那一手字才是不好模仿，下笔行如流水，多犹豫一分都称不上相似。
楚泱没这么快回来，王公公惯常喜欢用楚大统领当幌子，幌子本人也都知道。回宫后，洵追从小厨房找到一大筐杏子，王公公洗了一些给洵追当零嘴。
洵追用小刀将杏子划开，剔除杏核。也忘记是哪年夏天，他吃杏子吃到虫，白虫大而肥美，洵追一口咬下去只看到尾没看到头。他恶心了大半个月，连饭都吃不下，从此对此类水果过分警惕。
王公公将果核都收集起来，“陛下，这些果核稍微晒干一点，老奴砸杏仁给您吃。”
洵追点头，去书房找了一张干净的纸铺在院里，主仆二人将杏核洗干净一个个整齐摆放在纸上。
要说小皇帝奢靡，也真是奢靡，但要说节俭，也真是节俭的人神共愤。
楚泱下午才来，洵追刚用过午后茶点。楚泱道：“臣已准备妥当，陛下即可便可启程。”
临走前洵追让王公公装了点杏子路上吃，也分给楚泱一盒没洗过的，洵追写道：“杏子洗干净不耐放，吃多少洗多少。”
楚泱抱着一盒杏子老半天没反应过来小皇帝今日吃错什么药，洵追将洗干净的杏子放在楚泱手里，继续写：“甜。”
楚大统领受宠若惊，他当差这么久哪里见过小皇帝这般体贴，连忙接过咬一口以示真的很好吃。
小皇帝看楚泱的表情断定杏子的确好吃，他拍拍楚泱的肩膀，出发吧。
停尸房在城南，楚泱驾车，洵追没让伺候的人跟着。停尸房阴寒，临行前王公公找了件稍微厚点的披风。洵追所有衣服中，披风是最多的，春夏秋冬每日总要披上那么一会。他抱着披风歪坐在车内，楚泱时不时掀起帘子看看洵追的情况。
他一个武将可不会照顾人，所幸小皇帝日常体弱此刻倒也没有什么不适。
马车跑得飞快，洵追被颠地快要吐出来，他紧紧抓着窗框指尖因发力而泛白，满头大汗，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流下来，从下巴处滴落。
洵追艰难地调整姿势，改为躺下，心里把楚泱这个武夫不知道骂了多少遍。每次探头进来查看，总是带着一脸陛下没事我也安心的表情放下帘子。求饶的时候装得比谁都像，察言观色堪称一绝，现在怎么眼瞎了似的。
一路飞驰，洵追丢了大半条命，他披着披风用披风的大帽子挡住自己的脸，下马车时脚一软差点摔下去。
楚泱扶住洵追，“陛下小心！”
洵追脚踏实地后迅速甩开楚泱的手，楚泱心中一紧，怎么又生气了？
洵追趁楚泱忐忑之时又抓住楚泱手腕，将纸塞进楚泱手中。
“去停尸房。”
“陛下不如先休息会，臣让仵作将尸体都抬出来。”
洵追摇头，楚泱停顿片刻道：“臣明白，停尸房昏暗，陛下如果受不了臣立即带陛下出来。”
这里的仵作不认识楚泱，楚泱拿的是刑部侍郎的腰牌，洵追看他拿出来腰牌时颇为诧异。楚泱解释道：“来这里多有不便，他特意让臣去找刑部侍郎。”
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短短一两个时辰楚泱便能进出昭王府，也当真是昭王的得力干将。
停尸间修在地下，为的是低温尸体好保存。洵追刚走到门口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腐臭味，他轻轻用袖子捂住鼻子。仵作打开门，仵作首先下去带路，洵追第二个，楚泱跟在最后。
仵作介绍道：“尸体在叁柒壹号。”
“还有什么新的进展吗？”楚泱问道。
仿佛是为了彻底隔离与外界的热气，通道修的格外长，呈坡度缓慢延伸进地底。洵追能感受到正在逐渐离地面越来越远，仵作打着火把也仅仅只能照亮他们这一圈，其余处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仵作腰间别着的钥匙发出清脆的碰撞，在黑暗中无限放大显得有些瘆人。
“回大人，并没有发现其他的线索，面部损毁太严重了，在那种地方的人大多都是在黑市上买来的，要想查清楚到底是谁几乎不可能。”仵作说完后补上一句，“大人，就是这里了。”
洵追停下脚步，仵作找到对应“叁柒壹”号木牌的钥匙，打开门锁推门先请洵追进去，洵追伸手请仵作先走。
仵作接触的尸体多，对这些早已免疫，他走进去将挂在墙上的蜡烛点燃，洵追在来的路上已经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但在看到躺在冰冷木板上的尸体时还是倒吸口凉气。
尸骨们并未完全白骨化，许多腐烂的皮肉还紧紧黏连在骨头上。其中一颗头颅的长发如水藻一般顺着木板自然垂下，而那空洞的眼眶正对着洵追的方向。洵追莫名心中发毛，他后退一步，再后退一步，撞上楚泱的胸膛。
楚泱低声：“臣带……”
“不必。”少年清澈而嘶哑的声音回荡在停尸房内。
洵追没给楚泱惊异第一次听到他说话声音的时间，他紧接着道：“乐妓的尸体在哪？”
仵作指指最角落。
“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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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叁柒壹号房只是停放尸体，真正检查尸体还是要将尸体抬出来，放在充满光的地方才好观察。仵作一个人抬不动，又上去叫来两个人。来时推着一个带有轮子的床。三人合力将僵硬的尸体抬到床上，一起推着床往出走。
洵追在这三人后头跟着，借着火把昏暗的光中，只能看到乐妓身上覆盖着白布的不明显起伏。
世人分三六九等，做声色生意的人总是被人冠上最底层的头衔。就连洵追也不例外，要说不能歧视，但也只是嘴上说说，打心底希望离这些人远一点，最好一辈子都不要有任何交集。
但他在莺歌小筑认识了蔻丹，亲自为他准备饭食的漂亮女子。他对蔻丹印象止步于言谈举止，在那种地方也能见到落落大方仪态良好的女子着实令他惊讶。
乐妓叫做玉碧，没什么值得考究的名字，在烟柳地一抓一大把。
检查尸体的房间就在停尸房通道右侧，四周均设有窗户，到白天整间房光线机极佳。仵作将尸体推入房中，又准备片刻才出来请洵追进去。
“尸体在新鲜的时候其实看不出来身上有什么外伤，但是停放一到两日，身上的暗伤就能浮于表面。”
仵作将白布揭开，只露出尸体胸部以上位置。尸体胸口处有两道大约一指宽的青紫色伤痕，顺着伤痕往上走，她的脖子上也有多处擦伤。
洵追比对着尸体伤口的方向，双手对着空气轻轻握住。仵作看到他这个动作，立即将戴着手套的手放在尸体伤口处，“您想的方向是对的，脖子上的伤痕看着像被什么掐着，但指头方向不对，拇指在咽喉处，其余四指隐藏进发根。”
洵追放下手，将指尖也隐藏进宽大的袖子中。
“但这不是真正的死因。”仵作道。
一个人不可能掐死自己，极度绝望下掐住咽喉也只能造成短暂性窒息，等到身体接收到窒息的信息后便会自救，玉碧在死前大抵绝望过才会昏了头以这种方式自杀。
但怎么想怎么觉得蹊跷，玉碧自杀无非是受过凌辱，但自杀未遂也能寻其他的东西继续。只是按照朝堂上两位侍郎大人的描述，似乎已经将后院的尸体和玉碧的死联系在一起。
洵追回头看了看守在门边的楚泱，楚泱手里把玩着一根狗尾巴草。
尸体表面有许多尸斑，伤痕和尸斑重合在一起洵追也分不太清哪些是伤痕。玉碧腿上还有几处鞭伤，生前皮开肉绽，死后外翻的皮肉慢慢腐烂渗出些令人恶心的液体。
“后院挖出的那些尸骨上也有类似伤痕，小的判断应该出自一人之手。”仵作道。
洵追张张嘴没说话，直到现在他才觉得恶心，尸体的气味似乎比刚刚更重一点。他走出房间透气，楚泱找来凳子让洵追坐下。
洵追伸手要纸笔，楚泱不是晏昭和自然不懂洵追要什么，洵追用脚尖在土地上写字。
楚泱在仵作这里寻纸笔来，洵追写道：“如果晏昭和还不满意，你让他自己来找朕。”
楚泱正欲说什么，外头匆匆跑进来一人，那人先是对洵追行礼，洵追免礼后他才上前一步小声对楚泱说了句话。
洵追对这个人有印象，貌似是宫中的禁军。
那人说罢，楚泱脸色大变。
“陛下。”楚泱沉着脸道，“恐怕现在就得起驾回宫。”
“天塌了吗？”洵追写道。
“没这个严重。”
“再在这里待会。”
楚泱摇头，“宫女居住的地方着火，连着整个院子都烧起来，死了一个宫女。”
洵追用大惊小怪的眼神看楚泱。
“其余宫女死就死了，可这个宫女不同，这个宫女是之前皇贵妃宫里的小宫女。”楚泱沉声，“臣认为陛下还是回去看看。”
死的是谁根本不重要，就算是母妃宫里的宫女又如何？洵追和生母不亲是事实，生母已逝，宫里那几个宫女都分配到别宫伺候，洵追根本记不起到底有谁。
天干物燥，何处着火不稀奇，洵追看楚泱着急的样子觉得有趣，明明是自己住的家，怎么大统领比主人都着急，一直照顾自己的王公公说不定此刻也没打算着急。
纵然烧死宫女别有密辛，可那都不干他的事。
楚泱坚持道：“陛下还是请回去看看。”
洵追静静将纸笔放好，对楚泱缓慢露出笑容。
楚泱没见过洵追这种带着得逞的笑意，紧接着他看到洵追闭眼，整个人飞快朝着他反方向倒去。
小皇帝回宫是被大统领抱着进寝殿的，王公公遣散众人不让任何人探视。大统领送完小皇帝便又骑马出宫，傍晚时分昭王马车招摇入宫。
众人猜测，小皇帝这又是不好了？
王公公打开窗户通风，宫人们都在外头洒扫。
王公公回头对着坐在地上玩五子棋的洵追说：“陛下闷了这么一会，老奴带您出去走走透透气。”
洵追扬扬下巴，王公公笑道：“昭王还没来呢，来了老奴通知您。”
话音刚落，王公公哎了声，“来了。”
洵追猛地蹿起来，一脚将棋盘棋子都踢进床底下，然后整个人钻进铺好的被窝。王公公快走几步将被子铺整齐，还没直起来腰，昭王的脚步声便已经到了他跟前。
“昭王殿下。”王公公轻声，“陛下刚安歇，梦魇闹腾了好一会。”
王公公退下后，晏昭和立即道：“好玩吗？”
洵追还没回答，晏昭和便将被子掀开，一只手将洵追拉起。
男人的气息突然贴近，洵追下意识朝后缩。可晏昭和哪里给他机会，紧逼一步困住洵追行动。洵追急忙睁眼，正对上晏昭和的眼睛，二人距离极近。晏昭和捏住洵追的下巴，洵追立即感到一丝疼痛。
“别动。”晏昭和警告。
洵追哪里会听晏昭和的话，他使劲挣扎，竟趁着晏昭和不注意时挣脱。晏昭和抓住洵追的衣领，洵追整个人朝一旁歪斜过去，可他依旧没被晏昭和控制住。晏昭和猛然松手，洵追没着力点立即摔下床去，紧接着晏昭和抓住他的脚踝将他往床上拖。
“嘭！”
洵追肩膀磕在梨花木的床边，一时间血气上涌疼得他不分东西南北。
“李洵追，你是不是觉得人命不重要。”晏昭和冷道。
回以晏昭和的，只有少年愈来愈旺盛的愤怒。
“乐妓想自己掐死自己你知道是什么感觉吗？”晏昭和左手搭在洵追脖颈上慢慢用力，“宫女被烧死也无所谓，比躺在停尸房埋在地底下的骨头要好看。”
洵追双手紧紧抓住晏昭和的手想将其从自己咽喉处拿下来，晏昭和换左手发力跟右手似乎没区别。
“放......手。”洵追怒道。
“乐妓想死的时候可没想过放手。”晏昭和冷笑，“这么多年我把你养在宫里，竟然全然忘记怎么教你做人，五岁陛下将你交给我，我觉得你是个没爹没娘的可怜孩子。”
男人停住声音，仔细端详小皇帝稚嫩的面颊。
“看来你也没有那么值得可怜。”
话音刚落，洵追放下双手。
今日的晏昭和像是换了个人似的，那些君子之道表面上的道貌岸收敛起来，现在这幅凶狠愤怒的样子倒像是他在灵疏寺看到的无二。
晏家，说到底还是个将门。
洵追开始急促地咳嗽起来，很快便咳地面目通红，眼角也滚滚落泪。身体在缺氧和急咳下发抖，逐渐有痉挛之势。
晏昭和松手，他无力摔回床边。
洵追埋在自己臂弯里，说不上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情，只觉得现在这个晏昭和生动的很。
“我去叫太医。”晏昭和嘴上说着叫太医，可并未行动。
洵追低声笑，“恐怕仵作都比太医腿脚快。”
“病糊涂了，说话也不过脑子吗？”晏昭和俯身将洵追抱回床中央，洵追捂着脸没给他看。
是你晏昭和气糊涂了，可不是我。
晏昭和慢慢给洵追顺气，洵追脸上潮红褪下去后是更加憔悴的惨白。他本来身体就不好，气色也都是浮在表面上的东西作不得数。
他现在写什么晏昭和恐怕都看不下去，万一他坚持写字，又惹怒晏昭和怎么办？洵追并不害怕晏昭和，晏昭和带给他的压力都没能让他恐惧。越紧张的气氛，他也只是越想笑。
洵追勾唇浅笑，“我可是皇帝。”
“是，陛下。”晏昭和为洵追整理衣衫，刚刚两人动作太大，洵追衣带被挣开两个，还有一个自己打了死结。
洵追握住晏昭和整理衣带的手，顺着他的手坐起，衣带勾着晏昭和的食指，大半个衣襟从他肩膀处滑落，露出少年大片白皙的胸膛。
少年身形单薄，皮肉裹着根根骨头，他对眼前的男人露出一个近乎于嘲笑的表情。
“你刚刚想杀我。”
“臣有罪。”
在晏昭和看不到的地方，少年收紧双手，而后又缓缓松开。
洵追双膝向前挪动半步，睁大双眸，眼眶逐渐通红。他扎进晏昭和怀中，肩膀耸动闷声抽泣。
“我做的不对，你教教我，我再也不敢了。”

第十八章
晏昭和很少和他产生争吵，此时此刻的场景是洵追所没有见过的，令他恐惧也令他感到新奇。
这样似乎才像是一个真正活着的人，有血有肉，呼吸着来自人间的空气，面部充满一个人该有的喜怒哀乐。整日挂着一成不变老道笑容的晏昭和，就好像瓷器厂烧制出来的精美瓷器，精美有余，灵动不足。
洵追眼泪扑簌簌落下，挂在睫毛上，粘在脸颊上。晏昭和并未主动抱住他，洵追的耳朵贴在晏昭和心口处，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对不起。”
短短这么一小会，洵追就已经抽噎地厉害，缺氧使得他头晕眼花。环着晏昭和腰的手臂逐渐脱落，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衣襟，头朝下大口大口呼吸，喉咙眼里发出难耐痛苦的嘶哑。
尽管这样晏昭和都没有半分耸动，洵追上半身从晏昭和怀中滑到腿上。他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做再多的挣扎也是徒劳，好似无形中有一双手扼住他的喉咙，他想叫都叫不出来。他身体难受，心底的想法却没有身体反应剧烈。就好像是精神与肉体在某一瞬脱落，彼此成为独立的个体。
精神冷漠地看着身体遭受痛苦，而身体也不向精神求救。
他的世界万籁俱寂，他泪眼模糊地看着晏昭和似乎是低头看自己，张嘴说了些什么，可他都听不到。
他想摸摸晏昭和的脸，近在咫尺，却又宛如天涯。
洵追鼻尖一酸，眼前彻底看不到任何事物，在可视的一片朦胧白雾中，他疲倦地闭上眼。
眼前像是绽放无数朵烟花，斑斓的光点在他眼前转悠，黑暗中的明亮让他觉得恶心。
给王公公八百个精明的脑子，都没能想到昭王出来竟然不是叫御膳房的人准备晚膳。
晏昭和推门走出来，脸色奇差无比：“传太医。”
王公公没反应过来，晏昭和堵住门口不让他走进去，王公公只能探头指望看到陛下在里头做什么。
“传太医。”晏昭和重复道。
“陛……陛下？！”王公公一惊，立即意识到不对劲。
晏昭和叹息，“快去快回，陛下不太好。”
“老奴这就去！”王公公顾不上看洵追，扭身便朝外跑去。
王公公近年身体大不如前，人一旦上了年龄，首先不方便的便是腿脚。王公公自己跑了几步连忙叫来其他小太监，小太监们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周太医今日不当值，太医院其他太医来后，晏昭和又差人去宫外接周太医。整个太医院从傍晚忙活到后半夜，众人跪在殿外等待消息，周太医进去时脸色难看，出来取药的时候更是一张老脸拉得老长。
在里头服侍的侍婢说，周太医在殿内在陛下病榻前对着昭王破口大骂，老头下巴没几根胡子，骂起人来胡子****，搞笑滑稽。
昏迷中的人根本没有意识自己喝药，周太医和王公公又喂不进去，周太医将药碗放在昭王面前道：“王爷，您若是还有半分对陛下的怜惜，就算是不为了江山社稷，也为了多年的情谊，陛下的身体经不起您这么折腾。”
晏昭和看着药碗里的汤药不语，周太医抛下一句孺子不可教便继续去煎药。今晚要给小皇帝灌好几顿药，看看明天人能不能醒来。
皇帝忽然病重，楚泱派禁军严密把手皇宫各个出入口，他本人则和晏昭和在一起看着洵追。
病榻上的少年又成了以前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仿佛稍微一用力就能碾成灰烬。
楚泱以为是自己把小皇帝带出去的错。
“气血攻心，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楚泱不嫌事大。
“今日去停尸房有什么发现？”晏昭和岔开话题。
楚泱摇头，又忽然记起什么道：“我以前听你说陛下会说话，我一开始还不信，今下午听他在通道里说了两句。发音准确，不像是长时间不说话的样子。”
“他会。”晏昭和摸摸药碗温度，“快到禁军换班的时候了，你出去看看。”
原本是陛下病重，可到后半夜，宫内却传成了陛下从太后宫中出来时突发疾病，晕倒在寝殿，下午王公公发现不对劲叫来昭王。
一传十十传百，第二日早朝昭王代为主持。
崇王在大殿上冷道：“陛下病重，昭王殿下将宫门关闭，不允许我等探视是何居心？”
从宫里传出的消息，到了民间加以修饰，自然演变成更加夸张离谱的传闻来。
太后请皇帝喝茶，在茶中下毒，皇帝差点后半夜没驾崩。
崇王是太后的儿子，在来时走到哪都有无数目光注视他，风言碎语直戳脊梁骨。昨日他也在场，小皇帝在太后宫中只喝了点花茶，还都吐了回去，哪里有什么中毒的机会。太后再怎么对皇帝不满，也不可能明目张胆做这种诛九族的事。
晏昭和没反驳李崇，反而是众目睽睽之下对李崇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种时刻就能显露出一个宠臣的好处，无论是什么大逆不道似乎都不可能联想在他身上，他和皇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算被先帝封为二字王，他的地位也仅仅只能止步于此。如果小皇帝不死，一直掌握在他手里，他的地位便稳如泰山。反之，小皇帝驾崩，对他来说无论是谁登基，第一个杀鸡儆猴的前朝重臣一定是他。
诸臣紧盯着昭王和崇王，昭王略略勾唇，不少人便还真开始猜测是否是崇王与太后联手所为。
“今日本王必须得看看陛下，本王与陛下是亲兄弟，昭王难道还怕本王会害自己亲弟弟不成？”李崇道。
李赦原本站在李崇后头，听到李崇说罢，沛王这个马后炮也点头，“陛下现在是什么情况，昭王好歹要告诉我等，陛下健康事关国本。”
晏昭和笑道：“陛下暂无大碍，只是需要休息。夜里八公主来看过陛下，如果两位王爷不放心大可去问问八公主，八公主说的话总该信。”
“毕竟是亲妹妹。”他又补上一句。
早朝也不知是谁慌了心神，天下大事一件没论，光争论为何不让皇亲国戚进宫。晏昭和最后松口允许崇王和沛王侍疾一日，一日之后不得打搅陛下养病。
……
洵追一睁眼看到一张放大的丑脸，那张脸的主人见他醒来连忙朝他伸手，他浑身酸疼躺的骨头散架，还要承担此刻的无比惊悸。
洵追急忙朝后躲去，没躲过，他整个人被男人抱在怀中。
李赦激动道：“陛下您可终于醒来了！为兄……”
“滚。”
“嗯？”
洵追捂着心口大口喘气，他床边有一个随手把玩放下的小木盒，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下重手朝着李赦这张脸砸过去。
李赦察觉到洵追要做什么，他松开洵追往后一让，木盒没砸着李赦，却也没立即落地。
“哐！”
“皇兄！”李赦连忙站起扶住不知道何时进来的李崇，李崇捂着脸竟一下子没能站起来。
洵追气得浑身发抖，哪里管砸中的是李崇还是李赦，他又抄起枕头往地上扔。李赦关心完李崇，又急着关心洵追，洵追蹬开被子趁着李赦没挨上他时跳下床，逃似的往外跑，他体力不济，磕磕绊绊一路连滚带爬，架子上的书，观赏的花瓶，噼里啪啦都让他带倒。
外头的人听到里头吓人的动静，连忙去叫一夜没合眼此时正在休息的王公公快快起床，两位王爷都在里头，谁也不敢贸然进去。
再者……动静这么大谁敢进去！
王公公鞋子都没穿对，领着小太监们冲进去，刚开门便被迎头一记重击。他摔倒在门框边，底下垫着两个小太监，而他身上则趴着应该躺在榻上休息的陛下。
李崇与李赦随后赶到，洵追眼泪涌出来可怜兮兮又掩饰不住恶心道：“王公公。”
声音低，又是挨在王公公耳边说的，除了王公公也没人听到。王公公照顾过先帝，又来伺候小皇帝，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何曾可怜成这般模样。
王公公亲自扶着洵追起来护住小皇帝，身后小太监们扶着他，王公公道：“陛下醒来两位王爷怎么不传太医，陛下鞋也没穿就跑出来，昨晚还不够担惊受怕吗！”
洵追脚下一软，王公公毕竟上了年龄也扶不住这第二下，洵追便又重新摔到地上。
大庭广众之下，又是在皇帝寝宫，外头传闻纷纷，崇王脸色比早朝更臭。李赦根本不明白小皇帝醒来为何反应这么大，活像见了鬼。
李崇跪下：“陛下受惊是臣的错，请陛下责罚。”
洵追这会才觉得浑身无力，天气炎热，他额前全是汗，汗珠落在他眼睛里一时睁不开眼。
场面一度很尴尬，直到前夜骂过昭王的周太医赶来。
周太医的胡子迎风飘扬，又哎呦一声吼道：“陛下刚醒来怎么就让你们折腾到外头！侍疾的是谁！”
周太医身边的小药童拉着周太医的袖子小声提醒，周太医立即变了脸色声音也温和不少：“两位王爷日理万机，快快来人把陛下扶回殿内。”
一大群人轰轰烈烈全都挤进寝殿，寝殿内许多物件都砸地四分五裂，殿内打扫的侍婢们收拾残局，周太医和王公公扶洵追回到榻上。
崇王沛王没进寝殿，李赦犹豫道：“这陛下……”
“陛下醒了？两位王爷侍疾可还习惯。”
晏昭和脚步轻，走到这两位面前，这两位都没发现。

第十九章
晏昭和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李崇正欲说什么，门吱呀一开王公公站在里头说：“陛下宣昭王殿下。”
“是。”晏昭和略一低头，抬脚路过李崇时轻声笑道，“崇王殿下侍疾辛苦。”
李崇还未从洵追醒来后一系列受刺激操作中醒过神，等到他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晏昭和已进去许久。
“你，刚刚有没有听到陛下说话？”李崇转身问站在他身后的李赦。
李赦一愣，李崇深深望向寝殿敞开的那扇窗户。
“皇兄？”李赦问。
“走吧。”李崇拍拍李赦肩膀，李赦并没察觉到李崇的神色有多么奇怪，反而是松了口气终于能回府，不再待在这个令人窒息的皇宫。
两人刚走，宫人便立即进入殿内告诉晏昭和两位王爷已经朝着宫门口去。汇报的宫人在离去时，王公公带着其余宫人一齐离开，临走时将一切可能需要的东西都打点齐全。
晏昭和将帕子浸湿，在水盆中揉几下，拧干为洵追擦拭额头上的汗。
洵追侧躺在榻上，睁大眼，仔细看眼神却是漫无目的的放空。刚刚因为激动而导致脸颊上浮起的潮红正在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苍白的病态。
晏昭和擦拭洵追的脸颊，手背在洵追的脸颊上碰了碰，“有点发烧。”
洵追不太想说话，以沉默对待晏昭和。
晏昭和又问道：“刚刚他们对你做什么了。”
什么都没做，洵追想。但从昏迷中醒过来，怎么说也不该看到一张放大的脸，那张脸还与先帝相似。在丑中，仿佛活见鬼。
对先帝的相貌，其实在洵追的脑海里早就如同泡影一样模糊，但他总是忍不住去看看先帝的画像，想从画像中找出自己和先帝相似的地方。但无果，他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不像是先帝的孩子。
他怀疑自己不是先帝的孩子不是一天两天，可事实就摆在他面前，他的确是先帝的孩子，和先帝不太相似的还有他那个一天到晚傻不拉几瞎开心的妹妹李玉鸾。
他并不是真的完全昏迷，还能略微感觉外界的动静。
“八公主来看过你，一进门就哭，我怕她吵醒你就先让人送她回宫。陛下要是什么时候想见八公主，臣叫人去领过来。”晏昭和仿佛知道洵追心里在想什么。
洵追眼珠子在眼眶中动了下，直勾勾盯着晏昭和，晏昭和伸手覆盖住他的眼睛。
他和晏昭和真的太熟悉了，熟悉到晏昭和只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多可怕，一个人在另外一个人面前没有秘密，仿佛脱下衣服在大庭广众裸奔。
可他却在这种恐惧中，未知后果中享受晏昭和带给他的舒适。
“我知道你不想说话，我问你问题，你觉得我说的对就眨眨眼。”
洵追索性闭上眼，以一种格外尖锐的抗拒对待晏昭和。
“你身体不好，以后生气别闷在心里。”
洵追都要忍不住笑出声，什么叫生气别闷在心里？他的生气是谁带来的，难道被人掐着脖子还要对那个人感恩吗？还要说声谢谢，谢谢你用窒息告诉我我做错吗？
天下没有这种被害还要对加害者道歉的道理。
他固然有错，可晏昭和难道就没有半点错处吗？
“如果你觉得我逼你逼得太紧，我们可以慢慢来，你想先学哪些。三年后行冠礼，还有很长时间可以教你，是我过于急躁。”
洵追软软搭在床沿的手动了下，晏昭和将放在他眼睛上的手拿下来，用湿润的帕子擦拭他出汗的掌心。
洵追忽然又有点想哭，但眼睛干涩没半分要流泪的意思。可他就是心口处无端发疼，就好像是用钝器击打那样。
“算起来，我和你也认识了十二年，我不希望你是个冷血的皇帝。做皇帝要懂得体恤百姓，了解民情，不求你有文臣的三寸不烂之舌，但每句话总要能服众。”晏昭和叹息道，“没有哪家的少年不懂这个道理，你是皇帝，只能比别人做的更好。”
“你与太后有矛盾，与崇王有矛盾都没什么，剩下的三年里我可以帮你扫除一切障碍，但崇王倒下，还有其他的人会补上他所占有角色。世上从来都不缺添补空缺的人，但永远是你打不完的目标。”
“洵追，我现在不是以一个臣子的身份来告诉你，而是以一个兄长的角度教育你，给予你善意的忠告。没有人能永远陪在一个人身边，我也不会一辈子都辅佐你，先帝对我的教导之恩我会全部报答在你身上。等到我教无可教的时候，皇室于我的恩情就算是尽了。晏家不欠皇室什么，唯一所欠的我也会毫无保留的还清。”
“还有三年，你急什么。”洵追终于出声。
“你最近说话的次数特别多，上天赐给我们能够说话的能力，要珍惜。”晏昭和轻抚洵追的脸颊，“我说的话不好听，可你长大了，总要试着理解。”
总是在教育他如何做一个皇帝，可根本没有人问问他到底想不想当这个皇帝。万人之下独居高位，注定孤独一辈子。洵追和历朝历代争夺皇位的皇子不同，他是在幼年被迫被推上这个位置。
每个皇帝一生最重要的登基，在他看来只不过是晏昭和牵着他的手从门口走到高处坐下。
就好像现在上朝一般，他只带着身体去，其余的晏昭和都会帮他完成。
晏昭和这个人残忍的很，教导他要独立，可总是在做一些让他依赖的事情。
晏昭和起身将小几上的药碗拿过来，扶着洵追坐起，他刚碰到洵追的腰便皱眉，洵追的腰太细，肋骨处的骨头居然已经到了硌手的地步。
洵追没要蜜饯更没喊苦，晏昭和一碗喂下去，洵追自己主动要帕子擦嘴。
“等你身体康复，带你去马场跑几圈。”晏昭和道。
晏昭和还有公务要做，又陪洵追待了会便离开。不过洵追没闲下，李玉鸾随后就到，小姑娘一身粉红色衣裳在他眼前晃悠。
李玉鸾天真烂漫，生得一张天生妩媚却不艳俗的脸，近来似乎伙食极好，圆润不少。
兄长时常生病，李玉鸾乖乖待在自个宫中不去打扰，此刻见洵追醒来这幅憔悴的模样眼眶一红扑在洵追怀里呜呜撒娇。
“皇兄你觉得现在身体怎么样？我都要被你害怕死了。”
洵追垂眸摸摸李玉鸾的脑袋，“无碍。”
在李玉鸾这里，洵追不忍心用写字交流，小姑娘性格敏感，有些话写在纸上总是显得没感情，要说出来才能安慰。
“我要去教训昭王！他根本不会照顾你！”李玉鸾愤愤道。
“刚刚我听说两位皇兄来看你，宫人说你跑从房里跑出来差点没撞坏李公公。”李玉鸾不愧是洵追喜欢的妹妹，立刻道：“果然是他们长得太丑，我就说父皇那个样貌如果不是母妃厉害，根本生不出什么好看的人来。”
“要我看他们就应该有自知之明，样貌那么丑还要侍疾，整日看着他们的脸都要被他们吓出来一身病。昭王殿下虽然讨厌，但他长得还算标志，看到他的脸不会做噩梦。”
洵追轻拍李玉鸾的脑袋以示惩罚，“胡说。”
“我没胡说！”李玉鸾噘嘴的样子简直跟洵追一模一样，“父皇就是丑，我就算不记得长什么样但他就是丑！”
“玉鸾，你怎么看待妓馆里的那些人。”洵追问。
李玉鸾坐到洵追膝旁，歪着脑袋想了想：“都是可怜人。”
“女孩子如果不是走到绝境，一定不会做自己不愿意的事情，更何况是这种出卖自己的买卖。”
“她们真的都特别可怜，无依无靠还要被人玩弄。”
洵追注视李玉鸾，李玉鸾发间插着一支蝴蝶形状的步摇，随着她的晃动，流苏与其他头饰叮当作响。
“皇兄是指那个什么小筑的事情吧。”李玉鸾又道，“我虽然一直在后宫，可这件事闹得太大，我大概也听过不少版本。皇兄迟迟没有下决定，虽然不知道你在犹豫什么，但是我觉得皇兄一定会给她们一个交待。”
“我累了，你退下吧。”
李玉鸾帮洵追调整好枕头，“皇兄好好休息，如果觉得无聊就差人来叫我。”
洵追的病其实也不什么大病，但一旦发作便是要命的严重。康复起来也很快，第二天起来便能在院子里走几步，小半月重新回到之前的健康状态。
也正是在这半月内，瘟疫彻底蔓延至大半个江南，数道急奏传回来。
晏昭和从昭王府搬至宫内，宫灯彻夜长明，半夜都有官员进宫商讨对策。
洵追坐在晏昭和身旁，他批阅一份奏折，在一张纸上写上自己的意见，然后传给晏昭和，由晏昭和用朱红色的笔勾出不足的地方。
“陛下可知南方的青藤山庄？”晏昭和道。
洵追停下写字的手，青藤山庄他自然知道。这个山庄起家是做药材生意的，后来涉足丝绸布匹以精美刺绣出名，他登基的龙袍便是青藤山庄所出，包括现在所穿的许多衣裳。
“青藤山庄庄主愿意开放药材库治疗瘟疫，名下的各大医馆也都开放免费诊治病人。但十几日前，青藤山庄无端起了火，半数整理好要治疗病人的药材都被烧毁损失严重。”
晏昭和从无数奏折中找出一封信，洵追接过并未立即打开，信封很厚，正面什么都没写，显然是送信的人为了保险起见在里头又套了一个信封。这样如果外头的信被人打开，收到信的人便能知道这封信半路被人拦截过。
他抽出里头的信封——晏兄亲启。

第二十章
信上晏兄二字，多上一层私人的意味，洵追拆信的动作一停。
“可以看。”晏昭和点头。
晏昭和的人脉关系洵追只模糊知道个大概，他不会刻意去融入晏昭和的朋友圈，那对他来说太难，也与自身性格不符。晏昭和在京城中的朋友很少，楚泱算一个，其余的好像也点不出几个。
但晏昭和京城外的朋友很多，一直有书信来往，洵追待在他身边时，晏昭和无事便会给他的朋友回几封信。
与青藤山庄庄主薄阎有私人来往，洵追倒是第一次知道。
他抬笔写道：“你交友范围倒是挺广。”
晏昭和：“不算太熟。”
洵追展开信纸，眼皮一跳，第一行字都没看完。
今年新茶晏兄可还觉得适口。
“新茶？”洵追将目光慢慢挪到晏昭和身上，居然关系好到送茶这一层。
“前段日子你喝的那盏苦茶。”晏昭和好心提醒。
洵追不可避免地回忆起前段时间受伤，早晨起床小几上那苦得爹妈都不认的浓茶。他背后还没痊愈的伤口瞬间又隐隐作痛，唇齿间的苦味似乎也格外清晰起来。
不管是新茶还是旧茶，品种好坏，实在是难以下咽。
洵追没回话，继续看下去。
也就只有第一句话带有问候，信也不长，短短四五行字，其中信息量算得上多。南方连绵阴雨，洪水冲垮多个村庄，难民朝着北方迁徙，但大多都被各地官府拦截在城内，只有少数一波逃出来。逃难途中路遇打劫山匪，抵抗时被杀死，或是体力不济没有钱财买食物而饿死。更有些人在城内染上瘟疫，瘟疫有潜伏期，逃出去一两日内并无异样，三四日后身体滚烫彻底失去行为能力，不及时治疗很快便呕血而亡。
尸体没有好好埋葬，陈横荒郊导致野狗撕咬吞食，疾病通过动物最好传播，短短半月瘟疫便占领大半个南方。
当地官府在水灾发生时，没有安置受灾百姓，更没有做好防疫措施，一昧隐藏瘟疫，等瘟疫真正爆发后束手无策。百姓天天去官府敲鼓骂喊，等来的只是衙役们的棍棒。
“朝廷派发下去的赈灾款层层剥削，留在百姓手里的很少，如果不从源头管制，瘟疫很快就会传到京城。”晏昭和道。
“死了很多人，有些人不是没人收尸，而是全家人都死于水灾。”
洵追沉默，他的确想过水患的后果，可没有想到会这么严重。他第一次遇上这种自然灾害，在自然的力量下，人显得渺小而无助。
京城歌舞升平，南方民不聊生，未免太讽刺。
“我没上朝那日，听说你又从国库里拨了一批赈灾款下去。”晏昭和问洵追，“你觉得这些发到百姓手里的时候，又能比第一笔赈灾款多多少？”
蜡烛的烛芯太长，随着窗外吹进来的凉风而晃动，黑烟顺着烛芯升起，晏昭和用剪刀将一半烛芯挑断。
“现在最缺的其实还不是粮食，官府受不了百姓暴动会稍微开仓放粮。药物和大夫是治疗瘟疫的唯一办法，青藤山庄烧了一半药材，先不说大夫够不够的问题，最重要的是补上缺失的这部分药材。”
“从哪补？”洵追写道。
“从太医院拨出来一部分太医去南方，和当地大夫一同研制治疗瘟疫的药，再从各个药商手里收购药材，控制药价增长。”
洵追想了想写道，“就用药商手里的药材？”
“以朝廷的名义收购，他们不会让价格膨胀。”晏昭和道，“几年前我对药物的定价做过调查，与众位大臣规定了药材的价格不得超过的限度，如果查到他们高价出售，立即将其贩卖的药材充归国库。”
晏昭和说这些，洵追一概不知。
他听得明白，但却又觉得云里雾里，晏昭和什么时候下的令他根本没印象。按理来说，这么重要的法规他应该知道。
“法规实行那几日陛下正好病重。”晏昭和为洵追倒一杯水，仿佛洵追不知道很正常。
小皇帝每年都要大病一场，通常也是洵追对外界格外抵触的时候。不愿意见任何人，连太医和王公公都要小心伺候，有时还会对晏昭和发火。
洵追清晰记得自己冲晏昭和砸药碗，药碗砸碎，药物的味道弥漫整个寝殿，苦涩的味道冲地他干呕。可他胃里空空什么都呕不出来，干呕了会竟哇地喷出来口血。
吓坏所有人，也吓坏他自己。
自那之后，他很少大病中发火。
晏昭和的条例固然能抑制药价增长，但不能避免药物大批量流入黑市。朝廷的法规再严，放到黑市上就是狗屁，做滚刀肉一锤子买卖的人根本不在乎。
“要提前收购。”洵追刚写完晏昭和便点头，似乎是等着他提及。
“药贩之间消息灵通，听到风声的不少，可北方的药贩大多都在观望。青藤山庄已经在暗中大批收购药材，有件事不得不告诉陛下，只希望陛下听完不要怪罪臣。”
刚刚还称呼“我”，“你”，现在倒又成了君臣。
洵追无语，晏昭和果然只有在意有所图的时候才会认得他是皇帝。
“陛下那笔赈灾在运输途中，臣叫人扣住全数送往青藤山庄。”
洵追皱眉，晏昭和将所有赈灾款送给青藤山庄，是想用这笔钱购买药材？
“陛下的第二笔赈灾款，如果购买粮食或是发放给百姓，远远不及直接剥削当地官府来的多。臣索性将这些全部都让青藤山庄购买药材，只有药材足够，才能根本解决此次灾害。”晏昭和站起，而后跪倒在洵追面前，“请陛下降罪。”
晏昭和只是将他想不到的地方都考虑了进去，洵追忽然意识到晏昭和那日并不上朝的真正意图。不是真的想休息，而是想让他这个做皇帝的真正做一次决定，不论好坏，都是他用自己手中的权力。
他面前身材高大的男人跪在他面前，做足了一个下臣该有的姿态。
可洵追还是觉得晏昭和并不是在跪，而是给他和自己一个台阶下。自己要下的台阶是晏昭和擅自打断自己的决策，而晏昭和要下的台阶……是什么？
一步步从权重中离开，真正走下朝堂。
难道有权力不好吗？洵追略有些迷惑地眯眼，待到他自己接受不了两人之间的尴尬与寂静后弯腰扶晏昭和。
“恕你无罪。”洵追轻声。
“谢陛下。”
两人重新回到各自的座椅上，继续批阅奏折。洵追很少会像这几日一样忙到深夜，他不是个能熬夜的人，很快体力跟不上精神，写字的手也变得越来越慢。
等到他倚在椅子上打盹时，外头守夜的小太监小声喊：“陛下，昭王殿下，刑部侍郎张大人求见。”
虚放在手里的笔啪嗒掉到地上，洵追精神不济地睁开眼低头找笔。
“请张大人进来。”晏昭和声音平静，还是那副如白日一般的好精神。
只是在张达钟进来之前，晏昭和拍拍洵追的肩膀问他要不要现在进去休息。张达钟深夜来见，一定是对莺歌小筑有什么极其重要的新发现。
洵追其实也挺好奇张达钟有什么新发现，目前莺歌小筑该有的线索都摆在台面上，再往里挖就只有从一后院的尸体上找突破口。
张达钟进来时洵追缩在晏昭和身边，靠着晏昭和的肩膀打瞌睡，顺带听听有什么能振奋人心的消息，能让他现在立即精神起来。
张达钟一改往昔愁眉苦脸，喜气洋洋地行礼道：“一个时辰之前，莺歌小筑的老鸨雏娘被臣抓获，现在正在刑部大牢接受审讯！”
洵追揉揉眼颇为意外，的确是个使人精神百倍的消息。
“陛下问张大人如何抓获逃犯。”晏昭和替洵追问道。
张达钟哈哈笑道：“臣一开始把关注范围放在京城，放在京城附近的村庄里，觉得雏娘应该会第一时间逃出去。但严守各个关口都没能抓住雏娘，她跑这么久伪装的再好也会有人发现，可偏偏风平浪静。于是臣就想，莺歌小筑这么值钱的一家妓馆，老板如果真的跑路，剩下的财产怎么办？”
雏娘有两个账房先生，张达钟派人盯紧这两个账房先生，顺带和赵传之查了查这家的账本。莺歌小筑的账目虽分明，但大量钱财既没有存在钱庄，更没有放在莺歌小筑。赵传之觉得不对劲，便将两个账房先生扣在房内审问数日，其中一个账房先生受不了折磨，供出莺歌小筑后院有个暗房。从姑娘们居住的房间内进入，掀起最后一个床铺的被褥，那里有个暗门，通向地下密室。
“雏娘就在里头！”张达钟说，“抓她的时候她还想从通向外界的另外一个通道逃跑，幸好臣一直派人围着莺歌小筑附近，处处都有暗岗。”
张达钟越说越兴奋，如果不是理智不允许他手舞足蹈，说不定此刻已经欢快地高歌一曲。
洵追一边听一边感慨，该如何形容这个老鸨？狡兔三窟还是过分爱财？说不定是因为知道无处可逃，索性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醒了？”晏昭和忽然说。
洵追点点头，晏昭和又说：“想不想现在出宫？”
“出宫？”
“带你出去散心。”
不，不了吧？洵追想。
“不想知道雏娘长什么样吗？”晏昭和笑道。
想知道。
洵追点头，“走。”

第二十一章
夜色正浓，此时出去不会被人察觉，洵追和晏昭和先行离开，张达钟等了会才启程。刑部大牢也不是谁都能进，今日雏娘被关在刑部大牢倒也是便宜她。马车停到刑部后门，洵追待在马车里没立即下去，也真是奇了怪，每次出门似乎都没走过正门。一国之君，整日从后门进出，比偷鸡摸狗还偷偷摸摸。
洵追低声道：“下次想走正门。”
晏昭和笑道：“不可以。”
张达钟很快叫人将后门打开，洵追低头快步走进去。张达钟一边领路一边道：“刚刚有人堵在正门，稍微花了点时间处理。”
不待洵追疑惑，张达钟又道：“雏娘被抓后，莺歌小筑里的一个姑娘跟着押解雏娘的小队一路跟过来。”
刑部的装饰简洁，制成房屋的木头用铁包裹，举着灯笼一路往里走，烛光所及之处铁质花纹显得格外深幽，带着不明意味的浓厚压迫。
洵追自然不可能进牢里看，张达钟叫人将雏娘带到堂前。
对于老鸨，正常人的第一直觉一定认为是个身材臃肿，满脸肥肉一张嘴全是荤话的俗气且爱财的老妇。可洵追眼前的雏娘却长着一张可以称之为善良的脸，样貌说不上有多动人，但从气质上会让人觉得这个人一定是受过教育，知书达理的女子。叫做雏娘太显老，这样的女子怎么看也应该只有二十七八。
寻常百姓不能直视皇帝，张达钟倒是聪明，不能声张皇帝出宫观案，便将雏娘的眼睛用黑布蒙上。
而跟着小队过来的姑娘也一齐被押上来，昏暗的光下，洵追一眼就认出来她是谁。
女子一袭曼妙朱红色长裙，长发盘至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身材火辣诱人。哪怕双眼被蒙住，都挡不住她随时随地散发出的独属于女子成熟的魅力。
是蔻丹。
晏昭和的手忽然按住洵追的肩膀，洵追才刚有起身的倾向便被他不咸不淡地按下去。晏昭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陛下先听听她们如何招供。”
张达钟将审案的册子翻开，气定神闲道：“姓名。”
“雏娘。”
“年龄。”
“三十。”雏娘声音平静。
“在你莺歌小筑死了那么多姑娘，你想先从哪个开始招起！”
雏娘低着头轻笑一声，而后仰起头，被遮住的双目直勾勾对着洵追。洵追正对着她，几乎要以为她能看得到自己。
“大人想知道哪个？”雏娘语气诚恳。
千辛万苦找到的雏娘，张达钟潜意识已经给雏娘冠上不好审讯的牌子，但现在看来，一切似乎想着最简单化的方式平稳前进。
“就从乐妓玉碧的死开始。”张达钟话音刚落，他左手边的记录的小厮已经提笔。
“大人。”雏娘继续说话之时，蔻丹打断即将开展的审问。
张达钟冷道：“现在没有让你说话。”
“玉碧的死不关雏娘，民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求大人让民女说完。”
洵追将自己面前的纸揉成小团朝张达钟扔去，纸团正好砸到张达钟脖颈上，张达钟立即回头。洵追指指蔻丹，然后点头。
张达钟得到小皇帝的命令，立即转变询问方式，清清嗓子道，“那就由你来说。”
“民女叫蔻丹，掌管莺歌小筑里姑娘们的开销，卖身和赎身都由民女管理。玉碧死的那日雏娘不在小筑，前一日赵公子带走玉碧的时候雏娘和我都在。赵公子喜欢玉碧，花了大价钱买要当玉碧姑娘的入幕之宾。”蔻丹停了停。
“没有想到赵公子那么喜欢玉碧，拿出来的价钱比之前价格最高的姑娘还要多出两倍。虽然玉碧已经告诉雏娘打算从良，娶她的人很快就会来赎身。可赵公子给的价格太高了，小筑虽然做的是酒肉生意，但本质上也只是个做生意的，价高者得。我收下赵公子的钱，叫小厮给玉碧服了一剂药送给赵公子。”
“这些雏娘都不知道。”
蔻丹说罢，洵追看到雏娘摸索着找到蔻丹的手，蔻丹将手抽出来重新握了握雏娘的手。
“大人所不解的，无非是玉碧早上好好的回到小筑，为什么又趴在井边死了。”
“玉碧在小筑当乐妓，我们那的乐妓名义上卖艺不卖身，但大多都经受不住诱惑，而玉碧自始至终没有服从。她也被许多客人揩油，因此疑心病极重，甚至到了严重影响日常生活。随便什么人碰她，她都要回房使劲用帕子擦洗。”
“玉碧回来后找过我，我刚开门她便将我按倒在地上想要杀我，但她被赵公子折磨一晚早就没什么力气。于是我按住她的手，做成她自己掐死自己的样子，隔着她的手用力。”蔻丹淡笑道，“有谁会喜欢被威胁呢？”
张达钟：“所以你杀了她。”
“是，请大人处置。”
蔻丹所说的时间点都能对的上，但作案理由太简单，如果只是因为不喜欢被威胁而反杀玉碧……
这根本不可能。
洵追皱眉，这和他所接触到的蔻丹完全不同，一个人能够短时间改变自己的情绪，但不可能改变性格和行为。
在抓捕雏娘之前，莺歌小筑上下包括蔻丹都一一被审问过。由于玉碧死的时间在众人都都休息的时候，因此并没有任何人能为彼此证明不在场。就算证明，也只能说大清早起床看到对方在房间内也刚醒。
蔻丹管理所有姑娘，住处也自然比其他姑娘要好，一个人一间房，但都在一处住着。如果蔻丹这里有什么动静，其他房间内的人一定能听到，掐死一个人说来容易，但实际做起来难得很，更何况是两个女子缠斗。
“蔻丹，你可知道包庇罪加一等。”张达钟拍案道。
“玉碧之死都是我一人所为。”
“就算你要为雏娘开罪，那后院中的尸体怎么解释？”张达钟又问。
蔻丹沉默片刻继续道：“后院的尸体也不是……”
“蔻丹！”
雏娘突然站起向前扑，她身后的小厮立即将她重新按倒在地，雏娘努力挣脱，借着挣脱的劲又向前爬。她离洵追所坐的地方已经很近，离得越近洵追越能看清楚她的样貌。
雏娘一改方才的冷静，她的声音染上几分颤抖的哭腔，她使劲用额头撞地，头部与地面发出清脆的碰撞，任谁都听了觉得疼。很快地面便染上几分红色，泥土与红色混在一起，就好像清澈被搅浑一般令人觉得难堪。
蔻丹伸出手臂寻找雏娘，她身后的小厮见此立即抓住她的衣襟将她整个人向后拖，蔻丹双手抓住掐着她后颈的手，“放开我！”
洵追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看晏昭和的脸色明显也像是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蔻丹，既然你说你是主使，那么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能让你接连杀死这么多人？”晏昭和问道。
刑部审人颇有一套，各式道具齐全，小厮将腰上别着的布粗暴地塞到雏娘口中，堵住雏娘的嘴。雏娘激动地呜呜直叫，小厮在后头猛踹一脚将她踹翻。
“这就是审讯方式？”洵追写道。
晏昭和没回他，因为蔻丹说话了。
“我之前是小筑的头牌，那些人都是来小筑的姑娘，她们比我年轻貌美，如果让她们得宠，我在雏娘这里的地位一定不保。”蔻丹冷笑道，“拦我路的人都得死。”
“你们放雏娘走，我做的不需要别人顶罪。”
洵追低头飞快在纸上写字，晏昭和在他写完后道：“将雏娘拖下去，蔻丹留在这里，张大人审问这么久口干舌燥，不如歇息片刻再行审问？”
张达钟立即会意，“是。”
堂内所有人都退去，只留下晏昭和洵追和蔻丹三人。
晏昭和心平气和道：“现在你还招认凶手是你吗？”
“是。”蔻丹点头。
洵追将自己写好的“让所有人离开，留下蔻丹”的纸撕碎，又将上一张写字的纸也一并销毁。
“不帮别人顶罪不会死，但顶罪一定会死。”洵追走到蔻丹身旁蹲下，蹲了会他觉得不舒服便直接坐到地上。
蔻丹没听过洵追的声音，只要不解开眼睛上的布条，她就永远都不会认出来。
“我没有顶罪。”蔻丹坚持。
停尸房内的尸骨都是女性，蔻丹的话看似合情合理，但洵追认为蔻丹根本不知道那些尸骨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玉碧身上有和那些尸骨一样的伤痕，都是出自一人之手。洵追在不远处的桌案上，从无数刑具中找到鞭子，将其放到蔻丹手上。
“我扶着你站起来，你对着地面抽一鞭。”
洵追抓住晏昭和，示意晏昭和注意蔻丹用鞭的方式。
“啪！”蔻丹扬起手，堂内响起一道清脆的鞭响。
如果是特意练过功夫，手腕的力道会使鞭子与地面相触后产生白色鞭痕。而蔻丹这一鞭听着声音吓人，但从用鞭手势和力道来说根本不像是惯常使用鞭子的状态。而洵追在尸体上所看到的鞭痕，鞭鞭狠辣，一看就是练家子。一鞭能打得人皮开肉绽，蔻丹能有这个能力吗？
明显是男人所为，为何蔻丹将所有都要揽在自己身上？
洵追重复道：“顶罪的一定会死。”
蔻丹跪倒，认命般伏在地上道：“是我，都是我。”
他正欲说什么，忽觉一道使他难以忽视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洵追抬头正对晏昭和的脸，晏昭和本意不是为了打扰洵追。
晏昭和抱歉道：“你继续。”
洵追摇头，从蔻丹手中抽出鞭子，随意抛到一旁。
没了，他已经没什么可疑惑的了。
原本就不指望今日能审出什么，雏娘长什么样也看到了，来的目的已经达到。洵追耸耸肩摊开手，擦着晏昭和的肩走到自己刚刚坐着的椅子上重新坐下。
※※※※※※※※※※※※※※※※※※※※
洵追：让你知道我聪明算我输！

第二十二章
晏昭和显然不想只得到这些消息，蔻丹满嘴假话不可信，可雏娘不一定。雏娘刚押上来的样子像是早就准备好一套说辞，只等张达钟问话，但她没有想到蔻丹会冲上来替她顶罪。无论蔻丹说什么，一旦与她所计划好的说辞略有重合，张达钟一定会在重合之处多加研究。
更何况蔻丹和雏娘的关系看起来，并不是单纯老板和楼里姑娘的关系。
洵追思及此，右脑忽然一阵刺痛，就好像是凭空被人扎了一针。他立即紧紧闭了下眼而后睁开，强行忍住右手下意识想碰一碰那块疼痛的地方的冲动，只将手缩在桌案下攥紧。
“陛下要不要再听听雏娘的招供？”晏昭和问道。
洵追手心全是汗，他装作耐不住暑气的样子摇头。
“那臣让张大人明日进宫禀报。”
今夜张达钟怕是没法合眼，洵追需要回宫好好休息。
查案本就不是他应该做的，更不是晏昭和该做的，为何会有上位者和下属这种关系？不就是为了区别两者之间的关系吗？上位者只负责发号施令统领大局，下属则是实行上位者命令。
他可以理解为晏昭和为了锻炼他而故意将此事闹大，故意与他斗气，强迫着他不得不一点点去了解。
可晏昭和最近太奇怪了，不仅想推着他向前，甚至还想让他日行千里。
回宫的路上，洵追在马车内睡得天昏地暗，晏昭和将他送至寝殿他自个飞快换好寝衣便跳上床。第二天一早起床迷迷糊糊听到王公公叫他喝药，洵追挥挥手翻身又睡了过去。
王公公端着粥站在榻旁不死心，苦口婆心念叨：“陛下，就吃一点，一会周太医来复诊又要怪老奴劝不动您，吃点饭对身体好。”
洵追蒙住脑袋心说就算吃饭，这身体也扛不住造。
王公公的声音犹如魔音绕耳，洵追痛苦地再往床榻深处滚一个身位。
“昭王殿下。”
“嘭。”洵追一头磕在墙面，他裹着被子满头大汗，从远处看就好像一只胖乎乎的大虫子。
“退下吧。”
是晏昭和的声音，紧接着洵追便感到自己的被子正在被人一点点从外头剥开，就好像剥橘子皮那样。晏昭和冰凉的手伸进来放到他肩窝处，洵追早就热得不行，立即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
晏昭和温声：“要继续睡也可以，起来吃点再睡。”
洵追捂住半边眼睛嫌光太强，他胡乱闭着眼找到晏昭和的腰，将自己的脑袋埋进去。晏昭和常年腰上别着同一块玉佩，玉佩冰凉的质感刚好抵在洵追眼眶上。
“陛下，臣要出去几日，走前会打点好一切事宜，不过还请陛下不要随意出宫。”晏昭和轻抚洵追的后背，洵追后背明显一僵，没有刚刚那么放松。
晏昭和笑道，“如果有些事情不知道该怎么做，陛下大可以就像现在这样一觉睡过去，一切等臣回来处理。刑部侍郎也会帮助陛下，楚大统领这段日子会一直在宫内。”
洵追伸出食指写字，问晏昭和去做什么。
晏昭和拍拍洵追的手，“总不是个人私事。”
洵追又道，你有私事？
“臣的家里就臣一个人，孤家寡人没有私事。”晏昭和颇为好笑道，“是私事陛下就不让臣离开了吗？”
洵追又不回答了，直到他听到勺子与瓷碗的碰撞，晏昭和说今日的粥熬的很不错。
“陛下……臣一会就要启程，陛下不说点吉利话吗？”
洵追在黑暗中睁眼。
“至少让臣觉得放心陛下一个人在宫中。”
或许是晏昭和的语气在空旷的寝殿里显得有些单薄，又或许是他语调里掺着莫名的凉意，洵追双手撑着床榻慢慢坐起，被子从肩膀处滑下，全部堆在脚边。
“张嘴。”晏昭和盛着粥的勺子已经递过来。
洵追嗓子眼发干，吃下这一勺半凉的粥，虽比不上水来的滋润，但也略略缓解。
晏昭和说是很快会回来，但洵追并不觉得真的会快去快回，他心里猛地冒出来一个可怕的想法。
他抓住晏昭和端着碗的手，晏昭和一时没注意，差点将粥撒在被褥上。
洵追冲到书房拿纸笔，很快跑回来，直接将纸砚放在地上写道：“你不会不回来了吧。”
晏昭和又给洵追喂一勺粥，“不会。”
“会。”洵追写。
“臣从没骗过陛下。”
堵地洵追哑口无言。
晏昭和所说的公务，洵追并没有问他到底是什么。洵追本就不是什么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再说知道的多麻烦也多。
“需要从我这里挑小太监跟着服侍吗？”洵追又写道。
“不用，人多招摇。”晏昭和道，“臣还是那句话，不要出宫，京城不太平，陛下只要出去就是靶子。”
洵追总算没有顶嘴，晏昭和略蹙着的眉终于也舒展开，“周太医在外头候着，现在应该等的不耐烦了，臣就不打扰陛下歇息。别跟周太医置气，太医总是为了陛下的健康着想。”
周太医今日没臭脸，对洵追格外温柔，连诊脉都轻柔许多。
周太医笑道：“陛**体恢复的比臣想象中要快，想来是好好休息按时吃药。”
洵追写：朕什么时候没有好好吃药？
“陛下宫里的花草总是长不大，半个多月就要换一茬，这可不太好。”周太医说。
洵追冷哼，他就是往花盆里倒药怎么着？
“不过。”周太医话音一转，“是药三分毒，陛下的确要少喝。”
直到中午，洵追才意识到晏昭和早上这是来告别。
他问王公公昭王什么时候启程，王公公摸摸脑门说老奴去问问。
王公公差人去问楚大统领，楚泱回复说早晨便启程了，现在应该已经到达第一个驿馆。
晏昭和离开的前几日还很平静，洵追吃吃睡睡连早朝都敷衍的很，崇王要来请安都被楚泱挡了回去。
赵传之带着莺歌小筑已有的所有证据汇报案情，张达钟到底是有本事，这才过了几天，蔻丹的供词便全部推翻，重新建立所有已知证据的联系点。
赵传之的证据一式两份，给洵追呈上去一份，自己手里拿一份。提到哪处，他告诉洵追页数，洵追便翻到哪页。
“赵大人比臣又经验，昨日赵大人在与臣一同商议时提出一个假设。京城的人口都是做过调查，哪条巷子有哪些家户都是在官府做过记录。这几日官府上报，并没有一户走失人口，就证明这些尸体的出处并不是京城内。”
赵张两位不知道洵追被拐到莺歌小筑，但洵追记得清清楚楚，莺歌小筑那两人打晕自己的熟练程度不亚于街上小偷顺走钱财，就证明这两人一定是经常作案。
他脑海里闪过那日那个小女孩说过的一句话。
回去娘亲自会找最好的大夫诊治，把他卖出去值之前那个花魁卖身的好几倍。
娘亲？花魁？
莺歌小筑的花魁是谁？
洵追写道：“莺歌小筑的花魁是谁？”
赵传之道：“请陛下翻到第十二页，莺歌小筑现在的花魁是一个叫做蔻丹的女子，之前的花魁叫做玉姚，不过这个玉姚已经从良，半年前已经离开京城嫁给经常来京城做生意的商人。”
不知怎的，洵追心脏自这一刻疯狂跳动，他不得不按住心口。紧接着后背蹿上来一股凉意，他失手打翻放在手边的茶盏。茶盏并没掉到地上，反而是在桌沿滚了一圈重新回到洵追手边。
这一切肯定都有联系，不可能什么联系都没有，从玉碧的死到后院的尸骨，再到蔻丹的招认。这一切都显得太刻意了，就好像是被什么提前编排好了剧情，等着说书先生将其一一展开来供人观赏猜疑。
洵追找到雏娘的供词，在雏娘的名字下，供词写了一个无字。
雏娘既不肯招供又要保蔻丹，明明是这么矛盾的一个循环，但就是令人觉得合情合理的可怕。
“去找玉姚。”洵追写。
赵传之接到洵追所写，明显是愣了下，“玉姚？”
“陛下有所不知，臣与张大人的确想过要找玉姚，但那商人在南方，只有每年冬天才到京城，如果现在要找玉姚，就要去南方。可现在南方瘟疫横行，连接北方的道路早就被封锁，就算派人找回来，将疫病带到京城怎么办？”
“雏娘已经用过刑，可还是不肯说，再用刑恐怕挨不过几日。”
能使一个人受过皮肉之苦还能坚定信念的，对于那个人来说一定是积极重要的存在。
比如亲人，比如爱人。
洵追揉揉眉心，赵传之又汇报了几个可有可无的线索，王公公端着糕点进来时洵追让赵传之退下。
他想到的，张达钟也一定能想到，应该是现在没有具体证据说明，所以不敢贸然上报。
玉姚和玉碧只差一个字，在莺歌小筑叫玉的姑娘很多，但案件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不得不令人深思这两个名字之中是否有什么其他的联系。
一块糕点下肚，味道似乎不像是御膳房的手艺，他问王公公今日的糕点是哪位厨子所做。
王公公：“昭王殿下临走前说天气越来越热，陛下胃口不好，但不能不吃。于是将府上的厨子带进来了几个，陛下果然味觉灵敏，这个糕点就是昭王府的厨子所做。”
晏昭和也已经走了好几日，将厨子都送进来不像是要尽快回来的样子。
洵追写：“上次楚大统领说昭王到的第一个驿馆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是津安驿馆。”
洵追呼吸一窒，难以置信地又重复问一遍。
“是津安驿馆。”王公公不明所以，看着洵追刚拿起的糕点从手中脱落。
晏昭和说自己要出去，但没有说要去哪，洵追后悔，当时就应该问问他到底是去哪！
通向京城的驿馆有很多，天南地北来的方向决定每个驿馆的位置。
而津安驿馆则是通向南方的其中一个驿馆，而这家驿馆，不像其他驿馆。从其他通向南方的驿馆出去，尚还有中途改道的可能性。而津安驿馆则一条路走到底，是南方与北方商人来往最快的一条直达路线。

第二十三章
晏昭和选择从津安驿馆离开，明摆着告诉别人他要南下，自然也不怕洵追知道。瘟疫横行，如果晏昭和奔着治理瘟疫，那么一定会去青藤山庄找薄阎。
俗话说天高皇帝远，洵追也估摸不出晏昭和此时到哪，他反复翻阅赵传之送上来的册子，雏娘两个字直戳戳立在他眼前，他烦躁地合上册子出去透气。
他背后的伤慢慢长出新肉，伤口愈合的比之前慢起来，但比结痂的时候更痒。洵追抓抓后背，又不敢下狠手去挠。王公公跟在他身后，只要看到他有要挠的征兆，便大呼陛下万万不可。
早起天便阴的很，洵追站在屋檐下看着天边的燕子来回低飞，没一会大雨便一股脑从天边倾泻而下。宫人们急忙找雨布盖住园中花草，以免娇弱的花朵被打得一朵不剩。
洵追搓搓手臂，没来由打了个寒颤。他将殿内所有宫人遣退，本就空荡荡的寝殿更加显得寂静。
在昭王府那夜，晏昭和在雨夜中舞剑，一招一式极其灵动。洵追轻叹一声，回屋将自己许久都没有使用过的剑提出来。他自然是没有那个本事像晏昭和那样淋雨，他身体弱得很，经不起折腾，只能站在殿门口那片不大的空地上随意划拉几下。
这把剑是请外头工匠定做，剑柄与剑身都较为轻巧。原本皇帝应该用大殿里一代代传下来的佩剑，可洵追手臂没力气根本玩不动。
傍晚时分楚泱来找洵追，洵追正吊在廊边栏杆上双手接雨水玩。
楚泱前脚踏进屋檐内，后脚宫人就立即将他手中的伞接过。洵追十指张开，一捧雨水从指尖溜走，与地上的那一片湿润混在一起。
“陛下，臣得到消息，崇王府上侍妾突发疾病。方才崇王将那侍妾暗中送走，从送走的方向来看，应该是他郊外的一处庄子。”楚泱道。
洵追抬眼看楚泱，楚泱又道：“昭王殿下临走时让臣严加监视，一旦有异动立即禀报陛下。”
洵追挥挥手表示已经知道了，该去哪就去哪别烦我。
既然晏昭和让楚泱严加监视，就说明已经得到了什么消息，洵追懒得从楚泱这猜晏昭和的心思。晏昭和那种人，顾全大局从未出过纰漏，他才没兴趣掺一脚当棋子。
楚泱看起来好像还要说什么，洵追立即从栏杆上跳下来转身回房。宫人伶俐地挡在楚泱面前，双手送上油纸伞。
洵追听到门外一声重重的叹息，弯眸愉快地笑起来。
八公主带着她小厨房里的晚膳来找洵追，洵追将书桌上的奏折全都推到地上，兄妹两没什么架子的坐在书房用完一餐。
李玉鸾看看地上的奏折咬着筷子道：“就这么把大臣们的折子丢在地上不太好吧？”
洵追以实际行动告诉李玉鸾这些奏折并不重要，现场表演如何一脚将奏折从书房这边踹到那头。
李玉鸾吃撑了，双手捧着下巴看洵追踢奏折玩，不由得感叹道：“皇兄你可真不像个皇帝。”
洵追停下，回头看李玉鸾。
“在外人面前千万装好派头，别露馅。”李玉鸾又说。
洵追无奈，装作要打李玉鸾的样子，李玉鸾笑着也不躲，最终洵追扬起的手也只是落下时虚虚放在李玉鸾头顶拍两下。
李玉鸾其实也就是太无聊，来找皇兄聊聊天吃顿饭，她没过多打扰。临走时将奏折一本本捡起，放在书案上摆好，洵追让小厨房打包早上做好的糕点，李玉鸾抱着食盒蹦蹦跳跳踩着雨离开。
小姑娘活泼，裙摆上全是泥点。洵追目送李玉鸾离开，看着她开心的样子，自己也不由得勾唇笑。
前年外邦使臣来访，晏昭和险些将八公主嫁出去。
李玉鸾流着泪说我不怕和亲，我就是怕我走了皇宫独留皇兄一个人孤单。
生在皇家，冰冷的后宫中还能盛开一朵鲜艳的太阳花，朝阳而生，璀璨炫目。
对晏昭和来说，八公主的作用和远嫁的四公主没什么区别。洵追已经对四公主李韵节没什么印象，唯一印象深刻的便是李韵节离宫远嫁，一身大红嫁衣是她自己所绣。他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还有虎视眈眈的哥哥们。
李韵节远嫁，每年也就写一封信，信中也都是礼节性问好，让洵追觉得这个姐姐对他是有怨恨的。
一个国家的强大，一个皇帝的强势，能够很大程度避免公主远嫁和亲。而四公主远嫁，刚好处在洵追登基两年，朝局最动荡的时刻。那个时候他也只是小孩，一切倚仗晏昭和。
似乎所有人都记得洵追幼年登基的无能，却没人记得洵追当时也只是个刚学会写字，正在读诗书的孩子。
就好似记洵追无能那样，大家选择性忘记晏昭和带着洵追肩负国家时，晏昭和也只是十几岁的少年。
少年晏昭和身后是懵懂幼童，面前是凶猛的豺狼，夹在中间的他就这样无奈地将四公主嫁了出去。
如果是嫁八公主的那个时候嫁的是四公主，只要四公主不愿意，不嫁也就不嫁没什么大不了。
只可惜生不逢时。
沐浴后，待到头发全干，洵追找来一根发带将长发紧紧系成一个马尾，再用发簪将其固定。换好入夜不易被人发现的深色衣裳，趁夜离宫。
雨幕是黑夜最好掩面的纱，洵追打着伞绕过禁军，路过御膳房还顺走一根黄瓜，成功出宫后刚好吃完。洵追丢掉不能吃的黄瓜柄，暗暗夸赞自己轻功了得。
他轻手轻脚穿过小巷，时刻握好别在腰上的佩剑。
按照楚泱所说，崇王将侍妾送走本不是什么大事，谁家没几个送到庄子的侍妾？听楚泱的意思，崇王太小心翼翼，其中一定有诈。
楚泱和晏昭和有一样的毛病，疑心太重，总觉得世上所有人都要害死自己。
洵追听到远处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连忙跳上房顶。远远走来两人，戴着斗笠，吃力地推着一辆推车。两人腰都弯地极低，推车上的东西摞地老高，用草席子盖着看不出来是什么。那两人气喘吁吁也不忘聊天，洵追稍稍凑近去听。
“今天的有点多。”高个子的说。
“才三个，不过也太重了。”稍矮的那个道。
高个子打了个喷嚏，“放在最底下那个肚子那么大，能不重吗？”
“我家婆子怀孕我知道，像她这么大的，应该马上就要临盆，可惜了。”
洵追皱眉，右手握紧剑柄，慢慢将剑抽出半分。
“快点！一会要是遇上巡夜，咱们两个吃不了兜着走！”高个子催促。
那两人推着车飞快离去，洵追趴在房顶许久，直到袖口被雨水浸湿才重新回过神来。
刚刚那两人所说，再加上推车的重量，那辆车上很有可能是——死人。
他们提起过“今天”和“才”，说明并不是第一次晚上出来做，显然是习以为常。
洵追跳下房顶，抄近道折回宫中，他站在门口让禁军去叫楚泱。楚泱匆匆赶来，脸色并不好，他身边的那几个下属一副怂兮兮的模样，显然是刚被骂过。
“陛下！”楚泱扑过来跪倒。
洵追自知自己有错在先，悻悻摆手示意楚泱不必行大礼。他伸手问楚泱要纸笔，楚泱这次有经验，来时便叫下属带了纸笔过来。
“刚刚看到有人推着应该是装尸体的车出城，快去让守城门的人将那辆车拦下。”洵追想了想又写道，“不过也有可能不是通过城门出城，城北城南都有荒山，你派人去那边也找找。”
楚泱沉声：“什么推车？大概是什么样子？”
“普通农民耕种搬运重物的推车，很大，一人高的那种。”洵追在纸上简单画一个轮廓。
也不知道为什么，洵追潜意识里把崇王送走侍妾这件事和刚刚看到的推车联系在一起。最近发生的事情都过分巧合，死的似乎全是女人。
楚泱迅速派了一个小队的禁军便衣离去，禁军离去时身上都带有兵器和烟花，一旦有任何异动，燃放烟花立即能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陛下可还有什么细节？”楚泱问。
洵追沉默，目光晦暗地看着楚泱缓缓写道：“大统领有没有发现，最近的所有事情都不太对劲。”
“有。”楚泱立即回答。
“比如？”
“莺歌小筑的案子，虽然臣没直接参与，但也审过几个人，那些人对玉碧的死和后院的尸体似乎都没什么感情。臣指的是他们对此并不惊讶，而且也没有人该有的同情心。”
洵追没有想到楚泱感到诧异的居然是这个。
“就算不说莺歌小筑，单论这件事在京城的影响，比想象中的要小。”
洵追在新的一张纸上写：“死的都是女人。”
楚泱一怔。
“刚刚推车上死的也是女人，莺歌小筑死的也是女人，崇王送走的也是。”洵追没再写下去，话说到这份上楚泱总该明白。
“也是女人！”楚泱猛地后退一步，将身后的凳子撞翻。
“这些昭王殿下知道吗？”楚泱下意识问。
晏昭和恐怕是最先知道的，洵追想，连他都能想到这一层，晏昭和怎么会想不到？他今日只是第一次看到，但那些人在自己看到之前已经做过很多回，凭晏昭和的本事，京城任何风吹草动都逃过不过他的眼睛。
崇王的侍妾没在他的计算之内，但并不影响晏昭和的判断。
洵追越想越深，没有发现自己的体温在飞速上升，直到他将自己的下唇咬出血。疼痛让他略微冷静一点，轻轻揉揉僵硬的面颊写道：“此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能不能告诉我晏昭和南下到底是去做什么？”
“昭王殿下去做什么陛下不是知道吗？”楚泱答的似是而非。
洵追发出一声轻蔑的笑，声音轻佻缓慢。
“楚泱，欺君可是大罪。”

第二十四章
这是楚泱第二次听到小皇帝说话，也是第一次不敢直视小皇帝的眼睛。
楚泱和晏昭和好到能同穿一条裤子，洵追瞧着楚泱紧张的模样心中暗笑，但面上仍旧一副你欺君要死的表情。
楚泱也不知自己怎么触了小皇帝的霉头，按照往常的情况，小皇帝知道晏昭和不想让他明白太多，就会自觉绕道走。
洵追食指轻扣剑柄，他看到楚泱的目光落在剑上，要是穿着平时的宽袖，他大可以用袖子遮住。可现在穿着收袖的衣裳，他那点瘦弱的手腕堪堪挡住剑柄上的花纹。
雨似乎又大了起来，乌云遮着月光，打开一扇窗，土腥味便从外头爬进来，空气中充盈的湿润汇聚成一股凉意深入皮肉，安抚按捺不住的躁动。
洵追坐在禁军值班房间内迟迟不走，楚泱出去又进来，实在是忍不住道：“臣送陛下回寝殿休息，一旦抓到人臣立即汇报。”
洵追一副你觉得我会听你鬼话吗的样子。
从小到大，听到最多的一句话便是送陛下回去休息，以前还碍着有晏昭和在不敢反抗。现在晏昭和走那么远，终于没人敢骑他头上。
这皇帝也当的挺可怜。
禁军办事效率也快，洵追没跟楚泱僵持多长时间，跟随小队外出的一名禁军便快马来报已经盯住了洵追所说的那两人，不过因为没得到抓捕的命令，只是远远监视着。
“他们将尸体扔在了南边的荒山上，那里有提前挖好的坑。推车被其中一人推回家中，属下赶回来时他们刚熄灯。”
应该还有其他尸体，洵追沉思。
如果坑是提前挖好，就说明这是个有组织有规划的作案，不论是谋杀或者是交易一定有一条隐形的锁链，将每一层都套在一起。他们不是第一次作案，荒山中一定有其他尸体，现在去挖还能挖到其他的东西。
楚泱道，“你们紧盯着那两人，千万不要打草惊蛇，此事不可对任何一人透漏。”
“是！”禁军得命后迅速离去。
“陛下，如果刚刚您的猜想是正确的，那么现在更加不能惊动他们。”楚泱道，“最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只加强进出城车类的调查，如果查到就按照寻常案子办。查不到只能说明，幕后指使位高权重。”
“你是指。”洵追写。
“臣不敢。”
早晨还要上朝，洵追现在要是再出去便赶不上早朝，楚泱生怕他跑了似的，护送他回宫，还在门外守了好一阵方才离去。
洵追根本睡不着，他只要想到那辆车上有孕妇就觉得后怕。世上最无助的就是女人，而最没有自保能力的无非是怀有孩子的孕妇。可母爱又使她们坚强，使她们无论在多危险的境地都要奋起反抗，保护还未睁开眼看看人世的孩子。
他几乎都能想到孕妇死时的绝望。
崇王最近早朝都不怎么说话，沛王发挥平稳，日常怂包。洵追盘算着大约是他那日醒来让这两位王爷受到惊吓，一时半刻还接受不了那日精神上的冲击。
也不知道张达钟被晏昭和灌了什么迷魂汤，晏昭和不在，早朝属他话多。与晏昭和的行事风格不同，张达钟简直就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着，见谁不爽便怼谁。洵追乐得看戏，竟不觉得早朝枯燥。
莺歌小筑的案子太玄乎，激起张达钟这颗久久沉寂的立功之心。莺歌小筑案发之前，洵追可没见过张达钟这么积极，不过可能也是因为没有在朝中站队，处处被人压制。如今莺歌小筑一案使他得到重视，自然要抓住这个机会。
下朝回宫，洵追刚了朝服，楚泱便立即找过来。
楚泱脸色极差，行礼后不待洵追说平身便立即道：“陛下，臣查到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荒山有多少尸体？”洵追写道。
“南方的难民已经涌到了京城郊外。”
洵追手一顿，笔尖上的墨汁滴在雪白的宣纸上。
“有多不好。”洵追将笔弃至一旁，直接问道。
“恐怕是等不到昭王回宫了。”
“什么时候的事。”洵追快步关上大敞的殿门，他关上的同时，候在殿外的宫人立即退去。
“昭王离去时曾经告诉臣，如果南方难民到达京城外，立即封锁京城进出，必须阻止难民涌入京城。”
楚泱所说，大约还有保留，洵追已经能猜到晏昭和的原话。
南方瘟疫横行，大批难民涌向北方，带来的不仅是暴动，还有他们身上携带的瘟疫。就算这些难民没有染病，难保其他人接触他们后染上疫病。天下任何地方都可以染上疫病，唯独京城不可以，京城住着皇帝，住着宗室贵胄，如果连皇家都因瘟疫而焦头烂额，谁还来管天下人？
外邦虎视眈眈，此时侵犯，一定直捣虎穴。
那么晏昭和呢？晏昭和为什么要孤身去南方！
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觉得掌握在自己手中，这么多年的积累怎么让他变得如此自负？自负到独留皇帝在京城，以为他李洵追能够应对一切意外。
洵追冷道：“关城门，所有人不得出入京城，一旦有人违抗命令，立即斩杀！”
“斩杀？”楚泱抬头。
“对，斩杀。”洵追对上楚泱的眼睛。
“陛下！胡院首求见！”门外王公公叫道。
洵追给楚泱使眼色，楚泱开口，“进来。”
太医院除了负责皇室成员的健康，还负责管理京城以及各个地方各大医馆的集中管理。周太医虽是太医院医术最高明的太医，但对于管理可谓一窍不通。胡院首年过古稀，是太医院资历最老的成员，为人善良心思细腻，太医院众太医一致推举他为院首。在他的管理下，各地医馆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胡院首颤颤巍巍走进来，楚泱连忙上前扶住，洵追示意胡院首不必行礼。
胡院首脸色比楚泱还差，洵追一颗心沉到最底。他现在可以接受任何人来报，但唯独胡院首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人。
胡院首正欲张口，楚泱先一步道：“不如院首先与我说，陛下……”
“你让他说。”洵追道。
胡院首先是咽了口唾沫，后又用衣袖擦擦眼睛，这才在洵追的注视下道：“臣接到京城一家医馆的消息，他们昨晚接到一高烧不退的病人，今早上病人出现吐血之证，且唇部发青。”
“医馆猜测……猜测是……”
“瘟疫已经到京城了是不是。”洵追轻声。
胡院首艰难的点头。
洵追摇晃了下，下意识扶住桌角，胡院首上前一步想要扶住洵追可他自己都站不稳。洵追摇头，“朕无事。”
“病人安置在哪里？”楚泱问。
胡院首：“医馆不敢声张，立即将病人隔离在空房内，悄悄派人上报太医院。”
“陛下，要不要立即让人找昭王回来。”楚泱严肃道。
几个时辰前还说不知道昭王到底在哪，现在倒是要派人去找。洵追现在没工夫找楚泱这个和稀泥的烂人麻烦，他摇头道，“他不会回来。”
晏昭和已经离开这么久，怕是早就进入了疫区，现在找他无异于再让京城内健康的人去送命。不过就算找到晏昭和，恐怕晏昭和也不会回来。
那日清晨晏昭和一边喂他吃粥，一边告诉他很快就会回来。
洵追垂眸失笑。
都是骗人的。
“大统领。”洵追吸吸鼻子，“你去把后山的尸体都挖出来送到停尸房，胡院首拨一批太医去医馆。再从各大医馆选医术高明的大夫，前往停尸房配合仵作验尸。”
瘟疫出现的太巧合，怎么尸体刚出现就有人感染疫病？洵追不得不联想到郊区那批尸体，是什么能够使人突然死亡，除了他杀还有什么？京城没有人失踪，可不代表那些难民中没有失踪者。
突然多出来的尸体，突然涌来的难民。
洵追想着想着忍不住笑出声，可真是一盘大棋。
“该怎么办大统领知道，你且带着胡院首去做。传张达钟和赵传之，以及……崇王。”
不，不行，楚泱还不能走。一会这些人来了他还能像现在这样说话吗，没有一个传话的人，单凭他写字实在是太慢。
楚泱自然是想到洵追的顾忌，立即道：“臣先送胡院首出宫，顺道带几位大人进宫。”
宫内也必须封锁，疫情不能瞒着百姓，一旦有心人传谣，后果不堪设想。希望太医院太医去医馆会诊，带回来的消息不是瘟疫，而是其他什么新疑难杂症。
洵追越想越着急，心脏的跳动的速度也飞快上涨，他不得不捂住心口以防自己太激动晕过去。
在等待楚泱的同时，洵追叫王公公熬一盏莲子汤来清火。王公公端上来好大一碗，洵追端起便灌，王公公在一旁连说慢点喝。
喝完并没有清火，日头上来洵追反而更热。
冬日瘟疫尚还能发展缓慢，可夏天的炎热是病毒的温床，从南方疫情开始到京城，也就短短一月。
洵追苦笑，心中暗道，晏昭和你可千万别倒下，我还等着你回来收拾京城的疫情，千万不要死在南方。
凭他李洵追这破败残躯，清晨染上瘟疫，下午就能死在宫里。
自此改朝换代，陛下驾崩天下易主。
……
薄阎早晨看了几个病人，中午回山庄拿药，却发现堂前一个人都没有。他去后院找人，后院可热闹的很。下人们站在树下齐齐仰着头，树上少年在树干上卧着似乎是已经睡着了。他睡梦中每动一下，下人们便吓得伸手以防他摔下来。
“怎么不把他带下来。”薄阎皱眉。
晏昭和坐在院子另一边，弯眸笑道：“今日回来的早。”
“让他下来。”薄阎命令道。
会爬树的下人立即着手爬树。
晏昭和无奈，撑着下巴道：“养孩子不是这么养的。”
“你？”薄阎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颇为冷漠地望着好友，仿佛在说你开什么玩笑。
“洵追就挺喜欢爬树，直到他在上头睡觉摔下来险些骨折。”晏昭和温和道。
他就再也不爬了。
“我不是你。”薄阎冷声。
“聂生，自己滚下来。”

