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修无情道
作者：岫青晓白
内容简介
 陵光君晏无书，高高在上、无人可敌，与其师弟年少相识，情意深重。 身为陵光君的道侣，萧满得到的待遇并不如何。 他之于他，不过是无法违抗的天命罢了。 可即便如此，陵光君就能为了自己的师弟，夺取他的元丹？ 原就是一场孽缘，一段错付。 如今重活一世 当然是，逆了这天。 你与他的缘分无法断绝。 一剑斩之。 可世间唯有一法，能够如此。 不就是无情道？我修。 *狗血放飞逻辑死，酸爽追妻火葬场 #得知前世真相的晏无书跪着认错##但没用围在老婆身边的人太多了他根本看不见自己##好难过眼泪止不住往下流##老婆都追不上我要这剑有何用# 1、境界（低到高）：抱虚-守一-归元-太玄-太清 2、不换攻 

==========================================================
第1章 云开见月
狗血放飞浪，追妻火葬场。
请仔细阅读文案，看完文案就觉得不适的就别继续了。
此外，感谢所有脑补型排雷选手，谢谢你们对我剧情和设定的猜测臆想，也谢谢你们不遗余力地差评和负分。
萧满抬起头时，恰逢月出云上，皓辉倾洒山野。
隐没夜色下的树丛山石清晰明朗起来，缭绕前方索桥上的雾却没散，一眼望去仍是绰绰影影，难见尽头。
他停下脚步，远眺天上那轮圆月片刻，轻呵一口气，目光落到索桥旁的界碑上。
这是一块石碑，书有“雪意峰”三字，赫然以剑气落成，笔划洒脱。
“殿下，再往外走，便离开雪意峰了。峰主出关在即，您要在这时候出去吗？”跟在萧满后面的剑童终于逮着机会，将心中疑惑问出口。
他被峰主派来伺候萧满已有三年，早摸清了萧满的脾性习惯。往常峰主闭关，萧满总会守在不远处，并估算时间，在峰主即将出关前做些准备，今次却是一甩袖子离开了道殿，在峰里四处转悠，实在令他不摸着头脑。
萧满没为容远解惑，他在原地站了好一阵，轻声问：“最了解孤山剑阵的人在何处？”
问题来得突然，与眼下情形风牛马不相及，容远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回答说：“自然是在孤山。”
“天底下最会打架的地方是哪？”萧满又问。
这一回，容远不假思索道：“打架……这说的便是切磋过招了。这天底下，招法最厉害的，自然还是孤山。”
萧满“哦”了声。
得到这样的回答再理所当然不过，站在他身侧的人就是孤山弟子，而他所在之处，正是孤山。
孤山十二峰，世间天才奇才半数出自此处，根基底蕴深厚，藏有功法无数，立派数万年，任凭悬天大陆风云变幻，它自伫立北境、巍然不动，乃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门派。
孤山弟子无不以自己师门为豪，而外面的修行者，无不挤破脑袋想要进来。
容远听得萧满如此应答，好奇心更重，不由问：“殿下，您问这个作甚？”
“回去。”萧满却道出这样二字，并且说完之后轻拂衣袖，再提脚步，向索桥上行去。
“啊？”容远很是吃惊，“殿下，过不了多久峰主便会出关，您不留在雪意峰等他吗？”
萧满没有理会，素白的衣角掠过碑上文字，在风里几经折转，瞬息走远。
雪意峰，孤山十二峰之一。峰主姓晏名无书，悬天大陆上最年轻的太玄境修行者，江湖中名声显赫的陵光君，同时也是——萧满的道侣。
萧满是凤凰一族最后的血脉，生时同族死尽，无人庇护，又开智极晚，流落离乱红尘里，受人百般欺辱。
是晏无书救下了他。
那时的萧满破破烂烂，晏无书银发玄衣，一剑斩碎了笼罩在他头顶的黑暗，就像一束光落进来。
萧满喜欢了晏无书很久。
十九岁那年，萧满随晏无书归孤山，与他结侣，隐居雪意峰中，至今已有……已有多少年来着？
时间太长，记不太清。毕竟，他都死过一回了。
他死之前，人间发生了一场道魔之战。晏无书的师弟在诛魔过程中身受重伤、奄奄一息，尘世无药可救，若想活命，须以凤凰元丹做引。
这天底下就萧满一只凤凰。
孤山算是客气，遣人来问萧满是否愿意把元丹献出。
可元丹是什么？元丹以“元”为名，乃是凤凰一族修行的根本，若是失去，再无回复可能，此生形如废人，唯待老死。
雪意峰上有禁制，是晏无书亲自设下。当时晏无书已是道门当之无愧的第一人，若无他的允许，那些长老断然无法走到萧满面前。
可他们就是到了，道袍飘飘，长剑生寒，要萧满献上元丹。
萧满不肯，于是礼过之后，便是兵戈相向。
彼时萧满清修佛道，不太擅长打架，对面之人联起手来，直接以孤山剑阵来攻，萧满根本不是对手。而身为道侣的晏无书冷眼旁观，无动于衷。
他当如何自保？无力自保。
他当如何反抗？无以反抗。
愤怒绝望之中，萧满化出原身，施展秘术，释放凤凰真火！
严严肃冬，漫山飞雪，天地皆白。凤凰火呼啸而至，刺目的红狂舞肆意，雪意峰上层林顷刻焚尽。
那些年里，多少红尘情思，皆付一炬，同烧尽神魂之力的凤凰一道化作灰烟，飘飘荡荡消弭虚空。
萧满当时是真真切切死了，死在孤山，死在雪意峰上，死在晏无书的默许之下，连根骨头都不剩。可或许凤凰涅槃的传说并非传说，又或许天道怜悯垂爱，他闭眼之后，竟然醒了过来。
是一场重生。
重生回到百余年前，晏无书还没有成为人人敬仰的天下第一，萧满不过是个初入修行门槛的稚嫩少年。
重生回到百余年前，一切怨缘未结，百般恩仇未起，正是云开见月时，长夜风起，恍然如梦，他还有机会改写那样的结局。
过了界碑，便看不清雪意峰上具体情形为何。萧满亦不曾回头看，步伐越来越快，等下了桥，猝然抬手、扶住道旁山石。
疼痛自识海深处袭来，扯得神思不明视线不清，他蹙眉，摸摸索索自袖间取出一瓶丹药，尚未来得及服下，便是一口鲜血喷出。
月光之下血洒如梅落，萧满身形摇晃，脸色惨白如纸。
不用细探，萧满深知自己伤在神魂上，那是用秘术强拉境界、释放凤凰真火所付出的代价。情况比预想中更为严重，眼下最好是寻一处清静之所修养，但萧满没有这样做。他一番吐纳调息，待恢复几分力气，服下丹药、擦干唇畔血迹，继续前行。
孤山很大，各峰都有专供不擅御剑御风的低阶弟子出行用的飞行兽，不固定路线，给足银钱便走。萧满来到最近的驿点，挑了只鹏鸟，翻身坐到背上，拍了拍它脑袋，道：“去行云峰。”
萧满是凤凰，孤山的鸟类都同他亲近。鹏鸟扭转脑袋，蹭了蹭萧满掌心，眼珠子一转，似乎在问：为何要去那里？
众所周知，雪意峰与行云峰不仅位置相距甚远，关系更是非常不和睦，两峰之间除了干架，根本没有往来。
“走了。”萧满没有对鹏鸟解释，轻拍它后颈，催促启程。
鹏鸟纵使担忧，还是张开翅膀。
萧满此去行云峰，是不得已为之。
悬天大路上修行境界分五重，他如今在最低的抱虚境，弱小不堪。
直接加害于他的是孤山剑阵。如容远所言，最了解孤山剑阵的自然是孤山。此地又是举世数一数二的大派，他没道理不利用这个地方让自身强大。但孤山规矩甚严，要想修行，必须是孤山弟子。
此时萧满的身份委实尴尬，他是凤凰一族最后的血脉，是陵光君晏无书的道侣，除此之外，再无旁的可以拿出来说道。
换而言之，他不是孤山的什么人。
重活一世，萧满不可能去找晏无书帮忙，而他随晏无书来到孤山后，一直隐居在雪意峰上，足不出户，诸峰峰主长老皆不认识，要想办成事，唯有找行云峰。
——整个孤山无人不知，行云峰的峰主喜欢做交易。
鹏鸟在夜色中飞了小一刻钟，终于来到行云峰。萧满在阵法外表明身份，不多时，轻盈流转的光芒消散，挡在面前花枝向左向右移动，现出一条曲折石径。
萧满沿路行至道殿前，只见一人手执羽扇，摇晃低笑着走出来：“呀，原来真是凤凰殿下，稀客稀客。”
此人是行云峰峰主谈问舟，萧满与他见礼，“谈峰主。”
道殿外有树有花，石桌石凳寂静站立。月光倾洒，四野澄澈，谈问舟走过去，拂袖坐下，冲萧满比了个“请”：“从雪意峰来行云峰的人，这么客气的不多，不知殿下今夜过来，有何贵干？”
萧满本以为会在行云峰上遭受刁难，没想到谈问舟对他也算客气，便不推辞，入座后直言道：“想请谈峰主帮一个忙。”
“哦？”谈问舟挑眉，露出点感兴趣的神色。
“我想入明镜台。”萧满开门见山。
明镜台又名弟子堂，位于白华峰，是孤山低阶弟子学习修行之所。萧满用的是一个“入”字，很能说明意图。谈问舟不着痕迹打量萧满一番，道：
“陵光君年纪虽轻，却天赋卓绝，孤山上的功法无不涉猎。殿下身为陵光君的道侣，若想修行，似乎用不着去明镜台吧？”
“只问谈峰主帮是不帮。”萧满不与他说客套话，手掌伸出，摊开向上，将一件东西递到谈问舟面前，“谈峰主若是答应，此物便是谢礼。”
他手中躺着一颗如玉的圆珠，其上幽光流淌，散发冷香，被月光一照，好似天上仙物。
谈问舟认出此物为何，面上略有惊讶：“竟是冰魄。”
“谈峰主定当知晓它的来历。”萧满道。
“佛门之物，万金难求。”谈问舟分外感慨。
萧满点头。
冰魄乃是固本培元药材之中的上品，可助太玄境修行者巩固修为，这本是萧满特地为晏无书从大昭寺求来的，预备着晏无书此次出关后送出，助他臻至太玄上境大圆满。
可如今的萧满并非从前那天真无知的凤凰，一颗心已死，自然不会再把好东西往晏无书那里送。
孰料谈问舟面露难色：“殿下，我孤山招收弟子，每十年一次，先以问道珠测试根骨，再设三关二卡验其心智，悉数通过，方可入明镜台。”
“峰主是怕我资质不够？”萧满看着谈问舟的眼睛，轻声问道。
“此言差矣。”谈问舟摇头，“我派规矩甚严，此前从未开过中途送人过去的先河。”
萧满怎会不知晓这点，否则不会拿出这般珍贵的东西，请谈问舟出手相助。
谈问舟在沉默。
月渐中天，夜近子时，忽然之间远方升起一道灵力华光，冲得层云尽散。
有人破关而出，一剑惊天，却是未曾惊到萧满，他保持着手上动作，眼眨也不眨，定定凝视谈问舟。
对面之人目光在萧满与他身后的天空之间来回，颇感趣味地笑了：“殿下身份虽说特殊，可亦是孤山中人，容我传信，往白华峰一问。”
说着以指为笔，书就信符，清光在夜色中一闪即逝，不过刹那，一封信传出，继而再摇羽扇，对着某处道：“小诗上茶。”
道殿里正打呵欠的剑童忙不迭起身，寻出茶叶，取来山泉水，烧上炭火煮茶。
修行之人不分昼夜，白华峰的回信来得极快，谈问舟看过之后，问了萧满一个问题：“殿下可知，今日是白华峰的什么日子？”
“不知。”萧满放下茶盏，如实回答。
“乱斗之日，也就是低阶弟子们的比试会。”
“难怪有些吵闹。”萧满往白华峰在的方向投去一瞥，若有所思。
“白华峰说，殿下已入抱虚境，可见资质，若能在对战中获胜，便拥有了入明镜台修行的资格。”谈问舟笑道。
萧满起身道谢。
谈问舟唤出飞剑：“我送殿下一程。”
御剑的速度远胜门派飞行兽，白华峰眨眼便至，向下俯瞰，这场争斗似乎接近尾声，仍持剑站立的，不过寥寥数人。
“怎样算作获胜？”萧满细细一观，出声询问。
“‘活’到最后的那一个，就是胜利者——这是一场除自己之外，旁人皆是敌人的乱斗比试。”谈问舟摇着羽扇，鹤氅一角在风里飘飘，“眼下还能够战斗的，皆是同辈人中的佼佼者，其中三个，甚至到了抱虚上境。”
顿了顿，又说：“殿下的境界不及他们，身体更是欠安，这些弟子战得正酣，精气神分外饱满，恕我直言，殿下想要胜过他们，极难。所以这冰魄，等殿下成功之后，再与我不迟。”
意思是若萧满输了，便不收他报酬。
“多谢峰主好意。”萧满将冰魄交到谈问舟手上，语气平静坚定，“我不会输。”
言罢自飞剑上跃下，反手伸向虚空，抓出一把银白如霜的长弓。
抱虚境的修行者还不会御风御剑，但萧满并非寻常人，他是有翼一族，幼年时便已学会振翅飞翔。
萧满一身素白，衣角袖摆在宵风里起落翻舞，宛如一只雪白飞鸟。
他没有等落地才出手，越过张开在白华峰上的结界的刹那，便已将箭搭上弓弦。
仍在山石层林之间活动的共四人，那三个抱虚上境分散在不同的地方，小心谨慎地提着剑，寻找彼此的踪迹。而第四人显然打着躲藏到底、等旁人分出胜负才冒头的主意。他身上除了灰尘，没有半点伤痕，藏在一颗巨石之后，足下贴着轻身符。
这个人的位置极巧妙。萧满向着东南方射出一箭，利落干脆地落到他身旁。
中箭倒下所发出的动静与他落地的声音响在同一刻，不去查探也知引起了其余两个抱虚上境的警觉。毕竟孤山是大宗大派，招收弟子向来是万里挑一，能拼杀到此时的，可称得上万万里挑一。萧满没有半分犹豫，朝着另外两个方向各出一箭。
他修佛修了太多年，不太杀生，不擅长对战，但不代表射术不精湛。但见虚空之中流光闪过，两声闷响同时落地。
还剩下一人。萧满转身朝他看去。
却见这人一个打滚翻身站起，眼一弯、唇一扬，对萧满露出讨好的笑容：“那个，就别射我了吧，虽然不会真的死，但也挺疼的。”
萧满果真没有再抽箭。他向前走了一步，单手执弓，手起手落，对着此人当头一敲。
咚——
这个人直挺挺摔倒下去，带起一片灰尘。他手里还捏着颗弹丸。萧满垂眸瞥了眼，抬脚绕开。

第2章 月上中天
夜深时分的雪意峰一派静谧，萧满走后，甚至藏在林间的鸟都不叫了。
月照高窗，不知起于何处的风吹入道殿，轻晃廊外花枝。清幽的香渗透进紧紧合拢的门扉，抚上殿中闭关之人的面颊。
与旁人不同，晏无书闭关，向来不会正襟危坐。他捏着把折扇，仰躺在椅子上，已有三个月零两日。亥时七刻一过，便是三月又三日。
庭院里的风更大了些，晏无书眼睫微动，呼吸由无声无息渐转绵长均匀，顷刻之后，轻缓吐出一口浊气。
风止歇。
一点流光掠过他眉间上的银色剑痕，随着眼皮撩起，化作一道沛然气劲，如涟漪般往外漫开，扩散至整座雪意峰。
门扉豁然洞开。
晏无书手中折扇转出一道漂亮的花，起身掠至庭中，往前一划。
剑气冲天而起，浩浩华光自东而西斩断长空，耀眼不落，映得悬挂夜幕那轮皓月黯淡失色。
“恭喜峰主境界更上一层。”守在不远处的容远奉茶上前，眉稍里满是喜色。
晏无书习惯了出关之后饮一杯清茶，抬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之后，却是蹙了眉。
茶是喝惯的那种，可冲泡的泉水太老，茶叶过多，喝起来非但不清爽，反而满口发涩。——显然不是出自萧满之手。抬眼四顾，更没见着萧满的人。
往日里萧满都会数着他出关的时辰前来迎接，这回竟不见身影，晏无书眉稍微挑，把茶盏放回容远手上，问：“殿下呢？”
容远垂下眼，小声道：“出去了。”
晏无书望了眼就快升至中天的月：“这时候出去？说过原因吗？”
“不曾。”容远摇头。
“罢，下去吧。”
萧满随他至孤山三年，他向来不拘着他，便也不放在心上，甩袖转身，回到殿中。
却是未得多久清闲。不过片刻，有人御剑而来，一手拎了一坛酒，跟进自家门似的穿过雪意峰上的禁制，行至庭院。
晏无书站在廊上，背倚廊柱，望着来者道：“你来做什么？”
“陵光君如今破关而出，境界臻至太玄上境，我自然是来道喜啊。”元曲举起手里的酒，笑得真诚亲切。说着说着，他觉察到哪里不对，四下看了一圈，问晏无书：“说起来，怎么不见你家的小凤凰？”
“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晏无书道。
元曲惊讶感慨：“这真是破天荒头一遭。我还以为他除了修习佛法，就没别的事情了呢。”
晏无书走出长廊，两个人在树下的石桌上落座，开始喝酒。
酒是出了名的烈酒，名为醉千年。低境界的修行者若饮，沾之既醉，能边喝边畅谈的，唯有归元境以上的人。
元曲揭开酒盖，浓郁的酒香立时冲散了风里的清甜味道。对酌数杯之后，他道：“三年前孤山移主，前代掌门并非喜丧，门派上下服丧三年、不办喜事。眼下期满，你和小凤凰的合籍大典，该提上日程吧？”
“闭关之前，说定安排在来年三月。”晏无书端起酒杯。
“真打算就这样定下了吗？”元曲问。
晏无书“啧”了声：“天道指婚，我能不从？”
对面之人伸出一根指头，在他面前摇了摇：“非也非也，修道之人，本就是逆天而行，若你不情愿，它下的旨意，逆了便是，左不过是飞升时多些雷劫。”
“你以为飞升雷劫是那般好应付的？”晏无书似笑非笑说道。
“这便是我与你的不同了，我从不认为自己能够飞升。”元曲抿了一口酒，语气洒脱豪迈。
倏尔之后，又话锋一转：“可再过不久，林雾便要从西荒回来了，指不定正巧遇上你的合籍大典。你与他那段过往，我们多多少少都知晓一些，到那时，你着喜服与旁人成婚，他在不远处看着，你不觉得……”
元曲本在笑，可言语之间瞥见晏无书冷下去的神色，迅速止住话头，一口闷了杯子里的酒，假装什么都没说过。
“他不会回来。”晏无书淡声道，继而拂袖起身，又说：“酒喝完了，你可以走了。”
“怎么可能！我带的可是大坛！”元曲不信，可捞过酒坛一看，竟真如晏无书所说，一滴都没了。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动了手脚，元曲翻了个白眼：“不就是提了一嘴，至于吗？”
晏无书已经走远。
已经很久没人在晏无书面前提起过林雾。
他是晏无书的师弟，模样乖巧性格讨喜，无论同辈还是师长，都喜爱至极。
于晏无书而言，这个名字是他轰轰烈烈的年少。相遇在最轻狂放肆的年纪里，无论什么都绚烂美丽。林雾就像翩飞的蝴蝶，到了最后，也如蝴蝶一样扇动翅膀，头也不回地离开晏无书，向着远处飞去。
月上中天，雪意峰重归宁静，而十二峰之一的白华峰上灯火通明。
混战落下帷幕，白华峰峰主将阵法收起，站在高处观战的长老教习们开始行动，将失去意识、散落各处的低级弟子们送回宿舍。
“不送去明华堂医治？”萧满站在谈问舟身旁，疑惑开口。
“方才笼罩在白华峰上的阵法，乃是一个半真幻境。你们所闻所见、所经所历，皆为真实，不过出招时的效果受幻境影响，打了很大折扣，所以没有人真正受伤。”
回答之人乃是白华峰峰主，他一捋胡须，走到萧满身侧，慢条斯理说道，“睡上一觉，明日起来便无事。”
萧满适才注意到，这些弟子虽然一个二个灰头土脸甚为狼狈，但身上没有伤口。他将目光移向白华峰峰主，想询问自己所请求之事，忽见峰主笑起来：
“依照约定，殿下通过了试炼，便是白华峰弟子了。我峰早课自卯时四刻开始，地方在朝雨楼，殿下切不可迟到。”笑得跟个老狐狸似的，言罢还冲萧满拱了拱手。
萧满意识到，这位峰主对他的态度亲切得出奇。
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是不是他不找谈问舟，白华峰也不会拒绝自己的请求。孤山虽然规矩大，但他根骨和天分都摆在那，又是凤凰一族，这世间恐怕没哪个门派会拒绝。
被摆了一道，不，应该是被坑了，还是他自己找上去的那种。萧满面上冲白华峰峰主点头，心中不由叹气。
“夜至子时，明日尚有早课，我观殿下身带内伤，快些回去休息吧。”白华峰峰主又道。
“我如今已是白华峰弟子，峰主不该给我安排住所？”萧满问，他是万分不想回去雪意峰。
白华峰峰主面露憾色：“不巧，峰上弟子宿舍已住满。不过各峰皆有驿点，我想雪意峰与白华峰之间，来往还是极便利的。”
如此缘由，萧满不便再说什么，冲白华峰峰主致礼致谢。
谈问舟唤出他的飞剑，再邀萧满同乘：“我送殿下回去？”
萧满没有拒绝：“有劳。”
天幕之上，晏无书划下的那道剑光仍旧高悬不落，星月黯淡无光，而它像一条崭新的银河。雪意峰位于东方，萧满与剑光的相遇无可避免，靠近之后，更能感受到流淌其间仍未散尽的剑意。
这剑意凌厉肆意，境界高深玄妙，以萧满如今的修为，根本无以承受，好在谈问舟御剑极快，须臾间远离。
萧满的目光从天空中移开，听得站在前面御剑的人问：“殿下与陵光君之间，可是闹了矛盾？”
“谈峰主何出此言？”萧满眉稍微动。
“直觉。”谈问舟道。
萧满垂眸，轻轻笑了一下：“谈峰主的直觉错了。”
言语间雪意峰已至，飞剑停在索桥桥头，往前一步，便是界碑。看不见的禁制亦在那处，萧满跳到地上，正要与谈问舟告别，谈问舟收剑落地，将一物递到萧满面前：“此乃明月风露，对殿下的伤有好处。”
“谈峰主有事要我帮忙？”萧满对上谈问舟的视线。
谈问舟轻摇羽扇，袖摆起落，笑得坦然：“拿一枚冰魄，换白华峰弟子的身份，是谈某占了便宜。”
明月风露亦非寻常能够得到的东西，实乃萧满所需。雪意峰上并非没有，但那都是晏无书的，而眼前这一瓶，是他自己赚的。萧满伸手接过：“多谢谈峰主。”
“想来我是上不去雪意峰的，便送至此处。”谈问舟道。
萧满点头：“谈峰主再会。”
道别之后，萧满走下索桥，步入雪意峰地界。
晏无书已出关，所在道殿，萧满必不可能过去。栖隐处倒应当是清静无人的，但离萧满此时所在太远。
他抬头往上望了一眼，慢慢地叹了一声。
如果可能，他真想直接飞过去。在白华峰上，他出了三箭，每一箭都利落精准，甚至包括最后那一敲，可越是利落，耗费的灵力与心神越多，眼下真是抽不出半分力气，用来御风了。
萧满的步伐一步比一步缓慢，脸色惨白如纸，看得树上的鸟都不安，叽叽喳喳叫起来。一只山雀飞到萧满肩头，他歪了歪脑袋，竖起食指，冲着它和旁侧的密林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山雀轻轻蹭了蹭萧满脸颊才离开，他握紧手上的明月风露，打算就在这附近找个地方，借助此物调息养神。
落在山间的光芒耀白明亮，风里浮动着晚夏花香，远处是一条静谧流淌的小溪。萧满抬头四顾，寻了个方向欲去，赫见一道人影掠过夜色，停在面前。
来者玄衣银发，眉间剑痕一点，狭长凤目微敛，模样端的是俊美无双。
正是晏无书。
萧满看着他，恍惚忽起，尔后定下心神，往后退了一步。
晏无书上前扣住萧满手腕，眉心蹙起：“你伤得很重。”
萧满垂下眼不作声响，晏无书问：“谁伤的？”
“练功时不慎被反噬了。”他别过脸，望定道旁的一颗细碎石子，低声说道。
这个答案显然没让晏无书信服，但他没在此刻刨根问底，将萧满往怀里一带，化作流光朝山腰道殿而去。
下一刻，晏无书把萧满放到榻上，手贴上他胸膛，开始输送灵力。
萧满却躲开了。
“胡闹什么？”晏无书瞪着他。
“不劳费心。”萧满神色极淡，“我回栖隐处。”
他说着就要离开，晏无书不跟他在言语上争执，直接捏了个决，把人锁在原处，继续输送灵力。
萧满见自己手脚不能动弹，便想着把晏无书的灵力挡回去，无奈提不起力气，只能任由。脸色却是眼见着好转，从识海里传来的刺痛减轻，逐渐消停了去。
晏无书给萧满摆了个盘膝坐的姿势，过程中发现他手里握着个瓷瓶，似是什么丹药，取来一看，认出是明月风露。喂萧满服下后，他问：“你方才出去了一趟，但应当没走多远，所以是在孤山受的伤？”
“我只是去了趟明镜台。”萧满道。
“去那做甚？”晏无书很是惊讶。
萧满：“学你们孤山人怎么打架。”
晏无书就笑了：“打架我最在行，伤好之后教你。”萧满境界不高，无法承受过多灵力，晏无书见他稍好，便收了手，撤掉落在他身上的决，却听萧满道：
“不劳烦陵光君费心。”
萧满对晏无书，少有态度冷淡的时候，更何至于冷漠。可此时此刻，萧满眼里的情绪极淡，声音清冽，好似裹着霜。
晏无书面上笑容退去，定定端详萧满好一阵，不太确定地问：“你在……生气？”
“陵光君说笑。”萧满起身振衣，重复先前的话：“我回栖隐处。”
言罢朝外走去，步伐虽缓，却透着一股子倔强坚定。晏无书手里折扇一转，道：“我送你。”
晏无书不给萧满拒绝的机会，手往前一捞，就带人到了与道殿相距不远的栖隐处。他把萧满安置好，转头唤来容远，命剑童仔细照料萧满，旋即道：
“你伤在神魂，非同儿戏，先在静养一段时日，待得伤愈，再考虑修行之事。”
萧满垂下了眼，没接这话。
屋室内没有点灯，窗只开了半扇，透进来的光不多。他一身白衣隐没在幽暗之中，背挺笔直，腰束在腰封之下，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但神情坚毅，缓缓吐纳过后，抬起头来，叫住正要离开的晏无书：“有一事。”
“你说。”晏无书回头。
萧满又敛低了眸，不看前面之人，道：“就不办合籍大典了吧。”

第3章 符道初解
晏无书只回了一句“好好休息”。萧满没再开口，坐在榻上看晏无书走出去，反手阖上门扉。
他要的不是晏无书的一句答案。他们两人的关系，并非不举行合籍大典、不向天下昭告，便就不存在了。
多少年前星辰倒转，命运线在初遇那刻已然交织绕缠，尔后天降谕示，命神官来宣，说照世镜上映出了他与他的姻缘。
时年萧满十九，住在大昭寺养病。晏无书刚执行完一个任务，躲在大昭寺养伤。
萧满的病打胎里带出来，唯有大昭寺的几部佛法能根治。
晏无书执行的是一次秘密任务，不能让别人发现自己受了伤，他不让萧满寻医僧，又伤得很重，其中一处刀伤从左肩贯穿到腰骨，几乎把他劈成两截。
萧满不得不亲自动手。
他年幼时受过很多伤，但凤凰一族体质优于人族，自愈力极强，多数时候，还没开始包扎，伤口便愈合了。被晏无书救下、送到大昭寺后，从此与受伤无缘，因而没有机会学习处理这些情况。
一切都是现学现卖，清创、上药、包扎，甚至还有缝合，从粗糙忙乱到细致熟稔，后来还有闲情挽一朵花。
大概过了半年，当第一片秋叶从树枝上落下，主持忽然遣来一个小沙弥，说客自远方来，想要见他。
萧满吓了一跳，以为是晏无书躲在自己这里的事情暴露，转身就要将人藏起来。晏无书却躺在摇椅里笑，“不是为了我的事而来。”
“你如何知晓？”萧满问。
“推算出来的。”晏无书握着折扇轻打掌心，慢慢说道。
萧满偏头，目光自上而下从晏无书身上扫过，不太相信地问：“那可有推算出来者何人，所谓何事？”
晏无书开始掐指算，末了，竟是一挑眉，面上浮现惊讶之色：“雾岛来人。”
“雾岛是什么地方？”
“位于遥远的极东，藏在重叠雾霭中的一座岛，住在里面的大都是神官，侍奉悬挂在我们头顶上、高高不落的天道。”
萧满刚“哦”了一声，便见一人步入庭中。他着天青色道袍，白玉发冠高束，仪态严肃端庄，目光扫过萧满和晏无书，一抖拂尘，道：“陵光君好算力。”
萧满与来自雾岛的神官见礼，晏无书坐在椅子里没动，轻飘飘回了句“不敢当”，继而道：“一般来说，神官离开雾岛，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此言差矣。吾此次出岛，是来为陵光君报喜。”神官又抖了下拂尘，语气不怎么好，说是报喜，听上去却让人觉得是报丧。
就是再年少无知，萧满也看得出晏无书跟这位雾岛神官不大对付。萧满赶紧向带路的小沙弥使了个眼色，让他离开，接着为这两人各倒了杯茶。
雾岛神官在廊外的石桌旁落座，一盏茶的功夫后，对晏无书和萧满说：“是你们两人的喜事。”
“何喜之有？”晏无书皮笑肉不笑问。
对面之人盯着晏无书，慢条斯理道：“照世镜照出你二人有缘。”
晏无书一脸无言：“这是废话。”
雾岛神官将杯盏搁置桌上，吐出两个字：“姻缘。”
此言一出，萧满愣住，晏无书沉默。
后来萧满才知，照世镜和极东雾岛是代行天道意志的工具和地方，照世镜照出他与晏无书之间的姻缘，跟天道指婚没什么区别。
天道是何种存在？它亲手扯在一起的缘，根本无可解，或许唯有一人身死，方能抹去渊源。
他在沉寂的夜里长出一口气，当初晏无书所言，可真是一语成谶。
神官离开雾岛，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前世的下场凄惨如斯，萧满不愿再与这个人有任何瓜葛。他不可能自己去死，而杀晏无书，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现在的他，抱虚之境，那人已臻至太玄上境，离圣人境界一步之遥，他真是过于弱小了。
所以他一定要让自己强大，强大到能与晏无书抗衡，强大到能一剑斩断他与晏无书之间的怨缘。
强大到，不管天道此举有何意义，他逆了天，天都不敢对他责罚埋怨。
*
“原来是雾岛来人，不过神官要说的，大抵不是好事情，便不相迎了。”
孤山山门外，晏无书玄衣轻扬，领着若干长老，堵住一位道者的去路。道者着青衣，冠白玉，手执拂尘，赫然是雾岛的神官。
从很久以前开始，孤山和极东雾岛的关系就不太和善，没人反对晏无书此时表现出的态度，更甚者冷哼一声，以表对雾岛神官的不友好。
雾岛神官身为天道行走，悬天大陆上人人敬重的存在，来到孤山却被堵在山口，连门都进不去，实在是很没面子。
可他并不意外自己受到的待遇，拂尘一扫，轻哼一声：“前夜亥时，星盘现乱象，示意之处应是孤山。”
眼下夤夜已过，不久便至卯时，雾岛神官口中的前夜指的便是数个时辰之前。
这人来得好快。晏无书眸光一转，折扇幽幽摇晃：“雾岛的御风诀果然了得。如此说来，星盘的意思是，我孤山要乱？”
雾岛神官神情倨傲：“具体所指，吾并不知晓，此番前来，只是告知。”
“恐怕是告诫。”晏无书笑了，“可否说说，星盘上出现了何种乱象？”
神官道：“一些星辰将会偏离原来的轨迹。”
“原来如此。”晏无书作出了然神色，笑道：“三言两语便能说清的事，何必亲自前来，修书一封不是更好？”
“哼。”那拂尘又是一挥，神官转身，连声招呼都不打，直接化光离开。
山门前安静下来，站在晏无书身后的一位长老蹙起眉头：“虽说雾岛的人碍眼，但他们不会乱传讯息，难道我孤山真要出事？”
“星辰偏离其轨迹，不见得会是坏事。”晏无书看了眼天穹，轻声道，“我去禀报掌门，诸位请回吧。”
一行人便各自散了，身形远去。
卯时三刻，天幕之中，那道自东而西高高悬挂的剑光终于淡去，晨光透出一线，缓慢将云层染色。林间风起，鸟雀啼鸣，榻上的萧满睁开眼睛。
昨晚晏无书渡来的灵力和服下的明月风露已被完全吸纳，秘术反噬减轻许多，他理了理衣袖，起身走去窗前，将窗推开，让风吹进来。
山风寒凉，露水未晞，远不到他平时起床的时候，伺候他的容远在忙别的，萧满没惊动他，给自己捏了道术法洗脸，离开栖隐处。
雪意峰在东，萧满坐在飞行兽背上，不紧不慢向西行。
孤山推崇苦修，多数弟子都起早贪黑，天还没大亮，各峰上已起剑声，和着树上叽叽喳喳的鸟叫，听起来颇有些喧闹。唯独最孤最绝的停云峰没有剑声——听闻那处的两位师长从不收徒，并携手云游了去。
萧满的视线从停云峰上掠过，若有所思。
约过半刻钟，白华峰到了。
这是萧满第二次来白华峰，上课的朝雨楼在什么位置，自然不清楚，好在飞行兽清楚，听见萧满的交代过后，振振翅膀便转了向。
朝雨楼中已坐了许多人，倒是不曾穿统一的低阶弟子服饰，不过几案上皆摆着书。
萧满才想起自己没有书。不仅如此，他内心还有些许紧张。
在大昭寺养病修佛那些年，他独自待在禅院、足不出户，如若佛经上遇到想不通透的地方，才会向主持及诸位高僧法师请教。
后来来到孤山，便一直住在雪意峰，亦不如何出门，做得最多的事情是看书和养花。活了百余年，他从未有过和如此多人一起修行学习的经历。
萧满从鹏鸟背上下来，后者察觉到他的心情，拿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脸颊。萧满被鹏鸟的举动逗得微微一笑，和它道了别，抬眼打量着朝雨楼的模样，没立刻入内。
于此间往来的弟子无不行色匆匆，偶尔有人偏头看萧满一眼，但更多的是闷头就进去。倏然之间，一道嗓音响起：
“兄弟——兄弟——”
这声音有点耳熟，萧满好奇地看过去，刷的一下眼前一花，有个人蹦到他面前，非常不见外地勾住他肩膀：“兄弟，你是来这里上课的吧？走走走，再不进去要被罚抄了！”
是昨夜大乱斗中，一直藏在山石后，打算等别人决出胜负再出手偷袭的那个人，也是最后被萧满一弓砸晕的那个。
和昨天的一身黑不同，此刻他穿了身金灿灿的衣袍，袖摆在这天光尚未大亮、薄雾未散的清晨里起起落落，显出十足十的惹眼。
萧满虽说见过他，却并不认识，打算把这人从身上撕开，可没来得及动手，他已拉着他往朝雨楼里走了。
“以前没在白华峰上见过你，是昨天新来的吧？我叫曲寒星，唱小曲儿的曲，寒星嘛，指的自然就是天上那些星星，你呢，你……”
曲寒星边走边道，忽然之间声音一顿，把萧满拽向旁边。
方才还杂闹无比的朝雨楼安静了，一个年长的道者走门口进来，径直走向最前方那张席案，拂衣落座，面向众人。
此名道者两鬓斑白，不苟言笑，神情严肃。曲寒星压低声音，在萧满耳边说：“这是今天的教习，姓杨。”
大厅中席位已被占满，唯独最末靠窗之处剩了两个，曲寒星把萧满带去那边坐下，看神色显然是还想再说点什么，却听坐在最前方的杨教习敲响了小钟。
上课时间到。
所有人都噤声，萧满一拂衣袖，正襟危坐。
曲寒星掏出这堂课用的书，往萧满那瞟了眼，然后将书推到桌案中间：“你是不是没书？咱们一起看呗。”
“说起来，你那手箭法真的太厉害了，哪儿学的啊？练了多久？”
“你似乎还会御风术的样子？不是说抱虚境没法御风吗，可不可以教……”
曲寒星压低声音说个不停，萧满由起初的感激变得不耐烦，正要丢一句“别吵”出去，最前方的杨教习敲了敲小钟，沉眸看向靠窗处，问：“曲寒星，构成初阶火符的三大基本要素为何？”
“啊？”曲寒星一脸愣的抬头，“什么？”
杨教习“嗯”了一声，音调上扬，：“回答不出？”
“教习你方才也没说啊。”曲寒星无辜道。虽说他讲了两句小话，却也留心到方才杨教习只让他们翻开书，还未曾开始讲课。
“这是上堂课的内容！”杨教习怒道，教鞭凭空抽出，在桌上重重一敲，“如此糊涂，上堂课与这堂课的内容，都抄十遍！”
曲寒星倒吸一口凉气，装出来的无辜和真诚从脸上消失，神色变得极为难过。
杨教习的目光一转，落到萧满身上，“方才的问题，由你来回答。”
曲寒星弱弱地举起手：“教习，今天是他第一天来上课。”
话音落地，大厅中半数人都朝萧满看过去，神色各不相同。杨教习把教鞭丢到桌上，道：“第一天来上课，却也不代表不知。”
曲寒星丢给萧满一个“兄弟我只能帮你到这”的眼神，缩回位置上。萧满回望杨教习的视线，平静道：“我未曾修习过火符。”
杨教习摇着头说了声“罢”，翻开书册，提高音量道：“符，乃修行者与天地五行沟通法门之一……”
随着讲课开始，落在萧满身上、意味不一的视线纷纷消失。窗外的鸟啾啾叫起来，过了不知多久，有山雀飞进朝雨楼，把衔来的一串葡萄放到萧满身前的几案上。昏昏欲睡的曲寒星被惊醒，揉了把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看萧满，又看看那果子。
萧满分了一些给曲寒星。后者剥开皮丢进嘴里一尝，朝萧满竖起拇指：“真甜！兄弟，你这一手真厉害！”
与此同时，杨教习啪地一声合上书册，站起身：
“初阶火符的讲解与示范就到此处，接下来你们自己动手。一个时辰后，我回来检查，若是有人无法成功，‘符道初解’一课的考核等级记作丁等。”
说完离开朝雨楼。
楼内响起交谈声。
萧满望了眼窗外，眉稍轻挑：“这么严苛？”
坐在他前方的少年转过头：“当然啦，孤山不需要无能之人。别看白华峰现在人多，但半年之后，有资格留在孤山的，不到三成。所以我们必须拼了命去努力。”
少年穿着宽松的白袍，看上去比萧满小几岁，约莫十四五的年纪，笑起来相当可爱。
“他叫莫钧天。”曲寒星伸出手来向萧满介绍。
“钧天？”这个名字让萧满莫名熟悉。
曲寒星神色微变，拖长语调，“说来，还不知道你名字呢。”
萧满：“我叫萧满。”
“萧满……小满。”曲寒星点头，露出一个笑容，“嗯，好名字。”
“寒星，这是刚才的笔记。”莫钧天回身又转身，把他桌上的册子递给曲寒星。
曲寒星露出犹如久别后亲故相逢的神情，捧住莫钧天的手，激动地说：“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每次讲符他都听不进去，照着笔记倒是能学一些。”莫钧天对萧满解释。
萧满点头示意了然，瞥了眼桌上的半串葡萄，问：“吃葡萄吗？”
“可以吗？”莫钧天受宠若惊。
萧满把葡萄递给他。
莫姓少年道谢之后转回身去，萧满偏头看曲寒星手里的笔记，扫了一眼，发现莫钧天竟是把先前杨教习所讲的每一个字都记了下来，并且字迹干净整洁，通篇下来不见半个错字。
“怎么样，钧天厉害吧！”曲寒星注意到萧满的目光，拍着书满脸骄傲。
接着又说：“一起看吧！”
笔记代替了搁在桌案中间的那本《符道初解》。
萧满看书的速度很快，差不多一目十行，曲寒星则要慢一些。两人速度不同，于是萧满问曲寒星借了《符道初解》，把笔记留给他看。
萧满一页一页翻书。他从前就对符道不甚感兴趣，这方面的东西只了解了个大概，如今看来，还这那般的……无趣。
他把书放下，无奈地叹了一声。
“怎么样？很无聊吧？”曲寒星把笔架在嘴与鼻子之间，抱着双臂，幽幽说道。他也早放下了莫钧天的笔记。
“所以，既然脑子没有看的意愿，就直接动手画吧！”曲寒星抬手将笔一抓，扯过先前发下来的干净符纸，开始画符。
萧满没有动手，他带着好奇的情绪，不动声色打量朝雨楼里的人。
昨夜战至最后的那三个抱虚上境坐在前面，他们早已画成了符，有的被围着请教，有的则冷冷坐在那，动也不动，似在入定。其余的便没几个大功告成了，都一脸愁苦的样子。
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萧满根据方才莫钧天告诉他的推算得出，今年不过是这批弟子入门的第三年。多少人入道三年，不过是在门槛上摸爬滚打，他们能做出尝试——哪怕是失败的，已是了不得。
萧满正这样想着，忽听楼内响起一道“砰”。
——是什么东西炸开，位置在他正右方，余波仍存，热浪犹在，距离非常近。萧满往旁边一看，果不其然，曲寒星失败了。
这人脸黑成了一块碳，食指中指间拈的那道符只剩半张，余下半张化作灰烬，在半空中飘飞旋转，最后落到桌上。
“寒星，你没事吧？”莫钧天转身过来担忧问道。
“没有事。”曲寒星缓慢放下残存在手里的半道符，深深呼吸过后，用袖子抹了把脸，抓起一张干净黄符，再度提笔。
他又一次失败。
接着失败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直到连笔都被炸断。
萧满把他位置上的笔借给曲寒星，后者顶着一头乱毛，凝神沉思许久，才下笔。
初阶的符不复杂，无需注入过多灵力，但对初入道门的人来说，并非信手拈来的事。曲寒星画符的速度越来越慢，一刻钟后，才落下最后那笔。他呼出一口气，就要催动，萧满抓住他的手。
“等等。”
“干嘛？”曲寒星不解问。
萧满没有解释，手指顺着曲寒星画出来的纹路在纸上走了一圈，停在某处，道：“这里少了一笔，要往上勾。”
曲寒星挑眉，将信将疑：“真的？”
萧满：“试试便知。”
曲寒星抱着“反正已失败那么多次，再多一次也无妨”的心态，照着萧满的指点，在符纸上添了一笔。
他看了萧满一眼，萧满对他点头。
灵力从曲寒星指尖溢出，注入符纸之中。
说时迟那时快，一声“咻”响，火苗稳稳当当升起。
“你你你你……你怎么做到的！”曲寒星激动得跳起来，火苗随之摇摆，“你不是不会写火符吗？刚才也没见你如何听课啊！”
萧满：“是不会。”
“那你怎么做到的？”
“凭感觉。”
此言出口，一声嗤笑从朝雨楼内某处传来。曲寒星朝那人瞪去，就要开口，忽见杨教习飞身掠入楼内，板着脸环视众人一圈，道：
“时间到，拿出你们的符纸，我逐一检查。”
朝雨楼内气氛倏变，方才讲话交谈的，奋笔疾书的，甚至出声嘲笑的，皆停下来，端端正正坐在席间。
曲寒星举着正在燃烧的符纸，小声问萧满：“你怎么办？没写出符是要记丁等的。”
“符纸是沟通天地五行的东西。修行者无法直接唤出火，所以将火符作为媒介，对火元素进行召唤。如果得到回应，便算成功。”萧满语气平静，语速不疾不徐，声音清润，像滴落山石间的泉，“我则不用这般麻烦。”
“那你打算怎么搞？”曲寒星问。
萧满抬手，手指在虚空里迅速划了几笔。
刹那，炽烈火焰腾起，悬在半空，燃烧不落。
站在斜前方的杨教习一捋胡须，露出惊喜神色：“不过短短一个时辰，竟然到了不依靠符纸，就能直接写符的程度吗？”

第4章 五谷丰登
孤山主峰明光峰，雾霭清幽、轻云寂静，镇山神剑巍然矗立此处，气息威严凌厉。
神剑之后、殿宇之外，一棵数人执手方能合抱住的老树下，晏无书手指轻叩石桌，道：“‘一些星辰将会偏离原本的轨迹’，这是雾岛的原话。”
他对面坐着一个女子，说话的对象亦是她，着绛色道袍，坐姿不如何淑雅，一条膝盖屈起，手拎酒壶搭在上面，眉目艳而不失英气，举手投足自有一股不羁和洒脱，正是当今的孤山掌门沈意如。
听见晏无书的话，沈意如甩袖冷笑：“就解释了这一句？”
“没错。”晏无书点头。
“星盘显示乱象，必然是一些星辰脱离了原定的行迹，出现在不该在的位置上，否则如何称乱？雾岛还是那般擅长说废话。”沈意如起身，往喉咙里灌了口酒，绕到晏无书的那边，重重拍了一下他肩膀，“师侄可有算出什么？”
晏无书停下食指在桌上叩敲的动作，慢慢捻了两下，道：“师叔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沈意如回到方才的地方坐下，酒壶往前一搁，抱着手臂说：“你是这天下最会算计的人，此事当然要靠你。”
“需要时间。”晏无书道。
“多久？”沈意如挑眉。
晏无书说他不知。
沈意如哼笑：“那便留在此间慢慢算，多久算出来，多久离开。”
明光峰之外，天光从东方徐徐缓缓铺开，清晨拉开序幕。晨风拂过晏无书袖摆，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穹，起身对沈意如道：“恕师侄难以从命。”
“嗯？”
“明光峰人太多，吵。”晏无书故作无奈的语气。
“啧——行吧，可以滚了。”沈意如唇角微抽，翻了个白眼，朝晏无书直摆手。
晏无书果然抬脚就走。
沈意如喝了口酒，冲着他的背影道：“哦对了，你那个……”
她拖长尾音。
晏无书把玩着折扇停下脚步，回头递给沈意如一个疑惑的眼神。
沈意如见他这副模样，忽然不继续往下说了，改口道：“星辰变化乃常有之事，若是孤山真出事，必会出现征兆。即有了征兆，再想对策亦不迟。我泱泱孤山，数万年的根基，没那么轻易就乱了。”
“师叔所言甚是。”晏无书对着她拱手一礼。
自主峰明光峰回雪意峰不过眨眼一瞬，晏无书归来时，林间群鸟啼鸣，山上少有的几个弟子已开始日课。
他在回廊上的摇椅里坐下，将折扇抛起又接住，心中细算星辰之事。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升高，长廊上响起脚步声。
容远苦着一张脸来到此间，冲晏无书一礼，“峰主。”
晏无书从凝思之中抬起头来，瞥了眼容远的脸色，问：“殿下的状况不好了？”
“殿下离开了。”容远低声道。
出乎意料。
晏无书沉默片刻，“何时走的？”
“……容远不知。”
“……”
晏无书往白华峰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不再算那些难以算出的事，起身穿过庭院，行至后方的库房。他从中寻出几味药材，递给身旁的小童：“熬两个时辰，送去白华峰给殿下，盯着跟他喝完。”
“是。——什么，白华峰？那不是低阶弟子修炼的地方吗，殿下为何会去那里？修炼的话，咱们雪意峰不是更好？”容远忙不迭点头，继而反应过来晏无书所说是何处，语气惊讶无比。
晏无书没回答容远的问题，又取出一瓶丹药，让他一并带去。
*
日渐中天，影渐正中，白华峰朝雨楼，讲授符道初解一科的教习逐一检视过弟子们的成果后，敲响案上小钟，宣布至此结束。
教习率先离去，众人收拾书卷符纸往外，曲寒星一把拉起萧满，借着位置优势迅速出门，“满哥——我真心实意叫你哥。你可真厉害！凭感觉便能脱离纸笔在空中写符，我要崇拜你一辈子！”
“萧满真的很强。”莫钧天在旁侧不住点头。
萧满被两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压低声音道：“那不是符。”
“哥你不用安慰我们。”曲寒星一脸不信。
“真的，我只是单纯地照着初阶火符的纹路在虚空中画了一遍。”萧满神色略显无奈。
莫钧天和曲寒星对视一眼，疑惑道：“那怎么……”
萧满犹豫片刻，从袖袍中伸出手来，打了个响指。
声音刚响起，但见他素白的指尖上升起火苗，晚夏明艳的阳光让火苗看上去不甚起眼，但随着微风轻摆摇曳，煞是可爱。
曲寒星：“……”
曲寒星盯着那簇火苗足有三息。
三息后，他伸指试探，被烫得跳起来：“还好你昨天没拿这招来对付我！”
“什么什么！”莫钧天听曲寒星说起过昨夜的事，表情由震惊震撼到感慨万千：“原来试炼中拔得头筹之人是萧满？难怪峰主会允许你在这种时候来白华峰修行！”
萧满抿唇笑了笑，收起指尖的火苗，不谈此事，往前行的方向一打量，问：“现在是去何处？”
曲寒星指指头顶天空：“太阳都到最顶上了，当然是去五鼓楼吃饭。”
萧满适才想起，寻常抱虚境弟子都还做不到如他这般辟谷。
于是随曲寒星、莫钧天两人来到五鼓楼，寻了空着的座位坐下。
菜已在桌上摆好，荤素皆备，菜式丰富，色香俱全，相当的诱人。
“我去打饭。”莫钧天笑着说。
曲寒星则为萧满介绍起这一桌东西来：“菜呢，都是用的灵植；肉呢，其中一些是直接以灵兽肉烹调制成，另一些则是以用灵米喂大的禽类鱼类为原料做出来的，比如这盘姜爆鸭丝和这道辣子鸡。”
说着抽了双筷子递给萧满。
萧满尝过后，赞叹地点头：“鸭丝肉质极嫩，鸡丁入味极佳。”
“也是极贵。”曲寒星道。
萧满忽然就忆起那些年在大昭寺里的情形。
大昭寺乃是佛门名刹，历史极悠久，香火繁盛，但一日三餐远比不上孤山，不曾辟谷的弟子们食以尘俗粗茶淡饭，只在重大的节日里，才能吃上灵米灵植做成的斋饭。
孤山不愧是孤山，萧满感慨万千。
莫钧天端来一盆米饭，三人各自盛了一碗，执起竹筷，开始吃饭。
五鼓楼内并不安静，多数人都在小声交谈，各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如同身处闹市般。
萧满吃东西的速度不慢，举止却相当优雅，细长手指执素色竹筷，有种清淡的美感。秀色可餐大抵说的便是此。
修行界向来不缺美人，可如他这般气质的少有，又因方才在朝雨楼被杨教习大家赞许，不少人往这边看。
萧满面不改色，吃到一半，忽见白华峰峰主走进来。道者气度从容，行至最前方，站定高台、一捋胡须，面朝众人道：“请大家安静，现在宣布昨日乱斗的结果。”
刹那间，满场皆静。
所有人都停下筷子看向峰主——除了昨夜最后倒下的曲寒星和听曲寒星说过大致过程的莫钧天。至于萧满，他在喝汤，手上没拿筷子。
“历年来，我白华峰的乱斗会，唯有战至最后、站到最后的人，能够获得优胜。”白华峰峰主朗声说道。
五鼓楼里愈发安静，都期待着那个答案，峰主目光越过众人，落到萧满面上。
萧满放下汤碗，听得峰主道：“我也不卖关子，这一次的胜者，名字叫萧满。”
俄顷——
“不是吧？”
“萧满是谁？”
“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个结果出乎了绝大多数人的意料，五鼓楼内再次变得嘈杂，疑惑之声此起彼伏。
有的人顺着峰主的视线寻到萧满，看了他几眼，确认过后，不满道：“此人今日才来朝雨楼，之前从未见过——便是乱斗当日也没见过——这说明他没有与我们同时开始比赛，不公平！”
“白华峰上的乱斗试炼从来不分先来后到。他在我与诸位长老的见证下击败对手、赢得比试，很公平。”白华峰峰主笑了笑，抬手一挥，将两个锦盒送到萧满面前，“这是优胜者的奖励。”
白华峰峰主飘飘然离去，不满的声音顿时如炸开锅，在五鼓楼内沸反盈天。萧满早料到了这样的局面，不动声色垂眼，继续喝面前的汤。
“恭喜恭喜。”曲寒星脑袋凑过来，冲着锦盒努努下巴：“不打开看看吗？”
“幸好这里严令禁止切磋斗殴，幸好我们这些低级弟子的目光杀不死人……别看了，还是吃完赶紧走吧！”莫钧天朝四下看了一圈，夹了一大夹菜，端起碗迅速扒饭。
“你说得对！”曲寒星豁然醒悟。
这个时候，昨晚被萧满一箭射倒的三个抱虚上境之一忽然起身，朝着萧满这一桌走。
他模样出挑，穿一件霁青道袍，腰上佩剑，剑穗随着步履摇晃。
曲寒星余光扫到，语气异常紧张：“是本次最有可能夺得魁首的两人之一，姓魏，曾越境杀敌，天赋异禀。不会是来约战的吧？”
萧满抿唇，低声道：“抱歉，连累你们了，我离开就好。”
“那哪能啊？我都叫你满哥了。”曲寒星放下碗筷，“满哥你吃好了吗？——看你这模样是吃好了，走嘞！”
他话音一落，莫钧天跟着起身，两人一人架住萧满一条胳膊，就要催动脚底的轻身符拔腿跑，迎面来的抱虚上境停下脚步，隔着几张桌子，对萧满拱手一礼：“在下洛川魏出云，对萧公子没有任何恶意。”
接着又言：“萧公子箭法了得，在下输得心服口服。此番前来，是希望能和萧公子交个朋友。”
言语温和有礼，目光里的坦然不似作伪。萧满对上他的视线，语气淡淡：“多谢好意。”旋即问曲寒星和莫钧天：“还走吗？”
曲、莫二人：“走啊，饭都吃完了。”
萧满：“嗯。”
没人再上前阻挠，三人离开五鼓楼。萧满走在最前方，素白衣角被风吹起，被细碎金屑般的阳光染得灿烂。
曲寒星看着他的背影，长出一口气：“满哥不愧是满哥，洛川魏家人的示好都拒绝得如此利落。”
洛川魏家？听上去有些耳熟。萧满不动声色挑眉，倏然瞥见晏无书的小剑童在不远处的树荫底下。
小剑童似在寻找什么，原地转了一圈，对上萧满的视线，立时笑开，朝着他撒丫子跑来。
“找你的？”曲寒星问。
“嗯。”萧满点头，“我过去一趟。”

第5章 清眸微光
萧满给容远打了个手势，让他站在树下别动，走过去，问：“你来做什么？”
容远手里提着个食盒，盒身刻有符纹，以此保持盒中食物温度。他把盒盖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只药盅和一个药瓶递给萧满，道：“峰主让我给您送药。”
剑童不过十来岁，个头小小，萧满比他高许多，这种仰起脑袋、高举药盅的动作看上去有些吃力。萧满虽不喜晏无书了，却对这个孩子生不出厌烦情绪，亦不想为难他，便把药盅接到手中。
“峰主叮嘱您要把药喝光。”容远认真道。
萧满“嗯”了声，开始喝药。
这药苦味甚重，还涩，若不是那些年在大昭寺常年服汤药，习惯了苦味，萧满差点吐出来。
容远把手背到背后，脚尖在地面踮了踮，终是没忍住，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口：
“殿下，您怎么来白华峰了啊？”
“为什么不就在雪意峰修炼？这里人多吵闹，雪意峰却灵气繁盛、人少清静，若是遇上难题，还可以直接请教峰主，可不比白华峰好？”
顾忌周围往来之人不断，容远声音放得很轻。萧满屏住呼吸喝完了药，把药盅递还给他，道：“再过些年，你也要来这里。”
“话虽这般说……哎，峰主不回答，您也不回答。”容远叹了声气，从食盒的另一格里取出个小纸包打开：“殿下请用蜜饯。”
“不必。”萧满摆手。
“这药闻着就好苦，吃一颗吧殿下。”容远坚持道。
萧满拗不过他，拿了一颗塞进口中。
容远又递来别的东西，是一枚储物用的白玉指环，雕刻着孤山的标志，做工精美，不过品级不是太高。
“这是白华峰发给您的乾坤戒，里面有书籍门派服饰之类的东西，先前找您的时候，顺道帮您一块儿领来了。”容远道。
“多谢。”萧满抬手揉了把容远脑袋。
小剑童笑起来有几分羞赧：“本就是容远分内之事。”
萧满收好这枚乾坤戒。容远又仰起脸，似乎要说什么，去欲言又止。萧满问：“还不回去？”
“殿下，您何时回去？”容远搓搓手，声音小小的。
“是你自己想知道？”萧满深深看了容远一眼。
剑童低下头：“……峰主也想知道。”
“他不会想知道。”萧满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该回去时，自然会回去。忙自己的事去吧。”
言罢转身，回去曲寒星和莫钧天身旁。
曲寒星鼻翼翕动，凑近一番嗅闻，道：“药味儿，那个小孩给你送的是药？满哥你病了？”
“嗯，有点旧疾。”萧满低声道。
“要紧吗？”莫钧天关切地问。
萧满：“已经习惯。”
曲寒星右手握拳，啪的一声拍进左手掌心，正色道：“如此，那定要努力修炼，待境界上去了，无论有什么顽疾，都不再是问题。”
“嗯，希望如此。”萧满笑了笑。
随着时间推移，回荡折转在山间的风早不再凉爽，清越的鸟啼声已去，周遭除了人声，唯余蝉声聒噪。
众人都起得早，加之刚吃完饭，难免有些困倦，曲寒星走着走着打了个呵欠，道：“一直到午时结束，都是休息时间，满哥你的寝舍是哪一间？”
萧满敛眸：“白华峰不曾给我安排寝舍。”
“啊？”曲寒星和莫钧天同时停下脚步。
“怎么会这样？”他们奇道。
萧满的语气倒是平静，“说是已经住满。”
这是昨夜白华峰峰主亲口给的答案，可信度其实不高。萧满回去后仔细想过，孤山上层几乎都知道他是晏无书的道侣，若白华峰当真给他个归处，恐怕会引起雪意峰不满。白华峰峰主不愿趟这趟浑水，倒是情理之中。
面前的两人不知晓这点，不免担忧：“那你住哪儿？”
“雪意峰。”萧满如实相告。
“嘶！”
“嘶！”
曲寒星和莫钧天异口同声，表情几分震撼几分艳羡。萧满被逗得笑了一下，笑意很短促，稍纵过后即恢复神情，淡淡道：
“暂住而已。”
曲寒星说了句“原来如此”，转念之后又有了新的疑惑：“孤山为何同意你住雪意峰？啊不是，雪意峰峰主怎会同意你住那？要知道，那可是孤山最难进去的地方之一！”
这问题让萧满面上浮现可见的犹豫。
“啊，不愿回答就算了，只要你有住的地方就行。”曲寒星意识到自己过于探究了，“要不中午就去我们那休息？两峰之间来来回回挺麻烦的。”
“多谢。”萧满弯眼笑起来，“不过我初来白华峰，对各地都不甚熟悉，想到处走走，便不了。”
“要我们带你逛吗？”莫钧天问。
萧满摇头：“倒也不必，我不会走丢。 ”
“那你别误了时间，下午未时开课，一定要准时到演练场！”曲寒星叮嘱道。
“我会的。”萧满道。
一行人在此分手，曲寒星和莫钧天向北，萧满往南行。
白华峰的景致与雪意峰相当不同。
雪意峰上的灵气多于白华峰，是以山腰往上，种植了许多珍稀花木，引来异兽栖息，白华峰则无。不过白华峰上人多，纵使是休息时间，亦能见到修炼的人，他们或练剑或养气调息，到处都是繁荣向上、朝气蓬勃的景象。
萧满在山道上徐徐缓缓地走，偶尔有飞鸟落到他肩头蹭他一蹭，偶尔会收到它们叼来的果子，等倦了，就寻一处僻静之所，坐下调息。
未时，日向西跌，剑术课开始。
“境界都是打出来的。”
这是孤山流传最广的一句话，被孤山弟子奉为无上真理。便是因了此，每日的未时至酉时，都是白华峰上弟子们互相切磋练习的时间——也就是剑术课。
地点在演练场，场地极其宽敞，一望竟是无边，萧满和曲寒星、莫钧天站在西南侧，方圆三丈无人，无论耍刀弄枪，都可以很好地施展。
曲寒星举起手里的剑，耍了个剑花，问萧满，“满哥，你会箭，那你会剑吗？”
萧满从白华峰给的那枚乾坤戒里取出低阶弟子使用的铁剑，仔仔细细端详一番，道：“不曾使用过。”
“那你如何是好？”莫钧天瞪大眼问。
“我看过剑谱。”也见过人练剑出招。他和晏无书认识了太久，见这人练剑见过太多回，可能晏无书从不知道，他早将孤山的剑法刻入了心中。
他的神色淡然平静，言语自信自若，曲寒星却极震惊：“就看过剑谱？何时看的？不会是先前吧……”说着说着竟是有些绝望。
萧满冲曲寒星微微一笑。
比这两人都要小的莫钧天叹了声气，扶住额头，道：“既然如此，你们俩一组，我去找别人，这样应当不会出什么乱子。”
“不必劳烦你们，我可以……”萧满谢绝他的好意，说着说着，视线与东侧的一人对上。
那人着霁青衣衫，正是在五鼓楼有过简短交谈的魏出云。魏出云的目光包含试探之意，似乎很希望能与萧满交手。
在先前的散步闲逛中，萧满记起了魏出云身后的家族。
洛川魏家，赫赫有名的修行世家，底蕴深厚，家传丰富。这个家族似乎从没出过中下根骨的人，后辈乃是各派必争。
眼前这位魏出云，白华峰众弟子中唯三的抱虚上境之一，隐隐约约有半只脚踏入守一境的征兆，是现阶段里非常值得切磋的对手。
萧满打算和这个魏出云过过招，却被曲寒星按住胳膊。
曲寒星打断萧满的设想，低声道：“你仔细看看，这里有多少人正拿吃人的目光盯你，你中途出现、抢走优胜这事，他们不服气着呢——包括那个魏出云！你此前从未练过剑，这时候和别人一组，铁定吃亏。”
莫钧天跟着点头：“这亦不是劳烦我们，我与寒星一块儿练了两年，不能总是与对方拆招过招，不见识别人的套路，所以这也是个机会。”
“对。”曲寒星道，“说来你昨晚砸我那一弓，我一直想着讨教呢！”
少年人的好意毫无保留，从目光到话语都是真诚。
萧满微垂的眼睫一颤，心头涌入暖意。这还是生平头一遭，有人为相识不久的他设身处地考虑。
沉默片刻，萧满对他们点头：“好。”
“嗯，就这么说定了！”莫钧天抱着剑去了别处。
曲寒星露出笑容，又耍了个剑花，问：“我先陪你练练？”
“不必，就按你惯常的方式来吧。”萧满拒绝。
曲寒星：“真的？”
萧满：“当然。”
“满哥你很大胆嘛。这可是你要求的，我就不客气了！”
“请出招。”
两人相视一笑，执剑向对方致礼。
孤山入门剑法一共六式，曲寒星以第三式“不知春在”作为起手。这一招在于向着对手跃起之后紧接冲刺，于错身的后一瞬反手出剑，刺向对手腰背。
使这招，曲寒星的速度极快，身形难以捕捉，令萧满另眼相看，心说不愧是靠逃跑与躲避战到最后阶段的人。
萧满正思索如何拆招，孰料曲寒星刚到半路，一根木棍从天而降。
曲寒星全副身心都在剑和萧满上，不曾防备天外来客，咚的一声被敲了个正着，脸朝下摔倒，溅起一地灰尘。
执课教习与他同时落地，五指成爪隔空抓回木棍，呵道：“这是剑术课，学的、比的都是剑，可不是别的东西，把轻身符摘了！”
曲寒星才想起他脚底还贴着这玩意儿，忙刷刷扯下，诚恳道歉：“对不起教习，来得匆忙，我给忘了。”
教习冷哼，将曲寒星的轻身符收入乾坤戒里：“替你收着，重新开始吧。”
教习走后，萧满把手伸给曲寒星，见他灰头土脸，顿时忍俊不禁。
“这是剑术课的规则之一，你也要牢记，否则就是刚才我的下场。”曲寒星握住萧满的手起身，用真心实意的语气说完后，连个招呼都不打，提剑朝萧满挥去。
偷袭。
用的是入门剑法第一式。
萧满赶紧避开。
这一式有着非常优美的名字，叫“春风拂槛”，从剑谱上看，此招出势甚柔，轻飘飘、软绵绵，如同寻不到着力处。由曲寒星使出来，缠上人时竟黏糊糊的，让人极难脱身。
萧满侧身后退避了数次，每次堪堪避开，剑身又至。
他眉梢一挑，觉得有些意思。
“嘿，满哥，这可是我苦练出的两年半的成果。”曲寒星笑容得意。
萧满没回答，旋身躲过剑锋。
曲寒星追击，萧满险避，跟着又是以剑相追，剑势黏黏糊糊，让人极难摆脱。
这一刻，萧满没再退。他眼皮一撩，手腕倏然翻转，立剑身前，向着曲寒星而去。
他走了两步。
第一步走震位，手中剑自下而上挑起，以一个刁钻的角度与对方剑光相交触碰，继而向前斩破！
斩破后瞬走出第二步，用的是“不知春在”一式的冲刺步法，与曲寒星错身刹那，反向出剑！
哐当——
一击正中剑柄，曲寒星手中剑被打落在地。
萧满收剑，转身退后，素白衣角在虚空里旋舞飘展，落下转瞬即逝的光弧。
曲寒星在原地呆了片刻，看看自己方才握剑的手，又看看萧满，似有些不敢相信：“不是吧？这招我初入孤山就开始练，你不过是看了看剑谱，就给我破了？”
“我虽不太懂剑，但学了多年佛法，这世间万法总是相通。再者，只要耐心细致观察，所有的招式都能找到破绽。”萧满温和道，“我先前避了你的剑很多次，就是在寻找破绽，方才前进的第一步，剑挥向的地方，便是你攻势最薄弱之处。破了那处，发起进攻自然有利。”
“此外，你的这招很有特色，相当巧妙，所以挥剑力道不能过猛，要巧，还要快。”
曲寒星似有所悟，点点头，“多快？”
“快过你即可。”萧满道。
“满哥你这话充满了挑衅味道。”曲寒星勾起唇角，从地上捡回剑：“再来！”
萧满自然道“好”。
两人重新开始交手，曲寒星依旧以“春风拂槛”一招作为主要的进攻手段，这是他练习最久、体会最深的一招，所以力求做到更好。
萧满则借此机会摸索孤山入门剑法的六式，刺、劈、点、挑，从形到意，渐至熟稔。
许久之后，萧满后背出了薄汗，曲寒星汗流如雨。两人停止切磋，倚在树下休息，曲寒星掏出水袋猛灌一口，丢给萧满，正要说什么，见得先前收走他轻身符的教习走过来。
曲寒星条件反射站直腰板，教习看的却不是他，而是萧满：“听闻你是今天刚来的。”
“是。”萧满回道。
“之前学过孤山剑法？”教习问。
“他没有，就今天吃完饭后抽空看了两眼剑谱。”曲寒星插嘴。
教习打量着萧满：“看你一开始的样子亦不像练过剑，不错，不错，与我过两招？”他一连说了两个“不错”，显然非常满意。
曲寒星嘿笑道：“教习，您老人家可是归元境，不太合适吧？”
萧满把水袋交还给曲寒星，从树下走出，温声道：“无妨，教习是要指点我。”
教习瞪了曲寒星一眼，冲萧满点头：“不错。”
萧满执剑朝教习行礼。
教习回礼。
下一瞬，交手开始。
在白华峰上执课的教习境界皆在归元境，比他们这批初入门的弟子高出两个大境界。上一世，萧满境界从归元走到了太玄，对眼前这位教习的境界不陌生，是以不如何畏惧。
这位教习出招的方式不曾凌厉逼人，他以恰当有度的方式引导萧满出招，帮助萧满加深对入门六式的理解。
他们交战的过程很慢，每一招每一式，乃至每一次踏步、每一个转身，力求一个稳字。直至太阳西落，演练场上余晖如烧，才停下来。
教习打落了萧满的剑。
铁剑横躺在地，沾了灰尘。萧满脸上挂满汗水，胸膛起伏、喘气不断，面色苍白疲倦，但眸中跳跃着亮光，整个人处于一种非常兴奋的状态。
输了，理所当然，他领悟到相当多的东西，譬如招式与招式之间的衔接，招式自身的变幻，面对不同路数如何拆招，如何将现有的招式组合出不同的路数……
要学的东西，要练的东西太多了，白华峰果然没有白来。
“你的优点很多。以抱虚境对阵归元境，不露胆怯色，不生逃避心，意志坚定；从模仿其形到领会其意，只花了极短的时间，天赋极佳。”教习看着萧满，慢慢说道，“只要勤勉不怠，日后定能扬名天下。”
萧满朝他执礼，“多谢教习夸奖。”
“但有一点，极为重要的一点。”教习话锋一转，“你剑走得急躁，过于求快，于初学者而言，或许能很快甩开同修，先他们一步破境晋升，但长此以往，难夯实基础。切记，欲速则不达，今后一定要慢下来。”
“……”萧满垂下眼，“您教训得是，弟子定会改正。”
时至酉正，剑术课已结束多时，除了他们，演练场中几乎不剩人。
教习一挥衣袖，将地上的剑送回萧满手中，御风远去。
萧满握着剑在原地站了片刻，回忆先前所领会得到的，转头看向曲寒星。
后者方才一直在旁观战，从萧满与教习的交手中学到不少，正在心头琢磨，余光扫到萧满跃跃欲试的目光，登时打了个激灵：
“满哥您悠着点儿，都酉正了，该去五鼓楼用晚饭了！再不去就没饭了！”
先前他和萧满过了数十上百招，腰酸腿软，而萧满显然有不小收获，状态相当饱满，这会儿和萧满交手，跟讨打有什么区别？
“境界都是打出来的。”萧满说出这句孤山的至理名言，走向曲寒星。
曲寒星抓着剑开溜：“饿！满哥我好饿！我们先吃饭吧！”
他连轻身符都用上了，萧满叹息一声，可走着走着，后脑倏然传来一阵刺痛，眼前跟着花了，视野模糊不清，曲寒星的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听不真切。
好在这样的状态只持续了一刹，一刹过后，声与色皆恢复原样。
萧满稳住身形，继续朝前。
曲寒星不曾发现那个瞬间萧满的异样，仍旧往演练场外跑。
莫钧天从别的方向跑过来，冲着曲寒星大喊一声“等等”，继而抬手挡在脸侧，声音压得极低对萧满说：“演练场外有个人在看你。”
“看就看吧。”萧满无所谓道。
“从没在白华峰见过他。”莫钧天皱起眉，“看起来不太年长，可又看不出他修为，就连表情都捉摸不透。”
“在哪？”
莫钧天指了个方向。
萧满心中有了猜测，却又觉得不应当，转头看去，才发现真是那人倚在树下，把玩着折扇，一身玄衣，银发如霜。
晏无书。
“认识吗？”莫钧天问。
“不认识。”萧满收回目光，淡淡说道。
莫钧天“哦”了声：“那我们快走吧，已经有些晚了，再迟一会儿，五鼓楼就没饭了。”
落日欲燃，余晖将人影拉长。萧满与莫钧天走向曲寒星，三人一道朝着演练场外渐行渐远。这人一身素白被染得艳丽，衣角在风里翩跹回转，如蝶翼轻舞，单手提剑，纤细的腰束在腰封中，显得格外漂亮和脆弱。
晏无书微微眯起眼，手里的折扇往上抛起，再张开五指接住。
说来晏无书极少去管萧满的私事。他一向尊重萧满的意愿，不干预萧满做出的决定，亦不插手，除非萧满向他开口。不过他与萧满相识多年、共处多年，竟是从未被萧满拿过什么事情打搅过。
这和晏无书遇见过的绝大部分人都不同。萧满在他身边，一直都安静乖巧待着，唤一声总会应，煮的茶也极合他口味。
所以在雪意峰上，他从繁杂的推演中抬起头来，没看见坐在窗下看佛经的人，甚是不习惯。
雾岛出了一道难题，他推算不出所谓的“一些星辰将会偏离原本的轨迹”指的是哪些星辰，便一时兴起离开那座道殿，来白华峰寻萧满。
剑学得像模像样，还交到了朋友，但竟然不理他？
晏无书轻哼一声，抓着折扇跟在萧满三人身后。
他保持着一个极为无耻的距离，让曲寒星、莫钧天无法察觉，但萧满刚好能注意到——萧满是凤凰，无论听力还是感知力，都比寻常人好上太多。
走了一阵，萧满果然停下脚步。
“我突然想起还有事没做，就不和你们去五鼓楼了。”萧满半垂着眼，对曲寒星和莫钧天道。
“行，明日再见。”两人没做怀疑，同萧满告别。
他把剑丢入乾坤戒，深深吐纳一番，才折道回转，向着晏无书走去。
夕阳的余晖如水漫过山野，薄暮时的风开始喧嚣，将晏无书漆黑的袖摆掀到半空。萧满看着他的袖摆，目光慢慢上移，看定他的眼睛，问：
“陵光君来做什么？”
“接你回家。”晏无书说得自然。
这不是一句商量请求，而是一个告知。话音落地时分，衣袖轻振，已然带着萧满从原地消失，回到雪意峰上。
庭院里有花香，长廊上摇椅被风吹得摇晃，晏无书把萧满按进摇椅，折扇收起，食指点上他眉心，渡去灵力：“你神魂上的伤还未痊愈，这段时间应当静养。”
别人的灵力在经脉中肆意流转，甚至引领着自身的灵力去迎合它的规矩，有一种难言的被入侵感。
萧满下意识要打掉晏无书的手，转念意识到神魂之伤甚是影响修行，他从行云峰峰主谈问舟那得到的明月风露昨夜就用过了，雪意峰上倒是有治这类伤病的药，但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晏无书的。
他拿不出治伤的药，此伤又非短期内能够自愈，除了依仗面前这人，竟是别无他法。
微微抬起的手垂回身侧，萧满气自己无用，在内心自责，自然不应晏无书的话。
晏无书等了片刻不见答复，又问：“怎么突然想学剑了？”
萧满依旧不言。
晏无书哼笑：“这个问题，即使你现在不回答我，半年后在试剑大会上，同样要做出回答。”
还是沉默。
良久，久到晏无书为萧满疗完一次伤，萧满抬起眼，轻声问：“你真想知道？”他眼眸漆黑，如同滴落的一滴墨，淌着微光，干净，纯粹，又深刻。
其实可以不理会晏无书的取巧，但忽然之间，萧满觉得回答一下也无妨。

第6章 上天注定
淡淡灵力荧光从晏无书指尖溢出，飞舞轻旋着消散在如烧的薄暮晚景之中。
夕阳正一寸寸往西山沉没，倦鸟归林，山风渐长。
萧满仰躺在摇椅里，晏无书向前倾身，对上他那双漆黑的眼睛，笑道：“从前问过你，但你说对学剑没兴趣，现在突然转变态度，所以我很好奇。”
距离太近，对方脸上的所有细节都能看清，萧满别开目光。不过下一刹，他意识到不能如此退缩，迫使自己挺直腰背，定定同晏无书对视，道：“原因很简单。”
“哦？”
“就是想改变某些上天注定之事罢了。”萧满道，漆黑的眼眸映出晏无书的模样，眼神和语气极淡。
这一回，换晏无书沉默。
所谓上天注定之事，指的无非是那一线姻缘。
晏无书沉思几许，轻声道：“小凤凰，这件事改变起来相当困难。”
“不过逆天而已。”萧满语气淡然。
萧满的境界无法承受过多高境界者的灵力，在即将临界时，晏无书撤开手。萧满二话不说起身，朝着长廊外走。
“你果然在生我的气。”晏无书跟在萧满身后。
“陵光君误会了。”萧满轻声道。
“你虽倔，却从不在要紧事上固执。”这话指的是萧满不顾伤体、不听劝阻，去往白华峰学剑。
“再者，若非生气，为何要那般生疏地称呼我？”这话是说萧满用“陵光君”来唤他。
萧满停下脚步，垂眸凝视着不远处招展在昏暗阴影中的花枝，细细思忖一番：“直接称呼你为陵光君是有些不妥，按照我如今辈份，称你为晏峰主才对。”
“……”晏无书说，“以前都是叫我师兄。”
“可我并不是你的师弟。”萧满扯唇笑了一下，笑容短促凉薄。
山风吹起衣袍，暗淡天光将院中种种勾勒得深沉，萧满振衣拂袖，偏头对晏无书道：“时辰不早，我回栖隐处准备明日的功课，多谢晏峰主为我疗伤。”
言罢头也不回走了，御风回到雪意峰里名义上属于他的那间院落。
池塘中青莲已谢，唯余几尾红鱼在根茎间穿梭；石灯笼中晚烛已上，照出门前小童的身影。容远蹲在石阶上煎药，药罐下稀微火光条约，苦涩盖过了角落里晚香玉散发出的幽香。他一直捏着鼻子，注意到萧满后忙起身行礼。
萧满看了看那火炉，想起中午时在五鼓楼吃到的东西。
自从辟谷后，他便再未吃过这等烟火食物——当然，这里面或许有大昭寺里斋饭不好吃的缘故，今日吃了一次孤山的饭菜，觉得味道甚是美好，竟有些无法割舍。
犹豫之后，萧满出声问：“会做饭吗？”
容远歪头：“殿下是指蒸米饭？”
萧满见过别人蒸米饭，无非是几碗米少量水混杂在一处，再端上灶台罢了。他指的当然不是这个，纠正容远：“是炒菜。”
“会一些家常的。”
“比如？”
容远掰着指头细数：“比如醋溜土豆丝、酸辣萝卜丝、青椒肉丝、泡椒牛肉丝、鱼香肉丝、凉拌鸡丝。”
“怎么都是丝？”萧满颇感好奇。
“切丝可不是什么简单活，很适合来练剑嘛。”容远叉着腰，眉宇间颇为骄傲。
萧满一番思索：“那就凉拌鸡丝，不要太辣，再烧个汤，快一些。”
“现在吗？可我这里……”容远朝着火炉努努下巴，显得有些为难。
萧满从他手里拿过蒲扇和火钳，“我来。”
“这等小事，怎么能劳烦您！”容远大惊。
“我又不会做饭。”萧满道。
容远便应下，转身走出半步，意识到一个问题：“可是殿下，咱们栖隐处没有锅啊！”
“去借。”萧满给他支招。
“噢。”
容远快步出了远门，一番张望，择了通向道殿的路。
他清楚记得，曾有那么一段时间，晏无书闲来无事喜欢上了研究食谱，所以那座道殿里锅碗瓢盆俱全，甚至还有油盐酱醋。
去的路上，容远顺道在林间猎了只鸡，挖了些萝卜采上一把菜。（猎食野味危害生命，文章剧情需要，观众请勿模仿。）
至道殿，见晏无书坐在廊上摇椅里，目光沉沉，凝望远方天幕。月出东方，较之昨夜更为圆满，皓光洒满山野，澄澄灿灿，好不惹眼。
容远给晏无书行礼。后者早注意到他来了，不过这时才偏头看过去：“来这里做甚？”
“殿下说想吃凉拌鸡丝，栖隐处无炊具，容远过来借厨房。”容远把山鸡举给晏无书看。
晏无书视线从那鸡上一掠而过，问：“我闭关的这段时间，殿下都去了哪里、见过谁？”
容远想了想，回答：“除了昨夜那一趟外出，殿下一直在雪意峰，谁都不曾见。”
“知道了。”晏无书不甚明显地蹙起眉，朝容远摆手，示意他去厨房。
庭院不知何时停歇的风又起，花枝乱颤不休，晏无书望回天边的月，折扇一下一下敲打掌心。
“那为何忽然生起气来？还伤得那般重？昨日白华峰上有场乱斗，但参与的不过是一群低阶弟子，而他身在雪意峰，无人能在不惊动我的情况下，越过禁制对他出重手……”
晏无书低声嘀咕，继而闭眼，凝神细思，开始推演回溯。
*
萧满弹指，将栖隐处所有的石灯笼都点燃，照得庭院亮如白昼。他坐到方才容远坐的位置上，往火炉看了一眼，被风吹得旺起来的火立时转小，变成细细一条，缓慢跳跃。
萧满露出满意神色，从乾坤戒里再取出一枚乾坤戒，将神识沉入。
这是白华峰给的那枚，萧满记得里面有一份课程安排。他取来一观，寻得明日早上是阵法课。
与今日的符法课相同，阵法课所用书籍亦是初解。萧满对阵法的兴趣浓于符道，学过好几年，虽说算不得有多精通，但水平至少在中上，此书所述过于浅显，因而翻看完目录与首尾两页后，便搁置回去。
他又拿出别的书籍，一本一本翻看，最后留在外面打算仔细看的，是孤山的心法与入门剑法。
约莫半个时辰，容远提着食盒回到栖隐处，进门便道：“殿下，饭菜都做好了，您打算在哪儿吃？”
萧满合书起身，一指庭院东南角的石桌。
“得嘞！”容远模仿山下酒楼食肆里的店小二高喊一声，快步走到那处，揭开盒盖，将菜摆出来。
第一道便是萧满点名要的凉拌鸡丝，冒尖的一盘，鸡肉丝色泽鲜亮，面上洒着香菜香葱与切碎的红色辣椒。
第二道是炒青菜，萧满不太认得出是什么菜，但青翠透亮。
汤是鸡汤，加了枣与枸杞，汤色金黄。
“特意选了北边送来的辣椒，看着虽然红，但并不辣。”
“雪意峰上的鸡都是吃灵米灵植长大的，吃起来与寻常的鸡不大相同，肉特别嫩。”
“鸡汤煮的时间虽然不长，但用了符，出锅前我尝过，味道是不差的。”
容远边说，边为萧满摆好碗筷。
萧满坐下，温声道：“你也一起吃。”
“谢谢殿下，但我不久前才吃了辟谷丹，这半个月都不会饿。”容远摇头，为萧满盛上一碗汤，回去熬药的火炉旁。
容远的厨艺不差，但比之五鼓楼里的师傅，还是少了些火候，萧满吃了一些便放下筷子，继续看方才的书。
孤山的心法极妙，饶是这本初入门的，亦有许多可细品之处。萧满仔细翻阅，不知不觉间月上中天，子时将至。再看一旁，炉火早灭，熬好的汤药放在食盒中，容远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睡得正香。
萧满盯着那食盒看了一阵，终究是起身喝了药，然后把容远送回屋里，挥袖灭了庭院里的灯。
翌日卯时，天光初绽，萧满动身离开雪意峰。
离早课开始还有一些时间，萧满没有自行御风，如昨日那般乘了飞行兽。他喜欢这种慢悠悠行在云间的感觉，可以从容不迫地将天地一一看尽。
晨风拂面，衣袂翻飞起落，孤山弟子的勤勉一如往日。萧满又一次听见剑声，起于溪畔，起于林间，起于各处，交响成一片。
不多久，停云峰出现在眼前。这是孤山最孤最绝的一座山峰，如一柄剑直入云霄。峰上无人，除鸟啼虫叫外，再不可闻半点声响。
这里的峰主和长老，是孤山最神秘的存在，听闻一直在外游玩，留一座大阵镇守此地，使飞鸟可渡，人却尽数阻拦。
萧满看了停云峰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完全从视野里消失，才转回脑袋。
再过数分，白华峰到了，往朝雨楼走的人络绎不绝。萧满没发现曲寒星与莫钧天的身影，而后排都空着，便独自坐到昨日的位置上。
他把要用的书摆上桌案，抬手推开窗户。某只眼熟的山雀又飞进来，这次叼的是一颗浑圆硕大的灵果。
山雀把灵果放到萧满桌上，脚步轻快地靠近，拿脑袋蹭他的手指和手腕。萧满反手揉上它头顶，忽听身侧响起一道声音：
“我可以坐这吗？”
这声音不如何陌生，却也算不上熟悉，萧满偏头一看，问话之人身着霁青衣袍，眉目清俊，神情温和有礼。
是魏出云。
萧满往楼内看了一圈，还有好些位置空着，这人显然是故意来此。
“魏某是真心实意想和萧公子交朋友。”魏出云语气诚恳。
萧满双手捧起山雀，把它从窗户送出去，抬眼道：“我并非这方坐席的主人，想来没有权利替它拒绝才是。”

第7章 知己知彼
魏出云振衣落座，将书卷笔墨摆上桌案，道：“白华峰上的飞禽走兽都不大喜人，方才那只雀儿对你竟是不一般。”
这人的语气似在闲聊，不过略显生硬。萧满没太察觉，他从未和不熟悉的人聊过天，何况这个话题涉及到自己的身世秘密，便闭口不言，将山雀送来的灵果收入乾坤戒里，不动声色地往窗户一侧挪了些。
“那山雀送来的灵果名为碧根灵，我曾在游记上听人记载，日间的口感比夜间更好。”魏出云改口，起了个新话题。
萧满：“……”
萧满看过的游记甚少，仍不知该接什么话好，敛下眸，翻开孤山的心法开始看。
他和人相处的经验不多，没什么朋友。上一世的百年，做得最多的事便是念佛，若晏无书闭关，他能接连好几个月不同人说话。
这一世有所好转，刚到白华峰便有了能够同行的伙伴，可这一切都应归功于曲寒星。
曲寒星这人，从一开始就没有给过萧满距离感，无论是那晚乱斗里他砸的那一下，还是昨日清晨一上来就挂到了他肩上。曲寒星脸皮厚，最初的时候萧满想过要甩开，可那人很快又做了令他感谢之事。
而莫钧天，这个少年长得可爱讨喜，身上生着令他倍感亲切的气息，态度也好，所以萧满忍不住问少年要不要吃葡萄。
至于这个洛川魏家人嘛——
魏出云一过来，就好些人注意这边，此刻他问，萧满却不答，被众人盯着，气氛有些尴尬。
萧满无心攀上这样的世家，开始想念曲寒星与莫钧天，希望他们能快些来朝雨楼，选的位置最好在他附近，接着希望教习快些来，敲响桌上那口小钟，开始讲课。
说曹操曹操到，未过片刻，听得曲寒星的声音响起：
“满哥，你没吃过五鼓楼的生煎包吧？汤汁特别足，我们给你包了些，肉馅儿和菜馅儿各有俩，还配了辣酱——”
曲寒星语气甚为欢快，但看见坐在萧满旁侧的人时，表情一顿：“咦，魏出云？你怎么有闲情逸致来我们后排了？”
魏出云偏头，认真地说：“自然是因为想来。”
朝雨楼内上课，弟子们无固定座位，曲寒星不好说什么，看向萧满，用眼神询问要不要换个座。
“谢谢你们为我带生……”萧满同样用眼神谢绝曲寒星的好意，但他此前未曾听说过生煎包，曲寒星语速又快，还带着极浓的儿化音，一时间没能准确复述出。
“是生煎包，就是将包子包好之后，直接拿油煎！”莫钧天从曲寒星身后探头，把一个小号食盒递给萧满，“请用！”
曲寒星和莫钧天在萧满前面的那张空桌坐下，萧满打开食盒。
盒中有两碟一碗，小碗中盛着红艳艳的辣椒酱。萧满不太能吃辣，却又忍不住去尝——他先用往包子上蘸了零星一点，吃下之后，再去蘸一些，如此循环往复数次，发现魏出云在看他。
萧满感觉得出魏出云没有恶意，便把食盒往中间推了推，问：“你也想吃吗？”
“不用。”魏出云摆手：“就是想提醒你，吃快些，过不了多久教习就要到了。”
“多谢。”萧满道。
萧满加快了速度，在教习走进朝雨楼的前一瞬，吃完最后一口，收起碗筷、盖上盒盖，把食盒放到桌下，往身上丢了个洁净术。
一位道者快步入内，径直走向最前方的桌案，落座、敲响小钟，冲着众人道：“安静了。”
这人声音很熟，模样也很熟，不是昨日上午的杨教习又是谁？
萧满微微惊讶，以为白华峰的教习们身兼数职，却见曲寒星高举右手，拖着调子问：“教习，您记错日子了吧？今日学阵法。”
“教你们阵法的教习有事在外，这堂课由我来上。”杨教习不咸不淡道。
有人惊呼：“您还会教阵法？”
“当然——不会。”杨教习板着脸，拖长语调，不苟言笑地捉弄了底下弟子一番，继而话锋一转：“昨日学了初阶火符，但仍有一些人画不出、画不熟，所以这堂课，给你们做练习用。”
一部分人顿时哀声抱怨，极不情愿地从乾坤戒里取出昨日用到的《符法初解》与符纸。
孤山弟子大多是好动好斗的，包括白华峰这一批入门不久的低阶弟子，他们最喜欢的是每日下午的剑术课，可以在演练场上肆意挥剑，温习旧招式、磨砺新打法。萧满倒无所谓，垂下眼帘，手结定印，练习起孤山的心法。
不知过了多久，朝雨楼里有人问：“教习，咱们孤山是剑派，却成日成日的花那么多时间来学符、阵、丹、药一类的东西，学得杂而不精，有何意义？”
杨教习没有立刻回答，沉眸扫了楼内一圈，问：“有没有人能够回答他的问题？”
没人自荐起身。
杨教习点了个人：“萧满，你的符画得最好，你来回答。”
萧满刚循着孤山心法运转灵力走完一个小周天，听见有人喊他名字，抬眼略显茫然。
魏出云赶紧将方才发生的低声向萧满重复了一遍，并道：“你若不想回答，我可以帮你。”
“不必。”萧满摇头。
萧满起身看向问话之人，而楼中其余人皆看向他。
萧满想了想，问出一个问题：“若你要去捉拿一个歹人，你要如何做？”
那人道：“当然是寻到那歹人，出剑把他打趴下。”
萧满又问：“若那歹人身藏暗处，以符来攻，你当如何？”
那人：“躲开，或者提起剑来，把符纸斩成两截。”
“无论躲避还是出剑，这个过程必然要走动，可如果一个不慎，走进了歹人提前布置好的阵法，这个时候，你又当如何？”
“一个阵法而已，提剑砍破便是！”
这样的回答引得杨教习一声唏嘘，那人得意的神情登时挂不住，紧接着，萧满再问：“可你不识此阵，该往何处砍？若是触发了里面的陷阱，或者误入死门，岂非自讨苦吃、自寻死路？”
那人跟个棍儿似的杵在位置上，良久后张口欲言，但还没说出口就自个儿止住。
他无法辩驳，一张脸涨得通红。
萧满觉得他已经完成了教习的要求，对杨教习点头致意，坐回席上。
朝雨楼里安静，杨教习慢条斯理从过道这头走到那头，回过身来看着诸弟子：
“常言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和人对战，若是连对方的招法都摸不清楚，如何谈胜？”
“再者，日后你们以孤山弟子的身份外出，却连最普通的符、阵、药、丹都不识得，岂不是丢了我孤山的脸面！”
众低阶弟子忙称“是”。
“满哥不愧是满哥，竟如此擅长辩谈！”曲寒星对萧满竖起大拇指。
萧满平淡反驳：“我只是举了个例子，并非辩谈。”
接下来的时间里，不时有人捧着书卷过来请教魏出云问题。萧满因了被教习夸奖为“符画得最好的人”，又因方才短短数言便道出一些真意，不少人跑来请教他。
曲寒星便在此列，但他转身转得太晚，凑过来时，萧满身侧已挤了不少人。
“哎——”曲寒星长叹一声，敲了敲脑袋，打算转回去自个儿琢磨。
魏出云恰好得了闲，伸出手指着曲寒星手上新画的符，道 ：“你的问题出在……”
他为曲寒星解惑，用词非常易懂，由浅入深循序渐进，连莫钧天也被吸引过来。
三个人三颗脑袋凑在一块儿，低声探讨个不停。萧满解答完最后一人的问题，取出先前山雀送来的灵果，手起手落分成四份，凑过去，成为挤在一块儿的第四颗脑袋。
“这果子还挺脆。”
“风符可以照你说的那样画吗？”
“果然，日间食用，口感更佳。风符不可，风符与火符的构成有所差别……”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个问题结束，开始研究下一个问题。萧满听了许久，脖子有些累，抬手揉了揉，余光瞥见窗外树下杵着个人。
一个萧满并不想见到的人。
他假装没有发现，重新回到符法的探讨中。可下一瞬，窗外的晏无书抖开折扇，往朝雨楼扇了一阵风。
萧满新抽出的一张符纸被吹跑。
晏无书总是这般，在萧满不想理他的时候，使一些怪招。
这人还用了法术，除萧满之外无人察觉他的存在。
萧满偏头对上晏无书的目光，又往四周看了一圈，看见教习不在，才起身出去。
走得自然有些慢。
将近午时，山间日光亮得晃眼，风不凉爽，满耳都是蝉噪。萧满站在朝雨楼的檐下，隔着丈许距离问晏无书：“你怎么来了？”
“我已来许久。”晏无书道。
他心绪复杂。昨晚推算一夜，闭关的三月，萧满日日在栖隐处煮茶种花，不曾外出，雪意峰亦不曾有人来过。再者出关那晚，萧满只离去一个时辰不到。
神魂因何而伤成迷。
不仅如此，晏无书还发现他算不出萧满的未来。命运的线织在深黑雾夜里，连漫天星辰都照不清轨迹。
——星辰本就在丢失自己的轨迹。
来自雾岛的警告犹言在耳，晏无书担心萧满是那些星辰的其中一颗。

第8章 忽然之间
晏无书说他来此许久，萧满觉得很奇怪。晏无书与白华峰无甚交情，上一世的百年，除了必要之时，向来不踏足此处。
不过依照萧满对晏无书的了解，这是个好奇心与好玩心都重的人。难不成因着他接连两日跑来白华峰修习，就跟着产生了兴趣？
不无可能。毕竟这人在俗世里的身份特殊，展露修行天赋后，直接被其师收做亲传弟子，没走过白华峰这一遭。
可若真是这般，大名鼎鼎的陵光君未免过于幼稚了些。
萧满想不出缘由，干脆不想，重复了一遍先前的问题：“你来做什么？”
“不做什么。”晏无书收起折扇，向着檐下走，行至萧满面前。
萧满根本不信，但事到如今不想探究晏无书的行为，便不再问，装作接受了这样的答案。
晏无书从萧满的微变的神情中窥出些东西，没好气地挑眉：“怎么，谈问舟能陪你来，我就不能来？”
“……”萧满有些无奈。
行云峰与雪意峰之间的恩怨扯不清，晏无书和谈问舟更是互看不惯，萧满不欲谈峰主因为这种事被晏无书记上一笔，解释道：“谈峰主是出于好意。”
“我就不能是好意了？”晏无书轻哼。
“我还有事，先进去了。”萧满懒得和他扯这些有的没的，现在他的时间极珍贵，该用在修行上，而非和晏无书说话。
萧满说完转身。晏无书眼睛眯了一下，把折扇又抖开。
恰在这时，朝雨楼里响起惊呼。
——有人试图将风符与火符结合，不曾想出了岔子，将整张桌子给烧起来。他身旁的人拿起水壶泼水过去，孰料起了反效果，火苗砰的一声炸开。
眼见着火势就要蔓延，许多人开始提笔画水符和土符，但都手忙脚乱，有的甚至在符纸上洇了墨。
萧满快步走向窗旁，朝楼内伸出手。不过晏无书比他快一步，折扇一压，便将火灭了去。
“这个年纪的小孩果然熊。”晏无书和萧满并肩，透过窗户看着朝雨楼里惊慌的低阶弟子们，幽幽说道。
“我与他们年岁相仿。”萧满冷冷瞪他一眼，甩袖走回楼中。
起火的那张桌子勉强保住了，就是面上略焦，味道过重，约莫拿香料熏一熏，或者风吹数日就好。
一众弟子的表情堪称劫后余生。
方才许多人都瞧见萧满出了手，而那一道压制住火势的灵力来源确为他所在的方向，是以萧满刚踏过门槛，便听见众人声音汇聚如洪，响得震天：
“多谢萧师兄！”
萧满没敢迈后一条腿，在原地摇头：“我并没有做什么。”
“满哥不必过谦，这可是救命的大事呐！”曲寒星拍着胸脯，心有余悸地说，“那火有风符助力，蹿得太猛，若是把朝雨楼给烧着了，杨教习会罚我们所有人抄门规和《符道初解》的，而且不下百遍！”
“为何是所有人？”萧满甚是疑惑。
曲寒星：“虽说最该受责怪的是画符那人，但我们其余的若是无法及时灭火，便说明我们无能，没将这些个风符水符土符掌握好，自然要罚抄书。”
画符失败的那个弟子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歉意又感激地向萧满拱手：“真的谢谢萧师兄！”
萧满冲他回礼：“便如寒星所言，我本该如此，不必言谢。”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把不知被谁踢倒的食盒摆正。莫钧天凑过来问：“萧满，我刚才看见昨天那个人也在窗外，你不是说和他不认识吗？”
“昨天？”萧满歪歪脑袋。
“就那个穿黑衣的。”莫钧天道。
这说的便是晏无书了。
晏无书所施并非隐身术——他来白华峰又不是为了偷鸡摸狗，根本没有隐身的必要，只是敛去一身气息，让境界较低之人难以察觉，萧满能够发现他的存在，是因为足够熟悉。
莫钧天的敏锐让萧满诧异，不由往窗外看了一眼。晏无书已走，他敛下眸，低声道：“方才认识了。”
“他来这里做什么？”莫钧天好奇道。
萧满有半瞬的迟疑：“给五鼓楼送食材，路过此处，便来看看。”
“竟是如此。”莫姓少年露出惊讶神情，“我看他气质非凡，还以为是哪峰上的前辈，原来是个送菜的！”
魏出云听见他们的谈话，露出不赞同的表情：“莫师弟，话不可这般讲，便是菜夫，亦值得我们尊敬。”
“魏师兄所言甚是。”莫钧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四人又凑在一起探讨符道，时间过得极快，眨眼便到了午时。杨教习回朝雨楼，看到那张被烧过桌子，又巡视一圈众人，见无人受伤，没说什么，摆摆手放众人下课。
五鼓楼内菜色依旧丰富，掌厨师傅额外做了消暑的汤羹与甜糕，那糕点极合萧满心意，临走时他带了好些。
白华峰上的修行日复一日，生活不能说一成不变，因为每日上午的课程并不相同，但大体上无甚区别。
时间走得时快时慢，一个晃神，竟是半月已去，秋凉替了夏燥，雁从林间飞走，溪涧中水落下。
萧满将孤山入门剑法练得极熟，心法亦习至八重，再上一重，便臻至圆满。
这日休假，萧满难得未曾在卯时起身。
容远依旧卯时不到就起，他已习惯萧满新养成的习惯，在栖隐处的庭院一角搭起灶台，早早开始烧制吃食。
萧满昨日说想吃馄饨，他捉了些虾，去皮去须，把肉剁碎，弄起虾仁馅儿。
秋日天亮得晚，容远忙活许久，东方终于泛起一线光芒。馄饨的香散在空中，他用铁勺盛满一碗，撒上葱花，恰好萧满推门出来，一身素白，乌发如墨简单束起，步履不疾不徐，风过衣摆飘飘，仿佛天上仙。
接着嗅见香味，转头寻去，鼻翼翕动。
容远赶紧把馄饨端上桌，待萧满走近，问：“殿下，今日要出去吗？”
萧满摇头。今日休假，白华峰上诸楼——除了五鼓楼都关着，去了也是白去。
“那殿下打算在何处修炼？”
“落月湖。”
容远“哦”了声，又问萧满中午想吃什么，要不要喝莲藕排骨汤，他新得了一砂锅，相当适合炖汤。
萧满点头同意，然后回忆在五鼓楼里吃过的那些，说了几个菜名。
行至落月湖时，朝阳完全从东方升起。湖岸草丛间清露慢慢消散，湖面清波映照日光，耀眼得像是融了金。
萧满四处看了一圈，目光在湖心亭上停留许久，足一点、身一掠，来到石亭顶上，再一撩衣摆，坐了下去。
风正好。萧满手结定印，默念心法口诀，开始调息。
他并非全神贯注地入定，始终留了一分神识在外，以免突生变故。
是和晏无书学的，那个人闭关便是这般，若是有事，在门外喊一声就能得到回应，或者会直接走出来，随意得仿佛是睡了个觉。
孤山心法玄妙，随着独有的节奏，一呼一吸皆成了韵律。日照、温度以及拂面而过的风都在变化，萧满感知着这些变化，体会其间奥妙，徐徐缓缓运转灵力，沿经脉穴位，走了一个小周天。
渐渐的，气感消失，神思同于天地，万物清静。他开始运转大周天。
大周天内行气自然，耗费时间较小周天更长，萧满此身入道不久，更是缓慢稳健。过了许久，他眉头蹙了一下，睁开眼。
——身前站了个极其熟悉的不速之客。
午正的日光已不轻柔，他银发玄衣，折扇轻摇，眼里带笑，连额上那道剑痕都如同融了暖意。
“怎么变得跟猫一样，喜欢往高处跑。”晏无书在萧满对面盘膝坐下。亭盖正中凸起的那根桩子只有方寸大小，萧满占了，晏无书无法挤上去，是以为了和萧满视线齐平，他悬浮在虚空中。
萧满淡淡瞥他一眼，目光落到他放在两人之间的食盒上。
“容远做好了吃食，我帮你送过来，顺便检查你的伤。”晏无书道。
“伤已痊愈。”萧满收起食盒，但对晏无书依旧冷淡。
“神魂上的伤，哪是半个月能好的？”晏无书语气颇为不赞同。
萧满：“我体质不同。”
“小凤凰，在要紧之事上不许太倔。”晏无书不与萧满多说，抬手点上他眉间。
萧满犹豫片刻，没把这人的手拍开。
这段日子，晏无书每日必会来为萧满疗伤，萧满说不走他，打不过他，又寻不出比他更好的疗伤“药材”，便随他去。
晏无书的长相极出色，凤眼狭长，眼尾轻拉出的细褶有些凌厉，却因惯来带笑，冲淡了冷感。年少在江湖上闯荡那会儿，每过一座城，城里的姑娘都愿为他着红装。
当初萧满喜欢极了晏无书，自然包括这张脸，那会儿还会害羞，如今盯着他看许久，神色分外淡然：“不过是因为我在你的地界受了伤，自尊和威严受到了挑衅而已。”
“你还学会刻薄我了。”晏无书笑起来，不以为然。
萧满亦不以为然，垂了眸，看着自己的掌心。他的掌纹很细碎，从头到尾写满坎坷。
神魂上的伤是真的快痊愈，晏无书没费多少功夫，便收回手指。
昼阳在天顶，映到湖中，被风一吹，碎成了片。那些光芒变成星星点点，轻快地浮动跳跃。
晏无书偏头看了会儿这些波光，对萧满道：“小凤凰，你没必要急着修炼，你本就拥有漫长的寿命，不必如凡人那般追逐朝夕，且你生而体虚，开始时走慢一些，对将来更好。”
“我自有分寸。”萧满不为所动。
上一世晏无书也这般说过。那时他对晏无书顺从极了，晏无书让慢，他便当真放慢速度。
可后来呢？
后来数个孤山长老联起手来要剖他元丹，世上最强的阵法孤山剑阵压在头顶，他境界低微，修为薄弱，连喘息都不能。
忽然之间，萧满意识到一个问题。
是不是从一开始，晏无书对他说这种话，打的就是这个主意？若他境界过高，到了太玄上境或太清圣人境，元丹不仅剖起来不容易，人族修行者更无法轻易吸纳。
一个不慎，便是功亏一篑。
萧满猛地撩起眼皮，漆黑的眼眸如墨，定定注视晏无书。
他什么都没说，晏无书挑了下眉，露出疑惑的神情，接着有所感知，朝西看了一眼。
一柄剑自西边飞来，停在晏无书身前丈许处，传出声音：“林雾长老从西荒归来，并带回一个佛龛。”说话的人是元曲。
“和我有什么关系？”晏无书甩了下衣袖。
剑身在虚空里左右摆了摆，似在摇头：“人家大老远回来，好歹接一下风。”
晏无书“哦”了声。
“我把话带到了，反正你自己看着办！”元曲不太乐意掺和这对师兄弟的事，话一说完，剑折返远去。
孤山姓林的长老有数位，因而皆以全名称呼，以做区别。
这个林雾，是晏无书的师弟。
按照上一世的记忆，林雾不该在这时回来，萧满记得，这位师弟一去西荒数十载，回来时他与晏无书的合籍大典已举办好多年。
哦，当然也可能是中途回来过，但他不知道罢了。
萧满没什么表情，把容远准备的食盒打开，捏出一块甜糕，慢条斯理开始吃。
晏无书坐在他对面。
片刻过后，又是一柄飞剑至落月湖，剑尖向着晏无书，传出孤山掌门沈意如的声音：“林雾带回一座佛龛，甚为邪煞，孤山唯你与佛门相熟，速来。”
“是，师叔。”掌门发话，晏无书不得不起身，随着飞剑一道，化光行往明光峰。
萧满眼皮都未撩，捻了捻指尖沾上的糕点渣屑，提着食盒从湖心亭顶移身到湖心亭内，将三菜一汤摆上桌。

第9章 似魔似佛
孤山主峰明光峰，日光倾洒林间，镇派神剑伫立山巅，身后道殿威严。晏无书随掌门飞剑入殿，见得除停云峰外，各峰峰主皆到场。
沈意如坐在最高处的掌门座椅上，难得端正了姿势，一手支颌，一只手在座椅扶手上轻叩，眼眸下垂，沉着眉梢。其余诸位峰主分两列坐在椅中，元曲身为明光峰的长老，站在沈意如身后。
殿中还站着个人。
这人穿一件雾蓝色道袍，眉目极清秀，看起来甚是年轻，却不显稚气，反而透着一股干练沉稳味道，见晏无书进来，微微一颔首：
“师兄。”
他姓林名雾，是晏无书的师弟。
“嗯。”晏无书开口应了声，坐进属于雪意峰的那把椅子，目光落到中央的几案上，问：“就是这佛龛？”
“没错。”林雾点头，道出得到此物的经过，“前些日子，位于西境的禅宗惨遭屠杀，这事想必诸位已听说。这是封印在禅宗内的一座佛龛，邪煞非凡，禅宗担忧此邪物流落人间，故而在西荒寻到我，想请求孤山出手、代为镇压。”
随着林雾说话，沈意如朝着佛龛看了一眼，此物慢慢浮到空中，由左及右旋转着，使得众人皆能看得仔细。
佛龛似被烧过，通体焦黑，朝外开的“门”倒塌，遮挡去里面的情形，让人辨不清供的是何神佛。刻上去的咒文符纹业已残破，缝隙里不时溢出黑雾，但道殿内威压甚重，黑雾尚不及飘多远，便被迫散尽。
却是散不尽其上煞气。
晏无书折扇抵着下颌，以神识去探：在里面挣扎冲撞的东西原本是佛门之物，却不知为何入了魔，境界不低，至少在太玄上境。
入了魔的东西都不好办，且这玩意儿还是个老旧之物，年份起码上千。
有人指出：“封印快要被冲破了。”
“佛道两门功法迥异，以佛门手段设下的封印，残破之后却让道门来修补，难。”谈问舟一抖衣袖，轻摇羽扇，慢声说道，“除非先把这封印破了，然后再加上新的。”
立刻有人摇头：“太冒险了，若是不慎，便会危及孤山。”
又有人道：“佛门的东西，与我道门何干？当送还给他们。”
“却是与天下众生有关。”元曲开口反驳，“况且，若送出去，岂非显得我孤山无能？”‘’
“不若在上面再添一道封印。”
“这佛龛如此残破，承受不住的。”
“那就在外面修一圈壁垒嘛！”
“时间上来得及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让晏无书想起那日在朝雨楼外见到的情形，也是一群人说说吵吵，那小凤凰似乎乐在其中。
想起萧满的显然不止晏无书一人，元曲摸着下巴说：“说到佛门……或许可以请那位凤凰殿下过来看一看，他不是在大昭寺清修许多年？”
谈问舟摇扇子：“殿下境界太低，恐怕能帮上的忙少。”
元曲又看向晏无书，想问他的意见。
这时，听得沈意如开口：“无书，你怎么看？”
晏无书凝视了佛龛片刻，把目光投向林雾，问：“当时托付佛龛给你的人，如今何在？”
林雾敛眸：“他伤得极重，找到我、将佛龛给我时，已是拼尽了最后一口气。”
禅宗满门被屠，带着佛龛出逃的人又死，意味着往禅宗方面寻不到什么助力，若不把佛龛往外送，这事就只能孤山自己解决。
晏无书走下座椅，绕着佛龛慢条斯理走了一圈：“这是千年以前的佛门封印，方法端的是晦涩繁复。”
一位年长的峰主翻了个白眼：“这是废话。”
“废话不就证明我说得在理？”晏无书笑了笑，转向另一侧，“想问师叔与纪峰主分别借一件法器。”
“尽管开口。”沈意如道。
晏无书：“要万壑雷与不易行。”
两者皆是用来布置幻阵的法器。
万壑雷乃是一口钟，传闻里面有一百零八道幻境，能折磨得被罩在里面的人生不如死。
而不易行，外形似一株桃花，枝干上甚至带着清透露珠，实则是当日白华峰用来干扰乱斗试炼的半真幻境。
沈意如与纪峰主抬手一挥，两件法器落到晏无书手中。
跟着，晏无书又取出一件法器，手腕一翻，三件法器悬空而起。他道：“先制造个幻境，把这玩意儿骗过去。”
雪意峰。
萧满独自用过午饭，将食盒收起，绕着湖畔慢悠悠地散步。在曲寒星和莫钧天的影响下，他养成了饭后消食的习惯。
那只喜欢给萧满送果子的山雀不知打哪飞来，先是蹭了蹭他的脸，接着落到他肩头，在上面来回踱步。
“啾啾啾。”山雀啼叫着。
萧满听懂了它的表达，笑容里有些歉意：“今日没去白华峰，真是辛苦你跑一趟了。”
“啾！”山雀拍打翅膀，抬起头轻轻撞了一下萧满下颌，似在说不必道歉。
晌午日光长，落月湖中不映月。
秋景不同于夏时，层林颜色不再深沉似墨，披挂山间数月久的莽绿褪去，变成深浅不一的黄橙红。
落叶在风里起落，萧满在落月湖边走了一圈，回到湖心亭时，容远跟先前的山雀似的突然出现，大喊一声“殿下”。
萧满看过去，小剑童怀里抱着剑，笑得一脸灿烂。
“来这里做什么？”萧满好奇问。
“前几个月，我托武梅峰一位师兄替我打把剑，方才终于拿到了！”容远十分兴奋，边说边蹦，“殿下，落月湖风景极好，我可以在这儿练剑吗？”
“自然可以。”萧满点头。
容远认认真真向萧满行了一个礼：“多谢殿下！”
萧满如晨间那般盘膝坐在湖心亭顶上，容远在湖岸拔出他新得的剑，练习晏无书曾教过他的一招半式。
辰光随着时间渐渐偏转，日影从西到东，由短而长。
猝然之间，遥远的明光峰上传来一声刺耳鸣响。
铮——
似琴弦陡然折断，尖锐的声音擦刮过孤山十二峰中所有人的耳膜，境界低下之人如容远，被激得剑从手里脱落。
他连声音都发不出了，唯有用双手紧紧捂住耳朵，佝着腰，五官皱成一团。
萧满倒是未受影响，飞身一掠，至容远身旁，往他身上施了一道清心诀。
这声音来得突然，消失亦极快，那股难受劲儿过去之后，容远腿一软，坐到了地上，正大口大口喘着气，忽见萧满喷出一口鲜血！
“殿下！”容远吓得大惊失色，赶紧翻身站起，把萧满扶住。
容远焦急道：“我去请峰主！”
萧满养了大半个月总算有所好转的脸色在这一刹惨白如纸，唇青得发紫。意识在溃散，他强行集中精神，反手抓住容远。
明光峰。
分散在不同方位的三件法器光芒大盛，耀眼刺目。剧烈的灵气流动下，晏无书玄色袖摆猎猎翻飞，他在道殿正中央，以剑指操纵法器，向着佛龛缓缓贴拢。
说时迟那时快。
铮——
一声刺耳的响从佛龛中传出，迅速传遍整个孤山！
道殿里陈设摇晃，道殿外树影颤抖，十二峰上响起弟子们的痛叫，掌门及诸峰峰主纷纷出手，晏无书眉梢一皱，剑指成掌，做了一个“收”的动作。
十数道灵力镇向佛龛，道道皆带杀气，在捆锁之下不断挣扎的东西总算是消停，咚的一声落到地上，震了两下后，再无动静。
晏无书放下手，袖摆微晃：“暂时封住了，但接下来还得另外想办法。”
“交给你可好？”沈意如问。
“可。”晏无书没有推辞，冲坐在最高处那人点头。
“辛苦师侄。”沈意如从座椅里起身，对晏无书说完，转向众人：“今日之事暂且到这，诸位便散了吧。”
众峰主向沈意如行礼，各自御剑离去。
晏无书把佛龛收入乾坤戒里，踏出殿门。林雾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师兄。”
晏无书与林雾，年少相识，相伴相依走过了极长的岁月，纵使因一些矛盾分道扬镳十数载，但他们到底还是师兄弟，若真视而不见、置之不理，未免太难看了些。
晏无书停下脚步，回头理会了林雾：“嗯。”
林雾道：“过些时候便是师父的忌日，但我留不到那时，可否请师兄现在与我一同去看看师父。”
晏无书没立刻答复，林雾垂下眼，扯了扯唇角：“我当然不是因为一去西荒十三年，就不记得路了。我想的是，师父会希望我们一道去。”
不得不说，这话有几分道理。
师父临死前，最大的期望便是他们师兄弟能够亲厚友爱，而这十三年里前去祭拜的向来唯晏无书一人，他老人家估计气得够呛。
晏无书转头看向檐外的天，停了一会儿，一甩衣袖，走向前：“那就走吧。”

第10章 半湖瑟瑟
一个“抓”的动作耗尽萧满所有力气，指上一松，手腕擦着容远手背垂落，整个人往前栽倒。容远瞪大了眼，手忙脚乱去扶，可架不住萧满个子高、他人太小，一声闷响，两个人一同摔进草地。
容远被吓得快哭了，爬起来大喊：“殿下！”
落月湖畔秋风瑟瑟，卷起容远满是哭腔的声音，萧满阖着眼，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睫都不曾颤动，背后的乌发散下来，衬得肤色更加惨淡。容远伸手一探萧满鼻息，眼泪登时掉下来：
“怎么办？怎么办……我得、我得去找峰主！”
萧满的呼吸太微弱，他境界过于低微，留在落月湖，起不到任何作用。
这里是雪意峰，有峰主亲手设下的禁制，外人闯不进来，峰内的人又都识得殿下身份，把殿下留在这里，不会有危险。
容远作好决定，抹掉眼泪帮萧满换了个姿势，让他仰躺在草地上。这样至少舒服些。
但他刚起身到一半，忽见萧满蹙了下眉，缓慢撩起眼皮。
“殿下？”容远立刻凑近，关切地问，“殿下您醒了？”
“嗯。”萧满在容远的搀扶下坐起身，接过他递来的水袋，稍微喝了些。萧满素白衣衫上沾了不少草屑，容远一一摘去，然后蹲在他面前，道：
“殿下，我去请峰主。”
“不必。”萧满敛下眸，声音微哑。
容远站起来，边比划边说：“殿下，您不知道您脸色有多吓人！”
萧满淡淡道：“他被掌门叫走，你根本见不到他。”
“那我去告诉元长老，他总能见到峰主！”容远叉起腰，转念间想到解决方法。
萧满不想让晏无书知晓自己的状况，更不愿看见他那张脸，便让他与十多年未见的师弟相谈甚欢好了。
“安静。”萧满眉宇间带上了不容置否的厉色。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萧满还不清楚晏无书与林雾的事情，只当他们是一对关系并不亲密的师兄弟，是到了数十年后，才知晓那一段往事。
晏无书和林雾，当年差一点就结为了道侣。之所以没成，是因为两个人在某些事情上出现了分歧，自此分道扬镳，再不相干。
至于是什么分歧，出在什么事上，这些深层次的东西，萧满没去探究。一来怕惹晏无书不高兴，二来他总想着晏无书已和自己合籍，当是不将林雾放在心上，拿这些陈年旧事去叨扰显得矫情。
现在，萧满根本懒得管这档子事，未来会和晏无书分道扬镳、再不相干的人是他。
萧满眸间那点严厉淡去，容远一屁股坐到地上，听话地闭了嘴，但神情仍然忧虑，黑鹿鹿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赞同。
“这样的咳血与昏厥于我而言是常事，早已习惯，不必太惊慌。”萧满瞥他一眼，开口解释。
“可这三年，您一次也没这样过啊。”容远一脸震撼。
萧满不与他解释那么多，垂了眼，取下手腕上的佛珠，嘱咐起旁的：“今日之事，不必告诉陵光君。”
说完一颗一颗捻动佛珠，默念当年从大昭寺中学会的心经。
别人可能无法察觉，但萧满很清楚，先前传出的那声刺耳鸣响里，带着淡淡佛息。便是在那个瞬间，他意识到极有可能是林雾带回的那一座佛龛在作祟。
而响声过后倏然传来的不适感实在是熟悉，当初去大昭寺学佛之前，他每隔数日便会受上一次这样的折磨——源自打胎里带出来的病，那病本已痊愈，但不知为何，被那道佛息给弄复发了。
萧满应对自己的病痛冷淡又熟稔，一句一句念经，神思沉静。
细小圆润的菩提珠串折射日光，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堵在萧满胸口的那团郁气被疏导开去，顺着经脉回路排到体外。
他吐出一口浊气，撩起眼皮。
容远还在不远处守着他，不过已经睡着了，身后是落月湖，湖面一半瑟瑟一半红。
原来辰光近晚。萧满抬头，看见夕阳正在坠落，西山的那片枫叶林在风中涌动如烧。
是时候离开。
萧满抬脚，却不知容远一直警醒着，一听风吹草动立刻睁眼。
“……殿下！”容远揉揉眼睛打量萧满一番，露出笑容，“您气色好多了！”
“当然。”萧满点头。
容远见萧满一副就走的模样，站起身拍着衣摆上的灰尘草屑，问：“要回栖隐处吗？”
“就不了。”萧满甩甩衣袖，打容远身前走过，“也不必备晚间的饭食，我不确定回来的时间。”
“您去哪儿啊？”容远冲着萧满背影问。
萧满没答。
他也不知道要去哪，总之不想在雪意峰，晏无书终究会回来。
白华峰上曲寒星他们定然准备着去五鼓楼用晚饭，萧满现在没闲心过去凑热闹，思来想去，大抵只有一个地方可去——行云峰。
行云峰峰主谈问舟对他印象应该还好，萧满想去找谈问舟问问佛龛的情况。
依照孤山的行事风格，带回来的东西鲜少有送出去的时候，那佛龛十有八九是被孤山留下了。既然如此，他该去探一探，了解情况，以免日后生出麻烦。
风一直在吹，袖摆起起落落，萧满停下脚步转身，眸光轻淡，眉目出挑，与薄暮里的山色湖光相映成画。
“去见一个朋友。”
怕容远担心，萧满说道。
*
晏无书的师父卧松真人葬于东风吹梦。
此地是孤山数代英烈埋骨之处，卧松真人的墓碑立于东面一棵如云青松后，抬眼便见长空无边。
他来祭拜，向来不费什么功夫。打一桶清水，将墓碑石台清洗干净，再上一炷香，等到燃尽，便会离去。
斯人已逝，轮回早入，此般形式不过是给在世之人一种宽慰、一个挂念，并不具备太多具体的意义。
这回亦不例外，待得香灰被风吹尽，晏无书一合折扇，拎起旁侧的木桶，转身就走。
林雾站在石碑前，风吹起发，遮挡住侧脸。他听着晏无书的脚步声，等这人走到那棵松下，转过身来，一双眼里清光轻漾：“师兄，我听闻你太玄上境圆满，可否请你……”
“如果在西荒受了伤，去明华堂；如果对剑道有疑惑，回你们清云峰；如果是别的事，找掌门。”晏无书毫不留情打断他。
“你不愿帮我，甚至连话都不想听我说完，是因为凤凰么？”林雾朝前走了一步，“我听闻你们来年三月就要合籍。”
晏无书：“早在我认识凤凰之前，我们就已不再是互相帮助的同门了。”
闻得此言，林雾抿起唇。
东风吹梦里禁止术法，一切事情皆要亲力亲为，晏无书把木桶送还到该在的位置上，忽然间嗅到风吹来的某种味道，皱起眉：“你还在帮着摘星客做事？”
“我们是合作。”林雾纠正他的说辞。
“趁早断了联系，免得道心折损。”晏无书依旧是冷淡的神情，言罢振衣，转身行往东风吹梦外。
林雾在原地没动，凝望晏无书远去的背影，许久，开口道：“那又如何？师兄，你还是忍不住关心我。”
他这话说得轻，也不知晏无书听见没有。
晏无书没立刻回雪意峰，佛龛之事还需折腾，他一脸凝重去了书楼。
孤山有着上万年的底蕴，藏书之丰厚，乃当世第一。无论佛门道门抑或儒门，各家经典秘籍，几乎都可在此寻得。
他想看看书楼里有无修补那种佛门封印的方法。
书楼悬浮虚空，高百丈，几乎与天相齐。分类众多，若是不熟悉的人走入，几乎等于误闯迷宫。
晏无书对此地熟悉，同这里的执事打过招呼，径直去了佛学区域。
这一寻便是数个时辰，从浩瀚书卷中抬头朝外看去，明月清风落满山间。
晏无书合上手里的书，叹了一声气，离开书楼。
亥正，雪意峰寂静无比，除了月光照耀处，其余地方漆黑一片。鸟兽都回林间休息了，还在外活动的唯容远一人。
他在落月湖畔练剑。
落月湖映照天上那轮满月，剑影则试图向水中月斩去，却是力道不够、灵气不足，挥剑之后不过刹那，生出的波澜便化开散尽。
晏无书足尖点在容远剑尖上，往湖中湖岸环视一圈，问：“殿下呢？”
容远神情立刻变了，有些慌张，又有些犹豫。
“怎么？”晏无书眉梢轻挑。
容远想把今日萧满受伤之事告诉晏无书，可萧满叮嘱过他不许说出来，心中纠结不定。偏偏晏无书还不错目地盯着他，让他倍感压力。
殿下不让他把事情告诉峰主，定是另有安排，若他贸然说出口，说不定会坏事情。又说不定，殿下打算亲自说？
那还是别告诉峰主了。容远心中打定主意，抬头对上晏无书的视线，回答方才那个问题：“殿下说他去见一个朋友。”
“见朋友？”晏无书只微微诧异，并不深究，甩袖落回地面，点头道：“行，你继续练剑。”
言罢折身离去。
容远想起什么，朝晏无书的方向跑了两步，大声道：“但峰主哇！殿下去的方向是行云峰！”
晏无书脚步一顿，回头：“嗯？”

第11章 湖岸寻石
上次萧满来行云峰，与谈问舟在殿外石桌上相谈。这一次，道童直接将萧满迎入殿内，端上一盏热茶，恭敬称一声“殿下”：
“我家峰主尚在处理一些事情，殿下请在此稍后，若有需要之处，请尽管开口。”
萧满冲道童点头：“多谢。”
茶是今年的明前新茶，香气甚清，汤色澄澈。不过萧满只喝了一口，便搁下茶盏，不动声色打量起殿内情形。
除了雪意峰与明光峰，这是萧满第一次走进别人的道殿。与雪意峰上那座相比，行云峰道殿内布置更为严肃，没有摇椅躺椅这类适宜休闲的物件，四壁挂古画，桌椅屏风镂雕精致，图案多是花鸟一类。
萧满慢慢看过去，视线落到道殿另一侧的博古架上，出声询问道童：“我可以去那看看吗？”
“当然，殿下请。”道童比了个手势。
他起身过去。
博古架上放着几件法器，萧满勉强能认出来，数量更多的是书册与画卷，中间的某一层，还放着几罐丹青颜料。不难看出这位谈峰主是个喜好丹青之人。
渐渐的，萧满被某物吸引去注意。
那是一颗蛋，放置在木架上，大小与鹅蛋相似，壳极白，有着非常漂亮的银色花纹。
萧满对这颗蛋生出好奇，抬手轻轻触碰。
“这是某位师祖留下的，但不曾说过是什么的蛋。”谈问舟不知何时出现在萧满身后，“我想应是某种鸟儿的，殿下可有头绪？”
萧满从博古架前微微让开一些，冲谈问舟摇头：“我认不出，恐怕要等到破壳。”
“这蛋摆在这已有百年，一直不曾有过动静，或许是我与它缘分未到。”谈问舟轻摇羽扇，语气颇为无奈，：“不过……如果师祖愿意回来，便能前去一问。”
这话让萧满略感吃惊。如今的孤山掌门乃晏无书师父那一辈的人，师祖便要往上再数一代，沈意如虽看上去年轻，实则已有几百岁，她的师叔师伯该是多少岁？若还活着，会留在这世间，而不选择飞升？
谈问舟看出萧满心中所想：“便是停云峰上那两位之一。”
“两位竟是师祖吗？”萧满惊讶地瞪圆眼，他一直以为与掌门同辈，是师叔或师伯。
“那两位在孤山待了太久，说是腻味，许多年前便出山云游，偶尔才回来一遭，如今清楚他们事情的人不多。”谈问舟见萧满神情，忍不住笑，“不谈他们，容我猜猜，殿下此番前来，可是为了佛龛之事？”
“峰主妙算。”萧满朝谈问舟拱手。
谈问舟摇着扇，打量萧满片刻，问：“说来掌门已将佛龛交托陵光君处理，殿下问他，不比问我更好？”
萧满：“……”
上次谈问舟问他是否和晏无书闹了矛盾，他否认了，如今这般行事，算是打了当初的脸，不免有些尴尬。
算了，他迟早有一日会同晏无书决裂，到那时人人尽知他们俩有了矛盾。
萧满在心中轻叹，打算不再掩饰，却听谈问舟道：“只是随口一问，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这个话题就此揭过，谈问舟带着萧满走回道殿另一侧，桌上茶已凉，他让道童换上一壶新的，拂衣落座，开门见山：
“不瞒你说，佛龛被带回孤山后，掌门将诸峰峰主都召了过去。我仔细看过一番，封印在里面的东西格外邪性，存活起码千年以上，境界至少太玄上境。”
悬天大陆上境界共五重，分别为抱虚、守一、归元、太玄、太清。
修行如同登塔，越往上走，能够立足之人越少。太清圣人境界是距离飞升最近的一重，如今的悬天大陆，在此境界之人寥寥无几。其次的太玄境亦是难得，像孤山这样的大派，也不过十数位。
更何况太玄上境。
佛龛里的东西至少太玄上境，若是一个不慎，让它得到什么契机，便有可能入太清圣人境了。
这样的邪物何其难办。
“是从何处得来？”萧满不由问。
谈问舟把林雾得到佛龛的经过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萧满直觉不对。
禅宗遭遇的不幸他有所耳闻，但上一世，从未听说过有人将被封印起来的佛龛托付给孤山。
事情变得和前世不一样了。
他抚上腕间的佛珠，慢慢蹙起眉头：“禅宗竟镇压着这样的东西？”
“我亦甚为疑惑，此事非同小可，却是闻所未闻。”谈问舟摇摇头，继而想到某种可能：“不过那是千年前被镇压的东西，现今的修行界没有风声，也说得过去。”
萧满细思片刻，问：“可知佛龛供的是哪位佛？”
谈问舟：“辨不清，看不出。”
“残破的封印只是暂时被压制住，后续欲如何处理？”
“这要问晏峰主，此物已交由他处理。”
道殿里又是一阵沉默。沉默过后，听见谈问舟问：“殿下为何对这佛龛感兴趣？”
萧满直觉他在试探，撩起眼皮，认真看着对方：“不是感兴趣，是好奇。我在大昭寺住了将近十年，日夜念佛听佛，算得上半个佛门之人。听闻佛门有此邪物，自然想了解一二。”
旋即话锋一转，反问：“峰主难道不好奇？”
谈问舟笑了：“当然好奇，否则怎会一回到行云峰，就将那佛龛给画在了纸上？”
“峰主画了佛龛？”萧满眼里亮起一抹光芒。
“殿下想看？”
“正是。”
谈问舟起身，羽扇朝前一挥：“请随我来。”
萧满随谈问舟来到后殿书房，见到书案上摊开的一幅画。画得相当详尽，连上面的咒文符纹都清晰可见。
他边看，谈问舟边详细讲述从封印缝隙里溢出的黑雾与根本抑制不住的邪煞之气。萧满听后，开始寻找此物与身上旧疾的关联。
他出生时便染病，久病自成医，对发病的缘由再清楚不过。
此番详述，他似乎抓住了点什么，但那个念头一闪即逝，转瞬即无法捕捉。这种感觉像是在湖岸寻石，分明寻到了心仪的，却一不留神让它落入水中。
可惜那石子细小，连朵水花都未渐起。
心里难受得紧。
“我想，我该去书楼看看。”萧满望着桌上的画，低声道。
孤山藏书堪以一个“巨”字形容。他听晏无书说过，各家各派的经典，但凡能抄录的，这里都有拓本，至于某些不能抄录又无法弄到原本的，则直接以术法造出来，再加以保存了。手段虽无耻了些，但这种时候作用非凡。
谈问舟不赞同：“殿下去书楼，恐怕难找到想找的。”
“嗯？哦……”
萧满适才反应过来，他如今不过是个抱虚中境的低阶弟子，凭借低阶弟子的腰牌，只能在书楼第一层打转，不免气馁。
谈问舟又说：“行云峰上有一座小书楼，集我峰诸代长老弟子的心血智慧所成，虽比不上大书楼，但许多书册都能在那寻见。殿下如果不介意，可以去那里试试。”
“可我并非行云峰弟子。”萧满犹豫。
“行云峰向来不藏私。若是藏私，怎能纳万物？”谈问舟抬袖一挥，笑得洒脱，“我带殿下过去。”
萧满认真向他执礼：“如此，多谢谈峰主。”
小书楼俄顷便至，楼内没有点灯，只在四方角落里悬挂耀石，光芒堪堪照清道路。但修行者目力极好，这样的光线对萧满而言不是阻碍。他顺着指引牌来到目的地，依着名称点了数十本，坐去窗旁，抬手推开窗。
一剪月光如流水般淌进来，照亮地板与书架上深浅不一的纹路。
虽说在小书楼内走路不成问题，可萧满看书时，还是偏爱在光线明亮的地方。
窗外的月是满月，挂在东方，为层林镀上一层银辉。萧满盘膝坐着，难得没将背挺笔直，靠在墙上，眼眸垂下，手指翻过一页又一页。
静心凝神之后，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他看了一本又一本，倦意涌上心头，暗道一声今日先到此为止，孰料这念头还未转完，听见外面有人在非常不客气地说话。
不是他耳力太好，而是他对说话之人过分熟悉。
萧满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合上书起身，朝着声音来源处远望。
行云峰山脚，两人隔着界碑对峙，其中一人玄衣飘飘，银发如霜，眉间剑痕凌厉，赫然是晏无书。
来这种不相往来的地方，他表情很臭。
谈问舟着鹤氅，摇晃羽扇，慢吞吞问：“晏峰主这是来做什么？”
晏无书言简意赅：“接人。”
容远说萧满日落之时便离开雪意峰，他在落月湖等到子时，却等不到萧满归，想起这段日子萧满对他的态度，晏无书断定萧满在躲他。
躲便躲了，他与凤凰年岁都还长，这些事都能慢慢说清楚，但凤凰竟然躲去行云峰，隐隐还有要留在那过夜的预兆。
这令晏无书生气。
谈问舟露出疑惑之色：“接谁？”
“自然是凤凰。”晏无书冷哼一声，“别想把他藏着。”
“晏峰主何出此言？”谈问舟笑起来，“我与殿下相谈甚欢，已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走走，怎能说是‘藏’？再说殿下此刻正在小书楼内看书，甚为忙碌。”
晏无书撩了撩眼皮：“小书楼？”
“如同其名，乃是一座藏书阁。虽比不上门派书楼，但放眼整个悬天大陆，想来是能排进前十。”谈问舟道，“雪意峰上没有这样的藏书，殿下来我处借阅，不是理所应当？”
“原来是谈峰主教导无方，我雪意峰之人皆把东西记在脑中，根本用不着留在纸上，等待后日回忆。”晏无书扯起唇笑了一下。
谈问舟折扇向下一压，淡淡瞥他一眼：“道不同，不与多说。”
“那便开了阵法，让我去接人。”晏无书一扬下颌，眸间流露出危险之色。
行云峰与雪意峰对着干了多年，谈问舟自然不会因晏无书的威胁而照做，反而兴致勃勃看着他，问：
“晏峰主是惹得殿下不快了吗？”
晏无书面无表情：“这不是谈峰主该关心的事情。”
谈问舟笑问：“那我为何放你进来？”
“我也不是不能硬闯。” 晏无书亦笑，手陡然一抬，自虚空抓出一把剑。
却是来不及出鞘！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白色身影自林间穿来，落到谈问舟身侧。
是萧满。
“晏无书，住手。”萧满看定晏无书，神色偏冷。

第12章 何人沏茶（上）
何人沏茶（上）
秋夜的月冷白，站在月下的人冷淡，那双眼眸漆黑如墨，映一点月华冷光，清透得如同寒湖里的水，似乎有许多情绪，又似乎波澜不生。
这样的眼神未在晏无书身上停留太久，眨眼他剑身上掠过，看向谈问舟。
“时辰不早，该向谈峰主辞别了。今日多谢。”萧满道。
“朋友之间何必言谢？”谈问舟摇扇笑道，“殿下慢走。”
萧满抬手一礼，转身越过界碑。
晏无书站在界碑彼端。
清风穿过山岗，扬起萧满素色的袖摆与衣角，在空中肆意翻飞。萧满来到晏无书面前，对他道：“走吧。”
语气冷淡，全然比不上与谈问舟说话时的温和。
这个瞬间，晏无书心中生出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把剑收起，脚下没动。
他以为萧满会再劝些什么，可萧满什么都没说，兀自转身，朝着行云峰最近的飞行兽驿点走。萧满不想太快回去雪意峰。
罩在行云峰上的阵法幽光一闪，谈问舟对晏无书比了个“请回”的手势：“晏峰主，请吧。”
晏无书瞥了他一眼：“谈峰主，再会。”
风起了又歇，初秋里逐渐凋零的枝叶还在摇晃，没了蝉鸣虫叫，山野阒然。晏无书跟上萧满，走了一段路后，拖长调子问前面的人：“我若不来，你是否就要在这里待一夜？”
“行云峰上景致甚好。”萧满回了这样一句，算不上给了答案，却也不算没给答案。
晏无书选了一种意思理解，嗤声笑道：“雪意峰上就不好？”
萧满不理会，加快脚步。
他开始后悔没选择御风回去，这样和晏无书一前一后走在山道，实在是令他心情复杂。
“你来行云峰做什么？”晏无书追了上来。
“……见朋友，借书。”萧满找了个借口敷衍。
晏无书：“借了哪本？”
“清心咒和闭口禅。”这次萧满回得极快，说完还不耐烦地甩了下衣袖。
“……”
是在隐喻他管得太宽话还多。晏无书抬头望天。
过了约莫两三分时间，飞行兽驿点到了。月光照亮刻在最外面那个“驿”字，却无法照亮整个驿点，幽暗夜色之中，飞行兽们睡得正香，有些甚至打起了呼噜。
萧满放轻手脚走进去，来到一只立着脚的白鹤面前，轻轻摇了一摇。
白鹤转醒过来，瞪圆眼支棱起羽毛，眼见就要愤怒一啄，萧满伸手摸了摸它脑袋顶和后颈的羽毛，柔声道：“是我。不好意思，辛苦你一下。”
听见这声音，白鹤立时温顺了，朝前迈了一步，屈膝低头。
萧满翻身坐上去。
下一刻，晏无书凑过来。
萧满瞪着眼警告他：“它只能载一人！”他刻意选了力气较小的白鹤。
“行吧。”晏无书转身去了旁边，把另一只白鹤摇醒。
他的待遇可比不上萧满，白鹤醒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对着这扰人清梦之人就是一扑棱。
晏无书乃是太玄上境之人，小小飞行兽自是伤不了他，却不代表不会被激怒。萧满害怕这鸟儿受伤，忙出手安抚。
好在晏无书没计较，等飞行兽安静下来，坐到它后背上，伸指拨弄了下脑后的羽毛：“去雪意峰。”
白鹤扑扇翅膀向东方飞去，萧满瞥了身侧的晏无书一眼，淡声道：“陵光君何必委屈自己？”
“偶尔是该体会一下不用自己操劳的快乐。”晏无书把玩着他那把折扇，慢条斯理说道。
飞行兽与飞行兽各不相同。
鹏鸟背脊宽厚，可载二至三人，翅膀有力，速度相当快。云龟体型最为庞大，龟壳上能坐满二三十人，因其属龟，速度最慢。白鹤各方面都比鹏鸟差了些，水平整体处于中上，约莫花费半炷香的功夫，总算载着萧满和晏无书回到雪意峰。
按照规定，飞行兽只在驿点与驿点之间往来，但萧满同它们亲近，飞行兽们不遵守这个，惯来直接将他带到要去的位置。
萧满来孤山三年，少有的几次外出，都是回雪意峰道殿。这次是晏无书指的目的地，萧满不曾开口，白鹤以为他同往常一样，便在空中一盘旋，落到道殿外。
见到那扇熟悉的门，萧满才察觉到哪里出了错，却也不好怪什么。他拿出几条小鱼喂给白鹤，帮它们理顺羽毛，等它们吃饱喝足依依不舍告了别，才转身过去。
晏无书倚着门看他。
天上不知打哪飘来一朵云，月色比方才暗了一些，道殿里没有点灯，晏无书侧脸隐没在昏幽之中，五官显得极其深邃。
“如果遇上什么事，该直接告诉我，不必跑那么远去找谈问舟。”晏无书低声道，这里唯有他们二人，话自然是对萧满说的。
萧满回望晏无书，心思千回百转。晏无书看他看得认真，狭长的眸微微下压，眉峰蹙起，连带那道剑痕都生了些褶皱。
这一刻，萧满终于读懂晏无书看他的眼神。
——其实晏无书待他一直没变，是他擅自美化过滤了一些东西，让那些态度和眼神增添上绮色。
在晏无书眼中，萧满仍是十年前他从臭水街里捡出来的那个小孩。晏无书对他好，供他吃食给他衣穿，送他去大昭寺治病，不过是因为他弱小又可怜罢了。
他们之间，从来不是对等的，抛去天道强行定下的身份，连朋友都不是。
他们之间，是恩，是义，是大道路上，最不该结缘的那一种。
萧满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风起风又落，十五夜的月被重云尽数遮挡，漫山遍野再不见一缕光线。
他把被风拨乱的发撩到耳后，对晏无书道：“我想看看那个佛龛。”
晏无书神色微变，表情莫名古怪。
萧满知晓佛龛的存在不奇怪，白日里掌门飞剑来传，他就在身边。但萧满怎么对佛龛有兴趣？
虽说是佛门之物，可去岁有人弄回了一块劳什子的佛祖遗物，他都不曾问过半分。说带他去看，他更是直言修佛修的是心，并非这些身外之物。这会儿为何想看佛龛？
难不成是谈问舟怂恿的？
晏无书若有所思，萧满却不知他心中所想。先前在行云峰上，萧满观谈峰主画上佛龛，脑中闪过些许念头，却是难以捕捉，便想若能看看真正的佛龛，念头应该会清晰一些。
可观晏无书神色，这人似乎不愿。
萧满敛低眸光，道：“沈掌门已将佛龛交托于你，若有闪失，陵光君难辞其咎，是我冒昧，考虑不周。”
话语里带了些许难以察觉的叹与失落。
晏无书想到萧满在行云峰待了半天、和谈问舟互称朋友就气，又听见萧满不咸不淡称呼他“陵光君”，一时之间没忍住火气：
“你要一直与我这样下去吗？”
“我想我的态度言行不曾失礼或出格。”
萧满抬起眼，说得极认真。
俄顷，想起先前的某一幕，发现自己的确得罪了晏无书，蹙了下眉，语气带上歉意：“方才在行云峰直呼陵光君姓名，实属情急，请见谅。”
晏无书怒意更甚，却见萧满道完歉，头也不回走了，当真是半分不留情。
晏无书气得瞪眼，又无可奈何，一甩衣袖，冲着萧满背影道：“算了，过来看佛龛！”

第13章 何人沏茶（下）
萧满走进这座他来过无数回的道殿。
各处模样与记忆中没有不同，假山怪石笼罩夜色之中，庭院西侧藤萝低垂犹悬瀑布，竹编的摇椅躺在廊上，无人去坐，在风里兀自摇晃，显得有些落寞。
晏无书弹指点燃道殿各处的灯盏，满目的幽黑被驱散。竹椅在地面映出一道影子，随着风忽起忽落。萧满踏上石阶，衣摆卷起掠开，越过门槛，走入前殿。
“佛龛的来历都知道了？”晏无书走萧满身后，目光落在他乌檀般的发上，轻声问。
萧满：“嗯。”
晏无书：“如此说来，对镇压在里面的东西亦有所了解了？”
萧满的回应仍是淡淡一声：“嗯。”
小凤凰还在闹那个猜不透缘由的别扭。
晏无书觉得无奈，拿折扇敲了敲鼻尖，放低语气：“为何对它有兴趣？”
它先对我出的手。
萧满垂下眼眸，在心里说道。
他不可能如实告诉晏无书，也不能全然说假话，比起谈问舟，晏无书总归要了解他一些，遂挑了个说得过去的由头：“那声鸣响很刺耳。”
晏无书蹙起眉，“刺耳”可不是什么好词，觉得刺耳，定是生出了不适感。
“你听出了什么？”他问。
“要看上一看才知。”萧满径直走向位于东窗的罗汉榻，拂衣落座，左手一拢右手袖摆，抬眼望定晏无书，比了个“请”的动作。
晏无书坐到萧满对面，取出佛龛。
三件法器分别悬浮在佛龛三侧，华光缭绕，灵力流转，形成风浪，吹得萧满落在肩上的一绺发飘起。
佛龛的模样与谈问舟回行云峰画下的那幅画有九分相似，萧满先一观整体，再细细打量上面的咒文。
封印之术种类繁多，对付不同的东西，采取的方法自然不同。一般而言，可以从封印本身判断出被封印之物属于哪一类，但这座佛龛破损得太厉害。
萧满抿起唇，觉得有些难办。
“这幻境只能暂时将它困住，接下来打算如何？”萧满问晏无书。
晏无书单手支在脸侧，翻看一本从乾坤戒里取出的书，坐姿随意，听见萧满的问题，抬起头：“有了一些念头，但目前尚未成型。”
“那就是还没有找到解决方法了。”萧满面无表情说道。
他目光回到佛龛上，不再看那些难解的纹路，将注意力集中在佛龛倒塌的“门”后，试图能从缝隙里窥探到一星半点。
缝隙深黑，遍布锤炼经年的煞气，如浓云般翻涌，聚散成诡异的形态，萧满盯着它看久了，倏然之间神思一恍，向着那处伸手。
萧满的动作看似迟钝，实则快极，身体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前倾，眼睛眨也不眨，漆黑眸间唯映佛龛，再无他物。
显然是被蛊惑了。
晏无书眉心一跳，眼疾手快抓住他的手，剑指在虚空一划，低呵一声：“破！”
寒芒敛入佛龛。
萧满手指一颤，猛地清醒。
遮住他视线的黑雾消散殆尽，道殿内的一桌一椅重回眼前，风从东窗吹入，拂乱一室灯影。一滴汗从额角落下，萧满轻轻呼出一口气，眸光一转，发现手被晏无书抓着。
刹那间一股如烧的滚烫涌上来，萧满赶紧抽回手，放在膝上，敛眸说了声：“抱歉……多谢。”
“这是千年前设下的封印，被封印的东西历经千年不死，其实力可窥一二，你如今初入道门，对上此物，切不可掉以轻心。”
晏无书捏了个剑诀点在萧满眉间，嘱咐完后低声嘀咕：“手怎么这般凉？”
萧满装作没听见后面的话，拨下腕间的佛珠拿在手里，低声道：“我有一个想法。”
“说来听听？”晏无书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萧满没立刻回答，而是闭上眼，一颗一颗捻动佛珠。
晏无书知晓他这是在整理思绪，便不催促，把几案上的佛龛往旁移了些，摆出茶具与茶叶，又让飞剑打来一壶山泉水，将小炉点燃，开始烧水煮茶。
墙上映出萧满端正的坐姿，背挺笔直，除了拨弄佛珠的手，旁的地方均一动不动，仿佛凝成一幅画像。
但晏无书看的不仅仅是影子，他清楚萧满偶尔会撩起眼皮看一眼佛龛，不过不曾分出半点心神留意他的举动罢了。
炉上水沸，晏无书把火熄灭，揭开盖子，往壶中倒上一勺茶。
他泡茶一向不讲究，不去头道茶，懒得提前将茶碗温热，估摸着茶叶泡开了，便翻起两个茶碗，开始分茶。
“你许久没煮过茶了。”晏无书道。
“我不爱喝茶。”
佛珠刚好拨到一百零八，萧满抬起眼皮，平静开口。
晏无书的动作一顿，一番回想，意识到的确如此。这些年月里，但凡杯中是茶，萧满总是喝一口便搁下。
这只小凤凰偏好糖水，爱喝酸梅汤，喜欢把西瓜打成汁，就连酒酿圆子，也要加许多冰糖才肯吃一口。
难怪他要去白华峰，五鼓楼里什么样的吃食都有，而雪意峰上只有吃之无味的辟谷丹。
萧满把佛珠绕了几圈，重新挂回手腕上，“不谈这些琐事，我们说佛龛。”
佛龛内部并不平静，煞气正与法器制造出的幻境斗争，法器颤动着，时不时溢出灵力余波。晏无书的茶碗摆在近处，雾气轻轻飘起，未及扩散，便被余波给清除干净。
“你想到的是什么？”晏无书把第二个茶碗放回去，语气比起方才低了一些。
“无上慈悲神咒。”萧满的视线掠过三件法器，轻声回答。
晏无书立刻明白了萧满的意思：“你是指与其镇压，不如净化？”
他的目光带上几分诧异，先前不是没想过净化这种手段，但在这一点上，道门一向不如佛门。
净化讲求的是剥离污秽、还原其本初面目。这佛龛里关的是一团陈了上千年的邪煞玩意儿，污秽早根植内心深处，想让它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还不如把它放出来，一剑劈了更为干脆。
晏无书不赞同这种方式。
萧满自榻上起身，素白衣角在低空折转，凝眸认真严肃地望定晏无书：
“封印是千年前设下的，而这种封印方式的存在应当远不止一千年。过于古老的术式，修补起来极其困难，便是送去佛门，一时半会儿都无解。”
“你的幻境撑得了一时，镇不住它一世，时间不多。”
“佛龛被禅宗保管千年，佛门弟子日夜诵经，三十万个日夜都没能洗尽它的污秽，足以证明净化一道无用。”晏无书对萧满摇头，说得有些遗憾，“而我，也不会无上慈悲神咒。还需另想他法……”
“我会。”萧满伸出手，手掌摊开，掌心向上，唤出一簇凤凰真火，“无上慈悲神咒加凤凰火，世间少有邪秽能敌。”
萧满白衣素净，眼眸清黑，额心浮现出的赤红纹路便成最好的妆点。
“不过我只有抱虚境，需要你帮忙。”
晏无书看着萧满，忽而感慨：“如果你是太玄境，或许单凭凤凰真火便能把它烧干净。”
“这世间没有如果。”萧满语气冷淡。
“无上慈悲神咒要到佛门的见佛境界才能学，你是何时……”晏无书亦起身，轻笑说着，抬指一弹，给佛龛换了个位置，让它悬停在道殿正中。
萧满甩袖走向佛龛，“我在大昭寺偷偷学的。”
晏无书执剑起阵。
佛龛里的东西境界至少在太玄上境，但它一时不入太清，那么便是太玄。晏无书面上没有半点惧色，瞬息之间出剑上百，以剑光织成牢笼，将佛龛死死困住！
萧满盘膝跌坐剑阵正中。一声咻响，凤凰火自掌心跃出，悬在佛龛下方不落，摇晃的火光与其余三件法器的灵光形成四面合围之势。
萧满念出《无上慈悲神咒》的第一个字，佛龛猝然震颤，是邪秽在剧烈挣扎，试图摆脱。
念出第二个字，晏无书配合出剑，凌厉剑气狂然砸落，那震颤化作惨叫，挣扎成了瑟缩发抖。
第三个字，第四个字，第五个字……
第一句，第二句，第三句……
萧满字字沉稳，句句冷静。佛光自四方来，佛经化作无形利刃，深深刺入邪煞之物脑中。深黑的、狰狞的、污秽的东西被迫剥离，它愤怒不甘，但每回挣扎，便有一道剑落下，气势如雷，冷厉冰寒，它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凤凰火又是那般炽热。火苗不大，数个指节并拢般小小的一簇，偏生不徐不疾，耐着心吐出高温炙烤。
风被挡在剑阵外，吹不入殿中。
道殿内的灯是一盏一盏熄灭下去，不敢与真火争锋。此间却是极为明亮，佛光神圣，火光明耀，灵力之光静谧。
晏无书执剑站在萧满身侧，看他衣袍素白，看他腰背笔挺，忽然间，觉得这人格外单薄了些。
太瘦了。
光阴寸寸流逝，过了许久，天光落满山岗，窗外拂过清风。
外面下起雨来。
啪嗒、啪嗒，雨珠一颗接着一颗，浸润青石板铺就的路面，打湿百花已谢的庭院，廊上竹椅摇晃不休。
道殿内，凤凰真火经过一夜缓慢积攒，噌的一下腾起，将整个佛龛卷入火舌中。
煎熬。
煎熬！
极其凄厉的惨叫从佛龛里传出，尖锐得要穿破耳膜，紧跟着一剑落下，将之悉数镇住。
下一刻。
啪嗒——
烧得只剩个架子的佛龛坠落到地上，摔成极其细碎的小节，一缕半透明的魂从里面飘出，怯生生看向萧满。
这魂魄不似人族，头上有角，身后长尾，就是光秃秃的，没有毛。
“就是你？”萧满问它。
魂魄“咕噜”了一声，似不通人言。萧满神色不变，注视它一阵，从腕间摘下佛珠。
这魂魄自觉乖顺地飘入佛珠内。
萧满松了一口气，偏头瞧了眼窗外，见得天光大亮，不由蹙眉。
烧了一晚上的凤凰真火，他相当疲惫，但休假已结束，今天白华峰还有课，不得不强打起精神。
正欲起身，一只手按上他肩头：“你境界提升了，现在是抱虚上境，先别忙着动身，把境界稳住再说。”

第14章 秋意更浓
世间将境界分为五重，每个大境界下又分三个小境界，越往上走，晋升或突破引起的变化越大。现在萧满不过抱虚境，属于最低的那一重，境界提升带来的变化略显微弱，加上先前全副身心都在佛龛上，一时竟不曾觉察出自身修为变化。
听见晏无书的话，萧满定下心神感知，发现果然如此。
他面上没有太多惊喜之色，眉眼沉静淡然，轻轻一拂衣袖，打算回去栖隐处，白华峰的课业固然重要，但巩固境界更为要紧，那些符阵丹药之道日后再补上便是。
晏无书看穿萧满的想法，又一次出声制止：“我知晓你不乐意同我待在一块儿，但此时此刻至关重要，你留在此地打坐调息，我离开，总行了吧？”
他嗓音有些沙哑。昨夜起剑阵、画牢笼，压制了佛龛里那东西一宿，消耗许多灵力，此刻亦是疲倦。
萧满抬眼望着晏无书，他境界刚提升，委实不易走动，一番权量，终是点头。
“不过那小玩意儿我得带走。”晏无书收起按住萧满肩膀的手，走到罗汉榻前，倒了一碗冷茶饮下，“你境界没它高，恐怕驾驭不住。”
“的确不该留在我这，请拿去复命。”萧满不假思索举起手里的佛珠，稍微施加灵力，把藏身在某颗菩提珠里的魂魄逼出。
这东西是头鹿，头顶生二角，身后甩着条尾巴，通体雪白，就是皮毛不太好，看上去光秃秃的。
鹿化作小小一只，被迫离开菩提珠后不肯离去，伸出两条前腿，将萧满的手指抱住。
“咕！”鹿叫了一声，显然怕极对面那个拿剑劈了它一宿的人。
晏无书若有所思走回来，单手抱在胸前，另一只手取出折扇，抵着下颌，打量它半晌，开口道：
“或许要在古籍里查找一番，才能知晓它是什么种类。”
“嗯？”萧满不明所以，手掌托着这缕鹿的魂魄，往上抬了抬。他不希望晏无书再留在这里，目光与动作尽是催促之意。
他掌心上的鹿被晏无书盯了一阵，吓得要死，又察觉到萧满的意图，当即甩开手指，转身钻进衣袖里。
萧满：“……”
“罢了。”晏无书凉幽幽“啧”了一声，弯腰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揪出藏起来的鹿魂，再从乾坤戒里取出一件法器，稍加施术，套到它脖颈上。
这缕鹿魂原本的境界在太玄下境。
佛龛之中，它入了魔，狂躁不安、满身带煞，展现出不低于太玄上境的实力。如今魔性与煞气尽数除去，境界正不断回落，晏无书这般举动，竟是直接让它跌到了守一中境。
——只比萧满在的抱虚境高一个大境界。
“如此一来，以你血脉上的优势，不至于压制不住这头守一境界的鹿。”晏无书把鹿魂放回萧满掌心。
萧满撩起眼皮，疑惑地问：“不带去向沈掌门复命？”
“等我睡一觉再说。”晏无书转身走向殿外，头也不回摆手。
他睡去了长廊那把摇椅上。
萧满看了眼廊外的雨，把正因境界大跌失魂落魄的鹿塞进方才的佛珠中，垂下眼帘，开始运气调息。
他没想到会有如此收获，按照原本的修炼速度，至少要到半年后的试剑大会，境界才会有所提升。大抵是锤炼一夜凤凰真火后，让体内经脉关窍更加打通打开的缘故。
而收获不止于此。在净化鹿魂身上邪秽煞气的过程中，萧满还将佛龛里残存的灵气给吸了过来。
那是镇压太玄境兽魂的法器，纵使残破，亦不可小觑。萧满境界不高，要想将这些灵气全然化为己用，不得不徐徐图之。
是以这一入定，便是数日辰光。
再睁眼，道殿外天空澄澈如洗、不挂片云，远处山峦绿意褪尽，寸寸皆是凋零之色，秋意更浓。
还在早上，时间未过辰时，萧满抖了抖衣袖，给自己丢了道洁净术，起身。
廊下摇椅之上早已无人，空余一道影子幽幽。萧满走下石阶，容远从外面跑进来，一脸欣喜地作揖：“恭喜殿下境界提升！”
萧满抬手揉上容远发顶，问他：“我在这里待了几日？”
“今日是第四日。”容远回答，接着眸光一转，道：“殿下可要用早膳？我昨日摘了些玉米，吃起来可甜了！您若是想吃，容远这就去蒸上几根！”
“不必。”萧满摇头，“去忙自己的吧。”
说完垂下手，从容远身侧绕过，抬步走向门口。
容远转身，看见萧满的衣袖被倏尔转烈的秋风扬起，拉长语调“哦”了一声：“那您是要去哪？白华峰吗？”
“对。”萧满回道。
“殿下早去早回。”容远目送他。
萧满直接御风去了朝雨楼。
若说大境界之内的下、中、上境有何区别，最直观的体现在速度上。当然，以萧满如今的实力，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在两峰之间眨眼来回的，但速度比先前快了一倍。乘鹏鸟从雪意峰去白华峰，约莫要花一刻钟，萧满这一提速，如今只需五六分时间。
朝雨楼里上午的课已开始，但讲课的教习不在，楼内桌椅的布置有所改变，教习那张座前空出了一块空地。曲寒星、莫钧天他们坐在后排靠窗的老位置上，魏出云坐他们前方，身侧无人。
萧满径直过去，振衣落座，瞟了眼旁侧人拿在手上的书，将相同的一本取出来。
正提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的曲寒星猛地抬起脑袋，魏出云放下书噌的转头，莫钧天则是震惊地“呀”了一声。
曲寒星忙捂住他的嘴，低声道：“别出声，忘记这科的教习有多狠了吗！”
接着抽出一张空白纸张，提笔一挥，写了一串字，揉成一团塞给萧满。
萧满展开一看，见曲寒星问：“你前些日子为何没来？我们都极挂心。”
这时魏出云凑近一些，打量萧满几眼，敏锐看出什么：“你的境界提升了？”
“嗯。”萧满点头，同时在纸上回答了曲寒星，把纸团往后丢。
魏出云眼中流露出惊喜之色：“真是恭喜。”
啪——
纸团又砸过来，上面同是一句“恭喜”。
“这是阵法课，我先前没上过，教习怎么了？”萧满在纸条上问，他很是好奇方才曲寒星说的那句话。
这个问题过了一些时间才得到回复，但见曲寒星写道：
“教习姓孟，是名女子，境界在归元上境，据闻不日便可突破，去某一峰当长老。”
“这人呢，不喜欢有人在她的课堂上讲话，哪怕她不在朝雨楼，亦不许，否则就要罚。”
“她尖酸刻薄，极看不惯有人缺她的课，若有人缺了，下次必然受责罚。”
最后，曲寒星还特意强调：“先前她不在孤山，课都是旁的教习代的，如今那些教习把课还给她，是以我们连着上了三日阵法课了。满哥，你连着三日未来，千万要小心呐！”
看完过后，萧满点头，把纸条仔细一折，再拿火烧了，慎重地毁尸灭迹。
魏出云把书翻到某一页，推至萧满面前，暗示他们这些日子学到了何处。萧满用眼神表示感激。
片刻后，莫钧天还把他记的那本笔记递来。
萧满阵法水平不低，用不着把这些入门的东西再过一遍，却也不好拂了朋友们的意，便拿起笔记，翻开第一页。莫钧天的字迹一如既往工整干净，写得井井有条，颇为赏心悦目。
不过萧满的心思不在这些漂亮的字上。
适才曲寒星对执教阵法一科的教习的描述，令萧满回想起了一些事情。

第15章 雕虫小技
姓孟，女子，境界突破后就要去某一峰当长老。
上一世的雪意峰栖隐处，那几个带着孤山剑阵来向萧满讨要元丹的人中，便有个姓孟的女长老。
那位孟长老更是第一个向他出手。
萧满脑海中浮现出她的模样，垂下眼眸，缓慢将笔记翻过一页。
正是这时，伴随着一阵清脆铃响，有个声音在朝雨楼中响起：“哟，朝雨楼里来了位稀客！”
萧满明显感觉到后排的曲寒星抖了一下，抬眼时，但见空空如也的教习专用几案上出现一个女人。
她腕上挂着一只坠银铃的镯子，声响正是自那传出，穿一身鹅黄衣裙，理了理衣袖，目光慢慢扫过众人：
“有的人呢，可能是认为自己在阵法一道上极有天赋，便连着好几次缺课。如今来了，也是半途进门，让人想不在意都不行。”
“萧满，是叫这个名字吧？”
视线落到萧满身上。
萧满亦在看她。这个女人，模样眼熟，声音耳熟，连说话的语调都不变，果然是当初那个姓孟的。
他神色没什么变化，不紧不慢合上莫钧天的笔记，淡淡道：“孟教习记性真好。”
“不必奉承。”孟教习袖一挥，将十数块石子洒到案前那片空地上，“既然有天赋，便请你来解一解这石阵。”
“也不是多高深的阵法，可若是解不出……接下来的日子，就别出朝雨楼了。”
空地上的十数颗石子乍看上去平平无奇，实则以一种奇异规律分布着。石子与石子之间有灵力形成的风潮，石子表面尘沙被卷起，因一股外力笼罩着，只在这片区域内飘转徘徊。
这显然超出了初学的范畴。
魏出云从坐席间起身，向着这位孟姓教习拱手一礼：“孟教习，及至今日，我等所学不过是初阶阵法的基本元素与构成，您摆出的这道石阵，神、形、意完备，合乎天地五行，暗藏阴阳两意，难度是否太大了？”
“此言差矣。”孟教习食指轻叩桌案，看着魏出云的眼睛，语气淡然，“若你行走江湖上，遇见的对手使了超出你所学所闻的招法，难不成你也对人家说，难度太大，请换一种？”
“可这并非在江湖上啊。”莫钧天小声抱怨。
他二人再无旁人敢出声，一时之间，朝雨楼内落针可闻。
萧满的目光从孟教习身上移开，落到她前方的阵法上，一番细观，不曾开口。
这时孟教习扯唇笑了声：“行，我也不强人所难。萧满，你可以选择不试，但接下来的三日，要将《阵法初解》一书从头到尾抄百遍。”
“抄不完不准出朝雨楼？”曲寒星终于忍不住说了句话。
孟教习的表情一冷，正欲对斥责曲寒星几句，萧满站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们那一方，曲寒星情急，扯了下萧满衣袖，疯狂使眼色暗示：遇上这样的教习，就先认个错，抄书的事大家一起想办法就是。
萧满把手里的笔记递还给莫钧天，回以曲寒星眼神，告诉他不必担忧。
曲寒星不太敢信——朝雨楼内绝大多数人都不敢信，这摆明了是在为难。
就算萧满在那一日的乱斗中拔得头筹，就算执教符道初解的教习亲口夸过他天赋，就算剑术一课上他表现优异，但那又如何？阵法较之前几者，是截然不同的一条路。
终于，哪怕明知眼前这位教习分外严厉，楼内亦响起窃窃私语声。
萧满在这样杂乱的氛围下走到阵法前，一撩衣摆，盘膝坐下。
如先前魏出云所言，这个阵法并不初级，若是从楼内随便提溜个弟子出来，大抵把这本《阵法初解》吃透，再加上一些历练，才能破解开。
换而言之，这个阵法也不太高深，至少对萧满来说是这样。他前世好歹到了太玄境，就算如今境界修为都不在，但见识仍存脑海中。
萧满问坐在近处的同修借来一支笔，点上阵法西北一侧倒数第二块石子。
对面的台阶上，有人轻轻哼笑一声。
是那个孟教习。
萧满置若罔闻，提笔来到西南方，笔尖推倒正数第三块石子。
曲寒星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位置不太优越，脑袋伸了又伸，但仍是只能看见萧满的背影，看不清动作。他焦虑地拍了拍魏出云肩膀，问：“魏哥，你看出什么门道了吗？”
“看出一些，却不足以看破。”魏出云沉着眉，低声回答。
“不愧是魏哥。”曲寒星又在魏出云肩膀上拍了两下，再问：“满哥他到底行不行啊？”
“我觉得能行。”说话之人是莫钧天。
曲寒星扭头，双眼中闪烁疑惑：“你如何看出？”
莫钧天镇定道：“萧满的神情很稳。”
曲寒星心道他背对着你又如何能看出神情？魏出云转过身，低声宽慰他：“我们要相信萧满，他说行，就是能行，不要太担心。”
“哎，但愿如此。”曲寒星叹了声气，歪坐回去，靠在墙上。
朝雨楼正前方，萧满拿笔又推倒一块石子。
及至此，阵法之中，东南西北四方各倒一块石子，灵力风潮倏然停歇，尘沙猝然落下。萧满起身，将笔还给那位同修。
“这就完了吗？”同修问。
萧满：“嗯。”
他转身向着自己的坐席走，孰料说时迟那时快，这些石子竟又立起来，风潮再起，尘沙腾空，犹如一团浓雾。
“果然不行！”
“就那几下，怎么可能嘛！”
“是啊，就算武道符道很强，也不代表阵法上就有天赋。”
“还是认错吧……”
低语从四面八方传来，孟教习眼底的冷笑稍纵即逝，敲响案上的铜铃，清音之中冷呵一声“安静”，紧跟着，对萧满道：
“你以为方才那样就算破阵了吗？”
萧满拂衣落座，不咸不淡对她道：“不如再看看。”
他的态度淡然自若，众人的视线回到阵法上。可阵法仍是那般，风潮卷起尘沙，在石子间飘动。
“你……”
有人想说什么，赫见此时，情形倏变！
——那团浓雾般的尘沙丢失了原先的规律，开始在石子之间横冲直撞，速度越来越快，几个呼吸后，竟听得一声响。
砰！
阵法里的石子炸开，化作屑与灰冲向虚空，继而冲散。
石阵破了，破得利落迅速，萧满就出手推了四下，便让这空地上再无一块完整的石头。
孟教习面色变得僵硬，似有所不信，但强行掩饰着神色，偏生这时曲寒星故意大声问萧满：“满哥，看上去挺简单啊！这里面有什么门道吗？”
“没什么门道。”萧满平静回答，朝雨楼内本一片嘈杂，但他的声音一出，立刻变得安静。
“但总该有点说法吧？那阵法看上去可是极难！”曲寒星又道。
莫钧天忍不住噗嗤笑了声。
萧满语气极淡：“一般来说，破阵是指寻找阵中生门或者破绽，但我没有那样做，我方才破阵，就是一个‘破’字。断了阵法之间各类元素的联系，让里面灵力回路紊乱，阵法自然不成。稍加观察，你也可以做到。”
楼内中人表情不一，不少人暗地里偷笑，孟教习绷不住脸色，一张脸青了又白，掩在几案底下的手紧紧握成拳头。
她调整呼吸，平复之后，对萧满道：“既然破了阵，缺的那三日课，便不再与你计较。”继而一甩袖：“诸君，翻开书，继续上课。”
楼中窃笑私语声停止。
到了午间，萧满同曲寒星等人一道前往五鼓楼。他在晏无书的道殿里打了三天坐，三日来未曾吃过这里的饭食，很是想念。
曲寒星得知这一点之后，甩出四道轻身符，助大家身轻如燕，眨眼便跑进楼内，占上好位置。
坐下后，路过的同修拍了一把曲寒星肩膀，笑着说：“喂，曲大爷，你之前可算是公然嘲笑那个教习，就不怕她找你麻烦吗？”
“一时嘲笑一时爽。”曲寒星不以为然摆手，“你不也极看不惯她吗？”
同修：“是看不惯，但没你胆子大！”
“哼，别看现在我抱虚她归元，再过些年，指不定谁境界高谁境界低！莫欺少年穷！”曲寒星往碗里打了一大碗饭，看向萧满，笑呵呵道：“你说是吧，满哥。”
萧满应了声。
今日有道糖醋排骨，他极喜欢。
按照之前的习惯，用过午膳后，萧满会随曲寒星他们去寝舍小憩。这日行到中途，却是遇上白华峰峰主。
峰主姓纪名无忌，胡须花白，爱穿一件蟹壳青色的道袍，笑起来和蔼可亲。他带萧满来到一座无人的小桥上，从袖中取出一袋鱼食，边洒边道：“殿下境界提升了。”
“是。”萧满点头。
“好事，好事。”纪无忌笑着分了一把鱼食到萧满手中，指指饲料，再指指被河面上引出来的鱼，示意萧满也喂，“先前你破解石阵时，我恰在朝雨楼外，我喜欢你破阵的方法，和后面的那番见解。”
萧满想了一下，说：“雕虫小技。”
“小虫何其难雕？唯心细手巧方能成之。”纪无忌道，“殿下乃是大才，不必谦虚。”
萧满并非谦虚，他是真觉得无论是破阵之法，还是说的那段话，都该归为寻常，但纪无忌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一句时，语气转为严肃：
“向你使绊子的孟阑珊，出身清云峰，与林雾长老关系甚好。”
“原来她叫孟阑珊？”
乍闻此事，萧满眉宇间掠过诧异之色：“多谢峰主提醒。”
这话能解读出很多东西，纪无忌的神情变得感慨：“看来你知道一些事情。”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萧满笑了笑，撒了一把鱼食到水里。
鱼儿争先恐后游来，张着嘴抢夺，它们的颜色五彩斑斓，让这日渐萧条的秋景染上亮色。
纪无忌和萧满一起喂鱼，等手里的饲料全然撒空，拍拍手，对萧满道：“殿下若是遇上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多谢峰主关照。”萧满微微一愣，旋即向纪无忌执礼道谢。
“你是白华峰弟子，我是白华峰峰主，我照拂你，不是理所应当？”纪无忌一拂衣袖，笑着离去。
同一时间，清云峰。
孟阑珊回到洞府中，取出一张符纸传音：“阿林，我见过那个萧满了，没想到还有点本事。不过到底只有抱虚境，捏死他，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那般简单。过些日子，我定能把他从孤山撵出去。”
“他是师兄带回来的人。”林雾答复回得很快，言语虽短，意味却长。
孟阑珊一脸不屑：“我打听过他，没什么背景。他来孤山已有三年，晏峰主却任他蹉跎在抱虚境界，想来是不太在乎。”
隔了一会儿，孟阑珊才收到林雾的回讯：“先观察，但不可妄动。”
“行。”孟阑珊想了想，回答说道。
*
秋日比不上春景绚烂，但仍有可赏玩之处，譬如那枯山怪石卧云松，不过白华峰上的低阶弟子们没有太多闲情雅致，过了午时，便要将身心投入到无尽的练剑之中。
萧满和魏出云对练。
两人已是非常熟悉，出招拆招，剑走得利落自然。
十数个回合后，执教剑术的教习见萧满境界提升，已至抱虚上境，满意地捋了捋胡须，过来亲自指点。
漫漫的辰光在专心对战中成为远景溜走，等暮色如火，萧满收剑，对魏出云道：“今天就到这？”
萧满一身白衣被染成赤色，额上挂着汗水，一滴一滴顺着脸侧的线条落下，晶莹剔透。魏出云轻喘一口气，冲萧满微笑：“以前仗着境界比你高出一截，勉强能胜你，现在却是不行了。”
“你离突破之时不远了。”萧满细细查看魏出云的状态，眸眼倏亮。
莫钧天和曲寒星在他们旁边的空地上，前者把剑收回乾坤戒里，余光瞥见某处站着某人，奇道：“那个菜夫怎么又来了？”
曲寒星累得坐在地上，正擦额上的汗，听见这话抬头张望：“菜夫？那可不是每日都要往来送菜。在哪在哪？我怎未瞧见。”
“可现在已是薄暮，五鼓楼里的饭早就烧好了。”莫钧天指指头上天色，又指了方向：“就在那边，你看不见吗？”
“那就是送明日的呗。”曲寒星边说边看过去，“我真未瞧见。”
萧满听见他们的对话，神识一动，偏转视线——晏无书靠在东南的一棵树下，正百无聊赖地玩扇子。
他察觉到萧满的目光，抬起眼皮。
恰在这时，魏出云熟稔地搭上萧满手臂，拉着他转身朝另外的方向：“走吧，不早了，去五鼓楼用晚饭。”

第16章 须弥神鹿
这不是晏无书第一次悄无声息出现在附近。说来，萧满都快习惯他这样的行径，也就习惯不理会，收回目光，对魏出云点头。
晏无书目睹了萧满从看见他到装作没看见的全过程，眉梢一挑，不再敛藏气息，收起折扇，从树下走过去。
这下曲寒星终于瞧见了人，换了只袖子擦汗说：“是他吗？看穿着打扮哪像菜夫了？”
——由于位置关系，从曲寒星的角度看去，晏无书似从树后绕出来的。但魏出云站的地方不同，视野没有阻挡，立刻察觉到此人出现得过于突兀，把萧满拉到身后，握紧手里的剑柄。
晏无书停下脚步，眸光一转，落到魏出云身上。
“不必紧张，来找我的。”萧满伸手按住魏出云肩膀，“你和他们先去五鼓楼。”
“那你呢？”魏出云回身问他。
萧满：“我一会儿就来。”
魏出云又打量晏无书一眼，侧身让路，目光一直追着萧满。
莫钧天也意识到不对，但眼下的场合并不方便开口问。曲寒星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摆上的灰尘，看看萧满，又看看这两人，道：“先走吧，再晚五鼓楼就没位置了，有什么等满哥来了再说。”
“好。”莫钧天点头。
三人朝着五鼓楼去，萧满向着相反的方向。
夕阳之下，万物的影皆斜而长，萧满本就清瘦，属于他的那道影子可谓极细，衣摆还在暮色里翻飞，若是风再大一些，似乎就要随之去了。
影子的尾巴在距离晏无书还有一丈时停住，萧满轻甩衣袖，撩起眼皮看定对面的人。
晏无书领会到他无声的开场白，哼笑一声：“菜夫？背地里就是这么编排我的？”
萧满敛下眸，不想接这话。
两人之间有一刹的寂静。晏无书瞥着暮风里萧满那片起起落落的衣角，转了话题，道：“你的那个朋友——最年少的那个，感知甚为敏锐。”
“他在剑道上亦是甚有天赋。”萧满道，紧接着补充：“不过不想去雪意峰。”
他的神情和方才练剑、与友人谈笑时可不一样，淡漠得很，眸底还掺杂了些许的不耐烦。晏无书被后半句噎了一下，拿折扇敲了敲鼻尖，有些失笑，余光又扫到地上的影子，幽声一叹：“我是洪水猛兽吗，有必要站如此远？”
“麻烦，一会儿还得走回去。”萧满淡淡说道。
晏无书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不打算现在离开？”
萧满：“不打算。”
“要去五鼓楼吃饭？”
“嗯。”
晏无书点头表示理解，五鼓楼的掌勺师傅闻名孤山，萧满喜爱这里的饭菜理所当然。他又问：“吃完饭就回去？”
萧满显而易见地皱了下眉，满脸都写着：“你有事？”继而抿了抿唇，又似在道：“有事现在就说。”
“事情颇长，不便短说，另外还有些东西要给你看。”晏无书的目光一直在萧满身上，没错过他神情上的半点变化，见他如此，竟觉得有几分可爱，笑了笑，“我回雪意峰等你。”
“行。”萧满道出这一字，旋即转身。
他没有走太快。并非因为晏无书还在演练场上，而是由于不知该如何向曲寒星他们解释。
如曲寒星所言，一介菜夫不可能有这般穿着打扮，而且晏无书修为高深得很，在场大概除了他，稍微靠近就会感到压力。这也是魏出云会那般警惕的原因之一。
可萧满又不能直言晏无书的身份，那样的话，需要解释的就更多了。
萧满思考了一路，终于想到要如何糊弄过去，到了五鼓楼，却发现位置上只有魏出云一人。
——魏出云是这三人中最不好糊弄的那个！
不过萧满不至于就这般露了怯，他坐下，把饭篓拿过来，盛了大半碗，神情自若地问：“他们呢？”
魏出云帮萧满盛上一碗汤：“明日上午是药物一课，莫师弟接到过去帮忙的通知，曲师弟同他一起去了。”
白华峰上杂事弟子甚少，帮诸位教习打杂，是有银钱和灵石赚的。莫钧天家境不好，修行又是极其耗费钱财资源之事，便一直在白华峰做杂事。
萧满点头示意了然。
魏出云没立即问萧满先前演练场上遇见的那人。
萧满稍微吃了几口，放下碗筷，决定主动开口：“你知晓我住在雪意峰，方才那人……其实也是雪意峰的。他是一位前辈，过来跟我说些事情。”
“原来如此。”魏出云语气温和，“之前是我反应过度，能在白华峰自由往来的人，想来都是同门，我不该怀有恶意。”
“怪我没有一开始有所隐瞒。”萧满不自然地笑了一下。
他和魏出云一道吃完饭，寻了个食盒，装上几道未动过的菜肴与米饭，给曲寒星和莫钧天送去。
做完这件事，已是星辰满天。
山道上堆积落叶，道旁树上挂满星光，幽幽又寂寂，透着一层又一层的凉。萧满寻了个云龟，慢吞吞从白华峰出发，花了足足两刻钟，才到雪意峰。
栖隐处上了灯，灯辉落在山间，与天上星辉相映，煞是动人。
容远用石头和木头在庭院一角搭起灶台，但锅碗瓢盆不好自造，栖隐处的这些都是从道殿里搬过来的。
晏无书前些年无事时琢磨过一阵菜谱，等萧满的过程中，心念一动，再度倒腾起那些器具来。
是以萧满甫一回到栖隐处，便闻一阵香甜。
——晏无书坐在他常坐的那方石桌旁，面前摆了一道鱼、一屉糕、一壶花茶。
鱼是糖醋鱼，糕是桂花糕，茶同样以桂花打底，稍微一闻，可知这人加了许多糖。
“殿下快请，今日是峰主亲自下厨。”容远站在晏无书身后，脸上满是殷切笑容。
萧满站在原地，没有抬脚，隔着一段距离问晏无书，目光难得带上关切：“你生病了？”
上一世萧满认识晏无书的百余年中，这人何曾亲自下过厨？萧满甚至连他会做饭都不知道。
这话引得晏无书一声笑，接着冲他招手：“过来尝尝。”
萧满仍是没动：“我已用过晚饭。”
晏无书手中折扇转出一朵漂亮的花：“所以我只是简单做了些夜宵。”
“……”萧满看了眼那鱼，初步估量，定不少于四斤。
他不知道这人在发什么疯，但这里好歹暂时是自己的地方，便坐去晏无书对面的空石凳上，开门见山问：“你要说的是何事？”
晏无书把筷子过去：“你先尝一口。”
萧满：“……”
萧满估摸着这人不至于在这时候加害他，拿起筷子，极不情愿地夹起一块鱼肉。
没想到味道极好。
鱼用油炸过，外皮酥脆，口感上佳，糖醋汁调得极好，甜而不腻，酸度适中。比起五鼓楼那位师傅的手艺，竟是没差多少。
“味道如何？”晏无书拿折扇抵着下颌，弯着眼问。
萧满放下筷子，平淡道：“尚可。”
晏无书哼笑着，给萧满倒了杯水，“放眼整个孤山，也就你吃过我做的东西。”
“峰主，还有我。”容远在一旁小声说道。那一年晏无书正在兴头上，每做一道菜便让他试吃，最开始手艺并不如何，那段时间，容远真是有苦说不出。
“哦，对。”晏无书适才想起这茬，“但那不是特意做给你吃的。”
萧满置若罔闻，也不喝水，看着晏无书的眼睛问：“可以说什么事了吧？”
晏无书挥手示意容远退下，把桌上那的鱼和桂花糕往旁挪了些，放上一本书与一个木盒，道：“收在你佛珠里的那头鹿邪性已除，光凭一点灵力，不足以存活下去，这盒子里寻给它的食物。”
“多谢。”萧满道。
“不必急着道谢。”晏无书摇头，“这些天，我稍微查了一下它的来历。”
“查得如何？”萧满神色一凝，抚上腕间的佛珠，腰背挺直。
晏无书：“你应当知晓须弥山。”
萧满：“传说里的神山。”
“那头鹿，则是传说里的神鹿——夫渚。”说着，晏无书将书翻到其中的一页，推到萧满面前。
萧满赶紧把书拿起来。
“这是抄录本，不必慎重。”晏无书见他动作小心翼翼，不由说道。
“却也是抄录人的心血。”萧满不赞同。
这一页上有一副夫渚的画像，与萧满佛珠里的鹿出入不大。
文字介绍了夫渚的习性与来历，并在最末尾处，讲述数千年前，某一教派将须弥山上最后的夫渚神鹿炼化成魔的故事。
该教以夫渚为手段，祸害黎民，涂炭苍生。时人愤慨，各门各派皆派出好手，以联军的形式前往镇压，并将这头成魔的夫渚收服，封印在一个佛龛中。
“夫渚生而启智，会使一招名为‘一方芥子’的招法，可惑乱心神，勾出听者痛苦的回忆。”晏无书为自己倒了杯桂花茶，潺潺水声中，低声开口，“你之前对我说，觉得那声响很刺耳，可是……”
萧满不欲晏无书深究那事，打断他的话，合上书，递还回去：“仅是有些刺耳罢了。那个时候容远与我在一起，他吓得连站都站不稳。”
转而又道：“如果这上面说的是真的，陵光君该在意的是，数千年前的邪教与各门派镇压之事，发生地点皆在九幽。众所周知，九幽早就被毁了，佛龛是如何去禅宗手上的？”
“若佛龛还在，或许能从上面寻出一些蛛丝马迹；若禅宗还在，或许能问出一些讯息。”晏无书饮了口茶，轻声说道。
萧满望着他的眼睛：“可都没有了。”
晏无书眸间流露出些许惋惜。
“这之间定有因果。”
萧满摸了摸腕间的佛珠，将目光移向别处：“还有一点，陵光君可敢肯定，这佛龛真是禅宗送出来的？”
话音落地，洒落庭间的星辉似有一瞬颤动。
晏无书几不可闻地蹙起眉，沉默半晌，才说：“不敢肯定。”

第17章 广受好评
那佛龛是林雾带回来的，禅宗之人临死托付亦是他所说，孤山方面没问他要凭证，林雾亦不曾给出。
萧满没有资格去过问林雾什么，凭他现在的境界修为，连追查此事都做不到，多说下去有挑拨之嫌，更是不愿与晏无书多说，心念电转，轻声道：
“这便是孤山的事情了。”
说完撩起眼皮，向晏无书投去一瞥。
此夜星辉明亮，又有灯火相照，映得这一眼淡极，也漂亮至极，漆黑眼眸上漾开一层清光，像刚被水洗过的琉璃珠。
晏无书看定萧满，读出他眼神里的意思，眉梢微动，抬手支在颌下，幽幽道：“这是在赶我走了？”
“我有自己的事要做。”萧满的语气不咸不淡。
“我又不会妨碍你。”晏无书道。他就着这样的姿势看了萧满好一阵，萧满先是抿了下唇，继而睁大眼瞪过去。
见状，晏无书起身，拖长语调：“好吧，我走。”
晏无书把玩着折扇往外走，可走出不到三步，又停下，回身看向萧满：“还有一事。”
后者眼都不抬：“你说。”
晏无书笑了笑：“估摸着再过两日，白华峰就要组织你们这一批弟子出山历练了。”
萧满眼睫颤了一下，神色惊讶而好奇，犹豫好几次，还是忍不住问：“历练多久？”
“不长，约莫半月到二十日。”
闻得此言，萧满面上浮现出明显的失落：“这样的历练未免过于短暂。”
“其实是试剑大会之前的小任务，算不上真正的历练。”晏无书低笑解释，“任务数量和种类有很多，但并非人手一个。根据白华峰的要求，你们与同修自由结成小队，各队派人抽签，协力完成接取的任务。”
萧满心道难怪时间如此短暂，可转念之后，又觉得奇怪，晏无书什么时候对白华峰的事情如此清楚了？
思及此，萧满不由打量起晏无书来。
“不瞒你说，我是这次的带队者之一。”晏无书猜出萧满的心思，往旁一歪，上半身靠到树干上，慢条斯理地说。
萧满诧异地挑了下眉：“你又不是教习。”
晏无书哼笑：“任务分散四方各地，白华峰的教习拢共才几个？哪顾得过来所有人。”
萧满不信，理了理衣袖，以审视的目光盯紧晏无书：“白华峰上教习虽少，但诸峰皆有长老、执事，以及境界不低的弟子，从各峰抽调一些，完全可以看顾所有低阶弟子。”
“而你是十二峰之一的峰主，孤山最年轻的太玄上境，地位非凡，怎会将这些小事分到你手中？”
说着说着，萧满意识到某种可能，眼微微一眯，神情略显紧张：“是不是这次的历练有什么问题，或者存在隐患？”
晏无书听萧满将这一番话说完，执着折扇敲打掌心，弯着眉眼问：“你在夸我？”
萧满：“……”
风牛马不相及。
他再度瞪了晏无书一眼：“实话而已。”
晏无书一副失落模样，摇头晃脑一叹，对萧满道出缘由：“没什么问题或隐患，因为我本就有事要去一趟神京，恰巧任务之一在那附近，便顺手看顾一番。再说带队者这个角色，不过是监察你们，我们不会插手任务，更不会理会求助，除非情况极度危险。”
萧满道一声“原来如此”，很快又想到，既是抽签，那不是有可能抽到晏无书？
恰在此时，晏无书又开口：“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你能抽到我。”
那叫运气不好。萧满面无表情在心中说道。
晏无书走后，萧满起身回去屋中，弹指将灯点燃。
任务之事暂且搁去一旁，他取出先前晏无书给的那个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有几十株魂草。
这是专门用来喂养魂体的灵植，极难栽种养活。孤山几乎无人养魂，灵田里从不种这个，晏无书能够凑得如此数量，想来费了一番功夫。
萧满仔细点了点数量，将佛珠里的夫渚鹿放出来。
幽光掠过屋室，鹿的魂体落到中央。它恢复了原本大小，加上头顶那对角，约有一人高。见到萧满，甚为欢愉地甩甩尾巴，踱步过来。
如晏无书所言，夫渚身上的魔性被除去之后，光凭灵力无以维持生存，比起三日前，它散发出的光芒暗淡许多，颜色亦更趋透明。
萧满赶紧递出一株魂草：“给你。”
“咕。”夫渚眼神亮起来。
“快吃吧。”萧满温声道。
这是品质上佳的魂草，拿在手中小小一株，送出去后变得极大，外形似吊兰，但叶间无花，吃完这样一株，可管四五日。
鹿低头吃草。魂体进食不发出声音，它是通过某种方式，将附着在魂草上的力量吸收入体内。
萧满绕着它缓慢走了一圈。它皮毛不好，或许是当年被炼化成魔所致，或许是被封印毁掉了。萧满凝视许久，很担心它一身毛长不回来，毕竟是魂体，没了肉身，似乎无从长起。
一室寂静，萧满走到窗前，赏了会儿落在地上的星光，开口道：“夫渚是你的族名，就如狐狸猫犬一般，可做代称，当不得名字。”
夫渚虽不能口吐人言，但天生启智，通晓人语，听见萧满的话，赞同地“咕”了声，眸间流露出些许期待。
萧满回过头来看它一身光秃秃的皮毛，沉默片刻，轻声道：“阿秃。就叫你阿秃好了。”
“？”
夫渚鹿觉得这名字非常不妙，眼神变得惊慌，魂草都不吃了，来到萧满身前，前蹄抱住他的手，脑袋一下接一下往身上蹭，讨好地央求换一个名字。
可它是魂体，除了些微的灵力波动外，萧满没有任何感受。不仅如此，那对鹿角还直接从他身上透了过去。
“这是激励你早日将毛长出来。”萧满看着它光秃秃的脊背，语重心长说道，“快回去，再吃一些。”
夫渚失落而归，萧满被鹿脸上的神情逗得笑了一下。
窗外宵风流转，送来花香，星辰悬挂天幕，好似长河。
萧满摘了腕间的佛珠，一颗一颗慢慢捻动。
佛珠一百零八颗，通常而言，不走完一圈，萧满不会停下，可这一次，他手指倏然停顿。
他眉梢蹙了起来，似乎不信眼前所见，定眼瞧了一阵后，把佛珠拿到眼前，借着星光再细细看——但见食指与拇指捏住的这颗菩提珠上，不知何时生出一丝血色。
*
开课之前的朝雨楼惯来热闹，有人问同修借前一日的功课笔记，有人笑说昨夜听来的趣事，还有人正在吃从五鼓楼带出来的早点，味道极大，充斥前三排后三排，引得人皱眉。
萧满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上，同那用早饭之人相隔甚远，不受影响。
这是萧满境界提升到抱虚上境之后，回白华峰上课的第三日。
魏出云坐在他身旁，翻看这一科的书册，为上课做准备。莫钧天去帮教习整理东西了，未至朝雨楼。曲寒星则从乾坤戒里掏出一摞话本，搁到前面人的桌上。
“满哥，魏哥，昨日听闻你们此生十数年，还未曾看过话本，我连夜翻出这些，都是广受好评的。”
这些日子，曲寒星寻得了一把折扇，拿在胸前不断扇风，话说到重点之处时，抬手一撩额发，合上折扇猛指前方，“话本，是人生中必不可缺的东西！没了它，漫漫修道路不知有多寂寞……”
说时迟那时快，一名青衣道者出现在朝雨楼中，风扬起他宽大袖袍，途径曲寒星，刷的一下将他脑袋蒙住。
曲寒星话才说到一半，被人以这样的方式打岔，登时怒了，三两下拨开脑袋上的衣袍，抓紧折扇瞪向那人，眼见着就要开骂，却是倏然哑火。
“峰、峰主，怎么是你……”曲寒星一脸讪笑，忙不迭收起桌上的话本，做恭谦状。
“怎么，不能是我？”白华峰峰主纪无忌瞪眼说道。
朝雨楼里安静了。
纪无忌走到朝雨楼最前方，转身面朝众人，扫视一圈后，道：“我来，是有一件事情宣布。”
孤山的峰主，境界皆在太玄境。在场一众皆是初入道门、尚在最低的抱虚境摸爬打滚的少年，不敢在此等境界的大能面前嬉皮笑脸，无人开口接话问是什么事，就连最皮的曲寒星也鸦雀无声，闭嘴等待下文。
“关于下山历练之事。”纪无忌继续道。
话音落地，在山上苦修将近三年的年轻弟子们纷纷露出喜色。他们早听师兄师姐说起过，在试剑大会之前会有一场外出历练。
纪无忌说起具体安排，到要求组建小队共同完成任务时，楼里响起交头接耳声。萧满前几日听晏无书说过一次，神情淡然。
曲寒星伸手指捅了捅萧满后背，接着又捅魏出云，待两人都转过去，再指指身旁的空位。
意思再明显不过，萧满点头，非常赞同。
纪无忌说完之后，留出时间让弟子们交谈，等差不多了，一挥衣袖，负着手道：“有什么疑问，可以现在提出。”
立刻有人问：“能去秘境里吗？”
纪无忌：“如果运气好，或许能遇到秘境。”
“何时抽签领任务？”
“现在。”
言罢，纪无忌抬手，一口青玉铸的鼎出现在身前，鼎口灵力光华流转，飘渺幽然，隐约可见有卷轴浮动其间。
想来那便是任务了。
一阵哗然。
下一刻，众弟子匆匆起身，寻人组队。朝雨楼里热闹非凡。
莫钧天赶到，曲寒星赶紧将历练之事说了一遍。听完后，莫钧天正色道：“既已说定我们四人一队，便去峰主那抽签吧。”
“谁去？”曲寒星摩拳擦掌，一脸期待。
萧满看着他：“就你吧。”
魏出云点头：“同意。”
曲寒星看向莫钧天。
“去吧，抽个好的。”莫钧天拍上曲寒星肩膀，委以重任。
“行。”曲寒星喜滋滋起身，拿折扇拨弄一下额发，道：“定不辱使命！”
曲寒星大步走到纪无忌面前，冲着他拱手一礼：“莫钧天，萧满，魏出云，还有我曲寒星，我们四人一队，我代表我们队来抽签。”
话音落地，鼎口金芒一闪。
“请。”纪无忌比了个手势。
曲寒星把手伸到鼎中，握住其中一个卷轴，
“选定了？”纪无忌问。
曲寒星摇头，换了一个。
就外表而言，卷轴与卷轴之间并无差别，但曲寒星就跟在菜场里选大白菜似的，一番挑挑拣拣。他一连换了十来个，最后捏住其中之一，说：“就它了。”
话音刚落，他们四人的姓名出现在此卷轴面上。
曲寒星把它取出，没急在这一时半会儿打开。
他郑重地捧着卷轴回到位置上，深吸一口气，对其余三人道：“来吧，让我们看看抽到的是什么任务！”

第18章 不可听闻
白华峰为这次历练准备的任务可谓五花八门，大到讨伐妖兽、解救村庄，小到炼制丹药、跑腿送信，甚至还有解谜、调查案件，接取到什么难度的任务全凭那一手的运气。
许多小队都拿到了任务卷轴，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火朝天，萧满接过曲寒星手里的那一个，在三人的注视之下展开，平铺到桌上。
卷轴里只有寥寥两行字，一眼就能扫完：“到云台镇寻找一件名为‘不闻钟’的法器。”
“不闻钟是什么东西？”
“云台镇在什么地方？”
曲寒星和莫钧天对视，分别从对方眼底看出疑惑。
“查一查便知。”魏出云取出一张地图。
四人的脑袋都凑过去。寻找片刻，曲寒星指着某处兴奋地说：“在这！找到了，在京城附近！”
萧满立刻看去，果不其然，在都城神京的西面发现了云台镇。
晏无书之前说过，他有事要去一趟神京，而这次的任务之一就在那附近，便顺手当个带路人，看顾一番。
眼下他们接取到的任务，位置就在神京附近。
所以……不会这么凑巧吧？
萧满不由拧紧眉心。这个时候，不远处的一位同修走过来，问道：“你们的任务也在神京？”
“对对，你们的也在？”曲寒星从地图上抬起脑袋。
同修点头：“是啊！”
“岂不是有机会同路？”曲寒星打了个响指，转头又对萧满他们说：“还有啊，我听闻这时节的神京将有一场盛大祭典，若是任务完成得快，我们还能一道去凑个热闹！”
“哈哈哈！我们接到的任务就是去祭典帮忙！”曲寒星话音刚落，站在斜对角处的一人扬起手中卷轴，大笑着高声说道。
“这和去玩乐有何区别！”
“你们任务未免太简单了吧！”
“怎能如此？”朝雨楼里不少人瞪眼不满。
那人勾住同伴肩膀，笑得得意：“运气亦是一种实力！”
萧满目睹这一幕，抬手摸了摸下颌，若有所思道：“原来神京不止一个任务？”
“看样子的确如此。”魏出云把地图收好，放回乾坤戒中。
就是不知晏无书带的是哪一个了。萧满的目光落回卷轴上，从头到尾、由里及外细细查看一番，道：
“上面没说我们的带队者是谁。”
“是谁都一样吧？反正不能求助。”曲寒星转着折扇，语气不以为然。
“在这里。”魏出云突然伸手，拇指指腹附着灵力，缓慢抹过卷轴右下方。
一排小字随之出现，写的是：
“落雁峰，白某。”
不是晏无书。萧满暗中松了一口气。
“特意藏起来的，这应是任务的一环，若连这个都发现不了，指不定任务结束后，会被扣分。”魏出云道。
“只有个姓？有必要搞得这般神秘？”莫钧天看着那五个字，觉得有些奇怪。
“我曾向师兄师姐打听过关于历练的事。这位带队前辈大概会在半日内联系我们，到那时，我们把出发时间告诉他就行了。”
曲寒星认为没什么大不了，抖开折扇小幅度扇风，“反正他们只在危险时才出现，若是遇不上险情，可能一直到任务结束，都见不上一面，所以没必要告知全名吧。”
魏出云的看法有所不同，“只说姓氏，便难猜身份，可杜绝有人因带队前辈身份特殊，前去阿谀奉承。白华峰考虑周详。”
曲寒星想了想，看着魏出云说：“不愧是魏哥，思考方式就是不同。”
接着话锋一转，回到最初的疑问上：“话说回来，任务里的不闻钟又是什么？”
“不闻钟？不可听闻的钟？”
萧满在记忆中细细搜寻，最后一无所获，摇头道：“这应当需要我们自己去查。”
他没有感到意外，纵使多活了百年，却也不可能将每件法器都看过听过，况且这本就是孤山出给他们的题，目的在于挑选出这批弟子中优异的那些人，因此再刁钻古怪都不足为奇。
莫钧天掏出当初学法器时记下的笔记。
曲寒星把卷轴高高举起，一会儿对着光，一会儿拿到阴处，里里外外翻来覆去地看，嘀咕着：“真的只有这两行字吗？就没有别的提示了吗？就这两行字，有必要用这么大一张卷轴吗？”
朝雨楼里，所有人都组好队领到任务，峰主纪无忌悄然离去，这一课的教习走进来，萧满见着了，提醒曲寒星坐好，“等下了课，去书楼查查吧。”
历练任务从接取到的那一刻便算开始。午间休息的时候，落雁峰上那位姓白的前辈联系了萧满他们。
在曲寒星的预想中，任务带路人都是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无论他们说什么，都只会平平“嗯”一声。
可实际上，这位白前辈十分温和，他得知他们的打算明日出发，主动提醒要在下山前做好准备，多带符纸丹药，以及备用的剑。
最后还说，启程去神京前，要在山下的福气满酒楼请他们吃饭。
萧满知道福气满酒楼，位于孤山脚下的花满城。晏无书曾对他说过，离开孤山前去那吃上一锅‘福气满满’，是孤山弟子的惯例。
“这位前辈人还不错。”联络结束，魏出云轻声说道。
莫钧天关心起别的：“不知是什么境界修为。”
“声音听上去甚是年轻，或许……”曲寒星道，话到一半又自行打断，“不过于修行之人来说，年岁算不得什么，做不得什么判别依据。”
“走吧，去书楼。”萧满轻拂衣袖，从座椅里起身。
下午的剑术课不上。
书楼中书海浩瀚，或许穷尽一生时间，都无法览遍。可惜低阶弟子能在书楼查阅的书籍有限，四人齐心协力，一日内便把能借到的法器一类的书册找了个遍，结果一无所获。
同样来书楼寻求线索的白华峰弟子还有不少，曲寒星打着互帮互助的旗号过去询问，亦是回答从未听说过。
夜色已深，秋风回转起落，漫进来时，萧满指尖感觉到一点寒凉。
他把取下来的书放回书架上，转身时看见莫钧天坐在墙下，垂着眼皮打了个呵欠；再看曲寒星，他背倚窗框，把自己挂在窗户上，两只手和两条腿耷拉着，满脸疲倦。
唯有魏出云和他还有精力找书翻书。
低阶弟子允许阅读的法器类书籍都已查过一遍，再找下去意义不大，萧满歪了歪头，对身侧的魏出云道：“大家都累了，今天就到这吧。”
旋即想起谈问舟的行云峰上还有个小书楼，心念一动，又说：“我回去后再找找看。”
曲寒星听见这话，立即意识到什么，噌的把自己从窗框上撕下来，抬手遮在脸侧，脑袋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问，“是雪意峰上有什么门路可以走吗？”
“……算是。”萧满敛下眸光，轻声回答。
“独自找会不会太辛苦？”魏出云合上手里的书，看向萧满。
他笑了一下：“还好。”
“关键是我们也上不去。”曲寒星重新挂回去，幽幽一叹：“有心无力，帮不上忙的感觉真不好。”
“尽力而为，不要耽误了休息。”魏出云认真道，“我这里还有些门路。”
萧满点头说好，把臂弯里余下几本书放还，直接走了窗户，离开白华峰。
行云峰上的阵法已不再阻拦萧满。同谈问舟说过之后，萧满直接来到小书楼，驾轻就熟寻到存放法器类书籍的区域。
萧满并非要将所有的书目过一遍。不闻钟是孤山出给低阶弟子的一道考题，那自然不会太过高深，因而不必往高阶法器的方向去寻。
他从书架上挑挑拣拣选出一些，于此间一坐，便是从弯月高挂，到东方日出。
辰时初刻，萧满自窗前起身，将零散放在脚边的书放回架上，唯余一本留在手中。
日光如同薄金，风起时可嗅见秋桂幽香，但闻一声咯吱门响，谈问舟轻摇羽扇走来，笑着问：“殿下可有寻到想要的答案？”
“我想问谈峰主借一本书。”萧满抬眼看定谈问舟，认真请求。
谈问舟：“何书？”
萧满把手里的书往外一递：“这一本。”
他手里拿的是一本游记。

