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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重生成病弱白月光
作者：长安雪晚
内容简介
 陆归雪穿书后，十分敬业地扮演了男主的反派师尊，最后死在了男主君临三界的那一天。 任务顺利完成后，陆归雪正准备换个新身份去过他的咸鱼日子，却被系统告知世男主把世界搞崩溃了 陆归雪被迫回到过去，让一切重来。 但这次陆归雪不想努力了。 反派师尊又苦又累还受罪，不如当个病弱白月光，晒晒太阳养养鱼，坐等男主带躺赢。 但陆归雪没想到，他本来只想当男主的白月光，却莫名成了很多人的白月光。 更没想到，上辈子那个已经君临三界的男主沈楼寒，他也重生了。 很久之后，等陆归雪终于感觉哪里不对，正准备收拾跑路喊人救命 沈楼寒将他按在身前，声音低哑，眼睛里泛着点儿血色。 师尊，你还想去找谁？ 陆归雪：说好的可以当咸鱼躺赢呢？怎么遍地都是修罗场！ 【①擅长自我攻略心口不一醋精攻X表面清冷本质咸鱼病弱美人受 ②受白月光团宠属性，修罗场出没，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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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唤醒
琼山，瑶华峰。
陆归雪站在注满了仙药灵露的青玉池中，身上是大片半干的血迹，，将一身清冷白衣染得鲜红。
池中是许多叫不出名字的仙药灵露，按极为精细的比例配置成药浴。
陆归雪看着师父云澜仙尊站在池边，脚下阵法熠熠生辉，如灿烂星河。
陆归雪忽然颤了一下，一滴还未干涸的血顺着他白玉般的脸颊流下来，恰巧落在颜色浅淡的唇边。
但他没工夫去管这些事了。
因为就在大概三十秒钟前，他的脑海里涌进了一大片混沌的记忆。
这些记忆无比熟悉地在脑海中铺展开，末了还在里面响起了个欠揍的声音。
“数据回溯完成，已与天道主体成功对接……可算把你的记忆给唤醒了，我真的太难了。”
眼前的画面重叠交错，陆归雪想起来所有事情之后，忍不住在意识里骂了一句。
这个瓜皮系统。
然后陆归雪又忍不住骂了自己一句，我也是个瓜皮。
*
事情说起来还有点复杂。
简单来说就是，陆归雪穿进了自己写的书里。
在穿进这本书之前，陆归雪是个小有名气的写手，那天他刚写完小说结局的那一章，突然眼前一黑就没了意识。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已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机缘巧合之下，被天道卷进了小说中创造的世界，得以用同名角色的身份活下来。作为交换，陆归雪也要演好自己的戏份，给他没写完的故事一个结局，这是让整个世界安稳运行下去，最稳妥的办法。
系统承诺，等到结局之后，陆归雪可以随意挑选一个喜欢的身份开始新的生活。
陆归雪很快就答应了。
作为一个向来有始有终，从不坑文的优秀作者，陆归雪不希望自己笔下的故事没有结局。虽然这个“填坑”的方式特殊了一点，但也没关系。
就当是硬核填坑了。
于是，陆归雪成了琼山的陆仙君，也是书中男主沈楼寒的师尊。
陆仙君出身名门，天资绝艳。
他眉目清冷，一袭白衣，似寒月孤雪。
曾经小说刚开始连载的时候，读者们纷纷调侃陆归雪说：“这么白月光的设定，陆大对自己也太偏心了。”
然而等读者们看后面的时候，却发现陆仙君全程对男主虐身虐心，造成巨大心理阴影，后来还把身负魔族血脉的男主拿去填了魔狱。
这哪是什么白月光，妥妥的一个黑月光吧？
接下来，陆归雪为了按自己的原有规划走剧情，不仅要辛勤修炼提升实力，还要努力保持高冷形象。
说实话，当个又帅又强还有逼格的反派可太难了，作为一个曾经生活在现代的咸鱼大学生，陆归雪能扮演好陆仙君这个角色，一直按剧情修炼修炼虐男主修炼修炼，大概只能解释为用爱发电了。
毕竟是故事是他自己写的，男主也是自己写的。
曾经日日夜夜悉心塑造过的东西，还能真不管咋滴。
后来陆归雪熟练地一路对着男主作死，把男主硬生生逼倒了黑化，罚至寒崖小境，流放天弃谷……最后在男主以为师尊要将他救出天弃谷的时候，陆归雪将男主一剑推下了魔狱。
魔狱中，凶魔怨鬼横行。
男主凭魔神转世的神魂，扛过万魔噬咬，重塑过一遍血肉身躯。在万千尸骸中杀出一条血路，之后便彻底觉醒了体内的魔神血脉。
等魔狱裂隙恢复正常，男主从魔狱中杀回来，陆归雪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男主本是上古魔神转世，他羽化成神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琼山搅了个天翻地覆。
琼山陷落后，陆归雪一朝沦为阶下囚。
后来男主登临三界之尊，众生跪伏的那一天，被软禁在琼山的陆归雪死了。
男主的得力属下在这一天，逼着陆归雪自裁谢罪。
“陆仙君，你每对自己来一剑，我就放掉琼山关着的几个人，怎么样？这交易很划算吧。希望陆仙君也明白我的好意，不要让自己死得太快，万一救不到想救的人可就难办了。”
陆归雪当然知道，这位魔族属下是魔界最早诞生的那一脉魔物，生性残忍嗜血，以折磨人为乐。
不过也也无所谓了，反正都是要死，原因倒也不是很重要了。
然后陆归雪就一声不吭，握着自己的惊鸿剑，一剑又一剑，直到自己血肉淋漓，失去最后一丝生机。
就算是守在琼山的魔族众将，眼见此景，也不得不打心眼儿里叹服一声。
按照陆归雪写文时的设定，陆归雪的所作所为成了男主的心魔，也是他心底最刺痛的荆棘，和最深刻的恨意，以至于男主一直陷在心魔中。
想要化解心魔，就需要彻底了结这份恨意。
陆归雪穿进这个世界前，写下的结局是，男主将曾经受过的痛苦报复在昔日师尊身上，仇怨便与心魔一同化解。
但也不知道是哪儿出了问题，男主确实按剧情攻陷了琼山，夺走了陆归雪的一切，让他沦为阶下囚，却始终没有杀他的意思。
陆归雪作为一个填坑强迫症，正发愁着，该怎么才能给故事画上一个满意的句号。
那位魔族属下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虽然剧情好像变了点儿，但是无伤大雅，反正最后按结局死了就成，而且系统还提前帮他屏蔽了九成痛觉，其实没难受到哪儿去。
之后的事陆归雪就不知道了。
原本残缺的世界补上了结局，陆归雪的神魂也回到系统提供的意识空间中进行修复。
直到一段时间后修复完成，陆归雪睁开眼睛就开始畅想，应该选个什么新身份去过他的咸鱼小日子。
结果系统十分为难的告诉他：“出事了。”
陆归雪在系统的帮助下看到，外面的茫茫一片白，天地之间再看不到其它颜色。
整个世界都被埋葬在了一场永无止境的暴风雪里，渐渐地崩塌成碎片。
陆归雪倒吸了一口凉气：“怎么回事，世界怎么会崩塌呢？”
造化天书静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沈楼寒死了。”
“什么？”陆归雪愣了一下，“怎么可能……沈楼寒是这世界上唯一的神君，有谁能杀他？”
造化天书沉默半晌，方才道：“确实没有人能杀死他，是他杀了自己。
他亲手毁掉了自己的神核，碎裂的神核爆发出灵气过于庞大，埋葬了四海九州所有活着的东西。”
陆归雪的神情从惊异到焦躁，再到生气，最后变成茫然。
为什么？
沈楼寒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归雪这条咸鱼，在此刻失去了梦想。
他努力克制咸鱼本能奋斗了那么久，居然现在都白给了？
这简直就像他辛辛苦苦买房还贷三十年，等到贷款还清的那一天，忽然有人跑过来跟他说——你家房子塌了。
这到底是什么人间疾苦啊！
系统看着陆归雪表情不对，说话都不敢大声：“那什么，我还能想办法重启一下这个世界的，少侠你……就请重新来过吧。”
“怎么我按剧情努力了半天，还能打出个全灭结局来？”
陆归雪有点怀疑人生，按他原定的结局，只要陆仙君吸引了所有仇恨值，死掉之后男主的心魔随之破解，解除黑化状态，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神明。
这样的话，书中很多陆归雪喜欢的角色都可以活下来，怎么会搞到世界崩塌这么严重呢？
陆归雪仔细思考了很久，最后得出结论。
估计是强行推男主下魔狱的反派路线，过于简单粗暴，因此导致男主黑化值过高，后期再怎么操作也压不下去了。
陆归雪有些头疼，因为按照设定，魔狱裂隙只有男主这个魔神转世能补上，如果放任不管的话，整个世界会毁灭得更早，男主也活不下来。
“不行……这次得换条路线。”陆归雪说道。
既然重来一次，他觉得可以换个白月光路线，让男主感受人间有真情，世间有真爱。然后一路感化男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男主愿意主动去填补魔狱裂隙。
如果顺利的话，就可以在避免男主黑化的状态下，走完后续成神的剧情。
陆归雪心想，上辈子吃苦受累，最后还搞到世界崩溃。
这辈子不是特别想努力了，还是当个可以咸鱼的白月光吧。
只需要刷高男主好感度，保证男主身心健康，然后等着男主带躺赢。
“行行行，好好好，能弄出个你满意的好结局就行。”系统看着意识空间也因为世界崩溃有点撑不住，也来不及听陆归雪说完，直接说，“来不及了，那我就重启咯？”
“嗯，你靠谱点，这么大的事儿别出什么差错。”
这是陆归雪重生前说得最后一句话。
然后那个瓜皮系统就出错了。
它错就错在，重启后跟世界核心“天道”对接出了问题，然后重生后陆归雪的记忆没跟上，导致之前的好多好多年，他都以自己是第一次穿书，还在规规矩矩走剧情。
直到三十秒前，陆归雪才终于想起了一切。
他忍不住暗自咬牙，这他妈到底是什么人间疾苦啊！
“你、你怎么啦？”系统也知道自己犯错，在陆归雪意识里说话的时候，语气格外小心翼翼。
陆归雪都要气笑了。
他怎么了？他之前记忆没被唤醒，还在认真走反派黑月光路线。
刚按剧情打了男主二十戒尺，然后把人罚去了后山的寒崖小境。

第二章 淬血
寒崖小境其实是个芥子空间，琼山的前辈们不知从哪儿挪了半座秘境过来，连带着什么妖兽灵宝也没落下，全都放在后山方便弟子们平常做实战演练。
虽说是做演练的地方，但男主现在才刚入门没多久，身上还带着伤。缺医少药的，又以为自己被抛弃了，估计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原本陆归雪是下了令，罚男主三天。
但是陆归雪恰巧那天随云澜仙尊前往北荒，收伏一条作乱的赤龙。
件事本身没什么难度，龙族虽然实力强横，但有云澜仙尊压阵，也只有乖乖被收伏的份儿。
这条赤龙年岁不大，虽有百岁，但在龙族中也只能算是个小崽子。
赤龙显然不明白东西不能乱吃的道理，它先前在北荒游荡的时候，囫囵吞吃过好几只魔物，因此沾上了几缕魔气。
龙族天生对魔物有抗性，这点魔气造不成什么伤害，却坑了陆归雪。
陆归雪在收伏赤龙的过程中，不慎被它身上携带的魔气侵染。
偏巧陆归雪那个从小就没见过的渣男爹其实是个鲛人，当年靠着一张俊美艳丽的脸骗了小姑娘，后来甩甩尾巴就游回了海里，再无音讯。
鲛人容貌艳丽、音色曼妙，居于深海，能泣珠织绡，本来与人类并无矛盾。但因为鲛人在上古时期曾与魔族互通姻亲，传下来的四分之一魔血，便也被后世的修真者划入了魔物行列
所以严格来讲，流着鲛人血的陆归雪也有很少的一部分魔族血脉。
这部分血脉一直都被陆归雪的道体压制，处于沉睡状态，现在却像炸.药一样被赤龙身上的魔气引爆了。
就像一粒火星掉进了柴堆，陆归雪体内沉眠了的魔族血脉开始苏醒，大量魔气被释放出来，与陆归雪修炼了几十年的灵力展开了一场混战。
如果放任不管，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不断相冲，陆归雪不仅会修为尽失，身体也会越来越虚弱。
云澜仙尊见此情形，立刻带着陆归雪赶回琼山，将琼山其余人全部拦在瑶华峰外，给陆归雪把伤情稳定下来之后，便开始准备淬血所需的东西，想帮他将体内的鲛人血彻底化去
如果按原剧情来走的话，这一折腾，陆归雪就把男主的事给忘了。
淬血需要七七四十九天，男主的玉牌上有陆归雪的禁令，没有陆归雪准许，他根本没法从寒崖小境里出来。
于是男主就这么带着伤，被迫在寒崖小境里荒野求生了快两个月，场面令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陆归雪长长缓了一口气，再不缓缓的话，他就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小雪，别怕。”云澜仙尊以为陆归雪在紧张淬血之事，便俯身下来，去牵那只满是血痕的手，声音温柔又肃穆，“淬血可能会很疼，但你一定要忍耐，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好吗？”
云澜仙尊一身银色道袍，连长发也是纯粹的银白，似是月华一般倾泻下来。他道袍上纹着一只金翅琼鸟，是琼山的门派标志，精致地像是随时能振翅而飞。
若是第一次见他的人，或许会感到目眩神迷，如临天人。
上一世，云澜仙尊在此处为陆归雪淬血，耗费了极大的灵力和数不清的灵材，将陆归雪身上的鲛人血彻底化去，给了他一幅与正常无异的新身体。
但陆归雪这次重生根本就没打算淬血，至于原因，也不止一个。
一方面是因为，鲛人身上的魔气远比其它魔气温和，在男主魔气爆发的时候，以鲛人的体质可以帮他压制□□的魔气，尽快恢复清醒。以免男主像原剧情中一样，在一次历练中将琼山弟子重伤，造成更棘手的问题。
而且鲛人和男主同属魔族，有利于陆归雪处理男主的心理健康，避免男主黑化得太厉害。
另一方面是因为陆归雪很清楚，他的师父云澜仙尊如今已是渡劫期圆满，再过上一段时间，就会在下山云游时遇上九天雷劫。
上辈子云澜仙尊帮陆归雪淬血，耗费了大量灵力，又在渡劫时遇到了一些意外情况。以至渡劫时留下了暗伤，后来迟迟无法羽化成神。
陆归雪不想再让这一幕重演了。
陆归雪收回思绪，现在他要做的是就是，阻止云澜仙尊帮他淬血。然后再顺便去一趟寒崖小境，趁着男主在里面还只呆了三天，按原定时间把人给带出来。
身体内有疼痛在蔓延。
陆归雪咬了咬牙，他下这池子之前吃了一颗淬血丹。
丹药在体内慢慢化开。
“不行。”云澜仙尊摇了摇头，他金色的眼睛沉静而庄重，让人被注视的时候感觉不可辩驳，“小雪，这次不行。”
陆归雪没想到师父会拒绝得这么干脆，以前云澜仙尊总是很疼他，几乎从没违背过他的意愿做什么事情，跟养亲儿子似的。
“师尊……”陆归雪试图抗议，却被云澜仙尊重新握住了手。
只是刚才是轻轻牵着，这次陆归雪却被扣住了手腕。
云澜仙尊按住他：“我会尽量快一些，小雪，听话。”
云澜仙尊的动作很轻，但陆归雪却感觉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试了几次反而感觉手腕被越扣越紧。
陆归雪感觉到身上的痛觉在加剧，脸颊边的发丝都沾上了冷汗。
既然现在的目的是阻止云澜仙尊为他淬血，陆归雪干脆就不忍了。
陆归雪努力地伸出另一只手，抓住池边云澜仙尊的衣角，断断续续的祈求道：“师父，好疼……求您停下……”
如果直接说不想有损师父的灵力，师父他肯定不会听，还不如说是自己怕疼，师父还有可能会因为心软停下。
云澜仙尊正在为陆归雪护持阵法，白色衣角被陆归雪手上未干的血染红，他眼中满是不忍，却还是强作镇定，摇头道：“不行小雪，这是为了你好。再忍一忍，很快就结束了。”
陆归雪真的想哭了，师父哄起人来真是一套一套的。真当他不知道淬血一套完整流程走下来，至少得七七四十九天吗？
见师父如此坚持淬血，已经疼到喘不过气的陆归雪决定对自己狠一点。
他抬头看向云澜仙尊，原本攥着师父衣角的手慢慢松开，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几步，眼睛似乎已经失了神。
云澜仙尊心里一紧，仿佛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陆归雪虚弱的身体晃了晃，低头狠狠地朝池子边沿倒去。
云澜仙尊呼吸一滞，什么端方持重的模样都抛到一边，低呼道：“小雪！”
陆归雪是真做好了把自己撞晕的准备，就算师父他老人家再不同意，人都撞晕了这淬血自然也就进行不下去。
简单粗暴但管用。
但云澜仙尊终究还是心软的更早一步，闪身将他拦了下来。
同时，淬血的阵法停止运转，就此中断。
一切都如潮水般散去。
陆归整个人都湿淋淋的，他低头看着已经作废的一池仙药灵露，不敢去云澜仙尊的那双金色的眼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闭着眼睛说：“师父，对不起。是弟子怯懦，浪费了师父的一片苦心。”
说实话，自己刚才的行为相当没出息，可以说是咸鱼本鱼了，也不知道师父会不会觉得失望。
毕竟上辈子陆归雪淬血的时候，可是一声疼都没喊过。
云澜仙尊低声叹了口气。
陆归雪有点紧张地握住了衣袖。
“没关系。”云澜仙尊抬手碰了碰陆归雪的头顶，那里的头发还是湿漉漉地，摸上去有些冰凉。他的声音很轻，“不想淬血也没关系，你是我的徒弟，不管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护你一世周全。”
陆归雪眼眶一酸。
“师父。”陆归雪又小声叫了一次。
云澜仙尊轻轻应了一声，然后指尖顺着陆归雪的头顶往下，划过颈间，最后落在颈下的皮肤上。
陆归雪感觉那里在发烫，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收拢，然后聚集在一处。
那片常年不见阳光，白皙得过分的皮肤上，落下一片金色羽痕。
“魔气为师帮你封印在此处，平常有衣物遮盖，不容易被发现。”云澜仙尊金眸低垂，“其它事情为师会帮你解决，不要担心。”
*
陆归雪身上的魔气被封印之后，他的魔族血脉虽然还在和灵力彼此消磨，但已经打得没那么激烈了。至少从表面来看，陆归雪身上没有再出现外伤。
这样彼此消磨会持续下去，并且越来越快，让他变成一个普通人。
云澜仙尊将他送回千秋峰，喂下些灵丹后，看着他情况渐渐稳定，这才放心暂时离开去处理其他事情。
千秋峰是陆归雪自己的洞府。
看云澜仙尊离开之后，陆归雪换了身衣服，然后匆匆往后山寒崖小境赶。
趁着他现在修为还没散尽，先把男主沈楼寒从里面捞出来才是正事。
寒山小境和它的名字一样，地势极高，环境艰苦，在里面遇上寒风急雨，妖兽拦路都是常事。不过小境里的妖兽都是筛选过后才放进去的，修为和战斗力都有所控制，通常不会对里面的弟子造成太严重的伤害。
但男主毕竟是男主，按原剧情沈楼寒被困寒山小境的时候，会遇上一只具有良好自律意识的妖兽——它不仅学会了在秘境里修炼，而且还修炼出了成果，成了一只本不该出现在寒山小境的金丹期妖兽。
简直是妖兽中的学霸，说出去可能会让一些弟子汗颜。
然后沈楼寒就撞上了这只刚刚结丹的妖兽，和一群平均修为不到筑基期的小朋友们一起，被困在了妖兽的巢穴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也不知道男主沈楼寒现在怎么样了，希望他先不要出现黑化迹象……要不然到时候把他心魔搞出来，那就麻烦了。
虽然按剧情最后还是有人把他们救了出来，但是其过程实在过于凄惨，实在不适合再重来一遍。
陆归雪进入寒山小境之后，在意识中把系统叫了出来。
他的修为正在溃散，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将灵力铺展出去寻人，只能叫系统出来帮忙定位。
“来了来了，这种小事怎么也要找我，重启过的世界维护起来很麻烦的，我那边正在忙着查漏补缺呢……妈呀，你身体怎么成这样了？”系统原本抱怨的声音消了下去。
很久之前系统就自称，它是这个世界天道意识的一部分化身，主要职责负责维护世界的正常运行，偶尔来做陆归雪的外院只是兼职。
陆归雪已经习惯了，反正大部分需要系统的时候，它来得还算快。
“身体没事，是我自己放弃了淬血。”陆归雪说完，又催了系统一遍，“快帮我找沈楼寒在哪儿。”
系统静默了一会儿，像是在仔细搜索，然后说：“就在那只金丹妖兽巢穴附近，你知道在哪儿的吧？”
“知道。”陆归雪回忆了一下剧情方位，便匆匆朝那个位置赶去。
*
寒山小境今夜有雨。
这场雨下得很急，被寒风裹挟着往人身上刮，像是刀子一样。
几名前来寒山小境历练的弟子们怎么也没想到，会碰上一只金丹妖兽，他们甚至还亲眼目睹了妖兽结丹的过程。
“呜呜呜对不起我不该看着这边有金光就跑过来的。”两个年级稍小的弟子已经忍不住开始哭了，他们躲在这巢穴的罅隙中，外面妖兽的影子在月色下拉长，可怖至极。
“别说话。”说话的少年眼眸漆黑，容貌俊美。一身黑衣的衣袖被刮破半截，露出手臂上十数道还未愈合的伤痕。
因为没有得到及时治疗，在阴冷潮湿的秘境中越发严重起来。
琼山的戒尺是陨玉淬炼，论你多高的修为，都没法聚起灵气来保护身体。
少年屏息凝神，算着外面妖兽的位置。
妖兽抽了抽鼻子，似乎闻到了这一大群鲜嫩小肉的味道，转头向着巢穴的罅隙中走来。
他巨大的爪子从缝隙中伸了进来，瞬间抓住一个来不及躲闪的弟子，尖利的直接刺入胳膊，直接从另一边贯穿出来。
“啊——救命！救救我！”被抓到的弟子拼命挣扎，却毫无用处。
妖兽动了动爪子，它似乎想一次将里面的小鲜肉们全都串起来，然后拖出去一口吃掉。
沈楼寒指尖抵住了自己的剑鞘，那是一柄琼山最普通的剑，任何弟子都可以在演武堂的剑架上领一把。
这一剑下去，可能妖兽没怎么受伤，剑却要先断了。
不知为何，沈楼寒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另一把剑的影子，它剑身明如白雪，轻若鸿羽，剑鞘亦是剑鞘通体透白，银羽嵌覆其上，与纹饰连为一体，似是振翅欲飞。
仙剑惊鸿，是他师尊陆归雪的本命剑。
若是师尊在此的话……沈楼寒垂下眼眸，自嘲地笑了笑，他之前刚刚惹恼了师尊，被打了二十道戒尺，罚到这寒山小境中历练。
说的是三天时间，然而三天已过，师尊却没有放自己出去的意思。
师尊他，不会来，大概是已经对这个徒弟彻底失望了吧。
沈楼寒咬了咬牙，但他想活下去，他不能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在一只妖兽口中。
指尖一颤，手中那把再普通不过的剑出了鞘，朝着要妖兽的尖利的爪子砍下去！
“叮——”
一阵空灵的剑鸣划过所有人的耳畔，沈楼寒只看见眼前有白光一闪，妖兽那只刚刚还无坚不摧的爪子，便咕噜一声从缝隙边滚落了下来。
整整齐齐地从中截断，快得人几乎看不清剑影。
然后沈楼寒听见妖兽的惨叫，然后很快，连惨叫也没了，只剩下了徐徐咽气的呜咽声。
缝隙外有白色的尘光散落进来，纷纷扬扬如同雪尘，沈楼寒心中有股激烈的情绪涌上来，他知道的，这是——仙剑惊鸿。
刚才被妖兽扎穿了胳膊的那个弟子，死里逃生后看着缝隙外面一边哭一边笑：“是陆长老，陆长老来救我们了！”
师尊……
沈楼寒顺着那些飘散的雪尘看过去，陆归雪一身白衣，雪白的剑刃上沾了妖兽的血，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是高天寒月，苍山孤雪。
沈楼寒一时间看得愣了，心中的喜悦和委屈全都涌上了眼眶，变成酸涩和滚烫的眼泪。
“哭什么，只是骗你罢了，一开始他就只是想要你的命。”
有个冰冷阴郁的声音再沈楼寒脑海中炸开，他还没来得及思考，庞大而混乱的记忆便涌了进来，让他眼前几乎一黑。
等他再恢复视线的时候，眼神渐渐冷了下来，似有冰冷的血色要破土而出。

第三章 重生
陆归雪用剩余不多的灵力将妖兽斩杀，剖出它的妖丹收进了芥子。
他甚至没敢用洗尘咒去抹点剑刃上的兽血，因为他的灵力大概撑不到天亮，就会被完全消解，他现在得留着灵力送这些弟子们回去。
陆归雪收起剑，看着躲在岩壁缝隙里的弟子们一个接一个的出来，检查过其中受伤的弟子，给他们服下止血疗伤的丹药。
沈楼寒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低着头，在夜色下看不清表情，于是便显得有些阴郁。
陆归雪感觉不太妙，决定马上再抢救一下，便叫了他一声：“阿寒，过来。”
沈楼寒刚开始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根本就没意识到这是在叫他。
“阿寒。”陆归雪很耐心地又叫了一次。
沈楼寒绝不会承认，在反映过来的一刹那，他心里瞬间翻涌起某种将惊讶又不解，欣喜却嫉妒的情绪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情绪。
这样的称呼放在师徒之间并不奇怪，但对于沈楼寒来说，陆归雪这样叫他的名字过于亲昵，是上辈子不曾有过的事情。
沈楼寒不自觉地抿了一下嘴唇，眼睛看向陆归雪，然后慢慢走了过去。
“抱歉，有事耽搁了时间，我来晚了。”陆归雪说着，从芥子里取出一盒伤药放进沈楼寒手里，“你手臂上的伤，早晚各用一次要，三天后就会好。”
“多谢师尊。”沈楼寒说话的时候还是低着头，他在寒崖小境里淋过雨，头发是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边，滚落下几滴水珠。
陆归雪想伸手帮他去抹，却见沈楼寒躲闪了一下。
沉默了一会儿，沈楼寒才低声道：“师尊，我自己擦就好，免得脏了师尊的手。”
陆归雪很明白这个时期他和沈楼寒的师徒关系很一般，可能还不太适应这样的亲近，所以也不强求沈楼寒能立刻热情回应。
反正以后多处一处，慢慢沈楼寒就会习惯。
都怪那个瓜皮系统，要是陆归雪能早点想起重生的事情，说不定就能直接开启简单模式，现在也不至于这么被动了。
“走吧，我送你们回去。”陆归雪说着，从戒子中取出一只白玉舟，将弟子们都带了上去。
白玉舟一路飞过寒山小境的入口，再飞过琼山上空。
除开云澜仙尊的瑶华峰外，琼山还有六峰，由六位元婴期以上的仙君执掌。
分别为摘星峰、悬月峰、沧浪峰、岚雾峰、剑歌峰、千秋峰。
六峰如同众星拱月般，将主峰瑶华峰围绕在中央，如果从高处往下看，就能看到山峰之间的天梯和云桥连成一个规整的六边形。
白玉舟上的弟子们修为尚浅，还从未这样从高处俯视过琼山，不由啧啧称奇。
白玉舟在夜幕中划出一道银色弧线，最后缓缓落在了青云台上。
青云台是一座以阵法支撑，悬空而立的巨大广场。它如同一片漂浮的岛屿，置身于山门天梯与瑶华峰之间，是平常举行大型活动的地方，是琼山最四通八达的地方。
陆归雪刚才与其余各峰通了个信儿，让他们派人过来接弟子回去。
弟子们来到青云台之后四下望去，只见清风白云，不见土木根基，不由惊叹琼山的术法精妙。一番奇妙的体验过后，他们刚才在秘境中的那种紧张感似乎消解了不少。
只有那个黑衣黑眸的少年，一张俊美的面容上，却是与他年纪不相符的复杂表情。
沈楼寒独自走到角落的栏杆边，远离人群，似乎不愿与别人呆在一起。
他抬眸远望，刚才在秘境中嵌入他脑海的记忆，此刻已经完全复苏。
沈楼寒梳理着记忆，最后确认，他是从登临三界之尊的前一天，重生到了刚刚来到琼山的时候。
沈楼寒看着自己的手，就在不久前，他还刚刚推开了一扇囚笼的门。那囚笼之中，关着他一生都无可解脱的心魔源头——他的师尊陆归雪。
只要触碰，便被心底的荆棘扎得鲜血淋漓，却又迟迟不能拔出。
是不能吗？还是……
沈楼寒当时还没能想清楚，一切便已经被推翻重来了。
现在，在沈楼寒眼前的是很多很多年以前，还没有被他攻陷的那个琼山。
那时候的沈楼寒还不是令三界胆寒的神君，只是个出生低微，性格孤僻，资质也平平无奇的小鬼罢了。
他作为魔神转世，修仙的资质自然不会好到哪去。
当年进琼山山门时，他只勉勉强强摸到琼山招生的底线。要是运气稍微差一点，前面多出几个好苗子，他恐怕都没资格进琼山的门。
所以当年沈楼寒第一次站在青云台上时，满心都是忐忑不安的情绪，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奢望，就算当个记名弟子，也比他以前的日子要好上百倍。
那时候的陆归雪对沈楼寒来说，是被无数人钦慕着的皎皎天上月，而他只能远远看着，就算伸手也够不到一片衣角。
结果那月亮自己向沈楼寒走过来，问，你愿意做我的徒弟吗？
就只是这么一句话，就让当年的沈楼寒愿意把命都交出去，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后来沈楼寒被镇入魔狱的时候才知道，为什么陆归雪在他面前永远像冰块一样捂不热，为什么他无论怎么努力都争不到陆归雪多看一眼，为什么他会被狠心流放到天弃谷。
原来陆归雪一开始就分辨出了他的魔族血脉，一开始将他留在身边，就是真的想要他的命。
那一刻，沈楼寒觉得自己活得像个笑话。
当初的沈楼寒有多喜欢陆归雪，后来就有多恨。
这恨直到如今沈楼寒重生一次都不肯散去，在他心底深处叫嚣着，翻涌着，要让现在的陆归雪也从天上坠落，埋进无尽的深渊中，溅满泥尘。
沈楼寒压下血液中的那份躁动，这辈子，他想看看陆归雪到底要干什么。
*
“哎呀，那是……”
弟子们中间忽然有人发出惊呼。
大家的视线很快被吸引，一齐看向青云台的入口处看去。
夜幕之下，有银发金眸的仙人乘风踏云而来。
云中金光隐现，照得青云台上如同白昼，其威压之重，令在场之人甚至不敢大声喘气。
修士出行时，或骑乘灵兽，或驾驭法器，或召来飞剑。而已臻化境的尊者，则不需要借助任何外力，便可乘风踏云，信手拈来。
如此尊者，世上只寥寥数人而已。
在场弟子中有人很快反应过来，欣喜地喊道：“是掌门云澜仙尊啊！”
陆归雪也看见了，他刚往迎了两步，云澜仙尊便已经到了他身边。
“师父，您怎么来了？”
云澜仙肃穆的眉目间，流露出一丝无奈：“我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去寒山小境，让为师怎么放心得下？”
陆归雪有些尴尬，感觉自己就像偷摸跑出门又被家长逮住了一样。
眼前忽然有些模糊，陆归雪用力眨了眨眼睛，那种迷糊的眩晕感却更严重了。他感觉到胸口有阵血气翻涌而上，身体不稳地晃晃，仿佛摇摇欲坠。
沈楼寒原本在栏杆旁远远的看着，此刻却好像不受控制一般，快步朝陆归雪身边跑去。
他皱了皱眉头，察觉到这具还未长成的身体里，还存留着对陆归雪那份虔诚而热烈的仰慕，总在自顾自地想要靠近。
跑着跑着，沈楼寒的脚步忽然又停了下来。
沈楼寒看到云澜仙尊伸手扶住渐渐软倒的陆归雪，将他半抱入怀，温柔又焦急地唤他的幼名：“小雪，我带你回去。”
那是别人的师徒情深，与沈楼寒无关，也与他无缘。
陆归雪有些难受，他眼前是模糊的。
他知道，此时此刻，自己身体里的最后一丝修为散去了。
情况看起有点糟糕，但陆归雪却好似松了口气。
上辈子他近乎固执地去走他写下的剧情，以为那是最稳妥的结局，结果最后把自己累得够呛，想要留下的东西都没能留下，想到看到的结局都没能实现。
一切都被湮灭于一场暴风雪。
这辈子，或许不用那么累了。
他想要那些人都好好活着，而他写过的这个世界，也能好好留存下去。

第四章 戾气
陆归雪感觉自己睡了很长一觉，那种感觉过于安心，以至于他都不太想醒来了。
啊不行，还有事要做，不能再睡了。
等陆归雪醒来的时候，他已被云澜仙尊送回了自己在千秋峰的洞府休养。
从那天开始，陆归雪就宅在千秋峰上很少出门了。
这件事对外的官方说法是，陆归雪被魔物袭击身受重伤，需要静养，其余一切不再多解释。
至于外面私下流传的小道消息里，陆归雪被叫做“倒霉的陆仙君”。
陆归雪前些年参悟古籍断章，悟出修真界失传已经的太上忘情道，一跃成为琼山最年轻的仙君，可谓是一时风光无两。
然而如今，陆归雪外出历练时身受重伤，不仅一身修为散尽，而且也许再也无法修炼，甚至连身体也变得极其病弱。
陆归雪遭逢此等大难，实在令人唏嘘。
再过几个月，整个修真界都知道了，琼山有个倒霉的陆仙君。
至于陆归雪本人，则在千秋峰上开开心心过着他的咸鱼日子，压根儿不知道外面的风言风语传成了什么样子。
或许就算知道了，他也只会无所谓地耸耸肩。
此刻正值午后，暖阳融融。
陆归雪坐在自己刚刚改过格局的庭院里，往新修的鱼池里撒了一把鱼食。
池子里养着一尾浑身透红的胖锦鲤，一甩脑袋，极其不屑地看了那些鱼食一眼，根本没有去吃的意思。
“你好难伺候啊。”陆归雪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胖锦鲤用力拍了两下水，显然十分愤怒陆归雪拿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食物敷衍它。
陆归雪自言自语道：“我这个人容易犯懒，你这么麻烦我突然有点儿不想养了，不如还是交还给师父，让他老人家按规矩处置吧……”
胖锦鲤忽然收起了刚才的气焰，勉为其难地张开嘴，嫌弃地吞了两口鱼食。结果还没等咽下去，又噗噗噜噜全吐出来了。
陆归雪忍俊不禁，悄声笑了起来。
笑着两下便又牵动了病体，气息凌乱的咳了好几声，唇间沾上了点朱砂似的红。
他病虽然说渐有好转，这吐血的病根儿却是留了下来，吃了许多丹药也不见好。不过陆归雪向来看得开，吐着吐着也就习惯了，反正也是他血脉上的毛病，死不了人。
陆归雪淡定的擦掉唇边的血迹，从芥子里取出寒崖小境里那只妖兽的金丹，往鱼池里一抛，然后说：“放心，我不会真逼你吃鱼食的，只要你听话安心在这儿修炼，每天吃肉我还能供应的上。”
胖锦鲤见那金丹顿时两眼放光，从池子里一跃而起，直接在半空中就将金丹囫囵吞吃下去。
它砸了咂嘴，思考了一下陆归雪的提议，勉强点了点头。
*
青云台上视野开阔，风景秀美，又离闻道堂不远，是个谈天说地的好去处。
琼山的弟子们每天从闻道堂下课之后，经常会在青云台三三两两地自由活动。
沈楼寒没有与旁人聊天的兴致，每次都只是匆匆路过青云台，然后径直回千秋峰去。
陆归雪这大半年一直在养病，即使同住一峰，沈楼寒也没有太多机会见到他。但是仅有的几个预见，沈楼寒总是能见到陆归雪笑。
陆归雪笑得很淡，那笑地在清冷的眉眼间化开，竟然透出一丝温柔的意味来。
沈楼寒光是想到这几个形容词放在他和陆归雪之间，就忍不住想皱眉，忍不住去想陆归雪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大概是真的受刺激了，沈楼寒想想陆归雪现在的处境，平心而论，是个人遇到这种事情都得当场自闭，再严重点可能离发疯也不远了。
沈楼寒那天晚上亲眼看到，陆归雪的灵力溃散，修为尽消。
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陆归雪刚从北荒回来没多久，是受着伤去了寒山小境，把他们这群人从妖兽嘴里救下来。
那几天沈楼寒抹着陆归雪给的伤药，温凉的药力在皮肤上散开，突然就想着，这次就算了吧。
上辈子陆归雪把他在寒山小境关了两个月的那笔账，就算是抵消了。
沈楼寒一边路过青云台，一边在脑子里划着陆归雪和他之间的那点事，耳边却忽然听到好像有人在说陆归雪的事情。
有几个衣着华美，一看就是世家出来的公子哥儿正凑在一处，小声议论着些什么。
有个人压着嗓音问：“唉，柳小公子，你来琼山之后见过陆仙君吗？”
沈楼寒隐约听到陆归雪的名号，下意识地竖起耳朵去听。手上不自觉抓衣袖的动作，透露出一丝他绝不会承认的紧张。
然后，有个小公子模样的少年挑起眉梢，语气揶揄地道：“那是自然，毕竟整个修真界都知道那个笑话，倒霉的——”
接下来的话他没说完，周围的人却都纷纷发出窃笑。
“话说回来，我上次远远见了他一眼，那张脸倒是漂亮极了。从头到尾都挑不出一点儿瑕疵来，活像是冰雕玉琢出来的。我还在家中的时候，见过一位花容榜上前十的仙子，都未必赶得上他。”
“漂亮是漂亮……可是靠漂亮又不能一直坐稳仙君之位。”柳少爷露出一丝玩味的神情。
又是一阵哄笑传出。
这些人都多少有些家世背景，虽然年纪尚小，但见过的事儿可不少。
也许是刚才聊得太兴起，周围的环境又相对宽松，公子哥儿嘴里的话也渐渐没了遮拦。
“那也不一定，你看人家陆仙君这位子到现在不是坐得好好的吗？那样貌身段，恐怕就有大人物愿意养着呢，我看那几位……”
沈楼寒面无表情的听着，眼中的暴戾情绪却压都压不住。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份戾气从何而来，陆归雪如今的处境，难道不正是沈楼寒想看到的吗？
高高在上的仙君，从云端跌落泥尘。
但沈楼寒并没有因此得到任何快感，反而想把眼前这群鼓唇弄舌的人撕成碎片。
沈楼寒抬手捂住左眼，那里蔓延出的剧烈疼痛，让沈楼寒越发烦躁，越发像一头凶戾的野兽。
该死，这群该死的……
吵吵嚷嚷着那些下流的肖想，他们怎么配，他们怎么敢？
沈楼寒的手比他的想法动得更快，几乎是突然之间暴起，穿过中间碍事的其它人，一把抓住刚才那个柳少爷，瞬间掐住了他的脖子！
周围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也不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黑眸少年到底哪来这么大力气，用力到指甲直接嵌进肉里，让那位柳少爷的脖子上立马就见血，那一道道淤青指痕让人光看着就心惊。
“愣着干什么！快……快救、救我！”柳少爷的脸因为缺氧变成猪肝色，那一刻他是真感觉自己要死了。
这下子，周围的人才回过神来，七手八脚地冲上去按住沈楼寒，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把柳少爷从他手底下扒拉出来。
柳少爷该庆幸，现在的沈楼寒只是个身体还未长开的少年。
要是换成上辈子的沈楼寒，那柳少爷的脖子早该连带着脊骨一起碎成十几截，根本不会有喊叫的机会。
“咳，咳咳。你这泥腿子发什么疯！活腻了吗，竟然敢对我动手？”柳少爷以前哪受过这种委屈，这时候见沈楼寒被制住，立刻破口大骂。
骂着骂着上了头，柳少爷似乎认出了沈楼寒，顺口就高声嘲讽道：“哟这不是陆长老那位徒弟吗？听说你就是个勉强入门的中品灵根，倒是正好破锅配烂盖正好。”
原本因为突发情况而变得乱糟糟的青云台，这一瞬间忽然沉默了。
只听“啪”的一声，原本还趾高气昂的柳少爷哀嚎叫一声，忽然重重摔在了地上，表情痛苦地捂住了下半张脸。
他嘴上挨了什么东西一下，此刻脸上横亘着一道血痕。
柳少爷痛得厉害，又一时间被打蒙了，这下子完全口不择言起来。他捂着嘴发狠道：“是谁，谁敢打我？小心我让人断了你的手脚！”
周围的人一片沉默，就连柳少爷先前那堆狐朋狗友也眼神闪烁，不敢接话。
“是我打的。”
循着这道冷淡的声音望过去，只见廊桥上走来一个青年。
他一袭墨白双色的道袍，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环佩，甚至连衣衫上的门派纹饰琼鸟也换成了低调的暗纹。
眉眼锋利，薄唇如刀，每一处都棱角分明。
整个人就像是一把刚被淬炼过的利刃，干净而凛冽。
他是剑歌峰峰主，谢折风。
他背上的长剑并未出鞘，手中是顺手从青云台上折来的竹枝。
只见谢折风眼神一沉，手中竹枝微动。众人都还未曾看清发生了什么，柳少爷的脸上便又多出了一道血痕。这回连牙齿都被打落了两颗，被柳少爷哇的一声连着血吐了出来。
两道血痕一左一右交错起来，像是在那张嘴上划了个叉，既凄惨又滑稽。
“狂妄之徒，该罚。”

第五章 回家
谢折风扔掉手中的竹枝，对这群公子哥儿道：“每人二十戒尺，自己去戒律堂领罚。”
公子哥儿们一听立刻鬼哭狼嚎，跪地认错求情。
结果谢折风漠然一垂眼，道：“三十戒尺。”
这回公子哥儿们连求饶也不敢了，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柳少爷抬下去，灰溜溜的跑走了，
谢折风解决完了这堆小兔崽子，又看了一眼沈楼寒。
沈楼寒虽然身上蹭得有些脏，但并没有受伤，手上唯一的血还是柳公子贡献的。
但他根本没打算和谢折风有交流，直接独自走到了一边。
上一世，琼山有两个年少成名、令世人惊艳的剑道天才。一个是参悟出太上忘情道的陆归雪，还有一个就是拥有先天剑体资质的谢折风。
剑歌折风，千秋归雪。
这两人本就是师兄弟，关系又好，所以世人口中便有了“琼山双剑”的称呼。
沈楼寒一直很讨厌谢折风，没有什么原因，就是讨厌而已。
谢折风见沈楼寒神情孤僻，身上也没受什么伤，也没准备多说什么。只是在沈楼寒准备离开青云台的时候，忽然叫住了他：“你等一下。”
“谢师伯找我有事？”沈楼寒冷着脸停下脚步。
谢折风没有回答也没有走，而是站在原地朝身后望去，好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楼寒有些疑惑，他顺着谢折风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见陆归雪正慢慢往过走。
陆归雪的脚步很轻很缓，似乎每一脚都踩在云层上，没有实感。
配上他过于单薄的病弱身躯，就像一片薄薄的雪，要是有人离得太近或是伸手去碰，那雪便会消失在风里。
仅仅大半年时间，那场伤病就把曾经天之骄子变成了这样。就算是平日私下里揶揄过他的人，看到此情此景，也难免要生出几分怜惜。
陆归雪原本去了趟瑶华峰，正好遇到谢折风也在，所以等说完了话之后两个人就一起出来了。
走到青云台这附近的时候，谢折风察觉到这边有人起了冲突，便先一步赶了过来。
陆归雪走过来才发现，这场冲突的主角正巧是沈楼寒。他问谢折风：“这边出什么事了？”
谢折风短暂的沉默了一下，随后说：“没什么，有人打架闹事，已经罚了。”
谢折风的语气大多数时候没什么起伏，无论是问句还是感叹句，在他这里通通都是陈述句。
见谢仙君扯谎都扯得如此漠然，围观了全部过程的其它弟子欲言又止。
但看了看谢折风背后的长剑，再想想刚刚柳公子的惨样，决定把自己当成哑巴。
“打架？”陆归雪眼神悄悄朝沈楼寒那边瞥了一眼。
还好，沈楼寒看上去并没有受伤。
而且既然他还在好好呆在这里，说明刚才先挑事撩架的应该不是他。否则依谢折风的性子，沈楼寒这会儿也得去领罚。
陆归雪稍稍松了口气。
“嗯。”谢折风应了一声，无意再多讨论这件事，“你领他回去吧。”
陆归雪点点头，穿过人群朝沈楼寒走过去，其它人都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一条路。
他在沈楼寒面前半蹲下来，也没说什么话。只是取出一方锦帕，轻轻握起沈楼寒的右手，仔细地抹掉指间沾上的血污。
陆归雪能感觉到，沈楼寒的手颤了一下。
他轻声地问：“有人欺负你吗？”
沈楼寒什么都没说，只是不自觉的攥住了那方锦帕。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去压抑身体的颤栗——在与陆归雪指尖触碰的那个瞬间。
他很不习惯这种亲近的动作，尤其是和陆归雪。
但是沈楼寒还是忍不住微微低头，似乎能嗅到陆归雪指尖残留的荔枝余香，一丝一缕，淡淡地氤氲在空气里，是甜的。
陆归雪在千秋峰上闲着的时候，尤其喜欢甘甜的荔枝。
这过分甜美的气息，让沈楼寒体内的魔血又隐隐地躁动不安起来。
“师尊，没有。”沈楼寒看着陆归雪的脸想，他们哪是欺负我，是欺负你啊。
陆归雪听他这么说，联系一下沈楼寒总被同学找事儿的剧情，默认沈楼寒是嘴硬了。但他在这么多人面前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沈楼寒的手背，说：“我们回家吧。”
于是，沈楼寒就这么跟着陆归雪回了千秋峰。
琼山内的各处都有传送阵，只需要用记载了身份的玉牌就能随意使用。这原本是为了方便刚入门的新弟子，现在也方便了陆归雪。
如今陆归雪毫无灵力，别说是驭使飞剑或飞舟，就连驾驶难度比较低的灵禽都开始对他爱搭不理，突出一个嫌弃。
要是没有这些四通八达的传送阵，陆归雪可能就真的哪儿都去不了。
陆归雪身子虚，连带着走路也走得慢。比起从前御剑驰风的速度，他现在简直像只慢悠悠的树懒。
沈楼寒原本恭顺地跟在陆归雪身后，结果走着走着，就变成了并排。
他静静听着陆归雪语气淡淡问他一些琐事，偶尔还要顿一顿脚步，才能合上陆归雪轻缓的步伐。
夕阳从身后的方向照来，将地上的影子拉成长长的模样。
暖黄的光晕让沈楼寒有点晃神。
从前的陆归雪总是走得很快，正如他那把剑的名字一样，似掠水惊鸿，行色匆匆。
有时候沈楼寒跟在陆归雪身后，无论他追得有多努力，似乎都无法赶上陆归雪的脚步。但他不敢说，因为陆归雪不会有时间停下来等他。
他只能不断地去追赶，生怕什么时候迟了慢了，就被丢下了。
而现在，陆归雪就慢慢地在身边走着，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他一尘不染的衣袖。
沈楼寒忽然感到有股宁静平和的感觉在心间蔓延开来，驱散了他胸腔里翻滚不歇的负面情绪，甚至想去碰一碰陆归雪在光晕下莫名柔和的轮廓。
他的师尊确实很美。
眉目浅淡，仙姿玉骨。
像是天穹上的月，似是孤山上的雪，高高在上，如临云端。
此刻月色渐暖，孤雪初融，眼前人仿佛是一场柔软的梦，从云端走到尘世，走到了沈楼寒的面前。
沈楼寒想，即使明知这是虚幻的温暖，他也难免于此刻沉溺。
等走完这段路，他就再也不会相信陆归雪的虚情假意了，就一小会儿，一小会儿就好。
陆归雪不会知道，就这么不算长的一条路上，看似乖巧跟在他身边的沈楼寒产生了多少纠结的想法。
两人到了传送阵前，陆归雪拿出自己玉牌在阵法上方一碰，传送阵运转起来，只见一道白光从眼前掠过，转瞬就到了千秋峰。
沈楼寒将刚才那些乱他心绪的想法都一并抹去。
现在的千秋峰和沈楼寒记忆中的不太一样。
在陆归雪养病的时候，云澜仙尊将自己洞府中的青玉莲台挪到了千秋峰，并且以青玉莲台为阵眼连通地底灵脉，构筑出一座长生阵。
原本是为了给失去修为的陆归雪延命，后来因为灵气过于充裕，连带着整座千秋峰都变得四季如春，温暖非常。
青玉莲台化作一方莲池，摆在院子里。
池中颇为空荡，只有一尾体型过于丰满的红色锦鲤，霸占了整座青玉莲台。
那胖锦鲤见沈楼寒走过来，忽然吐出一大串泡泡，鱼鳍趴在池沿上眼巴巴地看着外面。
沈楼寒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陆归雪知道这胖鱼是惦记着他之前的话，在这儿讨肉吃呢。于是他走到池边伸出手，俯身轻拍了两下水面，说：“行，等会儿就给你弄吃的。”
胖锦鲤高兴地摆了两下尾巴，溅起一片水花，沾湿了陆归雪的衣袖。
陆归雪也没有生气。
沈楼寒看着陆归雪逗弄锦鲤的样子，觉得这个世界越来越不真实了——原来陆归雪也可以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也可以无聊到跟一条鱼说话。
他眉眼间的情绪还是很淡，却让沈楼寒感觉不到疏离。
难道大半年前的那场重伤，真的可以让陆归雪改变成这个样子吗？
并不是不可能，沈楼寒在心中自问自答。
换个人去经历陆归雪这样的遭遇，恐怕会直接消沉下去，从此一蹶不振。未必能像陆归雪这样看淡一切，对漫天流言不管不问。
沈楼寒心想，陆归雪变了吗？
不，他这位师尊的本质根本没变。
陆归雪对不在意的东西永远可以漠然无情，相反，他对喜欢的东西则是予取予求，哪怕是他自己的命。
很不幸，沈楼寒自己就是前者。
沈楼寒突然有点酸，他上辈子在陆归雪眼里的地位可能还不如现在眼前这条胖锦鲤。

第六章 锦鲤
然后他就听到陆归雪问：“阿寒，你会抓兔子吗？”
抓兔子？
沈楼寒疑惑地点点头，完全想不出陆归雪要干什么。
“后山放养了几窝灰兔子，你待会儿安顿好了之后，抽空去抓一只。”陆归雪低头看向池中的胖锦鲤，继续道，“稍微加工一下，弄熟了再给它喂，别给它生肉。”
一条鱼为什么要吃兔子？
而且为什么还要吃熟的？
沈楼寒看看池子里的锦鲤，从逐渐放空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已经放弃了思考。只是下意识的点头，说：“好。”
接下来，沈楼寒就真的跑去后山抓兔子了。
他心里也很好奇，那条要吃兔子的锦鲤究竟是个什么奇怪品种？
兔子们被陆归雪放养得久了，也就跟野兔没什么区别。不仅不亲人，跑起来还快得不行，经常一眨眼就窜得没影儿。
沈楼寒现在这副小身板爬上追下了大半天，跑遍了半个千秋峰，才终于抓住了一只。
等他终于拎着兔子耳朵把它洗干净下锅的时候，甚至开始怀疑这是陆归雪故意想出来折磨他的新方式。
沈楼寒从前独立惯了，来琼山之前也没少吃过苦，做饭对他来说还算是擅长。
于是三下五除二，就弄出了一只油脂丰满、香气四溢的烤兔子。
陆归雪当然知道，沈楼寒的厨艺当然不止是擅长，是非常擅长。别的先不提，反正把池子里那条胖鱼喂得服服帖帖是足够了。
“好香。”陆归雪坐在莲池边，看着沈楼寒端着刚做好的烤兔子走过来，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沈楼寒听到这话，手比脑子动得快的毛病又犯了。
还没等细想，他就用竹签子插起盘子里一块切好的烤兔肉，递到了陆归雪面前。
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陆归雪也没有说要吃但。
但看着陆归雪眼中流露出的小小赞赏，沈楼寒就想要把手中的东西都给他。
曾经沈楼寒也无比期望师尊的一个眼神，一句称赞，却总是得不到。他以为自己早就放弃这种念头了，身体却还是忍不住背叛了思绪。
“嗯？”陆归雪也是愣了一下。
他本来就是想借机夸一下沈楼寒，毕竟现代教育总结的优秀理念说，孩子要多夸才能身心健康的成长。鉴于沈楼寒上辈子黑化后病得不清，陆归雪觉得多夸夸他还是很有必要的。
但是陆归雪身体状况其实相当糟糕，早就被暴躁医修大师姐下过死命令，除了她给的药方和食谱外，别的东西一律不许瞎吃，特别是荤腥之类。
要是陆归雪敢破了戒，估计要被大师姐打爆狗头。
“我不能……”陆归雪话说了一半，又看着沉默不言，只是一直注视着他眼睛的沈楼寒，又觉得不忍心。
他发过誓，这辈子要好好对这个受尽苦难的孩子。
“那我尝一点儿，你别告诉我师姐。”陆归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浅淡的唇色轻轻开合，凑到沈楼寒身前。
他的唇舌飞快地在烤兔肉表面碰过，让沈楼寒的手也差点抖了一下。
皮肉的焦香和香料混合得异常完美，好吃到让陆归雪突然觉得，拿这东西去喂那条胖鱼有点浪费。
刚刚陆归雪凑近的时候，一股极淡的冷香掠过沈楼寒鼻尖。明明只有清清淡淡的一丁点儿味道，却好像把浓烈的油脂香气挤得没了存在感。
沈楼寒突然心跳得有些快，以至于陆归雪夸兔肉好吃的话都听得不太清晰。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为了掩饰这莫名的慌乱，沈楼寒两三步走到池边，用竹签穿好烤兔肉，正想着该怎么喂池子里这条胖锦鲤。
总不能直接扔池子里吧。
还没等沈楼寒想好，只见原本平静的水面轻轻一晃，胖锦鲤从水下一跃而起，足足跳了有半人高，一口将竹签上的烤兔肉吞了下去了。
沈楼寒被溅了一脸鱼味儿的水。
但他来不及去擦，眼前回放的全是胖锦鲤那张过于大的嘴，以及鱼嘴里两排刀尖似的利齿。
……陆归雪到底养了个什么鬼东西？
陆归雪像是习惯了，坐在池边看他喂鱼，淡淡地神情看上去竟然有一份恬静。
等沈楼寒喂完了鱼，陆归雪拍了拍身边的座位，说：“阿寒，坐这儿来。”
沈楼寒不知道陆归雪要做什么，但还是乖乖坐了过去。
他甚至脑中一瞬间闪过奇怪的想法，陆归雪该不是想拿他给那条奇怪的锦鲤加餐吧？
但陆归雪只是垂着看他，目光温柔还带着点儿笑意，轻声问他：“阿寒，你现在是不是还没有一把趁手的剑？”
沈楼寒点点头，他确实没有。
他一个魔神转世，即使还没觉醒血脉，琼山剑阁里的那些个灵剑仙剑也对他颇为嫌弃，并没有任何一把愿意与他结契。
所以沈楼寒就一直能用琼山最普通的那种剑。
陆归雪也想起了剧情，不由轻轻叹了口气。接着，他从芥子里取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把剑，陆归雪的本命剑惊鸿。
惊鸿剑是一把少有的仙剑。
如今整个修真界中，仙品法器仅一百余件，仙剑更是只占其中十分之一。然而追逐剑道之人何其多，一把仙剑惹得多少人艳羡渴求，哪怕穷尽一生也无法得到。
陆归雪双手捧着惊鸿剑，抽出小半截剑身，然后递到沈楼寒掌心下，轻声问：“你试看这把剑可还喜欢吗？”
惊鸿剑的剑身如冰雕雪砌，其间蔓延出丝丝缕缕的寒霜剑气，使得整把剑都随主人的呼吸微微明灭。
陆归雪想，他上辈子好像没送过沈楼寒什么东西，沈楼寒在琼山一直用着演武堂批量生产的剑，现在惊鸿剑他也暂时用不上，不如给沈楼寒带着。
送贵重稀有礼物什么的，游戏攻略不都这么写吗？
但他万万没想到，沈楼寒的手刚被惊鸿剑触碰到，竟是猛地抬起头瞳孔微微放大，不仅没有和陆归雪设想的那样感兴趣，反而像是应激反应一样抬手将惊鸿剑推了出去！
就好像他面前不是一把世间罕有的仙剑，而是一条阴狠致命的毒蛇。
惊鸿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空灵的脆响。
陆归雪愣住了。
沈楼寒死死地盯着惊鸿剑。
如果说他刚刚还为陆归雪少见的温柔动摇了一下，那么在碰到这把剑的时候，曾经支配了他漫长人生的噩梦就又回来了。
当初就是这把惊鸿剑刺透了沈楼寒的肩膀，将他推入魔狱。
沈楼寒的心脏剧烈跳动着，他脑海中有个冰冷阴郁的声音炸开：“你怎么敢再相信眼前这个人？你明明已经知道，陆归雪收你为徒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要你的命。”
沈楼寒仿佛被那声音带着，沉入了无尽的冰冷深海。
他无法控制地在心中默念着那个人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陆归雪，陆归雪，陆归雪。
为什么你都已经落到如此地步，却还是不肯放过我？
如今的世人嘲笑你、毁谤你、将你视为笑话，你却还是要为了世上众生将我困在身边，等到有朝一日将我这个流着魔族血脉的威胁镇入魔狱。
沈楼寒感觉有一道火灼烧着胸口，让他的眼神愈发暗沉。
他闭上眼，然后又立刻睁开。
转瞬之间，他所有情绪都尽数被压了下去。
沈楼寒蹲下身，动作虔诚地捡起刚才被他推落的惊鸿剑，双手捧剑，对着陆归雪半跪下来。
他抬起头，眼眸漆黑而湿润，声音也微微发颤，仿佛藏着无限的懊悔。他说：“师尊，徒儿刚才一时太紧张，还请师尊原谅我。徒儿非常，非常的喜欢……这把剑。”
陆归雪眨了眨眼睛，有点没回过神来。
他这次刷好感度，应该……算是成功了吧？

第七章 惊鸿
当天晚上沈楼寒回到自己的小院里休息，却根本睡不着。
因为他枕边放着一个大杀器。
——那把惊鸿剑。
沈楼寒看着身边的惊鸿剑，这把无数人追逐的仙剑，他恐怕连看了晚上都要做噩梦，更别提跟惊鸿睡在一张床上了。
但是又不能把它扔了，还得装出一幅珍惜喜爱的模样，真是够了。
夜色渐深，沈楼寒最终没抵住这具年少身体的倦意，还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沈楼寒不出所料地在不同的噩梦里徘徊，一会儿是自己在魔狱中被万魔噬咬，一会儿又是陆归雪病体支离的模样。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沈楼寒眼眶下都青了一圈。
再这么下去，还没等他报复陆归雪，自己就先要疯了。
沈楼寒决定把惊鸿剑还回去，解救自己的同时，还能顺便给陆归雪留个好印象。
反正都要做戏，不如做得更逼真一些。
沈楼寒在做了一晚上的噩梦后，总算是想明白了。
昨天的什么温情柔软都是假的，原因不过是这一世的陆归雪失去修为，没有办法在武力上压制自己，于是就开始打感情牌，最终的目的还是没有区别。
行啊，不就是要演师徒情深吗？
我陪你演，演到尽兴，这辈子看谁能骗到谁。
沈楼寒咬紧牙关，眼神渐渐冷了下来。他拿起枕边的惊鸿剑，推开房门朝隔壁陆归雪的居所走去。
路过前院莲池的时候，胖锦鲤从水里探出半个脑袋，显然昨天被投喂得相当满意，晃了两下大尾巴算是跟沈楼寒打招呼。
沈楼寒走过前院，穿过一段回廊，正准备去叩书房的门，却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这么一大早，是谁来了？
沈楼寒停下了准备扣门的手，收住了呼吸，认真听里面的动静。
“师兄今天怎么过来了？”陆归雪才刚睡醒，这时候声音有些惫懒，听上去就多了一分黏糊糊的感觉。
过于亲昵了，沈楼寒不由在心里严格评价道。
坐在陆归雪对面的是谢折风，他就算是坐在那里闲聊，身子也挺拔如松，没有丝毫懈怠，与懒洋洋的陆归雪形成了鲜明对比。
谢折风说：“原本之前就要来看看，只是师父不让，怕打扰你休养。”
“我身体倒是好多了，这大半年有师父和师姐帮忙养着，哪会有什么事儿。”陆归雪抬手倒了杯茶，推到谢折风面前。
谢折风是个标准的事业型剑修，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修炼求道，追求剑道上的极致。具体表现为，别人吃喝玩的时候他在修剑，别人谈恋爱的时候他在修剑，别人勾心斗角搞阴谋的时候他还在修剑。
这么努力也就算了，偏偏他还是个罕见的先天剑体，极品中的极品灵根。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别人比你强，还比你努力的究极形态吧。
上辈子陆归雪和谢折风之间的关系，差不多都是一剑一剑打出来的，两个人谈心是没谈过的，全靠谈剑论道建立同门情谊。
就是在这种良性竞争关系下，才成就了后来世人口中的“琼山双剑”。
如果琼山上下有一个最不希望看到陆归雪日渐咸鱼的人，那一定是谢折风。
云澜仙尊知道谢折风的性子，之前叮嘱他不要过来打扰，就是担心谢折风说话太直接，影响了陆归雪的情绪。
“你的剑呢？”谢折风的视线在书房内扫过一遍，原先放着惊鸿剑的剑架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陆归雪捧着自己的那杯茶暖手，语气轻松地说道：“给我徒弟了啊。”
“那你怎么办？”谢折风立刻反问了一句，“那是你的本命剑。”
能让向来语调漠然的谢折风急出了问句，陆归雪却依然很平静。
他说：“我明白，本命剑一辈子就那么一把，不会再有第二把了。但是现在我留着惊鸿剑也没什么用处，它不该陪我一起在这儿落灰，不如给阿寒那孩子用。”
悄悄躲在门外的沈楼寒听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惊鸿剑。
就在一刻钟前，他还急着想将这把剑还给陆归雪。
但是听了谢折风两句话之后，沈楼寒出于某种逆反心理，现在决定打消这个想法。
谢折风不愿意陆归雪将惊鸿剑给沈楼寒，那沈楼寒就偏要把这把剑留下。那是陆归雪给他的东西，是他们师徒间的事情，谢折风凭什么有意见？
沈楼寒握紧了手中的惊鸿剑，继续听房间里的动静。
“师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现在……你也知道的。”陆归雪干脆自己把事情说破。
大家都觉得他会因为不能修炼到的事情自闭，但这本就是陆归雪有意选择的结果。
所以他一点儿都没觉得难过。
屋子里的谢折风听着陆归雪说话，他的指尖无意识敲打着茶杯，表现出罕有的烦躁。
谢折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那淬骨洗髓呢，如果伤治不好的话，那就重新淬炼一幅身躯。需要的材料与丹药，我帮你去找。”
陆归雪心想我好不容易打消了师父淬血的想法，把这一身关键道具鲛人血留下来，您可千万别给我再来一次了。
“师兄，不必了。”陆归雪叹了口气，忽然收紧了手臂，流露出一副不太想提起的样子。
“为什么——”谢折风话说到一半，又觉得自己情绪不对，声音戛然而止。
“师兄，太疼啦，我大概会受不住的。”陆归雪随口找了个理由，又觉得自己的借口过于咸鱼，说完了又觉得谢折风听了搞不好要生气。
果然，谢折风的神情变了。
他皱起了眉。
陆归雪刚心虚地低头喝了口茶，抬起头看见谢折风望着自己皱眉，手里的茶一下子就不香了。
说起来这也以前留下来的后遗症。
从前陆归雪跟谢折风一样是剑修，谢折风又是他师兄，所以刚入门的那段时间，陆归雪所有的剑道功课都得过谢折风那一关。
谢折风可比闻道堂的老师可怕多了。
至今琼山还流传着一个鬼故事，内容只有一句话——同学，今年你抽到谢仙君主考的剑道考试了吗？
这直接导致陆归雪现在看到谢折风，感觉就像见了班主任一样。甚至只要谢折风一皱眉，陆归雪就开始条件反射的紧张。
“只是因为这样？所以你宁愿一直当个不能修炼的凡人？”
陆归雪不自觉地坐直了腰，点头的时候都有点发虚。
“啪——”
一声脆响过后，陆归雪刚才递给谢折风的那杯茶，还未动一口，便已经碎成齑粉。
“凡人生老病死，皆有限数，我不想你——”
谢折风很久没有这么生气过了。
他耳边似乎又回响起那天青云台上，那几个公子哥儿嘴里那些不干不净的话。
谢折风当时不敢让陆归雪听到，现在他自己也不敢细想。
陆归雪想到谢折风可能会生气，但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生气，一时间也有点手足无措。只能抬头呆呆地看着他，本能地喊了一声：“师兄。”
其实陆归雪很清楚，自己如果解开封印变回鲛人，鲛人血会让他拥有相当漫长的寿命，只是这些现在没办法和谢折风说。
谢折风猛然回神，眼见桌上茶盏一片狼藉，陆归雪站在他面前手足无措，又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
他不该朝着陆归雪生气。
“……是我太激动了。”最后谢折风丢下这么一句话，不敢看陆归雪无措的眼神，就准绳匆匆离开了。
出门的时候，撞上了等在门口的沈楼寒。
沈楼寒知道以谢折风的修为境界，应该早就发现他在门外，所以干脆也不去躲。
谢折风原本就因为陆归雪的事心烦意乱，转头又看见沈楼寒手里的惊鸿剑，顿时心里更不是滋味儿了。
他喉咙里仿佛被什么哽住了，最后只说出一句：“既然听到了，就好好对你师尊。”
“是，谢师伯慢走不送。”沈楼寒表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上看谢折风与陆归雪争执，心情好得不得了。
连看手里的惊鸿剑都眉清目秀起来。

第八章 被罚
陆归雪盯着桌上的碎瓷片发了会儿呆，最后也只能叹口气。
当个咸鱼也挺难的。
陆归雪正准备收拾桌子，只见一只少年人的手伸过来，将茶杯的碎片粉末归拢。
“师尊，还是我来吧。”
沈楼寒垂着脑袋，样子恭敬又顺从。
陆归雪问他：“你来了多久了？”
“刚来一会儿，没什么事情。只是来给师尊问安，待会儿就去闻道堂上早课。”沈楼寒说话的时候，视线却一直停在陆归雪的衣襟上。
大约是谢折风今日来得太早，陆归雪起来的时候匆匆忙忙，平日里整齐交叠的衣襟有些散乱。
他没来得及束好的青丝从单薄的肩头垂落下来，衬在白玉般的皮肤上，又落入略微散乱的衣襟里，显出一种与他往常清冷禁欲的模样不太一样的感觉。
沈楼寒没见过这样的陆归雪。
就像一朵含苞的雪梅，隐隐透了点花蕊出来，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拨弄一下。
沈楼寒心里有点发痒。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陆归雪颈侧，像是不经意般轻轻擦过那一小片皮肤。
很柔，很薄，仿佛只要稍微一用力，便会见了血。
不等陆归雪反映过来，沈楼寒的手便落在了他的衣襟上，认认真真地将散乱的衣襟整理好。然后才说了一句：“师尊，衣服乱了。”
陆归雪很是欣慰，有种之前努力没有白费的满足感，沈楼寒其实一直是个好徒弟。
然后又叮嘱了两句：“早课上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就记下来，等下午回来我再讲给你听。”
沈楼寒应声下来，之后便往闻道堂去了。
闻道堂的内容对沈楼寒来说并不新鲜，他即使不听也能完美应付老师的考察。
但即便如此，沈楼寒还是从书上挑了两个知识点划出来。
等到早课结束，其余新弟子大多留下来相互交谈，以便快速与其它人拉近关系。只有沈楼寒一下早课，就收拾东西回千秋峰去了。
沈楼寒见陆归雪没在书房，便顺着回廊往里走。
回廊深处是陆归雪宽敞的居所。
沈楼寒走了过去。
眼前的门半开着，里面却不只陆归雪一个人。
沈楼寒站在门外，忍不住咬了咬牙，怎么陆归雪总是和其它人呆在一起。
早上是谢折风，现在又换了云澜。
晨光透过窗户照进居所，给素净古朴的房间平添几分温柔。
云澜仙尊月华般的长发落在肩头，身上只披了件简单的素色长袍，与先前乘风踏云的威严模样大不一样。
他此刻正坐在半高的檀木茶几前，手边放了一小盏白玉盘，修长完美的手上正剥开一粒饱满的松子。
坐在旁边的陆归雪正看着一碗汤药犯愁，纠结了半晌，终于还是乖乖把汤药喝了个干净。
“好孩子。”云澜仙尊把装满了松子的白玉盘推过去，还不忘夸他一句。
经过两年的花式投喂，云澜仙尊已经十分熟练，金色的眼眸中透露出一种迷之慈爱。
但这样的神情落在沈楼寒眼里，他只觉得刺眼。
一个两个，都与陆归雪亲近得很，烦死了。
沈楼寒情绪烦躁之下，这回也懒得再等。他将原本划出了知识点的书本一收，转身就走，不想再多呆一秒。
陆归雪自然不会知道沈楼寒的想法，所以他淡定的吃着松子，一颗接着一颗，像只忙着藏食儿的松鼠。
“今早上折风跟你生气了？”云澜仙尊问。
陆归雪赶忙解释道：“没有，我们俩哪能吵起来呢。”
云南仙尊无奈又心疼地摇摇头：“你这孩子……罢了，你不在意就好。折风向来是个执拗的性子，你也不用去迁就，他这次一回剑歌峰就闭关去了，等他自己慢慢想明白吧。”
陆归雪见师父已经知道了，也只能尴尬的笑了笑。
“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不要忧心。”云澜仙尊特意叮嘱道，“过两天我要下山云游一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你千万照顾好自己。”
听到这里，陆归雪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从芥子中拿出了先前养病时就准备好的东西，交到云澜仙尊手上，说：“最近我总觉得心不安，就做了个护身符给师父，只盼师父一路平安。”
护身符的样子没什么特别，跟凡间人们祈福的那种差不多。丝线绣成的小小锦囊，下面缀着流苏，看上去并无特别，大概只能起个心里安慰作用。
“为师会注意安全的。”云澜仙尊将护身符系在腰间，伸手碰了碰陆归雪的发顶。
接着又叮嘱了他一次要注意身体后，便离开了千秋峰。
陆归雪目送云澜仙尊离开后，将另外一个一模一样的护身符挂在了自己身上。那护身符不起眼地微微亮了一下，之后又恢复成平平无奇的样子。
做完这些，陆归雪从居所走出去，心想着沈楼寒应该上完早课回来了吧？
顺着回廊往前走，陆归雪在厨房后院里找到了沈楼寒。
沈楼寒手里按着一只已经当场去世的兔子，正狠狠地把兔子剁成块儿，每一刀都重重地落下去，仿佛这只兔子跟他有生死大仇一样。
“阿寒，你这是……？”陆归雪看见这个场面忍不住抖了一下。
他这辈子要是不能把沈楼寒给掰正了，那他的下场跟这只兔子比起来也差不了多少。
沈楼寒还在因为之前的事情生闷气，所以连头也没有抬，只是闷声说：“捉来帮师尊喂鱼。”
陆归雪眼角一颤。
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从嘴角流下来的那种。
对不起，但沈楼寒做饭真的太香了，隔壁池子里的胖锦鲤都馋哭了。
“哦……原来是这样。”陆归雪讪讪地说，但是也没忘记多夸奖一句，“辛苦你了，早课还顺利吗？”
“嗯。”沈楼寒低头把兔肉下锅，撒上调料。
陆归雪这下明显感觉到了，沈楼寒好像并不开心。
明明早上见面的时候还好好的，难道是早课上受欺负了吗？也不是没可能，毕竟陆归雪自己就是流言蜚语的中心，搞不好沈楼寒也要被传闲话。
还没等陆归雪想好该怎么开口问，沈楼寒就料理好了兔肉，准备走了。
“师尊，我这会儿去喂鱼，之后就该回闻道堂上午课了。”
“你……”陆归雪没来得及问什么，沈楼寒就已经匆匆离开了，这样的情况实在让陆归雪有些摸不着头脑。
沈楼寒只是觉得心烦，甚至他自己都不明白，怎么会因为两件小事烦成这个样子。
这样的烦躁的情绪在喂完鱼后还没有消解，反而一直被他带到了闻道堂的午课上。
闻道堂的先生正在讲一些关于修真的基础常识。
“为何要修仙？仙者清明，可窥得大道，从而羽化成神；妖魔之类虽亦可修炼，但心为浊物，沦于欲望，故不可成大道。
所谓神者，至善至清，无私无欲，被泽众生。
神爱世人，世人亦尊之，敬之，慕之。”
沈楼寒听了只想冷笑。
他上辈子从魔狱里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魔族血脉尽数侵蚀，还不是依然羽化成神，成了修真界前无古人的第一位神君。
然而他不善不清，欲念甚重，令众生低伏脚下跪拜，毫无怜悯之心。
此刻反观先生说的话，只觉得充满了讽刺。
先生讲着讲着，看见底下有个学生露出一丝嘲讽的冷笑，顿时感觉自己受到了冒犯，立刻将书卷往桌子上一拍，喊道：“沈楼寒，你那是什么表情，难道你觉得老夫讲得不对吗？”
沈楼寒原本就心情不佳，此刻更是控制不住，直接就跟先生开怼了：“仙者修仙，魔者修魔，二者皆是从筑基修炼到大乘，每个境界都未有区别。况且修真界至今也未曾出过一位神君，为何断定修魔便不能羽化成神？”
沈楼寒这话说得实在过于大胆，新弟子们听得面面相觑，都不敢大声出气。
“你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难不成还想沾染魔道吗？你心不明，气不静，还在这里学什么道，修什么仙？”
先生惊怒之下，直接将沈楼寒赶出了闻道堂。
“滚出去把《清静经》抄上一百遍，什么时候抄完了你就什么时候再走！”
沈楼寒知道自己不该在闻道堂说这话，只是心情烦躁，难免失态。
于是他也不再争执，直接起身从教室里退了出去，在闻道堂的前院抄写起《清净经》。
沈楼寒看似顺从地抄写着经书，一遍又一遍，眼神却冰冷。
闻道堂的午课结束后，其它弟子们陆续离开，路过前院时都要朝沈楼寒身上多看一眼，看完了也难免嘻嘻哈哈笑上几句。
沈楼寒一直埋头抄书，直到天色渐渐暗了，月光皎洁地铺洒下来，闻道堂也变得静悄悄，再没有其它人的声音。
明明写的是清净，念的也是清净，沈楼寒的心却始终没能静下来。
三月才刚初春，晚间春寒料峭，与山间冷风一道穿堂而过，冻得人手也变僵。
闻道堂的前院常常用来惩罚不听话的弟子，所以只有桌子没有座位，罚抄时也得跪坐着。时间一长，身体也会非常难受。
沈楼寒指间渐渐没了知觉，却还是一笔又一笔的抄写着经书。
这样的苦，他也不是没受过。
后来灵力被缚，终年风雪不歇的天弃谷，再后来血肉消解，与万千魔物厮杀的魔狱……
比这更苦更惨的罪他都遭过了，这又算得上什么呢？无非是在冷风里枯坐上一夜，明早交上罚抄的经书，也就过去了。
沈楼寒想，只是这样而已，没什么好难过的。
抄写到后来，沈楼寒手脚都僵住了。巨大的倦意袭来，让他终于抵挡不住。
手中的笔无意识乱划了几下，沈楼寒最后还是睡着了。

第九章 不敢
无论其它地方是春寒还是冬冷，千秋峰上永远暖意融融。
此刻正值午后，陆归雪独自呆在寝室中，在意识中叫出了系统，对它说：“别摸鱼了，出来帮我找个东西。”
“我没摸鱼，我在认真维持世界运行，上次出了问题还没修好呢，跑来给你当搜索引擎才叫真的摸鱼。”系统忍不住吐槽道，“你要找什么东西？”
陆归雪：“一本古籍，名字叫《心决》。”
造化天书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语气略带无奈地说：“你不会是想要……”
“嗯，找到了麻烦复刻一本给我谢谢。”陆归雪的语气很轻松。
就好像他要的只是一本满大街都能买到的闲书，而不是已经修至大乘期的迦蓝真人，所拥有的一本孤本法诀。
所谓心决，修的是心境，也是神识。
陆归雪之前仔细想过，他这辈子的身体修仙是不可能修仙了，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恐怕就只有他的神魂了。
上辈子陆归雪就发现，可能是因为他和这个世界特殊的关系，所以他的意识和神魂都比旁人更强一些。
最近太闲了他实在有点无聊，不如发挥下长处，《心决》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也幸亏他有系统可以利用一下，要不然想从迦蓝手中搞到《心决》，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搞好了，你自己抄一份儿吧。”系统将文字投映到陆归雪的意识中。
陆归雪拿出纸笔，用现代简体字抄写起来。
这样就算不小心被别人看到了，也认不出写的是什么东西。
《心决》一书颇为艰涩，陆归雪写起来也做不到顺畅，于是花费了不少时间。
直到日落西山，天色渐暗的时候，他才总算誊抄完了《心决》的全本。
陆归雪放下笔，将誊抄好的纸张装订成册，收进了芥子中。
将一切都做好后，他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走出寝室朝外面望了一眼。
天已经黑了，千秋峰上用阵法驱动的柔和灯火已经逐一亮起，院中却空空荡荡，没有人回来过。
“奇怪……”陆归雪自言自语地念了一句。
闻道堂的午课只有一个时辰，按理说早就应该结束了，怎么已经这么晚了，沈楼寒却还没回来呢？
最近正值倒春寒，夜里外面冷得不行。
陆归雪回房披了件狐皮轻裘，白绒绒地把自己裹了起来，然后才踩进千秋峰的传送阵，朝闻道堂的方向去了。
夜深露重，陆归雪走在闻道堂前的青石板路上，总感觉脚下要打滑。
他本来就走得慢，这下就更慢了。
等陆归雪走进闻道堂的时候，四下空无一人，只有沈楼寒伏身在桌案上，将自己紧紧缩成一团睡着了。
陆归雪悄悄靠过去，他脚步平常就很轻，此刻也不会惊醒沈楼寒。
看了一眼桌案边抄到一半的《清净经》，陆归雪就知道沈楼寒是被罚了。
闻道堂的先生们总是很严厉，通常一罚就是一百遍，差不多要熬个通宵才能写完。
沈楼寒的手被夜风冻得很凉，陆归雪暗自比划了一下，深刻认识到自己这副病恹恹的身体，不太可能把沈楼寒弄回千秋峰。
况且沈楼寒这经书要是抄不完，搞不好明天还得挨先生骂。
闻道堂的先生们不仅严厉，性情还大多古板。陆归雪如果去求情的话，只会起到反效果，毕竟先生从前也没少罚过从前还年少的仙君们，从来没在怕的。
刷好感度，要从从小事做起。
于是陆归雪在沈楼寒身边坐下来，解开身上的白狐裘，轻手轻脚地搭在了沈楼寒身上。然后又拿起放在一边的纸笔，开始帮沈楼寒抄写经书。
四下万籁俱静，只有几声虫鸣。
陆归雪今日一直在抄书，笔下写着写着也渐渐涌上倦意，眼睛也有点睁不太开。
待到天边渐渐泛着鱼肚白的时候，陆归雪估摸着数量差不多够了，然后提着的那口气一松，整个人就直接没了意识。
他到底还是高估了这具病弱身体。
恐怕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他最后到底是睡过去了，还是晕过去了。
当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缕晨光洒下来，落在沈楼寒身上的时候，他的触觉渐渐苏醒，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种柔软的温暖。
身上的白狐裘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他下意识伸手拽住，然后瞬间清醒过来。
沈楼寒看到陆归雪靠在他旁边，昨晚没有抄写完的《清静经》已经被补足了数量。
陆归雪身体单薄，白狐裘却在沈楼寒身上。
沈楼寒一时愣住了，陆归雪怎么会……
他忍不住低头仔细去看。
却发现此刻的陆归雪双眼紧闭，眉梢微微蹙起，面颊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薄红，看上去不是很舒服的样子。
沈楼寒看到这种清醒心中一惊，连忙将手中的白狐裘裹在陆归雪身上，并且心急地叫了一声：“师尊？”
陆归雪没醒来，也没回答。
沈楼寒凑近了去看，才发现陆归雪的呼吸很重。
再伸手往他额头上一探，摸到了一手湿热。
烧起来了，真是要命。
沈楼寒这两天听得多了，也知道陆归雪的身体有多不好，顿时慌了神。于是立刻就着白狐裘将陆归雪抱了起来，想着得先回千秋峰才行。
抱起陆归雪的时候，沈楼寒有一瞬间的恍神。
陆归雪太轻了，即使还是少年身量的沈楼寒也能毫不费力地将他抱起，就好似怀中抱着一片鸿羽。
此刻离闻道堂早课的时间尚早，只有零星几个格外用功的弟子，才撞见了沈楼寒抱着陆归雪一路飞奔的场面。
当场把几个弟子吓得书都掉了。
从前不是听人说，千秋峰的陆仙君对徒弟总是冷着一张脸，态度很差，还经常罚人吗？还以为他们师徒关系很不好呢，怎么今天一见，好像不是那样啊？
*
另一边，沈楼寒站在传送阵前，感觉双手有点发抖。
快一点，快一点……
他心中无意识地催促着。
传送阵上光芒浮现，眨眼间就回到了千秋峰。
沈楼寒刚一抬头，就发现院子里有个身着青白色云裳，明眸皓齿的美貌女子。她手臂上挽着一条青纱，如烟似雾般缭绕在身侧，仙气飘然，尤其令人过目难忘。
还没等沈楼寒认出这人是谁，就见那女子怒气腾腾地往这边杀过来了。
“明明今天是复诊日子，怎么一大早就跑得不见人……”
陆归雪回到温暖的环境中，又被千秋峰中的阵法滋养，神情似乎是稍微清醒了一些。在听到熟悉的声音后，勉强睁开了眼睛。
声音有点哑地叫了一声：“大师姐。”
岚雾峰主苏挽烟，自小对用毒一道感兴趣，但天赋上却是个医道天才。
在闻道堂上课时潜心钻研毒典多年，效果却远不如考试前临时抱佛脚的医道。后来偶然挑战了一下艰涩的医道古卷，结果就此成了修真界知名医修，被众人传颂。
苏挽烟等走近了再看陆归雪，也是吓了一跳，顿时又气又急：“怎么弄成这副样子？师父他老人家前脚刚走，你就这么糟践自己身体？”
“对不起，大师姐，是我错了。”陆归雪在苏挽烟面前向来认错态度一流，绝不顶嘴，突出的就是一个怂……不，是对医修的尊敬爱戴。
毕竟俗话说，有奶便是娘，医修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你啊！这样下去迟早得气死我。”苏挽烟见陆归雪认了错，发着烧的样子看着也心疼，于是也没再继续训他。
她转头对沈楼寒说：“你是沈师侄对吧？帮我把你师尊抱回房间去。”
陆归雪烧得有点迷糊，听到这里才想起来自己竟是被沈楼寒一路抱着回来，于是试着挣了两下想要下地。他说：“没事，我只是受了点风寒，还没到不能走的地步。”
沈楼寒不仅没放，反而还收紧了手臂。
他的唇与陆归雪离得很近，说话的时候就在耳边回荡，他轻声道：“师尊，让我来吧，否则弟子实在心有愧疚。”
“有什么好愧疚的，你又没做错什么事。”陆归雪哑着嗓子安慰着。
他苍白的唇色看着让人心中像被针刺了一样，细细密密地疼。
“师尊。”沈楼寒又叫了一声，没说别的话，只是固执地看着陆归雪的眼睛。
陆归雪终于还是妥协了，他也实在是被体温烧得头晕，干脆就随沈楼寒去了。
沈楼寒按照苏挽烟的意思，将陆归雪抱回寝室，稳妥安放在床榻上。然后又帮着苏挽烟准备要用的东西，前前后后跑了很久。
期间苏挽烟又忍不住训了陆归雪两句：“被罚抄书又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小时候哪个没被闻道堂的先生罚过，你怎么还亲自帮徒弟受罚呢？你以后要是再这么折腾，我可就不管你了。”
陆归雪只能笑着说抱歉，下次绝不再犯。
等陆归雪的情况平稳下来，苏挽烟留下了重新调整过的药方，才放心离开千秋峰。
沈楼寒站在床边，看陆归雪睡着后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像个蓬松柔软的白团子。。
沈楼寒说不上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
刚才那一幕幕，自然又温情，仿佛他和陆归雪真是一对儿令人艳羡的亲密师徒。
沈楼寒尽量不让自己去深思，心底却有个声音挣扎着在问：陆归雪，如果是做戏的话，你何必如此认真？
认真得……让我都忍不住想要信了。
可是我不敢。
魔狱中近乎寸寸撕裂，骨肉消解的痛苦仿佛还刻在脑海深处徘徊着。
但更让沈楼寒害怕的，是陆归雪拿冰冷又毫不留情，将他推入魔狱的那一剑。
师尊，我真的不敢再信了。

第十章 心决
陆归雪身体底子本来就差，这回发过烧，接着又不大不小地病了一场。
这一病，便是春去冬来，又过了一年。
琼山地势靠西，虽然不像北荒那样极寒，但冬天也总是要下那么几场雪。
陆归雪本就懒得出去走，现在顺利收好了徒弟，就更是呆在在四季温暖的千秋峰不挪窝了。
最近他病情好转，每日都弄个躺椅坐在莲池边晒太阳。
白天除了吃饭睡觉，以及和沈楼寒说话之外，其它大部分时候陆归雪都阖着眼，手里拿着一卷书册，姿势随意地靠在椅背上，仿佛是看书看到一半就睡着了。
倒真像条懒得翻面的咸鱼了。
大概没有人会想到，陆归雪如此惫懒的一幅模样下，居然是在修炼。
陆归雪修炼心决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不太会控制。
而现在，陆归雪已经可以将神识变幻模样，开始尝试着飘到一些弟子冥想时的识海中去。
意识组成的世界广袤而抽象，如同一片被藏匿于雾色中的迷幻星河。
每个人所拥有的意识空间没有明显的分界线，大多都错综复杂地散落着，让这片星河显得光怪陆离，千奇百怪。
陆归雪昨天刚将《心决》突破到第三层，今天准备找个难度高一点的识海挑战。
陆归雪的神识被他幻化做一只长尾雪雀，小小的绒绒的一团，轻身飞掠过时像是一簇雪花，很不容易引起人的注意。
他在意识组成的星河中转了两圈，随意选定了一名弟子的识海，扑腾着翅膀落在识海外的屏障上，用鸟喙轻轻啄了两下，试图让自己钻进屏障内。
识海的外部屏障慢慢融开一块很小的缺口，陆归雪正打算蹭进去，这座识海却忽然颤动起来，然后像个泡泡一样眨眼间消失了。
这名高级弟子忽然结束了冥想，识海也随之变化移动，不知道跑到那个位置去了。
陆归雪两只微型鸟爪一空，猝不及防地从屏障上掉了下来。
还没等他调整好身体重新起飞，就感觉掉进了另一个人的识海中，想出去都来不及了。
在陆归雪快要落地的时候，有股力量平稳地托住了他，让长尾雪雀小小的身体落在了一片积了雪的树梢上。
他晃了几下毛绒绒的身子，将羽毛上的雪抖落下去。
眼前的这座识海十分宽广，显现出一片远山雪峰，被层层冰雪覆盖的峰峦间，坐落着一片布满冰层的湖泊。
冰层很薄，能清晰地看到湖底沉着无数剑刃，每一把都从中断开。
和陆归雪之前要去的识海不同，这片识海的主人境界至少在分神期，并且已经在此修行了很长时间，所以识海经年累月都保持着同一副模样，不会像先前那名弟子的识海般随时变换。
陆归雪忽然意识到，这片识海的主人他可能认识。
要不然的话，他不可能这么轻易穿过分神期修士的识海屏障，他的《心决》还没修炼到那么厉害的境界。
只是因为这座识海主人的神识对陆归雪很熟悉，所以识海中的潜意识在他掉下来的时候，不仅没有排斥他，反而还托了他一把。
陆归雪蹲在树梢上，远远地往下瞧。
只见湖泊表面的冰层缓缓裂开一道缝隙，下一个瞬间，整座冰面被剑气震碎，腾空而起，化作点点冰尘飞溅开来。
有个修长挺拔的身影踏开湖水，从湖底走了上来。
那人扔掉了手中的一把断剑，他浑身都被湖水浸透，墨白两色的道袍刚一见风，就结出冰棱。
他也不在意，身上灵力如剑气倾泻而出，将身上的冰霜冲散。
陆归雪看完心想，在识海中修炼也要如此自虐的剑修，全琼山也就谢折风这么一个。
谢折风自从上次离开千秋峰后，便闭关至今，陆归雪也挺久没见过他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谢折风近年来应该已经分神期圆满，只等参悟太玄道的最后一剑，便可突破至洞虚境界。
但现在看样子，谢折风是卡在这一关上了。
冰层下湖底的那些断剑，应该就是他参悟剑道失败的遗迹。
上辈子谢折风的这一剑，是跟陆归雪在南海荒墟上真刀真枪地打了三天，过了有成千上万剑招，最后靠战斗本能悟出来的。
这辈子让陆归雪陪练是不可能陪练了，只能找点别的方法。
湖边树下，谢折风抬手一握，识海中便随他心念幻化出一把长剑。与此同时，湖面被震碎的冰层也重新凝结，恢复如初。
谢折风闭目凝息，再次试图探寻太玄道最后一剑的法门。
剑气散如霜，漆黑的长剑浮起一丝一缕的冷雾。
然后，谢折风忽觉剑锋微微一沉。
他睁眼，看见剑尖上落了只长尾雪雀，正歪着圆滚滚的身子，用黑亮的眼珠瞧他。
“……”谢折风一时竟不知，他这片万物沉寂的识海中，什么时候多了只灵动鲜活的小鸟雀。
他可不会在识海中创造这种小东西。
更可怕的是，他居然会觉得这个雪团子一样的小东西有点可爱。
他的字典里不该有可爱这个词。
雪雀翘了翘它好看的长尾羽，然后有一道温和无害的念力穿过剑身，没入了谢折风的身体。
谢折风感觉有数不清的剑影在脑中轰然绽开，识海被这股念力所影响，跟随谢折风的所思所想即刻变幻场景，雪峰与湖泊转瞬消失，尽数化作一片广阔深蓝的海域。
海域之上，有无数分裂开的浮岛与废墟。
“南海荒墟……”
谢折风认得这个地方，他再去看，手中长剑上歪头看他的雪雀已经不知所踪。
但在他的对面，却多了一个身影。
一个根本辨认不清的模糊人影，手执一把几近透明长剑，似是以风为刃，挽剑而起，等谢折风前来迎战。
谢折风从未惧战，所以他提剑而上。
剑光飒沓，裂风斩云，山海亦为之倾覆。
*
谢折风识海中战况正激烈，陆归雪化作的雪雀却已经悄悄溜掉，将神识缓缓收归身躯。
他将上一世与谢折风在南海荒墟交手的记忆提取出来，经过一部分模糊处理后，化作一股念力留在了谢折风的识海里。
大概能将当初的情形还原个七八分，陆归雪相信以谢折风的悟性，多花一点时间便足以参悟太玄道的最后一剑。
做完了这件事情，陆归雪感到有些格外的疲倦。
算算时间已经是下午，沈楼寒也快从闻道堂回来了。
陆归雪睁开眼睛，在躺椅上呆的久了，这副病弱的身体多少会感到有些难受。他抬起手懒懒地舒展了一下，眼神余光往后面一扫，却差点吓了一跳。
沈楼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站在陆归雪身后，也不出声，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师尊刚刚做梦了吗？”
“嗯。”陆归雪本能地点了点头，他神识出去跑了一大圈，勉强也算是做梦了吧。
“师尊在梦中遇到什么高兴的事了吗？”沈楼寒锲而不舍地问。
陆归雪本能地感觉徒弟今天有点奇怪，但他问的问题又都挺正常，于是继续点头：“嗯。”
虽然原本想去的识海没去成，但意外地帮上了谢折风，还是挺高兴的。
沈楼寒笑了笑，嘴角弯起，笑意却到不了眼底，他说：“难怪师尊方才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声谢师伯的名字，原来是梦到了好事。”
陆归雪从这句话中，听出沈楼寒念“谢师伯”三个字时，莫名有种咬牙切齿的感觉，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记得沈楼寒和谢折风没仇吧？
上辈子还可能因为琼山有仇，但这辈子完全没理由啊。

第十一章 兔子
沈楼寒其实也有点惊讶，他确实讨厌谢折风，但没想到已经讨厌到了光听名字就烦躁的地步。他本不该这么明显表现出敌意，特别是在陆归雪面前。
沈楼寒心中不由冷笑，陆归雪向来把师门看得很重，而自己在他眼中是个需要防备的魔物，孰轻孰重不需多言。
两人各有各的想法，气氛一时微妙起来。
陆归雪虽然没想明白，但觉得问题应该不大，毕竟沈楼寒和谢折风总共也就见了两三面，就算有什么看不顺眼的地方，也不会严重到哪里去。
陆归雪稍稍安下心，便准备把这个话题略过去。
这辈子决定了要好好对沈楼寒之后，陆归雪跟他说话时，总是连眉梢眼角都染上了温柔，语调也轻轻地：“今天你回来的好像要早一些。”
沈楼寒重生一次，已经不是当初心思单纯，虔诚到不敢一直看师尊眼神的少年。他始终沉默地注视着陆归雪，将他全部表情细微的都收进眼底。
陆归雪的神情总是很淡，平常不太容易看出他的情绪，但沈楼寒还是敏感的捕捉到了其中的变化。
陆归雪的眼神先是微微凝固了一下之后，才换上了眉目间那份让人忍不住心动的温柔。
沈楼寒暗自咬了一下唇，似乎这微微的疼痛会让他清醒。
如果不是有了上一世的记忆，他一定会陷进那份很少有人能见到的淡淡温柔里。
沈楼寒很快调整好情绪，又恢复成了那个温顺的好徒弟，他说：“师尊忘了吗？明天闻道堂就开始休冬假，所以先生也就提前放课了。”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陆归雪一听，才想起已经快到年底，再过几天就是新年了。
琼山每年这个时候都要放十天冬假，从第一年的年末到第二年的年初。
陆归雪天天窝在千秋峰，四季温暖，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做，倒是把这事给忘记了。
“师尊，我今日新学了剑招。”
沈楼寒就像一个勤奋又努力的好徒弟，和以前的每天一样，在陆归雪面前将所学的剑招演练一遍。
这套是琼山的入门剑法，剑道考试必考内容。
上辈子沈楼寒刚入琼山时，为了讨陆归雪欢心，努力把这套剑法练到烂熟。
本以为身为剑修的陆归雪会喜欢，但最后陆归雪只是随意看了一眼，应了一声，再没有多余的话可说。
沈楼寒那时候还很天真，觉得以陆归雪的剑道造诣，这样简单的剑法入不了他的眼也很正常。于是沈楼寒不仅没有因此消沉，还更加用功了起来。
他起早贪黑，不分冬夏，开始悉心钻研更高一级的剑道。
终于，沈楼寒成功筑基，剑道上也有小成，拿下了当年剑道考试的榜首。
沈楼寒还记得那一天，陆归雪刚刚从山下除魔回来，白衣衣角上不知溅上了哪只魔物的血，干涸成晦暗的红。
陆归雪匆匆的脚步难得停了下来。
沈楼寒正在练剑，陆归雪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在他身边驻足，像一片随风飘来的雪花。
那年的沈楼寒还满含热情，还会抬头期盼师尊的夸奖和赞赏。
然而陆归雪的语气中什么情绪都没有，当然也不会有沈楼寒想听的夸奖。
他说了一句让沈楼寒不知所措的话：“你不必这么用功。”
沈楼寒那一刻感到了太多情绪，困惑、失望、委屈，不甘心……最后都化作了一句：“为什么？”
那天的陆归雪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着离开了。
后来沈楼寒才觉得，当时那个找不到原因的自己很傻。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呢？因为沈楼寒流着魔族的血，所以陆归雪怎么可能希望他修炼得太快呢？沈楼寒的剑道越出色，对陆归雪来说只意味着他更不好挟制，更难以管束。
再不会有别的意义了。
所以现在沈楼寒练着这套剑法时故意拖慢了进度，偶尔还会假装错上几处。
既然陆归雪不想让他练得太快，那他就慢一点。
反正他修炼这些仙门道法，本就没什么大用。
他暂时还不想和陆归雪起冲突，这场师徒情深的戏码，他现在还不想拆穿。
一套剑招在沈楼寒手中收了尾，他走到陆归雪身边，低声问：“师尊，怎么样？”
“很漂亮，今年剑道考试大概没人能比过你。”陆归雪没有吝惜他的赞赏，只是心里稍微觉得有点奇怪。
沈楼寒的修行速度好像有点慢，当然这个慢也是和上辈子他过于刻苦的成果比较出来的。
难道是我这辈子表现得太咸鱼，把他给传染了？陆归雪疑惑地想。
不过说实话，慢点也好，陆归雪并没有打算督促他勤加修炼。
再过两年沈楼寒的魔族血脉就要开始觉醒，魔气与灵力向来喜欢斗个你死我活，这样的感受陆归雪已经体会过一次了，他当时差点被两股力量拉扯着撕碎。
沈楼寒初次遭遇魔气的时候，他的修为越低越好。
反之，他现在修炼得越努力，到时候要遭受的痛苦就越多。
所以慢就慢点吧，总归最近两年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累吗？累的话就休息吧，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陆归雪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想摸摸沈楼寒的发顶。
他的手刚抬到一半，沈楼寒就自己低头下，靠进了陆归雪的掌心。
少年人的黑发很软，亲昵地蹭着掌心，有些微微的痒。
这一刻，沈楼寒看似温顺的目光下藏着一丝近乎疯狂的热烈，像是只充满眷恋的受伤野兽，贪图这份不知真假的亲近。
沈楼寒闻到陆归雪指间沾染的书卷味道，被阳光晒过的书页有种极淡的香气。
明明是让人心安的书香，沈楼寒却感觉自己身体里的血仿佛热了起来。
这大半年来，类似的温柔举动随处可见，沈楼寒几乎要习惯了。
有时候沈楼寒也分不太清楚，自己究竟是在配合陆归雪演戏，还是真的……
“师尊，我不累。”沈楼寒感觉到陆归雪手掌离开的时候，竟有些有些恋恋不舍。
这副尚且年少身体的身体，虽然接纳了上一世的神魂，却似乎总是不太听话。
沈楼寒忽然握紧了手指，他觉得自己需要干点别的事冷静一下，于是向后退了半步，小声说：“师尊，我去喂鱼。”
“嗯，去吧。”陆归雪说。
*
千秋峰的这群兔子，被沈楼寒追杀了快一年，逃跑能力直线上升。比如今天这只，就算打架受伤了也溜得飞快，一口气从山顶跑到山脚都不带停。
大约是跑得太起劲，忘记了抬眼看路，那兔子一头撞上了前面的人。
“呀，好疼。哪里来的小兔子？””被撞了一下的少年身姿秀美，白如凝脂。但不知道为何，他大半张脸都被掩在面纱下。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他眉目温软，眼角微微下垂，便显出一种柔软又无害的天真来。
沈楼寒从后面追上来时慢了一步。正好看见那少年俯身将兔子抱进怀里。
沈楼寒第一眼看过去，觉得他似乎有点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应该没见过才对。
少年轻抚着兔子脊背，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面前多了人，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不由怔了一下。
沈楼寒的眸色是极其浓重的黑，在他没有表情的时候，眉目间仿佛有许多阴影。再配上那身没有一点其它颜色的黑衣，让原本俊美的面容显得有些阴沉不明。
少年似乎是瑟缩了一下，然后怯生生地试着跟沈楼寒打招呼：“你好，你也是琼山的弟子吗？”
沈楼寒没有回答，他没有跟眼前少年聊天的兴趣，直接将目光落在了那只瑟瑟发抖的兔子身上，说：“给我。”
少年大概被他漠然的语气吓到了，抱着兔子往后躲了一下。然后语气带上了一抹委屈地说：“它受伤了，你要带它去哪？”
沈楼寒也不再多说，伸手就抓住兔子的后颈皮，强行把它从少年怀里拎了出来。
他也不管背后少年又气又急，双目含泪的可怜模样，转身就走。
“你要干什么？快把它还给我。”少年见沈楼寒根本没有回头的意思，只能快步追了上去。
少年跟了一路，沈楼寒全当没看见，脚下反而越走越快。
等到了后山和厨房相连的小院子，沈楼寒已经把少年甩开了一大截，他动作娴熟地让兔子当场去世，然后开始清洗拔毛。
少年好不容易追上来，却只看见一地的兔毛。
他蹲下身，眼泪珠子一下子就滚了出来，一双明眸秋水盈盈，似梨花带雨。若是寻常人见了，又有哪个不想好好安慰他一番呢？
少年大约是越想越伤心，哭声压在喉咙里，只发出低低的呜咽，听的人揪心。他哽咽地说：“小兔子都受伤了，你怎么能吃它，你……”
“多放点调料。”有个淡淡的声音飘过来，掩去了少年的哭腔。
沈楼寒回身望去，见陆归雪远远坐在院中的莲池边，忽然接了这么一句话。
池中的胖锦鲤浮出水面，重重地点了几下头，表示赞同。
“师尊。”沈楼寒低低唤了一声，嘴角含着一丝他自己也没察觉的笑。
这样的陆归雪，虽然仍是一袭白衣似雪，眉目清冷，连语调也还是淡淡的，却忽然多出了一分人间烟火气。
让人不禁心生欢喜。