第二十五章
叫做聂生的少年睁眼，并没急着坐起，反而是挡住眼边刺眼的光。天空比昨日还要阴沉，可睁开眼就觉得所有光都刺眼地聚集过来。
让他厌烦。
俞聂生扶着树干慢慢往下跳，下人们也跟着他的动作调整，以防他真的脚滑摔下来。
俞聂生走到薄阎面前，齐肩短发整齐地别在耳后，他的耳垂有些红。
薄阎看着他的耳廓问道：“药吃了吗？”
“吃了。”俞聂生的声音很轻，仿佛羽毛落在地上。
“我去厨房准备饭，老爷稍等。”
“今日不必。”薄阎道，“以后不许上树。”
“是。”俞聂生低着头不再理会薄阎。
薄阎还有要事和晏昭和商议，他让下人带俞聂生回房，俞聂生走得快，两三步便远离院子。
薄阎注视着俞聂生的背影，一直到拐弯消失。
晏昭和笑道：“眼神真可怕。”
“算日子京城那边的瘟疫应该已经瞒不住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薄阎不满晏昭和看好戏的姿态。
晏昭和为薄阎倒茶，“无需我担心。”
“就凭那个没用的小皇帝？”薄阎嗤笑。
“有一国之君坐镇的京城，无论如何都是倒不了的。”晏昭和说，“阎夫人还未出殡，你就这么堂而皇之将俞公子困在山庄中，不怕真的生出嫌隙吗？”
“太医院是否靠得住？”薄阎问道。
晏昭和点头，“可以。”
“临走前楚泱已经按照我的吩咐在京城四周布防，离京城最近的庆城军整装待发，只要京城爆发瘟疫，庆城军立即将整座城层层包围。”
“你手上没有兵符。”薄阎将晾在架子上的草药篓拿下来，仔细查看草药品质。
“没有又如何？”
晏昭和弯眸轻笑，他手上即便没有兵符，区区地方军队他还是有能力调动。当年老侯爷手底下的大将随着老侯爷离世而回到各自驻地，庆城军参将方韫也是其中一员。晏家军虽已不复存在，可所有人骨子里流淌着的还是晏家军的血。晏昭和封王，但在他们眼里仍旧是晏家的公子。
私自调动军队是忤逆，但晏昭和只是修书一封让方韫提前做准备，并无违抗皇命。
“楚泱会告诉洵追怎么做。”晏昭和说。
“直称皇帝名讳也不怕欺君。”薄阎凉凉道。
晏昭和笑意更深，“你不必对我摆臭脸，我和他的情谊，于你和俞公子并不同。”
“感染瘟疫的人越多，造成的恐慌越重，这附近有你能调动的其他军队吗？”
“没有。”晏昭和说。
“……”
洵追第一次觉得危险离他这么近，一切证据都近在咫尺，可就是让他觉得心虚的要命。他很久都没有这样没着没落的心情，前一秒还在地面，下一刻便坠入谷底。
胡院首临走时安慰他，前朝有瘟疫爆发的经历。瘟疫来势汹汹不假，但只要研制出来能够应对的药，一切很快会好起来。
说这话心不虚吗？洵追没敢说出口，只是望着胡院首点头，胡院首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陛下放心，太医院一定全力以赴。”
洵追又心道，欣慰个屁，回去研究药方研究不出来治你九族。
楚泱送胡太医到医馆后，回程顺带接两位侍郎大人，崇王府不顺道，便直接派人去通传。等他带着两位大人到时，崇王的马车已经在宫门外停着。
洵追没想到先来的居然是崇王，他和崇王坐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洵追盯着崇王看，崇王将目光放向别处，两人之间的气氛极其尴尬。
崇王实在是耐不住，“不知陛下传臣进宫所谓何事？”
洵追写：再等等。
行，再等等。
以至于楚泱终于回来，最先看到的不是小皇帝，而是崇王略带感激的眼神。
楚泱受宠若惊，崇王什么时候这样对待过他，哪次不是冷嘲暗讽恨不得他出门就被绊死。
洵追写道：“开始吧。”
在来的路上，张达钟与赵传之已经得知瘟疫的事情，楚泱只需对崇王解释。李崇听罢，反应比两位侍郎大人得知的时候还要大，面色大变，声音都尖锐几分。
“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现在才发现！”李崇责问。
楚泱惭愧道：“是臣大意，本觉得南方瘟疫与京城所隔较远，难民就算逃难一时也不会这么快到京城。”
“的确，小半月大批人就能到京城。”张达钟沉思，“南方瘟疫爆发开始的到现在，难民逃难的速度也太快了，连夜坐马车到京城也需要上好的快马，这些难民靠腿脚就能比马跑得还要快？”
“下官听大统领说在郊区挖出几具尸体，正打算和莺歌小筑的案子并案？”张达钟又道。
“莺歌小筑的案子太蹊跷，且尸体都是凭空出现，在京城的人口花名册上找不到姓名。两个案子相似处极高，并案调查说不定能找到突破口。”楚泱回道，“不知张大人有没有其他建议？”
赵传之认可道：“换一个方式破案也是一种突破，可瘟疫该如何处理？”
在场的人看向楚泱，楚泱抱拳道：“陛下。”
洵追写道：“朕年幼，虽知道前朝也有过瘟疫，但并不清楚如何处理。皇兄和两位大人见多识广，朕想听听皇兄的意见。”
李崇沉吟：“既然陛下问臣，臣斗胆提议封锁京城出入。”
“京城乃是天子住所，且皇室宗族以及朝廷要员全都在此，瘟疫一旦爆发，外头的人万万不能进来，但住在里头的人更不能出去。如果有怕死的朝廷官员带头跑，百姓也会纷纷效仿，京城混乱一夕之间。”
“大统领掌管宫内安全，臣建议禁军严密看守皇宫，避免脏东西流入宫中。至于京城的把守，可以从附近地方驻军调。”
楚泱道：“离京城最近的是庆城军，不如就调庆城军。”
李崇反问，“庆城军是离京城近，可大统领有没有想过，京城调庆城军无异于告诉百姓京城要乱？本王觉得还是调稍远一些的康擎军，康擎军的钱将军的为人本王略有耳闻，是个能托以重任的才将。”
楚泱正欲说什么，洵追点头写道：“皇兄所言极是。”
“陛下！”楚泱急忙道，“康擎军就算紧急调来，也至少需要六七日。庆城军的脚程快，离得也近，明日便能到达，不必舍近求远！”
“既然是皇兄提议，那就请皇兄全权负责。”洵追写道。
“臣遵旨。”李崇接旨，又对楚泱道：“此事不可拖延，本王立即去调康擎军，还请大统领也回禁军所在宫中各处布防。”
楚泱皮笑肉不笑，“王爷说的是。”
“既然陛下已经决定，那臣和张大人立即去停尸房。”赵传之道。
洵追想了想，写道：“赵二公子还在牢里吗？”
赵传之一看小皇帝终于记起他那无端卷进来的可怜儿子，立即跪倒：“回陛下，小儿现在还关在官府。”
“带回家吧，牢里不安全。”
说起来赵源也可怜，人不是他杀的，但受罪最多的也是他。张达钟没和赵传之一起查案前，对赵源或多或少都用过刑。赵源一无所事事的富贵公子，凭空受这么大的罪早就哭爹喊娘了。偏偏赵传之没法子，把柄抓在人家手上还不是任人拿捏？
牢里滋生病菌，万一赵源染上瘟疫，赵传之和张达钟的梁子就不止互看不爽。
赵传之痛哭流涕，“谢陛下！”
李崇接旨离去，带着两位大人。
洵追收起笔墨正欲回房，楚泱横跨一步堵在他面前跪下：“陛下为何要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崇王？明知道……”
“知道什么？”洵追反问。
“据臣所知，崇王和康擎军的钱将军私交过密，将京城交给崇王陛下就不怕崇王意图不轨吗？”
洵追平静道：“楚大统领，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没有人。”
“崇王是朕的兄长，有关皇室安危，他不会害朕。”洵追停顿了下，“你是第一个听朕说这么多话的人。”
“孰轻孰重你自己分得清，楚家也不止你一个儿子。”
楚泱一怔，洵追俯身慢慢将他扶起。
“臣明白。”
“你自己说说你明白什么。”
“臣不会将陛下会说话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任何？”洵追弯眸。
“任何。”楚泱确认道。
洵追心情极好，进殿前回头道：“如果太医院查到尸体时因瘟疫所致，不必什么都告诉崇王，你和张达钟看着办。”
洵追跨过门槛，当着楚泱的面关好门，门外传来楚泱告退的声音。
他听着楚泱的脚步逐渐消失，脸上终于挂不住笑容，背靠着门身子缓缓滑下去，整个人瘫倒在地。他急促地呼吸，身体蜷缩在一块，胸口一抽一抽地疼，下半身近乎于失去知觉。他使劲捶打大腿，一丝疼痛都感受不到。
洵追疼得流泪，痛苦的呻吟从唇中溢出。
他紧紧抓住门上花纹凸出部分的，那是一条正飞腾入云的龙。
张牙舞爪直冲云霄。
发白的指尖刚好碰到龙爪部分，手臂上与手背的青筋同时暴起，洵追憋着一口气极力忍耐。龙爪尖锐的木刺骤然割破中指内侧，洵追的手也紧跟着失去攀门的力气，血珠滚落在龙身上，沁入龙鳞花纹。
他瞳孔有一瞬的失色，紧接着终于撑不住晕了过去。

第二十六章
如何昏倒如何醒来，洵追大半个身子贴在门框边，衣角蹭了不少灰渍。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空旷而黑暗的寝殿默然。
木刺还留在指缝间，指头稍微动一动，十指连心，撕裂般的疼。
洵追没立即站起来，晕倒的时候好像砸到脑袋了，现在右脑鼓起一个包，稍微动一动就疼。
幸亏下午让王公公没什么事不要来烦他，不然太医院又要调太医来他这看看。
久病成医，洵追想想都知道自己是哪里出了毛病，最近没怎么吃药，周太医开的药也大多都倒进水槽。太苦了，那么多草药单吃不苦，可加在一起就变成令他只要闻到就想吐的噩梦。
他将额头抵在膝盖上又闭眼休息了会才摇晃着站起，寻来火折子点燃蜡烛，室内一下子明亮许多。洵追站在烛光边慢慢将木刺一点点从皮肉中取出来，刺不大，扎地却深，他不得不离烛光又近一些，险些烧了眉毛。
洵追摸摸自己还完好的眉毛，心有余悸地离蜡烛八丈远。
宫中寂静无声，可宫外不知如何。洵追推窗透气，站在院子里的宫人立即上前来问洵追是否现在用膳。洵追点头，宫人立即小跑着离去准备。
宫内所有宫人都想来皇帝寝宫伺候，小皇帝生活简单，在小皇帝这里当差的宫人只需要准备好一日三餐，以及宫内的清洁整理便好，其余的时间小皇帝喜欢自己待着。
饭是王公公亲自端进来的，用前按例用银针试毒，试毒的小太监自己也吃几口，待过一会安然无恙洵追便能开始填饱肚子了。
王公公看着洵追的面色关心道：“陛下睡一下午，这脸色怎么也不见好。”
洵追摇头，点点自己的额头，王公公又道：“要不要传太医看看。”
“今晚的安神汤不必送上来。”洵追指尖沾点茶水在桌子上写道。
他等王公公看完，又用帕子将水渍擦去继续写：“一会睡前把周太医开的药煮一副。”
王公公从未见过洵追主动要喝药，一时没反应过来，洵追又道：“还要蜜饯。”
第二天一早，胡院首传来消息，确诊是瘟疫，且又有人送来了几名高烧不退的病患。
洵追盯着送来的信好一会，然后捏着信将其撕毁丢进脚边的火盆。不光京城宫里要严防死守，住在柳崇清观的太妃们也必须严密保护。皇室成员一旦有染病者，剩下怕死的会不顾一切逃出京城。
太医院根据前朝瘟疫药房先拟出一种预防瘟疫的药物，将药物投放进百姓饮用的水中，首先保证水源干净。国库中的药物也全部开放供各大医馆使用，晏昭和之前收购药商的药材也源源不断运回来。
洵追让王公公将八公主接过来，这几日就随他住。
李玉鸾问洵追为何，洵追没说瘟疫的事，只是说自己一个人住着太寂寞没处打发时间。
李玉鸾不疑有他，满心欢喜地将自己的物件都搬到偏殿。动静太大惊动太后，太后专程派人过来询问。来的是太后身边另一女官，那桂云估计是不敢来触霉头，李玉鸾亲自去太后宫中坐了一下午，回来时还拿着太后赏赐的首饰。
李玉鸾问洵追明日自己戴什么首饰比较好？
洵追将茉莉花簪子挑出来。
“皇兄眼神这么差以后可怎么讨嫂嫂欢喜。”李玉鸾将簪子丢回去，“太老气！重新选！”
洵追失笑，玉鸾公主脾气这么暴躁，以后可怎么找郎君？
他将自己白日写好的信拿出来放到李玉鸾面前，玉鸾不明所以，洵追道：“照着抄一遍。”
玉鸾展信看，刚看没几个字便惊异地瞪大杏眼张着嘴说不出话。
“写。”洵追点头。
玉鸾提笔前迟疑：“真要这么写吗？”
“就这么写。”洵追研墨。
笔尖浸润墨汁，李玉鸾写下第一个字。
“皇兄，我还是觉得不妥。”玉鸾苦着脸，“没人这么说自己的。”
“没事。”洵追安心道。
李玉鸾快哭出来了，“皇兄，你饶了我，我不想写。”
洵追语重心长，“知道皇兄为什么让你来写吗？”
“因为你是皇兄最信任的人，那么多人都不知道皇兄会说话，可你自始至终都知道。你我是兄妹，除了你我谁都不信。放在别人面前也是，再也没有任何人的话比你更可信。”
“你为了皇兄不惜愿意和亲，这么一件小事怎么就不愿意。”
李玉鸾泪光盈盈，“我愿意的，可是……”
洵追温和地摸摸李玉鸾的后背，“就帮皇兄这一次。”
他亲自擦去李玉鸾脸颊上的泪珠，李玉鸾呜呜埋在他怀里蹭了蹭，还是拿起笔将洵追拟好的誊抄。两张信纸写满，装进洵追准备好的信封中。李玉鸾在洵追的注视下，自觉去将放在首饰匣中的公主印鉴取出，在红色印泥上摁了摁，再盖在信封上，封住封口。
洵追微笑，“皇妹真乖。”
李玉鸾越想越生气，又难过的要命，“以后别让我做，你想气死我。”
女儿家的情绪总是比男人要婉转温柔，就好像淅沥沥的小雨，再难受也软绵绵，声音好似撒娇。
周太医得知洵追喝药，喜气洋洋又将药方改进一番，睡前王公公端上来的便是最新的汤药。
洵追喝一口只觉要升天，比上一副更苦，里头不知道加了些什么，喝得他反胃。
李玉鸾端着一盘蜜饯在一旁等待，洵追刚放下碗，李玉鸾便将蜜饯塞进他嘴中。
“我闻着都苦。”李玉鸾嘟囔，“皇兄可要快快好起来。”
“就你话多，快去歇息，不必在我这看着。”洵追道，“明日去柳崇清观小心点，信送出去不要停留立即回宫。”
“好。”李玉鸾点头，将药碗和蜜饯放进托盘中，带着托盘离去。
门刚关上，洵追听到院子里爆发出一阵更激昂的哭声。
“八公主是怎么了？”王公公在外头问道。
李玉鸾立即停止哭嚎，“没什么，太饿了。”
“老奴去准备夜宵。”
“好，我要吃酒酿圆子。”
伴随着李玉鸾的好，门外脚步声和交谈声也慢慢远去，洵追用被子蒙住脑袋忍不住笑出声。
京城发现瘟疫第三日，朝廷张贴公告，随后彻底封城。在这之前的两日，楚泱陆续放出消息，百姓此时看到瘟疫出现虽惊慌，但因为提前听到风声有了心理准备，没有出现朝廷最害怕出现的暴动。
京城与其他地方不同，天子脚下的百姓大多都有种超乎其他地方地方百姓的优越感，或者说见的多了，一些大事出现，反而要比地方百姓镇定。
钱飒带着康擎军入京花了十日，与李崇在洵追面前保证的七日多出三日之久。在这三日内，楚泱的禁军和巡防营一共抓住二三十名要逃出京城的百姓，其中不乏家财万贯的富商。
富商大闹，楚泱冷着脸当场处置。共大三十大板，皮开肉绽，场面当真鲜艳刺激。
钱飒进京立即御前请罪，李崇也跟着求降罪，洵追没说话，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个来回。
钱飒长得高，脸也比普通人长，可五官没长开全部缩在一起，当真是贼眉鼠眼。洵追轻叹，还是楚泱顺眼些。同样都是将领，怎么楚泱看起来似风流公子，细皮嫩肉看着赏心悦目，钱飒就长得这么磕碜。
钱飒一年中只有将领述职才能回京，之前都是见晏昭和，真正面圣还是第一次。来之前他问过崇王，崇王说陛下人很好。
“臣有罪，臣未能及时赶到，请陛下降罪。”
“是本王推举钱将军，本王也有罪。”崇王一并跪下，这话不知道是给钱将军说，还是给小皇帝。
洵追双手都放在桌案下，腿上放着好多草。早上李玉鸾发现他放在窗台上的蝈蝈，问他这是谁编的。洵追在灵疏寺编的蝈蝈太丑，走之前就丢了，现在留下的这个是小汝编好晏昭和拿过来的。李玉鸾捧着蝈蝈问是谁编的这么精巧，也不怎么的被鬼迷了心窍，洵追下意识说是自己。
李玉鸾立即崇拜：“不愧是皇兄！我也想学，皇兄教教我。”
洵追板着脸心里后悔，说自己今日有事，改日闲下来教。
钱飒连忙摇头，“不不不，王爷断断不可，是末将不对。”
“是本王没有计算好时日，路途遥远，钱将军千万不能因为本王而受罚。京城这么多百姓，宫里还有陛下，还要将军的康擎军保护。”
洵追歪头，也不知道哪里编错了，蝈蝈的后腿怎么也编不出来。
小皇帝皱眉，正巧钱飒抬头。
“请陛下责罚。”钱飒磕头。
崇王与钱飒跪在一起，声音听着难过极了，“陛下。”
叽叽歪歪，怎么现在还有这样娘兮兮的将军？洵追放下半成品蝈蝈，目光不善地看钱飒。
钱飒与洵追的目光碰到一起，立即一哆嗦。
洵追写道：“钱将军既然诚心认错，朕不罚钱将军恐伤钱将军一片心意。”
“既然钱将军迟了三日，禁军的楚大统领这几日在京城布防颇为费心，钱将军现在再了解布防点免不了又要折腾几日。瘟疫不可放松警惕一日，既然如此，朕就罚钱将军协助楚大统领管理京城四周布防。钱将军觉得这个惩罚可好？”
钱飒脸色一变，下意识扭头看崇王。
崇王立即道：“钱将军还不快快谢恩。”
“可……”钱飒还未说话，崇王强行摁着钱飒磕头。

第二十七章
钱飒不得不磕了三个响头，最后一个抬起来时旁人瞧着都觉得艰难，洵追只当没看到。康擎军如何交接，如何分配，这是楚泱的事情。洵追让人传楚泱进宫，楚泱好一会才来，来时洵追与钱飒和李崇用糕点。
洵追想吃冰粉，王公公觉得太凉伤身，便换了云片糕上来。和小皇帝相处对臣子来说，除非是洵追找话题，他们是万万不敢自找话说。洵追不说话，一切都要写在纸上，他们与洵追聊天也只是增加洵追的活动量。小皇帝性情不定，写的烦了万一闹起来也受不住。
康擎军比庆城军是差了点，但胜在人多，且钱飒此来带足了兵力看样子是想大干一场。李崇定时许他什么东西，才能让他将老巢都掏空。洵追看着他报上来的人数，问钱飒不在营里再留一些吗？
“陛下信任臣，臣必定全力以赴。”
全力以赴把巢搬空，大批人马聚集在京城外。
知道的这是要封城应对瘟疫，不知道的以为逼宫。
洵追写道：“钱将军在京中也没有住所，现在住在哪？”
“回陛下，臣暂住在驿站。”钱飒道。
洵追若有所思。
据传钱飒将军预备出城回驿馆时，在城门口被巡防营扣下，巡防营的人死活不肯放钱飒离开，钱飒没法，他刚与楚泱出宫分开，无奈派人去找楚泱。
楚大统领传话回来，京城的确不允许一个人出入，既然钱将军出不去，为了钱将军的健康还是暂且留在京城。为表歉意，他已经在京城最好的旅店租客房一间，将军可即刻入住。
经过太医院与仵作合力研究，最终确认莺歌小筑的尸体和郊山挖出来的尸体并不是出自同一处。但郊山的尸体的确染上瘟疫因病死亡，小筑的尸体则完完全全是靠着人为鞭打。
莺歌小筑的案子顷刻间又回到原点，洵追抓抓头一脚踹翻廊前的玉兰花。
张达钟候站在洵追面前，“陛下，此案虽疑点重重但起码能证明瘟疫的确有人暗中操纵。南方通往京城关卡重重，这些难民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来，一定是坐了马车得到某种许可，道路才畅通无阻。地方官员没有这么大的能力，但京城不一定。”
洵追沉思，张达钟所说的确在理，但任凭一个正常人都不会将瘟疫这种祸害自己祸害他人的东西引进来。
这人要有多大胆。
“张大人心中可否有人选？”洵追写道。
张达钟摇头，不好说。
“但臣和楚大统领查到崇王殿下郊外那处庄子上住的小妾怀有身孕，崇王殿下特意调了外地的大夫调养。”张达钟道，“崇王殿下对小妾极其关注，还接来娘家人随时陪伴。”
“不过也奇了怪，一个小妾的孩子而已，崇王殿下居然重视至此。”
洵追立即写道：“如果张大人心中有什么疑惑，立即去查便是。”
“臣一个小小的刑部侍郎不敢。”
“张大人，莺歌小筑的案子敢做怎么这个就不敢查？昭王给你的胆子不止莺歌小筑吧。”洵追写道。
张达钟顿时不好意思，却又不敢明目张胆得意。
“朕和昭王信任你，张大人务必值得朕与昭王的一片心意。”
“臣遵旨。”
短短几日，城内不断上报感染瘟疫者，每日成数倍增加，医馆不得不占用附近住宅治疗。宫中太后带头祈福，每日在佛堂跪好几个时辰，据说膝盖都直不起来。洵追暗骂这死老太婆不识时务，膝盖跪坏了还要分太医伺候，诚心给瘟疫添堵。
王公公按照洵追的吩咐送去药膏，回来后说太后面色憔悴，还叮嘱务必要皇帝注意身体。
洵追也尝试找了几本前朝药典来看，但他毕竟不学这个，看了小半本便觉得这根本不是人能看的东西。周太医来诊脉时笑着说：“看这个其实也没什么用，如果陛下图心安，饭后看看聊以安慰还是可行的。”
遂丢弃。
算算日子，晏昭和走了整整三十日，足一月。
洵追总算是又记起晏昭和到现在都没有送来一封信。
他也懒得问楚泱，那厮也一定没有收到信，不然怎么会每日像只无头苍蝇似的乱撞。这大统领自当上就没有遇见过这种事，太平久了忽然遇上事难免措手不及，楚家还派人送心来问少爷近日饮食和身体还算是好。
楚泱拿到信的时候洵追也在，他这个月来禁军所的次数比往年加起来都多。
楚泱一边低头回信一边嘀咕，“好好好，吃得好喝的好，就是不怎么睡得着，不过也不碍事。父亲母亲好好休息，家中没什么要事就别送信进来。一直不关心孩儿，突至关心孩儿甚是惶恐。”
洵追听着觉得好笑，这人写信怎么自言自语把写的东西都念出来。
他从禁军所走出来透风，走着走着便上了宫墙。宫墙是京城内最高的建筑，从这里眺望，只要视力好，能够一直看到郊外深山隐入云霄。朱红色的宫墙，明黄色的琉璃瓦，连绵的雨将琉璃瓦冲刷地锃光瓦亮。宫墙角则不可避免地爬上青苔，潮湿给予青苔深绿与翠绿的颜色。
他走上台阶时还险些被台阶上的青苔滑倒。
他身后是他的家，面前是他的天下。
他后退是朝堂为了赈灾款如何发放由谁发放的尔虞我诈，向前走是百姓因瘟疫而痛苦的呻吟。
洵追轻抚城墙上的旗杆，旗杆冰凉，就好像那些躺在停尸房内冷透的尸骨。
晏昭和说，那些南方因为水灾而死去的人，没人收尸是因为一家人都死绝了。
洵追想，他没有爹娘，若是死后也没人收尸那该有多惨。可他又是皇帝，皇帝死后自然会有人将他葬在皇陵。每年朝廷都会组织官员前去祭拜，假惺惺在坟头哭一哭，回程说说笑笑谈论一会吃什么。
“咳咳。”洵追低头咳嗽两声，勾唇轻笑。
这皇位总要坐够本才对，不枉自己病这么多年。
赵传之自从接赵源回府，在公务上便稍显怠慢，毕竟家中鸡飞狗跳好不容易重新拾掇。他再一次和张达钟一起出现，张达钟递交上来一个重要证据。
“百密必有一疏，总算让臣在那小妾喝过的药渣中找到线索。”张达钟心情畅快，“崇王殿下的庄子虽进不去，可总要有人倒垃圾，臣着人收集他们每日丢弃，终于在昨日找到残留药渣。送到太医院查看，太医说这是治瘟疫的药。”
洵追写：“没有怀孕？”
“怀是怀了，但不过四月。”
“陛下记不记得后山尸体也有一怀孕的孕妇感染瘟疫，太医说瘟疫对孕妇的伤害最大，孕妇比平常人感染更容易死亡。”张达钟道。
“京城第一例瘟疫感染是一户普通人家，明显小妾要比这个人要早，假设她是京城中第一个感染瘟疫的人。崇王殿下知道她患有瘟疫秘而不发，明显就是知道这瘟疫是从哪来。”
张达钟没再说下去，一切都是猜想。
洵追将目光挪到赵传之身上，写道：“赵大人呢？”
赵传之严肃道，“臣认为如果真的是，需立即盘问那小妾，可此时名不正言不顺，如果崇王殿下得知在暗中调查他，必定会和陛下生嫌隙。”
“赵大人有什么打算？”
赵传之沉吟道：“其实也简单，正大光明挨家挨户统计感染瘟疫者，带上医馆大夫查看。”
“臣和张大人明知道心中有答案，但没有证据之前不敢贸然猜测。”赵传之道。
“蔻丹和雏娘怎么样？”洵追道。
赵传之：“仍旧不肯说。”
洵追想了想，“把蔻丹今夜送到昭王府。”
洵追总觉得蔻丹不是那样作恶的人，她不惜以自身姓名来保雏娘，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莺歌小筑的案子迟迟不结始终是个隐患，既然不能将蔻丹送进宫来审问，那就直接放在晏昭和府中看着。
……
她做了一个梦，回到了十二岁。
十二岁正是对世界充满好奇，且不必愁苦日后的年纪。
可她被卖到了一家名叫莺歌小筑的妓馆，或者说她自生下就被卖了进去。只不过一直被养在外头教以诗书礼仪，她本以为自己是被好心人收养的孩子，没想到只是为了以后更好的被当做商品卖出去，她和那些女孩们一起。
学堂的先生给她起名，叫做曲舒涵。
十五岁的时候她被从学堂送进莺歌小筑，抛弃了曲舒涵这个名字。
小筑的妈妈亲自来看她，“你以后必定是我们小筑的头牌，曲舒涵这个名字太文雅，少爷公子哥们都不喜欢这么含蓄的名字。”
“你自己给自己起个名字。”
曲舒涵自知无处可逃，乖顺地回妈妈，“就叫……就叫蔻丹如何。”
妈妈拍着手笑道：“好名字好名字，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
妈妈手腕上的镯子随着拍手而发出清脆的碰撞，她提起嗓喊：“叫雏娘进来。”
不一会，蔻丹看到一身着粗布的普通女人走进门低着头跪下。妈妈握住蔻丹纤细的双手，说正事之前羡慕道：“你这小手可真滑，我一个女人都摸着可人的很。”
“这是雏娘，以后就负责你的起居，教你日后怎么伺候客人。”
蔻丹点头，“嗯。”

第二十八章
刚到莺歌小筑诸事不熟，蔻丹在这里第一个认识的是雏娘，最信任也是雏娘。妈妈是打算将蔻丹当花魁培养，因此才让她一个人住一间，甚至还配有照顾她饮食起居的下人。
蔻丹有练字的习惯，每日学完那些令她不齿的污秽玩意便会写几张字静心，只有在写字的时候才能使她暂且忘记联想日后所要受到的屈辱。
雏娘不认识字，蔻丹写字的时候她站在一旁看，蔻丹问她想不想学。
雏娘摇头，“我粗人一个学不了，姑娘写字我在一旁看着就很满足了。”
蔻丹弯眸，拉过雏娘的手，将笔放进她手中，“都是慢慢练出来的，粗人怎么不能学？”
“你比我大，我这不兴什么主仆。”蔻丹道，“若是不嫌弃，我叫你一声姐姐。”
“姐姐？”
“我孤身一人在这，所有人都不怎么理我，唯有姐姐待我好。”蔻丹语气间染上几分撒娇，“姐姐收我这个妹妹怎么说也是不亏的。”
雏娘没立即回应，似乎是在考虑。蔻丹见她动摇，乘胜追击：“好姐姐，你不说我不说，在外人面前照旧，谁都看不出来。”
你不说我不说，我们仍旧是好姐妹。
她想牵住雏娘的手，面前的景象忽然像琉璃似的支离破碎，她脚下一空坠入深渊。而雏娘还在上头站着，无意识看着自己的手。
蔻丹从睡梦中惊醒，她面前遮住光亮的黑影使她下意识向后逃。
“是你？”
她面前的黑影自己点燃了蜡烛，蔻丹看清楚了黑影的面庞。少年面色略显苍白，宽大的袖袍也掩饰不住他身形单薄。
洵追抱膝蹲在蔻丹面前，将怀中准备好的点心放到蔻丹手边。
油纸包用麻线仔细包好，糕点上的油脂被油纸隔着没能渗出来。洵追点点点心，又指指自己的嘴唇。
“让我吃？”蔻丹问。
洵追点头。
“我这是在哪。”蔻丹环顾四周，这不是她待了几十日的大牢。房间装饰简单，却处处显露出主人的显赫。
洵追将蜡烛凑近蔻丹的脸，女子娇艳的脸颊倒是没有受伤，但手臂上全是青紫，如脂玉一般的肌肤布满伤痕，轻伤也显得格外可怖。
洵追想要查看伤口，可却怕自己下手没轻重，又弄伤她。
蔻丹抬起手腕，“没关系，不疼。”
“他们说你很久都没有进食了。”洵追写道。
蔻丹自然知道洵追所说的他们是谁，洵追此时能出现在她面前就已经表明，她面前的这个少年身份不凡。
“牢里哪里有那么多讲究。”蔻丹失笑，“小筑那日一见，我以为再也见到你了。”
小筑做生意这么多年从未栽过跟头，而洵追一进小筑便引来朝廷，蔻丹不说透，只把洵追当那日还受伤柔弱的孩子。
“伤怎么样？”她关心道。
“在痊愈。”洵追写，“快吃，我特地带来的。”
蔻丹拆开油纸包，看到里头的糕点轻声笑着说：“吃了我也不会透漏半分。”
“我不想知道。”洵追写，“可我能用糕点换故事吗？”
“什么故事？”
“你为什么做那里的姑娘。”
蔻丹将糕点放入嘴中，茉莉味的糕点入口即化，唇齿间是茉莉花的香味，里头还掺了坚果仁，吃起来香甜可口。
“真甜。”蔻丹感叹，“我小时候可没有这么好的东西。”
她又连着吃了两块，再一抬头，发现洵追已经盘腿坐好，手肘分别放在膝盖上，双手捧着下巴，一双眼直勾勾瞧着她作认真倾听状。
他的腰俯地极低，蔻丹问洵追这个姿势不难受吗？
“他们平日里不让我这样坐。”洵追写得有些委屈。
“你今年多大？”蔻丹问。
洵追回她，十七。
蔻丹点头，“十七岁是该没个正形的时候，不过马上成年也该做好一个成为大人的准备。”
洵追心说这话前半句像王公公，后半句像晏昭和。
“我十七岁的时候已经是小筑里最得宠的花魁。”蔻丹抱着双膝道，“你这么单纯的孩子，如果放在小筑，半年就要被淘汰。”
“当时第一次看到你，我就在想，你能在小筑坚持多久。”
但没想到，首先坚持不住的是小筑。
洵追写道：“做花魁累吗？”
“累。”蔻丹答，“不过看到流水的银子进口袋，就不觉得累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脏。”蔻丹又说。
“是。”洵追毫不掩饰。
那么多男人觉得妓馆中的姑娘脏，可还不是拿到银子便来享乐？在女人面前俯首作低，只为美人能看他一眼，陪他春宵千金。
蔻丹不意外，“别说礼部侍郎大人家的公子，朝廷里那么多大臣也会私下来小筑，就算来不了的会让小厮将楼里的姑娘带去府上。”
“这样你还觉得脏吗？”
“你是好人和我觉得脏并不冲突。”洵追写。
“砰砰！”洵追头顶传来敲门声，洵追站起前写道：“你等我一下。”
蔻丹双脚被铁链绑着没办法行动，所以洵追跟她一起坐在地上。洵追将门打开一个小缝钻出去，楚泱提剑靠在柱子上，洵追看到他染血的剑，和手背没来得及洗掉的红色。
“鸽子血。”楚泱一甩剑锋，血便全部化作水珠状落入院内泥土中。
没事杀什么鸽子，鸽子多可爱。洵追问楚泱，“烤来吃？”
“信鸽，没肉。”楚泱道，“不好吃。”
信鸽才好吃，都是瘦肉。
洵追和楚泱走出院子去往正厅，那鸽子放在正厅的台阶上，洵追说晏昭和要是看到你把死鸽子放到他大门前得杀你。
“这不是回不来，也看不到。”楚泱近日与洵追关系进步飞速，再也因为晏昭和实在不仗义，他算是与洵追站在统一战线。
鸽子脚上的信筒还没摘下来，洵追摸不了死物，楚泱将信筒拆下来这才凑近接过。
“暂停行动。”
洵追沉默。
“是从崇王府飞出来的。”楚泱道。
洵追好奇，“你一直盯着崇王吗？”
“没日没夜。”楚泱牙关蹦出四个字。
“陛下，有句话不知臣当不当说。”楚泱没等洵追说话，接着道：“臣之前从未见过您说话，可如今您的话……”
“不会憋死。”洵追皱眉道，“放肆！”
楚泱屁颠屁颠滚了，独留洵追在前厅与一只凉透了的鸽子遥遥相望。
洵追受不了血味，招来下人将鸽子处理掉，给看后院的狼狗当加餐。
楚泱这人很好相处，洵追仔细思索为何当初会觉得楚泱睿智冷漠，难道是晏昭和给他的错觉？离了晏昭和的楚泱其实也没聪明到哪里去。
他重新回到房间内与蔻丹相处，蔻丹靠在门边已经睡着了，洵追找来毯子盖到她身上。他目前没办法说话，一旦说话蔻丹便会听出来，自己就是那日提审她的人。
他不想让自己和蔻丹面对时，气氛和关系太僵硬。
楚泱拿来的这张密信，足以将所有巧合指向崇王，崇王与京城的瘟疫一定脱不掉干系。他现在掌管京城在瘟疫期的调动，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事他会好好做，这倒无需担心。洵追好奇的是那些感染瘟疫者到底是怎么进的京城，或者说南方的瘟疫刚横行崇王就有如此敏锐的嗅觉，知道必定会出事吗？
康擎军现在虽然在楚泱手里，但到底是钱飒练出来的兵。庆城军是以前老侯爷手底下的军队，楚泱那日提议庆城军，如果不是他自己考虑到的，那么一定是晏昭和临走留下的唯一一条提示。
百般试探都试探不出崇王造反的意味，洵追沉思。
不能借楚泱的手除崇王，像张达钟赵传之之类的更不行。
崇王最在意的是什么？除过权力，还有他那在宫里的母妃，好像也再不剩什么。
他下意识抠手上的倒刺，抠地狠了抠到嫩肉，洵追倒吸口凉气，正欲呼通时灵光一闪。
权力有了，还缺什么？
民心！
崇王沛王在他大病时去郊外布粥，还刻意多留几日，为的不就是表露与百姓同吃同住的亲近与善意吗？
而那个时候正是他接触贫民的大好时机。
洵追使劲揉揉发困的眼睛，之前怎么没想到这？
怪晏昭和怪晏昭和，他在的时候上朝都没自己什么事，充其量肉体参与，精神早就被他排除在外。
不急着回宫，洵追趁着没人发现，大摇大摆从昭王府走出去。昭王府离太医汇聚的医馆近，那里不安排受疫百姓，只是众位大夫会诊研究的地方。医馆门口把手着官兵，洵追将令牌掏出来给他们看，官兵这才放他入内。
院子里全是草药，洵追小心翼翼地沿着小路走，来回进出医馆前后院的还有煎药的医童。医童没见过洵追，端着药罐子一边跑一边喊：“前头闲杂人等退散，闲杂人等退散！小心滚水！”
洵追将自己的衣摆抓在手中以防他们踩着自己的衣服，医童蹿地飞快，一边跑一边对同伴说今天这个药说不定有用。
洵追进入医馆后院，灯火通明众人忙碌。
也不知怎么的，洵追一眼就发现了周太医。
而周太医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两人四目相对。
洵追抱头想跑，周太医叫住他。
“往哪跑！”
周太医声音洪亮，顿时一院子的大夫都往这看。
虽头戴斗笠又是夜晚，将头低下便没人能看到自己的脸，可洵追还是觉得丢人。
周太医觉得自己喊得不太是时候，便又向同行解释：“这是我的病人。”
“原来是周大人的病人。”
“早就听闻周大人不仅在太医院当值，还乐于帮助百姓。”大夫们纷纷称赞，然后继续投入药物研制。
周太医横跨几步，来到洵追面前低声：“见过陛下。”
洵追这平身还没说出来，周太医魔音灌耳：“药喝了吗？”
“……”

第二十九章
洵追下意识点头，周太医没等他这头点下去便又道：“陛下且等等，臣去配药，陛下就在这喝了回去罢。”
洵追一怔，紧接着便被周太医带进医馆内室坐着。他口干舌燥找水喝，周太医本想分出一个医童伺候，洵追看所有人都忙得很便拒绝没要。他来这里本就打扰，再麻烦他们实在是没有道理。
虽说等待煎药，但这药一时半刻上不来，所有煮药的锅都没空着。洵追能偶尔闻出几味自己经常服用的药物，大多都是他受伤后用来消炎退烧去热的。瘟疫最明显的症状便是出血与发热，正同所有疾病一样，人一旦发烧，体内的器官运作统统乱套，发烧是第一步，也是对医者来说格外小心的一步。
退烧什么都好说，怕就怕后半夜烧起来隔日就没命看日出。
周太医不建议洵追出宫，但洵追总觉得要出来走走，他在宫里知道的再多，也都是别人想告诉他的。百闻不如一见，也只有这样他心里才能大概有个打算。
朝里那些人，习惯报喜不报忧，久而久之他也便懒得去听，左耳朵进又耳朵出全当打发时间消遣着玩。
只是，如今他似乎管的太多了。
得趁朝臣们还不注意的时候全身而退。
洵追无声的笑了下，崇王有没有这个胆子在晏昭和不在京城的时候造反？
他倒不怕崇王造反，就是怕崇王不造反。
京城看似平静，实际上夜里出门总是能听到有人哭泣，哭家人患病，哭自己是否还有明天。所有家中患病的家庭全部都被聚集在一处，避免他们发病再感染其他人。
周太医忙了好一会才又回来说药已经煎上了，陛下稍等。
洵追写道：“进展如何？”
周太医摇头，“之前研究出来预防瘟疫的药似乎作用不大，太医院正全力研制新药方。”
“眼下这种情况，陛下还是少在京城走动。”周太医建议道，“体质本就偏寒，患病时也比平常人严重几分，万万注意不要受凉。”
“朕已经许久不服安神汤，可为仍旧会头疼？”洵追又问。
周太医看着洵追写罢，起身去找了诊脉用的软枕来，“臣为陛下再诊诊脉。”
“陛下何时断了安神汤？”周太医一边诊脉一边问道。
“记不清。”洵追写，“很长时间。”
周太医闭上眼仔细查看洵追脉搏，很长时间才睁眼道，“应该是近日太过劳累伤了精神，陛下不必担心，安神汤以后也不要喝，臣给您新配的药方又加了几种药。请陛下随臣到里间，臣想看看陛下背后的伤口。”
洵追跟着周太医往医馆二楼走，周太医看过他伤口愈合情况后笑道：“陛下可以放心，只要每日按时吃药身体会越来越好。”
“别告诉任何人。”洵追比划道。
两人一齐下楼，楼下的大夫声音略大：“前朝有瘟疫的记载，我明明记得当时瘟疫是先从军营传起，怎么这里写的是从农户家？”
洵追脚步一停，随后绕过周太医飞快下楼来到那大夫面前，抽走那大夫手中的书籍。
“哎哪里冒出来的小娃娃。”大夫叫道。
周太医匆忙跑下来打断那大夫，“这书是从哪里找来的？”
“我家长辈记的是军营，怎么这本书……唔！”
洵追没这大夫高，可他胜在跳的高，他猛地蹿起来捂住这大夫的嘴将人往后拖。室内的大夫们哪里见过洵追这般强盗行径，纷纷放下手里的事**帮忙，可看到周太医稳如泰山，便都将迈出去的步子悄悄挪回原地。
这大夫也没由着洵追捂嘴，他双手抓住洵追的手背使劲掐，洵追吃痛咬着唇不肯松开。他一脚踹上大夫的腿弯，大夫立即不受控制地跪下去，也顺带拉着洵追。洵追功夫虽差，区区文弱大夫还是能制得住。他双脚蓄力蹬地而起，顺势翻了一个跟头，将这大夫也带起一个重重砸到地面的后空翻。
大夫被摔得七荤八素，洵追膝盖抵住他后背，将他双手紧紧抓住，稍微一扭，大夫便大叫着呼救喊痛。
洵追咬牙切齿，飞快看了一眼周太医，周太医立即指挥自己的医童：“快去，把宋大夫扶去二楼！”
“放开我！”宋大夫吼道。
洵追摘下斗笠，用只能叫宋大夫看到脸的姿势威胁般盯宋大夫，宋大夫也回以更凶狠的目光。
洵追抬起左手，放在自己脖颈处轻飘飘做了个抹脖子的姿势。
宋大夫被扭送至刚刚洵追待过的房间，进屋后医童便将宋大夫松开，两人各坐一边颇有水火不容的架势。
半个时辰过去还僵持着，期间周太医送来药让洵追喝，宋大夫这才冷笑道：“小公子这药闻着可真难闻，吊着命不容易吧。”
“名字。”洵追写。
“哑巴？”宋大夫挑眉继续嘲笑。
“我吊着命尚还能制住你。”洵追淡然，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周太医不愧是照顾他多年的太医，端上来药碗的同时，将这位宋大夫的基本资料都一并呈上来。
宋南屏，开泰医馆宋妙大夫的独子。开泰医馆在京城颇为有名，主要治各种跌打损伤，各种断骨都能接好恢复如初。比医馆更有名的其实是开泰医馆的掌柜乃是个女人，掌柜名叫宋妙，几十年前跟着夫家来京城，可惜丈夫没多久便因病去世。宋妙一身医术，为了讨生活，带着腹中五个月的孩子倾尽家产开了开泰医馆。
宋南屏在母亲的教导下医术逐渐赶超母亲，成为开泰医馆的当家大夫。
能够使开泰医馆一跃成为京城几大医馆之一，宋妙固然重要，可将开泰医馆名声做大的却是宋南屏。
洵追暗叹周太医消息之详细，做太医真真屈才。不过每个行业都有每个行业的传闻，周太医行医多年，知道这么多也不奇怪。
术业有专攻，为什么让一个骨科大夫也来研究瘟疫？京城的大夫是死光了吗？
“你说的那本书在哪？”洵追又问。
“什么书？”宋南屏故意装傻。
洵追提剑。
“威胁我？”宋南屏一拍桌子，“本少爷最不怕威胁！”
说罢他还梗着脖子，“你有本事一剑冲这砍下去！信不信血呲你一脸！”
估计是个傻子，洵追无奈。
他继续写道，“如果你尚存理智，就该知道你说了不该说的。”
“宋大夫，你家长辈是如何记前朝瘟疫？”洵追将纸推到宋南屏面前，“你只需要回答我和现有记载是否不符？”
洵追指尖反复摩挲着碗缘，碗中残余的药渣味闻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真的太恶心，周太医配的药越来越恶心。
许久宋南屏才出声：“不同。”
得到答案，洵追立即将剑收回剑鞘，同时站起朝门口走去。
“等等。”
洵追停下脚步，宋南屏从椅子上站起，在他身后道：“刚才多有得罪。”
无论是哪个朝代，提前朝都是忌讳。前朝皇帝做过再多的事，改朝换代一切从零开始。如果将前朝未了的事重新翻出来，难免叫有心人做文章。就算是洵追这个做皇帝的，提起前都要仔细斟酌。
不知道宋南屏是没脑子还是头铁，前朝的事情张口就谈。
重新返回昭王府前，洵追回宫去藏书阁待了一晚。
藏书阁共三层，洵追平日找典籍在一二层，第三层则是史官记载的历朝历代重大事件。除非必要清扫，三层不允许闲杂人等出入，唯一一把钥匙也在洵追这。
刚打开门，扑面而来的灰尘叫洵追使劲打了个喷嚏。
洵追凭着自己的记忆来到存放前朝资料的书架前，踩着高脚凳在最高层找到前朝瘟疫那一年的所有记录。他之前只顾着翻翻医书，根本没顾上思索前朝为何爆发瘟疫，只当作和这次一样因为天灾。
这里灰尘太大，洵追鼻子痒得很，他时不时捏捏鼻子缓解，实在是撑不下去才带着书回寝殿。
瘟疫那几页的初始页写着由于一户人家有动物死亡，那户人家便将动物的尸体随意丢在河里，尸体飘到下游，下游百姓喝了河水腹泻不止。
这么大的瘟疫，源头竟然只草草用两三句了事。
一条河的水流量有多大，其中的植物与鱼类有多少，怎么河里的动植物还没任何反应，先被毒害的是人？
没有记载到底是什么东西，姑且算作马牛之类的大型动物，区区一只动物就能够使整条河都污染吗？
洵追真想将先帝揪出来问问，看看你的史官写的这些破烂玩意，你自己看着脸红不红！
瘟疫起始这一年出了很多事，能引起洵追注意的只有一件。
“晏均突发疟疾死于边塞。”
洵追指尖挪到这句话时身体无端一颤，他抬头看到他面前的烛火晃了下。
晏均死后葬在边塞，同年晏昭和入宫伴驾。
因此才有了后来先帝教导晏昭和，然后将年幼的五皇子交给晏昭和。
不知怎么的，每次扯上晏昭和这三个字，洵追便格外敏感。
瘟疫和晏侯爷病故时间相差不过两个月，而对于瘟疫的描述，则在晏候病故后悄然无声的消散于举国上下声势浩大的为晏候举行哀悼会。
洵追心瞬间凉了大半，他立即拿着书走出去。夜空繁星点点，东方逐渐有了明亮的趋势，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一夜未眠。他飞快出宫去昭王府，刚到昭王府，看守蔻丹的禁军便连忙上前道：“陛下，犯人说她要招供。”
不管！洵追挥退禁军，独自去了晏昭和书房。
谁知道他还没到书房，远远便瞧见书房前看守的昭王府兵。
“陛下。”府兵行礼。
洵追刚接近书房，府兵立即挡在他面前。
洵追毫不犹豫地抽出剑架在其中一名府兵脖颈处，府兵非但没有求饶，反而是将书房堵得更加严实：“陛下您不能进去。”

第三十章
如果书房无人看守，洵追尚还能在推门前用那几分残存的理智制止自己的行为。晏昭和的书房，他与晏昭和认识这么多年，无论多相熟，未经允许前他都不会踏进去半步。可他从来不觉得晏昭和会在这种地方防他，至少洵追觉得他在晏昭和面前，有关朝政没有秘密。他将一切的权力交给晏昭和，晏昭和心安理得的接过。
洵追冷冷望着府兵，剑锋一转碰上府兵的皮肤。剑锋的寒光倒映在府兵黝黑的脖颈，府兵顶着洵追堪比杀人的气势道：“陛下，还请您回正厅休息。”
好，很好，好得很！
洵追手腕微动，剑锋刺入府兵皮肤，鲜红的血立即顺着冰凉的剑刃滑下来。
是晏昭和训练出来的家仆，一个顶一个的忠心。洵追忽然松手，剑柄这头最重，剑柄带着剑刃垂直砸向地面，洵追猛地冲上去，府兵立即以肉身抵挡。洵追被两个府兵合力撞偏，在剑落地前俯身抓住剑柄，剑收剑鞘，以剑鞘为攻击武器狠狠砸向一名府兵脚踝。
砸向脚踝的同时，洵追双脚缠上另外一名府兵的脖子，利用自身重量将府兵撂倒。而被他敲击脚踝的府兵则反映飞快地向后让去，洵追索性快速收回剑鞘毫不留情捅到自己缠住的这名府兵小腹。而后对准府兵的后颈，一掌劈下去。
“嘭！”府兵重重倒地，洵追也被带到地上，他晃晃悠悠撑着地站起，略微活动震麻的手腕。
他挑衅的对着剩下这名府兵勾手，示意你可以上了。
“小的不敢。”府兵跪下道，“但陛下您不能进去。”
洵追冷笑，没人知道他是皇帝，就算是昭王府上的家丁也少有见他。他来晏昭和府上住，从来不去前院，一直都在后院住所活动，除去晏昭和身边的侍女以及厨娘，根本没人认识他。
区区奴才，见到皇族的次数都少之又少，怎么到他李洵追这就能准确的叫出陛下两个字。
是他这个皇帝太便宜，还是原本就不是为了防他人。
洵追后退几步，将收进剑鞘的剑又拔出来。
他是无用，可也容不得贱民踩在他头上。
这皇位是他的，朝廷也是他的，昭王和昭王府所有的一切也都是他的。
剑气破风，剑势如虹。
洵追高抬执剑右臂，剑身与目光平行，左手手背轻轻碰了碰剑面。小拇指下意识抵在剑尾，右脚后退两步，左腿弯曲呈攻击的姿态。
似乎是为了配合他此刻内心的愤怒，一阵狂风吹过，衣角随风翻飞，额前凌乱的碎发也全部贴紧他的面颊。
洵追心中默数三声，肌腱发力，剑先到，人随后。
府兵自然不可能对着洵追攻击，所使招数也只能尽作抵挡。剑花飞舞，数年来晏昭和教导洵追的，他都一丝不落的使出来。如果将刚落下的剑花比作蝴蝶，那么之后便是下手越来越狠，速度越来越快的雄鹰。
洵追憋着一口气，锋利的眉梢随着一招一式越绷越紧，可他眼角的眼泪却以莫名奔涌而来的悲伤疯狂飙飞。
府兵稍露破绽，洵追便紧逼而上，剑锋刺到动脉时，洵追一改用剑轨迹，只用手肘将府兵击倒。府兵飞出去的刹那，洵追又将他手臂抓住，一脚踢上他的后脑勺。
洵追看着地上两个昏迷的府兵，脸颊上全是泪。他低头仔细用衣袖将剑刃擦干净，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剑刃，他能看到剑刃上反光的泪眼。
是为什么啊，洵追问自己。
另外一个心底的声音说，是为什么啊。
紧随而上的是他心中更多，发出为什么的声音。
洵追将府兵拖到柱子后藏好，从他们腰上拿到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告诉自己还有机会考虑，可手已经不受控制地转动锁芯。
“咔哒。”
锁芯发出一声脆响，而他心中也紧跟着像是爆炸出一个小火花那样，霎时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起来。
他轻轻推门，小声说：“我进来了。”
就像以前那样，他会敲敲门告诉晏昭和自己进来。
而书房内没有他预想到的，男人温和唤他过来的声音。一股久未打扫，连续阴雨天未能通风的潮湿味包围他的嗅觉。可空气中还能闻到墨汁的香味，还有晏昭和身上常有的茶叶清香。
这次他闻不到到底是什么茶，晏昭和已经离开太久了。
洵追猛地弯腰发出剧烈的咳嗽，像是要把肺都咳出嗓子眼，他捂着唇，另一只手捏住嗓子眼让自己不至于发出那么大的声响。
他一时难以再继续站立，径直找到晏昭和处理公务的案前坐下。不用想都知道他此刻的脸憋得通红，双颊被火烧似的发烫。
他伏在案前，整个人缩成一小团，身体剧烈发抖，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才慢慢缓和。
洵追从臂弯中抬头，指尖碰到桌面上没合住的，似乎是画卷一样的东西。
他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强迫自己的呼吸重新归于平静，手上也没停下，从他记忆中晏昭和存放杂物的抽屉成功找到能够点燃蜡烛的火折子。
可当他想要点燃蜡烛的时候，门外透进来的光又提示他现在是清晨，正是太阳从东方普照的好时候。
洵追松手，火折子从他手中掉在桌面，胡乱翻滚几圈，沿着桌面边缘正要掉下去，洵追伸手扣住火折子。
是白天，他失神。
但他刚刚分明觉得像是黑夜，眼前一片漆黑，就好像深冬那样伸手不见五指，周身都是紧紧逼迫着他颤抖的寒气。
洵追将手放在眼前随意晃了晃，而后将目光落在未合住，只露出一角的画卷。
在众多公务中，只有这个画卷随意摆放，就好像是主人没来得及收起便被另外重要的事情叫走。
洵追蜷着手指来回深呼吸好几次，这才将画卷打开。
画卷全部展开，顶端悬挂画卷的框垂到桌面另一边。洵追仔仔细细看清楚画卷上的人，很久才送嗓子眼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愉快。
画卷中的少年长发随风飘扬，身着湖绿色纱衣垂眸浅笑。
此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洵追。
洵追找到画卷边角处的落款，葱一般莹白的手指扫过男人写下的每一个字。
“立春。”他默念，指尖移到下一行小字。
“洵追说他不喜欢这身衣裳。”
上边立春两个字倒是正经，可下边这一行更像是发牢骚。
小字右边又竖着写一列——余下三年，期期缓缓。
“期期缓缓。”洵追没想出个所以然，这算是什么词语排列？
晏昭和在书房藏着他的画像，画像出自昭王本人之手。
洵追张了张嘴，站起想要收起画卷，可刚站起又一屁股重新坐回去。他整个人瘫倒在座椅间，脑袋耷拉在椅背上，而那画卷也随着他一齐掉到他膝上。
府兵要拦住的难道是这张画像吗？洵追就这么坐着继续将画卷卷起，按照之前摆放的方式放回去。
晏昭和的桌案上全是洵追讨厌的奏折，洵追拿起几本查看，全都是他自己没看过的。奏折中的内容他虽没见过，可这些年看过的弹劾昭王的奏折内容大多都是这个形式。晏昭和将有关他的奏折全都扣在自己手里，只将有用的送到洵追面前。
而洵追写过意见的奏折，晏昭和也都有保存。黑色的是洵追写下的，红色勾画是晏昭和提出来的。
小山一般的奏折中，洵追看到缝隙中似乎夹着什么东西，他费劲地将奏折都搬开，掉出一个木制的小牌。小牌似乎是被人长时间把玩，边缘已经十分光滑。小牌是长方形的，其中一角打了一个小小的洞，红线从洞中穿过。
小牌中央有刻字，可因为时间太长已经有些模糊，洵追费力地辨认小牌上的字。
他只认出来一个字——小。
洵追将小牌对准光亮处继续辨认，绞尽脑汁才拼凑出七个字。
晏昭是奸佞小人。
......
晏昭和怎么还有这个癖好？洵追眨眨眼忽然觉得这个小牌有点眼熟，不知道是哪里见过。
“晏昭......”洵追一挑眉，发出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的哦声。
“哦。”
能骂晏昭和的人不是被晏昭和降罪，就是被温水煮青蛙似的煮死。而唯一能够在晏昭和手里尚还能存一丝薄命的，便是洵追。
洵追小时候经常独自坐在自己种植的小树边骂晏昭和，当时还小，不怎么会骂人，满嘴胡话加起来也就翻来覆去奸佞小人四个字。
在小树长大成为大树之前，晏昭和教导洵追武功时，不小心砍掉了小树上最为茁壮的树枝。洵追抱着树枝当场便指着晏昭和闷声大哭，左手树枝右手剑，对着晏昭和发疯似的挥舞。最后自己被自己绊倒，整个人哭晕险些背过气去。
年幼的小皇帝，用树枝做了一个小木牌出来。
小木牌寄托着忧伤与愤怒，洵追写不出来小树快快长大这种话，握着刻刀，手起刀落，刻下晏昭是奸佞小人。
但洵追清晰的记着，他怕晏昭和看到，刻好后第二日便将木牌丢弃。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万事还要靠晏昭和，怎么现在在晏昭和这里重新看到这个木牌？
洵追将木牌收进怀中，将奏折都收拾好，继续寻找比木牌更好玩的玩意。
他进来之前的意图在看到木牌后莫名烟消云散，只剩下寻宝似的期待。

第三十一章
其实他也就找到这么一件新奇玩意，晏昭和许多抽屉都锁着，没有钥匙又不能一剑将锁给削掉。
洵追趴在桌案上睡了会，打哈切想要伸懒腰时不小心将什么踹了一脚，书案下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木盒，听声音空荡荡的。
这会温度上来，洵追后颈又开始黏糊糊发汗，他不由得扯扯衣襟，将长发随意扎起来，好奇地钻进书案下想瞧瞧是什么宝贝。
他慢腾腾地顺着椅子挪动，小心翼翼往书案下滑。掌心也湿漉漉的，隔一会就要在衣服上蹭蹭。
洵追揉揉眼睛，身子彻底匿进去。
当朝天子，不仅强闯昭王书房，还钻桌子。
洵追伸长手臂，使劲在里头胡乱捞了一下，无名指碰上一个硬硬的尖角，他立即顺着那个方向深入。其实也就一小步的距离，身子向前倾就能拿到。
巴掌大的檀木盒，四四方方还带着一把小锁。
锁锁锁，又是锁！洵追挠挠脸颊正欲放弃，指尖触到盒子底部又停下，将盒子整个翻过来。木盒底部中心位置凿了一个小槽，刚好能嵌进一把开锁的小钥匙。小钥匙用暗扣固定，避免在使用木盒的过程中不慎丢失。
洵追指尖轻弹，暗扣脱落，钥匙落入掌心。
既然是放在最隐秘的地方，物件的主人自然是不希望被人发现。洵追捏着钥匙开锁，钥匙还没挨着锁眼，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这么做。
既为君子，便不能强行翻看人家的隐私。洵追虽自认为自己不是君子，但顾及到晏昭和的关系，使他不得不按捺涌上脑门的冲动。洵追深吸口气，缓缓吐出来后，将钥匙重新卡进槽中，凭着记忆把木盒归为原处。
门外的府兵还没醒，洵追将书房重新锁好，钥匙他带在身上，一会楚泱要是来了，交给楚泱让他保管。昭王书房钥匙，居然只放在一个府兵身上，未免心太大。
厨房送上来的午膳，是三道青菜一碗白粥。第一口菜还没入口，洵追倒是记起看守蔻丹的禁军说蔻丹松口，要招供。
洵追仰着脑袋，筷子挂着青菜举到嘴边，青菜可怜地在空中随门外吹进来的暖风荡漾。
这件案子，比起自己，两位侍郎大人更清楚其中细节。如果他自己去听蔻丹招供，可能蔻丹说什么他便信什么，就算不信，也问不出来有关案件的其他疑惑。
蔻丹在这个案子中的角色，自始至终都尤为奇怪。不是参与者，但却掌握着一手信息，查案的人还没想到她那去，她自己横冲直撞要当替罪羊。
思量再三，最终还是让禁军去寻张达钟，洵追自个跑去医馆找昨天那个要滋他一脸血的宋南屏。
宋南屏正在医馆后院补觉。
洵追蹲在宋南屏面前拿扇火用的扇子给自己扇凉，宋南屏睡着也是眉头紧皱，时不时哼唧几句，全都是药材搭配之类的梦话。
有关于瘟疫记载，宋南屏家中保存的，可能就是史书上那段睁眼说瞎话的空白内容。洵追有求于人，自然是让宋南屏睡到自然醒。
宋南屏哑着嗓子，洵追递上温水。
“别找我。”宋南屏一看是洵追，将水杯还回去，翻身背对洵追。
洵追从另一边绕过去，使他继续面对宋南屏。
宋南屏不耐烦道：“我不知道。”
洵追用你知道的眼神看宋南屏。
宋南屏未说话，洵追瞥见从门口正缓缓走进来的熟悉身影，急忙拽着宋南屏朝里跑。宋南屏一时没反应过来，洵追劲不大，身上的配饰却正好和宋南屏的头发缠在一起，宋南屏抓着自己的头发喊道：“你慢点！我的头，我头发！”
洵追眨眨眼，脚上没停，抓人的手倒是松开了。宋南屏歪斜着身子随他跑，洵追拍拍宋南屏肩膀表示同情。
“我去你大爷。”宋南屏骂道。
洵追飞快跑几步，宋南屏立即痛地大叫：“哎呦喂，我错了成不成？大爷您走慢点。”
“不就是个周太医，至于吗。”宋南屏天生嘴欠，又叫道。
洵追想了想还是回复道：“不好喝。”
宋南屏愣了下，“你会说话？”
洵追直接带着宋南屏从医馆后门出去，两人站在背巷中解开纠缠在配饰上的头发。宋南屏靠在墙边喘粗气，洵追将配饰重新整理好。
“周太医的药的确不好喝。”宋南屏说。
洵追找到一段树枝，在地上写：“可否借你家记录瘟疫书籍一看？”
宋南屏一愣，旋即想到刚刚自己丢人的模样，再看看洵追衣冠整齐，丝毫不见狼狈之色，心中火气肆意增长。
“不知道。”他这样回复洵追。
洵追写：“事关重大，还请公子认真对待。”
“你有没有听明白？”宋南屏气笑了，“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借给你。”
洵追丢掉树枝，声音很轻：“可以交换。”
“交换？”
“你想要的。”洵追说。
宋南屏故意气洵追，“我什么都想要，我现在想要一个庄子！靠近京城的那种，名下铺子必须赚钱。你会说话还要写字，能不能正常一点！”
洵追自动屏蔽后半句，心说你要是只要这个，可以等李崇被晏昭和整下台，或者是什么时候死了，他名下的庄子你要是想要，给你一个也无妨。
“你在用百姓的命开玩笑。”洵追向前走几步，用脚将自己刚刚写下的字划拉掉。
“宋大夫，你很清楚这场瘟疫是人为，可是你没有任何办法，而且你也没有能力研制药物，因为根本接触不到真正带给京城这场瘟疫的病源体。”
“我可以带你去看最初的病源，也可以提供给你药材，但是你必须要让我看到你家有关于前朝瘟疫的所有内容。”
宋南屏皱眉：“你到底想干什么。”
现在所有感染瘟疫的患者，并没有病发至最后一步，全部处于中期阶段。而对于控制瘟疫药物的研制，这个阶段对于病人的治疗来说，无疑是最为困难的。
谁会喜欢一个不上不下的境地呢？没有更好也没有更坏，但却只能徒劳地看着病人的身体一天天变差。
洵追在意的和这些医者不同，京城陷入困境，一切漏洞都暴露于外邦以及造反者面前。他要保住的不是一条命，他要保住的是整个国家不被某一夜敌人的夜袭而顷刻间覆灭。
“知道崇王的小妾怀孕了吗？”洵追问。
宋南屏摇头。
“孕妇患瘟疫能撑多久？”
“不出两月。”宋南屏道，“孕妇对瘟疫没有抵抗力。”
洵追满意地拍拍宋南屏。看来崇王那个小妾，连人带孩子归西也就这几日的事情。
宋南屏有没有答应洵追借书看，洵追还得不到个准信，但他确实带着宋南屏去停尸房看尸体了。尸体比他上次看到的腐烂更加严重，只是因为案子没破不能火化，只能日日用冰块供着不叫腐烂更快。
洵追站的远，可依旧能感受到宋南屏由心底散发出来的喜悦。此人来时精气神极差，接触到尸体后张牙舞爪，就好像过年舞狮跳梅花桩的杂技师傅。
“神经病。”洵追评价。
宋南屏以湿巾捂住口鼻，在尸体上小心翼翼用刮刀刮下来一小块皮肉，放入他准备好的小罐中。又用自己带来的药水冲洗尸体尸骨上卧满蛆虫的位置，蛆虫接触到药水四散逃离，他将蛆虫也捡起一只带走。
宋大夫甚是满意，带着自己的药箱可谓满载而归。
洵追面色难看地后退三尺，宋南屏上前一步关心道：“身体不舒服？要不要我给你诊治？”
洵追将目光投向仵作，仵作立即上前来：“这位大人，请随小的沐浴。”
耐心等宋南屏沐浴归来，洵追闻到宋南屏一身皂角味后才舒展眉心，两人靠着停在停尸房后门的马车边交换信息。
“那本书在我母亲那里，不允许家中小辈随意翻阅。如果你想看，得稍微等等。”宋南屏道。
“怎么等？”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宋南屏肯定不用正当手段，“等你偷出来黄花菜都又温一遍上桌了。”
宋南屏刚得洵追的好处，也不好立即生气，“你这是什么话，我说能带出来就一定能带出来。”
宋南屏是个没心思的，给点好处就能立即顺毛撸。洵追头疼，他今日必定要回宫待着，算时间也该到李崇汇报情况的日子。
这几日李崇没动静，他差点忘记还有李崇这号人。
也不知道康擎军在楚泱手底下有没有偷偷做小动作，庆城军那边也是时候调来一批人马暗中潜伏在京城四处，以防万一。
洵追思索片刻：“你拿到书后找周太医，让周太医带你来我家。”
“轰！”
宋南屏还未回应，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什么声音？”宋南屏问。
远处的动静还未结束，紧接着又传来一声极大的轰鸣，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洵追三步并作两步，飞快跳上房顶，刚站稳脸色大变。
“宋大夫，拿着你的药箱！”
洵追顺着墙滑下来，径直将马车车身与马匹之间缠绕的绳索全都打开，将马牵至空地。他将缠绕袖口的绸带解开，用绸带把随意披散着的长发通通束起。握住缰绳翻身上马，冲傻乎乎站在原地的宋南屏伸手，“上来。”
宋南屏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握住洵追的手，随着洵追将他拉起的弧度欲跨至马背。
洵追发觉宋南屏意图后麻利松手，可也没能阻止宋南屏借他的力上马，宋南屏挨到马背的瞬间，洵追整个人摔向地面。后背结结实实与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洵追觉得整个人五脏六腑都要脱离身体禁锢。
宋南屏傻眼，洵追平摊在地上咬牙切齿，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宋南屏！你这个非人哉！”
少年久病单薄身躯，万万抵不上一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成年男性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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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南屏你个大傻子）马上就要去见晏昭和了

第三十二章
疼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顺着血液游走，借着血管攀登。宋南屏连忙下马，半跪在洵追身旁，小心翼翼扶起洵追上半身，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大腿上。
洵追眼冒金星，神志清醒地在心里骂宋南屏无数遍。
也不知是不是犯冲，只要离宫便处处磕碰，思及此，洵追又是两眼一黑颇为绝望。
宋南屏为洵追把脉，见洵追有晕厥之势，立即右手扣住洵追下巴，拇指放在人中使劲掐下去。洵追猛地抬手抓住宋南屏手腕，后背疼得他倒吸口凉气，艰难道：“你放手。”
“别说话，先诊脉。”宋南屏道。
洵追难受地指尖都在发颤，宋南屏从药箱中取薄荷油来轻揉他穴位，好一阵洵追才重新找到自己的声音。
“怎么样？”宋南屏问。
洵追点头，宋南屏将薄荷油收起，“最近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
从小到大就没舒服过，洵追自然不能这么说。可就算他不说，宋南屏一把脉便什么都知道了。
宋南屏叹道：“你……”
“没关系。”洵追能清晰看到自己身体在颤抖，可神经却丝毫感觉不到。
洵追扶着宋南屏的小臂慢慢尝试站立。
可还没完全站起，小腿一软又立即朝着宋南屏怀中倒去，宋南屏紧紧扶住他。洵追低头，左手对着空气虚抓一把，又慢慢松开。
宋南屏莫名有点想笑，医者最不喜欢不听话的病人，洵追这类的几乎能够得上他黑名单。
“我送你回医馆。”宋南屏道。
刚刚爆炸的地方朝南，洵追沉思片刻立即道：“不，先去爆炸的地方。”
“你怎么确定是爆炸？”宋南屏反问，“说不定只是炮仗。”
洵追皱眉用你是智障的语气嘲讽，“你们家炮仗冒黑烟吗？”
宋南屏还未说话，又是一声与刚才完全相似的轰鸣，这次的声音比上次还要大。
行吧，宋南屏泄气，“我扶你。”
快马能到的时间，硬是因为洵追摔下马而多耗费好几倍。重新将车子挂在马身上，洵追在车内歇着，宋南屏在外赶马，时不时掀开帘子查看洵追的状况，生怕洵追再出什么事。
洵追坐在马车内也没停止思考，离得太远，他上房顶看到的也只是冲天而起的黑烟。房屋建筑一层层隔着，道路一条条拉远距离，他能见到的已经是缩小不知道多少倍景象。现场一定比他看到的还要惨烈，朝廷授权的制炮房爆炸也不过如此。
离爆炸地点越来越近，眼前略过无数洵追早就见过的店铺，他心底的猜想便越来越清晰。
他没再继续看向车外，马车内逐渐充满火药燃烧后的烧糊味。
浓度达到顶点的时候，宋南屏声音响起：“到了。”
“怎么样？”洵追离马车口近一些。
宋南屏那边沉默许久，才复杂道，“你自己出来看看。”
隔着帘子，洵追能隐约听到男人女人的惨叫，不过不是那么清晰。他喜欢安静，所用马车也都是加厚膈音，外头的嘈杂除非是刻意倾听，很难察觉各类声音。可也因此夏天乘坐马车比普通马车要热许多，得到某一个好处的同时也要放弃另一种舒适。
很快从马车内伸出来三根纤细手指，轻轻勾着门帘，随后冒出一颗戴着斗笠的脑袋。
洵追掀开门帘，顿时外界的一切情绪全数入侵至他面前。
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哭声，夹杂着绝望，带着无数的怨恨，甚至是撕心裂肺。有成年男人雄浑的嗓音，也有青春少女温婉的声线，全部都化作嚎啕一齐盘旋，顺着黑烟所飘向之处。
整条街的房屋都在冒着黑烟，所及之处全都是炮火炸毁的焦黑木屑，以及散乱一地的草木。裸露在街道外侧的房梁发出与火交融，噼里啪啦的燃烧声，铺盖在房顶的稻草全部化作飞灰，掺在风中乱舞，落在无数伤患的头顶，蹭脏他们的双手。受伤的百姓无法移动，只能任凭还在匆忙逃跑的人踩踏。趁势抢劫财物，盗取没有被损毁物资的人疯狂将一切装进他们的口袋。他们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红着双眼兴奋。
洵追轻声：“宋大夫，你猜这里是什么地方。”
宋南屏哪里等得到给洵追回复，他抱着药箱跳下马车，用最快的速度冲入人群。
少年清润的嗓音缓缓响起。
“发放预防瘟疫药物的药仓。”
本该充满药香，以及承载受难百姓希望的地方，残留的只剩下绝望。
巡防营去哪了？
洵追闷闷笑出声，不光是巡防营，康擎军在哪？
连他都赶到了，那些盯着京城一举一动的人为什么还没有冲上来。
宋南屏那一身白色衣衫在人群中格外明显，洵追的目光跟着他一齐活动，他看到宋南屏找到一名年轻人，那年轻人手中抓着纱布。两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很快一齐离开。和宋南屏相识的，可能也是大夫，洵追想。
如果要炸毁这里，所用的火药必定不会以两计算，朝廷对火药限制严格，炮房每月出库都必须经过层层把关，如果要流出来火药，也只能是一小部分。黑市上火药流通，但十分昂贵，用来炸毁一整个药仓太浪费。
洵追安静坐在马车边，哭声都听得麻木时，他才看到远处缓缓靠近的军队，旗帜是康擎军的蓝色军旗。
不是那种正常人认知中的蓝色，是一种发灰的蓝色，只要看一眼便能牢牢记住。
蓝色旗帜绣着金边，康擎军三个苍劲大字绣于其中，据说这三个字还是请名家设计。
带头的洵追不认识，是个光头的壮硕大汉。大汉将队伍带到第一个炸毁处，挥手吼道：“快！将百姓都带出来！没受伤的也当伤患处理！大夫呢？这的大夫在哪！”
白色衣衫离壮硕大汉最近，可他没动分毫，就连跟着他一起救治难民的年轻人也没理。但很快有一位打扮明显是太医院太医的中年人迎上去，壮硕大汉立即停止指挥扭头与他商议。
连百姓都不信军队，洵追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个场景。
让他看着觉得生气，却又觉得实在滑稽。
宋南屏这些年轻人不理，是因为气愤。太医院太医迎上去是本分，必须有个人出面交涉。
受难百姓被分成三批，由大夫们简单诊治后分出轻伤重伤，以及健康。轻伤延后处理，重伤优先救治，健康百姓帮助军队搬运没被炸毁的药物。
洵追待得久了，火药味稍散一些，便觉得药物燃烧的味道好像陆续涌上来了。
也不知怎么的，洵追安静看热闹的心思活泛起来，逐渐意识到这是救治瘟疫的药仓。
药从哪来？买药的钱又是从哪来？
都是他自己批下去赈灾款换回来的东西！
他捏捏衣角，又踢踢车辙，看好戏的心情荡然无存，紧接着涌上来的是心疼，以及他熊熊燃烧的怒火。
洵追双手捂住脸使劲搓两下，爬回车内找水喝。一小袋水喝下去，他抱着水袋下巴放在膝盖上盘算后续怎么处理。
康擎军姗姗来迟，之前正愁没罪可定，现在上赶着露出破绽也当真是因祸得福。
代价重大，是真正的千金之重。
国库真金白银批下去，换来的是火药与药草的盘旋飞舞。
洵追从马车内又钻出来，他还未来得及跳下，面前天光一暗，有人挡在他面前。
是两个小兵，其中一人道：“你的马车被暂时征用，下车！”
洵追没反应，他们以为洵追没听懂又道：“特殊情况，你的马车被我们暂时征用，请留下你的姓名与住址，到时候按照登记名册来领取。”
洵追听罢，缓缓摇头。
小兵不耐烦道：“下车！”
“如果不配合，我们只能……”另外一小兵话还没说完，被洵追抛过来的物件堵住嘴。
洵追将从楚阳那里顺来的禁军令牌随手砸到小兵脸上。
小兵没看清是令牌，以为洵追不肯配合，上手捉住洵追肩膀欲把洵追拖下车，洵追飞快后退，顺手用佩剑将其手打掉。
他趁小兵不注意，剑鞘一撑马车，右手抓住车框，整个人翻至车顶。
洵追居高临下，小兵彻底被他激怒，其中一人牵住马，另一人正要上车，被另一道声音制止。
“你们在干什么！”
是刚刚洵追首先看到带领小队的壮硕大汉，大汉捡起丢在地上的令牌，看清楚花纹后双手奉上恭敬道：“不知是哪位大人，御下不严多有得罪。”
洵追用剑尖勾住令牌上的花穗，剑身微倾斜，将令牌收回怀中。
对于外来兵，镇守皇城的禁军显然地位更高。
洵追不方便讲话，只是摇头。壮硕大汉也是聪明人，立即道：“大人有何指示？”
洵追用食指点点这两个小兵，壮硕大汉立即一脚将两人踹翻，“回去领罚！”
小兵大气不敢出，也不敢起身，以趴跪的姿势咚咚磕头，“谢大人饶命！谢大人饶命！”
禁军中多是资历颇深，从各个地方军营或者是江湖高手中层层挑选的精英，洵追这么年轻的少年壮硕大汉还是第一次见。
洵追轻巧地从马车顶回到地面，背着手在这三人身边打转，其实他也没看清楚这三个人长什么样，戴着斗笠看谁都是白蒙蒙，隐约能辨认五官就已经很不错了。
宋南屏终于抽身往回跑，就像他刚刚跳下马车冲入人群中那个气势一样，抓住洵追肩膀道：“不行，药材太少！”
洵追看着宋南屏黑一块白一块花猫似的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你跟我走，我带你去取。”
宋南屏点头，“你等等，我去拿清单，这些人是谁？”
洵追双手放在宋南屏肩胛处将他往前推，“不是人，你快去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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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略号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打不对，好像前几章也有这个问题，等我空下来时间改一改

第三十三章
宋南屏也没花多长时间，洵追坐在马车内等，避免和康擎军再有正面接触。不过车外的那三名康擎军倒是真的没走，壮硕大战站在车旁一动不动，剩下两名小兵瑟缩着不敢出声。
“走。”马车前端晃了下，宋南屏的声音贴着门帘传进来。
朝廷的药仓在京城中也有一处，通常都是交由太医院管理，存放地也与太医院只隔一条街。自本朝创立，太医院便与皇宫彻底分开。值班太医可留在宫内设置的太医值班所，而平日不需要在皇宫当值的太医则在宫外太医院进行药物研究。
算日子，胡院首应该今日在太医院，洵追让宋南屏往太医院走，宋南屏问道：“你和太医院什么关系？”
洵追不语，宋南屏也自觉不继续问。等马车驶至太医院前，太医院门口守卫也均是禁军。禁军在太医院专设值班房，没见过洵追，洵追将刚才丢给康擎军的令牌又拿出来交给看守的禁军。禁军只看一眼，立即双手奉还：“大人请。”
太医院装修与京城中许多朝廷办公建筑不同，多以石块修筑，避免天干物燥导致存放众多珍贵草药的仓库失火。
踏进室内，便立即能闻到湿润的药草香。因是瘟疫，所有太医都被派去各个医馆，现在整个太医院也就只留下那么两三个必要当值的。洵追带着宋南屏去楼上找胡院首，还未踏上台阶，胡院首自己从拐角处拄着拐慢腾腾摸索栏杆正欲下楼。
洵追推一把宋南屏，“院首。”并在他耳边提醒。
宋南屏反应快，立即抱拳道：“见过院首大人。”
胡院首目光越过宋南屏，落在洵追身上，对于御驾亲临太医院十分诧异。洵追对胡院首轻轻挥手，胡院首这才道：“你是。”
“我是医馆负责研制药物的大夫。”宋南屏迅速切入来意，“预防瘟疫所设药仓被人炸毁，药仓内所有草药无一幸免，且有许多百姓受伤，还请院首大人出手相助，借药物以供百姓治疗。”
胡院首脸色大变，“什么？！”
宋南屏点头道：“我刚从药仓赶来，来之前京城驻防已经与太医院太医协调。”
其实宋南屏也不必解释，胡院首看到他脸上的灰便已经相信爆炸一定伤亡惨重，更何况宋南屏衣角还沾着伤患的血。
洵追稍稍掀起斗笠：“胡院首，还有多少储备？”
胡院首沉下神色，用拐杖下意识点点地面，拐杖与木质台阶发出空荡闷响，转身回房，很快拿着一本薄册出来，胳肢窝还夹着一个小算盘。他将册子放在栏杆上，一边翻一边将算盘打得噼啪响。
很快胡院首回复：“如果药仓没有药供应，太医院药仓只能撑半月。”
“国库呢？”洵追皱眉，他还以为太医院的药物储备怎么说也应该能抵一个月。
“国库中的药物早就在瘟疫爆发之初被昭王殿下拨至南方灾区，剩下的就是药仓那些。”胡院首道，“为以防万一，太医院才按了这一批药材没敢发放。”
晏昭和全带走了？洵追一愣。
“青藤山庄的药材呢？”洵追还没问完便自己住嘴，好巧不巧青藤山庄也遇火灾，药材损失惨重，还赔进去一个庄主夫人。
现在还不是考虑以后的时候，洵追正欲让宋南屏将他统计好的所需药物清单交给胡院首，一扭头却发现宋南屏用陌生的目光看着自己。
洵追头疼，“宋大夫这里有张药物清单，胡院首你就按这个将药物拨下去。”
至于损失药材的填补，洵追叹气，回宫再想办法。
胡院首带着当值太医前去清点药仓，洵追让宋南屏跟着去，自己走回宫，也就两条街的距离。
他刚刚翻看胡院首记录在案的药物支出，着实没想到每日药物如流水似的用出去，瘟疫患者居然每日还在以一个极其恐怖的速度上升。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回宫后，洵追没立即召大臣入宫。
爆炸的消息一层层传上去，再由着那些吃着官粮的大臣们拖延，消息传回必定拖上个半日。熬到那些因事故所重伤的百姓死了，其余轻伤的也都包扎处理地差不多，消息才能传到他这里。
许多事情都能随着时间而变得成为粉饰太平的一把利刃。
本来指望晏昭和去南方，能够传回什么有关治疗的好消息，就算不送，也该一封书信以表治理瘟疫决心。
这一走就好像是死了一般，杳无音信。
洵追换好寝衣睡了一下午，日暮西山才等来第一个汇报灾情的大臣。
王公公说是崇王殿下。
洵追整个人闷在被子里神志不清，王公公叫一声，他便象征性动一动，直到一个时辰后自个从床上爬起来。
崇王见到洵追后颇为关心：“陛下的脸色看起来比前几日好上不少。”
洵追用你为什么进宫的眼神看李崇，李崇道：“药仓无端爆炸，有百姓伤亡，臣没来及进宫便先行去爆炸现场。所有伤亡百姓均已安置妥当，这才进宫来向陛下请罪。”
这话说得好听，洵追装作吃惊的表情，并且摇头写道：“百姓要紧，皇兄不必自责。”
“臣赶到的时候，附近的康擎军已经组织疏散百姓，幸亏康擎军去的及时，百姓的财物均无损失。”崇王又道。
洵追趁崇王低头时笑了下。
“皇兄打算如何处理后续各项事宜？”洵追又问。
“臣听康擎军说，有位大夫在爆炸之后带着一位有禁军令牌的少年离开，再回来时带着太医院胡院首发放的药物。”崇王说，“既然拿着禁军令牌，那就是楚大统领手下的良才，陛下可要好好赏赐这位有功之臣。”
洵追噎了下，手上却没停，继续写道：“既然是楚大统领授意，朕会依照皇兄的提议赏赐。”
说到这洵追总算是明白李崇赶来汇报是为何，无非拐着弯想知道宋南屏身边的人是谁。
“此少年与康擎军略有摩擦，为避免同在京城中当值尴尬，有些误会还说说开了好，臣想找来那位少年与康擎军和个解，不知陛下觉得是否妥当。”
崇王一口一个康擎军，全然不说是谁与谁发生摩擦。洵追猛地咳嗽起来，红着脸弯腰，顺势带翻王公公之前送来的糕点。
“陛下。”崇王连忙上前扶住洵追。
洵追捂着嘴摇头，崇王焦急道：“现在就传太医来看看，怎么刚刚还好好的，现在忽然又咳得这么厉害。”
洵追虚弱地重新拿笔，“朕无碍，只是现在这样着实不适合再面对皇兄。”
“陛下说什么话，陛下是臣的弟弟，臣这个做哥哥的看着陛下受病痛折磨，实在是难受。”
你再不走我更难受！洵追扣扣桌面，候在外头的王公公立即推门而入，“陛下这是又不舒服了，老奴扶陛下去休息，崇王殿下受惊了。”
“白天还好好的，午膳就不该吃那些带冰的水果。”王公公从另一侧来到洵追身旁，扶住洵追身子。
这句话说罢，洵追立即感觉到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轻巧许多，他又咳嗽几声。
“臣不打扰陛下休息，臣先告退！陛下如果身体不适，一定要告诉臣。”崇王后退几步行礼告退。
洵追与王公公主仆二人对视一眼，王公公继续扬着嗓子道：“老奴立刻叫人去熬药，陛下先喝几口水润润嗓子。”
王公公又刻意叫嚷几句，洵追揉揉发酸的小臂写道：“王公公今日演技着实令朕惊叹。”
王公公笑着说：“老奴在殿外还在想，陛下怎么今日能忍受崇王殿下这么久。”
洵追皱眉，“这几日出宫没人发现吧？”
“老奴都安排妥当，隔一会便进殿装作您在的样子说几句话，还端膳食进去，没人发现。”王公公回，“陛下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吗？”
洵追正欲说什么，目光一凛，猛地起身将王公公扑倒，顺势滚至桌椅边。王公公没反应过来，洵追王公公示意不要出声。王公公这才看到两人方在待过的地方，多出一枚袖箭，箭头寒光微烁，紧紧扎入铺在地上的柔软羊毛毯中。
洵追顺着袖箭飞来的方向看去，右侧一人高窗户处，油纸被袖箭戳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洞。
这枚袖箭袭击之后，洵追又等了好久，再没有第二枚**来。他将放在架子上的剑握在手中，起身去把王公公扶起来。
洵追冷道，“后日将此事告诉朝臣们，出去寻一个和朕身形相似的少年回来代替朕在寝殿休养，传周太医立即进宫。”
“陛下。”王公公担心道，“不需要立即请楚大统领进宫吗？”
洵追摇头，就算自己刚刚没躲过，按照袖箭击中的方向，也只能是肩膀处受伤，不至于立即死亡。
皇宫并不是密不透风，能进来的刺客通常都是抱着一击必中的心态，而这个显然不想要他的命。
王公公领命去找周太医，洵追回寝殿收拾衣物。
一边收拾一边觉得委屈，他以前何时受过这样的惊吓？思维何时需要在三件大事上随意跳跃？前有悬案，后有瘟疫，回宫歇息还要被刺杀。
都怨谁？！
劳累一整日的宋南屏终于得空回医馆歇息，刚欲从院内井中打水洗脸，却听到迎着凉风习习飘来少年阴森森的警告。
“莺歌小筑的乐妓就是在井边被人害死的。”
“你有病！”宋南屏自然认得这个声音，白天他还与声音的主人一齐奔赴爆炸现场。
洵追从房檐上轻飘飘跳下来，“收拾行李。”
“嗯？”宋南屏端着木盆不解，手臂上还搭着洗脸用的帕子。
“去青藤山庄见薄庄主，去不去？”
宋南屏回：“哪个薄庄主？”
“青藤山庄。”
“可南边的瘟疫太厉害。”
洵追不耐烦，“去不去。”
“去！”
宋南屏兴奋，青藤山庄的薄庄主乃是天下排名前三的名医，谁不想一睹庄主风姿，但他转念一想青藤山庄是什么地方，哪能说进就进：“你真能带我去？”
若是没有白日里洵追带他去找胡院首，此时洵追说什么他一定是当笑话看。
洵追用凶狠的目光回应宋南屏，宋南屏打了个哆嗦立即道：“你等着，我去去就回。”
宋大夫一蹦一跳，洵追看着宋南屏的背影，自己反而失落地坐在井边。
如果不是被逼急了，谁愿意去南方。
便宜宋南屏，现下自己也就认识这么一个年轻力壮的大夫，只能抓他同行才能稍稍保证自己的身体健康。
洵追自言自语，“宋南屏你医术靠不靠谱？”