第19章 红尘喧嚣
“这虽是本游记，却提到了‘不闻钟’这件法器，自然，也说到过云台镇。”
清晨的白华峰难得热闹，弟子们在寝舍里跑来跑去，呼喊同伴准备出行要用的东西。金黄的秋叶堆叠，将青石砌成的山道染色，日光自树枝间的空隙倾洒而下，地面的影子斑斑驳驳。
萧满与曲莫魏三人绕坐在一方石桌周围，把从谈问舟那里借来的游记翻开、推到中间。
神魂上的伤痊愈过后，一夜未眠不过是小事，他神情之中不见疲倦，嗓音仍旧清澈，如空山上滴落清泉。
他接着说：
“根据游记描述，不闻钟确凿为一口钟，放置在云台镇的无人之地里——既是无人之地，便无人去敲，自然听不见响声。”
“这大概就是不闻钟名字的来历。”
“所以它其实是一口可以响的钟。”曲寒星看完那一则简短游记，缓慢趴到桌上，眼珠子转悠着，低声说道。
莫钧天长出一口气：“总算有了线索。”
魏出云神情若有所思：“既然如此，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前往云台镇，在云台镇找这么一处无人之地，再从无人之地里取得这口钟。”
萧满点头：“嗯。”转瞬又蹙起眉，问魏出云：“会不会过于简单了些？”
“首先，能找到这口没人去敲的钟的线索就不简单了。”曲寒星不赞同地伸出一根手指，往萧满面前摇了摇，继而一个打挺，坐直背，把食指朝上换成拇指朝上，笑道：“不愧是满哥！你是如何想到在游记里寻找的？”
“巧合罢了。”萧满轻描淡写回道，转而又言：“云台镇上情形如何尚不知晓，确实不该就此断定是否简单。”
曲寒星伸了个懒腰：“是了，那就准备准备，出发吧！跌打损伤、止血补气、清心解毒的丹药我都备上了，你们不用带太多。”
“剑我这里有剑——但不是什么上好的剑，与白华峰发给我们的品质相当。不过我想我们这个水平的任务，应当也用不上太好的武器。”
说着，莫钧天从乾坤戒里取出两捆铁剑，放到桌上，叮叮当当撞出一片响。
萧满粗略一数，数量足有二十七把。
“钧天你私底下有囤剑的癖好吗？”曲寒星被莫钧天的手笔震惊住。
“都是这三年里杨教习给我的。他私下里喜欢打铁，得知我的境况后，便想方设法把东西奖励给我，让我拿去卖钱。”莫钧天解释道。
“你为何不卖？”萧满问。
莫钧天笑了笑，面上浮现些许羞赧：“这是卖剩下的。”
“接下来的便是符纸和法器了。法器这玩意儿，下了山可以去店里看看，符纸吧……”曲寒星一想到符道就头疼，忍不住拿折扇敲脑袋。
“符纸我有准备。”魏出云温声道。
曲寒星立刻向他拱手，眉眼弯弯：“辛苦魏哥！感谢魏哥！”
萧满看了看天光与日影，从石凳上起身，拂掉肩上的一片落叶，道：“既然东西都已备全，同白前辈约定的时间也快到了，就出发吧。”
“好。”
一行人向着飞行兽驿点行去。
那只时常过来寻萧满的山雀得知他要出远门，送来好些果子，飞在鹏鸟身旁，跟了一路。其余三人对此早就见怪不怪，曲寒星还折了根树枝去逗它。
孤山的飞行兽不能离开门派，就算萧满是他们都亲近的凤凰，也不敢打破这个规矩。
白华峰与孤山山门相距不远，不多时，鹏鸟们落到地面，将背上的人放下。出了山门，接下来的路便靠自己走了。
好在已是秋高气爽的时节，燥热消退，山风清凉，行走山间甚为舒畅，加之曲寒星乾坤戒中常备轻身符，他们抵达花满城的时间，比一些先出发的同修还早。
花满城中很是热闹，长街上行人络绎不绝，街道两旁支着各式各样的小摊，贩卖物琳琅满目，叫卖一声高过一声。
萧满站在街口，看屋宇楼舍高低落错绵延，看茶肆酒坊门前招旗高挂，看姑娘别在鬓角仍沾着露水的花，看有人同小贩讨价还价，一切都久违又陌生。
细算起来，这应是他第二次来花满城。
当年晏无书带他来孤山，曾途径此处，不过那会儿他坐在马车里，只撩起帘子往外看了两眼，体会不太深切。
原来这红尘世俗喧闹又美丽。
“福气满客栈在何处？”魏出云亦在打量这条街，但与萧满不同，他并不惊叹这尘世，而是在找寻约定之地。
“当然是——”
曲寒星对花满城还算熟悉，刚要开口作答，就听见附近一个大娘道：“小仙师，你们是要离开门派去执行任务的吧？顺着这条街往前走，到第三个路口右拐，就能看见福气满了！”
“吃上一锅福气满满，保准任务顺顺利利！”
“多谢大娘。”魏出云朝大娘道谢，接着问：“请问一清交易行又该怎么走？”
大娘指了个方位：“一清交易行啊，第二个路口左拐就是。”
魏出云再次道谢。
四人开始朝着街上走，步速并不快，因为他们发现萧满似乎没来过这种地方，对街上的东西甚是好奇。
转念一想也是，萧满之前都一直待在寺庙里，寺庙又几乎都在山上，这样的场面自然少见。
曲寒星转了圈手上的折扇，转头去问魏出云：“魏哥，你要去交易行啊？”
“去取些符纸。”魏出云道。
曲寒星“嘶”了一声，生出猜想：“你用的是‘取’字，而不是‘买’。交易行又不是专卖符纸的，也不至于提前预定，难不成……是你们魏家做生意做到孤山脚下了？”
魏出云没有隐瞒，语气淡然：“的确是魏家的产业。”
“不愧是魏哥！”曲寒星满脸钦佩。
魏出云笑了笑：“你们去福气满，我取了符纸来与你们会合。”
“行。”萧满点头。
萧满同曲寒星、莫钧天继续慢条斯理往前走，他打量街上的人和事物，街上的人也在打量他。
花满城毗邻孤山，是出入门派的必经之地，城中人见仙师们见得太多，但如萧满这般的，却是少有。
他举手投足自有一股出尘之意，穿雪一般素净的袍子，乌发如檀束在背后，衣角与发梢起落风中，身上唯有黑白二色。
那眸眼更是黑白分明，清澈得仿佛水洗般，纯粹又干净。
萧满的目光在背糖葫芦的老人身上停留一阵，莫钧天注意到，抬手指着，说：“我去给你买一串？”
“其实我曾吃过。”萧满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道。
下一刻，作出决定，音量稍微高了些：“我自己去。”
萧满挑了色泽最漂亮的那一串。等他买完糖葫芦回来，曲寒星忍不住问：“满哥，你是一出生就在寺庙了吗？”
“倒也不是。”萧满摇头，“那时候太小，记忆已不太真切。”
而且见到的也不是这些。
萧满咬下一颗糖葫芦，继续向目的地行走，待到把手上这一整串都吃光，终于右拐走进第三个路口。
他目力极好，远远一望，瞧见福气满酒楼大堂里坐着的都是熟面孔，看来孤山人外出执行任务前，吃上一顿福气满满锅的传统在他们这一批弟子身上得到了延续。
不过他们面前都是空的，福气满满锅还未端上桌。萧满对此物的好奇更多几分，脚步不由加快。
店小二热情地将他们迎进去，萧满挑了靠窗的空桌。
他们要了一份适合五人吃的福气满满锅，与几道特色小炒。等待的过程中，萧满注意到有许多同修在来酒楼前，都去了同一家小店。
那间店铺与修行者无关，不过一间寻常肉铺，他不禁疑惑：“他们去那是做什么？”
曲寒星看了眼萧满目光所向之处，“哦”了声：“这是去取从家中寄来的信件和东西。”
然后解释：“不是所有人都用得起道门的信使，而俗世渠道送不入孤山，那铺子的老板人好，会帮忙收着，等弟子们下山去取。”
“原来如此。”萧满了然。
这时一位同修走进酒楼，冲着萧满他们这桌大喊：“老曲，猪肉铺有你的东西！”
“咦？有我的吗？”曲寒星一脸惊奇，赶忙起身，“我去看看！”
他这一路风风火火，走得很急。萧满轻轻笑了声，把倒扣在盘子里的茶碗翻过来，拎起茶壶，倒了三碗茶，推给对面的莫钧天，剩下两碗分别摆在左右两个位置上。
是便宜的苦丁茶，茶汤颜色很重。
“等我一下。”莫钧天突然起身，穿过桌椅之间的过道，走向后厨。
约莫过了三四分时间，莫钧天拎着一个新壶回来，说：“这里面是白水。”
“谢谢。”萧满微微一笑。
窗外出现曲寒星的身影，追着一个同修争抢他手上的东西，明黄衣袍在风里翻飞，身法狡猾至极，加之脚底有轻身符加持，三两拳脚就把东西夺回手中。
但东西抢到了，却管不住同修的嘴：“哈哈哈哈哈哈，你们绝对想不到老曲家里给他送了什么东西来！”
同修来到酒楼大堂，抱着肚子边笑边说。
“是什么是什么！”有人好奇出声。
他道：“一堆姑娘的画像！他家里打算给他说亲呢！”
曲寒星走进酒楼，捏着那一摞画像，睁大眼瞪他：“喂！”
“有看中的吗？”萧满抿了口白水，笑着问。
“满哥，你也取笑我！”曲寒星不满大叫，片刻后目光一转，露出狡猾的笑容。
他把画像翻至正面，走到那个同修身前：“哥们儿也来看看？有没有相中的？有的话一定要告诉我！我看这姑娘挺秀气，适合你……别害羞啊，我乐意促成你们的姻缘！”
“不了不了。”那同修拔腿就跑。
“别走啊！方才不是还很兴奋吗？”曲寒星追在他身后，还不忘把方才那话对别人也说上一番。
众人逃的逃，散的散，曲寒星满意坐回位置上，看见正喝水的萧满，又是一笑。
“来来来，满哥你看看，有没有看上的！”曲寒星热情地把画像推到萧满身前。
萧满连忙摆手：“不看。”
曲寒星半眯起眼，将上半身凑过来：“不会是已有心仪的人了吧？”
“……没有。”萧满往后仰了仰，隔了一息才做出回答。
“真没有？”曲寒星装作不信。
“没有。”萧满这回的语气更肯定了些。
“既然没有喜欢的人，那就看看呗！”曲寒星把那堆画像又往前推了几寸，“看看又不吃亏！”
萧满拿曲寒星很没办法，叹了一声气，说看看就看看。
他翻得极快，一张接着一张，最后将其中之一放到桌上，说：“这位还不错。”
曲寒星低头一看：“柳叶眉瓜子脸，眼睛是杏眼，看上去还挺水灵。哇，满哥原来你喜欢这样的！”
再看左下角的小字：“哦，是姑苏张家的姑娘，我去替你联系！”
“噗——”
二楼雅间中，有人听见底下的对话，猛地喷出一口茶。
水花飞溅半空，颗颗剔透晶莹，但他顾不上此，急忙抬头看对面晏无书的表情。

第20章 福气满满
晏无书眼疾手快侧身躲开，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也是对元曲的嫌弃之意。
元曲才不管他的嫌弃，这位孤山主峰的长老即使被呛得直咳嗽，还是忍不住笑，单手撑在桌畔，另一手捂在胃上，艰难地直起身，目不转睛盯着晏无书，说：“柳叶眉，瓜子脸，还有杏眼……咳咳！陵光君，你这没一个能对得上啊。”
“……”晏无书把桌上水壶拎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这是酒楼里最顶尖的青茶，用上好的山泉水冲泡，汤色澄黄透亮，茶香清幽，类某种花香，煞是好闻。
他瞥了元曲一眼，将茶杯送到唇边。
元曲守的就是这一刻，赶紧开口：“还有啊，刚才你家小凤凰说他没有心仪之人。”
可惜奸计没有得逞，晏无书没喷半口水出来，更未曾被呛到。他淡淡将茶盏放下，仔细一看，连唇都没染湿。
——他根本就没喝。
元曲没有放弃，他与晏无书相识多年，难得有一次能够埋汰他，怎能轻易错过？
他稍微往旁挪动了些位置，再将上半身往前探，伸手拍了两下晏无书肩膀，装模作样感慨：“原来小凤凰不喜欢你啊？难怪这些天老往行云峰跑。可怜，可怜人。”
“闭嘴。”晏无书冷冷地说。
萧满去白华峰，打从一开始就隐瞒了身份，这时候否认说有喜欢的人实属明智之举，若是易地处之，他也会给出那样的答案。
但——
但有一点。
“老往行云峰跑？”晏无书眉梢微挑。
“他昨夜在行云峰待了一宿。”元曲收回手，挪到先前的位置上，翘着腿往自己的茶杯里倒茶。水声之中，元曲撩起眼皮看了看晏无书，有些疑惑地问：“你不知道吗？”
晏无书反问他：“你又如何知道？”
“我不是奉命查夫渚之事吗？昨夜本想去书楼碰碰运气，但那里人太多，吵得很，便去了行云峰上的小书楼。我去的时候，他在那看书，离开的时候，他还在那看书，算起来有一宿。”元曲回答，觑了下晏无书脸色，又说：“看来你还真不知道。”
晏无书只知萧满昨夜未归。但昨日是白华峰弟子抽取历练任务之日，大部分弟子为了寻找线索宿在书楼，他原以为萧满与他们一样，没想到竟然去了行云峰？
那小书楼有什么好的？找什么书不能直接来问他？
再退一步，就算低阶弟子的腰牌只能去书楼第一层，可他晏无书的身份摆在那，他们的关系亦摆在那，凭借此，书楼会不放行？
*
福气满酒楼大堂，曲寒星拽起这位张姑娘的画像，大有就此转身去给家中回信的架势。萧满赶紧拉住他，无奈地说：
“我只是说这位姑娘模样不错。”
“觉得模样不错，不就是入了眼？”曲寒星抖了抖画像，说得理直气壮。
萧满：“这两者并不能等同。”
“但你总归动了一点点心思！”曲寒星食指拇指叠在一起，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
魏出云走进酒楼，见曲寒星手里拿着一张画，桌上亦摊了好些，好奇问，“在看什么？”
曲寒星立刻转身，把手里的画像递出去，一脸奸笑：“在看满哥喜欢的姑娘的模样！”
“我不喜欢。”萧满抬头反驳，继而想到什么，幽幽道：“说来我觉得你模样也不错。”
“……”曲寒星表情变了，显然被震撼到，动作扭扭捏捏极不自然：“满哥，还是别吧，咱们、咱们可是兄弟！兄弟之间这样似乎不太……”
萧满盯着他不放，曲寒星声音渐小，败下阵来，拱手弯腰认错：“好好好，不喜欢。”
魏出云坐到桌旁，轻轻笑了声，道：“我听闻这种画像，都会让画师往好看了的画，姑娘本人不一定长这般模样。”
曲寒星摇头：“也不一定，有些姑娘为了不让自己被相上，会让画师把自己画丑一些。”
“所以都不是真实容貌？倒不失为一种手段。”萧满眸光微动，若有所思，继而看向曲寒星：“你已是道门中人，未来可能拥有无尽的年岁寿命，你家在这时候替你寻妻子，可有考虑过这点？”
“他们考虑得周全得很！同这些画像一并寄来的，还有一封信，特意告诉我说这些姑娘都是‘同道中人’。”
曲寒星对家中人的举动非常不满，抬手抱住脑袋，以头抢桌，“啊啊啊啊不说这些了！满哥能借我一点火吗？我要把这些画烧了，眼不见心不烦。”
萧满被他逗笑：“真要烧？”
“当然！我才不喜欢这些姑娘！”曲寒星大声道。
萧满打了个响指，一簇火苗自掌心升起，飘落到纸上，将这些画像瞬间化作灰屑。
曲寒星心情终于舒畅了，摇头晃脑开始夸赞满哥你境界提升后火力变大许多。
过了一阵，酒楼小二开始往大堂各桌送福气满满锅。
他先在桌上支起一小炉，再放上一口如脸盆大小的铜锅，锅面水沸，冒出热腾腾的白汽，鲜红的汤汁里沉沉浮浮了许多食材。
“这不就是蜀地的火锅吗？”曲寒星露出失望神色。
店小二笑道：“小仙师，不尽然也。蜀地火锅以牛油为底，重麻重辣，而咱们这的福气满满锅，以骨汤打底，注重汤汁是否醇厚鲜美，味道是极为不同的。”
“是否不同，有哪些不同，动筷子试一试便知。”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说话人穿一身浅灰色道袍，语带笑意，边说，边向萧满他们拱手：“诸位师弟，对不住，有事耽搁了一下，来晚了。”
“想必您就是白前辈。”魏出云认出他的声音。
众人起身还礼。
莫钧天将座位让出来，挪到曲寒星同侧，道：“我们也是刚到，白前辈快请坐。”
“我比你们大不了多少，唤我师兄便可。”白姓道者道。
众人改口称白师兄。
白师兄坐下后，给自己倒了碗茶，问：“你们的任务，可寻到线索了？”
魏出云：“寻到一些。”
“你们寻的倒快，可比我当年强多了。”白师兄弯起眼。
他身为带队人，关于任务，能说的不多，稍微提点了三言两语过后，众人提起筷子。
点的特色小炒一道接一道上桌，绕着铜锅摆了一圈，不过主要吃的还是这锅福气满满。与方才那店小二说的相同，这锅并不主打麻辣，甚至根本不辣，以鲜味儿为主。
煮在里面的东西非常多，荤素具备，有做成锦囊模样的“福袋”，有一口咬下满是汁水的“福丸”，有肚皮里藏着馅儿的“福鱼”，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萧满甚为喜欢，吃了许多，但往口中送入一只饺子后，神情倏变。
“怎么了？”魏出云关切地问。
桌上人都看过来。

第21章 天下第一
萧满蹙着眉没说话，腮帮子微微鼓起，慢条斯理细细咀嚼。
这是一只虾肉馅儿的饺子，味道鲜香，口感细滑，但里面有个薄的、圆的东西，还硬，但比不过凤凰的牙口，差点一口把它崩掉。
他把它吐出到桌上，定睛一看，是枚铜钱。
萧满：“……”
萧满不解问：“为何饺子里会有这种东西？不像是不慎掉进去的。”
魏出云笑着解释：“寻常人家过年吃饭时，有往饺子里放铜钱的习惯，若是吃到，代表着新的一年将会充满好运。”
“我昨晚特地打听过一番，福锅里的确有铜钱，但吃出的人可不多！这家福气满开在这似乎上千年了，但上一个吃出铜钱的人似乎是百年前！”曲寒星鼓掌说道，“满哥，你这是传说级别的运气！”
莫钧天不信：“真的？”
“的确如此，我来孤山二十多年，从未听说过谁在福饺里吃出过钱。”白师兄笑道，“萧师弟，你运气真是极好。”
“刚下山就有吉兆，说明我们这次的任务定能顺利。”魏出云道。
萧满眼底流露出喜悦：“那它要如何处理？还给店家？”
他捏了个洁净术到这枚铜钱上，顺便将横贯的那道裂痕修复。
曲寒星：“当然是自己收着啦，这可是福气钱呢！”
萧满点头，指尖在铜钱上戳了戳，从乾坤戒里取出一只空盒，将它收起来。
酒楼中有好些同修吃完桌上菜肴，结完账上路，亦有好些后至花满城的人走进来，同小二说来一份福气满满锅。
时间如河，无时无刻不往前流淌，萧满他们这桌吃到尾声，白师兄按照约定过去结账，回来后对萧满他们道：
“接下来，我会与你们同路，但只有在危及生命之时，才会出手帮助，平时亦不会出现在你们视野之中。”
“辛苦白师兄。”四人起身，抬手向白师兄致礼。
“分内之事。”白师兄微微一笑，取出一枚玉玦，“这袂玉玦能直接联络到我，以防不时之需。”
他把玉玦交到他们手中，话音落地，身形倏远，飘飘似仙。酒楼里关注这边的低阶弟子们见状，纷纷露出羡慕之色。
“我们也走吧。”萧满一揽衣袖，对其余三人道。
“去各家铺子转转，看能不能遇上实用的法器，顺便还可以向老板打听打听不闻钟！”曲寒星掏出他的折扇，往半空一甩，落下时再接住。
楼下的说话声传到楼上，元曲将茶盏换成酒杯，畅快地喝了一口，道：“凤凰殿下真是一如既往的有礼。”
又一瞥对面的晏无书，忍不住揶揄：“不过，也不再如往常那样，只安静待在你身边了。”
晏无书表情无甚变化，仍旧是淡然平静的。
那只小凤凰喜静，在大昭寺的禅院里一待就是好多年，来了孤山，亦不爱去人多的地方，总是在栖隐处看书种花。
这片天空辽阔，他从未想过要拘着他。而他如今的状态，比从前在栖隐处一坐就是一日要好上许多。晏无书心中是喜悦的。
萧满同曲寒星他们打窗下经过，站在路口一番分辨方向，继续前行。
晏无书看见了，放下茶盏，起身对元曲道：“走了。”
“酒才刚上，你要照看的那群小孩儿也还在底下吃呢。”元曲正举着筷子从福气满满过里挑牛肉片来下酒，闻言头也不太说道
“我事先在联络玉玦上留了一点神识。”晏无书道。
闻得此言，元曲也不留他，抬起空着的左手，象征性挥了两下：“那你走好。”
晏无书袖摆一动，化作一点光芒远去。
花满城中有好几家售卖武器法器的店铺，萧满他们一家接一家寻过去。
几位老板都极热情，萧满买到一批上好的羽箭，曲寒星对感兴趣的暗器出手，魏出云购入一盏灯，莫钧天亦没错过这个机会，把从门派里带出来的一些小玩意儿倒卖出去。
四人各有进出，但不闻钟的消息是半分都没寻到。
“这世上有没有那样一种法器。”曲寒星缀在队伍的尾巴上，拉长语调开口。
“哪样？”萧满问。
曲寒星认认真真地说：“可以寻找其余法器的法器。”
“做梦比较快。”莫钧天回得不留情面，“或是你用余下的人生，拼命钻研，造一个出来。”
萧满想起什么，眸光微动，轻轻拂了下衣袖，道：“若是卜筮之道了得，是能够算出来的。”
“可我们孤山，学丹学药学剑学符学阵，独独未开卜筮一课。”曲寒星叹了声气。
“便是开了，这么短的时间，也只能学个皮毛。”萧满笑了笑。
曲寒星：“……你说得有理。”
日头渐渐升高，贩卖各种早点小食的支摊都收了，街上人少了许多，他们一路走走停停，路过一家坐骑店。
这是专做孤山弟子生意的店铺，里头的坐骑可租可买，许多同修正在店内挑选。
云台镇距孤山甚远，抱虚境尚无法御风御剑，光靠两条腿，不知要走到何年何月。曲寒星和莫钧天理所当然地朝店门迈开步伐，魏出云祭出一件法器。
“不必如此麻烦，我们用它即可。”魏出云说道。
曲寒星扭头看过去，差异出声：“这是云舟？！”
云舟是以灵石作为驱动的顶级飞行法器，不仅造价不菲，使用起来更是耗钱。
如同其名，云舟一般形似一叶扁舟，细长纤小，但出现在街面上的是一艘以玉石打造的船。
它相当宽敞，几乎占了整个街面，船身精心刻了符纹，上方有华光交织勾勒，形成一个倒扣在船面上的半圆形罩子，想来应是一道可遮风避雨的阵法。
“不愧是魏哥，大手笔啊！”曲寒星鼓起掌来。
莫钧天费力仰望着，低声呢喃：“云舟我还是第一次见……”
一位从坐骑店里出来的同修奇道：“这该叫云船吧！”
不过片刻，街上涌来许多围观者，纷纷惊叹不已。曲寒星往前走了两步，比划着对魏出云说：“首先有一个问题，没梯子，船又那么高，我要怎么……”
最后的“上去”二字还未出来，萧满一手拎住他衣后领，另一只手抓住莫君天肩膀，点足一跃，便至半空，继而落到云舟中。
“好了，上来了。”萧满松开两人，淡然说道。
这时魏出云也登上云舟，放了几块灵石到操作台中，云舟腾空而起，向着云台镇方向行去。
曲寒星拉着莫钧天到各处参观，萧满坐入舱中，把从谈问舟那借来的游记拿出来，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昨晚我联系家中准备符纸时，顺便让他们查了查不闻钟这个东西。”
魏出云将窗户一扇一扇支起，天光洒入室内，将书上字迹照得更清晰了些，随后坐到萧满对面，自乾坤戒里取出一幅画卷。
“他们查到了不闻钟的模样。”
曲寒星在外面听见魏出云的话，又是一番赞叹：“魏哥！不愧是魏哥！”
他和莫钧天忙不迭跑进来，分别在桌案左右坐下。
魏出云展开画卷，一口造型略显古怪的钟进入众人视线。它外表呈银白色，较之普通的钟，要扁上一些，底下开口极大，顶部稍显平整，与其说是钟，倒不如说它像个倒扣的碗。
“这便是不闻钟？”萧满眼底掠过些许惊讶，它的样子，与想象中甚为不同。
“嗯。”魏出云点头，“是一件低阶法器，但没什么具体的作用。”
曲寒星瞪大眼：“没有具体作用的东西还能被称为法器？”
萧满思索片刻，道：“或许有用途，但不为人知，毕竟关注低阶法器的人不多。”
“也是，大家的关注点都在好东西上，若是要我们寻什么青玉案、瑞鹤仙、雁度秋色远这类高阶法器，稍加打听就能知晓在何处了。”曲寒星深以为然点头，但细细一思，又觉得还是难办，“哦，即使知晓了它们的位置，我们也拿不到。”
“这样说来，无论是高阶还是低阶，寻起来都不容易呀。”他皱起眉。
莫钧天轻轻吐了一口气：“若是境界高深一些，何愁于此？”
这是根源性问题，舱中无人再开口，一时安静无比。萧满寻来笔墨，把游记中讲述到不闻钟的那一页抄录下来，与魏出云的画卷摆在一处。
他思量许久，道：“等到了云台镇，还是先打听有哪地方少有人迹。”
其余人皆赞同。
云舟在风里行了一日一夜，终于抵达云台镇。
这里地处中原，气候与孤山极为不同。孤山位于北域，秋风一来，立刻吹散夏燥；云台镇虽然亦是满目黄叶之景，但夏的余热仍在。好在诸位都是修行之人，适应力极强，下了云舟，行走些许时间，便习惯了扑面来的温热风浪。
修行者的脚程向来快，不过两刻钟，萧满他们就从田间阡陌来到镇口。
抬眼往镇上一瞧，街道皆是用青石板铺成，虽不宽阔，但很干净。沿街建造的楼宇上了年头，可全然不见陈腐，反倒透出一种独属老物的质朴与雅致。
道路两旁支了各式各样的小摊，从蔬果到杂货小物应有尽有，行人络绎不绝，孩童们来回奔跑，欢声笑语响在各处。
“不愧是位于皇城附近的小镇，热闹，富裕！”莫钧天赞叹道。
“走吧。”萧满向着门楼提起脚步。
莫钧天想到一个问题，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裳，又瞧几眼镇上的人，道：“我们一看就是外人，若直接去问镇上哪些地方不常有人出没，会不会被认为很奇怪？”
“小事一桩。”曲寒星笑起来，勾住莫钧天肩膀，带着他朝前，“找个茶馆喝口水，到时问店里的伙计就好！”
萧满抬脚跟在曲莫二人身后，轻声道：“你给我看的那些话本总是这般写。”
“话本上的故事取材于生活嘛！”曲寒星哼笑着说。
镇口便有一间茶肆，但他们没选在此处，而是在城里走了一圈，去了最大的那家茶楼。
落座在茶楼第二层的角落，旁侧开了一扇窗，可以看见下面街道，以及隔壁院子的一角。
楼中有个说书人，一拍惊堂木说起昔年旧事，楼中人吃着闲食饮一口茶，听得津津有味。
这才是适合打听消息的地方，坐在堂上的人都很闲，没有立刻要去的地方、着急要办的事，总乐意和人聊几句。
他们要了一壶上好的君山银针与几样点心。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茶点先上，接着是热茶，等店伙计把一壶君山银针放到桌上，笑着说了声“上齐了，四位客官请用”，曲寒星便问：“兄弟，咱们这镇上，有没有什么人很少的地方？”
“人很少？”店伙计一番思索，给了出个答案，“东边的虎鼓山就没什么人！”
曲寒星：“就虎鼓山一处？还有没有别的？”
“北面有个破道观，城西有几座废弃的老宅，都不怎么有人去。”店伙计想了又想，“剩下的嘛……深夜时分，大街上也是空荡荡没有人的。”
店伙计说完笑起来，萧满记起在话本上看见过的东西，偏头问：“那……有没有什么容易闹鬼的地方？”
“我云台镇毗邻皇都，皇气威严，怎可能闹鬼啊？”店伙计摆摆手，对此嗤之以鼻。
邻桌有人笑起来：“别说，还真有一处。”
“何处？”曲寒星立刻转过脑袋。
“就他刚才提到的虎鼓山！里面可是住着喜欢扒人皮、喝人血的女鬼呐！”隔壁桌的茶客讲得眉飞色舞。
店伙计不信：“虎鼓山吃人的不是老虎吗？”
那茶客反问他：“老虎会嘻嘻嘻的笑？会说人话？”
“你真见过？”莫钧天认真地问。
“听说的罢了。”店伙计替那茶客回答，说完听见有人叫他过去掺水，便手脚麻利地去了。
萧满取出出云镇的地图摊开，目光落到虎鼓山几字上。此山位于出云镇东，南北走向，正好将出云镇与神京隔开。
“分头查吧。”魏出云亦看向地图，细细思量过后，提议说道。
“我去虎鼓山好了。”萧满不假思索。
曲寒星跟着说：“我破道观。”
“那我去废弃老宅。”莫钧天道。
如此一来，三处地方的查探任务皆被认领。魏出云抬眼望定萧满：“方才在云舟上，曾远远瞧见过虎鼓山，这山极广，一人之力难尽所有，我同你一道去探。”
“倒是不必，探山于我而言乃是小事。”萧满拒绝，“我担心除这三地外，还有旁的可能之处，你在镇上细细找寻。”
“行。”微微一顿，魏出云才点头。
“决定好了就吃东西吧，在云舟上饿太久了。”曲寒星伸手拿起一块点心，“吃完分头行事。”
萧满可以辟谷，倒不如何饿，可看见曲寒星狼吞虎咽的模样，马上又叫了些吃食，并让店伙计到街上帮忙买点能填肚子的。
楼下的说书人换了一则故事，说起话本里人与妖的风月红尘，把吃面吃到一半的曲寒星吸引了去。萧满见曲寒星那专心致志的神情就觉好笑，正要说什么，忽听窗外传来杂声。
萧满视线望出窗外，见隔壁院子里出来一群姑娘，分成两拨，争执不休。
“那里是在做什么？”萧满不由问。
“你们果然不是本地人啊。”说话的人是方才说虎鼓山闹鬼那茶客，“那是舞袖回，咱们镇上最出名的歌舞行。神京城里不是就要举行秋神祭吗？舞袖回的姑娘要去献舞。就因这个，这段日子，她们吵架吵得可厉害了。”
茶客神色唏嘘，见萧满露出不解神情，继续解释：“这跳舞，都有领舞之人吧？咱们看跳舞，通常都是看领舞那姑娘，对吧？秋神祭可是陛下亲临的祭典，若是能当上领舞，在皇上面前露脸，指不定能去皇城里当娘娘呢！”
萧满心道原来如此。
简单地解决好肚饿问题，又约定晚上的见面地点与时间，四人分头行动。
虎鼓山就在东面，不需要如何打听，萧满直接御风过去。
秋日的山林，枝与叶格外分明，溪涧里的水肉眼可见落下了一些，露出青石与土壤。萧满站在林间，确定四方无人，取出一根竹笛，轻轻吹奏。
此笛声泠泠清越，轻快短促，如空山一声瞉音响。
顷刻，层林之间传出振翅声，鸟雀们越过山石草木，自四面八方飞到萧满面前，数量之多，如同一片浓云。
萧满将竹笛放下，冲它们微微一笑：“麻烦你们帮我在这山上寻一件东西。”
“啾！”“叽！”
鸟雀们立刻给出回应。
“它是这样子的。”萧满将自己临摹的不闻钟画像取出、展开，给它们看，“不管有没有找到线索，都请告诉我。”
鸟雀们叽叽喳喳凑过来，往画像上瞧了一眼，又叽叽喳喳离去。
数百只鸟的振翅引起风动，萧满衣角在虚空里轻旋起跌，他目送它们走远，收起竹笛与画像，随便择了个方向，开始前行。
他也跟着一起找。
萧满心底有个推测：云台镇里不太有人出没的地方有三处，虎鼓山是其中最有可能的地方。
这山上并非无人居住，且此地蕴藏着不少的灵气。而不闻钟是一件法器，哪怕再低阶，也该被人持有，否则若它落到路旁，又是如此的普通，怎会入旁人的游记、并如此郑重地加以述说？
他认为不闻钟极有可能就在虎鼓山山中人手中，或是被放在此山间某一处。
萧满走过许多路，渐渐的，第一只鸟儿飞回，它没有寻到任何线索。
第二只，亦是如此。
第三只、第四只……第不知道多少只，鸟儿们向萧满道歉，为自己不曾寻得什么而失落。
萧满一一冲它们道谢。
许是被阵法挡住了，萧满在心中安慰自己，缓慢叹了一口气，继续往山上走。
夜幕落下来，星辰与月升上去，站在山石之上，不经意向东眺望，一眼就将整座神京城看尽。
神京城中上了灯，满城灯辉明耀华丽，似天上星河落到人间，让远望者隐隐能将高低错落的楼阁屋宇看清。
那皇城庄严，高墙四面合围，禁卫处处把手，巡逻队慎密来回，河道环绕，守得这座宫殿密不透风。
倏然之间，宫门开了一扇，守在门后的人衣朱紫色，赫然是皇帝跟前的大太监。
他躬身行礼，声音细长：“二殿下，您回来了。”
晏无书平平“嗯”了声。他依然是平时那身装扮，玄色的袍子，一把折扇别在腰间，发束得随意，露出眉间剑痕一点。
神京城里的晚风喧嚣，灌进袖袍猎猎作响，晏无书脸上无甚表情，眸色尤其平淡。
“陛下在乾元殿等您多时了。”大太监又说。
听见这话，晏无书笑了，刻意柔和语调，道：“皇城之内禁止术法，我既不能御风，亦不能御剑，又无打马乘轿的赦令，便只能一步一步走，劳他老人家多等一会儿。”
大太监气得脸一白，却也不敢说什么。
晏无书便在这皇庭禁内走了大半个时辰，等巡逻的禁卫都换了一次班，才慢条斯理出现在乾元殿前。
这里极安静，连声虫叫都听不见，动的约莫只有风和影子。大太监入殿禀报，隔了片刻，出来传晏无书。
他这次没特意耽搁，甩甩衣袖，走了进去。
便是入殿的通道，两侧亦有重兵把守，走过它，再经折转，便见北苍国的皇帝站在一方书案旁。他身后长窗洞开，漫天星辰入眼来。
光凭容貌看不出这位皇帝的年纪，他亦是修行中人，眉目与晏无书有七分相似，剩下三分在气质上，晏无书看上去懒散了些，这人则相当冷厉威严。
晏无书见他也不行礼，随意捡了张椅子坐进去，施施然整理起袖摆来。
乾元殿内沉默无声，皇帝在桌后拿朱笔批了七八道奏折，才抬眼看向晏无书。这人无聊得看起了杂书。
皇帝眼底闪过愠色，话说得很直接：“朕要一根凤凰羽毛。”
“凤凰羽毛？拿来点缀还是入药？”晏无书抬起头，又笑了，“我又不是凤凰，哪来的凤凰羽毛？”
皇帝不理会他的说辞，只道：“你带人回孤山雪意峰的事情，朕听说了。”
“那又如何？”晏无书轻声问。
“他是你的道侣。”皇帝盯着晏无书的眼睛。
他们两人的眼睛尤为相像，都是凤眼，眼角拉出的褶痕无声上勾，显出几分狭长。眼眸又亮，被殿内灯烛一照，皆映出幽光。
晏无书听见这话，眸间笑意不减，单手支颌，手肘撑在把手上，慢吞吞地说：“可我又不是凤凰羽毛的主人。”
“这么说，你不愿替朕办这件事。”皇帝的语气沉了些。
下一刻，他不再看晏无书，丢开手中朱笔，坐到书案后那把椅子上，偏头看长窗外的星辰：“那就替朕杀个人。”
“我已经不是你皇室的刀了。”晏无书依旧不打算听从。
书案上点着香，袅袅的青烟透过香炉盖上的缝隙飘散出来，溢满整座华殿。
灯烛在燃烧，风过的时候，那火舌会跟着晃，窗外的星光落进殿中，却与烛光辨不分明。这里太亮了。
沉默。
或许不该说是沉默，这里只是充盈着寂静，谁都不想与谁说话，但偏偏，有的东西需要断决。
约莫过了三四分，皇帝取出一块玉牌。
这块玉牌材质上算不得多好，雕刻亦有些粗糙，但晏无书看见，神情微微一变。
他的眼神变得复杂，有讥讽，有嘲笑，有冷淡，有叹息。这样的眼神一刹，一刹过后，他挑了下眉，问：“杀谁？”
皇帝给出一个名字：“南海刀圣。”
“人家刀圣在南海岛上一蹲就是三十年，安安分分、从不惹事，你杀他做什么？”晏无书上半身往前倾了倾，似有些感兴趣。
“他是公认的天下第一，你杀了他，便能取代他，成为新的天下第一。”皇帝重新看回晏无书的眼睛，和他对视。
“听上去很诱人，但我对天下第一的名号不感兴趣。”晏无书语气幽幽，“这种时候，你应该对我说实话。”
北苍国的皇帝有片刻犹豫。
当下一次烛火晃动时，他靠上椅背，严肃又冷酷地说：“刀圣一日在南海，我便一日动不了南境。”
“杀了他，然后开战，然后让这悬天大陆，每一寸土地都姓晏。”
晏无书眼底闪过一抹果然如此的嘲弄，轻呵一声，问：“可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玉牌。”皇帝将手里的东西往前一丢，送到晏无书手上。
这一回，晏无书的神情不再生出变化，他手指慢慢摩挲过这块玉，道：“你想清楚了，这东西只能用一次。”
皇帝道：“换刀圣的命，不亏。”
晏无书从座椅里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当双手垂落时，脸上的表情跟着退去，他面无表情看向书案后的皇帝：“的确不亏，或许你就指望着我，和他同归于尽呢。”
“此话休提。”皇帝冷冷说道。
“虎毒不食子？”晏无书问他。
皇帝没有接这句话，看向窗外夜空中的星辰，道：“你许久未回来，你母后甚为挂念，去看看她吧。”
晏无书：“陛下，这玩笑开得有点过了。”
他从椅上起身，玄色衣摆如水滑落，折转之时在虚空里拉出幽幽光弧，稍纵即逝。
跨过殿门，那个迎晏无书入宫的大太监高声道：
“恭送二殿下——”
门扉沉沉合拢。
虎鼓山。
山风吹乱林影，晃动一地星月光华。
鸟雀们都说不曾在山上发现那口钟的踪迹，萧满灵机一动，问它们这山上可有地方不能进去。鸟雀们给出答复，是以萧满如今要去的，便是那几处寻常鸟儿飞不入的地方。
萧满心中生出些许微妙感觉，觉得这大抵可算作做贼心虚。
一路走来，山道上唯有他一人的影子，风肆意乱窜，在林里叶间发出呜呜响声，像是嚎哭。萧满在雪意峰上独处惯了，不觉得夜深时分，独自一人行走山间有多可怖，可走着走着，觉察出不对来。
——有人偷偷跟在了他身后。是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且从脚步与呼吸判断，还是个年轻女子。
可若真是寻常女子，作何深夜里偷偷跟着别人走山路？饶是萧满入世不深，亦察觉出这里面的怪异之处。
萧满放慢脚步。
他身后的女子亦放慢脚步。
萧满加快步伐。
那女子小跑起来。
萧满干脆停下不走了，那女子闪身躲到一棵树后。
果然是在跟他。
萧满不再前行。
穿行山间的宵风烈了些，掀起他素白的衣角与袖摆，起起落落接连不休，仿佛倏开倏谢的花。
他缓慢垂下眼，静待那人自行出现，或者离去。
一息、两息、三息……
大抵过了十个呼吸的时间，那个女子沉不住气了，从树后走出来。
萧满以为她会选择转身走掉，但没想到她来到距离萧满仅有三步远的地方，大声问：“你是不是在找东西？”
这人语气神态理直气壮，言行举止浑然不似偷偷摸摸跟在别人身后的鬼祟之人。萧满觉得更奇怪了，转身过去面朝着她，但没说话。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手插在腰上，仰着脸说：“我暗中跟了你好久，你东看西看，就是在找东西！”
萧满仍是没说话。
他的沉默惹得女子很是生气，踢了块石子到他脚下：“我跟你说，虎鼓山整座山都是我家的，你在山上找到的东西，必然也归我家。”
“哼，你要是再不理我，别说是值钱的东西，就连路边一棵杂草，我也不许你拔走！听见没有？”
她语速极快，抬高嗓门，气势汹汹。萧满捕捉到话中某个词，眼眸中闪过一丝光芒，整个人如同被点亮般：“你说整座山都是你家的？”
“啊？是啊！我告诉你，就你刚才那态度，我……”女子被萧满的问话搞得微愣，旋即恢复先前的神情，但萧满没让她把狠话放完
萧满从乾坤戒里取出他临摹的那张不闻钟画像，展开、送到这女子面前，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问：“可曾见过它？”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仅仅隔了一尺，萧满看她的目光又那般认真，星辉洒落进他眼中，漆黑眼底唯映一人。
女子被盯了一阵，脸慢慢涨红，到最后几乎是弹跳般往旁边退开：“我……你……男女授受不亲！”

第22章 名花倾国
萧满并未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之处，但看见这位姑娘反应如此大，还是稍微往后退了些。他仍举着手里的画像，待得对面人神情自然些，再问：“姑娘可曾见过此物？”
女子将手重新插到腰上，目光往萧满的画上瞥了一眼便收，抬起头来反问道：“这就是你要找的东西？就算我见过，为何要告诉你？”
“如此说来，姑娘曾经见过了？”萧满微微一笑。
他一直不错目地注视着她，不曾放过那张脸上一分一毫的细节变化，是以这虽是个问句，但问得胸有成竹。
女子果真被萧满给说中，神情有一瞬僵硬，接着鼻子皱了皱，再将袖子一甩，不做隐瞒，直接问：“你找它做什么？”
“师门任务，要我寻得此物。”萧满回答。
“师门？”女子重复萧满话中的两个字，将手臂抱起来，绕着萧满转了一圈，仔细打量，“如此说来，你是修行者了？”
萧满点头：“正是。”
女子又问：“也就是说，你师门让你来我家拿它？”
萧满：“可以这样说。”
“这是我家的东西，你说要，我就给？”女子笑了，“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愿出钱买，或者用别的东西交换。”萧满语气真诚。
女子摇头：“我不缺钱，也不缺东西。”
萧满把画像卷到手中，转身一步，正面朝着这女子，认真看着她的眼睛：“姑娘怎样才愿意给？”
“不给不给！”女子答得极快，冲萧满摆摆手，扭头向着山上走。
萧满跟上去，唤了声“姑娘”，可这回轮到女子不搭理他了。
他不由想起在来的路上，曲寒星所感慨的，无论低阶或高阶武器，寻起来都不容易那一番话。
女子对这些山路甚是熟悉，纵使来到崎岖陡峭的地方，走得亦相当轻快迅速。萧满身为修行之人，自然不惧这些艰险，跟了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女子往回看了一眼，不耐烦地说：
“你怎么一直跟着我啊？”
“先前姑娘不也一直跟在我身后？”萧满说道。
女子不服气地说：“这是我家的山，我想走哪就走哪，怎么能叫跟在你身后？”
她继续朝前走，萧满与她保持一定距离，不曾生出就此离开的念头。
又过数分，层林来到尽头，视野里出现一条溪流。女子加快脚步过去，从溪里掬出一捧水喝下后，坐到一块大石头上休息。
她拔了根草到手里，把玩着，抬眼看向不远处那个紧随不舍的人，“喂”了一声。
萧满：“嗯。”
女子道：“你说可以交换。那无论我要什么，都愿意帮我弄到？”
萧满想了想，说：“价值不能过分高于不闻钟。”
“你很懂做生意，还知道它的名字。”她神情中露出少许讶然，转念想到这人找的就是不闻钟，自然该将它打听清楚。那些许的惊讶从她眼中消失，又问：“你可知道它的特点是什么吗？”
萧满对不闻钟知之甚少，他不在此处不懂装懂，请教道：“姑娘若是知晓，可否告知一二？”
“天底下，除了我，无人可触碰这东西，否则它就会烂掉。”萧满没有将画像收回乾坤戒里，女子抬手指着它，回视萧满的目光，哼笑着说道，“所以，便是我给你了，你也跟没寻到一样。”
“这……”萧满微微一怔，旋即陷入沉默。
这一点谁都不曾预料到，更不曾查探出，观此女子神色不似作伪，萧满立在远处，思索片刻，试探性地问：“姑娘可否带我去看看？”
他原以为会被拒绝，甚至想好了被拒绝之后的对策，孰料这女子没有犹豫，直接冲他点头：“行吧，随我来。”说完从石头上起身，拍拍裙摆上的灰尘与草屑，开始带路。
萧满依旧走她身后，隔了没多久，忍不住问：“你就不怕我是什么歹人？”
“这里是我家的地盘，若你对我出手，先遭殃的是你！”女子笑得毫不在意。
……所言有理。
“我姓萧，名叫萧满，姑娘叫什么？”萧满问前面的女子。
“诗棠，诗词歌赋的诗，棠就是那个开不了多久就会谢的棠花的棠。”
她对自己名字的形容有些奇怪，但没给萧满多想的时间，转眼指向前方某处，又道：“来，走这里的传送阵法。”
西北方向一棵棠树下有微微幽光，当他们踏上去时，传送阵法在地面显出踪迹。
这是个近地传送阵，并不高深，诗棠往阵法上稍微一摆弄，幽幽光芒变成明亮华光。下一刹，两人从原地消失。
传送的目的地在某个庭院，到处都上了灯，照清庭中的假山怪松花圃水池，长窗外坐着个丫鬟打扮的人，手里执着根针，正绣花。
“小姐呀，您终于回来了！”丫鬟见到诗棠，放下手中活计，面露喜悦迎上来，目光触及萧满，又生出疑惑，有有些羞：“这位是……”
诗棠甩甩衣袖，朝着屋内走：“带回来陪我解闷儿的。”
“解闷儿也就罢了，可也不能带一位公子啊？”丫鬟对她家小姐的行为没有质疑之意，甚至不曾惊讶，但对萧满的性别，非常介怀。她小心翼翼瞥了眼萧满，瞥完立刻垂眼，落到脚下的青石上。
“公子怎么了？人家长得好！”诗棠插起腰说道，继而一挥袖子，对萧满道：“来，你跟我来。”
诗棠带着萧满在宅院中几经折转，行至一栋阁楼顶层，推开长窗。
“不闻钟在那。”她朝窗外扬扬下巴，对萧满说道。
萧满看过去，那里有一个小院子，墙上挂满紫罗，花期已过，看不见垂萝如瀑的景色，但风动枝叶依旧柔美。
不闻钟被放置在正中的矮几上，通体银白色，同魏出云寻得的那幅画像相似十分，静谧地反射着从天上落下的星光月光。
“我爹说它是口钟，我却觉得它像只碗。”诗棠轻声开口，“我出生之前它就在这里了，家中所有人都禁止靠近，除了我。”
“因为唯有我可以触碰它，让它不坏掉。”
“为何只有你能触碰？”萧满甚是疑惑。
诗棠耸耸肩：“你问我，我问谁去？我爹我爷爷我家老祖宗都不知道。”
萧满的视线回到不闻钟上。银色的钟静立此间，没有被高高挂起，任凭风吹，不动不摇，途经此地的人自然听不见声响。
他觉得很奇怪，诗家拥有一座山头，想必财力丰厚，可为了保存一件低阶法器，就将这这个小院封起来禁止出入，是否太过了些？
这其中必有因果，是不闻钟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诗棠身上没有灵气波动，已无修为境界，乃一普通人，问她可能寻不到答案。因而萧满略过这个话题，只问：
“你能做主将它给我？”
“只要你答应帮我办一件事。”诗棠伸出一根手指头。
萧满：“请说。”
“我想跳舞。”
诗棠转身，手指指向窗外，指向东方，“我想到神京的祭典、那名为‘名花倾国’的地方去跳舞！”
她说得掷地有声，目光落在远方，充满着渴望与坚定。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长，风卷起衣袖，萧满侧目看她，觉得瞧出了什么，但定下心神追寻，又什么都没得到。
不过萧满想到一个问题：“若真如你所说，除了你没人可以触碰不闻钟，那我要如何拿到它？”
“萧公子，这就是你的事情了。”诗棠放下手，笑得狡黠。
萧满心道果然如此，表情没什么变化，轻声道：“我要与我的同伴们商议一下。”
诗棠点头：“自然可以。”
“明日给你答复。”
“我送你出去。”
两人走出阁楼，诗棠把萧满送至门外。
满山星辉月芒幽静，萧满一袭白衣，倏然走远。
“小姐，药熬好了。”先前在庭院里绣花的丫鬟走到诗棠身侧，往萧满离开的方向觑了一眼，柔声说道。
诗棠摆手：“端来吧。”
“是。”
丫鬟一连端上四五盅药。
萧满同曲寒星他们约定的碰头时间在亥时初刻，地点在白日喝茶那条街上的一间客栈。眼下时辰未到，但既已得到不闻钟的消息，便没必要让其余几人继续在外找寻，萧满赶紧取出符纸传讯。
他御风而去，抵达之时，余下三个皆在云台镇上的人还没来，便点亮灯盏，煮了一壶茶，耐心等待。
魏出云第一个回来，接着是曲寒星与莫钧天。先前在传音符中，萧满已将虎鼓山上所遇之事讲了一遍，是以不需要起头，曲寒星第一个开口。
“这个名花倾国我知道，之前在镇上打探时，听人说起过这个，要在祭典的诸多表演中拔得头筹，才能登上去演出。”
他坐到萧满对面，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碗茶。
“据说那可是极为盛大的场面，皇帝、百官、城中老百姓，以及前来参观祭典的游客，都能看得到。若能在上面吹个曲儿或者跳个舞，就能名声遍天下啊！”
这就是极难登上去的意思了。
萧满蹙起眉，诗棠给他提了一个颇有难度的条件。他手指在桌上轻叩几下，端起手边的白水抿了一口，问：“如何才能到祭典上去表演？”
“这就不知道了。”曲寒星摊手，“白天不是有人说起过那什么袖舞回要到祭典上表演吗？改明儿去那处打听打听！”
事情唯有如此，萧满点头，道：“大家都辛苦了一天，早些休息吧。”
“不辛苦不辛苦，还顺道淘了点话本。”曲寒星笑着摆手，“京城附近就是不一样，话本都比花满城多，好些我都没看过呢！”
曲魏莫三人离开，屋中灯熄灭，萧满和衣躺到床上，闭眼等待第二天。
云台镇天亮得比孤山晚，萧满在平日那个时间点上醒来时，外头仍是灰蒙蒙一片。
街上零星摆了几个摊，摊贩们忙碌着待会儿要卖的早点，偶尔闲下来，会聊两句话。萧满起身，捏了个洁净术，走窗户到街上，在其中一个小摊里要了碗牛肉面。
这里的牛肉吃起来亦与孤山有所不同，孤山上的食材皆蕴含灵气，云台镇上的没有，肉质稍微粗砺一些，但汤头烧得好，味道很足。
面汤上还洒了把葱花与香菜，萧满从前不吃这个，但不知为何，今日的闻起来，味道特别清香。
他便尝了一些。
“我听说，昨夜袖舞回那些姑娘们竟打起来了！”
“这不是很寻常吗？最近这段日子，她们天天吵，不打起来才怪。”
不远处传来交谈声，是面铺老板在与卖烧饼油条的小伙子闲聊，萧满挑面的动作一顿。
“其中三个不小心把脚腕子给摔了，短时间内没法跳舞，老板娘正着急呢！”
“过几日就是祭典了，这是挺急的！”
萧满刚有动作，一只手按在他肩上。
“你用早点，我去探。”魏出云的声音响起。
他坐回去。
袖舞回就在这条街上，以修行者的脚程，眨眼就到。
萧满碗中的面没下去多少，魏出云便回来了，对他点头：“确有此事，袖舞回的老板急得一夜未眠，正四处联系舞姬。这一点可以利用。”
“这会不会……太凑巧了？”萧满放下筷子，低声问。
“说凑巧，其实不尽然。”魏出云摇摇头，“昨日我们曾亲眼见过她们在院子里吵架，何况能否在祭典上领舞，极有可能干系到后半生，打起来也很正常。”
这话不无道理。
“你打算如何利用这事？”
魏出云笑了一下：“上次取来的符纸不少。”
萧满立刻明白过来：“你打算用术法帮诗姑娘混进去。”
“没错。”魏出云低声道，“这是十年一次的祭典，各方面把守都严，我们无法让诗姑娘单独出现。而那位老板打算找几位相熟的、易于管教的舞姬，如果直接上去推荐，或者要求，难度极大，不如用术法蒙混过关。”
“其实还有个方法——塞钱。”
莫钧天打着呵欠出现，小声插话，“不过塞钱也可能办不成事，毕竟这回的祭典很重要。所以还是直接用术法吧，拿那种能迷惑人的符纸。”
“正是这个道理。”魏出云肯定道。
“我要一碗汤面。”莫钧天坐下，对老板道。
四人小队还差一人，等到吃完面，曲寒星还在睡，莫钧天决定帮他醒神。
莫钧天抓了张冰符上去。
俄顷，便听见曲寒星叫喊着蹿下楼来。
他们用轻身符加快速度，日出之时抵达虎鼓山山腰上的宅院。
萧满前去叩门。
想来诗棠吩咐过，丫鬟未做多问，领他们进门。
诗棠已起身，穿一件竹青色的衣裳，坐在庭院中看鸟儿啄食，见萧满他们来了，将丫鬟屏退。
萧满开门见山：“袖舞回正在准备祭典上的歌舞，她们缺了三个人，我们可以让你混进去。”
“就我一人？”诗棠闻言一惊，旋即摇头摆手：“不行不行！”
她的反应出乎萧满意料：“你打算如何？”
“你们得陪我去啊！”诗棠从椅子里起身，走到萧满面前，“我从未去过那什么袖舞回，人生地不熟的，出了岔子怎么办？”
“既然她们缺三人，萧满，还有你们之中随便的一个，陪我同去！”
这回轮到萧满他们震惊。
曲寒星拿着折扇的手有些抖：“我们都是男的，袖舞回全是姑娘，我们怎么陪你？”
“这简单！”诗棠勾唇笑起来，大气一挥手，“你们扮作女孩不就行了！”
萧满四人自然不愿。
诗棠半眯起眼，开始威胁：“我若出了岔子，不闻钟想都别想带走！”

第23章 一分辰光
“他们应该找上虎鼓山的那个小姑娘了。”
云台镇外向西十里，久无人住的农家小院中，一个老道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包好的鸡，打开、扒下一条腿，边吃边对院子里的另一人说道。
另一个人瘦得像猴，坐在塌了大半的院墙上，抻直腿，伸了个懒腰，说：“咱们已为他们想好解决问题的方法，接下来便等他们将钟拿出来。”
老道抬起头，蹙着眉，神情苦恼：“可问题是，拿出来后，我们要如何夺取？这批孤山低阶弟子附近，可藏着一个高境界的带路人！”
“你们是说他吗？”
第三个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紧跟着，咚——
一声闷响落地。
一个壮汉将扛在肩上的灰衣道者丢到地上，笑得有些嘲讽：“这次来的是个归元初境的小子，对付起来，可不要太容易。”
瘦猴蹿过去，捏起灰衣道者的下颌，左看右看打量一番，问：“不杀了他？”
壮汉摇头：“他能够当带路人，说明在孤山有一定地位，犯不着为了一件祭器，杀他惹怒孤山。我下的毒足够他昏睡半月，那时咱们早带着不闻钟回了，谁也找不到。”
“说得也是，孤山出来历练的弟子向来有折损，但若杀了带路人，便是惹上大麻烦。”吃鸡腿的老道点头，“但还是把他丢远些吧，看着碍事。”
那瘦猴直接踹了一脚。
灰衣道者被直接踹进废弃猪棚中，脸上身上沾满泥灰，不是萧满他们此行任务的带队者白师兄又是谁？
“走，镇口守株待兔去。”壮汉说道。
虎鼓山。
鸟雀啾啾啼叫，庭院中盛满秋日明媚的阳光，偶尔掠过的风晃乱树影，萧满他们四人站在一块儿，同诗棠相对。
沉默蔓延过境，停留不过须臾，萧满他们几人交换眼神，道：“便如你所愿。”她拿不闻钟作为筹码，纵使百般不愿，他们不得不应下。
闻言，诗棠弯眼笑起来，拍拍手道：“那就说定了！”
曲寒星一想到有可能扮女孩子就头疼，痛苦地拿折扇敲打额头。魏出云与萧满对视一眼，上前一步，问：“你说不闻钟只有你能接触，可能证明？”
“啊？”诗棠被问住，显然从未思考过这一点。
她在庭院中小步走动，低声道：“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说法，我们家世代守着这个规矩，没人敢去尝试。”
接着脚步停下，看向萧满四人，说：“若你们想试，我也不拦，反正它放在这好多年了，除了空占一个地方，也没起过什么作用。不过要是不闻钟因此坏了，可不能赖我头上，答应我的事还是得照办！”
此言一出，曲寒星和莫钧天都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但互相看了看，都不敢去冒这个险。
就在他们打算摇头拒绝的时候，萧满开口：“那就去试试吧。”
“满哥？”
“萧满？”
曲寒星他们都惊讶地看过去。
萧满笑了笑，语气不似玩笑：“除诗姑娘外，无人可接触，这不是很奇怪吗？既然是法器，总归由某个人造出来，若无人可触碰，岂非造它出来的人亦不能拿？”
当昨夜听诗棠说起这点时，萧满便生出疑惑，想过是否要寻个方法去试探。何况他们总要一试，否则怎么将不闻钟带回去？总不能让诗棠一并跟着。
诗棠只关心自己提出的条件，当即应下说好，带他们去昨晚那栋阁楼，一扇接一扇推开长窗。
不闻钟仍在昨日的位置，一片秋叶落到它身旁，但无人去扫。
曲寒星他们都是第一次看见真正的不闻钟，好奇打量一番，低声说起什么。
诗棠不催，过了许久，才道：“你们都是修行者，可曾看出什么？”
“……这个法器太普通了。”曲寒星摇头，“普通得完全看不出门道来。”
“这世上，极致者总归不凡。”萧满目不转睛盯着不闻钟，往前走出一步，“我去试。”
他一跃而下，落到院中。
不闻钟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安静无声。
萧满小心翼翼走向它。
一步、两步、三步……就在他距离不闻钟仅有半尺时，变化突生！
法器之所以被称为法器，乃是因为能够聚集、吸纳灵气。
有灵气，便意味着会产生灵压。此时此刻，萧满与不闻钟相聚不过咫尺，不闻钟周身灵压倏然加剧，朝着自身猛然挤压！
“停下！”
“别往前了！”
“那口钟上的灵力波动紊乱了，再接近，恐怕会自行解体！”
阁楼上的三人大声喊道。
萧满飞身后退。
这一退让，不闻钟上灵力停止波动，院中忽然喧嚣的风与它一同止歇。
萧满蹙了蹙眉，回身望着诗棠，问：“那你呢？”
诗棠以行动作答，飞快跑下阁楼，走入小院，从几案上把不闻钟拿到手上。
这法器周围的灵压稳定至极，仿佛诗棠不存在般，不曾受到半分影响。
没时间惊奇，众人都来到小院，站在距离不闻钟甚远的地方，或皱眉或深思。
“这可怎么搞？我们要如何把它带回去？”曲寒星无奈摊手。
“放在盒子里行吗？”莫钧天掏出一个木盒。
萧满让诗棠将不闻钟装进木盒，再度尝试。
——那木盒直接被灵压给撕碎了，狂风一吹，灰屑漫天。
他迅速退开。
魏出云紧紧凝视着那口钟，似在自言自语：“有没有可以存放它的法器？”
“乾坤戒如何？那里面不就相当于一个‘无人之地’？”曲寒星有了一个想法，“诗姑娘帮我们把它放入乾坤戒里，我们带回孤山！”
莫钧天抱着手臂：“到时候如何拿出来？”
曲寒星抬头望天：“……这是个问题。”
天上有鸟飞过，曲寒星看着看着，脑中灵光一闪：“人不能，那鸟呢？猫呢？兔子呢？”
诗棠摇头：“这里有阵法，鸟兽进不来。”
“那我去捉一只。”
曲寒星说完立刻行动，从外面逮了个野兔，用术法控制着，接近不闻钟。
可惜结果不遂人愿。
他嘀咕着不如中午就吃烤兔算了，转念又想到个方法，抬眼看向诗棠：“不如等跳完舞，你跟我们回孤山吧？”
“我并不想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诗棠的唇角抽了抽。
“恐怕这是任务的一环节，让诗姑娘帮忙，会被扣分。”莫钧天叹了声气。
说到底，这次的历练任务，何尝不是一次选拔？白华峰及各峰都派了人出来，任务从头到尾都由人跟着，谁办得好谁办得不好一目了然，若是哪里做得不足，直接影响之后的试剑大会。
小院里有一阵子无人说话，萧满慢慢垂下眼皮，摘取腕间的菩提手串，有一搭没一搭捻动。
夫渚藏在其中一颗佛珠中，萧满感觉到它溜了出来，钻进袖间。
它是魂体，并无肉身，但行走之间，会带出细微的灵力波动。
……灵力波动。
灵力波动？
萧满撩起眼皮，漆黑的眸定定看向诗棠手里的不闻钟：“我再试试。”
不闻钟实在是一件奇怪的法器，风能靠近，雨能靠近，一片落叶能靠近，人与兽却不能。
因为人与兽皆食五谷，有心思会意动，不够纯粹干净吗？
这般想着，萧满向不闻钟弹出一点灵力。
铛——
一声响自钟上传开，轻轻慢慢漫过小院，散至山林之间，声清音脆，动听悦耳。
不闻钟本身没有出现自行崩坏的趋势。
试探成功。
萧满舒了一口气，手上五指展开，做了一个似抓，又似放的动作。
院中风再度变得狂乱，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溢散在山间的灵力自四面八方汇聚到萧满掌上，华光耀耀，刺眼眩目。
他让诗棠放下不闻钟，站到远处，自己则托着手心的灵力光团，逐步走过去，停在一个安全的距离上。
灵力越来越多，待到体积倍于不闻钟时，萧满做了一个“罩”的动作。
不闻钟被这团灵力遮盖笼罩，萧满朝前再走一步，伸手。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错目注视那方。
一个刹那，灵力光团之下未生任何变故。
一弹指，不闻钟立于几案，不动不摇，寂静依旧。
一分辰光，风过落叶响，萧满隔着那团灵光，将不闻钟拿了起来，轻轻晃了晃。
铛、铛、铛。
不闻钟不再是那口位于无人之地，无人敲响的钟，它的清音随风，漫过遍野山岗。
“大事解决了！”曲寒星大声说着，一屁股坐到地上，抖开折扇往脸上扇风。
诗棠跟着松了一口气，拍拍胸脯，道：“既然解决了，但还是要由我保管，等我在祭典上跳了舞，再给你们！”
“互帮互助嘛，是该这样。”曲寒星点点头。
其余人亦无没有异议。
“还需要一个东西封存起来，否则灵力会散。”魏出云看着萧满手上的不闻钟，认真说道。
“我有考虑。”萧满低声道。
萧满把不闻钟放回几案上，从乾坤戒中取出一个玉盒。
这玉盒的作用与那日晏无书给他、用来装放魂草的木盒一样，当盒盖盖拢，无论里面是灵力、魂力抑或旁的，都能封存不散。
自然，也是晏无书给的。
他尽力不去回忆这些，把灵力包裹之下的不闻钟装进盒中，再取出初到白华峰时，容远帮他领到的那枚乾坤戒，将玉盒放进去，交到诗棠手上。
“这样方便你携带。”萧满道。
“行，那我们镇上汇合！”诗棠弯眼笑道。
“嗯？”萧满对她的提议表示不解。
诗棠压低声音：“就是你们先走，我偷偷跑出来的意思啦！”
此话一出，萧满不由对诗棠此行目的加以猜测，不过没有拒绝这一点，把坐地上的曲寒星拽起来，由诗棠送他们出去。
下山途中，他们开始商量谁扮作女孩子陪诗棠去袖舞回。萧满自己已是人选之一，便没参与，由他们互相“谦让”。
云台镇镇口有间茶肆，萧满与诗棠约好在此地碰头，等到了地方，要了三碗茶一碗白水，这场“谦让之战”还没打完。
萧满坐下喝水，听曲寒星抖开折扇，情真意切说明自己扮不好女孩子的三百个理由。
魏出云听完之后，淡然饮茶：“有符纸在，就算不变装，袖舞回的姑娘们也识破不了你。”
“那你怎么不去？”曲寒星反问。
魏出云：“……”
曲寒星再一指萧满：“你看看满哥，接受得多坦然！”
这回轮到萧满：“……”
眼见着要被扯下水，萧满放下碗，正欲说什么，忽感一阵不妙。
倏然之后预感成真，但见一道凌厉气劲自西面袭来，气势汹汹，直指他们几人！
萧满反手抓出剑，夫渚鹿比他更快有动作，从袖口一跃而出，落地化作原身模样，抬起前蹄，猛地踱向地面。
却只是堪堪防下了这道气劲。
阿秃被震得向后退了数步，神情似有苦痛，四股战战，引颈怒啸。
它颈间法器上流光一闪，下一瞬，对方再出悍招！
萧满眼疾手快甩出佛珠，将阿秃兜回，魏出云祭一道符纸，争取出时间，四人迅速避至他方。
轰——
符纸与对方浑厚的掌劲相撞，街面青墙震裂，乱石飞滚。
待得烟雾散尽，终于看清对方模样。
是一个单手拎了根鸡腿，身上满是污渍油迹的老道。
萧满蹙起眉。
阿秃被晏无书用法器抑制住了境界，如今是守一上境的修为，这样都抵不过来者，只能说明——
“归元境？”萧满问。
“是三个归元。”一个壮汉出现在斜对角，肩上扛着一根铁锤，纠正萧满的说法。
与此同时，另一个瘦得像猴的人于门楼顶上现出身形。他晃晃悬空的腿，笑着说：“所以你们，就束手就擒吧。”
萧满他们都在抱虚境，就算魏出云前些日子有了破境的趋势，但归根结底，不曾突破，便还是抱虚。
归元境与抱虚境之间隔着一个守一境，高了足足两个大境界，难怪先前不曾察觉到什么。
和这样的人对上……
萧满不动声色，将手里的剑换成了弓。长弓银白如霜，流转淡淡幽光。
门楼上的瘦猴见之一笑：“这武器挺漂亮，品阶似乎极高，归我了！”话毕蹬腿跃下，抓出一把刀，朝萧满斩去。
这一刀去势极狠，沛然刀气之下，整条街都在发抖。
腕间佛珠震颤，夫渚心有不甘，极力冲撞禁锢。曲寒星掷出暗器，满目通红。魏出云与莫钧天各自出招，但——
皆被远处的老道一招化去。
萧满站在原地没动。
他沉眸凝思。
须臾，抬眼。
掌心窜出一簇真火。
刀锋逼近。
就在这时，一道剑气自东方而出，划破长空，凌然落下！
此一剑气来得兀然又嚣张，裹挟凛然透寒气息，让人如置寒冰雪原上。
瘦猴被当空掀飞，重重砸向门楼，再一弹，摔到地上。满地灰尘被激起，他身上不知断了多少根骨头，但没死。
一个人站到萧满面前，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来，把他掌心里的火按下去。
再偏头，冲着地上的人笑了笑，问：“你说什么归你了？”

第24章 花开荒夏
瘦猴蜷缩在地，痛苦地捂住腹部上血淋淋的伤口，牙齿直打颤，冷汗如雨落下，疼得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更何况回答问题。
余下二人在瘦猴倒下时便生出逃跑意图，但空有此心，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原处，连转身都做不到——继而被猛然一扯，和瘦猴摔在一处。
“竟是……孤山的……太玄境……”壮汉察觉到晏无书的实力，撑手直起上半身，瞪眼看着他，艰难开口。
晏无书按在萧满掌心上的手垂下，另一只手则抬起来，食指一拨，让折扇在指间转出一朵漂亮的花。
听之又是一笑。
“先别急着杀他们。”萧满抓住晏无书手臂。
晏无书哼笑，偏头看定萧满，说：“我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人吗？”
又道：“我先问他们几个问题。”
他朝前走了几步，把茶棚里倒下的凳子捡起来一根，坐上去，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人，不紧不慢开口：
“本来呢，我是不介意本门弟子在外出历练过程中，经受一些危险的考验。但三个归元境对几个抱虚境的小孩出手，未免太夸张了些。”
晏无书话语间带了丝懒散的笑，可说到此处，笑意淡去，眸光变得凌厉，声音冷下来：“说吧，为什么而来。”
“若告诉你，你会放过我们吗？”老道在地上挣扎一番，仰起脖子，浑浊不清的眼珠子盯紧晏无书，喘着粗气问。
晏无书没回答，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那我们说出来，岂不是很蠢？”老道嗤笑。
伤得最重的瘦猴抬起眼皮，恨恨说道：“这……这本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遇、遇上你这等修为境界的人，是、是我们运气不好。任务毁了，兄、兄弟，来生……来生再见！”
他存了死志，骨头断了，但体内灵力还能受控制。话音落地，瘦猴调转灵力，猛冲自身经脉，企图以这样的方式自戕！
晏无书抬指一弹，虚发一道气劲，制止了他。
瘦猴半抬起的背颓然倒地，口上依旧不择言：“孤山人……果然可恨！”
萧满走上前去，途径晏无书时，短暂地瞥了他一眼，低声道：“按道理，出手的人该是白师兄。”
“白……师兄？”晏无书不自觉地眯了下眼。
“我们小队的带队者。”萧满以为晏无书不知此人是谁，解释说道。
晏无书往四周一扫，道：“不在附近。”
萧满不由蹙起眉，想到某些东西，转头望定地上三人，说：“一直跟在我们身边的那个归元境孤山弟子，被你们收拾了。”
他的语气充满肯定，绕着他们转了一圈，又问：“那个孤山弟子是死是活？”
地上三人俱不回答，那瘦猴甚至冷笑出声。萧满便知，这些有勇气自毁的人，是断然不会给他答案的。
萧满垂眸，细细打量他们的神情：“你们先解决了白师兄，接着向我们四人同时出手，想来不是寻仇，而这个地方是从虎鼓山到云台镇的必经之地，你们是为了不闻钟。”
“当然，为什么要出手抢不闻钟，你们亦不会说。”
壮汉直接闭上眼：“要杀就杀，哪这么多废话！”
他们的态度很干脆，坐在凳子上的晏无书挥挥衣袖：“罢了，他们想死，就让他们就死吧。”
萧满眼神中浮现犹豫。
禁制随着晏无书的动作一松，地上三个归元境抓住时机，迅速利落运转周身灵力，逆着经脉横冲直撞，不过眨眼，但闻一声轰响！
他们铁了心要自寻死路，相差两个大境界的萧满根本来不及阻止。
街面上血肉骨块四溅，灵气碎光乱飞，晏无书抬手做了一个抓的动作，把萧满拉回去，再覆手一压，落下一道隔绝屏障。
萧满从未见过这样的死状，便是人生的前十年，在满是泥泞污浊的臭水街里遭人欺负时，亦不曾目睹这样恶心的场面。他脸色刷白。
同样不适的还有曲寒星几人，他们本有一肚子疑惑，如今也只剩下捧腹作呕。
晏无书神色平静，拽了萧满一下，让他面朝自己，低声道：“这是明智的选择，他们说与不说，皆无活路。”
“不说，于我而言他们没有任何价值，该死；说了，便是主动暴露组织，饶是我放过他们，那背后的组织亦不会让他们留在世上。”
“好歹是归元境，带回去做粗活，不比低阶杂役弟子好使？”曲寒星捂着鼻子，瓮声瓮气说道。
晏无书平平反问：“孤山是什么废物回收所？”
这话颇为冷厉。
修行界中境界分五重，境界之间差距悬殊，于低境界修行者而言，高境界者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力，更何况晏无书的修为高出他们那般多，此时又不曾收敛气息。
曲寒星不敢再言，往后挪了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
在场之中唯一习惯了晏无书的人是萧满，他往旁侧稍微站了些，把晏无书挡在身后，对他们三人道：“看他们的行动，想来将我们探得相当清楚，既然目的在于不闻钟，我担心诗姑娘会有危险。”
“我们得立刻去虎鼓山。”魏出云沉声道。
“不闻钟不是件低阶法器吗？何至于几个归元境来抢？”莫钧天十分不解，“而我们也都见过，它身上除了有灵气外，确实什么作用都没有。”
曲寒星嫌弃地“啧”了声：“不仅没什么作用，还特能折腾。”
“你们的任务是找不闻钟？”被萧满挡住的晏无书忽然问。
“你知道？”萧满歪头看向他。
“似乎在哪里听说过。”晏无书摸摸下巴。
说完起身，把玩着折扇又道：“不过这是你们的任务，要自己思考。我去寻你们那位白师兄。”
晏无书迈开步子朝着云台镇外走，顺道清理了那三个人的尸身。曲寒星左右看了一眼，冲着他执礼：“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前辈”二字顿了顿才出口。魏出云与莫钧天亦认真行礼，向晏无书道谢。
萧满在原地犹豫一瞬，脱下腕间藏着阿秃的佛珠，交给魏出云，道：“你们去寻诗姑娘，若遇到危险，佛珠里的小鹿会现身帮忙。”
继而转身向着晏无书：“我和你一起。”
萧满面对晏无书时神情终归是平淡的，却藏不住眼底的好奇与探究。晏无书见状笑了笑，停下等他。
而萧满真让他等了片刻。萧满捡起那三人遗留在地上的乾坤戒，把它们交给莫钧天，道：“算是战利品。”
说完才走去晏无书身侧。
晏无书难得取出了剑，三尺青锋变宽变大，他坐在前方御剑，萧满站在靠近剑柄处，两人一道远去。
这一天又是个晴日，昼阳从东方慢慢上爬，云台镇里已有些热气。修道之人虽无所谓，但曲寒星还是抬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望着萧满与晏无书二人的背影，道：“哎这个人，果然不是菜夫啊。”
“太玄境的人，怎会是菜夫？”莫钧天早觉得此人非同寻常，加之上回萧满解释过，已不将“菜夫”之说放在心上。
“他是太玄境，可满哥一点都不怵，不一般不一般。”曲寒星语调感慨。
莫钧天：“你也不一般，竟然敢顶他的话。”
“这叫不畏强权！”曲寒星浑然忘记先前被晏无书一句话慑得不敢动弹，抖了抖衣襟袖摆，说得理直气壮。
他二人收回目光，回看一眼狼藉镇口，又是一阵唏嘘。魏出云沉着眉稍，视线依旧在萧满离去之处，似在思索什么。
曲寒星拍了拍他肩膀：“别看了，咱们再修行几十年，也能有那样的能耐！去虎鼓山接诗姑娘，她可不能出岔子。”
片刻后，魏出云才应声：“嗯。”
魏出云直接祭出云舟，三人飞速离开。
片刻后，化作废墟的茶棚底下，确定已无危险、满身是灰的老板钻出来，向着长空大喊：“喂，我的茶钱！”
长空之中倏然远行的人自是没有回应，他无法，只能一屁股坐到地上，冲着那堆废墟痛哭出声：“神仙打架，殃及我们这些小鱼小虾啊！”
下一刻，闻得一声铛啷响，有颗金珠子落到他脚边。
茶棚老板瞪大眼，愣了一下，捡起来一番辨认，破涕为笑，朝着金珠子掉来的方向跪拜叩首：“谢谢神仙，谢谢神仙！”
剑上风冷，但穿行白云间，别有一番趣味。
萧满站在剑上，将晏无书往云台镇茶棚老板面前丢金珠子的动作尽收眼底：“你是从神京过来的？”
晏无书侧身过来，一改盘膝姿势，单腿屈起，另一条腿挂在飞剑边缘，轻晃着，说：“我在夫渚颈间的法器上施了一点小术，它若想挣脱禁锢，我会感知到。”
便是肯定的意思了。萧满敛眸：“……谢谢。”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晏无书笑了笑，但这点笑意很快消失，他不错目地凝视住萧满，连带声音都低了几分：“也不必如此生分。”
“没有生分。”萧满依旧垂着眸。
“那就是在与我置气。”晏无书往萧满的方向探了探脑袋，“到底是为什么生气？”
“也没有生气。”萧满回道，他习惯性去摸腕间的佛珠，捞到空，才想起之前把佛珠借给魏出云他们了。
飞剑仍在前行，速度却慢了些，云台镇镇外的田野映入眼帘，风摇曳着金黄的麦浪，农夫扛着镰刀穿行其间，而陌上小道，光着脚丫的孩童正快步奔跑。
时间的河流亦奔腾不休，纵使晏无书现在什么都不曾做过，纵使一切尚未发生，纵使他或许有能力改变，但前世那一场伤永远铭刻心上。
对于晏无书，萧满没有生气，不过有些绝望而已。
火烧得太烈，红尘又太苦。是花开荒夏，烈阳熬煞，一腔热忱空付。
萧满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晏无书也不再开口。
飞剑降低高度，在田野上空盘旋着寻找白师兄的踪影，萧满觉得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抬起眸，问出自己的来意：“对不闻钟，你知道多少？”
“问我啊？”晏无书撩起眼皮，哼笑着道，有那么几分打趣的意思。
“这事的凶险程度，已超出寻常低阶弟子的历练范畴，不问清楚，我心有担忧。再者，只规定不许向带路人求助，没说不能向你。”萧满平静说道，随后在心底补充：而且现在也只能问你。
晏无书晃了下伸到剑外的腿，视线落到地面，神情逐渐严肃：“我应当是在某个时候听人提起过一句，具体的，要看到那东西才能知晓。”
他们在云台镇东转了一圈，不曾发现白师兄身影，旋即去了西面。
西面接邻的是旁的镇子，而非皇都神京，看起来略显荒凉，有好些废弃的宅院与屋棚。晏无书同在东面找寻时做的一样，飞剑在上空来回，他释放神识，扫了一圈，终于在某个农舍的猪棚里发现目标。
白师兄躺在已辨不清是什么的泥块上，道袍上尽是污渍，脸上身上落了数处伤痕，面色发青，唇呈紫色，显然中了毒。
晏无书五指成爪，隔空一抓，将他弄到外面的地上，抖开折扇轻摇：“幸好这猪棚经年不曾使用，不然还要被熏上一身的味儿。”
接着往他身上丢了个洁净术，俯身过去探脉，半晌后，道：“这毒有点来头，寻常丹药解不开，需要专人医治。”
“是不是该把他送回孤山？”萧满站在他身旁问。
“孤山太远，我联系人，送他去找神京的医修。”晏无书说着，已然在虚空里捏好一道符，再轻轻一点，化作流光远逝。
“你呢？”萧满看向他。
晏无书偏首回望萧满的视线，他神色淡淡表情冷冷，不太容易猜出心思，但晏无书从他的话，与这段日子以来的态度中，品出点味道。他幽幽地说：“你想我亲自去送？小凤凰，又要赶我走啊？”
“陵光君说笑。”萧满垂下眸。
陵光君“啧”了声，折扇合拢，在手心里轻轻敲打，故意放慢语调，道：“按规定，你们这一次的外出历练，不能没有带路人在旁侧守着。”
萧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怔了怔：“所以……你还要顺道看顾我们？”
“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办到的。”晏无书自若一笑。
萧满：“……”晏无书是孤山十二峰峰主之一，这些小事，想必有资格决定，他虽不愿晏无书跟着，但也……但也无可奈何，这人就在此地，比从孤山再寻个人来要快上许多。
萧满背过身去，面朝农舍大门：“我怕还有旁人盯着不闻钟，先去同他们汇合。”
说完就走，一甩袖子御风而起，半分不给晏无书开口的机会。
云台镇上，曲魏莫三人已接到诗棠，眼下几人正在他们昨夜住的客栈中，距袖舞回仅有些许距离。
诗棠是独自来的，没带半个丫鬟，甚至行囊都少，一身利爽打扮，俊俏又干净。
他们坐在大堂中，点了一些吃食，待小二将最后一盘上齐，曲寒星压低声音问诗棠：“你是瞒着你家里人偷偷跑出来的吧？”
“啊？竟被发现了吗！”诗棠眼里流露出诧异，但没保持多久，便成了坦率的笑容。她为自己倒了杯茶，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曲寒星轻哼一声：“你是有钱人家的小姐，若要跳舞，定是在高雅的场合，那种谁都能瞧见的祭典，你家中怎会准许你去？”
“嗯哼。”诗棠学他笑。
“换个角度想，你是有钱人家的小姐，若有家人支持，去名花倾国上跳舞并非难事，何苦用不……做交换，来找我们？”曲寒星又道。
“其实你猜得差不多。”诗棠拿了块糕，眉眼弯弯，“所以一定要帮我完成心愿，否则我闹你们！”
曲寒星耸耸肩，对她的威胁不以为然：“我们对不……也是势在必得。你提的条件，定会达成。”
诗棠慢吞吞吃了糕点，又喝一口茶解腻，忽而想到什么，小声道：“可你们说有人会来抢它，你们能保护好我吗？”
“自当拼尽全力。”魏出云垂下眸，声音沉稳，“再者，我们一行，暗中有孤山师长相护，性命无忧。”
曲寒星趴到桌上，下巴杵着桌面，摇晃脑袋：“说起这个，就是不知白师兄现在情形如何。”
话音落地，萧满走进客栈。
他抬眸一扫，寻到几人位置，拂罢衣袖，坐到空着的那条凳子上，回答说：“白师兄中了毒，虽有些难解，但性命无碍，已送他去神京，请那里的医修诊治。”
“还活着就好，我看那三人那般凶恶，还以为……”曲寒星大松一口气，说着说着意识到什么，大惊：“那岂不是无法再担任我们的带路人！”
魏出云不甚明显地蹙了下眉：“那是不是换人？”
“换成谁？”曲寒星摸着下巴，“那位……太玄境的前辈？”
萧满捏了块桂花糕到手上，垂眸“嗯”了声。
“说起来，他姓什么？”问话的人是莫钧天。
“……”这把萧满问住了，若他直说姓晏，岂非稍加打听，他们就会知道是晏无书？他半分不想让他们得知他和雪意峰上的陵光君有交情。
正在萧满犹豫着要不要给晏无书编个假名的时候，听得一道带笑的声音传来：“姓吴。”声音还没落，主人就坐到了他身旁，非常自然地伸手，翻起一只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
孤山向来注重礼节，闻得此言，其余三人起身向他执礼：“原来是吴前辈。”
这里除萧满外，就诗棠还坐着了。小姑娘并非修道之人，不知孤山的礼数，而晏无书特意收起了那一身的剑意与太玄境的气息，看起来懒散可亲。她正兴致勃勃打量他。
萧满想着自己也当与曲寒星他们一样，向晏无书行礼，但刚有了站起的趋势，就听晏无书语气随意地说：
“不必拘束。”
言语之间，他衣袖拂过萧满手臂，把他给按坐回去。
萧满不动声色往窗户一侧挪了挪，与晏无书拉开些距离，同时问：“白师兄被接走了？”
“嗯。”晏无书点头。
萧满便看了他一眼，晏无书读懂他眼底的意思，这人在说：你怎么还不消失？
晏无书挑了下眉。
萧满又看他，无声说着：你不走，我们如何做任务？
确实如此，观其余人，曲寒星面色紧张，莫钧天时不时偷瞄一眼晏无书，唯独魏出云神色如常，不过看的是桌子。
没一个人心思在任务上。
晏无书心道一声也罢，放下茶杯：“祝你们任务顺利。”言罢从原地隐去身形。
他一走，曲寒星总算放松下来，喝了一大口茶，说：“不知为何，吴前辈给我的压力，比白师兄给的大多了。”
“大概这就是太玄境。”魏出云道。
“果然很玄啊。”曲寒星点点头，神色间颇为赞同。
诗棠听不懂这太玄不玄的，只知这位师长来了又走，再无人管束压制，拍拍手，道：“可以开始了吗？可以的话，我们上楼换装吧？”
此言一出，让萧满意识到即将要面临的东西。他心中摇摆不定，面上却是不显，镇定地问：“你们选好人了？”
“选好了。”曲寒星饮了一口茶，笑容甚是欣慰。
“定了谁？”萧满目光在曲魏莫三人身上扫了一圈，他一见曲寒星那笑，便知不是他，是以重点看的是魏出云和莫钧天。
难不成是魏出云？魏兄向来深明大义，是最有可能……
正想着，莫钧天从凳子上起身，面无表情瞪了曲寒星一眼，“我。”
曲寒星立刻语重心长拍拍他手臂：“就当是增加人生阅历了。”
莫钧天对此嗤之以鼻：“呵。”
“感谢小莫挺身而出，也感谢萧公子。我知道我的要求有些强人所难，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诗棠站起来，郑重对着莫钧天和萧满敛裙行礼。
“互帮互助罢了。”莫钧天干巴巴说道。
诗棠便笑起来，招呼两个人往楼上走：“想必你们没有女子的衣裳，我都帮你们备上了。带了好些，红的黄的绿的都有，走走走，我们去挑选！”

第25章 穿针引线
上了楼才知，诗棠那看上去轻轻便便的包袱，实则是件法器，比起乾坤戒虽说差了点，但胜在寻常人皆可使用。
她带的衣裙起码三十件，从小家碧玉的罗裙到繁复雅致的宫装，甚至有西域南疆的服饰，各式各样各色儿，拿去开家铺子都不成问题。
这些衣裙摆满整个床铺，萧满和莫钧天并肩站在床前，看了许久，皆不知该做何选择。
“放心，这些我都没穿过。”诗棠小声说道，“就挑喜欢的，不必拘束。”
“嗯。”莫钧天沉闷地应了声，上前一步，拿了条雨过天青色的罗裙。
萧满选的亦十分素净，清清淡淡的水蓝，无甚刺绣与装饰。
两人拿上衣裙，就要提步离去，听得诗棠又说：“别只挑一件啊，再选些换洗的呀。”
“……诗姑娘真是考虑周全。”萧满不得不又拿了一件。
莫钧天亦然。
他们各自带着衣裙回到自己的房间，萧满合上门，刚想吐一口气，就见某个玄衣银发的家伙现身。
晏无书盘腿坐到榻上，打量完萧满手里的东西，好奇地向前倾身：“你们这是什么招数？”
萧满把诗棠的衣裙藏到身后，抿唇不言。
“听你们之前的谈话，不闻钟应是在那个小姑娘手里。你们同她达成了交易，要帮她完成某种心愿，才能拿到不闻钟。”晏无书靠回去，抓出折扇把玩着，不紧不慢分析。分析过后，又问：“她给你们带女子的衣裳来，想让你们做什么？”
“你探听这个做何？”萧满用问题回答问题，走到与罗汉榻侧对的拔步床前，将衣裳放上去。
晏无书的目光一直追着萧满，语气理直气壮：“我现在是你们的带路人。”
萧满立刻道：“那就更不应该问这些东西了。”
“你先前还向我打听不闻钟。”晏无书拖长语调说道，执起几案上的茶壶，翻起茶碗，为自己倒了杯茶。
这客栈是云台镇上最顶尖的客栈，住的又是上房，店伙计每日早晚洒扫，为屋中更换茶水。眼下正午将近，茶水早凉，但店里用的是好茶，便是冷了，亦有一番风味。
晏无书抿了一口，低声称赞这泡茶人手艺不错。
萧满淡淡瞥着他，道：“那时候你还不是我们的带路人，我自然能问。”
“伶牙俐齿的小凤凰。”晏无书就笑了，目光回到萧满带回的两件衣裳上，端详片刻，说：“可这两身衣裳你穿不上。”
萧满低头一看，猛然意识到晏无书说的是实话。
他虽清瘦，但到底是个男子，身量骨架都与诗棠不相当，这两件衣裳若不改改，是决计穿不上的。
诗棠大抵是没考虑过这一点，或者想到了，但认为他们修行之人无所不能，可以像话本里所描绘那样，将物品随心所欲地变大变小。
“我去裁缝店裁两身。”萧满说着，将衣裳拿起来，打算出去还给诗棠，他无意擅自改动人家姑娘的东西。
晏无书放下茶碗，碗底轻撞几案，发出一声脆响。他笑道：“裁缝不就坐在你面前？”
“？”
萧满停下脚步，偏头望定晏无书，目光深深。
“给我两件你的衣裳，我帮你改成女制。”晏无书朝萧满伸手。
一时之间，萧满内心复杂至极。他不确定晏无书是玩性上头，还是真的会裁缝，唯一确定的是——
“不劳烦陵光君。”萧满语气非常有礼，说完继续往门口走。
晏无书没立刻拦，等他走到门边，抬手要开门时，才道：“你去外边找裁缝，想来要等上三五日甚至半月才能拿到。”
萧满的动作顿住，旋即想到可以去成衣铺子，但念头一转，又觉得去成衣铺按照自己的身量买女孩子的衣裳，都过于古怪了些，甚至包括方才请裁缝制衣的想法。
拿他的衣裳改，似乎是最便捷的方法，他惯来爱穿款式简介的袍子，某些地方稍微变化一下，便能像个女孩子了。
他停在门边犹豫许久，终是转回身去，盯着晏无书，问：“你真的会裁缝？该不会是单纯想玩吧？”语气里藏着来不及掩饰的不信与嫌弃。
“我有必要在这种时候逗你？”晏无书向他保证，“放心，我真的会。”
说完将神识沉入乾坤戒里，一通翻找后，“啧”了声，“没针线，等我片刻。”
晏无书登时没了踪影，不过去得快回得更快，眨眼不到，捧着一小篓针线及刀尺剪子重新出现在客栈房中，萧满简直想质疑他是不是直接拿了没给人钱。
不过萧满到底是没问出口，他取了一件自己的衣裳出来，递给晏无书。
江湖上名声赫赫的陵光君开始引线穿针，动作灵活自然。萧满见了，奇道：“你怎会做这些事？”
“谁没个年少穷困潦倒的时候？”晏无书嗤笑说着。
萧满不着痕迹蹙了下眉，他知晓晏无书的身份，知晓晏无书与皇室不和，但同晏无书相识的百余年里，从未听说过这些。
这人年少时也受过苦吗？
晏无书抽空瞥了眼萧满，看出他的想法，轻描淡写道：“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这也不是什么光彩荣耀，何必再提？”
萧满垂下眼皮。
屋中安静，唯余剪子剪裁衣料的声音。外面倒是热闹，许多食客走进客栈，店小二吆喝招呼个不停。
他一会儿听了楼下的声响，对晏无书道：“诗姑娘想去神京的名花倾国上跳舞，正巧云台镇派袖舞回的姑娘们去祭典上表演，我们陪她混进去，等事情办成，便会把不闻钟交给我们。”
“名花倾国？那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去的地方。”晏无书同萧满说着话，手上动作非但不慢，反而快了几分，“怎么就突然转了心意，愿意告诉我了？”
话说到后半句，语气有点儿幽幽探寻之味。
“等你看过不闻钟之后，要把想起来的都告诉我。”萧满不与晏无书拐弯抹角，眼神认真地看定晏无书，“这是你接手白师兄的任务前，答应我的。”
晏无书又笑起来：“学会了取巧的小凤凰。”
萧满任由晏无书形容，说了句“不许反悔”，坐去窗下，将窗户推开，看底下人来人往的街道。
晨间吃面的那间小摊仍开着，生意异常兴隆，店老板的女儿女婿赶来帮忙，三个人分工井井有条。
再往远处看一些，是袖舞回。跳舞的姑娘们正在用午膳，而老板娘在院子里责骂几个小厮丫鬟。
那绝对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萧满生出些许不妙的预感。
倏尔间，听见晏无书说：“神京近日不会太平。”
“嗯？”萧满一时没反应过来晏无书在说什么，想了一下，才明白，问：“因为祭典？”
晏无书也“嗯”了一声，不过这一声是下沉的，代表肯定。
他道：“这是十年一次的祭典，机会难得，场面盛大，各地——甚至各国都来了人。虽说禁军对皇城的防卫力度空前，却也没到能让所有有心人钻不了空子的地步。”
萧满转身看向晏无书，神情间染上些许严肃：“你的意思是，会有人趁机对皇城下手。”
“谁知道呢？”晏无书笑笑。
萧满看了会儿晏无书，垂下眼眸。
他想起，似乎再过不久，晏无书就要南下挑战刀圣了。
刀圣是悬天大陆上屈指可数的太清圣人境之一。
据史书记载，南玄与北苍两国之所以将边界划在了大江北岸，而非大江中心，便是因为刀圣开了口。
大江是悬天大陆上至关重要的一条河流，无论经济、政治方面，还是在军事上，地位皆不凡。
痛失此江，北苍恨刀圣久矣。
至于刀圣本人，成名已有两三百年。他尚在太玄境时，便有圣境之下无敌手的说法，入了太清圣人境后，便成为当之无愧的举世第一人了。有他在，南境就有了一杆矗立不倒的旗帜。
近来数十载，刀圣在南海清修，极少接见外客。而不久后，晏无书会以太玄上境之身，对他下战书。
刀圣没有拒绝。
然后就败了。
再然后，南境这杆矗立不倒的旗帜倒下，南北两国开战。
萧满不知晏无书越境杀死刀圣，这之间有多艰辛，他只知那一战后，晏无书成为天下第一，回到孤山，贺声载道。
思及此，萧满不由试探了一句：“南边战事要起了？”
“快了，但还不是眼下。”晏无书穿了根银白丝线到针孔中，轻声说道。
晏无书多年前习得的缝制手艺不曾生疏，没花多少时间，便将萧满的衣衫改为女款。萧满拿起衣裳瞧了瞧，接着就把晏无书赶了出去。
他开始换衣裳。晏无书将两件衣袍改为了一条说不出是什么的裙装，他摸摸索索便也穿上了，不曾想裙摆极长，完全及地，走出几步，就有几步险险踩上。
在心底埋怨晏无书几句后，萧满不得不将裙摆提起来。
便是这时，那扇被他打开的窗上多了个人。
是晏无书回来了，手上拿着好些瓶瓶罐罐，正打算开口说什么，在看见萧满后，目光微闪。
也不是第一回 看见萧满，这人也依旧一身白，但裙装与往日的衣袍到底不同，肩背与腰的线条完全勾勒出来，流利又美丽，尤其是那一把腰，让人忍不住去握。
萧满似是有些恼这一身，眉尖细细蹙着，本垂下眼，余光瞥见他后，撩起眼皮，眸光自下而上飞来，看上去别有生趣。
晏无书不自然地别开脸，咳了声，道：“给你带了些胭脂水粉回来，蓬莱不闻宫的，咱们苍国最好的胭脂店。听那里的老板说，绝对不会伤着脸。”
接着摸出一把梳子，又道：“还有呢，发髻也该重新梳整一番。毕竟除了体格外，发髻是男女区别最醒目的标志了。”
萧满听见前一句时颇为无语，恨不得拿窗旁的花瓶把他撵出去，但第二句一出，不由看了眼镜子。晏无书说得在理，镜中人一身素白裙装，看上去有模有样的，可视线往上走，头顶仍是男子的发式。
是显得奇怪了些。
他抬手拆下束发的玉冠，对着镜子，凭感觉挽了个发髻，可手一松，就散了。
“我帮你。”晏无书自告奋勇说道。
萧满瞟他一眼，往远处挪动：“不必。”
晏无书却一本正经道：“你的那几个朋友说你许久不下楼，以为你遇到了困难，正在来的路上。不让我帮，你定然来不及。”
“嗯？”萧满一惊，侧耳细听，廊上果然有曲寒星他们的脚步声。
方才他心思全在头发上，不曾注意外面，眼下察觉，立时压低声音对晏无书道：“快走。”
但已经没有时间了，话音落地，敲门声起，诗棠在门外问：“萧满？是不是衣裳哪里不好穿，需要帮忙吗？”
紧跟着是曲寒星，他语重心长道：“对对，满哥，有困难就说出来，我们都可以帮你的。”
诗棠又说：“萧满你别害羞，方才小莫就让主动让我们帮忙，这会儿已经换好衣裳梳完发了。”
曲寒星：“对啊满哥，你不回答就是默认，我们进来了啊！”
这两人在外面一唱一和，萧满瞥了眼坐在窗框上巍然不动的晏无书，心说一句这人果然是来添乱的，转头冲着门外道：“别进来！”
他声音不如平时镇定，微微染上些许紧张。曲寒星平日里不太好的洞察力在此时发挥超常水准，立马说：
“听你声音甚为着急，定是遇见了难处。这样，诗姑娘就留在外面，我与魏哥进去就行了！”
“满哥，我们来啦！”
萧满感觉得出曲寒星的手就要碰上门扉，可若在这时锁门，定然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情急之下，萧满大步流星走到窗前，抬手往晏无书身上一推，干脆利落送他出了窗。

第26章 低旋回转
晏无书从客栈二楼掉下去没有发出声音，萧满猜这家伙是御风走了。他从窗前回身，曲寒星正好推门进来，抬眼一瞧，眸间关心化作惊艳之色。
萧满白裙迤地，乌发如瀑垂落，面上素净，但眉眼自有清丽色，风从窗外来，低旋回转，吹得他衣袖飘飘，恍如谪仙。
魏出云走在曲寒星之后，见得立在窗前的萧满，有那么一瞬，眸色深了些。
但尚不及说什么，曲寒星已上前去，绕着萧满走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竖起拇指夸赞：“满哥，好看！”
“倒也不必如此。”萧满垂下眸，略有几分不好意思。
“是真的好看，肺腑之言，发自内心！”曲寒星拍着胸脯，说得真心实意，“如果你真是女子，我就要向你提亲的那种好看！”
萧满：“……”
萧满颇为无言。
“其实不是女孩子，也可以提亲的哈。从前就有好些同性别的前辈结成了道侣。不过满哥，我对你没有非分之想！我还是喜欢女孩子。”
曲寒星想起什么，再度开口，语气跌宕起伏，信誓旦旦保证过后，走去榻前捞茶水喝。
榻上几案间摆着个茶碗，碗中余有些许茶水，那是晏无书在此停留过的痕迹。曲寒星不知这位“吴前辈”来找过萧满，见后奇道：“满哥你不是不喜欢喝茶吗？”
“这里也没别的水，方才口渴，就喝了些。”萧满往那处看了眼，低声解释。
曲寒星“哦”了声，信了。
这时莫钧天走进来。他穿上了先前挑的那身雨过天青色罗裙，头发分成两股，分别扎成丸子，顶在脑袋上。
他比萧满曲寒星年岁都要小，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由于习武的关系，比起同龄人要高那么一些，穿诗棠的衣裳正好合适。
又因只有十三四岁，脸庞的线条与棱角仍显青涩，这身衣裙一穿，甚是可爱，看上去真如女孩子般。
莫钧天打量萧满，萧满的注意力也在他身上，看了看，又瞥向镜子，开始瞧自己。
披头散发的，还真是奇怪。
他打算向莫钧天打听头顶那两颗丸子出自谁的手，诗棠的声音就飘来了：“萧满你换好了吗？”
诗棠背对门口蹲在廊上，装模作样捂上了眼睛，表现得很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萧满不由想笑，不过绷住了表情，温声道：“诗姑娘请进，有点小事需要诗姑娘帮忙。”
闻言，诗棠登时提起裙子起身，满脸喜悦走进来，瞧见萧满，又是一番感慨：“还好你不是个姑娘，否则还有我们女子什么事？”
视线落到他身上衣裳后，又说：“这衣裙不是我给你的呀。”
萧满把床上那两件衣裙还给诗棠：“你的在这，我拿回来后才想到穿不上，便将自己的改了改。”
“难怪你折腾了这般久。”曲寒星恍然大悟，继而拍手称赞：“不过满哥，真是好手艺！”
“你们不是会法术吗？”诗棠一脸惊奇。
萧满心道果然如此，对她解释：“将东西随心所欲变化，这大概是飞升成仙后才有的能耐。”
“竟是这般吗？”
“真的。”
“啊……”诗棠才知自己是被话本传奇给糊弄了，不免有些怅然。
她把衣裙放回那件法器里，轻轻叹了声气，继而问：“好吧，那你想让我帮什么忙？”
“我不会梳你们女子的发式。”萧满如实相告。
“这里就我最在行，小莫的头就是我梳的！”诗棠重新笑起来。萧满同她一起走到窗旁的梳妆镜前，坐定后想了想，对诗棠说：“我不想要丸子头。”
诗棠点头：“自然不会给你梳那个，小莫看上去可爱，我才梳的。你呢，要给你梳个仙气的！”
萧满道如此甚好。诗棠抓起桌上的梳子，把萧满散在背后的发拢到手里，正要开始梳，瞧见桌上那些瓶瓶罐罐，惊呼起来：
“蓬莱不闻宫的胭脂！”
“蓬莱不闻宫可是天下最好的胭脂铺，他家的胭脂水粉，每款都是限量的，能买到的人，要么运气好赶得早，要么非富则贵！萧满……你你你你……竟然早就准备上了？”
“……”
又是晏无书留下的麻烦。
萧满瞥了眼这些瓶瓶罐罐，心说方才还真该一花瓶砸过去。他动了动嘴唇，花了片刻功夫组织语言：“以备不时之需。”
曲寒星好一阵佩服：“满哥，没想到你竟有此觉悟。”
“以前误买的，想着或许日后能派上用场，便没丢。”萧满不得不补充了一句。
“是有用，这么难买的胭脂，可以送姑娘！”曲寒星深以为然。
“我就是拿出来看看，没打算往脸上抹。”萧满面无表情将东西收进乾坤戒，“反正有符纸，不需要这些东西。”
“你无需这些东西来妆点。”魏出云道。
诗棠开始为萧满梳头，一盏茶的功夫不到，便梳好一个未出阁女子的发式。萧满乌发如檀，透着亮，诗棠给他分出几绺垂落在脸侧肩头，余下一些束起，一些散在背后，更衬肤色瓷白。
他的长相不女气，更不阴柔，是一种凌驾于性别之上的美，脸上不施粉黛，一身白裙，眸眼漆黑，清清淡淡，出尘绝艳。
“好了！”诗棠满意地放下手。
曲寒星出口便是一阵吹捧，莫钧天在旁侧点头称是。
魏出云把符纸装进锦囊之中，这是高阶符纸，能起到迷惑人心的作用，造价相当昂贵。他不曾说什么，分别交给萧满他们三人。
“我与曲师弟会一直注意袖舞回的动静。”魏出云道，把之前分别时，萧满交给他那串佛珠归还。
他把佛珠随身携带，难免沾上温度。萧满并未觉得有何不妥，戴回腕间，向魏出云道谢，“我们会小心。”
“神京祭典近在眼前，出发吧。”魏出云笑了笑。
萧满“嗯”了一声，一手抓住莫钧天胳膊，另一只手带上诗棠，一步踏空，自窗户离去。
素白衣角倏远，魏出云上前数步相送，过了片刻才收回视线。
袖舞回里很热闹。
厅堂之中，高台之上，管弦声声，姑娘们身披纱裙，足套银铃，随着乐声原地旋转，水袖向外甩开，仿佛娇艳春花绽放，姹紫嫣红好不绚丽。
老板娘在底下看着，姑娘们再美，却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这半年，袖舞回抽掉人手、关了大半生意来排这支舞，自然是为了能在祭典上大放光彩，吸引各路豪客来袖舞回赏听风月，可恨那三个不争气的，竟在这个节骨眼上受伤。
她连夜将舞改了又改，但缺了三人，始终不够味道。往各方寻人，也都无什么好人选推荐，要么舞技甚佳，但容色不够，要么便是姿色够了，但空有身段，怄得她食不下咽。
老板娘不再看台上，压着火气喝了口冷茶。
这时一个年长妇人快步过来，在她耳边道：“秦姐，外面来了三个女子，说能跳‘芙蓉阙下’。”
“谁推荐的？”秦姐问。
“无人推荐，但她们跳了一段，我看行。”那妇人道。
秦姐挑了挑眉，似有些不信：“真的行？”
妇人点头，神色坚定：“千真万确。”
“你眼光向来毒辣，既然你如此肯定，那就看看去。”秦姐放下茶盏起身。
袖舞回后院，许多小厮丫鬟放下手上活计，围在此处看热闹。
但见人群之中，诗棠轻踮足尖，原地转起来，开始起舞。她在手上挂了个铃铛，随着动作，清脆响声传出，好不轻快。
舞得甚好。纤细的手起起落落，腕子转动，手指高低变幻，随着不同的姿势，舞出不同的花。她腰肢灵动摇摆，足如踩莲，侧身、回身，倾腰、抬足，不光是动作，连那眼神，都到位十分。
看得一众人入神。
至于萧满与莫钧天，两人站在诗棠身后，动也不动，与其说是来试舞的，还不如说他们更像看客。
但符纸在身，围观者心神被干扰，丝毫不察，等到诗棠跳完一段，停下歇息，如雷般鼓起掌来，向着三人不停叫好。
老板娘秦姐站在廊上看了一阵，出声问：“你们跳了多少年了？”
“十年！”诗棠偏头回答。
萧满与莫钧天跟着看过去。
老板娘点点头，目光一一扫过他们，最后停在萧满的脸上，眼睛逐渐睁大，面上愁容散去，浮现惊喜之色。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她呢喃一句，两眼放光，三步并两步走到萧满身前，一把抓住他的手，道：“好，非常好，光凭你这张脸，我们就有获胜的希望！”

第27章 清辉月芒
萧满素来不在乎这身皮相如何，先前在客栈被曲寒星大肆吹捧，也不过稍微眨了下眼，有些不好意思，眼下被秦姐当作天上降下的救命福星，内心无甚波动。
他垂眼瞥了瞥秦姐抓住他手指、不断轻拍他手背的那双手，不动声色翻转手腕，抽手放下。
秦姐没注意到这点细节，拿目光喝退在后院无所事事的一众小厮丫头，冲着萧满三人弯眼，笑容如同三月里的春风：
“你们三人，舞都跳得极好，来来来，快跟我来！”
萧满他们快步跟上。
一路走来，秦姐问遍三人的姓名出身，萧满编了个“姐妹三人来云台镇游玩，听说袖舞回的舞团除了些岔子，正巧她们下一站想去京城，又懂些舞艺，便上门来自荐”的由头。
秦姐听后不曾怀疑，又道：“袖舞回乃是云台镇最大的风月之所，今次进京献舞，一则为了博名声，二来是为了日后迁去京城探路。三位姑娘好颜色，定会在祭典上大放光彩，可有想过留在袖舞回，一同发展？”
萧满：“……”
萧满立刻拒绝。
秦姐不免露出遗憾神色。
穿院过廊，不过片刻，几人来到前面的厅堂，排练已告一段落，众女正坐在台下的椅子里休息，见秦姐带回人来，神色个不相同。
周围拥着好些人的那个应当是领舞，身上穿的舞衣最为华丽繁复，化了眼下时兴的妆容，眼角下方点一颗泪痣，眼波流转之间，妩媚非常。
她是这群人中模样最出色的，起初瞥见走在前方的诗棠，瞧了瞧她的胸与屁股，神情漫不经心，但看到最后的萧满，目光便如钉子般定在了他脸上。
不过瞬息，厅中闲适的氛围变得凝重。
袖舞回的这些姑娘们虽说喜爱内斗，如今来了外人，便同仇敌忾起来。那领舞看向萧满的眼神中，是藏都藏不住的敌意。
意料之中的局面，萧满置若罔闻。
秦姐暗地里打量着他，见之心中颇为赞叹，更加认定此女不凡，但她到底是袖舞回的老板，这三人又不肯留下，自然要偏向自己楼里的姑娘，开口道：
“这三位分别是诗儿、箫儿与阿天，来帮咱们袖舞回解围的。咱们已经排了这支舞许久，眼下祭典将近，没多少日子了，大改不宜，你们的位置便不变动，仍那般排着。
我呢，同三位姑娘说说，教她们练一练，再加进来。”
此言一出，众女明里暗中的敌视总算轻了些。
领舞的人轻轻一哼，敛眸饮茶。
秦姐便与萧满他们说起舞来。
这舞名为芙蓉阙下，是一支华丽且复杂的舞蹈。诗棠本就会跳，装了个模样，听得并不仔细。萧满和莫钧天不仅无甚兴趣，更是半点不懂，听得万分想打瞌睡，幸而有符纸在身，秦姐不曾对他们进行怀疑。
可偏偏又无法打瞌睡——秦姐总喜欢拉着他们比划。
两人如行尸走肉般转圈、抬手、变换位置，在秦姐的亲手“拉扯”下，把整支舞走了一遍。
接着便是与袖舞回的姑娘们合。
萧满被安排站在最后，那是个无论前方的人怎么跳，他都能露出脸的位置。
他站在那处，时不时挪动位置，相当“随波逐流”。
视野之内，姑娘们藕节儿似的手臂起起落落，裙摆在舞台上飞转，开绽成花朵。舞蹈排了一遍两遍三遍四遍到数不清第多少遍，他的目光从欣赏，逐渐转化成麻木。
直至夕阳西下，坐在椅子里的秦姐终于露出满意笑容。
“行了姑娘们，今天就到这里，休息吧！”秦姐起身，拍拍手示意众人看过来，朗声说道。
姑娘们冲秦姐行了礼，手挽手回房去。莫钧天过来靠到萧满肩头，表情相当痛苦：“咱们从前练剑，也是一练一个下午，可我从来没觉得这般累过。”
萧满沉默片刻，拍拍他的背：“忍几日吧。”
“不行。”莫钧天皱了皱鼻子，忽然说了这样一句。
“嗯？”萧满不明所以。
莫钧天摇摇头，放开萧满，追上秦姐的脚步，问：“老板娘，工钱怎么算？”
他们的住宿被安排在一座单独的小院里，条件不算差，就是临街，有些吵。
萧满谢绝了秦姐安排丫鬟小厮来伺候帮忙的好意，住下之后，以洁净术打扫内外，接着用传音符纸通知曲寒星和魏出云。
那两人时刻注意着袖舞回的动静，不过眨眼时间，便来到院内，并且带来诸多吃食。
莫钧天和诗棠是真饿了，飞快瓜分完一只烧鸡和一条鲈鱼。
萧满沏上一壶茶，分茶的时候，轻声道：“我们现在不过是走一步算一步，但我始终觉得，这样达不成最终目的。”
“我也觉得不行，我根本不会跳舞。”莫钧天放下筷子，认真附和。
“没关系，反正有符纸在，旁的人看不出什么。”诗棠道。
萧满摇头：“神京城里有护城大阵，届时定有许多修行者前来观看，到那时，符纸无法蒙混过关。”
“啊？”诗棠根本没想到这一层，赶紧搁下碗筷，蹙着眉细细思索，对萧满道：“她们将舞重排了一遍，如今我们三个，是陪衬里的陪衬，不必太在意，跟着转个身、抬抬手就是。”
萧满垂眸不言。
曲寒星从满是辣椒的辣子鸡丁里扒拉出一块肉，丢进嘴里嚼掉吞下，道：“说起这个，我觉得有点很奇怪。她们完全可以把十二人的芙蓉阙下，改成只有九人的，何必费尽心思找三个不熟的人来填充？”
“应当与先前抢夺不闻钟的人有关。”魏出云盛了碗汤推到萧满手边，低声说道。
萧满道谢，接着他的话继续说下去：“甚至那三个姑娘受了伤短时间内不能跳舞，也是他们搞的鬼。”
“如此说来，我们倒是承了那三人的情。”曲寒星恍然大悟。
晚风穿堂，摇晃一室灯色。他们留了心眼，未坐在靠近窗户的地方，是以泛黄窗纸上唯映屋中桌案之影。
几人各自思索，无声地用着晚膳。
当饭食快要被扫光，诗棠开口道：“其实，经过你们这样一说，我认为袖舞回没有机会拔得头筹。”
她声音压得很低，萧满他们听见后，心中俱是一声咯噔。
若是无法拔得头筹，便无机会登上名花倾国那座高台。换而言之，也就无法完成诗棠提出的条件，拿到不闻钟。
袖舞回能在祭典上表现出几分水平，是袖舞回自身的问题，他们都不是能够只手遮天的人，无法定夺最后名次。
曲寒星皱着眉，就要问你还有没有别的心愿想要我们帮着实现了，听得诗棠又道：“去名花倾国上跳舞是我自己的愿望，我也没打算完全依靠你们，自己不出力。”
“我是有一些打算的。”
说到最后一句，她又将声音压低了，听上去瓮里瓮气，不甚分明。
萧满揉揉她的脑袋：“那场盛典，并非谁都可以上去亮相，我们跟着袖舞回，相当于拥有了入场的资格，至于如何登上名花倾国，等到了神京再看。”
魏出云亦出言宽慰：“距离祭典还有七日，表演团要至少提前三日抵达，不必忧愁太久，我们很快就要去神京了。”
“嗯。”诗棠点点头。
魏出云与曲寒星没在小院待太久，吃完饭后，聊了几句，便回去客栈。
莫钧天去了自己的屋子，闭目调息养气。诗棠在院子里走了走，一番消食后，振衣飞袖，开始练舞。萧满坐在窗前看了一阵，也垂目调息。
戌时过后，云台镇的夜晚变得极安静，好似仍在外的唯有月亮与星辰。院子里落满清光，如同盛了一地水，明澈透亮。诗棠跳累了，坐在树下休息。
她想着院中无人，不如就这般躺一会儿，谁知心念刚动，就见一个人轻飘飘落到她身前，同她相对而坐。
诗棠被吓了一跳，旋即认出来人：“是你！萧满他们的那个吴前辈！”
“吴前辈”玄衣银发，赫然是晏无书。他手执折扇，在掌心间轻敲，语带笑意：“没错，我来此处，是想问你借一件东西看看。”
“不闻钟？”诗棠警惕地眯了下眼。
“聪明。”
“说好了完成我提出的条件才给的。”诗棠把戴着乾坤戒的那只手藏到背后，仰起脸拒绝。
“我只是看一看，并不拿走。”晏无书道。
诗棠盯了对面人片刻，见他神色不似说谎，向前探了探，问：“就看一看？”
“就看一看。”晏无书点头。
“你是萧满他们的前辈，他们信你，我自然也信。但它在这枚戒指里，萧满装进去的，我不知道如何开。”诗棠抬起左手，五指张开，看着戴在食指间的乾坤戒，说得无可奈何。
晏无书轻笑一声：“那我去叫萧满。”
他还没动身，一身素白的人就来到身侧，温声示意诗棠伸手。诗棠照做，萧满一动神念，取出装不闻钟的玉盒。
萧满没亲自拿，让诗棠打开盒盖、拿出不闻钟，又把晏无书拉到丈许开外，弹指撤掉笼罩在钟上的灵气。
通体银白、形状略扁的钟出现在清辉月芒之下，晏无书看了一眼，轻笑着附耳对萧满道：“小凤凰，原来你一直在偷听我说话？”
靠得太近。萧满立刻往旁挪了挪，拉开和晏无书之间的距离，淡声问：“看出什么了吗？”

第28章 他唇轻抿
晏无书小范围踱着步，折扇轻敲掌心，在记忆中搜寻线索。
倏尔，他想到什么，不动声色端详诗棠几眼，偏头问萧满：“方才裹住不闻钟的灵气出自你之手，你还把我拉到这丈许开外、不让靠近，做这些防范，是不是因为，它不能被生灵接触？”
萧满暗道一句眼光毒辣，但目光不挪不动，一直停在不闻钟上，不分给晏无书半点，轻声道：“只有诗姑娘能够。”
“看来小姑娘体质不一般。”晏无书语气似有些感慨，跟着，又说一句，“这法器也是不一般。”
萧满听后立刻转头。
他动作稍大了些，背后乌发被掀起一刹，虚虚散散，在半空里落下光弧。晏无书见了就笑：“它的确只是一件低阶法器，普普通通，无甚作用，但与此同时，还是一件祭器。”
重音落在最后两个字上，话语里的笑意收了些。
萧满眉梢轻蹙。
祭器的祭，取自献祭之意。这是一种专门用来提升法器品质和等级的法器，制造起来并不容易，除了需要相当难度的技艺外，还要有极大的机缘与极佳的运气，才能寻得制造的材料。
他思索着，晏无书又说：“祭器很是难得。如不闻钟这般天生拒绝生灵、独独接纳灵气的，尤甚。它的品质极佳，用来养炼高阶法器、使之更上一层的成功性极大，因而引起争夺，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既然这么宝贝，从前怎么不见人上虎鼓山来偷？”听完晏无书的话，诗棠睁大眼，满脸疑惑。
“因为从前除了你，没人带得走它。”晏无书道，“现在萧满想到了方法，并把它带下山，所以暗地里窥探的人便现身了。”
诗棠眼珠子一转，很快替那些歹人想出个法子：“上山威胁我不就行了？”
“你家宅院外布有阵法，外人无法轻易通过。”萧满耐心与她解释，“再说，或许他们也不知晓你能够触碰不闻钟。”
“说得也是，那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诗棠被萧满说服，眸间流露出几分得意，旋即意识到不妙，将捧在手上的不闻钟往外递了递，道：“如此说来，由我保管它，岂非格外危险，也格外冒险？”
之前她以为不闻钟不过是个普通法器，所以听说萧满他们路遇歹人后，只当是话本中的桥段出现了，虽有担心，但并不紧张，甚至还有几分激动，如今了解了不闻钟的底细与价值，便觉得自己捧了个烫手山芋，忧虑与害怕一股脑涌出。
晏无书笑笑，宽慰她：“无需担心，必要的时候，我会出手。”
“什么时候才是必要的时候？”诗棠问，转眼又想到答案，音量拔高不少：“不会是危及生命的时候吧？”
晏无书不说话了，诗棠心头一紧，看向萧满，细细一观神色，发觉果真如此。
诗棠想：若是真到了有生命危险的时刻，万一这人晚了半拍，岂不是就没命了？
她皱了皱鼻子，脚不自然地动了动，看看天又看看地，最后看回手里的不闻钟，盯了一会儿，脑中灵光一闪。
“不若这般，吴前辈，您是萧满他们的师长，听说还是他们任务的监督者，想必十分公正，所以可否请您，帮忙代为保管？”她将眉稍舒展开，稍微朝前走了半步，甜甜笑道。
萧满第一次见到这姑娘装得如此乖巧，不由偏了头，轻轻笑了声。
这一笑极短，漆黑的眼弯成扇，星月辉光碎成细屑，消融了脸上惯来的冷淡，看上去明艳万分。
晏无书捕捉到这一幕，舌尖不觉顶了顶上颌，可倏尔之间又想到，萧满似乎很久没对他笑过了。
他垂眸，不过心思瞬转，立刻又抬起，冲着诗棠点头：“有心计，不错。”
语气里有几分赞扬，但眨眼后话锋一转：“与其交给我，不如等到了神京，花些钱，将东西存到西江月去。”
“西江月？”诗棠问。
晏无书答：“一家专为客人看管贵重物的店铺，雇了许多高手，不必担忧东西丢失——当然，就算丢失了，也能拿到赔偿。”
“噢……”诗棠失落地垮下肩膀，“那真是多谢吴前辈指点。”
萧满重新聚起一团灵力，将不闻钟罩住，再把钟收入玉盒、放回乾坤戒中。诗棠戴着乾坤戒回去屋中，院子里唯余他与晏无书两人。
风过无声，星辉月光似水倾洒，照得脚下的青石板格外亮。晏无书的衣摆却是深黑，起起落落回转风中，光芒滑过缎面，映出精致的暗纹。萧满瞥了一眼即过，转身走向自己的那间屋子。
晏无书站在原地没动。
风也不停。萧满走出两步，折身看回他，问：“还不走？”
“你还有事要问我。”晏无书笑了笑，微侧身，正对向萧满，拿在手里的折扇转出一朵漂亮干脆的花。
萧满心中的确存有疑虑。他唇轻抿，一番措辞，开口：“孤山一开始知道任务中要找的不闻钟是一件祭器吗？”
“你知晓我没在白华峰弟子堂待过，所以我说不好。”晏无书慢慢道，“不过我曾听说过一点，低阶弟子们在试剑大会前的这一次历练，若是抽到了寻找物品的任务，最终那件东西会奖还给任务者。”
“作为法器，不闻钟无甚可取之处；作为祭器，价值非比寻常。但若回孤山结清任务时，孤山会把东西作为奖励还给我们……如此一来，这应当是个巧合了。”萧满低声分析。
晏无书哼笑一声，不置可否。
萧满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细思其中可有错漏，末了，道：“总之，先去了神京再说吧。”
这只是一句对自己的低喃，话音落地，垂下衣袖，步入屋中，合上门扉。
星光月影依旧，从街上飘来秋桂的香幽幽透着甜。
晏无书抬头，漫不经心朝客栈的方向望了一眼，抖开折扇，从院中隐去身形。
翌日天气仍然晴好。
袖舞回做的是夜间的营生，赏风赏月不赏晨时烟霞，没有早起的习惯。萧满跟着贪了会儿懒，没在天亮的时候便起身，不过早间那顿饭食没落下，还是去的昨日那家面铺，要了碗烩面片儿。
到了下午，跟在秦姐身边那个妇人召集楼里的姑娘练舞，萧满和莫钧天看似平静地走上台，实则内心麻木不已。
幸而这样的日子只持续了两日，待到第三日，袖舞回要去祭典上表演的那批人开始收拾启程，前往神京了。
云台镇就在神京西侧，离得极近，早间出发，下午便到了，却不曾想入城时遇到了困难。
袖舞回来的人不算太多，但姑娘们的行装极重，加之舞衣珠花头钗，马车足有六辆。这样的队伍，在入城关卡处停停走走实属正常，但自上一回停下后，竟是半刻钟不再往前。
诗棠掀起帘子，往外看了好几眼，总算辨出情形：“有人与我们争道。”
萧满跪坐在软垫上，虽垂着目，却无时无刻不注意着外界动静，闻言“嗯”了一声。
同袖舞回相争的是从另一个地方来的舞团，人数不比袖舞回少，领头那辆马车上坐的妇人气势不比秦姐差，双方似乎是老对头了，在城门外遇上，谁都不愿相让，便造成如今的局面。
“真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出。”诗棠叹了声气。
出发前云台镇天气骤凉，她穿得多了些，不料来到神京，日头又冒出来。她不似萧满他们那般能够运转灵力调节，这会儿又不便更衣，在马车上待的这半刻钟，热得额上背上全是汗，不由生出埋怨。
她干脆把帘子卷起来，这样能透些风。
“还好没有吵开，否则太失体面了。”诗棠小声道，可过了一会儿，又说：“不过我宁可双方吵一架，争出胜负，也好过这般！”
萧满从乾坤戒中取出一物，对诗棠道：“把这个拿在手上。”
这是一个圆不溜秋的、通体呈莹绿色的东西，有些像玉，但细看又不是。诗棠疑惑：“这是什么？”
莫钧天投来一瞥，道：“你拿着就知道了。”
诗棠伸手，甫一出碰上，面上的憔悴忧郁便散了。
“好凉快！”她惊呼。
“这是孤山的一种果子，吃起来味道不如何，但表皮冰凉，可以用来纳凉。”萧满温声解释。
诗棠忙不迭道谢。
又过半刻钟，车队终于前行，是袖舞回的秦姐用了某些手段，争赢了。
“袖舞回的姑娘们爱吵架争斗，看来都是这位老板娘带的好头。”莫钧天摇头说着，话语中透出嫌恶意味。
他们来到神京的驿馆。
马车禁止入内，所有行囊都需放下来，由人亲自带进去。
萧满几人根本没带多少东西，一身轻便。袖舞回的东西则多，他们一行拢共就几位乐师是男子，此刻忙活个不停，而那些姑娘们高傲，半分不愿动手。
萧满弹指轻点，略施小术，帮了一把，待乐师们将东西卸下，秦姐带着众人准备进门时，忽闻驿馆中传来两三个耳熟的声音。
“是、是钱三、马五和赵六！”莫钧天听出他们分别是谁来，显得有几分焦急，“我记起来了，他们的任务是来神京祭典上帮忙！”
“什么？祭典里有你们的熟人？”诗棠一听，来了精神。
与诗棠神情不同，莫钧天一把抓住萧满手臂，拉着他走向角落，“快快，我们背过身去，别被他们瞧见了！”
“不必太紧张，他们不一定认得出。”萧满压低声音安慰。
但就是这时，钱马赵其中一人陡然抬高声音，兴奋地道：“诶，那不是……”

第29章 皇家之地
萧满话音刚落，那几位同修就提高音量呼喊，语中有惊有喜，似是认出了谁，令萧满躯体一紧。
莫钧天亦变了脸色，额上冷汗直下，一副恨不得往地上打个洞钻进去的神情。
若是被这几个同修发现他们扮作女孩子到祭典上跳舞，相当于被整个白华峰发现，那样一来，面子当真是丢尽了！
同修口中的每一个字都成了重锤，心音如同擂鼓，刹那时刻被拉得无比漫长，紧张之情渐长。渐渐的，就在莫钧天险些要沉不住气时，那同修将整句话完整说出来：
“那不是老曲吗！”
——顺着他目光瞧去，赫见曲寒星和魏出云站在驿馆门口，端着好奇的神色往馆内打量。他们三人同魏出云都不甚熟悉，所以只喊了曲寒星一人。
曲寒星正欲同魏出云说什么，听到这位同修高呼声，惊讶地转过目光，瞧清是谁后，笑起来：“你们怎在这？”
那个姓钱的白华峰低阶弟子高声道：“这话该我们问你吧！我们的任务本就是来祭典上帮忙。”
“做何来驿馆，不会是来找我们的吧！”姓赵的说道。
钱马赵三人走向曲寒星，不曾向角落里的萧满与莫钧天投去目光，两人只觉逃过一劫，长长松了一口气。
曲寒星揽住其中一个人的肩膀，笑着说不是，然后问起他们任务情况。萧满小心谨慎转身，朝那边投去一瞥，就见魏出云朝他们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快进去。
萧满顿时了然，从云台镇到神京，一路上都藏着的两人在此刻现身，是为了帮他们吸引注意力，忙拱手道谢。
“走吧走吧！”诗棠看明白情况，快步走来，压低声音道。
来自各地各国、要在神京祭典上献艺的人非常多，驿馆房间有限，自然不可能单人独住。萧满他们来晚了些，分到最里那间屋子。
这是选剩下的，推门一看才知，屋中不仅逼仄，更连窗户都无，分明是艳阳高照的天气，这里却潮湿阴暗，仿佛薄暮时分未掌灯火。
“这是给人住的地方吗？”
诗棠气急，转身就要出去理论，莫钧天拉住她：“忍住，过些日子便是祭典，切莫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那我们就要住这里吗？”诗棠伸手指指屋内各处陈设：低矮狭窄的床铺，贴着墙放的桌子，简陋的椅与柜，她活了十六年，还从未这般委屈过。
“过会儿出去购些细软被褥，晚上再支一扇屏风。”萧满温声说道，“我与小莫都无须睡眠，到时你一人睡这床。”
“并非被褥和床的问题！本小姐何曾受过这等欺辱！”诗棠双手叉腰转身，睁大双眼瞪向隔壁，似要把墙瞪穿。
隔壁的人自是不知她在做什么，过了会儿，诗棠自己垂下脑袋，摆了摆手，道：“罢、罢、罢……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话毕，从行李中取出一床竹席与丝绸被褥，不太麻利地换上。原来她早考虑过这一点。
没过多久，秦姐来敲门，送来一些糕点，与他们说用膳与沐浴梳洗的事，随后又道祭典前可以在神京城中看看逛逛，但东西不能多吃、话不可多说，切忌惹是生非，否则出了岔子，无人能担待。
萧满他们点头称是。
秦姐走后，诗棠又搬出个屏风，将屋子隔出里外。
她在家从未干过这些活，方方面面皆生疏至极，累出一身汗，此前又赶了大半日的路，本就疲倦，同萧满说了声，倒头便睡着了。
这屋子唯一的好处大抵便是这个，白日里睡觉，不必遮光。
莫钧天去外面要了些茶水，放好之后一撩衣摆，席地坐下，开始每日的功课。
萧满点了盏灯，坐在灯下看书，过了不知多久，想起佛珠里还藏着个阿秃，便把它放出来，喂了一株魂草。
夫渚鹿的魂体不似先前那般单薄透明，可皮毛依旧光秃秃的，看上去不太美观。萧满虚虚摸了摸它头顶的角，轻声道：
“你要努力让毛长出来，否则不漂亮。”
“咕噜。”阿秃甩甩尾巴，眼眸微垂，生出几分委屈。
桀桀桀。
一阵叩门声传来，手法端的是熟悉。萧满从椅中起身，快步过去开门。
随着他的动作，被隔绝在外的日光涌入，在地上拉出一条细长的光带。萧满适才发现，原来悄无声息之间，日色已灼烧如火。
夕阳西下，漫天的云都被染色。
“满哥，小莫！”曲寒星进来，张口就喊。
莫钧天从入定中抬眼，向屏风投去一瞥，小声道：“诗姑娘睡了。”
曲寒星无声一“哦”，打了个手势，表示了解。
魏出云跟着入内。
这屋里便有了五人，再加一扇屏风，更显狭窄拥挤。魏出云蹙起眉：“怎么给你们分了这样一间房间？”
“这个多说无用。”萧满摆摆手，给两人分别倒了杯茶，继而问：“这驿馆出入甚严，你们如何这般光明正大进来的？”
“我同钱老三说，我们任务要寻的东西可能在这驿馆内，让他帮帮忙，看能不能安排个差事。没想到孤山弟子的身份在这里还挺好用，于是就进来了。”曲寒星笑道。
“你们亲自来而非用符纸传讯，可是发现了什么情况？”莫钧天探头问。
曲寒星摇头：“这个不曾，我们刚打听到西江月的位置，过来接你们同去。”
他们已听萧满详说过不闻钟的情况，知晓诗棠想将不闻钟暂且存放到西江月的打算，也不敢将一件高级祭器过久放在身边，一进神京，便打听上了。
“还听说那附近有一家专做修行人士生意的酒楼，口碑极佳，一会儿要不要去那酒楼尝上一尝？”魏出云接着说道。
诗棠在敲门声响起时便醒来，听见他们说西江月时还迷迷糊糊的，但当听见吃食，立时情形，并生出兴致。
她噌的一声起身，激动道：
“我看话本里写，你们修行者的食物和我们寻常人的大不同！此前一直想试，可家中不许，如今终于有机会一尝了吗？”
“两者味道的确不同，诗姑娘想尝试，自然可以。”萧满轻轻一笑。
诗棠忙不迭道“好”，翻身坐起，脚蹬进鞋中，理了理衣衫，又拢了下头发，从屏风后转出，大方挥手：“我请客！”
“那就不客气了！”曲寒星笑道。
西江月在城东，与驿馆相去甚远，魏出云直接祭出云舟，带众人前去。
落日下的神京城仿佛在燃烧，亭台楼阁、长街短巷，落满夕阳余晖，蜿蜒江流、静谧溪池，盛满晚霞辉光，便是路上行人，亦披着绚烂光华，过眼处无不赤红如火，整座城繁华盛大。
“你们人——不对，这神京城可真是美啊！”曲寒星赞叹说道。
萧满点头，分外同意他的话。
“那处便是名花倾国。”诗棠抬起手。
其余人立刻看向她所指之处，但见泛着粼粼波光的河面上，有高台静立。它仿佛是一只巨大的鼓，“鼓面”上绘着花纹、雕了鸟兽，斜阳照耀之下，栩栩如生。
诗棠几乎看痴了：“真美啊，我从前只在画儿里见过。”
“在那里跳舞，整个神京城都能看见？”萧满看了看周遭，问。
“是。”诗棠点头，“到时候全国各地，不对，是悬天大陆各处，都会来人，就相当于被这个世界看见！”
萧满便问：“那你对这次祭典，有什么想法了吗？”
诗棠捧着脸，嘿嘿笑了声：“我想直接跳下去，落到那上面……”
“……”萧满抬头望了望天。
名花倾国并非寻常人能够靠近的地方，即便诗棠再向往，这个时候也只能让她远远瞧上一瞧。
过了片刻，云舟转向城东。
神京城不日将会举行十年一度的盛大祭典，前来参观的不仅仅有寻常人，更有来自各门各派的修行者。品质不凡、装饰华丽的车驾奔行道上，对比之下，萧满他们的云舟就显得不那么惹眼了。
萧满和莫钧天换回男装后才下去。
西江月铺子开得略隐蔽了些，稍微找了找，他们才走进铺面。诗棠付了钱，把装有不闻钟的乾坤戒交给掌柜的，换来一枚凭证，便算妥当。
然后去魏出云说的那家酒楼。
这几日来，他们吃住皆在袖舞回，秦姐为防止姑娘们身材走样，严格控制楼中人饮食，每日吃什么、吃多少，都是定好的。萧满清修惯了，又能辟谷，不觉有什么，却苦了诗棠与莫钧天。
前者在家中，向来是要什么有什么，何曾被苛待过吃食？后者十三四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在白华峰上一顿能吃三碗米饭。袖舞回却从菜式到分量都“克扣”。纵使曲寒星与魏出云晚间会带些吃食来，那也只能稍微解个馋。
甫一进酒楼，店伙计还未引着他们来到座上，诗棠与莫钧天便点了七八个招牌菜。
萧满要了一碗加桂花糖加冰沙的酒酿圆子，曲寒星甚是无所谓，说你们要什么我就吃什么，魏出云则加了一道汤。
坐的是雅间，等菜的过程中，萧满飞了道绝音符纸出来，确定谈话不会被其余修行者听去后，道：“等会儿到神京城中转转，看能不能寻到什么。”
“我倒是想了个主意，我们去糊弄个什么达官贵人，让他开道，送诗姑娘上名花倾国。”曲寒星眼珠子一转，笑得狡猾。
“那可是皇家之地，除非糊弄到皇子皇妃甚至皇上。”诗棠幽幽地说。
曲寒星：“……哦。”
“我开始希望袖舞回的姑娘们通通水土不服，这样一来，就我们三人能上台去，诗棠你放开了跳，指不定能夺得魁首。”莫钧天叹了声气。
“说起来，祭典上的表演五花八门，到底靠什么争夺一二？”曲寒星疑惑问，“总不能是谁表演时欢呼声高吧？”
诗棠道：“似乎是皇上陛下钦定。”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祭典之事，先前点的菜亦一道一道上桌，萧满的那碗酒酿圆子是其中最瞩目的，用青花瓷碗装，圆子五颜六色，捏得玲珑剔透，沙冰堆得冒尖，桂花旋转洒落，漂亮得不成样子。
萧满舀了一勺送入口中，诗棠问他：“味道如何？”
“可。”他给出肯定回答。
诗棠转头一挥手，让店伙计再上四份这样的酒酿圆子。
一行人吃饱喝足，拖着散漫的步调走在神京城中。
祭典未正式开始，氛围已然浓郁，长街悬满花灯，树上飘挂红彩，游人如织、车马不绝。他们随着人流向前，几乎要被道路两旁琳琅满目的货品迷了眼。
短短一段路，诗棠就买了好些，塞得那件法器已装不下，自己的手又不够用，不得不请莫钧天与曲寒星帮忙。
前方有个卖面具的铺子，狐狸老虎狮子各式各样的挂满整面墙，诗棠看上其中一个，奔着过去。
萧满怕诗棠走丢，跟在她后头。他对这些面具无感，但都走到面前了，不由打量几眼，发觉这些面具做工甚为精美。
有人来到萧满身侧，萧满怕挡了面具铺的生意，赶紧往旁让了让。
那人上前一步，伸出修长的手，从墙的最顶上摘下那个由木头制成、生着两根鹿角的面具，然后抛了些银钱到摊贩手里，将面具递到萧满面前，道：“送你。”
萧满有些疑惑，转身看定这人。
是个高挑的男人，穿一身漆黑滚金边长袍，腰后带一长一短两柄刀，一双桃花眼半弯，满是笑意。
“它和你很相配。”这人又说。

第30章 兴致盎然
夜色灯火，宵风吹得袖袍起落，这人境界似乎极高，纵使萧满上一世的眼力还在，仍旧看不穿。
莫非是太玄境之上，太清圣人境？
萧满心中凛然，没接这人手上的面具，也没说话，稍微往旁退了一步。
换来一声低笑。
“这面具是你亲眼看见我从墙上拿下来的，我没机会动手脚。”穿黑衣的人说道，语气还挺随和。
“我与你并不相识。”萧满道，说完看了眼诗棠，打算带她离开。
正巧诗棠付完账，抱着七八个面具转身，瞧见穿黑衣的手里的鹿角面具，眼睛里流露出欢喜，扭头就问：
“老板，还有这样的面具吗？”
摊贩朝这边看了眼，语带歉意：“对不住啊姑娘，这样的面具拢共只做出了一个。”
“啊，是吗……”诗棠十分失落。
再看那个穿黑衣的，依然保持着给萧满递面具的姿势，诗棠不由狐疑：“你们认识？”
“不认识。”萧满摇头。
诗棠“哦”了声：“那我们走吧。”
却是一步三回头，将留恋不舍之情表现了个十分。
萧满见状，问她：“你很想要那个面具？”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面具，想来阿青与翠玉也没见过，便寻思着带回去给她们瞧瞧。”诗棠垂下眼，有些不好意思。
这段时日，萧满听诗棠说了不少事。她从小就住在虎鼓山上，家中不许出门，她便只好在山上玩。阿青与翠玉是她的随侍丫头，自幼一起长大，亲如姐妹。她对外面的了解，大都是听两个小姐妹说的。
诗棠这次偷跑出来，回到家大抵要挨父母的骂，或许会要被禁足一段时日。萧满想到此处，心中不忍，朝那穿黑衣的走去。
那人还站在原处，眼底含笑，似乎早料到萧满会回来。
“谢谢。”萧满低低道了声谢，从他手里拿走鹿角面具，然后取出几个钱，放进这人掌心里。
穿黑衣的没阻止萧满的举动。
至于诗棠，她见萧满买到了鹿角面具，忍不住欢呼出声。
萧满把鹿角面具给她，又帮她分担了几样东西，汇入人潮，去找曲寒星他们。
夜市喧闹，风却略有几分冷峭，面具铺子又迎来一批客人。有个白衣白发眉睫染霜的人走到那黑衣刀者身侧，将手里的一碗冰沙堆得冒尖的酒酿圆子递与他，轻喊一声：
“阿倦。”
“你回来了。”沈倦接过碗，弯眼笑道。
不见两人有何动作，倏然之间宵风一转，街上已失一黑一白两道身影。
再抬眼，他们站到了不远处的屋顶。
沈倦盘膝坐下，吃起碗里的酒酿圆子。
“做何送东西给他？”沈见空问。
“方才你没听见吗，我说他与那面具很相配。”沈倦哼笑说道，慢条斯理吃完一勺沙冰，撩起眼皮。
他目光落在长街之上灯火之下，稍过片刻，生出感慨：“虎鼓山上那小姑娘，如今长这般大了。”
沈见空敛眸，面上无甚表情：“却也不剩多少时日。”
“据我推算，要想将这条街逛完，还得花上两个时辰，到那时驿馆关了门，进去可要费一番功夫，不若先逛到此处，明日咱们再来。”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曲寒星见诗棠又买了一堆东西回来，不由感到头疼，寻思一阵，朝长街那头遥遥一望，道出个像模像样的理由，劝诗棠就此打住。
莫钧天觉得曲寒星所言甚是有理，点头附和：“买得也够多了，先到此为止吧。”再这样逛下去，他都要被人潮和诗棠买下的东西淹没了。
萧满与魏出云没有开口，诗棠往几人脸上都看了看，又扭头瞥了一眼望不见尽头的街与天色，想到他们不过才逛一小段，就去了小半个时辰，听劝应下：“好吧。”
曲莫二人如蒙大赦，在诗棠看不见的地方小心击了个掌。
他们来到一个稍微僻静空旷的地方，魏出云祭出云舟，一行人向着驿馆归去。
萧满与莫钧天换上女装，请诗棠为他们重新梳头。
驿馆内灯火通明，几乎所有房间都点上了灯。萧满他们走后，陆陆续续有来自其他地方的表演团入住，直至此时，院子里还停放着数件行李，不少人进出忙碌。
都不是独住一屋，屋中人天南海北说着事情，声音混在一起，显得分外嘈杂，唯独西厢尽头那间屋子黑着，安安静静。
萧满弹指点灯，诗棠把她的屏风收起，屋中终于不那么拥挤了。
靠墙的那张桌上放着一个食盒，那是驿馆送来的饭食，暮时他们走得匆忙，忘记了去说不必送饭。
但不妨碍曲寒星打开盒盖看里面的菜色，四菜一汤，两荤两素，还挺丰盛。
之前莫钧天提上来的那壶茶早已冷透，萧满将之换掉，煮上一壶新的，问：“你们在驿馆寻了差事，晚上便也宿在这里了？”
曲寒星拿起筷子，打算试试这些菜的味道，听见萧满的话后停下动作，抬手比了个方位，道：“对，我和魏哥住钱三他们隔壁——就在后面的院子，你们这边有事就能听到。”
接着又说：“那屋子比你们这间稍大些，更亮堂，若是在这里住得不舒服，可以……”
他话未完，倏见魏出云伸出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示意众人噤声。
“隔壁的人似乎不对劲。”魏出云低声道。
短短几句话间，他听见隔壁的门开了好几次，不停有人进进出出，间或夹杂低吟和喘气。
萧满亦察觉出异样，放轻脚步，走到门口，将门扉拉开一线。
外面的响动立刻从门缝里挤进来，是“咚咚咚咚”重且匆忙的脚步声，还有压得极低的“哎哟哎哟”呼痛声。
再将神识往外一扫，有此异状的唯有袖舞回的姑娘。
“她们去的都是恭房！”曲寒星惊讶低呼。
“不会是被我说中了吧？”莫钧天想起先前在酒楼吃饭时，曾说过希望袖舞回的人通通水土不服的话。
“这事蹊跷，出去一问。”萧满沉声说着，把门完全打开，快步出去。
秦姐在自己屋中，一颗心分成两半，一半盛着愤怒，另一满装满担忧，凉茶灌了两三壶到肚中，仍是冷静不下来，不停踱着步，时不时停下，往某个方向瞪一眼，指尖几乎要在手帕上抠出洞。
“发生了什么？”萧满走进来，开门见山。
跟在他身后的莫钧天问：“那些姑娘是水土不服吗？”
“水土不服？”听见这四字，秦姐冷冷一笑，继而咬牙切齿道：“云台镇与神京拢共隔着半日的路程，怎会水土不服！”
“那是为何？”萧满不甚明显地蹙了蹙眉。
秦姐恨恨道：“着了某些人的道罢了！”
“饭菜里有人下毒？”萧满心中有了个猜想。
她“哼”了声，算是表态，走到萧满与莫钧天面前，仔仔细细打量二人，问：“你们可无事？”
“我们才回来，不曾用过这里的饭菜。”萧满道。
“诗儿呢？”
“她也是。”
“那就好，那就好。”秦姐脸上的愁容总算少了些，旋即想到什么，再度沉下脸色，严肃道：“从明日起，所有饭菜我亲自做、亲自送，切不可随便吃外人给的东西！”
萧满与莫钧天自然点头。
“还有，此事不可声张，若是被上头知道，指不定要把我们从祭典表演中摘出去！”秦姐又道。
这时，跟在她身旁的那个妇人回来，反手合上门扉，压低声音说：
“我已去相熟的大夫那拿到药，在那边煎好才回来的，刚给姑娘们送去了。如今夜黑风高，咱们要不要趁此机会报复回去！”
“报复？”秦姐磨了磨牙，“我与那泼妇打过多少年的交道，她打的就是这个主意，这会儿正防备着呢，等着我们出手，然后把事闹大，到时候吃亏的还是我们！”
妇人蹙着眉：“难道只能忍着了？”
秦姐又瞪向那一方，胸膛剧烈起伏，良久后，不甘心地回答：“忍罢！”
事情至此，萧满和莫钧天交换眼神，皆想通了缘由。
——晚间袖舞回的饭菜被动了手脚，不过是下午在城外，同人争道的后续罢了。
他与莫钧天回到尽头那间小屋，魏出云和曲寒星都还没走，尤其是后者，听闻饭菜里被下了毒，更是兴致盎然。
“活这么大，我还没被下过毒。”曲寒星执起筷子，翘着二郎腿一抖一抖，“让我来试试，这凡夫俗子的毒到底有多厉害，我吃了会不会也一趟接着一趟闹肚子。”
“喂……”莫钧天朝他伸手。
但没能阻止曲寒星自讨毒吃，他飞快朝其中一道荤菜下手，夹了块肉片，送入口中。
俄顷，曲寒星面上浮现惊奇之色：“嘶——”
“怎么？”萧满上前一步，关切地问。
曲寒星没立刻回答，他闭上嘴，将这块肉品了又品，吞嚼咽下，奇道：“现在的人下毒都这么大手笔了吗？这菜里灵气还挺足。”
“嗯？”
这是一声尾调上扬的、充满疑惑和不解的“嗯”。
萧满抽出一双新的筷子，同样夹了一片肉，送入口中。
“如何？”曲寒星向前探身，兴致勃勃问。

第31章 竹编小鹿
其余三双眼睛亦看过来，目光有紧张有吃惊有担忧。萧满在注视之下咀嚼得很慢，桌上灯烛扑闪数次，他放下筷子，将肉片吞入喉中，道：“味道极普通。”
曲寒星瞪大眼，一副“就这？”的神情。
“里面也的确被下了药，但并非什么毒，不过是些巴豆罢了。”萧满道出他的结论，“也的确有灵气，这一点很奇怪，这不过是寻常食材，并非什么灵植或灵兽肉。”
此言一出，莫钧天便说“我也尝尝”，一向稳重的为魏出云亦执起筷子尝试。诗棠见他们如此，两眼放光、生出兴致，被萧满眼疾手快抓住，按回凳子上。
萧满对她摇头，“这里面到底是被下了巴豆，我们吃了不会有事，但你不行。”
“哎，如果我也是修道者就好了。”诗棠满脸失落。
看着莫钧天和魏出云神色如常地吃菜，又道：“小时候因追一只猫，不慎靠近过不闻钟一次，反应过来后都快哭了，谁知不闻钟没有任何动静，那会儿我还以为自己有修行的天赋呢。”
“说不准以后会遇上某些机缘，到那时自然能开窍。”曲寒星宽慰她。
诗棠道：“我还是祈祷来世吧。”言罢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每道菜里都藏着些许灵气，包括米饭。”魏出云尝遍四菜一汤，搁下竹筷，低声说道。
莫钧天也尝遍饭菜，说：“不过米饭里没有巴豆。”
众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饭菜上。桌案间烛火微晃，落下半面光芒半面阴影，这四菜一汤看上去便有些诡异。
萧满沉思几许，脑中浮现雪意峰上容远在庭院角落里做饭的情形，有了零散思路：“无论炒菜还是蒸饭，都要用到水，会不会是水里的灵气？”
“这样说，茶水里也有灵气咯？”曲寒星立刻倒出一杯茶，仰头饮尽，又是一“嘶”，“——还真有！”
众人纷纷翻起桌上的茶杯，倒出茶水来。
诗棠再度跃跃欲试：“我可以喝吗？”
萧满替她倒了一杯：“这个可以。”
莫钧天喝完后奇道：“神京城这般豪华吗，连水里都有灵气。”
这里没有土生土长或是曾在神京住过的人，自然给不出答案。
“水是从井里打上来的，井呢，底下连接着河道。莫非整条河都富含灵气？”曲寒星尝试着推测。
萧满摇头：“若是一条河都富含灵气，我们在神京上空时就该察觉到。”
曲寒星起身，在这狭窄的屋室里稍微转了两圈，再度有了推论：“这样一来，就是底下有灵气了……会不会是河底有灵石？”
“我想不会，若是这般，江湖上早有传闻了。”出声反驳的人是魏出云。语微顿，又言：“纵使神京刻意隐瞒，但各大世家、各大门派，总会会收到风声。”
“费解费解。”曲寒星沉着眉稍，片刻过后舒展开，笑道：“不过总归不是什么坏事。”
萧满低低道了一句“但愿如此”。
天色不早，魏出云和曲寒星告辞离开，去后面的院子完成他们认下的差事。诗棠把屏风放出来，请萧满给她施了个洁净术，洗去一身风尘后，躺到了床上。
莫钧天把这一食盒被下了巴豆的饭菜丢去外面，发现稍远的一处空地上，钱三马五赵六等几个同修在练剑，不由心中一动，换回男装，提剑过去。
萧满亦未在屋中久待，看了几页书后，起身去到外面。
距离他们回到驿馆已有些时辰，方才还吵吵闹闹众人，皆灭了灯火歇下，袖舞回的姑娘们在喝过汤药后好了许多，不再频繁出入恭房。
四下安静，垂目细听，风里有隐隐的剑声。
萧满没有练剑，他沿着一条小道走出驿馆，行至盛满月光、人声渐寂的街上。
神京的街道与云台镇的有所不同。
小镇虽然热闹，但远比不上皇城富足。这里的路面宽阔平整，可容四辆马车并驾前行，路上没有零碎硌脚的细小石砾，也没有胡乱生出的杂草，墙根处青苔都极少见到。
砌墙用的泥沙是上等好料，连探出墙外的花都富态；檐瓦片片整齐，想必没哪户人家会有漏雨之忧。
他走在月下，月跟在他头上，他脚步缓慢，方向随意。
当转过一处拐角的时候，前方忽然出现一根垂吊下来的竹编蜻蜓。
这东西上头系了铃铛，随着晃动，发出一阵脆响。
叮叮当当——
萧满停下脚步，眸眼间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看定这只蜻蜓半晌，再顺着挂住蜻蜓的细长竹杆，看向抓住这根杆子的人。
晏无书坐在墙头，玄色衣袍与银霜般的发在风里起落，月光照在他脸上，眸间带了些许笑，看上去有点儿吊儿郎当的懒。
见萧满看过来，他又晃了下竹杆。
叮当——
或许是月色很好，或许是这只竹编蜻蜓的手艺很好，或许是喧闹许久的神京城终于安静，萧满难得先于晏无书开口，慢慢说出一句感慨的话：“我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来到神京。”
“我也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和你一同来神京。”晏无书低声说道。
萧满绕过身前的竹编蜻蜓，拢了拢衣袖，继续朝前散步。
晏无书无声挪了个位置，坐到了墙的另一侧、萧满的斜前方，晃动竹编蜻蜓，问：“不喜欢这个？”
萧满心说假使我说不喜欢，莫非你还能拿出别的？没答。
孰料晏无书当真换了一个，掏出一只竹编的小鹿。这鹿头顶用修剪过的树枝做成角，再用两粒黑豆点成眼睛，看上去栩栩如生。
萧满喜欢鹿角，连带着鹿也喜欢，否则那日为夫渚驱散魔性后，不会同意它藏身到佛珠里。
但萧满已经不喜欢晏无书给的东西了，不管这人是出于什么心思想要给他。不过他想到另一件事，终是驻足，稍微偏了下头，看向晏无书。
“你应该听见了我们方才的谈论。”萧满道。
这实则是一个问题。
晏无书沉默了一下，才说：“神京虽是都城，却没豪气到寻常井水中都蕴含灵气的地步。”他回答萧满言下的疑问，跟着又道：
“不要细查。”
这话让萧满不着痕迹蹙了下眉。他抬手摸了摸下巴，问：“便是你之前所说的，神京会不太平？”
“我能让那姑娘去名花倾国上跳舞。”晏无书答非所问。
“这事无需你帮忙。”萧满不假思索拒绝。
晏无书垂下眼眸，对萧满道：“神京城中有事要发生，我怕你有危险。”
他声音很轻，似有些无可奈何，掺杂上了难以名状的柔情。
不远处传来一户人家在梦中的呓语，又不知是哪里的狗被惊了，开始吠叫，夜里添了几分吵闹。
倏尔之间，萧满嗅到晏无书身上有淡淡的、属于他人的气息。
是的，气息而非气味，闻起来不太好，有些邪性，和那日云台镇口茶棚旁，逆行灵力自毁身亡的三人莫名相似。
“你又杀了谁？”萧满微微眯起眼。
晏无书先是一怔，随后不以为然笑笑：“几个讨嫌的。”
萧满瞬也不瞬注视着他：“是探听到消息，来抢不闻钟的？”
晏无书敛眸不说话了。
沉默恰恰是最肯定的回答。
“暗地里觊觎不闻钟的人还有很多，这些日子，神京城更是暗潮汹涌，早早完成那个小姑娘提出的条件，早回孤山。”晏无书说回之前的话题，语气里有了些许催促的味道，“否则可能遇上危险。”
这一刻，萧满极想反问他：你也会怕我有危险？
那一年的道魔之战，你说怕我有危险，不让我参与，可后来我沦落到什么下场？
你这般想保全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拂面而过的宵风使他冷静下来。
看着晏无书手中一上一下轻轻晃动的细长竹杆，萧满抿了下唇，道：“若真有事发生，这城里的人都会有危险。”
继而补充：“我知你不愿插手皇城的事，若我真被卷进去了，你可以不用出手。”
晏无书眼底闪过惊讶，惊讶于他还未曾告诉过萧满什么，萧满便对他如此了解，同时还有点儿生气，生气于萧满以一种冷淡的口吻对他说，危机时刻你不用出手。
他们是什么关系？
三年前便已定下终身。
晏无书捏住竹杆的手稍微用了些力，可下一刻，他发现萧满的眼底藏着一股子倔强。
月色溶溶，长街深深，他轻衣冷冷，一截腰极细，仿佛稍微一折就断了，但偏偏挺拔地立在此处，任凭夜风吹拂。
当初相遇时他多瘦多小，忽然之间，就长成这般大了。
晏无书一颗心软下来，低声道：“这是你的历练任务，我主动提出帮助，是我破坏规则，可如果你当真遇险，我不会袖手旁观。”

第32章 区区抱虚
萧满回到驿馆，莫钧天和几位同修仍在那片空地上练剑。屋中，诗棠却没再睡，她正坐在灯下写什么，先前在夜市里买来的东西被分成好几份，整齐地摆在桌上和地上。
“这是做什么？”萧满好奇问。
诗棠抬起头，冲萧满一笑：“我打算明天把它们先寄回云台镇，免得过些时日东西越买越多，带不走了。”
接着举起手上信纸抖了抖：“再写封信，提前把擅自离家的错认下，这样回去之后，说不定会少受些责骂。”
萧满过去拍拍她脑袋，温声道：“不会被责骂的。”
“借你吉言！”诗棠朝他拱手。
他在诗棠对面坐下，取出先前那卷书翻开，借这一盏灯火继续往下读。诗棠把笔墨纸往自己那一侧挪了挪，写了许久，簪花小楷铺满一张又一张纸面，终于搁笔。
诗棠把墨迹晾干，折好放入信封，封上之后，往萧满那边探去脑袋：“你一直在看什么呀？”
“史书。”萧满道。
“哦。”诗棠点头，笑了笑，把信收进袖中，“那我先去休息啦。”
萧满道“好”。
小屋中灯亮了一夜，萧满坐在桌旁读了一整晚的史，对北苍与其余诸国的恩怨了解了几分。依照这些旧怨，谁都有可能到这十年一度的盛大祭典上来作乱。
待得天明，他推门行至廊上，抬眼看向院中那棵开得正灿的桂树，缓缓吐出一口气。
练了一整晚剑的莫钧天回来，小心翼翼换上女装，见诗棠还在睡，低声问：“在驿馆里没法练舞，咱们是否要出去转转？”
萧满道：“诗棠要往家中寄一些东西，用过早之后便出门吧。”
“她不会又要去逛街吧？”莫钧天想到昨夜的情形，便分外头疼。
“你直接与她说，她会理解的。”萧满不由笑起来。
“好。”莫钧天低低应了声。
诗棠这一觉睡得略久了些。
秦姐做好早点、亲自送过来，见她还在床上，二话不说伸出手去，把人给摇起来。诗棠懵着一张脸下床找鞋，秦姐走后，萧满捏了一道洁净术给她，一身清爽了，才终于醒神。
“都有什么吃的啊？”诗棠问。
萧满揭开食盒，仔细辨认一番，道：“蒸了包子，大抵是酸菜馅儿白菜馅儿和豆角馅儿。”
“又都是素的。”诗棠撇着嘴，分外失望。
“先吃着，一会儿出去再买肉包子。”莫钧天饿极，没在这时候挑剔，拿了两个出来，三五口吃掉，又往肚子里灌了一些冷茶，腹中终于有了饱感。
萧满也吃了一个，诗棠左挑右选，捞了个豆角馅儿的到手里。
魏出云与曲寒星为混进驿馆，临时在这找了差事，比不得萧满他们自由，出门逛神京城的便只有他们三人。
离祭典的时间越短，神京城中越是热闹，走在街上，时不时能瞧见身着异域服饰的人，两旁的支摊上也多了好些昨日里没见过的舶来品。
秋日的阳光灿烂如金，将一众货品照得格外美观。萧满和莫钧天被一把闪烁着寒光的胡刀吸引去注意力，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上前细看。
诗棠对刀具不感兴趣，四处看了看，对他们道：“我去前面的铺子看看！”
“好，但不要走太远。”莫钧天看也不看她，直接点头。
她提着裙角小跑向前，没往那些胭脂水粉绫罗绸缎的铺子里去，而是来到一家专做送信营生的窄小门店里。
“这里是帮忙送信的吗？”诗棠打帘子进去，询问坐在桌后的人。
那人就是这家店的主人，手底下管着一帮信客，这会儿正将信件分门别类，好叫人送出，闻言直接指了指挂在一旁的价目牌。
“东西也可以吗？”诗棠道。
店主人道：“当然。”
诗棠稍微打量了下店内装潢与陈设，又问：“那可不可以，等祭典过后，再帮我把信与东西送出？”
“自然是可以的，一定能按照交代的时间完成。”店主人点头。
“多谢，请帮我把这封信送到云台镇虎鼓山上的诗宅。”诗棠把昨夜写的那封信、分别整理好的东西与一锭银子放到他桌上，“东西还有一些，我一会儿拿过来。”
“请写下具体地址。”店主人翻开簿本，推到诗棠面前。
诗棠写下家中地址，起身回到街上。萧满与莫钧天已离开那个卖刀的铺子，那把胡刀徒有其表，刀鞘一拔，刀刃竟是极差，且贵，两人才不当冤大头。
他们在一家糖水铺子前汇合，诗棠笑道：“我寻到信客啦！”
余下那部分东西放在萧满的乾坤戒里，萧满听见之后，立刻随她过去。
“我不太喜欢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逛。”
把东西都交托给店主人后，莫钧天拉住打算大逛一场的诗棠，如实说出心中所想。
诗棠便问：“那你想去哪里？”
“我们不是来游玩的。”莫钧天语气严肃。
“对不起……”诗棠先是一愣，随后意识到的确是自己的问题，面上浮现些许羞赧。
莫钧天从乾坤戒中取出一卷地图，低声且郑重地说道：“昨夜我弄到了神京城的地图，请同修画出了祭典游行的路线，我们可以去走走，看看能否找到些‘机会’。”
祭典游行自正南面的城门开始，各地花车依次入城，沿主干大道前行，至正中停下、开始表演，之后根据指引往东或是往西。
萧满他们逆着游行路线，由北往南。
他们用上了轻身符，可饶是如此，仍旧走了半日，才来到南城门附近。
午时将近，气温升高，风不如清晨凉爽。
桥下河面倒映天顶那轮耀日，亮得让人睁不开眼，有小孩不惧怕这耀眼的光芒，站在河岸的草丛上，往河里飞石头。
扑通扑通。石头直接沉进河底，涟漪一圈接着一圈扩散，然后消失。
“感觉没有办法呢……”诗棠走到树荫下，手撑着腰，喘了一口气，摇头说道，“不如祈祷她们继续拉肚子。”
莫钧天的目光在河岸上，见那小孩失望跑开，手一撑，越过栏杆跳下去，站在小孩刚才的位置，从草地里捡起一块小石片，手腕灵巧一动，飞出石片。
阳光之下石片远去，掠过水面，溅起一朵又一朵晶莹剔透的水花。
“你真厉害！”诗棠从桥上绕下来，惊叹出声。
接着朝前走了几步，弯腰下去，掬起一捧水，送入口中。
她太累了，一连喝了好几捧，等终于清爽些，抬头对萧满和莫钧天道：“昨晚不是说水里有灵气吗，你们要不要来试试，看这里头有没有？”
莫钧天“嗯”了声，过去一试，又是一“嗯”。
“还真有啊？”诗棠赶紧弯腰，“那我得多喝些！”
“我总觉得水里有灵气不对。”莫钧天走到萧满身侧，小声说道。
“是不对。”萧满轻垂眼眸，声音很低，话也说得委婉，“神京城没有灵脉，这河里本不该有灵气。”
莫钧天神色微变。
萧满不愿在这种地方多说此事，立刻转了话题，微微扬高声音：“时辰不早，回驿馆吃饭吧，省得秦姐唠叨我们成日在外边。”
“可我走不动了。”诗棠只听见后面一句，站在河边大叹一声。
萧满挑挑眉，走去抓住她手臂，再带上莫钧天，点足跃起，御风离去。
这并非萧满第一次带诗棠御风，她早没了新鲜感，更不如初时那般害怕，只是扯着萧满的衣袖，往下打量神京城。
正是用午饭的时候，家家户户升起炊烟，酒楼食肆迎来送往，漂浮在街巷上的尽是饭香。诗棠目不转睛看了一阵，偏头看向神京另一侧，名花倾国在的地方。
“如果我没能去名花倾国跳舞，其实也没关……”她望着那里，低声说着，但一语未竟，听得一道破空之声传来——
一支利箭正射向他们！
“箭上有毒！”莫钧天察觉到箭尖上的东西，沉声提醒。
萧满面不改色，带着两人飞速躲避。
下一瞬，第二箭又至。
萧满再度旋身，孰料避开后又来了第三箭，他不得不疾速降停，回到地面。
他是被逼下来的。
此处离驿馆不远，却是僻静无人，想来早有设计。萧满目光飞快扫视一圈，从佛珠中甩出阿秃，再把诗棠推到它身后，紧接着抓出长弓，对着某处射出一箭。
一发即中，可对方显然不只一人，说时迟那时快，攻击从另一处逼近！
莫钧天出剑，当啷一声挡下此击，与萧满背抵背站在一处。
“我们被包围了。”莫钧天低声道。
萧满看了眼周围，将手里的弓换成剑，道：“来的都不是什么好手，守一境罢了。”
除去被萧满一箭射死的那个，余下还有八人，穿着统一的服饰，都蒙了面，看不清模样。
其中一个像是头目的人狞笑道：“区区抱虚，竟敢看不起我们守一？难怪敢空口说大话，原来长得不错，倒不如留下，陪兄弟们玩玩。”
“嘴巴放干净点！”伴随着这一声娇喝，一件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被诗棠砸出去。
刹那，幽光亮起，一个防御阵法出现在萧满和莫钧天脚下。
接着又听诗棠取出一道传音符，大喊：“魏哥，曲哥，我们遇上危险了，你们快来帮忙！”

第33章 越境杀人
诗棠飞速报了一遍他们的位置。
守一境蒙面人没想到这个寻常小姑娘身上竟带着这些东西，心思一转，打算先把她除去。守在诗棠身前的阿秃看出他们的心思，往前踏出一步，高抬头颅，长啸一声。
夫渚乃是神鹿，天生拥有混乱他人心神的能力，饶是修为被晏无书压制在了守一境内，发出的声音亦不可小觑。蒙面人们无从防备，被慑得步伐错乱，萧满与莫钧天趁此机会，抬手出剑。
日光掠过剑锋，凝成寒芒一点，直向敌方一人眉心！
这不是萧满第一次杀人，是第二次。第一次在刚才，他抢先出箭，射杀了藏在树上向他们张弓之人。
兵刃刺穿血肉的感觉并不好，但对方流露出的杀意太浓。
风起，剑落，青石道上剑影纷乱。
萧满的修为在抱虚上境，莫钧天在抱虚境中，脚下的防御阵法为他们卸去绝大多数伤害。可对方到底比他们高出一个大境界，人也多，他们这边唯一与之境界相当的阿秃要保护诗棠，十数招后，对方重整阵型。萧满与莫钧天再次背抵着背，被困在包围中。
“我杀了一个守一境。”莫钧天呼出一口气，笑了声。
萧满甩掉剑上的血，看了眼地上尸首，道：“我两个，加上之前的，就是三。”
“不愧是满哥。”莫钧天学曲寒星说道。
对方还有五人，为首的那个正对付夫渚神鹿，余下人分立四方，将萧满和莫钧天围住。
“左边那个手受伤了，刀拿得不是太稳，先杀他？”莫钧天提议。
萧满朝左看了眼，点头说好。
话音落地的时刻便出手，与此同时，四个守一境齐齐发起攻势！他们根本不留破局机会，出招险且狠，逼得萧满和莫钧天不得不化攻为守。
败象显露。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逼近——
这一剑由东而西，直取萧满身前之人首级，利落干脆，又气势汹汹。
是魏出云。
来的不只他一人，曲寒星跟在后面，还有钱三马五赵六这几个同修。一行人转过街角，手提长剑，衣袍被风吹起，都是少年。
钱三一探那群蒙面人境界，被吓了一跳：“娘诶，守一境？”
“守一境又如何？越境杀敌才痛快！”马五踢了他一脚，送他加入战局，“回去还能吹牛，吹一年！”
他们都是孤山弟子，成日里在一起练剑，配合相当默契，共同对付一个蒙面人，虽说没多时就受了伤，但三把剑起起落落，逼得蒙面人步步后退。
曲寒星去帮夫渚鹿，暗器明招齐出；魏出云与萧满、莫钧天站在同一侧，对付余下之人。
“我还想再试试能不能单独越境杀人。”莫钧天被激起斗志，眼底亮着光。
萧满说好，从他旁侧退开，去协助魏出云。
云端之上，晏无书有一搭没一搭转动手中折扇，垂眼关注战局。
对面不远处，钱三他们小队的带队人足踏飞剑，冲晏无书遥遥一礼。
两人都为出手，也还不到需要出手之时。
孤山不愧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门派，教出的弟子杀敌甚猛，加之萧满与魏出云本就拥有越境杀人的能力，局面逐渐扭转。萧满有心留下一个蒙面人询问情况，对同修们道：“别全杀光了。”
却见话音落地，还活着的蒙面人交换眼神。
变故发生得猝不及防，不过刹那，这些人面上转为青紫之色，眼白一翻，蹬腿去了。
“怎么回事！”钱三一剑刺空，惊呼说道。
魏出云蹲下检查尸体，片刻后抬头，对众人道：“服毒自尽。”
“我听说过，他们这是不是就是那种死士，会在牙齿底下藏毒，以防被捉住拷问！”曲寒星走过来，想掰开这两人的嘴查看，但又下不了手，表情分外纠结。
“是来抢不闻钟的？”
这话从墙角传出。当他们开打后，诗棠就缩去了角落里，也不敢抬头看，听见魏出云他们带着人来才稍微大胆些，但仍是捂着脸，生怕血溅过来。
“不像。”萧满过去扶起她，“我们遇见的第一批都是归元境，不曾蒙面遮掩，自尽也是选择逆行体内灵力，没有在齿缝里藏毒。之后……”
萧满声音低下去。之后的都被晏无书暗中解决，说明出动的人并非他们能够对付的。而这群人全是守一境，想来不是同一种目的。
这样一来，便有了新的推测。
“他们身上搜不出能辨认身份的东西，甚至乾坤戒都没戴！”
曲寒星他们已开始查探尸体。莫钧天尤其不怕死人，对待他亲自杀死的那两个更是慎重有加，扒干净衣裳检查完后，还帮他们穿上，道：“谢谢你们让我练手。”
言罢朝他们鞠了一躬。
“不闻钟是你们的任务目标吧？”把所有人都翻了个遍，马五压低声音说道，“既然不是来抢它的，那这批人是为了什么来的，我们倒是有点头绪。不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要回驿馆。”
“但萧师兄和小莫要如何进去？”钱三问。
谁也不清楚在神京进行任务的同修有多少，为避免走在街上被看见，萧满和莫钧天出门前皆换回了原本的打扮，听见这样的担忧，只能道：“我们有方法，你们先去，我二人随后就来。”
钱三不疑有他：“行，你们小心些。”
几位同修联系到人善后，先行回去驿馆，魏出云与曲寒星留下陪萧满他们。诗棠眼珠子一转，想到一个主意：“这样好了，小莫，你借我一身你的衣裳，我们三人都穿男装，然后咱们对秦姐说，我们扮成男孩儿出门游玩不就好了？”
“诗儿，从前怎么没发现你如此有智慧！”曲寒星感慨万千。
“好了好了，快走吧。”诗棠催促，她可不想在满地死人的地方多待。
萧满带诗棠去最近的客栈换装，再回驿馆，去寻钱三他们几人。
他们住的院子是驿馆伙计们的住处，这会儿正是日间，伙计们各自忙着差事，没在屋中，很是清静。
神京城的午后日照极烈，因而只开了半扇窗，桌案置在屋室内侧的阴凉处，软垫已备下，茶水正在烧。
待得众人坐定，马五指着桌上的茶，道：“就从这壶茶说起吧。”
再看向魏出云与萧满：“魏师兄、萧师兄，你们两人这般聪明，想必已有发现了。”
萧满点头：“神京的水里蕴藏着不少灵气。”
“对。”这回开口的是钱三，“我们来神京也有一段时日了，起初不是在这驿馆帮工，是在负责统筹各地表演团使团的衙门里，那时候，不小心听来一句，说这次祭典定然会出乱子。”
纵使提前布下了绝音符纸，说到后半句时，钱三仍是警惕地压低声音。
萧满凝思片刻，说出心中猜想：“今日在城中，我与小莫曾谈起过灵气异常之事，想必就是因此惹来了杀身之祸。”
几位同修对视一眼，沉声道：“神京城如今热闹，修行者与寻常百姓混在一处，无论分辨或是防备，都极为不易。”
曲寒星觉得很奇怪：“可修行者大都能分辨出水里有灵气，难不成发现一个，他们杀一个？”
“怪我们当时谈论的语气太不自然。”萧满敛下眸。
屋中寂静片刻，炉上水沸腾起来，钱三揭开壶盖，往里头丢了些茶叶。分茶时，萧满问：“你们打算查吗？”
“当然想查啊！”钱三说道，“我们的任务是来祭典帮忙，若是祭典砸了，任务岂不是跟着砸了？”
马五语气格外感慨：“起初以为这任务不过是打打杂就能应付过去的好差事，谁晓得这般危险。”
但很快话锋一转：“不过应当轮不到我们去查，神京城里这么多官，祭典又是大事，他们肯定早操心上了。”
“此言有理。”曲寒星点点头。
“也查无可查，你看方才那群人，身上多干净，什么线索都寻不到！我们现在知晓的就这一句话，以及发现了水里有灵气。”赵六耸耸肩，旋即又摊手，语气无可奈何：
“可水中生出灵气，虽说怪异，却绝不能归为坏事！万一是皇帝想向他国展示北苍大国雄风，故意整的这样一出呢！”
可若是如此，便不会因一句不对劲招来杀身之祸了。萧满没将这话说出口，他轻轻拢了拢衣袖，垂眼道：
“我们先做好自己的任务，神京城的事太大，不适宜掺合。但有今日的前车之鉴在，诸位千万要小心。”
“可别在外面说关于灵气的话了。”马五提醒道，继而语重心长地对诗棠说：“你这小姑娘更是。”
钱三附和道：“最好是别乱跑了！”
一番谈话之后，萧满、莫钧天、诗棠告辞离去。莫钧天在方才那场对战中有所收获，没跟他们一起回屋，去了练剑的那片空地，琢磨复琢磨。
西厢尽头的小屋依旧阴暗潮湿，萧满点燃桌上灯盏。
“好困，我先睡一会儿。”诗棠掩面打了个呵欠。
萧满道好，他仍放心不下灵气之事，取出莫钧天弄到的那份地图，展开细看。
不到须臾，却闻屏风之后，传来一声沉闷的——
咚！
“诗姑娘？”屏风后的人只能是诗棠。
萧满面色倏变，大步流星走过去，见得诗棠摔倒在地，两眼紧闭，似是昏厥。

第34章 海棠花下
神京城东，啸来天风，这家专做修行者生意的酒楼忙碌非常。跑堂的脚步一刻未歇，迎来送往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连掌柜的都亲自出面，招呼客人。
二楼雅间，摆满精致菜肴的方桌后一人独坐，执着银筷，将所有菜式都尝过一口，微微一笑，露出满意神色。
这个时候，闻得咯吱一声门响，有人闪身入内，屈膝跪地，垂目冲他行礼，道：“禀大人，派出去清理的人都死了。”
桌后人震惊。他本就胖，坐在凳子上，凳子似乎就要断裂，震惊完后大怒，猛一跺脚，整个啸来天风似是地动：“那两个人不是抱虚境吗？九个守一境，还不够收拾他们？”
“他们喊了援兵。”跪地之人面上浮现几分羞赧，转而严肃了神情，抬起头说道：“虽然境界最高的不过抱虚上境，但他们都是孤山弟子。”
“孤山？”那胖子眯起眼，似有几分不信。
“是，属下探听过了，是这一批下山历练的孤山低阶弟子，暗处跟有保护他们的孤山师长。”跪地之人流露出忧色，“大人，当如何是好？”
胖子放下银筷，一番沉思，站起身来，道：“不能惹孤山。”
跪地之人忧心忡忡：“可那群低阶弟子发现了……”
“也就是发现河水中有灵气，并与祭典联系起来罢了。”胖子朝他摆摆手，“先监视着，若真成了妨碍，再动手不迟。”
他的下属低低道一声“是”。
胖子顿了顿，转头看向他：“可有那位祖宗的消息了？”
“今夜便能入神京城。”跪地之人答道。
“好。”胖子点点头，眯着眼笑起来，“有那位祖宗在……神京城的大阵？呵，形同虚设。”
驿馆。
客院西厢尽头的小屋中，床畔屏风被收起，此间的逼仄终于少了数分。阴暗依旧。桌上烛火跳跃，诗棠把手撑到背后，一下子坐起来，冲对面满脸担忧的萧满笑了笑：
“我就是在神京城中走太久，中暑了，加上一上午都没怎么吃东西，光喝了几口水，所以才晕倒，萧满你不要担心。”
萧满抿起唇，偏头瞥了眼旁边的晏无书。
先前诗棠摔倒在地不省人事，他把人安置到床上，转身就要出去寻大夫，晏无书突然出现，说让他看看。萧满想到这人的确略通医术，便把诗棠交给他。这人替诗棠施了针，一刻钟不到，诗棠转醒，却是抢在晏无书开口前，说了方才那些话。
眼下诗棠面色不佳，声音沙哑，他不由怀疑她是在强撑。
晏无书“嗯”了声，从桌上倒了碗水出来，递给诗棠，然后对萧满道：“她本就有些体虚，加之受热中暑，所以才突然倒地，我施过针，现下已无大碍，接下来的几日，用些清淡的汤粥就好，别吃太油腻的东西。”
萧满的目光回到诗棠脸上，后者一副“你看前辈都如此说了，我当真无碍”的神情，脸色虽淡，但笑容极甜。
“你想喝什么粥？”萧满无奈地垂下眼。
诗棠稍加思索：“青菜瘦肉粥吧？或者虾仁粥也行。”
“好，我去厨房看看。”萧满点点头，又看了晏无书一眼，示意这人帮着照看一下。
门一开一合，光线明了又灭，萧满走出小屋，诗棠在心中数了几下，确定他走远了，放松后背和肩膀，长长舒出一口气。
接着对晏无书道：“多谢前辈。”
晏无书漫不经心应了一声。
诗棠垂下脑袋，手指抓着身上薄杯，犹豫几许，低声道：“前辈让我把不闻钟存到西江月去，我照办了。西江月给我的信物，我放在了院子东面那棵海棠花花盆下，若我……请前辈帮忙交给萧满。”
“你早知自己身体如此。”晏无书道。
“请别告诉萧满他们。”诗棠声音更小了些。
晏无书注视了诗棠一阵，转身过去收拾桌上的银针，一切妥当后，才道：“不会告诉他。我去厨房。”
“好。”诗棠立刻点头，紧跟着又有些疑惑：“萧满不是已经去了吗？”
“他可不会下厨。”晏无书极轻地笑了声。
这回换诗棠打量晏无书，目光里透着纯粹的好奇，在晏无书走向门口时，道：“我总觉得你们并非寻常前辈与后辈。”
“嗯？”晏无书偏头看向她。
诗棠思虑措辞，抬起手，边说边比划着：“你们之间的相处是平等的，他见到你，从不执后辈礼，你也不曾计较，认为理所当然。”
“小姑娘，眼力不错。”晏无书又笑了。
诗棠跟着笑开，但笑着笑着想起某些事情，表情变得认真：“如果神京城真乱了，你要保护好萧满。”
“当然。”晏无书道。
他推门离去。
诗棠从法器里取出好几支药瓶，一一拔开瓶塞，往手心里倒了冒尖的一堆药丸，就着那碗水喝下，坐在床上开始发呆。
已过了忙碌饭食的时候，驿馆厨房里没什么人，唯独两个小丫头说笑着刷碗、清理灶台。自然，饭食也没剩下多少，萧满在里面转了一圈，只看见瘦肉、青菜和米，并无青菜瘦肉粥。至于虾仁粥，这里连虾都无，更别提虾仁了。
他思索几许，打算去外头的食肆买。
比之早间，街上的支摊换过一轮，贩卖早食蔬果鸡鸭鱼肉的几乎都收了，杂货摊子仍在，不过此刻最热闹的仍是酒楼食肆。
萧满在这里走过几回，对此地还算熟悉，又惦念着诗棠的身体，是以走得极快。
倏然间，他旁侧飘来一道声音：“前面那家面铺的牛肉汤不错。”
他不理。
那声音又说：“斜对面的肉夹馍味道甚好，是数十年的老店了。”
萧满仍旧不理会。
“吃不吃糖葫芦？果脯蜜饯儿要不要？”
那声音问，声音的主人边说边抬起手，从糖葫芦的靶子上摘下一串、把钱丢进扛靶子的人手里，再一转身，绕到萧满面前，把糖葫芦递给他。
萧满：“……”
糖葫芦是塞到手里的，无法拒绝，萧满只好瞪了眼倒着走在大街上的晏无书：“不是要你照看诗棠吗？来这里做什么？”
“小姑娘可不认为需要我照看，我说要走，应得极干脆。”晏无书笑道，“再者，我在这里，一样能保证她的安全。”
萧满知晓他有这样的本事，但直觉告诉他诗棠突然晕倒不会太简单，想了又想，终是问出口：“她真的只是中暑？”
“就这般不信任我的医术？”晏无书反问。
“是不太信。”萧满答得干脆利落。
“……”晏无书摸了摸鼻子，一时间有些无奈。
他倒着走了一会儿，又转身，和萧满并肩前行。
萧满见这人大抵是打定主意跟他走一块儿了，停下脚步，问：“哪里的粥好喝？”
“在隔壁街上。”晏无书答。
萧满立刻道：“便劳烦陵光君去买一些回来，要青菜瘦肉粥或者虾仁粥。”
晏无书何尝看不出这人又在赶他，眼眸幽幽一转，问：“那你呢？”
“小莫与我皆未用过午膳，诗姑娘须清淡饮食，我与他却不必，所以我打算去先前路过的食肆看看。”萧满一本正经说道。
晏无书：“我也未吃。”
萧满：“那你为自己点上一罐粥。”
“罐？”晏无书半眯起眼，“在你眼里，我当得上这样的形容？”
“是的。”萧满道，言罢转身，走得直截了当。
街上人来人往，萧满步伐极快，不一会儿就汇入人流中。
先前对晏无书说的也不全是假话，萧满的确有为自己和莫钧天也带些饭食的心思，便朝着食肆走。
行过一段路，他在道旁屋檐底下发现某个熟悉的身影。
“魏兄？”萧满唤了一声。
魏出云提步朝他走来。
“你出来做什么？”萧满问。
“怕你独自在外，又遇上先前的事情。”魏出云道。
萧满微微一笑，向他道谢。
两人一道走进食肆，萧满扫了一圈价目牌，点下五菜一汤——魏出云和曲寒星也未曾吃午饭。
这里不卖粥，萧满只好再要一道羹汤。
正是生意忙碌的时候，他们等了一阵，才拿到店伙计递来的食盒。
萧满和魏出云一人拎了一个食盒，并肩走出店门。
街上阳光耀眼，天气太热，连狗都去了阴凉处，蹲在青石道上吐舌头。萧满看着这条街，不甚明显地蹙了下眉，对魏出云道：
“你有没有发现……”
说到一半时却是微微顿了下，这停顿极短促，若非熟悉萧满的人，根本察觉不到。
“前面的肉夹馍特别香。”
萧满将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咽回去，魏出云听见后，点头道：“我去买。”
不多时，两人手上各多两个油纸包好的肉夹馍。
待回到驿馆，走进西厢尽头的小屋，用上绝音符纸后，魏出云沉声问：“你方才想说什么？”
“我总觉得，街上有人盯着我们。”萧满低声回答。

第35章 利箭破空
小屋中不只萧满与魏出云二人，诗棠也在，听见他们的对话，登时瞪大眼，激动又紧张地问：“第二批坏人要杀过来了吗？”
萧满看向诗棠，欲解释，却见桌上摆满吃食，不由微怔——显然是晏无书回来过，诗棠方才正在喝他带的虾仁粥。
他没想到那人真的会去买东西，但眼下没工夫计较这些，说回正题：“会不会对我们出手，还不清楚。”
魏出云飞快蹙了下眉，又看了萧满和手上食盒一眼，情绪浓烈复杂，但稍纵即逝，再开口时，语气与先前无二区别：“那人身上没有杀意？”
“并无，只是在看我们。”萧满道。
两人走到桌前，诗棠忙抬手挪动桌上碗盘的位置，让他们将东西放下。萧满和魏出云一人坐到桌边一侧，魏出云仔细回想方才在街上的情形，低声道：“我并未察觉到……可有看出那人境界？”
萧满亦是一番回想，摇头答：“街上人太多，又因感知得极突然，没能静下心仔细查探，无法确定。”
“大抵是在观察打探，毕竟先前我们越境杀了他们太多人，第二批人行事加倍一些，无可厚非。”魏出云沉声道，“我去将这事告知曲寒星他们几人。”
言罢起身。萧满一道站起来，对他道：“同去。”
“带上吃的一起吧。”诗棠放下汤匙，从桌下提溜上来两个食盒，迅速收拾，“我也一块儿！”
萧满没有拒绝。诗棠从一开始就参与了，或者说是被卷进来了，若在这时候让她单独一人，不啻于让她独自面对危险。
三人将桌上菜肴放进食盒，再拎上才带回来的两个，一同去了后面的小院。
先前的绝音符纸尚未摘下，钱三马五赵六仍在屋中，曲寒星去把莫钧天叫来，大家一齐将饭食摆上桌，又泡了一壶新茶。
萧满将上街时察觉到的事情告之众人，几人神色数度变化，席间有很长一段时间无人出声。
良久，曲寒星搁下筷子，道：“思来想去，驿馆目前是安全的。”
“为何这样说？”钱三疑惑询问。
曲寒星笑了笑：“你想啊，在祭典上制造乱子，终归不是为了破坏祭典本身，而是要搞大事。咱们这驿馆里住着的，都是各地来的表演团。若表演的人出了事，或者驿馆发生骚乱，官府必然警觉，对祭典的防范必然会加强，这样一来，他们不就打草惊蛇了吗？”
“所以他们非但不能让祭典出岔子，还要让祭典顺利进行，帮他们遮掩。”
“此言有理。”“你说得对。”
众人纷纷点头。
钱三又道：“既然如此，若担心自身安危，到祭典前，可以不出驿馆。”
“这说的是什么怂话！”马五毫不留情，往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他们暗中观察监视我们，不就是为了杀人灭口！人欺负到我们头上了，你还窝里怂着？当然是拿起剑干过去！”
钱三委屈抱头：“我们要怎么干？我们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如今神京城里满大街都是修行者，要如何分辨？”
“他们关注着我们，我们可以把他们引出来。”萧满道。
“萧师兄有何打算？”赵六立刻转头看向萧满。
“我独自上街，你们都不要跟着——暗中也不，他们不会派出境界太低的人，稍有不慎便会被察觉。我多走一段路，露几个破绽，看看能不能把人试探出来。”萧满的语气很冷静，边说，还边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此言一出，桌上人反应各不相同。
钱三忙问：“引出来之后呢？”
魏出云斩钉截铁说了句“不行”，“不能让你独自去。一来危险，二来，经历过先前之事，你这时候独自出门，很是蹊跷。”
“满哥一人去的确很奇怪，我与他一道好了，我境界不高，适合作饵。”曲寒星举起手，然后看向萧满：“引出来之后的打算是什么？总不能是直接杀了吧。”
萧满：“当然是……”
却见这时，一柄长剑从半开的窗户飞入，剑上传出一道略显年长的声音：
“这是神京城中十年一度的祭典，若出乱事，必是国乱，凶险万分。再者，既是国乱，京城府衙与皇都禁军不会不查，你们当真要插手这种事情？”
钱三马五赵六三人立刻起身，朝着飞剑行礼：“周前辈。”
萧满几人跟着站起来。
马五又说：“如今已然威胁到自身了，便是有可能送命，真的死了，也该做个明白鬼！”
飞剑剑尖上下一动，似是在点头：“好，不愧是我孤山弟子，且去，我自会尽最大可能保证你们的安全。”
众人面露欣喜之色：“多谢周前辈。”
传完此话，飞剑离去。曲寒星朝窗户望了一眼，感到奇怪：“我们不是有绝音符纸吗？”
“每个小队都发了一枚玉玦。”魏出云解释道，“它不仅是我们联络带路前辈的工具，前辈也能通过它，来看我们。”
曲寒星道一声“原来如此”，坐回座中，回到之前的话题：“满哥，你打算如何……”
“引出来，再放回去。”萧满低声道，“抓起来无用，不如反将他作饵。”
一个时辰后，曲寒星寻了个由头，同萧满一起从偏门走出驿馆。
甫一离开，萧满便察觉到了从暗处探来的目光。他没告诉曲寒星，若无其事地将几个食盒归还了，再按照计划，慢慢悠悠，散步似的沿着街向前行，像是两个在任务中偷闲的少年郎。
那目光一直追着他们，萧满分出一缕神识去分辨，发现这人位置不断变化，极难锁定是谁。
且这人相当小心翼翼，似顾忌着什么。
顾忌？
是摸清楚他们身边还藏着保护者了吗？
萧满暗暗思忖着。
曲寒星去路边买了个荷叶包的糯米鸡，不动声色四下打量，回来后压低声音，对萧满说：“满哥，我什么都没感觉到啊？”
“别急，继续朝前走。”萧满道，并以掌做剑，手起手落，把他的糯米鸡分走一半。
“你要吃糯米鸡，为何不早说！”曲寒星睁大眼。
萧满又伸手，曲寒星连忙后退，把糯米鸡护在怀里。见状，萧满微微一笑：“从别人手上抢来的，总要香一些。”
“怎么可以这样！”曲寒星充满了怨念，“满哥，你这样娶不到媳妇儿的！”
“我没有娶妻的打算。”萧满立刻道。
曲寒星一听这话，也不顾自己的糯米鸡了，一步一步走回去，低声试探：“那我帮你物色一些男孩子？”
萧满：“……”
“高的瘦的俊的靓的都行，只要您开口，保管有满意的！”曲寒星又说。
萧满一巴掌把这人的脸拍开。
曲寒星嘿嘿一笑，退到旁侧与萧满并肩，撕掉糯米鸡外面的荷叶，大口大口开始吃。
两人走了一路，走走停停，看似有目的地在采买东西。
当来到十字口时，他们不约而同驻足，商量先去哪边。萧满说朝东，先往林记，再去乾一街，最后转去西街；曲寒星道往西，先去永昌米店，然后走乾一街，最后往东街。
意见不统一，谁都认为自己更有道理，争执声渐起，甚至引得路人围观。
一个大娘走上前来，道：“不若你俩分开，分别买了东西，再去乾一街上汇合。”
曲寒星一听，觉得所言有理，笑着朝大娘拱手，连声道谢。
围在周围的路人散了，说时迟那时快，萧满和曲寒星对视一眼，同时跑向前方。
这一举动猝不及防，那一直跟在身后片刻不离、却极难锁定源头的人不曾有过思量，下意识随之而动。
连曲寒星都察觉到动静，他弯眼笑了笑。
萧满反手抓出长弓，朝街上忽然跑动起来的人射出一箭。
利箭倏然破空，刹那便无影踪。
人群内响起一串惊呼，有支摊和货架扑通倒地，混乱之中，一个身影利落闪上墙头、消失不见。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曲寒星才刚停住脚步。他扭头回来问萧满：“中了吗？”
“偏了，擦着衣服过去了。”萧满放下执弓的手，低声说道。
“哎……”曲寒星不禁叹息。
萧满言简意赅：“回。”
“哎？”曲寒星震惊。但萧满根本不给他反驳机会，直接提溜住衣后领，带他御风飞起。
萧满的御风术早臻至佳境，这点路途不过瞬息。回到驿馆后，他道：“我在箭上动了手脚。”
说完取出神京城的地图，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上面。
同修们都在屋中，纷纷围过来，但见这滴血渗入羊皮纸里，化作一个小点，开始移动。
——是那个监视他们的人的行踪轨迹。
“这是什么招法？”曲寒星奇道。
不过是追踪蹭到那人身上的凤凰血罢了。萧满想了想，回答道：“族中不外传的秘术。”
“可以教教我们吗？”钱三搓着手。
马五翻了个白眼：“萧师兄都说了，不外传！”
驿馆外。
玄衣银发之人悬在虚空，絮云掠过脸颊，袖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神京果然麻烦。”他语气里有几分嫌恶。
话毕倾身一跃，落到街上。
位置同萧满手中、那张羊皮地图上，红色小点所在相差无几。

第36章 上弦之月
驿馆后院，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户倾洒入内，将地砖渲染成蜂蜜般的色泽，一张方桌旁坐满八人，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中间那张地图上，盯紧那个飞快移动的红色小点。
片刻过后，曲寒星惊呼出声：
“他停下了他停下了！”
“在金石街西头！”
“嗯。”萧满提笔，在小红点的位置上点了一下，留作标记。
他等了一阵，红点仍在此处，若有所思道：“这人停在此处许久未动，说明这里应当就是他们的据点。”
“没错。”魏出云点头附和。
“你们有谁熟悉这条街？他们把据点选在此处，一定有理由。”萧满抬头问，“我们不能贸然行事，过去之前，要尽可能打探清楚。”
曲寒星与莫钧天纷纷摇头，钱三马五赵六对视一眼，赵六不太确定地说：“我好像听人说起过……神京城中有这样一条街，住的全是贫民、娼妓、奴隶这种下等人，甚至还窝藏有逃犯，街上满是污水，房子也破，人鱼龙混杂，非常之乱。那条街的名字似乎就是金石街。”
“神京城里竟然有这种地方？”曲寒星很是吃惊，“我以为生活在国都的，不说全部都非富即贵、饱读诗书，起码能维持着自己的体面吧！”
“我不确定。”赵六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
莫钧天和钱三马五两人亦露出惊讶神情，魏出云蹙了下眉头。萧满听完那番描述，倒是面不改色，将地图又仔细看了一遍，道：“可能性很大。”
曲寒星立刻把目光转向他：“怎么说？”
萧满伸手一指地图上的金石街：“诸位请看它的位置。它位于神京城边缘，离中心区域极远，不临近河流主干道，唯一的取水处是这条小河沟。再看河沟上接的地方……”
素白的手指极快划过一串图标，都是神京城中的知名地点，繁华富足之处。
“生活在这些地方的人很多，自然会产生许多污水脏物，这条河沟是排污的首选。”萧满继续道，“所以，生活在这种臭水沟旁的人，只能是下等人。”
“不愧是满哥。”曲寒星眼底浮现出赞叹。
莫钧天一番思考，道：“既然是这样一条街，我们要改装之后才能过去，以免太过突兀。”
钱三笑笑：“我觉得这种地方不适合萧师兄与魏师兄，就算你们穿得破破烂烂，但气质太出众，一旦出现，准会被盯上。”
“无碍。”萧满不假思索摇头，“我有办法不露出破绽。”
接着又道：“再者，这份地图并未详细到每家每户，我们现在所了解的，不过是一个大概。那人身上有我留下的标记，我亲自去，寻找起来更方便。”
魏出云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但萧满不曾看他，把身前的茶碗挪开，从乾坤戒里取出皮尺，开始测量地图的长度，进行更为细致的计算，同时说着自己的看法：“第一次去，仍是暗中打探，将他们的人数、境界摸清楚，当然，若是能探出他们的计划更好。”
“没错，这事儿得谨慎着来，他们的人，境界都不低，正面对上，吃亏的必然是我们。”曲寒星喝了一口茶，非常同意萧满的看法。
“那如何分配？打探消息不是打架，不可能八个人都去。”钱三道。
萧满：“这是自然，我提议我和曲寒星去。理由之一，我方才已说过；理由之二，相信大家都清楚，曲寒星身法很快，精通逃逸之道。”
闻得此言，曲寒星眼珠子一转，放下茶碗，对萧满说：“满哥你这话我听着，怎么不太像是夸奖呢？”
萧满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我乘云舟，在上空跟着你们。”魏出云坐在萧满身侧，低声开口。
“云舟会不会太隆重了？”曲寒星“嘶”了一声，想起启程那日，魏出云招呼都不打便祭出一艘华美精致的“云船”，引得整条街的人都来围观的画面，顿觉有些牙疼。
萧满亦觉得不可，正欲拒绝，听见魏出云平静道：“开启隐匿阵法便可。”
“……”萧满还不知他的云舟上还藏着这般阵法，如今听闻了，不得不说好。
“那我们呢？”其余几人问。
依照萧满原本的想法，除去打探的人外，其余的人皆在驿馆等候，待有了消息，再做下一步打算，不过现在魏出云说他云舟上有隐匿阵法，便可做些别的安排。
他犹豫着是否让众人皆上云舟，突然而然，对面的莫钧天变了脸色。
“秦姐来找我们了！”莫钧天语气极不情愿，摊手向上，掌心间躺着一件法器，正剧烈震颤。这是为防止秦姐在他们外出时找过来，特地布置下的法器。
诗棠起身，语气颇为苦恼：“怎么这个时候？”
钱三马五赵六几位同修不明所以，萧满没有解释，虽不情愿，但还是对魏出云和曲寒星道了声“我们先回去看看”，带上莫钧天与诗棠离去。
前院西厢，秦姐有事来寻萧满几人，站在尽头那间屋室门口，敲过一次门后，未得到什么回应，眉头一皱，抬起手打算直接推门而入。
与此同时，萧满他们三人出现在庭院月洞门后，诗棠抬眼一瞧，立刻向院中走了一步，跨过门，朝着秦姐的背影故作惊讶状：“呀，秦姐，你找我们吗？”
秦姐收手转身，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他们的装扮，冷哼道：“你们三人，这是又去外边闲逛了？”
“从前没来过神京城，对这里好奇得很。”诗棠垂下眸，语气略有几分羞涩。
“等祭典过了，随你们怎么玩。”秦姐走入院中。萧满他们身上时刻带着那道能够迷惑人的符纸，秦姐对诗棠说的话没有半点怀疑。
诗棠一副娇羞模样：“就是想看祭典的热闹嘛。”
“那也不能成日在外。”秦姐训斥她。
“秦姐，是有什么事情吗？”莫钧天上前一步，看着秦姐的眼睛，轻声问。
“被你这丫头一打岔，差点忘记重要的事。”秦姐瞪了眼诗棠，“咱们云台镇的花车已到，你们还未见过，是时候上去熟悉熟悉，所以过来通知，一刻钟后，带上舞衣到院子里集合，同姐妹们一起过去。”
萧满三人道好。
通知完事情，秦姐回去自己房间。几人回屋，萧满刚关上门，便听诗棠着急道：“这下子如何是好？”
莫钧天叹了声气：“若是没这一出，我都忘记了咱们还要到祭典上表演。”
“一刻钟后便要集合，不知何时才算‘熟悉完’，这件事，只能交给魏出云与曲寒星了。魏兄沉稳，曲寒星机灵，应当不会出事。”萧满的神色还算镇定，言罢取出传音符，将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告之其余几人。
过了数息时间，收到回讯。传音符另一头，曲寒星似在跳脚：“你们走后，我们这里也来了差事，要去东大街帮忙弄什么东西！”
“这！”诗棠同莫钧天面面相觑。
屋室之中出现短暂的静默，静默过后，诗棠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踱步：“事情未免来得太巧了，像是特意阻拦我们继续往下查！”
“我亦由此看法。”莫钧天道。
打从听见了曲寒星的传音，萧满蹙起的眉便未舒展过。
“不好说。”他喝了一口茶，“距离祭典还有多久？”
莫钧天回答：“还有今日、明日、后日白天。”
接着走到萧满面前，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道：“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亦不长，先顾好眼下的……表演吧，毕竟袖舞回给了咱们不少的工钱，诗棠提出的条件亦和这个有关，推不开。”
“只能如此。”萧满垂眸说道。
“查探便搁置了吗？”诗棠不甘心。
“当然不。”萧满起身，抬手揉揉她的脑袋，“待晚间看看有无转机。”
孰料这话就似一句谶言，秦姐领着一行人来到花车上，光是准备便花了好一番功夫，跟着又排了数遍舞，一直到月亮高高挂起，才拍掌道大家辛苦了，今日到此结束。
连饭食都是在花车上用的。
这一次又一次下来，舞是真的练熟了，况且原本给他们安排的便是陪衬位置，没有华丽的炫技，更无博人眼球的动作，如诗棠一开始所言，跟着走一走就行，并不复杂。
至于萧满——秦姐打一开始看上的就是他那张脸，他只要时时刻刻把脸露着就行。
下了花车，他们缀在袖舞回队伍的尾巴上，慢条斯理走向驿馆。
萧满抬起头，远远地眺望一眼月亮。是上弦月，弯成一道牙，细细的，半边藏在云中，显出几分羞。
“这会儿还有人跟着我们吗？”莫钧天压低声音问。
萧满垂眸，神识如水漫开，淌向整条长街，掠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从夜色灯火、欢声笑语间穿行，拂过各式的吃食各样的小物，再无声漫回、悄然收拢。
“没有。”他回道。
莫钧天轻轻一“哦”。
萧满却站定，向着某处投去一瞥，然后对莫钧天和诗棠道：“你们先回，我有些事情。”
“那你要小心。”莫钧天叮嘱他。
“嗯。”萧满点头，朝着一家卖灯的摊子走去。
有个玄衣银发之人站在支摊前，修长的手伸出来，似在挑灯。长街上灯色灼灼，而夜色幽幽弥暗，他半边脸在灯火下，半边脸隐没在夜色中，眉目俊朗，五官深刻。
萧满站到这人身旁，问得直接：“作何叫我过来？”
“下午的时候，我去了趟金石街。”晏无书答非所问。
“嗯？”萧满偏头看向他。
晏无书却将一颗丹药塞入萧满口中。这丹药清亮微甜，入口即化，萧满无从拒绝，唯有瞪眼，晏无书见状，轻轻一哼，道：“补血。”

第37章 人去楼空
丹药在口中化开，滑过喉头，掠过肺腑，往四肢百骸漫开，一股清爽之感涌上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晏无书给的东西总是很好。这人硬塞过来，萧满没跟他道谢，盯着他看了一阵，道：“你是凭借我的血，查到的金石街。”
“嗯哼。”对方不咸不淡应了一声。
晏无书能做到这一点不足为奇，他们之间，是天结下的缘，注定渊源深刻。萧满收回目光，低声问：“你发现了什么？”
“等回去了，再告诉你。”晏无书说着，从支摊上拎起两盏提灯，左看右看，似在犹豫该选哪个。
“那我先回驿馆。”
话音落地，萧满转身。他穿的是晏无书亲手改的那件衣裙，收了袖口，袖摆不似往日常穿的那般宽大，露出一截手腕，叫晏无书轻而易举捉住。
晏无书的手常年握剑，指节上生着一层剑茧，算不得粗糙，但存在感分明，萧满指尖微颤，下意识要挣开，可这人速度比他快多了，轻轻一带，便把他拉回支摊前。
“来，挑盏灯。”晏无书把先前选上的两盏灯摆在萧满面前。
这是两盏走马灯，左边一盏灯面上绘了花鸟，右边的是一幅山水图。萧满瞥了一眼，用上一些力道抽走手，语气冷淡：“自己挑。”
“选不出哪个更好。”晏无书拖长语调说道，末了，还忍不住嘀咕：“有这么讨厌我？”
“那就两个都买。”萧满瘫着脸给出意见。
晏无书道了声“行”，扭头对摊主说：“两盏都要了。”
摊主一听，喜笑颜开，麻利地把灯包起来，递还给晏无书，说了个价，尔后冲萧满拱手，殷勤道：“多谢夫人。”
萧满：“……”
萧满黑了脸色，转身就走。
秋月的辉光落入满街灯火，风打着旋儿吹过，渐夜渐生寒，渐远渐清冷。萧满行过拐角，回到驿馆。
前院西厢，尽头那间小屋灯烛已上，由于法术的缘故，无论屋中人有多少，都看不出影子。萧满推门才知魏出云和曲寒星也在，同莫钧天、诗棠一道围坐桌旁，商讨夜间前往金石街打探的事宜。
“不必去了。”萧满反手合上门扉，低声对他们说道。
魏出云疑惑问：“为何？”
萧满走过去：“有人帮我们探到了一些东西。”
“是谁是谁？值得信任吗？”曲寒星甚为惊讶，望着萧满不住询问。
萧满方启唇，又有一人进了屋。无人看出他是怎么来的，萧满身后的门似乎根本不曾开合过，现身得悄然无声。
其他人立刻起身，拱手执礼：“吴前辈。”
“都坐。”晏无书语气随意，非常自然地拉过萧满，同他坐在一侧，“我先前去过一趟金石街。”
“前辈您打探到了什么？”曲寒星坐到两人对面，好奇向前倾身。
这张方桌贴墙放置，萧满他们住进来之后没有挪动，是以能坐人的唯有三面。曲寒星与莫钧天同坐一侧，唯余一方空着，诗棠稍微移了移凳子、坐过去，魏出云来到她的左侧，和萧满他们对坐。
桌上正烧着水，也不知是谁要泡茶，水还未沸，只升起一些细细的白雾。
“那处人不多，可能只是据点之一，从他们的言论与屋中摆设可以判断出，是属于一个叫做清隗教的组织。”晏无书说道。
“清隗教？”“什么玩意儿？”“门派？”
曲寒星几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曾听说过。
晏无书笑了笑：“没听说过不奇怪，这个教派早在三十年前便没了。他们是佛门的一支——如果魔佛也算佛的话。”
接着简单讲起这个教派：“三十年前，清隗教入苍国，在西南一带传扬教义，诱骗数千百姓入教，口上说着带大家脱离苦海、登入极乐，实际是把教众都‘献祭’了——也就是杀了。
但死人的事，总是容易引起察觉，没多久，司天监派出一批修行者过去查探。这个清隗教还算难对付，历经数个月，才把他们灭掉。”
“西方极乐不就是死了之后才能去吗？清隗教那样说，也不算太过分。”曲寒星听后，耸了耸肩。
萧满抓到的重点与他不同：“献祭给魔佛？想请魔佛降世？”
“嗯。”晏无书点头。
“那现在这群人算是三十年前那一批的余党，他们来神京城，想做什么？”萧满又问。
晏无书幽幽道：“他们想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萧满眉梢一蹙：“什么？”
“他们打算毁掉神京城，现在前期准备已经做好，只等祭典开始。”晏无书道。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炉上水沸，呼呼作响，无人理会。半晌后，曲寒星找回声音：“毁掉……整个城？”
萧满偏头看向晏无书，眸底的情绪含着数分指责：“你探到了这个……探完便回来了，别的什么都没做？”
“当然。”晏无书点头，剑指一并，灭了炉中的火，把壶拎下来，正欲往里放一勺茶叶，想起什么，手从茶叶罐上移开，翻起一个茶碗，往里倒了杯清水，放到萧满面前，然后才往茶壶里倒入茶叶。
萧满眼中的指责变成了愤怒，瞪大眼珠子冲着晏无书，几欲拍案而起。
曲寒星忙按住他手臂，用劝解的语气喊了两声“满哥”，然后说：
“离祭典开始，多多少少算是有些时间，我们现在知晓了他们的打算，还知晓河里的水有异常，这不是很容易判断出，他们在河底下搞了古怪吗？
只要我们潜下去，把他们所谓的‘准备’查清楚、再给毁了，神京城的威胁，不就解除了吗。”
晏无书本想伸手拍拍萧满的脑袋，眼下情形却由不得如此，无奈只好放低声音，对他解释：“那里只是据点之一，聚集的并非管事者，不过底下一帮喽啰，我没必要、也没办法做什么。”
然后反驳曲寒星的提议：“不必这般麻烦。”
“那当如何？”曲寒星立刻问。
“有人想动神京城，司天监、皇城守备军、神京府衙，不可能坐视不管，他们必然知道消息，你们想往下查，直接去问他们便是。”晏无书道。
这回轮到曲寒星瞪大眼。魏出云不着痕迹地蹙了下眉。莫钧天托着下巴，望定桌上不断跳跃的烛火，若有所思。
“若是他们没接到消息呢？”萧满收起脸上的神色，问晏无书。
“那就让他们去查，总不能事事为他们做尽。”晏无书转着折扇，轻描淡写笑道。
随后又交给萧满一物：“这是腰牌。”
“那还等什么，走吧走吧！”曲寒星赶紧拉起萧满，朝着门口走。
莫钧天在他身后问：“司天监、守备军、府衙，先去哪一处？”
萧满停下脚步，细细一思：“司天监管理修行者，守备军负责神京安全，府衙处理政事……去守备军处。”
曲寒星再度迈开步子，听得莫钧天又问：“可你们知道守备军的门朝哪开吗？”
萧满掏出地图一览：“东。”
几人当即出了门，萧满无法带所有人一块儿御风，魏出云祭出云舟，并将隐匿阵法开启。
速度被调至极致，精美华丽的云舟化作一抹流光倏远。
晏无书没跟着，他慢条斯理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自己泡的茶水。
茶叶放多了，有些苦涩。
他摇摇头，把茶碗放下。
那位姓周的隔壁小队的带路人出现在晏无书对面，冲他执一礼，问：“陵光君，按照规定，孤山不该对这等国政之事涉足太深，您是否太纵容他们了些？”
“你不也承诺过，要保护他们吗？”晏无书笑着反问。
周姓道者又是一礼：“善。”
临近祭典，神京城的守卫日渐森严，守备军的衙门灯火通明，不时有人进出，氛围忙碌而严肃。
萧满几人离开云舟，冲着那扇朱漆大门疾步行去，尚未靠近，便被两柄长抢交叠拦下。
“闲杂人等一律不得接近！”拦下他们的人厉声说道。
萧满神色不变，掏出晏无书给的腰牌。
其中一人接过，借着灯火一瞧，神情转为震惊：“竟是……请容我前去通禀。”
“有劳。”萧满淡淡道。
那人拿着腰牌快步入内。曲寒星望着他的背影，啧啧称奇：“到底是什么腰牌啊，在这京城里这般有用！”
萧满没答，他亦不甚清楚。
片刻过后，腰牌还来，萧满几人被带入府衙。见到这里的主事者，他开门见山：“大人，我等是为了清隗教而来。”
主事者是个修行者，境界大约在归元境中，一见来者是几个抱虚境的小孩，面上郑重的神情消失，拂了拂衣袖，道：“清隗教？三十年前便被灭了的邪教，有何事可说？何事可来？”
“你怎么这样！”诗棠一脸不可置信，“他们的余孽想毁了神京城！”
主事者眯起眼：“毁京城？可有证据？”
诗棠指着外面说：“河里有异常，里面充满了灵气！”
闻得此言，主事者抬起手来，手背朝外，做了个赶紧走的动作：“几个小孩，就算带着那位府上的腰牌，也不该来此胡闹，回去回去，切不可在外面胡言乱语。”
“你——”曲寒星有些怒。
却见此刻，一个传讯兵飞快来到门口，屈膝行礼，大声道：
“报！大人，清隗教位于西塘口的窝点端掉了，但活捉的人纷纷服毒自尽，眼下无一活口！”
这一幕来得突然，不仅曲寒星莫钧天，连萧满都怔住。
一阵近乎于诡谲的沉默后，守备军府衙内的主事者怒斥一声：“蠢货！”
传讯兵不知自己做错了何事，表情很是无辜。
“难怪说据点不只一个，原来西塘口也有。”莫钧天回过神来很是感慨。
“也？你们知道别的据点？”主事者立刻转身问他们。
萧满撩起眼皮，态度与之前相比，略有变化：“在金石街。”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主事者的态度不再高高在上、一脸不屑，变得郑重有礼，冲萧满比了个“请”的手势：“劳请带路。”
这一次，乘的是守备军的车驾。萧满先前已对地图做了一番研究，来到金石街后，很快便确定了位置。
结果却是——
“逃了。”
满是臭水与污浊的街上，皇城守备军将试图投来视线围观的人隔挡开。这里屋室建得杂乱，外墙一片污黑，不知多久未曾清洗。
萧满扫了周围一圈，目光投向正在被搜寻的那间石屋，低声道出两个字。
何止是逃。
是，屋中除了生活必需的杂物，没有半件能证明的东西留下，连痕迹都被消除干净。
主事者仍在命令下属仔细搜寻，查看有无遗漏线索，语气颇为愤怒，连屋外都能听见。
曲寒星摇着脑袋从屋中走出，没好气嗤笑一声：“这水平也能当守备军的头？”
“连我这种不曾读过多少兵书的人都知道，在没弄清敌人藏了多少个窝之前，不能轻举妄动！”诗棠翻了个白眼，“这下好了吧，打草惊蛇！”
“说不定还会刺激清隗教提前行动。”莫钧天微微叹气。
“这么蠢的人，是如何当上皇城守备军的头头的？”诗棠无语望天。
“因为神京城已许久无人生事，加之有护城大阵在，除非太清圣境的人亲临，否则不会造成威胁。”晏无书不知何时出现在这条街上，听见他们的谈话，轻声一笑。
“这就是你让我们找的人？”萧满平静说着讽刺的话。
晏无书被噎得一时无言，好半晌，才摸了摸鼻子，道：“我没想到这一任守备军将领蠢得如此罕见。”
萧满瞪看也不看他，从乾坤戒中取出之前的地图、展开一观。
那个红点还在，正不断移动。
“追吗？”其余几人的脑袋凑过来，小声问道。
“守备军定然知道一些我们不清楚的东西，先让他们说出来，再追。”萧满道。