第十二章 请柬
陆归雪听着断断续续的哭声静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觉得这样不太好。
他走到少年面前，随手摸出一方手绢，指尖隔着柔软的手绢，极轻地抹过少年发红的眼角，缓声问道：“你怎么会跑到千秋峰上来？”
陆归雪以前性子清冷，本身就不怎么与人来往。后来修为散尽，空担了一个长老之名，千秋峰就更是没几个人会来了。
“我走错了路……”少年声音很小，哭过的眼睛水润清亮，像只纯洁无害的小鹿。
陆归雪叹了口气，领着少年走到千秋峰的传送阵前，问道：“我送你回去吧，你是哪个峰的弟子？”
少年小声回答：“摘、摘星峰。”
陆归雪用自己的玉牌开了传送阵，将少年送走。
等到传送阵的浮光消散，陆归雪脑海中晃过一丝不太协调的感觉，怎么感觉好像哪里有点熟悉的样子。
刚才该顺口问一句名字，陆归雪想。
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陆归雪能肯定这少年不是原本剧情里的人物，便懒得再去想了。
传送阵的另一端。
蒙着面纱的少年刚到摘星峰，就慌忙低下头，对着面前人颤颤地喊了一声：“卫长老。”
被叫做卫长老的男子穿一身青墨长袍，锦靴玉带，有双总是含笑的眼睛。
他俯身用手抬起少年的下巴，强迫他以一个极不舒服的姿势仰着头，冷冰冰地笑着说：“你倒是还记得遮好这张脸。”
“我……我迷路了，并不是故意乱跑，请卫长老高抬贵手。”少年求饶的时候，整个人几乎软成一滩水跪在地上，他怕极了，甚至直不起脊梁，
卫仙君偏过视线，看了一眼传送阵上的记录，然后又把少年的脸向上抬了抬，说：“你竟误打误撞跑到千秋峰去了，见着正主了吗？”
“是，不小心追过去，就、就遇到了长老说过的那个人。”少年维持着这个姿势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无力地挣扎了一下，似乎不小心牵动了某处，脸上的面纱徐徐滑落下来。
那张脸庞上，双眸湿润，眼角渐渐也红了起来，看上去有种极易被□□的艳丽。
卫长老啧了一声，似乎对他这张脸上露出的表情很满意，抵在少年下巴上的手变为轻轻地摩挲，声音也貌似温柔下来：“乖，既然见过了就好好记着。”
少年听着这状似柔情的话语，却抖得更厉害了。
像一只濒死的幼鹿。
*
午夜，月色如水洒落庭院。
陆归雪侧倚在床榻上，呼吸轻缓。
睡梦中，门扉上忽然传来几声轻扣，陆归雪睡得很浅，立刻就醒了过来。
这大半夜的，会是谁来找他？
他随手披起一件外袍，拿过灯台，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师姐？”
月光下，苏挽烟披着一件黑色斗篷，明眸皓齿都掩在帽檐下面，云裳也都换做束袖的劲装，神情十分严肃。
“小师弟，我现在要离开琼山一段时间。”苏挽烟似乎很急，不等陆归雪问话，就一直说下去，“师父先前外出云游，将门内事务交由我代理。往常每隔段时间便会传信回来，但上个月师父到了北荒后，我就再也联系不上他了。”
北荒靠近魔境，常有魔物游荡，几年前陆归雪就是在北荒收伏赤龙时受了伤，以至于染上了魔气。
陆归雪听完师姐的话，下意识摸了一下腰间的护身符。
云澜仙尊离开的时候，陆归雪曾送给他过一个相同的护身符，如今护身符状态平稳，师父应该还安全。
陆归雪知道，云澜仙尊这次失去行踪，其实是他渡劫的机缘。
为此，陆归雪特意提前准备了个护身符，希望到时候能按他预想的那样派上用场。
“北荒靠近魔族的地盘，师姐一路谨慎小心。”陆归雪虽然想告诉师姐点什么信息，但系统曾经告诫过他。
——你可以自己去变动剧情，但是不要随意告诉别人。“天道”那个家伙小气得很，你告诉别人的话，那些人轻则有损气运，重则遭遇天雷，反倒是害了他们。
所以陆归雪还是什么都不能说。
苏挽烟点头应下，从袖中取出一物交到陆归雪手上，言语郑重：“师父云游前将金翅令暂时交予我，如今二师弟闭关正在要紧处，我此番前往北荒带着也不安全，这金翅令就先留在你这里。”
金翅令是一枚金玉所制的令牌，正反两面各有一只金翅琼鸟，乃是琼山的掌门信物。
陆归雪看着手里的金翅令有点头疼，这东西放在他这个没有修为的咸鱼手里，实在是让人心慌。
还好琼山马上开始放冬假，一般过年的时候大家都比较和平，不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只盼谢折风这几天能尽快参悟太玄道，等他顺利出关，陆归雪就能将金翅令转交给他了。
“师姐放心。”陆归雪将金翅令放入芥子深处，然后送苏挽烟往外走。
快到院外的时候，苏挽烟想了想，又从衣袖里摸出一堆瓶瓶罐罐塞给陆归雪，说：“虽说这千秋峰上有师父亲手布下的阵法，应当无忧，但这些东西你还是收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
苏挽烟走得匆忙，穿着斗篷的身影很快就淹没在夜色里。
陆归雪低头一看，手里的瓶瓶罐罐上都贴着药名。
焚血丹，断灵散，幻心蛊……对不起这根本不是药，这全都是要命的毒。
陆归雪眉梢一抖，看来师姐虽然医术已经名满天下，却还是没放弃她小时候用毒的梦想。
大晚上突然经历了这么件事，陆归雪这会儿也没了睡意，他正打算随便在院子里走走，却发现回廊的角落站着一个人影。
月色亮得惊人，沈楼寒却站在阴影里沉默着。
他垂着眼眸，又是一身黑衣，整个人便像是被光明隔绝，沉沉的眼眸里投下无数黑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沈楼寒看到陆归雪的视线扫过来，才低低叫了一声：“师尊。”
或许是因为熬到半夜还未入眠，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哑，混合着低沉的语调，仿佛声音也有了实体，在耳廓上轻轻摩擦。
有那么一瞬间，陆归雪眼前的画面似乎错乱着，恍惚间又看到了上辈子那个已经成为神君的沈楼寒。
他的面容俊美而深邃，原本漆黑如夜的眼眸中泛起一抹血红。他踩着琼山满地的残垣断壁，将缚仙锁一道又一道的缠上陆归雪的四肢，然后从身后将他禁锢住，用同样低沉沙哑的声音，在陆归雪耳边假装亲昵地叫他。
一声又一声。
师尊。
陆归雪背后忽然寒毛倒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才发现自己指尖已经冰凉。
沈楼寒在阴影中注视着陆归雪，他看到陆归雪略微僵硬的表情，和不自觉做出的小动作，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悲哀。
陆归雪在害怕。
果然无论平常掩饰得再好，他的师尊，还是忌惮他的魔族血脉，不愿他听到琼山的要事。
终究还是这样。
沈楼寒明明知道，现在他该装作没事一样，从这里走出去，然后告诉陆归雪自己只是碰巧路过，并没有听到他们任何的对话。
但他的脚步像是被混乱的情绪绑缚着，没办法迈出去一步。
明明早就知道陆归雪是在骗自己，为什么还会觉得痛呢？
沈楼寒像是陷进了无边无际的泥沼，怎么也抬不起双脚，只能等阴影将他吞没其中。
另一边的陆归雪却回过神来。
他定了定心神，告诉自己刚才那些都是错觉。
上辈子已经错了一次，这次他不会再重蹈覆辙。
他看着回廊下的阴影，朝沈楼寒走了过去。
陆归雪走到沈楼寒面前，月色被他挡在身后，透过过一袭白衣的边缘，让他整个人在光晕下像是淡淡发光的琼华玉脂，仿佛要将回廊下的阴影都驱散。
“阿寒，睡不着吗？”陆归雪唇间认真的叫出名字，然后抬手抚上了沈楼寒柔软的黑发，一直顺着脑后抚摸到后背，温柔地像是在安抚一只小动物。
沈楼寒感觉自己在阴影的泥沼中不断下沉，却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拉住。
他猛然回过神，看到得是陆归雪那张离得很近的脸。
那是一张白玉无瑕的面容，此刻浅淡的眉眼中却盛满了温柔，好似一场幻梦。
天上的月亮随着时间流逝变了位置，连带着走廊下的阴影也渐渐移开，将沈楼寒的半张脸照进光亮中。
沈楼寒抬头，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人。
“是，徒儿睡不着，便想出来走走。”他往陆归雪身前靠了靠，整张脸都被月光照亮，便又变回了那个温驯的好徒弟，“只是偶然路过看见了师尊，并没有听见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陆归雪感觉到沈楼寒的脊背轻轻颤了颤，似乎有些害怕。
沈楼寒故意的。
陆归雪没有想那么多，继续抚摸着沈楼寒的后背，语气和缓：“师姐有事要下山一趟，把金翅令暂时放我这里了。”
这件事虽然很重要，但对陆归雪来说，并没有隐瞒沈楼寒的必要。
沈楼寒是个怎样的孩子，没有人比陆归雪更清楚。即使知道了这样重要的秘密，沈楼寒也绝对会守口如瓶，绝不透露半个字出去。
所以根本没有必要让沈楼寒因为这件事感到不安。
不管他听到或没听到，陆归雪都以毫不避讳的方式告诉他，不必因此担忧或害怕。
“师尊，为什么要告诉我。”沈楼寒忽然踉跄着往前走了半步，正好伸手环在了陆归雪的腰间，只是他和陆归雪之间的第一次拥抱。
陆归雪有点惊讶，上辈子他和沈楼寒还没有过这样亲密的举动。但陆归雪并没有躲闪，任由沈楼寒抱住他。
然后轻声道：“你是我的徒弟，本就没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沈楼寒的双手骤然收紧，他的额头正好抵住陆归雪肩膀，所有的动作似乎都充满了依赖，在寻求亲近之人的安抚。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只有这样紧紧挨着陆归雪，才能平息他内心翻涌而出的复杂情绪。
那种情绪沈楼寒分辨许久才发现，竟像是失而复得的欣喜。
上辈子他从未在陆归雪那里，得到过这般柔软温情的话语，所有阴郁冷戾的想法，都被这一句话弄得溃不成军。
陆归雪的心跳就在沈楼寒耳边，那心脏缓缓地跳动，平静而和缓。
至少在这一刻，他的师尊没有忌惮，没有害怕，只是紧紧地被他抱在怀里。
沈楼寒闭上眼，心中微微酸涩。
到了如今他还贪恋着这个拥抱，他真是……活该被他的师尊骗上两辈子。
等陆归雪安抚好了沈楼寒，将他送回小院在离开，已经是后半夜了。
陆归雪这副病弱小身板，一熬夜就特别容易困倦，他回到床上的时候感觉眼睛都睁不开，马上就把自己埋进了柔软的被窝里，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醒来的时候，正好有人送了封信来。
陆归雪还没完全清醒，睡眼朦胧的拆了信封，发现里面是封请柬。
“是新年的宴会啊……”陆归雪随便看了两眼，想起来琼山放冬假的时候，弟子们可以选择回家探亲，或是留在琼山继续修习。
新年宴会就是为这部分留在琼山的弟子所准备。
宴会上经常会有各种风云人物出现，运气好的话掌门和长老们也会出席，所以很多琼山弟子都会抱着“就算碰不到各位大佬们，能认识别峰的漂亮师姐帅气师兄也是血赚”的想法去凑热闹。
不过陆归雪没打算去，大冬天的外面那么冷，不如窝在千秋峰晒太阳。
而且咸鱼如他，这种不必要的群聚活动还是免了吧，想想要面对一大群不熟悉的人就很头疼，实在提不起兴趣。
陆归雪顺手将请柬折回信封，放到一边去了。
原本以为是人手一份的请柬，放在那儿不管也没事，没想到过了几日，在年末最后一天，陆归雪又受到了一封同样的请柬。
这回请柬上多了一段话。
——“陆师侄，许久不见，师伯在宴会上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等你赏光。”
再往下一看，落款上写了个“卫”字。

第十三章 雪鹿
陆归雪反手合上了请柬，这信居然是摘星峰峰主卫临宸送来的。
按辈分算，陆归雪得叫他一声师伯。
但卫临宸不是一直云游在外吗？怎么忽然回来了。
陆归雪实在不想去赴宴，一是他向来不喜欢人多的环境，二是他和卫师伯也没什么私交……好吧，还有第三个原因。
事情还要追溯到他刚来琼山时，那时候他在拜师大典上，其实是先被卫临宸看中，想收他进摘星峰做亲传弟子。结果陆归雪心里念着要走剧情，就找了个理由委婉回绝，最后转投到云澜仙尊座下。
卫临宸与云澜仙尊虽然不是师出同一人，但算起来也是云澜仙尊的师兄，被个新弟子搞了这么一出，所有人都觉得伤面子。
卫临宸却什么也没说，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后来和陆归雪面子上也还过得去。
按理说这样没什么不好，问题是陆归雪每次看卫临宸对自己笑，心里都忍不住有点发毛。
久而久之，两个人也就停留在不太熟悉的长辈和晚辈关系上，除了逢年过节偶尔见面打个招呼，就再没有别的交集了。
陆归雪又重新展开手中的请柬，心情有点复杂。
这请柬送了两次，第二次还是卫临宸亲手写的，如果再拒绝的话好像有点亏心。
唉，算了，就当过年见长辈，还是去吧。
陆归雪定下了这事，侧身看向一旁的沈楼寒。
少年一双眼眸漆黑，练剑时便透出些凛冽的光，似是遥远夜空中的星子，静默而执拗。惊鸿剑在他手中寒芒流转，隐隐闪烁，看样子十分合得来。
待到沈楼寒收了剑，陆归雪才开口唤他：“阿寒，今晚的宴会你想去吗？”
沈楼寒平日里放课后，总是直接回到千秋峰，不曾在外多做停留。陆归雪心想，要是沈楼寒愿意的话，正好可以去宴会上放松放松心情。
沈楼寒听到陆归雪的声音，便朝他身边走过去。
等走得近了，才低声回答道：“徒儿自然与师尊一起。”
*
冬夜总是来得格外早，时辰还是傍晚，天却已经完全黑了。
天上飘着小雪，陆归雪身上披着那件白狐裘，是沈楼寒出发前帮他系上的。
虽然有传送阵可用，但从传送阵走到举办宴会的大殿前，陆归雪感觉自己双腿都有些僵了，幸好殿内有阵法运转，将风雪挡在了门外。
此时殿内正是觥筹交错，丝竹绕耳，一幅宾主尽欢的热闹场面。
陆归雪出现在殿门前的时候，原本人声喧闹的殿内忽然像被暂停了一瞬间，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停下正在做的事情，去看门口那个白色的人影。
他病体沉疴，如今受了一路风霜，眉梢发尾都沾了些落雪。此时落雪正慢慢融开，顺着白皙的皮肤滑下来，在上面留下几道湿痕。
陆归雪的神情总是很淡，此刻沾染了寒气，更像是蒙上了一层冷雾。
美人抱病，眉眼却依旧清冷，似一片孤雪坠入了烟火红尘，与周遭热闹的宴会格格不入。
大殿高处，卫临宸一身青墨衣裳，指间扣着支翡翠檀木烟斗，斜靠在座位上，模样是琼山众人中少见的散漫。
他所修道法中有一门风月道，故而平常行事总带三分轻浮孟浪。如今在琼山内，还相对算是收敛些。
卫临宸见陆归雪进门，便懒洋洋抬起手拍了两下，示意会场内的丝竹管弦也都停下。
他明明笑着，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太舒服：“这新春佳节想请陆师侄来见个面，还真不是件容易事儿。”
陆归雪听出他有点儿不高兴的意思，却也懒得说什么，干脆直接朝着高处微微一低头，喊了声：“卫师伯。”
未失礼数，却并不亲近。
卫临宸又笑了一声，眼神却是暗沉沉的。
他这位师侄，似乎永远都是这样一副冷淡端方样子，无论别人说什么做什么，笑什么哭什么，陆归雪好像都没放在心上，引不起他半分情绪。
也不知道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卫临宸有时候都怀疑，陆归雪也许只是个得了两分神魂的精致玉雕，让人恨不得把他一寸寸剖开，看看里面的血肉是否还鲜活。
殿中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眼尖的弟子们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纷纷屏息凝神准备吃瓜。
卫临宸指了指面前的空座，道：“陆师侄，坐吧。”
虽然一上来气氛不对，但陆归雪来都来了，还是走过去坐下了。
殿内设有保持温度的阵法，陆归雪刚从外面进来，一冷一热的交替让人不太舒服。宴会上人头攒动，灯火通明，空气里飘着不知名的熏香味道，让陆归雪感到有点昏昏沉沉地发热。
无论是哪辈子，他都不喜欢这样的环境和气味。
沈楼寒的声音忽然响起，他微微俯身，从身后贴近陆归雪耳边，轻声说：“师尊，白狐裘还是脱了吧。”
陆归雪也觉得有些热，于是点头嗯了一声。
他正要去解颈前的扣带，却被沈楼寒压住了手指，然后他有些恍惚地听到沈楼寒说。
“师尊，我来。”
陆归雪正头晕着，也就任沈楼寒帮他去了。
沈楼寒低头解开那扣带，将陆归雪身上的白狐裘脱下，认真地叠好收在一旁后，才挨着陆归雪后边坐下来。
之后伸手从身后果篮里挑了些陆归雪喜欢的品种，放到他面前。
陆归雪顺手剥了颗荔枝，清甜的香气在唇齿间散开，才算是将脑袋里昏昏沉沉的感觉驱散了一些。
卫临宸坐在陆归雪的正对面，他看着这对师徒间温情又熟稔的动作，嘴角边笑渐渐挂不住了。
他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眼神却落在陆归雪白皙的脖颈上。
好像在他指间被反复摩挲的不是玉杯，而是陆归雪颈边的肌肤，柔滑细腻，会从冰凉被抚摸到微微发烫。
“陆师侄，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卫临宸放下手中的酒杯，稍微向后侧过身勾了勾手指，对阴影里的人说，“雪鹿，出来见见人吧。”
这时，殿中的其余弟子才发现，原来卫临宸背后的纱幔下还跪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直低着头，藏在纱幔的阴影中，很容易被忽视。
“是，长老。”一段温软柔糯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点紧张的颤音让人只听这一声就生出保护欲来。
有弟子听得心里痒痒，便抬高了头往上看去。
阴影中，走出一个少年柔软的身影。
肤白似脂，唇淡如樱，秋水般的眼眸中含了点水汽，便是波光潋滟的无限好风景。
少年穿着一身白衣，乌发柔柔地垂在脸颊边。像是有些害怕这陌生的场景，他轻咬着唇瓣，那明眸皓齿的面容就生出了种娇嫩的艳丽。
连腰身也柔软至极，仿佛一只手就能掐住。
“见过诸位……仙人。”他顺从在卫临宸身边跪下，柔若无骨的双手交叠在身前，俯身时头低得很低，温顺得像是一只被驯养熟了的幼鹿。
明明是如此美丽又令人疼惜的画面，却有很多弟子忍不住吸了口凉气，更有甚者下意识地站起身来，不敢受这一跪。
因为这个在殿上跪着的少年，长着一张与陆归雪九分相似的脸。
这个少年，一袭白衣，名唤雪鹿。
“陆师侄啊，我云游在外时听说，师侄两年前被魔物所伤修为尽失，心中甚是惋惜。恰巧途径一处仙府遗迹，发现了这么个有趣的小东西。”卫临宸侧着身子，伸手抬起了少年的脸颊，仿佛是想让人们看得更清楚，然后借着说。“不知师侄可曾听说过，镜灵？”
镜子本是死物，就算偶尔生出了灵识，也是懵懵懂懂，柔弱可欺。
要说唯一的可取之处，便是镜灵第一次幻化人形时，可以迫使其模仿他人容颜，据说可以做到惟妙惟肖，相差无几。
如此一来，稀少且柔弱的镜灵，几乎都成了权贵手中的玩物，于是很多人就干脆称其为“镜宠”。
如今相隔几步之遥，有两张相差无几的脸。
一个是寒月孤雪，眉眼清冷地坐在高位，令人只可远观；另一个是芙蓉春水，柔软顺从地跪伏于地，随手便可欺辱。
这两种情态此刻混乱地交织在一处，令人瞬间生出某种不可言明的旖旎心思。
是戏狎，也是羞辱。
琼山众人都知道，陆归雪从不轻易折腰，入门百年来，只跪过恩师云澜仙尊一人。
刹那间，殿中所有人都忍不住去看陆归雪的脸色。
可是陆归雪只是轻轻扫了一眼，便又垂下眼眸，去看手中那颗剥了一半的荔枝。接着随口问道：“听过，不知卫师伯的意思是……？”
果肉晶莹透白，却比不上他冷玉般的皮肤。他整个人似是水中倒影的淡淡月色，笼着蒙蒙一层薄雾。
陆归雪的反应太过平淡，就好像这只是一场入不了眼的闹剧，没能引起他半分注意，就连回话也像是随意的敷衍。
卫临宸看见陆归雪这副样子，心里一股邪火猛地就窜了起来。
再开口时，表面的遮掩也不要了，嘴角噙着一丝冷冰冰的笑，他道：“师侄修为散尽，病体沉疴。若是有一日不幸故去，师长旧友定会悲痛欲绝，尤其是我那云澜师弟，平常最为疼你……唉，我将雪鹿带回来，也是想着让他拜入云澜师弟座下，以后陆师侄不在了，大家也好有个念想。”
卫临宸此话一出口，殿内竖着耳朵吃瓜的弟子们，顿时感觉自己手里的瓜都要吓掉了。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是没见过找替身这种事。
但是当着正主的面给人家师门里塞替身的，还真是第一次见。
陆长老虽说身体不好，但总归还活着呢。现在搞出这种事来，不是明摆着要膈应人吗……

第十四章 从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陆归雪身上，不愿意错过他此刻任何一个动作或神情。
曾经的天之骄子，如今失去了他曾经骄傲的一切，病体支离，时日无多。如今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迫与一只镜宠相提并论。
遇上这样的事，脾气再好的人也会生气的吧？
会愤怒吗，会不甘吗，又或许会带着点儿嫉恨。
许多人似乎都在期待着，那个总是眉眼清冷，没有太多情绪的陆长老，到底会有什么反应？
陆归雪这回倒是停下了手，去看个名叫雪鹿的少年。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眼神落在少年双眼附近打量了很久，然后忽然想起，这少年原来就是前些日子在千秋峰迷了路的那个。
难怪当时会有种奇怪的感觉，原来那面纱下面，藏了一张与自己相似的脸。
陆归雪恍然，不自觉轻声念了句：“原来那天是你。”
卫临宸见陆归雪有了些动静，不由轻笑一声，看来他这位陆师侄，也不是完全不在乎嘛。
卫临宸忍不住想，陆归雪就该皱眉，就该在意，就该心痛愤怒不甘嫉恨……就该像在入门大典上那样圆滑世故，前脚拒绝了他，后脚就成了掌门座下弟子。
陆归雪这副假装清高的样子，卫临宸早就想给他撕个粉碎了。
想到这里，卫临宸嘴角边的笑意又扩大了几分。
说起来，要不是陆归雪大约两年前被魔物袭击，重伤之下修为尽失，他卫临宸恐怕还找不到这么合适的机会。
卫临宸的眼神越来越暗，仿佛要化作淤泥藤蔓，将陆归雪那一副清冷面目都撕扯下来。
接着，他又问了一遍：“陆师侄，我刚才所说，你意下如何？”
陆归雪其实没什么想法，说白了，他懒得费心思去想这些跟剧情没关系的事情。
虽然下面弟子们吃瓜吃得欢，什么狗血替身戏码，陆归雪根本就没想那么多。退一步说，哪怕他看出来了，也不会往自己身上套。
雪鹿是雪鹿，陆归雪是陆归雪，就算长了同一张脸，本质上也没有什么关联。
陆归雪：“师父收徒的事，我说了也不作数。师叔还是等师父云游归来，再与他商量吧。”
没答应也没拒绝，几句话说完，问题又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卫临宸见陆归雪不做表态，便又故意去挑火。
“师侄说得也是，不过还有件事情要麻烦师侄帮忙。”卫临宸摆出一副惋惜的模样，点燃手中的烟斗，长长吐出一口烟气，才拖慢了语调说道：“雪鹿的灵力本就微薄，化形时又不慎落下了些暗伤，听说云澜师弟的青云莲台如今在千秋峰上，陆师侄能不能带雪鹿回去，借青玉莲台给他修养些日子，也对他以后修炼有好处。”
一直在殿内围观的弟子们忍不住面面相觑。
这卫长老弄出个替身还不够，还要让正主亲自把替身领回去，拿那仙品灵器给替身修养。
琼山中无人不知，云澜仙尊在千秋峰上为陆归雪设下长生阵，以青玉莲台为阵眼，为的是给失去修为的陆归雪延命。
卫长老真是个狠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想方设法地往陆长老心里捅刀子。
陆归雪微微垂了下眼，没有立刻回答。
“陆师侄是有什么顾虑吗？”卫临宸一边催促着，一边将原本抬着雪鹿下巴的手，顺着脖颈划下去一截，落在颈间一用力，直掐出一道印子来。
他的视线却一直在陆归雪身上，仿佛手中被扼住的其实是陆归雪。
雪鹿疼得狠了，眼里满是水雾，却又不敢哭出声来，泪水只在眼眶里打转。
陆归雪还在继续沉默，他看着雪鹿的脸，似乎在思考要怎样做决定。
坐在他身边的沈楼寒眼神一沉，原本就漆黑的眸色更加阴郁，指尖已经忍不住落到了腰间的剑柄上。
他也认出了那天抱兔子的少年。
一想到卫临宸表面上拿少年做幌子，实则是想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陆归雪，沈楼寒便压抑不住心底的暴戾。
那天要不是顾忌陆归雪，沈楼寒根本不会跟那少年多废话。
后来陆归雪帮少年擦泪，轻声询问，最后将少年带出千秋峰。结果今天这少年就成了别人手里的一把刀，每一刀都朝着陆归雪心口里扎。
陆归雪没有表现出疼，却让人更替他觉得疼。
沈楼寒眼前里忽然泛起点儿血色，心中不由烦躁。
大概是沈楼寒的目光太过骇人，跪在那里的雪鹿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他身后是冷冰冰笑着，掐住他脖子的卫临宸，前面是神情阴沉不明，仿佛随时会拔剑出鞘的沈楼寒。
那个瞬间，雪鹿忽然想起了那天死在沈楼寒手里的兔子。
现在，他就像那只兔子一样，只能轻轻发着抖，逃不掉，也不敢反抗。
雪鹿又想起那天，陆归雪朝他走来，动作很轻地俯身抬手，帮他抹掉了眼角的泪水。那时陆归雪的衣角像是一片雪，清冷却又温柔。
救救我，谁能救救我……
雪鹿不自觉地看向陆归雪，仿佛是在求救。
“阿寒。”陆归雪侧过脸，微凉的手指按在沈楼寒手上，轻轻把快要出鞘的惊鸿剑推了回去，轻声说，“不必动气。”
沈楼寒手上力道一缓，接着掌心落进了个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原来是陆归雪刚才放了颗荔枝在他手里。
沈楼寒心中那分翻涌的戾气忽然散了，有点哑然失笑。
心想，明明受委屈的是陆归雪，怎么他还安慰起我来了，看来是当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陆归雪抬头，朝着那个和他面貌如一的少年说：“雪鹿，你到我面前来。”
卫临宸听闻此言，低笑着松开了手下的雪鹿，将他往前推了一把，道：“过去。”
雪鹿被推得踉跄了一下，跌跌撞撞走了几步到陆归雪面前，身子一软又下意识地跪了下去，单薄的背微微颤抖，像是秋日里的瑟瑟落叶。
陆归雪轻叹了口气，伸手在雪鹿胳膊上扶住，然后说：“你站起来。”
雪鹿拉着那只稍显瘦削的手臂，慢慢地站了起来，目光往前望去，正好与陆归雪清冷的眉眼相对。
那瞬间，他似乎看到了天幕下的皎皎月色，万千星海都无法与它比拟。
这样的月色仿佛将一切都驱散了，让人心里蓦然生出一股勇气。
陆归雪就那样沉静如月地看着他，认真又平和地问：“现在你不要想其它人，也不要想其他事，就只回答我两个问题。”
雪鹿愣愣地点头。
“第一，你身上确实有旧伤需要医治吗？第二，你是否真的想要修行入道？若是二者都属实，那我便带你回千秋峰修养一段时间，等师父回来。”
陆归雪的声音也是淡泊而清冽的，此时此刻，雪鹿只是听他这样说着，精神似乎为之一振，就好像刚才让他害怕的所有东西都会挥退，脑海中只余下这两个认真的问题。
在场的弟子们此刻听到陆归雪的话，竟然也纷纷生出了种不敢对他有所隐瞒的感受。
有些境界较高的弟子不禁疑惑，都说陆长老修为尽失，身体尚且不如凡人，怎么这会儿感觉陆长老的神识好像还是很强啊？
雪鹿原本含着泪雾的眼眸，此刻雾气散去，声音还有点儿颤，却好似没了先前的怯懦。他看着陆归雪清冷的眼眸，一字一句的回答：“这两件事绝无欺瞒，若有所违背，便叫我……”
“不得好死”四个字还没说出来，就被陆归雪止住了。
陆归雪摆了摆手，说：“不必对我发誓，道途漫漫，你只要记得今日的初心就够了。”
不光是雪鹿，殿内其余的琼山弟子们，听完这一番话，也是各自有所触动。就连他们看向陆归雪的眼神，也不由多出了几分敬慕。
不怨不怒，不卑不亢，无谓流言，宽容至此。
陆长老修为虽散，心境却依旧非常人所能及。
弟子们想起自己刚才忙着吃瓜，还期盼过陆长老做出什么过激反应，顿时心中又羞愧不已。心想自己真是境界太低，不及陆长老半分从容心境。
是他们浅薄了。
沈楼寒也忍不住去看陆归雪，手中那颗荔枝已经被体温煨热。
他看着陆归雪浅淡的眉眼，似乎又想到了很久之前，第一次遇到陆归雪的时候，他的视线也是如此，不断追逐着那个远山孤雪般的身影。
让人不想移开目光。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陆归雪站起身来，朝着卫临宸微微一颔首，道：“卫师伯，既然如此，我便带雪鹿回千秋峰了，就此告退。”
沈楼寒跟着起身，他将白狐裘展开为陆归雪披上，仔细地在颈前绑上系扣。
卫临宸的脸色不算好看，连始终浮在唇边的笑意也消失了。他看向陆归雪的眼神，沉得像黑色的泥泞。
雪鹿不小心撞上那眼神，身体本能地又哆嗦了一下。
陆归雪拍了一下雪鹿的肩膀，对他说：“别去看，眼神本不会伤人。你不怕，它便伤不了你分毫。”
雪鹿愣愣地点头，他别过头，不再去看卫临宸。然后又忍不住小声问：“陆长老为什么要帮我……？我以为，陆长老会讨厌我。”
陆归雪想了想，说：“大约是有人求救，我便救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雪鹿只是一只镜灵，镜子是什么样的？你给它看什么，它便映照出什么。所以陆归雪对雪鹿谈不上讨厌或喜欢，只是像对待一个萍水相逢之人那样对待他。
有人求救，陆归雪看见了，又正好能救，便伸出手去救了。
只是这样而已。
“走吧，回千秋峰。”
陆归雪走出大殿的时候，殿中诸位弟子都站起身来，向他俯身拜别。
大家心中不由感叹，果然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今日一见陆长老，如见清风白雪，才知那些小道流言根本是无稽之谈。
以前茶余饭后八卦过陆归雪的那些弟子，不由纷纷羞愧地低下了头。
之前听说柳家的小少爷口无遮拦，背后传些陆长老的坏话，最后被谢长老狠狠罚了，以至于柳少爷几个月都没能出得了门。
现在看来，真是打得好，罚得妙。

第十五章 黎烬
新年宴会上的事情，很快在琼山中传开了，更有好事者拿留影珠把现场录了下来，虽然不敢拿到明面上张扬，但私下里也没少传阅。
毕竟八卦和吃瓜是人的本能。
那位录下了现场画面的弟子大概也没想到，他其中一颗留影珠几经辗转，最后竟传到了太上长老手里。
琼山的太上长老姓玄名园，人如其名，就很圆……不，是身宽体胖，白眉白须，面容慈祥得像个随处可见的老爷爷。
玄圆长老在琼山门内年岁最长，辈分最高，算起来已经是卫临宸那一脉的师祖。
他曾经得过一枚圣兽玄武的内丹，所以寿数绵长，非一般修士所能及。
但不幸的是，玄圆长老修至渡劫初期便遇上了瓶颈，境界卡了快上千年。眼看着小他一辈的云澜仙尊一路修至渡劫后期，众望所归地继承了掌门之位，玄圆长老也只能退居到琼山的寻仙谷，不怎么出面了。
此时寻仙谷内，玄圆长老站在窗边，慢悠悠地修剪花枝。
如果卫临宸没有恭敬跪在他面前的话，玄圆长老倒真像是在安心养老。
玄圆长老剪去一枝枯叶，从衣袖里取出留影珠，抬手扔到卫临宸脚边。语气不悦道：“让你随便找个理由去试探试探，结果搞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看你是风月道修多了，脑子里全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
“师祖教训得是。”卫临宸不置可否，他确实是存了私心，想挑弄欺辱陆归雪一番，否则也不必搞那么麻烦。他接着问：“不知师祖到底是要试探些什么？”
玄圆长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而问：“这几日，可有人去找过你？”
卫临宸一怔：“不曾。”
“这不就试出来了吗？”玄圆长老摸着胡子笑了，乐呵呵地看着倒很慈祥，他说，“云澜那师门几人，是出了名的护短，上次我那远房重外孙小柳，不过是传了陆归雪几句闲话，就被打成那样。
而你那天将陆归雪欺辱一番，事情早就传遍了整个琼山，却没有人来找你麻烦……哼，看来苏挽烟已经不在琼山，而谢折风短时间内也无法出关，再加上一个云游在外的云澜仙尊，他们这师门上下，倒是只留下一个陆归雪了。”
卫临宸一拧眉，说：“可陆归雪本就已经是一介废人，就算趁此机会杀了他也并无太大用处。”
玄圆长老打断他道：“怎么，你还舍不得了？放心，陆归雪死不死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说，如果云澜悉心护佑了这么多年的小徒弟，其实早两年就被魔气侵染入了魔，那该是多精彩的一场的戏码啊。”
大约两年前，陆归雪被云澜仙尊从北荒带回来的时候，满身尽是撕裂的伤痕。
当时有不少人都见过，陆归雪的伤口魔气横生，以为他命不久矣。
接着，云澜仙尊便斥退了所有人，独自带着陆归雪回了瑶华峰治伤。再后来，陆归雪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琼山关于这件事的解释是，陆归雪受魔物袭击，身受重伤，就再无其它详细情况。这些年也不是没人觉得奇怪，只不过都被云澜仙尊压了下去。
时间一长，陆归雪鲜少露面，存在感越来越低，那些关于他的好奇也就渐渐被忘记了。
卫临宸虽然当时不在琼山，但回来之后还是对此事有所了解。他很快明白了玄圆长老的意思，唇边又渐渐蔓上了阴冷的笑意：“师祖的意思我明白了。
陆归雪两年前是否真的被魔气侵染，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孤身一人，再无庇佑，而想要让一个普通人感染上魔气，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到时候说出去，就是陆归雪入魔已久，而云澜仙尊明知此事，还一直包庇隐瞒，那可就是足以惊动整个修真界的大事了。
玄圆长老满意地点了点头，眯起眼睛笑得很和蔼，说：“看来你还没被那风月道占满脑袋。话说回来，你要真的对那陆归雪耿耿于怀，等到琼山掌门易主之后，想怎么处置他，还不是随你喜欢。”
*
月色初上柳梢头，款款洒在池水上，映出一片波光粼粼。
千秋峰，莲池旁。
陆归雪站在池边，伸手按住池中胖锦鲤的脑袋，低声问道：“你为什么咬人？”
半个时辰之前，陆归雪准备让雪鹿进青玉莲台中静坐调息，借助池中灵气休养身体。结果雪鹿刚刚进池子，就被这条胖鱼在腿上咬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直接见了血。
陆归雪只得送雪鹿回别院，边道歉边给他敷了药，忙活了半天才重新出来。
池子里的胖锦鲤用力摆了摆尾巴，溅起一大片水花，似乎翻了个白眼。
陆归雪左手小臂上忽然一烫，衣袖掩盖下的皮肤浮起一条赤红纹路，像是手镯一样在手臂上绕了个圈。
然后他听到一个少年气的声音，带着暴躁地语气传入了耳中。
“你到底搞懂没有？这池子就跟我的卧房一样一样，你跟我签了灵契，隔三差五的进来泡泡水我也就忍了。怎么现在还搞出另外一个人来了？难道你卧房是可以随便放人洗澡的吗？”
“……”陆归雪有点无奈，说：“这青玉莲台是我师父的，只是借给你住，不要那么霸道。”
“我不管，反正我在池子里面这池子就是我的，不许随便进来！下次再进来我就吃掉——嗷呜！”
陆归雪抬手在胖锦鲤脑门上拍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当初跟你说过什么？好好修炼，不许碰生血生肉，你现在竟然扬言要吃人？那你还是别呆着我这里了。”
那少年气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我说的是气话，刚才我就小小地咬了那个人一口，真的没用力，你看连块儿腿肉都没咬掉呢。”
池子里的胖锦鲤也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陆归雪。
陆归雪听着它的发言，感觉腿上一阵幻痛，顿时压力有点大。
教孩子可真难啊，相比起来沈楼寒是真的乖。
连过年放假都不曾荒废修炼，自从那天宴会过后，沈楼寒就天天去寒崖小境磨炼剑道，又乖又懂事，还努力。
正想着该怎么教育水池里的这条胖鱼，陆归雪意识中又介入了另一个声音。
许久不见的系统冒了出来，说道：“虽然不太想打断你们令人腿疼的对话，但是我还是要百忙之中提醒你一句，你之前给出去的护身符很快要派上用场了，建议你现在立刻马上去做准备。”
陆归雪一听，也没功夫去教训熊孩子了。
他曾经准备了两个护身符，云澜仙尊离开琼山的时候带走了一个，剩下的那个一直留在陆归雪身边。
陆归雪之所以准备这个东西，是为了避免一场意外。
上一世，云澜仙尊云游至北荒除魔时，正值渡劫期圆满。当时一场天劫来得毫无预兆，竟是天劫之中最为凶险诡谲的九天雷劫。
而且这场天劫来得时候，云澜仙尊还被北荒以北的魔界魔主偷袭，不得不分神去应付，以至于最后渡劫功亏一篑。
再加上上辈子云澜仙尊帮陆归雪淬血，损耗了极大的灵力，于是就在这场天劫中留下了旧伤，以至于后来迟迟无法羽化成神。
陆归雪记得清楚，他从恢复记忆的一开始，就一直在考虑该怎么避免这个后果。
渡劫还是要渡劫的，渡劫后才能突破大乘期，也就是世人口中的“金仙”，这是无数修士毕生追逐的境界。
这一世陆归雪没有淬血，云澜仙尊的灵力也未曾损伤，所以问题主要出在魔主的偷袭上。
九天雷劫在前，魔主想要偷袭也只有一次机会。
魔主渡劫期并未圆满，若是太过恋战，很容易被卷入雷劫之中，到时候要重伤的就是他自己了。
只要挡住这一次偷袭就行。
陆归雪身上那件护身符，是他还没失去修为时在一处秘境中得到的法器，这法器名叫“双心符”，模样平平无奇，作用也十分偏门。
双心符分为子符和母符，一旦子符受到攻击，便会将伤害分七次转移到母符上。
而且只要用过一次，双心符就会失效。
陆归雪当时还专门拜托过系统，在双心符发动之前，一定要提前提醒他。
系统这次倒是还挺靠谱。
想到云澜仙尊那边的情况危急，陆归雪也不敢再耽搁，抬手就把池子里的胖锦鲤捞了起来，匆匆穿过回廊，来到卧室后院的方形浴池中。
陆归雪左手小臂上的赤色灵契变得滚烫，不知从哪儿来的热气，将他的衣袖也吹拂而起。
“黎烬，到你帮忙的时候了。”
原本明净的夜空忽然聚起云来，而陆归雪手中的那条红色锦鲤，刹那间身形陡增。
大片赤红的光焰蔓延开，几乎将眼前的一切全都染上红光。
待到光焰散去，只见一条体型巨大的赤龙伏在院墙上，虽然它已经尽力盘着身体，但脑和尾巴还是掉了出去。
陆归雪感觉自己无处下脚，于是说：“黎烬，你太大了，变小点儿。”
黎烬抬头上下望了望，呼出一道炽热的鼻息，不情不愿地说：“是你这地方太小了，我现在还不到一百岁，等完全长成后，还要比这大上两三倍呢。”
虽然嘴上不高兴，但黎烬还是把身躯变小了些，盘起尾巴的时候正好占满半个庭院。
陆归雪从芥子中取出十多件绝品灵器，作为一个跟赚钱无缘的剑修，这差不多是陆归雪上半辈子全部的身家了。
他走到黎烬旁边坐下，抬起手臂，与黎烬龙颈上的赤红鳞片紧紧相贴。
赤红的灵契纹路光华流转。
“要来了。”系统紧张地喊了一声。

第十六章 魔气
北荒以北，魔界边境。
紫雷现于天际，霎时间天地忽暗，风云突变。
一道刺目雷光穿云破风，朝着渡劫期圆满的云澜仙尊坠下。这场天劫来得毫无预兆，正是天劫之中最为凶险诡谲的九天雷劫。
与此同时，自身后突现一道黑紫色雾影，如同淬了毒的匕首般，裹挟着魔气刺向云澜仙尊的身后！
然而就在紫黑雾影近身的瞬间，云澜仙尊腰间那枚不起眼的护身符忽然微微一亮，紫黑雾影蓄谋已久的一击像是沉入了水中，连个水花都没泛起。
就这样离奇的消失了。
紫黑雾影微微一怔。
这一击不成，煌煌天雷眨眼间便已然降至身前！紫黑雾影在九天雷劫前也不敢恋战，正准备离开时，被云澜仙尊反手一掌打在身上，险些被卷入雷劫之中。
紫黑雾影将自己散成三道虚影，在那紫雷劈下的最后一刻，终于抓住机会离开了九天雷劫的波及范围。
云澜仙尊感觉腰间少了个东西，金眸一暗，本想去追，然而天劫就在眼前，只能先专心渡劫。
远处，雾影将自己隐没入山峦阴影中，慢慢聚合成一个紫衣黑袍的男人。
男人双眸泛着灰紫色，五官俊朗却带着妖异的邪气。这会儿他唇角正滴滴答答地淌着血，若是不知道他刚受了伤的话，多半要以为他刚吃了别人的血肉。
这个男人，是如今魔界的魔主，封渊君。
他紫灰的眼眸一颤，低头看向掌心那枚平平无奇的护身符。
刚才与云澜仙尊交手的瞬间，封渊君便趁机将这枚护身符摘了下来。如今再仔细去看，这东西竟是件能转移伤害的法器，只不过刚用了一次，便碎成两半，再无一丝灵气。
封渊君染了血的唇角微微勾起，舌尖舔了舔嘴唇，眼神似乎透过掌心碎掉的护身符，在看另一端承受了伤害的那个人。
他这次袭击云澜仙尊，纯属一时兴起，根本没有其它人知道。况且他所习功法极擅隐匿，就连云澜仙尊也没有在第一时间发觉。
看云澜仙尊的反应，也不像是知道这护身符的作用。
倒像是他人所赠之物，所以极为珍惜，甚至天劫在前，都还想来追这已经失去作用的护身符。
“到底是哪个小家伙，把这护身符给了云澜仙尊，坏了我的好事呢？”封渊君笑了笑，灰紫色的眼睛幽深如魔焰。
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
千秋峰上，陆归雪闭着眼倚靠在赤色的龙颈上，浑身被汗水湿透，像是刚被从水里捞上来一样。
他本就浅淡的唇色，现在更是苍白一片。
刚才陆归雪通过灵契，让黎烬帮忙驱使防御灵器，将双心符转移到他身上的攻击，分七次抵挡下来。
即使有龙族天生浩瀚的灵力加持，那十几件绝品灵器却依然全部被粉碎成灰。
魔主封渊君的这一击，果真厉害。
饶是陆归雪提前做好了准备，也险些没能完全挡住。如今不少魔气残留了在他身上，像是黑色的烟雾般缠绕在身体四周。
好在他现在只是个普通人，身体没有灵力，这些魔气就不会马上使他受伤。
他身后的赤龙刚才也难免受了点儿小伤，不过龙族天生对魔气有抗性，只见赤龙低头在自己受伤的地方舔了舔，那被少许魔气附着的伤口便很快恢复了。
赤龙低下头，轻轻拱了拱靠在他颈边的陆归雪。
“黎烬……”陆归雪强撑着睁开眼，叫了一声身后赤龙的名字，“用你们龙族的净灵咒，帮我把身上的魔气净化掉。”
净灵咒？黎烬眨了下他琥珀色的大眼睛，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东西。
他从小就独自游荡在外，没有被同族长辈教导过，所以净灵咒这种每个龙族都会的法诀，黎烬却从没接触过。
不过，虽然不知道净灵咒是什么，但只要把魔气净化掉就可以了吧？
黎烬这么一想，就偏过脑袋，上上下下地把陆归雪看了一遍。心想，该先从哪里下口呢？他好像全身都有魔气附着。
魔气散散地浮在皮肤上，衬得那身子更加雪白细腻，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黎烬低下头，嗅了嗅陆归雪那片白皙如玉的后颈，轻轻地舔了一口，用他最熟悉的办法，帮陆归雪净化身上的魔气。
陆归雪原本累的不想动，然而背后传来一阵湿漉漉地炽热触感，让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他转头去看黎烬，眼瞳微微颤了颤了，说：“……你在干什么？”
黎烬又舔了一口，然后语气颇为骄傲地说：“帮你净化魔气啊，我以前都是这么干的。你看，效果很不错吧？”
陆归雪看着黎烬，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眼前赤龙的鼻尖，说：“原来你不会吗？那现在我教你怎么用净灵咒，你听好。”
感受到陆归雪指尖微凉的温度，黎烬难得乖乖地趴下来，听陆归雪说话。
净灵咒对龙族来说是个很简单的术法，很多人都知晓其法诀，但只有龙族能够运用出效果来。这也是当初陆归雪从师父手中，把黎烬讨要过来的原因，同时也免了黎烬被镇入锁妖塔。
黎烬学得很快，他认真地帮陆归雪净化掉身上的魔气。
等到净化快结束的时候，黎烬似乎心情很好地蜷起身子，把陆归雪圈了起来。他悄悄凑近陆归雪，嗅到陆归雪一股冷冷的香气，忍不住低声说：“你好香啊。”
陆归雪身上魔气渐渐散去，却感觉整个人都累得不行，上下眼皮直打架。看着黎烬半晌，半眯着眼睛地回了一句：“你好胖啊，不要再看什么都想吃了。”
黎烬不服道：“我才不胖！一条龙的体型那能叫胖吗？那叫大，懂不懂懂不懂！”
“嗯好，不过你还是先变回那条胖鱼吧，免得不小心吓着人。”陆归雪用力眨了几下眼睛，试着让自己清醒过来，准备回房间换身衣服。
“……”黎烬气得肚子一鼓一鼓，闷闷地说，“刚才有用的时候叫人家黎烬，现在用完了叫胖鱼，你个把我当工具用完就丢的渣男，听到没有，渣男！”
陆归雪觉得有点好笑，抬眸看了一眼黎烬，眉眼里也透出点柔软地笑意来。
他一身白衣湿淋淋地贴在皮肤上，长发也湿润了，如今忽然一笑，便似冬雪初融，春雨蒙蒙，在月色下轻轻地撩动心弦。
陆归雪抬手，像是安抚炸毛的猫咪一样，反复抚过黎烬的后颈，说：“那……黎烬，变回去好不好？”
黎烬琥珀色的眼睛像是被定住了，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人。
闻起来很香，看起来也很好吃……啊但是不行，这个人不能吃，但是悄悄再舔一口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于是黎烬低头，形状巨大的舌头擦过陆归雪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没敢太用力。
人类长得那么小，陆归雪看起来又那么脆弱，不小心舔坏了就不好了。
“……你这是又饿了吗？”陆归雪突然又被糊了一手的龙涎，刚想再说黎烬两句，却见它身形一晃，又变回了那条胖头胖脑的锦鲤。
陆归雪把黎烬捧起来，俯身将他放进了庭院的假山水池里。
站起身来的时候，陆归雪听到有什么东西叮当坠地。
他低头看去，是那枚已经失去作用的护身符，从他腰间掉了下来。
护身符从中裂开，已然全无灵气，只是从裂缝的侧边看进去，一道浓黑的魔气印刻在其中，像是与护身符融为了一体。
黎烬的净灵咒居然没能把这一道魔气驱散掉。
陆归雪微微皱眉，这沾染了魔气的护身符不能乱扔，他现在又身无灵力，处理不掉，只能先收起来，等师父回来再想办法。

第十七章 同榻
琼山的寒崖小境内，一处偏僻洞穴中，沈楼寒正闭眸调息。
洞穴门口被设下禁制，曾经被陆归雪在此处斩杀的那只金丹妖兽，只余下一具偌大的白骨挡在洞穴入口，寻常弟子若是路过，也都匆匆绕道。
沈楼寒灰墨色的衣衫上尽是鲜血，整个人仿佛才从血池中走出来一样，身上血腥气浓重得吓人。
但他身上并无任何伤口，这满身鲜红，全是寒山小境中妖兽的血。
沈楼寒睁开了眼，那双原本漆黑的眼眸中，此刻已然翻滚着无尽的暗红。
阴沉，狠戾，满是冰冷的杀念，比他满身的血色更加令人心惊胆寒。
这一世，他体内的魔族血脉觉醒得比上一世更早。
他本是魔神转世，所要做的不过是解开血脉的封印。有了上一世的神魂，所有困难也就不再是困难。短短一段时间，沈楼寒魔体的境界就已经恢复半数，层层突破至洞虚期。
这些天他不得不多花费些功夫，才能将自己完美的伪装成一个资质平平的筑基期少年。
为此，他甚至要找借口暂时从陆归雪身边离开。
陆归雪，陆归雪……他的师尊，沈楼寒在心里不断念着这个名字。
自从那天以后，他每每回想宴会上的情形，就压抑不住体内的躁动和杀意。
那是卫临宸看向陆归雪贪婪又充满欲望——他暧昧又带着欺辱意味的动作落在那只镜宠身上，眼神却始终盯着陆归雪，就好像在他手下被玩弄着不得逃脱的，根本不是镜宠，而是陆归雪本人。
沈楼寒有时候甚至忍不住想，干脆什么都不藏了，干脆就像上辈子那样，把那群人都杀掉，然后将陆归雪困于囹圄之内，谁也不要想妄图染指。
沈楼寒狠狠吐出一口气息，将这阴沉翻卷的想法压制下去。
陆归雪有多恨魔物，沈楼寒再清楚不过了。
如今好不容易陆归雪肯对他温柔相对，沈楼寒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稻草，死死地攥住了，便再也不肯松手。
沈楼寒苦涩地笑了笑。
每当戾气把血液烧得滚烫时，他总是想起那天晚上，陆归雪月光下平缓而柔和的心跳。
哪怕是骗他也好，他也还是贪恋那份温柔，甚至为此愿意压抑自己阴戾的本性。
沈楼寒垂下眼睫，遮住了大半眼眸，再次抬眼时，眼中混沌暗沉的血色已经尽数被埋没，只剩下一双漆黑的眼眸。
他捏了个洗尘诀，将满身的鲜血洗净。
他要回去见他的师尊了，总不能让这一身血污，脏了师尊的眼。
*
陆归雪将碎成两半的护身符，收进床榻边的隐匿暗格中。
然后他沐浴一番，重新换上一身干净白衣，把还未干透的头发拿发带随手扎起。又从屋子里拿了些平日里大师姐给的灵药仙草，往雪鹿暂住的客厢去了。
陆归雪虽然已经很困了，但雪鹿那边还是要去一趟。
来到客厢的时候，雪鹿那间房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陆归雪敲门进去的时候，雪鹿正把自己整个裹在被子里，身体有些微微发抖。
陆归雪走过去，见他面色发白，就在床边坐下来，轻声问道：“是腿上的伤口还疼吗？要不然我再帮你看看伤，换上一次药也许会好得快些。”
雪鹿闻言捏紧了被子，摇摇头说：“不疼了，我只是……有些害怕，不碍事的，陆长老不必管我。”
陆归雪也知道雪鹿的性子柔软，先前落在卫临宸手中，好不容易暂时脱离了掌控，又被黎烬突然咬了一口，所以才会如此不安。
他耐心地摸了摸雪鹿的额头，发现上面起了层薄汗。
“千秋峰上很暖和，晚上睡觉的时候可以开着门窗。”陆归雪起身，将关紧了的门窗重新打开一半。然后又将带来的灵药仙草，放进橱柜里整理好，叮嘱道：“这都是些疗伤聚灵的东西，你以后都用得上。”
“嗯。”雪鹿很轻的应了一声，埋头在被子上似乎在纠结些什么，半晌才用极小的声音对陆归雪说，“陆长老，我不敢睡，你能不能……再留一会儿。”
陆归雪想了想，对雪鹿说：“好，我就在这里不走，你睡吧。”
陆归雪拨弄了一下灯火，让室内的光晕暗下来一些。然后他坐到床边的书桌前，随手取了本书，在灯下轻轻翻阅。
雪鹿渐渐没再发抖了，他似乎在梦中翻了个身，背对着陆归雪，呼吸渐渐平缓下去。
夜风带着点儿千秋峰上特有的暖意。
陆归雪翻了几页书，原本压着的困意也渐渐涌上来。
沈楼寒顺着灯火找过来的时候，恰好就看见陆归雪手臂半撑着脑袋，似是半睡半醒，灯火下投出一片温柔缱眷的影子。
乌黑发丝被随意扎起，发梢上还留着半颗水珠，在那片雪白的后颈上摇摇欲坠。
像是终于蓄积够了足够的水分，那水珠滴答一声滚落下来，顺着陆归雪修长的颈线滑进后领，仿佛是落在了沈楼寒的心尖上，又轻又凉地颤了颤。
“师尊。”沈楼寒站在门外，轻轻唤了一声。
陆归雪微微一颤，睁眼朝外面望去，只见沈楼寒站在月下阶前，黑衣黑发，仿佛要融入夜色之中。一双眼眸漆黑幽远，却像是夜空中的星子，内敛地闪着微光。
“阿寒，你回来了。”陆归雪眉梢染上一分浅淡的喜色。
沈楼寒点头道：“嗯，刚从寒山小境回来，见师尊不在主院，便顺着灯火找到这里来了。”
“有事找我？”陆归雪问。
沈楼寒的视线扫过房内，看到床上的人影时，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然后声音变得有几分可怜起来：“只是有些睡不着，忽然想见见师尊。”
陆归雪回身看了一眼雪鹿。
见他已经背对着自己睡去，便熄灭了书桌上的灯火，悄声往门外走去，顺手掩上了房门。
陆归雪朝沈楼寒走过去，语重心长地说：“不要总是熬夜，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小心长不高。”
听到这话，沈楼寒很轻地笑了一下。
等再过两年，他的身高就能把陆归雪从身后揽进怀里，下巴也恰巧抵住陆归雪的肩窝，若是在耳边一说话，就能看见陆归雪耳垂敏锐地泛起红。
“那师尊陪陪我，或许就能睡着了。”沈楼寒看向陆归雪，唇齿间飘出话语亲昵，像是一头藏起了利爪试图撒娇的凶兽。
陆归雪犹豫了三秒，然后再次被沈楼寒的眼神打败了。
不过今天晚上是风水不好吗？怎么一个两个都要他陪着才能睡得着觉。
陆归雪陪着沈楼寒回了他的小院，本想着他大不了继续找本书看，守着沈楼寒过一晚，等明天再慢慢补觉。
结果沈楼寒整理好了床榻之后，轻轻推了推陆归雪的肩膀，声音低低地像是在哄着他一样：“师尊也累了吧？先前我看师尊在客厢的时候，都快趴在桌上睡着了。”
陆归雪一听，想到刚才自己打瞌睡的样子都被看了去，脸上顿时浮起点儿红。
“师尊，去休息吧。”沈楼寒又催了他一遍，半推半就地把人拉到了床榻边。
陆归雪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刚一碰到柔软的床，被他强压了一晚上的困意，终于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怎么挡也挡不住了。
好舒服啊，床好软，枕头也好软。
他实在是太累了，咸鱼想睡觉的本能这一刻完全占据了身体，几乎是脑袋刚一挨着枕头，陆归雪就已经睡着了。
沈楼寒看着陆归雪上一秒还醒着，下一秒就沉沉入睡，半个身子还悬在床沿外，显然是困得狠了。
也不知道师尊今天做了些什么，累成了这个样子。
沈楼寒走过去，半抱住陆归雪的身体，将他往床榻里面挪进去。陆归雪睡得很沉，挨着沈楼寒胸口的时候，无意识地动了动手臂，恰好环住了沈楼寒的腰。
像是一个自然又亲昵的拥抱。
沈楼寒不由愣神，此时此刻，陆归雪就这样无知无觉地在他面前睡着了。柔软的脖颈，脆弱的心口，瘦弱的腰肢，全都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他手底下。
只要他动了任何忤逆的心思，陆归雪便如同刀案上的鱼肉，只能任由摆布。
然而最后，沈楼寒只是将陆归雪安放在床榻里侧，自己也爬上床榻，躺在那人身侧，仿佛时间万物的声音都消失了。
就只剩下陆归雪平缓细微的呼吸声。
沈楼寒侧过身，抬手抚过陆归雪的侧脸。他的动作很轻，轻得仿佛手底下只是一片梦境碎片，稍微一用力，便碎了、散了，再无从追寻。
他想起上辈子，琼山陷落之后，他似乎也和陆归雪同处一塌过。
只不过那时候，沈楼寒是阴郁狠戾的神君，陆归雪是他亲手关进牢笼的阶下囚。所以就算同榻而眠，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可说。
陆归雪那时四肢都束了缚仙锁，灵力也完全被封印。但即使无处可逃，也依然只留给沈楼寒一个冷淡而挺直的背影，整个晚上也没看过沈楼寒一眼。
连憎恶的眼神也吝啬给他。
从回忆中恍然惊醒的沈楼寒，最后还是忍不住撑起身，努力克制着心中看不到底的黑暗深渊，轻轻在陆归雪的侧脸上落下个一触既分的吻。
这样就好，他这辈子大概再也不想看到，陆归雪冰冷厌恶的眼神了。
沈楼寒侧撑着身子，看着陆归雪宁静的睡颜，好似能这样一直看到天荒地老。
忽然间，他脑海中晃过一丝奇怪的感觉。
沈楼寒的黑眸里刹那间泛起血红，他魔族的本能告诉他，有某个危险的东西进琼山了。
是个十分难缠的魔物。
沈楼寒悄然起身，在夜色的掩盖下出了门。
他身上的伪装层层剥离，转瞬间从筑基一路突破到了洞虚境界，然后化作夜空中的一道灰影，朝某个方向追去。
最后在琼山的边界处，他找到了那个家伙。
“封渊君。”
沈楼寒整个眼眸都变成血红一片，在半空中，与如今的魔界之主相对而立。
封渊君，准确来说是他的一具分神体，看着沈楼寒啧了一声，道：“琼山这仙门大派之中，竟然藏着这样一只纯血魔物？”

第十八章 封渊
沈楼寒只是沉声道：“你为何在此。”
封渊君也不回话，手中轻轻一点，便幻化出一片芥子空间，转瞬就将他和沈楼寒一起吞入其中。
封渊君的分神体并不只一具，所以即使半路突然杀出了个沈楼寒，他也表现得不紧不慢。这片芥子空间，其实是一件名为“六欲迷津”的法器。
既然名为迷津，空间内自然尽是迷宫幻境，将人心底的六欲尽数引出，从而摧毁神识。
“让我看看吧，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你这样一只稀有的纯血魔物，心甘情愿地藏起爪牙，藏在琼山里装成个无名小卒呢？”
封渊君的声音在六欲迷津中散开。
而沈楼寒只是抬起头，冷冷看了一眼迷幻斑驳的天空，说：“你做梦。”
他的心魔，他的欲念，是绝不可能与旁人分享的东西。
*
千秋峰客厢中的灯火刚熄灭，陆归雪离开不久后。
一直将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的雪鹿，假装紧闭的眼睛终于试着睁开。他颤抖着掀开被子，将死死捏在掌心的东西拿出来。
那是一块传音玉佩。
玉佩的传音一直没有断掉，陆归雪进来的时候，雪鹿下意识地把玉佩攥在手心，整个人都藏进了被子里。
他不敢让陆归雪知道。
“嘁。”传音玉佩的另一端传来一声嗤笑，卫临宸的声音从里面透出来，“你不会以为陆归雪是真心要救你吧？”
雪鹿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一来就让你身上见了血，陆归雪装得那么大度，实际上也不是完全不在意嘛。”卫临宸的声音中尽是讥诮，“你还指望他真在这儿守着你吗？别做梦了，你对他来说不过是个外人，他自然是转身就去陪自己徒弟了。”
雪鹿颤了一下，捂住了耳朵。
可卫临宸的话还是不停地往他耳朵里钻。
“陆归雪救不了你，他也根本没想救你，只不过是在别人面前做做样子罢了。我看着他拜入琼山，当年他要不是趋炎附势，攀附上了云澜仙尊，哪有后来的平步青云？现在又怎么可能以一介凡人之躯，稳稳坐在这长老的位子上？”
雪鹿终于低下了头，看着自己腿上的伤口许久，然后咬着唇说：“……别说了。”
卫临宸冷冰冰地笑了一声，也不再挑拨，直接说了句：“千秋峰上有阵法，你自己下来见我。否则等陆归雪演完了戏，你落回我手里，你知道后果的吧？”
玉佩的传音被掐断了。
雪鹿瑟缩了一下身体，周围黑暗一片，再也看不到那浅淡的月色。
他呆呆地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出门，朝着卫临宸所说的地方走去。
卫临宸被千秋峰的阵法阻隔，显然陆归雪并不想让他进来，所以他站在千秋峰的山脚下，等着雪鹿出来，塞给了他一样东西。
黑色烟雾被困在透明的丹药中，一凑近便让人觉得冰冷无比。
一股以秘法凝练过的魔雾，比寻常魔气更加暴戾难驯，陆归雪如今一介凡人之躯，只要沾上了，魔雾便透入骨髓，侵蚀神智。
到时候，陆归雪恐怕连辩解都做不到了。
“天亮之前，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它弄到陆归雪身上。”卫临宸阴沉沉地看着雪鹿，又拿出另外几张符咒，“事成之后，去青玉莲台的中心，把破阵符放进阵眼。等到千秋峰的阵法暂停运转，我便带人上去。”
雪鹿没有说话，眼神空荡荡的，收起东西就转身离开了。
他一路回到客厢，将卫临宸给他的东西放在桌上，接着顺手点亮了灯火，却忽然觉得有些冷。
雪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窗户望出去，原本有阵法维持众多灯火的千秋峰，已经是漆黑一片，仿佛失去了生机。
他本能地往墙角退，却看到了一双灰紫色的眼睛。
“破阵符？还真是下了血本，不过已经用不上了。”
这是雪鹿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他就陷入了一片无尽的黑暗中。似乎又回到了曾经栖身的古镜中，无知无觉，无畏无惧。
*
陆归雪是被冻醒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团雾气从他口中被呼出来，可见屋里的温度低成了什么样子。
陆归雪立刻意识到，是千秋峰上的阵法出了问题。
沈楼寒并不在屋里，他去了哪儿？
陆归雪一边想，一边本能地摸了摸胳膊取暖，却发现自己手里多了个东西。
是那枚护身符，那枚本已经碎成两半，被陆归雪收进暗格的护身符。
碎掉的痕迹已经消失，护身符完整地躺在陆归雪手里，中间隐约刻着一道黑色魔气。
遇到这样不正常的情况，陆归雪下意识地想把护身符扔出去，但他刚刚抬起手，就被反扣住了手腕，耳边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我刚帮花了些功夫帮你拼好，怎么又要丢掉。”
眼前男人的脸他虽然没见过，但一看这标志性的灰紫眼眸，陆归雪就明白了。
原本按陆归雪对人设的理解，封渊君不会为了个小小的护身符追到琼山来。因为这护身符用后即毁，不会再有下一次，就算追查也没什么意义，所以根本不会引起封渊君的兴趣。
陆归雪是真没想到，封渊君能这么闲得慌。
“你居然还能走神？”封渊君对陆归雪的表情显然不太满意，手上的力道也渐渐重了起来。
陆归雪感觉自己被用力一拉，整个人便撞上了墙壁，被扣住的手也被拉起抵在身侧。墙壁上的寒气沁透了皮肤，让他像跌进了冰窟一样，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陆归雪冷得有点受不了，虚弱的身体也在抗议，一时间难受得意识都不太清醒。再加上刚才脑袋不小心撞了一下，这会儿晕乎乎地下意识把身体往前靠，不想去挨那面冰冷的墙。
只是封渊君正好站在他身前，他这么一动，配上因为寒冷微微发颤的身体，落在封渊君眼里，倒像是害怕得在卖乖讨饶了。
封渊君灰紫色的眼眸一沉，嘴角蔓延出点儿玩味的笑。
这云澜的小徒弟可真有意思，明明身上修为全无，但不仅没有害怕的意识，还敢当着他的面走神。如今一被粗暴对待，却又微微颤着身子往他怀里凑。
就跟那恃宠而骄的雪白猫儿一样，平常端着性子爱搭不理，等主人一生气，还是会可怜兮兮地过来撒娇求饶。
这性子倒是很合他胃口，更何况，猫儿本身长得也极为好看。
封渊君自顾自地给陆归雪安了个人设，再低头看他的时候，便一时兴起地伸出手，像是摸猫儿那样，顺着陆归雪白皙的侧颈抚摸。
手下的皮肤很凉，像是润泽的玉质，让人舍不得松开。
封渊君的指尖继续往下，将领口拨散，触及到消瘦单薄的脊背——
一道金光羽刃刹那间贯穿了封渊君的手掌，魔族滚烫的血滴滴答答落在陆归雪背后，透出他颈下半寸皮肤上，一片淡淡地金色羽痕。
背后滚烫的触感让陆归雪突然清醒了过来。
他用力晃了晃头，这才看清封渊君的手放在他颈后，掌心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至于封渊君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要把陆归雪生吞了一样。
陆归雪：“……”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是那道封印自己动的手。
陆归雪当然知道，当初云澜仙尊帮他处理魔气时，在颈后留下了一道封印。
问题是封渊君刚才干了些什么，为什么会莫名其妙摸到那个位置去？那金色羽痕专治魔气，封渊君这不是等于凑上去给人打吗？
“你--！很好，很好……”封渊君大概是气狠了，反而笑了起来。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用鲜血淋漓的右手抚上陆归雪的脖子，在陆归雪耳边说：“云澜居然在你身上留他的标记，看来你们也不是什么正经师徒关系。你也不用反驳，我来的时候看到那只镜宠了，你们仙道中人玩儿起这些东西来，原来也跟魔界没什么区别。”
陆归雪听得满头雾水，不是很明白封渊君的脑回路到底飘到哪儿去了。
但他听到封渊君提起雪鹿，神情变了一下。
“你竟然还有心情去关心一只镜宠，我不过是随手将它打回了原型，没死。”封渊君在陆归雪的颈窝上摩挲，留下一道明显的指痕，凑近了低声道：“说起来你这副身子倒确实让人馋得紧。你说，我要是在这儿吃了你，云澜回来之后会不会气疯啊？”
陆归雪皱了一下眉，说：“你们纯血的魔物，不是不屑吃人的吗？”
封渊君一愣，随即低声笑着，抬手在陆归雪唇上轻轻抹了两下，说：“你这猫儿，不管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我承认，都取悦到我了。”
他手上的血还没干，半温热地附着在那浅淡的双唇上，仿佛开出一朵摄人心魄的红荼蘼。
血腥味儿在唇间蔓延开，陆归雪偏了下头，看到窗外似乎有许多人影在靠近。
陆归雪正在思考该怎么求救，然后他听见了一个令人讨厌的声音。
“陆归雪两年前便身染魔气，只是被掌门故意瞒了下来。如今终于败露，今日还请戒律堂的诸位做个见证。”
卫临宸见千秋峰上阵法已停，又试探了一下千秋峰上确实有魔气浮现，便以为是雪鹿按约定完成了任务。
于是按照计划叫来了戒律堂众人，准备将陆归雪“绳之以法”。
“……”陆归雪这回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求救了。
卫临宸不可能提前知道封渊君的到来，所以他们应该是早就有另外的计划，来陷害自己。向他们求救，与自投罗网无异。
他收回视线，看见封渊君正半眯着那双灰紫色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边笑，还一边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放倒在了床榻上。
“有人来了，你还不走？”陆归雪压低声音，原本是虚张声势的威吓。
结果封渊君脑子里想得显然是另一件事，他一点儿都不着急，反而欺身而上，挑眉道：“有别人来……你很紧张？那不是更好。”
正说着，这间房门突然被踢开了。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卫临宸开门的瞬间险些被浓郁的魔气迷了眼，心中暗喜，看来效果比他计划得还要好。
不等魔气散去，卫临宸便冷笑道：“原来陆长老你早已堕入魔道，这些年想必没少跟魔族暗中勾结……啊——！”
卫临宸准备好的词还没说完，就被自己的惨叫声中断了。
封渊君听得不耐烦，一道黑影拂袖而出，正打在卫临宸胸口。直将他掀出门外，顺着台阶滚了好几阶，张口便吐出一口黑血。
“听到了吗？他们说，你与魔族暗、中、勾、结。”封渊君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陆归雪的脸上，笑得不怀好意，“你说呢？”
陆归雪没理他，而是看了一眼门外。
跟着卫临宸来的戒律堂弟子，冲进来之后皆是一愣，然后眼神统一地看向封渊君。
然后又纷纷神情恍惚地摇着头退了出去，边退还边喃喃自语：“我一定是出现幻觉了，那怎么可能是魔主封渊君，再开一次门，一切就会正常了。”
陆归雪今天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说不清了。

第十九章 剑歌
房门外，被打到吐血的卫临宸翻身爬起，赶忙吞下一颗灵丹疗伤，然后呵斥身边弟子道：“你们在此守好，千万别让陆归雪和那魔头跑了……我这就去请太上长老！”
戒律堂众人刚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此时听了卫临宸的话不由嘴角抽搐，心想：让我们守住魔主封渊君？你行你上啊！
卫临宸交代完之后，便朝着寻仙谷的方向去了。
屋内，看着这过于混乱的场面，陆归雪有点生无可恋。
但这表情落在封渊君眼里，就变成了放弃抵抗后的失神。他平日里就爱看人濒临崩溃时的失神模样，此刻更是觉得，心里像被这只雪白的猫儿挠了一样。
要是哭出来就更好了。
颤着声哭到嗓子都沙哑，浅淡的眉眼也染上艳红的模样，一定好看极了。
如此想着，封渊君周身魔气翻涌而出，瞬间将门口不知所措的戒律堂弟子掀翻出去。“啪”地一声，房间的所有门窗都被封上，变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临时囚笼。
空间结界在屋内展开，似乎连时间都变得缓慢起来。
陆归雪很快想起来，封渊君手中有许多空间类的法器。除开最出名的“六欲迷津”外，还有一件名为“寸光阴。”
寸光阴本身没有杀伤里，却能将原本的空间覆盖掉，使得空间内部的时间流动极其缓慢，是件对修炼大为有益的仙品法器。
不过封渊君现在把寸光阴拿出来干什么？现在的场面怎么看也不适合修炼吧。
还是说封渊君觉得在琼山修炼比较刺激？
陆归雪带着脑海里的一大堆问号，看了封渊君一眼，再次觉得这位魔主的脑回路真的让人看不懂。
不过，现在不是探究封渊君想法的时候。
“小猫儿别急，时间还多得是。”封渊君也不知道有多深的滤镜，硬是能从陆归雪那一眼里，看出了点儿撒娇的意味。
陆归雪的手藏在衣袖中，眼看着封渊君几乎要挨上来。忽然想起当时大师姐离开琼山前，塞给他了一大堆瓶瓶罐罐。
当时他看了几眼，全都是看名字就很有毒的毒药。
此刻陆归雪也来不及仔细分辨，随手从芥子里挑了一瓶出来，用指尖悄悄碾碎，藏进了指缝里。
然后在封渊君挨得最近的时候，抬手朝着他唇间抹去。
只是他身体孱弱，又冷得厉害，动作不仅不快，还带着点儿颤。被封渊君看在眼中，只见那白玉般的指尖泛着点儿薄红，朝自己唇边靠过来，像极了羞赧地讨好。
于是也不曾防备，反而好整以暇地笑着问：“小猫儿想要……？”
陆归雪其实也没想到，自己能这么轻松就将指尖送进了封渊君口中。趁着封渊君还在说话，陆归雪干脆一鼓作气，指尖往前送，将那薄红色的药粉尽数抖落下去。
然后反手按住封渊君的下巴，往上抬起，然后死不松手。
陆归雪动作很是熟练，毕竟上上辈子还没穿书之前，他就是这么给他家狗子喂药的。一喂一个准，从没失手过。
封渊君只觉得一阵燥热顺着喉咙烧了下去，有什么活物般的东西钻入了他的身体里，让他脑海中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眼看封渊君忽然不动了，陆归雪赶忙翻身往床下走。
然而还没等陆归雪走出两步，他右脚脚腕上一热，就被封渊君拖了回去。
封渊君感觉到体内的那个东西，像是火星一样走到那里烧到那里，烧得他灰紫色的眼眸都有些发红。但是短暂的意识空白后，并没有更多的伤害，不像是毒药，倒像是什么助长兴致的蛊术。
他啧了一声，把想要逃跑的陆归雪抓了回来，说：“你既然给我下了蛊，那还跑什么？欲拒还迎那套玩太多就没意思了。”
正说着，封渊局忽然身体一颤，吐出一口血来。
他脸色一变，感觉到自己的另外一具分神体受了伤，不得不暂时回到本体内。
封渊君又吐出一口余血，他万万没想到，那个半路冒出来的纯魔少年，不仅没有迷失在六欲迷津之中，居然还伤了他的分神体！
随着封渊君的受伤，周围的空间结界开始松动。
陆归雪还以为是刚才的毒药起了作用，心想大师姐这毒术学得可以啊，那么一点儿药粉能把封渊君毒到连连吐血，连他的法器“寸光阴”都维持不住。
以后谁再说师姐毒术不行，陆归雪一定当场反驳。
趁着封渊君在哪儿吐血的功夫，陆归雪这次攒足了劲儿，跌跌撞撞地从后门跑了出去。
他对千秋峰的地形再清楚不过，房间的后门外连着一条树林间的小路，顺着小路绕出去，就能看到千秋峰上的传送阵。
刚转进小路，陆归雪抬眼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寒！”
陆归雪刚从前有狼后有虎的境地中，暂时脱了身。现在见到沈楼寒，像是忽然松了一口气，强撑着一口气跑过来的身体，只觉得眼前发黑，险些站不住。
然后，他落进了少年温热的怀抱中。
沈楼寒紧紧抱住陆归雪，似乎双手都在颤抖。他将陆归雪按在自己的肩头，声音沙哑地叫了一声：“师尊。”
他破开六欲迷津，与封渊君交手的时候才发现，那居然只是一具分神体。
沈楼寒有上一世的记忆，他很快想到封渊君的功法，可以将自己一分为三，即一具本体和两具分神体。
当沈楼寒察觉到，封渊君的魔气同时出现在了千秋峰上时，他感觉自己几乎要疯了。
幸好，幸好，他的师尊没事。
整个人都被抱住的陆归雪没有看到，沈楼寒浓郁如鲜血的眼眸，是如何在瞬间隐藏掉了血色；也没有看到，沈楼寒身上骇人的魔气与修为，是如何刹那如潮水般退去。
甚至连沈楼寒衣袖上的血迹，也被他隐秘地抹去。
只那么短短一瞬的时间，沈楼寒就从一个刚刚与封渊君交过手的纯血魔物，变回了那个只有筑基期修为的普通琼山弟子。
就像一只心有所属的凶兽，在所爱之人面前，本能地将全部爪牙都藏了起来。
“阿寒，你没事吧。”陆归雪缓了一口气，把沈楼寒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发现他身上干干净净之后，总算安下心来。
“我没事，师尊你……”沈楼寒漆黑的眸色一沉，看到陆归雪浅淡的双唇上，有一抹干涸的血色。
那血像是胭脂一样，不是受伤，也不是无意沾染，而是是被人用指腹抹过嘴唇，缓缓涂抹上去的。
沈楼寒嗅到了血液中魔物的味道。
他压着情绪取出一方锦帕，轻柔地将陆归雪唇上的魔血擦去，低声道：“师尊，这里沾了脏东西，我帮你擦掉。”
陆归雪感觉唇上一阵湿润。
他忽然拉起沈楼寒的手，催促道：“不能再多留了，我们快走。”
封渊君虽然暂时被他毒住了，但谁知道能制住他多久。而且陆归雪也没忘记，另外一边的卫临宸已经去找太上长老了。
到时候一旦被他们抓住，陆归雪别说解释了，恐怕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师尊准备去哪儿？”沈楼寒问。
*
陆归雪现在能去的地方，其实也不多。
他带着沈楼寒穿过林间的小路，趁着戒律堂众人都聚精会神盯着封渊君的机会，将自己的玉牌放上传送阵。
传送阵启动的瞬间，陆归雪听到嘈杂的声音。
“陆归雪逃了！快追！”
眼前景象一变，已经到了剑歌峰。
与千秋峰常年温暖如初不同，剑歌峰地势极高，山石嶙峋，就连道路也多为崖边陡峭的栈道，每到冬天便寒风料峭，冰雪漫山，十分符合谢折风喜欢自虐的修炼风格。
陆归雪走得这条传送路线，与寻常弟子不同。
一般人会被传送到山腰的广场上，而陆归雪大部分时候，都是直接到谢折风的洞府前。
所以戒律堂的人即使追过来，也会被陆归雪甩开一截距离。
陆归雪踩着厚厚地积雪，走了两步就到谢折风的洞府门前。
石阶前站了两名侍剑弟子，见陆归雪深夜前来，有些惊讶地问：“陆长老怎么过来了？峰主闭关正在紧要关头，任何人都不见。”
陆归雪知道谢折风在闭关，但是这会儿他是真没办法了。
按理说，有他之前在识海中，给谢折风的一缕神识当做陪练，如今这么长时间过去，以谢折风的资质和悟性，不可能还没突破境界。
只能赌一赌了。
他对着禁闭的府门喊了一声：“师兄。”
两名侍剑弟子对视了一眼，出言劝道：“陆长老，峰主他正闭关着……您这么喊，他也听不到啊。”
陆归雪没动。
他站在冰天雪地里的身躯过于单薄，侍剑弟子看着也不敢像对待其它人那样，强行让他离开。
这时候有火光和脚步声从山腰一路往上，陆归雪看向身边的沈楼寒。
沈楼寒就站在他身边，惊鸿剑在黑夜中闪着寒芒。明明他只是个修为浅薄的少年，此刻却侧身向前半步，似乎是把陆归雪护在了身后。
陆归雪看到沈楼寒漆黑的眼眸，沉静而温驯，没有一丝害怕和恐惧。
他不由想，沈楼寒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然而在那平静的表象下，沈楼寒却在想：若是那群人真的要对陆归雪做什么，那他也不介意带着师尊杀出去，反正这偌大的琼山之中，除了他的师尊外，也再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东西。
戒律堂的众人已经陆续赶了上来。
陆归雪微微仰起头，长长呼出一口气，冷雾几乎要在鸦羽般的睫毛上凝结成霜。他像是攒足了力气，又朝着那门中叫道：“谢折风——！”
师兄你再不出来，等出关的时候大概只来得及给我收尸了。
“小陆啊，别喊了。”一个很慈祥的声音响起，像个和蔼的老爷爷，“闭关之时，你别说你这么弱的声音了，就算龙啸凤鸣，你师兄也听不见啊。”
太上长老玄圆从半空中落下，白须白眉，笑眯眯地看着陆归雪。
他站在戒律堂的众人面前，身边站着刚才被打吐血了的卫临宸。
“就算你真把他叫出来了又能怎样呢？”卫临宸也开口说道，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讥诮，“陆师侄难道忘记，你师兄幼时几乎被魔物屠尽了满门，平生最恨便是魔物了吗？他要是知道你与魔主勾结，恐怕恨不得亲手杀了你吧。”
“小陆，封渊君的那具分神体已经被我用诛邪阵困住，不要再想着反抗了。”玄圆接着说，语气和善，说出的话却一点都不和善，“看在你曾是掌门弟子的份儿上，我不想闹得太难看。”
陆归雪抿了抿唇，没说话。
沈楼寒听了这话，也并没有放在心上。一是因为他知道封渊君与陆归雪并无关系，二是上辈子陆归雪对魔物是什么样子，他再清楚不过了。
说起憎恨魔物，陆归雪不比谢折风差到哪儿去。
“来人啊。”玄圆长老见陆归雪沉默不语，便以为他放弃了反抗，“将陆归雪押下去，严加看管，老朽要亲自审问。”
“是，太上长老。”
戒律堂的弟子领了命，手中取出陨玉所制的枷锁，朝陆归雪围过去。
忽然，山间风雪骤变。
剑气自高处落下，积雪飞溅，凭空在陆归雪身前划出一道弧线。
刹那间，仿佛连黑夜都被这剑气撕开一道白虹。
风雪亦为之退避。
一柄剑身漆黑的长剑深深刺入地面，拦在了戒律堂弟子的脚尖前，仿佛若是有人再敢前进半步，便会被这寒刃斩于剑下。

第二十章 金翅
人群一时被这剑气震慑，纷纷凝目驻足。
剑歌峰的两名侍剑弟子最先反映过来，喊道：“是太玄道的最后一剑!峰主破境成功了！”
陆归雪抬起头，看到一片墨白双色的道袍衣角。
谢折风的背影落在他身前，那两只颜色截然相反的衣袖被风雪吹拂，仿佛羽翼般将他挡在身后，巍然不动。
陆归雪这会儿挺想告诉那两名侍剑弟子，你们峰主不止破境成功，而且还直接跳级了。
从分神期一步破境，别人到洞虚初期，而谢折风直接到洞虚圆满。
所谓先天剑体就是这样，永远都秀到你后悔——后悔投错胎，没摊上好的资质根骨。
更可怕的是，谢折风还是个沉迷修炼，心无外物的事业型剑修。
于是，仙道中永远都流传着“谢折风今天又隔着一个境界把人砍了”的传说，很多修为境界比他高的人，见了他也要犯怵。
“太上长老到我剑歌峰来，有何贵干。”谢折风一如既往的淡漠，他翻转掌心，那把通体纯黑的长剑铮鸣一声，顺从地飞回他手中。
玄圆看着谢折风，发现这个晚辈，竟然一步突破到洞虚圆满，险些捏碎了腕间的串珠。
云澜那一脉出来的人，都是些怪物么？
玄圆勉强维持着那副和善的笑容，对谢折风道：“小谢啊，你问话之前不妨先回头探查一番，你师弟身上都被魔气染透了。”
谢折风没回头，眼神冷淡，说：“我看到了，但他神智清醒，并未入魔。”
“那是你没看到，他和封渊君共处一床的样子。”卫临宸显然对那一掌相当记恨，此刻更是立刻出来说道，“那魔头与他纠缠不清，甚至为他出手连伤数人，当时戒律堂的众位都看到了，难道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吗？”
谢折风似乎皱了一下眉。
陆归雪看他皱眉，条件反射地感觉有点心慌。
师兄他是生气了吗？如果真的生气了的话，自己该怎么解释才好？
但谢折风并没有去问陆归雪，他只是微微闭了闭眼，说：“无论如何，我信他。”
“所以你连众目睽睽之下的证据也视而不见？呵，好一个嫉恶如仇的谢折风，原来也不过如此。”卫临宸嗤笑道。
谢折风声音依旧平静，说：“此事缘由如何，需等师父回来再行定夺。在此之前，师弟留在剑歌峰上，我自会看管。”
陆归雪明白，说是看管，其实是在保他。
“谢折风，平日里听闻你平生最恨魔物，怎么如今却和你师父一样，包庇起陆归雪来了！看你们都被他欺瞒，老朽实在痛心不已。”玄圆长老的声音感情丰沛，仿佛真的在痛心疾首，“如今你师父不在，我身为长辈自当暂代掌门之职。若你还要如此执迷不悟，那老朽就只好将你二人一同收押了！”
谢折风的眼神动了动，手中黑色长剑仿佛有灵性一般，剑身微微颤动。
他就像是一把剑，锋利，纯粹，不曾惧战。
“师兄。”陆归雪的声音低低地从身后传来。
谢折风感觉自己衣角被拽了一下，他转过头，看见陆归雪往前走了半步，正好能抬手往他衣袖里塞进个什么东西。
一块令牌被放进了谢折风手里。
是大师姐苏挽烟离开琼山之前，特意交给陆归雪的掌门信物金翅令。
原本陆归雪就想好，等着谢折风出关后把金翅令转交给他，只是当时陆归雪没想到，会是在这样一个混乱的情形下转交。
其实陆归雪自己的脑子里也有点乱。
原本不相干的几件事情，接二连三地撞到了一起，让他落到了一个很被动的境地里。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玄圆长老和卫临宸那边肯定是提前计划了什么。至于封渊君，则是这件事里的意外，一个变数最大、难以控制的意外。
把封渊君的事情暂时摘出去，陆归雪终于理清楚，自己“入魔”这件事不过是玄圆长老借来的刀，而他最终目的则是趁机夺权。
所以玄圆长老才故意摆出资历，说要暂代掌门之职。
但以他处处算计，时时伪装的本性，大概想不到苏挽烟竟敢把金翅令留给陆归雪这样一个修为尽失的人。
“放心。”谢折风从袖中接过金翅令，用极轻的声音对陆归雪说，“我明白，尽量不动手。”
以谢折风平日里的威望和名声，他拿着掌门信物，是能稳住场面的。
谢折风提着剑往前走了两步。
距离他最近的一些戒律堂弟子，都下意识退了半步，似乎还对先前从天而降的剑气心有余悸。
谢折风想了想，手腕轻轻一抖，将黑色长剑收回身后的剑鞘之中。
然后他取出了袖中的金翅令，向着面前众人开口道：“师父下山云游之前，曾将掌门信物交由我保管。并且说过，若琼山中有要事发生，我可暂代掌门之职，处理一切事宜。诸位对此可有疑问？”
陆归雪看谢折风编起谎来也一脸淡定，也就彻底放心了。
戒律堂的堂主听闻此言，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谢折风身前，验看过他手中的金翅令后，微微颔首：“确实是掌门信物无误，谢峰主暂代掌门之位，也合情合理。只是陆归雪一事，并非小事，谢峰主准备如何处置？”
“如我先前所言，暂留他在剑歌峰，我亲自看管。等掌门师尊回来，自然会查明此事缘由，给诸位一个交代。”谢折风道。
另一位副堂主也站出来，问道：“如此也并非不可，但万一谢峰主顾念同门旧情，看管不严，让陆归雪逃掉了，又该怎么办？”
谢折风回答得斩钉截铁：“他不会逃，若是诸位不信，我可以在此立誓，如果人看丢了，我定会亲自把他带回来。”
副堂主思忖片刻，又转头与堂主对视一眼，两人都微微点了点头。
戒律堂堂主说：“既然代掌门愿意担保，那我们戒律堂也并非不通情理。便将陆归雪暂时看押在剑歌峰，等到掌门回来，再行定夺。”
周围的戒律堂众人见堂主都发话，神情也不那么紧张了。
“堂主，你怎么也如此……如此……”玄圆长老脸上的慈祥表情终于绷不住了，想了半天，却也没找出个合适的词语来。
谢折风居然就这样把事情暂时压下来了？
该死的掌门信物，该死的……掌门之位，玄圆感觉自己眼前仿佛横亘着一座山脉，而他永远都越不过去。
而在他身后，又不断的有后辈追上来，越过去。
让他怎么能不恨？
玄圆长老手腕上的串珠，终于在他手中碎成齑粉。他沉着一张脸，看向谢折风的身后，说：“既然你不让抓人，那我作为太上长老，问陆归雪要一个说法总可以吧？”
玄圆心道，虽然他确实是嘱咐了卫临宸，让他拿魔雾去构陷陆归雪。
后来虽然因为封渊君的出现，事情有了些变动。但他就不信，以陆归雪跟封渊君的那些亲密行径，难道还能是碰巧撞上了不成？
“嗯，太上长老说的也没错。虽然审讯暂且押后，但我们先问问情况，谢峰主不介意吧？”戒律堂堂主点了点头，附和道。
谢折风侧身看向陆归雪，似乎在询问他的意思。
陆归雪想了想，现在情况暂时平稳，不像一开始那样剑拔弩张。他说起话来，也不至于被担心被太上长老控制干扰，确实可以先试着解释一下。
这事儿该从哪里说起呢？
陆归雪思索片刻，取出了那枚已经碎掉，后来又被拼了回去的护身符。朝着在场的众人，开口道：“这枚护身符，是件名为‘双心符’的法器，共有两枚。先前，我曾将其中一枚送给了……”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就有一股铺天盖地威压袭来，刹那间如同决堤的洪流，压得在场每个人的呼吸都一滞。
剑歌峰上空，原本夹杂着风雪的夜幕，如今浓黑一片。
一个紫衣黑袍的修长身影，自那黑暗之中踏出一步，
封渊君停在半空中，俯视着剑歌峰上的众人，灰紫色的眼眸微微泛着点儿红，让那张俊朗邪气的脸，又添上几分带着血腥气的欲望。
渡劫后期强者的威压，以及足以在琼山上空肆虐的狂乱魔气，提醒着所有人一件事情。
这一次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低一个境界的分神体，而是本尊。
最后，封渊君用一种夹杂着欲念和杀意的奇异眼神，看向陆归雪……和他手中的护身符。
他忽然轻轻地笑了，却让人胆战心惊，他说：“那另外一枚护身符，自然是送给我了。你说是吧，雪猫儿？”
封渊君似乎还嫌这句话不够有说服力，他摊开手掌，指间挂着的是一枚护身符。
与陆归雪手中的那个一模一样，甚至还在同样的裂痕处，留着一道深刻的黑色魔气。
陆归雪：“……”
他现在的心情就像在胸口养了一只土拨鼠。
啊啊啊——！
当初他为什么要写出封渊君这么个神经病？
如果系统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回到上上辈子穿书之前，他绝对不会把封渊君这个角色生出来！