第三十四章
此行路途遥远，洵追衣物没拿多少，银钱倒是全部搜刮出来带在身上。马车就从昭王府拿，省的再去租其他地方的马车不舒服。再者，昭王府的马车与平常百姓的马车略有不同，沿途官兵看到马车也会自动避让，可省不少麻烦。
水井处阴寒，洵追短短坐这么一会，便觉得后背瘆得慌。夏日无论多炎热，到了深夜与清晨，少不得要多加件衣服。他将一直抱在怀中的披风披好，心思又飘到玉碧如何被杀害。
熟练的仵作都检查不出玉碧的死因，洵追之前问过仵作为何不开膛，仵作为难道：“我朝有律令，未征得家属同意，不得随意开膛验尸。”
玉碧死后，那郎君爱她至深，仍旧为玉碧赎身。玉碧生前还未清白身时与郎君私下写了婚书，瞒着雏娘，瞒着郎君的家人。开膛的意思一出，郎君立即将婚书拿出来表明人死如灯灭，扣押着尸体已经是强占，这样还不够，还要不留个全尸吗？
仵作说，开膛后会缝合好，全须全尾一点都不少。
那郎君当场气得险些晕过去，之后还上报官府要告。张达钟原本叫开膛的想法全部被打乱，尸体不能动，尸体内有什么谁都不清楚。
宋南屏再度回来，洵追没等他站稳便问：“你带药物回去的时候有没有见什么人？”
“人？”宋南屏倒是忽然记起还真有，“我活这么大，是第一次看到那么多有权有势的人一齐聚在我面前。胡院首不放心我一个人带着药材，非要派他身边一个小徒弟跟着我。我和小徒弟回到现场，真是好大的阵仗。”
官兵将爆炸现场暂时隔离，五步一防，围观群众皆赶至一旁。爆炸最厉害的地方，也是爆炸源头处簇拥着一群人，其中一人红色衣裳头戴金色宝冠，冠上镶嵌四颗晶莹璀璨的宝石，众人围绕着他层层包围。
“我听小徒弟说，那就是当朝崇王殿下。我稍微打听了下，崇王殿下是得知此处爆炸特意赶来。我去装卸药材，没想到他冲我走过来，问我此处药仓烧毁后，京城的药材储存也就是太医院，他问我是哪位太医名下。”
“你怎么说？”洵追问。
“我还没说话，拦住你的那个兵头头就走过来指着我说，我是禁军。”宋南屏耸肩，“我说那不是我，但崇王殿下又问我在楚大统领那里没见过我。”
“崇王叫那个兵头何副将，何副将说他是看到禁军令牌才认为我是禁军的人，但还告诉崇王殿下拿令牌的另外一个人。”
就是洵追。
“怎么？”宋南屏问洵追。
是个副将？洵追皱眉，康擎军中的副将共有三位，一个爆炸居然引来一个副将。钱飒带康进军来京，统共就带了一个副将。
崇王多半是听到什么其他的话，才特地进宫来试探。
洵追有出宫的习惯，但也仅仅只有晏昭和清楚，崇王若是也知道，那么自己身边一定有崇王的眼线。
他仔细回忆近日所见的人与事，崇王亲自参与甚少，但也不一定。
洵追隐隐觉得自己已经触碰到一些事实真相，但有觉得相隔甚远。宋南屏伸手放在洵追面前晃了晃，洵追回神问：“嗯？”
“你想到了什么？”宋南屏说。
没什么，洵追摇头。
洵追是从昭王府取马车后才来找宋南屏，白天宋南屏用马车运送药物，胡院首没让宋南屏用昭王府的马车。而何副将来自外地，自然不清楚昭王府马车是什么样，还以为是禁军的马车。马车由胡院首命人送回昭王府，晚上还没由府中小厮清洗，洵追便又把马车带了出来。
昭王府自然也不止这一辆马车，洵追只是觉得这两相对来说用着比较舒服，久而久之晏昭和便将这辆车另放在一边随时供洵追使用。
临走洵追还顺了王府小厨房的糕点。
出发最后一刻，洵追犹豫片刻小声道：“宋大夫。”
宋南屏回头看洵追。
“如果我生病在路上死了，或者是被人追杀，你就丢下我快跑。”
宋南屏：“那怎么行！你别说的这么晦气，呸呸呸！”
宋南屏唯恐洵追再语出惊人，连忙驾车上路。洵追靠在车内，将车内的小毯子裹至肩膀。
“庄主，有信送到。”
薄阎偏头，“说。”
拿着信的药童道：“从京城来的，没写名字。”
“京城？”薄阎对着自己面前的昭王道，“你的。”
药童将信放在晏昭和手边，晏昭和一边拆边问：“送信的人呢？”
药童回，“已经走了。”
信封就好像是薄阎寄给晏昭和的那样，封面不署名，套在其中的第二个信封上整齐写六个字——昭王殿下亲启。
字体晏昭和没见过，写信的应该是个女孩，一撇一捺都格外娟秀。
“昭王殿下，您已离开京城数日。京城风云变幻莫测，深处深宫仍能感受暗潮汹涌。前几日皇兄身体突感不适，已于今晨长眠，碍于昭王殿下未归，如将皇兄驾崩告知朝臣，恐天下大乱。瘟疫未除，皇兄不得安宁。玉鸾女儿身，无法报效国家代理皇兄心愿，还请昭王殿下速速回京。”
落款是八公主李玉鸾。
薄阎问道：“什么事？”
“要回京。”
“前段时间不是写了信送回京城吗？”
晏昭和皱眉：“京城没收到，这封信是八公主送来的。”
薄阎想要说什么，却见晏昭和站起拢了拢衣袍，不慎打落酒杯。清澈的酒液随着地面缝隙蔓延至能及之处，晏昭和望着酒液失神，眸中竟又几分神伤。
晏昭和沉默片刻道：“我和你幼年相识，药方是你师父给我的，后又经你修改，会致命吗？”
“经常服用是会体弱，但不至于要命。”薄阎皱眉，“怎么了？”
晏昭和不愿意说，信纸在他手中逐渐变皱。
薄阎在信纸即将皱成团时从晏昭和手中抽走，仔细看完脸色阴沉：“不可能，我的药不可能有问题！你把药掺在安神汤里对不对。”
“是。”
“那就根本没有任何问题。”薄阎回忆自己之前交给晏昭和的药方，“没有问题，是不是药材不对？不，如果有可能的话，只能药物相克。”
“我记得之前告诉过你，所有太医给小皇帝服用的药方你必须看过才能用，一旦有相克的药物必须立即停止服用。”
薄阎说罢，忽然笑出声：“你不是很想他死吗？”
晏昭和将信收好，没再回薄阎，薄阎看他这个样也不像是有心思回答，便将远处躺在秋千椅上的俞聂生招来。
俞聂生乖顺地坐上薄阎的腿，薄阎把玩俞聂生的发尾，“有人死了。”
俞聂生神情淡漠，薄阎将俞聂生下巴勾至唇边，“我知道你也想让我死。”
怀中的人终于回应薄阎，俞聂生双眼微微弯了下：“是。”
......
洵追百般无聊，车内太热便坐到车外，车外风不够爬上车顶。
洵追懒懒打了个哈切，他拍拍车顶，很快从车顶下送上来两颗苹果。洵追一手拿一颗，分别在两个苹果上留下啃咬的痕迹。
宋南屏说：“再过一个村子就到最后的驿站，到时候能好好休息一晚。”
洵追忧愁，越来越近反而有些不想那么快见面。
刚上路的时候，宋大夫悔得肠子都青了，没有与家中母亲道别，虽然母亲放养他多年也不会约束他去哪。但医馆与太医院有约定，瘟疫没有结束之前他要一直协助太医院进行药物研制。太医院的任务，也就是皇家的命令，他偷跑出来上头要是知道一定会降罪。
洵追写道：“没关系。”
宋南屏才适应与洵追正常交流，哪知道洵追启程后又重新改以纸笔交流，一到晚上看不清写字，便连话也懒得说。
离南方越来越近，瘟疫的范围也就越来越广，沿途不乏难民抢劫，但都被洵追执剑恐吓。洵追看着瘦弱，但冷脸目光凶狠的时候还真挺吓人。也就只有这种时候，洵追吊下去的眼角才能飞扬会。
他与洵追始终保持对对方家底不闻不问的距离，相处时会觉得洵追有些难以理解的娇气。
比如不喝不带味的水，或者是不喝没有烧开的水，也不喝热水，必须用凉白开和刚刚烧煮的滚水混在一起，不温不凉才肯喝。如果不给他，他可以整整一日滴水不进。
毕竟身体不好需要喝药，一旦躺下，洵追便又是那副柔柔弱弱仿佛只剩下一口气。宋南屏见不得病患受苦，医者仁心疯狂泛滥，嘴上骂着洵追，手上的活却也一件不落的都做好。
好在洵追所用药物对瘟疫并不管用，也昂贵至极，宋南屏为洵追配药时也没出现买不到药之类的艰难。
每个大夫用药都有所不同，比如宋南屏的药喝起来就比周太医的甜一些。
宋南屏每日都为洵追诊脉，“你底子弱，生病喝药没什么，但你每次病得都让我觉得是被人下药。”
洵追写：“没有。”
“休想在大夫面前隐瞒任何事！”宋南屏将诊脉用的小枕收回药箱。

第三十五章
驿馆是专供朝廷传递文书者，以及官员巡视所短暂居住的场所，并不为百姓开放。官员如要进驿馆休息，须有文书以及令牌作证方可居住。
洵追被马车来回摇晃地骨头痛，将文书与令牌一起丢给驿馆小厮，便扔下宋南屏自顾自去找房间休息。小厮将文书检查后还给宋南屏，宋南屏接过后飞快上楼，趁洵追还没彻底睡死之前摇醒他。
洵追捂着脸躲，宋南屏索性脱掉鞋上床捉人。
“不能睡，今日说好针灸后才能休息。”
洵追闭着眼踹宋南屏，宋南屏道：“昨天说好试试针灸。”
宋南屏说药物治疗只是治病中的一部分，加以针灸效果更好。洵追撑着下巴听宋南屏将针灸治疗吹地满天飞，要是不知道宋南屏治什么，他姑且还能信几分，但偏偏此人是个以骨科出名的正骨大夫。
宋南屏拍着胸脯道：“技多不压身。”
洵追下床找来纸笔，“下楼出门，驿馆外遍地都是患者。”
“他们我治不了。”宋南屏理直气壮，丝毫不以无法治疗瘟疫为耻，“研究药物需要时间，他们不是京城刚染上瘟疫的患者，我没办法立即对他们进行治疗，当地的大夫比我更有经验。”
“没必要给患者带去没有希望的希望。”宋南屏说。
洵追一愣，宋南屏笑着叹气：“有种最消极的办法，如果实在治不了，就将所有患病者暗中处死。”
“什么意思？”
“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我家记载，前朝瘟疫首先在军中蔓延。”宋南屏问。
洵追点头。
“两军交战，交战后必须清理各自领地的尸体，如果不将尸体进行掩埋，一旦日光照射尸体腐烂，很有可能出现疾病。就像这次水灾后没有人及时处理，爆发瘟疫。”宋南屏道，“军中是最需要消毒的地方，饮用水和食物都必须烹煮后食用，再由军医检验。”
洵追写：“史料记载，瘟疫由动物尸体飘向河水下游，百姓喝掉河水后感染瘟疫。”
“你有没有想过明明是发生在军中的瘟疫，为何会记载为民间爆发？”宋南屏问。
为了掩饰。
“但民间的确有过瘟疫。”宋南屏话音一转，“就好像是试探。”
就好像是为了试探瘟疫能达到什么地步，然后复制一模一样的灾难降临在军营中。
洵追严肃道：“你要为你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不是我为自己的话负责，我也是从我家的书里得知，这些全都是我母亲所记录。”如果不是宋南屏少年时与家中丫鬟玩捉迷藏，也不会躲在母亲房中发现这些记录。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惧从心底蔓延开来，洵追后背发凉，他放下笔难以置信道：“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不行。”宋南屏拒绝，“你不需要告诉我。”
知道的越多，越没有好事，洵追的表情明显是想到了什么，而他即将要说的，很可能是普通人难以接触到的事实。或者说，他和洵追本就不是一路人，虽不知道洵追是何身份，但对他来说知道的越少越好。
洵追自顾自道，“如果你说民间的瘟疫出现与消失，是试探，那么军中的瘟疫，就像是民间瘟疫的完成品。民间的确有人感染瘟疫，但那只是少数，有人将瘟疫控制在一个能够及时收手的地步。百姓只是供养瘟疫的载体，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让整个军队感染，从而达到彻底消灭军队战斗力的目的。”
这次的瘟疫，出现在南方，可为什么从后山挖出来的尸体已经掩埋至白骨化？时间近乎于出现在南方瘟疫蔓延之前。由于水灾，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在难民为何这么快就会到达京城，却忽略了尸体 很有可能根本就不是难民。有人借着难民流窜的幌子，让官府误以为这是感染瘟疫的难民。
京城的瘟疫根本不是难民所带来的，是有人故意在京城中投放瘟疫感染患者！
“是崇王！是李崇！”洵追猛地抓住宋南屏的衣领，激动地手都在抖，“我们错了，不，是我错了，不该出京城！”
“你小声点。”这次轮到宋南屏捂洵追的嘴。
洵追扯开宋南屏的手，意识到自己声音的确有些大，便稍稍放低声音，但呼吸仍然急促，“李崇监视我，如果后山尸体的幕后主使是他，他一定会抓住我不在京城的空子。”
宋南屏皱眉，“监视你？”
崇王与康擎军来往甚密，这对于一个皇帝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瘟疫出现后李崇主动提起庆城军，洵追便顺水推舟让康擎军来京城，本意是想让楚泱接管康擎军，再找个由头将钱飒撤职，削弱崇王与康擎军之间的联系。但现在看来，是他自己自作聪明，引狼入室！
崇王一旦得知他离开京城，造反简直轻而易举。昭王不在，皇帝不在，住在皇帝寝殿里的八公主也只能是崇王的傀儡。皇室成员出面证明皇帝驾崩，不由得外人不信。如果不信，大可以以瘟疫为由处死。
哪怕庆城军赶至京城，只要康擎军不开门，京城易守难攻，庆城军根本进不去。
等他回京，京城还是他李洵追的吗！
“现在就走！”
“走哪？”宋南屏眼见洵追飞快开始收拾刚刚才拿出来的行李。
洵追太慌忙，行李不但没有整理好，反而被他翻地一团糟，甚至从中滚出一个双手合握大小的木盒子。木盒子骨碌碌滚到宋南屏脚下，啪嗒一声在他眼前自动开盖。
“你盒子锁摔坏了。”宋南屏捡起盒子，以及从盒中掉出来的玉质印章。
洵追收拾行李的手一停，宋南屏那边也瞬间没了声响。他缓缓转身，宋南屏看着自己手里晶莹剔透的玉石，看清楚含着红色印泥的字，又抬头望洵追。
“这是什么？”他不确定道。
洵追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是我想的那个？”宋南屏又说。
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洵追又似疯了般，带着几分侥幸的大笑。
他气疯了，的确是气疯了，没有玉玺怎么造反？皇帝登基怎么可能没有玉玺！洵追一屁股坐到床上大口喘息，喘息间也忍不住继续笑。
他有玉玺，传国的玉玺在他这，崇王没有玉玺也不能登基。
宋南屏将玉玺放回盒子，盖上盖还给洵追。
“走。”
宋大夫没与洵追要答案，洵追把玉玺重新放回行李内点头。
两人快步下楼，洵追只顾着低头看路，根本没看到也有人同时走在台阶上，他一头撞在来的人怀中。
“对不起。”洵追急着走，连忙道歉改走右边。
可他还未走一步，那人便又一步跨至他面前，洵追本就急得要死，此人正好将他心中怒火点燃，正欲发作，谁知道那人声音冷淡：“不是驾崩了吗？”
是他许久都没有听到的音调。
带着清冽的茶香。
洵追鼻尖一酸，许多日的担惊受怕都融化于一声破碎的回应。
“嗯，驾崩了。”
晏昭和偏头对身后的人道：“传信回去，请薄庄主打扫一间客房。”
他又看到站在小皇帝身后的人，“不，两间，就说有贵人来。”
“是。”
洵追安静听晏昭和安排，等到晏昭和驿馆清空，宋南屏也被带走，四周静悄悄地只剩下自己和晏昭和。
“你有什么话要说。”晏昭和问。
“你说过，如果要出远门，就把自己最珍惜，最珍贵的东西带走。”洵追蹲下将行李打开，把玉玺取出捧在手中，眼眶泛红道：“所以我把玉玺也带出来了。”
晏昭和没想到洵追第一个解释的居然不是为什么欺骗他驾崩，他真要被洵追的脑回路气笑：“陛下以为江山社稷是什么？”
“三岁孩童手中的拨浪鼓，还是随意丢弃的破烂？”
洵追不敢看晏昭和，晏昭和周身散发的寒气简直能将他原地冻死，他自己都捉不住自己的声音，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说话。
“你不回来。”
“你把一整个朝堂扔给我自己走了。”
不知道突然哪里来的勇气，洵追抬头迎上晏昭和的目光，抓住他的衣襟说：“你是不是想自己走，借着瘟疫走。李崇能借着瘟疫杀死所有人，你是不是也想借着瘟疫杀死自己，一个月，整整一个月你一封信都不送回来，你是不是想走？”
他咬牙切齿，眼泪珠子从眼眶疯狂涌出，“你是不是打算一走了之，我知道我不争气，你能不能等等我，我还没成年，你说过等我成年再走。”
他的嗓音被撕裂成两部分，一部分叫嚣着愤怒，另外一部分诉说着这段日子自己一个人的无力。
他无力挣脱朝堂，更无力挣脱手上的权力。
洵追紧逼一步，贴在晏昭和面前，“你这么绝情，我以为你我分别时，不是我死就是你完成父皇遗诏离开。”
两个结局他一个都没等到，就这么撒开还在京城中无能为力的他。
晏昭和声音一如往昔般温和：“我有送信，看来是你没有收到。”
“什么信！”洵追立即逼问。
晏昭和心底忽然多出一丝侥幸来，他轻抚洵追脸颊。
不重要了。
陛下，你已经学到了臣所有本事。
只是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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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不是什么要紧的信。”晏昭和说，伸手欲将洵追凌乱的发丝整理柔软，洵追飞快将他刚抬起的手拍掉。
“陛下若是想知道，先回房休息，臣将手头的事情处理完必定如实相告。”晏昭和神色自然。
洵追冷笑，质问道：“如实相告？晏昭和，你以什么身份如实相告？昭王殿下还是晏昭和？”
晏昭和回：“陛下想要哪个？”
洵追斜睨着晏昭和，莞尔道：“你觉得呢？”
“臣遵旨。”晏昭和温声。
洵追没等到自己想要的态度，就算晏昭和此刻顺着他，他依旧觉得恼火，甚至是觉得晏昭和根本没有把他当回事。
晏昭和送洵追回房，洵追抱在怀里的玉玺也让他一并拿着，洵追这才记起宋南屏，他正想问，晏昭和又道：“跟陛下一起来的那位公子臣已经让人送到新客房休息。”
洵追一愣，紧接着意识到晏昭和这么了解他，可能根本就不信他驾崩，那封信在他眼里也只是他无聊间叫人送信来的胡闹。
他在京城时，觉得晏昭和运筹帷幄但也不可能到料事如神临危不乱，轻易能猜到他心中所想。但现在看来，天真的一直是自己，从来都没有变过。晏昭和始终是那个昭王，令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昭王。
但有一件事，昭王大概是在状况外。
洵追叫住晏昭和，待晏昭和转身后才道。
“康擎军在京城。”
晏昭和神色没什么变化，洵追继续说：“楚泱提议庆城军封锁京城，但我觉得康擎军更合适。”
“陛下既然已经后果，臣能做的也只是尽可能亡羊补牢。”晏昭和说。
洵追笑了，亡羊补牢？这四个字用的恰到好处。
“羊都死了还有必要补吗？”
“只要饲养羊的饲主不死，羊死而已，重新养一批便好。”
“陛下气色比上个月好很多。”晏昭和又补上一句。
男人一步步走到窗边，随意用手指抚了把窗台，蹭了一指尖的灰，“陛下能如此流利地与臣交流，这很好。”
他和晏昭和又回到了最初的那种僵持，是他刚登基时的僵持与尴尬。
哪怕是幼年的记忆，洵追也都能一丝不落的全部翻出来回忆一整晚。
幼年时的洵追和少年时的晏昭和关系并没有现在这么密切，少年晏昭和每日都会来寝殿看看小皇帝，却只是在寝殿坐一坐和小皇帝说些陛**体安康之类的客套话。两人虽时常生活在一起，却并不怎么交流，坐在一起都好似身旁没有对方。
父皇的驾崩与晏昭和照顾他，几乎是一瞬间就约定好的事，容不得他拒绝。
最后一次见父皇时，是晏昭和将他从皇子所领出来，所有宫人都在看这个少年一身飞扬的红色衣裳，神色冷傲。
晏昭和牵着他说：“殿下，我们现在要去见陛下最后一面。”
少年声音太严肃，再配上他那张过于冷硬的态度，洵追不由得缩了缩。晏昭和感受到他情绪上的变化，又道：“到时候希望能够在众位大臣哭丧的时候多哭一哭，装也要装一阵子。”
洵追看到晏昭和领口处绣着菊花的金边，菊花过分夸张，花瓣细长而扭曲，就好像下一秒所有花瓣都要挣脱衣料的禁锢冲向九霄。
他其实见过一次晏昭和，不，不止一次。
晏侯这个人洵追倒是没有见过，他那个时候太小，能记得晏昭和已经算是记忆力非常不错。先帝驾崩前一年秋，六岁的洵追在御花园玩，他一路捡漂亮的鹅卵石。身后宫女抱着布兜子，布兜子已经装了有半袋，宫女满头大汗。他忽见王公公站在不远处，王公公看到他，连忙迎上来说陛下在与晏公子下棋，殿下可要去看看。
洵追与父皇不亲，自小见父皇的次数少之又少，哪像皇后的儿子天天与父皇见面那样亲昵，他都是刻意躲着父皇。
皇贵妃与皇帝之间的关系洵追始终都看不明白，但他喜欢母妃，为了母妃他愿意离父皇远一些。
可皇贵妃并没有因此与洵追的关系更亲近，洵追想要见皇贵妃，也只能是在每月按例拜见的时候匆匆与母妃说几句。
那位晏公子比洵追在宫中的时候都要长，他常伴先帝身侧，是朝廷内炙手可热的年轻人。
洵追听到父皇说这次可是朕赢了，昭和你可要帮朕去大理寺跑一趟。
“愿赌服输。”少年将棋子一枚枚收回棋子盒，并不以输棋而感到遗憾，“再开一盘，臣一定能赢了陛下。”
先帝驾崩后，晏昭和便自己与自己下棋，实在是因为洵追下的太烂。
在当皇帝这件事上，洵追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废物，靠着昭王活到现在，国家居然还挺像模像样。
刚登基，洵追能感觉得到晏昭和打心底看不起他，但这人始终都不卑不亢，倒让洵追觉得自己不够好，对方能够如此尊重已是个人修养优秀。
但后俩长大一些，洵追便觉得这只是因为自己是皇帝，并不是晏昭和个人修养。
他看不起一个人，那人又比他官职低，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先帝在时，晏昭和连李崇都看不上，和李崇面对面走过，李崇与晏昭和打招呼，晏昭和仰着头擦身而过。
所以直到现在，洵追都觉得李崇如此与晏昭和正锋相对，实际上也是因为当年晏昭和太高傲，导致崇王自信心受挫，并没受到应有的重视。
人随着时间而慢慢成熟，正如晏昭和对朝堂诸事逐渐不再那么焦头烂额时，他和晏昭和的关系有了质的飞跃。晏昭和开始变得温和，事无巨细，洵追的一切习惯都会让他毫无怨言的包容。
他和晏昭和的关系莫名其妙亲近起来，他甚至能够将后背交给晏昭和，也能在晏昭和的注视下放松身心的熟睡。
在驿馆休息一晚，第二日晏昭和准备好后带着洵追去青藤山庄。
宋南屏没和洵追坐一辆马车，但在早饭前为他诊脉，其实也只有这个时候他能和洵追说几句。晏昭和根本不允许闲杂人等与洵追过近，尤其是他没有摸清对方底细的时候。很显然，陪伴洵追一路的宋大夫也被昭王划为闲杂人等，且没有得知底细的那一类里。
“我听人家叫他殿下。”
经过一晚的消化，宋南屏小声道：“当朝只有几位王爷，你身边的这个是不是就是昭王殿下？”
“嗯。”洵追点头。
“我看他也不像是奸臣的样子，据说陛下被昭王殿下绑架多年，下旨都是昭王将刀架在脖子上威胁。”
洵追无奈，你哪里听来的？
“茶楼里说书的都这么说。”
洵追摇头，“他对我很好。”
“他这就算是对你好？”宋南屏把脉的中指随意点点洵追的脉搏。
洵追回道：“是。”
没有人比他对我更好，也没有人会比他做的更好，人一旦熟悉一个环境，就不会轻易的尝试新鲜。
他在舒适圈十分安逸，并不想做出任何改变。
“不过年轻还是真年轻。”宋南屏感叹，“他那个皮肤保养的比闺阁女子都要好，跟剥了皮的鸡蛋似的。”
洵追失笑，“小心他听到揍你！”
也就是在朝堂，晏昭和做了个不必风吹日晒的文臣。若他是个武将，边关的太阳晒几日，皮肤再好也只能脸颊两坨高原红，浑身上下晒得黝黑。
晏昭和坐在马车这头，洵追坐在那边，两人之间隔着能坐两人的空挡。洵追轻轻靠在一边小憩，马蹄混着风的声音从他耳边略过，偶尔还会有几只被惊动的鸟，扑闪着翅膀匆忙飞到更高的树枝。
他听着规律的马蹄声，呼吸不由得想要与其保持一致，但他很快便感觉到缺氧与窒息。洵追意识昏沉，放弃一致后倒是慢慢清醒起来，可却始终不愿意睁开眼。
就好像当年他不愿意每日与晏昭和待着，两人光是坐在一起就觉得很尴尬，甚至觉得还不如与陌生人坐在一起。
晏昭和答应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有提起，洵追也懒得腆脸追问。
昭王的高傲与自信莫名令洵追恼火，可洵追也总算是做了一件连晏昭和都感到身处南方鞭长莫及的无力。
洵追喜欢看热闹，尤其是这热闹让他感到自己做了件大事。
一晚的时间，足够晏昭和了解京城大半近况，也就是因为晏昭和表现出来的什么都不清楚和不作为，才让洵追觉得晏昭和是想跑，来到南方就是为一走了之做准备。
洵追能想到的，晏昭和自然也能想到，车到青藤山庄之前，晏昭和问洵追是否临走前通知庆城军整装。
洵追：没有。
“陛下。”
“有。”洵追说。
“殿下，庄主说您昨日才走，今日便不来迎接，请您自己进庄子里去。”马车外的人说，还是个女声。
晏昭和好笑道：“你家庄主现在在哪？”
“不好说。”
晏昭和对洵追道：“陛下此刻去能看上一场好戏。”
洵追刚刚与晏昭和说话也都是闭着眼，他听罢径自下车。晏昭和也跟着走出来，先洵追一步下车，扶洵追下车时洵追并未搭着他的手，自己转身从另一边跳下。
他正对面是宋南屏，宋南屏双眸尽是期待，洵追走到宋南屏身旁小声：“走。”
宋南屏正欲答应，目光一转看到不远处的昭王眼神冰凉。
他连忙推脱：“我又不认识这，要找个熟悉的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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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海星！

第三十七章
洵追心中骂宋南屏没出息，转眼间晏昭和已经走到他面前，晏昭和道：“陛下请。”
青藤山庄大门与寻常山庄没什么区别，石头做的门洞，红瓦制的屋顶，四周郁郁葱葱用竹林将山庄与外界分隔开来。站在山庄前，一阵风吹来，空气中夹带着竹香，以及洵追最讨厌的药香。
他低头不由得皱眉，耳边传来晏昭和的声音，“这里药味是浓些，过了这段日子药味就会散去。”
洵追困的厉害，垂着眼跟在晏昭和身旁，眼皮不住往下掉，走路也越来越慢，他步子稍微没跟上，轻轻崴了下。右侧立即伸来一双手，洵追下意识避开，那双手的主人也收回手，好似根本没有做出方才扶起动作一般。洵追轻轻按住胃，颠了一早上有些不舒服，之前倒还没这个症状。
山庄傍水而建，为避免夏天汛期危险，山庄内还特意修建排水储水的小型堤坝，堤坝四周建上加固泥土防止水土流失的树木。充盈的水气在阳光照射下，一道彩虹从河这边跨越至河那边。飞鸟迎虹腾起，惊扰林间十几年才能唱一夏天的蝉。
典型的江南园林在山庄内并不明显，山庄以视野开阔为主，唯一遮挡的也只是那几幢三层阁楼。
南方潮湿，一切建筑都以通风明亮干燥为主，所以大多建筑都比北方要高一些。这些建筑也都是朝廷允许后才可建造，京城内万万不允许随意建造阁楼，需经过报备统一管理。木质结构的建筑聚集在一起总是隐患大于美观，三层以上的楼更是如此。这些建筑不允许离皇宫太近，以免有心人从高楼能望到皇宫内，一旦掌握宫内各司分工运作，后果不堪设想。
山庄还有一个巨大的水车，洵追正好从水车边走过，岸边比水车要高两三米，水车边浮着一团白色，洵追疑惑地凑近些看，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前头领路的山庄侍女尖叫一声连忙大喊：“小少爷的衣服！快！快来人！小少爷在水里！快来人！”
侍女刚尖声喊完，洵追便看到不远处匆匆跑来一大批家丁，家丁们双脸通红气喘吁吁，看样子不知道是跑了有多久，又累又热，汗打湿前襟也没停下脚步。
洵追听到身后的宋南屏也正在问：“那是什么？”
晏昭和俯身对洵追道：“这位是山庄的准小主人。”
家丁们毫不犹豫纵身跳入水中，在岸上的便找撑水的杆子，霎时不大的湖边涌了一圈人。
方才大叫的侍女急忙请宋南屏去看看，“您是大夫吗？请您跟奴婢也一齐去看看。”
宋南屏自然愿意，侍女将宋南屏领至湖边，家丁给宋南屏让出一条道。水下的家丁摸找那白色衣裳，其中一人立即潜水用身体将那团白色顶上来，很快洵追便看到了隐藏在白色中的肉色。
可那肉色也浅的很，苍白的仿佛一张纸。
洵追讶异地看向晏昭和，这人看到有人浮在水中丝毫没有人命关天的焦急感，反而是如家常便饭似的向自己介绍水中即将淹死人的身份。
不是是小主人吗？
一群人围在哪里，洵追一时半刻也见不到真面目，便耐心站在原地等待。该等的没等到，又见从另外一处小道赶来的蓝色身影。男人身姿挺拔，面如冠玉，双眸凌厉未见一丝柔软之态。
就好像是，洵追仔细想了想，给予这人最终定义。
就好像是翻版的晏昭和，少年的晏昭和，未敛锋芒却也坚不可摧。
那人直冲着洵追和晏昭和这来，不知为何洵追看着他走过来，自己却忍不住后退。
他听到更加激烈的尖叫，以及眼前离他飞快远去的晏昭和的脸，晏昭和的手碰到他的衣角，眼前的景色飞快倒退。
洵追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
只唯一能意识到的，那便是自己从岸边也掉进了湖水中。
后背第一时间感受到冰凉，却因为天气太热，并不会觉得刺骨。紧接着是耳鼻也浸入水中，他的五感因此封闭。
家丁还没全部上岸，洵追掉下去倒正好一齐捞上来。
肤色差不多的人摆在一起，倒像是真的命不久矣，洵追在落水之前闭气，因此没有呛水。家丁营救也及时，基本上就是变成落汤鸡这点比较惨。
但也的确受了惊吓，洵追坐在岸边看宋南屏，宋南屏那边还没救起来，又急忙想查看洵追的状况。洵追对上宋大夫的目光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宋南屏说：“你说句话。”
洵追张了张嘴，很快指指自己的嗓子。
说不出话。
还是被吓到了。
晏昭和并未下来，而是和那蓝衣男子一齐站在他刚刚站着的地方。洵追和落水的小主人在水车边的岸上，他们在修建整齐的小径。
洵追对晏昭和露出笑容，撑着地摇晃站起，指指水面又指指自己。
晏昭和脸色一变，紧接着洵追将外衣脱了重新越入水中。
所有人始料未及，竟还有落水者重新入水。
这次洵追没闭气，结结实实呛了一肺的水，再被家丁捞上岸，眼前模糊只能看到那抹白色影子在他眼前晃悠。
“把他平放。”白色身影说。
洵追此时还能勾起手指扯人家衣角，白色身影声音也虚弱，但比洵追要好不少：“把水吐出来才能好，你忍一下。”
洵追胡乱点头，那白色身影双手交叉刚按在洵追胸口，洵追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俞聂生看着自己面前晕倒的少年喃喃：“我还没使劲。”
宋南屏将洵追抱起，对自己刚刚救回来现在就要救别人的俞聂生道：“不怪你，他本来就没多少活路。”
“我去准备热水。”俞聂生随意将袍子上的水一拧。
“你去换衣服，来人，送贵客去客房。”薄阎道。
俞聂生抬头望向薄阎，薄阎却没有回以他目光，俞聂生露出一丝难看的笑，旋即很快被其他侍女带走。
贵客来访，以一场轰轰烈烈的落水闹剧结束。
晏昭和发现洵追又不会说话了，或者说这次是真的不会说话。洵追抱着膝盖坐在床边，晏昭和帮他整理长发，洵追随手将晏昭和头上的檀木簪取下来放在手中把玩。
长发挽好时，洵追将檀木簪放到晏昭和手里，晏昭和将其插入洵追发间。
站在一旁服侍的侍女捧着铜镜，洵追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又用手摆弄了下晏昭和给他扎的马尾。
“陛下刚醒怕是吃不了饭，臣为陛下准备了百合红豆羹，陛下喝点垫垫肚子。”晏昭和说。
洵追轻轻点头，晏昭和去取来纸笔放在洵追面前：“陛下还有什么要吩咐，臣一并去做。”
洵追将笔拿起，手微不可见地抖了下，他立即放下笔摇头。
晏昭和温声：“薄庄主开了点药给您，一会吃完红豆羹就把药喝了，身体能舒服一些。”
小皇帝不喜欢陌生人在身边伺候，晏昭和临走时将是侍婢也带走，洵追一个人坐在房间内发呆。但没能独自待很久，因为他在水车那见到的落水少年很快找上门来。
“你还好吗？”俞聂生站在门前，并不进来。
洵追点头，他对着俞聂生招招手。
俞聂生犹豫，洵追写道：“你叫什么？”
“我姓俞，你叫我聂生就好。”
洵追又写：“你身体怎么样？”
俞聂生失笑，“我很健康，倒是你的体质。”
洵追回以俞聂生一个我的体质也很好，我很健康的表情。
“庄主不让我打扰你，我就先走了，一会晚饭见。”俞聂生说。
洵追怕俞聂生立刻就走，将纸揉成小团砸向俞聂生，在俞聂生回头时立即光着脚跳下床来到门边。
“庄主是那个穿蓝色衣服的人吗？”洵追问。
俞聂生看着洵追憔悴的脸，可惜道：“你好好休息几日，惊吓过去了大概就能说话。”
不会说话倒不是大事，洵追的注意力明显在刚刚与晏昭和一般气质的男人身上。
“对，他就是山庄的庄主，薄阎。”
哪个薄，哪个阎？
俞聂生接过洵追的笔，一笔一划在白纸写上薄阎两个字。
薄阎这个名字看着就很凉薄，不像什么好人。
来青藤山庄，洵追走过的路不多，没有见到的景色很多，但他记得在宫中时，晏昭和允许他看的那封信。青藤山庄明明被烧了大半，为什么现在看来整个山庄宁静祥和，哪怕外头瘟疫闹上天，这里也一副世外桃源的气氛。
“青藤山庄经历过火灾，为何我没有看到任何废墟？”虽然知道现在贸然询问不合时宜，但面对俞聂生，不知为何洵追认为他一定会告诉自己。
俞聂生看罢洵追所问，表情没变，但呼吸轻了几分。
“山庄的确是被烧过，不过是在后山，山庄很大，如果你要逛，至少得走上小半天。”
“废墟都在后山，现在还没有收拾，不过瘟疫过去来年就会重新修建。”
洵追继续问：“薄庄主库里那些药材烧毁后，其余药材是什么时候重新添补入库的。”
俞聂生摇头，他也不知道。
他自语道：“当时我被他打得半死，我怎么会知道呢？”
※※※※※※※※※※※※※※※※※※※※
洵追终于有了可以一起暗搓搓搞事情的小伙伴

第三十八章
“什么？”洵追没听清俞聂生说话，但又觉得不容错过，便写道。
俞聂生看罢摇头，“没什么，您好好休息。”
方才两人一齐在水里滚一遍，明显俞聂生还比洵追泡得还要久，他才是最需要休息的那个，现在反而似正常人一般随意行走。洵追想至此，看俞聂生的眼神不由得染上几分钦佩。
洵追目光变化，俞聂生反倒不自然起来，他轻声说：“那我先走了，饭点见。”
俞聂生话音刚落，洵追看到离去多时的晏昭和从远处走来，俞聂生背对着晏昭和没发现身后来人，他离开方向与晏昭和过来的路不同，因此两人没碰面。晏昭和悄无声息与洵追越来越近，洵追目光追着俞聂生，直到晏昭和挡住他眼前的光。
洵追用手轻轻捏住门框，晏昭和看到他随意丢在地上的纸，洵追一脚将纸都踢到身后，并不打算让他看到他和俞聂生聊了些什么。
晏昭和也没真的想看，“陛下不喜欢吃热粥，臣放在冰水里降温才拿出来，现在吃正好消暑。”
没必要和食物过不去，洵追接过红豆粥端着去房间里的小圆桌那吃。粥里没放糖，但红豆熬得软烂，夏日炎热，清淡的食物才更解暑。
洵追没吃完，正好吃一半。
来时坐马车晕地他分不出东南西北，一路上和晏昭和气氛微妙，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说出来自己不舒服这句话。好不容易憋着下车，见到薄阎又莫名其妙自个将自个掉进水中，以至于现在做什么事都颇为疲乏。
洵追双手捂住脸使劲揉几下，眼眶处又用无名指使劲刮了刮，稍稍振作精神。
晏昭和的关心从不缺席，从不迟到，洵追还没放下手便听到晏昭和问他要不要立即休息。
洵追透过指缝睁眼看晏昭和，两人目光接触。
他若无其事放下手，指尖沾着桌上茶杯中的茶杯写道：“我要去后山。”
“可以。”
晏昭和回应太快，洵追收回手指时他又道：“不过臣建议陛下还是先休息片刻，后山范围广，自火灾后废墟便没有整理，陛下可以等精神充足再去一观。”
这次洵追没有逆着晏昭和，又坐了会便回床接着歇息。洵追不喜欢穿着发了汗的衣服，晏昭和便又找出一套干净寝衣服侍洵追更换，洵追脱下上衣，晏昭和却并未立即将寝衣披在他身上。
男人站在身后，目光灼灼。
两人呼吸可闻，洵追甚至觉得晏昭和的鼻息打在他肩胛，烫地他发疼。
他捏着外衣几乎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晏昭和抚摸着他两三月前那处刀伤，手指从最顶端一直滑至末梢。
“要是留疤就不好看了。”
声音很低，其中的可惜却能很清楚地让听的人感受到。
洵追说不出话，拇指掐着上衣，指尖发白。
可他若是能说出话，他大概也不会接话。
小时候经常受伤，因为年龄小，愈合的速度快也不容易留疤。现在年龄稍大一些，伤口又深，难保不会留痕迹。
洵追不在意，疤长在后背，眼不见心不烦。
晏昭和收回手指：“山庄内有专治疤痕的大夫，既然来了，就请大夫一并治好。陛下万金之躯，留疤可惜。”
少年的身量和晏昭和离京时并未有太大变化，一弯手臂仍可完全将腰环住。白皙皮肤下包裹的骨骼生长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直至更为挺翘的腰线处停止。洵追虽瘦，但肩格外平稳端正，肩头看似圆润，内里的骨头却隔着皮肉摸起来格外锋利。
两人许久未见，再见时却没了晏昭和离去前那份亲昵。
南下是冲动之举，但洵追也想看看青藤山庄到底能拿出来多少药材，晏昭和私自拦截赈灾款的事他可没忘。
昭王这么看重青藤山庄，薄阎手里有多少筹码能让晏昭和欺君。
本以为青藤山庄就是一个比普通庄子要大一些的私人山庄，但洵追没想到其规模大大超出他的想象。朝廷有规定私人建筑和私人山庄不得超过的范围，青藤山庄明目张胆走后门。
来时一路上都没看到难民，比起其他地方，这里太过宁静，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换好寝衣，困意如潮水般袭来，侵蚀着神经，洵追刚挨着枕头便沉沉睡去。
晏昭和端着粥出门，门外的侍女上前将粥端走。
门敞着，晏昭和坐在洵追刚刚吃粥的椅子上，等来青藤山庄的主人。
薄阎进门口问：“睡了？”
晏昭和：“你给的分量重，他刚落水，我怕他受不住，只放了一半。”
“一半可以，以他的身体，三分之一也能睡。”薄阎径直走到床边坐下，右手搭在洵追的脉搏。
只搭半秒，薄阎慵懒目光忽的动了下。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抿唇继续诊脉。
薄庄主医术好，不代表诊脉也快，反而是比其他大夫时间都长。
待他收回手，左手在空中虚虚一按，晏昭和想要问的话头立即咽下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
薄阎特意关好房门，才对晏昭和说：“你想问什么。”
“他身体怎么样？”
“小皇帝带来的那个大夫在水车边对聂生说过一句话。”薄阎没正面回答。
宋南屏对俞聂生说，他本来就没多少活路。
“你给他用药这么多年应该知道，剧毒下毒还有治愈的可能，慢性毒药深入骨髓还有根治的可能吗？”薄阎看晏昭和的神色忽的凝重起来，便又道，“不过你喂药不规律，小皇帝体内的毒素还有排出来的余地。”
“你到底想毒死他还是想救他？”薄阎玩味地笑道。
“若是想毒死他，我现在就给你一方封喉的毒药。小皇帝本来就是私自出宫，又让八公主写了驾崩回京的信，李崇造反，你以勤王的理由起兵，天下就是你晏昭和的。”
晏昭和皱眉，“薄阎。”
薄阎笑了声，“玩笑话。”
在晏昭和发火前，薄阎提醒道：“你多注意小皇帝带来的那个小大夫，我见小皇帝穴位处有针灸的痕迹，恐怕他已经发现了什么，但并没有告诉小皇帝。”
宋南屏这个除了骨科什么都像是半吊子的大夫，正在山庄某一处的药圃中看药童采药。
“还有。”薄阎只做了个口型，声音并未从嗓子眼里跑出来。
门外男人交谈的声音随着脚步消失，床榻上的少年突然睁眼，目光放空不知看向何处，最终以纱帐作为瞳孔最后聚集的焦点。
洵追撑着床沿坐起，轻轻揉了揉手腕，心道：“要是能听到门外说话就好了。”
房内有书籍，洵追取一本打发时间，书中讲作者游历山川的奇闻异事，看起来倒也有趣，不知道看了多久，放下书再回床上睡一会，再起来便是晏昭和哄着起床。
晏昭和声音柔软，洵追顺杆子往下爬，他闭着眼抓住晏昭和的手，整个人埋在晏昭和怀中，晏昭和道：“陛下睡得如何？”
洵追点头。
“薄庄主请陛下去前厅用餐，全都是陛下喜欢的口味。”
洵追在晏昭和掌心写：“不想吃。”
“第一次做客，总要让他尽尽地主之谊。”
洵追：“瘟疫的百姓没饭吃。”
“山庄布施棚在城中，陛下若是想去看，臣带陛下去。”
洵追一愣，又问：“山庄不在城内？”
他来这里时看到山庄附近有街道商铺之类的，以为山庄就建在城内。
“山庄建在郊外，只不过山庄经营特殊，百姓来这里开铺子，赶集市，便使这里成为特殊的城外城。”
晏昭和一解释，彻底打消洵追方才对难民的疑惑。
说到难民，自然而然引在京城的话题上。
晏昭和问洵追：“陛下可想过康擎军在京城会对宫中造成威胁？”
语气温和，不是责问。
要是严厉一些，洵追倒还有满腔的愤怒，可这么温温软软像打在棉花上，他一下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甚至莫名还觉得挺不好意思。
洵追老实回答：不知道。
“陛下之前对崇王百般厌恶，怎么臣走了倒和崇王称兄道弟。”
洵追更局促，吓得一个字都不敢写。晏昭和还偏偏不放过他，将他的手指放在掌心。
晏昭和：“康擎军没有上过战场，单论实力倒是没有庆城军厉害，可囚禁所有的皇室成员，天下三寸命脉抓在他们手上，皇位难保。”
洵追挠晏昭和胸口，晏昭和笑道：“陛下想说什么，都写下来，臣一定好好听着。”
小皇帝硬着头皮写——我错了。
“陛下是天子，做什么必然都有考量，陛下做的每个决定臣都支持。”晏昭和显然不打算放过这次嘲笑的机会。
温柔地像刀子。
洵追猛吸一口晏昭和身上的茶香，晏昭和将手按在洵追后颈逗狗狗似地揉了揉。
“臣也没有办法，天下若是易主，只能跪在崇王面前求饶，看看能不能勉强混口饭吃。”男人轻快道，“陛下难养，到时候就把陛下随意丢到哪个犄角旮旯自生自灭。”
“是人做的事情吗！”洵追悲愤。
晏昭和慢条斯理按住洵追纤细手指：“陛下小心身体。”

第三十九章
男人手掌温热，却没有一丝潮湿，洵追软软在晏昭和怀里赖了会，挣扎着爬起。晏昭和早就准备好外套，服侍洵追穿好，洵追折腾这么一会头发全散了，发簪藏在被子里，胡乱用手摸好一阵才从犄角旮旯里寻出来。
“簪子不是什么稀罕东西，陛下若是喜欢，臣将此赠于陛下。”晏昭和轻轻将洵追长发捋顺。
洵追低着头抠指甲，晏昭和握着他的一缕发又道：“陛下上次剪发是在三年前。”
言下之意又到了该修发梢的时候。
“你安排。”洵追写。
洵追发质软，睡时不注意，醒来便乱糟糟地需要整理很长时间，用水压着翘起的发尾。
他本就嗜睡，晏昭和离去后所有事情压在他身上，扰地他没一天安生。北方与南方路途遥远，连夜赶路一直警醒着以防意外，神经绷紧倒也没有多困，但从见到晏昭和那刻起，所有的困意都随着晏昭和与自己在一起的时间而变得越来越明显。
青藤山庄内环境清幽，走廊窗格用不规则四边形构成，从窗格内望，每一处都像是一片新鲜景色。有时是一株娇艳欲滴的花，有时候是深入云上的刚劲翠竹。走廊拐角处的窗格下摆放中型盆栽，盆栽最旺盛的那部分正好处于窗格正中部分，又构成一幅生动的画。
只有富贵人家才能建得起园林，能修筑这么大山庄的人，也就只有薄阎。
洵追到客房是昏迷被人抱着送过去的，也就不知道与前厅隔多长距离，晏昭和一路带着他过去，跨入前厅前洵追居然感觉自己后背有些出汗。
还没开饭，薄庄主四平八稳坐在主人位子，洵追本欲与他打招呼，眼睛刚放在此人身上，便立即打消这个念头。
薄阎拍拍坐在腿上看书的俞聂生，俞聂生从他腿上跳下。跳下的瞬间，俞聂生与洵追的目光相碰，眼神平静如一滩死水，根本没有之前与洵追交流时的光泽。
薄阎行礼道：“草民参见陛下，陛下万福。”
洵追抬手，晏昭和道：“请起。”
用餐时，俞聂生没上桌，上菜时便悄悄从另一侧离开，洵追问晏昭和为什么俞聂生不留下。
他低头在晏昭和左手写字，晏昭和听罢解释道：“他有自己吃饭的地方。”
“薄庄主，陛下想要俞少爷一起用餐。”晏昭和说。
“他吃过饭，山庄的饭菜可还合陛下口味？”薄阎顾左右而言他。
洵追放下筷子，“不好吃。”
随后喝光自己面前茶杯中的温水，起身离开。
薄阎这个人骨子里带着一股清高，表露的也都是眼高于顶，对洵追行礼只不过是因为双方身份地位的差距。指不定一边下跪，一边心里骂他德不配位。
这顿饭刚开始就吃得洵追压抑，及时止损倒也让他心中瞬间轻松起来。只是他脑海里一直播放着开饭前俞聂生离去的场景，单薄地让他下意识认为俞聂生比他还要不堪一击。
薄阎之前有个夫人，在火灾中香消玉殒，这夫人也没死多少天，他就光明正大让俞聂生在众人眼前晃悠。
潜意识让洵追觉得俞聂生并不愿意。
他一个人乱晃悠，一条小道分出许多岔路，走着走着便迷失方向分不清东南西北。洵追越走越累，正想跳上什么高处看看，却听到不远处传来背药材功效的声音。
“他们是山庄内学习的学生，以后作为山庄分散在各地医馆的大夫。”
冷不丁身后传来声音，洵追脚下一滑险些摔倒，被人从身后扶住。
“陛下怎么一个人走到这？”俞聂生手中抱着药卷问。
洵追摇头，俞聂生浅笑：“山庄大，我也经常迷路。”
“现在在这个时辰大家都出去救治灾民，我要去药阁里还书，离这不远，不如陛下就当做游览，我送完书就带陛下回客房。”
俞聂生看出洵追不便说话，便立即道。
两人都是差不多的身量，又是相似的年纪，相处起来比那些成了精的男人们更自在。
“陛下来这里还适应吗？这夏天很潮湿，要多吃点祛湿的食物。”俞聂生说，“很多北方人来南方水土不服，这几日吃不了多少饭也很正常，稍微适应一段时间就能缓解。”
洵追趁俞聂生介绍时观察俞聂生，怎么看也不像是要寻死的性子。
俞聂生弯眸：“陛下似乎有想问我的事情。”
两人一齐停下，洵追随意捡树枝在地上写：“你不怕我？”
俞聂生双臂放在膝盖上，和洵追一般蹲着。
“之前听人说陛下年龄很小，在来之前我算了算陛下似乎和我差不多大，本来是有点怕，生活在皇宫里的人都很尊贵，尤其是陛下。”
“但陛下和我同掉一片水，被救上岸却又跳回去的时候。”俞聂生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觉得陛下除了是陛下，其实和我们这个年龄的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俞聂生主动提起，倒省了洵追找话题，“你为什么要寻死？”
话说得难听，但直白。
俞聂生眨眨眼笑起来，“就是想要寻死。”
没别的想法，就是想寻死。
洵追握在手中的树枝啪嗒掉在地上，骨碌碌顺着小径坡度滚下去。
“但又不想死。”俞聂生又道，随后很小声说：“要是像夫人那样，丧事草草了事，不也很亏吗？”
“薄夫人？”洵追一愣。
俞聂生不再说话，撅秃了路边靠近自己的那块草，洵追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他继续走，便也跟着他一起撅。
两人手上都沾了不少绿色草汁，俞聂生啊呀一声：“忘记要还书！”
俞聂生住在这里，洵追是客人，重新上路后他也一直向洵追介绍山庄各处，就算洵追不会说话，两人之间的气氛也颇为融洽。
药阁是青藤山庄内收藏药典的地方，门口坐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见俞聂生来笑着说：“小爷又来还书？前日才借，今日还看得完？”
俞聂生指指自己翻红的眼眶，“没睡觉。”
“我听后厨那几个婆娘说小爷今日在水车便洗了个澡，莫不是两夜没合眼太用功，走路上睡着不小心掉下去？”
俞聂生又是那副轻飘飘弱柳扶风的笑：“是啊。”
“这位是？”老人一边记录书一边问道。
俞聂生张嘴没说话，一时找不到什么好身份给洵追，洵追自己从老人那取笔写：“我是庄主朋友的亲戚，家中无人管，便来跟亲戚一起逛逛。”
老人见洵追写字不说话，看看他的脸可惜道：“现在来可不是什么好时候，不过景色也美，你可要注意着点，别去城里玩。”
“为什么？”
“城里瘟疫死了不少人，还没埋完，庄子里的家丁也都每天派出去火化掩埋，忙得不的了。”
话还没说完，俞聂生扣了扣桌面，“这些话您就憋在肚子里，别吓坏客人。”
“好好好，小爷说什么是什么。我最新得一罐好酒，你要是想喝就带着小壶来我这装点，别让庄主发现。”
俞聂生点头，“谢谢您。”
说起瘟疫，洵追终于记起宋南屏。
“宋大夫呢？”回程时洵追问俞聂生。
“那个和您一起来的大夫？他现在在药圃。”俞聂生说，“山庄里的药材种植范围很广，市面上能够见到的，或者是专门为皇室进贡的都种植在这里，宋大夫可能还要在药圃待好几个时辰。”
总是写字走路也不方便，两人索性坐在一块平稳的大石头上聊。
洵追想问，俞聂生也愿意说。
“据我所知，山庄被烧毁，昭王的药材一共购回多少？”
俞聂生沉思：“很多。”
“足够南方？”
“是。”俞聂生点头，“您要是想知道可以直接问庄主。”
山庄内整体氛围，比起太医院，让洵追更能相信瘟疫药方最先会从这个地方产生。民间大夫比太医院要强的一点便是诊治病人多，疑难杂症都能见个遍，太医院经验虽丰富，医术高超，但用药保守，并无民间大夫大胆。
比如某位跌打损伤大夫。
洵追有点不太想和薄阎交流，有晏昭和传达就足够。
回到客房，晏昭和早就在房中等着，晏昭和笑着问洵追山庄内好不好玩。
洵追摇头：“没逛。”
“看起来陛下很喜欢俞少爷，山庄内枯燥，和俞少爷作伴也是个好选择。”
洵追开门见山，问出他一直很好奇的问题：“俞聂生和薄庄主什么关系？”
晏昭和用陛下明知故问的笑容道：“情人。”
“俞聂生是个好人。”
晏昭和点头，“但薄阎不一定是坏人。”
“俞聂生在山庄内住了四五年，药阁的老人叫他小爷。”
小爷是什么意思？比正室低，比小妾高，但没名分。说好听是小爷，说不好听就是个没名分随时能够抛弃的玩物。
俞聂生那一身正派的公子气质，根本不可能出身卑贱。寻死的话题都与人交流地这么自然，一定不是第一次寻死。
洵追心中冷笑，果然这个薄阎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提笔写道：“你离那个薄庄主远一点！”

第四十章
这话说罢，洵追自己都觉得好笑，见晏昭和还没有所表示时又写道：“药仓被炸，你与薄庄主商议的如何？”
“陛下心知肚明，何必再问臣呢？”晏昭和手肘放在桌面，掌心撑着下巴道。
“我不知道。”洵追写。
“没法运输。”晏昭和回。
洵追皱眉，晏昭和紧接着道：“那批赈灾款收购的药材在南方收购，直接用此处免去运输时间和镖局，直接入青藤山庄后库。陛下可有想过，这批药材要如何送至京城？”
先不说运输时间，现在能有多少镖局敢护送？
怕是打着皇家的招牌也很难全须全尾抵达京城。
运回途中道路崎岖，走官道也无法避免山贼作乱，更别提难民大多也都从官道流窜。难民都怕死，若是的运输队伍里全都是救命用的药材，一旦有人鼓动，百分之百会产生暴乱。
对百姓兵戎相向和对山贼提剑是两码事，他们已经无家可归，朝廷是他们唯一的指望，如果连朝廷也对他们动手，那便是雪上加霜。再被有心人传播开来，朝廷名誉也会受损。
“陛下，没有什么比名誉更重要，如果百姓不信朝廷，我们失去拥护者，就会有新的民心所向出现。”
洵追沉默，但如果药材不能运送，京城以及京城附近的城很快就会陷入一种尴尬境地。如果运回去，尚还有一线生机，如果什么都不做，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太医院的库存一定不止于此。”晏昭和见洵追脸色越来越难看，安慰道：“胡院首德高望重，做事有分寸，陛下说药仓被炸后胡院首很快拨一批药材救助，就说明药材还有富足。”
“他有库存单。”洵追写。
晏昭和摇头，“他给你看库存单，他让你去药库了吗？”
洵追一愣，却见晏昭和露出笑容：“眼见为实，陛下连药库都没有见到，怎么能说京城药材供给不足呢？”
昭王殿下最擅长颠倒黑白，洵追几乎都要忘记自己最初问晏昭和的是什么问题，似乎只是想要转移话题，让晏昭和不要回答他而已。
“不是。”他还是辩驳道。
“不是什么？不是胡院首，还是不是没有见到药库？”晏昭和勾唇，“陛下出宫急匆匆带着一个小大夫南下，不会就是为了这种本不该忧心的琐事奔波。”
事关国家，晏昭和却是是琐事。
洵追哑口无言，只能任由晏昭和那带有并不能称作贬义的嘲笑目光上下扫视。
清风拂过，少年微张着嘴久久未动，脸颊却越来越红。从后耳根开始，逐渐蔓延至脸颊，再从脸颊抵达额头。整张脸翻来覆去红了好几遍，化作额前细细密密的汗从下巴滴下来。
这才是真正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
与洵追生活这么多年，晏昭和也是头回看洵追能如此惨地令他发笑，甚至是从心底生出几分怜惜，但他却不想缓和现在的气氛。
他还想继续等待洵追接下来的反应。
洵追心脏跳得飞快，肉眼可见胸膛起伏越来越快。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羞愧，心上仿佛被什么抓挠着令他想要将胸腔打开看看到底是什么在作祟。
时间好像在此刻静止，如果把方才晏昭和与自己商讨赈灾药材的时候比作沙漏中的沙在缓慢流动，那么现在就是一粒小木塞将流沙的小口完全堵住，严丝合缝，一粒沙都别想跑去底下那个小沙丘去和其它沙粒玩耍。
洵追实在是忍受不住这种不算煎熬的煎熬，眼前一黑，耳边却又响起男人那温和似魔鬼的劝说：“比起以前，陛下还是有长进，至少知道翻看胡院首的库存单。”
洵追又是一阵血气翻滚，他将手边的纸全部都抓在手中朝晏昭和砸去，晏昭和也不躲，笑得越发明显。
快快去死！洵追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愤怒。
不论是自己死还是晏昭和死，快死一个也能让对方舒服些！
“陛下现在可觉得舒服些？”晏昭和突然问。
没有，洵追心说。
“崇王想造反是真，但臣还没死，臣知道陛下心里在想什么。无非就是崇王发现陛下不在宫内，将皇亲国戚全部囚禁以此来威胁，但陛下要知道，只要陛下一日在位，李崇就永远坐不上皇座。”
“先帝传位的圣旨朝臣们都见过，临终前的传位也都是有三品以上重臣以及宗族内的长辈作为见证。”
“李崇得京城，也只是得到皇宫，陛下想要回京城只需一声令下，臣自然会带着兵马攻破城门。”
洵追的手被晏昭和握住，他的昭王用平静的目光看着他，并对他说。
“晏家永远为陛下效忠。”
“没有一个晏家儿郎打不赢的仗。”
话音刚落，洵追便将手从晏昭和手中抽出，他反握住晏昭和的手。
“不需要。”
少年的声音不比男人的声音坚硬，但斩钉截铁不容轻视。
晏昭和惊喜道：“你的声音恢复了。”
洵追用另一只手摸摸嗓子，自己也颇为惊讶，但还是决定先含蓄地点头。
要说见过药库，洵追倒是想起一个人，现在也只能找得到他。
宋南屏承认自己之前听茶馆里说书先生将昭王的时候自己也跟着暗暗骂过几句，与一群愤愤不平的老少爷们。但这和站在民间流传——朝廷的大奸臣，金银财宝的奴隶，晏昭和本人面前是不同的。他双腿打颤，磕磕巴巴一句请安的话都反复讲了七八遍。
洵追皱眉，扯扯晏昭和的袖口，宋南屏也犯病了？
晏昭和拍拍洵追的手，开口道：“陛下在此，宋大夫还是先向陛下行礼才合规矩。”
宋南屏对洵追倒是不发杵，但这个礼他更加行不下去。从医馆第一次见面，再到同吃同住一起搭伴来青藤山庄，他心里早就将洵追当做一个需要照顾的弟弟，在不知道洵追身份之前一直以哥哥的身份照顾，哪怕知道的时候洵追也并未要求他换称呼，两人还是以之前的模式相处。
宋南屏一动不动，洵追也看得莫名心烦，便让晏昭和直接问他，省的宋南屏继续保持这幅蠢模样。
“宋大夫请坐。”晏昭和道。
“我？”宋南屏指指自己。
不是你是谁？是鬼吗？洵追用看傻子的眼神瞪宋南屏。平时挺聪明，怎么现在蠢得令人想揍他一顿。
宋南屏僵硬地走到凳子便坐下，洵追对他的嫌弃简直不能再嫌弃，他写道：“你同手同脚。”
“啊？”宋南屏又是一懵。
宋大夫着实好笑，晏昭和由着洵追与宋南屏一来一往两人鸡同鸭讲。
其实这也是给宋南屏放松的机会，他慢慢回过味来，与洵追的交流产生实质性进步，顶嘴自如后晏昭和打断洵追，洵追乖乖将笔放下，把之前写字的纸全部撕掉。
“陛下说你见过药库，能否请你具体将药库情况告知一二。”
宋南屏这次说话没打磕绊，“我没有见到。”
“没有？”晏昭和挑眉。
“是，没有见到。”宋南屏确认道。
他跟着胡院首去取药，胡院首并没有带他进入药库，只是让他在药库门口等待。
洵追抬头看晏昭和，晏昭和对洵追点头。
“胡院首管理太医院多年，陛下现在可以放心了吗？”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洵追还是微微抬了抬下巴，以示晏昭和说的是对的。
他更加不愿意承认的，其实是晏昭和在不可控中还能找到平衡。
洵追写道：“庆城军？”
晏昭和摇头，“现在不需要。”
“为什么？”
“比康擎军还远的是什么？”晏昭和低声问洵追，算作对小皇帝的考察。
洵追思索片刻答：“令羽营。”
他答罢，突然明白晏昭和为何还不动如山。
接下来的话事关机密，宋南屏离去后晏昭和才继续道：“陛下说说令羽营的构成。”
令羽营不属于驻扎军，单兵作战强，不参与常规训练，单独作为一直特殊队伍徘徊于朝廷内外。很少有人知道令羽营营地真正所在，哪怕是洵追也只是知道一个大概。
“先帝传位给陛下后，令羽营本该也交给陛下，但臣念陛下年幼无法真正管理令羽营，一直想找个好机会让令羽营重归陛下，现在臣就将令羽营的管辖权还给陛下。陛下想要怎么使用这支军队，就看陛下的能力。”
今天是什么日子？洵追不由得想道。
是什么值得普天同庆的节日吗？
简直要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晕脑袋。
洵追安耐住心中喜悦，强行镇定地试探道：“真的？”
“假的。”晏昭和眸中含笑。
洵追伸手冲晏昭和要令牌，晏昭和道：“在我房中，一会取来。”
这话说完，洵追看晏昭和的眼神立刻变了又变。
之前某些人嘲笑他出门带着玉玺，现在还不是随身带着八竿子打不着的令牌？
“指挥令羽营比指挥庆城军灵活，陛下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晏昭和说，“比楚泱的禁军还好使唤。”
是啊，比楚泱还好使唤。
和你一手提拔的禁军统领比起来，当然是亲父皇给予的秘密军队更好操控。
思及此，洵追更觉不是滋味。
他对晏昭和写道：“如果回京后，楚泱归我，你会生气吗？”
晏昭和：“天下都是陛下的，楚泱自然也效忠陛下。”
话还没说完，洵追立刻捂住晏昭和的唇。
冠冕堂皇的外交辞令。
晏昭和轻轻扣住洵追的手背，将他的唇和小皇帝的掌心之间留出缝隙，“自然，臣也是属于陛下的。”
昭王放下手，他的唇和陛下的掌心重新贴合在一起。

第四十一章
男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而听他说话的人并不感动，反而是皱着眉收回手，虚伪两个字的评价虽没从喉咙里发出来，但眼神里难掩的厌恶已经将自己的情绪彻底暴露。
“我不知道令羽营在哪，怎么发号施令。”洵追写道。
晏昭和答：“令羽营在各地都有联络点，臣会把每个联络点名称全部写出来。联络点多为茶馆和戏楼，城中算不上醒目，但也能找到。”
“之前就这样联络吗？”洵追又问。
晏昭和摇头，“不，先帝在位时，令羽营只有一个联络点，臣将联络点扩大至各地，更能保证令羽营行兵的快捷迅速。”
其实算起来，晏昭和辅佐洵追这么多年，对前朝的许多规章制度都有所改动或是完善，有些不必要的直接废黜。
一条制度牵扯多少利益？这些利益盘根错节，一损俱损，晏昭和在改革时废了不少心思，也多亏洵追这里没有任何异议，晏昭和需要玉玺的时候洵追将玉玺拿出来盖个章。
先帝重视工商业，一度将其税率降至最低，为了鼓励个别产业，甚至出现零税收的现象。人们纷纷弃农从商，导致到洵追登基时全国农耕面积大大减少。市面上的粮食没有出现短缺，是因为从国库内调出粮食来稳定市场平衡，同时晏昭和命人大量采集全国各地农耕占比，居然比上一次统计生生减少了三分之一。
国库没有钱，晏昭和只能从最有油水的行业下手，改税率，增加缴纳税金的渠道，从各个方面下手，去从这些商人口袋里搜刮金银。
第一批响应先帝号召的是那些家财万贯的朝臣，众人纷纷从宗室库中抽取一小部分资金经商，能够将生意做大的也就是这批人。
晏昭和此举无异于直接推翻先帝的政策，强行要将这些人拉下马。朝臣们自然不服，纷纷上书弹劾晏昭和。一旦涉及了利益的人，比恶鬼还要可怕，张牙舞爪毫不顾那副还算斯文的皮囊。
从商户这里拿得的钱财一部分填补国库，另一部分全部购买农作物种子发放给贫困户，支持这些贫困户通过农作获得银子生活。
第一批农作物收获后，晏昭和又逐渐减少从外邦购买粮食的数量，尽量自给自足。但出售至外邦的货物，朝廷可以给予少量补贴，降低税率，从另外一个角度安抚这些商户。
洵追道：“控制钱飒的家属。”
晏昭和等待洵追解释。
“崇王不一定篡位。”洵追写，“篡位需要钱飒的帮助，只要控制钱飒的家人，擒贼先擒王，他必定不敢乱动。”
晏昭和听罢道：“陛下不想彻底铲除崇王吗？”
“太后在后宫。”洵追又写。
“在臣看来，太后并不足以成为陛下的障碍。”晏昭和摇头，“崇王倒台，太后在后宫的地位岌岌可危，只需要一根稻草。”
“之前臣就向陛下建议，充实后宫以纳妃限制太后的权力。”晏昭和又道。
后妃空缺，其实对洵追来说，她们不仅仅是妻子或者是妾，更是稳固朝堂的棋子。
洵追没再继续写字，而是握着笔轻声：“你呢？”
“臣？”
“为什么不娶？”
说他李洵追年龄尚小不懂的男女之事，那么已经能够妻妾成群的年龄，昭王又在做什么呢？昭王府后院空无一人，只留那么几个侍女在前厅做做洒扫。与奏折过日子，还是以早朝与群臣争执为人生终极乐趣？
洵追正欲说什么，呼吸一窒，莫名又想起晏昭和书房内的小木牌和画像
那两件东西的主人就在他面前，他真想揪住他的衣襟问问为什么，但他不能说，不能问。回京后会有府兵告诉晏昭和他强闯书房的事情，可不是现在，至少现在洵追不想让晏昭和知道。
晏昭和不该藏那些，他应当藏更重要的东西，比如权力比如天下。
洵追忽然泄气，眉眼之间显露几分疲态。
晏昭和声音继续响起：“看样子陛下忧思过度，该休息。”
也不知怎么的，白日里万里无云，后半夜淅淅沥沥小雨转暴雨，洵追被雨声吵醒，起身将门打开，水汽混合着阴凉铺面而来。雨水顺着屋檐而下，汇集成一指粗的水柱。黑夜中一道惊雷劈开宁静，闪电将天空分成两半。雨水击打地面的声音响亮而凌乱，雨滴从天而降，前一颗刚落地，后一颗紧跟而上，络绎不绝。
洵追逐渐听到许多人说话的声音，以及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到近，最后销声匿迹。
很快跑来一个小侍女，小侍女先向洵追行礼，“小公子。”
“雨势太大，还请小公子不要随意走动，一会俞小爷会来与小公子作伴。”
小侍女匆忙说完便要离开，洵追看着小侍女跑去的方向，一时间也想不起那个方向有什么。
俞聂生很快就到，身上披着外衣，内里是一件单薄的丝质寝衣。他一个人撑伞来，裤脚挽至小腿，另一只手提着鞋子。
洵追没见过这阵势，诧异道：“怎么？”
俞聂生走至洵追身旁，将伞收起放在柱子边，“陛下恢复的很快，喉咙还有什么不舒服吗？”
洵追摇头。
“一道雷把院子里的大树劈成两半，树倒下来砸塌了一间房。”俞聂生说。
两人一齐进屋子，洵追找来蜡烛点好，烛光晃动，柔光正好笼罩俞聂生。洵追目光自然而然落到光所在的地方，正好看到俞聂生裸露在空气中的脖颈以及布满红痕的一小片胸膛。
洵追再怎么天真也知道这是什么，一时间尴尬地不知如何自处。
俞聂生将衣领向上提一提，又拢住。
正当洵追绞尽脑汁找话时，俞聂生又道，“你知道砸的是谁的院子吗？”
“是庄主的。”
俞聂生露出一丝嘲讽，“真该砸死他。”
“你。”洵追张了张嘴。
俞聂生又恢复之前的语气，“庄主怕陛下一个人害怕，特来让我陪着陛下。”
俞聂生短短几句信息量太大，洵追回过味来才觉得好笑。
为薄庄主正行房中乐趣，谁知道天公一道雷将好事打断，俞聂生觉得丢人不愿意与薄庄主继续面对面，索性自请以照顾皇帝为由远离是非之地？
白日他还对晏昭和说薄阎不是好人要离其远一点，现在倒是一道雷劈下来印证此话是真。
俞聂生看起来困得很，洵追白天睡足了现在醒来倒是再难以入睡，他让俞聂生脱去外衣在他床上休息。俞聂生没拒绝，脱下外衣盖上被子很快入梦。
洵追下意识去盯着俞聂生的脖子看，那里现在捂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可还是让洵追脸颊染上几分粉红。
聚集在颧骨处，粉嘟嘟的一团。
男子与男子如何行房？
问题忽然从无数思绪中脱颖而出，洵追也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吹灭蜡烛跑去门框边吹风。
他没站多久，房中传来俞聂生的声音，模模糊糊似乎是在哭。
俞聂生满脸是泪，紧闭着眼，细细听是在叫薄阎的名字。
音调随着呼吸起伏，像被磨砂不断打磨过的沙哑。
不会水的人想要逃生，求生欲使他疯狂挥舞手臂想要浮出水面，但最终还是失去呼吸的权利，坠入深渊。
洵追站在床前，俞聂生所有丑态尽现于他眼中。
一点都不好笑，一点都不值得可怜。
所有的表情和动作加在一起，令洵追觉得愤怒。
“这么痛苦为什么不跑。”他轻声。
不是所有感情都会这么痛苦，但俞聂生和薄阎一定会很痛苦。洵追刚来，不清楚这两人到底发展的到什么地步，但从晏昭和对俞聂生的态度和称呼来说，俞聂生对于薄阎一定很重要。
男子与男子之间的感情本就与男女不同，不被世人所接受，不被任何道德纲常容纳。
洵追弯腰轻抚俞聂生的脸。
“如果痛苦，就该跑，跑得远远的。”
“如果伤害你，就该以怨报怨。”
话音刚落，俞聂生睡梦中无意识哭着说：“不。”
真可怕，他收回手。
雨没停，还在继续下，洵追坐在门框边擦拭佩剑，帕子来回擦四五下，他猛地站起带着剑冲进雨幕中。
雨天雾大，洵追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去哪，只是不想让自己停下。俞聂生的样子太难看，他觉得和俞聂生待一起都会感到难过。
雨水劈头盖脸浇下来，他浑身湿透，长发湿哒哒贴在后背，洵追将额前的发都捋至脑后。蝉不叫，风还在吹，最眷恋盛夏的当属雨水。
他顺手挥剑，劈下来两三根细竹，竹竿倒在他脚下，其中一根擦着他的手背，相接触的那部分皮肤立即变得滚烫。
洵追摸摸手背，似乎是被伤到了。
一切因雨而起的灾难，在晴空万里中被短暂镇压，也能在下一场湿润中重新燃起。
快马来报，临时堤坝塌了。
趁着还没上早膳，宋南屏抓紧时间为洵追处理手背上的红肿。
宋南屏问洵追昨晚去打架了吗？
洵追小声：“手脚利索点！别告诉别人。”