第38章 回寰之机
夜色深沉，喧闹沸腾了一日的神京城逐渐安眠，守备军府衙却灯火不绝。
主事将领陈明礼坐进椅子里，一脸苦哈哈地喝光杯子里的茶，道：“这事是我手底下的人做得不对。我们探了他们好几日，眼见着祭典就快开始了，终于拿到确切消息，难免有些急功近利。”
“大人勿急，离祭典还有时间，未必没有。”萧满坐在陈明礼对面，低声说道。
历经方才之事，陈明礼对待萧满一行人的态度又有不同。
他遣人上茶，打算问问这群小孩对清隗教的事知道多少，还有没有别的线索，忽见一个玄衣银发之人从外面进来，连声招呼都不打，振衣落座，不紧不慢从下人手里接过一盏茶，姿态从容、气度淡然。
“你又是哪儿来的？”陈明礼先前没见过此人，眉头一皱，打算把人喝退，可话音落地，却发现看不穿此人的境界修为。
来者境界在他之上！
陈明礼心中微震，赶紧执手一礼：“……前辈，对不住。”
“吴前辈。”曲寒星几人亦起身。
萧满瞥了眼晏无书，确定陈明礼不认得他后，开口道：“我等乃是孤山弟子，此番来神京城中历练，他是照看我们的师长。”
“原来诸位出身孤山。”陈明礼暗暗吃惊，面上神情更添几分郑重。
“陈大人，守备军对清隗教余党的行动了解有几分？”萧满重新落座，将话题引回正事上。
陈明礼又喝了杯茶，眉梢蹙着，沉声问：“你们可知清隗教三十年前做过的事？”
众人道：“略有耳闻。”
“他们是来复仇的。”陈明礼声音里透着凝重，“打算利用一件罕见的高阶法器，将整个神京城炸毁。”
“可知是什么法器？”萧满问。
陈明礼再度叹气：“正在查，但现在线索断了。”
萧满敛下眸。
线索其实没断，他手上还握着一根，但陈明礼及其手下行事并不如何靠谱，细细一思，未曾道出。
曲寒星几人亦不曾将此事告知，屋室内蔓延开一片沉默。
风吹得灯烛摇晃，过了没多久，一人疾步而来，手上呈着一封密信：“大人，司天监传来消息！”
陈明礼忙接过此信，除去封泥，展开看过之后，面上的凝重竟是更多几分。
“陈大人，可是发生了什么？”萧满表情跟着严肃起来。
陈明礼深深皱了下眉，才说：“‘半步通天’信我人入神京了。”
“半步通天？”“这谁？”萧满几人皆是疑惑。
开口的是魏出云。他低声道：“半步通天是名号，信我人是他的名字，他是一个半只脚踏入太清圣人境的修行者，曾是道门中人，后入佛门，如今……修魔。”
继而语气转沉：“此人杀人无数，手法残忍，当年横行江湖之时，据说名字能止小儿夜啼。”
“他和清隗教有联系吗？”曲寒星问。
陈明礼坦言：“就是清隗教请来的。”
“这种人都能放进来？”曲寒星大为不解。
“怎么能说是放进来的？是潜入的。”陈明礼纠正他的措辞。
众人皆知，神京城不日将举行一场盛大祭典，各界都来了人，排查虽说谨慎，但架不住人多，总有疏漏之时，况且人家半只脚踏入了圣人境界，若是伪装，凭城门口那些个守卫，根本不可能瞧出端倪。
萧满几人没在信我人是如何进城上过分纠结，他们交换眼神，魏出云沉思几许，将推测说出口：“半个太清圣人境，看来是专程请来对付神京城的护城大阵的。”
诗棠奇道：“不是说唯有真正的太清圣人境，才会对神京护城大阵造成威胁？”
“信我人修魔，手段极端。”魏出云摇头，“说是踏进去了半只脚，但万万不可将他当作半圣看待。”
如此大能，屋室内又是一片沉默。
清隗教的线索中断，加之信我人那等半圣魔修入城，对陈明礼而言无疑是双重打击。他面上颓然，垂着眸，不知在思考什么。
曲寒星眼珠子幽幽一转，提议说：“清隗教的动向你们无线索，眼下又来了个……哦，半个圣人，唯一已知，是他们要借助祭典遮掩，毁掉整个神京城。不若这般，直接把祭典叫停，危机不就解除了大半？”
孰料陈明礼斩钉截铁道：“祭典不能停止。”
“为何？”曲寒星道，“若是放任，全城百姓都危在旦夕！”
“且不说祭典并非我说停就能停。此乃十年一度的盛典，不仅全国各地派出队伍祝贺表演，整个悬天大陆都来了人，这是万国来朝的盛事，若因出现威胁便叫停，岂不是灭本国志气、长他国威风！”陈明礼沉声道。
诗棠觉得这样的道理很可笑，把茶盏重重搁回桌上：“你们接到清隗教的消息定然有些时日了，他们的危害，想必比我们了解得透彻，就因要保住表面上的威风，便把整个神京城的人置于水火中？”
陈明礼摆摆手：“你们尚且年少，不懂这些事，我不计较。”
曲寒星与诗棠皆觉得这人不可理喻，萧满无声一叹，当起和事佬：
“好了，争执无益，无论祭典是否举办，都要把清隗教的人找出来，把他们用来威胁神京城的法器除掉。”
旋即将目光投向晏无书：“陵……吴前辈有何想法？”
“我的想法？”自打坐下，便没说过一句话的晏无书哼笑说道，“若是想知道清隗教打算用什么法器来毁掉神京，不如跟我走一趟，有个地方或许知道答案。”
陈明礼腾的一声起身：“请前辈带路！”
晏无书站起身来。
皇城守备军的车驾再次出动。这上面亦有隐匿阵法，为防止清隗教的耳目，尚未出府，便被开启。
晚风肆意喧嚣，将袖袍吹鼓如旗，晏无书站在最前方引路，曲寒星忽然想到什么，问他：“吴前辈，既然不能叫停祭典，那等祭典开始，把护城大阵一并打开不就好。”
晏无书淡淡道：“护城大阵一旦开启，城中各处都会受到影响，祭典亦然，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神京城不会开阵。”
“……别人都来毁城了，真是无话可说。”曲寒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之前的意思是，清隗教已将法器安置妥当。那他们这时候让信我人入神京，是想让他压阵？”萧满走到晏无书身旁，低声问道。
“若他们的计划成功，神京城不可能不开护城大阵自保，到那时，信我人便会出手，将神京城里的阵法压制下来。”晏无书道，末了，又补充：“当然，这是我的猜测。也算是压阵。”
萧满垂眸，眺望着夜色下的神京城，轻轻“哦”了一声。
他走去车驾另一侧，这回换陈明礼走上来，站在晏无书后方位置，小心翼翼问：“前辈，咱们现在是去哪？”
晏无书挑挑眉，反问道：“身为守备军统帅，连这条路都不认识？”
“这不就是乾一街？”陈明礼一脸茫然。
晏无书顿觉兴致索然，转回头去：“看来你真不认识，你走谁的门路坐上这个位置的？”
他语气依旧，尾调透着点儿笑，陈明礼却是后背一紧。晏无书这人话不多，旁人提问，基本有问必答，模样看上去也亲切，可举手投足，隐隐流露出一种独属于上位者的气势。
陈明礼直觉这人身份地位不一般，立时陪笑：“前辈说笑。”
一直到了目的地，晏无书都没告诉陈明礼要去的是何处，曲寒星他们见陈明礼都吃鳖，皆不敢再去问。
夜色幽幽，乾一街的某家胭脂铺前，晏无书伸出手，在紧阖的门扉上叩了三长三短六声。
约过三息，门咯吱一声，由内而开。晏无书从门前那棵树上摘下一根树枝，递与开门人。
这时，里面终于传来一声“请进”。
一行人随晏无书进去。前堂未点灯火，昏暗的室内，弥散着幽幽胭脂香。开门的店伙计把众人带到后院，引着他们进了一扇门，再一打响指，点亮壁上灯盏。
“这绝不止是一家胭脂铺。”萧满忍不住道。
“是暗阁。”晏无书低低笑道。
此言一出，萧满几人终于知晓晏无书带他们来此的用意。
暗阁是江湖中最有名的情报组织，传闻只要找得到他们，只要付得起价钱，就是悬天大陆上那几位太清境圣人近日来穿了什么颜色的底裤，都能打探清楚。
不过自然，也没人闲得无聊，去打听这档子事。
店伙计将他们带到一张桌前，没有上茶之类的待客礼，转身站到对面，也不说话，眼睛直勾勾盯着几人。
晏无书比了个“请”的手势，看向陈明礼：“陈大人，请吧。”
“我？”陈明礼一惊，看看晏无书，又看看伙计，问：“……一条消息多少钱？”
“要看你问的是什么？”店伙计道。
陈明礼想了想，道：“清隗教这几日的带了什么东西进城。”
店伙计不假思索：“十万。”
陈明礼大为震惊：“十万两银子？”
店伙计纠正他：“是金。”
“十万两金？”陈明礼被吓得后退数步，转身想走。
屋室中灯火并不明亮，晏无书站在角落，大半个身子笼罩在阴影中，又一身玄衣，像是从墙上浮出来的影子。见得陈明礼如此，他幽幽道：“陈大人，若是真让清隗教在神京城里生了事，你的乌纱帽可保不住了。”
曲寒星张口附和：“十万金，换成上品灵石，其实也没多少吧？陈大人，我方才看见，您座驾上挂的那把装饰剑，上面都镶着好些上品灵石呢。”
“那是别人送的。”陈明礼小声辩解，四下看了看，又一番挣扎思索，终是从乾坤戒取出银票，递给桌案后的伙计。
“稍等。”店伙计说完这话，转身去了墙后的一间暗室。
不多时，他回到屋中，对陈明礼道：“它们运了一件名为儋耳的法器入神京城。”
“儋耳？这是什么？”陈明礼不曾听说过这样的名字。
店伙计向陈明礼伸手，拇指食指轻轻捻了捻。意思很明显，这是新的问题，得加钱。
曲寒星笑了笑，捅了陈明礼一手肘。
“这消息又是多少钱？”陈明礼一脸不情愿地问。
“这个不贵，三千金。”店伙计道。
陈明礼惊呼：“又是金？”
店伙计或许是见这样的人见多了，神色极为淡然：“你也可以自己查。”
陈明礼来回踱步，深吸一口气，咬牙道：“给我！”
同时又掏出数张银票。
店伙计再度走回暗室。这回，他带出来一张纸。
几人赶紧凑过去。
曲寒星看过之后讶然：“原来是一只香炉！”
“……炉腹内壁纹刻阵法与咒符，投以大量灵石催动，阵法咒符生效后，香炉会将附近发出的声音吸纳入腹中，等负荷到一定程度，则会炸裂。”萧满蹙着眉，低声念出画像旁的小字解说，“其威势，可将一城抹平。”
“这个，你们可以带走。”店伙计道。
陈明礼根本顾不上一张纸，抓着伙计一阵追问：“儋耳位置在何处？如何化解？如何破坏？”
店伙计却是冷笑：“什么都让我们查了，要你皇城守备军有何用？”
“你里这可是大名鼎鼎的暗阁！”陈明礼不满大叫，“成立数百年，号称天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店伙计不为所动，扫视众人一圈，目光落到晏无书身上，道：“若没有别的事，诸位请吧。”
“当真不知破解之法？”陈明礼不死心。
店伙计反问：“暗阁未曾接触过实物，从何得知如何破解？”
“多少钱都可以！”陈明礼道。
“快走吧。”店伙计面无表情。
“哎！”陈明礼大叹一声，转身出了门。
堂堂皇城守备军将领竟如此，萧满觉得有几分好笑。
“算是知晓了不少事情。”晏无书把玩着折扇，低笑说道。
“我怀疑他们将儋耳藏在了河底下。那玩意儿需要大量灵石才能启动，河水里的灵气便是这般来的。”曲寒星推测着。
萧满摇头：“河水会将传下去的声音削弱，所以不可能是河底，应是在一个……神京城中河流皆会流经的地方。”
曲寒星眼前一亮：“那就是河的上游？”
“或许。”
走在最前方的陈明礼沉声道：“排查地点之事，我联系司天监。”
“信我人又要如何对付？”萧满问。
陈明礼：“我统辖的守备军，比起寻常人，那当然是骁勇善战，但那也只是同寻常人相比，他们无论如何，都挡不住一个入了魔的高境界修行者的入侵。这件事，同样也要司天监想办法。”
接着甩甩衣袖：“时候不早，你们几个小孩，还是回去休息吧。”
他如此说了，显然是要回去安排，萧满几人与他道别，魏出云祭出云舟。
回到驿馆不过是片刻之事，馆中灯火俱灭，所有人皆歇下。魏出云与曲寒星回到后院，萧满他们走向前院西厢。
萧满将身上衣裳换了，诗棠请他给自己一道洁净术，莫钧天则坐在另一侧，开始入定调息。他往外看了一眼，推门出去。
晏无书站在院中的桂树下，衣角在风里起起落落，仿佛黑色的羽翼。萧满走过去，轻声问：“你对儋耳知晓多少？”
“第一次听说。”晏无书道。
“便是不知晓如何破坏了。”萧满眼底流露出失望之色。
晏无书笑起来：“想来也简单，拿出里面的灵石，或者毁了上面的阵法便可。”
“可也要拿得出、毁得掉。”萧满无声叹气，只觉头疼，抬眼望向墙外那片青黑天幕，“我出去走走。”
走了两步，忽又站定，对慢条斯理缀在后面的人道：“你别跟着。”
“事情虽难办了些，但并非走投无路，守备军这一任将领虽蠢，但司天监不是吃白饭的，再者，你手上不就有条线索吗？”晏无书低声安慰，指的是他仍掌握着白日监视驿馆那人的行踪。
萧满应了声，御风而起，跃过青墙，来到驿馆外。
白日里喧嚣热闹的长街如今空荡荡，食肆酒馆外的招旗在飘，但除了寒鸦，再无旁的客人可招揽。
偶尔能看见一盏忘记熄灭的灯笼，孤零零晃荡在风里，显得格外寂寥。
那弯上弦月升到中天，月牙尖儿裹了些云絮，光芒不如先前亮。
萧满独自一人走了许久，走过街口，来到河上的一座凉亭顶上。
他漫无目的地远眺着，倏然之间，耳畔响起一个声音：
“小少年，你看那是何处？”
声音的主人抬手指着某处，再看这人模样，赫然是那晚在神京城东，要送萧满鹿角面具的沈倦。
萧满看不透沈倦的修为境界，但他话里带笑，身上没有危险的味道，更甚至，对他流露出了十二分的亲近之意。
萧满不懂这人为何要亲近自己，但仍是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然后道：“皇宫。”
沈倦点头：“很多年前，我在那落下一件法器。它可以穿透这世上所有的坚实之物，或许你用得上。”

第39章 穿云裂天
但紧跟着，沈倦话锋一转：“不过它应该有些破损，使用之前，要进行一番修复。”
萧满面露迟疑之色，拿捏不准此人为何要帮他。沈倦见状，幽幽一笑，兀自说下去：“少年你若进不去皇宫，可叫小晏去。”
“小晏？”萧满有些猜到说的是谁，却又不敢肯定。
“晏无书。”沈倦给出肯定的答复，继而看回遥远之处的皇宫，道：“那法器在皇宫西北角的宫殿中，见到它，自然就知道是它了。”
萧满心底眼底的惊讶加深，转为震惊。晏无书是太玄上境大圆满的修为。莫说孤山，放眼整个悬天大陆，他都算是顶尖之人。
眼前这位如此称呼晏无书，想必辈分颇高，萧满对他的身份隐隐约约有了猜测，低声问：“可否请教前辈姓名？”
对方没有隐瞒，笑答：“沈，单名一个倦。”
“沈前辈可是孤山之人？”萧满又问。
沈倦这次却不直言了，只道：“过不了多久，我们还会再见。”
他来得悄然，去也无声，除了姓名与一点提示，旁的什么都没留下。萧满在记忆中仔细搜寻“沈倦”这个名字，无甚收获。
萧满望了眼座落在神京城中轴上的皇宫，又往天上那弯弦月投去一瞥，跃下凉亭，带着新得的消息往回走。
晏无书没在驿馆，但萧满找他没费多少功夫。萧满把皇宫西北角宫殿中放着一件或许能够对付儋耳的消息告知晏无书，后者听过，眉梢一挑：“你从何得知？”
“一位路过的前辈告诉我的。”萧满道。
“一位路过的前辈？”晏无书重复了一遍萧满的说法，只觉这事好生奇妙。
他虽并非自小便长在皇宫，却也知晓西北的那座宫殿，不过是座冷宫罢了。冷宫中何来的法器？
萧满细细一思，对晏无书道：“他说他叫沈倦，你可知晓是谁？”
这回轮到晏无书一脸惊讶色。
“他真这样说？”晏无书手指快速在折扇上头敲了敲，看定萧满问。
“我骗你做甚？”萧满道。
晏无书“啧”了声，旋即哼笑：“小凤凰，这大抵就是机缘。”
萧满从晏无书的语气中品出他的答案，盯着晏无书道：“你知道他。”
“孤山上，我那位掌门师叔姓什么？”晏无书问了萧满一个问题。
“……沈！”萧满垂下眼，复又猛地撩起，眸底亮起光芒。
“据说掌门师叔便是他带回孤山的。”晏无书忍不住感慨，“那位师祖竟会来神京，真是神京城的福分。”
继而一拂衣袖，“走吧，带你入宫。”
萧满没动，站在原地问：“我可以去？”
晏无书低笑逗他：“我看见你两只眼睛里都写着想去。”
“如此深夜，进得去？”萧满问。
“拦不住我。”晏无书语气不以为然，抬手将萧满一揽，带他掠至虚空，朝皇宫疾行。
他们几乎与天幕中那道上弦月并肩，萧满偏首望着晏无书，用一种复杂难辨的语气问他，“所以咱们是去闯皇宫？”
“没错。”晏无书笑着点头，过了片刻，又问：“刺激吗？”
萧满：“……”
萧满真不知该说这人什么好。
皇城内有阵法守护，皇宫自然有更为严密的防守。晏无书带萧满自巡逻禁卫上空掠过，一道拦截阵法陡然亮起，却见他抬指一弹，便破了去。底下的禁卫被惊动，却是根本来不及追，便丢失了晏无书与萧满的身影。
顷刻，两人来到西北处的冷宫中。这里经年无人，庭院中长满杂草，混着零零星星几朵野菊，开得恣意放肆。
沈倦说见到那法器便知是它。萧满随晏无书在这座荒芜宫殿中走了不到十步，便瞧见一根……别开生面的锤子。
这玩意儿有一臂长，头部略有几分鼓，表面凹凸不平，凹进去的地方都嵌着灵石，眼下看来，皆已失去灵气；下头的手握的地方有几道弯曲的弧度，看上去很是扭曲。
“这与其说是法器，不若直接叫做武器。师祖还是夸张了，这岂止有些破损，分明是破损了大半，修起来颇为费劲，或许要用上十天半月，才能重新使用。”
晏无书将锤子拎起来，立时有些许不知材质为何的碎屑小片从表面簌簌掉落；稍微晃动两下，锤子头部险险掉落。
萧满抬着锤子的另一头，仔细查看：“依稀可见其做工精良，从材质上看，乃是上品中的上品。但——”
但真的太破了。
“该怎么办？”萧满问晏无书。
晏无书给出一个字：“修。”
萧满：“不是说要十天半月？”
“那是寻常器师的做法。”晏无书慢条斯理道。
“你欲如何？”萧满的目光从锤子上移开，探究望向他。
晏无书：“我得先看看。”
萧满松开手，站去了屋顶上，让晏无书仔细看。
晏无书在满是杂草的庭院里转悠一圈，锤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去，末了，也跟着上去屋顶。他在萧满身侧坐下，施了道法术，让锤子悬浮到空中。
他凝思许久，萧满扫视一圈皇宫，确定此处唯有他二人，轻声道：
“有一点，我甚为不解，偌大一座皇城，即将举行的又是十年一度、各地来朝的盛典，何以负责其安危的守备军将领如此……愚蠢？”
晏无书抬头起身，同萧满并肩站在风中，问：“小凤凰，你觉得这京城如何？”
萧满想了想，回答：“大多数百姓生活富裕。”
晏无书便笑起来：“守皇城的禁卫军、守备军亦然，皆是富贵出身，凭着祖上官爵，来混个好听又好看的头衔，没几个真正上过战场，自然无甚远见。”
“那司天监呢？我这些日看了不少史书，司天监该对入城的修行者负责。”萧满蹙了下眉，“可他们查到了信我人入京，却不阻拦、不应对，态度未免消极了些。”
“这又是另一说了。”晏无书道，随着他一道升上来的锤子在虚空里一转，指向皇城外，“小凤凰，再看这神京城。”
萧满在神京城的时日不长，看了又看，都只能瞧出个富足安乐的表面，于是对晏无书道：“烦请直言。”
“神京城没有灵脉，财富多、人多，但灵气稀薄。那些有慧根、有天赋、有志向的修行者，甘心屈居于此吗？”晏无书慢慢说道。
紧跟着自问自答：“自然不愿意。修行修行，逆天而行，便是不指望飞升，也为的是向上、向强，神京城没有那个条件，所以在司天监里为官的，大都是半吊子。”
这话在理，萧满听后点点头，可紧跟着，又生出新的疑惑，或者该说是担忧：“那他们如何对付信我人？”
“虽说司天监里的人不值一提，但皇帝身边还是养了条好用的狗，当威胁到皇帝自身，他不会不动。”晏无书说道。
萧满“哦”了声，目光落到整座皇宫的中心，被重兵把守的乾元殿上。
晏无书伸出一根指头，在锤子上轻轻一拨，追着萧满看去，肯定道：“你仍有不解之处。”
“是。”萧满没有否认，“祭典有这般重要吗？”
“当然重要。”晏无书笑笑，但眼底的笑意很淡：“对于百姓，这是一场热闹盛事；对于皇帝，可以向整个悬天大陆展示雄威；对于一些官员，能够从中捞到钱财、获得利益；对于另一些官员……”
他的声音低下去：“若祭典真出了岔子，不正好拿这个理由开战？”
萧满听后，心中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仿佛有团气堵在那，不上不下，异常难受。
“人心当真险恶。”末了，他道出这样一句。
晏无书敛下眸：“所以皇城不可久待。”
这个问题多说无益，萧满不想再纠缠深思，转而问：“对这件法器，你有头绪了吗？”
孰料话音甫落，赫见乾元殿大门被推开，里头走出一个太监，朝二人所在的冷宫望了一眼，匆匆行来。
皇帝遣人来了。
晏无书把锤子收入乾坤戒中。
那太监不是上回引晏无书入乾元殿的那个，有修行背景，境界虽不高，脚力却不差，半盏茶的功夫不到，便来到冷宫，对屋顶上的晏无书行礼：“二殿下。”
“说。”晏无书道。
太监却看了看他身侧的萧满。
晏无书不轻不重笑了声：“别吞吞吐吐。”
太监这才开口：“皇上请您出手驱逐信我人。”
“我很忙，没空。”晏无书拒绝得干脆。
谁知这太监竟道：“神京城中，唯有您有这般能耐，同信我人一战了。”
这与晏无书先前所言有所差异，萧满偏头看向他。晏无书先是挑了下眉，尔后不咸不淡地问：
“洪老头是死了吗？”
底下的太监提起唇角、眉头皱起，露出一个极为复杂的笑容。
晏无书看懂了他的表情，不由震惊：“真死了？”
“所以皇上请您出手。”太监又想晏无书执了一礼，似有些恳求之意。
“……难怪要我去南海杀刀圣。”晏无书看向别处，低声说道。
太监站在庭院中，等了又等，没等来确切答复，不由唤道：“二殿下……”
晏无书看回他，眼皮垂了又掀，笑问：“可我为何要出手？把刀圣换成信我人？”
这太监显然知晓不少事，露出为难神色，唇抿了抿，道：“皇上说了，您可以向他提个条件。”
“包括让他禅位，我来当皇帝？”晏无书立刻接话。
他露出苦笑：“二殿下，您这是在为难奴才。”
“开个玩笑。”晏无书轻描淡写道，“什么条件都可以？”
“方才那个不可，危及皇室不可，有损我大苍国威不可。”太监回答。
晏无书道了声“行”，接下这个差事。
太监喜悦地笑起来，行了个礼：“多谢二殿下，奴才这就去回禀。”接着想起一件事，又说：“殿下，皇宫禁内禁止使用法术，方才皇上得知您的消息，可是很震怒呢！”
晏无书不甚在意，萧满见这太监转身离开，出声叫住他，问：“对于清隗教准备的东西，你们打算如何对付？”
太监转身，先看了眼晏无书，接着才回答萧满：“这是守备军与司天监的事，奴才不知。”
“若我有办法将清隗教一并对付了，你家皇上又如何说？”晏无书道。
“这……”太监面上浮现惊讶之色，“请容我前去回禀。”
晏无书摆摆手，示意他去。
这座荒芜的宫殿安静下来，萧满在屋脊上寻了处地方坐下，状似不经意地问：“你要去杀刀圣？”
“嗯。”晏无书没否认。
萧满没再接着问什么，敛下眸光，捻着佛珠，盘算起自己的事情来。
他的前一世，枯坐山中清修，甚少打听外界的事，不清楚神京城是否曾有这样一次祭典，祭典上出了乱子，又是如何解决的。但根据如今情形，若晏无书没在这神京城，若他们没插手此事，清隗教不是极有可能得逞？
似乎不尽然，总会有人抽到不闻钟的任务，为满足诗棠的愿望来到神京。却又不知上一世的那批人发现神京城地下的暗流后，是否出过手？
思来想去，似乎陷入了个死循环，怎么都得不出答案。
寂静太久，荒草中响起虫鸣，另一侧的晏无书没等到萧满问他为什么要去，不由自己开了口：
“不问我为何要去？”
“你不会让自己吃亏，想必和皇帝达成了某种交易。”萧满淡淡道，眼皮都不撩。
一时间，晏无书竟不知如何接话。他发现萧满真是太了解他了，但就是这样的了解，让他生出一种，想告诉他更多事情的念头。
可萧满一句话绝了所有下文，他又不愿诱着逗着，引导萧满继续往下问。
晏无书蹲下来，伸手拔了根长在檐瓦缝隙里的草，捻着玩了一会儿，轻声道：“不算交易，是很久以前，为了从这座牢笼里脱身，留给他的一个承诺。”
萧满“哦”了一声。
那太监快脚去快脚回，累得气喘吁吁，再度现身于庭院，抬手冲晏无书执礼：“二殿下，皇上说，若您能解决清隗教，他愿意开国库，让您任选一件法器。”
“打发乞丐呢？”晏无书却是冷笑。
“二殿下，您可千万别这样说……”太监急了，以晏无书的身份，说出这话，可是大不敬。
“我去帮您再问问。”这太监又道。
但他还没走出门，就见另一人过来。
是那日接晏无书入宫的大太监，面无表情行了个礼，道：“二殿下，皇上让奴才来传话，说您如果解决了这件事，无论您对摘星客做什么，他都不会再阻拦。”
“……有意思。”晏无书幽幽笑起来，朝乾元殿投去一瞥，对大太监道：“守备军与司天监要继续跟这件差事，不可停止查探，此外，帮我准备几样东西。”
“您请说。”
晏无书给了几个法器的名字，萧满听过其中一部分，都是品阶极高的祭器，对晏无书的想法隐隐有了几分猜测。
两个太监听完之后便离开，萧满扭头问他：“你打算直接提升那锤子的品阶。”
“没错。”晏无书笑道，“它实在是太过破旧，从外部修复过于耗时，不如让它自己修自己。”
法器在提升品阶之后，的确能焕然一新，但从未有人试过将祭器喂给破损的法器。这样的奇思妙想，萧满闻所未闻，只能道：“希望能有用。”
晏无书把锤子拿出来，又拨弄了一下：“应当是有用的。”
萧满不打击他的信心，趁着那两个太监来去需要时间，起身在屋脊上走了走，说起旁的：“你既要对付信我人，又要想办法毁掉儋耳，会不会负担过重？”
“我当然不会所有的事情都自己去。”晏无书道。
这话并非要他人分担之意，至少不是要萧满。
“光一个信我人就够难对付了。他是半圣，先修道、再修佛，后入魔的半圣，你才太玄上境大圆满，从境界上便差了许多，当真能对付？”萧满说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却是逗得晏无书低低一笑：“别忧心太多，专心把舞排好，我可是万分期待。”
萧满：“……”
晏无书见萧满的表情变了，似有些生气，赶紧改口：“稳住民心亦是大事。”
“所以就要维持住和平繁盛的表象？”萧满冷笑，不过这样的表情稍纵即逝，转而认真说起：“清隗教有杀我的意图，对付他们，当然有我一份。”
顿了顿，补充：“大家都这样想。”
“你这小凤凰……”晏无书分外无奈，看定萧满几许，终是退步，问：“真要参与？”
“我早就参与了。”萧满回看他的视线，“在我尚不清楚的时候，就被迫卷入了。”
晏无书叮嘱：“不可冒进。”
萧满答得利落：“当然。”
皇帝开了国库，晏无书要的祭器很快送来，他与萧满都不愿在这宫墙之内久待，收下后，便带着那根破碎的锤子离去。
自然是回驿馆，披着星月而行，晏无书御风极快，俄顷便至。
馆中处处漆黑，推开西厢尽头那间小屋，才知点了一盏灯。屋中是魏出云与诗棠，后者正缩在被子里睡觉，前者坐在桌旁看书。
“小莫呢？”萧满见状便问。
“那几位同修听完我们所遇之事，纷纷坐不住，要去找寻儋耳所在位置，曲师弟与莫师弟跟着一道去了。”魏出云温声道，看见走在萧满身后的人，起身执礼，跟着又问：“你与吴前辈……”
“我们找到了可以用来对付儋耳的法器。”萧满道。
“多谢吴前辈出手相助。”魏出云很是震惊，旋即流露出欣慰之情，可细看之下，眸底有几分复杂。
萧满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看向屏风后的那个身影，道：“我照看诗棠便可，你回去休息吧。”
魏出云摇头：“无妨，在此处心会静一些。”
闻得此言，萧满虽略感奇怪，但也不好多言，便随他去了。
晏无书仍在他身后，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人与魏出云之间的氛围有些微妙。
曲寒星对晏无书，是低阶弟子对师长的崇敬、憧憬与亲切，莫钧天对晏无书，是初初几分好奇揭过，余下信赖与尊敬，但魏出云……萧满总觉得有哪里说不上来。
大抵是这人境界太高，给低阶弟子造成压力了。萧满这般想着，转身打算赶人。但尚不及开口，就听晏无书对魏出云道：“那你继续照看她。”
然后看向萧满：“跟我来。”
萧满不明所以看了他一眼，晏无书却直接转身朝外。
这人如今的身份是他的师长，任务的带路人，从明面上看，萧满该听从安排。他在心中一叹，虽不情愿，但还是跟上去。
等到了院子里，晏无书直接祭出飞剑，把萧满拉上去。
飞剑升空，倏然即至云端。萧满面色淡淡，站在晏无书身后，道：“让我来作何？法器修复之事，我帮不上忙。”
晏无书：“你在旁边，心会静一些。”
萧满：“……”
萧满瘫着脸问：“要我给你念清心咒？”
晏无书转过身，似是叹了声气，对萧满道：“小凤凰，你这是区别对待。”
“人与人之间，总是有所差别。”萧满答得淡然。
“你还给他们泡茶。”
“大家都很辛苦。”
“却不愿意给我泡。”
“……能者多劳。”萧满无言半晌，万般找寻，寻得一个夸奖的词汇，丢给晏无书，紧接着转移话题，问：“莫非就在此处修复法器？”
“哪里都一样，但这里能看见整个神京城，若是信我人出现，能及时出手。”晏无书道。
萧满：“陵光君辛苦。”
“不辛苦，能者多劳。”晏无书把萧满的话还回去。
“……”
幼稚言语。
萧满转身：“我回驿馆。”
晏无书起初没拦，便生在萧满走到飞剑边缘，就要踏出去时开口：“你很喜欢和那个姓魏的小孩来往？”
“他与我一般年岁，是我的同修，更是同伴。”萧满觉得这话莫名其妙。
“同龄人之间是有许多话题，所以是嫌我老了？”晏无书语气凉丝丝的。
“……”萧满竟不知作何回答。
毕竟，他真的有几分嫌弃晏无书。这人不知何时变了些，变得黏黏腻腻，如块牛皮糖，怎么都甩不掉。
晏无书看穿萧满的表情，“啧”了声，“果然是在嫌我，还恨不得一脚把我从这飞剑上踢下去。”
“随你如何想。”萧满甩袖回答。
萧满到底是没走。
诚如晏无书所说，这个位置，能将整个神京城一览无余，包括四方山脉。萧满清楚地看见，司天监的人正在河道上忙碌，曲寒星、莫钧天，以及钱三马五赵六三人亦在其列，帮忙寻找儋耳可能在的位置。
他目力极好，隔着这般远，都能隐隐瞧见他们面上的神情，曲寒星正气恼着怎么寻都寻不到。这让萧满不由想起，曲寒星曾感慨过的这世上为何没有可以寻找法器的法器。
在萧满身侧，晏无书起了一道祭器阵法。以祭器提炼法器，本该在专门的仪器中操作，晏无书直接略过它，以指尖托举起阵法，引自身灵力，让祭器绕着阵法中央的法器徐徐转动。
幽亮的光芒流转，若是远观，似若辰星数点，轻缓绕悬。
萧满看了他一阵，挥袖拨开飘来的一片云，将目光投向远方。
搜查在继续。
结果却不尽人意，待到夜尽天明，晨鼓打响，竟是全然无获。
“藏得这般隐蔽吗？”萧满低声呢喃。
他稍微动了动许久未曾变过的站姿，就在此时，一道传音符纸飞至面前，诗棠的略带焦急的声音传来：
“秦姐又召集我们去花车上排练！”
萧满神色并无太大变化，昨晚便从秦姐的神色中看出此事。混入袖舞回、帮诗棠亦是此行任务，他看了晏无书一眼：“我走了。”
晏无书注意力在指尖的阵法上，低低应了一声，过了片刻，才转头道：“别忘了休息。”
但萧满早就走了，踪影全无。
袖舞回的排练又是许久，秦姐还叫众人穿上舞衣。萧满身上那件，自然是秦姐亲自着人改过的，手腕上还戴了串铃铛，手臂起起落落，丁零当啷响个不停。
他心中有事，听着这声音，不免有些烦躁，默默念了好几次清心咒，又幸亏有符纸遮掩，才让袖舞回众人没发现他的心不在焉。
一直到正午，众人才回驿馆休息。
用过午膳，萧满去找了一次晏无书，看法器的修复程度。
再到驿馆，司天监及守备军的搜查告一段落，孤山的几人回来了，曲寒星、钱三、马五、赵六几人皆直挺挺躺在床上，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唯独魏出云坐在桌旁，但面色亦不如何。
“你们有线索了吗？”萧满问。
曲寒星摇头：“别提了。”
跟着不知是谁叹了一声气。
“到底如何了？”萧满将目光转向魏出云。这人在莫钧天回到驿馆，同他和诗棠去花车上排练后，便加入了搜查。
魏出云沉声道：“被骗了一次，司天监损失好些人手。”
“那清隗教？”
“自然也死了一些人。”
钱三开始抱怨：“司天监的人真的好无能。”
马五捅了他一手肘：“别这样说，我们也找了一宿加一整个上午，显得我们也很无能。”
萧满不知如何安慰，捡了张椅子坐下，道：“所以除了被骗那次之外，别的没有任何发现？”
“……是。”曲寒星有气无力回答，“或许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该对司天监抱有期望。”
“那来看看地图吧。”萧满低声说道，“这里还有线索。”
昨日夜里，他在飞剑上，除了远望司天监等人的搜寻外，还格外注意地图上红点的移动轨迹。
重要的地点都被圈出，萧满手指在上面点了点，跟着一划，停在某处上，道：“他活动过好几次，但每一次，都会回到这个地方。”
从床上爬起来的几人，以及莫钧天与诗棠，都流露出兴奋神色。
萧满却话锋一转：“他在归元境，我们几人想要活捉，或者摸过去打探，都不容易。”
“抱虚境去挑战归元境，是有些异想天开。”曲寒星干巴巴地笑了声。
“是时候求助了。”钱三低声说完，掏出孤山发的联络玉玦，以一种极为恭敬、真挚恳求的语气道出一声：
“周前辈。”
未过多时，那名周姓道者现身屋室之中。他自然听见了几人的讨论，不消他们开口，便道：
“也罢，便帮你们这个忙。”
紧接着加上一句：“回去后，不可外传。”
“是是是。”
“自然自然。”
“多谢周前辈相助！”
几人又是拱手又是道谢。
“我不在，那位吴前辈也有要事，你们最好别离开驿馆。”周道者叮嘱他们。
众人忙不迭道是。
周前辈化光离去。曲寒星伸了个懒腰，重新躺回床上：“我们先休息，养足精神，等有了消息再行动……神京城这帮官老爷，可真的不能指望。”
“我出去走走。”萧满道。
魏出云立时跟上：“我与你一道。”
正值午后小憩之时，驿馆内见不得什么人影，很是清静。萧满与魏出云一前一后走在院中，魏出云看着前面人的身影，微抿唇，犹豫一阵，开口问：
“你与那位……吴前辈，似乎很熟？”
萧满心中略有些震惊，停下脚步，反问道：“何出此言？”
魏出云道：“他对你似乎很好。”
“他对雪意峰中人皆是如此。”萧满笑了一下，解释说道。
魏出云深深看萧满一眼，察觉出他似乎有所遮掩，也不再追问，转而道：“你们昨夜寻到了什么法器？”
“不知晓具体名称，但就外观上而言，是个锤子。”萧满一番描述，“破损得严重了些，尚在修复。”
“吴前辈便是在忙此事？”
“嗯。”
“若是缺少材料，可告知与我，我让家中立刻安排送来。”魏出云正色起来。
“好。”萧满点头。
两人不再说话。在院子里散了圈步，萧满脑中浮现出某个念头，侧目问魏出云：“你是否意向雪意峰？”
魏出云表情变了变，最后答出一句：“尚在考虑。”
“雪意峰……算是个好去处。”萧满斟酌片刻，对魏出云道，“规矩不多，也清静。”
一整个下午，众人都在等待周前辈消息中度过。晏无书仍坐在飞剑上，等待那把锤子在提升品阶的同时自行修复。
夜幕就那般轻飘飘落下，悄然而迅速。
离祭典仅有一日，神京城中的百姓已迫不及待，各式的支摊在街上摆开，各样的把戏在街头戏耍，灯盏悬挂如海，欢声笑语不绝。
这些声音传入驿馆众人的耳中，无一不提心吊胆，生怕某个瞬间，那藏在不知何方的儋耳肚腹内塞够了声响，便炸裂开来，将整个神京城化作废墟。
没人想去数还剩多少个时辰，可又不得不数，每一弹指每一刹那都弥足珍贵。
曲寒星独自一人喝光一壶茶，焦头烂额：“周前辈是不是也没探到啊？”
“不至于吧，我孤山的师长，可不必城里的官老爷靠谱？”钱三说道。
诗棠大叹一声，背靠上椅背，手臂往两边一挂，被这事磨得没了深闺小姐的仪态：“清隗教那伙人，就跟打了地洞钻到了底下似的。”
话音刚落，一名道者自夜色步入屋中，灯火照亮他微白的胡须，面上有一丝嘲弄的笑：“正如你们所言，清隗教把儋耳藏到了地下，狡兔三窟，叫我好一番找寻。”
旋即把拎鸡似的拎在手里的人丢到地上，“将你知晓的都说出来，否则，我就对你使搜魂术了。”
这便是当日在驿馆外监视众人之人。搜魂术何其可怖，被搜之人往往会损伤神魂，变得神智不清，他翻身跪地，哭丧着脸大声求饶：“饶命、饶命，各位大侠饶命！小的只是个喽啰啊！”
“归元境的喽啰。”曲寒星嗤笑一声。
周姓道者不与他多言，抬手捏诀，往他身上施下一道法术。
并非搜魂术，却也不简单，一声痛叫立时响起，被抓来的人疼得跪立不稳，蜷缩在地不住打滚：
“我说我说我说！”
连声音都跟着嘶哑几分，眼底泛红：“我们一早便知你们能从河水中查出异常，上游的不过是一个幌子，真正的地方，在名花倾国底下！”
“名花倾国？”
听见这话，众人俱是一惊。
周道者问众人：“还有别的要问的吗？”
萧满走到这人身前，语气微沉：“儋耳到底能装多少声音？”
“这个……我一个归元境的小人物，如何能知晓这些事？”这人作揖告饶。
周姓道者捏诀的指法瞬变，下一刻，他开始惊叫：
“我说！我说！但这只是我听来的！不保真！当祭典进行到最后一场，有人登上名花倾国表演，那时候，人群必然会爆发出欢呼，当收集到那时，儋耳就会炸开了！”
“名花倾国底下，守着你们的人？”萧满又问。
“这是自然。”
“人数多少，境界如何？”
“我不知道……这个我真不知道！”他不住摇头。
周姓道者指法再变，可纵使再痛，叫声再凄厉，仍是这般说辞。
“行吧，他没用了。”周道者淡漠地瞥了他一眼，道。
孤山师长向来不忌讳在小辈面前使出杀招，抓出长剑、向下一划，人头落地，接着剑身一振，抖落血珠，又道：“一会儿叫人来处理。”
“是。”几个低阶弟子执礼，“多谢周前辈。”
诗棠缩在角落里，拿手捂着眼睛，不敢看地上的血腥，声音微颤：“既、既然如此……要赶在有人上到名花倾国前，把儋耳处理掉。”
“也就是祭典最后一个表演之前。”曲寒星道，转而抱头抓狂：“啊啊啊啊啊要如何处理！”
萧满还没有告知众人昨日的发现。他担心晏无书的方法失败，让众人空欢喜一场，不若等那锤子被修复成功再说。
晏无书便在此刻进来，瞥了眼那具身首分离的尸体，对周道者道：“辛苦老周。”
周姓道者认真行礼：“不敢当。”
“修好了？”萧满起身看向晏无书。
“差不多了。”晏无书把锤子取出来。与初见时的破烂模样不同，它变得光洁如新，不见半点杂痕，嵌着的灵石散发出幽静光芒，很是美丽。
萧满告诉曲寒星几人：“用这个，应当可以毁掉儋耳。”
“真的吗？”曲寒星来了精神，凑过去问：“要怎么用？”
晏无书稍加思索：“直接捶过去。”
“那还等什么，直接过去吧！”曲寒星搓着手掌，一脸兴奋。
屋中众人都有了底气，莫钧天走上前：“别告诉司天监和守备军了，省得那群官老爷坏事。”
他对守备军和司天监格外不齿，晏无书闻言哼笑：“没有他们开道，你们如何进去名花倾国？”
曲寒星静默半息：“吴前辈所言甚是，我即刻通知陈大人。”
晏无书将修好的锤子交给周姓道者，萧满瞧了眼外面的天色，道：“诗棠你就在此地，同袖舞回的人在一起，千万别落单。”
“啊？我……好吧，我的确帮不上什么忙。”诗棠神情失落，但还是接受安排。
萧满摘下佛珠递给她：“我的那只小鹿在里面，若遇危险，它会保护你。”
“好，我也会保护好它。”诗棠点点头。
晏无书转身走去院中，魏出云看了看周姓道者手里的东西，问：“吴前辈不和我们一起？”
“他牵制信我人。”萧满低声答，接着望定晏无书的背影，问：“你知晓他的所在了吗？”
“不知道。”晏无书回头，答得不咸不淡，眼见着萧满神情微变，笑了笑，道：“我打算直接把他叫出来。”
如何叫出来？萧满心中疑惑，但见晏无书一步踏空，平举右手，并指为剑，一起一落。
风定刹那寒光远，剑芒。
凛凛剑气猛然冲撞那座名为名花倾国的华美高台，绕在四面的河水炸起升空，倏然化雨，落满神京。
太玄上境太圆满的一剑，此时此刻，剑意满神京。

第40章 世人相欢
天上弦月在此一刹暗淡，落下的雨珠浸润青石地面，而风里，晏无书袖袍翻飞，似是招展开的黑色羽翼。
他朝底下投来一瞥——准确地说，是看了诗棠一眼。后者冲他微微点头，他又将目光移到萧满身上，然后才离去。
曲寒星从廊上走到院中，语气分外感慨：“要是这一剑落下去，直接把名花倾国底下的儋耳给一并摧毁了，不知该有多好。”
“若真如此，名花倾国必然被毁，到那时，皇城里的大阵察觉到危险，说不定便启动，来对付我们了。”莫钧天站在他身侧，淡声说道。
“是我思虑不周。”曲寒星抬手在额头上敲了敲。
萧满甩袖走入庭院，疾步往外：“去通知守备军与司天监。”
魏出云祭出云舟。
一行人登上云舟，周姓道者隐去身形，踏着飞剑行在云上。
半刻钟后，司天监的人马与守备军的人手到齐，自神京城西出发，往北面的名花倾国去。
正是夜市最热闹的时辰，街头巷尾挤着数不清的人围看杂耍猴戏，当耍杂技的口吐火焰，或是引着猴儿飞身钻过火圈，登时迸发出如雷的欢呼和掌声。
神京城的另一头，舞龙舞狮的亦开始游行，大人将孩童举在肩上，年轻人牵着家中妇孺，纷纷走上街头，登上阁楼观看。
无处不是一派繁荣的景象，可这些走上街头的，又有几人知晓藏在盛景之下的暗流？
萧满站在云舟边缘，眸眼瞬也不瞬注视着脚下灯火，沉声说道：“到了明日，便是万人空巷的局面了。”
“我们一定可以把事情解决的。”
“若是……我是说如果解决不了呢？到那时，我们可是离儋耳最近的人。”
“我设想过那样的结果，所以，提前准备了一手。”
“嗯？”
“锵锵镪——”曲寒星从乾坤戒中掏出一大叠符纸，“花高价搞到的传送符，虽说没法直接传送回孤山，但离开神京城是不在话下的。”
“可真有你的。”
司天监的人飞来一道传音符：“随时做好战斗准备，有消息称，清隗教的人要来阻拦了！”
萧满一行人行在云上，司天监、守备军双方领队策马，带着一众修行者疾行路中，行至半途，倏见利箭破空！
射的不是人，是马。用的更是普通羽箭，射向非致命位置，目的是什么一目了然。
策马者立时拉紧缰绳，再猛然侧身，同座下马匹一道向着路面翻倒，避免了一次即将发生的踩踏，紧跟着弃马拔刀，与人群中涌出的清隗教众战至一处！
兵戈声、叫喊声、仓皇逃窜的脚步声混杂一处，更有小孩无措地站在路中啼哭。
陈明礼挥剑砍倒一个清隗教人，快步过去把他捞起，再一丢，丢到街旁某个妇人怀中，做完这事，立刻回到战局之中，与清隗教拼杀。
“这是来了多少人！”曲寒星见街上起了干戈，急声问。
“三十一。”萧满张弓搭箭，瞄准某处。
一箭出，改口：“三十。”
钱三顿觉头大：“娘的，怎么这么多！”
马五：“还行，都是守一境，走，下去帮忙。”
不消他说，魏出云已操纵云舟降落，除了萧满，所有人都带着剑跳到街上。
孤山弟子前去援助，局面却是迟迟不见扭转。守备军与司天监死了人，清隗教亦死了人，可无论如何，都冲不破对方的防线。
战至后来，清隗教甚至来了数个归元境修行者，人人手持法器，以一当二。
“他们是什么品种的韭菜，割掉后长新的长得这么快。”曲寒星与莫钧天背抵背，呸出一口血沫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咻——
一支利箭擦着他头顶过去，回头一看，赫见一个清隗教人被穿了喉。
曲寒星忙抬起头：“谢谢满哥！”
萧满没应他，换了个方位，继续张弓。
“周前辈为何不出手？”钱三与马五赵六两人结剑阵共进退，连着杀了数名敌人，忍不住问。
马五道：“前辈是我们这里的最高战力，对方来的不过是些小兵虾米，我们当然不能派出王将！”
钱三语气悲愤：“周前辈对我们太有信心了吧！”
话虽如此，但手上剑招不停。
“不能都被困在这里！”陈明礼杀到魏出云身侧，红着眼对他大吼。
魏出云立时明白他的意思，问：“我们若撤走，你们能够顶住？”
“顶不住也要顶，真当我们是绣花枕头呢？”回答的是司天监众人的领队，言语之间，飞出一道符纸，另一只手在虚空中迅速写了一串什么，似要当街起阵。
“萧师兄、魏师兄，你们小队继续去名花倾国，我们留在这里支援！”赵六说道，“等把这伙人杀光了，再来找你们汇合。”
魏出云沉思片刻，抬头看向上空的萧满。两人交换眼神，萧满来到街上，抓起曲寒星和莫钧天，带着他们回去云舟。
街面渐远，萧满冲着虚空喊了一声，“周前辈。”
“贫道在。”周姓道者从云中现身。
萧满看向他：“到什么程度，你才会出手？”
“我在他们随身携带的玉玦上留了一道剑意，足以保证他们的安全。”周姓道者慢条斯理道，：“再者，也该借着此事，杀一杀神京城的傲气了。”
“好。”萧满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
曲寒星想起方才的战局，一阵无言：“神京城方面出动的最高也不过是归元上境，这皇城……太弱了吧！”
“到不至于。”萧满忆起昨夜在皇城中所闻所见，摇头说道，“若非他们密谋周详、人数众多，单就一个太玄境入神京，造不成威胁。”
“光一个邪教余孽，就能把偌大皇都搞成这样，这国家不会是要完了吧？”曲寒星撇嘴。
名花倾国是皇家之地，但并不靠近皇宫，寻常无甚作用，只在盛典之上开启，守卫不如何森严，上空罩下一个结界，便是所有的防备。
云舟一路向着名花倾国而去，途中没再遭遇拦截，司天监进行了打点，结界不曾阻拦他们。
此处还残留着晏无书先前落下的剑意，凌厉凛冽，甫一接近，便是后背生寒。周姓道者捏了个决，才叫抱虚境的几人不至于瑟瑟发抖。他们在此地绕行一段，总算走到高台底下。
这大抵是修建名花倾国时留下来的暗道，路面与四方墙壁极其粗砺，近河处长满野草青苔，壁上不挂照明用的灯盏，显然，从未安排过人巡逻检查这里。
魏出云取出一盏灯。
这条暗道通往更深的地下，起初略显狭窄，但到了后来，逐渐宽阔，从各处的痕迹来看，是新挖不久。
几人小心翼翼前行。这暗道诡异极了，提灯散发出的光线只能照亮些许范围，仿佛有什么将光吸收了去。
“这里不太对劲。”魏出云道。
曲寒星满不在意：“不对劲才正常，若是对劲，反而让人心头发毛。”
一行人继续前行，暗道里除去脚步声外，唯有断断续续的，不知从何处传来，又似近在耳畔的水滴声。
“加快脚步！”周姓道者沉声说道，“否则我们赶不上。”
“这里有什么吗？”萧满问。
周道者：“路不对。”
萧满几人干脆跑起来。他计算着时间，跑了将近一刻钟，狭窄的路豁然开朗，面前出现一个极为空旷、能够被称为洞窟的地方。
“清隗教真会钻空子！”曲寒星打量一番说道。
莫钧天露出不屑之情：“这也说明苍国自身不行，有空子让人钻。”
洞窟内有风吹来，萧满侧耳一听，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下一刻，赫见洞窟内现出数道身影。他们与方才在街上拦路的清隗教众打扮相似，身穿黑袍，用兜帽挡住大半张脸。
曲寒星见到这些人，立刻拔剑：“我说怎么没再遇到拦路的，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
萧满一探对方境界，不由沉下脸：“都是归元境。”
周姓道者走到四人身前，抬手向后一摆：“退下。”
萧满四人向后退去，把地方让给周姓道者，可他一剑方出，又见洞窟那头闪来一道人影！
这人很胖，胖到寻常的椅子大抵容不下他的屁股，但动作却是轻盈，也不见如何出手的，轻描淡写便接下周姓道者的一剑。
随后落地，露出一个笑容，满脸肥肉都在抖动：“你一个太玄境，打我这群归元境的手下有何意思？来，我和你过招。”
话语落定时分，悍拳即出！
风都凛冽。周姓道者面色一凛，手腕翻转，抬剑相挡。
两个人化作两道残影缠斗，劲气余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碎石渣屑横飞。萧满见状，稍微往旁侧让了些，抬眼看向洞窟另一头。
去路仍被拦住，那里有五个归元境。
且都是归元上境。
萧满敛下眸光，花了半息时间思考，侧目问其余三人：“要不要试试越两重境界杀敌？”
“可以一试。”魏出云微眯起眼，手握紧剑柄。
曲寒星与莫钧天无不道“好”。
四人结成剑阵。
他们是孤山弟子，使的是孤山剑法，结成的阵，自然可称为孤山剑阵，虽比不上孤山真正的大阵，但多多少少具备了些形与神。
去势极猛。
可到底还是落了下风，毕竟对手是五个归元上境，单凭数量，便输了一筹。
萧满面不改色，抬掌向上，掌心间燃起一簇凤凰真火。
整个洞窟的温度在此一刹升高，他素白衣角无风自动，眸眼漆黑，但额心纹路赤红。
他单手持剑，朝着对面五个归元境走去，身法看似极慢，但下一瞬，便从视野中消失了。再出现时，覆手成掌，猛地拍向对手之一的胸膛！
寻常修行者怎耐得住凤凰真火灼烧？片刻不到，此人化作灰烬。其余四个归元境立时后退，魏出云几人看准时机出招。
他们抢到了进攻的节奏，但境界上的差距仍是硬伤，四个归元境对视一眼，寻得机会脱身，迅速变换位置，同样结阵！
抱虚境结出的剑阵如何与归元境的杀阵相比！四个归元境，四剑化为一剑，含着无尽的杀机逼面而来。
萧满再燃凤凰真火，但对方速度更快！
剑光就要落下。
忽然之间，萧满想起上一世他以凤凰真火焚烧雪意峰的画面。深冬的雪意峰上覆满白雪，一把火猝然升起，相当刺眼。
而这一刻，洞窟内亦有一道光华猝然升起，夺目刺眼！
那点光芒自萧满眉间窜出，于瞬息内扩散蔓延，如同一道洪流，澎湃涌向即将落下的那一剑，轻而易举化开，再奔向那四个归元境。
落在此处的剑意无声聚集，凝成点点流光，猛地刺向他们。
杀刃无形，过之封喉。
分明是杀人的场面，却炫目华丽到了极点。
咚！咚！咚！咚！
四道倒地的声音在同一个节拍上响起，拦住他们去路的人皆化作幽魂。
曲寒星握剑的手在抖，激动万分：“满哥，你竟如此厉害！”
“不是我。”萧满低声道。是那夜他与晏无书解决佛龛封印一事时，晏无书点在他眉间的那道剑诀。
却在此时，跟周道者缠斗不休的胖子突然向萧满几人出手。
周道者的反应快到极致，或者说，他一早料到这人会有此心思，闪身过去拦下，将晏无书交给他的那根锤子丢给萧满，厉喝道：“走！”
胖子冷笑出声：“就怕你们走到了，也没有时间了。”
“走！”周道者又道。
萧满几人转身就走，曲寒星寻出几道轻身符，往每人身上都拍了一道。
众人行速提升不少，一路上未曾遇见岔道，他们一路疾奔，约莫过了一刻钟，路到了尽头。
这是一方平台，在画像上见过的儋耳就立在平台边缘，它的身后，河水从高处落下，溅起丈高的水花，晶莹透亮。
灵气端的是充足，浓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儋耳已然启动，周身缭绕着幽光。
“那胖子不是说即使我们走到，也没有时间了吗？”曲寒星感觉莫名其妙，朝着来时路看了一眼。
莫钧天走到儋耳面前，仔细打量着，并道：“别管他，许是想诱骗我们。”
萧满亦朝儋耳走去，可放踏出两步，又立刻退回，站定原处，沉着声音问“我们走了多久！”
曲寒星道：“就半盏茶的功夫。”
“不对。”萧满垂眸道。
他听见远处传来钟声。
当、当、当……一下一下敲着，无论是敲打的力度，还是间隔的节奏，都极熟悉。
他们来到神京城已有几日，每日晨间都能听到这样的声音。
是神京早市开张时，敲响的钟声。
但神京城开市，不就意味着——
“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萧满蹙着眉，“那条路果然有蹊跷！”
“什么？”曲寒星大为震惊。
莫钧天按住他的手臂，示意他侧耳细听。
“……清隗教准备得可真是周全。”曲寒星复杂的神情只持续短短一刻，旋即恢复表情，摆手道：“这是早市，而非晚市，现在我们来到儋耳面前了，就是直接捶上去吗？”
“吴前辈说是。”莫钧天道。
曲寒星撸起袖子：“好，就让我们一锤子把它捶碎！”
萧满从乾坤戒中取出锤子，递给曲寒星。
曲寒星双手持着，深吸一口气后，猛地朝儋耳挥去。
咚！
一声巨响，四面起烟尘，可待得看定——
儋耳立在原处，巍然不动。
“可能要多捶几下。”曲寒星笑了声，咬咬牙，再度挥锤。
巨响落地后，儋耳表面起了一处凹陷，但没破。
“我来。”莫钧天朝曲寒星伸手。
一次、两次、三次……
数不清第多少次，无论是刺、劈、砍，抑或者斩，无论四人同时发力，还是独自执锤，但都差了一点。
萧满站在儋耳面前，轻叹一声：“只差一点就能把它砸烂，若是这锤子品阶再高一些，便能成功了。”
神京城南，各地的花车皆已在此停放妥当。天还未亮，秦姐便催着众人起身梳洗，可直到上了花车，都没见到萧满与莫钧天，她气得头疼，来回踱步：
“箫儿和小天还没来？”
“真是的，这个时候去哪儿了！”
诗棠朝着名花倾国的方向望了一眼，挤出一个笑容，前去安慰秦姐：“您别急，他们很快就回来的。”
却闻一声嗤笑：“外人果然是外人。”
紧跟着又有人道：“还好姐妹们从没指望你们三个，便是你们不来，我们也能跳完整支芙蓉阙下。”
“长得不如何，跳得也不如何，说白了就是跟着咱们来神京城沾光的。不要脸的婊子，凭白给了好些银钱。”
说话之人是袖舞回的领舞与她的拥护者，诗棠气得红了脸：“你们怎么能这样说！若没他们，你们指不定已登上西方极乐了！”
领舞者又是一声笑：“连咒人死都说得这般扭捏，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名门大小姐？”
不多时，神京城开市的钟声敲响，萧满与莫钧天仍是不见踪影。秦姐不理会诗棠，同袖舞回众人说起改舞的事。
诗棠看着她们的身影，恨不得甩手就走。
可倏然之间，巨响声从城北接连不断传来。
咚！
咚！
咚！
来自名花倾国所在的方位，连带城南的路面都跟着震颤。花车上摔倒了不少人，响起一片骂爹骂娘的声音。
咚！
咚！
咚！
声音还在继续，诗棠捏着手腕间的佛珠，生出一股不详预感。
昨日晏无书单独找过她一次。
彼时她在驿馆庭院中闲逛，晏无书招呼都不打，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对她道：“小姑娘，可否请你将不闻钟借出。”
诗棠尚且吃惊于他的现身，又听得晏无书补充：“当然，不一定会用到。”
“那是萧满他们任务要求找到的东西，你要拿去干什么？”诗棠不解问。
晏无书：“用它来提升一件法器的品阶。”
“那不闻钟不就没了？”诗棠瞪大眼。
“不一定会用上。”晏无书笑道，顿了顿，又说：“和摧毁儋耳有关。”
诗棠清楚儋耳的作用，闻言略作踌躇，问：“可我借给了你，萧满他们的任务又如何算？”
“我是他们的师长，他们这回任务通过与否，我有决定权。”晏无书轻拂衣袖，说得肯定。
“真的？”诗棠仍是怀疑。
“真的。”晏无书道。
诗棠眼珠子一转，想了想，说：“那你发誓，如果不闻钟真被用了，你不许判定他们任务失败，不仅如此，还要给他们一个好评价。”
“好，我发誓。”晏无书点头。
修行者极其重诺，对天发誓，若有违背，必遭天罚。诗棠见他如此，折身往那棵海棠花下走：
“行吧，我把西江月的信物拿给你。”
“不用拿给我。”晏无书却是摇头，“当你觉得需要的时候，拿给萧满。”
盈满庭院的夜桂香犹在鼻间，诗棠心道他们砸了那么多下都没停，想必是需要用到不闻钟，当下不做多想，提着裙角来到花车边缘，直接翻出去。
她身后立时响起一声怒骂：“外人，果然是外人！”
诗棠才不管袖舞回的人如何说，可落地时不小心踉跄了一步，眼见着就要摔下去，幸亏路旁有人出手相助，伸手扶了她一把。
“小姑娘，就算有急事，也别从那么高的地方往下跳。”出手之人赫然是沈倦，他笑着对诗棠说道。
“谢……”诗棠退后一步、抬头道谢，待看清这人面容，微微一怔。是那晚先她一步买下鹿角面具的人，这人生得极好看，桃花眼弯成扇，含满笑意，让她一时间难寻词藻形容。
但这不是诗棠愣住的主要原因，她与萧满等人相处已有几日，多多少少学会了如何分辨出修行者与普通人。眼前这人，极有可能是个修行者，虽着黑衣，但气质出尘，诗棠想他应当不是清隗教的余孽，脑中划过一个念头。
“公子，你可是修行者？”诗棠压低声音，谨慎地问。
沈倦亦放轻声音，谨慎回答：“姑娘好眼力。”
“那可否请公子帮我一个忙？”诗棠伸出两只手，边比划边说，“我给你报酬，你要多少我都给！”
沈倦语带笑意：“你先说是什么忙。”
诗棠道：“送我去一、二、三……三个地方！”
“小事一桩，无需报酬。”沈倦点头。
“先去驿馆！”诗棠说得很急。
她以为这人会如萧满那般，带着她飞一会儿，孰料仿佛话音才落地，就到了驿馆的庭院中。
“公子你真是……太厉害了！”诗棠瞠目结舌。她没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冲沈倦福了一礼，快步跑去海棠花前，把那枚信物拿出来。
回到沈倦身前，又道：“下个地方是西江月。”
沈倦：“好。”
又是眨眼不到，诗棠曾来过一次的店铺出现在面前。
“公子你可真神！简直就和当初救我的那位女侠一样！”诗棠惊呼一句，带着信物进去，还出萧满给她的那枚乾坤戒。
沈倦来到她身侧，问：“好了，第三个地方是哪里？”
“名花倾国底下。”诗棠道。
却听沈倦说：“那里有结界。”
“啊？你说得是……”诗棠反应过来，面上浮现失落之色。不过这样的神色没持续多久，她想起曲寒星给过她一张传送符。
或许可以用那个。
她正想着，沈倦再度开口：“可挡不住我。”
原来这家伙方才说话只说了一半。
又是一个弹指的功夫，诗棠周身景致第三次置换。她发现这位公子简直送佛送到西，直接把她送到了距离萧满几人仅有丈许远的地方。
萧满四人围在那根锤子旁，都愁眉苦脸。
诗棠朝他们走了一步，想起还未曾道谢，谁知转身看去，那人已无踪影。
修行者果然还是好心人居多。诗棠在心里嘀咕。
萧满发现不远处的诗棠，初时以为自己看错，确认过后奇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曲寒星亦抬头看过去：“不是，你怎么来的？”
“我路上遇到了一个可厉害的大侠！”诗棠比了一个高大的形象，小跑到众人面前，把乾坤戒交给萧满，“不说这个，我来给你们送不闻钟，不是说可以用它提升法器的品阶吗？我觉得应该能用上。”
萧满与曲寒星对视一眼，又看向魏出云与莫钧天。
他们都读懂了对方的眼神：“用吧，它本来就是个祭器，用来提升别的法器的品阶，就是它造出来的目的。”
就在这时，周姓道者提剑走出洞口，来到平台上。他剑上染着血，身上多处受伤，神情略显疲惫。
“这是你们任务要求找到的东西。”周道者看了几人一眼，低声说道。
“周前辈，您打赢那个胖子了？”曲寒星见到他，满脸堆笑迎上去，“可要用些伤药？快快快，坐下来休息”
周道者摆手不提此事。
曲寒星又言：“周前辈，任务上说的是要我们找到，却也没说一定要我们带回去啊！”
“周前辈，请您为我们做个见证，这件法器，它名为不闻钟，现在，我们找到了。”
他一口一个“周前辈”，语气中带上恳求之意，周姓道者点点头：“好。”
“多谢周前辈！”曲寒星拱手执礼。
“但有一个问题。”萧满把不闻钟取出来，隔着那团灵气将它拿在手上，而另一只手是沈倦提示找到的锤子，语气严肃，“这件祭器，我们要如何喂给它。”
众人都沉默了，一时之间，此处位于哗啦水声。
“用祭器提升法器，需要在特定的装置里面，才能进行。”魏出云道。
诗棠便问，“市面上可以买到吗？”
“可以是可以……”
魏出云话还没说完，就被诗棠扯起衣袖，“那还说什么，赶紧走着啊！我出来带了好多钱，保管够！”
这并非钱的问题，而是需要到特殊的地方才能买到，但他们对神京城不熟悉，难以下手，魏出云抿唇，转而想到宫中定然有，或许可以去借。正要开口，听见周姓道者说：“我来。”
萧满见过晏无书是如何提炼法器的，当下便知周姓道者的想法，上前将不闻钟与锤子交到他手中，行了一礼：“多谢周前辈。”
周姓道者受了他的礼，又言：“但要耗上不少时间。”
“若时间不够，我们想办法拖延。”萧满道。
几人各自找地方坐下。周姓道者以指勾出一道阵法，继而从被砸得表面凹凸不平的儋耳上引了些灵气过来，开始进行提炼法器。
“这里灵气很充足，应是能赶上。”周姓道者宽慰众人。
诗棠昨晚担心了一宿，靠在墙上，眼睛一闭便睡去。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醒后很饿。
萧满拿出一个小瓷瓶：“辟谷丹，味道不怎么好，但顶饿，你吃吗？”
“能不饿就行！”诗棠忙不迭点头，然后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约在申时。”萧满一直注意着外面报时的鼓声。
诗棠又睡去。
曲寒星打了一会儿坐，起身踱步，转到周道者面前，看看那根锤子，然后又去儋耳旁边，拿了根寻常锤子出来，给它一锤子。
如此循环往复，许久后，忍不住问：“现在又是什么时候了？”
萧满眉心不着痕迹蹙起：“酉时了。”
再过一阵，这深深深不知几许的地底，传来零星的欢呼声。
莫钧天腾的一声起身：“祭典开始了！”
与此同时，一阵机括咬合的细碎声响从儋耳腹中传出！
曲寒星离它最近，吓得赶紧挪开：“这不是……不是要炸了吧！”
仿佛是印证他的话，儋耳内部又传出响动。
萧满看向另一边，沉声道：“周前辈，还要多久！”
“一个时辰。”周姓道者答。
“一个时辰，够所有表演团游一遍街了……”曲寒星急得团团转，末了，想起自己留了传送符这一后招，赶紧将东西取出来，纷发给众人。
等待的过程中，时间总是走得很慢，焦虑无疑将这种感觉加深。
萧满从诗棠那取回自己的佛珠，念着清心咒，一颗一颗拨动，强迫自己定心。周道者又从儋耳上引了些灵气，试图加快速度，过了片刻，道：“一刻钟。”
但咔嚓咔嚓的机括咬合之声不断从儋耳内部传来，声音称得上清脆，却犹如擂鼓般，落在众人心上。
“能在上面罩一个绝音结界吗？”曲寒星不断挠脑袋。
周道者摇头，语气无奈：“寻常结界奈不何它，除非师祖亲自来。”
萧满抿唇，做出一个决定，起身道：“不如让街上的人都闭口。”
“除非祭典停下，可那皇帝老儿不愿停止祭典。”曲寒星一脸愁苦。
萧满冷静地说：“这凡间之人，总喜欢在看杂耍、戏曲的时候叫好，越是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越能得到吹捧和掌声，但若有人表演吹奏与歌舞，在观看的过程中，却会闭口不言。”
旋即看向诗棠：“诗姑娘，可否请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诗棠亦起身。
萧满不错目地看着她：“我们去上面，我吹笛子，你跳舞。”
“可是，我们已经上不去花车了。”诗棠却觉得难办。
“忘了我们的所在之处了吗？”萧满微微一笑。
她眼前一亮：“名花倾国！”
可转瞬想起什么，又颇为失落：“但是……他们的注意力都不在这边，我们就跳个舞，很难把人吸引过来。”
萧满：“我来解决这个问题。”
“那条通道上的玄机已被解除。”周姓道者出声提醒。
萧满执礼道谢，带着诗棠直接御风而去。
来到地面才知，整个神京城似被点燃一般，浸没在绚丽灯色之中。无处不是耀眼的，花车缓缓前行，上头的人着各式的妆，花瓣与彩纸洒落，如同下着一场绵绵不绝的雨。
万人空巷，喧嚣满天。
停在中央大道上表演的是一个马戏团，他们带来了熊、象、虎，光是这几者，便引得寻常百姓震撼，莫说还驯兽师还带着它们表演。
位于北面的名花倾国无人注目，萧满带着诗棠走上去，低声问她：“准备好了吗？”
诗棠轻咳一声：“我随时都可以！不过真的行吗？”
“相信我。”萧满轻笑，转而又言：“不过我想向你借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诗棠问。
萧满垂下眸，流露出些许羞意：“你上回买的面具可还有剩？我不太想被这么多人看到脸，想要一张。”
“恰好留着一个。”诗棠笑着点头。
她从法器里取出的，赫然是那张鹿角面具。萧满略一吃惊，“你没寄回家？”
诗棠摸了摸面具上的鹿角，解释道：“这对角太长了，放箱子里我怕会折断，就没有。”
“多谢。”萧满已得知那晚想赠他此面具之人的身份，没有疑虑，接过覆在面上，尔后取出竹笛，放在唇畔，轻轻吹响。
笛音清脆。
是山间泉水响，一点一滴，沁润心脾；是林间鷇音起，一鸣一啼，清脆纯净。
这声音悦耳，干净。
天空里传来鸟雀扇动翅膀时发出的声响，有翼一族自四面八方而来，盘旋飞动着，将名花倾国环绕。
它们的鸟羽鲜亮艳丽，在灯火渲染之下，仿佛是天上仙人织就的彩绸。
第一个发现此景的是被举在父亲肩头的小孩，她扯了扯父亲的头发，又拍拍母亲，将手指向名花倾国：“爹，娘，你们看，那里好漂亮！”
第二个发现的是高阁上正与人拼酒的公子，他先是一愣，旋即放下酒盅，起身站到栏杆前。
一家三口齐齐看去。
公子身侧的人看去。
拥挤了整条街巷的人看去。
整个神京城的人都看去。
但见名花倾国上，有人着白衣吹笛，引得百鸟来贺。他面容被一顶鹿角面具遮挡，但袖摆飘飘，仿若谪仙。
容色秀美的女子随乐声起舞，振袖轻旋，足尖轻点。鸟雀们来到她脚下，搭就一座桥梁，她似在传说中的鹊桥上跳舞
所有人都为之一振，继而屏住呼吸，生怕打搅了这如梦般的仙景。
时间一点点流逝，拂过诗棠起落的衣角，从萧满的竹笛上掠开，无声远去。
诗棠闭上眼，萧满闭上眼，他们都不去忧虑，因为忧虑已无作用。
一刻钟，便是一盏茶，一柱香。
让那茶香四溢，让那烟雾飘起，再让这满城辉煌灯火，将期待的、紧张的、担忧的、喜悦的心情燃尽。
笛声婉转，舞姿清丽。
灯辉落满城，映得天上月失色，却暗淡不了此间风华。
流逝掉的时间收拢成线，化作滔滔不绝的历史上的一笔。
茶香与烟雾散尽的那刻，灯花噼啪炸开，烛火摇曳轻晃。
曲终。
舞定。
皇城之内人未散。
就在那衣袖落下，就在那宵风回转，就在那双眼睛睁开之时，一声震天之响从名花倾国底下传来！
轰——
河水掀起波澜，人群生出惊叫，满城花枝叶影乱颤。
然后波澜退去，惊叫消失，花与叶随着风定而定。
鸟雀们清啼一声，朝着萧满执礼，往各方飞还。
诗棠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四下环顾一番，冲向萧满，将他紧紧抱住，声音哽咽，几乎要哭出来：“谢谢你，萧满，谢谢你！”
萧满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况且这人还是初次见面便恼羞成怒，说着“男女授受不亲”的姑娘。他脸微微有些红，却没拂诗棠的意，轻轻拍了拍她后背：“我们成功了。”
“我来开庆功宴！就在城东那家酒楼，还是我请客！”诗棠放开萧满，拿袖子摸了把脸，“走吧，去寻曲寒星他们！”
萧满“嗯”了声，带诗棠离开名花倾国。
曲莫魏三人已被周道者带到地面上，曲寒星正挥着锤子朝他招呼。萧满笑了笑，和诗棠一道过去。
诗棠豪气云天地将方才的话又说一遍，曲寒星立刻拍手道好，魏出云祭出云舟，但就在此时，萧满神情倏变。
“怎么了？”魏出云的注意力一直在他身上，极快察觉到萧满的异样。
萧满敛下眸光，慢慢地抬起手，在虚空中做出一个抓的动作。
落尽他手里的只有风，但萧满知晓，他抓住的不仅是风。
还有一道契机。
不知从何而生，可偏偏就是起了，让他清楚地察觉到，晏无书遇到了危险。

第41章 四野阒然
契机牵引，萧满看向神京西南一侧，那处横亘着山脉，名字有些古怪，叫不归山。晏无书应皇帝的要求，将半步通天信我人驱逐出神京，交手的位置想必选在了那处。
信我人修魔，半只脚迈过了太清圣境的门槛；晏无书在太玄境上境，离太清圣境一步之遥。
两者看似相差无几，可修行一道，越往上走，哪怕只有些许的差别，却也是极难攀越的高峰。晏无书对战信我人，遇到危险，实在是太正常了。
这道倏然而至的契机让萧满有所察觉，他不由自主地想，若晏无书就此死去，那天道落在他们之间的姻缘，似乎就能化解了？
但萧满心底不太舒服。
归根结底，晏无书会走神京城这一遭，会插手管这事，有一部分原因在他身上。上一世不曾生出过这些变故，晏无书南下杀了刀圣，成为实至名归的天下第一，活到了百年后的道魔之战。
再者，晏无书若死了，孤山定会出些乱子。他还想安稳地在孤山修行几年，这段时日，孤山还是安稳着比较好。
思及此，萧满作出决定，对关切看向他的几人，道：“你们先走，我有点事要办。”
曲寒星很是吃惊：“怎么突然有事了？”
“一点杂事，去去就回。”萧满轻描淡写说道，不做太多解释，一振衣袖，踏空远去。
行到半途，萧满才意识到自己只有抱虚境，去了好像起不了什么作用。还不如将消息告诉那位姓周的太玄境前辈，可已至路中，折身返回还需解释，萧满想了想，还是作罢。
神京西南不归山，不知是何人在此不归，留下这样的名。
而今夜弦月高挂，不知又有何人，于此不归。
山林漆黑，虫鸟阒然不出，唯风不止歇，崎岖道上走石飞沙，天上地下，刀光剑影，两道人影缠战不休。
从外表上看，半步通天信我人与寻常老朽无异，四肢枯瘦如干柴，露在外的皮肤遍布褶皱，却刀势诡谲，每次出招必起邪氛，配着脖颈上那串佛珠泛起的寒芒，更显幽异。
信我人一记斜斩。
晏无书面上无甚表情，翻转手腕，立剑挡下。玄色衣袂翩飞于半空之中尚未落下，信我人又递一刀。晏无书旋身避开，与此同时，足下错踏半步，一剑自下而上挑起！
战，已持续将近一个日夜。
若是有人观战，一眼便能看出晏无书处在下风，但他半分不退。
忽然之间，一道巨响自城北传来，响声震天动地，不啻一声雷鸣。
山脚下的神京人开始惊恐乱叫，信我人兀的收住刀势，往后飞掠数丈，朝声音来源处看了一眼。
“看来神京城的阵法是不必启动了。”信我人说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晏无书在原处站定，握刀的手不着痕迹一侧，撩起眼皮，对信我人道：“如此一来，你似乎也没有留在神京的必要了。”
“谁说的？”信我人偏头看向晏无书，眼睛微微眯起，“能杀死你陵光君，这一趟我半步通天没有白来。”
“我真没有你想象中那样好杀。”晏无书轻挑眉稍，话语似有些无奈。
信我人道：“不杀一杀，如何知道？”
语罢，双手握上刀柄，长刀再起！
他出刀极快，明晃晃的刀尖在虚空中拉出一道圆满的光弧，似天上月落到山间，但光芒逼眼，叫人无以直视。
邪氛随之而动，浩浩冷风陡生！
不归山上的气息变了，不过眨眼，时间就从秋夜推到了凛冬。
刀光自刀上递出，刀意漫天铺开，晏无书立时后撤，信我人亦从原地移开，如同影子一般追着晏无书行动。
走了一阵没有甩开，晏无书干脆不再躲避，转身面向信我人，斜里挥出一剑，试图破招。
兵戈相接，激起一道尖锐的响，两双凛目相对，下一刹，晏无书旋身错开，至信我人身侧，欲袭其后背。
却见此时，丝丝袅袅散在虚空里的邪氛骤然聚拢，如出拳一般冲向长剑！
这一拳挟着的气劲太过霸道，晏无书闷哼一声，立刻收剑，撤至他处。
一股腥甜涌上后头，晏无书强压下，望定悬停在信我人背后，无论风如何剧烈，都不散不灭的拳头，笑了声：“不愧是入了魔的人。”
“你若感兴趣，可以随我一道，魔教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信我人转身看向晏无书，没急着出手。
“我若不感兴趣呢？”晏无书问。
信我人扬起手中的刀，左右翻转着，道：“方才那一刀，是我近些年新悟出的招式，还没起名字，你说就叫半月斩如何？”
“半月斩，不归山，倒也有几分朗朗上口。”
“的确上口。”晏无书敛眸。
再掀眸时，长剑一抬，凛光既出！
这是极冷极烈的一招，剑芒如同燃起的火焰，将这片夜色无情灼烧，落下时又如惊雷，霹雳訇然，几乎将整座山削掉一半。
信我人身后，邪氛凝成的拳头被一剑劈散，信我人本人则飞掠倒退。
他睁着眼，眼见着这道剑就要落至面门，抬起一只手，立在身前，念了句佛号。下一刻，信我人脖颈上那一串佛珠腾空而起，法外金身祭出，猛地撞向晏无书。
这是剑势即将落下的一刻，根本来不及收，晏无书更料不到佛门如此宽容，入了魔的人还能化出金身，防无可防，避无可避，被金身撞出十数丈，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往下坠落。
遏制不住的鲜血从口中喷出，血珠在空中划出弧线，尽数没入杂乱草丛中。
而晏无书还没落到地上，信我人已逼至他身前，寒刀映照月光，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没想到，你能逼出我的法外金身。”信我人低声道。
一刀落下。
危急之时，赫见一缕鹿魂闯入这幽暗山间，它浑身上下散发着皓白光华，眸眼干净纯粹。晏无书余光瞥见，左手猝然抬起，隔空一抓。
鹿颈上的法器掉落在地，阿秃境界暴涨，它猛抬前蹄，向着长空发出一声吼叫。
夫渚是须弥山上的神鹿，须弥山是佛门的神山，在除魔一事上具有天然优势，加之阿秃拥有着与生俱来的招法，于瞬息间扰乱信我人心神，使之动作一滞。
便是在这一刻，萧满出箭。
是淬了凤凰真火的一箭，咻的一声破空而去，直指信我人喉咙。
信我人不愧被称为“半步通天”，夫渚神鹿使出的招法都能一刹看破，他干瘦的手抬起，于利箭逼至喉头的前一刻，将之抓住。
晏无书在此刻出招，剑光猝然炸起，犹如毒蛇吐出的信子。说时迟那时快，信我人周身邪氛凝成拳头，朝着晏无书的剑悍然砸去！
方才晏无书与它试过一次，知道这玩意儿的厉害，不再选择硬碰硬，以一个极为扭曲的角度避开，再抽身远离。
站回地面时，晏无书身形略微晃了一下，萧满几经犹豫，还是伸手扶住他，而另一只手，则拿出了曲寒星给的那张传送符，随时准备捏碎，带晏无书逃走。
晏无书反手把萧满拉到身后，偏头对他摇了摇，“你的动作快不过他。”
萧满抬眼望定这人。他脸色苍白，一身玄衣，看不太出有无血迹，但萧满对他何其熟悉，加之嗅觉灵敏，稍微一辨，就看出这人光身前的伤就有十来处，处处见血。
再看对面的信我人，他身上亦有好些伤，但精神极好。
信我人同样在看萧满。他将他从头到尾仔细打量了一遍，眼底放出精光，往前走了半步。
身后邪氛凝成的拳头跟着前行。
“你修过佛，现在修道。”信我人注视着萧满，忽而大笑起来，“可塑之才……良才！何不同我一起修魔？”
他朝萧满伸手，做出一个诚意之极的邀请姿势。
晏无书拎起剑，上前半步，挡住萧满，道：“你不管见到谁，都会问这样一句吗？”
“你是否愿意？我保证能让你站在世界的顶峰。”信我人往旁侧移动，换了个角度盯紧萧满，语气可以称得上是殷切。
“他不愿意。”晏无书面无表情说着，手腕一转，长剑倏起。
信我人提刀迎战，冷笑说道：“你以为，就凭你，能守住他？”
两人再次战在一处，其势比方才更烈。
当！
当！
当！
刀剑相撞之声不休，天上弦月微有偏移，萧满站在山石间，心念电转。他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变成信我人的目标，但或许，这能成为一个可乘之机。
晏无书无论手段还是判断都够，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这样想着，萧满把守在身前的阿秃收回到佛珠内，朝战局中投去一瞥，取出先前那道传送符。
像极了准备逃跑。
信我人和晏无书都注意到此，前者眯起眼睛，不满之情油然而生。
“我要先把他变成我的，再杀你。”信我人沉声道，朝萧满飞掠而去，同时祭出法外金身，断掉晏无书的紧逼。
萧满反手抓出一把剑。
这是孤山低阶弟子人手一把的铁剑，品阶不过下级，信我人只是看了一眼，便断了。
“少年人，原来你是想杀我？一个抱虚境，想杀我这半圣，真是异想天开。”信我人放慢脚步，手负到背后，对萧满冷笑。
“我的确是抱虚境。”萧满垂下眸，低声说道。
但他境界曾至太玄。
破境破境，突破的除了凡胎肉体外，还有心性。
萧满原身是凤凰，浴火都能重生，破境时那些冲击鞭笞，不值一提；至于心性……已至太玄境的人，一双眼一颗心，难道会因为境界回落而回落？他又非道心受损而跌落境界。
所以只要灵气充足，萧满若想破境，随时皆可。这神京虽无灵脉，但他在盛满灵石灵力的儋耳旁待了许久，纵使无意去吸收，亦纳了不少到体内。
到守一境是够了。
萧满深深吐纳，撩起眼皮。
抱虚之境，是抱着体内一团散乱的灵气修行，跌跌撞撞，如同蹒跚习步的小儿；而守一，是以天地规律运转锤炼那团散乱灵气，将之融合为一，归于丹府之中，这个时候，修行者有了稳固基础，眼界开阔，灵台清明，可以朝更宽更远的道路上前行。
两者之间有质的变化。
不过须臾，他身上气息变了。
从抱虚上境到守一初境，从守一初境到中境，最后停留在上境阶层。
素白袖袍被风吹得鼓起，乌发散乱在风中，萧满丢掉手里的断剑，看定信我人：“我抱虚的时候，能越境杀归元。现在我是守一境了，想必可以试试杀你。”
“有意思，那就来试试。”信我人面上流露出几分兴趣。
乍然，萧满额心浮现赤红纹路，一路蔓延到眼尾处。再闻轰的一声，信我人周围腾起火焰。
萧满眼眸中映出跳跃的火舌。
同一时刻，信我人察觉出这火焰不同寻常，飞身退开。随着他移动的邪氛却是慢了一步，凤凰真火灼烧之下，顷刻无存。
远一些的地方，晏无书抓出第二把剑。
他双手持双剑，足尖一点，掠至虚空——
再往下递剑。
这是他调集浑身灵力斩出的剑，落下之时，凤凰真火猝然附着到剑身上，同凛寒剑光一道斩向信我人祭出的法外金身！
轰隆！
又是一道震响，泛着辉煌金光的金身破碎成光屑。
晏无书在同一个角度斩出第二剑，信我人反手抓起刀，以一个吊诡的姿势挡下，继而稳住身形，反守为攻。
信我人又使出一记半月斩，向着晏无书即将落下踩上的地方而去。晏无书在虚空中猛然一踏，收回落势，剑再提，以迅雷不及之势劈向信我人面门！
当——
刀剑再度相接，身影再度纠缠。
“除了半月斩，我还有满月斩。”信我人往后退了数步，猝然发力前冲，同时偏转手上刀刃。
刀锋落下的光弧于刹那之间首尾咬合，如同其名，形如满月，气势骇然。这大概倾了信我人毕生的心血，整个不归山上狂风怒号。
晏无书在烈烈风中平举双剑，笑了：“这就是所谓的杀招？”
话毕，迎着那道满月而去，一剑用以接招，另一剑则是出招，狠狠斩向信我人。
两人身法都快，一切都在刹那间发生，就是此时，萧满再召凤凰真火。
赤红的火焰宛如墙一般挡住信我人去路，而晏无书身影从那道满月中穿出，寒冷剑光逼上信我人面门。
火焰升高，似要卷向天上层云。
火焰之中，玄衣起落翩舞，长剑划过这位半圣身体，将他砍成了对半。
下一刻，晏无书从火中退出。
一分为二的尸体倒地，伴随着咚响，萧满收起真火。
嚎哭似的风声渐渐止歇，晏无书朝着萧满走去，望定他的眼睛，低声道：“我差点也被烧死了。”
“自己服伤药。”萧满淡然说道。
不归山上亮着的东西唯余月光，山间有好些地方被剑劈出深壑，野草山石被劲风吹得杂乱。灰尘随处可见，萧满不喜欢这样的环境，提步便走。
晏无书跟在他身后，语气幽幽：“后背被砍了好几刀。”
萧满：“城里有医修。”
晏无书收起左手的剑，叹了一声，又道：“小凤凰，三年前我差点被人砍成两截，你亲手帮我包扎的。”
萧满驻足，上下打量他一眼，道：“现在又没断成两截。”
“你在嫌弃我，嫌弃我……年老色衰？”晏无书偏头看向漆黑山林，轻声说着，语气还有点委屈。
“走了。”萧满懒得与这人多言，振衣拂袖，取出传送符纸。
就在萧满即将捏碎传送符的时候，晏无书倏尔上前，从背后抱住他，道：“小凤凰，你在生我的气。若是我做错了什么，你该直接告诉我。”
闻得此言，萧满蹙了一下眉，垂眼看向环在腰间的手，把它拿掉，然后转身看着晏无书。
在不归山的东面，浩浩皇城沐在灯色之中，楼阁高低错落，屋宇鳞次栉比，仿若仙城。那些不知背地里曾有事发生过的人们欢呼声止歇又起，风里全是他们的热闹喧嚣。
不归山上却静极了，没有鸟叫虫鸣，。
萧满看了晏无书许久。他心中生出一些问题和疑惑，但犹豫一番，没有问出口。末了，那双漆黑的眼眸望定晏无书，平静而冷淡地说：
“你没做错。”
“你有你的路，是我选错了。”
晏无书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萧满撇开目光：“你不需要明白。”说完捏碎传送符纸，从原地消失。
晏无书垂下眸。自他出关之后，萧满待他的态度就变了，分明还是那只小凤凰，却冷漠疏离许多。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改变至斯？
又是发生了什么，让他命运线从星轨上消失，从此琢磨不透？
当真琢磨不透，更无从去琢磨透彻。
不归山上人独立。一阵风吹来，晏无书身形一晃。
晏无书面不改色，以剑点地，抬起左手，点上胸口几道大穴，却是没抑制住伤痛，下一刻，一口鲜血喷溅在地。

第42章 后会有期
遥遥云端，有一白一黑两道人影。其中白衣之人正是沈见空，他御飞剑，站在剑上，远眺着说道：“小姑娘舞跳得不错。”
沈倦坐在他身侧，边伸出脚去踩云，边拎起酒壶，抿了口酒，低声道：
“她本就是不该存在于这世上的人，出生时就应死去，当年江漱月强行救下她，却无法根治她的体虚之症，习武自是不可能的，便让她练舞，以此调养精气神。”
“江漱月照顾了她几年，两人分别时，小姑娘说有朝一日，定要一舞惊天下，让江漱月瞧见。如今在名花倾国上一舞，也算是完成了那一诺。”
沈见空不知道这段往事，但他历经太多生离死别，对尘世之事早看淡，生不出太多感触，转言道：“你挑的徒弟也不错。”
“我眼光一向很好。”沈倦语气里略有几分骄傲。
“想来也是。”沈见空微挑眉，甚为赞同此言。
沈倦再饮一口酒，似在感慨：“不过我这未来徒弟的路，应当有些坎坷。”
“毕竟是世上最后一只凤凰。”沈见空道，“没有长辈护持，路当然难走了些。”
“听起来像在说什么末代王族。”沈倦拖长语调，幽幽说道。
云下，神京城东，啸来天风。这座专做修行者生意的酒楼热闹非凡。
二楼雅间，曲魏莫三人，并钱马赵三人，以及诗棠，围坐桌旁饮酒吃菜。周姓道者没参与他们的庆功宴会，不知去向何处。
适才入楼，诗棠大手一挥，让啸来天风上招牌菜和最贵的菜，要的酒也是陈年佳酿，是以满屋香气甚浓。
诗棠以茶代酒敬座中数人，坐下后，曲寒星问：“诗姑娘，我有一事不解。”
“你说。”
曲寒星看着她：“别人上名花倾国，是为了博名声，你上去却是跳了就走，底下的人连你身份姓名都不知，这与我想象中大为不同。所以我很好奇，你为何对名花倾国有如此深的执念？”
“我……我以前答应过一个人，一定要跳舞给她看。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个修行者，当年救下我之后，没多久就离去了，我又不知如何找她，便想出这样一招。”诗棠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钱三凑过来：“那你觉得……他看见了吗？”
诗棠笑开：“她喜欢热闹，想来会到这祭典上来，所以定能看见。”
“他长什么样？是哪个门派的？我们去帮你找。”莫钧天道。
曲寒星也说：“知道他的名字吗？若神京城找不到，我们回去帮你打听！”
“这个就不必啦。”诗棠笑着摆手，“就算她没看见，但我的心意已经到了。她当年也说过，心意到了就好。”
言罢招呼众人继续吃菜。
过了一阵，雅间的雕花门被推开，曲寒星以为是上菜的小二，转投过去一看，面露惊喜：“满哥！”
诗棠站起来：“萧满！”
萧满微点头，冲众人致意。
“杂事处理完了？”
魏出云拉开身旁的椅子，萧满坐过去，道：“处理完了。”
在来时路上，萧满将境界压回了原本的抱虚上境，是以无人露出惊奇之色。钱三斟了一杯酒，起身对萧满道：
“萧师兄，我敬你一杯，若是没你让神京城的人‘闭嘴’，或许我们已经一命呜呼了。”
马五与赵六亦举杯站起：“萧师兄，我也敬你！”
“我也敬，多亏了萧满！”诗棠给自己茶盏中添满水，曲寒星与莫钧天也拿起酒杯，加入敬酒行列。萧满垂下眸，浮现犹豫之色：“我不会喝酒。”
“这是果酒，甜的！”曲寒星道。
诗棠跟着说：“尝尝嘛，尝尝嘛……”
魏出云扫视众人一圈，轻声对萧满道：“不喜欢便不喝。”
但萧满面上明显出现了动摇，他盯着桌上酒壶看了片刻，往自己的酒杯中倒了一小半杯，说：“我尝一口。”
萧满微微一抿，表情变得很是奇怪。
的确是甜的，甜中透着酸，而酸里还带着涩，略有几分烫喉咙。总而言之，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曲寒星笑问：“如何？”
“一般吧。”萧满放下酒杯，不愿再尝。
魏出云盛了一碗汤放到萧满手边。是熬得雪白细腻的乳鸽汤，鸽肉富含灵气，骨头炖得酥烂，面上撒着几点绿油油的葱花做点缀，分外鲜香。
萧满道谢，稍微尝了一口，便搁下汤匙。
从进门起，他就很是心不在焉。
那道契机仍在心头，另一端连着晏无书，飘忽不定，若虚若实。
说它虚，却有着极强的存在感，让他追着这一点玄妙，轻易便寻见晏无书；说它实，但抓不着摸不到，仿佛是一缕看不见的蛛丝，从晏无书那一端伸过来，时不时撩动心弦。
若是真的蛛丝就好了，那样便能提剑斩断。
萧满曾听说过，唯有少部分情投意合的道侣，会生出契机。他不由觉得可笑，心念一转，觉得大抵又是天道在作祟。
思索片刻，萧满以手做刀，聚起灵力，做了一个劈斩动作。
所向之处自然是那道契机。
风起，手落，灵力挥出，但——除了桌上杯碗各破了一些，桌角擦出痕迹，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萧满敛眸，到底要怎样才能斩断？
“满哥你在做什么？”曲寒星发现萧满这里的状况，惊奇发问。
萧满捏了一道洁净术丢到桌上，一本正经道：“体悟今日所得。”
曲寒星瞪大眼：“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是急了些。”萧满笑了笑，“别管我，先吃饭。”
“哦。”曲寒星转回头。
用完这一顿吃到许久的晚膳，一行人走上街头。花车游行已结束，名花倾国上的表演亦是走完尾声，但祭典还在继续，街上各式各样的小摊尚未收起，游人如织，车马如龙。
萧满走得有些慢，挂在队伍尾巴上，思索着悬挂心头的事。魏出云放慢脚步，来到他身旁，低声道：“你有烦心事，和先前去处理的杂事有关？”
“不，我只是在思索一些道法。”萧满不假思索否认。
魏出云便道：“我愿与你一同参详。”
这话让萧满不知如何接，无奈只能笑笑，道：“我尚且没琢磨出味来，不知如何形容。”
众人走走停停，将整个祭典都逛了一遍，他们自然不愿再回驿馆，钱三领着大家就近寻了处上好的客栈歇下。
一夜无话，翌日微风细雨，神京城里添了不少凉意，路上行人纷纷撑起伞，若从上空俯瞰，各色的伞面在长街之中缓缓移动，像是开了一簇又一簇花团。
风掠过衣角，暗藏秋桂的香，来到驿站门口，诗棠冲众人福了一礼：“各位，就此作别吧。”
“真的不用我们送你回去？”曲寒星道，“满哥御风，或者乘魏哥的云舟，没一会儿就到了。”
诗棠摇头：“多谢好意，我自小被家人关在宅院内，从未亲自到过那些地方，想靠着自己的双腿走一走。”
闻得此言，萧满不勉强她，低声叮嘱：“路上注意安全，若遇到麻烦，用传音符联系我们。”
“我会的。”诗棠撑起伞跨过门槛，笑着朝众人挥手，“山高水长，！”
她的步伐轻快，时不时转一下伞柄，让伞面转出圈儿，偶尔遇到积水的地方，便提裙跃过去。
没过多久，行至街口，转身踏上另一条路。
晏无书一如既往出现得悄然无声，他站在诗棠面前，将一个小巧的瓷瓶递给她：“此药赠你，可延一些寿命。”
“不必啦！”诗棠微怔过后，笑着摆手，“我已经很满足了，接下来的路，能走到哪是哪。”
她拒绝得干脆，神情坚决。晏无书看定她，道了声“好”，“有别的事要我帮忙吗？”
诗棠抬起头，越过伞缘看了天上一眼，对他说：“你要记得答应过我的，给萧满他们这次的任务打优秀。”
“我会的。”晏无书点头。
“那好，没别的事情了，再见啦。”诗棠道。
晏无书：“再见。”
诗棠提起脚步，继续前行，似有目的，又漫无目的。
神京城里小雨沥沥，行人欢声笑语，她也慢慢笑起来。
是再见，亦是再也不见。
人生的路终到尽头，她一身轻衣，喜悦洒脱。
孤山白华峰。
这本是孤山十二峰中声音最嘈杂的一座峰，如今却分外寂静。成日里吵吵嚷嚷的低阶弟子们皆外出历练，山林间唯余鸟啼和潺潺流水声。
萧满一行人完成了任务，又把神京城逛了一遍，自然选择归来。魏出云走下云舟，便向众人道别，说去闭关了。曲寒星和莫钧天把萧满拉到他们的寝舍里，三个人一起横躺在床上。
“分明才半个月不到，我却觉得，仿佛过了好几年了。”曲寒星抱着枕头，慢条斯理打了个呵欠，继而看向萧满，又道：“满哥，你终于愿意和我们横着躺在一张床上了。”
萧满躺在曲寒星和莫钧天之间，双手置于腹上，姿势矜持规矩。回忆神京城里发生的事，亦是心生感慨，便道：“偶尔这样也不赖。”
曲寒星抻了下腿：“接下来似乎无甚历练任务了，我们要一直待在白华峰上，等到试剑大会。”
“这还不算任务吗？”莫钧天反驳他，“试剑大会是最后的考核，我们这一批弟子，能留下来的不足三成，形势相当严峻。”
此言一出，曲寒星沉默。他把枕头举起来，遮住眼睛，有气无力地问：“如果通过试剑，你们想去哪啊？”
莫钧天：“我想去澜峰。”
曲寒星：“满哥呢？”
“我？”萧满没想到曲寒星会问他，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你应该会留在雪意峰吧？”曲寒星又把枕头拿开，眼珠子幽幽一转，“你在雪意峰上住了挺久，那位吴前辈也很照顾你，雪意峰峰主又是十二峰峰主之中最年轻最意气风发的，留在那好处只多不少。”
不曾想萧满摇头：“我不想去雪意峰。”
曲寒星颇感吃惊，侧身看向萧满，问：“那你打算去哪？”
“不知道。”萧满说的是实话，接着把问题抛回去，“你呢？”
“我啊……满哥和魏哥是肯定能通过试剑的！小莫你那么努力，肯定也能。”曲寒星沉思许久，“至于我……指不定……哎！所以我提前想这个也没用……”
听他这样说，萧满打算激励几句，莫钧天比他直接多了，噌的一声起身，走到曲寒星身前，把他从床上拽起来：“别躺了，去练剑。”
曲寒星挣扎着：“我们才回来！”
“魏出云可是咱们当中境界最高的，他都闭关了，我们怎可懈怠？”莫钧天振振有词说道，又问萧满：“萧满，你来吗？”
“我这几日不练剑，我去后峰转转。”萧满道。
曲寒星表情大变，看起来甚是震惊：“有‘鬼峰’之名的后峰？”
“那处虽然寒冷可可怖，却是个磨练心性的好去处。”萧满点头，“不若一起？”
“不了不了，我和小莫去演练场就好！”曲寒星听他这样说，拉起莫钧天撒丫子就跑。
看着他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萧满不由一笑。
笑完起身，行至院中，替他们关上门。
后峰隶属于白华峰，是西北一侧陡然支起的一座山头，虽然比不上孤山最孤最绝的停云峰，但胜在险。
阴寒之气终年缭绕此间，草木无法生长，阳光亦照不到此处，山石怪异嶙峋，摆放位置也奇特，乍看过去分外阴森，少有弟子愿意来这里。
穿行而过的风似在呜咽哭号，拂面时犹如刀割。越往上走，风越烈，寒气越重，刀割之下，又如利针刺骨。
萧满面不改色，一路走到最高处，拨开云雾，寻了一处可坐人的平台，拂衣坐下。
这里的风很适合锻体，也适合磨剑。
契机无法斩断，大概是剑不够利，因而萧满把自己想象成一把剑，在此一坐，便是三日。
白日的后峰上没有阴晴之分，除了雨或雪，这里永远是阴天；夜里的后峰更是幽暗昏黑，日光尚且照不透这里的云雾，更何况月色？
森冷黑夜中，后峰迎来第二位客人。
是一个女子，境界并不低，已至归元，却不曾御剑，而是用双脚在山道上行走。这里光线幽暗，却不难辨明这人的身份，是阵法课上找过萧满麻烦的孟教习，亦是当年雪意峰上，逼迫萧满交出内丹的孟长老。
她一身黑衣，面色微沉，手持一件法器，走走停停，似在找寻什么。
行至中途，佩在腰间的玉玦亮了一下，孟阑珊赶紧驻足，低声道：“阿林？”
声音直接传到她识海中：“杀了之后，把他的尸首带到花满城，不可留在孤山，我亲自派人处理。”
“好。”孟阑珊点头。
孟阑珊找的人正是萧满。
萧满这回历练，白华峰峰主纪无忌给出的评价极高，他又是抱虚上境的修为，排在这批低阶弟子前列，通过试剑大会是铁板钉钉的事。
眼下他与晏无书未举行合籍大典，没有名分，不过白华峰上一介低阶弟子，若真被哪位峰主或长老看中、收为徒弟，或者名正言顺入了雪意峰，日后再想除去，就不容易了。
如今纪无忌外出办事，峰上无人监管，她又是归元境，杀一个抱虚上境，还不是信手拈来？
何况这里还是后峰，死在这里，根本不会惊动谁。
这般想着，孟阑珊手上法器有了反应。
萧满位于后峰顶上，此处极为凛寒，浓云聚在周身，几乎看不出身形，露水很重，身上衣衫湿尽。
他在这里待了三日，任凭风刀锤锻躯体，凝神垂眸，已然到了忘我之境。但或许是从晏无书那处承袭来的习惯过于深刻，饶是这般，仍留了一分心神在外，防备危险与变故。
当孟阑珊踏入后峰的那一刻，他便察觉到了。同时察觉到的，是她刻意掩藏，却仍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杀意。
萧满一直未动，孟阑珊一刻不停。
当她从峰底登上峰顶，脚踏上平台的那一刻，萧满撩起眼眸，反手抓出剑。
对于想要杀他的人，萧满向来不客气。
萧满不再压制境界，于刹那间提升至该有的守一上境。剑出得利落，重云浓雾遮掩去了剑光，这里实在是个杀人的好地方。
孟阑珊下意识后撤躲避，避开后换守为攻，看了对面的人一眼，向斜斩出手中长剑，“你竟然守一境了？”
萧满不做回答。
赫见此时，剑上升起火焰，迎着孟阑珊的剑向上挥出。
当——
当啷！
接连两声脆响，凤凰真火直接熔断了孟阑珊的剑。
萧满的剑也承受不住真火炙烤，断裂落地。萧满面不改色丢弃剑柄，翻腕出掌，带着掌心里的火直接拍向孟阑珊心口！
真火没入体内，他特意给孟阑珊留了一口气，没让她立刻被凤凰真火烧死。孟阑珊一连后退数步，低头看了眼胸口的血窟窿，再震惊看向萧满，不可置信道：
“区区守一竟然……”
“我没有你想象中那般好欺负。”萧满看着她，语气平静，“林雾为什么要你来杀死我？”
“当然是因为你挡了路！”孟阑珊冷冷一笑。
话音落地，凤凰火从她的伤口直接烧到心脏。
凄厉惨叫响彻山间。
但这里是后峰，拥有“鬼峰”之名的后峰，向来无人问津。
孟阑珊的尸体倒地，萧满站远了些，面上无甚表情。
这不是萧满第一次杀人，在神京城里，他已杀了好些人。但这是他第一次面临尸体要如何处理这个问题。
若用真火去烧，实则是在浪费真火，但孟阑珊是清云峰的人，有传闻说待得突破至太玄境，便能当上长老，想必有些后台，这样一个人的尸体，要丢到哪呢？
丢到山底下喂野兽？必然不行。
问行云峰峰主谈问舟借一瓶化尸水？岂非主动留下证据。
难不成……刨个坑埋了？经年过后必然是一桩奇案。
还是用真火烧了吧。萧满在心地暗叹一声，正要出手，却见有人破空而来。
来者按下萧满的手，道：“我来处理。”
是晏无书，依旧是那身玄衣，语气很淡。
他连地上死的人是谁都不问，掏出一瓶化尸水，直接倒在地上。
“这是孟阑珊。”萧满低声道。
晏无书平平一“哦”。
萧满蹙了下眉，补充：“清云峰的人。”
“那又如何？”晏无书说得轻描淡写，毫不在意此人身份，“现在不过是个死人。”
言语之间，尸体化作一滩浊水，顺着倾斜的石面流向低处。
晏无书抬眼环顾四周，“这白华峰……”
却欲言又止。隔了片刻，晏无书偏头看定萧满，道：“这里不安全，和我回雪意峰，试剑大会再来。”
萧满把自己的断剑捡起来，道：“多谢好意，但不必如此。”

第43章 飞鸟可渡
“你准备去哪里？”晏无书看着萧满转身的动作，皱起眉头，追了两步，问，“去行云峰问谈问舟借小，还是问你那几个朋友借宿？”
这话让萧满脚步一顿，他偏头望定晏无书，想到什么，神色变得有几分古怪。
晏无书意识到自己语气冲了些，放低声音：“……是我失言。”
他抓住萧满的手腕，怕萧满再走。
萧满这回没急着抽手，就这般站在原地，问他：“雪意峰就安全吗？”
晏无书忽就愣住，转而用肯定的语气道：“林雾来找过你麻烦。”
一定是这样的原因，所以萧满才对他疏远了。林雾虽不在孤山，但他有许多亲信，更有收买人的手段，差几个人跟萧满说点什么，或者做些什么，易如反掌。
他又道：“林雾是清云峰的长老，你杀的这个人姓孟，叫什么我不清楚，但她是林雾的人。她来杀你，想必是受了林雾的指使。以前没跟你说起过，林雾是……”
晏无书语气略沉，似要说出那段往事，却被萧满毫不犹豫打断：“现在也没必要提。”
“……好。”晏无书声音弱下去，“我不提。”
话虽这样，但还是不由分说，带萧满回到雪意峰。
雪意峰的夜总是静谧，虫鸟早睡去，溪涧倒映月色星芒，风过波光粼粼，潺潺又寂寂。
容远在道殿中。
近来萧满不在孤山，光顾栖隐处的鸟雀少了好些，显得甚是寥落，他便来到这边，喂庭院角落浅池里的鱼。
晏无书带着萧满回到这里，直到跨过道殿的门，才松开抓住他手腕的手。
蹲在池塘边上的容远一惊，笑着朝萧满跑来：“殿下，您回来啦！我瞧着峰主已回来数日，您却未归，还以为您在历练中遇到什么麻烦了！”
“我无事。”萧满面对容远又是另一种态度，轻轻揉了下他脑袋。
容远仰起头，眼底映着星光，亮晶晶的：“您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我去给您做。”
“不必。”萧满摇头，继而对晏无书道：“我回栖隐处。”
晏无书思索出整个缘由后，不再强迫萧满同他待在一处，不过萧满回去，他远远地跟在后面，见栖隐处近了，弹指帮他上灯。
就在萧满即将走进去时，还是忍不住道：“小凤凰，我和林雾，现在除了师兄弟这一层，没有别的关系了。”
萧满站定，没回头去看晏无书，却也能想象出他的深情。这人定是眼眸轻垂，唇往下撇了些，面上流露出失落。
孤山的月比神京城里的要亮，更为清幽寂静。明月照人，却不知何人照月。
时间的河流奔腾不息，一朝重生，他做出与前世不同的选择，许多事跟着改变。晏无书也变了，他开始讲一些从前不曾告诉过他的事，做一些此前从未有过的举动。
如今的时间节点上，那噩梦般的场景尚未发生，晏无书不知道将有一场道魔大战，不知道林雾会重伤，唯有凤凰内丹能救治。
现在的晏无书其实是无辜的。都说不知者无罪，他待他亦是一如既往的好，甚至比从前更好。但前世所并非一场噩梦，他之于他，终是一次错付。
晏无书会因契机而来，帮他处理杀人之后难办的善后问题。而他终有一日，会寻到方法，把天道强行缠绕起来的缘斩断。
他收回望月的目光，垂袖步入庭院。
晏无书出生时，天降大雪，神京满城皆白，唯几处楼阁翻起鸦角，成为天地间少有的颜色。
那时是冬天，都说瑞雪兆丰年，他身为北苍皇帝的嫡次子，众人皆以为是吉兆，司天监派人去极东雾岛，请那里的神官进行占卜算卦，想为二皇子求个平安。
孰料算出的竟是“祸国”二字。
皇帝得知这个消息，在龙椅上震怒，第一件事便是要将这个嫡次子杀死。可雾岛又来人，说杀他亦是祸国。
晏无书因此活了下来，但得到的并非皇子应有的待遇。他由一位年迈的宫女抚养，六岁时初通文字，便被扔进了专为皇室服务的杀手组织里。
他从七岁开始杀人，一直杀到十六岁。
十六岁那年的冬天，苍国北境雨雪不断，少年人单衣提剑，去杀一头高出他半个大境界、被魔气污染的妖兽。
杀得很是辛苦，妖兽在临死前狂暴，他递出致命一击，直刺它的妖丹，自己也几乎丢了半条性命。
晏无书向来偏爱穿玄衣，这样的话，能掩饰住身上的血迹。但这一回，他单衣湿透，血珠子顺着衣角滴滴答答落下，淌了一地，无论如何都藏不住。
妖兽倒地死了，他也跟着倒地不起，失血过多让他五感迟钝，过了许久，才发现身旁多了一名道者。
这位道者救了他，成为他的师父。
道者出身孤山，欲带晏无书离去，却遭到北苍皇帝的拒绝。原因无他，晏无书这把刀太好用了。
彼时晏无书隶属于皇室的暗杀团，身上带着禁制，没有允许，绝无可能远行。他给了皇帝一块玉牌，一个承诺，以此作为交换，皇帝终于放行。
师父带着他在江湖上游历，中途捡到的另一个小孩，理所当然的，他们成为了师兄弟。小孩叫林雾，是个孤儿，但性格一点都不孤僻，开朗活泼，洗干净后讨喜，又会说话，很容易博得人好感。
那时晏无书身上有许多旧伤，他一向理会得懒散，是林雾悉心照料，终至痊愈。
得知晏无书的身世，林雾满世界搜罗笑话哄晏无书开心。他像一道阳光照进漆黑的井底，让那片荒芜阴暗生出花朵，有他在的地方，总是热闹又温馨。
到底年少，喜欢这种情感，总是轻易便能滋生，但大道太远，路太辽阔，纵使同路，所见风景亦可能不同。
同行许久，他们在“道”之一字上产生了分歧。
对于修道之人来说，这是一个根源性的问题。林雾太过执着于结果，求胜不计方法，求强不择手段，这样的执着让他的修行路变得坎坷。
晏无书曾劝解过，可惜无果。
那一年群雄聚集广陵，林雾一场比试落败，道心受损，境界跌落，几欲走火入魔。
便转身去了西荒，寻求失落已久的密法——三世轮回说。
这是早湮灭在历史洪流中的一种功法，并非鬼道之术，却也过分诡异。晏无书听闻过，甚为不喜，但林雾执着。
从此两人分道扬镳，再不联络。
后来晏无书曾想过，他和林雾，或许只是相遇的时间太过恰当了些。
若晚几年，他并非那个十六岁的少年，林雾也不是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各有见地，各行其道，一切便不会开始；又或者早几年，他还是那个冷漠杀手，林雾蜷缩在村庄的草垛中，纵使相逢，也换不得一眼对视。
孤山的夜风比神京城里的更为清寒，若是没有一身灵力，单衣立于此间，当真透骨。
晏无书在栖隐处外站了一会儿，才回去道殿，把容远赶去服侍萧满，坐进长廊那把摇椅里，取出一张传音符，问：
“林雾最近有无异常？”
收到传音的人极快回讯，话语里似有些惊奇：“哟，陵光君，你不是不爱提你那个师弟吗？”
说话人赫然是明光峰的长老元曲。
“他有什么举动吗？”晏无书不理他的调侃，重复一遍问题。
元曲回他：“你怎知我暗地里在盯他？”
晏无书：“佛龛是他带回来的，里面藏着被炼制成魔的夫渚，你受命调查此事，自然要盯他。”
此讯一去，元曲隔了片刻才给出答复，比起方才，声音里多了郑重与严肃：“要我说，这差事可真难办，你那师弟依旧在修三生轮回说，专挑西荒草原上境界高深的妖兽下手，旁的无甚举动。”
“若说异常，那功法本就怪异，我曾试图靠近过一次，察觉到他体内气机流转方式和魔道功法有些相似，你说，他这样练下去，会不会入魔？”
晏无书不假思索：“便按门规处置。”
“你可真是一点都不念旧情啊，陵光君。”元曲幽幽说道，似在摇头晃脑。
陵光君不再与元曲多言，闭上眼睛，就着躺在摇椅里的姿势，开始调息。半步通天信我人留在他身上的伤，至今未曾痊愈。
萧满只在雪意峰上待了一夜。纵使目前看来，这里是一处安全的所在，但萧满不愿把信任托付于晏无书。
孤山十二峰，眼下萧满相熟的唯有行云峰与白华峰。
前者是谈问舟的地盘，他与这位峰主，虽然表面关系是朋友，但并非多相熟，常去叨扰，过多不便；至于后者，他已然历了一次险，加之峰主纪无忌外出办事，峰内防护弱了许多，再去恐怕又生事端，给曲寒星他们带去威胁。
他左思右想，把目光投向停云峰。
停云峰是那两位师祖的地界，无人敢去。其中一位师祖他已见过，相当平易近人，应当不会怪罪他不请自去。
虽说，停云峰上亦有阵法禁制，但那是，人尽受阻拦的阵法。萧满是只凤凰，想必可以进去。

第44章 停云峰巅
晨日初起，孤山各峰皆是练剑声。雪意峰不例外，峰上少有的几个弟子已开始日课修行，萧满没惊动聚精会神的容远，悄然御风，离开栖隐处。
行在云端上，风极为凛冽，萧满向着停云峰去，衣袂被吹得凌乱。不经意间往下投去一瞥，看见各峰各景，他发现曲寒星有句感慨很对，下山历练不过半月，归来却觉得已过数年，许多东西看上去都略显陌生。
萧满没有来到停云峰山腰或者山顶，这样未免有些不尊重，他落在峰脚，先伸手探了探，才迈出步子。
禁制乃是以灵力布下的阵法，其存在不难被察觉。
这里的禁制与雪意峰上那道格外不同。雪意峰的禁制初看略有几分轻飘飘的感觉，让人误以为极容易穿过，可一旦踏过去，便是如同泰山砸面来的压迫感，境界稍低的人会被直接拍飞，像极了那个爱开玩笑的主人。
停云峰上的禁制则是凌厉之气直接扑面而来，教人稍微靠近，便遍体生寒。好在它没拦萧满，让他垮了过去。萧满微松一口气。
便往峰上行。
这里似乎经年无人打理，树与草的生长姿态颇具野性，鸟兽分外放肆，直接走在道上，见了人也不惧。
萧满没往上走太远，寻得一处溪畔站定。他练剑，不是从入门剑招开始，而是双手持剑，练习最基本的上下挥砍。
他非常专注，渐渐忘了风声水声，注意到的唯余自己的呼吸声。
如此挥剑约有三百下，萧满停歇稍作休息，乍然看见身旁多出一人，被吓了一跳。
这人一身滚金边黑袍，腰间束着灿金腰封，抱臂靠在一块石头上，桃花眼含笑，不是沈倦又是谁？
萧满立刻向他行礼：“师祖。”
“小少年，这里不是练剑最好的地方，你该去山顶上。”沈倦轻笑说道。
萧满先是一惊，尔后眸间浮现欣喜：“我可以上去吗？”
沈倦离开倚靠着的石头，甩甩衣袖走到萧满面前，抬眼望了望天空，目光落在萧满脸上：“停云峰上哪只小鸟儿不是随处乱飞，小少年你为何不可？”
“我叫萧满。”萧满道，正要致谢，沈倦已拉起他，评价一句“好名字”，：“走，带你上去认认路。”
萧满就被这般扯走。
看得出沈倦可以放慢了御风速度，从山脚到山腰，好一阵功夫才到。萧满边记路，边问：“师祖，我可以在此待到试剑大会吗？”
“想待多久便待多久。”沈倦道。
萧满赶紧道谢。
又过一阵，行至峰顶，沈倦将萧满放下。
他一抬手，指着道殿宽阔的前坪道：“就是这里，此处是停云峰上风最烈的地方，可助你练剑。”
接着揽过萧满的肩膀，带他转向道殿：“练累了，就进殿休息，左侧第二个房间是书房，里面有一些书，都可以看。”
“真好，你来这里后，连鸟叫都动听许多，我甚是欢喜。”
“我与师弟还要出去一趟，你在此地，不用顾忌，但要顾好自己。”
沈倦说个不停，说完放开萧满，招呼也不打，如来时一般匆匆，轻振衣袖倏然走远。
萧满一声“师祖”尚在口中未曾喊出，视野中已不见沈倦踪影。
这位师祖未免太照顾后辈了些。萧满心中感叹，在原地站了会儿，才仔细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可以用一个“素”字来形容，若再多加一个字，那就是“朴素”。这偌大道殿前坪，除了风蚀之下形成的诸般怪石，与一棵数人合抱粗的榕树、几棵青松外，再不见半点东西。
他转身看向道殿，门扉未阖，一眼便见庭院内种有各式花草，修了石桌石凳，引水铸了池塘，虽说手笔随意，但韵味十足。
内外差别甚大，给了萧满一种是两个人在布置此处的感觉。转念一思，停云峰上有两位师祖，便算自己给自己解了惑。
萧满回身，背对道殿，面朝崖上青松，迎风提起剑。
如沈倦所言，这里的风甚烈，一击挥出，便似有只手伸来挡下，不仅削了力度，更弱化去气势。
仿佛在同人对打。
萧满眸中闪过一抹亮色，心道此处果然是个好地方。
他不分昼夜练剑，累了去道殿里的书房，寻一本书来看，歇息够了再回到前坪。
这里书册种类奇杂，上至刀剑秘籍，下到话本传奇，萧满有时会抽两本话本来看，但更多时候是看剑谱阵法一类的书。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到第三日时，萧满心头那点契机猝然被牵动。
并非上次晏无书遇到危险时那般的震动，而是跟羽毛挠过去似的，略有些发痒。
是晏无书来到了停云峰脚下，叫他下去。萧满不欲理会，但晏无书跟猫挠爪子似的时不时拨弄两下，扰得他无法静心练剑。
他不得不下去，来到山脚，面无表情看着一禁之隔的晏无书。
这人玄衣起落在风中，银发束得甚是妥帖，见到萧满，拖长语调唤一声：“小凤凰。”
“有事？”萧满冷冷道。
晏无书笑道：“我担心你在停云峰吃得不好。”
“……”萧满无言片刻，“我早已学会辟谷。”
“但舌头会馋。”晏无书说得一本正经，朝他伸手，“我来接你回去。”
果然此人没个正经事。
萧满极为后悔搭理他，转身往峰顶走，孰料晏无书竟闪身掠过停云峰的禁制，来到他身前。
“你！”萧满震撼。
“禁制嘛，不就是留给人闯的？”晏无书说得轻松，“寻常人来，或许会被碎尸万段，但我不同，你在里面，本身便是一种指引，所以我能轻松寻到破绽走进来。”
萧满蹙了下眉，又是那道契机惹的事。
晏无书继续说：“既然你不肯跟我回去，那我只好跟你一起住到停云峰来了。”
“你是雪意峰峰主。”萧满抬眼瞪他。
“同时也是停云峰这两位的……”晏无书算了算辈分，他与沈倦沈见空并非直系亲传，但总归可以概括为：“徒孙。”
顿了顿，又低声道：“先前是我没把事情处理好，今后不会再发生那种事，你不要躲我了。”
萧满不理此言，他是无法驱逐晏无书的，干脆绕过这人，回到峰顶，继续和山上日夜不休的风练剑。
晏无书不再没话找话，站在一旁看他。萧满起初当他不存在，后来定下心神，便真的察觉不到外物。
每日必练的挥剑结束，他开始温习孤山入门剑法，根本不在乎时间的流逝。
过了不知多久，忽有一阵烤肉的香传来。
萧满先前又分别在五鼓楼和山下体验过人间五味，早爱上进食一事，而他好些日子未曾吃过东西，甫闻此味，竟一个激灵，剑锋走偏，被风糊了一脸。
风竟吹不散这肉香，混着炭火气息，不难闻出表面刷了一层油，还撒了辣椒面。萧满被勾得馋虫大动，反应过来是谁在作祟，冲着香气来源处瞪了一眼。
但见晏无书坐在道殿阶前，将石块堆起来，里面放了几块炭，再将一只兔子串起来置在其上，慢慢悠悠转着烤。
“饿了？”晏无书撩起眼，朝萧满笑道，“但要再等一会儿，现在里面还没熟。”
萧满想起昨日在书房里看过的一道结界之术，抬手聚灵，在虚空落下几笔，再一抛，冲着晏无书罩过去。
烤肉香在这一刹那被隔绝，但下一刹，晏无书抬指一点，便破了。
“第三笔没有画好，起初不要太用力，轻柔些，最后点下去时再注入灵力。”晏无书轻笑着，抬起左手，往石块和烤兔上丢出一道相同的结界，对萧满进行示范，“你看，这般会更稳当牢固。”
萧满没想到竟会在这种问题上被晏无书教导，转念又觉得晏无书说得有道理，不由对自己生出些许失望之情。
他转过身，重新把那道结界画了一遍，看见它更为稳固之后，转身继续练剑。
晏无书站起来：“孤山有句话说得好，境界都是打出来的，总是独自练招，难出效果，不如我做你的对手？”
“太玄上境打守一上境？”萧满偏头，乜他一眼。
转瞬便见晏无书将修为抑制到了同萧满相同的境界，再折下一截树枝，站到萧满对面。
于萧满而言，晏无书自愿降低境界，让他练手，百利而无一害。可萧满不想和这人过招。
晏无书却不给萧满拒绝机会，树枝一挽，出了一招。
萧满不得不提剑。
这人真的很烦，行事全然不顾别人的意愿，当初喜欢上他，不知道是瞎了哪门子的眼。萧满如此想着，出招更凌厉了些，全然不似白华峰上与教习对招那般的态度。
晏无书却全是教导之意，故意露出破绽，引着萧满出剑。萧满不犹豫，剑气澎湃而出，直向这人胸口。
这一剑挟着怒意，一击即中。萧满紧跟着使出第二剑，晏无书亦未避开，孰料惊闻一声闷哼，晏无书往后退了一步。
受伤了？
察觉此，萧满惊讶之情油然而生，同时还有些疑惑。
纵使晏无书压制了修为，但他到底是个太玄境，体质远远优于守一，萧满的剑不可能伤他至此。
除非是上次和信我人战斗，留下的伤还没好，方才被他再次打中！
萧满收剑后退一步，上下打量他一眼，不着痕迹蹙眉：“你如今伤成这样，还能南下杀刀圣？”
“我只是答应了皇帝帮他杀刀圣，又没说何时去杀。”晏无书将涌至喉头的血咽下去，轻描淡写笑道。
不及萧满回答这话，他又说：“小凤凰，我看出来了，你在关心我。”
萧满：“……”
这人脸皮真厚，他就不该问。
“你不要嫌弃我。”晏无书冲萧满走了一步，朝他伸手，语气颇为委屈。
“自己回去雪意峰养伤。”丢下这样一句，萧满转身入了道殿。
有那道契机在，萧满十分清楚晏无书是何时走的，并且留下了门口的烤兔，那道结界仍在上面，不过被稍加改良，不仅挡了风，还保证这兔肉不失温。
萧满盯着那条兔子，不知如何处理，这时竟有猴子跑上来，冲着萧满手舞足蹈一番比划，萧满便将兔子给了那猴。
都说山中无甲子。自从晏无书被赶走，萧满一人在清净练剑，没人提醒三餐，稍不注意，便忘记了时日。
幸而曲寒星向他传音：
“满哥，明日就是试剑大会，魏哥都出关了，你也别把自己关在后峰了，出来放松一下吧！”

第45章 试剑大会
已是漫天飞雪的冬日，群峰白首，层林尽染霜雪色。
白华峰众人列队站在试剑台上，皆着浅青低阶弟子服，肩上落了些雪花，乍一看去，像一批等待采摘的小白菜。
其余诸峰亦来了人，这是孤山十年一度的大事，峰主长老几乎都到场，带着众多高阶中阶弟子，场面非常壮观。站在东南一面的小白菜之一曲寒星近些日子费了好几番功夫，终于弄到各峰情报，这会儿正滔滔不绝。
“那位披鹤氅摇折扇的，据说就是行云峰峰主，所以他领着的人啊，都是行云峰上的。”曲寒星小心翼翼指向某处，“行云峰上有个小极为出名，藏着不少功法秘籍，若能到那处，便不必跑门派里那座大了，甚是便利。”
萧满、莫钧天及魏出云纷纷顺着他所指看去，谈问舟察觉到目光，转头过去，对萧满微微一笑。
曲魏莫三人见状，立刻向他行礼。
“原来这位峰主还挺亲切！”曲寒星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一位师兄跟我说，他很喜欢做交易，若想求他办事，必然要准备一些稀奇珍宝，否则没门。我还以为是什么严厉的人物！”
继而说起下一个：“行云峰左边则是落雁峰了，你们看，咱们上次出门派历练，原本的带队人白师兄就在那。”
曲寒星说着，白师兄恰好看过来，朝几人一笑，笑容里略带歉意。
众人又是回礼。
“落雁峰嘛，据闻……再左就是小莫你想去的澜峰……”
曲寒星带众人认了一圈，连带各峰优劣都讲了一遍，不过有两处不曾讲到。
一是雪意峰，此峰人丁甚少，拢共有多少人，单手便能数出来，除去雪意峰峰主年轻有为之类的说法，旁的极难打探。加之萧满就住在雪意峰，曲寒星认为萧满对此有所了解，便没有外面打探。
二是停云峰。这座峰闭峰百余年，从未见过有人出入，若想打探它的消息，恐怕只能向各峰峰主长老求助，这是曲寒星做不到的。
此时此刻，雪意峰只来了两三个人，峰主尚未至，和它两侧的对比，清冷得可怜，而停云峰嘛……
“据闻停云峰从不收徒，峰上之人辈分甚高，鲜少在大家面前露面，所以没有出现，实属寻常。”曲寒星说道，再转向萧满，问：“满哥，关于雪意峰，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萧满想了想，说：“除了没事不要去接近山腰道殿外，旁的无甚规矩，亦没有约束，相当自由。”
“督促修行方面呢？”
萧满思及晏无书教导容远的方式，答：“自行领悟居多，没有日课要求，更不会催促。”
“若是如此，自制力差的人去雪意峰，难免就会懈怠了。”魏出云道。
曲寒星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魏哥，之前没机会问，你想去哪里？”曲寒星看向魏出云。
赫见此时，一道流光自东方来，于刹那间掠过重山飞雪，落定在试剑台中属于雪意峰的位置上。
来者玄衣起落，银发如霜，正是晏无书。
曲寒星注意力立刻被吸引，惊呼：“吴前辈！”
晏无书听见声音，望过去笑了一笑。萧满垂下眼眸，整理起衣袖，避开他的目光。
各峰所在的位置，最前列都放着一把椅子，那是峰主的座位。明光峰峰主是本派掌门，不曾亲至，是以座位空悬；停云峰上两位师祖向来不理会这些，椅子里亦是空空无人。
剩下一张空着的便是雪意峰的了。
晏无书一甩衣袖，坐入其中。
这一刻，曲寒星面上表情凝固住了。
曲寒星将眼睛揉了又揉，发现不是幻觉，僵硬扭头，看向萧满：“满……哥？”
萧满停止整理衣袖，撩起眼皮：“嗯？”
曲寒星顾不得是否失礼，手指向晏无书，抖个不停：“他他他他他……坐到雪意峰峰主的位置上了。”
“嗯。”萧满这回用的是肯定语气。
“他他他他他他他……”曲寒星话语颤抖，似有些不信，等捋直舌头，求证般问：“吴前辈是雪意峰峰主？”
萧满：“如你所见。”
“我的亲娘嘞！”曲寒星抱着脑袋抬头望天，原地转了一圈后，又问：“那他是什么境界？”
萧满不再替晏无书掩饰：“太玄上境大圆满。”
闻得此言，曲寒星震惊在原地，莫钧天亦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他们都听说过雪意峰上的传闻，知晓那位峰主年轻得可怕，却没想到如此可怕。放眼悬天大陆，哪个太玄上境不是一百两百甚至好几百岁？他却能在半百之内修得，天才都不足以形容，大抵是什么怪物。
“也不至于如此激动。”萧满对曲寒星的反应甚为不解。
“满哥，你不懂……”曲寒星摇头晃脑，非常唏嘘。
在场唯独魏出云神色平淡，像是早猜到晏无书身份，亦不看向那处。
云台镇及神京一行后，魏出云回到孤山便开始闭关，直至昨日，方从寝舍内走出。他境界提升了许多，已然突破抱虚上境，来到守一境中境。他并未自满骄傲，待萧满几人的态度不变，气质却更加沉稳有度。
又因有他出关在先，昨日萧满带着一身守一上境修为回白华峰找曲寒星时，后者并未因他的境界给震撼在当场。
不过现在还是给震撼了。
曲寒星一番心情还未平复，就见白华峰峰主纪无忌到场，扫视一周，对众人道：“今次，规则很简单，用你们手中剑击退从这里的妖兽即可。”
纪无忌站在正对东南的西北方位，轻振衣袖，身后一道铁栅栏缓缓开启。那是一个幽深黑暗的洞窟，伴随着话语，有妖兽从栅栏后走出。
“每人一只，不限时间。”纪无忌补充。
他的声音传遍试剑台每个角落，白华峰众弟子顿时炸开了锅。
“妖兽？”“还是守一境的！”“这不是存心让我们大多数人都过不了关！”
“噤声！本就是一次考核与筛选！”
一道厉声落下，说话人乃是剑术课的教习，他站在距离众弟子三丈远的地方，后方便是试剑的地点，“你们不会有任何的生命危险，但失败的人，都没资格继续留在孤山。”
随后取出名册，喊了一个名字。
钱三抓着铁剑，战战兢兢走过去。
却见教习问：“你为何执剑？”
“为了……除妖惩恶！”钱三没想到还有这一道题，稍作思考，大声回答。
教习未做评判，让开位置，让他走向那头守一境的妖兽。
钱三在神京城历练时，生死关头面临过好几次，越境杀敌更有数回，更何况，妖兽可不比不上人机灵，他以抱虚中境战守一初境的妖兽，虽说不上轻松容易，却也不太难。
战过妖兽，便是择峰之时，落雁峰开口要下他。
接着是马五与赵六。
又过几人，莫钧天的名字被叫到。
莫钧天上前，教习问：“你为何执剑？”
“我就是想执剑，所以拿起了它。”莫钧天答得干脆。
教习点头，露出近乎于赞同的神色，让出路来。
新的守一境妖兽已在场上准备好。
经过数月的刻苦修行，莫钧天的境界亦有所提升，他现在是抱虚上境，在白华峰众弟子间能够排到前列。对付这头妖兽，他面不改色，提剑便上，花了半刻钟不到，就将妖兽斩杀在剑下。
择峰时，如愿以偿去了澜峰。
下一个是曲寒星。
教习同样问他：“你为何执剑？”
“我啊？”曲寒星挠了挠头，笑得有几分不好意思，“如果我不来孤山学剑，家里人要打断我的腿。”
白华峰诸位教习谁人不知曲寒星是什么性子？剑术教习当下也不说什么，侧身让开。
却闻曲寒星问：“教习，只要击退它，就算通过吧？”
剑术教习：“没错。”
曲寒星：“退到何处，算是击退？”
“洞内。”教习微微一笑，“不过建议你还是直接斩杀，这样省去五鼓楼师傅们的一道工序。”
这玩意儿这么丑，还拿去五鼓楼，做成菜给我们吃？
曲寒星一惊，看看那头妖兽，又看看教习，欲言又止。
“去吧。”剑术教习冲他比了一个手势。
曲寒星抓出剑，起手招使用了“不知春在”，一跃来到妖兽背后，反手刺向它后心。却是一击不成。他立刻改为“春风拂槛”一招，黏黏腻腻的招式糊向妖兽面门。
“春风拂槛”是孤山入门剑招六招之中，曲寒星钻研得最深的一招，极具个人特色，剑光密密麻麻织成网，叫对手挣脱不得，又无法出招反抗。
妖兽勃然大怒，几欲狂暴，但剑网禁锢着它，使它无以狂暴。
曲寒星翻来覆去使用此招，一寸一寸逼得妖兽后退。待得一盏茶的功夫，他收起剑，那妖兽竟然原地打了个转，朝着洞口狂奔逃走。
是给折腾疯的。
一众白华峰弟子看得目瞪口呆，其余各峰鸦雀无声，他们从来不曾见过有人在上用如此无赖的招式，逼退妖兽。
曲寒星抱着剑，冲剑术教习致了一礼。
该择峰了，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约过三四分时间，但都无人开口。
曲寒星本有些忐忑，渐渐的一颗心沉下去，很是迷茫与无措。
此前并非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不是诸峰择人的唯一标准，平时课业、下山历练，皆是各峰吸纳新鲜血液的参考。大概每个几十年，就会出现一到两个通过了，但无峰肯收，最后黯然离开孤山的人。
曲寒星这人，课业算不上优秀，平日里酷爱插科打诨，与教习顶嘴，这些都是减分项。剑术教习看了曲寒星一眼，深深一叹，打开名册，开始喊下一位，但刚张了口，听见有人出声。
“可愿入我门下？”
是晏无书。
他坐在太师椅上，轻啜一口茶，搁下茶杯，如是询问。
包括萧满在内，白华峰众低阶弟子皆是震惊。
自从开始，雪意峰就从没出过声，想来收徒标准严苛。许多人都以为，雪意峰非魏出云那等人才不收，谁想竟然……
嘈杂之声又起，曲寒星脸上的失落消失，转忧为喜，兴奋地冲到晏无书面前，认认真真行了一礼：“多谢前辈！啊不，我是不是该叫您师父？”
“没错。”晏无书点头。
“多谢师父！您无益于我再造父母！”曲寒星激动不已，就差没抱着晏无书大腿痛苦一场。激动完后，他小心翼翼看了晏无书一眼，搓着手问。
晏无书笑道：“你是老大。”
曲寒星心思转得极快，他认为萧满是定要来雪意峰的，如此一来，自己岂不是就成为萧满师兄了？
想到这里，他很是欣慰。
仍在继续，接下来上场的是魏出云。
“你为何执剑？”教习问他。
魏出云不着痕迹看了萧满一眼，回答：“为争、为守而执。”
剑术教习对他的答案颇为满意，露出笑容。
魏出云在守一中境，交手的妖兽是守一初境，自有优势。剑出得干脆凌厉，不过寒光一闪，便见血封喉。
妖兽死了，而他方才那句“为争、为守”，似乎还没落地。
他是洛川魏家人，这一代的嫡长子，诸峰皆做出行动，询问声此起彼伏：
“可愿入我重云峰？”
“可愿入我清云峰？”
“可愿入我点翠峰？”
“可愿入我澜峰？”
“可愿……”
连主峰明光峰都开口询问，唯独晏无书与无人到场的停云峰没有说话。
魏出云看向某一处的声音，冲着那位身披鹤氅，轻摇羽扇的人道：“我愿入行云峰。”
行云峰众人以掌声相迎，其余诸峰叹气失望，魏出云向萧满略一颔首，走了过去。
下一个走上前的是萧满。
教习冲他温和一笑，问出那个问题：“你为何执剑？”
“别无选择。”萧满敛眸，低声回答，然后走过去，拔出铁剑。
萧满斩杀守一初境妖兽的速度比魏出云更快，那妖兽还没反应过来有什么逼近，就已身首分离。
剑锋落下，四面寂静，过了一刹才响起声音。
“可愿意来我点翠峰？”
“可愿入赤湘峰？”
“可愿入我止霜峰？”
“可愿……”
邀请之言一声高过一声，而清云峰和行云峰没有开口。前者必然清楚林雾对他的不满，所以不出声；后者大抵是觉得他会去雪意峰，是以没发出邀请。
萧满看了眼最先开口的点翠峰和赤湘峰，目光从其中几个长老面上掠过。
都是上一世前来逼他要内丹的人。
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偏转视线，看向别处。
就是此时，心头那道契机又被牵动。
晏无书在叫他。
萧满几不可闻地蹙眉，转身望定晏无书，等着他把话说出来，然后拒绝。而晏无书见萧满看过来，立刻正襟危坐，刚朝他伸出手，忽听云上传来一声笑：
“真是不好意思，来晚了。”
笑声落地，一道人影跟着落地，坐进属于停云峰的那把椅子里。
来者也是一身黑，不过袖袍滚了金边，腰封束以灿金，桃花眼带笑，长相极为出挑。这人是沈倦，孤山上辈分最高的师祖，少有人看得穿其境界修为。
在场坐着的峰主都起身，领着众人躬身行礼：
“师祖。”“师叔。”
沈倦挥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转头问萧满：“你想去哪？”
“我想去停云峰。”萧满注视着沈倦的眼睛，轻声道。
这是他在停云峰上练剑数月生出的念头。
孤山上去处很多，他都觉得不如停云峰。停云峰上清静无人，与鸟兽作伴，快意自在。便是沈倦不出现，他也会说出这个答案，在场没人能替沈倦做决定，而停云峰上禁制又不拦他。
不过此时沈倦问了，他答了，心中难免紧张。
沈倦没让萧满等太久，抬手一招，示意他过去：“甚好，看来你我心有灵犀。不过称呼得换一换，从此之后，我便是你师父了。”
萧满受宠若惊。他以为沈倦这般的人，最多允他过去，根本不可能亲自教导。
反对声立刻响起，不过语气不太强硬，很是恭敬，但又隐隐透出几分争抢之意：“师叔常年云游，而后辈难驯，教导之事，是否我们由我们来更合适？”
是清云峰峰主，他上前一步，朝着沈倦执礼。
“你清云峰方才可没说要他？”沈倦依旧声音含笑。
“师侄只不过是慢了一步。”清云峰峰主为自己辩解，“况且，小沈师叔曾说过，停云峰不收徒。”
“是吗？那我今日改改停云峰的规矩。”沈倦极慢极轻地哼笑一声：“不过你们清云峰，倒是一如既往管得宽，真是让人喜欢不起来。”
他看了清云峰峰主一眼，是满含笑意的一眼，让人如沐春风，但裹着长天白雪下的凛寒，如同一座山压到清云峰峰主背上，让这人直挺挺跪下去。
“走吧徒弟。”沈倦起身，一挥衣袖，带着萧满从试剑台上消失。动作很慢，却又快得根本无法捕捉。

第46章 太上忘情
萧满随沈倦来到停云峰。
道殿并非往日那般空荡荡，几案后坐着一人，他白衣白发，眉亦染霜，眸光低敛，手法熟稔地煮茶，但见他揭开壶盖，倒入一勺新茶，轻烟袅袅飘起，大殿上茶香四溢。
察觉到二人到来，他抬眸，扫了一眼萧满，目光落在沈倦身上，轻唤一声：“阿倦。”
“你师叔。”沈倦介绍说着，把萧满按在案前坐下，自己则绕去对面，与沈见空同席。
萧满赶紧道：“师叔。”
想必便是停云峰上另一位师祖了。这人不苟言笑，面上看不出表情，流露出的气息，和沈倦身上的差别甚远，让人想到极寒之地的冰雪，寒得透骨。
境界还高深，和这样的人对坐，萧满难免有些忐忑。
沈倦喝茶不喜太浓，此刻正好，沈见空将倒扣的茶碗翻起三个、斟至半满，第一碗茶给沈倦，第二碗放在自己面前，第三碗递给萧满，算是对萧满那声“师叔”的回应。
萧满心中的忐忑变得紧张，按理说拜师第一日，该由自己奉敬师茶，怎么停云峰上竟反过来了？
“我们这里没那么多规矩，不要拘束。”沈倦微向前倾身，手撑到案上，支起下颌，笑着说道，“在停云峰上的这段时日，可还习惯？”
这是一个很放松的坐姿，无声间消融了沈见空带来的压迫感，让萧满心中一松：“我甚是喜欢停云峰。”
“喜欢就好。”沈倦点点头，“停云峰上没什么规矩，随心就好，我们呢，也不管你是否早出晚归，甚至不归，但有一点——”
话到末尾，他故意拖长语调，顿住了，显出十二分的郑重。萧满忙抬起眼，道：“师父请说。”
“修行不许落下。”沈倦盯着萧满的眼睛。
萧满认真回答：“自当不会落下。”
沈倦露出满意的神情：“那好，下一个问题。徒弟你已是守一上境，过不了多久便能突破至归元境，对修行想必有所体悟。”
“当然，我不会问你有哪些体悟，那样的话，说个十天十夜都说不完，我的问题是，你今后想走什么道？”
走什么道？这是萧满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问题。
上一世不曾思考，因为他觉得修佛甚好，两耳清静，心无杂念。
这一世，却是没时间思考。甫一重生就去了白华峰，晨间要学习符道丹道阵法等道，午后是剑术修行，到了晚间，便该巩固心法了。后来下山历练，忧虑之事甚多，无暇分心。再后来回到孤山，他在停云峰上待了几月，每日所思所想，便都是剑了。
沈倦要的答案，一定不是剑道刀道符道一类，以进攻法门命名的道，而是更深远的，关于人生将向何处行去的道。
萧满陷入深思。他这一生，想要的无非是自强、自保、自立，斩断与晏无书之间的一线缘分。
那缕牵在两人心头的契机极为恼人，都说唯有心意相通的两个人才能生出，可他和晏无书之间算什么？
天定的缘更是孽缘，既未相生欢喜，何来相聚姻缘？
而要斩缘，便是逆天。
萧满抬头，望定沈倦，问：“师父，这世间可有什么逆天之道？”
“说来修行一事，本就是逆天而行。可你既有此问，我也想问一问，你为何要逆天？”沈倦轻笑道。
萧满沉默片刻，回答：“天道不公，自然该逆。”
“果然是我选中的徒弟。”沈倦眯了下眼，继而笑开，打量着萧满，心中更为满意。
他振袖起身，在殿上慢条斯理走了一走，看向萧满，继续道：“道有千般百种，殊途同归，皆是为了通天，不过这个修字，除了修炼的意思，还能理解成是‘修理’的修。我孤山一向理解的是后者，修道修道，修理天道，所以身在孤山，多半会选择逆天而行。”
萧满从未听说过此般说法，当下又惊又奇。
沈倦笑笑：“就像晏无书，也是逆天逆了八百回的倔人。若是有朝一日，他选择在门派里历劫飞升，劈下的天雷恐怕能将整个孤山炸平。”
“怎会如此？”萧满震撼。
“天道不想让他活，又不让他死，他只好逆了天，自己活出一条路来。”沈倦道，“这只是其中之一。”
萧满低声说：“我从不知晓。”
沈倦揉了揉萧满的脑袋：“他那性子，怎会愿意把那些狼狈的过往说出来？”
此言一出，萧满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晏无书。他清楚他的绝大多数习惯，却不清楚是如何养成的。他知晓他是名满江湖的剑者，但不知晓他到底如何成名。
或许是相逢太晚，他有不堪，而他从未陪着走，但——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对于如今的萧满，重要的是——
“师父，要如何才能逆天？”萧满仰起头，自下而上看着沈倦。
沈倦稍加思索，道：“这要看你指的是哪方面，是想直接把天道劈下来，摁在地上揍，还是别的。”
这话逗得萧满一笑，但笑容转瞬即逝，声音渐低：“不知师父是否知晓，我与晏无书之间的渊源。”
“三年前雾岛传话大昭寺，天降谕，命你二人合籍。”沈倦道。
孤山上层绝大多数人都知晓此事，晏无书乃是十二峰峰主之一，年轻一代中最最有为之人，他与谁合籍、定下姻缘，并非小事。
萧满扯了一下唇，短促地笑了笑：“我想斩断我和他之间的缘分。”
“为何？”这回轮到沈倦诧异。
“天赐之缘，非我二人主动结下。自然心有不甘。”萧满道。
沈倦摸摸下巴：“的确，天道这个狗东西，实在不该替别人做姻缘。”旋即话锋一转：“可它已亲自降旨，你和他的缘分便无法断绝。”
“三生石上，轮回境前，你二人已成一体，命运相生相连。”
“那就一剑斩之。”萧满说得坚决。
沈倦摇头：“剑斩不断。无论你多强大，太玄境、太清境，都无法斩断，那东西虚无缥缈，你的剑无法落下。”
萧满抿唇，表情变得复杂且古怪：“难道我要与他绑在一起，直至其中一方身死那日？”
他是不愿亲自去杀晏无书的。
一来晏无书手段太厉害，他能以太玄上境之身斩杀太清圣境，何其可怖？要修炼到能够杀他的境界，历时极长，且可能性茫茫然。二来晏无书若死了，恐怕会给整个门派带来麻烦。
但那是不愿，而非不敢。若真只有那一条路可走……
沈倦没有回答这话，萧满不知该说什么，道殿内变得寂静，停云峰顶上的风穿行而过，将案上清茶凉透。
过了不知多久，坐在案后的沈见空开口：“有一法可解。”
萧满掀起眼皮，眼底闪过一抹亮色：“请问师叔，是什么方法？”
沈见空看向萧满：“之道。”
试剑大会落幕，各峰携新人归去。晏无书带着曲寒星来到山腰上的道殿，容远正扫殿前积雪，见到他，赶紧行礼。
曲寒星摸不清这小孩是谁，回了一礼，随晏无书进殿。
走了一阵，曲寒星忍不住问：“师父，其实有一事我想不通，所有人都不愿收留我，为何您愿意？”
晏无书来到廊下那把摇椅上，一撩衣摆，坐进去，看着曲寒星，笑眯眯道：“因为你打退那妖兽的方法很有意思，前所未有过。”
“……”曲寒星摸摸鼻子，“我就当是……您在夸我了。”
“我并非是在捡别人不要的垃圾，或是可怜，你对‘春风拂槛’这招的领悟很深，对剑道有独特的见解，可以说很有推陈出新的能力。”晏无书说着，手一抬，便见几本剑谱悬到空中，正面对准曲寒星。
“别的峰如何看待你不必去管，专注自身即可。孤山入门六式你已练三年，这里是一些进阶的剑法，挑挑看，有无喜欢的。”
曲寒星立刻拿下一本剑谱翻开，看完拿下第二本，待得览遍所有，面上露出纠结和犹豫，“师父，弟子选不出。”
“不如都要？”晏无书问他。
“别别别，一本就够我练上许多年，若是都来，我会错乱的。”曲寒星跟甩拨浪鼓似的一个劲儿摇头。
晏无书哼笑：“算你聪明，为师帮你挑一本？”
“多谢师父。”曲寒星忙行了一礼。
晏无书便帮他挑了一本，接着招手示意容远过来，道：“这是我今日收的徒弟，姓曲，论称呼，便叫他师兄吧。你带他去住的地方。”
“是，峰主。”容远执礼道。
曲寒星没马上跟着容远离去，唤了声师父，道：“我听满哥说过雪意峰上的规矩，只要平日里没事，不来道殿扰您便可？”
“差不多。”晏无书道。
提到萧满，两人各怀心思，曲寒星没忍住感慨：“师父，不瞒您说，我本以为能和满哥成为嫡亲的师兄弟的。”
晏无书挑了一下眉，又笑起来：“现在却不同，连我都该叫他师叔了。”
“什么？”曲寒星大惊失色，转念一想，当时那位黑衣道者来时，晏无书唤的是师祖，算下来当真如此。
曲寒星掰着指头数了数，有点儿恐慌：“我是您徒弟，他是您师叔，那我……我不就成为满哥徒孙一辈了？”
“你那个好朋友小莫，如今算辈份，该是我师弟，所以你今后见到他，恐怕也要叫师叔了。”晏无书看着他说道。
这不啻于插了曲寒星一刀，惊得他跳起来：“这……不是吧！我变成辈分最小的了？”
晏无书幽幽一笑：“到不至于，那个姓魏的，拜师谈问舟，算起来与你同辈，仍可以师兄弟相称。”
“那太好了。”曲寒星拍着胸脯，松了一口气。
晏无书转向容远：“还有，这几日，你带他熟悉熟悉雪意峰。”
容远道“是”，晏无书从摇椅里起身，甩袖往外走，倏然远去。
“峰主，您这是又要去哪啊？”
容远冲着他背影大喊，但没得到回答。
容远在原地站了几息，轻叹一声，放下手里的扫帚，嘀咕道：“殿下怎么又没跟峰主回来？是峰主没抢过别人吗？”
“殿下是谁？”曲寒星疑惑问。
“殿下就是殿下啊。”容远睁大眼睛望着他。
两人向道殿外行去，曲寒星眼珠子一转，想到某种可能：“是不是萧满？”
“你认识殿下？”容远颇为吃惊，转念一想，他认识萧满理所当然，“哦，你认识，你们都是白华峰的人，那日我去寻殿下，他便是和你在一块儿的。”
“何止认识，他现在都成我爷爷了。”曲寒星拍拍手，甚是痛心疾首，“说来，你为何称他‘殿下’？”
容远：“因为殿下就是殿下啊。”
又是这样的回答。曲寒星无言，一番思索，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感慨道：“满哥的身份可真不一般……”
容远“哎”了一声，“峰主应当是去寻殿下了，我已经好几个月未曾见着殿下了。”
晏无书去的方向的确是停云峰。
停云峰峰顶道殿，沈倦坐回沈见空身旁，接过他的话，轻声对萧满道：
“没错，你想要的，唯有无情道可以做到。”
“尘缘本就难断，你与小晏，关系更是复杂，不似旁人，一次施恩、一次偿便能化清。无情道无情道，是万物万情入眼，皆不过一场空无的道，心静如镜，无波无澜，无爱无恨，无悲无喜。它呢，从根源上斩断你与这世间的牵绊，自然包括姻缘。”
渐渐的，沈倦语气沉下去，颇为严肃：“但这一道不好走，路太遥太坎坷，鲜少有人能坚持下去。”
“我愿意去走。”萧满说得毅然决然。
顿了顿，补充：“修行本就是难，何必惧怕这些艰险。”
“踏上去之后，你身在此间，看见苍凉看见繁华，但毫无心绪，实则是一种很难受的事。”沈倦道。
萧满：“我不怕。”
“当真要走此道？”沈倦问。
“当真要走。”萧满目光坚定，后退半步，倾身一拜，“请师父指教。”
“徒弟你可真让我为难，我不曾修过无情道，如何教你？”沈倦面露难色。
萧满表情微变就在这时，沈倦笑起来，拍着沈见空肩膀说：“不过徒弟你运气甚好，这里呢，就坐着一个修过无情道的人，你可以向他请教。”
他赶紧看向沈见空：“请师叔指教。”
沈见空起身：“随我来。”
两人往道殿深处行去。
须臾，却闻沈倦“咦了一声：“小晏来了，在山脚下，是不服气我把人从雪意峰抢过来吗？”
接着朝萧满与沈见空摆手，慢条斯理站起来，理了理衣袖，走向道殿外：“你们去，我陪他玩一阵。”
晏无书在停云峰脚下界碑旁，四野皆覆皑皑白雪，他一身玄衣被风吹起，起落在飞雪之中，成为此间除白以外，唯一的颜色。
他未曾像上次那般直接越过禁制，师祖就在峰上，如此僭越，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他叩问山间阵法。
不多时，沈倦御风而来，落定他身旁，同他并肩望着禁制后的停云峰。两人俱是一身黑，但沈倦身上的颜色更为醒目张扬，腰封似是一袭流金。
晏无书冲他行礼：“师祖。”
“乖徒孙。”沈倦拍了拍他脑袋。
这一声无异于提醒晏无书，眼下他与萧满的辈分差异，心中生出复杂情绪，迂回委婉开口：“师祖云游多年，想来感悟甚多。”
沈倦轻描淡写道：“无甚感悟，悬天大陆都被我与师弟走了个遍，没什么地方可逛，实在是腻味。”
“所以您就回孤山，打算长住了？”晏无书问。
沈倦挑眉：“这是你对师祖说话的口气？”
“晚辈知错。”晏无书退后半步，再行一礼。
“你不满我把萧满带回停云峰？”沈倦轻哼一声，甩袖问道。
“有您与小沈师祖教导，于他而言是福。”晏无书回答。
他说的是实话。从明面上看，现今的天下第一人是南海刀圣，实则不然，沈倦与沈见空两人，境界高出太清圣境不知几何，不过是因了已然超出人间五境，联手能与天道抗衡，这世间规则不允许他们插手人间之事罢了。
萧满能拜沈倦为师，这是何等的机缘，晏无书怎会不满？不过是心中有些空落落的。
“那你气势汹汹来停云峰作何？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上来抢人呢。”沈倦看着晏无书，幽幽说道。
晏无书：“……”
他哪里气势汹汹了？
沈倦见自己把这晚辈逗得快要翻白眼，笑了声，又问：“来我这做什么？”
晏无书道：“来看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
或许是试剑台上，萧满回答的那句“别无选择”，让他难受得紧；又或者是萧满时不时和那个姓魏的眉来眼去，让他有些慌乱。
他就是想看萧满一眼。想做什么便做是他的一贯风格，心念即起，就来了。
却见沈倦挥挥衣袖，道：“回去吧。”
“我还没见到人。”晏无书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我徒弟不想见你。”沈倦没好气说道，继而又忍不住问，“我说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惹人家不开心了？”
晏无书一怔，“萧满为何不开心？”
“总归不是我惹的。”沈倦瞪他。
莫非仍在介怀数月前的事？晏无书蹙起眉。
他承认，林雾方面是他没处理好，可他已跟萧满解释过，何至于现在还生着气？
难道是因为他没向他保证过，不会再让那样的事发生？是了，小凤凰一向倔，认定的事极难更改，是他粗心大意，没让小凤凰知晓他的决定。也难怪小凤凰那段时日不肯留在雪意峰。
思及此，晏无书道：“我会想办法把他哄好的。”
“回去回去，再不走我动手送你了。”沈倦又挥了下衣袖，语气流露出些许不耐烦。
“是他亲口说的，不想见我？”晏无书不管沈倦的态度变化，询问说道。
沈倦看了一眼停云峰，对晏无书道：“他要开始闭关了，没空见你。”

第47章 不见红尘
先前的数月时间里，萧满在停云峰上活动的地方唯有两处，一是道殿前坪，二是沈倦特意提到过的书房，其余屋室，未曾推门进去打搅。
沈见空在前，带着萧满，一路穿庭过院，走上回廊，至最后一间屋子，轻振衣袖，开门而入。
此间略显狭窄，但空荡荡，唯一桌而已。
沈见空拿起摆放桌上的两本书册之一，回身对萧满道：“你师父方才已告诉过你，无情之道，道阻且长。”
“这一条路，我曾踏上过，但未走到头，最终会遇见什么，我不清楚。我能做的，只是将你领进门。”
“无情道修的是心，有一个窍门，或者是一条捷径，便是把自己修成一把剑，心修成一颗剑心。”
他语速不快，但语气冷淡，没给萧满感慨、好奇或是询问的机会，说这，将书册往前递去，“这是当年我用过的心法。”
萧满道“是”，双手接过心法，看见封面上书写的三个字时，微怔之后，忍不住道：“见红尘？”
“先见红尘，红尘情忘，终至无情太上。”沈见空解释一句，问起其他：“你师父使的是刀，刀法他自己悟的，这世间没什么人能与之相似，你是要跟着他改学刀道，还是继续修剑？”
“我想继续学剑。”萧满不假思索回答。他习剑的时日不长，但看剑看了许久，也算有几分体悟与把握，没有更改的必要。
沈见空道了一声“好”，把另一本书册交到萧满手上：“这是剑谱。峰顶适合练剑，但你现在要练的是心，去山腰北面，那里有一处适合你的地方。”
“多谢师叔指点。”萧满向他行礼。
沈见空话本不多，说完转身不见。萧满离开屋室，回到长廊上，寻了处避雪的地方坐下，翻开心法与剑法。
这两者是配套的，不过剑法无名。
萧满修习孤山入门心法已有半年之久，这见红尘与之并不违背，甚至于，入门基础心法亦是它的基础。
心法虽名为见红尘，读起来却毫无红尘意，字字句句冷清。萧满略看一遍，起身去往山腰处。
这里伫立着嶙峋怪石，没有草木，离溪涧甚远，鸟无处栖息，兽亦不愿靠近。地上石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步入此间，心中不免生出一股荒凉之情。
萧满深深吐纳，坐去这些怪石之中，垂下眼眸，翻开见红尘的第一页，按照上面的字句调整呼吸。
见红尘的意境极冷冽。是红尘在彼处，见之与不见，我心不动，自为一境。
过了不知多久，或许是一盏茶、一柱香，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一个日夜，又或许是许久许久，山川之间，倏尔难寻他呼吸的声音。
长风白雪仍在，他与它们融为一体。
天地山石亘古，他与它们相差无几。
却又在某个时分，自长风白雪之间，自天地山石之中，猝然脱离远去。
萧满睁眼起身，拿着剑，走出无名剑法的第一式。
雪落了满身，但感觉不到了。
时间在流逝，或者不流逝，是快是慢，是急是缓，已无区别。
孤山的风起了又灭，雪簌簌落下，待得春回时，悄然融解，但停云峰的山腰处，雪一直在下。
萧满一直在挥剑，挥剑向这乱琼碎玉，挥剑向这嶙峋山石。
剑痕越来越多，雪越来越大，茫茫入眼来，化作一心成空，万般无物。
就这样，他练了十年。
待最后一块石头化作齑粉湮灭在山风之中，他抖落覆在身上十年的雪。素白衣角被风吹起，一身清冷。
草长莺飞的三月，雪意峰山花遍野。落月湖湖面结了一整个冬日冰总算化开，曲寒星用剑气炸出一地的鱼，把它们收进箩筐里。
他预备着一部分用来干烧，一部分用来清蒸和糖醋，一部分拿给莫钧天与魏出云，剩下的都给自家师父送去。
不知为何，晏无书这些年忽然沉迷起厨艺。
容远说，这大概是师父打发无聊的方式。
已是十年过去，容远到白华峰走了一遭，数月前的试剑大会，成功斩杀妖兽，被晏无书收进门下，如今是曲寒星的师弟。
曲寒星拎着箩筐走向山腰道殿，正好遇见晏无书从外回来。
他手里拎着一把剑，套着剑鞘，看不出剑身如何，但剑柄和剑桥极漂亮，皆是纯至不见半点杂质的白，折射泠泠日光，让人既觉得冷清，又甚为惹眼瞩目。
“师父，这不是前几个月，你画图纸上的那柄剑吗？这么快就做好了？”曲寒星眼前一亮，快步过去。
“疏星阁请了一位新的铸剑师，速度比原来快上不少。”晏无书道。
曲寒星把箩筐挂到臂弯里，搓了搓手，笑容灿烂又殷切，语气里含着万般期待：“是……给我的吗？”
晏无书停下脚步，用一种略带惊奇的眼神看向曲寒星，问：“你还没剑？”
便是否认的意思了，曲寒星表情立刻垮下去，显得失落无比：“我现在用的仍是门派给的中品剑。”
“过段时日你要出一趟门，临走前提醒我给你写个材料单子，你在途中寻得，送去疏星阁。”晏无书轻拍他肩膀，走进道殿。
“这真不是给我的啊？”曲寒星仍未放弃，尾巴似的跟在晏无书后面，“师父您有那么多剑，还要新的啊？”
容远悄然无声出现在曲寒星身侧，低声道：“是给殿下的。”
“满哥？”曲寒星一惊，继而感慨，“师父你待他真好……可满哥还在停云峰闭关呐。”
晏无书回头看他一眼：“马上就出关了。”
“您怎么知道？”曲寒星的表情一如既往丰富，闻得此言，满脸惊喜。
晏无书自然不会回答这种问题，接话的依旧是容远，话语之间略有迟疑：“当然是因为师父……会推算。”
容远作为晏无书剑童时，随身服侍过萧满几年，自然清楚这二人的关系，但晏无书不让他告诉曲寒星。
因为晏无书清楚，萧满连说好的合籍大典都能直接推了，一闭关就是十年，摆明了不想和他扯上关系。他若是把这一层告诉萧满朋友，等萧满出关，恐怕会提剑找上门来割他喉咙。
依他的了解，小凤凰当真做得出那样的事。他们初相逢时，分明是他出手救了他，不还是惹得当年小豆丁似的萧满对他拳打脚踢。
这些年月里，停云峰上的禁制又加了一层，晏无书不清楚是沈倦还是沈见空干的，但结果都一样，他无法凭借那道契机察觉萧满的状态了。
小凤凰或许还在生气，或许气消了，但他总归还是要赔礼，把人哄回来。
晏无书无声一叹，坐进摇椅里，垂眸敛神，开始算起什么来。
停云峰。
萧满将最后一块山石击碎，山腰间十年不断的风雪终于于此一刻止歇，萧满挽了一个剑花，收剑入鞘。
沈倦来得悄然无声，踏入雪地之中，细细打量萧满一遍，道：“你暂缓了晋升的速度。”
十年，萧满早破了守一境，沈倦以为他会连着再破数层，一举提升至归元上境，但他没有。
萧满向沈倦执礼：“回师父，于我而言，归元上境与归元中境的区别并不大。”
顿了顿，又补充：“此时提升与否，也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心头那道契机仍在，并没有因他修炼了见红尘心法而消失。
他的无情道还不圆满。
萧满向沈倦问出心中疑惑，沈倦思索一阵，道：“因为你的心仍是不清静。”
“我以为已经很静了，这些年里，我从未想过什么。”萧满眉心不着痕迹蹙起，想不通透。
沈倦看着萧满，似叹非叹，最终轻振衣袖，将他带到山腰的南面，一片盛开的桃花林中。
桃花灼灼如火，风过时宛如一场轻雨。两人并着肩，缓慢行于其间，隔了许久，沈倦道：“我看得出，你想斩断和他的缘分，并非全然出于那缘分是天道定下的。”
“你踏上无情道，初念便是一种执念，这或许是根源。”
萧满一时无言。
花瓣在风里起起跌跌，打着旋儿掠过衣角与肩头，不远处溪水潺潺流经，鸟雀啼鸣，婉转清脆。
萧满许久不曾有过这般体验，若是从前，他定会生出感慨，而现在，却好似未曾察觉一般。
心不清静，契机不灭，道不圆满，饶是如此，他仍是在那条道上了。
从开始忘情，春与秋，冬与夏，在他眼中便无区别。
他们从桃花林此端行至彼端，有山雀过来给萧满送果子，他依旧接下，却不再揉它的脑袋。山雀叽叽喳喳叫了几声，没讨到，失落离去。
沈倦瞧着这一幕，心中极为复杂。
“要把执念化解了，才能真正踏上无情道。”沈倦说道。
萧满看向他：“如何才能化解？”
“先见红尘，再忘红尘；先有情，才能忘情。”沈倦笑了一下，抬手拍拍萧满发顶，“小凤凰，下山到人间去吧。”
萧满不太情愿：“我去人间干什么？”
沈倦挑眉：“参加广陵试。”
“广陵试是什么？”
“一个来自各门各派的年轻修行者大比。”
“师父的解释，果然通俗易懂。”萧满了然点头。
“孤山会去不少人，但去的是哪些，尚未商定。”沈倦道，“再过一个时辰，他们会在明光峰进行商讨，到时你代表停云峰前往。”
“我？”萧满一愣。
沈倦说得理所当然：“我与你师叔从不参与这些事，你不去，总不能让停云峰上的猴子或者鸟去。”
萧满：“……”
从前亦不是无人去？但师父吩咐，不敢不从，萧满只好问：“我需要准备什么？”
“挑把品阶稍微好一点儿的剑。”沈倦又是一笑，轻甩衣袖，把萧满带到峰顶道殿。
萧满在山腰练剑的这十年，道殿上的布置有了些许变化，东面靠墙的地方，多了一个武器架，有刀有剑有枪有弓，折射着洒进殿内的日光，教人一阵眼花缭乱。
这些哪是“品阶稍微好一点儿”？无论哪一把，放到外面去，都足够买下一个中型门派了。
说到底，不愧是孤山辈分最高的师祖。
沈倦取下其中一把剑，放进萧满手中：“它叫风止雨霁，算是中规中矩的一把剑，和你练的剑法没有冲突之处。”
萧满试着挽出一剑，摇头。
沈倦拿回去，取下另一把：“这把叫明灭青林……”
“这把的名字是天地日落。唔……与小晏常使的那把出自同一位铸剑师之手，外形颇有相似之处，算了，不考虑它。”
“这把……”
沈倦将剑逐一塞进萧满手中。他的本意是，全都试上一试，再做选择。
但当萧满握住那把通体玄黑，不见半分杂色，更不折射星点光芒的剑后，便作出决定：“我要它。”
“剩下的不试了？”沈倦问。
“不试了。”萧满摇头。
萧满的选择让沈倦眼中浮现些许惊讶，旋即化作怀念之色，将剑拿过来，轻轻一转，道：“它的名字，同样是见红尘，是你师叔曾经用过的剑。”

第48章 恍若隔世
孤山主峰明光峰，巍峨依旧。
这是萧满重生之后第一次踏入此峰。春日艳阳高挂，山花遍野，风里起落回旋幽香，道殿前镇派神剑沉默伫立，兀自威严。
他不疾不徐，目不斜视步入道殿。
各峰坐席列于大殿之上，朝南的高座是掌门的位置，沈意如未至，朝北正对掌门的座椅，正属于停云峰。萧满走过去，在椅子的左侧与右侧间选择了站在左侧——他没资格坐上去，而右侧是雪意峰。
左侧则正好是行云峰了，不得不说这里的排列很是微妙。
行云峰峰主谈问舟早已到场，坐在椅中，道袍飘飘，羽扇轻摇。见到萧满，他主动打了个招呼：“殿下，许久不见。”
“谈峰主。”萧满略一致礼。
白华峰峰主纪无忌亦看过来，朝萧满微微一笑。
萧满唤了声“纪峰主”。
“若算辈分，我与殿下，当以师兄弟相称了。”纪无忌捋着胡须笑道。
“我竟一时未曾记起，是我失礼，我当称殿下一声师叔才对。”谈问舟手持羽扇，向萧满执了个礼：“萧师叔。”
“谈峰主不必如此。”萧满低声说道，转向纪无忌，道一声“纪师兄。”
诸峰峰主陆续走入道殿，萧满只与谈问舟、纪无忌二人相熟，没同旁人打招呼。不多时，停云峰右侧来了人，正是雪意峰峰主晏无书。
他玄衣轻扬，银发高束，唇角噙着些许散漫笑意，看见萧满时，眉眼弯起，笑意转浓，碎金般的日光落在身上，模样相当英俊。
察觉到这人的目光，萧满面上没什么表情。
晏无书哼笑一声，却见他没有坐进自己那把椅子里，而是站在了停云峰椅子的右侧。
“你在做什么？”萧满偏首看向晏无书，他已至归元境，用的是传音。
“你不觉得咱们一左一右，站在师祖的椅子前，显得特别登对？”晏无书亦传音回答，“穿得也登对，你一身白，我一身黑。”
萧满：“……”
萧满早见识过晏无书的无赖，从前不为所动，如今更不会动摇，把头转回去，敛眸看地上的青砖，不做言语。
道殿里又来了些人，相熟的便开始招呼，晏无书同其中几人颔首执礼，却是左等右等都等不到萧满的回应。
他拖长语调唤了声：“小师叔——”黏黏腻腻，又绵乎乎的。
萧满只觉得此人甚烦，捏了个决，隔绝晏无书传来的杂音。
如此一来，晏无书不得不作罢。
又过片刻，孤山掌门沈意如到场，一甩衣袖坐入最高的那把椅子里，冲着对面的萧满露出笑容：“小师弟，我终于见到你了。”
“沈师姐。”萧满上前一步，抬手执礼。
沈意如点头受了他的礼，问：“两位师叔近日可好？”
萧满：“甚好。”
“那就好。”沈意如道，目光再扫众人，开门见山：“今日请诸位来，是商量广陵试人选之事，就按照惯例，直接推举吧。”
“澜峰推荐莫钧天。”
“重云峰推举君澹然。”
“清云峰……”
“赤湘峰……”
诸峰峰主各道出一个名字，轮到萧满，他道：“停云峰的意思是，我去参加。”
晏无书没有坐回去，就这般陪萧满一左一右杵在停云峰椅子两旁，成为道殿上唯二站着的人。萧满话音落地，他接话说：“我这里呢，自然是我首徒曲寒星。”
余下之人继续给出人选，待得最后一人说完，各峰都在交换眼神，但无人出声说话，道殿内出现片刻的沉默。
萧满没参加过广陵试，不知晓为何会出现如此诡异的局面。
晏无书猜到萧满心中有疑惑，便开口说道：“接下来是十二选十。”
广陵试历来限制人数，每个门派最多出战十人，但孤山有十二峰。
往年停云峰不参与此事，雪意峰上人丁稀少，从上到下，都去广陵试上开过眼，不占名额。如今萧满入停云峰，晏无书开门收徒，相安无事的局面被打破，人选上便起了争执。
没人敢把苗头对准萧满，他身后的人是在场谁都惹不起的，加之都知晓他与晏无书的关系，心照不宣默认站在他身后的是停云峰与雪意峰两峰，所以雪意峰上另外一个，则成为第一个被反对的人。
晏无书的话一出，赫见有人转过来问他：“晏峰主，你口中的首徒，可是十年前试剑大会上，用折磨的方式，频频使出同一招式，击退妖兽的那人？”
“没错。”有人替晏无书回答，继而又道：“此人怎可代表我孤山出战，有辱门风。”
“看来你的意思是，我教导无方，有辱门风了。”晏无书面不改色，手搭上停云峰椅子上的把手，轻声说道。
“这可不是我的意思，我是说曲寒星招数不正，心思懒散，惯会投机取巧，不可作为孤山代表。”那人当即反驳。
晏无书笑问：“哦？不如请柳峰主说说，你推荐的那位又是如何能代表孤山的？”
柳峰主滔滔不绝起来。
但即便去了一个曲寒星，还有一人将会被舍弃资格，曲寒星被一番贬低后，诸峰争执又起。
晏无书自问了那话后便没再开口，萧满亦不与他们争论，他继续看道殿里的砖，但忽然的，视线里多了个细长乳白的瓷瓶。
有淡淡的酸甜香气从瓶口溢出，再看执着瓷瓶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格外漂亮。
萧满掀起眼眸，隔着瓷瓶看定晏无书，用目光询问他在干什么。
“甜酒，去年冬天酿的，半个时辰前才启封，雪意峰上尝过的人都说好。”晏无书晃了晃瓶子，低声道。
萧满自是不搭理他的甜酒，收回目光。晏无书却不依不舍，往前凑了凑，把瓶子举到他面前：“尝一口，就一口，好不好？”
就在此时，不知是谁问了一句：“掌门，您怎么看？”
问题被抛给沈意如，下一刻，她将这个难题丢了出去，问正对面的人：“小师弟觉得如何？”
晏无书的细颈瓷瓶还在他面前摇晃，而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把目光投过来，眼下情形如此严肃，两人却在此处玩闹，当即有不满之声传出。
萧满面上毫无波澜，对这位孤山掌门道：“不如一战，输了的那两人留在孤山。”
沈意如听完笑起来，抬手说道：“如此甚好。诸位，半个时辰后，带上你们推荐的弟子，两仪殿前见。”
言罢起身离开。
殿上诸峰峰主随后离去，萧满看也不看晏无书和面前的甜酒瓶子，转身走出殿门。
春风拂面，萧满素白的袖袍鼓起成旗，在虚空里招展，宛如鸟的羽翼。
方才那一番商讨，或者说那一场争执并为耗费多少时间，天上昼阳地上日影不曾偏移，他依着来时路回去停云峰，孰料行至中途，后方倏然出现一道人影。
那人从身后将他抱住，话语里带着些许笑意，拉长语调道：“我抓到你了，小、师、叔。”
敢这般做的自然是晏无书，但说完这话，他垂下了眸。
十年不见，萧满境界提升，他很高兴。可随着境界提升，人竟跟着更为冷淡了，他不高兴。
晏无书想，依照沈倦师祖那性子，是不可能把小凤凰教成冷冰冰的，言传身教的人大抵是沈见空小沈师祖。那位可是寡言少语、冷情冷面到极点的主，眼见着小凤凰随了他，晏无书越想越觉得心塞。
但心念一转，初遇的时候，小凤凰也是极不情愿搭理他的。虽
说那时他救了萧满，但小孩儿在泥沼里陷了太久，吃过亏上过当，怕极了有人在蜜糖里淬毒或者裹刀，看谁都警惕防备。
这一回，是他做错事在先，萧满冷一点就冷一点吧，反正他不怕冷。
萧满啪的一声拍开他的手，拉开距离后转身，道：“什么事？”
“我错了，和我回去吧。”晏无书朝着萧满走了一步，低声开始认错，“之前是我不好，林雾派人来杀你，我没能提前推算出来，事后也没跟你做过承诺。我保证不会再让那种事情发生了。”
萧满不错目看着对面的人，漆黑的眼眸里倒映山间春光，倒映晏无书带着恳切表情的脸庞，眸底一片冷清。
他想起隔世的那场火，他祭出秘术焚烧山野，换来一场同归于尽。
雪意峰上的禁制，除了晏无书，无人可解除，若是硬闯，或许能闯过，但必然伤痕累累。可持剑来到他身前的那几人，却是一身从容。
若是十年前，晏无书对他说出这番话，他约莫会回一句“保证无用”。可现在，他什么都不想说。
萧满转身就走。
晏无书追在身后，他境界实在是高深，萧满甩了几次都没甩脱。
“我们回雪意峰，我同你练剑练阵法好不好？”晏无书道。
萧满没有回应。
“停云峰上就你和两位师祖，他们是数百年的道侣，你和他们凑在一块儿，多不自在？所以跟我回去吧。”他又说。
还是没有回应。
晏无书不再说话。
就在萧满以为他要闭嘴走掉的时候，他轻声道：“容远仍是时不时去栖隐处打扫，曲寒星总隔三差五过去塞点东西，他们都很想见你。”
萧满脚步倏地一顿。
这十年，萧满在停云峰上修行，除了剑与见红尘，别的什么都没想。大抵是因了踏上无情道的根源就是晏无书，见到他时，没觉得什么，而此刻听见那两人的名字，忽然。
晏无书见萧满有所松动，抓住机会，再度上前，抓住他的一片衣角，小声地说：“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第49章 一触即分
晏无书抓着那一缕素白衣角，寸寸绕在指节上，寸寸靠近萧满。
三月春光无限好，是积了一冬的雪融解漫过土壤，是枯败许久的柳抽出新枝，漫山遍野皆是姹紫嫣红，点点飞花乘着风起，落到萧满衣上发间。
萧满的目光从天幕落回晏无书放开后、略显曲卷的衣角上，说了声“好”。
他是因为晏无书提到的两个名字答应的。
晏无书知晓这点，这本就是他的计策，笑了一下，伸手将萧满手腕抓住，带他御风而起。
两人化作流光，雪意峰眨眼就到。这里比明光峰偏东偏北一些，稍显清寒。落月湖上残留着冰霜，林木方抽出嫩芽，还未舒展成叶，花倒是开了，开在缓坡上，织成锦绣般的毯。
萧满视线掠过去，停在山腰那座道殿上。
大殿的模样与十年前无二，门前的花也没有换，花枝摇曳风中，显出十二分的秀美。
晏无书挟着他跨过门槛，行至庭院。
院中清池里多了好些鱼，但都肚皮翻起朝上，吐着泡泡瞪着眼，一脸要死不活的模样。曲寒星蹲在池子旁，从里面舀了一勺水，拎在磨刀石上，霍霍磨起刀。
他余光瞥见有人回来，本以为只有自家师父，打算问一句今晚是烧鱼吃还是烤鱼吃，看清晏无书身旁跟着的是谁，腾然惊起。
“满哥！”曲寒星大呼一声，朝萧满扑去，浑然不觉自己一手的水会惹得对方嫌弃。
他不仅扑，还揽住萧满肩膀，猴子挂树似的挂在萧满身上，鼻子往他肩上蹭，叫着：“十年不见，我想死你了！”
萧满被这人的举动弄得往后退了一步。
萧满这一生，从未被谁这般“热情”对待过，且这人还是自己好友，当下犹豫起推还是不推。
推吧，伤了曲寒星的感情；不推，泡过鱼的水是真有些脏。
犹豫不决。
他身旁的晏无书替他作出决定，闪电般出手，干脆利落地把曲寒星从萧满身上撕开、丢远。
萧满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对曲寒星道：“许久不见。”
“虽说修行无岁月，但满哥，你这一闭关就是十年，三千多个日夜，也太无岁月了吧？若我是个凡人，你现在看见的就是个垂暮老者了。”曲寒星不屈不挠凑上来，边说边比划，神态极夸张。
“满哥你瘦了，但境界也高了。”
“不过啊，还好没像魏哥那样，噌噌噌就修到归元上境，我现在一见到他，就两腿颤抖感到压力。分明同时入门，怎么差距越来越大了呢？”
他围着萧满转了一圈，左看右看，时而感慨时而庆幸，话说个不停，一如昔日吵吵闹闹。这一刻，萧满又觉得，他恍如隔世的这十年，好似并非恍如隔世。
故友仍是如故，辰光正好。
曲寒星的话题换得很快，他给自己和萧满分别丢了个洁净术，从乾坤戒里抓出剑，对萧满道：
“满哥，这么多年不见，咱们来比比吧？就从前在白华峰练武场那样。”
他拿在手上的是一把中品剑，萧满便取出当年他们下山历练前，莫钧天准备的铁剑，点头道：“好。”
“我来给你们做裁判。”晏无书哼笑一声，从庭院中退开。
萧满和曲寒星互相执礼，比试开始一瞬，曲寒星抢先出手。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只钻研“春风拂槛”一招的少年。晏无书花了十年教他，将他从当年的抱虚境，拉到了如今的归元初境，只比萧满低一个小境界。他会的剑招也更多，出招灵活多变。
与之相比，萧满的剑势则更稳重些，看上去不快不慢，很是平和，可偏偏在落下时分转烈，让人难以招架。
晏无书在一旁看着，看出萧满所学，果然是小沈师祖的剑。诚然，沈倦使的是刀，萧满学剑，跟着沈见空的确更好。
不过两人在气息上差异明显。沈见空冷冽，如同极寒之地经年不化的寒雪；萧满则要温和些，温和而坚毅，似风似雨，更似风雨之中，不屈不折的劲竹。
和对了数十招，曲寒星败落。
“果然还是打不过你。”他躺在地上，呼出一口气，“看来我还需努力啊。”
“是战斗风格的问题。”萧满收剑，轻声对他说道。
“战斗风格？”曲寒星仰起头，疑惑问。
萧满：“你不适合一对一比试，若是多人团战，反而能发挥更多。”
“这话好像有些道理，当初我们下山历练，那会儿使出来的剑，可比我后来回山上，对着妖兽打出的要舒服许多。”曲寒星若有所思道，转头看向晏无书，“师父，你这样认为吗？”
“你灵活机警，反应迅速，但少了几分沉稳，总会摇摆不定。团队之中，若有人能明确指引方向，你的表现会更好。”晏无书笑道。
曲寒星思索了会儿，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摆：“说来满哥，你练的是什么剑法啊？给我一种说不出的……出尘感。”
萧满垂眸，低声道：“师父他们没告诉我名字。”
“原来是话本里出场必胜的无名剑法，失敬失敬。”曲寒星没察觉到萧满话语里片刻的停顿，抱起拳好一番感慨。
这时容远来到道殿，见到萧满，眼前一亮：“殿下！”
萧满闭关前，容远不过十来岁，还称不上是个少年。十年过去，他成长许多，稚嫩的五官长开，清俊之中不失稳重，但快步来到萧满面前的模样，仍似当年。
“嗯。”萧满向他点头。
在容远看来，萧满离开雪意峰前，最执着的便是吃食了。跟晏无书执礼过后，问萧满：“殿下，去岁我们学着酿了些甜酒，先前才启封，你要不要尝尝看？”
萧满想起之前明光峰道殿里，晏无书在他面前晃细颈瓷瓶的画面。当时他以为是晏无书自己酿的，如今看来，竟是几人一起酿的？
“你们？”萧满问。
容远点头：“我，曲师兄，还有师父。”
萧满不由瞥了晏无书一眼：“他成日里都教你们些什么？”
容远听出萧满话语里藏着的责备，解释说：“师父这些年又开始摆弄他那些厨具了，我们看着好奇，便跟着学了些。”
曲寒星则不同，他方才完全没想起这事，如今一提，兴致高昂：“啊对！满哥！我们酿了酒！这和外面的酒不大相同，喝起来酸甜酸甜的，丝毫不烧喉咙。酒酿圆子就是用它做的。以前你光吃酒酿，不晓得这一点吧？来来来，来尝尝。”
他是三人之中最不跟萧满客气的一个，边说边走去萧满背后，推着他来到后院。
萧满被曲寒星安置在长廊上，这人往他面前摆开一方几案，转身去地窖里，一口气抱出三个酒缸。
他揭开酒缸上的盖子，从每一缸里分别打出半碗来，放在萧满面前。
三个碗花色各不同，萧满不解：“作何给我三碗？”
曲寒星嘿嘿笑道：“这当然是要你猜，哪一坛出自哪一人的手啊！”
“我们都尝过，不苦也不辣。”晏无书坐到萧满身侧，低声道，“当是合你口味。”
“对对对。”曲寒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萧满垂眼看向案上的三只碗。与从前见的果酒白酒黄酒都不同，这汤色是米白的，漂浮少许米粒，跟用糯米泡出来一般，味道……透着一股子甜。
在曲寒星和容远期待的目光下，萧满端起其中一碗，稍微抿了一口。
的确酸酸甜甜，喝起来没有酒气，可以说沾了个“酒”字，但丝毫不像酒。
“如何如何？”曲寒星问。
“可。”萧满给出一个肯定的字眼。
曲寒星笑起来，将其余两碗往萧满面前再推了推：“试试它们。”
萧满一一尝了些，一一放下碗。
坐他身侧的晏无书单手支颌，笑问：“猜猜看？分别是谁酿的？”
这要如何才得出？皆是酸酸甜甜。萧满思索许久，问道：“有分别？”
“师父的偏甜，师兄的略酸，我的在两者之间。”容远回答道。
萧满当真没区别出来，神情有些茫然。
“吃烤鱼吗？就着米酒，别有一番风味。”晏无书未做多想，轻笑转移话题，跟着补充：“曲寒星亲自抓的鱼。”
这话让对面的曲寒星一愣。
晏无书这些年是喜欢烧菜，但从不会问他们要不要吃什么，做好后更不会叫他们来吃。
起初那会儿，曲寒星摸不清他的心思，还是容远带着他，自个儿到厨房拿碗筷，再蒸上一盆米饭，配着把那些菜吃掉。
师父的厨艺那是比五鼓楼的师父不差半分，师父这话嘛……听上去要亲自烤似的。曲寒星觉得自己捕捉到了什么，眼睛微微一眯，转身跑向厨房：“我方才处理好了一批，这就去拿！”
曲寒星来去如风，鱼都剖好腌上了，他把它们串起，递给晏无书。容远则立刻在廊上搭了个烤台。
师兄弟二人做这些事娴熟无比，根本不给萧满拒绝机会。而晏无书结果串好的鱼后，响指一打，柴火堆便燃起来。
烤鱼本就花不了多久时间，不知是这三人中的谁暗地里施了术，加大火力，晏无书刷完料，几经翻转，香味飘出来。
他给萧满烤鱼，曲寒星和容远则烤自己的，约过三四分，手上那串外表变得酥脆。
不得不说，晏无书对佐料的把控和调配比以往更好了。
但萧满丝毫没有被勾出馋虫，只敛下眸，凝视那跳跃着的火苗。
想离去，不想和晏无书同坐一席，可曲寒星和容远如此高兴，他不忍拂了两人的意。
又过一阵，鱼好了，晏无书把它递向萧满。却见这时，一个小黑点由远及近，飞快闯入庭院，它使劲扇动翅膀，朝着的赫然是萧满。
雪意峰上师徒三人都对这黑点很熟，便没拦，孰料小黑点来到萧满身前，一个翻滚，把自己的脑袋向撞萧满额头。
咚——
一声细细的闷响。
这还不算完，撞了萧满之后，它利落折身，叼走萧满面前的烤鱼串，来到院中一个石灯笼上，开始使劲啄。
一串动作仿佛行云流水，不知在心底排演了多少遍。
晏无书见状，格外惊讶：“是那只从前喜欢给你送果子的山雀！这回怎么怒气冲冲朝你撞来，还抢你的鱼？”
萧满看着它，抿唇不答。
“大概是气你十年不出山。”晏无书笑笑，替萧满回答，重新拿起一串，刷了佐料，放到火上去。
山雀吃完了烤鱼，回到萧满面前。
它是站在廊上的，轻轻抬起翅膀，去碰萧满放在膝上的手背。萧满不回应，便一直去挠，不放弃不离去。
第二条烤鱼也出了香，萧满看定山雀许久，终是抬手，放到它脑袋上，缓慢揉了揉。
山雀发出一声轻快婉转的啼叫，在萧满手心里蹭了蹭，转身飞走。
不多时又回来，往萧满怀里丢了好几个果子。
“它撒娇的方式还真是特别。”曲寒星睁大眼。
晏无书烤好了第二条鱼，递到萧满手里，对曲寒星说起正事：“申时初刻，你同萧满一道去两仪殿，那里有个比试。”
“比试？”曲寒星啃着鱼，含糊问道。
晏无书：“听说过广陵试吗？”
曲寒星目光变得茫然：“只听过广陵散。”
“是一场年轻修行者大比。”萧满解释道。
“原来如此。”曲寒星了然点头，“我们是去角逐名额的？”
“没错。”晏无书道，“方才明光峰上商讨会，各峰都推举了一人，但广陵试限制人数，每个门派，能参加的只有十人。所以你们十二个人的名字中，其中两个要被划去。”
“广陵试是悬天大陆上最最盛大的比试之一，天下各门各派皆会派人参与，是你们开阔眼界、拓展人脉的好机会。萧满肯定能拿到参加的资格，至于你，我希望你削尖了脑袋也要挤进去。”
“难怪你说我过段时间要外出一趟。”曲寒星低喃道，继而一惊，“我十年才熬到归元初境，和门派推举的这些人比，胜算岂非寥寥无几？”
晏无书哼笑反问：“若是输了，那你岂非分外丢我的面子？”
曲寒星鱼也不吃了，别开目光一脸苦涩。
“小莫和魏兄也在十二人之中。”萧满轻声开口。
“……这样啊。”曲寒星有了些许动力，挠挠头，看向晏无书：“师父，待会儿您去吗？”
晏无书道：“我不去，谁给你们镇场子？”
曲寒星噌的一声站起身：“那我回去准备准备！”
“好好做准备。”晏无书分外赞同。
“满哥你等我，酉时初刻，我们一起去啊！”曲寒星跑开前不忘叮嘱萧满别走。
容远有事要去一趟，亦请辞离去，廊上唯余萧满与晏无书两人。
萧满把没动过的烤鱼还到晏无书手中，打算起身换个地方，晏无书快他一步，脑袋一歪，压在他肩头。
晏无书低低道了声“小凤凰”。
萧满面无表情退到长廊里侧，同晏无书拉开距离。
这会他动作飞快，晏无书抬手抓了一下，没抓住人，手垂落下来，抬起眼睛。萧满看着他，他也看着萧满，过了许久，道：“停云峰上十年，很辛苦吧。”
“没有。”萧满否认极快。
“你有，你都瘦了。”晏无书说得理直气壮。
“不过皮相而已。”萧满语气不甚在意，拢起衣袖，便要离开，“陵光君若无事……”
晏无书纠正他：“你叫我晏无书。”
“称呼而已，有何区别？”萧满道。
“既无区别，为何不肯直接唤我姓名？”晏无书望定他，很是执着。
风穿廊而过，低回之后高旋，送来清幽花香。
其中一些，是萧满亲手种下的。那时他初至，总是陪在晏无书身侧，种花念佛煮茶。
十年已去，时光荏苒，人还在，景还在，但总有东西不复当初。
晏无书垂下眸，从乾坤戒中取出一物，递到萧满身前。
是那把通体雪白的剑，剑鞘流银，剑柄裹霜，清丽之中透着寒。
“前些日子请人打的，今日正巧送来。我想会很适合你。”晏无书道。
“多谢陵光君，但我已有剑。”萧满不假思索拒绝。
晏无书道：“多一把又何妨？”
萧满语气坚决：“无需两把。”
继而又言：“曲寒星用的还是中品铁剑，给他吧。”
这把剑长三尺三寸，重三斤十二两，便是那在寻常人手中，亦不觉得有多沉，但此时此刻，晏无书却觉得它有千斤重。
沉重的实则是心。
萧满以前待他有多亲近，现在待他便有多疏离。如今细算，那些年月的无声温柔，已是不能回想，不堪回想。
十年前，他还可以告诉自己，小凤凰是在生气，如今看来，远不止生气那般简单，而他，竟是思索不清其中缘由。
算不出，推不出，未来过去两茫茫。
晏无书心中升起挥之不去的烦躁与不安。他将唇抿了又抿，问：“果然心头还是嫌弃着我的么？”
“并无。”
萧满轻振衣袖，欲从廊上起身。
但就在这一刹那，晏无书做出某个决定，向前倾身，抓住他的手，将他按倒在地。
两双眼眸对上，晏无书俯视萧满，低声道：“既然不嫌弃，那就回雪意峰来。”
既然推算不出过去和未来，既然无法得知是何种因缘结出了这般的果实，便不再去想，不再去算，只抓现在便好。
萧满挣扎，但他不过归元境中境，晏无书已是太玄上境大圆满，修行越往上走，境界差距越大，萧满如何能挣得过他的桎梏？
挣脱未果，萧满蹙起眉：“放开！”
“不放。”晏无书定定道，“如果你不愿回雪意峰，那我就跟你上停云峰。”
“随你。”萧满道，“放开。”
“不放。”晏无书不错目地凝视萧满，清眸唯映一人，语气无比坚定，“你一离开就是十年，我好不容易才捉住，不会放。”
“晏无书！”萧满有些怒了，瞪视着晏无书，连名道姓喊他。
却见晏无书低下头，将脑袋埋进了他颈窝。
后背银霜似的发如水般淌开，落在萧满素白的袖摆上，一时竟分不出彼此。晏无书额头蹭了蹭萧满颈侧，轻声恳求道：“小凤凰，回来好不好？”

第50章 两仪殿前
晏无书紧贴着萧满，话语之间，温热鼻息尽数喷薄在他颈间，更让萧满感到不适。
这人的语气是那般茫然委屈，带着丝丝缕缕的恳切。萦绕心头的契机在这一刹那变得慌张无措，但萧满无可奈何。
他说不出理由。
前世只是前世，于今生而言，那些事情都不曾发生，便不能作为苛待惩罚晏无书的理由。可对萧满而言，前世就是前世，并非噩梦或者荒诞中生出的错觉。
燃烧神魂开启秘术真是痛极了，而雪意峰上那场冷冷白雪几乎要灼伤他的眼。
所以他要远离晏无书，他要斩断他们之间的契机和情缘。若晏无书不放开，他只能逼着他放手。
做出这个决定，赤色纹路立时在萧满额前浮现。
下一刹，凤凰真火祭出，直烧晏无书面门！
真火去势汹汹。纵使晏无书是太玄上境大圆满的修行者，但凤凰真火生而精纯，威力无穷。当年萧满便是凭着它越两境杀人。
此时此刻，烧的更是脸这种脆弱的部位。晏无书不得不松开萧满，飞掠至一剑的距离外。
萧满随之起身，一甩衣袖，转身走去道殿外。
晏无书跟着走了一段，最终还是步伐渐慢，渐至驻足。
这里是道殿前庭，他身侧是躺惯了的那张摇椅，斜对面清池中有曲寒星抓回来的鱼，再望向方才在的后院，那条长廊上柴火未歇。
“气得用真火来烧我，这算不算心中还有我呢？”晏无书站在摇椅旁许久，敛下眸光，低声自问。
风无声穿过庭院，时间一点一滴从指间漏掉，转眼过后，已至申时初刻。
各峰峰主或长老携弟子至，萧满同曲寒星站在一块儿，晏无书置了张椅子，懒散坐在不远处的树下。
萧满淡淡扫了眼在场的人。目光与魏出云相接时，后者冲他温和一笑，他点头回应。莫钧天则是朝他招手，曲寒星一把勾住萧满肩膀，连带他的那份一起挥回给了莫钧天。
扫视一周，他们这批从白华峰拜入各峰的弟子中到场的唯他、曲寒星、魏出云以及莫钧天四人，其余的皆是师兄师姐。
掌门沈意如未至，出面主持的是明光峰上一个萧满没见过的长老。在他开口宣布规则前，晏无书连人带椅，移到萧满斜前方。
萧满瞥了眼这人后脑勺，不欲理会亦不去猜测他想干什么，唯有曲寒星恭恭敬敬道了声“师父有何指教”？
“为师没有指教，只是想换个地方。”晏无书头也不回，轻摇折扇，语气幽幽。
明光峰的长老上前一步，朗声道：“本场比试，共分三轮。第一轮，十二人中两两进行比试，抽签决定对手，胜者获得广陵试出战资格，败者进入下一轮；第二轮，六位败者两两比试，规则同上；第三轮，三位败者分别比试，赢得两场之人，获得广陵试最后名额。”
言罢，轻甩衣袖，将一个签筒置于虚空之中。
萧满和曲寒星一前一后走过去，分别抽到了“三”和“五”。
“还好还好，满哥我们没遇上。”曲寒星松了一口气，旋即探头去看莫钧天和魏出云手里的，这两人前者拿了“六”，后者拿了“一”。
曲寒星又是一番“还好还好”。
“看来我是第一个上场的。”魏出云道。
“除了我们，全是师兄师姐。我刚才注意了一番，看上去都不好惹。”曲寒星将声音压得极低。
莫钧天抬手拍拍他肩膀：“自信点，我们都在归元境，论境界，算不得差了太多。”
莫钧天已是归元中境，在场唯有曲寒星一个在初境，闻言不仅没得到鼓励，反而更加忐忑，不由别开脑袋，去寻晏无书。
却见晏无书抬着头，把折扇抛到空中再接住，根本不理他。
“第一组上场！”
没有多少闲谈时间，明光峰宣布比试开始。
魏出云帮萧满摘掉发间沾上的一片树叶，才走向场中。
没人察觉晏无书捏住折扇的手更为用力了些。
谈问舟来到距离晏无书三尺远的地方，摇着羽扇，似有些感慨：“我行云峰与你雪意峰向来关系不甚和睦，却没想到，我与你的徒弟，是好友。”
“缘分这种事，谁能想得到呢？”晏无书道。
谈问舟笑了笑：“晏峰主此话颇有深意。”
晏无书话里没什么情绪：“随谈峰主怎么想。”
当——
明光峰长老敲响一口小钟，比试正式开始。
魏出云与对手各自出剑，场上剑光炸起，风于此刻转烈。
“归元上境对归元上境，晏峰主认为谁会胜谁会败？”谈问舟问。
晏无书才不看比试场上两人，闭上了眼：“这种事情，当然是交给比试双方自己去决定。”
比试场上，魏出云的剑出得利落又漂亮，与修为相当、且阅历年岁都长于自己的人对战，丝毫不显慌乱。
风吹起他霁青色的道袍，剑芒晃过双眼，眸光冷静自若。
对手显然在试探他的路数，他便让对方试探，就这般拆了数十招，对方自以为了然他的招数，面上闪过一点笑意。
剑光倏转凌厉，对手使出了自己最为得意的一招，想要就此将魏出云击败。熟料魏出云竟预判到了这一点，一记漂亮的旋身，让他连丝衣角都未碰到。
这个瞬间，对手意识到自己这一招是被诱着出的！
但为时已晚，魏出云已闪至他身后，冲着他后心出剑。
门派内的比试讲求点到为止，明光峰长老再敲小钟，宣布结束。
“行云峰，魏出云胜。”
萧满第三个出场。
他没用那把见红尘，拿在手上的依旧是一把入门用的铁剑。见红尘品阶太高，自有一股凛冽之意，用在这种时候，萧满觉得有些胜之不武。
对上的人是个归元上境，见到他手中的剑，愤怒之情油然而生，“区区一把下品铁剑，就想用来对付我？”
萧满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剑，再看一眼这个对手，觉得这话很没道理，没有回应此言。
这个归元上境更为恼怒，待得小钟一敲，愤然出招。
他高出萧满一个小境界，便也自信满满，也不试探，上手即是所学剑法中较为强力的招式。
萧满在孤山待过百年，看佛经，也看门派里的书籍，纵使这十年只练无名剑法，对孤山剑法仍然称得上熟悉。
这人一招攻来，掀起浩荡烈风，引得周遭树木震颤，地面走石飞沙，声势不可谓不大。剑意汹涌，炸起的剑光虽不至于冲天，却也夺目刺眼。
若是换个人站在萧满的位置上，只怕是已经退或者避了。
但萧满没动。
他练剑已练十年，以前看剑，是纸上谈兵，现在看剑——是看藏在锋芒之下的每一处弱点与破绽！
萧满的不动，在这归元上境心中成了胆怯。
他此前没见过这人，自然不知晓萧满的姓名与师承，以为是什么胆小如鼠之辈，不由在暗中嘲讽，是哪座峰派出了这样一个胆小鬼，幸而被自己遇上，否则放去广陵参加比试，不是平白让人耻笑我孤山？
归元上境的剑风逼着萧满面门去，将萧满衣袖与发都震了起来。
他心底的嘲笑变成冷笑，也就是这时，萧满终于有了动作。
萧满抬手，铁剑自下往上挑起。
这个动作看似很慢，归元上境的反应却是不慢——能被推举前往广陵试的，何尝有过反应迟钝之流？可当他反应过来时，萧满已经斩上他的剑刃的某一点。
铁剑上淌着萧满的灵力，聚集在兵刃交接之点，但闻一声当响，归元上境的剑被削成两半、掉落在地。
悍然一剑，而彼剑已断。
剑既断，剑意何存？剑风何在？
方才的声势倏然止歇，萧满手腕一转，铁剑落在他颈侧。
同样是点到为止。
胜负已分，萧满转身离开。
那位归元上境看着地上的断剑，又看看萧满手里那把平平无奇的铁剑，一脸不可置信。
他在原地愣了一阵，踉跄着追着萧满的背影过去，问：“你叫什么名字？”
笑着回答的人是曲寒星。他左手搭在萧满剑上，右手比了个拇指朝上的手势，才对那个归元上境道：“这么帅气的身姿，自然是我家满哥，停云峰萧满啦。”
“停、停云峰？”归元上境一声惊呼，“您、您就是小师叔祖？”
曲寒星排在第五出场，或许是他们几人运气问题，抽到的对手都是归元上境。
待裁判长老敲响钟声，曲寒星的对手便提剑冲出。
这人也是一上来便使出强招，饶是曲寒星偷偷在鞋底塞了轻身符，亦没能躲过。
曲寒星胸膛结结实实挨了一剑，这人紧跟着出第二招，打得他几乎跪地。曲寒星勉力应战，节节败退，最终退到了比试场之外，以失败告终。
下场之后，莫钧天安慰他：“还有第二轮和第三轮。”
“保佑我下回抽个容易打的吧，这清云峰的人是在凶悍，说好的点到为止呢，打得我好痛。”曲寒星双手合十，朝着天空做了个“拜”的动作。
“清云峰的人？”萧满不甚明显蹙了下眉。
曲寒星点头：“对。”
萧满“嗯”了一声，若有所思。
曲寒星没多想，又跑去他师父那里，冲晏无书拜了两拜，道：“您老人家一定要保佑我，下回抽个好打的。”
晏无书一直闭着眼——除了萧满那一场外，听见曲寒星的话，撩起眼皮，问：“清云峰那人打了你几下？”
“十三下？”曲寒星数了数，不明白晏无书为何这样问。
晏无书不解释，只道了声“好”。
接下来的比试，莫钧天同样以归元中境胜归元上境，不过过程不如萧满那般轻松，双方战了小一刻钟时间，才比出结果。
第二轮，或许是曲寒星拜他师父起了效果，抽到一个归元中境。
他想起之前晏无书那句“沉稳不够、摇摆不定”的评价，干脆蒙住眼睛，交给直觉去判断，最后险险胜出，没进入最终轮。
萧满见几位友人都顺利通过比试，不再继续观战，一声告辞，回去停云峰。晏无书起身跟着他，萧满懒得理会，随他而去，而这人脸皮够厚，竟真的一路跟到了峰巅道殿前。
沈倦和沈见空坐在殿中下棋。
前者见到晏无书毫不意外，不过在他即将跨过门槛、行礼道“师祖”时，笑着冲萧满开口：“徒弟，许久之前，我曾送给小谈一颗蛋，想必他未曾孵出什么东西，你去取来。”
接着转向晏无书：“乖徒孙，你过来，陪我下会儿棋。”
晏无书不甚明显地磨了下牙：“师祖棋力了得，徒孙自愧弗如。行云峰路远，我陪萧满去。”