第二十一章 混战
半空中，封渊君在发表了他惊世骇俗的言论之后，也不急着做什么。反而一边把玩着手里的护身符，一边看戏似的看琼山这群人。
原本他操纵分神体到琼山来，不过是一时兴起，想看看到底是哪个小家伙坏了他的事。结果发现事情比他预想得更有意思——云澜仙尊不在，琼山倒好像是要内乱了。
对封渊君来说，仙道这些门派当然是越乱越好，所以他不介意顺手再添一把火。
至于那只雪猫儿……哼。
封渊君缓缓吐出一口热气，像陆归雪这样前脚给他下完催情蛊物，后脚就转身跑了的，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思及此处，封渊君看向陆归雪的眼神又危险了几分。
陆归雪抬起头，他看见封渊君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就知道这家伙根本没打算认真动手，他根本就是来捣乱的吧！
接着，陆归雪听见了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人群纷纷看向陆归雪，眼神惊疑不定，似乎已经认定了他和封渊君有不正常关系。
否则封渊君身为魔主，怎么会连本尊都赶来了琼山？至于那成双成对的护身符，也怎么看怎么像是定情的信物。
“陆归雪，这次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还有谢折风，就算这魔头亲口承认了，你也还是要不分亲红皂白的护着他吗？”玄圆长老说这话时面上尽是怒色，心中却大喜过望，这简直是送到他嘴边来的的机会。
连他也不曾想到，封渊君居然会亲自出来承认与陆归雪的关系。
如今无数人都见证了此事，场面又如此混乱。待到一会儿动起手来，他只要趁乱将陆归雪杀掉，之后就算云澜仙尊回来，也无力回天了。
甚至连那执意包庇的谢折风，也能一同治罪。
这真是天要助我玄圆，夺下这掌门之位！
“够了。”谢折风漠然的眼神，越来越冷。
他刚刚收回剑鞘的黑色长剑，此时仿佛和主人已经压抑不住的情绪共鸣，堪堪出鞘了一截，唯一犹豫的是到底先砍地上的玄圆，还是天上的封渊君。
陆归雪很多年没见谢折风这种眼神了，本能地从身后拽了一下他的衣角，小声道：“师兄，我不可能给封渊君这种东西，但如今东西不知为什么落在了他手里，还被烙印下了魔气的刻痕……”
“我自然是信你，你先去我洞府中。”谢折风回头看了他一眼，手中的剑已经再度出鞘，“太上长老那群人是有备而来，趁着师父不在想要暗害于你。如今封渊君如此搅局，恐怕正合了他们的意，即使你解释他们也不会承认。所以不必和他们废话，我来收拾这件事情。”
陆归雪乖巧地点了点头，从先前千秋峰的情况看，太上长老他们确实早就做好了陷害自己的准备，现在封渊君的出现，更是加了一把火。
跟这样一群打定主意要害他的人解释，对局势没有任何帮助，还会给太上长老他们可乘之机。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贡献，就是听谢折风的话，去他洞府里呆着别乱跑。毕竟，以他打不过半只鹅的战斗力和过高的仇恨值，一旦场面乱起来，他只要不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助了。
陆归雪作为一只非常有自知之明的咸鱼，转身准备拉上自家徒弟就走。
沈楼寒之前一直站在陆归雪身边，他看封渊君的眼神，已经像在看一个死人了。
上辈子他羽化成神后，竟然还依旧允许封渊君掌管魔界，甚至攻陷琼山之时，封渊君也参与其中。沈楼寒忍不住去回想，封渊君在琼山的那段时间，有没有见过陆归雪。
应该是见过的，现在隐约想起来，封渊君和陆归雪后来似乎还单独见过几次。
沈楼寒面色一沉，现在想起来真是……他当初真该直接杀了这家伙。
“阿寒，你跟着我来。”陆归雪的声音传来。
沈楼寒立刻收起那些思绪，手腕间微微一凉，便被陆归雪抓住了手，朝着身后谢折风的洞府快步走去。
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天幕浓黑如墨，几乎被封渊君的魔气铺满；身后众人气势汹汹，仿佛随时都要剑拔弩张。
在这种混乱的情形下，沈楼寒不禁生出一种奇怪的念头。
此时此刻，陆归雪将一切都抛在身后，只带着他离开的样子，简直就像是私奔一样。
想到这个词，沈楼寒心里忽然乱了半拍。
另一边。
玄圆看到陆归雪在谢折风的授意下离开，当即又呵斥道：“谢折风，你这是要公然放他逃走？“
“我说过，他不会逃，人就在我洞府中。”谢折风手中剑锋寒芒乍现，他看着玄圆长老，说，“太上长老若还认自己是琼山之人，此刻便该与我一道，先解决了这个魔物。”
琼山众人听闻此言，也纷纷点头赞同。
陆归雪的事情可以关起门来解决，但封渊君如今肆无忌惮地出现在琼山，简直等同于公然挑衅。
玄圆长老见众人的神情，便知道自己此刻不宜在明面上继续针对陆归雪。他若想夺权的话，从情理上还需要得到这群人的支持。
于是玄圆长老朝身边的卫临宸使了个眼色，卫临宸会意，微微点头。
然后，玄圆长老转向半空中的封渊君，凛然道：“你这魔头，竟然公然闯入我琼山，伤我琼山弟子！实在是目中无人！”
封渊君这会儿也不急，弯了弯嘴角，答道：“云澜都不在琼山，我还有什么可顾忌？难道顾忌你这只吃了玄武内丹，唯一优点只剩下命长的老乌龟吗？”
琼山这位太上长老，实力配不上境界，在修真界也不是什么秘密。
“你这魔头，放肆至极！”玄圆长老那张装惯了和蔼的脸，此时已经比锅底还黑，但他嘴上喊得十分厉害，却始终没有出手。
谢折风没那么多想法。
他手中黑色长剑劈风斩雪，没有一句多余的喊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就这样简简单单的，裹挟着千钧之势，朝封渊君袭去。
封渊君抬手，掌中无形魔气将剑锋堪堪阻住，道：“修真界传闻，孤寒剑谢折风即使隔着一个境界，也能越境斩人于剑下。今日既然遇上了，我也不妨来会会。”
*
陆归雪牵着沈楼寒的手，一路小跑，穿过谢折风住处的庭院，朝着深处走去。
他知道谢折风的意思，这座洞府内有一处剑阵，是谢折风闭关时所用的地方。剑阵中的诸多剑魂都有灵，不仅会护主，还会认人。
陆归雪以前刚入门时，没少被谢折风拎到剑阵里补课，所以那些剑魂自然也认得他。
他只要进到剑阵里，就暂时是安全的。
眼看再穿过一条回廊，剑阵便到了，陆归雪却听到一个令人厌烦至极的声音。
“陆归雪，这次可没人再能护着你了。”卫临宸刚才接了玄圆长老的授意，趁着其它人都忙着关注与封渊君一战时，悄悄脱离了大部队，一路追了上来。
陆归雪听到这声音，脚下的步伐没敢停，也没有回头。
只有往前跑才是生路。
但是他今晚遇到的破事太多，又冷又虚，现在还能动全是靠脑子里那根弦绷着。即使尽了全力跑起来也快不到哪里去。
“诛魔诀的滋味儿，你今天恐怕要尝一尝了。”卫临宸阴沉沉地一笑，手中一道法诀化为光剑，朝着陆归雪袭去。
诛魔诀像是长了眼睛般，追着陆归雪身上的魔气不放。
“师尊，当心！”沈楼寒脚下顿了顿，在那诛魔诀斩下之时，往陆归雪身边靠了半步。沈楼寒将陆归雪拉进怀里，故意将陆归雪的脸抱在身前，遮住了他的视线。
光剑刺入沈楼寒的肩膀，推得他往前踉跄了几步。
血顺着肩膀往下流，染透了衣袖，但他只是闷哼了一声，然后眼眸瞬间染上了血色。
短短一个刹那，沈楼寒肩膀上那柄光剑颤动着，被无形的魔气逼到不得不自行抽出。
然后光剑周围染上了黑色，原本诛杀魔物的光剑，反被这强悍至极的魔气所控制，转瞬倒转了剑锋，朝着卫临宸反噬而去！
魔气缭绕的光剑甚至没有给卫临宸惨叫的机会，便狠狠从他后颈处刺入。
卫临宸剧痛之下，面目狰狞如鬼物，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的虫子一样倒了下去，再无知觉。
陆归雪如今只是个普通人，被遮住了眼之后，便感觉不到魔气的存在，也看不到沈楼寒那双血色的眼睛。
他只感觉自己被沈楼寒紧紧抱住，一股血腥气传来，温热的液体从沈楼寒身上不断地落下来，落到了陆归雪的脸颊上。
“阿寒？你是不是受伤了。”陆归雪本就没什么力气，此时在沈楼寒怀里扑腾了两下，也没能顺利把脑袋露出来。
沈楼寒眼中的血色，身上凶戾的魔气，瞬间又消失了。
“我没事。”沈楼寒开口时的声音温驯又轻缓，与刚才杀人时判若两人。他还不忘安抚道：“师尊不要担心，已经到剑阵中了。”
沈楼寒说话的同时没有停顿，直接横抱起陆归雪，转瞬掠身走近了剑阵之中。
有陆归雪在，剑阵入口处的禁制就像以前那样自行打开，等到陆归雪领着沈楼寒进去之后，禁制又重新关闭，与外界隔绝。
沈楼寒看了看四周，将陆归雪放在了一张石床上。
陆归雪重新恢复了视线，睁眼就看到沈楼寒肩膀上鲜血淋漓，血透进了黑色的衣衫中，显出一种极深的暗沉红色。
陆归雪便也顾不上其它事情，赶紧从芥子中翻找出伤药和锦帕。
“你坐下来，别乱动。”陆归雪知道，这一道伤原本要打在自己身上。
是沈楼寒帮他挡了下来。
沈楼寒眼眸低垂，依言在石床边坐了下来。
陆归雪半坐在石床上，将伤药锦帕都放在一旁，然后抬手就去解沈楼寒的外衣，没有半点犹豫。
沈楼寒愣了一下，却没有躲。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陆归雪已经把碍事的衣服都脱了个干净，将沈楼寒受伤的肩膀露了出来。
“师尊……”沈楼寒低低唤了一声，像是在出神。
他侧过脸，就看见陆归雪离他那么近，拿着锦帕凑近伤口的时候，轻缓的鼻息像是羽毛一样，擦过肩头，微微发痒。
陆归雪听到沈楼寒叫他，手上的动作便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问：“弄疼了吗？”
沈楼寒想，他哪里是疼，他是感觉自己好像要飘起来了。

第二十二章 焚情
“不疼，师尊继续吧。”沈楼寒摇摇头，放在身侧的手指忍不住微微蜷缩起来。
上辈子活了那么多年岁，他却从来都不敢想如今的场景。偏偏此刻陆归雪的神情柔软而自然，仿佛一切本该就是这样。
越是靠近，便越是留恋，便陷得越深。
陆归雪放心下来，继续给沈楼寒上药。
沈楼寒只觉得师尊的手指微凉，像是质地柔润的玉石，轻柔地将伤药在他肩头抹开。末了还用干净的锦帕扎了个结。
陆归雪显然并不熟练，那个结有点歪歪扭扭，不是很整齐，也不是很好看。
可他浅淡眉眼间流露出的认真神情，却让沈楼寒一时禁不住想要侧身往前，去吻一吻那双好看的眼睛。
沈楼寒低下头，终究还是把这一时冲动压了下去。
“轰隆——轰隆——”
外面忽然一阵地动山摇，连剑阵中也受了影响，仿佛地震般颤动。
陆归雪尽力稳住身体，从剑阵顶部的空隙朝外看去。
原本沉沉如墨的天空从中裂开一道光影，那光影是极度耀眼的金色，仿佛一片浩瀚无边的翅羽，将黑暗转瞬逼退至角落。
明明还是夜晚，空中却刹那间被淡金色的云烟占去大半，如同神境。
陆归雪在这金云之下，几乎有些睁不开眼睛。
然后他看到一片阴影从头顶掠过，接着一只金翅琼鸟徐徐落下，停在了剑阵之前。
剑阵入口处的禁制再度打开。
有个明眸皓齿，肩绕青纱飘带的人影从琼鸟背上探出头，朝陆归雪喊道：“小师弟，你没事吧？”
“师姐？”陆归雪看到苏挽烟，眼睛微微一亮。
那刚才铺天盖地的金光云雾……
苏挽烟从琼鸟背上跳下来，朝陆归雪走过去：“别慌，师父他老人家渡劫回来了，这会儿正在外面收拾封渊君呢。二师弟说你在他洞府剑阵中，我就先来接你了。”
陆归雪听到这番话，不由长长松了口气。
师父既然成功渡劫，那便已经是步入大乘期的金仙。这世上的金仙不过寥寥两三人，即使是魔主封渊君见了，也要避其锋芒。
陆归雪心想，虽然牵扯出这么多事情，但他的初衷还是实现了。
那就好。
陆归雪绷着的那根弦忽然松下去，身体的不适和病痛就突然涌上来，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压垮。胸口像是被刀子不断划过一样的疼，带出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然而，陆归雪这回连吐血的力气都没有了。
眼前忽然黑暗一片，陆归雪整个人晃了晃，倒了下去。
*
剑歌峰上，封渊君虽然同时迎战谢折风和玄圆长老，却还是显得游刃有余。
毕竟玄圆那只老乌龟消极怠工，大部分时候都只出声不出力，嘴上呵斥的话一套接一套，每到交手时却像是走个过场似的。
看着声势浩大，实际上对封渊君来说，都不痛不痒。
反倒是低他一个大境界的谢折风，着实有些难缠。
看来修真界的传闻，偶尔也有几句靠谱。
封渊君此刻的状态算不上很好，身体里的蛊虫虽然没有大碍，却还时不时地添些小乱。他偶尔稍有不慎，露出一丁点细微破绽，谢折风剑锋落处，便是杀机。
但封渊君终究是渡劫后期，反手抓住剑刃，携着一道魔气便朝谢折风肩膀打去。
谢折风来不及收剑。
眼看封渊君的一击就在眼前，谢折风余光却瞥见一缕金光乍现，从身后化作万千鸿羽，直击封渊君胸口，竟将他逼退了数十尺。
封渊君以魔气为屏障，勉强拦下所有金色鸿羽，神情显得有些狼狈。
他抬头，看远处天边出现的那个身影——银发如月华，金瞳似日耀，身后金色云烟铺展开来，仿若神祇现身世间。
大乘期金仙的威压下，刚才还游刃有余看热闹的封渊君，此刻也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云澜这个疯子，渡九天雷劫竟然只用了一个晚上！引雷引得那么快，怎么没把他劈得灰飞烟灭呢。”
封渊君见云澜仙尊已成金仙，便也不再恋战。
他所习功法极擅隐匿，趁着云澜仙尊还未到身前，便从天际劈开一道裂缝，裹挟着魔气化作紫黑雾影，又瞬间一分为三，消失在裂缝之中。
临走前，封渊君还顺手将那枚护身符丢了下去。
轻飘飘地留了一句：“云澜，这东西还你，我先走一步。”
云澜仙尊与封渊君从前数次交手，知道他那虚影难以追上。转眼又见护身符自空中坠落，于是不再去追，掠身而去，将护身符收入手中。
护身符中间的黑色魔气仍然在，云澜仙尊微微皱眉，他指尖浮出一簇淡金火光，用力将那道魔气从护身符上抹去。
魔气与金色云烟都渐渐散去，天空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一抹晨光正从天际浮起，快要天亮了。
琼山众人被折腾了一晚上，悬着的那颗心总算是落了地，脸上不由露出一种劫后余生的神情。
“仙尊回来了！”
“恭贺仙尊修成金仙！”
云澜仙尊从半空中走下，直接走到了玄圆长老的面前。他说话的时候，语调缓慢而肃穆，仿若天音：“太上长老，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玄圆长老背后忽然生出一片冷汗。
早就谋划好的那些说辞，什么入魔，什么包庇……在金仙的威压之下，都仿佛卡在了嗓子里，半天都没敢说出口。
他莫名感觉到，云澜有哪里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玄圆张了张嘴，感觉嗓子有些发干。
他还是装出了一幅和蔼长辈的样子，改口道：“昨晚千秋峰出了些乱子，只是我不在当场，都是从我那徒孙卫临宸听说了些事情。后来我与谢峰主商量，一切等掌门你回来再定夺。”
“是吗？”云澜仙尊面容平静，只是一双眼眸光华灼灼，仿若流金，他说，“那现在就去戒律堂，你们一个一个慢慢讲，昨晚到底出了什么事。”
*
陆归雪醒来的时候，看见苏挽烟坐在不远处研磨药材。
屋内满是药草的独特清香，并不是陆归雪自己的住处，应该是在苏挽烟的岚雾峰上。
“睡了一天一夜，你可算醒了。”苏挽烟放下手中的药碾，坐到陆归雪旁边去，“幸好我上次开炉时炼出了颗九转仙元丹，要不然你这次折腾成这样，也不知道要昏迷过去多久。”
陆归雪感觉了一下，胸口那股血腥气已经散掉了，身体轻松许多，不想之前那样难受。
他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寻找沈楼寒的身影。
苏挽烟看出他的担忧，于是说：“找你徒弟？他守了你一天，我看他自己身上也有伤，就赶他去客房先休息了。”
陆归雪安下心来，又问起些别的事情：“师父和师兄他们怎么样了？”
“他们俩这会儿正在戒律堂，忙着审人呢。从昨天到今天还没停，我看师父这回是真动怒了。”苏挽烟说着说着，又忽然想起，最大的当事人就在眼前，于是问，“对啊，小师弟你来给我讲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吧？”
陆归雪想了想，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将昨晚的事情大概给苏挽烟讲了一遍。
苏挽烟听到一半，突然眼睛发亮地问了个问题：“小师弟，你说你从封渊君哪里逃出来，多亏了我给你的那些毒药？你用的是哪一瓶？居然药效这么强，连封渊君都能制住。”
从小钻研毒术，却名声远不如医术的苏挽烟，决定要找出这样这瓶毒药好好研究。
“当时我来不及看，随手取了一颗……让我找找。”陆归雪在芥子里找了找，翻出那瓶用过的毒药。
这时候他才发现，这瓶子上贴了个小标签。
——“刚学，解药不会做，慎用。”
陆归雪看着这有点吓人的说明愣了一下，不过转念一想，反正是用给封渊君的毒药，有没有解药也无所谓了。
苏挽烟接过瓶子，只看了一眼，她就噗地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归雪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封渊君这个魔头居然中了焚情蛊，笑死老娘了。”苏挽烟笑得直拍桌，也顾不上形象。
她好不容易忍住笑意，神秘秘地凑过来对陆归雪说：“小师弟，这个东西叫焚情蛊，是我从一本苗疆巫女的手札上看到的。那巫女遇人不淑，三任道侣都是负心人。她为了将下一任道侣绑在身边，就研制出了焚情蛊。
这蛊虫种下时会令人短暂失神，并且记下眼前人的样貌，中蛊后便只能对这一人动情。若是能一心一意，那焚情蛊就没有坏处，只有些微催情的效果。但若是三心二意处处留情，或是想伤害下蛊之人，便会被蛊毒反噬，受焚心之痛。”
陆归雪：“……”
他以后出门还是小心点，免得被封渊君因此报复。
“小师弟也不必太担心，我回头再去看看那卷手札，争取把解药弄出来。日后要是觉得不妥，也能把蛊解掉。”苏挽烟清了清嗓子，安慰道，“至于封渊君，就让他难受一段时间吧，反正他也是活该。”

第二十三章 石台
接着，陆归雪又把后续的事情讲完。
苏挽烟听完，啪的一掌拍在桌子上，那百年云木直接拍出一道裂痕来。骂道：“肯定又是玄圆那只老乌龟在搞事。他之前装作退隐，这回趁着师父不在又出来兴风作浪，这次一定要把他和卫临宸一起收拾了。”
“我这就去一趟戒律堂。”苏挽烟越想越觉得那两人可恶，立刻站起身来。
陆归雪估摸着自己身体没什么大碍，便说：“那我跟师姐一块儿去吧。”
苏挽烟点头道：“也好。”
两人来到戒律堂的时候，正巧看到有个人被横着抬了进去。
陆归雪仔细一看，那不是卫临宸吗？
他记得当时在剑阵外，卫临宸还想趁机杀他来着，怎么现在成了一副只能躺着出气儿的样子？
卫临宸虽然躺着不能动，但眼神余光也看到了陆归雪。
他双眼圆睁，整张脸不知道受了什么伤，眼歪口斜，扭曲出一种奇怪而狰狞的表情。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只从喉咙里传出破风箱一般的声音。
陆归雪这才发现，卫临宸好似是被什么东西从颈部刺入，不仅伤到了喉咙，还伤到了脊椎，虽然命大没死，但也只能是这副废人样子了。
“哎哟我去，小师弟别看，脏了眼睛。”苏挽烟赶忙捂住陆归雪的眼睛，拉着他进了戒律堂。
戒律堂内，所有人都神情严肃，不敢有所放肆。
云澜仙尊坐在主位，神情漠然，坐姿端肃。一双近似神明的眼眸像是落入了阴影般，看上去竟然渐渐变得更接近于暗金色。
当看到陆归雪走进来的时候，云澜仙尊眼瞳里的金色，才稍微变浅了一些。
“小雪，身上的伤可好些了吗？”云澜仙尊一边询问，一边命人搬了软椅过来，让陆归雪和苏挽烟坐在自己身侧。
陆归雪答道：“有师姐在，我已经好多了。”
“那便好。”云澜仙尊微微颔首，接着从衣袖中取出护身符，轻声道，“小雪，把另一个给我。”
陆归雪依言，取出了另一枚护身符，放进云澜仙尊手中。
指尖轻触的时候，陆归雪突然觉得师父的手凉得有些过分，竟然比他这个病弱之人的体温还要更低。
云澜仙尊将两枚护身符放在一处，想起当初陆归雪瞒着他，将这东西装作普通护身符送给他，便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傻孩子，本是好意，却阴差阳错帮他挡下了封渊君的一击。
万幸最后有惊无险，若是陆归雪真的因此出了事，他不敢去想。
云澜仙尊重新抬起眼睛，看向着戒律堂中的众人，说道：“这两枚护身符，实为一体，是件能帮另一方承受伤害的法器。我在北荒渡劫之时，遭封渊君暗算，若不是归雪送我的这枚护身符，恐怕今日在座诸位，只能听到我在天劫下神形聚散的消息了。
当时封渊君暗算不成，偷了护身符，又趁我不在琼山，跑来随口编造了几句话，你们便信了吗？”
此话一出，戒律堂众人面面相觑，想起陆归雪之前在剑歌峰上未能说完的话。
原来是这样……那他们之前对陆归雪步步紧逼，要捉他下牢狱，实在是太过分了，过分到自己都觉得羞愧。
于是连看向陆归雪的眼神都饱含歉意。
有些当时奉命去捉拿他的人，甚至不太敢去看他的眼睛。
“除此之外，千秋峰上还遗落了一些东西。”云澜仙尊挥了挥手，几样东西便被呈了上来，他看向下座的玄圆，眼神瞬间冰冷，“卫临宸为什么深夜将这些东西送进了千秋峰，还请太上长老给我一个解释。”
一面古镜，一颗包裹着魔雾的丹药，还有几张只有高阶符阵师才能炼制出的破阵符。
玄圆长老修习符阵之术，卫临宸是玄圆长老的徒孙，前些日子卫临宸塞了个镜宠到千秋峰，这都是琼山人人皆知的事情。
陆归雪看到这些东西也明白过来，卫临宸利用雪鹿做了些什么，他不由叹了口气。
他看着那面古镜，想起封渊君曾说，他将雪鹿打回了原型。
也许对雪鹿来说这并不意味这死亡，而是新生。被强迫着幻化成他人模样，成为没有自我价值的替代品，作为一面镜子，雪鹿睁眼后看到的便是阴暗和恐惧。
如今他回归原型，雪鹿便不再是雪鹿，只是一只干干净净的镜灵。
希望下次他再睁开眼时，能遇到遇到一个好人。
陆归雪收回视线，垂眸看向玄圆长老，看到他脸上惯用的慈祥笑容，此时已然变得有些僵硬。
玄圆眼中闪过一丝狠意，他低头呵斥旁边的卫临宸：“你这孽障，我就说你前些日子怎么突然问我讨要破阵符，原来是存了害人的心思，真是师门不幸！”
卫临宸不能起身，也说不出话，却目眦欲裂，眼底尽是血丝，死死盯住玄圆。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挣扎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这个老不死的家伙竟然将罪责全推到他身上，那他就算是要死，也一定要拖着老东西一起下地狱！
“卫峰主的意思是……用搜魂术？”戒律堂的副堂主有点不敢相信，搜魂术要完全开放识海，对神魂伤害极大，轻则痴呆，重则殒命。
卫临宸点了点头，已经变了形的脸格外狰狞。
玄圆心中大骇，所有人都没有料到他居然直接抬手，一掌狠狠拍在卫临宸胸口，然后勃然大怒道：“孽障还敢狡辩！证物俱在，今日我这个当师祖就杀了你这孽障，给掌门和诸位一个交代！”
卫临宸本就伤重，此刻被玄圆全力一掌打中，还未曾来得及吭一声，便连最一口气也没了。
徒然睁着眼睛，仿佛死不瞑目。
戒律堂中一片寂静，云澜仙尊漠然开口：“人还未审完，太上长老为何急着定罪？”
“卫临宸阴狠歹毒，戕害同门。我身为他的师祖，自当清理门户。”玄圆早已想好了说辞，装出一副满脸痛心的样子，拂袖跪下，“今日之事，也怪我管教不严，偏信小人。老朽愿自领责罚，受戒鞭五十，禁足十年，以赎此事之过。”
他辈分太高，打杀的又是自己的徒孙，这罪名可轻可重。
又三言两语将自己罪责化为“管教不严”，自行跪下请罪，云澜当着众人的面，恐怕也只能顺着台阶下去，到此为止。
陆归雪听到旁边苏挽烟低声骂了一句：“这老乌龟！”
云澜仙尊见此情形，神情依旧淡漠，眼中的金色却越发深沉。
他似乎沉吟了片刻，才起身走下台阶，朝着玄圆长老伸出手，轻声道：“既然如此，那……”
所有人都以为云澜要去扶玄圆长老起身。
毕竟是长辈，是琼山的太上长老，如今卫临宸已死，掌门大概也只能暂时妥协。
玄圆见云澜仙尊走到身前，心中暗喜，连眼睛也笑眯眯地弯了起来。
只是没有人想到，云澜仙尊的那只手直接一掌拍在了玄圆长老胸前！
金色流光如有实质般，斜斜没入玄圆的体内，他只觉得丹田处一阵剧痛，体内灵力像是沸腾的水一般，瞬间被蒸发掉了一大截。
玄圆额头青筋骤起，脸色煞白，不可置信地看向云澜仙尊，咬牙道：“你、你竟然——”
剩下的话在剧痛中说不出来，但他知道，云澜这一掌下去，生生将他这辈子最在乎的修为打落了一个境界！
“既然如此，太上长老便按自己所说，去领罚吧。”云澜仙尊收了手，他金色眼眸低垂，面容宛如高高在上的神祇，悲悯却又无情，“在座诸位，望引以为戒，莫要再生出什么事端。”
戒律堂中众人纷纷垂首，一时间不敢去看那双金眸。
云澜仙尊动了真怒，原来是这番模样。
“审了一天一夜，诸位也都累了，便散了吧。”云澜仙尊闭眸，转身时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似乎试图驱散什么情绪。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眼眸中过于浓郁的金色浅淡了一些，朝陆归雪道：“小雪，你随我去一趟瑶华峰。”
陆归雪本能地感觉到，接下来该他挨训了。
但等到了瑶华峰，云澜仙尊却只是看着他许久，轻轻叹了口气，说：“把双心符当普通护身符送给我，还偷偷瞒着我不说，若是出了什么事，你想让为师后悔一辈子吗？”
“原本只是图个心安，我也没想到，真会遇上封渊君的袭击。”陆归雪自然不能说他早就预料好了一切，只能装作不知情，“而且我要是说了，师父肯定就不会带着它了吧？”
“你啊……”云澜仙尊摇了摇头，无奈却又不忍心真的训斥，只是看着陆归雪，眉宇间尽是疼惜，“有时候我觉得，你应该自私一些，别总想着帮别人，多为自己做些打算。”
陆归雪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笑了笑，试图萌混过关。
他其实也算不上无私，只是上辈子为了追逐那个既定的结局，他不得不看着很多在意的东西消逝。这辈子既然有机会去避免，那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陆归雪之后又和师父说了会儿话，看着天色已晚，便准备辞别。
临走时路过庭院，他忽然发现瑶华峰上多了一人多高的石台，就放在庭院角落。那石头光滑无比，像被悉心打磨过，泛着一种幽蓝色的雾光。
从石台前经过的时候，陆归雪疑惑地站了一会儿。
这石台明明很光滑，庭院中的花草树木都分毫毕现，却唯独映不出人的身影。
云澜仙尊见陆归雪驻足，便也走过来，笑道，“从前听闻金仙渡劫，必有异宝现世。所以珈蓝尊者渡劫后得了菩提枝，玉陵散人渡劫后得了山河图，而我渡劫之后，却只得了这个不知道有何用的石台。”
陆归雪又瞧了瞧石台，果然里面也映不出云澜仙尊的身影。
云澜仙尊说：“之前你师兄和师姐也试过，说来也奇怪，就只有你师姐能照出人影来。”
陆归雪一听，心想这石台怕不是成了精。
而且肯定个垂涎美色的男石头精，要不然怎么只照女不照男呢？

第二十四章 鲛尾
琼山这回虽然遭了一场乱，但云澜仙尊回来之后，便井井有条地恢复了往日秩序。
千秋峰上的阵法被重新布置好，甚至效果还加强了几分。陆归雪得以和往常一样，晒晒太阳养养鱼，日子过得十分舒坦。
前些天云澜仙尊去了菩提寺，大概是想找同为金仙的珈蓝尊者，帮忙参悟参悟那块奇怪的石台。
陆归雪今日闲来无事，正躲在树荫下翻看《心决》，千秋峰上忽然来了两名弟子。
陆归雪收起书卷，从他们的衣服上看出，是戒律堂的人。
他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
“陆长老，您的徒弟沈楼寒出了些事情，堂主请您过去一趟。”戒律堂弟子的态度很客气，毕竟经过上次那件事，戒律堂的人对陆归雪都是又愧疚又钦佩。
“他出了什么事？”陆归雪脑海中飞快的回忆，却也想不出与之相关的剧情。
这个时间点上，沈楼寒怎么会和戒律堂扯上关系呢？若是平常小打小闹，都是闻道堂的先生来惩罚，根本用不上戒律堂出手。
“具体缘由尚不清楚，但沈楼寒在闻道堂突然出手伤了七八名弟子，其中一名弟子重伤，沈楼寒自己也昏了过去。”
陆归雪一听，这回终于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沈楼寒失控伤人的时间居然提前了！
按照原本剧情，沈楼寒十九岁的时候，魔族血脉会尝试侵蚀他现在的道体。其前兆就是沈楼寒会短暂失去身体控制权，在无意识状态下攻击身边的人。
可是这段剧情应该在明年啊，而且应该是沈楼寒去一处秘境历练的时候才会发生，怎么会现在就……
陆归雪也没时间多想，对戒律堂弟子说：“我这就随你们过去。”
他到戒律堂时，一眼就看到沈楼寒手脚上都挂了镣铐，被锁在屏风后的床榻上。
即使沈楼寒已经昏迷过去，几个戒律堂弟子也看着他不敢松懈。
堂主见陆归雪来了，还叫人给他上了杯茶，说：“陆长老，坐。”
陆归雪这会儿哪有喝茶的心情，虽然按照原剧情，沈楼寒今天晚上才会被魔族血脉侵蚀。但现在剧情不仅提前，事发地也完全不同，陆归雪不得不担心，沈楼寒的魔血也会提前发作。
到时候大庭广众之下，陆归雪可就没法按原计划来了。
所以现在陆归雪最要紧的事情，就是赶紧把沈楼寒带回千秋峰，到时候门一关，外人进不去看不到，他才好慢慢处理这件事。
陆归雪坐了下来，眼神却还一直落在沈楼寒身上，问道：“不知堂主准备如何处置？”
按照原本的剧情，沈楼寒出手伤人是在秘境中，被他打成重伤的那个弟子，没能及时得到治疗，以至于落下了终身残疾。
因此沈楼寒被罚得很重，戒鞭一百，流放天弃谷五年。
琼山天弃谷，说实话不是个人呆的地方。更何况被还要被戒鞭抽得皮开肉绽，灵力溃散？而且沈楼寒刚进天弃谷，就遇上了一次魔气爆发，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等他好不容易挨过了五年，结果刚出来没多久，他就被陆归雪拿去镇了魔狱。
即使是上辈子一心维护剧情的陆归雪，看着这一连串剧情也实在不忍心，所以在一些不太重要的地方，他还是悄悄放了点水。
比如沈楼寒流放天弃谷之前，那一百戒鞭陆归雪就替他挨了。
“按规矩，现在三十戒鞭是免不了的。”堂主沉吟道，“至于之后要流放天弃谷多久，那得看被他所伤的弟子，后续伤势如何了。”
陆归雪听到戒鞭从一百变降成了三十，怔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因为沈楼寒这次伤人是在琼山门内，所以肯定很快就被其它人拦下来了。也就是说，这次受伤的弟子，不会像上次伤得那么重，也能够及时被送去治疗。
陆归雪随即开口道：“堂主，那些受伤弟子治疗的花销，还有之后补偿损失，我都全部承担，请尽力为他们疗伤。至于那三十戒鞭，若我代为领罚后，能不能先让我带徒弟回千秋峰？”
堂主看着陆归雪，笑了笑：“治伤自然是尽全力，只是代为领罚……陆长老就是难为我了。这样吧，那三十戒鞭先记在这儿，陆长老先带人回去吧。”
虽然有些违例，但也算是戒律堂对陆归雪的一份歉意吧。
*
沈楼寒稍微恢复了点儿意识的时候，正好隔着一扇屏风，隐隐约约听见了陆归雪的声音。
他没能立刻睁开眼，身体像是被别的什么东西侵蚀着，暂时失去了控制。
上辈子沈楼寒也有过这样的经历，不过时间不太对，地点也不太对。大概是因为他提前试着唤醒了魔族血脉，并且总是在魔体和道体之间来回切换，所以才这具身体才提前失控了。
沈楼寒心间忽然涌上一阵透骨的疼。
他这场沉溺了几年的温柔梦境，终究是要被唤醒了。
上辈子的事情似乎还历历在目，他在秘境中重伤了琼山弟子，回到琼山当天便被流放天弃谷，此后五年，他再也没能见到陆归雪。
直到五年后，陆归雪再次出现的时候，却又将他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陆归雪在看到他凶戾的本性后，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容忍下去。当时没有立刻说出他魔族的身份，只是因为需要一只纯血魔物，去填补日渐扩大的魔狱裂隙。
大概从此之后，被骗也成了一种奢望。
沈楼寒又听到陆归雪的声音，这次那声音清晰了许多，能听得出他正在外面与戒律堂堂主交涉。
师尊在说什么？戒鞭……代为领罚……
沈楼寒脑海中刺疼了一下，他眼前忽然闪过一个不经意瞥见的场面。那是上辈子琼山陷落之后，他在陆归雪脊背上见过许多已经很淡的细长伤痕。
戒律堂的戒鞭从来都是特制，伤痕往往经年不消，为的就是留个教训，以免再犯。
若是当时鞭痕太多太深，即使过上十几年，几十年，也依然会留下痕迹。
当时沈楼寒似乎还狠狠抚摸过那些伤痕，在陆归雪耳边问，以师尊在琼山的身份地位，也不知犯下过什么大错，竟然让戒律堂打了这么多鞭？
那时候的陆归雪依旧沉默，那双孤雪般的眼眸像是看着他，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此时此刻，沈楼寒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骤停了一下。
他不是没见过戒律堂的刑规，但上辈子已经被恨意充满了胸腔，从未去想过……
——伤害同门，若致人重伤残疾，罚戒鞭一百，流放天弃谷五年。
对琼山来说，陆归雪从未犯过什么错，犯过错的是他沈楼寒。而陆归雪，替他受了这一百戒鞭，鲜血淋漓，却从来不曾问他要过报偿。
哪怕是后来被沈楼寒夺走了一切，陆归雪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为什么……不说呢？”有个声音在沈楼寒脑海中炸开，似乎有些迷茫，却又很快转变成冰冷而阴郁的语调，“不，不对，即使是这样，也不能弥补他做过的那些事。”
这声音沈楼寒曾经听过。
就在最开始，上辈子记忆涌入这具身体的时候，这个声音便在他耳边阴冷地说着，陆归雪只是在骗你，他从一开始就只想杀你。
沈楼寒忽然明白了，那东西，是随他重生而来的心魔。
是他两辈子加起来，心底最恐惧的荆棘，最刺痛的恨意，无可解脱。
沈楼寒的意识在短暂的清醒后，似乎又陷入了沉沉的黑暗之中。
*
等他再睁开眼睛时，本以为会像上辈子那样，被流放到漫天风雪的天弃谷。但目之所及，确实一片被月光柔柔笼罩的庭院。
沈楼寒的身上很热，像是所有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他眼前的画面仿佛也浮上了一层血红，模糊而眩晕，很久才勉强认出，这里好像是陆归雪卧室的后院，而他正被泡在一池温水中。
明明在水中，为什么还是这么热，这么渴。
仿佛全身的液体都被烧干了，沈楼寒本能地寻找着更加湿润冰凉的地方，他双眼依旧一片模糊，手中却忽然碰到了了什么东西。
湿润而柔滑，冰冰凉凉，像是沾染了露水的无暇美玉。
一片一片的纹路在掌心划过，这是……什么？
沈楼寒感觉到，有双熟悉而温柔的手捧住了他的脸颊，带着微凉的体温，将他几乎要沸腾的血液缓缓压下去了一些。
他听到那人轻唤他的名字。
“阿寒。”
温柔，却又固执，一遍又一遍。
直到沈楼寒的终于睁开眼睛，循着那声音望去。
那个瞬间，沈楼寒感觉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他看到陆归雪长发披散，落在水中的发尾蔓延着深海般的蓝色。
一身白衣也尽数被水沾湿，宽大的衣袖和衣摆漂浮在水中，遮不住水下那条泛着点点微光的鲛尾。
一条柔软冰凉，布满珠光鳞片，随着水流轻轻晃动的漂亮尾巴。
沈楼寒觉得自己一定是做了一场梦。
荒唐而又绮丽，让他忍不住放开了所有枷锁，只是顺从着本能，想要去拥抱那个梦里的人。

第二十五章 异香
千秋峰上，月色清朗，却被阵法结界所阻挡，只能半明半暗的落在池水上。
陆归雪站在自己卧房后的院子里，手腕上的灵契闪着红光，身边是已经幻化成龙身的黎烬。
方形的浴池中没有盛水，沈楼寒斜靠在浴池边缘。他垂着头，还未清醒过来，身上却已经有魔气散逸出来，像是黑色的雾气，一点点地向外试探着。
“我就知道，你每次找我都是要用净灵咒。”黎烬不高兴地挠了两下地，“这个东西很损灵力的，上次救你是因为签过灵契，你也算是我的主人，那他算什么？我为什么要费劲儿去救他？”
陆归雪对答如流：“他是喂了你两年肉的饲主，你要是不救，以后我就只能接着给你喂鱼食了。”
“……”黎烬一时语塞，他认真回想了一下鱼食的味道，感觉全身上下的鳞片都在拒绝，“算了，看在他做饭好吃的份儿上，我就勉为其难救他一回吧。”
黎烬鼓了鼓龙腮，吐出一口精纯龙息。
他的净灵咒已经渐渐熟练，如同清风般拂过沈楼寒周身的黑色魔气，将其吹散。
但是陆归雪知道，净灵咒还远远不够。
魔气侵蚀道体，沈楼寒要遭遇的痛苦，比刺骨剜肉更甚。净灵咒只能帮他缓解一部分痛苦，让他的身体不至于一开始就被魔气寸寸撕裂。
陆归雪在意识中叫来了系统。
他平常只是偶尔找系统帮忙，因为他很清楚那些事情系统能帮，那些不能帮。不过最近两次，他也能感觉到察觉到，这瓜皮系统越来越不灵敏了。
“……来了来了，天天加班007，全年无休补漏洞，我真的好疲惫。”系统连声音都透着肾虚，“说吧，这次有什么事要帮忙？弄完了我继续回去加班。”
陆归雪现在没什么关爱系统的心情，直接说：“我后颈下面那个封印，暂时帮我解开一下。但是别弄坏了，过一会儿还要封回去。”
系统吐槽道：“原来你当时留着鲛人血，是为了这一天啊。”
“嗯，差不多吧。”陆归雪应了一声。
他感觉颈后的那片封印轻轻散开，然后听到系统说：“好了。”
被封印了两年的鲛人血，带着天生的魔气涌入陆归雪的四肢百骸。但这次陆归雪身上没有灵力，修为也早已散尽，所以不但没有被魔气所伤，反而因为鲛人血脉的缘故，身体不再像平常那样病弱了。
陆归雪竟然觉得很舒服，全身上下仿佛被海水浸养着，每个动作都变得轻灵起来。
他的双腿在发烫，从腰腹以下到脚踝，都被一种奇异的感觉包裹着。陆归雪其实有些陌生，毕竟他两辈子加起来，这也才第一次变回了鲛人的模样。
好在本能引领着他，踏入了那方浴池之内。
双脚一挨到池壁，池内便泛起了水雾，很快水雾又化作浅浅的潮汐，不知从何处而起，温柔的泛起波浪，一直没到陆归雪腰间。
黎烬好奇地在旁边看着，眼睛瞪得又大又圆，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呢喃道：“天生能唤水……你这鲛人血脉，难道是从无尽海来的？”
陆归雪没有回答黎烬那句话，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了双腿上。
不，已经不是双腿，而是尾巴。
他忍不住摆了摆尾巴，便看见鲛尾上的鳞片泛着珠光，在月光下显出一种绮丽的光泽。
鲛尾远比他想象得要灵活，并且柔软至极，好像什么动作都能做出来。
池中的水越来越多，一直将整个浴池都装满，才堪堪停下。陆归雪不得不扶住还在昏迷中的沈楼寒，以免他呛了水。
沈楼寒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唔——！”这闷声惊呼来自黎烬，他一直缓缓对沈楼寒用着净灵咒。
结果忽然间，沈楼寒身上那些烟雾般的魔气瞬间凝结，宛如漆黑的藤蔓，摄住黎烬的灵力，只一眨眼的功夫，便将他的灵力吞掉了大半。
黎烬感觉脑袋很晕，眼前直冒星星，身体更是突然一轻。
陆归雪察觉到不对劲儿，转头望过去，发现黎烬的龙身不见了，只剩下一条胖锦鲤，仰面朝上，肚皮翻白。
这小龙还是不行啊……
陆归雪刚感叹完，就发现不是黎烬不行，而是他错估了沈楼寒的杀伤力。
沈楼寒忽然有了动静，刹那间，整个空间都被混乱的魔气充斥着，连池中的水都隐隐发起烫来，浮起大片的雾气。
鲛人的体温很低，陆归雪扶着沈楼寒的手上，感觉到一片骇人的滚烫。
魔物的血炽热至极，沈楼寒半睁着眼，意识似乎还模糊着，眼角却烧得发红。配上他那双渐渐被血色侵染的眼睛，仿佛地狱深处沸腾的血池。
沈楼寒被魔血侵蚀着道体，被烧得只剩下本能。
他顺着冰凉的触感，微微俯身，双手抱住了那段湿滑柔软的鲛尾，脸颊凑在陆归雪腰间，险些整个人都被淹进水中，也毫不在意。
陆归雪挣动了几下，却发现沈楼寒那双手抱得极紧，像铁箍一样。
于是只能伸手去捧沈楼寒的脸颊，让他不至于把自己淹死在水里，然后试着叫他的名字：“阿寒。”
沈楼寒终于有了些反应，他怔怔地看着陆归雪，红色的眼眸仿佛晕开了血雾，迷离又茫然，仿佛坠在一场梦中，无法醒来。
“师尊……”沈楼寒的喉咙仿佛被烧灼着，声音沙哑。
意识仍旧是混乱的，眼前所见之物，和脑海中所想的东西，像是被分裂开来，无法汇聚一处。就像他看到了陆归雪的脸，却无法把他和那绮丽的鲛尾联系起来。
一切都散落成碎片，就连上辈子的记忆也混杂起来，在脑海中翻涌不歇。
沈楼寒紧紧皱着眉，全身上下都难受到微微发抖，魔气在他体内暴戾地冲杀，想要将他努力维持的道体彻底吞噬。
沈楼寒不想，至少不想现在就彻底魔化。
他昏昏沉沉地想，不能让陆归雪看到他那副魔物的样子，可是身体内的魔气却像决堤的洪流，根本控住不住。
魔气顺着沈楼寒的经脉蜿蜒而出，黑色裂纹从胸口蔓延开，撕裂了沈楼寒皮肤，仿佛要就此将他人类的那一部分，彻底分食殆尽。
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他不想离开他的师尊，不想再看到师尊冰冷的眼神，可是即使重来一世，他还是逃不开这场劫难。
“师尊，别看我……求你，别看我现在的样子……”沈楼寒那双血色双眸剧烈地颤动着，他在魔气的侵蚀之下，挣扎着伸出手，慌乱地覆盖住了陆归雪的视线。
似乎他只要这样做，就能阻止陆归雪知道他魔物的身份。
陆归雪感觉到双眸之上传来一阵滚烫的体温，就连那骤然坠落的半滴泪水，也炽热无比，烫得人心尖上发颤。
陆归雪见沈楼寒这副模样，真是又急又无奈。
明明他都故意变作了鲛人的模样，怎么这小崽子还在害怕他看到魔物的身份？难道是被魔血烧糊涂了吗？
陆归雪抬起手，不顾沈楼寒昏昏沉沉地反抗，把他覆在自己双眼上的手掰开。
“沈楼寒，你好好看看。”陆归雪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全名，说话时带上了些许神识的力量，试着去安抚梳理沈楼寒过于混乱的情绪。
这个能力也是陆归雪从《心决》上学来的，相对比较温和，不需要进入识海也能施展。
温和无害的意念像是拂过柳梢的春风，将沈楼寒混乱的思维从泥沼中剥出来一部分。
沈楼寒看着陆归雪，眼睛中的血雾散去了两分。
他的声音还是哑着，这次却在发颤：“师尊身上……有鲛人血？”
陆归雪见他暂时清醒过来，稍稍松了口气，舒展开身体对他说：“如你所见，所以你在害怕什么？我与你，其实并没有分别。”
沈楼寒怔在了那里，伸手一寸寸抚摸过那条湿润光滑的鲛尾，小心翼翼，仿佛仍然不敢相信。
他的师尊，琼山的陆仙君，怎么会有一身鲛人血呢？
鲛人虽然不是纯粹的魔物，却也混着四分之一的魔族血脉。沈楼寒想到这里，忽然心口微微地发热，陆归雪身体里，有和他一样的血脉。
所以，他不是异类，他们是同类。
这样的秘密陆归雪本不该告诉任何人，却选择在此时此刻，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他面前。
简直就像是把命交到了沈楼寒手里。
却只是为了……
沈楼寒感觉自己心尖都在颤，陆归雪这么做，竟然只是为了安抚他。
沈楼寒突然发觉，陆归雪身上其实有不少他不了解的事情。上辈子他以为自己什么都看透了，却好像错过了很多事情。
这辈子的鲛人血，还有上辈子的那一百戒鞭。
沈楼寒脑子里又骤然疼了起来，短暂的清醒之后，魔气如同潮水般再次席卷而来，比之前更加猛烈骇人。
陆归雪就知道，沈楼寒的这次失控没那么容易结束。
不过没关系，对此他早有准备。
当初留下身上的鲛人血，一是为了像刚才那样安抚沈楼寒，让他明白陆归雪并不排斥魔族。
二是为了用鲛人血中属于魔族的那部分，引导和安抚沈楼寒体内狂暴的魔族血脉，让他不至于在没有任何经验的情况下，被魔气爆发弄得生不如死。
陆归雪从芥子里摸出一把短刀，在手腕上划开一道伤痕。
鲛人血原本就有药效，远比一般魔血更温和。此时混入沈楼寒魔血沸腾的身体内，像是调和剂一样，将他的痛苦缓缓抹平。
沈楼寒又陷入了那种昏沉沉的状态，耳边有水滴的声音。
滴答滴答，落在他在唇间。
温和又带着点微微的凉，仿佛令身体内所有的痛楚都沉寂了，让他禁不住下意识去触碰，还想要更多，更多……
沈楼寒闭着眼，双唇落在陆归雪的腕间，像一个带着血腥气的亲吻。
有滴血珠不甚滚落在一旁，沈楼寒好似舍不得一般，又将血卷进了舌尖。
陆归雪轻轻吸了口气，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有种说不清奇怪的触感顺着手腕爬了上来。
沈楼寒身上的魔气渐渐趋于安静。
因为有陆归雪做的一系列准备，沈楼寒身体基本没留下什么大伤。至于他的道体，则是和原来的剧情一样，并没有被魔族血脉完全侵蚀。
所以等到剩余的魔气散去，沈楼寒的样子也就恢复了正常。
他靠在陆归雪手边，还未彻底清醒，呼吸却已经平缓下来，大概还需要再恢复一□□力。
陆归雪也挺累，幸好鲛人的体质比他平常强上不少，这会儿还不至于当场吐血。
不对，就算想吐血也得忍着，他今天有点失血过多了。
沈楼寒这个小崽子不清醒的时候，说实话有点没轻没重，血被抽得太多，搞得陆归雪现在胳膊还有点发麻。
说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腰上也又酸又软，颇为难受。
陆归雪从芥子里翻出颗补血的丹药吃了，然后在意识里叫系统出来：“这会儿有空吗，有空的话帮我把封印弄回去。”
系统过了一会儿才有回音，大概又是在忙着加班。
“喏，按你的意思弄好了。”
陆归雪感觉尾巴上一热，转眼间就又变回了双腿。
他试着动了动，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可能太累了，有点腿软。
系统弄完了之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我必须得提醒一下，你这封印解开得有点不是时候。”
“为什么不是时候？”陆归雪不解，他明明刚完美解决了沈楼寒的问题。
“俗话说，冰雪消融，万物复苏，又到了那什么什么的季节……”系统神神秘秘地说，“你就没发现你的身体，有哪里不太对劲儿吗？”
陆归雪想了想：“我现在累得哪里都不太对劲儿，手麻腰酸还腿软。”
“腿软就对了，你说你不早不晚，偏偏挑着自己的交尾期变回鲛人，就算现在封印回去了，你也还得受影响一阵子。”
陆归雪听到交尾期这个词，才想起来鲛人好像确实有这么个设定。
……自己当年都随手写了些什么东西？
陆归雪不由低下头看了一眼，还好，除了感觉有点腰酸腿软，没有太大问题。
反正他向来有点冷淡，穿书前是个普普通通单身男同学，上辈子为了走剧情，也是一直勤勤恳恳修炼。修的还是太上忘情道，虽说也没练到大成，但也足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欲念消磨干净。
鲛人的交尾期也就一个月，随便窝在屋里咸鱼一下，也就很快过去了。
正想着，趴在他手边的沈楼寒醒了。
沈楼寒一抬眼，看见陆归雪手腕上的伤痕，才知道自己意识模糊的时候，帮他抚平痛苦的竟是师尊的血。
他挨到陆归雪跟前，声音又低又轻，竟有几分可怜的意味：“师尊……别赶我走好吗，我会好好压制魔气，绝不会再伤人，你怎么罚我都可以，让我留在师尊身边好不好？”
沈楼寒的眼睛已经恢复成黑色，他全身上下都湿漉漉的，显得脸颊边的黑发格外柔软。垂着眼眸露出歉意的时候，像一只被大雨淋湿了的大型兽类。
所有的阴郁暴戾，还有凶狠的爪牙，都被他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不愿意露出一点点，生怕伤了他眼前的珍宝。
陆归雪原本也没想赶沈楼寒走，看到沈楼寒的模样，既是心疼又是无奈。心想这小崽子还和上辈子一样，总是太缺乏安全感，凡事总是喜欢往最坏的结果想。
明明自己都表现得那么明显了，又是给他看鲛人体态，又是帮他压制魔气，他怎么还是觉得会被赶走呢？
陆归雪想到沈楼寒后来的极端性格，觉得关爱孩子心理健康真是刻不容缓。
陆归雪抬起手，指尖小心地放出一缕温和的神识，安抚着沈楼寒的情绪，然后笑了笑，说：“我什么时候说，要赶你走了？”
“师尊，愿意让我留下……？”沈楼寒的眼神中，尽是患得患失的情绪。
“若是不伤人，不作恶，那魔物与人也就并无分别。”陆归雪轻轻抚过沈楼寒的额间，抹去上面沾染的水雾，声音轻缓，“只要你还愿意留下来，就永远都是我的徒弟。”
沈楼寒握住陆归雪的那只手，侧脸紧紧靠着掌心，仿佛抓住了悬崖边救命的草木。
陆归雪就任由他抓着手。
一直到他感觉有点手麻，才忍不住开口道：“你早些回去休息吧，等明天好些了，就和我一起去看看那些受伤的弟子，总要给他们道个歉才好。”
陆归雪在想，这事儿该给人家治伤的治伤，赔偿的赔偿，道歉的道歉。
做完这些事情，运气好的话能得到大部分人的谅解，到时候戒律堂那边也会考虑情况，罚得轻一些。
“好，一切都听师尊的。”沈楼寒看着陆归雪，缓缓点头。
他的师尊，原来会为他做这么多的事。
再经历过刚才的事情后，陆归雪依旧神情浅淡，仿佛一切如常，没有责怪，没有恼怒，也没有恐惧和憎恶。
有的只是温柔与关心。
沈楼寒此时心中已经被柔软的情绪塞满，胸腔里涌动着的是近乎于劫后新生，失而复得的喜悦。
他本以为今晚会是一场温柔幻梦的终点，却不曾想到，陆归雪用更多的缱眷温柔，将这场梦境变得更让他沉迷。
不，这或许……并非是梦境。
沈楼寒的指尖没入掌心，他感觉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颤抖，然后在心里问自己，如果这不是一场梦呢？如果只是欺骗，陆归雪根本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你这就被骗了吗？”那个冰冷而阴郁的心魔又盘亘在沈楼寒脑海中，像是心间的刺，总是试图把他扎得鲜血淋漓，“就算陆归雪这次放过你，那五年后呢？难道他会为了你，任由魔狱崩毁肆虐？”
沈楼寒闭上眼睛，对心魔说，闭嘴。
心魔消失之前，留下了一声冷笑。
沈楼寒回过神来，看着陆归雪月光下的脸庞，沾了些水汽，便像是笼着一层雾。
他不敢再看，仿佛害怕自己回想起上辈子，陆归雪那些冰冷漠然的眼神。
“那，徒儿告退。”
沈楼寒从池水中站起，匆匆离去。
陆归雪等沈楼寒走远了，才扶住岸边的青石，试着站起来。
别看他刚才一副淡定的样子，实际上两腿发软的症状一直没缓解，连这会儿起身的时候都不由踉跄了一下，差点又跌回池子里。
唉，算了，等明天陪沈楼寒去道歉完之后，他这个月还是别出门了。
要不然哪天不小心被人看到，那得多丢人啊。
陆归雪一边想着，一边把旁边还晕着的胖锦鲤捧起来，喂了它几颗补充灵力的丹药，放回了水池里。
还好，今天最丢人的是黎烬。
*
第二天一早，陆归雪起来后先给自己灌了一瓶清心露。
本来是闭关时用来清除杂念的丹药，但是陆归雪觉得，在交尾期结束之前，他恐怕得指望清心露活着了。
在昨夜之前，他都不知道自己腿上的触觉居然能灵敏成那样。
原本床榻的硬度对他来说简直成了折磨，半夜爬起来又往上叠了好几层轻绒被子，这才勉强能睡着。
陆归雪喝完了药，又数了数芥子里的灵石和各类丹药。
那些东西被他分成七八份装好，等会儿给那几位受伤的弟子道完歉，这些东西都要送出去。
清点完了东西，陆归雪终于起身朝外走去。
沈楼寒已经在外面等他，两人一起往琼山的医馆去，挨个拜访昨天被沈楼寒打伤的弟子。
去了之后陆归雪发现，大多数弟子的伤都不重。
唯一那个重伤的弟子，经过医修的及时治疗，又有陆归雪出资用了最好的药，现在也已经醒了。
而且这个弟子意外得很好说话。
见陆归雪带着沈楼寒来道歉，他坐在病床上连忙摆手说：“没事没事，医馆的师姐说我没留下什么大毛病，养上几个月就能回去了。陆长老不用担心，戒律堂那边我会去说，小沈和我没什么恩怨，这次肯定也是无意。”
陆归雪觉得有些奇怪，不过这确实是运气最好的情况了。
他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礼物，轻声说：“实在是多谢，这是阿寒和我的一点心意，你收下吧。”
“那什么，我哪好意思收陆长老的东西。”那弟子忽然咳了一声：“之前我在新年宴会上，一时手欠把那个镜灵的事情用留影珠录下来了。后来有朋友说想看，就又复刻了好多留影珠，所以大家传着传着就都看过了……现在想起来，挺对不起陆长老的。”
弟子没敢说，后来他被云澜仙尊给逮着了。
本来以为要玩脱，但云澜仙尊看过之后只是皱着眉，让他把最开始那枚留影珠毁掉了，至于那些复刻品，自然也就一同失效。
最后云澜仙尊竟然还赔了他好多灵石，比毁掉的那些留影珠贵多了。
仙尊真是个好人！陆长老也一定是个好人！
所以弟子对陆归雪态度特别好，连带着也完全没有追究沈楼寒的责任。
直到从医馆出来，陆归雪都不太敢相信，事情居然这么顺利——几乎所有受了伤的弟子都表示，不会追究沈楼寒的责任。
这么一算的话，搞不好沈楼寒流放天弃谷的那部分刑罚，几乎会被全免。
陆归雪这么想着，眉眼间便浮起笑意，柔柔地在眼眸里化开。
让身旁的沈楼寒也眼神柔软，他看着陆归雪，心尖怦然而动。
*
回千秋峰的时候，陆归雪看着朗朗晴空，清风白云，整个人都特别放松。
云澜仙尊渡劫，和沈楼寒失控这两件事，都算是完美解决了。
陆归雪决定给自己的表现打个满分，不怕自己骄傲，以后还要继续保持。
他正看着，忽然见天际云雾如海潮从中分开，两道令人不敢直视的仙人身姿，从天边乘云踏雾而来。
陆归雪半眯着眼睛仔细辨认。
左侧银发金眸的是云澜仙尊，右边那人身着一件青墨衣袍，身形颀长，却有些枯瘦。他深碧色的眼睛好似翡翠，眉眼清俊到有些秀气，却又被过于苍白的脸色禁锢住，反而尽是肃杀之气。
陆归雪心里梗了一下。
这长了一副清俊样貌，却形容枯瘦，只让人觉得像个无悲无喜的杀神，正是如今仙道三位金仙之一的迦蓝。
迦蓝修行之道说起来与佛家有些渊源，却又在本质上相互违背——其为六道之一的修罗道，不戒杀生，反而以杀止杀，亦能以此护佑苍生。
据说珈蓝年轻时曾在明净寺修行，后来了悟修罗道，便自行离开明净寺，蓄发还俗，成了一介散修。
虽说是散修，仙道之中却无人敢小觑。
毕竟以散修之身，修至渡劫期圆满，而又勘破雷劫，成金仙之身的，世间仅此一人。
千年前仙道魔界一战，珈蓝孤身入北荒，屠尽八千魔物，从此魔界退居北荒以北。不仅是妖魔，死在迦蓝手下恶人也早已白骨成山，血流成河。
所以世人对其既敬又怕，感情相当复杂。
至于那本极难连成的《心决》对迦蓝而言，其实只是用来磨砺神识和心境，也用来克制杀念。
修罗道乃杀生之道，境界越高，心中杀念便越炽盛，若是心境不够坚定，则极易酿成大祸。
陆归雪曾经悄悄让系统帮忙复印了迦蓝手中的《心决》，这时候难免有点心虚。
虽然迦蓝这时遥遥在天上，怎么也不会看到他，但陆归雪在珈蓝从上方经过的时候，还是不由背后微微一凉。
陆归雪心想，自己拿心决是为了应付一些特殊情况，也没有拿出去乱炫耀。原本在剧情中，迦蓝就极少出现，陆归雪以为一辈子都不可能碰到迦蓝，结果哪知道人家来琼山了。
虽说就算遇上了，迦蓝应该也发现不了。
毕竟心决的原本还在迦蓝手中，只要陆归雪不故意拿着心决去人家面前晃，应该没人会想到这种事情。
沈楼寒见陆归雪看着天空出神，问：“师尊，怎么了？”
陆归雪定了定神，摇头：“……没什么，走吧。”
就是心虚，心虚导致他那双本来就不舒服的腿，好像更软更酸了。
陆归雪早上喝掉的那瓶清心露，药效快过了，他又不好意思当着沈楼寒的喝，所以还是赶紧回去吧。
然而陆归雪刚迈出半步，脚下就软得厉害。
直接一个没站稳，身体一歪，膝盖就磕在路沿上，疼得要死。
陆归雪从来不知道，原来腿磕一下也能这么疼。
鲛人交尾期灵敏的的触觉，让痛感放大了几十倍，陆归雪根本没想哭，却眼眶一酸，特殊时期的身体触觉过于敏锐，条件反射的蓄积起泪水。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脸，赶紧把那眼里的水雾逼了回去。
摔一跤摔哭了这种事，也太丢脸了，而且沈楼寒还在旁边看着。
沈楼寒眼见着陆归雪突然摔了一跤，然后捂着脸没起来，心中一惊，赶忙去扶他起来，问：“师尊，怎么了？”
陆归雪没说话，只是伸手去推他，似乎不想让他看。
沈楼寒凑近了才听到一声细碎的声音，陆归雪像是死死咬住了牙关，双唇紧抿，不愿意让那声音流露出来。
被陆归雪捂住的双眼，露出一点儿微微发红的眼角，像是心尖的朱砂痣，艳色撩人。
沈楼寒讶异地看着他眼尾那抹红，心想，他的师尊这是……要哭了吗？
陆归雪强忍着膝盖上的疼，心想这个特殊时期期也太令人绝望了。
等到稍微适应了一些，陆归雪顺手抹了下眼睛，并且试着站起身来。
“师尊，我抱你回去，会快一些。”沈楼寒伸出手，把试图自己站起身的陆归雪抱了起来，他不是第一次做这事了，所以抱得相当顺手。
陆归雪愣了一下，本想拒绝，但是沈楼寒横抱着他的时候，手臂从他双腿下面环过去，几乎让他打了个哆嗦。
原本疼痛的双腿，在接触到有热度的体温后，竟像是被传染了，也隐隐有了温度越来越高的趋势，在皮肤上蔓延开来，与痛觉混杂在一处。
陆归雪拒绝的话只能咽了回去，生怕一开口便是不稳的语调。
沈楼寒抱起陆归雪之后才清楚地感受到，陆归雪一直在微微的颤抖，像是克制着，隐忍着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一样。
他知道，陆归雪并不是一个怕疼的人。
那……能让陆归雪眼尾泛红，双眼蒙雾的原因，会是什么呢？
沈楼寒不敢耽搁，抱着陆归雪迅速回到了千秋峰。
“送我回卧房吧，辛苦你了。”陆归雪稍微缓了口气，声音有点哑地对沈楼寒说道。
耽搁了这么一会儿，清心露的药效已经彻底过了。陆归雪很有自知之明，他要想自己走回房间，那恐怕还得当场再表演一次平地摔。
算了吧，摔一次就够丢人了。
“好。”沈楼寒应声，他怕陆归雪掉下去，所以又收紧了一下双臂。
陆归雪感觉到双腿被拢紧，颤抖着再次捂住了脸，他又不能说出缘由，只能强忍着。
沈楼寒抱着陆归雪来到卧房，将陆归雪放在床上。
他看了一眼床榻上铺着好多层轻绒被褥，心中疑惑更多了。
千秋峰有阵法护佑，终年温暖如春，晚上睡觉时连窗户都不用关，怎么会用到这么多被子？
陆归雪挨着柔软的被窝，终于感觉自己舒服了一点，便对沈楼寒说：“阿寒，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你……”
你先回去吧，这句话陆归雪还没来及说出口。
沈楼寒已经坐在床沿边，低头俯身，脱下了陆归雪的鞋袜，将他的裤脚往上卷起，一直到露出刚才被撞伤的膝盖。
陆归雪长年不见阳光的双腿，泛着一种近乎苍白的颜色，靛青的血管伏在皮肤之下，让人不由生出一种想要肆虐的欲念。
膝盖上撞出了大片的淤青，像是无暇白玉上多出来的裂纹。
沈楼寒动作极轻地在淤青周围碰了一下，感觉指尖下那片微凉的皮肤有点肿。他抬眼看向陆归雪，说：“师尊，这里伤得厉害，我来帮你上药。”
“不、不用了！”陆归雪罕见地表现出了恐慌，连话都说得有些不太清楚，“过一会儿我自己来，阿寒你回去吧。”
沈楼寒这回确定，陆归雪身上一定有什么异样。
他停了手，站起身来。
陆归雪以为沈楼寒要离开，刚松了口，却看见沈楼寒只是换了个姿势，正好和他面对面，一伸手就能握住脚踝。
沈楼寒取出了一盒药膏，他语调轻缓地哄着，却好似不容反驳：“师尊忍一忍，很快就好了，我会小心，不会很疼的。”
陆归雪感觉小腿被轻轻握住，清亮的药膏在膝盖间缓缓化开。
一下又一下，沈楼寒抹药的动作很认真，却也因此特别缓慢，到了最后，反而像是变成了一种折磨。
双腿又疼又酸，软软地使不上劲儿。
原本清凉的药膏在皮肤上溶解后，化作温热的液体，又被细心地抹开。药膏渗入皮肤，在受了伤的那块地方蔓延开，又有点疼，又有点热。
陆归雪下意识抓住被子的边缘，掌下乱成一团褶皱。
他一声都不敢出，更别提开口说话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楼寒终于将伤处都涂满了药膏。他抬起头，看见陆归雪抿着唇，眼尾泛红一片，胸口微微起伏着，缩在一团软绒绒的被褥中，像是躲在巢里的幼鸟。
沈楼寒的眼中暮色沉沉，难以忍耐地泛起一点血色。
他简直想要抛开一切，就这样将陆归雪抵进被褥的深处，让那眼尾的红色蔓延到全身，又或是撬开那紧咬的双唇，让浅淡的唇瓣染上其它颜色。
但最终，他只是松开了陆归雪的小腿，哑着嗓子说：“师尊，好了。”
陆归雪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收回双腿，将自己整个卷进了被子了。
“你回去吧。”陆归雪说完这一句，便埋下头，再也不敢抬头。
等到沈楼寒离开之后，陆归雪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赶紧摸出一瓶清心露喝了下去。
一瓶的药效好像有点不够了，陆归雪只能又灌了两瓶下去。
双腿上奇怪的感觉终于消解下去，虽然还是疼，但至少不那么难受了。
陆归雪折腾了半天，感觉自己实在累得不行，干脆倒头就睡。
沈楼寒在门外驻足，他刚在走出房间的时候，鼻尖忽然掠过一缕转瞬即逝的奇异香气。然后他垂眸思索半晌，终于想起了一件事。
书上说，鲛人有交尾期，每年一次，每次持续一月有余。
期间鲛人五感尤为敏锐，且常散异香，用以求偶。
而他的师尊，昨天刚刚在他面前，化成了一只鲛人。
*
琼山，瑶华峰。
石潭边的瀑布宛如银练，从高处倾泻而下，在青石上溅起水花。
身着墨青衣袍的迦蓝盘坐瀑布下方。
他眉眼原本清俊，但配上那过分苍白的面容和枯瘦身形，却又偏生出一股冷肃杀气，仿若池中青莲沾染业火，焚尽世间万恶。
迦蓝睁开双眸，对不远处的云澜仙尊道：“仿才体内灵力忽有不稳，让仙尊见笑了。”
“无妨，参详那异宝之事，原本也不急于一时。”云澜仙尊闻言，面上表情虽然依旧如常，但心中却不禁微微讶异。
今日他本是邀请迦蓝前来，以查勘那座奇怪的石台，不想刚到瑶华峰时，迦蓝便面色有异，眉头紧皱，不得不寻了一处水潭调息静心。
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吗？但云澜仙尊本是请人帮忙，也不好在这种事上多打探。
“我已无大碍，不知仙尊要参详的那件异宝，现在何处？”迦蓝起身，从瀑布中走出时，衣发上的水雾便自行消解，不留痕迹。
他深碧色的眼瞳中阴影渐散，看来方才确实是遇上了些麻烦。
云澜仙尊说：“请随我来。”
二人来到庭院角落的那座石台前。
石台表面泛着幽幽蓝光，偏偏只映照出迦蓝的身影。
“真是奇怪。”云澜仙尊不由轻轻哂笑一声。
迦蓝看了石台片刻，掌中幻化出一株青墨色的枝条。
云澜仙尊认得，那便是迦蓝渡劫后所得异宝，菩提枝。
菩提枝一拂之下，迷雾不复，任何阵法幻境都消散于无形。
云澜仙尊叹到：“仙道中传言，道友与凶魔旱魃一战中，菩提枝被旱魃魔气灼伤，失了生机，如今看来应当只是无稽之谈。”
迦蓝的语气顿了顿：“确有此事，不过这些年我一直在设法维持……暂时无事。”
他手执菩提枝，从那奇怪的石台上拂过，只见青黑色的灵气流转，拨开了石台上的幽蓝雾气。石台表面也剥落一层，侧面露出一段梵文。
迦蓝皱着眉，道：“此物名为三生镜，是一件天道异宝。只是以往书籍上并未有所记载，具体有何用处尚不可知。按上面文字所言，此物需要仙尊以灵力滋养，精血结契，再慢慢参悟了。”
迦蓝收起菩提枝，那青墨色枝叶入袖之后，仿佛黯淡了下来，甚至有些叶片边缘渐渐染上了枯黄。
似乎正在慢慢枯萎。
迦蓝眼中微微皱眉，菩提枝在袖中微微一动，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
“能得知三生镜用法已是万幸，有劳了。”云澜仙尊道。
“举手之劳罢了。”迦蓝微微犹豫后，说道，“我灵力还有些异动，不知可否在琼山借宿两日？待一切平息，再行离开。”
“道友愿意多停留几日，是琼山之幸。”

第二十六章 过分
陆归雪醒来的时候，刚睁开眼便看见窗外灿烂的眼光，才发现已经是第二天了。
这一觉可睡得真长。
陆归雪感觉有点渴，于是他不情不愿地从柔软的被窝里爬起来，连鞋袜都懒得穿，下了地之后小步挪到桌子旁边，倒了杯水喝。
双腿的敏锐感觉还是没消失，不过膝盖磕伤的地方倒是没那么痛了。
看来昨天的沈楼寒帮他上的药还是挺有效的。
门外传来轻巧的扣门声，有人问：“师尊，你醒了吗？”
陆归雪听出是沈楼寒的声音，便让他进来了。
沈楼寒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陆归雪坐在桌旁，睡眼惺忪的样子。他看上去刚醒来没多久，下床时没有穿鞋，光脚踩在地毯上，脚背白得好似一段白锦，软软地陷进地毯的长绒里。
像是被拢入掌心的雪，干净而柔软，毫无防备。
沈楼寒看到这样的陆归雪，感觉连背上的戒鞭伤痕都不那么痛了。
今早陆归雪还未醒来时，戒律堂那边派弟子来了千秋峰，将最终的处罚结果告知了沈楼寒。
因为受伤弟子的伤势都趋于平稳，没有造成过于恶劣的影响。并且他们都表示沈楼寒并非有意伤人，不再追究他的责任。所以原本要流放天弃谷的刑罚，戒律堂经过商讨之后，决定直接免除掉。
最后判罚定为三十戒鞭，以示警戒。
沈楼寒接过判罚书后，站在原地有些恍神。
上辈子折磨了他五年，让他生不如死的天弃谷，这辈子竟然就这样与他再无交集。他仿佛又偷来了五年的时光，能继续留在陆归雪身边。
沈楼寒没有拖延，当时就跟着戒律堂弟子去领了罚。
特制的鞭子无法用灵力抵挡，三十戒鞭实打实地落在皮肉上，在背后留下淋漓的血痕，像是要抽进骨髓里。
沈楼寒跪在戒律堂前，咬牙忍着疼的时候，脑海中却全是陆归雪的身影。
那身白玉般无暇的脊背，从不肯轻易弯折，却在上辈子替他跪在这里，挨下了一百戒鞭，也留下了一身几十年都没能消失的伤痕。
等到三十戒鞭打完，沈楼寒背上的血已经染透了外衣。
但他一声不吭，回到千秋峰后将血污洗净，换上一身干净衣物。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忍不住去敲了陆归雪的房门。
他突然特别想见陆归雪。
就算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陆归雪，就好像能让他的心安稳下来。
如今真的见了面，沈楼寒却发现他的心不仅没安稳，反而像是被羽毛来回拂过心尖，视线也落在陆归雪的双脚上，挪不开。
沈楼寒原本只想见一面，此刻却像是被黏住了脚，不想走了。
刚刚才想出来的理由，就这样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口：“我来看看师尊，昨天的膝盖上的伤怎么样了。”
陆归雪想起昨天的窘迫样子，下意识地缩了下脚，赶忙说：“已经好多……了。”
最后一个字，陆归雪的声音抖了一下。
因为沈楼寒已经熟稔地走到他面前，单腿跪在柔软的地毯上，轻轻握住了陆归雪的一只脚踝。他另一只手将衣物向上推起，很快将陆归雪淤青的部位露了出来。
“确实好些了。”沈楼寒在淤青周围碰了碰，抬头看陆归雪，“但这淤青需要揉开，才能快些消下去，不然容易留下疤痕。”
陆归雪被握住脚踝，感觉到自己喉咙里一声细碎的声音响起，赶忙抿唇压住，不染实在是有损形象。
“师尊不反对的话，我就开始了。”沈楼寒一边说着，一边两只手都放在了陆归雪膝盖两侧扶住，动作很轻的揉捏了起来。
陆归雪的内心有点崩溃。
他也想反对，但是这会儿根本不敢开口说话。而且今天起来他光顾着喝水，清心露也忘了用，现在被沈楼寒握住了双腿，身上酸酸软软提不上劲儿来。
只能祈祷沈楼寒的按摩能结束得快一点儿。
偏偏沈楼寒太过小心，不仅每个动作都又轻又慢，还怕他太疼，哄小孩似的往淤伤处吹了两口热气。
陆归雪又紧紧抿了抿嘴唇。
沈楼寒的手顿了顿，但很快又再次覆盖上来：“师尊觉得不舒服吗？刚开始确实会有些难受，稍微再忍一忍，等揉开之后就好了。”
沈楼寒的手很热，指腹上有练剑留下的薄茧。
手指若是稍微用些力，便会在陆归雪皮肤上留下很浅的红痕。
陆归雪什么话都说不出了，感觉身上的力气都散掉了一样，只能任由沈楼寒从推揉着他的膝盖上的淤伤。
他放在地毯上的那只脚有点不太稳，脚背绷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连足尖也泛着好看的薄红颜色。
就算陆归雪强忍着一言不发，但光是眼前能看到的姿态，也让人心醉。
于是不免生出些别样的心思，想去亲吻陆归雪紧抿住的双唇。
沈楼寒抬起头看他，眼中是陆归雪额间细细密密地出了层汗，混合着越来越浓郁的奇异香气，一缕一缕的散开，掠过沈楼寒的鼻尖。
沈楼寒看到陆归雪眼角发红的样子，忽然间回了神。
他这回实在把人欺负得狠了些……鲛人在这种状态下被触碰双脚，一定并不好受，他好像做得有些过分了。
沈楼寒闭眼定神，将心里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都按耐下去，却消不去嗓音里的微微沙哑，他说：“师尊，已经好了。”
陆归雪长长的羽睫仿佛被沾湿了一般，轻轻颤了两下，神情还有些恍惚。
等陆归雪缓了两口气，终于从奇怪的状态下渐渐脱离。他看着沈楼寒，心里有点闷闷的生气，似乎在想是不是应该教训这个小崽子两句了？
之前多乖啊，说什么就做什么，怎么总感觉这两天越来越不听话了？
陆归雪喉咙里的话滚了两滚，低头刚要严肃教训一下沈楼寒，让他知道什么事尊师重道。结果视线偏过去，看到从沈楼寒衣领下露出来一点儿的伤痕。
虽然换过了衣服也上过了药，但还是戒鞭留下的伤看着还是很吓人。
陆归雪原本到嘴边的话又忘了，变成了另外一句：“你去过戒律堂了？”
“嗯。”沈楼寒伸手拉了一下衣襟，“早上去的，只罚了三十戒鞭，已经不碍事了。
这下子，陆归雪也生不起来气了。
但他觉得还是得给沈楼寒一点儿教训，所以故意冷着一张脸说：“既然身上有伤，那就回去休息吧。还有最近没有什么事的话，不要随便来找我。”
陆归雪看不到自己的眼角和耳垂，早就变成了绯红色。
于是原本试图教训的话说出口，也带上了七分羞恼的意思，根本毫无威慑力。
被那样的眼神看着，沈楼寒忽然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击中了，不受控制地慢了个节拍。
他视线无意中看到陆归雪房间里，有几个已经空了的清心露药品，不由暗自叹了口气，看来陆归雪的交尾期并不好熬。
但沈楼寒还是听话地离开了。
*
沈楼寒走了之后，陆归雪连开了三瓶清心露，才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他起身匆匆沐浴一番，洗去身上那层薄汗后，不免又叹了口气。大概是他短时间内用了太多清心露，身体像是对这药渐渐有了抗性一样，用量越来越多了。
再这么过几天，陆归雪估计自己都要喝不下了。
陆归雪擦干身上的水，换上了一身衣服，准备去岚雾峰一趟，看看大师姐那里有没有效果更强的灵药。
然而陆归雪去得不巧，被岚雾峰的弟子告知大师姐今日外出，去了秘境中收集药材，要过两天才会回来。
陆归雪看着自己储量不多的清心露，只好又顺路去了药堂。
买了一些清心露之后，陆归雪经过琼山用来待客的客苑，忽然间感觉脑海中传来一种奇怪的感觉，很难描述，就好像是……被什么引发了共鸣一样。
这种共鸣让陆归雪眼前忽然一晃，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客苑的院墙似乎探出了一株墨绿色的枝叶。
叶片飘落过来，被风拂动，落在陆归雪身前。
再下个瞬间，就好像是被卷入了另一个空间中，陆归雪还来不及思考，眼前的景象就已经变了。
……
眼前是无尽的荒漠，干涸的土地，天上的太阳和月亮并肩挂在一起，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烧干。
这里看上去似乎是个独立的空间，但除了看上去很干旱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危险，甚至陆归雪也没有感觉到特别热，
应该只是幻境吧？陆归雪确定没有什么危险之后，开始往前走，试图找到出去的方法。
陆归雪在这干燥而荒芜的地方行走着，终于看到了一小株，快要枯死的枝叶。
干枯的枝干上挂着两三片奄奄一息的叶子，却是这个地方唯一的一丁点绿色。
快要枯死的枝叶旁边，还盘腿坐着一个唇红齿白，粉雕玉琢般的小孩子。这孩子长得特别好看，但就是一脸冷漠，看着有点儿凶。
陆归雪喃喃自语：“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个小孩子？”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那孩子也看到了陆归雪，他皱起眉，语气有点吓人。
但是因为只有那么一丁儿高，还不到陆归雪腰间，所以凶也只能是奶凶奶凶的，对陆归雪毫无杀伤力。
陆归雪走过去，决定跟小孩子友好沟通一下。
有时候这种芥子空间形成的无害幻境之中，会出现拥有自我意识的看守者，也许能从小孩子这里得知出去的方法。
陆归雪蹲下身来，平视着那个孩子，问他：“这是你的树吗？”
小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在他那张唇红齿白的可爱小脸上，实在有种很逗人的效果。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对陆归雪道：“树快死了。”
陆归雪知道这并不是现实当中，所以想法也很简单，出于安慰小孩子的心态，他说：“这里太干了，要是浇点水也许就能救活了。”
小孩忽然低下眼眸，声音软软糯糯地，却好像是要哭出来：“没有水了，我怎么也找不到水，这棵树要死了。”
陆归雪不太忍心看这么小的孩子哭。
所以他也有点着急的想，要是有水就好了。
就这样想着，陆归雪忽然身上一凉。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泼下来一大股水，直接把陆归雪浇了个透心凉。
那小孩子瞪大了眼睛，看着浑身湿淋淋的陆归雪，说不出话来：“你……”
陆归雪被浇得浑身湿淋淋，却还挺高兴。
他居然能控制这个幻境？虽然还有点不熟练，但试试再来一次呢？
陆归雪心想，给这棵树浇点水吧，别浇我了。
然后他听到天际传来一阵雷鸣，原本干涸的世界里，忽然下起了一场大雨。
然后一大一小，两人一树，全被浇透了。
陆归雪看看湿淋淋自己，再看看面前湿淋淋的小孩子，心里很郁闷——这个芥子空间明明看上去挺有灵性，怎么在关键的地方听不懂人话呢？
雨哗啦啦下个不停。
陆归雪看见那个小孩从头发到衣角，全都已经像在水里泡过了一样。雨滴从顺着他的脸颊快速滴落，几乎连成一条线。
毫无遮挡的站在这样一场大雨中，并不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
陆归雪抹掉脸上的水珠，看着那孱弱的小树在雨中摇摇晃晃，根部聚起了一片水洼，把树枝淹进去三分之一。
……这下完了。
看样子，这树之前在高温下撑着没枯死，但是现在快被他浇死了。

第二十七章 菩提
小孩原本红润的脸色，渐渐被冻得有些发白。但他仿佛毫不在意，只是抿着唇，眼神盯着那颗快要枯死的树，在大雨中一动不动。
陆归雪默默抬头，看了眼天。
都怪这不听话的芥子空间，明明想的是浇水，结果却下了这么大的一场暴雨。
快别下了吧。
没想到这回梦境的反应十分迅速，他刚冒出了想要雨停的念头，天际便刹那间云销雨霁，乌云中又隐隐露出一缕炽烈阳光。
刚刚被雨水润泽过的荒地边缘，转眼便又冒出些蒸腾的水汽，好似没了这风雨的灌溉，便又要回到曾经寸草不生的模样。
那个一直板着小脸的小孩子，看到这样的情形顿时慌乱起来，他猛地抬起头喊道：“别停下来，继续！”
陆归雪愣了一下，看着满身淋湿孩子，心想让小朋友一直淋雨也太不人道了。
于是，他往四周看了看，一边想一边说：“如果附近有小溪的话，时刻能取水来浇灌，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陆归雪甚至还随手比划了一下，似乎在想溪水的位置。
这个念头刚在他脑海中闪过，就好似是随意在想象的画卷中添了一笔蓝色溪水，十分轻松。
然后他眼前，就真的忽然有了溪流。
歪歪扭扭的从远处山脚下流淌过来，跟陆归雪随手比划的路线一模一样。
“嗯？”陆归雪看着这条样子有点丑，但是水流清澈的小溪，突然感觉自己膨胀了。
他原来还能这样改变这个幻境吗？想要有什么，便有什么，这样的感觉就好像……他是幻境之中的造物者一样。
陆归雪抬头看看天，又觉得阳光太热了，应该像春日暖阳一样柔和。
沙漠和荒土也不好看，应该草木成荫，有山有水，那样才适合居住。
陆归雪脑海中的念头一直没停下，而眼前看到的景象竟然也随心而动，渐渐有了变化——原本寸草不生的荒漠，转瞬间处处变幻，变成了山水明媚的好风光。
等到一切都重新安定下来，陆归雪看着眼前这副“画卷”，心情很好的笑了笑。
他转过头，对那个小孩子说：“这么一来，你的树就肯定不会死了。”
小孩的眼神盯着陆归雪，那张秀丽可爱的小脸皱着眉，愣是让人看出老成和严肃的感觉，像个小小的严厉先生。
他似乎想抓住陆归雪的手腕，但因为身高有限，只能抓住了陆归雪的衣角。他蹙着眉，眼睛里倒映出山水的碧绿色，问道：“你究竟……是谁？”
陆归雪刚说话，却感觉意识变得模糊起来。
突然好累，好想休息一下。
因为刚才随意的行为，挥霍掉了太多意念力量的陆归雪，竟然就这么迷迷糊糊地在新长成的草地上坐下，然后侧卧了下去。
柔软的风拂过草坪，陆归雪在浅绿色的草地间睡着了。
小孩微微一怔，看着向自顾自睡着了陆归雪，意识到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闯入者，似乎并不简单。
否则怎么能随意操纵这个来历有些特殊的芥子小世界呢？
小孩子松开手，站在他的树前，若有所思。
周围的一切都不再炎热，土地从荒芜变得满是花草树木，溪水从眼前潺潺流过。
而那棵之前快要枯死的小树苗喝饱了水，原本干枯的颜色褪去，现在不断地抽出枝芽，向上拔高，向外长开。
最后化作一株青墨色的菩提枝。
*
陆归雪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感觉上应该是时间不长。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是在那个幻境之中。
眼前山水明丽，草木青翠，连他随手划出的那条溪水，都还是歪歪扭扭的原状。
唯一不同的是，昨天那株干巴巴的小树苗，今天已经长成了一颗枝叶繁茂，色如青墨玉质的大树。
昨天梦里的那个小孩子，脚下垫了个蒲团，盘坐在树下，正低头翻看手中的书卷。
陆归雪走过去，停在小孩的身边，试着问了一句：“你的树好像已经救回来了，那你可以……送我离开这个幻境吗？”
他猜这个小孩，应该是负责看守这座幻境空间的某种意识体。
“别急，应该很快就好了”小孩合起手中书卷，“你再等一会儿，等到那边这树完全恢复了，就会有人来带你出去了。”
明明是一张可可爱爱，粉雕玉琢的清秀小脸，陆归雪却愣是看出了一种，像他上上辈子教导主任一样严格要求的气质。
陆归雪松了口气，既然能出去，他也就不太着急了。
他这会儿也没事做，于是往前凑去，看了一眼小孩子手里的书，好奇地问道：“你在看什么书啊？”
“故事罢了。”小孩又重新展开书卷，刚要翻页，却又看了他面前的陆归雪一眼。语气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问，“你要一起看吗？”
陆归雪点点头，但凑过去之后，他才发现书卷上的字他好像看不懂。
害，感觉略微有点丢人了。
陆归雪没好意思说他看不懂，但小孩却看出来了。
他还是皱着眉，却轻轻推了一下陆归雪的胳膊，语气老成得像个先生，说：“你坐到那边去，我讲给你听。”
陆归雪觉得有点没牌面，不过反正是在幻境之中，也就随便了。
他在树荫下找了片地方，咸鱼本能发作，给自己弄出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靠坐在树下，抬头正好能透过繁茂枝叶，看到星星点点的阳光。
春日暖阳正好，溪水潺潺，树荫下的孩子在用稚嫩的声音念书，整个场景显出了十分的恬静安宁。
陆归雪闭上眼睛，那小孩子讲的故事他听了个大概。
【有个僧人晚上遇到小偷来偷东西，便隔着门缝对那小偷说：施主，我这里只剩下几枚银钱，你伸出手来，我将银钱给你，你就走吧。
小偷一听乐了，没多想便将手伸了进去。
僧人却将小偷的手绑在门柱上，对着小偷便打，一边打还一边说：跟着念！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
小偷痛得不行，便只能跟着喊：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疼疼疼……您这还有几个皈依啊？再来几个我可就没命了。
没想到，打完三下之后僧人便不再打了，将小偷放了回去。
小偷回家养伤了几个月，能下地走动之后就跑去见了僧人，说要出家。
僧人问他为何。
那小偷答道：师父啊，我觉得佛祖实在是慈悲为怀。若是当初他老人家定下的不是三皈依，而是六皈依，我那天恐怕就要被打死了！】
陆归雪听完忍不住笑了起来，虽然小孩讲故事的声音一本正经，但内容却挺有意思。
果然小孩子还是会喜欢看这种有趣的故事嘛。
“为何发笑？”
头顶有个声音传来。
陆归雪下意识的回了一句：“因为很有意思啊。”
可是等说完了话，他才反映过来，这声音带着一股冷肃的杀伐之气，让人瞬间清醒过来，根本不是小孩那种软糯可爱的声线。
陆归雪赶紧睁眼，抬头就看见身形颀长而枯瘦，面容苍白的佛修站在他面前，微微蹙着眉。
刚才在树下念书的小孩子，一下子跑到佛修身后，再一个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佛修没有再开口，周围只传来溪水和风的声音。
但四周的氛围有了明显的变化，陆归雪感受到那种金仙特有的威压，忽然明白过来，这个存在于芥子空间里的幻境，其主人竟然是迦蓝。
而陆归雪之所以会进入这个幻境，是因为他们都修炼了《心决》，意识在某种程度上发生了共鸣，又因为其它什么原因，就偶然被拉了进来。
陆归雪：“……”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陆归雪感觉自己现在，就像刚才那个小故事里的小偷，被僧人逮了个正着。
“你练了《心决》，否则你不可能进到此处。”迦蓝开口，连问句都不是，直接下了结论。
“……是。”陆归雪深刻贯彻了从小受到的素质教育，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迦蓝的声音听不出来太多情绪，他说：“《心决》的孤本仍在我手中，你从何处而学？”
陆归雪这次没法回答了，只能硬着头皮道：“这个，不可说。”
迦蓝沉默片刻，沉声道：“你伸出手来。”
陆归雪心里连续咯噔了好几下，脑子里全是刚才小孩讲的那个故事。
故事里的僧人也对小偷说，你伸出手来。
然后……然后就被打了啊！
陆归雪脑子这会儿有点乱，心想我现在自己先念三个皈依还来得及吗？但他一抬眼看到迦蓝迦蓝的眼神，还是默默把手伸了出去。
伸出手之后，陆归雪本能的闭了下眼睛。
但是预想中的疼痛迟迟没有落下来，反倒是手掌被握住，有个什么东西被放进了手里。
陆归雪疑惑地睁开眼，看见手心里多了一串菩提子。
“这是……？”
迦蓝松开手，说：“谢礼。”
陆归雪有点懵了，为什么要谢他？
迦蓝心中微微一怔，眼前这帮他救活了异宝菩提枝的人，竟是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他修的是修罗道，以杀止杀，所以杀伐之气甚重，多年来斩杀魔物，惩治恶人积累下来的杀念难免也日渐盛行。
在渡劫金仙之前，他依靠《心决》来磨砺心境，压制杀念。
渡劫金仙之后他得了异宝菩提枝，开始用它来压制杀念。
菩提枝是天地初开时的异宝，其中自带一个芥子小世界，其中藏着菩提枝的本体。迦蓝便将自己幼年模样的善魂从神魂中分离，留在小世界中，用以养护菩提枝。
十年前，镇杀凶魔旱魃之时，菩提枝被那魔物的魔气灼伤，失去半数生机，连带着整个芥子小世界都变得荒芜一片。后来善魂尽力救治，但菩提枝的生机却依然逐渐流逝。
直到昨日，菩提枝生机近乎衰竭。若不是这个因为修炼了心决，而产生共鸣，意外闯入了菩提枝的芥子空间中的人，或许昨日菩提枝便要枯死。
迦蓝看着眼前之人，驾驭神魂的手法虽然生涩，但其意念却如同星海，无边无际，而且身上还与世界有着某种无法窥测的因果。
简直就像是……
迦蓝无法形容那种境界，仿佛超脱于整个世界之上，无法估测一般。
迦蓝沉默半晌，方才继续说道：“既然你已经得了《心决》，便好好修习，只是切忌，不可以此作恶害人。”
陆归雪点点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好似被迦蓝轻轻一推，离开了这片他原以为是幻境的芥子小世界。
……
眼前的景象又回到了琼山那条路上。
旁边的客苑静悄悄地，院墙上的探出来的墨绿色枝叶不见了，似乎并没有人在科院中停留过。
陆归雪感觉长长舒了口气，刚才的遭遇让他难免胆战心惊。
不过最后迦蓝好像也没追究，他也不用故意躲着人家了……大概也算是好事。
陆归雪坐起身来，发现掌心竟然真的躺着一串菩提子。
菩提子是深碧色，好似青玉，又稍带着点儿墨，倒是很像迦蓝的眸色。握在手心时冰冰凉凉，却不过分寒冷，让人莫名觉得心神稳固，十分宁静平和。
因为觉得还挺舒服，所以陆归雪顺手就将它戴在了右手腕上。
陆归雪抬头看了看天色，他已经已经过去了有段时间，但其实却好似只过了一瞬。看来芥子小世界中的时间流动与外界并不一样。
现在事情也算是已经顺利解决，陆归雪便回到了千秋峰。
*
因为大师姐苏挽烟过两天才会回来，陆归雪干脆就准备在屋里窝两天，等到时候再去一趟岚雾峰。
接下来的两天陆归雪都特别困，双腿上的奇怪感觉反而没有之前那么强烈了。
这两天他睡得格外安稳，连梦都没做一个。
等到醒来的时候，他看了看时间，感觉大师姐应该已经回来了，于是决定再去一趟岚雾峰，找大师姐看看有没有什么清心露的高级替代品。
陆归雪稍微把自己收拾了一下，到能出门的程度，就走出了卧室。
穿过回廊，到第一个转角处时，陆归雪看到了沈楼寒。
沈楼寒斜靠回廊的栏杆上，目光不知道定在哪里出神，见陆归雪出来，才恍然像是清醒了一般。
他站起身来，想要迎上去，却又好似不敢上前，最后只站在原地低低叫了一声：“师尊。”
两天前他做得过分了些，好像是把师尊惹恼了。
之后他发现陆归雪出去了一趟，回来之后就再也没出过门，沈楼寒也不敢再去烦扰，只好等在此处，结果这一等就等到了现在。

第二十八章 催婚
陆归雪看沈楼寒想靠近又不敢的样子，虽然又心软了一下，但还是觉得用该严厉一点。于是眉目微敛，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徒儿那天不该拂逆师尊的意思，后来心中懊悔，又不敢再去烦扰师尊，只好……在此处等候。”沈楼寒垂着眼眸，声音也小心翼翼，“徒儿知错了，请师尊罚我，但不要不见我。”
陆归雪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说起来，沈楼寒倒也没做什么事情，如果放在平常，无论是上药还是揉开淤青，也不过是份有点执拗的关心。
只不过正好赶上特殊时期。
“算了，下不为例。”陆归雪从沈楼寒身边走过，抬手在他额头上轻轻一拍。
没用上什么力道，惩罚的意味便接近于无。
沈楼寒摸了摸额头，似乎上面还残留着一点陆归雪微凉的体温。
不知为何，他竟然因为这个微小的动作愣了好一会儿，心中不免真的后悔起来。
他不该借着上药的借口，做那样的事情。
沈楼寒确实想要更加靠近陆归雪，想要与他有更亲密的接触，但这辈子，他不该用这样的方式，是他一时意乱情迷，做错了事情。
陆归雪看见沈楼寒被自己拍了一下额头，之后忽然不动了，心想自己也没用力，怎么看上去像是把孩子给打懵了？
沈楼寒再抬头的时候，眼中的有些情绪更加克制，仿佛害怕某些过于炽烈的情感和念头，会灼伤了眼前的这个人。
他带着点微微笑意，说：“没事，师尊，你现在是要出门吗？”
陆归雪点头：“嗯，去趟岚雾峰。”
“那我陪师尊一起？”沈楼寒试着问道。
陆归雪倒也没拒绝，反正也不是什么需要瞒着的事情，便说：“好。”
*
岚雾峰上总是飘着一股药草的特殊清香。
陆归雪在药阁里找到苏挽烟，向她询问有没有清心露的高阶替代品时，苏挽烟正在日常沉迷研制毒药配方。
苏挽烟放下配方，取了瓶灵露将碰过药材的手洗干净，这才朝陆归雪走过去。
她无意中看了一眼陆归雪的右手，便看见了那串青墨色的菩提子。
苏挽烟低头看向菩提子，忽然笑道：“小师弟，你既然有这串青玉菩提，哪里还用得上清心静气的丹药？这东西可比丹药的效果厉害多了。”
陆归雪听着，下意识伸手摸了摸那串菩提子。
一旁的沈楼寒也望过去，刚才陆归雪衣袖遮掩，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陆归雪什么时候戴上了一串菩提子。
“是吗？”陆归雪只是感觉这东西带在身上，确实有些许稳固心神的作用，倒是没觉得有那么厉害。
“你等一下，我找个东西。”苏挽烟转身挪开一方橱柜，里面隐约可见都是珠光润泽的美玉宝石，每一件拿出去，都漂亮得足以让姑娘们爱不释手。
但它们的主人却像是不甚在意，只是随意散落地放着。
苏挽烟从中挑取出一枚深碧色的翡翠珠，仔细擦拭干净之后，朝陆归雪道：“小师弟，把你手上的青玉菩提给我一下。”
陆归雪依言取下菩提子，递给了苏挽烟。
苏挽烟手中溢出丝线般的灵气，极其小心地将那串菩提子从中拆解开，然后将手中的翡翠珠嵌入其中，最后用指尖在翡翠珠上轻轻一点。
“之前没有灵力滋养，所以它没完全显出左右，这下就好了！”
伴随着苏挽烟的声音，翡翠珠周围浮起柔和的灵气，仿佛涟漪般一圈一圈朝外荡开，持续地沁入菩提子之中，让菩提子颜色更加澄澈几分。
陆归雪再次接过菩提子的时候，感觉全身都掠过一种温和的清凉感，仿佛眼中所见之物，脑海所想之事，都变得分外明晰起来。
神魂中似乎落入了什么东西，仿佛参天古木的枝叶般展开，将神魂护在其中，中正平和的滋养着。
“这菩提子定是被高人带在身边温养了许多年，才有这般固守神识，宁心静气的功效。”苏挽烟对自己的这番杰作十分满意，夸奖道。
陆归雪则是忽然发现，他双腿上过于的敏锐触感，居然逐渐被压了下去。
只消一会儿的功夫，便几乎不再造成什么额外影响。
尽力了几天全靠清心露过日子的陆归雪，这一刻简直太感动了，觉得迦蓝真是个大大的好人。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自己谢礼，但是这回真是帮上大忙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然后是一个淡漠到通常都没有语调的声音，喊了一声：“师姐。”
陆归雪不用回头都知道，这肯定是谢折风。
苏挽烟面朝着门外，顺手整理出一张四方桌，开玩笑道：“真是稀奇，平日里你们两个，一个在剑歌峰醉心修炼，另一个在千秋峰不想出门，怎么今天都跑我这来了？难得凑齐四个人，不如先来推圈牌九？
陆归雪眉眼舒展，不由微微一笑。
谢折风脸上神色没变，语气却稍稍有些无奈：“师姐，我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你们先坐。”苏挽烟轻快地拍了拍桌子，取来茶盏沏上仙露，然后挑眉对谢折风道：“不过能让你开口找人帮忙，我就很好奇是什么事了。”
在场都是熟人，谢折风也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就取出两封书信推到了苏挽烟面前。
苏挽烟拿过书信，展开第一封，看过之后说：“你妹妹下个月要成婚了？好事啊这是，那你到时候肯定得回家一趟吧。我这有好些姑娘家喜欢的好看云裳和首饰，到时候你帮我捎过去，算作贺礼。”
陆归雪知道，谢家山庄曾遭魔物屠戮，一夜之间几乎无人生还。唯有谢夫人带着尚且年幼的谢折风和他妹妹去了外地访友，才堪堪逃过一劫。
后来谢夫人独自抚养两个幼子，再加上哀思过度，最终伤了眼睛，药石无医。
所以谢折风对谢夫人极为孝顺，几乎是有求必应。
陆归雪也说道：“我那里也备下一份薄礼，师兄到时一并带回去吧。”
谢折风摇摇头，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第二封信上敲了一下，说：“师姐，你继续看。”
苏挽烟喝了口茶，感觉有点奇怪，不过再看完第二封信之后，险些将刚喝下去的茶水笑喷了出来。她拍着桌子，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归雪听得好奇。
苏挽烟抹了下眼睛，说：“二师弟，原来像你这样无心红尘，终日与剑相伴的人，也逃不过被长辈催婚啊。你娘专门让你趁着妹妹结婚，带个对象回去见见家里人，也真是为你操碎了心。”
陆归雪也想笑，但是他没敢那么明目张胆。
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谢折风看上去还是锋利无比，薄唇剑眉，没有太多别的情绪。他只是微微皱眉，说：“若是别的事情，我也不会来打扰师姐了。”
苏挽烟憋着笑，他知道谢折风没有别的想法，只是单纯想找个人帮他把这事应付过去。她摊手：“那你意思是让我陪你演戏？但是前两天有人提前递了帖子，请我去南海一趟，下个月肯定回不来。”
谢折风皱眉皱得更紧了。
“不是我说，以二师弟你的条件，哪怕是现在就去琼山顶上随便喊上一声，包准能有三千女弟子愿意陪你回去演戏，说不定还有大半想假戏真做。你何必这么为难呢？”苏挽烟喝了口茶，诚心建议道。
谢折风锋利的双唇间，只有两个字：“不妥。”
“行吧，你要是觉得找女弟子演戏影响不好。那我帮你拖个关系花些灵石找个你觉得好看的姑娘，陪你回去一趟总行吧？”苏挽烟继续出主意。
谢折风皱眉，又说了两个字：“不熟。”
“那就完蛋了，你说你觉得熟悉的人不就我们几个？你总不能喊师父他老人家去吧。”苏挽烟发愁的数着指头，忽然道，“哦不对，这个也不行，师父昨天送迦蓝真人离开之后，就又闭关了，你现在还找不到人。”
这回陆归雪差点被茶水呛着了。
各种意义上来说，大师姐都是个奇女子。
“师尊，小心。”沈楼寒一直默默在一旁听着，他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只是此时递了一张锦帕给陆归雪。
陆归雪接过锦帕，放下茶杯，擦掉嘴边的水渍。
等他抬起头的时候，发现苏挽烟正盯着他看，而且上上下下反复打量。
陆归雪感觉，现在自己从头到脚都被不祥的预感塞满了。
苏挽烟看着陆归雪笑，然后她对谢折风说：“差点忘了，让小师弟陪你回去不是正好？他身量瘦削，只要用幻颜露稍作掩饰，换上款式宽松的云纱轻袍，即使扮成女子也不容易被认出来。”
陆归雪：“……？”
苏挽烟像是想起什么，又说：“而且你老家洛城那边，下个月不是有个花朝节吗？正好带他去散散心，免得天天不出门闷坏了。”
谢折风犹豫了一会儿，似乎思考别的方案无果，只好轻声问：“师弟，你觉得呢？”
陆归雪赶忙摆手：“这样不好吧，若是不小心被发现了岂不是……”
我觉得不行，我觉得不可。
“不会。”谢折风修长的食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仿佛在认真思考被发现的可能性，然后他顿了一下，低声道，“我们只待三天，等我妹妹的婚礼一过就走，我娘她看不见东西，不会发现的。”
陆归雪听到谢折风提起他娘，又忽然沉默了。
谢夫人只是个身无灵根的普通人，多年来虽有灵丹滋养，但寿数也已经快到极限。陆归雪记得，上辈子这个时候自己在闭关，师姐也一样去了南海，所以谢折风是孤身一人归家，后来他再回到琼山时，谢夫人已经故去了。
谢折风之后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陆归雪想起上辈子的事情，原本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也变成了一个字：“……好。”
坐在一旁的沈楼寒，险些捏碎了手中的茶盏。
果然，他果然还是很讨厌谢折风。
苏挽烟没注意沈楼寒的表情，还挺开心的一拍手，说：“那幻颜露还有其它要用的东西，我都提前帮你们准备好，放心，绝对不会出什么差错。”
沈楼寒忍着心口翻涌的情绪，半天才调整好情绪。
他慢慢靠近陆归雪，露出漆黑温顺的眼眸，低声说：“师尊，我也想一起去。”
陆归雪叹了口气，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反正沈楼寒都已经听到了，一起不一起的，也没什么差别。
况且把沈楼一个人留在琼山，陆归雪也不放心。