第四十二章
其实处理划痕并没有洵追想象中的简单，伤口里还扎一些细小的竹刺，全部都要用镊子挑出来。宋南屏手边没有趁手的工具，只带着纱布过来，他反复观察几遍带着洵追去他房里找药箱。
两人重新回来时，所有人已经坐好，晏昭和身边空着一个位子，空位旁边是俞聂生。俞聂生挨着薄阎坐，薄阎身边又空出来一个，那是宋南屏的。
洵追忽然感觉到宋南屏不动了，他疑惑地回头，只见宋南屏神色复杂。
洵追示意宋南屏入座，宋南屏举步维艰。
右手坐着薄阎，左手坐着晏昭和，这是何等待遇？俞聂生最先反应过来，他站起道：“宋大夫来这边。”
他招呼着宋南屏，自己绕到薄阎另一侧坐下。
宋南屏顺利入座，面带感激地望向俞聂生，俞聂生微笑着摇头。
伤在右手，用膳时洵追只需稍稍抬手便能看到手背上的红肿。宋南屏最终没有将伤口包起来，挑了竹刺，厚厚抹上一层药膏，暴露在空气中比捂着痊愈地更快。
果然晏昭和问：“哪里伤的？”
洵追低头认真吃那堆得跟小山一般的饭，将晏昭和夹进去的蔬菜吃完，肉全部挑出来放在小盘里。
一双筷子又将肉夹回去，洵追听到晏昭和说：“吃。”
洵追趁晏昭和不注意时又将肉挑出来，慢慢用公筷伸向青菜。
“啪！”
洵追悻悻收回筷子。
晏昭和见洵追碗里的青菜吃完了，在夹给他前打掉洵追的筷子，“只准吃这些，把盘子里剩下的肉吃完。”
反观俞聂生那边，靠近他们的肉菜已经吃得差不多要空盘，洵追这边，刚刚怎么端上来的，若是撤菜，还能原封不动的拿回去。
当皇帝，不允许一道菜吃太多，叫人看到会猜测皇帝的喜好，更有心者还会用这道菜做文章。洵追在宫中用膳得遵着许多规矩，出门能稍微放松一些，但也不能养成习惯。
“陛下别坏了规矩。”晏昭和沉声。
洵追暗暗想，规矩也是人定的，是什么人定？
当然是皇帝。
皇帝陛下的昭王又道：“方才问陛下手背上的伤，饭后臣依然会问。”
每次和晏昭和一个饭桌上吃饭就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洵追永远都是战败者，而胜者会将所有荤菜都让他都吃一遍。
这可真是最折磨人的惩罚。
洵追小声：“奸臣。”
此话一出，饭桌上碗碟碰撞声戛然而止，洵追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继续道：“乱臣贼子！”
晏昭和招来侍女，侍女将一直端在手中的托盘送上，晏昭和取其中一个小汤碗为洵追舀汤。今日是南瓜汤，放冰糖熬制，香甜可口。
洵追顺势将碗碟都推开，只食南瓜汤。
晏昭和不再强迫洵追，声音平淡地过了头：“臣要是乱臣，就该让陛下日日吃肉。”
“乱臣多贼子，上梁不正下梁歪。”男人又加上一句。
这话说出来，真真将洵追的脸打得清脆悦耳。
他怒目，说谁贼子？！
“陛下喝汤。”晏昭和恭顺道。
君臣互相戳痛处，观看的人可就没那么自在。宋南屏主观上对晏昭和的印象不太好，只不过看到他对洵追的态度，又会怀疑其实晏昭和并没有民间传得那么不堪。洵追在驿馆对着晏昭和吼叫的那几句到现在还历历在目，不像是愤怒，倒像是委屈撒娇。
足以砍头的四个字——乱臣贼子，这对君臣就好像闹着玩。
饭后晏昭和要出去，洵追站在门口瞧门外的一队人马，勉强认出一个身着知府官服的肥胖男人。
洵追指指那人，与他并肩的俞聂生道：“他叫贺知平，昭王巡视的时候他随行在侧。”
“人？”
“人不怎么样，最初不肯开仓放粮的就是他。”俞聂生道，“百姓站在他家府前用石子投掷，日日叫骂，孩童的童谣中也都是骂他贪污腐败不作为。”
“陛下不去吗？”俞聂生问。
洵追正欲说什么，晏昭和忽然转身远远看过来，他对洵追比了个四的手势，洵追摇头。
俞聂生看得云里雾里，“什么意思？”
晏昭和说他要去四个时辰，也就相当于一整天。
“回房。”洵追拉起俞聂生离开。
在来青藤山庄之前，晏昭和对洵追说无论出什么事，洵追都必须亲自去看看。不过不会要求洵追必须得跟着一起去，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洵追可以单独行动。昭王明面上来南方，自然不可能像洵追这么自由，当地官员会为了保证见不得人的勾当不露馅而以保护昭王为由时刻监视着。
俞聂生今日正好要去城中的医馆统计药材使用数量以及病患人数。
“堤坝一塌，也不知道有没有死人。”俞聂生没什么可收拾的，带着山庄内的几个药童与洵追一齐骑马离开山庄。快要出门时，洵追将在房中休息的宋南屏也给抓出来带着，以防残破之躯还没到城中便撑不住整个人厥过去。
果真走到半道便受不了，用膳时被晏昭和强迫吃了几块肉，胃里泛上来的全是荤味，再坐在马背上被马一颠。
恶心地七窍生烟。
宋南屏掏出怀中的小布包，特高兴：“快快，快把他放下来，我扎几针。”
洵追眼神似刀望着宋南屏。
宋南屏语调轻快不识时务，“扎几针就不难受了。”
少年将手慢慢放在腰间别着的佩剑剑柄，剑身出鞘几分。
“我这有磨好的药粉，不如混着水喝点。”俞聂生眼见着洵追杀气越来越重，上前解围道。
洵追打断俞聂生，“让他扎。”
宋大夫得偿所愿。
路途不算远，宋南屏和俞聂生聊了一路，大多都是针对某些疑难杂症所作的感想。离城越近，道边的病患越多。
为方便观察，俞聂生提前下马近距离接触病患。洵追则还骑在马上，早早用斗篷将自己裹起来。他也是病患，病患和病患互相吸引后果可了不得。
远处突然骚动起来，比骚动声音更大的是女人的尖叫。
那一圈的百姓不约而同地表现出慌张，直到有人叫了一声：“快看！青藤山庄的人！”
众人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其中一老人大喊道：“大夫！大夫快救救我女儿！”
俞聂生正询问难民身体状况，听到老人的呼喊立即抬头，百姓们立即自动散开露出他们包围着的人。
女人倒在地上，上半身被一老妇人抱着。
俞聂生一眼看到女人挺起的肚子，以及她已经被血渗红的衣裙。
少年扔下记事本拔腿就跑，身后的药童也跟着飞奔而去，最末尾一药童折回来将带着的药箱全部都挂在自己身上，随后也朝着那个方向赶。
洵追眨眨眼，他在马背上看得比其他人都清楚。
“我也去。”宋南屏跳下马。
“哎。”洵追轻呼。
他还没来得及叫宋南屏，宋南屏便也像俞聂生一般跑了。
马跑得比你快啊。
洵追扶额叹气，一蹬马肚，马轻快地追上宋大夫。
俞聂生迅速组织围观百姓散开，环顾四周高声问道：“谁有床单！”
“羊水破了，在这里找房间接生不太可能。”俞聂生对他身后的药童道：“快找人要柴火烧滚水，其余人去借床单。”
女人失血过多，接近昏迷，俞聂生拇指掐住女人人中，顺带将她眼皮撑起查看，“醒醒！别睡！睡过去就真的过去了！”
方才叫大夫的老人和抱着女人的老妇人是一家，老人焦急道：“大夫，救救我女儿！我就这一个女儿！救救她！”
“别睡！你睡过去爹娘怎么办！”
许是老人的哭声，也或者是俞聂生的高喊，女人紧闭的双眼稍稍张开一个缝，露出失色的瞳孔。
这里不允许百姓搭简易棚子，百姓只能露宿，或者是去更远允许搭建棚子的地方，但那里已经挤满了人，再也容不下一个。
药童办事效率极高，很快借来床单，烧水的锅和柴也已经准备好。
宋南屏配好镇痛药，等着水一滚立即冲好，端给老妇人道：“喂下去，一滴不落。”
洵追没见过这场面，不远不近地坐在马背上等待。
“这家人是我邻居家的亲戚，她男人靠着婆家的钱做生意，才赚了点小钱，就带回去三个小妾。你看这一闹瘟疫，人家马上就带着小妾跑了。男人刚跑她就怀孕，你说说多可怜。”
周围百姓的话传到洵追耳朵里，洵追挑眉。
“我见过她男人，贼眉鼠眼不像好人！”另一人接话。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别人家的事情就好像自己亲身经历般，洵追揉揉耳朵骑马离这些人稍微远些。
一盆盆血水从里头端出来，慢慢响起女人隐忍而虚弱的叫声，混着宋南屏指导她如何吸气吐气。
这是他第一次单从叫声中，都能感觉到痛。
不知为何，洵追忽然想到了皇贵妃。
他的生身母亲。
洵追垂眼，双手攥住缰绳。
母妃，既然生孩子这么疼，为什么还要生下我。
承受那么大的痛苦，冒着失血死亡的危险也要生下的孩子，该如珍宝般疼爱。
既生了，为什么还要抛弃？
洵追鼻尖一酸，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问：“为什么不要我。”

第四十三章
比起那些在父亲母亲相爱而生下的孩子，没有父母给予亲情的孩子，哪怕得到世上最尊贵的地位，他依然比那些沐浴在爱里长大的孩子要可怜。
他没有选择是否出生的权利，被动地接受他从未想要拥有的一切。
洵追无意识用拇指掐着缰绳，手指被粗粝的绳子磨地通红。
接生是项慢活，俞聂生分出一部分药童继续收集灾民情况，剩下的帮他一齐接生。床单需要有人举着，双手举起颇为费力，且一个人根本支撑不了多长时间，需要轮换。百姓自发去找能够支起床单的木棍，给孕妇灌下去的催产药才刚发作，床单便都不需要人为举起。只需要有人看着，防止撑着床单的木棍倒下。
接生是项慢活，直到傍晚才结束。
婴儿嘹亮的哭声将所有人的疲惫驱赶，安静许久的人群再次躁动起来，洵追揉揉发困的双眼顺着声音的来源望过去。
俞聂生和宋南屏身上都沾着孕妇的血，药童举着清水给二人冲洗手臂上的血迹，俞聂生低着头，洵追看不到他的表情，却依旧能感受到他的喜悦。
这里见证一个新生命降临的每个人都很开心，仿佛是自家喜事一般，女人们帮助药童处理生产现场，汉子们小心翼翼屏息就着老妇人的手看刚出生皱巴巴不怎么漂亮的婴儿。
“不去看看吗？”不知何时宋南屏已来到洵追面前。
洵追立即将放在远处的目光收回，宋南屏又道：“孩子很健康，不过产妇需要休息，还有大量营养，要是没有母乳婴儿也会死。”
“什么意思。”洵追问。
宋南屏：“帮人帮到底。”
洵追听罢颇觉好笑，住着人家青藤山庄上好客房，享受侍女药童的伺候，好吃好喝不间断供应，要有多么不要脸才能说出帮到底这三个字。
自己寄人篱下，倒想着慷他人之慨。
孩子平安出生值得庆祝吗？是，医者很高兴，保住女儿性命的老夫妇心怀感激。
那么接下来该如何生活？一个跑了丈夫的女人，上有父母需要孝顺，下有嗷嗷待哺刚降世的孩子。丈夫不回来，她就是守着三从四德还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活寡妇。
洵追自始至终未靠近一步，远远坐在马上等待俞聂生与宋南屏回来重新上路。
俞聂生也不同意照顾这对母子，现在情况特殊，青藤山庄虽救助灾民，但到底不是善堂。今日走进来一对母子，明天就会有大批难民上门乞求收留。
其实也不怪宋南屏有这种想法，医馆出身的少爷，自己又是大夫，自然会对救治过的患者产生同情。
洵追问宋南屏，你母亲经常教训你对不对。
宋南屏一愣，没明白。
俞聂生噗嗤一声笑出来，更显得宋南屏智力不足。
来之前没想到会遇上孕妇，天色渐晚回山庄不安全。一行人中，洵追的地位最重，俞聂生询问洵追的意思，洵追表示听俞聂生安排。
俞聂生道：“既然陛下让我做决定，那么今晚就在山庄内的医馆休息一晚，陛下放心，这间医馆不是为了治疗患者。”
“也是为研制药物吗？”洵追问。
“对。”俞聂生答，“总在山庄研究倒不如离瘟疫近一些。”
有一点洵追一直想不明白，瘟疫在南方少说也爆发了三四个月，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解决的办法？
“以前研究药方快，是因为病发症状和记载中相似，可以在记载的基础上研究，这次瘟疫和之前不同，所以要多费些时日。不过现在已经有很大进展，已经将初步研究好的药方用于治疗重症患者。”俞聂生问洵追，“不知道京城进展如何？”
“京城发现瘟疫的时间比这里晚，走之前还未有任何成果。”宋南屏最了解，他代洵追回道。
折腾一下午，众人饿得前胸贴后背，特殊时期城内没什么好东西，医馆的厨子下了一大锅面，配上简单的菜码端上来，众人捧碗分食。洵追也跟着吃了些，挑食也得分时候，若是现在挑三拣四未免太矫情。
可能是自早晨在山庄用膳后再未进食，竟觉得自己平日不怎么吃的面食格外好吃。
饭后俞聂生还得翻看医馆出账，洵追则上楼休息。
睡前宋南屏送过一次药，看着洵追一滴不落喝下去才放心离开。
洵追躺在床上望着素白的帐子，轻轻揉了揉发酸的胯，今日在马背上太久，身体一时适应不了。自从宋南屏管着他的身体，最近休息的时间没有之前多，精力也比在宫中要足。至现在，洵追也不大清楚宋南屏医术是好是坏，只觉得这人神奇的很，什么都懂一些，但好像又没一个特别精通的。
宋大夫有一个毛病，喜欢看着病人将药喝完才肯走。
洵追趴在床头干呕了会，什么都没呕出来，心中莫名火大。
在陌生环境中休息总是不安稳，天蒙蒙亮时洵追便已穿戴好坐在堂下，这时也是医馆忙碌的开始。医馆内所有人烧水煮药，保证百姓清早起床来领取药物时供应充足。
青藤山庄有自己严苛的规矩，一切药物出库以及熬制都需三人以上作证记录，为免某些手脚不干净的偷取药物去黑市上贩卖获取暴利。账房先生也配有两名，分别做记录，月末结余时请另外的先生计算。
难民聚集在城外，城内的百姓则都留在家中尽量减少出门，偶尔出门也只是去官府领取粮食，去医馆领取预防瘟疫的药物。整座城好似一座无人之境，街道四周商贩的摊位还在，没来及扔掉的垃圾也都装袋整齐放在摊位内。
洵追出门遛弯时，跟随他们一起来的药童正好从门外进来道：“小公子是要出去吗？”
洵追点头。
“外头不安全，小公子还是在馆内为好。”
洵追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等药童进后院，他立即离开医馆。
本打算昨晚问晏昭和如何通知令羽营的事，但没想到根本没能回去。比起瘟疫，洵追更担心的还是崇王，就算晏昭和向自己保证李崇绝对不敢造次。人心隔肚皮，运筹帷幕也有一朝马失前蹄。
漫无目的地在城中乱逛，竟不觉中走到城外。难民还在休息，更深露重，都裹着毯子。洵追一抬眼，远远瞧见有一队人马安安静静朝这边走来，他等着人马再近些，为首的人先一步开口。
“起得这么早，昨晚休息了吗？”
洵追目光越过男人，朝后头望去。
“知府骑不了马，马车行走，比我们要慢些。”
洵追摘下出门时随意戴上的斗笠，听晏昭和解释，莫名有点想笑。
什么知府好大的架子？当朝王爷在前方开路，自己跟在后边舒舒服服坐马车？
晏昭和下马，缓步走到洵追面前，手背碰碰洵追冰凉的脸颊：“本以为你在山庄，昨夜薄阎叫人来报说你在这。”
洵追捏住斗笠将其放在晏昭和头上，背着手打量片刻摇头。晏昭和失笑，将斗笠拿下来重新帮洵追戴好，“虽说知府没见过你，但还是最好别让人看见你的样子。”
洵追皱眉，思索片刻在晏昭和掌心中写道：“谁的人？”
“陛下，一切不清楚底细的人，都要保持警惕。”晏昭和说。
“我要找一个人。”洵追写。
“谁？”
“莺歌小筑前花魁，玉姚。”洵追写，“也可能换了名字。”
“范围。”
洵追尽量回忆赵传之当时呈上来的证据，“半年前嫁给来京城做生意的商人。”
晏昭和笑道：“这可不好找，南方商人去京城是常事，陛下是要臣大海捞针吗？”
洵追摇头，不好找，但也好找。
来京城的商人，都是在当地做生意的翘楚，每次进出货官府都会有出行记录。莺歌小筑当花魁女子必定才貌双全，只需在这些商人中挑出近半年娶妻者，一个个问过去便可。
莺歌小筑始终是他放不下的案子，他相信蔻丹只是想为雏娘顶罪。蔻丹那样的女子，不该包庇罪犯，也不能被冤枉。
“陛下记得将您抓去莺歌小筑一男一女吗？”晏昭和问。
洵追点头。
“臣当场将两人就地正法，陛下可知是为何？”
洵追没出声，等待晏昭和解释。
“一杯清茶香气逼人清透见底，杯底还是会有没能过滤掉的茶渣，难道陛下会因为这么一丁点茶渣而放弃清茶吗？”
男人循循善诱，听诱的少年却不买账。
“就算陛下心里清楚，有时也不必那么明白，偶尔装糊涂会让事情简单许多。”
洵追声音轻飘飘的，却不容置疑地打断晏昭和。
“我不喜欢喝茶。”
两人在城门口僵持，等来好大架子的知府。
知府见晏昭和站着，马车停下后连忙小跑至晏昭和身后问，“殿下可是有什么要吩咐的。”
晏昭和冷道：“送这位小公子去城中的医馆。”
“我不去。”
“听话。”
知府不清楚洵追是谁，但这样和昭王叫板的一定也是他惹不起的主，他连忙站在晏昭和身后道：“下官一定将小公子安全送达。”
洵追气笑了，什么小公子？什么安全送达？
“我要真想跑，你能拦得住我吗？”洵追反问。
“陛下大可试试。”
洵追紧了紧握剑的手。
“好。”

第四十四章
晏昭和看了眼洵追手中的剑：“拿得动吗？”
语气关心，像是真的在询问洵追，可洵追知道，晏昭和这是在无声地笑他。
天子不该拿不动剑，更不应该拿皇帝佩剑之外的任何一把剑。可他就是做到了，把所有禁忌，所有的不允许都做了个遍。如果只是寻常人家，多病多灾自然是要好好养着，成为所有人不约而同怜惜的孩子。可他是皇帝，是所有强壮的少年，孱弱的女人，手无寸铁百姓们的庇护伞。
这世上最不该笑他的是晏昭和，最有资格嘲笑的也是晏昭和。
嗓子眼发干，洵追闷着力气咳嗽，剑柄处的流苏随着他身体的晃动而随着风飘扬地更高。
胸腹传来剧烈的疼痛，牵着五脏六腑。器官与器官之间缠绕着丝线，将所有都连接起来，只要有一处受伤，丝线会拉着其他器官一齐承受如排山倒海之势的痛楚。
洵追放弃般松手，剑与地面碰撞，青紫色的剑穗混入掺着泥土的浑水中。
剑穗滚着污渍，洵追踩住剑身问道：“他叫什么。”
晏昭和微微俯身，离洵追近一些说：“桉州知府，贺知平。”
贺知平？洵追冷笑一声，很好。
“让他送我回去。”洵追指尖贴在晏昭和手背上写道。
晏昭和点头，洵追的手就那么搭着晏昭和的手背被搀扶上马。晏昭和道：“我在这四周看看不需要骑马，小公子保重身体。”
男人正欲抽手，少年追上一步又将他的手抓住。
晏昭和投来询问的目光，洵追稍稍掀起帽檐继续在晏昭和手背上写道：“带一个人和我一起回去。”
“您吩咐。”
昨夜才出生的孩子睡得正熟，他被娘亲抱在怀中享受着降世之后第一个平静的睡梦，他的母亲一夜没睡，双眼通红却掩饰不住眸中的爱意，爱意中又掺杂着忧愁。
“茹儿，你执意要生下这孩子，爹娘允许你生下，可那都是在没有瘟疫的时候，现在全家都吃不饱，你没奶水养活这孩子，这孩子生下也是死，不如像昨天那个人说的，把孩子买了换些银子。孩子能活，你也能活。”老妇劝道。
许茵茹抱紧怀中的孩子，拼命摇头，“不，这是我的孩子，这也是你和爹的外孙，你们怎么能，怎么能这么绝情！”
老妇摇头，“现在留着他全家都得饿死，人家互换孩子吞食，卖了总比把孩子送给别人！”
许茵茹瞪大了眼吃惊地望着老妇，整个人气得发抖，双脚蹬地往后退，声音颤抖几近失声，“什，什么？”
“你还想让我的孩子被别人吃掉？！”愤怒顷刻间涌上来，包裹住女人虚弱的身躯，“你们还是人吗！”
“人吃人你们不恶心吗！”
许茵茹大口大口吸气，生产后的虚弱和小腹处的疼痛还未散去，她难耐地捂住小腹怒道：“这是我的孩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你们杀了他就是杀死我！”
“小时候你和爹爹送我去学堂，告诉我教书先生说的话要听，教导我让我成为怀有悲悯和善良的人。”许茵茹用怀疑的眼神看着眼前格外陌生的老妇，“你们到底是谁？是生我养我，告诉我善良的爹娘吗？”
“啧。”
帐外传来少年轻蔑的啧声。
许茵茹近日来受地刺激太大，听到陌生人的声音莫名恐惧，如惊弓之鸟，但不忘护住孩子。
这是一个母亲自然而然的保护，也是她们被上天赋予的柔软盔甲。
老妇就在帐子口坐着，她掀起帘子朝外头望。
一身整洁白色衣袍的少年站在帐前，正欲掀起帐帘的手还未来得及放下。清澈的眼眸与老妇浑浊双眼一触即离，转而去向帐里那受了惊的女人。
“你是，你是。”老妇指着洵追。
洵追后退一步礼貌道，“您好，我来看看孩子。”
“不！”许茵茹尖叫，她嘶吼道：“谁也不能带走我的孩子！你们这些人贩！我要报官！我要让官府把你们都抓起来！”
洵追舌尖抵着上颚，颇为诧异地看了看这四周，最终将头顶的斗笠摘下来。摘下之前他挥退身后跟着他的府兵，府兵立即向后退至十米外。
确认除这两人外再无人看清自己的脸，洵追这才放心地将斗笠抱在怀中。
“我是昨日那两位接生大夫的朋友，特地来看看您。”
洵追一字一句说得清楚，说完后弯眸看了看许茵茹怀中的襁褓，“看来很好。”
许茵茹情绪在洵追露出笑容后逐渐稳定，洵追这张脸镇不住朝臣，但对于普通人来说极具迷惑性，是所有异性都会觉得善良的那种的俊俏。
尤其是低眉顺眼时，几乎无懈可击。
洵追特意放低声音继续问：“我可以进来吗？”
许茵茹怔怔看着洵追，洵追重复好几遍，她才缩着肩膀，下巴微不可见地点了两下。
帐子内的味道并不好闻，土腥味与生产后无法清洗的血腥味，再加上温度的烘托，扑面而来的恶臭将洵追险些逼退。他硬着头皮进去，艰难地按捺想冲出去呕吐的冲动，慢慢挪到许茵茹身旁坐下。
许茵茹的唇贴在孩子脸颊上，洵追身长腿长，小小帐子一下子变得局促许多。
他静静坐着，直到许茵茹发出一声笑。
许茵茹轻声说：“谢谢。”
洵追摇头，该谢的不应该是他。
“我看到你了。”许茵茹又道，“昨天你站得很远，骑在马上。”
“其实你不喜欢这种地方，根本不想来。”
“是不想来。”洵追赞同。
“但如果不来，你的孩子就要被你的父母卖掉。”洵追又说。
老妇在洵追进来后便出去了，许茵茹狠狠瞪着老妇刚刚坐过的位置，仿佛老妇还在。
“你的孩子很幸福，有你这样的母亲。”洵追说，“如果我的母亲有你一半的爱我，可能我会过的比现在好很多。”
“哪有母亲不爱自己孩子的。”许茵茹摇头，满含温柔地看着自己孩子，“都是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每个孩子都是上天赐给母亲的宝物。看小公子的穿着，生活一定很好，不愁吃穿无忧无虑。”
洵追沉默。
直到很长时间后他才重新开口，“你真的觉得无忧无虑吗？”
许茵茹苦笑，“如果小公子经受过我们这样的生活，就会知道多少人求而不得。”
往往一个人觉得自己很苦时，会羡慕那些看起来洒脱肆意的人。殊不知那些人洒脱的背后，肆意生长的不是策马飞扬。每个人都在羡慕自己之外的人，都活在一个又一个忧愁中寻找新的精神寄托。殊不知，自己也被很多人羡慕，也是被人所崇拜中的一员。
“你之后打算怎么办？”洵追问许茵茹。
许茵茹很果断地摇头。
“孩子的父亲呢？”洵追又问。
“不要了。”女人提起这个倒是格外洒脱，“若是不回来，我就当他死在外头，好好抚育孩子长大。若是回来，我就一纸休书休了这个负心汉，重新找人家嫁了。”
洵追没想到许茵茹看似温顺，实际性格刚烈至此。
他轻轻笑起来，“如果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带着你的孩子离开，供你的孩子上最好的学堂，但是他必须得为那家的主人做事，一生都得当那家人的手下，你愿意吗？”
“愿意。”许茵茹果断道。
“没人愿意成为被别人的奴才。”洵追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脑袋，孩子呼吸均匀，不知为何洵追竟从恶臭中闻到一股独属于婴儿的奶味。
他揉揉额角，还真是疯了。
“没有权力的人天生就是那些达官贵人的奴才，可我的孩子不该成为贺知平那种小人的奴才，不该成为，如果真的要成为奴才，不如择一个好主子。”
洵追弯眸，“我可以抱抱孩子吗？”
许茵茹点头，洵追小心翼翼接过孩子，刚碰到孩子身体整个人便僵硬地无法动弹。一股很奇异的感觉由心底缓缓腾起，怀中的孩子温温软软就好像浸润温泉的灵玉。
许茵茹见洵追僵硬的样子不由得笑起来，“放松些。”
她教洵追如何抱，洵追逐渐适应后，万幸没有吵醒孩子，竟满头大汗地长长舒了口气。
“他叫什么名字？”洵追问。
许茵茹倒是罕见地没再回话，“还没起。”
洵追摸摸孩子的小手，“起个好名字，以后必定前途远大。”
许茵茹沉吟。
“生于黄昏，在晨光中充满希望。”
“就叫许光曦。”
洵追听罢勾唇道，“许光曦这名字好听，字呢？”
“小字请小公子取罢。”
在灾祸中出生的孩子，天生就带着上天的恩赐，能够在万千生灵最苦难的时候得到宝贵的新生。
“明崇。”洵追小声，“就叫明崇。”
明日必定能为他人所崇拜。
“明崇啊，今日为了你我说了接下来七八日的话。”洵追轻叹，他起身道：“还请夫人带着明崇与我一起离开这。”
说时果断，但做起来牵扯的便不止于此，许茵茹犹豫道：“我父亲母亲。”
“我会安排人送他们去安全的地方，明崇未长大前我会供养着他们，等到明崇能够为我做事后，他们十几年的开支便由明崇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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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入V前，会解答一波可以解答的疑问，微博私信我，入V前一天我会统一回答不影响剧透情况下的疑惑。入V时间没有确切定下，一切等待文案通知，在存稿中。

第四十五章
与养育十几年的父亲母亲分别，到底是困难，洵追站在远处，听到帐子内传来老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声一时间唏嘘不已。
都是父母的孩子，为什么母亲就不能留住母亲的孩子呢？
洵追与许茵茹约好后日接其母子离开，他叫府兵送这几日的粮食给许茵茹一家，至少让孩子没来之前不要挨饿。
他没让贺知平跟着，贺知平被安排在城门口等。洵追骑着晏昭和的马居高临下，贺知平搓着手问：“小公子的事可是办妥了？”
奇了怪，明明也没见过贺知平几次，可洵追就是打心底恶心此人。
他踢踢马腹不理会贺知平，马儿乖顺地向城内走去，洵追感叹，果然什么人骑什么样马，晏昭和这样温和的人，坐骑也是如此。
回到医馆，俞聂生从柜前探出头问道：“去哪了？”
洵追摇头，低头匆匆上楼。他房门虚掩着，不用想都知道里头坐着谁。洵追停下脚步，正欲小心翼翼地往回走。房间内的男人缓缓道：“陛下出去这么长时间一定很累，怎么这就要走？”
洵追咂舌，这人怎么就耳朵这么灵？
他装作没听到的样子，整个人紧绷地踮脚朝楼梯口走去，却在第四步的时候被人抓住后颈。霎时他整个人似动物炸了毛一般疯狂朝前跑，慌张之状活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晏昭和抓他的第一下没抓住，第二次的时候洵追已经跌跌撞撞要逃走。晏昭和无奈地摇头，将手中一只盘玩的核桃丢出去。
“嘭！”
身体与木质地板发出闷响，少年身子骨像琉璃被打碎一般，琉璃碎片花似的翻飞，由内而外散发出虚弱的委屈。
洵追结结实实摔了个大马趴，摔地昏天黑地，唇齿间都能品出血味来，他回头怨恨地望着晏昭和。晏昭和面露无辜，颇为关心地俯身要看洵追，洵追气得简直咬碎一口牙，从未有过像现在这样发自心底地想要骂人，“滚！”
“陛下想要臣怎样滚？”晏昭和力气大，轻而易举将洵追抓入怀中，“让臣看看陛下哪里磕着碰着。”
“晏昭和！”
洵追冷笑，“放开。”
晏昭和非但没放手，手更收紧，“陛下出去这么久，臣想问问陛下去了哪？”
自己去哪不需要报备，洵追偏头瞧晏昭和，忽而语气中多出几分似有似无的威胁，“怎么，昭王殿下对朕有什么意见？”
“臣并无此意。”
洵追顺势从晏昭和怀中脱离坐直，晏昭和半跪着，他站起自然比晏昭和高，他垂眸看晏昭和，忽而伸手托住晏昭和的脸。
他嘴唇微动，无声地问晏昭和，你以为站在你面前的是谁？
“陛下恕罪。”晏昭和道。
他从未这样对待过晏昭和，正如同晏昭和没有这样被对待，反而让洵追打得措手不及。
晏昭和还保持那个姿势，洵追绕过他进屋，关门前又道：“朕累了，晚膳不必送上来。”
“是。”
男人在门外这样答道。
晏昭和用一颗核桃将他小腿打出淤青。
“嘶。”洵追站在桌边，小腿抬起，一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去掀裤腿。
晏昭和这力道根本不像是人做出来的力道，只这么一小会小腿便由泛红逐渐转为淤青。待到下午，小腿这一片恐怕就不能看了。核桃大小的淤青，只用指头碰碰都觉得那处皮肉发烫，神经怦怦直跳。
洵追打了个哈切，手背抵上额头，低声无奈道：“太狠了。”
大约是晏昭和这一颗核桃打通了洵追的任督二脉，当晚洵追没下楼吃饭，晏昭和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当洵追还在生气。知道第二日日上三竿洵追还是没出来，昭王终于发觉不对劲，连忙上楼去查看。
“要是下午再发现，我能给昭王殿下换一个脑子被烧坏的傻子。”宋南屏用湿帕子擦拭洵追不停出汗的额头，吩咐药童去寻些酒来。
俞聂生坐在床那头，搅拌好碗中的药膏，用小木棒一点点涂抹至洵追小腿完全发青的伤处。俞聂生用手比了比伤口大小，问宋南屏这是拿什么伤的？
“核桃。”宋南屏说，他见俞聂生用不相信的眼神看自己，又道：“我也不信。”
可昭王就是这样告诉他的。
昭王亲自来找他，请他去楼上一趟。宋南屏还以为昭王是要问他瘟疫的事情，没想到直接将他领进洵追的房间，请他医治洵追。
晏昭和来时的神色太镇定，镇定到宋南屏几乎想不到洵追病得这样严重。
少年脸色通红，应该是发烧身体太烫，身上衣衫凌乱，被子倒是好好盖着。本来洵追的皮肤就白，染上不自然的红色后更是像只煮熟的虾子。
宋南屏冲上去为洵追把脉，“多久了？”
“他说从昨天洵追回来开始，一直到今早。”宋南屏想起晏昭和那张脸便生气道，“要是真的烧成傻子怎么办？”
现在瘟疫又这样严重，洵追身体本就不好，必须好好注意不要让他感染瘟疫，现在这幅模样抵抗力更弱。
俞聂生叹道：“昭王殿下的心里也一定不好受。”
“不好受能把人打成这样吗？”宋南屏一拉被子，露出洵追的小腿，他还用手比了个伤口大小。
宋南屏心里也忐忑，洵追虽然是他的朋友，可更是天下的皇帝，如果在他手上有什么不好，那他就是天下的罪人。
“昭王殿下已经派人去找庄主，陛下一定会很快痊愈。”
“不见得。”宋南屏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立即岔开话题，“我在这看着，你先去忙。”
俞聂生为洵追盖好被子，颇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当然知道不见得。”
“你。”宋南屏欲言又止。
“如果累了就换我。”俞聂生带着药膏离去。
薄阎来得迟，傍晚洵追烧稍稍褪下去一些。他一来，照顾洵追的人都得退下。俞聂生坐在堂下和宋南屏一同剥核桃，雪白的核桃仁盛放在小碗里。俞聂生只剥不吃，倒是宋南屏剥会吃会，开玩笑说今日又能聪明，一会回房背背医术。
“小爷，庄主传您上去。”俞聂生身后传来药童的声音，这个药童叫做双芍，是薄阎手底下最得力的孩子。
双芍在俞聂生上头前特意提醒，今日庄主脸色不太好。
薄阎经常来这间医馆，他经常住的房间是二层最后一间。
俞聂生镇定自若地开门走进去，薄阎正站在衣架前更衣。
俞聂生快步上前接过薄阎的外衣，薄阎瞥了眼俞聂生，少年低眉顺眼看着格外乖顺。
“情况如何？”薄阎道。
俞聂生：“患者用药后症状初步缓解，但还是伴随高热不退，这都是预计在内的。”
“新患者呢？”
“染病人数没有上个月快，前天一名产妇顺利生产，统计药材的时候耽搁了些时间，不过现在都已经整理好，庄主如果想看我现在取来。”
薄阎上半身裸露，俞聂生回头去找柜子里的衣物，薄阎看着他道：“还有呢？”
俞聂生只顾寻找衣服，没有听清薄阎的话，待他找到薄阎经常穿着的衣服后转身，面前一黑，整个人撞进薄阎怀中。
男人的皮肤与他的面颊贴在一起，俞聂生眨眨眼，薄阎胸腔振动：“很痒。”
“那一会我去把睫毛都剪掉。”
薄阎沉默很久才道，“算了。”
俞聂生轻轻推开薄阎，将怀中抱着的衣物展开披在薄阎肩头，“这次查账账目有点不太对，我拿不准主意，本该回庄请庄主看看，正巧庄主来这，赶早不赶晚，我这就去取账簿来。”
账簿都是提前整理好的，俞聂生找到后带着账簿重新回到薄阎身边，薄阎坐在桌前不知道在看神，俞聂生放下账簿后薄阎指着他手上的纸问：“这是你给陛下开的药？”
俞聂生摇头，这是宋南屏为洵追开的药方。
“你看过吗？”
“看过。”
俞聂生不敢多说一句，垂着眼避免和薄阎对视。
“回去自己领罚。”
“是。”俞聂生答完转而又试探道，“能换吗？”
“庄主您说过，可以换的。”
薄阎没动，而他面前的少年身体肉眼可见地发颤，可解开衣带的手指很稳。他拢着挂不住的衣袍，眼底水雾腾起。
洵追这病来的快，去的可就没那么迅速，足足昏睡了三四日，每到晚上便会说梦话。宋南屏只守了第一夜，告诉晏昭和洵追会讲胡话后，接下来的几日都是晏昭和亲自守夜。
洵追清醒后不肯喝药，晏昭和每喂进去一口，他都立即咳嗽着吐出来。
手腕更细了点，皮肉包裹着的颧骨更突出了点，只是因为低烧，嘴唇格外红。洵追只露一双眼睛在外头，晏昭和在的时候便紧紧闭着，晏昭和一走他就睁开，一眨不眨只盯着一个地方。
这种状况一直到宋南屏送药上来时说上次那个产妇来找。
“我说你还病着，那位夫人说想上来看看。”
洵追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在宋南屏手上写，“安顿好，我怕给孩子过了病气。”

第四十六章
少年指尖冰凉，晃晃悠悠写完后，宋南屏捉住他正欲缩回被窝里的手。顺着晶莹指尖，从纤细的指尖摸上去，宋南屏皱眉，怎么还是这么凉。
“冷吗？”宋南屏问。
洵追轻轻摇头。
与其说是冷，不如说早就习惯，神经稍微有点迟钝。
宋南屏叹气，“我真怕你病倒在这。”
不是已经病倒了吗？洵追反握住宋南屏的手腕，慢慢捏了一下。
许茵茹的事情晏昭和知道不多，是洵追自己揽下的事，他着人将母子二人安排至医馆后院居住。贺知平倒是机灵，洵追不允许他靠近，但洵追前脚进城，后脚他便派人调查。晏昭和还没来得及问时，贺知平已将事情原委双手奉上。
晏昭和这几日虽和洵追共在一处，可洵追仍然不与他说话，只当是空气或是陌生人。贺知平呈上来的也自然是当着洵追的面看，洵追盯着那张纸不放，晏昭和知道洵追想看，偏偏以不曾察觉的态度吊着洵追。
洵追使劲盯久了便觉得头疼，有时看着晏昭和的脸都觉得发昏，闭眼缓一缓又能好些。
等到傍晚，洵追终于逮着晏昭和下楼用膳的机会，他撑着床沿坐起。好几日未起身，骨头好似散架一般，动一动都噼啪想，洵追靠在床头轻轻吐气。他手腕没有力气，现在这个样子已是尽力，再动一步恐怕都要对着地砸下去。
那张纸就在桌子上，可就好像是天涯那么远。
他重新挪回去，泄气地闭眼，一会俞聂生来送饭，让俞聂生帮自己拿来看。
直到晏昭和带着饭上来时，洵追还抱有一丝侥幸。
“俞少爷今日要去采药，医馆内其他人伺候不了陛下。”晏昭和将粥吹温道，“宋大夫喂饭太着急，上次将陛下呛着，臣想陛下也是一定不愿意让宋大夫来的。”
洵追闭眼冷笑，直说只有你不就得了？说这么多冠冕堂皇的话做什么？
“陛下总是不看臣，难道臣毁容了吗？像您同胞兄弟一般丑陋，才不肯睁眼。”
这话说得又绝又毒，还带着洵追平日与晏昭和耍横后被教训后的委屈。洵追被他这句话堵得难受，恨不得立即起一身鸡皮疙瘩。昭王吃错药还是怎么的？竟反常至此。
定是王公公那多嘴的向晏昭和说他被李崇李赫吓得冲出殿外，他只对王公公说过他一睁眼看到两个容貌丑陋的男人胃里泛酸水，恨不得将此二人的脸剥了喂狗。
“陛下就算不想看臣，也得睁开眼吃饭，吃到鼻子里怎么办？”
洵追放在被子里的双手紧紧攥紧，眉心紧蹙。
晏昭和将小菜夹一点放在盛着粥的白瓷勺中，“陛下知道饿死鬼什么样子吗？薄薄一层皮包着骨头，用刀一划就能看到白骨。瘦脱骨的模样陛下大概是没有见过，城外就有，一会着人去找一个来，好给陛下开开眼。”
“晏昭和！”
洵追忍无可忍，胸口剧烈起伏，哑着嗓子吼道。
可他吼罢正欲继续大骂时，看到晏昭和的模样哑然。
男人俊朗的面容上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新鲜血红的伤疤，从眉骨到太阳穴，用额边的发挡着，如果不是他低头，根本看不到。
此伤疤正好与他在灵疏寺时看到晏昭和眉间伤痕重合，又伤在一处。
洵追皱眉，晏昭和将勺子凑在他唇边，“陛下吃点，好多些力气生气。”
男人温和的声音配上这幅伤，洵追的气一下子倒不知该怎么发泄。只能尴尬地装作无事发生，晏昭和给他喂几勺就吃几口。
一小碗粥见底，晏昭和拿帕子来为洵追擦嘴角的米粒，洵追勾住晏昭和的袖口，晏昭和手没停，继续轻柔的将洵追唇角擦干净。
“什么时候？”洵追食指在晏昭和掌心中写，其他四指握着晏昭和手腕处骨头最突出的那部分。
在等待晏昭和回答的同时，他忽觉晏昭和似乎也瘦了。
手腕以前没这么硌。
“昨日巡视时不小心。”晏昭和道，“薄阎处理过，很快就能好。”
“骗子。”洵追立刻写。
晏昭和摇头，“比起陛下的健康，臣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晏昭和说得轻巧，可洵追知道晏昭和的武功在楚泱之上，朝内的武将更是没一个能比得上他。能伤得了晏昭和的，他几乎想不到会有谁。
幼时晏昭和为了保护他，会来不及反应而以身挡刀，但这是晏昭和一个人出去，还带着那么多府兵。
晏昭和像是知道洵追在想什么，为安他的心道：“人外有人，所幸臣还有抵抗之力。”
“陛下放心，都已安排妥当，不会对陛下的安全造成威胁。”
不，不是这样的。洵追垂眸，拇指按在晏昭和的脉搏上。
“陛下养好身子才最重要。”
“晏昭和。”少年的声音轻飘飘落下。
“疼不疼。”
晏昭和摇头。
大约是方才吃的粥起了效用，洵追这次起身轻松地多。没靠晏昭和的帮助，自己缓慢起身，又离晏昭和近一些，二人面对面。
他抬手正要触碰晏昭和的眉骨，却被男人的手按住，“陛下。”
“疼不疼。”他重复。
他面前的男人这时居然还能笑出来，晏昭和弯眸，“不疼。”
你说不疼就不疼吗？
洵追苦笑，自己又不是没有伤过脸。无论身体哪处被刀剑划，就好似十指连心，都是身体的一部分，哪里有这处疼那处不疼的。
再迟钝的人都会痛。
“疼不疼。”洵追再次问。
他眼中的说不痛的男人终于轻轻点了下头，哪怕这个动作只是瞬间，可洵追自信一定能抓住。
“疼。”
“对不起。”洵追道歉道。
“陛下病倒都是臣下办事不利，但受苦的总归是陛下。”晏昭和说，“陛下不需要道歉，是臣疏忽。”
洵追在晏昭和掌心写：“你一直在道歉。”
你有没有一次为自己抓住过什么？
如果自己早早看到晏昭和的伤，是不是就能少气他些。
临走时晏昭和走到房门口，忽然回头问还没睡下的洵追，“臣想向陛下告假一日。”
洵追点头，晏昭和弯眸：“谢陛下。”
事后想起，晏昭和这人简直太会抓时候，适当示弱也是某种能让洵追安分的办法。
最终也没看贺知平的告密，但哪怕此刻放在洵追面前，洵追也没了之前的好奇。没用处的告密，也只是当做废纸处理。
放弃之余，洵追并没有彻底无视贺知平的做法。
地方知府，都是通过朝廷每三年的科举考试层层选拔，留下的也均是极富有才干的人。本朝历来对考试颇为重视，未曾出现重大失误，每年也会派遣官员暗中探访。南方繁华，繁华之处多苟且。官场上的事，没人敢说未曾贪污未曾失误，只是没耽搁正事，面子上过得去也就这样你知我知的糊弄过去。
不像是百姓的父母官，模样倒像是某种走狗。
名字起得好，贺知平，乍一看以为是什么儒士。
“白瞎这个好名字。”洵追无声道。
一大早宋南屏坐在廊前惊奇，“我开的是什么灵丹妙药？”
洵追晚上休息的好，早起精神不错，靠在宋南屏身边的柱子上看宋南屏捣药。
“昨日还半死不活，怎么昭王殿下不在就立刻活蹦乱跳。”宋南屏不怕死，勇于开拓小皇帝的新底线。
洵追没忍住踹宋南屏，宋南屏哎呦一声抱着他的捣药罐子跳开。
“药还是要继续喝。”宋南屏嘀嘀咕咕进屋，没过一会走出来，手中多端一个小碗。
洵追这次没犯混，仰头饮尽。
“喝药好得快，是该多喝点。”他瞧着洵追的面色，又四处望了望确认没什么人才道，“你知不知道俞聂生去哪？我昨天就没看见他，晚上薄庄主派人告诉我，以后你的病由他负责。”
洵追偏头，不发表意见，继续等宋南屏说。
“他说我的药对你没作用，他开药更稳妥，我本来也觉得自己医术不佳。”宋南屏照顾洵追这几日，洵追的身体没半分好转的意思，薄阎又这么一提，他倒还真差点松口。
宋大夫在京城自信这么多年，第一次差点被洵追的病折腰。
洵追摇头，宋南屏又道：“我也觉得不行，薄庄主那个药方我虽然没看过，可我觉得就是不妥。”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就是觉得洵追身体大约是受不了薄阎的药。
宋南屏又为洵追检查一遍后问他，要不要看看许茵茹母子。
“在哪？”洵追写。
宋南屏指指后院，“一会开饭的时候我去找许姐姐。”
许茵茹来这几日，突然借住到底是不好意思，照顾孩子之余帮着众人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通常出嫁了的女子便要冠夫家的姓称夫人，她闭口不提自己夫家的事，众人也不知道要怎么称呼她。还是俞聂生出主意说，许茵茹年纪轻，叫夫人太老气，不如叫做姐姐。
许茵茹听罢笑着道：“我这个年纪还做姐姐？折煞我。不过我喜欢叫年轻些，姐姐就姐姐罢。”
医馆每七日开棚布粥，今日正是时候，厨子早晨便开始准备。后厨实在是忙不过来，早饭便是许茵茹带着其他厨娘一齐做的。
洵追和众人吃一样的，并无优待，唯一的特别恐怕就是由人盛好饭送来，不必自己去取。
他坐在院中抱着馅饼小口小口吃，馅饼皮虽凉了，可里头的馅还烫人，只能吃一点吹一吹。
许茵茹边擦手边从后厨走出来，洵追抬头正好与许茵茹对视。
他对着许茵茹笑了下。
“小公子觉得今日的饭食怎么样？”许茵茹笑着问洵追。
洵追点头，“许姐姐心情不错。”
“昨晚明崇没闹，睡了个好觉。”
“前几日来的时候他们告诉我你身体不好，现在感觉怎么样？”她关心道。
洵追点头，示意不用担心。
他问许茵茹，与父母好好道别了吗？
许茵茹点头，“本来以为他们会挽留，没想到母亲说我和孩子一齐走了也好，省的别人说不守妇道。”
这话说得轻松，甚至看不出许茵茹情绪上有什么不对。
“走了也好，在家中也只能让两位老人家看着心烦，我和孩子生活得好比什么都强。”
这话是给洵追说的，可大多还是许茵茹用来安慰自己。
“我这里有一位老师，虽然脾气不好，但教书很厉害。”洵追将话题扯到孩子身上，“等明崇会说话就跟着老师的学堂听课。”
男孩能文能武才顶天立地，目前洵追还没想到谁教明崇功夫，不过也不急，不在这一时半刻。
许茵茹笑道：“小公子吃饱了吗？要不要我再去拿个馅饼来？”
洵追举起自己手中还剩大半块的馅饼，许茵茹说：“这可不行，吃这么多身体怎么好。”
洵追四下看看，轻声说：“以后人多的时候可能不能与许姐姐多说话，许姐姐识字，如果有什么事，我写字给姐姐看。”
“小公子怎么方便怎么来。”许茵茹点头。
布施棚搭起后，洵追趁着医馆还没被层层包围时拉着宋南屏出门。宋南屏在医馆这么多天也憋得慌，顾不上洵追身体好不好这一说，二人一拍即合颇为愉快地朝城外去。
宋南屏只想出来透气，他骑着马跟着洵追走了好一段路才问去哪。
此地三里外是第一批撑不住大水的堤坝，花费时间重新修筑，可又在不久前坍塌。
“带你看水。”洵追说。
他来这么多日，了解民生，可却没有真正去坍塌的堤坝看看。
晏昭和越是表现出不在乎，就说明越严重，不然也不至于告假休息。他还想看看到底是什么能让晏昭和带着伤，是民愤涌动还是其他的什么。
洵追想了想问宋南屏，“薄阎呢？”
他隐约记得自己昏迷中似乎听到过薄阎的声音，晏昭和也说过薄阎有来看看。
“住过一晚。”宋南屏答，右手握拳打在左手掌心，“你倒是提醒我，薄庄主来是因为已经研制好了第一批治疗瘟疫的药物，正在一些重症患者身上试验。”
洵追不意外，以青藤山庄的能力，迟早能克服瘟疫。
他正欲说什么，目光随意一瞥，神色正常道：“快走。”
“嗯？”
宋南屏还没来得及反应，洵追扬起一鞭，稳准狠打在宋南屏那匹马的屁股上。
马仰天嘶吼，马蹄刹那停顿，而后带着马背上的人朝前不要命似的蹿。
宋南屏发出一阵难听刺耳的尖叫，洵追揉揉耳朵也跟着追上去。
“嗷嗷嗷嗷，慢点！洵，洵追你有病吧啊啊啊啊啊！”
宋大夫迎风泪甩地壮烈，洵追冷道：“快走！”

第四十七章
宋南屏大吼大叫，洵追又是一鞭，马更跑得飞快。宋南屏的马此时受惊，洵追须得顾着宋南屏别从马上摔下去，又要回头仔细查看身后是否有人跟着。他将马鞭甩给宋南屏，宋南屏没抓，他皱眉道：“抓住，小心摔下去。”
宋南屏一说话眼泪都要飙出来，洵追做事从来都没头没尾也不给个提前预知，洵追见宋南屏实在是有些好笑，解释道：“好像有人跟着。”
也不知怎么的，自从南下，那平日里根本没刻意锻炼的警惕性突飞猛进。他与宋南屏说话的刹那，就好像是什么触动神经一般，下意识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
这种目光肆意在他身上游走，好似散发着恶臭，黏腻着某种粘液的爬虫。
他顺着令他不适的方向看去，一片空旷，但移开视线，那种暴露在他人面前的无端火气便又会随着越来越肆意的打量而愈演愈烈。
洵追轻轻扶了下被颠地发酸的腰，对宋南屏道，“如果有危险，自己跑。”
宋南屏在马背上被晃得七荤八素，哪里还能听洵追这句自己跑，他要是现在能在这匹马的颠簸活下去，他就得回头拜谢祖宗。
他心生退意，正欲说什么，只见洵追目光一凛，沉声道。
“来了。”
“咻！”
“咻！”
“咻！”
三道闪着银光的箭破空疾驶，洵追飞快低头将马鞭缠绕在小腿，右手紧跟着拔出佩剑，借力猛地转身勒住马缰站立在马背上。
第一道铁箭擦着他的剑锋而过，下一道即刻就来，洵追调转马头朝一旁的树林去，宋南屏那匹马实在是外力难以驾驭，洵追皱眉道：“跳过来！”
话还没说完，持剑的手瞬间换成左手，剑柄贴在掌心，剑身贴着左臂。洵追松开缰绳，脚步一转，第二道银光擦着剑身而过，紧接着第三道追逐而来，他翻转剑身将其砍断，银质箭头落入手中。
两匹马疾驰中靠近，宋南屏不敢跨过来，洵追骂道：“庸医！滚过来！”
宋南屏看着他掌心滚落箭头，箭头掉进马背上的牛皮袋中，洵追不耐烦地啧了声，如果他要是有力气，直接揪着此人的衣襟抓过来。
少年嫌弃地看着趴在马背上紧闭着眼的宋大夫。
就好像是在宫中那晚，袭击者也是如此干脆利落地刺杀。
他没有任何头绪，甚至想不到这种普通的箭头出自谁手。这种箭头，在寻常猎户家都能找到。射箭的人定是不想让他知道，才用这种捕兽用的东西。
更是在警告他，他在对方眼中可能也只是一头野兽。
马入树林，林间小道实在是容不得两匹马并头而行，洵追将捆绑在小腿上的马鞭解开，扯着缰绳上半身倾过去，伸长手臂抓住宋南屏的头发。
“疼疼疼！”宋南屏叫道。
洵追力道不减，宋南屏又是一阵干嚎。
“我爬！我爬！”宋南屏捂着后脑勺大喊道。
洵追这才松开手，将马鞭套在宋南屏身上。
宋大夫倾尽全力跳到洵追马背上时，洵追一咬舌尖，强烈的刺痛再次使他清醒。他不该进树林里来，树林太容易藏匿刺客，可空旷的平地更容易被人围堵。
思及此，洵追拍拍宋南屏的腿，“你现在骑着马走，我们到堤坝见面。”
“什么？”宋南屏拔高声音，“你去哪？！”
洵追不给宋南屏发问的机会，将缰绳交于宋南屏手中，翻身下马。他骑这马是晏昭和的，马儿温顺好驾驭，危急时刻更是跑得飞快，宋南屏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最适合不过。
他牵起另外一匹，站在树旁道：“我很快回来。”
“你。”
洵追摇头，这是冲着他来的，如果他提前下马，宋南屏应该就不必和自己一起身陷险境。带着一个什么武功都不会的人，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更加容易令他疏漏的累赘。
宋南屏沉默片刻道：“在堤坝处我等你。”
洵追笑了笑，目送宋南屏离开。
袭击自己的人是否是晏昭和遇上的？洵追翻身上马，慢悠悠从另外一条小道去。他一直走出树林都再未被偷袭，这才将马牵至一旁休息。
洵追双臂环抱，指尖轻扣，耳边的风声擦着他的面颊而过，洵追轻声道：“你是谁的人？崇王？还是前朝余党？”
“陛下不该来。”自洵追右侧传来声音，伴随着踩踏树枝的沙沙声。
洵追笑道，“听声音，阁下似乎人到中年身体并不是很健康。”
那人一身黑衣，宽大的斗篷裹着佝偻的身子，只能看得清大体身形。脸上戴着一古铜色面具，露出一双浑浊的双眼。
“之前听闻当朝陛下不会说话，在下倒觉得陛下伶俐得很。”
洵追提了提佩剑，剑穗早被晏昭和带下去洗干净重归鲜艳。洵追的目光放在那人持剑的左手上，这人会使剑，可却选择弓箭。
那就是还不想让他死。
“落在我手上的有两种人，一种死不瞑目，一种怀恨离世。”洵追微笑，“阁下想选择什么？”
“难道真是落在陛下手上吗？”那人紧接着道，“陛下从未杀过人，身边的刽子手比您手上的剑还要好用。”
洵追垂眸，是啊，身边的刽子手比自己手中的剑还要好用。
他沉默片刻问道。
“你们还当他是大公子吗？”
那人被洵追问得一愣，洵追起身去将马牵过来，翻身上马后对那人道，“我就当从未见过你。”
大势已去，天下不是当初的天下，苟延残喘也只会让结局变得越来越难看。
洵追低眸浅笑，“你们就不该伤害他。”
“家族的纹身遮一遮，别总是纹在小指被人瞧见。”洵追无奈叹道，不是所有人都认识这些纹身记号，可认识的都一定不是什么善茬。
宋南屏在堤坝入口没等多久，便看到远处骑马的少年晃晃悠悠面无表情离他越来越近。
“怎么样？”宋南屏迎上来担心道。
洵追摇头写道：“路上安全吗？”
宋南屏点头，“安全。”
“刚刚我去堤坝附近转了转，这里百姓说之前的水流量并没有这么大，前几年官府要挖运河，将这条河与附近一条大河的支流串联在一起，堤坝这才承受不住。”
不应该，就算是挖运河也不该忽略堤坝加固。这几年的确陆续批下去开发运河的旨意，但都请了有名的师傅们对堤坝进行设计加固，每年的支出里也都有建筑材料部分的统计。
古往今来，最有油水的差事便是修筑某个建筑。官员们也都喜欢借着发展当地而上报朝廷，想要将老旧建筑都拆装，在此之上建更加适合百姓的服务场所。
官府什么狗样子，洵追一清二楚。
每座城临水而建，依靠着水百姓才能生活。水是母亲，可也是带来灾祸与绝望的修罗。
走到堤坝边能够清晰的看到新修建与从前就存在的边界，从前的堤坝被河水中的物质不同程度地腐蚀，光滑的堤壁上爬满绿色的水藻，供水流走的大石头被水流磨平在阳光下泛着光。而最新修筑的地方则比之前的要亮许多，只是被水再一次冲毁后残碎不堪。堤坝四周用沙袋简单加固，有些沙袋已经被水冲开，沙子顺着水流流走，只剩下被绳子串起来的空袋。
昭王这告假没告成，傍晚小皇帝找到他说要提审贺知平。
洵追没通知下人，自己闯进来的，晏昭和正穿着寝衣倚在床边看书。
男人的长发用一根簪子松松束着，见洵追进来颇为惊讶，“陛下？”
洵追走到晏昭和面前，低头去看他手中的书，晏昭和将书翻转过来放在洵追眼前，“当地的奇闻怪志，陛下若是感兴趣不如拿去看看。”
洵追伸手撩起晏昭和遮挡伤口的额发，晏昭和按住洵追的手，洵追摇头。两人目光相对，晏昭和将手放下，洵追没敢用指尖去碰他的伤口，只敢轻轻摸了摸男人的眉梢。
他没头没尾地叹气，晏昭和失笑，“陛**上有泥土味。”
洵追眨眨眼，动作迟缓地将脸靠近衣袖闻了闻。
什么都没闻到。
“陛下的身体似乎有好转，不过也不要太劳累。”晏昭和温声，“听他们说一整日都没见过陛下，现在情况特殊，陛下千万要记住臣的话。”
“贺知平有问题。”洵追写道。
晏昭和点头。
“现在还需要贺知平，陛下若是想好好处理瘟疫，那就等处理好灾民后再找这些知府的麻烦。”晏昭和眼见着洵追情绪越来越低，话音一转道，“不过贺知平那里倒是藏着许多好东西，陛下若是实在想玩，便去他府上看看。”
“不去。”洵追写。
“今夜应该有月亮，等到月黑风高的时候臣亲自领陛下去散心。”
这话说得有歧义，去人家府上昭王殿下自然是随意进出，怎么还要挑月黑风高。
杀人夜吗？
晏昭和扶着床榻起身，一下子便比洵追要高了不少，洵追眼前一黑，晏昭和的手覆盖在他眼睛上。男人的鼻息打在耳根，洵追不由自主地推了下晏昭和。
晏昭和低声道，“虽说强盗犯法，可臣仔细想过，天下百姓皆是陛下的孩子，陛下进孩子家同如进自家门。”
什么歪门邪道？洵追没忍住，正要在晏昭和身上写字，晏昭和反扣住他的手腕。
晏昭和弯眸：“臣今日告假，还请陛下行行好，今夜过去后再让臣忧愁那些老家伙。”
男人收回手，洵追轻轻睁开眼，呼吸停滞一秒。
他的眼前，如临黑夜。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是双手找到晏昭和的手重新用他的手覆盖住眼睛。
他小声问晏昭和，“天黑了吗？”
“夏季黑得慢些，现在还早。”晏昭和这样说道。
洵追点头，也是。

第四十八章
洵追慢慢揉了下双眼，重新睁开后眼前模糊了好一会才看清楚晏昭和的脸。晏昭和见洵追盯着自己看，笑道：“怎么了？”
洵追摇头，低头找到晏昭和的手，在他掌心中写道：“照顾好自己。”
关心来的没头没尾，晏昭和自然联想到之前的告假，“陛下放心，臣告假也不会耽误政务。”
洵追一怔，随后缓缓摇头。
他只是单纯想告诉晏昭和，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晏昭和会如此反应，也都是他的错，千错万错总是他自己造成的。
在医馆中停留太久，总是接触难民感染瘟疫的风险太大，薄阎着人请洵追返回山庄。洵追自知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薄阎既然过来请，他便也不能再添麻烦。
他与晏昭和同乘一辆马车，这几日总有从京中送来的折子，晏昭和每日批阅，攒上个两三日着人送回去。昨日耽搁的公务，今日就得加班加点看完。依然是洵追看完提出解决方法，再由晏昭和决定是否可取。
也就是今日被晏昭和正好逮着，不然洵追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晏昭和道：“前段日子，陛下问臣令羽营的事情，今日回到山庄陛下便能见上令羽营的统领。”
洵追放下折子问晏昭和，之前让他找的那个花魁进展怎么样。
“陛下想先听令羽营还是想听花魁？”晏昭和说。
“花魁。”洵追写。
晏昭和似乎早已猜到，“玉姚换了名字，改明叫赵宁芯，丈夫做丝绸生意，成亲后夫妻恩爱，腹中怀有一子。”
“只是。”晏昭和停顿片刻，“赵宁芯的脸。”
陛下见过就知道了。
“令羽营统领就在山庄等候，陛下何时传召都可。”晏昭和道，“令羽营统领的名字臣也不大清楚，他们忠于陛下，像臣这样的外人能够代陛下掌管多年已是特殊待遇。”
在选择见令羽营统领和吃午饭时，洵追毅然决然选择先填饱肚子。
在医馆吃饭到底没有山庄内小厨房做的好吃，洵追竟觉得平时不太喜欢吃的肉类都香气四溢。可晏昭和又不太想让他多吃，洵追筷子正要伸向小酥肉，晏昭和道：“陛下今日还是少食荤。”
“哼。”洵追绕过晏昭和的筷子，去夹粉蒸肉。
“陛下平日不吃肉，今日吃太多恐怕肠胃要受不了。”
洵追伸出一个手指头，晏昭和点头，“可以再吃一勺。”
得到许可，洵追立即放下筷子招来侍女，小声在侍女耳边说了什么。侍女听罢离去，洵追满意地望着侍女离去的方向。
没过多久，房内传来昭王殿下愠怒的声音，“陛下，只吃一勺。”
洵追用筷子点点侍女方才拿回来的汤勺，颇为无辜道：“一勺。”
晏昭和一时觉得头疼，将洵追小汤碗里的白瓷勺拿起道：“臣指的是只吃这一勺。”
是啊，一勺。
洵追将汤勺放在他与晏昭和中间，“你出尔反尔。”
小时候的洵追傻乎乎好骗，昭王说什么就是什么，长大的洵追也好骗，但某些事上太难糊弄。
洵追抱着汤勺目光盈盈有泪眼的趋向，晏昭和坚持道：“夜里一定会不好受，病才刚好，再折腾身体受得了？”
“殿下，快马来报。”
二人正僵持之际，外头传来晏昭和手下的声音。
晏昭和起身叮嘱洵追，“不许偷吃。”
洵追看着晏昭和离去的背影撇撇嘴，谁管你！
这顿饭吃得快，晏昭和还没回来洵追便已经出去散步消食，等他重新回来，房门外站着一高个男人。
洵追以为又是什么是他没见过的晏昭和的手下，正欲走进房间，男人在他跨门槛时忽然跪下。
洵追被吓得趔趄两三步，男人连忙伸出手来扶，洵追不喜欢陌生人碰他，飞快拍掉男人的手。
“臣令羽营统领萧倜，见过陛下。”
萧倜戴着斗笠洵追看不清他长什么样，洵追被萧倜吓得没缓过来，又被萧倜这一句令羽营统领搞得格外好奇兴奋，他稍微平复心情后才将斗笠掀起。男人鼻梁挺拔，只是因为太瘦，面颊消瘦，眼窝也深深陷进去，白瞎了这一双桃花眼。
看到萧倜长相后，洵追张了张嘴没立即说话，拍了拍萧倜的肩膀示意平身。他带着萧倜回房，亲自关好门。
洵追请萧倜坐下，萧倜恭敬道，“臣站着就好。”
“坐。”
“谢陛下。”
萧倜将斗笠摘下，洵追开门见山，“你不是中原人。”
萧倜点头，“臣出身苗疆，十八岁才来中原。小时候全家受先帝恩惠得以衣食无忧，先帝请高手教导臣，为的就是等陛下长大后效忠陛下。”
听闻苗疆人身有异香，洵追自语道，“没味啊。”
“昭王殿下前几日找到臣说陛下已有掌管令羽营的能力，令羽营内所有人都很高兴，终于能够为陛下效忠。”萧倜道，“臣四年前代替前统领接管令羽营，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陛下，日后陛下有什么命令，令羽营上下一定全力以赴。”
“他怎么联系你？”洵追问。
“回陛下，令羽营在每个城都设有联络点，安排两名令羽卫轮流值班。为掩人耳目，通常会选择经营一间客栈，客栈外会种植紫蓝色的夕颜花作为标志。进店后只需将带来的酒放在掌柜那说要存酒，两日后再来店中坐于窗口自然会有人接待。”
夕颜花？
晨光中开放的花朵，开放时间能够和昙花一较高下，以每日都能开放，次数多而取胜。
洵追不得不再次嫌弃他那驾崩了的父皇，种什么花不好，偏偏要种什么短命花，是嫌他的儿子还不够短命吗？
晏昭和虽说令羽营也不听他的命令，可这么多年，难保不会有他的人渗透进去。
对萧倜的信任暂且得缓缓，洵追又道：“京城如何？”
“陛下离京半月后才被朝臣们发现，不过楚大统领带着人将宫门封锁不许任何人出入。大统领以陛下微服私访为由，后来昭王殿下修书一封，告知朝臣们陛下平安抵达灾区，但朝臣们参阅后崇王殿下突然指出这可能不是昭王殿下的笔迹，要求朝内阁老们彻查陛下行踪。”
洵追皱眉，不是晏昭和的笔迹？
“崇王殿下强行进宫，朝内不能一日无君，太后提议由崇王暂代事务。”萧倜道。
“这都是因为。”萧倜语气变得为难起来。
“因为？”洵追问道，“说下去。”
楚泱府里出了卧底，潜入楚泱书房偷取他与晏昭和的书信，其中便有一封已经打开，但是是晏昭和给小皇帝的私信。
“信中写道，昭王殿下因感染瘟疫离世，青藤山庄薄庄主束手无策，为免活人继续感染，只能按照昭王殿下的生前的意思，将昭王殿下彻底火化。”
晏昭和在信中写道，陛下不必为了臣一人之死而伤心，一国之君总该学着长大，哪怕没有晏家的支持也该成为万民表率。臣晏昭和为陛下尽忠多年，不说有功但求无愧，于江山社稷无益，但总算是照顾陛下成人。如今没能等到陛下及冠实属遗憾，还请陛下在臣离去后将晏家祠堂封锁，不必为臣做牌位。
洵追眼皮颤了颤，艰难地问道：“信的时间。”
“信是陛下离京时送来的，楚大统领还没来得及交给陛下。”
“呵。”洵追笑了下，转身去桌上取水喝。
他离京时，他离开时见过的最后一个人就是楚泱。
他送给晏昭和一封信，他告诉晏昭和自己死了，告诉晏昭和皇帝驾崩。他特意让自己的亲妹妹写信，就是为了让晏昭和相信自己已经驾崩，好让晏昭和快快回来主持朝政。但他千算万算没想到，晏昭和居然也和自己一样写了同样内容的书信。
“我有送信，看来是你没收到。”
脑海里缓缓浮现出在驿馆与晏昭和相遇时，他紧逼在晏昭和面前所有委屈涌上心头，晏昭和对他所说的这句话。
那时的自己根本无暇顾及男人话中的含义，只是觉得晏昭和在，什么事情都好像会迎刃而解。
他说过，以为和晏昭和分别时，不是自己死就是晏昭和完成先帝遗诏离开。
现在看来，大概还有第三种情况。
他还活着，晏昭和死。
洵追莫名想笑，眼眶湿润，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可就是没法顺着眼角流下来。
哪里不是什么要紧的信啊，分明是催命符。
后来的太多事情堆积在面前，以至于让洵追忘记晏昭和承诺解释那封没有收到的书信。可他万万没想到，竟是以这种血淋淋撕扯皮肉的方式呈现在自己面前。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有些话从别的人口中说出来，那便是最客观不过的。
洵追觉得自己浑身发抖，难堪与气愤止不住地劈头盖脸倾泻而来。
萧倜自然是发觉洵追的不对劲，可话还是得说下去。
“站在昭王殿下这边的朝臣们正欲崇王殿下为首的一批官员僵持，礼部侍郎原本是崇王殿下的人，不知为何这次肯为昭王殿下说话，甚至当堂以项上人头担保，陛下与昭王殿**体安康，不日便会回京。”

第四十九章
赵传之力保这件事，洵追没什么想说的，但晏昭和那封信他有千千万万的话要讲。内心再怎么汹涌，到最后也只能化为无可奈何，将一切的情绪都重新装回肚里去。
他可以写，晏昭和自然也能。
只是恰巧两个人的心思撞到一起，不知晏昭和那日有没有觉得可笑，洵追此刻觉得真是丢脸极了。
“陛下什么时候回京。”
洵追一愣，随后望向萧倜，萧倜又道：“实在不能耽搁，陛下最好尽快动身，大统领和两位侍郎大人坚持不了多久，回程至少需要半月。”
洵追摇头，再等等。
比起信任太医院那些太医，薄阎这里最先研制出来抵抗瘟疫的药物更让他觉得放心，只需再等待几日，便能看到效果。
萧倜不语，抬头与洵追对视，洵追被他这么一瞧忽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寸步难行。到底是立即回宫，还是继续留在青藤山庄等待，这完全是个无解题。
暂且不知道晏昭和的意思，但是看这人的态度，似乎是不想这么快回宫，可不回宫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洵追道：“你先退下，明日再来。”
萧倜跪安后，洵追侧躺在床上无意识地啃小指指甲。待到小指传来疼痛，指尖发烫时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要啃出血。他轻叹一声，将小指藏在衣袖中，心中含着不知道是何种复杂的情绪沉沉睡去。
酒足饭饱，眼皮就松了，正是睡觉的好时候。
晏昭和被叫出去后没回来，洵追一觉睡醒靠在床沿发呆，只睡这么一小会，居然还做了个荒唐梦。
梦中的他分成两个小人，一个说别回去，回去就又要见到那些哥哥们的丑脸。另一个说快回去，现在瘟疫闹得这么厉害，不跑等死吗？
可晏昭和都不回宫，足以可见朝堂有多令人厌恶。他好不容易跑出来，难道还要上赶着回去找不痛快吗？
门外脚步匆匆，不一会有人隔着门喊道：“公子救救我们小爷吧！求公子过去看看小爷。”
洵追没动，门外的侍女继续道：“小爷就快要撑不住，您与小爷关系好，求您救救小爷。”
什么撑不住？救什么？洵追弯腰懒懒找到鞋子穿好，一步一哈切地去开门。
隔着门又隔着一个小厅还不觉得门外那侍女嗓门大，一旦打开隔阂着声音的门，女孩声音如雷贯耳。
“我们小爷不行了，公子能不能说说情，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侍女脸上挂着泪珠，洵追开门后直直跪下来，“我们小爷经不住庄主那样打啊。”
听到“打”这个字，洵追总算是找回些神志。
“打什么？”洵追寻纸笔来，在纸上写道。
侍女知道洵追会说话，洵追和俞聂生在一块聊天时她跟在身后。她满头大汗，急得跺脚，可洵追偏偏做什么都是慢动作，明明一句话就能解决，上嘴唇碰下嘴唇的事，他偏偏要写出来。
洵追让侍女研墨，侍女急得又哭，洵追一拍桌子，侍女被吓得哭声憋了回去。可这一憋又憋出毛病，一边研墨一边打嗝，打得洵追心烦。
洵追三个字刚写完，侍女连忙捂着胸口控制住自己不停打嗝的声音，一张嘴又难过地要哭。洵追威胁般盯着侍女，侍女的表情收放更加不自如。如果说刚刚哭俞聂生，现在就是在哭自己。
“不知怎么的，今早小爷被庄主叫进房中就再也没出来，庄主不允许任何人进院子，于是奴婢们就在院子外等着。可一个时辰前，院子里传来的声音像是在用鞭子抽什么，奴婢担心小爷，便悄悄顺着另一个小门进去看。”侍女终于痛哭流涕，“我家小爷被庄主按在那颗断树旁，用鞭子打得快要死了。”
“关我何事？”洵追写。
“奴婢伺候小爷这么长时间，从来没见过小爷对您这样对其他人关心过。”侍女道，“看在小爷的份上，您去看看小爷吧。”
侍女这话说得洵追要是不去，便是不顾昔日情分，可洵追又和俞聂生有多熟呢？
薄阎打俞聂生，相当于一个男人打自己的男宠，说白了这是人家的家事。洵追一个寄宿的外人，又和薄阎不对付，怎么说也不该去管人家的家事。
洵追写：“晏昭和呢？”
“晏先生出去了。”侍女答。
洵追正欲写什么，侍女嘭地一声跪倒，膝盖与地面发出听着都疼碰撞声。
“公子，求您了。”
实在是......洵追扶额，怎么这么难缠。
他放下笔开口道：“你外边等着。”
洵追进内室找一件外衣穿上，正要走到门口时听到侍女站在台阶下背对着他碎碎念：快点，快点，再晚一步小爷就呜呜呜呜。
如果能未卜先知，再让洵追选择，他一定不会选择去看俞聂生。
薄阎下手狠辣程度已经超出他的想象。
他到的时候院中除了奄奄一息的俞聂生之外再无他人，少年整个人趴在那棵因夜里打雷下雨而劈到，至今无人收拾的残根断树。
这棵树当初将房顶都砸了洞，与其说没有收拾，不如说将折断的树移到了空地上，房顶被重新修好继续使用。
俞聂生浑身上下没一处好，伤口黏连着衣衫，侍女见到俞聂生的模样一声惨叫扑倒在俞聂生身旁嚎啕大哭。
血顺着俞聂生的胳膊蜿蜒而下，从他指尖滴落，打在树根下的杂草中。长发与背上的血黏连在一起，那张白净的脸也多是淤青。
“没关系。”俞聂生声音极小，气息又进没出的。
洵追还从未见过如此心胸宽广之人，身负重伤自己小命都要没了，居然还照顾别人的情绪。
单凭此，洵追断定俞聂生果真不是一般人。
俞聂生安慰完侍女，又虚弱地望向洵追。
洵追连忙摆手，心说我可不需要你安慰。
“吓着小公子了。”俞聂生抱歉道。
此话一出，洵追更是佩服，拒绝安慰的人居然还能收到道歉。
“需要我报官吗？”洵追问。
俞聂生摇头。
洵追抬脚走到俞聂生面前，俯身用手摸了摸俞聂生的额头，已经开始发烫了。
“我送你回房。”洵追试图将俞聂生背起。
俞聂生摇头，唇边含笑道，“你胳膊腿那么细，若是折了怎么办？搭把手，我能自己起来。”
照这语气好像对现在的处境还熟络的很，洵追又问，“他经常打你吗？”
俞聂生摇头，又点头。
“今年不怎么打了。”
果真这姓阎的不是人。
洵追扶着俞聂生，送俞聂生回房。这里是薄阎的院子，俞聂生自己的院子离这不远，但对于身负重伤的人来说足够像是几百年那样漫长。
俞聂生的体质比洵追要强许多，一路上强忍着因走动衣物摩擦伤口的疼痛。在走之前，洵追仔细看了下俞聂生后背上的伤，不说比他几个月前后背被人砍了一刀的严重，可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夜他在俞聂生面前说为什么不逃，俞聂生在睡梦中回答他说不。
已经要了命的关系，不逃更待何时？
洵追安顿俞聂生躺下，他不是大夫，不敢轻易碰俞聂生。俞聂生回房挨着枕头，整个人双目无神几近昏迷。洵追正要找宋南屏，他的胸前和一条手臂，两只手还沾着俞聂生的血，刚转身便看到正走进来的山庄内的大夫。
看到俞聂生的伤他震惊之余尚还能说风凉话，扶着俞聂生回房时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此刻，洵追的愤怒伴随着大夫越走越近而忍不住笑出声。
“滚！”
洵追冷道。
“庄主吩咐我来看看小爷的伤。”大夫道，“还请公子在前厅等待片刻。”
“我说滚，听不懂吗？”洵追拔高声音。
“请小公子体谅。”
体谅？体谅薄阎将俞聂生搞出一身伤，旁观的人还要冷眼相待吗？
果真成为好朋友是需要条件的。
晏昭和能够以死解脱朝堂的束缚，薄阎也能将自己的愤怒全部都撒在俞聂生身上。
“他犯了什么罪，要被庄主毒打？”洵追冷道。
洵追拿起桌面上放着的瓷杯，大夫绕过洵追对俞聂生道：“小爷，庄主说您不能拒绝。”
“嘭！”
凳子受外力，骨碌碌滚到大夫脚边。
洵追慢条斯理收脚，“俞聂生我带走了。”
“公子。”大夫笑道，“您别为难我，我就是一个大夫。”
洵追后退几步重回俞聂生面前，蹲下轻声说：“我带你走。”
“去哪。”俞聂生小声问。
去京城，一个天子脚下，谁都无法冒犯的皇宫。
“我不去。”俞聂生摇头，
俞聂生欲言又止，洵追打断他：“我先去找宋南屏，等恢复精神后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青藤山庄的贵客打伤了山庄内的大夫，薄庄主震怒。
双方僵持至深夜，晏昭和在外办事归来。
整个庄子没什么要紧事要做的的人都聚集在院子外头，乌泱泱一片。众人不约而同静悄悄地避免发出一点声响，竖起耳朵仔细听庄主院内有无声音传出。
晏昭和来时，众人自动让出一条路，这么壮观的景象晏昭和还是第一次在山庄内见。
院门前站着薄阎的药童，见晏昭和来连忙迎上来，“小公子因为小爷的事情和庄主打了好几架，现下打累了正在休息，先生快去劝劝，一会又打起来。”
药童话音刚落，院内传出金属刺耳的摩擦声。
药童绝望地望天，围观人群又骚动起来。
“又打起来了，又打起来了！”
“庄主和小公子怎么也不嫌累？这才休息多久。”
“这得打到什么时候。”
※※※※※※※※※※※※※※※※※※※※
入V在审核，应该是下一章八月一号入V的样子。

第五十章
所有人都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看待此事，毫不管里头打架的是庄主，还是那位看起来来头不小的贵客。
晏昭和才打开半扇门，看清楚里头到底是什么样子后，猛地后退一步，紧跟着从院里飞出来一个土黄色的陶瓷花盆。花盆成精了似的，从门里飞出去荡地老远。众人急忙散开，有人急匆匆被踩掉了鞋，在人群中气急败坏大喊我鞋掉了！
看热闹唯有一点不佳，易误伤。
薄庄主的院子灯火通明，恍如白日。
院内持剑对峙的两人同时顺着门那边望去，洵追反应快趁着薄阎松懈，左腿蓄力，右手执剑剑锋对准薄阎咽喉处飞快刺去。
薄阎手一翻露出手腕上别着的袖箭，套在小指上的金属指环连接着袖箭，小指只稍稍一勾，袖箭便直接射向洵追。
洵追半道收剑，将剑横档在身前，袖箭接触剑身弹开。袖箭下落的同时，洵追以剑身套住袖箭末尾的圆环，圆环在剑尖转了个圈，重新被洵追甩回去。
圆环与剑尖发出尖锐的摩擦，猛地勾起洵追另一处埋在心底的惊诧。
“薄阎！”
是晏昭和。
洵追循着声音找到晏昭和，飞快跑向晏昭和，身后传来薄阎阴沉的声音：“想跑？”
男人声音刚落下，洵追离晏昭和只有两米远时刹住脚步转身反问，“你杀我？！”
薄阎手中还有两枚袖箭，他缓缓抬臂对准洵追。
洵追噗嗤笑出来，紧紧盯着薄阎腕上锋利的袖箭。
“陛下若是躲得过，就不算是想杀。”薄阎道。
洵追曾经想过，他和王公公在殿内遇刺那晚，刺客只放一箭就走，不带留恋，杀死他是万幸，不杀也在清理之中。刺客来去之间干净利落，进出皇宫呢？因多年有刺客潜进皇宫的例子，洵追便也不把这当回事。可仔细想想，楚泱治军严谨，尤其是在瘟疫的特殊时期，对宫内外的布防比平时更加严密，几乎达到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的地步。
为何还有人能进来？
被抓住刺杀的刺客，大多都是偷到某个宫人进出令牌，或是仿造了个一模一样能够躲过禁军检查的令牌。宫人们的令牌都写有自己的名字，进出记录在案，一旦有勾结外人的嫌疑立即清出宫，就算是被人偷去令牌的也都永远准踏进京城。
“没想到堂堂青藤山庄的庄主还学肮脏伎俩。”洵追恶寒道，“晏昭和，你的令牌呢？”
晏昭和不明所以，但见洵追似乎是记起什么的样子，回身关好院门才道：“在臣身上。”
“拿出来！”洵追伸手。
晏昭和将挂在腰间的令牌取下，正欲送到洵追手中，指尖刚触到令牌上的纹路猛地停住脚步，眸光沉下去几分。
“假的。”洵追先一步开口。
“真的在你那。”洵追看着薄阎道。
昭王殿下与皇帝关系亲密，无论何时入宫都是小皇帝有需求，或者是他想要小皇帝做什么。有时昭王不进宫，但有东西要交给皇帝，便会差人带着令牌前去。整个皇宫，也就只有昭王殿下能够马车随意进出，不必检查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因为楚泱信任昭王，更因为皇帝李洵追信任昭王。
洵追闷声轻笑。
过了好一会他才认真地说道：“晏昭和，我不信你。”
不知道该不该信晏昭和，还是不知道该不该信自己。洵追抖了抖发酸的手，对薄阎说：“来吧。”
看看是你能杀了我，还是我能在这了结你。
世上最悲哀的事情莫过于兜兜转转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更够避风的屋檐，却没想到推开屋子，是另一处带着闪电与暴雨的黑暗。
“陛下，容臣查清楚......”
查清楚？查清楚黄花菜都凉了。
洵追让步道：“你说不是，朕就当没发生过。”
他说了多少没发生过，桩桩件件记在心中要强忍着怒火告诉自己要当做没发生，一切依然如最闲适的春日早晨一般风景宜人。
“令牌的确在我这。”薄阎话落，剩余两枚袖箭也随之从卡着它们的弹簧中解放。
洵追站着没动，松开佩剑，剑哐当落地。
他轻轻闭眼，轻而易举嗅到男人身上清淡的茶香。
“陛下不会躲吗？”袖箭抵达前，晏昭和飞身将洵追带至一旁。
洵追嘲讽地笑道：“我都要气的得失心疯。”
疯子不会躲开，只会无畏地迎着死亡而上。
“我不知情。”
洵追抬头，与晏昭和对视，手指移到晏昭和心口处一笔一划写：“我会信吗？”
问他自己也是在问晏昭和。
晏昭和沉默，洵追张了张嘴，没将“我在寝殿很害怕，担心王公公会为了保护我死，担心没等到你回来我就真的死了”说出来。
如果不是遇刺，可能他现在还留在京城，还待在空荡荡的皇宫傻乎乎等待一封从南方快马带回来的，告诉他臣已死，不必挂念的信。
可能薄阎也万万没想到，洵追会立即南下。
洵追写：“你说信，我就信。”
晏昭和按住洵追的指尖，洵追低头张嘴咬住他拇指的第一个骨节。虎牙尖锐，在晏昭和的手上咬出了血。血腥味刺激着洵追发疼的神经，好似一剂兴奋剂，将他整个人的情绪更加夸张化。
“臣猜。”晏昭和声音似乎是有些抖，不过都没有接下来这三个字给洵追带来的刺激大。
臣猜。
“陛下信。”晏昭和闭上眼。
洵追猛地抬头，双手紧紧攥住晏昭和的衣襟，双眸睁大想让晏昭和看自己，可晏昭和闭着眼无论洵追如何摇晃他，他都不肯再看洵追一眼。
洵追左手摸了摸晏昭和眉梢结痂的伤口，讨好般软着声音，语气中带有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心伤：“晏昭和，你睁开眼看看我。”
“就看一眼。”
“你不是说过我的眼睛很好看吗？”
他不想说出口的让他收回方才出了口的锥心，他想让晏昭和从自己的眼中看到他想让他后悔，可是一切都源于晏昭和肯看他一眼。
“晏昭和。”洵追的心凉了一半，扣住晏昭和的肩膀说，“你不看我也可以，你听我说。”
“只要你点头，我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令牌的事无关你，是不是。”
男人久久没有反应，洵追不得已去按住晏昭和的脖颈。
太难了，晏昭和那高傲的脖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就低下呢？洵追颤抖着手去使劲，想让晏昭和有一丝松动，哪怕那不是他的本意，只是因为外力而不得已。
少年不知道自己的力气有多小。
有的人在极度崩溃中会爆发出生平最大的力气，好似上辈子没能使出来的，在这一生最重要的时刻起了作用。可也会有人在失去所有的勇气的同时，将自己的力气也全部都像是开闸了一半倾斜出去。
洵追哽咽：“求求你。”
高高在上的皇帝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般，两个求字重叠着从颤抖的声带中发出来。
晏昭和就好像是静止一般，任由洵追怎么说都不为所动。如果是以前，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在洵追使出第一个委屈的时候妥协。
洵追对着晏昭和的耳根轻轻吹了口气，来回几个呼吸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松开已经将晏昭和衣襟抓得皱巴巴的手。
他转而对旁观看戏的薄阎道，“我们上一个问题没有解决。”
“俞聂生我要带走。”
洵追从袖中抽出两个拇指粗的小木筒，打开盖子，将其底部的引线抽掉，自圆筒上方朝空中蹿上一道火光。周围所有的烛光都比不上这道火光绚丽，火光带着“咻”的声音蹿上天，在半空爆炸，火光化为一朵明黄色的烟花。
“陛下！”
懂得这烟花是什么意思的晏昭和急忙道。
洵追将引线塞回空圆筒中，声线冷淡道：“现在不瞎了吗？”
俞聂生他一定要带走，这里是薄阎的地盘，可还挡不住他。与薄阎耗费这么大功夫，无非是想给俞聂生出气，也想让薄阎知道俞聂生也是人，就算他不想回以反击，他身边的人也一定会帮他反抗。
薄阎是大夫，会武功也只是为了防身，并不比那些专心习武的人功夫好。大多都是被洵追压着打，洵追第一次的优越感，似乎也要感谢薄阎。
如果不是他的骄傲和最初对洵追的轻视，以至于后期被困地太狼狈，大概也不会露出袖箭来。
烟花是萧倜临走前交给洵追的，如果有什么事可通过烟火召唤。洵追可惜地将小木筒收起来，烟花什么都好，外观漂亮性质管用，可就是只能用一次。
所以说，烟花也算是世上最脆弱的一种。
就像是信任。
萧倜半个时辰内赶来，洵追去俞聂生的院子，叫萧倜在院子里看着薄阎。这个人完全就是个疯子，不看着他洵追根本不放心。
之前听晏昭和吩咐的令羽营重归皇帝手中，萧倜便不再认晏昭和作主，冷漠地守在院中。倒是晏昭和请萧倜坐下，萧倜微微行礼，“谢殿下。”
令羽营统领没动。
宋南屏守了俞聂生一整日，早就困得受不住。洵追刚进门，打着瞌睡的宋南屏听到动静猛地惊醒，见是洵追，急匆匆站起扑过来。
“俞聂生的侍女说你们打起来了，让我看看你有没有伤着。”他拉着洵追在空地上转了一圈，“他输了？”
洵追张了张嘴，复杂道：“不算。”
“你输了？”
洵追又摇头，也不是。
“平局？”
洵追点头叹道，“是我输了。”
是输是赢其实也不再重要，其中到底谁更得利，洵追只希望获得最大利益的不要是他心中那个人的名字。
宋南屏被洵追回答地一头雾水，洵追也没指望宋南屏能明白，便问宋南屏床上躺着的那个伤势如何。
“伤痕全部都避开了要害。”宋南屏神色复杂。
以打死为目的的伤害，和持有不想打死的心思殴打，从根本上对施暴者施暴的方向是不同的。前者不顾死活，后者更注重带给被害者心理以及身体上的折磨。
俞聂生到底做了什么，得到薄阎如此残忍的对待？
不光宋南屏累，洵追也累，累得不想说话不想写字。两人静静坐在桌前，宋南屏趴在桌子上直接睡了过去，洵追也蔫了吧唧地昏昏欲睡。
在薄阎院子里的一切躁动，伴随着凉风而慢慢沉寂下来，他想到晏昭和就头痛，可无法控制自己一闭眼就是晏昭和不愿意看他的样子。
太深刻，深刻到他觉得生平仅见。
不知道坐了有多久，洵追推推宋南屏，宋南屏哼哼了几声，洵追道：“他现在能坐马车吗？”
“嗯？”宋南屏从臂弯中露出一双朦胧睡眼。
“他什么时候能坐马车？”洵追重复。
宋南屏想了想：“按理来说可以坐，都是外伤，没伤及肺腑。”
“你要带他去哪？”宋南屏反应过来又道。
洵追垂眸，无论带他去哪，都好过这个山庄。
......
就好像是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什么都有，有他的家，有他的父兄，还有坐在秋千上和母亲一起绣花的长姐。
俞聂生想要走近，父兄对他露出一个满含悲伤的笑，长姐哑着嗓子让他跑。一眨眼，天地间所有事物都在燃烧，火光先是吞噬了母亲，而后伸出火爪将长姐拖进火海。兄长为了救长姐，奋力一扑，没有握住长姐的手，只抓到一片撕裂了的裙摆。父亲奋力推了俞聂生一把，俞聂生瞬间被推得远远的，他亲眼看着父亲被烧成飞灰。
没有夏日的大雨，没有任何人呼救，家中所有人都在火光中想让他活下去。
他一步都动不了，知道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
他转身看到那人的脸，眼前一黑如坠地狱。
“别救我。”俞聂生梦中落泪。
我怕我会忍不住杀了你。
“杀了谁？”迷惘中插进来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洵追眼前着俞聂生睁眼，目光空洞，眼泪顺着眼角不住深入发梢。他握住俞聂生的手，“你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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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入V，感谢大家，微博会发大家都很疑惑的那些问题解疑。本来是这章入，明天更新一万字，但是（我笑不出来了）因为一些不可抗力，昨晚写到了半夜两点半，这章只能今天更新，所以明天是六千字。）大家就算作万字更新吧！谢谢大家对昭和钿的照顾。