第51章 细雨纷纷
悬天大陆上，修行分为五个境界，从第二重的守一境开始，便可御剑飞行，不过想用飞剑传话，要到归元境才可。
萧满已至归元，自然能够飞剑越过诸峰，询问行云峰上峰主归否。
得到肯定的答案，他当即御风过去。
晏无书被留在道殿上，沈见空起身让出位置，沈倦招手示意他过去。
棋盘上一局新开，黑子白子互相试探，未至争锋局面。沈倦执黑子，轮到他行棋。他拈起一颗黑棋，看似放得随意，但晏无书一眼观出其招之险。
稍加思索，晏无书落子。
啪嗒。
啪嗒。
大殿上唯余行棋之声。沈见空坐在沈倦旁侧看了一会儿，转身去煮茶。
殿中总算多了些旁的声响，不过茶煮好之后，他只给自己和沈倦各到一杯，没去管晏无书。
晏无书不与这两位师祖太见外，自行斟了一杯。这时听得沈倦问：“乖徒孙，上次你跟我说，会把我徒弟哄好，有成效了吗？”
“……还在努力。”晏无书望着茶汤上映出的那张脸，语气略沉。
“那你可要抓紧时间。”沈倦笑笑，“别以为你和他之间是天道钦定的缘，就不会断。缘分这种事，如果自己抓得不牢，是会从手指间流走的。”
晏无书抬头，眸眼瞬也不瞬望定沈倦：“师祖这话有深意。”
对面之人依旧语带笑意：“这不是你自己在两仪殿前说的话吗——‘缘分这种事，谁能想得到呢’？”
晏无书不由蹙了下眉，他说那话是敷衍，是无心，但沈倦定然意有所指。沈倦应是在暗示他什么，但不及细思，又听他说：
“过些时日，我们会去别的地方逛逛。我们不在，你要尽你所能去保护他。”
“这是自然。”晏无书忙应下，又问：“两位师祖要去哪里？”
沈倦：“悬天大陆以外的地方。”
晏无书眼前一亮，心中颇为向往：“想来定能有所奇闻。”
“回来时你带礼物。”沈倦饮了口茶，微笑说道。
他时间算得极好，这话过了不久，便见萧满从行云峰回来，手捧一只雪白剔透、鹅蛋大小、生有银纹的蛋。
萧满来到沈倦与沈见空面前，有礼道：“师父，师叔。”
言罢将手中的蛋递给沈倦。
晏无书都习惯他对自己的冷淡了，从席间起身，同他站在一处。
沈倦拿着蛋，左看右看，一番感慨：“果然，当年我给他时是什么样，这会儿仍是什么样。”
“师父要这颗蛋做什么？”萧满询问道，难得生出好奇。
“你那头夫渚小鹿不是没有躯体吗？把它放进去，孵上一段时日，看有无效果。”沈倦抬头看他，笑着说道。
这话着实让萧满吃了一惊，不由委婉提醒：“师父，鹿不是从蛋里出来的。”
“你别把它当作蛋，把它当作母体。”沈倦纠正他，“一个孕育生命的地方，与母亲的身体无甚区别。”
“……师父说的是。”萧满不得不点头，转头一声轻唤：“阿秃。”
不多时，半透明的魂体从道殿深处轻快蹦出来，仍如当年那般，毛发光秃秃的，不是特别漂亮。
犹记萧满闭关之初，全然忘记自己还有这样一头小鹿，自然会喂它吃魂草。是阿秃自己饿得受不了，从佛珠里出来，冲萧满嗷嗷叫。萧满干脆把整盒魂草拿出来，让它自行采食。
夫渚一开始是打算陪在萧满身边的，后来发现那处太冷了，受不太住，便带着魂草去到外面，被过来看萧满的沈倦与沈见空发现、带回道殿。相处便是十年，它对这两人很是熟悉。
沈倦朝它招手，说了自己的意思，阿秃面露欣喜、跃跃欲试，转瞬化作一点流光，没入蛋内。
萧满感受着蛋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问：“要如何孵？”
“我看你们鸟类孵蛋，都是把蛋护在身下，用体温去培育蛋壳里的小生命，或许你也可以这样。”沈倦把蛋放到萧满手心，拍拍他手背，说得一本正经。
萧满：“……”
是要他像别的鸟类那样孵吗？现出凤凰真身，把蛋放在肚皮底下，再搭上羽翼？
他想象了一下那样的画面，神情顿时一言难尽、万般复杂。
晏无书被逗笑，向他伸手：“我来我来。”
萧满没给。
晏无书看似认真地提议：“不然我帮你喊那只山雀过来？”
萧满回想那只山雀的体型，拒绝：“它还不如这颗蛋大。”
“所以让我来。”晏无书笑道。
沈倦颇为有趣地看着两人，见他们逐渐僵持，语重心长道：“徒弟，也别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如今有了晚辈，自当把一些事情丢给他们。”
“师祖，您别一直强调辈分好吗？”晏无书把目光移向沈倦，略有几分咬牙切齿。
“这是事实。”沈倦微微一笑。
萧满垂眸看定手里的蛋，想起自己如今修的道，或许已无温暖渡与它，终是交到晏无书手上。
“徒弟，这块玉你拿着。”沈倦取出一物，“过些时候，我和你师叔要去别的地方看一看，若有事，便用它来联络我二人。”
萧满接过：“好。”
沈倦从座中起身，揉揉萧满的脑袋：“会带伴手礼的，别太想我们。”又扭头看向晏无书：“蛋已拿上了，怎么还不走？”
“我甚是喜欢停云峰，我要留下。”晏无书说得严肃，好似真的一般。
“再喜欢，峰主之位也不会传给你。”沈倦挥挥衣袖，语带催促，“快走快走，要我亲自送吗？”
沈倦的送客，是指一袖子直接把人糊到山外。他境界之高，此非常人承受得起的，不过晏无书境界亦不低，被他这样“送”一“送”，实则不会怎么样，但分外丢面子。
何况还是在萧满面前丢面子。
晏无书不愿，只得行礼告辞。
停云峰上的风日夜不绝，在萧满耳中已成寻常，这道殿上没了晏无书，他只觉得更为清静。
沈倦一直打量着他的神色，猜出他心中所想，心情略有几分复杂：“明光峰上有一座青翡阁，是我的，若是在停云峰上住腻，可去那里转一转。”
他将一块腰牌递给萧满。
“好。”萧满点头。
随后见得沈见空放了一只稍大的玉盒到几案上，对萧满道：“剑谱、丹药。”
是给给的意思。萧满忙执礼：“多谢师叔。”
沈见空：“不给你法器，是不许你过分依赖法器。”
萧满敛眸：“是。”
沈见空叮嘱他：“你修无情道，能依靠的，唯有自己。”
“谨遵师叔教诲。”萧满道，片刻后又问：“师父师叔要去多久？”
“尚且不知。”沈倦道，拍了拍萧满脑袋，“去吧。”
“两位路上小心。”萧满道。
沈倦轻笑一声：“我们又不是这会儿就走。”
萧满带着玉盒离开道殿，去到山腰。
沈倦从殿内行至殿外，望着萧满渐远渐至消失的身影，问沈见空：“他分明是我徒弟，为何越发像你了？”
“他学的是我的剑。”沈见空站在他身后，语气平淡。
沈倦面无表情：“呵。”
他的发被烈风掀飞在风中，不断翻滚起落，沈见空抬手，用手掌慢慢梳过，道：“你不希望他走那条道。”
“太冷了。”沈倦垂下眸，声音很低很轻。
“这是他唯一可走的路。”沈见空道，想了想，补充：“他自己感觉不到的。”
雪意峰上，曲寒星虽遭了一顿毒打，却也从中领悟出些东西，正在落月湖畔练剑。
晏无书走过去，问：“被清云峰的人打的时候，你有何想法？”
曲寒星便说：“那人出手忒狠了些。”
“旁的呢？”
“他气性极大，上来便出猛招，虽说别的师兄师姐中亦有这样子出招的，可我总觉得，他是为了打我，而非打赢比试。”曲寒星想了想，说。
晏无书：“在两仪殿前，我问你他打了你多少下，你答十三下。”
曲寒星点头：“没错。”
“记住这个数字，以后成倍地打回去。”晏无书道，转言指点了曲寒星几句，回去道殿。
甫一坐入摇椅中，赫见得虚空里流光一闪，现出一张传音符纸。
这是高阶符，通过它，两端的人能够直接对话。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从里面传出：“老晏……”
“哟，老元？”晏无书听见这声便笑了，道：“听你声音，不太有精神。”
“换你来西荒寻一条根本寻不到的线索，你也会没精神——我都快把这里的土全刨一遍了！”他是当年佛龛之事后，被掌门沈意如派去西荒调查的明光峰长老元曲，听见晏无书话语带笑，登时有些炸。
不过炸完之后，语气变成了恳求，充满着渴望与期许：“你快帮我跟掌门说说，让她换个人来查吧，我实在是无能为力。”
晏无书微微一惊：“你还在西荒？何不自己去说？”
元曲又回到之前的有气无力：“你以为我没说过？”
晏无书抬头望了半空中的传音符一眼，手托住下颌，想起方才停云峰上沈倦的意有所指，以及两仪殿前清云峰弟子借比试对曲寒星下的狠手。
曲寒星这人，为人处事相当圆滑，和谁都能说上话、交上朋友，当年他在神京城里进行历练时，晏无书便观察出，萧满那一行人中，就他与另外那个小队的人熟悉。
他这样的脾性，与清云峰没有旧怨，清云峰却借机出气，为的是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晏无书问元曲：“这些年，林雾有没有什么异常？”
“喂喂，陵光君，现在说的是我，不是你那师弟！”元曲大为不满，跟着想到什么，絮絮叨叨个不停，语气抑扬顿挫、曲折回转，宛如山路十八弯。
“真是奇了怪了，从前你可不会问林雾的事，而如今短短十年，便问了两次，听语气，也不是余情未了、旧情复燃……喂，他是不是做了什么事？”
“肯定不是对你做的，他没那个能耐——是对小凤凰做了什么？对不对？”
晏无书闭上眼，折扇有一下没一下敲打手心，耐心听完他这一大段，幽幽道：“你花了十年，就琢磨出这么一些？”
元曲对这话颇为愤怒：“我几句话的功夫就琢磨出来了好吗！”
“所以，他这十年里有无异动？”晏无书又问了一遍。
“没有，成日里不是杀妖兽，便是入定冥想，西荒都快被他给薅秃了！”元曲回答。
晏无书：“修为境界如何？”
元曲：“境界一直稳定在太玄中境。”
继而想起某件事，道：“哦，前几年……大概是三年前，西荒出现了一处仙人洞府，里面有些遗迹和传承，不过我没什么机缘，进去探过一次，什么都没传到。”
晏无书手里的折扇一顿：“他呢？”
“想必跟我一样，否则境界早提升了。”元曲似乎在那边摇脑袋，“他到底对小凤凰做了什么啊？你勾得我很好奇。”
“自己猜。”晏无书丢出这样三字。
元曲平平一“啧”，“要我猜？左不过是话本里的那些故事咯……情情爱爱，真是妨碍人修行。”
“林雾对凤凰出手，你打算如何？”他问。
随后自答：“你不能如何。人一直在西荒，从未离开过，对凤凰下手，定是让孤山上的亲信出手。
可惜啊，便是我这个暗中盯他的人，都未瞧出他有什么异常。你远在孤山，帮他行事的人咬死了不说，你便拿不出证据、无能为力——你现在困扰的便是这个对吧？”
晏无书沉默片刻，道：“我不太喜欢无能为力这个词。”
元曲一声哼笑，问：“对凤凰下手的人呢？”
“死了。”
“你杀的？”
“我赶到时就死了。”
“嚯！是小凤凰杀的？他能耐啊！”元曲先惊后笑，旋即摇头晃脑感慨：“人死便不能用搜魂术，如此一来，除非林雾再次出手、下狠手，而且是能让你顺藤摸瓜把他揪出来的那种，否则凭着几句推测，贸贸然去惩治，清云峰和那些同他关系好的，不把你皮扒一层下来不会罢休！”
这十年里，他或许没怎么和人说过话，一旦开口，便是大段大段。不过他说得很对，晏无书十年前便是因此拿林雾没办法，给不了萧满交代，十年后亦是如此。
晏无书思索着事情，有一阵没出声，元曲急了，道：
“老晏，晏无书，晏峰主，陵光君！我把我知道的都跟你说了，可否请你帮我在掌门面前说几句？”
“沈师叔让你去，定有他的理由。说起来，她并未限制你在什么地方查探，若是在西荒寻不到线索，不如到别的地方去。”晏无书想了想元曲遇到的问题，回答说道。
元曲：“禅宗的土我也刨了个遍了。”
“那就再换个地方。”
“什么地方？”
晏无书撩起眼皮，看向天幕里絮状的白云，道：“或许可以查查摘星客，林雾和那个组织有联系。”
“摘星客？不是和苍国皇城有些关联？好，我明日去。”元曲略一思忖，欣喜说道，“若是这事办成，我把我藏的那些酒都给你！”
“嗯哼？”
“我说的是真心话！”元曲保证着，“若林雾有什么动静，我会告知你的。”
“多谢。”晏无书眉梢微挑。
停云峰。
萧满不过外出两趟，山腰那片桃花林里多出一栋的楼阁，鸟儿飞来告诉他，是沈倦帮他起的。
他步入其间。
内里陈设齐全，物什一应俱备，甚至零嘴吃食都有。置有一间极为宽敞的书房，书架填满一半，有各式各样的功法，亦不乏杂书话本。萧满明白他的意思，是让他勤勉之余勿忘休憩。
推开后窗，恰能看见用竹节引流来的溪水淌入清池，若是夏时，想必清爽凉快。
于萧满而言，住在桃花林阁楼中，与在怪石阵内并无区别，反正他总在练剑，是繁花，是枯石，皆为身外物，不必过眼。
但仍朝着峰顶一礼，住入此间。
他继续修行见红尘心法与无名剑法，并开始适应见红尘这把承袭自师叔的剑。停下来时也曾翻看别的书籍，发现有一些东西是沈倦亲手写的，阐述颇为新奇。
四月清明那日，孤山众人启程前往广陵。
乘的是门派云舟，除代表门派出战广陵试的十人外，还有数十位前往观战的弟子，五位长老与一位峰主随行。
孤山十二峰，停云峰不理门派中事，除此之外，便属雪意峰上杂务最少，是以那位随行峰主，正是晏无书。
云舟上有许多休息室，晏无书在此行人中地位最高，自然可独享一室，但他偏不，非要与他徒弟挤一间。
自是因为萧满和曲寒星在一起。
众人围在桌边吃从花满城福气满酒楼打包上来的福气满满锅。晏无书坐在萧满身旁，自己不吃，只帮萧满夹菜盛汤。
晏无书易了容，眼下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并非自己那张脸，再次用了“吴”这个姓氏，并把境界压到归元上境，捏了个雪意峰弟子的身份，唯有曲寒星和萧满知晓是他。
萧满如今不重口腹之欲，碗里的东西堆成山高，也不过是在最开始曲寒星招呼开动时象征性动过一筷子。
他拿目光示意晏无书停止这样的举动，晏无书估摸着他胃口不佳，顺从地放下手。
那日两仪殿前，同萧满对战的归元上境也在，一口一个小师叔祖：
“从前是我目光短浅，看过小师叔祖的剑我才明白，剑，无论什么材质，无论何种形态，哪怕是一根树枝、一根筷子，被剑者拿在手中，亦不可小觑。”
“那时候我可真是糊涂，不过从现在起，我要向小师叔祖您学习。”
这人姓宋名词，长了张圆脸，笑起来露出尖尖的虎牙，看上去倒是可爱。宋词态度甚好，曲寒星对他的芥蒂消了，很乐意和他说话，问：“宋师兄打算学什么？”
宋词从座中起身，掏出一把下品铁剑举在身前，掷地有声道：“有朝一日，我也要做到如小师叔祖这般，能以一把平平无奇的铁剑，斩断上品的钢剑！”
一举惊煞众人。
晏无书没忍住开口，指点这位似乎又要走进误区的后辈，“到不必如此，你有自己的长处，不用刻意向他人靠拢。”
宋词一脚踩上凳子，一手持剑，一手朝前、摊掌向着萧满，面朝晏无书，义正言辞反驳他：“吴师兄，此言不可，我们都该向小师叔祖看齐。”

第52章 广陵食肆
宋词说完，收起脚，剑尖转为朝下，向萧满行了个抱拳礼。
萧满撩起眼皮，望定他，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剑道，有自己的擅长，你不必中途改道，走旁人的路。”
这话与晏无书所说并无本质区别，可宋词听后，竟是睁大眼，深受触动、久久不能言语。
末了，他手握成拳捶上胸口，对萧满道：“小师叔祖教训得是！”一张圆脸涨得通红。
晏无书本该无言，却被宋词的模样逗得笑出声，而宋词立刻向他瞪来，指责他在小师叔祖面前无礼。晏无书冲萧满拱手一礼，笑道：“小师叔祖此言有理。”
坐在斜对面的曲寒星想笑又不敢，忍得极辛苦。
魏出云从乾坤戒里取出一食盒，揭开盒盖，将置于其间的东西端出，递给萧满：“福气满酒楼如今也做加冰沙的酒酿圆子了，给你带了一碗。”
“哦对，魏哥不说，我都忘了！”曲寒星赶紧点头，“你上次不是挺喜欢吗，便给你带了！”
福气满满锅是他二人一道去花满城中打包的，除此之外，更有别的吃食，加冰沙的酒酿圆子需要低温存放，便单独装一食盒，由魏出云拿着。
盛这份冰沙酒酿圆子的是只青花瓷碗，圆子五颜六色，面上堆了小山似的晶莹剔透的冰沙，撒了桂花装点。
当年神京之行，他们曾在啸来天风酒楼吃过一回，萧满说味道不错，诗棠便将手一挥，让店伙计给每个人都端上来一碗。
这事萧满还记得，但心如止水，对魏出云摇头，拒绝道：“抱歉，我胃口不太好。”
魏出云一直留意着萧满面前菜肴堆成小山、却不曾动过几口的碗，听他这样说，眉宇间浮现出担忧之色。
“是我思虑不周。”他把冰沙酒酿圆子放下。
在座中唯有宋词没吃过这个，非常好奇，探头问：“既然小师叔祖不吃，可以让我尝尝吗？”
“请。”魏出云把碗端给他。
宋词欣喜道谢。
萧满目光掠过那口福气满满锅，从碗里挑了些曾经喜欢的东西吃掉，放下筷子，起身道：“你们吃，我出去走走。”
福气满满锅味道有些重，跨过门槛之后，萧满替他们掩上门，以免味道扰了他人。
但门隔不住声音，还未走远，就听见曲寒星兴奋大叫：“我吃到福饺了！这一次最幸运的人是我！”
宋词反驳他：“那是因为小师叔祖没有胃口，否则一定是小师叔祖的！”
曲寒星：“运气都是固定的，用过就没了，上次就是给他吃到，所以这次胜利必然属于我！哈哈！”
那里笑声肆意，气氛喧闹，萧满在云舟上漫无目的走着，渐渐甩远。不多时，他身后传来晏无书的声音：
“小师叔。”
晏无书慢条斯理地喊。
他脚步不停。
那人又唤：“萧满。”
萧满仍然不理，晏无书再度改口，语调拖得更长：“小——师——叔——祖——”
话音带着些许的笑，尾音又压下去，变得有几分低沉。而随着三两句喊，他将与萧满之间的距离拉得不能更近，稍微往前数分，便能贴上。
萧满向前迈出一大步，转身：“有事？”
素白衣袖还在风里轻旋起落，他的眸光无甚温度，晏无书却似不觉，上前一些、拉近距离，笑道：
“给你准备了点东西。”
他不说是什么，言罢抬手，点上萧满眉心，就如许久之前那般，在萧满额前留下一道剑诀。
太玄上境的人的动作快得萧满无从拒绝，萧满被迫接纳，微蹙起眉，道：“你这不算违规？”
“参加广陵试的，哪个不是带着一身师门给的庇护？”晏无书笑得极无所谓。
继而又言：“广陵试分为两场。第一场是外场——秘境之外的意思，擂台上一打一，一轮接一轮打到只剩最后那个；第二场则是各门各派的人进秘境，由秘境中的境灵随机组建分配队伍，比试斩杀妖怪的数量。”
“按照规定，我不能进秘境。你在秘境中，除了小心妖兽，还要小心清云峰的人。”
话到末尾，语气微沉。
萧满听见这话，眸光不甚明显地动了一下，道：“多谢提醒。”
说完便转身要走，晏无书又用那样的调子喊了声：“小师叔祖——”
萧满挑起半边眉，眼神赫然在问又有何事？
“这么长时日了，都不关心关心我们的蛋？”晏无书看定他，幽幽说道。
“那是阿秃自己，和你我无关。”萧满在反驳他话里的那个“我们”。
而晏无书一脸正色：“我孵出来的，我就是它爹。”
萧满：“……”
萧满问他：“孵出了？”
“还没，不过有些动静了。”晏无书笑道。
他见萧满起了心思，转念带着他去到云舟尽头的房间中。
比起弟子们的休息室，这里的布置要精致许多。
晏无书自然不会真似寻常鸟类孵化后代那般孵夫渚，他用棉絮为它置了一个窝，再结一阵法，保持住温度，放在靠窗一个木架上。
蛋身上的灵力流动很明显，起起伏伏，似乎诉说着夫渚的心情。晏无书带萧满走近，见他就这般盯着，不由道：“你把手放上去，别光用眼睛看。”
萧满依言照做，他又问：“怎么样，是不是在动？”
“寻常跳动，不足为奇。”小满语气甚为平淡。
这话引得晏无书眼睛微微一眯：“你孵过别人的蛋？”
“山中鸟雀曾告知过。”萧满瞥他一眼，不明白这人在不满什么，却也不想明白，说完又要离开。
晏无书抓住他的手腕：“小凤凰，夫渚舍不得你走。”
跟着把他拉回木架面前，下颌指着蛋说：“你看，你停下脚步，它更欢喜些了。”
在萧满打算离去的那刻，流转在蛋身上的灵力确凿弱了几分，而他回来，又倏然浓郁，印证晏无书所言不假。
“有你在，或许它能早一起孵出来。”晏无书补充。
萧满看着这颗蛋，想起阿秃从前光秃秃的模样，思索片刻，选择留下。
他坐在了木架下方，从乾坤戒里取出一卷之前未看完的书，一页一页翻看。
蛋上的灵力维持着欣喜心情时的浓度，萧满忽然觉得，自己坐在此间，看书的同时还能吸收一些灵气，甚为不错。
孰料没多久，晏无书搬了张几案放到萧满身前，与他对坐，问：“喝甜酒吗？”
“不必。”萧满眼不离书，淡声拒绝。
“那酸梅汤？”
“不。”
“给你榨个西瓜？”
萧满：“……”
萧满抬头问：“你都带了些什么东西？”
晏无书轻描淡写道：“些许吃食罢了。”
“你自己高兴就好。”他低下头，目光重新回到书上。
晏无书却不放弃，又问：“那你吃吗？”
萧满没理会了。
“我还特地准备了一道糖醋排骨……”
这人继续说他带来的东西，萧满啪的一声将书合上，起身往外。
方才的感觉果然是错的。
晏无书赶紧把人拉住：“别走！”
萧满垂眸，居高临下看着晏无书：“你安静些，或许我不会走。”他白衣轻振在虚空，乌发垂落胸前几绺，面上无甚表情，但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美丽。
晏无书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萧满坐回去。
隔了片刻，晏无书低声道：“小凤凰长大了，会凶我了。”
话语里还有点儿委屈。
不过这话过了，不再说话，室内归于安静，萧满坐在木架前没走，看了一卷又一卷书。
此行广陵，需花上两日两夜。到了夜间，弟子们各自在休息室中寻到位置，垂目打坐调息。
萧满与晏无书自白日离去后，便没再回过先前那间丙号休息室，魏出云察觉出什么，推门而出。
曲寒星余光瞥见他的身影，想起那日在雪意峰道殿里的发现，心中大呼一声，跟上去。
“魏哥，你是要去找满哥吗？”曲寒星藏起情绪，似做平常模样。
“他出去甚久，有些担心。”魏出云看向他，“你方才出去，可看见了他？”
我方才虽然没看见，但我能推测出他肯定和我师父在一起啊！曲寒星在心中暗道，嘴上却说：“看见了，他说他想在人少清静的地方看书打坐，说完把我赶走了。”
边说还边点头，装得分外肯定。
魏出云：“在什么位置？”
“顶上。”曲寒星抬手向上指了指，云舟舱顶刻着诸多符文，以此保证结界与防护阵法的稳定，是普通弟子的禁区。
“满哥现在的身份，连我师父见了，都要称一声‘小师叔’。小师叔想上去吹吹风，他师父自然无可奈何。但我就不同，哎，还没开始往上爬呢，就被踹远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
闻言，魏出云往云舟外侧稍微挪动，朝上看了一眼。曲寒星有些紧张，怕这人真不顾规矩，飞上去看，好在魏出云又回走一步，冲他点头：“好。”
随后转身，回去丙号休息室。
曲寒星呼出一口气，紧跟着扭头，冲向云舟彼端，晏无书在的屋室。
曲寒星不敢对晏无书无礼，直接闯入，来到门前，猝然收住脚步，抬手正欲叩门，却见门开。
一室灯火如昼，萧满坐在窗旁架下，垂眸看书，烛光照亮侧脸，眉目出尘淡然。晏无书在屋室另一侧，起了一个阵法，不知道在干什么。
门开便是叫他进去的意思，曲寒星跨过门槛，冲着晏无书执手一礼，道一声师父，才坐去萧满对面。
他语气里藏着无尽叹息和深意：“可是辛苦我了，方才魏哥到处找你呢。”
萧满没听懂：“何意？”
“他找你，但你在我师父这，你们、你们定是有要事相商，我等自然不该打扰，所以我绞尽脑汁，把他糊弄了过去。”曲寒星遮遮掩掩、一阵解释。
萧满更为不解：“为何要阻止他找我？”
这时晏无书也开口：“对啊，为何阻止他找来。”晏无书是看穿了曲寒星的心思，但不妨碍他跟着萧满明知故问。
两个人表达出来的意思都是他不该拦，曲寒星心说我还不是为了你二人，你们却这般待我？唇抿了又抿，拳头捏了又捏，升起一股委屈：“错的是我咯？那我去把他叫过来！”
萧满在曲寒星起身前问他：“他找我有事？”
“一天没见到你，担心你丢了。”曲寒星回答。
萧满便道：“我很好，让他不必担心。”
曲寒星想说我已经这样对他说过，但他师父抢先一步问：“你很闲？”
“啊？不，我也……我也没有很闲。”曲寒星心底的委屈没了，笑得不太自然，被师父问这种问题一般没有好事，说着便要脚底抹油开溜。
晏无书抬手朝他招了招：“这里来。”
曲寒星不得不止住心底的念头，挪过去，问：“师父，这是要我做什么？”
晏无书一指对面，萧满身后的木架，道：“孵蛋。”
“什么？”曲寒星大为不解。
“用手抚摸它，它会高兴，说不定还踢你一脚。”晏无书慢条斯理走过去，把蛋窝从架子上取下，放到萧满面前的几案上，冲着曲寒星微笑。
曲寒星看看蛋，看看晏无书，眼里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这这这……什么玩意儿！听起来跟摸肚子里的孩子似的，我还没成亲呢！”
萧满撩起眼皮，言简意赅解释：“阿秃在里面，为它孵化身体。”
“……哦。”曲寒星知晓阿秃是那次下山历练中现身帮过他们好几次的小鹿，大致了解情况，便坐下，伸手覆上去：“那我勉为其难摸一摸吧。”
他的勉为其难持续了一夜，而接下来的一整日，也都在此继续，等云舟进入广陵地界，才被晏无书允许不必孵蛋。
而这一日时间里，萧满与晏无书两人各占屋室一角，前者看书，后者摆弄他的阵法。
抵达广陵城镇，是四月初七的上午。
一场纷纷清明雨方歇，城中支起了各式的摊，行人收了雨伞走上街头，大街小巷里满是热闹。
这一回孤山出战广陵试，晏无书带队。他向来不拘束底下的弟子，见着离广陵试正式开始还有些时间，便传音出去，允许弟子们在城中玩耍一日半日。
孤山弟子们听得他这样安排，欢呼一声，三五成群跃下云舟，顷刻之间没入人潮中。
云舟仍在虚空飘浮，舟中唯余两人。
晏无书把架子上的蛋收入袖中，萧满仍坐在那处看书，一日来丝毫不曾挪动过，仿佛长在那里的一朵蘑菇。
他过去把蘑菇摘下来，笑道：“小凤凰，我们去尝这里的特色菜。”
依旧是极快的速度，萧满尚不及反应，已被他带到城中某家店中。
这并非什么酒楼，是开在坊间的一家食肆，桌椅上满是经年痕迹，来往皆为街上邻里邻居，他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聊今日的买卖明日的天气，张三家生了儿子李四屋子里丢了条狗。
食肆内菜香四溢。
价目牌挂在墙上，晏无书看都不看，直接点了四五道菜，店家记下，说了声“好嘞”，传往后厨。
萧满被他安置在座椅中，神情看不出是否满意和喜怒。
晏无书坐去他对面，左手撑在脸侧，右手拎起桌上的壶，倒出两杯水，其中一杯推到萧满面前。
“这是柠檬水，拿糖渍过，捞出来冲泡而成。”晏无书道。
接着低低地说：“小凤凰，你现在变得安静了好多，我忽然发现，许久都没见你笑过了。”

第53章 命定道侣
“不笑，自是因为不曾遇见好笑之事。”萧满漆黑的眼眸望定晏无书，语速不疾不徐，话到末尾，甚至带上几分疑惑，“还是说，陵光君认为自己很可笑，希望我发笑？”
晏无书被他的话噎了一下，继而失笑：“……伶牙俐齿的小凤凰。”
萧满抿了一口杯中的柠檬水，不再说话。
广陵城比之孤山，气候更加温暖。四月初的一场绵绵密密清明雨已去，大地回暖，出街的行人衣装轻薄。
萧满的位置正好能瞧见街道，有谁打食肆门口路过，一目了然。
一位手持拂尘的道者步入此间，境界起码太玄中境。他压低目光一扫店内，看见某处，倏尔笑开。
“这不是陵光君？”他走到萧满与晏无书这一桌旁，“此时此间相逢，是否说明今次孤山参加广陵试的队伍，由你带？”
晏无书抬手比了个“请坐”的手势，同样语带笑意：“看来流月君受了相同的任务。”
道者点头，落座桌旁，看向萧满，问：“不知这位道友是……”
“他就是萧满。”晏无书道。他这般介绍，显然这位道者对当年之事有几分了解。
果不其然，道者拱手执礼，“原来是殿下。”
晏无书对萧满道：“这是北斗派的尽天南，江湖人称流月君。”
萧满微微点头，算是回礼。
尽天南为自己到了一杯柠檬水，同晏无书叙起旧，“陵光君会来这家食肆，想来喜好未变啊。”
“你不一样？”晏无书反问。
“不尽然，不尽然，这家的煎牛肉，我是吃腻了，最近喜爱上了他们的鱼汤。”尽天南摇头，旋即转向萧满，问：“我听闻过孤山的一些事，殿下会参加广陵试吧？”
“嗯。”萧满平平应道。
尽天南笑着说：“我们两派互为对手，就不祝殿下武运昌隆了。”
萧满没说话。
这时店家端上一道菜，颜色倒是鲜亮，有红有绿，似红椒丝与青椒丝，其间点点肉白之物，萧满嗅觉灵敏，闻出它带有些许腥味。
晏无书抽出竹筷递到萧满手中，道：“尝尝这个。”
萧满没动，问，“这是何物？”
店家正在记尽天南加的菜，闻言殷切介绍道：“客官，这道菜叫麻辣鲜蛤，本店的拿手好菜！用自家养殖的花蛤做成，保证干净新鲜。去了壳、除了沙，炒了一道，再拌，味道无比鲜嫩！”
晏无书担心萧满听见“麻辣”二字便嫌弃，跟着道：“广陵并非荆楚与巴蜀之地，这里的辣椒非但不辣，反而透着丝丝的甜，可以一试。”
萧满听后仍是没动筷子。
尽天南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忽见萧满目光一转，望向街上。
一行人从食肆前经过，都穿淡青色道袍。走最前方的是个男子，手中抱琴，身形高挑，模样俊朗，眉梢微微蹙起，透出几分冷淡，又显得有些悲悯。他以白缎遮目，不过分毫不损气质，反倒添了几分神秘，教人心之向往。
“那是药谷之人。”尽天南转过去看了眼，对萧满解释，“以白缎遮目的，当是师从‘圣手’江清庭、有‘小圣手’之称的别北楼。”
萧满并非好奇那些人属于哪门哪派，不过是恰好经过、恰好被他看见而已，但仍是“嗯”了声，以示了然，接着放下竹筷，拂袖起身：“我去白鹭洲。”
他这话只是一声告知，而非商量，言罢转身，跨过食肆门槛，走上街头。
“小凤凰？”晏无书一惊，忙追出去。
本坐了三人的方桌唯余尽天南一人，目睹方才情形的他夹起一块花蛤送入口中，一番品味过后感慨：“没想到陵光君竟有追在别人身后之日，稀奇稀奇。”
紧跟着又品出点不对劲，“等等，如此一来，他们点的菜，不就要我来付钱了吗？”
萧满并不知晓白鹭洲在什么方向，只知广陵城有这样一处地方，是广陵试举办方给各大门派安排的住宿之所。
不过他并不犹豫，既然不知，干脆随意择了个方向走。
广陵城里日光很轻，落在身上却极暖，街上人群熙攘，嘈杂声响不绝于耳，偶尔还能听闻孩童的啼哭，大抵是与爹娘走丢了。
这些声音去不了萧满心中，他行走此间，只觉得人潮离他很远。
他朝前走着，忽见一个黑色的东西从天上掉下来，不偏不倚正冲他头顶砸下。他当即要避，而电光火石之间，一只手快过他，自斜里伸出，拉着他闪至路旁。
也就是此时，那个黑影咚的一声摔到地上。
是个人，形容极狼狈，似被人揍过，蜷缩在地，不住哀嚎。
街上行人却不惊乍。萧满旁侧的茶铺里，一个人嗑着瓜子说：“这是今日从街上飞出去的第二十八个了吧？”
他对面的人道：“要我说，还是第十六个飞的姿势优美，可惜落地时摔倒了脸。”
“那到底是哪个门派的少年？这么能打！”嗑瓜子的人又说，“我看能直接拿下这回广陵试的魁首了吧！”
“每次广陵试，广陵城中都会出现这样一批当街‘切磋’的修行者。多是小门派的人，或者散修，希望凭借这样的举动崭露身手，被大门派看上。”把萧满从路中拉开的是晏无书，他见萧满看着地上那人，低声解释。
萧满“哦”了声，继续前行。
很快便见到闲聊之人口中的少年，当街站立，衣着略显破旧，一把朴刀扛在肩上，空出的手抹了把汗，笑着冲人群中道：“接下来是谁？”
立刻有人冲上来，高声报出自己的姓名。
萧满的注意力在少年的刀上，刀刃与刀柄衔接之处有些玄妙，应是用了某种特别的工艺，让他能将八成的力发挥至十成。
“这刀里面是空的。”萧满瞧了一会儿，道出端倪。
他的声音很轻，专注对手的少年本不该听见，却是于劈斩之时，撩眸朝说话之人看了一眼。
但萧满已转身，不再看他和他的战斗，继续走自己的路。
萧满起初走得很快，眨眼便行至街口。又是择路时，他想起沈倦让他来人间的原因。
是见遍红尘，再忘红尘；是先有情，才能忘情。萧满曾经不是无情之人，他对天地有情，对花鸟有情，对身侧之人有情，因而后一者无须再领会，如今要做的，唯见红尘。
此时此刻，此身已在人间红尘中，便逐渐放慢脚步，去听、去感受。
他路过挑着胭脂首饰沿街叫卖的货郎，途径摆满杂书话本、琳琅小物的支摊，同叫喊着嬉戏的光脚孩童擦身而过，心绪都无甚起伏，更无所悟。
行走不知多久，忽然的，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入耳来。
那个声音高喊着：
“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孤山出品的上好兵刃，买三送一啦！”
“买三送一，买三送一！二两银子一把，买三送一！二两银子，你买不到吃亏，买不到上当！”
萧满辨出是谁，微挑眉稍，停下脚步。
是曲寒星在叫卖，口中说辞一句一换，人在斜对面的青墙下，身前支了个摊，摆着各式各样的刀剑枪弓。莫钧天站在摊前，一手晃动一根竹竿，顶上挂着招旗，上书三字：“卖武器”。
两人如此卖力，却无一人上前选购。
一直跟在萧满身侧的晏无书被逗得笑出声，拉起他过去。
曲寒星正脚踩竹凳，手做喇叭状，一句“孤山出品，必属精品”刚说一半，见到晏无书，登时变做被掐住脖子的鸡，剩下半句话被扼杀在喉咙中。
“师父！”曲寒星僵在原地的时间极短，立马端正姿势，拱手执礼。
莫钧天收起竹竿，同样执礼：“晏峰主。”
晏无书慢条斯理走近他们的支摊，垂眼一扫摊上刀兵，笑问：“在卖兵器呢？”
“赚点外快。”曲寒星不好意思地搓搓手，满脸殷切讨好，“师父，就通融这一回，以后我都不干了，行吗？”
这人边说边对萧满使眼色，惹得晏无书一声哼笑：“我有说过不许？孤山有门规写明不许你们在外摆摊？”
曲寒星明白过来他的意思，笑容变得真心实意，手又拱了几下，“谢谢师父！”
但他没着急回去凳子上冲街上行人叫喊，而是从乾坤戒里取出一物，双手捧着，呈向晏无书：
“师父，这是我方才在东面街上买到的蛋卷，可甜可酥脆了，您老请用。”
这厮对自家师父大献殷勤，莫钧天则喊了声萧满，把他拉到支摊后，问：“可以站到这里来吗？”
“嗯？”萧满不明所以。
“好多人都在看你，若是你在这儿，我们生意会好上许多。”莫钧天把其中一根挂有招旗的竹竿塞进萧满手中，认真地注视他的眼睛，“赚的钱分你一成。”
萧满看了眼支摊上的兵器，品相其实不错，但也算不上多精良，大抵是这些年月中莫钧天自己打的。他知晓莫钧天在银钱上不富裕，便点了头。
萧满桩子似的杵在摊后，生意竟真的变好，没多时，小摊被挤得水泄不通，曲寒星莫钧天两人根本招呼不过来。
晏无书斜倚在那面青墙上，看着萧满如竹的背影，伸手虚虚抓了一下。
日头慢慢爬上中天，摊上货品卖空一半，宋词来到这条街上，远远瞧见萧满举旗站在摊后，而曲寒星和莫钧天忙活着卖武器，不由怒道：“曲师弟！莫师叔！你们怎可让小师叔祖做这种事！你不怀好心！”
——晏无书敛了气息，他没能发现。
宋词风一般冲来，抢过萧满手里的竹竿，再把竹凳从曲寒星那儿抢来，擦了又擦，放到萧满身后，笑容可掬：“小师叔祖，我来我来，您请坐。”
他施了道小法术，让竹竿自个儿立在摊后，跟着回到萧满身前，献宝似的掏出一个纸包：“小师叔祖，这是我从西街买到的山楂糕，先前您不是胃口不好吗？这个开胃。”
萧满看了看纸包，想到见红尘，伸手收下：“多谢。”
宋词嘿嘿一笑，有些羞赧，可尚不及再说什么，便被曲寒星拉过去：“宋师兄，来帮帮忙吧，晚上请你吃饭！”
他百般不愿，回头看萧满，而萧满冲他摆手。
于是宋词加入了卖兵器的队伍，三人一起，卖得热火朝天。
萧满坐在竹凳上，展开纸包，捏起一块糕，小小咬了一口。
酸中带甜，入口细腻，算得上糕中上品。
不过也就吃了一块，剩下的都拿在手中，没有再动。
“小师叔祖，山楂糕好吃吗？”晏无书跟影子浮出墙面似的离开倚了许久的青墙，来到萧满身侧，幽幽问。
萧满答：“尚可。”
晏无书朝他歪过去：“那你还想吃些别的么？”
“不必。”萧满拒绝得干脆，挪得更是利落。
“小师叔祖，我心甚寒。”晏无书退回墙上，手捂上心口，语气很是受伤。
萧满偏头看他：“你很闲？”
这是那日晏无书问过曲寒星的话，晏无书不装了，放下手，答：“还行吧。”
得此答复，萧满剑指一划，将另一根无人举晃、靠墙而立的竹竿推到晏无书手中。
要他做什么，不言而喻。
萧满离开曲寒星和莫钧天的武器摊，继续在广陵城中行走，晏无书自然不会再在那处待着。
他本随在萧满身侧，孰料中途接到一道传音，说广陵试的举办方要抽签安排明日的比试了，为保公正公平，请各门各派的师长前去一观。
晏无书对萧满说了一声，并将白鹭洲如何去告诉他，才离开。
萧满又走了一阵，站定在人群之中，抬眼看向茫茫人海，视线升高，跟随飞鸟掠过长空。
日光很亮，浮云洁白，风中有草木和花的清香，有各类食物的味道，街头巷尾游人如织，言语汇聚成海。
可他只能感受到它们本身——这些东西走不进他的心，他做不出任何感想。
广陵城东，极有名气的交易行内。
伙计坐在月台打算盘算账，听得一声风铃声响，有人打帘进来。他忙抬起头，呼之欲出的本是一句迎客的话，却在看见这人模样时，转变为其他：
“少主，您可算来了。”
伙计从月台后绕出，恭恭敬敬朝这人执礼。
来者赫然是魏出云，他在云舟上接到家中消息，甫至广陵城，便来到此处。闻言，对伙计点头：“辛苦了。”
“分内之事。”伙计从乾坤戒中取出几本厚厚的书册，交给魏出云：“这是主上吩咐属下整理出给您过目的，近年族中的一些旧事，以及需要您学着处理的事务。”
“我会尽快看完。”
魏出云拿上书册便要离去，伙计拦住他：“主上要求您在今日看完、处理完。”说这面上浮现出歉意：“时间上是苛刻了些，但主上也是希望您能尽快成长，接手咱们魏家。”
“我明白。”魏出云垂眸瞥了眼手里的东西，话语稳重。
伙计引着他来到后面，推开书房的门，请他入内：“属下不打搅您，属下告退。”说完便要回去前堂。
“等等。”魏出云叫住他：“帮我查查孤山雪意峰峰主晏无书与停云峰萧满的关系。”
“萧满？是您那位好友？”伙计对魏出云在门派中的交友有所耳闻。
“没错。”魏出云点头。
伙计朝他执了个礼：“雪意峰峰主的事向来难查，请给属下一点时间。”
魏出云给出时限：“半日。”
“多谢少主。”
伙计从书房告退，魏出云坐到桌案后，开始看他交给自己的东西。
清澈透亮的日光从支起的窗户落入室内，在纸上墨迹间淌开，魏出云聚精会神，一页一页翻过，偶尔提笔勾画注记，翻阅得极快。
他想查的东西没让他等太久，约过一盏茶的功夫，敲门声起：“少主，有消息了。”
魏出云道一声“进”。
伙计道：“属下有一位隶属摘星客的朋友，他恰好知晓一些内情，方才问到了。”
“说。”
“十三年前，雪意峰峰主晏无书从大昭寺带回一人。那人姓萧名满，喜着白衣，腕间常挂一串菩提珠，被带回孤山的原因是……”伙计抬眼看着魏出云，声音渐轻，“他晏峰主的。”
魏出云蹙起眉：“？”
伙计便道：“当年极东雾岛传旨大昭寺，天降谕，命他二人婚。”
“当真？”魏出云不信，天道什么时候做起媒人了？
“孤山高层皆知此事。”伙计道。
书房之内沉静许久，魏出云放下书册，思及过往，低声道出一句：“原来如此。”
“少主打听这个做何？”伙计生出些许好奇。
魏出云没答，偏头一瞥窗外天光。
他自然是，打算帮晏无书改一改命。

第54章 琴音未散
日渐薄暮。
白鹭洲中各大门派皆至，余霞灼灼，河上有人唱晚，灯火点点初明，微风拂过，好一片热闹景象。
孤山居住的地方临水，萧满辈分极高，独住一间，如此时刻，推窗可见夕阳西下，水面映照光华，红得犹如燃烧。水上种莲，才四月，莲叶未能一碧接天，被染得有些昏暗的叶尔在暮风里轻摇慢晃。
萧满看了一阵，忽闻一阵敲门声，神识一扫，探明来者，道一声“请进”。
来者是魏出云，推门而入，温声道：“萧兄。”
“魏兄。”他从窗前转身，漆黑眼眸望定魏出云：。
“来时途径一家戏馆，表演的戏目甚是新奇，可要去看看？”魏出云不着痕迹扫了眼萧满屋中情形，行至他身侧，同他并肩站在窗前。
萧满回过身去继续看莲，对魏出云道：“不必，下午时我已看过。”
魏出云垂眸，稍微沉默片刻，带着歉意道：“下午我有事耽误了，没能与你同逛广陵。”
“无妨。”萧满道。
魏出云目光投向那片莲叶，看见水中有鱼，便从乾坤戒中寻出一包鱼食，撒了一把到水面上。
顷刻，莲叶底下的鱼儿游上来，争先恐后抢食。它们颜色各不相同，汇聚一处，为这晚景更添几分生动。
他把鱼食递给萧满，萧满迟疑几许，终是伸手过去，抓了一把出来，丢入水中。
萧满撒向的是另一边，未过多时，水面涌出第二处绮丽。
魏出云笑了笑，偏首看向萧满：“上回你说你胃口不佳，现在感觉如何？”
“好多了。”萧满答。
“既然如此，不若去——”
魏出云打算邀请萧满到广陵城中有名的酒楼去，孰料这时，外面传来曲寒星的声音：“满哥，真的好多了吗？看来宋词宋师兄给我们小师叔祖买的山楂糕，还真有几分效果！”
曲寒星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来——方才魏出云未曾掩门，君子行事，无须遮掩，不曾想方便了曲寒星过来打断。
“满哥，魏哥，我跟你们说，我今日算是见识了何为地域不同，便风俗不同。”曲寒星半点不客气，捡了张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上一杯水，边喝边滔滔不绝。
“这广陵人啊，特喜欢烤东西吃。他们的烤呢，并非如我们那般直接在火上烤，而是往柴火炭火上置一块铁板，板上刷油，肉切成片，摊上去烤。”
“为了让你们也开开眼，我给你们把那铁板带回来了一块！”
话到此处，抬手打了个响指，扬高嗓音道：“小莫子，快把东西给朕呈上来——”
“你这话说得更像皇帝身边伺候的大太监。”屋外长廊上传来莫钧天损他的话与轱辘声，由远及近，几息之后，来到门口。
出现在萧满眼中的是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与桌齐高，面上搭了一块铁板，下方放置有柴和碳，底下滚了四个轮子，正被莫钧天推着走。
遇到门槛，莫钧天抬指一弹，便将它挪至室内。
曲寒星哐哐哐摆了四个凳子到周围，招呼萧满和魏出云：“兄弟们，别跟我客气！”
魏出云看了看萧满，问：“是挺新鲜，不若尝尝？”
“可。”萧满道。
“满哥，劳请点个火！”等萧满坐下，曲寒星笑着向他伸手。
曲寒星准备了许多肉。他按照先前所说，等铁板烧烫之后，往上面刷了层油，等油烧一阵，再放上肉。
滋啦滋啦的声响很快传出。曲寒星熟稔地翻面，并抽空烤上别的食材，等第一块肉好了，炫起技来，铲子一抛，将肉隔空送入萧满碗中。
莫钧天把酱料分给众人。萧满拿起筷子，将肉蘸上佐料，送入口中。
“怎么样？肉嫩吗？”曲寒星眸眼亮晶晶地注视他，却见萧满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满哥？”曲寒星疑惑出声。
萧满放下筷子，微抿唇：“你师父调的料。”
惊讶之情登时溢满曲寒星眼底，他挥着铲子说：“这你都能吃出来？我从雪意峰偷偷带出来的，他弄得比我好吃！”
“你吃过晏峰主……做的东西？”魏出云看向萧满，状似不经意询问。
萧满“嗯”了一声。
“我师父还蛮喜欢做菜的。”曲寒星道。
魏出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们说起别的——多是曲寒星在说，吵吵闹闹过了一个时辰，总算把肉都烤完吃完。
曲大厨时不时给萧满递肉，算下来，他吃了不少。
饭毕，曲寒星与莫钧天收拾好铁板告辞，魏出云有心要多留，却被行云峰的长老唤去，说一些关于明日的事。
人散之后，屋室变得清寂，风从窗外吹来，晃动壁上灯影。
萧满盘膝坐下，手结定印，开始调息。但没过多久，有个扰人的家伙不请自来——走的还是窗。
“小师叔祖——”晏无书坐在萧满对面，冲着他垂落肩前的一绺发吹气，“烤肉好吃吗？”
“你让曲寒星送来的。”萧满立刻明白了他话中深藏的意思，撩起眼眸。
“你仍在嫌弃我，若我亲自送过来，会吃吗？”晏无书语气幽幽，继而一笑，道：“既然吃饱了，便来孵蛋吧。”
“这是你执意揽下的活。”萧满冷冷对他道。
晏无书说得一本正经：“当初并不知晓你在身侧，它的孵化速度会快许多。”
他不顾萧满反对，把蛋和窝从袖中取出，放在自己和萧满之间。
蛋壳上银纹淌着幽光，随着灵力波动时造成的细微震动，轻微晃荡起来。萧满看了它一阵，伸手轻轻覆上去。
阿秃似乎在里面活动。
晏无书不错目注视着萧满，眼睛不自觉弯起，不过没忘来此的另一个目的，从乾坤戒里取出一份名册，递费萧满：
“比赛名单出来了。疏风楼将这乌泱乌泱百余号人分成了二十多个小组，你在第十二组。组内共有四人，两两决斗，败者淘汰，胜者晋级，进入下一轮。”
听他这样说，萧满翻开名册。
晏无书继续道：“你明日的对手是个烈风堡弟子，境界在归元初境，来开眼的，不必担忧。与你同组的另外两人也都无甚特殊之处……”
他将自己的分析一一说与萧满听，萧满听完，低声道：“多谢。”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晏无书笑了笑。
萧满不理此言，轻瞥他一眼。
晏无书品出他眼神里的意思，向前倾身：“小凤凰，你又想赶我走？”
“阿秃我会带在身边。”萧满把蛋往自己这方挪了挪，冷淡说道。
“那阿秃的爹呢？”晏无书又装出一副受伤的模样，“疏风楼分给阿秃他爹的屋子漏风又漏雨。”
无稽之谈。
萧满面无表情看着他。
“客栈也都被来观战的人挤满了，大街上更是人山人海，我无处可去。”晏无书又补充。
萧满：“天地辽远，四海广阔，无处不可去。”
此言一出，却换来晏无书一个得逞的笑容。他问萧满：“这间屋室难道不算天地四海之内？”
“……”
“你说我无处不可去，你自己说的——若这间屋室不准我‘去’，不就自我矛盾？”
“……”
“你不给你徒弟一些叮咛嘱咐？”萧满终于寻到拒绝他的理由。
“我给了他名册，给留了字条。”晏无书又笑，把蛋捞进怀里，认真起来：“阿秃还是我带，你是要上擂台入秘境的人，极容易把它磕着碰着。”
萧满瘫着脸瞪他许久，拂袖起身，换了处地方：“随你。”
他去了窗下，重新结印，冥想调息。
窗户一直未曾合上，苍青天幕之中星辰倒悬，光芒倾洒落下，染他素白衣衫，如镀上一层圣辉。
晏无书看了萧满一阵，没再出声打扰，去了房间的另一侧，继续捣鼓先前云舟上就在研究的那个阵法。
翌日当午，广陵试开始，这是修行界的盛事，吸引成千上万的人前来观战，擂台下方被围得水泄不通。
参战的各门各派被安排在专门的席位上——是在上空，以阵法起一圆形看台，诸弟子悬空而坐，只消垂目，便将台上情形一览无余。
萧满他们几人拿到的号码都不靠前，尚有闲心说闲话，曲寒星掏出一包地瓜干，想起比赛的安排，摇头晃脑道：“这样的比赛其实很残酷，输了就是输了，一点回寰之机都无。”
“若是人生，死了就是死了，亦无回寰之机。”萧满低声道。
曲寒星听得睁大眼，接着一口吞掉地瓜干，似有感悟：“满哥你说话好有哲理。”
“小师叔祖说话当然有哲理。”宋词把脑袋探过来，“排在第一上场的是谁和谁啊？”宋
魏出云一扫名册，道：“药谷别北楼与九重门陆任嘉。”
“药谷？不是医修吗？医修也上来打架？”曲寒星顿时不理解了。
医修行的是医道，与他们武道极为不同，能力是高是低，并非境界决定，全凭一双眼一颗心一双手，若能妙手回春，便是区区抱虚境，也可赢得四方尊重。
“以前药谷参加过这个比试吗？”莫钧天问。
回答的人仍是魏出云：“偶尔参加，更多是在接下来的秘境比试中出力。”
众人话语之间，比试双方走上擂台。
别北楼素有“小圣手”的称号，治人无数，江湖名声颇为响亮，甫一出现，便有人呐喊助威。
他模样清俊，气质三分疏离三分悲意，眼前蒙着一条白缎，听闻从没有人见过他的双眼。
“他竟是个瞎子？”曲寒星和宋词同时惊呼。
萧满昨日便见过他，神情不曾有变。
擂台上，别北楼抱着昨日的那把琴，站定后没向对手执礼，而是将脑袋转向孤山所在的方向，“看”了萧满一眼。
这一刻，萧满心中微有诧异——他和别北楼对视上了，他感受到了别北楼的目光。
难不成没瞎？
萧满生出疑惑，待要探寻，别北楼已回头，抱琴冲对手致礼了。
咚的一声鼓响，第一场比试开始。
九重门陆任嘉挽起一个刀花，出手极快，打算抢一个先机。别北楼站在原处未动，似乎毫无察觉。
方才一瞬的对视，萧满并不认为他坐以待毙，暗中期待着他的出手。
别北楼没让萧满等太久，就在陆任嘉越过半场那一刹，将琴一横，拂动琴弦。
铮——
但闻一声清泠泠的响，挥刀冲向他的人被一道气劲从地上掀至半空，倒飞而去、越过擂台边界，落进外面围观人群之中。
空弦正颤。

第55章 日光如金
“我的娘！”
“爹啊！”
惊呼一声高过一声，曲寒星拿手指着擂台，偏头看向宋词：“他那对手是归元上境吧？”
宋词嘴张得极大：“他的境界也是归元上！没到大圆满！”
“归元上境对归元上境，差别也能如此大吗！”曲寒星摊了摊手，觉得别北楼的实力强得很没道理，“他不是个医修吗？”
“我不由想起当日小师叔祖拿铁剑砍断我的上品钢剑时的干脆。”宋词说，接着不忘吹捧：“当然还是我们小师叔祖更厉害一些。”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逗得魏出云忍不住笑了一下，转头问萧满：“你如何看？”
“这才一场，不下定论。” 萧满语气平静，目光仍在下方。
擂台上，别北楼一拂琴弦击飞对手，琴音还如此清越，赢得真是漂亮利落。他面上波澜不惊，单手抱琴，转身走下擂台，将胜负落定的鼓声甩远。
于此一瞬，看台下的围观者迸发出雷鸣般的尖叫和呼喊：
“别爹——”
“别爹，看我看我！”
“别爹辛苦了！”
“别……”
他们的声音传得极远，而在座修行者何人耳力不佳？宋词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愣在当场：“他们在做什么？”
魏出云出言解惑：“医修与我们不同。我们在山中修行，医修却入世济世。江湖上，有许多人都受过这位小圣手的照顾。所以为他助战的人十分多。”
“也不应该直接称呼他‘爹’吧？”宋词神情复杂。
曲寒星听完魏出云的话，觉得有道理：“医者嘛，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可不就是再生父母？”
宋词稍加思索，向他抱拳：“曲师弟言之有理。不过我爹还在，纵使有人让我起死回生，我也不能叫别人爹。”
擂台上比试继续。上场的每个人都可能成为后续几轮中自己的对手，因而他们注意力转得极快，鼓声一起，恢复了认真神情。
约莫申时二刻，轮到曲寒星上场。
曲寒星虽然在福气满满锅中吃到了福气饺，但在这一轮比试中，运气是真不如何，碰到的对手是个归元上境，高出他两层小境界。
昨夜晏无书已与他道过此人门派功法的优与缺，他在脑子里演练了一夜，可真到了场上，真正对上，仍是说不出的紧张。
一开始，他凭着灵巧的身法抢到先机，但走过数招，被对手寻出破绽，猛然掀倒在地。
从这一刻起，他呼吸乱了。
不过他仍坚持着，闭上眼睛、不屈不挠，在对方手下撑过了三十招，才真正败落。
莫钧天把他扶回看台，萧满递给他伤药。曲寒星服下，稍有缓和，便忍不住问：“这是什么归元上境遍地走的场合吗？”
“自然不是，排在你前面出场的，有好几个归元中境与归元初境。”莫钧天说道。
宋词拍拍他肩膀，叹息着说：“曲师弟，你先前说得对，运气都是给定的，在一个地方享了好运，其余地方可就说不准了。”
拍完又给他一贴膏药。
曲寒星做出一副感动模样，接过膏药，抓住宋词的手，认真而诚恳地说：“宋师兄，你要连带我的份一起努力，你一定要赢，赢回双份的胜利！”
宋词：“……”
宋词突然感到压力很大。
赫见此时，一把飞剑自云端来，传话曲寒星，要他过去。
曲寒星忙应下，待飞剑走后，叹了声气：“我去面对师父的狂风暴雨了。”
他一走就是许久，日近薄暮，总算轮到第十二组，萧满出场。
萧满的对手是一个烈风堡归元初境弟子，按照晏无书的说法，是来开眼的。
两人在场上互相执礼。鼓声落地，烈风堡弟子便提刀而起。
烈风堡位于西北雪山深处，被经年不化的寒雪锻炼出一身强健体魄，其刀意亦充满了寒雪的凛冽。
他闪电般越过大半个擂台，来到萧满身前丈远处。萧满右手微抬、手腕翻转，抓出见红尘。
然后向着前方，自斜下往斜上划出一剑。
剑光在薄暮的风中炸起，剑风迎着薄暮的风斩去，气劲澎湃沛然，场上气氛倏然一凝。烈风堡弟子只觉刀势受阻，欲变换招式，竟发现脚下一空，已然离地。
等他回过神，他已经摔倒在擂台上，呜哇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他输了，一招还未递出，败在中途。
萧满收剑，转身走下擂台。
“喂！”忽然之间，有人冲萧满喊了一声。
这声音有几分耳熟，萧满寻过去，见得是昨日在街上同人打架的朴刀少年。
“你收徒吗？”朴刀少年问。
萧满没理会，径自走回去。
各门各派的师长皆在云端上，位置不分派系，谁与谁相熟，便坐在一处。
流月君尽天南喝了一口酒，笑着问晏无书：“算辈分，萧满如今是你的师叔了？”
“嗯哼。”晏无书目光在萧满身上，闻言给出一声轻哼。
尽天南却有些遗憾，摇着头道：“怎么同别北楼一般，打得如此快。”
晏无书不以为然：“对付弱者，需要留情？”
“剑意倒是凌厉啊。”尽天南语气化作感慨，“如此年轻，便能使出这样的一剑，前途无可限量。”
“跟小沈师祖学的。”晏无书笑了笑。
“难怪有几分冷。”尽天南顿时了然，跟着又说：“希望我徒弟不要遇上他，否则胜算真的不大啊。”
擂台上又打了几场，今日的比试结束，各门各派回白鹭洲，其余的观战者如落潮般回到广陵城各处。
萧满被曲寒星拉去吃了一次火锅。
饭毕，他寻了个由头同众人告别，在广陵城里漫无目的地走。
一路上都很热闹，过眼之处张灯结彩，他穿街过巷，不知行了多久，周身逐渐荒凉。
萧满没带地图，但清楚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一座城市，无论多繁华美丽，总会有藏污纳垢之处。生活在那里的人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有人偷窃、抢劫，有人杀人、放火，活的只有一个今日，而非明天。
“小凤凰。”晏无书悄然出现在他身侧，轻轻唤了一声。
萧满没理，往街道深处走。
他一直知道晏无书在他身旁，出言无法赶走，打又打不过，干脆随了他去。
晏无书同他并肩而行，走着走着，抬手往他身上落了道法术，避免地上的污水染脏那身素白道袍。
行了一段路，却是没想到见到一个眼熟之人。
别北楼站在一处破败屋棚前，为一个伤了手的汉子施针。那汉子骂骂咧咧叫痛，他面不改色，等待十数息，拔针。
“好了。”别北楼道。
闻得此言，那汉子抬起手，起初小心翼翼，带有几分迟疑和不信，待发现手真的被治好、能够活动自如后，扑通一声跪地，哭着对别北楼说：
“我这手伤了三年，您竟能治好，恩人，您真是神仙下凡！恩人，能否告知小的尊姓大名，小的无以回报，唯愿将您的恩德传扬！”
别北楼不理他，转身走向别的地方。
他一身道袍清雅，绣着点点幽幽的梅花，与此间格格不入，却起落招展不休。
这条街道没有岔口，萧满行往深处，别北楼在前，每遇到一个病者，别北楼便会停下，或是施针或是施术。
“这位小圣手，颇有其师风采。”晏无书转着手中折扇，感慨说道，“圣手前辈若是见到，一定很欣慰。”
这话初听无甚奇怪，细思却有深意，萧满偏首看定晏无书，不跟他打机锋，直言问：“什么意思？”
“药谷圣手江清庭，已是数十年不出江湖，有传闻他飞升，也有传闻他隐退，不过我嘛……倾向于他飞升失败这种说法。”晏无书压低了声音，笑着说道。
萧满没听说过这人。很多时候，他对这世间之人的了解都来自于晏无书，晏无书不向他说起，他便不知晓。他对药谷圣手无甚兴趣，但飞升是每一个修行者都向往的终点，不由问：“飞升失败会如何？”
“轻则受伤、境界跌落；重则直接被天雷劈成灰烬，身死道消。”晏无书道。
就在这时，别北楼又治好了一人身上的伤。他没朝着下一出走，而是转过身，走向站在斜对面的石墙前——萧满和晏无书就站在此处，准确地说，他向着的人是萧满。
别北楼眼前蒙着白缎，无从知晓走来途中是否将注意力落到过晏无书身上，站定之后，萧满又感受到他的“目光”。
“你是否有一串佛珠，其中一颗染了红？”别北楼问，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而此话不假，掩在萧满袖摆底下、戴在他腕间那串菩提珠，的确有一颗泛着红。
萧满心中闪过诧异，没做回答，而是将问题抛回去：“何意？”
别北楼却不答，甚至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拱手朝萧满一礼：“我们会再见。”言罢转身，继续行医。
这人行事言语竟有几分古怪。
有过这样一段对话，萧满和晏无书自然没再往下走。晏无书看了眼别北楼的背影，转头对萧满道：“你的佛珠……”
“无事。”萧满打断他的话，折过身去，向着街口而行。
晏无书抓住他的手腕——正是他戴着佛珠那只，道：“让我看看。”
萧满一番思忖。当初发现此事，他没有太放在心上，后来的十年，佛珠不曾有过异样，便渐渐忘记了，如今却被别北楼点出，当是有什么含义，便将佛珠脱下，递给晏无书。
晏无书借着月色细观，萧满等了他许久，见他面色微有变化，道：“看出什么了吗？”
“何时变成这样的？”晏无书问他。
“忽然之间，便成了如此。”萧满回答道。
晏无书不着痕迹蹙眉：“可曾离身过？”
“那年神京城中，曾交给过魏出云与诗棠。”萧满道，见晏无书微眯了下眼，似要怀疑那两人，补充：“在那之前，佛珠便已变色。”
“夫渚进去之前还是进去之后？”
“说不清楚。”
“便是在那时才注意到的了。”晏无书三言两语便推断出当时情形，深思几许，道，“这是从大昭寺中带出来的，什么时候我们一道过去问问。”
萧满同样推断出晏无书没有头绪，从他手中抓起佛珠、戴回腕间：“再说。”
没了四处逛的兴致，萧满回到白鹭洲中。晏无书一如昨日挤进了他这一屋，萧满已懒得说他，自顾自坐到窗下。
时辰尚早，他没有急着入定冥想，而是取出从停云峰带来的书，开始翻看。晏无书把蛋放到他身前，走去昨夜那个地方，继续摆弄阵法。
稍晚一些时候，门口传来敲门声。
来人道：“萧满，我可以进来吗？想向你请教一些事情。”
是莫钧天，同时还有宋词：“小师叔祖，还有我！”
“请进。”萧满从书中抬头。
晏无书没避他们，莫钧天先走进来，见到他，立时执礼：“晏峰主。”
“晏、晏峰主？”宋词的惊讶没收住，“晏峰主”这三个字于他而言是遥不可及的雪意峰峰主，孤山最年轻的太玄上境修行者，本次出战广陵的带队前辈，在此之前，根本没预料到有亲眼瞧见的一天。
但屋中除萧满外确有一人，模样出挑、气度不凡，且……看不出修为境界。
想必是真的。宋词心说着，跟着莫钧天冲他一礼：“晏峰主。”
“不必多礼，你们说你们的。”晏无书摆摆手。
两人走去萧满那一侧，他把夫渚蛋挪到身侧，问：“何事？”
莫钧天坐到他对面，递去一页纸：“我明日要对上的是衡山派的归元上境。今天已见过不少衡山派弟子战斗，曲寒星还帮我打听到一些他们的招法，我琢磨许久，有一招不知该如何拆，想与你商讨。”
纸上画着一式剑招。萧满抓出那把下品铁剑，跟着走了一遍，道：“是有些门道。”
“这是衡山派较为强劲的几招之一。”宋词本有些紧张，但说起剑，便浑然不觉了。
“你们有什么想法？”萧满问。
“我们的想法……”莫钧天抿了下唇，觉得用言语描述不如直接上手，同样掏出剑，在这屋中使出一式。
萧满看后摇头：“我想不行。衡山派这一招中，出剑次数有十数次，灵活得过分，你若以孤山‘春风遥江天’一招去破，能破它第一次出剑，但紧跟着，它会转破为立，借助你的破招，向你攻来。招架起来甚是艰难。”
莫钧天垮下肩膀：“我们也这样认为，所以来找你了。”
萧满垂眸思索，时不时执剑而起，莫钧天摹了这招三分形，同萧满过招。亏得这间屋子大，能容下他们对招拆招。
但他们都对衡山派了解不深，做了几番尝试，都无结果。
晏无书在屋室的另一侧，看着他们三人时不时停下出剑，凑到一起对着那张画着剑招的纸琢磨，不由低笑：“小……师叔，不如试试把这招倒过来看，或许能有思路。”
“什么是倒过来？”宋词一惊。
萧满解释：“就是把收势作为开始，以起势来结束。”
“哦哦！”宋词点头。
萧满拿起剑，从后往前使出衡山派这一招。莫钧天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亦出剑。
三人研讨，窗外月影幽幽移动，过了不知多久，总算寻得破招之法。莫钧天松了一口气，对萧满道谢，冲晏无书执礼：“多谢晏峰主指点。”
宋词跟着行礼。
转眼至第二日。
仍是昨天的擂台，莫钧天、宋词、魏出云先后上场。
莫钧天以归元中境对战归元上境，有些吃力，好在昨夜寻得衡山派剑招的破解之道，费了一番功夫，险险胜出。
宋词运气好，他是归元上境，对手却在归元初境，也是个来开眼界的，赢得轻松。
魏出云对上的则是同境界之人，与三月间两仪殿前的比试相同，以试探之意诱敌，打了对手一个措手不及。
到了下午，第一轮比试结束，曲寒星成为孤山参战广陵试的十个弟子中，唯一没有进入第二轮的人。
他已然摸清自家师父每天都死不要脸来挤萧满的习惯。萧满被宋词一口一个“小师叔祖”央去外面练剑后，他来到屋中，蹲在晏无书脚边，分外狗腿地给他捶腿，希望师父老人家不要过于责备。
晏无书坐在摇椅里，透过窗户看近处的水和远处的山，慢条斯理道：“老一辈的人常说，儿孙自有儿孙福，道理放在师徒之间，想必相同。所以昨日我便想明白，你的成绩如何，是你自己的事情。”
“当初是谁说不能给你丢面子的？”曲寒星抬起头，惊觉自己一番紧张和担忧都是白费。
“你都说是当初了。”晏无书微微一笑。
晏无书没让他走，曲寒星便蹲在这继续给他捶腿。
有鸟从天幕中飞过，晏无书视线追着它由东而西，忽而道：“你那个姓魏的朋友，好像不常待在白鹭洲？”
“洛川魏家的人嘛，家大业大，事情自然多。”曲寒星没思索太多，将自己知道的全说出来，“老魏家好像在培养他继承家业了，所以整天都很忙。”
晏无书眉梢微挑：“原来如此。”
一个时辰后，萧满练剑归来。曲寒星已离开，不过在桌子上留了些吃食和精选出的话本，萧满一扫而过，拎起水壶，为自己倒了杯水。
他出去时，晏无书是何坐姿，此时仍是何种坐姿，这人左手向上，食指托着一个阵法，右手不断在上面摆弄。
晏无书研究这个阵法，似乎有几日了，萧满难得产生好奇：“这是什么阵法？”
“你终于感兴趣了？”晏无书轻声哼笑，“当然是用来锁住你这只小凤凰的。”
胡言乱语。
萧满不再同这人说话，坐去窗前，垂目调息。
翌日是比试的第二轮，始于晨间，阳光尚有几分凉。
别北楼仍然排在第一出场，对战同组的另一人。这人使的是弓，一开场便捏了隐身决，匿去身形与气息。
一般人遇上这样的对手，都会选择边移动边防御，别北楼却没有。他如第一轮比试那般，不加试探，不曾挪动，单手抱琴，抬指拨动琴弦。
琴音与他的上一场比试有所区别，但见劲风以他为起点，呈扇形往外扫开，继而起一声闷响，那藏在半空中、预备着朝别北楼发出一箭的人不仅被破了隐身术，还被劲风扫落、扑通掉到擂台外。
别北楼面色不改，转身离开。
台下又是一阵欢呼。
萧满注意着别北楼，见他走下擂台、行过一段距离，便没了踪影，再看药谷的位置，也未回到那处，便问：“这个小圣手别北楼，上次也是打了就走？”
曲寒星：“不知道，没注意呀！”
其余几人亦是这般答复。
萧满被分在第十二组，排在第十二上场。他清楚他的对手是如何赢得上一轮比试的，这人略有些手段，会阴招，使暗器，若被缠上，纵使赢了，也要吃不少亏，而擂鼓一响，他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对手正绕着路朝他靠近，萧满半眯起眼，观察这人偏好的路线，就在对手越过半场时，手腕倏转。
萧满松手、再抓，见红尘换做雪白长弓，于瞬息内发出一箭。
对方何曾料到他会将出剑换做出箭？根本未做防备，一击倒地。
“你家小师叔是在和别北楼比谁解决对手解决得更快吗？”云端上，尽天南正打算边喝酒边观战，而萧满的应战方法和速度让他始料未及。
“因为对手太弱。”晏无书慢条斯理道，“和别北楼无关。”
“他怎么突然改使弓了？”
“谁规定孤山人就一定要使剑？”晏无书反问。
尽天南：“你们孤山人何时起变得这样了？”
晏无书伸了个懒腰，笑道：“现在起。”
不仅是尽天南，擂台下看客中亦有不少人将萧满与别北楼放到一块儿比较，更有投机好事者弄出个赌局，让人下注他们谁会获胜。
萧满对此毫不关心。
本场比试胜负已出，他轻拂衣摆，走下擂台。日光灿烂如金，他漆黑的眼眸甚是平静。
第二轮比试耗时没有第一轮那般长，一日之内，所有小组都决出胜负。孤山弟子又败三位，坐在板凳上的曲寒星终于不再孤单。
接下来便是重新抽签、分配对手。各门各派的师长又去了一趟疏风楼，稍晚些的时候，晏无书带着名册回来。
曲寒星和莫钧天都聚在萧满这，魏出云被行云峰长老叫去，宋词正在院子里练剑。几人拿到名册后一翻，发现萧满的对手名字前有两个字——孤山。
“这是遇到内战了？”莫钧天瞪大眼，“不是平白折损一个名额吗？”
曲寒星本也在惋惜，但那个名字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几分熟：“这不是那天借比试对我下狠手、连揍我十三下的清云峰弟子吗？”
萧满撩起眼皮，重复了一遍：“十三下。”
“对。”曲寒星转来转去比划，“这儿、这儿、这儿……后背、肩膀、小腿……那天回去，容师弟光给我上药就花了半个时辰！”
萧满看过之后，平平“嗯”了一声。
曲寒星没品味出他满哥这声“嗯”是什么意味，不过心思也不在这个上，他低下头，在乾坤戒里一通翻找，片刻后寻出一个小册子。
他瞥了眼晏无书，轻咳一声，转头对萧满道：“我私底下研究过他们清云峰的招式路数，这是心得，满哥请看。”

第56章 一十三剑
渐至四月中旬，城中山野，花又多开数丛，阳光愈发夺目耀眼，天气热起来，白鹭洲的莲叶上有蜻蜓来回，隐隐约约流露出几分初夏的味道。
广陵试的各轮比试安排得十分紧凑，没有过多时间商讨琢磨，转眼便是第三轮比试。
各门各派前来参加广陵试的人很多，门派间的内战时有发生，但像今次这般出现在第三轮的，不常见。孤山弟子与孤山弟子的内战，孤山众人倒不曾表现出什么，但旁人兴致极浓，倍感期待。
萧满连续两场，只出一招便击败对手，给各门各派各路观战者留下深刻印象，许多人都在猜测，这回他遇上同门，会是怎样情形。
是同样出手利落，一招半式结束战斗？还是与同门之间纠缠不休？
擂台之下，人潮之中，有人锣鼓一敲，大喊：“下注咯下注咯！孤山对战孤山！买定离手！”
“那孤山萧满，是归元中境吧？他的对手似乎在归元上啊！”一人说道。
“昨日被他一箭射出去的那个也是归元上！这人可真厉害，我买他！”
“我听我认识的好些分析大家说，那孤山萧满，当有实力与小圣手别北楼一战，兄弟们，都买他啊！”
“你们都买萧满？那我反着来。”
“……”
曲寒星在人群之中挪动，差点没被唾沫星子淹死，好不容易挤到下注盘前，又给人挤出去，等那人下完注，才终于给他得了机会。他掏出一包银子丢到“萧满”那边，待人点好银两、登记完毕，无需自己动脚，就给人又挤开，还是原路返回。
他那轻盈灵活的身法在这处根本施展不开，一来一去，衣衫被挤得皱皱巴巴，却也无心整理，仰头朝擂台上看了一眼，匆匆回去看台上。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曲寒星坐回自己的位置里，忙不迭抖开折扇扇风，同时扯着衣领抖动——他没出汗，但沾了一身别人的汗味。
宋词朝他丢了个洁净术，探去脑袋：“买的谁赢？”
曲寒星：“当然是我们小师叔祖啦！”
两人说话的声音都不大，毕竟身侧全是同门，而第三轮便开始内战，无异于平白让出一个名额，众人口上虽不说什么，但心中定不太好受。
宋词与曲寒星已然相熟，对三月间发生在两仪殿前那事有几分了解，不齿清云峰那人的做法，加上出战者是他尊敬崇拜的小师叔祖，热情自然极高。他往左右瞟了一眼，抬手掩在脸侧，问：“买了多少？”
曲寒星右手压低折扇，左手在底下比了个“三”。
宋词：“三十两金？”
曲寒星：“银。”
听见这个字，宋词抬手对着曲寒星脑袋就是一巴掌，接着掏出一张银票塞到他手里：“滚蛋！去加上！”
曲寒星低头一看：“哇塞，一百两金，宋师兄出手阔绰啊。”
“等小师叔祖打完，咱们不就翻番了？”宋词摆摆手，说得云淡风轻。
“好嘞！”曲寒星眯着眼起身，临走前看向魏出云，问：“魏哥你要来点吗？”
魏出云不多说，直接递给他一张银票。
曲寒星一扫面额：“哇塞，三百金！不愧是魏少主！”
擂台上一场比试分出胜负，鼓声落地，双方下场，不过多时，便见下一场比试的两人走上台来。
萧满一身素白，手执见红尘，乌发起落在风中，漆黑眼眸折射日光，清澈透亮，又淡漠平静。
他看向对面的清云峰弟子。
这个清云峰弟子一直在看他，见状立剑，朝他一礼：“孤山，秦毅。”
“孤山萧满。”萧满回礼。
秦毅便笑了：“请小师叔祖指教。”
萧满没说话。
下一刻，鼓响，比试开始。
秦毅立刻发起进攻。
一如前两场比试，萧满站在原地没动。他没有开局抢先手的习惯，行剑如行棋，纵有先后之分，但对结果而言，是先手是后手，并未太过重要。
秦毅离他越来越近，萧满垂眼，翻转手腕，微微调整了持剑的姿势。
清云峰之人，使的自然是清云峰上的剑法。萧满对别的门派不太熟悉，但孤山各峰的剑法，都有了解。这一套剑法极重力量，起手一招，以绝对的力量将对手逼退，进而前攻，逼得对方步步退。
逐渐逼近的秦毅打的便是这个主意，他将属于归元上境的气势与气息尽数释放，同剑气与剑风一道砸向萧满。
这一剑，出得狂且傲。
擂台上氛围一滞，擂台下人群不住往后退散，可见其压迫性有多大。
秦毅身上更是充满了自信。他这起手一剑，用了十成十的力，打的大概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主意——他竟想在第一剑，便将萧满打得溃不成军！
观战者中，许多人都察觉出他的意图，曲寒星瞪大了眼，捏紧折扇，从座位中站起：“满哥……”
“萧满能赢，要信他。”莫钧天把他拉回去。
也就是这时，秦毅来到萧满身前三尺处，剑锋即将逼上萧满面门！
萧满终于有了动作。他眼皮倏然一掀，往斜后方退去半步，剑自下而起。
他没选择躲避或是化招，面不改色悍然迎上！
见红尘通体漆黑，不折半分光芒，却是当空自成一影，同秦毅的剑撞上。
一声当啷脆响，寒意漫天铺开。
归元上境的气势在这一刹那被逼散殆尽，场上唯有霜风凛雪的气息，秦毅被这一撞逼退数步，萧满不给他半点反应机会，手腕一转，第二剑又出，直冲他的胸膛。
秦毅一连受了两击，被掀倒在地，但萧满不停，再出第三剑。
“你！”秦毅被萧满的气势压迫得几乎喘不过来气，一声道尽，紧跟着喷出一口鲜血。
萧满这回避了，嫌那血脏，居高临下看着秦毅，低低一声：“嗯？”
秦毅目眦尽裂，就地翻滚起身。
他不服输，执起手中剑，两脚分开，重心下压，作出一个起势，再度释放出归元上境的威压。
凝滞的氛围又回到擂台上，萧满面色丝毫不改。
归元上境或者归元中境，于萧满而言并无区别，他若是想，在这个瞬间，连归元上境大圆满都能做到，不过是刻意控制了提升速度罢了。
但秦毅不知——上境能压制中境与初境，高境界能压制低境界，这是修行界的共识，且归元境以算中上之流，其间三个小境界，并非抱虚、守一那般可轻易越。
他认为萧满能如此，大抵是身上带了什么法器，或者在强撑。
而不知的下场便是威压甫出，就被萧满一剑击碎。不仅如此，那一剑打的并非仅有他的归元上境威压，还有他这个人本身。
萧满一剑击中他肩膀。
再将见红尘向上一挑，把人掀至半空。他闪至秦毅下方，一剑化作数影，剑光缭乱纷繁。
看台上的曲寒星张大嘴：“满哥这是出了多少剑？”
“不算第一剑挡的那一下，是十三。”魏出云道。
紧跟着，莫钧天开口：“现在十四。”
萧满出剑的速度实在太快，就在“十四”的最后一声落地，秦毅犹如断线的风筝一般，被掀到擂台下。
——擂台上的气息过与凛寒，距离擂台的数丈内皆已经无人，他咚的一声，砸落到青石地板上。
秦毅落在擂台下，萧满在擂台上，谁胜谁负，一目了然。
“小师叔祖赢了！”宋词噌的一声站起来。
萧满共出十五剑，第一剑是为挡，最后一剑是为胜，中间的十三剑，每一剑都是替曲寒星还回去的，连位置都几乎相同。
“我有点点感动。”曲寒星终于知晓昨日萧满向他重复数字的缘由，眼眶有些酸涩，“不是，我超感动的！”
说完一跃跳下看台，冲着萧满扑去：“满哥——”
萧满一身清寒，收剑方下擂台，便被从天上掉下来的曲寒星兜头抱住，视野骤黑，尚不及把人撕下来，听见这人激动地说：
“满哥，你要是女孩子，我一定娶你！”
“或者我如果是女孩子，一定要嫁给你！”
曲寒星边说边往下滑，八爪鱼似的挂在萧满身上，脑袋在他肩上蹭来蹭去，就差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萧满：“……”
曲寒星想在萧满身上蹭一会儿，电光火石之间，脑海中响起一道传音，有个人冷冷对他说：“滚开。”
听见这声音，曲寒星屁滚尿流从萧满身上弹离。
——传音之人赫然是晏无书。
曲寒星站得离萧满远了些，小心翼翼朝云端上投去一瞥，没感受到自己师父的注视，松了一口气。这时萧满已经走开，他赶紧跟上。
“满哥，你对我真是太好了。”曲寒星仍然很感动，过了片刻，想到什么，担心起来：“可这样一来，你不就跟他结仇了吗？我听说清云峰极护短，指不定那一窝人今后都会仇视你。”
“那又如何？”萧满平静反问。
“好像……是不如何？您现在是掌门的小师弟，我师父见了都要称一声小师叔。”曲寒星细细一思，发现的确如此，萧满的倚仗甚多，还有个能被称作“殿下”的身份。
思及此，他又朝云端上看了一眼。

第57章 尽在剑中
萧满同曲寒星回到看台上孤山的位置，便有数人走过来，向萧满恭敬行礼，口上却道：“萧师叔祖，您是否下手太狠了。”
说话之人无论语气还是神情，皆透着质疑。
“我打死了？”萧满淡淡看他一眼，问。
这话将来的几人都给噎了一下，说话之人蹙起眉：“纵使您与秦毅之间有旧怨，也不该在这等场合中……”
曲寒星听不下去了，出来打岔：“什么叫这等场合？这是光明正大的比赛，我满哥更是光明正大地打！再说，不多打几下，你怎么确定他还有还手之力？”
此番言论乍听上去有理有据，帮秦毅说话的人涨红了脸，“你——我不是在与你说！”
他似乎口舌不太机灵，曲寒星乘胜追击：“再者，他一个归元上境，我满哥不过归元中，这样的差距都能被打得落花流水，他的问题不是更大吗？”
这人说不出话来，但他们人多，又有一人向前，道：“我们都看得出，自你第四剑开始，便是……”
魏出云行至萧满身前，打断这话，道：“既然如此正义，为何不去问问秦毅曾做过什么；既然喜欢评判对错，何不将事情都了解一番。”
言罢拉着萧满转身，回到座位中。
“狭隘！”曲寒星丢给他们一个词。回去之后，他翘起腿不住抖动，想到先前秦毅从擂台上被打飞的惨状，忍不住道：“我开心了我开心了我开心了，等你们都比完，我请客吃饭！”
“好。”莫钧天和宋词点头。
他们几人都还要比试，过不久就轮到莫钧天。他的境界和萧满相当，都是归元中境，对手却是归元上，上场之前，曲寒星不断为他打气。
可他终究无法如萧满那般，能做到无视境界间的差距，将人打得一退再退——险些退下擂台的人是他。
后面上场的是宋词，以归元上境对战归元上境，战得并不轻松，堪堪小胜。
接下来便是魏出云，行云流水般出剑，甫一开场，就打了对手一个措手不及，收尾亦收得漂亮，赢得相当稳妥。
他们看完了今日的所有比试才离开，曲寒星御剑在前带路，直奔城中最好的酒楼。
这里生意火爆非常，雅间全满，唯有大堂还有二三张空桌，曲寒星挑了个位置相对较好的，将价目牌上名字看得顺眼的菜都点了一遍。
等上菜的过程中，有同样出身孤山的人走进酒楼，看见曲寒星后朝他扬扬手：“曲师弟，信使那有你的东西，我帮你一道领来了。”
“多谢师兄——”曲寒星赶紧过去，道完谢取来东西，垂眼细看，颇为震惊：“咦，家里寄给我的。他们八百年才给我寄一回东西，这次不会又……”
曲寒星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上回他们下山历练，收到家中寄来的十数张女子画像，说要为他说亲，这一次该不会……
他小心谨慎地把东西拆开，里面的数十张画像立刻弹出来，雪片似的飘飞旋落。
“果然！”曲寒星痛心疾首大叫。
“果然什么？”宋词不明所以，抬手帮曲寒星将这些纸都拢到一处，再一看，惊了：“为何全是女子画像！”
莫钧天憋住笑：“他家想给他说亲。”
宋词赶紧将这一沓画像塞到曲寒星怀里：“都是修行之人了，你家竟然还保留着这样的……人间风俗。”
“他们可能觉得这样才算活出了人样！”曲寒星皱着眉狠狠说道，飞快将这些画像翻了一遍。
宋词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凑过去与他同看：“不过这些姑娘都长得挺好看啊。”
曲寒星轻轻一哼，忽而想起什么，眯了下眼，上半身微微前倾，凑近萧满，道：“满哥，我记得上一回，你看上一个柳叶眉瓜子脸。来来来，让我看看这一回，你的选择会不会和上次相同。”
说着就要把手中的画像递过去，却被宋词劈手夺走：“你这不是污了小师叔祖的眼睛！这等女子，怎配得上？”
“你方才还说挺好看。”曲寒星瞪大眼看向他。
宋词学着他方才的模样轻哼：“那是按照我的标准，若是小师叔祖，当以人间绝色相配！”
“什么？”曲寒星掏了掏耳朵。
“人间绝色！”宋词掷地有声重复，“我说得不对吗？”
曲寒星脑海中浮现出一幅他家师父鬓边簪花、颊上涂脂的模样，后背抖了一下。
萧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对曲寒星道：“别给我看。”
“满哥你变了满哥，你从前不是这样待我的。”曲寒星看向他，一脸受伤。
宋词把他的注意力拉过去：“曲师弟，你真有想过和谁合籍结侣吗？”
“我成日里练剑都忙不过来，哪还有心思想这个。”曲寒星无奈摊手，“再说，我平时也就在孤山活动，认识的人不多，而咱们孤山上那些师姐师妹，哪一个不是脾气火爆的主？若有一句不合，能直接拿剑劈过来！还是不了，还是不了。”
接着脑袋一转，看向魏出云，把话题抛出去：“说起来，魏哥，像你们这种家大业大的，是不是都得寻个地位家世相当的联姻啊？”
“以联姻的方式壮大家族，通常利大于弊，但我不会那般。”魏出云暗中瞥了一眼萧满，“我要同我心仪之人在一起。”
萧满偏头看着窗外，曲寒星在他说话的途中喝了一口水，不曾注意到这样的细节，听他说完，佩服地拱起手：“那我就祝你早日找到心仪之人。”
菜一道接一道上桌，周遭的客人有往有来，其间有寻常人亦有修行者。
这里有一处供客人自行拿取酱料台，曲寒星取了五小碟辣酱，端着托盘回来的途中，竟被拦住去路。
他往左，对面的人便往左；他往右；对面的人还是往右。
曲寒星眯起眼，打量他一番，认出这人是哪个门派的，不由讽刺笑道：“我说，你们倚天派就这么喜欢做挡路狗吗？”
“不是挡路狗，是打狗的人。”对面的倚天派弟子道，可刚说完，就被隔空提溜起来、甩到一边。
他转头一看，见是萧满站在不远处。他认出萧满，冷笑了声，放出狠话：“你就是那个萧满？呵，这一回，倚天派不会再输给你们孤山！”
孤山人都知晓倚天派，便如行云峰的人可以不了解别的峰，但不能不清楚雪意峰一般。两个门派是老对头了，都走剑道，无论什么地方、哪个方面，皆能争起来。
孤山弟子走在路上被倚天派的人挑衅，或者反之，皆乃平常，曲寒星翻了个白眼，绕开他走向萧满。
“走走走满哥，我们继续吃，别被影响了心情。”曲寒星抬手拱了萧满两下。
各色菜肴摆满方桌，萧满并未如何进食，象征性将每道菜都尝了一口，便放下筷子。
曲寒星以为他被那个倚天派的扰了兴致，狠狠骂了几句。
吃完饭，宋词忙着回去练剑，准备明日的比试。曲寒星拉着莫钧天去城南看杂耍，校门没有同去。
魏出云与他一道走在街上。
游人如织，两旁灯火亦如织，萧满一半侧脸被照亮，一半隐没在幽弥的夜色中，眼眸清黑，眼底漾开的光清亮。魏出云偏首看他，低声问：你如何看待雪意峰峰主？”
这话让萧满脚步微顿，稍加迟疑，才回答：“尚可。”
“那我师父——行云峰峰主呢？”魏出云将这个答案在心中默念一遍，又问。
萧满道：“不错。”
魏出云不着痕迹挑了下眉，“此二者差异何在？”
“无处不在。”萧满道。
此般回答，若是由别人来说，当真是敷衍至极，可萧满神色淡淡，眸色深深，纵使表现得不在意，却也让人无法反驳或指责。
魏出云垂下眸，略有几分感慨：“比起从前，你话少了许多。”
萧满看向他处，回答说：“。”
两人在城中又走了一阵，回去白鹭洲中。魏出云有族中事务要处理，与萧满辞别。
萧满回去自己的屋室，推开门，见得内里未上灯，晏无书坐在正中，幽幽流光自指尖浮出，在他身前身后，织成一道阵法。
他唇角噙了丝懒散的笑，被幽光一照，俊美之中，更有几分邪气。
萧满恍若未见，弹指点燃屋中灯盏，走去窗前，拂衣落座。
晏无书收了笑，随着萧满的移动而扭头，低低道：“小凤凰，你明日的对手出来了。”
“是谁？”萧满掏出一卷书，边翻边问。
晏无书却没立刻答，他点出一道灵力，将自己身前的蛋和窝挪到萧满身前，慢条斯理道：“小师叔祖，你一点都不关心我们父子。”
“阿秃与你并非血亲。”萧满语气不咸不淡。
晏无书：“不是血亲胜似血亲。”
萧满懒得与他多言：“随你如何说。”
室内灯火燃起之后，晏无书阵法的光芒暗淡下去，他偏头，看定萧满无甚表情的侧脸，在心中一叹，起身过去，同他对坐：“你下一轮的对手不值一提，但我算出你最后会对上谁了。”
“谁？”萧满撩起眼皮。
“暴力医修别北楼。”晏无书道，继而语气带上一点哄与诱：“你想不想知道……”
孰料萧满毫不留情打断他：“不必告诉我结果。”
萧满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儿凶，冷冷厉厉之中还带着嫌弃，晏无书非但没生气，反而一声哼笑：“逗一逗你而已，我没算出结果。别北楼的未来，我只看出零星一点，而你的，我仍旧什么都看不清。”
听见晏无书这样说，萧满失去了兴趣，弯腰伸手，将蛋放到腿上，拿眼神示意他到一边去。
晏无书没走，他就这般坐在萧满身前，定定凝视住他，问：“小凤凰，那一年我闭关，到底发生了什么？”
声音很低，语气很是复杂。
这并非晏无书第一问萧满这个问题，萧满从前都说无事，但这一回，他盯着晏无书的脸看了一阵，在目光重新落回书上之前，道：“我睡了一觉，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晏无书立刻追问。
“忘了。”萧满道，继而反问晏无书一个问题：“你是通过阵法，在算我的前尘和将来？”
“不仅在算你。”晏无书抬起手，抓住萧满被风吹起的一绺发，轻声道，“那一年我出关，极东雾岛来人，说星辰将乱，乱在孤山——‘星辰将会偏离原本的轨迹’。我一直在算这个。”

第58章 剑声琴声
“星辰将乱？”有那么一瞬，萧满的神色变得颇为古怪。
雾岛神官世代侍奉天道，代行其意志，很多年前，便是他们来到大昭寺传达旨意，说萧满与晏无书之间有一段姻缘。
姻缘姻缘，不过一场孽缘。萧满对雾岛没有好感，但这个地方给出的预言，却是不能不重视。
天上星辰的轨迹往往与人间之事相合。
星辰将乱，便是人间将乱；乱在孤山，便意味着孤山是乱局的所在。
前世雾岛可没有传出过这样的说法，前世的晏无书亦不曾研究过此般阵法，难不成因为他一次重生，就使得人间走向都改变？
诚然，与上一世相比，许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但变的也只是他身处之地的一些细枝末节，就如汇入江河的一滴水，河滩之上的一粒沙，不值一谈，如何能撼动天上星辰，使其改变轨迹？
萧满摘下腕间佛珠，一颗一颗缓慢捻动，思索良久，寻不出答案，干脆掀眸问晏无书：“是什么乱？”
“不清楚，预兆并不清晰。”晏无书摇头，看见萧满面上略显忧色，笑着道，“不必太担心，这人世间，安稳与平和从来无法持续太久，几乎每隔十数年或数十年，便会发生某些暴乱。孤山亦在人间之中，当然不会例外。”
萧满垂下眸，平平“嗯”了一声。
晏无书的目光落到萧满指间，他的手指白皙细长，骨节分明匀称，似用玉石雕琢而成，手里的菩提珠是青色，被萧满随身戴了许久，泛着莹润的光泽。
青色菩提珠自外而内，一颗接着一颗从萧满手背滑过，落向手心，晏无书凝视着他手指的动作，待到那颗染着淡红的珠子出现在视野中，伸手去碰了一下。
“就这一颗变了颜色？”晏无书轻声呢喃。
他并非在问萧满，萧满亦不曾回应，可忽然之间想起，佛珠上的变化，也是这一世才发生的。
晏无书算出萧满最后会和药谷小圣手别北楼对上，不过在那之前，先与这人遇上的，是魏出云。
彼时比试已至倒数第三轮，名字仍挂在榜上的，拢共还有八人。
前来观战的人却更多，擂台下方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云海之中漂满云舟与飞行法器，甚至周遭几棵树上都挂了人，害得鸟都无处栖息。天上地下，无处不是人影。
不过这一日天公不如何作美，雨淅淅沥沥下着，一刻不曾断绝。寒意重新回到广陵城中，道旁的花枝被洗得透亮，风过之时，止不住打颤。
擂台旁的杏花带了水珠，跌落时比平日更重几分，啪嗒啪嗒，发出沉闷的响。魏出云与别北楼各自走上台，片刻的鸦雀无声之后，呼声迸发冲天。
连日来的比试已向众人昭示，这两人各自拥有着怎样的实力，这一场着实引人注目。
药谷小圣手的名声极响亮。他妙手仁心，弹指之间医伤去病，活了无数人，台下看客中，许多对他保有崇敬与感激之情。
魏出云与之相比，名气差了许多。但那只是江湖之中的名声，魏出云根本无需在意。
他出身洛川魏家，这是个底蕴极深的世家大族，以优异的血脉和上佳的根骨著称。各门各派消息灵通者，都已知晓魏出云正逐渐接手处理家中事务，恐怕再过些年月，便是高坐主位的族长了，谁也不敢轻看。
曲寒星带着众人的银两一并去下了注，回来时摇头叹气：“好多人都买小圣手赢。”
“毕竟小圣手在江湖中名声显赫啊！”宋词道，“不过这一战，我觉得不好说。”
“让我们相信魏哥！”曲寒星拍着宋词的肩膀，继而转头来问萧满：“满哥，你说是不是？”
萧满没有回答。他相信晏无书的推算，那人既然算出别北楼最终会和他遇上，而此时又对上魏出云，自然是魏出云输了。
话语之间，擂台上鼓声响起，魏出云与别北楼之间的比试开始。
别北楼使的是琴，此前数场比试，皆是一道琴音便破敌，声势犹如迅雷。
魏出云则使孤山剑法，他极其稳重，喜欢在摸清对手的招式路数后，再针对其弱点发起进攻，或是引导敌人出招、借力打力。
他这样的打法，面对别北楼，不太有优势，所以当擂鼓声起，寒风拂面过去，长剑一挑，起手便是一记强招！
细雨在这一刻被挥退，风骤然止歇。
魏出云剑光闪烁如同游龙，速度之快，根本无法凭借眼睛捕捉，残影分明还在原地，人却已至别北楼身前，手腕翻转，利剑自东向西。
孤山入门剑法中，有一招名为“不知春在”，便是以极快的速度冲至对手身后，趁其不备向后出手。魏出云的这一招是行云峰对“不知春在”的改良与加强，不仅提升了速度，更着重加强了这一击的力量，若是击中，定会被震得头晕目眩，失去防御之力。
别北楼以白缎蒙眼，从面上难以看出他是否看穿了此招，但见他左手抱琴，脚跟点地、脚尖离地，向后猛倾，再抬起右手，翻腕成掌，猛地对上魏出云剑锋！
此一掌气劲沛然，以这样的姿势击出，竟还能将这悍然一剑挡下，魏出云面色微变，撤势错身，递出第二招。
他手中长剑平举，足下步伐错踏，瞬息之间一剑化作数剑，一人分出数影，自四方向着别北楼围攻而去。
两剑之间相隔时间短暂，别北楼若要稳住身形，必然无法躲过。他干脆不稳了，脚跟一转，足尖一点，旋身飞起。
他道袍淡青色，在虚空之中翻转回旋，像极了白鹭洲上的莲。
别北楼拨动琴弦，清泠泠的琴声响彻此间，魏出云剑势被阻，当即不再硬碰硬，回身稍避。
剑声与琴声相撞，剑光与弦上流光相逼。擂台旁侧，杏花树上杏花纷纷坠落，青石道间青石片片开裂。围在擂台边上的人不由退开，仿佛是日暮时分潮水回落。
这是广陵试开始以来，别北楼出招最多的一战，也是魏出云战得最久的一战。
战，是杏花纷纷。
战，是微雨清寒。
魏出云剑招变化已数不清次数，别北楼在场间不断起落飞掠。
不知过了多久，天上阴云飘走了一片，天光陡亮三分。
别北楼惯来蹙起的眉稍突然舒展些许，低声道了一句：“时间够久了。”
与他交战的魏出云听见了，亦是心道一句打得够久了，脚步一错，斜里挑出一朵剑花，剑风直逼别北楼面门！
就在这时，别北楼抬头。
他迎着魏出云的剑风，没有拨弦，而是将长琴一转，向前递出。
——他直接将六弦琴打了出去。
别北楼的动作太快，灵力浩浩如浪，等魏出云反应过来，长琴沉沉拍向他胸膛，使得他不得不后退数步，而喉间一腥，一口鲜血喷出。
擂台染血，琴回到别北楼手中。
魏出云逼着自己稳住身形，剑尖点地，抬目看他：“是我输了。”
“承让。”别北楼道，转身走下擂台。
观战的曲寒星叹息一声：“输了。”
宋词跟着垮下肩膀：“哎。”
“这个小圣手，真的有点东西。”
“他修为太深了吧？竟然能直接用琴本身破掉魏师弟身前的剑风，我一直以为他的进攻招式只有琴音呢！”
“这人真的只有归元上境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突然的，坐在他们之间的萧满站起身，向着外面走去。
“满哥你要去哪里？”曲寒星问。
“练剑。”萧满道。
曲寒星垂眸复又掀起，冲着萧满背影挥手：“是该好好琢磨，满哥加油啊！”
萧满今日的比试在魏出云之前，结果早已分出，不必担心走后之事。
他回到白鹭洲，推开窗，凝视着水面那片莲叶，思索起如果当时在擂台上的人是他，面对别北楼骤然以琴身相挤，当如何应对。
过不久，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听上去甚为落寞。
萧满辨出是魏出云，偏首回望门扉，稍加思索，迈步走出去。
他敲开魏出云的房门，没进去，就站在门外，看着这人略含失落的眼睛，道：“胜负本是常事，不必过于自责。”
“我没有自责……”
魏出云摇头：“只是这么多年，我无论做什么都是顺风顺水——修炼提升的速度、门内比试与切磋，都未曾输过。谁知走出周身那个小世界后，竟发现天外有天，心里有一些……无法平静。”
“当年白华峰上的乱斗，我就赢过你。”萧满望定魏出云，想了一下，抬手轻拍他肩膀，“所以这不是你第一次输，不用不平静。”
这话大抵算不上什么好听的安慰，魏出云回望萧满的视线，没忍住低笑出声。
“我有问题想请教你。”见他情绪不再那般低落，萧满说起正事。
“你说。”魏出云道。
萧满：“别北楼的琴冲你砸过来时，是种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他出手太快了，一时难以描述。”魏出云皱起眉，面露难色。
“你细细思索。”萧满说得认真。
魏出云想了一阵，眸光越过萧满肩头，看向庭院中的花枝，心念一动，问：“可以陪我在院子里走走吗？我们边走边说。”
萧满点头，没有拒绝：“好。”

第59章 不知春在
雨仍旧在下，每一丝都极轻极细极短，似是一根根绒毛。
魏出云撑了把绘着青竹的伞，同萧满并着肩，缓慢走在庭院里鹅卵石铺就的道上。他将自己与别北楼对战的所有感受都告知与萧满，无一遗漏，末了，还说起比试结束之后，琢磨出了几种应对方式。
萧满听得认真，听完之后愈发放慢脚步，直至停下，垂眸思索。
一场春雨一场暖，虽说此番雨未歇，算不上完整的“一场”，可仍有春枝浸润一身的雨，花蕾悄然绽放。
花洁白清透，叶青翠欲滴，萧满正巧站在旁侧，鸦羽般密而长的眼睫低垂，脸庞素净白皙，而唇间一点薄红，花叶映衬之下，更显清丽十分。
魏出云注视他许久，抬眼一瞥天色，道：“时辰不算早，不如先去用晚膳。”
萧满仍在脑中模拟与别北楼对战的情况，闻言应了一声“嗯”，漫不经心。
这算不上一声回答，但不妨碍魏出云将之当作回答，挥袖祭出飞剑，邀请萧满踏上去。
魏家的产业极多，除了交易行，各行各业都有涉猎，譬如这广陵城，便有数家牌匾上刻着魏家标记的酒楼。
他带萧满去了附近的一家，坐进最清雅的隔间。
萧满无心菜式，魏出云便点了萧满惯来爱吃的，并不忘嘱咐掌柜的，做一碗价目牌上没有的冰沙酒酿圆子。
菜接连上桌，萧满一直垂眸，手指沾了些茶水，在桌案上轻画。
“你这模样，真似一个武痴。”魏出云把萧满手边上的茶盏挪开，换上一杯蜜水，低笑问道，“就这般想赢？”
“只是希望能想出破解他招式的方法。”萧满回答。
魏出云倾身，仔细看过萧满画出的东西，道：“别北楼体内灵力极深厚，你境界低他一些，若打消耗战，难以行通，所以要想办法速战速决。”
“我观他最后那招——说是什么招数，其实不尽然，便是凭借澎湃灵力，无视阻拦的一撞罢了。”
萧满想了想，道：“若能提早反应，可以避开。但照你所言，他那般出招，没有什么征兆。”
“吃饭的时候，最好别想这些问题，否则极容易忘记自己在吃饭。”赫见此时，忽有一人不请自来，眉间含笑，手握折扇，慢条斯理说道。
对萧满说完，转而看向魏出云：“魏师侄，这酒楼中除了你们这，再无其余空座，我想你不会介意我与你同座吧？”
“晏师叔哪里的话，师侄自然不会介意。”来者正是晏无书，魏出云扬起温和笑容，言语之间看向萧满：“只是小师叔祖——”
不等他把话说完，晏无书已拂衣坐下，道：“我们想小师叔定不会介意，是吧，小师叔？”
他辈分高于魏出云，身份和境界更高于魏出云，魏出云拿他无可奈何。萧满没回答，只是撩起眼皮冷冷看他一眼，问：“你来这里做甚？”
“到点了，来吃饭。”晏无书把萧满身前多的那盏茶挪到自己面前，轻笑说着。
俄顷，顿了顿，还补充：“哦，还有，儿子说它想你了。”
晏无书素日里都是“我儿子”“我儿子”的唤阿秃，这回却省掉了一个字，萧满不曾察觉到有什么，只当他嘴快，反驳说：“它不会说话。”
“可我能读懂它的心情。”晏无书一本正经道。
魏出云盛了一碗汤递给萧满：“喝汤。”眸底有难以察觉的郁色。
菜几乎快要上齐，魏出云不断为萧满夹菜，并找一些话题。萧满的回应很少，不过总归是有回应，晏无书心头有些不爽，这个魏出云在萧满这里，得到的待遇要比他好多了。
但他没有插话，更没有抢着和萧满说话，只安静坐在一旁，时不时给萧满杯子里添点水，不过等人放下筷子，不打算再吃后，对魏出云一笑，起身振袖，带着萧满便走。
离开酒楼前还不忘记结账，而魏出云表情会如何，便不是他感兴趣的了。
天色已晚，这个时候，回的地方自然是白鹭洲。
晏无书熟门熟路走进萧满的屋室，没急着点灯，转过身看定他，幽幽道：“小师叔，我这魏小师侄、你那魏小徒孙，待你可真不错啊。”
今日有雨，阴云遮挡天幕，夜里无星无月，使得室内昏暗无比，而窗下水光照不进屋中，萧满唯一可见的、亮着的东西便是晏无书的眼睛。
他直勾勾盯着他，眼底有光。
萧满回看晏无书，道：“他待人一向温和有礼。”
晏无书轻哼一声，问：“那我呢？”
萧满不答。
“看来你对我的嫌弃真是无穷无尽。”晏无书道。
他弹指点燃室内的灯，怕萧满对他过于嫌弃，说起萧满爱听的话题：
“不过别北楼的确有些难对付。他师从药谷，药谷行医，重武的极少，若想学刀学剑，或是阵法符道，多是前往别的门派，可别北楼的不同，他的出招，似乎自成一派。”
“兴许是跟他师父圣手江清庭学的，不过江清庭愿意在江湖上路面时，鲜少出手。”
“所以你说与没说，有何区别？”萧满语气凉丝丝的。
晏无书眼睛眯了一下，继而笑起来，他发现萧满待他到底是不同的。
于魏出云于曲寒星，就算武道剑道上的事，萧满的语气都是淡淡的，通常话语极短，但到了他这，会没好气地噎他。
这不就是同他斗嘴吗？晏无书开心了些，哼笑说道：“重点在接下来——江清庭的师父，上一人药谷谷主，名为江漱月，是你师父的师妹，与你同辈。”
“拜师孤山？”萧满眼底闪过一丝惊奇。
“没错。”晏无书点头。
萧满忽然有了些头绪，坐去灯下，从乾坤戒中取出沈见空后来给他的那几册剑谱，飞速翻看。
“你明日要对付的是倚天派之人，不琢磨琢磨他？这人是倚天派此番出战之中，战力最高者，境界比别北楼还高一些，十分接近归元上境大圆满了。”晏无书走到萧满身侧。
上境大圆满与普通上境极为不同，大圆满是指臻至境界内的顶峰，体内灵力灵力充足，若遇机缘，或时机恰当，便可冲击下一重境界。
这意思是明日的对手不可小觑。
“真正的战斗到中，境界并非决定因素。”萧满视线仍在书中，头也不太说道。
晏无书笑笑：“我们小凤凰看得真透彻。”
萧满极快翻完所有剑谱，又将记在脑海中的诸多孤山剑法回忆一番，起身朝外。
“去练剑？”晏无书问。
他不回答，径自走向门口，推门而出。
晏无书跟在萧满身后，但未出门，待萧满走下长廊，传音叮嘱：
“不许搭理某些不怀好意的人。”
“给你糖吃的人也不许。”
疯言疯语。
萧满在心地翻了个白眼。
他琢磨了半宿的剑。
翌日雨歇，擂台旁的杏花犹自倾落，细细密密纷飞如雨。
这日唯有两场比试，分别在孤山与倚天派，药谷与烈风堡之间。
萧满排在第一场，直接去了擂台那边，神情冷淡，面上瞧不出情绪。看台上的人则不同——
看台是个环形，从孤山弟子们所在位置抬头一瞧，正好能看见斜对面的倚天派。曲寒星怒视对面：
“这群倚天狗，还没开战呢就敢用眼神跟我们叫嚣！”
说着拉起身侧的莫钧天和宋词，比出一个“鄙视”的手势：“来，我们一起，瞪死他们！”
“他们都在说倚天必胜。”莫钧天盯着对方，辨出他们的口型。
曲寒星点头：“这话说得没错，倚天必剩。”
对面听出他的意思，开始躁动回击。
擂台，双方皆上场。
倚天派那人执起剑，向前一礼：“倚天派，柳无心。”
萧满回礼：“孤山，萧满。”
两人方礼毕，一道吼声如同惊雷平地炸开：“倚天必胜！”
紧跟着，又听见有人道：“小师叔祖，干死他！”
柳无心竟笑了一下，抬头往上投去一瞥。
萧满面色不改。
下一刻，一声咚响，比试开始。
柳无心抢到先手。
倚天派同样使剑，柳无心使出的剑法，重点在灵动与巧妙上。他身形在擂台上迅速一闪，以一种难以阻挡的速度与堪称鬼魅的身法，接近萧满。
这人是归元上境，境界近乎大圆满，但周身气息很平和。
柳无心看过萧满与秦毅那场孤山弟子对孤山弟子的内战，对萧满算是有几分了解，是以没如秦毅那般，分出心神释放境界更高者的威压，以那种方式取得优势。
他要以倚天派的剑招，胜过孤山的剑招。
萧满开始移动，向着远离柳无心的方向。
比试进行到这个阶段，没人会觉得他是在害怕或者逃避，柳无心面上也未露出轻敌之色。
就在柳无心掠过半场之时，萧满握剑的手轻微转动。
跟着停下脚步，再前掠，迎着柳无心而去。他向着的并非柳无心的剑，而是对冲至其身后，于猝然之间，向后出剑！
这一招叫“”，孤山入门剑法第一式。
但见通体玄黑的见红尘在虚空中落下光弧与影，寒气于此一瞬荡开，整个擂台似若冰封。
柳无心的动作当场一滞。

第60章 酒量惊人
倚天派与孤山争锋相对多年，自是极其熟悉对方招式。柳无心虽说动作有一刹那僵硬，但很快反应过来，脚下步伐一错，旋身避开要害，再提剑，趁萧满招式未收、仍旧以背相对，迅速出招！
萧满的应对不比他慢，连头都未回，步伐交错，蛇行一般向东向西行出数步，躲过柳无心还击，同时翻腕抬剑。
他动作太快，根本数不清出剑多少，擂台上唯见纷乱剑光。
柳无心竟是不落下风，他跟上了萧满行走的速度，跟上了萧满的剑风剑影，自这一刻起，兵戈相交之声便不曾止歇。
当当当！
剑声激越，震得杏花树上杏花纷纷坠落，从春日的雨变为一场皓雪。
雪洒落人群，却飘不上擂台，这里自有一片气氛，自成一方天地。
人如风，剑如风，剑光炸起之时，犹如游龙。约过十数息，萧满一改背对柳无心、在前行之中疾速出剑的态势，兀然回身，手中见红尘先压再挑，猛地斩向柳无心。
这一番改变如迅雷不及，柳无心根本未料到萧满会有此一击，却也闪电般作出决定，强行接下此招。
萧满第二招又至。
——他借柳无心接招时送出的力道撤退少许，为自己制造出施剑空间，足下步伐交错向前踏出，走出四步，当空落下四道残影。而最后一步落定，手中见红尘指天，挽出一道剑花，转身送出！
这是沈见空教他的无名剑法之中的一招，招式自然无名。
却强悍到了极点！
柳无心立刻意识到自己方才做错了选择——甚至于，从选择避开萧满那招“不知春在”，然后追击他的那一刻起，就错了。柳无心想要侧身或是后退，但方才强接一招，剑势来不及撤开，根本避无可避。
此间天光耀耀，却又寒风凛雪扑面，这哪是一道剑，分明是凌厉冰霜，积了经年，再暖的太阳都融不化！
圈套。
深藏在极寒之地的圈套，以寒冰覆面，教人难以辨清！
但柳无心不甘心，他尝试提剑迎击，使出倚天剑法之中最强有力的一式，企图破釜沉舟。孰料萧满连他的对应都猜到了，在他有动作的那一刻，剑乍然而起，接着那无名之招，再出一击。
以左攻右，虚晃一记，绕开凛冽剑风，直劈柳无心面门！
这是雪意峰的剑法，专用来克制倚天派的这一招。
——何等惊人的预判力！
柳无心被连击三招，连退三步，三步之后仍是无法稳住身形，咚的一声跌跪在地，凭着手中那把长剑，勉勉强强撑起上半身，抬头不甘心地问萧满：
“之前那招，是什么剑法？”
“师叔教我的剑法。”萧满回答，收剑转身。
这是个人与个人的战斗，是快意一剑，扬名万里，是年轻恣意，风采翩翩，所以交战之中看不出太多热血豪情，而萧满——他自始自终，眼底就没有太多情绪。
却不妨碍擂台之下观战者掌声如雷，擂台之上众孤山弟子喝彩震天。
萧满回到孤山坐席中，立刻有人扑上来，这回不是曲寒星，是宋词。
“小师叔祖，你真是太厉害了！”宋词嗷嗷大叫，“不愧是小师叔祖！”
萧满用上些许灵力，把人抖开，拂衣落座：“尚不曾赢下最终一战，不必如此。”
“小师叔祖一定能行的！”宋词比出左右两个大拇指。
曲寒星往萧满身前架起一张方桌，摆满瓜果糕点，再拎起水壶，倒出一杯水，双手端着，递到萧满面前：“满哥，打了那么久，定然劳累，请喝水，用些点心。”
“今日这场打得漂亮。”魏出云笑道，“一会儿我请客，给你多点两道羊小排，算作犒劳。”
萧满接过水，对魏出云却是拒绝：“不必。”
魏出云问：“是昨日吃腻了？”
“不曾。”萧满道，语气淡淡，但很坚定，“饭食并非必须之物，我想多琢磨一会儿剑。”
“我陪你一道琢磨。”魏出云道。
萧满摇头：“我已有了些许思路，想单独思考。”
魏出云心中先是惊喜，正要道一声贺，骤然意识到什么，神情微沉：“……晏峰主给的思路？”
“算是他点醒了我。”萧满回答。
下一场是别北楼的比试，还要等上片刻才会开始，萧满说完，从乾坤戒中取出一册剑谱，低头看起来。
魏出云心中不是滋味。
适才萧满同倚天派柳无心比试，所出最后一招，是雪意峰上的剑法；而现在手里拿着正不断翻阅的，亦是雪意峰的剑谱。
雪意峰雪意峰——据他所闻，自从来到白鹭洲，那雪意峰峰主晏无书便夜夜与萧满同住。
魏出云掩在袖摆底下的手紧握成拳，片刻后，拂袖起身：“我有事，先行一步。”
“魏师弟这是要去哪？”问话的人是宋词。
“大概是处理族中事务吧。”曲寒星嗑着瓜子说道。
过了不久，今日的第二场比试——亦是最后一场开始。药谷小圣手别北楼，对战烈风堡的一位归元上境弟子。
他一出场，四方又是止不住的欢呼高喊，而他仍旧以白缎遮眼，眉稍略微蹙起，看上去流露着几分悲悯与忧郁。
上一场与别北楼交手之人是魏出云，凭借不凡的实力，让别北楼一改往日作风，出招甚多。
看客之中，有许多人都认为这一场会如昨日那般精彩激烈，甚至甚于昨日，孰料别北楼出招次数不过十，转眼之间，便胜了对手。
“这——”曲寒星手里的瓜子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回桌上。
“看来是魏师弟运气不大好。”宋词叹了声气，“若是昨日换个对手，说不定就能进入前四了。”
萧满收回目光，略有些失望，他本以为，这一场之中，能看到别北楼使出更多的招法。
“我回白鹭洲。”萧满起身，对众人说了一声，化光远去。
时辰尚早，天光明艳，萧满在白鹭洲的码头租了一艘乌蓬船，独自飘在河上。他盘膝坐在船头，垂着眼，思索剑法招式。
别北楼展示出东西的太少，昨日与魏出云一战，似有些雪意峰的剑意在其中，但也仅是一些。别北楼做了许多改动，能把剑意化为琴音，又能直接将琴作为剑打出，当真妙想非凡。
那他要如何应对？
萧满在脑海中想象出这样一幅场景——他与别北楼站在擂台上，他执剑，别北楼持琴。
辰光如流水，悄然无声逝去，萧满在脑海中拟出数十种方案，却都不如何满意。
或许是因为日渐西山，渔舟唱晚，扰了清思。萧满撩起眼皮，打算将船归还，去别的地方思索，不曾想不知何时起，对面多了个人。
他坐的地方是船头，对面之人悬在虚空，和他隔了一段距离，手里握着根鱼竿，正在垂钓。暮风吹起他衣角，是浓得化不开的玄色。
——这人不是晏无书又是谁？
见萧满睁开眼睛，晏无书微微一笑：“小师叔接连几日都在比试，想必甚为劳累，师侄在这广陵城中寻得一处灵泉，鲜有人至而灵气充裕，想请您去。”
“不去。”萧满拒绝得干脆。
“小师叔——”晏无书拖长语调唤他。
萧满起身，足尖一点，掠至空中。乌篷船向着码头驶去，而他人行往另一侧。
晏无书姿势不变，仍旧盘膝而坐、手握鱼竿垂钓，与萧满齐平移动。鱼钩将水面划破，掀起一条细细的波纹，他眸光一转，笑着道：“儿子好像要破壳了，泡泡灵泉于它有好处。”
“你为何不去演戏？”萧满瞥他一眼，完全不信。
“是真的。”晏无书说得一本正经，自袖间掏出那颗雪白流银的蛋，递与萧满，“不信你摸摸看。”
萧满理都不理，足尖再点，行至水穷处，飞身入窗，回到屋室。
晏无书跟着进来，不过把鱼竿留在了外面，抱着蛋对萧满道：“你以前嫌儿子秃，皮毛不够漂亮，而现在，它是如此努力，拼命改变改善，不该给与些鼓励？”
接着还提议：“不愿和我单独在一块儿，我把你朋友们叫上一块儿？”
此言一出，萧满回身，漆黑的眼眸看定他，语气略有几分不解：“你到底想做什么？”
“想要你多陪陪阿秃。”晏无书笑道。
他不称阿秃为“儿子”了，手伸向萧满，手心中躺着那颗蛋。
萧满垂眸一看，与昨日相比，蛋身确凿起了变化。
而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咔嚓”从蛋上传出。自蛋身流溢出的灵气于此一刹变得浓郁无比，萧满离得最近，被灵气一冲，生出一种微醺般的飘飘然。
晏无书脸色立变，单手结出阵法，关门闭窗，抑制住无法自我控制的夫渚，再将满满一屋的灵力引去萧满体内，半点不浪费。
然后道一声“走”，带着萧满和蛋从此间离开。
萧满没有反驳或反抗，这蛋里头是神鹿夫渚，尚在蛋中，脆弱幼小，若是被有心人得知，灾祸定会降临。
如此一来，晏无书寻得的灵泉便成了最好的去处。
转眼已至灵泉，位于广陵城西面的一座山间，神识扫过，除了漫山的鸟兽、花草、树丛，并无人的影子。
“这算是某个前辈留下的遗产，若非机缘对了，否则难以寻见。”晏无书为萧满解释了人少的原因，从乾坤戒里取出一个木制的托盘，把夫渚摆上去，解了阵法禁制，推它入水中。
属于夫渚的灵气再度从蛋壳上的缝隙飘散出，萧满察觉到，它现在心情很愉快。
此泉不大，约能容纳七八人，水面升腾起白雾，丝丝缕缕，仿若云絮。周遭是蔓生的植物，星星点点开着花，如烧的晚霞之下，煞是美丽。
“小凤凰，不下来泡泡吗？”晏无书坐入泉间，身上衣物除去，露出线条流利优美的手臂与上半身，见萧满还站着，笑着问道。
萧满的目光从他身上一扫而过，看向漂浮在中央的蛋，问：“你要把它放置于此，待到全然破壳？”
“那样未免耗时过长。”晏无书摇头。
“你打算如何？”
晏无书：“它不会时时刻刻释放这般浓郁的灵气，等这一阵过去了，便回去。”
萧满的神情变得有几分难言：“再变浓的时候再回来？”
这话问得一针见血，晏无书飞快把托盘上的他儿子给弄到身前：“稍等片刻，我和儿子打个商量。”
萧满环顾四周，夫渚破壳，这里本就浓郁的灵气几乎冲天，纵使无风，藤蔓与花枝亦不由自主摇曳，仿佛醉在了里面。
是极佳的修行场所，若是干站着，当真浪费。
思及此，萧满走入灵泉中。
晏无书以神识同夫渚交谈，稍隔一阵，抬头：“儿子说它可以……”话到一半，却是顿住，面上露出惊奇之色：“小凤凰，你泡澡不脱衣裳？”
“与你何干。”萧满面无表情说道，“它说了什么。”
“儿子说它第一道裂缝生出时，灵气外溢无法避免，但接下来的能憋住——可憋七八日。”晏无书笑道，“那时我们已回孤山。”
萧满“嗯”了一声，垂下眸。
他坐在晏无书斜对面，身上衣衫被水湿透，素白变成了透明，紧紧贴在身上，将线条勾勒无余。
从背后垂下的乌发散在水面，随着水波起起伏伏，而水中，白袍飘起又落下，回拢再散开，将腰身收得更窄，简直不堪握。
却是眸眼低垂，神色冷清，半张侧脸隐没在欲燃的余晖中，漂亮得不似人间之物。
晏无书看着这样的萧满，心间生出几分燥意，舌尖轻轻一动，顶了顶上颌。
但此时此刻，此间此景，他不敢妄动。
有花枝拂过水面，抖落香风。遥远的地方夕阳转斜，渐斜渐沉，终至坠落。
萧满自然不会放过此间的静谧，吸纳天地灵气的同时，在心中琢磨要如何对付别北楼。
那人不过归元上境，是如何强至斯的？他以曾经太玄境的眼力都无法看透。
琢磨着，萧满身前漂来一方托盘，他本以为是在水中玩耍的夫渚，余光一扫，竟是一个酒瓶，一只酒杯。
他眼皮一挑，看向斜对面的晏无书。后者笑了笑：“葡萄酒，已醒过一阵了，甜的，不烈。”
甜，不烈。
这并非晏无书饮酒的喜好，他一向偏爱烈酒，最喜苦酒烧过喉头的感觉。
因为那样刺激。
或许是灵泉泡起来太舒服，或许是星光月光洒落水面，寂静美好，萧满看着眼前的酒，难得对晏无书多说了些话。
他道：“何必如此照顾我的口味。”
萧满的语气一如既往平静，却令晏无书想起从前。
彼时他们在雪意峰的道殿里，他说萧满许久未曾煮过茶了，而萧满回答说，他不喜饮茶。
那些年月里，晏无书当真没注意到此，因为在很久很久之前，久到那一年，他躲在大昭寺里养伤的时候，萧满便开始日日为他煮茶。
是过于习惯，以至于从未想过去思考其他。
“以前是我疏忽。”晏无书轻声道，“从今往后都不会了。”
“不必如此。”萧满道。
面前的酒很香，是葡萄的甜香，略有些苦冽掺杂期间，却不让人反感。萧满琢磨别北楼不透，心道不如喝一点东西，看能否转换思路、得出灵感。
萧满给自己倒了一杯，先慢慢抿了一星点，再喝完整杯。
是甜，不苦，更不酸涩。谈不上多喜欢，但不妨碍再喝一杯。
他边喝，边思索着应对之策，浑然不觉已将这瓶酒喝掉大半。
忽有一阵困倦涌上心头，萧满觉得奇怪，撩起眼皮，往四周看了看。
那眼神甚是茫然。
晏无书一直留心着萧满，见状向前倾身，问：“小师叔祖，你不会是……醉了吧？”
他是试探一问，不曾想萧满抬手掩面，慢条斯理打了个呵欠。有水光溢上眼眸，片刻后，眼皮垂下，再瞧不见。
晏无书起身朝他走去。
萧满没有反应。
晏无书站定在他身前，拿指头戳了戳他的脸。
还是没反应。
呼吸均匀绵长，睡着了。
“竟真的醉了？”晏无书很是吃惊。
这不过是一瓶寻常果酒，寻常人都能拿它当水喝，而修行者酒量向来倍之于凡人，从未听说过有谁喝这个喝醉过。
吃惊之余，晏无书生出几分复杂情绪。
萧满面色不红，两颊仍是白皙，比起素日里入定冥想时，神情少了几分冷淡，睡颜恬静又安详。
是有多少年没见过这样乖巧的萧满了？
是很多年了。
晏无书望定萧满许久，再次抬起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脸，随后伸手穿上衣衫，把人抱起，踏出水面，施术烘干身上湿漉漉的水，接着将振袖一挥，把漂在水面上的蛋收回袖间。
星辉月芒落满广陵，他回到白鹭洲中，不点屋中灯火，借月色行去，将萧满安置在那张从未睡过的床上。
晏无书在床头坐下，看着萧满的脸，思索一些事情，当余光瞥见那只戴着佛珠的手时，不由自主抓起来，把玩起他细长白皙的手指。
“真是的小凤凰。”晏无书低声说着，将手指挤进萧满指缝，做了一个五指相扣的动作。
许是他动作过大，惊扰了沉睡之人。就在这时，萧满掀起眼皮。
月光转过一格，刚好洒落他身，照得眼眸格外明亮。萧满的手本就被晏无书扣住，骤然发力，将人一拽，反压到床上。
素白衣袍散开，未束的乌发散落，通体玄黑的见红尘出鞘，直逼晏无书喉间。

第61章 异曲同工
萧满没有留手，剑气澎湃如洪，沛然前冲。轰的一声，拔步床碎成渣屑。但没伤到晏无书，这人周身自有防护，若非太玄上境之人出手，都伤他不得。
不过他也未躲未动，维持着手被萧满摁过头顶的姿势，视线在幽静倾洒的月光与漫天乱飞的碎屑间渐渐下移，望定萧满的脸，想看看这只小凤凰到底想做什么。
萧满的眼眸很亮，眼神却有些轻飘，出手虽然凌厉，可身上没有杀意。这一瞬间，晏无书辨出他酒还未醒。
晏无书不由笑了一下。
谁知这声笑将萧满惹恼，改换姿势，起身下床，用力将晏无书掷向门外。
那门扉紧阖，晏无书穿门而出，又是一阵碎屑乱舞。晏无书掠向廊外庭院，萧满追出，手腕一转，剑光直逼晏无书面门。
晏无书这回避了，萧满手中见红尘再起，又出狠招。
他一路退，萧满一路追，越过大半庭院，忽见萧满露出恼怒神情，伸手攥住晏无书衣领，低声道：“出招！”
“原来小师叔是想与我练剑？”晏无书轻笑一声，总算懂了萧满的意图。
萧满松手放开他，退后数步、拉出距离，平举长剑，做出一个起势。
用的是雪意峰的剑法，却并非完全依照剑谱，而是经过晏无书修改之后的招法。
晏无书见之，心中闪过一丝狐疑，他分明记得，他没有在萧满面前使过这套剑。但当下并非细思这一点的时候，晏无书已明白萧满把谁当做了敌人，又或者说，是把他当做了谁。
——别北楼。
萧满思索了整整一日要如何同此人对战，没想到醉酒之后仍在继续。
晏无书立时抬手，隔空折来一根花枝，同样使出那套剑法，不过嘴上却说：“小凤凰，连睡着了都在想别的男人，我会很难过的好不好。”
萧满根本不理会，不曾有半分含糊，直接打向晏无书的脸。
两人动静不小，整座院落都被惊动，孤山众弟子多数在睡觉，来不及披衣便冲出房门，一些瞧见萧满那间大门被撞烂的屋室，一些直接将目光落在庭院里二人身上，惊呼不休。
“出了什么事！”
“怎么忽然打起来了？”
曲寒星本是一场好梦，孰料断在了中途，又气又困，拖着语调道：“谁和谁啊？——啊！我师父和满哥打起来了！”
话到一半语气倏转，不仅瞌睡虫，连魂都被惊飞。
孤山弟子们惊着惊着，忍不住感慨：“那就是晏峰主吗？不愧是晏峰主，方才那一剑可真是厉害！”
“小师叔祖也不愧是小师叔祖，面对高出自己一个大境界的人，出剑竟毫不含糊。”
“不过这两位为何打起来？”有人捅了曲寒星一手肘，“你知道吗？”
曲寒星：“我也刚醒，上哪知道？”
出来查看发生何事的亦有孤山长老，往战局中看了几眼，辨出情形：“晏峰主在同萧师叔祖切磋——说切磋不对，应是晏峰主在指点萧师叔祖剑招。”
“原来如此！”弟子们一脸恍然大悟。
“难怪把门都给打破。”
曲寒星打了个呵欠，手挂上莫钧天肩膀：“回去继续睡吧。”
莫钧天把他扒拉开：“你去吧，我留在此处看。”
许多人都与莫钧天看法相同。
萧满对长廊上多出的这群人视若未见，整个人整颗心都专注在剑上。
晏无书与他之间，并非全然的指点与被指点。萧满醉后似有所悟，出剑较之平时有所不同，对过几招，晏无书发现他不打算全然以雪意峰剑法相应，而是将孤山数峰数种剑法一一揉杂了进来。
晏无书在心中赞叹，同时希望萧满醒后别将今夜的感悟忘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同萧满拆招过招，便是将他所领悟到的领悟了一番，纵使明日一早醒来忘光也无妨，他讲与萧满听就是。
萧满自是不知晓他脑中所想，见这人仔细应对，神色变得满意。
但很快又变得不满，这人为何光出剑，不弹琴？是认为孤山的剑必须以剑来破吗？
狭隘。
萧满垂下眸，出剑更狠。
两人在庭院里对战足有一个时辰，数处假山化作碎石粉屑，花与叶犹如历经雨打，处处皆显破败。
某位廊下观战的孤山长老愁上心头，计算起这一回要赔疏风楼多少银两，那厢萧满满意收招，转身走回屋房。
“小师叔，你那屋里的东西都被你打破了，住不得人。”晏无书走在萧满身后，低声对他说道。
萧满充耳不闻。
晏无书干脆拽了他的手，把他带到白鹭洲安排给自己那屋中。好在萧满醉酒之后较为乖巧，没再执着与他作对。
庭院里围观众人散了。
回房，晏无书振袖合上门扉，将萧满重新安置在床上。萧满闭眼睡去，他坐进椅中，开始摆弄先前那个阵法。
到底是什么时候，在萧满面前使过那套剑法？他记得十三年前，执行隐秘任务受伤、躲进大昭寺之前，便没用过它了。
难道喝醉了曾练过？
怪哉怪哉。
魁首之战，未正方始。
萧满睡了许久都未醒，晏无书见仍有些时辰，便未叫他。
待到中午，萧满终于睁开眼睛，见得屋中陈设，心中升起几分疑惑，看向躺在摇椅里摇折扇的晏无书。
晏无书露出一个幽幽的笑容：“小凤凰，你还记得昨日发生的事吗？”
“嗯？”
“昨日你告诉我……”晏无书从摇椅里直起上半身，语气和表情都透着四个字——说来话长。
萧满不留情面打断他：“我想我应该不曾说过什么。”
这世上最了解萧满的人是他自己，而最了解晏无书的人是萧满，他哄人玩时会是什么表情，萧满一目了然。
“小师叔可真是无情，昨晚拿我试了许久的剑，一觉醒来就翻脸不认人了。”晏无书轻叹一声说道。
“试剑？”萧满抬起的眼皮缓慢垂下，仔细回忆，发现似乎真有那样一回事。
当即起身，反手抓出见红尘，走向庭院。
疏风楼的人还不曾过来修缮此处，院中到处都是剑意剑痕，萧满闭上眼走进去，体悟、感受、回忆着，使出一剑。
接着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
晏无书站在廊下看他，发现无需自己提醒，萧满悉数想了起来。
这本是好事，但他有些失落。
曲寒星来寻萧满用午膳，萧满无心于此。
他转身去寻莫钧天，途中发现自家师父杵在门前长廊上，上前认真行礼，再礼仪性地询问他是否要一起用饭，不曾想晏无书竟答应了，心底有难以言说的怅然。
晏无书见他不开心了，自己的心情便愉悦几分。
未时二刻，众人出发前往擂台。
曲寒星怕萧满比试前紧张，寻了些小玩意儿给他玩。宋词则给他小师叔祖准备了许多点心。莫钧天不知道说什么好，拍拍他肩膀，以示鼓励。
魏出云却没来。
“魏哥昨日离去，可曾回来过？”曲寒星左看右看，边找寻边问。
宋词摇头：“似乎没有回来，昨晚小师叔祖同晏峰主在庭院里过招，所有人都出来了，唯独没有他。”
“可能是族中事务缠身。”莫钧天推测说道。
“不愧是大家族子弟啊。”曲寒星摇头晃脑感慨，继而又问：“他们这种世家，又要管理家族，又要提升修为，能兼顾过来吗？”
宋词道：“所以通常都是到了一定境界后，才接管家务。”
一行人不徐不疾御剑，边走边闲聊，到了地方，曲寒星他们坐上看台，萧满则直接去了下方，等候比试开始。
萧满喜静，坐在无人之处，背靠青石，翻看剑谱，未过多时，见得一着淡青道袍之人来到对面。
这人白缎蒙眼，怀中抱琴，不是别北楼又是谁？
别北楼同萧满点头一礼，坐到对面一棵桃花树下，将琴横放膝间，调弄琴弦，道：“你似乎想好如何对付我了。”
萧满瞥他一眼，没接话。
“说来你我渊源颇深。”别北楼手指拂过琴弦，一声琴音如流水淌出，“上任药谷谷主江漱月，我的师……祖，你的师叔，曾往孤山习剑，拜入雪意峰。”
“我很期待与你比试。”
“我也是。”萧满隔了片刻才回答。
两人在此对坐，一人看书，一人抚琴，未正时分，各自起身，走上擂台。
他们相互执礼，一声鼓响，萧满出剑。
这是自广陵试开始以来，他第一次抢下先手。见红尘在他身后翻转而起，绕他游走一周，化作流光一点，兀然远去！
雪意峰上的剑法有许多，其中一套，便是以剑指御剑、飞剑隔空取敌。
与当日别北楼同魏出云对战时，脱手掷出的琴，很有之妙。

第62章 胜负落定
日光清透，于虚空之中回转浮动，犹如点点碎金，但见红尘折不出星点光芒，漆黑如泼墨，而剑上缭绕灵力光华，自萧满身后飞掠而出，须臾间来到别北楼三尺开外。
这不是凡夫俗子间的战斗，兵刃一定要触碰到身体，才能造成伤害。
剑在三尺外，剑风已至面门，别北楼整齐束起的发被吹乱，蒙在眼前的白缎微有起落，但没被吹开。
萧满目不转睛盯着他。
赫见此时，别北楼唇一抿，竖抱的琴打横，脚步错开，右手一抬，猛扫琴弦。琴上流光飞出，琴音凝成有形的刃横悬在半空，同通体玄黑的长剑对峙。
这一刹那，擂台上风停止流动，人分隔两边，剑与琴刃相对相接，一切都是静止的，仿佛时间都停下。
下一刻，擂台上的风和光影活了过来，萧满剑指一划，将见红尘召回，同时足尖猛踩地面，掠出之后接住自己的剑，于虚空之中起势，向下斩出一剑。
轰！
剑气沛然，高台之上尘埃四起，而定睛一看，尘埃之中已无人影——别北楼抱着琴，在剑落下的前瞬，来到了萧满身后数丈远处。
紧跟着左手一打，将琴掷出！
六弦琴高速飞旋，萧满疾掠之后回身，迎着那琴过去，足尖踏过，借力跃得更高，再沉然下坠，向手中无琴的别北楼发起进攻。
这一剑挟着的力量极沉，仿佛泰山压顶。
萧满在心中推算着别北楼的应对：他若是选择召回长琴，必失去防御的时机，所以要么选择躲，要么直接用灵力回击。
心念电转，剑逼近地面，别北楼站在原地没动。
就在剑风狠狠灌向他的那刻，淡青色的袖袍逆风而起，手掌翻出向上！
——他出了掌。
一掌对一剑，他架住了萧满借着落地之势发起的悍然一击。
萧满收剑后撤，别北楼撤掌召琴，从原地退开。
此时再看，那地面竟是起了凹陷。
“你不止归元中境。”别北楼站定之后，轻声对萧满道。
萧满将剑举平：“你也不止归元上境。”
“有趣。”别北楼若有所思点头。
“还行。”萧满面无表情。
两人言罢，同时出招。
琴音激昂，剑声铿锵。
萧满的剑法在孤山数峰剑法之中不断变换，别北楼琴声亦在更变。
剑起琴落，凛风与音相和，擂台之外花纷纷、叶纷纷，擂台之上光浩浩、影缭乱。辰光在向前流逝，苍穹之中昼阳在偏移，过了一刻，两人仍未分出胜负。
又是一次剑与琴相逼，别北楼转动白缎后的眼眸，对萧满道：“或许战至最后，我们只能打成平手？”
萧满没有回答。
广陵试有过这样的先例，大抵是在百余年前，有两人从日上中天打到了日近薄暮，打乱了后续的比试安排，自那之后，便多了一个规定：若是半个时辰仍未分出胜负，则以平局记之。
现在不过一刻钟，萧满心思丝毫不动。
琴剑相接之后相离，萧满退至三步外，白日的清光落满身上白衣，漆黑的眼眸自下而上渐渐高抬，视线落到别北楼的脸上。
他又感受到了别北楼的目光。
这人其实未瞎？
萧满心想着，剑随念动，骤然飞出——冲向之处赫然是别北楼双目！
是真瞎还是别有原因，试一试便知。
别北楼拂过琴弦，清音再次化作利刃，将挟着冷冽气息的见红尘阻拦在半空。
试探没有成功。
但萧满并不气馁，剑指一抬，十数把铁剑浮到空中。
再一划，十数把剑化作十数道流光，如流星坠落一般，砸向别北楼！
别北楼再拨琴弦，琴音化作浪潮拍向这些从高空坠地的光华。萧满抬起的手做了一个“收”的动作。见红尘倒飞回去，萧满疾速掠出、抓起见红尘的剑柄，挽剑而起，断开浪潮，一剑直逼别北楼喉间。
萧满完全接近了别北楼，两人仅余寸许距离，几乎鼻尖对着鼻尖，漆黑的眼眸紧盯对方覆在眼前的白缎，而他们之间，是一剑相隔。
别北楼只有一把琴，而他有很多把剑，他用那些剑分散了别北楼的注意力。
哐当——
哐当——
被琴音斩断的铁剑坠落在地。
与此同时，擂台上传出一声鼓响。
咚！
。
“胜者——孤山萧满。”比试裁判者高声说道。
萧满收剑后退，面上波澜不惊。
别北楼在“看”他，脸上没有失败者的不甘和失落，眉宇之间所浮现出的情绪，更该称之为惊喜。
他“哈”的笑了一声，拂过衣袖，转身走下擂台。
“我们秘境中再见。”
两个人离开得都干脆，等看台上的人迸发出欢呼时，踪影全无。
药谷众弟子面露遗憾，但也仅是遗憾，没有愤怒懊恼的情绪——他们走的道乃是医道，于武道并不精通，对秘境之前的擂台战，本就没抱太大期望。
孤山这边则是沸腾了，曲寒星兴奋得挂到了莫钧天身上，发疯似的舞动双手。
莫钧天一连后退数步，很是难受，曲寒星却浑然不觉，还是宋词出手，将他给撕下、丢到地上：“你看看你，跟条八爪鱼似的！”
“你笑得都打鸣了，你还说我？”曲寒星不服气。
宋词想起方才自己笑着笑着走了调，脸一红，拱手道：“那就彼此彼此吧。”
擂台下方，别北楼不见踪迹，萧满挑了条僻静的小道，打算直接回去白鹭洲，却见一人从花下转出，温和对他笑：“恭喜。”
“魏兄。”萧满冲魏出云点头。
魏出云走近萧满，帮他摘掉落在肩头的细小花瓣，再转身，与他并肩前行，道：“方才一战，甚为精彩，我自愧弗如。”
“若没有你将自己的经验见解告诉我，我恐怕不会赢。”萧满郑重向魏出云拱手：“还要多谢魏兄。”
魏出云忙摆手：“别谢我别谢我，今日大胜，小师叔祖总不会拒绝庆功宴吧？”
萧满想起方才看台上传来的曲寒星疯狂的笑声，心说这样的情形，于情于理不该再拒绝，便问：“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魏出云反问他。
“火锅。”萧满随口道。
“好，我通知曲寒星他们。”
魏出云即刻安排与通知，将地点定在就近的、口碑上佳的一家火锅铺子。他带萧满过去，其余人还未至，便先点了些菜。
吃的是鸳鸯锅，分为两格，一面红汤一面清汤，红汤以牛油打底，浮满花椒与辣椒，清汤则是骨头汤，加了少许番茄与枸杞。
萧满惯来吃清汤，魏出云把这一面转向他，往里煮了些青菜和肉。
他们两人相处总是安静，交谈不多，等曲寒星一到，场面立刻变得热闹。
“满哥，你一定不知道，这大街上，已有人在为你作诗了！”曲寒星还未坐下，便说起路上见闻，“哇塞，什么‘长剑惊落雷’‘白衣更凛雪三分’，写得天花乱坠。”
“还有唱歌的！”宋词接过话头，捏着嗓子给众人来了一段。
唱得不是太好，但不妨碍曲寒星满心振奋，一拍大腿，道：“真是大喜之日！”
店小二推门上菜，有肉有菜，还有数小壶酒。曲寒星眼珠子一转，对萧满道：“满哥，此等大喜的日子，咱们是不是该喝上一壶？”
“小师叔祖拿下魁首，当该以酒庆祝！”宋词立刻附和。
两人拿出了比在擂台上出剑还快的速度，凑到萧满面前，以壶相敬。萧满不着痕迹往后挪了些，忽见没怎么说话的莫钧天也拿起酒壶过来。
这酒闻起来有几分苦冽，萧满拒绝：“你们喝。”
曲寒星一本正经：“满哥，今日可是你的好日子，怎可少了酒？”
萧满想起昨日因半壶葡萄酒而喝醉，继续拒绝，曲寒星等人却不依不饶。
这时闻得一声轻笑，有个人出现在他身后，一手搭上椅背，一手越过他，拿下曲寒星递来的那壶酒，道：“我们小师叔不愿喝酒，不如我代他陪你们喝。”
并非一句商量，言罢仰头，将酒饮尽，还到曲寒星手上。
来者玄衣银发，正是晏无书。
曲寒星、莫钧天、宋词三人见状，喝完壶中酒，赶紧退回自己位置上。
晏无书笑笑，轻甩衣袖，坐到萧满身旁——他们本有五个人，店家安排了一张八仙桌，萧满与魏出云先至，各坐一方，不曾想会有人不请自来，留下可乘之机。
锅中汤正沸，晏无书一手端碗一手执勺，从清锅里打了半碗汤上来，放到萧满面前，对众人道：“诸位不介意与我同桌吧？”
“师父您老人家大驾光临，使得这家店都生辉，这家火锅店荣幸啊！”曲寒星从红锅里捞出数片肉，满脸堆笑送入晏无书碗中，“同时也是我们的荣幸！”
“我从前怎不知你这般会说话？”晏无书道。
曲寒星：“那我多说点给您听？”
他惯来会插科打诨，雅间内稍显压抑的气氛被冲淡，其余几人纷纷提起筷子，但没人再唱歌念诗，热闹终究是少了些。
萧满垂目一扫面前的汤，再偏头看晏无书。他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赶人。这人大抵因他而来，他走，这人应当会跟着。
思及此，萧满起身。
“满哥？”曲寒星不明所以。
其余人亦抬头，而晏无书坐在凳子上，正慢条斯理给自己盛汤。
萧满察觉出晏无书没有要走的意思，心道似乎推算错了，但无妨，他手一伸，不管晏无书是否还拿着汤勺，拽起他来到外面。
街上人群三三两两，猫在台阶下，双爪捂脸，睡得安详，天空中昼阳渐渐西沉，往地上落下的影子斜而长。
这是一幅悠闲的薄暮街景图，晏无书一手汤勺一手汤碗，显得格格不入。
他撩起眼皮：“小凤凰？”
萧满瘫着脸：“你影响他们吃饭的心情。”
“所以就不给我吃饭了？”晏无书哼笑说道。
“你已辟谷，无需吃饭。”萧满语气冷冷。
晏无书反问：“他们何曾没辟谷？”
萧满仍是淡漠神情，晏无书肩膀垮下来，接着回看一眼火锅铺子，把手里的东西举起，问：“我把碗和勺还给人家，总行吧？”
雅间。
晏无书被萧满拽走后，宋词长舒一口气，从锅中捞出数片肉，蘸料吃下，发出满足的叹息声，倏尔之后，问曲寒星：“你师父怎么老是追着小师叔祖不放啊？”
“大概是到了……求偶期。”曲寒星正在吃鱼，话有些含糊不清。
宋词没听清楚：“啥？”
曲寒星把鱼肉咽下，喝了一口酒，伸手指向窗外怒放的桃花，说：“你看，现在是春天了嘛，求偶的季节到了。”
“嗯？”宋词皱了下鼻子，豁然开朗，一脸震惊：“不是吧！”
“真的，没有错，我师父一心想着让满哥回雪意峰，把他从我的小师叔祖变成我师娘。”曲寒星又夹了块鱼到碗里，以一种过来人的感慨语调说道。
“那那那那那……小师叔祖呢？小师叔祖是什么反应？”宋词惊得跳起来，“小师叔祖有答应过什么吗？”
回答之人是莫钧天，他根据自己的观察得出判断：“我感觉萧满不太在意晏峰主，经常不搭理他。”
“真的吗？”宋词脑袋转个不停，视线在曲寒星和莫钧天身上来回移动。
曲寒星语重心长道：“是的，我师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刚才被小师叔祖二话不说提溜出去了，他不会对小师叔祖怎样吧？”宋词思索片刻，担心起来。
“我师父肯定在暗地里高兴，现在他们可以两个人单独待一块儿了。”曲寒星不以为然。
“还要再吃点什么吗？”一直没说话的魏出云突然出声。
其余三人都摇头说不用。
魏出云起身道：“我去结账。”
“多谢魏哥请客！”曲寒星笑着拱了下手。
雅间的门开了又合，将谈笑声隔绝，魏出云站在廊上，面上的平静无法维持，眼底的愤怒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闭上了眼，深深吐纳，再睁眼时，面无表情，走到楼下月台前，却被告知——
“公子，你这一桌的账，方才有人结过了。”

第63章 云间莲间
晏无书进店归还碗与汤勺，萧满并未在外等待。他转身走进人流，向着那轮逐渐下沉的夕阳走去。
正是暮鼓敲响，各处升起炊烟时。
远处，袅袅的乳白色散在橘红霞光之中，将天上云间的耀眼瑰丽冲淡，平添几分柔软和温暖；近处，青石板铺就的街上，有孩童从学堂中归来，呼朋引伴玩耍，爹娘站在后面，叮嘱片刻过后莫忘归家吃饭。
一切都恬静而美好。
萧满走出这条街，寻着暮阳来到另一处。
这里情形又不相同，食肆酒楼，无人不在津津乐道广陵试上的事情，甚至已有说书人编排完毕，惊堂木一敲，高声说起他与别北楼一战的经过。
他驻足一听，却是过分夸大，除了首与尾，旁的都不大符合实际。
继续前行，忽而嗅得一阵花香，抬眼一看，是路边一棵槐花开得正盛。
萧满走过去，抬手接住旋转飘落的一朵槐花，它小小一朵，花瓣素白，花蕊里趴着一只小虫，察觉到萧满身上的气息，本能不敢出来。
他便把花抛回风中。
时辰渐晚，由暮色四合，转而夜色如水，趋于圆满的月悬挂在东方，被众星围拱，而长街上灯火一盏接着一盏，蜿蜒向前，宛若明澜。
广陵城里的人喜欢摆夜市，货品琳琅满目，人群熙熙攘攘，比白日里还热闹。萧满行走其间，忽然的，前方垂下一个四四方方的纸包。
这纸包被一个钩子挂起，往上看，是一根鱼线，然后是一根鱼竿。
竿的另一头被晏无书握在手里，这人盘膝坐在风中，弯眼朝他笑。
“请我们小师叔祖吃槐花糕。”晏无书用一种轻快的语调说着，晃了晃鱼竿，那纸包跟着在萧满眼前左右晃荡。
萧满绕开，继续朝前。
晏无书没有放弃，同样往前，将槐花糕重新送到萧满前方，同时嘴上不住喊着：
“凤凰凤凰凤凰。”
“萧满萧满萧满。”
“小师叔小师叔小师叔。”
萧满甚是厌烦，回过身面无表情瞪视他，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请你吃糕。”晏无书笑着说道。
纸包里飘出糕点的甜香，在长街灯火之下摇晃。萧满瞥了一眼就过，道：“多谢好意。”
晏无书拖长语调：“你不能光心领。”
萧满不接，扭头走向街的另一头。
夜市的氛围和白日集市上的相去甚远，贩卖的多是一些小物，吃食大都是零嘴与夜宵。萧满行走的步伐不疾不徐，同形色各异的人擦肩而过，晏无书仍是那样的姿势，却不纠结槐花糕了，转而说起别的：
“一直没找到机会向你道贺。”
“无甚可贺。”萧满回答平淡。
晏无书听见这话，忍不住笑，笑意之中还带着几分骄傲：“你如今可是年轻一代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了。”
萧满言简意赅：“名号而已。”
“真是淡泊名利、宠辱不惊的小凤凰。”晏无书弯着眼说道。
他们走过这条长街，遇见岔口，萧满眼都不眨，挑选出方向。他始终不爱逛这种灯火喧嚣的街市，偏爱走深黑狭窄的道。
居住在这种街巷中的人多半贫困窘迫，而这种地方，正是他的出身之所。
灯盏变得零散，破旧的窗户后偶尔会露出一只眼睛，好奇而警惕地打量来者。住不起屋室的人缩在墙角，其中一些裹着烂棉被，更多的是仅以身上一件薄衣御寒。
有婴孩在啼哭，久久不停；有妇人破口大骂，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一个打赤脚的孩子不知打哪跑出来，身后响起一串骂声，似乎是偷吃了人家的馒头。他面黄肌瘦，四肢犹如竹棍，不如何有力，在离萧满不远处猛地跌倒。
萧满看了仍悬在自己面前的槐花糕，摘下，走过去递给那个孩子。那个孩子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连谢都不道，夺过纸包便跑。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曾也是他们之中的人，面上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
晏无书举着那根鱼竿追上萧满，这一回，钩子上挂了只叫花鸡。
遇见一个年老蹒跚的流浪汉，萧满把这只鸡给了他。
晏无书变着花样往鱼钩上挂东西，萧满怀疑他是否将某个食肆或酒楼中的菜全点了一遍。走到这条街的尽头，忍不住道：“散财童子？”
“这叫好人好事。”晏无书认真严肃地纠正。
萧满敛眸，复而抬起，看了一眼灯火稀落的街，低声道：“却也只是一时温饱。”
“能饱一时是一时。”晏无书哼笑说道，“说不定一些人没有这一顿，便捱不过去了。”
但转瞬，又换了语气，低喃说着：“这个人间真烂。”
沿途返回，破败却紧闭的窗户后，探出的目光少了几分警惕，却也多了几分贪婪。
萧满不甚在意，又或者说，是在意料之中。
他和晏无书未选择隐匿身形，就到走出街口时，倏见一个少年冲出，眼中带着惊喜，拦到他身前：
“你——是你！孤山萧满！”
萧满认出他，是他初至广陵那日，在街上见到的那个以一把朴刀、连胜二十九人的少年。
“你可不可以，收我为徒？”朴刀少年攥住萧满衣角，满含期待发问。
“我不收徒。”萧满低声回答，绕过他，径自向前。
那片被少年抓过的素白衣角被风吹起，起落不休。
晏无书没立刻跟上萧满，他看了朴刀少年一眼，又冲着少年出来的方向投去一瞥，自乾坤戒中取出一株药草，道：“拿去给方才同你说话那个人，他会需要的。”
“我们小师叔的名气可真大。”追上萧满，晏无书幽幽笑道。
萧满不理会，择了方向，准备回白鹭洲。
“小凤凰，我在雪意峰修一处灵泉可好？”晏无书走在萧满身后，手指转着折扇，“修在栖隐处背后的梅林里，离你近。”
“我看你挺喜欢看白鹭洲的莲，那莲是有几分独特，走时我去问疏风楼要些种子，我们拿回去种……就种在落月湖里吧，你从前喜欢在那练剑。”
“还有……”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都是对雪意峰的重新规划和改造。
萧满抬头望了眼挂在天幕中的月亮，有浮云掠过，也不知是遮了眼，还是遮了月。
夜深人静，街上人影已稀，悬在某间铺子前忘记被收起的灯笼在风中飘摇，月光灯火拉出他们的影子，又斜又长。
但偏得再斜，终是未曾相交。
早就相错了。
萧满回头，对晏无书道：“不必如此。”
晏无书脸上本挂着笑，闻言一僵，继而收起，眸光专注望定萧满：“从前是我不对，我不会再那样了。”
“我不会回雪意峰。”萧满道。
“那我把灵泉修到停云峰上，莲花也种在停云峰，旁的也都搬来停云峰。”
“你不必想着讨好我，也不必关照我。”
萧满的语气始终平静，平静得近乎没有情绪，比春夜里清寒的月光更加凉薄。晏无书心底说不出什么感觉，极复杂，微酸又微涩，透着一股子清苦。
“你还在嫌弃我。”他抿了下唇，低声道。
“这并非嫌弃。”萧满说道。
这不是嫌弃是什么？他无论说什么做什么，萧满的回答都是拒绝，态度冷淡疏离。
可他又做错了什么？或者说曾做错过什么？
“我当真搞不明白，当年我不过是闭关三月，出关却物是人非，每每询问，你或闭口不言，或敷衍于我。”
晏无书蹙起眉，朝着萧满走了一步，“若是因为林雾，我早同他断了关系。姓孟的那次是我考虑不周，但……”
萧满打断他的话，目光渐渐高抬，看定晏无书背后的夜空：“我不过是想同你不再有牵扯罢了。”
接着视线落回，回望晏无书的视线：“恩断义绝这种话用在你我之间不合适。我这条命是你救下的，没有你，我早死在十数年前了。”
“我欠你一条命。”
“我不是为了你的命才出手救你！”晏无书有些恼。
“我不论初衷，我只看见了……结果。”说这话时，萧满敛低了眸，同样压低了音量，旋即抬高，用一种保证和肯定的语气说道：“我们之间的缘分，我会斩断。”
话毕，萧满转身就走，没有一丝一毫留恋，连个眼神都不给晏无书。
晏无书衣袖下的手紧握成拳，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气势汹汹追上去，问：“是不是你喜欢上别人了？”
“不是。”萧满道。
晏无书不信，追问萧满：“那个姓魏的？”
萧满不着痕迹蹙眉：“与他何干？”
干脆停下脚步，回身再看晏无书。
他清楚晏无书心中的疑惑，毕竟这一世的晏无书对他将来会承受的一无所知。可他心中同样有晏无书所有的疑惑。
“你看不懂我，我亦看不懂你。”萧满漆黑的眼眸不错目注视晏无书，声音很轻，“以前你曾问过我，为何愿意与你合籍，当时我答了，却没反问你，如今可否给我一个答案？”
晏无书不曾料到萧满有此一问，神情微怔。
片刻的无言蔓延在夜色中，被拉成近乎永恒的漫长。这一刹那，平静许久的道心乱舞似流萤，华光掠去，尔后远去。
萧满的眼睛看着晏无书的眼睛，缓慢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又转身，但未走出一步，就被晏无书拽住了手腕。
“你不明白！”晏无书低吼着，“我若无心于你，早上去一剑斩了那天道，根本不会接你回孤山。”
萧满歪了下头，看向晏无书的眼神似乎有些不解。
“我喜欢你。”晏无书认真说道，“听见你答应我的那刻，我甚是喜悦。”
那一年大昭寺中，雾岛神官传天之谕，说萧满与晏无书是命中注定的姻缘。
彼时晏无书躲在寺里养伤，与萧满同住许久，闻得此言，心不仅生不出反感，反而有一种安定之情。
自那时起，他便知晓，他心中是有这只小凤凰的。所以询问萧满，是否愿意同他回孤山，与他合籍。
萧满答应了他。
萧满分明已答应他，却推了定好的合籍大典，一去停云峰十年不回。
如此也罢，甚至还一副冷淡模样，要同他撇清关系！
人心何以变化如斯？当真人间相逢，不如初见？
萧满同样想起了那一年。
那时庭院，落下第一片秋叶，他十九岁，喜欢上了一个把他从黑暗之中拉出来的人。
可后来呢？若说喜欢，喜欢不过如此。人心也不过如斯。
而今夜春夜月好，他在长街，分明是两个人，却不如只影。
这回轮到萧满沉默。
不，这不该以沉默形容，这是片刻的停顿，狠狠撞进晏无书心底，让他心音犹如擂鼓。
他凝视住萧满，素净的面容上不加半点修饰，唯独薄唇一抹轻红。
而那唇启后，轻声道：“却也不够喜欢。”
萧满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垂眸转身。
风在这一刻转烈，吹起素白衣袍，在虚空中翻鼓如旗，那衣角在夜色里起起落落，划出道道光弧，像是开出了花朵。却是昙花，倏然绽放，转瞬即灭。
晏无书手指颤了一下，追上去：“当时你说喜欢我，那现在呢？”
萧满未回头：“自然是不喜欢了。”
他一步踏入虚空，向白鹭洲御风而行。
夜风很凉，云很轻。
初至时白鹭洲中莲叶不过初展，如今却是亭亭，这莲生出的叶极大，约有成人臂宽，一叶接着一叶，欲将河面铺满。
叶与叶的间隙中偶尔能看见一尾鱼，在水中倏尔不见，快得像一弧光。
萧满还在云间，猝不及防被人从背后抱住，骤然失力，跌落到莲间。
“你说谎。”抱住萧满的晏无书闷声说道。

第64章 变色佛珠
“小凤凰，你在骗我。”晏无书环在萧满腰上的手收紧，头垂下去，额头抵上他后颈，低声说道。
萧满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淡漠又果决，闪烁在眼底的光冷冰冰的，他差点就被骗过去。
萧满怎会不喜欢他？牵扯在两人心头的契机是最好的证明，那是唯有心意相通之人，才可能生出的机缘。
那契机犹如蛛丝，细细一缕，轻且坚韧，拂过心头微微发痒，一刻不曾消失过。
若是不喜欢，他们的牵绊怎会如此深刻？
若是不喜欢，若是当真想斩断这份姻缘，当初又何必在他危险时，孤身来救？他若身死，缘分必然消解。
所以萧满是喜欢他的，定是他哪里做得不好、做得不对，让萧满生出了厌烦情绪，让萧满说出“不够喜欢”的话。
他会改，改到萧满满意为止。
“小凤凰，是我错了，没早告诉你我喜欢你。”晏无书又道。
声音很轻，轻得就似落满水面的月光。
两人站在丛丛莲叶之间，夜色将绿意浸润得深沉，而月光明亮，映照水中清波，鱼在悠闲摆尾。
萧满素白衣衫被风扬起。听见晏无书的话，转身、后退，从他怀里离开，视线由下而上，望定这人的眼睛，语气平淡：“陵光君不必如此。”
继而又说：“明日就要入秘境，我去休息，告辞。”
他片刻不给晏无书拒绝的余地，话音落地，便化作一点流光，自他面前消失。
晏无书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没抓过，手里唯余一阵风，和一剪凉薄的月光。他失落地察觉到，萧满早不是当初那个他需要庇护的少年了。
偌大天地，他可自由来去。
广陵城中多湖河，萧满来到一处不知名但幽静的湖泊旁，寻了块石头坐下，从乾坤戒里取出一册书，但过了好一阵，都未翻开。
萧满目光一直落在湖面上，渐渐、渐渐，抬起手，贴上心口。
那道契机仍在，昭示着他的无情道仍未圆满。
分明已经完全按照心法去做了，也听师父的话，来到人间，但为何无以圆满？
见红尘，见红尘，到底要见何种红尘？
想不通，理不透，思绪万千，纷乱缠绕，难以说清。
一片淡青道袍翩然划破夜色，有人抱琴而来，站定在距离萧满丈远之处，道：“你似乎心绪不宁。”
萧满抬眼望过去，是别北楼，身上带着一股药草味道，约莫刚为人煎完汤药。萧满无心理会不相熟之人的寒暄，看了一眼即过。
别北楼转身，看向近处的湖，又说：“这湖泊名为霜湖，每逢霜降时节，湖面上会结满霜花，煞是美丽。”
身后之人仍是沉默。
“你似乎不大想和我说话。”别北楼轻甩袖摆，席地而坐，将长琴置于膝上，道：“那我弹琴吧。”
琴音响起。
与擂台上的杀伐之声不同，此音轻缓，幽幽、悠悠，是一曲旷远，是一曲宁静，唱山川江河，歌天地人间。
轻洒湖面的月光更添三分皎白，远处层林碧绿，风拂之下，浪涛相叠。
听之闻之，心静了许多。
一曲落罢，萧满终于有了反应，问：“这是什么曲子？”
“我自己作的，没有名字。”别北楼背对他回答。
别北楼袖摆在风里起起落落，他比萧满离湖更近，衣角飘落湖面，被水打湿，仿佛不觉。
萧满看了眼手里的书，再抬眼看他的背影，问：“你在这人世间行医，有多少年？”
“记不清。”别北楼回答。
那就是很多年了。萧满敛眸，又问：“你对这人间红尘有何看法？”
别北楼有片刻的沉默，沉默过后，仰起头说道：“人间苦，红尘更苦。”
说完甩袖，继续抚琴。
萧满在心中重复了一遍这般话语，翻开拿在手中许久的书，借着月光读起来。
一夜无话。翌日辰时，各门各派齐聚巨灵山前。
日光清透，风吹起，徐徐缓缓，送来花香幽幽。但氛围并不幽幽，众人七嘴八舌谈论着事情，声音加在一块儿，比山上鸟雀叽叽喳喳的叫声还嘈杂。
说的都是广陵试第二试——巨灵山秘境的事。
萧满几人亦不例外。
他们站在树荫底下，曲寒星掏出一沓纸，边发给众人，边说：“这是我花高价弄到的巨灵山秘境地图，哪儿妖兽多，哪儿妖兽等级高，都有标注。”
“等进了秘境，我们应该不会被分在一块儿，到时候再见，就是竞争对手了。所以这份地图，曲大哥我对你们最后的照顾。”
“此地图真实性有几分？”萧满展开细观，发现这地图画得十分详尽，妖兽出没之地、可供休憩之所，逐一标注清楚，真得跟假的似的。
“这是我从同门……前辈手中弄到的。”曲寒星话语中有些微的停顿，极短促，没人发现，“大家都是孤山人，这种为孤山争光的场合，怎会互坑？”
说着笑起来，捅了萧满一手肘，眼底全是“你懂的吧”这意思。
宋词看过地图后很感动：“曲大哥，进秘境虽是为了杀妖兽，却未曾禁制人与人之间斗殴，见到你，我必然涌泉报答。”
“你是想涌‘拳’吧？”曲寒星捶了宋词手臂一下。
两人扭打在一起，出招幼稚至极，似三岁小孩。
这时晏无书走过来，径直站到萧满面前，往他腰间挂上一串玉。
萧满一身素白，周身不见半点修饰，晏无书特地挑了串缀着翡翠的玉坠，凝翠欲滴的玉石挂在腰上，偏过日色清光，终于不再满身素净。
看见这样的萧满，晏无书满意笑起来，对他道：“是用来保平安的。”
“拿走。”萧满蹙眉，声音低冷。他真是搞不明白，昨日已讲话说得那般清楚，为何这人仍要凑过来？
虽说喜欢，却也不够喜欢。既然并非刻骨铭心的感情，被拒绝被冷待，不该勃然大怒，然后翻脸走人？
“小师叔定能武运昌隆，但我也想尽自己一份心意。”晏无书才不在意萧满冷淡的态度，弯着眼，折扇在手里轻甩、复又接住，话说得动人。
萧满抬眼瞪他：“你好似说不听。”
晏无书转头去看天上的太阳，假装没听见。
聚在这里的皆是孤山此次出战广陵试的归元境弟子，晏无书现身，纷纷将目光投过来。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萧满若将玉坠摘下还给晏无书，是拂晏无书的面子，极容易引人猜忌和探究，是以没那般动作。
而晏无书，他吃准了萧满不会当着外人拒绝他、甩他脸色，笑容里很有几分肆无忌惮的味道。
曲寒星和宋词停下打闹。
昨日被曲寒星一语惊醒，再见晏无书，尤其是见到晏无书同萧满说话，宋词神色很是复杂。
他有些怅然，小师叔祖这般神仙似的人物，竟有可能要同人相许，心里头着实失落；又很是欣慰，放眼整个孤山，峰主之辈，要么须白发花，要么已同人合籍，晏无书是他们之中最年轻，更是最年轻有为的，他配萧满，不得不说是上上之选。
模样也不差，就是和人间绝色相比，略有一些出入。
宋词捂着心口叹息。
曲寒星凑过去，讨好地冲着自家师父一拱手，接着将手摊开，道：“师父，不给我点东西吗？”
“为师一身衣钵都传授给了你，你还想要什么？”晏无书哼笑反问。
“我还没有剑！”曲寒星道。
“哦，对了，剑。”晏无书恍然大悟般点头。
就在曲寒星期待的目光下，晏无书从乾坤戒里抓出一捆好剑，塞到萧满怀中。其中之一，正是上回在雪意峰没能送出的那把银白长剑。
“昨日你与别北楼一战，想必将这些年存下来的铁剑都用光了。”晏无书含笑说道，“一点心意，请小师叔笑纳。”
萧满：“……”
晏无书明摆着不让他拒绝，话毕往后退了三步，躬身一礼，飘然远去。
“师父，你不管你徒弟了？”曲寒星朝晏无书伸手，不甘心发问。
晏无书自然不理会他。
萧满垂眼，从这堆“嗟来之物”中挑出一把，塞进曲寒星手中，问：“这十年间，他未给你铸剑？”言语之间，隐隐有责备之意，更有几分不解。
曲寒星喜笑颜开冲萧满道谢，接着回答道：“师父说，我的剑要我自己去寻——不过这回出来前，给我写了个材料单子，要我在秘境里寻找，寻得之后会帮我送去疏星阁，让那里的铸剑师帮忙打造。”
萧满“嗯”了一声，表示了然。
“小师叔祖……”宋词颤抖着手走过来，睁着眼，神情震撼。
“你怎么了？”曲寒星不明所以。
“我被晏峰主的阔绰给震撼到了。”宋词迟缓地抬起手，试探性碰了碰曲寒星抱在怀里的剑，“就说你这把，这品相，这外形，正是当年那把威震江湖的却邪剑呐！”
接着转身，看向萧满手里的那一捆——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捆，十数把剑被一根系带捆在一起，拎在萧满手上。剑鞘颜色各不相同，却都折射日光，释放出亮眼的光华，与凛凛寒气。
“还有这些，就不一一说了。”宋词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环顾四周，“小师叔祖，先收起来吧，免得招来嫉妒。”
“对对！”曲寒星适才反应过来。
赫见此时，众人头顶落下一片阴影，抬头往上一看，竟是一只硕大无比的兔子站在云端上，遮挡住了太阳。
它皮毛呈灰色，脖子上挂了根胡萝卜，修为算不得太高，在太玄中境。
“是巨灵山秘境的境灵。”萧满辨出这兔子是何物。
“竟长这样吗？”曲寒星很是震惊。
萧满摇头：“境灵没有固定形态，能够自由化形。”
一阵嘈杂之后，各门各派之人不约而同安静，云上境灵一扫众人，开门见山：
“诸位，相信你们都对比试规则有所了解，但作为秘境守护者，本次比试的监督者，有必要将规则重新复述一遍。”
“在场共一百三十人，我会以我的规则，将你们分成二十六支小队。巨灵山秘境开启三日，比试内容很简单——杀妖兽。
杀死一只低阶妖兽，记一分；杀死一只中阶妖兽，记三分；杀死一只高阶妖兽，记五分。第三日的此时停止比试，哪支小队得分最高，哪支小队便是魁首。”
“但有一条灵活规则，若能杀死沉睡在湖底的‘哥舒将军’，无论小队此前多少分，从杀死它的那一刻起，就是本次秘境的魁首。”
“不过到目前为止，前往挑战的哥舒将军的人，都死了。”
说到最后一句，它发出一声轻哼，似乎颇为骄傲。
境灵不给众人过多思索时间，但见山脚漫起一片白雾，将各门各派即将前往秘境的弟子笼罩在内。
它的声音再次响起：
“好，现在起，开始传送。”
“三……二……一！阵开！”
华光过眼，须臾过后，众人身置场景转换，都来到高空之中，脚底踩着云，而在同一片云上的，是或认识，或不认识的数人。
“这就是分好的小队了？”
有人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有人已开始交换姓名，更有人惊呼：
“我们队竟然没有医修？”
“什么，你们两人都是药谷医修！”
云间可谓一片混乱，萧满抬眼去寻与自己同队之人，就见一袭明黄衣袍侵占了整个视野。
“满哥！”曲寒星激动异常，按着萧满肩膀不住摇晃，“满哥，我竟然和你在一块儿，真是好运从天降落啊！”
激动完后，转身去认别的队友，又是一惊：“等会儿等会儿，这位不是药谷的小圣手吗？”
——站在斜对面之人青衣长琴，不是别北楼又是谁？
萧满同别北楼略一点头，算是招呼。
“天呐，我的天呐，如此一来，我是不是可以躺赢了！”曲寒星高兴极了。
余下还有两人，对视一眼，上前道：
“北斗派张小昭，阵修，归元上境。”
“玄门陈皑，符修，归元中境。”
“在下孤山曲寒星，剑修，境界嘛……归元初。”曲寒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接着把萧满推到身前，“这位是孤山萧满，想必你们都已认识，就不介绍了。”
别北楼亦走过来：“药谷别北楼，归元上境。”
“我们队配置还挺齐全哈。”曲寒星扫视一圈，笑着说道。
天空中又响起境灵的声音：“队伍分配完毕，请各小队自行选择降落地点。”
各片云上立时响起商谈之声。
曲寒星把之前准备的地图拿出来、展开，对其余四人分析道：“我昨晚思考过，低级妖兽是最多的，也最好杀，但分少，遇见了可以顺手杀一杀，但专程去寻，不太划算。”
“高级妖兽分数高，但肯定不易对付。我们几人，基本上是初次见面，没有过合作，需要一定磨合期。所以我建议，我们去这片树林，杀些中阶妖兽，彼此之间熟悉一番，再去寻找高阶的。”
张小昭仔细看过地图，又往云下投去目光，扫视一周，冲曲寒星点头：“曲道友言之在理。”
陈皑亦称是。
曲寒星将脸转向萧满与别北楼：“满哥，别道友，你们如何看？”
萧满“嗯”了一声，别北楼道：“就按你说的办。”
如此便算定下来，曲寒星转身看了看，想把云给降下去，却不知该如何操作：“这云要怎么弄？”
“大概是自行御风下去吧。”张小昭道。
四周之人皆如他所言，自云上跃下，御剑御风行至地面。曲寒星刚要应，见得别北楼抬指弹出一道灵力，打向某处。下一刻，云朵陡然一斜，向着曲寒星所说那片树林疾行。
“楼哥你真厉害！”曲寒星感慨赞叹，旋即意识到不妥，不好意思地问：“我可以叫你楼哥吗？”
“道友随意。”别北楼道。
云飞速下行。
他们并非第一批抵达地面之人，好在这片密林未被占据，似乎也没有人来，短时间内不用担心争夺。
林木参天，枝叶茂密如盖，将天空完全遮蔽，偶尔才能瞧见一丝一缕从缝隙里落下来的日光。地面杂草丛生，与隆起的树根虬结在一起，路极难行。
别北楼持琴走在最前方，萧满跟在身后，再后分别是曲寒星、张小昭与陈皑。
密林深处不断传出妖兽的吼声，时低时高，诉说着难言的躁动和兴奋，让一行人面色微变。
巨灵山秘境不保证各门各派出战者安全。修行者在这里捕杀妖兽、进行比试，而对于此地的居住者们来说，这些身负修为的修行者，何尝不是一次盛宴？
别北楼放慢步伐，手指捻上琴弦。队伍最末尾的陈皑反手祭出数张符纸，悬浮在虚空之中，随着众人的行进速度缓缓前行。
曲寒星抓紧却邪剑剑柄，垂耳竖目，低低道了一声：“来了。”
话音落地，萧满和别北楼同时出手，剑光琴音纷乱。
阵修张小昭在众人脚底起阵，是一个较高阶的防御性阵法；悬浮在周围的符纸闪电般向外打出，阻退来自四方的攻击。
朝萧满几人袭来的妖兽不止一只，数量与他们的数量相当，境界都在归元中境！
妖兽与人类修行者不同，生而体魄强健，它们的归元中境，比同等境界的修行者耐打不知凡几。
萧满一剑下去，登时响起近乎兵戈相交时的碰撞声，可见这玩意儿着实皮厚。模样十分丑陋，四脚着地，生有一对尖长獠牙，面上全是须毛，连眼睛都瞧不见。
“它的弱点在后颈。”别北楼出声提醒萧满。
萧满当即向前，使出一招“不知春在”，结束这头不知名妖兽的姓名。
战声激烈，阵法在一只猪妖接连不断的冲撞下破碎，眼见着就要扑向阵修张小昭，曲寒星横剑转身，替他拦下，但就在此时，竟有一只有翼妖兽从高处俯冲而下，直袭曲寒星后背。
张小昭赶紧起阵，但有翼妖兽来势汹汹，直接以利爪击碎。曲寒星与猪妖缠斗，无暇顾及后方，情急之间，乍起一声琴响！
铮——
气劲仿如千军横扫，直将有翼妖兽和猪妖一同掀翻。
曲寒星得以喘息，激动道：“谢谢楼哥！不，是别爹！”
战势还在继续，曲寒星和张小昭趁有翼妖兽和猪妖皆被击倒，上前将之击杀。仍活着的妖兽还有三只，纷纷选择后退避战，几人自然选择追击。
小队缓缓前行。
“方才那样的阵型不行。”萧满低声道，“张小昭、陈皑，你二人在中，我走最前，曲寒星你与别北楼各自在左右。”
没有异议，众人立刻更换队形。
陈皑再次祭出符纸，张小昭手执拂尘，时刻准备起阵。
第二波战斗来得很快，而这一次，又有潜伏在上空的有翼妖兽俯冲下来，向着曲寒星发动袭击。
萧满反手掷出见红尘，直接将那只有翼妖兽钉死在了树上。
死里逃生的曲寒星充满感激：“谢谢满哥，啊不，谢谢满爹！”
一行人足足花了两刻钟才收拾完六只妖兽，尸体横倒路中，最后击杀的那只最为显眼，行如一座小山。曲寒星提起剑，去分解它们的尸体，将有价值的部位理出来。
张小昭加入他，边道：“我发现这秘境里的妖兽似乎比平时在外面遇见的更狂躁，这还只是中阶，若是遇上高阶，当如何对付？”
“大概是太久没见到活人，所以很兴奋？”曲寒星稍加思考，回答说道，“就那种看见食物的兴奋。”
其余人在旁侧稍作休息。
忽见别北楼将手伸到半空，做了一个“抓”的动作，顷刻，面色一变，低喝道：“这里有毒瘴，退！”
“什么？”
众人惊呼，立刻后撤。情急之间，曲寒星竟未忘记他的战利品。
他们一直退到数丈外才停，互相查看，发现众人指尖各有不同程度的出血。
“嚯！这就是毒瘴？鬼玩意儿，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张小昭将手举起来，看着不断滴血的指尖，惊呼道。
别北楼自乾坤戒中取出伤药分与众人，萧满体质特殊，自瘴气间撤离后，手指便不再出血，未取。
“六只中阶妖兽，我们已拿十八分。接下来该如何，继续闯密林，还是换个地方？”陈皑边涂伤药边问。
萧满细细思索，侧目询问别北楼：“可有办法克服这瘴气？”
无人知晓，那一滴凤凰血渗入土壤之后，曾亮起过一瞬幽幽光华。
而掩在萧满袖间，那颗上的红，更深几分。

第65章 一眼天光
滴答，滴答，水珠从岩石缝隙里落下。
这里是幽深不见天日的地底石窟，十数个人聚集在此，手捧十数盏烛火，身披垂至脚踝的黑袍，在为首之人带领下，缓缓跪拜在地。
烛光照亮地上的阵法，那是以鲜血和灵力涂抹而成，透出浓浓的阴森黑暗气息，正中置一杯状法器，花纹精致而肃重，漆色古老久远。
繁复的咒文自为首之人口中传出，身后人群紧随其念诵，渐渐的，响成一片诡异低沉的歌。
青铜铸成的杯缓慢震颤，咒歌之后，为首之人振臂高呼：
“无上的吾主。”
“永垂不朽的真佛。”
“仆等将以一百三十人的鲜血和灵魂为祭，请您重归尘世，结束这腐朽不堪的人间！”
他领着众人拜倒。
“吾主——请您归来——”
滴答。
又是一道水声响起，但众人叩首，无人投注以目光。
那是一滴鲜血，不知从何处落下，却从土壤和岩石的缝隙中渗透出，滴落青铜杯中。
青铜杯上陡然升起血烟。
就在这时，石窟入口出现一个硕大无比的兔影。
它是巨灵山秘境中的境灵，脖子上挂着一根胡萝卜，两只眼睛泛起红光，语气愤怒神情不满：“原来是一群蚂蚁，偷偷摸摸溜进别人的巢穴，企图搞破坏。”
言罢抬起前爪，朝着石窟内落下澎湃气劲。
就在此时，一道阵法在它脚底亮起，光漆黑幽暗，腾起的雾犹如舞动的手，缠绕在身。
境灵面色剧变，想要退，却如落入泥沼，越是挣扎越是深陷，不仅如此，更有一股力量冲撞而来，将体内灵力抽走。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原来早在它出现之时，就已落入陷阱。
唯有一声哀嚎，响彻天地。
庞大如山的兔子倒地，越缩越小，变成拳头般大小的一只灵体。布阵之人从黑暗中走出，轻声嗤笑，将它倒提在手中：“狂妄自大。”
为首之人道：“别弄死了，在秘境完全封闭之前，我们还要靠它，去迷惑外面的人。”
布阵者抬手置于胸前，朝他行礼：“是。”
秘境西侧，河谷之间，一个修行者抬头，朝着嚎叫传出之处远眺：“那是什么惨叫声？”
“某种妖兽的吧。”他的同伴回答，“方才我们对付的那只，临死前也叫得凄厉。”
魏出云坐在河畔青石上，剑暂搁身侧，低头研究地图许久，对他们道：“接下来往北，那里有一个高阶妖兽的窝巢。”
“到时候，我打头阵。”有个人笑笑，冲着河面挽出一道剑花，刹那间，河水翻涌冲天。
魏出云对他的话没有异议，收起地图，站起身：“休息半刻钟出发。”
他们这一小队，一路走来专挑高阶妖兽击杀，没有医修，但没人不满意，因为所有人都在归元上境。
东侧缓坡，莫钧天亦听见了哀嚎声，但来到秘境，杀了一路，早已见怪不怪，这会儿头都不抬，坐在石头上擦剑。
经过方才一役，他们小队不少人负伤，此刻正在休整。
“那妖兽爪子和獠牙上都带了毒，我已调制出解药，诸位请快快服下。”医修从药炉前起身，将药汤分给众人。
来到莫钧天面前，莫钧天却摇头，示意自己不用。
“你手背被它抓了一爪，怎能不喝？”医修皱起眉。
莫钧天腼腆地笑笑：“我体质比较好，一般的毒都奈何不了我。”
医修不信，抓过莫钧天的手，替他把脉，见他脉象平稳，才不再劝。
南面一处密林里，众人各自涂抹、服下伤药，清除不甚吸入的毒瘴。
曲寒星上了树，拿望远仪打探林子深处情形。
树下，别北楼抱琴而立，隔着白缎，朝适才战斗之处“望”了一眼，道：
“这种毒瘴，喜食鲜血，无论是何种境界的人遇到，皆逃不过流血，先前那些妖兽亦然。这也是它们较之我们平时遇见的妖兽，要更为狂躁的缘由。”
“平时遇见瘴气，口含丹药便可，对付它却不行。据我所知，江湖上还没有人研究出应对它的办法，通常就是一个词——硬闯。”
“它蔓延的范围不会很大，只要速度快，便无大碍。”
阵修张小昭蹙眉摇头，不赞同这样的提议：“我们在寻妖兽猎杀，妖兽何尝不在寻找我们？我们的血，会成为它们追踪的线索。若我们穿过毒瘴的同时，将成群成片的妖兽吸引过来，吃亏的是我们。”
曲寒星摘下望远仪，点头说道：“小昭说得不错。我们之前就在毒瘴里流了点血，这会儿已有妖兽寻着味儿过来了，不过碍于毒瘴，没敢行动！”
“不若绕开？”符修陈皑说道。
别北楼道：“此毒瘴无色无味，难以界定范围。”
还真是难办。
曲寒星愁苦地叹了一声，往后一仰，倒在树干上，刚想说那只能换个地方继续打妖兽了，却闻萧满道：“有办法。”
“什么办法？”张小昭和陈皑眼前一亮，别北楼露出好奇神色。
“这毒瘴喜食鲜血，但不可能无限度进食，我们方才杀了一些妖兽，可拿它们的血去喂毒瘴，等它吸饱，自可安然穿过。”萧满低声说道。
“妙哉！”“好办法！”
曲张陈三人不由抚掌，连别北楼也笑了一笑，赞叹：“别出心裁。”
“非我所创。”萧满道，是沈倦曾在他的游记中提起这样的毒瘴，以及解决方法——当年临安城的垂野林里就有一片这样的毒瘴，沈倦进去前直接往里泼上一盆狗血，喂毒瘴吃了个够，叫它发现沈倦时，有心而无力。
萧满去把他们击杀在附近的几头妖兽弄过来，别北楼上前取血，张小昭和陈皑分别拿出容器来接。
他们先杀死的都是小型妖兽，唯一大些的是那头猪妖，但拢共也就接了两盆。幸而曲寒星离开毒瘴前带上了最大的那只战利品，放出的血，装满了一只浴桶。
几人带着妖兽血前往毒瘴滋生之处，以灵力将其泼出，哗哗啦啦犹如雨下，洒落极为均匀。
等待片刻，别北楼伸手一探，见手指不再出血，唤众人一道前行。
众人以极快的速度穿越这片区域，不过片刻，便同先前被他们的血吸引来的妖兽打上照面。
战斗一触即发。
张小昭起阵，陈皑手腕翻转拍出符纸，萧满站在阵型最前方，见红尘离手，越出数丈杀敌。
剑光纷乱，琴声纷乱，阵光符光纷乱。
密林之中，风起落不歇，枝叶震颤不断，丛生的杂草被折断被扬起，这里经年无人踏足，早已寻不见道路，如今被生生斩出一条。
几人熟悉着彼此的招法，互相配合，阵型不断变换，如今别北楼在首，萧满断后。曲寒星总算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位置，他站在中段，同张小昭、陈皑两人一同清理侧方来的妖兽。
林间栖息的妖兽有极大一部分是有翼类。萧满发现，它们偏爱攻击曲寒星，尤其喜欢用利爪和尖喙啄他后背——大抵是因为曲寒星是他们之中境界最低的。
曲寒星苦不堪言，高呼应该在来之前打一副铠甲。
小队缓缓在林间行进，走了许久，终于来到一片开阔地带。花在缓缓起伏的山坡上盛开，溪水从坡底流过，阳光照耀之下，宛如一条亮带。
看，他们辰时初刻进入秘境，现在已是午后。
众人稍作商议，决定在溪岸上休息片刻。
一路走来，他们遇上太多妖兽，有中阶也有低阶，数不胜数，难以计算分数。曲寒星单独用一枚乾坤戒收纳有价值的妖兽尸体，这会儿得了空，便将它们摆出来，一一分解。
张小昭过去帮忙，两人闲聊起来。
“要我说，那只境灵应当每隔一段时间，便公布一次各小队的分数以及排行，让众人清楚自己目前在什么位置。”曲寒星剔出一根妖怪龙骨，就着溪水清洗干净，存放进盒中，“排名低的呢，就奋起直追；排名高的呢，为了不落后，也要提剑猛砍。”
张小昭忍不住笑他这话：“你这说的，和不公布有何区别？反正埋头杀妖兽就是了。”
“还是有区别的，让人清楚自己的位置嘛。”曲寒星道：“你觉得我们应该有多少分了？”
“一个低阶妖兽是一分，一个中阶妖兽是三分，我们应该有……五十分？”
曲寒星扫了眼整整齐齐摆开在岸上的妖兽尸身：“应该不止吧？”继而转头看向坐在稍远处的人，问：“满哥，楼哥，你们认为呢？”
萧满同样没数，粗略估计，给出一个数字：“六十？”
巨灵山外，疏风楼中，高悬二十六面水镜，镜面乃是巨灵山秘境地图，图上除标注出的山林河湖外，还有星星点点的红。
每幅图上，红所分布的位置与疏密各不相同。红点有大中小三种，小的浅红色代表死去的低阶妖兽，大的深红则代表高阶。
二十六幅地图根据分数高低排列，最为显眼的，自然是最前方那一幅。那张图上，唯见深红，浅淡红痕无一处落过，这说明他们杀的全是高阶妖兽。
晏无书同北斗派尽天南坐在角落里下棋，没凑到水镜前盯着看——巨灵山秘境中的比试会持续三日，现在如何，并不代表结果就是如何。
但总有人喜欢谈论：“目前排在最前的，是孤山魏出云，衡山秦自钊，武夷派卢锋，天星阁温野，以及观山鸣剑越谨承，共杀高阶妖兽三十四，分数一百七十分。”
“才一日不到，这群年轻人很猛啊！”
“第二的记分是一百零三，差距可真是不小，追起来甚是困难……”
尽天南听见他们的话，端起茶盏啜饮一口，道：“我徒弟和你家殿下分在了一队——你徒弟也在里面，你就不去关心关心？”
“你不也坐在这里，没去关心？”晏无书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自然是因为在外面关心无用。”尽天南道。
他虽这样说，可还是忍不住转头去看水镜，视线从左往右逐一掠过，在中间寻到萧满与自家徒弟张小昭的名字。
水镜底下记分：七十七，比排第一的少了一半不止。
秘境试炼还有两日，但怎么看，都不像会赢的样子。
尽天南感慨一叹。
晏无书哼笑一声，目光越过栏杆，看向天空中的飞鸟，道：“我家殿下会赢。”
“哦？”
“他心思巧着呢。”晏无书手中折扇转出一朵漂亮的花，语带自信说道，“你徒弟跟他在一队，算他走运。”

第66章 模糊夜色
十数具妖兽尸身在曲寒星与张小昭合力之下分解。曲寒星挑了腥味轻、肉质佳的妖兽肉出来，切好、洗净，刷上自带的酱料，腌制约过一刻钟，在溪岸上生起火，开始烤。
他将晏无书烤肉的手艺学了十成十，不过多时，就出了香。
一直专注写符的陈皑被吸引过去，好奇地蹲在曲寒星面前，盯着肉看。曲寒星分了几串给他，又指指存放酱料的瓶瓶罐罐，道：“等烤熟，再蘸上佐料，就可以吃了。”
陈皑忙不迭点头，紧接着道谢。
曲寒星将烤肉翻面，同时问众人：“我们接下来怎么走？这片林子里的妖兽要么被杀要么被吓跑，没分可拿了。”
“接下来去试试杀高阶妖兽吧。”张小昭道。
别北楼抬头，“看”着溪面道：“沿着溪流往上，是有翼类高阶妖兽的出没之地；往下的话，走上一段时间，或许会遇见熊妖。”
萧满正仔细查看地图，闻言向别北楼投去一瞥。
“有翼类……”曲寒星一听见这三个字，就不住打颤。
“熊妖数目少，找寻不易，不如先拿有翼类练手。”别北楼道。
张小昭、陈皑纷纷道“此言有理”，曲寒星一想也是，点头赞同过后，还是忍不住垮下肩膀。
“多练练，熟悉它们的进攻路数，自然不会再害怕。”张小昭安慰他。
曲寒星向他道谢。
不消多时，曲寒星手上那把肉熟了，再刷上一层调料，便算完成。他给萧满和别北楼分了一些，拿出一瓶酒，就着吃起来。
风从溪面上吹来，吹散午后微燥，不知名的花透出香气，和烤肉的味道混在一起，竟说不出的好闻。
萧满低头看着眼前这几串肉。
从外表上看，与平时吃到的无甚区别，闻起来也不错，但他此前从未尝试过妖兽的肉，再想到这些妖兽模样是如此丑陋凶恶，一时难以下口。
“这些妖兽都是在战斗之中死去，情绪激动愤怒，肌肉被调节到了最好的那一刻，吃起来很有嚼劲。”别北楼尝了一口，惯来蹙起三分的眉轻微舒展，露出满意神色。
旋即转向萧满，鼓励他：“可以一尝。”
萧满听他这般形容，更是蹙起眉。
而那厢，曲寒星几人已三口两口吃完了。他干脆起身，看了眼天色，道：“吃饱喝足，走吧。”
曲寒星将火熄灭，指着萧满手里没动过的肉串道：“满哥你都没吃！”
萧满大步走过去，把肉塞给他。
“这妖兽肉挺好吃的啊，我特地选了肉最嫩的。”曲寒星一口撸掉一串，含糊不清说道，“佐料也没问题，满哥你为什么不吃啊？”
萧满才不回答，反手祭出见红尘，御着往溪流上游而行。
众人速度都快。
行路过程中，张小昭往每个人身上都落下一道防御阵法，陈皑周身则是符纸环绕，若遇妖兽，随时能够打出。
但逐渐靠近有翼妖兽栖息的区域，曲寒星眉头皱得越紧。他拿出望远仪，往前方一探，道：“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
萧满头也不回地问：“你是指太安静了？”
“对的。”曲寒星点头，“你们想，有翼类不就是鸟类吗？鸟类总是叽叽喳喳的，可这里……”
他没将话说完，但大家都明白其意。那层林之中，除了风声，竟是没有半点鸟叫，或是扑翅之声。
“用隐匿术接近。”别北楼道。
众人各自施术，并放缓前进速度。
前方的树林，与他们之前穿越的那一片相比，除却树种有所区别外，旁的无一不相似。树木古老参天，叶密密麻麻，阳光只能可怜地从缝隙里透进去。地上杂草丛生，隆起的树根粗壮而结实。
但——
“怎么全是尸体！”
“这里的妖兽都被杀了！”
走进之后，曲寒星和张小昭震惊出声。
树丛之间横七竖八躺着高阶有翼类妖兽尸体，其中有价值的部位都被取走，血溅得到处都是，羽毛散了一地。
“哪个小队的人这般凶残？”曲寒星点着手指一数，简直是目瞪口呆，“共十六具高阶妖兽的尸骨，他们在这里就拿到了八十分！”
萧满亦有些震撼。
别北楼伸手在妖兽尸体上探了探，对萧满道：“是你们孤山的剑意。”
“我去不会是魏哥吧……”曲寒星心中有了个猜测。
萧满向前走了几步，将树上、地上以及妖兽身上的剑痕一一看过，再一探残存其上的剑意，冲曲寒星点头：“的确是他留下的。”
曲寒星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我的天，魏哥这么猛的吗？”
众人表情各不相同。张小昭眸底有震撼，但更多的是对接下来的担忧，出声问：“继续往上？还是折回下游？”
“他既然能将这里的高阶妖兽全部清理干净，就不会放过上游。”萧满面上的震惊已然消失，眉宇间多了严肃和认真，一甩衣袖，向外转身，“折回。”
萧满说走就走，风拂起衣袂，起落不休。
折回过程中，众人御风御剑的速度更快，行至先前烤肉的溪畔，曲寒星眼珠子一转，道：“满哥，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说。”
“这秘境里，妖兽的总数是固定的，我们一下子进来一百多号人，都在杀妖兽，会不会再过些时候，就找不到妖兽可杀了？”曲寒星问。
萧满垂着眸，话语简洁：“自然。”
曲寒星眉毛鼻子都皱起来，神情颇为愧疚：“我刚才不该悠哉悠哉烤肉，耽误大伙抢妖兽的时间。”
“我们也没让你不烤，还跟着你一起吃，这事不怪你。”陈皑出声安慰。
曲寒星提出的问题极现实，妖兽有定数，杀了便是杀了，短时间内不会繁衍成长出新的，若到最后，无妖兽可杀，便相当于无分可拿，没办法去争夺前列。
他愁苦，张小昭和陈皑面上亦浮现出担忧。
萧满想了想，道：“不急。”
“怎能不急！”曲寒星大呼。
萧满：“湖底下还藏着一位‘哥舒将军’。”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静了。
别北楼指出：“那是太玄中境的妖兽。”
“我们有五个人。”萧满看着他，说得肯定。
张小昭看向萧满：“但问题来了，境灵说它在湖底下，但没说在哪个湖底下。”
陈皑赞同此言：“首先要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
曲寒星思索片刻，答：“藏在湖底下，是鱼吧？”
“那就准备一下，吃烤鱼。”萧满领头在前，朝底下溪面投去一瞥，语气淡然平静。日影略有偏转，那溪面上光芒闪烁，像是铺满琉璃碎屑。
“……”曲寒星心情复杂地搓了下手，“满哥你这样让我有点慌。”
言语之间，众人已折返至下游。
从上往下俯瞰，寻不得熊妖身影，大抵是藏在洞穴里，而众人身上隐匿术未撤，张小昭提议分开找寻。
萧满一瞥天光，摇头：“找起来太费时间，不如将它引出来。”
“如何引？”张小昭问。
萧满转身，漆黑的眼眸望定别北楼：“可否请别道友出手一助？”
“自然。”别北楼点头。
他还没说要如何引，别北楼已将手中长琴打横，提指拨弦，扫出一道锐利音刃。
气劲猛然扫向山野，树叶野草颤得凌乱，地上走石飞沙。一音即出，第二道琴音又起，如是三次，丛林之中传来一声咆哮。
熊妖被逼出来了。
高阶妖兽的境界在太玄初境，面对几个归元境修行者的挑衅，很是愤怒，随手拔起一根粗壮大树，便朝萧满几人掷来。
他们没傻到跟一块木头硬碰硬，四散开去躲避。萧满见红尘离手，越过十数丈距离，直取熊的眼睛！
此乃众人第一回 合力战高阶妖兽，曲寒星等人光是面对高出自己一个大境界的压迫，便有些紧张和慌乱，萧满和别北楼的从容不迫使得他们定心。
张小昭在熊妖脚底起阵，陈皑抬手出掌，将十来张符纸一并打出。
熊妖被惹得生气，而背上还挂了个曲寒星——这人往自己身上贴了许多轻身符，东一剑西一剑骚扰它，偏偏踩得极稳，熊妖甩也甩不掉。
但交战十数回合，仍是熊妖占据上风。
萧满递给别北楼一个眼神，左手倒提见红尘，右手抓出长弓，飞身跃至树梢密叶之中，掩住自己的身形。
其余四人攻击不断，萧满抬手将见红尘掷出，等待熊妖抬手挥开时，张弓搭箭，直射它眼睛。
这一箭中了。
说时迟那时快，别北楼掷琴而出，狠撞其胸膛。
而曲寒星，他也来到自己想去的位置，倒挂在熊的脑袋上，对准熊的另一只眼睛，猛然扎下去。
熊的惨叫声震天。
萧满收弓，召回见红尘的同时足尖一点，飞身掠出，在符纸和阵法上借力，于瞬息间逼近这头高阶妖兽，从它张开的嘴上，一剑穿破脑袋。
紧跟着翻转手腕，狠狠一搅。
高阶妖兽喷溅出的血如雨下，萧满疾速后退，堪堪避开。
他们杀死了入秘境以来的第一头高阶妖兽。
众人长舒一口气，但未歇息，赶紧开始收拾它的尸体，待分解完毕，立刻向着下一个地点行进。
这里是归元境修行者的历练秘境，妖兽以中阶居多，其次则是低阶，高阶妖兽数量最少。
能否诱出哥舒将军，尚需机缘，萧满并未将希望全然寄托在它的身上，稍微修改先前的策略，继续以中阶妖兽为主的猎杀。
他们一刻不休，直至圆月高悬，共猎二十三只中阶妖兽，十只低阶妖兽，以及五只高阶妖兽，分值又增一百零四。
这之中，曲寒星寻得了数样铸剑所需的材料，高兴之余，不免担忧：有魏出云他们在前，他不清楚自己小队这般拼命猎杀，在二十六支队伍中能排上多少。
此时，前方出现一处背风洞穴，别北楼一扫众人面色，道：“今日不过第一日，后面还有两日，不可在此时将灵力耗尽，先休息。”
“嗯。”萧满点头。
曲寒星大松一口气，伸了个懒腰，飞快跑进去。他累得快死了，什么都不讲究，直接在地上摊成一个“大”字。
洞穴内散落着枯树枝，萧满将它们拢到一起，升起一堆火。
别北楼取出一些补充灵力、恢复体力的丹药，分给众人。
夜已深，秘境内妖兽临死前发出的惨叫声少了，想必多数人都选择暂歇。月光映照火光，四野渐起虫鸣，愈发显得宁静。
萧满盘膝坐在地上，对面的别北楼白缎蒙眼，用一方锦帕擦拭长琴。他细思这日里发生种种，低声对别北楼道：“你看上去，对这个秘境甚是了解。”
“算是。”别北楼略一点头。
“那对哥舒将军的了解有几分？”萧满开门见山。
这话使得别北楼微微抬头。又一次的，萧满感受到了他的目光。
别北楼在打量萧满，不过只有短促的片刻，片刻过后，语气略带感慨说道：“原来你没放弃这个想法。”
“为何要放弃？”萧满反问他。
别北楼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话说得很有道理，便把锦帕收起，轻声向萧满描述起“哥舒将军”：
“它并非鱼，外形类章鱼，身下有许多条触手，头顶生着三只眼睛，体型很庞大，同我们对付过的熊妖相差无几……”
别北楼说话时，语速总是不疾不徐，音色偏沉，声线略低，天生带着几分冷感，如他的琴音般悦耳。
洞穴内调息打坐的其他人纷纷分出心神听他讲话。待他描述完毕，一时无人出声，都在思索如果是他们对上，该如何做。
四下寂静，过了不知多久，远处突然传来某种声音，是吼叫。
起初无人在意，以为是哪个小队拼着命赶夜场猎杀妖兽，但渐渐的，事情有些不对。
“好像所有妖兽都在叫！”从一个“大”字睡成一个“丁”的曲寒星自地上弹起来，望向洞穴外说道，表情很是震惊。
萧满已走到洞外，凝视着夜色之下模糊起伏的山峦，神情严肃：“它们在恐慌害怕。”
“莫非是谁身上带了什么厉害法宝，打算大杀特杀？”曲寒星猜测。
“不，除非太玄上境或者太清境的人亲至，否则不会引起这般大的躁动。”别北楼抱琴走出洞穴，与萧满并肩站立，眉蹙更紧。
他望向升至中天的月，细细感受风里传来的妖兽叫声，心中生出不详之感：“这秘境……恐怕出现了什么变故。”
“出现变故？有境灵在，还会出现变故？”曲寒星不信。
别北楼沉声道出一种可能：“万一它不在了呢？”
张小昭张大嘴：“什么！”
“按照旧例，境灵会每隔三个时辰，向秘境中人公布各组分数及排名情况。但这次，它没有。”别北楼道。
起初曲寒星说起此事，他心中甚为疑惑，但秘境一直安稳无事，不由放下心来，而此时此刻……
曲寒星顿感恐慌：“别爹你为何不早说！”
别北楼：“我以为规则改了。”
就在这时，洞穴里的陈皑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萧满立时回头，看见他双手抱住脑袋，弓起背脊，眼睛大瞪。
“声音、声音不对……”陈皑艰难开口，话语间带着粗重的喘息，“妖兽、妖兽的咆哮里，还夹杂着别的声音……我、我好像……快、快按住我——”
最后一个音节骤然扬高，几乎破了音。
就在这个瞬间，陈皑黑白分明的眼睛转红。他看向离他最近的张小昭，猛地拍出一道符！