第二十九章 师妹
苏挽烟显然对这件事特别上心，第二天就带着准备好的东西，和谢折风一起去了千秋峰。
陆归雪看着房间门口堆满的大箱小箱，尽是珠玉琳琅，云纱银绡。简直感觉这不是要去参加婚宴，倒像是大师姐准备嫁女儿似的。
苏挽烟随手指了指，说：“这些东西到时候你们都带过去，一半算作我的贺礼，一半算作小师弟……呃，该怎么说来着，第一次见家里人的见面礼？虽然只是演戏，但礼数还是要做足。”
谢折风却开口道：“师姐，贺礼我代为转送，但另一半见面礼，我自己来解决，这件事本就是我麻烦你们了。”
陆归雪也赶忙说：“就算没有这事，我也是要给送一份贺礼的，师姐你还是让我自己准备吧。”
苏挽烟看了他们两眼，啧了一声：“你们两个入门就开始当剑修的人，能有多少家底我还不知道吗？听师姐的话，让你们拿着就拿着，跟我客气什么。等回头我开两炉九转金丹，就又赚回来了。”
不等谢折风和陆归雪再说话，苏挽烟就取出个小玉瓶，走到陆归雪面前，对他说：“还是先干正事儿吧，小师弟，来闭个眼，师姐给你试试幻颜露。”
陆归雪依言，闭上双眼。
他感觉有湿润的露水落在脸上，像是在皮肤表层铺开一层柔软的薄膜。
苏挽烟的指尖操纵着灵气，在他脸上涂抹起来，半晌后又像是不太满意。轻轻将刚才的妆容抹去，最终只稍微调整了一下轮廓，让骨相变得温软几分，最后在唇上点了一抹浅色唇红。
“还是这样简简单单弄一下就最好看，变太多反而没那味道了。”苏挽烟将幻颜露的效果定下来，又挑出一只白玉簪，将陆归雪的长发挽起大半，从侧面看去，就能看到一段白皙柔滑的脖颈。
刚换上的云纱裁剪的白衣宽松且轻盈，在配上一条雪锦织成的腰带，便勾勒出一道好看的腰线，让人想起落雪下的花枝。
眉眼更加柔软几分，于是原本的清冷孤雪便化作微霜。
似乎若是再沾染一分笑意，那微霜便会融融地消解开来，化成一片微凉春水。
苏挽烟做完装扮后，又反复盯着陆归雪看了几遍，然后拍了下谢折风的胳膊，问他：“二师弟，你看，怎么样？”
谢折风神情认真，似乎是仔细描摹过陆归雪的每寸眉目，然后说：“确实是……辨认不出原本性别，与女子无异。”
苏挽烟气结：“我意思是问你好看不好看！”
她说完又看了陆归雪两眼，开玩笑般说道：“我要是个男的，见了这位小师妹肯定一见钟情，恨不得马上娶回家去。”
“师姐……”陆归雪虽然看不见自己的样子，也算是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听到这番调侃的话，耳朵却泛起红来。
他耳垂上的浅红，仿佛与唇上浅浅抹开的唇红相映衬，像是初春被风温柔吹落的浅樱，摇摇欲坠，轻轻吻过谁的脸颊。
沈楼寒进来的时候，碰巧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原本是碰巧经过那边的回廊，听到这边的动静便过来看了一眼，谁知就是这么无意中的一眼，就让连呼吸都似乎静止了下来。
仿佛害怕惊扰了这副温柔的画中景。
沈楼寒回过神来，踌躇半晌，才站在门口轻声问了一句：“师尊……？”
苏挽烟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门外，她刚才瞥见沈楼寒愣神的表情，不由感叹道：“还是师侄慧眼识珠啊，这么美貌的小师妹，多看两眼便觉得心魂都荡开了。这一路上你们俩可得看好了，千万别叫哪家狼崽子给叼走了。”
陆归雪：“……”
虽然知道是在开玩笑，但师姐一天都在想些什么奇怪的东西？
沈楼寒走进来，又看了陆归雪一会儿，才仿佛延迟了一样回答道：“好。”
陆归雪见他居然还认真回答了，忍不住说：“师姐随口开玩笑呢，阿寒你不用当真。”
沈楼寒抬眸，没有说话，只是朝着陆归雪微微笑了一下。
“好啦，幻颜露的效果已经定好，下次再用的时候，它就会自己幻化出这副样子。”苏挽烟把幻颜露塞给陆归雪，然后说，“明天我就要去南海了，祝你们下个月玩得开心。”
*
一个月后，中州洛城的花朝节快要到了。
趁着这百花盛放，花神诞辰的大好日子，洛城中许多家都预备着，在花朝节前后操办婚事，顺便沾沾喜气求个保佑。
谢家也是如此。
今日谢家门口颇为热闹，不仅是因为谢家的女儿两天后便要出嫁。更是因为有人听说，谢家在琼山修行的长子谢折风，要回来探亲了。
洛城不算小城，但是在仙道三大门派琼山的面前就不够看了。
更别说那谢折风乃是先天剑体，千年不遇的绝佳根骨，如今在琼山已是一峰之主，洞虚期圆满，任凭洛城中的谁见了他，都不敢轻慢。
谢家的女儿谢梳雨昨日接了兄长的信，今早天色刚亮便到门口等着了。
琼山虽远，但仙人御剑乘风而来，最多也不过是半日光景。谢梳雨刚等了一小会儿，便见天穹上洒下一段灵光，云层中金翅鸟巨大的翅羽展开，两只并排而行，仿佛护送着身后那艘白玉舟。
洛城中的行人不由纷纷驻足，望向天穹。
心中不由感叹这谢家长子到底是琼山仙君，这排场丝毫不输洛城城主。
哦对了，说起来这谢家和城主家，很快就要变作一家了。
金翅鸟在空中停驻，等到白玉舟缓缓落了地，方才低头啼鸣一声，转身折返，朝着琼山的方向去了。
谢梳雨清丽的面容染上几分喜色，带着侍女朝白玉舟走去。
白玉舟中，陆归雪裹着张长绒毯，刚刚被叫醒。
“师弟，已经到了。”谢折风轻声道，他早已不需要入眠，只是在旁调息了一晚。
陆归雪估摸着大概早上会到，所以睡得并不沉，这会儿谢折风一叫他就醒了。
虽然眼中睡意还未消，连说话也还有点黏黏糊糊的感觉，但陆归雪还是听出了不对。有点不太好意思地纠正了一下：“师兄，待会儿出去你可不能再叫师弟了。”
陆归雪昨天出发前，把大师姐给的变声药提前吃了一颗，等到药效彻底散开后，此时说话的声音比原先清脆许多，听上去泠泠如玉。
谢折风听他这一开口，便反应过来，说：“知道了，我会注意。”
陆归雪掀开长绒毯，取出幻颜露正准备用，便听见白玉舟外传来一个温柔好听的女声。
她问：“是大哥回来了嘛？”
陆归雪没想到谢折风的妹妹来得这么快，手上差点一抖，压低了声音对谢折风说：“师兄，你该早点叫我起来的。”
谢折风原本是想提前叫，但是陆归雪晚上睡觉把自己裹成一团，看着十分困倦的样子，他感觉有点无处下手，所以一直拖到最后才喊他起床。
谢折风想了一下，说：“没事，我先出去跟梳雨说一声，你在里面慢慢弄，等好了再出去就是。”
陆归雪觉得可以，于是说：“也行，那师兄快出去吧，免得你妹妹着急。”
谢折风点头，然后起身朝白玉舟外走去。
陆归雪很快弄好了幻颜露，因为之前苏挽烟帮忙定过样子，所以用起来很方便。接着他刚刚伸手，准备去取枕边那件云纱白衣，沈楼寒就已经先一步把衣服拿了过来。
“阿寒，你昨晚没睡吗？”陆归雪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躺在他身边不远处的沈楼寒眼神清明，身上衣物一丝未乱，看样子不像刚休息过一晚。
“想着到了新地方，有些睡不着。”沈楼寒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云纱白衣展开，十分自然地帮陆归雪穿上。
陆归雪这会儿有点急，所以也没想太多，下意识就伸手去穿那件衣裳。
沈楼寒帮陆归雪整理衣襟的时候，陆归雪也同时取过那条雪锦织成的腰带，在腰间一挽。手忙脚乱间，那条腰带束得有些过紧了，更是将他腰线衬得仿佛盈盈一握。
沈楼寒抚顺白衣褶皱的时候，掠过腰间时，眼眸不觉一沉。
但他很快收回了视线，声音低低地说：“师尊，你自己弄头发不方便，把簪子给我。”
“哦好。”陆归雪也确实觉得不方便，他平常只偶尔用发带，挽头发什么只是那天看大师姐弄了一下，自己弄起来总是很慢。
沈楼寒小心地将师尊的长发拢起一半，簪上了那支白玉簪。
一低头便能看见陆归雪白的后颈，仿佛只要微微凑近，便能闻到上面若有若无的冷香。
沈楼寒动了动手指，最终还是收了回去，只是说：“师尊，好了。”
陆归雪最后检查了一遍，又问沈楼寒：“阿寒，没什么问题吧？”
沈楼寒看着眼前像是画中走出的人，眼神中似有沉迷，他笑着回答：“一切都好，很美。”
*
白玉舟外，谢梳雨见到哥哥自然是十分高兴，忙说：“大哥许久不见，阿娘可想你了，今天早早就起了床，就等你回来了，咱们赶快进去吧。”
谢折风回头看了一眼白玉舟，然后摸了摸妹妹的头发，说：“梳雨，再稍等一会儿。”
谢梳雨疑惑了一下，不过很快眉眼间便攀上几分惊喜，说：“大哥这是，带了谁一起回来吗？”
她知道阿娘在家书里催了些什么，因为那信就是她代笔的。
只是谢梳雨没想到，他大哥这么个一心向道的性子，居然还真的愿意带哪家姑娘回来见家长吗？
谢折风顿了顿，说：“是我师……妹。”
叫惯了师弟，谢折风一时还是有点转不过来，险些说错了话。
谢梳雨不由露出笑意，又有点无奈的意思，说：“那大哥怎么一个人先出来了，把人家姑娘一个人留在后头。”
谢折风也微微勾了下嘴角：“他今早起得晚了，这会儿还在收拾呢。怕你在外面等得急了，便让我先出来了。”
谢梳雨闻言，掩嘴轻笑道：“姑娘家要出门，自然是要好好收拾一番，千万别着急。”
正说着，白玉舟中有只白玉般手伸出，挑起了门上的幕帘。
只是看着那段雪缎般的皓腕，便让人觉得，它的主人该是何等仙姿玉骨。
谢梳雨是个医修，她看出那只手的肤色有些白得过分，或许是位身体不太好的病美人。她正想提醒一下自家大哥，去接一下人家姑娘，不过在他说之前，谢折风居然已经走过去了。
谢梳雨不由深受感动，这真是太不容易了，他大哥这算不算是终于开窍了？
谢折风其实是担心陆归雪会紧张，因为前一天晚上出发前，陆归雪就一直有点慌。
陆归雪刚掀开门上的幕帘，就看见谢折风走了过来。
陆归雪看着谢折风，轻轻叫了声：“师兄。”
“没事，你跟着我就行，我来应付。”谢折风微微颔首。
陆归雪原本有点紧张的心情算是缓解了一点，第一次干这种事儿，他真的是又慌又心虚。
沈楼寒跟着陆归雪身后走出来，看了一眼谢折风，抿着嘴唇没说话。
他就那样站在陆归雪身边，眸色漆黑，眼神沉沉。
谢梳雨也往这边走过来，正要开口跟大哥带回来的这位师妹打个招呼，却在看见沈楼寒的时候愣了一下。
这个面容俊美深邃的少年就站在那里，什么也没有说，什么表情也没有。
却让人感觉他像是一只蛰伏的野兽，静默地守护着他的宝物，寸步不肯离开。
谢梳雨从少年身上收回视线，看向谢折风面前的陆归雪。
眼前的女子眉眼好似冬雪初融，柔柔地在眼眸中化开。她发间只有简简单单一根白玉簪，长发轻挽，露出一段雪白的颈部。
云纱白衣，雪缎束腰，好像是慌忙之中不小心束得太紧，让腰间的线条更显得曼妙轻盈。
好看极了。
谢梳雨一时间也有点看呆了，过了一会儿才走过去，朝谢折风问道：“大哥，这两位，不知该如何称呼？”
谢折风没注意到谢梳雨的表情，便回答：“这是我师妹陆雪。”
陆归雪听着谢折风随口改了个很普通的名字，又放心了一点，虽然刚才在白玉舟上谢折风叫错了，但到了关键场合，果然师兄还是靠谱的。
接着谢折风看向沈楼寒，说：“这是师妹的徒弟……”
话还未说完，沈楼寒便自己开口说：“沈楼寒。”
谢梳雨眼眸不由疑惑，仿佛是错觉一样，沈楼寒说话时好像微微笑了一下，笑意却好似到不了眼底，然后很快又消失了。
好奇怪。

第三十章 安眠
谢梳雨虽然本能觉得有点奇怪，但此刻见到亲人的喜悦压过一切，也就没有想太多。
她招呼着几人进府，说：“家中平日人少，今天有难得有客人来，阿娘肯定特别高兴。”
陆归雪虽然知道，这种情况下他怎么也该寒暄两句，师姐那边让带的礼物也得送出去。
但他原本就不是那种很善于交际的人，再加上他此时换了这副装扮，声音也变了许多，就更是紧张得不太能开口了。
陆归雪想了想，从袖中取出师姐提前备好的礼单，拉了一下谢折风的衣袖，顺手把礼单塞进了他手里。
“师兄，还是你来吧。”陆归雪微微低头，凑近了小声说。
谢梳雨眼尖，看着陆归雪拉衣袖，又悄声和谢折风说话，觉得这位雪姑娘虽然有些害羞和不善言辞，但与大哥之间的互动却又十分熟稔亲近，让谢梳雨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
好可爱。
虽然听不见内容，但只看神情动作，就觉得好可爱啊。
谢折风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礼单，将他交给谢梳雨，说：“梳雨，这礼单上是师姐让我带来的婚贺，另外还有我师妹准备的一些见面礼。东西都放在白玉舟内，你叫些人过来，把东西都搬进去吧。”
提到自己的婚事，谢梳雨不由红了一下脸。
她接过礼单，看过之后微微抽了口气，说：“这、这也太多了，怎么好意思让她们破费这么多，还是……”
她合上礼单，想还回去。
谢折风没有伸手接，只是说：“收下吧。”
谢梳雨又看向陆归雪，却看见陆归雪虽然没说话，但是朝着她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微微点头，也示意她收下。
那一笑，便是云消雪霁，春风化雨。
呜呜呜雪姑娘真的好好看，她一个姑娘家都挡不住。
谢梳雨微红着脸，将礼单交给身边的侍女，嘱咐她们稍后叫人过来清点礼单。
“那我们这会儿就去见阿娘吧。”
谢梳雨带着几人进了谢府，穿过前院和中庭，来到了谢夫人居住的后院。
刚进了院门，沈楼寒却忽然停下了脚步，垂眸对陆归雪说：“师尊，我就不进去了，在外面等你。”
沈楼寒刚才光是看到陆归雪和谢折风站的几个动作，就已经有些心烦意乱了。要是一会儿再进去，看到两个人“见家长”，沈楼寒怕自己控制不住。
虽然他确实是想做点什么，让师尊的注意力多落在自己身上。但是现在这个场合不对，若是打扰了师尊见谢夫人，恐怕会适得其反。
陆归雪一想，去见谢夫人的时候他带着个徒弟，在目前的状况下确实有点奇怪。而且沈楼寒也有些孤僻，他不想见生人也很正常。
于是陆归雪便点了点头：“好。”
沈楼寒留在院中，谢梳雨便带着另外两人，推开了谢夫人的房门。
陆归雪进门时闻到一股檀香的味道，再抬眼时，便看见一位双鬓斑白，外貌看上去约莫只有四五十岁的妇人，半坐在床榻上。
实际上谢夫人应该已经百岁有余，灵丹延长她寿数的同时，也将她的面容停驻了。
谢梳雨和谢夫人长得很像，面容清理，温柔和善。
相比较起来，谢折风大约是随父亲的长相比较多，所以眉眼轮廓才那般锋利。
谢夫人双眼看不见东西，听觉便尤为敏锐。
“是折风吗？”几个人刚进门，谢夫人就从床榻上转过身来，嘴角是温和又慈爱的笑意。
“是，阿娘，我回来了。”谢折风平日里淡漠的语气，此刻明显轻缓了几分。
他带着陆归雪一起走过去。
谢夫人似乎稍微分辨了一下，又追问了一句：“梳雨，今天有客人来吗？”
“阿娘，你之前不是让我给大哥写信嘛，然后……”谢梳雨脚步轻快的走过去，笑着凑到谢夫人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陆雪姑娘？”谢夫人听完，温和的面容沾染上几分惊喜，似乎想要站起身来。
陆归雪赶忙自己往前走了两步，扶住谢夫人。
他稍微做了点心理建设，微微垂着眼眸，这才开口道：“夫人好，这次我随师兄回来……探望您。”
说话的时候，陆归雪感觉自己越来越紧张了。
谢梳雨看着陆归雪的模样，忍不住偷偷笑起来，雪姑娘好害羞啊，说话也内敛着。明明是回来见家长，却只好意思说是探望。
谢夫人握住陆归雪的手，从手腕轻轻抚过，一直到指尖。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紧张，谢夫人温柔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她没有说什么别的话，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柔声道：“好孩子，一路那么远陪着折风回来，辛苦了。后天才是婚期，婚礼的事情也都已经准备好，不用担心什么。今天先歇息着，等明天就让梳雨陪你们四处逛逛。”
“知道了阿娘。”谢梳雨一口答应下来。
谢夫人又说道：“折风，你带陆雪姑娘去休息吧，人家陪你舟车劳顿了一晚上，好好照顾。”
“好。”谢折风点头。
陆归雪其实有点愣神。
他本来已经拟出了几个答案，准备应付谢夫人可能会问的话，但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过关了？虽然这只是第一次见面，但这么轻松还真在他的意料之外。
不过，这对他来说其实是好事。
陆归雪悄悄松了口气。
*
谢梳雨原本将谢折风的住处已经收拾了出来，但是却又临时换到另外一个大院子里。
因为谢折风少年时便去了琼山，偶尔回来时间也很短。他的住处就一直保持着小时候的样子，太过简单，卧房里也只适合住一个人。
还是后来新修的大院子合适，谢梳雨暗暗想。
“阿娘说，让我明天带你们出去逛逛，不知道大哥和雪姑娘想去哪里玩儿？”谢梳雨一边带着两人往大院子走，一边问道。
陆归雪其实都随意，所以只是抬头看了谢折风一眼，意思是都可以。
谢折风倒是想起，苏挽烟当时走之前提过一句花朝节，让他有空带着陆归雪去散散心。所以就问道：“花朝节这两日，开始了吗？”
“昨天就开始啦，一直要办七天呢。”谢梳雨知道他大哥虽然是洛城人，但是从小到大都没赶过一次花朝节的热闹，所以看他现在记不清日期，也丝毫不惊讶。
而起不如说，谢折风会主动问起花朝节这事，才比较让人惊讶。
谢折风微微颔首，道：“那明日就去花朝节。”
“行，花朝节可热闹了，我每年都去，倒是我大哥一次都没跟着去过。”谢梳雨笑了起来，朝着陆归雪悄悄眨了眨眼睛，“这回还是托了雪姑娘的福。”
安排了谢折风和陆归雪住下，谢梳雨又带着沈楼寒去了隔壁院子另一住处。
至于沈楼寒，一看自己被直接被安排到了隔壁院子里，气得暗自咬牙。但他缓了一下，对谢梳雨说了一句：“师尊身体不太好，晚上有时需要照顾用药，能帮我换个离师尊近些的住处吗？”
谢梳雨乍一听还没觉得有什么，等回过味儿来才感觉哪里好像不太对。
但沈楼寒的那双漆黑眼眸，实在有些晦暗不明，看得谢梳雨有点害怕。而且对方又是客人，谢梳雨也只好给他在大院子里安排了一间客房。
就在主房的旁边，走上几步就能到。
“谢了。”沈楼寒简短地道了一句谢，然后转身进了客房，关上了门。
独留谢梳雨在原地左思右想，越发觉得奇怪了。
明天或许该再留意一下？
*
陆归雪进了房间，看谢折风关上门窗后，坐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谢折风倒了杯水，推到陆归雪面前，说：“不必太紧张，真的看不出来，今天很顺利。”
陆归雪喝了口水，原本紧绷着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他习惯性地把自己趴在床榻上，柔软的被子围绕在四周，让他感觉很放松。
他闭着眼睛，呢喃着许了个愿：“希望明天和后天也一样顺利。”
陆归雪以前年纪不太大的时候，被谢折风带着下山历练，斩除魔物的时候，也不是没住过一间房，所以现在也没感到什么不妥。
况且谢折风不用休息，他习惯找个清静的地方打坐调息。
所以卧室和床榻其实就是陆归雪一个人在用。
晚上的时候，陆归雪正在灯火下拿了本书随意翻看，忽然听到几下扣门声。
然后就是熟悉的声音传来，沈楼寒的声音很轻，问：“师尊，你已经休息了吗？”
陆归雪起身去开门。
今夜分外月色明朗，如水般倾泻而下。
沈楼寒站在门外，眼眸似乎落进了一片皎洁月光，照出两分平常不曾见过的澄澈。他眼尾有些微微地垂下去，看起来便像是温驯的兽类，依恋地看着眼前的人。
陆归雪突然想起，上一次也是这样月色如水的夜晚，沈楼寒循着灯火，在千秋峰的客厢找到他，说自己睡不着。
沈楼寒声音低低地开口了，说：“师尊，我……能进来吗？”
时间已经有点晚，陆归雪其实不免有点迷糊。他看着熟悉的月色，恍惚有种还在千秋峰上的错觉。
陆归雪侧开身，说：“进来吧。”
沈楼寒进来之后，看着并没有其它人在的卧室，轻轻地眯了下眼睛，像是只很满意自己领地没被侵犯的大型猛兽。
然后他转身关上了门，带着那种近乎于撒娇的眼神，靠近陆归雪说：“师尊，我实在是睡不着，所以就想来见见你。”
陆归雪想起上次沈楼寒好像也是这么说的，不由觉得有点好笑，怎么睡不着就要见他？
他又不是什么强效安眠药，难道看着他就能睡着了吗？

第三十一章 拥抱
时间已经不早，陆归雪原本准备像平常一样，再看一会儿心决的书卷，就去睡觉。
所以他已经换下了白天里那件裁剪精致的云纱轻衣。此时只穿了件简单宽松的寝衣。衣领随意半敞着，连腰带也只是松散系在腰间，显得毫无自觉。
偏偏他身上幻颜露的效果还留着。
“那你说，睡不着该怎么办？”陆归雪比原先更加柔软的眉眼间，随着心绪漾开一分温柔又无奈的笑意，化作一滩春风微雨。
沈楼寒凑近时只要稍稍垂眸，视线便仿佛能顺着那柔和的侧脸轮廓，再滑过雪白的一段脖颈，最后跟着若隐若现的锁骨线条，落进那散漫的衣领间。
真是要命。
他突然感觉有点渴。
声音便不由带上一点沙哑，轻声说：“师尊陪着我，就能睡着了。”
陆归雪也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要求了，像是习惯了一样，根本就没考虑拒绝的事情。下意识就点了点头，说：“也行。”
“多谢师尊。”沈楼寒低头蹭过陆归雪的肩膀，闻到他颈间一股淡淡的冷香。
“怎么还说起谢来了，你去睡吧，我就在这边看会儿书。”陆归雪顺手摸了一下沈楼寒的头发，抬手的时候忽然就意识到，沈楼寒这两年好像长高了不少。
十八岁，也快要长大了。
沈楼寒顺势轻轻握住陆归雪的手腕，眼眸中泛着光，说：“师尊不睡吗？若是因为我打扰了师尊休息，我就更睡不好了。况且这床榻足够大，师尊只要分给我一小半就够了。”
陆归雪被这么一说，看着暖黄的灯火，忽然困意就上来了。
睡前看书果然特别助眠。
陆归雪揉了揉眼睛，恍惚着手上被轻轻一拉，便下意识地跟着往前走。床榻上的被褥之前被他堆得层层叠叠，虽然看着有点乱，但很舒服，像个温暖软和的鸟巢。
一挨着就舒服得让人想闭上眼睛。
陆归雪半闭着眼，坐在床边脱掉鞋袜，然后躺进柔软堆叠的被褥间。隔了一会儿又突然想起点什么，往床里侧挪去，空出外面一大片地方给沈楼寒。
沈楼寒看着陆归雪半困半醒地给他腾地方，嘴角不自觉地浮起笑意。
他也在床上躺下，侧身面对着陆归雪，中间只隔着大概一只手的距离。
陆归雪明明已经困了，却还是强撑着没闭眼。他眼睛半开半合，羽睫轻轻颤动的朦胧样子，柔软得简直有些过分，像是春日里初初绽开的第一簇花蕊。
让人几乎忍不住想去伸手逗弄。
沈楼寒按耐住想伸手抚摸那双眼睛的冲动，只是隔着那一只手的距离，声音很轻地说：“师尊，睡吧。”
“你是因为睡不着来找我，现在你还没有睡着，我怎么能睡？”陆归雪半梦半醒地开口，柔软声线便黏黏糊糊，又轻又甜，即使只是普通的一句话，也仿佛是撒娇。
“我睡着了，你看，连灯都灭了。”沈楼寒笑了笑，熄灭了床边的灯火，周围忽然暗了下来。
黑暗中，睡意来得更沉。
这回陆归雪大约是真的快要睡着了，居然没有反驳，只是极轻的“嗯”了一下。
沈楼寒终于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打破了他们中间的那段距离。
手掌触碰上陆归雪的侧颈，在那块微凉的皮肤上轻轻抚过。
他的呼吸声依旧轻缓，却因为抚摸传来的触感，喉咙里发出一丁点儿不自觉的颤音，仿佛一只睡着了猫咪正在小声呼噜。
沈楼寒忽然很想要一个拥抱。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了。声音轻到或许陆归雪根本就听不见：“师尊，我能抱一下你吗？”
陆归雪果然已经睡熟了，并没有答话。
沈楼寒不由笑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小心翼翼，连拥抱也只敢这样试探着讨要。
但是这样的感觉，并不坏。
陆归雪愿意这样亲近地和他睡在一起，就已经是上辈子不敢奢望的事情了。
沈楼寒垂着眼眸，若是他看到自己的眼神，或许也会惊讶——那里面原来也会有如此沉敛的温柔。
他曾是荆棘，被心魔所束缚，浑身布满利刺，伤人伤己。
就算用上囚笼与利刃，想要求得一个拥抱，最后也只能把两个人都扎得鲜血淋漓，最后只剩下冰冷和沉默。
上一世，琼山陷落后的那些日子，沈楼寒现在回忆起来都感觉是近乎破碎的。
心魔与他共生，他越强，心魔便越炽盛。
心魔带着他最深的恨意，最恐惧的记忆，也不断地让他感觉到混乱和迷惘。以至于极端到近乎偏执，始终都想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沈楼寒的指尖随着思绪颤动了几下，正准备收回，却被微微蹭了一下。
陆归雪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低头时无意中碰到了沈楼寒的手掌。他似乎是本能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并没有躲闪，甚至还下意识往沈楼寒掌心靠了一下。
一个微小的动作，却让沈楼寒心口剧烈地颤动着。
他缓慢而小心地伸出双臂，竭尽他力所能及的温柔，将陆归雪轻轻拢入了怀中。连声音也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也要认真地说完：“师尊，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
第二天一早，谢梳雨就准备好了洛城的几样出名的花糕，往那座大院子去了。
她站在主屋前很轻地敲门，小声问：“大哥，你们起来了吗？”
谢折风昨晚只是在书房调息冥想，所以听到敲门声，便从识海中撤出来。他走过卧室的时候，看到门并没有关，便推门进去看了一眼。
本来只是想顺便叫陆归雪起来。
等谢折风走近了，看到陆归雪照例把自己埋进一堆被褥里，侧身微微蜷缩着身子。一切都还和往常一样——如果除开旁边那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沈楼寒的话。
沈楼寒其实也不需要怎么休息，而且他好不容易抱着陆归雪，哪里还有睡觉的心思。
所以谢折风进来的时候，沈楼寒是醒着的。
但他没动，只是假装闭上了眼睛，压缓了呼吸，手却还是轻轻环在陆归雪腰间和背后，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
谢折风极其少见地，微微抽了一口气。
他没有说话，或许也不知道该对这样的场面说些什么，只是抬手拎住了沈楼寒的衣领，试图把这个行为过于冒犯的小鬼拎到一边去。
沈楼寒看谢折风直接上了手，虽然很气，但还是松开了陆归雪。
他在谢折风用上力气之前，自己翻身坐了起来，眼神沉沉地看过去，却也不说话。
两个人相互看着对方，却像是莫名达成了某种默契，都没有开口。
一片安静之中，向来睡眠质量很好的陆归雪，依旧睡得很熟，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时，谢梳雨又在门外喊了一声：“大哥？”
谢折风抬眸看了沈楼寒一眼，又看陆归雪没什么异样，于是暂时先转身出了卧室，往门外走去。
他打开房门。
“大哥，我带了些花糕过来，给你们尝尝。”谢梳雨从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见只有谢折风一个出来，便悄声问，“雪姑娘还没起吗？”
谢折风回想起刚才的画面，忍不住微微皱了下眉。
但又很快在谢梳雨面前克制住，只是语气平常地说：“还没，让他再睡一会儿吧。”
谢梳雨看自家大哥好像没打算让她进去，于是清了清嗓子，也不好多问。
接着她将手中的花糕递过去说：“那大哥你把这花糕带给雪姑娘吧，等她醒了吃些东西，你们再来找我就行。”
谢折风接过东西，说：“好。”
谢梳雨给这边送完了花糕，也准备给隔壁的沈楼寒送一份，结果敲了一会儿门，却始终没有人应声。
她奇怪地低头看了看，这门居然是从外面落了锁，居然不在吗？
谢梳雨忽然想起，昨天沈楼寒要换住处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他好像说是“师尊身体不太好，晚上需要照顾”，所以要换个离雪姑娘近一些的房间。
这句话昨天谢梳雨就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今天一大早发现沈楼寒不在自己房中，谢梳雨忽然忍不住多想了起来。
她脑海里忽然像是有什么东西乱糟糟地炸开了，但随后又赶紧摇摇头，把自己奇怪的想法晃出去。
不行不行，不能瞎想。
应该只是早上醒得太早，出去转转吧？毕竟第一次来洛城，择床睡不好也是正常的事情，不会有别的什么。
谢梳雨开始自己开解自己，不太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尖。
她大概是前些日子看了太多小姐妹给的话本，所以脑子里才老是不由自主的瞎想。
自家大哥是个什么性格，她太清楚了，肯定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的……吧？
*
房间内。
陆归雪舒舒服服睡到自然醒的时候，睁眼就看见沈楼寒和谢折风两个人，一个坐在床边，一个坐在桌前，都不说话。
怎么感觉，他们俩个好像天生有点气场不和？
陆归雪在这样的场景下，刚刚醒来的那点迷糊劲儿也没有了，赶紧起了床。
他看看沈楼寒，又看看谢折风，正在考虑应该说点什么，谢折风先开口了，问：“你徒弟，为什么会……在这里。”
谢折风中间语气停了停，还是犹豫着没把当时的场景描述出来。
共处一塌或许本身没什么，但沈楼寒的动作实在过分亲密，抱着陆归雪的样子太过富有独占欲。
即使是谢折风这样向来无关风月之人，也难免本能地察觉出几分异样。
陆归雪正想开口回答，却又被沈楼寒抢了先。
“我只是晚上睡不着，所以来找师尊。”沈楼寒原本眼中沉沉的阴影这时消失了，他甚至还能笑了笑，说，“师尊也答应了留我住一晚，谢师伯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谢折风没有回答沈楼寒的话，只是直接看向陆归雪。
若是换了别人，以谢折风的性格绝不会插手，甚至他可能压根儿就不会注意到这种细枝末节。
毕竟别的师徒之间该怎么相处，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但事情的主角是陆归雪，谢折风便莫名多出了一种类似于护犊子的情感，这一点，恐怕连他自己都还没察觉到。
谢折风看了陆归雪一会儿，似乎在探求些什么。
陆归雪的表情看起来毫无察觉，以谢折风对陆归雪的了解，他大概真的是只答应了沈楼寒留宿，至于睡着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恐怕还一无所知。
谢折风似乎在尽力拿捏说话的分寸，迟疑片刻后才说：“师弟，师徒之间感情亲近本是好事，只是就算再亲近，有些事情也需约束，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谢师伯，我不过是与师尊共处一榻，休息了一晚，并没有做错什么吧。”沈楼寒的声音一字一顿，似乎带上了点儿火.药味。
谢折风微微皱眉，回答道：“共处一榻确实没什么，我和师弟早年间下山游历，也常常住在一处。你若只是安分的休息，我也不会多管。”
沈楼寒险些将指甲掐进皮肉。
谢折风这算什么，炫耀吗？
陆归雪眼看着两人之间气氛越来越不对。
而且他向来以看谢折风皱眉，就条件反射地心慌，于是也顾不上三七二一赶忙点头认错：“师兄，这次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下次不会了。”
沈楼寒一听，紧紧抿住了唇，原本是生气和不甘，最后却又莫名觉得委屈起来。
师尊说，下次不会了。
大概是陆归雪认错认得太熟练，谢折风之后也没再说什么。
只是他看向沈楼寒的眼神，好像带上了一种不太放心的注视。

第三十二章 胭脂
等三个人收拾好，就去和谢梳雨汇合，一道朝着花朝节去了。
没想到刚出府门，便又恰巧遇上了一个人。
洛川，洛城城主的长子，也是谢梳雨的未婚夫。
洛川一身青白衣袍，眉眼俊秀清朗，颇有翩翩公子温如玉的气质。他淡淡一笑，说：“旧时的俗礼罢了，雨儿不必那么当真。再说兄长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我自然要来拜访。只是不巧，似乎正赶上几位要出门了吗？”
谢梳雨与洛川是未出世便订下的娃娃亲，两人青梅竹马，感情甚笃。
虽然只是两天不见，但也难免想念。于是此时谢梳雨说：“我正要带大哥他们出去花朝节玩，洛川哥哥既然来了，那就……”
“那就一起去吧。”洛川似是心有灵犀，接过谢梳雨的那句话。
于是几人便走到一起，顺着路往前走。
谢梳雨红着脸走到洛川身边，自然地揽过他的手臂。
她看着洛川眉目间有疲态，眼眶下也略有些暗沉一幅没有休息好的样子。
于是便关切地问道：“洛川哥哥，你看起来好像很累？”
洛川脸上的笑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握住谢梳雨的手，柔声道：“没事，只是这些天有些忙，雨儿不必担心。”
谢梳雨却还是不大放心，嘱咐道：“那你今天回去要好好休息。”
“好，都听雨儿的。”
“对了，你爹爹最近身体好些了吗？”谢梳雨想起城主大人好像已经病了很久，之前她好几次去找洛川的时候，都没能探望一下长辈。
洛川嗯了一声：“比之前好些了，只是大夫说还需找个安静的地方慢慢调养，不宜吵闹。所以前几天我跟家中商量着，将爹送到别院静养去了。”
“那明天的婚礼……”谢梳雨迟疑了一下。
“没关系，爹早就认下了你这个儿媳妇，就算婚礼当天不能出席，也会祝我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洛川笑着，将两人的手臂勾在一起，十指轻轻相扣。
谢梳雨耳朵忽然红了起来，埋头进洛川臂弯里不说话了。
*
花朝节上，人潮如织，花团似锦。
洛城中最繁华的天街，被上百种不同的花束装点着。其中最为热闹的地方，是在天街尽头，那棵据说和洛城年岁一样大的红豆树。
树下有店家在卖许愿用的三色花笺，人们在花笺上写下心愿，用红绸系在树枝高处，向这千年古树祈愿。
店家生意十分热闹，老板娘笑得都合不拢嘴。
谢梳雨显然是这家的熟客了，跑过去跟老板娘聊了两句，然后买回来一套三色花笺。
她将花笺分出好些给其它几个人说：“传说这古树有灵，若是运气好的话，许完愿之后会自行落一颗红豆在你手里呢。我向来运气不太好，写了好些年，也没能拿到一颗红豆，这次看你们的了！”
“虽然传说如此，这么多年也没几个人能遇上，倒也不必太上心就是。”洛川看着谢梳雨，补充了一句，似是安慰。
谢折风接过两张花笺，却都给了陆归雪。
“师兄，你不要么？”陆归雪拿着花笺，问他。
谢折风摇了下头，道：“我不信这个，你们玩儿吧。”
“我也只写一张就好了。”
陆归雪虽然也不大信，但是本来就是出来玩儿，都是讨个吉利彩头，开心就行。
他想了想，又顺手又分了一张花笺给沈楼寒，说：“阿寒，你也来写一张吗？”
沈楼寒抬手，却没有接过花笺，只是成绩握住了陆归雪的手。
“师尊能帮我写一张吗？我的字实在潦草难看，我从前听人说过，这种许愿的花笺若是写得不好，祈愿也许就不灵了。”沈楼寒漆黑的眼睛里微微泛着光，神情认真，就好像真有这么个说法一样。
陆归雪听完不由轻笑，心想沈楼寒还真是小孩子心性，这种传言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来的，居然信了。
不过陆归雪也不会直接说破，反正只是帮忙写个花笺而已，没必要打击这孩子的积极性。
“那你想在花笺上写些什么？”陆归雪问。
沈楼寒虽然很想看陆归雪写热烈动人的情话，但是他最终只是说：“我也没想好，师尊就写……我的名字吧。”
陆归雪点点头，走到为游人写花笺专门准备的长桌边，俯身拿过笔墨，很认真地写起沈楼寒的名字来。
沈楼寒站在一旁，看陆归雪一笔一划描摹着自己的名字，心中微微浮起涟漪。
陆归雪的手因为单薄，而显得手指分外纤长。
他过分好看的指间握着笔，因为担心衣袖沾染上墨迹，便用另一只手将衣袖往上拢起，露出一段皓月般光洁的手腕。
明明只是短短写下三个字的时间，沈楼寒却感觉过了很久，仿佛陆归雪的每一笔，都落进了他的心里。
沈楼寒不自觉得靠近过去，很想要从背后贴近眼前这个人，握着他运笔的手，去触碰那令人赏心悦目的指尖、手腕……和每一寸肌肤。
此刻，沈楼寒的神情像只被捋顺了毛的兽类，心情好极了。
然而他刚一抬头，就看见站在旁边的谢折风，用一种并不放心的眼神看向他，似乎无声地提醒他，靠得太近了。
“师尊，你字写得真好看。”沈楼寒很不服气地又离陆归雪近了一点，他陆归雪身后低下头，好似是去看陆归雪写的花笺。
这个姿势离陆归雪的肩膀很近，沈楼寒心满意足地闻到他身上一缕浅淡的冷香。
“也只是能看而已，好了，已经写完了。”陆归雪一边说着，一边收了笔。
他没注意到身后沈楼寒的位置，若是就这样站直身子，在旁人看来，倒像是直接靠进了沈楼寒怀里一样。
然而陆归雪刚准备站起来，就感觉手臂被轻轻一拉，力道虽然控制得很轻，但也让人不自觉地跟着往旁边走了一步。
就这么小小的一步，恰好将陆归雪带出了沈楼寒的身前。
“师兄？”陆归雪有些惊讶的抬头，发现居然是谢折风拉了他一下。
“梳雨他们在那边，刚才叫我们过去一起。”谢折风脸色平淡地说。
“哦好的，那我们过去吧。”陆归雪不疑有它，便跟着谢折风一起往红豆树下的另一张桌案去了。
沈楼寒气结，但是一低头看见陆归雪写给他的花笺，气又消下去大半。
他拿起刚才陆归雪握过的笔，在花笺剩下的空白处，又写下了陆归雪的名字。
沈楼寒的字其实一点也不潦草，两个互相为对方写下的名字放在一起，有几个边缘的笔划无意中交叠，仿佛是相连的指尖。
沈楼寒笑了一下，将花笺仔细收了起来。
他原本就没打算，让这花笺挂到树枝上去风吹日晒。
另一边，陆归雪和谢梳雨他们到了同一张长桌上。
他刚才给沈楼寒写完了花笺，自己那张却还没写，所以这会儿拿出来，思索着应该写点什么。
陆归雪看到谢梳雨和洛川写“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不由笑了笑，他总不能也跟着写情诗吧。
最后想了一会儿，陆归雪在花笺上写：但愿人长久。
希望这辈子，亲朋师友都能平安长久，所有的结局都会有一个圆满收场。
“梳雨刚才说，花笺要拿红绸系在高处。”谢折风忽然开口，他指间绕着刚才谢梳雨刚才塞给他的一段红绸，和他一身黑白道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陆归雪抬头去看，谢梳雨已经和洛川去树下系花笺了。
谢梳雨垫着脚尖，却还有些够不着树枝，于是洛川伸手帮她将树枝拉低，两个人的身影交叠在一处，挂完花笺后自然地拥在一起，低头亲密私语。
陆归雪收回视线，看着眼前比较低的那几根树枝，他抬手努力一下还是能够着的。
但也因为低处比较容易够着，上面花笺几乎已经被系满，陆归雪刚抬起胳膊，却发现好像已经无处下手。
“别动。”谢折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归雪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觉身体忽然一轻，眼前的东西纷纷晃了一下。
等视野再恢复正常的时候，陆归雪已经被谢折风环抱住腿弯，扶着腰侧，斜斜坐在他一边肩膀上了。
“师兄……我不是小孩子了。”陆归雪笑得有些无奈。
他看着自己这个姿势，确实挺高的，只要一伸手，就能将花笺顺利系在高处的树枝上。
“嗯。”谢折风应了一声，却没再说什么。
陆归雪上次这么坐在师兄肩膀上，还是他很小的时候。
那时谢折风带着他途径一座大城的庆典，人潮涌动，四处都是喧嚣和烟火。还是小孩子的陆归雪几乎要被人群淹没，庆典中又不许御剑，谢折风便让他坐在肩膀上，免得不小心走散。
两人路过一座花楼下的时候，碰巧楼上的花魁娘子正要抛下金绣球。
谢折风的样貌气质在一众人之间分外惹眼，即使只是匆匆路过，也被花魁娘子一眼相中。花魁娘子眼中秋波流转，手中的金绣球也轻盈地抛出，朝谢折风身上落去。
陆归雪当时正专心坐在师兄肩上咬一串龙须糖，忽然见有个不明物体飞过来，差点吓了一下跳，本能地就要往旁边躲。
结果谢折风的剑更快，黑色的孤寒剑并未出鞘，半空中的金绣球却已经四分五裂。
楼上那位美艳至极的花魁娘子，差点当场气哭。
恐怕万万没想到，这世上竟有人如此不解风情。
“你在笑什么。”谢折风抬头问。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陆归雪赶忙轻咳了一声，迅速地拿过谢折风指间的红绸，将花笺系上了树梢。
他刚想低头说好了，让谢折风放他下去。
结果红豆树的繁茂的枝叶突然齐齐颤动了一下，然后接二连三滚落下一大串红豆珠子，简直像是一场小雨，砸落了陆归雪满身。
陆归雪：“……”
这树未免也太大方了吧，说好的运气好才会落一颗的呢？
谢折风也被红豆雨波及，他将陆归雪放下来，看见陆归雪一身白衣都沾了红豆，落在肩头、腰间、发丝中，神情有些窘迫。
“我的老天爷，在这卖花笺卖了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连店铺的老板娘都忍不住凑过来，惊叹道。
谢梳雨看到这边的动静，也赶忙跑了过来，睁大了眼睛说：“雪姑娘，你这是许了什么愿啊？落了这么多红豆下来，愿望一定会实现得特别圆满吧！”
陆归雪一边试着将身上红豆弄下去摘下去，一边有点哭笑不得地说：“希望真的如此吧。”
谢梳雨看到这边的动静，也赶忙跑了过来，睁大了眼睛说：“雪姑娘你真的……好厉害，不对，我寻个地方带你先去收拾一下吧。”
陆归雪点点头，不光是衣服上沾着的红豆，刚才有些红豆顺着他的衣袖领口落了进去，实在是有些尴尬。
谢梳雨领着大家去了一家胭脂铺。
这家胭脂铺谢梳雨常来，所以与老板熟识，很快老板给他们腾出一间用来试胭脂的单独房间。
谢梳雨说：“这家胭脂很好看，一会儿等雪姑娘收拾完了，正好可以试试胭脂。”
洛川笑着，想起从前谢梳雨总是一逛就几个时辰，却似乎又感到有些头疼。他说道：“你们姑娘家试胭脂，我们就不进去凑热闹了。正好我和兄长许久不见，去旁边的茶楼闲聊上几句，等你们出来可以吗？”
“行吧你们出去吧，反正你也帮不上什么忙，不管问什么颜色都只会说好看。”谢梳雨笑闹着，将洛川推出了胭脂铺。
谢折风看了陆归雪一眼，陆归雪朝摆摆手，示意自己没问题，不用担心。
他这才和洛川一起暂时离开了。
茶馆中，洛川对谢折风道：“我有位朋友听闻兄长大名，想托我求一道剑符，给他新修的府邸镇宅，不知兄长可否帮个忙？”
剑符对剑修来说，是个很常见的东西，以剑气与灵力凝结而成，有点类似于可以随意安置的微型剑阵。
谢折风平常身上也会带着几张剑符，所以就直接从芥子中取了一张，递给洛川。
“多谢兄长。”
*
沈楼寒却没有和他们一起走。
陆归雪进去了单间里去收拾衣裳，谢梳雨原本以为沈楼寒会和自己一样，在外面等着。
结果她万万没想到，沈楼寒居然跟着陆归雪一起进去了？
等等，等等……谢梳雨感觉自己有点不太好。
其实她对雪姑娘这个徒弟，又有点害怕，又觉得有点奇怪，不是太敢和他说话。所以对他的印象也不是很多，却也觉得，沈楼寒对陆归雪的态度不寻常。
谢梳雨摸了摸鼻尖，想起早上的事情，开始犹豫要不要靠在单间门上听个墙角，却又觉得这么做不太好。
万一是她误会了，那多尴尬啊。
“谢姑娘，最近我家又新上了一套胭脂，要看看吗？”胭脂铺的老板走过来，跟谢梳雨搭话。
谢梳雨暂时从尴尬中解脱，决定先不去想这件事。
她对胭脂铺老板说：“要看的呀，老板你帮我拿两套新的过来吧。”
正好一会儿给雪姑娘也试试，谢梳雨想，雪姑娘的唇色很淡，皮肤很白，应该涂什么颜色都特别好看。
过了一会儿，陆归雪整理好衣衫，推门刚要出来，却又被谢梳雨笑着拉了进去，胭脂铺的老板也跟着进来，帮他们试色。
谢梳雨拉他到妆台前坐下，说说：“雪姑娘，既然都来了，刚好来试试这些胭脂吧？”
陆归雪根本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只能听谢梳雨的话抬起手，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
谢梳雨将盒中的胭脂晕开，依次在陆归雪手臂上抹开一道道痕迹，红色的胭脂映着雪白的皮肤，美得有点惊心动魄。
这套胭脂颜色偏深，几乎没有浅色。
谢梳雨一边在陆归雪手臂上划过红痕，一边念着胭脂的名字：“这个是红莲露，这个是凤凰火……最后这个叫朱砂血，我觉得这个红色最正，也最好看……诶——！”
谢梳雨一声惊呼。
原本一直静默站在陆归雪身旁的沈楼寒，猛然间伸手握住了陆归雪的手腕，刚刚涂上去的胭脂被无意抹乱，斑驳地晕染开，好似变成了一片淋漓血色。
沈楼寒看着那一道道红色的胭脂，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骤然间传来极度的刺痛。
呼吸之间满是并不存在的浓烈血腥气，眼前回忆的碎片被拉扯着，让人头痛欲裂的眩晕中，只剩下白色的雪和红色的血，狰狞地交错着。
那是什么？
什么样的记忆？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东西？
沈楼寒艰难地呼吸着，忍着像是要迸裂开的疼痛，拼命回想。却只寻到了无尽的痛楚，连身体都剧烈地颤抖，仿佛整个世界都要随之溃散。
“师尊……”沈楼寒的声音颤抖着，本能地一遍遍叫着那两个字，仿佛已经忘记了别的语言。
他握紧了陆归雪的手腕，指尖抹过他手腕上斑驳的红色，像是想要把它们尽数抹去，却又沾染了更多红色，越来越多，一直将视线全部铺满。
抹不掉，也换不回。
沈楼寒低下头，双眼紧贴上那段被红色染透的雪腕，滚烫而湿润的水汽滑落下去，仿佛一道滴落的血珠。
心脏深处，疼得好似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陆归雪感觉到沈楼寒身上的气息很不对劲儿，便对已经吓呆了的谢梳雨说：“梳雨，你先出去等我一下，可以吗？”
谢梳雨回神般地点点头，什么都没敢问，转身就出去了，还顺手帮他们关上了门。
她出门之后，转身背对着房门，从惊讶中回过神来之后，隐约听见单间里传来陆归雪柔声的安抚，和沈楼寒眷恋至极的声音。
谢梳雨回想起刚才房中的几个场景，然后她这次终于确定，自己想通了所有的事情。
她微微低下头，感觉鼻尖上有点痒。
啊，原来是这样，一会儿该怎么跟雪姑娘说呢？总觉得有点不太好意思。
房门内。
陆归雪这会儿其实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用上心决，以温和的意识去疏导沈楼寒混乱而暴戾的情绪。然后试着不断呼唤他的名字，也许能让他清醒一点。
“阿寒。”
沈楼寒听到那个声音，眼前血迹斑驳的画面中似乎照进来了一道光。他本能地朝着那道光伸手，近乎哽咽地叫了一声：“师尊。”
“我在。”陆归雪温柔的声音传来，他说，“我在这里。”
仿佛被这句话安抚下来，沈楼寒身上混乱的气息渐渐消解，等陆归雪再去看他的时候，发现沈楼寒闭着眼睛，像是暂时昏睡了过去。
陆归雪还是觉得沈楼寒的情况不对，于是仔细检查了一下，最后在沈楼寒大概心口的位置吗，看到了一个他很不想看到的东西。
一道黑色的纹路，还很浅，也并不长，却好似是在心脏深处扎根。
那是心魔的魔纹，还没有破土而出，却跃跃欲试。
陆归雪倒吸了一口凉气，怎么这辈子，沈楼寒的心魔还是早早就有了迹象。这下可麻烦了，之后得尽量帮他把心魔抑制住，不能再长出来了。
陆归雪帮沈楼寒拢好衣衫，将他放到一旁，让他倚靠着桌子趴下。
顺利做完这些事情，陆归雪居然也没觉得太累。陆归雪忽然意识到，自己最近一段时间，身体好像没有那么过分虚弱了，不知道是不是上次变回过鲛人的影响。
难怪大师姐也说他身体恢复得不错，可以多出去散散心。
安顿好了沈楼寒，陆归雪拿出锦帕沾了些灵露，将手腕上已经乱糟糟的胭脂都擦掉，这东西被抹乱了，看着还真有点儿吓人。
收拾完里面，陆归雪便起身去叫谢梳雨回来。
“梳雨，不好意思，我徒弟他刚才不太舒服。”陆归雪正在思考该怎么解释刚才的情况，“还有就是，那个……”
却听见谢梳雨摆摆手，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说：“那个雪姑娘，没关系。我其实之前也有猜到一点啦，刚才更确定了，你只是过来帮我大哥……的吧。”
陆归雪愣了一下，心想，完了，好像翻车了。
谢梳雨继续说：“大哥向来孝顺，阿娘说什么他都会尽量满足。这次仔细想想，为了我们家的事情让雪姑娘陪大哥跑这一趟，实在是麻烦你了。我也能看出来你和大哥关系真的很好，不过应该不是恋人罢了。”
“抱歉。”陆归雪眼看着翻了车，也只好承认错误，“不过，我是哪里出了错吗？”
“其实雪姑娘一直很好啊，出错的也不是你，是别人。”谢梳雨笑了起来，她说，“比如说我大哥啊，他今天带着你的样子，就跟小时候带着我出门一样。之前我还没觉得，但是今天洛川哥哥也在，两相对比之下，就还挺明显的。”
当然，露出破绽最多的其实是沈楼寒，但是谢梳雨就更不好意思说了。
那个黑衣黑眸的少年，看向他师尊的眼神太炽热，虽然尽力克制着。却终于在刚刚不舒服的时候，忽然爆发了出来。
之前好几次谢梳雨都觉得奇怪，刚才她终于把那些事联系起来了。
谢梳雨没敢说，她其实有个瞬间出现过相当糟糕的想法，最后想想以谢折风的性格不可能。所以最后还是确定了，雪姑娘和她的“徒弟”才是更加亲密的人。
“放心吧，雪姑娘，这些事情我不会告诉阿娘的。”谢梳雨握住陆归雪的手，眼神温柔又诚挚，“你们都是很好的人，也都是为了让阿娘开心，对吧？”
*
沈楼寒的昏睡并没有持续太久，他醒来之后，似乎也对刚才自己的状态十分疑惑。
看到陆归雪在旁边担忧的眼神，沈楼寒心中一暖，便说：“师尊，已经没事了，刚才可能只是有点不舒服，我们出去吧。”
等他醒来的时候，陆归雪和谢梳雨已经交流完毕，见沈楼寒醒来，确定他没有什么问题之后，几个人就准备去茶馆那边，与谢折风他们会合。
折腾出了这么件事情，陆归雪也没了继续逛花朝节的心思，而且沈楼寒刚刚昏睡了一次，应该早点回去休息才行。
谢折风听陆归雪要回去，也没有多问，便答应了。
等回到谢家，谢梳雨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拉着陆归雪说：“对了，阿娘说等我们从花朝节回来，让我带雪姑娘去陪她说会儿话。”
陆归雪跟着谢梳雨一起，去了后院谢夫人房中。
谢夫人今天的精神似乎好了许多，甚至已经能自己坐在床边。
她听到有人进来，便循声看向门前，说：“梳雨，你明天就要出嫁了，到时候阿娘没法跟着过去。你这会儿去把婚服换上，过一会儿穿来给阿娘看看，让陆雪姑娘先陪我说说话。”
“好的，阿娘。”谢梳雨离开的时候，对陆归雪眨了眨眼，似乎是让他别紧张。
陆归雪也试图不要紧张，他走到谢夫人身前，想着随便聊些什么。
谢夫人像上次一样握住了他的手，很轻。
她声音温柔如常，带着点抚慰的情绪，说道：“陆雪……或许不该再叫你姑娘了，对吧？你是个好孩子，委屈你了。”
陆归雪又愣住了，这次半天没能回过神来。
他怎么……怎么又翻车了？
本着翻车也要死个明白的精神，陆归雪鼓起勇气，又问了那个问题：“夫人，抱歉，但我是哪里出错了吗？”
谢夫人笑得温和，说：“我看不见东西，别的感觉便比别人灵敏些，你虽然身体单薄，但男孩子和姑娘家的手，总归不一样。”
陆归雪闻言，低头看向自己被谢夫人轻轻握住的手。
原来早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谢夫人便已经知道了……
惨遭两次接连翻车的陆归雪，现在很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自己埋进去。
“没关系，你不要胡乱想。”谢夫人拍了拍陆归雪的手背，温言细语，“其实只要你们都好，我这个做长辈的也就安心了。”
谢夫人正说着。
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声环佩玎珰。
“阿娘，我换好衣服啦。”谢梳雨穿着一身朱红嫁衣推门进来，衬得那张脸庞清丽而明媚。她走到床边，说：“我和洛川哥哥一起挑的样式，好看吗？”
谢夫人见谢梳雨进来，也就善解人意地对陆归雪笑了一下，也没有再提起。

第三十三章 鬼鸟
谢夫人转过头，伸手仔细抚过谢梳雨的嫁衣，最后落在谢梳雨的脸庞上。
接着，谢夫人卧病已经的身子却是慢慢站了起来。她牵着谢梳雨的手，凭着多年来的记忆，领着她到房中的妆台前坐下。
“阿娘，你可以起身了？”谢梳雨惊喜地问，几乎从凳子上站起来。
谢夫人温柔又无奈地按住她的肩膀，说：“别乱动，明天阿娘没办法陪你出嫁，趁现在替你再梳一次头吧。”
谢梳雨便乖乖地坐好。
一把崭新的红木梳被谢夫人从妆台下取出，好似已经准备好了很久。
她在谢梳雨身后坐下，手中梳子温柔地落入女儿发间，轻轻哼唱着几句带着乡音的小调：“一梳梳到头，我的姑娘无病无烦忧，二梳梳到尾，我的姑娘幸福又多寿……”
小调似乎是唱到了尾声，谢夫人的声音渐渐不太真切了。
她很轻地叹了一口气，轻得仿佛一吹就散：“原本想陪你们到婚礼之后，看来是不行了……”
长发间的梳子停在了发尾，不再动了。
谢梳雨看着妆镜，像是过了好久，才微微颤着声叫道：“阿娘。”
谢夫人再也没有回答。
她轻轻低着头，靠在女儿的肩膀上，留下一个安静温柔的笑。
*
谢夫人去世了。
百岁有余，儿女双全，寿命平稳的走到了尽头。
按洛城的风俗，这是喜丧。
儿女亲友们不会哭，反而会笑着送逝者离开，这样逝者下辈子便会平安喜乐，福寿双全。
陆归雪站在院中，神情还有些恍然。
谢梳雨红着眼睛，却依然努力扬起嘴角，不想让自己哭出来。
陆归雪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好递给谢梳雨一方锦帕。
谢梳雨将锦帕覆上双眼，将眼泪藏住，却还尽力笑着说：“喜丧不能哭的，阿娘听到我哭，肯定就舍不得走了。”
站在一旁的谢折风神情很淡，若不是他开口时声音有点哑，几乎要让人以为他真的没有情绪。
“梳雨，你回去休息，这里有我来守着。”谢折风垂眸，看着手中的一封遗信，“阿娘说，无论如何都不能耽误了你的婚期，这是她最后了心愿了。”
谢夫人早就准备好了一切后事，留在遗信中，不想惊动太多人。
“我……”谢梳雨刚想开口，却被打断了。
“去吧。”谢折风语气淡淡，却好似让人不能反驳。
谢梳雨踌躇半晌，终于还是回去了。
在她离开之后，谢折风准备按谢夫人的遗愿，只在谢家中停灵，不对外大肆张扬，等那谢梳雨的婚事顺利办完，再按喜丧的风俗设宴招待亲朋好友。
但他刚往前迈了半步，竟然感觉有些眩晕。
谢折风已经太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那个瞬间，脑海中似乎空茫一片，不知道该做什么，该往哪儿去。
“师兄。”陆归雪伸手扶了他一把，心里也有些不好受，试着问，“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谢折风的手握在陆归雪的臂弯，渐渐地收紧了。
他一双干净凛冽的眼睛注视着陆归雪，好似出了神，很久都没有别的动作。
陆归雪也没敢动，只是不解地眨了下眼睛。
过了很久，谢折风那双薄唇间才飘出一声轻叹，他手掌顺着陆归雪的臂弯向下，一直到腕间，最后掠过他右手所剩无几的薄茧。
那只手曾经握着一刃惊鸿，跟着他学过剑，也与他交过手。
过了今日，谢折风又清楚的意识到，凡人之躯即使有灵丹妙药护持，在寿数面前，也终究不可回转。
“师弟。”谢折风抬眸，眼神中隐约有痛苦闪烁，他一字一句的问道，“你真的不能重修剑道吗？”
陆归雪没想到，谢折风会在这个时候重新提起这件事。
他本来想像上次那样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但看着谢折风的神情，陆归雪突然反映过来，谢折风是因为谢夫人去世，才想起这件事的吧。
凡人终有一死，谢折风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其实陆归雪如果解开封印变回鲛人，其实也有相当漫长的寿命，但是现在谢折风并不知道，陆归雪也不能告诉他。
于是陆归雪想了很久，才试着说：“至少……现在不行。”
“那你说，什么时候可以。”谢折风依然看着陆归雪，微微皱眉，好像生怕刚松了口的他会反悔一样。
陆归雪向来看见师兄皱眉就慌，所以一咬牙，暂时妥协道：“五年之后。”
反正等五年之后，他要做的事情也都差不多做完了。
那时候要过什么样的生活，陆归雪其实也还没想好，反正一切都等到时候再说吧。
“好，我会记着。”谢折风说，“别骗我。”
*
之后，陆归雪虽然想留着帮忙，但直接被谢折风赶回去休息了。
回到房间的时候，陆归雪看到沈楼寒微微蜷缩着四肢，似乎很没有安全感的睡在床榻上，即使闭着眼睛，也还是皱着眉。
陆归雪悄悄走近了，伸手想帮他盖一下被子，却被沈楼寒伸手拉住。陆归雪不得不试着半躺下去，才让自己的姿势没那么别扭。
沈楼寒半睁开眼睛，似乎精神很不好。
先前让他脑海中刺痛不已的记忆碎片，散落着，纠缠着，却始终无法拼成一块。
只有那种极端害怕失去的情绪留了下来。
沈楼寒紧紧握住陆归雪的手，声音低低地说：“师尊，再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陆归雪想起花朝节上，沈楼寒险些失控了一次，便安静地躺着不动了，任由沈楼寒握着他的手。
但是今晚陆归雪无论如何也没法睡着，所以他干脆以神识运转起心决，准备去看看谢折风的情况。
根据上辈子的经验，陆归雪知道谢折风的状况不会太好。
否则他后来也不会消沉那么长时间，以至于剑道也被心境所困，原本十几年内就能突破到下个境界，却足足拖了三十年。
陆归雪闭上双眼，重新踏入迷幻星河一般的意识世界。
这段时间他都有抽时间好好看书，再加上珈蓝尊者送的那串菩提子，也有稳固心神的作用，所以这次陆归雪再动用心决，将神识化作长尾雪雀时，感觉比上次更灵活几分。
陆归雪上次用意识给谢折风陪练的时候，曾经进过他识海一次，所以这次他没花多少时间，就熟门熟路的找到了那片有雪山和冰湖的识海。
谢折风的潜意识依旧没有阻拦他。
陆归雪化身的长尾雪雀，毛绒绒圆滚滚地落在树梢上，四处张望了半天，才在冰湖上看到了谢折风的身影。
谢折风坐在冰层上，身边是无数把断刃。
每当他有所困惑，不得开解之时，识海之中的万千剑刃就会呈现出断裂之态。
陆归雪扑棱了几下翅膀，落在了谢折风身旁最近的一把断刃上，只是剑的断口有点崎岖，雪雀的小爪子没能一下子站稳，险些顺着剑刃滑了下去。
谢折风白色的那侧衣袖扬起，将那只雪雀托住。
“又是你。”谢折风感觉到手心毛绒绒的触感，认出上次他闭关之时，这只不知从哪里进到他识海中的雪雀，给了他一段意念。
那意念化作执剑的模糊身影，与他在识海中过招三个日夜。
在谢折风顺利悟出太玄道最后一剑，一步直接越级突破到洞虚圆满后，那雪雀和身影都悄无声息的不见了。
仿佛从未来过。
“你到底是……什么。”谢折风将雪雀轻轻放在面前，语气带上了一分疑惑不解。
雪雀不回答，只是往前蹦跶了几下，扑腾着翅膀又飞回了他手上。
陆归雪又抽出了一段上辈子的记忆。
那本该是在三十年后，他和谢折风去往凡间，路过西京王城，因缘际会遇到了谢夫人的转世。
之后谢折风得以解开郁结，心境明朗，继而剑道大成至渡劫期。
好吧，虽说是因缘际会，但其实也是陆归雪上上辈子自己写的剧情。
雪雀忽然低头，用鸟喙在他指尖啄了一下。
谢折风感觉到指尖被碰了一下，但并不疼。
接着，一道温和无害的意念从指间扩散开来，谢折风再抬眼时，周围的识海已经幻化成了另外一幅模样。
这次，是谢折风没有到过的地方，看上去像是凡间王城。
刚才趴在他掌心的雪雀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道近乎透明的模糊身影，站在他身边，就好像是多年的旧故，与他一起走在夏天灼热的阳光下。
耳边是聒噪的蝉鸣。
谢折风跟着那道身影往前走，看到了一处雕栏玉砌的王府。
庭院中有位眉眼温柔明亮的夫人，膝下一对儿女正缠着她要听故事。她身边的夫君气质华贵，却认真低头帮她剥着冰葡萄，又盛出一盏消暑的梅子汤，恩爱非常。
夫人无意中抬眼，穿过庭院，看到了两个驻足的身影。
她好似远远地笑了笑，只是礼貌，却仍旧温柔极了。
虽然容貌有些改变，但谢折风还是认出，这就是他母亲转世投胎后的模样。
王府中，夫人低下头，似乎对着身边的侍女嘱咐了些什么。
两名侍女从王府中走出来，手中银盘中放着两盏梅子汤，周围用碎冰裹着，冒出丝丝缕缕的凉气，仿佛将燥热的骄阳都驱散。
侍女对着面前的两人俯身行礼，开口道：“夫人说，路过便是客。夏日烦热，两位眉间似有心事，所以送上两盏梅子汤，或许能消热解暑。”
谢折风抬手拿起一盏梅子汤，身边那个模糊的人影，也取走了另一盏。
侍女送完了东西，便离开了。
谢折风看着手中散发着凉气的梅子汤，似乎有些出神。
直到手中的茶盏被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音，他才抬眼看见，身旁那个模糊人影，似乎是和他碰了一下杯。
那人影将梅子汤饮下，然后似乎说了些什么。
谢折风明明听不到声音，也看不到他的口型，却还是知道他说了些什么。
他在说，谢夫人转世后的情形。
一生顺遂，平安喜乐，无病无忧。
谢折风听完，心中忽然明澈起来，他仰头将手中还冰凉的梅子汤一饮而尽。
谢折风将目光投向身边，那个模糊的人影似乎完成了任务，像上次与他过招后那样，渐渐开始消散了。
“你到底是谁呢？”谢折风轻声地问着，却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
时至深夜，洛城中渐渐安静了下来。
明日便是城主长子大婚，城主府中已经提前到了许多宾客与贺礼。
洛川安排宾客们住下，又嘱咐管家清点好贺礼之后，匆匆回到了自己院中。他住得较为僻静，平常也不喜下人打扰，所以单独住在一处诺大别院中。
洛川关好了院门，走进房间。
他从床底抽屉取出一叠账目清单，转手扔进火盆中点燃，仿佛不想再多碰这些东西一刻。
等看着着这些东西完全焚化成灰，洛川又将灰烬全都埋进了庭院的树下。
做完了这些，将今天向谢折风讨要的剑符拿出来，贴在了门口。
剑符上的灵气蔓延开，化作一座小型剑阵，隐没于庭院之中。
洛川稍稍松了一口气，希望这剑符能有用。
洛川合衣睡下，前半夜还算安稳，到了后半夜，他开始听到刺耳的嘶鸣，睡梦中勒出一只怪鸟的影子，仿佛叫嚣着要将他撕成碎片。
已经持续很多天了，每到深夜，怪鸟便随着噩梦而来，让洛川难以安眠。
怪鸟的尖牙利爪仿佛已经探到了窗外。
洛川浑身被冷汗浸透，却只能皱着眉挣扎，睁不开眼睛。
他脑海中尽是那些做过的“生意”，想要忘掉的画面。
“桀桀——！”院门外的灰色怪鸟被剑符中的剑气集中，像是吃了痛，忽然嘶鸣一声，身上的羽毛飘落下几只，犹豫着不敢再上前。
怪鸟的力量消减，洛川得以稍作喘息，睁开了眼睛。
他身体僵硬地坐在床榻上，一直到外面的声音好似完全消失了，才敢站起身来，打开房门，朝外望去。
洛川的眼眸微微睁大。
院门处的剑符竟然已经消失了，剑气碎裂成片，渐渐化作流光飞逝。
庭院中的石桌旁，坐着一个有着灰紫色眼眸的男人，他面容俊朗却带着邪气。此刻略微低着头，手中是洛川刚才已经烧成灰烬的账目清单。
如果洛川曾经在北荒做生意的时候，多探听一下魔界的消息，或许就会认出眼前这个灰紫色眼眸男人，就是魔主封渊君。
那只张牙舞爪的灰色怪鸟，此刻像只瑟缩的鹌鹑，蹲在封渊君脚边不敢动。
“你、你想做什么……？”洛川说完这几个字，却像是已经用尽了勇气，面色惨白。
封渊君合起账本，看向洛川。
他说：“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只是最近很无聊，所以想看看，敢和九刹那群疯狗做交易的人族到底长什么样？”
洛川听出这人是从魔界而来，顿时背后汗如雨下，却还是强撑着说：“三天前最后一批货已经结清，我已经与九刹大人说过，以后都不会再……”
“哦？原来你金盆洗手了，不过看样子，这只鬼鸟并不想放过你。”封渊君伸出手，在鬼鸟的颈间触碰了一下。
鬼鸟颤颤巍巍地没敢动。
封渊君接着又站起身，朝洛川走过去，用同样的动作也在洛川颈间碰了一下。
顿时，洛川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打开了，里面的记忆搅动着被随意抽出，完全无法抵抗。
封渊君露出一个颇有意味的笑来，仿佛看到了很多件有趣的东西。他像是忽然变了态度，对洛川说：“明天大婚么，那可得好好准备，回去好好睡吧。”
洛川脑海中一片模糊，愣愣地走回房间，闭上眼睛时，就再也想不起今晚的事情。
封渊君转过身，看向那只形态狰狞，却涩涩发抖的鬼鸟。
轻笑道：“你怕什么，我没打算阻止你明天报仇，不过琼山的谢折风在，你想成事恐怕有点难。”
鬼鸟低头跪拜，似乎在祈求。
封渊君似乎很喜欢别人祈求的样子，指尖凭空划出一道空间裂隙，取出一件法器扔给了鬼鸟。说：“拿去吧，它能帮你暂时困住谢折风。”
鬼鸟叼住那东西，嘶鸣着飞走了。
封渊君转过身，庭院中站了一会儿，回想起刚才在洛川记忆中看到的一张脸——那张略作改变，幻化做女子的面容两分陌生，八分熟悉。
是陆归雪。
让他忍不住来回咬着牙，身体里中压制了很久的蛊虫蠢蠢欲动。
没看出来，这只雪猫儿，还挺会玩儿的啊。
自己一个修六欲的魔物被迫清心寡欲了这么久，这小家伙倒是左拥右抱，过得还挺滋润？

第三十四章 新娘
天色将明，谢折风昨夜在识海中又遇到了那只小雪雀， 并且被它带着，看到了谢夫人转世后平安美满的人生。
现在，谢折风的心境已经释然明朗。
他将昨日谢夫人遗信中交代之事，一件件办妥后，谢折风身为兄长，要准备为谢梳雨送亲了。
谢家人丁单薄，于是陆归雪和沈楼寒也需要一同前往，算是给送亲队伍凑个人数。
陆归雪昨晚将神识化作雪雀，去谢折风识海中做了一番心理疏导，出来之后感觉又累又困，连眼睛也懒得睁开，干脆就直接睡过去了。
等他早上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眼前就是沈楼寒那张俊美深邃，眸色沉沉的脸。
他似乎已经醒了很久，却只是沉静地看着陆归雪，保持着昨晚握着他手的那个姿势，没有动过。
“早上好。”陆归雪下意识道了声早安，没睡醒的声音有点软乎乎。
“早，师尊。”沈楼寒轻声回应道。
陆归雪接连眨了几下眼睛，让自己赶紧清醒过来后，他从床上坐起来说：“阿寒快些起来，一会儿就要去帮忙送亲了。”
沈楼寒这才有些留恋地收回手。
等两人一起收拾好后，就一起往谢梳雨的住处去了。
谢梳雨正在梳妆，陆归雪他们便在门外等候。
昨晚谢梳雨显然并没有休息多久，侍女们忙忙碌碌许久，才顺利用妆容将她脸上的疲态掩去，接下来，又将嫁衣和凤冠霞帔一一为她装点好。
吉时已到，谢梳雨手中握着一把红木梳，被侍女们扶着站起身来，朝着在门外等她的几人走过去。
她大约是不想让大家担心，抬起头的时候，露出一个温柔清澈的笑。
“走吧。”谢折风朝谢梳雨轻轻点头。
他接过妹妹的手，一路将她送上门外早已等候在外的婚车，然后自己从仆从手中接过一匹灵驹的缰绳，翻身跨马而上。
陆归雪则是和沈楼寒坐上了另一辆车驾，跟在谢梳雨婚车的后面。周围簇拥着红衣红袍，吹奏着喜乐的送亲队伍。
送亲的队伍走到一半，便与洛川他们前来迎亲的队伍汇合一处，共同往城主府的方向吹锣打鼓而去。
正值花朝节期间，洛城的街道各处都繁花似锦。
途径一处三岔路口时，忽遇一阵春风拂过，只见树上桃花纷落如雨，兆头极好，看得人不禁喜笑颜开。
陆归雪刚透过车窗看了一眼桃花雨，就感觉所乘车驾忽然停住了。他有些疑惑，问道：“外面怎么回事？”
沈楼寒起身外出看了一下情况，回来说：“好像是碰巧遇上了其它两家送亲队伍，正在商量该怎么让行。”
按洛城的习惯，准备在花朝节操办婚事的人只多不少，此时遇上别家亲事，倒也正常。
只不过一下子撞了三家，商量起来可能会费些时间。
等待的过程中，陆归雪有些无聊，便撑在车窗边朝外望去。
又有一阵风拂过，这次却莫名有些阴冷。
眼前落下大片大片的花瓣，几乎要将人的视线全部遮蔽，陆归雪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花瓣，却蓦然看清，“花瓣”泛着猩红的颜色。
就像在血污之中浸泡过许久。
陆归雪眼前忽然一暗，视线中的景物倒转模糊，被吞入一片漆黑。
*
等再次恢复视线的时候，陆归雪感觉有些头晕。
就像是在点满了熏香的房间中呆的太久，有没有开窗通风，整个人都晕乎乎的，感觉有些透不过气来。
流通不畅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花香。
陆归雪抬手揉了揉脑袋，勉强打起精神来。
身边的光线有些暗，陆归雪眼前被红纱挡住了视线。
他抬手取下覆在头上的红纱，才终于看清，自己正身处一座红色轿子里，轿子微微晃动着，似乎正被人抬着前行。
再低头看去，陆归雪身上的云纱轻袍不知何时换做了一套火红嫁衣，连同刚才覆在眼前的红纱，分明是一幅新娘的装扮。
陆归雪站起身来，他正想去撩开轿门上的帘幕，却感觉一阵浊风吹过，转眼间他又坐回了原本的地方。
陆归雪感觉手腕上那串菩提子轻轻颤了一下。
有什么不好的东西进来了。
“小娘子，你的眼睛可真好看呀。”
泠泠如玉的女子声音忽然在陆归雪耳边绽开，因为那略带轻喘的尾音，让那嗓音娇软好听，还生出无边媚意。
以至于陆归雪过了一会儿，才堪堪反应过来，这嗓音不就是他变出来的女声吗？
陆归雪循着声音抬起头，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身边，面对面多了一个女子。
那女子一身火红嫁衣，头上掩着红纱，半遮半掩地露着大半张如玉脸庞——明眸秋水，朱唇皓齿，云鬓青丝间有一支白玉簪。
她眉眼间轻轻一瞥就是无边媚意，着实娇艳无比。
但如果仔细分辨的话，她与现在用了幻颜露的陆归雪，五官别无二致。
只是眼神气质实在判若两人，一边是霜雪初融，一边是冶艳红莲。
陆归雪与她面对面坐着，发现自己身体动不了。
轿子里空间不大，就更显得气氛诡异。
自己可能是见鬼了，陆归雪不由想。
娇艳的女子露出一个幻惑人心的笑意，又对着陆归雪叫了一声：“小娘子，让我嗅一嗅你的眼睛，可好？”
她不等陆归雪答话，便自顾自地靠近了，唇齿间流转着阴冷的鬼气，仿佛就要触到陆归雪的双眸。
陆归雪手腕上的菩提子传来一阵凉意，他察觉到自己右手似乎能动了，于是抬手便将那欺身上来的女子一把推开。
“呀——！”那女子惊叫一声，原本娇软妩媚的语调陡然一变，变作半声沙哑嘶鸣。
就连她火红嫁衣下的肩膀，也因为被陆归雪触碰到，瞬间飘落下一堆灰色羽毛，变得狰狞无比，白骨森然。
面容娇美艳丽，肩头狰狞可怖。
陆归雪低头看了看右手，这串当初迦蓝送给他的菩提子，对这种阴邪鬼物似乎有克制作用。
娇艳女子抬手掩住半侧化作白骨的身躯，吐出一道灰色浊气，又将陆归雪定回了远处。
陆归雪尝试了一下，这次真是完全动不了了。
白骨的身躯渐渐恢复了原状，那娇艳女子坐回到一边，跟陆归雪空出大约一只手掌的距离，不再靠近他。
摇摇晃晃的轿子停了下来。
外面有人用奇怪的声音喊：“新娘到——”
娇艳的女子抬手一挥，陆归雪取下来的那片红纱，又重新盖上了他的头顶。
女子朝他一笑，自己也盖上了红纱，两个人并排坐在轿中，看身形倒像是一对双生花。
有好多看不清脸的侍女走了进来，来扶轿中的新娘。
陆归雪感觉身体好似不停自己使唤，只能跟着这些人的动作，被扶着一步一步走出去。
周围张灯结彩，红绸高悬，只是红绸像是褪了色，又像是染了血，显现出一种奇怪的颜色。
有许多宾客围了过来，声音喧闹嘈杂，又似是窃窃低语，却都看不清面目，只能听见他们的话语。
他们看到轿中走下来两位一模一样的新娘，不由惊呼起来。
但语气中没有疑惑，甚至还有艳羡和恭贺，说着些什么恭喜新郎官双喜临门，娶进门竟是面貌如一的两位娇妻。
陆归雪蒙着红纱，昏昏沉沉地看不清东西。他一路上好似被侍女搀扶着行了礼，敬过酒，然后送进了婚房。
一同被送进去的，还有那个娇艳的女子。
陆归雪闻着奇怪的花香，只觉得脑子越来越混成，意识模糊中，只感觉自己的手被另一个人接了过去。
那只手温度有些高，陆归雪无意识地轻轻颤了一下。
明明周围的一切都透着诡异，后面还跟着一个化作女子样貌的鬼物，但陆归雪此刻却莫名觉得有点安心。
甚至就这么脑袋一片空白地握住了那个人的手，跟着他一直走到被红色铺满的床榻前。
陆归雪被那个人扶着坐下，脑袋昏沉沉的抬不起来，那人便让他靠在肩膀上，轻轻握住他的，缓缓抚过手背。
似是安抚。
那人似乎说了句什么，但陆归雪根本听不清。
他紧紧皱着眉，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娇艳的女子和陆归雪一起被送进婚房，此刻却被冷落在一旁。她却也不恼，只是带着一种娇艳欲滴的笑意，从桌上端起了酒盘。
盘中是侍女奉上来的合卺酒，却一共有三杯。
女子袅袅婷婷地慢步走到床榻边，看着面前那位眼眸漆黑深沉的新郎，他本该穿着红色喜服，却不知为何没能成功，依旧是一身几乎融入夜色的黑衣。
“官人难道就不想要我吗？”娇艳女子拿起一杯合卺酒，放入新郎的手中，笑得勾人心魄，“今日因缘际会，合该妻妾同行，不是吗？”
黑衣的新郎没有说话，他看着眼前鬼物化作的女子，只是收紧了扶在陆归雪腰间的手。
娇艳女子委委屈屈抬起眼眸，眼波流转，衬得那双艳如红莲的面容更加惹人垂爱。
她说：“官人真是偏心，不过只有饮下这杯合卺酒，那位才好醒来。你我他三人，也能求得个心有灵犀，比翼双飞。”
黑衣的新郎垂下眼眸，似乎在想着些什么。
娇艳女子掩唇轻笑，火红的嫁衣衣袖下，倒映出尖利的爪喙。只等眼前的新郎贪心一动，她便可如同往常一样，轻轻吻过他们丑陋的眉眼，将那贪心不足的眼珠一口吞入腹中。
黑衣的新郎伸手，从酒盘中拿起一盏合卺酒。
娇艳女子正要举杯勾着腕，趁机靠近新郎的眉眼间。
却见那黑衣的新郎仰头，直接将合卺酒含入口中，伸手将靠在他肩上的陆归雪扶起，然后俯身低头，将那合卺酒缓缓渡入陆归雪口中。
纵然只是唇间的轻轻触碰，也足以让人心醉神迷。
陆归雪的唇瓣软得像是春日柔蕊，沈楼寒甚至都不太敢用力。
唇齿相合之间，合卺酒泛着红莲一般的颜色，从陆归雪浅淡的唇间不慎滴落，似是无边美景。
陆归雪昏昏沉沉中，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唇间慢慢涌入，很快像是驱散了空气中奇怪的花香，让他一点点清醒过来。
他眨了几下眼睛，视线里的一切渐渐清醒起来。
眼前是熟悉的脸。
陆归雪差点恍惚以为，自己是哪天早上刚睡醒，于是叫了一声：“阿寒？”
沈楼寒抬手，将陆归雪唇边的余酒抹掉。轻声说：“师尊，是我。”
陆归雪感觉唇齿间有股甜腻的味道，便问道：“我是不是喝了什么东西？”
“刚才师尊昏睡过去，我便喂师尊喝了些解药。”沈楼寒说话的时候眼眸漆黑，目光沉静，完全看不出刚刚做了什么。
旁边的娇艳女子看这两人旁若无人的样子，气得转身化出了原型。
嫁衣滑落在地，一只体态狰狞，尖牙利爪的灰色鬼鸟朝着陆归雪扑来。
沈楼寒转身正要护住他，却听陆归雪很快的说了一句：“别动，让我来。”
灰色鬼鸟扑来的瞬间，陆归雪手腕上的菩提子又颤了一下，似乎在拉着他的手，他不做迟疑，立刻顺着菩提子的牵引，抬手朝着那灰色鬼鸟打了一掌。
菩提子上墨青色的光晕扩散而出，将鬼鸟打退。
本来陆归雪也没多大力气，但是不知怎么的，那灰色鬼鸟居然被震出去好几丈。
羽毛扬了一地，鬼鸟撞在房门上半晌才爬起身来。
它挣扎着飞上房梁，发出桀桀嘶鸣。
灰色鬼鸟回过头，眼神复杂地看向陆归雪。
临走之前，它居然还不忘咬牙切齿地说上一句：“真是见鬼，你到底哪来这种秃驴才有的东西！”
说完这句话后，灰色鬼鸟惧怕那串菩提子，也不敢再多留，于是扑扇着翅膀，化作一阵浊风消失了。
陆归雪：“……”
他听到了什么？刚才那只鬼鸟这算不算是间接骂了迦蓝……
这真是令人害怕。
灰色鬼鸟消失之后，陆归雪琢磨了下它临走前那番话，猜测这只鬼鸟恐怕不止抓了他和沈楼寒两个人进来。
“阿寒，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沈楼寒回答：“给谢姑娘送亲的时候，在三岔路口撞上了其它两只送亲队伍。当时我刚和师尊刚说完这件事，意识便一阵模糊，醒来时就已经身在此处了。”
“我也差不多是这样。”陆归雪站起身来，环顾四周片刻，对沈楼寒道，“阿寒，走吧，我们得找个办法先离开这里。”
沈楼寒点头，跟着陆归雪一起推开房门。
门外不是庭院或空地，而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廊。
长廊的两侧用砖石砌死，让人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陆归雪感觉背后有点发冷，于是下意识去摸了摸腕间的菩提子。
“师尊。”沈楼寒看见了陆归雪的动作，于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不动声色地将菩提子挤了出去。
陆归雪还以为沈楼寒也觉得害怕，于是便点点头，没有拒绝。

第三十五章 报复
两人往前走了一段距离，看不到尽头的走廊上出现了一扇门。
沈楼寒先往前迈了一步，推开了门。
一座僻静的别院出现在眼前。
隔着一片水榭楼阁望过去，原本该守在主屋房门前的侍从倒在地上，从半敞的房门中露出一条腿来——也只剩下这一条腿了。
侍从的残躯被拖进了阴影中，变得破破烂烂。
咔嚓，咔嚓。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进食的声音，听得陆归雪一阵头皮发麻。
沈楼寒双眼紧紧盯住阴影中的东西，他本能地嗅到了一股魔物的气息，但却不太完整，像是和别的东西强行拼凑在一起。
“啊——！”谢梳雨惊恐的声音忽然从水榭上传来。
陆归雪看到她的身影，立刻和沈楼寒一起穿过水榭，朝主屋的方向跑去。
他们赶到的时候，谢梳雨正呆呆地看着主屋中的阴影，她的眼中一半是恐惧，一半是不可置信。
“梳雨，发生了什么？”陆归雪将谢梳雨拉着后退出一段距离，见那阴影中的东西没有追出来的意思，才暂时停了下来。
谢梳雨的神情似乎有些茫然，但她还是认出了陆归雪，说：“雪姑娘，我好像，有些想不起来之前的事情，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在这座别院里了。
之后我四处走了走，想找人问问情况，结果在主屋里见到了洛川哥哥的爹爹，就是洛城的老城主。
老城主本来还很和蔼的叫我进去坐，但是刚说了几句话，他就忽然变得很难受，一直喊着说很饿，很饿。我就去了厨房，准备拿些东西给他吃。
再然后，我端着吃的东西回来，就……”
陆归雪又远远看了一眼主屋。
阴影下的东西似乎又动了动，以一种趴着身体的诡异姿态扒住门槛，从主屋中“滑”了出来。
那东西的上半身姑且还能看出个人样，腰部以下却似乎都没有了骨头，一大团黑色沥青状的物体代替了原本的双脚，像是软体动物一样在地上飞快地爬行着。
谢梳雨不敢上前，被吓得愣住了，喃喃地说道：“老城主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洛川哥哥不是说，只是身体不好需要静养吗？”
陆归雪看向老城主，看见他衣服下面延伸出无数错乱的黑色纹路，像是没有规律的杂草般，野蛮得长满每一处，让血管都从皮肤下凸起来。
那是魔种的纹路。
魔种本身类似于魔物之间的一种契约，对魔物来说利大于弊。作用是以认主的代价换取更纯粹的魔血，以及更厉害的修为。
但如果魔种落到了人族身上，就会直接把人变成寿命很长，丧失理智的怪物。
“阿寒，你带着惊鸿剑吗？”陆归雪眼神看着那个怪物，一字一句地说道，“它魔化程度很低，不会特别厉害，若是它要冲过来的话，就杀了他。”
仙剑惊鸿，对付这种等级的魔物绰绰有余。
沈楼寒点点头，取出安放在芥子中的惊鸿剑，拇指已经抵上了剑鞘。
“梳雨啊……我好饿，好饿……”老城主变作的怪物爬到水榭前，抬起头面容扭曲地对谢梳雨喊着，“给我吃的，吃的东西。”
沈楼寒手中剑刃出鞘，一片银光鸿羽闪过。
怪物惨叫一声，周围的魔气被仙剑斩散，化作一缕缕黑色烟雾渐渐消失。
老城主在黑色的烟雾中来回打滚，脸上浮起血管和青筋，似乎痛苦到了极致，却连哀嚎都难以发出，只能不停地撞向地面，满头鲜血淋漓。
沈楼寒皱起了眉，手中的剑光正要再度挥下——
“爹！”
一个穿着青白衣袍的男子扑了过来，正是老城主的长子洛川。
他衣衫上有许多锋利的爪痕，有些已经将血肉撕裂，流出的血将外袍染成深色。左眼一只紧闭着没有睁开，干瘪眼皮下的血迹，像是一道血泪。
但洛川还是挡在了老城主面前，拦下了沈楼寒的剑。祈求道：“请放过我父亲，我会看好他，不会让他出去伤人了。”
他没有任何惊讶，似乎早已知道老城主的情况。
“洛川哥哥……”谢梳雨本能地想要过去帮洛川治伤，却被陆归雪一把拉住。
陆归雪朝谢梳雨摇了摇头，他微微皱眉，说：“梳雨，等一下，这情况不对劲。”
老城主变成了怪物，洛川的态度也十分奇怪。
陆归雪现在不会冒险去接近这两个人，他只是远远地问洛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事情。”
“这些，说来话长。”洛川低下头，攥紧了双手，“但都有原因，才会一步步变成这样……”
半空中忽然吹来一阵浊风，化作一只灰色鬼鸟，朝着洛川身上一口咬去。
洛川下意识抬手去挡，却被撕下一片血肉。
沈楼寒手中惊鸿剑再动，朝着那只灰色鬼鸟而去。
鬼鸟挥着翅膀向后退去，落在房梁上，抬头将那片血肉囫囵吞下。
它似乎是看了一眼惊鸿剑，又看了一眼陆归雪和他腕间的菩提子，然后声音嘶哑地开口了。
像是做出了某种退步：“我只是来报仇的，让我将这两个家伙撕碎了吃掉，我便放你们其它人从这迷津中出去。”
鬼鸟话音刚落，周围的景象突然变了。
原本的别院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芜的废墟。
荒原上歪七扭八地躺着许多人，全都是送亲迎亲队伍中的人。
他们似乎都昏睡了过去，其中有两对身着喜服的新人，被鬼鸟啄去了眼珠子，只剩一双空洞洞的血目。
“雪姑娘，不要听那鬼物的话，我……请看在雨儿的面子上，救救我。”洛川也看出，现在能救他的只有陆归雪。
房梁上的鬼鸟笑了起来，嘶鸣中竟然夹杂着些凄然的声音。
它说：“那你敢不敢现在就说清楚，你爹做过些什么，你后来又做过些什么？”
洛川迟迟没有说话，只是将哀求的目光又落在了谢梳雨身上。
谢梳雨有些迟疑，但陆归雪却将她拦在了身后，对她摇了摇头。
陆归雪脸上的神情很严肃，他再次对洛川说：“你的父亲变成这副样子，让人不得不怀疑，在你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前，不要靠近了。”
洛川低着头，半晌也没能开口。
“既然你不敢说，那我替你来说吧。”灰色鬼鸟重新飞了下来，它这次落在陆归雪面前，声音渐渐褪去了嘶哑，变得像是人的声音。
不对，不只是一个人的声音，仿佛很多人一起在说话。
它讲了一个从很久之前就开始的故事。
老城主家中曾经出过几代资质上乘的修士，但是到了老城主这一辈，却已经变成了不起眼的资质。就算竭尽手中的资源修炼，也收效甚微。
修为低微，寿命也不会太长。
老城主因此而感到恐惧，在这种恐惧的驱使之下，他有一次去往北荒打理生意，无意中接触到了黑市上某种见不得人的交易——贩卖“侍宠”。
老城主与魔界中一位名为九刹的大人做了交易，他为九刹搜罗修真界和妖族的侍宠，而九刹每次结清货物，就会给予他可以延长寿命的丹药。
有时九刹也会拿些魔族侍宠给老城主，让他贩卖到其它地方换取利益。
开始的时候，九刹给的丹药确实让老城主延长了寿命。
但是随着时间增长，老城主像是对那丹药上瘾了一样，若是停止服用，就会浑身疼痛难忍，几欲自裁。
于是洛川不得不代替父亲，继续与九刹做这笔侍宠生意。
很少有人会自愿成为侍宠，其中很多是被骗走，或者干脆就是被亲人或伴侣卖掉，换取高额的灵石。
因为侍宠本是玩物，下场往往很惨，有时候若是运气不好，糟蹋到面目全非，被折磨到身体残缺不全，这些都见怪不怪。
几十年间，老城主和洛川经手过的侍宠已经多到数不清。
这些惨死的侍宠怨念深重，久久不散，竟慢慢聚集起来，最后化作了一只罗刹鬼鸟，前来向老城主和洛川索命。
至于老城主身上的魔种，则是因为洛川原本与九刹有过约定。
他再替父亲做十年生意，等到交完最后一批货物，九刹便将最后一颗延命的丹药给他，让老城主恢复正常。
几天前，洛川确实从九刹手里拿到了最后一颗丹药，却没想到，九刹给他的其实是一颗魔种。
确实能延长寿命，却会让人变成怪物。
洛川不得不谎称老城主需要养病，将他送到郊外别院中，派人看管。
“这就是他们父子俩，这些年做过的事情，我怎么能不恨？”鬼鸟尖利地叫着，无神的眼睛里滑落出了两行血泪。
谢梳雨听完后，呆呆地愣在那里，问：“洛川，真的是这样吗？”
她似乎慢慢想起来了，洛川之前那么疲惫，是因为鬼鸟夜夜入梦索命；洛川将老城主送走，是因为老城主已经变成了怪物……
“雨儿，我已经不做那些事了。为了我们的婚事，我已经将所有的账目都烧掉了，以后也不会再和那些人有基础。对不起你原谅我好不好？”洛川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想像以前那样，握住谢梳雨的手。
谢梳雨却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那只手。
她眼中似是有泪光，侧过脸看向那只鬼鸟，轻声说：“我怎么能替他们说原谅呢？洛川，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啊。”
洛川像是愣了一下，抓住谢梳雨的衣角，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喃喃地说：“只要你原谅我，只要你……就好。”
谢梳雨半蹲下去，红着眼睛。原本温柔的姑娘，此时强硬地一根根掰开洛川的手指，她似乎是哭了，却又像是笑了。
她声音很轻，像是想起了过去那些青梅竹马的时光，她很认真地说：“洛川，如果我今天原谅了你，那从前的我会看不起自己。”
洛川终于惶然松开了手。
谢梳雨转过身，不再去看，她突然特别想回家。
灰色鬼鸟见状，以为他们已经同意了自己的条件，于是扑着翅膀上去想要将洛川父子二人撕扯着吃掉，以消心头之恨。
然而它双爪刚抓住洛川的肩膀，却感觉背后传来一阵刺痛。
陆归雪不知何时从沈楼寒手中接过了惊鸿剑。
惊鸿剑本身极轻，借着菩提子内鬼鸟颇为忌惮的独特灵力，简简单单的一剑，没有什么力气，却依然将灰色鬼鸟的身体贯穿。
菩提子上青色的光晕骤然升起，顺着惊鸿剑的剑身蔓延而上，没入灰色鬼鸟的体内，将鬼物慢慢消解，剑锋周围的羽毛一点点溃散成灰。
寒气乍现，如呼吸般明灭，将灰色鬼鸟束缚到不得动弹。
灰色鬼鸟挣扎着，厉声质问：“为什么不让我杀他们？”
“你若单单只想复仇，为什么不只报复他们父子二人？”陆归雪抽出惊鸿剑，剑身上滴落下黑色的浊血。
他将剑锋指向另一侧的昏迷的人群，继续道：“今日被你吃掉双目的新郎新娘，还有现在昏迷不醒的这些人——如果这次我没有恰好带着让你惧怕之物，恐怕这里所有人都要成为你的食物了。”
“洛家父子二人做过的事情，之后自然会受到应得之罪。而你已是恶鬼，对于被你伤害的其它人而言，你又何尝不需要付出代价？”
灰色怪鸟挣扎着，渐渐地消散成一缕浑浊的灰烟。
陆归雪收回手中的惊鸿剑，将他重新交给了沈楼寒。
刚才陆归雪是借了菩提子的力量，又正好克制这鬼鸟，才能将它顺利杀掉。此刻紧张地精神一放松，整个人就感觉特别累。
陆归雪看了看已经半死不活的洛家父子，心想一会儿等师兄回来，就将他们送去该去的地方定罪。
周围的幻境似乎正在渐渐消失，眼前的半边天空重回光明，一点点变回原本洛城街道的样子。
原本昏睡在幻境的人都慢慢醒了过来。
陆归雪感觉有点晕，正想叫沈楼寒过来扶一下自己，结果却发现自己不能动了。
不是身体不能动，而是眼前似乎被什么东西隔绝了。
像是一个空间被切分开来，眼睛能看到，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越过。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灼热的呼吸，有个咬牙切齿的声音在陆归雪耳边，像是有实质一样触碰到他的耳廓，略带沙哑的说：“终于抓到你了，小家伙。”
陆归雪听到这个声音，第一反应就是想跑。
封渊君怎么会在这里？
陆归雪还没忘记，他上次阴差阳错给封渊君下了个焚情蛊，虽然师姐说会研究解药，但现在好像还没有做出来啊。
身后封渊君凑得太近，陆归雪本能地往前面退，结果却好像是撞上了透明的屏障，怎么也没办法再前进一步了。
“为了抓你还挺不容易，身边有一个两个都是些不好对付的家伙。”封渊君察觉了他想要逃跑的意图，哼笑一声。
接着，他将陆归雪的两只手都抓住，按在陆归雪的后腰上，只要稍稍用力，陆归雪就不得不身体往俯身，露出腰背的一段好看弧线。
陆归雪肩膀抵在了透明屏障上，他双手挣扎了一下，却被封渊君死死扣住。
眼前是已经恢复正常的洛城街道，谢梳雨和沈楼寒的身影近在眼前，仿佛只要伸手就能碰到，但他们就是看不到陆归雪。
陆归雪看到沈楼寒焦躁的神情，他在找自己，却无法找到一丝踪迹。
面前透明的屏障简直就像一面单向的镜子，里面能看到外面，外面却看不到里面。
对外面的人来说，陆归雪就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
陆归雪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些什么，却被封渊君捏住了下巴。
封渊君的手烫得有些惊人，皮肤下似乎有什么活物在缓缓游移。
他灰紫色的眼眸盯住陆归雪，露出一个玩味的笑意：“你这样看着外面的人，有没有一种他们都在看着你的错觉，还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陆归雪向来跟不上封渊君的脑回路，所以他只是回答说：“焚情蛊是个意外，我师姐那里有解药……”
“你都在我手里了，现在我还找什么解药。”封渊君的眼神暗了一下，他隔着皮肤触碰了一下身体里的蛊虫，感觉到近乎烧灼的躁动，“而且你不会以为，给了解药这事儿就算了吧？”
这几个月封渊君都快无聊死了，现在看到陆归雪就跟猫抓到了鸟似的，如果不好好玩儿上一阵子，简直对不起他这几个月的清心寡欲。
陆归雪没有回话，而是看着透明屏障外，忽然挣动了一下。
因为他看到，透明的屏障外沈楼寒忽然驻足，侧过头朝着这个方向望过来。
沈楼寒微微皱着眉，眼前什么都看不到，却总是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
他朝那个方向走了两步，却只是掠过了透明的屏障。
什么都没发生。
封渊君忽然啧了一声：“好不容易把谢折风困住，这小鬼居然也有点麻烦。你知不知道，自己养了个什么小怪物在身边啊？”
“他不是什么怪物。”陆归雪听到这话皱起了眉，感觉有受到冒犯。
封渊君冷笑一声：“你倒还挺护着他，也不怕哪天被翻来覆去吃得渣都不剩。”
接着，他又往透明屏障外看了看，似乎还有些不高兴地说：“算了，原本想多玩儿一下，现在一想还是回魔界比较稳妥。”
陆归雪听到魔界两个字，身体一下子就绷紧了，如果他被带去魔界，那可真就麻烦了。
封渊君这个神经病，是真的能给他搞事啊！
只见封渊君指尖一动，便划出一道能转移空间的裂缝。
他带着陆归雪走了进去。