第五十一章
俞聂生张着嘴愣愣望着洵追，洵追眼底一片青紫，他刚想要说话，洵追一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再回来时，洵追手里拿着茶杯，他坐在床头慢慢扶起俞聂生，“我犯病睡七八天的时候也说不出来话。”
俞聂生正要凑到杯口喝时，听到七八天的字眼一下子僵住，洵追不再逗他，好笑道：“你只睡了一晚上。”
如果俞聂生真昏迷那么长时间，洵追一定会将他交给别人照顾，哪会像现在这样精神不济。说起来他自己也是病人，熬夜很容易短命，洵追略有些困惑的想。
一小杯水喝得精光，洵追手肘放在膝盖上，手撑着下巴看俞聂生。俞聂生被他盯得不好意思，洵追慢悠悠用提前准备好放在身旁的纸笔写道。
“我是来听故事的。”
哪有白照顾人的道理。
俞聂生蜷起手指摇头，“我没有故事。”
洵追又写：“我想听你和薄阎的故事。”
俞聂生不是主动讲的性子，洵追把话说死，如果俞聂生真不愿意说，他也不必强人所难。
俞聂生犹豫片刻，洵追写，“不愿意，我不强求。”
“也不是。”俞聂生委婉道，“有些丢人。”
更丢人的难道不是昨日吗？洵追心想，被人打得半死还挂在被雷劈成两半的残树上，难道世上还有比这更令人难堪的事情吗？
没有。
洵追留给俞聂生组织语言的时间，自己去小厨房找了盘小点心，为了看顾俞聂生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进食。方才为俞聂生倒水时，从凳子上站起两眼一黑血气翻涌，险些没一头栽倒。贫血与病中不适洵追还能分辨地出来，只需要吃些甜食便能缓解。
洵追抱着小碟子端坐在俞聂生面前，俞聂生拍拍床头问他，“床上软。”
洵追兴高采烈脱了鞋，换下外衣和俞聂生挤在一个被子里。
他碰到俞聂生的手臂，俞聂生朝后缩了下，洵追掀起俞聂生的袖口，果不其然一片乌青。俞聂生按住洵追的手轻声：“我和他很早就认识。”
那个时候，江南书香门第，俞家当属第一。
“那个时候，江南处处都有我家的学堂。”俞聂生回忆，“我是家中最小的，长姐随父亲入学堂管事，二哥才气出众，是我们三个中最厉害的。可是他喜欢酿酒，每年酿出酒在过年时候送给朋友，有些有钱人会以竞拍的形式来夺得剩下的酒。”
“你知道我是怎么认识薄阎的吗？”俞聂生问。
洵追不语，低头用宣纸折纸鹤玩，在另外一张纸上写，“我会编蝈蝈，你会吗？”
“我会。”俞聂生说，“薄阎教我的。”
在我们之间的地位等同的时候。
“他是二哥的酒友。”俞聂生指指纸鹤尾部，“叠错了。”
洵追用你好好讲故事别烦我的眼神看俞聂生，俞聂生咳嗽了几声，洵追立即将被子拉了拉盖住俞聂生的肩膀。
酒有多种酿法，俞家二哥努力钻研药酒，托关系约了青藤山庄的薄庄主一同品酒。二人一拍即合，薄庄主成为俞家常客。
俞家最小的孩子怕生，薄庄主虽生得俊逸，可总是给俞聂生一种莫名的压迫感，无论是从身高还是气场，接近半分都让他难以呼吸，找不到如何吸气吐气的方法。
“小时候，我总觉得他身上云环雾绕，随身带着药香指不定哪天就飞升成仙。”
洵追挑眉，换上你是傻瓜的眼神。
俞聂生见薄阎像是世外高人，可洵追第一眼看到薄阎，就知此人一定难缠。
“山庄里只有少数人叫我少爷，更多的人叫我小爷，小爷什么意思我懂的。”俞聂生苦涩道，“二哥和薄阎一起出去玩，我好奇他们每次出门深夜而归，身上带着脂粉味，到底是去哪。”
那天俞聂生跟着去，没想到半道居然被薄阎发现，在人群中轻而易举提溜出来。他捂着眼睛不敢看薄阎，薄阎离得近了更是气场逼人，叫人心肝肺颤抖害怕的要死。
“你这个弟弟有趣。”薄阎对俞家二哥说。
俞家二哥要派人送弟弟回去，俞聂生大着胆子说我想跟着二哥一起。
“他们去了烟花地，不是平常的那种地方，那里全都是男人。他们两个坐在一群男人中间，吟诗作对。”
“吟诗作对？”洵追写，“没干点别的？”
俞聂生点头，“没有。”
之前自己很小，以为那里只能吟诗作对，可现在想来，怕是害怕自己被吓着，那两个人都选择喝酒罢了。
“那里的的人就都称作小爷。”
俞聂生缓缓摇头，“我不喜欢。”
俞家的女儿叫做俞大小姐，二哥叫俞少爷，而最小的那个因生得最好看，被叫做小公子。
公子当如玉，俞聂生便是那块未雕琢的璞玉。
他从只敢远远看着薄阎，逐渐变为替二哥和薄阎传话的小传声筒。哥哥们带着他玩，他有种被重视的快乐，大着胆子和薄阎交流。
“七夕学堂有活动，母亲会带着女学生们月下花宴，二哥喝多了躺在树下睡着，酒气冲天没人想动他，就由着他在那睡着。我在房中无聊，从后门溜出去时，离家最近的第一个桥上看到坐在船中的薄阎。”
“他看到我，叫我和他同游，我一个人不安全，出事没法和二哥交待”俞聂生用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荷花灯的样子，又用手比大小，“大概这么大一个荷花灯，里头插着很短的烛芯，写上愿望放在河中河神看到谁的，就满足谁的愿望。”
这一年的小公子写了愿家中平安。
“第二年，也是七夕，薄阎出现在我家门前，问我想不想去放花灯。”
小公子的花灯上写了，祝愿我身边的每个人身体健康。
“第三年，我主动去找薄阎，我对他说明天的七夕我们再去河边放花灯好不好。”俞聂生声音有些许哽咽，“他没回答，他第一次弯腰抱了抱我，告诉我说我还小，不合适。他七夕有约，可能不能赶到河边，他给了我一小袋银子，让我自己去买花灯，就当做也掺着他的份。”
夜里俞聂生自己去河边放花灯，愿望是他提前一天写好的。他将荷花灯用小木托托入水中，听到身后的两位妙龄少女闲聊。
“薄庄主今日订婚，你去看了吗？青藤山庄建庄以来第一个喜事，薄庄主说这几日山庄开放，允许大家参观一同沾沾喜气呢。”
“之前我娘亲说，嫁人当嫁薄阎，手里拿着这么大的产业，人也长得不错，万家的那个小姐也不知前世怎么修来的福分，竟能进青藤山庄。”
俞聂生拿着小木托的手一松，小木托掉入水中，荷花灯被河水冲着一路飘走。
“哎，客官我这木托子您怎么给扔水里了！”卖荷花灯的伙计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朝水里去看。天这么黑，灯火通明也照不亮这一条河的水。
俞聂生将小钱袋打开，赔给店家木托的钱。
店家接过钱，忽然记起道“您方才有东西掉了。”
“什么？”俞聂生问。
店家绕过俞聂生在草丛中费劲洵追，终于拿着一个叠的整整齐齐的信纸走出来放在俞聂生手中，笑道：“七夕，姑娘们都盼着收到属于自己的信，天色未晚，说不定客官属意的还未远离，快快将信送去。”
俞聂生礼貌地道谢，他随着人群一直走到尽头，在长巷口将纸撕碎，在离家最近的那个小桥上将碎纸统统丢进河中。
俞聂生对洵追还能笑得出来，“我不知道他要定亲，后来想想，他连山庄都不让我进，将我堵在门口，不就是怕我看到里头是什么样的布置吗？”
“可我不在乎，如果他当时放我进去，我会立刻收心，回家去背之乎者也。”
“你写了什么？”洵追写道。
俞聂生歪着头回忆，那么长的篇幅，几乎要用尽他所学的所有华丽辞藻。拼拼凑凑，其实也就只有结尾是重点。
薄阎，以后我们也一起放花灯好不好。
洵追正欲说什么，却见俞聂生很认真地看着自己，洵追眨眨眼，俞聂生开口问：“有没有人告诉你，你看晏昭和的眼神不像是皇帝看臣子的眼神。”
话音刚落，俞聂生又自言自语，“你是陛下，当然没人说。”
可现在你告诉我了，洵追又问，什么眼神。
“你看他的眼神，和他看你的眼神一模一样。”
明明是两个性格那么不同的人，怎么眼神会一模一样，看对方都那么认真，带着不再能容纳其他人的热烈。
就好像是他站在镜前，忽然想到薄阎，透过镜子看到眼中的光彩。
他毫不掩饰地问洵追。
“你喜欢他。”
洵追万万没想到俞聂生要说的居然是这个，他用奇怪的眼神看俞聂生，不假思索道：“那多恶心。”
俞聂生摇头，洵追看着他苍白的面颊猛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道歉道：“对不起，我不是说你。”
“我知道。”俞聂生说，“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
“但洵追，你有想过以后吗？如果没有晏昭和，你会怎么生活？”
“我是皇帝。”

第五十二章
因为我是皇帝，我的一生都不由我自己，包括我的健康，包括我的所有拥有着的，稍有不慎便会失去一切。
在钢丝上走路的人，不配谈以后。
俞聂生正欲说什么，忽然看到门外一闪而过的人影，他欲言又止，这边洵追问道：“怎么扯在我身上。”
后来呢？
“后来我家没了。”
俞聂生的声音比之前还要平静，仿佛在阐述一个并不在他身上出现的事实。
薄阎与万家小姐定于一月后成亲，不断有大批的彩礼从青藤山庄送出去，沿路各家各户见到那些彩礼都要对着没见过的人好好渲染一番。夸赞青藤山庄庄主财大气粗，彩礼那样多一定是对这位万家的小姐颇为中意。夫妻二人琴瑟和鸣，日后一定是一对佳偶。
话传到俞家，但没传进小公子的后院。小公子自从七夕出门回家后，便找父亲要了好几本艰涩难懂的书籍，对于其中的理解，写了厚厚一摞请父亲批阅。父亲没时间的时候，由俞家二哥来代替。俞家二哥觉得弟弟这几日颇为奇怪，平日里不声不响，不叛逆但也不喜欢读书，这一年倒是喜欢跑去外头玩，怎么现在又成了之前的模样？
俞家二哥翻翻自家弟弟订成册的阅后感，对这文采感叹，“若是你继续认真，学识恐要高过我。”
俞聂生摇头，“二哥说的是什么话，我永远比不上二哥。”
“那你说说哪里比不上？”俞家二哥来了兴致。
俞聂生说：哥哥你比我洒脱。
俞家二哥“呔”了声，“你这算什么，夸我？”
俞聂生点头，认真地重复方才说过的话。俞家二哥连忙捂住俞聂生的嘴，威胁他以后可不许说这些话。
做一个洒脱的人不好吗？
俞家二哥说：“洒脱从你嘴里说出来倒像是贬义词。”
俞聂生无辜，他并无此意，只是夸夸人，怎么还不许？
今日的注解看完，俞聂生注意到二哥穿着利落，便知他又是要跑去他那个宝贝酒窖寻酒喝。俞聂生提醒哥哥，酒虽好可也不要贪杯。
“没喝多。”俞家二哥说。
“不知道哪朝有位诗人，每逢喝酒诗兴大发，喝酒喝太多生下的孩子都是傻子。”
“你薄阎哥哥要成亲，送什么酒给他？”俞家二哥问。
俞聂生一下子哑口无言，看着远处停在树枝的鸟儿，一时间恍然，算算日子，成亲也就在这几日了。
俞家二哥要俞聂生送一坛桃花酿过去，俞聂生不肯，二哥便以零花钱要挟他。其实俞聂生知道的，这只是自己为自己找的借口，他想去看看，可没有理由，有了理由却又胆怯不已。
故事讲到这，俞聂生看着洵追忍俊不禁的样子，锤了下他的腿。洵追写：“你继续。”
“我很傻。”俞聂生说。
洵追点头，这谁能不认同呢？
薄阎成亲那日，万小姐十里红妆。
那坛桃花酿最终没送到薄阎手上，当晚成亲酒席，俞聂生在山庄内自己找了个角落闷闷喝完一整坛酒。再次醒来，是在山庄的客房。当晚许多客人都喝醉了，薄庄主着人将他们统一安排至一处。
虽都是醉酒，可俞聂生觉得自己是不同的，他所在的这处小院里只住着他一个人。小院里有他喜欢的花，书架上还有他喜欢的话本，更重要的是，整座山庄，唯有这里没有红绸缎，什么都没有布置，就好像昨日平静如往日。
什么都没发生，他自己跑回去，继续在家中潜心学习。
薄阎带着他新夫人来家中做客，新夫人果真漂亮，光是站在那都让人觉得岁月静好。这才是一个山庄女主人该有的样子，娴静大方。她给还是孩子的俞聂生包了个红包，说是两家哥哥交好，她也算是俞小公子的半个嫂嫂。
他又站的远远的，就好像是初次见到薄阎那样。
他们在堂内饮酒对诗，他站在就快要看不到堂前的长廊拐角处，倚着柱子看着堂里的人，想着自己的事情。
对于他来说，这样已经足够。
但对薄阎来说远远不够。
深秋最冷的那个夜晚，有人在俞家放火，火光四起，俞家上下奋力救火。浇在火上的第一种液体，也是最后一种液体，竟是浓稠的血红。
俞聂生匆忙披着单衣出门，还没出去便被母亲堵了回去，母亲将他带到小厨房，打开放米面的柜子，将他藏进柜内。
长姐匆匆走进来拉着母亲，对俞聂生道：“小弟，一会长姐来接你。”
长姐没来，俞聂生听到女子撕裂般的尖叫，他害怕地捂住耳朵。虽然母亲挡着他，可方才出门的刹那，他看到了那些持刀杀人者的脸。他认得，有一个是青藤山庄看门的小厮。
“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凶手。”俞聂生对洵追说。
洵追眼神复杂，担心地握住俞聂生的手。
“后来我才知道，俞家的二哥哪有什么好的入了薄庄主的眼，他和二哥交好，无非是想借机接近我家。”
“为什么？”洵追问。
“我父亲和前朝一些大臣颇有渊源，先帝驾崩后，那些大臣本与我家失去联系，不知怎么的父亲又开始和他们有来往。”
俞聂生说了几个名字，一溜说下来，洵追竟然都记得。晏昭和有一年暗中处死了不少人，其中便有朝内先帝旧臣。
薄阎杀了所有人，唯留下俞聂生，俞聂生被吓得整整半年日夜噩梦，薄阎将他安排在山庄内的医堂内跟着师傅们学习。他有空就会带着俞聂生出去，手把手教俞聂生如何治病救人。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后山的事情吗？”俞聂生说。
“我很喜欢他，我家灭门我也很喜欢他。”
“可他不该不让我死，不该羞辱我。”
喜欢一个人和恨一个人并不冲突，俞聂生恨薄阎，恨自己，却又无时不刻看着薄阎觉得就这样也好，他苟且偷生，薄阎也乐得养他。
洵追想过俞聂生和薄阎的故事，却万万没想到这么曲折，他一时间有点不太想听，看着俞聂生又于心不忍。
比起俞聂生，他还有什么资格抱怨生下来就没有自由，被迫坐上皇位？
对于俞聂生来说，整个山庄都是凶手，还要他每日活在这些人之间，比死了更难受。
那薄夫人又是怎么死的？
“她一早知道我和薄阎，成亲之前就之前，薄阎带我回山庄，她见过一次我和他......”俞聂生没说下去，嘲讽道：“见了一次就疯了。”
俞聂生生辰那日，也是火烧山庄之时，他抱着在屋子里自焚的想法了结一生，想到烧成焦炭的自己出现在薄阎面前，定能给他带来永生难忘的回忆，他要这个人永远记住自己。
“我没想到我这里没有烧起来，薄夫人房里最先起火，她这两年精神不好，一直被薄阎困在房子里不许出去。”
俞聂生拿着火把去看薄夫人，薄夫人在房间内尖叫，让他想起了大火中的长姐。
他忽然不想死了，人活着什么都有，人死了只能找个坑一土埋了了事。有人看到他拿着火把，便去报告庄主，小爷失心疯，跑去夫人房间放火。
俞聂生哭笑不得，那不是他啊。
洵追问俞聂生，想走吗？
俞聂生摇头，洵追又写，“你自己知道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你死在这能有什么？”
他写完，俞聂生同意，“好。”
好什么好？
“京城的瘟疫我听宋南屏说很糟糕，我可以过去治病。”俞聂生轻易被洵追说动，“我们什么时候走？”
在俞聂生醒之前，洵追想过要不要告诉俞聂生薄阎行刺的事情，但现在看来没必要，有比他更想让薄阎消失的人。
这真是洵追今年听过最好的故事。
俞聂生该恨两个人，一个执行命令灭他全家的薄阎，一个下达命令不许他全家活着的晏昭和。
话又说回来，晏昭和说一切都是为了洵追的帝位更稳固，想到这，洵追一时间竟想不出自己到底算不算凶手。
他想问，看俞聂生黯然神伤的样子莫名觉得他傻，还是搁到日后再问，说不定两个人都能清醒些。
两个少年挤在一起休息，一觉醒来双双落枕。
宋南屏端着两人各自的药来，洵追低头都觉得脖子酸地要断，宋南屏搓搓手说我会按摩。
洵追用不信任的眼神看宋南屏，宋南屏又道：“我在京城可是骨科圣手。”
小皇帝要回京，没人拦，洵追拿到药方的同时，晏昭和呈上来一份药单。
洵追写，“这是什么？”
“回陛下，臣与薄庄主再三商量，还是觉得药材运送由令羽营押送较为稳妥，臣已问过统领，现下请陛下做决断。”
洵追点头算是允许了。
晏昭和行礼，“臣这就去安排，明日陛下临走时就能全部装载完毕。”
日光十足，空气中一切细微尘埃无处遁形。洵追看着晏昭和逆着光，出声道。
“没有别的要说吗？”
晏昭和脚步一停，又听到洵追说。
“没话说最好。”
因为现在的我对你，也无话可说。

第五十三章
他永远只留给他一个仰望背影，没有一次转身，所以无论洵追无论看多久都没关系，他仰望着这个背影十多年，有多少次想叫住晏昭和。
他不该。
可他也有忍不住的时候。
洵追头痛欲裂，单手握拳，拳心抵住眉心。
晏昭和果然如他所想的那样，背对着他停留片刻抬脚离去。晏昭和这人，除非还有要事没有交代，不然什么人都叫不住他。
这是洵追用整个少年时期换来的答案。
因为俞聂生的事情，洵追错过及时见赵宁芯的机会，明日便要走，他得尽快见到赵宁芯也将她一并带去京城做人证。
晏昭和发现赵宁芯后便将人送到萧倜那押着，洵追提起，萧倜立刻将赵宁芯送过来。没在青藤山庄见，洵追在庄子外随处找了一间客栈。为防止自己不在薄阎去找俞聂生麻烦，洵追特意留下两名令羽卫看顾。
“陛下，回京一切事宜都已安排妥当，臣派人提前送信回去告知大统领。”萧倜跟在洵追身边道。
洵追将所有想要问赵宁芯的问题都写在一张纸上，他将纸找出来交给萧倜，萧倜不知道洵追的毛病，看过后茫然地将纸收好。
女人三个月显怀，赵宁芯早过了三月怀胎，腹部拱起来一个看着还挺大的圆球。大约是赵宁芯孕中也悉心保养，全身上下居然也就腹部臃肿些，四肢纤细并无半分赘肉。
整家客栈被包场，也不必上包房，洵追与赵宁芯坐在客栈大堂，小二上了两碗南瓜粥。
洵追将其中一碗推到赵宁芯面前，赵宁芯对洵追笑笑：“谢谢公子。”
鹅蛋脸，柳叶眉，樱桃小嘴，乌木似的长发，赵宁芯这张脸果然是所有人都会喜欢的长相。
雏娘开莺歌小筑还是颇有两把刷子，出来的这些姑娘们一身书香气质，谁会想到她们生在烟花之地？
南瓜粥熬得软烂，加点蜂蜜更香甜。洵追出门没人管，足足放了三勺进去。
“公子，太多了。”萧倜出声提醒。
洵追拿着蜂蜜勺的手一顿，面不改色又添上一勺。
南瓜粥甜甜的才好吃。
洵追只吃了三分之一，赵宁芯没放下勺子前他放慢速度进食，直到赵宁芯将一整碗都吃光。
赵宁芯摸了摸肚子笑道，“我的孩子总要吃的比我多才能好好长大。”
洵追点头为赵宁芯倒了一杯水，示意萧倜可以开始。
萧倜上前一步，洵追双手放在腿上，腰挺得笔直。
“请问夫人何时进的莺歌小筑？”
“之前我被大人找到时候，虽然没有告诉我来意，但一听到莺歌小筑，我就知道出事了。”赵宁芯开口道，“大人放心，我必定如实相告。”
赵宁芯没走前，是莺歌小筑的花魁，比蔻丹来莺歌小筑还要早三四年。她手中不掌权，但不代表她没有权。她的权不是莺歌小筑，而是京城那些达官贵人。有多少人为了她抛千金只为见一面，说上半个时辰的话。
“比我美貌的姑娘比比皆是，为什么只有我最受宠？”赵宁芯说。
“一朵解语花比装饰用的花瓶要值钱的多。”
那些花瓶只能给男人们来自肉体上的快感，根本解决不了这些男人们最根本的苦恼。
赵宁芯自信道：“在京城时，我每日早晨都会接到官场最新的消息，傍晚那些在官场受挫的官员们便会来找我，问我该如何做。”
“后来我名气越来越大，被崇王请进府，他要纳我做妾。”
名为妾，实为幕僚。
崇王给赵宁芯半月时间考虑，赵宁芯当场拒绝。
进王府，面子上做妾，处处受正妻限制，哪里有在小筑当最火的姑娘自由？以赵宁芯的本事，她完全能够不以身体接客为小筑带来经济利益，小筑有了钱自然不会限制她怎么生活。
“莺歌小筑生意很好，公子可知是为何？”赵宁芯问。
洵追不回答，静静看着赵宁芯提起莺歌小筑后越来越鲜亮的双目。
“莺歌小筑所有姑娘都要读书，难道只是因为培养日后待客的情趣吗？”
“京城最大的烟花地，进去的没有一个是普通人，朝廷大半的官员每月必定会去一次。恐怕也只有上朝才能凑够那么多要员，那些要员被朝廷监视，没办法进行聚会，莺歌小筑就是绝佳的密谋地。”
“里边所有排的上号的姑娘手中至少拿捏着五六位官员的秘密，所有秘密汇集在一起最终会去哪？”
赵宁芯说罢，洵追皱眉。
如果莺歌小筑相当于一个情报聚集地，那么背后主使的地位必定是无法撼动的，京中达官贵人虽然多，可有权利的就那么几个。
“我说过，崇王想纳我为妾，可是没有成功。”赵宁芯又提示道。
洵追示意萧倜问下一个问题。
萧倜问：“莺歌小筑当家的是雏娘，雏娘和崇王什么关系。”
赵宁芯赞赏道：“看来公子问我之前心里就已经有答案。”
洵追低头从怀中找出一小包来时在路边买的桂花糖，桂花糖晶莹剔透装在油纸包中，天气太热有些融化。
他拿出一颗递给赵宁芯，赵宁芯接过含在嘴中。
女人眯着眼回忆，“真甜，就像京城城南那家糖铺子做的一样好吃。”
雏娘不肯招供，蔻丹顶罪的时候洵追就想过这个可能。亲情和爱情会使所有人冲昏头脑，蔻丹为了雏娘是亲情，可雏娘又是为了谁呢？雏娘孤身一人，并无任何亲戚，能使一个女人奋不顾身掩护的，那只能是某个藏在心中隐秘的感情。或许有人知道，或许无人知晓，但丝毫不影响它在心中的地位。
“崇王想得到莺歌小筑，但碍于昭王殿下在朝中势力太大。虽然有很多人都不满昭王殿下，但朝中那些老臣们嘴上嫌弃，身体力行地写奏折弹劾，他们明明知道奏折昭王殿下都会先看过才会交给陛下，那为什么还要做无谓的抗议呢？”
因为他们知道昭王根本不在乎弹劾，他们自己也不在乎。小皇帝并没有到能够独自掌管天下的能力，在此之前，他只能依靠昭王。昭王一身本领大部分都出自先帝，先帝认可的人在才华上自然是没话说。
老臣们只是想提醒昭王：皇权赋予你一人之下甚至是平起平坐，但只有皇权才拥有轻易剥夺你一切的权力。
想到这，洵追终于开始正视赵宁芯。
一个女人比男人还要看得清醒，如果是男子，他日科举必能成为朝堂上一颗新星。
“莺歌小筑的前老板和崇王只是有交易，崇王每月给她银子，给她靠山，她以情报来换取。”
人心不足蛇吞象，当贪心越来越大，双方的意见便会越来越多。
崇王想要赵宁芯，赵宁芯不肯，他自然会去找下一个。
“一个相貌平常的女人，受到小筑毒打后被男人救助，是个人都该动一动心。”赵宁芯不屑冷笑道，“雏娘还没伺候蔻丹的时候处处受排挤，我那个妈妈打人可是一点都不留情面，血溅在墙上，她都要雏娘将打出来的血舔干净。”
终于某一日雏娘在挨打的时候被客人拦下，那位客人将自己的大夫带来治疗，甚至还将她接在自己名下的庄子疗养。
半辈子没有受过温暖的人，一旦接触温暖，立刻陷进去不问是非。
如果有其他的缘由，洵追还能处理，但最怕遇到女子为了一个男人不惜一切代价。在旁人看来，就好像是飞蛾扑火，火苗固然美丽而炫目，可接近后灰飞烟灭也就是一刹那的事。
洵追朝萧倜伸手要纸，将纸放在赵宁芯面前，让她将所有问题都看遍。
“我知道他们在杀人，可是我不知道杀了那么多。”赵宁芯说，“很多事情都是我赎身之后，成亲在家慢慢琢磨出来的。雏娘并不喜欢我留在莺歌小筑，我能为她做很多事，但光凭崇王曾经要纳我为妾，女人的嫉妒心多可怕。”
“她不能明着杀我，就只能放我走。”
赵宁芯拍拍胸脯，显出自己还心有余悸的模样，“赎身后，我立即随我夫君离开莺歌小筑，当晚南下。但下午时一批货物出了问题，还需留两三日，于是我们只让跟来的丫鬟们先乘坐马车回去。”
“丫鬟们没回去，全都半夜死在马车里，车夫第二天早上才发现。”赵宁芯道，“她想让我死，但又不能找自己手底下的杀手，雇那一批人只顾着见女人就杀，夜里黑，根本没确认马车里有没有我。”
“所以恕我不能跟随公子离开，雏娘一定知道我没死，但只要我不回去，我还有活路，我和我的孩子还能平安。”
洵追写道，“我可以护你安全。”
赵宁芯摇头，“我只信我自己。”
洵追提笔又道。
“我大张旗鼓找你，动用了官府的户籍，夫人还以为自己能逃得过吗？”
如果赵宁芯不跟着洵追一起走，恐怕洵追回京带着证词还没来及交给刑部侍郎，得到的就是赵宁芯身亡的消息。
赵宁芯面色一沉，洵追倒是轻笑起来。
“你想让我做什么？”
洵追撑着下巴缓缓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回京。”

第五十四章
洵追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桌面，脸上带着微笑。萧倜站在洵追身后，缓缓道：“若是夫人听我家主子的话，乖乖跟我们回去，尚还有活路。”
“就算是离开莺歌小筑，夫人也算是莺歌小筑的姑娘，明知杀人却不制止，最后判刑时夫人也要一并跟着量刑，难道夫人以为自己能够清清白白置身事外？”萧倜反问。
赵宁芯脸色变了变，洵追双手捧着脸颊，眼神无辜地对着赵宁芯眨了眨。
“夫人不和我们一起走也可以，官府的府兵就在门外，只要夫人今日出了这个门，就是知情不报耽误救人的罪。”
“你！”赵宁芯咬牙道。
萧倜又说：“其实我们也不是逼夫人，只是在帮夫人做正确的决定。”
比如合作，比如入牢，又比如被雏娘杀死。
萧倜的话说得好听，但事实上赵宁芯只有一条路可走，不仅仅是为了她自己能够活下去，更为了腹中的孩子。
没有母亲不会保护自己的孩子，洵追想了想又反驳自己，不该这么说。世上只有绝大多父母会在意自己的孩子，剩下那一小部分属于丧心病狂。
赵宁芯自己也知道，但轻易松口的话，她手上的筹码便都失去作用。
洵追低头研墨，满手沾着墨汁的香味，赵宁芯的声音传来：“如果我答应回去，作证后大人肯放我回家吗？”
“只要夫人配合，夫人和您的孩子都能安全回家。”
沾满墨汁的笔肚饱满，墨顺着笔尖与雪白的纸融在一起。
洵追在纸上漂漂亮亮写了“玉姚”两个字。
赵宁芯自然注意到洵追写字，洵追在玉姚下又写了蔻丹的名字，那不是蔻丹二字，而是蔻丹没做姑娘时的本命。
曲舒涵。
玉姚已经变成了赵宁芯，而曲舒涵还是蔻丹。
少年指尖抚上玉姚二字，轻声：“你变成你。”
赵宁芯已经是赵宁芯，而那些在莺歌小筑中的女子都还挂着不属于自己的名字，接着陌生的客，午夜梦回看到镜子中的自己是否会自问，现在的自己还是自己吗？
赵宁芯听懂洵追话中意思后发出一声长叹，叹声很轻，但好似什么沉重被时间掩埋，突然从记忆中翻找出来，将其蒙上的灰尘的地方擦拭干净，却也早已不似当年。
“什么时候走？”
萧倜说明日。
将赵宁芯就地安置在客栈，回山庄时萧倜对洵追笑着说，如果先帝知晓陛下如今的品性一定会倍感欣慰。
洵追微微皱眉，听萧倜继续道：“先帝在时，时常派人来看令羽营的练习进度，有时还会亲自来视察。先帝总是强调做人首先需善良，而后才能懂得处事。”
令羽营现统领突然发表带有莫名个人崇拜般的感叹，惹得洵追纳闷，用带有怀疑的眼神看萧倜。
这个先帝，和他记忆里的先帝是一个人吗？
他记忆中的先帝胆大易猜忌，对自己的所有物带着偏执般的占有欲。
比如被他捆绑在皇室的晏侯，就算晏侯心甘情愿为皇室效力，那么晏家其他人呢？仅仅只是为了那么一个虚无缥缈的忠良之臣名号便要倾其一生？晏侯也不算是完全遵从皇命，死后不也不愿回京，一个人埋葬在他守护了一辈子的边疆。
太可笑了，一个自私的男人凭什么得到崇拜？
但洵追又想，自己和先帝有什么区别呢？
他没资格笑先帝。
晚饭过后，宋南屏和俞聂生下棋，洵追坐在他们身旁观战。三盘过去，俞聂生要把棋子交给洵追，洵追连忙摆手，自己几斤几两心里门清，平时也就和晏昭和下下棋能耍赖。
俞聂生忽然记起什么，一边将收自己的棋子一边问：“明天就要走，你去后山看过了吗？”
洵追摇头。
“从我院子出去左拐，一直直走就到后山。”俞聂生说，“看看就好，别靠的太近。”
洵追正想问为什么，俞聂生又说：“不止薄夫人死在火灾中，后来我们一统计，发现烧死五六个侍女，没找出来尸体，叫了狗去闻，狗都闻不到味，估计已经烧成灰了。”
洵追听罢起身摆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俞聂生不放心便又提醒：“有什么事就派人叫我。”
俞聂生的院子较为偏僻，离后山也要近一些，洵追按照俞聂生的指路没费多大劲便找到那片废墟。之前单凭信上火灾二字洵追还体会不到对青藤山庄的损失，当他看到烧焦了木头摞成三人多高的废墟后才明白火灾烧毁的药材数目到底有庞大。
南方潮湿，晒干的草药不易保存，只能修建通风的阁楼防潮。阁楼四面通风，这种木结构建筑只要一着火，火势必定无法控制。
只是有一点洵追不明白，为何薄夫人自焚会引得存放草药的阁楼着火？
他正要再往前走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男人的声音随后就到：“没有找到陛下，猜想陛下可能在这里。”
洵追回头，目光从晏昭和的脸上落在他怀中抱着的毛茸茸瑟瑟发抖的小东西身上。
“今日出门在街上随意捡回来的猫。”晏昭和修长的手指放在毛茸茸脑袋上揉了揉肉，“见着臣就跟着，它还太小，得养一段时间才能放回去。”
这猫一看就不是什么外头随意捡回来的野猫，皮毛油光水滑的骗谁！
小猫只有巴掌大，晏昭和轻轻抬起他其中一只爪子对洵追比划了一下，小猫水润的眼睛和洵追对视，“喵喵喵。”
乳猫的叫声比成年猫要微弱，音调更细些，因为害怕还掺着几分试探。
“喵喵喵。”小猫又叫了三声。
洵追一动不动，仿佛静止。
“陛下？”
洵追偏过头轻咳两声，冲晏昭和招手，“拿来。”
晏昭和走到洵追面前的同时，低头对小猫轻声说：“看来我们喵喵叫的小可爱靠自己获得了新家。”
“我没同意。”洵追怪声怪气道。
“啊，那要更努力的再叫几声。”晏昭和将小猫放在洵追怀中。
“喵喵喵！”小猫接触洵追后，使劲朝洵追怀中钻了钻，小脑袋拱来拱去，一只小爪子不小心挂在洵追衣襟上，将他系好的衣带抓散。
洵追黑着脸道：“拿走！”
“喵！”
“把破猫拿走！”
“喵喵。”
“我扔了。”洵追威胁道。
晏昭和仍旧没有要接手的意思，洵追正要松手，小猫却忽然一跃而下，顺着洵追身后的废墟堆灵活地跳了上去。
没待晏昭和说什么，洵追下意识去追猫，只踩上去两三步他猛地僵住。
晏昭和以为洵追不想再追，便抬脚要跟着过来，小猫还太小，废墟的空隙太大，一旦掉下去根本找不到。
“别过来。”洵追慢慢让身体保持平衡，记起俞聂生那句不要靠的太近。
他脚下是烧地乌黑的空心木头，只肖再动一下，这根木头便会断裂。被烧毁的木结构能够堆积这么高，完全凭借坍塌时顷刻组成的微妙平衡，这种平衡很容易打破，一个人的重量已经是极限，再也承不住第二个成年男性的重量。
“咔嚓。”他脚下的木头发出一声脆响。
晏昭和显然也听到了这个声音，洵追摇头，“我不动，你别上来。”
晏昭和四处观察片刻道：“脚下还能再动一次吗？”
“可以。”
洵追只走上废墟两三步，离晏昭和比较近，晏昭和道：“陛下现在跳下来，臣接住您。”
洵追正欲点头，小猫微弱的叫声又响起来，洵追脸色一变，眼见着方才跑得没影的猫冲着自己扑过来。
“嘭！”
那团白色扑到洵追怀中的瞬间，洵追脚下的木头终于不堪重负，洵追抱着猫来不及抓其他东西，所有被烧地脆弱不堪的木头全部脆弱地从不同角度断裂，他脚下一空，整个人朝着废墟里下坠。
“陛下！”
晏昭和猛地扑上去。
下坠中，洵追紧紧闭着眼，脸颊擦过木头而产生的火辣感被越来越剧烈的心跳声覆盖，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直到头顶传来男人紧张的声音。
洵追僵硬地抬头，发现自己的一条手臂被晏昭和抓着，晏昭和大半个身子和他一起陷在窟窿中。
他左手抱着身体温热的猫，猫的瑟瑟发抖。右手的温暖来自晏昭和，沉着而有力。
洵追拍拍猫，将猫慢慢顺着毛塞进怀中，抬头对晏昭和道：“放手。”
“陛下四周有能借力的东西吗？”晏昭和问道。
洵追摇头，他脚下是空的，没人告诉他储药的阁楼地底下还修了一层。
为了防潮，所以不把药材存放在一层，哪家的神经病还要再往地底修。
洵追左手揉了揉肩膀，对晏昭和缓缓道：“你总这么抓着我的胳膊也受不了，你也会掉下来，现在松手然后去叫人。”
“不行。”晏昭和坚持，“臣现在拉您上来，没借力的地方也不要紧。”
洵追将左手放在抓着自己的那双手上，轻轻拍了拍。
他能感觉到自己脸上不断有木屑掉下来，就证明晏昭和自己也不安全，如果强行拉他上来，说不定晏昭和也会一齐掉下来。
更何况......洵追目光放在被晏昭和堵着自己其实根本看不到的黑暗处，感受着一股顺着手腕温热而后流至手肘便变得冰凉的液体叹道：“你流血了。”
“晏昭和，放手吧。”
※※※※※※※※※※※※※※※※※※※※
本章已替换

第五十五章
自身都难保的情况下，就不必再贪心地再向另一个人伸出手。
晏昭和能感受到他抓住的手在慢慢逃离他的手，一点点，一点点地向下滑。他用力追上去，及至胸膛的废墟松动，被火烧焦的一切将吞噬至他的腰部。他的腰间卡着一根尖锐的木头，刺破衣物，顶着他最后一根肋骨。
“啪嗒。”
洵追眼角处一凉，他张了张嘴眼皮颤了下，而后坚定道：“晏昭和，人不能这么贪得无厌。”
“陛下省省力气，看在臣这么辛苦的份上。”晏昭和声音有些不稳，极力掩饰情绪中的一切，“臣拉您上来。”
洵追将左手放在晏昭和手上，指尖碰到他突起的青筋，晏昭和意识到接下来洵追要做什么，急促地叫了声他的大名。
洵追将晏昭和的指头一根根掰开，太紧了，怎么这个人手指都这么有力。
以前晏昭和握住自己的时候，洵追没有想到还会有自己主动放开的时候，时间不给他仔细回味的机会，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将晏昭和的手和自己的手分离。手背还残留着男人温热的血，血脱离另外一层保温后迅速变凉，连带着承载血液的皮肤。
他几乎能够想到，不同温度的手不再接触时，他要一个人闭着眼飞速下坠。这里太黑了，也太狭小，哪怕下坠也是不断与各种残垣断壁摩擦。他的脊背、他的手臂、他的膝盖、身体的所有地方都会发出无声的尖叫，让他分不出到底是哪里更加疼痛。
洵追颤抖着呼吸，接受即将到来的......温暖？！
“疯子。”极度崩溃的情况下，洵追憋出两个字。
男人在指尖分离后倾身再次抓住洵追的手，他整个人随着洵追一同向下坠落，顺势将洵追保护在怀中，为了保持两人身体最大限度不受伤害，他尽量将身体蜷缩着并且护住洵追头部。
尽管如此，落地时洵追的大脑还是瞬间发出一声爆炸般的轰鸣。
“你疯了吗？”洵追的脸埋在晏昭和胸膛里怒道。
他怀中的猫跳出来，在黑暗中喵喵直叫，洵追粗暴地按住猫头将其塞回去。他没得到晏昭和的回应，他心慌意乱地抬头想看看晏昭和怎么样，可这里太黑了，他只能凭借着触感判断晏昭和的状态。
晏昭和的呼吸还算是平稳，洵追摸索着找到他的脸，想试探鼻息。
“臣没死。”晏昭和微弱的声音响起。
“喔。”洵追默默放下手。
“你怎么样？”晏昭和缓了口气又问。
“还好。”
洵追把手放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然后低头用食指碰了下眼角，而后将食指放在唇边舔了下，是血腥味。
晏昭和不光胳膊流血，还有其他地方也受伤了。
他正欲说什么，晏昭和用气声道：“别动了。”
洵追一顿，紧接着连忙胡乱对着晏昭和身体其他部位摸去。晏昭和玩笑道：“陛下想要趁着臣有伤在身当流氓吗？”
“晏昭和，你伤到哪里。”洵追没心思和他开玩笑，这里太狭小根本没有身体大幅度活动的空隙，他只能凭借手感判断晏昭和出血部位在哪。
“你为什么不放手。”洵追气急败坏，“你和我一起掉下来有什么好处，你为什么要和我一起掉下来，你有病吗？你和我一起掉下来搬救兵？你不是最聪明吗，为什么还要抓住我，你为什么连我的旨意都不听！晏昭和！你别笑！”
晏昭和胸腔振动，闷着声笑出来，洵追骂得更欢实，“你伤在哪里？你说啊，你快说，你别笑了，你为什么......”
为什么......
洵追哽咽道：“你为什么要抓住我。”
晏昭和，你不要抓住我。
他越说越慢，音调越说越发颤，心里更疼得慌，他艰难地想要找到自己的声音，可一开口就忍不住那些将要涌上来的眼泪。
“叫皇帝的大名，要拉出去砍头啊。”
狭小的空间重新恢复寂静，洵追几乎想要再次确认晏昭和是否还清醒时，男人的声音又平稳地响起。
“我以为那不是旨意。”
在黑暗中，男人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就好像一记重拳砸在脑门。
“我没事，只是你要是再动，我的肋骨真的要被你压断了。”晏昭和碰碰洵追的后背，他是以后背落地，洵追应该没有受伤。
话音刚落，洵追立刻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再发出半点声音，可泪腺就是忍不住地制造着带着咸味的湿润。洵追抿着双唇，上下牙齿紧紧咬住**，眼泪从脸颊滑落，大半部分渗进唇角。
他满脑子都是那句不是旨意，所有思绪清空都不足以存放这四个字的重量。他伸出手臂判断空间的大小，确定自己右手边有一块位置后避开晏昭和伤口处，慢慢往一边挪。晏昭和感觉到洵追想要去另一边，无声地让了下，洵追动作一僵，很快小心翼翼地问：“疼吗？”
晏昭和摇头，“不是很疼。”
确认晏昭和的回答后，洵追半信半疑坐在那一小块空地上，然后将晏昭和周围的杂物都推开。他正欲继续将自己这块地也腾干净，忽然摸到身后堆积着的厚厚的灰，灰中掺着什么硬硬的东西，不像是石子，他猛地意识到这是什么东西。
洵追停顿片刻，触电般将手中的东西丢掉。晏昭和听到洵追这边的异样，问洵追怎么了。
“没有。”洵追颤抖着收回手，脑海里回荡着临走前俞聂生告诉他别靠太近。
“俞聂生知道我在这，很快会有人来救我们。”洵追蜷起腿，整个脸埋在膝盖上，用没有摸到灰的另外一只手握住晏昭和的手。
有点凉，但只有一点温暖，他就知道晏昭和的情况不会变得太差。晏昭和的身体比自己的健康，一定不会有事。
“在害怕什么？”晏昭和闭着眼问。
洵追在晏昭和掌心画了个叉。
晏昭和笑了下，洵追像是怕被他发现似的继续写“没有”二字。
“喵。”小猫试探着从洵追怀中重新挣扎着伸出脑袋，洵追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把猫给挤着了，他连忙将小猫解放出来，小猫想跳，他揪着猫的后颈唯恐猫跳跃到晏昭和身上。
他又欠了晏昭和一次，他已经数不清欠晏昭和多少次。
他想要在晏昭和走之前将所有欠给他的全部还回去，让他再也不带着束缚，孑然一身地离开。
命运一次又一次地折磨着晏昭和，而命运就是所谓该死的忠诚。如果晏昭和没有忠诚，那么一切会不会都变得更好。
洵追一直想忘记先帝驾崩的场景，那是先帝将他托付给晏昭和的第一天，忘记后他就能骗自己他和晏昭和根本不存在什么该死的责任。
时至今日，他也只能模糊先帝的面容，而模糊这一层后，另外的东西逐渐从水面浮上来。
掉下来，晏昭和接住他的那一刻，洵追想起了先帝拉着他的手说过的其他话。
先帝说，朕和晏侯亲如兄弟，并肩作战时同吃同住，你也可当晏昭和作哥哥，时刻记住兄长教诲。
“兄长？”洵追轻轻念出声。
是，是兄长。
“晏昭和，你果真是所有封王的哥哥里，待我最好的。”
话音刚落，晏昭和握住洵追的手，捏地洵追虎口处生疼。
他忍住疼继续道：“我很感激你能够作为我的哥哥处处保护我。”
“哥哥？”晏昭和的声音中带着凉意。
“对不起，现在才愿意叫你哥哥。”洵追点头。
最后一个“哥”字还没发出来，他的手便被晏昭和松开，他向前轻轻抓了下没抓到，不知道晏昭和将手收到哪里去。
“你承认我是哥哥，那么兄长想让弟弟成家，为什么不听话。”晏昭和冷道。
那是因为，洵追闭上眼，认命般道：“之前没把你当做兄长。”
但现在是了。
“回宫后同意选妃吗？”
“我......”同意。
洵追说不下去，剩下的话卡在嗓子眼，难受的他想哭。
在晏昭和面前，他就好像是个透明的人，只要晏昭和看过来，他想要什么一目了然，他不需要自己动手就能得到一切。可正因为这样才更让他感到悲伤，让他觉得他所有小动作都无处遁形。
他无论逃到哪，只要晏昭和勾勾手，绑在他脚踝上的线便能瞬间收紧，无论他怎么抓怎么挣扎，都能回到晏昭和身边。
晏昭和就是能够牵着那根线的人。
俞聂生说他和晏昭和的眼神一模一样，是啊，他是依附在晏昭和身上的菟丝花，他没办法独自生活。
菟丝花失去宿主便会飞快凋零，变成风刃也能割破的枯草。
谁不想成为被人依附着的那个呢？
所有人都能，可李洵追不能。
他从一开始就选择成为一株菟丝花，只想着开得有多旺盛，开得有多鲜艳，开得如何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和宿主无法分离。
可前提是宿主随时能够脱离，不再成为供养着花的养分。
洵追抱紧双腿，吸吸鼻子小声说。
“让我枯萎吧。”

第五十六章
这本是他在心里和自己对话，可不知怎么的从嘴里说了出来，洵追意识到自己说出口时已经来不及，只能低着头装作无事发生。
夏初他还能对着晏昭和肆无忌惮，夏末变得和他待在一个空间里都觉得尴尬。
如果夏天快快过去是不是就能舒服一些？
夏天的时候洵追会格外想念冬日，想着冻死也比被炎热闷着强，但真正到了冰天雪地的时候，他将自己裹成一个圆嘟嘟的球状，缩着手想：流汗热死也比行动不便吸一口凉气就得打个哆嗦要好。
总这么贪心，想什么都拥有。
也只有不再拥有时才会觉得曾经怀抱着的有多珍贵。
“怎么说萎就萎？”
黑暗中，男人忽然来了一句，洵追的脸霎时像是被烧红了的铁。
“流水的白银黄金白花了吗？”晏昭和又道。
“没……没有。”洵追结结巴巴。
“国库空虚那几年你的吃穿用度也没节省半点。”晏昭和这是要翻老本，“养一个你能供一座城三年内所有百姓的开支。”
那还真是有点多，洵追扎在臂弯中想，其实自己也没什么地方需要花银子，怎么可能花这么多？
“不信的话回京去内务府要开销记录。”晏昭和知道洵追一定没半分愧疚。
洵追做了天大的勇气才闷闷爬回晏昭和身边找到他的手，在他手上写道：“胡说。”
其实晏昭和说的还真没错，外人都以为银子全部都进了昭王府，事实上绝大部分花在了洵追身上。
洵追花钱不像别人穿金戴银耀眼富贵明着花，三分之一的银子送给昂贵的药材，三分之一化作食物进了他的肚子，新鲜的水果海量从西域送进宫，各地的小玩意每隔半月就要换一批。为了低调，洵追的外衣在皇帝规制内被晏昭和稍稍降低一些标准，可寝衣为了穿着舒服轻薄，都是用上好的桑蚕丝制成。品质极好的蚕丝量少，好不容易制成一件，还要灵巧的绣娘在上边绣好花样，一旦有一针下错，必须得重新做一件。
洵追有很多件寝衣，但他不知道这些寝衣就是他花销中最后那三分之一。
晏昭和觉得这些其实都不必说，说了洵追也不知道自己花费到底有多严重，他问过宋南屏是怎么和洵追一路过来的，宋南屏表情显得一言难尽。
不怕花钱多，就怕花多都不知自。
“回京后节省点。”晏昭和叹道，别将你那父皇的家底都败光了。
……
洵追迟迟不回，俞聂生认定绝对没好事，来时便直接叫了人一齐来后山，果真洵追在坑里，连带着晏昭和。
俞聂生着人将绳子丢下去拉二人上来，洵追顾及晏昭和的伤，便想先让他上去，晏昭和没待洵追说话直接拿过绳子要往洵追腰上绑，洵追按住晏昭和的手摇头。
晏昭和没说自己到底伤得重不重，洵追也顺着他的意思不问，可到底是受了伤一刻都不能在这里继续待下去。
“你先走。”洵追从晏昭和手中抽出绳子，一点点绑在他腰间，他特意向下绑了点，以防俞聂生那边向上拉时绳子勒到伤口。
晏昭和没拒绝，洵追绑好后拉拉绳子抬头对俞聂生说可以向上拉，拉之前洵追碰了下晏昭和的肩，犹豫片刻想说什么，绑着晏昭和的绳子动了下，他见是俞聂生上边开始用力，便闭上嘴感觉到熟悉的茶香味越来越淡。
没过多久，头顶传来人们说话的声音，洵追知道晏昭和这是平安到达地面了。
等到自己被救上来时，他望了下四周没找到晏昭和的人影，俞聂生一边检查洵追是否受伤一边解释道：“他身上有伤，我就让他先回去休息。”
洵追点头，回去好，省的两人地面见面四目相对多尴尬。
“你哭了？”俞聂生忽然说，“都让你不要离这太近。”
话音刚落，洵追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俞聂生不说还好，一提又让他想起那坑里还有些别的玩意。
俞聂生惯会察言观色立即明白洵追还是遇上了，无奈道：“你到我这取点沐浴用的药粉，洒在水中泡一会，别胡思乱想。”
洵追手背上有划伤，俞聂生拿着自己的小药罐为他涂抹药膏时感叹道：“幸亏这张漂亮脸蛋没受伤，要是划伤多可惜。”
说罢他还上手摸了下，洵追强忍住想踹俞聂生的心，“晏昭和怎么样？”
“薄阎让我不要告诉你晏昭和伤得有点重。”俞聂生指指肋骨，“一根木刺卡在这。”
洵追哦了声，俞聂生上药上地差不多后问洵追，在坑里和晏昭和有没有交心。
不提还好，一提洵追立马就炸了。
俞聂生一看有戏，乘胜追击道：“聊了什么？”
患难见真情，礼轻情意重，只有在特殊环境下才能出现特殊的事情。
洵追冷笑，“他跟我算账。”
“啊？”
人人诟病的奸臣有朝一日告诉皇帝，其实你才是昏君，我为了你的声誉只能牺牲我的人品。
哪里还需要交心？晏昭和恨不得立刻马上得到内务府的账本。
“没做其他什么事？”俞聂生不死心。
洵追皱眉，“你期待什么？”
关系没进步，君臣之间隔着账本，要真算起账来恨都要恨死。
说不定还能打起来。
“看来无事发生”俞聂生眉眼都耷拉下去，颇为可惜道。
……
掉进坑里受伤，正遂了晏昭和不想回京的愿，洵追也算是想明白不再强迫。想回去的话倒立着都能回去，不想回去的强迫也没用。
晏昭和被送房治疗后沉沉睡过去，整个人处于自我保护的昏迷中，精神慢慢恢复后自然会醒来。洵追自己没去看，宋南屏瞧一眼后告诉他的。
南下时只有洵追和宋南屏二人，离去时多出四个人，再加上令羽营三个押送草药的小队。
装草药的车队不宜白日浩浩荡荡出城，只能选择凌晨没什么人的时候出发。赵宁芯和许茵茹母子一辆，宋南屏俞聂生洵追一起。俞聂生还着整理好几日治疗瘟疫的药方，宋南屏压根什么都没有，怎么来怎么回。
薄阎站在山庄前相送，俞聂生坐在车内掀起帘子看薄阎，他恍惚了下最终没留话给薄阎。
洵追与薄阎面对面，薄阎行礼道：“陛下一路平安，聂生还请陛下多加照顾。”
这还是第一次从薄阎话中听到请求的成分，洵追缓缓道：“他自己会照顾自己。”
“聂生体寒，入秋后记得提醒他多加几件衣物。”
这话单听觉得暖心，但联想到之前薄阎对俞聂生所做的种种，洵追一个外人不好评价，但只要想起就会觉得生气，他耐着脾气道：“告辞。”
站在洵追身边的萧倜上前帮洵追整理好披风，洵追转身离去，跨上马车第一步时薄阎声音响起：“他醒来后我会转达陛下对他的关怀。”
洵追扣着门框的手收紧，哑着声音道。
“让他别跟着我了。”
“不是陛下一直跟着昭王来山庄吗？”
洵追重复：“让他别跟着我了。”
“是。”薄阎又是一礼，“草民替晏大公子谢陛下圣恩。”
晏大公子，洵追听罢一直紧绷着的脸露出释然的笑，低语道：“晏大公子。”
赶马车的人一鞭打下去，马车轱辘缓缓转动，洵追进马车后将腰上别着的一小袋重物丢至地板，一抬头和泪眼朦胧的俞聂生对视，他疑惑地看向一旁的宋南屏，宋南屏用眼神递给洵追我也没辙的无奈。
俞聂生放下帘子后便开始哭，宋南屏早在车内劝许久，越劝哭得越起劲，哭得宋南屏束手无策，自己也被折腾地想哭一哭。洵追丢进来的东西从小袋里散出来，他放弃般弯腰去捡东西，将劝人的活交给洵追。
“这么多令牌？”宋南屏边捡边问，“我记得来的时候没这么多。”
洵追用帕子替俞聂生擦眼泪，啧啧称赞道：“我看你才是水做的。”
“收好。”洵追对宋南屏说。
这些令牌都是他从晏昭和房中搜刮出来的，晏昭和离京带的令牌还真不少，方方面面算是全都顾忌到。反正不会再回京，这些令牌放在那也没用，万一又被薄阎这等小人偷走，洵追总不可能从京城追出来打，为以防万一，他要把这些都带走。
想撂挑子就撂干净，一丝不挂才好。
“没关系，总有一天能杀了他。”洵追抱抱俞聂生。俞聂生这一哭，把他想要落泪的冲动生生止住，有一个人难过就足够了，没必要执手相看泪眼。
俞聂生到京城一定会后悔，喜欢一个人的思念比恨一个人更难忘记。
洵追私心想让俞聂生哭得更凶一些，最好将他的份也发泄出来。
幼年他在高高的宫墙眺望整个皇宫，多次望着晏大公子穿着火红的骑装骑着高头大马进宫，走入连接着宫内的长巷，马蹄嗒嗒声清脆悦耳。
脊背挺得笔直，扬着下颚，看人总是不拿正眼。
洵追身边的教养嬷嬷以为小皇子是羡慕骑马，温和地说：“我们小殿下长大后也能骑这种大马。”
可他从来不羡慕，骑这种马对他的身体来说负担太重。
俞聂生抱着洵追的腰整个人都在颤抖，不停重复“我不想哭”。
洵追轻抚俞聂生的背，鸟儿该翱翔于天际，鱼儿该顺着江河湖游入大海。
今天是个值得高兴的日子，俞家的孩子重新成为了公子，而晏家的孩子也重新成为了公子。
成为，成为他幼年便不可企及只能仰望着的火红色。

第五十七章
能够随意发泄情绪不在意他人，光凭这一点俞聂生就已经比洵追幸福很多。俞聂生哭累后枕着洵追的腿睡去，洵追将车内的小毯子盖在俞聂生身上。
天光大亮，清晨的露水还没有散去，空气中湿润的青草味越来越重，这是走到郊外了。
洵追被枕腿还是第一次，以前都是他枕在别人腿上休息。之前不知道，直到现在才体会到一动不动小心翼翼不想吵醒人的姿势有多痛苦。
起得太早，启程没多久宋南屏也倒在一边睡着了，洵追低头摆弄那一小袋令牌。
没有他想象中的难分难舍，一旦潜意识接受所有事情都要自主承担后，万千纠缠不清的思绪似乎都像是被一刀割断般四分五裂。
他平静的接受了独自上路的事实。
这才是他想流泪的原因。
曾经母妃告诉他，没有人会完全依赖在另外一个人身上，哪怕自己觉得难舍难分，事到临头抽身离去的往往是那个执念最深的。
他最近总是能想到父皇和母妃，那两个自始至终都没有养育过自己的亲生父母。
“公子。”门外忽然传来萧倜的声音。
随后窗帘被掀开一角，萧倜低声道：“探子来报，前方有山贼抢劫百姓。”
洵追收起令牌，“去吧。”
“是。”
队伍原地修整，萧倜点了几个人离去，洵追轻轻将俞聂生摇醒，俞聂生朦胧着一双哭肿了的眼睛迷迷糊糊问：“到驿馆了吗？”
洵追伸手从装水的小桶中舀了一小碗水，俞聂生靠在软垫上接过小口喝完。
“附近不安全。”洵追写。
俞聂生接过纸看罢推了推休息中的宋南屏，宋南屏睡得没俞聂生踏实，俞聂生只推了一下他便睁开眼，哑着嗓子说出什么事。他和洵追二人南下时养成提心吊胆的毛病，只要有什么动静都会将休息着的对方叫醒。
“有山贼。”俞聂生说。
宋南屏点点头自言自语：“是该醒，是该醒，睡死了跑都不好跑。”
令羽营的能力不容置疑，但万事皆有意外，靠自己始终比靠他人更保险。洵追将剑握在手中，看着俞聂生放在膝上的手指，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
“嗯？”俞聂生没反应过来。
洵追写：“薄庄主没教过你武功吗？”
俞聂生摇头，“他不会让我学。”
也是，洵追又写道：“禁军里都是高手，你挑个顺眼的跟人家学学怎么保护自己。”
“你教我不可以吗？”俞聂生说。
洵追摇头，他只有轻功勉强能入得了那些大内高手的眼，“轻功不能速成。”
“皇宫那么高的墙的确只有轻功才能跳出来。”宋南屏插话。
“你想死吗？”洵追冷道。
宋南屏耸耸肩，将俞聂生挡在自己身前，俞聂生明白后勾唇笑开来：“是这样啊。”
洵追正欲说什么，门帘被人掀起，萧倜跳上马车后单膝跪地先行礼而后道：“公子，山贼均已剿灭，但有一事需要公子定夺。”
“山贼抢劫的这户人家穿着富贵，车上拉着财物，不像是逃难的样子。”萧倜又道，“臣问他们去哪，他们说要去京城投奔亲戚。本想雇镖局护送，但没有任何镖局敢接，想问能否支付报酬与咱们同路。”
“臣告诉他们不同路，但他们说只捎一段路程也好。”
洵追皱眉，沿路各处的关卡均已关闭，去京城？
“臣问他们现在官府不允许百姓北下，他们怎么过去。”
萧倜沉声道：“为证明句句属实，那家的长辈拿出一张通行证以及一张盖着……盖着皇贵妃的贵妃宝印的担保文书。”
京城是天子所在，在京城中居住或者是进京者都需经过官府审查方可在京城中进行活动，更别说这种特殊时刻举家迁徙。
“什么贵妃宝印。”洵追皱眉。
他至今未填充后宫，哪里来的贵妃宝印？
“是前朝的皇贵妃叶氏，是您的生母。”萧倜严肃道，问题就出在这，皇贵妃已离世多年，怎么会突然冒出来盖有皇贵妃宝印的文书？
“人呢？”洵追问。
“就在车外。”
站在马车外两米处的中年男人看着萧倜从马车上走下来，连忙迎上来道：“大人，我们能不能……”
他话还没说完，马车内伸出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萧倜望了一眼道：“我家主子想看看您的文书。”
中年男人看看萧倜，又看看那只手，犹豫片刻将文书放在萧倜手中。
萧倜微微对中年男人点了下头，“敢问您姓什么？”
“我姓叶。”
这马车不隔音，车内的人轻易便能听到外头说话声，洵追听罢怔了下。他将披风拿起用宽大的帽子遮好自己的脸，正欲下车，一旁的俞聂生按住他肩膀：“别去。”
洵追用疑惑的眼神看俞聂生，俞聂生小声道：“你不能下去。”
“当朝皇帝在登基时先帝下令处死皇贵妃，你登基后皇贵妃母家也并未去京城吊唁，如今瘟疫四起，在这个时候母家投靠你觉得合适吗？”
皇贵妃死后母家并未派来任何人，这事当年传的沸沸扬扬，无非就是皇贵妃果然与叶家不和，导致死后叶家都不愿意再来看一眼。洵追那个时候还小，根本意识不到重要性，他也并未见过一次母妃家中的亲人。
洵追被俞聂生劝回重新坐好，萧倜将文书递进来。
俞聂生接过文书，并没立即给洵追，“你家自己的事外人本不应该插嘴，但皇贵妃受宠这是天下人都知道事，皇贵妃离开家族后就再也没有回过母家也是事实，南方出美人，活得最漂亮的只有叶家的皇贵妃。当年皇贵妃死后所有家族都猜测叶家会派谁去京中主持，但叶家本家就好像没有皇贵妃这个女儿，全府上下风平浪静。”
回京半路遇上母妃本家的亲戚不是好事，此时相认相当于带了个随时能够着火的拖油瓶。
“叶家如今一年不如一年，薄阎之前与叶家合作过一次，现在叶家管事的是皇贵妃的弟弟，叶丰。”
“我叫叶丰。”车外中年男人正好对萧倜说。
洵追表情立即怪异起来。
是不该认，这队押送的草药和车上坐的皇帝，若是被人知晓必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自小洵追就没有在意过皇贵妃的母家，他模糊的印象全部给了皇贵妃那张谁看了都会赞叹的脸，以及她告诉洵追，生下你不是我的本意。
叶家来的太突然，洵追措手不及。
皇贵妃没有给予洵追母爱，洵追也没有想从和自己流有同样血液的人身上获得关怀。
无论是他那些虎视眈眈恨不得他立即驾崩的哥哥，还是素未谋面的舅舅。
“你说得对。”洵追写。
俞聂生这才将文书展开放在洵追眼前，一张是通行证，另一张是通行担保人亲笔，担保人落款处的确盖着皇贵妃宝印，允准进京的文书也都是皇室特别允准的印章。
通行证分两种规格，一种是普通百姓，另一种便是与官员或者是皇室有关系的特别通行证。此证长期有效，进京也可不必检查的那么仔细，所有信誉都与那些作担保的官员挂钩。一旦这些人出了事，朝廷可立即与担保官员对峙。
因为是皇室，所以特别时期通行证仍旧生效。漏洞就在这，特别时期下令封路，但持有特别通行证的人仍然能够随意通行，没人敢得罪和皇室有牵扯的人。
俞聂生将文书重新收好，从窗边递出去，低声对萧倜说不必理会。
萧倜拒绝叶丰，带着叶丰离洵追的马车远一些，免得打扰洵追。不知道萧倜说了什么，洵追隐隐约约能听到叶丰说“陛下”二字，但很快便消失了。
本定好在下一个驿馆休息也只能取消，尽量以最快的速度和叶家队伍拉开距离。
避得开一时，避不开一辈子，回京后仍然需要处理叶家。
准确来说叶家在皇室面前不占理，哪怕洵追也是叶家人。
叶家和历代妃嫔家族不同，那些家族扎根朝廷，家族中必有一人担任要职，一举一动牵动皇室的利益。叶家则完完全全走了普通百姓的路子，靠着自己发家致富由盛转衰。
送一个女儿到皇室，正是大好发展的时机，为什么要等到女儿随着驾崩的先帝离世后十多年后才投奔？
一个大家族经营至此，当真咎由自取。
京城所有家族在洵追登基后作出不同程度的调整，经历多年明争暗斗好不容易勉强维持表面上的和平，叶家进京再插一脚，就算洵追不想理会，但也不能不顾。
这是他母妃的母族。
……
车队一路上虽遇见过许多山匪，但都被萧倜摆平没出乱子，抵达京城那日，禁军大统领带人站在京城外接驾。
洵追自觉对不起楚泱，但见到楚泱那张疲惫不堪的脸还是忍不住低头笑出声。
宋南屏显然也很惊讶，试探着问楚泱：“楚大统领您这脸色，需要我开药调理吗？”
楚泱为洵追在朝内顶了个把月，精神与体力早就撑不住，也就是萧倜传话过来说洵追回京才让他吊着一口气与朝臣又周旋几十日。
楚泱怒气冲冲，洵追伸出去的手又尴尬地缩回来。
“昭王殿下呢？”楚泱从一见面便有意无意朝后看。
洵追道：“回宫。”
楚泱立即明白了什么，神色恢复正常，“臣恭迎陛下回宫。”
装着草药的车和许茵茹她们所乘坐的马车一并由萧倜安排，楚泱带着洵追乘坐的马车回宫。
“王公公日日将寝殿打扫地干干净净，现在应该在宫门口等着陛下。”楚泱骑着马一边走一边对洵追说。
洵追低着头不语，直到马车行至宫门口，他能看到王公公的脸那一刻，他改变主意道：“不回宫。”
“啊？”楚泱一愣。
“去昭王府。”

第五十八章
“传赵传之到昭王府。”洵追又道，“分一匹马给朕，你带宋大夫去医馆。”
“陛下，八公主被崇王殿下暂且软禁在宫中，如今您回宫是否先处理后宫……”楚泱还没说完便被洵追打断。
“康擎军目前如何？”
楚泱道：“巡防营和禁军之中均有人被替换，臣不敢轻举妄动。”
“青藤山庄的俞大夫带来了治疗瘟疫的药方，从明日开始开放城门，允许难民进城接受治疗。庆城军的方韫现在在哪？”
“就在城内。”
洵追皱眉，楚泱解释道：“陛下离宫后臣一人势单力薄，就算有两位侍郎大人以及支持昭王的大臣，对付崇王仍旧无法保证万无一失。康擎军渗透进巡防营和禁军后，臣接到昭王殿下的书信，立即请方韫将军进京暗中主持，庆城军几支精锐小队也都潜入城内随时观察康擎军的异动。”
方韫，一个方韫还不够，洵追沉默片刻又道：“我回来代表什么，楚泱你明白吗？”
崇王暂代皇帝之职，入主前朝。如果洵追不回来，他可以慢慢吞噬整个朝堂，但洵追回来他就得走下高台，重新俯首称臣。他和太后强行把持朝政已是忤逆，无论怎么从轻降罪都不可能逃过削权撤职。
京城越乱越好，无论是瘟疫还是各路势力，全部都乱套才好重新洗牌。
洵追轻声：“让庆城军混在难民中进城。”
“臣遵旨。”楚泱跳下马将马让给洵追，洵追在楚泱的帮扶下上马，他低头拍拍马背，高头大马果真不适合自己。
俞聂生从车内探头，“自己小心。”
洵追一路摇晃着到了昭王府，自他离去后昭王府便再也无人登门，王府门庭冷落看着凄凉的要命。
无需重新开门，洵追绕到后门进去，将马交给府内专打理马匹的小厮，自己一个人径直跑去柴房，没过多久他举着火把从柴房出来。府内的运作井井有条，就好像是这里主人还在一般。府内禁止明火，洵追一路走到书房惹得不少侍女小厮回头驻足，但都不敢上前询问。
“陛下。”站在昭王书房前看守的府兵行礼。
洵追抬眼看燃烧着的火把，一步步走到晏昭和书房前，忽的叹了口气，“拿去。”
府兵双手接过火把后退几步，洵追诧异了下，府兵又道：“昭王殿下吩咐过，陛下若是第二次进，不必阻拦。”
不必阻拦，因为已经没有秘密。
洵追可惜地看着府兵带走火把，这一把火将昭王府全都点燃，是不是一切都能够回到原点？他还是学不来青藤山庄里那些人的野路子。
书房内的空气又闷又湿，洵追一进去便将所有窗户都敞开，自己坐在门口等待空气流通，新鲜空气重新注入整个书房后才坐到晏昭和书桌前。
他俯身去找那个他没有打开过的盒子。
轻车熟路将盒子从桌案下摸出来，指尖勾了下盒子底部的钥匙，“咔哒”一声咬住钥匙的暗扣轻启，钥匙落入洵追手中。
他的心在钥匙接触掌心后猛然强烈跳动起来，在胸腔发出咚咚的声音。洵追将钥匙和盒子放在桌子上，双手轻轻按住心口，闭上眼深呼吸好几次也未能缓解。他指尖发抖，抓了好几次才勉强握住钥匙，钥匙与锁芯发出清脆的声响。
洵追吸吸鼻子，没立即打开盒子，而是抱着盒子去软卧上盘腿坐下。打开盒子前一秒他轻轻啊了声，还是想一把火烧了昭王府。
盒中放着一个小红锦囊，洵追将锦囊拿起迎着光看，右下角绣着一个工工整整的晏字。
他捏了捏锦囊，布料贴在皮肤上软软的，他摸不出里头装着什么，两根食指抵着锦囊的拉伸口，轻轻一拉扯开锦囊，右手食指顺势伸进去将里头放着的东西掏出来。
看清楚手中是什么后，洵追愣住。
平安符？
一红一明黄色的平安符，用一根丝线捆在一起。
红色的上边绣着晏昭和三个字，明黄色上是洵追的名字。
“呼。”洵追舔了下嘴唇，还以为是什么东西。
平安符其实看起来已经很旧了，还有点褪色，一看不就不像是最近才放进去的。
两枚平安符中夹着一张纸条，洵追仔细将捆绑着的丝线解开从中抽出纸条。纸整体泛黄，展开后其中的字体略显稚嫩，但洵追认得出，这是晏昭和少年时期的文笔。
“为什么一个小孩这么体弱多病呢。”
洵追张了张嘴，片刻窒息后苦笑出声。体弱多病难道不是因为你晏昭和吗？整日安神汤喝下去，如果不是体弱多病那就该百毒不侵。
晏昭和一直在给他下毒，洵追已经忘记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
安神汤太苦，他整日吃那些养身体的药，夜里休息实在是喝不下去便背着晏昭和倒掉，连着倒一整月后洵追莫名觉得身体没有之前那么沉，整个人气色也好起来，用膳也比之前要多一些。一开始他没有想那么多，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可能是因为季节的变化。不喝安神汤的时候的确晚上会失眠，所以洵追断几日便会继续服用，如此接二连三终于发现不对劲。
恰逢轻功小成，洵追独自跑出去的机会也多起来，怀着好奇心偷偷藏了药渣去城内医馆，大夫看过药渣后告诉他这是慢性毒药。
大户人家总有些见不得人的，这大夫见洵追一脸茫然连忙道：“小公子放心，我一定不会说出去，小公子出了这门我就忘了。”
太医院的太医整日来为他诊治，根本没有告诉洵追除了体弱之外身上还有另外一种毒。
他问大夫如何治疗，大夫说这药只要不喝很快便会好，但若是长期服用，人体内的生机便会慢慢抽空。
朝堂是晏昭和在打理，后宫也是，洵追回宫那晚晏昭和带着安神汤进来，洵追看着晏昭和的脸想：如果能留住晏昭和，那喝也无妨。
晏昭和没有立即害死自己，是不是就代表晏昭和心存怜惜呢？
“你为什么要喂我毒药，还要对我这么好。”洵追轻声，奈何书房中没有能回答他的人。
青藤山庄时，薄阎和晏昭和在门外的对话，薄阎说剧毒还有能治愈的可能，但慢性毒药没有还转的余地。
晏昭和对待李洵追的用心大于下毒。
洵追自知自己不是个好皇帝，也没有能力和心里去做一个好皇帝，有时候看着晏昭和一勺一勺喂给他汤药就会想：这样死在晏昭和手里也比做一辈子皇帝强。
做一辈子皇帝多孤独，还不如死在晏昭和那要溺死他的眼眸中。
他偶尔倒掉安神汤缓解身体的不适也只是想被那双眼眸多注视一会，哪怕是片刻。
迟早都要死，他想让晏昭和永远记住他，在彼此最好的年华。每次在他想要放弃自己的时候，晏昭和都会给予他新的希望，然后再打碎，不断给予不断收回。
洵追将平安符重新放回锦囊中。
他并不希望平安，甚至不盼望自己身体健康，他病着才好讨要更多。
“以后再也不要握住我的手。”
眼泪从眼角滑至发间，洵追艰难地整个人蜷缩起来，他的手摁在胸口处，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难以再维持镇定。每个神经都在叫嚣着，好像是无数根针从血管融入血液，刺破五脏六腑。他睁着眼双目空洞，彻骨的寒冷一齐涌向他夹杂着铺天盖地的黑暗。
他曾经以为这不是喜欢，这只是父母双亡后一个孤儿想要取暖的卑微，可看到俞聂生后，他发现不是这样，俞聂生让他再一次对感情产生怀疑，可他根本不敢进一步去确认，确认后他和晏昭和还能干净利落的分开吗？南下是他所做冲动，后果便是无数人都在因为自己的冲动而付出本不该付出的代价。
双方的心思昭然若揭又如何，只要不捅破，李洵追永远都是李洵追，晏昭和永远都是晏昭和。
要是真让晏昭和困在京城，这才是最令他感到悲哀的结局。
他这辈子离不开那座围城一般的皇宫，但他不能让晏昭和也被困在里头。
洵追哑着嗓子：“来人。”
“陛下。”府兵连忙走进书房。
“去瘟疫总医馆找宋南屏宋大夫。”
无事发生的话，洵追根本不会找宋南屏，但一旦派人来找，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宋南屏做着十足的准备，将所需要的东西全都打包好才来到昭王府。
他万万没想到，洵追果真给了他一个天大的“好事”。
“你失明为什么不告诉我。”宋南屏掀起洵追的眼皮仔细查看，“什么时候的事？”
“我治不了。”宋南屏不待洵追说话果断道。
“俞聂生不在我不敢随意给你吃药，等他回来我们再做打算。”
洵追抓住宋南屏放在他脉搏上的手。
“不需要治好，只要撑过这几日就可以。”
宋南屏皱眉：“什么意思。”
这几日京城一定会有大变，庆城军和令羽营均已扎根城下，楚泱的禁军也已经整装待发，关键时刻他不能掉链子。
“你熬不过。”
宋南屏用了“熬”这个字。
洵追摇头，“我可……”
话还没说完，洵追猛地趔趄了下扑倒在宋南屏怀中，紧接着喉头涌上来一股暖流，他没来及捂住嘴唇，鲜红色的血便全部都喷涌而出。他指缝间全是湿润粘稠的血液，唇齿间也都是铁锈般的腥味。
“洵追！”宋南屏焦急道。
“对不起，弄脏你的衣服了。”洵追轻轻擦干净唇角，指尖放在唇上比了个“嘘”。
“别声张。”