第67章 哥舒将军
萧满剑指一划，剑光如电，将陈皑拍向张小昭的符纸猛然打落。别北楼掠至陈皑身前，一指点上他眉心。幽静的白光在陈皑面上溢散开，他眼底赤红退去，粗重的呼吸声变轻。
孰料就在这时，张小昭也变了神色，如刚才的陈皑那般，瞪大双眼，抬手抱住脑袋。
“那、那声音真的不、不对……”张小昭的说话声在颤，像是拼命抑制着什么，表情极为痛苦，“有、有东西……在、在侵蚀我的神志……啊！”
曲寒星表情一沉，怕张小昭失去自控、作出危险举动，飞扑过来，从背后压制住他。别北楼立刻抬起另一只手，微一侧身，手指点向张小昭眉间。
白光如水漫过洞穴，弥散开的气息宁静祥和，渐渐、渐渐，被声音影响的人恢复神智。
萧满站在洞穴外，面朝无尽夜色，闭上眼睛，极力释放神识。
秘境太大，凭借他现在的修为，无法扫遍每个角落，不过隐隐约约间，仍是察觉到某种东西，又或者说是某种行为。
“东南方向，有人在诵经。”萧满猝然睁眼，沉声说道。
曲寒星一惊：“进到这巨灵山秘境的有佛门之人？”
“这是我们道门的比试，佛门从不参与！”陈皑道。
“我辨不出这是什么经，此前从未听过，音节甚是古老，意义难辨，但不难猜出是某种蛊惑心神的法门。妖兽的躁动大抵由此而来，至于人族修行者，体质不同，受到的影响亦不同。”
萧满从洞外走进来，单手结出佛印，洞穴内佛光大盛，拂面而过，连灵台都跟着清明。曲寒星不由问：“这是什么？”
“清心咒。”萧满道。
全然恢复神智的张小昭、陈皑向萧满和别北楼道谢。萧满不多言，转身朝外：“赶紧离开此地。”
没有人反对这个提议，御风御剑，疾速向西而行。
夜色之下，重山莽莽，层林如海，妖兽的咆哮声此起彼伏。曲寒星往耳朵里塞了两团棉花，大声问道：“这总不会是试炼的一环吧？”
萧满摇头：“若要考验心性，当使用幻阵幻境，而非这等诡异之术。”
紧接着，别北楼说道：“这不该是巨灵山秘境里有的声音，当是有人潜入秘境，打算做什么，或者说，打算利用我们这些被关在秘境中的人做什么。”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阵紧张。张小昭担忧道：“不知道其他人是否有所察觉？”
“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察觉不到！”曲寒星道。
陈皑对方才丧失神智的情形心有余悸，忙问：“接下来要怎么办，出去吗？”
“出不去。”别北楼声音低沉，“这是一场不计生死的比试，若不结束，秘境会一直处于封锁状态，外面的人难进，里面的人难出——除非找到境灵，让它开门。”
继而沉眉摇头：“乱成这样，境灵恐怕真的不在了。”
升至中天的月被浓云遮挡，夜风肆意狂放，刮过面颊犹如刀割，四野俱是妖兽嘶号，放眼一样，沉夜漫漫，竟是寻不到尽头。
别北楼的话让曲寒星他们心中涌上一股哀意，却闻萧满轻声道：
“在。”
“嗯？”别北楼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萧满答：“疏风楼有水镜，能够显示我们在秘境中猎杀妖兽的情况，那是境灵向外传递的信息，若水镜上太久没变化，各门各派早有察觉。”
这是晏无书硬塞给萧满听的话。那时他们还在前往广陵城的云舟上，晏无书将秘境试炼的规则向萧满分析得很透彻。
“秘境内的比试虽不计生死，但各门各派不会坐看我们全灭。”萧满又道。
别北楼面色有那么一瞬变得复杂，转眼之后笑了笑，道：“是我疏忽，竟忘记这一点。”
曲寒星和张小昭、陈皑拍拍胸口，都松了一口气。
然而萧满神色未松。
话虽那样说，但变故陡生、境灵不曾出手处理是事实，若它仍在云端上看着，不管那些诵经声，只向外界传递各小队杀了多少妖兽，还不如“不在”了。那样，至少能让外面的人察觉到秘境内出现了异常。
思及此，萧满道：“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境灵身上，要作最坏的打算，妖兽若狂躁动乱，那就……”
话还未说完，曲寒星干巴巴喊了声“满哥”，打断他：“你看那……不仅是妖兽动乱，人也……”
他的目光和手所向之处，那落满夜色的苍茫原野上，有人已死，而活着的人，正兵戈相向！
萧满方才想说，若妖兽动乱，那便杀光妖兽，让它们无乱可动。
谁道如今，人也乱了。
“他们都被声音影响了……”张小昭睁大眼，尔后看向萧满和别北楼，“我们得去帮他们！”
别北楼沉沉一“嗯”，“人有些多，先控制住，再治疗。”
“控制……砸晕可以吗？”曲寒星问。
“当然可以。”别北楼点头。
萧满一探底下人修为境界，都在归元中境以上，而曲寒星不过初境，恐怕不是对手，便从乾坤戒中取出一件法器，交给他。
是个形状有些奇异的锤子，曲寒星一见即认出来：“这不是十年前，我们在神京城用来砸儋耳的吗？不是上交门派了吗？”
“这是当年我师父指点我去找的。”萧满道。
“哦，那就是门派还给了沈峰主，沈峰主又给了你！”曲寒星极快理清思路，沈倦的辈分于曲寒星来说实在是高，高到不知当如何称呼，便用了“峰主”这样的称谓。
他笑着道了声谢，抄起锤子，从飞剑上跃下，趁某两个缠战不休的人不备，一举将他们砸晕。
混战中的人实在是多，别北楼首先选择叫醒的是医修，陈皑前去查探倒在血泊里的人，遇到仍有气息的，当即为他们止血，若是心脉受损，便帮他们护住心脉。
萧满再结佛印，辉煌佛光在原野之上纷落，繁繁浩浩，犹如一场雨。
过程甚是艰难，这些人已杀红了眼，旁人极难插手，但总归向着好的方面改变，清醒的人逐渐增加，为方才的行为懊恼不已，同时加入新的“战斗”。
局势趋于稳定，却见此时，一道剑光不知起于何处，直袭萧满后方。曲寒星正好离萧满不远，见状想也不想，一锤子挥出去，将这一剑拦截在中途。
转身一看，赫然是个提剑的孤山弟子。
“秦毅？”曲寒星喊出他的名字。
秦毅应是没有被那古怪的诵经声影响神智，眸眼未见泛红，然神色癫狂，持剑在手，满眼仇恨，不似神智清明者。
他冲着萧满大喊：“萧满——我要杀了你！”
“你这人，满哥与你无冤无仇……”曲寒星觉得这人好没道理，握着锤子上前，将萧满挡在身后。
“你闭嘴！”秦毅打断他的话，朝旁侧走了几步，剑尖指向萧满：“你杀了孟师姐，我要为她报仇！”
曲寒星蹙眉：“孟师姐又是什么玩意儿？”
“不过十年，原来你们都忘了，你们的阵法便是由她带入门的！”秦毅冷笑：“那次试剑大会前，孟师姐去了一趟白华峰后峰，就再也没有回来过，那时候，后峰上可只有你一个人啊萧满！不是你杀了她，又是谁？”
“可小师叔祖高高在上，背靠停云峰的大树，又有雪意峰荫蔽，就算杀害同门，也不用受到责罚，甚至不必彻查！”
“无人彻查，便由我来动手，孟师姐待我恩重如山，我自当为她报仇！”
秦毅言辞激烈，话到末尾，几乎在嘶吼，语罢挽起剑花，向着萧满发起狠攻。
萧满这才意识到秦毅为何对他如此仇视——他原以为清云峰的人都那般，秦毅不过是其中之一。
当年孟阑珊上后峰杀他，却被凤凰真火反杀，过程太过迅速，没在他心中留下太大痕迹，若无这人提醒，萧满的确早忘了曾发生过此事。
此时秘境之中危机四伏，萧满懒得同他多纠缠，隔空抓过曲寒星手里的锤子，朝着秦毅猛然一挥。
——这是经过数种祭器炼化，能一举捶烂令太玄境大能都无可奈的法器的锤子，但见劲风澎湃而出，冲向秦毅腰际，将他打哪处来，掀回了哪处。
一声闷响落地，腰腹撞上山石，猛喷一口鲜血，恐怕短时间内无力起身。
曲寒星望着秦毅在虚空里拉出的那一串轨迹，“啧”了声，“清云峰的人，果然让人难喜欢。”
“逻辑也很奇怪，就算当时后峰只有你和那什么孟师姐二人，就不许那个孟师姐失足掉崖了？什么鬼玩意儿，非要把罪名安在你头上。”
他絮絮叨叨，萧满将锤子还到他手中，没有多说。
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人与人刀剑相争的局面被化解，医修忙不停为伤者医治时，成片的脚步声接近这片原野。
是妖兽，成群结队的妖兽被修行者流出的、混着灵力的鲜血吸引而来，高、中、低阶的都有，满目赤红，尽是凶光。
修行者们先是一惊，尔后飞快聚拢到一起，但众人才受过诵经声之扰，又杀了整整一日的妖兽，如今正是疲惫时，哪还有力气作战？
妖兽们呼出沉重湿热的鼻息，让夜风都染上了热度，修行者们提起刀兵，阵修、符修与医修在后，其余人在前，警惕着缓慢后撤。
而妖兽队伍侧方，有一个庞大的轮空从黑夜里浮出。
它形似章鱼，但比寻常章鱼大上无数倍，头上生着三目，身下有十数只触手，怪异而又狰狞，浑身上下泛出湿冷隐寒气息。
秦毅倒下的地方好巧不巧就在它不远处，见状猛提灵气、就地一滚，打算起身御剑逃走，却见那触手一伸，以迅雷不及的速度将他吸住。
再弹回，把人送入口中。
它将这个可怜人整个吞下，连丝惨叫都没让他发出。
“是、是！”听过别北楼描述的张小昭叫出声来。

第68章 火光照夜
“满、满爹，你的梦想有可能要成真了。”望着那陡然出现的巨大兽影，曲寒星咽了一口唾沫，颤声对萧满说道。
哥舒将军在太玄境。曲寒星平日里见过的太玄境修行者不算少，尤其是他师父，境界在太玄上境大圆满，但带来的压迫感，远不如这头太玄中境的妖兽来得强烈。
他离它分明数十丈远，却觉得那阴冷之气已然扑面，整个人如同被浸入阴森无比的冷泉之中，寒气灌入喉鼻，连呼吸都艰难，不仅手在抖，腿更是在颤，若非一口气支撑，当场就跪下了。
果然人族修行者都比较礼貌，出门总收敛起威严和气息，要是师父他老人家多在他面前释放几次威压就好了，指不定能习惯习惯，如此一来，在这种场合便不会太露怯。
危急之时，曲寒星竟还能这般不着调想着。
在场中不少人如曲寒星这般浑身发抖，其中一些更甚，连站都站不稳——他们才从混乱心神的诵经声中得救，就被这等高深境界的威压冲击，实在难以承受。
“那就是哥舒将军？”
“……难怪这些年来无人能杀。”
“从前是无人能杀，现在它来杀我们了，当如何是好？”
“它方才吃了那个孤山弟子，连个顿都不打，整个而直接吞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偶有人抬头对视，皆能从对方眼里寻得惊恐。
都不想死，都不想死在这种地方，但面对此等强者的威压，名为“有心无力”的情绪在原野上蔓延。
就在这时，听得一道冷静的声音。
“阵修，起玄天摧岳阵。”别北楼单手持琴，走到阵前，沉声说道。
“符修，祭辟心镇山符。”
“所有的弓者，箭上附火符，朝东南射出。”
“其余人，缓速前进。”
“这些妖兽不会放过我们。医修保护好旁人，旁的人保护好医修，都别死了。”
别北楼显然将自己分在了“其余人”这一类，话音落地，向前踏出一步，提指猛扫琴弦。流光破夜，琴音化作利刃打向嘶吼不休的妖兽。
他的声音很沉着，音量不大，却掷地有声，给人一种信服感。
又身先他人，很快，在他身后，一根又一根燃着火符的箭划破夜空，悉数往原野东南面坠落，火光在虚空里拖出长尾，盛大明耀，如同一颗又一颗不灭彗星。
与此同时，萧满抓出长弓，点了两个人的名字：“张小昭，陈皑，跟我来。”
“我呢？”曲寒星问。
“你留在这保护医修。”萧满说着，向着哥舒将军所在方向将弓拉满。
咻——
一道幽光即出，人已不在原地。
萧满射的是哥舒将军的眼睛。他的箭极快，可看上去庞然笨拙的哥舒将军更快，一个轻盈的侧身，便避开。
这让萧满感到有些不妙。
曲寒星左看右看，将手里的锤子换成却邪剑，拔腿追上去：“我跟你，你说过，要我们五个人——虽然现在缺了楼哥。”
萧满没拒绝。
他带着三人不断靠近庞大如山的哥舒将军，仔细将它打量了一遍又有一遍，在心中大致拟出一个计划：“像我们之前打熊妖那样开阵起符。”
张小昭和陈皑皆道好。
“不要贸然爬上它的背，它的手很多，更有吸盘，轻易便能将你拉下来。”萧满又道。这话是对曲寒星说的。
哥舒将军的附近没有别的妖兽，它们都承受不住它的威压，纷纷选择冲向人族修行者。不得不说，这为萧满几人的进攻带来了便利。
阵法和符纸起在乍然之间，光芒如柱冲天，萧满借力飞跃，于云间倒转，如鸟一般俯冲而下，双手持着见红尘，欲一剑刺向哥舒将军头顶。
这一剑从万里高空落下，剑势仿佛泰山压顶，逼得附近三人忍不住向外撤离，哥舒将军却在原地不动。
它三目之一的竖目猛然一掀，和疾速坠落的萧满对上眼，触手在地上一弹，兀的飞起，迎向空中去接剑。
萧满对它的御风能力略感吃惊，一般来说，妖兽除去有翼类，是无法飞行的。
但现在并非思索这个的时候，见哥舒将军迎上来，萧满剑势立转，于虚空之中使出一击“不知春在”，在同哥舒将军错身时斜刺一剑。
没有刺中。
萧满登时转身，打算拉开距离，却见它的触手骤然伸长，如同藤蔓一般，企图缠上萧满的腰。
湿冷隐寒的气息逼面，萧满发现自己身为凤凰的速度竟然快不过这等妖兽，当即更改策略，准备待拉近距离后出剑。孰料电光火石之间，挂在腰间忘记摘下的那串玉坠上一道华光炸起，凛然剑意澎湃涌出，直接将哥舒将军刺穿！
这玉坠是晏无书给的，里面的剑意必然是他留下。一时之间，萧满心绪复杂。
但也仅有一时，趁哥舒将军惨叫颤抖时分，萧满在空中虚踏一记，飞身而起，见红尘猛然刺入哥舒将军那只竖目之中。
在萧满的记忆当中，长成章鱼这样的东西，触手是会再生出，妖兽较之寻常动物，会加强这种有利自身的本能，所以他不敢贸然去斩这玩意儿的触手。
而他亦不清楚这位“将军”的弱点与心脏在什么部位，所以眼睛，是上上之选。
哥舒将军的惨叫声更添三分凄厉。
竖目被破坏掉，萧满收回剑。晏无书那道剑光亦在这时消散，萧满朝它的伤口看去，竟见被刺穿的地方空荡荡，没有流一滴血。
萧满心中骇然，立时抽身推开，落回地面。
曲寒星等人都看见了上空的情形，对于该如何对付这样的妖兽，皆是两眼茫茫然。
“不、不如把它剁成肉酱？或者片成片？”曲寒星提出这样一个方法。
“你当吃鱼？”萧满瞥他一眼。
“不是你让我准备准备，吃烤鱼吗？”曲寒星嘿笑一声，但任谁都能看出这笑是刻意挤出来的。
对面，哥舒将军落地，飞沙立时起，地面爬上数道裂痕。
萧满右手持剑，挽了一道剑花，道：“不必再对我用符和阵，去控制它，将它的活动范围限制住。”
张小昭和陈皑分别道好。
萧满提剑而出。
就在他靠近哥舒将军的前瞬，张小昭和陈皑的阵与符分别落到位置。华光溢开。哥舒将军数只触手同时抬起，以绝对的力量将禁锢住自己的符纸阵法撕碎。
萧满算准的就是这个时间，趁它抬手的时候沉沉落剑。
下一瞬，哥舒将军微微侧了侧身——它竟以先前晏无书制造出的伤口去接剑！
这是萧满始料未及之事，但一击落空，并不气馁，顺着落下去的剑势微微转身，再起第二剑。
说时迟那时快，如洪气劲自哥舒将军的口器中喷出，不仅湿冷寒冽，更带有一股恶臭。
萧满立刻辨出有毒，但离它太近，躲避不易。
他干脆不避，就要迎上时，忽见曲寒星从侧方冲出，将其狠扑在地，继而抬头面朝哥舒将军，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这一刹那，曲寒星深棕色的眼眸转为明亮的金黄，额间有纹路浮现，样式庄严。
明黄衣袍在风中翩跹起落，金黄的眼瞳直视庞大如山的哥舒将军，竟将它逼得后退数步。
“你——”萧满震惊抬头。
“先走！”曲寒星把萧满从地上拉起来，径直退到数丈后，“我想起来这玩意儿是什么了！我族中有记载，它口器里喷出的毒，手臂染上，手臂腐烂，脸染上，整张脸就没了！”
“我现在太弱，能吼它一次，第二次估计就不会怕我了！”
话语之间，曲寒星黄金般的眼睛转为寻常见到的棕色，额上纹路淡去，逐渐消失在幽暗夜色。
张小昭和陈皑忙跑过来扶两人，由于角度问题，他们没有注意到曲寒星方才的变化，也只当那一吼是什么功法，未方才心上，关切问：“你们如何？”
萧满对他们摇摇头，问曲寒星：“有无弱点？”
“弱点啊……它怕火！”曲寒星眼前一亮。
“好。”萧满应了一声。
张小昭和陈皑对视一眼，亦生出想法。
“楼哥！”这时候，曲寒星突然喊了一声，抬起手来招呼。
萧满与他相对，闻言转头，赫见别北楼朝他们走过来。
“你不在那边指挥？”萧满疑惑问。方才多亏了别北楼，才没使得众人一开始便露出败相。
“东南角已破，没有我，亦能继续杀下去。”别北楼“看”向在一旁虎视眈眈的哥舒将军，“光凭你们四人，对付它有些难。”
萧满向另一处战局投去一瞥，点头“嗯”了声。
“方才听你们说起，哥舒将军口器里能够喷出毒。”别北楼道。
“是，可有办法？”
“一时半会儿难调制解药，大概只能在周身结一层结界。”
他们在这厢商量，哥舒将军却无耐心等待，忽的发出一声啸，朝众人猛冲而来！
张小昭和陈皑立时起火阵与火符，总算成功将之阻了一阻。
萧满向曲寒星投去一瞥，道：“砍树。”
“好！”曲寒星立刻明白他要做什么，眼神一亮，打了个响指。
言语之间，哥舒将军再度发起进攻，别北楼只来得及在他与萧满身上落下结界，足尖一点，抱琴掠至虚空，朝着它猛下几记音刃。
萧满见红尘离手，通体玄黑的剑身当空翻转，而他悬停半空，足踩夜风，乌发与白衣起落，素净额间，乍亮一道赤红纹路。
有别北楼琴音在前开道，萧满后至的剑锋顾虑少了许多。
剑破风，这一回，见红尘直刺哥舒将军身体左侧，向着那道空荡荡的伤口而去。
太玄上境大圆满的剑意，到底是对它造成了冲击，哥舒将军行动速度慢了许多，不过没躲——它以为自己能够如同上次那般，用伤口来规避新的伤口。孰料见红尘穿身而过刹那，火光猝然升起！
凄厉惨叫声乍起。萧满眼都不眨，飞剑再转，接上一记横斩，同样是烧着凤凰真火的一剑。
就在这时，曲寒星扛着起码三十根树桩过来，脚下贴满轻身符，以迅雷不及的速度在哥舒将军周围堆满一圈。
萧满隔空抓回见红尘。
张小昭和陈皑的火阵火符落到树桩上，须臾之间，燃起一片火海。
哥舒将军被困在火焰之中，愤怒挥舞触手，运起灵力将树桩打散打飞。
它身上伤口仍是萧满的火与晏无书那一剑造成的，看来寻常火符只能让它畏惧，烧不穿它的身体。
萧满面不改色起身，足尖在腾起的火舌上一踩，避开口器，翻腕出掌，掌心燃起一簇凤凰真火，狠狠打向妖兽头顶！
这一刹那，袖舞翻飞，火光照亮夜色。
怪叫声一刻不歇，太玄中境的妖兽嘶吼、挣扎，痛苦极了，泄洪似的释放出体内余下所有灵力，似要拉着火光之中的萧满同归于尽。
它身体在赤红火焰中疯狂扭动，生生将萧满身前结界打破。趁此机会，一只触手猛然缠上萧满手腕，但下一刻，被萧满身上升起的火给逼退。
萧满借着它挥出的气劲倒飞出火海，于虚空之中拉满弓，一箭瞄准哥舒将军头颅。
同样是淬着火的一箭，于妖兽疯狂嚎叫、甩手乱舞时射中。
哥舒将军的身体颓然顿住，继而后倾，倒地时响起一声震彻天地的轰隆。
在秘境之中，活了不知多久的妖兽终于在此遇见终结。
萧满落回地上。
妖兽临死前的狂暴没对他造成多大伤害，几乎都躲开了，但一下释放出太多凤凰真火，让他神色看上去颇为疲惫。先前的大半日都在猎杀中度过，未曾休息太久，体内灵力眼见着只剩了个底，被风一吹，身形微晃。
幸而别北楼伸手扶住。
“你受伤了。”别北楼低声说着，取出止血药与补充灵力体力的丹药。
萧满低头一瞥，才发现手背有一处破口——大概是被哥舒将军触手上的吸盘撕掉了一块皮——此时正不断往下淌血。
他甩了一下，那血滴入泥土，俄顷消失不见。
高峰之上，十数个黑袍人盘膝而坐，手敲木鱼、口诵佛经，音节古老诡异，低响成片，似一曲从久远时空里传来的咒歌。
阴云聚集，将圆月遮掩，黑暗天空中，再不见半点光线。
为首之人手捧青铜杯，凛目睥睨远方，那原野之上，人已恢复神智，眼神清明，但妖兽吼中嗬嗬之声不断，一脸狂躁。
双方正在厮杀，尽是刀光、剑光、血光，以及火光。
一人上前，冲他汇报道：“秘境已经完全封锁，就算是那个境灵，也打不开。”
“真是美丽的杀戮之花。”为首之人露出一个笑容，勾起的唇殷红如血，抬起手臂，迎风高呼，“吾主见到，一定会欢喜！”
“让那兔子把这些人的‘战绩’都递出去，让外面的人一起欢愉，他们的年轻一代，是多么骁勇善战！”他又道，继而垂下手，用一种小心翼翼的谦逊语调笑道：“当然了，要做小心仔细，别被那些人发现端倪。”
为首之人话音落地，忽见手中青铜杯上升起一阵血烟，杯身颤颤，似在兴奋狂舞。他眼神一凝，伸手在血烟中抓了一把，再放到鼻尖一嗅，借着将耳贴到青铜杯上，最后还将脑袋埋进去。
再抬头时，面上尽是狂喜之色：
“吾主正在觉醒……那个人——那个白衣黑发的剑者！那个杀死哥舒将军的勇士！是他的血，让吾主开始觉醒！”
“要把他抓来。”他一手抱着青铜杯，一手抓住身旁人手臂，话音低沉，语气癫狂，笑声止不住，“抓住他，给他单独开设祭坛，将他的血献祭给吾至高无上的佛主！”
巨灵山秘境外，疏风楼。
二十六面水镜之中，一些小队的猎杀图不曾有变化，而另一些，新添的代表猎杀成功的红点如梅瓣散开。
显然年轻一代不知疲倦，一场夜杀正在开展。
更有一件令人瞩目之事发生，一直排在首位的魏出云小队的水镜往后移了一位，新的小队登上榜首。
下方名字分别是：孤山萧满，药谷别北楼，孤山曲寒星，北斗派张小昭，玄门陈皑。
而他们的镜面，属于哥舒将军的深红标志赫然浮现其上。
“竟有人击杀了哥舒将军？”
“那可是太玄中境……萧满和别北楼联手，当真如此强？”
“不简单不简单！”
楼内如同炸开锅般沸腾，流月君尽天南一甩拂尘，面露微笑，总算信了先前晏无书说的话。
但坐在对面的晏无书却说了一句：“不对。”
下一刻，晏无书丢开棋子，甩袖起身，目光沉沉，对疏风楼楼主，亦是这场广陵试的主办者道：“秘境里出事了，我要进去。”

第69章 巨灵山外
原野上杀声震天。众修行者苦战一整日，早疲惫不堪，在别北楼的带领下打开妖兽浪潮的东南口，破坏了它们冲锋的阵型，如今处于一种勉强抵抗的状态，反击算不上开始，更不必说击退。
作为秘境之中境界最高的妖兽，哥舒将军的死，无疑是一剂让众人士气大振的良药。
曲寒星大吼一声，抄起剑，和张小昭、陈皑一起，转身加入仍在持续的战局。此厢火焰熊熊燃烧，唯余萧满和扶住他的别北楼。
别北楼递来的丹药足有一把，其中几颗，闻上去便知苦涩。萧满眼都不眨，直接吞下，让别北楼后递来的水袋成为多余。
都是上好的丹药，虽说味道不佳，但甫服下，便有一股清凉之气自五脏六腑间漫开，舒展四肢百骸，让人精神一振。
萧满神色间的疲惫被冲散，眸眼亮起来，冲别北楼点头道谢，握紧长弓转身，打算去另一边帮忙。
“还有外伤。”别北楼叫住他。
“不……”萧满想说不必，别北楼直接抓住他手指，将他的手托起来，另一只手靠近他手背。
乳白色的光辉自别北楼掌心间溢出，轻缓地涌向萧满手背上被撕掉一块皮肉的伤口。新的皮肤和肉以人眼可见的长出来，有几分痒，让萧满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约过三分，别北楼掌下光芒消失，道出一声“好了”，松开萧满的手。
萧满的伤口完全愈合，重新长出的皮肤白皙而细腻。他将手捏成拳头，再展开，如是活动几次，对别北楼道：“医术了得。”
“你的血……似乎很珍贵。”别北楼斟酌一番措辞，轻声说道。
“算是。”萧满的语气轻描淡写，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敷衍，他没打算隐瞒，亦没打算多说，抬手在虚空里一抓，抓出一支箭，搭上弓弦、拉满，冲着战局之中某头妖兽射出。
箭不停，紧跟着射出第二支、第三支。
别北楼同样加入战局，单手托琴，提指猛拨，琴音化作锐利的刃，打向正啃咬一人肩膀的妖兽。
妖兽吃痛松口，那人迅速退后，紧跟着被一个医修拉走，带到后方救治。
“不能再缠战下去，人撑不住。”萧满环顾整个战局，眉梢微蹙，对别北楼道。
“可以撤。”别北楼声音低沉，“但要想办法让这些妖兽不追。”
萧满问：“你对这秘境极熟悉，可知秘境中是否有妖兽不喜接近的地方？”
“那片毒瘴。”别北楼道。
“太远。”萧满不假思索反驳这个提议，抬眼望向西南，那处看不见有人，却是整个天空中阴云最浓之处，诵经声便是自那个方向传来，“若是能够让诵经声停止……”
忽闻此时，风中传来呼喊：
“萧满——”
“小师叔祖——”
声音极熟，萧满回头望去，看见十数人在风中疾行，走在前方的，赫然是莫钧天与宋词。魏出云亦在这群人中，身处最侧翼，长剑泛着寒光。
萧满和魏出云对视上，后者冲他微微点头。
“我们远远瞧见火光，便在想会不会是你们！”走近之后，莫钧天兴奋对萧满道。也是走近了，萧满才瞧清他们身上都带着伤，想必经历过恶战。
宋词抹了把脸，笑道：“小师叔祖，见到你真是太好啦！”
萧满冲他们点头。魏出云大步流星走到他身前，按住他肩膀，将他从头到尾仔细打量一番，问：“没受伤吧？”
“暂且没有。”萧满道。
不远处，疲惫不堪的众人仍提着刀兵同妖兽厮杀，莫钧天和萧满打过招呼，提剑过去帮忙。
宋词和其他人亦然。
“没想到你们面临的状况比我们方才还糟糕。这里妖兽太多，而人太疲倦，杀不完，先想办法撤退。”魏出云瞥了眼战势，沉声道，“我们来的那条路，妖兽已被清理干净，走那边。”
别北楼单手持琴，冷静指出问题所在：“如何断后？”
萧满张弓搭箭，射出一记，将弓换成剑，道：“我来断后。”
言罢提步上前，别北楼拉住他手臂，直截了当地说：“你体力支撑不住。”
“别无选择。”萧满眼睛望定他，声音极轻，话语却沉。
别北楼没放开他，思考一瞬，走上前，对拿着锤子猛捶妖兽脑袋的曲寒星道：“曲道友，像方才那般砍木头。”
“什么？”曲寒星起初没注意他说了什么，反应过来后问：“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别北楼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曲寒星眼前一亮，拉起不远处的莫钧天，“小莫，我们一起去！”
萧满也明白过来，用沉默表示认同，手提见红尘，补上曲寒星的位置。
有了魏出云他们十数人的支援，众人的压力减轻不少。别北楼凝眸一扫局势，掷出长琴，击退朝他扑来的妖兽，高声道：
“医修带着伤员后撤。”
“符修阵修，准备火符火阵。”
“其余人，再挡上片刻。”
别北楼站在最前方。这位药谷的小圣手，仍旧把自己分到了“其余人”这一类别。
最初突破妖兽浪潮东南防线，便是在别北楼带领下做到的，此刻出声再做安排，无人提出异议。
风呜咽着从远方吹来，尚未靠近，便被无数灵力余波震散。刀光、剑光，医修手中亮起的治愈的白光，照彻无星无月的黑夜。
曲寒星和莫钧天速度极快，来回共三趟，砍下的木头在原野上堆成高墙，从东到西，一路延伸到密林，除了特意留出让人通过的口子，几乎看不见缝隙。
符修阵修起符落阵，木墙瞬间变做火墙。萧满站在烈火之中，白衣翩然起落，不断张弓射箭，射杀仍有力气扑腾的有翼类妖兽。
“退！”曲寒星御剑到半空，冲着墙前抵御妖兽的修行者们大喊。
“退！”
“退！”
“快退到火的后面来！”
众人如退潮般退回墙后，试图追击的妖兽都被萧满的弓和别北楼的琴声击杀，待得墙外无人，莫钧天和几个阵修连忙将入口堵上。
妖兽被火拦在墙外——除了火属性的妖兽之外，没有不怕火的，况且还是符火与阵法点燃的火，虽比上凤凰真火，却也比普通火焰强上数倍。
魏出云往剑上附着一道火符，用火光指路：“跟我来，北面有处易守难攻的地方，附近妖兽都被清理干净了！”
宋词跟着道：“没受伤的背上受伤的，往北走！”
医修为众人分发补充体力、灵力的丹药，稍作补充，队伍立刻往北疾行。
目的地是一座险峻山崖，修行者们跟着引路魏出云御风而上，来到一处背风山洞。这里地势极佳，若无有翼类妖兽，光凭阵法和符纸，就能挡住冲上来的妖兽。
山洞宽阔，众人点了几个火堆照明，就地休息疗伤。
“他娘的，这些妖兽怎么突然发癫！”安静片刻之后，有人忍不住道，“我们死了多少人？三四十人有了吧？”
坐在他对面的人摇头接话，“有人在秘境里搞鬼。忘了吗？方才我们也神智不清。”
“这才第一日，接下来还有两日，都要待在这里吗？”
“境灵到现在都没出面，我们又联系不上外面，恐怕真要耗到比试结束。”
“若光是妖兽还好，最厉害的哥舒将军已被杀了，咱们休息数个时辰，它们未必能赢过我们。现在的重点在于，秘境里藏着搞鬼的人！”
此言一出，洞中气氛直转而下，骂声和叹息四起。
宋词站起来，冲大家抱拳道：“诸位，此刻情形尚不明了，与其浪费力气咒骂抱怨，不如抓紧时间休息治伤。”
继而提剑朝外行去：“我去守第一轮的夜。”
“一个时辰后，我来换你！”莫钧天道。
洞外夜色沉沉，风声近似呜咽，散在黑涔涔的夜里，显得很凄厉，宋词燃起一张火符，抱剑靠坐在青石上，眼睛紧盯山下。
渐渐的，从山洞中传来的说话声少了，人都安静下来，打坐冥想调息。
原野上火仍在烧，妖兽们依旧被阻拦在那处。宋词没有放松，一张火符燃尽，续起第二张。就在此时，一个人影出现在他对面，深黑长袍垂至脚踝，头上罩着兜帽，遮住上半张脸，只能看见苍白瘦削的下颌。
“什么东西？”宋词先是一怔，等看清后，从青石上起身，“原来是个人啊，可吓死我了，还以为又是什么妖兽！你是哪个门派的，可有受伤？快上去，大家都在那……”
宋词转身指路，火符随之移动，在虚空里拉出一弧光影，却见黑兜帽手腕一转，从袖间飞出一柄匕首，直刺宋词后颈。
寒光擦破夜风，一刀穿喉。
巨灵山秘境外。
疏风楼的主人坐在面南的太师椅中品茶，听见晏无书的话，放下茶盏。
茶盏与桌案相撞，发出清脆一响。楼主抬眼看向晏无书，道：“陵光君说秘境出事，可有什么凭证？”
“自然是察觉到里面出了事。”晏无书道。
倚天派长老从座中起身，对晏无书摇头：“陵光君，虽说到了你我这般境界，出现某种预感，往往是潜意识中窥见了天机，但这本就是一场不计生死的试炼，里面无论发生了什么，都由他们自负生死。”
“谁和你说我是预感？”晏无书扯了下唇，旋即面色转沉，“我道侣就在里面，我能感知到他的情况。”
“我要进去，这是一句通知，不是向你们请求批准的。”
“我只带走所有孤山弟子，其余人如你们所愿，继续在里面比试。”
言罢甩袖，一步踏出疏风楼。
尽天南对晏无书道：“我和你一起。”
接着转头，对楼中人说：“我也只带走北斗派弟子。”
“拦住！”
一弧寒光落入夜色，不知是哪个门派的人向晏无书出手。
晏无书尚未走远，衣袖一振，直接将这道气劲给打回去。
下一刻，楼中所有孤山长老都起身，背对晏无书离去的方向，朝对面亮出兵刃。
意思很明显，谁敢再出手阻拦，那就杀。
疏风楼楼主皱起眉，不打算与孤山人硬争，同时亦生出些许不祥预感，遂向后吩咐：“问境灵，里面是否出了状况。”
立刻有人领命下去。约过半分时间，那人匆匆回来，语带焦急：“楼主，境灵没有回应！”
此时，晏无书和尽天南已来到。
高山隐没在苍茫夜色下，层林在风中拂动，莽莽幽幽，像是鬼的影子。晏无书伸手，朝秘境弹出一点灵力。
下一刻，他感知到什么，蹙起眉：“比起白日，这里面多了一道禁制。”
“我看看。”
北斗派乃阵法大派，尽天南指尖点上一抹虚光，须臾间落下一阵。
探过之后，尽天南面色沉下去，“这不是那只蠢兔子写得出的禁制阵法，更不是归元境小子们能够做到的，里面果然混入了其他人。”
“若无境灵开门，只能硬闯，但这禁制太过复杂，要想解开，起码花上三日。”
“那兔子没法来开门。”晏无书抬头往上看了一眼，道，“看来，只有我一个人能进去。”
尽天南“嗯”了一声，语调上扬，不信他在阵法一道上比自己强，更觉得他这话说得很奇怪。
晏无书没跟他解释，向前踏出一步，手掌覆上巨灵山秘境那道人眼无法看见的大门，一掌震碎。
灵力如洪涌出，一声訇然炸响如雷，山石滚落，在四野上撞出深坑。晏无书避也不避，青石在靠近他的一刹，兀自碎成齑粉。
若是往常，秘境大门被炸开，内里情形当清晰可见，但因禁制在，以太玄之境的修为，仍是一眼望不穿。
晏无书继续向前。
“别贸然去闯，你会受伤！”尽天南对他的举动甚是不赞同，却见话音落地，晏无书直接穿透禁制，走进了秘境。

第70章 一剑南来
沉夜，天幕中阴云密布，视野之内，处处皆是浓得化不开的深黑，连翻滚在虚空里的风都是幽暗之色。
萧满站在风中，白衣翻飞、猎猎作响，同魏出云并肩而立，眺望伫立在秘境西南的高山。那山高耸入云，山体不粗，甚至略薄，宛如一把从地上刺出的刀，势要裂天。
穷尽目力，依旧在那山上寻不见人影，定是落有什么阵法或结界，不过传出的诵经声渐歇。妖兽被火困在原野上，躁动不安的低吼嘶号声逐渐消散。
局势似乎在向好的一面发展，但两人心中都不这样觉得。
“你如何看？”魏出云低声问萧满。
“他们能进入这秘境，必然花费了一番功夫，想成的必然也是大事，不会就此放弃。”萧满目光片刻不离那片薄山，沉思片刻，分析说道。
“诵的是佛经，古老久远，恐怕要往数百数千年前考究，才能发现到底是什么经文。这群人，可能是佛门的某个分支，但也可能是寻得了某种佛门秘术，来这里施展。”
“直觉告诉我，他们要拿死在这里的人进行祭祀，试图召唤出什么东西。”
魏出云将左手的剑换到右手，眼眸轻垂。
他对佛门了解甚少，诵经声传出时，只察觉出音节唱文古怪，有蛊惑神智的能力，当即运转心法，清心定神，故而未受影响，至于其他，难以辨出。
思及此，魏出云心中涌上难以言喻的情绪——萧满境界不如他，对人情世故略有不同，但很多时候，见识胜过他许多。
他立风中，手提一串佛珠，素白衣袂不住起落，而眸中情绪淡淡，话语平静，给人的感觉冷冷清清，让魏出云生出一种，这人下一刻就要被风吹走，纵使伸手去攥，也很难抓住的感觉。
萧满不知魏出云心中念头，视线垂落，停在山石缝隙间生出的一根花枝上，思绪渐远，想起十年前林雾从禅宗带回来的佛龛。
那是上一世不曾出现过的东西，却危害极大，若非他和晏无书连手将夫渚身上的邪性净化掉，或许孤山要遭上一罪，才能化解厄难。
而这次秘境中，有人诵佛经，蛊惑修行者自相残杀，欲以其血肉进行献祭召唤，亦是上一世没有发生过的。
——广陵试是道门为年轻一代准备的试炼，意义非凡。若出了这等邪恶之事，江湖上必然掀起波澜，上一世萧满虽不出雪意峰，但若真发生这样的事，风声不会不传上来。
上一世的百年，修行界是安稳的，直到他临死前，发生了一场波及甚广的道魔之战。
为何会发生这般不平事？莫非真与他的重生有关？莫非星辰真会乱，且乱在孤山？
到底是哪一环节错了？
萧满蹙起眉，心中困惑难明。
他思索这般多，流逝掉的时间一瞬。魏出云调整好心态，对他道：“今日只是第一日，比试还有两日，若外面的师长们不察觉到秘境内出了异常、采取行动，我想，恐怕到了第三日，这秘境也不会打开。”
“那就杀过去，顺便把境灵找出来，逼它开门。”萧满拨动一个佛珠，低声说道。
这话惹得魏出云神情微变。他将头转向萧满，深深看了他一眼，道：“我发觉你好像和从前有所不同。”
“如何不同？”萧满问。
魏出云：“从前你不会说这样的话。”
萧满的目光从那跟花枝上移开，看定魏出云，道：“或许是由于从前没遇上这样的事。”
他的眼神很淡，眸光干净平静。
这点倒是一如既往，魏出云笑了笑：“说来也是，时辰不早，我们也过去休……”
声音戛然而止，魏出云眼神一凝，反手出剑。
一道人影出现在他们周围，本是杀意深藏，见被察觉，不再遮掩。
魏出云虽说早有反应，可对手的境界显然高出他许多，掷出的一把匕首划破夜色，当的一声同魏出云手中长剑撞上，气劲直将他撞得后退，险险要落到山崖下。
见红尘从萧满手中飞出，在虚空之中折转数道，不折寒光，不点星芒，闪至来者身后，欲取后颈。却见来者勾唇一笑，以鬼魅般的身法避开，再一挥手，将萧满的剑从半空打落。
萧满隔空抓回自己的剑，同这人相对而立。
来者披着长及脚踝的黑袍，头上罩着兜帽，只能看见一截苍白的颌骨，身上沾了点点血腥气，显然在来的路上杀了人。
“太玄中境。”魏出云已稳住身形，站到萧满身侧，平举手中剑，问对面之人，“终于现身了吗？”
“话多。”黑兜帽只给了两个字。
话毕又起干戈，是魏出云抢先发起进攻。
黑兜帽的武器是一把匕首，身法诡异难辨，看不出何门何派何种路数，唯一能辨出的，是这人精通刺杀。魏出云凭着这十年来练出的直觉，堪堪避开杀招。萧满选择站在魏出云对面，同他一道围杀此人。
山崖顶上的并不宽敞，外缘生长着形状古怪的松柏，凌厉冲撞之下，直接碎成齑粉。
石块往下滚落，而战势倒向一边。
萧满越境杀人，多是凭借凤凰真火，可他整日来一直在持续不断战斗，先前为了清杀哥舒将军和其他妖兽，更是不管不顾消耗凌厉，早已精疲力竭。
再看魏出云。
他并非没有越境杀敌的经验，在秘境中也杀过许多太玄初境的高阶妖兽，但妖兽与人不同，人诡计多端，心思难测，妖兽灵智不曾完全开启，是杀是躲是逃是进，全凭本能。
而这人的境界，还不止太玄中境。他是太玄中境大圆满，与太玄上境仅一线之隔。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魏出云都差了一截。更何况，他也接连战斗了一日。
两人联手，面对这个太玄中境的进攻，说是节节败退亦不足为过。
但萧满从这人的出手中体会出了些东西。黑兜帽第一击指向魏出云，目的却在于他。这人对魏出云是藏了一颗杀心，对萧满，却想活捉。
活捉？是因为他凤凰血脉特殊，可以作为特殊祭品，加速献祭进程或者提升献祭规格吗？萧满心中生出这样一个念头，同时心绪一转，打算利用这一点，采取行动。
对方一击又至，匕首拉出的寒光在夜色里格外亮惹眼，直取魏出云喉间，萧满抬手落剑，以剑气震偏匕首的轨迹，同时道：
“你的目的，想来是……”
他的话未说完，忽闻此时，秘境南面迸发出一声——“轰隆！”
巨响。
震天动地的巨响。
沛然气劲自南涌入，整个秘境都为之一晃，山石滚滚落下，妖兽再度惊慌嘶叫。
抬眼一看，但见幽夜之中烟尘四起，沙屑漫天、滚滚如浪。如果有熟悉巨灵山秘境的人在场，定能发现那个位置就是秘境的出口。
山崖顶上的交手一瞬休止，与此同时，一道剑意自南来，斩破虚空斩破长风斩破浓夜，沉沉落向萧满身前之人。
黑兜帽以一个吊诡的姿势躲避，但剑意骇然，声势速度迅雷不可及，避开要害却避不过旁处，刹那之间，手臂与身体分离。
血花扬起丈高，如同雨点洒落，萧满收起方才的念头、趁势出剑。
这是萧满所习无名剑法之中最后一式，同时也是最为强劲的一招，不过萧满此刻疲惫，剑招不如何狠厉。黑兜帽并非躲不过，但骤然出现的剑者不断逼近，若是避开此招，必然会败于他剑下！
黑兜帽以肩膀为代价强行接下此击，抬头往天空中投去短促的一瞥，低声念出一语，身体化作黑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失传已久的影术。”剑者御风行至山崖上，目光往黑兜帽消失的地方一扫，蹙眉说道。
他玄衣银发，正是晏无书。
萧满对他的出现并不感到惊讶，在震荡传来那刻，他就知道是晏无书来了——那道牵引在二人之间的契机告诉他的。
道了一声多谢，萧满转身走向魏出云，查看他的伤势：黑兜帽想直接杀了魏出云，下的都是狠手，魏出云被伤了好几处，伤口上泛着诡异的黑气。
“去找别北楼。”萧满低声对魏出云道，目光凝重。
“我来就行。”晏无书走过来，折扇自指间飞出，点上魏出云周身几处大穴。他又弹了一颗丹药进魏出云口中，便不再管，偏头仔细打量萧满，问：“你没事吧？”
萧满道他无事。
晏无书却说：“脸色有些差。”话毕拈出丹药，塞进萧满口中。
他指尖温热，萧满唇却凉，两相触碰，只觉一片滚烫。萧满立刻后退，面无表情瞪视晏无书。
魏出云站在他们对面，低下眼眸，神色难看，偏生此刻穴道被封，无法动弹，而丹药在他体内化开，灵气稍微流转，立时喷出一口乌黑的血。
“看来不只是影术，还是血影术。”晏无书看过去，眼神微变。
“……佛门无世净那一宗的功法？”萧满也算博览群书，闻言立时想起出处，继而察觉到什么，朝晏无书来的地方投去一瞥，问：“你一人来的？”
“这里被下了禁制，只有我能进来。”晏无书摊开手，话说得似有几分无奈。
大抵跟这人闯停云峰上禁制相同，又是那道契机的作用。萧满别开眼，内心颇为复杂。
魏出云又吐出几口黑血。晏无书走去他身后，为他渡去些许灵力，助他将残余在体内的污浊之气排出，尔后收手，歪头看向萧满：
“别在这里站着。走，去下面的山洞，给我讲讲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有血影术的传承者。”

第71章 火如长龙
听晏无书这般说，萧满便知众人皆在的山洞不曾受到什么威胁，此时也的确不适合再待在山崖上，他转身去看魏出云，询问伤势如何。
魏出云刚点了个头，就听见晏无书慢悠悠地说：“魏师侄此刻不宜挪动，须得静坐一刻钟，我送他过去即可。”
这人说到做到，振袖一挥，便将魏出云送得没了影。
萧满的面色变得有几分古怪，一瞥晏无书，道：“纵使雪意峰与行云峰旧怨颇深，但作为师长，你不该对一个后辈抱有如此敌意。”
闻得此言，晏无书眉梢一挑，摊开手作无辜状：“小凤凰，你讲点道理，我为他治伤、送他送休息处，这叫有敌意？”
这人就是在耍赖。萧满不再多说，转身朝山下行去。
晏无书无声笑了笑，跟在萧满三步之后往下走，四下打量秘境中的情形，出声询问：“先前到底发生了何事？”
“有人利用某部佛经，扰乱蛊惑了历练者们的心神，致使他们自相残杀；诵经声还使得妖兽躁动不安，聚集起来对我们发起进攻，还活着的人同妖兽勉力一战，然后退到此地，暂作休息。”
萧满没在这件事上对他隐瞒，尔后还补充自己的猜想：“我估计，有人想把秘境打造成一个大型祭坛，我们这些身处其间的人，则是祭品。”
晏无书沉下眸光，有一搭没一搭转动指间的折扇，开始深思。
很快来到山洞，众人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低声交谈，显然方才山顶上那一战让这里受到冲击，柴火噼啪噼啪燃烧，气氛紧张不安。萧满在前，晏无书走在后，甫一步入，就见抬头张望的曲寒星眼神一亮，惊喜呼喊：“师父！”
曲寒星三步两步窜过来，说个不停：“我说怎么方才秘境一直在晃，原来是您进来了！师父您是来带我们出去的吗？怎么就来了您一个，别的门派的人呢？”
甚是吵闹。
晏无书用折扇将他挥开一些，道：“秘境里被人设下禁制，现在都出不去。”
这话是对曲寒星说，同时也是对在场所有人说。曲寒星一愣，接着又问：“那您是如何进来的？比试是否还要继续？”
“你想继续比吗？”晏无书反问他。
曲寒星低下头：“……不想。”
眼下的巨灵山秘境充满诡异，而且他们组已经杀掉哥舒将军，按照那条灵活规则，已是魁首，自然片刻不想在此地多待。
“晏峰主。”其余孤山弟子过来见礼。
其余门派弟子听见师徒二人的对话，神情有喜有忧，但总归是喜大过忧，有太玄上境的前辈来到秘境中，让他们心定不少。
晏无书站在山洞中，一扫众人神色，轻甩衣袖，道：“事情我大致了解了，我不能说可以保证你们所有人的安全，但现在，清点人数。”
“楼哥方才已点过一遍了，这是……还活着的人的名册，门派、境界都在上面。”曲寒星立刻摸出一个册子，说到“活着”二字，神情变得沉重，“小队也重新编过。我们打算在这里休整一夜，明日一早出发寻找境灵，让它开门。”
“还挺像模像样的。”晏无书闻言略有些吃惊，不动声色看了别北楼一眼，转头继续道：“不过境灵在太玄中境，凭你们恐怕无法逼出它。再者，现在就算境灵在，也开不了门。”
“为什么？”“境灵都不能开，谁还能开？”“我们要被困死在里面吗？”
山洞内立时炸开了锅。
晏无书将手中名册还给曲寒星，慢条斯理道：“简单来说，就是有一群人正设法将秘境锁死。”
“这群人想干什么？”“是不是找到那群人就能解决？”“那先休息一晚，明日便去寻那群人！”
锅又炸了。
却闻晏无书轻笑一声，问：“你们之前可曾发现秘境中还有其他人？”
山洞里立刻安静了，方才你一言我一语的人纷纷鸦雀无声。
晏无书唇角勾起的那抹笑消失，神情似有些无奈：“这说明，他们的境界高于你们，手段强过你们。”
“他们诵一段佛经，就能让你们神识混乱、自相残杀，如若没有……心性坚定的人叫醒你们，恐怕你们大多数人都已死去。这就是境界的差距。的确是种遗憾，但也是事实。”
稍微一顿，晏无书又说：
“我不清楚外面的人是否能够想到对策，现在，作最坏的打算——他们无法援助我们。接下来你们要做的，不是去寻找境灵，而是保护自己。”
“有伤的治伤，没伤的调息养神，从此刻开始，所有人都尽可能保护自己，拼尽全力保护自己。活下来，才有机会出去。”
氛围变得沉默，站起的人都坐回去，神情显得失落颓唐。
晏无书也不说什么鼓舞人心的话，抬起手朝萧满招了招，道：“来这边。”
显然有事要说。
萧满觉得他想说的应该与无世净宗有关，便随他过去。
“我、我可以跟着吗？”曲寒星凑了个脑袋上前。
晏无书：“随你。”
三人来到山洞深处，晏无书振袖一挥，燃起火符照亮此间，将青石上的灰屑扫走，按着萧满坐下后，坐去他对面。
曲寒星看看这两人，选择自便。
“小……师叔对无世净宗了解多少？”晏无书靠着洞壁，低声问萧满。
“佛门的一支，有过辉煌盛大的时代，后来宗门上下皆入魔。一次讨伐之后，销声匿迹。”萧满道。
晏无书点头：“血影术便是无世净宗入魔后的产物。”
“但修习血影术，不代表是无世净宗的人。”别北楼抱琴而来，白缎蒙眼，微蹙的眉显出他的担心。
他分别“看”了一眼萧满和晏无书，用肯定的语气道：“你们之前在山顶上，和他们有过一次战斗，魏道友的伤便是因此而来。”
“没错，但总归有联系。”晏无书点点头，继而问：“假设他们的目的是进行一场祭祀、一次献祭，那想要召唤出来的是谁，又或者说，是什么东西？”
萧满垂眸，火光照亮他的侧脸，可又由于光芒太亮，使得难以辨清神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里流露出些微的遗憾：“关于无世净宗的书册都已销毁，留下的记载太过笼统，难以推断。”
别北楼无声抚上琴弦，道：“或许是他们信奉的那些神佛。”
曲寒星瞪大眼，一脸不可置信：“……这也太离谱了吧？”
“别道友，你用错了一个字。”晏无书的折扇在他指间转出一朵漂亮的花，他眼眸映着火光，声音冷沉。
“嗯？”
晏无书道：“无世净宗是魔宗，信奉的佛，该称魔佛。”
此间变得寂静，几人都无动作，唯独飘在半空里的火符在晃。
落在墙上、地上的影子便跟着晃动，但氛围逐渐凝滞。过了不知多久，曲寒星合掌一拍，然后摊手：“我还是不信，一场献祭就能召回所谓的神佛？召唤出的恐怕是什么怪物吧！”
没有人回答他。
又过一阵，别北楼道：“与其坐在此地琢磨，不如和他们打个照面，即使问不出什么，也能从对方的招式中寻出蛛丝马迹。”
萧满早有此意，道：“传出诵经声的地方是西南那座山。”
“我去一探。”晏无书起身。
萧满跟着从青石上站起：“我也去。”
这让晏无书向外的脚步一顿，他把萧满重新按回去，道：“小师叔请在此休息。”
萧满蹙起眉，此刻他的确该休息，但是……
莫钧天在此刻从山洞外回来，背上还背着个人。他手撑在洞口石壁上，双目通红冲里面大喊：“宋词死了！”
此声一出，萧满神色僵住，曲寒星先是一怔，随后噌的一下窜出去。
莫钧天把背上的人放到地上。这人双目大瞪，抬着手指向前方，动作神情僵硬，喉间被什么东西穿透，面色青白，呼吸早无。
这就是宋词。
萧满疾步过去，扒开人群，见到伤口，立刻辨出出自谁手：“是先前那个人。”
“什么？”莫钧天问。
“先前在山顶，有人想对满哥下手。”曲寒星道，“定是宋词在他上山时发现了他，被灭口了。”
说完之后，抬手往墙上捶了一圈：“混账！”
萧满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惨淡，抬腿走向洞外，而这时，风里又传来妖兽的嘶吼。
是成片的吼叫声，声音很大，显然从山脚传来。众人来不及为宋词的死悲哀沉默，立刻换上紧张防备的神情。
“妖兽又来了。”有人愤怒拔出刀，走向外面，“妈的，害我们死了这么多人，老子去杀了它们！”
萧满反手把他推回去，又见晏无书走来，把他挡在后面。
此夜无星无月，但妖兽们的眼里都泛着光，聚集在山脚下，眼睛看着山上，蠢蠢欲动。
“那群人诵的经文变了。”萧满听见夹在在风声嘶号声之间的低唱，眉梢微蹙。
晏无书抓出剑，眸眼低垂，面无表情道：“这些妖兽是被传送阵送来的……”接着忍不住骂：“这群秃驴。”
又有人冲出山洞，被晏无书一袖子甩回去。
他不多言，一步踏向虚空，朝着地面落下一剑。
剑声如惊雷，剑光如垂虹，从天上贯至地下，明明浩浩，灼目刺眼。
轰隆——
剑风凛冽骇然，落下时分，同时落下震天动地的一声响，整座山为之颤抖倾斜。
树倒山石落。
而待剑光熄灭，赫见地面撕开一道裂口，深壑向西横，长宽无以丈量。
聚集在那处的妖兽皆被打落进去，深渊如同张开巨口的兽，肆意尽情地吞咽。
他又落下一剑。
这次却细腻无声了，剑意轻飘飘，慢悠悠，可在虚空里缓缓一转，下一瞬，已落到沟壑之中。
一声轰响，但见火光如长龙蔓延。
以剑意落成的火符，直将那深不见底处化作坟墓。

第72章 一步一剑
剑光化作的火光将天映红。整座山都斜了，山石在不断往下落，和倒挂在山壁上的断树残枝相撞，齐齐坠入深渊。
燃烧的声音将妖兽的惨叫声淹没，拥挤在洞口的人凝神屏息，瞪大眼来看晏无书这一剑。剑意途径之处，开山裂地，霹雳訇然。
魏出云站在人群之中，目光从晏无书的剑，移到被他拦在身后的萧满身上，看了他一阵，垂眸，转身走回洞内。
远处传来的诵经声停止。
晏无书换了个姿势提剑，剑尖指地，视线落在秘境西南那座山上，低声对萧满说，“我去杀杀他们。”
“我也去。”萧满看着晏无书说道。之前山崖顶上，黑兜帽的行为明显表露出那群人的目的是活捉他，宋词的死，魏出云的伤，都是他牵连所致，他留在这里，非但保护不了几个人，更可能连累他们。
听见萧满这样说，晏无书颇有些无奈地转身：“小师叔……”
他无非是要劝说和拒绝，萧满打断晏无书：“我自己去。”
言罢抓出见红尘，作势要离开。
晏无书见萧满如此，忙抬手抓住他手臂，语气里透着点儿哄：“好好好，我带你去。”
敌在暗处，人数和规模都不清楚，与其让萧满留在这里，不如与他一道。晏无书心念电转，紧跟着补充说：“但要一个时辰后再去。”
是要萧满休息的意思。萧满垂眸一想，晏无书留在此地，这里的人便会更安全，没有拒绝。
“不过在休息前，可否将你的弓借我一用。”晏无书道。
“作何？”萧满虽这般问，但已然将那把银白长弓取出、递向晏无书。
他抓过弓，半眯起眼，继而一笑，转身面朝西南那座山：“人家都向我们露了那么多手了，表演精彩，怎能不给点报酬？”
边说，晏无书边拉开弓弦。他没有搭箭，一记虚射，流光破风，犹如彗星扫尾般掠过长空，轰隆一声撞上那座陡峭得如同刀刃的山。
整个山头都碎了，灰屑炸开，仿佛一朵浓云。
晏无书挑了下眉，将弓拿在手上转了一圈，递还给萧满，笑道：“回去吧。”
萧满稍微等了等，见西南山上没有动静传出，才回到方才的那个地方，盘膝坐下，入定调息。
洞内其他人亦抓紧时间休息，别北楼开始弹琴。
又是一首不知名字的曲子，乐声如流水潺潺，听之闻之，甚是心旷神怡。
伴随着琴音，萧满逐渐睡过去。
十年来，他很少真正地入睡过，因而这是他十年间，做的第一个梦。
梦里天空湛蓝清透，寻不见半点云絮，纯净得如同铺开的绸缎，随着转身，他看见檀香立在香炉中，升起细而直的、乳白色的烟，而香炉之后，路的尽头处，有佛堂金碧辉煌。风撞响悬挂在佛堂外的钟，钟声洪亮。
就在这一刻，身后的路消失了，独独通向佛堂的那一条还在，用流光织成，华彩惹眼。
萧满想了想，觉得他该向佛堂走去。
便提步过去。
一步又一步，走出不知多少步，指缝里不知流逝过多少时间，那佛堂在彼端，和萧满的距离似乎不曾缩减。
可他分明已走了许久。
“为什么走不过去？”萧满蹙起眉心，低声发问。
“因为你的心不愿过去。”一个声音回答他，辨不出自何方传来，却沉沉落在耳边，听不出是谁在说话，却分外熟悉。
“我的心为何不愿？”萧满又问。
“这当然要问你自己。”那个声音又道。
萧满抬头远眺佛堂，目光茫然。
他思索许久无果，干脆坐下来，摘下腕间那串佛珠，一颗一颗，缓慢捻动。
山洞。
萧满垂目坐在青石上，呼吸声均匀绵长，分明已睡着，却手握菩提珠串，轻轻拨动。
晏无书在他对面，眼眸微敛，注视那一颗接着一颗从萧满手指间划过的佛珠，待到那颗染着薄红的菩提珠出现在视野中时，眼瞳猛地一缩。
——那颗佛珠的颜色更红了。
他疾步过去，半跪在萧满身前，抓起佛珠，先用手指捏了捏，再以灵力查探，得到的结果与上次没有区别，佛珠并无异常。
到底是为什么？
晏无书转头看向坐在另一侧抚琴的别北楼，沉声问：“上次在街上遇见你，你问萧满是否有一颗佛珠染红，是什么意思？”
“不可说。”别北楼回答道。
“嗯？”
别北楼的头轻轻抬起来，隔着白缎“看”向晏无书，道：“不可与你说。”
他的语气严肃认真，不似敷衍更不似说谎。晏无书走近一步，紧紧盯着他：“为什么？”
太玄上境大能的目光是能够杀死人的，纵使晏无书此刻并无杀意，但气势依旧逼人。别北楼却无甚反应，垂下脑袋，不再说话，只提指抚琴。
琴音在山洞中轻缓流淌，清澈如泉。
他并不惧怕境界高出自己的人。晏无书盯了别北楼好一阵，甩袖回到萧满身侧。
萧满还在拨佛珠。
一串佛珠共一百零八颗，一颗一颗，划过手背，掠过手心，垂落而下，循环往复。萧满就这样拨了一宿，晏无书便看了他一宿。
天光洒落进山洞，休息一夜，众人陆陆续续起身，谈话声传入山洞深处，萧满眼皮轻轻颤了一下，接着将眼睁开。
他醒了。
“什么时辰……”萧满的目光起初带着几分迷离和茫然，当看见洞口的光线时，神情一变，说：“天亮了。”
他看向晏无书，但也仅仅看了一眼，没有过多的情绪，抓着手里的佛珠，一抖衣袖，从青石上起身。
晏无书忙道：“一夜无事，见你睡得沉，便没叫你。”
又捉住他握着佛珠那只手，低声说：“这串佛珠还是别戴在身上了。”
萧满立刻意识到可能是那颗佛珠又起了变化，抬手一看，果然如此。
“我想佛珠的变色，应当预示着什么。”坐在另一侧的别北楼开口道，“或许是好事，或许是坏事，不过此间探究起来不易，还是先处理眼前的事为好。”
萧满蹙起眉，还未说什么，便见晏无书伸手过来，把佛珠抓走。
“先放在我这里。”晏无书说道。
别北楼偏头“看”着这两人，似乎在观察什么。
这时有人从外面走来，手捧一个木托，上放三个茶碗。她是药谷的医修，唤了声“别师兄”，将一个茶碗递给他，然后对萧满和晏无书道：“晏峰主、萧道友，我来送茶。是从药谷带出来的，具有静心定神的功效。”
许久未喝过水，萧满正有些口渴，医修送至面前，便道谢，端起茶碗，一饮而尽，接着看向晏无书，对他道：“按照昨晚说的，我和你一起去。”
看见萧满面不改色喝茶，晏无书有些诧异，但转念一想，萧满并非挑剔之人，且极有礼数，不会当着面对他人表露出不满。
他也接过茶碗，喝完后冲萧满点头：“自然。”
便向西南去。
晏无书御剑在前，萧满不与他同乘，跟在身后。
昨夜秘境中连烧两场大火，吹来的风中带着浓浓灼烧过后的气息，闻起来有几分刺鼻。晏无书一甩衣袖，将之挥散，转身看着萧满，道：“来得匆忙了些，未给你带吃食和糖水。”
“不必如此。”萧满语气冷淡。
晏无书心道此间情形，说这些的确有些奇怪，便不再提，说起其他：“一夜过去，也就进来了我一个人，看来外面的人当真没办法。”
“说明他们之中，有个极厉害的阵修。”萧满道。
“也准备极久。”晏无书道。
“你有几分把握？”萧满问。
晏无书望定萧满的眼睛，语气坚定：“我会把你带出去。”
萧满瞥他一眼，别开脸，俯瞰山野之中丛生的杂草，道：“你管其他人便好。”言语间疏离之意很浓。
风灌进他的袖口，鼓起的袖摆上下翻滚，犹如招展的旗，他侧身对着晏无书，鸦羽般的眼睫上淌着日间清光，容颜虽冷，却清丽动人。
晏无书凝视着他，心想他们之间，怎会走到如此地步？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但此种状况，又容不得他做点什么，唯能将叹息落在心间，道一句：
“又在说气话。”
言语之间，秘境西南那座刀锋似的山尽在眼前。
昨夜来山崖顶上突袭的黑兜帽被晏无书砍下一只手，晏无书以此作为追踪媒介，在山林间寻找痕迹。
一般而言，在一个地方停留的时间越长，留下的气息与痕迹便越重，几番搜寻对比，线索指向地下。
“地底不见天日，委实适合举行此等血腥祭祀。”晏无书冷哼一声，抓住萧满的手腕，带他化作一道流光，于眨眼之间步入地底深处。
此间无人声，阴冷气息扑面而来，更有浓重的血腥气。
至此，已无需再施法追踪，直接循着气味便可找寻——对方没遮掩的意图，更添几分可疑。
萧满握紧手中的见红尘，忽见晏无书停下步伐，回过身来，往他腰间挂上一串玉坠。
“出来得太急，忘记给你带上了。”晏无书低声道。
不用他说，萧满也知这里面必然藏着他的一道剑意。萧满清楚此间险恶，没有拒绝，说了声谢谢。
“何须跟我客气？”晏无书笑着伸手，想在萧满脸颊上捏一把，被稳准狠拍开，只好讪讪转身，在前带路。
道行无阻，直直通往深处，四周没有人工开凿的痕迹，想来那群人借了此处的地利。
转过几道弯，抵达深处。晏无书甩袖飞出一张火符，照亮眼前的石洞。
血腥味便是自这里溢散出——但见宽阔地面，落成阵法的血迹已发黑，某种掺杂着邪性的灵气混杂在里面，使得此间氛围森寒非常。
“这些都是人血。”
“果然是献祭。”
萧满和晏无书同时开口。
而在此时，石洞中响起另一个声音：“说得不错。”
声音的主人在两人对面现身，他身穿黑袍，兜帽落在身后，将脸完全露出来，头顶光秃，戒疤猩红狰狞，笑容却肆意，声音低沉，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骄傲和得意：“想必你就是孤山那位陵光君，能闯过秘境外那层禁制，当真是实力非凡。”
晏无书上前一步，挡住萧满，折扇在手中一转，轻飘飘道：“承蒙夸奖。”
“呵。”猩红戒疤眯起眼。下一刻，赫见四五个穿黑袍的如同影子一般从石壁上脱离出，将晏无书和萧满包围。
他们的武器都是僧棍，攻击转眼落下。
晏无书的速度比他们更快，反手将萧满推至丈许距离外，抓出剑来，直接将来人横扫截住。
“你们的隐匿之术当真不错。”晏无书笑了一下。
猩红戒疤诵了句佛号：“承蒙夸奖。”言罢翻腕出掌，掌风狠逼晏无书面门！
加上猩红戒疤，穿黑袍的一共六人，半数在太玄初境，半数在太玄中境，身法与功法很是邪性，出招狠厉，每一招皆是杀招。
颇为难缠。
晏无书出剑如雷闪，懒得同这些人缠，旋身错步，略至包围之外，反手落剑，猛斩画在地面的血阵。
剑痕从东南横向西北，直将地面劈成两半，陈法从中断裂，洞内震荡四起，几乎就要垮塌倾颓。
猩红戒疤震怒，狞笑道：“你以为毁了它，献祭就无法进行了？”
“可否告知一下，你们想召唤回来，或者说复活的，是谁？”晏无书提剑退至萧满身前，回以微笑，看上去彬彬有礼。
石块簌簌掉落，沙屑模糊视野，晏无书不动声色，抓住萧满手腕。
“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来了，该说你勇气可嘉，还是有勇无谋？”猩红戒疤迎着如雨落下的碎石向前一步，话语间抬起双臂，“我们要请回的，当然是至高无上的佛主。”
晏无书用请教的语气道：“佛主？据我所知，你们佛门，似乎有三十三天？天上住着八十八佛？”
“那些无能之徒，岂可与伟大的红焰帝幢王佛相提并论！”猩红戒疤愤怒甩动袖袍，指着晏无书道：“陵光君，你这是侮辱！你会因为这侮辱，付出相应的代价！”
再一指萧满：“至于你——美丽的祭品，我要用你美丽的血液与**，来完成这场伟大的献祭！”
“吾主，请您归来！”他神色变得非常癫狂，抬手涌向天空，语气错乱。
“想动我的人？”晏无书闻言一笑，继而语气一沉，撩起眼皮，“有胆量。”
话音落地，晏无书往前走了一步。
山在摇，洞壁倾塌。
他玄色衣袂扬在虚空，银发起落翻飞，人化作流光。
剑出有六，以一人之力结起剑阵，将黑袍人困杀。

第73章 呦呦鹿鸣
晏无书拉起萧满移至山外。山体訇然崩塌，层林倾坠，巨石滚滚，轰隆隆的响声不绝于耳，似是大地在愤怒嘶吼。
情形太过狰狞，让他不由将萧满带得更远些。待得声音不再震耳欲聋，停下按住萧满肩膀，微倾上半身，盯着他的眼睛问：“没事吧？”
萧满的心思却不在自身状况上，他眼前仍是石洞中那个以人血落成的献祭阵法，耳畔仍是那个头顶结疤腥红的和尚的癫狂言语，蹙眉思索几许，放抬头，看向晏无书：
“或许真如他所说，破坏了阵法，依旧阻止不了祭祀……红焰帝幢王佛，你可曾听说过？”
晏无书到底是道门中人，虽与许多佛门宗派交好，但不可能熟知其所有经典，通晓其信奉过或还在信奉的神佛，闻言摇头：“大抵要等出去后，到去查查，才能知晓了。”
他们身处一片山谷中，西面有一条缓慢流淌过的河，沿河盛放春花，偶尔可见蜂蝶乘风飞舞。却在晏无书话音落地时分，传送阵法于河面亮起，人群踏河而来——
是留在山洞中的那群修行者，被困在十来个穿黑袍的和尚之中，表情或紧张或愤慨或颓然。
萧满神情一变，晏无书微眯起眼。
“陵光君果然名不虚传，光凭他们，果然对付不了你啊。”为首之人手捧一部厚重经文，在清晨轻软柔和的阳光下微微一笑，“不过陵光君真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出去？”
晏无书提剑转身，亦是笑了：“我说怎么为何守在那阵法旁的人如此弱，原来是调虎离山？”
“我给你一个机会如何？”为首之人说着，左手摊开朝上，先一指萧满，尔后指向身后众人：“把你身后这位白衣剑者交给我，我就打开禁制，让你——以及他们出去。”
“用一个人，换数十个人，这是很合算的交易。”
后面的修行者们听见他这话，反应各不相同，有的愤怒摇头，有的直说“妈的当老子怕死？”，也有的眼含祈求。
而晏无书平举手中剑，剑尖指着他，面上神情不变。
萧满主动上前一步，晏无书这才皱起眉，抬手把他拦下。
为首之人无声一“哦”，大抵是觉得有趣。
晏无书转头看着萧满，萧满亦在看他。这一刻，他发现他读不懂萧满眼神所表达出来的含义。萧满漆黑的眼底盛满日色清光，视线定在他身上，又仿佛在透过他看其他人，先微微显出几分茫然，尔后笑了一下，笑意闪得极快，像在嘲弄。
但没时间让他细思，为首之人又开口了。
“陵光君不愿意？可我们的祭品都同意了……好吧，那我只能杀人了。”为他语调几经变化，起初似是有商有量，话到中途急转而下，近乎疯狂地笑起来：“一个接着一个杀掉，在你面前杀掉。就从这人开始吧，他是你孤山弟子，对吧？”
话音落地，伸手从归元境修行者中扯过一人，这人衣袍明黄色，前襟和下摆都滚了层灰，不是曲寒星又是谁？
他手掌贴在曲寒星头顶上，眼见着就要发力，曲寒星猛地朝他脸上啐了一口：“我呸你这头秃驴——”
掉子没拖完，转为一声兽类独有的低吼声，但见曲寒星身上华光一转，体型倏然膨胀扩大，化作一头四脚着地的虎。
是白虎，口一张，咬向为首之人肩膀。与此同时，别北楼横琴，提指一扫，琴音翻涌成浪，呈扇形向外扫开！
干戈一触即发，晏无书长剑离手，刹那之间越过数十丈距离，欲取那为首之人首级。
却是叫他避开。
晏无书剑势未颓，在虚空中猛然折转，斩下另一人头颅。
下一刻，他掠至战局中，对其中一些还在发愣的修行者道：“按照昨晚的编队进行反击，不用太看得起这些人，当做高阶妖兽就好。”
为首之人的境界在太玄上境，其余的境界都在太玄中境，比之先前在山洞中对付的那批，功体更上一层，若是他们层级分明，这些人显然是处于上位。他们人数又多，杀了一个，仍剩十人，对付起来不太容易。
但历练者们没有立刻落到下风：
别北楼琴音扫过时，连太玄中境之人都能拦下；曲寒星化出妖身，境界虽是低了些，但一身骨骼天生强壮，挡在众人身前，让弓者掩藏在后，寻得有利时机；魏出云和莫钧天等孤山弟子连手结剑阵，进退之间，气势汹汹；还有萧满，见红尘于人群之中飞掠折转，眨眼之间，便将数人从生死之间拉回。
可仅是不落下风还不够，若要活着出去，必须想办法把他们杀光，而非打退击退、拦截。
风声，杀声，震天。
日光，血光，刺眼。
萧满目光扫过众人。用凤凰真火定能将这些人烧死，可人群太混杂，四处都是混战，若降真火，必然伤及己方阵营。
但——
若让晏无书控制呢？
萧满抬眼朝晏无书看去。而此时，与数人同时交手的晏无书正好回望身后一眼。
两相对视。这一次，彼此都对动了对方的眼神。
萧满一步踏空，祭出乾坤戒内所有的剑，眼眸掀起之时，额间乍现赤红纹路，剑上倏起火焰。
刹那过后，晏无书飞身过来，接管这十来把剑的控制权。
剑指一划，剑如雨下！
凤凰火净化诸邪，惨痛叫声起于四野，战势骤然逆转，历练者们纷纷提刀提剑补上去。
河岸边，被淬火的见红尘贯穿胸膛的为首之人瞪大双眼，撑着摇晃不堪的身体，看向晏无书和萧满，似有些不敢相信，尔后神情转为愤怒，抬手指着两人道：
“我不会让你们走……祭品，尤其是你！”
继而望向长天，张开双臂，摇晃着向前行走数步，颤抖呼喊：“吾主，请食用吾之鲜血，吾之神魂，信徒愿以此身为祭，请您归来！”
说完，他将手中那部厚重佛经抛起，双手合十，念起一段古老的咒文。
萧满脸色一变，冲晏无书道：“打断他！”
无须萧满提醒，晏无书已然出剑，剑光一闪，直将他身首分离。
这一剑快到极致，但这人落地的脑袋竟然在笑。
他根本无需念咒，是在转移注意力！
萧满心头浮现出这个念头，赫见猩红光芒在天空上蔓延开，佛经上有形的文字飘散出来，化作无形的力量，沉沉落下，砸向每个人头顶。
别北楼弹出一道琴音，但琴声戛然而止。曲寒星引颈长啸。昨夜情形再次出现，事态更为严重！不知是谁第一个在抱头痛呼后，失了心神，提剑砍向身侧同伴。
萧满来不及结清心印，耳畔鸣响不断，扰得他神志近乎溃散，他需要全心全力控制自身，根本无暇他顾。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萧满随手抓了把剑将自己撑在原地，才过一个呼吸，却觉得走完一生了。
浑浑噩噩间，一点温热的指尖触上他眉心，尔后一只手扶住他肩膀，将他揽入怀。
那些杂乱的声响消失，识海内痛楚消散，周遭声色皆归于远处，意识回拢过来。下一个呼吸，他听见晏无书喊了声“儿子”，然后说：“该你出场了。”
话语即出，一道白影自晏无书袖间跃至外面，落地化做与人齐高的雪白麋鹿，身上绒毛尚有几分短，但花色格外美丽。
它在内斗不休的人群中行走数步，甩甩尾巴、仰起头来，一声鹿鸣呦呦，响彻河谷。
光辉自鹿身溢出，涟漪般往外漫开，轻柔拂过场间所有人。
渐渐的，天空中阴森的猩红色被这片圣洁的白驱散，众人紧握手中的兵刃落地，眼底赤红退去，两两相望，眼神变得茫然。
萧满转头看去，语气里微有诧异，“孵……出来了？”
“本就破壳了，再在里面待着也没意思，不如让它出来吧。早在疏风楼里，察觉到你有危险时，它就急不可耐了。”晏无书哼笑说道，袖子一抬，收起散落一地的剑。
而在话语之间，萧满把手里那把递给他，紧接着退开。晏无书本就把这些剑都送给萧满了，甩出一截绳索捆住，交还给萧满，但萧满不收。
他无奈，只好朝萧满伸手：“你能站稳吗？我扶你？当然抱也行……”
萧满不着痕迹避过，去将见红尘找回来。
这一次，夫渚出现得太快，混乱未能持续多久，虽说有伤，但无人身死。
恢复神智的修行者们三五成群过来朝萧满与晏无书道谢，晏无书朝他们摆手示意不必，走去自家徒弟身旁。
曲寒星还维持着兽形。他替众人挡下太多伤，别北楼与另外一个医修正帮忙治，莫钧天和张小昭摁着他，不让他因太痛而剧烈扭动，使得上药困难。
亦有不少人过来向曲寒星致谢，晏无书没在这时与他深谈，仅拍了拍他脑袋。
“禁制要怎么办？”萧满来到曲寒星身前，看了看他的伤势，摸了下他背脊上的毛，低声问晏无书。
夫渚噌的一下蹭过来，拿脑袋顶萧满，似乎不悦他关心另一个四脚兽。
晏无书见之忍不住笑。对禁制，他早留有准备，笑过之后道：“我没杀死那个阵修，对他用搜魂术就行。”
话毕抬脚朝那人走去。
阵修被晏无书一剑钉在了石头上，境界在太玄中境，阵法一道，与医道颇为相似，不全然凭境界论高低。以太玄中境的境界写出让北斗派都难解的阵法，不足为奇。
见晏无书走近，阵修蜷缩起身体，瞪着眼死死盯着他，低声说道：“我们不会让你们成功……你们这些人……注定是吾主的祭品……休想……从秘境离开……”
晏无书神色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立时出手。
孰料这人功法诡异得过分，饶是晏无书阻止了他体内灵力逆行，亦没能拦下他将血肉自爆，碎成万段。

第74章 山崩一刻
“看来这群人是铁了心要把我们困死在此地。”察觉到萧满大步走来，晏无书低声说道。
萧满扫了眼地上的血肉碎块，别开脸，看向波光粼粼的河面，问：“外面的人是如何看待秘境中这场动乱的？”
晏无书弹指一挥，将这些模糊血肉清理掉，道：“我察觉你们出事后，疏风楼里，只有北斗派流月君愿意与我同来。北斗派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阵法宗派，流月君探过这里的禁制后说，他至少要花三日，才能破除禁制。”
“这群无世净宗的人不会不清楚。”萧满沉默片刻，轻声道。
他身侧的晏无书手指一动，将折扇转成一朵花，幽幽地说：“境灵一直没有现身，我们也不清楚秘境中是否还有他们的人，所以要加快速度了。”
“你有办法？”萧满立刻看过去。
“没有出口，就炸一个出口。”晏无书哼笑说道。
萧满面色微变，提醒道：“这可是孕育出太玄中境境灵的秘境！”
“那又如何？”晏无书定定凝视住萧满，语气肯定，“我说过会把你带出去。”
言罢他又将折扇一转，抬脚走向另一处，边道：“有一个阵法可以做到，但画起来颇费一番功夫，让我想想需要用到哪些东西……”
他走到一块青石前，拂过衣袖，坐到上面。宣纸在虚空中兀自铺开，他一手转着折扇，一手提笔，很快列出一张清单。
萧满站在一旁看着，发现这是晏无书结合前人智慧，将数种大阵改到一起，从而制成的阵法。上一世，他曾见识过布阵的全过程，按照那时的发展，要到好些年后，晏无书才会用到它。
重生一遭，真是改变了许多东西。
别北楼走过来，隔着白缎“看”了一阵清单，又走开。
晏无书毫不在意，将清单上自己有的一些东西划去，至于另一些没有的，就拿着清单起身，去问其他人。
他不隐瞒事态，有人问起，如实告知。
氛围难免有些紧张。
晏无书这个阵法是大阵，需要用到的都是上好材料，多数都凑不出。一些人提出是否要在秘境中寻找一番，另一些开始思索能否寻到替代品。
紧张之中，不由显露出几分忙碌。
曲寒星直接把乾坤戒贡献出来，对他师父和萧满说若有能用得上的，尽管拿去。
他身上的伤已好得七七八八，但身上缠着一圈绷带，若化作人形，必然会松动掉落，为避免麻烦，莫钧天不许他变回人的模样。
最重的一道伤在后背，还未完全愈合，他只能趴在地上，脑袋搁在两爪之间，眼皮半耷拉下去，甩动尾巴，显出几分无聊。
夫渚见了，抬起前腿去抓这段虎尾，曲寒星一撑前爪起身，追着夫渚鹿在草地里跑起来。
眼下情形，还有心思玩耍的，也就他们俩了。
“这位曲姓道友，因乐天而心性澄净，是以黑袍僧诵出佛经时，没有受到影响。”别北楼忽然出现在萧满身侧，说完曲寒星后，偏首“望”向萧满另一侧的晏无书，道：“我方才细思过，若有十方定禅玉，清单上没有的材料，不再是必须。”
“十方定禅玉……”晏无书垂下眼帘，一番思索，凝神推算。
——十方定禅玉当真能够替代那些东西。
晏无书是众人之中，唯一穿过那道禁制的人，感触最深，途径之时也窥见了禁制上的一些术式法门，所以能写出相应的破解之法。别北楼竟能凭着他给出的材料，寻出可以替代的东西，可见此人见多识广。
这不似一个归元上境修行者能做到的。不过晏无书没在此刻计较这些，问：“你有吗？”
别北楼摇头：“我没有，方才还问过那位魏家少主，他亦无。”
站在两人中间的萧满眉梢微微一动。
相传十方定禅玉是佛祖留给人间的遗产，佩戴在身，犹如佛祖在侧，辟百邪，化心魔，对于修行境界的提升亦有帮助，是极难寻得的宝物。
很多年前，晏无书送过他一块。
萧满垂下眸，心神一动，将之取出。
此玉质地细腻，触感温凉，通体月白色，光泽莹润可亲。玉是极好，但雕刻在上面的图案，却不如何精致——那是只欲展翅腾飞，但扑腾起来不够栩栩如生的凤凰。
当年晏无书自己雕的。
那时他到大昭寺养伤，偶然得到一块十方定禅玉，摸索着雕出这样一块玉佩送给萧满。
听晏无书与别北楼交谈，这块玉是能够作为那些东西的代替品的，可萧满握着这块玉佩，心中有几分犹豫。
此玉用在阵法中，便成为消耗品，阵法之后，玉会失去灵性，变成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他如今已不修佛，自然不在意这一点，但问题在于，这块玉是晏无书给的。
萧满不认为自己是这块玉石的主人，如此一来，决定该由晏无书来做。可若给了他，他觉得这块玉石珍贵，不打算用它来推动阵法，该如何是好？
在场中有人能逼他照做？没有。
思及此，萧满蹙起眉，手指在玉上摩挲了一下。
此番动作与神态落在晏无书眼中，却是另一种解读——晏无书一眼便认出这就是十方定禅玉，当年他亲手拿刀一点点雕出来，送给萧满。萧满将玉握在掌间，神色犹豫不定，自然是因为舍不得。
萧满果然还是喜欢他的。晏无书心中涌出一股喜悦之情，哼笑着伸出手去：“就用它吧，等出去了，我再给你找一块。”
“不必如此。”听晏无书说得肯定，萧满才把这块十方定禅玉放到他手上，比了个“请”的手势，“劳请用来布阵。”
晏无书没多想，即刻开始。
要想布下一道能够同孕育出太玄中境境灵的秘境抗衡的阵法，需要用到大量灵力。
此间妖兽死尽，被埋在地底，而深处地脉中的灵气一时半会儿难引上来，晏无书干脆取了个巧，将这些太玄中境黑袍僧的尸体给利用起来。
场面一时有些诡异，活似布下了某种献祭之阵。
归元境的历练者们都不敢靠近，只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萧满站在远离人群的地方，思索起一些事情。
他习惯了思考时捻动佛珠，常戴的那串被晏无书拿走，这时又不可能去要回来，便取出一串小叶紫檀手串拿在手里，慢慢拨动。
心中预感并不好，总觉得有事会发生。
布阵并不容易，晏无书脸上惯有的懒散笑容退去，表情沉着严肃。他每一次出手都缓慢，两三个时辰过去，阵法终于接近收尾。
“就要出去了，你快变回人身。”莫钧天走到曲寒星面前，低声对他说道。
白虎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硕大的脑袋点了点：“哦，对！”
华光一闪而逝，他回到人形，缠在身上的绷带一圈一圈散开。莫钧天皱了下眉，去别北楼处要了一点伤药，重新帮他包扎。
却见此时，有阴影从天空中落下来。
萧满本以为是一片阴云，抬头一看，发现是一只庞大如山的兔子，挡住了太阳。
兔子皮毛呈灰色，脖子上挂着一根胡萝卜，赫然是巨灵山秘境的境灵。它初见时便不太面善，此刻更是眼露凶光。
“你们想破坏秘境，当我是死的吗？”境灵语气低沉，话音落地狂风骤起，将众人都掀翻。
晏无书面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手腕翻转，一掌拍向地面，让所有人都站稳。
继而飞身掠至空中，剑指一划，剑气沛然前斩！
境灵接住了，虽被逼得连退数步，但身上没落下伤口。
——它是太玄中境的境灵，背靠整个秘境，可以说这里的一切都能为它所用。先前黑袍僧人之所以能用阵法擒至住它，不过是占了它轻敌、未做防备，而他们一早布下陷阱的利。
如今它凭借秘境的力量和晏无书交手，双方难分上下。
地面上，弓者纷纷张弓搭箭，符修起符，阵修落阵，以此相助。萧满朝天上看了一眼，足尖一点，掠至晏无书先前的位置上，抓出见红尘，以剑做笔，继续摆阵。
阵法雏型已成，只需收尾，但这到底是大阵，萧满如今境界，不过归元境中，一笔一划，落得很是吃力。
他没退。
有阵修过来打算帮忙，都被摇头拒绝，让他们去对付境灵。
高空中，晏无书仍在和境灵交手，几次杀招，都被它以秘境之力化解，当真难缠。
境灵注意到地面情形，转身欲袭萧满，又被晏无书横剑拦下。
两相对峙，谁也不让。境灵几番试探，都无法绕过晏无书，开口道：“就在这秘境中不好吗？有山有水，有妖兽灵果，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修行场所。”
“不好。”晏无书不假思索道。
“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解除禁制，重新开门，送你们出去。”境灵又说。
“当我没脑子？”晏无书冷笑。黑袍僧必然在这秘境中留下某种伏笔，若他们在此久待，恐怕真要送出性命。但这对境灵来说，他们死不死狠无所谓，它不是人，没有同情心，只在乎秘境的安危。
“那就死吧！”见说不动，境灵表情一沉，深吸一口气，将秘境中所有灵气吸纳入腹，身型暴涨数倍。它向上一掠，再猛地落下，以这般粗暴的进攻方式，试图将晏无书撞向地面。
晏无书将速度提到极致，以迅雷不及之势避过，掠至境灵上空，反手祭出十数把剑。剑光流转，星辰倾坠般落向它后背！
境灵下意识要躲，可它如今体型过于庞大，避开大多数，却仍是被其中三把刺中。剑气将它重重拍向地面，而这一刻，阵成。
轰隆！
萧满将体内灵力全都用尽，阵法上幽光一转，气劲如洪涌出，撞向秘境边缘的山体。
巍峨高山顷刻崩塌瓦解，硝烟漫天。
而山的后方，秘境尽头，空间被撕裂出一道口，透过缝隙，外界情形清晰可见。——那处有长街短巷，人潮拥挤，赫然是广陵城。
秘境破了。
这个阵法实在是厉害，整个秘境晃荡不休。地面为之倾斜，萧满无力再撑，半跪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
夫渚和曲寒星急忙过来，萧满看向前者，低声道：“送人走！”
境灵受伤，但未死，秘境中恐怕会生出新的变故，夫渚领悟到他的意思，前蹄一抬，引颈长鸣。
须臾，一阵风浪掀起，将众人狠狠砸向那道裂口。
“护送他们。”萧满又道，他怕中途出事。
夫渚虽有不舍，仍是听令，叼起打算留在萧满身边的曲寒星，直奔出口。
一人一鹿离开，萧满撑了一下剑，没能起身。就在这时，晏无书落到他身旁，伸手揽过他，同时接住自他手心滑落的见红尘，
没有说话，晏无书带萧满疾速飞掠至出口，孰料猝然之间，一道黑影出现在被打落在地的境灵身旁。
这人被断了一只手，而完好无损的那只五指成爪，猛地抓向境灵心脏！
晏无书背对那处，萧满余光瞥见，剑指一并，狠狠斩去一剑。
但没来得及。
嗷——
倏闻一声惨叫，境灵巨大的身体碎成无数光屑，被风一吹消散，而在两人前身，被阵法炸开的裂口，陡然倾塌！
所有的山都崩裂在此一刻，巨石从天降落，气流骤乱，无论天上地下，都在晃荡。
去路被堵，秘境正在坍塌，高空云层翻涌成骇然的铅灰色，一股无形的力量聚齐在上，隐约之间，可见雷鸣电闪，其声其势，竟与渡劫时落下的天雷相当。
晏无书不敢贸然去闯，沉着一张脸，带萧满回到地上。
境灵由秘境孕育而生。秘境被破坏，境灵必然受到重创，若是全然损毁，境灵将随之灭亡，可如果仅是境灵死了或者伤了，秘境不会如何。
但境灵与秘境之间的联系分外紧密，悬天大陆数万年的历史，并非没有通过毁掉境灵，来摧毁秘境的先例。
很显然，这群黑袍僧人找寻到了方法，也用这种方法，将萧满和晏无书再次困住。
独臂的黑袍僧捏碎手中境灵的心脏，站起身来，笑容甚是癫狂：“秘境一旦坍塌，便会成为一片死地，上空形成罡风，下方凝结寒冰。太玄境以下的人在这种地方，根本无法生存，而除非境界在太玄境，否则会被罡风撕成碎片。”
“祭品，我要你死在这里！”
他指着萧满说道，尔后振臂一挥，逆行体内灵力，将自身炸成无数断骨碎肉。

第75章 几分辰光
萧满抬头往天空投去一瞥。
云被搅得破碎，风凝成实质，裹挟阴霾；再看四野，山石破碎，层林枯萎，原先饱满的色彩皆化作破败的灰与黑。
生机盎然的秘境在瞬息之间化作死地，阴冷之气不知从何处生出，如水般没过周身，冷冽刺骨。
他打了个寒颤，紧跟着身形一晃，几欲跌倒。
晏无书面色一变，抱住萧满，一手扣在他肩上，另一只手贴上他后心，缓缓渡去灵力，紧跟着扫了周遭一眼，轻声对萧满道：“没事的，小凤凰。”
萧满说不出话来。
先前续写晏无书的阵法，他拼上体内所有灵力，后来出剑阻止最后的黑袍僧，直接导致见了底的灵力枯竭，现在，他好像被一股奇特的力量拽住，意识不住往下坠落。
欲睡去。
这个念头一起，困倦就袭来，让他闭上眼。
晏无书几乎是立刻便意识到怀中人的异常，急忙喊了一声，但萧满听也不听，不给半分反应。
萧满睡了过去，晏无书喊叫无果，再次抬头，环顾四方。
秘境内的震荡逐渐平息，但所有山都垮塌，河流溃堤，肆意流淌。而萧满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冷。
必须找一个背风的地方。
晏无书抱起萧满，踏至空中，极目搜寻合适的场所。目光掠至某处时，足尖一点，疾速前行。
昨夜他一剑劈出一道深渊，又以火符将落进去的妖兽杀死，那处经过一夜火烧，当存有一定余温。
瞬息便至。值得庆幸，此地未被崩塌的山石掩埋。
他自然不会将萧满带到妖兽们的埋骨之地，而是在石壁上落下一剑，凿出一个山洞，将萧满放进去。
却发现不过片刻，萧满眉宇间已冷得结出了一层霜。
晏无书并非没到过死地，心知就算太玄境之下的人在死地极难生存，但不至于这般快，赶紧查探，却是寻不出任何缘由。
到底是什么古怪？是萧满体质与这里相冲，还是那场献祭所致？
晏无书心中微沉，自乾坤戒中寻出被褥盖在萧满周身，又甩出数道火符，让周遭温度上升，然后继续向萧满体内渡灵力。
他引导着灵力在萧满体内流转，于十二经间游走，活络血脉，渐渐的，发现萧满修习的心法，似乎不寻常。
灵力的运转方式与心法相辅相成，自丹府出，流淌过周身，回归到丹府中，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寻常修行者的丹府都是温热的，尤其是剑修，如同火炉一般，萧满也修剑，但他不同，他丹府极冷，像是一座雪山。
跟他冷淡疏离的态度像到了极点。
晏无书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见这般状况，心中正疑惑着，萧满的身体渐渐暖和起来。
萧满鸦羽似的眼睫轻轻一振，抖落凝结在上面的冰霜，缓慢掀开眼皮。
他目光有些茫然，先打量四周，最后落定在晏无书脸上。
“秘境已经塌了，从上空就能出去，但那里刮着罡风。”晏无书心中微喜，不过渡去的灵力仍旧不疾不徐。
他凝视住萧满的双眼，眼神变得认真，可若细探，能发现眸底微光在细微颤抖，似乎在担忧害怕什么。
“罡风是什么东西，你不会不清楚，若是太玄境之下的人接触，一碰就会被撕碎——就算你以凤凰原身去闯，也是如此。”
“所以小凤凰，我们先把境界提到太玄境。”
萧满的语气也很认真：“如何提升？这里是死地，灵气全无。”
“我把灵气渡给你。”晏无书说着，轻抿了下唇，尔后继续道：“我们双修。”
萧满闻言蹙了下眉，眼皮垂下，神情间写满拒绝。
晏无书害怕的便是萧满拒绝，他往前倾身，温声哄道：“这里太冷了，你的身体撑不了太久，若以寻常方法相渡，无法在短时间让你突破一个大境界。”
萧满没有抬眼。
仔细一看，他竟又睡了过去。
那奇怪的力量仍拽着他，让他头脑昏沉。
晏无书意识到不好，指尖有些发颤，向前膝行一步，把萧满拥住。
萧满的体温虽比先前暖和了些，但仍不够暖，显然火符燃烧带来的热度不足以让他维持精神。
晏无书沉眉细思，甩袖一挥，祭出十数把剑。
萧满再次醒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他的周围插了许多把剑，剑光明耀刺眼，仿佛燃烧的火焰。是灼灼剑意，释放出的温度将这里变成了夏日三伏天，热得让人流汗。
——晏无书在烧他自己。
而他被晏无书抱在怀中，这人的唇贴在他眉心上。
萧满动了一下，紧跟着听见晏无书问：“醒了？”
他没回答，晏无书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在他耳边道：“小凤凰，是我错了，我不该……做那些让你讨厌的事。你现在不原谅我没关系，但不能跟自己过不去。”
说来晏无书并不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这种时候，他清楚自己该应下。萧满的心结暂时不解开没关系，此时此刻，最重要的是让他提升境界，离开这片死地。
而晏无书仍就没等来回答。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他慢慢低下头，抵在萧满颈侧，无可奈何又无比痛苦。
这里是一片死地，他的灵力有耗空的一刻，彼时寒冷重临，萧满受不住，过不了多久便会冻死在这里。
他不敢想象萧满如果死了，他要如何。这念头一起，他心尖儿就开始发颤，无形的手攥住肺腑，让他透不过气来。
若萧满死了……是一剑劈烂这已死的巨灵山秘境，然后枯坐雪意峰中到老，还是去大昭寺守一盏青灯一尊苦佛？
不，都不要。
他不想那样，他想萧满好好活着，他要和萧满和好，他们还要举办合籍大典。
晏无书眨了眨眼，小声恳求：“萧满，我错了……就算讨厌我，就算不想和我说话，不想和我待在一块儿，也不能在这时候和我倔……”
他声音在颤。
萧满同样眨了下眼。他已经不冷了，体内也有灵力在流转，但被晏无书抱着压着，无法站起来。
——不过就算站了起来，也越不过头顶那一片罡风。
他的视线慢慢移动，看见耀白剑光之下，晏无书如霜的银发中夹了几缕乌黑之色，似乎是他的，还看见他素白的衣袍同晏无书玄色袖摆交叠相错。
忽然的，萧满想起很多年前，他养过一只小猫。
那时他还生活在臭水街上，病弱体虚，受人欺负。
猫也体弱，分明已有五六个月，却与人家三个月大的幼猫差不了多少，跑跳能力很差，连路上的马车都躲不过。
而没躲过的结果，是它被碾压在地，倒进血泊。但仍活着。
萧满把它捧回自己的窝，用上所有的被褥给它保暖，去到河里抓鱼，回来煮鱼汤，喂给它。其实它已经无法吞咽东西了，它的喉咙受伤严重，可那样小小的一只，仍拼尽全力吃他喂去的食物。
拼命往下吞，即使吐出来，仍然要吃，因为它知道自己若是不吃东西，就会活不下去。
最后它还是走了。
那样小的东西，都知道为了活下去而拼命挣扎，他为什么不？
被困死地，四周灵气枯竭，双修是眼下唯一提升境界的方法，而提升境界，是唯一的离开途径。这世上可没哪个人能把罡风给逼散。
把晏无书当作是炉鼎就好，且他还是自愿的。
思及此，他的目光升高，越过剑光，看向洞外，对面那片明显被灼烧过的山壁，轻轻说了声“好”。
晏无书抬起头。
……
萧满从前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曲寒星塞给他的一些话本画册中有过描绘，但都一扫而过，无兴趣去看。
感觉起初有些奇怪，继而是疼，等晏无书寻到叩问的法门，又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
轻飘得好似上了天。
难怪一些人会沉溺于交合之中。
他不想在这种事情中发出声响，一开始是咬着牙克制，到后来，却是无力去克制。
意识以另一种方式散去，属于另一个人的、浑宏的灵力涌入体内，一遍又一遍冲刷他的经脉与骨骼。
时间的流逝再难感知，过了不知多久，他听见晏无书吻咬着他说道：“宝宝，可以破境了。”
彼时萧满神思恍然，觉得自己身处潮水拂过的沙滩上，目光茫然而安静，好一片刻，才想通晏无书在说什么。
晏无书极其克制地离开萧满，为他穿好衣物，把他摆成一个方便运转灵力的姿势，才将外衫随意一披，坐去一旁护法。
双修双修，是交合双方的修行。
但他们的不同，得到提升的唯有萧满。他眉宇间虽有浓得化不开的懒倦，但经脉与丹府的状态非常饱满，而晏无书仍在太玄上境太圆满，甚至细看过去，还能发现他灵力消耗得有些过度。
萧满无暇他顾，开始破境。
他曾到过一次太玄，心境上无须再受考验，单引导体内浑厚的灵力依照心法流转，拓宽经脉，洗涤筋骨，锤炼骨骼。
待淌过一个大周天，重新汇入丹府时，忽见洞外惊雷暴起！
晋升至太玄境不会招来天雷，这大概是死地不想放人走。晏无书起身，从地上抓起一把剑。
有他帮忙，萧满突破的过程极顺利，一个时辰过去，太玄初境已至。
萧满睁开眼，看向晏无书的眼神与之前无二，清清冷冷，又淡淡。
但晏无书笑起来，收起地上所有的剑，朝萧满伸手。萧满向他道谢，也只是向他道谢。
他站起身，离开这死一般沉寂的秘境废墟，抬眼一瞥天光，原来已是一个日夜。

第76章 无人沏茶
四月中旬，连晴数日的广陵城倏降一场大雨，枝头繁花遭打落，纷纷扬扬洒满地，风过又寒，楼阁屋檐，到处一片水光溶溶。
巨灵山秘境废墟外守着人，见到萧满和晏无书现身，立刻迎过去，一脸欣喜：“满哥，师父，你们可算出来了！”
是曲寒星。除此之外，还有孤山别的长老和弟子，以及其他门派的人。看见他们，众人面上表情都从担忧紧张，转为欣慰喜悦。
曲寒星忍住心中激动，没扑上去，只抓着萧满的手，说道：“满哥你太玄境了！这可真是太好了！胡长老、流月君他们前前后后去秘境废墟中找了三趟，都没找到你们，不少人以为你们已经……不在了。”
他的语气由高转低，说完脑袋一甩，又恢复了兴奋的神情。他对萧满境界提升到不如何震惊，早先各门各派的长老便说过死地的特征和危险，萧满能出来，自然是破了境。
和萧满说完话，曲寒星又凑到他师父身前。其余的人亦过来，向两人问候感谢。除去那为孤山长老，其余都是在秘境中受到萧满和晏无书帮助的人。
萧满扫了他们一圈，问：“别的人可好？”
“有几位重伤，药谷的长老正在疏风楼里救治，剩下的……能带出来都带出来了。”曲寒星回答道，“再过些时辰，各门各派便要启程返回，带他们回家。”
话至此，语气难免有些感伤。
萧满听后，沉沉一“嗯”。
曲寒星又甩了一下脑袋，振奋神情，拍着胸脯道：“都怪我们境界太低，回去之后，我定会要勤加修行！”
“好。”萧满点头。
晏无书同那位孤山长老说了几句话，目光回到萧满身上。
萧满如今穿的这身衣裳是他给套上的，发也是他所束，藏了点私心，选了件素白底，暗描流银鹤纹的广袖长袍。风吹过，萧满衣袂飘飘，如鸟翼般招展起落，更衬气质如仙。
腰封同样是淌着银霜般的幽光，束在那截窄腰上，让他忍不住想伸手握住。
想把这只小凤凰抱住。晏无书眸光微微一转，这时听得萧满对曲寒星说回去，提脚跟上。
大雨滂沱，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化开，近不了身。
白鹭洲中，萧满暂住的客房已修缮完毕，他走在前，身后跟着一个晏无书。
没开口赶，因为心知无用。待晏无书就要抬脚跨过门扉，萧满振袖一挥，啪的一声拍上门。
晏无书竟不躲，生生让门给撞上，继而揉着鼻子推门而入，拖长语调道：“小师叔真是无情，先前还在我怀里哭，这会儿就翻脸不认人，把我拒之门外了。”
语气颇为委屈，俊美的脸上鼻尖泛红，看上去分外惹人怜。
萧满面无表情转身，盯着晏无书看了许久，道：“你该回房休息。”
“小师叔是在关心我？”晏无书笑了。
“事实。”萧满冷冷说道。
晏无书轻哼着坐进椅子里，覆掌掠过桌案，摆出一套茶具。房间窗户是敞开的，窗外是挂满涟漪的河，他抬指一弹，隔空打来水，燃起茶炉，开始煮茶。
然后道：“我知道你在关心我。”
萧满瞧着他的神情，猜出他是打定主意要留在这里了，懒得理会，袖子一甩，将另一侧桌上的几本书册取来、放进自己的乾坤戒中。
他上一世就是太玄境，如今突破，不过是重回当初，并无任何不适，而双修导致的腰身酸软与懒倦都在破境过程中化去了，眼下精神极佳。
再扫了屋室一圈，确定没有东西落下，走到晏无书身前，朝他摊开手。
晏无书略有些吃惊，这还是这些年来，萧满第一次朝他伸手，表露出要东西的意愿，当即坐直上半身，问：“要什么？”
萧满：“我的剑。”
当时萧满浑身力量都被抽空，连剑都抓不稳，是晏无书一并收了起来。
晏无书拿出见红尘，放到萧满掌心，心底微有失落。
紧跟着，听得萧满又道：“还有佛珠。”
“待我查明原因……”晏无书眉梢蹙起来。
萧满打断晏无书：“我自己查。”
他神色坚定，晏无书心知这只小凤凰倔起来会是何种模样，无奈之下，只能把佛珠也给他，并叮嘱：“若是遇见什么，一定要告诉我。”
佛珠装在一只盒子里，萧满打开看了一眼，没拿出来，就这样放进乾坤戒。
做完这两件事，萧满转身走向门外。晏无书问他去哪。萧满没答，只在临出门前，对晏无书道：“曲寒星的身份想必已经传回孤山，你要护好他。”
“这是自然。”晏无书应道。
晏无书没追问萧满要去何处，亦没追出去，他在秘境内消耗极大，此刻的确需要休息。他猜萧满是去寻夫渚，便对萧满道，酉时启程回孤山，莫忘了时辰。
他的休息和旁人很不同，旁的人若遇此境，往往正襟危坐，调息养神，他却泡了壶茶，再取出一本书，以一幅悠然的姿态回复灵力。
雨打青莲，水面涟漪一圈未散一圈又起，客舍沿河修建，萧满顺着被雨水浸润成深色的青石板道向前，很快就到了药谷的住处。
却见魏出云一身着霁青道袍，腰间佩剑，从转角走出，朝萧满行来。
他步子迈得很大，在萧满身前站定，细细打量他一番，蹙起眉问：“你和他……双修了？”
但不等萧满回答，又自行回答：“想来也是，秘境一旦被毁，便会成为一片死地，若非太玄境及以上，根本无法生存，更别谈走出……你与他双修，大抵是唯一的离开方法。”
言语中，声音略有几分颤抖，听上去在憎怨什么。
萧满觉得魏出云无论表情还是语气都很奇怪，但与晏无书的事他不想多谈，便道：“你神色不佳，可是在秘境中受的伤未愈？”
“已然大好。”魏出云道。
萧满点了下头。
眼前的魏出云给人一种怪异感，萧满更不知道该与他说什么，便要绕开，朝里走，听得魏出云又问：
“你与他……你对他，到底是怎样的感情？”
萧满不着痕迹蹙了下眉，回答说：“没有感情。”
魏出云仍挡住去路。萧满心中的古怪感更甚，忍不住端详他片刻，得出魏出云可能在秘境中被那群黑袍僧影响得太重的结论。
这时又有一人走来，是先前见过的曲寒星。他“咦”了一声，道：“满哥，魏哥，你们也到这里来？”
萧满回他一句“随处走走”，认真严肃地问魏出云：“你的伤当真痊愈了？”
“放心吧满哥！”曲寒星走来，在萧满肩上捶了一拳，“药谷的长老轮流给魏哥看过，都说没问题。”
继而问：“既然随处走走，那我和你一起走？”
“好。”萧满点头应下。
魏出云没跟他们一起，转身离开。
他不信萧满对晏无书没有感情。
纵使是萍水相逢，于困境内不得不互助的两人，亦不会道出如此冷漠的四字。萧满对晏无书的疏离和冷淡都太刻意，而刻意，不正说明有情？
思及此，魏出云不由握紧剑柄。
曲寒星是来药谷这边换药的，远远瞧见别北楼在熬药，便说等一会儿再去。
萧满同他漫步在雨中。片刻安静过后，萧满低声道：“数百年前，人界与妖界有过一场大战，如今两界战事虽停，但人族对妖族的敌意未消，你身份已暴露，今后要多加小心。”
“我知道的。”曲寒星点头。
“如果雪意峰待不住，可去停云峰。”萧满又说，取出一块腰牌递到曲寒星手中，“山腰桃花林中有几间屋舍，那里可住人，但山顶道殿里的东西不可随意乱动。”
这话让曲寒星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满哥，你交代我这个，是有什么打算吗？你要走，不跟我们回去？”
萧满没否认：“秘境里发生的事，你都亲眼所见，那群人一开始是想杀掉所有人，后来却独独冲着我，这有些怪异，我要去查清楚。”
曲寒星心道是该如此，忙叮嘱萧满要小心，接着问，“师父会跟你一起去吗？”
“不会。”萧满淡淡道。
曲寒星一愣。
身为妖族，他鼻子比绝大多数修行者都灵，何尝闻不出——萧满现在满身都是他师父的气息？
他们俩绝对已经睡过了，但为何他满哥对他师父的态度如此冷淡？
曲寒星心中疑惑万分，犹豫几许，搓着手开口：“满哥，你给我交个底吧，你和我师父……到底算什么关系？”
“救人的人和被救的人。”萧满垂下眼眸，看着雨中颤抖摇摆的花枝，轻声道。
“哈？”曲寒星瞪大眼。
萧满没跟他多说，转身走上回廊，几经折转，来到别北楼煎药的那间屋室。
夫渚将人都送出秘境后，便一直跟着别北楼，此刻它站在一排药炉前，帮忙看火。好在这里并非寻常人家狭窄的灶房，容得下这么大一头鹿。
察觉来者是谁，它欢快跑出来，差点将门口的一篓药踢翻。
萧满低唤一声“阿秃”，抬手在它脑袋上轻拍几下，然后落到背上，摸了摸它柔软的皮毛。夫渚喉间发出满足的低吼声，但还没享受够，萧满就拿开手了。
它不满地甩甩尾巴，把脑袋蹭过去，顶萧满的手心。萧满有些无奈，但还是顺了它的意，又摸了它一阵。
别北楼眼前的白缎仍在，不过丝毫不影响行动，他自药架上取来几味萧满认不出名字的药，揭开南面那排锅炉，一一放进去。
“这是在煎什么药？”萧满问。
“固本培元，调气养神，还能补充体力的药汤。”别北楼头也不太回答，旋即一指北侧，方才阿秃看顾的那些，道：“这边的都好了，可自取。”
萧满投去一瞥，想到晏无书在秘境中因为他消耗了许多许多灵力，便对跟进来的曲寒星道：“给你师父送一壶去。”
别北楼也对他说：“小越应当有空，可叫他帮你换药，我一时半会儿不得闲。”
曲寒星“哦”了声，端起其中一只药壶，出门去找小越。
药室内唯余萧满与别北楼两人。别北楼抓出几味药材，丢进药臼，边捣药边问萧满：“你要走？”
“嗯。”萧满应了声。
不消问，别北楼也知萧满离开所为何事，道：“各门各派皆在着手调查此事。”
萧满淡声道：“那是他们。”
听他这样说，别北楼不再提，转而道：“还未恭喜你破境。”
“有的时候，境界高一些，行事的确更方便。”萧满揉了一下阿秃又蹭过来的脑袋，话语听上去甚是平静，“你也这样认为吧？”
“哦？”别北楼停下捣药，抬起头来，隔着白缎“看”定萧满，笑了一下，道：“此话或有深意。”
萧满却偏头看向阿秃，看了它片刻，问：“你跟我走，还是留在这里跟着他？”
这个“他”指的是晏无书。
夫渚不能口吐人言，但通晓人语，闻言垂下脑袋，似在犹豫纠结。萧满耐心等待，过了一阵，它朝萧满“咕叽”叫了一声。萧满听懂它的意思，拍拍它的背，道：“那就走吧。”
白鹭洲另一侧，窗下临水，青莲朵朵摇曳雨中，一眼望去碧色连天。晏无书将位置换到窗前，躺在摇椅里，翻完了手里的书，正用竹篾编小鹿。
外面传来脚步声，继而是叩门响，问道：“师父，我可以进来吗？”
“进。”晏无书道。
门开了，进来的是曲寒星，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只药壶，没遮盖子，药的清苦味道立刻盈满屋室。
曲寒星闻了一路，已不觉得如何苦，走到晏无书身前，把药递去，道：“师父，满哥让我送来的。”
晏无书抬起头。他有些受宠若惊，萧满出门前对他态度冷冷淡淡，说话不愿多说一个字，嫌他嫌到恨不得立马丢掉，原来心底还是关心他的。
他惯来不喜欢这些汤药，但既然萧满让送来的，便叫曲寒星放到桌上。
晏无书面上神情并无太大变化，可曲寒星随晏无书学剑已有十年，怎会看不出他师父在高兴？想起方才萧满的话，他不由叹了一声：“哎，师父……哎……”
“怎么？”
曲寒星话语吞吞吐吐，可过了半晌，都吐说出什么东西来。末了，他憋出一句：“我还是去练剑。”
说完转身就跑，心道他才不要掺和这种感情上的事情！
晏无书目送曲寒星离开，等自家傻徒弟跑出院子，抬手将门合上，端起一旁的药，倒出来一小碗，喝茶似的慢慢喝了一口。

第77章 雨中心情
广陵城中雨纷纷，路上少了行人，春枝招摇得格外肆意。
霁青色的衣摆在风中折转起落，魏出云单手提剑，缓步行走在空荡无人的长街上。雨珠豆大，但近不了他的身，在离他还有数寸距离之时，便被流转的灵力化开，散做点点雾气，归于空中。
街两旁的铺子仍开着，有人坐在檐下聊天谈笑，或做别的活计。魏出云目光不看他们，随着步伐，平直朝前。自然，那些人也看不见他。
忽然间，一个撑黑伞的人自斜而来，站在长街正中，拦住魏出云去路，注视着他，道：“你心有不甘。”
魏出云侧目瞥他一眼，不欲理会，继续前行。
擦身而过时，撑伞之人又道：“你得不到你心爱之人。”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低笑：“因为能力不够、实力不足，无论是境界修为，还是权势地位，都比不上那人。”
铮——
就在这时，魏出云手中长剑出鞘，于风中鸣啸，狠斩撑伞之人。
这一击带着愤怒，出力极猛。撑伞的却躲得轻飘淡然，眨眼掠至远处，笑着对魏出云伸出手：
“摘星客可以让你迅速提升。”
他的境界远在魏出云之上。
“摘星客？”魏出云重复着这个名字。他听家中下属提过这个组织，萧满和晏无书真正的关系便是这个组织里的人告知的。
撑伞的闻言点头：“没错。我是摘星客的一员，现在，向魏公子发出邀请，希望你能够加入我们。”
魏出云握着剑没动。
这人又说，话语依旧带笑：“魏公子不如考虑一下。若同意，就到孤山脚下、花满城中，西来街上第三家当铺里，当一把三斤二两重的铁剑。”
白鹭洲。
萧满谢过别北楼在离开秘境后对夫渚鹿的照顾，带它离开药谷居住的客舍，沿青石板道前行，来到停放那些死在秘境中的骨灰的地方。
当时进入巨灵山秘境的共一百三十人，活着走出秘境的，不到一半。秘境坍塌后，各门派师长前往死地找寻到弟子们的尸身，寻得的，有四十三具。
摆放在这里的骨灰坛便有四十三个，同门派的在一起。孤山的只孤零零一个，坛身上贴着宋词的名字。
萧满和宋词相识的时间并不长，但对他印象极深刻，宋词总是“小师叔祖”“小师叔祖”的喊他，喜欢给他送吃食糖水，什么都以他为先。
他看着宋词的骨灰坛，微抿起唇，走上前去，轻轻在坛身上拍了一拍。
尔后抬目四顾，寻得一处地方坐下，摘下腕间的佛珠，缓慢捻动着，开始念往生咒。
这是他唯一能为宋词，以及其他人做的事情。
低吟声切切，和着檐外不住拍落的雨珠，令门外来往者悲从中来。
萧满念了一百遍往生咒，最后一颗佛珠拨过，抬眸起身，再望了一眼宋词的骨灰坛，自此间离开。
夫渚一直跟在他身后。
该去寻找这一切的起因了，萧满在心中说道，不过有些疑惑，该从何处寻起。
出现在秘境中的黑袍人大抵出身无世净宗，可关于无世净宗的记录太少，要想寻到他们的根据地以及其他同党，相当困难。
佛珠变色之事亦需查探。细思起来，萧满发现佛珠变色，是在解决佛龛之事后，那佛龛本属于九幽，却出现在禅宗，又由林雾从西荒带回来。
莫非禅宗和无世净宗有关系？西荒藏着什么秘密？这些说不准，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去一趟佛门。他可先回一次大昭寺，向主持他们询问是否知晓些线索。
萧满打定主意，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事要解决——他和晏无书之间的那道契机需要处理掉。
他的无情道还未满，契机无法斩断，有它在，晏无书不必使用追踪术，便能寻到他、感知到他的状况。
必须寻个方法，将契机迷惑住。是的，迷惑，若直接单方面切断联系，恐怕他还未出广陵城，晏无书就察觉到了。
可要如何才能迷惑住那道玄之又玄的契机？萧满对这方面当真一知半解，沉眉思索许久，未得结果。他偏头看向夫渚，就在这时，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
——别北楼。
或许可以向别北楼求助？
这人定然不止是药谷普通归元境弟子那般简单，他见识甚广，亦不掩饰自己见多识广，而且同晏无书无甚交情。
萧满心中升起一线希望，提步走向方才那处客舍。
这一次，萧满的速度快多了，同夫渚一道，眨眼便至目的地。别北楼仍在那间药室，不过炉上药已煎好，他坐在窗前，隔着眼前的白缎看书。
萧满敲门进去，在别北楼对面坐下，不话寒暄，开门见山：“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萧道友请说。”别北楼从书中抬起头来。
“有没有办法，能够将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生出的契机迷惑住，让他们不再真正地感知到对方。”萧满看着别北楼蒙在眼前那截白缎，低声说道。
这话让别北楼露出感兴趣的神情。他将手中书合上，定定对萧满说：“你想干扰你与陵光君之间的契机。”
“你……”萧满不着痕迹蹙了下眉。
“你们之间的关系并非秘密，昨日我更听人说起，陵光君在疏风楼里坦然承认你是他的道侣。”别北楼笑了笑，继而疑惑问：“为何不愿同陵光君一道去查无世净宗？有他在身边，无论是安全，还是别的方面，都是一种保证。”
萧满敛下眸，道：“我有我的理由。”接着否认他话中的某一句：“我与他不曾合籍，并非道侣。”
来自药谷的小圣手“盯”了萧满好一阵，言辞间似在感慨：“你们这段姻缘，是天道定下，看来你不想顺应天道。”
萧满没接这话。
别北楼直言道：“有趣。”
他不喜欢和人说这些，干脆将话题转回到最初，再一次问：“别道友是否知晓那样的方法？”
“容我细思。”别北楼从椅中起身，在药室的药架前缓慢走了几步，呢喃道：“你们之间，契机是无法直接斩断的，但要干扰，应该可以做到……”
别北楼自乾坤戒中取出一本约莫一尺高的书，一页一页快速翻读，察觉到萧满表情里的吃惊，道：
“人的记忆并不靠谱，会随着心境丑化、美化，甚至模糊化一些东西。我曾走过许多路，见过许多人和事，一一记之，以待后日翻查。”
萧满低低应了一声。
别北楼在这本厚重的书册中寻了一刻钟才停下，招呼萧满过去，将书前推，道：“这一种符，应当可以让你如愿以偿。”
“多谢。”萧满道谢，接过书，仔细查看过后，将画符需要的用具一一摆到桌上。他对符道并不精通，看了许久，才落下第一笔。
力求精准，这一笔在纸上走得极慢。
“你这样画，或许得画到明天早上。”别北楼走到萧满身侧，朝他伸手，“我来。”
萧满左右一看，稍加思索，将笔递去，让出位置。
他又想道谢，别北楼抢先一步开口：“不必谢我，你想查的事情，同样是我想了解的。若魔佛真被人成功请回世间，整个尘世都会受尽苦难，那是我要极力避免的局面。”
“所以你也会动身去查。”萧满听出他的言下之意。
别北楼点头：“或许你我会在路上相遇。”
两人不再说话，萧满看着别北楼落笔。这人画符，下笔极快，还准。半个时辰不到，便将萧满需要花上许久的符纸完成。
“这张符，便是与我同境界的符修来画，都做不到如你这般，能在短短时间内落成。”萧满看向别北楼的目光有些复杂，“而你这本书册，纸张和墨迹都甚为陈旧，起码在百年以上，你却说这上面的东西是自己一一记下的。”
“你不仅仅是药谷的小圣手。”
最后一句，萧满的语气极肯定，漆黑眼眸凝视着别北楼，认真之中，藏有几分警惕。
别北楼毫不在意这样的目光，将笔还到萧满手中，合上摆在一旁参照的厚书册、收起，坐回先前的位置，反问萧满：
“你又仅仅是十年前拜入孤山的普通弟子吗？”
萧满当然不是，所以别北楼的回答，自然也是这般。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萧满不会贸然探寻，取下符纸，礼貌冲别北楼道谢，同夫渚一道离开药室，去办自己的事情。
酉时渐至，白鹭洲中，各门各派陆续离去。
孤山弟子亦在准备返程。晏无书坐在窗前，喝光一壶苦涩难言的药汤，又喝完一壶清茶，用竹篾编好三只小鹿和一只腾飞的凤凰，萧满仍然未归。
心中涌出几分不好的感觉。如他这般境界的人，预感往往昭示未来或天机，当即停下手中动作，用契机感知萧满的所在。
契机告诉他，萧满在广陵城西南。
晏无书知晓曾让萧满驻足停下过的那棵槐花就在城西南，但眼下大雨未歇，去那里能看什么花？恐怕早被打落一地了。
难道又去那条街上转？不会，那种地方，萧满会去第一次，但绝不会走第二回 。萧满虽然同情生活在那些地方的人，但同时也厌恶着那里。
这不对劲。
晏无书面色一沉，甩袖起身，大步走向外面。
曲寒星正巧过来，见他便道：“师父，我们都准备好了，随时都能出……”
那个“发”字还没说出口，他怀里多了一件东西，与此同时，听得晏无书沉声道：“将门派云舟交给其他长老，我有事，不和你们一起走。”

第78章 两种心情
不过须臾，广陵城西南已至，数日前还纷繁开在枝头的槐花被一场骤然而至的雨打落，凄惨洒满地，花是残花，花瓣泛起枯黄，被人践踏过，沾上泥泞，如今这幅画面看上去并不美丽。
晏无书站在树下，抬目环顾周遭，未能寻到萧满身影，于是释放神识，自西而东，在广陵城中扫过。
神识如浩浩清风，转过街角，行过巷尾，不放过每个角落，但都——没有萧满。
可心底那道契机仍在告诉他，萧满还在广陵城内。
他原以为萧满遇到了危险，被人困在此间，但此时此刻的状况说明，萧满并非路遇歹人，而是用了什么办法，将契机迷惑住了，以至于他人不在城中，而契机却告诉他，他在。
晏无书敛目抿唇，抬手起一道追踪阵法，开始追查萧满的下落，可搜寻半刻钟，仍然无果。
萧满刻意隐去了行踪，甚至将夫渚的一并给抹去了。
——萧满不想被他找到。
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起，晏无书愤然甩袖，灵力沛然涌出，一声轰响，将背后槐树炸成碎片。
他以道侣之道待萧满，哄着求着，让萧满同意双修，渡去灵力助他破境、脱离死地。可萧满把他当什么了？离开秘境的工具，用完就丢？
当真翻脸无情。
晏无书不由冷笑了一下。他沉着眸扫视这条街，以及藏在窗户门后战战兢兢瞧他的人，玄色袖摆再度甩开，往前踏出一步，踏至虚空中。
大昭寺位于蜀地，萧满自广陵城出发，一路御风，行了三日方至。
是夜。苍穹上零星散落几颗星辰，月却明亮，银白色，像一块巨大的圆盘。
萧满一身素白，披满身月色，从云雾间落回地面，在开遍繁花的缓坡上站定，抬头看向正前方。
大昭寺就在那里。
行了一路，晏无书都没追上来，想来是没有要找他的心思，这让萧满松了一口气。
夜深人定，虽无烛光，但有月照，寺嘛沐在清光之下，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可见。
萧满打量这个曾经停留过数年的地方，发现除了门环上脱落了几块漆，门边的桃花树长成了合抱粗，别的无甚变化。就连前坪的几个石狮子，经过十三年雨打风吹，依旧是憨厚模样。
寺里的主持，也该是他认识那位。
思及此，萧满提步朝前。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萧满身侧夫渚忽然用脑袋在他腰侧撞了一下。
“饿了？”萧满偏首过去，低声询问。
阿秃摇头。
“那是如何？”萧满问。
阿秃又撞了他一下，朝着大昭寺抬起前蹄。
萧满转头看向那座静立在月光下的寺庙，猜测一番，道：“你不想过去？”
夫渚鹿又摇头。
它应当是想提醒他什么，却不肯明说，可大昭寺，萧满是一定要去的，当即不再猜它心思，道：“那就走吧。”
萧满转身就走，夫渚垂下脑袋，鹿脸上浮现出一种类似于人叹息时的神情。
寺前桃花正繁，风起时花瓣簌簌飘落，在地上堆积成毯。萧满打桃花树下经过，从树荫暗处转至被月光照耀到的地方时，忽尔听得一声：
“小凤凰。”
声音从头顶树上传来，语调微沉，透出几分低冷。
萧满瞳孔猛然收缩，眼睛瞪大，不可置信地转身。但见晏无书坐在树枝上，玄色衣袂同花瓣一道飘转起落，如霜银发上轻淌月光。
他稍稍低着头，下半张脸隐没在幽暗中，眸子紧盯着他，眼底光芒很亮，像捕食的兽发现了中意的猎物。
“……是你。”萧满抿了下唇，神情复杂。
他以为这人没追来，谁曾想这人竟是先于他到了大昭寺。
晏无书听见这话冷冷哼笑。他虽刻意收敛了些许气息，但连阿秃都察觉到他来了，萧满却没有，当真不爽。
他从树上跃下来，站在萧满身前，目光逼视这只凤凰，问：“为什么不辞而别？”
“我办自己的事情，似乎没有告知你的必要。”萧满朝旁侧让了一下，面无表情说道。
“但你刻意扰乱了那道契机，不让我找到你。”晏无书道。
萧满退一步，他便上前一步，直到这人后背抵上树干，退无可退。
晏无书单手撑在萧满脸侧，目光由上而下，落到腰间。晏无书挂在那里的玉佩被摘了，萧满又是一身素净，除了身侧的一只锦囊。
他把锦囊取下来，拿神识一探，知晓这里面是什么后，扯唇笑了，“是这道符，对不对？”
两个人靠得极近，再往前一分，就能贴上。
更亲密的距离并非没有过，但这是萧满第一次，在面对晏无书时，心尖儿有些发颤。
萧满不适应这样的晏无书。准确来说，他根本没见过这样的晏无书。他与他之间的相处，一直是保持距离的，晏无书不会约束他、限制他，更不会像现在这样，用一幅恨不得将他拆吃入腹的眼神盯住他。
这个人在愤怒，在发火，在斥责他的离开，还想着把他抓回去。
萧满眼睫颤了一下，撇开目光——晏无书好像真的喜欢上他了。
教晏无书喜欢上他，从来不是他的本意。他想的，不过是远离这个人，斩断情缘，从此江湖不见。
事情怎会走到如此地步？
事已至斯，要如何才能将晏无书赶走？
萧满蹙了下眉，紧跟着抬起手——他要将晏无书推开。
别北楼画的那道符纸被晏无书拿走，犹如陷入迷雾的契机倏尔变得明朗，此时此刻，萧满心中的念头太强，晏无书立刻察觉到他的意图。
——萧满仍然要走。
晏无书发现萧满离开广陵城，便意识到他为何要离开，同时猜出他必然会来大昭寺，便赶在他之前到了，在这里等了一日半，终于等到人。
他本就带着一身怒火，当看见这人又一次从自己身侧绕开，那火登时蹿高三分。
可在这一刻，在萧满将手抬起来的这一刻，他猛地意识到，如果冲萧满生气发火，会把萧满推得更远。
萧满不能走，他不能让萧满走。萧满已经学会干扰他们之间的契机，若是今后都隐匿踪迹，他要如何寻？
一腔怒火化作慌乱，晏无书抢在萧满推他之前，将人抱住。萧满挣扎，便将人抱得更紧。
“我错了，我不该对你生气。”晏无书放轻语调，垂下眼睫，神情间的慌张藏也藏不住，“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厌恶我至此，你告诉我……
萧满打断晏无书，道：“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那我们和好，好不好？”晏无书问得小心翼翼。
“是我不喜欢你了。”萧满说着，再次抬手，推了晏无书一下，这一回他用上了灵力，却教这人将手愈发收紧。
“你在撒谎。若你不喜欢我，我们之间何至于会产生契机？”晏无书低声道。
晏无书还将脸埋进他肩窝，这人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下眼睫颤动，萧满都能清楚感知。挣扎之下衣衫凌乱，发也跟着散了，腰还被他捏在手里。萧满极不自在，皱了下眉，道：“我会想办法斩断它。”
“我不许。”晏无书咬牙切齿说道。
说完还在萧满颈侧咬了一口，不如何用力，却极彰显存在感。
属狗吗？萧满的语气冷下去：“放开！”
“想都别想！”晏无书道。
这人倔起来真是讲不通道理。萧满眼皮一掀，祭出见红尘，剑光炸起，长剑在两人之间不断飞转，不是伤人就是伤己，萧满根本不顾及这点，只想着逼退晏无书，但晏无书怕他受伤，不得不放手。
晏无书后退一步，见红尘紧随向前，直到把晏无书逼退数步，拉开距离。萧满隔空收回剑，不过仍平举着，剑尖指向对面玄衣银发之人。
“我不喜欢你，我无意与你再有牵连，我想和你彻底撇清关系，到底要说多少次，你才会把这些话听进心里去？”萧满道。
晏无书被逼得有些狼狈，但望向萧满的眼神很坚定：“那你再喜欢我一次。”
“不可能。”萧满语气坚决。
吹过山坡的风很安静，轻洒在地的月光也清幽，枝头桃花经受不住灵力震荡，纷纷如雨下。
落花声成了此间唯一的声响，四野连声虫鸣都无。
萧满漆黑的眼睛凝视住晏无书，里面写满了决然。晏无书回望着他，痛苦之中，藏着疑惑和不解，但渐渐的，这些都化作坚定。他朝萧满走了一步，朝着不折半点月芒的剑尖走了一步，道：
“你总该告诉我原因。”
“人心就是如此易变。”萧满冷声说道。
晏无书又向前走了一步，抬起手，放在胸口上：“契机不会骗人。”
“我也不曾骗你。”萧满举着剑，声音淡漠平静，“晏无书，你又不是不知晓，天道在你我之间做过什么。它能让你我结缘、绑在一起，自然能让你我生出契机。”
听闻此言，晏无书笑了一下，“当年我在不归山上同信我人交手，你感知我有危险，便立刻赶过来，又要如何解释？”
“那时你抱虚境，和你在一起的老周是太玄境，我的对手是个半圣。如此危险的局面，你为何不让他过来，而是自己赶来？”
萧满：“十年前的事情。”
“可这十年你都在停云峰上闭关练剑，根本不可能发生什么。”晏无书轻甩衣袖，尔后做出一个猜想：“你总归不会是喜欢上了沈倦或者沈见空。”
这话让萧满恼怒，瞪视晏无书，剑锋一转，剑气炸起：“他们是我师父和师叔！”
“所以我要你告诉我，为什么突然不喜欢了。”晏无书不避，任凭萧满的剑将自己划伤，血从脸颊淌落，他先是扯了下唇，继而垂眸，失落说道。
“腻了。”萧满丢出二字。
晏无书反问他：“十年来你日夜练剑，为何不腻？”
“这是两回事。”萧满道，心说这人好没道理。
“你说不出原因，你就是还喜欢我。”晏无书又朝前走了一步，至此，他和萧满的剑只一步之遥。
山风转烈，将萧满凌乱微皱的衣摆吹开，乌发在半空中起起落落，月华清亮，而桃花幽香。
他蹙了一下眉，举着剑，往前踏出一步。
一步的距离消失，见红尘直指晏无书喉咙。
萧满的原因无法说出口，可有一点——
“陵光君，你不是这种死缠烂打的人，是不是该请你告诉我，你又是为了什么，一定要将我留在身边？”萧满看着晏无书的眼睛，语速不疾不徐，轻声问道，“是为了凤凰元丹？”
话音落地，晏无书的眼神变得极复杂，他愤怒、痛楚，望定萧满许久后，化作自嘲笑了声：“我若是为了凤凰元丹，早在遇见你的时候，就夺走了。”
“你这般想和我撇清关系，可我们之间的缘分斩不断，除非一人身死。”
说着，他抬手握住萧满的剑，前倾数分，抵上自己的喉间：“你杀了我吧。”

第79章 君不见剑
月光皎洁澄澈，更映晏无书喉间渗出的那滴血珠三分亮。
山风喧嚣，衣袂飞卷，玄衣人与白衣人相距一剑距离，剑身通体漆黑，照不出丁点儿月芒。
此时此刻，晏无书卸去了所有防备，若萧满再用上几分力，手里的见红尘可轻易穿过他的喉咙。
而晏无书的眼神也在说，那就来杀了他。
萧满没有动。
杀死晏无书，的确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可杀了晏无书，他的道就能圆满吗？且不说若晏无书死在他手上，孤山又会如何待他？
所以他没有动。
那一滴血顺着脖颈滑落，滴入衣领，消失不见。
就在这时，寺庙侧门咯吱一声被人推开，一个手持佛珠的僧人走出来，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
是大昭寺的住持。
他步速看似缓慢，却转瞬即至两人身侧。
萧满一怔，紧跟着收剑，转身向他执礼：“住持。”
住持看看两人，面容慈悲，语带轻叹：“陵光君，殿下，这是何苦？”
萧满抿唇不言。晏无书伸手在脖颈上摸了一下，弯眼笑起来，上前半步，将萧满挡在身后，对住持道：“玩笑而已，住持不必担忧。”
继而笑看萧满一眼，将话题转移：“小凤凰来此，目的与我相同。住持出来查看我二人，想必已有头绪。”
住持见他们不多说，便不多问，比了个“请”的手势，道：“此地并非谈话之地，两位请随我来。”
便随住持来到禅室，落座蒲团上。
巨灵山秘境中发生的事，已在江湖上传开，大昭寺有所耳闻，但内情知晓得不多，听晏无书一说，方知此事重要，便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
“当年无世净宗在人间造成了一场大乱，说生灵涂炭都不足为过，诸寺诸宗门联手才成功讨伐。那一役后，佛门进行商议，决定将无世净宗相关所有经文和功法都焚烧，以免后人接触、误入歧途，所以我所知晓的，并不比你们多多少。”
话至此，住持面露哀色，摇头过后，话锋一转：“但当年无世净宗与无极寺交好，无极寺位于悬天大陆的南方，前往那处，或许可寻得一些线索。”
也算是得到了指引，晏无书向住持道谢。
萧满坐在蒲团上没动，看定住持，问：“还有一事，住持对禅宗被灭之事，又了解多少？”
“禅宗被灭，是十年前的事。”住持又诵了一声“阿弥陀佛”，“是被仇家所灭，听闻场面凄惨。”
“禅宗曾保管过一个佛龛，里面封印着被迫堕魔的夫渚……便是它。”萧满起身去到门口，将在庭院里嗅花的阿秃唤进来，带到住持面前，“这件事，住持可曾听闻？”
住持面露震惊：“什么？”紧跟着从蒲团上站起来，对夫渚执礼：“您就是传说中的神鹿夫渚？失敬。”
阿秃甩了甩尾巴，示意不必多礼。
“这事真是闻所未闻。”重新坐下后，住持望着萧满说道，“夫渚乃是神鹿，若堕魔……危害极大。封印着它的佛龛，若由禅宗保管，必应经过众寺商议。但我的记忆中，从未发生过此事。”接着看向夫渚，一声“阿弥陀佛”，恭敬问道：“请问您可有当时的记忆？”
夫渚摇头。
萧满解释道：“它身上魔性被除去的同时，也失去了相关的记忆。”
“或许是久远之前的决定。”晏无书开口说道。
住持道：“也该有记录才对，我去查。”
“我同您一道。”萧满随着住持起身。
晏无书知晓他这是刻意避开，心中一叹，没跟着过去。
“有劳陵光君在此稍等。”临出门前，住持对晏无书道。
晏无书笑了笑：“住持辛苦。”
大昭寺住持同萧满一前一后离开禅室，去往藏书阁。那是萧满从前常去的地方，上下几层楼都跑遍，是以住持不避讳他。
室外月影偏移，庭中花草清幽，住持手持佛珠，走在萧满身前，转过长廊，低声道：“不过十数载未见，殿下已至太玄境，可喜可贺。”
“并非什么喜事。”萧满垂眸，语气平淡。
住持又说：“殿下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萧满：“人都会变。”
听闻此言，住持不禁摇了摇头，心道有些地方仍是没变：“殿下心中有事，何不说出来，同陵光君一道寻找解决之法？”
“……”萧满迟疑片刻，才道：“不可说。”
“为何不可说？”住持问。
“说出来无人会信。”萧满敛眸回答。
住持笑了笑：“那也要说出来后，才能判断。”
到了藏书阁，两人不话其他，在此寻了半宿，将禅宗建宗开始，直到十年前的卷宗都翻了一遍，发现没有那样的记录。
至此，已能说明问题。
萧满向住持道谢，继而告辞。
他依旧不想与晏无书一起，便请住持转告晏无书今日他们搜查的结果，孰料刚转出楼，就看见斜倚在树下的某人。
这人玄衣银发，站在树的阴影下，把玩着手里的折扇，见萧满出来，大步流星迎过来。
“看你的表情便知，此番查探，无甚收获。”晏无书说道，“但没有查获，亦是一种查获。”
萧满站定，偏头看着晏无书，问：“这件事，你事先知道？”
“并不知晓。”晏无书摇头，“这些年里，我没来过佛门，而负责查这件事的人，是元曲。”
跟着拿折扇敲了敲自己脑袋，压低声音道：“也没料到，这两件事有可能会有联系。”
晏无书何其聪明，就在萧满提出佛龛时，便想到会这样问的缘由。萧满的那串佛珠，第一次变红，是在佛龛之事后，而第二次变红，是巨灵山秘境中有人试图请回红焰帝幢王佛。如此一来，这两件事怎能不让人将之联系起来？
“可惜儿子不记得当年的事了。”晏无书叹道。
萧满淡声道：“那些记忆，不记得是好事。”
夤夜，天色沉沉，树上鸟雀们仍在安睡，虫亦正眠，大昭寺内外无声。月早过中天，悬挂在西面，被一丝浮云遮去半面，少了些许清光。
萧满朝天空投去一瞥，轻振衣袖，抬脚朝前，径自离开大昭寺。
住持给了一条线索，如今他要去无极寺。晏无书跟在他身后。
两人速度极快，眨眼便走出大昭寺所在的山峰，行至另一座。
丛林间，有两猫相斗，互相撕咬着从石头上滚下来，孰料落地后，竟开始给对方舔起了毛。晏无书将这一过程收在眼底，转头看着萧满，幽幽道：“小凤凰，你既然不喜欢我，想斩断缘分，却又不肯杀我……”
“我自有办法。”萧满冷声打断他。眼下去无极寺，注定同这人一起，他决定忍。
晏无书立刻问：“什么办法？”
“我若告诉你，你会阻止我吗？”萧满反问。
“当然……”晏无书故意拖长语调，等萧满掀起眸子看他，才笑眯眯说完：“会啊。”
萧满：“……”
萧满冷冷道：“你却不阻止我杀你。”
“我知道你下不了手。”晏无书垂眸，倏尔之后撩起，轻声说道，“你下不了手，心中有我。”
萧满不由停下脚步，漆黑的眼眸映着星芒月光，显得无比透亮：“你就这般顺应天道？”
“自然要看天道做的是什么事情。”晏无书笑道。
听他这样说，萧满将头一扭，继续前行。
却见前方路上，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人来。
这是个精瘦的老头，穿着不过寻常布衣，坐在拦路的青石上，手里提着一口刀，正仰头喝酒。
酒液洒出来一些，味道飘散风中，很烈。
他的气息不加收敛，境界高深，当在太玄之上，太清圣境之中。
如今的悬天大陆，太清圣境之人屈指可数，可不是能够随意在路边碰见的。这人虽然看也不看他们，但萧满直觉来者不善。
晏无书脸色一变，将萧满拉到身后，反手抓出剑来。
“南海刀圣。”晏无书低声喊出他的名号。
对方喝空酒壶，扔向后方，摔碎之时，撩起眼皮，盯着晏无书道：“孤山陵光君。”
晏无书挽出一个剑花，刀圣从青石上起身，笑容里有几分唏嘘：“十年前，老夫接到密报，说北国派你来杀老夫。”
“南国的情报网不错。”晏无书眉梢轻挑。
刀圣手里的刀无鞘，任谁都能看得出刀锋之锐利。他手腕一转，刀身偏折月芒，凌厉刺眼：
“那时起，老夫就觉得你不普通，你不过太玄上境，何以被派来杀老夫？便查了你的一些事情，知道了你那不为人知的过往。你刺客出身，精通暗杀，学会了孤山所有剑法，甚至世间绝大多数剑法，很强。”
晏无书毫不谦虚：“多谢夸奖。”
孰料刀圣听他这般应答，流露出些许不满神情来：“这十年来，老夫一直在磨刀，盼着能和你杀上一场。如今刀阵大成，却一直等不来你，就干脆找来了。”
边说，刀圣边立起刀，待话音落地，身形一掠，刀光疾闪而出，竟是指向萧满！
晏无书不曾料到他有此举，沉下脸色，错步旋身，猛地划下一剑。
当！
刀剑相撞，发出刺耳的响。
晏无书凛着一双目，长剑架着刀圣手里的刀，盯紧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冷冷道：“你好歹是个太清境，且要杀你的是我，与他无关，作何他下手？”
“我杀了你，或者在我杀你的途中，他必然向你们孤山报信。”刀圣说得淡然，“若你们孤山出动孤山剑阵，我恐怕无力应对。”
“还真是有理有据。”晏无书道。话毕向后疾退，带上萧满，打算自此间离开。
刀圣是太清圣境的修行者，公认的当世第一。
若是数日前，不曾在巨灵山秘境里走过一遭的晏无书，当与刀圣有一战之力，但眼下他消耗的灵力尚未完全恢复，实在不易和这种人对战。
但想在太清圣人眼皮子底下逃走，岂是容易之事？但见刀圣足尖一点，掠至虚空，长刀一立，一人化出数影，每个影子皆往下落刀，于刹那之间结出刀阵，将晏无书与萧满围困！
夜深深，风沉沉，层林之中影缭乱。晏无书和萧满同时出剑，但此阵诡异，连出数剑，非但寻不到破绽，更是被逼得步步后退。
两人被困刀阵中，各自持剑，背抵着背。
“好厉害的刀阵。”晏无书“啧”了一声，忍不住赞叹。
萧满则蹙起眉：“这十年，你一直没南下杀他？”
“前两年，我在雪意峰上养信我人留下的伤。”晏无书似有些后悔般叹了声气，“后来，我寻思着，我只是答应皇帝要帮他杀刀圣，又没说何时去杀，你也知晓，我与他一向不和，索性借着养伤，一直在孤山没出去。”
萧满：“……”
刀圣听见两人的话，呵笑一声：“若你前些年来南海找我，或许有机会杀我。可如今，我刀阵已成，你是杀不了了。”
“口气不小。”晏无书也笑起来，“天下武功，皆有其破绽，而功法与功法之间，必有相克相成者的两种，你如何肯定我破不了你的阵？”
“你很厉害，话也说得很对。”刀圣道，“但天下武功很多，能破我的那一种，你一定不会。”
晏无书步伐一错，将萧满让到相对安全的位置上，以一人之力抵挡刀圣的攻势，同时饶有兴趣地“哦”了一声：“既然刀圣如此肯定，可否说来听听？”
他故意与刀圣多说话，借以拖延时间，供自己寻出破绽，或者萧满寻出破绽。
而刀圣清楚这一点，却同晏无书多说一些，他看这两人，全然一副看死人的眼神。刀圣大大方方道：“是你孤山的剑法——但你不会。”他言语之间，非常有信心。
“原来孤山还有我不会的剑法？”晏无书故作惊讶状。
刀圣笑道，“剑法名叫君不见。”
“还真未听说过——不知这是我孤山哪一峰的剑法？”晏无书唇角噙着一莫若有似无的笑，长发在虚空中起落，而玄衣折转，长剑自上而下，狠狠落下。
轰——
晏无书使出十成十的力道，企图将刀阵斩断，剑气如洪涌出，冲得整座山都在晃。天上地下走石飞沙，层林间鸟兽惊走，但阵法巍然不动，兀自流转。
“哪一峰不重要。”刀圣亦身在刀阵中，将手里的刀一横，斜里往外一递，直斩晏无书胸膛，“重要的是，只有踏上无情道的人，能够练成这套剑法。但你们孤山，似乎已有数百年，没人修过无情道了——更何况是你，在跌跌撞撞在红尘中行走的陵光君？”
“你们今日必死。”他语带自信。
晏无书没躲，若他躲了，萧满必然被波及。他强行结下这一刀，再顺着对方刀势，予以回击。
交织成阵的刀光是灿亮的金色，夺目耀眼，好似昼间日光。晏无书在与刀圣交手的同时，不动声色寻找阵中生门，将萧满往那处带。
再厉害的刀阵，再厉害的刀客，也有尽时，不过是一个耗字，只要把萧满送出去，他便不怕和刀圣耗。
他不在意刀圣所说，世上是否只有一种剑法可破他的刀阵。只要他足够耐心足够细心，寻出刀阵中的破绽，便能破掉。
一剑不破，那便万剑。
但萧满没跟着晏无书的步伐走，他非但不退，听见刀圣的话后，更上前一步，手提见红尘，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斩向刀阵。
萧满上一世一直在雪意峰上看书，将孤山各峰剑法都看了个遍，亦不曾听说过。
这一世，沈倦和沈见空给他了许多剑谱，都没有君不见这一本，但他最初所学的那套剑法无名。他不太确定是否便是刀圣口中的君不见，但若说无情道——
他觉得自己或许能试试。
刀圣见他出剑，眼中浮现出一抹嘲讽，不以为然。
这给了萧满可乘之机。
萧满眼中点着寒芒，清丽容颜上不见半点情绪，他练了十年无名剑法，出招速度极快，且稳，但见剑光一起，完整的一招便已使出。
无名剑法走的是凛冽路子，剑意极冷，刀圣是何等境界的人物，既然提出，自然就曾见识过。见萧满落招，心下骇然，刀锋一偏，猛斩萧满后心！
又是一声沉沉的“当”响，晏无书手里的剑猛地和刀圣的刀撞在一起。
而就是此时，萧满一招落罢，密密刀光被狠斩出一个缺口，金色的阵法光芒犹如决堤般往外涌动。
萧满成功了。连晏无书都无法撼动的阵法，被他破了。
可晏无书的脸色很难看。

第80章 人间四月
萧满落剑之处，正是之前晏无书极力劈斩的地方。他们陷在太清圣境修行者布下的刀阵之中，晏无书自然不会盲目出剑，剑落时必然有其讲究，所以他选择剑斩此处。
一击即中。
但刀阵并非完全破碎，只是被劈出一个缺口，仍然稳定运转，萧满紧跟着走出第二招。
第一招剑势朝下，故而此刻萧满分开双足，再交错，将身一旋，剑锋随之扬起向上，在半空中划过，沉沉落下！
见红尘的颜色比夜色更深，折射不出月光，但剑身上自有灵力光华流淌，清幽冷冽。
冷冷剑风同流转灿烂金光的刀阵相撞，又听一声铿锵响，阵法缺口更深！
刀圣有意阻拦萧满，被晏无书挡在三尺剑外，便是斩出的刀风都近不了萧满的身。
他视线越过晏无书的肩膀，看向倾塌流泻的刀阵光芒，以及阵前落剑的萧满，言语之间颇为感慨：“没想到，你竟练成了君不见剑？无情道……竟又出了一个无情道，看来孤山停云峰后继有人！”
萧满没应这话，心思还在刀阵上，他劈出了一个口子，但还未将之完全劈碎，眼下情形，没时间让他如滴水穿石那般，沿着一道裂口徐徐图之，他需要找到其余薄弱之处。
可高出他一个大境界之人布下的阵法，破绽岂是那般好寻的？当下不免心急。
“坎位。”晏无书开口提醒，声音里藏着复杂的感情，很快被喧嚣夜风吹散。
晏无书出声同时，出招掩护。萧满素白衣角在虚空折转，起落之间，掠至坎水位，正东处。
萧满使出无名剑法之中的第三招。
这不是萧满第一次在晏无书面前使出这套剑法。广陵试的擂台上，巨灵山秘境中，萧满用得最多的招式，就是这一种。
当时晏无书不觉得什么。萧满的师父与师叔是孤山上的师祖，那两人活了千百年，自创几套剑法，压根不在话下。他甚至认为这剑法极适合萧满，无论出招变招，还是招式制造出的效果，都甚为漂亮，配上萧满一身飘飘白衣，真真是出尘无双。
可谁能料到，这竟是踏上无情道后，才能使出的剑法？
萧满出剑落剑，眼眸低垂，长而密的眼睫掩住大半眸光，让人难辨情绪——说来自始自终，他面上就无甚情绪。
暴涨的剑光在幽弥夜色之中起跌，与刀阵光芒相撞相接，又是一阵破碎声响。
与此同时，刀圣手里刀风逼至晏无书面门！
晏无书以一个吊诡的角度避开，紧跟着错踏几步，稳住身形。他薄唇紧抿，狭长眼里眸色深深，借此与刀圣拉出距离，将剑斜举在前，骤然发力！
炸起的剑芒照亮半边夜幕，将悬在西方摇摇欲坠的月映得黯然，犹如闪电撕裂天空，又如惊天之雷骇然劈下。
轰！
轰！
轰！
震天的声响，地面山石飞滚掉落，风呼啸而来，卷走虬结盘绕的树和草蔓，若从远处眺望，整座山正在缓缓崩塌。
这仅是晏无书的一剑。
晏无书的境界在太玄境大圆满，经过巨灵山秘境一战后，这份圆满稍微有些滑落，但方才的一剑，却是远超巅峰时期的水平，逼得高出他一个大境界的刀圣不住后退。
一口血自喉间喷出，晏无书混不在意，用袖子轻轻一抹，对萧满再度报出一个方位，旋即原地暴起，再度斩向刀圣。
他说不清自己心中有些什么情绪，一点点探寻，占据心间最多的是茫然。茫然于萧满竟能如此，茫然于自己竟是真的被抛弃了。
茫然之后，就是委屈和愤怒了。委屈于自己被抛弃，愤怒于萧满抛弃了他，但他不可能把怒火发泄向萧满，这南海刀圣又委实碍眼，只好拿这人开刀。
晏无书再度出剑。
就在这时，刀阵被斩出第三个缺口，阵法间灵力回路被断，但闻咔咔几声响，四面八方，崩塌破损。
阵法的光芒在这夤夜之下消弭散去，但长天之上，剑光不落。萧满不由想起，当年晏无书出关时的情形——孤山月正中天，华光冲天而起，悬挂长空半夜。
那时晏无书无论精神还是灵力，都相当饱满，而此时此刻，虽说两者都不佳，却势不可挡。
萧满立刻从战局中退开，晏无书眼下的状态，让他都为之惧怕。这已不是他能够插手的战斗，却也不可多得，因而选择观战。
刀圣被晏无书逼得退到一片缓坡上，足踏弓步，双手持刀，勉力抵挡。
晏无书如飞鸟一般悬在空中，银发飞散，额间一道剑痕幽芒流转，目光越过相接的刀与剑，居高临下睥睨刀圣，片刻过后，忽而笑了。
“你是不是想说，‘别以为破了我的刀阵，就能从我手底下逃走’？”晏无书道。
“你果真很厉害，难怪北国皇帝派你来杀我。”刀圣沉声说道，“但我也不是那样好杀的。说完猛然发力，灵力澎湃涌出，刀锋震颤，将晏无书逼退。
刀光乱人眼，剑光一刻不休。
兵刃相接相撞之声连成一片，几乎无断绝。身处之地，山塌陷半边，流经的河溃成洪，冲刷山野。
夫渚本躲在林间，渐渐的发现林子里无法待了，抖着皮毛奔出，蹭到萧满身边。
山风呼啸，衣袂乱飞，萧满瞥它一眼，抬指成阵，落下一道结界。
天上云层翻涌，泼染苍穹的青墨色在不知不觉间淡去，化作蒙蒙的灰。
时间在流逝，过招不知多少回合。
晏无书浑身染血，但因一身玄色，辨不太分明。他攻势极猛，全然舍弃防御，不管不顾出剑，似要一命换一命。
刀圣身上的伤比他更重，连指尖都渗出血来。
他们这等境界的人，鲜血中富含灵力，乃是不可多得的宝物，可山野之上，已无生灵来窥探觊觎。
气氛凝重。
缠战之后分离，分离之后再战，兵刃相接之后，两人同时后退，各自喘着粗气，凝目盯紧对方。
“是我大意。”刀圣狞笑一声。
晏无书余光一瞥山石间的萧满，顺着刀圣的话说道：“的确是你大意。”
“但你我似乎分不出胜负——若他们不出手的话。”刀圣也看了眼萧满，以及跟在他身后的夫渚鹿。
“你真这般认为？”晏无书语气凉幽幽。
这话让刀圣又笑起来：“原来你不这样认为？”
晏无书挑了下眉，剑握在手，微微一偏。
提步，再攻。
拉出的剑光宛如一道细线，在虚空里折转数道，须臾之间成阵。
刀圣的表情没有意外，挽刀迎上。可就在他跃起之时，十数把剑出现在晏无书身后，剑尖凝起华光，皆指向刀圣。
剑离手，以飞剑隔空进攻，是雪意峰上的剑法。
但那只是一把剑。
这样的招式，萧满想出来的。
十数把剑破风而出，剑光道道，犹如拖尾长彗，坠落在东方启明星欲出之时。
刀圣心道此人果然还有后招，沉下重心，提刀横扫，一弧刀芒拉满，如十六夜的满月！
光与影纷乱舞动，却见倏然之间，晏无书抓着手上那把剑，闪至刀圣身前。
刀圣旋身横斩，以他的境界，必然能将所有剑挡下，但以这样一招应对，重心下沉，刀势贯满，又必然出现瞬间的僵直。
等的就是此时。
玄衣起落，晏无书狭长眼眸中无甚情绪，与对面之人对视一眼，剑起。
剑阵是迷惑，飞剑亦是诱招，真正的杀机，仍在他手上这一剑。
他最常用的这把剑，剑名天地潮来，剑锋明如霜雪，起落之间天地云卷风动，直将夜色划破。
东方泛起一线鱼肚白，他一剑划过刀圣喉间，见血封喉。
晏无书收剑后退。
刀圣是公认的天下第一，杀了他，就能取而代之，成为新的天下第一。
拖了十年的事情终于完成，可晏无书心中没有半点波动，只想着，这麻烦的东西终于没了，他终于能和萧满说话了。
僵在原地的一代大能身首分离。俄顷，一连串哐当响，晏无书飞出的那些剑尽数落到地上。
剑沉默无声，他没投去半瞥，而是抬头看向萧满，想要走过去，却有一口鲜血涌上喉头。
眼前有一瞬的昏黑，甚至意识都散开了去，山林间阒然无声，仿佛天地都远去。
晏无书都不知道自己前倾跌倒，是天地潮来支撑着他没有完全倒下、半跪在地。
待昏黑过后，视线清明，一抹素白衣角飘入眼帘。
接着是一根手指点上晏无书眉心，朝他缓缓渡来灵力，就如之前，他所做过的那般。
萧满指尖微凉。
这点凉意，让晏无书想起巨灵山秘境中查探到的，萧满体内冷寒的丹府。
灵力自丹府出，随心法流转于体内，又回归丹府。那时他觉得，萧满修习的心法太过古怪，太冷了。现在想来，萧满难怪会那样冷。
茫然又生心头，同时还漫起数分无措，晏无书缓慢眨了下眼，抬起未握剑的左手，抓住萧满垂在身侧的那只，低声道：“你当真想和我断绝关系。”
连战数百回合，他声音低哑。
灵力不紧不慢渡来，他们之间，身体早熟悉彼此，不消晏无书费心，便已悉数接纳，缓缓流淌在周身。
萧满的语气平静：“我早就说过。”
晏无书闭上眼，极力掩饰住眸底的痛楚，抓住萧满的手颤抖着，隔了好一阵，才重新找回声音：“什么时候开始修的无情道？”
“一开始。”萧满道。
“从拜师之后起？”晏无书的声音从牙缝间挤出来，尔后一笑，语气三分自嘲，“也是，这世上，恐怕只有那二人，知晓如何摆脱天道定下的东西。”
原来萧满所说都是真的。他不喜欢他了，他要同他断绝关系，他不想再与他有牵连，他还……找到了斩断情缘的办法。
无情道。
呵，当真是个好办法，兵不血刃，便能断得尘缘一空。
原来这么多年，都是他在自欺欺人。
萧满渡去的灵力差不多够治晏无书身上的伤，收回手指，同时想将另一只手从晏无书手中抽出，可这人死抓着不放。
他蹙了下眉：“既然明白，就请放手。”
“可我仍是不想放。”晏无书丢开剑，用两只手抓住萧满的手，还用力嵌进萧满指缝，和他五指相扣。
山外天穹亮起一线，照得此间乱石断木终于不再模糊。萧满衣袂翩跹风中，蹙起眉，语气冷了几分：“要我砍了你的手？”
“你砍吧。”晏无书说得极无所谓，还将手往上递了几寸。他手上沾着血迹，萧满的手细白如瓷，对比鲜明。
晏无书等了一会儿，见萧满不说话，也不行动，低声道：“你舍不得。”
这人像极了街市上那些耍无赖的泼皮，萧满竟从不知这人脸皮能有如此厚。既然手抽不出，干脆荡出一股灵力，将晏无书的手给震开。
晏无书与刀圣一战，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共有数十处，包括内伤。萧满这一下，又有鲜血从唇角溢出。萧满见之，不为所动，淡淡道：“你伤得极重，当回孤山修养。”
“没力气回去。”晏无书小声说着。
“那便留在此吧。”萧满不与他纠缠，话音落地，转身离开。
萧满走的决然，不带半分犹豫，晏无书忙伸手去抓，但只抓住一片衣角。
忽就想起了之前。
彼时萧满刚出关，来到明光峰上，商讨出战广陵试人选之事。他发现萧满对他冷淡许多，便想着，萧满冷一点就冷一点，反正他不怕冷。
可现在，他眼睁睁看着攥在掌心里的那片衣角滑落出去，于虚空中折转出一道弧光，倏尔远去。
拂过萧满衣角的风，掠过他指间。
东方破晓，天光洒落，有鸟雀站在一截断枝上，仰头朝天，开始啾啾啼叫。
声音是如此清脆。
这，他如坠冰窟，寒冷彻骨。

第81章 太清圣境
晏无书从地上起身，缓慢吐纳着，运转周身灵力，治愈伤势。他虽有内伤，但伤不算太重，可此时此刻，五脏六腑似被堵住，心脏遭什么东西揪起来，疼得喘不过气。
他抿唇垂眸，愣愣立在原地好一阵，转身朝着萧满离去的方向。那是南方，萧满定然南下去无极寺了。
他提脚往那走了一步，可一步之后，又顿住。
那只小凤凰为了斩断和他之间的情缘，不惜走上无情道，可以想见有多决然。
现在的他，一身是伤，实在是太过狼狈。萧满本就不太喜欢他，若这般过去，嫌弃之情定然翻倍。
之前留在萧满眉间那道剑意还没被用掉，藏着另一道剑意的玉坠也还在萧满手上，萧满如今也是太玄境了，若非再遇上什么拦路，不会有危险。
而他这一生，仇人也多，若以这样的状态去找萧满，被寻仇的人找上，还会祸及萧满。
思及此，晏无书决定先回孤山养伤。
他一挥袖摆，将地上的剑都收回乾坤戒中，朝另一个方向转身，就在此时，一只小小的仙鹤落到他面前。
此鹤乃灵力化成，闯入视野后，化作一行文字。
是掌门传讯，让他速归。
晏无书眸光微动，去广陵试的那批人应该已回门派，掌门在这个时候亲自传讯让他回去，想必是为了曲寒星的事。
曲寒星在秘境中为了救人暴露身份，乃是善举，但隐瞒身份混入孤山这件事，必然受到追究。
他甩出一艘云舟，往北去。
回到孤山是两日后，甫入雪意峰，便见容远上前执礼，道：“师父，武梅峰一直在等您过去。”
容远的表情严肃，稍微顿了一下，压低声音：“是为了……师兄的事。”
晏无书释放神识，极快扫过整座雪意峰，发现曲寒星不在，问：“他人呢？”
“他说您不在雪意峰，没有安全感，躲去停云峰了。”容远道，略加思索，又补充：“想必是殿下给了他通行的腰牌。”
巨灵山秘境中发生的事早传回孤山，曲寒星回来后，又绘声绘色跟容远讲了一遍，如今晏无书归来，却不见萧满，容远不由担心，“师父，殿下没和你一道回来？他可好？”
“他无事。”晏无书低声说道，甩袖步入道殿，“让武梅峰的人过来。”
“啊？”容远先是一怔，尔后拱手行礼，“是。”
容远即刻前往武梅峰传信，晏无书穿过庭院，走上台阶，起初路过廊上摇椅时，未曾停步，走过了才停下，倒退数步，坐上去。
晏无书摆出茶具，开始泡茶。
炉中水沸腾时，想起他已经有十年，没喝过萧满煮的茶了。
忽就愣住，直到容远带回来武梅峰的人，站在廊下唤了他好几声，才回过神。
茶炉里水已烧干。
“晏峰主。”来者乃是武梅峰的长老，朝晏无书行了一礼，开门见山，“晏峰主必然知晓，我们人族与妖族的那些渊源。两族战火虽停，但敌对的状态仍在持续，您的弟子曲寒星假借人族身份，混入我孤山，其心……”
孤山刑堂设在武梅峰上，专司刑罚之事，这事由他们管，不足为过。可曲寒星是他徒弟，正儿八经收入门下的首徒。晏无书将折扇拿在手间，看定这位武梅峰长老，问：“他做过什么坏事吗？”
“这……”这话问得武梅峰长老一愣，旋即摇头：“刑堂卷宗中并无记录。”
“他危害过孤山吗？”晏无书又问。
武梅峰长老何尝听不出来他想为曲寒星开脱？表情一沉，严肃说道：“但身为妖族，损害了孤山声誉。”
孰料晏无书哼笑一声：“声誉是什么玩意儿？”
摇椅轻晃，折扇轻摇，他继续道：“修行界中，向来是谁的拳头硬谁说话，何尝将声誉摆在过第一位？孤山这些年能稳坐在此，何尝又是因为几句说辞？”
“我徒弟一不曾为非作歹，二不曾祸害门派，三不曾违背门规，你刑堂作何查他？”
“若当真看不惯他，便向他下战帖。若他接了，而你有能耐杀死他，我不会说任何话。”
他看似带笑，语气却冷，更强硬。
武梅峰长老蹙起眉：“晏峰主何必强词夺理，他身为妖族……”
晏无书又一次将他打断：“我派哪条门规说了，妖族不可拜入孤山？”
沉默片刻，武梅峰长老道：“没有。”
“这就对了。”晏无书点头，旋即看向容远，对他道：“送客。”
言罢起身，化做一道流光，自原地消失。
廊下空余一把摇椅在晃，容远冲这位武梅峰长老比了个手势，道：“唐长老，请吧。”
武梅峰长老一甩衣袖，气得胡子都飞起来，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离开。
那点流光落到栖隐处。
萧满已有十年未回过此处，但陈设布置，一如十年前。
容远保留着当剑童时的习惯，每隔一段日子，便会为这里的庭院做一次扫除，修剪当年萧满种下的花和树。萧满曾在院子一角插了根梅枝，如今已然亭亭也。
曲寒星则喜欢往里面添东西，往往是话本和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偶尔会弄点花草种子，都存放在特制的瓶子里。
而晏无书，萧满闭关的这十年，只要在雪意峰，他每日都会来这里坐上一坐。
这一次来，晏无书却没有坐，他把他在白鹭洲编的那三只小鹿和凤凰摆在桌上，转身来到那棵高大的梅树下。
未至梅开时节，绿叶森森，风拂之下，穿过树叶缝隙洒落在地的日影不住摇晃。晏无书看着这些光与影子，缓慢伸手，覆上树身。
当初萧满极喜爱这棵梅，栖隐处的一切更是亲手布置，而现在想要离开了，便能义无反顾转身，十年不归。
“伶牙俐齿的小凤凰。”晏无书将额头贴上手背，低声说着。
“会耍心机的小凤凰。”
“……狠心的小凤凰。”
声音沙哑，低不可闻。
容远送完人回来，在栖隐处找到晏无书，向他汇报这些日子来，门派中的一些事情。
晏无书听完，转身去了停云峰。
这里的禁制一如既往，当年凭借着与萧满的契机，晏无书畅通无阻走过两次，就是在那时记下了穿行之法，越过去时，不如何坎坷。
停云峰一直封着，他没怎么来过，对这里算不上熟悉，但萧满在这里待了十年，留下无数痕迹。
他顺着那些痕迹，从萧满曾经穿行而过的树林间穿行而过，他在萧满曾驻足注视的溪涧旁驻足注视，他打道殿前走过，自石桥往北行，一路行至山腰，停在一片空地上。
这里是萧满停留得最久的地方，原本伫立着诸多嶙峋山石，如今悉数不见，但地上仍留有深深凹痕。
这里还有需多剑痕，以及风吹不散的剑意。
萧满曾在这里练剑——萧满就是在此处踏上无情道的。晏无书对自己说着，心中又是一痛，闭上眼，反手抓出那把天地潮来，做出一个起势。
剑走得随意，并非什么特定的招法，完全随心而动。
途经此地的风虽不如山巅的烈，却也不怎么温柔，晏无书的剑迎着风去，越来越快。
他想着当年萧满在此地练剑时的情形，练那君不见剑的第一招，长剑横递又转，轰然一声，劈碎静默立在身侧的一块山石。
他开始思索如何破君不见剑。
刀圣的刀阵是被君不见剑克，而非克它，却也勉强能做个反面参考。
脑海中回忆起萧满的出招，晏无书开始同记忆里的萧满过招。
刺、点、劈、挑。
斩、提、勾、断。
旋身错踏数步，玄色衣袂起落翩然，长剑递出。
剑光如虹贯彻西东。
剑气如洪澎湃四涌。
他在这里练了一日一夜，一刻都不曾停歇，最后一式走完，平举在前的天地潮来仍止不住颤。
一点流光自眉间剑痕上掠过，浩浩气劲涟漪般扩散，波及整个孤山。
刹那之间，山风陡然转停，天上倏起霞彩，仙乐飘飘，明明光辉从天上落下来。
晏无书掀起眼皮，眸光极静，极亮。
天降如此异象，当是有人破境，孤山上下，皆忍不住抬头。
停云峰上，躲在某棵树观看自家师父练剑的曲寒星双腿忍不住颤抖：“娘诶，师、师父你太可怕了吧？就这样就到了？”
悬天大陆之南，某座无名小岛。
不过四月，昼阳已是烈阳，炙烤大地，摧折百花。
有渔船在出海的过程中被浪潮打翻，撑船的渔夫重伤，被同伴带回，一位的医者坐在路旁，对其施针救治。
一路向南寻找无极寺的萧满来到此地，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青衣道者眼蒙白缎，眉梢蹙起三分，清淡疏离，又无端悲悯。
萧满素白衣袍被海风吹得鼓涨如旗，在原地想了想，抬脚朝别北楼走去。

第82章 同醉春光
小岛地势平坦，顺着街巷中铺开的青石板路往前眺望，一眼可见码头，以及细白沙滩之外、阳光之下波光粼粼的大海。
海面碧蓝，湿咸的海风低旋回转，萧满脚步轻盈无声，但衣袂起落，别北楼便知是他来了。
别北楼有条不紊地将刺激穴位的银针从伤者头上拔出，头也不抬说道：“你果然也寻到无极寺这条线索了。”
“一路南行，却是只能打听到大致位置。”萧满垂目看着这个伤员，亲眼目睹他面色从苍白到渐泛红闰，低声道：“具体在何处，你可有头绪？”
“要等。”别北楼给出两个字。
萧满不明所以：“等什么？”
别北楼道：“等寺里的僧人自己出来。”
他取出伤者脑后穴位上的最后一根针，施以洁净术，不紧不慢起身。
伤者的家人激动上前道谢，感激涕零，送上一篮鸡蛋与许多鱼虾。别北楼摇头拒绝，走向萧满，抬手拍了拍站在他身侧的夫渚鹿，打了个招呼。
夫渚见到别北楼，甚为高兴，脑袋不住在他手心里拱。
萧满想问别北楼约莫要等上多久，忽见一人大呼着“别大夫”，匆匆忙忙跑过来。
“别大夫，西街有棵树不知道怎么倒了，砸伤了七八个人，可否请您去看看？”来者气喘吁吁说道。
别北楼转身过去，冲来者道：“自然可以。”
街旁的人撸起袖子说道：“别大夫辛苦许久，且在这里坐下歇息一阵，我们把人抬过来便是！”
“伤者不宜挪动，还是我过去。”别北楼抬手示意不必，冲来者比了个请的手势：“劳烦指路。”
这里的人都知晓别北楼是修行者，凭自己的脚程，带路只会拉低速度，便没硬说要带路，来者指了个方向，描述出具体位置，然后冲别北楼道谢。
别北楼点头示意了然，尔后问萧满：“萧道友可要随我一起？”
萧满自然说好。
两人疾行于风，周遭景色一晃而过。这里是一座岛上小镇，住民不多，路上不见多少行人，宁静之中安逸祥和。
别北楼打量着这里，感慨说道：“这世间伤者，总是如此之多。被狗咬的，走路不小心摔倒的，打架打伤的，送走旧患者，又添新病人。”
萧满没有接话。
别北楼淡淡笑了一声，轻拂衣袍，说道：“萧道友真是不喜欢说话。”
萧满沉默片刻，解释了一句：“因为你说得对。”
言语之间，目的地已至，倒塌的树被人合力抬开、丢在一旁，几个不慎被砸中的人东倒西歪，地上血迹斑斑。
别北楼先看伤得最重那人。
是个男子，不仅断了一只手，还被一根树枝穿了肚子，脸色极难看，白得泛青，眼神不太清明了，嘴唇不断嗫嚅，似在说什么，但根本听不清。
有人守在他身旁，拿沾了水的棉布替他擦额头。别北楼伸手一探，他在发烧。
“大夫，这还能救回来吗？”照料之人一见别北楼，立刻哭起来，看样子，应当是这男子的女儿。
别北楼应了一声。
萧满站在别北楼身侧，扫了一眼这人情况，道：“只有先把外面的树枝砍断，再把肚子割开，将里面的树枝抽出，缝上伤口。”
“这样的救治之法，少有人敢提出，萧道友大胆。”别北楼扭头“瞥”了萧满一眼，白缎遮在他眼前，看不清他的眼神，但话语之间，不乏赞叹。
显然萧满和他想到一处去了。
“什么？割开再取？”男子的女儿听见两人交谈，吓得大惊失色。
地上的男子哭喊着：“不、不！我不要……”
萧满垂眸：“若不割肉，无法取出，树枝留在体内，只会死。”
别北楼赞同，转身让男子的女儿站去稍远的地方，抬指一划，起一结界，同时斩断男子伤口外的树枝，对萧满道：“割肉很疼，我这里麻沸散已用光，劳烦萧道友帮忙把人按住。”
话音落地，“啪”的一声响起，萧满直接往这人脑袋上落了一掌，将他打晕。
“萧道友出手利落。”别北楼感慨地取出刀。
还有其余伤者，不乏断手断腿的，萧满没在一旁看别北楼如何治伤，转身过替这些人止血，但没出手接骨。
一刻钟后，别北楼帮那个男子取出肚子里的断枝、缝合伤口，来到这边，查看其他人的伤势。
忙碌将近半个时辰，总算将所有人的伤都处理完毕，众人好一阵道谢，又是送肉送菜送蛋，别北楼皆拒绝。
萧满一扫四周，暂时没有别的伤者出现，抓紧时间问：“现在可以说，要等到什么时候，无极寺僧人才会出现了吧？”
“再过不久，岛上有一对新人将要成亲，他们请到了无极寺的人来作见证，到那时，我们便能见到。”别北楼道。
“婚宴？”萧满瞥下目光，眉梢微蹙，“无极寺乃是隐世之地，能请动他们的人，想来不凡。要想到这样的婚宴上去，没有喜帖，恐怕会被拦下。”
别北楼笑了笑：“我在此地救了不少人，其中就有成亲女方家的人，前日收到一封请帖，帖上说可携家眷一同前往。”
话到此处，稍微一顿，偏首对着萧满：“你可随我一道去。”
孤山停云峰。
长天之上四盛华光，光落晏无书周身，照他清眸雪亮，手中长剑不落，自有一股流银辉芒缭绕。
他站定在此许久，向前踏出一步，一剑直指青天。
剑气在这山上荡开，整个孤山为之震颤。
群鸟惊飞，远处的曲寒星赶紧伸手抱住树杆，等灵力余波过去了，才小心翼翼松手，朝晏无书跑过去。
曲寒星问：“师父，你这套剑法是什么剑法啊？我先前远远看着，总觉得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愁绪，可愁绪之中，又带着几分狂放肆意。”
晏无书却转头问他：“现在是什么时节？”
“如今四月，春天啊。”曲寒星被这问题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四下里看了看，回答说道。
他说完，晏无书收剑，道出两个字：“同醉。”
“啊？”曲寒星一脸懵。
“剑法的名字。”晏无书甩袖离开此处，慢条斯理解释，“与这四月春光，同醉一场。”
“您自创的剑法？”
曲寒星总算懂了，晏无书身上还残留着破境时的凌厉剑意，他不敢靠太近，搓着手在外围绕着晏无书转了一圈，笑道，“师父师父，您老人家如今是圣人境了，我们是不是该喝酒庆祝一番？”
晏无书瞥他一眼：“我破境，你用得着这般高兴？”
“说出去倍儿有面子啊！”曲寒星抬手拍上胸膛，不过这话说完，语调转而失落，“哎，师父，我是不是被逐出师门了？”
“为何这般说？”晏无书反问他。
曲寒星叹了一声，道：“我身为妖族，却造了个假身份，混入孤山拜师学艺。”
“却也没见你学到多少东西。”晏无书哼笑说道。
“……”曲寒星被晏无书这话给噎在半路，晏无书脚步不停，隔了好一阵，曲寒星才追上去：“您其实，一早就知道我的身份吧？”
晏无书：“我又不瞎。”
“哦……”曲寒星拖长语调，紧跟着反应过来，惊讶道：“您不会是因为这个，才收我为徒的吧！”
说话时分，两人已来到山腰另一侧的桃花林中。
人间四月芳菲尽，但这处的桃花仍旧繁盛，风动如浪，翻涌之间飞花漫天，几经回旋，在地上堆叠，织就成毯。
一座楼阁起于此间，丛花掩映，清池幽然。
晏无书以神识相探，得出这里应该是萧满的居所这一结论。
便往里行，同时对曲寒星道：“确实有这个原因。”
“哈？”曲寒星张大嘴。
晏无书幽幽地说：“我想看看你，到底想做什么？”
曲寒星不假思索：“偷师学艺。”
晏无书根本不理这话。
曲寒星眸光一转，换了个说辞：“祸害门派。”
正巧走到清池下，晏无书想了想，取出从白鹭洲带回来的莲花种子，洒了一些到水中，再丢出一些灵力，催其生根发芽，边道：“你当我是傻子？”
“……您是把我当傻子吧？”曲寒星品出话中深藏的意味来。
曲寒星躲来停云峰的时间不长，甫一入山，就被山里的猴子吸引去了，同它们耍了许久，还没到这里来过，四下一望，寻了个地方坐下，把底交出来：
“事情是这样的，妖界那边现在很混乱，天天开战，杀来杀去，而我太弱了，在那样的环境下很难活下去，所以他们就把我送到人界来了。”
“说偷师学艺，其实也没错。”
晏无书的目光一直在清池中，看着莲叶从皱皱巴巴到舒展成片、铺满池面，问曲寒星：“那你对你现在的境界修为满意了吗？”
“当然不满意。”曲寒星摊手说道，“满哥都太玄境了，我才归元初，我肯定要奋起直追啊！”
“你奋起直追的方法，就是在这里追猴子耍？”晏无书凉丝丝发问。
曲寒星没想到自己的行为被师父发现了，立刻低头：“我错了。”
“回雪意峰。”晏无书终于转身看着曲寒星。
“是……”曲寒星应道。
紧跟着，晏无书又说：“不到太玄境，不许出山。”
“啥？”曲寒星眼底写满震惊。
晏无书：“雪意峰会如停云峰这般封起来。”
曲寒星琢磨出不对，师父不可能为他做到如此，忙问：“您要做什么？”
“我去带一个人回来。”言尽于此，不再多说，晏无书一甩衣袖，将曲寒星甩回了雪意峰。
他一步踏出停云峰，再踏一步，走出孤山。
太清圣境的身法全然不是太玄境能够相比的，南北之间的距离，在如今的晏无书面前，是轻而易举便可跨与之物。
但他刚要南行，却见一道传音符纸在面前炸开。
里面传出元曲的声音：“老晏，我从西荒回来了，根据你的指点，在摘星客查到了些东西，你快来明光峰！”

第83章 一醉千年
晏无书不得不折回，刚来到明光峰道殿外，便闻一声惊叹：
“我的天！”
是元曲站在道殿上，瞪大眼看着道殿外：“我大老远就看见天上有异象，但一瞧方位，是停云峰，原以为是那两位老祖宗做了什么，原来是你入太清圣境！”
“你还是不是人啊？百年之内太玄上境也就算了，竟然百年内太清！”话语之间，不乏羡艳。
他话音落地，孤山掌门沈意如走出道殿，上下打量晏无书一番，笑道：“恭喜师侄。”
“掌门师叔。”晏无书朝她行了一礼，尔后看向元曲：“说事。”
“我受了十年的苦，你却不闻不问，陵光君，你心好狠。”元曲摇头叹气，一脸心酸。
西荒是西境之外的一片荒漠，元曲去那处查佛龛查了十年，被那里毒辣的太阳晒得黑成了碳，和身上道袍那圈洁白的衣领形成鲜明对比。
他觉得他可太苦了，晏无书身为好友却不闻不问，当真心狠！
晏无书懒得理会这茬。
他和沈意如说事，都不爱在道殿里拘着，循了往常惯例，走到道殿外那棵比他们年纪都大的榕树下。
师侄与师叔在石桌两旁落座，沈意如向仍杵在道殿门口的元曲投去一瞥，后者一个激灵，赶紧跑过来。
“咳，我说。”清咳一声，元曲说道，“其实不长，就一句，我查到那个佛龛，摘星客曾经手过。”
摘星客是北苍皇室组织起来的，是皇帝的耳目，有北国暗阁之称，但只为皇家服务。虽是晏无书指点元曲寻得，但听见这个消息，仍然有几分意外。他原以为，摘星客不会直接跟佛龛牵连起来。
眉梢不动声色蹙起，晏无书问：“何时何地，经何人之手？”
“记录都销毁了。”元曲语气里带着遗憾。
他登时被瞪了一眼。
“这是他们的绝密！”元曲为自己辩解，“我能查到这里，差点丢了半条命！”
沈意如叹息一声，问：“可有人发现是你在打听？”
元曲：“没有，我装成了一个和尚，不会被人发现我是孤山之人。”
一时半会儿，无人说话。
石桌上有酒，沈意如揭开壶盖，仰头喝了一口，靠上背后的树干，手指在桌上轻敲，沉着眉半晌，道：“如果佛龛是摘星客交给林雾，要他带回孤山来，目的是什么？”
“那里头虽然封印着堕魔的夫渚，但展现出的实力也不过太玄上境，合几位峰主之力便能制服，孤山最多不慎卷入一些弟子，毁掉几处地方，伤一些元气。”
“而佛龛之事发生在十年前，若真是针对我孤山做什么，为何这十年间平静无事？”
晏无书反驳道：“并非平静无事。”
沈意如撩起眼皮，将他看定：“师侄指的是什么？”
“巨灵山秘境不就出事了吗？”晏无书道，“那里面，同样是佛门之人在搞鬼。”
微微一顿，又补充：“针对的，也不是孤山。”
这使得沈意如眼神中多了几分探寻，她问：“那是针对谁？”
晏无书没说话。
巨灵山秘境之中，无世净宗的人想用献祭仪式召唤魔佛，一开始，他们打算让全部人都死在里面，后来大抵是察觉到什么，改变念头，只要萧满一人。看似是意外发现，但为何不早不晚，偏偏选在这一年，这个地点？
广陵试对参加者是有要求的，境界不得低于归元境，也不能高于归元境，一人一生只能参加一次。所以萧满何时前去参加，是可以推算而出。
再说佛龛。那一年禅宗惨遭灭门，林雾借此遮掩，将佛龛带回孤山，掌门召集众峰主商议，最终选定由晏无书处理。
晏无书与佛门交好，通晓诸多佛法，所以这一结果，并非不可推测。而那时，萧满在雪意峰——萧满那串佛珠，便是在接触佛龛后开始变红。
两件事，萧满都是受害者。
无世净宗一开始不知晓萧满能够起到的作用，说明背后还有人。林雾和摘星客在佛龛一事中，扮演的是中间人角色，也说明背后还有人。
到底是什么人在针对萧满？
“是萧满师弟。”沈意如从晏无书的神情中寻找出答案，搁下酒壶，正襟危坐，“巨灵山秘境中的血祭、佛龛里堕魔的夫渚神鹿，针对的都是小师弟。小师弟是天底下唯一一只凤凰，恐怕有人想利用他做些什么。”
晏无书仍是没说话，但不反驳，往往代表着肯定。
“要如何处置林雾？”元曲也坐到石凳上，黝黑的脸上显出几分愁苦，“这十年他可是一点过分的事情都没做过，想处罚他，明面上就说不通。”
“师父的忌日就要到了，把他叫回来，守墓。”晏无书起身，一甩袖袍，冷冷说道，“事情一日查不出结果，一日不许离开。”
元曲仰头：“若查出与他无关……”
晏无书打断他：“你是在质疑我查案的能力。”
“好，我闭嘴。”晏无书才出关不久，周身气息颇为凌厉，元曲是太玄中境，面对高出自己一个大境界的人，难免有些压力，加上他看上去心境不佳，甚至在发怒边缘，忙往后缩了缩，抬起手，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晏无书瞥他一眼，转身走向明光峰外。
在他走出视野范围之前，沈意如问：“查出之后？”
“当然是杀了。”晏无书头也不回说道。
先关起来，而非杀掉，不过是让孤山面子上过得去。
悬天大陆南面，某座小岛。
夕阳西下，半轮红日沉没海中，照得海水赤红，仿佛燃了起来。别北楼领着萧满来到岛上最大的酒楼前，取出那份大红请柬，打开一扫，请柬上写道：
“……
敬备薄酌，恭候携家眷光临
酉时四刻，欢喜酒家，敬约”
面前的就是欢喜酒家，来客络绎不绝。别北楼将请柬递与迎门之人，同萧满并肩垮过门槛，正举目四望，寻找无极寺的僧人，一个白胖浑圆的中年男人滚似的离开人群，来到两人面前。
别北楼认得他，是新郎的父亲。
胖子眼眯成一条缝，笑容殷切，冲别北楼拱手：“别先生，有失远迎有失远迎。”看见萧满，先是一怔，尔后想到什么，欣喜说道：“这位……这位莫非就是您的道侣？啊，一表人才！您二位当真般配，当真般配。”
别北楼：“我们……”
这胖子家有喜事，看见两个人凑一块儿，就觉得人家是一对儿，认定之后，根本不给别北楼解释的机会，热情招呼两人入内：“来来来，二位请这边入座。”
萧满身后跟着夫渚，见了，又是一副惊喜神情：“这是否就是传说中的仙鹿？得此一见，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夫渚没理他。但不妨碍他的热情，脸上笑容更甚，冲阿秃比了个请：“仙鹿也请，仙鹿也请。”
这胖子是岛上的富豪，酒楼是自家产业，无论一楼大堂还是二楼雅间，皆布置成一片红。他引着两人一鹿上楼，一路都在夸赞别北楼在岛上救死扶伤的善举，自顾自说着，不必别人搭话。
就这样来到雅间，推开门后，摊手指向布好的酒席说道：“酒水皆已备齐，二位千万不要客气。”
作为新郎父亲，今日他甚为忙碌，此话一落，便有事找来，当即说了两声抱歉，替他俩合上门离去。
此刻算早，二楼还没坐太多人，但楼里楼外甚是喧嚣，萧满落下一道绝音术，声音里嗑远去。
他和别北楼相对而坐，桌上有酒有菜，摆盘相当精美。但两人就这般坐着，谁也没动。
隔了一阵，别北楼抬起头，隔着白缎看定萧满：“你不喝酒？”
“你不也没喝。”萧满回看他。
“也不动筷子。”
“你亦然。”
两人来回说了几句，别北楼伸手，将桌上的酒瓶拿起，看了看贴在上面的酒名，对萧满道：“这酒是醉千年。”
“哦。”萧满的反应很淡。
然后就见别北楼把酒放回去。
萧满眉梢一挑，眉宇间浮上一点儿说得上是好奇，但又不完全是的神情，问别北楼：“你就拿起来看一看？”
“对。”别北楼应得理所当然。
萧满又问：“不喝？”
别北楼道：“烈酒太苦，味道不佳。”
千年醉的大名谁人不晓？曾有一年，晏无书弄来好些，叫正在练习力气的容远搬，结果容远不小心打砸一坛，苦冽的味道盈满整个道殿。
自那之后，一提起千年醉这个名字，萧满鼻尖便会闻到烈酒刺鼻到呛人的味道。
他对别北楼的评价很认同：“所言甚是。”
下一刻，却见别北楼从乾坤戒中取出一些东西摆开在桌边，重新拿起那壶酒，道：“不过闲着也是闲着，不妨试一试，看能否将它调制得好喝。”语气里有几分轻快笑意。
萧满看向那些东西，有用特定阵法保存起来的鲜花，也有干花，还有果子，以及叫不出名字的水。
别北楼如调配丹药一般调这壶酒，起初有些迟疑和不确定，渐渐动作快起来，不多时，雅间之内溢满花香。
弄了足足一刻钟。别北楼收拾好用剩下的材料，将酒壶盖好，放到桌子中央，对萧满道：“现在，它应当具备了提神醒脑之效，再静置一阵，就可以喝了。”
萧满平平一“哦”，仍旧兴趣缺缺。
吉时将近，酒楼外行来一位僧人。
他上了年纪，胡须花白，撑着一根手杖，披着洗到发白的僧衣，自西而来。
迎接萧满和晏无书二人的胖子亲自将他迎进门，双手合十，堆满笑容说了好些话。僧人朝他点头，笑容甚为慈祥。
“那应当就是无极寺的人。”萧满出声道。
别北楼同样看见了：“等新郎新娘拜完堂便过去。”
萧满点头：“嗯。”
僧人来后不久，街上出现一支仪仗队，簇拥一台喜轿，敲锣打鼓，热闹非常。
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喜轿到了门口，新娘由自家未婚配的弟弟背出来，跨过火盆，一步步走向新郎。
一连串仪式之后，吉时至，开始拜堂。
别北楼起身，打算等拜堂过后，请那位僧人上来。
萧满在此间等候，思及是他们有事请求别人，这里的款待之物唯酒——还是别北楼调制过后，不知味道如何的酒，而僧人几乎不饮酒，便取出茶具茶叶，慢慢煮茶。
水是他小心保存起来的，雪意峰上初雪所化之水。
炉中火起，一壶水从冰凉到沸腾，萧满揭开另一只预热好的空壶壶盖，舀起一勺茶叶倒扣入内。
头道茶弃之不留，第二道冲泡好后，开始分茶。
可回来的只别北楼一人。
别北楼坐到方才的位置上，轻理袖摆，道：“这位大师法号悟悲，我同他说完你我来意，他道事先与新郎的祖父约好，要下一盘棋，不便此刻过来，待棋局结束，再来此间。”
“好。”萧满点头，将已分好的茶递给他。
别北楼接过茶喝了一口，赞一声好茶，拿起桌上那壶酒，“酒好了，试试？”
边说，边斟出两杯，其中之一推向萧满。
酒液依旧清亮，但入鼻的是一股花香，甚是甘甜。
萧满心中一动，抿了一口。有些许酒气，但也仅仅是些许，甜而不腻，饮之清冽。
“不错。”萧满对别北楼道，尔后喝了大半。
就在这时，窗外斜对着的一棵树忽然抖了一下。
萧满察觉出什么，偏首看去，但树上树下，除了鸟和一张石凳，再无其他，于是回头，把杯底的一小口酒饮尽。
窗外，晏无书拳头撑在树上，表情阴沉。
他刚到此地不久，怕突然出现惹得萧满生气，便匿了气息，没叫萧满发现，谁想竟见得萧满与别北楼同坐言欢？
劝萧满喝酒可不容易。当初在雪意峰上，他们师徒三人亲手酿的米酒，他不过抿了三口而已；那日广陵城灵泉中，因了特意挑选的葡萄酒气味酸甜，合他素日来的喜好，才饮了几杯。
而此时此刻，桌上摆的是千年醉。这是世上最烈的酒，入口极苦，萧满却连眉头都不皱，喝完一杯。
不仅如此，他还给别北楼泡茶！还用的是多年前他们一起收集的，初雪化成的水！

第84章 绵长呼吸
神京。
夕阳余晖如烧，悄无声息漫过大街小巷。开在某街街尾的当铺，门被人咯吱一声推开。来者步履匆忙，绕过典当的月台，卷帘穿过里间，来到盛满晚霞光芒的院子里。
院中有个男人正在浇花，执一支细长的壶，稍微倾斜，水从壶口流出，落到花叶间，一滴一滴滚落，渗入土壤。
“无世净宗的人已暴露，我们必须加快脚步。”浇花之人头也不回说道，“通知各方，抓紧时间准备行动。”
来者语带踌躇：“开战吗？可西边还未准备好。”
浇花的人不甚在意地朝后摆手：“吾主的意思，第二佛从谁的壳子里苏醒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第二佛就够了。”
南面小岛。
街上有人放起鞭炮，大抵数百响，虽有绝音符在，震耳的声音传不入雅间，但烟尘随着风卷进来，扰得视线昏暗，更有几分呛鼻。
萧满起身，将窗户合上，隔绝烟尘，也隔绝了洒落进来的余霞，室内登时变得幽暗。他再抬指一点，将高挂壁上的灯盏点燃。
一扇窗，映两道剪影。别北楼执起酒壶，为萧满和自己再斟上一杯，细品之后，搁下酒杯，道：“比起酒来，还是茶好。”
“都是水，区别不大。”萧满语气淡淡。
萧满没喝他递来的第二杯酒，别北楼不劝，兀自取出一本书，翻看起来。萧满见他如此，也翻开书册。
无人动桌上的菜肴。
此间除了书页翻动的声响，唯余灯烛燃烧，偶尔传出一星忽闪。
一局棋，可以是一刻钟，一个时辰，甚至一天。
悟悲在酒楼之后清净的宅院内下棋，同他下棋的人年事已高，半个时辰后，就摆手认输。
僧人双手合十，诵出一句佛号，起身告辞，来到酒楼内，登上二楼雅间。
“别施主，萧施主。”悟悲推门而入，冲雅间内二人执礼。
萧满和别北楼立时起身，朝他回礼：“悟悲大师。”
“两位请勿多礼。”悟悲比了个请两人入座的手势，不打机锋，不话委婉，说起正事：“巨灵山秘境之事，贫僧已有耳闻，无世净宗行事，真是，哎……阿弥陀佛。”
萧满将茶炉中的火重新点上。别北楼轻理袖摆，转身对悟悲道：“听闻无世净宗曾与无极寺交好，我与萧道友来此，便是为了打听与无世净宗有关的消息。大师可知晓什么？”
悟悲捻动佛珠，面露悲切之色：“当年无世净宗造下滔天罪业，危害苍生、罪不可赦，佛门各寺各宗联手讨伐清理，战后经过商议，决定将与之相关的一切都焚烧干净。”
“我无极寺，虽曾与无世净宗交好过，却不敢私藏，接到命令，和无极寺有关的资料，悉数付与一炬，至如今文字方面，均无记载。”
“现在寺中已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一场祸事之人了，贫僧知晓的一些，是师祖从他的师长那听来的。”
别北楼：“大师请说。”
“无世净宗供奉的佛有两位，一位是红焰帝幢王佛，一位是莲华游步王佛，据闻那一场祸事，乃是因红焰帝幢王佛而起。”悟悲道，“这位佛，想改造佛门，建造一座无上佛国。”
“如何建造？”萧满感到好奇。
悟悲又诵一声佛号，双手合十，垂眸叹息：“用世间那些没有慧根、入不了佛道之人的灵魂来建造。”
僧人用词委婉，却也不难想见当年那一场灾祸，有多残忍血腥，萧满指尖微微一颤，蹙起眉道：“按照这样的思路，世间岂不是只剩下有天赋修行的人了？”
“没错。”悟悲点头，“红焰帝幢王佛认为，这尘世之中，不向佛的，有心向佛、却无力向之的，皆该舍弃。”
“这不仅是舍弃，这是在舍弃之前，榨干他们最后一点利用价值。”别北楼一针见血道。
“秘境中的人曾说起过，他们想请回来的，就是红焰帝幢王佛。”萧满垂下眸，语气甚是复杂，“没想到这样的佛，竟也有人追随。”
悟悲缓慢摇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萧施主若四处走走，便会发现这样想的人，甚至想法比这更离谱的人，真的太多太多。”
“红焰帝幢王佛的追随者再度出现在这世间，并非稀奇之事，我等必须小心提防，不能让那样的祸事再发生。”
“这一次，多谢萧施主与别施主，以及当时在秘境中的诸位，不惜自身安危，将他们阻止。”
言及此处，悟悲起身，郑重地朝两人一拜。
萧满和别北楼赶紧扶起他。悟悲抬起头时，眼眸已蒙上一层泪光，末了又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炉上水沸，萧满往茶壶中倒扣一勺茶叶，注水泡茶。头一道的茶汤弃之，第二道泡好后，将预热好的茶碗翻过来，倒上八分满，送到悟悲手边。
他问：“那位莲华游步王佛在这件事中，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师祖说，莲华游步王佛持的是与红焰帝幢王佛相反的意见，于是两位佛之间起了争执，起了干戈，最后是莲华游步王佛输了。”悟悲道，“念在同修情分上，红焰帝幢王佛没有杀他，只是封印起来，锁进一座佛塔中。”
话毕轻啜一口茶水，垂目叹息。
“那一场灾祸因红焰帝幢王佛而起，佛门联手讨伐无世净宗后，他的下场如何？”别北楼问。
“佛被灭了。”悟悲回答。
“那莲华游步王佛呢？”
“不曾寻见——连封印他的佛塔已不曾。”
雅间内变得安静，三人皆沉默着，萧满掀起眼皮，目光落在斜对面的一盏灯上，尔后越过它，飘向二楼栏杆之外，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休的酒楼大堂。
今夜有喜，众宾欢宴。
悟悲随着他的视线看去，轻声道：“方才所说这些，便是贫僧知晓的，与无世净宗相关的所有了。”
“多谢大师。”萧满和别北楼执礼道谢。
“两位客气。”悟悲起身，冲两人露出一个笑容，“茶很好，贫僧就告辞了，不必相送。”
萧满双手合十送别：“悟悲大师慢走。”
无极寺的僧人离去，映在窗上的影子成双，萧满坐回椅中，沉思片刻，端起手旁那杯酒慢慢喝下。
萧满从前不太喝茶，是因为不喜，现在不喝，是随了从前的习惯。不太喝酒也是不喜欢，不过别北楼调出的酒尚可，他不介意喝一点。
于是又喝了一杯。
“听完这个故事，线索似乎断了。”别北楼也饮下一杯酒，继而问萧满：“接下来你打算从何处着手？”
萧满眸眼轻轻一动，他掌握的线索还有两条，一是佛龛，二是手上那串佛珠，后者似乎极难探明究竟，而前者，恐怕要去逼问林雾。萧满一想到这个，便有些嫌恶。眸光一转，想到别北楼能先于他来到这座岛上，必然有些能耐，于是不答反问：“你呢？”
“四处走走，看能否碰到机缘。”别北楼回答说道。
“若没碰到，要如何？”萧满又问。
略加思忖，别北楼道：“三月之后，枯澹山上会有一场佛门集会，诸寺诸宗，甚至道门各大门派都会前往，便去那里打听。”
“还有这种集会？”萧满颇为惊讶。
“五十年一次，你年岁不大，不清楚实属正常。”别北楼起身，轻甩衣袖，转身朝外，“时辰不早，先离开这里吧。”
萧满正有此意，将桌上茶具收起，随他一道往外。
迎面走来酒楼的老板、新郎的父亲，胖子喝多了酒，脸颊通红，看见两人出了雅间，上前道：“别先生，别……”称呼萧满时有些卡壳。在他的“以为”中，萧满和别先生乃是道侣，寻常夫妻，男方的伴侣都喊夫人，但萧满是个男子，那样叫有失礼数，一时难寻合适的称呼。
“我姓萧。”萧满为他化解尴尬。
“萧先生。”胖子堆满笑容喊了一声，紧跟着道：“客房已备下，我带两位去歇息。”
萧满看向别北楼，后者将脑袋转向他，询问他的意见。
便是在这一刻，萧满眼皮变得有些沉，一股倦意在识海间生起——是腹中那两杯千年醉在搞鬼。
本欲就此离去，此刻却生出醉意，怕半路上睡着、遇到危险，萧满不得不改变计划，对别北楼点头道：“好。”
别北楼转身对胖子道：“请带路。”
“这边请。”胖子满面笑容，见得萧满身后的夫渚，又道：“仙鹿也请，仙鹿也请。”
胖子带两人来到酒楼后面的府宅，穿过后庭，走过回廊，驻足在一座清幽小院前。他对萧满和别北楼道：“这里保准清静，不会有人来打扰两位。”
继而换来正在院中打扫落花的小厮：“这是我府上的小厮，名叫聪明，两位若有什么需要，或是有什么事，让他去办便可。”
客随主便，别北楼和萧满都没有拒绝这样的安排。小厮放下扫帚小跑过来，看见别北楼眼前一亮，作了个揖：“老爷，两位仙师。”
胖子笑道：“两位请随意，千万不要客气，我还要招呼其他客人，先告辞了。”
这人热情周到，来去匆忙。小厮将手在身上抹了抹，冲萧满和别北楼比了个“请”：“仙师们请这边来。”
他引着两人走进院子，将各处都介绍一遍，指着主屋西侧的小屋道：“我就睡在外面这间，两位仙师如果有什么吩咐，喊一声便是。”
别北楼冲他点头。萧满精神实在不佳，已在屋中寻了处地方坐下。
“没想到误会这般大，安排了一个只有一间卧房的院子给我们。”别北楼来到萧满身前，低声说道。
“我就在此处。”萧满垂眸回答。
他们现在身处之地，乃是客堂，别北楼隔着白缎扫视此处一圈，道：“你去屋中，我在此地。我夜里还要看会儿书，不过应当不会打扰到你。”
“好。”萧满没拒绝。
小岛上的夜晚甚是宁静，天空中挂满星辰，星光透过半开的窗洒落在地，将萧满周身照亮。
他没有躺下，而是如平日调息入定那般盘膝而坐，眼眸垂着，鸦羽般的眼睫覆下来，在眼睑投下一道扇形的阴影。
不多时，有人跑来敲门，急声说着“别先生别先生，东街有人被猎狗咬断了手，我们这里的大夫没法治，可否请您过去看看”，别北楼连忙放下手中书卷，开门让人指路。
这一切，萧满都没有听到。
他仍是那般易醉，两杯被冲淡的千年醉，便让呼吸变得绵长。
他睡着了，外界的声音都听不见。
一道人影倏然出现在屋中，是瞪着眼的晏无书。他重重一甩衣袖，在萧满对面坐下，眼睛瞬也不瞬盯住萧满。
晏无书发现，萧满不在意他到了极点。
纵使他施了法术，匿了声音气息，但两人之间还有契机，他可没像前些日子萧满离开前那样，画个符将契机扰乱，所以他到这岛上来，到那欢喜酒家外，萧满是能够知晓的。
但萧满没有。萧满没分去半点心神，注意他们的那道契机！
晏无书真是气得牙痒。
他把萧满放在膝上的手抓起来，捏了捏萧满细长白皙的手指，道：“小师叔，你好狠的心。”
萧满没有任何反应。
他便将萧满五指指缝给挤开，将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同萧满手指相扣。
萧满仍是没有反应。萧满是数杯清淡葡萄酒就能放到的人，何况今日喝的是千年醉。
晏无书心中很是酸涩，这人不仅同别人喝酒，还给别人泡茶。他晃了晃萧满的手，低声道：“小凤凰，你要是平日里也这般乖巧就好了。”
岛上海风湿咸，吹起萧满身后乌发，送到晏无书面前。他抬手将之抓住，一寸寸挪近，几乎要和萧满相贴。
这人今晚泡了两次茶，身上尽是茶香。
晏无书用手指数着萧满的头发，缓慢地，把他的头按到自己肩上，摆了个靠在自己怀中睡觉的姿势。萧满睡颜恬静，见之，怒气怨气俱消散，晏无书垂下眼，轻声问：
“宝宝，这里风很大，我带你去别的地方好不好？”
睡熟的萧满自然不会搭理他。
“宝宝不想回孤山，我们就四处游玩好不好？无极寺的线索断了，我这里倒有了些新的，我们一起去找。”晏无书又道。
回应他的只有萧满绵长的呼吸声。
晏无书眨了眨眼，目光落到萧满被他抓着的手上，慢慢举起来，吻了一下手指。
尔后抱起萧满起身，一步踏至室外。
他决定带走萧满，反正无论生气还是发火，都是明天的事。
说时迟那时快，忽见小厮聪明举起扫帚，从偏侧小屋中冲出，大声呵道：“何方贼人，想带别先生的道侣去何处！”

第85章 一时无话
夜沉如水，四散的星光静幽，本是一片极好的氛围，却教突然冲出来的人打破。晏无书脚步一顿，微眯起眼，问：“你说谁？”
他敛尽周身气息，但眼底的危险意味甚浓。聪明也就十六七岁，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当即心中一杵，可想到别北楼救过自己母亲，恩情重如山，怎可因为一个眼神怂了？
聪明赶紧握紧扫帚，给自己壮胆，挺直腰杆说：“小、小贼，自然说的是你！”
“我是问你，我抱着的人是谁道侣？”晏无书语气凉丝丝的。
“自、自然是大善人别先生的道侣！”聪明大吼说道，扫帚往前一伸，朝晏无书挥动，“你、你这强盗，快将人放下，否则我喊家里的武师来了！别先生一会儿也会回来了！”
聪明驱赶晏无书的动作毫无章法，晏无书扯唇冷笑，懒得跟一个毛头小子计较，衣袖无风自动，将眼前这人掀飞到数丈开外。
可把聪明吓破了胆，在地上坐着愣了半晌，爬起来跑向外面，边喊：“别、别先生，有人抢你的人！”
小厮的喊声极大，直将萧满吵醒。萧满被晏无书抱在怀中，先是蹙了下眉，尔后慢慢撩起眼皮。
他的眼神一开始颇为迷茫，看清抱着自己的是谁，翻身落地，伸手抓出见红尘。但见剑光划破夜色，逼向晏无书面门。
萧满出第一剑时，完全凭着意识到危险后的本能，意识尚有些模糊，出第二剑后，猛然发现不对。晏无书没出兵刃，左手负在身后，以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萧满剑身，不错目望定他。
两相对视，萧满抽剑无果，眉梢微蹙，道：“你太清境了？”
晏无书冷哼笑道，同样抛出一句反问：“别先生的道侣？”
“与你无关。”萧满道。
“怎么与我无关。”晏无书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如何，但声音沉了下去。
海风掠过两人衣摆，一黑一白起起落落。发亦在半空里飞舞，黑发宛如乌檀，银发好似流霜。
一把剑，两个人，落下三影，复杂心情，难辨胜负。
萧满垂下眼，道：“既然已是太清圣境，不留在孤山坐镇，来此作何？”
“你道我是来作何的？”晏无书把问题丢给他。
“无极寺这边关于无世净宗的消息，想必你已知晓。”萧满道。
晏无书的动作由两指夹住剑身，改为出掌握，尔后一点点将萧满的剑压下去，向前走了一步：“小凤凰，既然你我二人所查是同一件事，为何不一起？”
“我不想和你一起。”萧满语气平淡而坚决。
晏无书握着萧满的剑，没放。萧满握着自己的剑，收不回来，不得不抬眼，看向从星辰光芒下逼近自己的晏无书。
“你虽修了无情道，但你我之间的契机仍在，说明你道不圆满。”晏无书被气得笑了一下，抓着萧满的剑，又近一步，“你若心里没我了，无心无情无欲，又何必在意我是否在一旁？你这样，心底分明还有我的位置。”
“厌弃的位置。”萧满冷声说道。
“好，你讨厌我。”晏无书点了点头，似在赞同，“那我们说魔佛的事。无极寺这边线索已断，但我离开孤山前，元曲带来了和佛龛有关的消息。”
萧满的神色有所松动：“原来孤山派人去查了。”
“佛龛来由古怪，当然要查。”晏无书道，说着环视一周，问，“说起来，夫渚怎么没跟在你身边？”
当时夫渚见萧满睡着，便跟着别北楼出去了。晏无书去寻无极寺的悟悲僧人，向他打探无世净宗的消息，故而与那一人一鹿错过。
萧满猜出这点，但不想说这个，只道：“说佛龛的事。”
却听晏无书道：“你先答应我，这事和我一起查。”
“恕不奉陪。”萧满毫不犹豫拒绝。
晏无书皱起眉：“事关红焰帝幢王佛，查起来有多危险，你不会想不明白。”
萧满语气冷淡：“那也是我的事。”
“为了不和我在一起，连自身安危都不顾？”晏无书又朝前一步，两人几乎贴着对方，再近一寸，鼻尖就要撞上。
萧满后退，一步撞上院中参天的老树，叶沙沙作响，落下素白的花朵。
退无可退。
“晏无书，这样很难看。”萧满看向晏无书的眼神染上几分无奈，“给自己留一点体面。”
“体面是什么东西？我从来就没有过。”晏无书冷哼道，“我没跟你说过我的过去，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全都是自己拼命抢回来的，我不介意争夺过程中有多狼狈不堪，我只要我要的结果。”
萧满对他说：“我并非你的结果。”
“你就是。”晏无书盯着萧满，沉声说道。
花还在落，似一场忽起的雨。听见这话，萧满稍微偏头，靠在树上，扯唇笑了一下，“只不过是因为我突然变得跟从前不同罢了。你习惯我在你身旁，就如习惯你常用的那把剑，某一天忽然丢了，发现别的都不趁手，难受得紧，所以想要寻回来。”
自从萧满出关后，晏无书就极少见他笑。他上一次笑，是在巨灵山秘境里，他把他挡在身后，不要他用自己去换黑袍僧手上的人质。那时萧满笑得短促，似在嘲讽。
这一次，萧满的笑同样短暂，同样在嘲。
在自嘲。
晏无书突然难受至极，他发现萧满是不信他喜欢他的。那些排斥，与其说是厌恶，不如说是不信任。
“不是的，我喜欢你才来寻你。”晏无书抿了下唇，手上力道轻了些，低声辩驳。
“受不起你的喜欢。”自嘲的笑容从萧满眼底消失，他恢复了寻常时候的冷淡。说完松开抓在见红尘剑柄上的手，从晏无书身前绕开，再回身，隔空召回它。
院外不知何时多出一人，道者一身淡青色，白缎蒙眼，手持长琴，身侧跟着一头麋鹿，有着银雪般的皮毛，和精致的花色。
萧满头也不回朝他们走过去。
晏无书瞥了别北楼一眼，目光回到萧满身上，冲他背影道：“你想如何查佛龛的事？去西荒翻查，还是去探已烧成灰的禅宗？”
萧满没有因这个问题停下脚步，夜风掀起他素白衣角，回旋起落风中，仿佛下一刻便要乘风而去。
这人当真心狠。说喜欢时便是喜欢，为他学医，煮茶吹笛，不喜欢了，甩袖抽身，连个眼神都不留下。
晏无书感觉自己的心好似被掀开一个口子，寒风冷雪，呼啸着灌入。他又不可能看着萧满无头苍蝇般满世界寻找佛龛的线索，只能朝前走了两步，道：“摘星客。”
萧满还是继续前行。
晏无书也继续说：“元曲带回来的消息，林雾带回来的佛龛，摘星客经手过。”
萧满自始自终都没回头，走到别北楼身前，看了他一眼，同他一道离开这个小院。萧满庆幸自己提升了境界，若还在归元境，这一夜醉的酒，恐怕要至明日才醒。
夫渚鹿站在原地犹豫片刻，看看左看看右，最终选择跟上萧满。
风中，云上，星辰如海。衣袂飘荡，身后乌发翻涌起落，往下俯瞰，能看见静夜时分无甚人迹的小城，其间灯火最辉煌处，自是欢喜酒家。
人间自古，几家欢喜几家愁。
别北楼站在萧满身侧，手掌无声抚过琴弦，道：“陵光君对你……用情很深。”
“我不需要他的情。”萧满的声音很冷，说得也很坚决。
“你对他的态度，与其说是排斥，不如说是一种逃避。你对他也有情。”别北楼摇了摇头。他用来蒙眼的白缎看似系得松垮，但任凭风吹，总不会散。系带在风里飘动，勾过云絮，尔后舒展，话语也如这般，带了几分温柔。
见红尘仍在萧满手中，他举起剑，微微偏折剑锋，道：“总会无情。”。
“因为你修无情道？”别北楼转头对着他。
萧满没否认：“是，我修无情道。”
这话引得别北楼一叹：“此道何其艰苦……为了斩断这份缘分，当真是不管不顾了。”
“别无选择。”萧满语气轻描淡写。
两人御风的方向是往北，虽无交谈，但他们不约而同选择了离岛。
耳畔风声呼啸，萧满和别北楼，过了约莫三四分，别北楼道：“我方才脑中灵光一闪，并非没有旁的解决之法。”
“烦请告知。”
“你同别的人合籍，不就能够彻底断他的心思了？”别北楼道。
萧满不假思索摇头：“合籍乃人生大事，或因利益，或因感情，没有人会因此般理由而答应。”
下一刻，听得别北楼道：“你可以问问我。”
他这话简短，意味却是深长。萧满挑了下眉，同样转头朝着他，问：“何出此言？”
别北楼道：“不希望你因为逃避一个人，陷入迷途。”
“我不会。”萧满否认得肯定。
“萧道友，你的执念太深。”别北楼语重心长说道。
“旁的理由呢？”萧满又问，他不信别北楼当真会一人有可能陷入苦海，便以身相救。
别北楼思索片刻，几番措辞，道：“你很重要，必须保护好你。”
闻得此言，萧满的表情变得有几分古怪。
浮云从身前掠过，渐往北行，风更清冷。萧满的眉目亦清冷，看向别北楼的眼神淡极。
“并非要利用你做什么。”别北楼为自己解释，继而转头，“望”向更高处的天空，“缘由……不可说。”
萧满没立刻接话，沉默半晌，道：“此话休提。”
别北楼：“但永远有效。”