第三十六章 魔宫
洛城的街道上，先前被鬼鸟抓进幻境中的人们，渐渐从昏睡中苏醒。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茫然，不明白为什么热热闹闹的三家婚事，会变成现在这副场面。
不过很快，众人的注意力就被路口中央的动静所吸引，纷纷望过去。
“咔——”
半空中，似有什么东西破碎开来，透出沉寂如夜的黑暗裂缝。
接着，一道剑光凛然而至，仿若分山断海，却在劈开那黑暗后，又堪堪收住。
未曾伤人分毫。
谢折风从半空的裂缝中走出，身后那片将他困在其中的黑色幻境，开始慢慢崩裂。
他踏上地面，环顾四周人群，看到了谢梳雨和沈楼寒。
少了一个人。
陆归雪去了哪里？
谢折风怔了一下，立刻快步冲着那两人走过去。
沈楼寒站在那里，视线落在眼前的空地上，很久都没有动。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从空地上触及到什么东西，却什么都没有碰到，那里什么都没有。
一旁谢梳雨的眼眶还红着，她正一脸焦急地攥着衣袖，原本正试着从其它人口中，打听到几分陆归雪的踪迹，却始终一无所获。
陆归雪就像是忽然在所有人面前消失了。
在看到谢折风之后，谢梳雨赶紧跑着迎了上去，她拉住哥哥的衣袖，声音有些发颤：“大哥，雪姑娘她突然不见了，明明刚刚在幻境里的时候，我们都还在一起……”
谢折风握着剑的指尖骤然收紧。
他瞬间将神识和灵力一同铺展开，在周围搜寻陆归雪的踪迹。
如剑锋般凛冽的灵气向周围扩散，刹那间拂起街道上众人的衣袖，惊落一树灼灼桃花。
却依旧察觉不到任何踪迹。
“你也找不到师尊。”沈楼寒一直站在那里，难得主动和谢折风说了话，语气中透着一种焦躁的冰冷。
说完这句话，沈楼寒转身离开了。
谢折风远远在他身后问了一句：“你要去哪。”
沈楼寒没有回答，只是匆匆朝城外走去，再没有多停留一步。
看着沈楼寒的离开的背影，谢折风握着剑的手收紧了，又慢慢松开，仿佛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梳雨，你仔细告诉我，之前你们都遇到了些什么。”谢折风的表情还是维持着冷静，心绪却已经渐渐乱了起来。
他把陆归雪从琼山带出来，现在却把人弄丢了。
“好的。”谢梳雨点点头，将之前的事情一一道来，说完却也觉得，实在是一点线索都没有，想找人都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谢折风指尖灵气流转，带着他的令信往琼山而去。
几个时辰后，两只金翅鸟载着上百名琼山弟子，降落在洛城之中。
*
洛城接连下了两天雨。
昨天城中出了大事——三家送亲队伍遇上了一只灰色鬼鸟，有新郎新娘被吃了眼珠，老城主和他的长子被下了牢狱，据说要以命抵罪。
后来据说从琼山来了许多弟子，他们修为都不低，每天带着长剑来去匆匆，方圆几百里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仿佛在追查什么人的行踪。
所以这些天，洛城的居民们都尽量不出门，到了晚上更是早早睡下。
夜晚的洛城显得格外安静，没有人注意到空荡荡的三岔路口上，悄无声息地来了一位黑衣的年轻人。
他原本漆黑如夜色的眼眸，此刻已经变成阴戾的血色。
将魔物状态完全展露的沈楼寒站在那里，眼神沉沉，看向陆归雪最后消失的地方。
沈楼寒最后还是回到了此处，这是陆归雪消失后，他唯一察觉到异状的地方。
他眼中似有痛苦划过，恍惚间闪过某些看不见的碎片，曾有某个时刻也像现在这样，无能为力，就算用尽了所有办法也无法再见陆归雪一面。
“你若真想找人，再解封两成血脉就是。”
沈楼寒又听到耳边那冰冷阴郁的声音，只不过这次，这心魔倒是没有在像以往那样，尽说些刺痛人心的偏执话语。
沈楼寒抬手拂过衣领下的魔纹，似乎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先前已经将身上的魔神力量解封五成，大约相当于洞虚期修为，若是照心魔所说再解开两成，便会接近于渡劫期圆满。
他与心魔共生，境界越强，心魔也便越强。
一旦沈楼寒的境界突破至渡劫期，原本埋藏在胸口，还未生长出来的心魔，便会直接扎根在心脏深处，或许从此再也无法摆脱。
“他现在一介凡人，你再这么犹豫下去……哼。”心魔嗤笑了一声，“也许什么都晚了。”
“闭嘴。”沈楼寒眼中的血红越发暗沉，他衣领整齐地交叠着，却已经遮不住瞬间从心口蔓延而上的魔纹。
魔神的力量解封到七成，心魔深深没入心脏，魔纹也肆意生长而上。
心魔似乎是笑了一声，满意地暂时消失在沈楼寒的意识中。
它不是很着急，如今沈楼寒选择走出了这一步，将力量解放至渡劫期圆满，那么接下来，离沈楼寒渡过天劫的日子也就越来越近了。
等到那时候，沈楼寒或许会想起一段，曾经让他崩溃至极的记忆。
心境极度脆弱之时，便是心魔疯长，侵蚀神智之日。
沈楼寒眼前的一切都稍稍变了样，他在面前的空地上，嗅到了一丝已经极其淡薄的魔气。
虽然魔气的另一端像是被什么骤然切断，但沈楼寒还是凭着魔神的本能，分辨出了这缕魔气的本源和去处。
封渊君，又是他。
“以为回到魔界，就没人奈何得了你吗？”沈楼寒将那缕魔气在指间碾碎，血红的眼眸中尽是冰冷的杀意。
洛城今夜的雨还在下。
雨夜中，年轻人的身影刹那间消失，仿佛从未来过。
*
陆归雪感觉有些难受，原本他刚就杀了鬼鸟，整个人都没缓过来。
封渊君这种特别擅用空间裂缝的人，早就已经习惯了空间转移时的波动。
但是陆归雪不行，他被带着穿过空间裂缝的时候，有种类似坐云霄飞车时的失重感。只有闭上眼睛，反复缓慢的呼吸几次，才能缓解一下这种不适。
等他稍微感觉好一些，能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已经身处封渊君的魔宫之中了。
周围的光线有些暗，陆归雪双手被反扣在身后，整个人也被封渊君以一种接近横抱的姿势，强行压制在胸口。
脚上的鞋子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光裸的双足让陆归雪感觉有些冷。
“休息好了？你倒是还挺心大。”封渊君看着陆归雪，轻轻哼笑了一声。
这小家伙被他带着穿过空间缝隙之后，回魔宫一路上也没挣扎，甚至躺在他怀里眯着眼睛歇息起来，呼吸轻缓得像是快要睡着了一样。
像只又乖又懒的猫儿，虽然一开始总是表现得不情不愿，偶尔还要亮出爪子来挠人，但也总有乖巧粘人的时候。
陆归雪刚清醒了一些，恐怕怎么也想不到，就这么一会儿时间里，封渊君对他又黏上了好几层奇怪的滤镜。
他被封渊君锢在怀里，光着的双脚感觉很冷，双手也被扣在身后，姿势别扭又奇怪，实在是不舒服得很。
于是，陆归雪决定暂时跟封渊君妥协一下，抬起头对他说：“你先放我下来，反正我这个样子也不可能跑得掉。”
封渊君看了一眼陆归雪，想起这小家伙上次也是这样一副无害可欺的样子……然后反手就给他种下了一味焚情蛊。
还有他背后那道云澜留下的羽痕，若是直接触碰到，恐怕又要见了血。
这次总归要处理好了，才好一点点将这只不听话的雪猫儿，变成只能哭着讨饶的乖巧模样。
封渊君低头在陆归雪耳边说：“急什么，再过一会儿，我放你走恐怕你都不想走了。”
说话间，封渊君带着陆归雪走到寝宫的浴池边。
陆归雪看到那一池艳红池水，三分透明，像是上好的葡萄美酒，正缓缓散发出一阵令人恍神的浓郁酒香。
池水很深，陆归雪目测淹死两个他还绰绰有余。
哪个正常人会把浴池搞得这么深？
封渊君手里抱着陆归雪，站在浴池的最边沿，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就会直接落进那艳红且极深的池水中。
陆归雪感觉自己根本就是悬在这池子上，鬼知道池子里面到底放的是什么东西，反正肯定不会是什么好玩意儿。
直觉告诉陆归雪，绝对不能掉下去。
接着，封渊君忽然笑了笑，松开扣住陆归雪双腕的那只手，让陆归雪几乎要顺着他胸前滑下去。
陆归雪人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封渊君一句，然后求生欲极强地抓住了封渊君的肩膀，才让堪堪维持住稳定，没有立刻掉下去。
“你刚才不是要下去吗？怎么又拽着不肯放手了。”
封渊君似乎觉是看得有趣，既然陆归雪不肯松手，那他就干脆就着这个姿势，直接带着陆归雪，顺着浴池旁边的台阶，一步步走了下去。
抓着他肩膀的陆归雪没敢松手，因为腿弯还被封渊君勾住，只能被迫跟着封渊君往下。
随着台阶越来越低，艳红的池水也越来越深。
等到封渊君半个身子都没入水中，陆归雪即使尽力蜷缩起双腿往后面躲，也无法避免足尖已经有池水浸了上来，带着让皮肤发烫的触感，一直漫上了脚踝。
封渊君感觉陆归雪整个人都蜷缩着，往他怀里躲，便问他：“这下知道害怕了？”
陆归雪皱起眉，简直想离艳红池水越远越好。
谁看到这一池子不明红色液体不害怕啊？
封渊君对陆归雪的沉默仿佛并不满意，他向来比较喜欢看人态度乖顺地讨饶。
于是他直接将陆归雪重新扣在怀中，往前大步走去，强行让陆归雪一起沉入了池水之中。
陆归雪的视线瞬间被艳红池水填满，口鼻间都是湿润又浓烈的酒香。
他本身不会游泳，刚一沉下去就呛了两口水，只好本能地伸手去抓高处的东西，想让自己浮起来。
陆归雪这一伸手，恰好抱住了封渊君的腰，借着力勉强让自己不沉下去。
脸上传来轻微的刺痛感，似乎有什么慢慢被消去，眼睛也不是太能睁开。
他闭着眼睛，因为呛水而不断咳嗽，脸颊和头发都滴滴答答地流着水，因为难受发出细微的声音，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的危险性。
艳红池水浸过的那张脸上，幻颜丹的效果消失了，露出陆归雪原本更加清冷的眉眼，和更加浅淡的唇色。
他脸色有些苍白，整个人都湿淋淋的，却又因为过量的酒香，脸颊上泛起一层薄红。
封渊君低头，看着腰间湿漉漉的陆归雪，伸手抹掉他脸颊上的一颗水珠。
“还是你这幅样子比较招人，看得我都心疼了。”封渊君轻声道，“不过这溶解仙灵之力的药酒，你还得再泡一会儿，等云澜的印记消去，就让你舒服。”
陆归雪被酒味儿熏得迷迷糊糊，只感觉颈后那片皮肤在发烫，并且越来越剧烈，像是要硬生生地把上面的东西剥离。
也不知过了多久，颈后发烫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金色的羽痕被药酒消磨殆尽，什么也没有剩下。
封渊君将陆归雪从水池里抱起来，扔到了他寝宫深处那张大床上。
床榻柔软得有些过分，似乎稍稍一动要会随着身体泛起涟漪，仿佛置身于温泉之中，却又不会湿漉漉的难受。
封渊君看着被酒气熏醉了的陆归雪，那双清冷眉目变得迷离起来，眼尾还带上了一抹红，实在招人得紧。
身体内的蛊虫已经按捺不住，灼热得让人几乎意乱情迷。
“今天我心情不错，你乖一点儿，就不让你太受罪。”封渊君说着，伸手捏住陆归雪的下巴，俯身准备去尝尝这只雪猫儿的滋味儿。
陆归雪在一池药酒里泡了太长时间，就算勉强睁开眼睛，看到的东西也全是重影。
他只是恍惚中感觉到，他的双腿好像又开始微微发热了，就像上次封印被解开口一样，他的鲛人体质很快会……
陆归雪意识模糊间，感觉有个什么很危险的东西靠了过来。
他本能地想远离，然后下一刻，他忽然感觉身体变得柔软而灵活。
“啪嗒——”
一种奇怪的，湿漉漉的，好像又很光滑的拍打声响起。
封渊君离得太近，又因为蛊虫的效果而不太有防备。
于是，一条泛着珠光的漂亮鲛尾，带着湿润的水雾，啪的一声拍在了他脸上。
事情还没有就此结束，陆归雪身体周围本能地凝结出大量水汽，就像上次一样，飞快地想要创造出一个充满水的环境。
于是床榻上像是突然下了一场雨，水雾继而化作水流，仿佛想要将整个空间都填满。
“呵，云澜的小徒弟，居然是个被视作魔物的鲛人。”封渊君抬袖抹掉脸上的水，虽然笑了一声，但脸上表情阴沉不定，“天生唤水，无尽海的鲛人血脉？你还真是藏着很多惊喜啊。”
陆归雪这会儿被水一淋，终于清醒过来了几分。
他看着自己的尾巴，一阵无语。
封渊君表情有些可怕，他指尖幻化出一阵黑雾，分散成几段将陆归雪绑缚在了床榻上，正当他准备再开口的时候，魔宫外却有侍卫前来禀告。
“什么事？”封渊君显然不太高兴，沉声问道。
“主上，九刹大人说要见您，我们……拦不住。”
陆归雪听到九刹就在附近，感觉浑身上下都不太舒服，他这辈子可一点儿都不想再见这个人了，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封渊君看了陆归雪一眼，又给他加了一道定身术。
然后他将身上的水汽散去，朝着寝宫外面去了。
九刹那群人，是魔界最初诞生的一批魔族，生性残忍嗜杀，以折磨人为乐，发起疯来谁都敢咬，除了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魔神外，号称不听任何的命令，实在令人头疼。
偏偏他们是魔界不可或缺的战力，又从魔界伊始存留至今，地位权势财力一样不少，就算是封渊君，也不能说一时半会儿就将其彻底铲除。
封渊君走到正殿前。
有个红发红眼的魔族站在那里，眼神暴躁而残忍，脸颊上溅着血，
他手中有一段残破的手臂，身旁不远处有个少了胳膊的侍卫。
九刹见封渊君来了，抹了一下脸上的血迹，笑道：“这几个月我可是送了十几个不重样的小美人过来，魔主竟然还有闲心去洛城关心我的生意？
那洛家虽说都是些蠢货，但总归以后留着还有些用，如今没了，我一时还真不好找人代替。”
封渊君也只是笑了一下：“我去洛城也只是闲来无事，随便看看。你做什么我没有干涉的兴趣，至于那罗刹鸟，我只是借他帮了个小忙，抓了只小猫回来。”
九刹赤红的眼珠转了转，见封渊君确实没有插手的意思，气氛便融洽了几分。
他问道：“我刚才倒确实听仆从说，魔主从洛城带了个人回寝宫。能让魔主亲自去抓人，该是何等好模样，好身段，好滋味？”
封渊局想起刚才寝宫内一片狼藉，自己还被陆归雪拿尾巴打了一下脸，不禁笑得有些咬牙切齿，说道；“容貌身段一般，性情也不好，好在……味道不错，尚可一尝。”
虽然还没尝着味道，就差点把把他寝宫都给淹了。
“原来魔主喜欢这种的。”九刹扬了扬手，看了一眼旁边被他打残的侍卫，“今日算我的不是，改日陪给魔主两个侍卫。对了，还有几天前刚从洛家收来的一批侍宠，魔主若是有空，哪天派人挑几个走吧。”
封渊君正欲回答，却感觉到一阵异动。
远处的天际雷云乍起，仿佛即将酝酿出一场肆虐九天的劫难。
有个陌生却极端强大的魔物气息，在靠近。

第三十七章 天机
“什么鬼东西。”九刹显然感觉到了这股气息，暴躁和嗜血的本性又出现在赤红的眼中。他朝封渊君扬起下巴，问：“魔主大人，有兴趣一起去会会吗？”
封渊君不置可否：“当然。”
魔界中有哪些大魔，两人都心知肚明。
现在突然有这么一股陌生却强悍的魔气，从魔界入口的方向闯了进来，让他们不得不在意。
不过，封渊君和九刹向来面和心不和，此刻虽然准备同行，封渊君却也像往常一样，给自己留下了退路。
封渊君离开时心念稍动，将一具分神体留在了魔宫之中。
二人朝着魔界入口的方向掠去，那道陌生强悍的魔族气息也移动得极快，双方在半路上就已经相互遭遇。
短短一瞬间，三股魔气“礼尚往来”相撞在一处，直接将脚下的一处魔界山脉从中剖裂开来，扬起的尘雾几乎将天空都变成灰色。
尘雾间，站着一个黑衣血眸的年轻人。
他刚刚被封渊君和九刹两个人的魔气同时袭击，却丝毫没有损伤的迹象，甚至衣袖上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沾上。
“是你？”封渊君很快认出了年轻人的脸。
虽然修为与之前天差地别，眼眸也从漆黑变成了血红，但他确实是陆归雪的那个徒弟，沈楼寒。
一个刻意掩藏了自己的修为和血脉，伪装成普通琼山弟子，呆在陆归雪身边的魔物。
封渊君早就知道他伪装的事，也早就看出他对陆归雪那点心思。
但让封渊君惊讶的是，明明第一次见面时，沈楼寒的魔物状态还只有洞虚期境界。现在不过短短一两年，面前的沈楼寒再次变回魔物，却已经是渡劫期圆满。
封渊君有点头疼，陆归雪身边果然没一个正常的家伙。
一夜渡过九天雷劫的云澜，跨境界斩人于剑下的谢折风，好不容易这两个都不在，现在又来了个莫名其妙就渡劫期圆满的沈楼寒。
不对……不光是渡劫期圆满这么简。
封渊君灰紫色的眼眸微微颤了一下，从沈楼寒身上察觉到了一种，令魔族本能畏惧的威压气息。
这气息已经太久没有出现过了，久到让人以为那只是不可信的传说。
——天道之下的第一只魔物，比魔界诞生更早的上古魔神。
另一边九刹的感觉更强烈。
他原本就是魔界最初诞生的那一脉魔物，血脉中生来就带着与魔神的血契。他们弑杀疯狂又难以控住，只会对魔神的血脉臣服，为魔神杀伐四方。
九刹眼中的赤红沸腾起来，他快步向前，跪在沈楼寒面前。
他话语间是近乎狂乱的惊喜：“我们这一脉等了太久，终于等到您重回魔界。
接下来，不，现在我就为您杀掉封渊君，魔主的位子只有您才能配上。等您重整魔界，我们便可以随您一起杀伐四方，整个世界都该是您的掌中之物……”
封渊君绷紧了神经，他明白现在的情势急转直下，对他极为不利。
心里则不由暗骂九刹这条疯狗，平常疯起来谁都咬，现在倒是跪得比谁都快。
相比起九刹的狂喜，沈楼寒的表情近乎于无。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赤发赤瞳的魔族，脑海中混乱至极的记忆碎片又刺痛起来，他靠近心口那侧的眼眸骤然变成暗红，原本只蔓延到领口处的魔纹，更是疯了一样向上攀爬，一直缠绕到他侧颈。
沈楼寒眼眸中似乎失去了光点，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冰冷而阴郁，跟他曾经听过心魔的声音别无二致。
“你是……九刹。”
沈楼寒只是想起了这张脸，想起了这个名字，别的记忆仍然尚未拼凑起来，但却已经本能地泛起汹涌杀意，心魔疯狂肆虐。
九刹抬头刚要回答，但却连半个音节都没能发出。
一道轻若鸿羽的银白剑光划过，直接穿透了九刹的咽喉。
魔族的生命力顽强，不会立刻就死去。
所以九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沈楼寒身后的魔气扑了上来，如同长着利齿般，一寸寸将他撕扯着咬碎，又裹挟着万千剑光，将九刹钉死在原地，无处可逃。
九刹甚至不知道为何，就已经只剩下一堆分不清皮血肉骨的残渣。
封渊君也很讶异，沈楼寒为什么要杀九刹？并没有多余的话，似乎只是刚认出来九刹，就直接下了杀手，看不出任何理由。
不过他注意到了沈楼寒颈侧疯长的魔纹，和左眼不正常的暗红色。
沈楼寒手中握着惊鸿剑，仙剑有灵，被沈楼寒的魔气缠绕着，剑身上便不断涌出寒光灵气，将沈楼寒的手割得鲜血淋漓。
但沈楼寒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依旧收紧手掌，不肯松手。
啧，心魔丛生，祸乱神智。
封渊君半眯起眼眸，沈楼寒这样的状态，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虽然封渊君渡劫期修为还未圆满，但他曾将神魂中的某一部分放入了魔界的地脉之下，只要他在魔界之中，就算是金仙也未必能奈何得了他。
若是与沈楼寒交起手来，倒也不至于落了下风。
“他在哪儿？”沈楼寒左侧眼眸暗红闪烁，魔纹还依旧缠绕在颈侧，让他看起来阴晴不定，十分危险。
“难道我说了，你就会打消杀我的念头吗？”封渊君勾起一丝笑，透着股邪气。
“不会。”沈楼寒语气冰冷，阴戾至极，“但是不说，你会死得更惨。”
“那也未必。”封渊君收敛起笑意，灰紫色的眼眸泛起骇人的光。
他体内魔气升腾而起，仿佛与远处魔界的地脉遥遥呼应。
只要身处魔界之内，他便有足够的底牌。
*
魔宫内，陆归雪被几道魔气束缚住了身体，唯一能动的地方只有尾巴尖儿。
来回扑腾两下，在积水的床榻上溅起一片水花。
陆归雪叹了口气，他好久没遇到这种，完全没有解决途径的事情了。
本来想喊系统出来给他想个办法，但系统以前只是来得越来越慢，最近好久没见，干脆就叫不到了。
算了，反正他这个系统功能向来不太靠谱，根据陆归雪的长期使用经验，系统是做不到直接把他弄出去的。
趁着封渊君出去了，陆归雪开始思考一个严峻的问题。
他要拿出什么东西交换，才能让封渊君愿意放他离开呢？
从之前和封渊君的交流情况看，只有焚情蛊的解药还远不够，让封渊君立刻放他走。
陆归雪想来想去，自己芥子里剩的那些东西，估计封渊君也不是很看得上。
如果说有什么一定能让封渊君当场心动，现在陆归雪大概也只能泄露点“天机”给他了。
虽然说系统再三说过，随便泄露剧情设定给其它人，会使那些人轻则有损气运，重则雷劫加身。但这次反正是泄露给封渊君，就算以后真的被雷劈了，陆归雪也不是很忧心。
就当是封渊君总是给他搞事的报应了。
陆归雪正暗暗计划着，怎么坑封渊君一次，就看见寝宫的门被推开，封渊君走了进来。
封渊君进来之后，只是看了陆归雪一眼，然后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陆归雪发现，封渊君的情况好像有些不太对。
他坐在那里一直没有什么动作，也不说话，甚至还闭上了眼睛，像是必须要集中精神应付什么。
陆归雪本来是要跟他谈谈交易，结果封渊君一反常态，突然这么安静，陆归雪反倒找不到说话的契机了
认真考虑了一下之后，陆归雪决定靠过去主动搭话。
刚才陆归雪其实发现了，束缚着他的魔气并不是完全固定，而是可以略微延伸，让他能在床榻的范围之内活动。
陆归雪伸出手，犹豫了一会儿，最后拉了一下封渊君的衣服。
并不是很想再有什么肢体接触了。
封渊君睁开眼睛的时候皱着眉，他一把按住陆归雪，气息有些不太稳。
他操控分神体是需要分心的，而看现在本体那边的战况，并不是能太过分心的时候。
封渊君对陆归雪沉声道：“你现在最好安分一点，虽然我是有些偏爱你，但那不代表……”
不代表我真的不会杀你。
“你连七情都没有，只剩下六欲，又怎么谈得上偏爱？”陆归雪接过话来，心想真是瞌睡碰着枕头，正好可以接着往下谈了。
因为他想跟封渊君提的那个“天机”，正好和他的七情六欲有关。
早年间，封渊君曾将自己的七情从神魂中剥离出来，当做神魂的一部分镇入了魔界的地脉之中，只留下六欲用以修炼他的本命法器。
他这么做的结果，是成功将自己与魔界地脉的力量相连，只要他身处魔界之中，就算金仙也不一定有办法治他。
但封渊君这么做，看似是捷径，却也存在着一个致命缺点。
封渊君眼神凝住，看着陆归雪深深皱眉，说：“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陆归雪心想我知道的可多了去了，毕竟都是我上上辈子自己写过的东西。
他不紧不慢地说：“我还知道，你修为其实早就已经足够，也并有遇上什么困惑和瓶颈，却始终没办法到达渡劫期圆满。”
“你到底是什么人？这些事情除了我自己，没有任何人知道。”封渊君脸上的表情渐渐变了，他不由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到这具分神体上。
他以六欲为根基，修炼得太久，自己也更容易沉溺于欲望。
不知不觉这么些年，在他境界停滞不前的时候，已经有人开始不断越过他了。
无论是先前云澜渡劫修成金仙，还是如今沈楼寒以魔神身份归来，封渊君不得不承认，他难免也有几分紧迫感。
“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罢了，恰好知道那么一点解决办法。”陆归雪感觉两人之间的主动权，终于渐渐偏移到了自己手上，这种感觉说实话……有点爽。
“那你继续说下去。”封渊君看着陆归雪，却好像觉得，自己已经看不透这个身体病弱，毫无修为的小家伙了。
陆归雪缓缓地摇了下头，淡淡地说：“这可是近乎于天机的东西，我总不能白白告诉你。”
“那你说，你想要什么？”
陆归雪刚才就琢磨好了，说：“第一，你要送我安全出魔界；第二你得和我订个血契，若是你违反诺言，或是我所言是假，那就会被血契反噬。”
封渊君刚犹豫了一下，就忽然胸口一阵剧痛，好似被贯穿而过。
本体那边正与沈楼寒交手，封渊君万万没想到，在他有地脉相护的魔界之内，沈楼寒居然真的能将他一步步逼到下风。
若是继续打下去的话……也许真的会死。
这就是上古魔神的力量吗？
封渊君压下胸口处的血腥气，对陆归雪说：“好，我答应你。”
陆归雪见他答应，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封渊君问。
“还有一件事，你之前说有焚情蛊的解药呢？”
陆归雪也没隐瞒，现在封渊君最在意的已经不是这种小事了，而且解药做出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说：“现在还没有现成的解药……不过已经在做了，等到时候完成了，我肯定比你还急着给你把解药送去解蛊。”
陆归雪每次一想这蛊的效果，就感觉有点窒息。
他可不想每次都在封渊君动那种念头的时候，被蛊虫强行刷存在感，那也太可怕了。
陆归雪觉得，跟封渊君这样喜欢搞事的神经病之间，没有关系才是最好的关系。
封渊君听得陆归雪的话，难免又感觉气结，但先前陆归雪开出的条件太有价值，事关渡劫飞升，焚情蛊的事情倒也变得无关紧要了。
封渊君还是忍不住，又气又无奈地低声骂了一句：“你这小骗子。”
“不如……我们还是来操作一下血契的事情吧。”陆归雪试图转移话题，不过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自己被封渊君扣住了手，然后传来一阵刺痛。
封渊君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低头咬破了他手腕上的皮肤。不是特别疼，但是陆归雪感觉有点怪怪的。
这人怎么跟狗子似的，还咬人呢？
等到陆归雪的手腕间慢慢流出血来，封渊君以一道魔气为刃，将自己的手腕也划破。
鲜血混杂在一处，结成了血契。
陆归雪更疑惑了，封渊君明明也会比较正常的取血，看样子也不是有什么特别爱好，所以刚才为什么非要咬他一口？
“别那么看我，只是你太气人了。”封渊君抬手抹掉唇上沾着的血色，在陆归雪耳边低声说着。
封渊君这几个月都对陆归雪咬牙切齿，折腾了这么几次之后，陆归雪居然能全身而退，封渊君到最后终于真的咬了他一口。
其中的复杂情绪，封渊君恐怕自己也说不太清楚。
非要说为什么，或许也只是觉得有些气不过，又无可奈何。
封渊君抬手，在面前划开一道空间裂隙，对陆归雪说：“这道裂隙是以前用过的传送阵，地点在北荒镜城外的一处湖泊，我想你现在这个样子，也不可能直接回琼山吧。”
陆归雪见血契已成，封渊君也准备好了传送阵，于是也将“天机”泄露了出去。
“你将七情从神魂中剥离，镇入魔界地脉之中，确实是获取修为力量的捷径，却不是渡过天劫的捷径。所以，去把它取出来。”
说完这句话，陆归雪便跳进了空间裂隙之中。
他可一秒都不想在魔界多留了。
陆归雪离开之后，那道空间裂隙也随之消失了。
封渊君看着消失的裂隙，脸上露出一种颇为复杂的表情，轻声在空荡荡的房间中说了一句：“这次你真是救了自己，再稍微晚一点，我就真的要动手杀你了。”
虽然有焚情蛊在，但蛊虫没那么聪明，即使封渊君不亲自动手，也有成千上万种办法让陆归雪丧命。
封渊君刚才感受到本体落于下风的时候，其实就已经起了杀心。
他看到了沈楼寒身上压制不住的心魔，也能猜到沈楼寒有多在意陆归雪——那如果陆归雪死在沈楼寒面前，沈楼寒的心魔会疯长成什么样子？
到时候，沈楼寒哪怕在心魔中迷失短短一瞬间，也足以让封渊君全身而退，甚至是扭转战局。
封渊君忽然笑了一下。
可惜，陆归雪这边开出的条件好像更诱人一些，若能渡过天劫，别的东西暂时也不是很重要了。
*
魔界上空，沈楼寒忽然停了手。
他感觉到陆归雪那原本就淡薄的气息消失了。
封渊君也往后退去，他低头吐出一口淤血，远远对着沈楼寒说：“你没感觉错，他已经不在魔界了。”
“你把他弄到哪去了！”沈楼寒的一双眼睛仿佛已经浸透了血色，声音像是凶戾的野兽。
“北荒镜城郊外。”这次封渊君回答得很快。
毕竟现在他已经知道，继续跟沈楼寒交手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你最好祈祷，自己以后不会再出现在我面前。”
沈楼寒根本无心恋战，身影微微一晃，消失在魔界之中。
他对魔界没有丝毫兴趣，他只想将他的师尊带回身边。
*
陆归雪从空间裂隙出来的时候，正好在半空中。
还好下面真的如封渊君所说，是一片郊外的湖泊，要不然陆归雪感觉自己即使不摔死，也要摔成一条鱼片了。
坠落进湖中的时候，陆归雪扑腾着都快沉到湖底了，才想起自己现在好像是鲛人状态。虽然脑子里还是没有游泳这项技能，但尾巴却天生自带。
陆归雪调整好身体平衡，才发现自己在水里根本不用呼吸。
他刚想往湖面上游，却忽然有张长着獠牙的鱼脸从上面掉了下来，两颗跟群头大的浑浊鱼眼死死盯着前方。
陆归雪险些吓了一跳，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这只鱼妖其实已经死了。
接着，陆归雪又看到有个人也跟着沉了下来。
那人是个中年男子，已经昏迷过去，背上有血迹在湖水中散开，但是看样子好像还没死。
陆归雪赶紧扶住那个人，鲛人的体质比他平时好上许多，拉着这么个壮年男子也不是特别费劲，甚至还在湖里游得挺快。
不一会儿，陆归雪就成功将中年男子弄到了岸上。
“大师，就是这里！我大哥跟那鱼妖打了起来，让我们去村里求救。”
一阵嘈杂的脚步和话语传来，陆归雪抬起头望过去，看到在一群粗布麻衣的村民中，有个穿着青墨色衣袍，眉眼清俊，却身形枯瘦，浑身肃杀之气的修士十分显眼。
陆归雪：“……”
不是，怎么这种偏僻的地方也能遇到迦蓝？
他立刻想起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子，然后本能地一头扎进了湖水里，好像这样就能装作迦蓝没看到他一样。
迦蓝看了一眼岸边昏迷过去的中年男子，微微皱着眉，看向湖面。
平静的湖面上，咕噜咕噜冒出了一串气泡。
“你出来。”迦蓝声音一如往常，还是十分的……吓人。
陆归雪满脑子都是迦蓝孤身入北荒，屠戮八千魔物的事迹，这时候顶着一幅鲛人的样子，他敢上去才怪。
迦蓝见湖面下久久没有动静，沉声道：“你若再不上来，我就下去捉你了。”
陆归雪心里衡量了一下，无论怎么想，都是后者比较恐怖。
……还是自己上去自首吧，也许看在曾经他和迦蓝曾经有过那么一面之缘的份儿上，迦蓝能考虑考虑，对他手下留情。
湖面微微晃动，陆归雪悄悄地在水面探出半个脑袋头，没敢一下子出去。
只露出被水沾湿的好看眉眼，长长的睫毛不自觉地微微颤动，一滴水珠顺着脸颊滑落了下去。

第三十八章 齿痕
其实迦蓝刚才第一眼，就已经认出了陆归雪的脸。
但迦蓝没有想到的是，当时能够随意操控那个芥子小世界，并且帮他将生机枯竭的菩提枝救了回来的那个人，居然会是个……鲛人。
鲛人居于深海，鲜少出现在陆地上，很少与人有纷争。
但因为鲛人在上古时期曾与魔族互通姻亲，传下来的四分之一魔血，所以在修真界中普遍被划分进了魔物的行列。
“你躲什么？上来说话。”迦蓝皱着眉，表情有些复杂。
陆归雪闻言，终于还是慢慢把上半身都浮出了水面，沉在水下的尾巴不安地摆动了两下，泛起几圈小小的涟漪。
他小声的叫了一句：“迦蓝真人。”
以示自己态度良好，争取宽大处理。
大概是上次在识海中见面的情形太深刻，陆归雪至今还心有余悸，对迦蓝又敬又怕，丝毫不敢造次。
陆归雪身上还穿着那件云纱轻袍，此时早已经被从里到外浸透，和长发一起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衬着他沾了水的眉眼，生出一种小心翼翼的温顺感。
让人看了难免生出几分怜爱，不忍责怪。
“鱼鱼鱼……妖。”人群中那个带路过来的青年看着陆归雪，鱼字说了半天，才勉强把鱼妖两个字说出口。
虽然眼前这个也长着鱼尾巴，但是刚才大哥拼命拦下的那只鱼妖，哪有这么好看啊！
青年没有学过太多词汇，去描绘眼前这个长着鱼尾的人，只是觉得他好看极了，简直像是从素锦画卷里走出来的仙人一样，跟妖怪扯不上一丝一毫的关系。
陆归雪听到鱼妖两个字，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可能是被误会了。
他赶忙摆了摆双手，解释道，“鱼妖刚才已经死掉沉到湖底去了，我只是刚好从传送阵掉下来，撞上了这件事。”
正说着，刚才陆归雪从湖底捞上来的那个中年男子，在经过简单抢救后，吐出好几口水，缓缓醒了过来。
中年男子睁开眼睛，晃晃悠悠地抬起手，指向陆归雪的方向，有点口齿不清地说：“鱼妖是……他……伤的我……”
村民们面面相觑，原本就觉得陆归雪的鱼尾巴奇怪，这会儿更是防备了起来。
陆归雪一听，惊得尾巴尖儿上的鳞片都快竖起来了。
他倒不是害怕村民，主要是迦蓝绝对不能误会这事儿啊。
所以他有点着急地靠过去，抬起头向迦蓝说道：“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顺手把他从湖底捞了起来。”
迦蓝看着陆归雪小心解释的神情，怎么也没办法将他与魔物联系在一起。
“我知道，不必惊慌。”迦蓝冷静地说。
话音刚落，中年男子突然又噗地吐出一大口水，说话终于利索了起来。
他赶忙向众人示意，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刚才舌头有点麻，不好意思。我是说，鱼妖是已经死了，他把受伤的我救上来了。”
陆归雪长舒一口气。
这位大哥说话没说完整，险些闹出误会来，真是吓死鱼了。
“那既然他救了大哥，那就不是坏人……呃，坏鱼？”领路的青年一时间有点错乱，他未曾见识过久居深海的鲛人，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迦蓝看着眼前这一幕，眉间似乎有些无奈。
他低头看向陆归雪，问：“说起来，上次虽然在识海中见过，但我还未曾问过你的名字。”
陆归雪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报上了自己的名姓。
迦蓝神色微微一变，他虽然对琼山算不上了解，但也知道云澜仙尊有个几年前身受重伤的小徒弟，就叫做陆归雪。
陆归雪是鲛人，也是云澜仙尊的弟子。
两者相叠加起来，已经算是个不能说与旁人听的秘密了。
“你先跟我走，有些事情，之后找个合适的地方，再慢慢言明。”迦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非询问，而是已经定下。
还没等陆归雪想好，该不该跟迦蓝离开，就感觉自己身子一轻，背后的衣领一紧，接着尾巴“哗啦”一声离开了水面。
迦蓝将他拎出了水面，然后取出一件干燥洁净的外袍，将陆归雪腰部以下的部分裹起来遮住，与村民们简单言说几句，便先行离开了。
然后，陆归雪就这么被拎回了一间竹舍中。
竹舍坐落在村子郊外的竹林里，看房子里竹枝的断口还很新鲜，所以这竹舍应该刚建起来没多久，甚是朴素。
院子里原先并没有池塘一类的东西，不过以迦蓝的修为境界，很快便削开一方青岩山石，以灵力打磨平整，在院子里建起一方水池。
灵力再度牵引，从山涧引来潺潺清泉，顺着竹节制成的管道，不断地注入水池之中。
没过多久，刚刚修好的水池就已经被冲刷干净，池中泉水十分清澈，一眼就能望到底。
陆归雪被放入池水之中，在洒落进院内的阳光下，尾巴上的鳞片泛起粼粼波光，似乎很是舒服地轻轻晃荡着。
“过来，有话问你。”迦蓝在池边盘坐而下，影子倒映在池水中，“你究竟是怎么从琼山落到此处来的？”
“这事得从前几天说起了。”陆归雪简单解释了一下。
自己是和谢折风去了洛城，然后参加谢梳雨的婚礼遇上了鬼鸟，再然后莫名其妙被封渊君抓走，抹掉了他身上的封印，让他意外变回了鲛人体态。
最后好不容易从传送阵逃离魔界，就落到了北荒镜城郊外的湖泊里。
迦蓝听完，也略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云澜仙尊精通封印之术，如果你在琼山这么久都无人发现你体内有鲛人血，那云澜仙尊一定已经知情，并且还帮你设下过封印。”
陆归雪没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编谎话，就已经被拆穿了。
只好小声请求道：“这件事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师父顾念师徒之情，才将我留在琼山，我也并未做过什么坏事……所以能不能，帮我保守这个秘密。”
迦蓝没有立刻说话。
陆归雪低头将手腕间的菩提子取下来，双手递到迦蓝面前，说：“之前虽然说是谢礼，但后来想想，我什么都没做就收下礼物，实在是受之有愧。”
迦蓝抬手，却没有接过菩提子，而是推回了陆归雪手中。
半晌，迦蓝终于轻叹一声，松口道：“若是论谢礼，我倒是还欠你许多人情。既然你不曾伤人为恶，我便也不会将此事说出去。”
“实在是谢谢了。”陆归雪赶忙道谢。
迦蓝又道：“只是以你现在的模样，准备怎么办？”
“不知道有没有办法，帮我将鲛人血封印回去？”陆归雪问。
迦蓝摇头，说：“我所修习的是修罗道，只能杀，而不能救。”
陆归雪叹了口气：“那就只能麻烦……帮我带封信回琼山，但我师父正在闭关，未必能立刻收到信。”
“可以。”
“对了还有一封信，请帮我带到洛城，报个平安，免得我师兄和徒弟心急。”
迦蓝点了点头。
*
北荒镜城外，一处僻静山洞内，魔气四溢，几乎将视线都完全遮蔽。
但洞口处的结界太过强悍，将一切都完美地掩藏其中。
再往山洞的深处去，可以听见哗哗啦啦地水声，飞溅在岩石上，聚成一个寒潭。
沈楼寒在来到镜城郊外后，找到了这处寒潭，直接将自己整个浸没其中，仿佛要用这冰冷刺骨的潭水驱散些什么。
他左侧的血红眼眸，因为心魔侵蚀而变成暗红，胸口的魔纹更是一路长到了侧颈。让他那张俊美深邃的脸庞，越发阴戾起来。
“你要干什么……你疯了吗？”冰冷而阴郁声音在脑海中徘徊，心魔不甘地挣扎反抗着，连带着皮肤上的魔纹一起颤动。
黑色魔纹像是有生命的藤蔓，却因为被沈楼寒过于强横的压制，竟然显露出一种原本不可能出现的情况——心魔的魔纹在倒退。
心魔本是与沈楼寒共生，如果沈楼寒直接攻击它，自己也会受到同等的伤害。
但沈楼寒就仿佛毫不在意自己也会受伤一样，依然在调动自身的魔气，不断地攻击着心魔，并且警觉地抓住一切空隙，试图将它强行压制回去。
他们本为一体，这样的行为虽然确实能够逼退心魔，却也导致沈楼寒自己也很难受。
他的脸色显得有些惨白。
“你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还要把一身渡劫期的魔神之力强行藏回去，就只是因为不敢让他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心魔的声音冰冷又带着嘲笑。
“闭嘴滚吧，跟你有什么关系。”沈楼寒不耐烦地伸手，指尖的魔气侵蚀进胸口的魔纹，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就这样将魔纹尽数撕扯出来。
然而，心魔之下连接着他的心脏。
心魔笑得冰冷，消失前还不忘讥讽道：“你我共生，本是一体，就算你再讨厌，也还是不得不与我共享一切……”
沈楼寒狠狠闭上眼，直到身上的魔纹回退到衣领之下，不会被一眼看到的程度，他才缓缓睁开眼。
刚才那双深浅不一的血眸已经消失，变回了原本的漆黑。
沈楼寒从寒潭中走出来，将身上弄干净，这才循着之前记下的位置，朝那个坐落在湖泊附近的小村子去了。
其实他之前就已经追到了陆归雪的踪迹，只是以他之前心魔丛生，满身戾气的样子，实在不适合去见他的师尊。
所以确认陆归雪暂时安全之后，沈楼寒便找到此处山洞，将自己的心魔强行压制了下去。
月色初上竹林间。
沈楼寒穿着往常那件黑衣，眼眸如夜色，在看到竹林深处那座竹舍的时候，他眼中像是落入了一缕月光，显出一种少见的清澈沉静。
竹舍中静悄悄的，院子里有座刚修好的水池。
一个白衣似雪的身影静静靠在池岸边，腰部以下都沉在水里，四散的衣摆之下，隐约露出一条微微泛光的鲛尾。
陆归雪虽然变成了鲛人，却还是不习惯睡在水底。
所以他半趴在水池边，枕着自己的胳膊，这才呼吸轻缓地进入了梦乡。
晚上的竹林中有风拂过，发出沙沙地轻响，陆归雪隐约感觉有人靠了过来。
沈楼寒的动作很轻，但陆归雪在水中睡得不太习惯。
此时听到细微声响，陆归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差点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阿寒？”陆归雪试探着叫了一声。
沈楼寒又听到陆归雪叫他的名字，虽然只过了几天，却如隔经年。
“师尊，我终于找到你了。”沈楼寒嘴角带着笑意，眼中隐隐似有星子闪烁。
他直接一步跨进了池水之中，不管溅起的哗啦水声，也不顾瞬间被浸湿的衣衫，他只是急切地将陆归雪抱进了怀中。
沈楼寒收紧了双手，仿佛抱住的是一片泠然月色。
只要稍不小心，便会从怀中和指间溜走。
陆归雪也没想到，沈楼寒会半夜突然出现在这里。
心中不由想，他到底跑了多少地方，找了多少人，才能恰好追到这个僻静的小村子啊？
陆归雪变成鲛人的时候，体温特别低，所以沈楼寒的怀抱对他来说近乎于滚烫。
也许是被他这个滚烫的拥抱所感染，陆归雪一时间竟然也没有动，任由他抱了许久。
沈楼寒终于放开了陆归雪的时候，却又认真地将他上下仔细打量了几遍，最后去握陆归雪手的时候，看到了他手腕内侧的一道齿痕。
齿痕曾经流过血，现在虽然已经结痂，却依然很清晰。
沈楼寒的眼神沉了下去，将陆归雪的手腕抬到眼前，问：“师尊，这是谁弄出来的？”
陆归雪认真想了想。
这不是封渊君跟他结血契的时候，咬出来的伤口吗？

第三十九章 唇舌
虽然陆归雪当时觉得，封渊君取血就取血，非要咬他一口这个举动有点莫名其妙。
但封渊君脑回路奇奇怪怪也不是第一天了，陆归雪也不是很想去探究他的心理活动。
要不是沈楼寒忽然提起，陆归雪都快把这事儿给忘了。
陆归雪不怎么在意地回答：“之前跟封渊君立血契的时候，取了点血用。”
说完这句话，陆归雪又想起来，沈楼寒应该还不知道他被抓走之后发生了什么，于是省略了无关紧要的事情，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下。
沈楼寒原本只是轻轻握着陆归雪的手，听完这些话却不由收紧了指节。
下次要是再遇到，他一定让封渊君后悔做过这些事。
沈楼寒眼睛深处的情绪暴躁到想要杀人，却又被他一点点压制下去。
他看着陆归雪一副不怎么在意，也无所谓的样子，简直恨不得现在立刻在陆归雪身上留下更深刻的痕迹，去将那恼人的齿痕覆盖掉。
不管是手腕还是其它地方，全都留下痕迹才好。
但沈楼寒最后还是克制住了自己，他知道现在还不行。
若只是贪图一时的欲望，只会将陆归雪推得更远，那绝不是沈楼寒这辈子想要的结果。
所以沈楼寒沉默了一会儿，后来只是声音有些沙哑地对陆归雪说：“师尊，我帮你上药。”
“伤口早就好了，只是有些浅印子，估计过两天就看不见了。”陆归雪随口说道。
陆归雪觉得这点小伤不用麻烦，正准备拒绝，却看见沈楼寒眼神执拗，握住他的手也完全没有放开的意思。
别说是过两天了，沈楼寒现在一秒都不想多看到这些印痕。
“师尊，不行，印子也不能留着。”沈楼寒不给陆归雪推拒的机会，已经从芥子中翻找出了一盒淡绿色的药膏。
因为陆归雪一贯身体不好，苏挽烟作为他的师姐兼主治医生，经常派人往千秋峰送各种各样的仙药灵丹。
所以，连带着沈楼寒身上也总是放着不少药，以备不时之需。
“那就麻烦你了。”陆归雪见沈楼寒这么执着，心想这也是徒弟太关心自己，也就没有继续拒绝。
淡绿色的药膏在沈楼指尖晕开，显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水润色泽，在触碰到陆归雪腕间皮肤的时候，很快随着体温溶解开，染成一片。
沈楼寒细心的用指腹沾着药膏，反反复复抹过那些齿痕，来回摩挲。
这盒药膏原本就对消解伤痕有奇效，沈楼寒看着那些齿痕在自己手下慢慢消失，最后完全不见，心里终于没那么气了。
陆归雪刚想收回手，却又被沈楼寒抱住了。
沈楼寒双手环过陆归雪的腰间，将他与自己的身体贴紧，低头靠在陆归雪颈间，闭上眼睛感受他的呼吸和脉搏。
“师尊，再让我抱一会儿好吗？我这两天，真的很害怕。”
沈楼寒想，他没有把他的师尊弄丢，真是太好了。
陆归雪想到自己在洛城，确实消失得无声无息，沈楼寒他们一定都急坏了吧。而沈楼寒孤身一人，跋山涉水而来，这份心意实在是……让陆归雪也不得不动容。
于是他也没有反对，任由沈楼寒将他久久地抱住。
月色清澈，落在池水中，泛起粼粼波光。
耳边是静谧的风声，微漾的水声，还有彼此几乎紧贴在一处的心跳声。
拥抱得时间太长，陆归雪听着沈楼寒渐渐平缓下来的心跳，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沈楼寒热烈的体温所包裹，莫名觉得安心。
他们两个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在水里，陆归雪现在变成了鲛人倒是无所谓，但是沈楼寒浑身都湿透了。
不仅如此，陆归雪凑近了之后，才发现沈楼寒好像很累。
虽然沈楼寒已经尽力掩饰，但他短时间之内，先是解开了两成魔神力量的封印，又不顾原本的规则，强行将修为和心魔都压制回去
他其实已经很累了。
在见到陆归雪，并且确定他平安无事之后，沈楼寒就被紧绷着的那根弦就松开了，一股无法抵挡的疲惫和虚弱涌上来，将他拖入沉沉的黑暗之中。
沈楼寒大概也没料到，自己会累到突然失去意识。
“阿寒，水里冷，你还是先上去吧？”陆归雪出声提醒道。
沈楼寒没有答话，他闭着双眼，像是睡着了一样。
陆归雪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原本只是想把他叫醒，结果没想到他这么一推，沈楼寒竟然仿佛是脱了力，直接就往池水深处落了进去。
这座水池为了让陆归雪行动方便，除了岸边比较浅，其它地方水都足有几人深。
沈楼寒这么一倒，正好倒进了深水区域。
陆归雪吓了一跳，赶忙伸手去拉他。
沈楼寒暂时没了意识，身体变得格外沉重。
更糟糕的是，当陆归雪试图将他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沈楼寒即使意识不清醒，却还是本能地抱住了陆归雪，不仅阻碍了陆归雪救他，还连带着两个人一起往池底沉下去。
陆归雪在水下不用呼吸，沉再深他都所谓。
但沈楼寒可能真的会溺水。
陆归雪试了好几次，都依然被失去意识的沈楼寒紧紧抱住，怎么也没办法顺利把他从水底带出来。
沉入水中的时间太长，沈楼寒双唇无意识地张开，冰凉地水趁机灌了进去，他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陆归雪来不及多想，只是按照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那个办法，就着沈楼寒将他紧紧抱住的姿势，正好一偏头就贴上了沈楼寒的双唇。
陆归雪一边防止沈楼寒再次被水呛着，一边将自己不需要用到的空气，慢慢从唇齿之间吹了进去。
沈楼寒的意识似乎恢复了一点，抱着陆归雪的手稍稍松开。
陆归雪赶紧趁机带着他往水面上游去，将他推到了岸边的浅水区域。
陆归雪本来想一鼓作气把沈楼寒弄到岸上去，免得他意识不清醒再次掉下去。
结果在他有所动作之前，沈楼寒不太清醒地凑过来，明明还闭着眼睛，却固执又强硬地再次贴上了陆归雪的唇间。
这次不再是简单的双唇相触，沈楼寒或轻或重的亲吻着，仿佛是想在陆归雪口中索取到更多，他刚刚缺失过多的氧气。
“唔……！”陆归雪还没来得及叫沈楼寒的名字，就感觉自己被反身抵住了肩膀，整个人都被沈楼寒的动作推着，不得不退到池边角落。
沈楼寒的索取还在继续。
两个人湿淋淋的衣衫和头发都因为过于贴近的姿势，纠缠在一起滴滴答答落着水珠，黑色和白色的衣衫都浸透了水分，紧贴在身体上，轻松就能将体温传递过来。
如果说陆归雪刚开始还觉得，沈楼寒只是溺水之后被呼吸的本能促使，才做出这样的事情。
但是到了后面，连陆归雪都感觉有些不对劲儿了。
沈楼寒不断地将亲吻落下。
开始的时候，只是浅浅试探外侧壁垒，后来深入城池之内，带着炽热的呼吸攻城略地，让初次交战的陆归雪承受不住，几乎要落荒而逃。
可是他好像逃不掉，沈楼寒的亲吻太过热烈缱眷，好似让人没了力气，软绵绵地不能反抗。
这样的感觉，和陆归雪刚才给沈楼寒渡气时，简单的双唇相贴根本不一样。
陆归雪有点迷糊地想，沈楼寒是不是意识不清醒的时候认错人了？
毕竟沈楼寒这么些年来，都是温柔又乖巧，好像从来没有做出过这样……好似带着侵略性的举动。
而且刚刚沈楼寒意识又不清醒，可能是无意中将他当做了心上人吧。
嗯？心上人。
陆归雪继续胡思乱想着，沈楼寒按原书剧情里好像一直没有心上人。不过上辈子那么坎坷的经历，他好像也没有精力去喜欢上什么人。
也许是这辈子过得比较轻松，所以也有了喜欢的人呢？
沈楼寒也渐渐长大了，虽然平常在琼山上他也不怎么喜欢到处跑。但是琼山那么多优秀的师姐师妹，平常去上课也总能遇上不少。
不知道沈楼寒会喜欢什么样的心上人呢？
陆归雪其实还蛮好奇这件事。
不过以沈楼寒的性格，就算有了心上人也不会随便说出口，陆归雪觉得自己应该找个时间，找徒弟聊一聊感情问题。
这应该也算关心徒弟的一部分。
“……师尊？”沈楼寒眼睫轻颤，额间滴落下一颗水珠。
他好似有些恍然地睁开眼，看见的便是陆归雪被他抵在池壁边，双唇微微发红，仿佛刚被狠狠地亲吻了一番的模样。
我刚才，都做了些什么啊。
沈楼寒清醒时极力想克制自己，但是却像是被那微微泛红的双唇诱惑了，不自觉得想要继续靠近。
陆归雪看到沈楼寒睁开眼，试探着问了一句：“阿寒，你现在清醒了吗？”
沈楼寒听到陆归雪叫他的名字，声音带着湿润柔软的气息，看着那双看那原本浅淡的双唇，因为亲吻染上了艳丽的红色，实在令人心跳不已。
他可以不可以回答说，没有？
但沈楼寒这小小的私心并没有能达成，反而被一声严肃的发问打断了。
“你们在做什么？”
陆归雪听到这声音，抬头往上看，看到了迦蓝那身青墨色衣袍的衣角。
陆归雪：“……”
如果我现在说，我只是刚从水里把我徒弟救出来，其他事情可能只是个意外，迦蓝相信的几率有多大？
不管迦蓝怎么想，陆归雪觉得自己应该先解释一下。
“那个，其实……这是我徒弟。”陆归雪本来就有点怕迦蓝，此刻感觉扰了人家佛修的清净，声音就越发小了。
迦蓝皱着眉，说：“徒弟？”

第四十章 梦境
“确实是徒弟。”陆归雪十分确信地点点头。
然而现在眼下的场景，让他的话实在毫无说服力。
沈楼寒偏过视线，见陆归雪一副丝毫没有没有当回事的样子，也不知道是该高兴师尊没有讨厌他，还是该发愁师尊太过迟钝，连戒备心也寥寥无几。
幸好，迦蓝并非追根究底之人，他视线在两人之前停留一会儿，并没有再说什么。
沈楼寒在迦蓝的默许下，暂时在竹舍住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迦蓝昨天答应帮陆归雪送出去的两封信，都先后来了回音。
先到的那封回信从洛城而来，陆归雪昨天在信中说自己被迦蓝所救，一切都好，而且与迦蓝相谈甚欢，可能会多留一些日子，请谢折风不要担心。
今天陆归雪一看回信，不禁觉得有点棘手。
谢折风看来并没有放心，直接问陆归雪现在何处，他很快动身前来。
陆归雪趴在水池岸边，将回信合起，又低头看看自己的鲛尾。
心想他现在这副模样，怎么敢让谢折风来呢？
陆归雪思来想去，似乎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再次请迦蓝帮忙，以他的身份递了消息给谢折风。
说陆归雪已经随他外出云游，行踪未定，过些时日他会送陆归雪回琼山。
“实在是麻烦了。”陆归雪自己都不太好意思，让迦蓝帮他圆谎这种事，怎么想都有点冒犯了
但迦蓝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神情平静地按陆归雪所说递了消息出去。
接着，迦蓝又将另一封回信递给陆归雪，说道：“云澜仙尊尚未出关，这封信应该是琼山管事代回。”
陆归雪一听，连拆信都不想拆了。
师父还没出关的话……那他这一身鲛人血该怎么办呢？虽然现在有迦蓝帮忙隐瞒，可也总不能这样瞒着吧。
迦蓝也想到了此事，甚至还补充了一句：“云澜仙尊这次闭关，应该是在参悟天道异宝三世镜，此物用途尚且不明，只知道需要以精血结契，慢慢滋养才可参悟”
陆归雪听完，觉得更加发愁了。
他猜想三世镜应该就是瑶华峰庭院里，那座奇怪的石台吧？毕竟迦蓝说是天道异宝，那也只有可能是这个东西了。
三生镜对陆归雪来说，算是一个剧情盲点了。
简单点说，就是他也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处，要不是迦蓝说起，他甚至不知道它叫做三世镜。
因为按原本的剧情，云澜仙尊没有成功渡劫化身金仙，所以也不会出现这样一件异宝。
陆归雪对三世镜一无所知，就更不了解云澜仙尊要参悟多久。但按照其它两位金仙参悟异宝的过程，云澜仙尊短时间之内，肯定是不能出关了。
“这可怎么办才好啊……”陆归雪喃喃自语着，不自觉地把自己整个沉进水里，盯着水底叹了口气。
像一条失去了梦想的咸鱼。
迦蓝垂眸朝水中望去，原本平静的水面上，吐出了一连串气泡。
水面澄澈，无比清晰地映出陆归雪如墨长发和白衣轻袖，飘飘摇摇地随水流晃荡着，像是柔软又缠人的海草。
他漂亮的鲛尾微微蜷起，仿佛与主人的心情一样萎靡不振，连光泽也变得黯淡。
一阵清风拂过，水面渐次泛起涟漪，久久未曾停歇。
迦蓝沉默片刻，双眸微阖，说：“我回一趟明净寺，虽然已经退出师门，但我与寺中主持算是有旧交。或许住持密藏的经卷之中，会有可用的封印之法。”
陆归雪听到这话，刚从水中探起头来，却发现迦蓝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那阵清风还未停歇。
陆归雪身上湿漉漉的，骤然被风一吹，忽然轻轻打了个喷嚏。
*
迦蓝回来得很快，明净就在北荒境内，对于迦蓝这样的金仙来说，往返也不需要花费多少时间。
中午天气渐暖，陆归雪正眯着眼睛坐在池边发呆，只有尾巴还浸在水里轻轻摇晃。
一道阳光从他身上经过，照出淡淡的光晕，让画面变得恬静而美好，令人不忍打扰。
迦蓝无声无息坐下来的时候，陆归雪都没察觉到。
等陆归雪无意转头，突然发现迦蓝就坐在他身边。
那张苍白肃杀的面容离得太近，深碧色的眸色如同翡翠，亮丽却深沉，让陆归雪差点下意识从岸边直接跳回了水里。
在那之前，迦蓝已经抬手拎住了陆归雪的后领。
“你怕什么？”
陆归雪其实也说不太清楚，总不能说是因为迦蓝气场太严厉，所以总让他回想起上上辈子上学时候的本能吧？
于是只好尴尬地摸了摸脸颊，讪讪道：“可能是……鲛人的本能吧。”
迦蓝听到这句话，微微皱起了眉，松开了拎着陆归雪后领的那只手。
再开口时，迦蓝的表情又恢复如常，他说：“运气还算好，主持说这本经卷之中有暂时封印魔血的办法，虽然不像云澜仙尊的封印那般长久，但也应该能解你燃眉之急。”
“那我要怎么做？请教我。”陆归雪抬起头，诚恳地说。
迦蓝取出一卷经书交给他，说：“封印之前，需要静心以经文压制魔血，使魔气淡化。你且先仔细将经文读通，等下午我回来之后，再教你该如何做。”
陆归雪接过经书，又问了一句：“是有事要出去吗？”
“嗯，我原本到此处，就是在追查一些事情。”迦蓝说。
陆归雪不太敢打听有关迦蓝事情，于是只是说：“那还请一路小心，我就在此处呆着，等着您回来。”
迦蓝垂眸，点点头说：“好。”
*
沈楼寒今天起得有些晚。
他昨天因为太累而失去了一阵子意识，等到好不容易清醒过来之后，又发现自己好像把陆归雪按在池边亲吻了许久。
尽管后来去了竹舍中休息，但陆归雪那被亲到泛红的柔润双唇，还有那张湿漉漉的眼神和皮肤，都像是刻进了沈楼寒的脑海中。
让他明明很累的身体，迟迟不能静下心来休息。
竹舍中极为安静，于是院中不时传来的细微水声，就显得无比清晰。
沈楼寒听着水声，仿佛就能想到陆归雪是怎样安静的趴在池边，被珠光点缀的鲛尾无意识摆动着，激起一阵阵水面涟漪，也拍打着沈楼寒的心潮。
后来沈楼寒终于睡着了，却被梦境所纠缠，充满了让他更加难以自持的场面。
梦中似是又回到了琼山的千秋峰上。
千秋峰的月色如水散落，带着点儿朦胧的光晕，让庭院中的一切都笼上了层雾气。
青玉莲台所化作的莲池，依旧坐落在庭院中央。
莲池中花苞初初绽开一点，半含半露出一点儿柔嫩花蕊，随着温暖湿润的夜风一起轻轻颤动。
荷叶莲花之间，掩映着两个已经被水浸湿了衣衫的身影。
梦中的陆归雪和昨夜一样，青丝散落下来，湿淋淋地贴在脸颊上。
有水珠顺着长发不断滑下，正好落入了陆归雪整齐交叠的衣襟中，让他身上薄薄一层单衣，半透不透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好看的线条。
沈楼寒在梦中不再克制，肆意地将他抱在身上，低头在他颈间嗅到了丝丝缕缕地冷香。
陆归雪那条好看的尾巴，在月光下浮起点点星光，此刻柔软而密切地勾在沈楼寒身上，与池中芙蓉一般轻轻颤抖着，仿佛承受不住夜风的轻抚。
最开始的时候，陆归雪眉眼间还能维持着那份好似霜雪的清冷。
但渐渐地，他那双眼眸变得越来越迷离，薄红不听话地攀上了眉梢眼角，晕染出一片芙蓉泣露般的美丽景色。
陆归雪极力咬着双唇，像是忍着散乱了的气息，才勉强呵斥了一句：“沈楼寒，你……你放肆。”
可惜那声呵斥很快就没了力气，消失在呼吸之间。
莲池中的水摇摇晃晃，细密的水花落在两人的身影上。
陆归雪微微抬着头，好似脂玉一般的颈上落了浅红的莲花花瓣，好似柔软雪地里探出的一某艳丽颜色，漂亮极了。
然后，陆归雪他眼睫轻颤，泪珠摇摇晃晃地滚落下来，却在离开脸颊的刹那，变做了圆润漂亮的一颗鲛珠，被沈楼寒握进了掌心。
……
就这样，沈楼寒醒来之后，反而感觉更累了。
他当时低头愣神了片刻，抬手抹过脸颊，起床之后第一件事情是先去洗了个澡，这才敢出来找陆归雪。
陆归雪拿到经书之后，便坐在池岸边，重新换了件干净衣服，又将上半身残留的水渍擦干，这才翻看起那本经书来。
正值午后，陆归雪身上映着一缕阳光，虽然并不热烈，但难免让他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以前在千秋峰他就喜欢晒着太阳，在午后小憩。
再加上这本经书对陆归雪来说，其实不太好懂。
简直就像上上辈子考试前，看那些一窍不通的课本一样，考试效果有没有不知道，但催眠效果绝对一流。
于是陆归雪看着看着，就感觉自己脑袋一点一点，眼前的经文都不记得看到哪儿了。
正犯着困，陆归雪感觉自己好像靠到了什么，然后就听见沈楼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师尊若是困了，就休息一会儿吧。”沈楼寒在陆归雪身边坐下，将他往怀中带了一下。
陆归雪困倦之中，就像找着了枕头一样，自然地靠住了沈楼寒的肩膀。
他闭着眼歇息，却忽然想起昨天自己准备问沈楼寒的那件事，于是迷迷糊糊地直接问了出来：“阿寒，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沈楼寒身体微微一颤，讶异地低头去看陆归雪，感觉有点不太能说得出话来。
突然听到这种问题，沈楼寒心中难免慌乱，拿不准陆归雪的意思。
他想了许久，才语气认真地说：“是。”
陆归雪听到这个回答时，其实已经困得厉害，所以连声音也有些不太清楚：“怪不得……昨天会认错人了，下次可别这样了，人家姑娘知道了……会生气的。”
沈楼寒明白过来陆归的意思之后，感觉心上一片凉。
他很想告诉陆归雪，不是认错人，也没有什么姑娘，但是等他再去看陆归的时候，人却已经睡着了。
沈楼寒无奈地笑了。
如果像梦境中一般，直接任性妄为，肆意索取就可以将陆归雪的身心都拥入怀中，那就好了。
可惜现实不会像梦境那么简单。
沈楼寒自嘲得摇摇头。
自己在想什么啊，如果真的那样做的话，一定会被讨厌的吧。
沈楼寒太了解被陆归雪讨厌的后果，所以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克制的，试图一点点地以温柔亲近，循序渐进。
至于昨晚……
沈楼寒叹了口气，总要允许年轻人偶尔有克制不住的时候，对吧？

第四十一章 善魂
陆归雪睡醒之后，已经过了不少时间。
他想起那本用于封印的经卷只读了一半，于是打起了十二分的注意力。
至少在迦蓝回来之前，他得把经卷通读一遍才行。
要是太过懈怠，实在对不起迦蓝专程回明净寺，去拜访昔日好友住持，才给他找来经卷的这份苦心。
陆归雪一看着经卷，一边觉得，自己现在像极了在老师检查功课前拼命赶作业的学生，好几年都没这种紧张的感觉了。
不过，迦蓝大概是有事耽搁了，并没有如之前所说，在下午的时候回来。
直到傍晚，陆归雪开始第二遍翻看经卷的时候，才远远在竹林间看到了迦蓝的身影。
陆归雪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转头对身边的沈楼寒说：“阿寒，这几天迦蓝帮我封印魔血的时候，你暂时不要靠近。万一你因为魔族血脉被波及到，出了什么岔子的话……就麻烦了。”
沈楼寒虽然很想一直和陆归雪呆在一起，但他也知道，陆归雪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而且他刚刚将心魔压制回去，状态也不算太稳定。以迦蓝的修为境界，一旦近距离运转起克制魔气的功法，沈楼寒现在也不能保证，自己完全不出问题。
于是沈楼寒乖顺地点点头。
陆归雪看着沈楼寒进了竹舍，另一边迦蓝正好从院门走过来。
迦蓝骨节分明的苍白手掌污血斑驳，身上却未沾染半点血迹。
他手中拎着一条魔蛟的尸体，那魔蛟的脑袋已经被斩断，只留下一层蛟皮连着，从尾巴到后颈已经被顺着脊骨剖开，露出一片血肉白骨，看得陆归雪颈下一阵幻痛。
剖开得伤口这么长，这么深，应该是在找魔蛟的内丹吧？
第一次亲眼看见迦蓝收拾魔物，陆归雪不由绷紧了背，尾巴也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想想自己之前让迦蓝做这做那，好像是有点……太过放肆了。
迦蓝往陆归雪那边看了一眼，低头看向自己污血斑驳的手，脸上的神情有些不自然。似乎在思索什么，以前没在意过的问题。
过了半晌，迦蓝迟疑地问：“你觉得害怕吗？”
“没有没有，你不用管我，没关系的。”陆归雪飞快地回答道，但他的无意识蜷缩起来的尾巴，却好像不这么想。
本能真是个很奇怪的东西。
迦蓝看到了陆归雪的尾巴，却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是带着魔蛟的尸体走进一间竹屋，再出来的时候，手上的血污已经完全不见了。
迦蓝走到池水边坐下，一切如常，就好似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开始给陆归雪讲解经卷中的关键之处，帮助陆归雪淡化魔气，压制体内的魔血。
陆归雪听得很认真，但等到他实际操作起来的时候，难免感觉到有些紧张。
说实话，被迦蓝注视着，陆归雪竟然有种被监考老师盯着答题的错觉，越是想做得好，越是不太能集中注意力。
经卷里的一段佛偈念的磕磕绊绊，效果也只算勉勉强强，让陆归雪感觉很是挫败。
迦蓝注视着陆归雪很久，将他刚才表现尽收眼底，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无论是出于本能，还是其他原因，陆归雪还是过于紧张。
是……害怕他吗？
好像从第一次在识海中见面开始，陆归雪就总是有点害怕他。
迦蓝垂下深碧色的眼眸，正想说些什么，却被竹舍外的扣门声打扰了。
“请问大师在吗？”门外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陆归雪朝门外望去，认出是那天和鱼妖先后掉进湖中，后来又被他从湖底捞上来的那个人。
迦蓝起身，走过去打开了门。
院门打开之后陆归雪才看到，中年男子不是空手过来，而是带着之前那条鱼妖的尸体。
“这鱼妖昨天被兄弟们捞了起来，我昨天睡了一天，今天醒来之后又仔细看了看，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中年男子他指了指鱼妖的侧腹，说：“我去年也在这附近杀死过一条鱼妖，它侧腹这一小片位置没有鳞片，我才能顺利将其杀死，所以我绝对不会记错。”
迦蓝的眼眸中没有惊讶，但却皱起了眉，说道：“所以你认为，这条鱼妖和去年你杀死的是同一条？”
“我是这么觉得，但又好像不太可能……所以只能来问问大师了。”中年男子的表情很疑惑。
迦蓝轻轻摇头，道：“这件事我也尚未确定，还需继续追查。”
“那就麻烦大师了，这条鱼妖有些邪性，我不敢再带回去，就留在您这里吧。”中年男子俯身行了个礼，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迦蓝看向鱼妖的尸身，他双指并拢如刀刃，落在鱼妖颈后的脊背处，正要如同剖开那魔蛟一样，将鱼妖也剖开，却忽然迟疑了一下。
他眼中有些无奈，却还是拂袖将院门关上，遮蔽了陆归雪的视线，这才将鱼妖脊背剖开，在血肉间找到了它的内丹。
陆归雪只看到迦蓝俯身下去，片刻之后，迦蓝回来时，手上干干净净握着一颗妖兽的内丹。
半透明的内丹中，浸染着几缕魔气。
陆归雪也认出，这是一只已经魔化了的妖兽。
“我刚才听到你们说的话了。”陆归雪的好奇心终于占了上风，而且鱼妖的事他亲身经历过，所以忍不住开口问，“真的会是同一条鱼妖，出现了两次吗？”
“有可能。”迦蓝转头看向他，深碧色的眼眸中并不平静，“之前那只魔蛟，十年前已经被我在北荒斩杀，几天前却又在北荒现身，我这次出寺，就是追着他而来，可惜什么都没查到。”
陆归雪听得有点背后发凉。
怎么感觉跟鬼故事一样？
已经被杀掉的妖兽，在过了好几年之后又重新出现什么的……
算了还是不想了。
陆归雪决定换个话题，可能现在念一念经书会比较好。所以他问道：“这经书还未念晚，我们接着淡化魔气？”
迦蓝看了他一眼，摇头道：“今天先到这里，等明天再继续吧。”
“哦，好的。”陆归雪乖巧点头。
迦蓝离开后，陆归雪看着还没完全黑掉的天色，心想自己今天是不是表现太差，把迦蓝给气着了？
*
第二天，陆归雪醒来之后，发现迦蓝已经不在竹舍中了。
完了……不会真生气了吧？
陆归雪心里有点忐忑。
“迦蓝他有事要离开几天，所以这段时间换我来帮你继续封印魔血。”一个稚嫩却严肃的声音传来，因为太过可爱而毫无威慑力，只想让人揉揉他的脑袋。
陆归雪转过身，看到水池边的竹枝下，坐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子。
就是上次在迦蓝识海中，给陆归雪讲故事的那个孩子。
“是你？”陆归雪凑过去打量了小孩子一会儿，不由惊讶道，“我原本以为，你只是那个芥子空间里的一段意念，原来你可以出来的吗？”
“你这么讲也没错。”小孩子眼神清亮，神情却老成地说，“我是迦蓝分出来的善魂，平常都留在菩提枝的那个芥子小世界里，用来滋养菩提枝的生机。这次是以菩提枝为依凭，借用了它的灵力，我才能幻化出实体，与你在现实中相见。”
“原来是这样，所以迦蓝把你和菩提枝都留下了？”陆归雪问。
“对啊，最近接连发生奇奇怪怪的事情，若是什么都没准备，迦蓝也不会放心离开了。”
善魂虽然总是一副小先生的样子，但其实很好说话，基本有问必答。
再加上他长得唇红齿白，清秀可爱，陆归雪跟他相处起来不仅没压力，而且还挺喜欢主动跟他聊天。
“好了，不要闲聊了，今天的正事还没做呢。”善魂手中拿着经卷，又端起小先生的架势来，在陆归雪手心上拍了一下。
他年纪小，力气不大，陆归雪也没感觉到疼，反倒是觉得他这副样子有趣，看着他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昨天你做得那么差，我都看到了。”善魂板着脸，语气带着小小的威吓，“今天你要是还那样的话，完不成迦蓝交代的任务，我可是真的会拿戒尺罚你哦。”
“好了知道了，今天我保证不会那么差。”陆归雪信心满满，昨天只是不太习惯加上紧张，才会变成那个样子。
今天陆归雪心情轻松，面对长相可爱的善魂又没有压力，肯定没问题。
善魂得到了陆归雪保证，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切果然很顺利，善魂虽然不是迦蓝本人，但有异宝菩提枝的灵力护持，帮陆归雪按步骤进行封印，也并非什么困难的事情。
“嗯，今天的效果很好。”善魂收回手，看着陆归雪身上的魔气已经非常淡，背后的封印也已经完成了两三成，满意地抬起下巴。
陆归雪低下头，悄悄看了一眼自己腰部以下，有一小段鳞片已经渐渐褪去，隐约露出原本双腿的模样。
按这样的进度，再过上三四天就能完全恢复了。
善魂在竹枝的阴影下伸了个懒腰，正巧被陆归雪看见。
他似乎觉得这破坏了自己严肃的形象，于是赶紧又拿出一册书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像之前在识海中一样，安静地看起书来。
“好不容易能到外面来，你还是要看书吗？”陆归雪心情正好，便趴在岸边，用手撑着脸颊跟善魂说话。
善魂抬起头来，想了想，说：“那你有纸和笔吗？我好久没画过画，都快忘记握笔是什么感觉了。”
“当然有。”陆归雪从芥子里找出笔墨和画纸，放到了善魂面前，“原来迦蓝还会画画吗？我还以为……”
“以为他是个只会斩杀魔物，惩处恶人的家伙吗？”善魂难得开了个玩笑，一张清秀的小脸显得格外可爱活泼。
陆归雪轻轻咳了一声：“我可没那么说。”
善魂像是想起了什么事，笑了笑，没再说话。
陆归雪顺手取了些水上来，帮他把墨砚晕开，然后看着他并拢双腿，将画纸和画板放在膝盖上，认真地描摹着什么东西。
陆归雪试图抬头偷瞄两眼，却被善魂无情拒绝了。
“你怎么又偷偷摸摸的，等我画完再看。”善魂往后挪了两步，确认陆归雪呆在水里看不到之后，才继续动起笔来。
陆归雪拿尾巴拍了两下水面，以示生气。
过了一阵，陆归雪感觉自己都快等得睡着了。
善魂终于收了笔，他将画板反扣过来，递到了陆归雪手里。
陆归雪翻过画板。
画纸上所描绘的是眼前的竹舍，池水和花草。
惟妙惟肖，笔触灵动，每一笔都极具匠心。
虽然只是最简单常的景物，也仿佛被赋予了生机，令人心神安宁，平和恬静。
但是池水之中，没有人影。
只有条懒洋洋的白色锦鲤，半边在水里，半边在岸上，显得有些滑稽。
陆归雪：“……”
善魂将院子里所有东西都认真画了出来，却惟独将陆归雪画成了一条白色锦鲤。
陆归雪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沦落到跟胖锦鲤一个待遇。
唯一让陆归雪庆幸的是，还好画中这条锦鲤身形瘦长，就算被彻底当成了鱼，他也跟黎烬那只胖头鱼完全不一样。
“你干嘛把我画成这样？”陆归雪又好气又好笑，抬头质问善魂。
终究还是小孩子，就算是迦蓝的一部分，也还是会搞这种孩子气的恶作剧。
善魂看着陆归雪笑了笑，特别理直气壮：“因为我不会画人啊，而且锦鲤不是挺好吗？会带来好运的。”

第四十二章 心魔
接下来的几日，善魂每天早上都会按时出现在水池边，帮陆归雪一点点加固封印。
四天之后，陆归雪的鲛尾已经基本变回了双腿，身上的魔气也被封印完全压制住。
鲛人血的影响消失后，陆归雪忽然就开始感觉周围变冷了，他抱住湿漉漉的胳膊，打了个冷颤，赶紧从水池里站了起来。
原来现在天气一点儿也不暖和。
陆归雪想起，那天晚上沈楼寒刚来的时候，直接就走下水池抱住了他，当时沈楼寒浑身都湿透了，恐怕冻得也不轻。
正想着，一条毯子就落到了陆归雪身上，将他包裹起来。
沈楼寒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竹舍里走了出来，这会儿正站在岸边，俯身轻轻揉擦着陆归雪头发和身上的水。
他一边擦拭一边说：“师尊，我在房间里准备好了热水，一会儿先去洗个澡吧，免得着凉了。”
陆归雪在毯子下面点了点头，觉得徒弟真是越发贴心了。
等身上不再滴水，陆归雪刚准备上岸去房间，却被沈楼寒叫住了。
沈楼寒拿毯子裹在陆归雪身上，抬手熟练地将陆归雪抱起，神情诚恳而无害：“地上很凉，师尊这么光着脚走过去，对身体不好。”
陆归雪低头一看，才想起自己鞋袜在魔宫的时候就找不到了，后面变成了鲛尾，他就更想不起这件事了。
水池离竹舍的距离很近，就在陆归雪回忆的时候，沈楼寒已经抱着他走进了房间。
陆归雪踩到地上的竹编的垫子，被沈楼寒小心地放了下来。
旁边是冒着热气的浴桶，陆归雪刚准备脱掉身上湿漉漉的衣服，结果一想沈楼寒还在，莫名有点局促起来。
虽然说他们师徒关系亲密，平常共枕一床也好几次了，但陆归雪沐浴时向来喜欢一个人，难免觉得不习惯。
不过，还没等陆归雪开口，沈楼寒已经说道：“师尊，我先出去了。”
陆归雪看着沈楼寒离开的身影，越发觉得沈楼寒懂事了——果然几天前那场莫名的亲吻，只是沈楼寒意识不清时，认错人了吧。
不必去多想。
陆归雪脱下衣衫，走进了浴桶内。
他身体触及到浴桶里温热的水，舒服得长长呼出一口气。
“啊，你之前是不是找我来着？”脑海忽然想起好久不见的系统声音，它听起来像是连续加班了两个月一样，令人疲惫。
陆归雪板着指头数了数，无语道：“五天前找你，结果现在才到，你是一路上踩着蚂蚁过来的吗？”
“别提了，你是不知道最近有多忙啊。”系统语气愁苦地说，“原本重启世界就一堆问题等着修复，我只负责了大概十分之一的区域，就已经忙得飞起。更别提最近天道那边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试着拓展他的记忆容量，又搞出不少麻烦来……唔，不说这个了。”
系统突然住了口，像是不小心说错了话。
“他的记忆容量？那是什么。”陆归雪听到这个词，也不知道具体指代的是什么，好奇地追问下去。
“内部机密，严禁外泄。”系统显然并不想回答，直接转移了话题，“说起来，你之前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上次在千秋峰，你不是帮我弄过一个封印吗？”陆归雪抬手摸了摸颈后，“前几天它被封渊君搞没了，本来想问你能不能再帮我封回去，结果你一直没反应，我只好另外弄了个封印，现在都已经完成了。”
“哦，那你还需要原本的那个封印吗？”系统问。
陆归雪想了想，还是点头说：“如果你能做到的话，那当然是原先的封印更好，现在这个封印只是暂时性的。”
“好的，明白了。”
陆归雪后颈下方的皮肤微微发烫，然后很快勾勒出一片金色羽痕，与在千秋峰时的封印一模一样。
“其实我很好奇，这个封印你到底是怎么弄回去的？”陆归雪忽然问道。
系统说：“我可是天道的一部分诶，平常维护世界稳定，偶尔才过来给你当外援的那种。这样的我复刻一个小小的封印，难道很奇怪吗？”
“算了吧，你要真有那么厉害就好了，上辈子你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作用就是，跟个每日闹钟一样，天天提醒我别崩了剧情。”陆归雪用了两辈子这个系统，知道其实系统并非无所不能，最多只能算个高端辅助。
它好像不太能直接参与到剧情中做出改变，只能间接在陆归雪这里做一些调整。
“这也不是我想提醒你，是……”系统说了半截又住嘴了，它选择回答陆归雪刚才的问题，“对了，你刚才问那个封印是吧？其实很简单，比方说我过去选定了这个封印，把它的状态复刻下来，如果它因为别的原因不见了，那我再按过去的状态还原就可以了。”
陆归雪想了想，说：“那不就跟复制粘贴一样？”
“你这么一讲，怎么感觉瞬间就被拉低了档次。”系统似乎有些无语，继续解释道，“不过严格来说，因为时间轴有了变动，所以更接近于存档和读取吧。”
“存档和读取……这个形容，难道你也会玩游戏吗？”陆归雪问。
系统回答：“我哪有时间玩游戏，这些词还不都是跟你学来的。”
陆归雪正想再问点什么，但是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沈楼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从他的语气来看，似乎遇到了很棘手的事情。他说：“师尊，附近情况不太对劲，也许我们需要先离开此处。”
“好的，我马上出来。”陆归雪匆匆站起身，穿好干净的衣物，朝门口走去。
刚刚还一切正常，他只是洗个澡的功夫，究竟出了什么事呢？
陆归雪打开门的瞬间，一股干燥的热浪就扑面而来。
即使沈楼寒已经很快将陆归雪护住，却陆归雪依旧感觉自己仿佛一脚踏进了烤箱里，热得有些离谱。
用来建造竹舍的竹子发出“噼啪”声，渐渐被烧成焦黄色。
陆归雪朝外望去，只见院子里的所有东西都像被烤干了一样，就连水池也露出干涸的池底，只有陆归雪在的这个房间，还勉强保持着正常。
小小的善魂站在房门前，身上隐隐泛着微光，手中拿着一段青墨色的菩提枝。
远处苍翠的竹林更是已经焚烧起来，就连天空都被映成了赤红的颜色，仿佛一片人间炼狱。
赤地千里，如惔如焚。
陆归雪想起，自己曾见过这样的场景——在迦蓝的识海之中。
“是凶魔旱魃，但是为什么……它又出现了？”善魂看了看了一眼手中的菩提枝，微微瑟缩了一下。
十年前，迦蓝镇杀凶魔旱魃之时，菩提枝被旱魃的魔气临死前的魔气灼伤，失去半数生机。
以至于后来没有了足够的压制，迦蓝的杀念炽盛，菩提枝的生机也近乎枯死。
若不是当时在琼山，陆归雪因为修习了心决，阴差阳错地与之共鸣，进入到菩提枝的芥子小世界中，帮迦蓝救回了菩提枝，恐怕迦蓝的杀念便要日渐压制不住。
“不好。”善魂抬头看向陆归雪，焦急道，“若是旱魃再次出现，迦蓝又不曾带着菩提枝，若是被旱魃的魔气所伤，恐怕他的杀念又要卷土重来了！”
这下事情麻烦了，陆归雪也想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若是被旱魃魔气引发了迦蓝压制已久的杀念……
陆归雪赶忙问他：“那你知道迦蓝在哪里吗？我们现在就过去。”
善魂闭上眼睛，感知了一会儿，睁开眼睛说：“在镜城。”
陆归雪咬了咬牙，若是在镜城之内，一旦出了差错，事情可就越发麻烦了。
他从芥子中取出白玉舟，交到沈楼寒手中。
“阿寒，我们去镜城。”
*
北荒镜城，是离魔界最近的一座城池。
陆归雪从白玉舟上往下俯瞰，只见原本的街道上到处都是又长又深的焦黑爪痕，城中到处都焚烧了起来，就算是没有火的地方，也只剩下干涸的土地。
在城中一处街市中央的广场上，陆归雪终于找到了那道身着墨色袈裟的身影。
迦蓝盘坐在原地，身旁是旱魃庞大且燃着烈火的尸身，旱魃的尸体被斩断四足，从脊背到胸前被剖开长长的伤口，赤红的血液流出来，沾染到地面上，便烧成一片火海。
迦蓝就坐在这片火海之中，他眉头紧皱，神情严峻，口中极快地念着什么。
白玉舟在火海边缘降落下来，善魂一溜烟跳下了白玉舟，带着手中的菩提枝穿过层层火焰，在碰到迦蓝身体的瞬间，善魂化作一道微光没入其中。
菩提枝落入迦蓝手中，浮起寸缕流光。
迦蓝手中的菩提枝被紧紧握住，然而转眼间，却被他身后旱魃所留下的魔气缠绕灼伤，渐渐黯淡了下去。
陆归雪刚想要过去查看情况，却被沈楼寒拦了下来。
“师尊，别过去。”沈楼寒紧紧盯住迦蓝，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
菩提枝似乎并没有很好的起到效果，迦蓝此刻杀念漫溢而出，几乎已经不可控制，一旦他睁开双眼有所行动，绝对是一场灾难。
沈楼寒很快听到不断有奇怪的声音传来，如同鬼祟之物，从城中各处往这边汇集。
旱魃的魔气极其霸道，连异宝菩提枝都会被他灼伤，自然也会引动迦蓝压制已久的杀念。
那么镜城中原有的百姓、修士、乃至妖族，被旱魃的魔气所浸染，化作心神缺失的魔物，也并不令人惊讶。
如果让沈楼寒来选，他一定会带选择带陆归雪立刻离开镜城。
被旱魃魔气控制的修士和妖族虽然不好对付，但沈楼寒若是解开身上的封印，也并不惧怕这些东西。
但沈楼寒还是低头叹了口气，对陆归雪说：“我猜师尊，肯定不会愿意就这样离开。”
“是，因为迦蓝的问题，我能解决掉。”陆归雪点点头，他不会盲目地救人，只有他觉得自己能把人救回来的时候，才会有所行动。
陆归雪见过刚才赤地千里的场景，终于明白过来，原来他曾在菩提枝的芥子小世界中所见的景象，就是旱魃魔气所造成。
沈楼寒没有反对，他只是看着陆归雪，似乎在想什么。
他低声问道：“若我有一天也失去理智，杀念作祟……师尊会像今日一般，来救我吗？”
“当然会。”陆归雪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因为想帮助沈楼寒不黑化，是陆归雪从这辈子一开始，就已经做好准备要完成的事情。
沈楼寒忽然笑了。
他俯身靠近陆归雪，将手覆在陆归雪的双眼上，隔着自己的手掌，落下一个温柔至极的亲吻。
沈楼寒轻声在陆归雪耳边说：“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从现在开始，师尊去救人，但是一定，不要回头看我。”
说完这句话，沈楼寒松开了覆在陆归雪眼睛上的手。
“好，我答应你。”陆归雪没有回头，他只是握住了沈楼寒原本要收起的手，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
镜城中被旱魃魔气控制的修士与妖族，已经从四处汇聚过来，铺天盖地，步步逼近。
“师尊，去吧。”沈楼寒转过身，背对着陆归雪，释放出了被他隐藏起来的魔族血脉。
渡劫期圆满的修为与魔气一起翻涌而出，随之疯长的，是胸口处的心魔纹路，如同压抑后的反噬一般，从沈楼寒的衣领之下，眨眼间便攀爬上了半侧脸颊。
比上一次蔓延到侧颈时，更加令人胆战心惊。
沈楼寒的双眼化作血红，仿佛一道深沉的血河，将身前铺天盖地的魔物，与身后陆归雪的一袭白衣遥遥隔开。

第四十三章 迷障
陆归雪不敢耽搁，他闭上双眼集中精神，循着心决所引发的那种独特共鸣，找到了迦蓝的识海所在，让自己的神识踏入其中。
这次陆归雪明显感觉要困难很多，好在最后他还是成功了。
眼前是荒芜干枯的群山，烈日当空，赤红的阳光已经刺眼到了疼痛的程度，比当初那个芥子小世界中的景象更严重。
脚下干涸至开裂的地面，正不断渗透出翻滚的灼热岩浆，让整座识海看上去如同末日中的火狱。
陆归雪朝四周望去，终于找到了善魂的身影。
善魂正将菩提枝的本体放进迦蓝的识海之中，眼看着那墨绿色的枝条，在没入土地之后，便迅速抽条而生长，转瞬间便化作一株高大的菩提树。
但是很快，凶魔旱魃便出现在树下。
比起从前，它似乎变得更加厉害，抬起狰狞的头颅，正欲将眼前的菩提树也化为火中灰烬。
善魂小小的身躯上微光流转，与菩提树的青墨玉光几乎连成一片。
他用尽全力想阻挡住旱魃的脚步，却无法躲避旱魃凶悍的魔气。只见那些魔气如同烟雾般渗透过来，一触及到善魂的衣角，便化作黑红火焰，烧灼起来。
陆归雪心念一动，在识海中已是来去自如，瞬间就已经站在了善魂面前。
陆归雪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对付，眼前这只由旱魃引发的杀念。但冥冥之中似乎有种熟悉的感觉在牵引着他，让陆归雪本能地伸出了手。
他拂去善魂衣角上的火焰，动作轻得像是拂去一朵幽柔落花。
那魔气所化的凶戾火焰，在触碰到陆归雪指尖的瞬间，仿佛被什么迅速湮灭了，无声无息，毫无反抗的余地。
“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旱魃模样的杀念也愣了一下，不过它立刻又带着满身的魔气和火焰扑了过来，目标已经从善魂变成了陆归雪。
“你最好别过来。”陆归雪现在一点都不觉得慌张。
他将手抬起，双指并拢，朝向被烈日染成赤红色的天空，轻轻一划。
天际雨云骤起，刹那间将刺眼的阳光尽数遮盖在云层中，乌云向两侧翻涌着，像是随着陆归雪划出的那道痕迹，在云层中撕开一道裂口。
一场暴雨倾泻而下，雨幕连成片，竟像是漫天奔涌而来的海浪。
凶魔旱魃身上冒出大片焦热的蒸汽，火焰被雨幕浇熄，它发出令山脉也为之震动的哀嚎，痛得不由偏倒了身子，缓缓跪了下去。
漫天的海浪冲刷而下，彻底将这由旱魃引发的杀念吞没其中。
凶魔旱魃如同散开的尘土，一点点溶解溃散，连带着它所带来的荒漠与岩浆一起，最后完全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这场暴雨渐渐温柔了下来，变做了一场和风细雨，慢慢滋养着这片被侵蚀的识海。
陆归雪站在雨中，等着眼前的景象再次恢复正常。
……可是好像并没有。
陆归雪看到识海中浮起一片雾气，仿佛将要打开另一个深藏于此的地方。
一座朴素的书院院门出现在陆归雪面前。
除了这座门，其余的一切都摆雾气隐匿在其中，看不清全貌。
陆归雪疑惑地抬起头，打量一番后，转头去问身边的善魂：“这是怎么回事？”
善魂摇摇头，他说：“我很久之前在识海中见过这座门一次，那次迦蓝将我拦住，不许我进去，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这座门了。”
“那现在迦蓝的情况怎么样了？”陆归雪又问。
“迦蓝并未清醒过来，旱魃魔气引发的杀气躁动已经缓解，但他心中似乎还有迷障未破，便被困在了其中。”善魂一张清秀可爱的小脸显得有些苍白，回答道，“迦蓝的迷障……应该已经存在很久很久了。”
善魂说着，若有所思地盯着前方看了一会儿，最后皱着眉说：“我想……也许这座门后面，会有答案。”
“那就进去看看。”陆归雪没有太多时间犹豫，他牵起善魂的小手，推开了眼前那座朴素的书院院门。
一阵吱呀响声过后，眼前场景为之一变。
*
夜色沉沉，月暗星淡，似有不详。
这是一座凡世间再普通不过的书院，却因为这座小城被敌军攻破，被迫变成了临时的拘押地，看管着一些敌军不太感兴趣的城中居民。
这些难民中，有书院的先生学子，有附近的商贩乞丐，甚至还有混乱中逃出来的大户家眷。但无论他们之前是什么身份，此刻都只能挤在这里，如同一群待宰的羔羊。
陆归雪牵着善魂站在书院里，其它人却好像看不见他们，就算是与他们擦身而过，也虚虚地穿了过去，什么都没碰到。
这大概是一段记忆构筑的幻境。
善魂的目光在书院内环视许久，才似是呢喃般慢慢说：“这不是我以前读书和画画的那座书院么，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我怎么完全没有印象。”
“你是善魂，是至纯之心。如果这段记忆与迦蓝的心魔有关，那他不想让你记住这些事，也完全能说得通。”陆归雪回答说。
话音刚落，陆归雪在人群之中看到了一个少年。
少年约莫十二三岁，轮廓还有些稚嫩，眉眼却清俊，像个温润的小公子。一双深碧色的眼眸，比最上乘的翡翠玉石更漂亮。
在其它人都惶恐不安的时候，少年却沉静地坐在他平常的书桌前，面容平静地翻看一卷经文。在经文下面，还压着几幅最近完成的画。
画面之上，无论鸟兽鱼虫，男女老幼，都惟妙惟肖，颇有造诣，令人不由赞叹。
少年忽然被叫到院中，站在他面前的是两个敌军守卫，带着他们将军的命令，趾高气扬地对少年说道：“听说你画人像画得极好，小小年纪就在城中出了名。正好，我们将军想给他新得来的美人们作个画，你明日收拾好东西，随我们去将军府中走一趟，若是画得让将军满意，说不定一高兴就放你们这群人出城了。”
守卫说完话，也不管少年是否回答，就直接离开了。
少年走回自己的书桌前，静坐半晌，明白他并没有拒绝的权利。如果他拒绝了，死得不仅是他自己，或许还有整个书院中的人。
所以少年默默准备好了画具，早早睡下了。
待到半夜时分，少年忽然被人急切地唤醒。
他睁开眼睛，看到一对中年夫妻，虽然面貌故意用脏乱之物遮掩，但仔细看去，恐怕从前都是大户人家养尊处优的贵人。
少年被这对夫妻拉到僻静之处，还未等开口，夫妻俩便全都跪在了他面前，将一枚毒药飞快地塞进少年衣袖中。
“城破之时，我家姑娘被那贼人首领掳去，被迫成了那贼人的新宠之一。明日小先生若有机会，还请将这毒药交给我家姑娘，帮她做个了断，少遭些羞辱，也好保全名声。”
……
次日，敌军将领府中。
被敌军将领从城中各处召集来的画师，并不止一位。少年因为声名在外，所以被单独领到一处华美房间中，去给敌军将领最中意的那位新美人画图。
恰好，这位新美人就是昨天那对夫妻的女儿。
一身红衣姑娘被困在金笼之中，像是折了翅羽的飞鸟，却在看到少年的时候，脸上浮现起几分喜色。
姑娘也在书院读过半年书，虽然与少年并不相近，但两人也偶尔见过几次。
少年低头画画的时候，姑娘像是憋得久了，一直在旁边跟他说话。到最后，少年的手碰到衣袖里的毒药好几次，却终究没有按那对夫妻的愿望去做。
画卷完成之后，少年被守卫带着离开了。
少年画工极好，不负城中盛名，那位敌军将领大喜，依照承诺将少年和关押在书院中的人都放出了城。
半个月后，守军收复失地，将敌国军队赶出了城。
城中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一切都已经过去，然而某个月色黯淡的夜晚，少年有一次见到了那位姑娘。
那姑娘穿着一身红衣，来到书院中敲开了少年的门。
她似乎是笑着，却又像带着泪，轻声说：“那天，你带着我父母给的毒药，是吗？小先生，也许那天你真的应该杀了我，那样的话，一切都清净了……”
少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姑娘却已经离开了。
……
后来，少年才知道。
姑娘因为曾被敌军掳走收作新宠，还被人找到了敌军专门给她作的画，于是名声尽毁，流言四起。最后，连她的父母也再容不下她，与她断绝了关系。
所以姑娘在来书院的第二天，就穿着她最喜欢的那身红衣，从城墙的最高处一跃而下。
零落成泥。
*
陆归雪站在回忆的城墙上，身边的善魂变成了少年模样。
少年始终垂着眼眸，看着城墙下那还未盛开就已凋零的红色，缓缓开口道：“是我害了她。”
陆归雪沉默许久，最后他抬手强行拉着少年转过身，把少年的视线从城墙上挪开。语气中似乎带上了些生气：“你为什么会觉得是你的错？”
“我……”少年似乎有些怔住了，刚想说话，却被陆归雪打断了。
陆归雪认真地看着少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错在画那副画吗？即使你不画，也会有别人去画，而且整个书院中的人都会因此被牵连。错在那天没有将毒药交给她吗？你好好回想一下，她当时的神情，她当时说的话——”
少年渐渐回想起来，那些记忆中模糊了的部分。
当时他低头画着话，姑娘的眼睛里还有光，她说了很多话，就算最后忍不住落了泪，却还是在说。
——我不想死，我想活着回去，见我的阿爹阿娘。
“害她的是将她掳走的敌军将领，是她固执古板、根本不爱她的父母，是这世上的偏见和流言蜚语。”陆归雪抬起头，握着少年的手，轻声对他说，“不是你。”
那个姑娘说，她想活着。
而她的父母却和那些传着流言的人一样，容不下她。
明明不是姑娘的错，她却因为承受了世间的恶言冷语，被逼迫着，绝望地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少年看到，眼前又是那个姑娘在夜里来找他时的样子，姑娘眼里似乎有泪，又在问他：“我是不是应该像我父母期望的那样，在被叛军抓去的时候，就服下毒药？那样的话，至少不用落得这样的坏名声……”
这次，陆归雪站在少年身边，握着他的手晃了晃，仿佛在催促他说些什么。
少年终于开口，说道：“姑娘，你什么都没做错，不要为了别人的恶言冷语伤害自己，你应该好好活着。”
姑娘这次笑了起来，她说：“谢谢你，小先生，你是唯一一个觉得，我应该好好活着的人。”
城墙下，刺目的血消失了，最后留在记忆中的，是姑娘的笑容。
少年眼眸轻颤，身后的城墙轰然崩塌，记忆构筑的幻境也随之碎裂开来。
陆归雪和少年一起从半空中坠落下去，少年伸手将陆归雪抓住，将他拉到身前，低头在他耳边低声说：“谢谢你。”
陆归雪从空中落下的时候，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等他听到少年跟他道谢，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已经是少年长大后——迦蓝的模样了。
“你醒了？太好了。”陆归雪松了口气。
迦蓝点头，回想着刚才的一切。
那是他年少时的迷障，即使凡世间的那座城已经淹没风沙之中，即使当初城中的人都已经化作枯骨灰烟。
却依然留在心底的最深处，从不曾对人提起。
今日迷障已消。
谢谢你，与我相逢。