第五十九章
话音刚落，他又是控制不住地向前弯了下腰，浸润指缝的液体粘稠的如同夹带着珠子的线，洵追轻轻揉着发疼的前胸，唇上黏连着猩红，他慢慢从怀中拿出帕子擦干净手，垂着眼万幸道：“还好没脏，赵传之应该到了。”
宋南屏一动不动，洵追从他怀中强撑着爬起来，扶着一旁的椅子脚步虚浮地踉跄了下。
“你能看清吗？”宋南屏看洵追的反应应该是视力恢复了。
洵追点头，“不碍事。”
洵追以前的不碍事，听者听一半信一半，但今日的不碍事却是全然都不能信，宋南屏为洵追把脉确认他暂时稳定后叮嘱道：“如果不舒服及时找我，今晚无论如何都要等俞聂生回来看看。千万不要乱跑，多紧急的事情也没有你的身体重要。”
洵追懒得听宋南屏说话，正好府里的小厮来报赵传之已到，洵追摆摆手示意自己有事先走，你要是也没什么大问题也快去医馆待着。
赵传之在前厅候着，洵追还没进门他便快走几步跪下行礼道：“得见陛下康健臣这颗悬着的心终于能……”
“赵大人。”洵追打断，“你之前在为谁做事？”
“回陛下，是昭王殿下。”赵传之听罢缓缓道。
洵追低笑，果然赵传之不会因为一个儿子而倒戈。
“臣一直替昭王殿下监视崇王，昭王殿下对臣有救命之恩，莺歌小筑事发之后昭王殿下命臣回来帮助陛下。”
洵追缓步走到赵传之面前，“你儿子的事。”
“莺歌小筑事出突然，昭王殿下便将计就计打算让臣回来。”赵传之又说，“这些年臣跟在崇王身边搜集了不少崇王招兵买马暗中与外藩勾结的证据，只等有朝一日能够派上用场。”
“莺歌小筑院子里埋着尸骨他也知道？”
赵传之摇头，“崇王与莺歌小筑之间的交易一直是崇王亲自操办，臣所知道的也只是有无辜百姓丧命于莺歌小筑。”
“莺歌小筑暂且放放。”洵追弯腰扶起赵传之，“朕还有要事要赵大**办。”
赵传之恭敬道：“陛下请讲。”
“你家的儿子从牢里出来，怎么没办个宴压压惊？”
……
黄昏时分，洵追坐在昭王府后厨看赵婶做饭。赵婶将之前洵追腌的咸菜拿出来，开坛后一股浓重的发酵味扑面而来，洵追被熏地后退几步，赵婶笑着道：“洗一洗再炒出来才能吃。”
洵追没胃口便跟赵婶要上次的红糖粥喝，赵婶牢记昭王说过不能给洵追吃过多的糖，糖从糖袋里拿出来用小锤子敲了又敲，挑拣出最小的那几块放进去。洵追趁赵婶到菜窖拿小油菜的时候又悄悄放进去几块。
没在用餐的地方吃，洵追直接端着碗坐在厨房门口请赵婶一起吃，赵婶做过那么多饭一尝就知道洵追一定悄悄在里头加了糖。
赵婶说：“昭王殿下说陛下不能吃太多糖，陛下正在长身体万一牙坏了可怎么办。”
洵追吹凉勺中的粥腹诽，小孩子才吃坏牙。
宋南屏的话在洵追这根本没有约束力，吃完粥后洵追便骑着马回宫。夕阳西下后空气中的温度逐渐下降，等到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吹来的已经是凉爽的风。
崇王发现洵追离开后便将李玉鸾以知情不报软禁起来，洵追回宫第一件事便是把李玉鸾放出来。
李玉鸾自由惯了，软禁在自己宫中这段日子虽没受苦但也憋得实在难受，白日便听到洵追回来开心地不得了，又等了一天才等到洵追，小姑娘哭着嚷着扑在洵追怀中。
“呜呜呜呜，我还真以为皇兄不好了。”
洵追揉揉李玉鸾的脑袋，“没有。”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在宫里。”洵追道歉道。
“我什么都没有说。”李玉鸾抬头对洵追说，“他们让我出面证明皇兄驾崩好让崇皇兄取代，我什么都没有说，他们让我写我把笔掰断了还给他们。”
“对了，还有一事。”李玉鸾使劲揉揉眼睛让眼泪都憋回去，“太后前几日说是身体不好我觉得蹊跷的很。”
太后身子不爽是常事，奇怪的是太医院并没有拨太医来，反倒是崇王带着外头的大夫进宫诊治。
“我让我宫里的人去瞧过，太后身边的姑姑把我的人挡在殿外说只是最近几日精神不济，下令不许任何人来打扰太后休息。”李玉鸾疑惑道，“我的贴身侍女盯着太后那边的动静，发现最近太后宫中的宫人似乎也不怎么出宫门，太后所有需求都是崇王直接派人送去。”
“皇兄，你说太后会不会……”
洵追皱眉，“瘟疫？”
“我只是猜测，也有可能不是。”李玉鸾说。
“解了你的禁足也不要出门。”洵追沉声。
“都听皇兄的。”李玉鸾乖巧道。
洵追已经回京一整日，他一直等着李崇，李崇迟迟不露面，他越是不露面洵追越是能证明自己的猜想。
李崇在准备，他也在准备，双方既已撕破脸便也没什么兄弟亲情可讲。
方韫半夜乔装打扮进宫，混在一群采买的宫人中。洵追没见过方韫，往年将军们进京汇报也都是方韫派自己的副将来，毕竟是当年晏家军的老人，晏昭和颇为关照这些长辈。
“方将军。”洵追对方韫行晚辈礼，方韫连忙扶住洵追双臂：“使不得使不得，是老臣要向陛下行礼才是。”
洵追摇头坚持道：“朕无德无能，此次还需将军相助。”
“事态紧急老臣就不与陛下寒暄。”方韫听罢立即道，“陛下离京后不少康擎军假扮平民混入京城，瘟疫发作京城大乱，也不知道崇王到底派了多少康擎军潜进来。陛下将康擎军的管理交给楚统领，但崇王把持朝政后便立即架空他手中权力。”相当于洵追之前的旨意根本不作数。
“之前药库爆炸的事情将军知道多少？”洵追问道。
“陛下请讲。”
“药库爆炸的缘由至今未明，可我认为这与崇王脱不了关系。瘟疫的重重矛头指向崇王，而正在瘟疫蔓延之时药库爆炸，康擎军迟迟不来，有理由怀疑爆炸也是崇王在幕后操作。”
那么多火药怎么进京？进京之后流向何处？崇王手里是否还有火药？
“如果开仗，崇王必定会用剩下的火药。”
洵追冷道，“不论用在宫中还是城内都不可避免有人伤亡。”
莺歌小筑的案子确定幕后主使就是崇王，单凭这么多人的性命也足以定他死罪。
生与死之间，崇王必定造反。
“到时候还请将军把庆城军安置在能够进京的各处关卡，城内一旦内乱，难保会有势力浑水摸鱼。”
方韫点头道，“陛下放心，老臣也是经历过京城大变的人，当年先帝正是被兄弟勾结外邦困在京城。”
如今同样的情形即将上演，不得不叫人感叹皇室成员之间的感情。
“令羽营擅长单兵作战，大部队行进的计划中臣不打算让他们参与，到时候灵活填补空缺便可。楚统领的禁军在京多年适宜在京城中正面迎敌，可作为主力。”
“楚统领熟知兵法却并未上过真正的战场，到时候还请陛下将指挥权交给臣。”
如果只是康擎军，楚泱的禁军足以，可如果李崇胆大包天勾结外人，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京城外的攻进来。
说起先帝，洵追咬咬唇道：“朕有一事想问将军。”
“先帝在时也有瘟疫，可并未像现在这么困难，瘟疫起因也颇为奇怪，其中可是有什么密辛？”
话音刚落，洵追看到方韫排兵布阵时的激动神色凝固，随后重归平静。
“有人说，瘟疫是从军中蔓延。”洵追又道，“当年将军跟着侯爷，相信将军一定得知其中缘由。”
“……”
烛光下方韫满是皱纹的脸显得格外苍老，沙场的风霜将他的面庞变得比同龄的老人显得还要苍老。他左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一直延伸至下颚。
“方将军就算不告诉朕，朕也会自己查清楚。”洵追又道。
方韫现在的沉默也只能让他更确定当年的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侯爷越来越受百姓的爱戴，边疆的百姓把他当神，朝廷上下倚仗他的赫赫军功，他是父皇最得力的干将。”
瘟疫结束后的几年侯爷带兵打过最后一场胜仗后死在回京的途中……
“父皇对晏昭和很好。”洵追眯眼回忆，甚至像是亲儿子一般教导养育。
“父皇不喜欢身边人的权力太盛，我也不喜欢。”
洵追缓缓说完，方韫的眼神终于片刻闪动，方韫叹道：“陛下，昭王殿下对朝廷对您忠心耿耿。”
“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他？”洵追逼问。
“陛下！”方韫语气急促几分。
“晏侯是死在袭击中，还是死在对朝廷和先帝的心灰意冷。”瘟疫是个幌子，先帝只想让想死的人死。
“方将军是晏家的老人，这些话本不该由我来问。”洵追轻声，“可你们对晏昭和太不公平。”
“方将军，父债子偿。”
“先帝杀了晏侯对吗？”
方韫点头却又摇头。
洵追蜷缩着手指，看到方韫点头时心中灰冷却也知道这是他本就该预见到的。
“侯爷的心被先帝捅地千疮百孔，最后那一刀是陛下您扎进去的。”方韫说。
“陛下您的出生才是侯爷死的真正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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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前几天事情太多更新不稳定。

第六十章
洵追不语，他很想打断方韫，但方韫接下来所说的一定是自己从不知晓，并且有可能是发生这一切的根源。
“方将军。”洵追见方韫没再说话，等了许久才道，“这几日事毕再告诉朕也无妨。”
方韫摇头，“依照昭王殿下的性子，一旦京城有失必定会赶回来相助，陛下南下并未带昭王殿下回来就说明陛下尚对晏家怀有愧疚，这一点已经比先帝强上百倍。既已放过昭王殿下，陛下若再有牵挂……”
洵追轻声，“将军说，朕听着。”
“镇宁侯府三代忠良到了怀安帝这里，晏家与皇室早就不可分割成为一体，陛下与昭王殿下一同长大，怀安帝和还是世子的晏均也是如此。”
或者说比起洵追与晏昭和之间相处的时间，怀安帝与晏均比他们更亲密。
“臣自小待在世子身边服侍，世子未袭爵便随侯爷征战，回京后便一直与当年还是皇子的先帝同吃同住，世子才华横溢灵气旺盛，但有一点不好就是太锐利。”
“昭王殿下当年颇有世子少年时期的风范，但他比世子过早涉入朝堂更快沉淀本身的性格。”
方韫问洵追记得晏昭和少年时期是什么样子吗。
“世子比昭王殿下更有魄力，自认为所向披靡，昭王殿下带着陛下登基的年龄他已经能够带着晏家军深入敌军军营夺取其将领首级。”
怀安帝并没有像景怀帝李洵追这样轻松登基，在他登基之前经过长达十年的夺嫡，晏家无意参与皇子之间的斗争，但世子晏均离怀安帝实在是太近了。
晏均叫怀安帝小七，这是怀安帝的乳名，也是他在兄弟姐妹中的排号。
七皇子为在父皇面前表忠君报国之心请求入军营历练，皇帝欣然允准，七皇子被下放至边塞。他离好友晏均只有一城之隔，可他根本不敢离开一步，他并没有晏均那样临危不惧的魄力，也没有排兵布阵的智慧，所以经常都是晏均偷偷跑过来找他玩。
七皇子越是小心翼翼越是肯出岔子，敌国得知七皇子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城中时立即组织偷袭，七皇子于睡梦中被带走，仆人们皆被灭口。
“这一点陛下倒是比先帝强上几分。”方韫拿着火折子将寝殿剩下的烛火都点燃，烛光蔓延至洵追脚下，洵追逃似的后退几步。
“陛下会武功，可七皇子不会，他吟诗作对倒是一绝，上战场那是武将的事。”方韫又道，“世子得知七皇子被虏，一匹快马半夜深入敌营身负重伤但提了对方将领的首级并且安全将七皇子带回来。”
此事之后，镇宁候便将世子困在府中不允许他走出去半步。
“为什么。”洵追问，“因为晏均选择七皇子，但晏家并不想参与党争吗？”
“不。”方韫摇头。
镇宁候得知七皇子被虏正欲召集诸位将领商议如何营救，议事堂内的椅子还未坐满斥候来报，看到世子单枪匹马冲出城外，很快敌营那边火光四起嘈杂无数。
晏均性子冲动但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做冒险之事，镇宁候安抚众人后站在城门等待，黎明时分晏均浴血归来，骑马带他回来的是毫发无伤的七皇子。晏均趴在马背上几近昏迷，镇宁候立即着军医诊治，所幸伤口不深缝合包扎后安心静养即可。
军医嘱咐众人无需担忧，并且希望留给世子一个休息的环境。众人从房内退出，独留七皇子在内，镇宁候军务在身深夜才匆匆赶来看望儿子。
“那个时候我正好端着换洗帕子的水盆走过来，看到老侯爷踹开虚掩着的门冲进去。世子已经醒来和七皇子相拥着，七皇子的嘴唇正好碰在世子的额前。”
洵追难掩心中的震惊，他下意识攥紧衣角，一股莫名的冷汗顺着后背蹿上脑门。先帝和晏侯？！怎么会这么巧，怎么能这么巧？
“老侯爷将世子打得半死，世子整整一年都再未见过七皇子，老侯爷要世子发誓再也不见七皇子，世子咬牙不肯发誓，老侯爷便将世子的腿打断。”
“世子肯为七皇子断腿，但七皇子却从不提起要来看世子一眼。老侯爷年迈病重时传位于世子，正巧赶上七皇子立为太子。男人与女人之间情深，世子对七皇子亦是如此，他根本不在乎七皇子在他重伤之时没来露面。”方韫咬牙切齿，“成为太子之时，太子妃入主东宫。”
也就是现在的太后。
纵使天纵奇才，一朝陷入情海仿佛被蒙上了双眼，撞上南墙也只会当做温柔乡。
“别说了。”洵追扶着墙缓缓蹲下，十指深深插入发间，一股莫名的哀伤自心间蔓延开来逐渐渗入骨血，慢慢的，慢慢的将他血液中的火热熄灭，好似天寒地冻，无数霜雪落下将他最后一抹希冀掩埋。
“太子成为怀安帝，老侯爷去世，晏均正式成为晏氏一族的家长，再无人管束他们。晏侯经常出入陛下寝宫，坊间传闻他二人交颈而卧，靡靡之词不堪入目。”
“晏侯为怀安帝打了那么多仗声望水涨船高，百姓对晏侯的称赞多余对朝廷的爱戴。”
君王枕榻岂容他人酣睡，怀安帝没有晏均那么痴情，与晏均缠绵之间仍旧心存怀疑。
不对，时间不对！洵追摇头，“不，那晏昭和从哪来！”
“陛下与晏侯逐渐生出嫌隙，陛下年岁渐长也越来越多疑，很多次都对晏侯保持距离，晏侯能够感觉的到，但他并不在乎。”
洵追眼皮颤了颤，这该有多深刻的爱才能不在乎，不在乎对方已经举起刀，不在乎对方无时不刻刺向自己的诛心。
“陛下南下时遇见皇贵妃，一见倾心百般宠爱，官宦之女尚且通过晋升成为皇贵妃，可陛下初见皇贵妃当晚宠幸后第二日破例封为皇贵妃。”方韫苦笑，“陛下知道这个时候晏侯在哪吗？”
晏均在边疆为怀安帝厮杀，身中数箭也要守住他所爱之人的国。
“他不愿成婚，但为了家族香火延续，他在军中领养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是军中死去将领的孩子。孩子出生那日母亲难产而亡，半月后父亲也战死沙场。晏侯以和塞外女子两情相悦生下孩子为由掩人耳目，将昭王殿下作为亲生孩子对待。”
“父皇知道吗。”洵追声音发抖。
“陛下当然知道，他还告诉晏侯，长在晏家的孩子那就是晏家的，长大仍然能够为朝廷效力。”
怎么能这么残忍，洵追张了张嘴，红着眼眶失声。
方韫缓步走到洵追面前，他遮住洵追眼前的光亮，洵追机械般抬头看着方韫的脸逐渐离自己越来越近。
“怀安帝对皇贵妃太好了，甚至在晏侯回京后当着他的面与皇贵妃恩爱，皇贵妃有身孕那日晏侯带着我们回边塞，当晚吐血昏迷。”
“陛下可以说自己无辜，但您的出生本来就不能称作无辜，如果没有皇贵妃如果没有陛下，晏侯也不至于心灰意冷。”方韫双手放在洵追肩头，洵追拼命逃离他的眼神，却还是被方韫的声音逼得无处可逃。
他双脚发麻，体力不支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接触到地面后如触电般躲闪开来，方韫一把抓住他的衣襟一字一句道：“怀安帝早就想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除掉晏侯，他想尽办法，最后想到让侯爷因病去世以达到顺理成章架空镇宁侯府。”
洵追挣扎着向后退，方韫的声音就好像是立体环绕那样，他捂着耳朵都能感受到方韫的愤怒，这份愤怒中带着悲伤带着嘲讽，带着多年压抑着的歇斯底里。
“他用百姓做实验，然后把瘟疫传染至军中，整个晏家军被毁去一半，可剩下哪一半还是为了怀安帝镇守边塞。”
方韫大笑着哽咽道：“陛下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晏侯毫不反抗，他欣然接受陛下赐给他的死罪，他甚至还将府中的大公子交给陛下，甚至遣散我们这些跟着他打拼的部将，不允许我们为他报仇。”
他把晏昭和交给怀安帝，将晏家的未来交给怀安帝。
“我跟着侯爷这么多年，话本中那些可歌可泣的男女之情比起侯爷根本不算什么，侯爷就是个傻子，被你们皇室耍了这么多年！晏家不欠皇家，昭王殿下更不应该也像晏侯一样！”
洵追猛地抬头，“你知道。”
“昭王殿下为何不走，别人看出来老臣看不出来吗？”方韫冷笑。
“陛下与昭王殿下才是真正的交颈而卧，陛下敢说没有对昭王殿下动心思？！”
“我……”
“如果陛下不南下，臣一定不会带着庆城军来京支援。如果今日陛下回京带着昭王殿下，臣会帮着崇王得到陛下的皇位。”
洵追胸膛剧烈起伏，呼吸间他又尝到了唇齿间的血腥味，他忍耐着咽下去，那味道如同刀割似的开肠破肚，将他所有内脏割裂成碎渣，将疼痛全部都搅浑。
“我错了，我错了。”洵追声音破碎，顺润的液体从唇角处缓缓溢出，他双手捂住脸整个人蜷缩成一小团。
他曾经以为晏家对先帝的仇恨只是因为将军百战最终死在君王手中，却不知道居然是因为先帝屡次将侯爷的尊严踩在脚下。
他哽咽道：“晏昭和，晏昭和他知道吗。”
“昭王殿下不知。”
“你杀了我吧。”洵追猛地起身抓住方韫的手，眼泪源源不断滚落，打在他握着方韫的手上。
方韫感受到洵追的眼泪后神色有片刻松动，但立即如铜墙铁壁那样坚硬起来。
“陛下不是先帝，我答应过侯爷不对皇室下手，晏家对陛下下手是晏家的事，老臣的当务之急是帮助陛下除掉崇王殿下。”
前提是你再也不见镇宁侯府的大公子，不再让他像他父亲那样沉沦于皇室成员带给他的绮丽幻想中。

第六十一章
方韫说话时没发觉洵追的异常，直到警告洵追后才发现洵追唇边的血，滴在他手背上的不光是眼泪，还有粘稠的血液。
他当洵追气急攻心正欲将他从地上扶起来，洵追抓着他的手忽然一松整个人又重新掉回原地。
洵追咳嗽几声哑着声笑道：“将军不必担心。”
“就算和晏昭和在一起，以朕的身体能陪他多久呢？”
洵追摇摇晃晃从地上站起，他捂着胸口腰弯至最低，整张脸因为充血而涨地通红，双眼比脸红得更胜一筹，他剧烈咳嗽地心肺欲裂但面部仍然带着释然的笑，“朕改变主意了。”
方韫皱眉盯着洵追的眼睛。
洵追急促地喘气，待平缓后才笑道：“你能控制得住晏昭和吗？”
“就算朕不招惹他，难道他真能放下朕吗？”
“陛下你现在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方韫怒道。
知道，他清楚地很。
“你大可现在带着庆城军造反，你可以帮着崇王攻破皇宫，你现在杀我就是弑君，造反就是谋逆，到时候晏昭和请兵勤王进了这京城，朕死了皇位就是他的。”
“就算我和崇王都死了还剩下能继位的沛王。”洵追嘲讽道，“李赫他算个什么东西。”
“咳……咳咳咳。”洵追知道自己现在又哭又笑的样子狼狈的要死，但他看到方韫露出这种忍无可忍的表情他瞬间觉得自己身体都立刻舒爽起来。
“别指挥朕，朕讨厌被指挥。”洵追走到离方韫只有一拳的距离，右手紧紧扣住方韫的肩胛用气声说。
“你不敢。”
正因为你不敢所以才来告诉我这些陈年旧事。
“如果你适可而止，我一定会按照你说的离晏昭和越远越好。”洵追的手逐渐收紧，“但你错了，我不是先帝，我从来都没被他重视过，皇贵妃也从来没养过我。”
方韫瞳孔微缩，洵追转身去拿自己的佩剑，剑出剑鞘，他扬手将剑对准方韫投掷而出，锋利的剑刃擦着方韫的鬓角飞过，插进他身后的朱红色柱子上。
“朕就当将军今日没来过。”
洵追冷笑，“将军请回吧。”
方韫被洵追这一剑反倒冷静下来，“弑君倒也不是不可。”
“楚家也和将军一样跟着老侯爷，但并未像将军这样反而是把儿子送进京城。”洵追慢条斯理道，“楚家比你聪明，知道要怎么讨好皇室，皇家能整死一个镇宁候府也能让你们这些依附在侯府的部将顷刻毁灭，方韫，朕敬你是长辈，你可以不在乎，但你的家人你不能不在乎。”
“你！”
洵追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公公端着夜宵到寝殿时，洵追坐在门前双臂环着小腿，下巴放在膝盖上。
“陛下？”王公公走近了才轻声问道。
洵追缓缓抬头，王公公正欲说什么忽的看到洵追手背以及衣袖上的血迹连忙放下托盘查看，“陛下这是怎么了。”
洵追摇头，将双手藏进怀中去看托盘中的东西，“这是什么。”
“陛下没用晚膳，老奴想着陛下一定会饿得睡不着便做了点银耳莲子羹。”王公公道，“另外一碗是安神汤。”
洵追盯着安神汤许久，王公公以为洵追不想喝便道：“老奴去拿蜜饯。”
洵追摇头，“王公公，以后朕都不喝了，吩咐下去以后别再去太医院取药。”
王公公点头，“是。”
“不早了，今日无需守夜，你下去休息吧，年龄这么大该好好休息，这些小事以后都交给那些小的做。”
王公公迟迟不走看着洵追欲言又止，洵追浅笑，“想说什么就说吧。”
“老奴还从来没见陛下这么神伤过。”王公公担心道。
洵追一直拧着眉心没松开过，他用指尖碰了下眉心，神伤无所谓，一觉睡起来自然会好。
“有句话老奴不知该不该说。”
“你看着我长大，有什么不该说。”洵追垂眸。
“从少年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需要时间，陛下无需操之过急，按照自己最舒服的状态改变才不会那么累。”王公公用勺子搅了搅温热的莲子羹，而后将莲子羹放在洵追手中。
“莲子不去里头的芯就会苦，所以每次为陛下熬制时需精下心慢慢将芯剔除。吃食物尚且如此，成人也是这样。”
洵追看着莲子羹，头顶传来王公公含着笑意的声音，“陛下吃一口看看甜不甜。”
洵追捧着碗将唇凑到碗沿小口喝进去一点，眼皮颤了下红着眼眶抬头对王公公点头。
“甜。”
王公公欣慰道：“甜就多吃点，我们陛下还是小孩子，小孩子就该多吃甜的才能长得甜。”
王公公伴洵追多年，说是奴才可大多时候洵追都当他是长辈，洵追放下碗抱住王公公，王公公将身子压低点，洵追整个人埋在王公公怀中双肩止不住颤抖。
王公公轻拍洵追的后背，“陛下已经做得很好了。”
……
他睡得并不安稳，昏迷两日醒来依旧想沉沉睡去，但他一闭眼眼前便会浮现朝堂里那些大臣的脸，丑陋的、愤慨的、洋洋得意的、那些脸像是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走一遍而后逐渐重叠，无数双眼睛从脸上分离，嘴巴也脱落下来，鼻子一个个排队跳舞，全部围在他面前让他感到恶心。
晏昭和正欲从这些噩梦中脱离，但下一秒它们全部都随着一道光而消失，紧接着他站在镇宁侯府前。
“臭小子愣着干什么！你爹回家还不快跟上来伺候。”
晏昭和看着面前身体硬朗身着坚硬甲衣的晏均愣了下，晏均一巴掌拍过来他下意识躲开，晏均挑眉：“反应力不错。”
“爹爹怎么回来了。”
晏均用奇怪的眼神看晏昭和：“前几日的信你没看到？”
晏昭和在父亲的注视下正欲摇头，但他还是止住了：“是我记错爹爹回来的日子，爹爹想吃什么我去叫小厨房做。”
晏均笑道：“我宝贝儿子做什么我吃什么。”
晏昭和看着父亲的背影愣了下快步跟上，他亲自去接水给晏均烹茶，走到井边正欲打水时井水倒映他的面庞，他看到自己的模样失神将木头径直丢进去，木桶砸起水花溅了他一脸，平静的水面立即泛起涟漪久久不能停歇。
这不是他现在的样子，可也是他自己，是他小时候的样貌。
他站在井边发愣，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
晏均边走边扬声道：“怎么打个水还这么慢，别打了，你爹我去宫里一趟。”
晏昭和连忙道：“述职也不在这一日，爹爹休息一晚再去吧。”
晏均摆摆手，“好好看家，走了。”
晏昭和快步追上晏均，忽然地面开始剧烈震动，晏昭和被晃得站不住，轰隆一声巨响，他脚下裂开一道大缝，他来不及呼救便被黑暗吞噬。
“晏昭和！”
这道裂痕不知道有多深，失重感令晏昭和感到害怕，在恐惧要抓住他的时候另外一只不算温暖的手抓住他。
那双手只有掌心是温热的，指尖像是凌晨花朵上晨霜那样寒冷。
少年拼命抓住晏昭和的手，“晏昭和，你抓住我，我带你上来！”
陛下……不，“洵追。”晏昭和出声。
“你也会掉下来，松手吧。”晏昭和看到洵追因为发力耳朵都变成了血一样的红色，而他抓着他的手正在慢慢脱力，二人的手逐渐分离。
“我不。”洵追吼道，“你抓住我，求求你，你抓住我！”
“晏昭和！”
少年尖声的同时晏昭和挣脱他用力的双手。
他正欲闭上眼，他听到洵追发疯般嘶吼。
“你凭什么，你为什么要松开，晏昭和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心里！”
放在了，当然存放在心脏的最深处，不为人知隐秘而心动。
他记得他第一次正大光明亲吻洵追是在灵疏寺，少年眼眸纯净地问他这是什么，他说这是幸运。
是他的幸运，是他积攒了多少年的幸运。
幸运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对于他来说太难得，太珍贵，珍贵到他花了十年才换来这么一个轻飘飘的吻。
去灵疏寺的路上，他握着洵追的脚踝，有无数次想抱紧他，可看到他熟睡中的样子他又很快放弃。
他想让洵追永远都保持纯净的模样，远离肮脏混乱，远离世间的一切冠上恶的东西。
“晏昭和，别丢下我。”他耳边回荡少年假装坚强却忍不住下一刻落泪的委屈。
“不！”晏昭和猛地睁眼从床上坐起，他伸长手臂想抓住什么，却碰到男人坚硬的胸膛。
薄阎横眉冷对打掉晏昭和的手，“躺下！发什么神经！”
晏昭和停顿片刻待反应过来时浑身上下骨骼发出剧烈的疼痛，薄阎见他面色痛苦颇为不耐烦地扶他重新躺下。
“你梦到什么了？”薄阎手中拿着药碗，“喝完。”
晏昭和沉默地接过，薄阎又道：“瞎嚷嚷什么，睡过去就说梦话，丢不丢人。”
“你要是想回去也不迟，快马赶几日就能碰上。”薄阎啧了声，就是这身体……
“你体质好，再休息一两日就能痊愈，也没折骨头就是有点擦伤看着严重不过没什么大问题。”
“他什么时候走的。”晏昭和问。
薄阎：“三天前。”
“将你的令牌也带着走了。”
本以为能刺激晏昭和，没想到晏昭和听后便翻身重新睡去，薄阎觉得颇为无趣端着碗离开。
“吱呀。”
听到关门声后躺在床上的人重新睁眼，苍白的脸缓缓浮现出落寞的笑。
没关系。
他五指微合作拳，另一只手握住拳头。
抓住了。
“等等我。”晏昭和嘴唇微动，眼角一抹冰凉隐入发间。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始终注视着的少年在废墟中松开他的手时是倾尽了全身的勇气，将所有无法诉说的情感化作一句——
晏昭和，放手吧。
※※※※※※※※※※※※※※※※※※※※
想要海星！看到别的作者那么多海星我好羡慕！

第六十二章
他曾心安理得享受着他给予自己的温暖，可从来都没有想过未来想过以后。
没有未来，洵追想。
不是晏昭和没有未来，而是自己没有未来，如果自己和晏昭和站在一起那会让晏昭和也没有未来可言。
洵追在床上辗转反侧最终还是披上衣服推门走到院中，夏日的余温已经不足以让夜晚充满生动的蝉鸣。幼年在院子中载种的树也已经长大，麻雀在其中筑巢。洵追从来没有看到喜鹊光临自己的院子，正如同他这些年没有一日能过得真正快乐。
但这也足够，就算不是真心实意的快乐也足以让他后半生回味。
“快飞走吧。”洵追站在树下抬头望，穿过层层重叠的枝叶，月光微弱地洒下来。
他不敢大声，他怕麻雀真的听到，明日一早起来这些鸟儿就再也不见踪影。
翌日，皇宫大摆筵席为皇帝接风洗尘，时间定于黄昏。
由于瘟疫早就免了早朝以减少外臣进宫的次数，某种意义上也免去瘟疫传播的几率。崇王一大早进宫请安，洵追还未起床时他便在殿外等候，宫人端着洗漱用具流水似地送进去，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洵追才从寝殿内走出来。
“参见陛下，陛下万福。”崇王面带笑容行礼。
洵追还没说平身，崇王便起身上前离他只有两步之遥，洵追神色平静摆手招来身边的小太监挡在自己面前。
小皇帝这幅冷漠事不关己的样子崇王早就见怪不怪，他笑道：“见到陛下安好为兄这颗悬着的心终于能放下。”
两人中间夹着的小太监瑟瑟发抖，洵追推了把小太监，小太监本就害怕被洵追这么一推更是惊慌失措重心不稳整个人扑向崇王。李崇朝左横跨一步让开小太监，面带笑意并未有丝毫恼怒。
洵追脚步一转绕过两人，崇王立即跟上，“臣陪陛下散散步。”
“……”洵追快走几步与崇王拉开距离，一直跟在他身边王公公开口道：“崇王殿下，陛下的意思是您好不容易入宫一趟理应先向太后请安。”
崇王笑道：“太后那边自然是要去的，但陛下刚回宫，本王为兄长理应来看看弟弟是否平安。”
狗皮膏药，洵追心中骂道。
崇王说散步，还真跟在洵追身后在御花园绕了两圈，洵追想坐一坐秋千都不行，最终找了个凉亭休息。王公公在洵追身旁小声问洵追要不回去？洵追正欲点头却见散步前崇王身边离去的侍女又冒出来，脚步匆匆神色却自然地很，她贴在李崇耳边说了些什么，李崇点头。
趁李崇抬头前洵追迅速收回目光，一脸虚弱地靠在石桌边，王公公适时道：“陛下也出来好一阵，不如回去？眼看这日头就要红了，下午太阳下山再逛凉爽些。”
李崇同意道：“陛**子不好臣现在送陛下回宫休息。”
洵追这幅样子倒也全然不都是装出来的，他本就不喜欢多走动，本想着走一半李崇自己受不了枯燥离开，没想到最后受罪的是自己。
回宫后李崇并未停留，跪安离去，王公公招来小太监悄悄跟上去。
小太监传信来，李崇去了太后宫中。
洵追懒懒趴在凉席上吃红豆汤，左手拿勺子将红豆往嘴里塞，右手执笔沾墨写：“让八公主去太后宫里请安。”
“陛下，这……”王公公迟疑。
“陛下，八公主求见。”门外的宫人话音刚落殿门便被什么人用蛮力撞开，女孩拎着裙摆飞快跑过来。
“皇兄！”
洵追一看来着的架势心道不好，还未来得及阻止，面前黑影一晃，他面前的碗不见了。
李玉鸾气还没喘匀端起红豆汤咕嘟咕嘟大口喝光，“有这么好的东西怎么不叫我！”
洵追张了张嘴，最终叹气地挥挥手，王公公笑道，“老奴去拿剩下的汤。”
“不不不，我等下就走！”李玉鸾连忙拉住王公公，“不劳烦王公公再取一趟。”
说罢，李玉鸾环顾四周，王公公立即会意，很快便带着宫人们退下。
殿内只剩兄妹二人，李玉鸾扯着裙摆坐在脚踏凳上，上半身趴在凉席上挨着洵追的肩膀。
小姑娘正欲说什么，见洵追手边那张纸上写着字，看清楚后难掩激动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本想求皇兄允准我去太后那请安，既然皇兄和我想的一样那……”
“玉鸾，在太后殿前多跪一阵。”洵追写。
“嗯？”
如果不是太后那里有动静，李玉鸾也不至于这么快在崇王离开后找过来。洵追回忆了下崇王离去时的样子，又写：“李崇走后你再去。”
“我知道。”李玉鸾点头，“不过今晚的接风宴太后会来吗？”
一个身染瘟疫的病患下床都难，还能撑着来赴宴？洵追放下笔说，“今天可能会很辛苦。”
“皇兄请讲。”
“在太后殿前跪一刻就走，傍晚再去跪着，这个你拿着。”洵追在枕头边摸出来一个小木筒，和青藤山庄召唤萧倜的那个一模一样。
“今夜的宴会御膳房共上十八道菜，太后不赴宴这些菜依旧会按例原样送过去，你仔细数着，第十一道菜是清蒸鱼，一旦看到这道菜就拉这根线。”洵追点点木头尾巴上的白色棉线，“另一端对准天空。”
“这种烟花我玩过。”李玉鸾点头接过收好。
“来的人会保护你，乖乖跟在那个人身后别乱跑。”洵追叮嘱。
“今夜会很乱，皇兄可能顾不上你。”
“我知道。”李玉鸾点头认真道，“皇兄不必挂心，玉鸾虽然没什么大用场，但只要是后宫中的事皇兄大可放心。”
午后俞聂生进宫来为洵追检查身体，宋南屏本来也会跟着过来。
“他收诊的病人出了点问题。”俞聂生边打开药箱边道。
“你的眼睛怎么样？”
俞聂生洗净手后来到洵追面前，“我看看。”
洵追乖顺地抬头，俞聂生左手扶着洵追的下巴，右手轻轻掀起他下眼皮和上眼皮查看，“宋南屏把你的症状都告诉我了，问题不大。”
都吐血了问题还不大？洵追诧异。
俞聂生摇头道，“我说的问题不大不是你病得不够重，而是能够治好，只要你不再喝薄阎的那副药。”
“他连这都告诉你吗？”洵追问。
“不是，他没把解药药方告诉我。”俞聂生叹气，给洵追这副毒药的是薄阎，以薄阎的性子绝对不可能再去研制什么解药。
“我自己研究的，你信不信我。”俞聂生问。
洵追点头。
“他是不是很奇怪。”俞聂生忽的笑出来，“他什么秘密都让我知道。”给皇帝下毒这种事情也是薄阎主动告诉俞聂生，那时薄阎亲口告诉自己他正在做这种谋逆造反的大事，俞聂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有时候他不允许我喝安神汤。”洵追自顾自道，“可能是怕我死吧。”
“他要是死，肯定拉着我一起死。”俞聂生叹道。
二人自说自话，坐在一块傻傻望了会院子里的歪脖子树，俞聂生首先清醒，“你的小厨房在哪？今日先喝一剂排排毒。”
俞聂生从凳子上跳下来在带来的药箱里翻翻找找，嘀咕道“今天喝这副？不行，喝了容易吐血。这个也可以，你身体太弱好像现在喝不太适合。”
洵追目瞪口呆地望着俞聂生的背影，一时间有点想跑。
为洵追的身体着想，俞聂生最终跑去太医院配了一副新的药方，亲自煮好看着洵追喝下。
接风宴宴请朝堂上下，就连官员们的家人也应邀在列。朝臣家中有女儿的便带最优秀最美丽的来，没有的便想方设法从宗族中挑选一位带上。洵追并未纳妃，就连宴席也少有亲自全程参与，如今昭王没回来皇帝势必要坐到最后，万一小皇帝看上谁那便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谁不想争皇帝后宫第一个妃子？
小皇帝完好无伤回京一句没提昭王是生是死，众人想问却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往常昭王在的时候都是昭王主动触霉头，小皇帝恼怒但也不会降罪，但外人就不一定……
到开宴之时，还有十几个小几没坐人，洵追面前放着众朝臣座位的对应名单，一个个对过去谁没来心中便都有数了。
“沛王殿下到！”站在殿外台阶下的传唤太监高喝。
李赫到达殿内时洵追换上一副兄友弟恭的笑容在王公公的搀扶下走下龙椅，慢腾腾下了台阶来到李赫面前，李赫满头大汗呼吸急促明显是跑过来的，洵追一招手，立即有宫女送上来凉帕。
王公公代洵追道，“陛下的意思是就等殿下了，殿下擦擦汗。”
李赫接过帕子被宫人领着去自己的座位，坐下后下意识望了眼对面空着的椅子上。
洵追在纸上写道：“崇皇兄差人说府上出了点事要处理，太后那边的掌事姑姑说太后有些着凉，既然皇兄到了那就开宴。”
李赫看罢后一抬眼对上洵追的目光，洵追方才还含着笑意的眼眸此时变得冷漠无比，他背对着朝臣所以只有李赫能够看到。
二人对视时，主持宴会的赵传之扬声道：“今日是陛下的接风宴，诸位大人且都带着家眷，不必拘束玩得尽兴些。”
众大臣听罢纷纷附和，席间响起年轻女孩如释负重的笑声。
洵追也笑，笑容不达眼底，“皇兄可一定要玩得尽兴。”
李赫从未听过洵追说话惊异之余回道，“陛下说的是，陛下说的是。”
“皇兄今日来，朕很高兴。”洵追弯腰替李赫整理有些散乱的衣襟，趁着整理之时语气轻缓，“都是哥哥，朕不想今日一个哥哥都不剩。”
话音落下，李赫脸色立即浮现出一丝惊惧。
洵追见此安慰道，“呸呸呸，说错了。”
“朕不想让外人觉得朕没有哥哥。”
说罢洵追收回手用身子挡住李赫，他面对朝臣做了个请的手势，赵传之拍掌两下与洵追对视一眼，随后笑道：“上菜。”
……
“真美。”楚泱站在城墙边遥望天空，只是这样望着还不够，他伸手对着空气虚虚抓了一把。
“啪！”
他还没抓完便被人一巴掌拍掉，楚泱怒道，“谁！”
不知什么时候他身边站了位身着粗布衣裳的老者，他佝偻着背但看起来格外精神奕奕，方韫对楚泱笑着说：“第一次经历这些，紧张吗？”
楚泱见是方韫连忙熄灭自个的火气，搓搓双手道，“有那么一点。”
“一点？”方韫挑眉。
“方叔叔您就别笑我了，这次和以前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方韫问。
楚泱握住佩剑，拇指在剑柄上摩挲片刻道：“我统领禁军这些年，替晏昭和摆平的大多都是造反的官员或者是刺客。加入禁军有的规矩很多，但有两条最为重要。”
在边塞经历沙场的百般锤炼，本身就是数一数二的高手。
两条缺一不可。
“我没有经历过沙场，也算不上什么高手。”楚泱看着不远处正在排队等着进城的难民叹道。
皇城根下不允许难民聚集，但这些难民已经没什么再可以失去的，索性全都无赖地搭起破烂的帐子围在城门口，特殊时期官府打不得骂不得，洵追回来允许难民进城治疗这才让难民挪出来一条供车马通行的道路来。
今晚过后他们一定会后悔来到京城，楚泱不忍再看到由于能够得到治疗而喜笑颜开的难民们的脸，他松开剑柄正欲往回走，方韫叫住他并伸手指向某处。
“还有事吗方叔叔？”楚泱顺着方韫指向的方向看去。
楚泱愣了下。
入夜点灯，太后宫中灯火通明，掌事姑姑不知道是第几次跑出来劝八公主回去。
李玉鸾看着掌事姑姑的背影，膝盖疼得发烫，她双手背后左手抓着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小声念道。
“第十。”
“第十。”
“第十道。”
“第……十一道！”
……
“咻！”
一道亮丽的明黄色自黑暗中腾空而起。
端着御膳的宫人看到夜空中的烟花问同伴：“今晚内务府准备烟花给陛下吗？”
另一名端着御膳的宫人莫名其妙道：“什么烟花？”
宫内祥和宁静，舞姬曼妙婀娜，坐在左后侧弹奏乐器的乐师们早已弹累换上新的一批人来顶替。大臣们喝红了脸，有些豪放的还跨席而坐，与同僚勾肩搭背。女眷们均凑在一起讨论小女儿家喜欢的胭脂水粉，还时不时羞怯地望一眼坐在台阶之上看似孱弱的少年。
洵追冷眼旁观，面前的酒菜一口未动，只有刚刚端上来南瓜酥才让他勉为其难吃了一块。
“陛下，烧起来了。”赵传之从偏殿匆匆走进来低声对洵追道。
“漂亮吗？”洵追眼皮都不带抬一下。
赵传之简单组织了下张达钟命人传来的消息，“城南的火，红得跟布坊染红布的水似的。”
不愧是刑部侍郎毫无文采可言，洵追啧啧。
“李崇呢？”洵追终于换了个姿势，正好瞧见双手放在桌下看舞姬跳舞看得面色紧张的李赫。
“崇王安排进京城的康擎军正在京城四处放火，之前藏在禁军中的康擎军正在城墙上与禁军开战，崇王在城外攻打，城门失守便可立即率军进城。”
“他带了多少人？”
“还没有计算出来，但探子说队伍中许多人不像本地人。”赵传之这话说得略含蓄。
“我国边境一共有三种人。”洵追伸出三根手指，“驻守的将士，野蛮的匈奴，精明的北燕。”
赵大人，你说的是哪种人？
洵追将放在桌上的笔拿起在写有大臣名单的纸上写了几个字，写罢踹了下倒酒的小太监，小太监看清楚字后跑下去站在沛王面前说了些什么，李赫听罢连忙抬头看向洵追同时摇头。
洵追得到答案，手撑在下巴上满意的弯眸。
赵传之定睛一看，小皇帝写了五个字——舞不好看吗？

第六十三章
洵追经常在某种场景下表现出非常人所能作出的反应，赵传之与洵追接触这么多次也没能适应，每次洵追表现地毫不在乎时他便很想冲上来对洵追苦口婆心，但对方帝王的身份令他望而止步心生胆怯。
文臣的身份让赵传之无需参与刀光剑影，只需在灯火辉煌面带笑容。
某三品大臣端着酒杯找上赵传之，“赵大人，今**和你家那小儿子还真忙。”
赵传之不着痕迹地推开即将递到嘴边的佳酿，笑道：“当爹的就由当爹的招待，你要是让家里那些小的跟过来反而拘束了他们，咱们也不能尽兴。”
大臣酒气熏熏搂着赵传之，低头暗暗对他竖起大拇指：“厉害还是赵大人厉害。”大臣抬头看了看宝座之上的小皇帝，低声道：“你家赵源放出来是该庆祝，我多嘴一句，你儿子这……这把满朝文武的公子哥们都请到酒楼压惊我还是头一次见。刚从牢里出来不久这么铺张浪费不怕陛下知道？”
赵传之面露讶异，“什么？”
“你还不知道？我家那几个不争气的东西都告诉我，你这儿子请了他们这些平时关系好的去那叫什么华，华……风华，对，风华酒楼喝酒。”大臣打了个酒嗝脚下不稳险些摔倒，赵传之连忙扶住他带着他往坐席那走。
“风华酒楼面子上是个酒楼，但你我都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你回去可要多管管赵源，这可不好！”
赵传之扶着大臣坐下，连忙拱手感激道：“说的是。”
“不必不必。”大臣摸了个果子吃，“老哥哥你之前也不是没有照顾过弟弟我，陛下好像看过来了，你快去！”
洵追看着赵传之被酒鬼按着头聊天便好奇地一直盯着不放，也就是酒鬼反应慢才没能立即感受到来自小皇帝赤裸裸的目光。
“聊什么？”赵传之回到洵追身旁后洵追写。
“臣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赵传之回道。
洵追弯眸慢腾腾笑道，“你儿子为朕办的是大事，今夜开支都算在朕这里。”
话音刚落，一处女眷聚集的地方发出很小且明显能感觉得到的压抑的尖叫。洵追眨眨眼，很快又露出一个懒散的笑容。
妙龄少女的倾慕与羞怯看起来是最快能够令人感到愉快且虚荣心达到顶峰利器，洵追与其中穿着湖蓝色长裙的少女对视，少女被洵追注视地用扇子挡住半边面颊，她身旁的女孩们一脸羡慕的将目光来游移于她和洵追之间。
洵追咳嗽了两下缓缓坐直，他又踹了另外一个小太监，用手中的筷子点点少女，小太监立马跑下去。
少女看到小太监从小皇帝身边来到自个面前，她右手边的女孩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被一双满是皱纹的手扯后去，那双手的主人瞬间补在这女孩站着的位置上。
“施旖，别害怕放轻松！”妇人握住少女的手，“你上去了就是第一个御前侍候的，别丢咱们林国公府的脸。”
妇人将没来得及反应的少女向前狠狠推了一把，少女险些没站住，小太监行礼道：“陛下请小姐御前一见。”
殿中到殿的另一端本没多大距离，但这段路让少女走得格外小心翼翼像是踩在针尖上跳舞。觥筹交错的声音随着她一步步走上临近皇位的台阶而变得越来越小，她经过的那些达官贵人无不屏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
少女脸颊微红，捏着扇子的手微微发颤。
“啧。”洵追对殿内的气氛不满意。
机灵点的大臣一看小皇帝那张瞬间不耐烦的脸立马倒酒招呼四周的同僚继续方才的话题，殿内重新热火朝天时少女终于站在皇帝面前。
“叫什么名字。”洵追写。
少女是知道当朝的陛下不会说话，看到他纸上写下的问题后先是行礼后才答道：“臣女是林国公府的嫡女林施旖。”
小太监搬着小凳子过来，洵追指指凳子又指了下林施旖，林施旖用手紧张地捋了下耳边的长发，“谢陛下。”
洵追环顾整个大殿，时不时看过来的大臣面色还算是平静，但那些深闺后院的女眷便不同了，装得住的装不住的高下立现。
林施旖算不上这些妙龄少女中长得最好看的，五官整合起来却是最令人看着舒服的。鼻子眼睛嘴分开不出彩，可放在一块便出奇的和谐。
“蓝色不适合你。”洵追又道。
林施旖柔声：“那陛下觉得臣女穿什么最好看？”
“你觉得呢？”
林施旖认真想了想：“臣女的娘亲说臣女穿红色也很好。”
洵追摇头写道，“别穿红色。”
说蓝色时洵追语气还算是婉转，别字一出林施旖声音染上几分委屈与娇气：“那能不能请陛下为臣女挑一种颜色。”
洵追忽然记起方才赵传之说，火红的跟染布的水似的。
他将笔一撂，一直埋在袖中的另一只手把玩的袖箭刺到手指，与此同时殿内突然闯入身着甲胄大呼急报的禁军
禁军脸上全是灰，身上也不同程度地见了血，众人见此边惊呼边害怕地向后退。
“陛下！”禁军跪倒焦急道，“叛军……有叛军！”
“什么？”
“什么叛军。”
“这人是楚统领的人。”
大臣们纷纷放下酒杯，酒意被禁军身上的血驱散了一半。
刑部张达钟手下的一大臣快走几步指着禁军，“快说！什么叛军！”
“陛下，康擎军反了！”禁军嗓音嘶哑，“康擎军杀了好多禁军，城门，他们用火药炸城门，大统领快顶不住了！”
洵追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晃悠了大半个宴席的赵传之终于冲下去怒道，“什么！”
“率领康擎军的是，是崇王殿下。”
此话一出席间哗然，前来赴宴的大臣们中终于有人觉出不对劲，有人在人群中喝到，“怪不得，怪不得今日没见崇王殿下，他的人也没几个来。”
方才与赵传之对他竖大拇指的那位立即站出来大胆点了几个崇王一党中的几个人名，“果然没有，果然没来……吴大人你怎么还在！”
极力在人群中减少存在感的中年男人忽然被所有人的视线聚焦，他连忙干笑几声，“陛……陛下设宴我自然要来。”
自我摆脱嫌疑还不够，为了不让焦点汇集在自己身上，他伸长胳膊指了几个：“你看这些大人不也在嘛。”
“当务之急是保护陛下！”吴大人连忙道，“崇王造反大逆不道！”
洵追抬脚走到李赫面前俯视，“皇兄，你认为该如何。”
李赫面色难看，挣扎许久才咬牙道：“谋逆该杀！”
洵追浅笑，“皇兄说得对。”
“父亲，儿子把人全部都带过来了！”
又是一道年轻的声音响起，赫然是刚出狱的赵家二公子赵源。
赵源脚步轻快面露邀功之色，他身后跟着的是十几名禁军押解的公子哥们，这些公子哥神情恍惚萎靡不振。在场的大臣们认出自家孩子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纷纷跪地，脸色苍白冷汗直冒。
“陛下宅心仁厚，将诸位大人们的孩子平安送进宫里，以防被叛军误伤。”赵传之朗声。
“走。”洵追勾着李赫的衣领背对众人，语气轻快道：“朕要除逆贼，皇兄难道不该为朕出一份力吗？”
李赫浑身发抖，在洵追认真无辜的注视下起身反握洵追的手，“本王同为兄弟理当为陛下出一份力。”
这是沛王第一次在没有崇王的情况下完整在洵追面前表明态度，哪怕是出于恐惧。
他脚下飞快，牵着他这个弟弟的手走出大殿。
皇室的兄弟没有真感情，对他们没有威胁可当做棋子的妹妹或是姐姐也未必能够得到一丝温情。李赫的手很温暖，洵追被牵着的时候注意力一直放在李赫的手上。
二人一出大殿，台阶还未下完洵追狠狠甩开李赫的手，他露出手腕上的袖箭，指尖还夹着利刃。
“皇兄，你的懦弱害了你，但懦弱也救了你。”
“你……”
“你什么你。”洵追冷笑后转身离去不给李赫再说话的机会。
……
火光蔓延至城门硝烟弥漫能见度很低，三米之外都被烟幕遮挡地严严实实。楚泱站在城楼上下令禁军投放油罐，黑色的瓷坛一个个从十多米的高处扔下去再配合火把，还未落地便点燃爆炸。火油倾撒，火舌顺势而上。城内混战，仅仅一墙之隔的城外更是惨烈，百姓横尸血流成河，血液汇顺着地面汇入沟渠，整条水沟都染上暗红。
“轰！”
叛军聚集城下与埋伏在城外的庆城军互相残杀，他们带了投石器，火药点燃引线的顷刻松开弹簧装置，火药如同流星般降落至城内将士们的头顶。
楚泱周身围着十几个叛军，他猛地冲向前去砍断一叛军持剑的右手，紧接着回身借力一脚踹飞从他后方扑上来的壮汉。
“小心！”
“嘭！”少年飞身一剑刺入另外一名叛军的脖颈，剑与肉分离之时动脉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三尺高，大半沾在少年明黄色的华贵礼服上。
洵追反手提起这叛军用尽全力朝剩下的人丢过去，下一秒楚泱自他身边飞掠而过。
“谢了。”
“不谢。”洵追可惜地看看自己这身黄袍，纵身飞踢一剑刺在另一正欲偷袭的叛军肩头。
二人飞快解决掉这些叛军后楚泱飞快检查了一遍死活，确认都死后才抬头道：“晏昭和呢？”
“什么晏昭和？”
洵追茫然。
“我说晏昭和呢？没跟你在一块？”
“啊？”洵追猛地冲向楚泱，楚泱意识到洵追接下来的动作后迅速扑倒。
洵追这一剑上挂了两个人，他边拔边示意楚泱继续上一秒被打断的话题。
“说清楚。”
“他回来了。”
※※※※※※※※※※※※※※※※※※※※
今天生日，祝我自己福如东海日进斗金！

第六十四章
“哐当。”洵追握着剑的手一松。
楚泱一看洵追这一问三不知的脸心说我是不是说早了？或者说根本不该，应该事到临头让小皇帝自己发觉。
方才还精神奕奕一副杀敌万千的脸瞬间变得萎靡，洵追垂着眼用宽大的袖袍仔细擦干净每一根沾着血的指头。
洵追说：“你走吧。”
楚泱一愣，“走哪？”
洵追从宫里跑出来根本不是为了帮楚泱，他对打打杀杀没有兴趣只是恰巧碰上被围困的楚泱。楚泱其实就算没有他的帮助也能解决这些虾兵蟹将，只是洵追的良心告诉自己应该顺手帮一把，毕竟楚泱这些日子肉眼可见的不容易。
现在城内到处都是叛军，楚泱道：“陛下您一个人臣不放心……”
“我去城楼。”洵追拾起剑去将不远处的马牵过来。
城楼？城楼更不能去！楚泱连忙又说：“臣送陛下回宫，城内的事情陛下大可放心。”
“楚大统领。”洵追翻身上马，马蹄嗒嗒向前走了好几步，“京城最高处是哪？”
“自然是……”
楚泱猛地反应过来，小皇帝根本不是担心称城内的战况，他是出来看笑话的！
整座京城最高的地方是城墙边修建的眺望台，小皇帝一身朝服出来不是因为来不及换，而是他根本不打算动手。
从大道走城门近在咫尺但太危险，洵追掉头走小路，就算如此也遇上好几个隐匿在黑暗中的叛军。他紧握缰绳双腿夹紧马肚另一只手腾出来拔剑，叛军以黑布掩面，洵追一剑划下去割伤其右脸，手腕一翻将黑布挑飞。
北方从军的男儿大多长相粗犷，但此人的相貌略有些粗犷的过头。双颊有被风吹日晒所形成的灰红色陀红，颧骨突出鼻梁高挺，眼窝下陷盛放着足以说的上是饱含杀戮的眼珠。
叛军见洵追看到他的长相奋起一跃抓住洵追的马镫，拖住马的行进后抓起地上散落的竹笼欲往洵追身上套。
“嘶啦！”
洵追松开缰绳用手撑住马背飞起一脚，竹笼飞过来的同时叛军抓住他的衣袖，他整个人瞬间被大力扯过去，即将掉下马的同时洵追一剑割断被叛军抓着的袖口。
但就算他及时割断也未能使自己继续待在马上，叛军被挣开的同时他也跟着掉了下去。小巷狭窄且又是个陡坡，他不受控制地翻滚两圈一头撞在墙上。
这一撞撞得他天昏地转，眼前一道黑影闪过洵追强忍不适翻身坐起，好在没松开一直握在手中的剑。
“嘭！”
不远处冲天的火光面前勉强照亮小巷，叛军比洵追首先反应过来，他冲到洵追面前一拳砸到洵追肋骨处，洵追整个人被他砸飞至墙面。他先是感受到来自墙面的撞击带给他背部的钝击，紧接着胃酸翻滚肋骨像是被砍断一般，喉头立即涌上来一股暖流。
他四肢瞬间发麻，根本没有反应的机会，叛军以体型优势右手卡着他的锁骨，锁骨处被挤压导致的窒息感让他几近晕过去。
“砰！”
这一圈直接朝着他的脸砸过来，拳头落下时洵追猛地用戴着袖箭的那只手对准此人的眼睛，手指狠狠勾动机关。
叛军反应迅速松开洵追整个人朝后让开，洵追也得以得到一丝喘气的机会。
他吐掉口中的血沫双腿不住打颤，“匈奴人。”
“废话少说！”叛军捡起脚边的石头朝洵追砸过来。
洵追双手持剑反复深呼吸，叛军来到他面前的下一刻右腿压低踹上其脚踝，紧接着一剑砍至小腿。与此同时他的背部被石块砸中，叛军被疼痛激怒，连续攻击洵追的背部以及肩头后颈。
“砰砰砰！”
“咳……咳咳咳咳。”洵追一咬舌尖强行使自己大脑保持清醒，抓住机会反手一剑刺入叛军腰窝。
“噗嗤！”
他头顶的攻击也在刺入的同时停止。
剑刃入皮肉，再拔出，再刺进去，洵追发疯般将这人腰窝捅地血肉模糊才软软顺着这人倒地的方向跪下。
他大口喘息，整个人脸上全是血，就连发梢都被鲜红纠缠着。
小巷重归寂静，只剩下火烧草木的噼里啪啦火花爆炸的声音。
洵追低着头浑身发抖，好一会才自嘲道。
学什么轻功。
无论学过的武功技巧有多华丽，招式有多丰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根本毫无招架之力。匈奴人体型比中原人庞大，他们是信奉力量的种族，最厉害的战士能够一拳砸死一头健壮的牛。
洵追狼狈地脱掉朝服，简单团成团塞在马鞍处捆绑着装物品的袋中。不能让人知道他来过这，也不能让人知道他杀了匈奴人。
崇王与匈奴人私下勾结这是崇王的事，两军交战死了人只要朝廷不追究匈奴那边一定不会首先出声，现在正是瘟疫的困难时期，一旦让匈奴人抓住皇帝杀人便有充分理由开战。
就算要算账也不能是现在，瘟疫让这么多人的家庭千疮百孔，朝廷也根本经受不住再一次的压力。
洵追仔细将袖箭的箭头收起来，并且把之前撕烂的袖口也都整理好。他没有再多的力气去迎战下一个朝自己袭击的叛军或者是匈奴人，可已经走到这，离城墙只有一步之遥，他还是想去看看。
去看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得到的皇位是如何被自己的兄长嫉妒，他又是以什么样的表情对待同是一个父亲所出的弟弟。
以庆城军的实力再加上禁军，神出鬼没的令羽营，无需多想此战必胜。跟崇王一起造反的官员子女也都在自己手上，还有后宫的那位太后娘娘。
八公主拉启烟花后令羽营的一支小队便会捉拿太后宫中所有宫人，洵追不许禁军办此事是害怕禁军中有人泄露提前让李崇收到消息。萧倜带人埋伏在崇王府，崇王若是想潜逃直接将其府中女眷抓至大牢。
他该想的都想到，就看李崇怎么做。
为了装得逼真，洵追甚至没有给自己身边安排人手。
如果李崇接到城内“皇帝出宫”的消息，一定会加大攻势，以他的性子必定会摊开手上的所有底牌。
洵追挣扎片刻还是选择去城门，那边有禁军，无论如何先抓几个禁军贴身护着自个。想看李崇狼狈，至少自己也该有命。
他骑着马飞快奔到城墙脚下，提剑从城墙左侧的台阶飞快往上跑。这里的叛军已经被禁军清理过，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台阶上堵住三四层，洵追需要踩着尸体上去。第一脚踩在还未凉透的尸体上时，脚底的柔软感令洵追忍不住干呕，他捂着唇连忙向上跑，没踩一脚都让他更想呕吐。
“轰！”
“轰！”
“轰！”
停歇许久的爆炸声重新响起，洵追一转身看到城外五米处又架上了装满弹丸的火药投射器。杀喊声混成一片，下令根本听不到，站在投射器最前头的人举着一把大旗，这个人奋力挥舞大旗，旗子降下的同时所有人解开捆绑着火药的绳子，无数装满火药的弹丸升天从洵追头顶的高空飞过落至城内。
火药爆炸时的轰鸣致使他出现短暂的耳鸣，同时城内未被燃烧的地方也迅速窜起一墙高的火苗。
城墙上的禁军早就换成适合守城作战的庆城军，将士均们扛着布包站在自己应守的城墙凹凸空挡前，他们解开绳子将布带中的东西全部倒下去，粉末看样子不像是火药，弥漫在空中的粉末呈现灰绿色。
洵追快步上前抓住倾倒完毕的庆城军，“这是什么！”
“是毒。”
身后从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洵追正欲问毒从何来时猛地意识到这道声音属于谁，他一下子僵住不敢动弹。
投放完粉末的庆城军迅速从怀中拿出布子捂住口鼻，下一秒洵追的口鼻也被从身后伸前来拿着湿帕子的手捂住。
“唔！唔……”洵追下意识抓住这只手想要从自己脸颊上扯开。
“身经百战的战士都不敢停留，你被人打成这个样子的身子能受得了吗？”
说罢男人用身体撞了下洵追的腰背，洵追被捂着嘴叫不出来疼得他眼泪瞬间流下来。
“唉。”男人将脸贴在洵追耳边，洵追的好不容易才调整好的呼吸顷刻间崩塌，他耳边是男人的叹息，那叹息瞬间折腾地他憋屈地想要发疯。
“我回来了。”
洵追眼皮颤了颤。
“我松手，你对我说欢迎回来。”男人说话间松开捂着洵追的手。
“……”
紫红色的火光点燃整片天空，好像把黑夜的幕布都一并点燃如同白昼，他头疼欲裂耳边回响着将士们厮杀的惨叫以及百姓逃窜的恐惧。他整个人甚至都分不清楚这到底是地狱还是人间，这里四处飘荡的灵魂是否会怨恨被人强行夺取宝贵的生命。
这是李崇，是李洵追所联手造成的悲剧。
“跟我念，欢。”
“欢。”
“迎。”
“迎。”
“回。”
“回。”
“来。”
“来……晏昭和！”洵追不受控制地捂住脸失声哭泣，整个人直直朝着地面跪下去，膝盖接触地面后发出令人心疼的脆响。
“晏昭和！”
“晏昭和！”
“呜呜呜呜……晏昭和！”
他哑着嗓子崩溃般地大吼。
“晏昭和……”
晏昭和蹙眉，他从背后抱住他养了多年都没有见过这幅模样的少年。
“我在。”
少年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睁大眼从指缝处看到紧紧抱着他的双臂。
袖口用金线绣着怒放的太阳花，衣裳的底色是他记忆中的颜色，他从宫墙向下望那抹最耀眼的红。

第六十五章
洵追什么话都说不出，他眼前都是那朵肆意舒张的太阳花。他颤抖着肩膀忍不住用手去触摸，他双手合握想将太阳花捧在掌心中，呼吸凌乱发丝和泪水混在一起，自嗓子眼发出尖锐却又格外虚弱的喘气声。
他过呼吸了。
晏昭和扶着洵追缓缓坐在地上，让他面对自己。
“能走吗？”他问。
洵追弓着腰额头抵在膝盖上，双臂交叉紧紧抱住自己，他极力让自己保持轻松，告诉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此地不宜久留，走不动的话我背你。”晏昭和又道。
洵追听罢放弃般苦笑，他一边摇头一边用尽剩下的力气挣脱晏昭和扶住自己的双手，单手撑地小腿颤抖地勉强站立起来。但他依旧低着头，依旧不愿意看到晏昭和的脸，依旧不想认清现实。
洵追哑着声道：“你走吧。”
走得远远的，“我就当没有见过你。”
晏昭和沉默地望着洵追，洵追见他不为所动便一瘸一拐小步挪去台阶，每走一步都好像是踩在刀尖，身体每一寸肌肤每一滴血都在叫嚣，无论多细小的颠簸都让他胸腔间的血气翻涌。
“他们放毒！”
“后退！快后退！”
“啊啊啊啊啊啊我的眼睛！”
庆城军撒下的药粉终于在火焰的灼烧下起了效用，烟幕弥漫将眼前本就昏暗的空气染上冷冽，一阵风吹过，所有裹挟着毒药的空气随风肆意飞舞。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其他的什么，烟幕所及之处的草木都瞬间染上几分衰败之色。叛军四处逃窜，队伍末尾的叛军发疯般推搡着要逃跑，腿脚不快的很快便被困在其中，吸入毒气后摔倒在地，只能打着滚双手掐着脖子面目青紫，坚持不了几分钟便口吐白沫丧命。
晏昭和看了眼城外，蹙着眉将手中的帕子丢掉，他快走几步猛地将洵追整个人扛在肩膀上。
“晏昭和！”话音刚落，洵追脸色大变，怒吼道。
“噗……”
洵追那在胸腔忍了好久，每次要涌上来都被他喉头禁闭咽下去的淤血，终于在晏昭和猝不及防堪称毁灭性攻击下吐得干干净净。
“你放我下来！”洵追疼得冷汗直冒，双手胡乱挥舞着要从晏昭和肩头跳下来。他一脚踹在晏昭和腰部，晏昭和冷着脸收紧搂住洵追的胳膊。
洵追觉得自己的腰都要断了，晏昭和勒地他无法呼吸，他整个人还以头朝下的姿势，大脑严重充血，他涨红着脸破口大骂，每骂一句晏昭和都会故意将他颠一下，或者是用手指狠狠按压他方才被匈奴人攻击过的伤处。
伤处找的太准确，以至于让洵追怀疑晏昭和是不是全程围观了自己在小巷中与匈奴人的厮打。
身体上强烈不适很快使洵追偃旗息鼓，他一点力气都使不出，只能了无生气地被晏昭和扛着下台阶顺着墙根走，四肢软哒哒随着晏昭和的脚步而在悬空晃荡。
晏昭和拍拍洵追的脑袋，“怎么样？”
“快死了。”洵追艰难道。
话音刚落洵追忽然记起晏昭和的伤，“你的伤……”
“没关系。”晏昭和这话说得不明不白，洵追立即双手抓住晏昭和的衣襟使劲让自己的脸面对晏昭和。
“薄阎怎么说？你为什么不多休息？”
“你怎么回来的？”自己才回京晏昭和这就后脚跟上，洵追急忙道，“你是不是骑马没休息？”
“你别笑。”
晏昭和看着洵追的模样莫名觉得好笑，少年脸上什么都有，烟熏火燎的黑还有干涸的血渍，尤其是他额前被撞伤后立即淤青的伤口，哪里还见娇生惯养的模样。
太狼狈了。
晏昭和找到一处无人的院子才将洵追放下，洵追脚一挨地便冲着晏昭和扑过来，他伸手就要扒晏昭和的衣服，晏昭和一只手便能轻易将洵追两只手的手腕都握住，居然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硌手。
“你的伤怎么样？”
“你的呢？”晏昭和反问。
洵追整个人疼得站都站不住又要被晏昭和提溜着手，也不知道是不是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缝，他使劲呼吸没想居然岔了气，他面目瞬间扭曲了下，再抬头时瞬间平静如水道，“我很好。”
少年的小动作被男人尽收眼底，晏昭和顾着洵追的面子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臣现在送陛下回宫。”
臣？陛下？
洵追的火药筒被晏昭和这句“臣”彻底点燃，他对晏昭和露出一抹讽刺的笑，“也是，你根本不可能放弃权力，在朝堂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怎么能轻易放弃呢？你可真有手段，没有令牌也能畅通无阻，你到底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你不是想走吗？我放你走你怎么不走，你是狗吗？以前不是巴不得扔了我去过你的逍遥日子吗？晏昭和你怎么这么贱。”
“李洵追！”
洵追狠狠挣脱晏昭和的手，后退几步冷笑道：“你有什么资格叫我名字！”
我有什么资格让你重新回到我面前？
再见晏昭和只能让他更加牢记方韫那晚所警告的一切，只能让他更加在晏昭和面前抬不起头，让他只要念起晏昭和的这三个字都会心疼的要命。
如果晏昭和也知道前朝往事，他还会义无反顾的追回来吗？
“晏昭和，我不想见到你。”
“可我想见你。”
晏昭和心平气和道：“我做了个梦。”
“我梦到你问我，我有没有把你放在心里。”
“你让我别丢下你。”
“现在我回来了，你不留我吗？”
洵追张了张嘴，他看着晏昭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自己，就好像世上所有事物都再也入不了他面前这个男人的眼。
“我们……不能。”他艰难道。
“晏昭和，我和你之前并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解释清楚。”我们之间还横隔着数道陡峭的山，隔着数片雾气弥漫的沼泽，我没有信心和你一起走。
洵追认真地与晏昭和对视，从未有过的认真，“你要是想听，我可以告诉你，我很喜欢你，我只见过俞聂生对薄阎的喜欢。我也是，我对你，就像俞聂生对薄阎那样。”
“我看着你会很高兴，见不到你我会失落，没有你我会在夜晚睡不着，还会一个人流泪。”
可那都不足以让我感到艰难，因为我知道你在没有我的地方会生活的很好。
但现在你出现在我面前，我会害怕，我害怕你比我喜欢你还要喜欢我。
“我和你生活这么多年，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洵追伸手碰上晏昭和的脸，弯眸浅笑，“我知道你对我下毒，但我不怕，比起死，我更怕有一天我看不到你。”
“但我现在不能喝了，我要让我的身体慢慢好起来，天下和你之间我选择天下，我不能愧对列祖列宗。我不能因为我的个人恩怨让朝局动荡百姓流离失所，不能让今晚的悲剧再一次在以后的日子里重现。”
“我不会纳妃，我不会背叛你，我会守着我们的感情，但我希望你能成家。”
一行清泪自眼角滑落，洵追哽咽地说不下去，但仍旧笑着面对晏昭和，他用手指缓缓揉散晏昭和紧蹙的眉。
“我希望晏家百年后后继有人。”
“别再跟我耗着。”
小院隔绝了外界无数嘈杂，寂静地仿佛整个天地只剩下他和晏昭和二人。
洵追挪动脚步与晏昭和只剩一拳的距离，他颤抖着手将掌心贴在晏昭和侧脸，低头想要吻在晏昭和唇上时忽的一停。
世子和七皇子相拥着，七皇子的嘴唇正好碰在世子的额前。
老侯爷终生未娶在军中领养了一个孩子，先帝南下带皇贵妃回宫。
他将晏家的未来交给先帝，先帝将这个未来交给了自己。
“我欠你的。”
洵追的精神在高度紧绷时几近崩溃，他将手指放在晏昭和的唇上，隔着自己的手，唇贴在中指的第一个骨节上，给了晏昭和一个郑重而绝望带着眼泪咸味的吻。
“你怎么知道我不娶呢？”晏昭和一如往常那样温和，他揉了揉洵追的后颈，将自己的额头与洵追的抵在一起。
他握住洵追放在唇上的手指，留恋般地一吻再吻，每吻一次他都能感受到洵追更加害怕，落的泪更加令他感到心疼
“上一次在灵疏寺我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幸运只有积攒才能拥有一次珍贵。”
“洵追，我把所有的幸运都给你，都给我们的未来。”
“所以你不要放开我的手。”
……
须臾，晏昭和找到洵追的手，十指相握，趁洵追泣不成声无法思考时又道，“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我……”
“洵追，你没有必要把之前的我还给我自己。这么多年每走一步都是我自己决定，没有任何人强迫我，到现在也是。你强迫我成为独自一人，让我留在南方，但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我是晏家人，但我也有自己的人生，我希望我的人生能由我自己选择。”
“可我想不到没有你的人生。”

第六十六章
想不到没有你的人生，想不到没有李洵追后晏昭和的人生。
洵追鼻尖一酸又要落泪，晏昭和以手覆盖住他的双眼，“别哭。”
晏昭和的手虚虚放在洵追眼皮上，洵追能感觉到他的手在颤抖，他下意识顺着晏昭和的手臂一路找到他的脸，他手背才碰上他的脸颊便沾上一片湿润。
“别哭。”洵追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找不到任何措辞，他只能学着晏昭和这样说。
在他的记忆中晏昭和似乎是没有特别对某件事注入过多情感，也没有令他印象深刻的大喜大悲。
洵追将下巴放在晏昭和肩窝，他自己的声音已经残碎的不成样子，每说一个字每发出一个音都让他觉得心如刀绞，他的心就这样被晏昭和揪着放在火上烧灼，“晏昭和，别哭。”
这是他第一次安慰晏昭和，是晏昭和第一次将所有情绪铺展开来呈现在他眼前。
他以前只顾着自己，只想着自己的自由，根本想不到有一日会如此被一个人折腾地要崩溃，让他除了流泪还只能是流泪，无论发泄多长时间都不能让他觉得好受。他对晏昭和的留恋铺天盖地地将他整个人卷入情感的漩涡，在漩涡中他无法保持理智，可又要可笑地挣扎。
“以后很多事情都会让你离开我，就算这样你还要跟我在一起吗？”洵追闭上眼，“晏昭和，我们生活十多年我想什么你都能猜到，我一个眼神你都会知道我下一刻想做什么，如果有一**的聪明才智猜到我不能和你在一起的原因，你会不会放开我的手。”
晏昭和收紧抱着洵追的手臂，他无力道：“我不会。”
洵追指尖挑起晏昭和一缕发丝，他缠在指尖绕了好几圈，自语道：“我无话可说。”
去他的前尘往事，去他的道德伦理，纵然是火坑他也只能睁着眼义无反顾地纵身越下，只因他还有晏昭和，晏昭和拉着他的手和他一起。
正如同他对方韫说的那样，他后悔了，他后悔放开晏昭和的手，他更不想晏昭和也放开他的手。
他捧着晏昭和的脸，他用唇一点点一点点将他的眼泪吻干净，从眼角到脸颊，从脸颊再到下巴，最后他吻在晏昭和的唇上。
谢谢你。
他们接了一个对方脸颊上的湿润的都被风吹干的吻，直至结束时洵追脸颊才飘起一抹绯红，他懊悔地双手深深插入发间蹲在地上。
这不是他所希望的，他想拒绝晏昭和，可晏昭和一哭他整个人都懵了。
“洵追，我们走吧。”晏昭和也蹲在他身旁说。
“去哪？”
晏昭和的情绪已经迅速收拾好，就好像方才一起崩溃的不是他，“崇王还未抓捕，今日我送你一个礼物。”
“什么礼物？”洵追问。
晏昭和跪倒，他牵着洵追的右手在他手背上亲吻，弯眸浅笑，“我的陛下，今夜臣送陛下一份大礼。”
“李崇大逆不道觊觎皇位理应斩首，臣将李崇的头颅献给陛下。”
洵追听罢沉默了好一会，他轻轻缩回手小声：“太血腥了。”
“只要陛下喜欢。”晏昭和说。
洵追立即摇头，不喜欢。
“抓活的还是死的。”
“……死的。”洵追说。
晏昭和拍拍洵追的脑袋，将洵追的佩剑还给洵追，“乖乖在这等我。”
“他不知道我会武功。”洵追摇头不赞同晏昭和的提议。
外人都知道他的武功是晏昭和教授，但晏昭和从未让洵追在任何朝臣面前展露，以至于到现在外界对洵追的印象都是文不成武不就，全凭昭王打天下。
“不行。”
“听话！”洵追立即提剑起身推门而出，晏昭和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也只能无奈地跟上。
解决最近最令洵追痛苦的要事，洵追一身轻松心情大好，他脚步都轻快不少，他转身对晏昭和说：“康擎军里混着匈奴人。”
“不能打。”
洵追点头，对，没错，“现在不是和匈奴开战的好时机。”
他并不觉得以开战的方式来对匈奴进行制裁是件好事，饮鸩止渴罢了。李崇为了皇位引贼入门当真愚蠢至极，洵追本想留李崇一条命好歹是兄弟一场，将他圈在府中一辈子不许踏出门便是，没想到他竟真胆大包天。
只是这么一小会的时间，城内大部分叛军已被清扫完毕，一小部分庆城军已经开始清理街道上的尸体以保证道路畅通。
洵追记起道：“那些药粉是你带来的吗？”
“哦？”
“方韫这种久经沙场的将军最看不上用毒，楚泱没脑子用毒，萧……萧统领善用蛊，毒是你从青藤山庄带回来的。”洵追道。
晏昭和啊了声，洵追一挑眉，“我知道你要夸我。”
少年面若桃花，眼角眉梢虽哭得红肿却带着笑意，晏昭和提醒道，“别得意的太早，用毒是下下策。”
“你这哑巴的毛病是什么时候治好的？”晏昭和一盆凉水当头对着洵追浇下来，洵追脸色一变。
“别太高兴。”晏昭和见洵追情绪散得快，“知道你不喜欢听，有觉悟也好耍小聪明也罢，你现在表现得太招摇只会让朝臣们离心，他们很多人都是顾着你是先帝钦点继位，老臣们为着先帝才迁就你。”
“别让他们觉得你一直在耍他们。”晏昭和握住洵追的手。
洵追不情不愿被晏昭和拉手向前走，他整个人都赖在晏昭和身上，晏昭和推了他一下，洵追更加黏糊糊地像只猫般用手挠他。
晏昭和捏住洵追的手腕思索片刻，朝前走一步弯下腰。
“嗯？”
“我背你。”晏昭和说。
洵追脸颊一红，嘴里嘀嘀咕咕“这怎么好意思”，身体却顺从地双手搂住晏昭和的脖颈，整个人趴在他背上，他的唇贴着晏昭和的耳朵说：“伤口好疼。”
其实晏昭和也是有私心在其中，不光是因为洵追走路姿势已经能够从外人的角度明显看出身上一定有伤。他想离洵追再近一些，可又不能让人觉得他和洵追过分亲近。尽管现在不合时宜，可他还是想多和洵追说说话。
“你的伤怎么样？”洵追忽然想到晏昭和是带着伤回来的，连忙要从他背上下来。
“全好了。”晏昭和说。
“我是不是太重了。”洵追扎在晏昭和肩膀上咬唇道。
其实洵追比之前还要瘦一点，他爬上来的瞬间晏昭和便能大体清楚洵追到底瘦了多少。洵追骨架大撑衣服乍一看也不觉得有多瘦，可只要一摸就能发现其实他浑身上下也没几两肉，薄薄的皮肤覆盖在骨头上好像用刀一划便能看到其中的白色。
洵追张嘴咬了下晏昭和的脖子，晏昭和提醒，“一会还要见人，别太重。”
洵追哪里舍得真咬，他也就用牙齿刮了刮晏昭和的皮肤，久违的茶香令他心旷神怡。
“现在去哪？”洵追问。
“找匹马，回宫。”晏昭和说。
“回宫？”洵追一愣。
晏昭和：“抬头看北边。”
洵追顺着晏昭和提示的方向看去，不知什么时候北边火势滔天，黑色的浓烟瞬间笼罩整个天地，火光好像要把天都烧起来一般，烧灼的橙红色令人想到还未锻造的生铁，只要碰一下便皮开肉绽化为脓水。
北边……城内的北边……
洵追有点崩溃，“晏昭和，北边有什么啊。”
“有陛下的家。”还有陛下的歪脖子树，还有陛下的床。
洵追拍拍晏昭和的肩膀催促道，“快走！”
不知道是太激动还是被气得慌，洵追又闷着声咳嗽好几下，胸腔震地生疼，他强忍住不适道：“楚泱把情况都告诉你了吗？”
“你把萧统领放在宫里是对的，但你不该只让他在宫里。”晏昭和很快找到一匹站在路边无人管的马匹，先将洵追放好然后才跨上去。
“萧倜他不熟悉宫中情况，你让他看守太后没错，但你有想过李崇进宫吗？”晏昭和问，“李崇在城外自然有办法进城内，现在城内无人是因为叛军全部都集中在宫门口，宫门不比城门只要有人撞，一群人的力气足够大很快便能攻破。”
“朝廷内外重要官员都在大殿，连同其家属，两军对峙，这些家族中的人只要伤一个都有可能让平衡瞬间崩溃。”
洵追皱眉，他的确没想到这么多，他只想着怎么解决城内叛军，怎么把李崇挡在城门外，根本没想到李崇能进城。
“怎么办？”洵追又犯了老毛病，不过脑子。
“陛下觉得该怎么做？”晏昭和反问。
李崇在宫中放火无非就是想把所有人都逼到一起，他现在已经走上悬崖无法回头索性破罐子破摔，如果不交出太后，他就用全部兵力堵住大殿让所有人跟着一起陪葬。
“文武百官都死了，我就是罪人。”洵追沉吟片刻，“李崇一定知道我出宫，所以才这么大胆放心。”
二人赶到时庆城军与禁军围在京城外，楚泱和方韫站在连接着宫门的桥头正在商议着什么，洵追不等晏昭和勒马便从马上跳下来，楚泱率先发现洵追，连忙迎上来道：“你可回来了。”
“方将军。”洵追抬头看了一眼宫门，宫墙上已经换上了康擎军的旗帜。
方韫先是注意到晏昭和，后才回神与洵追对视，他复杂地看了晏昭和一眼而后道：“崇王提出条件，如果陛下不回宫，他每过一炷香便杀一个皇室族人，首先拿八公主开刀。”
※※※※※※※※※※※※※※※※※※※※
甜也哭，虐也哭，你们什么时候能不哭！

第六十七章
八公主？！
李玉鸾不是跟着萧倜吗？！
洵追皱眉道：“李崇的条件还有什么？”
楚泱：“崇王只要求陛下一个人进宫。。”
“不行。”晏昭和立即道，“陛下一个人进去太危险。”
洵追沉思片刻回头问晏昭和：“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晏昭和不说话了，洵追低着头想了下，“楚泱，你派传话的人进去告诉李崇，他要是真要求我一个人进去，我就把玉玺摔了，他若是真拿八公主开刀……”
洵追噗嗤笑出声，“以为我不会拿他府上的人开刀吗？”
“玉玺？”晏昭和立即想到洵追南下时也带着的玉玺。
洵追双手分别放在脸颊两侧只让晏昭和看到自己表现出苦恼的脸，是啊，玉玺是吃饭的家伙怎么能不带呢？这么珍贵的东西当然要随身携带。
话音刚落洵追对着不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的人招手，俞聂生对洵追微微一笑，他对洵追做了个就来的手势抱着怀中的小包袱快步跑来。
“晏先生。”俞聂生见到晏昭和毫不惊讶，颇为愉快地对他打招呼。
晏昭和微微颔首。
一个皇帝登基最重要的便是玉玺，玉玺乃先祖开朝时寻找最材质纯净的羊脂玉，请有名的师傅们绘制上百张图纸加以设计，层层筛选选出最适合的样式请能工巧匠精心雕琢而成。玉玺不仅代表皇权，还代表宗族的认可。没有玉玺的皇帝不能称之为皇帝，能够成为皇帝的人必须手握玉玺。
以前玉玺共有九块，洵追的太爷爷辈内斗时玉玺四分五裂只剩下最后一块，这一块的价值便成了那九块加起来的重量。
没有复制品，没有替代品，世间独一无二。
李崇当然能够杀了洵追登基，也能杀了皇室所有族人强行占有皇位，但因此他会失去天下人心，后人的记载也只会让他遗臭万年。
晏昭和哭笑不得地看着洵追将包袱放在地上颇为随意地抖搂几下，装着玉玺的盒子骨碌碌滚出来。
洵追确认玉玺完好无损后正欲夸赞俞聂生，俞聂生拍拍胸脯颇为后怕道：“以后可别让我再拿这个。”
俞聂生为洵追诊治后洵追未让俞聂生立即离开，反而是带着他进书房，他踩着凳子上桌，又从桌子爬到柜顶，从柜顶慢慢挪动至最角落，他冲俞聂生伸手，“能不能再把椅子递给我。”
俞聂生还从没见人藏东西藏得这么深，洵追费劲将椅子搬到柜顶继续踩着椅子朝上摸索，花了好长时间才在总算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找到了。
俞聂生护着洵追完好无损落地，洵追将找到的东西塞在俞聂生怀中，语重心长道：“俞大夫，天下的安危就交给你了。”
俞聂生好奇正要打开时被洵追一把按住，洵追说想看也等出宫后再看，最好找个没人的角落悄悄看，看完重新包好别磕着碰着。
“然后晚上你派人注意楚大统领在哪，如果楚大统领长时间待在一个地方，你就将这个盒子送过来。”
不看还好，不看根本不会害怕。
俞聂生出宫后拿着盒子在医馆晃悠一圈才回自己所居住的地方，为了方便他暂时住在宋南屏家。他按照洵追的嘱咐关好门窗才打开盒子，他虽知道洵追能藏这么深的一定是好东西，可万万没想到是这么好的东西。
洵追将一块玉玺交给他请他保管。
俞聂生也学洵追蹲在地上，他心有余悸，万一玉玺没保管好丢失……
“我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摸到玉玺这等价值连城的宝物。”俞聂生说。
“我还有好多宝贝。”洵追说。
俞聂生连忙摆手，“不了。”
洵追将视线挪到晏昭和身上，晏昭和也在看他，二人视线接触，洵追心说这个也是我的宝贝。
“真的不看看我的宝贝吗？”洵追继续诱惑俞聂生，“很快就能看到。”
俞聂生站起拍拍身上的土岔开话题，“你有哪不舒服？”
老实说，哪里都不舒服。洵追觉得自己咳嗽一声身体各处都疼得要死，不过不要紧，比起里头的反贼这点毛病根本算不上什么。
“有需求随时叫我。”俞聂生后退几步匿入士兵中。
洵追撇撇嘴，还真是胆小鬼。
楚泱派出去的人很快回来，宫门打开一个小缝，传话的前半个身子刚露出来，宫门便立即关闭。这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来到洵追面前几乎摔了个狗吃屎，“回……回陛下！崇王殿下说陛下可以再带一个人进宫，但不能是楚大统领。”
崇王不知道晏昭和也回来了。
洵追不由得又想到晏昭和那封宣告死亡的书信，他心中的火气一时间又窜地老高。晏昭和被突如其来的敌意搞得一头雾水，又听到洵追说：“就由朕和昭王一起进去。”
“陛下，昭王殿下尚还年轻经历的少，不如由老臣……”
洵追打断方韫，“方将军还是在城外接应。”
“方叔叔。”晏昭和见方韫还要说什么立即上前道，“陛下未登基时我便与崇王略有往来，陛下登基后和崇王屡有交手，方叔叔久未涉及朝堂由我去最好。”
“可是大公子。”方韫情急之下叫出晏昭和之前的称呼来，他这声大公子刚出口便使接下来的话陡然停止。
晏昭和听罢也明显有些复杂，他知道方韫一直以来在想什么，可那都是过去，镇宁侯府早就杂草丛生牌匾也蒙上一层看不见的灰尘，他缓缓说道：“方叔叔，我现在是昭王。”
先帝亲封的亲王，不必作为世子承袭镇宁侯府的爵位。
他不待方韫反应，轻轻后退站在洵追身侧，和洵追前后隔着半步，显然是皇帝与最宠信的权臣之间略显疏离却又在外人看来最亲密的位置。
洵追招来楚泱，楚泱上前，“陛下。”
洵追伸手将楚泱的斗篷解下，转身将其披在晏昭和身上，晏昭和配合着洵追微微低头，洵追双手抓着帽檐顺利用宽大的帽子遮住晏昭和的脸。
“陛下，请。”晏昭和道。
洵追将装着玉玺的包袱在手中紧紧缠绕几圈，低头深呼吸后抬脚走向宫门。
他刚站在宫门前，宫门便自动打开，通向宫内的长巷展露在他与晏昭和面前。
长巷灯火辉煌，每几步都点着足以照亮这一段路的火把，三米外的地方站着一名身材高大的男人，洵追未抬眼看一眼，他走到男人面前时男人才弯腰行礼。
钱飒笑道：“恭迎陛下，崇王殿下让臣来此迎接。”
钱飒说话间抬头看向洵追身后的人，洵追晃了**子挡住，对钱飒露出嗤笑的表情。
钱飒脸色微变，他冷道：“陛下请跟我来。”
当真是不会装也不会收敛的蠢货，洵追真想告诉钱飒你长得歪瓜裂枣果然只能成为李崇的走狗。
钱飒在前头走，洵追在后头隔着两米的距离跟着。
对于皇宫他比钱飒熟，从小长大的地方闭着眼都能找到。
可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和晏昭和一起走，一起从长巷行至宫内。
他一低头就能看到随风翻飞，随着脚步而摇摆的红色衣摆，这让他本就忐忑的心变得坚定起来。今夜的事发展到现在，最坏的他都想过，走到这一步根本不算什么。只是如果换做是别人，他可能不会像现在这么勇敢，甚至有些享受此刻的宁静。
暴风雨前的宁静令人留恋，他留恋的不过是他所见到的红衣公子。
洵追手心有些出汗，他正欲随意在衣裳上擦一擦，下一秒他的手被人轻轻握住。洵追一怔，而后回握住，晏昭和用拇指放在他掌心按了下。
洵追摇头，晏昭和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有我。”
“我可以。”洵追回道。
“晏昭和，你信不信我。”
“信。”
“我记得小时候很喜欢在宫墙边上看你进宫。”洵追淡笑，现在我也能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
洵追鲜少提起小时候，他从来都不对晏昭和说从前，一是因为先帝在时他还小所记不多，二是他根本对先帝在位期间从未对自己的人生抱有期待。
如果先帝不曾让他登基，如果先帝不曾让晏昭和入宫，他就算能活到现在也只是一个养在府中任人宰割的废人。
晏昭和逐渐成为他的期待，逐渐让他对明天怀有期待。
洵追松开晏昭和的手，他们面前逐渐出现高矮不齐的宫殿，逐渐走入一片寂静却格外压抑的空地，这是上朝时的必经之地，从这片空地直直向前走便是众臣商议天下要事的大殿。
除了上朝洵追从来都不走大殿，这还是头一次深夜行走。
从大殿右侧绕过去，穿过一小片花园，草木丛深中细细密密的光透过来，紧接着入眼的是装备精良的军队，军队只占领一边，另一边则是身着轻甲如同夜行者的令羽营，令羽营所有人左手弓弩右手匕首，背后还背着两把交叉的武器，一把剑一把刀。
令羽营为首蒙面的是萧倜，洵追一露面萧倜上前一步，与此同时他对面的军队也立即举起手中的枪。
“咔嚓！”令羽营随后展露刀刃。
钱飒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末将就送到这，剩下的路请陛下自己走。”
洵追并未停下脚步，他路过钱飒时钱飒面露笑容，脚下却朝洵追伸过来，洵追面不改色稳准狠一脚踩在钱飒小腿三寸的地方，借着体重整个人压上去。
“妈的！”
钱飒一声咒骂，洵追走下时又故意跳了下，钱飒立即疼得缩回脚面目扭曲。
更丑了，洵追心中啧啧两声顿时心情大好。
※※※※※※※※※※※※※※※※※※※※
海星！想要海星！???(?? ω ??)???