第86章 看这人间
夫渚一直默默站在旁侧，察觉合籍的话题终于过了，凑近几分，用脑袋蹭了蹭萧满。萧满拍拍它的脑袋，顺便分出一点注意，去探心中那道契机。契机的另一头连着晏无书，正告诉他，晏无书仍在南边的小岛。
此刻小岛已远，在萧满的视野中，就如海上一块礁石，兀自不动，任浪潮拍打。
“别道友，能否请你帮我一个忙？”萧满收回目光，偏首看向别北楼。
“画上次的符？”不必萧满多说，别北楼猜到他所求为何，却是连连摇头，“恐怕不行，他已入太清圣境，那道符骗不了他。”
萧满垂眼：“如此也罢。”
他的手从阿秃的脑袋落到背上，揉了揉它舒服柔软的毛，垂落回身侧。
别北楼换了一只手抱琴，对萧满道：“说来，陵光君给你提供了线索，你会按照这条线索往下查，而他，也会查这条线索。既然要做的事都是一样的，何不合作，事半功倍？”
萧满没说话，别北楼的声音散在风中，渐而远去。
“摘星客是北国皇室的耳目，陵光君是北国皇族，他查摘星客，会比较方便。”别北楼又道。
“既然觉得有他在很便利，那你就去找他。”萧满掀起眼皮，语气冷淡。
别北楼：“他对我敌意颇深，不可。”
萧满：“解释清楚就行，他并非那种不通情达理之人。”
这话让别北楼微微挑眉，语气里颇具意味：“你对他的评价，其实很高。”
“可否不要再提他？”萧满瘫着脸瞪视别北楼。
“通过他，可以了解你。”别北楼解释说道，见萧满脸上流露出几分不耐烦，无奈一笑，说起其他：“好，你打算如何查摘星客？”
“先查探他们据点。”萧满回答说道。
别北楼又问：“可知晓他们的据点在何处？”
萧满蹙起眉。
摘星客在何处，他真不知晓。他对摘星客了解甚少，上一次听闻，还是在北国皇宫中，皇帝请晏无书出手拦下信我人，所开出的条件里。
彼时皇帝身旁的大太监说，若晏无书出手相助，便不管他对摘星客如何下手。
这是否说明晏无书早在很久之前就对摘星客不满了？或许是，但于眼下情形并不重要。也是在这一刻，萧满发现他在这尘世中，当真无甚人脉。
别北楼从萧满的神情中推出答案，道：“我也不知晓，我对俗世里的情报组织无甚兴趣。”
他话语中的“情报组织”几字忽然点醒了萧满，萧满稍加思索，道：“可以问暗阁。”
“你知晓怎么找暗阁？”别北楼眼底多了几分好奇和兴趣。
萧满：“……”
萧满还是不知道。
他神情中微带茫然，又暗藏恼怒，逗笑别北楼，惯常蹙起的眉舒展开，弯出一道月牙似的弧度，很是温柔。
笑过之后，别北楼道：“好在这一点，我较为清楚。”
“请带路。”萧满对他比了个“请”。
别北楼将琴换到右手，左手抬起，抓住萧满手臂。
两人御风的速度骤提，眨眼过后，已越过海面，来到悬天大陆南方的一座颇为热闹的城镇上。
这样的速度绝非归元境修行者能够拥有的，就连太玄初境的人也要花点力气才能做到，别北楼却神色淡然，如若寻常。萧满回身一看，又打量他几眼，问：“你到底是何境界？”
“原来的境界，有些高。”别北楼抬眼望向天空，轻声说道。
城中灯火未落，沿长街蜿蜒向前，而街临河道，河中落满灯辉，映出一座绚烂瑰丽的城。
别北楼在前，带萧满在街上稍微走了走，来到一间染坊门口。他在紧阖的门扉上三长三短叩了六下，待得门开，隔空摘来一根花枝，递与开门的染坊伙计。
“请进。”染坊伙计一扫两人面容，侧身让出道路，掌心向上摊开比了个“请”。
如同上次到神京城里的暗阁买消息那般，这位伙计引着两人走过前堂，来到后院，推开一扇漆黑的门，点亮屋中灯盏后，请他们入内。
不过待遇与上次稍有不同，伙计转身上茶，很是礼待。
两人落座桌前，别北楼开门见山：“摘星客的消息是什么价格？”
萧满有过一次经验，粗略计算一番乾坤戒里的钱，做好心理准备。这伙计却说：“您的话，不要钱。”他目光看向的人是萧满。
“何意？”萧满不解。
伙计朝他行了一礼：“暗阁创始人有两位，其中一位，是您的师父，也是暗阁如今的掌管人。沈阁主曾说过，再过些年，会将暗阁交到您的手中。”
“所以少阁主有什么问题，尽管提出便是。”
他的语气严肃，神色不似作伪，而这里的敲门习惯，也甚是暗阁，不像是在骗人。
萧满眼睛微微睁大，闪过一抹惊讶，但惊讶之后，又甚为复杂。
竟然是师父的安排吗？依他对沈倦的了解，做这种事，绝非是认为萧满有能力打理这样一个情报组织，而是觉得自己后继有人，就乐呵呵甩手不干了。
沈倦如同其名，真的很懒。
所以很快的，这点复杂心情，化作无声一叹，以及蹙眉。
别北楼偏头，冲萧满微微一笑。
萧满抿了一口茶，搁下茶碗时，冲对面的伙计道：“我想知道摘星客的据点。”
是否继承暗阁，还是等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完了，再去找沈倦说比较好。不过既然自家师父给了方便，他当然不介意用上一用。
“和暗阁不同，摘星客虽然同样是情报组织，但隶属于北国皇室，不敞开门做生意，据点并不固定。”暗阁伙计立刻给出答复，“就在今日，他们弃了一批据点。新的在何处，暂不清楚。”
这话让萧满微微一怔，但仔细一想，并不令人意外。而这样做，更能证明他们与无世净宗，甚至和红焰帝幢王佛有牵扯。
“那他们如何同北国皇室联络？”萧满提出第二个问题。
“靠司天监。”伙计又道，“但同样是在今日，司天监起了一场火，监内的东西都被烧光，司天监的长官自愧无能，自杀了。”
自杀？
萧满微抿唇，心说真符合红焰帝幢王佛追随者的特征，在巨灵山秘境中便是这样，不惜以自己性命为代价，也要换得他留在秘境内。
他与别北楼对视一眼，皆从对方脸上看出这般想法。
“他们接下来的动向，暗阁可有查到？”别北楼问。
伙计摇头：“时日太短，暂且不明。”
萧满垂下眸，双手握住茶碗，凝视茶汤映出的烛光，以及自己的影子。
沉默片刻，萧满低声道：“禅宗被灭后，有人将由禅宗保管的、封印着堕魔夫渚神鹿的佛龛交给孤山清云峰长老林雾，请他带回孤山处理，这件事，可有蹊跷？”
这事伙计无法立刻回答，起身冲萧满一拱手：“少阁主请稍后，容属下到后面去查阅卷宗。”
“好。”萧满点头。
伙计步入后方暗室，萧满和别北楼在此间等候些许时辰，得到答案。
“禅宗没有您说的佛龛。”伙计将一份卷宗递与萧满，轻声说道，“佛龛是从摘星客手中出去的。”
烛火昏暗，萧满一目十行，将所有文字迅速扫完。
这里面说的是，封印须弥山堕魔神鹿的佛龛本该在九幽，却被一伙不具姓名、不知面容的人带到悬天大陆上，由摘星客转交给一个禅宗弟子，再由他带给林雾。
与当初晏无书查得，以及元曲带回来的消息没有出入。萧满把卷宗递还给他，道：“多谢。”
“属下分内之事。”伙计忙道。
神京。
苍国皇都，悬天大陆北方最为繁华之处。星光漫洒之夜，夜不眠。弦歌飘荡风中，灯辉静洒。
玄衣银发之人踏过皇城上空，垂目俯瞰一眼，于刹那之间，行至某个当铺前。他不叩门，再一踏，便至后院。
院中屋中俱是空空，唯独院墙上伏着一只猫，瞪着眼凝视角落洞中的老鼠。
他转身就走，去往神京另一面，某街某巷某个棺材铺里。
铺中摆满棺材，墙上挂满纸扎的花，但人影全无。
他又换了一个地方，紧跟着再换，最后来到司天监。
一场大火过后，阁楼已做焦炭，除却风吹不尽的刺鼻味道，再寻不得其他。
晏无书面色微沉。摘星客在这般短的时间内撤离了所有人，必然要有大动作。他们如同滴水流入江河，不再穿皇家耳目这层皮，于人群之中极难辨出。
既然难辨，不如等他们有所行动，再去针对。
可如此一来，萧满可能会有危险。
晏无书向南望了一眼，心间那道契机告诉他，萧满仍在南面。
不过萧满身旁还有一个人，药谷小圣手别北楼。
这人很是特别，在巨灵山秘境中所展现出的实力，根本不是一个初出江湖的归元境修行者能够拥有的。在过去之前，必须查一查这个人的底细。
思及此，晏无书转身行入风中，来到乾一街上，某家胭脂铺前。
三长三短，叩门六下，待得门开，折下门口一根树枝，递给来开门的伙计。
里面传出一声“请进”。晏无书熟门熟路走进去。
行至后院一间屋室，伙计一打响指，点亮壁上灯盏，回头冲晏无书一笑，拱手道：“陵光君。这回是要查什么事？”
“查个人。”晏无书丢了根金条到桌上。
“谁？”伙计问。
晏无书：“药谷的小圣手别北楼。”
“您请稍等！”伙计接下钱，转身去了墙后的暗室，不多时，捧出一只卷轴。
晏无书展开一观。
纸上所书，是别北楼详细生平，却有一处对比：一是药谷对外宣称别北楼入门的时间，一是暗阁查到的，别北楼是实际入药谷的时间。
别北楼，江湖人称“小圣手”，是圣手江清庭的徒弟，可根据暗阁调查到的，他入药谷的时间，在江清庭飞升之后。
这说明他不是江清庭亲自收的徒弟，但江湖上的评价，说他行事颇具其师之风。
有点意思。
晏无书从卷轴上抬头，又丢了根金条出去，狭长眼眸轻轻眯起：“再查一个人，药谷圣手江清庭。”
“您请稍等。”伙计又入暗室。
片刻过后，晏无书展开第二个卷轴，一眼扫完所有记录，“啧”了声：“江清庭果然飞升失败。”
悬天大陆南。
关于摘星客，所有动向都到此为止，至于无世净宗与红焰帝幢王，当年的东西被烧得太干净，连暗阁都寻不到。别北楼抿了一口茶，问萧满：“接下来如何打算？”
萧满：“线索太少，查起来太难。”
“没错。”别北楼点头。
“既然查不出，不如等他们自行浮出水面。”萧满说完，同伙计道了声“告辞”，起身甩袖，从染坊后门离开。
别北楼抱琴走在他身后，问：“你要回孤山？”
“暂时不回。”萧满淡声回答。
“那**何处？”别北楼问。
萧满抬眼一扫灯火如昼的长街，道：“欲看。”

第87章 七月初七
雪意峰。
曲寒星、容远师兄弟二人居住的院落内，曲寒星正往乾坤戒中塞话本、吃食、丹药、法器以及剑谱心法等秘笈，容远站在旁侧看他，无奈劝说：“师兄，师父说过，不到太玄境，你不能出雪意峰。”
自晏无书一袖子将曲寒星甩回雪意峰已有些日子，他在这里，隔着禁制能看见外面风光，却不被允许出去，浑身难受。
“我若一辈子都到不了呢？”曲寒星一声轻哼，对晏无书做出的决定非常不满。
“这……”容远被曲寒星这话说得一愣，半晌之后，用鼓励的语调对曲寒星道：“我相信师父的眼光。”
曲寒星将最后一把备用的剑装进乾坤戒里，转身过去，双手按住容远肩膀，一本正经道：“师弟，我有预感，近段时间内，山下必然发生大事。”
容远语气变得严肃：“师兄境界算不得多高，若真有大事发生，下山去岂非只能拖后腿？”
“师弟，孤山有句至理名言，说境界是打出来的。我在这山上，成日里只能和风、花、雨、月打架，如何能提升境界？”
“师兄，咱们雪意峰的禁制，不禁出，唯禁进，你一旦出去，再想回来，就不行了。”容远道。
“……”这回换曲寒星无言片刻，但转瞬过后，便想到解决方法：“那为兄只好去求师父，放我进山。”
曲寒星语气相当坚定，容远看了他一阵，后退半步，摇头说道：“算了，师兄是归元境，我不过守一，我们相差一个大境界，师兄要走，我拦不住。”
“等我回来，给你带特产啊。”曲寒星立刻笑起来，晃了容远两下，抓起放在剑架上的却邪剑走向门口。
思及自家师兄在俗世城镇中挑伴手礼的偏好，容远当即说：“话本就不必了。”
“话本怎能不必？”曲寒星大声道，“陶冶情操的必备之物！陶冶情操！舒缓心情！”
曲寒星说完，大步流星离开屋室，走进院落，走出院门，容远望着他的背影，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萧满想看人间，自然不是看那人间富贵。
南北两国战事已起，交界处混乱不休，多少人流离失所，多少人颠簸失命。
此一战以刀圣之死为导火索。
他死在北苍境内，杀害北苍二皇子晏无书不成，反被杀死，伤人在先，无疑给了北国一个绝佳的出战借口。
萧满对此不好评判什么。北国早有开战之心，只待除去南海刀圣这个隐患，便会找借口出兵。没有晏无书，北国皇室也会派其他人去杀死刀圣，而晏无书将这件事拖了十年，算是给两国百姓换来了十年的安定和平稳。
只一件事让他心烦，他和别北楼在路上几个出门派历练的药谷弟子，一番交谈，决定同他们一道来这北国边陲小镇，没想到过了半日，晏无书也跟来了。
——或者说，晏无书一直就在他附近，挑了那日现身。
这人太清境，距离于他而言，已是无物，萧满无论到哪，都能很快寻来。何况他们之间还有契机，藏不住方向。
赶不走，甩不掉，当真变成了一块牛皮糖。
几人在小镇东面租了一座宅院，空屋有许多，基本用作药室，晏无书想住进来，但萧满不许。
晏无书便买下对面和左右，各开一间铺子，卖书卖画，卖果脯卖糖水，兼之算命。
前几者是低价甩卖，若遇家境贫寒的学子，甚至直接赠送，心情好了，还帮人代笔写信。至于算命，就是天价了。
自然无人上门寻他占卜推算，却成天在外吆喝，声音总会飘过院墙，传入萧满耳中。
后来某日，书画铺子走水；再某日，零嘴铺子漏雨；过不久，占卜的那间竟直接塌了！
这人便以此为借口，说动那几个不明状况、但心地善良，并对“陵光君”这种能在太玄境时反杀太清圣境的天下第一的江湖豪侠有崇敬之意的药谷弟子，成功来到他们的宅院内。
晏无书单独住一屋，就在萧满隔壁，一日三餐，餐餐送食送饭，却从不打扰萧满，只在他渴的时候递水，倦的时候搬来床椅，无聊了奉上书画。
当然，也会在萧满修行遇上困难时出声解惑。不过萧满与别北楼探讨得更多，每当这个时候，晏无书就会甩袖出去找阿秃。
他花了一点时间，倒腾出一种甚合阿秃口味的灵草，到了夜里就用这个逗它。原本阿秃每晚睡在萧满的屋子里，那之后，改为晚上跑去找晏无书，天亮前才回来。
晏无书住在这里，会和药谷的年轻弟子们交谈，会同前来问诊的寻常人说笑，但从不与别北楼说话。
萧满发现他对别北楼的敌意很深，但别北楼不放在心上，萧满便懒得解释了。
一个月后，他们换了一处地方，晏无书继续跟在后头。药谷的年轻弟子见在小镇上，萧满和别北楼都没对他们答应晏无书、让他住过来一事说什么，便主动邀请他同住。
又过一月，晏无书同他们一道去往另一处地方。
晏无书依旧不同别北楼交谈，别北楼也不会去主动找他，这两个人，只有在萧满在的时候，会同时出现。
晏无书待萧满也依然如之前，藏好自己的气息，不打扰萧满，不惹他生气。日子久了，萧满竟渐渐习惯晏无书这样待在自己身旁。
转眼到了七月。
盛夏，烈阳炙烤大地，蝉声嘶哑。战事仍在持续，多少阖家欢乐者，成了流离无归人。
别北楼外出看诊归来，见萧满坐在院中树下，削竹为笛，便放下药箱过去，同他并肩坐在石凳上。他看了一阵，又抬头一瞥天光，问：“暗阁还是没传来消息？”
“摘星客目前还没有动静。”萧满细长白皙的手指握着一把精巧但锋利的小刀，熟稔地将竹子削去一截，头也不抬说道。
“各门各派都在准备，前往枯澹山参加佛门集会。”别北楼道。
萧满手上动作停住，眼皮掀起来，看向别北楼：“我想他们会趁这个时间动手。”
这时晏无书从屋中走来院内，手里拿着个稍大一些的茶杯，但杯中并非茶，而是榨成汁的西瓜，用冰镇过，杯壁正往下淌落细细水珠。
他把西瓜汁递给萧满，边道：“孤山在去枯澹山的路上，来信让我们过去汇合。”
萧满平平“嗯”了声，他如今顶着孤山弟子的名号，还是停云峰上唯一的弟子，与掌门同辈，这样的场合，自然该出席。
“你们打算何时启程？”别北楼问。
“早些去，早作准备，今日吧。”萧满稍加思索，回答说道。
别北楼起身：“我去给你备一些丹药。”
萧满看向他：“多谢。”
院子里唯余萧满与晏无书二人，萧满将晏无书递来的茶杯放到一旁，继续削手上的竹子。
做这种活计，很能使人定心。最开始那段时间，萧满便是靠做这些东西，彻底将晏无书无视了去。
三个月，他学会了雕刻，学会了用木头做椅子凳子，学会了烧泥制碗，近日来，学会用竹子制笛制箫。
竹管上已开完音孔，萧满又将手中竹子削去一截，再将边缘打磨平滑，便可以吹奏了。
“小凤凰。”晏无书盘膝坐在他身前，轻轻唤了一声。
萧满又是一“嗯”，不过语调上扬，显出几分疑惑。
“你这些日来，做了两根竹笛了。”晏无书道。
“直说。”萧满撩起眼皮，瞥了晏无书一眼。
晏无书弯眼一笑：“可否送我一根？”
“这是答应给隔壁王大婶家两个小姑娘的。”萧满在竹笛一端系上一条流苏，言罢起身，不理会晏无书的讨要，朝院外走。
“如今想找我们小凤凰讨些东西，可真是困难。”晏无书跟在他身后，隔了三步距离，幽幽说道。
萧满脚步一顿，回头问他：“你讨打？”
“你想打便打吧。”晏无书摊手说道。
萧满面无表情回头。
晏无书拿折扇敲了敲脑袋，这世上，能说打他就打他，而他还不敢还手的，可能就萧满一人了。
送完竹笛，又从别北楼那拿了些药，晏无书带萧满前往枯澹山，约过半个时辰便至。
佛门集会在枯澹山上举行，因各门各派都会派人前来参加，山下热闹极了。夕阳正在往西山倾坠，将满城染红，城中街道支满了摊，游人如织，车马如龙。
这三月来，萧满眼前所见，皆是疮痍土地，荒凉城镇，甫见这般喧嚣熙攘的街道，不由生出一种隔世感。
不知哪个摊上在卖铃铛，风吹过，一阵叮叮当当脆响。晏无书转了一下手里的折扇，指向某处，问萧满：“那里的饼挺好吃，要不要去尝尝？”
萧满没有答话，却也没有就此离去，走上枯澹山。
风拂过他衣袍，将素白被染成艳丽的绯色，他匿了气息，一步一步走入长街，走进人潮中。
晏无书想起当初在神京城时，萧满在曲寒星他们的簇拥下，逛集市的情形。
这一回，轮到他恍如隔世。
辰光寸寸流逝，日落月出，天上亮起辰星。
夜色如水漫过街道，风吹动道旁树上挂着红绸，河岸挤满放男女，说说笑笑，将手里的花灯放走。萧满站在远处，注视他们一阵，继续前行。
晏无书跟在萧满身后，抬头看了眼天上那弯月。今日是，传说，中牛郎织女一年一度相会之日，喜鹊搭成桥，有情人终得眷属。
又看一眼眼前的人。别人成眷属，他却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第88章 过去未来
夜不算深，街上挤满游人，有人挂在树枝上的红绸没有系稳，被风吹落，一路上起起跌跌，飘转向前。萧满与之擦肩而过，侧目看了一眼，平静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晏无书抬手将之抓住，舒展开来，上面写的是“愿得一心人”，字迹娟秀，许愿之人大抵是个女子。他哼笑一声，加快脚步上前，同萧满并肩：“我们也去树上挂条彩绸，许个心愿？”
“没有意义。”萧满淡淡拒绝。
“那去庙里抽个签？”晏无书一指不远处，灯火辉煌，进出者络绎不绝，却喊不出名字的庙。
萧满瞥他一眼：“要去自己去。”
意料之中的回答，小凤凰还是那般冷淡。
不过现在萧满已经不赶他了，说明事情正在向好发展。
晏无书心中暗道，松开手，任这条不知写着何人心愿的红绸重新被风吹到空中。
他们并肩走过此街，天上弯月如影随形，月光同灯火光芒融在一处，照得这座城镇很亮。晏无书挑着捡着买了些东西，挂在阿秃的背上。
——这是这段时间来，晏无书新养成的习惯，萧满不会收他送过去的东西，但如果由他儿子这个“中间鹿”送过去，效果会稍微好一些，起码会看上两眼。
他挂上去的多是一些吃食，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以及话本。小凤凰每日读的大多都是佛经和剑谱，过于古板无趣了些。
一条街行至尽头，面前出现岔口，萧满随意择了个方向，提步走过去。这街比方才那条更为热闹，支摊上多数是吃食，各式各样的食物香气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好闻。
萧满多打量了几眼，不过还没往里走几步，忽而听见一个甚是熟悉的声音。
这声音吆喝着：“卖零嘴了！又香又好吃的零嘴！有炸土豆片，炸土豆条，炸小土豆！保管香！保管鲜！不香不鲜不要钱！”
熟悉的语调，熟悉的押韵方式。
晏无书停下脚步，听这声音翻来覆去吆喝了好几遍炸土豆，眉梢微挑，道：“我听着，这卖土豆的声音怎么这么像一个人？”
萧满循着声音看过去，见得众摊贩之间，一个穿明黄衣袍的人支了口油锅，锅前搭起一条铁架，架上摆着各种模样的土豆，才从锅里捞上来，皆冒白烟。
“是你徒弟。”萧满看清那人模样后，低声说道。
这位在夜市上支摊吆喝做买卖的黄衣人，正是曲寒星不假。
晏无书哼笑：“得，不练剑，改行卖炸土豆了。”
他放慢了脚步，转着手里的折扇，一步一步走到曲寒星的土豆摊前。
排队卖土豆的人颇多，等了好一阵，才轮到晏无书。他上前一步，垂眸将一扫锅里的东西，问：“炸土豆条怎么卖？”
“三十文一……”曲寒星用漏勺将新炸好的一批土豆片从油里捞上来，话到一半，猛地听出这声音是谁的，手抖了一下，刷一声抬头，笑容僵住，“师父？”
一大勺土豆片险险就要掉回油锅中，晏无书折扇伸到曲寒星手腕下一拦，助他稳住动作，似笑非笑道：“原来还认得我是谁。”
“师父……”曲寒星勉强挤出个笑容，紧接着看见晏无书身后的萧满，大呼一声“满哥”，作势就要躲去他身后，但被晏无书用折扇拦下。
“不是让你在雪意峰闭关？”晏无书脸上的笑消失了，语气有几分凉。
曲寒星低下头：“师父，我不太适合闭关修炼。”
漏勺里土豆片沥好了油，再放下去，就要凉了，但曲寒星不敢动。晏无书见状，折扇一挪，将他的漏勺移到事先准备好的油纸上，再一翻，把土豆片倒扣进去，接着隔空点了几下佐料罐，往土豆片上撒好调料，送到萧满手上。
同时问：“那你要如何修炼？”
“……走出来看看这个世界。”曲寒星瓮声瓮气回答。
“出来多久了？”晏无书又问。
曲寒星：“两个半月。”
晏无书慢条斯理拂了下衣袖，点着头说：“不算短了，相信也走了不少地方，为何修为不见提升？”
“……因为时候未到。”曲寒星缓慢退后一步。
这简直刻意刁难！但错的的确是自己，不听师父的话私自跑下山，可谁能想到师父会带着满哥逛到自己的土豆摊上来？运气真是不要太好。
曲寒星内心复杂，并且甚是紧张，生怕师父他老人家一个不高兴，又一袖子把自己甩回孤山。
“他不关在山间，闭门练剑。”萧满上前一步，帮曲寒星挡去晏无书的视线，看向他，眼底有几分关切，“孤山可曾为难你？”
“都被师父解决了。”曲寒星道。
萧满道了个“好”字。
一只山雀从曲寒星袖子里探出脑袋，啾啾叫了声，在他手背上借力一踩，拍打翅膀飞向萧满。
是那些年里，常给萧满送果子的那只。
萧满手里拿着土豆，还撒了些辣椒面，虽算不得太辣，但山雀不喜欢这种味道，便蹭了蹭他的脸，再绕着他转悠一圈，落到夫渚脑袋上。
夫渚稍微抬了下头，往上一瞥，然后眼垂下，默许了山雀的行为。
萧满看了看曲寒星炸出的这一包土豆片，同样递给阿秃。阿秃立刻摇头，表示自己不喜欢。
“这场集会，你就在山下。”晏无书突然叮嘱了这样一句。
曲寒星分外不解：“为何？听说各大门派都会来，我一直想去看热闹呢！”
晏无书对此没有解释，只道：“若出了事，方便跑。”
萧满对此没有异议，对曲寒星说了句“先行一步”，转身离开。晏无书一甩衣袖，轻拍夫渚后背，紧随其后。
“什么？”曲寒星站在土豆摊后皱了下眉，想起自己离开孤山前，浮现在心底的预感，呢喃道，“真的会出事吗？”
萧满和晏无书并非在城中散步闲逛，他们的步伐相当快，倏尔之间，已将这条满是吃食的街甩在身后。
远远瞧见一个卖灯的铺子，晏无书眸光一转，想起先前萧满曾观察过河岸那些男女放灯，便问：“小凤凰，要不要放一盏花灯？”
“不。”萧满连眼神都不给晏无书，拒绝得干脆利落。
萧满心思在这城中，快步走遍这里的大街小巷，一步踏至风中，用探究的目光打量这里的灯色夜色，问一直在身侧的人：“你可看出什么？”
“热闹非凡。”晏无书手里的折扇转出一朵漂亮的花，同样垂目眺望着这座山下小城，轻声回答萧满的问题，“人群之中，有寻常人，更有无门派归属的散修。”
“和广陵试时的广陵城，举行祭典的神京城很像。”萧满道。
晏无书握住折扇，摊开手：“但城中挑不出毛病。”
萧满转身，面朝幽弥夜色之中，那座不见如何陡峭，如起庞大无比的山，道：“所以上枯澹山吧。”
晏无书点头，就要伸手带萧满一起过去时，听得他又说：“走上去。”
便用步伐丈量城镇与高山之间的距离。
满城灯火，而山间只有月色，青石绿林，幽静无声。整座山都是枯澹寺的地界，晏无书在前带路，萧满走在他身后。遇见守夜的僧人，还未开口，那僧人便认出晏无书，双手合十诵一声佛号，请二人在这山中自便。
“你以前来过这里？”待那僧人离去，萧满问晏无书。
“大概四五十年前来过一次。”晏无书道。
萧满问：“有无变化。”
晏无书弯眼笑起来，稍一偏身，侧对萧满，抬头指向某处：“那房子翻新过，后面多了片桃林……”
天上月影一直跟在身后，层林之中偶闻虫鸣，七月盛夏，林叶正繁，处处都是深绿。晏无书边走边说，将自己看出来的枯澹山的变化都说了一遍。
四五十年的光阴，山上变化有许多，但与他们要寻的无关。两人将这山上转了一遍，不曾发现任何可疑之处。或许摘星客还没有来此布局，又或许是布局太深，没有留下痕迹。
萧满在山涧旁停下脚步，一直站在夫渚脑袋上的山雀扇动翅膀，绕着萧满飞了一圈，飞到对面的一棵树上。
“枯澹山上枯澹寺，若在佛门诸寺诸宗之中出一个排行，枯澹寺可排进前三。”晏无书站在萧满身后，折扇轻敲掌心，低声说道，“这一回的集会，枯澹寺那位有着‘半佛’之名的玄明大师会现身讲经，若无人捣乱，便能听上一听，据闻他对佛法的理解甚妙，想必能有许多收获。”
萧满对这位半佛有所耳闻，孰料晏无书话音落地，山涧对面便有一位衣着朴素的僧人现身。
他双手合十，冲两人微微一笑：“陵光君谬赞。”
僧人出现得悄无声息，周身气度不凡，境界之高，只怕不在晏无书之下，而语带自谦，不由让人猜测身份。
“您就是玄明大师？”晏无书笑着问。
“正是贫僧。”僧人微微一笑，继而看向萧满身后的阿秃，行了一礼。
夫渚低头，向他回礼。
这时先前见过的守夜僧人寻过来，看见玄明后手掌合十行礼，然后对晏无书道：“陵光君，主持请您去苦荷院一叙。”
晏无书冲守夜僧人点头，转身看向萧满，而萧满的目光落在玄明身上。
玄明被人尊称为半佛，不仅仅因为他境界高深、精通佛法，更因为他慈悲为怀，以天下苍生为己任。这样的人现身同他们打招呼，主持又恰巧遣人来寻过去，定然有其缘由。
晏无书便对萧满低声说了句“去去就回”，留他和夫渚在此，同守夜僧人离开。
山雀从树林中飞出来，落在玄明肩上，玄明冲它笑了笑，向前踏了一步，越过山涧，来到萧满对面。
从这个位置看出去，恰好能看见城中灯火。玄明转身看向脚下灯海，再抬头一望天上月，对萧满道：“七月初七乞巧，天上牛郎织女相会，地上男女互诉幽思，当真是个好日子，施主为何愁眉？”
萧满亦知这人有话对自己说，但不喜欢弯来绕去，便道：“因为许多事情没有得到解决。”
“总会有水落石出一日。”玄明缓慢说道，“那一日就在前方，请施主做好准备。”
“何意？”萧满偏首看向这人。
玄明摇头：“贫僧只是窥见零星一点，未来的全貌笼在雾中，看不真切。”
萧满想了想，问：“和红焰帝幢王佛有关？”
有半佛之名的僧人不回答此问，只道：“施主请小心那串佛珠——那串染了红的佛珠。”
嗯？又是佛珠？
记得当初广陵城中和别北楼相遇，他第一句便是问他佛珠。而这人，也是第一次相遇，就向他提佛珠之事。
萧满问他：“佛珠有什么问题？”
“其上暗藏未来，可能会对你造成一些影响。”玄明斟酌措辞，拨动自己手上的佛珠，低声说道。
“影响。”萧满重复这两个字。影响分两面，有好有坏，而可能二字，亦是玄乎。
萧满垂眸复又撩起，漆黑的眼眸紧盯玄明：“红焰帝幢王佛何其危险，大师既然知道一些，何不说清楚？”
月光之下，萧满眼睛异常明亮，显出几分紧逼之意。
在他的注视下，玄明面上出现几分苦涩与歉意，摇了摇头，语带叹息：“因为……贫僧说不清楚。”
“过去已过去，未来尚未来，能抓住的，仅有现在，而现在一旦被抓住，未来就有可能更改。”
萧满低下头，目光和担忧望来的夫渚对上，沉默半晌，语气重归平静：“大师的意思，未来如何，全靠现在做出的选择。”
“没错。”玄明双手合十，诵了声佛号，“请施主千万坚定初心。”

第89章 蹊跷蹊跷
玄明与萧满说完，告辞离去，山雀往林子里送了他一段，折返回来，蹭了蹭萧满的脸。萧满将它放到夫渚脑袋上，取出那串其中一颗菩提珠莫名变红的佛珠，在月光下细细探究。
佛珠仍是那般，自巨灵山秘境后，便无变化。
萧满看了一阵，将之收起，心中浮现出三个名字：佛龛，无世净宗，红焰帝幢王佛。
这些都和佛门有关。突然之间，萧满想起前世那场道魔之战。
此战惨烈悲壮至极，各门各派联手起来抵御魔头，折损了至少三分之二的人，才扭转败局。
萧满没有参与进去。当年他有心同往，却被晏无书留在雪意峰上，说危及性命，不让出战。而晏无书离开孤山，萧满无处探问战事细节，只知这道魔之战中的魔，是一群入了邪道的僧人。
这群邪僧境界极高。佛门的境界划分与道门有所区别，按照道门的算法，他们有六个太清圣境。那时正统佛门处于青黄不接之时，战力不足，而道门，加上晏无书，拢共也才三个太清圣境。
这些人在悬天大陆上出现得突然，没人说得清其功法传承于何处，只知道他们自北海来，要侵占这一片土地。
萧满蹙起眉，撇开佛龛这个不曾造成实质伤害的邪物不说，巨灵山秘境里发生的这些，会不会就是那场道魔之战的铺垫？
无世净宗之事发生这般久，萧满之所以没往这个方向去想，是因为距离前世的道魔之战还有几十年。但自他重生后，许多事情就改变了——晏无书拖了十年才杀死刀圣，红焰帝幢王佛的追随者横空出世，试图以血祭将他唤醒。
这些是大事，更有无数细枝末节，在悄然无声中起了变化，譬如晏无书开门收徒，譬如他提前很多年到了太玄。
所以，会不会那场道魔之战也提前了？
此念一出，萧满心中骇然，连脸色都白上几分。恰在这时，晏无书从苦荷院回来，站在萧满对面，仔细瞧了瞧萧满的神情，问：“你想到了什么，脸色这般难看？”
待瞥见萧满拿在手里的东西，又问：“难道佛珠颜色又深了？”
“现在的悬天大陆，有多少太清圣境？”萧满猛地撩起眼皮，语速飞快。
“道门本有四个，但刀圣死了，不过我现在也是太清圣境，所以数目不变。”晏无书不知他为何这般问，但未做隐瞒，“佛门嘛，佛门近几百年有些式微，和太清圣境相当的，只有玄明大师一人。”
萧满抿了下唇：“那就是五个。”
晏无书点头：“对，怎么了？”
萧满没有回答。晏无书见他这般，往前挪动些许，将手探上萧满额头，却被萧满瘫着脸拍掉。
“在担心什么？”晏无书道，萧满的神情虽然严肃，却不无可爱，让他忍不住笑起来，放低语气宽慰，“若红焰帝幢王佛当真被复活，联我们五人之手，不会战不过。”
……红焰帝幢王佛。
萧满眉心一蹙。这是直到前世那场道魔之战暂时休止，都没听人提起过的一个名字。
他习惯性拨动佛珠，在山涧旁的空地上缓慢走了两圈，看向晏无书：“广陵试那段时间，你弄出了一个阵法。”
“嗯。”
“推算阵法。”
“没错。”
萧满朝晏无书走了一步，漆黑的眼眸望定他：“可曾用它算过红焰帝幢王佛？”
“算不透。”晏无书表情变得有几分古怪，“推演之中，它不过是个名字而已，前尘被遮挡，未来隐在迷雾之中。”
萧满眼底亮起的那一点光芒暗下去，垂眸看涧中清水，继续拨佛珠的动作。
“莫非暗阁查到了什么？”晏无书走去他旁侧，同他并肩而立。
“我的猜想罢了。”萧满低声道，继而转头朝着他，“晏无书，我总觉得背后有一股力量，在操控这一切。”
萧满许久不曾喊晏无书的名字，一直以“陵光君”称呼，唯独在气恼之时连名带姓的喊，但晏无书又不敢故意惹他生气。
听他如此，心尖儿似被羽毛挠过似的，柔软得发痒。
“却也不必太担心。”晏无书拖长语调说道，“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会帮你顶着。”
“不必如此。”萧满淡声说道。
晏无书笑笑：“那就让儿子帮你顶。”
萧满转回头不再看晏无书，后者陪他在此地站了许久。
月渐至中天，山下万家灯火黯灭，风褪去了燥热，挟了几分清凉。晏无书去喂了阿秃几颗灵草，对萧满道：“时辰不早，寺里安排了禅房，过去休息？”
“劳请带路。”萧满没有拒绝。
枯澹寺一早便为各门各派准备好客舍，晏无书带萧满来到安排给孤山的那间客院，这里屋室有限，两人同住。
萧满已能很好地接受晏无书这个聒噪精在自己附近晃荡，面不改色择了一处位置坐下，垂目冥想调息。
晏无书在院子里又喂了阿秃一些吃食，阿秃凑上来想同他玩耍，被赶去寻山雀。他回到屋室，无声合上门扉，坐到萧满斜对面，指尖亮起一点幽光，开始布阵推算。
可惜这世上并非事事皆可推演，愈是干系重大，愈难推算出。如红焰帝幢王佛这等分量的人物，牵一发而动全身，做出的每一个动作，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会对未来造成影响，变数有无数，自然难算。
晏无书明白其间缘由，既然算不出，便不过于执着。
距离集会还有两日，佛门各寺各宗的僧人陆续来到枯澹山，道门各派亦然，枯澹山不再如初至那般清静。
客舍晨间与傍晚都有沙弥过来打扫，庭院里有一方清池，里面种了几株荷花。这里的花开得早，当下时节，花瓣尖儿已开始泛黄，有了凋零之势。
萧满坐在长廊内侧，屋檐投落的阴影之中，凝视一只在荷花上飞舞打转的蜻蜓。
晏无书倚在门上。萧满看荷花和蜻蜓，他看萧满，过了一阵，开口道：“孤山的人马上就要到了。”
“嗯。”萧满平平应了一声。
“作为师叔祖，不去见一下？”晏无书问。
萧满语气冷淡：“一个称呼而已。”
“并非如此，小凤凰。”晏无书上前数步，于萧满面前转身站定，认真说道：“巨灵山秘境后，所有人都对你心存感激。”
霞是晚霞，风是暮风，吹起晏无书玄色衣袂，在虚空中起落跌宕，他银发被染成绯红，泛着透亮的光，笑起来两眼弯成扇，英俊之余，又添几分诱惑。
但萧满面无表情，这人站在此处，挡住他看蜻蜓了。
“感激的是你。”萧满道。
“那‘被众人感激的我’，能否请我们小师叔起身，到别处去走走？”晏无书朝萧满伸手，继而又放低语气补充道：“小凤凰，你在这院子里坐了两日了。”
萧满坐在原地没动，其实心中是有几分想起身，晏无书实在太碍眼了。
便是在这时，山下传来零星不和谐的声音。
“戏来了，去看戏吗，小师叔？”晏无书向前倾身，凑近萧满，低声问他。
萧满瞥他一眼，甩袖站起来，转身欲回屋中，却被晏无书抬手拉住，眨眼之间，带到别的地方。
“这里看得更清楚。”晏无书笑道。
他们此刻站在高处的平台上，一眼可见山下情形。往下一扫，萧满弄清楚方才之所以有声音传出，是因为孤山和倚天派在上山时候遇上了。
两门派是老对头，一在悬天大陆东，一在悬天大陆西，都走剑道，底蕴和传承上不分上下，唯一不同的，是倚天派近些年风头不如孤山胜而已。
在广陵试上，萧满便见识过两家弟子有多看不顺眼对方。
“连自己门派的戏也看？”萧满嘲讽说道。
晏无书摊手，表情非常无辜：“也算一种乐趣。”
萧满并不觉得有何乐趣可言。
观孤山众人，师长不在此间，来的都是弟子，再观倚天派，也是如此。
“何必叫人看了笑话。”萧满道。
“小师叔教训的是。”晏无书笑笑，御风而起，飞身行至山下。
晏无书带着萧满一起，却在落定一刻，隐去身形。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唯萧满一人。萧满当即要蹙眉，不曾想被孤山众人围住。弟子们神情一个赛一个激动，执剑行礼：“小师叔祖！”
声音洪亮震天。
萧满敛住神色，退后半步，点头以示回应。
倚天派其中几人亦是激动，冲萧满抱拳：“萧道友！”是在巨灵山秘境中，共同对付过无世净宗黑袍僧的几人。
萧满同样冲他们点头。
他就站在争道双方之间。
倚天派众弟子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说道：“我们并非忘恩负义之徒，萧道友对我们有救命之恩，看在萧道友的份上，今日便让你们先上山！”

第90章 苦荷院内
倚天派弟子主动让道，孤山众人挺胸抬头、振衣拂袖，欲拥簇起萧满上山。萧满不喜被太多人包围，与人群中的莫钧天、魏出云回了个点头，算是招呼，抢先行了一步，消失在这山道上。
走的方向是山下城镇。这是他两日来第一次离开枯澹寺，不过没有在城中落脚，而是悬停在高空上，透过层云，垂目俯瞰底下交错纵横的街巷。
离集会越近，城中游人越多，到处都成了集市，哪儿都能瞧见支摊和货架。夜色一点点吞没晚霞，长街次第亮起灯火，吆喝叫卖的摊贩换了一波，夜市开张了。
某街某处，一身明黄色的人在自己的摊上架起一口油锅，点燃炭火，将油烧热，紧跟着便是把备好的土豆片和土豆条丢下锅。
第一份热乎的还没出锅，他的小摊前已有人开始排队。
这时摊后来了一个人，将一箩筐土豆卸下来，迅速利落地清洗削皮。是莫钧天。
“那小子还和同门搭起伙来卖土豆。”晏无书出现在萧满身侧，把玩着手里的折扇，哼笑说道，“生意竟一日好过一日。”
“毕竟味道不错。”萧满淡声说道。
“何止是味道——你仔细看。”晏无书将折扇敲进掌心，朝曲寒星所在的位置扬起下巴。
土豆在炸的过程中无需看管，但见他在摊上架起第二口铁锅，烧热之后倒油，往里加入切得极细的土豆丝，锅铲一挥，便闻一声轰响，火苗窜起近乎丈高。
曲寒星面不改色颠锅，几下将东西炒熟，置入盘中，撒上辣椒面、盐以及葱花。排在摊前的人们不住叫好。
萧满：“……”
原来是搞杂耍。
“这是一道干煸土豆丝，通常做这道菜，费油又费时间，而他这个人，耐心又不好，所以钻研几日，用法术将工序进行了改良。”晏无书慢幽幽说道，“没想到在俗世里还颇受欢迎，看来凭借这门手艺，也能谋生了。”
继而笑问萧满：“要不要去尝尝？”
“看看而已。”萧满不假思索拒绝。
他站在这风中，看了曲寒星和莫钧天两人炒土豆炸土豆卖土豆好一阵，转身回去枯澹山上。
孤山众人皆至，院落里不再清静，到处都是说话声，吵吵闹闹的，连蜻蜓都不愿来寻那荷叶。
萧满自然不愿待在那里，去了山涧处，先练习挥剑，再练几遍剑法，然后坐定拨动佛珠，调息冥想。
涧水潺潺，清风吹拂下，层林翻起绿浪。晏无书喂夫渚吃了几棵草，靠在萧满斜对面的一棵树上，说起集会的事情：
“眼下各大门派的人都到齐了，集会明日辰时便会开始，众寺众僧将于枯澹寺前的日月广场上辩论佛道。不过我认为明日不必去，第一日是初辩，大抵听不见什么妙语珠玑。”
萧满稍加思索，问他：“无论是谁，都有资格参加论道？”
“但凡在时辰内去到日月广场，便能参与论道。”晏无书轻笑说道，“便是我们道门中人也行。”
接着问：“小师叔想参与？”
萧满自然不想开口与人辩论，撩起眼皮看定晏无书：“枯澹山上客舍并不多，想来从前的集会，不曾邀请过道门。此次道门各派皆至，想来是有事相商。”
“应当与无世净宗和红焰帝幢王佛有关，各门各派要借这场集会，通晓信息，商议应对之策。”
巨灵山秘境中死的人不算少，顺着无世净宗这条线索，想必道门各派都会查到红焰帝幢王佛身上。
玄明大师说他窥见了零星一点未来，语气甚为不安。他告诫萧满，定然会告诫枯澹寺，佛门必当引起重视。
如此关头，道门佛门聚首，萧满不认为会和魔佛无关。
听见萧满的分析，晏无书笑着赞同：“小师叔聪明。”
“何时何处？”萧满问。
“应该就在明晚，地方还没定下。”
萧满“嗯”了声，重新垂下眼皮。
他有一种预感，说不上坏，也算不得好，心中涌出的感觉甚为古怪，辨不清道不明是什么。
这时阿秃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脸颊。
一夜无话，翌日昼阳初升，萧满从山涧旁起身，来到一处一眼可将日月广场收尽眼底的高峰。
广场上已有不少人，根据门派宗寺各坐一番，四散在外围的，则是散修和游僧。
山雀按照曾经的习惯，从林子里摘了个果子送给萧满。夫渚见了，立刻凑过来讨要，萧满便喂给它，孰料山雀生起气来，不住拿翅膀拍打夫渚的脑袋。
萧满垂目看它们俩打闹，晏无书抱起手臂，靠在一旁的树上，低笑出声。
日头渐渐升高，至辰时，一位枯澹寺的僧人走到广场正中，诵一声佛号，一番述说，宣布论道开始。
有个游僧抢在最先起身，洋洋洒洒说了一连串，话音落罢，立时有人开口辩驳。两人论辩之间，四方亦起窃窃私语，或赞同其一，或反驳其一，或两者皆不认同。
便是这样一场你方说罢我方开口的论道，争论不休，声音不止，甚至半空中能看见激动说话时喷出的口水，吵闹之间，却也不失其秩序。
天气逐渐变热，不过修行之人不受寒暑侵扰，论辩一直在持续，谁也不让谁。
高峰之上，晏无书往在萧满头顶上撑了把伞，抖开折扇，一会儿给自己扇一下，一会儿将风扇向萧满，言辞之间，颇为感慨：“不愧是修佛之人，真会说啊，你看我们这些道门子弟，只会坐在一旁听，或者打瞌睡。”
萧满扫了眼那几个坐在后排，不住往前点头的孤山子弟，平静道：“修行的侧重不同。”
“若当年你没去白华峰，会继续修佛吗？”晏无书突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萧满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好一阵，于日月广场上的论道出现暂时的僵局，双方谁也寻不出东西论证自己或反驳对方，四下一片鸦雀无声时，回答晏无书：“佛在心中。”
晏无书垂下眸，细细思索这四个字几许，道：“意思是你现在也没放弃修佛？”
萧满看了眼站在身侧，头上顶着一只山雀的夫渚，语气淡然：“并不冲突。”
“说来也是。”晏无书若有所思道。
却也不妨碍他一番想象，若萧满修佛，代表某宗某寺到这集会上与人论道，会是怎样一种情形。
这个伶牙俐齿的小凤凰，大概能简短一语，噎死众人。
恰在这时，阒然一片的日月广场上，有个极年轻的人站起身，朝四下一礼，就方才争论之观点，道出自己的见解。
他以一则故事引入，由浅而深，引人入胜，渐渐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去，就连那几个打瞌睡的孤山弟子，都抬起头来，听他说话。
时间就在一人讲述，众人聆听中悄然流逝。
僧人的面容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尚有几份稚嫩，语调却平稳深沉。待暮色四合时，他道完最后一语，双手合十，朝四座执礼，转身离去。
过了许久，人们方回过神来，抬眼一看，惊觉周身笼罩在昏暗之下，光线变得有几分不真切。
“当真是妙语连珠啊。”几位年长的僧人忍不住赞叹。
晏无书听见此话，靠在树干上，抬手掩面，慢条斯理打了个呵欠。
忽见一人来到踏风行至高峰上，落定于萧满身侧，淡青色衣角轻转回旋，他单手持琴，白缎蒙面，对萧满道：“那是个游僧。”
萧满不惊讶别北楼的突然到来，蹙起眉，语气郑重问：“哪里来的游僧？”
别北楼道：“不清楚具体地方，只听说来自北边。”
北？
听见这个方位，萧满不由握紧手中的小叶紫檀珠串。
“怎么了？”别北楼看出萧满神情，语带担忧。
“没什么。”萧满垂下眼，“只是觉得这个僧人……太会说话了。”
“的确如此，我已叫同门帮忙盯防。”别北楼道。
“药谷弟子在这种场合中，行动比我们方便。”萧满将小叶紫檀手串戴回腕间，低声道谢，“多谢。”
别北楼微微一笑：“不客气。”
从树上摘下几片叶子喂夫渚的晏无书冷冷一哼，走到萧满身旁，拉起他的手腕，道：“回去了。”
话毕向前一踏，拉着萧满行至风中。
日已落，第一日的辩道结束。枯澹寺以斋饭款待众人，孤山弟子们都去了，客舍总算清静几分。
比之昨日，方池里的荷花蔫了一些，山雀见萧满目光落在那处，拍打翅膀飞过去，但荷叶拖不住它的重量，径直往下一沉，它连忙蹬腿，扑腾几下翅膀，去到旁边的树上。
晏无书指尖亮起一点幽光，手指上下翻动，将光芒捏成一朵盛开的荷花，举到萧满前方晃了晃，然后将手移开，凑到他面前问：“你在怀疑那年轻僧人哪一点？”
萧满仍坐在那长廊上，见晏无书的脸在自己视野中放大，立时后挪数尺，冷声道：“每一点都怀疑。”
“你特地问了他的来历，别北楼说他从北方来后，你表情有些许的变化。”晏无书追上前，不过这一次，没有贴太近，而是隔了一段距离，规规矩矩坐在萧满对面，道出自己的分析。
“你在意的是北方。我的猜测可有错？”
萧满垂眸不言。
“为何在意北方？”晏无书疑惑问道。
“直觉。”萧满回答，紧跟着对他抛出问题：“你又觉得这个年轻僧人如何？”
晏无书玩着手上的荷花，低声道：“太会说话了。这样的一个人，在江湖上怎会没有名声？”
萧满心道亦然，却不在年轻僧人这个话题上过分纠结，因为光是坐在这里思索，没有用处，便问晏无书：“商议地点定好了吗？”
萧满在孤山，空有一个让人仰望的辈分，但无甚地位，没有实权，这等事宜，不会特地通知他，所以只能问眼前的人。
“这回代表孤山的是你的朋友谈问舟，谈峰主还没将地点告诉我。”晏无书故意将某几个字的音量咬重一些，“不过不急，我去问他。”
他话语中的“去”，并非自己去，袖子一挥，惯常用的那把天地潮来便飞向云间，寻谈问舟去了。
以飞剑同谈问舟对话，须臾，得到答复说，两刻钟后，在苦荷院。
月出东山，一寸一寸升向中天，今夜的月不同于初至那日，月半圆，泛起的光明亮耀眼。
萧满坐在院中，捏了一道法术，给暗阁下去一道命令。渐渐的，孤山弟子们陆续归来，便起身，往苦荷院行去。
在这里，他又见玄明大师，双手合十执礼。
玄明引二人入院中，大昭寺和枯澹寺的住持都在，几人闲谈片刻，去到屋中，等待各门各派掌门或长老到来，开始商议。
众人都到得准时，一些门派还携了弟子。萧满粗略一算，孤山来人竟是最多的，有谈问舟、元曲，以及另一个他不知晓名字的长老，加上他与晏无书，总共五人。
枯澹寺住持主持这场商讨会议，他手捻佛珠，诵一声“阿弥陀佛”，道：
“三个月前，巨灵山秘境中所发生的事情，想必在座各位都清楚。那是红焰帝幢王佛的追随者——无世净宗的余孽所为，目的是请回红焰帝幢王佛。”
“这红焰帝幢王佛，曾在人间开过一次杀戒，引得生灵涂炭、血流成河，佛门各宗各寺联手，堪堪将其诛灭。这样的人，不，这样的魔，我们绝不能让他重新降临人间。”
长桌另一端，道门中有人摊手说道：“但你们佛门将无世净宗的一切都烧毁了，事到如今，我们除了他们功法叫什么名字，信奉的这尊魔佛姓甚名谁，旁的查不出半点线索。”
很快又有一人道：“也曾向你们佛门探听，你们也说不出什么，这要如何阻止？”
这话是事实，枯澹寺住持无以辩驳。他与大昭寺住持，玄明大师等对视一眼，欲说什么，却听另一种声音响起：
“集我们各大门派之力，都寻不出什么线索，当真有人掌握了让这魔佛复活的方法？”
“魔道之人，年年都搞血祭，邪教教派，半数都喊着要请回魔佛，这些年来，有谁成功了？”
“如今已过去三月，江湖上唯有小打小闹小风波，红焰帝幢王佛与无世净宗那群黑袍僧，连影子都寻不见，依我之见，是你们过于杞人忧天了。”
持这种意见的不乏道门之人，连几个佛门僧人也跟着点头。大昭寺住持抿唇几许，起身道：
“北国皇室耳目摘星客于一夜之间抛弃所有据点，这是该如何解释？”
“南北两国正在打仗，此事自然与这种尘间俗事有关。”持反驳意见之人道，“我们修行之人，管好自身便是，少和凡尘人间牵连！”
长桌尽头，一人诵了声佛号，道：“这三个月中，我们一直致力于寻找与红焰帝幢王及其追随者相关的东西，却根本搜寻不到。若你们当真认为这位魔佛有可能重新活过来，危害人间，请拿出证据。”
元曲坐在晏无书身侧，看见这些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嘴脸，眉头拧了又拧，此刻终于忍不住，怒而拍桌起身：“此等危及人间之事，要从一开始，就做好最坏的应对。”
却见斜对面的倚天派长老冷冷一笑：“说到人界安危，那你们孤山包藏妖族，又该如何算？”
谁曾想倚天派会在枯澹山挑孤山的刺，元曲当即瞪圆了眼。
倚天派长老将目光对准一直垂眼玩折扇的晏无书：“别说你们没有，巨灵山秘境中，陵光君的弟子曲寒星，可是当着众人的面，化出了原身。”
顿了顿，补充道：“是只虎妖。”
“他是为了救人。”北斗派尽天南开口：“当时巨灵山秘境中，所有人都能为他作证。”
“谁能说清他救人背后藏着的目的？”倚天派长老道，“连流月君都愿意开口为他说话，岂非正中他妖界下怀？”
继而又言：“妖族觊觎我人界山河，并非一日两日之事。巨灵山秘境之前，可以算作孤山无知，被妖族使了伎俩蒙骗住了。但巨灵山秘境之后，江湖中人人尽知那曲寒星身份，可你们不仅不将他逐出门派，更连处罚都无！敢问孤山，这样包容一个妖，是有什么打算？”
言语之间对孤山的讽刺极多，谈问舟轻摇羽扇，慢条斯理开口：“我派并非没有招收妖族弟子的先例。”
“那是与妖界大战之前。”倚天派长老道，“两界公开表明对立之后，道门佛门，没有任何地方再做出收纳妖族的举动！”
元曲暴跳如雷，萧满面无表情，晏无书低着头，看不出在想什么。对面的倚天派却是一个二个皮笑肉不笑。
玄明大师出声打圆场：“阿弥陀佛，两界已相安无事多年，或许可以借这个机会，同妖族改善关系。”
“大师认为妖界也是这样的打算？”倚天派反问。
枯澹寺住持道：“这次各派聚首，为的是红焰帝幢王佛一事，孤山那名妖族弟子……”
“当真以为妖界和红焰帝幢王佛无关？”倚天派长老打断他的话，偏首看向身后的弟子，下巴一扬，道：“吴铭史，将你在巨灵山秘境中所发现的，给众人一观。”
这名弟子面色立时变得紧张，似害怕什么，倚天派长老目光一凛，菜朝这位长老拱手一礼，又执礼于其余门派之人，上前一步，自乾坤戒中掏出一枚留影珠，置于桌上。
萧满曾在巨灵山秘境中见过这个吴铭史。
下一刻，数道光芒从留影珠上射出，但见虚空之中，多了一幅画面。
画面中是一个幽暗昏黑的山洞，身着明黄衣袍的人一闪而过，紧跟着，视线一转，出现一群黑袍僧人。
留影珠不留声音，他们交谈了什么，听不清楚，却能够看见一番你来我往的谈话之后，黄衣人从黑袍僧手中接过一样东西，转身离去。
黄衣人的脸也因此露出来，赫然是曲寒星。
留影珠上的影像一晃，黑了下去，至此结束。
吴铭史战战兢兢开口：“我……当时我和我们小队的人走散了，四处寻找，无意间来到这个山洞，看见这个孤山弟子和这样一群黑袍僧在一起，便觉此事有异，拿留影珠记录了下来。”
“后来出了事……不敢声张……离开门派后，躲了好几日，才敢将此物拿出来。”
此物一出，此言落罢，场间出现短暂沉默。
倚天派长老示意吴铭史退回去，沉声说道：“众所周知，留影珠留下的影，都是真真正正发生过的事，不会有虚假。”
有人接话道：“既然如此，把此人抓住，拷问一番，不就能寻出与无世净宗有关的线索了？”
“陵光君，这人是你的徒弟，敢问这人还在孤山？”
“快把这人交出来！”
“这或许是仅存的线索！”
苦荷院里场面变得混乱，很多人都在说话，声音揉在一起，分外嘈杂。元曲看了一眼谈问舟，随后将目光移到晏无书身上，期待他做点什么。
萧满也偏头看他。
而这时，折扇在晏无书指间一转，继而往下一落，啪的一声敲在桌上。
太清圣境的威压如涟漪般往外荡开，好似清扫一般，震慑得这些杂乱声响消失殆尽。安静下来后，晏无书看向倚天派长老身后那个弟子，道：
“你看着我的眼睛，将方才所说，重复一遍。”
“我……”吴铭师哆哆嗦嗦上前。
晏无书勾起唇，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看着我的眼睛，重复方才的话。”

第91章 当街发狂
“……陵、陵光君！”吴铭史浑身颤抖着，抬起头立刻垂下，不敢和晏无书对视，唤了他一声，想起什么，干脆转头看向萧满，指着留影珠说道：
“还有萧道友，我感谢你们在秘境中不顾生死救我们，可这一幕，我亲眼所见，做不得假！”
“这个曲寒星，这个虎妖，当真是无世净宗的卧底！”
他害怕晏无书释放出的无形威压，最后几个字从喉咙里吼出来，带着颤抖的哽咽，几乎破了音。
晏无书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再度重复方才的话：“我让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倚天派长老藏在袖子底下的手紧紧握成拳头，强忍着那股难受之意挺直腰板，瞪视晏无书道：“那就请陵光君不要施压！”
“哦？不小心为之，真是对不住。”晏无书似才反应过来般，弯眼露出一个笑容，施施然理了理衣袖。
随着这个动作，属于太清圣境的压迫感消失了，吴铭师陡然脱力，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被身侧的长老强硬地扯起来，眨了眨眼，又吞了口唾沫，看向晏无书道：
“我说的都是真的！留影珠留不下他们的声音，可我亲耳听见，那些黑袍僧将东西交给他，对他说：‘丢进湖水里，哥舒将军晚上会自行出来’，而那天晚上，哥舒将军便真的出现了！”
“那天晚上，秘境内所有的妖兽都出来了。”萧满说道，“因为无世净宗的人在山上诵经。”
“可我说的千真万确，我若在此作假，与自毁前途何异？”吴铭史露出凛然神情，仰起脖子，“你们实在不信，对我用搜魂术吧！”
搜魂术乃是修行界的禁术之一，施展之后，会对被搜魂之人的神魂造成极大伤害，唯有在拷问重犯时，才允许使用。
北斗派尽天南起身来，轻挥拂尘，尝试调节局面，理清思路。
他问萧满，以及药谷位置上的别北楼：“萧道友，别道友，巨灵山秘境中，你们和曲寒星在同一个小队，就由你们说说，他可曾离队过？”
别北楼自始自终都安静坐在椅中，不曾开口说过什么，闻得此言，细细一思，道出秘境中的实情：“离开约有五次。”
“萧道友，是这样吗？”尽天南看向萧满。
萧满垂下眸：“没错。”
“因为我告诉他，巨灵山秘境中有铸剑用的材料。”晏无书挑了下眉，看的人仍是斜对面，被倚天派长老扶着在稳住身形的吴铭史，“可你如何证明，你看见的这个人，便是真正的曲寒星？”
这话让吴铭史一愣，“我……”
“曲寒星离队，并不证明他就是出现在了留影珠的山洞中。同样，你也无法证明你看见的人就是曲寒星。”别北楼道，“修行界中，更改容貌的丹药、术法、法器有许多，不能光凭一张脸，便判断身份。”
倚天派长老道：“可也无法证明他不是曲寒星。”
与倚天派交好的门派中，有人接话道：“不如换个角度思考，若这一次真是栽赃陷害，无世净宗作何对陷害一个妖族？”
他问的是晏无书。
晏无书一声嗤笑：“又不是我在陷害他，我怎么知晓？”
持中立意见的门派开口：“这事有蹊跷，且与无世净宗相关，可否将这名孤山弟子请来，当面对质。”
言之在理，许多人都点头赞许。谈问舟摇着羽扇道：“若他与无世净宗有牵连，孤山断然不会包庇。我去通知，不过曲寒星不在随行弟子当中，从孤山赶来，须得花上些时日。”
话毕就要捏诀传音，被晏无书打断：“不必如此麻烦，他来了，就在枯澹山脚底的小城中。”
“在易书街。”萧满起身朝外，“我去……”
“他是你们孤山人，谁知道你会不会中途把人放走？”一个声音响起来。
萧满侧目看向说话之人，面上无甚表情。
玄明大师站起来，手持佛珠，诵了声佛号，道：“阿弥陀佛，便让我寺之人前去，将这位曲施主带来吧。”
此言无人有异议。萧满冲他点头执礼：“多谢大师。”
“妙法，你去将那位曲施主带来。”玄明大师对身后的一个僧人道。
妙法领命前往，苦荷院内安静下来，萧满看了眼晏无书，垂下眼眸，等待妙法将曲寒星带回。
萧满信得过曲寒星。
这明显是一出陷害，一则计谋，却如先前一人所言，为何要对曲寒星这个妖族下手？
人界妖界敌对，曲寒星已经身份暴露，修行界中许多人都排斥他，再这般打压，能有什么结果？
逐出门派？囚禁关押？更甚者，斩杀示众？
曲寒星死了有什么好处？挑起妖界对人界的愤怒，再开战火？
人间两国已在战中，若人界妖界再开战，谁能得到好处？
——是希望将所有无能之人，走不上修行道路的人都舍弃的红焰帝幢王佛。
想到这一点，萧满神色一凛，抬目看向斜对面的倚天派之人。若真如此，倚天派在这之间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或许是萧满的目光太冷，倚天派几人不由掀眸回视。晏无书啪的一声将手中折扇丢上桌，似笑非笑看过去，吓得这几人瞪视敛目垂眸。
长桌上灯烛几番忽闪跳动，灯花化作点点泪痕，时间不紧不慢流逝，过了半晌，妙法仍未回来。
曲寒星就在那街上卖土豆，且生意红火，想来不难寻，为何会如此久？
难道出事了……萧满的心沉下去。
像是印证他的预感，不久后，一个僧人飞奔跑进苦荷院，喘着粗气推门而入。
是妙法，衣衫狼狈，左袖被撕扯下一截，手上有一道极深的抓痕。血不住往下淌，他气息不匀道：“大师，住持，那个人……那个虎妖，了！我无能，没办法将他带上山来！”
“他现在在何处？”倚天派问。
别北楼快步上前，查看妙法伤势，妙法道一句谢后，回答说道：“往西去了。”
跟着补充：“和他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孤山弟子。”
有人指着萧满晏无书几人骂道：“好你们孤山！”
“不，那个孤山弟子一直在阻止虎妖，多亏了他，街上才没闹出人命。”妙法忙摇头，“那虎妖跟疯了似的，那个孤山弟子试图压制住他，却没成功，他让回来通知诸位，自己想办法，把虎妖引到外面去了。”
玄明大师问：“可认得那位孤山弟子是谁？”
妙法说：“先前在日月广场见过一面，我听他的同门唤他小莫。”
晏无书甩袖起身，走向门外。
不知是起头喊了一句：“陵光君，他是你的徒弟，这件事，你该避嫌。”
一时之间，苦荷院内都是这样的声音。
“若我徒弟真做了伤天害理的事，难道不该由我清理门户？”晏无书头也不回说道。
倚天派之人不满他态度嚣张，咬了咬牙，道：“请陵光君记住自己的话！”
萧满不看这些人，跟在晏无书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屋室，但屋中谈话之声不断传到外面来。
“你们孤山的人，当然该你们处置，但留影珠上的内容，必须查清楚，给在场诸人一个交代。”
“那虎妖还不能证明他是无世净宗的卧底？定是有人向他通风报信，他着急化出原身逃走，却不巧遇到了同门，尔后枯澹寺里的僧人又到了，才造成如此局面！”
“畏罪潜逃罢了。找到此人后，必须交出来！”
话语不休，晏无书三步两步将之甩远，欲往山下行。萧满拉住他手臂，低声道：“有诈，你不能去。”
晏无书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偏首看定他：“我不能让你一个人。”
如此短的时间内，局势又有新变化。曲寒星当街化出原身伤人，晏无书身为其师，必然该下去阻止，不难让人猜想，这是否是调虎离山之计。
可他们若不去，曲寒星下场又会如何？
“但又不能‘不去’。”萧满将其中两个字音咬得颇重，继而问：“能寻到曲寒星他们在哪吗？”
晏无书垂下眼，几息过后哼笑一声，灵力聚在指尖，凝成一点幽光，于须臾之内落成一个追踪阵法。
“这小子，剑学得不如何，逃跑的功夫倒是一流，得费一点时间。”晏无书道。
山间月下，溪涧盛满光华，风在青石道上旋转，将衣袍吹得鼓起。晏无书花了约三四分，寻得曲寒星的下落。
有所行动之前，大昭寺住持现身对面，双手合十，冲两人执礼：“陵光君，殿下。”
“住持。”萧满和晏无书向他回礼。
“此事由贫僧去吧。”大昭寺住持道，接着一声“阿弥陀佛”，摇头感慨：“贫僧在山下漫步时，有缘吃过这位曲小友炸的土豆，味道甚好。他是心灵手巧之人，怀着善意，眼神真挚，怎会行恶事？”
萧满曾在大昭寺养了许多年的病，非常清楚这位住持的为人，前段时间，也就无世净宗之事询问过他。
他清楚局势，也忧心局势，能在这时站出来帮萧满和晏无书，再好不过。萧满看了眼晏无书，冲一旁的夫渚道：“阿秃，你随住持同往。”
旋即看向朝自己飞来的山雀，对它说：“你也去。”
晏无书道出曲寒星所在位置，大昭寺住持携了夫渚与山雀离去，继而轻甩衣袖，将萧满带离此间，捏诀隐去二人的身形与气息。
云雾笼上夜幕中半圆的月，风吹来夹杂着暑日热气，晏无书回看一眼枯澹山，再瞥一眼山下小城，道：“要乱。”

第92章 杀生救生
夜深风黑，丛林幽暗，虫鸟尽藏重叶之间，山间虎啸，声声骇人。莫钧天提着一把寻常铁剑游窜在山道上，剑光起起落落，尽数劈于白虎身前。
这虎是曲寒星，他本好端端地在街上炸土豆，突然就变成了兽样，当街发起狂，为避免他咬伤百姓，莫钧天一路将它引向城外。
这里离枯澹山很远了。
此时此刻，此间山林，还活着的、会动弹的唯莫钧天一个。他成为曲寒星穷追不舍的扑咬对象，莫钧天并非无法胜过他，却不想让他受伤，不得不一路躲避。
“曲寒星，你醒醒！”莫钧天冲曲寒星低呵。可白虎已然失去神智，根本无从交谈，更不用说听话。
莫钧天与他缠斗许久，既要保全自身，又要保全曲寒星，比同敌人对打累上不知多少，心神与身体皆涌上疲惫。他更是提高警惕，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被曲寒星咬掉一只手。
“你这头蠢虎！”莫钧天掠上树梢，稍微喘息几次，提起剑猛然一跃，冲着白虎面门下去，剑身狠狠砸在他头顶“王”字花纹上。
他这一击用上十成十的力，砸得曲寒星脑袋发昏，摇摇晃晃后退数步。可这一击并未将曲寒星砸醒，白虎的眼底仍带血色。莫钧天左右一看，再度掠上树枝。
莫钧天打算藏起来，休息片刻，可妖类嗅觉何其敏锐？加上被痛击后的愤怒，迅速窜至树下！
曲寒星摆明了打算直接将树撞倒，莫钧天立刻换了根树枝，并做下进攻打算，就在这时，一头雪白麋鹿突然从云间窜下来，四蹄疾踏，向曲寒星冲去。
曲寒星全副身心都在莫钧天身上，不曾防备这“天外来客”。这给了夫渚可乘之机，它先用鹿角狠狠将他一撞，再抬起前蹄，沉然发力，把他死死压制在地上，不准动弹，紧接着发出一声鸣叫。
皓白光辉随着这一声鹿鸣漫过林间，白虎犹如被电击一般抽搐了一下，眼皮向上一翻，昏了过去。
夫渚这才放开曲寒星。
大昭寺住持口诵一声佛号，来到曲寒星身前，弯下腰检查他的身体，为他渡去些许灵力。
“多谢两位。”莫钧天松了一口气，一跃回到地上，冲大昭寺住持和夫渚执礼。
白虎动了动，一道光芒腾起，硕大的身形缩小，变回了人身。不多时，曲寒星眼睛睁开，动了动脖子，发觉自己倒在地上，表情茫然至极：“我……我这是怎么了？”
待看清这是一片山上后，更是一惊：“这是哪里？”
“在易书街上，你突然化出原身，试图咬人。”莫钧天没好气说道。
曲寒星大惊失色：“我怎会这样？”
“我怎知你为何会这样！”莫钧天瞪他一眼，抬手指向大昭寺住持和夫渚，“若非这位大师，以及萧满的鹿出手，你现在还狂着。”
“贫僧同悯。”大昭寺住持道。
“多谢同悯大师。”莫钧天再度道谢。
曲寒星一身泥，撑了一下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仍在发疼的脑门，问：“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在街上……我没有咬死人吧？”
他的表情甚是后怕。
莫钧天道：“只把从枯澹寺下来寻你的一个归元境僧人咬伤了。”
“啊？伤得重不重？我得赶紧去……”曲寒星一脸焦急，来不及想为何会有人从枯澹寺来寻他，说着就往山下走。同悯轻叹一声，对他道：“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曲寒星愣住：“大师，这怎么说？”
“有人指证你曾在巨灵山秘境中，同无世净宗的人勾结。”同悯道。
“我同无世净宗勾结？”曲寒星睁大眼，脸上满是震惊，“我怎么不知道我同他们勾结了！无稽之谈！”
“贫僧便是来寻你回去，同指证你的人当面对质。”同悯道，“不过事情定然蹊跷，可否先想想，为何会在易书街上突然发狂？”
曲寒星皱起眉：“我完全没印象了。我和小莫两人，在街上分工合作卖土豆……”
莫钧天眼皮一抬，飞速说道：“中途你离开过一次。你去了一趟邻街，给茶肆里的一位客人送干煸土豆丝。”
“可曾在这里遇见什么？”同悯问。
“那客人说我辛苦，请我喝了杯茶。”忆起这事，曲寒星激动起来，“莫非是茶有问题！”
“是什么模样的人请你喝茶？”
“一个年轻人。”曲寒星想了想，回答道，“年轻僧人！”
片刻后，他又说：“待到了枯澹寺，请药谷医修帮我检查一番，看看体内是否有余毒。若真是那僧人有问题，再寻纸笔，将模样画出来。”
半圆的月被云遮挡，透不出什么光，山上极为幽暗，摇晃的树影仿如鬼影，而风在山岗上穿行，如同呜咽一般。
夜里的山林当真可怖。
曲寒星后背有些发毛，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四下一打量，却寻不出什么。他对面，莫钧天沉着脸，表情凝重：“你前脚被人指认说勾结无世净宗，后脚就在山下街上发狂要吃人，连起来一看，这事不简单。”
“可我也不能躲啊，躲了不就成畏罪潜……”曲寒星很是苦恼，可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忽然被莫钧天抓住手臂，力度非常大。
与此同时，同悯警惕道：“有人在附近。”
“来者何人？”同悯扬声询问，僧袍一扫，将曲寒星、莫钧天两人护到身后，抬手翻腕，凌厉掌风逼向林间深处。
下一刻，林间回出一道掌风。
两道气劲相撞，山中走石飞沙，层林摇晃不休，重重黑影更似挣扎鬼魅。同悯闷哼一声，后退两步，竟是落了下风！
气氛倏然一滞，来者自树丛间现出身形。
曲寒星看清他的模样后，瞪眼道：“就是你！”
来者是个僧人，面容极年轻，黑夜之下，双眼明亮。年轻僧人双手合十，诵了声佛号：“没错，就是我给你的茶。”
曲寒星一探他的境界，心中骇然：这人竟在太清圣境！
城中灯火渐暗，山寺屋檐幽深，轻云遮月朦胧。
衣袍仍在风中起落，萧满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到晏无书身上。晏无书垂着眼，眉宇间看不出太多的情绪。萧满望定他几许，低声道：“你在自责。”
“留影珠上，露出面容的黑袍僧，是我们单独遇上的那几个，说明这个阴谋早在三个月前就开始策划了。”
“无论曲寒星在雪意峰上，还是在雪意峰外，都会被盯上，而你，不可能一直在他身边。”
萧满声音清润，语速不紧不慢，似是山间缓缓淌过的清泉。晏无书只觉心尖儿被挠了一下，蛛丝扫过般泛起丝丝痒意。
他勾起唇，脸上有了丝笑容，拖长调子问：“小凤凰，你在安慰我？”
“只是实话实说。”萧满语气淡淡。
“再多说几句？”晏无书凑近他一些。
萧满无言瞥他一眼，转身行往他方。
他们做出了离开的样子，自然不能回去枯澹寺，山下的城镇又太吵，便只好停在这虚空之中。
萧满踏云而行，步履缓慢，衣袖翻飞，恍如天上谪仙。
晏无书走在他身后，轻轻转了下折扇，尔后收起，向萧满伸出手：“那可以让我让抱一下吗？”
萧满理也不理，加快脚步向前。
他打算寻个合适的房顶或者树梢落脚，正垂目四处查看，忽然身上一紧。晏无书从后将他抱住，就如他闭关十年初出停云峰的那一次，亦如广陵城中明确告诉晏无书他不喜欢的那一次。晏无书双手环住他的腰，用力将他一带，后背贴上胸膛。
“抓住你了。”晏无书将脸贴在萧满颈侧，声音里带了点儿真切的笑。
萧满蹙起眉头挣扎，却惹得晏无书更用力，腰和双手都被锁住，如同要将他揉进骨血中一般。
而晏无书语气低下去，笑意全无，轻声问：“小凤凰，你冷不冷？”
晏无书问的不是此间此刻，萧满心知肚明。夏夜的风拂过面颊，他敛眸，道：“现在是夏天。”
“好，夏天。”晏无书顺着他的话点头，“我们小凤凰不冷。”
“放开。”萧满冷冷地说。
晏无书抱了萧满片刻才放开，萧满得了自由，立时和他拉开距离，行出数丈远。晏无书笑起来，往风里丢出一艘云舟，邀萧满上去。
萧满才不理会。
月落日出，一夜过去，佛门集会继续，地点依旧在枯澹寺前的日月广场上。
当下时分，众僧辩论的乃是轮回之道，各寺皆有不同看法，你一言我一语，有来有往，不断辩驳。
昨日那名妙语连珠的年轻僧人安静坐在角落，双手合十，低垂眉目，没有开口与人谈论，但许多人都将视线落在他身上，希望能再听他的见解。
“那个年轻僧人，暗阁可查到些什么？”
垂眼便可将此处收入视野中的高峰上，晏无书转了一下手里的折扇，低声问萧满。
萧满将方才收到暗阁传来的消息递给晏无书。这是一封密信，信上所述，乃是此名游僧的生平和近段时日的动向。
他乃贫家子，十二岁那年，被路过的一位游僧看中，拜其为师，随他离去，踏上修行，四处游学听经，一月前来到枯澹山下，住在城西一间茅草屋里，行为没有任何不正常。
“与寻常游僧无异。”萧满低声道。
“却也过于普通。”晏无书语气幽幽。
“药谷弟子盯着他，昨日论道结束后，也没有任何怪异行动。”萧满道。
晏无书先是“嗯”了一声，尔后想起什么，不咸不淡一“啧”。
辰光一点点流逝，所辩之题换过一轮又一轮，连一些道门子弟都忍不住加入，年轻僧人始终没有开口，垂着眼睛，仿佛入定一般。
七月的烈阳爬上天顶，落在地上的影子缩短，午时已至。
论道暂时告一段落，无人提出新的问题，一时之间，场上寂静。
晏无书斜倚在树上，扯了下萧满衣袖，让他将目光挪向山道。
一群人正在上山，同样是佛门之人，都戴斗笠，肤色被晒得很黑，皆为瘦削身材，无一例外。
“这群人从哪里来的？”萧满直觉不对劲。
“从山下来，要到山上去。”晏无书道。
无疑是一句废话，但话音落地，晏无书朝山间某个方向点出一点灵力。
他警惕起来了。
这群人从山下到日月广场，不过须臾功夫。日月广场中仍旧无人开口，耳畔唯余树上蝉鸣，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僧人诵出的佛号，立刻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他扫了一圈众人，目光落到玄明大师身上，道：“来晚了些，罪过。”
说完走向广场中央，站在东道主枯澹寺之前，右手抓住左手掌间垂落的佛珠，说道：“都说我佛慈悲，却不知这慈悲，乃是何种慈悲。今日，我想与诸位，辩一辩何为‘慈悲’。”
“修佛者慈悲为怀，我想问诸位一个问题。有一辆满载火油的马车，车上不慎落了火星，火油罐很快便要炸开，拉车的马儿还发起狂来，若不将马车带离，街上百姓或死或伤，街道或残或毁。”
“离开的路有两条，一条通往禁地，一条通往田间。禁地中有一湖泊，众所周知的危险之处，此时却有十来个顽劣孩童在那处玩耍；另一处的田地，则有一个孝顺少年，代替腿疾发作的父亲开垦播种。”
“只有这两个选择，你是马车上的车夫，一个普通车夫，没有修为，凭自己阻止不了火势，周围也没有修行之人可以帮忙。请问诸位，你会选哪条路？”
他问的是“诸位”，但目光只看玄明大师一人。
玄明大师眉梢微微蹙起。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条件被定死，两方都是人命。生命的重量，岂是哪边人多，哪边人少，就能做出判断的？
见玄明不说话，他又道：“人与人之间，难以抉择，但古有割肉喂虎之说。佛舍身饲虎，身灭而成佛。虎饱食一餐，山中人安稳一餐，可虎犹有再饿之时，饿极自会再扑食山中人。如此一来，佛之身死，是否无益？”
“佛之身死，到底是为了成全自身成佛，满足自己私欲的假慈悲，还是坚信众生平等，人为生灵，虎亦为生灵，两两权衡，索性舍己渡虎的大慈悲？”
此问一出，本就安静的日月广场鸦雀无声，不过片刻后，有人道：“佛自然是大慈悲。”
这人立刻反驳：“若他是大慈悲，怎会想不到虎下一顿会再饿？饿了仍会吃人？”
“我佛慈悲，怎可杀生？”一个枯澹寺僧人摇头道。
他眉梢一挑：“杀生，亦是救生。”
坐在树下，从头到尾沉默不言的别北楼抱琴起身，隔着眼前白缎“看”向这个头戴斗笠、肤色黝黑的僧人，沉声道：“你所提出的这两个问题，本就充满局限，无论做何选择，都只能是牺牲一方，保全另一方的结果，也就是你所说的，杀生即救生。”
僧人反问他：“但这样的问题，在这人世之间，不是时常发生？”
“我们是修行者，这些问题，都能两全。”别北楼道，“施术灭火，擒虎送往无人之处，自然可解。”
“可若你的能力，不够两全呢？”
日月广场争吵起来。
高峰上，萧满一身素白，折着正午时分的阳光，极其惹眼。他凝视着远处的众人众僧，轻声问晏无书：“第一个问题，如果你是那个普通车夫，你会做什么样的选择？”
“我选……田间。” 晏无书垂眼，思索片刻说道。

第93章 两难之境
生命的价值难以衡量。
一边是一人，一边是一群人，无论怎么选，都是杀人。可杀人是为了救人。杀一人而救一群人，或是杀一群人去救一人。
两难的抉择。
但如果真要去选，晏无书选以少换多。
若一人死，只悲二三人；若一群人死，悲伤绝望的，便会有数十人。
萧满目光仍落在远处的日月广场上，素白衣袍被风吹得猎猎翻飞，听见他的答案，唇轻抿着，表情并不意外。
“你呢？”晏无书反问萧满，“如果是你，会怎么选？”
萧满眼神颤了一下，沉默半晌，低声道：“我不选。”
日月广场中的论辩陷入僵局。要想解决这个肤色黝黑的僧人提出的问题，无论如何，都会落到杀一救一的局面。
可被杀死的生灵何其无辜？众人辩不出结果，又无法两全，肤色黝黑的僧人笑起来，目光四下一扫，道：“伪善，伪道，伪慈悲。”
这话未免过份，果然来者不善。萧满下意识抓出弓，但被晏无书按下。
“他们会察觉到杀意。”晏无书低声对萧满道。
就在此时，日月广场上有人出声质问：“面对那般情形，你又作何选择？”
“我会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肤色黝黑的僧人回答道，“以真正的慈悲，真正的救人之心。”
玄明大师上前一步，目光直视他的眼睛，问道：“那你说说，什么是真正的慈悲？”
“会出现两难抉择，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红尘太苦。真正的慈悲，是教虎不再饥饿，需要以人为食，是教百姓不再愚昧，顽劣孩童悔改。真正的慈悲，能让红尘之苦，变做极乐。”
“你们的佛做不到这一点，只在言辞之间悲悯众生，你们所信奉的，不过是自欺欺人一场空罢了。”
他一字一句说道，单手竖在身前，佛珠随着步伐晃荡，视线四处游走，偶尔摇头，语气愈发凉薄，话到末尾，脚步站定，注视着玄明大师，道：
“伪佛。”
一个枯澹寺僧人上前怒目斥道：“哪里来的游僧，敢在此间强词夺理！”
四方众人皆怒，没人再平静坐在蒲团上，接连起身，将这群后到的人围住。
“游僧游僧，僧游四方，方知人间之苦，知人间之苦，才能化解这一份苦。”皮肤黝黑的僧人道，“如今的佛门，以枯澹寺为中心，而枯澹寺，又以你为首，我等此番前来，为的就是——”
他话语一顿，垂下眼眸，再掀起时，声音转冷：“帮你这半佛，更换名号，为现在的佛门，改头换面！”
说时迟那时快，他翻转手腕，朝玄明大师猛出一掌！
这一掌掌风凌厉至极，站得近的无一不被掀飞出去，玄明大师面色一沉，疾身上前，猛甩佛珠，将这记悍掌接下。
僧人站的位置在日月广场正中，一掌击出，将四下扫空。漫起的尘埃飘零旋转在正午耀白日光下，玄明凝视他的眼睛，缓慢问：“敢问尊姓大名。”
“贫僧法号龙丘。”对面之人回答说道，继而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简短交谈之后，场上干戈又起，气劲相撞，引得整座山都晃荡，四下众人避退，远处高峰上，萧满抓出了弓。
玄明素有“半佛”之称，因其大慈大悲的事迹而得名，又因一身高深修为得以巩固。依照道门的划分，他境界在太清圣境，能和他打得平分秋色的，境界何尝会低？
“他在太清圣境！”萧满声音冷沉。
萧满立刻想通昨夜的局，以及眼下的局，眉头紧紧蹙起：“难怪要用曲寒星将你引开。这群人一出手便是如此境界，可想而知，曲寒星那边会陷入怎样的危机！”
晏无书的声音亦沉，脸上惯有的那抹笑消失了，阳光折射进眼眸，幽幽泛冷：“但这边，也不止这一人。”
话语在落地时分得到证实，零零散散站在四方的一些游僧，以及方才上山的这群人，纷纷掏出武器，向着身侧人发起进攻！他们的真实境界因此浮出水面，就连最弱之人，也在太玄初境！
各门各派自然反抗，却是惊觉，其中一部分人，竟无法调动体内灵力。
“他们有五十二个太玄境。”萧满脸上本就无甚表情，此时更是面沉如水，言语之间，张弓搭箭，全力射出，“道门佛门，太玄境之下基本丧失战斗能力。”
这岂止是一场混战，根本是一场天平从一开始就狠狠倾斜的恶战。这群人以两难之局作为开题，而现在，他们竟真落入。
“是我们低估了，先解决眼下。”萧满作出抉择。
话毕，身侧之人手执天地潮来剑，点足一掠，闪至日月广场上。
广场中，唯角落一人还坐着，是昨日语惊四座的年轻僧人。
晏无书一剑斩向他。
这一剑，出势快，落势猛，剑风途径之处，地面青石寸寸翻起，而他坐定蒲团上，犹自不动。
待剑锋逼至头顶，向上翻出一掌，徒手接下。
他的境界暴露出来，是第二个太清圣境！
“你不轻易开口。”晏无书没退，他保持着落剑姿势，悬在半空，看定蒲团上这人，慢条斯理说道，“但一开口，就能在不知不觉间，控制住别人。”
“陵光君好眼力。”年轻僧人仰起头来，平静注视晏无书的眼睛，“不过你没去救你的徒弟，真是让我感到惊讶。”
晏无书扯唇笑了一下：“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这话放在师徒之间，亦算适合。”
“这一遭，是他的劫。”年轻僧人定定说道。
“却也能化成缘。”晏无书哼笑一声，说话之间骤然后撤，于虚空之中翻转剑势，出了第二剑。
年轻僧人盘膝姿势不改，就这般腾然升至空中，双手起落，不断出掌。
咻！
一支淬着火的箭破风而来，直逼后颈。年轻僧人面色不变，不避不让，待那箭撞上时，竟激起一声宛如兵戈相接时的当啷响。
箭断了。
“原来修成了金刚身。”晏无书将方才一幕收进眼底，眉梢微挑说道。
各门各派都来了不少人到枯澹山，除孤山有一个太清圣境，三个太玄境外，其余门派的至多到了两位太玄，余下之人，都是归元境，甚至归元境之下的弟子。
昨日年轻僧人一番话，从白日说到薄暮，在座都听得如痴如醉，而眼下，曾为他折服的太玄境以下之人尽数丧失功体，无法调转体内灵力，甚至从乾坤戒里祭出法器符纸都做不到！
他们四散奔逃，其中许多逃无可逃，死在刀下、棍下、掌下。而此时，距离乱战开始，不过数分时间。
尸横枯澹山。
别北楼单手持琴，一面以琴音救人或杀人，一面穿越广场，来到枯澹寺住持身侧，对他道：“请让众人退入枯澹寺。”
他语速极快，声音不大，但言语之间自有一股使人信服的力量。枯澹寺住持往身后看了一眼，转瞬明白他的意思，持在手里的长杖沉然杵地，开口声音洪亮如钟：“都入寺！”
就在近处的人甫闻此言，赶紧往寺内狂奔，立时有人前来拦截，别北楼与枯澹寺住持，以及其余数人合力，勉强为他们开辟出一条通路。
剑光刀光耀眼过天上日芒，兵刃相接之声此起彼伏，山林间鸟雀纷纷拍翅逃走，连蝉都被吓得哑了声。
萧满不再在对面高峰上出箭，他倒提见红尘，疾掠至场间，手腕翻转，剑气炸起，替互相掩护在一起的孤山弟子们逼退一个太玄境。
“你怎么样？”他问走在最前方的魏出云。
魏出云是归元上境，隐隐之间有突破趋势。他带领着几个昨日没有来日月广场上、不曾中招的孤山弟子，共同结起剑阵，将丧失了抵抗之力的同门护在后方。
“我没事。”魏出云摇头，“你呢？”
“我亦无事。”萧满对魏出云说道，旋即一扫他身后的诸位同门，“我来断后，你们速速前往寺中。”
“小师叔祖，他们的功法很是古怪。”
“此前从未见过！”
“剑都刺入心脏了还不死，恐怕皆已堕入魔道！”
“小师叔祖，你要小心啊，万万不可硬来！”
被护住的孤山弟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对萧满说道，萧满点头应下。
他何尝看不出这些人修炼的功法诡异？
从未见过的功法，无论多重的伤皆可迅速愈合，真是……像极了前世那场道魔之战里，堕魔之人的特征。
萧满神情凝重，手腕微微一侧，见红尘刀锋偏转。长剑通体玄黑，折不出半分日光，却自有一股寒芒流淌，是从萧满掌间溢出的灵力。
他提剑走到后方，不曾想身后跟来数人。
“我们尚且能战，当与小师叔祖一道！”见萧满回头，几个孤山弟子说道。
“那不是一般的太玄境。”萧满低声道。
魏出云看定他，语气坚决：“那也不能让你一人应战。”
萧满抿了下唇，叮嘱魏出云及后方几人：“千万小心。”

第94章 烈日昭昭
山林，夜深，人不静。
曲寒星才知自己不过是大意喝了一杯茶，被引得当街化出原身，发起狂来要吃人，以及在喝茶之前，枯澹寺中有人指证诬陷他这两件事，正欲回枯澹山查个水落石出，那送茶与他喝的人便主动现身。
是个太清圣境，来者不仅不善，还不敌。
同悯境界在太玄上，与来者对了一掌，被沛然气劲震得一连后退数步，联合曲寒星、莫钧天两人之力才将他扶稳，闷声一声后，唇角溢出鲜血。
这人是冲着自己来的，指不定就和他被诬陷之事有关，小莫和同悯大师都是受他牵连，曲寒星心中又气又怒又烦躁，痛恨自己境界低微。
却也不能让他们无辜受累，虽说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但归根结底是他的事情。曲寒星心中作出决定，深深打量对面的人好几眼，抬脚上前，但被同悯抬手拦住。
“曲施主与你无冤无仇，作何使诡计陷害他？”同悯运转灵力压制体内伤势，两眼瞬也不瞬，看定那年轻僧人，沉声问道。
年轻僧人向前走了一步，脸上看不出明显的表情，目光扫过同悯，落在曲寒星身上，道：“现在未有冤仇，不代表日后没有。”
曲寒星被这话气得翻了个白眼，“你的意思，现在杀我，是为了防范于未然？”
与持这种理论之人是将不通道理的，且他目光坚决，一副定要将曲寒星的命留在此地的模样，同悯不再尝试与他多谈，将曲寒星和莫钧天两人推至后方，足踏弓步，左手下沉，右手微抬，做出一个起势。
下一刻，足往前踏，斜里打出一掌。
知晓了对方的境界，同悯出招更加小心，攻中带守，圆滑之中暗藏凌厉。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是晏无书，能在面对高出自己一个大境界的对手时，还能接连出招，将对方全然压制。
对方不过寥寥数掌，便将同悯的招式化解了去，再一转身，左手收于腰间，右足猛踏，右手自下而上推出一拳。
拳风悍然，犹如利刀割面，同悯匆忙转身，避得甚险。
他敌不过这个年轻僧人。莫钧天左右一看，提剑加入战局。
曲寒星也抓出一把剑，不过没立马投身战中，四下晃荡一番，对年轻僧人道能：“那你说说，我日后会和你结什么冤，什么仇？”
年轻僧人不说话。
他又道：“我们三个人加在一起，境界都比不上你，虽然现在还在试图挣扎，想来过不了多久，都会丧命于此，不如做件好事，积一件功德，让我们做个明白鬼。”
“见了阎王爷，我还能帮你在他面前美言几句！我保证！”
对方缄默不言，无论神色还是动作，都不为所动。
同悯吃力应下他一拳，步伐后退，但目光如炬，逼视着他：“与红焰帝幢王佛有关？你们害怕曲施主，对红焰帝幢王佛不利？”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察觉了。”年轻僧人终于再度开口，“你等应该庆幸，能够成为我佛归来路上的一块砖石。”
曲寒星在秘境中听过这种说法，真是烦透了，恰好同悯和莫钧天合力之下，让这人朝他露出后心，当即提剑，使出所学剑招之中的最强招式，向他猛攻过去。
同时不忘问：“你的意思是，你们还在为这个什么王佛的归来铺路？”
年轻僧人垂眸，或许是觉得透露的够多了，或许是觉得在这里拖延过久，一直收在腰侧的左手猝然抬起，脚在地面一划，侧过身来，以肘挡下曲寒星这一击。
紧跟着转动手臂，将挡这个动作化作出拳。
曲寒星扛不下这一击，但剑势来不及收。同悯当机立断，冲着曲寒星掷出手中佛珠，用气劲迫使他后退闪躲，同时抓起身旁的莫钧天，足尖一点，和年轻僧人擦身而过，再带上曲寒星，朝山外逃跑。
同悯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可境界差距摆在那，如何快得过太清圣境的年轻僧人？僧人在三人身后穷追不舍，几度逼迫，几度发难，于三四分内，将他们逼到一处悬崖上。
再往前走，便是深渊。
这于修行之人而言，自然不是什么不可跨越之物，但他们都受了伤。
同悯急停落地，曲寒星急吼吼道：“你们俩别管我了，快走！”
“贫僧岂能放任你踏入死地？”同悯语气满是不赞同。
“让你这样死去，我要生心魔。”莫钧天举起剑，话音落地，闪身掠向数丈开外的年轻僧人。
同悯紧随其后。
曲寒星咬了下牙，神识没入乾坤戒里，将下山前准备的备用剑都祭出。
十数把剑腾空而起，再当空一转，尽数对准年轻僧人。
然后疾落。
他打算模仿当初萧满和晏无书的所作所为，但没有晏无书那样深厚的修为，面对的是高出他两个大境界的圣境修行者，十数把剑落至中途，被一掌劲风猛扫，悉数断裂。
哐当哐当的断剑落地声中，年轻僧人撩起眼皮，看了眼站在对面的曲寒星。
而同悯和莫钧天还在年轻僧人左右。
俄顷，他抬起双手，于同一刻打出两掌！
两掌分别落在两人胸前，掌风凌厉骇然，显然出了全力。
同悯和莫钧天不敌，被掀飞到空中，阴云夜色下，划出两道相同的弧线，坠落向崖后深渊。
不知是谁的血沫洒落在地，却连声叫喊都无。曲寒星看着这一幕，内心陡然沉下去。
年轻僧人朝曲寒星走了一步。
曲寒星往旁侧移动，看了眼天上，又看了眼左右，道：“行吧，你什么都不说。那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此间唯余他二人，但他问话之人闭口不言。
“喂，我想知道自己被谁所杀，不足为过吧？”曲寒星翻了个白眼，“这都不说？你们组织这么严格的吗？还是说，你没有名字？”
他开始胡言乱语了。
就是此时，年轻僧人又抬起手来。
越是情急之时，人的思绪往往跑得飞快。
曲寒星想着，他一个归元境的妖族，却被红焰帝幢王佛的走狗说，日后会和他们结怨结仇。
这是否证明了，他很重要？说不定将来能成为红焰帝幢王佛降世路上的一大阻力！
既然如此，他才不要死。
那他能做什么呢？躲是躲不过的，捏传送符纸的速度还没人家出手快，若想硬抗，那跟送死没有区别。曲寒星愁眉不展。
对面的僧人出手了。
猝然之间，曲寒星脑中闪过一道灵光。
曲寒星拜晏无书为师十年，剑法学得不如何，但逃跑和隐藏的本领练到了家，若他有心藏匿，就连自家师父也得花上一阵功夫，才能寻到。
他在袖管里捏了个隐匿决。
不过这道隐匿决并非落在身上，而在剑上——他最后一把剑，那把巨灵山秘境外，萧满从晏无书的一捆剑里挑出来，赠给他的却邪剑。
紧跟着，他念动孤山的御剑口诀，让隐去身形却邪剑变长变大，整个儿挡在身前。
年轻僧人一掌即出，速度很快。曲寒星的速度亦快，且还后退一步，作势想要闪躲。
这一掌，用上了十成十的力。
须臾一刻，灵力光华照亮山野，气劲如浪潮席卷，将崖上树木连根拔起，冲向崖外。
曲寒星站在崖边，大半掌风被却邪剑挡下，但余波也烈，甫一触碰，身上多出数十道伤口，更有一口血自喉间涌出，向外喷溅。
这一掌打的是胸膛，却邪剑狠狠向他撞来，根本稳不住身形，猛烈冲撞之下不住后退。
便是这一退，径直跌出山崖。
枯澹山。烈风浩浩。
在别北楼、枯澹寺住持等人努力之下，混乱的局面终于变得清晰明朗，半数人在他们掩护之下走进山寺。
萧满带着孤山弟子，在东处结剑阵，一次拦下敌方三人；倚天派的人剑阵结在西面，与之呼应，同样也是一次拦下人数二三。
谈问舟元曲等诸派长老亦身陷战中。却也伤亡惨烈，半数太玄境修行者因此折损。
——局势虽清楚，但不容乐观，每时每刻都有人受伤，他们打不了持久战，若拖延下去，唯有死这一个下场。
能改变败势的，是大量援军到来，或者太清圣境的那两人腾出手。
但就算方才有人求援，如此短暂的时间，根本不可能赶到。而太清圣境和太清圣境的对战，岂是那般容易结束的？
玄明大师已同那个龙丘战到不知何处，只能从传来的灵力波动上辨别方位。
晏无书还在视线可及范围内，与那个曾经语惊四座的年轻僧人对战，剑风掌风相接，剑气掌气横扫，所经之处，山石崩塌，层林断木尽做齑粉。
萧满没有抬目去看晏无书，他已自顾不暇了，根本分不出心神去注意这人的情况，此时此刻思考的，是要不要化出凤凰原身，一把火把这些来路不明的邪僧烧死。
但问题与在巨灵山秘境中所遇到的相同，己方的人亦在战局之中，若放凤凰真火，他保证不了他们的安全。
他蹙了一下眉。
在远处，晏无书一剑轰然，削落半边山头。对手飞身后掠躲避，他以更快的速度闪至此人身后，将身一旋，悍然落剑！
年轻僧人目光闪过一丝诧异，以一个诡异的姿势避开。这一剑再无人无物阻挡，沉沉砸落到日月广场上。
广场上的人各自闪躲。
晏无书又追着年轻僧人而去，接连挥出三四剑。年轻僧人接下其中一剑，但其余都撞向山间，撞向——枯澹寺前那片已成废墟的日月广场。
年轻僧人终于看出晏无书借与自己过招，做了什么事，微微眯起眼。
而晏无书足尖一点，掠至数丈开外，眉梢一挑，露出笑容，比了个“请”。
日月广场上，如此几次三番，双方的人已各自撞到一处。
这仿佛成了楚河汉界，两军对垒。
素白衣袖起落，萧满撩起眼皮，刹那之间，额前爬上赤红纹路，身前界线上，乍现火如长龙。

第95章 金刚不坏
青石陡然焦黑，温度飞速上蹿，断枝残叶被火舌一卷，顷刻灰飞烟灭。邪僧们被炙热气浪逼得后退数丈，一番交换眼神，其中三人上前，同时分开步伐，提手出掌，试图将熊熊燃烧的凤凰火熄灭。
凤凰火当然不会就这般灭了去。
萧满手中见红尘换做长弓，以迅雷不及的速度将弓拉满。
须臾，三道火光划破长空，不射这三人的头颅或者胸膛，而是射向他们身后。咻的一声落地，狼藉废墟上又腾起一面火墙。
邪僧再退。
被困在火墙之间的三个人面色一沉，前后被困，干脆飞身掠起，打算就这般越过去——却闻一声短暂而响亮的“轰”，火舌骤然卷上天幕，将他们前进之路拦截。
是站在枯澹寺寺顶上的两个太玄境符修，以萧满的凤凰真火为中心，催动风符火符，筑起了更高的屏障！
“进！”
不知是这三人中的谁说出这样一个字，下一刻，齐齐踏入火中。
在这之前，萧满以凤凰火杀人，都是直接将火打入对方体内，刹那间断灭生息，还不曾试过从体外一点点焚烧吞噬。
萧满往后退了一步，没有再出手。他很好奇，这群人和他的凤凰真火遇上，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若是寻常修行者走进这片火墙，恐怕在最初一刻便惨叫起来，但这三人没有。
不过不难看出他们脸上逐渐流露出痛苦之色。可越是痛苦，脚下步伐越快。身上衣袍已然被火舌吞没干净，手臂和腿被烧成焦黑，一块块脱落，但仍保持着姿势，一步一步迈过来。
这群人，比出现在巨灵山秘境里的无世净宗余孽难对付太多，但疯狂都是同样的，不惜自身毁灭，也要达成目的。
“小师叔祖，这点火烧不死他们！”萧满身后的孤山弟子焦急说道，他们本被热浪逼得后退好一段距离，看见萧满稳稳伫立火墙后，不动不摇，又重新上前。
萧满平平“嗯”了一声。
却也说明，若给够时间，是足以将他们烧死的。换而言之，是眼下这场火不够大。
火再烈一些就好了。
萧满对他们说了声“进寺”，把弓收进乾坤戒中。风浪如潮，吹得他素白衣袖鼓胀翻飞，他深吸一口气，就要有动作，忽见屋顶上的符修再次祭出符纸。
纸上灵力澎湃，如刃划破虚空，流光没入火焰，转瞬结成网，不为将人逼退，而是将他们困在火焰之中！
这时尽天南走上前来，低声萧满道：“殿下，现在还未到那个时候。”
又看向火焰之外的人道：“这群邪僧，功法诡异、体魄强悍，但对阵法之道，不是特别精通。就让我来，将他们拦上一拦！”
话毕双手一抬，开始起阵。
枯澹寺也打开了护山大阵，不过范围缩到了寺庙周围，以灼灼燃烧的火为界限，将火墙后的众人护住。
尽天南在护山大阵的基础上落阵，速度极快。两个符修以手指为笔，凭空画符，延缓凤凰火的熄灭过程。
三四分后，被符纸困在火墙中的三个邪僧遭活活烧死，他们的同伴没人上前相救，亦没人敢贸然上前、强行突破，战局出现短暂的休止。
太清圣境和太清圣境的对战仍在继续。
晏无书借与年轻僧人过招，往日月广场落下数剑，将乱局拨了个泾渭分明。后者垂眸注视地面一阵，没有任何动作，待邪僧退到火墙十数丈之外，尽天南布下阵法、筑成结界，抬起头对晏无书道：“陵光君真是好计谋。”
“多谢夸奖。”晏无书轻描淡写说着。这个过程中，他亦没有向对面之人出手，不过话音落地，天地潮来剑倏然离身。
剑去得极快，雪亮长剑拉出雪亮弧光，于虚空几番折转，乍然出现在年轻僧人面前。
剑尖直逼对方眼睛。
这人修成了身，实在是皮糙肉厚，连常人最脆弱的喉咙都难以切断，但晏无书不信他的眼睛亦是如此。
人随剑动。
玄色衣袂起落回旋，拉出的光弧转瞬即逝。晏无书速度之快，残影当空，本尊已现身于年轻僧人后方，剑指并拢，划向他耳后。
此处是晏无书想到的可能存在的第二处弱点，因为这是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晏无书与他的剑同时出击。
僧人索性垂目，双手手腕翻转，迅速侧身，同时挡下两道袭击。
当！
又是一道锐利之物相撞的声音。
晏无书召回天地潮来，借力后掠出数丈远。年轻僧人乘势追击，却见电光火石之间，第二把剑凭空而出，所向之处正是他侧方耳垂。
这一剑的速度快到极致，而他正朝晏无书出掌，根本无法闪躲。利刃刺入肉中，再向上一挑，将他一边耳朵狠狠削落。
血滴答滴答落下去，年轻僧人掌间气劲不减，掀起凛冽风浪，悍然拍向晏无书心口。
“原来你，可以同时操纵两把剑。”他眼睛死死盯着晏无书，沉声说道。
晏无书抬起右手，将第二把剑抓到手中，两把剑交错，剑光暴涨，迎着他这一击往外挥出！
“巨灵山秘境里，我就同时操纵过数把，杀死刀圣的时候，亦然如此。你们怎么做的情报工作，连这个都查不到？”晏无书慢条斯理说道。
年轻僧人眼底划过一抹恨色，不过很快变得不在意。
一道小伤而已。
晏无书手中交错递出的两把剑分开，足尖在虚空中一踏，猛地掠高数十丈，跟着旋身，借俯冲之力再度出剑。
这人会受伤，就证明能够杀死。
他换了一套剑法，剑起剑落，步伐游走之间，多出几分随意。
更狂。
出剑之时，气息本敛着，但落下那刻，犹如惊雷四起，巨洪涛天，压制得人难以喘息。
是他破太清圣境时，自创的那套同醉剑。
剑光耀眼，胜过天上昭昭日光。
剑光纷乱，似开在春时的花，怒放着，又怒意蓬勃。
从晏无书用第二把剑割掉对手的左耳后，局面开始发生改变。年轻僧人出招拆招逐渐变得吃力，到后来，竟寻不到机会和空隙反击，不得不全力防守。
一掌一剑相对之后，他趁势抽身，掠开一段距离，目光沉沉看着晏无书：“原来你之前保留了实力。”
“多谢……夸奖？”晏无书低低嗤笑一声，“你以为我割掉你的耳朵，不过制造出一道伤口而已。但你没发现吗？失去一只耳朵后，你的出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境界高深者过招，胜负往往取决于细节。
一个人，自生下来就是两只耳朵，几十年几百年都如此生活着，其动作、行为、习惯看似与之无关，但实则都以之为基础，若是丢了其中之一，就算能够如常，却也只是大体如常。
灵力的流转就有所变化，不过太过细枝末节，又处于战中，年轻僧人不曾去注意罢了。
而晏无书，从一开始就是打的这种主意，要的就是这种改变。
言语之间，晏无书提剑而出。
他脸上的表情消失了，目光变得冷淡，身法速度提到极致，起势落剑，不过一刹。
一剑动天地，地上沙石狂飞，天上层云翻涌。
站在废墟上，仰望高空战局的人都看出这一剑之后，就将分出胜败。邪僧们不约而同合十双手，口诵咒语，打算助力年轻僧人。
萧满站在结界后，面无表情拉满弓。他射出的每一箭上都淬着真火，挽弓两次，共出六箭，箭箭逼上这些人的喉咙。
邪僧们或躲或挡，低咒被打断，而晏无书这一剑，落向年轻僧人头顶。
剑名天地潮来，自然挟天地之势，风云为之变色，穹苍之上，忽现紫电青光。
整个世界都变暗了，空气在这一刻凝滞。
年轻僧人目眦尽裂，眼底泛起血色，当空盘膝，双掌一翻，朝着天上拍去。
剑落在他手上。他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猛然晃荡，从虚空中跌下去。
但没死。
还是因为修成了之身。
晏无书在心中平平一“啧”。数个邪僧跃至半空，合力将年轻僧人架住。他狠狠瞪了晏无书一眼，低声吩咐：“撤退。”
众邪僧道“是”。晏无书唇角扯出一抹笑，“想走？”
“陵光君，你杀不死我。”年轻僧人又向晏无书投去一瞥。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晏无书负在身后的手，悄然向上摊开掌心。
这个动作越过燃烧的火焰，越过流光溢彩的结界，落到萧满眼中。
萧满站在寺前，缓慢垂下眼皮。
素白衣袍起落招展，见红尘向上窜起，裹挟着凤凰真火划破长空，稳稳落入晏无书摊开的手中。
年轻僧人面色大变，失了方才的从容，强行压制住体内伤势，加快速度奔逃。但晏无书比他更快。他眉梢一皱，反手将扶住自己的人推向晏无书。
这些人也知自己成了弃子，不仅不逃，反而联起手来，试图将晏无书拦下。
晏无书面无表情挽剑，浩浩剑气如洪流奔涌，一记横扫，尽数将人打落，紧跟着闪至年轻僧人身旁。
剑起，对准这人失去左耳的侧脸。
剑光混着火光在虚空中拉出一道弧度，凤凰火烧上血淋淋的伤口，他根本来不及闪躲。火焰撩上皮肉一刻，连灵台灼痛无比。
惨痛的叫声响彻枯澹山，但声音只落下一半，另一半卡在喉咙里——晏无书以凤凰真火开路，长剑直接刺穿他的头颅。
然后翻转手腕，用力一搅。

第96章 幸灾乐祸
见红尘回到萧满手中，剑身漆黑，不见半点血迹，比他送出去时更为干净。萧满面无表情将之收入剑鞘，抬眼一看前方局势，转身走回寺中。
大清圣境的年轻僧人被晏无书杀死，其余太玄境之人飞身撤退，现在不是追击的好时候，眼下该做的，是救治伤员，回复体力灵力，以待下一步。
寺庙大殿，极大一片区域被划分出来停放伤者。人很多，药谷医修们忙碌至极。别北楼同药谷长老、枯澹寺住持、谈问舟、尽天南等人站在角落上，蹙着眉商议什么事情。
“是否遇到了什么麻烦？”萧满大步流星过去，低声询问。
“那个年轻僧人死了，施加在太玄境以下之人身上的控制一并消失，按理说，他们应该能够调转自身灵力，自愈部分伤势，但——那些邪僧造成的伤口，无法自愈。”枯澹寺住持沉声说道。
谈问舟道：“不仅无法自愈，还有扩散趋势。境界高者，体质越强，越有能力抑制伤势，可归元境和守一境的弟子们……”他不忍将话说完。
萧满敛下眸光，凝思几许，问：“药谷这边怎么看？”
药谷长老看了别北楼一眼，对萧满道：“暂时只能想要延缓之策，但必须尽快想办法疗伤，再拖下去，或残或死。”
闻得此言，萧满的心沉了几分。
又有一条特征对上了。上一世的道魔之战之所以战得艰难，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那群邪魔外道落在身上的伤，难以恢复。
“不若研究研究他们到底使的是什么功法。”晏无书的声音插进来。他不但自己回来，还将那个太清圣境僧人的尸体给带入殿中，手随意一抛，丢到一片空处。
他又道：“人死了，搜魂术无用，但体内丹府和灵台还在，撬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这是一个方法。”药谷长老眼前一亮，快步走去那具尸体旁，蹲下查看。
枯澹寺住持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此处人杂，还是将尸体运至后院无人处，再做查探为好。”
“有劳住持带路。”药谷长老意识到自己过于情急，赶紧起身。
别北楼随两人去了后院，谈问舟等人各自回去，安抚自家门派弟子。萧满抬眼四下打量一周，目光落到晏无书身上，问他：“不知玄明大师……”
“对方都退了，想必玄明大师不会恋战，再过片刻便会回来。”晏无书回答说着，手伸向萧满，递去一块玉佩，“我在那人身上发现了这个。”
玉是一块好玉，质地上乘，正面雕刻莲座与佛，背面刻着一个“鸱”字。
“鸱，佛教八部众之一的迦楼罗，他用这个作为名字？”萧满略感疑惑。
“或许是代号，留着吧，万一有用呢？”晏无书道，旋即扫了眼伤者们在的位置，语气变得严肃：“我去处理一下伤口。”
他说完转身。萧满道了个“好”，干脆利落，不带半点挽留之意。晏无书顿住脚步，回身、面朝萧满，幽幽看着他：“小师叔，你都不问问我伤了哪，伤得重不重？”
萧满撩起眼皮，回望他的视线，语气平静：“此地医修众多，若他们无法治好你，我亦无法。”
这话惹得晏无书一声轻哼。萧满微微一扬下颌，示意他自己去找医修。
晏无书略通医术，倒也无需麻烦药谷之人诊治，不过后背有数处伤，需要人帮忙上药。他叫来元曲，去到一处清静之地，除去上衣，露出后背。
“你家小凤凰怎么不管你了？”元曲接过药瓶，四下一看，没见到萧满，不由问了一句。
“你对这伤怎么看？”晏无书瘫着脸问。
“你在转移话题。”元曲“嘿”笑一声，边拿起刷子往晏无书伤口上抹药，边说道，“我方才一直在观察你二人，小凤凰对你态度似乎不怎么样啊，你是不是要被抛弃了？”
晏无书不搭理这话，元曲又说：“陵光君啊陵光君，我怎么觉得你越混越回去了。”
不过话一出口，元曲觉得不对，摇头改口：“哦，也不能说是回去，以前你多端着。问你为什么同人家在一起，你说只是顺应天道。”
“嗯？”晏无书尾调上挑，含着几分危险味道。
元曲和他是多年好友，也就在他刚踏入太清圣境，一身凌厉剑意未收时杵过他，这会儿他一身伤，才不在意这类似威胁的哼声。
“幸亏我当时没信你。”元曲笑了声，颇为，“你这人啊……哎，也活该！谁让你当初不看紧点。”
晏无书：“啧。”
元曲：“呵。”
太阳已不在中天，日影偏转，山风渐长，暑气散了些，芭蕉叶飘摇晃荡，送来几分难得的清爽。
元曲几下替晏无书将伤口包扎好，还药瓶的时候，神色认真起来：“你的伤口在愈合了。也就是你，能靠着一瓶药膏与一身浑厚修为，强行治好这样的伤。”
“孤山弟子伤亡如何？”晏无书垂下眸，问他。
“死了十人，其余的都受了伤。”元曲道，稍微一顿，补充：“包括我与谈峰主。”
“可曾通知门派？”
“皆已通知。”
萧满在大殿上等回玄明大师，同他说了几句话，不再打扰他疗伤，告辞来到后院。
那位在前殿为众伤患忙碌的药谷长老也来此，同别北楼他们一道围在尸体旁，剖其丹府，探其灵台，寻找治疗伤势的办法。萧满对医道涉猎不深，只会最简单的包扎和止血，看了一阵，看不明白，便离开。
他回到前殿，查看一番魏出云及孤山众人的伤势，起身离开寺庙，去探山上情况。
蝉重新扯着嗓子吼起来，和流水声相和，成为山间唯一的声音，若不去看满地的断树残石，四野祥和宁静。
但如何能够不去看？邪僧虽退，却并未退远，潜伏到了对面山上。玄明大师只与那个龙丘战成平手，他们还有一个太清圣境，随时可能组织进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山下小城未被波及，且被枯澹山上动静给震慑，都逃难离去了。
步伐渐渐转至之前的山涧处。山石已毁，溪流改道，这里无以再成河。身后传来脚步声，萧满转身过去，孰料被抱了个满怀。
会这样做的只有晏无书，苦冽的药草味取代了一身血腥气，倒也算得上好闻。但萧满不喜他这般举动，不过这回晏无书没如何用力，稍微往后一退，便和这人拉开了距离。
“你不去想办法对付对面山上的歪门邪道，来这里做甚？”萧满不着痕迹蹙起眉。
晏无书摊开手，表情故作无辜：“我媳妇儿不见了，我来找我媳妇儿。”
萧满：“……”
萧满离他远了些，冷冷道：“我和你从不是那种关系。”
“当初你和我回孤山，为的就是和我在一起。”晏无书看着萧满的眼睛，认真说道。
“十年前就已同你说明白。”萧满淡漠说道。
这一片树丛都化作废墟荒地，阳光尽数落入萧满眼底，他黑眸清亮，眸光平淡，没有太多的情绪。
晏无书眼底流露出几分失落，低声道：“你要悔婚。”
这人在故意卖可怜，企图让他心软同情。萧满在心底翻了个白眼，纠正他：“是退婚。”
话毕朝前迈开步伐，打算离开这里，回去枯澹寺，不与这人纠缠。
晏无书在萧满同他侧身而过时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不管悔婚还是退婚，结果都相同，没什么差别。
可他们之间的默契有谁能比？连眼神都不必交换，便能知晓对方心意。萧满分明极懂他，他也极懂萧满，这样的地步，萧满为何还是要走？
他低下头，银霜似的发垂落，遮住半张面，眸也低垂，声音极轻：“宝宝，你要怎样才肯回来？”
萧满瞥了眼晏无书，不欲回答这个问题，甩手要走，但他不给出答案，晏无书便不放手——这人抓他抓得很紧，除非打上一架，根本无法挣脱。
在这时候打架，岂非让他人坐收渔翁之利？
僵持之时，又有一人来到此间。淡青衣袂被风吹起，手中持琴，白缎蒙眼，乃是别北楼。
他站定于距萧满和晏无书两丈之外，对晏无书道：“陵光君，玄明大师请你过去，商量诸派撤退事宜。”
萧满立刻掀起眼眸，瞪视晏无书，催促他快去。后者垂下眼，再撩起时，松开萧满的手。
“你别跑太远了。”离开之前，晏无书叮嘱萧满。
他应了一声，晏无书才走，身影转瞬消失。
萧满缓缓呼出一口气，看向别北楼：“多谢。”
别北楼往晏无书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尔后转向萧满：“他对你用情很深，就算你无情道成，斩断天定之缘，也斩不断他对你的念想。所以我依旧认为，我当初的建议比较有用。”
“因逃避一人，而与另一人合籍，这并非什么好办法，更不公平。”萧满仍是当初的回答。
别北楼轻轻低下头，手指无声抚上琴弦，道：“危难当前，他需要定下心来，你也需要定下心，而我……我也有我的私心。”

第97章 莫名其妙
萧满目光落到别北楼的琴上，眉梢微微挑起，道：“你的答案变了。”
“人都是会变的。” 别北楼偏首，面朝倾洒落下的午后阳光，缓慢说道。
“可我的选择不变。”萧满语气平静而坚定，再抬脚步，向着枯澹寺而去，“那些邪僧造成的伤口，你们可有想出解决之道？”
别北楼顺着萧满的话转移话题，换了一只手抱琴，走在他身侧，回答说道：“想出了数种方法，但这里缺少药材，无法进行尝试，现在能做的，仍是只有延缓伤口蔓延。”
“你的意思是，只有寻找到药材，才能尝试。”萧满脚步顿住，沉着眉说道，“邪僧仍在对面虎视眈眈，我们这里都是伤员，想要做到以少胜多，极难。若无增援，大有可能一直被困在这里。”
“这可能就是他们的目的，但就是围困，便能消耗我们的人手。”别北楼语气凝重。
苦荷院内。
仍是那一张长桌，不过座中人数量有所减少。白日无需点灯，碎金般的日光透过窗棂洒进室内，将长桌分成明暗两个部分。
“亓官道人被拦截在中途了。”开口之人乃是北斗派尽天南，语气端的是凝重。
他口中这位道人，是道门如今四个太清圣境之一，接到自枯澹山传回的求援消息之后，立刻从北斗派出发。
“这岂不是说明，他们那边还有别的太清圣境？”惊呼声立刻响起。
坐在尽天南旁侧的人沉声开口：“从玄门出发的几位也被拦截。”
接连惊闻两道这样的消息，其余人立时与增援人马联系。
半晌之后，有人皱眉道：“我派的人……联系不上了。”
并非所有人皆如此，派出强力支援的几大门派中途遇敌，余下诸门诸派之人，虽说未曾遇上阻拦，但细算时间，赶到枯澹山来，也是一两日之后的事情。
——耗时太长，犯不着拦。
枯澹寺住持蹙着眉，沉声道：“看来这些人准备相当充分，考虑相当周围。”
“如此针对枯澹山这一次的集会，到底有何用意？”
“意在人间。”玄明大师一直阖目坐在角落，听闻有人如此发问，缓慢睁眼，诵了声佛号，叹息说道：“既然如此，作最坏的打算——我们这些被困在枯澹山上的人，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离开。”
依靠枯澹山上一众人马，要如何离开？
虽说对面两个太清圣境死了其中之一，但他们剩下了四十来个太玄境，而寺中还有战斗之力的，不足二十人。
单论战斗还好，枯澹山上有两个太清圣境，难的是，要如何保护并转移众多伤员？
苦荷院内陷入沉寂，过了约莫三四分，有人道：“御剑御风离去，铁定被拦截，不如……传送符纸或传送阵法？”
玄门长老反驳这样的提议：“寻常传送符纸，传送不到太远的地方；能够远距离传送的符纸，画之不易，一日内，最多出三两张。”
尽天南亦开口：“若用阵法，同样是这种情况，且同时传送的人越多，越容易被发现。”
那人尴尬地摸了下脸。
“还有一个问题。”药谷长老开口道，“如果分开走，相当于给了他们逐个击破的机会；若是一道走，与留在此处又有何异？”
倚天派长老一扫众人，说：“无论分开或者一道，若想成功离开，须得留下人来断后。”
眼下情形，断后与留在此地送死没有太大区别。此言一出，众人都停下商谈，交换视线，沉默不言。
氛围变得凝肃。
“阿弥陀佛。”角落，玄明大师站起身来，凝重说道：“这里是枯澹山，自当由枯澹寺为诸位断后。”
“这！”一个佛门僧人立刻露出不赞同神色。
玄明大师叹道：“是枯澹寺请来诸位，我们责任重大。”
就在此时，忽闻一声“啪嗒”。
晏无书将手中折扇丢到了桌上，他逆光而坐，耀眼的日光为他周身镀上一圈金边，太过夺目，看不太清神情如何。
“这怎是枯澹寺的责任？”晏无书开口说道，话说得慢条斯理，却掷地有声，“他们有备而来，挑的就是这种众门派聚集的时机，不是枯澹寺佛门集会，便会是旁的什么盛会。”
紧跟着话锋一转，“我留在此地，联你我之手，胜算更大。”
夜来得不算太慢。属于暮色的昏黄一点点褪去，天空被幽沉沉的苍墨色染透，星光漫过山岗，像极了一个良夜。
后半夜撤离的消息已经告知与众人，大殿上一片忙碌，所有人都在进行准备。
萧满没什么需要收拾的，坐在一棵树的树枝上，透过树叶间的缝隙，用望远仪查探对面山上的情形。晏无书坐在树下，背倚树干，手里捏着一把刻刀，不紧不慢雕一颗核桃。
他没有同萧满说话，也没有即将出战的紧张感，唯一流露出的情绪，是不爽。——萧满本无心去观察他的情绪，但他们之间纠葛太深，契机一直缭绕心头，蛛丝般似有若无，却实实在在牵扯住两个人。
晏无书的心情就是凭借此传达过来，他心情不大好，所以雕核桃。
萧满垂眸思索，这人从枯荷院回来后便成了这般这般，直至眼下，已有两个时辰。
院内商议过程他弄得很清楚，是晏无书自己开口说要留下断后，没有人逼迫，所以这份不爽，不该来源于此。
那是来源于什么？萧满思索不出，索性就不去思索了，毕竟也不太好奇。
他眼睛仍贴在望远仪上，想起别的事情，低声对晏无书道：“这群人，准备如此周全，目的不仅仅在于枯澹山上的集会，我想战争要开始了，一场——道魔之战。”
最后四个字，萧满将声音压得极轻，但语气无比凝重。前世他所知晓的道魔之战的特征，几乎都与这群邪僧对上，他不能不出声提醒，或者说警告。
晏无书对此，回了一声“嗯哼”。
萧满不在意他的态度，只要听见了就好，不过接下来的话，犹豫数回，几番欲言又止，才说出口：“你该把你师弟从西荒叫回来。这世上，唯有他修炼的功法，能够克制这些邪僧的招数。”
晏无书手里刻刀一顿，抬头看着树上的萧满，问：“你如何知晓的？”
萧满这话，前半句说明他并不知晓林雾已被软禁在孤山，后半句却是……
距离这群邪僧在枯澹山上暴露身份和功法不到半日时间，他是如何知晓的？暗阁吗？但若是暗阁传回的消息，在说出来前，为何要再次犹豫？
晏无书的眼睛不自觉眯了一下。
萧满也在看晏无书，他何其熟悉晏无书的神态，再细微的变化亦能捕捉，见他如此，轻垂眼皮，问：“你不信？”
不信是自然的，毕竟林雾没有出现在此，未曾和邪僧交手，没亲眼看见，自然该怀疑。
“那到时候试试便能知晓。”
他面不改色，一跃落回地上，声音依旧轻：“但今后的时日，你当保护好你师弟，别让他伤得太重。”
言语之间，萧满快步走向寺内。他说的够多了，能说的也只有这么多，距离约定的撤退时间将近，这里交给晏无书守着便是。
晏无书不着痕迹蹙了下眉，丢掉手里的东西，起身问萧满：“什么意思？”
萧满略一思忖，回答说道：“毕竟这些邪僧造成的伤，不好治。”
他的回答关于林雾，但晏无书所问并非关于林雾。
两番话语，两种意味，萧满步伐不停，宵风掀起衣摆，清亮星光之下，这抹素白缥缈得像一道云烟，速度又快，三两步就要离开视线。晏无书神色沉下去，衣袖一甩，掠至萧满身后，将他拉回到树下。
一声咚响，树影摇晃。
叶纷纷。
晏无书将萧满抵上树干，手撑在萧满脸侧，眸光瞬也不瞬凝视住他，问：“你要我保护好他，那你去哪？”
这个“去哪”不是问的此夜，而是今后，战乱开始之后。
他语气里带上了某种凶恶味道，萧满觉得，想到自己无情道圆满之前，行踪逃不过契机，干脆如实回答：“我不回孤山。”
萧满看晏无书的眼神一如素日那般冷淡，晏无书心中那股不爽之情更盛，凑近他几分，在他耳边咬牙切齿问：
“是因为打算跟别北楼回药谷，同他合籍结侣，借此断掉我的念想？”
闻得此言，萧满先是一怔，继而蹙起眉：“你听见了？”
晏无书缓缓笑起来，紧盯萧满的眼睛：“听见三分，算出三分。”
他这一声笑，说冷，算不上，但幽幽的，无端瘆人。萧满心尖儿颤了一下，不过很快恢复平静，往旁侧偏首，将与晏无书之间的距离拉远些，然后道：“我和他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晏无书又笑了声，渐渐的，眼底开始泛红。
“你是我的道侣，我们交换过承诺，彼此生出了契机，更双修过。你是我的，你要走无情道，你要斩断我们之间的缘分，我不拦。没了前缘，重新开始便是，但你怎可以……你怎可以如此！”
话至末尾，他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
萧满低敛眸光，再慢慢抬起，转回头去，看定晏无书。
“……你怎么可以，不明不白地就把我丢开？”晏无书垂在身侧的手捏成拳头，继而一抬，捏住萧满下颌，再往前倾身，咬住他的唇。

第98章 三分艳色
萧满抬起来推拒的手被晏无书抓住、按在树上，另一只手连同腰身一起遭到禁锢，整个人被困在方寸之间。
星辉如水漫过山野，晚风送来荷香，但都感受不到了，他视线之内唯余一人，气息交织，难分彼此。
乌檀般的发和流霜似的银白在虚空里起落，同样交织缠绕。
连风都在帮他们结发，这人却要决然离去，唇舌有多柔软，心便有多硬，说走就走，全然不念旧情。
晏无书突然感到可悲，原来他们之间，已成为旧情了吗？
就在这时，萧满微微扬起头。这个动作像极了迎合，但真正的目的，是咬了晏无书一口。
一下便见血，用力至极。
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晏无书也用上力，将这一滴血喂给萧满吞下，然后笑了笑，退开后抵住萧满额头，问：“这算不算血脉交融？”
“你脑子有病？”萧满的唇上沾了晏无书的血，原本的薄红成了丹朱，纵使面无表情说话，也带上。
晏无书慢慢抬起手，指腹抹过萧满的唇，低声道：“想把你关起来。”
“你疯了。”萧满道。
“把你关在我的道殿里，不许任何人靠近，你能看见的，只有我一个人。”
“……”萧满不想和这疯子搭话。
晏无书盯紧萧满，过了许久，跟泄了气一般垮下肩膀，又如委屈可怜的犬类。他将脑袋埋进萧满颈窝里，轻声说：
“我怎么可能关你呢？我喜欢你，从前就喜欢，现在仍是喜欢，今后会继续喜欢。”
萧满仰靠在树上，视线升高，看向天上星河，心知境界差距，没有动手，只问他：“你要怎样才肯死心？”
“除非我死。”晏无书给了个答案，继而问萧满：“你呢，你又要怎样，才肯回来？”
“除非你死。”萧满道。
晏无书又笑，环在萧满腰上的手收得更紧：“我骗你的，就算我人死了，我也不会死心。”
萧满手上仍是没有动作。
那点悲哀重新涌上心头，晏无书知晓这不是一种缓和，萧满走的是无情道，无情无欲无心无意，之前的挣扎、抗拒、嫌恶，都说明还在意着他、对他有情绪，可是现在，萧满不推开他，就这般站在此地，像身后的树一般任由他搂抱，大抵因为不在意他了。
但晏无书不放手。
风轻柔低旋，逐渐退去白日里的燥热，萧满靠着树，阖上双目，开始调息。
溢散山间的灵气被缓缓吸入体内，流经丹府，转纳为自身所有，随着心法运转，冲刷大小经脉。
渐渐的，萧满感受不到外物。
他在天地间，与天地同调，融为一体。
风动或不动，虫鸣或不鸣，都是天地。
他也是这片天地。
无我无物之境。
一点流光没入萧满眉心。
晏无书察觉到他的变化，仰起头来细看，随后将萧满抱得更紧。
灵力在体内一个周天后，萧满睁开眼。
天上星辰渐移，商定好的撤离时辰很近了。
萧满欲提步回去寺内，但没能迈开步子，惊觉身上还挂着个东西，垂眼道：“你还在这。”
没有斥责意味，语气端的是平静无波。
“恭喜小师叔修为更上一层。”晏无书拉长语调，幽幽说道。
“时间到了。”萧满道。
晏无书不为所动，轻哼道：“我打算赖死在这里。”不过手上力道放松了些。
“那就死在这吧。”萧满一手抓出见红尘，一手将这人从自己身上扒开，大步离开。
寺内殿上，各门各派之人皆已做好准备。萧满和晏无书一前一后入殿，孤山弟子纷纷迎过来，魏出云跟在谈问舟身后，察觉出落在萧满身上的气息，以及衣上褶痕，先是皱了下眉，尔后垂眸。
晏无书不动声色将他的神情收入眸底，目光一转，看向谈问舟，说起正事：“孤山走东路，半刻钟之后出发，谈峰主，你要照顾好众人。”
“谈某自当尽全力。”谈问舟摇着羽扇，“陵光君也要小心自己的安全。”
“这是当然。”晏无书哼笑说道。
孤山已派出第二队人马前往枯澹山接应，晏无书仍然有些不放心，往萧满腰封上挂了一串注有自己剑意的玉坠，随后将他一推，推到孤山众弟子当中。
晏无书对他们笑得甚是亲切：“一定要照顾好你们小师叔祖。”
“这是当然！”“请晏峰主放心！”“我们一定全须全尾将小师叔祖护送回门派！”孤山弟子们齐声响应，萧满撩起眼皮，极其冷淡地瞥了晏无书一眼。
晏无书朝他微微一笑。
其余门派各自聚在一起，萧满见晏无书去寻枯澹寺之人，转身朝药谷所在方向走去，不曾想身侧立刻跟来二三孤山弟子，说着小师叔祖眼下时分单独行动很危险，我等随小师叔祖一道云云。
“药谷之人不擅战，我随他们一道，你们不必跟来。”萧满停下脚步，对他们说道。
孤山弟子们听见这话，神情坚定道：“药谷医修助我们良多，就让我等与小师叔祖一起，先护送他们回药谷，再回门派。”
萧满：“……”
“随你们。”萧满淡淡说道，“但你们的行动，须经过谈峰主同意。”萧满心中所系，乃是药谷研制出的药方是否有效，至于有无人跟着，不甚在意。
弟子们立马去向谈问舟汇报。
子夜，夜茫茫，宵风卷过山岗。就在众人忙碌撤离之时，大殿上倏然窜来一道流光——是传音符，其间响起潜伏山林间、侦察对面情况之人的声音：
“对面那些邪僧开始行动了！”
意料之内，若他们没有动作，才教人心忧。
枯澹寺住持领着众僧步出寺门，其余门派有序行往后方，自寺后离开。
晏无数站在寺顶，倒提天地潮来剑，单手捏了个隐匿决，将身形气息于夜风之中隐去。他的目光落在萧满身上，而萧满走在别北楼身侧——不过身后跟了三四个孤山弟子，让他的计谋不算太失败。
玄明大师在已成废墟的日月广场上，缠绕佛珠的左手竖在胸前，右手反手持着一根长棍，灵力光芒盘绕滚身，做好随时进攻的准备。
邪僧们上山速度极快，呈鹤翼阵型来攻，人数与上午撤离时相当，玄明大师将长棍打横一扫，华光炸开，澎湃气劲如洪涌出，抢占先手！
枯澹寺僧人结阵，灿金佛光四溢开来，照黑夜如昼。
风声之中响起杀声，声声快，声声沉，奏成一曲悲壮的歌。
“加快速度撤退！”
“快！”
“快！”
后方呼喊声不断，各门各派用最快的速度登上云舟，开启经由北斗派加固后的隐匿阵法，冲上云间。
萧满站在药谷众人之间，手握见红尘，心中总有一股不安之感。
别北楼抱琴立在他身侧，回看枯澹寺一眼。
说时迟那时快，不知打哪响起一声佛号，紧随其后，是疾风拂过四野，于刹那间，将所有阵法破除。
还未来得及分散离开的云舟就这般暴露出位置。最前方是孤山众人，谈问舟剑指一并，向前落下试探一剑，同时喝道：“退回寺内！”
十数艘云舟疾退落回地面，与此同时，山野间走出一个年轻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陈旧僧袍，目光亮得惊人。
“第三个太清圣境！”元曲惊呼出声。
尽天南沉声道：“岂是第三个，算上同亓官道人对上的那个，这是第四个。”
“他的模样，与上午杀死的那个年轻僧人一模一样！”
“或许是什么双生兄弟？”
“罢了，管不了这么多，迎战吧！”
众人七嘴八舌说着，提起刀剑抢弓，起阵落符，做好反击之势。对面的人左手收在腰间，右手手腕翻转，悍然出拳！
风在这一刻变得凛冽，浑然不似盛夏七月。
这哪是一群带伤的太玄境和归元境能接下的一拳？北斗派的防御阵法第一时间被破，紧接着是枯澹寺的护山之阵，危急之时，忽见一把长剑自寺顶而来。
剑光划破夜色，同对面的拳风对上，谁也不让。
轰隆！
巨响震荡四野。
玄衣银发之人掠至阵前，抬手召回天地潮来剑。
“原来有后手。”晏无书注视对方的面容，缓慢说道。
对面之人没有说话。晏无书也不与他多说，足尖一点，当空挽剑。
剑光又起，僧人以拳相对，不过这一次，用上了双手。
撞上时激起一声当响，像极了短兵相接。
又是金刚不坏身。
晏无书耷拉着眼角，眼底没有太多情绪，但数招之后，在这个年轻僧人身上发现了一丝异常熟悉的气息。
年轻僧人将拳揉成掌，借力后退数步，同晏无书拉开距离，道：“你神情变了。”
晏无书没说话，而年轻僧人继续说：“是不是因为在我身上，发现了你徒弟的痕迹？”
“你们交手了。”晏无书眼睛紧紧盯着他，沉声说道。
“没错。”年轻僧人点点头，“不过不用担心他是否受了伤，因为，他已经被我杀死了。”

第99章 逆风而行
晏无书来到后方，寺前战力必然吃紧，谈问舟和尽天南迅速调度众人，前往寺前支援。
灵力冲撞四散，尘沙乱石翻飞，血色铺满道路。
沉夜，长风，苦夏。
星光照不到的角落，有人按住被伤得血肉模糊的手，颤声对另一人道：“齐、齐长老，不是说好了，只要我出声指证孤山有人不干净，就保证让我安然离去吗？”
这人赫然是昨夜在枯荷院中，言辞凿凿声称曲寒星在巨灵山秘境中，同无世净宗勾结的吴铭史。他对面站着倚天派长老，听见这话，沉默不言。
吴铭史急得快要哭出来：“如今这些人下手毫不留情，后面又来一个太清圣境，要如何离去？”
“齐长老，我可是赌上自己的前途，帮你们做假证，你许的那些我都不要了，只求让我……”
他往外面混乱一片的战局投去一瞥，伸手攥住齐长老衣角，却见剑光乍起，以迅疾的速度划向他喉咙，余下之言再无法说出口。
倚天派的齐姓长老一抖剑上血迹，不耐烦道：“啰嗦。”
“你该庆幸自己，能成为佛主归来路上的一块砖石。”
枯澹寺后，金刚不坏之身对上天地潮来，华光明灭，风涌如浪。
晏无书退后数步，足尖点地，挽剑逼近年轻僧人，并道：“我以为，你们打算用他将我从枯澹山引开，目的在于我，现在看来，不仅仅如此。”
“本打算一并解决你二人，谁知你竟不上钩。”僧人收掌成拳，直接迎上晏无书的剑锋，面不改色道，“不过你们师徒二人，终究殊途同归，就是让我绕了些路。”
两人相隔不过数尺，凛目相对，脸上都无太多表情。晏无书手上剑锋微侧，同时步伐错踏，瞬息内闪至这人身侧，道：“你话变多了。”
年轻僧人飞快后退，避开他自斜斩下的一击，几次旋身后站定脚步，问：“你打算割掉我的耳朵？”
晏无书没回答，几个起落，回到先前伫立的寺顶。
“原来你是打算回前面战场去，帮你的道侣？”年轻僧人眯了下眼，继而微笑起来，“真是情深意重。”
上午一役，凤凰真火发挥了决定成败的作用，所以拥有凤凰真火的萧满，眼下时分，自然成为邪僧的首要攻击对象。
数人将他围困，来援之人皆被拦截在半途。
不过也仅仅做到了围困。萧满方圆一丈，凤凰火熊熊燃烧。赤红纹路爬上他眉间，素白衣袍在火焰之中招展起落，单手提剑，面无表情，看向对面之人。
局面一时僵持。邪僧惧这火焰能焚金刚不坏身，不敢贸然踏入。而萧满真火有尽时，他稍微一转手腕，思索着要不要先诱一人进来杀掉。
犹豫之间，一把飞剑兀然自长空落下，招呼都不打，几经折转，剑气纵横，逼退三人杀一人。
是晏无书的天地潮来。
下一刻，晏无书掠至灼灼烈火之前，接过萧满丢来的、淬了火的见红尘，和另一只手上的天地潮来交错，向前递出一记狠斩。
他来得快，杀人的速度更快，杀性暴涨，根本不防，硬吃下攻击，几次错身，借以凤凰火封喉。
却见此时，沉然一掌自天外来，所向之处，赫然是萧满头顶。掌风凌厉，挟着浑厚如洪的气劲和威压，连萧满周身的火都惧怕！
晏无书在丈外，见之眸光一凝，毫不犹豫，飞身退至烈火间。
萧满一愣，但来不及想什么，就被晏无书扑倒在地。
尔后这人撑起上半身，反手向上挥剑！
剑风掌风相对，一声轰响，余波如涟漪向外漫开，所经之处山石崩飞，震得天上层云尽乱。
晏无书用的是见红尘。萧满陡然抓过他另一只手上的天地潮来，自下往上一刺——有个邪僧踏入火中，欲趁此时机落掌。
萧满刺的是这人眼睛，凤凰火倏地爬上剑身，随着剑锋一道烧进体内。
惨叫响起。
萧满收回剑，就地一滚起身，看向晏无书。
年轻僧人暂且退远，晏无书仍在火中，玄衣起落，银发翻飞，不见半点被烧到的迹象。
晏无书察觉到萧满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手握住见红尘剑柄，玩出一朵漂亮剑花，故意问：“说起来，你这火谁都烧，为什么偏偏我没事？”
接着自己做出回答：“所以，大概你的火比较喜欢我。”
萧满：“……”
萧满一时无言，接着发现新问题，眉梢微蹙，语气不解：“为何你的衣服也没事？”
“你衣服不也没事吗？”晏无书反问，继而上前一步，靠近萧满，问：“小凤凰，我能讨点奖赏吗？”
他声音压得很低，本就是清冽的音色，这会儿听上去冷沉冷沉的，尾调透着点儿笑意，相当抓耳。
萧满撩起眼皮，用眼神问他要什么。
晏无书没说话，但抬手来，扣住萧满后脑勺，再向前倾身，轻轻吻住他的唇。
一个短促的吻，温柔得仿佛拂过一片羽毛。
随后晏无书将两人手里的剑交换过来，转身走出这片烈火。
天地潮来剑身雪亮，晏无书眼底的笑意退去，以剑指天，向前一划，落剑。
明耀剑光撕裂天幕，玄衣和银发向两边飞起，凛然剑势直冲向前，裂纹爬上地面，再于刹那一刻，化作碎石振飞虚空。
剑意凛冽森寒，沉沉砸向彼端的年轻僧人。这人见势不妙，立刻躲向旁侧。
轰隆一声，此剑落下。
与此同时，晏无书现身在这僧人后方，手中天地潮来斜向上一挑，沛然剑气前冲，猛地一下将之掀飞在空。
晏无书出第二剑——他跟向上踢球似的，将这人抛得更高——而身上气息凛寒，眸色沉沉，像是一眼望不透的深渊。
“你是刺客出身。”年轻僧人以一个难以形容的姿势稳住身形，提掌拍向晏无书，沉声说道，“现在看起来，当真有几分行走在暗夜中的样子。”
晏无书硬接了他这一掌，没有回话。玄色衣袂起落折转，残影当空，他人已至更高处，垂眸睨了年轻僧人一眼，悍然落剑。
一剑重如泰山。
年轻僧人见避不过，便不再避，迎着剑风出拳，直击晏无书胸膛。晏无书周身气势一涨，加重这一剑。
泰山之上又叠泰山，年轻僧人面色变得痛苦，闷哼出声。他扭转不了坠落趋势，訇然落地，在枯澹寺前砸出一个深达数丈的坑，但其身是金刚不坏之身，这样摔下来，撼不动根本。
晏无书解决上一个金刚不坏，是靠削落一只耳朵，使其招式上出现细微的不平衡。这样的招数已被知晓，不能再用第二次。
他吞下涌上喉头的血，退开，与这人拉开一段距离，沉眸细思，寻找方法。
有人来到他身侧，僧袍翻飞，是玄明大师。
他受了不少伤，面色极难看，沙哑的嗓音诵出一声佛号，对晏无书道：“陵光君，你能杀死他，但再战下去、再拖延下去，只会出现更多的牺牲，请你带众人离开。”
晏无书立刻反应过来他想做什么，睁大眼：“你打算……”
“贫僧本就不剩多少年月，在此舍了这身残躯又何妨？”玄明大师微微一笑，双手合十，冲他一礼，“陵光君，这天下的责任，就交到你们这些年轻人手中了。”
“这乱局会持续，但请你竭尽所能终止它。你与萧施主，你们二人一起，定能够做到。”
执礼之后，玄明大师不待晏无书回答，缓慢而坚定地转身，走向前方。
晏无书应了一声，足尖一点，掠至半空。
观此战局，死伤无数，血流成河。
他回看玄明大师背影一眼，效仿上午的方式，接连落下数剑，把众人与邪僧分开，紧接着再挥一剑，将他们扫回枯澹寺内。
辰星照夜，兀自闪烁；宵风吹拂，僧袍摆动。
玄明大师一人独守阵前。
萧满怎会看不出他的打算，当即逆风行去，想要阻止。
“走！”别北楼单手持琴，以琴音打开欲上前的邪僧，一路行至萧满身侧，抓住他的手臂，将他往寺内带。
“怎能让玄明大师一人……”
“他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别北楼用上一些力气，强行将萧满往回拉拽，加重语气，“你该知道，他曾与你说过一些话！”
“他说了佛珠。”萧满的语气同样沉，“这有什么问题？”
别北楼回头，隔着白缎凝视住萧满，“他寿元不多，死关在前，所以才能窥探到零星一丝未来——佛珠便是他在那时看见的。”
萧满一愣。
晏无书回到地上，不着痕迹将萧满从别北楼身侧拉开，轻声道：“这是他的决心，乖，不要让他……白白做出牺牲。”
萧满被晏无书带回枯澹寺后方，就在此时，寺前传出一声震荡。晏无书一振衣袖，也不管什么人是什么门派，用剑气将他们都甩入最近的一艘云舟，再带着萧满一道上去，结出隐匿阵法，朝某个方向疾行。
云舟中，片刻混乱过后，恢复了秩序。
没有人说话，众人皆沉默疗伤。
晏无书将萧满安置在僻静之处，坐到他对面打坐调息，忽然的，听见萧满低喊他的名字。
喊的是全名，晏无书，声音很沉，语气复杂至极。
晏无书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尾音上翘、透出疑惑的的“嗯”。
萧满掀起眼眸，目光自下而上扫过他的脸，停在他的眼睛上。萧满想问什么，但唇启了一下，却没问出口。沉默一阵，他道：“我去叫医修过来，帮你看伤。”

第100章 清冽药香
药谷医修们在敌袭到来的第一时刻被保护起来，没有太大伤亡，此时正忙碌穿行于云舟各处，为众人治伤。
唯一得了空闲的是别北楼——也不算空闲，他站在舟头，借满天星光，整理先前写出的药方，但不至于腾不出手来。
因为萧满的缘故，晏无书和别北楼的关系算不上和谐。萧满走去别北楼身侧，迟疑半晌，没有开口。
别北楼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偏转脑袋，对萧满道：“陵光君白日里便受了不轻的伤，方才又与一个太清圣境交手，伤上加伤，想来情况有些严重，我去为他诊治。”
原来这人已看出他的来意，萧满垂眸：“多谢。”
“不必客气。”别北楼覆手在药方上，隔着些许距离一抹，将墨迹弄干，折好收进乾坤戒里，示意萧满带路。
晏无书在云舟尽头的一间屋室里，除了他，元曲也在，坐于后方，替晏无书后背伤口涂药。
别北楼径直走到晏无书对面，拂衣坐下，端详晏无书一阵，手掌指着前方摆放药瓶药罐的几案，问：“可以让我看看这些药吗？”
“当然。”晏无书慢条斯理回答。
他神情和寻常并无不同，语调带着些许懒散，但元曲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这屋室之内，仿佛多了一头被人觊觎领地的雄兽，敌意在悄无声息间释放开来，虚空之中充满嚣张味道。元曲后背猛地一下绷直，心中充满紧张。
这时萧满坐到几案另一侧，淡淡瞥了晏无书一眼。
晏无书耷下眼皮，稍微改换坐姿，抓住乾坤戒里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把玩。
霎时间，元曲感觉到，那嚣张气焰弱下去了，像是某种大型炸毛动物被顺了毛。
别北楼将所有药瓶药罐都看了一遍，抬起头来，冲晏无书比了个“请”的手指。这是要晏无书伸出手，让他探脉的意思。
晏无书没拒绝，把手伸出去，静待片刻，问：“别先生可有什么良策？”
“别先生”是南面那座小岛上，百姓们对别北楼的敬称。这三个字一出，萧满就知道这人仍在计较。
他偏首看向半敞的窗外，听得别北楼不咸不淡道：“对方的气劲打入你体内后，以何种方式游走？”
晏无书略一思忖，道：“乱中有序，并非全然逆行。”
“如何有序？”
“企图同化我体内灵力。”
别北楼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晏无书都给出回答。他凝思片刻，取出几种丹药，让晏无书内服，这人接下谢过，起身离开。
“还有一事。”就在别北楼转身时，晏无书出声喊住他：“我想将众人送至药谷，别先生认为如何？”
“众人受伤或轻或重，而此伤一时难解，普天之下，唯有药谷将各类药材备齐了，也只有药谷能够以最快的速度配出伤药。这艘云舟，自然该去药谷。”别北楼不假思索回答。
晏无书勾唇笑起来：“甚好，我代诸位向别先生道谢。”
别北楼：“不敢当。”
晏无书看回萧满，却见他向几案上的瓶瓶罐罐投去一瞥后，看也不看晏无书，拂袖起身，随别北楼一道走了出去。
没有关心，没有问候，更不从元曲手里接纱布和药膏……一直坐在晏无书身后的元曲意识到什么，抢先变了神色。
“我方才在思索一个问题。”
云舟上空罩着结界，疾行时分刮起的烈风侵扰不到此处，却有清风徐徐，吹得袖摆轻起轻落。天幕之中星河倒转，萧满站在星河之下，认真地看向别北楼。
“你之前说，玄明大师告诫我佛珠之事，是死关在前，零星瞥见了未来，那你呢？你又为何，知晓我的佛珠有一颗染了红？”
别北楼停下脚步。
他眼前蒙着白缎，眉梢惯常蹙起三分，于冷淡疏朗之间平添几分忧郁悲悯，这时回看萧满，脸上神情有些难辨。
“你曾说过，你从前境界很高。太玄境算不算高？算是。但你面对太清圣境的人时，相当自如，说明你从前境界不下于此。”萧满说出自己的推测，“药谷那两位长老，地位看似在你之上，实则都听你的命令行事——你的身份，并非普通药谷弟子。”
“你很聪明。”别北楼轻声道。
萧满继续说：“这是否意味着，你从前也经历过死关？”
别北楼没有回答。沉默往往意味着认可，萧满朝他走了一步，将声音压低，语气却愈发坚定：“所以，江清庭是飞升失败。”
“没错。”别北楼低下头，道出二字。
萧满又说：“你就是江清庭。”
“嗯。”
可江清庭飞升是几十年前之事，若他也是因为死关在前，才看见了萧满手边的那串佛珠，为何还好端端站在这里？思及此，萧满的眼神里带上些许探究。
换来别北楼低低一笑。
宵风舒展袖摆，别北楼解释道：“我提前做了一些准备，所以没有死。”
“原来如此。”萧满眉梢微微一挑。
“但凡飞升，皆有失败可能，若你日后需要做那样的准备，可来问我。”别北楼温声说道，“方才一战，你虽没有受伤，却消耗不少精神与灵力，该休息了。”
萧满不反对，问他：“你呢？”
别北楼回头看向前方，语气带上几分严肃：“我从陵光君处得到了一些启发，打算和两位长老做一番商议，将药方改良。”
接着自乾坤戒中取出一瓶丹药，递给萧满：“有助于灵力恢复。”
“多谢。”
各大门派幸存的人皆在这艘云舟上，到处都坐着人，上药时的呼痛，三人两人凑在一块儿的交谈声，混在一起，分外嘈杂。萧满有心寻一处清静的地方，却发现唯有晏无书所在那处，能够满足他的要求。
此去药谷，少说要花上两日，萧满不想两日都身置这等环境中，垂眸一番思索，终是折身，走回那个最初之地。
屋室内，元曲已帮晏无书上完药离开。素白的纱布从后绕至晏无书身前，还在肩上缠了一圈，可见伤处甚多。他没穿里衣，只松松垮垮披了件外衫，斜倚床柱，露出腰腹精瘦的线条，银辉般的星光洒落其上，显出十二分的惹眼。
见萧满推门而入，晏无书从一本书后抬头，目光不带半分掩饰，直勾勾盯着他。
萧满瞟了眼他的神情，对露在外面的腰腹熟手臂视无睹，径自走到窗前坐下。
晏无书的视线跟钉子似的，落在萧满身上，一刻不转。
“我听见了你和别北楼的话。”晏无书语调幽幽，言语之间，流露出不满，“也就是你，对他信任无比，什么都不查。”
“原来你早就知道？”萧满略有几分吃惊。
晏无书又是一声轻哼。但萧满不问他是什么时候得知、如何得知的，晏无书好不容易挑起的话头就这样收了尾。
“小凤凰。”晏无书拖长语调，低低喊了一声。
“嗯？”萧满不抬眼，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节，询问他有何事。
“我不好看吗？”晏无书问。
萧满：“……”
无趣。
却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晏无书故意让萧满察觉出自己走过来了。
气息也一点点靠近，带着。萧满人生的前二十年，多数日子都与汤药为伴，极熟悉这样的味道，因为太过熟悉，甚至觉得有几分好闻。
这人来到他对面一尺远的地方，萧满蹙了下眉，终究抬眼，认真告诫他：“你现在该静坐休息。”
晏无书置若罔闻，一寸寸逼近萧满。萧满是盘膝坐，而晏无书的姿势是跪，直起高出他一截，让他不得不仰起头来看这人，问：“干什么？”
窗外倾洒入内的星光折进晏无书眼睛，无声揉碎了去，波光粼粼，兀自闪烁。晏无书再度前凑，俯低了些，一手撑在窗上，压低声音，对萧满道：“勾引你。”
又是那种冷沉冷沉，挠得人心尖儿发痒的嗓音。
银发被风吹起，尔后垂到手臂胸前，其中几绺更落到萧满肩头。萧满被迫靠上身后的墙，若他再将头抬起几分，或者晏无书再低一点儿，唇就能触碰上。
萧满垂下眼，面无表情道：“这大概该算强迫。”
“那你……愿意亲我一下吗？”晏无书故作思考模样，眸光幽幽一转，鼻尖碰了碰萧满的的鼻尖，轻声问。
“你该换个人问。”
萧满转身从晏无书手臂底下钻出去，但下一瞬，被他从后背抱住，或者说，被这人从后背锁住。晏无书一只手环住萧满的腰，另一只手越过胸前扣上肩膀，把人困在自己怀里。
药香盈满鼻间。
晏无书拉着他一同坐下去，低声道：“宝宝，让我抱一会儿。”
这人上半身全是伤，萧满没敢挣扎，但也没放软腰和背。
眸光渐渐敛低。
屋室静谧，星光洒落眼前，在地上淌成一条清河，将地板上每一道纹路都照得深刻。
风和星辰皆无声。
晏无书将手收紧，贴在萧满颈侧，道：“宝宝，我喜欢你。”
萧满没有回应，沉思几许，指尖亮起一点微芒，开始画阵法。
晏无书见了，扣住萧满肩膀的手抬起来，蒙上他的眼睛，不让他耗费心神。
较之萧满，他手掌的温度向来要高一些，此刻却有几分凉，便是在这时，萧满真切地感受到，晏无书受的伤很重。
“我方才已算过，寻不到那兔崽子。”晏无书将头抬高了点儿，在萧满耳畔说道，“莫钧天、同悯，包括我们儿子，同样找不到。”
那年轻僧人的话不啻于一声惊雷，萧满面上没有显露出在意，但晏无书怎会不知他内心所想？先前忙乱，是以没起阵去寻，如今得了闲，自然要在这事上费心。
“找不到？”萧满语调稍微上扬了些。晏无书清楚地感觉到，萧满在说这话时，眼睫颤了一下，掠过他掌心，带起些微的酥和痒。
“踪迹在中途断了。”晏无书换上宽慰的语气，“不过在那僧人身上，我只发现了他们三人的气息，没有儿子的。这说明它不曾和那僧人交过手，极有可能，在他出现时便躲起来了。若曲寒星他们身死，它定会回来寻我们。”
“所以他们都还活着，不必太担忧。”
这或许可以称作，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萧满的眼睫再一次扫过晏无书掌间，没有收起的手落回去，绷紧的肩膀微微放松。但对方才一役，他心中仍有疑惑：“我还有个问题。”
“你的凤凰真火为什么不烧我？”晏无书语带笑意道出萧满的疑问，说完一本正经回答：“当然是因为它喜欢我。”
萧满翻了个白眼，把他的手从自己眼前扒掉，转身退开，翻掌向上，掌心里蹭的一声窜出火焰，尔后捞起晏无书的一绺发，置入火中。
一息、二息、三息……数十息，当真没有任何烧起来的迹象。
萧满又扯了一片晏无书的衣角。
仍是无事。
他皱了一下眉，将头一转，看向窗旁用作装饰的木架。
意图相当明显。
晏无书被逗得笑起来，抬手阻止他的尝试，同时从另一个角度出发，道出一个可能：“大概由于……我们双修过？”
此言一出，萧满怔住了，随后神情变得有几分古怪。他垂了下眸，眉心蹙着，旋即舒展开，看了眼窗外。
晏无书眯起眼，看懂了萧满的心思。
火在烧。
银发散落垂落，素白衣角轻飘。
晏无书一手握住萧满的腰，将人扑倒在地，又扣住燃着火苗的那只手，举过头顶，狭长的眼睛瞬也不瞬凝视住萧满，望定他眼底那片清黑，语气里充满了危险意味：
“宝宝，你是不是在想，若真是因为双修，那换个人试一次，便能知答案？”
“没这种可能。”
“你若打算同我之外的人双修，无论是谁，我都会去把他杀了。”

第101章 虎妖吞佛
萧满回看晏无书的眼睛，这人是凤眼，眼型狭长，眼尾惯来拉出的弧度是散漫慵懒的，此刻却上挑着，甚是凌厉。
他掌心间火在烧，晏无书眼底，也有火在燃烧，烈烈无边。
可分明是晏无书自己提出的设想，任谁都会往那样的思路上靠。
萧满回看晏无书片刻，眸眼一垂，熄灭掌心间的凤凰火，翻身脱离晏无书的桎梏，再掠至二三丈外，推门而出。
“要去哪？”晏无书起身紧随萧满身后。
萧满不答，走出数步，猛地察觉到什么，驻足回身，蹙眉上下打量晏无书一遍，道出四字：“有碍观瞻。”
晏无书的外衫本松松垮垮披在身上，随着一番折腾，滑落大半，追出来时干脆扯下丢开，这会儿赤着上半身，唯一可以称为蔽体的，大抵是那几圈纱布，腰腹间流利漂亮的线条一眼扫光，出于激动，正轻微起伏。
不远处就有几个女子，正闭目调息，一时半会儿，没有发现此间情形。
他抬手一抓，将外衫捞到手里，穿上裹好，再向前踏出一步，抓住萧满手腕不放：“小凤凰……”
比起方才，晏无书语气低柔许多，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舍。萧满不想与他多说，打断他，道：“你当回去休息。”
“你也要休息。”晏无书定定说道。
萧满出来就是为了休息，当下转回身去，在云舟上寻了个空处，拂袖坐下。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
晏无书也不曾惊动谁，坐到萧满身侧，一副任萧满如何赶都不走的态度。萧满没再开口，垂下眼眸，手结定印，开始调息。
云舟中，还在交谈的唯有别北楼和那两位药谷长老，减哪几味药、增哪几味药的讨论声断断续续传来，此外，入耳的便只有风声和呼吸声。众人受伤程度不一，呼吸节奏各不相同，萧满心无旁骛，并未被打扰。
渐渐的，他又入了无我无物之境。
万物皆在身外，天地空荡，四野阒然辽阔。
萧满很喜欢这种感觉。
云舟往药谷疾行，至中途，陆续遇上几支前来接应的队伍，他们为这艘云舟分担去一部分压力，让此间不再那般拥挤。
第三日晨间，视野之中，隐约可见药谷的轮廓。
这是掩映在群山之中的一片山谷，有河流缓缓穿行，河面落满灿灿辉光，缓坡上繁花绽放，满目姹紫嫣红，仿佛还在春时。
萧满从入定中睁眼，余光瞥见晏无书坐在他左侧看书，而右边，别北楼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过来。他不管左边的人，微微侧身，转向别北楼，问出最关心的问题：“药方定下了吗？”
“已定下七种方案，分别对应不同的体质。不过要等入了谷，将所有药材配齐，才能着手验证。”别北楼道。
萧满道了声“好”，又说：“七种方案，想来用到的药材种类会有许多，若有需要之处，请告诉我。”
“在陵光君协助之下，孤山已分出半数药材运往药谷，暂时无所需。”别北楼道。
萧满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又觉在情理之中，便点点头。
两人不再说话，而方才被提了一嘴的陵光君本人，揪住一绺被风吹来的萧满的头发，自指尖开始，一圈一圈缠绕到指根，再松开，从头重新开始。
萧满转过脸，面无表情瞥他一眼，晏无书却低下头，当作没看见。
“可以借一卷绷带给我吗？”萧满再度看向别北楼。
别北楼没问为什么，递了一卷绷带给他。萧满从晏无书手里抽走自己的头发，扯下一截绷带，塞到他手里，尔后起身，前行数步，走到舟头远眺。
他从前没来过药谷，远远看着，只觉得这处景色好极了。
再行数分时间，云舟抵达目的地。
药谷一早派人到入口处接引，伤者人数过多，依照门派安排在不同的客舍内。别北楼与另外两位药谷长老一刻不歇，甫一落地，便往药室去，那处已做好准备，就等他们。
孤山众人暂居春深三里。
一路上，药谷能够对伤者采取的救治措施只有止血和止疼，以及施药减缓伤口扩大的速度。
那群邪僧，功法诡异，所致内伤，是一股凶悍气息游走乱窜于体内，冲撞经脉、肆意破坏；伤及皮肉，则自伤处起，迅速往四周腐烂。
至此时，众人伤口上，血是止住了，但止疼和延缓的药剂渐渐失去作用，纵使孤山众弟子惯来苦修，忍耐力非凡，仍是忍不住痛吟出声。
唯有境界高深如晏无书这样的，能够以自身修为，强行压制那股作乱的邪气，并辅以寻常伤药治愈伤势。
“情况都不太好。”谈问舟站在院落中，隔着一段距离注视屋室之中众弟子的情形，渐渐目光下移，落在自己包扎起来的手上，沉声说道。
“再过一两个时辰，药便能煎出锅，到那时，我们所有人定能好转。”元曲语气坚定。
话音落地，有信鸦自东来，是孤山的消息。元曲从信鸦脚上取下信筒，同谈问舟一道看过里面的字条后，转身去寻晏无书。
春深三里三面临河，河岸开了一片叫不出名字的花，各色皆有、五彩斑斓，挤在缓坡上引蝶招蜂，甚是热闹。
但此时此刻，晏无书无心热闹。他坐在缓坡之间，身侧是萧满，而萧满对面，一位暗阁成员向他递来一个锦盒：
“少阁主，这是我等在枯澹山，从那两个太清圣境身上发现的东西。”
萧满没立即打开，低声问：“枯澹山上……”
他话未尽，但言下之意，在场者皆能领会。暗阁成员低下头，语气里透着些许悲凉：“无人生还。”
萧满垂下眸，极轻地叹了一声。
“摘星客呢？”过了片刻，他又问。
暗阁成员道：“恕属下无能，他们化整为零，如水滴入海中，藏得极深，其踪迹动向，我等仍在追查之中。”
萧满本就没对能查到摘星客的行踪抱有太大期望，故而并未如何失望。若他们那般好找出来，前世的道魔之战，就不会损失那般惨重了。
他盯着花丛之中的一朵，沉思半晌，对暗阁成员道：“要注意从北面来的游僧。”
“遵命。”
暗阁成员领命离去，立在不远处，完完整整听见这段对话的元曲走上前来，满脸严肃地看着萧满手里那个盒子。
萧满瞥了元曲一眼，揭开盒盖。
里面躺着两枚玉佩，正面雕刻的都是莲花和佛，而背面——
“天字和龙字。”晏无书的眼微微眯起。
萧满取出那枚从第一个年轻僧人身上寻到的玉佩，同这两枚放在一起：“第一个是鸱。”
这两人交谈，不带前因后果，看得元曲一头雾水。晏无书替他解释了一句：“佛教八部众，其一天众，其二龙众，这个鸱，是第六迦楼罗。”
“八部众？”元曲皱起眉，紧跟着瞪大眼，震惊道，“难道说，这样的太清圣境，他们有八个？”
萧满亦蹙着眉。
八个太清圣境，和前世情形又有所不同，这样的数目，对付起来何止不容易，简直是举步维艰。
晏无书仔细对比这三枚玉佩，从雕工到材质，无一遗漏，但除了年代久远、雕刻精美这一点信息外，别无所获。他让萧满把三枚玉佩都收好，问元曲：“孤山又来了什么消息？”
他看见了这人手里的信筒。
元曲将信筒递与晏无书，道：“说是找到了一些和红焰帝幢王佛有关的东西，已托人送往药谷。”
元曲递完消息便回去前面院子里。
萧满抬起头，眺望天上的云和鸟，思索一阵，取出一根箫，缓缓吹奏，远送英魂。
东西在四日后送达孤山，晚于送来的药材，彼时在药谷治伤的众人皆有好转，陆续启程返回门派。
送来的是一本历史起码上千年的佛门著作，里面是一则又一则的故事，其中一则，讲的是。
虎是白虎，故事里说，吞佛乃天性也。
浪潮拍打沙岸，涛声高高低低，于耳不绝，偶尔响起鸟的鸣啼，但都短暂遥远。
石洞内，有人把干柴堆到一起，升起一堆火来，橘红的火光将幽暗潮湿驱散，映出三道人影，其中一人躺在地上，绷带将周身都裹满，于颈间打了个结，露出脸来。
他面色苍白，唇也泛白，裂出数道口子，眼睛周围则是一片青黑，整个人显得极憔悴。
这人赫然是曲寒星。
“他怎么还不醒？”莫钧天问，捡了根树枝，将火拨小一些。他们虽身处某片不知名的河岸上，潮湿的风日夜不停，但时节仍是夏日，气温本就不低，若火烧太旺，极热。再者，他还怕把曲寒星给烤熟了。
大昭寺的住持同悯坐在莫钧天对面，细细看了一番曲寒星的脸色，摇头说道：“或许是时辰未到。”
“怎样才算到了时辰？”莫钧天又问。
这话把同悯问住，“时辰未到”四字，在很多时候，本就是安慰之言。
莫钧天也没指望能得到确切答案，低下头，盯着曲寒星许久，拿树枝戳了戳他的脸，叹息道：“该不会……就这样躺到死吧。”
同悯想说妖族身强力壮，他所受的攻击，被那把却邪剑挡去大半，不至于死，但动了动嘴皮子，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忽然听见挺尸般挺了数日的曲寒星咳了一声。
曲寒星的意识从昏黑中回笼那刻，恰好听见莫钧天说的话，登时有些气，但眼皮有千斤重，使出吃奶的力，都抬不起来，且浑身骨骼跟被打断后重新拼凑起来似的，哪儿哪儿都疼。
他难受极了，剧烈挣扎，整个身体都在晃，偏生这时有只手伸过来将他按住，不让他挣扎。
他感觉出来这是莫钧天的手，心说你是在咒我死吧？愤怒直冲上头，让他终于睁开眼睛。
视野中正好是莫钧天的脸，曲寒星张口怒道：“我才不会死！”

第102章 却非良辰
曲寒星眼底满是愤怒，但声音如同钝刀在木头上缓缓磨锯，粗哑至极，让他立刻失了气势。他听见这样的声音，瞪着眼好一阵震惊，艰难扭动着开口：“我……我现在是……”
仍旧是那般不堪闻的破锣嗓门。
莫钧天拔开水袋上面的塞子，将之放平在曲寒星身前，喂到他嘴里，道：“你别动，你之前一身的骨头都被打断了，这会儿还未长好。”
水是温水，让曲寒星近乎干涸的喉咙得到滋润。他一口一口，慢慢喝掉小半袋，声音终于不再那般沙哑：“那却邪剑……”
“只剩一个剑柄了。”莫钧天回答说道。
曲寒星垂下眼，他甚是喜爱那把剑，听这话，不免有些伤怀。
“师父他老人家应该感到欣慰……”曲寒星道，“对了，我在这儿躺了多久了？我们这是在何处？孤山那边有没有派人来寻？我师父……”
他心中有许多的问题，又太久没说话，恨不得一次性补上。莫钧天听着他说话又变得有些像锯木头，打断说道：“我们在一片不知名的河岸上，已有七八日了，同悯大师与夫渚联手在此布下阵法，将我们的踪迹气息断绝，现在外界应该都认为我们死了。”
“哈？”曲寒星睁大眼。
莫钧天解释道：“不曾通知门派，并非出于不信任，而是不敢。唯有这样，我们才能躲过追杀，在此地养伤。”
曲寒星垂下眼，过了一阵，低声说：“那我师父他们得知我们的死讯，一定很难过吧。”
“等你骨头都长好了，我们就回去。”莫钧天静默半晌，低声道。
曲寒星在莫钧天的帮助下，又喝了一些水，并且服下丹药，感觉有所好转。
夫渚从河边回来，将抓来的鱼丢到地上，踱步去看曲寒星，山雀从它头顶跳到这人身上，轻快地在他脸上踩了几脚。
“那个秃驴的话让我意识——”曲寒星看着这一鸟一鹿，想起什么，不过刚一开口，发觉自己的用词不太尊敬，赶紧看了一旁打坐的同悯几眼，歉意说道：“大师，我没有对佛门不敬的意思！”
同悯摇头表示无妨。
曲寒星继续说：“他的话让我意识到，我应该挺重要的，指不定日后能对那个红焰帝幢王佛造成些伤害，所以伤好之后，我们必须乔装一番再上路，免得被瞧出，又是一番厮杀。”
“所言甚是。眼下我们不知外界情形如何，但红焰帝幢王佛的那些追随者，定然不会只单单对你下手这般简单。”同悯沉思几许，凝声说道。
药谷。
春深三里，繁花正盛。
晏无书盘膝坐在缓坡间，膝上摊开一本古老陈旧的厚重书册。他看完当下这一页，抬眼对身侧的人道：“故事应当有夸大的成分，若想吞佛，这虎妖的修为境界必然要在太清圣境之上，才有可能办到，真实的情况，或许是虎妖咬了这佛一口，撕掉了几块肉。”
“却也有其根源，这是一则警示，一个提醒。”萧满轻声道，“大抵他们发现了曲寒星与这头虎妖的关系，所以提前出手防范。”
说这，他将视线转向对岸，声音更低：“希望他们能够顺利回到孤山。”
对面的客舍里，住着北斗派之人，尽天南正带手底下的弟子，在坡上来回布置什么。
晏无书同样看过去，良久之后，低下头，将书册往后翻了一页，道：“难道孤山就没有内鬼吗？”
这话使得萧满回头，神色之间，藏了些许探究：“你在怀疑谁？”
“……”晏无书沉默片刻后道：“很多人。”
时间悄然流逝。
薄暮之下的药谷甚美，漫山遍野皆被染成绯色，宽阔河流淌成一条红绸，闪着波光，缓慢朝落日之处奔流，尔后缓缓将尽头那轮落日吞没。
一片衣角自暮风之中掠过。
来者向萧满行来，于丈许远处站定，抬手执礼道：“禀少阁主，药谷有三名弟子在采药归来途中，遇到偷袭。”
萧满立刻撩起眼皮：“情况如何？”
来者答：“小圣手及时出手，无人受伤。”紧跟着又道：“莫问山下聚集了一批游僧，正在向药谷移动。”
“多少人？”萧满的表情变得凝重。
“初步查探，四十到五十左右。”
“境界高低？”
“最高者在太玄上境。”
萧满沉沉一“嗯”，站起身来，挥手示意这人继续回去查探。
晏无书在他身侧合上书册，道：“过去吧。”
不必说去哪，萧满亦知方向。他大步走在晏无书之前，衣角在暮风中翩飞起落，眸光沉静，表情凝肃。
“凤凰凤凰。”晏无书喊了萧满两声。
萧满脚步不停，又是一“嗯”，尾音上调，意思是有何贵干。
“我是不是有一些凄惨？”晏无书抓住萧满的手腕让他停下脚步，另一只手捂上胸口，用一种类似于可怜和委屈的语调说道，“我伤得好重，连那群邪僧都认为，不用上太清圣境的人，就能对付我了。”
“那是他们低估。”萧满瞥了他一眼。
这话让晏无书扬起眉梢，拉长语调道：“既然如此，宝宝若愿意亲我一下，我就去把他们全打死。”
萧满面无表情扒掉他抓住自己的手，淡漠说道：“我可以自己打。”言罢继续前行，大步流星，速度比方才快了不知多少。
不过晏无书追得轻而易举，在萧满身后哄道：“我来打我来打，宝宝坐在后面吹吹笛子就好。”
顿了顿，又说：“当然，如果帮我泡壶茶，那再好不过。”
萧满自是不理会。
一路行至药谷谷主居所。
道殿伫立山崖上，一片缭绕云雾，站在崖边，可将整座山谷收入眼中。药谷谷主名叫江别照，此刻便立于崖畔，注视着对面的莫问山。
那群邪僧藏得很好，要穷尽目力，才能寻出零星一些蛛丝马迹。
萧满和晏无书到了之后，她侧目过来，点头一礼。
稍过片刻，药谷诸位长老，谈问舟、元曲、尽天南等人陆续携弟子抵达。
人都到齐，江别照不入道殿，站在殿前阶上。众人便都在殿外空地上，各自清点本门弟子人数、调整队伍，参与过枯澹山一战，但伤还未痊愈的，与药谷众人站在一块儿。
此番准备完毕，药谷一位长老转过身来，打算向江别照禀报一声，忽闻崖下响起一阵钟声。
当——当——当——
沉重有力地敲撞，每一声都极长。
是警钟，有敌袭。
紧接着有人窜上崖顶，来报：“谷主，门派已被包围，对方一部分人正往清秋阁去！”
清秋阁是药谷存放珍贵药材之处，这些日子，长老们也在那里煎药。
“果然将药谷里的情形探得清楚。”江别照敛低眸光，低声说完这话，眼皮猛然一掀，看向清点人数的长老，扬声问：“所有人都到了？”
“是，所有弟子皆到齐。”长老立刻回答。
“药呢？”
“全都带上了。”
她点头说了声“好”，看向尽天南，拱手一礼：“流月君，劳烦起阵。”
“总算到此时了。”尽天南微微一笑，将手中拂尘一扫。
赫见殿前亮起一道大阵，华光缭绕，流光溢彩，将薄暮时分如烧的霞光都衬得暗下去。不过这阵夺目辉光只存在一刹，一刹之后，殿前药谷众弟子及几位长老，皆从原地消失。
下一瞬，药谷某处，一艘云舟冲上云霄，紧跟着隐匿外形，唯有云层散开的形状和方向可依稀判断出，是向着何方疾驰。
这是随孤山向药谷运送药材一并过来的云舟。
此乃沈见空和沈倦外出远游前特意留下，其上防御阵法由二人亲手布置，如今的悬天大陆，除了那魔佛亲自出手，恐怕无人能破。
它一直藏在药谷东面，由白华峰峰主纪无忌、落雁峰峰主南微云以及数位长老镇守，静候此时，将药谷众人以及存放在山谷中的各类药材，悉数转移至孤山。
与此同时，广阔云海间，因受伤弟子伤势好转、陆续离去的各门派，纷纷调转方向，往药谷疾速折返。
这些门派，最早的昨日便离去，可云舟所在之处，却是距离药谷不远。
若从高空往下俯瞰，本该一片静谧安详的药谷遭邪僧包围破坏，而这些门派的云舟，又以包围之势，冲着那些邪僧而去。大抵再过一刻钟，便能交起手来。
各有算计。
药谷在数日之间研究出治疗邪僧所造成伤势的药方，用到的药材中，有几味的确珍贵，却也并非千百年一遇的难寻之物，各大门派或多或少都有收藏，四方一番拼凑，便能集齐。
然熬制这些汤药的过程，不似寻常煎药那般简单。各门派的伤者所服药汤，都出自药谷长老之手，以非太玄境界之人无法施展的特殊熬药手法制成。
可以说，这种手法也是汤药的一部分。
——凭借这一点，药谷必然成为那群邪魔外道的首要加害对象。
因而药成那日，晏无书便就这一点，同药谷谷主进行商讨，定下如此计划，再由这两人分别前往各门派居住的客舍，请求他们协助。
如今还在药谷内的，有孤山、北斗派、倚天派道门三派，以及山寺被毁、暂时无处可去的枯澹寺僧人。
分别前往各处，埋伏起来，等待敌人到来，予以致命一击。
“从人数上讲，是以少对多，但我药谷，并非可以随意糟践的地方。”
江别照声音冷冷，带着嘲讽的笑与不屑。
风骤然转烈，吹得江别照袖袍不住翻滚，话音落地，她大步走到崖边，高举双手，向外翻出一掌。
刹那，四面山石树木开始移换方位，迷阵之中起迷雾，飞花瓣瓣，瓣瓣带毒！
晚霞余晖肆意挥洒，红得如火，整座药谷仿佛陷入一场灼烧。
是美景。
萧满没在殿前，也没随孤山弟子去守药谷入口，他站在道殿顶上，左手执弓，背负箭筒，远眺着困于迷雾迷阵之中的人，随时准备动手。
晏无书坐在他身侧，膝上横剑，紧阖双眸，一动不动，看似闭目养神。
远处，困在雾阵之中的人破阵无果，其金刚不坏身无法阻挠雾中的毒随喉鼻侵入体内，行进速度不仅减慢，境界稍低者，更是受伤流血。
一番交谈，其中某处，企图以蛮力突进。
就在这时，晏无书出声，报出一个方位。
“坎四。”
萧满不假思索，将弓拉满。
弧光划破暮风西去，如同闪过一道虹。

第103章 云淡风轻
晏无书一共报出八个方位，萧满射出八箭，无一箭虚射，乱其阵型，断其生门，配合着雾阵，将之逼得连连后退。
便是这时，埋伏于暗处、蓄势待发的各支队伍列好阵队、发起进攻。
一时之间，杀声四起。
这一次来的敌人，境界在归元中境到太玄上境之间。毒雾无时无刻不在侵扰，让他们的反击变得迟缓，甚至出凝滞。
而各门各派，无论是前来疗伤，还是中途接应护送之人，这些日子的饮食及生活用物，皆由药谷置办。江别照早吩咐下去，让药谷弟子在饭菜之中、驱虫用到的香里掺入解药，故而眼下时分，他们得以在毒雾中进退自如。
上次在枯澹山，各门各派伤亡惨重，但凡有心有情，都忍不住悲愤，此一刻，士气正盛。
不过对方修的是金刚不坏身，又有一身邪恶功法，就算此刻地利人和，也不是那样容易杀死的。
暮色逐渐被夜色吞噬，往日此时，会有药谷弟子将沿道的石灯依次点上，但今日，整座山谷蒙在一片昏幽之中，往渐深渐沉的黑暗里倾坠。
道殿顶上，晏无书撩起眼皮，往四野一扫，道：“起风了。”
起风便意味着雾将被吹散。
萧满收弓，单手提起见红尘，察觉到某种动静，微微眯起眼：“我们的位置被发现了。”
这是必然的结果，他射出八箭，都未换过位置，稍加推测，便能寻处。
借夜色遮掩，数个太玄上境自不同方向脱离雾阵，朝道殿疾行。
萧满往后退了半步，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他们之所以不出动太清圣境，打的是用几个太玄上境困住你的主意——他们不想让更多的太清圣境折损在你手上。”
“田忌赛马。”晏无书哼笑出声。
话毕，他起身，而萧满足尖一点，衣角起落，从原地消失不见。
“小师叔，你都不留下来帮我吗？”晏无书偏首看着萧满离去的方向，拖长语调，幽幽说道。
说时迟那时快，那几个太玄上境同时逼近，掌风乍起，凌厉森然。
晏无书站在原地，偏回脑袋，同时抓出天地潮来剑，手腕翻转，平剑一扫。剑光自剑尖点出，于刹那之间划出一道光弧，又于刹那之后首尾相叠，落成一道满月！
出剑快到极点。
几声撞响落于同一个节拍，沛然剑气猛地将几人往四方冲散，后退之时，却见烈焰从他们身下腾起，眨眼烧尽衣衫。
后路被断绝。
但晏无书“啧”了声，抬起头道：“宝宝，你不觉得这样有碍观瞻吗？”
悬停在上空的萧满不做回答，瞥了晏无书一眼，往他处疾行。
毒雾被风吹散，各方御敌的队伍失去优势。萧满半分不吝啬他的凤凰火，同孤山众人请扫完一片区域，即刻前往其他地方援助。
随着时间，早前离去、正往药谷折返的众门派抵达，他们片刻不歇，迅速加入战局，自敌人后方发起攻击。
正面迎战之人压力减轻，就要露出的败势被压回去，前后相夹，密不透风将敌人围困。
刀光剑光，冲天照夜。
掌风拳风，乱石飞沙。
兵刃交接之声不休，血一滴又一滴落下，在青石板道上开成花。
当天幕之中，最后的霞光隐没进云层之时，最后一个邪僧倒地。
赢了。
赢得不算太艰难。
还活着的人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留在此处的几位药谷长老忙碌行走于各处，为伤者进行医治。
萧满甩掉剑身上的血水，掀起眼眸，四下一扫，弹指将周围石灯都点亮。
晏无书倚在最近的一棵树上，伸手握住被风吹来的、萧满的一绺发，梳了两爪子，尔后分成三股，慢慢吞吞开始编辫子。
萧满狠狠瞪了这人一眼，用剑鞘打掉他不安分的爪子，走向远处。
他想追，但元曲一阵风似的跑过来，对他道：“倚天派的齐长老跑了！”
“终于跑了？”晏无书只好拿目光去追萧满，闻言挑了挑眉稍，话语中略带几分嫌弃。
“嗯？”元曲不明白他为何这样说，不过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萧满，又联想到萧满手底下的暗阁，瞬间豁然开朗。他点头：“哦！好！”
元曲又风似的走开，招呼起人，打扫战场。
尽天南不由感慨：“难怪你只告诉每个门派要做什么，不将计划全盘托出。”
“这计划并非不好猜。”晏无书笑了笑，“实际上是一场赌。”
赌他们之中，只有那个姓齐的一个奸细。
夜风幽幽，烛光忽闪，天上有浓云，星月黯淡。
枯澹寺的僧人们诵起往生咒，声随风起，低低回旋。萧满站在一旁，于心中默念几遍，取出那串其中一颗变红的佛珠，仔细查看有无变化。
“俘虏都收拾好了，施了术、喂了药，保证他们无法自尽。”江别照行至晏无书身侧，对他说道。
晏无书抬手一礼：“多谢江谷主。”
江别照挥袖示意无妨：“分内之事。”
战场清点完毕，各门派陆续前来辞行。待人都启程离去，江别照和药谷几位长老，以及暂时无处可归的枯澹寺僧人，随孤山众人踏上云舟。
俘虏被安置在专门的囚室里，人数在十左右。
其中五个，是先前围攻晏无书的太玄上境——凤凰真火将他们烧去半条命，被晏无书从火里拽出来，压着揍了一顿，留下最后一口气。
囚室以特殊材料打造，见不得天光，更闻不得外面声响。每个人的手脚都被束缚住，元曲和谈问舟坐在对面，逼问情报。
孰料这些人就跟死了一般，便是用术法折磨，嘴都不肯张开半分，甚至神情都不变，气得元曲直翻白眼。
他和谈问舟交换视线，对面一人出声嘲讽：“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名门正派，会杀人，会抓人，却连刺探敌情都不会，这如何赢得了吾等？”
转而又言：“不如就此归顺吾主，静待吾主降临之时，一并到来的极乐。”
这话让元曲抽剑想杀人。他们当然有不用逼问就能得到消息的办法，但那是属于禁术之一的搜魂术，不到万不得已，禁止使用。
氛围凝滞住了。
忽听一个慢条斯理，透着几分懒散，又含着些许笑意的声音响起：“那你应当先告诉我，你主降临后，会带来何种极乐？”
说话人玄衣悄然起落，出现之地，正是这些邪僧身后。
元曲见到他，眼中亮起光芒。晏无书递给他一个眼神，他起身，拉着谈问舟一起离开囚室。
此间唯余晏无书和这些个邪僧。
晏无书绕着他们走了一圈，目光一一从他们面上扫过，仔仔细细打量，最后慢吞吞坐进椅子里，把玩着折扇，笑道：
“我呢，并非什么名门正派出身，早年游历江湖，从各处学到各种严刑拷打的手段，也从不吝啬使用这些。”
他的视线停在方才开口那人身上，见这人神色轻蔑，背往后一靠，转了话锋：“但我不想对你们用那些手段，太麻烦了，我打算直接——”
晏无书故意不把话说完，话音落地那刻，一股灵力从折扇上挥出，狠狠扫过对面之人。
他们立刻变了脸色。
晏无书使得这般干脆利落的，正是搜魂术，且他面不改色，同时搜查所有人的神魂！
这群邪僧从出生起到现在的所经所历，如何踏上这条邪路，如何修行成长，毫无保留呈现于晏无书眼前。
他安然坐在椅中，掠过这一幕又一幕，忽而“啧”了声：“原来你们接收到的指令，是直接下到脑海中的？这种方式，还真是有意思。”
“你！”其中一人试图反抗，于重重束缚之下挣扎着起身，眼底血红。
铁链被拖动，发出的声音甚是刺耳。晏无书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手中折扇一合，向着他的脑袋敲出一道气劲。他的力道看似轻飘飘，但落到这人身上，直将头颅炸开。
血光四溢。
晏无书继续看，转悠着折扇，点评似的缓缓说道：“你们还称呼自己为光明圣教，很有目标、很有理想。”
“你们的功法都是口口相传，口诀还挺复杂，有几分难学。”
“每隔几年还要去‘朝圣’？哦，通过朝圣获得‘佛之力’，难怪能出这么多太玄上境和太清圣境。”
“除了请红焰帝幢王佛降世，还要迎回‘第二佛’……第二佛是谁？你们竟然都不知道？”
“你们所谓的极乐……竟然是一个人人不再苦痛的世界？如何让人不苦痛？登上西方极乐吗？”
“……”
晏无书足足搜了一个时辰，对面的邪僧痛苦之余，不忘极力寻求自尽的方法，试图以此阻止他的窥探。
可惜无果。
这群人都非所谓的光明圣教中的高层，搜寻到的有用的消息不多，不过探明了他们的来历、目的，以及功法口诀，也算不小收获。
晏无书从椅中起身，折扇往外一丢，在余下游僧之间几经折转，了结性命。
云舟疾驰向东，穿出浓云，驶向远方的星与月。
风拂过衣角，萧满一甩不住翻飞的袖袍，望定对面的别北楼，道：“你到太玄境了。”
这几日，别北楼都扎根在药室之中，萧满不曾见到他，先前与邪僧一战，也只是打了个照面，没有说话，眼下总算得了闲暇，于此间遇上。
别北楼单手抱琴，白缎蒙眼，看不清眼眸里的情绪如何，不过声音里染上几缕忧绪：“要想回到太清境，还需花上些时日。”
他责怪自己提升境界的速度太慢。萧满不认同，摇头道：“欲速则不达。”
“没有时间了。”别北楼将脸转向云舟外，低声说道，“再过不久，四方必起灾祸。”
“那就劳请别先生抓紧时间，潜心修炼。”一个声音忽然插进来，语带轻笑，但若细品，能品深藏于笑意底下的敌视。
晏无书踏着缓慢步伐，走到萧满身侧，说完这话，又对萧满道：“我问完了。”
“你确定是‘问’？”萧满不咸不淡道。
“结果都一样。”晏无书摊开手。
“如何？”
晏无书递去一个册子，他将邪僧那诡异功法的修炼口诀写到了上面。
“这些人，信奉红焰帝幢王佛，在年幼时便被选上，由‘师父们’灌输思想，加以改造，成为红焰帝幢王佛的信徒和走狗。他们没有固定的营地，在此事之前，彼此未曾碰过面。所接到的命令，是上一级直接用慑心术向他们下达的，所以无法反向追查出，其根据地所在。”
“再者……”
他们换了一处地方，除了萧满和别北楼，谈问舟、元曲这两位孤山长老，枯澹寺住持元通法师，药谷谷主江别照都在。
众人围坐桌畔，晏无书将搜魂术搜到的东西一一告知与他们，那本写了功法口诀的小册子，也一一传递观看。
听完看完，众人陷入沉思，一时半刻，无人开口。
“他们藏得极深，看来眼下唯一可以寄予期望的，是倚天派那个姓齐的。”晏无书靠上椅背，将手里的折扇转出一朵漂亮的花，低声说道，“希望他能带来好消息。”
“要迎回的第二佛又是谁？”江别照问。
别北楼本就微蹙的眉头更深几分，心中有了个猜想“会不会是莲华游步王佛？”
“可这两位佛，持的是相反意见。”
“但他们是同修，千年甚至上万年的同修，对彼此十分了解，说不定……说服了？”
“或许是武力说服。”
“……”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一番谈论，再说不出什么，屋室之内，寂静重临。
“我一向喜欢作最坏的打算。”
晏无书开口打破沉默：“若他们请回了两位佛，两位佛同心协力破坏人间，我们该如何应对？”
别北楼思考半晌，答道：“死战。”
从药谷到孤山，若全速行进，两日便可抵达，但如别北楼所言，人间灾祸四起。
那所谓的光明圣教教徒如暴雨野草般疯长于四处，肆意劫掠杀人，萧满等人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管，回程的速度日渐缓慢，过了月余，才抵达孤山。
孤山将护山剑阵往外扩了百里，以护佑周围城池。晏无书把救回来的人安置在城中，方往门派前行。
山间景色换过一轮，秋叶凋零，涧中水浅而清。
江别照是药谷谷主，孤山掌门沈意如亲自来迎。
一月之前来到孤山的那批药谷弟子，如今暂居白华峰上，别北楼等人前往那处，枯澹寺之人则随晏无书来到雪意峰。
刚将众人带至客院，便见容远跑过来，对晏无书道：“师父，掌门曾郑重告知我，要你回来后立刻去一趟明光峰！”
“沈掌门定有急事，晏峰主请去，我等自行理会便是。”元通双手合十，冲他一礼。
方才与沈意如相见，她未曾急着让晏无数过去，想来是要他先安顿好客人之意，不过晏无书歉意笑了笑，道出一声“失礼”，接着看了萧满一眼。
容远就在这里，他却他看，萧满哪会不知这人心思，却也不好就此拂袖离去，只能上前数步，对枯澹寺众人道：“诸位请随我来。”
明光峰。
浮云掠过峰巅，镇派神剑巍然伫立，但比起离开之时，其凛然之气更甚。晏无书到时，沈意如正好同江别照说完话，派元曲送她去白华峰。
晏无书与沈意如是师叔侄的关系，相处惯来简单随意。沈意如走到道殿外的榕树下，拂衣落座，仍旧是屈着一条腿的闲散坐姿。
“上次你传回消息，说林雾所修炼的三世轮回说，有可能克制那些游僧的功法，于是我将他放到了对战之中。”沈意如道。
“结果如何？”晏无书给她和自己分别到了一杯酒。
酒是数百年的陈酿，醇香四溢。沈意如一口饮尽，放下酒杯，目光沉沉：
“他的三世轮回说，当真能够克制那些诡异功法。同等境界的邪僧，我们若想不受伤，或者不打持久战，需要两人联手才行，但他独自一人对付那些邪僧，游刃有余。”
“伤情如何？”晏无书又问。
沈意如定定看向他：“太玄境之人，都需辅以药谷的汤药，才可将体内乱窜的邪气抑制住，唯他能够自愈。”
晏无书替她倒了第二杯酒，没有说话。
“若非提前得知摘星客与这场灾祸的关系……”沈意如没将话说完，神情复杂至极，将第二杯酒喝完，才继续道：“孤山之中，许多弟子，已将他奉为救世之人了。”
“便让他当这个救世主好了。”晏无书抬头瞥了眼天光，“如此一来，我们也能省不少力。”
“你就不怕他背叛？”沈意如眯起眼。
晏无书笑得：“一把刀，若将刃对准握刀人，毁了就是。”

第104章 两人之间
秋风扫起落叶，酒液坠入杯中，色泽明亮晶莹。
沈意如的目光渐渐升高，看向天空中南飞的大雁，低声道：“自四月开始，我便下令让所有人都不得擅自离开门派，故而他一直待在清云峰上，除了近段时日组织的对游蹿周遭的邪僧所进行的诸多剿灭讨伐，不曾有过外出。”
晏无书对她这一命令深感赞同，点着头道：“可有什么异常？”
“并无异常。”沈意如道，顿了顿，补充说：“如无论如何都寻不得踪迹的摘星客一般，安静得跟不存在似的。”
“那就好好利用这把刀吧。”晏无书喝了一杯酒，慢慢说道。
沈意如“嗯”了一声，转而说起旁的事情：“方才我与江谷主对邪僧功法进行了一番讨论。”
“师叔以为如何？”
“这些时日来，我亦受过伤，那股流窜在体内的邪气，除四处破坏外，还企图将经脉之中已有的灵力同化。”沈意如垂下眼，看向自己手上那道还未完全消失的伤疤，“他们想将我们变成同类。”
“我也有此猜想。”晏无书道。
沈意如叹息一声：“境界低微者和寻常百姓遇之，若医治不及时，便直接死了。”
晏无书目光落到桌边酒杯上，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去粗存精，很符合当年红焰帝幢王佛的观念。”
静默半晌，沈意如感慨：“一场恶战。”
雪意峰。
将枯澹寺众人于客院安置妥当，萧满行至山腰道殿。
此时正值日落，余霞灿灿，将秋日的枯枝残叶染成艳色。此景甚美，加之不愿入殿内，萧满盘膝坐在门外长廊上，抬眼静静观赏。
容远在庭院中的扫落叶，他似有心事，期间看了萧满好几眼，犹豫几番，终是放下扫帚，来到萧满面前，轻唤一声：“殿下。”
萧满目光落到他身上，打量他一阵，语带欣慰：“你境界有所提升。”
“如今祸事四起，只恨自己修行速度还不够快。”容远失落说道。
容远站在廊外，当初那个十来岁的小剑童已长成身材高大的青年。萧满盘膝坐，抬起手来只能拍拍他手臂，不再能够摸到脑袋。“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尽力而为就好。”萧满对他道。
“我会努力。”容远点头说道，神情坚定，不过转瞬过后，面上流露出几分忧虑：“殿下，为何师兄没有一起回来？”
萧满微微一怔，启唇之后，却说不出什么：“他……”
“师兄是……死了吗？”容远立刻红了眼眶。曲寒星十年前来到雪意峰，与他同吃同住，一道习武练剑，虽说他中途去了白华峰三年，但，感情不可谓不深。
萧满又拍了拍容远手臂，用宽慰的语气道：“未见尸首，也有一些细节表明，不能做此判断。”
他用词有些隐晦，仍是让容远眼前一亮：“就是说，还有希望？”
“对。”
容远用袖子抹了把脸，叹了声气，语气带上几分自责：“当初他执意下山，说的就是恐怕有事发生……没想到事情当真发生了，怪我没劝住他。”
“这是他的选择，他命中有此劫，但若把握得当，亦可化作机缘。”萧满道。
孤山有句流传很广的话，叫境界都是打出来的，弟子们深信不疑，曲寒星临行之前，亦把此话拿出来作为离开理由。修行修行，本就是在逆境中前行，若能扛过困境劫难，必然大有收获。
容远明白此理，道了声“是”，旋即又道：“我去给您倒杯水。”
“不必。”萧满摇头，“去做自己的事吧。”
容远继续去扫落叶，接着为庭院中的花草浇水，向清池里的鱼喂食，做完这些，向萧满告辞，离开道殿。
薄暮时分的光线逐渐转暗，为庭院之中假山怪石蒙上一层阴影，萧满把元通法师让他转交给晏无书的东西从乾坤戒里取出来，打算不等了，就放到不远处那张摇椅上，不曾料刚起身，就听见晏无书喊他：
“小——凤——凰——”
晏无书故意将语调拉长，走正门进来，慢条斯理来到廊上，倚着萧满对面的廊柱，道：“小凤凰，入了我的道殿，就是我的人了。”
无稽之谈。
萧满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将手中物什递与他：“元通法师有东西要我转交给你。”
晏无书神情里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失落，“难怪你会乖乖在这等我回来。”
萧满转身就走，晏无书哪会轻易放人离开，东西换到另一只手上，抓住萧满手腕。
“留在雪意峰，好不好？”他低声道，“停云峰上就你一人，太冷清了。”
“我喜静。”萧满语气平淡。
“那群猴子挺吵，还喜欢向人讨食。”晏无书立刻打了自己的脸。
萧满尝试挣脱，无果，便不再有动作。境界差距摆在那，这人还不怕他的凤凰真火，他是无论如何都拗不过这人的。但如果不挣扎，这人便会理直气壮不放手，一副要就此抓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左右都是萧满吃亏，他无可奈何，转回身来，瞪视晏无书。
“你一个人在那，我担心。”晏无书放柔语气，透露出些许恳求味道。
他真的在担忧，以至于态度如此低声下气。
萧满敛低眸光：“陵光君过虑。”仍是那般的拒绝态度，声音冷冷清清，情绪寡淡得近乎于无。
晏无书也不放手。
暮色一点点消散，东方月出，而庭院之中无人点灯。
长廊之上，气氛僵持。
萧满想说何必如此，可思及这数月来，他说了多少次何必如此，晏无书就执着了多少次。
这个人倔起来，谁都拉不回。
却也不能就这般僵持，但两个人都不愿退步。晏无书紧紧盯着萧满，许久之后，朝他走了一步。
恰在这时，容远来禀：“师父，清云峰的林雾长老，有事找你。”
“没空。”晏无书头都不回，直接丢出二字。
容远察觉出长廊上的古怪氛围，不敢多待，转身就走，步伐极快。
但他回来得也快，站得老远，又说：“师父，那位林长老说，你不见他，他不走。”
晏无书神情变得不耐烦，萧满却从中寻出一线机会，对他道：“既然有事，不如听一听，他要说的是什么事。”
换来晏无书一声冷哼，语气不爽地道：“带他进来吧。”
“是。”容远领命离去。
就是这时！
萧满趁晏无书不注意，以手做刀，在他腕间狠狠一劈，再于他松掉手劲之时，以迅雷不及的速度抽走手腕，大步走向廊外。
晏无书的反应快到极致，一个错步，拦到萧满身前，接着往前一倾，把人按倒在廊上。
素白的衣摆在地面铺开来，倏尔过后，叠上一层如墨的玄色。微凉秋夜，晚风送来桂香，晏无书低着头，瞬也不瞬看定萧满：“是你让他进来的，你不许走。”
说着话，他脑袋寸寸地下移，直至鼻尖抵上萧满鼻尖。
“我给你煮柚子茶，好吗？”晏无书又道，语气带着哄。
鼻息交织，而他眼神逐渐游移，萧满一眼看出这人是想亲他，不作思考，见红尘猝然飞出。
沉黑的剑刺入沉黑的夜，晏无书手指掐住萧满的腰，上半身稍微一偏，躲过见红尘，然后将唇落在颈侧，不轻不重咬上一口。
直到瓷白的皮肤上开出一朵花。
萧满的态度，萧满的拒绝，晏无书都知道，但他不会认，他要抓住他，就算死也不放手。
“喝柚子茶，好吗？”晏无书问了第二遍。
这是萧满新喜欢上的东西。
他们回孤山的路上，一直在救人，有位大娘想感谢他们，但拿不出什么好东西，便烧了一桌菜，并煮了柚子茶请大家。晏无书仔细观察过，萧满喝了之后，神情还算不错。
听他又这样问，萧满蹙了下眉，尔后垂眼，默许了。
晏无书将廊上廊下的灯都点上，取出小炉、柚子和蜂蜜，将柚子皮肉分离，半数果肉捣成泥，半数给萧满吃，皮切丝，去除苦味，同果肉泥一道放进锅中，加糖熬煮。
林雾被容远带到道殿中时，见到的便是晏无书拿着只勺，不住往锅中搅拌，而萧满坐在他身侧，腿上摊着一册书，低头翻看的场景。
长廊上灯火刚好照在两人身上，萧满素白衣衫被晕成微黄，晏无书的袖摆上如同淌着光，衣摆交叠相错，无声纠缠，而他们虽无交谈，但氛围不似旁人能够插足。
林雾几不可见地变了下脸色，走上前去，先唤了晏无书一声“师兄”，继而看向萧满，道：“殿下。”
晏无书没开口搭理他，专心致志看顾身前那一口锅。萧满更不可能出声招呼，翻了一页书，鸦羽似的眼睫轻垂，面上无甚表情，一身冷淡疏离色。
于林雾而言，气氛颇为尴尬。
他便自己开了口：“师弟此番过来，是想仔细了解一下，师兄在归来途中，审讯那些俘虏的情况。”
“谈峰主和元长老也很清楚，去问他们。”晏无书道，却不看他，右手握着勺子在锅里一搅，舀出半勺汤汁，左手略施术法，降下温度，送到萧满唇边，问：“尝尝，这甜度合适吗？”
语气里满是讨好味道。
萧满怕汁液落到书上，嫌弃地挪开几寸，用眼神拒绝。
晏无书无奈，只能自己尝了一口，发现柚子皮的味道稍重，于是往锅里再加了一勺蜂蜜。
林雾看着这二人，抿了抿唇，对晏无书道：“但我终归是……和师兄比较亲近。”
就在这时，虚空之后掠过一道流光，几番绕旋，落到萧满手上，变成一个信筒。
暗阁来信。
萧满不做言语，合上书册起身，袖摆起落，步出长廊。晏无书知晓那是何物，未加阻拦，冲萧满渐远的身影道：“早点回来。”
他走得很快，转瞬便于此间消失。
晏无书脸上的笑容跟着消失，熄掉炉火，将汤勺搁在锅旁，冷冷对林雾道：“有话直说。”
林雾当即就要上前，大抵想坐到晏无书对面，但被冷眼瞪回去，不得不站在廊外，同晏无书隔着一段距离。
“数月前，门派以祭奠之名将我从西荒召回，而我回来后，掌门便下令，任何人不得私自离开门派，但那时，还并未枯澹山之事，人间也没乱。”林雾沉默片刻，开口道，“思来想去，这应该是在针对我。”
晏无书眉梢轻轻动了一下，没说话。
林雾问道：“师兄可是在怀疑我？”
晏无书仍是没说话。
良久之后，他笑了，取出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用肯定的语气道：“没错，我就是怀疑你。”