第四十四章 雷劫
识海恢复宁静，神魂归体，陆归雪睁开了眼睛。
镜城中纷乱的鬼祟之声，不知何时已经尽数寂灭，陆归雪闻到身后巨大的血腥气，仿佛整座镜城都被浸没在了血海之中，浓烈到令人颤栗。
但陆归雪并没有回头，因为他答应过沈楼寒。
几乎是在陆归雪睁开眼的下一刻，沈楼寒就已经察觉到，他俯身低头，将跪坐在地上的陆归雪拥入怀中。
纵使刚刚将镜城中魔化的修士妖族屠戮殆尽，沈楼寒在拥抱陆归雪之前，也已经将满身污浊血迹都抹去，不想让沾染那身白衣。
“现在，我可以看你了吗？”陆归雪说话的时候，背后紧贴着沈楼寒的胸膛，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他近乎滚烫的体温。
比沈楼寒平常的体温更高，那是魔物与生俱来的热度。
“我很想说可以，但是……我好像快要控制不住它了。”沈楼寒竭尽全力，压抑着体内翻涌不歇的戾气。
短时间内接连两次解开封印，心魔随之反噬的程度比他预计得更厉害。这一次沈楼寒再想和之前一样，将魔族血脉和心魔同时压制下去，几乎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是心魔吗？”陆归雪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些颤抖，“你到底为什么，会生出了心魔？”
在洛城的时候，陆归雪曾在沈楼寒胸口处发现了心魔的痕迹，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不过短短数日的时间，沈楼寒的心魔竟然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程度。
心魔因执念而生，执念或爱或恨，或贪或惧，或痴或迷。
如果说上辈子，沈楼寒恨极而生心魔，那这辈子到底又是什么，能让沈楼寒执念至此？
“或许是……求不得。”沈楼寒眼眸低垂，血红的眸色中似有悲怆一闪而过。
陆归雪怔了一下，下意识问道：“你想要什么？”
沈楼寒沉默了很久，还没等他想好要不要开口，就感觉到不远处珈蓝尊者睁开双眸，一股浩荡的肃杀之气席卷而来。
虽然只是个警告，没有造成伤害，却也足以让沈楼寒全身都进入了戒备状态。
“放开他。”珈蓝尊者眉宇间似有怒意，他的方向恰好与沈楼寒面对面，睁眼便看见沈楼寒身后的尸山血海，身上的魔纹肆虐。
珈蓝尊者想，是自己疏忽了，竟然一直不曾察觉。
眼前强悍至极的魔物，双眸沉沉如血池，魔纹控制不住地攀上了侧脸。却依然从身后抱住陆归雪，将他禁锢在怀中，俯身在他耳边絮絮低语。
陆归雪看上去有些怔神，却没有害怕或是厌恶。
和那天晚上被沈楼寒吻红了双唇，却还是毫无察觉样子恍惚相叠。
甚至在看到珈蓝尊者醒来之后，陆归雪还下意识挡了一下沈楼寒，为他辩解道：“尊者，镜城中的人被旱魃魔气控制，刚才聚集起来想袭击这边，所以阿寒才动手杀了他们。”
“镜城这场灾祸因我而起，即使他不杀，我也会杀。所以一切由我承担，不会将责任推在他身上。”珈蓝尊者强压下一口气，尽量平缓地对陆归雪说，“但是现在你必须从他身边离开，他太危险，随时可能失控。”
陆归雪摇了摇头，说：“我不能在这个时候丢下他……”
他话音未落，却感觉身后被轻轻推了一下，那力道很小心，却足够准确地将他送到了珈蓝尊者身边。
珈蓝尊者有些讶异地看了沈楼寒一眼。
“他说的对，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清醒多久。”沈楼寒远远地看着陆归雪，侧脸上的魔纹让他的俊美的面容有些可怖，但他还是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温柔一些，“所以我不能让师尊继续和我在一起，尽管……”
尽管这个决定有诸多不舍，只是说出来就仿佛已经用尽了力气。
上天给沈楼寒的时间总是很短，他原本以为，就这样安静呆在陆归雪身边的日子，还能再长一些。结果没想到，现在就已经是终点。
沈楼寒轻轻地笑了一下，最后再看他的师尊一眼，他就该离开了。
他转过身的时候，从来没觉得这个小小的动作，原来也可以这样沉重。
“沈楼寒，你今天要是把我留下自己走了，那你以后也永远都不用来见我。”陆归雪看似冷静地喊出声，眼睛却已经有些微微发红。
他很少直接叫沈楼寒的名字。
但是现在沈楼寒心魔肆虐至此，如果放他一个人离开，那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陆归雪简直都不敢去猜测。
沈楼寒的脚步停住了，他整个人像雕塑一样僵在那里，仿佛迟疑了很久，才回过头来，朝着陆归雪伸出了手。
陆归雪正准备往前一步，却被身旁的珈蓝尊者扣住了手腕。
“你不能跟他走，如果出了什么事情，到时没有人能救你。”珈蓝尊者看着陆归雪，向来平静沉稳的声音，竟然带上了一丝不稳。
“尊者，没事的，他是我徒弟。而且我答应过他，如果他有天也被心魔所困，我一定会去救他。”陆归雪低下头，将珈蓝尊者扣在他腕间的手指一点点掰开，执拗地挣脱了出来。
珈蓝尊者原本可以让他挣脱不开，最后却缓缓松开了手。
他明白，他留不下，更带不走陆归雪。
眼前这个人，虽然看起来柔软又脆弱，却在某些时候固执得不可思议，也孤勇得不可思议，即便眼前是地狱，也拦不住他的去路。
珈蓝尊者看着陆归雪朝另一边走去，看着他紧紧握住了沈楼寒朝他伸出的那只手。
沈楼寒看着陆归雪，血色的双眸中似乎连戾气都消融，只剩下些许无奈。他本该将陆归雪推开，但陆归雪朝他走过来的时候，他却又忍不住，遵从了最本能的心愿。
带走他吧，就算这是个错误的决定，但这一刻他也想沉溺其中。
“师尊，就算你现在后悔，我也不会再放你离开了。”
沈楼寒带着陆归雪离开了镜城，他似乎是漫无目的，驭使着陆归雪的那只白玉舟，在云层中随意前行，也不知道到了那个地方。
陆归雪也想试着进入沈楼寒的识海之中，像之前帮助珈蓝尊者那样，为沈楼寒驱逐心魔，但他却没能成功。
准确来说，应该叫做束手无策，因为他根本看不到沈楼寒的识海，更别说进去了。
最后陆归雪只能归结于，沈楼寒是这个世界天道所眷顾之人，身上有那么多不同寻常的事情，也实属正常。
“师尊，我得暂时离开一下。”沈楼寒忽然站起身，朝着船窗外看去，轻声说，“雷劫要来了。”
陆归雪随着他的视线朝外望去，只见远处天际紫雷隐现，叱咤于风云之间，仿佛正在积攒威势，要将敢于挑战天劫之人，碎成齑粉。
陆归雪抬头看向沈楼寒，他知道魔神转世的力量不需要修炼，只需要逐步解开封印，就可以渐渐到达顶峰。
但是沈楼寒居然这么快就将封印解开到这个地步，恐怕他心魔疯长得那么快，也与这件事情有关。
陆归雪想要问些什么，脑海中却又好像乱成一团，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沈楼寒身为即将渡劫之人，却意外地平静。
他从芥子中取出一直好好保管着的惊鸿剑，然后划开自己的掌心，将血迹涂抹在剑身之上，似乎形成了某种咒文。
沈楼寒将惊鸿剑交还给陆归雪，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叮嘱道：“师尊，之后我回来的时候，如果有什么异常之处……此剑只要出鞘，便可杀我。”
惊鸿剑回到主人手中，似是轻轻蹭了蹭陆归雪的手。
陆归雪听了沈楼寒的话，半晌才缓过神来。等他再想跟沈楼寒说什么的时候，沈楼寒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云层之中。
白玉舟调转船头，朝着与雷劫相反的方向飞速离开。
沈楼寒一定能渡过雷劫，这一点陆归雪从来没有怀疑过。
但心魔与沈楼寒共生，如果沈楼寒成功渡过雷劫，成为金仙之体，那么心魔的力量也会达到一个无法估量的程度。
那时候再次回到陆归雪面前的，到底会是沈楼寒，还是被心魔侵蚀的他，没有人能笃定。
陆归雪看向惊鸿剑，闭上双眼，听着窗外越来越远的雷劫声音。
*
这场雷劫足足持续了三天三夜，才逐渐停歇。
陆归雪原本一直等着，最后终于熬不住困意，在白玉舟里睡了过去。
夜空渐渐宁静，窗外云雾散去，月色清辉落进白玉舟内，照见一只骨节修长的手，轻轻撩开了门口的帘幕。
沈楼寒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很轻，似乎怕惊扰了谁的美梦。
他在床榻边坐下，一张俊美深邃的面容完美无瑕，原先疯长的黑色魔纹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双颜色过于深沉的暗红眼眸。
沈楼寒微微俯身，与陆归雪贴得极近，鼻尖几乎要触到他的脸颊。
陆归雪睡得不大安稳，感受到脸颊上拂过的滚烫气息，迷迷糊糊地瑟缩了一下，然后接连眨了几下眼睛，迅速让自己清醒过来。
沈楼寒随之坐直了身体，他低头轻声说：“现在还是夜半，师尊再睡一会儿吧。”
陆归雪摇摇头，揉了下眼睛，然后问他：“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或者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一切都很顺利，师尊不必担心。”沈楼寒一边说着，一边顺手倒了杯茶水，摸着温度合适，这才递给了陆归雪。
陆归雪看着与往常无异的场景，接过那杯茶喝了一口。
心想着，看样子沈楼寒没什么大碍，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原本紧张的心绪放松下来，原本就没睡醒的陆归雪忽然感觉更困了，他试着掐了自己胳膊一下，却好像跟没感觉一样。
眼前的一切天旋地转，陆归雪只能勉强睁着眼，连抬起手指的力气似乎都消失了。
沈楼寒从身后将陆归雪抱住，他揽住陆归雪的腰身，手指将腰间束带来回缠绕，似乎只等一时兴起，就要让衣衫凌乱地散落开来。
他用状似亲昵却又冰冷阴郁的声音，在陆归雪耳边轻声低语：“师尊，我学得还像吗？不过说实话，这样真的很无聊。”
陆归雪想抬起手，却只虚虚抓住了沈楼寒胸前的衣领。
领口被坠着拉开些许，露出一片干净的皮肤。
沈楼寒低头笑了一下，连笑声也透着阴冷：“师尊在找那些心魔的纹路吗？可是我已经在这里了啊。”
他抬起陆归雪的下颚，强迫陆归雪与他对视，神情是陆归雪不曾见过地咄咄逼人。
沈楼寒双眸暗红，月色清澈，却照不进他的眼底。
“怎么，师尊不喜欢我吗？”沈楼寒捏着陆归雪的下巴，手指上的力道渐渐收紧，“可惜就算师尊不喜欢，原本的那个也出不来了，所以只能是我。”
陆归雪的眼眸颤了颤，眼前的“沈楼寒”说，心魔已经在这里了……那就是说，沈楼寒原本的意识并不在，现在控制着这副身躯的，是他的心魔。
沈楼寒在渡劫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是受伤了吗，还是神魂受到了严重的刺激？否则怎么会让心魔夺走了控制权。
陆归雪感觉心里乱成了一团，本以为一切都顺利，结果事情却好像变成了更糟糕的样子。
他这时候连说话都有些费力，但他还是尽力呼吸着，质问道：“你把阿寒怎么了？”
“他自己被困在那里，跟我可没什么关系。不过我和他本是一体，师尊这么说话，我其有点伤心。”沈楼寒回答完，看着陆归雪的低声喘息的样子，似乎轻轻啧了一声。
沈楼寒划破指尖，落了两滴血在陆归雪口中，抵住他的下颌，强行让他吞了下去。
陆归雪刚被松开就咳了几声，但血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感觉自己身上在微微发烫，夹杂着奇怪的感觉，让陆归雪本能地蜷缩起身体。他声音断断续续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只是觉得温情脉脉的戏码太无聊，不如来点简单的手段。”沈楼寒手中幻化出一条纤细的银色锁链，缠在了陆归雪的脚踝上。
陆归雪只是轻轻一动，锁链便发出细密的响声。
“师尊，你现在还是省些力气的好，你喝下去的东西叫一念缠，至于作用，听名字就知道了吧……”
沈楼寒说完，低头在陆归雪手腕间轻轻咬了一口，尖锐的犬齿刺破皮肤，渗出少许血液，留下一圈淡红的齿痕，好似是报复一般。

第四十五章 记忆
明明被留下了鲜明的齿痕，陆归雪却只感觉到了轻微的痛感。
在沈楼寒用指尖抚过那些痕迹之后，陆归雪连那一点痛觉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颤栗的兴奋，身体皮肤的每一寸都浮起奇怪的感觉，让陆归雪感到害怕。
一念缠，那个缠字，是近乎失神的痴缠。
陆归雪恍惚中想起一念缠的来历——魔族天生欲念深重，一念缠从魔血中提炼而出，对于喜欢及时行乐的，魔族来说再方便不过。
那是引动欲念，搅动情爱，令人心念一动便痴缠不歇的……极乐之物。
陆归雪知道沈楼寒的心魔很危险，但他以为的危险和眼前的这种危险，根本不是一回事啊？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陆归雪自觉平常也算清心寡欲，从不曾在沈楼寒面前牵扯情爱之事，难道真是魔物重欲的天生本能影响，以至于个个都自带天赋技能？
但沈楼寒上辈子也没在这种地方，觉醒奇怪的天赋啊？
而且，最重要的是……为什么会是自己？
陆归雪的脑袋里充满了问号，要不是现在沈楼寒被心魔占据了神智，他真想化身十万个为什么，把这些事情全都问个清楚。
“师尊现在竟然还能走神，真是令人惊讶。”沈楼寒眼眸中藏着冰冷的怒意，收紧了束缚在陆归雪身上的锁链。
他身为心魔，本就更加偏执易怒，此刻就更谈不上什么温柔怜惜。
上辈子要不是沈楼寒原本的意识一直不肯让步，他也许早就把今天这种事情反复做了个遍。然而直到最后，纵使锁链束缚，软禁囚笼，唾手可得，沈楼寒也没有真的碰过陆归雪。
真是……无聊死了。
心魔对于沈楼寒原本的意识，从来都只有这个评价。
爱不敢爱，恨不敢恨，也不知道他是在折磨陆归雪，还是在折磨他自己。
“为什么是我？”陆归雪飘在脑子里的问题，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沈楼寒忽然笑了起来，像是嘲讽一般——搞了半天陆归雪还是什么都没察觉到，也不知道原本的意识百般克制到底有什么用。
他笑了一会儿，手指将陆归雪腰间的束带挑开，然后用双手禁锢住了那柔软的身体，不让他逃开。
指间触到微凉的皮肤，滑腻如脂。
他语气亲昵却又残忍地说：“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恨你啊。”
恨我？陆归雪听到心魔的话，恍惚中隐隐感到一丝不解。
一念缠的药效越来越强，陆归雪他眨了眨眼睛，想要清醒一些，眼前却只泛起更多的水雾。
身上的人影欺压上来，陆归雪拼命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口中尝到一点儿血腥味，他终于积攒起些微力气。
不多，但是足够了。
沈楼寒俯身下去的瞬间，除了触碰到陆归雪微凉的身体，还碰到了另外一样更加冰凉的东西——
惊鸿剑还未出鞘，连同银色的剑鞘一同抵在了沈楼寒左侧心口前。
陆归雪唇间渗着胭脂般的血迹，双眼虽然蒙着一层水雾，却依然清冷透彻。他指尖已经放在剑鞘底端，随时会令锋刃出鞘。
他记得清楚，沈楼寒前去渡劫之前，曾经在惊鸿剑上专门留下了咒文——只要剑出鞘，便可杀他。
“怎么，师尊要杀我？”沈楼寒低头看向惊鸿剑，嗤笑着说：“但你杀我的话，他也跟着一起死。”
陆归雪的眼睫轻轻颤了颤，胸口不停起伏着，只有握剑的那只手勉强维持平稳。
沈楼寒大约是觉得自己猜中了，继续肆无忌惮地贴近，嘴边的笑意也越来越放肆：“师尊，我赌你不忍心。”
陆归雪闭上了眼睛。
指尖微微一动，便听见剑锋刺透血肉的声音。
惊鸿剑是他的本命剑，即使没有修为支撑，他想要剑锋出鞘的话，也只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沈楼寒心口散逸出黑色的魔气，他喘着气，却像是被心口处的剑锋定死在了原地，再也无法动作分毫。
他阴郁的眼神落在陆归雪身上，声音因为愤怒有些发抖：“师尊，你还是那么狠得下心……”
该死，他终究还是被沈楼寒原本的意识影响了，他早该知道，即使好久不见，陆归雪也还是和上辈子一样决然狠心。
“你又不是他，我何必留情。”陆归雪说话的语气平淡，眼神却还是有些空茫。
他脑子里现在特别乱。
心魔与沈楼寒共生，他再清楚不过。
陆归雪现在只能相信以沈楼寒的气运，或许能被救回来。
如果万一……只是打个比方，如果沈楼寒真的因为这一剑死了，那他……
陆归雪脑海中空空荡荡，有些失神地想，那他还有机会……再重来一次吗？
他不知道。
*
月色冰凉，洒落空庭。
沈楼寒站在千秋峰上，初冬的庭院里结了霜，草木衰微，显得有些萧瑟。
他刚刚脑海中空白了一瞬间，似乎忘记自己之前在做些什么。
不过沈楼寒很快回想起来，明日他便要登临三界之尊，大典在九州之中，离天最近的天枢山举行，众生皆需俯首称臣。
他本该前往天枢山准备大典，却还是在离开之前，来了一趟千秋峰。
沈楼寒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琼山陷落已有数月，陆归雪被困于牢笼之中，失去了一切，再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陆仙君，只是阶下囚。
沈楼寒走过长廊，伸手打开了那扇门。
房间里的布置和摆设都没变过，和他年少时在琼山的那几年相比，并没有太多改变。
唯一不太相同的是，房中一身白衣的陆归雪，四肢皆被缚仙锁缠绕，修为也被尽数封印，再也走不出这个房间。
沈楼寒其实经常会过来，有时他甚至会睡在陆归雪身边。
只不过陆归雪已经很久没跟他说过话了，就算是睡在一张床榻上，陆归雪也总是留给沈楼寒一个漠然的背影，从不肯多看他一眼。
今天陆归雪还未入眠，他静静地站在窗边，像是看着夜色与月光，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沈楼寒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他或许只是习惯性的想来看一看。
从前他以为心魔因恨而起，只要报复了陆归雪，心魔便会消散，但后来却发现他的心魔反而越来越深，无法斩除。
不愿杀了他，也不想放过他，就只能这样僵持着。
本不该是这样，为什么他们的关系会变成这样。
沈楼寒依稀记得，他年少时也曾经不止一次梦到过，陆归雪眉眼间冰雪消融，温柔地绽开浅浅笑意，自然而熟稔地抚过他的发梢，轻声唤他的名字。
那些梦境太过温柔，也太过真实，以至于沈楼寒曾经信以为真。
于是他加倍的努力着，想要让陆归雪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想要看到陆归雪像梦中那样温柔浅笑。
然而沈楼后来才知道，梦境也只是梦境。
现实冰冷残忍得让他近乎窒息，他等来的是寒崖小境中带着伤与妖兽搏命，等来的是被束缚灵力、流放极寒之地天弃谷，等来的是陆归雪神情冰冷，一剑将他推入魔狱。
沈楼寒闭上眼眸，连自己都想嘲笑自己，真是痴心妄想。
甚至直到现在，他都混乱不堪，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你已经要成为九州的神君，留着心魔，恐生大祸。”站在窗边的陆归雪，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杀了我，心魔便除，为何还不动手？”
沈楼寒看着窗边那个被月色映照的身影，看着陆归雪清冷的白衣笼上一层朦胧月光，从身后看去，看不到他冰冷漠然的神情，竟好似温柔几分。
似是一触即碎的幻梦。
沈楼寒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觉得心绪不宁，像是在躲避陆归雪的问题一般，他转身匆匆离开了。
临走前，他听到陆归雪似是自言自语一般。
看着天际，轻声呢喃道：“明天要下雪了。”
……
第二天，琼山真的落了一场雪。
沈楼寒记不清那天在他脚下跪伏的三界众生，却记得那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他从天枢山回到千秋峰的时候，落雪正纷纷扬扬，覆在那人失去温度的身躯上，仿佛想竭力掩去那一身淋漓的血迹，还他一袭清冷白衣。
沈楼寒看着雪中的鲜红，似乎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俯身跪在大雪之中，无数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仙丹神露用下去，却只能恢复陆归雪的身体，不能恢复他的神魂。
那一天的情形，很多人回想起来都不寒而栗。
沈楼寒双眸血红，心魔纹路疯长而上，一言不发地扼住了得力属下九刹的咽喉，魔气骤然刺入九刹身体，将他的脊椎寸寸震碎，然后从体内向外绞杀。
九刹死亡的过程很漫长，血肉四散，筋骨碎裂，最后变成一滩模糊碎肉，在疯狂肆虐的魔气之中扬成灰烬。
之后，沈楼寒抱着陆归雪冰冷的身体，去了天枢山。
一路上都没有人敢靠近他，即使沈楼寒疯了一样截断了九州最盛的十三条灵脉，将灵气汇聚在在天枢山的最高处，点燃了三千盏魂灯，也没人敢拦他。
沈楼寒那一刻才发现，即使羽化成神，他也依然无能为力。
这天上地下，九州四海，他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陆归雪的魂魄。
九州灵脉被毁，三界一片混乱，沈楼寒却只是在天枢山守着那些已经熄灭的魂灯，身边是陆归雪栩栩如生，却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身躯。
也许过了很久，久到沈楼寒已经记不清时间。
他终于站起身来，轻轻吻过陆归雪眼眸，然后在最接近天际之处，亲手捏碎了自己的神核。
神核碎裂爆发出的灵气过于庞大，埋葬了四海九州所有活着的东西。
茫茫一片白，天地之间再看不到其它颜色。
九州四海，都被埋葬在了一场永无止境的暴风雪里。
*
那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疼痛，混合着仿佛永无止境的绝望，似乎要将沈楼寒永远困在那段回忆里，再也想不起其它事情。
沈楼寒沉没在那场风雪之中，无尽地坠落。
直到他心口透出一丝银白色的剑光，沈楼寒才仿佛惊醒一般，循着心口处清晰而鲜活的痛感，朝着风雪之外而去。
“师尊。”沈楼寒睁开眼睛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似是劫后余生的失而复得，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的眼眸轻轻颤动，暗红的眸色渐渐亮了起来，变成稍浅的血红。
眼角的泪顺着脸颊滑落而下，落在陆归雪的手背上，让他感觉到一阵滚烫，几乎连心都随之微颤。
陆归雪手上又接连碰到几颗滚烫的泪珠，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沈楼寒伸手握住了惊鸿剑的剑刃。
剑锋已经没入他心口半寸，但沈楼寒还是固执地按住剑刃，继续深入其中。
心魔在脑海中阴冷暴戾地骂他是个疯子，却很快没了力气，如同受到重创一般，消失在沈楼寒意识深处。
“没事了，师尊。”沈楼寒像是想笑一笑，但却牵动了心口的伤势。他强撑着将惊鸿剑又从胸口拔出，额头上已经满是冷汗。
陆归雪看着他的样子，一时有些慌乱，也顾不上之前那些想法，赶忙从芥子找出救命的丹药，全都塞进了沈楼寒手里。
沈楼寒心口的伤很深，他庆幸自己刚刚渡劫成功，所以如今这伤没能彻底要了他的命，还给他留着点抢救的机会。
他吃下陆归雪给的丹药，药效与魔气一同开始修复他的身体。
按理来说他现在最好休息一段时间，但眼前陆归雪衣衫散乱，肩膀上还留着一圈齿痕的模样，让沈楼寒哪敢去休息呢？
沈楼寒从回忆中苏醒，原本无比想抱住陆归雪，然而此情此景，他却不敢上前了。
愧疚和心疼几乎占据了他的胸腔。
陆归雪这时候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脑子里特别乱，身上一念缠的药效也还在作祟，而且它因为是魔血提炼，所以也根本没有解药。
沈楼寒匆匆给胸前的伤痕包扎了一下，然后试探着开口问：“师尊，刚才那心魔……伤到你了吗？”
“他给我喝了半杯一念缠。你的心魔到底为什么会做这种事，之后我需要一个解释。”陆归雪虽然已经尽力镇定，但他的气息还是有些不稳，“至于现在，你先出去，绝对不许进来。”
沈楼寒咬住嘴唇，心中酸涩又疼痛。
这该死的心魔。
他垂着眼眸，尽量放低了语气：“那我就在外面守着，师尊若是有什么事情需要……”
陆归雪终于气不过，抬手就砸了个枕头过来，说：“我没有什么需要！”

第四十六章 心迹
陆归雪一直忍到沈楼寒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下个瞬间，他的理智便如同决堤之水，随着一念缠的药效一起，在体内每一寸泛滥成灾。
陆归雪倚着床榻角落的软垫，低垂的眼眸上浮着水雾。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上不得上，下不得下的感觉逼疯了，思绪混乱中想起，之前沈楼寒被心魔占据身体的时候，除了给他喝了半杯一念缠，还喂了他两滴血。
该不会……该不会这药效，非要沈楼寒来解吧？
陆归雪陷在无法解脱的热度之中，光是想到了这个可能性，就忍不住耳根通红，羞得闭上了双眼。
难道还真让他叫沈楼寒进来帮忙吗？
陆归雪只是稍稍设想了一下那个场景，便感觉自己为人师的面子荡然无存，简直令人丢脸丢到窒息。
而且陆归雪还没忘记，他刚刚才把沈楼寒赶了出去，并且十分坚决的表明不需要帮忙。
不行，绝对不行。
陆归雪的理智说着不行，但身体却已经承受不了一波接着一波涌上来，却始终不能得到缓解的热度，再这样下去，他会受不了的。
终于，他抿着双唇，面色染上一层薄红，抬手推落了床榻边放着的那几只茶盏。
玉质的茶盏纷纷落地，接二连三地发出清脆响声。
*
沈楼寒站在门外，身后是一道垂落的帘幕。
他胸前缠着绷带，因为伤口不太舒服，所以衣衫只是随意披在肩头，没有像平常那样穿好，露出修长劲瘦的身形。
以沈楼寒如今的修为境界，房间里任何一点微小的动静，都在他耳边清晰至极。
低声压抑的声音，衣衫窸窣的摩擦，这些细微的动静落在沈楼寒耳中，简直是在反复挑战他的忍耐力。
沈楼寒闭上眼，似乎能想象得到里面是怎样一副景象。
他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呼吸。
这样在外面守着自己喜欢的人，那滋味儿实在是不好受。
沈楼寒知道，心魔给陆归雪喂过血，所以靠陆归雪一个人根本不行。但看着陆归雪刚才颇为气恼的样子，沈楼寒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退了出来。
他的师尊既然说不需要，那就……当做不需要吧。
若是此刻他克制不住，就这样不管不顾的进房间里去，恐怕要惹陆归雪生气，搞不好再严重一点，会被他的师尊讨厌。
两种截然相反的念头在沈楼寒脑中相撞着，最后还是理智渐渐占了上风。
因为上辈子曾经做错了选择，所以这辈子沈楼寒才格外珍惜，每一次都尽量小心翼翼，不想让自己重蹈覆辙。
就在沈楼寒轻轻叹了口气，看向白玉舟外面的青天白云，准备好好冷静一下的时候，耳边忽然听到房内传来接二连三的脆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摔碎了。
他立刻转过身，下意识想进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却又在帘幕前堪堪止住了脚步，试探着轻声问：“师尊，你还好吗？”
房间里沉默了一阵。
陆归雪带着近破碎的音调，听上去气息很是不稳，缓缓地说：“你……进房间来。”
那一刻，自以为已经冷静下来的沈楼寒，呼吸一滞，胸腔里重新翻涌起滚烫的气息。
他撩开那道薄薄的帘幕，视线越过房间中央，落在了被蹭出许多褶皱，有些凌乱的床榻上。
陆归雪的衣衫早就松松散散，他把自己塞进一堆软枕的角落里，遮挡住大部分躯体，似乎这样才有足够的安全感。
像一只筑巢的小鸟。
沈楼寒放轻了脚步，走到床边克制地坐下，脊背挺直，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如常，以免吓到了床榻上的那个人。
此刻，陆归雪眼角和脸颊都泛着微红，双眸浮了一层水雾，看向沈楼寒的时候，仿佛已经失了神，整个人都透出一种从未见过的艳丽色泽。
他低下头，含糊地问：“我……解决不了，到底要怎么……才能化解药效。”
沈楼寒简直要被陆归雪这副样子摄去心魂，他抿了一下唇，才声音低哑地说：“要我在身边，才可以。”
“……那具体要、要到什么地步。”陆归雪抓紧了身边的软枕，小声地问道。
“这个不好说，但师尊喝下的药量不算太多，应该……不会特别过分。”沈楼寒的语气顿了顿，他神情认真又温柔地注视着陆归雪，轻声哄道，“师尊，别害怕，交给我好吗？一会儿只要你说停下，我就马上停下，不会让师尊觉得难受。”
陆归雪被药效带来的热度烧得有些不清醒，他在一念缠的驱使之下，本能地想要靠近沈楼寒，从他那里获取更多亲近的气息。
耳边是沈楼寒轻缓的话语，让人忍不住想要去相信。
陆归雪被他那种温柔的气息环绕住，仿佛被俘获了一般，鬼使神差地点了一下头。
下一刻，他就被沈楼寒抱住了，两个人一起靠在床榻上，沈楼寒灼热的呼吸落在陆归雪的颈间，嗅到他身上那股似有似无的冷香。
此刻，原本冷冷淡淡的香气被烧热了起来，变得不太一样了。
沈楼寒循着那香气一路向上，最后吻住了他的唇。
陆归雪感觉自己晕晕乎乎地，却并不难受，沈楼寒的气息让他忍不住靠近。
当他做出这个举动之后，沈楼寒微微一怔，伸手抚摸着陆归雪的唇角
沈楼寒从身后抱着陆归雪，两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
他看到床单间，掩着一段刚才被心魔锁在陆归雪脚踝上的锁链，于是将它解开，锁链发出一声叮铃的轻响。
背后传来沈楼寒比常人高出许多的体温，让陆归雪忍不住轻轻瑟缩了一下。
好烫，简直就像要烧起来了一样。
陆归雪被亲得有些晕晕乎乎，他恍惚中感觉和沈楼寒挨在一起，仿佛水中晃晃荡荡的小船，被牵紧了绳索，越来越亲密和贴近。
陆归雪声音很小地说道，“不是说，不会太过分吗？”
“师尊，别害怕，只是碰一碰。”沈楼寒吻着他的眼睫，轻声细语地哄他说，“药效确实没有那么强，但是只像你那样的话也解不掉。”
陆归雪抬起眼眸，咬了咬嘴唇，眼角通红一片。
沈楼寒轻轻叹了口气，试着和他商量道：“那今天，师尊先自己……？”
话音刚落，沈楼寒握住了陆归雪的手。
长夜漫漫，漫天星辰被月色衬得有些暗淡。
泠泠月色照进窗，映在床榻之间，仿佛微微漾开的水色。
……
夜色渐渐散去，被弄乱了的床榻已经整理干净。
陆归雪醒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衫，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仿佛昨天那些荒唐的事情，只是他的一场梦境。
然而陆归雪一转身，就看到枕边那盒淡绿色的药膏，马上就回想起昨晚沈楼寒握着他的手，是怎么把这盒药膏用掉一小半的。
陆归雪原本以为，自己来会比较能接受，结果虽然只是用手，却一直被沈楼寒牵引着，反而更让人羞耻了。
他现在回想起那个场面，都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再也不想出来了。
“师尊，早上好。”沈楼寒从门外进来，掀开帘幕的时候，正好映进来一缕晨曦。
陆归雪看了他一眼就发现，沈楼寒眼眸从血红变回了漆黑。
沈楼寒在床边坐下来，对陆归雪笑了笑，说：“今早我试了试，发现心魔被压制之后，我好像又能变回原本的样子了。”
原本的样子。
陆归雪听他这么说，忽然有些动容，原来沈楼寒更喜欢人类的身份吗？
“你这是……”陆归雪话音未落，就听到了沈楼寒的答案。
“我想留在师尊身边，若是师尊想一直在琼山，我就会一直是这个样子。”沈楼寒黑色眼睛更加清澈，像是落进了星星，他说：“所以，师尊还愿意带我回去吗？”
陆归雪被他的眼神看着，像是坠入了温暖和煦的风。
他好像拒绝不了，当然，他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我又没说过要赶你走。”陆归雪抬头看了沈楼寒一眼，语气顿了一下，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不过昨天心魔的事情，我需要一个解释。”
沈楼寒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的神情忽然有些暗淡了下去，他犹豫了很久，声音有些艰涩地说：“那心魔，是我对师尊求不得，而生妄念。”
陆归雪惊讶道：“对我求不得？那你之前说有心上人……”
他明明记得，前些日子在镜城郊外，沈楼寒明明才承认过，有了心上人。
“我的心上人，就在眼前。”沈楼寒眼神柔软地落在陆归雪身上，将他曾经不敢说出口的话，尽数倾诉而出，“师尊，我从很久很久之前，就喜欢你了。”
耳边听到的话语，像是春日里的微雨，细细密密地滴落在心间，荡开小小的涟漪。
陆归雪愣了一下，有些慌乱地说：“……我不知道，从前我也一直将你当做徒弟看待，并无它想。”
陆归雪有些烦恼，他真的很不擅长解决这种有关感情的事情。
他从来都没有考虑过，沈楼寒会喜欢上他这件事情。
沈楼寒眼睫颤了颤，像是努力笑了一下：“因为此事生出心魔，伤了师尊，皆是我的过错。师尊若是觉得不妥，就当今日没听过我的这些蠢话吧……”
沈楼寒心中有些酸涩，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表明心迹。
实在是……糟糕了。
陆归雪看着沈楼寒的样子，莫名也觉得有些不好受，仿佛心尖也跟着颤了一下。
他并不是讨厌沈楼寒，却也从来没有想过，师徒以外的感情。
陆归雪迟疑了很久，才有些手足无措地开口道：“我从前没有想过这些事情，之后……我会试着去想一想，等想清楚了，我们再好好谈谈。”
沈楼寒惊讶地抬起头，黑色的眼眸中倒映出那一身白衣。
他的师尊，在面对感情时青涩而无措，却温柔如旧。

第四十七章 龙君
云海中，白玉舟朝着琼山的方向返回。
一路上陆归雪心情都有些乱，因为一直在想着沈楼寒的事情，所以就连午后小憩的时候，梦中场景也都和沈楼寒有关。
梦中陆归雪站在青玉池边，池水上似是浮着一层星辉，与渐渐消散的雾气混合在一起，散逸出清香微凉的味道。
他似乎是在找什么人，于是轻轻挥开雾气，双脚踩在水面上，并未落下去。
池水忽然发出哗啦声，在陆归雪面前溅起一片水花。但陆归雪并未后退，只是任由从水中起身的那个身影，熟悉又亲密地将他抱入怀中。
“师尊，我喜欢你，所以……我想一直留在你身边。”沈楼寒的声音从耳畔传来，他身上气息干净而平和，带着湿润的水汽，也带着池水中那种清透微凉的味道。
沈楼寒黑色的眼眸澄澈，像是落进了星辉，他就这样看着陆归雪，一遍又一遍的说着，我喜欢你。
水迹将陆归雪的衣服也弄湿了，他却并没有推拒，反而抬起双手回应了这个拥抱。
陆归雪轻轻张合的双唇，似乎轻声说了什么话，然后换来了一个长久而缠绵的亲吻。
……
从睡梦中转醒的时候，陆归雪还能清晰地记起那些，与现实微妙重叠的画面。
他抬手摸了下唇角，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还没等陆归雪想清楚那感觉是什么，白玉舟就忽然在半空中停了下来。他抬眼朝窗外看去，只见云层之下，已经能远远看见琼山的山峰了。
陆归雪这些天经历了太多事情，现在终于回到琼山，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他从床榻上起身，朝外面走去，刚撩开帘幕，他就看见了站在外面的沈楼寒。
陆归雪经历了之前的一系列事情，这会儿有点不太敢看沈楼寒。因为一看过去，他就难免会想起昨晚……和刚才梦中的情形。
如果说昨晚他还能安慰自己只是解毒，但在听过沈楼寒表白心迹之后，陆归雪就算再不开窍，也不可能不在意了。
但陆归雪并不想因此让师徒间的关系疏远，在他想清楚之前，还是一切如常吧。
“师尊，白玉舟忽然停下来，应该是琼山有人上来了。”
沈楼寒话音刚落，陆归雪就看见云海之间，有个锋利挺拔，一袭墨白道袍的身影踏着剑光而来。
只短短一个眨眼的功夫，谢折风就已经到了陆归雪面前。
“师兄？”陆归雪刚说完，就发现谢折风那双向来淡漠的眼眸，隐隐透出些微红的血丝，锋利的眉眼间也沾染几分疲态。
陆归雪想起之前谢折风追问他在何处，但他那时变成了鲛人，所以一直没敢回信。后来将鲛人血封印回去之后，又接连遇上了意外。
“对不起，我……”陆归雪刚想道歉，却被谢折风的手握住了肩膀。
“你平安回来就好。”谢折风微微倾身，给陆归雪了一个很浅的拥抱，他短暂地闭上双眼，似乎有些后怕。
这个拥抱并不那么紧密，但对谢折风来说却是很少会做的举动。
谢折风并没有抱很久，他松开手，看着陆归雪低声叹息：“我将你带出去，却没能护好你，我才该说对不起。”
站在一边的沈楼寒看见此情此景，终于忍不住了。
他开口打断道：“谢师伯，路途劳顿，不如先让师尊回去休息？”
*
陆归雪回到千秋峰，走进自己的卧室之后，最先迎接他的是一声从庭院水池里传来的怒吼。
虽说是怒吼，但因为太过有气无力，听起来并没有什么威严，反而有种奶凶奶凶的感觉。
“说好的就走三天呢？这都快半个月了，你看看，你看看，我都饿瘦了。”池子里化作锦鲤的黎烬，从水面跳出来，落下去的时候溅起一大堆水花，以昭示他的愤怒。
陆归雪朝庭院中走过去，还真伸手认真摸了摸黎烬的鱼身，确认这条胖头鱼又在危言耸听。于是轻轻拍了下他浑圆的肚皮，说：“你这叫饿瘦了？想得美。”
“我不管，反正就是饿。”黎烬哼哼唧唧地抬起尾巴，啪地一下打在陆归雪手背上。
陆归雪也没生气，取了块锦帕把手擦干净，说道：“行，一会儿给你加餐。”
黎烬从水里探出脑袋，语气怀疑地问：“你今天怎么答应的这么快？”
“没什么，大概是因为……之前刚体验了一回鱼生艰难吧。”陆归雪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了一句，“说起来你最近有在好好修炼吗？”
陆归雪还没忘记，上次他原本想让黎烬帮忙净化沈楼寒暴走的魔气，结果黎烬当场被魔气反冲，直接变回了一条真&#183;咸鱼。
“当然有，你看，我前些天刚刚结丹了。”黎烬的少年音色带上几分自豪，从鱼嘴里吐出按身形比例缩小过的内丹，给陆归雪看。
陆归雪点点头，说：“那就好，你继续努力。”
和黎烬说完话，陆归雪刚准备起身，就听见有人在敲门。
他走过去打开门，就发现苏挽烟站在门口，有些诧异：“师姐不是去了南海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刚才回来的，正好遇上了二师弟。你们去洛城的事情他都给我说了，我正好过来帮你看看身体，我们也好安心。”
“没什么大碍，你身体这段时间一直在慢慢恢复，这是好事情。”苏挽烟帮陆归雪仔细检查过之后，笑着说，“等回去之后我帮你重新改一改药方，过几天连着丹药一起让人送过来。”
陆归雪点头谢过师姐，送苏挽烟出去的时候，遇上了匆匆前来的两名岚雾峰弟子。
他们是来找苏挽烟的。
岚雾峰弟子俯身行礼后，说道：“峰主，戒律堂那边传话过来说，南海龙君带着夫人过来，说要见您。但是因为没有提前递过帖子，所以戒律堂就先把他们留在偏殿那边了，峰主现在要过去一趟吗？”
“南海龙君？之前去南海的时候，他们好像是托人找我求过药。”苏挽烟回忆了一下，也有点疑惑，“不过，他们跑到琼山来干什么？算了，还是去看看吧。”
陆归雪听着，忽然开口说：“师姐，我也跟你一起去吧，凑个热闹。”
苏挽烟没反对，带着陆归雪和两名弟子一起，朝着用以会客的偏殿去了。
偏殿内的气氛算不上轻松，甚至可以说有些剑拔弩张。
一声金红长袍的南海龙君坐在桌旁，深棕色的眸色晦暗不明，似乎在极力压抑怒气。
而坐在他身边的美貌夫人，则是掩面垂泪，哭得双眼通红，抽泣得简直像是要喘不过气来。
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呜呜呜……我们那可怜的龙儿，眼看着就快要成年了，没想竟然因为一副药丢了性命，这可让我们做父母的怎么办啊……”
龙君夫人哭得太过真情实感，但其实大家都知道，这位美貌夫人不过是妾室扶正的继室，也只是龙子的后娘而已。
南海龙君似乎还算理智，他双目通红，看向苏挽烟说道：“苏峰主，半月前我曾托人向你求了一副药，用来给我儿治病。结果如今用了半月，别说治病，连我儿的性命都被这药夺去，今日我前来琼山，是要来讨一个说法。”
苏挽烟神情严肃，斩钉截铁的说：“不可能，如果你们当时对病情的描述属实，那副药就不可能有任何问题。你儿子患的不过是脱鳞之症，并不是什么罕见重病，这副药的方子我用了许多年，从未失手，效果如何，你可以去问问其它龙族。”
南海龙君骤然一掌拍在桌子上，让桌面出现些许裂纹，怒道：“那苏峰主的意思是，都是我们的错，是我们自己害死了龙儿？”
“那桌子是云木的，三千灵石，给他记在账上，不还钱不许走。”苏挽烟显然也生气了，她在修真界扬名这么多年，好久没见过敢跟她玩医闹这一套的了。
看着戒律堂的弟子记完账，苏挽烟沉声道：“凭空说话谁也不会服谁，干脆把你们儿子尸身拿出来，我们现场剖开验尸，看到底是我的药有问题，还是你们瞒报了什么事情。”
南海龙君黑着脸，说：“让你来验尸？那我们怎么知道结果是真是假，还不都凭你们医修一张嘴。”
龙君夫人一听，哭得更加哀切了，低声抽噎道：“龙儿去世的时候就因为病痛不安宁，如今死了，难道还要被随意亵渎尸身吗？真是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了。”
“夫人说的是。”南海龙君扶起夫人，眼神变得凶戾起来，“苏峰主，你身为医者害了我儿性命，还要百般推脱，拒不承认。我南海龙族即使与琼山为敌，也一定要为我儿讨回公道！”
陆归雪听到苏挽烟低声骂了一句，脑子有病。
苏挽烟骂完之后冷笑道：“看来你们没打算解决事情，而是打算闹到底了是吧？那行，我一定奉陪到底，说吧，你想怎么讨回公道，单挑还是群架？”
或许平日里见惯了温柔的医修，南海龙君有点被苏挽烟这气势惊到了，没有立刻说话。
场面陷入了诡异的寂静，陆归雪很是随意地往前走了两步，轻声说了一句：“其实还有一种可能，龙君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儿子根本不是一条龙，又用了给龙族的药，承受不住药性不幸去世，也说得通吧。”
陆归雪语气很轻，说出的话却如同平地惊雷，以至于在场众人都忍不住去看了一眼南海龙君。
虽然龙君戴的是水玉冠，但不妨碍大家还是在上面看出了点儿绿光。

第四十八章 唇间
在陆归雪说出这个可能性之前，几乎没有人会往这个方向想。
然而一旦他说出来，整个殿内的气氛都变得非常微妙。不仅南海龙君的脸色突变，就连一直哭得十分伤心的龙君夫人，也像是被吓到了，哭声忽然停住了。
大概没有哪个人愿意相信，宠爱多年的儿子居然跟自己不是一个物种。
南海龙君光是想到这个可能，脸上的表情就尤为精彩。
“确实，小师弟说的有道理。那副药里面有一味药草长在北荒魔界附近，龙族天生对魔气有抗性，这药对你们有利无害，但若不是龙族，就不好说了。”苏挽烟一边点头，一边说着这句话，无异于又在南海龙君身上插了把刀子。
南海龙君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地反问道：“你们以为编出一个荒唐的借口，就可以推脱责任吗？不仅害我儿性命，还要损我族声名，实在是可恶——”
陆归雪懒得听他做无畏的反驳，语气淡淡地打断道：“龙君现在打开棺椁看一看尸身，或许就能知道我说的话是真是假。”
陆归雪记得这段剧情，自然也知道南海龙君过来讨说法，自然会带着儿子的棺椁。
南海龙君看着陆归雪眉眼浅淡，似乎毫不在意的样子，自我怀疑的情绪更多了几分。犹豫片刻之后，他终于还是对带来的仆从低语两句，让他们将棺椁带过来。
过了一阵，龙族仆从将棺椁带到上来。
龙族的原型向来很大，即使南海龙君的儿子尚未成年，那棺椁也几乎占满了半个偏殿。沉重的棺木被推开之后，露出里面已经死去的龙子。
那是一条赤红色的幼龙，除了有鳞片有脱落的症状外，别处似乎没有什么异常。
脱鳞之症，刚才苏挽烟也说过，这病在龙族里不算什么疑难重症，估计就和人掉头发差不多，所以药也是常用的方子，不可能出问题。
陆归雪眼神打量了一下，看出棺椁里幼龙的尸身，要比黎烬那条胖鱼的龙形要小上一圈。
“你倒是说说，这有什么不对？”南海龙君站起身来，逼近陆归雪面前，深棕色的眼眸中尽是怒意，仿佛要是陆归雪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就要当场把人生吞了一样。
“龙君稍等片刻。”陆归雪淡定地从南海龙君身边走过去，从芥子里取出一个剔透的小玉瓶，里面装着上次去洛城前，苏挽烟给他的一瓶药水。
那药水原本是用于洗去幻颜露的伪装效果，上次陆归雪没用完，也就顺手放在芥子里，今天倒是正好派上了用场。
药水倒出，将幼龙身上赤红的鳞片打湿了一片，缓缓晕染开一片血红的水迹。
陆归雪抬手轻轻一抹，只见红色的水迹被抹开之后，幼龙的鳞片像是忽然变了颜色，泛着一种暗青的色泽来。
“这……！”南海龙君的瞳孔紧缩，因为太过震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陆归雪的动作还没停，他偏过头在幼龙的尸身上寻找了一会儿，找到它颈下那片金红色的逆鳞，两指摸索过去，轻轻一拽，没用多少力气就将逆鳞取了下来。
龙族逆鳞是龙气汇聚之处，与心脉相连，尤为重要。
然而，现在逆鳞离开身体时太轻易，也没撕裂血肉或是弄出伤口，就好像它原本就没有长在那里一样。
金红色的逆鳞被剥离之后，只见那“幼龙”头上一对半长的龙角，缓缓退缩，最后变成了两个微微突起的鼓包。
这回，即使陆归雪不说什么，殿内的所有人也都看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一条幼龙，而是一条青蛟。
“龙君，现在可以证明我所言非虚了吗？”陆归雪捏着那片金红逆鳞，问道。
南海龙君现在眼睛比那片逆鳞更红，他死死盯住棺椁中青蛟的尸身，接着五指成爪一掌拍上去，顿时整座棺椁都四分五裂，迸溅出碎屑来。
青蛟的尸身落在地上，染了尘埃，此时却无人在意了。
苏挽烟眼疾手快地拉了陆归雪一把，荡开他身前的那些碎屑。然后她看着偏殿内一片狼藉，嘴角抽搐了一下，又给南海龙君记了一笔账：“七千灵石，走之前记得结账。”
南海龙君现在顾不上纠结灵石，扔了一个储物袋在桌子上，一言不发。
“夫君……不要气坏了身体，原配夫人她毕竟也已经故去多年，家丑不可外扬，这事情还是交由妾身，悄悄处理了吧？”刚才还哭得十分伤心的龙君夫人，这时候赶忙抹了两下眼泪，小心翼翼地安慰着。
刚才哭得像没了亲儿子，现在又能立刻撇亲关系分忧，难怪能从姬妾被扶正成继室。
南海龙君闭上眼睛，沉默许久，终究还是嗯了一声，说：“还是你最贴心。”
陆归雪看着这场面有点胃疼，忍不住开口打断了两个人：“龙君，并非是原配夫人对不起你，而是她为你生下的龙子，被人用青蛟冒名顶替——这枚逆鳞，便是从龙子身上剥下，借着上面的龙气，再用术法伪装，将青蛟变做了龙子的模样。”
现在的龙君夫人还是妾室的时候，曾偷偷与外面的情人剩下一条小蛟，正好年岁与龙子相仿。后来她被扶正成继室，在情人的怂恿之下，偷偷将小蛟伪装成龙子，而真正的龙子被取走逆鳞，从南海待到北荒丢弃。
原本想让龙子自生自灭，但没想到龙子虽然懵懵懂懂，又丢失了逆鳞，却奇迹般地在贫瘠混乱的北荒之地活了下来。
甚至还一度在北荒作乱，恰巧碰上陆归雪随云澜仙尊一同前往北荒。
然后，赤龙吞食魔物时沾染的魔气，引发了陆归雪身上的鲛人血。再然后，赤龙就被顺手带回了琼山。
原本它要被云澜仙尊按规矩处置，不过陆归雪当时想起，以后会有一段南海龙族与琼山交恶的剧情。
再加上陆归雪觉得，留下这条赤龙可以帮他做些事情，比如借用灵力，净化魔气之类，所以就将他从云澜仙尊手上讨要过来，让赤龙变作一条锦鲤，养在了千秋峰上。
“是何人如此大胆，敢暗害本君的嫡子！还冒名顶替……实在是可恶至极。”南海龙君额头上浮起青筋，身后似有红色光焰隐现。
陆归雪估计，一会儿他跟南海龙君讲完事情所有原委，这位龙君可能会气到原地爆炸。
不仅被骗还被绿，真是龙间惨剧。
陆归雪低头，看向南海龙君身边的夫人，表情微妙地将当年的事情说了一遍：“……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后来龙子就被带到了琼山。”
南海龙君的眼神从愤怒，到杀意丛生，他看向脚边已经瑟瑟发抖，软倒在地的龙君夫人。
“夫君看在过去的情分上……饶我一命……饶了我……”
“把她带下去。”虽然南海龙君已经气急，但想起不好在琼山处理这事，只能暂时令仆从将夫人带下去严加看管。
暂时处理完夫人，南海龙君原本沉郁的神情变了一变，表情和仪态都带上了几分敬意，说道：“今日是我一时气昏了头，冲撞了诸位，稍后会奉上一万灵石与明珠，聊表歉意。
他郑重地俯身行礼，放缓了语气，尊称道：“陆仙君，多谢你将我儿从北荒带回，现在可否带我去见见他？”
陆归雪来就想好，这次正好可以送黎烬回家。
它外面流落了太久，如今陆归雪也没什么太需要它帮忙的地方，是该让黎烬回到龙族之中，接受亲人同族的引导教育，才能真正地成长起来。
陆归雪点了点头，说：“那龙君随我去一趟千秋峰吧。”
回千秋峰的路上，苏挽烟也跟陆归雪八卦起来：“我倒是知道几年前你问师父要了条幼龙过去，却不知道，这其中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小师弟，你这都是从哪儿知道的啊？”
陆归雪笑着，随口就瞎说道：“那当然，只能是那条幼龙告诉我的了。”
总不能说是因为，他对剧情太熟悉吧？
传送阵白光一闪，三人就到了千秋峰上。
陆归雪催动手腕上的灵契，只听他卧室的庭院处传来一阵响动，赤红的光焰腾空而起，然后黎烬的脑袋和长尾巴，就从庭院的墙上探了出来。
比起上次变回龙形的时候，黎烬又长大了不少，看来真的有在好好在修炼。
他巨大的体型稍稍一动，很快就从庭院飞到陆归雪他们跟前。
黎烬这还是第一次在有外人的情况下，变回龙身，所以显得有些好奇，打量了两眼之后，朝陆归雪问道：“今天这是要干什么？”
陆归雪抬起头，指了指身边的南海龙君，说：“你爹找你。”
“我爹？”黎烬偏过脑袋，琥珀色的眼睛有几分茫然，他被带到北荒丢弃的时候还太小，对以前的事情都记不太清楚。
看了半晌，他才靠着与自己相近的气息，回忆起了这是自己幼时的亲人。
南海龙君在看到黎烬的第一眼，就确定他一定是自己血脉——因为实在太像了，除了稍浅一点的瞳色更像母亲，黎烬的龙形简直就是南海龙君的缩小版。
父子相认的场景本该十分感人，但黎烬却因为小时候的记忆不多，而整条龙都显得有点茫然。
直到南海龙君都跟陆归雪谈好，要带黎烬回南海了，黎烬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似乎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黎烬跑到陆归雪面前，气呼呼地问：“灵契都定了，你真的愿意放我走吗？”
陆归雪眨了下眼睛，说：“当时订的是临时契约，随时都可以解掉。”
“哦，原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我。”黎烬浮在半空的尾巴都垂了下来，闷声道。
“放你走还不好吗？当初刚来的时候，你还因为结灵契的事情闹脾气呢。”陆归雪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将刚才拿到的那片金红色逆鳞，摸索着放回了黎烬颈下。
逆鳞回到原本的龙身，骤然浮起一层亮丽的金红光泽，整齐嵌进黎烬原本的鳞片之间。
黎烬的龙身瞬间整整变大了一圈，鳞片与龙爪也都更加锋利，隐隐可见寒光。他低头舔了下爪子，听着陆归雪轻松的语气，他莫名有点委屈。
陆归雪看上去居然还挺高兴，就好像等不及要送他离开一样。
黎烬越想越生气，少年气的声音又凶又委屈，赌气道：“对啊这里一点儿都不好，我早就想走了，我一点都不想留下！你还老欺负我，说我胖，把我当鱼养，我走了之后绝对把你忘得干干净净，再也不要想起来了！”
陆归雪听着黎烬的话，反而轻轻笑了起来，只是说了句：“再见啦，你这只胖头鱼。”
黎烬气结，暗自决定不理陆归雪了。
但他临走之前又忍不住转过头，小声回了一句：“再见，刚才是说气话。”
也不知道陆归雪听到了没有。
*
送走了黎烬和南海龙君后，苏挽烟也离开了。
陆归雪看着重新安静下来的院子，刚才折腾了这么一圈下来，他感觉有点累，于是干脆就在莲池边的躺椅上坐了下来。
千秋峰依旧暖阳融融，清风温柔。
陆归雪靠在躺椅上，微微合上眼，感觉有片影子落在了他身上。
即使不睁眼，陆归雪也能感受到温柔熟悉的气息，小心而轻缓地靠近过来，最后停在他身边。
陆归雪睁开眼睛，果然看到了站在身旁的沈楼寒。
年轻人的身形已经完全长开，修长而挺拔，在暖阳淡淡的光晕下，面容深邃而俊美，一双黑色眼眸微微泛着光，就那样温柔地注视着陆归雪。
看不出一点儿阴郁暴戾的影子。
陆归雪有些恍神地想，如果沈楼寒不用背负血脉，不必遭遇苦难，或许就不会变成后来的样子，或许他就仍是初遇时，那个眼眸明亮、温和虔诚的少年。
魔族血脉给沈楼寒带来了很多，但仔细想想，却好像没有几样是他最开始想要的东西。
沈楼寒最开始想要的是什么呢？
拜入琼山，成为陆归雪的弟子。
然后加倍努力的修习剑道，想要让陆归雪的视线在他身上停驻，想要得到陆归雪的夸赞和欢喜，想要被陆归雪温柔相待。
陆归雪慢慢回忆起那些描述，竟然发现字字句句都和自己脱不开关系，这真是……原来根本没往这方面想。
现在心态不同，再去看那些东西，确实又有不同的感受了。
陆归雪抬起手揉揉额头，不由回想起昨天在白玉舟上那个短暂的梦境。
那个梦境中沈楼寒从青玉池中起身，身边的池水飘着淡淡的清香，周围浮着星辉般的光芒，这个场景——
陆归雪终于想起来，这个场景哪里眼熟了。
青玉池是青玉莲台，池水的淡淡清香是来自于仙药灵露，而那些星辉般的光芒，则是已经完成的阵法。
这些东西陆归雪都见过，上辈子见过，这辈子也见过。
那是曾经，云澜仙尊为他淬血所准备的一系列东西。
陆归雪觉得这个梦太过荒诞，沈楼寒真要淬血的话……那可真是一切都乱套了。这样的想法，大概也就只能在梦中出现了吧。
不过一旦接受了这种可能，不考虑其它问题，那也挺美好的。
“师尊在想什么？”沈楼寒看见陆归雪醒了，微微俯身靠近，问道。
陆归雪还在想刚才梦里的可能性，于是下意识回答道：“在想你的事……”
话音刚落，陆归雪就感觉到一股微微发热的气息凑近了，但沈楼寒最终还是停在相隔咫尺的地方，两个人的脸凑得极近。
沈楼寒听到陆归雪的回答，感觉自己的心简直就要化在了这融融暖意之中。
他想轻轻吻过那人浅淡的唇角，清冷的眉眼，微凉的指尖，此刻没有过分的欲念，只是单纯地想亲吻而已。
沈楼寒把声音放得很轻，问：“师尊，我可以吻你吗？”
“……嗯？”陆归雪看着面前的脸，靠得很近，却并没有让他感觉不舒服。
啊对，昨天沈楼寒跟他告白了。
陆归雪想了想，看着沈楼寒虔诚而温柔的眼神，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并不讨厌沈楼寒的触碰。
像是被那温柔蛊惑了一般，陆归雪轻轻点了点头。
唇间温暖湿润。
那是一个柔软到极致的亲吻，就像是吻过风中的落花，吻过飘飞的轻雪，吻过朦胧的细雨。
短短的刹那，却更令人心头微颤。
不自觉地想要闭上眼，用尽所有触感，全身心地去感受那一秒的亲吻。

第四十九章 唇间
在陆归雪说出这个可能性之前，几乎没有人会往这个方向想。
然而一旦他说出来，整个殿内的气氛都变得非常微妙。不仅南海龙君的脸色突变，就连一直哭得十分伤心的龙君夫人，也像是被吓到了，哭声忽然停住了。
大概没有哪个人愿意相信，宠爱多年的儿子居然跟自己不是一个物种。
南海龙君光是想到这个可能，脸上的表情就尤为精彩。
“确实，小师弟说的有道理。那副药里面有一味药草长在北荒魔界附近，龙族天生对魔气有抗性，这药对你们有利无害，但若不是龙族，就不好说了。”苏挽烟一边点头，一边说着这句话，无异于又在南海龙君身上插了把刀子。
南海龙君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地反问道：“你们以为编出一个荒唐的借口，就可以推脱责任吗？不仅害我儿性命，还要损我族声名，实在是可恶——”
陆归雪懒得听他做无畏的反驳，语气淡淡地打断道：“龙君现在打开棺椁看一看尸身，或许就能知道我说的话是真是假。”
陆归雪记得这段剧情，自然也知道南海龙君过来讨说法，自然会带着儿子的棺椁。
南海龙君看着陆归雪眉眼浅淡，似乎毫不在意的样子，自我怀疑的情绪更多了几分。犹豫片刻之后，他终于还是对带来的仆从低语两句，让他们将棺椁带过来。
过了一阵，龙族仆从将棺椁带到上来。
龙族的原型向来很大，即使南海龙君的儿子尚未成年，那棺椁也几乎占满了半个偏殿。沉重的棺木被推开之后，露出里面已经死去的龙子。
那是一条赤红色的幼龙，除了有鳞片有脱落的症状外，别处似乎没有什么异常。
脱鳞之症，刚才苏挽烟也说过，这病在龙族里不算什么疑难重症，估计就和人掉头发差不多，所以药也是常用的方子，不可能出问题。
陆归雪眼神打量了一下，看出棺椁里幼龙的尸身，要比黎烬那条胖鱼的龙形要小上一圈。
“你倒是说说，这有什么不对？”南海龙君站起身来，逼近陆归雪面前，深棕色的眼眸中尽是怒意，仿佛要是陆归雪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就要当场把人生吞了一样。
“龙君稍等片刻。”陆归雪淡定地从南海龙君身边走过去，从芥子里取出一个剔透的小玉瓶，里面装着上次去洛城前，苏挽烟给他的一瓶药水。
那药水原本是用于洗去幻颜露的伪装效果，上次陆归雪没用完，也就顺手放在芥子里，今天倒是正好派上了用场。
药水倒出，将幼龙身上赤红的鳞片打湿了一片，缓缓晕染开一片血红的水迹。
陆归雪抬手轻轻一抹，只见红色的水迹被抹开之后，幼龙的鳞片像是忽然变了颜色，泛着一种暗青的色泽来。
“这……！”南海龙君的瞳孔紧缩，因为太过震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陆归雪的动作还没停，他偏过头在幼龙的尸身上寻找了一会儿，找到它颈下那片金红色的逆鳞，两指摸索过去，轻轻一拽，没用多少力气就将逆鳞取了下来。
龙族逆鳞是龙气汇聚之处，与心脉相连，尤为重要。
然而，现在逆鳞离开身体时太轻易，也没撕裂血肉或是弄出伤口，就好像它原本就没有长在那里一样。
金红色的逆鳞被剥离之后，只见那“幼龙”头上一对半长的龙角，缓缓退缩，最后变成了两个微微突起的鼓包。
这回，即使陆归雪不说什么，殿内的所有人也都看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一条幼龙，而是一条青蛟。
“龙君，现在可以证明我所言非虚了吗？”陆归雪捏着那片金红逆鳞，问道。
南海龙君现在眼睛比那片逆鳞更红，他死死盯住棺椁中青蛟的尸身，接着五指成爪一掌拍上去，顿时整座棺椁都四分五裂，迸溅出碎屑来。
青蛟的尸身落在地上，染了尘埃，此时却无人在意了。
苏挽烟眼疾手快地拉了陆归雪一把，荡开他身前的那些碎屑。然后她看着偏殿内一片狼藉，嘴角抽搐了一下，又给南海龙君记了一笔账：“七千灵石，走之前记得结账。”
南海龙君现在顾不上纠结灵石，扔了一个储物袋在桌子上，一言不发。
“夫君……不要气坏了身体，原配夫人她毕竟也已经故去多年，家丑不可外扬，这事情还是交由妾身，悄悄处理了吧？”刚才还哭得十分伤心的龙君夫人，这时候赶忙抹了两下眼泪，小心翼翼地安慰着。
刚才哭得像没了亲儿子，现在又能立刻撇亲关系分忧，难怪能从姬妾被扶正成继室。
南海龙君闭上眼睛，沉默许久，终究还是嗯了一声，说：“还是你最贴心。”
陆归雪看着这场面有点胃疼，忍不住开口打断了两个人：“龙君，并非是原配夫人对不起你，而是她为你生下的龙子，被人用青蛟冒名顶替——这枚逆鳞，便是从龙子身上剥下，借着上面的龙气，再用术法伪装，将青蛟变做了龙子的模样。”
现在的龙君夫人还是妾室的时候，曾偷偷与外面的情人剩下一条小蛟，正好年岁与龙子相仿。后来她被扶正成继室，在情人的怂恿之下，偷偷将小蛟伪装成龙子，而真正的龙子被取走逆鳞，从南海待到北荒丢弃。
原本想让龙子自生自灭，但没想到龙子虽然懵懵懂懂，又丢失了逆鳞，却奇迹般地在贫瘠混乱的北荒之地活了下来。
甚至还一度在北荒作乱，恰巧碰上陆归雪随云澜仙尊一同前往北荒。
然后，赤龙吞食魔物时沾染的魔气，引发了陆归雪身上的鲛人血。再然后，赤龙就被顺手带回了琼山。
原本它要被云澜仙尊按规矩处置，不过陆归雪当时想起，以后会有一段南海龙族与琼山交恶的剧情。
再加上陆归雪觉得，留下这条赤龙可以帮他做些事情，比如借用灵力，净化魔气之类，所以就将他从云澜仙尊手上讨要过来，让赤龙变作一条锦鲤，养在了千秋峰上。
“是何人如此大胆，敢暗害本君的嫡子！还冒名顶替……实在是可恶至极。”南海龙君额头上浮起青筋，身后似有红色光焰隐现。
陆归雪估计，一会儿他跟南海龙君讲完事情所有原委，这位龙君可能会气到原地爆炸。
不仅被骗还被绿，真是龙间惨剧。
陆归雪低头，看向南海龙君身边的夫人，表情微妙地将当年的事情说了一遍：“……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后来龙子就被带到了琼山。”
南海龙君的眼神从愤怒，到杀意丛生，他看向脚边已经瑟瑟发抖，软倒在地的龙君夫人。
“夫君看在过去的情分上……饶我一命……饶了我……”
“把她带下去。”虽然南海龙君已经气急，但想起不好在琼山处理这事，只能暂时令仆从将夫人带下去严加看管。
暂时处理完夫人，南海龙君原本沉郁的神情变了一变，表情和仪态都带上了几分敬意，说道：“今日是我一时气昏了头，冲撞了诸位，稍后会奉上一万灵石与明珠，聊表歉意。
他郑重地俯身行礼，放缓了语气，尊称道：“陆仙君，多谢你将我儿从北荒带回，现在可否带我去见见他？”
陆归雪来就想好，这次正好可以送黎烬回家。
它外面流落了太久，如今陆归雪也没什么太需要它帮忙的地方，是该让黎烬回到龙族之中，接受亲人同族的引导教育，才能真正地成长起来。
陆归雪点了点头，说：“那龙君随我去一趟千秋峰吧。”
回千秋峰的路上，苏挽烟也跟陆归雪八卦起来：“我倒是知道几年前你问师父要了条幼龙过去，却不知道，这其中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小师弟，你这都是从哪儿知道的啊？”
陆归雪笑着，随口就瞎说道：“那当然，只能是那条幼龙告诉我的了。”
总不能说是因为，他对剧情太熟悉吧？
传送阵白光一闪，三人就到了千秋峰上。
陆归雪催动手腕上的灵契，只听他卧室的庭院处传来一阵响动，赤红的光焰腾空而起，然后黎烬的脑袋和长尾巴，就从庭院的墙上探了出来。
比起上次变回龙形的时候，黎烬又长大了不少，看来真的有在好好在修炼。
他巨大的体型稍稍一动，很快就从庭院飞到陆归雪他们跟前。
黎烬这还是第一次在有外人的情况下，变回龙身，所以显得有些好奇，打量了两眼之后，朝陆归雪问道：“今天这是要干什么？”
陆归雪抬起头，指了指身边的南海龙君，说：“你爹找你。”
“我爹？”黎烬偏过脑袋，琥珀色的眼睛有几分茫然，他被带到北荒丢弃的时候还太小，对以前的事情都记不太清楚。
看了半晌，他才靠着与自己相近的气息，回忆起了这是自己幼时的亲人。
南海龙君在看到黎烬的第一眼，就确定他一定是自己血脉——因为实在太像了，除了稍浅一点的瞳色更像母亲，黎烬的龙形简直就是南海龙君的缩小版。
父子相认的场景本该十分感人，但黎烬却因为小时候的记忆不多，而整条龙都显得有点茫然。
直到南海龙君都跟陆归雪谈好，要带黎烬回南海了，黎烬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似乎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黎烬跑到陆归雪面前，气呼呼地问：“灵契都定了，你真的愿意放我走吗？”
陆归雪眨了下眼睛，说：“当时订的是临时契约，随时都可以解掉。”
“哦，原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我。”黎烬浮在半空的尾巴都垂了下来，闷声道。
“放你走还不好吗？当初刚来的时候，你还因为结灵契的事情闹脾气呢。”陆归雪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将刚才拿到的那片金红色逆鳞，摸索着放回了黎烬颈下。
逆鳞回到原本的龙身，骤然浮起一层亮丽的金红光泽，整齐嵌进黎烬原本的鳞片之间。
黎烬的龙身瞬间整整变大了一圈，鳞片与龙爪也都更加锋利，隐隐可见寒光。他低头舔了下爪子，听着陆归雪轻松的语气，他莫名有点委屈。
陆归雪看上去居然还挺高兴，就好像等不及要送他离开一样。
黎烬越想越生气，少年气的声音又凶又委屈，赌气道：“对啊这里一点儿都不好，我早就想走了，我一点都不想留下！你还老欺负我，说我胖，把我当鱼养，我走了之后绝对把你忘得干干净净，再也不要想起来了！”
陆归雪听着黎烬的话，反而轻轻笑了起来，只是说了句：“再见啦，你这只胖头鱼。”
黎烬气结，暗自决定不理陆归雪了。
但他临走之前又忍不住转过头，小声回了一句：“再见，刚才是说气话。”
也不知道陆归雪听到了没有。
*
送走了黎烬和南海龙君后，苏挽烟也离开了。
陆归雪看着重新安静下来的院子，刚才折腾了这么一圈下来，他感觉有点累，于是干脆就在莲池边的躺椅上坐了下来。
千秋峰依旧暖阳融融，清风温柔。
陆归雪靠在躺椅上，微微合上眼，感觉有片影子落在了他身上。
即使不睁眼，陆归雪也能感受到温柔熟悉的气息，小心而轻缓地靠近过来，最后停在他身边。
陆归雪睁开眼睛，果然看到了站在身旁的沈楼寒。
年轻人的身形已经完全长开，修长而挺拔，在暖阳淡淡的光晕下，面容深邃而俊美，一双黑色眼眸微微泛着光，就那样温柔地注视着陆归雪。
看不出一点儿阴郁暴戾的影子。
陆归雪有些恍神地想，如果沈楼寒不用背负血脉，不必遭遇苦难，或许就不会变成后来的样子，或许他就仍是初遇时，那个眼眸明亮、温和虔诚的少年。
魔族血脉给沈楼寒带来了很多，但仔细想想，却好像没有几样是他最开始想要的东西。
沈楼寒最开始想要的是什么呢？
拜入琼山，成为陆归雪的弟子。
然后加倍努力的修习剑道，想要让陆归雪的视线在他身上停驻，想要得到陆归雪的夸赞和欢喜，想要被陆归雪温柔相待。
陆归雪慢慢回忆起那些描述，竟然发现字字句句都和自己脱不开关系，这真是……原来根本没往这方面想。
现在心态不同，再去看那些东西，确实又有不同的感受了。
陆归雪抬起手揉揉额头，不由回想起昨天在白玉舟上那个短暂的梦境。
那个梦境中沈楼寒从青玉池中起身，身边的池水飘着淡淡的清香，周围浮着星辉般的光芒，这个场景——
陆归雪终于想起来，这个场景哪里眼熟了。
青玉池是青玉莲台，池水的淡淡清香是来自于仙药灵露，而那些星辉般的光芒，则是已经完成的阵法。
这些东西陆归雪都见过，上辈子见过，这辈子也见过。
那是曾经，云澜仙尊为他淬血所准备的一系列东西。
陆归雪觉得这个梦太过荒诞，沈楼寒真要淬血的话……那可真是一切都乱套了。这样的想法，大概也就只能在梦中出现了吧。
不过一旦接受了这种可能，不考虑其它问题，那也挺美好的。
“师尊在想什么？”沈楼寒看见陆归雪醒了，微微俯身靠近，问道。
陆归雪还在想刚才梦里的可能性，于是下意识回答道：“在想你的事……”
话音刚落，陆归雪就感觉到一股微微发热的气息凑近了，但沈楼寒最终还是停在相隔咫尺的地方，两个人的脸凑得极近。
沈楼寒听到陆归雪的回答，感觉自己的心简直就要化在了这融融暖意之中。
他想轻轻吻过那人浅淡的唇角，清冷的眉眼，微凉的指尖，此刻没有过分的欲念，只是单纯地想亲吻而已。
沈楼寒把声音放得很轻，问：“师尊，我可以吻你吗？”
“……嗯？”陆归雪看着面前的脸，靠得很近，却并没有让他感觉不舒服。
啊对，昨天沈楼寒跟他告白了。
陆归雪想了想，看着沈楼寒虔诚而温柔的眼神，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并不讨厌沈楼寒的触碰。
像是被那温柔蛊惑了一般，陆归雪轻轻点了点头。
唇间温暖湿润。
那是一个柔软到极致的亲吻，就像是吻过风中的落花，吻过飘飞的轻雪，吻过朦胧的细雨。
短短的刹那，却更令人心头微颤。
不自觉地想要闭上眼，用尽所有触感，全身心地去感受那一秒的亲吻。

第五十章 相悦
金色流光遮蔽视线的瞬间，陆归雪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等陆归雪眼前再恢复清晰时，看到的是云澜仙尊银白月华般的背影，和他手中一道几乎全由金色灵力汇聚而成的金色锋刃。
云澜仙尊自从境界大成后，剑气随心，万物皆可化刃。
云澜仙尊以一种护佑的姿态，将陆归雪挡在身后，轻声说：“小雪，退后。”
然后只眨眼一个刹那，手中灵力化作的锋刃便飞掠而出，穿透沈楼寒的身体，连带着将他逼退了十几步。
“师父，你这是——！”陆归雪的话来没来得及说完，想要往前的脚步就被拦住。
沈楼寒刚才下意识地避开危险，却还是被突如其来的灵刃刺透了胸口，身前落下一大片血迹。
遭遇生死危机，本能令他无法再隐藏修为，沈楼寒眼眸化作一片血红，境界也瞬间拔高。
沈楼寒忽然脸色一变。
刚才那一道金色灵刃突如其来，在沈楼寒普通人的状态下将他刺伤，而且还引动了他之前心口处还未完全愈合的旧伤，即使恢复了修为，伤势也未曾好转。
血不断地涌出来，没入他黑衣之中，染出一大片湿痕。
最糟糕的是，云澜仙尊是个精通封印的绝顶高手，尤其在封印魔气上造诣极高。
刚才那道灵刃看似简单，却已经埋下了复杂的封印，以至于沈楼寒的修为虽然恢复，却无法调动魔气。
事情来得太突然，以至于沈楼寒从一开始就落尽下风。
“你果然是魔物。”云澜仙尊寒声道：“如此高的修为境界，却装作普通弟子藏在琼山，实在是……狼子野心。”
沈楼寒因为失血过多而面色苍白，他低头看着穿透了身体，再没入地面的灵刃。接着又看向被云澜仙尊护在身后的陆归雪。
这样仿佛远远对峙，被分开在对立两方的情形，在沈楼寒脑海中，似与前世画面重叠。
他心头微微的疼，强压下血色双眸中的戾气，眼神落在陆归雪身上，声音低缓：“我没打算对琼山做什么，若一定要说野心，那我也只是想留在师尊身边。”
云澜仙尊看到过琼山陷落后的情形，所以对沈楼寒的话丝毫不信。
“原来……你就是这般哄骗他的吗？”云澜仙尊手中灵刃翻转，镀上一层暗金流光，眼中杀意更甚。
陆归雪看着眼前的场景，脑袋一阵一阵地疼，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事情怎么突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师父他老人家不是在闭关吗？现在却直接一剑挑开了沈楼寒的身份，陆归雪真的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沈楼寒和云澜仙尊正面遇上，这对陆归雪来说简直是最糟糕的情况了。
他知道绝不能任由情况发展下去，但说实话，他现在脑子里根本想不出太好的理由，来给沈楼寒开脱。
这换谁来也没法解释啊！
陆归雪从身后拉住云澜仙尊的手臂，急切地说：“师父，阿寒再从拜入琼山之后，一直在我身边严加约束着，从未行凶为恶，还请师父手下留情……”
云澜仙尊回头看着陆归雪，却只是轻轻唤了一声他的幼名，说：“小雪。”
那声音似是叹息，似是痛楚。
见云澜仙尊不为所动，陆归雪现在是真的慌了。
沈楼寒的状况肉眼可见的糟糕，先是以普通人的身躯接了云澜仙尊一剑，然后又被灵刃上的封印压制了魔气，此刻他面色苍白，身躯摇摇欲坠。
陆归雪意识到，这样的情况下，沈楼寒几乎不可能有反抗之力。
陆归雪想到这里，心一横，眼一闭，声音有点发颤地对师父说：“我与阿寒已经两情相悦，求师父成全。”
说完这句话，陆归雪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好像凝固了。
云澜仙尊愣了一瞬间，周身的金色流光如同感知到他的情绪，如同雪尘般飞溅开来，但又很快归于寂静。
“不行，唯独这件事不行。”云澜仙尊的金眸好似坠入黑暗，他拉开了陆归雪握住他的手。然后他朝着身后某个方向，叫了一声：“折风，你带你师弟去瑶华峰。”
“是，师父。”谢折风一步掠到陆归雪身边，眼神锋利而严肃，他一手揽过陆归雪，没多说什么话，动作利落地准备带陆归雪离开。
陆归雪看到那些金光在云澜仙尊身后铺展开来，化作无数灵刃，四面八方地将沈楼寒围困其中。
仿佛天罗地网，无处可逃。
只待云澜仙尊心念一动，沈楼寒便要被这万千灵刃穿身而过。
“不行……师父你不能杀他！”陆归雪在谢折风手臂里挣扎了一下，然而却毫无作用。
眼看谢折风就要御剑而飞，他只好软下语气恳求：“师兄，等一下好不好？让我再跟师父说句话，就一句。”
谢折风的脚步顿了一下，犹豫着停了下来。
陆归雪闭上双眼，声音有些发涩，但却不得不将那句如同荆棘般伤人的话，说出了口：“师父，北荒魔狱的上古封印，将会在数年之后生出异动，并引发裂隙。到了那时，必须要以魔神血脉镇入魔狱，以修补裂隙，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说完这句话，陆归雪感觉自己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他就是怕这件躲不过、也绕不开的事情，所以刚才在与沈楼寒回应心意的时候，才会想了那么久，就怕以后沈楼寒会误解，这份感情会是另有所图。
所以陆归雪才一定要那么认真，那么郑重地告诉沈楼寒——“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可以相信，这份感情只关乎你我，与其它事情或目的都没有关系。”
只是陆归雪没想到，这份担心会实现得那么快。
按照原本的想法，陆归雪没打算这么早说出魔狱的事情。
他想多带沈楼寒看看这世界的美好，感受这人世的温柔，再慢慢教导沈楼寒如何去做未来的神，将沈楼寒一步一步引入正途。
之后才会告诉沈楼寒，关于魔狱的事情。
但是现在陆归雪已经顾及不了那么多，他了解他的师父，如果想让杀意已决的云澜仙尊改变想法，这句话就是最好的筹码。
按照剧情，现在离魔狱开启还有将近五年的时间，在这五年内，只要沈楼寒活着，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机会。
但如果陆归雪不说，沈楼寒今天就会没命。
云澜仙尊看向陆归雪，看到陆归雪闭着双眼，鸦羽般的眼睫轻颤，仿佛压抑着很多情绪，不敢泄露而出。
“小雪，若你所说是真，我确实该暂且留他性命。”云澜眼眸中已经暗沉至极的金色，在注视了陆归雪一会儿之后，仿佛水面上的波纹，微微泛动了几下，终于略微照进了一点浅光。
陆归雪深深呼吸了一下，认真点头：“不敢欺瞒师父。”
“但你以后，也没有必要再见他。”云澜仙尊垂眸，轻轻颔首，他一挥衣袖，漫天金色灵刃变幻做锁链，带着压制魔气的封印给沈楼寒锁上桎梏。
接着云澜仙尊又抬手，在沈楼寒胸口落下数道封印，连他的修为也全部封锁。
自始至终，沈楼寒都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看着陆归雪，似乎在等着什么。
陆归雪远远地回望过去，他喉咙干涩得有些疼，却还是尽力高声喊道：“还记得我之前说的话吗？我会……”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云澜仙尊已经带着沈楼寒，乘风踏云而去了。
陆归雪只能低下头，整个人都好似没了力气。
谢折风依旧揽着陆归雪的身体，却一直没有说话，等到陆归雪惶然低头，他才轻轻拍了拍陆归雪的背，说：“我送你去瑶华峰。”
*
瑶华峰上，云澜仙尊的洞府虽然叫做洞府，建制却更接近于宫殿群落。
陆归雪被谢折风带过来之后，原本想等师父回来，结果一直等到晚上也还是没等到，陆归雪败给了睡意，靠在小榻上睡着了。
等陆归雪缓缓转醒的时候，隔着一扇屏风，听见云澜仙尊和谢折风在说些什么。
“珈蓝尊者所说之事，我已知晓，北荒魔狱那边你派人多留意。”云澜仙尊说。
“嗯。”谢折风应声，语气顿了顿，又说，“师弟那边……师父准备怎么办？”
云澜仙尊轻轻叹了口气，转而却又笑了笑，说：“这段时间先让他留在瑶华峰吧，我也有件事情要帮他准备，得多花些日子。”
谢折风点点头，站起身来，说：“那弟子先告退了，去北荒探查的人选还需要挑选。”
“你去吧。”
谢折风离开之前，侧过脸看了屏风后的陆归雪一眼，眼神中流露出些许无奈。
还没等陆归雪读出其中的意思，眼前就落下一片阴影。
云澜仙尊绕过屏风，在小榻边坐下，看向陆归雪，轻声问：“昨晚睡得还好吗？你许多年没在这边留宿过了，或许会有些不适应。”
“还好。”陆归雪点了下头，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
他明明昨天想等师父回来，现在真的见了面，却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想问沈楼寒的事情，想帮他求情，想去跟他解释清楚所有事情……但是这些事情，陆归雪都不敢跟云澜仙尊说。
昨天云澜仙尊已经说过，你不必再见他了。
如果陆归雪还是执意提这些事的话，不仅没办法达成目的，还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糕。
然而，陆归雪没想到，云澜仙尊居然主动提起了沈楼寒的名字。
云澜仙尊抬手，轻轻握住陆归雪的手腕，他金色的眼眸不像昨天那样冰冷，却依然过于偏向暗色。
他缓缓开口，语气柔和：“小雪，你昨日曾说，与沈楼寒两情相悦，是真还是假？”

第五十一章 偏心
陆归雪不知道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但他还是认真地点头说：“是真的，我并未欺骗师父。”
云澜仙尊闻言，看了陆归雪一会儿，低声叹息道：“其实，为师更希望是你情急之下，为了救他而对我撒了个谎。为什么偏要是他呢？”
陆归雪淡淡地笑了一下，说：“师父，喜欢这种事情，哪有那么多道理呢。”
云澜仙尊抬起手，摸了摸陆归雪的头发，语气带上了几分轻哄：“小雪，换一个人喜欢好不好？……这仙道之中，无论你看上了哪一个，为师都亲自帮你去议亲。”
陆归雪只是摇头。
云澜仙尊看着他的小徒弟，心中像是被针尖刺过，细细密密地疼。
他明明只是希望，能护得陆归雪一世周全，只要陆归雪安乐，其余一切都不必强求。
但天不遂人愿，陆归雪身边总是不断出现危险，从曾经的玄圆长老、封渊君，到现在的沈楼寒。
这些危险让云澜仙尊心里生出了惧意，又因为渡劫时未能循序而进，以至道心不稳，令惧意化作执念。
他不愿让陆归雪受到丝毫伤害，无论是身体还是感情。
“小雪，忘掉他吧，你可以做到的。”云澜仙尊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他眼神尽量放得柔和，但暗金色眼眸中的阴影却连成一片。
云澜仙尊的手从陆归雪发间落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轻声说着：“忘掉之后，就不会难过了。”
*
从那天之后，陆归雪已经在瑶华峰呆了半个月。
不仅没能出得了门，也基本没怎么见到云澜仙尊的面，更别说找机会求情，让师父允许他去见沈楼寒一次了。
起初他以为师父是在故意回避自己，结果后来渐渐发现，云澜仙尊好像一直都很忙，反复来往于琼山和其它地方，似乎在筹备不止一件事情。
又过了半个月，苏挽烟来了一趟瑶华峰。
“师姐，你能不能……”陆归雪后面几个字还没说出开口，就遭遇了果断的拒绝。
“小师弟啊，师父已经说过谁都不许带你出去了，你也别想着去见你以前那个小徒弟了，他现在可是比封渊君更危险的魔物。”苏挽烟一边说着，一边帮陆归雪仔细检查了一下身体状况。
陆归雪垂下头，似乎有些丧气。
原本他以为总会有机会出去，至少能想办法见沈楼寒一面，跟沈楼寒把有些事情解释清楚。
没想到师父这次是真狠了心，处处严防死守，也不知道要把他关到什么时候。
“唉，小师弟别难过了，天下遍地是仙友，何必单恋一只魔。”苏挽烟安慰着，却发现并没有起到什么效果，也只好叹了口气，继续做正事。
她拿出一个细长的透明容器，拉过陆归雪的手，在他指腹上抹了两下，然后迅速地以灵力化针，在陆归雪手指上弄出了点儿血来，收进了透明容器中。
苏挽烟的动作太快，手指上也一点都不痛，以至于陆归雪还没反应过来，一切就已经结束了，就连取血的伤口都已经愈合。
“师姐这是做什么？”陆归雪看着这跟验血似的动作，脸上都是疑惑。
苏挽烟收起装着血的容器，含糊地说：“我也不太清楚，师父那边说要取点血过去，总之不会是坏事就对了。”
说完这句话，苏挽烟留下给陆归雪准备的丹药，就匆匆离开了。
这让陆归雪感到更加疑惑，而且又有些不安，师父他……到底在准备什么事情啊？
接下来的日子里，陆归雪带着这种疑惑，开始留意云澜仙尊在做些什么。
但是云澜仙尊最近不是每天都在琼山，就算在琼山的时候，陆归雪也没法到外面去，所以过了好些天，陆归雪才正好碰见云澜仙尊在庭院中，和谢折风说些什么。
两个人的神情都很严肃，事情大概相当棘手。
陆归雪换了个位置，站到离庭院更近的那扇窗户旁，然而这场交谈的内容已经接近尾声，陆归雪没能听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知道了，明日便一同动身，前往北荒。”云澜仙尊说，“今日我还要回一趟云家，你盯好另一边，万万不可出差错。”
谢折风应声之后，云澜仙尊便乘云离开了。
陆归雪好不容易碰着其它人，自然不会放过求助的机会。所以在谢折风经过的时候，陆归雪隔着窗户，远远叫了一声：“师兄！”
谢折风抬眼看了他一眼，脚步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朝陆归雪走了过去。
宫殿的出口都设下了阵法禁制，只凭陆归雪自己无法出来，所以他最多也只能站在窗边，对谢折风祈求道：“师兄，你能不能……”
带我出去这四个字，陆归雪这次依旧没能说完。
“不行。”谢折风眼神淡漠，拒绝的时候比苏挽烟更干脆利落。
陆归雪又喊了一声：“师兄。”
谢折风摇了摇头：“……不行。”
陆归雪心里急得不行，若是这次再不成功的话，那他去见沈楼寒这件事情就真的毫无希望了。
正在他想着，该怎么才能说动谢折风的时候，地面忽然传来一阵颤动，像是不太剧烈的地震一样，连续摇晃了几下。
天空的尽头冲出一股气浪，将云层都拨散开，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陆归雪一不小心就失去了平衡，还好谢折风从窗外拉了他一下，才避免了他和窗框撞在一起的惨剧。
谢折风抬头看向天际，微微皱起了眉。
北荒魔狱的封印，比任何人预计得都更加不稳定，也许是受了之前旱魃和镜城之事的影响，过多的魔气和怨戾被吸引到魔狱附近，导致魔狱频繁异动。
陆归雪来不及在意这短暂的意外，只是顺势抓住了谢折风的衣袖，用上自己最诚恳的语气请求道：“师兄，你让我去见阿寒一面好不好？就只是见一面……你知道他在哪里对吗？
谢折风双眸低垂，看着陆归雪恳求的神情。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事情，原本淡漠的眼神流露出一丝不忍。
陆归雪还在叫他，一声接着一声，师兄师兄师兄，好像如果谢折风不答应的话，他就能这样固执得一直叫下去。
“半个时辰，时间一过，就不许再多留了。”谢折风伸出手，既然已经做了决定，他也就格外干脆，直接将陆归雪从窗户拎了出来
陆归雪的眉眼像落进了微光，忽然就亮了起来。
之后，他被谢折风带着去了某个地方。
陆归雪不知道这是哪里，周围一切都很陌生，但他都无所谓了，现在只要能见沈楼寒一面，就已经是太过难得的事情。
谢折风在一座山石嶙峋的洞府前停了下来。
虽说是洞府，但看上去并不像是住人的地方，反而像是经过改造的牢狱，专门用来看押重要人物的那种。
“半个时辰，我在外面等你。”谢折风说。
他并没有跟着陆归雪进去，因为他知道陆归雪大概也不想让他跟着，而且洞府之中被设下了重重封印和禁制，足够安全。
陆归雪点点头，快步走进了洞府之中。
洞府内部的石壁上绘满了阵法，一道闪着雷电的光幕将被看押之人隔开，陆归雪只能站在光幕之外，看向沈楼寒所在的石室。
沈楼寒四肢皆束缚着锁链，他站在阴影最深处，静默无声。
陆归雪看着的样子，微微颤着声音，叫了一声：“阿寒。”
沈楼寒听到声音，似乎动了一动，四肢上的锁链发出有些刺耳的声响。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着石室门口走过来，直到锁链已经拉扯到了极限，几乎勒进了皮肤，他才勉强停了下来。
沈楼寒抬起头，光幕上的雷电不断闪烁着，映出的是双深浅不一的红色眼眸。
更靠近心口的左侧眼睛，是更加阴郁的暗红色泽。
陆归雪曾见过这样的颜色，所以他心里一沉，看向沈楼寒的领口——果然，上次被刺了一剑，不得不退回心口的魔纹，又一次向上蔓延，爬上了肩膀。
“你来得可真不是时候，明明马上我就要赢了。”沈楼寒开口的时候，阴郁的声音中夹杂着不耐烦。
这次心魔并没有打算伪装。
不过他现在心情很不好，因为他跟沈楼寒打赌输了，连带着身体的控制权也被夺回去一部分。
都是因为陆归雪。
“他在吗？我有些事情要跟他说。”陆归雪这次面对心魔，显得淡定许多。
他之前在瑶华峰呆着没什么事干，整天都在想沈楼寒的事情，也包括了该怎么面对沈楼寒的心魔——既然心魔已经长成，那逃避是不可能解决问题的。
从之前的情况看，沈楼寒的心魔虽然偏执暴戾，但并非不能交流，这其实是有利条件。
“他当然在，不过我不太想让他出来。毕竟他太喜欢你了，喜欢到连你说要拿他去填魔狱，都还是在等你过来。”心魔看向陆归雪，忽然笑了起来，“可我跟他不一样，我不会再被你骗了。师尊，我猜你应该不是来救我出去的吧？”
心魔很讨厌陆归雪这副淡然的样子，这总是让他想起陆归雪上辈子的冷淡无情，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上次喝下了一念缠的陆归雪，都更讨人喜欢。
当然，得除开陆归雪最后往他心口刺了一剑。
陆归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了另一件事情：“其实我也有件事情想问你，不是问阿寒，是问你。”
“那可真是稀奇，我还以为师尊根本不想看见我。”心魔抬起头，语气虽然依旧阴郁，却似乎多了点别的情绪，“毕竟，师尊总是那么偏心啊……”
陆归雪听心魔说他偏心，顿时感觉有些疑惑，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上次既然说恨我，又为什么要在意我喜欢谁，偏心谁？”