第六十八章
他手中提着剑，用左手食指勾着剑穗上的铁环，每走一步剑便跟着晃一晃，乍一看以为他手中牵个什么小玩意。
人一多，洵追便不怎么喜欢说话，话多起来这些日子也就仅仅只跟身边较为亲近的人。
大多数时候他还是以纸笔代替。
只是他以前习惯性地找晏昭和的位置，如今他站在晏昭和前头倒是不能真向后望。每一步他都走得格外缓慢，他脑海中像是顺水而下的船一般划过许多场景。莺歌小筑中的腐尸，后山掩埋无人认领的白骨，被两个男人深夜推走的肚皮高耸的孕妇，城外被无数兵刃捅穿的难民。
他们身上的血带着刺鼻的腥臭渗入泥土，汇入这片土地，有家人的尚还能回去安葬，没有的只能草草火化一把灰扬出去了事。
死了太多人，看者不忍听者麻木。
李崇长洵追许多，算是陪伴先帝最长的孩子，这一身本事不说好的，坏的学了十成十。先用瘟疫害人的是先帝，后用瘟疫篡位的是李崇，老子儿子一齐坏出水。
“放开我！”
“混蛋别碰我！”
洵追脚步一停，他顺着声音的来处望去。
女孩又是一声尖叫，“滚！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兄长？你不配做我兄长！想要皇位你做梦！”
……
“啪！”
洵追的心狠狠一揪，紧接着身着鹅黄色宫装的女孩被一身着深色蟒袍的男人强行从都殿内拖至殿外。
李玉鸾发丝凌乱，脸颊有一半是青的被打得破了相，只有一支步摇带挂不挂地斜斜插在脑后，金子做的流苏尾带紫色宝石，宝石有两颗紧紧纠缠在一起剩下那一颗独自晃荡。
“呸！”李玉鸾唾了李崇一脸口水，往日的娇俏全然隐匿只剩下那骨子不服输的泼辣。
“啪！”李崇掌风凌厉，一掌掴地玉鸾整个人向后仰，但又因为整个人被李崇亲兵控制着不得不硬生生止在此处。
她一偏头看到了和她隔着几百个台阶的李洵追。
李玉鸾嘴唇动了动，洵追抬手，萧倜立即走到洵追身旁。
李崇是知道洵追来了才带着李玉鸾出来迎接，他站在高处俯视，这也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角度看洵追。
“王八蛋！你丧尽天良不得好死！老天爷都不会放过你，李崇你不配姓李不配做王爷更不配做皇帝！”李玉鸾缓过劲来又破口大骂，“怪不得你子嗣凋零，连个小妾的儿子都保不住，天要亡你你还敢……啊！”
“贱人！”李崇猛地一脚踹上李玉鸾小腹，紧接着拔出身边亲兵的剑以剑鞘抽打李玉鸾腿弯，李玉鸾被打得**失力嘭地一声瘫倒在地，李崇骂道：“贱人！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他妈就是围着李洵追脚边汪汪叫的母狗！”
萧倜冷道：“李崇，现在求饶陛下顾在兄弟之情还能饶你一命。”
“饶？”李崇哈哈大笑，笑得他面目狰狞眼泪都要笑出来，他缓缓停止后才张狂道，“饶我？”
“你李洵追现在对着本王跪下，一步步跪到本王面前磕三个响头本王就放了这一整个大殿的人！”
“还有这条狗！”李崇捏住李玉鸾的下巴闻了闻李玉鸾身上的茉莉花香味，“啧，这么香，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洵追冷硬着脸，勾着剑穗的手已经转为握住剑柄，指尖发白因愤怒而颤抖。
李玉鸾毫不惊恐反而是极其冷艳地对李崇笑，她笑得小脸都浮现出一抹红晕，扬声道：“皇兄，这种畜生只会呈口舌之快，你不必顾着我，要是真担心，不如替我杀了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把这个贱人的嘴给本王堵上！”李崇怒道。
“唔……唔唔唔！！！”
李玉鸾说话不成只能用眼神继续愤怒地盯着李崇。
“把人带上来。”洵追轻声道。
萧倜一扬手，令羽营众将士让出一条道，从其中带出来几十人，这些人的眼睛均被蒙着黑布，为首的老妇一身华贵，这老妇的四肢均用手臂粗的铁链捆着，令羽卫离她一米远身着隔离服。
老妇后头的妇孺也均是如此，只是衣着从前至后慢慢变得朴素，从服饰上便能判断出在后宅的地位。
崇王看到这群人后脸色蓦然阴沉，洵追看着李崇的脸，拔剑挑开老妇蒙在眼睛上的黑布。他离得近一点便能感受到老妇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由内到外从体内散发出来的腐臭。
“太后娘娘请劝劝崇王殿下。”萧倜礼貌道。
太后身体虚弱受不住长时间的站立，又因为四肢拖着铁链早就不堪重负，浑浊的眼睛刚睁开便整个人朝地上砸过去。也没人扶，肩膀正好磕在铁链上，病痛折磨地身体已经足够令她整宿整宿地呻//吟，突如其来猛烈地撞击更让她发出绝望的尖叫，这尖叫通过年迈疲惫的声带传出来。
不像当初的国母，倒像是。
——骡子的咴叫。
李崇见此红着眼吼道：“李洵追！”
洵追轻轻揉了揉下耳朵，别叫，在呢。
令羽卫又一个个挑开其余人的黑布，紧随太后第二个叫出声的是崇王最宠爱的小妾。
小妾柔柔一跪，眼泪花大珠小珠落玉盘似地，“殿下，殿下救救敏儿。”
小妾在被抓之后就一直低声啜泣，直到现在见了崇王终于忍不住娇声求救，她跪下去的瞬间府上好多人也跟着跪倒，哭救声连成一片，唯有一人未曾求饶。
是崇王妃。
崇王妃比李崇还要大五六岁，岁月已经在她脸上出现痕迹，但她保养得当风韵依旧。
崇王妃淡然道：“殿下顾好自己便可。”
崇王固然会保护自己的家眷，但洵追早一步派人监视崇王府的所有动静，管他什么高手保护，谁还能比得上神出鬼没的令羽营？
“拖下去，吵死了。”洵追揉揉耳朵，指了指自称敏儿的小妾。
萧倜得到指令立即上前去拿起敏儿的铁链，他狠狠一拉铁链，敏儿立刻整个人被甩倒，紧接被萧倜用铁链拖下去。
我手里有太后和你的王妃，你拿什么换？
洵追沉默不语。
李崇对亲兵说了什么，很快亲兵捧着一炷香上前来。
“李洵追，我们玩个游戏，一炷香我杀一个，你要想救就拿她们来换。”李崇点了点崇王府众人以及太后。
“你是弟弟，算我这个哥哥让着你，府里的小妾也作数，你抓来的这些人每送上来一个，哥哥我就给你放一个。”
“但她。”李崇指向李玉鸾，又让人带上来一个老人。
“还有王公公，必须由太后来换。”
二选一，你选谁。
话音刚落王公公立即对洵追喊道：“陛下不必为了老奴，先救八公主！先救八公主！”
“……”
洵追咬紧牙关，耳边传来晏昭和的声音，“镇定。”
“嗯。”洵追虽是答应，可神经仍旧被李崇气得发疼，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是谁。”李崇忽然对洵追身后的晏昭和感兴趣。
洵追呼吸一窒，还未来得及阻止晏昭和便掀起帽子，他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别来无恙。”
“你！？”
李崇面色一变，“晏昭和？！”
“你不是死了吗！”
晏昭和笑着可惜道：“偶尔来人间看看。”
为供洵追挑选，钱飒将所有人都拖出来，众朝臣连带着其女眷满当当跪了一地跪在最前排的是皇室宗族的长辈，其后是一品大员还有……
林国公一家。
林施旖在父母身边泪光涟涟，模样比那个小妾敏儿好不到哪里去，但良好的教养最起码让她控制住不冲洵追大声呼救。
“陛下选谁。”晏昭和问。
“林施旖。”洵追果断道。
晏昭和欣然同意，“好。”
“你选好了吗，第一个选谁！”一炷香时间很快便到，再加上风大更是燃烧地飞快。
“陛下选林小姐。”晏昭和笑道。
众人立即羡慕地望向林施旖，整个林国公府万万没想到陛下会如此重视林施旖，林国公夫妇用感激的眼神看着洵追，林国公老泪纵横，就算今日必死国公府也能留下个女儿，“施旖，快去，快去！”
“爹爹！”说话间林施旖已经被康擎军粗鲁地抓起带向台阶，林施旖挣扎着要回到林国公身边，林国公哽咽道，“快去！要好好待陛下！你不必顾着爹娘……”
洵追以崇王妃的贴身侍婢换来林施旖，林施旖磕磕绊绊走下台阶，最后一阶没站稳脚下一歪，洵追上前一步接住，林施旖红着眼眶不顾羞耻地抱住洵追，她埋在洵追怀中啜泣，“陛下，求陛下救救臣女的父母。”
洵追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拍拍林施旖的后背，崇王讽刺道：“陛下还真是多情，不知八公主作何感想？”
似乎是真为了气洵追，他着人将八公主口中的布子扯下来，李玉鸾一口气都没多喘，一得说话的空子哪里还是皇家的公主，分明街头混混。
“去你娘的王八蛋李崇，说你猪狗不如你还喘上了，改明老娘要看着你五马分尸挂在墙头晾干，然后给东边桥头买狗肉的赵四剁吧剁吧喂狗！”
“唔唔唔！”话骂得太难听，所有人都怔住了，李崇脸色难看地让人将李玉鸾的嘴继续堵上。
洵追听到李玉鸾还活蹦乱跳暂且能放心之余，对高台上的少女是否真是自个那个养得活泼的皇室公主产生怀疑，他难得与晏昭和对望时露出丢脸的神情，晏昭和摇头：“陛下下一个想救谁？”
林施旖被令羽卫扶到一旁休息，听到晏昭和问洵追救谁时立即站起。
洵追想了想，晏昭和伏在洵追耳边低声道，“臣替陛下作决定。”
“不如，我们救林国公。”
洵追勾唇低头弯眸笑了下，他暗暗握住晏昭和温暖的手，“好。”
你说救谁就救谁。

第六十九章
洵追一抬手臂，指尖自然而然落在李崇右后方，李崇对洵追笑：“选谁？”
“林国公。”晏昭和也笑。
“崇王殿下，放人吧。”
话音刚落，林施旖快步上前来跪到洵追身旁用泪眼望着洵追，洵追还未说什么晏昭和先一步扶她起来，“林国公腿脚不好，还需林小姐去接一接。”
崇王府上百来号人，在场的也就二十多个，早在抓捕前探子来报崇王府早就成了个空壳。除去看门的家丁之外府中女眷稀少，小妾传染了不少人，这些人还未来得及治疗便被李崇一并处理和死去的小妾埋在一起。
林国公步履蹒跚地从台子上走下来一声高呼陛下，洵追本想躲开，可林施旖就在他身旁抓着他的胳膊不放，洵追心说晏昭和让你林国公你扶我做什么？
这对父女一齐赖在洵追身上，一个对着他正面老泪纵横，一个侧着在他耳边嗫嚅。
“施旖还不快谢陛下。”林国公拉着林施旖的手将其放在洵追手中，女孩柔弱无骨皮肤滑腻之感立即盈满他整个手掌，洵追吓得想立即收回来，并下意识去看晏昭和，谁知道晏昭和又接连点了几个老臣要求交换。
“咳咳。”洵追企图引起晏昭和的注意，晏昭和非但没理他反而更加与崇王你来我往剑拔弩张。
主动权掌握在李崇手上，现在倒像是晏昭和手握把柄。
崇王府中的女眷除去王妃以及太后均已交换完毕，得以幸免的大臣们冷汗涟涟被令羽营围着，他们脸上均有不同程度的挫伤，老臣们的还好些，像赵传之张达钟这类明显就是晏昭和的人的大臣，不被揍得鼻青脸肿已经是崇王看在玉玺还未到手时最后的余地。
“刺啦！”
李崇那边忽然传来刺耳却整齐的金属摩擦声，洵追瞳孔猛地一缩。
“噗嗤！”
康擎军手起刀落，白刃红刀。
崇王府的女眷们被悄然出现在身后的康擎军一剑割喉，她们的眼中甚至来不及浮现出错愕便被惊恐占据，喉管处的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喷射而出，没被彻底割断喉管的张着嘴发出啊啊的声音，血液堵在喉管处随着啊声如泉水从地下用上来一般。咕嘟咕嘟，就好像是水烧开迸发的气泡。
崇王就站在她们其中，任由鲜血喷洒在他那身华贵的衣袍上，血珠成串地溅落于他的侧脸，有些粘在他眼皮上，随着眼睛的自然眨动而晕染开来，汇集成一小股顺着他脸部的弧度于嘴唇齐平的位置停止。
这是血液逃离这张脸的竭尽全力。
洵追不忍，他轻轻闭上眼。
他听到晏昭和问自己，睁开眼。
你迟早要面对。
不，太过于震撼，震撼到洵追不敢相信这些女眷被他完好地送上去，断头少尾地血洒一地。他甚至看到了裸露着的喉管，喉管突突直跳，血就这样将她们的脸颊打湿，无数白仁黑瞳死不瞑目，睫毛上都沾着莫名让人心慌的恐惧。
滴答，滴答。
血携裹着死者身体的余温顺流而下，所及之处立即出现一道明显的分界线，它们延伸地越来越慢越来越慢但未曾停止。
晏昭和命令羽营将所有换回来的人质待下去休息，他站在洵追身后强迫他睁眼，他紧紧捏住洵追的肩胛，洵追咬唇吃痛不肯发出一声。
“睁开，看看她们。”
“崇王不会记得她们，但你要记得。”
“我不记，我不认识她们，我不记……我不！”洵追捂住双耳摇头，“你别逼我，晏昭和，我不看，我不行。”
“李洵追！”晏昭和厉喝。
洵追呼吸一窒。
晏昭和强行掰开洵追捂着耳朵的手，他右手伸直洵追身前来，强硬地用拇指与食指捏住洵追的下巴让他的脸正对那些尸体，和那些尸体中浴血露出痴迷笑容的李崇。
“他已经疯了，你和一个疯子论常仑吗？”晏昭和的声音一丝不落地全部传入洵追耳中，他重复道。
睁眼！
少年眼皮缓缓掀起的同时晏昭和又用左手扣住洵追的后颈，“知道为什么让你早日学会独立吗？”
不是为了所谓的海晏河清更不是为了所谓的天理大道，冠冕堂皇延续李家盛世全都是屁话，这些根本不足以让他耳提面命。
“这就是我为什么让你独立。”
你要学着面对生死，学着不露破绽，学着怎么将一切觊觎你所有物的逆贼头颅踏进马蹄。
你害怕，别人比你更害怕。
“除了你没人能记得她们。”
“你还要记住城外成千上百的百姓，他们被愚昧蒙蔽双眼，让崇王从千里外引至墙角，再被你以战略正确放弃。”
“他们死的冤枉，但不死他们整个京城就要完蛋，整个国家顷刻覆灭改朝换代。”
第一阶台阶承受不了那么多，血液便进攻第二阶，很快第二阶也被覆盖，血液趁自身还未失去活力时欢快地推进，在洵追看来它们想要冲自己挥舞着和康擎军一样的剑，用那样足以戳瞎双目斩断脊梁的剑将自己撕碎。
疲惫来的突如其然，李崇疯狂大笑，洵追整个人愣在那不知道要说什么。
晏昭和紧紧握住洵追的手，才能让他尚存一丝清醒。
“我后悔了！”崇王张开双臂身体前倾，他重心向前被脚边的尸体绊了下踉跄至台阶边缘。
“贱民！”崇王一脚将挡路的尸体踹开，尸体立即以扭曲的姿势从台阶上滚下来。
每翻转一圈都以头先着地，只连着一半可怜皮肉喉管曝光于天地间的脖子扭转一百八十度，身体在脖子与头颅到达下一个台阶的时候才倾斜着以惯性翻转。
“嘭。”
头着地。
“嘭。”
“咔吧。”
脖颈处的骨骼不堪重负地扭断，身子随后发出与台阶垂直面的撞击。
“嘭。”
又是头先着地。
“呕……”在场已经有一部分人忍不住恶心，他们捂着嘴面色苍白。
洵追脸色也不好看，每一声都让他后背发凉汗毛倒立，他掌心中的冷汗让他想要松开晏昭和的手。
我不想长大，洵追说。
成人的世界很美好，你该看看，晏昭和摇头。
可……这就是成人的世界吗？洵追眼前一黑气血翻涌。
晏昭和偏头靠近洵追的脸，他斜睨着洵追，之中带着嘲笑却并不让洵追感到厌恶。
“但还有更多美好的时候，这些我也不喜欢。”
因为我也不喜欢，所以你一定不会喜欢，幼年的你只能无力地依附在比你强壮的成人身边，可怜乞求他施舍你一点善良。
“你该成为施舍的那个人。”晏昭和循循善诱。
“所以接下来你还不能后退。”
话音刚落，李崇似乎不满洵追与晏昭和无视他，他又一连将三四个尸体踢翻，“我后悔了！”
“我后悔了！接下来你想换谁？”
“换她？”李崇抓住李玉鸾的头发将她往尸体堆中拖，李玉鸾的裙摆很快也染上鲜红，紧接着李崇握住王公公的耳朵将他扯到洵追正前方，“还是他！”
“不管是谁我都要三个人！”
李崇唇角勾至最大，咧到耳后根。
太后，王妃，皇帝。
也就在这一瞬，晏昭和放手，脱离洵追伸手可触的范围。
洵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自语道，是这样吗？
“去吧。”
晏昭和这一声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但洵追再抬头时眼神染上一抹狠意，他握住剑柄脚步轻启，剑鞘保护剑尖的圆润钝处和地面发出沙哑。
洵追轻快来到太后面前，剑身早在途中与剑柄脱离，甚至没有声势浩大的手起，剑刃便直接果决地落在太后没几两肉的腿部。
“啊！！！”太后尖叫。
洵追不急着拔出，他认真问太后，“疼吗？”
“我杀了你！”太后尖锐的指甲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白痕，她挥舞着双手朝洵追扑来。
洵追伸手将铁链一扯，就像李崇扯着李玉鸾头发那样，捆绑着太后双手的铁链立即带着那两根如筷子般易折的手臂朝另一边呈圆弧飞去。
这场景熟悉的很，但洵追就是记不起来，他脑海中模模糊糊有个大概的轮廓，直到太后愤恨道。
“你和你那个狐狸精都该死！都该死！”
狐狸精。
“李洵追！”李崇见到母后被洵追一剑捅下去整个人都要窒息了，母子两如出一辙的神态，李崇一掌甩在王公公脸上，“李洵追！你看！”
“你看！”
洵追不理李崇，只是认真地看着太后，他时而眯着眼时而摇头，最后他眼神清明地点头。
“狐狸精！你这个狐狸精！就是你勾引的陛下！”
“南方来的骚妇！”
“小门小户还妄想爬上龙床，谁允许你生出这个贱种！”
“贱种！”
“贱种！”
“贱种！”
洵追抿唇，记起来了。
同样都是拥有倾国容貌的女人，一个身着凤袍一个身着湖绿色宫装，一个站着一个跪着，一个施虐一个受虐。
那都是他不曾开启的回忆。
伤痕累累的皇贵妃抱着自己的幼子回宫，她瘫坐在殿门，她怀中的孩子目光纯净，她身后还站着红衣少年。
她将自己的孩子眷恋地吻了又吻，然后绝望地将孩子推到少年身边。
她将少年的双手放在孩子肩膀上，她凄然道。
“我将洵儿托付于大公子。”
“求……求大公子带我的洵儿走。”
“不求大公子给他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只求给我的洵儿一口饭吃一口水喝。”
我的洵儿。
——逃出皇宫吧。

第七十章
记忆戛然而止，洵追甚至疑惑地扭头看了眼晏昭和，他对晏昭和用口型说：是你。
晏昭和自然不知道洵追在想什么只是看到洵追没头没尾地对他讲话，他还未来得及反应，洵追利落地将剑从太后的皮肉中拔出来，剑锋带起一串血花。
我不换了，洵追说。
他起身径直朝令羽营走，在一名令羽卫前停下，将他手上的弓弩卸下来抱在怀中小步跑着来到晏昭和身边。
洵追说：“我不换了。”
我改变主意了，我不想换。
晏昭和点头说，那好，我们不换。
洵追将弓弩对准太后，又将锋利的箭头指向崇王妃，不远处传来李崇疯狂的嘶吼，吼什么洵追根本听不清，他没把精力放在那，只觉得聒噪得他耳朵疼。
洵追说我现在就想杀了她。
“不换八公主了吗？”
洵追冷笑，八公主？李玉鸾也不是他亲生妹妹，比起李玉鸾，让他感到更难堪的是太后还是皇后的时候对皇贵妃百般羞辱，而这份羞辱让他忘却十余年，他竟没有在这十余年内的某一日记起，没有在空闲时桩桩件件报复回去。
“我要杀了她。”
“冷静。”晏昭和嘴上劝着可并未有所行动。
在记忆中，洵追对皇贵妃的冷漠好比如走上街随便拉个陌生人说我爱你，皇贵妃并未带给他一日的母爱，他只要回忆起那个女人，浮现在他脑海里的始终是对着他摇头冷漠拒绝他亲近的模糊的脸。
他甚至对着皇贵妃的画像坐在湖边仔细从水面上找自己和皇贵妃相像的地方，飞起的眼角很像，蹙眉的样子似乎也有些相似，嘴唇的弧线好像也一样。
画师笔下的女人虽花一般的容貌，可眉宇间总有一抹若有若无的忧愁，像是生长在原地多年的大树，扎根于此枝繁叶茂。
他想向前看，可总有人要拖着他将他重新拉入黑暗的漩涡。
“她欠你什么。”
“你没本事抓住先帝的心，将自己的嫉妒全放在另外一个女人身上。”洵追厉声质问，“入宫是她逼你的吗？她入宫是被先帝逼迫，你自愿入宫凭什么无法和别的女人分享一个男人。”
“她们都是贱婢，不配和本宫平起平坐！”太后尖声道。
洵追紧逼道：“所以你就要把她们一个个逼死在后宫？”
“后宫女人的斗争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你就像你那个父皇。”太后两鬓花白，眼角的皱纹一直延伸至颧骨，她浑浊着眼嘲讽道，“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不过是那个女人的小贱种，后宫女人梦寐以求的子嗣……她……她就那么轻松的带着回宫了。”
太后双目迷离似乎是在回忆，她双手撑着地面强行让自己的仪态端庄些，“她一入宫就是贵妃，贵妃，先帝多喜欢她，后宫难道只有本宫一个想让她死吗？你若是要因为此事报复，你去柳崇清观，柳崇清观的女人……”
“你不了解先帝。”洵追抬头望了晏昭和一眼，打断太后。
“皇兄——”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李玉鸾带着哭腔的声音。
李玉鸾双手被捆着吊在殿前的柱子上，李崇紧紧贴着李玉鸾的面颊正将她宫装外衣脱下，李玉鸾紧紧闭着眼难掩心中恐惧，而下一秒李崇便咬住她的耳垂，李玉鸾终于忍不住叫出声。
洵追未理会李玉鸾，反倒俯身与太后对视，“你知道先帝最钟爱的是谁吗？”
太后对洵追冷笑，“昭王是怎么进宫的陛下不知道吗？”
“陛下也知道晏均和先帝有私情，不也把晏昭和带在身边了吗？”太后说罢咯咯咯笑出声，“断袖之癖，断袖之癖，日后你也会像先帝一样！”
“李崇你这个王八蛋，禽兽不如的狗东西！嘶！”
李崇一拳砸到李玉鸾小腹，“小贱人死到临头还嘴硬！”
“晏昭和，你站远些。”洵追偏头对晏昭和道。
晏昭和也不问为什么，洵追看着晏昭和退到十米外才又对太后说：“晏昭和是晏侯的儿子，晏侯为国效力，死后儿女朝廷自然要善待。”
“既然太后深爱先帝，就应该知道李崇此时篡位于江山社稷不顾，当诛！”
“如果不是晏昭和，你以为你会坐上皇位？”太后咬碎一口银牙，“晏家祸害皇室早就该亡！”
“啊！”
李玉鸾尖叫。
洵追起身道，“来人，替太后和王妃松绑。”
高台上的少女已经被李崇脱得只剩下一件单衣，再脱下去就只剩下那层包着她血肉的肌肤。
李崇张狂道，“李洵追，本王要你和太后王妃一起上来，不然本王就让本王手底下这几个人把李玉鸾拖下去让她……”
“不行。”洵追从怀中拿出玉玺。
“王妃可以带着玉玺上去，你让八公主自己下来。”
李崇犹豫片刻挥手叫人给八公主松绑，钱飒上前道：“王爷，那小子心眼多，属下担心有诈。”
“滚！”李崇心中只剩下洵追手上那方玉玺，他怒道，“让你的人都滚下去！”
康擎军解开李玉鸾的绳子，李玉鸾立即虚弱地摔在地上怎么站也站不起，她满脸是泪地胡乱抓着地上的宫装，手腕狠狠擦着李崇碰过的地方，可怎么擦也擦不掉，她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但很快便又重新摔倒，李玉鸾一步步爬到台阶边缘，她碰到那些崇王府女眷温热的尸体猛地心底爆发出全所未有的恐惧。
“皇兄，不要，你不要！”李玉鸾看到洵追正将玉玺放至崇王妃手中。
“贱人，闭嘴！”李崇大步冲上来一脚将李玉鸾从台阶上踹下去，唯恐洵追听到李玉鸾的声音中途反悔。
李玉鸾像只折了翅膀的蝴蝶，从台阶上滚下去，她极力抓住每个能够让她停下的台阶棱角，尽管如此也滚了大概十个台阶才停下，一停下她便用尽全力对洵追喊，“皇兄！不可以！你不要给他！”
“不值得，不值得。”李玉鸾将额头抵在沾满鲜血的手背上，“皇兄，四姐姐嫁出去的时候昭王殿下特地跑来告诉我，四姐姐是无可奈何，可以后一定不会让我也嫁出去。公主就要为国家效力，既然不是男儿身，就只能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可皇兄，玉鸾什么都没有做，不值得你用皇位换。”
李玉鸾缓缓直起身子，她扯断挂在脖颈上的项链。
项链上有一个长达一指的尖锐金属吊坠，李玉鸾将吊坠抵在咽喉处。
崇王妃已经扶着太后登上第一阶台阶，洵追站在平地上看着李玉鸾对自己露出绝望的微笑，李玉鸾说：“如果有来世……”
洵追声音平静道。
“玉鸾，到皇兄这边来。”
“如果有来世，我希望皇兄不再出生于皇家，我也不是公主。”
“玉鸾，这个世界上没有灵魂，更没有来世，人只能活一回。”洵追对着李玉鸾伸手，“皇兄只有你了，乖乖听话。”
“你说过，为了皇兄什么都能做。”
“现在皇兄让你走下来，提着裙子当心些，一步步走。”
“皇兄。”李玉鸾也遥遥对着洵追伸出手，但手中的吊坠握得更紧，吊坠刺破掌心，粘稠的血液顺着她的血管纹路像一条小蛇般隐入她的衣袖。
洵追劝道玉鸾的时候，王妃带着太后离他越来越远，崇王妃脚步飞快，可太后没精力，她只能将太后背在背上艰难向前。李崇恨不得立即得到玉玺，他快步走到台阶一侧甚至走下几阶：“快！走快点！把这个老太婆扔了走快点！”
群臣屏息，只有当事人哭的哭高兴的高兴，疯狂的正迈着稳健的步伐朝疯子那一阶段过渡。皇帝正常地不像个正常人，“复活”的昭王一言不发，八公主看似要自杀可就是一动不动，王妃背着太后的同时面露恶心之色，太后愤恨地盯着玉玺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而崇王，崇王好像是高兴地快要疯掉了。
这就是光鲜亮丽的皇族，统治整个国家的皇族。
皇室成员中似乎还少了谁，所有人一时间都记不起来。
是沛王——李赫。
李赫没被抓出来，李崇带着人包围皇宫的时候李赫正躲在后厅发抖，没人理他，甚至连赵传之那个儿子都不把他当回事。
李赫和李崇不同，他的母亲不受宠，甚至不能叫做母妃，叫母妃的比如洵追，皇贵妃位分高，洵追能正儿八经叫声母妃。他看着纸窗外康擎军的火把，听人说太后那边已经烧起来了，太后也不见踪影凶多吉少。
他总觉得这火把能够把整个皇宫都烧成飞灰，让这么多年来后宫积攒的恩恩怨怨全部随着风飘走。
他这些年跟在李崇身后不说马首是瞻也不敢多言半句，在李崇面前他是一条狗，在李洵追面前……在那个身边有昭王把持的懦弱皇帝面前。
大概什么都不是。
李洵追昏迷的时候他和李崇一起去侍疾，李洵追醒来后的惊惧令他和李崇措手不及，李崇没有注意到可他看得很清楚，李洵追眼里的惊惧不是震惊，更不是吃惊。
而是最讽刺的惊悚。
李洵追看不起他和李崇，看不起任何人，除了晏昭和从未有人真正能入得了他的眼。李洵追那日分明是在恶心他与李崇，他躲在王公公身后由王公公传话命令他们立刻消失。
当年洵追上位晏昭和除掉那么多老臣唯独从头到尾没碰过他的时候，李赫就知道自己在朝堂中永远都只是一粒尘埃。
他坐在里头听到李崇喊晏昭和的名字，他竟然心中莫名侥幸。他不曾参与过李崇篡位，如果是晏昭和，如果是晏昭和是否能够放他一马。
李崇刚进大殿的时候为了发泄心中愤恨，叫亲兵拖着几个大臣站在他面前由他用鞭子抽，抽累了就用巴掌扇。赵传之之前是李崇的人，也不知怎么的就反水站在皇帝这边，李崇自然第一个对赵传之下手，看样子要往死里打。
赵传之的儿子第一个骂骂咧咧，赵源在声色场所待多了自然也知道怎么骂人最难听。所有人大气不敢出的时候，赵源破口大骂，他骂李崇不如东边桥头的赵四。
于是这些都被李玉鸾听了去，并加以运用。
李洵追今夜设局像是他自己做的，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来晏昭和未参与，如果是晏昭和，晏昭和可能会暗中派人杀了李崇，哪能像现在这样闹得沸沸扬扬，整个京城都陷入血腥中。
李赫发现自己端着茶杯的手在抖，再遥遥望后宫，太后宫里的火已经要烧过来了。夏末的风清凉狂劲有余凉爽不足，他站在窗边都能感受到到烧灼与不断上升的温度，整个皇宫烧成灰烬之前就是个火炉。他正欲关窗，却在下一刻被外头伸进来的手控住，他正欲逃跑，下一秒被这人捂住口鼻。
李赫杯中茶凉，手一松茶碗垂直掉了下去。
……
洵追好不容易劝着李玉鸾慢慢走下来，但那边李崇已经从崇王妃手中得到玉玺，他兴高采烈地叫人去拿退位书。
与此同时，站在一旁的钱飒终于动了，他飞快冲上前来不知道哪里抓出来一把弓，羽箭对准正目不转睛看着洵追走下来的李玉鸾，洵追怒吼：“钱飒你敢！”
话音刚落钱飒手中的剑便从弓中弹射而出，洵追用尽全身的力气强行运转轻功，但他的身体太脆弱了，只是这么一下便口鼻出血重重砸在地上，他双目通红地冲李玉鸾喊：“玉鸾！趴下！”
李玉鸾听不到洵追说话，她面露迷茫，手垂在身体两侧，手中的吊坠仍旧使她掌心滴血。
时间不给洵追再吼第二声的机会，他唇齿间全是血腥味，他一想到以后没有李玉鸾便心痛的肝胆欲裂，他一张嘴便是涌上来的血。
羽箭离李玉鸾越来越近，洵追绝望地闭上眼。
“咔嚓！”
电光火石之间，又一道利箭破空而出，对准钱飒的羽箭箭心，直接在半空阻拦其伤人，羽箭一分为二的同时，这道利箭直直冲着钱飒而去。
“嗤！”
“将军！”
“将军！钱将军！”
洵追没听到李玉鸾倒地的声音，他飞快睁眼循着声音望去，钱飒被一群康擎军围着，而他眉心正中的位置露出一个黑红的空洞，沾着血的箭插在他脑后的柱子上。钱飒的表情甚至来不及变换便像刚刚被割喉的女眷们那样，看起来可笑又可怜。
李崇抱着玉玺几近疯狂，亲兵刚拿过来退位书他正要对准盖玉玺的地方压下去却发现没有红色印泥，他一巴掌抽到亲兵脸上怒道：“去拿！去拿！”
一场笑话。
从利箭飞射的方向向后，洵追一转身看到晏昭和刚收起射箭的姿势，他手中还拿着一支短小的箭，这箭仔细看还与平常的羽箭不同，用一层铁包裹其木质剑身，只露出箭尾短短一截木头。
晏昭和对洵追微笑，洵追傻乎乎看着晏昭和走到自己面前。
晏昭和说，臣小时候射箭在军中第一名，也不知道这么多年有没有退步。
晏昭和用手为洵追擦拭唇角的血，眸光温柔，他用拇指摩挲洵追的脸颊，陛下做得很好，只不过李崇在朝堂太久，陛下还小暂时斗不过。
如果不是晏昭和，你能坐上皇位？
洵追抓住晏昭和的手问，“我，我不适合当皇帝。”
“不，陛下很适合。”
臣说适合就适合。
晏昭和安抚完洵追转而走向大殿，洵追想抓住晏昭和让他不要去，可晏昭和的衣角就像是一条鱼那样滑，在他手中只停留一瞬就跑掉了。
晏昭和背着双手走到一半停下，李崇那边依旧一片混乱，他朗声道：“崇王殿下，沛王殿下就在您身后，不如您在登基前稍事休息？”
李崇才将玉玺按在退位书上，他见晏昭和对自己笑，得意道：“朕早就对昭王的办事能力青睐有加，不如昭王继续在朝里帮朕打理事务如何，朕封你为摄政王！”
晏昭和似乎是认真思考了会，他欣然道：“殿下所说着实令人心动，不过还是先听听沛王殿下有什么话要说。”
李崇嗯了声，在所有人都未曾察觉的时候，李赫悄然站到李崇身后。
一个平日里没有存在感的人若是故意让自己更加沉默，那么足以相当于无。
李崇被李赫悄没声吓了一跳，“放肆！”
李赫神色平静并未被李崇所震慑，在外人看来他是李崇这边的人，李崇登基他自然是需要欣喜，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无非于此。
李赫的脸略显苍老，他比李崇小，但整日的担惊受怕让他至今未曾睡过一个好觉，每到雨天他的膝盖都会像是锥子刺穿般剧痛。
“我自小与皇兄一起长大，皇兄说什么我便做什么，我记得有次皇兄将父皇养的一只鹦鹉弄死偏偏要栽赃在我头上。这只鹦鹉是西域进贡，父皇为此震怒，母亲带着我在殿外跪了一天一夜，皇兄在自己府上好酒好肉宴请朋友吃酒。”
“我自认从未对皇兄有半分逾越之心，母亲也未曾与皇后争宠，但皇兄和皇后时常克扣我与母亲的月例，这些我都不在乎，我只想在皇家活下去。”
李崇不悦，“大好日子胡言乱语什么！”
“李崇用前朝遗留的残方制造瘟疫，在百姓身上试验，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如今你居然要逼陛下退位，李崇，父皇死后就只剩我们几个互相帮扶。”李赫话锋一转，“今日我就要替天行道，杀了你这个谋害陛下危害百姓的逆贼！”
李赫还未说完便朝李崇猛地扑上来，李崇反应快抱着玉玺躲过，但脚下一崴整个人顺着台阶滚下去，李赫也随之跟上去与李崇缠打在一起。他挥舞着手中的什么东西，擦过李崇脑门的时候，立即出现一道血印。
那是李赫方才打碎的瓷杯碎片。
李崇一手控制住李赫的手，另一只掐住李赫的脖子，李赫低头不顾仪态地咬住李崇的手腕，牙齿刺穿皮肉，李崇五指以指甲抠住李赫的血管，虎口紧紧逼迫着李赫的咽喉。
二人的从台阶左边扭打至右边，李崇怀中的玉玺兜不住从怀中掉出来，李崇下意识要去捞却被李赫抓住空子。
玉玺骨碌碌顺着台阶滚下去，四方的角瞬间被磕地不成样子。与此同时令羽卫在洵追的指挥下冲上去，此时李崇无暇下令，康擎军刚死了将军群龙无首，正是趁乱的好时机。
李崇的力气比李赫大，李赫艰难将瓷片抵在李崇脖颈处下一秒便被李崇猛地跳起来扑倒过去。李崇拳拳到肉，乱拳疯狂砸在李赫脸上，李赫被打得鼻青脸肿毫无招架之力。
李崇双手掐住李赫的脖颈朝他脸上吐了口唾沫，“就凭你！？”
“就凭你！”
“就凭你！”他夺过李赫手中的瓷片，疯狂用瓷片剜李赫脸上的肉，李赫痛地乱吼。
“噗嗤！”
他脸上入刀割般的疼痛未曾消失，但没有再添新的伤口，李崇瞪大双目盯着他片刻，一张口大片鲜血吐在他脸上。
随后他听晏昭和满不在乎道：“废物。”
这声废物不知道是说谁谁听的，可能是李崇，因为这一剑是对着李崇捅下去的，也可能是对着李赫自己。
李赫到底没能靠自己杀了李崇。
但这已经足够，李赫大口大口呼吸，毫不在意从李崇口中吐出来的血流进自己的嘴里。
晏昭和站在李赫能够看到的地方，方才李赫看到的火已经烧到大殿这里了，晏昭和背对着火光，橘红色描绘着男人宽阔的肩膀以及挺拔的身姿。所有人都那么狼狈，就连平日里看着那么柔弱，娇贵地要死的小皇帝都浑身带伤。只有他，只有他还面容俊秀地让人羡慕。一身红衣耀眼夺目，就好似……
百战百胜回宫述职的晏均。
男人目光柔和地跟着一瘸一拐走来的人身上，而后他伸手将少年凌乱的发丝整理好。
少年情绪低迷道：“是我考虑的不充分。”
“不，陛下做的很好。”晏昭和安慰。
他低头看向李赫，李赫躺在台阶上被他看得无端一抖。
“恭喜沛王殿下。”
李崇还趴在李赫身上，死不瞑目地盯着自己，但李赫觉得高兴。
他又一次活下来了。
在同一个男人手里。

第七十一章
晏昭和稍加安抚洵追，而后去探李崇的鼻息，洵追也跟在他身后探脑袋看，晏昭和问洵追：“俞聂生呢？”
“嗯？”洵追没反应过来。
“我在。”俞聂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抱着药箱飞奔。
洵追心说这个时候你倒是跑得快。
俞聂生冲地太猛险些一脚踩到李赫脸上，不待晏昭和说话便蹲下自己查看李崇的情况，俞聂生笑道：“有救有救，不愧是晏先生。”
“没死？”洵追诧异。
李崇没死，晏昭和那一剑下去根本未伤及要害，李崇吐出来的血除了有晏昭和的功劳外，大多数还是心中悲喜交加所致。
通过调查定李崇的罪尚还有那些关在刑部大牢里突然反悔不愿意作证的可能，但如果李崇身边的人反水便易如反掌，比如李赫。
虽说李赫并未参与，但跟在李崇身边久了手中或多或少掌握着旁人不知道的秘密。
萧倜带走林施旖后便绕开康擎军找到正躲在殿内的李赫，洵追来时本担心李崇不仅仅挟持八公主，也会将刀架在李赫脖子上。他到后只看到李玉鸾被李崇握在手中当筹码，目光对着群臣一溜扫过去来回几次硬是连个头发丝都没找到，他不大方便正大光明叫人去找李赫，索性让萧倜以护送林施旖为由脱身。
萧倜虽不是晏昭和这种成了精的，但当统领自然有过人之处，洵追信任萧倜能够说动李赫，显然萧倜没让他失望。
李赫为了活命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这是人的本能，却也是李赫苟且偷生多年的真实写照。
两名令羽卫带着李崇，一人托一头，俞聂生看过李玉鸾伤势后留下止血的药粉便指挥令羽卫跟着自己离开。
太简单了，洵追说，李崇就这么被拿下，他没有真实感，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晏昭和也说，是不踏实。
王公公带过来干净帕子，洵追一点点为李玉鸾擦掉伤口上沾着的土，李玉鸾神情呆滞任由洵追摆弄，不哭不闹像个瓷娃娃。洵追叹道，“回……”
“火势太大，请陛下移驾离宫暂且避一避！”萧倜快步上前道，洵追这才看到滔天的火势已经如此逼近，就好像是迎面扑来一般，热浪滚滚，夹带着莫名好闻的青草味，也说不上有多舒服，但洵追看到皇宫烧成这个鬼样子心中愣是生出一股快感。
就好像禁锢着的牢笼某一日被人从外部破坏，里头所有的鸟儿都飞出来冲向天空。
众臣跪在洵追身后，洵追只怜惜李玉鸾受惊，安抚群臣的任务便都交给晏昭和。昭王久久未归，此时环顾群臣竟也有他不认识的生面孔，他随意点了几个，赵传之说这是崇王今日才安插进来的，从各个地方调进京，能力不足贪心有余。众大臣才找到自家女眷，女孩们受惊哭泣，武臣都没哭，文臣哭了几个，大老爷们哭起来怪难看，但情有可原。
现下也顾不上清点人数，就连死了多少人也不该现在统计，全都退出皇宫由禁军和庆城军将火灭了才是。
晏昭和问萧倜，庆城军到哪了？
萧倜方才派人从里头开门，现在庆城军应该和禁军一齐进宫，过不了多久便能立即救火。
令羽卫从里头开门禁军与庆城军涌进皇宫，两支军队打着不同颜色的旗帜，若是从宫墙上向下望，人头攒动乌泱泱一片。
洵追将纱布往李玉鸾掌心简单缠了几圈，低头对李玉鸾道，“玉鸾，跟皇兄走。”
李玉鸾听到皇兄二字眸光微动，但很快便又沉寂下来。李玉鸾未见反抗，洵追单手扶起李玉鸾道，“萧统领，你带令羽卫将所有大臣护送至皇宫后门离开，再派人找楚泱和方将军过来。”
“大人！”
“大人！方将军和楚大统领在长巷打起来了！”令羽卫飞掠而来，离萧倜近一些才低声说道。
“说清楚。”萧倜道。
令羽卫：“属下奉命开城门，庆城军与禁军刚进门时还好好的，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打了起来，首先打起来的是楚大统领，他手底下的禁军也就跟着……”
“楚大统领一边打一边还说刺杀之类的字眼。”
洵追这边正好扶起李玉鸾，与晏昭和对视一眼道：“我和方将军交情不深，去了不太好。”
晏昭和也正有此意，点头同意：“陛下注意安全。”
洵追带着李玉鸾路过崇王妃与太后面前时，太后疯狂爬向洵追，李玉鸾被吓得尖叫一声，洵追立即快步护着李玉鸾离开。崇王府上下均被杀害，洵追不忍崇王妃留在宫内，便也叫人送崇王妃一起出宫，不过出宫后立即关至刑部大牢听候审问。
至于太后，病入膏肓无需再救。
众臣出宫也没个去处，京城内火烧火燎哪里还能看得清楚路，朝廷临时找了几个能够休息的客栈将这些人都安排进去，再派重兵把守保证安全。晏昭和将两位侍郎大人留给洵追，洵追此刻精疲力尽谁都不想见，更不想听这两人在自个耳边叨叨，一出宫便将八公主塞给他们，自己找了匹马离开。
他顺着自己最熟悉的路线策马狂奔，风在他耳边呼啸，洵追知道自己现在不能走，可他忍不住，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因为晏昭和回来了。
洵追回头去看皇宫内的火光，似乎真像令羽卫说的那样，皇宫内传来闹哄哄的杀喊声，兵器互相碰撞发出的“叮当”清脆声响。这些声音反复回荡，带着沙场上的幽魂，无数岁月浸泡过的孤寂，以及不知道经过多少人手中而残留的悔恨。
涉及到方韫，洵追便下意识想跑，方韫和楚泱一言不合打起来的时候不多，方韫是长辈，更是晏家的老臣，楚泱的长辈与方韫一同归于晏均麾下。
他不敢想是什么原因，也希望不是他心中所想的那个原因。
……
翌日清晨，少年抱着被子蜷缩成一小团，宽大的床榻只占一角。他衣衫半阖，自领口处散落开来，露出精致的锁骨以及单薄而又圆润的肩膀。由于太过消瘦，肩膀处的骨头微微凸起，一直延伸至后颈的骨头也从皮肉中纵向排列，一直抵达他的蝴蝶骨。衣领正好卡在蝴蝶骨处，少年只肖轻轻动一下，便能使大片白皙的后背裸露至空气中。
被子并不全部盖在他身上，他将被子团成团抱在怀中正好盖住他的小腹，不至于着凉……某种意义上。
他光着两条腿，青青紫紫的伤痕顺着脚踝成群结队，血痕也被简单处理过，一夜的时间足够结痂。
他右腿处的伤痕尤为明显，尤其是膝盖的淤青接近于紫黑。
已有阳光顺着门扉调皮地落在他纤细的脚踝上，紧接着门吱呀一声，外头进来的人彻底将阳光放进整间屋子，他走到床榻前正欲俯身，却在下一秒停下转头去换下烟熏火燎的衣物，彻底将自己拾掇干净后才重新回到少年身旁。
他脱了鞋子轻手轻脚躺到少年身边，以一种极其保护的姿势将少年揽在怀中。
少年动了下，蝶翼般的睫毛轻颤，紧接着眉心一蹙。
男人说：“要不要找宋大夫过来。”
洵追还未动一下便觉得浑身剧痛无比，仿佛整个身体都被大卸八块，然后重新组装般。
他说，不要。
晏昭和顺着洵追，“好。”
他将洵追怀中的被子抽出来抖开，洵追顺势滑进晏昭和怀中，被子也正好盖在二人身上，洵追轻嗅晏昭和身上的味道，晏昭和的手放在他后背，从掌心到指尖都是暖烘烘的，洵追小声说：“你洗澡了。”
“还疼吗？”晏昭和关心洵追身上的伤，他刚把手放到洵追后背，洵追便下意识抖了抖。
是疼的，但洵追能忍得住。
洵追说不要紧，宋南屏不忙的时候再找也不迟。
洵追从未如此乖顺过，之前晏昭和来叫洵追起床，洵追总要耍一会小性子才肯扒拉着被子露出一个头。
是因为两个人关系不同，还是因为洵追伤得实在太重。
大概都有，互相表达心意后洵追也还是洵追，性子根本不可能因为任何外力而改变。
“让我看看。”晏昭和将洵追蒙在脸上的发丝一根根仔细捋至耳后，洵追不满地哼了哼，在晏昭和的帮助下慢慢躺平。
他疼得有点想哭，可在晏昭和面前却怎么也不想露出一副可怜的神色。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之前的李洵追可以在晏昭和面前肆意放声哭泣，现在的李洵追不可以。
晏昭和不就是想让他不再那么脆弱，他怎么能让晏昭和失望。
晏昭和指尖挑起洵追衣襟，下一秒却停在洵追胸口，他目光晦暗，声音也随之低哑几分。
“你穿谁的衣服。”
“……”
洵追张了张嘴，思索好久才说，你的。
“我记得衣柜里有你的寝衣。”
话音落下，二人近地脸贴脸，身体也紧紧贴在一起，彼此的呼吸声交错，洵追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这里的空气明显减少，他将晏昭和呼出来的全都吸进自己的身体里。
来回几个呼吸后洵追才终于睁眼，他眼眸泛着水光平静道。
“晏昭和，你**。”

第七十二章
两人鼻尖相对，洵追又说：“太近了。”
他们藏在被中的十指相握，洵追忽的噗嗤笑出声，晏昭和用气声说：“会吗？”
洵追眨眨眼，只是单手抱着晏昭和的脖子亲了亲他的唇，信誓旦旦说我会。
皇室的孩子从小就有教养姑姑教如何行房，女孩会等着稍大些出嫁前稍作指导，但皇子们却是从小就要接触，洵追也不例外。平日里教养姑姑半月来一次，都是王公公在打点，晏昭和不知道只是因为这些年从未在意过。
将洵追当小孩养，自然不会抓着行房之事不放。
真会吗？晏昭和明显是想逗洵追，抓着洵追的手缓缓朝下伸去，才放在小腹上洵追便猛地僵住脸色也尴尬稍显，不让他继续了。
洵追试着商量道：“我回宫一趟……”
“……翻，翻书复习下。”
“我教你。”晏昭和说。
洵追快哭出来了，突然间心脏怦怦直跳，他都不太敢张嘴，害怕心脏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用小指勾了勾晏昭和的手背，晏昭和低笑着松开他的手，他说，什么书？
洵追低头使劲往晏昭和怀中钻，偏偏晏昭和勾着他的下巴让他面对他，洵追胡乱挣扎无果只能闭紧双眼不让自己直视晏昭和。
“什么书？”晏昭和重复。
就……就是书啊，洵追挣扎。
少年的脸瞬间像只蒸熟了的虾子，红晕从脸颊一直扩散至耳后根。
“叫什么名字？”晏昭和得寸进尺。
“没有名字。”洵追自暴自弃，“我腰疼，你别……”
哦，还知道会腰疼，晏昭和失笑，身体侧倒洵追右半身一轻，“好，放过你。”
晏昭和一夜未合眼是真的有些困，没过多久洵追耳边便传来平稳的呼吸声，洵追紧张还未散去，这边晏昭和似乎已经陷入熟睡。
洵追疑惑，不由得看向晏昭和被被子遮住的下半身，这么能忍？
他慢慢凑到晏昭和耳边磨磨唧唧道，“我帮你弄出来。”
晏昭和没回话，洵追又自言自语缩回去，“算了。”
他们没休息多久，很快宋南屏便上门贴心服务，洵追脑袋蒙着被子被打包至前厅，木质的椅子正好能盛下一个他。晏昭和将洵追的手找出来请宋南屏诊脉，宋南屏略显无奈道：“这也没法诊。”
晏昭和好脾气哄了老半天，什么法子都使出来洵追就是不肯乖乖配合，晏昭和沉默片刻道：“陛下，叶氏一族今晨入京，臣以城中内乱将他们安排在城外的客栈。”
话说完，被子中的人终于给出点反应。
叶什么？
叶丰，皇贵妃的母家弟弟。
洵追猛地松开被子从椅子上跳下来，脚刚着地便神色扭曲地扶着腰重新缩回去，腰部传来的疼痛牵连指头尖都是麻的。洵追被晏昭和抱过来没穿鞋，晏昭和让人将洵追的鞋子带过来亲自为他穿上，洵追倒在椅背上被宋南屏来回折腾。
宋南屏按哪洵追都说疼，宋南屏收手问洵追你哪不疼。
洵追我说哪里都疼。
什么时候到不好偏要在京城险些被烧成灰的时候添乱，洵追皱眉，叶家来京认亲无非就是为了爵位，正想着他听到晏昭和说：“随意给个爵位和府邸安置，手里不给实权便罢了，臣听说叶家还带来了几个宗族旁支的姑娘。”
……
“嘶！”宋南屏一针扎在洵追痛穴上，洵追迅速收回手，针端正刺入皮肉中，宋南屏说我帮你拔出来。
“叶家初到京城不熟悉，还需有个熟悉京城的带着逛逛。”洵追说，“林国公熟知京城各大名胜，就把接待叶丰的活交给他。”
“是。”
说起林国公，晏昭和又想起一事，“林小姐担心陛**体，特地找臣想来看看陛下。”
哪壶不开提哪壶，洵追心说你的王府你做主，反正皇宫被烧成那副鬼样子重新修起来还要一段时间，这些日子他寄人篱下免不了要看主人的脸色。
洵追受的都是外伤，看着恐怖实际上只要每日取药酒擦拭揉捏，等到淤血都散去便没什么大碍。至于洵追这内里的伤还要好好养着，口服俞聂生给的药，再加以宋南屏隔几日就施一针的办法，身体逐渐康复只是时间问题。
送宋南屏走后，洵追闲下无事便自己坐在后院煮药，晏昭和取公文来坐在一旁陪着他。阳光太刺眼，一直盯着白纸看也不好，洵追拍拍晏昭和的腿让他带着凳子挪挪位置。
也不知怎么的，开始煮药后晏昭和的心情便肉眼可见地阴沉下去，洵追仔细盘算也没觉得自己哪里惹了他，到后来药煮好要倒出来的时候晏昭和才问要不要他去拿蜜饯。
太阳打西边出，晏昭和都学会关心人了。
洵追捧着药碗摇头，晏昭和坚持道：“臣去取。”
那你倒是动啊，洵追看着晏昭和没半分起身离去的意思，他用肩膀碰了碰晏昭和，“去啊。”
“臣……”
“你不能吃太多糖。”晏昭和改变主意，“药要凉了，陛下快喝吧。”
碗沿凑到唇边，洵追刚抿了一口突然放下，倾身朝晏昭和这边压下来，含着苦涩的药吻住晏昭和。
洵追问，苦吗。
苦，晏昭和说。
洵追将药汁悉数渡进晏昭和的口中，二人口腔中的味道全都变成这股混合着莫名酸味的苦涩。晏昭和将药都咽下去，唇角处溢出的药液都被洵追用指尖勾走，洵追笑道：“还有。”
他将指尖对着晏昭和晃了下，“舔掉！”
双唇分离，洵追将指尖按在晏昭和下唇，晏昭和用舌尖将残余的药汁也卷入口中。
“没关系。”洵追摇头，“多少年都这么过来，你不必告诉我为什么，我也不想问。”
就像那个时候他眉角的伤，他也未曾刨根问底。
晏昭和情绪低落愧疚的，洵追都明白，昨夜虽挑明自己知道晏昭和一直在下药，但也未曾真正将此事摆在台面上讲，这对目前两个人的关系来说显然是个不成熟的话题。
指腹一触即离的滑腻让洵追略有些失神，而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这个举动有多逾越。
剩下的汤药也在晏昭和的注视下饮尽，洵追将空碗放在手边头枕在晏昭和肩膀上晒太阳。晏昭和的肩膀精壮而宽阔，靠着很舒服，洵追仰头任由阳光肆意。
晏昭和一偏头就能看到白皙干净的少年闭眼享受温暖，阳光落下钻进他睫毛之间的缝隙，勾勒他双目每一道弧线。他瘦得颧骨微凸，脸部轮廓被勾勒地淋漓尽致，扬着唇角似乎格外喜欢这份宁静。
洵追说天气转凉，等到冬天就没有这么温暖的阳光。
不，冬天的阳光会更温暖。
洵追将自己的音调放至最舒服的状态问晏昭和为什么，往年冬天晏昭和为避免他着凉根本不允许他随意外出走动，久而久之他也就养成不轻易出门的习惯，旁人怎么拉都拉不走。
晏昭和握住洵追发凉的手指说，“身体逐渐变好，体质也会跟着改变，到时候我就放你从殿内出来晒太阳，午后的阳光很温暖，你会喜欢。”
“可以堆雪人吗？”洵追问晏昭和。
“可以。”
“我还想吃冻柿子。”
“好。”
“冰嬉好像也很好玩。”
“到时候教你。”
“青藤山庄带回来的这批药材很好，昨晚难民死伤很大，初步统计后上报瘟疫感染人数，如果药效快，最迟两月后瘟疫就能从京中撤出去。”晏昭和没再纵着洵追，再说下去什么无理的条件都该顺杆子爬上来让他头疼了。
“朝中官员虽没有上报家中感染瘟疫的情况，但我想还是有的，你派人挨户问过去，或者直接留下药材，他们一定会偷偷摸摸全部都用掉。”洵追点头道，“到时候抓几个典型，早朝治罪！”
“崇王的事别再牵扯其他人，点到为止。”洵追直起身子在腰部状况允许下小小伸了个懒腰，“匈奴容后再议，莺歌小筑中牵扯此案的格杀勿论，崇王若是招供，他招什么就是什么。”
反正也要死，就带着秘密下九泉陪伴先帝。
洵追握住晏昭和拿书的手道，“晏昭和，有时候真相并非最重要的。”
千万不要让你自己执着于真相，有时会更陷入无法挣脱的牢笼。
皇宫被烧了三分之一，上朝的大殿还算完好，洵追又恢复之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日子，每三日露一次面，露面也一句话都不提，要么打瞌睡要么低头踢椅子玩。偶尔晏昭和叫他一声，他也是能糊弄便糊弄过去。
傍晚一起回王府的时候洵追躺在晏昭和腿上说不如这个皇帝你来做。
晏昭和指尖缠绕着洵追的一缕黑发，他将发丝放在唇边吻了吻，那要看陛下的诚意。
洵追这次伤口痊愈的速度出奇的快，他一蹦而起一头撞在马车车顶，嗷地叫一声捂着脑门蔫头耷脑凑到晏昭和面前指尖挑开衣襟说，你看看我行不行。
晏昭和整个人靠在软枕上，手撑着下巴歪头双目间竟又一丝邪意，他笑道，怎么行不行？
洵追褪下大半衣裳，趴在晏昭和身上，双腿抵住晏昭和下半身，指尖点点自己露出的锁骨说。
“我。”

第七十三章
晏昭和由着洵追胡来，洵追将他身后的枕头抛至一旁，让晏昭和彻底平躺，随后他将上半身的衣裳彻底褪下，晏昭和笑着用手将衣裳往洵追腰间裹了裹，他说，陛下小心着凉。
气温一日日降下来，一场秋雨一场寒，昨晚下了一晚的雨，今日便格外凉爽，早起洵追还多加了件外套才出门。
少年腰肢纤细，身上那些伤还青青紫紫，不过没有之前吓人，浅浅散在皮肉上倒像是某种暧昧的痕迹。
洵追用委屈的眼神看晏昭和，晏昭和失笑：“陛下这幅模样倒像臣欺负您似的。”
双目对视，晏昭和那双眼睛就好像是要透过他去探寻更深的内里去，洵追逐渐招架不住，目光开始躲闪，可晏昭和仍旧调笑着问怎么不继续。
洵追俯身捂住晏昭和的眼睛让他不要再盯着自己，晏昭和按住洵追肩膀，指尖在他肩膀上肆意游荡，洵追被他搞得缩着脖颈说痒，晏昭和又挠他腰窝，洵追绷着的架子立即溃散，笑倒在晏昭和身侧，晏昭和顺势起身将洵追拢住。
洵追抱住晏昭和的脖子手腕微动，将他唯一束发的那根簪子拆下来放在手中把玩，他的指甲和木质簪尖同时抵在男人突突直跳的大动脉。
晏昭和的发质没有洵追那么浅，呈现出乌木一般的黑，像绸缎那样柔顺，它穿过洵追的指缝，穿过二人身体之间的空隙，穿过无数暧昧的气氛，轻飘飘落在洵追脸颊上。
他眉梢的伤完全愈合，丁点疤都没留下，还是那个风流倜傥的昭王殿下。
晏昭和吻了吻洵追胸口处的伤，洵追一时觉得丑，用另一只手很轻地推了下倒像是欲拒还迎，“你起来。”
晏昭和握住洵追的手，“陛下压着臣，臣怎么起来？”
我没有，洵追瞪他，明明是你不让我起来。
马车外是喧闹的街市，哪怕经过那夜的烧灼和摧毁也仍旧恢复生机，洵追忽的记起冬天的炒栗子，他被晏昭和吻地睁不开眼，含糊道：“想吃炒栗子。”
“有栗子酥。”晏昭和起身将放在脚边的食盒打开，洵追正欲逃走却在下一秒被晏昭和捉住重新被锢在角落，晏昭和勾起洵追的下巴，洵追双手捂住晏昭和的唇，“我不吃。”
“脏死了！”
前几日他还给晏昭和渡药，洵追选择性失忆。
两个人这样玩很容易起反应，晏昭和虽纵着洵追却也格外注意，点到为止。俞聂生专程来昭王府提醒晏昭和千万别折腾，以洵追现在的身体若是折腾难保不会在床上断气，表面看着逐渐转好但到底伤了内里。俞聂生知道告诉洵追不管用直接绕过洵追这一层找晏昭和，晏昭和到底是个会掌握分寸的成年人。
晏昭和觉得差不多玩够的时候将栗子酥咽下去，洵追微微喘着气跟着他抱在一起，他埋在晏昭和怀中闭眼。
……
崇王总算是被太医院救了回来，一连昏迷好几日才堪堪能醒来被灌次药，等到他能够下地便立即押入大牢，要是在大牢继续病死那就算不上是被赐死，只能叫做暴病而亡。
说来也有趣，崇王妃竟全然不知道崇王与莺歌小筑有牵扯，张达钟将雏娘带至崇王妃面前对峙，崇王妃问张达钟这是谁？
张达钟没闲心照顾崇王妃的感受，直接了当告诉崇王妃这是莺歌小筑的老鸨，与崇王关系密切。崇王妃先是盯着雏娘看了会，忽然发了疯似的扑上来扯雏娘的头发，雏娘不还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崇王妃拉扯。
崇王妃那张端庄优雅保养得当的脸就像进贡的瓷器被摔碎那样破碎，她狰狞的丑态毫不亚于崇王见到玉玺后的疯狂。
她尖声骂道：“是你！王爷书房中的信是不是你！是你害了王爷！”
不说还好，说出来的都是不得了的证据，张达钟兴奋地让狱卒将这两人拉开，并从崇王妃口中套出书信所在，快马加鞭叫人带回来。
崇王妃自从嫁进崇王府后便鲜少出门，李崇小妾众多须得管教，再加上她自小被家中教导女子应当待在后院帮丈夫打理家务不得抛头露面，崇王与外界任何活动她只能从身边的侍女嘴中获得。
崇王府被楚泱掘地三尺，与匈奴往来与朝中大臣来往都搜地一干二净，万万没想到李崇在书房的床榻中修了个暗格。崇王妃在某次帮崇王整理书房时偶然发现，书信中言语暧昧掺着朝中政事，崇王妃心中虽愤恨但也不敢向崇王提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先是崇王妻子再才是崇王妃。
书信中记录崇王自筹划瘟疫开始到实施的全部经过。
先帝当年陷害晏侯时崇王曾全程目睹，先帝做得太隐秘太完美以至于让李崇得到一种自己也可以的幻觉。他通过莺歌小筑这种人口往来复杂的烟花地大肆拐走通过黑市卖入京城的外来人口，这些人大多家中无父无母根基漂浮，就算是死了也没人知道。抓捕雏娘的地方便是研究瘟疫的所在，后来作为实验的人太多不得不又在京郊另辟一处院子。
瘟疫来的太迅猛，跟着崇王的小厮被感染瘟疫正好传染至崇王那刚怀了孕的小妾身边的侍女，侍女将瘟疫带给小妾，服侍小妾那一院子的人一夜之间头疼脑热。
病毒比崇王想象的要快。
雏娘利用与商户亲密关系托他们将一箱子货物送出京城，一切都走黑市上的生意，猫鼠有道只要有钱什么都能送出去，就这样装着患有瘟疫的实验者被送往南方。
瘟疫者的体液具有传染作用，他们便收集体液再加以药物催化制成药水投放百姓们的饮用水中，恰逢南方水灾，有了水灾的掩饰一切显得合情合理。
赵宁芯对瘟疫不清楚，但知道雏娘手上不断增加的人命。
蔻丹从牢中放出来与赵宁芯住在一处，二人同吃同住如亲姐妹，张达钟每日都派人来催赵宁芯，赵宁芯被催促地太紧，气道：“你来劝！”
劝蔻丹招供不如劝雏娘松口。
洵追晚上临睡前得知后对晏昭和说：“玉碧怎么死的？”
“她发现雏娘与崇王私会。”晏昭和说。
玉碧清晨回到莺歌小筑，若是直接休息性命可保，可偏偏她被人羞辱想要打水擦拭身子。崇王早朝前抽空来莺歌小筑与雏娘私会，玉碧正好端着水盆经过，见到崇王与雏娘抱在一起立即躲至柴房。但躲进去后不小心撞倒木凳，崇王为避免暴露便去研究瘟疫的暗室取针刺入玉碧大脑，再营造出掐痕。
“所以仵作没有查出来玉碧到底是怎么死。”
洵追疑惑，雏娘没有招供，蔻丹也只字不提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书信，真正经雏娘手直接死的人并不多。”莺歌小筑的姑娘更是少之又少，玉碧死状平静，但也正是因为这份平静导致雏娘整宿整宿睡不着，她一闭上眼都是玉碧咽气前挣扎的惨状。
她将发生的所有都写下来告诉崇王自己的恐惧，她问李崇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种日子。
王公公将熬好的药送上来，晏昭和吹凉后才递给洵追，洵追问晏昭和李崇能说话了吗？
晏昭和摇头，李崇只是暂时保命，他那一剑不及要害但捅了个对穿。
洵追能够理解李崇想要皇位，但一直不明白李崇为何要学当年先帝的把戏。
想到这洵追愣了下，随后猛地意识到晏昭和方才告诉自己。
——复制先帝陷害晏侯瘟疫。
晏昭和以为洵追嫌苦催促他快喝，药还未喝下去洵追便出了一身的汗，整个人神经都紧绷起来，他看着晏昭和的脸略有些失神。
陷害二字被他一直藏在心里，因为害怕眼前的人得知后抽身离开，可就在刚才被这么被轻易提起，就好像是讲述别人的故事，不带任何个人情感。
洵追张了张嘴，试着找到自己的声音，可他怎么都说不出，他蜷缩起手指紧紧抓住衣角。
晏昭和将药碗从洵追手中拿走，又端蜜饯给他，“吃完漱口，只许吃一颗。”
“……”
“晏，晏昭和。”洵追艰难道。
“你难道不知道先……”
“我知道。”晏昭和比洵追想象的要平静。
“你介意吗？”他反问。
没待洵追回答晏昭和又道，“我在侯府长大，从来都没见过父亲哪次进宫是带着愁苦回来。”
晏侯与先帝的关系，身为侯府大公子的晏昭和自然明白，一旦一个人陷入爱情便会奋不顾身地让身边所有人都明白这个人无药可救，征战沙场杀伐果断的晏侯也是如此。
晏均让晏昭和看到灼热的爱，也让他看到像是昙花一现般爱情。
比飞蛾扑火更让人看到想要落泪的，那就是一只本可以停留在山涧繁花上的蝴蝶被人带回花房中圈养。
晏均是那只蝴蝶，但晏昭和觉得眼前的少年更让他觉得可怜。
蝴蝶尚还有花房，可金丝雀
——只有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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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任谁看了都会怜惜这只金丝雀，但偏偏因为他所得到的比寻常人多上千百倍而被忽视。用无数金银权利堆砌而成的高墙将他困在牢笼中，哪怕极力想向外望也只能抬头看到金黄的琉璃瓦，朱红的梁柱，雕花木的窗扇，四方的庭院注定困住灵魂，锁住他的一生。
这么柔弱的小孩怎么能出生在满是污秽还要装作富丽堂皇光鲜亮丽的家族，那双睫毛长而密带着自然卷翘，像狗狗一般湿漉漉的眼睛可真好看。
晏昭和第一次跟着晏均入宫。
晏均将晏昭和推到怀安帝面前满是骄傲地说，你看，我把我儿子养得不错吧？
紧接着晏侯又道，比你那些儿子长得高，生得漂亮，什么都一学就会。
这话怀安帝不爱听，什么叫你那些，怀安帝皱着眉说放肆可眼里不见半分恼怒，他看着晏昭和的目光越发柔和。晏均对晏昭和说他和陛下会还有要事商议，听说今年花房培育出一株并蒂牡丹，现在移到御花园供人观赏。
晏昭和知道父亲急着与陛下说体己话，他行礼告退按照父亲所说由小太监领着去御花园赏花。
其实他也很想看看并蒂的牡丹是什么样。
出生在边塞的孩子很少能见到奇珍异草，整日风吹日晒不被风刃割伤脸便已是幸事。晏均生在京城，少年时期便细皮嫩肉地在边塞被老侯爷锤炼，混入军中没几年便成了糙老爷们一个，等到晏昭和这，他万万不想晏昭和走自己的老路，儿子五六岁便放在房中当大小姐似的供着，晏昭和七日内必有两日在军中练习骑马射箭，晏均便在家中准备上好的药膏，只要晏昭和一回来便立即要求他涂抹保护皮肤。
晏均带晏昭和可谓是万众期待，人人都以为带回来的应该是骑着战马日后承袭晏家傲人风姿的年幼侯府世子，没想到镇宁侯府的大公子一匹白马一身红衣，长发绸缎似的，面如白雪唇红齿白，虽未长大，但已然初具京城风流公子哥的雏形。
生在边塞，比京城中的少爷都要肆意几分。
任谁见过当年的晏大公子都要称赞一声艳丽。
艳丽通常形容女子，但放在晏昭和这同样适用，其中不含贬义，单纯以陈述的方式表达晏昭和俊逸的面貌。
深幽的小道中是扑面而来的湿润草木香，小太监按照晏昭和的要求带他从去往御花园最近的小道前往。小太监伶俐，一路上向晏昭和介绍沿途花木的名字，晏昭和见着中意的便一一记下等回府后问父亲要。
突然小太监脚步一停，离御花园那片牡丹只剩几米距离，小太监面露苦色道：“大公子，恐怕还要等一等。”
“嗯？”
小太监让开一步不再挡着晏昭和的视线，“贵妃娘娘正在赏花，本来外男不许入后宫，大公子现在也只能等贵妃娘娘离去再赏花。”
晏昭和还未说什么，远处传来女子清婉的声音：“是谁在那。”
小太监连忙从小道中走出去，晏昭和也上前一步彻底看清那道声音的主人。
女子长发轻挽，一身淡色宫装，用银色丝线绣成的百合花自她腰间向下逐层蔓延加重，每朵百合花上都缀着珍珠花蕊，花蕊又用米粒般大小的宝石镶嵌，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她只在唇上涂抹一点嫩红，双眸如秋水盈盈。
“这位是……”女子轻声询问。
“回贵妃娘娘，这是镇宁侯府的世子爷。”
女子听罢轻轻啊了声，“是陛下经常提起的那个世子？”
晏昭和不得不上前行礼道：“镇宁侯府世子晏昭和，见过贵妃娘娘。”
“免礼。”贵妃弯眸一笑，下意识用手扶住小腹，晏昭和这才发现她的小腹突起。
小太监环顾四周：“贵妃娘娘出来怎么不带几个宫人，您还怀着龙胎万一被不长眼的冲撞可如何是好！”
说罢小太监就要去寻几个宫人来，贵妃笑道：“她们不懂花，就在花园外候着，你把她们叫回来倒扫兴。”
贵妃话音一转看向晏昭和，“世子爷也是来赏花的吗？”
“并蒂牡丹开得比往年旺，花瓣层叠像个绒球。”贵妃一指自己身后的花，“你看。”
晏昭和第一次见皇城中的后妃，以前听说书先生说这些女人勾心斗角狠辣心机，可他眼前的贵妃似乎并不是如此，女人眼眸清澈地就像个孩童，一闪而逝的哀伤就像是风吹落花瓣一般，让人不知道如何安慰。
贵妃毫不犹豫地弯腰将并蒂牡丹摘下，小太监慌忙走上前劝道：“贵妃娘娘，这，这不可啊，您摘了这牡丹……”
贵妃将花朵贴近自己小腹，垂眼道：“你去告诉陛下，满园牡丹中本宫的孩子只喜欢这一株。”
晏昭和离去时，他听到贵妃对自己腹中孩子小声说，要乖乖长大。
怀安帝并未责罚，只是大笑说朕的孩子果然像朕，只喜欢最好的。
这话传入晏昭和耳中，他想到自己的父亲。
镇宁候果然是最好的，好得让人看到想要拥抱他，告诉他不值得。
贵妃怀胎八月，孩子早产，好在母子平安。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镇宁候死于塞外，世子入宫伴驾。
那位皇子排行第五起名洵追，名字中的意思晏昭和不想深究。
晏昭和一进宫就从无数宫人闲聊得知这位五皇子不会说话，贵妃不喜欢，陛下也不经常去看。
彼时少年还未初长成，怀安帝似乎是想将所有治国之道都教给他，晏昭和曾经因为背不出一篇兵法而被怀安帝吊起来打，就像是真正的父亲那样。
不过他真正的父亲似乎不会打他，只会问他今日有没有抹药膏，可千万别让塞外的风或是京城的烈日伤了这张脸。
以至于让晏昭和有种全身上下最金贵的就是这张脸的错觉。
他懂事地比同龄人都要早，说不上是什么天才神童，但知识一学就会，对父亲和先帝的事隐隐觉得不对劲但也没多想，后来见多后才知道这就是名叫**情的东西。
一位皇贵妃，身边有皇子，该是后宫中地位最顶级的待遇，但贵妃对五皇子冷漠，正如同她对怀安帝，她对皇子有多不在乎就对先帝有多爱答不理。
是错觉吗？晏昭和经常问自己。
他忘不了皇贵妃对未落地的孩子说乖乖长大。
贵妃背后无势力，全凭怀安帝的宠爱吊着，怀安帝对她的感情日渐消亡，与此同时带来的便是后宫中永无止境的陷害。
晏昭和有时觉得贵妃可怜，孩子无辜，便有时着人去送军中治疗外伤的药，每次贵妃从皇后那回宫后他便会悄悄去看一眼。
也不知怎么的，他觉得这事不能管，却忍不住想关心。
贵妃将孩子推到他面前说求求你带我孩子离开的时候，晏昭和心中发出一声山崩地裂的巨响，震地他自己都恍惚许久。
那孩子用迷茫的眼神抬头看自己，身上的衣物有贵妃新鲜血迹，他对晏昭和眨眨眼一双手抓住晏昭和右手的小指。他的手太小，也就只能抓住晏昭和的一根手指。
贵妃憔悴而崩溃的虚弱下，孩子受到母亲的感染，和他母亲同样清澈的眼眸中逐渐充满水光。透明液体顺着眼角溢出，沾在卷翘的睫毛上，就好像是清晨挂在娇嫩花瓣上的露珠。
晏昭和不忍，他久久凝望着五皇子没说话，最后他说抱歉，我也自身难保。
太难活，这个孩子在后宫太难活，就像是天上的云彩洁白柔软，不需要狂风暴雨，一阵萧瑟的北风便能将其吹散。
所以之后的日子里他再也没去见过皇贵妃，连带着这个孩子。
就像是冥冥之中安排好的，怀安帝临死将这个孩子推到他身边。
怀安帝问晏昭和看好哪位皇子，以晏昭和的能力无论辅佐哪位皇子都必定有大成就，晏昭和开玩笑问怀安帝，陛下这是要臣自己选吗？
有何不可？
晏昭和摇头，陛下三思。
怀安帝临死前晏昭和挥退所有人，坐在怀安帝面前问怀安帝，你有没有真心对待过我父亲，哪怕一天。
怀安帝面容衰败，声带疲惫，“没有。”
“陛下不是好父亲更不是好丈夫，但臣认为陛下是个好皇帝。”晏昭和咬牙切齿道，他从怀中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玉玺，“陛下想立谁为皇帝？”
“崇……崇……”
晏昭和冷笑，将放置一旁的药全数灌进怀安帝喉中，怀安帝被呛得泪涕肆流狼狈至极。
“陛下想立谁为皇帝？”
他又问。
“陛下三思，一国之君需得慎重。”晏昭和收起药碗又笑道，“臣想要万人之下的位子，但总得……”
……
“你是我选出来的皇帝。”晏昭和抚上洵追的脸颊，“你这双眼睛比我曾经见过的一株并蒂牡丹都漂亮。”
“我希望我每次进宫后回府，无论何事都不能让我带着愁苦。”
洵追双眸含泪，眼下通红。
“别闭眼，让我好好望着你。”
少年握住他面前男人放在自己脸颊上的手。
他颤抖着声音，努力让自己看清楚面前男人的样貌，他庆幸中带着欣喜却又忍不住流露攒存不知多久的愧疚。
“我只看你。”
从今往后我这双眼睛只看你，只有你。