第105章 整队出发
“师兄怀疑我什么？”林雾扯了一下唇角，他是素雅文静的长相，此刻站在庭院之中，一剪惨白月光照在身上，为笑容添上几分凄凉，“怀疑我想对你未来道侣下手？”
晏无书的视线垂落下去，取出一支瓷壶，揭开壶盖，将锅中煮好的柚子茶倒入。潺潺水声中，他幽幽说道：“十年前，让孟阑珊到白华峰后峰偷袭的，不就是你吗？”
林雾表情僵住，下一刻，他低下头，道：“我知错。”
语气低，声音轻，且软，但这之后立刻抬头凝视住晏无书，提高音量，大声道：“我不过是太想回到你身边了！”
晏无书目光专注于柚子茶上，确保没有洒出半滴，小心盖上盖，再贴了道冰符到壶身上。做完这些，他撩起眼皮，道：
“说说你修炼的三世轮回说。”
这个话题转得毫无来由，让林雾一愣，继而往后踉跄着退后，又露出那样苍凉凄切的笑，“原来师兄还怀疑我这些年远离门派，名义上是在西荒历练，实际早与那群妖僧勾结了？”
晏无书盯着他，没有说话。
林雾抿起唇，隔了好半晌，反问晏无书：“因为我所修炼的功法，刚好能够克制妖僧的功法？”
他对面的人根本不理此言，拂袖起身，漠然道：“把三世轮回说的口诀写下来。”
“师兄不是一向不屑此道？”林嘲讽轻哼一声。
萧满走后，晏无书身上的温和与随意全然收敛，站在廊上，位置天然高出一截，居高临下看了林雾一眼，视线移到不远处的石灯上。
他没有逼迫，但流露出的气势很冷，林雾难再维持从容，舍了面上那几分倔强，道：“我写便是。”
林雾自行取出纸笔，悬于虚空，飞速写完。晏无书隔空接过，尔后示意站在一旁没走的容远送客。
“师……”林雾开口，打算再说点什么，却见晏无书衣袂一掠，自廊下消失不见。
若非有所缘由，他当真不想见此人。
栖隐处。
此间院落，主人经年未归，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是笼罩在一片幽暗昏黑里，今日院中，终于上了灯。
萧满坐在石桌后，目光瞬也不瞬，落在暗阁传回的消息上。
此时太大，让他无法不亲自转达。
等了一阵，忽见玄色衣角在风中起落，晏无书坐到对面。着人将手里那壶柚子茶放到桌中，另一只手上的东西推到萧满面前：“这是三世轮回说的修炼口诀。”
“不疑有诈？”萧满扫了一眼，视线上移，看定晏无书。
“我又不练。”晏无书无所谓地哼笑一声，给萧满倒了杯茶，问：“暗阁传来什么消息？”
萧满直接将信递过去。
晏无书垂眼一观，面色逐渐凝重，待看完最后一字，起身道：“立刻通知沈师叔。”
萧满随他一道，行出数步，这人倏然停下，转回头来，定定道：“等此事了结，我会处理掉他。”
话语中的“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这是你的事。”萧满语气冷淡平静。
晏无书没在此时纠缠，携了萧满，瞬息之内上到明光峰峰巅。
道殿里烛光连片，沈意如正和江别照谈事。
元曲出来迎萧满和晏无书二人，见他们表情都不太好，心下登时沉了三分。
两人一前一后入殿，晏无书对江别照点头一礼，道：“江谷主也在，正好。”
“是出了什么事？”江别照一听这话，便知有要紧之事，神情变得严肃。
“尚未发生，不过快了。”他把暗阁的信递与沈意如，“倚天派那个姓齐的，在经过一个月东躲西藏后，终于和摘星客接上头。”
沈意如边展开信边问：“摘星客预备做什么？”
“开战——对位于阳岭的玄门。”晏无书道，按着萧满肩膀让他坐到桌旁，接着在桌上铺开一张地图，提笔将玄门所在位置圈出。
元曲没好意思凑过去看信，问晏无书：“可探到他们作战计划？”
“围剿，在明日夤夜。”
“人数？”
“有两个太清圣境带队，其余的没探明。”
沈意如和江别照一同看完信，递还给晏无书，道：“这消息同样证明了摘星客与‘光明圣教’的关系。那群邪僧，不善符与阵，玄门乃是符道大派，抢先击垮，百利而无一弊。”
“攻下玄门后，可顺着地势北上，攻占太行山。”江别照看着地图，沉声作出分析，“拿下这两处，无论之后是往东还是往西，皆不难。”
“作为阵法一道之首的北斗派，亦危矣。”沈意如道，“我即刻通知两派。”
话毕，指尖点起微芒，捏出两道光符，刹那间远去。
“不只是太行山，我怀疑攻占玄门一线只是他们作战计划中的一环。”晏无书坐到萧满身旁，垂眼看着地图，伸手指向某处，“孤山距玄门不远，两派向来交好，玄门出事，孤山必前往支援。这里，灵门关，是去玄门的必经之处，可设伏。”
接着，他指尖移向另一处，“南面是衡山派，同玄门距离亦不远，衡山派若来援，此处是设伏拦截的好位置。”
“拦截、杀死来援兵马之后，便是推进战线、往前攻占。”
“我想他们选择进攻玄门，目的就是要将位于东面的大派逐一拔除，然后以东为据点，向西面推进战线，横扫整个悬天大陆。”
此言不无道理。
江别照起身往外：“我去通知药谷众人，做好准备。”
沈意如对杵在身后朝地图上张望的元曲道：“让诸峰峰主速来，商议对战计划。”
“是。”元曲领命，不过抬了脚又顿住，问沈意如：“掌门，清云峰的也要？”
“清云峰上的太玄境有十来个，更有林雾的三世轮回说，这样的战力，为何要放过？”沈意如瞥了元曲一眼，“速去传令。”
“是。”元曲立刻去了。
诸峰峰主来得极快，不过三四分时间，便都到了。沈意如不谈情报来源，只道玄门将要遇到的情况，就此与在做诸位商讨应对方案。
这一场会，持续时间不长，约过半个时辰，便拟好计划结束。
天上月几番偏转，萧满回到停云峰，正是月上柳梢时，不过柳条金黄，唯余几根带青，挣扎着不肯被秋风染色。
萧满在他的院子里发现了一处与离去前有所不同的地方，窗下清池中，多了几株莲，观其外表，与在白鹭洲时所见相同。
不用想也知是谁在这种下的，扫一眼即过，坐到廊上，从乾坤戒里取出一串佛珠。
晏无书悄然无声来到他身侧，抬手接住从萧满掌间滑落的部分菩提珠，借月光细细一看，道：“与上次相比，佛珠没有变化。”
萧满轻垂的眼睫微微一动，思索起前尘，思索起从玄明大师和别北楼口中得知的那零星一点将来，思索起四方动荡的现在，低声道：“这串佛珠是如何到我手上的？”
这不是一个问题，亦不是在问谁，但晏无书仍是开口回答：
“当初你初至大昭寺，对谁都抱着警惕之意，小猫似的，一入禅房，就缩到角落里不肯出来，也因此撞倒了一尊佛像。这菩提珠串，便是从底座里掉出来的。”
“你一把抓住它，死死抱在怀里，说什么都不放手，住持无奈，便将它送给你了。”
想起小时候的萧满，晏无书低低笑了一声，可想起现在，那笑容便消失了，声音渐低：“你和它……算是有缘。”
“缘。”
萧满重复着这个字。
却也仍可能是一段孽缘。
在巨灵山秘境之前，萧满极少将这串佛珠从腕间取下，贴身佩戴将近二十年，在这期间，其中一颗菩提珠渐渐染了红，而摘下之后，却无甚变化。
难道要他继续戴着，才能看出后果？
可萧满不愿再戴。
思来想去，他取出一个木盘，把佛珠摆上去，再将圆盘放到廊上。
“我替你收着？”晏无书见他如此，出声问道。
“就放在此处。”萧满语气坚定，言罢起身，朝着屋室行去。
晏无书道了声“好”，又说：“时辰不早，不打扰你休息。”
他话是如此，脚却不停，半步不离跟在萧满之后。萧满也不回头看他，跨过门槛后，甩袖一挥，砰的一声关上门。
门外传来晏无书委屈抱怨的声音：“小师叔，你下手未免太重了！”
看来是刚好把他拍在了门外。
停云峰上唯他二人，蛐蛐儿叫了几声，渐渐睡去，夜变得安静。
窗外的莲花一早凋落，连带莲叶都枯败打卷儿，但莲蓬因此露出来，在秋风里轻缓摇曳。萧满盘膝坐在室内窗下，闭眼入定。晏无书靠坐在长廊栏杆上，指尖起阵，算一些事情。
时间流转，翌日晨间。
孤山将人分成三拨，一拨留守本派，一拨直接前往玄门，一拨于灵门关处掩护前者，清理完欲中途拦截的邪僧后，以最快的速度赶往玄门支援。
秋日的山林，重叶凋零，树枝间的空隙极大，绝大多数事物都一目了然，有那么几分不便于埋伏。萧满和晏无书提前抵达灵门关，在山间查探。
一身白衣过于显眼，萧满难得穿了件深黑劲装，腰身收紧，身形瘦削挺拔，宛如一把笔直的刀。
他脚步轻盈，纵使踩上枯叶，亦无半点声响。行走肃杀山野间，衣摆起落，乌发轻扬，利落干脆至极，而回首时分，又透出一股难以名状的艳丽。
晏无书故意走在萧满身后，偶尔唤他一声，换来一瞥，或者一声清清冷冷的、尾音上翘的“嗯”。
很快巡视完整个灵门关，萧满站定在高处，远眺这荒秋景色，对晏无书道：“对方还没到。”
“这就给了我们挖陷阱的时机。”晏无书笑着说道，并从乾坤戒里提溜出两把铲子，作势要递一把给萧满。
萧满不掩面上嫌弃之意，问他：“若是本门弟子踩上，你当如何？”
晏无书不满地眯了下眼：“小凤凰，不至于这般不信任我吧？”
萧满转头不言，晏无书收起两把铲子，在萧满身前支了张桌，放上昨天煮好的柚子茶，以及几碟点心，施施然去布置他的陷阱。
名为陷阱，实则是几道阵法，布在灵门关上空，若有敌袭，顷刻落下。晏无书布阵的手段很高明，萧满渐渐被吸引去，专注看着。
过了两个时辰，孤山弟子至灵门关，其中一队径直往玄门而去，另一队留在此处，等待可能出现的“伏击”。
孤山弟子皆披上夜行服，隐匿声息，别北楼带着几个药谷弟子于后方支援，萧满站在一棵勉强算得上茂密的树上，手持长弓，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忽就想起，十年前白华峰上乱斗试炼的情形，殿下亦是这般手持长弓，在高处落箭、射中一敌。”谈问舟站在树下，手执羽扇，感慨说道。
坐得比萧满更高的晏无书听见这话，不由挑了下眉头。
萧满没应声，仍就直视前方。
谈问舟不过随口一提，笑了笑，道一句“时间真快”，摇起羽扇，去看后面的众弟子们。晏无书却是磨了一下牙：“乱斗试炼是白华峰自己的事，他怎么知道你参加了？”
说完他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从上面跃下来，凑到萧满身前，语气极为不满：“这事我都不知道！”
萧满瞥他一眼，拿弓将这人戳开——他挡住他了。
晏无书垂着眼倚上树干，一脸不爽。
他细细一思，当年白华峰的乱斗试炼，正是萧满去白华峰的时候，由此不难推算，是萧满通过了试练，才得以入白华峰。
而谈问舟为何在场？
大概只有一种原因，那时萧满与孤山诸峰都不熟，无奈之下，只有去找那个远名在外、“只要付得起代价，就愿意帮忙”的行云峰峰主，和他做了一笔交易，求得去白华峰的办法。
想通此关节，晏无书心中不爽之情更甚，但同时又觉得有哪里不对。
没时间让晏无书细思。
秋时白日短，昼阳落下，暮色四垂，渐渐的，夕阳余晖散去，长夜淌过山野，满目幽弥之色。
便是在这群山皆暗之时，远处传来动静。
“对方来了！”萧满低声道。
共有两支队伍，分别从东西两个方向逐渐靠近灵门关。这群人显然提前探过此处地形地势，哪处易守难攻，了解得格外清楚，眼下正向那里行进，速度极快。
他们不知孤山提早于此埋伏，未曾隐匿身形气息，人数与境界判断起来，再容易不过。
竟有两个太清圣境。
“大手笔。”晏无书“啧”了声，“看来打的真是拦截杀尽支援兵马后，一举往前推进的主意。”
“你对付其中一个，剩下的……”萧满蹙着眉思考对策。
晏无书说得一本正经：“当然是交给克制其功法的人了。”
所指正是林雾。这人在他们的队伍里，此时此刻，坐在阵型侧翼，调息养神。
不过就算功法克制，想要越境杀太清圣境，仍不是那般容易，晏无书不想让这把好用的刀就此折损，点了个太玄上境，让他从旁协助林雾。
接着，晏无书朝后打了个手势，众弟子会意起身，做好迎战准备，然后他覆掌朝下。
藏在上空的阵法倏然坠落，顷刻打散对方阵型，与此同时，萧满凌空而起，将弓拉满，向下落箭。
他们获得了开局优势。
孤山众人结剑阵而出，刹那之间，剑光照彻寒夜。
对方的太清圣境位于阵型最后，晏无书没急着过去对敌，他站在高处，眼观战局，视线着重落在林雾身上。
这些邪僧所使功法名为大日极上诀，搜遍孤山所有藏书，无一所获，而林雾修炼的三世轮回说，将他们克制到了极点。
对上同境界之人，他从头到尾都占据着绝对优势，故而分明后入战局，却在极短的时间内，杀至阵前。
“当真有点救世之人的味道。”晏无书低声道，“若他修为再高一些，恐怕能以一当三。”
“他才太玄中境，我劝你保护好他，若他身受重伤，这世上恐怕无人救得了。”萧满又射出一箭，言语不带半点情绪，对晏无书说完，足尖一点，飞身掠出。
“嗯？”晏无书颇为疑惑，“你如何知道的？”
但他所问之人已远，根本没听见这话，或许就算听见，也不会回答。
萧满将弓换成了剑，落到别北楼身旁，帮他拦下自身后袭来的一击，两人以背对之势立于群敌之中，剑起剑落，琴音激昂。
一月前，别北楼从归元境提升至太玄境，这一月来，又从太玄初境升至太玄上境，音刃纷乱之间，气势强劲。
主动出击和被迫迎敌的区别极大，加之月余时间，他们一直在研究大日极上诀的应对之策，虽说无法像三世轮回说那般强势克制，却也有所成效，不似初时那般处处受制。
而孤山出动大量人马，众弟子结孤山剑阵，横扫四方，逼得对手步步后退。
但没人掉以轻心。
“对面的太清圣境出手了。”萧满余光瞥见对方阵后情形，沉声说道。
他话音刚落，便见晏无书玄衣当空一掠，长剑逼去。
林雾也向前，向着对方的另一个太清圣境。
“林长老，千万小心！”不知是谁喊了这样一句，一时之间，战局之中，皆是对他的关切叮咛之声。
林雾笑了笑，剑花一挽，在同行太玄上境的掩护之下，悍然出剑。
萧满不知林雾上一世是如何身受重伤的，看着此幕，心中突然生出不详预感。
而晏无书已和第一个出手的太清圣境陷入缠战。
晏无书将对方的太清圣境逼离地面，天地潮来剑倒提在手中，足尖一点，几经折转，织剑网将对方围困锁住，而落剑时分，燃起的剑光如长虹划过夜空！
太清圣境与太清圣境交手，其声其势撼动天地，无论敌我，皆心照不宣远离。
萧满瞥了一眼那两人，又看了眼朝敌人发起进攻的林雾，对别北楼道：“要速战速决。”
“正有此意。”别北楼应了声，手中六弦琴打横，猛然掷出。
他并不看好林雾和那个太玄上境联手，能够应对一个修炼成金刚不坏身的太清圣境，哪怕林雾修炼功法对其克制。
敌方换了一次阵型，孤山众人随之而动。萧满和别北楼退至阵后，在前方推进战线的人已经足够，他把剑重新换回弓，射露出破绽之敌，身侧别北楼抱琴，提指拨弦，沛然气劲呈弧形向外猛冲。
这时，忽然听得有谁冲萧满说了句“小师叔祖小心”。
率先反应过来的是别北楼，将萧满往外一推，横琴相挡，同对方冲出的一记悍拳撞上。
轰！
巨响在山野间炸开，大地为之一颤，激起四方烟尘。
待硝烟散去，首先闯入眼帘的，是对方爬满大半张脸的丑陋疤痕，而从完好的那半张脸来看，这个游僧相当年轻。
“你竟然没死？”萧满脸色一变，认出对方是谁——出现在枯澹山上的第二个太清圣境！
“我当然没死。”对面的僧人笑容有几分狰狞，扭了扭脖子，语气森然，“就凭那个半佛，也能一举杀死我们两个太清圣境？”
“玄门的符纸是难缠，但要说最难对付的，还是你们孤山。”
“所以我刚养好伤，便来了。”
他话是冲着萧满说的，话音一落，就着和别北楼相对的姿势，迅速收拳，乍然再出！
拳风荡开，震退持琴的别北楼，更将附近孤山弟子掀飞。而当他们起身想再战时，已被包围！
第三个太清圣境，甫一出现，孤山优势全无。
他向前走了一步。
萧满抓出见红尘，同样向前，横剑拦住去路。
“你以为，凭你太玄初境的修为，能够挡得住我？”年轻僧人道。
“天众。”萧满却道出这样二字，再一掀眼眸，道：“龙的那块玉佩应是龙丘的，所以你是天众，天龙八部众之首。”
“聪明。”名为天的僧人点点头，紧接着话锋一转，冷声道，“却也改不了你即将死去的命运！”
他改拳为掌，不耍任何花哨的招数，直接向萧满胸膛拍去，悍然气劲扫过之处，山石碎成灰烬。萧满稍微往后退了一步，双足分开，作出君不见剑的起势。
下一刻，掌风逼面，而萧满额前，猝然爬上赤红纹路。
凤凰真火自平地起，烈焰红得夺目刺眼，萧满一身黑衣，自火中递出一剑，强行将这一掌接下！

第106章 崩天一剑
太清圣境的一掌实在强悍。萧满借以凤凰真火将之削弱，受到的冲击仍不可小觑，有几条经脉断了，骨头不知碎了多少，身形稳得极勉强，就在收剑时，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他咽下这口血，抬眼看对面的人，然后熄灭四周火焰，向前出剑。
孤山入门剑法第三式，不知春在。
萧满用上了曲寒星使这招时的手段，造成的伤害和冲击不大，但密密织起的剑网让对方无以脱身。
身后之人都在苦战，这人一出现，便助长了邪僧们的气势，将局势扭转，而他们之中，再寻不出第二个太清圣境，或者修炼三世轮回说的人与之抗衡。
萧满和他境界相差太大，现在唯一能做的，是拖延时间，拖到他露出破绽，或者受伤流血。
一簇火焰在剑上升起，落在虚空之中的剑光也带了火，灼烧跳跃间，将夜色照得明亮如昼。
僧人无发，但身上僧袍触之即毁，其行动略有受阻，但并无大碍。
他眼睛也被照亮，抬腕出掌，破了萧满的招式和真火，尔后看定萧满，道：“你是这世上最后一只凤凰。凤凰一族与佛门颇具渊源，你就没想过，来我们这边？”
萧满没说话，咽下第二口鲜血，喘着气，盯紧对面的人。他黑衣乱了，整整齐齐束在脑后的发散开了些，在风中起起跌跌。
他抓紧这点时间调息。
拖延这个策略行不通。既然如此，就只能加快速度，至少要在他重伤不起之前，给这人身上造成几道伤口。
至于之后的事……
萧满本想着之后的事交给晏无书他们就好，可转念一思，他们那边，有两个太清圣境，恐怕腾不出手来解决这个人。
看来还是要靠自己，靠自己这点……微薄之力，
不由想起沈见空临行前曾说过的一句话——“你修无情道，能依靠的，唯有自己”。
其实无论修什么道，他能依靠的，也都只有自己。
萧满垂下眼，忍住胸口处的疼，深深吸了一口气。
尔后起剑。
是君不见剑的最后一式，这套剑法中，最为强力的一招。
见红尘举平，骤然时分拂过虚空，随着交错踏出的步伐，斜斩对方面门！
剑上火光灼烧夜色，剑气澎湃如浪，冲得整个灵门关都在颤。
这个名为“天”的太清圣境化掌为拳，迎着萧满的剑落下悍然一击。两双凛目相逼，一声闷哼响起，萧满倏地抽剑，疾速后退，倒踩着踏上虚空。
他每踏出一步，脚底便生出火焰，起于虚空，火舌几欲卷上夜幕。天掠出去追，掌风四扫，以更为强劲的气势灭了这些恼人的火，闪至萧满身后，向他脑后出掌！
萧满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姿势转身，见红尘从下而上一挑，于弧光拉至顶点处更改握剑的方式，舍了对这一掌的防御，剑尖刺进这人眼睛。
火开始烧起来，而这一掌，正正落在胸前。
噗——
腥甜的血再克制不住，伴随着痛苦的闷哼喷出，萧满的脸在这一刻退尽血色，手却紧紧抓着剑柄，试图翻转手腕，将对方的伤口加深。
天沉痛一喝，收掌为拳，再捶萧满胸口！
又是一口血从唇角溢出，萧满无力再撑，手从剑柄上脱落，从天空之中往下倾坠。
他看见天空上的星辰与月，而这漫天星辰、皓皓晖月，正不断远去。
同一时刻，协同林雾对敌的太玄上境长老被高出自己一个大境界的对手掀飞至数丈开外，折断手脚，失去战斗之力。林雾孤身对敌，受了这个太清圣境一掌，不住往后滑行，直至半跪下来，以剑撑地，才稳住身形。
他半张脸染血，而前胸后背和手臂上有多少伤口，在夜色之中依稀可见。
此间光景，林雾离晏无书很近，大约二三丈的距离。
林雾撑着手里的剑，沉闷着咳出一口血的同时，抬头去看晏无书。
晏无书和他的对手拉开了距离，玄色衣袂起落，拉出转瞬即逝的光弧，从方向不难看出，他打算从此间离去。
他向二三丈外的林雾投去一瞥，神情间看不出喜恶，就在这人要起唇求助的一瞬，收回目光看向灵门关的另一边。
萧满在那里。
然后晏无书看了那个将刺穿眼睛的剑拔开、丢掉的年轻僧人一眼。
晏无书朝那处走了一步。他的对手却不打算让他从此处脱战，拳风凌厉扫来，直袭面门！晏无书转头看回这人，反手弃了天地潮来剑，五指成爪，在对方逼近自己的瞬间出手，径直钳住他脖颈。
这人练成了金刚不坏身，晏无书直接用手，当然无法折断其喉咙，故而他面上没有任何惧色和忧色，可下一刻，就见晏无书抓着他离地而起，于高空之中一记虚踏，眨眼内转移到萧满和天附近！
他当即明白过来晏无书想干什么，翻腕出掌，猛然拍向对面之人。晏无书瞥他一眼，面不改色，空出的手握住疾速飞来的天地潮来剑，自下而上一挑，与掌风对上。
与方才相比，晏无书气势不知盛了多少倍，直接将对方出掌给挡了回去。
晏无书自始自终就没打算过要掩饰目的，而不掩饰，是因为他快。察觉出又如何？躲得过吗？
——他的意图其实很简单，一回合交手之后，抓在这人脖子上的手力道加重，将这金刚不坏身当成一根棒槌，抡起来猛地砸向八部众之首的天！
金刚不坏之身撞向金刚不坏之身，撞出的声响竟有几分铿锵激越，其气其劲，犹如涟漪般向外扩散，近处无论人还是草木山石，皆被波及。
从萧满被一掌打落，到晏无书这一砸，都是刹那之间发生的事。
晏无书不恋战，砸中之后，迅速将手收回，去势向下，在萧满即将坠地那一刻将人接住。
萧满蹙着眉，不断渗出的汗水濡湿眼睫和鬓发，脸色苍白如纸，瞧不出丁点儿血色。他极艰难地眨了下眼，眼神飘忽游移，来回数次，最后落到晏无书脸上。但晏无书并不确定他看的是他。
“宝宝？”晏无书轻轻唤了声。
就在这时，两道人影闪电般掠至左右，同时抬手出掌。
晏无书纵身跃起，在掌风逼来前瞬带萧满一起躲开，尔后双足分别踩上这两人头顶，狠狠一踏，飞掠而出、拉开距离。
他换了一个姿势，单手揽住萧满的腰，让萧满靠在他怀里，另一只手抓起天地潮来剑，挽出一朵剑花，冲着那两人同时发起进攻。
晏无书眼角微垂，面上无甚表情。
此一刻，晏无书划出的剑光比任何时候都亮，晃得人视线一抬，便流出眼泪。剑气卷起狂风，搅动天上层云，星月为之遮蔽。所挟之势凌厉不可挡，逼得对手一退再退，一避再避。
他出剑速度极快，没心思同这两个人周旋，当空但见残影，而人已至他处。
剑光缭绕，将联起手来的两个太清圣境逼开，再反手一剑震退被萧满伤了左眼的天，继而前进，向上一掠剑锋。
凛冽之气漫过四野，将八月秋夜生生拽进了十二月寒冬，连地上都有冰霜结起，自对面太清圣境僧人鞋底往上，盘绕蔓延。
然后剑尖微微下压，剑芒连成一道弧。
晏无书出剑。
。
自南而北贯过灵门关的山岭，强行将地势更改，落成一道沟壑。被冰霜滞缓步伐的太清圣境跌落于此，但他面上不慌不乱，翻腕朝下打出一掌，借掌风提身向上。
但这只是晏无书的一剑。
倏尔化作万剑，剑光交织于空，如同开成了一朵莲。
这时候，萧满突然出手，在晏无书剑柄上握了一下。
天地潮来雪亮剑身上乍现火光。下一刻，所有剑光皆化作火光，从天幕之中倾坠落下，拉出耀眼长尾，仿佛一场盛大火雨。
那练成金刚不坏身的太清圣境连声哀嚎都没发出，半空之中万道剑气穿心过，当场死去。
而晏无书怀中，萧满的呼吸声陡然一轻，伸出的手垂落。
“宝宝！”晏无书脸色一变，失声喊道。萧满歪着头，乌发遮住大半张脸，没有回应。
独眼僧人在此时接近晏无书，目光落在萧满身上，笑了一下，道：“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似乎每次他受伤，或者受到威胁，你的功力，都会暴涨一截。”
“我为你们想到一条计策，每次开战后，把他推出来，受两刀，被砍几下，你们的胜算就会变得大的多。”
晏无书没有理会此话，手中剑锋一偏，于虚空之中疾闪而过，顷刻掠至这人背后。
他的速度更快了，垂着眼，表情极寒。
手里的天地潮来剑就这般直接刺出，不带任何花哨的动作，锋芒尽敛，直到点上这人后心，才有剑意浪啸般涌出。
独眼僧人根本来不及闪躲，只能硬生生吃下这一击。却也并非白受这一剑的伤，他借着冲撞而来的剑气往前，与晏无书拉开距离后将身一转，抬起双手，抢先出击！
晏无书旋身避过，点足掠开远去，而天地潮来离手，以迅雷不及之势落下数十道剑意，落成一方牢笼，将独眼僧人困锁。
他不再管这人，低头看向萧满，手指点上眉心，渡去灵力，帮他护住心脉，做完这事，隔空抓起掉落在不远处的见红尘，重新看回对面。
凤凰火退去后，剑意犹如寒冰，森冷沁入骨髓。
独眼僧人在牢笼中数度出拳，尔后朝天一吼，雄浑灵力荡开，猛地将困锁自身的牢笼震破。
他对上晏无书的视线。他脸上伤疤本就狰狞，配合着眼下的愤怒表情，更是让人生厌。
“你是第一个，逼我至此的人。”这人扭了扭脖子，沉声说道。
话毕，踏上爬满地面的冰霜，再踏一步，揉掌成拳，挟了遏制不住的怒意，打向晏无书。
拳风席卷山野，掀起碎石灰尘，于此一瞬，见红尘从晏无书掌下飞出！
这一剑去得太快，完成了萧满没能做完的动作。
通体玄黑的剑没入夜色，冲破对方拳风，根本不给他半分避让机会，由那只伤眼而入，狠狠刺破头颅，然后剑柄一旋，剑身转平，打横一切，削飞头盖，碾碎脑袋。
而他的下半身，还保持着出拳姿势。
对方接连死了两个太清圣境，孤山士气暴涨，振奋吼声此起彼伏。
漫山遍野的杀声和剑光，人在周围进退厮杀，晏无书低下头，轻声对萧满道：“宝宝，我们回去治伤。”

第107章 前尘因果
晏无书不再管身后战局，往前走了一步，带萧满离去。
他连杀两个太清圣境，没挑那几处远离人群的地点，招式余波刻意避开了孤山众人，而受其冲撞的邪僧不可计数。因了此，这群邪僧不仅全无优势，更把“败相”刻在了脸上。
对面唯剩的太清圣境见势不妙，从战中脱身，疾步后退，下令己方众人迅速撤离。孤山方面，谈问舟接过指挥权，命众人勿追。
——对方到底还剩一个太清圣境，若是惹恼，后果不堪设想。
谈问舟将没有受伤、还有能力战斗的人分成两队，一队按照原定计划赶往玄门支援，一队护送伤员回程，并通知孤山本门之人做好迎接。
夜更深，天幕之中浓云不散，唯待那弯月兀自爬出遮蔽。
玄衣在虚空之中起落折转，速度太快，能够感知到的唯有风。晏无书起落几次，便回到孤山雪意峰，不必抬手，自有灵力从袖间涌出，点燃栖隐处屋内屋外的灯烛。他将萧满放平到榻上，仔细查探萧满的情形。
萧满的情况极不乐观。肋骨几乎全断，经脉大半被震碎，不光如此，大日极上诀留在体内的诡异气息还在肆意乱窜破坏。
晏无书面色凝重，握住萧满的手，小心翼翼渡去灵力，帮他修复破碎断裂的经脉骨骼，并逼迫那些四处游走的气息滚到一处
这样的做法实则强势，但因为他们曾双修过，彼此灵力有过交融，萧满的身体不排斥他这般。
但很疼。
错位的骨头和经脉回归原处，碎裂之处重新长合的过程不啻一场酷刑。萧满死命咬住下唇，整张脸白得泛起青，而头发和衣衫皆是乌黑，衬得这样的脸色触目惊心。有豆大汗珠不住从额上滚落，沿着脸颊没入发间枕上，不过顷刻，便打湿了大片。
“别咬自己。”晏无书的声音不自觉带上些许颤抖，用洁净术帮他将身上的汗清理干净，拇指摩挲着他的唇，慢慢撬开，搁到牙齿间，让他咬住自己的手指。
萧满失去意识、陷入昏厥，一切行为皆不受控制，他的嘴不跟晏无书客气半分，直截了当咬了下去，用力至极，一口见血。
殷红的血珠淌下来，顺着手指染红整片掌心，晏无书没觉得手指有多痛，心却揪起来。——萧满这是该有多疼啊。
他敛低眸光，低低唤了声“小凤凰”，继而用余下几根手指，挠了挠萧满下颌。
萧满的伤势在好转，或者说，从体内那股邪气被控制住起，就呈现出转好的趋势，不过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
熬过最痛苦的阶段，萧满松开口，气息变得平稳均匀。
晏无书清理掉手指上的血水。他一路匆忙，放下萧满后，根本忘了将门扉合上。容远来到栖隐处，一眼便见到萧满脸色苍白躺在榻上，吓得神情大变。
“师父，殿下、殿下怎么伤得这般重？”容远瞧见栖隐处亮起了灯，以为萧满改变心意，愿意回来雪意峰了，正暗道难得，孰料竟见得如此情形，不由忧心忡忡。
“去白华峰取药。”晏无书没工夫与容远细说，但话刚出口，意识到容远才守一境，速度不够快，进白华峰更需通报，极费时间，根本不如他亲自走一趟。
他起身朝外，道：“罢了，你在此照看，我回来之前，不许任何人进栖隐处。”
“是。”容远应道。
雪意峰与白华峰之间，晏无书来去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这一战是昨日便准备好的，药谷提前熬了不少伤药，以备此时，是以容远打来水，刚绞好手帕，想为萧满擦汗，他便端着一盅药回来。
容远赶紧将位置让开。
晏无书将萧满扶起一些，后背垫上软垫，再将药倒入碗，舀出一勺，略施术法，将滚烫降到温热，送入萧满口中。
他没太多喂人喝药的经验，好在看过几次，动作还挺像模像样，萧满却不肯喝，喂进去多少，便洒出多少。
“宝宝，这药能让你的伤好得更快，你是知道的。”晏无书温声哄道，又舀了一勺药汤喂他。
结果仍是如此。
晏无书垂下眸。
良药苦口，这药并非一般良药，自然会更苦一些，而萧满惯来不喜欢喝苦的东西。他养了很多年的病，那时候喝得够多了。
“喝完药就喝糖水，好不好？”晏无书低声说着，依然是诱哄的语气，声音放得很轻，透着说不出的温柔。
他舀起第三勺药汤，不过这一次，送入了自己口中，然后捏住萧满下颌，一点点渡给他。
萧满总算把药喝了下去。
容远见此情形，赶紧别开目光。
一口、两口、三口……
喂萧满喝下半盅之后，晏无书瞥了眼一旁的容远，道：“我记得冰窖里放了几个蜜瓜，挑个甜的，加水榨成汁。”
“是！”容远大声一应，跟脚底抹油似的跑出了栖隐处。
晏无书用相同的方式喂完剩下半盅，难免洒了些，从萧满唇角溢出。他细致吻去，低低笑了声：“宝宝喝了这么多苦药，但仍是甜的。”
萧满仍在昏迷之中，没有半点回应或抗拒。晏无书的笑又渐渐消失。他把手里的碗和勺放去桌上，往萧满嘴里塞了颗糖，重新查探萧满体内那股邪气的情况。
它们仍被晏无书留在萧满体内的气息压制着，但……没有半分消失迹象。
或许是时间太短，药还未生效。
晏无书这样安慰自己。
过了一时半刻，容远才端着一大盅蜜瓜汁回到栖隐处。晏无书心说这时间够久了，再探，可依旧是那般结果。
萧满喝下那药，如同喝下一盅水。
容远询问得到萧满的状况，紧张担忧又上心头：“师父，你回来得那样快，会不会是太心急，拿错药了？”
药谷为不同体质之人准备了不同的药，分别放在不同位置，萧满是哪种体质，晏无书再清楚不过，不存在拿错的可能。
唯一的可能，萧满是凤凰，人族的这种伤药，于他无用。
好在不相斥。
晏无书蹙起眉。
忽见山外夜幕有流光一闪而过——雪意峰的禁制被触动了。
“去看看是谁。”晏无书无心理会来客，连神识都不愿释放出去查探，坐在萧满床畔，握住他的手，沉思解决之道。
容远二话不说前往，问清来者身份，立刻传音回栖隐处，道：“师父，是江谷主。”
晏无书当即解除禁制，对容远道：“请江谷主上来。”
江别照并非独自前来，身侧跟着别北楼。此役一中，别北楼受伤不清，外伤内伤皆有，喝下一碗汤药，再一番简单包扎，便同江别照一道来了。
他走在江别照之前，见到萧满，立刻为其把脉。
“之前的药对他没有效果。”晏无书站在一旁，沉声说道。
别北楼眉心蹙得极紧，江别照听见，不可置信地道了句：“什么？”但紧接着推测出缘由：“因为殿下的……身份吗？”
容远在场，她将话说得隐秘委婉。
晏无书递给容远一个眼神，让他离去。
待容远走远后，别北楼开口道：“断掉的骨头和经脉都在恢复，唯有那团邪气——既然用药无法化解，就当想办法将之从体内引出。”
“施针引渡？”江别照道。
别北楼摇头：“不行，萧满眼下极虚弱，承受不住。”
江别照皱起眉。
“你来看看。”别北楼对她道。
别北楼让出位置。江别照坐过去，沉眉查探许久，数度启唇，却未发出一言。
整个栖隐处都陷在沉默中，晏无书倚在窗前，垂眸捏着折扇，满脸凝重。
打破凝滞氛围的是容远，他急急跑进来，道：“师父，江谷主，沈掌门请两位去一趟明光峰！”
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中的状况。所为之事，当与今日之战有关，甚至玄门那边还传来了什么消息。
不得不去。晏无书捏了捏眉心，叮嘱容远把人照顾好，同江别照一道前往。
别北楼留在此处，取出那本格外厚重的书册，又将大日极上诀和三世轮回说的功法口诀都摆出来，仔细寻找解决之道。
容远为萧满擦了擦脸，将之前的蜜瓜汁用冰符镇起来，再寻了个地方坐下。
一时无声，唯灯烛在跳。月光从窗外晃进来，洒满萧满周身，为他镀上一层光。他长目紧阖，鸦睫低垂，呼吸极轻，脆弱得仿佛像一件瓷器，一碰就碎。
“前辈……”容远忍不住开口问点什么，但话未讲完，倏见萧满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尔后眼睫一颤，似要醒来。
容远屏住呼吸，目不转睛盯着萧满。
萧满抓皱了身底下的床褥，神情甚是痛苦，别北楼大步流星走过去，抓住他的手，为他渡去灵力。
和晏无书不同，别北楼的这番行为，极其小心翼翼，他的灵力如他人一样，微微有些冷，但细探之下，甚为温和。
“最好不要说话，也别动。”别北楼轻声对萧满道。
萧满睁开眼来，眼神游移几许，才落到别北楼脸上。
“大抵是由于你体质特殊，先前研制出的药对你无效，不过流窜在你体内的那些气劲已被陵光君控制住，暂时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别北楼道，“你的断骨和经脉现在正在恢复，以你的体质，过不了多久，这两处伤便能大好。”
顿了顿，又说：“我会尽快想出祛除你体内邪气的方法。”
萧满垂下眼，他现在没什么力气，说话声音极轻：“我想去停云峰。”
“你现在不宜挪动。”别北楼语气不赞同。
“我自己去。”萧满道。他虽虚弱，但倔强如旧，说着撑手起身。这一动作将伤势加重，额上再度渗出冷汗。
别北楼声音里带上些许无奈：“我送你去。”说完扶住萧满，捏出御风诀，带萧满行至风中。
这一幕容远始料未及，瞪大了眼，却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
孤山秋夜清沉，离开雪意峰后，别北楼问，“停云峰是哪座？”
萧满道是最为孤绝的一峰，尔后将一块腰牌给他，让他不至于被禁制拍飞出去。
入停云峰后，他们去了山巅道殿。沈倦和沈见空的书房里藏书甚多，各种稀奇古怪的都有，萧满想，或许能从这里寻处解决之道。
——他在路上尝试了一番，邪僧留在他体内的气息，无法自行排出体外。
“你现在需要休养，查书这种事，交由我便可。”得知萧满想法，别北楼劝说道。
萧满垂眼，几番犹豫，终是点头。
别北楼把他安置在正殿的一处床榻上，问了书房的位置，正要离去，被萧满叫住。
“林雾如何？”萧满问。
“他的伤，看上去骇人，但都是外伤，并无大碍。”林雾如今名气很大，修炼功法能够克制大日极上诀，极其重要，若受了伤，向来优先医治，那时别北楼恰在旁侧，便做了一番了解。
萧满平平一“哦”，闭上了眼。他又睡了过去。
别北楼放了个药囊在他旁侧，才去书房。
半个时辰后，停云峰迎来今夜第二位客人——晏无书。
契机牵引，他在明光峰时便察觉到萧满醒来、从雪意峰离去，但当时无法甩手就走，方才事了，立刻来到停云峰。
道殿里溢满药香，清而不苦，略带甘甜。
别北楼在此间置下一桶，桶内垂挂了一个硕大的药包，桶壁贴了数道符，以此维持温度，萧满坐在里面，浸泡之下，神色好了不少，不过没醒。
“这是一个古老的用来祛除体内邪气的方法，我增减了几味药材，还有助于经脉和骨头的恢复。”别北楼盘膝坐在药桶前，背对晏无书，缓慢说道。
晏无书走上前去一探，此方走的是徐徐图之之道，虽说眼下效果甚微，但比之先前，萧满体内那团气息仍是少了些。
“多谢别先生。”晏无书转头看向别北楼，笑了笑，“不过别先生也受了不少的伤，当回白华峰仔细调理修养。”
别北楼白缎蒙眼，看不太穿情绪，“晏峰主以一敌二，消耗巨大，这是补充灵力的丹药。”
一个瓷瓶隔空递到晏无书面前，晏无书伸手接过，对别北楼道：“多谢，不送。”
“晏峰主似乎不是此地主人。”别北楼语气平静。
晏无书：“此地主人早早睡下，并无留客意图。”
别北楼不为所动，继续翻看手里的书。晏无书将上半身倚到了桶壁上，幽幽盯着他。
道殿内的氛围静得有几分诡异。
过了不知多久，萧满醒来。
晏无书和别北楼一个转身一个起身，萧满首先看向的是晏无书，这人正要笑，挑起的眼角有几分得意，却听萧满对他道：“你出去。”
他在药桶里坐了好一阵，脸颊被热气蒸出一团红，声音低低哑哑，刻意表露出冷漠，但听上去有几分绵软。
分外惹人怜。
晏无书不情愿地看着萧满，被瞪回去。他不想惹病中的萧满生气不快，点点头：“是，我听你的。”
说完就走，不过走出三步后，又折返回来，往萧满嘴里塞了颗蜜饯。
此间唯余萧满和别北楼，可又听萧满道：“我想一个人。”
逐客之言。
别北楼无声叹息，上前一步，探了探桶内的药包和桶外的符，道：“这药能用到明日此时，明日我再来看你。”
萧满道了声“好”，尔后又冲他道了声谢。
殿上只剩萧满一人。月光从半开的窗透进来，洒满一地，萧满的目光缓慢下垂，看向地上的月光。
他就这般盯着，没有调息，没有冥想，更没有想什么前尘往事。
发呆而已。
他精神委实不好，就这样渐渐闭上了眼，又睡过去。
停云峰上风清月明。半山腰上，桃林之间，灼灼桃花已谢，满树枯黄，因是秋时。
玄衣银发之人打此间穿行而过，来到萧满那间小院中。
这人是晏无书。他当然只是表面乖巧了一回，实则并未从停云峰离开。
小院阁楼，清池里摇曳莲蓬，处处如昨日。
晏无书感慨地叹了一声，慢条斯理走上长廊，打算去这里的书房翻一翻——他记得这里有沈倦亲自写的几本游记。
拾阶而上，然后便是门扉，但踏出一步后，晏无书接着猛然顿住脚步——萧满昨日将那串佛珠放到了这廊上，而此时此刻，皓白月光下，那颗发生诡异变化的佛珠。
佛珠的颜色变做了血红！
晏无书面色一沉，隔空抓到手里，细细瞧了一遍，尔后向着山巅投去一瞥，捏出隐身决，回到方才的道殿里。
萧满泡在药汤中，闭着眼睛，呼吸绵长均匀，睡颜安详恬静。
晏无书没打扰他的意思，佛珠又一次变色，他当然担忧萧满的情况，自然要回来这里守着。他坐到桶旁，盯着手里的佛珠，开始沉思。
这是萧满贴身带了将近二十年的佛珠，它的变化，到底和萧满有关，还是由其本身？
飞升失败的江清庭和萧满的第一次见面，提到的便是它；枯澹寺的玄明大师，说过更让人捉摸不透的话。
似与萧满关联密切，但眼下根本看不出关联在何处。思来想去，不知其解。
按照晏无书一贯的思路，想不出，那便算。
可他算不出萧满的未来，当年雾岛那句预言里的星辰之乱也算不出，不过预言似乎正在被印证，这乱，当真和孤山有关。
晏无书心中有了些许猜测：是不是，萧满的未来也该明朗了？
此念一起，晏无书指尖亮起幽芒，手指数度起落，光弧缭乱，结出一阵。
就在要开始推演的时候，他灵光一闪，将这串佛珠丢到了阵法中。
不同于以往的变化几乎是立刻发生，无数光点在阵法上漫开，明辉浩浩，流转轻旋，好似扯落了天上辰星。
晏无书凝视数息，伸出手触碰上光点之一。
于此一刹，画面直接撞入脑海中，不是一幅，是一幅幅，没有什么光怪陆离，唯寻常而已。
他在里面看见了萧满，看见了孤山，然后，看见了自己。
蒙在时光上的那层迷雾被吹开，他看见，尘缘落定。

第108章 天涯咫尺
修行无岁月，唯以人间年号为记，承平三十七年的春天，晏无书南下执行了一次刺杀任务。
彼年晏无书太玄中境，刺杀对象的境界在太玄上。若单论这一点，其实算不得什么，但保护这个刺杀对象的人众多，且有几个是精通暗器毒药的高手。
晏无书没有失败，凭一己之力剿杀了对方所有人，拿到了凭证和信物。
但他伤得极重，其中一处刀伤，起于左肩，一路往下，收于右腰之后，血肉模糊，筋骨俱断，如果对手下刀时刀锋再偏斜些许，又或者他避让没那般及时，恐怕当场成了两半。
这是一个秘密任务，且孤山正处于乱时，不能让人发现雪意峰的峰主身受重伤，他必须到隐秘之处养伤，而当时距离他最近的、可以信赖的的门派，是大昭寺。
夜色下的大昭寺迎来这位客人，走的偏门，凭记忆摸到某个院子里——这院子清幽僻静，除了每日洒扫的沙弥，鲜少有人踏足。住在这里的人，是他前些年救过的一个小孩儿。
小孩儿已长成少年，坐在窗下，屋室之内洒满星光，照得一双眼清黑至极。他衣衫素白，袖摆被宵风吹得起起落落，正是萧满。
十九岁的萧满，眉眼还未完全长开，却也能瞧出后日清俊出尘的模样。
萧满垂着眸光，专心致志读手里的书，看完一页，正要翻向下一页时，倏见窗外闪入一道黑影。这坨黑糊糊的东西带着浓重血腥气，大抵不是什么好货色，惊得萧满立时起身，抄起窗下的花瓶就砸。
呼的一阵风过去。
晏无书伤得太重，没能避开，脑袋狠狠挨了一下。花瓶哐当破碎，碎片在地上弹了弹，扰乱室内星辉。
他瞥了眼地上的碎片，“嘶”了一声，抬起眼来，看着萧满，伤口虽痛，但仍是带笑：“我算是发现了，小凤凰，我们每回见面，你都要给我来这么一下。”
“是你？”萧满认出这人是谁，脸色一慌，赶紧把作案的手藏到背后，退后半步，一连三问：“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怎会伤得如此重？我去替你请住持？”
神情之间，是着急转移话题，也带着浓浓担忧。
“不急……”晏无书被萧满的模样逗得低低笑了声，不曾想牵扯到胸前的伤口，神色一变。
萧满表情更紧张了。
晏无书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别太担心，稍微缓和一阵，从乾坤戒里取出几瓶药，对萧满道：“劳烦帮我上个药。”
“好。”萧满连忙应下，点燃室内的灯，转去晏无书身后。
这人衣衫浸满了血，萧满寻来剪子，避开伤口、小心剪掉，尔后帮他把背上的凝固的血痂清理干净。
做这些还算迅速，但目光挪到伤口上时，犯起了难。“你伤口里衣物碎片。”萧满低声道。
晏无书垂着眼：“就用这把剪子，挑掉就是。”
萧满照做，下手很轻，挑了几处后，忍不住问：“疼吗？”
“不疼。”晏无书低声道。
萧满很快察觉到第二处问题，目光在他这条触目惊心的伤口上，表情有些难过：“你有好几块肉坏死了。”
“烂肉割掉便是。”晏无书答得干脆，话毕从乾坤戒里取出一把小刀，给身后的萧满递去。萧满接过，却是好一阵都没动手。
“没关系，尽管下手，若是不处理掉它们，伤口不会好。”晏无书笑了笑，话语之中，带上几分鼓励。
“哦。”萧满声音低低的。
萧满膝行两步，靠近晏无书一些，认真地注视着这人背上那道狰狞的伤口，许久，才择了处烂得不多的地方下手。
“疼吗？”刀子才割一下，萧满就停手问晏无书。
晏无书额上直冒冷汗，但仍是说：“不疼。”
萧满不太擅长这个，灯烛燃掉一半，才把晏无书最深的这一道伤清理干净。
他后背被汗水湿了个透，自己却浑然不觉，放下小刀，立刻问晏无书上药顺序，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才逐一拔开瓶塞，往伤口洒上药粉。
但当他拿起纱布，又发觉这世上多出一件自己不会的事来。
“你这伤这么长，要如何包起来啊？”萧满拿着纱布比划，觉得无论横着竖着都不合适。
晏无书道：“沿着伤口缠一圈。”他的药都是特制的，效果来得很快，就这样一会儿，便将疼压了下去，说话不再那般无力。
听得这话，萧满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儿傻，又“哦”了声。
他先将纱布展开，轻轻沿着晏无书的伤口贴了一遍，然后绕到这人身前，手里的纱布从上往下，掠过肩头，回到身后。
“一层不够是吧？”萧满看见纱布很快染上血色，问道。
“嗯。”
于是萧满拿着纱布，绕晏无书再转了两圈。
每回走到晏无书身前时，萧满都会抬头看他一眼，观察他的表情。晏无书见了便笑，发觉这小孩似乎格外乖。
大伤处理完毕，接着是零零碎碎的小伤口。
不仅背上，萧满连晏无书身前都照顾妥当，但凡是条伤口，便清理腐肉烂肉、上药包扎，由于是初次照顾这样的伤者，待到结束，晏无书身形整整胖了两圈。
萧满却点点头，格外满意。
这时已是后半夜，他把晏无书安排在隔壁空屋，回来后掩面打了个呵欠，往床上一倒，睡过去。
晏无书没有就此离去，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一直住在大昭寺中。萧满上药包扎的手法日渐熟稔，玩兴起时，还会给他扎朵花。
春花谢尽后是夏菏枯萎，后来，窗外那棵树落下第一片枯叶，清静的小院难得迎来客人。
侍奉天道的神官自极东雾岛来到此处，说天降谕，命他二人婚。
萧满听见此话，愣在院中，反复思索好几遍，确定其含义后，不敢再看晏无书，低头盯着青石地面。
由了此，连雾岛神官何时走的都不知道。
而这个秋天的第一片落叶被风吹起，打着旋儿飞出院墙，消失不见。
“天道……”晏无书抬头望了眼天空，声音很轻。
可他的声音不啻于一记惊雷炸响在萧满耳侧，让萧满瞬间回魂。
萧满抬了下头，但还是没看晏无书。
“小凤凰。”晏无书一声低唤。
萧满含糊应了声“嗯”。
“你如何看？”晏无书偏首看定萧满，问道。
萧满垂眼思索一阵，将问题抛回去：“你呢？”
“看你。”晏无书道。
这不是把问题又还回来了吗？而且什么叫“看我”？萧满总算回头，对上晏无书的视线，问：“什么意思？”
晏无书弯眼一笑，慢慢道：“是否遵从这样的安排，都看你。”
“那我若是不答应，岂不就是拉着你同我一道违逆天道？”萧满轻声说着，尔后又移开目光，用更小的声音说：“我愿意的。”
“你认真的？”晏无书言语之间，藏着些许惊讶。
这话在萧满听来，是晏无书在质疑，脸上流露出几分不高兴，偏头看回去，认真注视着他，道：“因为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才答应的。”萧满又道。
少年人的眸底折着日光，眼神清澈透亮。晏无书望定他，许久没有说话。
院子里风止了又起，晏无书将折扇绕着手指转了一圈，凑进萧满一些，问：“为什么就喜欢了呢？”
在萧满眼里，这话仍是质疑。他眯了下眼，心说这姻缘你爱要不要，不答应，无非就是逆天而已，冷哼一声，甩开衣袖，扭头就往屋室里走。
晏无书不由笑了笑，大步朝前，追上萧满，拉住他问：“那你随我回孤山？”
他的意思是若萧满更喜欢大昭寺，留在此处也无妨。萧满却会错了意，反问他：“现在？”
可这样的会意算是给出晏无书答案。晏无书哼笑道：“过两三日。”
“哦。”萧满垂下眼，将头一扭，继续走向屋内，“行吧。”
这样一番话，便定下两个人的终身，略显轻率了，却是天道降旨，再郑重不过。
萧满心底甚是紧张，磨蹭着准备了半月，才同大昭寺众人辞行，随晏无书去往孤山。
孤山正值新的掌权者继任、乱局初定时。前任掌门并非飞升，而是逝世，孤山上下，需得守孝三年。
加上，萧满年岁还小，少年人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说不准过些年就后悔了，是以晏无书没急着同萧满结侣，一番商量，将合籍大典定在三年后的春天。
雪意峰甚广，晏无书让萧满在峰上挑了处喜欢的地方，给他建了个院子。
萧满住进去后，生活和在大昭寺时无甚区别，无非是看书、看佛经、练习射术。晏无书给他寻了些游记和杂书，萧满看完之后，从某处得到灵感，开始种花。
这样的日子很闲适，晏无书说萧满似在隐居，不如将此地称作栖隐处，萧满没太大意见，点头同意。
他在院子里种了许多花，亲手浇水、剪枝。某一日听得晏无书抱怨今年的茶不太好，特意在院里辟出一角，栽了两棵茶树。
等到繁花拥簇满整个院落的第三年春天，合籍大典开始。
大喜之日当穿红。萧满退去身上白衣，穿上如火一般的绯色衣袍，在似是灼烧的霞光下，朝晏无书伸出手。
喜乐声声，云霞灿灿，周遭围满来自各门各派的宾客，萧满漆黑的眼弯成扇，眸底盛满光芒，笑容明丽。
誓词交换，合卺酒饮完，从此之后，雪意峰上，总有一个人在等晏无书。
直到——
他再也没有等来他的那一次。
是凤凰火焚尽山中雪意，白衣化作荒魂，落幕一曲艳丽哀歌。
终成绝响。

第109章 咫尺天涯
承平一百四十一年，北有佛门圣者成魔，携将南行，涂炭生灵，其功法诡谲，其境界高深，其势所向披靡，北境诸派，溃不成军。
彼时悬天大陆上，唯有三位太清圣境，对面的邪僧之中，却有六个。敌众我寡、敌强我弱之局。
仍有战斗之力和位于南面尚未受到攻击的各门各派紧急组建联军，集中智慧与力量，统一战线，共同克敌。
连日商讨过后，选择在平陵道发起反击。
孤山整军出发的前夜，恰恰是月圆之夜，清辉落满涧里林间，山腰道殿，兀自沉静。
素色袖摆在宵风吹拂之下招展如旗，萧满在正殿廊上等回晏无书，郑重地对他道：“师兄，诛魔之战，我也要参加。”
晏无书不假思索摇头：“此行危险。”
“可整个悬天大陆都处于危险之中。”萧满抬手一甩衣袖，语气颇为生气，“我如何能安坐在此？”
萧满在长廊上，晏无书在庭院门口，闻言快步行至他面前，轻轻揉了揉他脑袋，低声道：“这百余年，你都在修佛，不喜欢战斗，也无甚研究，此去能帮上的忙不多，不如留在孤山，守着门派。”
萧满不语，用眼神告诉晏无书他的坚持。
晏无书无奈一叹，道：“孤山也需要人守。”话至此，微微一顿，又道：“你留在此，我在前方，会更安心些。你也不愿看到我分心吧？”
这话让萧满的神情有所缓和。晏无书笑了笑，稍微前倾了些，额头抵住萧满额头，道：“听话。”
“那我不如当年学医。”萧满懊恼地把晏无书推开，瞪着他道，“也罢，你定期传讯与我，若是断了，我就离开孤山来找。”
晏无书笑着说他不会。
萧满甩袖离去，仍在生气，一晚上都没理这人。不过第二日一早，晏无书出发前，看见门口丢着萧满给他准备好的东西。晏无书没忍住笑，环顾四周，想和萧满再说几句，可萧满躲去栖隐处了，不想见他。
此一去便是数月，萧满在后方，从晏无书传回来的信，与一封封战报里了解前线消息。一开始，他们战得极其艰难，直至林雾离开西荒，加入阵营，局势终于有所改善。
林雾修炼的三世轮回说能够克制那些邪僧的功法，联军进行商讨之后，改变作战计划，将林雾作为中心和重心，以此展开防守和进攻。
自此之后，被一压再压的战线，终于往前推进。
一番争夺兵戈，北面来的邪僧退到墨江苍山一线之后，派出使者，谈判停战。众门派联军同意了，因为——林雾重伤，无力再战。
休战不过是暂时，这群邪魔一日不除，悬天大陆、苍生百姓，一日不得安宁。可世上唯有林雾一人练成了三世轮回说，也唯有一味药引，能够救林雾。
——凤凰元丹。
凤凰一族早灭，天上地下，只剩一条血脉，就在孤山，在雪意峰中。
十二月的风如刀割面，凛凛皓雪片刻不休，放眼孤山，诸峰白头。明光峰沉寂，道殿巍然肃穆，一干人或坐或站，表情凝重。
没有人说话。
是因为晏无书面无表情坐在窗下，散发出的气息凌厉，无人敢说。
但沉默没有持续太长时间，落雁峰峰主上前一步，对晏无书开口：“没了元丹，殿下不会死，可林长老若死……林雾长老若死，邪僧定要卷土重来，到时无人可拦，死的何止是上阵杀敌的我们？整个悬天大陆都会沦陷，黎民苍生被屠，伏尸遍野，血流成河，而殿下并无太多自保能力，也会跟着一道被杀害啊！”
落雁峰峰主表情悲怆，语气难过又沉重，却是句句在理，容不得反驳。
一人开了头，便有人跟着附和。
“晏峰主，这是唇亡齿寒的关系啊！”
“晏峰主，林雾长老若殒身于此，便是再无来日、不得安宁！”
“苍生何辜，天下何辜！”
晏无书闭上了眼，从表情上看不出他是否动容，但气息更烈了些。
所有人再次噤声。
“若我是凤凰，元丹肯定当场挖给你们，很可惜我不是。”晏无书缓慢抬起眼，扫视一圈殿上诸人，轻拂衣袖说道，“元丹是萧满的元丹，作决定的不该是我。”
随着话语，他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出殿外。
此言何意，不必细说；此举何意，众人皆知。
白华峰峰主纪无忌面露不忍：“晏峰主，你身为殿下道侣，此事由你去说，未免太过残忍了。”
“师侄，你亲自去说，太令人寒心。”沈意如话语中藏着叹息，“于你自己而言，也太……残忍了。”
晏无书掩在宽大袖袍下的手逐渐收紧成拳，又逐渐松开、垂落。
说得很对，其实他，也不知如何向萧满开口。
难道要说，啊，宝宝，现阶段我们是取得了胜利，但邪魔没有除尽，将来必定反扑，而我方要员重伤，这天底下，只有你的元丹能救？为了天下太平、苍生安定，你将元丹让出来，好吗？
说不出口。
这天下苍生，要以萧满舍弃自身前途来救。
终究，是他无能。
却不能不去，到底关乎苍生性命。
“不如我等前去，将此事干系说个清楚。”有几人走上前，自告奋勇道，“这样一来，殿下若是记恨，也不会向着晏峰主您。”
“若他不愿让丹？”晏无书一一看过几人的眼睛。
清云峰峰主冲晏无书执礼道：“自然不能强求，这天地之大，总能寻得替代凤凰元丹之物。”
晏无书垂下眼，在此间默然矗立许久，向前一甩袖，道：“去吧。”
一道灵力随之甩出，在几人身上落下印记，供他们穿过雪意峰上禁制阵法。
雪意峰。
一只头顶长了簇花毛的鸟被雪打湿羽毛，被困在雪地里，使劲挣扎扭动着，扑棱翅膀，却无法飞起。
鸟焦急万分，来回跳动，叽叽喳喳呼唤同伴，但雪天太冷，许久没有回应。
素白衣角自此间掠过，萧满道了句“怎么这般不小心”，伸手捧起这只鸟儿，施术替它除掉翅膀上的雪水，再帮它将羽毛梳理整齐，放飞回空中。
他打算看着鸟回到窝巢再离去，但——但这只傻鸟竟然一直绕着几棵树打转，似乎是寻不到回去的路。
萧满看了它多久，它便乱飞了多久。萧满无奈，伸出手来：“不若跟我回家？”
傻鸟立刻啾了一声，落进萧满手心，踩着他的掌走了两步，甚是欢愉。
逗得萧满一笑。
萧满把鸟带回栖隐处，撒了把灵米到地上，看它蹦来跳去，逐一吃掉。
他方才外出是因为无聊。
听说道魔之战暂休，晏无书等人已撤回孤山，但他看完两本书，都未等到那人回来。晏无书喜欢报喜不报忧，也不知他是否受了伤，伤得重不重。
甚是担忧。
萧满叹了声气，想到担忧无用，干脆开始数这傻鸟一餐能吃掉多少颗米。
一颗、两颗、三颗……数到第三十四颗时，萧满察觉到有人入了雪意峰，不是晏无书，是几个他没见过的人。
禁制没有拦截。
等等，禁制怎会没有拦截？萧满往周遭一探，禁制还在，并未遭到破坏。如此一来，大抵是晏无书放进来的。
按理说晏无书放人进来，他应当放心才对，但不知为何，涌上心头的是一股不详之感。
萧满向来不会无视直觉，立刻抓出一把弓，站起身来，开始防备。
而这伙人，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栖隐处。
“你们来做什么？”萧满走出屋室、来到廊下，警惕问道。
其中一人拱了拱手：“林雾长老在诛魔之战中重伤，唯有殿下的元丹能治，我等前来，是为了向殿下讨要元丹。”
他言语之间带着笑，但流转在周身的气息极不善。
萧满听见林雾二字，蹙了下眉头：“他受伤，关我什么事？”
“殿下的意思，是不愿献丹了？”那人又道。
“另请高明吧。”萧满语气带上逐客之意，孰料对方互相换过眼神，手中长剑往前一递，剑光炸起！
萧满急忙躲开。可对方人多，顷刻便将他包围。
“殿下不愿的话，可不怪我等不客气了。”对面之人冷冷一笑，继而低喝：“阵起！”
明光峰。
道殿外榕树堆雪，树下石桌，晏无书盯着酒杯里的倒影，甚是艰难地开口：“他……萧满深明大义，慈悲天下，若与他讲明缘由，定会同意让丹。”
“是我……对不起他。”
晏无书嗓音带哑，又轻，风过就能吹散，端着手里的酒，迟迟无法饮下。
沈意如坐在他对面，一时无言。
隔了片刻，晏无书又道：“待此役了，我会带他离开孤山，寻找继续修行的方法。”
这是在做日后的安排，雪意峰也会像停云峰那般，主人终年不归。
“若是找不到呢？”纵使不忍，沈意如仍是道出另一种可能，“失去元丹，他时日有限。”
“那就分一半我的寿元给他。”晏无书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可……”沈意如启唇，但半晌说不出什么，只是摇了摇头，把晏无书手里的酒杯拿走，换成一碗药：“你身上也有不少的伤，先把药喝了。”
这药端到道殿已有一段时间，都凉了。
一片雪花落入碗中。
晏无书把药往唇边送，他惯来不爱喝这种汤药，此时却无所谓了，但就在即将喝下时分，动作倏然顿住，紧接着摔碗起身，大步往外。
——雪意峰上生出了变故。
他面上所有表情都消失，沉沉如水，满身杀意。
沈意如也察觉到异状，紧随其后。但她没有晏无书快，晏无书是太清圣境，一步便回到雪意峰。
定眼一看，肃冬凛雪融尽，山风被烈火吞没，天空一片赤红。披满华美羽毛的凤凰从火中飞出，羽翼抖开，遮天蔽日。
这并非凤凰翱翔于天际，晏无书清晰地感觉到，萧满是痛苦的，虽未有过半声鸣啸，但他——他在哭。
以萧满此刻修为，释放不出如此炽烈的真火，只有一个可能：萧满动用了秘术，以自身神魂为燃料，点燃这一场盛大的火。
晏无书立刻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再向前一步，不曾料到被一道剑阵阻拦在外面。
孤山剑阵。
上去雪意峰的那几个人中，有人拿到了孤山剑阵的启动钥匙。
他的心猛然一沉，反手抓出天地潮来，极力一挥。
剑气和着漫天飞雪一道砸落。
可孤山剑阵是什么阵？以明光峰顶上的镇派神剑筑起的护山大阵，是孤山最强有力的庇护，也是最致命的杀招，哪是一人一剑能砍破？
晏无书又落下一剑，使出了十成的力，而孤山剑阵也只是稍微晃荡了一瞬。
幸而沈意如赶到，以掌门令牌号令山上神剑，停止剑阵在雪意峰上的行动。
但晚了一步。
雪意峰上一切都成灰烬，凤凰从天空坠落。
竟似一颗流星，华美无双的羽翼和身躯化作点点光芒，于虚空之中拉出明丽的光弧，光屑起落旋转，随后散尽。
落在晏无书手里的，唯有一根凤凰羽毛。
萧满烧了自己，此身消散天地，似一道风，拂过之后，再不会回来。
晏无书握着这一根凤凰羽毛，长长久久地伫立在这荒芜之地。
百余年前，他将萧满带回雪意峰，可百余年后，这里成了萧满的葬身地。
再寻不得，再见不到。
尸骨无存。
雪越落越大，似要埋葬这座荒山；风越吼越烈，是天地山河哀声恸哭。
但这里，并不是萧满的终点。
长夜流过停云峰，道殿之内，药香四溢，起于晏无书指尖的阵法，满天星辰一般的光芒仍在流转。
画面在继续。是萧满魂归幽弥无边的黑暗，尔后猝然睁开眼。
月在云雾后，山野一片迷蒙，萧满在廊上惊起，神情惊恐、面色苍白。
“殿下，您怎么了？”
附近的容远疾步来到萧满面前，模样还是孩童，约莫十来岁，看着萧满，一脸担忧：“是不是做噩梦了？可要容远给您拿点清心丹？”
萧满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他看了许久，继而走到廊下庭中，匆匆看遍四周，沉思片刻，提步往外。
“殿下，您去哪？”容远跟在萧满身后问，“是去峰主那吗？算算时间，峰主的确要出关了。”
“这次我们要准备什么？峰主这次是突破太玄上境，殿下您打算……”
容远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话，可走出栖隐处，声音戛然止住——他猜错了，萧满走的方向，是雪意峰外。
山林里偶尔才能听见一声虫鸣，鸟都睡去，长夜寂静。
萧满一路不停，待行至雪意峰界碑处，月破云出，皓光明明。
这是承平四十年，秋月夜，萧满二十一岁，初入道门，稚嫩年轻。

第110章 不再喜欢
一把凤凰火焚于风雪，将情缘两断、相思归尘，而今明月入窗三分，四野阒然沉沉，晏无书心中，半数是茫然与震惊，半数是无措和悔恨。
阵法起于指尖，星屑般的光芒渐归幽幽夜色，晏无书僵坐在地上，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久久未动。
世界仿佛回到了最初的混沌，一切迷离灰黑，不可视物，不可听音，所有知觉都远去，甚至，连自己都感觉不到。
什么都没有了，一片静默哑然，而心在灼烧，发肤骨骼，周身经脉，无处不疼。
是萧满稍微动了一下，水声从药桶中传出，滴答一声，让他神魂惊醒。
视野恢复了色彩。
月光越过高窗洒到眼前，是澄净的银色。萧满坐在药桶中，乌发散在桶外，皮肤瓷白，呼吸平稳绵长，睡颜恬静清丽。
这曾是他的小凤凰。
他的小凤凰会玩兴大起同他笑闹，会同他耍赖撒娇、唤他师兄，会在他外出远行前备好一切。
但如今，这些都不再会。
因为萧满不喜欢他了。
萧满曾喜欢了他很多年，远比他的喜欢要久，是一汪清泉，润泽无声。
而如今，已。
难怪萧满会对他冷淡疏离至斯，难怪萧满一心要斩断与他之间的牵连，难怪萧满要说，却也不够喜欢。
而他呢，还在暗道人心易变，怪萧满无情。
若真要怪，只能怪是他无能。
前去雪意峰讨丹的共有五人，分别出身五峰，除了清云峰的孟阑珊，其余几人，明面上同清云峰和林雾都没有交情。
五峰各有利益制衡，他以为如此，便不会发生逼迫，会如其所言，将事理道明，谦声请求。
但没如他所愿。
到底是他没用，是他没有提前察觉到摘星客同道魔之战的牵连，是他不曾发觉林雾的异状，党羽藏得极深。
若这一遭重来，没有当初元曲一去西荒十载，没有红焰帝幢王佛的追随者和信徒浮出水面，恐怕他还会蒙在鼓里。
是他无用。
啪嗒。
佛珠掉落在地，晏无书指尖阵法消失，他迟缓地垂下眼，又慢慢撩起，向前倾身，将额头抵上桶壁。
“我识人不清，我耳聋眼瞎，我昏傻无能。”晏无书声音极低，带着隐隐约约的哽咽，沙哑而含糊不清。
“宝宝，我错了。”
可是道歉有用吗？
最后的时刻，萧满有多痛？
这痛是他一手造成，此劫由他而起。若是他不迟疑犹豫，亲自回去，若是他提前察觉林雾和那些邪僧的牵连……
但如果终究只是如果。萧满死了，似在自己的凤凰真火中。那不是一场噩梦，是真真切切的过往和前尘。
“你不喜欢我是应该的。”晏无书闭上了眼。
一滴泪啪的掉在地上，晃过月光，逐渐洇开去。
他恨不得杀死曾经的那个自己。
过了不知多久，晏无书捡起佛珠，目光落在萧满脸上，瞬也不瞬。
夤夜渐至，山间升起薄雾，他弹指关窗，免得湿气被风吹进来。
一直安睡的萧满却在这时蹙起眉，晏无书意识到什么，神色一凝，将他从桶里捞出来，就在这一刻，萧满猛地咳出一口血。
但人没醒，从安睡变成了昏睡。
晏无书心跟着颤动，为萧满施了洁净术，将他一身湿衣弄干，于此地置上一张床榻，把萧满放上去。
这些事皆在瞬息之间完成，但就是这瞬息，萧满又咳了口血。
白衣尽红。晏无书赶紧为萧满探脉，发现不仅先前抑制住的气息开始骚动，萧满自身的灵力亦开始乱窜。
偏方反噬了？晏无书面色沉下去，握住萧满的手，渡去灵力，替他压制体内乱象。
不止一人察觉到萧满的情况。
很快，停云峰迎回先前的一位客人。
别北楼表情亦是凝重，方入道殿，听得晏无书沉声道：“你的偏方失效了。”
“是我考虑不周。”别北楼疾步行至榻前，将手指搭在萧满另一只手手腕上。
“萧满怎会突然虚弱？”别北楼皱着眉，百思不得其解，而余光瞥见掉落在地的某物，神色骤惊：“佛珠又变色了！”
晏无书抬起头，紧紧盯着别北楼：“你觉得两者之间有关联？”
“不，萧满的状况并非佛珠变色本身引起的。”别北楼摇头否认。
晏无书听出他的弦外之意：“那就是与引起佛珠变色的原因有关。”
但无人弄得清佛珠到底因何而变色。
此言之后，两人都不再说话，晏无书一刻不停渡去灵力，别北楼沉眉思索，寻找解决方法。
一道流光倏然飘至殿上，紧跟着，声音炸响开来：
“老晏，我有了发现！”
是元曲送来的传音符，这人语气激动万分，不过下一句，声音低下去，做贼似的问：“老晏，你那儿没旁人吧？”
晏无书瞥了眼对面的别北楼，冲元曲道了句“等会儿”，又为萧满渡去一些灵力，确保无论是大日极上诀的邪气还是他自身的灵力都安分后，才起身出殿。
他走到僻静之地，同元曲说了声，这人立刻激动道：“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我跟你说，我们的救世主林大长老的马脚，终于露出来了！”
“直说。”晏无书没耐心听他扯太多无用之言，语气不太好。
元曲“哦”了声，想着今日一役，萧满重伤，晏无书着急他，不耐烦别的事是应当的，便简短说道：“陆续有几个平时不怎么和清云峰往来的人去了林雾那，我想，这必然是要偷偷摸摸商量什么事，但他们人多，还有那个以听觉甚是敏锐的陈风陈长老，不敢靠近偷听。”
陈风……
那段前尘中，上雪意峰问萧满讨要元丹的五人之一。
晏无书敛眸：“我来处理。”
切断传音符，晏无书回到道殿上，查探萧满的状况，抬眼认真看着别北楼，道：“你在此顾好他。”
“自然。”别北楼翻过一页医术，虽不抬头，但语气肯定。
晏无书这才转身。
清云峰。
灯烛照窗纱，夜风动幽影。
一张桌，五人围坐，但听一人道：“陵光君连挑两个太清圣境，却不来助您除掉第三个，此事有些古怪。长老，可是他怀疑起了什么？”
话是对林雾说的，眼睛看向的，亦是他。
林雾倚着椅背，冷笑了一下，眼神略带嘲讽：“这就要怪你们给我的消息不对了。他和那只凤凰之间，根本不似你等所说，是凤凰死心塌地跟着他，倒是反过来了——我还从未见过师兄对谁那般上心过。”
继而话锋一转，语气平淡了些：“我试探过师兄，他只不过是怀疑我的功法，和对我曾经做过的事有所不满而已，并未将我和佛主联系起来。”
此言一出，有人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如此便可安心了。”
“安心？”林雾再度扯唇冷笑，哐当一声，将手中茶盏放到桌上，起身大力甩动衣袖：“笑话，摘星客已经把我当做弃子了！”
“这不可能！”当即有人反驳。
林雾道：“我现在不过太玄中境，功体离大成尚有一段距离，连一个太清圣境都吃不掉，他们却选择在这时开战，一连放出那般多太清圣境，不是打算舍弃我是什么！”
余下四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摇头道：“却是想不通，为何舍弃长老您？”
“想必是有了更好的人选，或是有了别的方法，去迎第二佛。”林雾压低眸光，一扫在座之人：“没了我，你等日后也不会好过。”
这话让四人感到恐慌，坐东面的那个喝了口茶，紧张道：“这当如何是好，若真成了弃子……”
西面的道：“不露出马脚，不暴露过往，上阵杀敌，杀他百人千人，立下赫赫功劳。”
“唯有如此，可保住我等既有的地位。”立时有人点头附和。
“那我们下一步……”
林雾没参与他们对此的讨论，待他们将各种方法说尽，齐齐看向他时，才道：“摘星客不给我机会，我便自己制造机会；摘星客不让我成佛，我便自己成佛。”
“长老要提前对那只凤凰下手？”其他人听出林雾的意思，面露担忧，“可依照您现在的修为，想完全吃下那只凤凰，有些困难。”
“他如今重伤虚弱，正是好时机，待我吞下他，功力大涨，自行越过门槛，便去杀了他们所有……”林雾笑了声。
但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就在这一刹，紧阖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晏无书走进来，宵风扬起玄衣银发，目光清幽，扫了在场几人一圈，最后落到林雾身上，声音低低冷冷：“你要吞谁？”
林雾被他的突然到来吓了一跳，衣袖底下的手捏成拳头，暗中惊讶屋外阵法竟毫无波动，晏无书境界到底是有多高。
不过面上不显不露，朝晏无书走了一步，扬起一个笑容，试图蒙混过关：“师兄……”
晏无书一听这个称呼就皱起眉，抬袖一挥，禁了他的声，并把他打到墙上。
“罢，我要的并非是一个答案。”晏无书勾了把椅子，拂衣落座，把玩手里的折扇，慢条斯理道，“你们这些人，虽与摘星客勾结，但境界都在太玄境，所以我不会杀。”
尔后重新看回林雾，露出一个笑容：“当然了，你，我也不会杀。毕竟你现在很好用，杀敌很猛。”
晏无书会多少折磨人的手段，对他那段黑暗岁月有过几分了解的林雾再清楚不过，神情变得恐慌，过了一瞬，眼神又带上祈求和哀色。
他说不出话，但脸上写满认错。其余几人，更是直接跪到了地上。

第111章 朝夕太清
一地幽光凝滞，满屋如死沉静，灯烛都寂。
对面几人大气不敢出一声，晏无书懒得再作表情，唇角扯起的弧度垂下去，往椅子背上一靠，眼不眨，盯着他们道：“就接着方才的话题说。为什么‘吞凤凰’就能成佛，这个‘吞’字，到底是什么含义？”
“若我们将一切都告知，那……”其中一人立刻抬起脑袋，神情激动急切。
晏无书打断他，语气漠然：“用纸笔写下来。”
语罢，灵力自袖间涌出，将这些人噤声。晏无书不想听见他们的声音，更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室内又静。
林雾深知，若想从眼下情形里求得一线生机，若想今后的日子好过，必须向晏无书证明自己有价值。虽说晏无书说他很好用所以不杀他，但从灵门关一役里可以看出，晏无书完全有一挑几的能力。于晏无书而言，他的“好用”，是锦上添花，而非唯一的那个救世之人。
他颤着手取出纸笔墨，以最快的速度写道：“所谓‘吞’，是噬其神魂，食其血肉，啖其元丹。”
晏无书眼睛仿佛被刺了一下，声音更沉：“原因，为什么是凤凰。”
“凤凰只是条件之一，更重要的一点……”写到这里，林雾的笔一顿，晏无书流露出的气息过于冷冽，让他手险些僵住。
原来萧满于他而言是那般重要，林雾心中非常不是滋味。思及从前他与晏无书的相处，晏无书从未为他做到如此地步过。
片刻过后，林雾才继续写道：“萧满是王之血脉。”
晏无书看见这行字，一手捏着折扇一端，垂下眼。
萧满是凤凰一族王之血脉，这一点，他倒是不知。不过凤凰一族和佛门有非常深厚的渊源，这些人能够探到这个消息，不足为奇。
当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吞了凤凰王族的血脉，就能成佛。”晏无书手指在折扇上叩了一下，撩起眼皮，目光冷冽，“谁告诉你的？”
“佛主。”
“红焰帝幢王佛？”
“是。”
“有先例可循？”
“并无。”
问话进行到此，晏无书嗤笑一声，尽是嘲讽。这声笑极短促，转而敛了情绪，继续问：“下一个问题，你们原本的计划，是怎么安排的？”
先前回答晏无书问题的人都是林雾，其余人生怕自己会没有坦白从戴罪立功的机会，当晏无书话音一落，抢着回答道：
“共分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林雾长老凭借其修炼的三世轮回说，将光明圣教派出的大部分太清圣境清理掉。此乃长老迅速提升境界的助力，但同时，他越境同那般多人交手，体内必然积伤——三世轮回说能够去除七分气劲，但其余三分会流入经脉灵台，这点极为隐蔽，便是圣手在世，也查探不出。”
“等气劲越积越多，爆发出来时，第二阶段开始。”
“这一阶段，战线不断北移，光明圣教提出暂停谈判，此时各大门派将疲兵软，不利再战，必然选择同光明圣教进行谈判，争取一段时间的和平，换得喘息和恢复时机。可这时，林长老作为唯一的希望，却身受重伤，无法用任何手段医治，除了以凤凰元丹为药引。”
“为救苍生，我们会向您讨厌凤凰元丹，再顺势取走凤凰神魂和身躯。”
这人短短时间写了太多字，字迹甚为丑陋，却也将始末道了个清楚。晏无书坐在椅中没动，连叩击折扇的动作都停止，面沉似水，宛如一尊雕像。
他一时没有说话，对面的人被禁了言，无法说话。
风于此间穿行，倏尔高高扬起，倏尔低旋回落。烛光摇曳不休。这人所言，和萧满曾经历的那一世，全然符合。
以林雾的三世轮回说为重心布置对战方案，依靠这样的对战方案，将战局逆转、战线往北推移。尔后便是林雾重伤，药谷谷主及诸位长老联手诊治，皆无能为力。
每一步都被算计到了。
那时的悬天大陆，道门佛门加起来，太清圣境也只三人，而那所谓的光明圣教有六个太清圣境邪僧，他们从一开始便处在了有利位置。
那时的晏无书，也不如现在厉害。灵门关一役，八部众之一的天众有句话说得很对，每当萧满受伤，或者有危险逼近萧满，他的实力就会暴涨一截。这是出于愤怒，出于恐慌害怕。
可上一世的他没有如此。
因为喜欢，也因为……不够喜欢。
用凤凰元丹作为药引亦非空穴来风，这方法是药谷一位长老从古籍中翻查出来的，凤凰属火，是天下所有邪祟的克星，以其元丹入药，百邪辟易。而药性和药理都能说通，是药谷诸多医者都看过并认同的方案。
所以上一世，他们走到了如斯地步。
一步一步，一环一环，皆在算计之中。
“计谋厉害。”晏无书扯了下唇，又问，“成佛之后呢？”
想要成佛的人是林雾，回答的人自然是他。林雾提起笔：“便能与佛主同行，使天下皆归。”
“第二佛。”晏无书道出三字。
“没错。”林雾并未否认。
晏无书再一次垂下眼，对于林雾和林雾的目的——或者说愿望，他打心底里感到厌烦和嫌恶。林雾从少年时便这样，想赢过所有人，想让所有人都听从于他，偏生没有那样的实力。而没有那种实力，便寻求歪门邪道。
“原来想站到万人之上的心思，你一直没有变过。”晏无书闭着眼，声音很轻。
闻得此言，林雾的表情变得古怪复杂，尔后笑起来，笑容里是自嘲，是讥讽，是不屑，是愤怒，让一张斯文清秀的脸显得狰狞。
他握笔的手在发抖，落笔时自己凌乱。晏无书懒得睁开眼看，手指一弹，解开林雾身上的术法。
“师兄这样的人当然无法理解为何我要拼了命往上爬。”林雾啪的一声摔断笔，冷笑说道，“那些但凡是个人都能骑到我头上、将我踩在脚底的日子，我一刻都不会忘！”
他生来便被父母抛弃，多少年里，都靠着乞讨过活。他在黑暗里、在众人之下活得够久，当然想要尝尝踩在世间之上是什么滋味。
可这世间竟不允许，那他当然不择手段！
晏无书对他这话以及话里的愤恨感情置若罔闻，淡淡问：“计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雾的情绪不过刚开了个口子，更多的还未发泄出，被晏无书漠声转移话题，噎住一瞬，甩袖答道：“三十年前。”
那时萧满才出生不久，作为凤凰一族最后的血脉，无亲人长辈看顾，流落红尘中，辗转离乱间。
萧满生来带病，若不去大昭寺，恐怕早夭。这一点，红焰帝幢王佛是否算到了？
当是在其计算之中，他们连萧满是王族血脉都查得一清二楚。若那一年，他没有出现在那条街上，恐怕就会有其他的人，去到那里、将萧满带走。
萧满的一生，从一开始便受尽苦痛，颠簸流离十年久，到后来，种种阴谋算计，数人以孤山剑阵相逼，身为道侣，他却没有护住他。
那个冰冷的冬日，萧满该有多绝望。
晏无书心中苦涩难言。他坐在椅间，长眸低垂，神思恍惚。
噼啪。
灯花炸开，而他忽然起身，走向门外。
那丝仍牵在他和萧满之间的契机告诉他，萧满醒了。
沈意如和元曲早来到院中，不过并未出声。经过他们时，晏无书停下脚步，道：“接下来交给你们。”
“行！”元曲点头应道。
沈意如“嗯”了声。
晏无书继续前行，倏尔想起什么，迈出去的步子顿住，偏首问沈意如：“沈师叔，若有一日，要动用孤山剑阵去御敌，你会将启动阵法的钥匙交给谁？”
“自然是你。”沈意如答得不假思索。
“钥匙一共三把，剩余那把呢？”晏无书又问。
沈意如却无法立刻答出了。晏无书不执着于此时找到答案，笑了笑：“孤山剑阵极为重要，持有者当谨慎挑选，我先告辞。”
晏无书速度极快，眨眼便回到停云峰，但走向山巅道殿时，步伐却慢下来。
秋风起于四野，而胆怯之情，起于他心间。
月已过中天，缓慢向西，想必萧满从床前那扇窗望出去，一眼就能瞧见。晏无书却是不敢去见。沉重压在肩头，愧疚盈满心头，更悔恨无措，不知如何能解。
明月同照两人，两人不过隔了一门，却是天涯远。
“并非此方没中有什么药材同你相冲，思来想去，仍是你体质的缘故。”
宵风清寒，道殿内传出别北楼的低语。萧满“嗯”了一声，嗓音沙哑，虚软无力。
“眼下的药都对你无效，而邪气不能在你体内久留，眼下情形，唯有一法能解。”别北楼又道，话至此处，稍微顿了顿，才道出是何种方法：
“把邪气引渡出来。”
在大日极上诀出现的早期，便有人提出过将游走乱窜于体内的诡异气劲渡出来这种方案，但立刻遭到否决。
这种方法实际上是可行的，但要求极高——无论引渡之人，还是被渡者——稍有不甚，双方皆爆体而亡。
眼下萧满体虚气弱，引渡之法万万使不得，不过别北楼口中说的，是另一种。一种更为平和的、最为理所当然的、必定能够成功的，用来交换灵力和气息的方法。
——双修。
晏无书站在殿外，于心底道出二字。
却听萧满问：“若……我还有多久时间？”
萧满省去了几个字，但都能听懂是什么，别北楼的声音比之前更低，语气迟疑而不赞同：“你的话，至多七日。”
问话的人“哦”了声，听不太出所想为何。
一门之隔，晏无书顾不得心中纷杂情绪，大步流星走入道殿。
萧满靠坐在床上，壁上灯盏从侧面照过去，他一半脸被烛光照亮，一半脸隐没在阴暗中，鸦羽似的睫低垂，神色比晏无书离去之前好了一些，但仍是憔悴疲倦。
晏无书低低唤了萧满一声，他没应声，只缓慢撩起眼皮，对上晏无书的视线。
清黑眼眸盛满清光，眉目冷淡平静。
但这一眼，恍如隔世。
一刹被拉成了无限长，仿佛能看见时间的光弧拖着长尾幽幽走过。晏无书想起了许多，上一世的阴阳两隔，这一世的相思两断。
道是无情，他在高山，一身白衣落清寒。
一刹过后，晏无书对萧满笑了笑，继而垂低眼眸，再唤一声：“宝宝。”
别北楼在晏无书唤萧满第一声时就离去了，道殿内唯余二人，以及从窗外倾洒入内的月光。晏无书来到床边，单膝跪着，向前伸手，抱住萧满。
他额头抵在萧满肩上，这样的姿势让他看上去有那么几分脆弱。
萧满看不见晏无书的表情，但清楚地察觉到这人的心情——他很难过。萧满想不明白晏无书为何要难过，又非他受了这濒死之伤。不过萧满明白晏无书的意思，他想帮他把体内那股气劲转移出去。
“一回生二回熟？”萧满轻声说道，将脑袋靠在枕上，向旁偏头，去看窗外的月亮。
“宝宝也会开玩笑了。”晏无书哼笑一声，渐渐的语调低下去，透着温和的哄，“就像上次那样，把我当成一个工具，不好吗？”
萧满眼睛缓慢眨了一下，有些无言，上次巨灵山秘境中，他的确将晏无书当成了工具。良久，萧满才道：“不必如此自贬。”
“不自贬的话，你就答应与我双修，让我帮你将邪气引出来吗？”晏无书将头抬起来，专注望定萧满。
“小凤凰，这是目前唯一行得通的方法。”
“我想要你活着。”
晏无书一声比一声坚定。
和上次相同，晏无书仍旧语带恳求，但眼神不太一样了。可具体哪儿不同，萧满说不出。也无心去寻这人此时和曾经有何种区别，晏无书想要他活着，他又何尝不想活下去？
萧满看了晏无书好一阵，视线垂下去，轻声道：“好。”
若真要同人双修，那就“一回生二回熟”好了，反正……你也是自愿的。
……
晏无书把萧满带到了山腰桃花林中那座院落中。
窗外是明月照清池，却远。
窗内，晏无书抓住萧满的手，将他锁在方寸之间。萧满所能感受到的声与息，便唯余彼此。
若说亲吻，萧满已极熟悉，可这一次，是前所未有的缠绵。
抵死纠缠住，好似再不见明天。
漫长。
长夜凉意却转为滚烫。
时间的流逝从这时起变得缓慢。天上月寸寸移动，转过高窗，开始往下倾坠，似乎起了风，又似乎并无，一切仍旧沉寂，万物晕开在浓稠墨色中。
时间又过得很快，一不留神，东方就泛出一抹白来。
萧满体内的气劲被晏无书悉数转移过去，四肢终于恢复了力气，却也变得酸软，压根抬不起来，只能任由晏无书拥着他。
破晓之前的风比宵风更加寒凉，萧满感觉到了，却不觉得冷，伸向窗的手指刚动了一下，被晏无书抓住。
晏无书一手环着萧满的腰，一手抓住他的手，低声道：“你之前说，除非我死，否则你不会回来，还算数吗？”
温热气息喷薄在颈间，闹得萧满有点儿痒，但浑身都倦，不想动弹。
更不想说话。萧满眼底碎着光，眼神轻飘飘无着处，他听晏无书说这种话的次数太多，懒得理会。
继续看着窗外。
过了一阵，晏无书将脸埋进萧满肩窝中，压抑着什么，对他道：“对不起。”
“嗯？”萧满终于应了个鼻音，语气甚为疑惑，是该他道谢，而非他向他道歉。
晏无书接着又道一句：“对不起。”
这很奇怪。
从前晏无书也会向他认错，但那是为了哄他，在他这里讨点好处，先将自己不知道的一并认下再说。
可此时此刻，萧满感觉出晏无书的语气里盈满悲伤。又不只悲伤，还有内疚和悔恨，无助与痛苦。
这人的心在颤抖——连在两人之间的契机如是告诉萧满。
萧满缓慢蹙起眉。晏无书将他抱得更紧，嗓音是沙哑痛苦的：“是我大意轻信，是我懦弱无能，才使得那些人得以上雪意峰，逼迫你让出元丹。”
这话不啻于一道惊雷，萧满猛地睁大眼。
他是如何得知的？又知晓了几分？
晏无书在他身侧继续道：“是我没有一开始识破他们的诡计，是我害你……”
“谁都没有看穿这计谋。”萧满心念电转，理清思路，打断晏无书的自责。不管晏无书是如何得知的，这已成事实，但现在追溯前尘过往，又有何用？
前尘无法更改，而今生之缘，他不想再续。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天真的萧满，如今道魔之战提前，又怎会推测不出前世因果？当初那一场灾祸，没有谁对谁错。
是他太依赖晏无书，以为自己真能平安喜乐地在雪意峰上过一生，却给了旁人可乘之机。所以重来一回，他离开雪意峰，拿起了剑。
萧满垂下眼，视线落到紧紧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上，旋即抓住、扯开。他翻身坐到晏无书对面，清黑的眼睛望定他，问：“既然你已知晓这一切，那你愿意放过我了吗？”
这话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是在情理之中的，可晏无书仍然慌乱，忙坐起身来，但还没来得及回答萧满，又听见萧满道：“我想放过我自己了。”
这一声极轻，似是叹息。
又似似是一句谶言。话音落地，山风乍起，素白衣衫纷乱翻舞，萧满的气息陡然间起了变化，境界以一种近乎于疯狂的速度提升。
从太玄初境到中境，紧跟着是太玄上境，再过数息，臻至大圆满。
尔后便是，太清圣境。
萧满垂眼又抬起，一点赤红幽芒自萧满眼中淌出，涟漪般往外扩散开去。
这一刻，东方昼阳破云，彤彤霞光升起，山间猿猴声声吼叫、群鸟啾啾啼鸣。
停云峰上拍翅之声犹如雷响，鸟雀在天空中展开绚烂的羽翼。百鸟来朝，向萧满执礼贺喜。
萧满坐于此处，白衣乌发素净。
窗前莲蓬摇曳秋池，他了悟成圣。
晏无书坐在萧满对面，敛低眸光，手指缓慢在虚空中做了个抓的动作。可他什么都没抓到，那片素白衣角从指间掠过，尔后滑落，连山风都不停。
分明前一刻，他们还亲密无间。
而此时，连在他们心间的那缕契机，断了。

第112章 死缠烂打
原来无情道成，不过一句放过。
当初沈倦让他下山看这世间，是要他见遍红尘。只有见过红尘，才能不见红尘。晏无书就是他的红尘。那时的他，心中仍有执着，是执意去避、刻意去躲，而现在，一颗心终于清静，他不再有红尘。
萧满站起身。
窗外天空，鸟羽宛如彩缎，织在圣辉一般的朝霞光芒中，美丽不似人间物。啾啾清啼，响成一曲欢歌。
萧满凝视它们少顷，抬起手，做了个挥的动作。鸟雀立刻往两边分开，被挡住的天光漫过山林，清清又浩浩，而他食指中指并拢，往窗外划出一剑。
刹那，层云从四面翻涌而来，遮盖破晓时分的天穹，光线为之一暗，夜色重临孤山，处处昏惑幽弥。
更换天时，不费吹灰之力。
这就是太清圣境。
萧满定定眺望一阵，抬指让云都散去。
孤山上只有极少数人没注意到此等异象，惊叹之声起于四野，人心更是振奋，奔走相告、引朋欢呼。恶敌当前，己方有人破境，一举跃至太清，当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晏无书在萧满对面，却说不出半句恭喜的话。
萧满踏上无情道，是因为他；萧满无情道成，还是因为他。要他如何欢喜得起来？
分明距离那样近，近在咫尺间，却如远在天上，无法触及。
分明拥在怀中这具身躯是真切存在，却似一阵云烟，随时能散去。
契机断了，他心中真的不再有他。
无情道成，天定之缘消散，从此他们之间，不再有任何牵连。
一股郁气涌上心头，晏无书脸色猝然一变，闷哼一声，咳出一口血来。
血泼洒在地，是深黑色，浓似一团稠墨，可见伤得有多重。
这是自然。
前夜他连挑两个太清圣境，外伤内伤都受了不少，不久前又将盘踞于萧满体内的邪气引渡到自己身上，伤势不可避免加深，眼下又受到如此打击——
但他对自己的情况没有半分所谓，捏了道洁净术，不调息不服药，就这般站着，一瞬不瞬看着萧满一身白衣。
一身他亲手穿上的白衣。
俄顷晏无书，下定决心，起身朝前，用力将萧满抱了个满怀。
只有抱过才知萧满的腰到底能有多软，一颗心却是硬极，但硬就硬吧，也无所谓。
“就算你无情道成，就算你不再喜欢我，那又如何？又不妨碍我喜欢你。”晏无书在萧满耳边说道，话语有几分无赖，语气却甚是坚定，“做错事就是做错事，你不原谅我没关系，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他要长久地守在萧满身侧，就如树亘古扎根于大地，从现在到以后，从生时到死亡，纵使死去——
死了也不走！
萧满身前是窗，身后是晏无书，窗外吹来的风寒凉，晏无书体温灼烫。萧满没动，没有挣扎，就这般站着，眼望着远山，语气平静无波：“你这是何必。”
“我就是想这样。”晏无书敛低眸光，脸埋在萧满颈窝里，声音显出几分沉闷，“小凤凰，你赶不走我的。”
“你该喝药休息。”萧满道。这人是走是留，于他而言，并无区别。他内心很静，眼里只有山川人间，清阳秋树。
晏无书听了这话却是低哼，语气甚为不满：“你想叫别北楼来？”
这人思维总是轻易跑偏，不与他争。萧满转身，用冷淡的目光逼视他照做。
眼下晏无书不能有任何闪失，太清圣境之间的对战，胜负往往在细微之处分出，若他没调理好身体便上阵，被对方揪出破绽，那就……萧满心念电转，可饶是这般快的心思，都未快过晏无书的动作——这混帐东西向前一倾，唇贴上萧满的，迅速舔了一下，然后道：“吃好了。”
萧满：“……”
萧满面无表情抬手，往晏无书腰侧某个位置狠狠一按，待他吃痛闷哼，往外一推，把人从身上掀开。
他不再劝晏无书，垂眼走向屋外。
“我错了宝宝，我这就吃药！”晏无书忙追出去。
此间有炉灶和药罐，更有不少上好药材，晏无书对自己的伤情再了解不过，抓出几味药配在一起，冷水入药罐，端上灶台，开始熬煮。
萧满自是不会在这守着他的，晏无书匆匆往炉火上落了个阵法，出门寻人。
没了契机，想要找萧满，变得有几分困难，晏无书拿神识一寸寸扫过停云峰，终于在某片树丛中发现他。
素白衣袂随风起落，其中一角不慎挂在了树叶上，萧满不予理会，兀自垂眸，冥想调息。晏无书站在对面的树上，看了萧满半晌，一步跨过来，盯着他身旁空处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萧满眼都不抬，自然不会理他。
晏无书笑了笑，轻振衣袖，坐过去，把萧满那片衣角从树叶间拿下来，道：“不说话就是默认。”
他晃了晃腿，去踩底下那根树枝。
秋日的山林多是枯朽之色，日光却金灿灿，照得林叶渐暖。
风时急时缓，将一黑一白两种颜色的衣衫吹得像在纠缠。晏无书瞧见了便紧盯不放，等这阵风过去，低声说道：
“我知道你对我不感兴趣，所以我们说一点你感兴趣的事。”
晏无书话里用的是“我们”，可自始自终，说话的都只有他一人。失落在所难免，但他未泄气，指间折扇转了圈，说起事来：
“先从昨夜玄门一战开始说……”
他将昨夜起于另一处的战斗说与萧满听，从起始到结局，以及搜集到的诸多情报，然后把对林雾等人的审讯告诉他，无一遗漏，并道出自己的疑惑和猜测。
最后，说起佛珠之事。
“昨日你昏过去后，那颗佛珠的颜色加深了，红得仿佛凝出的一滴血。”晏无书沉声说道。
谈及前两者，萧满的反应不过淡淡，闻及此言，神色赫变。他唰的一声起身，二话不说回去自己的小院。
素白衣袂在风中起落翻飞，虚影仍在林里，人已至长廊阶前。
萧满记得自己将佛珠放在此地，眼下却是空余一个木盘，佛珠不见。
“佛珠在道殿。”追来的晏无书赶紧说道。
萧满瞥他一眼，立刻转身。
并非每一处都被阳光照耀，但无论何处，都有人紧张焦急。
悬天大陆西陲，一个说不清到底叫李家村还是刘家村的地方，四面起阴风，头顶沉沉阴云，一场雨就要落下。
村外土坡上，三个身穿粗麻布衣的人靠坐在树下，灰头土脸，形容狼狈。这是两女一男，从模样上看，像爷爷和两个孙女。
但当其中一个“孙女”开口，便有什么东西暴露了。
“这些人，个个练的都是金刚不坏身，我又无剑，打起来不是一般的困难！”穿绿裙子的人愤恨说道，嗓音粗而低，边说边甩动手里的树杈，翻了个白眼。
听他的声音，赫然是曲寒星。
另一个穿黄裙子的则是莫钧天了。他没理曲寒星的废话，担忧看向对面的同悯，问：“大师，你如何了？”
同悯捂着胸口摇了摇头：“暂时无碍。”
数日前，曲寒星终于长好了一身骨头，三人当即换装启程，离开那片不知何名的河岸。
他们往东行，打算回孤山，却发现几个必经之处都被邪僧侵占。那群人根本枉为佛门之人，途径之处皆血流成河，若针对修行者也罢，连手无寸铁的凡人——甚至刚出生的婴孩——都狠下杀手。
这一路上，便尽可能救人，可越往东走，遇上的邪僧越厉害。
方才一战，可谓九死一生，为了将最后的敌人杀死，同悯受伤严重，几乎无力行动。
夫渚从林间窜出，将寻到的药草丢到几人脚边，然后走去同悯身旁，抬起前蹄，隔着寸许覆到他伤口上，为他疗伤。
同悯赶紧向它道谢。
莫钧天取出一只药壶，点燃收集到的干柴，开始煮药。
细白烟雾飘起时，村子里生出动静。
曲寒星远远瞧见，是一个年轻人从村口跑进来，冲着左邻右舍大声呼喊道：
“发药了，光明圣教的人来我们这发药了，能治‘鬼索命’的，不要钱，保管能治好，去东边村口那颗柳树下排队就能领到！”
在这样的偏远村庄中，大日极上诀造成的伤根本无药可医，寻常人受之，不出三日必死，故而有了个外号叫“鬼索命”。
这人的话和说话时的神情一清二楚传入曲寒星耳中眼中，气得他骂了句粗口：“光明圣教？呵，害人的是他们，救人的也是他们，一手算盘打得真好！”
“虎子，你说的是真的？”
村子里，有人推窗询问。
“当然是真的！我阿爹就是他们拿药救好的，简直是神迹啊！”虎子激动说道，手舞足蹈，“只要你告诉他们，从此信光明圣教，便能一下子就被治好。”
“是吗？”“那还不赶紧走！”“若能治好我婆娘，老子、老子日夜给他们烧香！”
响应声此起彼伏，一扇又一扇门被推开，路上很快挤满人，浪潮般往东面涌。
曲寒星注视着村庄小路上的人，愤怒不绝，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看着，心思忽然一动，甩掉手里的树枝，噌的起身：“老子也去！”
“喂！”莫钧天叫住他。
“我不是真要去信这个教，就口头上说说，去领点药。”曲寒星摆摆手解释，“再说，我们三人力量太过微薄，根本救不了太多人，这是个机会，若能趁此打入敌人内部，不正好可以……”
莫钧天分外不赞同这样的做法：“打入内部之后，他们要你去杀人，你要如何办？”
“我……”曲寒星一愣，“那我就……”
他竟想不出什么对策。

第113章 各行其道
雨哗啦一声落下，浇湿林间泥地，莫钧天忙落下一道结界，将柴火和药壶罩住。
曲寒星坐回地上，反正一身狼狈，也不在乎再淋点雨、沾点泥。他神情略显萎顿，盯了一个水凼许久，低声道：“可就凭我们三人，能走回孤山吗？这些药，真的能治身上的伤吗？”
药壶上升出更浓的烟。夫渚听曲寒星这般说，不太高兴地过来，顶了他肩膀一下，不过这个动作做完，面上亦流露出失落难过的神情。
三人皆受了伤，唯莫钧天一人未被大日极上诀影响。无论内伤外伤，辅以稍好一些的丹药，莫钧天便能痊愈，这或许与他打小五毒不侵的体质有关，但曲寒星和同悯则没有这般幸运。
连日来，都是靠夫渚替他们找药，可这药并不能将体内邪气全然清除，其效果，唯抑制和暂缓而已。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们以这种方式招收信徒，于我们而言是一个机会。”曲寒星道，“我们做不到从外部去制止这些人的恶行，那就该从内部去试。你说的那种情况，正是我要去避免的，我不仅要做到不让他们命令我去杀人，还要让他们也不再杀人。”
“这何其困难！你能凭一张嘴说动他们？”莫钧天连连摇头，仍觉得他这是自寻死路，“再者，打入敌人内部，与身处虎窝狼穴何疑？若不慎暴露，你毫无脱身机会！”
曲寒星提高音量，语气带了点儿恼：“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去试试，怎么知道？”
接着又道：“如若真出现那般情况，那就不脱身了，直接和他们干！”
“你连剑都没有！”莫钧天皱起眉，“用寻常的剑同他们打，人没砍死，剑就先断了！”
莫钧天生气于曲寒星不顾自身安危，曲寒星生气于莫钧天对自己的不认同，两人瞪着眼对视，谁也无法说服谁，气氛变得僵持。
雨啪嗒啪嗒砸落，药壶里水汩汩沸腾，众人皆一身湿和泥。同悯诵了声佛号，问曲寒星：“你想如何打入他们内部？”
“我暂时有个模糊的想法……”曲寒星垂眼说道，继而笑起来，搓了搓手，问：“大师，可否将地图借我一用？”
这样的要求同悯怎会拒绝，当即取出地图递与他。曲寒星展开一阵细观，约过一刻钟，眼神一亮。
“我知道了！”他大声说道。
不多时，一个穿粗布绿裙的女子出现在村口排队末尾处。
雨势越来越大，没几个村民撑了伞，都被淋成落汤鸡，但他们神情一个赛一个激动，对雨浑然不觉。前头的人领到了药，一番跪拜、感恩戴德，后面的见到，更是翘首以盼。
曲寒星目光逐一扫过他们，停在队伍最前方，对村民发药的人身上。有两个人，境界在守一中境，都不是光头，看样子并非和尚。
他又看了眼天，作出判断：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差事，这两个人，只是小喽啰而已。
队伍缓慢朝前。曲寒星总有不好的预感，唯恐有变，暗中计算着领到药的人的数目。就在第一百人拿着药丸离开，听见派发伤药的其中之一高声道：“今天的药就发到这里，明日还是此时，就赶早！”
“什么？”“大人您不能这样啊，我娘的情况，熬不过今日了啊！”“求求您，开开恩吧！”
方才振奋期待的村民们神情大变，炸开了锅，哭喊声哀求声登时遍野。队伍秩序也乱了，许多村民涌上去，又是拱手又是下跪。
这两人一甩袖，把他们挥开，不耐烦道：“炼药不要时间啊？今天的发完了，想要领药，明天再来！”
说完便走。
曲寒星粗略一数，排在他之前的，还有四五十人，而他之后……数不清，邻村的人听到消息，也来了。
他心道一句这些邪教走狗果然没这般好心，提步追上去。
曲寒星穿裙装已有数日，饶是裙摆绊脚，亦能健步如飞，且他境界在归元，追两个守一境的人何其容易？
刹那过后，曲寒星拦在两人身前，捏起嗓子，转成女音，道：“我有一计，想献与你们首领，保证比你们用这般方法招收信徒，来得容易。”
“你是个修行者！”两人生出警惕，不为曲寒星的话所动。
“是，归元境。”曲寒星承认得坦荡。
对面两人对视一眼，问他：“什么计策？”
曲寒星：“我只说给你们首领听。”
“这不行，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来探我们的？”其中一人拒绝道。
曲寒星扯了下唇，心说你们还挺聪明，正寻思该说点什么把这两人糊弄过去，赫见一面铜镜从天落下、悬到面前。
一个低沉的男音从镜中传出：“如你这般的人，都对我们深恶痛绝。”
“你是谁？”曲寒星退后一步，眼微微眯起。
“我就是你要见的人。”镜子里的声音说道。
话音落地，曲寒星对面那两个光明圣教小喽啰朝镜子恭敬一礼，镜子让他们退下，便飞快消失了。
见此，曲寒星“哦”了声，顺着这人的话道：“没错，我这般的人，是对你们深恶痛绝。”
镜子里的声音也是一“哦”，不过语调是上扬的，透出浓浓的趣味，“那你还来寻我？”
“局势如此，我来，是为了活下去。”曲寒星道。
“你的话有点意思。”镜子上下略微浮动，似在点头赞同，尔后问：“你是哪个门派的？”
曲寒星反问：“我来到你面前，为你献策，便等于投靠了你，出身何门何派，还重要吗？”
“对，的确不重要了。”镜子里的声音道，“你要献什么策？”
“我想先谈谈条件。”曲寒星抬手一撩头发，眼眸一垂，再抬起，正色道，“我为你们献策，为你们效力，相应的，我和我家人的安危要得到保证。”
孤山停云峰。
佛珠被在道殿博古架上，想必是晏无书离去后，别北楼放上去的。萧满抬手取下，摊在掌心间，仔细查看。的确如晏无书所说，这颗佛珠，就似一递凝固的血珠。
“这到底代表着什么？”晏无书斜倚在墙上，折扇支着下颌，神情若有所思。
隔了好久，萧满才回答他：“说不清楚。”
“我之所以能知道那些事，就是因为这颗佛珠。”晏无书垂下眼，轻声说道。
萧满“嗯”了一声，是惊讶的、疑惑的一个“嗯”。
“我把佛珠丢进了我的推算阵法中。”晏无书解释说道。
萧满抓着佛珠面朝晏无书，视线在两者间不断徘徊。
玄明大师说，这佛珠会影响到他，要他保持初心。可什么叫做初心？是最初踏上修行路途的那一点心念，还是重生归来后所坚定不移的想法？
后者是斩断与晏无书之间的缘分，眼下情缘已断，说来算去，竟真和佛珠有所关联。萧满心中震撼，但总觉得，那番话中的“初心”和“影响”，都不止于此。
可若不止于此，影响又该是何种影响？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要他继续将佛珠戴在身上，才能见到下一步的改变？
萧满觉得不无可能，盯着佛珠看了许久，将它重新戴回手上。
晏无书一下看穿萧满的想法，伸手按住他缠绕珠串的手，蹙眉道：“险招。”
“试试。”萧满稍微往旁一退，避开晏无书，继续动作。他神情坚定，下了决心要尝试。晏无书无声一叹，低声道：“既然如此，小凤凰，从今往后，我半步都不会离开你了。”
“我有分寸。”萧满语气淡然。
晏无书：“就怕万一。”
都是拒绝。萧满拒绝晏无书的提议，晏无书拒绝萧满的拒绝。
萧满向晏无书投去一瞥，不再多说，戴好佛珠，步出道殿。
停云峰山顶，风烈一如既往，但萧满境界已不同当初，不再有什么如刀割面之感。萧满往山下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对晏无书道：“还不去喝药？”
“是是是，谨遵小师叔吩咐。”晏无书装模作样作了个揖，正要接着说小师叔请在此地稍后，师侄去去就来之类的话，萧满已经从眼前消失了。
太清圣境的速度能有多快，晏无书再清楚不过。他无可奈何，拿折扇敲了敲脑袋，去山腰那座小院里喝药去。
晏无书临行前布下阵法，药熬得正正好。他惯来不喜这等汤药，甫一靠近，便露出几分嫌弃。
揭开盖来，苦涩味道扑鼻，晏无书弹出一点灵力，让药罐自行倾斜，将药倒入碗中。
汤是深褐色，在晏无书看来甚为丑陋。他一扫而过，目光落到厨房窗户。他正对一棵梅树，似极了萧满在栖隐处亲手栽下的那棵，看了一眼，不觉恍神。
情绪无可遏制涌上心头，他没发现自己向那棵梅树伸出了手，是一声很轻，但实实在在的推门声将他思绪扯了回来。
偏头一看，是萧满推开了院落门扉。
萧满径直走向厨房。
晏无书意识到这人是来找他的，心中涌出喜悦，慢慢地弯起了眼。
萧满无视他面上的喜色，站定在这人对面，道：“你凭借佛珠和推算阵法，不仅看到了我的记忆，还得知了上一世你自己的记忆。”
依旧是一把冷淡的嗓子，似寒石轻撞，声声清冽，话却有许多可探究的地方，每个字都像在质问。
晏无书不敢喜了，如多年前初入师门、被师父教导时那般站直了背，点头道：“对。”
“但有一个问题，你不曾同我说清楚过。”萧满道。
萧满神色平静，若寻常人面对他，根本无法从这双漆黑的眼睛里看出情绪，但对面的人是晏无书。他一眼看出萧满眼底的不悦。
晏无书不由生出一阵紧张，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嗯”后，迅速在脑海里搜寻起曾经的自己是否做过什么错事。
——以现在的眼光来看，遍地都是错事。
紧张之情更甚，晏无书猛地一下端起药碗，将整碗苦汤灌入喉咙。
萧满神情没有半分波动，他盯着晏无书的眼睛，道：“启动孤山阵法的钥匙有三把，那时候，一把在掌门身上，一把在你身上，那第三把呢？”
原来是这件事。
不过这件事亦极重要，晏无书一早就进行过试探。晏无书放下药碗，低声对萧满道：“第三把钥匙是在情形极其严峻的情况下给出的，我没来得及过问。”
也就是不知道的意思。萧满几不可闻地蹙了下眉，转身走出厨房。
在孤山，除林雾一行人外，还有别的奸细内鬼。持用第三把钥匙的人不一定是，但内鬼一定有能耐从那个人手里弄到钥匙。这人该如何揪出？
沉思之间，萧满行速极快，眨眼离开山腰。
手却被另一个人的手抓住。
“小凤凰——”晏无书拖长语调，在萧满身后喊了一声，再抬手一指，将虚空中的一道流光拨到萧满面前去。
“他们对林雾等人的审讯结束了，让咱们去明光峰议事。”晏无书又道。
这流光是孤山掌门的传令，和晏无书同时到来。
萧满撩起眼皮，道出一字：“可。”
孤山某峰。
一夜无雨，不涨秋池，浅水之中却簇锦鲤。
是有人站在池边丢撒鱼食。
喂鱼人背后，一个孤山年轻弟子盘膝而坐，以指为笔，落成一道符，再轻轻一点，符做流光，随风飘远。
这人一身霁青道袍，模样出挑，气质雅俊。
正是魏出云。
“你做了什么？”喂鱼人问他。
魏出云垂着眼，目光掠过自己掌心上的纹路，低声说道：“从洛川调一批物资给他们。”
“哦？”喂鱼人起了兴趣，但没回头，仍看着池子里的鱼，“给了多少？”
“当然与他们提供给我的等价。”魏出云道。
喂鱼人又问：“你要求了什么？”
魏出云道：“不许动洛川。”
“当战火四起时，独洛川一城平静。这样一来，你和圣教的关系，或者说，洛川魏家和圣教的关系，很快便会暴露在世人眼皮子底下了。”喂鱼人话语之间传达出的尽是不赞同意味。
“那便暴露。”魏出云语气淡然。
“一座城而已，何至于此？”喂鱼人摇摇头，语气颇为感慨，“成大事，不该拘泥此般小节。”
魏出云未理此言，闭了眼，兀自调息。
过了片刻，喂鱼人撒完手里的鱼食，朝池子里拍了两下手，道：“你仍未破境，摘星客不是早将秘笈与丹药给了你？”
“你不觉得，在这时候破境，更容易惹人怀疑？”魏出云反问他。
“停云峰上那人，踏入太清了。”喂鱼人抬起头，看向远处直入云霄的停云峰，“你不想快些追上他？”
魏出云背对停云峰，没有睁开眼。
他想，可能这一生，都无法追上了。

第114章 江湖儿女
明光峰上秋色肃杀，巍峨道殿气氛沉于此刹。
诸峰峰主皆至，手上各有一份林雾等人的供词，看过之后，面色俱是凝重。
萧满坐在长桌尽头，眼眸轻垂，盯着桌上这张纸，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晏无书在他身侧，坐姿略有几分随意，当风将萧满的一片衣角吹到他这一侧来时，伸手抓住，在手指上绕来绕去地玩。
萧满目光微动，手指抬起，再一划，干脆利落割掉了这片衣料。
晏无书食指上绕的那好几圈立时松了，轻轻缓缓垂落，他抬起头，用透着点儿委屈和可怜的眼神望定萧满，低低喊了声：“宝宝。”
萧满不予理会，目光回到那份供词上。晏无书小心翼翼攥住这片衣角，悻悻道：“还好你没狠心割我的手。”
主位上的沈意如清咳一声，抬目四扫，见基本都看完了，说起正事：“据林雾等人的交代，孤山上没有别的内鬼，但不排除他们不知晓对方身份的可能。”
“对于光明圣教内部情形，我们终于有了具体了解。红焰帝幢王佛无疑是最高位者，其下有三员大将，名为‘三念’，再往下，才是同我们交过手的八部众。”
“八部众之下，则是太玄境、归元境的兵卒了。”
晏无书告诉萧满的那些没有全部出现在这份供词上，关于萧满的都省去了，只留下林雾的企图。这是沈意如对他的保护。
沈意如简短道出重点，众人或沉吟或捋须，谈问舟轻摇折扇，道：“也就是说，昨夜灵门关之战和阳岭之战，以及数月前的枯澹山一战中，我们所战胜的几个太清圣境邪僧，在他们教中，不过位列第三。”
“可见他们并未出动真正的高手。”沈意如道，也能想见之后那些人出手了，战况会有多艰难，但好在，他们这边，又有了一位太清圣境。
思及此，沈意如不由看了萧满一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到了这一方的两人身上。
萧满垂眸一言不发，晏无书把手里那块布翻成了一朵花。
他们都没有开口的打算，纪无忌一捋白须，道：“从供词上看，林雾等人并未接触到‘三念’这一层，不过他将八部众余下几人强项与弱点都交代清楚了，算是不小的收获。”
随后问沈意如：“这几人该如何处置？”
此言一出，这些人所隶属峰脉的峰主，面色皆变得不好看，尤其是清云峰峰主。
林雾亲口承认他是光明圣教所培养的“第二佛”，若他未被放弃，按原定计划，不仅孤山，整个悬天大陆都将成为他成佛路上的垫脚石。
而林雾是他清云峰之人，地位极高，他们虽然并非师徒关系，却有半师之缘，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林雾是内定的下一任峰主继承者。
清云峰峰主当即起身，可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主动揽下罪责，便听沈意如道：“大敌当前，他们境界都不低，便让他们投身战斗，待此事了结，再做处置。”
有人附和道：“如此甚好，应付大日极上诀，林雾的三世轮回说不可缺少。”
又有人问：“掌门认为，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他们要如何迎回魔佛和第二佛，暂且不知，唯一确定的，是不能再给他们抢先发起进攻的机会。”沈意如起身拂袖，话语掷地有声，“昨夜一战，他们退至望江峡口，便以此为突破点，通知各门各派，组织联军，进行反击。”
元曲立刻道：“我去通知各门各派。”
沈意如点头，垂袖走向道殿外，途径晏无书时，她抬起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二人接连入太清圣境，按照惯例，当宴请四方来贺，如今情况危急……”沈意如沉声道。
萧满打断她的话：“师姐，不必。”
沈意如笑了一下，道了声“好”。
掌门离去，余下之人自便，有人起身，打算对萧满道贺，恭喜破境。萧满不欲理会这些，衣袖一挥，翩然远离。
追得上萧满的人只有晏无书。
萧满回到停云峰，坐在他那座小院的屋顶上，眺望远方流云。晏无书稍微晚到一些，不知打哪寻来一把花和柳条，在萧满身侧坐下。
一片静谧，山间唯虫啼鸟鸣。晏无书看了看萧满，见他没有赶自己的意思，开始编起东西来。
他的手很巧，三下两下便出了雏形。
是个花环。花的颜色都素雅，有月白、浅蓝和淡粉，搭配在一块儿，相当有味道。
就快完成时，晏无书突然对萧满道：“两世的道魔之战有极大不同。”
“上一世具体是什么情形，我知晓得并不清楚。”萧满仍在看云，话语平淡。
晏无书手指一顿，顷刻后也抬起头，目光和萧满的目光落到同一处。
“这一世，对方出兵很散，可以说是遍地开花。但上一世里，他们直接结成大军，从北面往南发起进攻，更加有组织有预谋。”晏无书慢慢为萧满解释。
“比起上一世，这一世的道魔大战，提前了很多年。这是一个很关键的点。就拿林雾来说，他眼下是太玄中境，想要如上一世那般，以一人之力越境杀敌，根本做不到。”
“道魔之战提前数十年，林雾没能完全成长，相应的，如同雨后杂草般冒出来的光明圣教更是如此，乃至于他们努力复活的红焰帝幢王佛，实力都应该不如上一世。”
“难怪上一世你们打得如此艰难。”萧满明白过来，紧接着又蹙起眉，心中生出疑惑，“可他们为何要提前这么多年？为何又要抛弃林雾？”
萧满偏头看向晏无书，这人却以极快的速度给花环收了尾，戴到萧满头上。
“你做什么。”萧满面无表情道。
晏无书弯起眼睛，抓住萧满的手，举到唇边，在他指间一吻，道：“向你求欢。”
萧满：“……”
无趣。
他甩开晏无书的手，起身就要离开，晏无书抬手把人抱住，语速飞快：“我们继续说正事！”
“这一世出现了三个变数，一个是你，一个是别北楼，另一个是曲寒星。但依我之见，后两者都与你有关，所以最大的变数是你。光明圣教提前这场道魔之战，或许和你有关！”
两人一站一坐。风拂过萧满头顶的花环，他垂眼，居高临下看着晏无书，问：“和我有什么关系？”
“第二佛。”晏无书神情变得格外严肃：“你和第二佛，应该有所关联。”
“证据？”萧满问。
晏无书沉默许久，只道出两个字：“直觉。”
萧满重新看回远处的云，轻声道：“有了曾经的记忆，你就得出这些结论？”
“当然不是。”晏无书道，“上一次道魔之战中的某些东西能够用到这次中来。”
“比如？”
“以林雾为中心的作战计划。”
“最大化利用？”
他说这话时，眉极不明显地挑了一下，晏无书一直看着他，自然没有错过这个细节，手不由收紧，略有些紧张地问：“你……不喜欢？”
“并无。”萧满回答说道。
晏无书道了声“好”，继续说自己的计划：“不过这一次，是用他去清理对方的太玄境及归元境，那几个太清圣境，还是要我们来对付。”
“嗯。”萧满应了一声。
“这样的作战方式，基本可以保证清除掉对方八部众所有人。不过三念及红焰帝幢王佛本人，上一世未曾出现过，这一世不知是何种情形。”
言及此，晏无书心中生出些许忧虑，望向明光峰的方向，道：“约过半个时辰，联络阵法便能布好，届时各门各派可进行远距离商讨。”
“我不去。”萧满言简意赅。
“好。”晏无书赞同地点头。不管哪一世，萧满都不喜欢这种人多的场合，从前他可以不说话，而现在他是太清圣境，商讨会上，必然有许多人要征求询问他的意见。
片刻后，他补充：“到时我们派一把飞剑去，这样你也能第一时间知道他们在商量什么。”
萧满又“嗯”了声。
悬天大陆西面村庄。
雨仍在下，噼里啪啦砸落在地，溅起小腿高的水花。曲寒星不厌其烦，抬手捏了个结界挡雨，接着使出一道洁净术，将浑身上下的水弄干。
做完这些，曲寒星看向对面的铜镜，问：“你们的目的，是在悬天大陆上建立起信仰的根基？”
铜镜又上下一动，在点头：“没错。”
“那你们现在收拢人心的方式可真是很失败。”曲寒星忍不住嘲讽了一句。
“哦？如何失败了？”铜镜里的声音问。
“伤人的是你们，现在派人在村口定时定量发药的也是你们，这样的确笼络到了一批信徒，但你们可曾想过，事情一旦败露，这些人还会继续信奉你们吗？”曲寒星冷哼道，“不仅不会，还会被反噬！可别小瞧小人物的力量，他们团结起来，可是能够推翻一个国家。”
“当然了，若他们开始反抗，杀了就好，如此一来，现在这个阶段做的事不就白费力气了？”
铜镜陷入沉默，开始左右上下不断飘移，曲寒星看着他，在心底给了他一个形容：“漫无目的”。
过了约有三四分时间，铜镜里的声音道：“继续说。”
“有一个现成的便宜。”曲寒星寻了块石头坐下，“北苍南玄两国正在开战，其中一处战场，离此地不远。那是无数百姓世代生活的地方，如今因为一场战火，所有人背井离乡、流离失所，更有不知多少人死在这场战乱中。”
“若光明圣教去那里，将战争给平息了，让百姓回到安定生活——你想想看，这是多大的恩赐，多大的救赎？做完这事，便是不加以号召，亦有前赴后继的人愿意信奉圣教。”
“似乎有些道理。”铜镜里的声音一番思索，回答说道，旋即话锋一转，好奇问：“说来你们这里的女子，都如你一般不拘小节吗？”
他说的是曲寒星的坐姿，曲寒星分腿而坐，裙摆几乎被撑直。
曲寒星立刻坐端正了，双腿并拢，翻了个白眼，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砸过去：“江湖儿女，自是不拘小节，但非礼勿视这四字，你不懂吗？”
“失礼失礼。”铜镜往后退了数尺，又一次上下浮动，这次大概是在做拱手的动作。
曲寒星说回方才的话题，“我这一计，更省力气。凭借你们的人马，轻而易举便能将两**队拿下，届时不用再施舍什么，就被当地百姓拥护爱戴。”
孰料铜镜里的声音却说：“你这番话中，有一处措辞需要修改。”
“嗯？”曲寒星疑惑道。
“不是‘你们’，是‘我们’。”铜镜里的声音带上些许笑意，“你的计策很有意思，我允许你加入。”
“那好，先把伤药拿来！”曲寒星登时起身，朝着面镜子伸出手。

第115章 桃花已谢
悬天大陆东面，大大小小所有门派皆参与了此番商谈。
孤山清云峰林雾所修炼的三世轮回说能够克制光明圣教的大日极上诀早不是什么秘密，晏无书提出以林雾为中心的作战方案，得到一致认同。
尔后便是具体作战细节的商定，联军如何构成，以何人为帅，何时何地如何发起第一场反击，后方又当以何种方式支援等等。
萧满不擅此道，盘腿坐在廊上，安静听晏无书与那些人说。可与会之人实在太多，各有计谋盘算，不过片刻，便起了争执。
一声更比一声高，甚至还能听见人拍案，萧满完全能够想见，若这些人真凑到了同一张桌上，会是怎样一副唾沫横飞的场面。
甚是吵闹。
他将不远处一只迷了路的小虫弹飞回草丛中，站起身，打算去一个清静之处，等这群人商量完了通知结果，一抬眼，却见峰外幽光一闪，瞬息熄灭散开。
——有人来到停云峰，而禁制放其通行了。
晏无书手里捏着根编花环剩下的柳条，正有一搭没一搭甩动，察觉此，立刻生出警惕、探出神识。
来者是别北楼，
昨夜事多且烦，情况又急，别北楼是如何去了又来的，晏无书无心理会，眼下有几分空闲，登时反应过来这人能在停云峰上来去自如的缘由，神情一变，看向萧满：“你给了他通行腰牌！”
语气颇为委屈。
萧满连目光都不给他，径自走下长廊。
“我来停云峰，都要凭借自身努力才能穿过禁制，你却给他腰牌。”晏无书脚跟脚走在萧满身后，闷闷说着。
那些嘈杂的声音没跟来，被留在远处，萧满听见他这话，脚步一顿，偏首向他投去一瞥，问：“自身努力？”
这人能上得停云峰，一开始依靠的是和萧满之间的契机，尔后凭借契机，掌握了出入法门，他要越过这里的禁制，就如吃饭喝水那般简单。
晏无书却面不改色，睁眼说鬼话：“这儿的禁制从来不会自行放我进来，难道不是靠我自身努力？”
萧满无言以对，唯有继续朝外走。
风在倏然之间转烈，将萧满的袖摆衣角吹向身后，一股灵力也跟着挥出去，掀得晏无书往后退了一步。
但晏无书仍是没放弃跟在萧满之后。
萧满来到小院另一侧，商谈之声被甩得更远，这时忽听一句：“陵光君如何看？”
俄顷，好几人皆这样问。
“陵光君不如何看。”晏无书小声回道。
这一声自然传不过去。萧满再度驻足，转身看定晏无书，朝来处一扬下颌。
是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
晏无书和他对视好一阵，故作一叹，道了声“是”，振袖折身，一步一步走回去。
这座小院四面皆有回廊，萧满来到南面，正对院外的桃花。
桃花已谢，满树的叶枯黄，随忽起的秋风飘零旋落。萧满在这方的长廊上坐了没多久，别北楼提着药箱来了。
“你太清境了。”别北楼仍以白缎蒙眼，看不太出表情，但话语之间，欣慰甚浓。
萧满应了一声：“嗯。”
别北楼走近萧满，于他旁侧坐下，放好药箱，上下打量一番，又道：“看来无情道也修得圆满。”
“没错。”萧满垂眼，将手伸给别北楼，让他探脉。
别北楼没在这个话题上说太多，道了句“恭喜”，目光望下一扫，看见萧满腕上佛珠，讶然道：“你将它戴回手上了。”
“试一试。”萧满回得平静。
别北楼不置评价，开始查探萧满的伤情。
比之昨夜，萧满的情况好了太多，别北楼惯来蹙起的眉微微舒展，对萧满道：“你体内邪气已清，余下小伤，佐以汤药，两日内便能恢复。”
“其余人如何？”萧满问。
“他们的体质不如你，境界也不如，自然要慢一些。”别北楼略加思索，回答说道，“约五到七日，方可痊愈，重新回到战场上。”
萧满眉眼间浮现忧色。别北楼宽慰道：“昨日之战，尚保留了部分兵马不曾出动，今后之战，将集结东面大小门派之力，人员方面，无需太过担心。”
“再者，陵光君提出的作战方案极妙，凭借此般计划，获胜的希望很大。”
萧满抿了下唇，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晏无书那身玄衣飘飘渺渺落到自己身侧。
他没玩柳条了，手里拿着的是那把玉骨折扇，右手执着，轻轻往左手掌心里一敲，慢条斯理道：“原来别先生是在商讨会进行到一半时离开的。”
“无意义的争执，没必要听。”别北楼边说，边理了理袖摆，取出纸笔，为萧满写起药方。
“你过来做什么？”萧满问晏无书。
“商讨完了。”晏无书哼笑答道。
萧满不太相信，眉梢慢慢上挑：“哦？”
晏无书边说边摊开手：“给出一个合理可行且有效的计划，自然就结束了。”
言下之意是他给出的，换而言之，这混账方才是故意憋着不说。萧满不再看他，转回头去问别北楼：“他呢？”
问的是晏无书身上的伤如何。
“陵光君不曾让我等诊治。”别北楼如实说道。
萧满平平一“嗯”。
晏无书用折扇抵住下颌骨，等待萧满的下文。可偏偏萧满没再说什么。
萧满从别北楼手里接过药方和药，听完叮嘱事项，同他一道起身、离开长廊，显而易见，接下来两人还要一起去厨房熬药。
晏无书：“……”
他眼微微一眯，迅速站起来，大步流星追上。
厨房里，晏无书先前给自己熬的那罐药还在灶上，阵法也仍在。萧满没有来过这里的厨房，晏无书对此处比他熟多了，又捞出一个药罐，往里加入水，放在另一个灶口上、和自己的并排，把药丢进去，启动阵法，让阵法看顾火候。
方才的事还未说完。晏无书倚在墙上，挡在萧满和别北楼两人之间，望定萧满，道：“定于三日后的戌时，在洛中道集结，子时，向望江峡口开战。到时不仅位于东部的门派会调遣人马，中部和西面也会来人支援。”
“不过——昆仑派明确提出，不参与此事。”
话说到后半句时，晏无书的语气微变，流露出些许不屑。
“昆仑派要避战？”萧满蹙起眉。
晏无书纠正他的用词：“是避世。”
“昆仑派有一位太清圣境。”别北楼偏转脑袋，隔着眼前的白缎，看向窗外那棵梅花树，“据说，两百年内能够飞升。”
顿了顿，补充说：“可以理解。”
“却不认同。”萧满摇了摇头。
此间安静下来，不多时，灶上传出水沸的声音。别北楼接到江别照的消息，道一声告辞，快步离去。
并不宽敞的厨房内，唯余萧满和晏无书两人。
“上一世，昆仑派没有选择避世。”晏无书低声道，“因为数十年后，陈克看清了自己的未来，知晓自己无法飞升。”
萧满垂下眼：“但现在，他还认为有自己有希望，所以选择了逃避，是吗？”
“没错。”晏无书唏嘘叹了声，一瞥对面的汩汩冒着热气的药罐，眼眸幽幽一转，笑起来，并拢双手朝萧满作了一揖，“我晚上再喝一次药，伤就能大好了，多谢小师叔关心。”
“并非关心。”萧满否认道。
晏无书怎会不知萧满为何要自己喝药治伤，不在意地耸耸肩，道：“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你就是在关心。”
萧满懒得于他多说。
接下来的三日，整个孤山忙碌而平静，众人皆在准备，待得时辰到了，出战的弟子们逐一登上云舟，往南行。
萧满和晏无书不在此列。晏无书以熟悉地势地形为由，提前一个时辰将萧满带到了洛中道东面的小城里。
这里未被光明圣教大规模侵袭过，偶有小打小闹，很快被附近门派解决，人们的生活还算安定。
穿过这座城，可登上一座能够一眼俯瞰望江峡口全貌的山。
他们的目的地便是那里，萧满径直行去，速度极快。
午后的风裹挟着秋阳独有的金灿色泽，将他素白衣摆晕染成暖色，不仅如此，连那发上乌黑，都被镀上一圈光晕。
晏无书走在萧满身后，静静注视他许久，笑问：“此地有一种极好吃的米粉，我带你去尝尝？”
“不必。”萧满头也不回说道。
“那我去给你买来？”晏无书换了种方式问。
恰好经过一家米粉铺子，午后的光景，没几个客人，店里的猫和伙计在一张椅子里打瞌睡。
萧满面无表情打门口路过，晏无书往店里瞧了一眼，目光回到萧满身上，极轻地叹了一声。
也就是这一眼，他余光瞥见街角站着个颇为眼熟的人，好奇看了看，想到什么，拉住萧满问：“那个小孩儿是不是有几分眼熟？”
说是小孩儿，实际上是个少年。晏无书和萧满此行未曾隐匿过身形，停下来后，少年也发现了他们。
少年看过来——准确地说是看向了萧满，眼睛逐渐睁大，紧跟着拔腿狂奔。
“你是萧满！”少年背着一把朴刀，灰头土脸，衣衫狼狈，眼睛里却亮着光，语气甚是欣喜。
萧满认出他来，这个少年是数月前的广陵城里，以一挑了许多人，并两度问过他，是否能收他为徒的人。
比起那时，少年变了许多，首先便是境界修为——
“我现在也归元境了，你是否愿意收我为徒？”少年紧盯萧满不放，向他靠近半步，眼底满是期望和渴求。
第三次了。
萧满不由生出疑惑：“何以如此执着？”
“没有理由，我就是想拜你为师。”朴刀少年说道，继而又问：“萧满，你愿意收我为徒吗？”
“我不收徒。”萧满仍是当时的回答，不欲同他纠缠，说完转身，继续朝南面那座山前行。
白衣倏远。
朴刀少年追了数步，发现自己根本追不上，脚步渐渐慢下来，脸上浮现委屈和生气。他已看不见萧满的背影，眉皱了皱，将背上的刀放下，杵在地上，冲萧满离开的方向大吼问道：
“当真不收？”
萧满自然听见了这话，没有开口，往前一步，走出这座小城。
那少年用更大的声音说道：“你会后悔——萧满，你会后悔的！”
声音被风吹起，和满地的落叶裹在一块儿，回旋着升上高空。萧满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倒是晏无书，往后看了一眼，对他道：“这个小孩很有天分。”
“我不收徒。”萧满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态度坚决。

第116章 薄暮初降
米粉店桌上的猫换了个姿势，用爪子抱住脸，弯起身子侧躺，伙计一声高一声低地打鼾，穿到街道上，风在石板道上起落回旋，凋落的黄叶在地上拍出响。
小城宁静。
背朴刀的少年仍站在街上，眼望着萧满离去的方向，手紧紧握成拳头。
一个撑着黑伞、一身黑衣的人踏上这条宁静的街，来到少年身侧，同他并肩，往那处看了许久，开口道：“他不要你。”
“他会后悔！”少年恨恨说道，旋即觉得不对，歪起脑袋看着这人，问：“你是谁？”
这人伞打得很低，从少年所在的位置，看不清他的面容，唯独能看清的，是他有一头似以霜雪凝成的头发。
但下一刹，这人转过身来。
这让少年看清他的脸。他的模样，是世间少有的俊朗，气质又出尘，在这满是人间烟火气的街上，都染不透半分。
“我是你。”他垂眼看定少年，轻声说道。
朴刀少年立时翻了个白眼：“你在放屁！”
态度不可谓不恶劣。这个黑衣银发的人却不恼，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掌心向上，伸到少年身前，道：“不信就握住我的手。”
少年看他的眼神变得复杂，有疑惑有惊讶有不屑有讽刺，目光在他手上脸上来来回回地扫，但终究没抵过好奇，将手放上去。
便是这一瞬，他的身体犹如被电击般开始痉挛，神情痛苦难耐，连眼白都翻出来。
但又很快平静。
等身体不再扭动颤抖后，少年的眼神变得迷惘，而迷惘过了，是恍然大悟，豁然开朗。
“他拒绝了你三次，而在此之前，也曾拒绝过我们无数回。”黑衣银发的人收回手，撑着黑伞，继续去看萧满离去的方向，语气平淡，幽幽的，又透出点儿凉，“我们一起让他后悔，好吗？”
少年也转身，目光追着秋叶远去，低声道：“你打算怎么做？”
“用一种特别的方式。”黑衣银发的人道。
少年没继续问是什么特别的方式，因为他已经知道，但对结果不甚肯定，想了想，问：“能成功？”
“能。”黑衣银发的人回答得肯定。
“成功之后，要让萧满回到我们身边。”少年偏头看向他。
风吹起他漆黑的衣摆，阳光一晃，隐约可见上面暗绣的莲纹。听见少年的话，这人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道：“他本就该在我们身边。”
薄暮初降，天空的颜色从东往西渐暗，满山秋色渐昏，四面风起，寒凉如水。
同时，又有无数光点出现在天幕上。起初被点亮的是东方，慢慢的，各方皆亮。光点穿行云间，是各大门派的云舟，亦是出征的战船，都把速度提升至极致，疾速行驶。
它们拖出绚烂的长尾，朝洛中道所在方向而来，华丽盛大，像一场星辰翻涌。
萧满站在山间，朝天上远望一眼，抬手在虚空里一握，抓出见红尘。
这把剑长三尺三寸，通体漆黑，折不出星点光芒，如同稠墨，又似浸满夜色。他的目光从剑柄到剑尖，再往前一掠，落到山对面的峡口上。
光明圣教众人将那处作为暂时据点，各门各派组起联军、浩荡而来，自然不会没有反应。他们启动了一个极大的防御阵法，并架起弓弩，打算在云舟进入射程后，便发起攻击。
萧满看了晏无书一眼。后者倚在树上，慢条斯理一声哼笑，召出天地潮来剑，向前挽出一朵剑花。
出剑的姿势随意且懒散，可光芒明灭暮风中，翩翩又灿灿。
一剑向南去，紧跟着撞上望江峡口那道防御阵法，但闻一声轰响如雷，江水如沸腾一般炸起，两岸山峰剧烈震荡。
风开始呼啸。萧满的剑紧随晏无书之后落下，是一剑重如泰山，气势汹汹，砸得那山往河中沉了丈许深！
防御阵法摇晃着破碎，但峡口连中两剑，峡口里的人怎会辨不清剑来何处？准备好的弓和弩当即更改方向，无数的箭以迅雷不及之势从弦上飞离，直直射往萧满、晏无书所在之地。
可又如何快得过太清圣境？当晏无书从倚着的那棵树下直起身，便带着萧满来到了孤山的云舟上。
所有的箭都落空。
云舟距离望江峡口已不算远，阵型迅速变化，某几个门派上前来，符与箭如雨纷洒。阵法跟着落成，江上山上，处处亮起寒芒。
当抬眼往西望，那轮如火的夕阳仍在倾坠，暮色染得秋山苍茫。
这是第一轮进攻，一切都发生在刹那间。
峡口筑起的屏障在前一刻被萧满和晏无书拆了，此时此刻，与光裸无异，根本经不住这样的狂轰滥炸，邪僧们列好的阵型被冲得一散再散，尚不及整队、御风飞上虚空，又见无数人自云舟上跃下。
刀光剑影掌拳鞭枪，各门各派各自施展武艺，将敌人拦截、围堵、斩杀。
不得不说，将前世应对道魔之战的作战方案换到此生来，行之有效到了极点。
“那两个太清圣境都躲在西面。”晏无书站在云舟上，风掀起玄色衣袂和霜雪似的银发，狂舞不休，他抬手指向某处，轻笑着对萧满道，“小凤凰，我们一人解决一个？”
萧满平平“嗯”了一声，觉得晏无书在说废话。他的声音仍在风中，人已飘然远去，走得相当快。
晏无书用折扇敲了敲鼻尖，等萧满先挑了对手，才踏着风过去，捡那个剩下的。
这是萧满第三次对上太清圣境，和前两次不同，这一次，他也是太清圣境，但他没有放松警惕。
根据林雾的交代，对面这人当是八部众之一的夜叉，优势在于速度很快，弱点在于身体不如其他部众那般坚硬结实。
萧满用了两剑去试探，两剑皆被对方避开，到第三剑，他不再留手，分开双足，错步旋身，自下而上挑起剑锋。
剑意骤然凛冽，似十二月隆冬里吹过雪地的风。寒意之中暗藏坚不可摧的锐利，便是前方有一座山，也能一举劈了。
夜叉果然没有硬碰硬。他双手揉出一掌，以巧力将萧满剑上力量与气劲卸掉，凭借手止住萧满的剑势，再一错身，掠至萧满身后，抓出一棍来，狠狠打向萧满脑后！
这一棍划出的风声格外烈。萧满没时间避，见红尘离手，在虚空之中猝然一转，当的一声，和夜叉手中长棍撞上。
一击被化解，萧满回身握住剑柄，目光对上夜叉的目光。
“你就是孤山的凤凰？”夜叉忽然问道。
萧满以剑回应。寒光几乎在同一时间自四面炸起，将夜叉牢牢围困。但上面仍空着，夜叉往上躲，继续说着自己的话：“说来上面有命令，要我们不许杀你，但我仍然想试试，杀你是什么感觉。”
向上躲避之后便是向下落棍，哐当一声响，两者兵刃再次撞上。萧满抬起头，保持着迎击的姿势，漆黑的眼看向上面的人，平平淡淡发问：“不许杀我，为何？”
“上头对我们下命令，从不解释。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夜叉眸眼由下往上一抬，眉轻挑，露出点儿疑惑，旋即这分疑惑消失，化作无所谓的笑：“不过战场之上，刀剑拳脚无眼，就算我把你杀了，大抵也不会被怎么样。”
话音落地，夜叉的攻击转而凌厉，速度更是提升。
太快了。
方才一击的时间他能使出两招，闪避愈发迅捷，几乎打不到。
残影。
萧满能抓到的唯有这人的残影，出招和拆招全凭本能去做。
又是一次兵刃相接，两股气劲相撞之后，振飞四野沙石。萧满掀起眼皮，利落抽身后退。
“咦，不打了吗？”夜叉站在原地，没动没追，手里的棍往上一甩，于落下时分稳稳接住。
当然不是不打，对于要杀自己的人，萧满从不手下留情。但这人的动作实在太快，乃生平仅见。不过其他方面倒是不如何，力量比不上天，相对其他练就金刚不坏身的人而言，身体太过脆弱。
快，可以说是他唯一的优点。那就——让这人快不起来好了。
萧满手腕一动，剑锋偏转。
夜叉见状一笑：“原来并未放弃啊，殿下。”
他话尾两个字咬得很重，萧满面上神情丝毫不动。
此刻无风，衣袂不振。暮色在不知何时四散，长夜淌过山野河流，天地万物，俱是同样的昏沉。
可当见红尘剑尖朝下微压时，赤红烈焰乍然升起，燎过四野，侵上河川！
这里四处留有萧满的剑意。和在太玄境的时候不同，踏入太清圣境后，凭借这些剑意，萧满便可烧出真火。
红撕裂夜色，红漫遍山河，红烧得灼灼。同样颜色的纹路爬上萧满额前，为他清俊的面容平添几分妖冶。
夜叉的神情变了，眸光四下一扫，长棍在手中一转，足尖点地，迅速掠至半空。
轰！
火舌卷上夜空，紧追着人不放。
萧满抬起头，清黑的眼眸被火光照得清亮，素白衣袍猎猎翻飞，站在火中，将剑抬起，剑锋微偏。

第117章 江流拍岸
出剑。
是看上去缓慢得过头的一剑，实则快到了极点，漆黑的剑身没在通红的火焰中，掠眼一过，倏至对手面门。
剑气没有劈开火，而是将火和热浪搅动，裹挟满身，融在一起砸来！
这一剑，用不上浩荡这样的字眼来形容，更说不得如何凌厉，但偏偏就是这一剑，劈得以轻捷著称的夜叉无处闪躲、不住后退。
他身前身后头顶脚下皆是萧满的凤凰火，僧衣焦枯散做灰烟，踉踉跄跄退出数十步才稳住身形，站定后抬眼，盯着萧满，伸手抹去唇边溢出的一丝血。
“这就是……凤凰真火？”夜叉哑着声音道，“厉害。”
一句话的功夫，萧满第二剑又至。
前世今生，萧满看过许多剑谱，但正经练过的，只有两种剑，一是孤山入门剑法，二是沈见空教他的君不见剑。
剑法不需要练得太多，够杀敌就行。
此一招，起剑时剑锋上挑，将全身力道加诸于尖刃上，再几次旋身前进，错踏之间，剑意浩浩铺开。
孤山入门剑法第五式，春风摇江天。
但由萧满使出来，便不是春风了，是凛冬寒风夹霜带雪割过面颊，天地为之冰冻，冷，冷得刺骨。
可凤凰真火又是那般炙热，将这山野河道，但凡能烧的都烧了起来。
黑夜之下，所有的影子都在颤。
冰火两重夹击下，夜叉的速度一慢再慢，他后仰躲过春风摇江天一式，再顺势翻身，落到一处火还没有如何烧起的地方，长棍在手中飞旋，以劲风在熊熊火焰中劈开一条道路。
这火太碍事，他必须清理掉。
萧满面色不改，招式再换，仍是那套入门剑法，不过是第三式，不知春在。
他借这一招闪至夜叉身后，却未向后出剑，而是足踏圆步，迅速转身，单手持剑改为双手紧握剑柄，一转剑锋，势由下而上，斜斩而出！
平平无奇的一招，任谁都能使得出来，但夜叉没有快过萧满的速度。或者说，是他清理凤凰火的动作让他无以回防。
风朝前，萧满的剑也朝前，这一剑借了风力，又沉又重又迅速，猛地破了夜叉的金刚不坏身。
细微的破碎声响在烈火之中，被分开的火海重新合拢，向上狠扑。萧满剑势不老，高扬之后转低，再出一剑，直切这人后颈。
夜叉没有任何挣扎的机会，尚瞪大着眼、一脸不可置信，便已身首分离。
咚、咚两声落地。
真火立时卷上来，将他的尸体烧成灰烬。尘土之中，唯余作为武器的长棍，和一块玉佩证明身份。
萧满上前一步，将玉佩捡到手中。
这是萧满第一次亲手杀死太清圣境，他垂眼，看了这枚玉佩好一阵，发现胸中并无什么特别的感觉。
望江峡口另一面，滚滚东流的江上，玄衣银发在风中不落，晏无书收回留意萧满的那抹余光，眼皮一撩，看定身前对手，问：“你们上头的人下令，不许动小凤凰？”
同晏无书对战的太清圣境是八部众之一的阿修罗，身形无比高大，更力壮，但每回落掌，都打不中晏无书。如此也就罢了，偏生这人还分出心神去关注旁边的战局，惹得他火冒三丈。
自然，面对晏无书的发问，阿修罗不会给什么好回答，而是讽刺地说：“陵光君好耳力。”
话音落地，悍掌再出，直袭晏无书胸口。
沉夜黑风被这一掌拍散，晏无书手中天地潮来剑一转，剑光起落，没费多少力气架住此击，幽幽问：“当真没说原因？”
阿修罗不与他说这个，撤掌退开数丈，掌势一揉，攻击再起！
“行，看来真不知道。”晏无书细细观察对面人脸上的神情，慢条斯理说着，悬在虚空中，不躲不避，向前抬手、张开五指。
他脸上仍带着点儿散漫的笑，周身流露出的气息却转而凌厉。
咻——
一把雪亮的剑划破夜色，无论剑意还是剑气，比之先前，皆凛冽数番。天地潮来剑迎着对方掌风过去，利落破招。其势锐不可当，纵使阿修罗合掌相抵，也不住后退。
“不愧是以一敌二的陵光君，原来这才是你的全力！”疾退时分，阿修罗咬牙说道。
这回轮到晏无书不回答。他也不想给这人再退的机会，手腕稍微一转，抓出第二把剑，足尖在风中一踩，飞身掠出。
中途，晏无书另一只手抓住折回的天地潮来剑，待得逼至阿修罗面门，双剑同时提起，向前挥出！
伤的是对方眼睛，一击即中，登时血洒江面。
阿修罗的惨叫声甚是震耳，连风都被他吼得烈了几重，晏无书眉微微一挑，后撤数尺，再猛地发力，骇然一剑将其掀落到江水中。
他踩着阿修罗落下，在阿修罗挣扎起身时，向前狠狠递出天地潮来剑！
剑尖由眼而入，径直刺穿头颅。阿修罗连痛叫声都没发出，张开了口，却被灌入大量河水，没去声音，脚蹬了两下，不一会儿，失去生息。
鲜血四溢开，江水更黑几分。
晏无书抽剑而出，抖落剑身上的血水，转身去寻萧满。
光明圣教接连死了两个太清圣境，战事近尾声。
萧满在战局后方，同别北楼站于一处，似乎在谈论什么。晏无书提剑过去，不声不响杵在他们之间，还未开口说话，便见当空流光一闪，有人对他道：“陵光君，邪僧开始向西撤退，是否要追？”
这人是负责协调各大门派的使者。
晏无书境界高，是这次作战方案的策划者，亦是领军之人，闻言拿神识过山野江河，道：“追。”
“但中原地带，必然有人过来接应支援，符、阵、弓箭先行，断掉这批人的去路，不让两军汇合。”
协调使道了声“是”，前去传令。
悬天大陆西面，江阳城。
落日已沉，江流拍岸，沿江城镇零零星星上了些灯，不如何亮，好在天上一轮明月，能够照夜。
曲寒星一身绿裙，和穿黄裙的莫钧天并肩走在青石板道上，衣裙的材质都不再是粗布，换成了上好的绸缎，被风一吹，裙摆飘飘然。
待到昏灯处，莫钧天往后迅速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考察期吧。”曲寒星摇了摇脑袋，声音亦压得极低。
莫钧天沉默片刻，才道：“不过你的确做到了之前说的。”
当日在那不知是李家村还是刘家村外的山坡上，曲寒星说他要阻止这些邪教众继续伤人性命。
而当下情形，光明圣教这一分支采纳了他的意见，一路由西而东，来到南北两国交战处，平息了两场战事。
这群人都是修行者，皆修炼金刚不坏身，来到战地，轻而易举便将交战的两军分开，南的归南，北的丢回北面，然后将沦陷在战火中的区域划归已有。
碍于实力，南北两国敢怒不敢言。
“接下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曲寒星耷拉着肩膀，伸手打了一下被风吹起的裙摆，对今后该如何尚有些迷茫。他发了一会儿呆，问：“咱们爷爷的情况如何？”
莫钧天回答道：“恢复得不错。”
曲寒星眼珠子一转，思索片刻，道：“再往东行一段距离，便可接近北斗派，到那时，看能否寻到机会……”
话至此处，倏见莫钧天递了一个噤声的眼神。
下一刻，昏暗的转角处行出一人，至曲寒星面前，行了个礼，恭声道：“吴大人，尊者有请。”
“劳烦带路。”曲寒星回了莫钧天一个眼神，旋即笑起来，冲来者比了个请。走出数步，曲寒星又道：“尊者可有说找我何事？”
来者摇头：“属下不知。”
曲寒星便不再问，跟着这人走了一会儿，行至城中最高的一座楼阁上，又登上楼阁的最高层。
此处四面皆开长窗，视线没有阻碍，稍微偏头，可将方圆数百里收入眼中。
东面置了桌案和椅，一人站在桌后，穿深松绿的衣，手执一串檀木佛珠，发高高束起，目光中带了点儿笑意。
曲寒星视线掠过远方起伏在夜色中的山峦，对上站在这人的目光，道了声“忘念尊者”。
他便是光明圣教西面分支的领导者，太清圣境。
但曲寒星对这个太清圣境没有惧意，或许忘念是太好忽悠，或许由于第一次见面，这人是块傻不拉几的铜镜，还非礼勿视他的裙子，又或许是，他本身就很平易近人。
忘念不与曲寒星寒暄，招手示意他过去，在桌上铺开地图，道：“吴姑娘请看，连日来，我教已拿下两城，沿途开始有歌谣传颂我教的事迹，更有信徒自发组织起来，为佛主修建佛堂。”
他手指点了点地图上好些位置，曲寒星一一看过，问：“这样不好吗？”
“可问题接踵而至。”忘念摇头道，“因我教出手，南北两国已停战了，再想用你的计策去传播信仰的种子，恐怕不行。接下来，我们该往何处去？”
“往何处去？”曲寒星重复他的话，冷冷笑问：“尊者莫非以为，这两城拿下便是结束了？”
“吴姑娘有何高见？”忘念做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夺下城池只是开始，重要的是之后的治理。”
曲寒星甩袖走到长窗外的栏杆前，眺望浸润在黑夜里的城镇，抬手一指，说道：“现在战争是平息了，但百姓们心上身上的创伤还未平复。你看这城，大街上空空无人，房屋破败残损，何其萧条。”
“若我们就此走了，百姓只会感恩一时，过不了多久便忘记；若我们让它热闹繁荣起来，便可巩固我教在百姓心中地位，变成长久的信念！”
忘念走来同曲寒星并肩，眺望河山，闻得此言，觉得甚是有理，点了点头，“那该如何让它繁荣？”
如何让一座萧条破败的城市变得繁荣？曲寒星懵了，这是他人生数十年，第一次被问这样的问题，不由瞪大眼。
他妖族出身，长到十多岁，被族人以避战为由送到人界、拜入孤山，从此远离尘世，一座城要怎么繁荣，他还真的……一窍不通。
可他已经混进了这个邪教，顶了个门客的头衔，专门为这位忘念尊者排忧解难。
不答不行啊，答不上来，不就是砸了自己的招牌吗？
紧张之情涌上心头，但越是紧张的时刻，曲寒星脑子里想的东西便越多，孤山上孤山外的这些年，所经所历的这些事，神京广陵甚至枯澹山，一幕一幕，走马灯般浮现在脑海中。
他焦急寻找着，很快，从这些记忆里抓出了点儿东西。
瞪大的眼瞳缩回去，曲寒星神情恢复平静，清咳一声，道：“我给尊者讲几个故事吧。”
“请讲。”忘念笑了笑。
曲寒星便开始说起来，说的是一段史——幸而在孤山白华峰那段日子，杂七杂八什么都学，这之中，自然包括人间史事。
忘念对这方面的知识甚是感兴趣，不时提问，让曲寒星引申，曲寒星往往以别的史事去回答，名为抛砖引玉，实则是让这人自个儿琢磨。
这一讲便是半宿，灯烛都熄，唯余星月光辉。江上波澜明明，城中虫鸣声声，曲寒星趁忘念转身去添茶，偷偷打了个呵欠。
“吴姑娘若是男子就好了，便可邀你一同玩乐。”忘念忽然感慨道。
曲寒星想到某些东西，不由扯唇冷笑，低声道：“呵，男人。”
忘念眼中却是闪过疑惑，不理解“吴姑娘”为何这般说。
曲寒星自觉失言，又委实疲倦，加之半宿过去，他在孤山上学的那点儿都被掏空，若忘念再问什么，当真给不出答案。不如就此打住，留个悬念，回去补充一些，下回再来分解。
他从坐席里起身，以一副女子姿态拍了拍裙摆上不复存在的灰尘，朝忘念道：“时辰不早，忘念尊者，我们下回再谈，如何？”
“原来已至夤夜！是我耽误了吴姑娘休息，抱歉。”忘念一瞥天光，惊觉时光飞逝，话语见染上歉意。
“如此，在下便告辞了。”曲寒星向忘念拱手执了一礼。忘念点头回礼，他转身，直接走窗户离开。
忘念站在高处，看那抹绿裙在夜色之中远去，转头对着立在桌上的铜镜，问它：“我有说错什么吗？”
“我想的是去西山上泡热泉。男子和女子，若不成亲，当然不能一道泡泉，这有什么问题？”

第118章 风雪之中
距离曲寒星在江阳城最高的楼阁中给忘念讲史，已去半月余，城里城外发生的变化可谓翻天覆地。
忘念命属下将四方被毁的山林重建，供狼虎等野兽栖身，不再入城与人争夺；又以术法将兵马曾践踏过的农田恢复原样，正值丰收之季，田间阡陌，处处可见身影在忙碌。
街上各式各样的铺子都开了，摊贩们一声一声吆喝，时常能听见有人在讨价还价，一切都热闹，但不吵闹。
曲寒星同忘念一道走上城楼，视线从城中大大小小的街道上扫过，慢慢抬高，看向东面起伏连绵的山脉。
“民生民生，原来指的是人民生活。”忘念捻动手中佛珠，有感而发道，“要想生活安稳幸福，无非柴米油盐酱醋等物足够，居住之所能够避雨遮风。若能再赚些钱财，闲时喝上一两盅酒，节时添二三新衣，这些人脸上的笑容，则会更多。”
“这样一看，他们的人生真是简单啊。”
曲寒星没接这话。一片枯叶被风吹上来，他抬手抓住，捏在指尖，捻着它来来回回转动。
忘念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微微一笑：“你给我找来的那些史书，我都看完了，这人间天下，真是趣味颇多。”
“尊者从前没看过这些？”曲寒星的动作一顿，偏首看向忘念，眼神甚是疑惑。
他和忘念接触已有一段时日，本着言多必失的原则，没刻意询问打探什么，眼下所知所晓之事，都是这人自己说出来的。
忘念说得其实不多，但话里话外，行为举止，都透着一股——简单。不是天真，不是纯粹，就是简单。说杀人，他眼都不眨便能杀，但救人时，又毫不吝啬。
他学习速度很快，对人间之事懂得不多，虽说有着一身高深修为外，可旁的方面甚是稚嫩，若非如此，曲寒星不会有可乘之机。
“不曾。”忘念回答说道，“在来这里之前，我一直生活在雪原上。那里除了雪，就只有石头，连草木都少，更不谈有人著书。”
“雪原？什么雪原？”
曲寒星在心底记下这一点，问话的同时，将知晓大大小小雪原的名字都过了一遍，有了一定心理准备。
孰料忘念却答：“不在悬天大陆。”
“你是从异境来的？”曲寒星震惊，丢开手里的枯叶，朝忘念挪了半步，语气带上些许小心翼翼：“莫非你之前和你们的佛主在一起？”
忘念眸光敛低，诵了声佛号，尊敬地说：“佛主在更高更远处。”
于曲寒星来说，这话太过缥缈。他想，在他认识的人里，或许只有同悯大师能和忘念打几句机锋。不过，他品出了忘念话里的另一层含义：“你没见过佛主？”
忘念点头。
“那你一个人在雪原上修行？”
“我还有两个同修。”
这话让曲寒星神情微变，他眼皮垂了又撩起来，问：“跟你一样的境界？”
“没错。”忘念给了肯定的答复。
他的表情也有所变化，看了曲寒星好一阵，声音变得严肃：“从这些时日的相处中能看出，吴姑娘极注重一个人的境界，私以为太过偏执。人和人之间的划分，并非只有境界一种方式，还有善良邪恶、勤奋懒惰……”
忘念郑重地谈起“人”，人的存在方式，及各种深刻的命题，自己的见解中夹杂不少佛经典故，絮絮叨叨、叨叨絮絮。
曲寒星一个头两个大，若不是为了“女孩子的矜持”，早翻了无数个白眼。
他师父都没这样唠叨过！
曲寒星闭上眼，深深吐纳，伸手做了个“切”的动作，打断忘念的长篇大论：“你的同修就这般放心你一个人来悬天大陆？”
“我们是一起来的，不过各自有任务。”忘念的话题随曲寒星转移，旋即偏转方向，抬眼看向北方：“过不了多久，就能够见到他们。”
顿了顿，又说：“佛主也将降临。”
曲寒星眼皮子狠狠跳了一下：“红焰帝幢王佛就要降临了？”
“是。”忘念慢慢说道，“吴姑娘，虽说你已加入我方阵营，但心仍不向佛啊。”
“我只是想活着。”曲寒星扯了下唇，将脸别开，拿后脑勺对着忘念。
忘念笑道：“佛主定会保佑你。”
曲寒星听见这话，在心底说了句狗屁。
你那佛主，早就派人来杀过我。
悬天大陆北。
村落掩在风雪之中，除了偶尔露出的青黑山石，其余皆是素白色。风时而呜咽时而咆哮，雪压垮房屋，尔后哐当一声，断掉的房梁压住了人。
是这一家唯一的男人，妻子体弱，孩子年幼，一家人全靠他过活，此时却濒临死亡边缘，女人拥着两个孩子在旁侧，眼睁睁看着他的血染红雪地，无能为力、泣不成声。
一个背朴刀的少年打此路过，察觉到此间情形，思索一刹那，停下脚步，垂眸朝那女人和孩子、以及大半身子被埋在废墟里的男人投去一瞥。
便是这一瞥，风雪骤止。断梁残墙碎石渣屑猛一下浮到空中，以人眼无法看清的速度重新组合拼接，恢复成了房屋的模样。
紧跟着，那男人身上血迹消失了，断裂的骨头长合，手往地上一撑，得以起身。
这一切的发生，也只花了一刹那，朴刀少年转身就走，不再给屋子里的男人女人孩子任何眼神。
他不过随手一施恩，被救的人却泪流满面，携起妻儿踉踉跄跄追出来，于茫茫风雪之中朝他渐远的的身影跪地叩首。
“天神，是天神降临！”
“感谢神明大人！”
“感谢大人！”
一声又一声。
朴刀少年往前，一步又一步，将这些声音彻底甩远。他来到撑着黑伞、银发黑衣的那个人身侧，摊开手掌朝上，低头看了看，道：“我已经完全掌握了这种力量。”
“速度尚可。”黑衣银发之人不咸不淡说道。
少年看了眼止于身外的风雪，不以为然地说：“有这样评价自己的吗？”
那人不置可否。
风雪之中有人来。人数不少，约有二三十，不曾在雪地上留下任何脚印，风吹起他们身上的猩红披风，颜色浓得似是鲜血染就。
他们行进的速度极快，须臾便至朴刀少年和成黑伞的人面前，齐齐拂袖，跪地执礼，声音恭敬虔诚：
“恭迎佛主！”
黑衣银发之人表情没什么变化，安然受了这群人的跪拜，然后抬起手。他身前这群人立时分列成两队，让出中间的道路。
风和雪都止，他仍执着伞，一步步走向前，慢条斯理，又无人可及。
他以足步丈量这方土地，在雪地上留下了脚印，但很快就被风雪掩埋，无法遍寻。
朴刀少年追得颇为辛苦，登上一座山后，尚未站定，做一番调息，便见黑衣银发之人伸手指向某处，道：“看那里。”
“萧满在那里！”朴刀少年感觉到了什么，眼睛亮起来，“那是哪里？”
“信都。”
黑衣银发之人回答道。
越过伞沿，可以看见他缓慢弯起眉眼，天光雪光折进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揉得细碎，又明亮异常。
“我们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这一感叹起于久别重逢前，幽幽的，几分欣慰，几分怅然。
信都位于孤山西南，放在整个悬天大陆来看，处于中部偏东的位置，各门各派组织起来的联军暂于此地落脚。不久前他们刚结束一战，光明圣教集结在中部和东部的力量被完全打散，眼下四处奔逃，溃不成军。
晏无书在地图上圈出几处位置，命士气正盛的联军趁胜追击，旋即一拂衣袍，回到后方。
院落依山，楼阁傍水，推开门扉，一股清苦药香扑鼻来。尽管晏无书行走之间悄无声息，但他仍是将动作放轻了些，以免惊扰到房间里的人。
绕过屏风，别北楼在给萧满后背治伤，他正施针，为的是将萧满体内邪气引渡到体外。
——萧满体质异于常人，饶是到了太清圣境，被大日极上诀中伤，窜入体内的那股邪恶气劲亦无法自行排出。
说来共有两种方式可以处理这些气劲，萧满毅然决然选了这一种，晏无书无奈又心疼，却也不能不尊重萧满的决定。
晏无书坐到萧满身前，伸手拭去他额上那层细细密密的汗，再将他微屈的手指抓住，渡去些许灵力。
在这一层面上，萧满从不排斥晏无书，也就便于晏无书用自己的方式帮他舒缓疼痛。晏无书目不转睛注视着萧满，过了会儿，低声道：“他每回都会失去意识。”
话是对别北楼说的。
别北楼往萧满背上穴位下完最后一针，才回答晏无书：“这是他的身体在保护自己。”话至此处，他抿了下唇，语气变得不忍：“因为很痛。”
像是印证这话，萧满的眉慢慢蹙起。他皮肤本就白，这会儿更是素净，连唇色都淡，像一件精美又脆弱的瓷器
任谁看了都会怜惜。
晏无书将萧满的手抓得更紧，恨不得直接把疼痛转移到自己身上。
疼是间歇的，片刻过后，萧满狠狠痉挛了一下，额上汗如雨落，口微微一张，咬住自己下唇。
别北楼忙将准备好的药泥涂到萧满手臂和肩膀的穴位上。
晏无书抓住他的手不放，控制着速度，渡去更多的灵力，另一只手抬起，替萧满抹平皱起的眉稍，再将拇指抵入他紧咬不放的下唇上，让他咬自己。
约过四五分时间，萧满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那阵疼缓过去了，两人谁都没有离开的打算，坐在萧满前后，耐心等待下一轮发作。
萧满对此毫无所知。
他又做了梦，视野中仍是那座金碧辉煌的佛堂，伫立在路的尽头，顶上天空湛蓝无云，似一片舒展开的绸缎。

第119章 重降人间
萧满清楚这条路是走不到头的，佛堂看似不远，实则遥不可及，索性直接坐下，不往那处走。他摘下手腕间那串佛珠，一颗一颗捻动，神情专注、心无旁骛。
嗒、嗒、嗒——
此间唯有拨动佛珠所发出的声音。萧满敛低双眸，等待梦醒。
却等来一个分明熟悉至极，但翻遍两生记忆，都对不上是谁的声音。那个声音就响在耳边，仿佛人就在面前，低声问他：
“你为何不往那边走？”
“那边”自然指的是佛堂。萧满对这个声音很好奇，不介意同他说说话，反问道：“既然走不到，为何要走？”
“并非走不到，是你的心不愿走到。”那声音如是说道。
萧满闻言，几不可见地蹙了下眉，想了想，想通什么，缓慢抬起眼皮，看向头顶一成不变的天空，道：“如此，我更不该继续走了。”
“实际上，佛堂就在你身前。”声音道。
“既然我的心不愿意去，在身前还是在天边，又有何异？”萧满语气平静。
声音沉默了一阵，问萧满：“当真不走？”
“当真。”萧满答道。
“就这般坚决？”声音又问。
萧满不想和他再说了，闭上双眼，继续捻佛珠。
啪嗒！
几息之后，突然传来这样一声响，继而是稀里哗啦的珠子凌乱滚地之声。
萧满迅速睁眼，低头一看，跟了他许多年的菩提珠串断了，手心里，唯余那颗不知被什么染红的佛珠。
秋日天高云阔，小院静谧清幽，屋室之内有三人，晏无书和别北楼各坐萧满前后，前者抓着萧满的手，后者将扎在萧满背上的针逐一取下。
萧满仍未醒，无人说话，盈满屋室的，唯有药香。
是晏无书先开口打破这一片宁静。
他扯唇笑了起来，对别北楼道：“萧满体内邪气皆已排出，再过不久，便可自然苏醒，别先生无须再留在此地照看。”
别北楼头微垂着，将最后一根银针收回盒中，以白缎蒙眼，看不太出表情，不过从话语中，可以辨出几分冷淡：“陵光君统帅众军、事务繁多，在此地耗了不少时间，想来杂务已堆积如山，不如先去处理。”
“还真是多谢别先生关心。”晏无书皮笑肉不笑道。
“医者仁心。”别北楼一本正经回他。
“此地还有许多伤患等待医治。”
“药谷正全力以赴。”
“……”
“……”
两人谁都没有要走的打算，又都希望对方走。
晏无书微微眯了下眼，直接问：“你到底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别北楼抬起头反问他：“你又打算在此地赖到几时？”
又是无言。晏无书收回目光，当别北楼不存在。别北楼则换了个位置，替萧满探脉。萧满的另一只手被晏无书抓着，就是这时，晏无书感觉到掌心被挠了一下。
萧满的手指动了动，慢慢的，眼睫轻轻一颤，抬起眼来。
“宝宝？”
“你醒了。”
晏无书和别北楼同时开口。
萧满的眼神初时略显茫然，眨了下眼，垂眼看定戴在腕间的佛珠，又缓慢抬起来，扫过四周，最后视线落在别北楼身上，轻声对他道：“多谢。”
“分内之事。”别北楼收回搭在萧满腕脉上的手，“你体内邪气已除尽，其余的伤好了八分，再养一夜，便可痊愈。”
接着问：“可是佛珠起了什么变化？”
“……我做了个梦，梦见它断了。”萧满迟疑片刻，如实相告。
别北楼惯来蹙起三分的眉皱得更紧。萧满已是太清圣境的修行者，到了这种境界，所梦所感皆有意义。佛珠断了，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沉思几许，问：“断了之后呢？”
“我就醒了。”萧满道。
别北楼低头注视着萧满的佛珠，数番措辞，道：“或许玄明大师曾提过的对你的影响，就要显露出来了。”
“我会注意。”萧满亦有所感，点了下头。
从萧满醒来后，就没将注意力分到晏无书身上过，一直同别北楼说话，晏无书看了他好几眼，都未得到回应。晏无书无声一“啧”，开始玩萧满的手指头。萧满总算有了反应，利落抽出手，隔空抓过搭在屏风上的衣衫，披衣起身。
一个药谷弟子来到小院，站在院门口，朝里探了探头，没见着人，高声喊道：“别师叔，谷主请您去青牛卧！”
“所谓何事？”别北楼在屋内问。
“有几位师兄伤得很重，长老们应付不过来，谷主腾不开手，想请您过去帮忙！”
药谷弟子的话说得又快又急，想来情况严重。别北楼回应一声，向萧满告辞，提起药箱离快步去。
此间唯余萧满和晏无书两人。
萧满赤足来到廊上，越过屋檐，看向秋日的天空。晏无书跟在他身后，不咸不淡低哼了声：“宝宝，你对他的态度简直好得过分。”
“他为医者，替我治病疗伤，自然该拿出好态度。”萧满道。
晏无书倚上廊柱，揪住萧满被风吹起的一片衣角，拉长调子说道：“我又不是不能帮你治。”
萧满转回身去。他清黑的眼望定晏无书，好一晌，才道：“你若想同人双修，这里绝大多数人都会乐意。”
“这是我想找人双修的问题吗？”晏无书站直身体，朝前走了一步，认真看着萧满，严肃说道，“我只想同你在一起。”
顿了顿，又补充：“当然，单纯睡觉，不双修也可以。”
萧满：“……”
萧满瞪了晏无书一眼，轻振衣袖，将那片被他捏在手里的衣袖扯出来，道：“说正事，方才那段时间，暗阁应该有消息传来。”
分明是一脸冷淡，语气漠然，晏无书却觉得甚为可爱。他顺了萧满转移话题的心意，抬起手，比出食指和中指，道：“两件事。一是北面多地出现‘神迹’。”
“神迹？”萧满的神情变得有几分奇怪。
晏无书将密信取出与萧满一观：“有人抬手一挥，便让荒地生满谷物，将濒死之人拉回人世，为断手断脚之人续上新肢，如是种种，不一而足。”
萧满看书读信的速度极快，扫一眼就能读出内容，蹙眉之间微微偏首，视线回到晏无书的脸上：“你有所怀疑。”
“没错。”晏无书点头，“我怀疑红焰帝幢王佛重临人间了。”
萧满指尖跳起一簇火苗，将信焚烧，沉默了许久，才问：“另一件呢？”
“与光明圣教在西面的活动有关。”晏无书哼笑起来，“这段日子，光明圣教在西的分支，其所作所为，当真可称得上‘光明’。你我都不信这是他们的本意，如今嘛，终于查出，背后推手是谁。”
他笑容里有着欣慰和赞许之情，萧满不由生出好奇，问了句“是谁”。晏无书没直接回答，朝萧满伸出手，掌心朝上，躺着一块留影珠。
下一刻，留影珠上跳出一幅画面：东方朝阳初升，有个穿绿裙的人抱臂倚在城墙上，嘴里叼着根草，一上一下晃动。
“这是在江阳城，是不是很面熟？”晏无书问萧满。
何止是面熟，纵使这人刻意缩了骨，扮作成女孩儿模样，但熟悉之人皆能看出是谁。
“没想到这小子这样打扮，还挺好看。”晏无书慢条斯理说道，“就是他，把西面的人忽悠住了。”
萧满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总算有消息了。”
紧跟着，晏无书抬起另一只手，仍是一颗留影珠，这一回的画面在山林间，一头通体雪白的麋鹿正狩猎野兔。
“江阳城西郊，我们阿秃。”晏无书道。
“想来小莫和同悯住持也在此地。”萧满凝视这两幅留影好一阵，轻声说道，“但愿他们不要出事才好。”
江阳城，江色暮，寒烟绕秋树。
城中最高的那座楼阁，曲寒星坐在案后，借暮时天光和桌上灯火，看一本表面名为《四国志》、实则讲鬼神妖怪爱恨情仇的话本。他对面是忘念，也在看书，不过是本正儿八经的史记。
两人对坐。就在曲寒星看到高潮部分，即将迎来结局时，忘念忽然“嗯”了一声。
是一声尾音上扬的，透着点儿惊讶和欣喜的“嗯”。
曲寒星立时坐直了背，问：“怎么？”
忘念的视线停在天空上，隔了片刻，才轻轻落下来，对曲寒星微笑说道：“佛主对我等下了命令。”
“什么！”曲寒星手紧紧握成拳头，根本克制不住心头的紧张。
忘念没觉得他的神情有什么不对，因为下命令之人是佛主，凡听见的，无人不该紧张。忘念收起书册，在案上铺开悬天大陆的地图，手指点了几处，道：“天水、蠡湖、荆山……佛主命我等七日内拿下北斗派。”
“为何……”曲寒星一颗心下沉，抿了抿唇，目光在地图上扫来扫去，但就是落不到实处，连声音都有点儿飘，“为何是北斗派？”
“自然是因为北斗派有位名为亓官道人的太清圣境坐镇。”忘念回答说道，“他们不愿归顺，便唯有灭了，才能东进，同佛主与我的两位同修汇合。”
继而看向立在一旁的铜镜，沉声吩咐：“传令诸人，召开作战会议。”
来人很快，顷刻围满桌，曲寒星没时间多想，收起话本坐去忘念身侧，竭力让自己思绪不散，记住这些人所说的每一个字。
作战商议直至夜深才结束，曲寒星最后一个离去，若非一身裙装遮掩，行走之间，任谁都能看出他的腿在抖。
光明圣教西面分支的实力远在北斗派之上，忘念等人定下的作战方案不仅周密，还粗暴骇然，宗旨就一字：杀。
直到杀尽为止。
“不行，我得把这些东西都告诉北斗派……”曲寒星在心中说道，回到居所，反手关上门后，噗通一声跌坐在地。
莫钧天正坐在灯下擦剑，见曲寒星脸色苍白、表情慌张，登时放下剑，快步走到他面前，担忧问：“你受伤了？”
“不，没有。”曲寒星摇摇头，摆手不让莫钧天扶他，就这般坐着，将今夜听见的说与莫钧天和过来的同悯听。
听完后，屋室之内陷入沉默。
过了许久，同悯道：“江阳城被下了禁制，若往外传讯，无论是什么符和术法，都会被拦截。”
莫钧天接着说：“且我们三人都被监视着，就算出了城，也走不到北斗派，半途便会被除掉。夫渚倒是能送信，但它太瞩目，根本进不来城里。”
听他二人这样说，曲寒星也觉得想要递出消息难于登天，伸直两条腿，神情甚是低落。
“总会想到办法，尚有些时日，勿急。”同悯宽慰说道，起身去煮茶。风过灯影晃，就在他让山雀帮忙到院子里摘几片薄荷叶时，曲寒星脑中灵光一闪。
“有了，有了！”曲寒星从地上弹起来，追在山雀身后，道：“我们出不去，阿秃进不来，但阿雀能去啊！阿雀，劳你跑一趟北斗派！”
这是在孤山里常给萧满摘果子的那只山雀，跟着曲寒星下了山，虽生出灵性，但终归不是灵兽，轻易便能混入鸟群中，从江阳城里出去。
山雀听见曲寒星的话，停到桌上，朝他啾了一声，表示同意。
曲寒星立刻研磨提笔，写完后用术法将墨迹弄干，小心卷起来。
“绑在腿上太明显了，含在口中，这纸不怕水。”曲寒星把纸条交给山雀，“到了北斗派，你找张小昭，他是流月君尽天南的徒弟，这位流月君和我师父还挺熟，我一会儿给你画个像认认。张小昭跟我说过，他住在北斗派的……”
楼阁之上，一本《悬天列国史》静躺桌案间，有人迎风眺望，衣摆被掀在虚空，翻飞不落。
站在他身后的人小心翼翼道：“尊者，您太信任吴姑娘了。我们的作战计划，她全然知晓，我担心她会传出去。”
“她不会。”忘念凝视着城中某处，定定说道。
“但……”
忘念打断这人的话：“她是我带回来的人，我做担保。”

第120章 久别重逢
山雀在破晓时分回到江阳城，仔细一算，这一去一来，不过花了数个时辰。这是拼上了命。它累极，将北斗派回复的消息吐给曲寒星后，把自己往笔架上一挂，闭眼便睡。
曲寒星替它顺了顺头顶略显凌乱的毛发，展开字条一扫，对莫钧天和同悯道：“北斗派说他们知道了，会立刻做准备迎战，也让我们要小心注意。”
“我们也该做准备。”莫钧天道，“开战是红焰帝幢王佛对他们下的命令，凭我们的力量无法阻止，现在消息已经传到，我们没必要也不能够再于此地逗留，是时候想办法脱身了。”
“可要如何脱身？”曲寒星觉得这事甚为难办，抬手敲了敲脑袋，“城里城外都是他们的人，我们逃不过那些眼睛。”
此言一出，几人一时都说不出什么，各自陷入凝思。
阳光从云层后渗透出，洒落窗前，轻轻又幽幽。过了不知多久，同悯道：“或许只有等到开战。我们将他们的作战计划再梳理一遍，看看能否从中找到机会。”
“好。”曲寒星和莫钧天应道，一同来到桌旁，展开一幅详细地图。
商谈许久，待到朝阳完全升起，总算敲定出几种方案。曲寒星整宿未眠，此刻困极，打了个呵欠，耷拉着眼皮，打算回房去补一觉，却闻门口传来两声：
“咚咚。”
有人敲门。
曲寒星提高音量，暗含几分警惕问：“谁啊？”
“是我，忘念。”门外的人声音温和有礼，“吴姑娘，我昨晚看完了你借我的《悬天列国志》，特来还书。”
“哦！”曲寒星忙应道。
他给莫钧天和同悯打了个手势，让两人把桌上东西都收起来，再调整脸上表情，一理衣裙，朝外走去。
跨过门槛前，他忍不住小声嘟囔了句：“我现在觉得，我像个不得不挤出笑脸接客的青楼女子。”
忘念等在院门外，手里拿着一部厚重的书，深松绿的衣摆起落晨风中，飘飘转转，雅致出尘。
曲寒星向他执礼：“尊者。”
忘念将书递与曲寒星，对他还礼，道：“悬天大陆各国的历史我差不多了解清楚，不过各门各派……”
他本饶有兴趣，话至此却戛然而止，看见曲寒星面上浓浓倦色，关切问：“你脸色不好，是昨夜没休息好吗？”
“并不是。”曲寒星摇头。
但他眼下的青黑是实打实的，眸中更是有些许血丝。忘念心中有了猜测，迟疑几许，对曲寒星道：“你不赞同向北斗派开战。”
“我没有意见。”曲寒星回得不假思索，看了忘念一眼，紧跟着垂下眸。
忘念有片刻的沉默。曲寒星对开战持什么态度并不难看出，可佛主下令，所有人必须遵从。
心中思绪纷杂，却也无法说什么，片刻过后，忘念顺着曲寒星的话说：“你只要在这场战争中活下来就好？”
这是曲寒星加入忘念的阵营所提出的第一个要求，虽说还有其余附带，却也是唯一一个要求。本是随口胡掐，忘念在此时提及，曲寒星微微一怔，尔后反应过来，答：“……是。”
“我会保护你。”忘念道，说得有几分郑重。
“多谢。”曲寒星垂着眸光说道。
但下一刻，听得忘念道：“但不能做多余的事。”
曲寒星眼皮一跳，抬头看他，问：“什么叫多余的事？”
忘念笑了笑，但眼神认真：“你知晓的。”
月上寒枝，清光照水，四面河湖明明。宵风寒而轻缓，将一种细小的、枯至金黄的树叶吹满城，如同纷落的花瓣。
信都的秋天，偏能于萧索肃杀之中寻出几分灵动秀美。
或流窜或盘踞在悬天大陆东部及中部的光明圣教教徒基本被剿灭，但情报里的“三念”始终不曾出现，北方多地又出现了所谓的“神迹”，使得各门各派不敢放松警惕。
此刻晏无书等人正在城主府中，商议接下来的作战方针。
萧满不喜欢那种场合，没去，站在院落屋顶上，越过参天的繁茂银杏，看山下灯火流淌蜿蜒。
城中热闹，夜市里人流如潮。山上也不安静，各门派的伤患都在此地修养，时常有交谈声传来，但都离得远，算不上打扰。
距离别北楼替他施针，已过去数个时辰，他身上的伤基本痊愈，便是即刻迎来敌袭，亦能全力投入到作战之中。
目光掠过城主府。
若萧满愿意，稍微一扫神识，就能知晓里面的商谈情况，但他并未，一瞥即过，去看城里的长街短巷。
“你们赢不了这场战争。”
倏然之间，一个声音在萧满耳侧响起。
这声音幽幽的，意味深长，却也格外耐听，质地偏冷，似空山寒玉轻撞响。
萧满目光一凝，并非出于这声音有多好听，而是熟悉——是他曾两度在梦中听过的那个声音！
这一次，是真真实实出现在身旁。
他立时侧身，有个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屋脊的另一端，执黑伞，穿黑衣，银发飘散风中，像是染满月光，模样非常英俊，眼型狭长，眸是琥珀色，看来的目光专注又认真。
萧满和这人的眼神对上，心中凛然。萧满的境界是太清圣境，能够不引起他的注意、出现在他身旁，天下没几人能做到，这人却如此轻易。
境界之高，远在他之上。
他手在虚空里一握，抓出见红尘，通体漆黑的剑在夜色中一划，剑尖指向对方，问：“你是谁？”
“你不记得我了？”执黑伞的人一步一步走向萧满，先是挑了下眉，尔后舒展开，眸光低敛，轻叹道：“好吧，这是自然。我们多久没见了？是几百年，还是几千年？真是太久了，记不清。”
话语之间，这人走到萧满对面，和他手里的见红尘不过数尺之隔，缓慢一笑，抬起手来，掌心朝上，伸向萧满：“真是久违啊，我的——阿满。”
便是在这一瞬，在他口中“满”字落地一刻，萧满戴在左手腕间的佛珠，变得滚烫。
有什么东西自脑海深处浮现，像被唤醒一般，而唤醒之后，是一块石砸入平静水面，激起浪千层。萧满的眼一点点睁大，露出些许不可置信。
又不得不信，翻涌在心间的是一股奇怪感觉，若要用一个词去形容，当真是对面人口中的那声——“久违”。
阔别已久，终于重逢，继而愤慨汹涌，怒不可止。萧满手中剑锋一偏，盯着对面的人，道出几字：
“红焰帝幢王佛。”
剑意冰冷。对面的人不惧，迎着剑，又往前走了一步，道：“那是尊称，你的话，该叫我释天。”
这话等同于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态度淡然随意。
萧满持剑未动，释天的境界太高，就算出全力，恐怕也伤不了、杀不掉，但萧满没放下剑。
风起了又停，月影摇晃又歇，两个人相对而立，却有三道影子，横在之间的，是萧满握在手上一刻不松的剑。
萧满不错目地看定对方，无时无刻不在寻找可乘之机。既然这个人是红焰帝幢王佛，若是无法伤他、杀他，那至少也要将他困住、留下。
“从前如此，现在仍旧如此，阿满，我们之间，一定要刀剑相向？”释天的目光落到剑锋上，低声说道，语带感慨。
“我不记得和你有过什么从前。”虽然胸中升起诸多情绪，但萧满也只是知道了他的身份，声音很冷。
他就要有下一个动作，说时迟那时快，一剑自天外来，剑意浩浩，剑光明明，破长风，灼夜色，所向之处赫然是释天！
萧满疾退让路。
是谁出的这一剑，不言而喻。下一刹，晏无书掠至萧满身前，天地潮来离手，于虚空之中再落一道寒芒。
长剑直刺向前，以摧枯拉朽之势而去，剑气骇然凌厉。
释天面不改色，出了一掌。
天地潮来剑去势倏顿，但气劲澎湃奔涌，同掌风一撞，激起霹雳雷响，四野狂风呼啸，山石皆晃。
两道目光相接，一人凛冽，一人淡然。他们一人落剑，一人出掌，皆是深如黑夜的衣，银如霜雪的发。
有风过，翩然流转。
晏无书紧盯释天不放。
释天起落在风中的衣摆上有暗绣的莲纹，右手执的伞上所绘，亦是莲。晏无书心头浮现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而释天足尖轻点，飘然后退，一转目光看向萧满，道：“看来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阿满，我们过几日见。”
说完一笑，就着执伞的动作，于风中消失。
晏无书微微眯了下眼，召回悬空不落的天地潮来剑，盯了释天先前所在位置数息，回头对萧满道：“他……”
“他是红焰帝幢王佛。”萧满清楚晏无书要问什么说什么，直截了当地道。
“如何确定？”晏无书面色一变。
萧满垂手，佛珠向下滑落，那颗滚烫的珠子已回到了微凉温度。
他没有回答这话，因为无法回答，他认出红焰帝幢王佛，凭的是一种生来就有的本能。
可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本能？

第121章 战前秋色
萧满的表情变得不是太好，眸光低敛，眉峰蹙起，情绪落下去，心中充满疑问。
到底是为什么？
为何他能轻易认出释天？为何知晓那人是释天后，心口会涌上不可遏制的愤怒？释天的话又是什么意思，那句久违，那声阿满，当真是冲他而来？
可能的原因太多，当下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他和释天之间有所牵连。可牵连何处起？是前世？还是几百年前几千年前的轮回转生？
既然他和释天有所牵连，说不定日后真会受到影响，先前佛珠不就发烫了吗？想到这种可能性，萧满后背被冷汗湿透，眨了下眼，再抬眼，眸光显出几分茫然。
距萧满一步之遥的晏无书上前来，伸手抱住他，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低唤一声：“宝宝。”
“我们不想这些了。”晏无书声音里带着歉意，是他下意识一问让萧满想起了不好的东西，萧满这般反应，令他自责又心疼，“想点别的，比如接下来要如何对付他。”
“你知晓我在想什么？”萧满思绪回笼，目光越过晏无书肩膀落到地上，神情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冷淡。
“总归不是我——”晏无书低哼着，拖长语调。
萧满：“……”
萧满往后退了一步。晏无书松了点儿力道，但萧满退第二步时，又用上力，不让他离开。晏无书双手圈住萧满的腰，两人之间有了约半尺的距离，一转眸光便能看见对方的眼睛。
“你又知晓我在想什么吗？”晏无书望定萧满漆黑透亮的眼眸，慢慢悠悠问道。
“直说。”萧满淡声道出二字，言简意赅得让晏无书不由叹息。
“你现在连猜都不愿猜一下了。”晏无书语气里透着遗憾和失落，继而往前挪了几寸，收紧手，对萧满道：“我想亲你。”
紧接着问：“我可以亲你吗？”
距离又变近，衣袂交缠相绕，彼此不分。
月光下，晏无书的眼睛很亮，眸间细碎幽芒浮动闪烁，像是漫天的星辰，很能蛊惑人。但萧满神情不变——他不仅不变，还掏出了剑。
晏无书不惧剑锋，猝然出手，连带见红尘一起把萧满进怀里，轻哼道：“不给亲？那就抱一抱好了。”
说得还有几分勉为其难。
说时迟那时快，赫见一人从山下御剑疾行而来，看见晏无书，扯开嗓门就喊：“老晏，方才山上有剧烈灵力波动，可是发生了什么……”
来者是元曲，当他看清月下那两人是什么姿势动作后，剑势猛然一顿，继而匆忙一转，掉头折返。
“……对不住，我走错路了。”元曲神情尴尬之中透着几分木然。
萧满的注意力落到元曲身上，晏无书趁这时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萧满唇上啄了一口，然后将人放开，对元曲道：“回来。”
“是……”元曲慢吞吞应道，倒退着回去，没转身。
“劳烦通知各派主事者，就在刚才，我们见到红焰帝幢王佛了。”晏无书道。
“好。”元曲点点头，把晏无书的话撞进耳朵里，逆着来时路回去。当他走出一截，那话总算入了心，才反应过来发生何事，瞪大眼失声道：“什么！”
这人差点从剑上掉下去。
秋山秋池满秋叶，看上去甚是萧瑟冷清，可当一捧鱼饲撒下，锦鲤浮出水面争食，池面便五色斑斓起来。
涟漪不住绽放。
此间本只有这一个喂鱼人，约过半刻钟，想起另一人的脚步声。
沙沙，沙沙。
脚步声由远及近，喂鱼人没有回头，待声音止于身后三尺处，朝池面覆手，抖落手心里最后的鱼饲，道：“该做准备了。”
“什么？”魏出云没明白这话。
“佛主已降临。”喂鱼人语气里透着些许欣慰笑意，不过更多的是尊崇和敬佩，双手合十，朝北方一礼，“他对我们下达了指令，我们不能辜负他的期望。”
一整日，江阳城都处于繁忙的战前准备中，曲寒星跟着忘念前往好几处点兵，从日出到夜幕，眼下总算得了闲，躺在暂居的小院院坝里，放空思绪，对着天上缓慢流转的星辰发呆。
需要筹备安排的事情有许多，但正是因为太多，堆积如山，曲寒星百般不愿动弹。他思绪飘旋起落，渐渐的，琢磨起忘念来。
忘念对他的态度和往日相比没有变化，可从晨间那番话可推断出，忘念在怀疑他。
怀疑他会把作战计划递出去，怀疑他会中途反水，所谓的“保护”，不过是一种警告。这无可厚非，却也令曲寒星分外忐忑。
既然有所怀疑，忘念会不会提前把他们控制起来？会不会临战更改计划，让北斗派所做准备付之一空？
想到这些，曲寒星就甚是紧张，翻了个身从地上爬起来。电光火石之间，却见一条黑影倏然窜进院中，速度太快，扬起漫天灰尘。
是个人。曲寒星第一反应是出剑，落剑前一刹认出这人是谁，忙收起剑，把人扯进屋子里。
“你你你……你是张小昭！你怎么来江阳城了？”曲寒星压低声音，话里是克制不住的震惊。
北斗派张小昭，曲寒星在巨灵山秘境中所结识，他们是队友，更是同伴。
眼下他村夫打扮，一身麻衣，警惕打量布置在各处的法器符阵，确保隔墙无耳后，拱了拱手，道：“我派可是阵法一道的大宗，这群邪魔外道在江阳城搞禁制，不外乎班门弄斧。”语气有些不以为然。
曲寒星瞪大眼：“你们把禁制破坏了？”
“自然不会这般愚蠢，只是利用了一番上面的破绽，混进来罢了。”张小昭笑了笑，接过莫钧天倒来的茶，道了声谢，喝掉大半，继续说：“江阳城距北斗派并不远，这里的情形我们摸得还算清楚。本来嘛，我们对你们的身份就有所猜测，但无法确定，如今看来，还真是。”
说完又“嘿嘿”笑了两声。
莫钧天疑惑问：“你来做什么？”
“接你们出去。”张小昭道，“你们弄到了那般重要的情报，若开战，必然暴露，到时候难脱身，所以我提前来帮你们离开。”
曲寒星表情严肃起来，摇头拒绝：“到明日天亮，这间小屋如果无人出入，他们势必会警觉。”
“那时我们已回到北斗派了。”张小昭从乾坤戒中取出一道早落好的阵法，语带自信，“这阵法是我师父流月君的手笔，能让我们悄无声息去到江阳城外，不被任何人发觉。路上我也打点好了，保管能够顺利回去。”
“若我们走了，他们联系起前因后果，因此更改作战计划，我们在这里的努力，不就白费了。”莫钧天沉声道，话语之间，依旧是拒绝之意。
曲寒星脑中灵光一闪，意识到什么，紧盯张小昭：“北斗派不会想不到这点，你是偷摸着过来的。”
张小昭面上笑容一僵，旋即耷拉下肩膀，变得垂头丧气：“他们跟你们想的一样，认为派人来接你们，必然会暴露。”
话音落地又抬起手来，气愤地垂了一拳墙：“但把你们留在这，不就相当于让你们等死吗！”
挂在笔架上睡了一天的山雀被惊醒，曲寒星抿唇不言，莫钧天也没说话，回到先前的位置，继续磨剑。
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张小昭寻了把椅子坐下，不甘心地问：“你们是怎么计划的？”
但同时，同悯从外面进来，对众人道：“忘念来了。”
曲寒星望了眼角落里的滴漏，从椅子里跳起来，翻了个白眼说：“都是亥时了，他又来做什么！”
“我一个良家女子，长此以往，会被他扰得没了清名！”
同悯未料到他会这般说，跨门槛的动作顿住，怔了一怔，道：“我帮你回绝？”
“不了不了，我去见他。”曲寒星忙摆手，用眼神示意张小昭藏好。
他在院子里调整一番表情，并理好衣裙，才去开门。
忘念站在晨时来寻曲寒星的那个位置，依旧是深松绿衣衫，不过这次手上没拿书。
“尊者。”曲寒星向忘念行了一礼，问，“尊者深夜前来，所谓何事？”
忘念没有立刻回答。他凝视曲寒星许久，目光渐渐上移，看向层云翻滚的幽寂天空，道：“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藏在袖间的手一颤，曲寒星维持住面上神情，问：“什么预感？”
“具体为何，说不上来，但甚为烦心。”忘念摇头，继而问：“吴姑娘可否与我手谈一局？”
“我棋艺不佳。”曲寒星想也不想拒绝。
“我亦是初学。”忘念坚持道。
曲寒星一时无言以对。
他怕忘念在这里久留，察觉出他们院子里多出个人来，认了，点头同意：“行吧，在哪？”
忘念笑了笑，一甩衣袖，带曲寒星来到江阳城最高处。
棋盘已摆好。
落座之后，头顶悬天，身后宵风轻卷。
满城灯火皆寂，四野无声。
曲寒星也不多说什么，执起黑子先行，忘念执白子紧随在后。
啪嗒，啪嗒，唯闻落子声，或轻或重或长或短。
一局棋走到中途，却听忘念道：“吴姑娘，你的心很乱。”

第122章 下棋杀敌
曲寒星往棋篓伸手的动作一顿，但这一顿分外迅速，要想察觉极难。
“尊者何出此言？”曲寒星抬起眼皮，对上忘念的视线，低声问。
“你人在此地，手执棋子，但目光时而飘忽，神思时而恍然，落子不如何思索，甚为随意，显然心不定。”忘念道，话语之中不无温和，又异常认真。
曲寒星微愣，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状态如此散漫。愣过之后，他半真半假道：“战争就要开始，这片大地风波不休，我如浮萍，如何定心？”
“佛主已降临，这场风波，很快便能平息。”忘念说道。
“很快是多快？”曲寒星顺着这话问。
忘念抬起头，视线越过曲寒星，看向江阳城东面，北斗派就藏在那里的山丘林间。
“我方决定出兵后，北斗派便有动作了。”忘念道。
他语气是平和的，像是在说什么寻常之事，可曲寒星的心还是猛地漏跳一拍。
难道就凭这一点，就暴露了？曲寒星暗道，紧张和忐忑涌上心头，连指尖都跟着发抖，好在袖摆宽大，手指藏在里面，难以看出。
曲寒星脑子立刻转了起来，思索应对之策，旋即又听见忘念道：“刺探敌情是战争的必要手段，我方能探得他们的情况，他们有办法得知我们的决定，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忘念用不足为奇的态度说出这话，曲寒星心中的紧张感没有因此消散。这一刻，曲寒星特别想往肚子里灌一杯冷茶。
“北斗派有了什么动作？”几乎是依靠本能，曲寒星问出这样一句话。
“他们开始布防。”忘念收回目光，重新落到棋盘上，“不过布置得很笼统，没有针对性。”
看来北斗派制造出了一种他们没有拿到敌营具体作战计划的假象。曲寒星终于松了一口气，小心谨慎注意着忘念，道：“尊者有何打算？”
忘念回答说：“我打算提前出兵。”
曲寒星脱口问道：“提前到何时？”
“日出时分开始整队，继而前往梧山，发起进攻。”忘念没有隐瞒。
那就是明日了。
曲寒星手心和后背渗出冷汗，艰难地眨了下眼：“会不会太急了些？”
“此言差矣。”忘念摇摇头，“佛主临世。众人都很兴奋，接到命令后，恨不得即刻出发。”
“意思是，越早越能振奋士气是吧？”
“是向佛主展现忠诚。”忘念纠正曲寒星的用词，“又及，八部众及其手下在中部和东部一败再败，让教众愤怒蒙羞，都想尽快开战，向佛主证明自己。”
曲寒星“哦”了声，心中觉得嘲讽，腹诽说着你们这群人终食恶果。
他垂眼掩饰神情，继续刚才的动作，从棋篓理抓出一枚棋子，落到棋盘上。忘念没有明说对他怀疑，但这般讲了一番话，他可不敢多问。
忘念也落子。
两人不再谈别的，心神专注于棋局。
下棋如杀敌。曲寒星的棋技是实打实的不好，风格又莽撞，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死路，四面楚歌、捻棋茫然。
好在忘念是初学，虽说算力和推演之力在曲寒星之上，但稍微让一些，总算和曲寒星打得有来有回。
待月上中天，一盘棋终于走到结束。
忘念小胜。
曲寒星一身冷汗早干，把剩在手心里的几枚黑棋丢回棋篓，听得忘念问：“今日就到这里？”
“好。”曲寒星立刻点头。
忘念笑笑：“早些休息。”
曲寒星起身向忘念执礼：“尊者亦是。”
忘念有意送曲寒星回去，曲寒星抢在他开口前离开，留忘念和一盘不太美观的棋局相对。
回到居所门外，曲寒星警惕地看了看身后，确定没有人跟着，才推门而入。
屋室灯火已灭，但堂上仍坐着人。修行者目力佳，借零星月光一扫，便看清分别是谁。曲寒星瞪着张小昭：“你还没走！”
张小昭摊手说道：“小莫把你们的计划给我说了，我觉得我可以留下来协助你们。”
“忘念决定提前开战，时间改到了明日日落！”曲寒星语气很沉。
“我的亲娘……”张小昭目瞪口呆，跟着从椅子里跳下来，火急火燎掏出一张符，“我得把这消息告诉我师父。”
“别在这里用传音符！”莫钧天眼疾手快制止了他的动作，厉声道，“会被发现的！”
张小昭记起江阳城的禁制，连道好几声抱歉。
曲寒星走到桌前，如愿以偿喝光一杯冷茶，长舒一口气，但很快愁上眉头：“北斗派虽有一位太清圣境坐镇，不过整体实力比不上这些邪门歪道……我师父他们集结了兵马在信都，可会赶来支援？”
“已经通知了，但若明日开战，定然赶不过来！”张小昭焦急说道。
“那你速速归去。”曲寒星对他道，继而想到什么，看向莫钧天和同悯：“等等，小莫，大师，你们两人同张小昭一道离去。”
“我不走。”莫钧天反对得坚决，“留你一人在敌营，跟直接杀了你有何区别？”
曲寒星见自己被如此小看，甚是窝火：“我没这么弱吧！”
“忘念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你辗死。”莫钧天冷冷说道，“更何况，你还没有剑。”
曲寒星的剑为他挡下致命一击，早碎了，当下情形又无处铸剑买剑，用的不过是些寻常铁剑。
两人都瞪着对方，气氛分外僵持。同悯自座椅中起身，诵了声佛号，对曲寒星道：“贫僧亦不走。”
“我说你们！”曲寒星气得差点没跳起来。
莫钧天扭头对章小昭说：“你速速归去，将提前开战的消息告知于众人。”
“不是，既然他们都打算提前开战了，你们就随我一道提前走呗？”张小昭觉得他们的争执很没道理，摊了摊手，开口道，“日出后整队出发，行军可比不上独自跑，赶到我派附近后还得做一番布置，这个过程起码得花上几个时辰，哪有空来关注这边！”
跟着看向曲寒星：“再说，那个忘念随随便便就改变了作战时间，指不定还会临时改作战计划，到那时，就算你得知了，也无法递出来。”
这话听似极有道理，但曲寒星不赞同。
“不妥。”曲寒星道，“我若和你们一道走，你们会很危险，忘念对我的态度，说来有几分奇怪……”
话至此处，曲寒星音量低了些，似几分迟疑，紧接着又抬高，继续道：“而且风险太大，对于他们太清圣境的人，就是一个时辰，也够灭好几座城毁好几座山了。我还是留在此地，随他们一道过去，等时机成熟再脱身比较好。”
“多谢你的好意。”言罢冲张小昭拱手执礼。
“行吧。”见说不动这三人，张小昭叹了声气，把一直捏在手里的东西交给曲寒星，“我把阵法留给你们，使用很简单，就……”
张小昭来得匆匆，离去也快，没留下半分痕迹。
曲寒星站在窗口目送他，慢慢垂下眼，神情浮现些许茫然。
“你说，如果我师父和满哥在这里，他们会怎么做？”他问来到身侧的莫钧天。
“以你师父和萧满的实力，肯定直接打起来。”莫钧天道，语气转为担忧，“你呼吸一直很乱，该去休息。”
曲寒星后背连带肩膀一同垮下去：“行……若有人来，立刻叫我。”
“自然。”莫钧天应道，继而抬起手，往他背上拍了一下，稍微用上几分力气，打得他挺起胸膛。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这大半个月，生活在江阳城的百姓，是真真切切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信都。
红焰帝幢王佛乍然现身、翩然离去，各门派主事者又聚于城主府中，无人神情不凝重。
很快，有新情况从别的地方传来。
“是北斗派的消息。”晏无书坐于主位，展开密信一阅，对众人说道，“一直盘踞在江阳、醴阳两城的邪僧有所动作，将在数日内对他们发起进攻。北斗派希望我们能够予以支援。”
“西面那伙人总算要开始行动了吗？”
“当然要支援。”
“眼下光明圣教在中部与东部的力量已被剿灭，唯余西面还有兵马，也是时候往西进发，将这窝豺狼虎豹彻底扫出门外！”
议事厅里近乎凝滞的氛围终于有了松动。
红焰帝幢王佛的出现，让原本即将看见的胜利曙光落回黑暗中。这人，不，这位佛来去无影踪，境界高深难测，使得局面僵持不定。
该往何处下手，该如何出手，没人能理出头绪。如今西面有了动作，各派之人总算找到了切入口，进行商量讨论。
晏无书赞同他们的观点：“信上说数日，但谁也不能保证不是明日后日，便请诸位即刻抽调人手。”
众人纷纷道“是”，起身领命。
一直安静坐在晏无书身侧的萧满开口道：“八部众已被消灭干净，西面的主事者却没露过面，亓官道人探过几次，都无结果，我怀疑是三念之一。”
“若光明圣教当真按照实力排位，那么三念在八部众之上，请诸位多加注意，此外，还要小心中途拦截。”
“没错，对上的极有可能是三念，所以我们的人马，要更加灵活才是。”晏无书点头说道。
却听一人问：“若红焰帝幢王佛亲自出马，又当如何？”
议事厅里静了。
这是至为艰难的一种假设，却也是终究会面临的一种情况。据那些不可考的史书记载，上一世红焰帝幢王佛企图祸害人世，是倾了整个佛门之力，才将他除掉。
当年佛门正值鼎盛之时，境界与道门太清圣境相当的，有二三十人。今昔一番对照，佛门式微，道门修得太清圣境的数量屈指可数，其中更有一人避世不出，差距甚是悬殊。
几乎所有人都在问自己，若对上红焰帝幢王佛，当真有战胜的希望吗？
沉默之中，但闻晏无书一声哼笑，道：“若红焰帝幢王佛亲自出马，自然是拼死一战。”
顷刻又话锋一转：“不过我们死了，整个人间必然沦为地狱，所以，最好还是都别死。”
江别照起身振袖，对晏无书点头：“陵光君说得不错，拼死一战，然后置死地而后生。”
其余人亦附和。
此话落罢，各门各派的主事者匆忙离去，点兵点将，开始筹备。沉睡中的信都被唤醒，灯亮起来，人声不断。
伤者及部分医修和防备力量留于此地，半个时辰后，一艘又一艘云舟升上高空，往西行。
萧满站在孤山云舟顶上，素色衣袂招展起落，犹如羽翼在翻飞。他的手腕露出来，腕间那串佛珠的其中一颗，红得似以鲜血凝成。
他看了看这颗珠子，又抬起眼，注视远处。
“这段路，不会一直顺利下去。”站在萧满身侧的晏无书忽然开口。
萧满平平“嗯”了声，目光瞬也不瞬。
“闭眼休息一会儿？”晏无书问。
“不必。”萧满淡淡道，但下一刻，晏无书将手覆在了他眼前，另一只手按住他肩膀，按着他坐下去。
晏无书掌心温热。
萧满眼睫上下扫了一下，啪的声把这只爪子拍开，却也就此开始闭目养神。
云舟行进速度极快，扯烂翻滚在夜幕里的云絮，顷刻掠过河湖山峦。
时间也在迅速流转，当第一缕天光在天空中落下弧芒时，萧满察觉到什么，猝然撩起眼皮。
赫见此时，有人踏云浪而来。
是个少年，昔日的一身破旧变得干净整洁，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狭长的眼睛。
束发的缎带在风中飞舞，周身上下，唯独那口朴刀没换，被他反手提着，刀身越过背后，刀锋森寒。
少年目不转睛盯着萧满，慢慢地扯起唇角，露出一个狠又邪的笑容：“虽然你一次又一次拒绝我，但没关系，这一次，我把你抢回来就好了。”
话音落地，手腕一转，向前挥刀！
刀势极猛，寒芒划破虚空，气劲沛然汹涌，好似一道滔天巨浪，狠狠拍向萧满所在的云舟。
他打算直接拆掉它。
这时，晏无书站起身来。