第五十二章 融合
“……”心魔像是忽然被哽住了，他拧了下眉才开口道，“你刚才说有什么事要问我，赶紧问吧。”
陆归雪刚才也是随口一说，现他在没工夫去研究那些细枝末节，于是很快又把问题转会回了正题上。
“你既是心魔，那就应该是执念所化。按你上次所说，这执念应该是由恨而生。”陆归雪凝视着那双暗红的眼眸，语带疑惑地问道，“但我思来想去，收你为徒的这几年，并未苛责过什么，也应该没有薄待——那你如此深切的恨意，究竟从何而来？你又到底因何而生？”
心魔沉默了片刻，嘴角勾起一丝笑，眼神戏谑地说：“这辈子，师尊确实待我很好……不对，应该说是待他很好，所以他就没出息地沦陷了。可是我和他不一样，我原本就是因恨而生，怎么可能忘记……上辈子你对我有多狠心呢？”
这辈子，上辈子。
陆归雪听到这两个词的时候，脑袋里像是忽然有什么微微炸开了，一阵一阵地冒白光，简直让陆归雪怀疑人生。
为什么沈楼寒的心魔会跟着他从上辈子过来啊？等等，难道说沈楼寒也是有上辈子记忆的？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陆归雪的心理活动已经炸成一片，连他都感觉自己像个复读机似的，暂时失去了思考能力。
等炸完了之后，陆归雪又开始头疼，他真的很想把好久没见了的系统拖出来打一顿。
那个瓜皮系统到底是怎么重启的世界啊啊啊！每次过来帮忙都在喊忙喊累，说是忙着修补漏洞，结果漏了这么大一个洞出来，真是要命了。
不行，冷静，他得冷静。
事已至此，慌成球也是没有任何用处的，那不如干脆……大家一起自曝，整整齐齐，摊开把话说清楚。
陆归雪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慌，然后慢吞吞地说：“这么巧，其实我也还记得上辈子的事情。”
心魔：“……”
他嘴角的笑消失了，那种戏谑的眼神也消失了，一时间跟陆归雪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谁都没有说话，大概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我就知道，虽然态度变了许多，但你还是那个你，从来都没变过。”心魔像是终于缓过神来，冷笑着看向陆归雪，眼神染上了一丝阴郁的疯狂，“所以你果然还是在骗我，可笑那个喜欢你的傻子，他真是活该……活该被你骗了两辈子。”
即使心魔过分偏执，但陆归雪也没法否认，他上辈子对沈楼寒的态度，确实算不上是个好师父，但是这辈子……
“至少这辈子，我没有打算骗他。”陆归雪直视着心魔的眼睛，没有退避。
心魔不断地扯动双手上的锁链，发出有些骇人的声响。
“哈，何必再花言巧语。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之前镜城被魔气肆虐，又死了太多人，这些日子魔气和怨戾都汇聚到了魔狱附近，这些天北荒异动不断，魔狱裂隙即将提前现世。”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种嘶哑，眼中戾气越来重，几乎像是要滴下暗红的血迹，“师尊接下来就该和上辈子一样，将我镇入魔狱了吧？”
陆归雪看着他，明明眼前的人尽是阴郁和暴戾的情绪，陆归雪却没感觉到害怕，反而心间像是扎进了一根荆棘，一下又一下的疼着。
如果不用经历那些事情，沈楼寒也许不会生出心魔，也许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但是这个世界里，有些事情，却又必须由他去经历。
陆归雪眼睫轻颤，眉间温柔，然后他往前走去，似乎想要伸手去触碰沈楼寒，却因为闪着雷电的光幕阻挡，只能停下。
但即使没法给沈楼寒一个拥抱，他还是眼神无比温柔地抬眸，低声细语着：“阿寒，这次不会再让你孤身一人了，魔狱这趟路，我陪你一起去走。”
陆归雪的神情，像是冬末春初的最后一场微雪，缓缓地绽开一个微笑。
隔着那层光幕，心魔竟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着，而且仿佛不顾一切地想要向前，去触碰陆归雪，去给他回应，去给他一个拥抱。
心魔握紧了手掌，将那颤抖压下去，不断说着：“我不信，你只是说说而已，你一定又在骗我了。”
但即使这样说着，心魔还是抬起了头，他眼中的血色涌动着，仿佛藏匿着一片黑暗至极的世界，随时会将人拉进去。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飘渺，像是雾气一样模糊地飘进陆归雪耳中。
“除非，你证明给我看。”
……
陆归雪眼前有些模糊，下意识抬手揉了下眼睛。
再抬起头的时候，他看到了沈楼寒的身影。
沈楼寒就站在他面前不远的地方，穿着一身黑衣，眼眸暗红，此刻正回过头来唤他：“师尊，快要到了。”
陆归雪看着周围的一片荒芜景象，似乎有些迷茫。
这是哪里……？
刚才……他在做什么？
他……
陆归雪想了想，终于想起来了，这里是北荒，看样子看已经快要到魔狱附近了。
五年前他将沈楼寒从琼山带了出来。
之后的时间里，他和沈楼寒一起去了很多地方，见过了很多事情。直到近些日子魔狱封印异动，陆归雪和沈楼寒都知道，魔狱的裂隙将要出现了。
两个人早已亲密无比，也默契无比。
修补魔狱裂隙之事，虽然沈楼寒想要一个人承担，但陆归雪还是决定，陪他一起去走这条，艰难又痛苦无比的路。
幸好，当初陆归雪留下了自己的鲛人血脉。
他的鲛人血脉其实稍微有些特殊。
具体来说，就是隐居在无尽海的那一脉鲛人，他们不仅天生能唤水，也是最初和魔族联姻的那一脉鲛人。
血脉的特殊性，能够让陆归雪在进入魔狱时，不至于直接被过量的魔气直接侵蚀成灰。
所以陆归雪准备一起下魔狱这件事，并非一时兴起，他从一开始就在为这件事打算了。
天际云间倒映出一片血红，从上古流传下来的魔狱封印终于消逝殆尽，裂隙渐渐出现在北荒的尽头，魔气翻涌不歇，上古时期就被镇压于此的众魔即将苏醒。
陆归雪站在魔狱的悬崖边，握住了沈楼寒的手。
沈楼寒分开他的指间，将两人的十指扣握，他将陆归雪拥入怀中，在他耳边轻声说着：“师尊留下吧，让我一个人去就好。”
陆归雪摇摇头，说道：“说好了陪你一起，就一定要一起。”
“师尊，魔狱下面会很可怕，会很疼，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会有一切这世上最痛苦的感受，你一定会受不了，所以不用……”沈楼寒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反复描述着魔狱的可怕，语气也仿佛带上一种诱哄，仿佛在故意动摇着什么。
“我知道那下面会有什么，很早之前就知道了。”陆归雪轻轻抚过沈楼寒的脸颊，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已经逐渐张开的魔狱裂隙，笑着说，“所以，我们快些去吧，时间快要来不及了。”
他们终于是一起，坠入了魔狱之中。
陆归雪感觉自己在坠落，周围无数血光和魔气奔涌而上，耳边是凄厉骇人的魔物嘶鸣。
而沈楼寒伸出手来，重新将他抱进怀中，然后闭上血色的眼眸，眼睫不知为何微微湿润着。沈楼寒低头紧紧靠在陆归雪颈间，一遍又一遍地叫他的名字，似乎是呢喃着什么：“师尊，你原来你真的……未曾骗我。”
陆归雪身上被血光和魔气袭过，但他这会儿反倒是一点也不害怕了，即使他还在急速地下坠之中。
只是他坠落了很久，却依旧没有深入魔狱底部。
时间久到陆归雪都觉得有点奇怪，他刚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发现已经稳稳落在了某个地方。
这个地方没有肆虐的魔气，没有刺目的血光。
陆归雪茫然地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里并非恐怖的魔狱，而是悬浮在琼山中的青云台，也是陆归雪第一次遇见沈楼寒的地方。
平常青云台总是有很多弟子来来往往，此刻却安静无比，只剩下还抱在一起的两个人。
为什么会突然又回到了青云台？他刚才不是和沈楼寒一起，去填补魔狱裂隙了吗？
陆归雪眨了眨眼睛，似乎想理清楚脑海中的混乱。
“师尊，我回来了。”沈楼寒说话间，没有松开抱着陆归雪手，反而双手在他腰间交叠，扣得更紧了。
陆归雪听到这句话，如初梦醒地抬起头，去看近在咫尺的沈楼寒。
他的眼眸已经恢复成原本的血色，像是被剥离去了过于深重的阴影，不再阴郁冰冷，而是温柔地敛着，将眼神全部落在陆归雪身上。
“刚才……是识海中的幻境？”陆归雪这次立刻反应了过来，“心魔他，在试我？”
不对，不仅是刚才北荒魔狱中的景象，就连现在眼前的青云台，其实也都是沈楼寒的识海所幻化。
陆归雪还记得，上次沈楼寒在镜城心魔肆虐之时，他曾经试图进入过沈楼寒的识海，最后却无功而返。
而这次，他应该是无意识的状况下，被心魔故意拉入了识海之中，而看到了他心底埋藏最深的执念——心魔最耿耿于怀的，是当年陆归雪亲手将他推进了魔狱。
执念从此时开始变得愈发深重，不断地被负面情绪感染侵蚀，最后化作心魔。
因为心魔不愿信任陆归雪，但却又在沈楼寒与陆归雪相处的过程中，不断地被动摇，最终变得偏执而又矛盾。
最后在陆归雪向他伸出手的时候，心魔选择了，让陆归雪无意识中陷入幻境。
心魔想知道，陆归雪是否真心，是否真的会陪他一起，坠落入魔狱之中。
明明已经动摇，但他仍旧偏执地认为，陆归雪只是说了个谎言。
但这一次，心魔好像又赌输了，不过他这一次，没有生气，没有愤怒，甚至因为自己输了而感到欣喜和救赎。
陆归雪摸了摸沈楼寒的脸，似乎在确认着什么，然后轻声问道：“心魔他……消失了吗？”
沈楼寒顺势握住了陆归雪的那只手，想了想说：“也许不应该说是消失，他只是想开了，执念消去，便和从前一样和我融为一体，不再是心魔了。”
陆归雪点点头，正想松口气，陆归雪忽然感觉颈间一阵滚烫的气息。
沈楼寒低头吻过陆归雪的侧颈，留下片片吻痕，然后一路向上，最后停在耳畔，轻轻衔住了陆归雪的耳垂，齿尖缓慢地厮磨着。
滚烫而湿润的唇舌不断擦过，陆归雪原本就容易染红的耳朵，更是整个都被浸透了红色，颜色好似熟透了的朱果。
“阿寒，你……唔。”陆归雪刚想说他，结果就被颇有技巧地堵住了双唇。
刚才落地时的姿势，陆归雪正好被沈楼寒抱在身下，此时处于一个下位，于是沈楼寒很轻易地就能将他整个拢在怀里。
两人身体各处都紧贴着，只是稍稍一动，陆归雪就感觉他好似要被沈楼寒过高的体温，烫到微微颤抖。
沈楼寒还在吻他，反反复复地掠过，或是蜻蜓点水，或是深入其中。
这捉摸不透的交替节奏，让陆归雪根本毫无招架之力，最后只能发出轻声地呜咽，趁着偶尔的空隙，语气破碎地叫着沈楼寒的名字。
然而这好似讨饶的话语，不能让人停下，只想让人掠夺更多。
陆归雪有点想哭，修仙世界真是太糟糕了，明明他们还在识海之内，两个人都是神魂状态，但身体纠缠间的触感不仅没有因此减弱，反而更为剧烈了。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直击灵魂吗？
“师尊，睁开眼睛，换口气。”沈楼寒看着陆归雪脸都因为缺氧红了起来，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笑了起来。
陆归雪终于被放开，恢复呼吸的同时，他不由又看了沈楼寒一眼。
刚刚说是心魔融合……都融合了些什么奇怪的东西回去啊！
沈楼寒又将陆归雪拢入了怀中，这次他没有再撩拨起有关欲念之事，只是静静抱着陆归雪，贴近他的心口，温柔地故意将语气放轻松：“师尊，时间不太多了，这一世魔狱异动太早，明天我就得去了。”
陆归雪愣了一下，挣扎道：“我说过，要和你一起去魔狱……”
沈楼寒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道：“不过，早去早回也是好事，等我回来……虽然不知道这次需要耗费多长时日，但待到那时候，就能早些陪在师尊身边，早些与师尊在一起，或许师尊应允的话，到时也能早些……向师尊提亲？”
他神情温柔而平静，仿佛只是要普通的出一趟远门，而不是要去填补魔狱。

第五十三章 云家
最后一个落在耳畔的吻后，陆归雪被沈楼寒轻轻推出了识海。
眼前仍旧是那座洞府，眼前闪烁着雷电的光幕也依然将两人隔开。
陆归雪想说什么，却像是被苦涩堵住了胸口，还未来得及发出声音，就听到了谢折风走到身边的脚步声。
半个时辰的时间太短，已经在悄然间流失殆尽。
“师弟，该走了。”谢折风的声音平静，且不容辩驳，他拉着陆归雪的手，一步步朝着洞府外面走去。
陆归雪被带着往外去的时候，眼睛依旧一直看着沈楼寒，没有挪开过视线。
他知道，现在无论再说什么话，都仿佛已经成了徒劳——沈楼寒不会带他离开，谢折风和云澜仙尊也不会允许他随沈楼寒离开。
但陆归雪还是想说些什么，他最后也和沈楼寒一样，收敛起眼中的悲伤和泪雾，尽力在唇角绽开一丝浅笑，然后轻声说：“阿寒，我等着你回来。”
说完这句话，嶙峋的石壁就彻底挡住了视线。
谢折风从来都不擅长安慰人，此时此刻，不知该如何言语。
也不知道他今天一时心软，带陆归雪过来见沈楼寒这件事，到底是对是错。
但到了现在，对错似乎也并不重要了。
谢折风只是想到，明日云澜仙尊便要带着沈楼寒前往北荒魔狱，陆归雪若是今日没能过来见上一面，从此以后便再无机会，恐怕会难过很久。
“师兄，谢谢你。”陆归雪抬手摸了摸眼角，他想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难过，却还是止不住眼眶里的酸涩。
谢折风轻轻拍了拍陆归雪的背，他说：“不必言谢，我们回去吧。”
两人回到瑶华峰的时候，琼山忽然下了一场雨。
灰色的雨云积在天边，整个天空都变得有些阴沉，房檐上不断滴落着密集的雨点，几乎快要连成一片。
就在这样的雨幕之中，陆归雪看到了云澜仙尊的身影。
云澜仙尊就那样静默地站在雨中，雨水在触碰到他身体之前，就已经被灵力化为虚无，于是便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层暗沉的轮廓。
雨声越来越响，云澜仙尊朝着陆归雪走过来。
他眼中仿佛也布满了灰色的雨云，让那双金色的眼眸显得晦暗不明，像是黑暗中照不进光的流金。
“师父。”
陆归雪和谢折风同时喊了一声。
云澜仙尊先是看向谢折风，语气不算太冷，但也带上了几分漠然：“折风，你最近都不必再到瑶华峰上来了。”
陆归雪还没来得及为谢折风解释，就看到眼前一道金光没入额间，然后他就感觉自己特别困倦，眼皮撑不住地往下坠。
好困，好像睡觉。
陆归雪意识渐渐散开，仿佛落入了一片柔软蓬松的云朵，也坠入了一个恬静的睡梦。
耳边最后传来的一点声音，师父温柔一如往常的话语。
“睡一会儿吧，小雪。”
陆归雪的身体晃了晃，像是雨中一片飘摇的柳叶，缓缓昏睡了过去。
云澜仙尊扶住了他，将他送回房中安置好后，就冒着这场雨离开了琼山，朝着看押沈楼寒的那座洞府乘云而去。
等云澜仙尊到了之后，他看到被重重封印镇压着的沈楼寒——即使四肢被锁链束缚，修为也全部被压制，但那张深邃的面容上，神情却坦然至极。
沈楼寒从阴影中走出来，眼眸明明是不详的血色，却莫名让人觉得泛着光，像是与众不同的星辰。
他垂着眼眸，似乎在回想着刚刚陆归雪回应与他的承诺。
于是眼神就变得缠绵而缱眷，然后沈楼寒在云澜仙尊说话前，就已经开了口：“不必旁旁人动手，魔狱的裂隙，我自会去填补。”
*
陆归雪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在柔软的床榻上醒来时，外面的雨还没有停。
这场雨下了很多天，久到让人有种它永远不会停歇的错觉。
陆归雪站在窗边，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如今的心情反而变得越来越平静。他抬头望向北方的天际，那里依然维持着前几天的样子，隐隐透露出一丝血色之光。
没有变得更好，也没有变得更坏，但是魔狱的异动算是缓了下来。
……不知道沈楼寒现在，走到魔狱里的哪一处了。
陆归雪摇了摇头，尽量控制自己不要去看，也不要去想，他只要等着沈楼寒回来就好。
这时候他不由出神地想，知晓剧情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虽然不知道这辈子的魔狱需要多久才能平息，但他至少知道，沈楼寒一定会回来。
无论是三年五年，还是十年百年，陆归雪都能这么等下去。
陆归雪牵起嘴角笑了笑，起身从窗边离开，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温热的茶水，然后捧着茶杯坐了下来，尽力让自己回到平常的生活状态。
他刚慢慢抿了几口茶，就看见云澜仙尊的身影走进了殿内。
“师父。”陆归雪抬起头来，微微一笑，朝着云澜仙尊打招呼。
他得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更正常一点儿，这样师父才能放下那些对他的担忧，也能早些让自己从瑶华峰出去。
陆归雪想在千秋峰，等着沈楼寒回来。
“今天你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云澜仙尊走过来，站在陆归雪身边，稍微一抬手就能抚过他的头发，轻声道，“要不要跟为师一起出去走走？”
陆归雪好些天没出去了，这会儿见云澜仙尊主动松了口，自然是高兴地点头应道：“嗯，师父准备去哪儿？”
云澜仙尊金色眼眸中的神情变得柔软，微笑着说：“你好像还没随我去过云家，今天就过去看一看吧。”
云家是个很古老的修真世家，避世而居，并不经常出来走动，行事低调。
陆归雪想想自己拜云澜仙尊为师这么些年，好像确实没有去云家看过。但是师父忽然提起这事，他又本能地有些疑惑。
云澜仙尊对自己这个小徒弟太过了解，所以陆归雪的微笑表情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就像这几天里，陆归雪总是尽力让自己显得无所谓一些，云澜仙尊依旧能看到他眼中藏起的想念和悲戚。
云澜仙尊心中不由轻轻叹息。
他抬手又摸了摸陆归雪的头发，似是安抚，然后说：“云家这些天在准备一个典礼，现在过去正好能赶个热闹，你师姐昨天就说好了，要一起去。”
陆归雪听到师姐也去，刚才那点儿疑惑也就烟消云散了。
于是点了点头说：“好啊。”
陆归雪跟着云澜仙尊一起出去的时候，正好遇到苏挽烟已经过来了。
三个人乘着仙舟，被两只金翅鸟护送着离开了琼山。
云家避世隐居之处离琼山不算太远，待到傍晚时分，他们就已经到了地方。
陆归雪走下仙舟的时候，云家已经有人早早在门前迎接，看样子云澜仙尊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已经提前说过今日要来了。
不过想想，既然师父和师姐昨天就已经说好，那提前告知云家也很正常。
前来迎接的主事跟云澜仙尊低声说了几句，云澜仙尊微微颔首，说道：“典礼的事情，就按流程去办，至于那几位族老……让他们去议事厅找我。”
“是。”
管事点头领命，然后带着陆归雪他们先去住处歇息，云澜仙尊则去了议事厅，面见云家的几位族老。
一路上，陆归雪远远看到云家最为中心的位置，是一座高高耸立的祭台。此刻祭台周围的十二根玉柱之上，挂起了绘有红云纹饰的银色丝缎，一片连着一片，煞是好看。
就连通往祭台高处的台阶上，也都能看得见这种红云银缎，从祭坛入口处的第一根玉珠，铺满了那条路，然后又继续顺着阶梯蜿蜒而上。
看起来确实是要举行典礼的模样，而且应该还是场相当重要的典礼。
“师姐，你知道云家这是要举行什么典礼吗？”陆归雪到了住处后，朝身边的苏挽烟问道。
苏挽烟走到床边，朝云家中央的祭台一眼，过了一会儿才背对着陆归雪，说道：“我也不太清楚，云家向来行事比较神秘。要不等会儿你找人问问？”
然而，陆归雪直到晚上睡着，也还是没能知道云家在准备什么典礼。
他随便问了几个仆从侍女，但对方都说自己身份低微，并没有知晓典礼内容的资格。
陆归雪向来比较闲散，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问不出来，他也就干脆放到一边，先去休息了。
反正等明天典礼开始之后，他肯定就能知道了。
*
晚上陆归雪睡得有些沉，以至于第二天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感觉有点头重脚轻。
他想要抬手揉揉眼睛，却发现衣袖的颜色有点不对。
他向来一身白衣，此刻眼前却是泛着光的银色衣袖。正红色的云纹缀在袖口上，与衣摆处的红云连成一片。
陆归雪抬头向周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并不在昨晚的房间中。
他身处在昨天那座祭台之上，垂眸望去，祭台周围的十二根玉柱，还有垂挂在上面的红云银缎，都显得清晰无比。
而祭台之下，云家众人分列两侧，云澜仙尊正手执焚香，缓步越过盘旋的阶梯，似乎在进行某种仪式。
这是……在做什么？
陆归雪刚想站起身来，却被谁按住了肩膀。
他回头望去，看到了熟悉的人，顿时动了口气：“师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师父他要做什么？”
“你别动。”苏挽烟看着陆归雪，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师弟，你听说过云家有一道，只有历任家主才能启用的符契吗？”
“它叫做……同命契。”

第五十四章 同命
陆归雪听到那三个字，脑海中瞬间被震惊的情绪填满。
同命契……生死共担，命与君同。
这道云家世代流传的符契，相连的不仅是双方的寿命，甚至连灵力和修为都能供另一人使用，所以同命契才如此珍贵，只有云家历任家主有权利启用。
陆归雪本以为，他只是个来云家典礼凑热闹的外人，却不曾想转眼之间，他竟然成了这场典礼的主角。
他终于明白，之前在瑶华峰的日子里，为什么总是看到云澜仙尊来回奔波，原来一直是在筹备这件事情。
陆归雪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绘着红色云纹的银缎衣袍。
视线再往下，他跪坐着的祭台表面，不知道是用什么石料所建造，在日光下显出银色星辉。祭台上雕刻着复杂而古老的纹路，像是浮云般层层簇拥着中央的一点红痕。
那一点红痕，是前些天苏挽烟从陆归雪指尖，取走的一滴血。
“师姐，我不能接受这道同命契，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也和师父一起瞒着我。”陆归雪一边说一边摇着头，伸手去脱身上这件红云银缎的外袍。
云澜仙尊为陆归雪准备了一条顺遂无比的路，最大程度地保证他的安全。
但这份恩情太重，陆归雪虽然感动，却觉得自己不能领受。
“这次师父是心意已决，估计说什么都没用，自从他上次发现你那小徒弟有问题之后，他担忧你的事情都已经成执念了。”苏挽烟赶忙按住他的手，说道。
接着，苏挽烟又叹了口气说：“师弟，你这次就依了师父的意思吧。我之前查过了，同命契并非不可解，你就当先让师父宽心些时日，等到他老人家放下心结，兴许就将它解开了呢？”
陆归雪怔了一下，说：“我之后会和师父好好谈一谈，但是同命契我不能就这么接受了。”
他的话音还未落，忽然被一双手按住了肩膀。
云澜仙尊已经下将前半部分仪式进行完，此刻察觉到祭台上的动静，很快便出现在了陆归雪面前。
他按住陆归雪肩膀的力道很轻，却有种无可违抗的威压。
陆归雪身上那件红云银缎的刚脱了半边衣袖，此刻又被云澜仙尊伸手穿了回去，甚至还仔细帮他抚平了衣褶，理好了衣襟。
“小雪，听话，就快好了。”云澜仙尊的声音很温柔，却莫名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陆归雪看到师父金眸中的阴影，又想到刚才苏挽烟说，师父因为他的事情心生执念，顿时觉得愧疚起来。
“师父，我不能要……”陆归雪的话还没说完，就又看到了一道金光向他飘来。
那金光轻缓地没入他额间，和上次一样，让他感觉到极度的困倦，却又似乎有什么不一样，像是游进了更为深层的地方。
陆归雪仿佛跌进了柔软蓬松的云层，只想软踏踏地把自己埋进去。
“你可以的，以后你就可以一直平平安安，无病无灾。”云澜仙尊轻声说着，将已经昏睡过去的陆归雪接住，然后让他靠在自己身边，让后自己也跪坐在了祭坛上。
云澜仙尊伸手，五指触及地面。
金色的灵力流入祭坛上雕刻的纹路，渐渐将其填满，然后涌向祭坛中央的那一点红痕。
最后一部分仪式也即将完成。
与此同时，陆归雪闭着双眼，额间的金色浮光仍然若隐若现，在昏睡中微微皱起了眉。
陆归雪确实睡着了，但他的意识却没有完全沉眠，反而像是触动了某种自我保护机制一般，回到了他的识海之中。
陆归雪以前修炼心决时，虽然没少往别人识海里跑，但他却很少在自己的识海里停留，乍一看还觉得有种许久不见的陌生感。
他识海的样貌十分简单，跟系统曾经提供的意识空间是同款黑色，一眼望过去什么都看不见，看上去保密性就非常好。
陆归雪在这片黑暗之中，看到了一道浮动的金色流光。
太显眼了，不想看到都不行。
那道金色流光原本是要找出陆归雪的一部分记忆，并且将其封印。但是它闯入这片识海之后，却完全无从下手，只能在原处盘旋。
陆归雪看着金色流光，叹了口气，心想师父之前说让他忘了沈楼寒，原来不单纯是劝解，还留着这么一层意思。
如果他自己忘不掉，就要直接封印掉有沈楼寒出现的那段记忆了。
“很抱歉，是我的工作出现了失误，导致云澜仙尊误解了三世镜中的场景，也造成了今天的事情。”系统的声音在识海中出现了，可以说是熟悉，但听着又有点陌生。
陆归雪觉得原因在于，声音依旧是系统的没错，但是语气变了很多。
现在这个，虽然用词礼貌恰当，但是没什么情绪起伏，感觉像是声音好听的机器，公平公正但莫得感情。
“你不是之前那个系统吧？听上去不像。”陆归雪问。
系统的声音平静而悦耳，回答道：“我是他的上司，接下来要与你交谈的事情，他权能不足，无法得知全部，所以暂时由我来说明。”
“上司？你说得也太隐晦了。”陆归雪立刻想起，系统以前说过它是天道衍生出来的一部分，那现在这位上司的身份，也就不言而喻了。
“嗯，但上司听起来，比较平易近人。”系统说得倒还挺有理有据。
陆归雪被这个理由哽了一下，然后决定换个话题：“那你今天，到底是要说明什么事情？”
“很多。”系统条理清晰地讲了起来，“但它们其实都和之前重启世界有关，就先从最近的事情说起吧。
云澜仙尊参悟三世镜的时候，因为重启世界后时间线的混乱，将上辈子你们经历过的‘未来’，当做了这辈子还未发生的‘未来’，也就是说，他看到了沈楼寒攻陷琼山后的部分事情，并且以为这些是将会在将来发生。”
“难怪师父当时会那么做……”陆归雪揉了揉额头，感觉一阵头疼，“之后师父想启用同命契也是因为这件事吧，你可真是给我添了个麻烦。”
“抱歉，我出现的时间太短，还不是很成熟。”系统认错态度很是良好，然后又继续说了下去，“另外，当时在镜城附近，接连有已经死去的妖魔又再度出现，是因为我在扩展记忆容量的时候，出了一些差错，以至于上辈子的一些东西，与这辈子的世界重叠，导致了混乱，也使魔狱被多出来的魔气和怨戾引发异动，提前出现了裂隙。”
陆归雪听着听着，感觉到了一丝生无可恋，问道：“所以……你现在该弄的东西都弄好了吗？我听着有点慌。”
难怪之前的系统那么瓜皮，敢情连他上司本身就不太靠谱啊！
“记忆扩容已经结束，之后开始进行修复后，一切都将恢复正常。而且我还成功找回了一些缺失的东西，可以填补回去。”系统说到这里，语气顿了一下。
这一顿，陆归雪就有种不祥的预感。
但他只是叹了口气道：“有什么事你说吧，我心里承受能力最近已经锻炼出来了。”
系统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你的意识与我之间，曾有相当紧密的联系。所以当我开始修复混乱，填补空缺的时候，信息太多也太混杂，你的意识会受到较为严重的可恢复性短暂封闭影响……”
陆归雪感觉自己嘴角有点抽搐：“说人话，听不懂。”
系统：“简单来说就是，为了不让你的意识受损伤，你大概会有一段时间丧失记忆，直到我将世界修补完成。”
陆归雪：“……”
没想到，他避开了师父想要封印部分记忆的那道金光，却没躲过这位系统上司。
“……需要多久？”陆归雪逐渐平静下来，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想什么都没用。
“我不能保证具体时间。”系统的语气沉了一下，不过又若有所思地说，“不过应该，不会比沈楼寒修补魔狱裂隙的速度慢。”
陆归雪忽然笑了一下，说：“你这个保证方式还真是奇特。”
“但这样的说法，正是你所关心的。”系统的回答平静而悦耳，又说了一句，“至少你看上去是笑了。”
陆归雪只能安慰自己，谁让这是他喜欢的世界呢？
哭着也得帮忙给补完整了。
……
陆归雪从一片黑暗中醒来。
他不记得那片黑暗是哪里，也不知道眼前这间古朴淡雅的房间是何处，唯一能想起来的，好像就只剩下自己叫陆归雪这件事。
陆归雪看到面前有个银发金眸的男子，气质端庄肃穆，看向他的眼神十分温柔。于是陆归雪也不觉得害怕，开口问道：“你好，请问……这是哪里？”
*
陆归雪醒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他虽然对以前的事没了记忆，但常识还在，适应起琼山的日子并不难。
陆归雪现在大概知道了，苏挽烟是他的大师姐，谢折风是他的二师兄，而他们都是掌门云澜仙尊的徒弟。
据说他以前是个剑修，虽然后来受伤没了修为，但还有一把无数人求而不得的仙剑惊鸿。
陆归雪在芥子里找到了那把惊鸿剑，他原本以为这么厉害的仙剑，自己现在这个没有修为的样子会使不了。
但当他执剑在手，下意识翻转手腕，抖落一片银色剑花时——
只听“咔嚓”的一声，面前十步以外的那棵百年古树直接裂开了，连带着从他脚边到树下的青石砖，也被掀起了一路。
陆归雪默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剑的手。
再次确定，自己现在还没有修为……吧？

第五十五章 云游
陆归雪看着他搞出的破坏，默默收起了惊鸿剑。
庆幸的是，被劈的树和被掀的地都在他千秋峰上，等下午顺路去趟执事堂，找工匠来随便修一修就好了。
此刻天色还很早，远山后方的晨光刚照出两三缕。
其实今天陆归雪特意早起了，要不然按照他的本能，肯定会和前几天一样睡到自然醒。
之所以起这么早，是因为答应了要到剑歌峰上去，跟着谢折风修习剑道。
陆归雪听说刚入门的时候，他也是被这位师兄带着学剑。如今他已经想不起过往的事情，但谢折风既然说了，他也就答应了下来。
失去了记忆后，陆归雪对身边的一切都还保留着陌生感，总觉得自己有些突兀。
虽然师兄师姐还有师父他们，都没有催促过他去寻回记忆，但陆归雪还是想尽量贴近从前的生活，这样说不定能想起来点什么。
既然他以前是个剑修，那正好就先从剑道上开始吧。
陆归雪抱着这样的想法，走向千秋峰上的传送阵，摸出自己的玉牌在光圈上照了照，然后转眼间，就已经到了剑歌峰上。
这算是他醒来之后，第一次到剑歌峰来，所以好奇地多打量了几眼。
剑歌峰地势极高，山石嶙峋，如同锋刃般寸寸拔高，高耸入云霄。道路陡峭，多是修建在峭壁悬崖边的栈道。
他只是看着就觉得，这样的环境肯定十分磨练意志，要是冬天再下个雪，就更艰难了。
陆归雪心想，这倒是和谢折风给人的第一印象十分吻合。
眉眼锋利且淡漠，就像一柄刚被淬炼过的利刃，整个人仿佛都是为剑道而生。
大约是陆归雪在传送阵前停留太久，门前的侍剑弟子已经自行迎了上来，朝他行礼道：“陆长老，峰主正在剑阵中，您请随我来。”
“哦，好的。”陆归雪这才收回视线，跟着侍剑弟子进了谢折风的洞府。
穿过洞府中的庭院，陆归雪走着走着，慢慢就生出了一种熟悉感。虽然还没看到剑阵，但不用侍剑弟子带领，他就本能地走向了一条长廊。
果然，陆归雪经过长廊后，就到了剑阵前。
看来自己以前没少走过这条路，就算脑子说不记得了，身体却还记得该往哪儿去。
剑阵入口处设有禁制，然而陆归雪走过去的时候，那禁制便十分自然地打开了，并没有阻拦他的意思。
谢折风站在剑阵中央，他这次剑道修炼正好已经到了最后一轮。
只见无数剑灵化作锋刃，不断地从四面八方袭来，变幻出万千剑招。
而谢折风身似流星飞掠，转眼之间留下数道残影，只听一阵连续不断的长剑铮鸣之声后，还不等看清，那些剑灵便在他剑下接连落败，不过须臾之间，剑气凛冽的剑阵便重新归于平静。
陆归雪看得有点愣，然后信服地拍起了手。
谢折风收了剑，转过身来看向陆归雪，淡漠的眼神中似乎多了一分追忆。他说：“这剑阵试炼的最后一轮，你从前也能做到。”
陆归雪惊讶道：“我以前那么厉害吗？感觉有点想象不到……”
谢折风点点头，然后说：“今天我陪你过一下剑招，先看一看你现在的状态。”
说话间，谢折风墨白双色的衣袖轻轻一拂，从庭院中折来两支细长竹枝，将其中一根递递给了陆归雪。
陆归雪回想起谢折风刚才在剑阵之中的样子，感觉自己握着竹枝的手不是很稳，他试图劝一劝谢折风：“师兄，那什么，我是不是该先复习点基础的东西？”
直接一上来就和谢折风对练，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不必。”谢折风的语气不容辩驳，他教起剑来的时候，比闻道堂任何一位先生都更加严格，“专心些，要开始了。”
陆归雪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所幸，他身体的本能还没有将学过的东西完全忘记。
竹枝柔韧，并未用上修为灵力，不至于会伤人。
两人大概过了有十招左右，即使谢折风有意收敛，只是单纯的过剑招，陆归雪还是明显感觉自己开始抵不住了，握着竹枝的手已经有些发麻。
就在这时候，谢折风及时停了手，说：“还不错，只是很久没用过剑，有些生疏了。你身体也刚刚开始恢复，慢慢来吧，不必急于一时。”
之后几天里，陆归雪练着练着，发现谢折风让他练的都是剑招，并没有修炼灵力之类的法诀，于是忍不住问了问这件事。
谢折风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你曾经受过重伤，无法在体内聚合灵力，所以师父用了些别的办法，为你连通别处的灵力。所以等到你真正需要出剑之时，自会有足够的灵力相佐，你只要学会如何控制就好。”
陆归雪想起之前，他明明还没有修为，却无意间一剑劈裂了百年古树。
原来是这个原因吗？
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
瑶华峰上，苏挽烟带着一匣丹药，来到了云澜仙尊洞府中。
她在厅内坐下，将那匣丹药递过去，问道：“师父，今日感觉如何了？”
“嗯，已经好多了。”云澜仙尊接过丹药，之前仿佛被阴影侵染的暗金色眼眸，如今似乎有了渐渐变浅的迹象，眼神也平和许多，不再像先前那般晦暗。
云澜仙尊参悟三生镜时，已精血结了契，却又半途强行破关而出，对身体必然有所损伤。后来又在云家启用了同命契，灵力也耗费了不少。
不过，这些苏挽烟都可以靠丹药来治，她比较在意的是云澜仙尊的执念。
希望结下同命契之后，保证小师弟绝对安全之后，师父的执念可以慢慢消解。
“那就好。”苏挽烟点点头，接着聊起了陆归雪的事情，“最近小师弟每日都去剑歌峰练剑，我看他进步很快，身体也恢复得不错，师父可以放心些了。”
“嗯，听你这样一说，倒是想起了他刚入门时，也是这样跟着折风一起学剑。”云澜仙尊回忆起曾经之事，眉间染上几分柔和。
但很快他又垂下眼，嘴角虽然浮起笑意，却透着一种悲伤和无奈。
就连语气，也似乎带上了些茫然的自我怀疑，他说：“我原本觉得，把他关于沈楼寒的那部分记忆封印掉，他就不会再受伤难过，却没想到，他竟然因此忘掉了一切。”
苏挽烟也只能轻声叹息：“师父，那或许只是意外……毕竟记忆和意识，是最难以掌控的事情。”
云澜仙尊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向着远处眺望。
许久之后，他轻声说：“这样也好，至少现在，一切又和从前一样了。”
*
陆归雪重新开始练剑之后，一段时间后便小有所成。
他把琼山里里外外都熟悉了一遍之后，就开始想要去出去走走，谢折风也觉得他应该出去实践一下练习成果。
于是，在经过苏挽烟这位主治大夫的允许下，陆归雪开始和每位琼山弟子一样，从执事堂接了些任务，时不时出去一趟。
任务越做越顺手，陆归雪出剑时对灵力的掌控也越来越熟练，他发现那些灵力虽然不在他体内，但用起来却并不会滞涩，而且还非常强。
强到陆归雪平常做任务的时候，往往一剑就已经解决了问题。
简直就像在碾压一样。
不过陆归雪觉得这样奇妙而强大的灵力连接方式，一定耗费了很多心血，绝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得来的东西。
所以他从来不会滥用那些灵力，就算用剑也经常要算准了才出手，可是说是非常节约了。
这样的日子过得很快。
到了第七年的时候，陆归雪再和谢折风比划招式的时候，三十招之内已经不落下风了。
至于三十招之后，他的体力就赶不上谢折风了。
谢折风这七年里境界又有所突破，已经是渡劫期，所以对于向来比较容易满足的陆归雪来说，他对这个结果已经很满意了。
“可以了。”谢折风扔掉了手上的竹枝，低头笑了笑，说，“剑招到了此处，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
陆归雪听了，眼神微微一亮，说：“师兄，那我可以下山云游了吗？”
虽然陆归雪这些年也往外跑了不少次，但大多是在琼山所在的西境范围内。
他之前翻看自己芥子里书卷的时候，无意中看到过扉页上有张随手画的涂鸦，应该是从前看书的时候不专心，又觉得无聊，就忍不住画了几笔。
那涂鸦十分简略又潦草，恐怕除了他自己谁都认不出来，这是张勾画的地图。
或者连地图也不算，只是随手记下了要去看哪些地方，甚至还一时兴起在琼山位置上画了两双脚印，标记出了起点。
然而，当时陆归雪看着这张鬼画符一样的地图，竟然也有了种想四处去走走的想法。
之后他就去问了问云澜仙尊，自己能不能下山云游一番，也好长长见识。
云澜仙尊微微怔了一下，最后却也没反对，只是说，等你什么时候学好了剑，你师兄觉得可以了，你再去吧。
所以陆归雪今天听谢折风松了口，就知道自己终于可以下山云游了。
“嗯，可以了。”谢折风走过来揉了揉他的头发，叮嘱道，“走之前记得跟师父说一声。”
陆归雪点头道：“这个是自然，我一会儿就去找师父。”
告别了谢折风之后，陆归雪就往瑶华峰去了。
他来到云澜仙尊的洞府，并说明了来意。
云澜仙尊那双金眸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化开一抹笑意，最后只是说：“去吧，你很久没远游过了，一路上小心。”
云澜仙尊这次没有阻拦，这些年他看着陆归雪一切顺遂，也日渐安心下来。
况且有同命契在，陆归雪既然想出去走走，那便出去走走吧。
他总不能因为担心，而把陆归雪困在琼山一辈子。

第五十六章 北荒
离开琼山之前，苏挽烟塞给了陆归雪一个盒子，说是让他带着，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陆归雪打开盒子，里面分了三层，整整齐齐地摆着许多瓶瓶罐罐，都非常仔细地贴上了标签，仿佛生怕出什么差错。
最上面一层都是些疗伤的灵丹仙露，中间一层比较吓人，看名字就是弄死人不偿命的毒药蛊物，至于最下面一层，是与那些毒药相对应的解药。
陆归雪不由感叹，师姐真是贴心，什么都准备好了。
将东西都收好之后，陆归雪唤来只金翅鸟，让它一路将自己送出南境后，随便找了个附近的城镇停了下来。
陆归雪这次没什么事情要办，说白了就是出来玩儿，所以行动就比较随意，一路上走走停停，往哪个地方走全凭喜好。
这一天，他在路边的小茶馆歇息的时候，听到旁边那桌的客人闲谈。
说离这不远有座洛城，这几日正值花朝节，城中百花盛放，争奇斗艳，方圆百里的人都会赶过去凑个热闹，以祈求花神赐福。
陆归雪闲来无事，随口打听了一下洛城的位置，决定顺路去逛逛。
去洛城的路上有一处峡谷关隘，陆归雪刚走到峡谷入口处，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兵刃之声，夹杂着某种可怖的低吼。
接着是男人慌乱且愤怒的叫喊：“都别愣着了，这可是只魔化了的妖兽，再不动手就真的要死了！”
陆归雪循声快步走过去，只见四五个衣着各异，应该是散修的修士，被一头被魔气浸染的巨大妖兽堵在了峡谷中间。
那妖兽四爪踏着黑色火焰，所到之处皆被烧了个干净，狰狞锋利的牙齿上挂着些残肉血渍，看上去十分骇人。
妖兽抬起利爪，正欲朝面前的散修挥下——
然而有一道剑光却更快。
银色剑锋一闪而过，仿佛掠过水面的翩翩惊鸿，只一眨眼的功夫，便轻易地将那妖兽从爪尖斩开。
一道血线顺着兽爪而上，一直蔓延到妖兽脊背。
那妖兽转了转眼珠，还来不及发出一声哀鸣，便顺着血线从中断裂开来，在峡谷中扑起漫天扬沙。
待到扬沙渐渐散去，散修们朝着身后望去，看到有个略显单薄的年轻人，身上一袭白衣即使在扬沙中，也依旧一尘不染。
他眉眼清冷却相当柔和，肤白如玉，唇色浅淡，仿佛初春来临之前的最后一场微雪。
散修们极是惊讶，这年轻人看上去有些病弱，却只用了一剑便将魔化的妖兽斩杀。
他们愣了一会儿后，领头的那个男子立刻上前来道谢，说：“多谢这位道友，否则我们碰着这妖兽，恐怕不死也要大伤。”
“没关系，我原本也要过这条路，举手之事罢了。”陆归雪收了惊鸿剑，微微颔首，正准备就此离开，却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那是散修中的一位姑娘在叫他，姑娘刚才手上也没带兵刃，看样子应当是位医修。
“这位道友，虽然有些冒昧，但……你家中可有姐妹吗？”姑娘的模样清丽温柔，说话也让人觉得亲近。
所以虽然问题有些奇怪，但陆归雪还是答道：“并没有。”
姑娘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变，又接着询问道：“那可以问一问，道友师从何门何派吗？”
“我师从琼山，姑娘是认识我吗？我先前出了点意外，好多事情都记不清了。”陆归雪这时也起了兴趣，如果这位姑娘认识自己，说不定可以问一问从前的事情。
姑娘的表情好像越来越奇怪了，她又反复看了陆归雪几眼，说：“那道友是不是有个师兄，叫谢折风？”
陆归雪惊讶的点了点头，看来这姑娘以前还真认识自己。
姑娘却忽然抬手捂了下脸，好似有些害羞似的，对陆归雪说：“我确实是认识雪姑娘……啊不我是说，认识你。那个，站在半路上说话也不方便，我家就在洛城，正好先去我家坐坐吧。”
陆归雪有些茫然，但还是点了点头。
后来到了洛城，姑娘给同行的散修都安排了住处后，跟陆归雪坐下聊了起来。
陆归雪这才知道那位姑娘叫谢梳雨，是谢折风的亲妹妹，然后也知道了，谢梳雨之前为什么会是那副表情。
陆归雪长长缓了一口气，拒绝相信自己以前居然会干出这种黑历史。
扮成姑娘什么的，也太羞耻了。
陆归雪回想了一下，这次出门前世界给他的那个盒子里，好像也还装着幻颜露等一系列东西——看来是传统技能了。
“当时你突然在洛城消失，大家都急坏了，还好后来大哥说你没事。”谢梳雨继续说着，“后来那几年我不想呆在洛城，就捡起以前学的医术，准备出去走走，历练一番。这次回来的路上正好和那几位散修结伴，没想到还能遇到你。”
说到这里，谢梳雨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说起来，你这次出来徒弟竟然没跟着一起吗？”
谢梳雨当初虽然和他们相处时间不长，但却知道以沈楼寒那个性格，连陆归雪跟着谢折风假装回家都要一起来，现在陆归雪只是出来云游，他没理由不来啊。
“这个，我也想知道。”陆归雪刚才一直听着，没有插话。
在谢梳雨问这个问题之前，他就已经很努力在思考了。
陆归雪自从知道自己失忆之后，整整七年，他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提起过“沈楼寒”这个名字，也没有人说过，他曾有一个徒弟。
这不会是偶然，而是所有人都在故意隐瞒什么。
陆归雪忽然感觉有点头疼，那么大一个活人，总不会突然不见吧？或者说自己七年前失去记忆，就与这个人有关系吗？
然而谢梳雨也不知道更多了。
陆归雪情绪有些混乱，但他离开之前还是记得拜托谢梳雨一件事情，他说：“谢姑娘，你今天遇到我这件事情，请先不要告诉你哥哥，这件事对我很重要，麻烦你了。”
谢梳雨的表情有些纠结，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陆归雪有些没睡好。
第二天他有些疲惫地打开房门，却发现门外有人在等他。
“道友，我有件事情想要请你帮忙。”
“有什么事？”陆归雪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人是昨天那几个散修的领头人。
“我们此行是要带一批东西去北荒，但道友也应该知道，北荒是人魔妖三界交汇之处，颇为混乱，近几年又越发不太平。昨日我见道友极为厉害，如果顺路的话，不知能不能请道友同行？”
陆归雪低头想了想。
北荒……这个地方，陆归雪之前画在书卷上的那副简单地图，最后的终点便停在了北荒的某一处。
而且他总觉得，这是个很重要的地方，虽然想不起为什么。
现在这几位散修想来对北荒比较熟悉，陆归雪觉得跟他们一起过去也并无不可，于是点了点头说：“可以，我也正好要去趟北荒。”
当天和谢梳雨道别过后，陆归雪就与那几名散修一同，往北荒方向去了。
一路上运气倒是很好，陆归雪其实只动了两三次剑，他们就已经到达了北荒境内的一座城池，这座城池与妖界和魔界都来往频繁，据说黑市尤为出名。
陆归雪和散修们一同住进客栈。
进门的时候他站在一群散修中间，身形单薄，模样出众，无论哪方面在这个地方都有些显眼，引得不少人看了过来。
店中做杂役的少年也跟其它人一样多看了他几眼，一时不慎撞到了他身上。
少年手上的饰物似乎不小心被撞坏了，从衣袖下滚落出几颗圆润的珠子。
“抱歉，冲撞到客人了。”少年低下头去捡那些珠子，然后飞快地跑开了。
陆归雪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也只好不去在意。
已经将货物带到了地方，散修们按规矩付给陆归雪一部分报酬，然后就各自回房休息去了，等明天一早便自行散去，不再结伴。
陆归雪回到自己那间房，刚准备休息，却听见有人轻轻敲门。
他打开房门，看看到了之前撞了他一下的那个少年。
少年神情似乎有些紧张，他看到屋中没有其他人之后，迅速地走进来关上了门，好似在躲避着些什么。
陆归雪以为他遇到了什么事，也就没拦着他。
没想到少年进来之后，反倒是松了口气说：“你真是运气太好了，他们竟然没有关着你，也没有派人守着你，是对你身上下的禁制太过自信吗？”
陆归雪觉得，这个少年大概是误会了什么。
然而他刚想开口问少年在说什么，身上却忽然一湿，身上浸染上一片深红色的水渍。
一股带着酒气的甜味在空气中散开，然后他感觉到颈后有片地方仿佛烧灼一般，渐渐被侵蚀，时间再长一些，就会彻底消失。
陆归雪被这个味道熏得有些醉，但他还是抓住了少年的手，问：“你给我身上浇了什么东西？”
“溶解灵力的药酒，这东西在魔界还挺难弄到，不过从那些修士手里救人确实好用，我之前已经救下过一个同族了。”少年说道，“等一会儿他们给你下的灵力禁制就会消解，趁着他们还没把找到买家，我得赶紧把你弄出去才行——鲛人被带到这个地方，又和黑市扯上关系，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陆归雪越听越迷惑，说：“你在说什么？我不是鲛人……”
话说到一般，陆归雪感觉不太对劲，他颈后的灼热已经消失了，但是双腿却又传来异样的感觉。
他感到自己往地处扑了一下，然后再低头去看的时候，惊讶地发现自己长出了一条珠光色的光滑鲛尾。
陆归雪愣住了，七年以来第一次知道，原来他是条鱼？

第五十七章 魔狱
陆归雪虽然失忆了，但鲛人被修士们视作魔物这点常识，他还是有的。
所以他一个鲛人为什么会成为琼山的弟子？陆归雪此刻十分茫然，毕竟当人当得好好的，却突然长出一条鱼尾巴，换谁来估计都要懵。
当然最关键的是，陆归雪现在拖着一条长长的鲛尾，半趴在地板上，并不能像双腿那样正常行走，感觉十分尴尬。
要是在水里就好了，陆归雪心里冒出来这么一个念头。
几乎是在瞬间，以陆归雪的身体为中心，周围不断凝聚起了大片的水雾，让空气都变得分外潮湿。再一个眨眼的功夫，水雾化为浪潮，温柔地将陆归雪裹进了水之中。
接着，整个房间都被突如其来的水流淹没了，开始透过门窗的缝隙朝外涌去。
陆归雪到了水中，立刻感觉自己好似真的变成了一条游鱼，身体极其轻盈灵动，尾巴稍稍一摆，便能游出很长一段距离。
恢复了行动能力的陆归雪松了口气，但很快，他就听到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周围也陆续有开门和吵嚷的叫骂声。
遭了，房间里的水漫出去了，估计马上就会有人来查看情况。
陆归雪正考虑着自己该从哪里出去，忽然被人抓住了手腕，带着他朝窗边的方向游去。
“跟我来，来救你之前我已经想好退路啦。”说话的人是刚才那个少年，他刚刚被突如其来的水流淹没，暂时消失在了陆归雪视线中。
这会儿少年再重新出现时，陆归雪一低头就看见少年的腰部以下，也已经变做了布满鳞片的柔软鲛尾。
原来这个少年也是鲛人。
陆归雪想起之前刚进客栈的时候，少年看似不小心往他身上撞了一下，现在看来，那应该是少年故意靠近，在确认他的身份。
而那些掉落在地的圆润珠子，也并非意外，而是鲛人所产的鲛珠，少年应该是故意给陆归雪看，以表明彼此是同族。
可惜那时候，陆归雪还不知道自己是个鲛人，所以也就没能领会其中的意思。
“别发愣，快从这里下去。后院的小湖泊下面连着一条河道，到了河里他们就追不上了。”少年拉着陆归雪到了窗边，催促道。
他动作迅速地打开窗户，房间中快要蓄满的水流突然有了出口，纷纷朝着窗口涌了出去。
陆归雪往窗外看了一眼，客栈的后院确实有片小湖泊。
走廊那边的脚步和叫嚷声已经到了门口，陆归雪知道，他现在这副样子确实不方便被人看到，所以他也不在多犹豫，顺着那道水流一起从窗口滑落，跳进了后院的小湖泊中。
少年也和陆归雪一同跳入了水中。
他看样子对这片小湖泊十分熟悉，落进水里之后也不需要看周围情况，直接拉着陆归雪就往湖底某个方向游去。
穿过一片茂盛的水草后，两人顺着湖底涌向外面的水流，进入了少年所说的那条河道之中。
这条河道在地下，水面上是黑漆漆的溶洞，十分隐秘。
少年游得很急，不时回头看两眼，似乎在担心后面会有人追上来。然而河道中一直很安静，除了他和陆归雪游动时发出的水声，什么都没有。
等眼前渐渐明亮起来，陆归雪才发现暗河的尽头，竟然连接着一片海湾。
少年从海面上浮起，闻到了海风中熟悉的微咸味道，才算是终于放下了心。他转过头去看陆归雪，对他说：“你运气可真好，在客栈的时候没人看守，出来了他们追得也不紧，真是顺利得不可思议……”
陆归雪浮在水面上，不太习惯地抹掉了脸上的海水，然后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其实应该不会有人来追，就算万一真的有，也只能是客栈老板来找我赔钱。”
毕竟他把人家客房给淹了，也不知道漏水漏得严不严重。
少年这会儿比较放松，不像之前在客栈中那么紧张，所以他听到陆归雪的话之后，联系这一路上的情况，忽然有点对自己之前的想法不确定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那双漂亮眼睛睁大着，不是很确信的问：“你是说，他们不是抓着你要送到黑市上去卖掉吗？”
陆归雪哽了一下，难道他看上去是随便就可以卖掉的样子吗？
接着，他解释道：“没有这种事情，我只是半途遇上了几位散修，就和他们顺路同行。明天大家就各自离开，你误会了。”
这次轮到少年哽住了，他看了陆归雪半晌，忽然“哗啦”一下低头把自己埋进了水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声音闷闷地说：“那怎么办啊，我是不是反而给你惹麻烦了？”
“嗯……确实有点麻烦。”陆归雪看了看自己身下的鲛尾，说，“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并不算是件坏事。”
要不是这一场误会，陆归雪恐怕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原来是个鲛人。
对于失忆的陆归雪来说，任何与他有关，但他不记得的事情都很重要。
“啊我好丢人。”少年从水中抬头，一边朝岸上走，一边说道，“但话说回来，那城中总归是不太平，看你也是第一次来北荒，与其在城中住着，不如先到我那里落脚。”
少年从水里起身，那条鲛尾不知何时不见了，走上海岸的时候，湿淋淋的衣摆下露出纤长笔直的双腿。
陆归雪原本也只是在城中暂时歇息，并没有什么要事，对他来说在哪里落脚都无所谓。但眼下的当务之急，是需要一双能走路的双脚。
“嗯，也好。不过你能告诉我，怎么才能像你一样，在双腿和尾巴之间随意变化呢？”陆归雪疑惑地问。
少年回过身，诧异地问：“你不会变化？难道说，你还没有剖骨吗？”
陆归雪诚实地摇头，问道：“剖骨是要怎么做？”
“看来你真是什么都不清楚。”少年沉吟片刻，开口说：“这样吧，还是先到我那里去，等安顿下来我再仔细跟你说这件事。”
少年的临时住处在海湾另一侧的一座小岛附近，四面都是水，几乎没有什么人会到这里来。小岛上建了座小屋，用来存放不能沾水的东西。
陆归雪在和少年的交谈中得知，鲛人尾巴处有一段鲛骨，虽然如此称呼，但它并不是真正的骨头，而更接近于没有实体的物质。
通常鲛人在到了一定年纪之后，族中的长辈便会亲自为少年鲛人们将鲛骨剖开，并且施加上鲛人一族中流传的咒术。这样一来，鲛人便可以随心变化出人类的双腿，方便在陆地上行走。
另外，剖开鲛骨也意味着鲛人正式成熟，能够真正做到“泣泪成珠”。
“原来你没有在族中生活过啊，怪不得至今还没有剖骨。”少年抬手拖着下巴说，“不过没关系，你如果需要的话，我现在也可以准备东西帮你剖骨。别担心，虽然这两个字听起来有点吓人，但其实不痛的。”
陆归雪想了想，觉得这事没有什么坏处，而且他想要重新变回正常样子的话，现在好像也只有剖骨这个办法了。
于是他点点头，说：“那就麻烦你了。”
“别客气，大家都是同族嘛，而且我之前还给你添了乱，就当是补偿吧。”少年眨了眨眼睛，便起身回到小屋里，去做准备了。
陆归雪坐在小岛的岸边，尾巴垂在海浪中，有些无聊的望向远处。
海湾的另一边是北荒绵延不绝的山脉，越是往北，山脉的颜色就越接近于黑色。而山脉的尽头处，有道不太明显的淡红色光芒映照在空中，周围的云层似乎都为之退避，在天幕上留出一片空隙。
陆归雪看着那道红光，不知为何有些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重新回到岸边，在陆归雪身边停下，说道：“你在看天尽头的红光吗？几年前它看着特别吓人，跟血河一样铺在天上。不过后来却越来越浅，到了现在倒像是晚霞一样了，还挺好看的。”
“那里是什么地方？”陆归雪问。
少年回想了一下，说：“我在城中的时候，听别人说那里是魔狱，也是北荒最危险的地方。就连魔界那边的人，也总是绕着那里走。”
明明听上去很吓人，但陆归雪听完，却有种想要过去看看的想法。
“好了，东西准备好了，我来帮你剖骨吧。”
说完，少年拉着陆归雪重新走进了海里。
他将手中的深色药水撒入海中，像是晕开的墨色一般，却并没有随着水流走散，而是缭绕在陆归雪的鲛尾周围，从底部盘旋而上。
少年取出一把精巧而泛着辉光的小刀，用海深处的珊瑚打磨而成。
陆归雪只看到这里，然后少年的手顺着他腰间的脊骨摸索而下，他就看不见背后的情况了。
只感觉到少年反复按捏着那一块皮肉，在确定了位置之后，珊瑚制成的刀刃没入其中，干净利落地剖开了那段鲛骨。
那些缭绕在陆归雪身边的深色药水，化作咒文，陆续没入他腰后的位置，将刀刃没入的地方重新封住，让一切恢复如常。
确实和少年说的一样，陆归雪没有感觉到太多疼痛，只是有种酸胀的感觉从腰后蔓延开来，然后一直顺着腿根往下沉。
嗯？陆归雪反映过来，这时候他已经能感觉到双腿了。
“好了。”少年高兴地说，“再过上两天，等它慢慢稳定下来就行了。”
两天之后，陆归雪站在小岛上，看着这双新生的腿，感觉和以前有些略微的不同。
好似和他的鲛尾一样，双腿也变得更加修长柔软，十分轻灵，皮肤好似染上了鳞片的珠光，显出一种润泽的颜色。
陆归雪告别了少年，给他留下了一笔数量可观的灵石，然后朝着天边那道红光的方向启程了。
不知为何，他从前天起就有些心急，急着想要去少年所说的魔狱看一看。
*
到魔狱的这条路并不好走，但陆归雪并没有停歇。
好在他虽然身体已经变做了鲛人，但并不影响他用剑，毕竟他所用的灵力原本就不在他身上，以前该怎么用，现在还是怎么用。
陆续解决了路上的麻烦后，陆归雪终于攀上了魔狱旁的那一侧悬崖。
其实他有些惊讶，因为魔狱附近远比他想象的要安宁。
站在悬崖上往下看的时候，只见魔狱好似一座峡谷，原本沸腾的血光和暴戾的魔气，都像是被无形之物，锁在了峡谷底部。只微微泄露出一道淡红的光，落在天边，倒像是温柔的落霞。
陆归雪一步一步往前走，他一点儿都不害怕。
而且越是接近魔狱，越是站在悬崖的边沿，他反倒是生出了一种想要跳下去的感觉。
就好像他笃定了，就算跳下去了也不会有事一样。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去实践这个冲动的想法，魔狱就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颤动——就如同将什么渐渐收紧了一般，峡谷两侧的岩壁像是活了过来，不断地向中间收拢。
血光和魔气被无形的力量完全压到底部，直到天边那一抹淡色的红光也完全消失，魔狱的入口终于完全合拢，化作了一道山脉。
峡谷收拢的最后一刻，有道黑色残影一晃而过。
陆归雪敏锐地看到了残影，他刚想去魔狱那边的山脉看一看，却在下一刻，忽然感受到身后传来的炽热温度。
那是什么人过高的体温，不由分说地将陆归雪揽进了怀中。
陆归雪一惊，却不知为什么，并没有立刻执剑出鞘，反而是试图去看这个人的面容。
他被从身后抱住，那人比他高，呼吸在落在他耳畔，带着几分湿润的高温。
陆归雪抬起头，想要看清那个人的脸。
然而他刚才刚刚看到一双深邃的血色眼眸，眼前就又落下一片阴影——那是靠得太近的脸庞，是无法克制的一个深吻，让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陆归雪愣在了当场，他脑海中一片混乱。
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状况，他本该恼怒，本该一剑将他逼开。然而此刻，陆归雪却好像忘记了怎么出剑，只是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个吻来得极深，唇间的每一寸都被掠夺殆尽，又带着过于炽热的温度，好似烧得人失去理智，陆归雪感觉自己很快就喘不上气来了。
耳边传来一声低沉笑意：“还是没学会喘气。”
那人说完这句话，终于肯放过陆归雪的嘴唇，然而他双手还是紧紧抱在陆归雪腰间，不肯松开一丝一毫。
他收紧了双手，将陆归雪深深地拢入怀中，轻声问：“师尊，是来接我的吗？”

第五十八章 浅吻
陆归雪被突如其来的漫长亲吻弄得有点昏昏沉沉，但还是下意识地捕捉到了那个重要的称呼。
此刻从背后抱住他的这个人，叫他“师尊”。
于是陆归雪立刻想起来，在洛城的时候谢梳雨说，他曾有个关系很好的徒弟。
现在从这个状况看来，他们关系确实“很好”——但跟陆归雪之前想的师徒关系明显不一样，这无论怎么想都是歪到另一条路上去了吧？
陆归雪带着惊讶又疑惑的情绪，感觉心脏都在乱砰砰地跳。
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滋味儿实在不好受，他急需搞清楚曾经发生了什么，现在又进行到了哪一步。
于是陆归雪稍微偏过头，试着问道：“你是我徒弟……沈楼寒吗？”
沈楼寒交叠在陆归雪腰间的双手骤然收紧，刚才说话时扬起的笑意凝在唇边。
他明明沉默着，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却好似要将怀中的人狠狠禁锢住，哪怕是天地倾覆，也不愿意再有片刻放手。
沈楼寒血色的眼眸越来越沉，横生戾气，比魔狱最深处的血海更加令人心惊。
明明是期盼已久的重逢，明明在魔狱修补完成的第一时间，就见到了他放在心尖上思念的人，原本该是无数喜悦与感动交织的时刻——
然而陆归雪这样一个简短的问句，却让沈楼寒仿佛又重新坠入了无底的深渊之中。
怎么会……师尊怎么会，忘了呢？
沈楼寒身上原本被他收敛干净的魔气，因为他心神不稳，隐隐又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一般，磨尖了爪牙，似乎随时要满溢而出。
沈楼寒身体压抑得颤抖着，脑海中混乱无比，一瞬间涌出了无数种极端而又偏执的想法。
他不该从陆归雪身边离开，他应该把陆归雪带到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藏起来。
从此无论日暮朝夕，四季年岁，陆归雪都会永远只注视着他一个人，记忆的每一分空隙都被他填满，睁开眼是他，闭上眼也是他，再也不会忘记。
“嘶，疼。”陆归雪被那双手拦腰锢住，感觉骨节陷入了皮肉里，硌得他生疼。所以他说话时，言语也有些严厉，“不管出了什么事，都好好说话，我不想看到事情莫名其妙变得糟糕起来。”
他分明感觉得到，沈楼寒的情绪很不对。
很危险。
虽然陆归雪也猜出他们的关系不一般，也没有对刚才突如其来的亲吻和拥抱感到不适，但这并不代表，他会因此对将要出现的危险视而不见。
沈楼寒听到陆归雪喊疼的声音，原本晦暗不明的眼神忽然闪烁了一下，他如初梦醒般松开双手，向后退了半步，血色眼眸中戾气消去大半。
不能那样，他绝不能放任那些偏执而疯狂的想法继续下去。
如果他真的那样做了，与曾经的心魔又有什么分别？
沈楼寒脑海中翻涌的负面情绪被他强行压制下去，他拨开那些阴郁的想法之后，想法渐渐明晰起来——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要将陆归雪禁锢在身边。
上辈子他曾经那么做过，却让两个人都如同身负荆棘，即使抱着侥幸去拥抱，也只能相互带来刺痛，落下一身的伤痕。
“对不起，师尊，是我冲动了。”沈楼寒的神情有些惶然，刚才陆归雪严厉的话语回响在他耳边，让他竟有些手足无措。
陆归雪被松开之后，转过身来，语气又恢复了往常的平和：“没事，也不是要责怪你什么，只是话总要说明白才好。”
“那师尊为什么会……忘记我？”沈楼寒说话的时候垂着眼眸，神情有些低落，他有一瞬间习惯性地想要凑近陆归雪，但想起刚刚的情况，又按耐住了。
说起这件事，陆归雪也只能暗自叹气，无奈地说：“我也不是单单忘记你一个人，七年前有一天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七年前。”沈楼寒嘴角泛着一丝苦笑，缓缓说道，“我就是在七年前的那个时候，和师尊暂时分开的。”
陆归雪看着他垂眸苦笑的样子，忽然感觉心头微微一颤，有点心疼。
分离七年之后再重逢，对方却已经忘记了一切——这样的事情，哪怕是放在普通的师徒之间，也肯定十分令人难过。
更何况他们看上去，关系还不止是那么普通。
“我忘记了很多事情，不过倒是在芥子里翻到了这本书。”陆归雪取出那本被他画上了涂鸦的书卷，翻开扉页时，虽然对自己乱七八糟的画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拿给沈楼寒看了。
他接着说道：“大约是以前准备去这些地方，所以都记下来了。这路线看上去没什么规律，我想应该只是想四处走走，看看有趣的东西。”
沈楼寒接过那本书卷，指尖触摸上那有些潦草的笔迹，从琼山开始，挨个从地名上缓缓抚过，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场景。
最后他低下头，看着地图上那两双小脚印，终于，眉眼渐渐变得柔软起来。
沈楼寒知道这是什么，曾经在心魔融合之前，它因为不肯信陆归雪所说的话，而执意将陆归雪拖入了识海的幻境之内。
那时候，虽然心魔只是想看，陆归雪是否会真的和他一同去魔狱。
但在那段幻境之中，沈楼寒却也有机会看到了在陆归雪潜意识里的想法——若是还有五年时间，陆归雪会带着他去很多地方，看过这人世浮生。
而幻境之中他们携手走过的地方，正好和书卷上的地图所吻合。
沈楼寒合起书卷，耳边陆归雪还在慢慢说着话。
“当时我看到这张地图，即使觉得画得有点丑，但竟然也突然觉得，很想要出去走走。然后……就走到这里来了，之前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要过来，现在想来，大约是冥冥之中还记得，还有事要去做。”
沈楼寒再抬起眼眸的时候，明明是一池血色，却也显得明澈，似是沾染星芒。
他站在陆归雪面前，将书卷交还的时候，轻轻拢起陆归雪的指尖，很快地在他手指上落下一个小心而温柔的浅吻。
比起之前刚刚见面时的炽热亲吻，现在这个吻如风中落花拂过，清浅极了，却更加令人怦然心动。
沈楼寒再开口时，声音比那个浅浅的吻更加温柔，他说：“没关系，师尊，就算你忘记了，我也还是会一直喜欢你，直到你再次给我回应。”
陆归雪感觉到指间轻柔的触感，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心跳仿佛慌张地停了一下，漏掉了半个拍子。
他这是……被当场告白了？
怎么办，光靠他这七年间一片空白的感情经历，好像完全招架不住啊。
沈楼寒还想开口继续说下去。
但突然之间，他感觉到身体内有股陌生的力量开始翻腾。
一开始只像是小小的水花，然而很快便激起浪潮，在他经脉之内四处冲撞着，仿佛要渗入每一寸骨血，将其淬炼，使其新生。
沈楼寒脸颊上微微一凉，他抬手摸过去，在眼角边的皮肤上碰到了一小簇半透明的硬物，像是璀璨而坚硬的晶簇，渐渐朝着他脸颊周围蔓延。
他回想起来，这应该只是个开始。
他正在经历着羽化成神的过程。
“你这是……怎么了？”陆归雪也看到了沈楼寒眼角浮出的晶体，他还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摸一下。
却又觉着不太礼貌，于是半路收回了手。
下一刻，沈楼寒握住了他的手，带着他抚上了眼角那一簇半透明的晶体。
指尖传来的触感有些凉，仿佛细碎的冰雪。

第五十九章 晚安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把它们叫做什么。”沈楼寒偏过头，像是不经意间，将脸颊蹭过了陆归雪的掌心。
这些东西从未有人见过，自然也就不会有记载，因为此前没有人能羽化成神。
沈楼寒不是第一次经历这件事，所以他知道——
再过上几天，这些半透明的晶体会陆续从脸颊蔓延到胸前，前后是脊背和腰腹，最后连双手双腿都将被它们完全覆盖，就像一副完美的“冰层”。
他身体上出现这样的异状，是因为他身上的血脉封印已经完全解除，并且在魔狱之下吞噬了太多魔气。
这一切都使他的修为到达了一个新的境界，一个旁人无法想象，也从未经历过的新巅峰。
那些半透明的晶体将他完全覆盖后，会将他的经脉、骨血和身躯都尽数淬炼，赋予他新生，让他变成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从此之后，他体内流转的不是魔气，也不再排斥灵力，而是天地之间万物皆为之所用的神力。
听上去一切都很完美。
但沈楼寒知道，在羽化彻底完成之前，他会进入一个相对虚弱的时期，在此期间他的力量会远不如现在。
尤其是在那些璀璨的晶体将他彻底包裹的时候，他将完全失去意识和力量，如同破茧之前的蝶蛹，在危险中等待新生。
上辈子沈楼寒在北荒中寻到了一处隐蔽的山脉洞穴，还算安稳地渡过了那段时间，所以他现在倒不是太担心此事。
“师尊，接下来我大概需要找一处隐蔽的地方呆上几天，你……”沈楼寒的话还没问完，就看见陆归雪点头了。
“我陪你一起去。”陆归雪看着他眼角的晶簇，想了想说，“你是不是受了什么伤？或是中了什么咒术？我这里有不少灵丹仙药，或许能帮上忙。”
沈楼寒摇了摇头，笑着说：“都不是，师尊不必忧心。”
接着，沈楼寒将自己即将要经历的事情，慢慢讲给了陆归雪听。
陆归雪听完之后，感觉受到的冲击有点大，甚至在沈楼寒抱起他从魔狱附近离开，前往北荒某座山脉洞穴的时候，也依然还沉浸在震惊中。
今天他已经遇到太多惊讶的事情了，一时间有点缓不过神来。
原本看到沈楼寒明显是魔物的时候，陆归雪也没觉得有什么，毕竟他自己现在是个鲛人，身上也留着魔物的血，并不存在什么隔阂。
但是刚过了这么一会儿，就听到沈楼寒即将要羽化成神的消息，陆归雪一时间有点遭不住。
不过等他渐渐接受了这件事之后，反而又变得担心了起来。
如果按照沈楼寒所说，那他化神的最后一个阶段岂不是非常危险？就算在隐蔽处躲起来，也没法完全保证安全吧。
但是好像也没有其它太好的办法，于是陆归雪心里决定，他得在这段时间里好好守着沈楼寒，帮他扫平一切危险才行。
不管怎么说，他身为师父，关键时候得要发挥作用才行啊。
在陆归雪暗自下决心的视乎，沈楼寒已经找到了那处山脉洞穴，他挥袖在入口处布下禁制，使得洞口与山脉的岩石连为一片，让人无法察觉。
“师尊在想什么？”沈楼寒将陆归雪放下来，低声问他。
陆归雪回答道：“在想你的事，虽然说找到了隐蔽之处，但这些天还是要小心一些才好。”
沈楼寒忽然想起，这简单的对话似曾相识。
上一次还是在千秋峰的时候，陆归雪也是出着神，想着他的事情，然后两个人在温和的暖阳清风之下，交换了一个亲吻。
虽然现在少了个吻，沈楼寒看着陆归雪为自己担心的样子，胸口便微微发烫。
山脉洞穴之内虽然宽敞，但却显得空空荡荡，并不适合居住。
上辈子沈楼寒一个人呆在这里，也不会想要去布置什么，只是凑合着过几天而已。但现在他却不愿意这样敷衍，想要将洞穴中改得舒适一些。
于是，等陆归雪出去观察了一圈周围环境后，再回来的时候，就发现原本什么都没有的洞穴，现在已经更接近于一座洞府了。
床榻烛灯，桌台椅座，都用洞中岩石打磨而成，光滑而圆润，几乎没有留下棱角。
时间已经到了晚上，陆归雪长久以来睡眠的习惯，让他渐渐困倦了起来，而且看到那床榻堆着好多雪白柔软的被子，顿时就更困了。
“师尊今日累了一天，早些休息吧。”沈楼寒看他眼睫上下忽闪，仿佛一对蝶翼，忍不住在他眼眸上落下一个吻。
陆归雪仿佛已经习惯了他的亲吻，只是眼睛本能地颤了一下，并没有躲闪。而且还声音有点不太清楚地说了一声：“晚安。”
等陆归雪把自己埋进了床榻，才发现那些雪白柔软的东西并不是被子，而是动物的皮毛。
长长的绒毛软和极了，虽然扫过皮肤的时候微微有些痒，但完全可以忽略。
沈楼寒看着他乖巧被亲的样子，心中生出一阵悸动。
于是，即使他根本就不困，也还是在陆归雪躺上了床榻后，也随之睡在了他身边。
沈楼寒侧过身，看到陆归雪微微蜷起身子，把自己团团裹在白而软的皮毛之中，呼吸清浅，若是偶然扫过一眼，倒真像是只雪白的猫。
也许是沈楼寒身上太暖了，陆归雪睡着睡着，就似乎是不自觉地一点一点往他那边挪。
虽然动作并不明显，但是到了后半夜的时候，沈楼寒就发现陆归雪弓着背，手脚抱在身前，半个身子都几乎要靠到他怀里去了。
沈楼寒不由笑了起来，想起小时候曾听人开玩笑说，暖和的地方会长猫。
看来大概是真的。
沈楼寒抬起手，轻轻环住了陆归雪腰，然后他低下头，两个人的姿势便正好如同一对环佩，相互契合。
过了一会儿，陆归雪似乎开始睡得不是很安稳。
他先是从长绒的毛皮里把脚伸了出来，露出一段雪白的脚踝。然后像是依然不舒服，又抬腿把盖在身上的毛皮蹬开了。
沈楼寒靠的太近，一不小心被波及到，陆归雪蜷起来的一只脚踩到了他的膝盖上。
陆归雪的身上总是有点凉，此刻踩在沈楼寒体温过高的皮肤上，传来的触感便格外清晰，像是高温荒漠中一块将要融化的冰。
沈楼寒有些烦恼，考虑着要不要把陆归雪的脚挪回去。
虽然说这样的感觉其实很舒服，但是他怕一会儿过头了，自己可能会忍不住想做点什么。然而以现在陆归雪的情况，沈楼寒不太敢放任自己。
正想着，陆归雪又在睡梦中无意识动了一下。
于是踩在沈楼寒膝盖上的那只脚，便一路软绵绵地滑下去，带出一长串微凉的触感。
沈楼寒这回轻轻嘶了口气，他终于决定伸出手，轻轻抓住那只捣乱的腿，握着脚踝准备将它放得远一点。
他刚刚合拢掌心，便感觉手中是一种极其柔润的触感。
那一段白得有些过分的脚踝，在灯火摇曳下，竟然像是染上了水色，泛起一点微微的珠光。
陆归雪被发烫的手掌握住了脚踝，即使还未完全清醒，身体却本能地颤了一下。
他有些迷糊地睁开眼睛，双腿都往回缩了一下，刚刚醒来的声音有点黏糊，又似乎带着点委屈地说：“不舒服……”
陆归雪隐隐约约想起，刚才睡着之后，原本一切都好好的。
结果忽然觉得腿上感觉不太对，原本毛皮上服帖的柔软长绒，现在碰到皮肤的时候，却让他觉得很难受。
于是，他就把毛皮给踢开了，但双腿依旧不舒服。

第六十章 鲛珠
陆归雪被奇怪的感觉弄得心神不宁，他想远离那些毛皮上的长绒，然而将它们都踢开之后，就只剩下坚硬冰冷的石榻。
这次不是难受，而是有些疼了。
此刻陆归雪还不知道，在剖开鲛骨之后迎来的第一次交尾期，有标志着“成熟”的额外意义，所以感觉会变得比普通交尾期更加敏锐，动起情来也格外热烈。
陆归雪一时有些进退两难，他睁开眼睛，却见眼前似是模模糊糊蒙上了一层雾气，看什么都不太真切。
在他清醒过来的时候，沈楼寒下意识松开了握着他脚踝的手，轻轻咳了一声，以表明自己什么都没做。
毕竟那个动作一眼看过去，容易想到某些过分刺激的事情。
陆归雪坐起身来，双腿的皮肤在石榻上摩擦过去，让他感觉腿和腰都在阵阵发酸，简直难受得要命。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脑海中本能地有个想法冒出来——他想要回到水里去，只有在水中浸泡着双腿，才会不那么难受。
陆归雪这样想着，感觉一刻也没法在石床上呆了。
他记得之前四处查看情况的时候，看到这座山脉洞穴中有一处水潭，就在石壁的后面，只要绕过去走上一段距离就到了。
他暗自咬了咬牙，心一横直接从床上站了起来，就准备往水潭那边去。
沈楼寒看他站得有些摇摇晃晃，再结合之前的情况来看，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陆归雪身为鲛人的交尾期到了。
他曾经历过陆归雪的第一次交尾期。
那时候沈楼寒还带着一点小小的坏心眼，接着抹药的借口，触碰到了陆归雪状况特殊的双腿。。
就算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沈楼寒回想起那时候陆归雪双眼微红，却咬着双唇不敢出声的样子，他依旧会觉得喉咙发干。
沈楼寒知道，交尾期的时候陆归雪会有多敏锐。
所以他赶忙将想要光着脚下床的陆归雪拦了下来，轻声问道：“师尊你要去哪儿？身体不舒服的话别直接下地，我带你过去。”
陆归雪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觉自己腰间身体一轻，沈楼寒揽着他的腰，以一种尽量不和他双腿接触的姿势，将他从石床上抱了起来。
这样做的效果立竿见影，让他的双腿马上就没那么难受了。
陆归雪松了一口气，也顾不上两个人的姿势看着有点奇怪，他甚至干脆伸手抱住了沈楼寒的肩膀，以免自己滑落下去，碰到了双腿。
“我想我应该去水潭里呆着，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泡进水里应该就好了。”说话的时候，陆归雪没察觉道，自己的声音有点微微地发颤。
“好。”沈楼寒应声，带着陆归雪朝那片水潭走去。
路上，沈楼寒看着陆归雪环在他肩膀上的手，那双手用上了力气，葱玉般的手指在他黑色的衣袍上抓出几道褶皱。
他不由地想，陆归雪现在虽然失去了记忆，却好像在这些亲密的举动上反而要放得开一些，相比起从前容易羞恼的样子，倒是有些许差别。
不过无论哪一种，沈楼寒都觉得可爱极了。
眼前的路忽然宽敞起来，经过一处弧形石壁后，耳边哗啦啦的水声便越发清晰。
水潭上方有个小瀑布，水流拍打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溅起些许水花，然后才慢慢汇入水潭之中，晕开圈圈波纹。
沈楼寒俯身，将陆归雪放进了靠近岸边的浅水中。
陆归雪身体浸泡进水潭的时候，惊讶地发现池水竟然是温热的，对他来说不会太高也不会太低，刚刚好是最舒服的样子。
他抬头看向沈楼寒，正好碰上沈楼寒低头望着他笑了笑。
虽然没有说话，但陆归雪已经知道这温热的潭水是出自沈楼寒之手。
他心中不由触动，也有些感叹，对于一只天生着重于欲望，鲜少会顾忌情感的纯血魔物来说，沈楼寒实在是太过贴心，温柔得好似这一池暖水，几乎无微不至。
“谢谢你。”陆归雪上半身浮在水面上，抬起头向沈楼寒道谢。
沈楼寒干脆就在岸边的岩石上坐了下来，这样当他低头的时候，就能和陆归雪隔得很近。
他向前俯身，贴近了陆归雪的面庞，轻声道：“师尊若是想要谢我，就亲我一下吧。”
陆归雪想了想，既然两人的关系非比寻常，之前的几次亲吻他也觉得很习惯，那么现在沈楼寒提出这个要求，也并没有让他觉得不好。
说起来，这几次都是沈楼寒在亲吻他，而他却没有主动去吻过沈楼寒。
如果两个人是恋人的话，无论是喜爱还是亲吻，都应该是相互的才对。
所以按照这个道理来看，嗯……陆归雪让自己往上浮起了一下，然后并不太熟练地亲上了沈楼寒的双唇。
水面不断地晃动着，以至于陆归雪这个亲吻稍微有点歪。
但就是这样一个毫无技巧，只是简单双唇相触的笨拙亲吻，却让沈楼寒的呼吸仿佛都停滞了一瞬间。
下一刻，他重新恢复了呼吸时，整个人都不顾一切地朝陆归雪靠近过去，直接从岩石上走进了水潭。
水流被搅动着溅起水花，很快将沈楼寒的衣袍沾湿了大半，但他仿佛毫不在意，只是抬手捧住了陆归雪的脸颊，低下头去加深这个亲吻。
陆归雪没有躲闪，他虽然青涩，但却也在顺从本能，试着想要做出回应。
不过他一点微小笨拙的回应，换来的却是更加炽热深入的亲吻。
到了后来陆归雪好似又被这攻城略地般的亲吻所俘获，再次忘记了该如何才能换气，喉咙间发出沉沉的喘息声。
沈楼寒不得不笑着放开了他，好让他有时间恢复气息。
“师尊，你感觉……怎么样？”沈楼寒其实心里稍微有点忐忑，于是想要再确认一下。
陆归雪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耳熟，于是偏过头疑惑地问：“你以前，是不是问过这个问题？总觉得好像听过。”
“是，不过那时候，师尊还没回答我。”沈楼寒眼中，偏着脑袋的陆归雪可爱指数直线上升，让人忍不住想多逗逗他。
陆归雪眨了眨眼睛：“这种问题……怎么好意思回答，我现在也还是……”
还是答不出口。
陆归雪这会儿被问着问题，下意识就回想起刚才紧密的亲吻，有些不太好意思，然而他的耳朵却比他害羞得更快，早已浮起绯红。
比耳朵更加敏锐的，是他水面下的双腿。
原本刚才泡进水里之后，那些从皮肤上传来的不舒服都暂时消失了。
然而此刻没了其它触觉的干扰，陆归雪却又生出另一种奇异的感觉来。那是比刚才绒毛触碰的痒，石床触碰的疼，都更加让人难以忍耐的感觉。
就算是被温热的潭水浸泡着，却无法如同先前的感觉一样彻底消失。
即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身体的本能告诉陆归雪，他只能顺从本能去接受。
“师尊，你很难受吗？”沈楼寒看到陆归雪皱起的眉，还有越来越重的喘息声，大概知道他的交尾期进入到了更深的阶段。
水面上有雾气轻轻漂浮着，带着丝丝缕缕的异香，越来越明显。
“没事……没事，我可以自己解决的。”陆归雪接连说了两遍没事，尽管被热度烧着，但他还保持着最后的羞耻感。
他转过身去，将自己大半个身子都没入水下。
白衣的衣摆在水中浮着，好似一朵盛放的白色牡丹，花瓣被水轻轻揉开，将一切都隐没于其中。
温热的水流下在发出响声，落在沈楼寒耳朵里，让他即使身在水中，也完全冷静不下来——听陆归雪就在不远处，这实在是一种煎熬。
他有点克制不住了。
陆归雪正在水中浮沉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片比水温更高的温度。
他现在各种感觉都尤为敏锐，忽然被沈楼寒抱进怀里，身体本能地颤了一下。
然而下一刻，他脑海中想的却不是要躲，而是想要更加靠近沈楼寒这个，正与他亲近的人
脑海中仿佛有一片冰封之水，此刻冰面裂开几道细细密密的裂缝，便有一些破碎而模糊的画面浮上了水面。
虽然不太多，也不连贯，但是陆归雪却清晰的从中感受到了——
陆归雪觉得，他应该很喜欢沈楼寒。
以前喜欢，现在也很喜欢。
“师尊，你的交尾期到了……需要我帮忙吗？”沈楼寒问话的时候，声音带上了些沙哑。
陆归雪眨了一下眼睛，压下喘息问了一句：“我之前好像忘记问了，我们之间的关系……进展到哪一步了？”
沈楼寒想起上次一时心软，顺着陆归雪的意思没有到最后，但也就差最后一步了。
接着，他靠在陆归雪的肩头，低声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
陆归雪听完，脸红得一塌糊涂，低着头半晌没说话。
沈楼寒以为他又羞恼了起来，正准备去撒个娇哄一下，却听见陆归雪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飘进了耳朵里。
他说：“……需要。”
沈楼寒脑袋里忽然炸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陆归雪是在回答他之前那个问题。
他低头吻住陆归雪的唇，好像生怕他说出反悔的话，久久不肯放开。
衣袍都被浸透了，两个人在水中紧紧相拥着，衣摆和袖袍在水面上漂浮着，白衣与黑袍渐渐缠在一处，不分彼此。
水流不断荡开，泛起越来越多的涟漪，与不远处的瀑布落下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开始的时候，水声中还能隐约听见陆归雪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简短的话语。
到了后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偶尔漫溢出破碎的语调，却又像是被咬住了嘴唇，不肯泄露出来。
他像是完全变成一尾游鱼，被从水里捞到了岸上，弓起了脊背，绷紧了身体的每一处，因为离了水而微微挣扎着。
最后陆归雪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尽是闪动的白光和斑斓的星空。
……
醒来的时候，陆归雪发现自己在沈楼寒怀里。
沈楼寒温柔地抱着他，将他湿漉漉的长发归拢在耳后，然后把什么圆润的东西放进了陆归雪手中。
陆归雪勉强抬了抬手指，摸到那些圆润珠子的时候，感觉自己脸上红得快要冒热气了。
那是几颗泛着光泽的鲛珠，不是很大，却十分圆润好看。
沈楼寒低下头，去亲吻他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双还蒙着泪雾的眼睛。然后，在他耳边说：“我刚才有数过，一共十三颗，师尊眼睛有没有不舒服？一会儿用些药吧。”
陆归雪埋着头没说话。
好……好丢人。

第六十一章 天道
忍不住哭出来了这种事情，简直太丢人了……
陆归雪现在想起来，脸上还不由得一阵阵发烫。
原本想缓下来冷静冷静，结果沈楼寒却把那些泪水化作的鲛珠都一颗颗留了起来，看到那些鲛珠，就反复勾起陆归雪脑海中的画面。
而且沈楼寒他竟然……竟然还数了有多少颗！
陆归雪指尖触摸到那些鲛珠，就想起昨晚那些事情。
当鲛珠一颗颗顺着脸颊滑过的时候，陆归雪已经顾不上去看，自己眼中因为难耐而蓄积了多少水雾，也不知道水雾到底聚成了多少润泽的珠子。
但是沈楼寒却极有耐心，不愿错过有关于他的一丝一毫，甚至连那些因为胡乱滚落的鲛珠，他都一颗不落地收了起来。
陆归雪越是回想，越是觉得不好意思，就连头也垂着越来越低。
最后他简直像只小鸟崽一样，把脑袋埋进了怀里，然后将手里那些鲛珠没收掉，藏进了芥子的最里面。
沈楼寒看他的样子，觉得又可爱又惹人怜惜。
他手中拿着刚刚翻找出来的药液，专门润眼睛用的。
“师尊，抬一下头。”沈楼寒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让陆归雪从那些昨夜的回想中缓过了神。
陆归雪依言，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再抬高一点。”沈楼寒伸出手去，轻轻抬起陆归雪的下巴，让他尽量平视着洞穴顶部的岩壁。
然后陆归雪感觉有什么凉凉的，很舒服的药液落进了眼睛里。
接着沈楼寒又用指尖取了些药液，给陆归雪泛着红的眼睛周围上了些药。
他之前刚刚哭过的眼眶还红得有些厉害，让沈楼寒又是心疼，又是觉得胸口泛起甘甜。
其实陆归雪极少落泪，沈楼寒几乎没有见过他这般脆弱的样子。
然而即使这回被逼到泪眼朦胧，眼眶发红到这样的地步，他却始终没有推拒过沈楼寒。
他会双唇间发出细碎的声音，一直蹭着沈楼寒的脸颊撒娇讨饶，却一直没有说要他走开。
沈楼寒初次与陆归雪坦诚相见，其实还是克制了一部分魔物的本能。他没想弄到太过分的地步，也想好了，若是陆归雪觉得疼了，觉得撑不住了，那他就会停下来。
毕竟是第一次，沈楼寒觉得应该要足够温柔。
虽然……从最后的结果来看，他们还是相当放纵了。
“师尊，现在眼睛感觉好些了吗？”沈楼寒滴完了药之后，温柔地问道。
陆归雪抹完了药，脑袋便又缩回了怀里，声音闷闷地说：“嗯，不难受了。”
沈楼寒看了看陆归雪的手，里面空空的，于是问道：“师尊，能不能……把鲛珠送给我？我很喜欢。”
陆归雪提起这事儿，有些羞恼，摆出威严的架势说：“不行，我没收了。”
沈楼寒便没再说什么，只是笑。
陆归雪抱着脑袋呆了一会儿，渐渐地感觉有些困了，他揉了揉眼睛，轻声说：“感觉好累，我想睡一会儿。”
交尾期带来的热潮在身体餍足之后，暂时消退了下去。
但是被双腿过于敏锐的触感却不会这么快消失，陆归雪便只好还是呆在水潭里。
“睡吧，我陪着师尊。”沈楼寒重新坐回了岸边，他仍然半抱着陆归雪，两人身上湿淋淋的水渍被挥去，一个洗尘咒后，又洁净如新。
陆归雪上半身趴在沈楼寒膝盖上，双腿仍然浸没在水中。
他觉得这样双腿姿势有点别扭，于是自然而然地变回了鲛尾的模样，将尾巴微微蜷缩起来，这样便十分舒服了。
剖开鲛骨之后，这样的变化就十分简单，只需随心而动。
陆归雪感觉到沈楼寒的手指没入自己发间，温柔地梳理着发丝，然后又轻轻按揉起来，似乎在帮他消去疲惫。
很快，原本就消耗了太多体力的陆归雪，舒服得浅浅哼了一声，慢慢睡着了。
大概是刚才太累，陆归雪这一觉睡得特别沉，连脑海中忽然冒出来的那个声音响起的时候，他只是稍微翻了个身，便又睡过去了。
“……”那个往常一直很平静的声音，也忍不住带上了一种无奈的情绪。
它又催促了一声：“醒醒，都完成了。”
陆归雪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推了一下，然后他就到了一片倒是都是黑色的空间中。这里和他自己的识海差不多，同款黑色，什么都看不出来。
不过很快，陆归雪感觉自己眼前一闪，无数的记忆画面快速回归到他的脑海之中。
竟然像是被特意整理过一样，十分整齐有序，他都没有觉得混乱或不舒服，就已经重新想起了那些七年前被暂时清空的记忆。
然后，恢复了记忆的陆归雪一眼就分辨出，眼前这片黑暗并不是他的识海，而是曾经系统提供给他的意识空间。
陆归雪有点无语地开口道：“我原来以为，只是跟着我那个系统不靠谱，现在看来，它那都是和你这个上司一脉相承——所以，你为什么这么慢？”
系统的上司，或者应该将其称之为天道，它沉默了一会儿，才用那种独特的平静声音说：“不是我太慢，是沈楼寒太快了——你应该清楚，他上辈子将魔狱缝隙补齐，用了二十一年，这次只用了七年，我已经尽力去追这个进度了。”
“你这么说，好像也对。”陆归雪想了想，其实他记忆恢复也就晚了一会儿。
虽然没能在遇到沈楼寒之前就想起来一切，但好在本能没有忘记，他一路上虽然七拐八拐、磕磕绊绊，最后却也按照最初的想法来到北荒魔狱，在沈楼寒出来的第一时间，就与他相见了。
之后的事情……陆归雪现在有点不敢去回想了。
如果说之前他确定和沈楼寒是恋人，关系也已经进展到了那一步，所以心理上不会太过纠结，情绪也更加直接，连亲密得行为也更加放得开。
那么在记忆恢复完整的状况下，脑海中多了两辈子的因缘纠缠，他再回想下去，恐怕连神魂也要跟着一起羞得满脸通红。
陆归雪晃了晃脑袋，把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画面塞到了一边。
他转头问了天道一句：“那你赶进度赶这么快，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要不要再检查一下？”
虽然对方是天道，是维护这个世界运行的根本，但陆归雪再反复见识了它和它属下系统的不靠谱之后，已经完全无法产生那种敬畏感了。
所以与天道交流时，语气也轻松得像是在跟熟人说话一样。
“已经检查过了，一切顺利。”天道说出这句话之后，忽然不再只是陆归雪耳边的声音，它化作一片明亮至极的光晕，出现在了这片黑色的意识空间之中。
光晕渐渐弥散开，隐隐约约露出其中一道有些模糊的身影。
它，不，应该说是“他”才对。
他身形修长，一身白袍，连长发也是白色。暂时还看不清面容，但仿佛整个人都是一团光一样，白得让所有黑暗都为之退避。
他站在了陆归雪身前，那个恰恰好的身高，让陆归雪觉得有些熟悉——如果他低下头来，就正好能在陆归雪耳边说话。
在这个念头出现之后，陆归雪突然就看清了他的样子。
那是一个和沈楼寒很相似的人，轮廓和身形都仿佛亲兄弟一般，但发色、瞳孔和穿着，以及身上的气质，都恰好相反。
如果说他是光的话，那沈楼寒就是暗。
陆归雪短暂地怔了一会儿，然后他很快想起了一些事情。
并非他七年前丢失的那些记忆，而是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被他忘掉的事情。
“七年之前我说过，将记忆容量扩充之后，我找回了一些缺失的东西，现在我将它们填补回去了。”天道的表情平静，浅色眼眸像是晶石一般，他问道，“所以，你想起来了吗？你并不是第一次见到我了。”
陆归雪想起来了，这确实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因为他第一次见到天道的时候，天道还不能称之为天道，只是混沌世界之中孕育的一团清浊之气。
那天，陆归雪刚刚写完他的故事结局，眼睛一闭就已经身处异世。
但那时候他还没往穿书上面想，因为眼前是一片初生的世界，连维持世界运转的规则都还未建立起来，当然也不会有人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归雪最开始，只是以为自己单纯做了个梦。
梦里他随心所欲，好似无所不能，就好像整个世界都是一幅画卷，他想这里应该有山川，便是山脉绵延，那里该有河流，便是江海奔腾。
后来，有一团相互伴生的清浊之气，出现在了天穹的尽头。
陆归雪将它们分开之后，清气和浊气便各自有了意识，汲取天地之间的气息，幻化出两个样貌相似，却又区别很大的人形。
那时陆归雪才惊觉，那是他写下的那个故事里主角的样字，也是他心中偏爱的容貌。
而他自己，好像阴差阳错成为了这个世界的创世之神。
再后来，清气化作了天道的雏形，陆归雪将自己的神核转交给了他，使他有足够的神力来维持天道法则，以及保证世界正常运转。
而陆归雪自己，则带着浊气所化的魔神，安安心心过起了咸鱼且快乐的日子。
掌管一个世界实在是太麻烦了，而且随着三界万物越来越多，这种处处要操心不出差错的日子，对习惯了闲散生活的陆归雪来说，是一种磋磨。
世界一天天向前行进，陆归雪发现他写过的剧情好像也悄悄到来了——魔神由浊气而生，性情阴郁暴戾，聚集了太多天地负面的东西，所以将会遭遇一场神劫。
神劫过后，魔神将转世为凡人，也就是陆归雪曾经书中的主角沈楼寒。
在按照剧情经历过种种之后，沈楼寒将洗去心魔，从暴戾的魔神蜕变为陂泽万物的神君。
陆归雪在沈楼寒转世历劫的时候，因为书中正好就有个和他同名同姓的角色，阴差阳错的就被绑定了过去，开始了他的反派生涯。
但是陆归雪跟着转世的时候，这个世界的天道只能算是新手上路，记忆容量也远远不够，以至于无法保留陆归雪从世界初生开始就存在的庞大记忆。
就像天道对陆归雪道歉的时候曾说过，他出现的时间很短，还不够成熟。
陆归雪转世之前也知道这件事，所以对天道说：“不需要那么多的记忆，你只需要记得提醒我，要按剧情去走就行了。我知道该做些什么，唯一担心的是，可能会因为心软把事情给搞砸了。”
于是后来，天道弄了个系统出来。
什么其它功能其实都只是辅助，最优先的事情其实就是按陆归雪的意思去提醒他。
“想起来了……对不起，我不该总是说你不靠谱。”陆归雪长长呼出了一口气，想起当年自己因为怕麻烦，把神核连同所有事情全都扔给了天道，忽然不好意思了。
天道似乎微微愣了一下，他说：“没关系，确实是我做得不够好，本不该有这么多波折。”
“不，你已经做得比我好很多了，谢谢你。”陆归雪轻轻摇头，要知道他当年暂时代管的时候只能是更乱。
天道平静的眼眸中有了点情绪，他似乎是想学着微笑一下，却因为从未笑过而显得有些僵硬，最后那个笑只短暂停留了一瞬，便消失了。
“这么多年下来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当时宁愿放弃神核，也要将事情都交给我了。”天道忽然话题一转，“接下来，就等着沈楼寒早点成神，来帮我分担些事情了。”
陆归雪：“……嗯？”
怎么连天道也开始犯懒了？