第七十五章
不论晏昭和所说是否是真，洵追都选择相信，因为他眼前的男人有这个能力。
“皇贵妃希望你能平安长大，但我食言了。”晏昭和柔声道。
他用无比温柔的目光注视洵追，洵追泪眼朦胧。
一旦离开皇家洵追能活多久？他那些哥哥无论哪个登基都会立即将尚处幼年拥有无限可能的弟弟扼杀在懵懂无知的年纪里，晏昭和能够在朝堂上掌握的权力不一定比现在多，或许他会被当做前朝旧臣处理，或许他会被重用，但始终不及洵追拱手相让般自由。
他不做无法展望未来超出控制的打算，每一步他都要握在自己手中，不像他那个被爱情蒙蔽双眼的父亲，到最后落得凄惨。
第一步便是将李洵追送上至尊之位，他将李洵追彻底推向权力中心，再为这只金丝雀的脚踝套上一层厚重枷锁。
其实这么多年以来晏昭和只知道怀安帝伤害晏均，却根本不想居然也是怀安帝将晏均害死于归程。
李崇醒来后晏昭和便立即提审，根本不给李崇休养的机会。阴森潮湿的刑部大牢内，墙面的火把也不足以驱散寒冷，寂静而黑暗给人心理上的压力大于身体感受感受到的寒意。火把发出木质与油脂之间燃烧挥发产生噼里啪啦的声响，偶尔火星迸溅飞出承载火把的铁盆，在沾染来者衣角是瞬间熄灭化为灰尘。
李崇病恹恹地被人拖着走，双膝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垂着头面色惨白，由于狱卒暴力拉扯以至于伤口又崩裂渗血，沿着衣物的纹理蔓延扩散。
晏昭和手中握着热茶，他轻轻吹散漂浮在最上一层的茶叶。
“请崇王殿下落座。”晏昭和道。
“嘭！”
狱卒将李崇扔到事先准备好的老虎凳上，李崇四肢疲软跑不掉，也不必锁着。
“你我同为王爷，但血缘上本王并未沾亲，就不占崇王殿下的便宜。”晏昭和合上茶碗，左手托碗右手放在碗盖上。
李崇依旧半死不活，表现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其实你不该选择这个时候造反。”晏昭和道，“本王离京后给了你机会，你自己不珍惜，怨不得别人。”
话音刚落，李崇的手动了动。
晏昭和又道，“你知道小皇帝没能耐，但不该小看他。”
“一个男人不该让自己的女人保护，若是你主动认罪，雏娘免死罪上奴籍一辈子当牛做马还能保住一条命。”
“呸！”李崇猛地抬头对晏昭和狠狠吐了口唾沫。
晏昭和离得远根本挨不着，他又笑道：“小皇帝手里只有禁军，以康擎军的能力怎么说也不至于攻不下一座皇城，想做帝王却没有审时度势的眼光。瘟疫苦的只有百姓，你害不死他。”
“咱们这位陛下比谁都惜命。”
李崇大笑，“晏昭和啊晏昭和，你绕这么大圈子就为了告诉本王耽误时机？”
“没必要遮遮掩掩，这么多年本王看你还算看得清。”
“哦？”晏昭和弯眸，“不如崇王殿下说说我想问什么。”
“李洵追能查到的你查不到？这么多年你不回塞外难道仅仅只是因为在意朝中的权力？前朝的烂事民间到现在都有流传，当年晏均和先帝的关系闹得满朝文武人尽皆知。晏均的盛宠不比如今炙手可热的你。”
李崇嘲讽道：“晏家一门出了祸害两朝的臣子，爬上皇帝床榻的滋味怎么样？”
晏昭和右手收紧，又很快放松。
“迟早有一日小皇帝会像先帝那样，先帝如何对待晏均他就会如何对待你。”仔细观察李崇右侧脸颊似乎是肿的，皮肤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质感，就好像是伤口发炎后导致脓水聚集无法排出。
“本王见过躺在先帝床榻上的晏均。”李崇眯眼露出令人恶心的贪婪微笑，他似乎是在回忆，“晏均腿根上是不是有一道伤疤？”
李崇嘿嘿一笑，“那是先帝用蜡油浇上去的。”
“晏均的身体可真嫩，就连那也是粉的，离寝殿进一点都能听到这位侯爷的**，本王躲在床下就听着那叫声都觉得……”
“啪！”
李崇眼前黑影一闪，紧接着他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外力打偏，下巴狠狠砸在椅背，右臂被最大化向后扭去，每向后一度都能听到骨头与骨头之间发出咯嘣咯嘣的脆响。紧接着一只大手放在他天灵盖上，狠狠向下一压，他的下巴立即被碾压至极致，上颚与下颚不得不错开发出脱臼般的声音，牙齿与牙齿摩擦，口腔中逐渐弥漫带着恶臭的血腥味。
李崇吐出一口血，血中掺杂着白色碎渣，他后槽牙立即传来剧痛。
“继续。”晏昭和五指掐住李崇，指甲逐渐嵌入头皮，神色格外平静，“若是这辈子没见过男人叫床，本王今晚便为你安排几个老太监。”
“哈哈哈哈哈哈！”李崇不怒反笑，“你不敢！晏昭和你慌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怎么现在笑不出来？本王每次看到你的笑都想撕烂你的嘴！你和晏均一样不要脸，都是我们李家的奴才，比奴才还不如！”
“蠢货，你们晏家全都是蠢货。”
“为什么用瘟疫。”晏昭和冷道。
李崇作为最年长的皇子，在怀安帝身边最久，最懂得怀安帝如何玩弄权术，将镇宁候耍的团团转。李洵追登基后晏昭和百般维护，李崇自知斗不过晏昭和，但他知道晏均到底是怎么死的。
晏均当年名望甚至超过怀安帝，整个朝廷加起来都不足保家卫国屡战屡胜的晏家军。晏家军每次进京时百姓自发夹道相迎，为晏家军送去自家制作的酱菜，为晏家军编朗朗上口的赞歌。
赞歌传到怀安帝耳中便失去其本来的意思，这是个危险信号，这代表朝廷已经不足以和晏均抗衡。
哪怕晏均是枕边人，被怀安帝哄得团团转。
怀安帝动了杀心，他毫不留情杀了晏均，晏均临死前还为怀安帝着想，或者说他早就料到自己会和怀安帝走到这一步。他死前命跟随他的部将立下誓约，不许他们报仇造反更不许他们将真相告诉晏昭和。
他还把晏昭和送到皇宫，放在他最爱的男人身边。
所有人都知道，但所有人都瞒着晏昭和，李崇观察了这么多年才真正确认晏昭和并不知道晏均真正死因，他不能冲到晏昭和面前告诉晏昭和，你父亲就是被怀安帝的疑心命丧九泉，这是神经病行为，任谁听了都会觉得在挑拨离间。
他要让晏昭和自己知道，要让晏昭和真正失去对李洵追的忠心。
李崇露出一口白牙对准晏昭和，神色扭曲而阴森，“李洵追他早就知道，你对他还有用所以不告诉你。你立刻放弃李洵追，杀了他！杀了他让本王登基，本王立刻昭告天下让怀安帝遗臭万年，还晏家军真相。”
清白？
晏昭和忽的笑出声，晏家的晏家军何谈清白？
楚泱解决军中要务听说李崇醒了便立即赶往刑部大牢，刚到却看到晏昭和闲庭信步从大门里走出来，他迎上去正欲问晏昭和，晏昭和便道：“提到牢里又昏过去了。”
楚泱不信，晏昭和说还要回府便快步离去。
楚泱正欲说什么，一晃眼看到晏昭和背后的双手手骨处分明有明显的青紫，紧接着半死不活的李崇被四个狱卒合力抬出来。
李崇双眼被已经干涸的血糊住，眼角被钝器击打后皮下渗血密密麻麻的红色小点就好像吸血虫钻进去一般，双颊像是含着鸡蛋一般鼓起两个大包，鼻骨处断裂，下唇似乎是被什么割烂鲜血横流，耳朵上被刺入无数根树叶筋脉粗细的钢针，钢针一根根排列分布均匀。
晏昭和对李崇有多狠，就对怀安帝有多恨。
他虽这些年隐隐有种预感，但始终不得证明。
“你恨我吗？”晏昭和问洵追。
“别急着摇头拒绝，哪怕有那么一刻，你恨过我吗？”
洵追看着眼前的晏昭和，他面对自己呈现出极度放松的姿势，可始终让洵追觉得这个男人是孤独的，无论是人前的游刃有余还是人后的疲惫都掩饰不了他心里的空虚。
“你问我恨不恨你，你有想过我为什么还要喝吗？”
“我无缘无故喝这么多年的毒药就是为了听你问我恨不恨？！”洵追拔高声音，“如果我不多长个心眼是不是就能遂你的意早死早超生？”
他声音顷刻间染上几分怨气，哽咽道。
“晏昭和，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晏昭和开口说：“不是我。”
“不是你？不是你是谁？”洵追立即反问，“什么人还能指使你？一人之下……不，皇帝在你眼里什么都不是，万人之上你凭什么说不是你？”
“晏昭和，你想和我在一起，可你永远都瞒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敢问，我害怕你知道真相离开我，每次我想推开你的时候你都抓住我的手。”
你知不知道这样会让我产生一种我们互相深爱的错觉，你让我觉得……
甚至让我觉得，我们的感情比夏天的蝉还要短暂。
蝉尚会疯狂地宣泄，日夜不停。
可我们只剩下沉默，只剩下彼此之间想要保护却始终都在伤害的沉默。
“我不是不会说话。”洵追整个人的情绪瞬间崩溃，他失去浑身的力气，只是用一种格外柔软的声调说。
“我害怕我说话你就会离我而去。”
“我害怕长大。”
“我害怕我比一只蝉还可怜。”

第七十六章
洵追从未真正对晏昭和提有关自己是否能够流利与人交流的问题，晏昭和也不去刻意问他，这个话题被两人自动默认归为无需在意无需提起。
但人总是有疑惑的时候，晏昭和每每被洵追气得半死的时候不得不考虑洵追到底为什么不会说话。
他将这归为小皇帝对皇权的反抗，但后来小皇帝抱着玉玺出现在自己面前巧舌如簧时他又觉得小皇帝大概对皇位还是在乎的。
直到今日，洵追说我害怕你离开我。
晏昭和想碰一碰洵追，可洵追却在下一秒扬手隔着衣袖将他的手打掉，就算是生气他的语气也像是体虚一般提不上来，他一张嘴便有药的苦涩泛上来，再加上这些年陆陆续续积攒的怨气，两道一齐发上来彻底让他满脑子都是“不打你打谁，打的就是你晏昭和”气昏了头的想法，晏昭和也不躲，就那么受着等待洵追发泄结束重归平静。
洵追打了几下一看晏昭和不反抗，心中又是一阵酸楚，他双手抓住晏昭和的肩膀摇晃，声音染上几分哭腔：“你为什么不躲，你是傻子吗！你是不是掉进坑里被摔傻了，薄阎那个庸医是不是没把你治好，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我真想把你的脑子撬开看看里边有什么，你到底把我放在什么位置……”
“洵追，把一个人放在心里。”晏昭和握住洵追手腕，将他的手慢慢挪至心口，“想看位置也得打开这里。”
“把我的大脑撬开也只能看到带咸味的水流出来。”晏昭和又点点自己的头，缓缓道。
“你的眼泪都流进我的记忆里了。”
“……”
洵追愣了下，握紧的拳头放下又猛地举起来以更大的力道捶打晏昭和，“骗谁？你骗谁？你让我喝毒药还要听你的甜言蜜语，你到底是不是人，是人都不会……”
不会让我这么难过，不会让我藏这么多秘密。
“晏家一直不允许我继续留在朝廷，你这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晏昭和叹道，“洵追，我以为方叔叔警告过你后你就应该明白，晏家旧部并没有你想得那么轻易放弃。”
洵追正欲继续流泪的眼睛一滞，他低头胡乱用手将眼泪抹掉清清嗓子重新问：“晏家？”
晏昭和总是喜欢在洵追情绪大起大落崩溃时讲正事，每次都能有效制止洵追继续发疯，这次也不例外，他看着洵追绷着的嘴角缓缓平展，脸上也没了怒意，一双通红的眼眸直勾勾盯着他。
“楚泱和方叔叔在宫门口打起来的原因是什么你知道吗？”
洵追摇头，如果不是晏昭和提及他大概已经快要忘得一干二净。
那晚令羽卫来汇报时洵追顾着李玉鸾以及自己和方韫的关系没插手，楚泱是有分寸的人，他家和方韫又都是晏家旧部，就算是闹起来也都是窝里横，事后由晏昭和从中调解，楚家长辈出面教训楚泱不懂尊敬长辈，大不了楚泱跪几日祠堂便也过去了。
“是什么？”洵追问。
康擎军与禁军在宫外等候时，方韫以长辈的身份问楚泱现在在禁军中如何，楚泱不假思索道：“陛下虽然有时不懂事，但大多时候都挺靠谱，也很信任我。”
也不知道这句哪里得罪方韫，方韫教训道，当今小皇帝全靠昭王殿下，没了昭王殿下的后果就是现在被崇王逼宫，本该在驻地的庆城军与驻守皇宫的禁军被止步宫门，大火烧了半边天也不见分晓，百姓死了那么多全都是他皇家胡闹。
楚泱低着头不做声，任由方韫教训，直到宫门开放后带军行至长巷，楚泱越想越不对劲，他抬头道：“崇王早有造反之心，就算晏昭和不走也会有大变，小皇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南下带了这么多草药来也算是功劳一件，身体那么弱还要怎么折腾？上战场操持刀戈才算在真英雄吗？不知方叔叔为什么对皇室这么多怨气，皇室的事情不该臣下讨论，方叔叔是否太过于逾越，无论如何我这个禁军大统领都是陛下亲赐，晏昭和将这个差事揽给我我就该忠心侍奉陛下。”
“胡闹！”方韫勃然大怒，“小皇帝德不配位难道还不允许我说几句吗！天下都是晏家打给他皇室的！”
楚泱脚步一转拔剑冷道：“我虽不认可小皇帝的能力，但他是我侍奉的君主，方叔叔冲撞陛下那就是羞辱我这个禁军大统领。”
“楚泱！”
楚泱冷笑，“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的朝廷是陛下的朝廷，我是陛下的臣子，看来时至今日方叔叔还活在怀安年间。”
楚泱平日跳脱，但一旦生气那便是天雷勾动地火誓不罢休，方韫脾气也倔如牛，早年对皇室形成的印象在心中根深蒂固，生长成参天大树，新臣旧臣一来二去说不通又都是武将，也不知是谁先出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打得不可开交。
晏昭和也没怎么拉架，到的时候这两人已经蹿至宫墙上，底下禁军与庆城军举着武器装模作样，奋力挥舞地还挺像真打。禁军与庆城军平常一起行动，吃住也均在一起，关系逐渐亲近，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是两位将军一言不合开打，作为属下不打一打干站着看笑话着实不好。他们一边担心宫内情况想阻止自家将军，但又怕现在触霉头得不到好果子吃，一边又乐得目不转睛看笑话。
晏昭和来后迅速指挥庆城军与禁军进宫救火，双方像是得到解放般放下武器飞快列队奔跑，晏昭和等待两军离去后再抬头。
楚泱和方韫仍然在打，方韫到底年龄大体力逐渐跟不上，楚泱占据上风。
洵追万万没想到居然是因为言语不和开打，他问晏昭和后来呢。
没有后来，或者说是楚泱即将战胜时良心发现丢了手中的武器扑通一声跪下，他懊恼道，方叔叔我错了，您是长辈我不该打您。
方韫憋着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楚泱又说：正事要紧，陛下那还等着我，楚泱先行告退日后专程到方叔叔府上请罪，还请方叔叔千万不要告诉家父。
晏昭和看洵追身上的刺没那么硬后靠近洵追，轻轻用帕子将他哭花的脸一点点擦干净，“楚泱是陛下的臣子，自然什么都向着陛下。”
这就是为何一个当政者上位后要立即除掉老臣培养自己的新势力，楚泱和方韫便是最典型的例子。
楚泱代表洵追登基后的新臣，虽受昭王管理对当今皇帝颇有不屑，但当对上外人后便会格外在意小皇帝的声誉，通俗点便是家中兄妹父母不和，但一旦有外人辱骂，便会立即将浑身的尖锐对准外人。
就算顽石，这么多年饱受晏昭和洗脑也该开出多像样的小花。
楚泱便是头顶小花，在风中顽固摇曳生长。
“我父亲虽遣散晏家部众，但晏家上下仍旧对皇室怀有恨意，很多刺杀臣没法告诉陛下。”晏昭和沉声，“但臣对陛下忠心，晏家不足为惧。”
没有晏均的晏家始终是一盘散沙，对皇室如何怨恨也万万不会以天下百姓作赌注，在他们看来天下太平是晏均留给他们最后的念想，若是晏均活着也不愿生灵涂炭。
这也是反对洵追登基老臣们的思维，就算反对也不会扶持下一个新帝，年龄尚小的皇帝拥有无限可能，在没有定性前还有还转的余地。
无论何时晏昭和都不得不感慨，怀安帝为新帝慎重留下老臣的睿智，那些老臣嘴上得理不饶人，但大多时候总是宽容地给他和洵追成长的机会。
也能适时让年轻气盛的昭王在某件事成飘飘然间被一盆凉水浇地透心凉。
洵追想到在树林间追杀自己的人。
他想了想才问道，“在南方的时候，你眉上有一道伤，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人才能伤到你，你这么慎重的人，全身而退后也应该着人去调查。”
“我听人说晏家军当年所到之处，贼人均闻风丧胆，晏家军有个惯例，入军成为晏家正规军后便会被在小指纹上一个水滴与剑交叉的图案，意为每把剑都浸润过敌人的血，因此才会更加锋利，所向披靡。这个纹身甚至在风靡民间，每个百姓都以这个纹身为荣，有人会专门将其纹在手臂上。”
“我也见过那么一个人，他说我从未杀过人，可我身边的刽子手比我手上的剑还好用。”
洵追淡笑道，后来我想，我身边的刽子手大概就是你吧。
当他看到晏昭和一剑刺穿李崇的时候才明白，晏昭和一直代替自己皇位的阴暗一面，一直作为一把利刃留在自己身边。
“我问他们，还当你是大公子吗？”洵追看着晏昭和的脸色陡然变得难看，继续道：“他没回答我。”
但我认为，他们已经不把你当大公子。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下毒吗，是你自己愿意，还是他们指使。”
“晏昭和，你既不愿意受他们控制，但又帮着他们喂我喝毒药，这两点我都不能理解，但我又觉得你有你自己的道理，我现在只问你一句。”
“你恨不恨我。”
洵追弯眸对晏昭和笑，晏昭和像是想到了什么，看洵追的眼瞬间变得格外凉薄。
他轻声说。
“恨。”
恨就对了，洵追俯身拥抱对自己面露杀色的男人。
他吸吸鼻子笑道，“你的确是该恨我，我允许你恨我。”
晏昭和抬手想回抱洵追，可他颤抖着手的怎么也落不下，他甚至在这一刻抗拒与洵追接触，他下意识想推开他。
他想起漫天黄沙中自己抱着父亲的牌位，身后是拉着父亲棺材的马车，众将士们全都穿着白色丧衣，往日活跃在战场上英姿勃发的面庞仿佛在一夜间苍老了不少，他们眼睛通红弓着腰，嘴唇都因他们强行隐忍的情绪而咬出血。
父亲不喜欢他穿淡色衣裳，所以晏昭和还是像往常那样穿最鲜艳的红色，在呈现出死白的丧帐中显得格外刺眼。
洵追感受到了晏昭和因说话而从胸腔间传来的振动。
“我恨，我恨怀安帝，也恨你。”

第七十七章
这是他从未看到过的晏昭和，也是他最害怕看到的晏昭和，卸下盔甲将内里的千疮百孔展露在他面前。多少年前的事，当事人都已化为一撮黄土，可他和晏昭和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全都逃不掉，被一个荒唐可笑的就连当事人都能放下的往事纠缠不得脱身。
洵追下巴抵在晏昭和肩膀处，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脖颈轻轻揉捏自己发疼的太阳穴，晏昭和那只手也终于落下，放在他的蝴蝶骨处。
可也只是虚虚放着，并未真的将重量依靠给他。
“你在我这不是昭王，你也一直并未把自己当作昭王。”洵追轻声，“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希望你依靠我，我这么弱小，如果有朝一日轮到你依靠我，那就只能证明我和你穷途末路。但后来我觉得有些事情如果只有你一个人承受太自私，就算我什么都做不到，但我还能坐在寝殿等你回来。”
“我可以陪你熬夜，陪你一起散步，陪你一起哭。”
“我从来不觉得哭很丢人，我对着你哭了这么多年，该哭的不该哭的你都见过，我有时也希望你不要处处都装作铜墙铁壁。”
又不是石头做的心，怎么能没有失落失心的时候。
“寻常夫妻十几二十年的日子，我们好像也就这么过来了。”洵追温声道，“你对我来说既是兄长也是我所想要爱护的人，你喜欢我也好，恨我也罢，我们这辈子算是要绑在一起了。”
“恐怕父皇也想不到我和你走到这一步。”说到这，洵追意识到晏昭和怕是根本没想到自己不是晏均亲生这一层，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身份，这么多年来晏家和他唯一一点联系不就是侯府大公子吗？若是晏昭和得知自己不是晏家的血脉，那么晏家最后一把刀也会随之失去。
晏家保守这么多年的秘密被洵追轻易知晓，正因为他们自信洵追不会告诉晏昭和才敢这么明目张胆。
聪明如晏昭和，但他最终也未将最糟糕的可能算进去。
晏昭和是晏均送进宫，虽不知道晏均临终前与晏昭和说了什么，但一定是支撑晏昭和留在晏家留在朝堂之中最重要的原因。
“我下毒，是真的。”晏昭和忽然出声。
“我没有你想象的坦荡。”
他有多少次看着洵追入睡想一剑杀了他，有多少次眼睁睁看着他被刺杀，心中生出阴暗想要洵追就这么死在刺客刀下。可每次刺客近身后他心思还在原地停留，可身体却已经下意识冲上去，他替洵追挡住那些刀剑，刀刃嵌入血肉，温热的血顺着他的衣袖晕染开来，疼痛从神经末梢一路向上扩散至他全身，他疼得全身发冷汗，还要转身瞧瞧洵追是否受到惊吓。
未曾真正摆脱晏家桎梏的时候，晏昭和心中全是朝廷愧对晏家的仇恨，当他看到那位贵妃诞下的皇子时，他便想着推这位皇子上位，千古骂名算什么，只要朝廷在自己手中，何惧皇室？
但洵追太信任他了，胜过他信任自己，信任自己是否还能继续的仇恨。
毒是晏家给的，可是否使用全在他。
“如果你死了，我就推下一位皇子或是王爷登基。”晏昭和说，“晏家被皇家摆弄这么多年，无论如何也轮到晏家把持皇家。”
但他万万没想到，他竟像自己那个被感情蒙蔽双眼的父亲一般被洵追带给自己的快乐而冲昏头脑。
明明手无缚鸡之力，一只手就能掐断脖子的少年，可就是让他无法彻底放下。
再等等，洵追说，再等等。
等到皇位后继有人后我们就走，再也不回京城。
“方韫说我是压垮晏侯的最后一根稻草，后来我想可能是父皇对母妃的宠爱。”一个男人对爱人最残酷的折磨不就是和另外爱上的女人成亲生子。
“但晏昭和，如果能够选择我也不想生在皇家，可如果我不是皇子，我可能就不会遇到你。”洵追松开晏昭和，让他能够看到自己的脸。
“你下毒让我死，那是我的命，我也不想活。”
但现在他好好的坐在自己心悦人的面前，“你回京的这一刻起，我默认你要放下一切。”
从前没有牵挂，想死想活均在一念之间，现在他想要好好健康地活下去。
为了能够再多看晏昭和几眼。
洵追握住晏昭和的手对他笑道：“人家都说上马饺子下马面，我不喜欢吃面，你千里迢迢赶回来我们就吃饺子如何？”
晏昭和没反应过来。
“走走走，去包饺子。”洵追拉着晏昭和的手下床，穿好鞋子只着一件寝衣，寝衣薄地能够看到他纤细的腰以及那道弧度优美的腰线。
洵追跑到门边开门，他没注意门槛被绊了下，晏昭和伸手“哎”了下，洵追扭头对他说：“愣着干什么，厨子睡前准备了莲藕和肉馅，不过面皮需要你擀。”
在晏昭和看来吃饺子着实是件麻烦事，晏昭和问洵追怎么是我。
洵追眨眨眼颇为无辜地指指自己，他对晏昭和说我什么都不会，我只会吃。
“我以为你独立了。”晏昭和去寻披风来为洵追披上，“小心着凉。”
独立和会做饭是两码事，洵追反问晏昭和，难道做皇帝需要会做饭吗？
晏昭和捏捏洵追光滑的手，又用指尖按住他的指腹，的确不该。
这双手若是用来下厨当真可惜。
二人在小厨房捣鼓到后半夜，吃上饺子已经快要天亮，洵追趴在桌面昏昏欲睡，手中还握着捣蒜的小木锤，蒜泥整整齐齐码在两只小碗里，晏昭和站在灶台前等待水开。他身旁放着包好的饺子，一眼望过去最丑的全部出自当朝皇帝之手。
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晏昭和将自己包的那部分下进去，本不打算放洵追的丑饺子，可就在这时洵追哼哼了几声也不知道梦到什么好笑的，竟傻乎乎笑出声。
昭王勉为其难挑了两个还算入得了眼，堪堪能下口的饺子丢进锅中。
洵追懵着神被晏昭和叫醒吃饺子时，用筷子挑了几下盘中的饺子，哑声问我的饺子呢。
晏昭和挑出破了皮的骗道，陛下包得不好，煮到一半饺子全烂了。
一锅全都不能吃？！洵追清醒。
晏昭和点头。
洵追颇为嫌弃地将饺子挑进晏昭和碗中，“你吃。”
楚泱一大早到昭王府找晏昭和商讨皇宫重建，去前厅书房花园怎么找也找不到晏昭和人，后来拉着府中管家问晏昭和人在哪。
管家说王爷在后厨。
洵追坐在院中对着一团面艰难使用擀面杖，晏昭和从旁指导，手中还拿着奏折批阅。
“王爷，楚大统领来了。”管家躬身行礼后告退。
楚泱三步并作两步，看着这场面一头雾水道，“你……”
“楚大统领吃早饭了吗？”晏昭和放下奏折冷脸对楚泱说，说到后半句时实在绷不住笑出声，“陛下今日亲自下厨，我都吃不到的饭食，楚大统领今日有口福了。”
楚泱望向洵追，洵追正好抬头认真道：“还请楚大统领留下用膳。”
说罢洵追端起手边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进厨房，晏昭和也跟着走进去很快提着醋瓶出来，“本想煮好叫人送到你那，既然你现在来了正好吃新鲜的。”
“那是什么？”楚泱意识到不妙。
晏昭和故意吊着他胃口摇头，陛下亲赐自然要楚大统领自己尝过才知道。
当日楚大统领回禁军军营，恰巧他身边的亲兵生辰，家中女眷带了饺子，亲兵特地留下一些送到楚泱房间。
楚泱捂着嘴表情难以言喻心情一度崩溃，亲兵端着饺子凑上来说大统领最喜欢吃我夫人包的饺子，属下特意让夫人多做了些。
“退……退下。”楚泱挥手道，“一会吃，就放在那……”
……
雏娘死了，牢中不吃不喝饿死的。
李崇的案子单凭那些书信便足以治罪，雏娘开口与不开口问题不大，但张达钟还是想为此案做个漂亮的结尾，硬的不行便来软的。他特地让李崇与雏娘见了一面，他远远听到牢内传来女人又哭又闹的崩溃尖叫，李崇不知道说了什么，雏娘竟拔掉了自己小指指甲，她将指甲塞进李崇嘴中。李崇被晏昭和打得动弹不得，只能任雏娘发疯，他的脸被雏娘抓地稀烂，雏娘指甲缝全都是血，之前狱卒在雏娘手上动过刑，一双手肿地如同馒头，沾上血后更是吓人。
张达钟怕再让雏娘疯下去李崇性命不保，连忙将两人分开。
李崇破口大骂仪态尽失，“疯婆娘！不中用的婆娘！”
雏娘咯咯直笑，声音摧枯拉朽像是戏文中描述的坟头女鬼，“活该！你活该！我诅咒你半夜不得好梦，所有被你害死的人都会找你索命！”
“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化作厉鬼也要缠着你！”
雏娘被带回牢房后便开始水米不进，软软瘫在角落闭着眼也不知是醒是睡，直到按例每十日进牢房清洁的牢狱提着水桶叫雏娘挪开时，女人一动不动，牢狱试探性一摸脉搏，人都凉了。
蔻丹得知雏娘饿死的消息沉默许久，站在花园鱼池边目光柔和地看着赵宁芯的肚子，“宁姐姐近日孕吐越发严重，听人说姐夫过几日便能赶到京城，待姐姐与姐夫一家团聚，姐姐便也无需陪着我这个漂浮无根的人。”
赵宁芯最近吐的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太医院的太医诊断后表示这是正常现象，还说腹中是男胎。
赵宁芯又有点想吐，蔻丹扶她去石凳坐下，赵宁芯想了想道：“你若是不嫌弃，你跟我走。”
蔻丹垂眸，“我哪也不去。”
“雏娘一死，莺歌小筑也算是完了，就算你想回到莺歌小筑，你还想当万人可夫的姑娘吗？”赵宁芯劝道，“雏娘待你不薄，可她若是真心对你好，为什么不将你的卖身契给你。”
“我的傻妹妹，你早该为自己另谋出路，现在还不迟。”

第七十八章
蔻丹听罢不愁反笑，她问赵宁芯，宁姐姐就算嫁了人，午夜梦回难道忆不起那些受人羞辱，被灌酒灌到呕吐的日子吗？
她见赵宁芯仍旧想要劝自己，又道：“做我们这行的，人人看不起，宁姐姐如今不被人小瞧是因为嫁得好夫君，远离官场没人认得，在开始新生活的地方重新做个正常人。宁姐姐对莺歌小筑死心，雏娘对你来说是个噩梦，可对我不是。”
雏娘无论如何利用她，也都是待她极好的姐姐，与崇王这么多年的暗中勾结，半分都没透漏给她，单这一层就已经让她感到自己是被亲人爱护着的。她和雏娘互相扶持，一步步走到现在，沦落到这个地步也都是前因后果明明白白摆在眼前，无怨无悔。
要说崇王害了雏娘，倒不如说雏娘本身的贪心。雏娘穷怕了，不想再回到被人唾弃厌恶的时候，她拼了命的赚钱，从各处搜刮孤儿弃妇，直到她的人将当朝皇帝掳走。
那个传说中的傀儡小皇帝待蔻丹颇为有礼，蔻丹就算造假也没让她受太多苦，蔻丹有次被提审时正好那位禁军大统领在场，大统领对她说别辜负了别人的善意。
蔻丹那碗面的善意，换来了后者给予她的最大尊重。
“是会梦。”赵宁芯回道，她笑得格外凄凉。刚与夫君成亲那段时间，她整宿整宿地失眠，她坐在床头怎么都不敢睡，一旦闭眼，莺歌小筑的往事便像是走马灯般在她眼前回旋。
“可人总要迈出这一步，我可以，你也可以。”赵宁芯握住蔻丹冰凉的手，“私塾的教书先生说过什么，你记不记得。”
每个从私塾走出去进到莺歌小筑的姑娘，最后一堂课放课后先生都会站在门口目送着一个个离开。
站在门槛边的先生反复念叨，若是有机会，你们一定要从那个地方走出去。
才华横溢如赵宁芯之列，但大多姑娘都是没什么心的，她们只能依靠男人，只能凭借美色侍人，像一具具行尸走肉，走出莺歌小筑等待她们的只能是重新回到黑市上贩卖，卖到下一个虎狼窝，继续沉沦。
这就是她们的命运，一辈子都逃不开的轮回，走出去再走进去，往返几次便彻底失去自我意志，随波逐流。
瘟疫在太医院与民间各大医馆的全力以赴下，终于被冬天第一场大雪掩埋。鹅毛般的雪花裹挟着无数人无声的求救以及悲戚无策泪流满面，走入绝境后迎来姗姗来迟的希望，最终彻底走向新生活的向往缓缓落下。
就好像是一场戏，总有落幕的时刻。
戏中所有人都是主角，活下来的人拿着欣喜的结局开始期待明天，死了的人统一被朝廷火化，什么都不剩。
俞聂生在大雪降下的这日离京，洵追裹着厚厚的毯子看到晏昭和从殿外走进来，他缩手缩脚将怀中的暖炉拿出来放到晏昭和手上，晏昭和问他怎么不关门。
洵追强忍住打喷嚏的欲望说，俞聂生走了吗？
晏昭和点头，洵追抱怨道：“昨晚宋南屏硬要拉我去喝酒。”
明明是组酒局的人，却是最先醉的，醉后抱着洵追的腰死活不放，鬼哭狼嚎千万别把我送回家，我母亲看到我这个样子一定会杀了我。
洵追实在没法子，只能将宋南屏一并打包带回宫，现在还在偏殿打呼噜。
三日前，青藤山庄传来消息，剩下一小部分难民因病重需要继续隔离观察，待这批难民康复，百姓便都能回归正常生活。
只是……
只是薄庄主与病人接触过密，再加上操劳过度不慎感染瘟疫，虽及时治好，但身体受损伤及根本。
怕是没几天活路了。
俞聂生得知后找到洵追面带笑容说，我可能要回去了。
是啊，洵追点头赞同，提醒他千万别错过头七。
三坛酒，全是洵追从宫中酒窖里拿出来的，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不宜多饮，只是和俞聂生碰杯时稍微抿了点。
俞聂生微醺时说，我恨他的时候脑子里全都是怎么毒死他，可真听到他活不了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他带我去郊外骑马，带我去河上坐船的快乐日子。
要是从来没有见过他就好了，俞聂生眼神木木的，微粉薄唇沾着酒液。
他沉默许久才说，我爱他。
洵追叹息道，“别给自己留下遗憾。”
楚泱做事太利索，皇宫修缮完毕那日兴高采烈恨不得昭告天下，顺带打断洵追蓄谋已久想在昭王府混日子一直混到过年的不务正业。昭王府什么都好，好容易从后门跑出去偷偷到城北的糕点铺，好容易翻墙去茶馆听说书先生讲故事，好容易从前门正大光明走出去被昭王带着吃酒楼佳肴。
他与晏昭和的见面又变成两三日一次，晏昭和待到下午便要离宫回府，洵追几次三番要求晏昭和留下，晏昭和总是以政务繁忙拒绝。
冬至时分，林国公那老不要脸又带着林施旖进宫请安时洵追总算是神经大条地回过味来。
——这人吃醋了。
仔细回想入冬后这两月的情状，洵追条理清晰地罗列证据后，他猛地意识到晏昭和居然攒着醋劲已久，正巧李玉鸾带着小厨房的糕点来找洵追，李玉鸾打开食盒露出其中长相奇丑无比的糕点。
洵追拇指与食指捏着小银叉挑了下最边上的糕点，你不愿意给萧统领吃就来祸害你哥哥我吗？
李玉鸾一路抱着食盒跑过来，小姑娘裹着粉红色大氅，雪白的兔毛制成围脖在脖颈缠两圈，鼻尖和下巴都红红的，像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逼宫那夜李玉鸾受那么大刺激，事后非但没后遗症还缠着洵追问那位戴着面具英武无匹的将军是谁，以前怎么没见过，比楚大统领看起来都俊俏呢。
洵追心说带着面具你怎么就觉得人家俊俏。
英武无匹？看看这是在兄长面前形容其他男人的词汇吗？
李玉鸾那泼辣的骂人洵追第一次见，找得到萧倜行踪的神通广大洵追更是惊诧。
怀春的小姑娘第一次表达倾慕，也不知从什么话本上学来的歪门邪道，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他的胃。
洵追在李玉鸾期待的目光下勉为其难咬了口糕点，他停顿片刻抬头，李玉鸾问：“好吃吗，好吃吗？”
“……别祸害萧统领。”洵追真诚提议。
八公主脾气大，当场给皇帝甩脸子，临走还狠狠踹了脚大门。食盒就那么放在小几上，洵追也懒得收，李玉鸾走后他便重新回到被窝的怀抱。傍晚晏昭和来用膳，洵追不舍得从暖烘烘的被窝里出来，晏昭和便招人将晚膳带至寝殿。
他看到食盒中的东西笑道：“这是什么。”
玉鸾对萧统领包藏的祸心，洵追翻身软软冲晏昭和伸手，晏昭和脱了鞋子和他睡一块，二人枕一个枕头，脸对脸说话。
晏昭和说陛下不亏和八公主是分不开的亲兄妹。
洵追一时没反应过来“嗯”了声，在晏昭和越发暖和的笑意中回过味来，他狠狠瞪了眼道：“关我什么事。”
说罢洵追又故意道：“林小姐明日进宫代林国公送一副我想要好久的画，明**别来了，省的林小姐见你总拘束。”
昭王到底在朝堂上名声不好，闺阁女眷消息落后，没看到昭王如何善待百姓，光见着前有一箭射穿钱飒脑门，后有一剑将崇王捅对穿。
血淋淋的，昭王不光做奸臣，还做骇人的修罗。
这幅好皮囊也没能挽救他在众官宦女眷心目中的小人印象。
晏昭和脸色立即拉下来，他起身道：“陛下先用膳，臣去取今晨各地报上来的……”
“抱你！”洵追从床上蹦起来跳到晏昭和身上，冷气瞬间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双臂卡着晏昭和的喉咙，在他身后小声道：“玉鸾做的糕点不好，我也不会包饺子，可我们昭王殿下是个会制醋的醋坛子。”
“哎哎哎！”
话音刚落，洵追便被晏昭和丢回床榻，他立刻爬进被窝取暖，丝毫没意识到错误，“还说不醋，你就是醋了。”
晏昭和冷着脸道，“陛下还是不说话的好。”
不说话的时候盼着讲点，终于开口后又嫌太会说。
洵追之前挑日子与叶丰相认，话才说了三句半，叶丰便将自己的女儿叶俏推上来说快叫表哥。
叶俏表哥二字还未出口，叶丰又将自己身后的女孩拉前来说，这是你大伯家的二姑娘，咱们叶家的才女。
叶汀瑜盈盈一礼，对洵追露出小女儿般娇羞的笑容道：“瑜儿见过表哥。”
“瑜儿第一次来京城，你可要多跟你表哥走动走动。”叶丰笑道，“你二人年龄相近，共同话题也多。”
洵追皮笑肉不笑，这哪里是认亲戚，分明是变相相亲。
叶家有入宫后妃之心，林国公府的得知自然暗暗跳脚，林国公当即撂了接待的活，明着暗着怼叶家，时不时就带林施旖在洵追面前晃。
林施旖另辟蹊径与叶汀瑜做姐妹，叶丰还在洵追面前提过此事，大抵是我们瑜儿心中自卑总是怕自己不配做国公府小姐的朋友，若是我们叶家能在……
洵追猛地咳嗽几声，王公公连忙高声道：“来人！来人！传太医！”
主仆二人还是一如既往的配合默契。
要论长相，叶汀瑜还真压林施旖一头，南方水土好，养出来的女子都带着荷花莲叶的清雅。但林施旖也有林施旖的优秀，她受家族严苛的管束，是真正的贵族少女，从小便被当做日后某权贵的当家主母教育，有叶汀瑜一辈子都赶不上的气度及谋算。
洵追能想到的晏昭和自然能想到，所以换人时洵追做出选择，晏昭和并未阻止。
可尽管如此，晏昭和还是从不留痕迹地别扭，到现在正大光明醋味熏天。
洵追没敢再气晏昭和，他软声道：“都是我的错，你再生气先吃饭。”
晏昭和：“臣怎么敢。”
接连几日洵追都不敢触晏昭和霉头，重新回到惜字如金纸上写字，晏昭和看到他写的就回一句，看不到……其实大概是看到了，只是懒得搭理。
腊八节泡腊八蒜，洵追为改善二人关系，大清早出宫带着一把蒜头敲昭王府大门。

第七十九章
洵追来的也不算早，只是因为连绵的云遮住太阳，阴沉沉的倒像是即将入夜。昭王府内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个缝，从里头伸出来一个脑袋，看大门的府兵说，还请陛下回宫，昭王殿下现下没起。
跟着洵追从宫里出来的小太监上前道：“大胆，陛下在此还不开门！”
府兵冲洵追又是心虚一笑，“这……府内乱得很，好几日没打扫，王爷说不宜见客。”
府兵见小皇帝不语，脚步一转走向王府右侧，又不好意思道，“前几日府里遭贼，王爷吩咐小的将所有围墙加固，均装上含着刀刃的篱笆，后门恰巧被无处可放的工具车堵着，等王府打扫好王爷还要找个合适的库房将工具车收进去。”
洵追猛地回头正好对上府兵赔笑的脸，他神色平静并未见任何异常，停顿片刻薄唇微张，缓缓道。
“你让他去死吧。”
话罢，洵追仍旧朝围墙那边走去，穿过一个不短的小巷来到离晏昭和院里最近的地方，他抬头望去，果然墙顶一片张牙舞爪不知道是在防谁的军用篱笆，刀刃交叉，将碎瓦片用泥糊到刀刃未及之处。整体称得上“戒备森严”，但也忒丑了点。
洵追后退几步，让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太监离远点，右臂使了劲地抡圆，来回转这么三四圈后将一直勾在指尖上的蒜脱手扔出去，浑圆紫皮的大白蒜就这么飞上天，腾空打圆转好几圈，最终情绪稳定地落下。
小太监小心翼翼地上前，“陛……陛下？”
洵追一张只唇上带着点血红的脸自蒜落下后便阴沉的仿佛能即刻滴下几滴墨，他听到小太监的声音，罕见地露出无所谓的表情道，“回宫。”
晏昭和事务繁忙时常凌晨才休息，是该多睡会。侍女下人少，王府那么大，是该花时间才能见客。眼看除夕，街坊的贼活动频繁偷钱过年，昭王府是该多加防备。篱笆工程浩大，使用工具种类颇多，一时间找不到安置也很合理。
“咚咚咚。”
一阵寒风吹过，紫色一拳大带着凹凸弧度均匀的物体从空中掉下来骨碌碌滚到洵追脚边。
洵追抿唇。
小太监哆哆嗦嗦抬头望向挂在篱笆墙上打算做腊八蒜的蒜串，其中一颗蒜不偏不倚插在刀尖上，其余的连带歪歪扭扭和篱笆混为一体。
洵追释然，将蒜收回怀中，抬眼又瞧那串没扔进去的蒜。
“告诉昭王，若是今日黄昏前不来见朕，不……”
“告诉昭王。”
你去死吧！
把蒜瓣一粒粒洗干净全都塞进晏昭和嘴里，掐着他的喉咙让他全部都咽下去，待到除夕再从肚子里挖出来，仍然是腊八蒜。
醋味正好。
李崇的案子陆陆续续逐层办下去，牵扯出大批官员，其中不乏有想要官职将功赎罪的，你拉我我告你，又是一阵腥风血雨，本该年前结案，眼看又要拖到开春。
洵追面前放着赵传之连夜统计的涉案名单，以及检举状，象征性动手翻了翻便将果盘压在上头。
赵传之又查到些闻所未闻欺男霸女的事，唾沫横飞正讲得上头，毫无眼色。
洵追在纸上写道：“今日腊八节，赵大人来朕这，不回府陪妻儿过节吗？”
赵传之摇头道：“回陛下，臣那不成器的儿子又出去鬼混，夫人今日出门去捉，府里太乱臣又心焦此案，陛下既信任臣，臣必定办得妥帖。”
洵追不好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看着赵传之那张人到中年，皮肤逐渐下垂的脸。
晚膳前赵传之总算是告一段落，洵追留赵传之留下用膳。
小厨房端上来的腊八粥熬得烂熟，里头的豆子从昨夜睡前便泡在冷水里，小火慢熬几个时辰，豆子之间的香气全都融合在一起，豆皮都熬得不见踪影，一勺下去唇齿间绵密细腻回味无穷。
洵追最喜欢吃这种放了糖的甜蜜粥品，赵传之倒是觉得光吃粥还少些什么，他也是第一次和小皇帝一同用膳，万万没想到小皇帝居然吃得如此简单。
“臣家中的孩子在陛下这个年纪正是吃好几碗饭的时候，陛下怎么才吃这么点。”赵传之劝道，“不如再叫御膳房做些。”
洵追从不吃御膳房的东西，御膳房的厨子膳食精致可却少了点什么，他总是吃不惯，晏昭和送进来的厨子进寝殿后头的小厨房，洵追便再也没吃那些御厨的饭。
近日宋南屏又陆续给他换了药，忌油忌盐，洵追的口味本就清淡，这下更是活成神仙，每日就用粥吊着。不过瓜果不断，饿了就吃些糕点，少食多餐倒也不怎么饿。
洵追顺口问了句，赵大人家的孩子吃什么。
赵传之说城中酒楼的烤鸭不错，肥而不腻。
“那家的烤鸭从炭火里捞出来，厨子将鸭皮片薄，先吃鸭皮。”
洵追根本听不得这么油腻的，连忙打断赵传之，赵传之不觉有何不对，笑道：“陛下可一定要尝一尝。”
入夜，洵追洗漱后快要睡下的时候，门外传来守夜太监说话的声音，男人道：“不必通传。”
说罢寝殿大门应声打开，冷风跟在男人身后蹿进来，洵追立即钻进被窝闭上眼。
“陛下。”
晏昭和含着笑道：“臣来请罪。”
你昭王殿下能有什么罪，洵追没理，他倒要听听罪从何来。
“来的路上碰上赵大人，赵大人问臣陛下怎么只吃粥，陛下龙体乃是江山社稷之本，臣是陛下的近臣，这么多年管理陛下的膳食，陛下吃这么清淡臣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晏昭和伸手去将洵追捞过来，洵追卷着被子滚到角落。
晏昭和一俯身轻易捉住少年的脚踝，洵追像是惊乍的猫般瞬间从床榻上站起来，他一边站一边将被子全都丢向晏昭和，趁乱对他面前的男人加以拳脚的愤怒。
“朕的篱笆呢！昭王殿下怎么不给皇宫也安篱笆，朕看那个篱笆防贼防得面面俱到！”
晏昭和惯会平息洵追的怒火，就跟哄孩子似的，看着挺难但他乐在其中，懂事的大孩子虽小心思难猜，但更容易拿捏。
“篱笆没用完，陛下若是想要，臣明日就叫人在宫墙上装一圈。”
“你就是不想我进去，你连爬墙都防我，你还有什么花招！”洵追伸出如葱般的纤细手指戳晏昭和脑门，跪在晏昭和腿上，声音蒙上一层水雾似的，“你说，你还有什么！”
晏昭和闷闷低头笑，洵追又双手捂住晏昭和耳朵，转而收紧手指，五指拧着晏昭的耳朵扇威胁，“笑什么！”
“陛下马上就要过生辰，想要什么？”晏昭和转而道。
“拆了你的墙。”洵追愤怒道。
“薄庄主没死。”晏昭和哪壶不开提哪壶，“俞少爷传信来暂时不回京城，青藤山庄诸事繁杂还需费不少心思。”
提到俞聂生这壶洵追倒是消停片刻，他问晏昭和，薄阎多大的病怎么没死。
晏昭和回，快死了，但俞少爷医术超群。
洵追翻了个白眼，要是按医术超群，药引子恐怕就是俞聂生本人。
晏昭和的话还真没半分是假的，薄阎的确是快要病死，俞聂生回到青藤山庄后第一日命人买了布置灵堂的白帐子，第二日找账房先生去薄阎房里当众算山庄资产，第十日去镇子的棺材铺转了圈。
从棺材铺回来，俞少爷冲进灵堂将白帐子全都撕下来，赶走账房先生，召回各大药方的主治大夫为薄阎会诊。
会诊前，大夫们被薄庄主召进房中说话，出来后便都对着俞聂生行礼，说是以后青藤山庄以及名下各处药方就靠俞庄主带领。
俞聂生站在原地懵了下，眼眶泛红，声音颤抖却格外坚定。
他站在门外对着里头的人说，青藤山庄是你的，我不要。
你要是真想补偿我，就把俞府修好送给我。
那是我的。
尽管晏昭和岔开话题，洵追也被俞聂生宽宏大量被杀了全家还要继续追求爱情这份难能可贵的勇气气得不轻，但他依旧不依不饶问晏昭和还有什么花招。
二人你来我往又打又骂，到最后洵追也没问出个所以然。
晏昭和哄着洵追睡下，吹灭最后一根蜡烛后，隐藏在最深处的思绪才混着越来越明朗的月色露出来。
“大公子，我们晏家的仇不报了吗！”
报？
晏昭和靠在椅子上，手指抵着额角目光落在书房最暗一角。
老人佝偻着背，老眼浑浊，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白发，小指上纹着水滴与剑交叉的图案，因年岁长久而跟着逐渐失去水分的皮肤褶皱重叠。
晏昭和沉声道：“我不记得了。”
“大公子！”老人呵斥道，“大公子也被小皇帝迷惑心智，打算像侯爷那样不清不楚混日子了吗！”
“家族要求我做的每件事我都做到，下毒也一日不落，这么多年桩桩件件我都未曾亏欠。”晏昭和摇头道，“我自认为仁至义尽，时至今日，却不得不怀疑家族到底为何如此执着。”
他说罢，从抽屉中拿出一张写满名字的纸。
“在刑部侍郎未曾来得及从雏娘口中撬出来线索时，雏娘的妹妹送给我一张名单。”
晏昭和指尖夹着名单，缓步走到老人面前。
“晏家族人为何失去镇宁候后，变得如此喜欢流连于声色场所呢？”
“为避免晏家声誉受损，晚辈提前了结了雏娘的性命。”
晏昭和缓缓笑道。
“送名单的人死了吗！”老人立即警惕道。
“她是小皇帝的人，不能杀。”晏昭和眼见老人目光凌厉，警告道：“别动她。”
老人从晏昭和手中接过名单，晏昭和贴心点燃蜡烛让老人看清楚些。
名单不长，但老人看了许久，终于浏览至最后一个字时，老人立即将纸放在蜡烛跳动的火苗上，火苗立即卷住雪白的纸顺势而上，火光来得快去的也快。
“就算李崇跟随先帝多年，手段深得先帝真传，但连小皇帝自己都觉得他那两位同胞兄长脑子不利索，被自家兄弟都要怀疑的智力怎么能做出和先帝一模一样的举动？”
晏昭和嘲笑道：“往事再怎么藏不住，也不至于瞒不了一个皇子。”
他眸光微烁，语气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兵刃，冰冷绝情。
“雏娘是你们的人。”

第八十章
话音刚落，老人猛地起身脚下一蹬冲向晏昭和，晏昭和并未在意，轻巧向后让几步，眨眼的瞬间老人已然来到他面前，枯槁的手以爪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住晏昭和的咽喉，晏昭和喉头滚动了下。
他与老人对视，眼底闪过一丝不可察的狠意，而后不动声色道：“您的身体还是如此健朗。”
或许是晏昭和太平静，又或许是意料之中的结局，老人的手停在晏昭和要害并未露出得意，反而是皱眉道：“你不怕死。”
“晏家的人什么时候怕过死？”晏昭和反问。
“哼，我看你根本没把你当晏家人。”
“晏家把我当人了吗？”晏昭和抬手握住老人的手腕，拇指指尖抵在老人脉搏上微微发力，笑道：“这是我为晏家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你们好自为之。”
“楚泱那日与方将军一战倒是让我一事。”
一朝天子一朝臣，楚泱如今是李洵追臣子，自然任何都要以当今陛下为重，他晏昭和也自然是如此。老一辈的纷争落到他们这些年轻人身上，他们只能以无尽的猜测与无奈面对，最痛苦的不过是双方都知道这不是自己的立场，可仍然要打起精神。
“小皇帝没杀我，没杀晏家，不是因为晏家对江山社稷有多大的功劳。”
晏昭和嘲讽道：“父亲与怀安帝，怀安帝选择杀了他，难道你们不清楚父亲为何甘愿死在怀安帝手里吗？”
他身后是家族，是无数无辜的族人，他们手里没有染上鲜血，干净的像最洁白的天鹅羽绒。
晏均不死，那边要用无数人的鲜血浸染他所珍视，所自认为无愧的一切。
李洵追显然走向了另外一个极力包容他的极端，他甚至没有提起晏家，他理所当然地将晏家与晏昭和分离开开来，目光短浅地只注视名叫做晏昭和的这个人。
二人僵持中，府兵恰好前来通报，小皇帝来了。
“不见。”晏昭和眼见着老人的脸色越发阴沉，冷道，“送陛下回去。”
“那……殿下属下该怎么说？”府兵又道。
……
这么多年，付出最多的是晏昭和，可感情是双方的事情，如今再回首，李洵追何尝没付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他想在他能力范围内，在日后的每时每刻，都让两个人能过得舒服些。
寻常情人之间的误会与摩擦，在他和洵追面前似乎并不是能藏在心里永远梗在一处过不去的坎，都是男人，更能拿得起放得下。晏昭和不由得想到洵追拿了他的令牌，以此阻拦他入京的举动。
少年在他不知不觉中，长成了他所惊讶的模样。
其实洵追身上还是若有若无带着晏昭和的影子，一个孩子所有观念形成的那几年，他深受晏昭和影响。
什么时候洵追也学会利用？
利用林国公，这是最明显的举动。
一个帝王，利用人心玩弄权术，仅凭洵追这点小手段其实并不足以代表洵追已然长大，足以独立。
但有这个意识是好的，不成熟也没关系，日子那么长，晏昭和有足够的耐心去一点点去教他。
年节前叶丰想以过年留在宫中代已故皇贵妃照顾洵追，让洵追感受到母族的温暖，洵追嘴上不好说什么，但提前命人知会了林国公府。启程那日，叶汀瑜在家中突感不适高烧不退，叶丰匆忙请太医院去看，恰逢周太医当值，周太医一摸胡须说：“不好。”
周太医不说什么不好，开药后将叶丰带出去说，叶小姐万万不能见风，这病见人就传染。
叶丰一个哆嗦立即想到不该想的，他试探着问：“周太医，这病……”
“不是瘟疫，大人尽可放心。”他又补上一句，“是瘟疫也没关系，太医院新来的宋太医在瘟疫这方面颇有见解。”
宋南屏干了件光宗耀祖的大事，为奖励他治疗瘟疫有功，特别批准他入太医院，享皇室药库资源，无需时刻在太医院当值。
洵追终于得以见到宋南屏的母亲，开泰医馆的大掌柜——宋妙。
他还是像之前那样下朝后时常跟着晏昭和出宫住昭王府，四处走动都方便些，晏昭和拦不住洵追便只能多找几个高手时刻护着。
宋妙一身简单易活动的衣裙，正挽着袖子问诊。
她与宋南屏脸型有些相似，但整体五官却和宋南屏并未有半分相像，宋南屏在长相上颇为努力，硬是靠着一己之力挽救宋妙遗传给他的普通人面貌。
宋大夫自称自己现在是京城炙手可热的新贵，洵追也不知他贵在哪，反正那副容貌挺贵。
“宋掌柜。”洵追将带来的糕点递给宋妙的徒弟，宋妙抬头看了眼洵追，而后敲敲躺在看诊台上病患的右腿，病患立即疼得乱叫。
“小声点。”宋妙声音清冷，像是洵追喝过的薄荷那样，不说味道有多好，但总是清爽宜人。
宋妙看诊没宋南屏话多，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病患的话，眨眼间十几个病患诊过去，洵追看到宋妙坐在椅子上抬头看自己，他朝身后一望，宋妙的声音传来：“今日关门，有贵客。”
哦，自己还是贵客，洵追毫无自觉。
“之前听南屏回家提及陛下，一直没能谢陛下关照南屏。”
“宋南屏是我的朋友，夫人无需道谢。”洵追开门见山，“今日来为的就是心中一直藏着的疑惑。”
“陛下是说记录瘟疫的那本册子。”宋妙毫不惊讶。
洵追点头。
以他和宋南屏的交情，若是要找宋妙，那只能是瘟疫记录。
“我这个儿子自小跳脱，长大总算认真一些，可喜欢在家中找秘密的毛病改不了。”下人端上来茶盏，宋妙道：“金银花祛火，请。”
洵追拿起茶盏却并未喝下去，他还在吃药，宋南屏虽未说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但他自己总是要注意。
“我们孤儿寡母，也多亏这一身医术才能在京城扎根立足。”
“我那故去的丈夫也是一名大夫，却比我更厉害，是军中的军医。”
洵追一怔，宋妙继续道：“我和他自小认识，他本想从军保家卫国，颇为崇拜晏家军，可身体底子太差。”
从军的方式不止上阵杀敌，后勤保障更是重中之重，宋妙笑道：“他说他要学医，当时我也没什么可鼓励他的，就跟他一齐拜师学医。”
“你们和侯爷。”洵追正欲说下去，宋妙打断他。
“我丈夫只是军医中中等的大夫，有幸见过晏侯一面，但并未和晏家有半分牵扯。”宋妙说，“并不是所有人都认识侯爷，陛**居高位，自然身边的人也是高贵的大人们，像我们这种小百姓，若不是南屏认识陛下，大概这辈子我也不会见到陛下尊荣。”
晏家军每年都有放回家乡的士兵，其中有名突击队的小队长，这位队长屡获奇功但也因此病根深重，宋南屏的父亲便被派往与这位小队长同行照顾。当时宋南屏的父亲已经与宋妙成亲，新婚蜜月自然形影不离，因此宋妙跟着丈夫来到京城，普天之下最繁华的天子脚下。
“他父亲有日记的习惯，记录每日所做，或者是什么别人觉得不起眼，但他觉得有待深究的小事。”
常年习惯致使他敏锐地发现瘟疫之中存在的问题，但未待求证他便也死在那场瘟疫中。
当宋妙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她夜不能寐，生怕某日一群人闯进家门告诉她，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上头要求灭口。
这么多年提心吊胆，宋妙头发也提早熬白许多，她处处防着与其父亲相似心性的宋南屏，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可到头来还是让宋南屏的好奇心翻了出来。
没有不透风的墙，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我想把南屏带回家的时候，没想到南屏偷偷收拾行囊走了。”宋妙无奈道。
“我所知道的也就这么多，陛下若是还有疑问只能再问其他人。”
洵追低头沉吟片刻道，“夫人留着那些记录并不是什么好事，还是尽早处理比较好。”
“这些东西一直放在我这委实没什么用，留下也只是想给自己留个念想。”宋妙说，“陛下若是觉得有用……”
洵追弯眸笑道，“宋大夫这不是要害我吗？”
宋妙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她抱歉道：“也是。”
宋南屏得知洵追在自家医馆，太医院的差事做完便急匆匆赶回家招待，到家时洵追已经准备离开，宋南屏站在门口问洵追不留下吃饭吗？
洵追打开金银花茶的茶盖问，“金银花我可以喝吗？”
“自然不能。”
这茶一看就是宋妙准备，宋南屏立即扯着嗓子去扰宋妙，一边走一边说母亲你怎么能给他喝金银花！
傍晚回府路过一家烤鸭铺子，洵追忽的想到赵传之那日提及，便停下让人进去买了只，没让铺子里的师傅片好，昭王府也有会处理烤鸭的厨子。
日暮西山，管家站在昭王府前等待洵追，洵追刚下车管家便迎上来笑着说王爷也才刚回来，陛下后脚就到了。
洵追听罢直接将提着烤鸭去找人，晏昭和刚换好衣服从门内走出来，腰带还没系好，衣衫松松垮垮不成样子。
径直走到晏昭和面前，并未言语，晏昭和主动接过烤鸭，洵追空出手低头为他系腰带，他顺嘴问：“是不是瘦了。”
说罢用手碰碰晏昭和的胯骨，以前没觉得这么硌。
“大概有一点。”晏昭和点头。
“今天多吃点。”洵追说。
一阵寒风吹过，洵追哈着气道：“穿这么少不冷吗？”
“臣又不是陛下。”晏昭和笑道，“你今日出去怎么现在才回来？还以为你要回宫住。”
“那不正好遂你的愿。”
年下有许多事要处理，各地呈上来的奏报，以及周边各国的进贡，过年各种仪式的安排。
晏昭和看着洵追略显苍白的脸颊，似乎洵追的脸色从来都没好过，总是薄地像张纸，“年三十前要去皇陵祭拜先帝，知道你不想去，已经商量好让八公主代为主持。”
“你也别去。”洵追抱住晏昭和，脸颊贴在他脖子上。
“是不是长高了？”晏昭和忽然发现洵追已经不需要再踮起脚尖，二人的肩膀似乎已经到了同样平行的地步。
“那是当然。”洵追闷闷说，“你哪也别去，陪着我。”
哪有年三十前一天还去烧纸拜杀父仇人的道理？洵追又道：“挑个合适的时间，把皇陵炸掉。”
晏昭和失笑，“陛下百年后也要进皇陵，炸了可怎么办。”
“和你埋一起。”
这个皇帝做不做还有待商榷，哪能真的一辈子都留在皇宫混吃等死。
“晏昭和。”
“嗯？”
“如果我不做皇帝，你会不会跟我一起走？”
洵追垂眸，“离开京城，再也不回来。”
“会。”晏昭和吻了吻洵追的脸颊，“臣很早就想这么做，可陛下，现在还不是时机。”
他的陛下太娇贵，娇贵到晏昭和甚至不敢将洵追带出去，寻常百姓生活不止是柴米油盐这么简单。
洵追受不住，他也不想让洵追真的跟自己过普通人的生活，他觉得不适合。
又下雪了，入睡前来的。
洵追裹着被子坐在廊下，晏昭和说要舞剑给他看。
洵追看着雪中不断飞舞的剑花，迎风飘荡着的衣摆，以及昏暗中那张随着时间流逝而变得愈发令自己难以挪眼的脸。
洵追想，你若是我的兄长，江山必定一片祥和，朝堂皆在你运筹帷幄，人人奉你为贤明的君主。
他轻声道：“对不起。”
洵追又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对不起。”
君子生平最怕的便是名誉蒙尘，更何况是心高气傲的侯府公子。
这辈子是他拖累了他，但感情付出是双向，他和晏昭和皆沉溺其中，说不上到底谁欠谁，一笔糊涂账。
不是晏家血脉这件事洵追永远都不会告诉晏昭和，在他心里，晏昭和就是镇宁候府最尊贵的大公子。
没有人能比晏昭和更适合在这个位置，换了其他人也不会比晏昭和做的更好。
这么想着，洵追倒是无端落泪。
晏昭和收剑正好看到，他问怎么了。
洵追指指自己的嘴唇打了个哈切，晏昭和俯身一吻，“臣抱陛下回去休息。”

第八十一章 尾声
除夕前两日八公主启程祭拜先帝，洵追以身体不适在寝殿休养。明眼人都看得出小皇帝这是像往年那样不想去，可也万万没想到今年昭王也不动了，派那最跳脱的八公主办差。
晏昭和倒是无所谓，他对怀安帝再怀恨至极，怀安帝也是将一身本事都教给他的，哪怕居心不良。怀安帝算是他半个老师，他作为学生理应祭拜，他也没那么小心眼，这等小事被外人议论着实没必要。
往年去的时候心情平静，回来的时候也没不佳，今年洵追不许晏昭和去，晏昭和倒是莫名松了口气。
就好像是孤身一人多年，忽然有了隐隐被什么容纳的归属感。
对皇帝来说，越是热闹的日子越是不得放松，好在洵追没有后宫，若是后宫嫔妃再一闹更是头疼。
他和晏昭和确定心意，倒是在外人面前收敛起来，生怕被人看出什么。
捉拿李崇后，洵追便立即下至让方韫带着他的庆城军回去，方韫虽是功臣，但留在京城始终是个隐患。
洵追又命令羽卫暗中跟着庆城军，一路监视至驻地。但这还不够，他还需要继续观潮一段时日，确定庆城军接下来的调动并无异常后才能彻底放心。他腿上放着书，手中把玩内务府新送上来的玉簪。簪子用上好的羊脂玉，簪身雕刻祥云图案，尾部以金片镶嵌，缀一颗红宝石。羊脂玉触手生温，洵追只握这么一会，玉簪便与他掌心的温度浑为一体。
洵追沉吟片刻抬头朝书案前站着练书法的晏昭和道：“不太好。”
晏昭和落下最后一笔，他问什么不太好。
“应该革了他的职，放回老家养老。”洵追又道。
晏昭和笑道，“前些年臣放出京的那些老臣大多都是陛**边的老顽固，他们对陛下有害无益，如今晏家旧臣多有造反的心思，陛下是该早做打算。只不过方将军这一派多是将领，短时间培养陛下自己的臣子不大容易。”
洵追赞同，晏昭和这些年制衡朝廷各方，利用的便是晏家旧部，利用方韫这等武将的威名堵住各派悠悠之口。如今明着面和方韫翻脸，相当于与晏家之间的关系逐渐分崩离析，没有晏家支持的晏昭和，看似架势极大，手中可用之人寥寥无几。
洵追问晏昭和，这么多年你半分武将都没有培养吗？
有，晏昭和说，禁军里的那位。
那算什么培养武将，楚泱那个禁军统领说好听点是卖人情，说不好听就是走后门，换任何一个草包来当也全无不妥，也都是晏昭和说什么便做什么。只不过楚泱自己比较争气，自身成长顺利。
晏家军在时便渗透朝廷各个军队，解散后更是分往四处，若晏昭和想提拔什么人，晏家旧部无需刻意，自然有人上报。
历朝不乏玩弄权术的天才，但晏昭和知道自己不属于那类毫无瑕疵的精英，他所能做到的仅仅只是保全自身，殚精竭虑换来的也只是看似平静。
晏昭和往砚台中倒了些水，笑道：“陛下这本书读了这么久，可读出什么窍道？”
听语气就知道晏昭和在嘲笑。洵追下巴放在手背，整个人毫无规矩地卧在软榻上，上半身披着毛毯，下半身直接蜷进厚厚的棉被中。他根本无心看书，若不是晏昭和有每日练字的习惯，他才不在书房多待一刻。
陪着看书也只不过是幌子，两个时辰象征性翻几页，草草浏览几行，剩下的时间都在瞧晏昭和。
若是躺着光看人多不好意思，总不能让晏昭和觉得他没皮没脸不害臊。
洵追摊开书给晏昭和看自己手中的发簪，又冲他招招手。
晏昭和没立即过去，将今日练字的页数写够才放下笔，他来到榻边一眼便看到那发簪上镶嵌的宝石难免一阵肉疼。
晏昭和说，陛下，国库空虚。
洵追反问，国库在你嘴里什么时候不空虚？
晏昭和始终将国库空虚挂在嘴边，惹得洵追烦躁不堪又心虚不敢发火，直到太过于好奇，某一日自个去查，厚厚的账本一页页仔细翻过去，最后总结——
挺有钱。
不是普通的挺有钱。
晏昭和谎话连篇，当真本朝最会撒谎第一人。
“过来。”
洵追终于肯动一动与难舍难分的被窝脱离片刻，他光着脚站在榻边将晏昭和的那根木质发簪从发间抽出，再用玉簪绞着男人柔顺的乌发，他轻巧且熟练地挽了个最简单的发髻。
“这个归我了。”洵追将木簪放在晏昭和面前晃了晃，然后牙齿咬着木簪，双手放在脑后整理自己今日一直披散着的头发。
在他即将整理好时，晏昭和将木簪从他唇齿间取下，贴心地帮他插入发间。
也不知赵宁芯怎么劝的蔻丹，洵追再见蔻丹已经是崇王处斩前夜，短短几月，蔻丹已然瘦脱相，哪里还见美人光鲜亮丽的模样，只剩那美人骨依旧。
蔻丹眉眼间是散不去的愁云浓雾，她与洵追始终保持一米的距离，洵追向她走一步，她便后退一步。
洵追问，“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蔻丹一双美眸露出些许抱歉，“陛下特地来看望，民女本该兴奋之至。”
但她高兴不起来，甚至想离她面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远远的。
“李崇明日斩首，想问问你愿不愿与我一起与见他最后一面。”
“谢陛下好意。”蔻丹苦笑道，“民女怕是见了崇王就要发疯。”
“还是不见的好。”
洵追不强迫蔻丹，岔开话题问她日后如何打算。
“随宁姐姐去南方。”蔻丹道。
洵追点头，再好不过。
其实蔻丹本不愿离开京城，她心中思念雏娘，又对莺歌小筑其他姑娘的前程怀有担忧，她若是寻去处后离开，这些姑娘怎么办？
赵宁芯劝蔻丹不动，又因孕吐加重日夜难眠。待到夫君终于山水跋涉入京陪伴，她连忙诉说心中愁绪。赵宁芯当真是嫁了个顶好夫君，夫妇二人合计几日，最终夫君说家中和铺子上恰巧最近招人，你担心这些姑娘，要不然就带着姑娘们随我们走。
赵宁芯愣了下，巧舌如簧如她，此刻竟是打了个结巴，“这些可都是姑娘。”
夫君安抚她，世上的姑娘大多都是被逼无奈，生下来都是好人家的孩子，谁愿意去那等肮脏地？
洵追听蔻丹解释罢，笑道：“果然是个好人。”
“陛下的精神状态比第一次见时天差地别，看来是有好好养着。”蔻丹道。
洵追说，我一直都好好养着。
“此次一别，恐怕不会再见。”蔻丹说，“没什么能送陛下的好东西，就送陛下一句吉利话。”
“祝山河太平。”
“你这算什么吉利话。”洵追不满道。
“陛下志不在江山。”蔻丹忽然记起了什么，“接客时，官员们说的最多的便是陛下不理朝政，昭王权倾朝野无人敢异议，本来以为陛下大概是个傀儡，任由拿捏。”
后来我想，大概整个皇室才是皇权的傀儡。
李洵追倒像是混沌中的正常人，也正因为正常而显得格格不入。
“陛下不喜欢听山河太平，那民女便再祝陛下早日脱离苦海。”
这话越说越瘆人，还不如不说，洵追悻悻道，山河太平就挺好，蔻丹姐姐还是祝我山河太平吧。
蔻丹倒是噗嗤笑出声。
“庆祝你脱离苦海。”洵追见蔻丹总算是露出一抹笑，“回头我亲自挑几个衬你的首饰叫小太监送过来，若是去南方遇上好人家总要有拿得出手的嫁妆，总不能都让赵宁芯负担。”
“好。”蔻丹弯眸。
时间不早，洵追还要去刑部大牢，临走前蔻丹叫住洵追，蔻丹说以后就算没再见的机会，也不能记起时还是蔻丹蔻丹的叫。
“我叫曲舒涵，弟弟可记住了。”
“是，记住了。”洵追走上马车掀起帘子。
“曲姐姐再见。”
“再见。”曲舒涵目送马车离去，直到它拐了个弯消失在视线范围。
她站在门前，望着街道边的小贩，叫卖声与讨价还价，就好像回到当年上学堂时，先生让她出门替大家买写秃的毛笔，用光的墨块。先生送她那块上好的徽墨直至现在她都没舍得用，始终放在带锁的小匣子中，当做最金贵的东西保存，哪怕以她现在手中的钱财能够任她挥霍。
晏昭和与蔻丹不熟，止步于嫌疑人，所以没与洵追进去，在马车上等着。
洵追放下帘子后情绪低落，晏昭和将他揽入怀中，洵追很长时间才开口道：“今日驾车的是谁。”
“嗯？”
“摇摇晃晃，我要吐了。”洵追冷着脸道。
晏昭和敲敲门框，很快摇晃感逐渐缓和，他吻了吻洵追的指尖说你常用的马车叫人带去保养，今日这辆着实晃了点，不过忍忍，明日就能继续乘那辆。
明日我就不出宫了，洵追无力地伸出爪子挠晏昭和，天寒地冻傻子才愿意出门。
他想了想又问晏昭和，曲舒涵真能放下吗？
晏昭和：“不能。”
雏娘带给蔻丹的是整个青春，是黑暗中唯一的光，谁会放弃那抹明亮呢？哪怕日后她整个世界被光包围，她最怀念的还是那个唯一。
“你不必担心她日后的生活，莺歌小筑那些姑娘能让她重新振作起来。”何时振作未可知，心中的伤总要时间添补。
坏人也总有善良的一面，雏娘将为数不多的善良交给曲舒涵，大概她是想将自己葬送的未来全都寄希望于曲舒涵。
“小时候的事你能记起多少？”晏昭和忽然问。
洵追疑惑地看向他。
“一点点。”
“我希望你不要记恨皇贵妃。”晏昭和摸了摸洵追的脸，眼见着洵追脸色沉下去，他继续道：“她是个好母亲。”
“可能在你眼里一文不值，但我希望就算不感激她，但你也不要恨她。”
洵追从晏昭和怀中离开，他漠然道：“不可能。”
“洵追，听话。”
“晏昭和，不知道是我和你的回忆谁出了偏差，但我只认我记忆里的皇贵妃。”洵追颤抖着强迫自己不去更改自己记忆，“我恨了十几年，忽然告诉我皇贵妃爱我，她是世界上最希望我平安的母亲，我不信。”名叫李洵追的潜意识不允许李洵追相信。
“会让我崩溃。”洵追轻声。
“求求你，就让我一直恨下去。”
“这样会让你好受吗？”晏昭和摇头，“我不认为……”
“会。”洵追打断他，“难道晏均让晏家所有人不要恨先帝，你们就不恨了吗？你们依旧恨得要死，恨不得把整个皇室扒皮削骨。”
晏昭和皱眉道，“怎么又扯到镇宁候，现在讨论的是你生身母亲。”
况且两件事性质完全不同，没有任何可比之处。
“我不阻止你继续恨李家，也请你，请你尊重我。”洵追咬牙道，“人活着总要有个怀恨在心的东西才能活得更好。”
话已至此，晏昭和没什么好说，再说下去恐怕洵追又要生气，或者说现在已经生气，只是顾着两个人的感情不敢翻脸。
他叹道：“我只是觉得你不该活得这么累，你我都是失去双亲的人，我虽也没了父亲，但到底童年在父亲膝下长大，可你不同。”
话音刚落，洵追的愤怒像是被一盆凉水浇地从头到脚透心凉，晏昭和抓着皇贵妃的事不放，竟然是他自己会错意。
“我没有不同。”
“晏昭和，你告诉我，我什么时候登基。”
“七岁。”
洵追伸出手指比了个夸张的七，“普通孩子五岁开蒙，我七岁都不会说话，你告诉我我没有童年。”
小孩的童年大多是从记事起，懂得玩耍时开始，而洵追懂得玩耍后已然是先帝皇贵妃的尸骨双双归于自然。
他的童年都是晏昭和。
虽然有肉麻的嫌疑，但洵追还是恨铁不成钢道：“你掰着手指头算算我的童年到底是谁！”
话罢，他看着晏昭和停顿片刻，随后脸颊逐渐腾起一股他从没见过的红晕。
愤怒顷刻间消散，洵追眨眨眼满怀好奇地笑道：“你的脸怎么红了？”
“……”
“哎，晏昭和你不会是害羞了吧？”
昭王撇过脸望向窗外，洵追爬到晏昭和身旁伸手去掰他的脸，“你回头看看我。”
“……”
到刑部后，洵追首先跳下车，通常都是由晏昭和下车然后他扶着他的手下来。从晏昭和意识到洵追个子在不曾察觉中赶超他，便开始有意放手，洵追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
直到后来某个天朗气清适合郊游的日子才明白，晏昭和从前将他当小孩看，现在是当真要以成年人看待。
皇室成员之间的谈话，晏昭和为避嫌不予随行，洵追倒是不怎么在意，晏昭和不想听他也不强迫。
可还是有区别，晏昭和旁听他就与李崇说些三人都知道的，晏昭和不在那就另当别论。
李崇是亲王，没砍头前洵追下令仍旧以亲王之礼对待。
狱卒正好送饭，洵追坐在李崇面前道：“饭菜不错。”
“五弟若是不嫌弃，不如就在这用晚膳？”李崇笑道。
看着李崇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脸，再配上这幅和善的笑容以及亲昵的语气，洵追当下心中暗道：患者精神状态佳，情绪稳定。
他说：“崇王殿下不说，朕倒是忘了自己排行第五。”
李崇听罢失笑，他为自己盛了满满一碗饭，夹菜时洵追又道：“多吃点。”毕竟明天过后就再也吃不了。
“五弟是皇帝，自然该忘记自己排行老五。”李崇道，“你小时候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倒让我们这些做兄长的以为你是老大。”
“朕的兄弟也只有你和沛王。”洵追道，哪里还有“这些”？说得像是怀安帝这一脉子嗣有多兴旺似的。
“今日是你我第一次真正坐在一起心平气和的说说话。”
洵追：“也是最后一次。”
“晏昭和来找过你。”洵追道，“他与你说了些什么？”
“陛下何不自己去问？以你和他的关系，你问什么他难道不会如实相告吗？”
狱中的小板凳坐着着实难受，洵追身长腿长，被迫蜷缩在一处难受的要命。
他不接李崇的话，只等他自己继续说下去。
李崇可能是真饿了，小半碗米饭吃下去还要再盛第二碗，端上来的几盘菜除了素菜动了一点外，水汆丸子吃得精光。
“还要再上一盘吗？”洵追指指丸子。
李崇：“不了，浪费。”
喔，你还知道浪费，洵追嘲讽道：“浪费那么多条人命，还会爱惜一块猪肉？”
“陛下知道自己的皇位是如何得到的吗？”李崇总算是吃饱放下碗筷，他直接以衣袖作擦嘴布，本就布满污渍的衣裳更蒙上一层饭菜的油光。
“晏昭和没选择你。”洵追道，“这些你不必告诉我，你该说些朕不知道的，要是朕觉得有意思，说不定还能放你一条生路。”
李崇眼睛在眼眶中提溜一转，“雏娘莫名其妙自杀，陛下可知道？”
“你与王妃伉俪情深，雏娘不过一枚棋子，狱中失落自杀很正常。”洵追不动声色道。
“雏娘做事谨慎，从不出错，怎么陛下一到莺歌小筑就出了岔子呢？”李崇挑眉道，“陛下难道没有想过，就算雏娘和我杀人无数，但莺歌小筑来往那么多客人，就只有陛下发现其中深藏的秘密？”
李崇恰到好处地停下，给洵追思考的时间。
“继续。”
“雏娘这些年总是有意无意向我透漏晏家与前朝的往事，直到雏娘临死前为刺激我和我撕扯时我才明白所有真相。”李崇哈哈大笑，“你我都被骗了。”
“我的好弟弟，你也没比我聪明到哪去。”
雏娘自称孤儿，倾慕于李崇时李崇也并未察觉有何不妥，后来更是觉得雏娘是他成就一番大事的好踏板。
洵追目光沉下去，“我在莺歌小筑所见都不是巧合？”
“要不然陛下被抓入莺歌小筑，昭王第一时间就能找到？”
“声色场所混乱，京中达官贵人众多更是如此，怎么就他晏昭和神通广大？”
“你是说莺歌小筑明面上归你，实际上是晏昭和在暗中操纵？！”洵追猛地站起，脚边的小凳子不受控制的朝一边倒去。
“不。”崇王用鄙夷的眼神看洵追，“陛下还真是没了晏昭和寸步难行。”
“李崇！别得寸进尺！”洵追上前几步揪住李崇的衣领，压低声音吼道。
李崇一把拍掉洵追的手，也摇摇晃晃站起，他比洵追个字高，一下子便将洵追的气焰压低半分。
“晏昭和要是有那个本事还有你继续当皇帝的机会吗？”
晏昭和本事再大，他身后是谁？
是树倒猢狲散的镇宁候府，是无数暗中磨着獠牙虎视眈眈的晏家旧部。
“晏昭和他自己都控制不了晏家，他自己也受限于晏家，你以为晏昭和真像你眼中的那么完美无缺？”
莺歌小筑身后的操纵者是晏家旧部，雏娘也只是为了吸引李崇目光而出现的代号叫做雏娘的晏家旧部，她的任务便是搅乱搅乱皇室的平静。
“莺歌小筑汇集朝堂上下无数秘密，如果背后势力不足以傲视群雄，哪里有拨弄风云的能力。”
只是当时的李崇被急切想要成功的心思蒙蔽，后来虎落平阳才看清其中本质，可惜为时已晚。
洵追声音冷静道，“就算这样你也找不出晏家半分不对，因为你只是被他们撩拨欲望，他们根本没有打算自己出手。”
“李崇，别急着笑我，你我兄弟半斤八两。”
李崇没有因为被洵追捅破真相而恼怒，反而格外真诚道：“我让人以蔻丹的名义送给晏昭和一封告发名单，看你这幅蠢样子我就知道晏昭和根本没有告诉你。”
“那上头写了所有晏家在莺歌小筑来往的记录，还有京城各处安插的暗哨。”
“你要是想看，大可去问晏昭和。”
也不知是天气太冷浑身的火气被抽空，还是他真的性子转变没那么冲动，洵追听罢倒是没立即相信李崇全部的说辞。
他与李崇的对话全部在脑海里转一遍，洵追缓缓逼近李崇，薄唇开合。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连篇吗？”
洵追和晏昭和两人之间发生的种种，盲目信任大过于他人口中的事实。
仔细想想其中何尝没有漏洞可循？
晏昭和为何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让自己知道莺歌小筑的案子？这样岂不是大大暴露他与晏家的计划吗？晏昭和身边有晏家的探子在情理之中，晏家既然有意让晏昭和找到自己，自然会告诉晏昭和自己到底被抓到哪去。
雏娘在李崇身边这么多年，李崇还在畏缩不前试图等待成熟时机，晏家自然不愿意。
镇宁侯府再怎么滔天，人的热情始终会耗光，聚集在一起复仇的心性也会磨平，毕竟大多数旧部是普通将士，并不如方韫他们那些吃住均在一起的将军们。
黔驴技穷，自然倾尽全力。
洵追狠狠给了李崇一巴掌，李崇精气神被数日折磨耗得精光，哪里还能挨得住洵追盛气凌人的愤怒。他整个人被扇地一头撞上黄土墙，墙灰扑簌簌糊了他一脸。
狱卒为洵追开门，洵追踏出专门关押皇族成员的“天字号”牢房，身后传来李崇发疯般的嘶吼。
“李洵追！你迟早要耗光父皇打下来的江山！”
“李家迟早要亡在你手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到时候你我兄弟黄泉相间，我要吃了你的肉，扒了你的骨头！让你跟我一起下地狱为父皇赔罪！为李氏江山恕罪！”
斩首那日京城百姓均去围观，头颅落地鲜血飞出三丈高，溅了刽子手一身。
洵追见不得血光，就在宫墙上坐着吹风，直到禁军骑马来报。
人头落地。
洵追垂眸愉快道，我赢了。
赢得并不漂亮，但他只看结局。
怀安帝打下来的江山吗？
不，如今的太平都是晏均耗光的心血。
“陛下怎么在这。”身后传来他熟悉的温和音调。
洵追诧异地扭头道，“我没看到你进宫？怎么进来的？”
一大早洵追便坐在宫墙边看风景，为宫里采购的太监们进出几次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看来陛下眼中没臣。”晏昭和眸中含笑，语调委屈。
洵追连忙跳下来快步来到晏昭和面前，搂住他的脖颈道：“怎么没你！”
前半生是你，后半生有你，这辈子眼里只有你。
晏昭和也环住洵追，“宋大夫让臣告诉陛下，柳絮飞舞的季节不许随处乱跑。”
“嗯？”洵追不解。
“乱花渐欲迷人眼。”
晏昭和胡说八道，洵追硬是从中听出几分别的意味。
他眨眨眼欢快道。
春天到啦，万物复苏，是情窦初开的好时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