第六十二章 解药
陆归雪低下头，有点无奈地笑了起来，看来咸鱼是会传染的，没想到天道的骨子里也还会有犯懒的时候。
等他再抬眼看过去的时候，眼前那个白得如同光晕一般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陆归雪感觉自己神魂被无形的力量轻轻一推，便从那黑色的意识空间中骤然退出。
当他再睁开眼的时候，恰好与沈楼寒温柔低垂的视线相撞。
一瞬间，那些被陆归雪重新寻回的记忆中，无数有关于沈楼寒的画面与眼前的人渐次重叠，从世界的初始，到此刻两人的依偎。
如同渡过了漫漫的时光长河，终于又再次相伴于身侧。
陆归雪微微抬起头，望着沈楼寒，眉间化开了一片早春微雪般的笑意。
他眼眸中像是融进了漫长岁月中不曾改变的月色，浅淡的双唇轻启，唤了一声：“阿寒。”
没有再多说什么，但是两人之间仿佛心有灵犀，只是这轻轻唤着的亲昵称呼，沈楼寒便知晓，陆归雪已经重新找回了记忆。
沈楼寒血色的眼眸轻轻一颤，他怔愣片刻，低下头在陆归雪额间落下一个近乎虔诚的亲吻。
他的师尊，果然不会忍心将他忘记太久。
一个吻似乎还远远不够表达沈楼寒此刻，满到快要溢出来的喜悦与爱意。
仿佛额间的亲吻只是个开始，沈楼寒的双唇掠过眉间，点过脸颊，最后含住了陆归雪还带着清浅笑意的唇瓣。
陆归雪的脸颊便又被薄红所占据，但还是试着去迎合这个亲吻。
虽然比起最初，他已经不是那么分外青涩，但刚懵懵懂懂学到的那一点方法，很快又被沈楼寒强势而热烈的卷入其中。
陆归原本就还在交尾期中，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贪欢。但他此刻刚刚恢复了记忆，又被沈楼寒按在怀中，如此深入缠绵地亲吻，一时间无论是心还是身体，都不由再次被引得热了起来。
他感觉到沈楼寒的双手，自然而然地环在他身体两侧，两个人相互意味着，身体也靠得越来越近。
“阿寒，等、等一下。”陆归雪忍着身拉住了沈楼寒的手腕。
他的眼角和耳垂已经红得像是染上了胭脂，不知道是因为交尾期的情念，还是想起了之前与沈楼寒那场云翻雨覆的相缠。
山脉洞穴的顶端隐约透下来一缕阳光，照在那片水潭瀑布溅出的水雾上，隐约勾勒出一道好看的虹光。
已经从昨晚到了白天……
陆归雪的理智和越发强烈的羞耻感告诉他，不能再这样白日宣那什么下去了。
沈楼寒被陆归雪抓住了手之后，倒是真的停了下。只是他露出一种近乎撒娇的神情，凑近陆归雪耳边，又轻又缓地问：“师尊真的……要我停下来吗？”
陆归雪深呼吸了一下，这才稳住了声音说：“真的。”
沈楼寒低下头偏过视线，落在了陆归雪身后的某处，嘴角浮起一点尽量忍着的笑意，说道：“可是师尊的尾巴，不是这么说的。”
陆归雪一愣，也低头往水下看去。
他睡着之前变回去的那条鲛尾，从刚才开始就无意识地不断摆动着，挑起层层叠叠的水花。
尾巴上的每一片鳞片都好似泛着珠光，变得愈发流光溢彩起来，仿佛故意展示着鲛尾有多漂亮。
简直就像是展开尾羽求偶的孔雀一样。
陆归雪：“……”
啊啊啊这不听话的尾巴，真的好羞人。
陆归雪一边默默捂住了脸，一边在芥子里飞快地翻找起来。
之前他失忆的时候，连自己是个鲛人都忘记了，自然也就忘记了该如何应对交尾期。现在他想起来了——他曾经有串能稳固心神的菩提子，被大师姐嵌入了翡翠珠之后，就成了比任何丹药都更能压制杂念的一件法器。
七年前他失忆后刚醒来，很多东西都被收了起来，其中就包括那串菩提子。
现在陆归雪将它带回了手腕上，感觉自己渐渐从交尾期过分敏.感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就连水中的尾巴也乖乖停住了。
沈楼寒看见这一幕，低头在陆归雪脸颊边蹭了蹭。像是讨好的大型动物一样，声音带上了点委屈，撒娇似地问道：“师尊不想要我吗？”
陆归雪红着脸，回答说：“也不是，但是你这几天马上就要羽化成神，还是要专心一点，等之后再、再……”
他没好意思再说下去，只是抬起手，摸了摸沈楼寒眼角处半透明的晶簇。
刚过去一个晚上，那些晶簇就已经不仅限于眼角，而是在别的地方也渐渐冒出了一些，像是雪原上散落的冰晶，一点点向着周围扩散。
而与之相应的是，沈楼寒的修为也在逐渐减弱。
沈楼寒刚才的那一点点失落，顿时就因为陆归雪的担忧和爱护消散掉了，心中重新涌起地是温情和甘甜。
他握住了那只手，侧过脸吻过陆归雪的手指，语气温柔至极地说：“好，都听师尊的。”
沈楼寒的眼眸中倒映出一缕光，他知道，他们还会有很长很长的未来。
所以，他会为此耐心地静待片刻。
*
之后的几天里，陆归雪每天都在检查沈楼寒身上晶簇的状况。
虽然他现在恢复了记忆，也知道按照上辈子的情况，沈楼寒会安然度过这次羽化。但所谓关心则乱，陆归雪正是因为太过在意，所以即使知道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也依旧处处小心。
第二天，晶簇覆盖上了沈楼寒的一侧手臂。
第三天，是胸口和脊背。
第四天，腰间和双腿也已经被晶簇蔓延。
第五天，当半透明的晶石收拢最后一处缺口，如同冰层般将沈楼寒封进其中的时候，沈楼寒合上双眼，进入了一种没有意识，也没有任何力量的状态。
晶石之下有亮色的光交错纵横，像是天河上的星辰被线连接了起来，美丽而玄妙。
不知名的流光顺着这些交错的线条不断浮动、闪烁着，在走完一个完整的循环之后，又凝做一抹水滴般的东西，落在沈楼寒胸口正中央，没入皮肤之内。
这样的过程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将沈楼寒封入其内的晶石蒙起了一层雾。
之后，雾气凝结成冰霜一般的东西，每凝出几缕，就也和水滴一样穿过沈楼寒胸前，藏进了体内。
在水滴和冰霜都积蓄了一天一夜之后，陆归雪看到晶石表面那些纵横交错的流光不见了，它们重新在沈楼寒的身体表面浮动起来，最后全都连接向沈楼寒胸口中央的位置。
一颗泛着流光的菱形晶体，表面附着着冰霜，渐渐显现出了轮廓。
作为极少数见过这种晶体的人，陆归雪知道，仿佛冰层的封存之下，有一颗新生的神核正在沈楼寒体内被塑造。
陆归雪看着被雾气覆盖，有些模糊不清的晶石表面，心中忍不住砰砰跳动起来。
上辈子陆归雪没能看到沈楼寒羽化成神，这次几乎目睹了全程之后，他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既是紧张，也是兴奋。
羽化将在第七天彻底完成。
这一天陆归雪格外紧张，反复去看了好几次山脉洞穴门口的禁制。
之前沈楼寒布下的禁制因为他力量的消失，也随之失去了作用。现在的禁制则是陆归雪自己设下的，为了安全起见，还在禁制内侧藏了好几张剑符。
就算有人识破了禁制，破除禁制的时候也会引动剑符，被幻化出的剑阵杀个措手不及。
当然，陆归雪希望这些东西最好都用不上。
但他刚想完这件事，甚至还没来得及转过身，就看见禁制后的剑符划开数道银光，而禁制本身则从中展开一道歪曲的裂痕，透进黑色的魔气。
剑符幻化出剑阵，瞬间出现成无数凛冽的光刃，朝着洞穴外破空而去。
禁制上的裂缝渐渐扩大，陆归雪看到远处有个黑衣紫袍的身影，那人面容俊朗却带着邪气，有双标志性的灰紫色眼眸，让人一眼看过去就会觉得，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陆归雪在认出封渊君的瞬间，想起了一件阴差阳错拖到现在还没解决的事情，感觉有点尴尬。
但很快他就从尴尬中脱离出来，定下心神，手中幻化出惊鸿剑，朝着洞穴外飞掠出去，不闪不避地停在了封渊君的身前。
他想，封渊君应该是经过附近的时候，被蛊虫引过来的。
陆归雪这时候绝不可能让封渊君再往前一步，如果大家能好好说话把事情解决了，那就最好。如果没法和平解决的话，陆归雪现在其实也并不很怕。
他现在与封渊君交手的话，未必会落到下风。
再加上当年陆归雪为了从魔宫脱身，他告诉了封渊君该如何突破瓶颈，却也顺便给他埋下了一个绊子。
就像系统说过的那样，聆听天机，是要付出代价的。
“好久不见啊，陆仙君。”封渊君猝不及防接下几道剑符，虽然不曾受伤，神情却稍微有些狼狈。
这次没有再叫他雪猫儿，那曾是个带着亲昵和戏弄意味的称呼，然而现在猫爪已然变作剑锋，锐利至极，若是有不甚，就不是挠出点血的事情了。
但封渊君的语气却依旧是咬牙切齿，质问道：“已经过了七年了，你送个解药需要这么久吗？还是说，你根本故意的？”
如果情况允许，他真想再咬这小骗子两口解恨。
陆归雪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这事儿他也不想拖这么久，然而失忆之后他那么多重要的事情都想不起来，就更别提焚情蛊解药这种事了。
不过好在这次离开琼山前，师姐苏挽烟给他的那个盒子里，毒药配套的解药一应俱全。
陆归雪从芥子中找出已经归好类的解药，抬手抛给了封渊君，说道：“不是故意要拖延，是这几年出了点意外，我也不想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被你记着。”
毕竟封渊君曾经是个特别能搞事的神逻辑，每次都让陆归雪感到窒息。
封渊君接过那瓶解药，灰紫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奇怪的情绪。经过之前两次的事情，这次陆归雪给解药给的这么爽快，反而让封渊君有点不太适应。
他的表情看上去有点微妙，明明被迫清心寡欲了这么久，早就对这焚情蛊恨得牙痒痒，如今拿到了解药，却反而生出了种莫名的情绪。
封渊君用手指反复摩挲着药瓶，最终还是吞下了一颗解药。
药力起效很快，那只在他身体里寄宿了好些年的蛊虫，被解药所溶解，化作了一小片青色的液体，从他指尖滴落下去，渗进荒芜的地面中，转眼便无迹可寻。
他垂眸沉默了一会儿，将那些莫名的情绪都压进了心底。
“既然你身上蛊虫已除，可以离开了吧？”陆归雪站在那里，语气还算轻松，尽量不让自己显得有心事。
封渊君再看向陆归雪的时候，眼神玩味地嗤笑了一声，一边往前走一边说：“我很好奇，你跑到北荒来，又在此处布下了禁制，是在做什么？”
陆归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无论回答什么，封渊君都不会信。
他只是抬头往天上看了一眼，然后说：“我建议你不要好奇，也不要再往前走，否则可能会被雷劫劈的。”
“雷劫？先前我已经从地脉中取出七情，顺利突破瓶颈，已经成功渡过雷劫了。你想要吓唬我，也选个靠谱点的说法吧？”封渊君嘴角勾着笑，没有停下脚步。
陆归雪偏了下头，也笑了一下，说：“可是雷劫，未必只有一次。”
他话音刚落，原本就有些阴沉的天空中忽然翻滚起劫云，黑压压的云层之中雷光劲烈，电闪刺目，毫无预兆地聚起数道雷劫，裹挟着虎啸龙吟般的巨大声音，轰然朝着封渊君周身劈下！
一时间，眼前紫光耀耀，让陆归雪有些睁不开眼睛。
他在雷劫降下的瞬间，就已经快速向身后掠去，远离了雷劫打击的范围。
“你到底是什么来历——！”封渊君不敢置信地说出这句话后，就再也不敢分神，只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应付这场突如其来的雷劫。
陆归雪一点也不惊讶，当初他为了从魔宫中脱身，拿天机和封渊君做了交换。而天机并非可以随意告知于他人的东西，轻则有损气运，重则雷劫加身。
而如今这道多出来的雷劫，便是封渊君要为聆听天机付出的代价。
陆归雪只是稍微走了下后门，使得这道雷劫在此时此地，提前降下了而已。

第六十三章 心爱
汹涌而来的雷劫之下，封渊君已经没空再去注意陆归雪了。
自云间坠落的紫电雷光仿佛有灵性一般，在逼着封渊君往远处去。
眼看着那身影不得不掠身而退，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陆归雪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
天上有人的感觉还挺不错。
封渊君想顺利渡过这场雷劫，不仅需要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还需要花费相当一段时间，长则数月，最短也要十日左右，总之是最近都不会有时间再来给陆归雪捣乱了。
至于之后，那就更不用担心了什么了。
陆归雪抬起头，看着天穹之上黑压压的劫云越追越远，于是放下心来，转身回到了那处山脉洞穴之中。
今日已经是沈楼寒羽化的第七天。
陆归雪快走到沈楼寒所在之处的时候，耳边接连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像是冰层渐次碎裂开来，出现了细细密密的纹路一般。
接着，就在他转过石壁的刹那，眼前便被一片如同碎雪般的冰尘占据了。
那层将沈楼寒“冰封”起来的半透明晶石上，曾经如同天河星辰般散落的浮光，以及纵横交错的线条，都已经化作了白色的裂纹。
当裂纹的数量到达极限的一瞬间，沈楼寒似乎微微动了动。
下一刻，晶石便从内部向外迸裂开来，化作无数细碎的晶簇碎片飞扬而起，边缘模糊似是融雪，一眼看过去就像是无数浮动的冰羽，振翅而开。
而沈楼寒便在那漫天的冰羽雪尘之间，睁开那双仿若沾染了星辉的眼眸。
他被封存在晶石之中的七天之中，仿佛坠入了一场遥远的梦境。
*
那还是世界的最初，山川江海刚刚成了模样，天穹的尽头聚着重重黑云，雷电与风雨肆意占据着此处，仿佛永不会停歇。
而他只是一团还未生出意识的浊气，与另一团清气互相缠绕着，一同悬浮在极天尽头的雷电风雨之中。
直到一双白雪般颜色的手，拂开了重重黑云，将他们拢入掌心。
那个瞬间，他便生出了意识。
他还记得那人的掌心很柔软，带着几分微微的凉，像是埋藏在地脉深处的软玉。
然后那人的指尖轻轻没入了清气与浊气之间，小心翼翼地将其一分为二。
清气是仙灵之精华，刚刚生出意识便乖巧温顺，凑近了那人泛着玉色的好看指尖，轻轻蹭了几下，便换来那人温柔的轻抚。
而他这团浊气，则是天地之间的混乱与魔气所凝成，即使只是刚刚有了意识，却也阴郁暴戾，如同披着满身荆棘，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于是他刚一触碰，身上混乱的气流便不受控制地弄伤了那个人。
那人的手指因为疼痛而微微蜷缩了一下，一小滴血珠从指尖落下去，落进了那团浊气之中。沈楼寒任由那滴血坠入其中，然后转瞬将它吞噬掉了。
旁边的清气看到这一幕，似乎有些生气地过来碰了他一下。
他对于这个与自己同源而生，却处处相反的“兄弟”谈不上什么感情，他们天生便处在对立面。顿时，他身上散发出丝丝魔气，眼看就要缠在一处打起来。
然而那人却抬起另一只手过来，拇指和食指往两边轻轻一拨，便将两个小家伙分开两边。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那个人的声音，仿佛山间蜿蜒而下的泠泠泉水，清冷甘冽，让人听着便觉得喜欢。
“不许打架，只是个小小的意外而已。”那人说着，不甚在意地抹过指尖的细微划痕，再露来的时候，已经恢复如初，“看，伤口那么一丁点儿，已经看不见了。”
清气闻言，顿了一顿，又凑近了那人的指尖，伸出一丝灵气在原先的伤口处来回抹了抹，好似安慰一般。
他也想要过去，可是他想起自己混乱的气息会伤害到那个人，便又忐忑不安地往后缩了一点，不敢再靠近。
再弄伤了那个人的话，会被讨厌的吧？
然而他没想到，那人竟然主动朝他看过来，然后伸出了手，言语温柔地说：“别害怕，那不是你的错，只要学会控制就好了。”
下一刻，他再次触碰到了那柔软而微凉的掌心。
那人的手上这次覆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仿佛能压制他身上那些混乱不堪的气息，让他不安的心情慢慢平和下来。
他忍不住在那人手心左右翻滚了两下，去感受皮肤上特有的温度。
他仿佛闻到了那人指间淡淡的香气，像是落雪过后的冷香，浅淡极了，却依旧让人记忆犹新。
旁边的清气见了，就也忍不住过来凑热闹，最后两团圆滚滚，软绵绵的小家伙在掌心挤来挤去，蹭蹭跳跳，倒是十分可爱。
他听到那人笑了起来。
然后看到那人清冷的眉目之间，仿佛有微雪消融，薄霜化开，缓缓浮起一个温柔的笑意，说道：“我叫陆归雪，你们就暂且跟着我一起吧。”
从那天起，他就把那个名字记得很牢。
后来，他和清气和陆归雪呆在一起，日子久了，身上的力量越来越强。有一天醒来的时候，他们几乎是同时化出了人形。
他们是天地间的清浊之气所生，不必经历寻常的生长，于是生来便是青年的模样。
两人的面容身形别无二致，其它方面却相去甚远——他是黑发红瞳，清气则是白发浅瞳；他穿黑衣，清气则着白袍；至于气质性格，就更是迥异。
清气温顺亲和，天资聪慧，又是天道的雏形，所以那段时间里，陆归雪有很多时间都花在清气身上，教导了很多事情。
甚至后来，陆归雪将自己的神核都交给了清气，让清气真正成为了天道。
而他这团浊气所生之物，原本就性情偏执，阴沉不定。觉得自己受了冷落，心中便生出委屈和不甘，自己跟自己置气起来，藏到了一个极其偏僻的地方，谁也不想见。
结果到了晚上，陆归雪就找到了他。
那天晚上下着一场秋雨，连空气都湿湿凉凉的，陆归雪找到他的时候，手中撑着一把纸伞，指尖苍白而冰凉。
陆归雪没有责怪他，只是将他拢到伞下，轻声说：“清气将来要掌管天地之间的法则，有些事情必须教导清楚。”
他其实是知道的，担心中还是莫名觉得委屈。
因为陆归雪的视线很少落在他身上了，他想要陆归雪多看看他，最好能永远只看着他一个人。
陆归雪见他不说话，浅浅叹了口气，说道：“这些日子太忙，确实是有些忽视你了，但以后不会了。”
他蓦然抬起头，但仿佛还有些患得患失，抿着唇伸出手。学着见过的那些凡人一样，收起其它四根手指，只留下小指，要求一个小小的起誓。
陆归雪不由笑了，却也随着他的意思伸出了手，将小指与他勾连起来，紧紧合在一处。然后说道：“清气已经化作天道，我也舍去了神核，从此之后我就带着你在这四海九州，四处走走吧。”
他感受到指间相触的温度，原本情绪低落的眼中像是亮起了星星。
“对了，还有件事情。”陆归雪揉了揉他的头发，轻轻笑着说，“我从前给你取了个名字，叫沈楼寒，以后我就唤你阿寒了。”
“沈楼寒。”他念着那个名字，嘴角不由染上了笑意。
他喜欢这个名字，也喜欢陆归雪叫他阿寒，因为越是寒天冬日，就越会下雪。
这两个字自然而然的牵连着，仿佛命中注定。
沈楼寒抬起手，握住陆归雪拂过他发间的那只手，拉到了自己脸颊旁。
他微微低下头，轻轻蹭过那柔软，又带着微凉的掌心，就好似他刚刚生出意识时，第一次触碰到陆归雪的感觉。
沈楼寒的声音很低，很轻，他也唤了一声：“阿雪。”
*
他从遥远的梦中醒来，他的阿雪就在咫尺之间。
沈楼寒裹挟着一身刚刚新生的干净气息，来到陆归雪面前，与他亲密地相拥。
好似穿越了太过漫长的时光，终于又完整地回到了这个人的身边。
他喜欢上陆归雪，从来都不是偶然。
即使是错过了的上辈子，他也在年少时，曾经不止一次梦到过——
陆归雪眉眼间冰雪消融，温柔地绽开浅浅笑意，自然而熟稔地抚过他的发梢，轻声唤他的名字。
如今沈楼寒终于明白，那并非是梦境，而是深深沉在他心底最深处，即使经历神劫，也没有完全消散而去的意识。
他喜欢了陆归雪很久很久，久到比他以为的两辈子，还要更多。
沈楼寒低下头，埋在陆归雪的颈间，又嗅到了那丝丝缕缕的冷香。他握着陆归雪的手，指尖触碰着掌心，依旧柔软而微凉。
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变过。
那是他师尊，是他的阿雪，也是世界诞生之初，他的神。
沈楼寒在陆归雪颈间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在侧颈之上，隔着一层皮肤就能清晰地感受到脉搏的跳动，与胸腔中的心跳一样，温柔而平缓，仿佛能驱散他所有阴暗的情绪。
他一边亲吻着眼前这个喜欢了很久很久的人，一边叫着他曾经最喜欢的那个称呼，他一边又一遍地轻声唤着：“阿雪……”
陆归雪听到这个仿佛穿越了岁月的亲昵称呼，欣喜和悸动混合着漫长岁月中的点点滴滴，让他忽然有点湿润了眼眶。
那时的最初，他还不曾察觉到沈楼寒的喜欢。
现在想来，就像沈楼寒所说，他喜欢了自己很久……很久了。
陆归雪抬起双手，环在沈楼寒的颈侧，垂眸与他额间相抵，呼吸近在咫尺。
他叫着眼前心爱之人的名字。
“阿寒，欢迎回来。”

第六十四章 尾巴
北荒境内的一座城池之中。
此城因为地势特殊，又与三界各族商贸来往密切，所以修士、妖族与魔物的界限就没有那么分明。
道路和集市上即使有顶着毛绒绒耳朵的妖族，或是身上带着魔气的魔族经过，大家也都习以为常，既不惊讶，也不避讳。
城中那座总是人来人往的客栈，前些日子不知怎么遭了场水灾，据说水从二楼的客房中漫出来，让左右两侧和一楼大堂都被水给泡了一遍。
好在发现及时，客栈老板虽然心疼地搭了好些灵石进去，但关店重新修整了几天之后，今日算是又能重新开门做生意了。
客栈老板在柜台后面翻着账本儿，琢磨着自己搭进去的灵石得要多久才能挣回来。
一想到这事儿，他就想起当时住在漏水那间屋里的客人，就气得直想叹气——那客人生得一幅姿容无双的好样貌，看衣着气质也是出身名门，没想到竟然搞出了事情之后，居然就这么跑掉了。
当时客栈老板听到小二报信，再去的时候，哪里还看得到人影。
便只能自认倒霉了。
客栈老板正为自己逝去的灵石痛心着，便见着眼前落下来两道影子，和着光线照进了柜台里面。
于是他立刻换上一幅极有职业素养的亲切笑意，抬起头问道：“两位客官要……”
客栈老板的话没说完，就堵在了嗓子眼儿里，脸上的笑也凝固了，眼看就睁圆了双眼，怒气腾腾地瞪了过去。
看来是十分生气了。
“怎么是你？先前让我店里遭了一场水灾也就罢了，还一声不吭跑掉，今日我定要讨个说法。”客栈老板一边气冲冲地说着，一边就要伸手去捉眼前那个白衣年轻人的胳膊。
然而他刚起了个架势，手上的动作就像被无形的东西禁锢住了，再没法前进分毫。
眼前什么都看不到，却让客栈老板顿时冒了滴冷汗。他看到旁边还有个黑衣的青年，虽然身上并未带着魔气，却有双血色的眼睛，让人不由心惊。
陆归雪站在柜台前，朝沈楼寒递过去一个眼神，轻声道：“阿寒，算了吧，我原本就是来赔他店中损失的。”
接着他从芥子中取出一袋灵石，放在了客栈掌柜面前。
袋子的口没有封紧，便露出里面成色极好的灵石，亮闪闪地，让掌柜的眼神也跟着闪了起来。
下一刻，他感觉自己又能动了。
客栈老板将那袋灵石收进袖中，脸上的愠怒转眼间就消失地无影无踪，眯着眼睛笑得像是朵花儿似的，热情地夸赞起来：“这位仙长真是人美心善，还专程回来赔我灵石。冲着这份情义，今天店里最好的温泉小别院给您打个九折半，仙长要住下吗？”
陆归雪：“九折半……老板你是真的会做生意。”
太抠门了。
陆归雪确实是打算找个地方落脚，毕竟那山脉洞穴不适合一直待着。
所以他和沈楼寒一起，顺路到了这座城中来，把他之前意外弄出的事情结清，也正好暂时停歇一下。
陆归雪还在考虑要不要住，沈楼寒却已经付好价钱，定下了那座客栈中仅有一座的温泉小别院。
沈楼寒靠过来，在陆归雪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
陆归雪一下子就感到耳朵热了起来，赶忙低下头，抬手放在脸侧，仿佛想要遮掩皮肤上透出的薄红。
大庭广众，朗朗晴空，这人都在说些什么啊！
沈楼寒低声笑着，顺势牵过他身侧的另一只手，带着他一起跟领路的小二，往客栈最清净，最不会被人打扰的那座小别院去了。
小别院中景致优雅，格局讲究，看得出来建造时花了不少心思和价钱。
温泉在整座别院中央，其余房间环绕在周围，顶部嵌着一整面冰琉璃。身处温泉之中时，一抬头就能看见漫天星河。
看来客栈老板虽然抠门，但东西倒是都货真价实。
陆归雪换上了一身浴衣，眼前的温泉浮起细密的雾气，让人仿佛恍惚像是漫步在云端一般。
他走到温泉池边，并没有立刻下水去。而是在池边坐下，抬起一只脚去试探水温，然而脚尖刚刚沾到水面，便听见一阵哗啦水声。
沈楼寒已经在温泉之中了，他也换上了一声浴衣，此刻正从水中起身，朝陆归雪拷过来。他抬起头，唤了一声：“阿雪。”
“嗯，怎么啦？”陆归雪应了一声。
温泉中水质柔滑，温度也暖洋洋地刚好，陆归雪将双脚都放进水里，舒服得眯了眯眼睛。
沈楼寒靠到陆归雪身边，声音低低地在陆归雪耳边说道：“阿雪，先让我看看你的尾巴，好不好？”
很早之前，沈楼寒就已经做过一个梦。
梦中陆归雪坐在他怀中，那条漂亮得不可思议的长长鲛尾沾着水色和珠光，摆动着，最后像小动物一般，欢喜地与他靠近。
沈楼寒喜欢那条尾巴，喜欢陆归雪的每一种样子。
“唔，现在要看吗？也不是不可以。”陆归雪的浸没在水下的双脚，随着他心念一动，便施施然幻化做了一条柔软又漂亮尾巴。
他的尾巴在轻轻拍打着水面，半透明的尾鳍好似在发光一样。
陆归雪变出了鲛尾之后，觉得坐在温泉岸边有些行动不太方便，于是刚才轻轻跳进了水里。
虽然他动作很轻，但是长长的尾巴在落入水中时，还是溅起了浪花。
站在他身旁的沈楼寒没能幸免，被扑了满身的水，却只是笑着接住了从岸边跳下来的陆归雪。
沈楼寒抱着陆归雪，轻声赞叹道：“阿雪，你的尾巴好漂亮。”
陆归雪那条长而柔韧的鲛尾，在屋顶散落下来的星光中，泛着斑斓的淡淡光泽，像是最稀有的珠宝一样漂亮。
比起平常安静而轻缓的随着水流摆动的样子，此刻尾巴在水中看上去似乎很兴奋。
尾鳍无意识探出水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而且这稀世宝物一般的鲛尾十分粘人，如同求偶的孔雀一般，尽情展示着自己又多漂亮。然后顺着水中传来的炽热体温，自然又热情地朝着沈楼寒靠了过去，好似想要蹭上他的身体。
尾巴也很喜欢他。
陆归雪这会儿稍微清醒了一点，眼看这条“不听话”的尾巴，就要做出些恼人的事情，赶忙伸手把它抱住，免得它乱动。
嗯……众所周知，鲛人和尾巴是两种生物。
陆归雪抱着自己的大尾巴，意识也有点好奇起来。
鲛人的尾巴到底是个什么构造？
陆归雪变回鲛人总共也没几次，只算是了解部分鲛人的习性，并没有具体去研究鲛人的尾巴构造了。
好奇心渐渐浮起来，陆归雪也忍不住探究一番。
陆归雪腾出一只手，好奇地抚过那些有着好看弧线，润泽珠光的鳞片。
他一边抱着自己的尾巴尖儿防止它捣乱，一边看着周围的鳞片和半透明的尾鳍，似乎是想要看出点儿什么来。
尾巴摸上去很滑很凉，因为鳞片纹路的缘故，光滑的同时又有种凹凸不平的奇妙触感，陆归雪对自己的尾巴捏了捏，四处碰了碰，让他觉得手感还挺不错。
可是那些鳞片整齐地覆盖在尾巴上，哪儿和哪儿都一样，并未看出什么不同来。
沈楼寒看着陆归雪抱着自己尾巴的样子，简直可爱到极点，他也心里痒痒地靠了过去。语气中带上了些撒娇，说道：“阿雪，我可以……摸摸你漂亮的尾巴吗？”
陆归雪这才想起，他光顾着自己的好奇心，却忘记了刚刚说想要看他尾巴的沈楼寒。
于是有点不好意思的游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沈楼寒见他同意，开心地吻了吻他的眼角。
他小心地伸出手，在陆归雪尾巴上摸了摸，手指上便来一种光滑奇异的触感，让人不想松手，只想更多地去碰碰这条可爱的长尾巴。
陆归雪手里抱着的尾巴尖儿晃了晃，似乎很是开心的样子。
太可爱了。
沈楼寒心中砰砰地跳了起来，似乎一瞬间体会到了那些喜欢养灵兽的人的心情。
沈楼寒感觉到沈楼寒那双体温很高的手，按着他尾巴的两侧，轻柔地慢慢抚摸着，满满都是喜爱和欢欣。
陆归雪只觉得随着沈楼寒的动作，一股热度在他凉凉的尾巴上蔓延开来。
他自己摸着自己尾巴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因此下意识觉得很放松。然而被沈楼寒触碰着鳞片的时候，确实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心满意足地吸到了漂亮的尾巴，沈楼寒抱着陆归雪，与他靠在一起。
陆归雪身上的浴衣被水沾湿了，隐隐透出白玉似的肤色。
沈楼寒看到陆归雪身上，隐隐有某种灵力牵动的样子，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从他羽化成神后，便能勘破一些原本差不觉不到的东西。
陆归雪身上那道，很特殊的符契。
他不喜欢。
见沈楼寒忽然不出声了，陆归雪便回过头去看他。
不过他刚侧过脸，就感觉沈楼寒又靠近了些，在他颈边蹭了蹭。
“阿雪的身上，烙印着一道同命契，对吗？”沈楼寒的声音有些低沉，他的面容在雾气中不太真切，眼眸中的血色却好似微微流动，“让我把它解开好不好？我不要阿雪身上有其它人的印记……只能留下我的痕迹才对。”
陆归雪这才想起，沈楼寒成神之后，是能直接看出他身上有同命契的。并且他现在也确实有能力，直接强行将符契斩断。
陆归雪隐隐感觉到，沈楼寒的情绪有些不开心。

第六十五章 体质
“等一下，阿寒。”陆归雪神情认真的解释道，“这道符契确实要解开，但绝不能强行斩断，具体是怎么回事，我来讲给你听。”
陆归雪从三世镜讲起，然后说到云澜仙尊为什么会给他用这道同命契，最终说到云澜仙尊的心病。
“师父他渡劫时心有牵念，又强行加快了降雷的过程，虽然最后成功渡过雷劫，却致使道心不稳，将原本担忧之事不断放大加深。再加上后来三世镜中阴差阳错的那一幕，害怕我会死去这件事，便成了师父的心病。”陆归雪说到此处，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继续道：“我想解开师父的心病，强行斩断符契，只会让事情变得糟糕起来。”
沈楼寒看到同命契的时候，确实是有点不高兴，但是听完缘由之后，他也并非不能理解。
若是将他换到云澜仙尊的角色上，为了保护陆归雪，说不定还要做出更极端的事情来。
所以，沈楼寒一直安静地听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云澜仙尊担忧之事的根本，是你身为鲛人，被魔族血脉所阻，无法吸纳修炼灵力。所以他才另辟蹊径，想出用同命契来连同灵力这个办法。”
陆归雪点点头。
沈楼寒唇角忽然微微上翘，目不转睛地看着陆归雪，低声说：“阿雪，我有办法解决你体质的事情，而且……并不困难。”
陆归雪好奇地追问：“那你快说？”
沈楼寒从水中站起身来，他穿着的浴袍被水全部沾湿，此刻贴在修长的身体上，勾勒出他劲瘦的线条。
他往前靠了一点，在陆归雪耳边缓缓地说：“若我将神核与阿雪相连，再以双修之法，将你的体质慢慢改变，成为神体之后，便不再区分灵力与魔气，都能纳入体内进行修炼。而且，与我双修还能很快增进修为……”
陆归雪听着听着，就又红了脸。
但他知道，沈楼寒所说，确实是最好也最简单的办法。
沈楼寒看到陆归雪在雾气之中，越来越绯红的脸庞。
沈楼寒低下头在耳边厮磨着，仿佛诱哄般地说：“阿雪，若是双修的话，身体与神魂都会一同契合，所有的感觉便也是两重……”
他见陆归雪不说话，又亲昵地在颈间蹭着，说着：“都交给我好不好，我会好好教阿雪怎么修炼。”
陆归雪终于出声了，他脸上热得太厉害，小声问道：“那要改变体质的话，要一起修炼多久才可以？”
沈楼寒听到这话，就知道他已经松了口。
沈楼寒想了想，声音低低地拂过陆归雪的耳畔：“那要看阿雪，是想要快些修炼，还是慢些修炼了。”
陆归雪接连听到太多虎狼之词，眼神不由闪烁了起来，有点磕磕绊绊地答道：“你别……别说了，我还是慢点儿来吧。”
沈楼寒低头在陆归雪脸上亲了一下，说：“既然阿雪要慢些修炼，那就只需每日在晚上修炼一段时间，只是需要耗费的时日会变长一些。”
陆归雪深深吸了口气，还好他刚才没选快一些。
连慢的这种都得每天晚上修炼，要是快一些的话，那……还得了？
陆归雪正胡思乱想着，忽然感觉腰间一紧，整个人都落入了沈楼寒怀中。
“既然阿雪答应了，那今晚就开始学着修炼吧？”沈楼寒的双手环住陆归雪的腰身，与他亲昵地相拥。
陆归雪回想起当时在客栈大厅，沈楼寒在他耳边说过的话，这回配合着眼前的画面，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想被煮熟的鱼，红透了。
很快，陆归雪就没工夫胡思乱想了。
沈楼寒既然说了要教好好教他怎么修炼，此刻便从身上引出那种独特的力量，并非是灵力，也并非是魔气。
连颜色也不甚明显，若是不仔细看，多半要以为那些力量无形也无色。
陆归雪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只是感觉到那些力量丝丝缕缕渗入了他的经脉，似乎在疏导着些什么。
“阿雪，准备好了吗？”沈楼寒做完了修炼前的铺垫，轻声问道。
陆归雪被体内这种神力流动的感觉，弄得心跳越来越快。
他没有说话，而是动了动手臂，正好碰到了沈楼寒的胸前。
沈楼寒循着视线看去，发现陆归雪并不是在推拒他，反而是自己解下了戴在手腕间，那串用来稳固心神，压制杂念的菩提子。
看着陆归雪因为这个动作，身上泛起了微红，沈楼寒感觉自己气息都不太稳了。
沈楼寒一只手环在陆归雪腰间，将他揽进怀里，另一只手捧起陆归雪的脸颊，然后低头落下了一个深深的吻。
此刻，陆归雪已经分不出心思，再去管他那条过于诚实的漂亮尾巴。
尾巴尖儿从他手中滑落下来，在温泉中重新舒展开，然后随着水浪一起晃动着，情不禁地悄悄缠上了沈楼寒的身体。
半透明的尾鳍仿佛毫无自觉，像是撒娇的小动物一样，在腿边轻轻蹭着。
这样的主动的触碰，沈楼寒的理智好似断了线一般。
温泉里的水温好像升高了，潮湿的雾气裹着陆归雪，让他逐渐有种喘不过气来的错觉。
陆归雪感觉到自己在温泉中浮沉着。
渐渐地，陆归雪也感觉到了，一种很不一样的感觉。
温存到了极致，鲛人便绽开一处的鳞片，露出那些隐秘，来回应这缠绵的爱意。
沈楼寒眸色沉沉，看到陆归雪为他而悸动，为他而绽放。
他眼前越来越模糊，也不知道是温泉的水雾，还是自己的泪水沾湿了眼眶。
陆归雪下意识咬住了嘴唇，一边压抑着自己的声音，一边试图用疼痛把眼中的泪雾逼回去。
“阿雪，松口，你咬伤自己了。”沈楼寒的声音响了起来，他手指横放在陆归雪唇间，心疼地抹掉那一点点血迹。
沈楼寒一边抵在陆归雪身前，一边在他耳边用安抚地语气轻轻哄着：“阿雪，没关系的。只有我能看见，只有我能听见，我喜欢你所有的一切……”
陆归雪听着这些情话，像是被蛊惑了一样，他垂下眼眸，一颗被他隐忍许久的泪珠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了两人之间。
沈楼寒深深喘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陆归雪揉进胸膛里一样。
“阿雪，你……很凉。”沈楼寒低头埋进陆归雪颈间，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忽然在陆归雪耳边低声说着。
鲛人为了适应水温，身上总是冰冰凉凉。
但陆归雪已经没空去回答这个问题了。
一切都像是被淹没进了滚烫的海中，让陆归雪不由自主地眼眶发酸。水珠和泪滴一齐从颈侧滚落下去，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两人仿若天生便如此契合，仿若两块玉璧，成双成对。
他在沈楼寒怀中抬起头，正巧候看到屋顶那片透明的冰琉璃，将天穹上的星河都映照了出来，绚烂至极。
满眼都是斑斓的星光，跳动着落进他的眼眸之中。
……
夜色渐浓。
陆归雪醒来的时候，仍旧有短短一瞬间的失神。
沈楼寒抬起手，抚过陆归雪那好看到极致的侧颈，血色眼眸此刻变得温柔而沉静。他蹭过陆归雪的耳边，轻声说着着：“阿雪，你身上暖和起来了。”
陆归雪终于回过神来，低头趴在沈楼寒肩膀上，语气很凶，但绵软地声音毫无威慑力：“你，不许说了！”
沈楼寒抚摸着过他被沾湿的头发，宠溺地道：“好，我不说了，阿雪再睡一会儿吧？”
第二天中午，陆归雪醒来的时候，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红着脸不愿意出来了。
陆归雪躲在被子里捂住了脸，心想自己答应了双修之后，沈楼寒便越发胡闹了。
而他自己也……也有责任，竟然陪着沈楼寒一起胡闹。

第六十六章 冷香
春日里的和煦阳光照了进来，透过窗户上镂刻的双鲤纹样，在房间地面上投下一对鱼儿的影子。
日光清朗，影影绰绰，那被拉长了的鱼影便好似在游动一般。
若是视线再往旁边望过去，就能看到屋中那张又宽又大，铺着层层叠叠雪缎和锦被的软榻。
被当做床单的雪缎此时被睡得有些皱了，锦被更是被卷成了一团，裹着里面那个已经醒了，却迟迟不肯出来的人。
沈楼寒刚才到别院门口去了一趟，取回来个双层的填漆食盒。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然后走到软榻边俯身下去，试图把陆归雪从卷成团的被子里捞出来。
然而沈楼寒失败了，他清晰地感觉到陆归雪在里面拽着被子不肯撒手。
而且他多用一分力气，陆归雪也多用一分力气，简直就像是在跟他较劲儿一样。
对于这种幼稚的行为，沈楼寒干脆停下了动作，换了个姿势抱住那一团柔柔软软的被子。他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笑着喊道：“阿雪，起床了。”
陆归雪紧紧抱着自己的小被子，左右滚了两下，但还是不太想出去。
他也没敢开口说话，因为昨晚实在是有些过了头。
他之前总是习惯咬唇忍着，昨晚听了沈楼寒那些让人心跳阵阵的话，没有继续忍耐的后果就是他醒来的时候，发现嗓子哑了。
……以后果然还是要节制一点，才有利于养生。
“阿雪，阿雪，师尊？”沈楼寒见陆归雪不肯应声，便换着语气叫他的名字，到后来又故意换回了另一个称呼，温顺地说道：“时间过得这么快，师尊若是再不起来，这中午变下午，下午又到了晚上……徒儿就得和师尊一起，再在这城中住上一晚了。”
陆归雪听到这里，眉梢一抖，
他终于松开了揪着被角的手，把自己从被子里扒拉了出来。
陆归雪转过脸来，看着沈楼寒乖巧的表情，没忍住在他脸上捏了捏，好似赌气一般说道：“就这一次，以后都不让你看了。”
他的声音带着沙哑，听得沈楼寒有点心疼，于是便任由陆归雪动作，也没躲闪。
但脸可以随便捏，尾巴却不能一直不看。
“可是，阿雪的尾巴很漂亮，它也和阿雪一样喜欢我。”沈楼寒说话的时候，眼神里带上了点儿讨好的意味。
落在陆归雪带着滤镜眼中，甚至有种短暂的错觉，让他以为沈楼寒那双红色的眼眸，不是什么大型凶兽，而是只乖巧温顺的兔子。
陆归雪被自带的滤镜蒙蔽了双眼，迟疑半晌后，妥协道：“至少，这段时间修炼的时候不行，而且下次……下次你给我稍微悠着点儿。”
沈楼寒亲了亲陆归雪的嘴角，应声道：“好，那阿雪快些起来吧，我带了些城中的吃食回来。如今也没有别的事情，既然走到这边来了，那便当做是出游玩耍。”
其实陆归雪也是这么想的，他原本就想和沈楼寒一起四处走走，之前虽然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实现，现在刚刚好。
陆归雪挪到床边的镜子前，开始简单收拾了一下。
沈楼寒坐在他身边，伸出手将陆归雪被弄乱的发丝归拢，指尖微光一闪，幻化出一条白色的发带，将他的长发挽了起来，让发尾温柔地垂在肩头。
陆归雪看着镜中的倒影，看着沈楼寒深邃的血色眼眸低垂。
明明是那样充满杀伐与戾气的颜色，此刻却好似星辰散落，盛满了所世间有的温柔。
“阿雪，我忽然想起上一次去洛城的时候，我也曾帮你挽过发。”沈楼寒抬眼看向镜中，双手轻轻放在陆归雪肩膀上。
那次陆归雪情况特殊，容貌做了改变之后需要挽发插簪，情急之下沈楼寒便代劳了。
“你说那次……”陆归雪说到一半，清了下嗓子没再讲下去了。
现在想想，真是往事不堪回首。
大师姐敢想出那种办法也就算了，他们居然也都敢答应，最后还真的去实行了。
沈楼寒提了一下洛城的事情，却没有接着说下去，反而又转到了另一个话题上。他说：“那时候我想，若是阿雪穿上婚服嫁衣，一定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
陆归雪刚刚平静了些的心跳，又好似要加快了频率。
沈楼寒就站在他身后，那快了的心跳便隐约地在耳边响动着，让沈楼寒情不自禁俯身，与陆归雪颈间交叠，然后说道：“阿雪还记得的吗？去魔狱之前我说过，等我回来，就可以陪在你的身边，或许……还可以早些向你提亲了。”
陆归雪也侧过脸，与沈楼寒靠在一起，轻声说：“我当然记得，一直都没有忘记，所以才要把所有事情都好好解决了。”
沈楼寒蹭了蹭陆归雪的脸颊，笑了笑，回答道：“我知道，只是今天忽然想起，便觉得很是期待那一天。”
两人又耳鬓厮磨了一番，才从镜子前起了身。
陆归雪刚在桌子旁边坐下，沈楼寒就打开了那个双层的食盒，从里面取出一份雪白花瓣似的精致点心，还有一盏温热的甜汤，都放在了陆归雪的面前。
“客栈老板说，这冷香酥是城中的一绝，我便叫他送了一份过来。”沈楼寒说着，又隔着杯盏摸了摸甜汤的温度，不烫不凉，保持得刚刚好，“还有这甜汤，熬了些润口的药材进去，阿雪先润润嗓子。”
陆归雪含了一口甜汤在口中，温温的在口中润开，虽然加了药材却一点都没有苦味儿，反而很好喝。
他一口一口的抿着，等到一盏甜汤快要见底，他喉咙里的不适也已经慢慢消解下去了。
陆归雪心情又好了几分，他接着伸手去拿碟子里的冷香酥。
那点心做得极为细致，一瓣瓣地绽开，好似重重叠叠的柔嫩花瓣，让人连拿起来的时候都忍不住小心翼翼，担心会把它碰碎了。
陆归雪咬下去的时候，一股凉凉地淡香在齿间萦绕开来，令人不自觉地想起大雪过后，茫茫落雪中探出枝头的一朵白梅。
花枝轻颤，冷香悠然，确实称得上一绝。
“阿雪，很好吃吗？”沈楼寒原本没什么口腹之欲，但此时看着陆归雪脸上有点沉醉的表情，倒是被勾起了兴趣。
陆归雪感觉冷香酥在口中，像是融雪一般化开。
他眼睛亮亮地点头，从盘中又取出一块，抬手往沈楼寒那边送过去，说道：“你尝尝就知道了。”
沈楼寒总是醉心于陆归雪这些，十分自然就展现出来的亲密动作，他往前倾身，去咬陆归雪指尖的冷香酥。
点心有些微微的凉，和陆归雪的指尖一样。
沈楼寒鼻尖缭绕着那股丝丝缕缕的冷香，一时分不清是点心的味道，还是陆归雪身上冷冷淡淡的香气。
他不由自主的开口，说：“好香，像阿雪的味道。”
陆归雪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听着沈楼寒的发言，一个没留神，耳朵尖儿就又热了起来。
可恶，沈楼寒到底是什么时候无师自通，变得这么会撩人了。
*
午后，两个人准备离开这座城，继续陆归雪的那趟云游之旅。
离开客栈的时候，他们受到了客栈老板的热情相送，甚至还帮他们雇来了两匹上品云驹，就最适合到处走走玩玩了。
虽说陆归雪有白玉舟这种日行千里的法器，但既然是出来玩儿，跑那么快的话，岂不是什么都看不到了？
陆归雪仍然和之前一样，往哪儿走全凭高兴。
下午的时候，两人驾马到了北荒的另一座城外，这城看上去像是刚刚新建而成，名字却让他们都不陌生。
城门口挂着的牌匾也是新的，上面写着两个字——镜城。
陆归雪拉住缰绳，让座下的云驹停住，然后站在城门下想了想，明白过来，镜城当初被凶魔旱魃的魔气肆虐，城中遭逢大祸，后来大约是重建了。
这次又走到镜城来，陆归雪心中难免有几分感慨。
虽然当初他在镜城停留的时间很短，但说起来这镜城的祸事从某些方面来说，也有他们几分责任。
城中那些被魔气侵染的修士和妖族，大半都是沈楼寒为了保护陆归雪而杀。
也不知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沈楼寒也回忆起了当初的事情，他见陆归雪原地停了下来，便策马上前说道：“阿雪，现在时间还早，我们继续前行的话，也能赶到下一个地方。”
陆归雪却回过头，微微一笑：“没事，阿寒，我想进去看看。”

第六十七章 灵脉
沈楼寒其实并不想在镜城停留，但陆归雪既然说了，他便不会再反对。
两人到了城门下的关口处，见前方有守卫在检查入城的人群，陆归雪就下了马，和沈楼寒一起牵着云驹等候。
和先前那座贸易繁荣，不拘于种族的城池不同，镜城从前就对魔物不太友好，后来因为凶魔旱魃遭了一场难，如今重建过后，就更是对魔物严防死守了。
如今这城门口的检查关口，便是因此而设立。
但陆归雪倒是不慌。
沈楼寒的情况自然不必多说，他成神后体内已经没了魔气和灵气之分，尽数化作了近乎无形的神力，只要将血色眼眸稍作遮掩，就完全不会引起注意了。
至于陆归雪自己，也不必担心什么。
之前双修之时，沈楼寒将自己的神核与陆归雪相连，再加上修炼后的作用渐渐显现，不仅陆归雪的体质开始改变，连身上也都满是沈楼寒的气息，将鲛人原本就不太强烈魔血给掩盖了下去。
所以他们两个现在，在旁人眼中既没有魔气，也没有灵力。
如果不有意施展力量的话，看着就只是普通人而已。
跟着人群走过关口的另一侧，没了城墙的阻挡，陆归雪看到重建的镜城之内，多了一座八角高塔。
塔身是古朴的黑色，再没有更多点缀，沉默地矗立在镜城的一角。
周围更是一片开阔之地，没有飞檐楼阁，也没有街市商铺，甚至连最普通的平方民居也看不到一座，仿佛与世隔绝。
关口的守卫检查完了，没觉察出什么异样，便准备放行。
他见这陆归雪和沈楼寒都生了一副好样貌，气质也是极佳，却没什么修为，还以为两人是哪个高门大户跑出来玩儿的少爷公子。
守卫注意到陆归雪在望城中那座八角高塔，便好心多嘱咐了两句：“你们是第一次来镜城吧？恐怕还不知道几年前城中遭难的事情，那边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从前死了数不清的人，白骨血海，怨气和魔气都厉害得很。后来虽然修了座八角高塔压着，平常城里人都还是避着走，你们就算好奇也别往那边跑，免得出什么岔子。”
陆归雪怕是不可能怕的，他反而是从这番话中想到了什么，好像自言自语问地了一句：“这塔是谁修的？”
“对啊，据说修这塔的还是仙道哪个大人物……”守卫一时没想起来名字，语气顿了一顿。
“迦蓝，对吗吗？”陆归雪接话道。
守卫立刻点了点头：“对，就是这个名字。”
“多谢提醒。”陆归雪对这位好心的守卫笑了笑，侧身对沈楼寒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人便牵着云驹，渐渐隐没在人群之中了。
刚刚进城的人，或是回家，或是转进了集市，又或是去找客栈歇脚。
渐渐地，身边的人流都散开了，陆归雪他们两人却没停下，一直在朝着那座八角高塔的方向走。
到了高塔周围那片地界，就和陆归雪之前看到的一样，冷冷清清的，与相邻的街道隔开，除了他们俩就没有人会走过来了。
那座八角高塔下面有座院子，院中栽着两排容易成活的松木。
明明是不需要太过照料的植物，如今也并非秋季，松木枝叶却都有些黯淡发黄，有些黄透了的松针扑簌着落下，在青石路面上叠起厚厚一层。
院子中有沙沙作响的声音，陆归雪往里面走了几步。
他看到院子里面有个穿青墨衣衫的小少年，双手拿着把跟他人差不多高的大扫帚，正在认真扫着路上的松针。
迦蓝
陆归雪叫了一声：“小师傅。”
或许是太久没有其他人来过，小少年乍一听有人叫他，握着大扫把的手一个哆嗦，不慎将刚刚扫好堆起来的落叶给掀飞了。
“啊！又得重新扫了。”小少年的声音有些懊恼，却并没有责怪别人的意思。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陆归雪觉得他有些可爱，于是动了动手指，将那些被掀出去的落叶依次排列好，在半空中打了个璇儿，绕着圈又重新堆了回去。
小少年看到这一幕，又高兴起来。他转过身问陆归雪：“这里好些年都没有其它人来过了，你有什么事情吗？”
陆归雪点点头，指向旁边的高塔说：“我想看看这座塔。”
小少年却立马摇了摇头，说：“这个不行，几年前镜城底下的那条灵脉被旱魃的魔气，还有死者的怨气所侵蚀。我师父迦蓝在塔中布下阵法，以己身为阵心在修复镜城底下的那条灵脉，旁人都进不去的。连我也只是偶尔才能得师父召唤，去塔顶见他一回。”
原来小少年是迦蓝的徒弟。
陆归雪原以为这高塔，是迦蓝修来镇压此地怨戾，结果却没想到，镜城的灵脉也因为当年的事情遭到损伤。
难怪先前院中那些本该容易成活的松木，却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叶子落了一地，原来是镜城的灵脉出了问题。
灵脉是修真界的根基，九州之内共有十三条最高等级的灵脉，镜城下面这条便是其中之一。若是灵脉损坏，想要修补起来非常棘手，敢以身为阵来修补灵脉的人，更是屈指可数。
而迦蓝竟然因此留在了镜城，在高塔中经年不出，想法设法修补这条灵脉。
陆归雪深知，修补灵脉谈何容易，即使迦蓝已然是渡过天劫，他以身为阵虽然确实能缓慢使灵脉修复，但远远还不够。
十年不够，三十年不够，百年或许可能成功。
八角高塔或许也并没有做错，因为这世上流传的典籍之中，这已经是最有效的那个方法了。
但是太慢了。
如果花费百年以自身为阵心，用灵力修补灵脉，那会对人的灵力和修为都造成极大损伤。
陆归雪脑海中快速地在翻找记忆，他恢复的记忆中，被天道填上了从世界之初开始的浩瀚记忆，像一个庞大的资料库，想找特定的东西一时还有点困难。
应该是有其它更好的办法可以修补。
陆归雪终于翻找出来，镜城这条灵脉属水，所以容易被凶魔旱魃那股随意就能使赤地千里的魔气所损伤，如果要修补的话，最快的办法是找一件名为玄水霜心的仙材，重新激发灵脉，便能事半功倍。
玄水霜心一般生在海中，陆归雪又继续翻了翻自己脑海中的资料库，想起来南海荒墟下面就有两颗玄水霜心。
还好不是在什么秘境中，南海荒墟随时都能进去，对陆归雪来说倒是方便不少。
陆归雪想好了要做的事情，也就不执著于要进塔去看了。他对小少年说：“既然不行，那我就不进去了。”
小少年许久没见着外人，这会儿倒有些舍不得，眼巴巴地说：“你这就要走了吗？”
陆归雪看他的样子，笑了起来。
他从芥子里取出一盒之前专门又买了些的冷香酥塞给小少年。然后道：“这点心送给你，谢谢你跟我讲了这些事情。”
小少年捧着那盒点心，再抬头的时候，眼前的人已经不见了。
他眨眨眼，想起刚才那位看着好像有点眼熟。
*
陆归雪从镜城出来，便取出了白玉舟，与沈楼寒一同乘了上去。
之前在八角高塔前，沈楼寒听完陆归雪说要去南海荒墟找玄水霜心修补镜城灵脉，虽然知道这件事情确实应该如此做，陆归雪也一直都是这样的性格，但还是难免有那么一点点吃味。
于是此刻，两人在白玉舟的船舱房间之中。
沈楼寒看着陆归雪手腕上那串菩提子，忍不住伸手去碰了碰，然后靠近了问道：“阿雪，你和迦蓝，是怎么认识的？”

第六十八章 成契
陆归雪如今与沈楼寒越发亲密，也越发心意相通，看他的眼神便知道，这家伙又在悄悄吃醋了。
陆归雪又是无奈又有些好笑，却又有个小小的念头冒出来，觉得这样的沈楼寒有点莫名地可爱，就像是护食的兽类一样，将心爱的东西紧紧圈住，不愿意让别人多看。
“从前在琼山的时候，我闲来无事，就找了本修炼神识的心决来练。有一日迦蓝受师父所邀前来琼山，结果因为他也修了同一本心决，意识之间产生共鸣，无意中进入了一个芥子空间内，帮他将异宝菩提枝救回。”陆归雪说着，也摸上手腕间的菩提子，正好叠在沈楼寒的手背上，“这串菩提子，是那时候迦蓝的谢礼。”
“那后来呢？”沈楼寒翻过掌心，与陆归雪的手交握。
陆归雪偏过头，原本想用指尖戳戳沈楼寒的脑袋，结果一时腾不出手来。于是就低下头，在沈楼寒额间碰了一下：“再后来？就是在镜城郊外了，我身上封印消融变回了鲛人，被迦蓝救回了那座竹舍，然后那天晚上你就找到我了，之后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
“就这样了吗？”沈楼寒握着陆归雪的手，抱着他靠在一处，下巴也放在他颈间蹭了蹭。
陆归雪感觉沈楼寒越发像只毛绒绒的大型动物了，有些好笑地回答：“就这样了啊，再没有其它事情了，所以你一天都在乱想些什么？”
“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是看着阿雪身上带着别人的东西，还是忍不住会觉得不开心。”沈楼寒埋头在陆归雪肩头，说话的时候有点闷闷的，仿佛撒娇一般。
陆归雪捏了捏他的手，开玩笑说：“你再这么醋下去，我都要被你熏成酸菜鱼了。”
“酸菜鱼我也喜欢。”沈楼寒似乎是被逗乐了，终于抬起头来，抱着陆归雪的肩膀轻轻颤了颤，嘴角终于扬起了笑意。
“阿寒。”陆归雪叫了他一身，低下头又摸了摸腕间的菩提子，将它收了起来。
忽然语气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但又很认真地说道，“我确实也觉得，总是这样借外物压制交尾期不好，所以，我们成契吧，这样交尾期就会稳定下来了。”
陆归雪有了昨晚的教训，今天在路上的时候，专门抽空在脑海中翻了翻关于鲛人的各种构造和习性。
这才弄明白，鲛人的交尾期本质是为了求偶，所以在有找到伴侣之前，交尾期总是伴随着过度的热潮，并且会持续不短的时间。
但只要有了固定的伴侣，两人成契之后，交尾期就会慢慢趋于稳定，之后可以和伴侣一起选择，不会再造成从前那般麻烦的场面。
“阿雪，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好不好？”沈楼寒趴在陆归雪颈间，似乎又闻到了鲛人那种奇异的香气，他双手紧紧交叠在陆归雪腰上，似乎开心到一时不敢置信。
陆归雪抿了下嘴唇，再说一次时脸上又染上了薄红：“我说，我们成契吧。”
这次话音刚落，沈楼寒就从毛绒绒的大型动物变成了侵略性的大型凶兽。
他将陆归雪扑倒在身前，吻着他绯红的脸颊，声音低沉地说：“阿雪，一会儿就算你后悔，我也不会停下了。”
陆归雪感觉自己被抱起来，身体陷进了柔软的床榻之中。
窗外夜色渐渐降临，月光隐隐约约地照了进来，落在床前，仿佛一汪春水。
直到月落西沉。
……
陆归雪懒洋洋地睁开眼睛，窗外如水的月色已经变做了暖阳。
明明上次说好要节制些，结果昨天为了成契，又是放肆地胡闹了一场，直到最后完完全全的在体内成了契，两人才十指相扣，彼此拥抱着歇下了。
不过昨晚闹得那么厉害，沈楼寒倒是没忘记修炼的事情。
身体与神魂都被沈楼寒特殊的神力改变着，陆归雪感觉有了修炼的效果之后，他醒来之后恢复得很快，整个人都好似很轻松。
“阿雪，你交尾期的香味不见了。”沈楼寒靠过来，在陆归雪颈侧嗅了嗅，没有再闻到之前那股异香。
就算没有用外物压制，陆归雪现在也不会时刻被交尾期所困扰了。
“是啊，成契之后就比较稳定了。”陆归雪在床榻上蹭了两下，果然双腿没有之前那样过分敏锐的触感了，“只有需要的时候……才会恢复成从前那样。”
沈楼寒低下头，亲了亲陆归雪的嘴角，亲昵地说：“嗯，这样以后就只有我能看到阿雪那时候的模样了。”
陆归雪红着耳朵，轻轻拍了他两下，说道：“你又说这种话……快起来吧，南海荒墟已经要到了。”
白玉舟一日千里，此时已经接近南海荒墟的上空。
陆归雪和沈楼寒从床上起身，收拾了一下，便让白玉舟降落了下去。
眼前是茫茫海面，其间漂浮着无数破碎的岛屿。从前这里曾是一座古老的城池，后来遭遇天灾，被海水覆没，陆地也碎裂为无数小岛，原本的遗迹大部分已经沉入海下。
陆归雪要找的玄水霜心，就在海下的遗迹之中。
下水之前沈楼寒捏了个避水诀，将自己和陆归雪罩在了一起。
避水诀也是常用法诀了，看上去像个软软弹弹的大气泡，平常一人一个泡泡方便行动，也不会阻碍交流。
但沈楼寒就偏要两个人呆在一起。
“其实我可以变回鲛人的啊，在水里游起来比避水诀还要快。”陆归雪一边说，一边戳了戳沈楼寒变出来的这个大泡泡。
沈楼寒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想给别人看尾巴。”
陆归雪听到这个理由有点哭笑不得。
沈楼寒所用的避水诀有神力加持，在水中行进的速度很快，陆归雪看着方向，并没有花费太长时间，就找到了目的地的入口。
不过陆归雪远远看见，海下废墟的入口处，竟然守着一队水族士兵，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陆归雪感觉有点不妙。
他回头与沈楼寒对视了一眼，二人目光相接便心领神会，然后才朝着入口处去了。
水族士兵果然亮出兵器，将两人拦了下来。
他看着两人身无灵力，也没有魔气，便呵斥道：“此处已经被我家小主人包下了，谁都不许进去，你们速速离开，否则不要怪我不……”
不客气三个字还没说完，只见陆归雪左手轻轻一拂，而沈楼寒则抬起右手，散开一缕气息，于是左右两侧挡路的水族士兵，便像是推牌一样挨个昏睡了过去。
两个人掠过入口之后，看着对方笑了起来。
这种为所欲为的感觉怎么说呢，反正不坏就是了。
进入到海下废墟之后，陆归雪凭着记忆资料库里的印象，回忆这那两颗玄水霜心当初是在哪里开始凝结。
一切都算是顺利，陆归雪看见那两颗闪着寒光的水晶状物体后，却又看到了另外一个相当巨大的影子。
那是一条赤色的龙，足有几十米长，盘踞在一处废墟之上。
他颈下有片金红色的逆鳞，左侧前爪已经将一颗玄水霜心抓进了掌心，却并没有停下，又向前伸出右侧的爪子，眼看要将相隔不远的另外一颗也据为己有。
陆归雪忍不住出声喊道：“黎烬，你给我留一颗！”
赤龙听到这个名字，右侧前爪的动作顿了顿，转过脑袋回望了一眼。
他那双很大的琥珀色眼瞳眨了一下，然后想象中感人肺腑的重逢画面并没有出现。
黎烬愣了一下之后重新转过身，迅速地把另一颗玄水霜心也抱进了怀里，整条龙都盘起来，气呼呼地说：“不给！我要化形用！”
陆归雪送他离开之后，七八年都没有音讯，他还在生气呢。
“就算你想早些化形，也只需要一颗。”陆归雪看着黎烬，心想对付熊孩子还是得靠哄，于是放缓了语气说，“另一颗你留着也没用，我拿东西跟你换吧。”
“我不要，不想换，吃两颗想长得快一点不行嘛！”黎烬把怀里亮晶晶的东西护得更紧了。
陆归雪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说：“你别那么霸道，这东西对我有很大用处，没有它会很麻烦的。”
黎烬好似是听到了熟悉的话，一时又想起从前在琼山的事情，脑袋趴在了爪子上，轻轻唔了一声，似乎陷入了考虑之中。
陆归雪又叫了他一声：“黎烬，换给我一个吧。”
黎烬终于抬起脑袋，晃了晃长长的尾巴，然后语气有些不情不愿地说：“那我要吃饲养员烤的兔子，天天吃鱼烦死了。”
沈楼寒：“……”
这条胖锦鲤，居然现在还把他当成饲养员。

第六十九章 画卷
陆归雪没想到黎烬想了半天，最后竟然提出这么一个意想不到的要求。
一边觉得有些哭笑不得，一边又隐隐有点感动。
黎烬好像总是这样嘴硬心软的样子，平常看着像个霸道又坏脾气的小孩子，但每次到了最后，却又傲娇地露出单纯的本质。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黎烬这个要求本身并不高，但鉴于他的“饲养员”现在已经成神，所以想要使唤沈楼寒做东西吃，还得问本人的意见。
陆归雪回过头，看向沈楼寒，问道：“阿寒，有兴趣再给他投次食吗？”
沈楼寒轻轻叹了口气，握起陆归雪的手说：“没什么兴趣，不过阿雪需要的话，我就顺便给他捎上一份儿烤兔子吧。”
陆归雪笑了起来，说：“那我们上岸去吧，呆在水里也没法做东西吃。”
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朝着黎烬问了一句：“对了，我们进来的时候遇上一群水族士兵，他们是不是跟你一起来的？”
黎烬收起爪子挠了挠侧颈，似乎有点烦地说：“那是我爹非要派人跟着我，说是安全起见，可是我从小自己一个人到处跑惯了，嫌带着他们不方便，就让他们在外面守着了。”
“那我刚才为了进来，让他们昏睡过去了……要不要叫他们一起？”陆归雪说。
黎烬摇摇头：“不用不用，我留个信儿让他们醒了自己回去就成，正愁他们老跟着甩不掉呢。”
说完，黎烬在地上扒拉了两下，锋利的爪尖下刻出一道赤红光痕，朝着入口那边飞过去了。
之后，两人一龙都朝着海面上浮去，在南海荒墟漂浮的岛屿中挑了一座，陆归雪和沈楼寒先落在了岛上。
这些海岛都不算大，所以当黎烬庞大的龙身跳上来的时候，陆归雪感觉整座小岛都颤了一下。
他然不住多打量了黎烬两眼，然后试着劝道：“你要不要变小一点？总觉得你好像又变胖……不对，是又长大了。”
陆归雪赶紧改了个口，他知道黎烬一提胖就炸毛，刚刚好不容易哄好了，这会儿他就不去开黎烬的玩笑了。
“哼哼哼，你肯定又在说我胖了，但是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黎烬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变成了与成年人差不多的长度，飘在陆归雪面前。
这胖龙体重长没长胖还不确定，但陆归雪确定他的胆子明显是变肥了。
沈楼寒分出一道分神，去了离南海最近的城镇集市上一趟，回来的时候带着两只已经去皮洗净的兔子，还有一堆陆归雪认不全的调料和香叶。
虽然还没开始烤制，但香料腌制进兔肉的味道散出来，已经让黎烬忍不住凑过来了。
他们在岛边砌起来个石堆，取了几截岛上的树枝将入了味儿的兔肉串起来，石堆里燃一簇起火焰，然后在温和的海风中……烤起了兔子。
两人一龙在孤岛上围着火堆，这个画面看起来实在有些奇怪，却又莫名让人感觉到有点温暖。
等到兔子在掌控精准的火焰下渐渐渗出香气四溢的油脂，表皮变得又酥又脆，呈现出一种近似夕阳般的好看色泽。
最后再撒上一层调配好的香料，黎烬的爪子已经蠢蠢欲动，等到沈楼寒刚点了下头，他就卷走了靠近他的那只烤兔子，心满意足地抱着啃起来。
陆归雪看着他直乐，一旁沈楼寒取了把短刀出来，在剩下的那只烤兔子身上切了片，串在刀尖上，递给了陆归雪。
以前在琼山的时候，陆归雪身体不好，虽然每次都被香气吸引，却不能随便吃东西。
现在倒是没有那个顾忌了，陆归雪咬下一口兔肉，唇齿间便被外脆里嫩的焦香填满，似乎明白黎烬为什么惦记着烤兔子了。
“太好吃了。”陆归雪眯了眯眼睛，舌尖舔掉唇瓣上的一点焦香油脂。
“阿雪喜欢的话，以后想吃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沈楼寒说着话，然后看到陆归雪往他面前也递过来一片兔肉。
沈楼寒低下头去，咬住了兔肉。
这个味道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今日却好似又被多刷上了一层香甜的蜜汁，格外地让人心情好起来。
两人就这么你一片我一片的腻歪着。
旁边的黎烬啃兔子啃得无比熟练，一会儿就连骨头都没剩下，全碎在黎烬那口锋利的牙齿里了。
他往陆归雪和沈楼寒中间凑了凑，偏过脑袋看了一会儿，疑惑地问：“我怎么总觉得，你们这只兔子看起来要好吃一点儿呢？”
沈楼寒偏过眼神，但笑不语。
陆归雪笑着对他说：“那你自己来尝尝？”
黎烬趁机把剩下的那只烤兔子咬了一大口，满足地躺在地上拍了拍肚子，感叹道：“好吃，但是味道没什么区别啊，你们怎么一脸吃了蜜的表情。”
岛岸边的海浪哗啦响着，和轻笑声应和在一起，仿佛让微咸的海风也带上了甜味儿。
作为一只未成年龙，黎烬并还没有察觉到什么多出来的气氛。
他在沙滩上翻了个身，自顾自地说着：“不过今天的兔子不顶饱啊，以前在千秋峰，一只兔子就可以一天都不饿，现在刚过了一会儿，我就又要饿了。”
陆归雪随口回答到：“我养的那些兔子是吃仙草喝灵露长大的，今天从集市上随便买来的普通食材，没有灵气，当然吃起来不一样。”
黎烬低头想了一会儿，偏过头低声说：“我爹说，我在琼山被养得很好。”
最开始的时候，陆归雪喂了他一颗妖兽的金丹，然后是那些养出了灵气的兔子。他平常呆着的地方是千秋峰的阵眼，仙器青玉莲台所化成的莲池，亦是灵气异常充足的地方。
他确实过得很好。
黎烬想着想着，悄悄把收起来的玄水霜心取出来一颗，塞进了陆归雪的手里。
然后特别小声，特别快的说了一句：“谢谢。”
*
白玉舟在云间穿行。
陆归雪他们拿到玄水霜心之后，和那条别捏又小孩子气的胖龙道了别，然后乘着白玉舟回到了北荒的镜城。
来回也不过两三天而已。
这次陆归雪直奔当初被损毁的那部分灵脉，进入地下之后，他将玄水霜心嵌入灵脉之中，再加上沈楼寒一部分神力的护持，灵脉上那些被旱魃魔气灼伤的部分，渐渐有水色流光环绕流动起来，重现出生机。
再过一段时间，待到灵脉重新被玄水霜心激发，迦蓝在八角高塔中布下的阵法，就会有数十倍于现在的效果。
很快，镜城的灵脉就能恢复正常了。
从地下灵脉中出来，陆归雪又路过了城中那片罕有人迹的角落，八角高塔依旧静默地矗立，不过院落中的松木看上去已经精神了一些。
今天小少年要扫的落叶变少了。
于是他像是有些无聊地趴在栏杆上，望着空空的路面，似乎在期望什么人路过此处。
小少年远远地看见了陆归雪，高兴得朝他招手。
陆归雪原本不准备停留，但还是走了过去，问小少年说：“小师傅，今天有什么事情吗？”
小少年点了点头，说：“我在等你。”
他前些天被陆归雪送了一盒点心，在尝了一个后觉得很是好吃，于是就想着留下一些。等再去塔顶见师父的时候，可以带过去，让师父也尝一尝。
小少年运气还不错，第二天就因为要送稳固阵法的符篆，得以见到了迦蓝。
他小心地将留下来的点心，放在了迦蓝的桌案上。
迦蓝问起这点心从何而来。
小少年便将那天他见到陆归雪的事情照实说了，末了因为担心师父误会他乱收陌生人的东西，于是多解释了一句：“师父，我后来想起，这个人我曾在您桌上的画卷中见过，所以应该……是您的朋友吧。”
迦蓝垂眸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轻声应道：“是。”
小少年舒了口气，又问道：“那下次他若是再来，师父要见他吗？”
迦蓝这次只是笑了笑，起身从桌案下的柜子里取出一卷东西，说：“若是你再遇到他，便将这副画给他吧。”
小少年带着画卷出了塔，依旧每天在扫院子里的落叶。
他曾经听迦蓝说过，等到这些松木叶子不再落了，树枝上的叶子也都变成翠绿色，镜城便会一切恢复如常。
出了这件他一直都在做的事情之外。
这几天小少年闲下来的时候都在等，想要再碰到那天遇到的那个人。
直到今天，终于将画卷交给了陆归雪。
陆归雪有些惊讶，不过还是展开了那副画卷，然后他看到画上的景象，嘴角扬起了笑意。
曾经迦蓝的善魂，那个小先生一样的孩子，也画过这样一幅画。
画中是竹舍，池水和花草。
惟妙惟肖，笔触灵动，每一笔都独具匠心。
只不过现在池中那条半趴在岸边的白色锦鲤，终于被画出了陆归雪原本的样貌。
迦蓝确实是个极有天赋灵气的画师，最重要的是，他终于彻底走出了过去的迷障，能够重新执笔画人了。
陆归雪作为亲自去看过，他心底那段尘封迷障的人，也替迦蓝感到高兴。
他看着画的时候，沈楼寒也靠了过来，不过这次沈楼寒却没有不高兴，他盯着画上的陆归雪看了一会儿，反而说了一句：“很漂亮。”
陆归雪赞同的点点头：“这幅画确实画得漂亮。”
沈楼寒在他旁边轻轻地笑，然后说：“我是说，阿雪很漂亮。”
陆归雪伸出手指，点了点沈楼寒的额头，无奈的笑道：“你啊。”

第七十章 天枢
镜城灵脉的事情顺利解决之后，陆归雪和沈楼寒彻底闲了下来。
他们按照原来的计划继续走走停停，四处游玩。
大约一个月后，两人已经从东边出了北荒，又在东境停留这些日子，将好看好玩儿的地方都跑了个遍，然后调转了方向准备穿过中州，逛回也琼山所在的西境。
中州是地处九州的最中心，境内还有一座九州之中据说离天最近的天枢山。
只要进入中州边境，就能远远看见天枢山高耸入云，仿佛连高天之上的云雾，也只能环绕在天枢山的半山腰。
今日陆归雪和沈楼寒行至天枢山附近，在城中找了间酒楼落座，照例先点了几样城中的特色吃食。
点好的菜呈上来的时候，陆归雪听到酒楼里说书先生在讲天枢山的事情。
这酒楼就开在城门口，有不少外地来往的客人，再加上天枢山平常颇为神秘，一时间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这天枢山的历任执掌人，都擅长卦象与扶乩之术，能够卜算气运，聆听天谕。所以天枢山虽然因为挑选严格，门下弟子寥寥，却在修真界的地位那可是无人能及……”
陆归雪撑着脸颊，一边随意听着，一边心想这所谓聆听天谕，怕不是天道又在偷懒，把不太重要或者是他自己不方便做的事情，分出了一小部分给天枢山。
所以天枢山挑选弟子才会那么严格，毕竟这也算是帮天道打工的编制人员了。
陆归雪想完之后，又觉得有点好玩儿，不由轻轻笑了一下。
自从上次发现天道也不喜欢干活儿之后，陆归雪对天道这两个字就再也无法正经看待了，所以现在听到天枢山的事，也忍不住这方面想。
说起来，上次天道走之前还说，要让沈楼寒去帮他干活呢。
他其实说得也没错，身为神君，原本就需要学会如何掌管九州，等于是分摊了天道的一部分权能。
如果说天道的职责是维持世界稳定运转，那么作为神君，则会影响世界的整体走向。
若是神君性格暴戾，那世界就容易倾向于混乱，杀伐四起，争斗不歇；若是神君性情仁爱，那世界便会趋于温和，万物繁盛，不起争端。
当然，这只是两个比较极端的例子，因为即使成了神，也会有各自有各自的性格。
至于平常流传的那些书中所说——神者至善至清，无私无欲。那都只是人们理想中的状态罢了。
除非成神这人修的是正正经经的无情道，否则的话，也不可能真的做到毫无私心，无欲无求。
陆归雪曾经做不到，天地间清气所化的天道也做不到。
但也不必那么严格要求，只要整体是往好的方面倾斜就可以了。
“阿雪，你想到什么事情了？”沈楼寒看着陆归雪没吃东西，反而偏着头在那边轻笑，便伸出筷子敲了敲，问道。
陆归雪收回思绪，继续笑着看向沈楼寒：“没什么，听到那边将天枢山的事情，忽然想起很早以前的事情了。话说，你还记得……团团和圆圆吗？”
说出这两个可可爱爱的名字时，陆归雪眨了眨眼睛，好似在逗沈楼寒一样。
那时候陆归雪带着的清气和浊气还没化形，他也还没想起剧情，所以就顺口给两个小家伙起了名字，好做区分。
因为是两个圆圆的气团，所以干脆就叫团团和圆圆了。
沈楼寒刚喝了口茶，差点呛着自己，最后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地回答道：“记得是记得，但现在想起来，觉得这名字听着有点不好意思。”
天道那家伙叫团团也就算了，沈楼寒一点儿也不想跟他并列叫圆圆。
而且后来，陆归雪给了他新的名字，圆圆就彻底变成了幼年时期的黑历史。要不是刚才陆归雪突然想起，沈楼寒是绝对不会提起这件事情的。
“没有啊，我觉得特别可爱。刚开始的时候你们才这么一点儿大，两个都能一起挤进我掌心里，而且你们甚至还试图在上面打架。”陆归雪一边说着，一边摊开掌心，在上面比划了一下。
往常都是沈楼寒把陆归雪说到不好意思，今天提起幼年期的事情，沈楼寒难得也有了种想捂脸的冲动。
陆归雪明显觉得逗沈楼寒很开心，于是接着说：“有次我把你们拎开，你们俩还不乐意，又继续凑回去。结果你一个不小心，没把团团挤下去，自己反倒掉下去了……”
“阿雪……你再说，我要亲你了。”沈楼寒有点无奈地说。
陆归雪立刻轻咳了一声，闭了嘴，毕竟酒楼这种到处都是人的地方，影响不好。
但他刚拿起筷子准备吃东西，就感觉眼前落下一片阴影，然后沈楼寒倾身过来，在他唇上落下两个带着茶香的亲吻。
陆归雪愣了一下，然后赶忙往周围看了看，还好其它人都在忙着听说书人讲故事，没空往这床边的阁楼上看。
“我不是没说了么，怎么你还……”陆归雪摸了摸嘴唇，语气有点小小地委屈。
沈楼寒点点头，笑着说：“嗯，所以这是前两句话的份儿。”
陆归雪气呼呼地想，沈楼寒最近胆子越来越大了，让他这个师尊彻底失去了威慑力，到时候沈楼寒去提亲的时候，他一定要和师父师兄说好，是让沈楼寒“嫁”进琼山来才行。
沈楼寒此刻还不知道，陆归雪已经在脑海中把他给嫁了。
酒楼中忽然吵吵嚷嚷了起来，人们都不由朝着楼外的宽阔街道看去
“咦？外面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等等，这衣着打扮，怎么感觉跟刚才说书人口中的那个什么山有些像啊？”
“是天枢山啦，你什么记性……”
陆归雪也好奇地朝窗外看去，只见酒楼前的街道被占得满满当当。
来人皆是白衣飘然，衣袖纹星的弟子，个个样貌气质出尘，与这红尘酒家实在格格不入。细细一数，共有十列，每列十二人，正和了天干地支。
这总共一百二十名天枢山弟子的前方，是一名骑着白鹿的男子。
男子手执一卷玉简，双目颜色极浅，近乎于白色，看上去就是个世外高人。
陆归雪侧过身，对沈楼寒说：“天枢山执掌人，我猜是来找你的。”
而且八成是天道派人过来找他的，天道果然如当初所言，就等着沈楼寒成神，去帮他干活了。
浅色眼眸的男子从白鹿上走下，带着十二名弟子，目不斜视地穿过酒楼中喧闹的人群，直接走到了陆归雪他们所在的窗边阁楼。
沈楼寒还没来得及回陆归雪刚才那句话，就见那男子手捧玉简，将其徐徐展开。
玉简上浮着白色的光，写着一段颇为高深的卦辞。
“我等承奉天谕，迎神君归位天枢山。”
此话一出，刚才还喧嚷着的人群，忽然间雅雀无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无论是修士、妖族，或是普通的凡人，都在听到了那个字之后，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神。
这世间太久没有神出现，久到让大多数人都觉得，那只是书中记载的一个传说，一件不可能出现的事情。
在重重注视之下，沈楼寒放下手中的筷子，只说了两个字：“不去。”
天枢山的执掌人，那位浅瞳的男子愣住了，他恐怕万万没想到，这九州的新神竟是个如此任性的样子，直接违抗天谕。
他踌躇半响，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然而在他开口之前，原本普普通通坐在桌边的两个人，忽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不见了。
“……？”

第七十一章 相连
城外天际之上，浮起一艘白玉舟，眨眼便隐没于云层间，无踪迹可寻。
陆归雪床边，看着视线中高耸入云的天枢峰越来越远，笑着问沈楼寒：“天枢山原本是来迎接你，你跑这么快做什么？弄得好像是他们在追杀你一样。”
沈楼寒从身后抱住陆归雪，在他肩头蹭了蹭：“不想去，麻烦。”
“那估计一会儿有人要亲自来找你谈谈了。”陆归雪语气轻松，仿佛谈论的不是关于三界至高无上的神位，而只是一件可有可无的小事。
曾经陆归雪一直想将沈楼寒推上那个位置，但到了后来他才想明白——他想给沈楼寒的东西确实举世无双，万人倾羡，但却并不是沈楼寒想要的。
所以现在陆归雪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沈楼寒应该有权利去选择他想要的东西。
“嗯，来就来吧，我会和他说清楚的。”沈楼寒回答道。
他的话音刚落，脑海中就忽然被亮到极致的光晃了一下，意识便不受控制地被拉到了识海之中。
沈楼寒知道是谁来了，也不慌。他在识海中抬起头，看了眼前渐渐散开的光晕一眼，说了句：“刚刚说完，你就来了。”
光晕中现出白色的身影，轮廓身形与沈楼寒宛若双生。
天道开口时，依旧是那种特别的平静语调：“天枢山的人请不动你，所以我只能自己来一趟了。”
沈楼寒摇摇头：“跟谁来找我没有关系，我不想去坐那个位子，也不适合。”
“……你这是在推脱。”天道知道如果沈楼寒不愿意，自己也无法强求他去做什么。
“不是推脱，这是实话。你我生于同源，你应该最清楚我原本是个什么样子，若让我坐上神君之位，影响这个世界朝着不好的方向发展的话……阿雪会失望的吧。”沈楼寒扬了扬嘴角，笑意却没到眼底。
天道维持世界平稳，而神影响世界的倾向。
沈楼寒很清楚这件事。
天道那双浅到极致的眼睛看着沈楼寒，仿佛要看进他灵魂的最深处。
过了半晌，天道才重新开口：“我以为，你现在看上去变了许多，至少看上去还算温柔克制，可以胜任神位。”
沈楼寒轻轻笑了笑，摇着头说：“可是你看到的温柔克制，只留给一个人，我对其它的芸芸众生，不会有那么多耐心。”
况且，沈楼寒想要的从来都不是神位。
天道一时沉默，最后不得不承认：“如果是这样，你的担心也并非没有道理。但你们都不肯来坐这个位子，使得神位一直空缺，也不是个办法。“
沈楼寒语气轻松地说：“那你再选一个人吧。”
天道难得发出了点儿别的语调，似乎有些苦恼：“你说得轻巧，哪有那么容易。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生来便有神格。”
沈楼寒倒是很看得开，说道：“如今世界一切恢复正常，再过些年岁，九州上总会再有人羽化成神。”
天道仿佛是叹了口气，不太真切。
“算了，顺其自然吧。”
沈楼寒看着眼前白色的身影化作光晕，仿佛来去匆匆，消失在了识海之中。
*
原本陆归雪和沈楼寒是准备慢慢逛回琼山，但是白玉舟飞得太快，等沈楼寒重新从识海中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越过中州，进入了西境。
眼看离琼山也不过几个时辰的路程，两人干脆就临时改了行程。
白玉舟在云海中穿行，到了琼山上空后速度渐渐缓慢下来，徐徐降落在琼山的山门前。
既然回到了琼山，那有些事情自然就要却解决。
比如说陆归雪身上的同命契。
“阿寒，一会儿你跟我去瑶华峰的时候别紧张，我会好好跟师父说清楚的。”陆归雪一边安慰着沈楼寒，一边也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待会儿见到云澜仙尊，该从何处说起，该如何好好谈，都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不过好在，现在天道将这个世界的错漏之处修复完毕，所以云澜仙尊在三世镜上看到的那些出了“差错”的场景，并不会再次出现了。
“嗯，我不紧张。”沈楼寒点点头，他大约也了解云澜仙尊的心情，所以也准备好了自己的诚意，应该能够让云澜仙尊放心一些。
两人来到瑶华峰上。
陆归雪先问过瑶华峰的侍奉弟子，得知今日云澜仙尊并无其他事，正在洞府之中。
穿过庭院时，陆归雪还看见了被闲置在角落的三生镜。
明明是一件异宝，它的主人却仿佛不愿再看到其中情形，这些年再也没有动用过，以至于原本光滑的镜面上，积起了细密的尘灰。
陆归雪站在殿门外，抬手轻叩门扉。
“进来吧。”云澜仙尊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平日能自由在他洞府中出入的，无非是三位弟子，所以便直接叫人进来了。
陆归雪推开门，叫了一声：“师父。”
云澜仙尊今日无事，便不曾束发。只着一件单衣，外袍披在肩头，银发倾泻而下，几乎要与同色的衣袍融为一体。
他单手撑在桌边，手中握着一卷书简，还未抬头便听到陆归雪的声音。
于是眉眼间便柔软地舒展开，笑道：“小雪回来了吗？原以为这次你外出云游，会多花上几年……”
云澜仙尊一边说话，一边抬眸望去。
然后那句话还未说话，他面容上的笑意就好似冻结了一般。
云澜仙尊看到了陆归雪，也看到了陆归雪身边的沈楼寒，而他之前竟然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沈楼寒的气息。
沈楼寒……竟然回来了，而且还与陆归雪在一起。
这个念头刚在云澜仙尊脑海中浮现，便带来一种近乎于疼痛的眩晕，让他几乎是本能的挥出一道金色光华，在半空中裂解成锁链，欲将沈楼寒束缚其中。
沈楼寒抬起手，指间有股无形之力掠过，在触及到那些金光锁链时，便如同利刃碰到霜雪，将锁链寸寸击碎，飞溅成细碎的尘埃。
在一切都消失于无形后，他并没有继续做什么。
陆归雪这时候赶紧走了过去，站在云澜仙尊身边，握住了他的手，轻声说：“师父，我们好好谈一谈，好吗？有些事情，并不是您想的那样。”
云澜仙尊看着沈楼寒，微微皱起了眉，也没有再动，一时间场面竟然暂时平静了下来。
直到此刻，云澜仙尊依旧探查不到沈楼寒的气息。
明明他就站在那里，却好似什么都没有，就仿佛是不存在，又像是凌驾于所有事物之上的存在。
这样超出于常理的情形，让云澜仙尊意识到，沈楼寒身上出现了很大的变化。
或许正如他曾在三生镜中看到的片段，沈楼寒已经羽化成神。
云澜仙尊垂眸，看向他身前的陆归雪，终究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小雪，你都想起来了对吗？我很抱歉……当时封掉了你的记忆。”
陆归雪很清楚，当时云澜仙尊准备封锁他部分记忆的术法，其实并没有生效，但此刻若是仔细解释，就会牵扯到天道之事。
为了以防意外，还是不提比较好。
所以陆归雪只是说：“也不完全是师父的错……不过，虽然师父是想要保护我才这样做，但是，终究还是不该这样做。”
“很抱歉。”云澜仙尊再次说着，握住了陆归雪的手，“在你失去全部记忆之后，我方才感同身受，觉得自己……也许是做错了。”
“没关系，现在我都重新想起来了。”陆归雪摇摇头，声音柔缓，“师父，还有件很重要的事情——当初您那么做，是因为看到了三生镜所显现出的未来，对吗？”
云澜仙尊微微点头。
陆归雪继续说：“那师父有没有想过，或许是三生镜出了差错呢？”
“三生镜是天道异宝，怎可能出差错？”云澜仙尊说道。
这时候，一直站在旁边未曾开口的沈楼寒向前走了几步，停在一个合适的距离，对云澜仙尊说道：“天道尚且有异样之时，更何况是这三生镜？仙尊，我知道你担忧阿雪，但我与他已是两情相悦，绝不可能做出伤害他的事情。”
云澜仙尊看着沈楼寒，神色便是冰冷的，他只说四个字：“人心易变，口说无凭，就算你此时真的钟情于他，又如何保证以后？”
沈楼寒闻言，只是微微一笑。
他抬起一只手，覆上胸口正中央的位置——那片血肉之下，埋藏的是这世上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那是他的神核。
“仙尊，我已将神核与阿雪相连，若来日我负他一丝一毫，阿雪只要心念一动，就可以随时毁掉这颗神核。”
沈楼寒说着，神核便从他胸口浮现出一部分。
神核上连接着一条无形的线，此刻被神力催动，便染上朱砂般的红色，然后曲折地缠绕着，另一端没入陆归雪的心口。
即使是云澜仙尊，听到此言也不由讶异，一时不曾开口。
过了一会儿，云澜仙尊握着陆归雪手的指尖流出一部分灵力，去探查陆归雪心口处的那道神契。
探查的结果让云澜仙尊再次沉默。
不仅沈楼寒所说并非虚掩，而且那还是一道，结成之后就再也不能解开的死契。
沈楼寒甚至没有任何反悔的机会。
“师父，不如我们一起，再去看看三生镜吧。”陆归雪看出了云澜仙尊的迟疑，便微笑着握了握师父的手，劝道。
云澜仙尊终于有所动摇，他摸了摸陆归雪的头发，闭眼点头说：“好。”

第七十二章 提亲
云澜仙尊起身朝庭院中去，陆归雪便走到沈楼寒旁边，拉了一下他的衣袖，然后两人一起跟在云澜仙尊身后。
结果刚出了门，陆归雪就看到一道身影从岚雾峰的方向掠而来，落在庭院之中。
他刚看清楚来的人是苏挽烟，就又看到另外一个方向的剑歌峰上也飞来了一撇剑光，谢折风也来了。
陆归雪一想，他和沈楼寒回来的时候也没故意躲着谁，所以消息传到师兄师姐那里也很正常。
“嗯？”苏挽烟看到眼前暂且算是和谐的场面，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又松了口气。
说实话，她听到消息说陆归雪带着他曾经的徒弟回来了，而且还去了瑶华峰，第一反应就是感觉要完，所以她飞速赶来，其实是以防万一，来劝架的。
但是现在看样子……似乎还行？
至少瑶华峰上的一切都完好无损，虽然空气中还弥漫着那么一丝紧张，但大家好像也并没有到剑拔弩张的地步。
谢折风大约也有着同样的担忧，但他向来淡漠惯了，神情没有那么明显。
他只是默默将剑收回了鞘中。
场面一时有点尴尬，几个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
直到云澜仙尊开了口，才终止了这种尴尬的气氛。他朝匆匆赶来的两人说道：“既然来了，那就一起去看看三生镜吧。”
等几个人都到了庭院角落的石台前，云澜仙尊拂去镜面上沾染的尘灰。
陆归雪这才意识到，为什么师父会让他们一起过来。
曾经这座石台上，花草树木分毫毕现，唯独照不出人影。然而此时此刻，三生镜的镜面锃亮，清清楚楚地倒映着面前所有的东西。
就像一面再正常不过的镜子。
陆归雪抬起手，指尖在镜面的倒影上轻轻抚过，落在自己微微扬起的嘴角上，轻声说道：“师父你看，一切都会好的。”
云澜仙尊掌间浮现出金色的灵力，落入三生镜之中。
这次他看到的，不再是琼山之上，那场飘摇零落的大雪。
而是三月时节，明艳的春花渐次而开，纷纷扬扬下了漫山遍野的花雨，飘落在红色的婚服上。然后陆归雪和沈楼寒，在欢笑着的人群簇拥之下，为彼此指间，系上一段朱砂般艳丽的红线。
这是西境这边的习俗，琼山弟子成婚，也都沿用此礼。
十指连心，便是红线相缠，两心相依，此生不离。
云澜仙尊看着三生镜中的场景，微微垂眸，指尖划过镜面，泛起如水般的涟漪。
苏挽烟的脸上难掩惊诧之色，谢折风淡漠的眼中也生出几分讶异，至于陆归雪……他也没想到这次三生镜中，竟然会映出他与沈楼寒成婚的场面。
于是他耳朵尖不由有点红。
倒是沈楼寒成了所有人中最稳重的那一个，他在衣袖下悄悄捏了捏陆归雪的手，似乎在跟他说不要害羞。
陆归雪也顺手反捏了回去，然后抬头对云澜仙尊说：“师父，之前阿寒用他的神核帮我解决了体质的问题，如今我已经可以正常吸纳灵气，修为也恢复了大半，所以……我想请师父，解开那道同命契。”
当时经过将近一个多月的双修，用神核以及沈楼寒的神力养护，陆归雪也已经形成了与沈楼寒类似的体质。
体内不再有灵力与魔气之分，即使他从本质上仍然有鲛人血脉，却再也不会影响他修炼了。而且有神力的养护，陆归雪曾经散去的修为，也以很快的速度在恢复，到了现在，甚至还比从前高出了那么一截。
云澜仙尊之前刚探查过陆归雪身上的情况，也察觉到自己的小徒弟，现在已经又与从前一样了。
或许，真的如陆归雪所说，他该解开那道同命契了。
云澜仙尊看着陆归雪，然后又看向沈楼寒，最后微微颔首，说：“好。”
*
几天后，陆归雪随云澜仙尊去了一趟云家。
云家已经提前接了信，提前准备好解契的流程，所以这个过程很顺利。当天陆归雪身上的同命契就被解开，他也回到了琼山。
接下来，陆归雪的日子又变得悠闲起来。
虽然沈楼寒七年前就已经不在琼山弟子的名册上了，但他跟陆归雪一起回千秋峰住着这件事，云澜仙尊没说什么，下面自然也不会有人反对。
沈楼寒自然而然地搬去了陆归雪的居所。
不过等过了几天，还是按老习惯喜欢晚上睡觉的陆归雪发现，每次他睡着之后，沈楼寒似乎都会出门一趟，然后会在天亮之前按时回来。
陆归雪有点疑惑。
不过他懒得搞些弯弯绕绕的去试探，于是有天晚上就直接问了：“阿寒，你这几天晚上出去干什么了？”
沈楼寒见陆归雪问了，倒是也没隐瞒，靠过来抱着他轻声说：“我想向阿雪提亲，总不能两手空空的去，所以得准备些东西。”
陆归雪一听，笑了起来：“那你嫁进琼山来就好了，我不收嫁妆的。”
沈楼寒也笑了一声，低下头亲了亲陆归雪的耳垂，说：“我知道阿雪想替我节省，不过东西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等过两天定下了婚事之后，要准备的就是婚礼了。”
陆归雪知道沈楼寒一直行动力很强，但没料到他说的过两天，就真的是两天。
两天之后，沈楼寒带着一册足以让所有仙道门派都心动不已的礼单，正式地去了一趟瑶华峰，向如今作为陆归雪长辈的云澜仙尊，奉上了提亲的婚书。
后来陆归雪才知道，沈楼寒在之前那段时间里，险些把九州中几个正在开启的大型秘境搬空了，这事儿在修真界传得沸沸扬扬。
其实传闻也有夸张的成分。
沈楼寒或许是悟到了那么一点儿可持续发展的理念，所以他取走的天材地宝，灵药法器其实只占整座秘境的三分之一。
只不过是最顶尖的那三分之一罢了。
从那之后所有人都在打听，修真界什么时候出了这一号人？没有灵力也没有魔气，远远看着就是个普通人，然而触碰到他的范围之内，无论什么境界，都只能是他的手下败将。
很快有人打听到了天枢山那里，得到了的结果又再次引发了修真界的震动。
据说天枢山那位飘然出尘的执掌人，提起沈楼寒时无奈一笑，只说，那是一位颇为随性的神。
*
陆归雪在千秋峰上，看着眼前送来的婚书，还有那份长长的礼单。
忽然有了一种“我家好像有矿，而且不止一座”的感想。
云澜仙尊收到沈楼寒那让无数人眼红的礼单时，并没有立刻应下这门婚事，他只是说：“我虽算是长辈，但至于婚事，你们自己做主吧。”
于是，云澜仙尊就把这些东西，又转送回了千秋峰。
沈楼寒将婚书展开，落款处的两个名字，他和陆归雪昨晚就已经写下，此刻并列在大红色婚书上，几段拖长的笔锋隐约交错，仿佛相扣的指间。
不过日期却还未定下，原本是想看云澜仙尊的意思，不过现在既然说了一切他们做主，沈楼寒便抬头问：“阿雪想哪一天，与我成婚呢？”
陆归雪顺手捏了捏他的脸，笑闹道：“你应该先问道想不想和你成婚才对，怎么直接就问哪一天了？”
沈楼寒顺势握住陆归雪那只捣乱的手，宠溺地笑了起来。
他忽然低下头，与陆归雪的额间相触。
两个人挨得极近，在彼此的心跳声中，陆归雪听到那温柔又缱眷，认真又虔诚的声音。
“阿雪，你愿与我，永远在一起吗？”

第七十三章 红线
琼山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冬末的一场雪刚刚消融，那些花枝草木便悄悄地探出点儿嫩绿来，在雪后稍显凛冽的空气中发芽抽条。
仿佛迫不及待，要迎接一场温柔缱眷的春风。
陆归雪和沈楼寒的婚期定在三月，这对琼山来说是件大事，于是从新年过后就陆续开始了准备，一直到前两天，终于是将婚礼的全部事项都敲定了下来。
到了婚礼当日，天边才刚刚泛起一点晨曦，千秋峰上就已经热闹了起来。
其实陆归雪昨晚根本就没睡。
明明婚期早就定好，陆归雪又向来是个闲散的性子，这几个月准备的时候一直都有条不紊，不曾慌乱过。
结果眼看婚礼就要开始，他反倒开始紧张了。
此刻，陆归雪已经换好了婚服。
沈楼寒与他面对面低着头，去帮他系腰间深红色的束带。
他一边系着，便一边听见陆归雪紧张的心跳声，一下接着一下。
这套婚服成双成对，陆归雪身上那件红衣重重叠叠，却又轻柔无比，领口和腰带都是深红，勾勒出他脖颈和腰间的线条，优雅，又极美。
衣衫外拢着一层红纱织成的外袍，轻而薄，会随着动作飘飘摇摇，翩然而飞，好似花间轻灵的蝶翼。
层叠的红，映衬着陆归雪如玉般的肤色，让那清冷的眉眼添上几分艳色。
再加上沈楼寒亲手抹开一层薄红的双唇，便像是落在明艳桃花间的一簇霜雪，在春风中摇摇欲坠，让人忍不住想捧在掌心，轻轻吻过。
“阿雪，你心跳得好快。”沈楼寒将束带在指尖绕了个结，轻笑着说。
虽说通常按照大礼，婚前三天不能见面，但他们俩都不太在意这个，于是这两天还是照常腻在一起。
陆归雪的语气有些烦恼：“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紧张起来了。”
“没事，我在呢。”沈楼寒系好了腰带，双手顺势环在陆归雪腰间，低头轻啄了一下他的嘴角，安慰道，“一会儿阿雪若是觉得人太多，就只看着我，当做只有我一个人就好了。”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小师弟，时间差不多了，你们两个准备好了吗？”苏挽烟的声音响了起来，她是今日婚礼的司仪。
“好了，师姐。”
陆归雪应声，然后侧眸看向沈楼寒，眼眸因为紧张而泛起层层涟漪，他小声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就要……开始了么？”
“嗯，婚礼要开始了。”沈楼寒握起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我们出去吧。”
陆归雪被沈楼寒牵着，感受着他指尖传来略高的体温，情绪好像真的缓和下来了一些。
两人一齐出了门。
千秋峰的院中停着一对儿青羽赤尾的比翼鸟，苏挽烟轻轻推了推他们俩，笑道：“快上去吧，青云台那边已经准备好，就等你们两个人了。”
比翼鸟载着他们飞掠过天际，陆归雪远远看见悬浮在清风白云之间的青云台，平日琼山中但凡有大型典礼，都在那里举行，今日的婚礼也是如此。
原本青云台上是种着青竹，也不知道今日什么时候换做了漫山的桃花，浅浅的红色映入眼帘之中，尽是明艳的温柔。
比翼鸟在青云台上落下，沈楼寒伸手牵过陆归雪，走上眼前落着一层淡红花瓣的路。
两侧是前来参加婚礼的众人，有琼山的弟子，也有其它门派的宾客，他们带着祝福的善意笑容，在渐渐明亮的晨光之下，让人不自觉地跟着扬起嘴角。
陆归雪和沈楼寒牵着手，顺着路上铺着的长长红绸，在众人的恭贺声中，在徐徐落在的花雨之下，朝着青云台中央走去。
走到半路，陆归雪忽然看见两个身影，落在了面前。
其中身形修长的那个是谢折风，他还是那般眉眼锋利，气息凛冽，不过今日难得没有带着他的剑。至于矮一些的那个，好似没长开的少年人，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眸，红色的短发显出一点叛逆。
少年人的声音也带着少年气，他单手一叉腰，气势十足的喊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载，要想从此过——”
“错了。”谢折风语气淡淡地打断了少年人的话。
晚陆归雪他们一步的过来的苏挽烟，此刻也到了。
正好听到少年人好似山匪一样的发言，于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好是按习俗让你们来拦亲，你怎么搞得好像是抢劫一样？”
拦亲这事儿陆归雪也知道，原本按一般的婚礼习俗，是新娘那边的亲朋好友去拦新郎。不过他和沈楼寒两人都是男子，婚礼上也就部分新郎新娘，拦亲这部分干脆变成来拦他们的去路了。
至于那个红发的少年，是前不久刚刚化形成功的黎烬。
云澜仙尊是长辈，自然不方便搀和到拦亲的事情里，苏挽烟又是婚礼的司仪，所以拦亲的事情就只能落在了谢折风，还有跑来参加婚礼的黎烬身上。
陆归雪想想这两个人的性格，觉得也真是难为他们了。
偏偏谢折风还挺认真，虽然他今日来没带剑，却是随手折来两支桃花枝——往常他折青竹折得顺手，今日换做了桃花，也依然不影响。
苏挽烟站在一旁补充道：“今天婚礼，大家温和一点啊，别把场地弄坏了。都不许动灵力。当然神力也不行，还有黎烬……你不许变回原形！”
试图变回龙身以方便拦亲，刚刚露出了一点龙角和尾巴的黎烬，只好又委屈地缩了回去。
不过，毕竟只是婚礼上增加气氛的小打小闹，几个人心里都有分寸。
黎烬这条刚刚成年的小龙自不必说，没多久就被沈楼寒拎着后颈制住了，然后可怜巴巴地“叛变”到了昔日饲养员的那边。
至于谢折风，也并未多为难他们。
比起拦亲，他好像更在意陆归雪这些日子在剑道上是否有所精进，于是在过了大概十几招之后，便点到为止，顺便还夸了他一句。
于是拦亲的环节就这样打打闹闹地过去了，气氛一片祥和。
沈楼寒和陆归雪来到了青云台中央，他们顺着阶梯，走上铺着红毯的高台。
云澜仙尊作为唯一的长辈，站在高台之上，将一对玉牌分别交到两人手中。
沈楼寒的名字曾经作为弟子载入琼山玉册之中，后来被除去过一次。所以这回婚礼之前，陆归雪又亲手将他的名字刻进了玉册中，就挨在自己的旁边。
以道侣的身份。
所以刻录着琼山弟子身份的玉牌也需重制，原本只要做沈楼寒的就可以。不过陆归雪却重新选了一块玉石，分作两份——连带着他自己的玉牌，也和沈楼寒一起做了新的。
两块玉牌上镂空的地方，若是相叠，便能完整地契合在一处。
接着云澜仙尊取过一根红线，交到他们手中，轻声说道：“红线绕指，即是两心相依，此生不离。既然你们选择了彼此，日后便要好好珍惜。”
沈楼寒点点头，神情郑重地说：“阿雪是我心尖最珍贵的东西，永远都是，我会一直爱他，护他，与他相伴相随。”
陆归雪听得心跳怦然，唇角微微上扬，轻声回应：“我心，亦如此。”
两人手中的红线，轻柔而缠绵地绕上指间，一圈又一圈，直到两人的手渐渐相触，十指相扣。
春风拂过，漫天浅红的桃花纷纷落落，落在他们的发间。
在这花雨之中，无数人的见证之下，沈楼寒低下头，而陆归雪似乎心有灵犀，抬眸与他相迎，交换了一个如花瓣般，柔软的吻。
紧握的指间，那红线艳如朱砂，彼此交错。
好似他们之间的因果缘由，虽然途中有所辗转，却终于紧紧相连。
从此永世相随，再不分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