第123章 岂曰无剑（上）
岂曰无剑（上）
巳正，天光明明，浩风翻滚。北斗派所在的梧山，沐在一片秋日的萧瑟肃杀中，迎来一批不速之客。为首之人一身深松绿衣袍，黑发一丝不苟束起，于某个高地站定，垂眼注视下放。
他身后的人道：“尊者，按照计划，我就去西面了。”
说话的是曲寒星，依旧穿那条绿裙。他的身量比忘念要矮一些，看人时需要稍微仰头，清透日光因此折进眼眸，亮得惊人。
忘念回身望定曲寒星，手抬起来，迟疑一刹，才揉上曲寒星发顶，道：“要小心。”
他的手掌温热与常人无异，但曲寒星自长大过后，就从没被人这般对待过，心中不由生出一种古怪感，不过当下情形没时间在意这些，点了下头就离开。
同悯和莫钧天也在西面的队伍里，以剑者的身份加入。曲寒星归队不久，进攻的命令便下来了。
光明圣教的人被分成东中西三路，同时向北斗派发动袭击。
各路领队已知北斗派在附近做了些准备，故而放缓了行进速度，又因北斗派以阵法闻名江湖，还派了几人在前探测。
曲寒星等人混在西路队伍里，位置既不靠前，亦不落后，刚好能将前方探路者看得一清二楚。
这些僧人仗着自己练了金刚不坏身，探得并不如何小心翼翼。
秋日山林间尽是残叶枯枝，满地野草荒芜，虫都不见。阵法陷阱自然也瞧不见，连灵力波动都无。
曲寒星满脑子恶毒想法，希望这几人快些中招，被阵法炸成碎片，能有多血肉模糊便有多血肉模糊。却是有违他所愿，等他们走完了前面那片树林，仍是安然无恙。
他们传音汇报情况，领队率领后方大部队跟上。
曲寒星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声气，默默走在中间，孰料队伍前方的人方出树林时，天上利箭如雨落下，地面生出密密麻麻尖锐的刺！
同悯反应迅速至极，拉起曲寒星和莫钧天往前疾行，躲过袭击。而这群所谓的光明圣教教徒不曾防备，阵型被顷刻打散。
“不愧是住持。”曲寒星反应过来时已站在了安全区域，暗中冲同悯比了个大拇指。
下一刻，山道上枯林间又现寒光，一个、两个、三个……不知多少个阵法同时启动，天上地下、四面八方，俱有气劲来袭！
领队之人率先进行反击，并激励众人：“北斗派的人虽擅长阵法，却不注重体魄塑造，不敢近身作战，破了这些阵法，走到他们面前，便是我们的胜利！”
“这都是多少年前的说法了，看来你们的消息不怎么灵通啊。”上空有人接下这话，与此同时，华光降落，直将领队之人掀翻在地。
说话人也现出身形，道袍飘飘，拂尘轻摇，正是流月君尽天南，眼皮一垂，拂尘一挥，沛然气劲再次落下。
领队之人境界在太玄境中，尽天南境界亦然。前者就第一滚，避开攻击后起身，双足在地面猛地一踏，御风而起，翻腕出掌！
两人斗在一处，但很快，山道上杀来其余北斗派弟子。
人群中，曲寒星和莫钧天、同悯交换眼神，低声道：“虽说这不是我们计划上的时间和地点……”
一个轻快的声音抢了他接下来的话：“但也差不多了！”
曲寒星等人站的位置极巧，在邪僧队伍的外缘，双方界限上。张小昭冲到他们身侧，朝曲寒星怀里丢去一物：“给！”
跟着张小昭一并出现的还有夫渚，颇为不客气地拿脑袋撞了曲寒星一下。曲寒星回了夫渚一下，低头看向怀里。这是一个有些沉重的木盒，他疑惑问：“什么东西？”
“是剑！”张小昭笑道，“你不是没有剑吗？我从我师父的库房里偷偷捞了把好的出来！”
曲寒星面上浮现出惊讶，当即将盒子打开，躺在里面的是把品相上佳的剑，比起曾得到过的却邪剑来是差了点，却也算得上剑中翘楚。曲寒星用它换下手里的铁剑，挽出一朵剑花，开怀笑道：
“多谢！”
邪僧看曲寒星几人的面色变了，有人愤怒，有人露出果不其然的嘲讽，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曲寒星剑锋一偏，狠狠斩向其中一人。
“妈的，看不起我？”曲寒星冷笑道，“我才看不起你们！一群烂到骨子里的人，盲目自大、罪恶滔天！”
“你们的佛根本不配被称为佛，那不过是一条臭虫！”
他大声说道，将这些日子积攒在心中的怨恨悉数发泄出来，一剑又一剑，斩得狠且猛。
北斗派虽然没有专门克制大日极上诀的三世轮回说，但他们早拿到了大日极上诀和三世轮回说这两种功法的修炼口诀，凭借此，研制出许多能够对付这些邪僧的阵法。
这些阵法此时铺满山间，北斗派更开启了护山大阵，为本门弟子做足防御。张小昭帮曲寒星他们带了腰牌，如此一来，护山大阵也能识出他三人，纳入庇护之中。
同悯和莫钧天也加入到战斗之中。
这些时日，同悯一直隐藏了自己的修为，以归元初境的境界示人，此时舍了光明圣教所发战衣，露出大昭寺住持的袈裟僧袍，展现真正实力，走在最前方开路。
加之阵法相助，能挡他的没有几人。
“没想到我们还能并肩作战。”张小昭在侧翼，拿拂尘扫倒一人，见曲寒星利落上前补刀、将人杀得死透，不由笑道。
曲寒星回身同他伸来的拳头抵在一处：“我也没想到。”
继而转身继续杀敌。
杀声震天，山林震颤。
从不住震荡扫开的灵力余波来看，亓官道人已出战，同忘念战在一处。而西面战线由南起，此刻不断往南移。
人死了一路，几乎都是光明圣教的教众。同悯见这些人中的太玄境都被杀完，唯余归元境和守一境还在死撑，向上看了一眼，对曲寒星道：“我去助流月君。”
“去吧，这里交给我们！”曲寒星没有任何异议，继而对张小昭他们说：“把这里杀完，速速赶去支援中路，那里由忘念亲自带队，人强力壮，免不了是一场苦战。”
“是，这也是我们原定的计划。”张小昭道。
想要当上领队人，本就需要一定的本事，他和尽天南境界相当，又修得金刚不坏身，是这群人中最难缠的存在，数百招下来，尽天南竭尽所能，仍是分不出胜负，不过同悯的加入立刻让局面出现变化。
同悯踩在尽天南布置的阵法上借力，一记悍掌，直袭对方后颈。同一时刻，尽天南拂尘打向这人面门！
攻击点都是同一处。同悯和尽天南虽是第一次联手，却也算得上默契。领队人防得勉强，两人对视，不作丝毫停顿，进攻如疾风骤雨落下。
掌风强劲，卷动天上云；拂尘柔中带利，落下华光道道，能撼大地。
风声，兵戈相交声，灌入满耳。
数个回合下来，尽天南拂尘一刺，以对方双眼为切入，破了其金刚不坏身，同悯再出一掌，把他打落在地。
连一次呼痛的机会都不留，紧跟着，就是击杀。
他是领队之人，死了，北斗派众弟子皆松一口气，可对于他手底下的兵卒来说，却是紧张恐惧。
这群人的心散了。
战线继续往南推，并隐隐有向中路靠近的趋势——光明圣教的教徒在往中面逃。
尽天南站在最前方，朝后比了个手势，示意众人不再追击，停在原地，稍作休息，服食丹药补充灵力体力。
莫钧天接过张小昭递来的丹药，抬头看着远方，眉眼间划过一抹担忧：“会不会太顺利了些？”
日头不断往上爬，温度升高，将弥漫在山间的幽雾彻底驱散。曲寒星倚在树下，往喉咙里灌了一大口水，解了渴，同样望着远方天空，回答说道：“他们的计划本就是这样，兵分三路发起进攻，最强的力量集结在中——”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同悯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亦是此时，尽天南让众人重新回到戒备中。
曲寒星注视着天幕的眼瞳猛地一缩。
天空之上，视线之中，有一人凭空出现，穿着铁灰色的衣袍，手持一串佛珠，正面无表情俯瞰他们这些人。
几乎是立刻，曲寒星认出了这人是谁。在他和忘念的相处中，他曾忍不住好奇，向忘念打听过他那两位同修。
彼时忘念说，他是三人中的二师兄，同时也是二师弟，大师兄名为去念，惯常穿一身灰衣，为人冷若冰霜，无论看什么，都如看死物一般。
这人看他们的眼神，与看死人的眼神如出一辙。
“……是个太清圣境。”同悯沉声说道。
“是忘念的师兄，去念！”曲寒星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或者说颤栗。忘念的师兄，那战力应当在忘念之上。
“也是三念之一？”尽天南从名字中辨出这人的身份，面色凝重，拂尘一扫，对众弟子道：“都退下！”

第124章 岂曰无剑（下）
岂曰无剑（下）
去念身上没有太强的威压，以至于多数弟子都看不穿他的境界，但尽天南和同悯的神情让他们有所察觉，不住往后退离。曲寒星等亦被护到后方。
便是这时，去念朝下踏了一步。
他来到山道上，从掌间垂落的佛珠荡在半空，右手在侧后方虚虚一抓，根本看不见他如何动作，但见光弧破风，以快得无法捕捉的速度袭向众人。
其势凛冽森寒，其劲浩荡沛然，凌厉不可挡！
比所有人都快一步作出反应的是北斗派护山大阵。虚空之中，光芒转瞬明亮，灵力汇聚成墙，以巍然之姿接下此击。
大阵之后的人们只感觉到了拂面而过的风，无人受伤。
紧跟着，去念出了第二击。
他的武器是刀。
雪亮长刀，刀身淌过水一样的光芒，又在他抬手之后斜里落下刹那，那光从刀上淌出，狠狠朝着北斗派护山阵法砸去。
光之墙伫立众人身前，兀自不动。可就在刀风逼来那刻，有清脆的咔嚓声响了起来。
尽天南面色一沉，朝身后人大喊：“布传送阵，撤回武元殿！”
他的声音含了几分沙哑，孰料顷刻之间，那咔嚓咔嚓的声响变得密集，光之墙在众人眼前一点点坍塌，化作破碎光屑，向上向左向右，四散在秋日风中。
护山大阵被破了。
去念出了两刀，花费的时间拢共数息，此刻站在阵法彼端，保持着出刀姿势，盯着众人，眸光不瞬。
几乎所有人都呼吸一滞。
“同悯住持。”尽天南一甩拂尘，向着去念走出一步，低声喊道。
“流月君。”同悯回应一声，分开双足、更换站姿，作出出掌的起势。
他们两人的境界在太玄境，而去念在太清圣境，相差足有一个大境界高。
修行之路，越往上走越艰难，在高境界中，便是极微小的差距，也要花上几年甚至十几年几十年才能跨越。
以太玄境之身击败太清圣境，这样的先例，有，但这数百甚至上千年来，做到的，唯晏无书一人。
不是每个人都有晏无书那样的心性和天赋。但同悯和尽天南脸上看不出半分退缩之意，眨眼之后，两人同时向去念发起进攻！
风在这一刻休止，俄顷又起，变得更烈。同悯和尽天南都知晓自己和去念的差距，纷纷使出最拿手、最强力的招式，避免开局落败。
先前布置在此地的阵法俱启动运转，进攻、防御、加持皆有，不断炸开的灵力光芒刺目耀眼，逼得天上那轮太阳都失色。
去念单手持刀应战，灰衣起落，面不改色。
后方弟子们连忙起阵。
曲寒星和莫钧天没学过传送阵这样的高级阵法，便不过去帮倒忙，各自持着剑，守在他们前方。
若前面那两位倒下了，便是他们这样的归元境，也要为身后同伴们撑上一撑……
这样想着，忽见去念在出刀时分，偏首向他们看了一眼，旋即抬起左手，将手中那串佛珠飞掷过来。
——去念想打断他们起阵。
曲寒星和莫钧天立刻跃起，可仅是与裹挟的劲风相接触，尚未拦截到佛珠，便被掀飞。两人分别撞上一棵树，各自吐血。
接着是哐当两声。他们二人的剑，都断了。
曲寒星见到此幕，心下骇然。
同悯和尽天南两人联起手来，都做不到让去念全神全心全力出招，不仅如此，还让他占了上风。
这便是三念的实力吗？
一道身影从去念身前疾退，将速度提升至极致，掠至佛珠前，翻腕出掌。
两股气劲相对，同悯堪堪借住了佛珠，接住后是被迫倒退，直到距离传送阵还有半丈时，才勉强稳住身形。
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足印，同悯抬起头来，眼角渗出鲜血。
“流月君，你去助他们完成阵法，我来挡他一挡！”同悯咬着牙说道。
“住持！”尽天南满是不赞同之意。
“传送阵法是高级阵法，由这群孩子动手，至少要花四五分时间。”同悯严肃说道，“显然，你我加在一起都拖不了他这么久，但若你去制作阵法，我想半分便可完成，带走他们！”
这是实话。
言语间，同悯一甩衣袖，重新走上去。风拂过他花白胡须，纵使双眸泣血，神色无比坚定。
尽天南明白同悯的判断才是正确的，看了去念一眼，沉痛道：“……是。”
他迅速退至后方，步入弟子们画下的阵法雏形中，着手开始布置。
同悯深深吸了一口气，足踏弓步，抬起双掌，再出起势。他的双耳也渗出血来，但同时，修为猛地往上拔高一截，从气势和气息上看，亦是到了太清圣境！
佛门秘术，以自身身体为代价，俨然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他朝去念出掌。掌势极沉。去念眼中掠过一分惊讶，没同他硬碰硬，斜递一刀，飞身后退。
轰——
掌风刀风相撞，震得山都裂开！
同悯立刻打出第二掌，退至半空中的去念手腕一翻，抓着长刀刀柄，向下狠狠斩落。
掌和刀相交，又是一声巨响。这一次，是地面陷落，同悯被去念打入了地下，只漏出一个脑袋。
同悯满身都是血痕，抬起头，咬牙闷哼，猛地发力，将去念击退丈许远，同时把自己从深坑中拔出，
这是同悯的第三掌。他来到地面后，当即打出第四掌，直袭去念胸膛。
“没有用。”去念冷冷说道，就算忘念在此时此地强行将境界提升，也打不过他。他眼都不眨，甚至刀都不立，站在原地，抬起左手，轻而易举便将这一掌挡下。
“但也够了。”同悯沉重喘息一声，露出笑容，眼眶里盛满鲜血，几乎看不见眼眸。
在他身后，尽天南布好了传送阵，流光溢彩，立马就要启动。
可同时，去念提起了刀。他左手抓住同悯的手，不让同悯退或者避，刀锋向着同悯，因为距离太近，连光弧都未拉出，直接送入胸口。
刀从后背递出，鲜血滴滴落地。
“不——”
曲寒星目眦欲裂，提着剑便要冲过去，莫钧天眼疾手快抱住他的腰，将他拖到传送阵法上。
“走！”
语罢，传送阵法启动。
却在这时，那串被打落在地的佛珠再度飞起，直向尽天南而去！
尽天南为了节省时间，直接将自身和阵法连接起来，用自己的灵力加速阵法运转和落成。如此一来，他便是阵法灵力来源，若他受创，阵法定然停止。
莫钧天深知这一点，想都没想，纵身一扑。他本打算用手抓，可气劲实在太强，径直穿破手掌。
紧接着，打向胸腹。
莫钧天到底只有归元境，根本承受不住太清圣境的一击。扑的一声，一口血喷落。
他感觉腹间传来凉意，低头一看，竟是被打穿了。
这还不算完，下一刹，刀风逼近！
去念是打定主意要将这群人的性命留在此地。
站在传送阵法上、即将回到武元殿去的弟子们都被这悍然一刀掀翻，人散乱漂浮在空中，画面像极了扫到一堆的枯叶被秋风扬起。
这只是刀风，真正的刀还未落。
传送在即，若是落下，这些人就算离开，也都成了尸体。
尽天南登时放弃传送阵，手持拂尘疾速转身。他全身的灵力都在此一刻涌出，排山倒海般打向去念，去接这一刀。
巨响如雷，霹雳贯耳。
所有尘土都被风卷起来，去念的攻击被接下，但忘念如何应对这汹涌肆意的灵力浪潮，在这一刻看不清楚。
视野太过模糊，满目都是沙土尘埃。但片刻过后，一道刀光自上而下划落，如同劈开什么布帛似的，将风给劈碎。
尽天南孤身一人矗立在众人面前，道袍起落，手执拂尘，不动不摇，背影如山。
忘念抬起手里的刀。
一弧光掠过虚空。
尽天南没有避，他拂尘再起，迅速结成一个阵法。
可旋即响起阵法破碎的声音。
咔嚓。
刀芒落下，紧接着，尽天南的身体，也如破碎阵法般化作光芒碎屑散落。
这天地间再无流月君一人。
“师父？”张小昭有些愣，反应过来后，几乎瞪穿眼，“师父！”
他抓起地上也不知是谁的拂尘，撑了一下起身，朝着去念狂奔过去：“你这个妖僧，我要你——”
忘念连一瞥都未投向张小昭，抬起刀，朝前走了两步，于错身时，直接削首。
“张小昭！”曲寒星声嘶力竭吼。
气氛压抑，风低旋回转，落地时，奏一曲悲壮的歌。
还有许多人在喘息。莫钧天用双肘爬向曲寒星，往他怀里塞了个东西，有气无力道：“走……”
他肚皮上被开了个窟窿，一路上都是血迹。
曲寒星的思绪现在茫然悲愤之中，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莫钧天说了什么。低头一看，莫钧天给他的是昨夜张小昭给他们的那个阵法，画在羊皮纸上，启动很简单，注入些灵力，便可瞬间将他从这里转移出去。
——不仅如此，他还能带上两到三个人。
但曲寒星摇头：“我不走。”
“你走……”莫钧天瞪了他一眼，眼里落下豆大的泪珠，声音跟着哽咽，可就是这两个字，都未说完，在还剩尾音时，戛然而止。
手也颓然垂下，咚的一声落到曲寒星身上，睁着眼，再无生息。
曲寒星的眼一点点睁大，颤着手，放在莫钧天颈侧。
脉博停止跳动了。
他不信，又去听莫钧天的心音，可耳中传来的，是一片空寂。
曲寒星不可置信，却又不得不信，身上的伤，心中的痛，都在告诉他，这一切是真实的。他双目一点点染上血色，大吼着站起身，把阵法丢给身旁的还活着的人。
“我不走！”他仰天怒道，用袖子抹了把脸，抬起头死死盯住去念。
曲寒星骂了句极难听的粗话。
风过耳，他听不见声音了。这山道上还剩下多少棵树，也看不见了。他的眼里，只有去念这一个人。
他的手又开始抖，胸中愤怒，足够燃起火。
他想杀了这个人。
不，他要杀了这个人！
曲寒星只剩这一个念头，可当他握紧双拳时，发现手中空空。
他没有剑。
萧满从晏无书那挑给他的那把却邪剑，在数月前碰到那个追杀他的八部众太清圣境时，挡下致命杀招后，碎了；张小昭给他那把尚不知名的剑，也在方才被折断。
这个人，三念之一，忘念的师兄，轻易便断了他一把剑。
断他剑的人，都是光明圣教的教众。
要杀光这些人。
但他没有剑，握剑的手里，只有风。
——可没有剑，就不能打了吗？
——没有剑，就不能杀敌了吗？
曲寒星瞪视对面的人，胸膛剧烈起伏，鼻息粗重。
他还活着，还有呼吸，还能睁眼，还能站起来。
这样就够了。
这样就够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浑身骨骼都咯吱作响，身形猛地拉长，恢复了原本的男子模样。身上衣裙从腰和肩部崩裂，风吹过，带走一身破碎衣料，整个上半身都裸露到了阳光底下。
“原来是你，白虎。”去念认出曲寒星到底是谁，眼中浮现出惊异之色。
“太清圣境……”曲寒星盯着去念，咬牙切齿。
他又向着去念走了一步。
变化突生，狂风自平地起，直将赤身的曲寒星包围。
又或者，应当说是风潮以他为中心旋转扩散、升上高空，一路摧枯拉朽，碎山石，碾草木，将这些统统化作齑粉。
也是在这一刻，倒在他身后的莫钧天猛地飞了起来。
毫无征兆、突然而然，化作一道流光，猝然前行，落进曲寒星手里。
变成了一把剑。
一把三尺三寸长，明如霜雪的剑。

第125章 但杀意浓
这把剑握在手上，比以往用过的那些都要趁手，曲寒星挽出一朵剑花，即刻便见近处山石破碎成屑。
连威力都强了许多。
可越是如此，他的心越冷。
他看上去就要哭了，垂眼皱眉，紧紧抿起唇。他注视着手里的剑，慢慢闭上眼，复又抬起，高喊着痛呼着，朝去念出剑。
剑招乱极，毫无章法可循，剑风却是狂风，剑意化作暴雨，凛凛然，狰狞万分。一道道剑光像一只只干枯细长的手，抓扯着、撕咬着，要将去念拖进地狱。
去念被这样的攻势逼得后退，单手持刀的姿势不得不改为双手，退离数丈后，将刀一横，向前挥出一弧弯月似的刀芒。
曲寒星竟是避也不避，迎着这一刀向前，旋转在他周身的风浪替他渐弱了刀势，但刀芒划过皮肤，仍是鲜血四淌，可他表情不变，拉近同去念之间的距离后提剑，斩向这人脖颈。
当——
两把兵器相撞，刮出一阵刺耳酸牙的响。去念稳稳接住了曲寒星的剑，不仅如此，刀上寒气缭绕，让曲寒星无法再进半分。
曲寒星抬头和去念对视一眼，猝然撤力，往后疾退，站定后剑在虚空中一划，准备下一次的进攻。
“你境界提升了，禁术？”去念眼底出现疑惑，不过立刻消逝，变做几分了然。
“不，是封印解除了。”他摇了摇头，“但你这样胡乱出招，是打不过我的。”
“谁要打过你。”曲寒星道。
我只想——杀了你。
如是想着，曲寒星剑意迸发而出，震散背后的发，连带不住淌落的血珠都飞到空中。
其中一滴血飞入唇间，他直接咽下去，脚狠狠碾过地面，飞身跃起！
去念的神情变得更为认真了些。
曲寒星以极快的速度行至去念身前，裹在周身的风毁灭山石。他将浑身灵力都汇聚到刀上，向着去念头颅狠狠劈下！
去念竟未避开。曲寒星心中生出古怪的念头，但剑势已去，根本来不及收，只能咬着牙，向下劈斩。
当剑锋就要逼上面门，去念有了动作。
但见他身上光芒乍起，法外金身凭空而出，瞬闪至曲寒星身后，直将一掌落向他后心！
天光逐渐漫过四野，秋日的山石林木开始清晰起来，但朴刀少年刀风荡过，一切都被毁尽。
所有云舟的前进势头皆止住——是晏无书抬起了手。
接着他剑指一并，往前划落。
剑意如浪潮般打过去，和刀风相撞，炸得重云碎裂，天地无光。
一剑驱散刀风，剑势不停，在半途中起一声鸣啸，折转回旋，向着朴刀少年瞬闪！
少年再扬刀，迎着这一剑跃起，沉然落刀。
风声乱了，而刀光亮极，几乎没人睁得开眼。
但晏无书不惧，少年的动作更逃不过他的神识感知，这人接下了他的一剑，却也踉踉跄跄、止不住后退。
晏无书一弹指，拂落那片华光，站在萧满身前，将人严严实实挡住，似笑非笑看着对面的少年，问：“你说你要把谁抢回去？”
朴刀少年堪堪稳住身形，沉着脸对他道：“这和你无关。”
“来的人不止他一个。”萧满起身从晏无书背后绕出，眺望着更远的地方，低声道。接着又看了眼朴刀少年，说：“这小孩有古怪。”
上一次和他相遇，境界不过归元，而如今，竟能挡晏无书的一剑了，这样的速度，委实奇怪。
不曾想这话让朴刀少年变了脸色，手里长刀一划，瞪着萧满道：“小孩？你能在第一时间认出他，却认不出我？”
“萧满，我真是讨厌你啊！”
言罢扛起刀，咳出一口淤血，再度发起进攻。
他话向着萧满，刀势却对着晏无书。可萧满就在晏无书身侧，轻易便察觉到他出招时的玄妙。
少年先前一击，已让萧满有所猜测，眼下能够确定了——那刀上逼来的灵力和气息，和红焰帝幢王佛所拥有的，一模一样。
这人的话中也有怪异之处。萧满在第一时间认出的人只有红焰帝幢王佛——虽然严格来说，那并非第一时间，他同他说了几句，才记起这人是谁。
他为何说这种话？莫非他本身便与红焰帝幢王佛有关？
“你和释天是什么关系？”
晏无书抓出天地潮来剑，掠身而出迎击时分，萧满沉声问道。
释天是红焰帝幢王佛的名字。他说红焰帝幢王佛几字乃是尊称，萧满不必如此喊，而萧满，也不想唤那般尊敬的称呼。
却是让晏无书眯了下眼睛：“释天？”
他心中涌上一股莫名的警惕和不悦之情，依着心绪，手上剑一转，干脆利落拍向朴刀少年面门。
两人已经近在数尺间。
朴刀少年身上拥有的修为和力量当以雄厚形容，但战斗技巧远不如晏无书，这一剑直将他打得从云间坠落。
他在一块凸出的山石上借力，躲开晏无书紧随其后的一击，回到方才的位置，不看自己的对手，死死盯着萧满。
“你问我和释天的关系？”少年眼底满是怒火，在意极了先前那个问题：“我就是他……我也是他啊！”
“你认不出我，你竟真的认不出我！”
他像个发了疯的兽，红着一双眼歇斯里底叫唤。
萧满眉梢微蹙，手轻轻一抬，抓出见红尘。
“若他们真的是……真有那样的牵连，杀了不如活捉。”晏无书回到萧满身侧，挡了一下他的手。
晏无书何尝不曾察觉到这少年在气息和力量上同红焰帝幢王佛有莫大的相似，他可是真真切切和红焰帝幢王佛对了一掌。
“所以释天就是红焰帝幢王佛的名字？”晏无书眉一挑，问萧满。
萧满平平“嗯”了一声。
“啧。”晏无书握剑的手腕一转，继而抬起左手，朝后打出一个手势。
“起结界，回地面，归元境及以下者，留在云舟上不动。”
“对方的太玄境有十人，保险起见，各门派各点三人，即刻进攻。”
“还有一个太清圣境，你要小心。”
晏无书作出安排，最后一句是低声对萧满说的，得到他点头回应后，点足一掠，飞身出去。
各门各派的云舟皆于此一刻从高空下降，萧满站在舟上，手握紧见红尘剑柄，视线锁住西面。
在那里，出现了十一个人，领头者手持佛珠、一身绀青色的衣。
的确是太清圣境，不过修为比之前遇到的八部众都高。
三念之一，萧满推测出他的身份，却是不知是哪一念。
但都无所谓了，加上那个说自己和释天是一人的少年，他们来的也就两个太清圣境。
萧满离开云舟。
晏无书又与那朴刀少年战至一处。
晏无书想生擒此人，而非就地斩杀。
这少年的身体似乎被重塑过，完全不惧疼痛，但和金刚不坏身不同，金刚不坏身是表面坚硬，刀柄难入，这人会受伤，不怕疼完全是因为他恢复力强，伤口转瞬便能愈合。
难度无疑增加。
他能接住晏无书的剑，逃得又快，还拥有极强的学习能力，挨了晏无书一下又一下，竟生生从这些伤痛中学会了反击，渐渐的，能举起刀来，和晏无书过些招。
这个过程仿佛就是在拿强者大能练手，以巩固对战技巧，又和光明圣教制定给林雾的提升方案何其相似。
晏无书眸色一沉。
朴刀少年露出冷笑，道：“怎么样，发现了吧？别说活捉，就是想杀死我，也越来越难了。”
“你很自信，搞说不愧是光明圣教？”晏无书眼眸微微一抬，扯出些许笑容，紧跟着，剑锋一转。
荡在风中云间的剑意变了，刺骨的凛冽与霜寒散去，气息在这一刻温和，温和得像是一抹忧思。
可如丝的思绪之后，又是狂放和肆意。
晏无书使出了那时在停云峰上悟出的同醉剑。
朴刀少年发现接招变得困难，仿佛回到先前，和晏无书初对剑时！
他急忙后撤。
但晏无书紧随而来，于须臾间递出无数剑，剑剑逼面。
少年脸色苍白，狼狈转身，以一个极扭曲的姿势，从剑雨下避开。
“躲的功夫倒是练到了家。”晏无书没急着狠追，随意抬手，挽出一朵剑花，低声道，“释天的分魂，就这点能耐？”
少年瞳孔一缩，震惊不已。
另一处，萧满对上那个应是三念之一的太清圣境。他们所出之处恰恰在太阳正下方，衣袂的颜色被日光照得很浅。
但杀意浓。
青衣起，白衣翻飞，招招逼命。
漆黑剑身在炽白阳光中起落，剑芒交叠剑芒，汇成人眼无法直视的亮色；对手以掌相对，掌风剑气每每相撞，便是一道骇然的响。
轰！
轰！
轰！
犹如落雷，更似山崩。
一剑之后，两身交错，各自旋身站定。
萧满抬眼注视对面人。他打的是速战速决的主意，这里来人拖延，说明北斗派已陷入危机。
可这人实力在八部众之上，对付起来甚为艰难。
不过，这人应当也觉得他是麻烦。
见红尘又起，却见对面人一甩衣袖，对萧满道：“殿下一而再再而三站在佛主对面，可曾想过佛主是什么心情。”
“与我何干？”萧满道，漆黑的眼眸折射阳光，冷淡无情。
“怎会与殿下无关？”对面人摇头，双手合十，朝某处一礼，“殿下是佛主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人。”
萧满眉梢一动：“劝降？”
对面人笑笑：“殿下可以这般理解。”
“条件？”
“停战。”
这话没让萧满脸上神情有什么松动或变化，手里剑锋一偏，足尖轻点，疾身掠出。
他根本不信红焰帝幢王佛会因为他的归顺停止对悬天大陆发起进攻。
又战。
飒飒秋林，荒芜山道，剑光长，掌风劲。
剑与掌相交，震起山石崩飞，激得层云皆散。
草叶上凝结的白露化作风烟消失，昼阳从东方缓慢上爬，时间的长河无时无刻不在向前流逝。
对手难缠。
萧满好有几次机会寻得破绽，以凤凰真火祭出杀招，但局面都在最后时刻被对方扭转。而对面之人不想杀萧满，只想将他重创，显而易见接到的命令把他活捉回去。他也没有哪次成功。
也不知过了多少回合，距离又一次被拉开，萧满持剑站定，偏首瞥了眼日头，发现时辰不早。
不能再于此地拖延了。
此间出现三念之一，说不准其余两个，都去了北斗派。
思及此，萧满以凤凰真火起了一个围困之阵，阵成后干脆利落转身，去寻晏无书。
途中相逢，正巧晏无书也来寻他。
那朴刀少年是红焰帝幢王佛的一缕分魂，纵使力量不如本体，却也不是那般容易杀死的。且他不只有刀，还拥有着能够施展神迹的力量，同醉剑法一出，他发现自己打不过，竟疯兽似的进行反抗，让人厌烦又厌恶。
晏无书都放弃了活捉的想法，可砍又砍不死，干脆收了剑，遛着他，不让他去找别处的麻烦，同时注意着萧满那边的情况。
少年竟抓住机会躲起来，潜伏暗中，伺机出手。
对付这种人，晏无书极有经验，既然想藏，那就让他藏，等他自个儿憋不住时，便会出来了。
毕竟他是那么想杀他。
——想杀他，因为觉得他在，碍着抢回萧满。
想到这里，晏无书不由冷笑了一下。
萧满没管晏无书为何突然露出如此表情，抬眼一扫周遭，大致了解了情形，直接对晏无书道：“把这两人都交给你，行吗？”
“这两人”指的自是朴刀少年和那个太清圣境，晏无书不问亦知缘由，哼笑说道：“你提出的要求，我当然可以。”
“不必执着于杀死，击退亦可。”萧满凝思几许，低声说道。
晏无书不错目望定他，慢条斯理道：“宝宝在关心我？”
萧满面无表情：“你死了，抑或重伤，都是件麻烦事。”
晏无书笑着说：“口非心是。”
“随你如何想。”萧满懒得理他，作势就要走。
这时别北楼走来，一脸凝重地对萧满道：“我和你一道去。”他听见了萧满同晏无书说的话，也猜得出萧满打算去做什么，而他所想，与萧满相同。
萧满点头一“嗯”，不过在离开前，伸手抓住了晏无数的剑。
眨眼过后，熊熊凤凰真火在剑身上燃烧起来。
这之后是真的转身，却听晏无书在身后说：“宝宝，这不够。”语调拖得有几分长，而嗓音略显低哑。
“嗯？”萧满偏头。
孰料撞进一双瞬也不瞬直直凝视住他的、神情认真至极的眼中。
晏无书是狭长的眼型，凤眼，眼尾天生上翘，眸色是清泠泠的浅银，同他发色相同。这样一双眼睛，若是不笑，会显出十二分的疏离，但他脸上惯来带着散漫笑意，那些冷意被尽数化开，无声无息消失殆尽。
他紧紧看着萧满，内心是没来由的慌乱。
释天对萧满的态度，那个疯兽似的少年所说的话，都让晏无书不舒服。
就算萧满不知道，或是记不起来，但他和释天之间，定然有一段不同寻常的过往。如今的释天，无论分魂还是本体，都想要得到萧满，他自是相信萧满不会受那魔佛蛊惑，可心中总是不安。
“我总觉得……”
他总觉得有一天要和萧满分开，不再相见，远隔天涯。他无法再见这人，无法再逗他笑，同他一道看书，哄他吃兑了蜂蜜的柚子茶，更别提一点一点，让他重新喜欢上他。
晏无书没把话说完，敛眸上前一步，掏出一块注了自己剑意的玉佩，挂在萧满腰带上。

第126章 刀锋尘埃
太清圣境的速度相当快。从信都到北斗派所在的梧山，以云舟全速前进，至少也要花上一日半，但萧满独自御风，需要的时间不过二三刻。
别北楼明面上境界在太玄境，可要跟上萧满，并不如何费力。
梧山在西，两人并肩而行，倏尔便将还在东面的昼阳甩远。
“三念之一跑来阻拦我们，我担心余下两个都去了北斗派。”风里传来别北楼严肃担忧的嗓音。
萧满的眼眨也不眨盯紧前方，他亦有此猜想，心一直往下沉：“北斗派有亓官道人和护山大阵，当是能撑上一撑，但也撑不了多久。”
别北楼抿了下唇，疾风吹得他绑在脑后的两条系带翻飞猎猎。他偏首，视线隔着白缎在萧满面上停留片刻，道：“你很担心你那几位朋友。”
“他们混入了敌营，曲寒星甚至取得了对方领导者的信任，若在后方，必能无恙，可他们决计坐不住，定会寻个时机暴露身份，同北斗派之人站在一起战斗。”萧满沉声说道，慢慢敛低了眸，克制着自己，不在脑海中做相见场景的设想。
别北楼说不出什么来。
两人沉默相伴前行，约过一刻半钟，越过梧山界碑。垂眼一看山间情形，毫不意外，萧满一语说中。
战场分了三处。
一在东，没有太清圣境这样的大能，双方领头之人都在太玄境；一在中，亓官道人正同应是三念的一人交手，其余人亦在奋力厮杀；一在西，是曲寒星单手提剑，踩着身后一种北斗派弟子结出的阵法上，朝境界在太清圣境的对手狠狠斩去。
却说半刻钟前的一剑。
曲寒星使上了十成十的力，朝着那名为去念的太清圣境劈斩过去，这人却是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事出反常必有妖。
那一刻，曲寒星意识到了，但来不及收回剑——这样的全力一剑，他根本没法收，只能咬着牙斩下去。
与此同时，去念祭出法外金身，往曲寒星背后沉沉拍下一掌。
剑就要逼上面门，掌就要触及后心，剑风掌风都荡开，这个时刻，本能让曲寒星作出决断。
他没放开剑。
他于此一刻变招，借着一剑去势，使出孤山入门剑法六式之一的不知春在，死生一刹，夺命前瞬，成功掠至去念后方！
一剑因此劈空，整个山都被削去一截，曲寒星喘息骤然加重，余光一瞥，发现那些北斗派弟子往他脚底丢下了阵法——这些人都没走，难怪他会觉得方才身上更轻了些，若非如此，根本避不开。
他朝北斗派弟子们感激一笑，加速吐纳之后，回身扬剑！
又是法外金身的一掌。
轰隆一声后，曲寒星被震得不住后退，等堪堪稳住身形，一口鲜血自口间喷出。
这时阵法又落到他身上，是防御与增益阵法。曲寒星抬起手背抹掉唇边血，眼睛死死盯着去念，提剑，再攻。
“你——你们加起来，都打不过我，何必挣扎。”
曲寒星衣不蔽体，但去念周身干净整洁，法外金身悬浮在去他前，黑发起落，衣摆飘转，双眼漠然看着曲寒星，冷冷说道。
“我说过了，我从没想过要打败你。”曲寒星扯唇笑了一下，“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要提着剑朝你冲过来，因为，我想的只是——杀了你！”
他的嗓音沙哑无比，齿缝里不断溢出血，剧烈喘息着，身上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可他话音一落，便身体力行去证明，那把雪亮的剑当空一偏，在这满是疮痍的山间转出明而烈的弧光。
去念的法外金身翻腕出掌，掌风横遭而过，直将曲寒星和他的剑一道掀飞。
曲寒星犹如一片枯叶般被风抛起，紧跟着重重摔落，骨骼断裂之声清晰可闻，但在去念下一次出招前爬起来，紧紧抓住剑，重新冲过去！
他的速度更快了。
“越挫越勇？”去念忍不住问。
“你呢？你又为何不直接杀了我。”曲寒星七窍都在流血，这是极度透支的现象，他眼前视线开始模糊，却是不管不顾，径直前冲，“难道说，你没办法一掌拍死我，或者一刀砍死我？”
“因为你引起了我的好奇。”去念说道。
曲寒星逼近了对手，往地上猛踩一记，跃至半空，再借下坠之力挥剑。
一弧寒光拉满。
法外金身上溢着灿灿佛光，两种光芒交织，却如水火，誓不交融。
曲寒星狞笑：“好奇我是不是能真的杀死你？”
“好奇你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能让我师弟心软。”去念回答说道，顷刻间移动到曲寒星身后，和法外金身同时落招。
一掌与一刀。
这一次，曲寒星无从躲避。
劲风一荡，连闷哼和吐血声都听不见了。
曲寒星腿一软，跪倒在地。他体内已经没有多少灵力了，身上也没几块好肉，仿佛成了个骨架子，没有完全倒下，全凭一腔怒火和手里那柄剑在撑。
有人立刻对他使了助于恢复的阵法和符纸，除此之外，他们将自己乾坤戒中所有法宝都取出来，朝着忘念发起攻击。
但没用。
忘念周身流转着护体灵力，这些归元境弟子掷出之物，尚未近身，便被撕成碎屑。
他扰到曲寒星身前，用刀将人挑起来。
曲寒星睁开盈满鲜血的眼睛，咬紧牙关，颤着手抬起剑。
“看来的确有些值得欣赏的东西。”去念注视着曲寒星，缓慢说道，“不过——”
话戛然而止。
赫见此时，一把通体玄黑的剑自云间落下，直斩他头颅。
剑意凛然，如寒霜彻骨，封冻山河大地，瞬息扭转时节！
接着是一箭。
淬火的一箭，拖出明耀长尾，将虚空点燃！
去念当机立断丢开曲寒星，疾退间伸手出刀，在身前几次横切竖划，织就成网，将剑与箭拦截。
下一刻，一个一身素白的人出现在山道间，左手扶住曲寒星，右手抬起，召回见红尘。
萧满面无表情看定去念。
“……满哥？”曲寒星喘了好几次，用气音唤了声。他眼前完全黑了，认出来人，全凭气息。
“别说话。”萧满向他渡去灵力，替他护住心脉后，摁着他坐下，上前数步，将他和后面那群北斗派弟子挡住。
紧接着出剑。
没有保留，直接祭出杀招。
刹那间，天地皆震。
去念和他的法外金身同时迎战，刀光佛光纷乱。
萧满直接起了凤凰真火，烈火熊熊燃烧，似要卷上天幕，赤色纹路爬上前额，而眼眸清黑，不带任何情绪注视去念。
去念脸上也没有表情，长刀一划，金身揉掌成拳。
见红尘指天。
没人看得清萧满是如何动作的，手臂几个起落之后，天上竟是剑芒丛生。华光交织，盛大如一朵绽放的莲。
俄顷莲华倾坠，散作片片莲瓣，尽数没入火中。
然后炸裂——
没有什么字眼词汇能够形容此时的声响，除了曲寒星及北斗派弟子们所在之处，整座山都塌陷。
尘埃纷飞眯眼，萧满抬手挥散，再度出剑。
去念的法外金身上出现裂痕，神情一变，刀势更换。
萧满的剑压过去，剑身裹挟凤凰火焰，以极沉极骇之势砸向去念面门！
萧满在来时路上数次回顾和那个三念交手的情形，反省出不少东西，现在一一用在这人身上，虽不至于全部适用，却也对了四五成。
剑锋寒，真火炽烈，心中更有一股难言愤怒。这一剑势不可挡。去念被萧满贴着脸，砸进了废墟中。
这次不止法外金身，他自身身上亦出现了伤痕。他立刻抽身退开，而萧满将一片凤凰火烧在他身后。
去念察觉到此，不与之硬抗，收起法外金身，刀刃一旋，向着萧满发起反攻。
尘埃之上再扬尘埃，华光之间再叠华光，两人交手，方圆数里内都无活物。
萧满干脆逼得人御风上天。他是有翼一族，生而能够飞翔，但人族不同，需要施术才能长久停在空中，这是萧满的优势，于去念而言，则是一种消耗。
凤凰火烧得很野。
刀与剑相撞，声音直接被融碎在烈焰之中。
去念不甚明显地蹙了下眉，一击不中，迅速撤身，落到最近的山头上。
两人的距离被拉开至很远。
就是此时，萧满察觉到，别北楼、亓官道人同另一个太清圣境间的对战停了下来。
没人死，但都各自受伤。
“师兄，优势已失，再战无益，佛主命我们撤退。”下一刻，一道声音传来，着身深松绿衣衫的忘念现身于去念不远处。
“嗯。”去念瞥了萧满一眼，收刀。
他也接到了释天的命令，两人没有任何恋战的心思，同时踏入虚空。
但在彻底离开前，忘念垂眼扫了一圈西侧已成为废墟的山峰。
曲寒星等人在那处，一个突兀立起的、可称作“平台”的地方。他被众北斗派弟子围着，盘膝而坐，单手杵着剑，紧阖双目，脸上身上，满是血痕。
忘念的目光落到他身上，继而垂眼。

第127章 日之正中
忘念、去念两人撤得极快，并将被打散的残兵一道带走。萧满没追，神识一扫，探过其余两处情形后，回到地面。
这里整座山都塌陷，唯独曲寒星他们那处仍高高耸立着。曲寒星被众北斗派弟子施了洁净术，一身血污已除。又被塞了许多丹药，正入定调息，较之方才，面色好了不少。萧满过去，众弟子纷纷向他见礼，继而告辞离去，往其余两处寻找自己的师长和友人。
萧满在曲寒星身侧坐下，没有说话，睁着眼，漫无目的打量四野。
夫渚不知打哪跑出来——它是须弥神山上的神鹿，但总是如此，终归属于兽类，遇上比自己强的人或兽，本能反应就是逃开。它躲在暗处目睹了整个过程，曲寒星伤至如此，又死了那么多人，来到萧满身前，神情里满是歉意和愧疚。
萧满并未说什么，示意它为曲寒星疗伤便好。
时不至正午，落在地上的影子仍向西斜，飘荡在空气里的灵力余波在逐渐弥散，不过若要彻底消失，或许要数年甚至数十年。
别北楼来了一趟，为曲寒星诊脉，将几种丹药调配好，写上每日用量，让萧满在曲寒星调息完后交给他。别北楼来去匆忙，这里许多人受伤，可医修只有他一个。
过了约两刻钟，曲寒星从入定中醒来，怔怔望了一阵天空，身子一斜，脑袋靠到萧满肩上，低声道：“满哥。”
“我在。”萧满侧目看他，语气难得温和。
他有多少年没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了。曲寒星鼻子发酸，视线触及手里的剑，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满哥，同、同悯大师死了，张小昭和流月君也死了，小莫、小莫变成了这把剑！”曲寒星哽咽说着，将剑柄越抓越紧，死命抱在怀里，“我没用，是我没用。若这十多年我勤奋修行……若我听了师父和师弟的话，待在雪意峰不出，这一切是不是——”
萧满打断他的自责，嗓音低哑：“可当时枯澹山上，有一些人，就是为了陷害你而来。”
“那也好过……”曲寒星不住摇头。
萧满又道：“不是你的错，不是我们任何人的错，是释天，和他带领的光明圣教的问题。”
“但我好难过，我好难过……”曲寒星有片刻沉默，再度开口，声音越来越低，哭却从哽咽到嚎啕。他一只手抱剑，另一只手抓着萧满衣袖，脸埋在萧满肩上，肩膀后背不断抽动，恸哭之声犹如孩提。
“我想杀了他们，我要报仇！”
连吼声都含糊不清。
萧满抿紧唇，稍微侧身，抬手轻拍曲寒星后背。
曲寒星哭了许久。
一道人影倏然飘落，玄衣银发，手执一把雪亮的剑。
他坐到这两人对面，从萧满手里拿过药瓶，一一看过，等曲寒星情绪稍微平复，对他道：“来，把药吃了，否则药谷圣手亲自来，也治不好你了，更别谈提剑杀人。”
曲寒星眼睛肿成核桃，听见这话，猛地一吸鼻子，抹了把脸，转身垂着脑袋道：“师父。”
晏无书把药给他，目光落到他手中剑上。
“它是小莫变的。”曲寒星哑着声音说，“小莫还能变回来吗？”
晏无书把剑拿过来，看了许久，终是未作出回答。
曲寒星一直盯着他的脸上表情，见他将剑还来，眼底的光一点点暗淡下去。
“曾有人在你身上留下一道封印，封了你本应有的境界和修为，所以这些年来，你的修行速度比不上旁人。”晏无书说起旁的事。
“那我现在是什么境界？”曲寒星脑袋越来越低，额头贴上剑身，闷声闷气地问。他知晓自己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去念也提到过封印，但他定义不出眼下境界到底几何。
孰料晏无书竟道：“不好说。”
“什么意思？”曲寒星愕然抬头。
“你还欠缺一份机缘。”晏无书抬手揉了揉曲寒星脑袋，“若你把握住了，稳定在太清圣境、杀个太清圣境不在话下，但如果没把握住……”
他没继续往下说。
曲寒星紧张又疑惑：“什么机缘？不会又要我去寻吧？”
晏无书又是三字：“说不好。”
闻得此言，曲寒星肩膀垮下去，表情甚是失落。
“别想太多。”晏无书温声道，再度伸手，拍了下曲寒星肩膀，“先休息。”
随着他的话，曲寒星的眼皮慢慢合上，身体往旁歪倒，不是向着萧满，而是另一侧地面，夫渚上急忙前一步，将人接住、放平，然后冲晏无书低低叫了声。
晏无书起身，居高临下看了它几息，幽幽一叹：“阿秃，你该练练胆子了。”
夫渚垂眼，表情沮丧，但未曾反驳。
萧满亦站起来，往前踏了一步，来到废墟上。
“你独自一人过来，那边情形如何？”他问身侧的晏无书。
“撤了。”晏无书答道，“两方都有伤无亡。”
彼时对方除了两个太清圣境外，还有十个太玄境，各门各派共出动将近三十个太玄境去对付后者。
他们研究大日极上诀已有一段时日，成果不少，就连这样，都只伤无亡吗？
萧满不着痕迹蹙了下眉：“看来那些人，比我们先前遇到的都要厉害。”
旋即看向晏无书：“你没受伤吧？”
听见这个问题，晏无书哼笑了声，表情明显在说：你看，你就是在关心我。
萧满面无表情扭头，并换了话题：“你曾经说过，曲寒星的剑要自己去找。”
“嗯。”晏无书跟在萧满身后，点了下头。
“钧天剑。”萧满敛低眸光，声音极轻，“在那一条时间线里，被孤山偶然寻到的，数千年前某位前辈飞升之际，遗留给人间的剑。”
上一世里，萧满亲眼见过这把剑，难怪他第一次见到莫钧天时，会觉得有几分熟悉。但他从来没把莫钧天和钧天剑联系起来过，因为钧天之名，并不算罕见。
“嗯。”晏无书又点了下头。
“你早发现了？”
“有所怀疑，但不确定。”
萧满沉沉吐出一口气，问出先前曲寒星问过的问题：“能回来吗？”
“我不知道，答案要他自己去找。”晏无书沉默稍许，才摇头说道。
说完这话，他走上前，和萧满并肩。
太阳总算升到了苍穹正中，这里树丛尽毁，天上地下，都是秋日烈阳那灿烂的金色。
可人间并无美好可言，此间没有风，放眼看去，一切都是静止的。
连萧满也停下脚步。他看似随意行走，实际上每一步，都向着这场战斗里牺牲者的埋骨之地。
站定后抬手，但闻一阵声响，碎石断木尽数腾起，露出底下被埋葬的尸骨。
身首分离的张小昭，被一刀穿心的同悯，以及尽天南那从来不离手的拂尘。萧满一一看过去，目光停在那位袈裟白须的人身上。
“同悯大师。”萧满垂下眼，嘴唇嗫嚅着，低声喊道。
忽就忆起昔年，他被晏无书从臭水街上带到大昭寺中。
他生而体弱，病从娘胎里带出，药石无用，唯独大昭寺的一部佛经能治。同悯听说之后，没有半分迟疑，亲自将那经文从藏书阁取出，交到萧满手中。
萧满不识字，同悯耐心教导，从认识到提笔书写，并逐字逐句教会他理解佛经的内容。
他在大昭寺住了很多年，当时年少，臭毛病有很多，但同悯从不嫌烦，待他慈爱宽厚。
若无同悯，绝没有今日的萧满。
可现在，同悯死了，被人一刀刺穿心脏，面上还带着叹息和欣慰之情。
——同悯和流月君尽天南，护住了出战弟子中绝大部分人。
可他却让杀死同悯的人逃了。
萧满长睫低敛，侧脸紧绷成线，垂于袖间的手在抖，手上的剑也在抖，愤怒不可遏止，渐渐的，整个梧山都开始颤。
风从低语变成吼叫咆哮，落满一地的灰荡到空中，将视线阻隔。
天摇地动。
“宝宝。”晏无书在他耳侧轻唤一声。
玄色衣袂在虚空里拉出弧光，晏无书来到萧满身前，抬手捧住他的侧脸。
“不急于此时，过不了多久，我们一定会杀了释天。”晏无书额头抵着萧满的额头，眸光专注认真，语气温柔肯定。
萧满似是未曾听见他的话，又或是置若罔闻了，风依旧在吼。晏无书缓慢叹了一声，手移到萧满脑后。
再微抬下颌，吻住他的唇。
唇凉且软，轻易便被挑开。
萧满没有拒绝这个吻，不是从前那种懒得搭理、随你如何的态度，他撩起眼皮，狠狠咬了晏无书一口。
一口见血，腥甜的味道漫过彼此口腔，却让他的心定下来。

第128章 圣境之上
将这一战中牺牲者的尸骸收殓妥当过后，自信都而来的援军大部队到了，留守梧山的北斗派弟子们同出征前线的汇合，一时无话无声。
过了一阵，活人分成数队，逝者停成数列，亓官道人拂尘一挥，高举火把，率先上前，将一尊棺木点燃。
后方弟子依次步出，送归亲友亡魂。萧满亦在此列，指尖一点凤凰火，送同悯归去。
烈火燃烧，往生咒诵成低哑悲歌，而风过，将白骨化作的烟尘扬起，带上高空。
“他们是我们的同修，我们的兄弟姐妹，他们的名字，永远铭记我们心中。”亓官道人转过身来，冲众弟子沉声说道。
“此世虽远，但彼世终归，这片大地遍布疮痍，我们必须竭尽所能，灭邪教、诛魔佛，让他们在归来时，看见一个安宁欢喜的世界。”
“灭邪教，诛魔佛！”
“灭邪教，诛魔佛！”
“灭邪教，诛魔佛！”
“……”
众人齐喊，声音震天。
“走吧。”晏无书来到萧满身侧，替他将发间染上的灰清理干净，低声说道。
“他会不会成佛？”萧满凝视着眼前的烟灰，突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还是不要在此时成佛的好，否则他看见释天还不死，搞得人间不安不宁，定会从西天下来，冲到最前面和释天打架。”晏无书想了想，摇头说道，“就轮回往生吧，投一户好人家，平平安安过一生。”
萧满对此番言论不置评价，缓慢垂下眼眸，转身去了无人处。
安葬完逝者，北斗派众人在亓官道人率领下登上云舟，其余人亦开始回撤。
前往信都。
没多久，曲寒星转醒。是硬撑着醒来的，把在忘念身旁打听到的统统告诉萧满和晏无书后，立刻又睡了过去。
昏睡，此外还发起高烧，连别北楼都束手无策。
晏无书沉眸一思，振衣甩袖，带他回孤山。
萧满同行，身侧还跟着夫渚。
秋天还未结束，孤山枯山明水之景依旧，萧满却觉阔别已久。晏无书在前，把曲寒星交给夫渚，让它驮着跟在后方。
容远接到晏无书消息，一早便候在院落外，晏无书没在信上同他说太多，但关于北斗派的消息已传回孤山，让他不得不担忧。
看见晏无书和萧满靠近，容远立刻上前行礼，仔细一辨，这两人脸色都不差，神情才有所好转，但当看见夫渚背上是谁是什么情况，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也顾不上礼节了，三步两步上前，急急唤了声“师兄”。
“还没死，不用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晏无书按住容远的肩膀，“把他放到床榻上去。”
容远赶紧照做。
这院子虽说不大，却也不用师兄弟两人挤一间。曲寒星走后，容远时常帮忙他打扫寝屋，故而非常整洁。
曲寒星体温很高，仿佛烧起来了似的，容远撤了床上那些用来应付冬天的被褥，才将他放上去。
“不必过于担忧。”晏无书安慰这个小徒弟，坐到床边，以灵力查探曲寒星的情况。
萧满站在床的另一头，目不转睛看着曲寒星。这人在做梦，眼皮底下，眼珠子转个不停。
约过三分，晏无书收手抬头，对萧满道：“之所以昏睡不醒，大抵是因为有什么在梦中牵绊着他，不想让他醒来。”
“莫非这就是你说的机缘？”萧满问。
“应当就是了。”晏无书道。
话音落地，听得站在身后的容远焦急问：“可有什么方法助师兄？”
晏无书回头看着他笑：“怎么，你想入你师兄的梦？”
萧满摇头：“梦，等同幻境，无人知晓他梦了什么，便无从得知是否危险、有多危险，贸然入梦，容易受伤。”
容远失落低下头，又蹭的一下抬起，问：“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该做什么做什么，锻体、练剑，如平常那样，每一样都不能落下。”晏无书道。
“不会打扰到师兄？”容远甚是惊讶。
“不会。”
“那我可以来看他吗？”
“当然。”
晏无书的语气如往常一般随意，容远逐渐放下心来，在这里陪了曲寒星一阵，便去院子里做日课了。
萧满难得没有立刻离开雪意峰，他把夫渚带到了山顶上，丢进一个石阵中。
雪意峰人少，若弟子寻不到合适的搭档练剑，便会来此处。石阵乃前任峰主所留，会根据入阵者自身水平，发起只高不低的进攻。
仔细测算，夫渚的境界实在太玄中境，是以甫一进去，便受到太玄上境的攻击。它哀嚎一声，拔蹄乱窜，萧满看也看，转身离开。
“小凤凰，这可是我们儿子。”晏无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萧满一扭头，就见这人用肢体动作在表达“痛心疾首”。
他还惨兮兮地说：“当真如此心狠？”
“你孵出来的。”萧满冷冷说道。
“意思是……和你没关系？”晏无书装模作样瞪大眼，为表心痛之情，还向后退了一步，“你连儿子都不认了吗？”
萧满根本不理他，往前一抬脚，出了雪意峰。
他回停云峰去了。
晏无书收起身上的戏，回头看向石阵，抬指弹出一道灵力，幽幽叹息，“那就再加一点威力吧，往后面对的人，可不只太玄上境。”
叹完抬脚去追萧满。
萧满在半山腰桃林那座小院，坐于廊上，斜对莲池，半垂着眼思考问题。
晏无书悄无声息坐到旁侧，抓住一绺萧满被风吹起的发，绕在指间把玩。
换来冷冰冰的一瞥。
“宝宝，你之前在梧山咬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晏无书不放手，不错目注视着萧满，慢条斯理说道。
萧满眸光微动，移到自己的发上。
晏无书看出他大概是要把这绺头发割了，任他拿在手上、随意怎么玩，赶紧松手，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萧满得了清静，继续思索事情。
恰在此时，有件法器从晏无书袖间弹出，在地上滚了一圈，幽光闪过，现出一幅影像。
一张长桌，围坐的都是熟面孔，却非留影，因为影像那头的人也看见了他们，起身朝二人拱手执礼。
是专程用以远距离通讯的法器。
“不是说好戌时议事？”晏无书撩起眼皮，话语间仍勾着唇，不过眼底的笑淡了许多。现在天光明亮，连日暮都不到，何谈戌时？
“明溪真人说她要来。”有人擦了把头上不存在的汗，低声说道。
南海刀圣死后，不算萧满，道门还有四位太清圣境，如今魔佛祸世，昆仑派那位避世不出，便还有孤山晏无书，北斗派亓官道人，以及这人口中的来自上清阁的明溪真人。
晏无书率领众军在前御敌，亓官道人在西，震慑盘踞在悬天大陆西面的光明圣教教众，而明溪真人在后，坐镇后方。
这人的话刚说出口，便有人担忧道：“如此一来，后方岂非无人？”
紧接着是一声：“明溪真人到了！”
一个高挑女子出现在画面中，打扮干练利落，腰佩一把细长的剑，气度非凡。她明眸一扫，众人立刻噤声、不再谈论，抬手向她行礼。
法器前的萧满和晏无书也向她致意。
明溪真人冲两人回礼，尔后敲了敲桌子，对桌边的人们道：“诸位，今日之战我已详细了解过，对方不仅派出了三念，更来了一缕魔佛分魂。手笔如此之大，前方战线若被击溃，后方守着又有何意义？”
旋即话锋一转，不给这些人回答或辩驳机会，直切主题：“各位同修，可否细说同三念、魔佛分魂交手之事？”
议事便由此展开，亓官道人第一个说起他的战斗经历，之后是别北楼，再接着是晏无书，萧满在最后。
继而一番交流商讨，待敲定出几种击杀之策，议题换成下一个。
孤山的一位长老道：“他们的人数不如从前，却更为精悍，我方倒不必再派出太多人马，就让归元境的弟子们留在此地、修养待命，组一支太玄境及太清圣境的队伍前去讨伐。”
“‘前去’。”有人重复了方才说话人话语中的一个词，疑惑问，“岳长老，您知晓他们的位置？”
“我在不念和释天分魂身上都留了记号。”
回答的人是晏无书。
“不愧是陵光君。”问话之人面上立刻浮现出钦佩神色。
也有人担心：“可有被发现的风险？”
“当然可能被发现。”晏无书哼笑回答。
影像中，一众人面色大变：“什么！”
若被发现，此举不就白费？
“但弄不掉就是了。”晏无书慢悠悠把话接着说了下去。
长桌周围的人被晏无书弄得一颗心忽上忽下，紧张的神情算是退去。晏无书身侧的萧满偏首看向他，道：“万一释天亲自动手……”
“那就让他亲自试试。”晏无书手中折扇一转，低笑说道。
见他态度无所谓，萧满问：“他们现在在何处？”
晏无书报出一个地名。
萧满垂了一下眸，撩起时，又道：“如何确定不是故意停留在那处，用你留下的记号来诓我们。”
影像上，一干人都愣住了，大概从未见过有人这般不给晏无书情面——哪怕其中不少人清楚萧满和晏无书的关系。
陵光君在江湖上名号甚响，尤其是杀人的名号。而萧满，他被晏无书带着参与了几次商讨会，但向来是安静坐在一旁，沉默不言，难免让人觉得他在同晏无书相处之中，处于弱势。
不过此事干系重大，虽说惊讶，却也欣慰萧满能够直言直语，问出他们所想，甚至一时间没想到的，就是有些担心陵光君被人当众下了面子，不顾“道侣”之情翻脸。
但晏无书只是摊了下手，笑容颇为无奈：“这自然是他们可能用到的计策，可若是这样，我又有什么办法呢？还不是只能将计就计。”
萧满平平“嗯”了一声。
晏无书清楚他这是在说“行，继续方才的问题”，手里折扇一转，转身看定影像里的其他人，道：“先前我们一直以三世轮回说为重心作战，但拥有三世轮回说功法的林雾本人完全不足以同三念为敌，所以我们如果新成立精锐队伍，不能再倚仗那样的作战方案。”
“陵光君所言甚是。”开口之人是明溪真人，“听诸君说了许多，我有个建议，那就是以孤山剑阵本阵为中心，对魔佛进行讨伐。”
闻得此言，晏无书笑起来。
这一场议事，持续足有三个时辰，对出动孤山剑阵讨伐魔佛这一方法进行了细致的商讨。
秋夜风凉，庭院里没上灯，但天幕中高悬弦月，照四下澄澈明亮。山野阒然，虫鸟都睡去，漫漫低旋的风中，萧满问晏无书：“太清圣境之上，是什么境界？”
晏无书伸了个懒腰，往后一倒，道：“太清圣境之上，自然是飞升。”
“若不飞升？”萧满挑了下眉。
“不飞？”晏无书思索片刻，回答说道，“我想应该叫做……齐天。”
旋即又问：“宝宝不想飞升吗？”
“不想。”萧满答得干脆。他好奇过飞升，但从未想过自己要走上那条路，不知为何，打心底不愿。
“巧了，我也不想。”晏无书低低笑了声，“天道那玩意儿，我若上去，恐怕见到就忍不住给劈了。”
萧满：“……”
萧满抬起头，眺望天空里的月。它挂在苍青色的夜幕中，尖儿上勾了丝云絮，无端秀丽。
月在天上，与天相齐。人要齐天，便是与天道相齐。
真的有人能够做到？
似乎是有的，他的师父和师叔，但齐天之后，身上被加诸了许多规则，譬如不得过分插手人间之事。
可若不能齐天，又如何杀得死释天？
萧满不再说话。晏无书躺在地上，手指勾住萧满的衣角，声音低低的，说不出藏了多少分情绪：“老实讲，我不太喜欢释天之名。”
“你有信心打败他，也有决心去杀他，可你真的能做到吗？”萧满对释天的名字无感，听晏无书提起，偏首过去，目光自上而下落到他身上，嗓音淡淡。
萧满容色冷清出尘，眼神透着些许凉意，这是因为他修了无情道。
晏无书盯了萧满几息，乍然起身，将他按倒。
现在是晏无书目光朝下看着萧满，他读得懂萧满的脸上那极细微的表情和眼神：你和释天差得还很远，连他那个分魂都能从你手下逃走，何谈杀死本尊？
晏无书磨了磨牙，道：“小凤凰，如果这是激将法，那你成功了。”

第129章 不如战死
平地风起，一股灵力荡过长廊，不带半点含糊，更不留半点情面，猛地将上方的晏无书拍开。廊外花枝草叶震颤，萧满坐起身，眉目沉静，声线平直：“事实。”
晏无书轻哼一声，表达不满，歪坐在萧满旁侧，道：“反正，不管出于怎样的目的，我现在都……”
“不去找掌门商量孤山剑阵的事？”萧满打断晏无书的“逞强”，“孤山剑阵有三把启动钥匙。其中一把掌门会握在自己手中，其中一把给你，那第三把呢？”
“这种事，当然是师叔自己思考了。”晏无书说得慢条斯理。
萧满不置可否，起身振衣，抬脚便走。
方向赫然是孤山主峰明光峰。
镇派神剑巍然肃穆，裹挟一身秋夜寒凉，多少年来伫立于此，从不问风霜。
孤山掌门坐在道殿外榕树下，桌上有一坛酒、一盘棋。她早得知消息，在这里等候已有些时辰。
萧满和晏无书向她行礼。
“师侄，师弟。”沈意如回礼，抬手示意两人都坐，尔后看向晏无书，“难怪你上次问我会将启动剑阵的第三把钥匙交给谁，原来早有打算。”
晏无书勾唇一笑，“的确如此，毕竟我孤山剑阵，称得上当世第一杀阵。”
沈意如点点头。
孤山剑阵以镇派神剑为中心落成，守护孤山及山外城池，孤山的太清圣境或飞升或陨落后的那些年，之所以还能坐稳江湖上的地位，便是因为它。
没人敢挑战孤山剑阵，就是曾经的天下第一南海刀圣，也说过若孤山出动剑阵，他无以招架的话。
“剑阵若开，要想停下，要么将敌人死尽，要么以我的掌门令牌下令关闭。”沈意如的手指在酒坛上轻轻叩了几下，倏尔一抬眼，定定说道，“所以这一回，我会与你们同去。”
“师叔……”晏无书当即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沈意如摆手制止他接下来的话，“我乃一派之首，不可贸然离山？孤山剑阵随尔等出征，本门防守被大大削弱，我身为掌门，更该留在山上进行防护？”
“是了，连你都这样想，那些长老，定然也会这般劝我。”她似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可下一刻，起身说道：
“那就把孤山一并带走好了。”
萧满眼底浮现出震惊，晏无书颇为伤脑筋地用折扇敲了敲额头，而沈意如不许任何反驳，抬手唤出自己的剑，起身向前，对着寂寂夜空，扬声说道：
“众弟子听令，备战！但凡能够提剑者，无论境界修为，皆随我一道，出征诛魔！”
“当然，若有人不愿，或身负重伤，可留在门派中。”
“子时出发，出发之后，孤山禁制往外推延百里，封山，只可出不可进。”
她的声音立时传遍孤山，惊醒无数睡梦中的人。
整个孤山都沸腾。
不光是沈意如，其余弟子亦一直盼望着能够如此。光明圣教种种恶行，众人皆看在眼里，前方不断传来战报，留在孤山的众弟子们早摩拳擦掌，恨不得明天就有命令传来，召他们上前线杀敌。
“遵命，掌门！”
孤山众弟子的回应声几乎可震天。
沈意如满意一笑，回头看向晏无书和萧满，绛红的道袍在宵风里起起落落，眉目艳丽，又英气逼人：“孤山剑阵被你们带走，就算我留在孤山保护众弟子，但如果三念、甚至红焰帝幢王佛本尊寻来，也只有等着被杀的份。”
各门各派都将战力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组成联军，向光明圣教发起进攻，一部分守护门派，但梧山之事就发生在十来个时辰前，令沈意如不得不重新判断。
而出动孤山剑阵，并非有了十成的把握杀死红焰帝幢王佛。若是失败，她带着弟子们守在孤山，也不过是在等死。
“若要死，那当然是痛痛快快出击，然后战死。”
晏无书的折扇在指间转出一朵漂亮的花，听着孤山上下振奋的交谈声，道：“好吧，至少气势上我们胜了。”
“让他们在后方观战，也是人生不可多得的宝贵经验。”沈意如道，取出一个锦盒，放到晏无书面前，“这是其中一把钥匙。”
“你拿着。”晏无书没打开来看，不假思索将东西递给萧满。
萧满垂眸，想到他和晏无书这段时间都会在同一个战场上，钥匙在谁手中都一样，不曾拒绝。
沈意如见状挑眉：“你怎知我不会将第三把给小师弟？”
“师叔另有考量。”晏无书笑了笑。
“是，我打算交给纪无忌。”沈意如不否认这点，道出自己的决定，“他是白华峰峰主，我孤山所有弟子都曾在白华峰修习过，不会不识得他。我等正面对敌，他于后方看顾弟子们，若敌人欲从后方偷袭，他可开剑阵，将弟子们护上一护。”
萧满和晏无书对视一眼，后者不动声色笑道：“师叔考虑得周到。”
沈意如未发现这两人的心思，挥手道：“好了，去准备吧，子时出发，前往信都，同其他人汇合。”
两人告辞离开。
回的是雪意峰，临走前，萧满想去看看曲寒星。
“没想到会是老纪。”晏无书在他身侧说道。
萧满撇下眼，凝眉细思几许，道：“上一世，孤山不曾这般不遗余力过。”
此生与彼世，事情发展有所不同。这一回，沈意如将第三把钥匙交给纪无忌，不代表上一世也这样做了。
而就算两世来，拿到第三把钥匙的人都相同，也不代表他就是暗中启动孤山剑阵，助林雾党羽夺萧满元丹的人。
晏无书亦是若有所思：“宝宝说得对，现在什么都没发生，不能就此作出判断。”
“释天都现身了，若那人还在，总会自行浮出水面。”萧满道。
山风清寒，山月清朗。离开时，雪意峰尚算得上安静，但此时，纵使山上人少，也制造出了几分嘈杂热闹。
离子时没多久了，弟子们正忙着收拾出战要用到的东西，并笑谈这回出去定要杀死几个邪僧。
伴随着这样的声音，晏无书和萧满并肩行至曲寒星、容远师兄弟的院子。
晏无书在门口敲了下门。
容远隔了片刻才来开门，他本以为是峰上的师兄师姐，态度随意了些，但见得来者是他们，赶紧行礼：“师父，殿下！”
“你也打算去？”晏无书扫了眼院内，容远那间屋子大敞着，一眼可见他将所有的剑和法器都放到了桌上。
“我……我有些犹豫。”容远低下头，“雪意峰上其他人都在做出发准备了，师父和殿下不会不去，我若再走，岂非留下师兄一人躺在这屋子里。”
萧满提步走向曲寒星的房间，弹指点燃灯火，见曲寒星的状态与之前无异，没有严重的趋势，转头对容远道：“子时封山，但未禁止外出，你可等你师兄醒来，同他一道来寻我们。”
“万一师兄一直不醒……呸，师兄一定会醒的！”容远说到一半意识到话不太对，狠狠打了自己嘴巴一下，尔后坚定道，“师兄很快就能醒！”
看来他已作出决定。
“到时候将山顶那头蠢鹿一并带来。”晏无书道。
容远忙点头：“好。”
晏无书四下扫了圈，在容远头顶一拍，然后转身：“走了。”
“师父和殿下一路小心！”容远道。
萧满没立刻走，取出数张符纸，交到容远手中：“只你二人结伴，过于危险。此符拿好，可提升你们的速度，只要不碰见太清圣境，便无人追得上。”
“多谢殿下！”此符定然极珍贵，但容远没在这种时候推辞，接过后小心翼翼存入乾坤戒中。
“若你师兄出现异状，立刻通知于我。”
“是。”
“停云峰的出入腰牌，你师兄也有一块。如果前方失守，而他一直醒不来，带他上停云峰。”
容远睁大眼：“……是。”
见容远都收好，萧满这才离开。
晏无书站在门外等他，廊上没有点灯，屋中那些微光线找不到那处，玄衣飘旋风中，跟融进夜色里似的。
这人定定凝视萧满，目光幽深，不满之情小心翼翼流露出几分。他在计较，但计较的并非萧满给容远腰牌却不给他的事，而是——
“宝宝，那符可不像你的手笔。”他目力极好，纵使只是一晃，也将那符纸上的纹路笔画看了个清楚。
他生就一副俊美皮相，再配上这样的表情，很容易激起人的怜爱之情。萧满却目不斜视，同他擦身而过，话语淡淡：“梧山一战后，我有所悟，让别北楼帮忙画出。”
晏无书心道果然如此，跟上萧满的脚步，伸手在他被风吹起的发上轻轻梳了一下，语调拖得老长：“为何不找我？”
萧满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反问：“当时他就在我附近，为何还要来寻你？”
晏无书：“……”
如此说来，便是他应亓官道人邀请，去北斗派的云舟上分析要怎么打三念时写的符了。
他果然不该留萧满一人在那休息！

第130章 田忌赛马
子时，月至中天，辉光明澈。
十数艘云舟从孤山出发，浩浩荡荡，涌上云海。神剑镇在最前方的云舟上，暗夜里的光芒淌过剑身，更照古朴华亮。
萧满、晏无书、沈意如及几位峰主长老坐在近处，半空中悬停着沙盘，晏无书抬手，拿折扇点了点某处，道：
“不必去信都，光明圣教的人如今在北，瓜州。”
这条情报，自然是从他留在不念与释天分魂身上的印记上得出，地名同三四时辰前，萧满问他时报出的一样，也就是说，那群人在知晓自己身上带着记号的情况下，没有更改位置。
“若是故意引我们过去呢？”一个长老仔细查看瓜州地势，摇头说道，“他们久留瓜州，定然会布置些陷阱，直接过去，恐怕正合了他们的意。”
话里话外都是不能贸然北上，须得另寻计谋之意。
晏无书倚着椅背，笑吟吟注视这位长老，问：“红焰帝幢王佛现世，抬手一挥，便绝了外界打探的可能，这是唯一的线索，难道能不去？”
他语气里透着点儿疑惑，似是真真诚诚不耻下问，眼中带笑，态度随和，但总让人觉得是皮笑肉不笑。这位长老被看得后背一冷，赶紧拱了拱手，道：“陵光君所言有理，我们必须掌握主动权，不能等着他们来攻。”
沈意如一直秉持着直接打上去的观点，点了下头，偏首看向一旁，问：“诸位以为如何？”
远距离联络的法器置于不远处，将留在信都的诸位、正返回信都的众人和孤山这边连接起来。
“的确不能给光明圣教再留时间，我等立即北上，同孤山诸君汇合。”开口的是北斗派亓官道人，他提议道：“在瓜州东南的绵水汇合，怎么样？”
“绵水这个位置很巧，进可攻、退可守，我认为行。”明溪真人点头赞同，继而问：“陵光君和萧道友有何看法？”
萧满平平“嗯”了一声，晏无书手里折扇一转，笑着作出决定：“那就绵水见。”
联络切断，晏无书从椅中起身，压眸一扫众峰主长老，道：“劳请诸位做些准备。”又看向沈意如：“师叔，告辞。”
话毕轻振衣袖，将萧满一并给带走了。
瓜州绵水一带遥在西北，云舟于风间云上疾行两日，总算接近。晏无书留在释天分魂和不念身上的印记一直没更换过大位置，这里明晃晃写着“陷阱”二字，所以孤山众人当真做足了准备。
孤山是剑派。
剑，以三尺三寸长为上品，正而直，故而习剑，追求的亦是正直一词，但此番要对付的乃是邪门歪道，孤山弟子们不介意用些旁门左道的办法。
此时此刻，云舟上处处洋溢着欢声笑语。
“我捯饬出来一批箭，箭上淬毒……”
“还没射中，就给人家折了！”
“就是要他们折！我这毒，并非沾上伤口生效，而是吸入口鼻中。他们挡箭或折箭，定然让箭偏离轨迹，到时震荡一起，毒粉就能……”
“嘿嘿嘿，你这想法不错？”
“那群邪僧练了金刚不坏身，我倒要看看，面对媚药，是否还能金刚不坏。”
“草，媚药？若是中了，那危险的岂非是同他们交手的人！”
“我怎会想不到这点？哼，除了情花汁液，我还加了大量迷幻草粉末，让他们在幻觉里……”
叽叽喳喳喳喳叽叽，如是种种，不一而足。
萧满坐在舟头，听得这些言论，面无表情布下结界。
“还不一定能轮到他们上战场，就让他们过过嘴瘾，开心开心吧。”晏无书在萧满旁侧，一本正经说道。
萧满甩袖垂眸，不与他言语。
又过一阵，涛涛流水声传来，绵水近在眼前。一路上，几方协调着速度，几乎同时抵达。
却来不及布置什么，因为——
“释天分魂在对岸。”萧满振衣起身，望定远处，冷冷说道。
绵水以北，一群人停在云间，站在最前方的，赫然是释天分魂。他依旧是少年模样，手持一口朴刀，银发在风里飞卷。
晏无书慢条斯理起身，那少年朝他看来，对视一刹，晏无书幽幽笑了。
“杀死了他的分魂，是否能对本体造成影响？”晏无书问。
萧满扫了那少年一眼：“这缕分魂流落在外已久，自生心性，不会有太大影响。”
“哦。”晏无书目光移到萧满身上，说得慢慢悠悠，还带了点儿叹，“你对他的事，真是了解得清楚。”
酸不溜秋的。
萧满的声音平静无波：“你自己也曾说过，我和他们要找回的第二佛应当有所牵连。”
两人谈话，云淡风轻，其余人纷纷戒备警惕。亓官道人和明溪真人的传音同时到来，晏无书听后，没立刻回复，而是对萧满道：
“除了释天，人都到得整整齐齐。释天分魂我来杀，你之前同不念交过手，有经验，就去对付他，如何？”
萧满对上晏无书的视线：“我和去念也交过手。”
不同意安排的意思。
紧跟着道：“我去对付释天分魂，你杀不念。”
晏无书神情微变。萧满不用看也知他的想法，抢在他开口之前道：“田忌赛马的道理。我杀三念之中的任何一个，都要花些功夫才能办到，但你去，则容易一些。”
“杀了一个，然后去杀第二个，只要你将分魂拖住？”晏无书低哼一声，“宝宝，我不同意这个计划。我知晓分魂不会对你下杀手，但万一他设计将你擒走，怎么办？”
末了，强调道：“那可是释天的分魂。”
田忌赛马，以己方之劣对对方之良，制造机会，以己方之良败对方次良，再以己方之次良，败对方之劣，从而取得胜利。
这样的道理，放在这样的战场中，再适合不过。
晏无书岂会不懂。正是因为太懂，所以不愿。
“要想赢得这场道魔之战，总要舍弃一些东西，不是吗？”萧满口吻平淡，理所当然，又问得认真。
有人抛却生死，有人断了手脚，有人重伤昏迷不醒，而对他来说，做那样的事，至少没有性命之忧。
晏无书所想不同。
萧满眸眼清黑，映出晏无书的面容，霜似的银发起起落落，侧脸线条如削，薄唇紧抿着。
一颗心也紧。
晏无书抬手抓住萧满，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缓慢说道，“宝宝，这一次，我绝不会舍弃你。哪怕舍了我自己，都不会舍弃你。”
萧满想到了晏无书所想，面上表情没有变化，用了些力，抽出手。
他没说话，晏无书也只看他不说话，过了片刻，有人接近，根据吐息判断，乃是太玄中境之人，萧满拿余光一瞥，发现是林雾。
林雾不该在孤山的这一支队伍中，想必是特地寻来，有事找晏无书。萧满转身打算走，孰料竟听林雾道：
“师兄，我愿助殿下对付不念。”
尔后语速飞快解释：“三世轮回说能够克制大日极上诀，我与殿下联手，想来足够杀死不念。据我所知，三念之间互有感应，其中一人死，另外两人会遭到影响，便可以此为突破……”
“这般好心，不如助我对付释天分魂。”晏无书打断他的话。
萧满没想到这人要说的事居然和自己有关，不过知道了也不在意，淡淡对晏无书道：“就如刚才所说，我去应付释天分魂，你杀不念。剩下两人，先由亓官道人和明溪真人对付。”
他态度坚决，且说完就走，不给晏无书任何反驳机会。
晏无书无奈，唯有道“好”，田忌赛马便田忌赛马吧，他速速将不念解决便是。
“师兄是怕我对殿下不利？”林雾问道。
晏无书的目光追在萧满身上，听见这话，丢出一个字：“是。”
林雾一瞪眼，显然没想到晏无书会这般直截了当，片刻后定神，愤愤道：“事至如今，我怎会再做出那样的举动！”
晏无书当他不存在，抬手画出两道传音符，同亓官道人和明溪真人说起战事安排。
林雾藏在袖摆底下的手狠狠握成拳头，耐着心思等这三人谈完，才道：“师兄，我虽是红焰帝幢王佛原本计划中的一环，却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不如说，我一直站在悬天大陆这边，竭尽所能诛邪除魔。到底要怎样，你才肯原谅我？”
这话入了晏无书的耳，却似什么好笑之事，逗得他扯唇笑了一下：“这是我说原谅，你就能被原谅的事？”
“师兄乃是当今天下第一，更是这场道魔之战的主持者。”林雾反驳道，“若你……”
晏无书没耐心再听他说下去，衣袖一振，走向云舟另一头，喊了声：“元曲。”
此间聚集不少人，元曲听见他的声音，立时从人堆里挤出来：“我在！”
“进攻会在一刻钟之内开始，来者境界都在太玄境，散兵想必留在瓜州，你安排众弟子前往。”晏无书道。
元曲应了声“是”，赶紧去办。
众人并不慌乱，甚至说得上秩序井然。晏无书做过推算，定了不下十种应对策略，这样的局面不在意料外，唯一超出预期的，是朴刀少年选择了速攻。
释天的这一缕分魂，将晏无书抓住萧满手那一幕看在眼中后，就怒不可止，当萧满踏出云舟，往云上一站，伸手抓出见红尘时，便疾行过来。
萧满面上寻不出什么情绪，手腕一翻，提剑迎上。
两人在绵水正中相遇。
从模样来看，分魂和释天的本体长得并不相似，但当靠近过后，一身气息涌来，眼前的少年便与那日所见到的男人重合。
“阿满，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不过二三日，却说“终于”，刀锋从云间划过，寒光一掠，朴刀少年的笑容森然，“他说得对，我不会杀你，我只会把你抓回去。”
“我要把你抓回去！你本就该在我身边！”
他开始舞刀，聚拢的云散了，成雾成纱再成灰烬，刀光落下，搅得江面浪滔天，却是没对萧满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我有话要问你。”萧满站在数丈距离外，等他发疯似的吼完闹完，淡然发问，嗓音清冷。
他难得对少年说这种话，疯兽立刻安静了，向后收刀，站直了背，挺起胸膛，道：“你问。”
萧满看定他：“为什么要我‘回去’？”
朴刀少年又笑起来，这一次，笑容如蜜一样甜。他朝萧满伸出手：“我若告诉你，你就跟我走？”

第131章 难得心绪
用这样的问题来做回答，便是不会回答的意思。萧满当即不再多说，通体玄黑的见红尘一抬，出招。
君不见剑的最后一式，剑上裹满霜寒意，不带丝毫保留，如浪潮一般打向对面的释天分魂。
与此同时，天上倏起青紫电光，伴随滋拉声响，猛然劈向他的头颅！
轰！
一声骇响，阖江乱颤。
定睛一看，缭乱阵光起于萧满足下，赫然是孤山剑阵。
朴刀少年一路疾退，避开了萧满的剑，但落下的雷却是不散，紧咬在身后，追着他游走四方。
少年眸色一沉，狠狠看了萧满一眼，持刀姿势有单手改为双手，低低喝了声，自斜往上悍然一挑。
这算不上一个招式，唯一动作而已，却挟了难抵的劲和势，直将身前的雷挑断、挥散！
萧满脚下阵光熄灭，少年将残余在刀身上的雷光甩开，盯紧他，森森笑道：“阿满……果真是你啊，阿满。不过凭借区区孤山剑阵，就想对付我？”
言罢双足往虚空重重一踏，踩在风上跃起，朝萧满狂冲。
拉近距离只需眨眼一瞬。
萧满心底生出惊讶，距离上次交手不过短短二三日，这少年的境界竟再度提升了。
“你们定然以为，我们故意徘徊在瓜州，是为了布置陷阱吧？”少年说道，朴刀刀锋偏转，作出一个起势，“怎么可能，我等行事，还用不上那些伎俩。”
萧满立剑，眸光轻敛，退去方才的情绪：“原来这几日，三念一直在给你喂招。”
少年听出他言下那几分讽刺之意，不以为然笑了笑：“随你如何用词。”
说完长刀一抖，旋步而出，出刀。
萧满亦出剑。
是在梧山时对付去念的那一招，此招不属于从前所学的任何一套剑法，可偏偏使出来时，熟稔得仿佛生而就会。
见红尘指天。
疾退闪躲之间，手臂带着手腕几度起落，须臾，天上织就一片浩浩荡荡的华光。
剑光如凝霜，流淌成银白莲华，怒放得盛大。
下一刻，莲华碎，剑光狂坠。
而烈烈炎火起，交织着孤山剑阵的雷光，排山倒海般涌向朴刀少年。
少年是释天分魂——不过一缕分魂而已，竟是刀锋一搅，便将剑光、雷光与凤凰真火拨成一团。
再往下落刀。
轰隆隆——
悍然气劲尽数砸向河面，激起数层楼高的水柱，一柱接着一柱，顷刻布满长河！
萧满的攻势被化解了，紧跟着便是释天分魂向他发起攻击，这人的刀极快，刀势迅猛，简直如疾风骤雨。
“那一招可对付不了我。”少年瞪大眼，嗓音有几分低沉沙哑，“阿满，从来就打不过我，放弃吧！”
“从来？”萧满重复他话里的某个词，剑势猝然转轻，从他的刀上借力后撤。
释天这一缕分魂虽然年幼，但力量着实强悍，若继续和他硬碰硬下去，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萧满心念电转，打算再同他拉远些距离、慢慢周旋，却是不料，变故突然发生——
一道漆黑幽光在脚底浮现，化作粗壮锁链，以迅雷不及之速盘旋上升，作势要缠上双腿！
缚阵！
萧满一眼看穿，手中剑锋一转，迅速作出决定，旋身向前。
释天分魂没时间布阵法，这只能是他人趁机所为，但萧满没时间去揪布阵之人，他面前三尺远处，便是释天分魂的刀锋。
刀势凌厉不可当。
少年冲他笑了一下，用口型无声说道：“抓住你了。”
萧满起剑，剑锋迎上对面人的刀锋，只需一刹。
一刹很短，却也能够被拉得无限长。萧满清晰地感受到了拂过面颊的风的温度和味道，余光看见自己的发在虚空里起起跌跌，翻飞不休。
而面前的刀光很冷，不至于将他打死，却也能让他重伤致残。
分魂打算削掉他持剑的手。
萧满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眼眸一垂，打算以一臂去换对方的破绽，但——
但刀剑相接之前，变故又生！
于释天分魂而言是变故，于萧满而言却是转机。玄衣银发的人乍现眼前，背对着他，剑指一并，沉沉将释天分魂的刀架住。
可萧满的剑来不及收，但闻一声穿透皮肉的响，见红尘狠狠刺入他后背。
萧满面色立变。
下一刹，不念紧随而至，一掌直袭晏无书身侧！
晏无书抬起另一只手，手腕一翻，接了这一掌。唇角立时渗出鲜血，却是面不改色，再一抓不念手腕，将人一扯，狠狠砸向释天分魂。
接剑、接掌都在瞬息之内发生，时间之短，连眼都来不及转，谁都没有想到他会用这样的方式发起攻击，连萧满都一愣，迟了半息，才燃起凤凰真火。
少年和不念被困火中，萧满和晏无书立于火中，等得孤山剑阵的雷光遍布天穹，晏无书抬手抓出天地潮来，剑尖引雷，沉然劈落！
如山般的雷光自长天涌下，汹汹汇聚成暴，于过眼一刻，砸到不念和释天分魂身上。
轰隆隆的声音响彻近处远方，而剑啸声起，天地潮来剑在虚空中闪过，没入雷暴中，再难寻见。
震荡不停歇，过了足有一分时间，荡遍江河山野的硝烟才散。天地潮来飞回晏无书手中，远处，一人身死，一人勉强稳住身形。
死的是三念之一的不念。释天的分魂，少年抓紧朴刀，站在江上，半面脸灰黑。他察觉到视线，伸手一抹，抬眼和晏无书对视。
他的目光复杂得难以名状。晏无书受伤之后气势反而更烈，当真在意料之外。
但并不服。
那刀锋一偏，往前一踏，再度凌空。
就在少年即将向着晏无书出刀之际，天空中传来一个声音：
“撤。”
这声音萧满和晏无书都不陌生，是释天本人在说话。
而这个字音一落，还在交手的忘念和去念，以及同他们一起到来太玄境，纷纷不择手段脱离战斗。
朴刀少年虽有心再战，却也不得不随之而去。
战势戛然而止，凤凰火逐一熄灭。
晏无书站在原地，将天地潮来上的血水甩落，玄色衣摆随着这个动作飘起，紧跟着吹来一阵风，便翻飞不落。
衣角轻柔地拍打萧满素色袖摆，他的目光自下而上，转身看定晏无书。方才那一剑，萧满使了十成十的力，差一点儿就把晏无书刺个对穿，也因此让他在接不念一掌时受了内伤，此时此刻，这人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萧满心尖儿跟被谁掐了一把似的，又堵，感觉难言。他蹙起眉，抿了抿唇，尔后启唇：“你……”
“还得杀个人。”晏无书朝萧满笑了笑，伸手替他梳理被风吹乱的发。
晏无书做这件事极认真，眼神专注温和，萧满难得没将他的手拍开打掉。
待收回手，又道：“我去就好。”
说完转身，提着剑向前跨出一步，至绵水西南山林间。
秋风已将满林密叶吹走，唯余空荡荡的枝，山石道道，矗立此间，形状各异。
这位置着实巧妙，退可回营，进可深入山林遁隐，此时此刻，林雾正在实践后者，可惜技不如人，被晏无书一个缚阵定在原地。
幽黑锁链无声缠住手脚，再往后一收，让他连剑都抓不稳，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继而闻得咔嚓之声，是有人踩着山道上的枯叶朝他走来。
林雾抬起头，看清对方是谁，表情一变，绝望得几乎要掉眼泪：“师兄，我是被胁迫的，我……”
他话语哽咽，声音颤抖。
晏无书抬起剑。
天地潮来脱手而出，寒光一闪，便见缚阵里的人身首分离。

第132章 一刹风动
斩首之后，天地潮来一转，落回晏无书手中。他往剑身上捏了个洁净术，提剑往林外折返，走过转角，忽见萧满一身素白立于不远处。
“我还不至于杀不了他。”萧满显然清楚方才发生了何事，漆黑眼眸定定看着晏无书，轻声说道。
“脏了你的手。”晏无书随意挽了个剑花，向萧满走去。
萧满看见他的动作，不着痕迹蹙起眉：“你该治伤。”
“原来宝宝是为了这个才来的啊。”晏无书拖长语调，慢条斯理说道。
“毕竟是我所伤。”萧满话语认真。
晏无书抬头往苍穹里望了一眼，轻哼说道：“还好你没带别北楼一起来，否则我要气死了。”
“……”萧满一时无言，向晏无书投去一瞥，道：“偏见。”
两人并肩往山外行。时辰不早，暮色染红山川，四野如烧。林间影随风动，晏无书的眼幽幽一转，对萧满道：“你帮我治就行，用不着别人。”
这话让萧满停下脚步。他非医者，若让他治，只有一种方法。他眉梢又蹙了一下，神情变得有几分古怪。
晏无书见状收了剑拿出折扇，抵着下颌，故作疑惑问：“咦，宝宝，你想到什么了？”
捉弄他的。萧满面无表情转身。
晏无书忙伸手将人拉住，从背后环住萧满的腰，另一只手绕过胸膛扣住肩膀，道：“我的意思当然是你让我抱一下，我就会好了。”
萧满：“……”
无稽之谈。
晏无书想象得到，如果萧满此刻看着他，大概是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故而装模作样叹了声，道：“好吧，抱一下果然不够。”
接着又问：“能亲一下吗？”
萧满忍无可忍翻了个白眼，把晏无书从身上撕开，大步流星走向山林外。
果然该把别北楼找来，直接将药摁进这不三不四的人嘴里。
晏无书没立刻去追。这人啪的一声丢掉折扇，靠上树干捂住心口，哀哀道：“宝宝好狠的心，竟把我一人丢在这深山老林里。”
“啊，我伤得好重！啊，我走不动了！啊，我要吐血了……”
萧满走出数十丈，晏无书的声音仍不绝于耳，简直如泣如诉。
魔音。
他驻足垂眸。树下的晏无书察觉到，得意地笑了一下。说时迟那时快，但见一道符纸掠过树丛，不偏不倚拍到晏无书身上。
幽光一闪，晏无书立时从原地消失。
是一张传送符，直接将晏无书弄到了药谷医修们所在之处。
绵水南岸，各门各派组成的联军开始扎营。前往瓜州讨伐光明圣教余孽的队伍折返，是大胜，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笑容。
魏出云从队伍中抽身离开，凭着指引，略行片刻，来到一处偏僻之地。
这里没有池塘或湖泊，唯余枯黄落叶，被秋风扫起，往不知处飘零。喜爱喂鱼的人无鱼可喂，听见魏出云的脚步声，颇为寂寞地捋了把胡须，道：“林雾果然还是失败了。”
“企图两头讨好，希望进退都有路的人，怎能成大事？”魏出云单手提剑，嘲讽地说道。
背对他的人却摇头：“非也，非也——他正是太清楚晏无书的性格，知晓此役若由各大门派取胜，他便再无可用之处，晏无书定会除掉他，所以主动请缨，替佛主擒拿萧满。”
“说白了，不过是怕死罢了。”
魏出云握剑的手无声一紧，垂下眼问：“佛主为何一定要萧满？”
“因为他是我们的——”背对魏出云的人在说出这句话时起身，撇去落到衣摆上的细碎枯叶，再一抬袖，缓缓转身，“第二佛啊。”
道袍在风中飘展开，他迎着从西面轻洒落下的暮色光辉，捋了把胡须，微微一笑。
观此人面容，赫然是白华峰峰主纪无忌。
“眼下陵光君受伤，正是下手好时机，走吧。”纪无忌召出自己的佩剑，四下一看，择了个方向迈开脚步。
“纪峰主打算如何做？”魏出云在他身后问。
纪无忌道：“殿下如今是太清圣境，我区区一介太玄境，当然控制不了他，但有孤山剑阵在，则不同。”
魏出云不赞同地皱起眉：“孤山剑阵是杀阵。”
“但只要运用得当，也能成为单纯的困阵。”纪无忌笑得自信。
纪无忌是白华峰峰主，拜入孤山的弟子都要在他手底下待三年，他同各峰关系都好，弟子们亦尊敬他，沈意如之所以将孤山剑阵的第三把钥匙交给他，就是出于这样的考虑。
现在他打算用孤山剑阵去困萧满。魏出云小心藏好眸底情绪，提醒道：“掌门能够让剑阵停下。”
纪无忌煞有其事地点了下头：“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
他话音落地，却见寒光乍起！
起于魏出云手中，剑刃破风，剑光犹如闪过的电光，狠狠没入纪无忌体内。
纪无忌对魏出云的防备本就不多，这一招又快，不仅如此，魏出云身上气势还变了。流转在他周身的气息寒而冽，这哪是一个归元上境，分明就是太玄！
“你——”纪无忌瞪大眼。
魏出云站在纪无忌身后，风吹起他的发和衣摆，从苍茫暮色中缓缓慢慢掠过。他压下眼皮，掩饰住情绪，上前半步，在纪无忌耳旁说道：“你该不会真以为，我会投了摘星客吧？你们开出的条件委实差了些，我若想迅速提升境界，族中有的是秘笈与丹药，哪里需要你们。”
“但天下皆乱，唯洛川一处安然，就算你杀了我，为他们立功，也会被怀疑！”纪无忌咳出一口血，同时暗中蓄气，以待反击，“更何况，你洛川魏家为我们提供那些便利，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那又如何？”魏出云冷声道，紧跟着手掌贴上纪无忌心脏位置，悍然发力！
纪无忌蓄的那口气猝不及防被撞散，眼白一翻，断了生息。
“多谢你选了个无人的地方。”魏出云抽剑，从纪无忌手里强行扯走开启孤山剑阵的钥匙，再取出化尸水往地上一洒，不过须臾，便将人处理干净。
风依旧在吹，枯叶在地上拍打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时起时落，散去远处不知何方。没过多久，暮色也散了，夜色漫过山岗，浸润四野。
魏出云收起剑，循着方才的方向继续前行。
自然是去找萧满。
找萧满是一件简单的事，晏无书在的地方，多半会有他。虽然准确来说，是晏无书总跟在萧满身侧，但于旁人而言，并无不同。
绵水位于悬天大陆西北，有辽阔的草原，但人烟稀少，众人就地取材，仿照游牧一族在草地上扎起帐篷。
四处都生起篝火，风里传来一阵又阵肉香和酒香。
魏出云走入欢歌笑语的人群中，又从人群中离开，一路向北。
临湖之处，便是晏无书的主帅营帐。这里也远离人群，不过视野开阔，同沈意如等人的暂居所遥遥相望。晏无书在营帐内疗伤，萧满在附近的湖畔，临湖而立，不知在看什么想什么。
“萧兄。”魏出云站到萧满身侧，低声开口。
萧满应了声“魏兄”，偏头看向他。
“自巨灵山一别后，我们就没怎么见面了。”魏出云在看湖，话语之间，轻轻笑了笑。
“几个月而已。”萧满道。
修行无岁月，在漫长得难以计算的年岁中，数个月乃是沧海一粟，根本不必去记，可忽然之间，萧满却觉得，他似乎许久不曾见过魏出云了。
魏出云不知萧满所想，将掌心里的东西递过去，抬眼认真看定他：“孤山剑阵的启动钥匙，从白华峰峰主纪无忌手中所得，他是孤山里的最后一个内贼。”
他还不知道第二把钥匙在萧满手中，继续道：“他打算用孤山剑阵将你困住，带到红焰帝幢王佛身旁去。你小心收好，必要时用来防身。”
“纪无忌现在在何处？”萧满语气里难掩震惊。
“被我杀了。”魏出云见萧满不接钥匙，便直接放进他手中。
萧满沉眉细思。魏出云见他问都不问，心中情绪复杂：“你不问我为何这样说、这样做？”
“你没有必要对我说谎。”萧满抬起目光，冲魏出云摇头。
魏出云抿唇，紧接着解释：“我的境界其实在太玄境，纪无忌并非擅战之人，他对我没有防备，杀他不在话下——至于为何没有防备，因为摘星客曾来找我过，开了一些条件，让我加入他们。”
他没将话说得太直白，但萧满轻易能够推断出其中细节，譬如纪无忌是摘星客安排在孤山的人，摘星客向魏出云抛出橄榄枝后，便和纪无忌联系上了。
萧满握住手里的孤山剑阵钥匙，看着魏出云的眼睛，问：“你将计就计了？”
魏出云沉默了一阵，才回答这个问题：“倒也不是，有一段时间，我真的认为，各门各派无法敌过光明圣教。我——洛川魏家给他们提供过一些东西。”
“这点无妨，曲寒星不也曾帮过他们？”萧满道。他神情认真，以他现在的实力，和这场道魔之战中的功绩，帮洛川魏家说上一句，便能将一切圆回来。
魏出云心中苦涩：他的初衷怎能和曲寒星相比？
他摇了摇头，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更不愿萧满出于情谊，替他和魏家在天下人面前脱罪。
萧满这般好，他怎能让他做那等事？洛川魏家暗中援助摘星客和光明圣教，是他做出的选择，结果便该由他承担。
草原上的夜，风比信都、比孤山都冷，寒意悄然无声漫开，渗进衣摆袖袍，却侵扰不了修行之人。
仙骨无寒暑。
萧满素衣翻飞，眉目如画，一身清冷意，当真如同途径这尘世七苦的仙人。
此间时分，月色湖色交融，仙人的目光落满他身。魏出云回看萧满，不错目凝视，有疑问盘桓在他心中许久，他犹豫数次，终于问出：“你现在修的道，是不是无情道？”
“是。”萧满没有隐瞒。
“为何？”魏出云又问，但话音刚落，便觉不妥，改口道：“这条路辛苦吗？”
萧满敛眸：“不算太辛苦。”
“那就好。”魏出云不清楚他这话中有几分故作轻松之意，却也不追根问底，又笑了一下。可旋即表情变得严肃，沉声道：“我从纪无忌口中得到了一个消息，他说你是他们的第二佛。我不知晓他们对你的这种认定，但你千万要小心。”
萧满对此没有意外，他的身份，从释天和分魂对他的态度便可推测一二，不过还是郑重地道了声谢。
他也察觉到魏出云的意图，这人轻衣佩剑，字字句句，都是离别意。
“你打算离开？”萧满问。
“对，回洛川。”魏出云抬目看向远处，“我在这里帮不上太大的忙，不如回族中处理一些杂事。”
杂事是什么不言而喻，萧满说过一次，既然魏出云不赞同，他无意干涉魏出云的决定，只能道一句：“保重。”
“珍重。”魏出云回道，伸出手，将落到萧满肩上的一片叶摘走。
尔后攥着那片落叶转身，大步离去。
十年前萧满初至白华峰。
那个夜晚，月上重云，月下一袭白衣，他挽弓射箭，一弧光寒如流星。
一刹风动，而他心动。
他想和他成为朋友，所以翌日五鼓楼里，他主动向他走去。
他想和他结为道侣，所以神京城中，会对晏无书百般警惕。
可惜这世间，并非所有的“我想”，都能如愿。
那就唯愿你，事事顺遂，岁岁安逸。

第133章 无声旷远
“没想到那人竟是纪无忌。”晏无书掀开帐帘，踏着幽幽步伐，来到萧满身旁。
却说他被萧满一道传送符飞回后方阵营，落点恰恰是药谷医修所在之处。他抬脚就要回去找萧满，但被江别照看见脸色，一把给摁在了原地。周遭都是晚辈，晏无书不好当众落江别照，便由她诊治。
江别照探过脉象，立时点了几个弟子协助施针。地点由药谷营地转移至主帅营帐，这针一扎，便是许久。扎完了针，又连续处理几桩事务，是以这还是他入主帅营帐后，第一次从里头踏出来。
中途萧满来看了他一回，但没待多久便走了，他察觉到魏出云来寻萧满，两人还说上了话，本不大乐意，却是不曾料到，魏出云竟语出惊人。
晏无书身上就披了一件外衫，衣带不系，除开被绷带遮得严实的胸膛，腰腹一览无余，瘦且精，肌理匀称流利。
萧满瞥了一眼就过，问：“你怀疑？”
白华峰峰主纪无忌，留在众人脑海中的印象一直是温厚可亲。他境界算不上高，战斗能力亦不如何强，但把白华峰诸般事宜都操持得妥当，从不与人为恶，同各峰都交好。
仔细想来，这样的人是敌方卧底，除非他自行暴露，当真难查难揪。晏无书在孤山几十年，同纪无忌有几分交情，怀疑魏出云的话再正常不过。
“倒也不至于。”晏无书见萧满对他没兴趣，缓慢叹了一口气，“谁都有可能是那个藏在暗处的人，魏出云敢直接杀了，敢在我的帐外说出口，算他有几分本事。”
——且魏出云对萧满的心思他知晓得清楚，这人做不出欺骗萧满的事。
紧接着晏无书话锋一转：“走了，这里风大，回营帐里说话。”
萧满没动。
晏无书便绕到他身后，推着他往营帐走，并嘀咕了一句：“谁知道会不会突然再吹来一片叶子落你肩上呢？”
萧满：“……”
这营帐虽是匆忙间布置起来的，陈设简单，但样样精致。四面布满咒文符纸，能将声音和身影完全隔绝；正中央桌案上置着沙盘，方便帐中人推敲战略；后方起一阶，摆放寝榻，床梁垂坠鲛纱，起落如雾；顶上悬浮一颗硕大夜明珠，照满室华亮。
晏无书按着萧满坐入椅中，自己则坐到他对面，随手置一高桌，摆上茶具，开始煮茶。
萧满的目光落到他手上，看他燃火烧水，看他揭盖放茶，随后上移，看定他浅银色的眼眸，问：“这事不告诉掌门？”
“魏出云将事情告诉你时，我就转告与她了。”晏无书笑笑说道，“但死的是一峰之主，师叔不可能凭魏出云几句话便定罪，得将证据查全，再予外宣布。”
做法在理，萧满甚为赞同，轻抬手，将魏出云交给他的东西送到晏无书手边，道：“钥匙。”
“眼下再更改这把钥匙的持有者容易引起怀疑，师叔的意思，是两把钥匙都由你我拿着，到时她在后方守护众弟子，以防万一。”晏无书道。
“从方才一役可以看出，留在瓜州的光明圣教教徒被他们的佛主放弃了，击杀这群人易如反掌；而杀死三念和释天本身，则是我们几人才能做到的事，所以师叔作出如此决定。”
萧满明白这一点，对此不置可否：“在释天的理念里，只有强者才有资格在这个世上生存，他的那些教众，在战场上节节败退，自然不符合‘强者’二字，放弃是理所当然。”
晏无书轻哼一声。
两人之间隔了一套茶具。
不多时，茶煮好了，晏无书没如往常那般直接倒入杯中慢饮，而是滤去所有茶叶，留下一碗澄澈茶汤，接着拿出一支瓷瓶和一个罐子。
萧满一闻便认出瓷瓶里装的是鲜奶，罐子里头是蜂蜜。他看见晏无书把鲜奶兑入茶汤中，尔后舀了勺蜂蜜进去，快速搅拌均匀。
萧满听说过马奶酒，观其叙述，味道相当不如何，不仅有奶的腥味儿，酒的苦和烈也在，如此类推，这用奶兑茶，味道大概也不行。
晏无书丝毫不知萧满心中所想，施术降下温度，将碗推到他面前：“尝尝？”
萧满眉微蹙，面露嫌弃。
“说你的伤。”他不理会面前的茶碗，看回晏无书的眼睛，“我仔细想过，你的伤，我可以助你调理。”
晏无书见萧满不喜此茶，端回来尝了一口，正欲评价一二，却闻此言，手猛地抖了一下。萧满能如何帮忙，无非是双修，以交合之道，助他调理气神经脉。
半碗茶洒到桌上，溅出一朵小小的花。晏无书极快定了神，放下茶碗，严肃看向萧满，道：“不行。”
萧满没料到晏无书会拒绝，这话分明是晏无书自己说过的，而双修，是眼下最好的疗伤方法。他一瞥角落里的更漏，问晏无书：“不是打算夤夜进攻？”
“宝宝你真是越来越懂我了。”晏无书往椅背上一靠，缓慢呼出一口气。
“释天分魂重伤，你不可能给他喘息时机。之所以不提前通知安排，是担心消息走漏。”萧满语气认真，“难不成你想拖着伤和他打？更何况释天本尊随时有可能出手。”
“小伤。”晏无书轻描淡写说道。
萧满的目光从晏无书胸口绷带上掠过，这人身上的伤共三处，不念的一掌，释天分魂的一刀，以及他的一剑。他眸光一垂，道：“的确是小伤，放在寻常时候，调养半月一月便可痊愈，但现在，没有这样的时间。”
萧满所言，句句在理，可晏无书神情坚定，说不就不。
“和你之前帮我做的有何区别？”萧满问他。
“很有区别。”晏无书道。
萧满把双修当成一种疗伤方式，不掺杂太多的感情，诚然晏无书极欢喜同萧满做这种事，更狂喜他主动提出，却绝非以这样的开场。
“在你心中，我只是这世上最有希望打败释天的人，因为弄死释天很重要，所以你不介意用这种方法帮我。”
话至此，晏无书顿了顿，“但在我这里不同。”
明珠华光，照进晏无书眼中，淌成一条无声旷远的河。他弯眼笑了笑，道：“小凤凰，于我而言，你比什么都重要。”
萧满敛眸，目光越过唯存余温的小炉与茶壶，落到只剩半碗的茶碗上。
营帐内安静，几乎可闻落针声。
过了片刻，萧满低声道：“既然你不想用这种方式疗伤，别北楼那里还有一种药，不过并非医治，而是暂时让你的身体不受伤痛影响。”
“但药效之后，你会瘫上十天甚至半月。”
这转折来得不可谓不突然，晏无书心中的硬气、坚定登时散了，神情变得警惕：“别北楼有这种药，你怎会知道？”
他不过短短一阵子没跟在萧满身侧，这人不仅和魏出云见面说了一番话，还和别北楼碰了头？
“自然是他告诉我的。”萧满对晏无书对别北楼的敌意见怪不怪，随口敷衍一句，继而正色道：“一株药的药效能够持续两天。”
晏无书把剩下半碗茶喝完，低哼问：“那药叫什么，有多少株？”
萧满说了个名字：“三株。”
三株，可压制伤痛六天，若是不拖延，足够杀死忘念、去念和释天分魂，同释天本尊对上了。
晏无书撩起眼皮：“宝宝，你了解得好清楚。”
萧满扫了眼晏无书的神情，知晓他对那药动了心思，起身朝外：“我去找他拿药。”
“你去吧。”晏无书难得没有阻止萧满去寻别北楼，言罢把自个儿挪到了床榻上，但下一刻——就在萧满打帘而出的前刹，往床柱上虚弱一靠，道：“啊，我头突然好晕，眼睛花了，看不清东西。”
“这种情况，万一释天和他的分魂来偷袭，我岂非任他们宰割了？不行，我要起来调息……”
萧满：“……”
魔音又来了，偏生现在是个极金贵的。
他垂袖驻足，抬头往营帐顶上看了一眼，微微出一口气，道：“我让他过来。”
“宝宝果然还是在意我。”晏无书露出笑容，在床上坐正，得了便宜开始卖乖。
萧满看也不看他，低头画出一道传音符，紧跟着意识到什么，才偏头瞟了晏无书一眼。晏无书当即要笑问他做什么，不曾想萧满手一抬，往他脸上落了道噤声术。
别北楼得到消息，但过来是在两个半时辰后，给了晏无书一瓶炼化好的丹药。
药丸共三颗。
及至夤夜临行前，晏无书服下第一颗。
“宝宝。”他唤了萧满一声。
旷野之上秋夜月寒，风深深。晏无书的语气认真：“那串佛珠别戴在手上，放我这里吧。”
当初将佛珠戴回身上，是因为局势僵硬，突破口难寻。如今情形不同，萧满心道既然自己是释天万分想找回的人，继续戴着这串佛珠的确不妥，未做太多犹豫，摘下交到晏无书手中。
旋即，萧满看见晏无书把佛珠戴在了自己手上。

第134章 凛冽一眼
晏无书留在释天分魂身上的印记仍起作用，那人当下所在之处，乃是瓜州西南一座山谷。
一行三人前往，分别是晏无书、萧满与明溪真人，亓官道人同别北楼一道，守在一个可进可退的位置上，以防后方突生变故，又利于往前支援。
他们行速极快，衣角刚从夜色下擦过，身影便落到谷外缓坡上。这里草木枯萎凋零，放眼望去，一片荒凉。
晏无书目光落在某处，抬起手。
风于此一瞬止歇，十数把剑出现在他身后，剑尖亮起幽芒，咻的一声划破长夜。
剑光华丽纷呈，明明耀耀，仿佛高天之上星辰坠落。与此同时，密密麻麻的森白闪电乍现天幕中，犹如干瘦的手一般狰狞骇然，一时间，让人分不清是天幕被闪电撕裂，还是闪电被从天幕里抓扯出。
两种华光，两股气劲，裹挟交织，磅礴汹涌，澎湃浩荡，从夤夜深黑的天空砸向荒芜谷地。
轰隆！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声响中，地面骤然陷落，山石化作灰烟。
四面荡起的尘埃模糊视线，但紧跟着，一道挟着怒意的刀风横扫而过，猛一下将半空中肆意翻滚的沙尘撞开。
山谷中的情形清晰可见，手持朴刀的少年站在深坑边缘，正面朝向萧满晏无书等所在的高处，其余方向，站着去念和忘念。
他们受伤不轻，释天这一缕分魂尤甚，直接没了一只眼睛。
少年抬起手，捂住血肉模糊的左眼，表情逐渐狰狞。
“能够同时操控这么多把剑，不愧是陵光君。”明溪真人感慨说道，“孤山剑阵亦是名不虚传。”
萧满将眸一垂，视线紧紧锁住底下三人：“可惜释天不在这里。”
“和他们的人交过几次手后才发现，我真的看不懂他。”明溪真人抽出腰间那把细长的剑，剑身在夜色下微微偏转，语带疑惑，“据你们的情报，他的实力远在这几个人之上，若出手，局面绝非现在这般。既然如此，他为何非要在后面缩着，不亲自动手？”
“筛选。”回答的人是晏无书，先萧满一步开口，“他要拿我们去判断，哪些人是值得他留在身边的。”
明溪真人闻言摇头：“不愧是魔佛。”
话语之间，风从平地起，释天分魂手持朴刀，脚在虚空中狠踏几下，腾空来到与晏无书视线相平的地方。
刀锋在夜色中一划，他狞笑道：“陵光君晏无书，你的这一击，威力可真是不小——接下来，就来尝尝我的厉害吧！”
声音落地，刀风骤烈，途径之处，山石草木砰的一声炸裂。
一刀直逼晏无书。
晏无书抬手抓出天地潮来，虚虚挽出一朵剑花，向前一踏，直迎而上！
当——
令人牙酸的兵戈相接声，刀锋剑刃上，更是擦出火花。
两人距离很近，都穿深如长夜的衣衫，飘转起落间，琥珀色的眼同银色的眼眸对视，目光俱是沉沉。
下一刹，各自退开。
山底的忘念和去念有了动作。
明溪真人挽剑道：“我同忘念交过一次手，对他还算熟悉，便由我去对付他，殿下以为如何？”
“可。”萧满回道，伸手抓出长弓，同时足尖一点，掠至云上。
重云掩去身形，素白衣袂翻飞，他面无表情垂目，将弓拉满。
箭出，弦仍颤，弓身流转银芒，细碎幽幽。
一弧光恰好藏在孤山剑阵的雷光之下，又于雷光即将逼近敌人时分离，寒光陡然掠过荒野黑风，旋转着闪现到去念身侧，在他错步避开那道落雷时，没入眼睛！
这样的弓法，他从前不曾使过，乍然使出，却是得心应手，仿佛生来就会——和那一招剑一样。缘由为何，萧满猜得出七八分，当下不做多想，将身形一沉，落回地面。
风声太大，听不见骨与肉被刺穿、鲜血迸溅的声音，去念被这一箭刺得往后退了一步，而萧满已来到近前，手里的弓换成剑，向上一挑，再往他伤口划去！
更有烈火燎原，顷刻间布满脚底身后，将所有路都断绝。
去念当机立断，不做任何闪躲，以身承受此招，与此同时祭出法外金身，自上而下，朝萧满头顶落去一掌！
萧满未持剑的左手做了个“抓”的动作，一把剑立时飞入手中，是之前晏无书砸下来的十数把剑之一。
握住剑后，扬剑指天。
这是萧满第一次使左手剑，故而剑招简单了些，但剑气不减，如柱冲出，直将这沛然掌风击散。
佛光，剑光，火光，照得沉夜彻亮。
风呜咽着呼号着，在旷野上来回，犹如龙卷。
萧满站在去念身前，剑尖抵上他法外金身的手掌，见红尘贴住这人喉间，漆黑的眼瞬也不瞬看定他的眼眸，目光凉且轻。
去念的左眼已不再淌血，完好的右眼撇低，视线从见红尘上掠过，再抬起，重新对上萧满的眼睛，道：“看来殿下打算速战速决。”
萧满没接话。
当然要速战速决，释天到现在还没出现，绝不能浪费过多时间和力气在这些人身上，以免对上时差距过于悬殊。更何况，晏无书的状态算不上太好，只是用药镇住，暂时感觉不到罢了。
可这人练成了金刚不坏身，剑刃想再深一分，难矣。
既然剑不能入骨，那便不用剑。萧满作出决定，撤剑后退，去念的法外金身回到他身后，两人相隔约三丈。
火光照眼。
汹汹火势于风过一刻转得更为剧烈，被萧满出剑一搅，聚成一条长龙，翻腾着涌向去念！
火将僧衣烧成灰烬，逼眼一瞬，法外金身闪至身前，迅速出掌，以掌风逼开掠过来企图缠上身体的凤凰真火，而去念本人疾退，直至踩上一块山石，退无可退，翻腕落掌，掌风交织成墙。
火龙被挡在风墙外，去念望定萧满，沉声道：“去念自愧不如殿下，若再战下去，唯败之一字。”
“去念不惧败，亦不惧死，唯有一愿——佛主对这世间的期许不多，改变尘世是其一，您回到他身边则是另一，佛主于去年恩重如山，所以就算身死，也要助佛主实现愿望。”
说这些话时，去念单手立在身前，另一只手负在身后，迅速结印。
萧满意识到不对，劈向风墙的剑势一转，借力腾空，却是不曾料到，去念抬起手后，打向的竟是自己！
这一举动相当于自戕，萧满知晓他定有后招，赶紧远离，但竟快不过去念——准确来说，是去念一掌拍中自己后，从体内炸出的东西。
是一个又一个漆黑的、浓稠如墨的细小光团，仿佛飘在夜色里的蒲公英，被风一吹，四散落开。这些东西根本无法阻挡，落满萧满一身，顷刻没入体内！
萧满眼睛猛然瞪大，这些东西是去念的灵力——换而言之，是大日极上诀！
太多了，他的经脉立刻被堵塞，自身灵力无以调动运转，呼吸乱了，根本无法稳住身形，而他身在高空，只能下坠。
他用最后的力量抓住剑。
坠落的速度很快，几乎是眨眼，离地面唯剩百尺距离。亦是在这时，他看见对面山峰上多了一个人。
银发，黑衣，衣上暗绣莲纹，手执一把同色的伞。
释天。
萧满眼底闪过一抹震惊，心狠狠下沉。
下一刻，释天来到萧满身侧，伸手接住他，似是叹息了一声。
萧满蹙眉，想都不想便要动作，却被释天轻而易举按住。
“杀心藏都不藏，你还真是一如既往。”释天低声说道，语气亲昵，略带责备之意。
他带萧满落到地面。
去念仍站立在山石上，保持着向自己出掌的动作，但眼睛已然阖上。人如石像，了无生机。释天握在伞柄上的手指轻轻一动，耀白光华如水漫过去念身体，缓慢地，他眼睫颤了颤，将眼睁开，神情如初醒时分般透着茫然。
“你对我如此忠诚，我怎会让你死？”释天朝他笑了笑，“不过你这只眼睛是阿满所伤，我帮不了你。”
去念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感激之情涌上眼中，双手合十，朝释天一礼，“多谢佛主。”
释天笑道：“去吧，把那些人都杀了。”
“是。”去念恭敬应下，转身大步流星走远。
火还在烧，夜被照亮，但这一次，却吞噬不了这人的衣衫了。
大日极上诀在体内作祟，萧满每一次呼吸都疼，他被释天以一种强硬的姿势按在怀里，就连转身抬头这样的动作都艰难。
但萧满还是转身，目光越过重新活过来的去念身上，看见玄衣银发之人横剑立于荒原上，浅银色的眼眸犹如裹了霜一般，目光凛冽冰寒。
去念走向他，被他伤了一只眼睛的释天分魂也扛着刀走过去，拦住去路。可晏无书不看他们，眼眨也不眨，盯紧萧满和释天。
对视一刹，萧满被一只冰冷的手捂住眼睛。
“我算是发现了，他和我长得有几分像。”释天在萧满耳侧说着，起初语气有几分幽幽之意，后来语调一转，笑了声，轻快起来，“原来如此啊——既然如此，我就不怪你曾喜欢过他了。”

第135章 天地潮来
释天松开伞柄。
黑伞旋转着升空，越变越大，将整个天空遮蔽，但片刻过后，猝然倾坠，落地成塔，隔绝了荒原上所有气息音色。
连风都静。
萧满猛地挣扎，把释天遮在眼前的手掰开，跌跌撞撞往前走了数步，继而转身，握剑的手一抬，见红尘直指对面之人。
这里没有光线，一切昏黑朦胧，可当释天打了个响指，四周便生出光芒来——是灵石，堆积如山，星星点点的光芒汇集，照得此间亮如白昼。
也照亮释天的眼睛。他眸是琥珀色，眼型狭长，缓慢弯起，露出一个笑容。
“当年也是这样，你拿着剑来杀我。可你又打不过我，落败之后一路南下，寻到当时最强的剑客，赠了他一剑。”
释天站在原处，语气相当平静，平静得几乎成了温和，慢慢道来一段从前，将尘封的过往、无人可知的秘辛，不容拒绝地推向萧满。
“而我呢，辛辛苦苦把你找回来、将你封印住——你看，我从未有过杀你的想法，却是不曾料到，在之后同佛门的交战中，被那个剑客从背后偷袭了一招。”
“他完完全全领悟了你的剑，然后在你的剑中融合自己的剑意，把我一剑钉在了柱子上。”
话至此，他眼里的笑变淡，眸垂下去，摇头叹了一声。
“这真是一段不堪的过往。”
“那个人长什么样来着？啊，过去太久，竟是不记得了。不过头发似乎也是银色的，那眼睛呢，眼睛又是什么颜色？”
释天的语气充满了疑惑，眉蹙起来，陷入思索。
萧满对这种事并无兴趣，抓在剑上的手更加用力，冷声道：“何必我同我说这些。”
“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当真不喜欢剑，以及被人拿剑对着。”释天抬起头，朝萧满伸手。
一点灵力自指尖点出，萧满的双手被骤然抬起、举过头顶，再被绑住，吊在虚空中。
哐当——
见红尘摔落在地。
释天重新笑起来，往前走了三两步，环住萧满的腰，道：“好了，这样，你就没法握住它了。”
这样的姿势让本就身受重伤的萧满更加难受，他快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感觉，孰料释天竟渡了些灵力到他体内，萧满冷不丁一颤，无法克制，咳出一口血来。
后背立时被冷汗打湿，连神识都开始模糊，浑浑噩噩间，他听见释天又开始说话。
“凤凰……”道出这二字时，语气不无遗憾，紧跟着又转为寻常，“这一族体质特殊，无法自行化解我的大日极上诀，看来要想别的方法帮你治伤。我本为你准备了另一具躯体，可惜现在已经毁了。”
“林雾？”萧满立刻察觉到他说的是谁，默念清心咒，强打起精神，将涣散的目光聚拢，深吸一口气，道。
“似乎是叫这个名字。”释天的话里带着些许不确定，旋即一甩衣袖，道：“不过他那般迫害过你，毁就毁了，死不足惜。等过段时间，我再为你重塑一具便是。”
释天用了“迫害”二字。只有在上一世，林雾等人对他的所作所为，才称得上是迫害。萧满眼瞳一缩：“什么意思？”
“是我不好。”释天又是一声叹，语气竟颇为自责，“放任他们选了这样一个人，害你前世以秘术自毁身亡。”
接着又有些无奈：“我也没想到，你会入轮回，更投生到凤凰一族去，成为他们最后的王族血脉。毕竟，他们和我们的关系，向来不如何。”
这话摆明了释天清楚他的上一世。萧满心念电转，很快明白了整个局，道：“所以从一开始，林雾就落入你们的圈套里了。”
“这如何能说是圈套？”释天的表情自然而坦然，“当初摘星客对他说得明明白白，他是自愿的。”
可按照林雾的理解，是他自己能够成为第二佛。萧满不欲同释天争论此，盯着他的眼睛，冷声道：“若我不曾转生，你会用禁术将我强行拉回来。”
“是。”
“现在的我，便是被你强拉回来的。”
“没错。”释天仍旧不否认，但语气里再度染上些许遗憾，“不过那时我能力不够，只能将你带回十三年前。”
萧满听完后垂下眼。
十三年前，他还不曾和晏无书举行合籍大典，但那一年，他已入了孤山。这样的时间点，于释天本人而言，并不有利。他是必然要在孤山拜师学艺的。
萧满有心深思，可一身经脉堵塞不通，体内更有大日极上诀作祟，疼痛万分，加之释天就在对面，几乎脸贴着脸，必须打起精神防备，根本分不出太多的神思去想重生时间上的古怪。
他面色极度苍白，犹如一片薄纸，风过就能吹碎，额上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淌成水珠，顺着侧脸弧线滚落。
释天抬指接住那一滴汗，轻轻碾碎。
“第二佛。”萧满低声呢喃。
“我的莲华游步王佛。”释天语气温柔。
又是一阵痛袭来，萧满喘了一口气，问：“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们是同修，从相遇的那一刻起，便形影不离。我们相伴千年万年，虽然生出过嫌隙，并各自从这世界中远离，如今我归来，将你一并带回来，你我继续在一起，不是理所当然？”释天笑着回答。
萧满偏了偏头，随后抬起，漆黑眼眸看定释天的琥珀色眼睛，道：“恐怕是你我同修千年万年，功法相辅相成，没有我，完不成你的‘大业’吧。”
他脸上没有血色，更没有表情，目光轻而冷。
“这人世凄苦，不该被改变？”释天问萧满。
此言一出，萧满便知他猜对了，漠然道：“却轮不到你来动手。”
“可我的愿望是帮他们脱离痛苦，这样不好吗？”
“不过是让他们成为助你登上顶峰的工具罢了。”
“他们能够转生，只要来世生出慧根，便能在我的佛之国内生活。”
萧满闭上眼，不再和他多说。释天亦不再开口。
塔内静了，唯余萧满忍痛时的喘息声。
这里同外界全然隔绝，不以烛火照夜，更不见天月星辰，难以计算时间的流逝。过了不知道多久，释天突然伸手，捏住萧满下颌。
“看来阿满仍是不愿辅佐我……算了，不能强求，我自己来取便是。”
言罢往前一倾，咬上萧满的唇，再挑舌。
萧满双手被缚住，经脉堵塞，灵力流转不通，根本无法抗拒。
他清楚地察觉到体内起了变化——有东西在流失，是多年来一直沉寂在身体某处，他从未发现，更不曾觉醒过的东西。
若说得准确些，当称作“功法”。
被乍然唤醒，还未适应这具躯壳，便顺着十二经游走起来，然后淌出。
这是在剥离。萧满忍不住闷哼一声。
释天却哼笑，往后退了些，看着萧满道：“晏无书是不是也这样对待过你？”
说的是亲吻。
“啊，真让人生气。”他又说，眼中浮现狠戾之色，“不过他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与此同时，荒野——
黑风黑云黑天，凤凰火依然燎原。
晏无书横剑，以迅雷不及之势向下一沉，再向外猛扫。地面层层翻起，带着熊熊燃烧烈火一道滚向半空，往去念和释天分魂面门砸去！
凤凰火炽热，可这一剑冷得可怕，空荡地面，剑风过后寒冰立结，刹那间爬满那两人脚底。
可他们避得快极了，两道人影左右一闪，各自躲过，尔后踏入虚空，自上而下，朝晏无书落掌落刀。
晏无书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持剑的右手挽出一道剑花，将腿一迈，朝前行去。
“这里交给我们，你去救萧满。”
声音响在左后方，说话之人是别北楼，眼蒙白缎，手持六弦琴，从远处赶来。他在说话时便挑起一根琴弦，话音落地，空弦音起，灵力作刃，同释天分魂的刀相撞。
亓官道人出现在晏无书右侧，沉沉接了个“对”字，将拂尘一扫，打出一道气劲，和去念的掌风对上。
晏无书偏头瞥了别北楼一眼，没说话，可谁都能读出他的意思——你如今不过太玄，无论对上他们两人中的谁，都只有死这一个下场。
别北楼的面容并不平易近人，气质自有疏离之意，但眉峰惯来三分蹙起，又平添些许悲悯，此刻眉舒展了，一脸淡然：“我是这几百年里，唯一经历过飞升的人，之所以回来，就是为的这一刻。”
淡然之中，甚为坚决。
和忘念交手的明溪真人退至此处，抬手一抹脸上血痕，急急冲晏无书道：“说得对，你快去，这里由我们拖住！谁知道释天会利用萧满做什么！”
她都不愿喊“红焰帝幢王佛”这样的尊称了。
“定要打破那座塔——我们之中，也只有你能打破它。”亓官道人沉声道，“那座塔是一个巨大的阵法，有它在，他们所有人的速度和伤口自愈力都提升了！”
他们三人分别同敌方三人相对站立。
晏无书垂眸看了眼手上的剑，低低“嗯”了一声，向前走出一步，速度看似缓慢，但一步之后，已然走远。
可他和那座塔之间的距离并未拉近。
晏无书索性不再走。
他抬剑指天。
一声雷响，四方地动，八面潮来。
然后抬眼。
雷光交错，裂缺长天。
江河倒流，灌入旷野，浩荡如山。
再落剑。
漫天的雷砸落，翻涌的浪砸落。
轰隆——
一刹吞没高塔。
晏无书剑指青塔，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把人交回来。”

第136章 梦里梦外
天上遍布雷云，电光狰狞撕扯，青紫赤白各色灼目。旷野上风号哭翻涌，几乎要将在场之人衣袍搅碎，烈火却迎着风跳跃，猛窜数丈不止。
释天分魂横刀后退，抬头往上看了一眼，语气冷沉：“这不是孤山剑阵聚来的雷。”
忘念偏首，同去念对视，不约而同合十双掌。
他们手中佛珠颤响，对面——
别北楼单手持琴，指压在弦上，蒙在眼前的白缎险险就要被风掀起。“看样子他们打算速战速决了。”他看出那三人的意图。
明溪真人挽剑一笑：“如此一来，不就刚好证明陵光君对他们的红焰帝幢王佛造成了威胁吗？”
“能杀死最好，杀不死也要拖住，等那两个人回来。”亓官道人说着，拂尘一甩，开始布阵。
先前晏无书横扫一剑，将大片土地连带燃烧在上面的凤凰火一并掀飞，那些火砸落回荒野，被结出的寒冰冻结，但没熄灭。
余下烈火在狂风之下疯长焰势，亓官道人沉声一喝，以灵力为引线，破碎寒冰，将凤凰真火利用起来，于顷刻间落下十数个火阵。
干戈起。
别北楼和释天分魂同时有了动作。前者拂弦落音，一声铮然；后者一跃而起，从翻腾的火焰上踏过，从上而下落刀。
音刃刀光撞于一处，气浪炸开时，别北楼周身气势陡然变化。
——他的境界，直接从太玄提升至了太清圣境！
不过刹那间。
释天分魂面色微变，旋即又变得不以为然，嘲讽哼笑道：“你们不会真的以为，凭你们几个人，就能杀死或者拖住我们吧？”
别北楼不接此言，振衣掠至虚空中，将琴一横，飞出掌心，旋转着冲这缕分魂狠狠打去。
另一边，忘念和明溪真人续上之前的战斗。
忘念本有好几处受伤，但当那座青塔出现后，伤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痊愈，眼下仍剩在身上的，唯有一开始晏无书弄出的那条伤口。
再观明溪真人，多处伤口流血不止，血渍洇晕在衣裙上，仿佛开了一丛梅。她气息亦微有不稳，但面无惧色，眼中寻不出退缩之意，手持一把细长的剑，于寒夜之下、火光之中，挑起一弧明明光辉，抢先发起进攻。
忘念站在原处，双足踏成弓步，左手收于腰间，右手在半空中划圆，蓄足力与劲，在明溪真人逼近时悍然出拳。
风声又叠风声，拖出难以言喻的尾音。这是太清圣境的全力一击，亦是太清圣境的全力回击，谁也没讨着好处。
明溪真人收势后撤，纵身一掠，退到距离忘念丈许远的处，停顿须臾，再攻。忘念化拳为掌，深松绿的衣摆起落，点足迎上。
缠战，缠战至虚空，剑气乱重云，掌风动夜色。
明溪真人将毕生所学剑法使到极致，可她的每一剑，忘念都能化解开，并予以反击。远处那座青塔给忘念带来的好处太大。
剑与掌第不知多少次相接，两双凛目对上，明溪真人盯紧忘念，指出一个奇怪之处：“你一共有七次机会杀我，但你都避开了要害。”
“我不杀女人、老人和小孩。”忘念回答，语气异常平静。
“哦？没想到你还挺有原则？”明溪真人讶然。
忘念的目光从明溪真人脸上移开，看向远处不知何方：“因为有人曾这样告诫过我。”
明溪真人笑了，旋即语气转厉，道：“但若是女人要杀你呢？”
言罢猝然抽剑，退开再提步，旋身起剑。
她将自己变成了一把剑，细长如一道闪电，在这火光憧憧的秋夜里凌厉刺出！
这是拼上了所有灵力和修为。
“阿弥陀佛。”
忘念拉回目光，一声佛号诵毕，站定风中，不动不摇，利落将掌一揉、向外打出——这也是比之前所使出的都要厉害的一招，当得上对明溪真人这一剑的回敬。
当下时分，气劲如龙翻涌，在虚空里悍然一吼，疾窜而出。
轰隆——
直将明溪真人从云间打落，连风都被撕碎。
这还不算完，明溪真人往下坠落，那一掌竟掌势不去，猛然一转方向，朝她头顶再落下！
明溪真人身上伤本就重，若再被击中一次，必死无疑。
可已无法躲避。
便干脆不躲了，干脆提剑，拼着最后一口气，再度出招！
——哪怕是只留下一道伤口，亦足矣。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雷光从云上疾窜出，明灭一闪，替她将这一掌接下！
是孤山剑阵——以及雷光之后，闪出孤山掌门。
沈意如伸手将明溪真人一抓，提剑的手挽出一道剑花，往忘念面门上一送，自己则带着明溪真人迅速后撤。
下一刻，许多人都在这高空现身，有孤山诸峰峰主，以及其他门派的掌门或长老。
无数灵力华光炸起，合着孤山剑阵引落的雷，化作同一声震荡。
一个太玄境对上一个太清圣境，几乎没有胜算可言。
可若十多个太玄境联合起来向太清圣境出手，并动用了史上最强有力的杀阵呢？
这一击将忘念逼得后退，稳住身形的过程中，沉沉咳出一口血来。待站稳，他抬眼一看，但见无数云舟从南来，将这漆黑不见月光的天幕上点缀出星辰。
位于绵水南岸营地中，各门各派组成的联军全部出动了。他眸光微动，往那连片的云舟上扫了一圈，继而视线收回，看向近处的十几人。
有男有女更有老者。
虽说曾答应过一人不伤老幼及女子，但若他们要杀他，便也无可奈何了。
“阿弥陀佛。”
又是一声佛号，忘念垂眼，双手合十，祭出法外金身！
灿金的佛光满遍夜空。
便是这一刹，高境界者的威压蔓延开，气氛陡然一滞，连风都止。散乱浮云定格，忘念对面，立在虚空中的众人被这等气势压迫得几乎站立不稳。
有孤山剑阵相助又如何？十数个太玄境又如何？孤山剑阵不过一介阵法，死物而已。至于这些人，在面对高出自身整整一个大境界的对手时，就算靠在一起背抵着背，也难站直身体。
更何谈出招——
孤山雪意峰。
容远在院中练剑，如往常那般先挥剑五百下，然后才开始练习剑法。山中秋风萧瑟，孤山上下，唯他一人的剑声。
曲寒星睡在屋中。
自那日沈意如将孤山上下所有弟子都带离后，天气更添几分冷，容远怕他着凉，在他身上盖了一条厚毯。
不过两三日，曲寒星整个人瘦了一圈，垂在身侧的手枯如柴。
他被一场梦紧抓扯住，至今不曾醒来。
梦里不知身在何方，更不知身是谁人之身，只晓得烈日炎炎，他行在路上，口渴万分。
“到底哪里有水？”曲寒星拖着语调念叨，太阳烤得他口干舌燥，头顶几乎要冒烟，语气自然奇差无比。
“这里又不是荒漠，为什么走了这么久，还是看不见一条河或者一个湖呢？”
一路行来道旁皆是郁郁葱葱，显然这些树木花草都不缺水，为何他就是寻不到水源呢？他的运气不至于差到如此地步吧？
曲寒星气得翻了个白眼，抬起头往四下张望，敞开嗓子喊：“喂，有没有人？”
他边走边喊，过了没多久，前方拐角转出来一个人。是个菜夫，扁担上挑着两大箩筐青菜。
“喂兄台，哪里有水啊？”曲寒星欣喜发问。
菜夫抬头，定眼瞧见曲寒星，立刻变了脸色，将肩上扁担一掀，拔腿就跑：“啊啊啊啊啊啊救命！”
“你听不懂我说话吗？我问你哪里有水！”曲寒星又气又怒又震惊：“你跑什么跑！我又不吃你，喊什么救命！”
“啊啊啊啊老虎！救命救命！老虎下山吃人了！”道上传来菜夫失措哭喊的声音，不过越来越远，想来是跑开了。
也是在这时，曲寒星才意识到一直以来，自己的视野都很低——他用的并非人身。
曲寒星觉得是他大意了，赶紧捏变身诀，不曾想口诀念完，视线没有升高，前爪仍是前爪，没有变成手。
自幼便学会的口诀竟失灵了！
他气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可坐了一会儿又怕自己吓着过路的人，灰溜溜起身，往林子里走。
“曲寒星，你给我站住！”一个极熟悉的声音在后方响起，听上去有些生气，“谁让你偷跑出来的！”
曲寒星闻声回头，发现喊他的人是莫钧天。这人不仅喊他，手上还拿了根绳，来到他身前，手法熟稔地把绳子往他脖子上一套，便给系上了。
曲寒星何曾被人这样对待过，气了个倒仰。他打算和莫钧天好好讲道理，孰料莫钧天一拉绳子，就把他带回一座院中。
小院青墙黑瓦，西面垂萝，东面种桃花，此外还有两个人。
一个穿深松绿衣衫，坐在那开得纷繁的桃花下，雕一块木头；一个穿黑衣，手撑一把同样颜色的伞，站在院墙后，抬头远眺天穹。
“小莫回来了。”听见院门开合，两人同时看来，穿黑衣那个笑得温和。
莫钧天点头，把曲寒星扯进院子里：“嗯，把这家伙也找回来了。”
“没想到这虎竟然越养越野，成日里想着往外面跑。”穿黑衣的摇头感叹。
穿深松绿衣衫的放下木头和刻刀，拂落身上渣屑，起身说道：“许是近些日子伙食不对，我去山里给他弄头羊。”
他抬脚便走。莫钧天又是一“嗯”，叮嘱这人猎肥一点的。
可我不喜欢吃肥肉啊！曲寒星心道，并且觉得这一幕很奇怪。
不该是这样，小莫不该和这两个人站在一起，并如此融洽地交谈说话。但他们三人相处委实和谐，曲寒星竟思索不出哪里不对。
一头羊很快被那个人扛回来，莫钧天和他一起羊剐毛，再给羊肉腌上佐料，等时间到了，开始生火烤羊。
曲寒星闻着那香味儿，馋了。
这样好像也不错，有人给打猎，还给烤熟，手艺嘛，算是可以了，虽说比起他师父，是差了点儿……
等等，师父？
他不是一直和这几个人生活在一起吗，怎么会觉得自己有“师父”？
可他似乎真有一个师父。
既然如此，师父在哪儿呢？
不对，这情况当真不对。曲寒星不由蹙眉，更换了一个趴的姿势，两手交叠，将下颌搁上去。
那个替他抓羊的人见了，笑了笑走过来，伸手揉上他脑袋。
“再过一刻钟便能吃了。”这人温声对他道。
他带着一身喷香的烤肉味，曲寒星立刻忘了自己在思考什么，点了下头，心道好哦。

第137章 流光掠远
瓜州。
幽夜长，荒野苍茫。
灿如金的佛光泼满天空，大地上漫开属于太清圣境修行者的气息和威压，迫使匆匆赶来支援明溪真人的众人维持不住御风御剑，从万仞高空摔回地面，满身狼狈。
另一侧，去念亦祭出法外金身，同悬停在东面天空里的金像相互辉映，森凛之气荡开，不带丝毫保留，狠狠将对面的亓官道人及他身后支援者扫退。
——但不能退。
有人这样在心中说道，所有人都这样在心中说道。
——若我退，身后成千上万的弟子当如何？这辽阔壮丽的山河与人间，又当如何？
会死，会满目疮痍，四方炼狱修罗。
所以他们很快站起来，或提刀或举枪或执剑，百般武器，都是同一种心思：
不退。
沉默。
并非蓄势待发前的宁静，而是强撑着在这片狼籍大地上挺直脊梁，牙关紧咬，发不出只言片语。
天地阒然，唯闻风声和火烧之声。
亓官道人的情况要比明溪真人好上一些，但也仅是一些。他乃阵修，比起近身作战，更注重精神和算力方面的修养，这些年月间虽有意强健体魄，却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别人的金刚不坏身。
他走到最前面，不管背后散乱斑白的发，深深吐纳，手中拂尘用力提起，平举朝前，作出一个起势。
任谁都能看得出他在强撑，再战下去，唯有一死。
可此时此间，此天此地，唯有舍了这具道身，方能换回一线希望。
别北楼抱琴退至亓官道人前方，缓慢抬起手，拦住他的动作，低声道：“交给我吧。”
他语气坚定，却不曾料到话音刚落，悬停在远处的云舟上猝然前移，疾速逼近的同时，迸射出一道又一道华丽光辉，流火般划破夜空，径直冲向那两座法外金身。
这是合数千修行者之力发起的攻击，声势不可谓不浩大，却见两尊法外金身将掌一揉，轻而易举便化解了去。
“我劝你们还是不要做无意义的挣扎，不然会死得很难看。”释天分魂站在去念和忘念之前，长刀挽出一朵刀花，森然笑道。
他这一声音量不低，近处众人，远处云舟上都能听见。下一刻听得有人跳脚怒骂：
“我日你仙人板板，你他娘的以为自己是谁？这里是老子出生长大的地方，绝不会让你们作践！”
“淦他娘，何必说这些，咱们上！”
“日你奶奶的！”
话语间，竟有一只鞋子飞下来，继而毒针毒镖毒箭如雨下，悉数砸向释天分魂，但都没用，还未接近，便被他流转身外的灵力撕碎成粉末。
见此情形，弟子们不再继续远攻，提起武器冲下云舟。
每一艘云舟都布有高阶防御结界，可将漫遍四野的威压分担走很大一部分，故而他们能在上面自如唾骂，甚至飞暗器武器，可甫一离开结界，便无以前行，跌倒在地。
后面的人不敢再贸然往外走，一时间，场面极度混乱。
“交给我。”别北楼抬起的手不曾放下，不过这一次，举得更高了些。
手背向后，一个制止的动作。
话音落地，某些东西悄然又乍然开始变化。
呼——呼——
过耳的不再是风声，而是一层一层波荡、炸碎的灵力，从别北楼身上爆发出，交叠成浪，摧枯拉朽，呈扇形往外扩散，骇然狠戾打向忘念、释天分魂、去念三人！
荒原上响起狂啸声，扫起掀落的碎石在前行之间化作齑粉，撞出的巨响震耳欲聋。大地哭吼，瑟瑟颤动。
在这样的震荡下，遮在别北楼眼前那条将掀未掀的白缎断裂成屑，藏在其后、经年不曾见过天光的眼睛终于露出。
他一掀眼皮。
这是一双迥异于寻常的眼睛，寻不见眼白，眸眼颜色是极深的玄青，散着一点又一点光屑，细细又密密，仿佛落入星辰。
绚烂如银河星海，却让人不敢赞叹，只有畏惧。
——这些星辰，都是他的灵力，翻涌着，澎湃着，随时就要冲出。
释天分魂的神情一凝，转瞬思索出前因后果，眼睛微微眯起：“你可知晓你的举动意味着什么？”
“若能杀死你，杀死你们几人，散了这身修为又何妨？”别北楼平静，话毕抬手抚琴，缓慢笑了笑。
他的模样本就俊雅，却是生来气质疏离，又因惯来把眉蹙起三分，显得不太平易近人，此时一笑，那些疏离冷淡都化去，端的是风清月明。
“若你只对我们其中一人，胜算很大，但既然狮子大开口要挑我们全部，那来试试看吧！”释天分魂扯唇一笑，和去念、忘念交换眼神。
三人出手如电，灵力凝成华光，法外金身落地，拳、掌、刀分别自东西北三面袭向别北楼各处要害位置。
别北楼立于原处，袖摆翻起，指在弦上一扫，铿锵之音化作风刃，往三方去！
山不知何名，悬日在中天。曲寒星趴在树下阴凉处，百般无聊地甩着尾，等了许久，那个替他猎羊的人总算把羊肉烤好，并送到他在的这个角落来。
肉香是极香的，先前闻着便口齿生津，可真当端到面前，却失去胃口。他又想起了那个“师父”，继而寻思出，这肉烤得不对，似乎缺了好几味佐料，吃起来必然涩口。
他如何知晓的？莫非当真拜过一个师父？那为什么师父不在这儿？
奇怪奇怪。
曲寒星陷入沉思，百般思索却不得解，不由拿爪子刨了两下头顶。
孰料让给他烤肉的人误会了。这人取出一把小刀，在羊肉上割了一片肉送入口中，尝过之后问：“为何不吃？这肉烤得刚好，不老，也不至于太生。”
“或许是在外吃饱了。”那个撑黑伞的人道。
猎羊烤肉之人皱起眉，招呼也不打，直接将手伸到曲寒星肚皮底下，开始揉动。这弄得曲寒星浑身毛都炸起，就地一滚起身，两只眼直瞪这人，前爪刨地，喉间发出警告吼声。
这人却不觉有何危险，手追过去，又揉了几下，扭头对撑黑伞的说：“不对，肚子是瘪的，定然饿着。”
接着站起来，道：“可能是天太热，羊肉过于肥腻，我再去猎两只兔子吧。”
撑黑伞的幽幽一“啧”：“小忘你太惯他了。”
被称作“小忘”的人没反驳这话，说了句“毕竟是我捡来的”，转身往外。
咯吱——
合上的门扉被推开，风从外吹来，送入院内的不只有花香，还有一个声音。
断断续续的、极有规律的，利刃破风的声音。
“这是在练剑。”曲寒星心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旋即问题又来了，他从未练过剑，也不曾见过别人练剑，怎会这般清楚肯定呢？
玄妙玄妙。
剑声不停，曲寒星被吸引，慢慢踱步到门口，结果被一道绳索扯住，不得不止步于距离门扉半丈远的地方。
“你不准出去，万一吓到山上山下的人，就不好了。”撑黑伞的人走到他身侧，轻轻拍了拍他脊背。
曲寒星一个激灵，不知为何，他对这个撑黑伞的莫名抵触，不喜与之亲近。
烤羊肉的出去了，他扭头想去找莫钧天，却发现小莫不在院子里。
这时院子外的练剑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清澈又略有些稚嫩的嗓音：
“阿秃来了！”
语气还甚是欣喜，但紧接着，音调转低，带上歉意：“好吧，你不喜欢这个名字，也不秃，那还是称呼你小渚吧。”
曲寒星觉得这人的声音很耳熟，并且打心底不想让身侧这个撑黑伞的听见，向外伸了伸爪子，想关门，但他前爪太短，根本无济于事。
“师兄仍在睡呢，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醒。”那个耳熟的声音又说，听他那边的响动，似乎是推开了一扇门，走去另一个地方，“师父和殿下那边是什么情况，也无法知晓，孤山就我一人，他们不会特意传信回来。”
声音提到了“师父”，还说了“师兄”，更有一个“殿下”。曲寒星不清楚这些意味着什么，却是无端心口一堵，涌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情绪。
而那声音又道：“哎，师兄，你快些醒吧。小渚都从山顶阵法里出来了，你却没从梦境里醒来，你要加油啊。”
大抵是为了附和，他口里的“小渚”也弄出了点儿声音。
——一声鹿鸣。
清脆，空灵，宛如天上仙音。
曲寒星忽然就愣在原地，眼眶湿润，但撑黑伞的上前一步，将门给合上了。那个有“师父”又有“师兄”还认识“殿下”的又说了些什么，再不可听闻。
一股火气窜上来，曲寒星怒不可止，坐起来瞪视此人。
你做什么关门？
你是不是觉得外面那个声音要把我唤跑？
可是——
可是凭什么，我要待在这里？
越想越气，越气越觉得不对，某个念头出现在脑海中，曲寒星当即认定：他不该在这里，他该到别的地方去！
这般想着，他狠狠一跳，将挣脱掉捆在身上的绳索，向前狂奔，撞开门，往院外跑。
撑黑伞的闪至他面前，一改先前温和模样，横眉厉声喝道：“孽虎！”
他伸手结印，打算将曲寒星制住，曲寒星意识绝不能让他得逞，蹬足一跃，猛然张口，将这只手用力咬住。
“孽障！”
撑黑伞的声音又沉又冷，手里那把伞收起作棍，往下一挥，打向曲寒星脑袋。曲寒星扭身避过，牙齿咬紧他的手臂不放，然后一撕——
臂成断臂，他一口吞入肚中，拔腿跑进林间。
孤山雪意峰。
秋风萧瑟过，扫起一地尘。院内屋中，容远坐在床边，和从山顶石阵里脱困的夫渚有一搭没一搭说话，突然的，一声咻响，灯架上烛光蹭猛闪。
在床上躺了已有二三日，瘦得只剩一身骨，几乎要被床上那条毛毯埋住的曲寒星乍然睁眼。
继而坐起抓住枕旁那把剑，不说不问更不看这一人一鹿，兀自往外，化作一道流光掠远。

第138章 天外寒星
铮铮之声划破夜色，三道音刃和三人同时撞上，将即将落下的攻势一阻。可去念和忘念的法外金身仍逼在身侧，眼见掌风袭来，别北楼将琴打横，从手中飞旋出，一声沉响撞向前方，击中之后借势回冲，再撞背后金像！
连续两击不过刹那，金身逼退，六弦琴折返回到手中，但同一时刻，去念、忘念及释天分魂三人已近。
别北楼被他们以三角之势包围。此三人都擅近身战，三尺距离是他们最佳的进攻范围，别北楼自是不会给他们这样的优势，当下踏空而起，往两座法外金身上分别借力，闪电般掠去高空。
琴悬云间，云随风流，别北楼左手按弦，右手屈指，重重一弹。银瓶破裂之音响彻上下，灵力疾如雨落，又如利刺，穿透大地、裂石飞灰。
风急，风烈，风如刀，更有惊雷道道，在天穹之中肆意翻腾。
孤山剑阵也来相助。
这样的攻势，地面三人根本无法避让，不得不以掌、以拳、以刀强接。
灵力与灵力相撞，气劲和气劲冲击，半空中炸起烟尘翻涌如巨云，还未散落四野，第二波又起。
光华和灰烟一同缭绕纷乱，耳边琴声片刻不休。一式落罢，震开雷与音刃，忘念沉声道：“这人打算一鼓作气杀死我们。”
“结阵。”释天分魂当机立断，“他只有一人，灵力有限，这样的攻势持续不了太长时间，只要耗过这点时间，胜利便会属于我们。”
另外两人道“是”，各自调整位置，起手排阵。
阵是三念的阵，由去念、忘念、不念三人在雪原同修时悟出，和孤山人结的孤山剑阵有几分相似，但威力更大。攻，可于瞬息之间销毁一座规模如神京那般的城池；守，可化解数个太清圣境联起手发动的攻击。
虽说不念已死，但释天分魂继承了释天本人的全部记忆，更拥有着他的大部分力量，而三念的功法都传承自释天，他来填补不念的空缺，简直易如反掌。
不过须臾，守阵结成，当琴音和雷再落下，顷刻弥散成烟。
别北楼当即停下洪奔一般的攻势。这阵法独特，他并非莽夫，自然不会去硬碰硬强行破坏。
可就是此时，底下守阵化攻，悍然反击！
别北楼立时作出反应，落下音刃拆招。
双方灵力再度撞上，光芒烟云涟漪般炸散，漫天模糊。
下一刻，释天分魂手提朴刀来到别北楼身侧，眼中幽光瞬闪过，手里刀锋一偏，狠狠斩向别北楼手臂。
别北楼仰身躲避。
怎料此时，去念乍现身前，手腕翻转，悍然出掌！
此一击未能避过，别北楼硬生生吃下一掌，鲜血从口中喷溅，如梅花洒落前襟，踉跄一退。
——而身后掌风又至。
“你打不过我们三人。”释天分魂提刀冷笑说道。
别北楼掀起眼皮，干脆舍了身后防御，横琴对刀。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流光自东疾掠来，于视野中一闪而过，当的一声，将忘念拍向别北楼背后的一掌拦在中途。
用的是一把剑，剑身明如霜雪，持剑人一袭明黄衣衫，额前碎发被风震起，眼眸一抬，赫然是曲寒星。
他身上发生的变化很大，最明显的便是境界，一举跃至太清圣境，基本和忘念相当。
他对上忘念的视线，转而垂眼，对背后的别北楼道：“分工合作？”
“行。”别北楼道出一字。
不再多说，两人纷纷出招，一人挥剑斩向忘念，一人撩弦奏音，音刃将释天分魂和去念皆扫退。
这三人结起来的阵不攻自破。
战局分作两处，一在东，一则在西。却见此时，又有一团光从东面天空里倾坠落下，定眼一看，竟是一人一鹿。那人没有太多足以说道之处，但鹿一身皮毛雪白，花纹美丽庄严。
——正是见曲寒星二话不说走了，捞上萧满给的符一路追赶的容远和夫渚。
容远从未用这样的速度行走过，就算想停，也完全止不住势头，连夫渚在他身后拽着，都拖不住，落地之后，仍是狂奔不停，直到距离一簇凤凰火堪堪数尺才停下脚。
“我天！”容远惊觉气氛不对，在这里，光是站着就极费力，恨不得直接跪下去省事。他立刻知晓这并非自己能够插手的战斗，打眼一扫，看见停在远处的孤山云舟，赶紧冲了过去。
夫渚第一反应是跟容远一起躲起来，但回想起萧满和晏无书对它在先前战斗中的表现非常不满，脚步一顿，停在原地。
要是这时候它再躲，等回去了，那两人会不会不理它？
夫渚心里生出害怕和慌张，踌躇两步做出决定，抬起脑袋朝两处张望，根据敌人数量做出判断，朝别北楼在的那一方奔去，施展术法相助。
鹿鸣于野，清心定神，声声脆，声声空灵。
另一侧，曲寒星和忘念抽开相接的剑与掌，分别后退，拉出数丈远的距离。
曲寒星分神看了夫渚和容远一眼，旋即看回对面的人，问：“我有一个问题，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这个从前，指的自然是悬天大陆西陲，那个连名字都说不清的村庄树林之前。
在雪意峰上做的那个古怪之梦一直在心头挥之不去，直觉告诉曲寒星，那并不是一个幻梦那般简单。
忘念不知曲寒星为何这般问，但极认真地想了想，摇头回答：“在此之前，我并未来过悬天大陆。”
“哦。”曲寒星应了声，话音落地，长剑倏起。
剑名钧天，其势与天钧。
浩光从天穹上甩尾过，凌厉一划，直逼忘念。
忘念的弱点在何处，曲寒星早在同他相处的那些时日里，便有过推测和思索。
这人的金刚不坏身很厉害，无论劈、斩、刺、挑还是撩，都造不成实质伤害，哪怕把周身空气都抽光，亦不会窒息身亡。他看起来没有任何弱点死穴，但曲寒星曾歪打误撞过一次，故而琢磨出一处——他左手上那串佛珠。
虽说曲寒星想不通其中缘由，但还是冲着那处落剑，而当剑锋逼近时，忘念迅速翻腕，将佛珠避开了去。
这证明他的推测是对的。
忘念右手自下而上推出，一掌抵上曲寒星的剑锋，激起金戈相交之声。他看盯对面人的眼睛，语气显得格外复杂：“不知你是否知晓，曾有一侧传说，名为虎妖吞佛。”
“哦？”曲寒星挑了下眉，从他掌下收剑退开，重新挽起剑来，“难不成就是因为传说里我吞掉了你们的佛，所以你们要派人来杀我？”
“虎妖吞佛，并非吞掉佛本身的意思，而是指断掉佛的左臂右膀。”忘念摇头。
话毕，妄念收掌成拳，曲寒星手中钧天剑再起，两个人在同一时刻向对方出手！
他们谁都没有保留，使出十成十的力，因为对方是自己前行路上的拦路人，是一块顽固执着的巨石，无法用言语说服，只能劈开。
两人距离并不远，拳对剑，剑对拳，在夜空之下、寒风之中纠缠不停。
“断掉臂膀……”
曲寒星又想起那个梦，在梦里，他吃掉了那个撑黑伞的一条手臂，才得以从中脱困。这种梦应当是有一定寓意的，难不成，那人便是红焰帝幢王佛？
不无可能。
“你对我说过，红焰帝幢王佛之下便是三念，杀了你，大概就能实现这个传说了吧。”曲寒星在出剑之时说道，说着说着觉得这种说法错了，摇头改口，“哦不对，传说一般都是曾发生过的事，我现在要做的，是让这个传说重现。”
“我不会让你如愿。”忘念低声说道。
曲寒星凝视住他的眼睛：“但我偏要。”
对面忘念拳风又换成了掌，他有意将佛珠护住，这更让曲寒星注意上了，纵使舍了防御，也要去砍它。
渐渐的，曲寒星发现了佛珠的玄机，这似乎是忘念用来获取天地灵气的媒介，换而言之，便是他灵力回路的枢纽。
奇怪，这人的沟通枢纽竟然不是自身，而是佛珠？
曲寒星心下疑惑，却也不妨碍他愈发拼命地使阴招，去坑忘念露出破绽。他的剑术算不上太厉害，虽说如今境界提升，一身修为和灵力都称得上雄厚，可若是直来直往，占不了任何优势，再论消耗，也定然比不过忘念，自然要百般耍心机。
他暗中引导忘念，将战场转移到地面，借着如春深繁花怒放一般的凤凰火，同忘念周旋。忘念怎会看不出他的意图，当即要撤回，却被这人用黏黏腻腻的剑招给缠住。
这变成了一场真真正正的“缠”战。无论多不要脸的旁门左道，曲寒星都敢于使出，加上慢慢熟悉了一直从旁协助的孤山剑阵的落招规律，自行摸索出了聚雷之道，并揉混起凤凰火，径直砸向忘念的脸。
忘念一阵疾退，同时出掌迎击，掌风将凤凰火压成细微，孰料这时，曲寒星抬起了没有握剑的左手。
他引雷。
一道惨白的雷光混着巨响猝然蹿上他指尖，缠绕满整条手臂。雷电击打下，曲寒星整个人猛地痉挛起来，连脸都扭曲，而扭曲的同时，他霍然垂手，抓住忘念的手掌。
两人连成一个回路，雷电顺着曲寒星的手爬上忘念的手臂，他抓着他，死死不放。曲寒星咬紧牙关站在原地，另一只手再挽剑，勾起一团凤凰火，一把挑断忘念戴在左手手腕上的佛珠！
哗啦啦——
一百零八颗檀木珠掉落在地，不断弹起。曲寒星的剑也压了一下再起，将新的一道雷打入忘念胸膛。
为避免雷电流回，曲寒星终于放开抓住忘念右臂的手。这接连数道雷，也终于让忘念身上出现了伤口曲寒星后退一步，双手握剑，朝着忘念胸膛的伤，落下沉沉一击！
忘念被掀得往后趔趄，喷出一大口鲜血。他手指和胸膛也流血不止，滴答滴答落在燃烧着的凤凰火上，刹那间蒸腾成烟。
势已去，再无力回天。
“我早就跟你说过，用拳头打人，就等于把自己送到了别人拳头下，何况我用剑，打的范围比你远。”曲寒星喘着气说道，剑尖仍对着忘念，不敢放松。
忘念跌坐火光中，听见这话，艰难调整一番呼吸，道：“你果然很聪明。”他仰起头，语气里似有感慨，又有叹息。声音是虚弱至极，即使有意克制，却克制不住尾音发颤。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朋友。”忘念又道。
这人就要死啦，被他亲手杀死的。曲寒星暗道，忽然觉得心头有点儿发苦，他想说我也把你当朋友，但过了许久，只轻声道出一句：“抱歉。”
忘念的目光往下移，盯了逐渐被凤凰火烧成灰的佛珠好一阵，道：“我是被人丢弃到雪原上的，本没有修行天赋，是师兄为我做了一串佛珠，让我得以吸收天地灵气。”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曲寒星抿唇，嗓音低沉：“那希望你来世，不要再被人丢弃。”
忘念缓慢笑起来，视线抬高，重新看回曲寒星，道：“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曲寒星道。
“你的名字。”
“姓曲，名寒星。”
忘念轻轻“啊”了一声，将曲寒星的名字念了一遍，目光又高抬，落在天穹中。天上无星月，黑沉沉的，似一砚稠墨。
“寒星天外落，一曲辞相逢。”
“好名字。”
笑着说完，忘念闭上眼睛。
他坐火光中，陪伴经年的佛珠化成烟灰，想必再过一段时间，便能同去。

第139章 剑聚天雷
战场两分，说另一侧。
夫渚乃是须弥神山上的神鹿，生而启智，会使一招名为“一方芥子”的术法，能引出敌者一生中至为痛苦的回忆，扰乱其心神。它奔向别北楼的途中，便施展这一招。
呦呦鹿鸣声如水漫过旷野，皓白的光涟漪般往外弥散，顷刻落得敌方二人满身。
招式生效。
不过去念这一生，绝大部分时间都在雪原上修行，不曾有过什么痛苦回忆，故而未受到影响，但释天这一缕分魂不同，他有许多难言之痛。
——此一世，他在泥沼里摸爬滚打长大，吃过无数苦，受过无数折辱打骂，好不容易踏上大道，一路寻访名师名门，希望能够拜入，却一路无果。遇到释天本尊，更回想起前尘种种。夫渚一声鸣啼，当即让他神思混乱，刀势萎顿！
别北楼怎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回到先前的进攻姿势，足踏层云，琴悬虚空，左手按弦，右手勾起拨回，迅速将音弹奏成曲。
曲声铿锵激昂，无数利刃当空凝结、当空落下，势比急风骤雨更烈，更胜拍岸狂浪！
这样的攻势，几乎可用“狂暴”来形容。
他之前这般出招，忘念、去念、释天分魂三人结阵，才得以抵御。此时无论攻阵还是守阵都无法再结，释天分魂被打得步伐踉跄，花了一息时间定下心神、稳住脚步。可一息，已是足够大的破绽！
琴音戛然止，手离弦，而弦犹颤。别北楼将琴往下一送，但见六弦琴在风中旋飞几道，砰的一声，猛然撞上释天分魂头顶。
这时鹿鸣又起，名为一方芥子的术法再度被夫渚使出，将释天分魂重新拖入苦痛深渊。
手持朴刀的少年嘶吼惨叫，六弦琴砸中后去势不收，当空一转，旋回，再撞！
这人还没时间练成金刚不坏身，在别北楼接连数次不带任何保留的攻击下，被砸得头颅碎裂，身首分离。
解决了一个，剩下那个，便不足为惧。
夫渚见一方芥子对去念没有效果，转而使出另一招，抬起前蹄，往云上一踏，释放出灵力——登时风起，将烧遍四野的凤凰火都卷入半空，悉数砸向去念的脸。
去念倒是不惧怕凤凰真火了，可火光灼灼，到底扰乱视线。
别北楼远距离控琴，越过真火重重打向去念双目，对手后仰跃过，化拳成掌，沉然一击，欲以澎湃灵力击回别北楼的琴。别北楼手上动作一变，六弦琴疾速后翻，蹿上云间，回到手上。
他一手持着，一手拨弦。
当啷——
音刃再如雨下！
这时又有一人乍现火光中，拿一把雪亮的剑，再逼去念眼睛！
他左眼被萧满捅穿，释天没给他治好，是眼下最为致命的弱点，心中一凛，立时旋身回避。孰料曲寒星意不在此，手上剑招一变，使出最为擅长的拖招。
不仅如此，曲寒星还一回生二回熟，抓来了孤山剑阵的雷。
到此时，三方夹击，四面萧瑟楚歌声。
风都低回。
去念避无可避，防不胜防，几度挣扎，终是落败，带着一身金刚不坏身颓然倒地。
曲寒星怕他没死透，拿剑挑了点儿萧满的凤凰火，从他眼里刺入，再翻转手腕，搅动。
别北楼回到地上，垂下眼，长长出了一口气。
“别哥。”曲寒星回头唤他，却在看清他模样一刻变了脸色，三步并两步迅速走到他对面，扶住他胳膊，担忧发问：“别哥你不要紧吧？”
肉眼可见，别北楼一头黑发在变白。
他身上气息亦起了变化，再无从寻到方才对敌时的高深凛然，整个人变得很淡，格外沉静。面色也白，唇看不出丝毫血色，眉宇间更有一股若隐若现的衰颓之气。
雨过天青的衣角在虚空里猎猎翻飞，似就要被掀远，他人如身上衣，仿佛随时能够随着夜风散了。
但别北楼神情淡然，动作不见慌乱，取出一条新的白缎，重新遮住眼睛，对曲寒星摇头：“无事。”
“你这样子能叫‘无事’？”曲寒星不信。就算他是个突然被揠苗助长上来的，但哪会看不出，别北楼的境界和修为出了问题，若这会儿来个抱虚境，简单几招就能把别北楼杀死。
“不过是一时间耗损过多灵力和修为而已，调理一些年，便能回来。”别北楼轻描淡写说道，转身走向往他们而来的人群。
“真的？”曲寒星瞪眼说道。
“真的，你难道信不过我的医术？”别北楼笑了笑，转而说起其他，“多谢你赶来。”
曲寒星心说这儿的医修里你境界最高，既然你这样强调，你也没必要骗我，那我就信一信吧，于是谦虚地拱了拱手，道：“小事小事，应该的应该的。”
众人都迎上来，其中贴了萧满给的符的容远跑得最快，不曾料到刚冲到曲寒星面前，这人表情倏然一变，猛喷一口鲜血。不仅如此，人还朝前栽倒。
“师兄！”容远手忙脚乱扶起曲寒星，夫渚也过来，把他拱到自己背上。
“他也是消耗过多，且突然破境，还未来得及巩固，便身陷恶战，眼下有些反噬。”别北楼一探曲寒星脉象，语气镇定，“我开几副药调理一番便是。”
容远连声道谢，和赶过来的沈意如等人一道，把曲寒星带回去。
别北楼朝其余人摆手，示意他们各自散了。
无人不遵从，唯独江别照上前，低低唤了声：“师兄。”
“我没事。”别北楼笑了一下，抬手轻拍江别照脑袋。
“你一身修为都散了，境界跌落到底，还叫没事？”江别照把头撇开，躲过别北楼的手，但过了一刹，又转回去，伸手探上别北楼腕脉。
便是这一探，让她眼眶变红。
“你是药谷谷主……”别北楼温声道。
这一回，江别照直接把背转过去，压低声音道：“所以我不会哭。”
“我还剩多少时日？”别北楼抬起头，隔着眼前的白缎往想天空，轻声问。
“由我来调理，定能再活上几百年。”江别照说得信誓旦旦。
其实他们都知晓不是。
如果曲寒星再见多识广一些，就能看出别北楼眉宇间若隐若现的那股起，不仅仅预示着衰颓——它是一股死气。
药谷圣手江清庭，数百年来唯一踏上通天道路、飞升离世之人，却在即将走远的一刻，瞥见这尘世血海翻涌的未来。
一念立起，旋身折返。
亦是因为这一念，双目被灼，从此天光不见。
绑在脑后的素白系带轻起轻晃，别北楼抱着琴，目视远方，缓慢说道：“剩下的，就交给他们吧。”
远方青塔伫立，四面江河倒涌来，浪潮如万仞山高，几乎齐天，而天幕被滚滚厉雷爬满。
那不是孤山剑阵的雷，更不是什么符法引来的雷，而是——
“渡劫天雷。”
青塔内，释天以亲昵又束缚的姿势把住萧满的腰，抬头朝上看了一眼，慢条斯理说道。
“在这种时候还能跨过门槛，唤来飞升雷劫，真是出乎意料。他一旦飞升，尘间之事，就再也插手不了了。”
“你说，眼下情形，他会选择飞，还是不飞呢？”
释天松开捏住萧满下颌的手，往上移，握住他被自己灵力捆绑起来、高举过头顶的手腕，语气里很有几分懒散，话至后半段，还多了些许好奇。
不紧不慢，当真云淡风轻。
他是佛，这世间唯一的、真正的佛，凌驾众生之上，若非某一日生出想法，根本不会到这片肮脏苦乱的土地上来。这世间也没什么能够伤到他——就算天道都不能。
由于动作，两人距离又近了些，气息交织，却是一片冷。
萧满没有办法动弹，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听释天说了这般多，也不给任何回答。
他经脉被大日极上诀堵塞不通，埋藏在体内数十年、已然同身体合为一的功法被剥离几分，浑身都疼。
他在习惯这种疼，适应这样的身体状态。早在很多年前，神智尚未完全开启时，他便学会这个方法。
当面对一个凭自己的力量打不过的敌人时，当被对手往死里打、骨头都断了时，更要沉下心来。
静心，寻找角度，等待时机，调动这具破烂不堪的身体，用最小的力气，打出致命一击。
他不敢把期望全都寄托在晏无书身上，虽说按照这人的性格，说过不愿飞升就定然不会飞升，但……
但万一呢？
这样的机缘，绝大多数人一生都不会遇见一次。
萧满缓缓吐纳，伺机而动。
就在这时——九天雷落，江潮狂涌，以无可逆回的浩荡之势，沉然骇然撞上青塔，一声訇然，天地都颤。
晏无书把他飞升的天雷给用来砸塔了。
塔内，堆积如山的灵石哗啦啦四散，满室光芒明明暗暗，碎屑粉末从顶上飘落，铺得成一地狼藉凌乱。
塔外，晏无书剑指青塔，声音冷冽：“把人交回来。”
这话是对释天所说。
释天眼底掠过诧异，惊讶于晏无书的选择，惊讶于他的强悍一击，更惊讶于这座青塔竟然防不下他的所有攻击。
但释天面上并无慌乱，施施然理了理袖摆，偏头看向萧满，幽幽问：“他是站在什么立场上，来用‘回’这个字的？”
“嗯？你给过他？”
释天理完自己的衣衫，又去帮萧满整理。萧满一直冷冷注视着他，现在依然。倏地，萧满指尖动了动，极轻，好似在无意识地颤。
可就是这一颤之后，挂在腰间那块玉佩猝然啸响，迸发出磅礴剑意，直袭对面人腰间！
旷野之上，天外雷劫再临，欲穷天之力。晏无书立于垂云之下，玄衣起落肆意，银发翻飞狂乱，天地潮来剑再指天，四野浪潮奔涌，仿佛要将江海竭。
这是谁都不曾料到的局面，包括天雷底下的晏无书本人。
飞升不完全在于境界，更在机缘。世间有五重境界，前四为抱虚、守一、归元、太玄，其内都再分三层小境界，太清圣境却不然。入此境后，再往上，便是飞升，但往上要往多上，无人推算得出，因为每个人的境遇不同。
晏无书从未想过要飞升，是以不曾替自己推算过，孰料这机缘来得如此巧。
但那又如何？他向来不喜天道，自然不会飞上去，与之同坐并肩。
所以，他一点儿都不介意利用这突然而至的天雷，去搞一搞塔里那个人。
所以，他剑聚天雷，搅动潮海，一式撼乾坤。
长光如龙，一声轰然。
天地哭。

第140章 惊破沉夜
塔内。
沛然剑意自萧满腰间玉佩迸发出，闪电般撞向和他相隔咫尺的释天。虽说后者不曾过度防备萧满，但反应敏锐至极，稍微将身一侧，错步轻踏，衣袂稍微起落，便将这一剑全然避开。
释天微微眯眼，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萧满，忽然笑了。他似乎打算说点儿什么，可刚启唇，却见萧满指上乾坤戒幽光一闪，第二道剑意直接向着他的脸砸来！
晏无书的剑意，萧满不只一道。早些时候，晏无书还给过他一块这样的玉佩，不过没戴在身上，收在了乾坤戒里。
而乾坤戒里，又不只这一件防身之物。他还有许多，一些是很久之前，在大昭寺和初入孤山那两三年，晏无书给的；一些是曲寒星和莫钧天在门派里淘到的；还有一些，是沈倦闲来无事捣饬出来、却一直没地方用，故而统统塞给他的——□□。
接下来要用的，便是那些七七八八的玩意儿。萧满忍着剧痛，趁释天躲避第二道晏无书的剑意时，调转体内为数不多能够调动的灵力，将之全部甩出。
咔嚓咔嚓，无数道细微声音传来，但萧满已经分不出这些从何处发出、又是哪些机括在咬合。他额上后背冷汗直下，眼前视线花乱，神思近乎溃散。他连眼角和指尖开始淌血都察觉不到！
释天打散第二道剑意，冷笑振袖，须臾之间，击碎数十个挡在面前的机关和法器，朝萧满走去。
而这时，雷劫再聚长天，密密麻麻涌动成潮，江河倒流翻滚，滔滔怒号澎湃如雷，皆被一把剑搅动，融合了磅礴剑意，裹挟着凌厉剑势，沉沉砸向青塔。
轰隆！
轰隆隆——
天上地下，炸响连片，仿佛砸过去的，是整个世界。
青塔再一次震荡，比前一次更为剧烈，散乱的灵石滚成狼藉，连踩在脚下的地面都开裂。
裂缝正好生在释天和萧满之间，滚滚烟尘腾起，又成一道阻拦，他站在烟墙后，冷冷出声讽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里在过年呢。”
继而问：“你们这算什么？里应外合？”
“大概。”萧满垂着眼，他被接连不断的轰响震得几乎要昏厥，但始终强撑着，听见这话，极轻极低极慢地应了一声。
又是一滴血从指尖滴落，在素白的衣襟上洇开，无声绽放，散落成梅。
就在这时，没有被释天破坏掉的机关和装置启动，或炸或迸射或冲天而起！
气涌成浪，将整座塔掀得离地起，而重重落回时，霹雳之声不绝，是横梁断裂，长柱破碎。
塔，破了。
塔顶向着东西两侧分裂开，缝隙越拉越大，雷光和剑光照进来，夺目耀眼。
江潮往四方退散，在荒野上留下深重的湿气，吹来的风如刀割面，远胜秋日凛寒，犹如皓雪隆冬。萧满呼吸为之一滞，但当天地潮来破开风声的一刹，这些厚重感俱消失殆尽。
长剑径直逼向释天面门，剑主人则去往另一侧，那衣摆当空一闪，拉出的光弧尚未逝去，已至萧满身侧。
晏无书从涛涛江河中走来，但玄衣不湿，银发如霜雪，满身冰寒。这些凛冽气息都在靠近萧满的那刻变得柔和。他不看对面的释天，只看身前的人，目光触及萧满被迫举过头顶的双手，眸底闪过狠戾之色。
他一把捏散捆在上面的灵力，将萧满小心翼翼揽进怀里，一手贴上后腰，为他渡去灵力、缓和伤势，另一只手指腹轻轻摩挲萧满下唇。
萧满唇上有一道明显的咬痕。他有在忍疼的时候咬自己的习惯，但绝不会在敌人面前流露出，是谁做的不言而喻。
“他欺负你了。”晏无书低声说着，施术抹掉那咬痕，轻柔地吻住萧满，然后去吻他指尖和眼角渗出的血。萧满轻哼一声，眉蹙起，旋即舒展开，任晏无书折腾。
塔作废墟，一地烟尘消散，天上雷潮退完，但天地潮来剑仍在虚空折转，剑招走得很有几分偏，忽而上下，忽而左右，一挑之后回旋，扫出的圆弧将释天猛地一下击退。
剑未生出剑灵，自是晏无书在操控。
释天立于废墟之上、裂壑之后，同这剑几番周旋，面色愈发冷沉。这剑伤不了他，但很让他厌烦，更何况，他本就不喜剑。
他终于不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做派，翻腕出掌，沉然一击将剑打回，冷冷注视对面两人，道：“我是不是该为你们挂上红烛，再宴请几桌宾客，以示祝贺？”
“既然你如此真诚地要祝福我们，那我——当然不会介意。”晏无书偏首，似笑非笑回答说道。
说完，晏无书带着萧满离远，往地上摆了张摇椅，让萧满躺在上面。
“我一会儿就回来。”他喂了萧满一颗丹药，往他唇上又亲了一下，才转身。
然后五指成爪、伸手一抓，将天地潮来和见红尘一并召入手中。
抬眼一刹，气势倏变，温和不在，唯见冷冽。
晏无书于中途起剑，不打招呼，没有预兆，双手双剑一交一错，朝下落剑！
剑光如电，打的还是脸。
释天眉梢一挑，踏入虚空，翻腕出掌。
两人在三尺距离内交上手，气劲冲撞气劲，灵力狂荡成澜。风浩浩，同样的银发，同样深黑的衣衫，起落翻飞不休。
凛目相对，此时无声。
一招即分，两道人影各自后退。这并非停歇，仅仅是一场干戈中的某一断点，但见释天抓出一杆漆黑鎏金纹的枪，当空一划，转瞬再起兵刃相接之音。
枪扫如龙摆尾，剑起山海怒号，光错乱，影纷纷，和四散逃窜的风，响成滔滔战声。
俄顷已过百来招，战局由半空落回地面。晏无书不保留，一身剑意凛如寒渊，招招狠，式式烈。
光挑成一线。晏无书手中剑再出，不偏不倚，又一次刺向释天面门。
释天旋枪侧身，步伐错踏，避过剑锋掠至晏无书身后，于枪尖旋至最顶、即将下落时乍然一偏，猛袭晏无书后心。
同时还幽幽说道：“数一数，这是第多少次了，你看起来很在意我这张脸？”
晏无书回身，后仰之间以见红尘格开枪头，再一搅、压向下，并借势往上，跃起将枪身一踩，左手天地潮来递出，逼上对方双目。
“他都能毫不犹豫照着你这张脸打，我需要在意？”他嗤笑说道。
释天握在枪上的手化为掌，往枪杆底端一抵，将之猝然送出，另一只手则抬起，直接对上晏无书的剑。
剑阻隔在半臂外，释天琥珀色眼眸中掠过幽光，对晏无书道：“你在意他是否在意，这不恰好证明你的在意？”
在晏无书身后，被释天送出的枪于虚空中一旋，破风散云，径直冲向后脑！可他根本不管这杆枪，对上释天的眼睛，颇为疑惑地问：“一个人待久了无聊，玩绕口令？”
“他无情道成。”释天不紧不慢说道。
这话的意思，可以解读成好几种。他无情道成，对世间诸般都不在意；他无情道成，就算你在意，亦不会在意你。
晏无书懒得读，扯起唇笑了声，旋即笑容散尽，眼底再寻不见任何情绪。
“关你什么事？”他说着，松开手里的两柄剑。
长枪逼至脑后，距离不过三寸。
就在这时，剑气从晏无书体内疯狂涌出，凝成一片实质的皓白，如疾风狠扫野草，身前近侧，无论枪还是人，都被掀翻。
极摧枯拉朽之意。
天地潮来和见红尘升空，他亦跃向更高处，手一抬，重新握住两把剑。
太清圣境之上，若不飞升，则称齐天。
这哪是齐天，这分明是拆天。
剑气纵横，将遮蔽在天穹中的云尽数穿碎搅散。已然西坠的弦月就这般被逼出来，光芒惨淡得近乎于凄；东面，还未梳妆得当的朝阳亦被迫现身，露出虚虚的一个帽，散发着浅浅明光。
却也是日升月落时分了。
晏无书从极高之处降落，日月光辉在甩在身后，玄衣翻飞如鸟翼，银发飘旋流转。
“红焰帝幢王佛。”晏无书道出这一尊称，语气淡漠平静，“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打得很自信。”
继而话锋一转，流露出嘲讽：“如此自信，你不会真的以为，这世上没人能够伤你吧？”
他剑锋偏转，带起漫遍天穹的剑气，倏然一搅，挥剑往下——
往下。
往立于荒野上，黑衣银发的那个人。
乾坤荡，风散尽，草木绝。
释天步伐一动，移身欲避，却是未能避。
晏无书这一剑，太快，太烈。
释天被过于浓重的剑意逼得步步后退，眼见那剑锋破开血肉，穿透肩骨，直到后背抵上一块冰冷的山石才停步。
晏无书用的不是什么恢弘浩荡的招式，亦非什么长垂青史的剑篇，而是一记普普通通的——刺。
刺向这世间唯一真佛的肩膀，剑刃深入血肉和白骨，狠切筋脉，将他重重钉在一根石柱上。
血满衣衫。
晏无书手里的剑是见红尘，剑身玄黑，不见任何杂色，身上衣亦是玄，乍然一眼，难分辨。
“这是萧满的剑。”晏无书盯紧释天的眼睛，声音质地清寒，“我替他打的。”
“至于你的命，我下次再来取。”
这样惊破沉夜的一剑，萧满并未瞧见。晏无书将他放到竹椅上后，紧绷许久的弦不免放松，而一松懈，便跌进昏睡中。
睡得不安稳，他四肢冰冷似铁，整个人如同冻在冰窟里，面白如纸，唇上那点血色随时可能散。
晏无书说完抽剑，甩掉剑身上的血，往后一退，至萧满身侧，将他抱起带离。
萧满是被晏无书给烦醒的。
这人没规没矩玩他的手指，一会儿用自己的指头拨弄摩挲，一会儿拿到唇边啄吻啃咬，萧满不胜其烦，因而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将手拿开。
周遭安静，没有人声虫鸟啼鸣，扑鼻而来是药香，清苦耐闻，但眼不可视物。萧满眼前覆着一层东西，不难受，反而有股清凉感。身上也不疼了，先前在体内肆意冲撞破坏的气劲被抑制在角落里，瑟瑟不敢动弹。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晏无书，何况此间唯有他们两人。萧满确认着四周情况，刚要启唇问点什么，就被晏无书指住。
方式是亲吻。
“乖，别说话。”晏无书将萧满抱到腿上，摆了个双手攀上自己肩背的姿势。
“我说过不走，便不会走。更何况，你还在那混账手上，我怎么能走呢？”
“对，我现在的境界，就是齐天之境了。”
“你消耗过多，伤了眼睛，不过没有特别严重，这药再敷一个时辰便好。”
“我给了释天一剑，把他钉在了一根石柱上，不过临走时把剑收了——反正他也能够把自己拔出来，我可不会把剑留给他。”
晏无书倒豆子似的说了一堆，语气各不相同，却也皆是萧满心头的疑惑，倒省去了他开口的麻烦。
不过这人委实放肆了些，不管唇还是手。
晏无书熟悉萧满的身体，几下就能弄得他腰软。身上更一阵凉，显然这人拉开了他的衣裳，动作还悄然无声，若非风吹，根本不会发觉。
萧满面无表情把脸对准晏无书。
他无声警告，晏无书却浑然不觉，笑着说：“想问我们现在在哪儿？宝宝，你在我床上。”
萧满：“……”
“你伤得这般重，体内又有大日极上诀，自身无法化解，我有责任和义务帮你疗伤。”晏无书说得理直气壮，动作更是肆无忌惮。

第141章 并非温存
“你只是伤了他，但没杀死他。他随时有可能找来。”萧满拍开晏无书在他腰间作乱的手，认真说道。他体内灵力仍旧无法运转，力气不多，讲话时声音低低的，又因为才醒，嗓音含了些许的哑，质地似以往吃过的桂花酒酿圆子里的冰沙。
晏无书听他这般讲话，忍不住伸手到他下颌，跟逗猫似的轻轻挠了挠。
“我的隐匿之术你是知晓的，只要我想，这天底下没有人能够找到我。”晏无书语气里很有几分漫不经心。
“他寻不到人，定会寻一处地方治伤。你好不容易才伤了他，却给这样的机会，岂非前功尽弃。”萧满无奈道。
萧满所言不无道理，晏无书委实不该给释天喘息之机。可萧满受的伤又如何能拖？当晏无书从释天身上抽回那一剑、退至萧满身侧抱住他的时候，一身冷如冰，仿佛身陷死地。
晏无书用灵力捂了萧满数个时辰，才让他体温逐渐回升。萧满自己或许难以察觉，晏无书却清楚，他身上仍是有几分冷的。
“就算他养得痊愈又如何？我一样会杀死他。”晏无书说得坚定，一把将打算从他身上退开的萧满捞回来，低声诱哄：“不提他，先治你身上的伤，宝宝，你伤得太重，不能再拖。”
萧满蹙起眉，把话说得重了些：“他那种人，若逼急了，你不一定能胜他。”
晏无书听后一声冷哼：“我又不是山里的机关傀儡，消耗太多，也需要休息。”
这般话语之间，萧满察觉到晏无书的手来到自己腿弯，一勾，就将他打横抱起，紧跟着被放到一张床榻上，被褥下陷，枕软似云。
四面更有细微的摇晃感——这样的晃荡时常有，萧满判断出，他们在云舟上。
这人是打定主意了。萧满心道若他体内的大日极上诀被清除掉，亦能帮上不少忙，便也不再拒绝，但还是忍不住问：“你这算休息？”
“怎么不算？”晏无书反问道，末了低笑着补充一句：“还能助长功力。”
萧满：“……”
萧满无话可说。
他眼被蒙住，万物不可视，能感受到的唯余声音和气息。
近在咫尺，是衣料和衣料擦出碎音，继而逐一褪去，落地化作一声又一声的轻响。
香炉里一直燃着香，幽幽又冽冽的檀木香，烟气不重，弥散出缕缕清甜，仿佛月明星稀的夏夜。
依稀的，萧满还能闻见里面夹杂了淡淡荷香。
萧满觉得自己感觉出的就是这些了，可下一刻，便寻出被忽略的那一个。
——触觉。
双修是交合双方的修行，将两具独立的躯体连成一道闭合的回路，让彼此灵力充分交融，温和又沉稳。
这种事，该是一回生、二回熟，三次生巧。
晏无书惯来是将一切准备做足了，才叫萧满接纳他，这回却略去一些步骤，乍然深入。
不适感来得突然，连泪都被逼出眼角，萧满什么都没想，一把抓住晏无书肩膀，低低呼了一声。
这人安然享受下萧满的主动，然后还道：“宝宝，我们要小心一些，不能把你敷在眼前的药贴弄掉了。”
萧满根本不想管眼前那药贴，只想把这人拍飞。
……
云似乎在晃，天地颠簸，灵力的流转却平稳而缓慢。数度之后，萧满体内大日极上诀的余劲散了，周身经脉终于恢复通畅，灵力开始自然流淌。
亦是累极。
萧满抬手压在额上，乌发散乱，黏腻脸侧肩膀，更衬肤白如瓷，而一双唇艳红。
是被晏无书吻成这般颜色的。晏无书缓慢拨开萧满身上的发，把人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捏了个洁净术，道：“说起来，我和释天真的长得有几分像？”
萧满垂着眼，任晏无书搬动摆弄自己，看上去无比乖巧，态度却是懒散，完全不搭理此言。
此间寂静，一根笔直的线香兀自燃在香炉中，幽淡气息落满室。
晏无书动作轻缓，替萧满披上一层外衫。他手在系带上停留许久，久到萧满偏了下头，才低声道出一句：“真是……真是如此？”
语气听上去颇为苦涩，更有几分欲言又止、欲说还休。
联想释天之前说过的话，这人想到什么，又认定什么，不难判断，左不过是一句，真是如此，你当初才会喜欢我？
久违的，萧满觉得有点儿好笑。
他坐起来一些，对晏无书道：“在此之前，我根本不记得他。”
一开口，才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萧满忽然就明白了晏无书一开始让他别说话的意思——这人早就计划好了，要他把力气留到后头。
“说不定是冥冥之中的选择。”晏无书闷闷说道。
“我对他只有愤怒。”萧满道。
“小凤凰，你会哄我了。好吧我相信，你喜欢上我——当初喜欢上我，完全是因为我是我。”晏无书将五指嵌入萧满的指缝中，同他相扣，话语虽是幽幽，但尾音里有藏不住的笑。
得逞的笑。
——萧满那话，是他故意诱导着让他说出口的。
萧满岂会听不出来，面无表情往后退开，但快不过晏无书，这人手一伸，就将他捞回去。
贴得很近。
这人指落他身，寸寸流连，语气餍足：“小凤凰，从这里到这里，我都亲过——都是我的了。”
圈地似的，将萧满整个人都描摹。
萧满眼前仍敷着那块药膏，看不见晏无书，但他知晓晏无书在看他，目光由上而下，灼热露骨。
他思索片刻，抬起手，干脆利落地蒙住晏无书的眼睛。
惹来晏无书一声哼笑。
“宝宝，我们做的事，是夫妻、道侣之间才会做的。”晏无书又道。
“并非如此。”萧满当即否认。
晏无书“哦”了声，尾调上扬：“你说的是青楼里的寻欢客？他们都是露水情缘，乱来的。宝宝，你我是那种乱来的人吗？”
萧满自然不是，晏无书也不是，但这话显而易见是个陷阱。他并非想不出反驳的话，只是这会儿太过困倦，神思有几分迟钝，思考有些吃力，索性闭口不答。
晏无书又笑了，旋即神情变得严肃专注。
“宝宝，我喜欢你。”萧满手心里，晏无书眼睫轻轻扫动，话极认真，“从前喜欢，现在喜欢，今后还会喜欢。”
萧满仍是没有应，晏无书也不指望他有所回应，把人往前一拉，碰到了哪儿，便开始亲。
温存。
萧满想到这样一个词。
但当晏无书把他往上提了提，又是一番**时，他将这二字否认了去。
并非温存。
这该叫做合欢。
……
过了许久，敷在眼前的药贴由凉到温，药效散去，自发滑落。
萧满睁眼，适应光线，终于看清四下情形。
陈设是舟上的陈设，视线越过长窗，见夕照被一湖清泓搅破，辉光漫漫，于涟漪间散落。
他们哪是身处云舟中，而是在一条浮于水面的船上，晏无书不知打哪寻到的地方，分明已是晚秋时节，这里却开遍清荷，枝叶轻摇，玉立亭亭。
流风回旋翩转，难怪会闻到荷香。
日已暮，天地辽阔，江面湖面渐生薄雾。这不是什么无人处，就在不远处，便有渔人野歌。
萧满抿起唇。
他万万没想到，晏无书竟把他带到这种地方行交合之事！
这时晏无书从后方靠过来。
萧满察觉到，想也不想抓过船舱另一侧、同天地潮来一起摆在剑架上的见红尘，回身挽剑，剑锋直逼这混账喉咙。
“你做什么？”萧满冷冷问。
晏无书一句就要脱口而出的“采芙蓉”生生咽回去，他举起双手，小心翼翼往后退了些，讨好笑道：“我什么都不做。”

第142章 晚风送别
晏无书一退再退，及至中央那张桌案方停步。香炉便在此桌，香尽成灰，炉身淌暗光，遥遥辉映窗外如烧的夕阳光芒。
他坐到这张桌子后，正对萧满，把大剌剌敞着的衣襟合上了，双手置于膝间，腰背挺得笔直，模样乖顺至极：“我保证先前无人经过。”
“我还设了结界，就算有人来过，也发现不了什么。”
萧满背后是窗，满湖清叶在风拂下叠成浪，花开得茂盛，香却不如何浓，大抵是品种的缘故。
夕照似一场融金的火，将他身上素衣染色，连带侧脸也添上几分暖，不过眸光和剑锋依旧是冷的，仍生气于晏无书选了这样一处地方。
“我错了，下次一定改。”晏无书望定他，诚恳说道。
萧满：“不会再有下次。”
“万一呢。”晏无书垂下眼眸，低哼说道。从萧满的角度看去，这人活似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儿。
萧满瞥他一眼，放下见红尘，偏首去看窗外的荷花。
晏无书早就习惯萧满这般冷淡，见他不再说话，自顾自起身过去，将他手里的剑放回剑架上，再按住肩膀，推着这人前行数步，坐到桌案前。
这是一张长几，一侧可坐两到三人，晏无书同萧满并肩，取出一个小炉，燃火烧上一锅水，然后取出乌梅、山楂、甘草、桂花等物。
萧满对这些材料很熟悉——这人是打算煮乌梅饮。此处天气湿热，这样的汤饮，倒算合时宜，但眼下可不是什么悠闲饮茶之时。他抬眼欲说正事，晏无书却抢先一步开口，道：
“宝宝，我发现你体内多出了点儿之前没有的东西。”
晏无书把料都下入水中，合上盖，看向萧满，语气定定，“准确来说，是一股力量。”
“嗯。”萧满平平应了声，没有否认。
晏无书知晓这一点并不奇怪。双修是两个人灵力的交融，他能将晏无书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晏无书自然也能看见他的。
“它和你很契合，似是存在多年了。”晏无书又道。
萧满思忖片刻，对晏无书直言：“从前的功法。”
从前是多久之前，萧满不必解释，晏无书一听就明白。
为何此前从未有过端倪，萧满被释天掳走过后，功法便被唤醒，这之间的缘由，亦是转念即清楚。
“原来释天就是因为这个，才一直不放过你。”晏无书转着手里的木勺，语气冷沉，继而将木勺丢到桌上，一声啪响，振袖起身：“行，不必耽搁了，我这就去杀他。”
萧满坐在桌后没动，目光瞬也不瞬盯着炉上跳跃的火，平静问：“你知道他在哪？”
“他是那种睚眦必报的性格。”晏无书道。
“看来你对他已有所了解。”萧满道。
晏无书笑了：“我给了他一剑，还把他钉在了柱子上，他定会向我寻仇。所以，一旦我撤掉结界，将行踪透露出去，他自己就会送上门来。”
萧满敛下眸，晏无书的话让他联想到某些东西，但没表露出、说出口，只问：“有几分把握？”
“小凤凰，你问我，那我当然有十分了。”晏无书坐回去，单手支颌，另一只手挑了绺萧满的发，拖长语调说道。
“……”
鬼话。
萧满瞪了晏无书和他的手一眼，扯走自己的发，面无表情问：“交战地点可选好？”
“在何处都无所谓。”晏无书捻了捻空无一物的手指，有些悻悻，语气也无所谓。
萧满心道也是，这两人交手，无论是哪儿，都会变得千疮百孔，地不成貌。
“准备好了？”他又问。
这话并非客气。
虽说晏无书境界又提升了，可破境并非祭器，晋升品阶的同时能够让法器自我修复。他身上伤仍在，全靠别北楼那几颗药丸压制着，等药效一过，更会遭到反噬，瘫上一段时日。
晏无书也不跟萧满客气，分外不要脸地说：“你亲我一下我就准备好了。”变脸变得迅速，方才那振袖一挥便要离去的气势完全不在。
萧满冷眼对他。
晏无书稍微收敛，朝萧满伸手：“那就抱一会儿。”但这收敛也仅是一星半点，说完倾身，手脚并用把萧满圈在怀里。
“就一会儿。”他脸埋在萧满颈窝里，嗅着萧满身上的冷香，轻声道。
桌上那只炉与锅都是特制，不过这一时片刻，乌梅饮就煮好了。晏无书弹出一点灵力，撤开火炉，拿出冰符贴上，往里加进桂花和糖。等调兑好、闻着味道觉得合适，才腾出手倒了八分满一杯，塞进萧满手心里。
他倒是完全不急了。萧满捧着他做的乌梅饮，他抱着萧满，手指将萧满的衣带解开又系、系上又解，就算萧满拍掉他的手，也会重新蹭回去。
如是几次，萧满不再管他，由他去了。
天地忽然就安静。
眼前是渐暗的天光，退潮般寸寸从湖上走远，收拢于江流的尽头，遭起伏连绵的山吞没；鼻间萦绕的是荷花清香、乌梅甜香，以及残余香炉中的幽香；耳边渔歌杳杳，风声和着水声，低回浅唱。
晏无书眯了下眼，觉得时间仿佛被静止，这一刻像是地老天荒。
他忍不住对怀里的人做一些事，稍微一换姿势，啄吻着萧满肩和颈，轻声问：“宝宝，等这事结束了，你打算做什么？”
萧满敛眸不答。
静谧持续许久，连窗外的花都纷乱。
晏无书不追问，转而说起自己的打算：“曲寒星已是太清圣境，在这一场道魔之战中，功绩颇多，雪意峰峰主之位若是传给他，想必无人不服。”
“嗯。”萧满赞同此言。
“等回去了，就把这位置让给他吧。”晏无书说道，可下一刻，语气一转，变得幽幽低沉：“如此一来，我就成为了无家可归之人。小凤凰，停云峰能收留我吗？”
他还在萧满脸侧蹭了蹭。
孰料萧满却道：“我不回孤山。”
“你要去哪？”
晏无书问，起初没觉得什么，问完立刻意识到某种可能，神情变得警惕：“不会是药谷吧？”
“宝宝，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要对我负责的。我们这可不兴什么三妻四妾，你不可以抛下我去找……”
他手脚同时收拢，将萧满抱得不能再紧，低声说道。
这人在混账和小媳妇儿两种角色间的切换真真是自如至极。
萧满抬手将他从身上撕开，甩袖起身，打断他的絮絮叨叨：“我看你也休息好了，就出发吧。”
晏无书抬起头，自下而上看着萧满，目光灼灼，被萧满垂眼一瞪，才不情不愿道：“……是。”
他从地上爬起来，脚跟脚走在萧满后头。萧满去到剑架前，将见红尘和天地潮来取下，后者交给身后的人。
晚风送别，萧满走至船头，临行前放眼一扫。
晏无书把剑松松提在手中，手臂带腕稍微一动，挽出一朵剑花。
微澜的湖面被惊扰，水花溅起丈高，滴落叶间花上，宛如滚露。晏无书在萧满身侧道：“这里叫小苍谷，位于大陆南面，一年四季皆是夏。”继而做出评价：“三百六十五天都是夏日，委实苦热了，也过于单调。”
萧满的视野中，渔船上有灯火，更有烟火，旷远安然。他注视一瞬，道：“想来这里的人早已习惯。”
和萧满说了几句话，晏无书脸上那副委屈表情总算没了，神色归于素日里的散淡。
两人身影远，一路北行，回到昨日荒原。
风掀衣袂，招展如旗。夜垂于野，天上星和月皆不见，凤凰火还在零零星星地燃烧，满目疮痍狼藉。
晏无书单手提着天地潮来，脚步渐慢渐定，抬头看了眼天幕，对身侧的萧满道：“我们这一路走得有些慢，花了得有一个时辰吧？”
“一个时辰又半刻。”萧满道出精确的时间。
“释天竟一直都未出现，不至于睡着了吧。”晏无书似模似样地叹了一声气，“看来该喊喊他。”
这人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喊，萧满格外清楚，当即往后退了数步。
晏无书站在原地，持剑的手手腕翻转，抬剑指天。
然后划地。
剑气一荡，光柱在天和地之间炸起，耀目华光如洪奔涌。
于此一刻，云中积了一日夜的水汽化作雨磅礴落下，水珠如石，在漆黑的夜里砸出一片哗啦啦的响。
旷野上，少得可怜的草皆被压弯，整个悬天大陆都开始下雨，唯独没淋湿萧满站的那片方圆。
他素衣翩飞，一身尘埃不染。
萧满站在晏无书身后，看他剑起剑落、剑出剑收，视线逐渐升高，遥望坠雨的天穹。
“天之外是什么？”萧满问。
“是别的世界。”晏无书回答说道，“三千世界，远不止我们这一处。这片天空，是此间的终点，亦是彼方的起点。”
萧满“嗯”了声，视线又落回，看向晏无书的玄衣和银发，以及手里明胜霜雪的剑，片刻后，道：“我其实并未想好要去何处。”
听见这话，晏无书弯眼一笑，回头问萧满：“那你介意，我陪你一道想吗？”

第143章 黑风之夜
黑风之夜
一滴雨落下，连片的无数滴接踵而至，浇得四野茫茫。
这并非普通的雨，每一颗雨珠中，都含着剑意，凛而寒，狂放又凌厉，傲然说着：“我在这里，我要杀你，你敢不敢应，有没有本事应？”
挑衅。
绝对的挑衅，肆意至极，轻易便能挑起一个人的怒火和战意。
何况那个人是释天，是临世的唯一真佛，连天道都束手无策，只能在十年前，对世间下一个模糊不清的暗示。
赫见此时，沛然掌风自北来，破风碎雨，訇然贯地！
沟壑纵横的大地又生沟壑，遍野疮痍再添疮痍。
晏无书回身，手中长剑松松一挽，足尖点地，向着出现在远山上的身影疾行应战。
萧满的箭去得比他更快，弓满寒光现，啸响如雷鸣。箭行轨迹并非笔直，紧追释天的脚步，不咬上不罢休。晏无书行在这些箭之间，萧满一共出箭十二，他则是第十三。
雨骤停，玄衣翻飞。
释天倒提一杆漆黑鎏金纹的枪，在箭与箭之间迅速穿行。
萧满体内沉睡着莲华游步王佛的功法，此前被释天唤醒。他身为红焰帝幢王佛，与莲华游步王佛同修千年万年，对其招数可谓了如指掌，心知这些箭的威力。
若被射中，不仅是受伤那般简单，还会被藏在箭尖的灵力炸碎经脉，阻断体内的灵力回路。——这是当年莲华游步王佛从释天的大日极上诀中得到思路，历经数年琢磨思索，练出的招数。
他可以回击，也完全能够将这些箭击落，但若出手，等同于给晏无书偷袭的机会，故而不得不避。
释天身形如鬼魅，晏无书步法亦巧，见这人有意避他和萧满的联手，干脆停下，站定在距离数十丈远的地方，慢条斯理甩了下衣袖，开口：“我至高无上的佛主，不敲门叫你，便躲躲藏藏不肯出来，这可不是能够统一天下的气度啊。”
“不得不说，你是我所见过的人中，第一个急急忙忙赶上来送死的。”释天立足高峰，手臂一旋，横枪荡扫，打落逼至近前的箭，身后稍远一些的则没管，因为当他说出这话时，它们乍然失力坠地。
时间到了。
萧满的这种箭，并非不射中便一直穷追不舍，一旦挟着的灵力消耗殆尽，自然如寻常羽箭无二。
“你眼睛似乎出了问题，见识的人好像也不够多。”晏无书将眉一挑，说得有几分真挚诚恳，紧接着话锋一转，摆出一副颇为好奇的神色，问：“哦对了，佛主，您肩膀还疼吗？”
释天眸色转沉。哪怕他一身佛骨，晏无书先前把他钉在石柱上的那一剑，也不是一个白日能够治愈的。
而这是他的一生中，第二次被人拿剑钉起来。
久远记忆中，那人已然失色的轮廓逐渐清晰，模样逐渐和立于对面的人相重相叠。晏无书双眼狭长漂亮，颜色是一种有些特别的银色，而那个人，也是银色眼眸——
怒意横生。
枪亦起，向着天地，及立在天地中的人。
与此同时，高峰之上林木俱折枝，当空一划，各自折转方向，上百声咻响落定于同一刹。
晏无书已是齐天之境，呼吸同天地万物相合，对天地灵气的操控臻至极致，一点灵力可越千万里，更何况这区区数十丈？
他为剑者，修剑在心，凡心所向之处，万物皆可为剑。
这荒野旷旷，这天穹苍苍，一点浩风忽起，百根利枝一刹过眼，转瞬将释天围困！
萧满的剑也至。
离手剑。通体玄黑的见红尘没入夜色，又于夜色之中炸出剑光，转瞬绽放成莲华。
足下亦生莲，银霜似的流光托起素白衣袂，飘飘旋旋，风华绝艳。
萧满没有保留，晏无书更没打算要久战。
天穹上莲华散落如雨，他手提天地潮来闪至释天身前，剑锋一偏，迎上眼前崩天裂地的一枪。
他以自身为锁，去定释天的动向，逼得他无法躲避、无以躲避！
当——
一声锐利的响，混着来自穹苍、来自四方的无数剑意，沉沉撞向释天体内，而释天一枪所挟的势与劲，亦被晏无书尽数接下。
两种兵刃相接，两双凛目对视，同样深色的衣袂于风中起落飘展，同一时刻，两人唇角皆溢出鲜血。
都是伤上加伤。
见红尘再起，在夜色里偏转，从后方袭向释天。
释天在极短的时间内垂眸再掀，一瞥萧满。
枪势立转，释天一记后仰避开此剑，错身一踩，枪尖所向赫然成了萧满。
他目标改换得迅速，萧满立时往旁退。
萧满本能地了解释天，不过脑便能判断出这人的攻势和动向。可同样的，释天也足够了解他。萧满往西，欲避他打算往自己右臂落下的一枪，却见释天将枪身一旋，在半空里旋转着踏出一步，当即掠至更西的一侧，直将萧满拦下。
枪尖点在萧满候间，再往前些许距离，便能挑破喉咙。释天没有动手，他笑了，笑容幽幽森寒。
“你变得和他很像。这是你第几次帮他了？”释天嗓音低沉，“阿满我真是搞不明白，为何你一次又一次，向着这些蝼蚁呢？”
“你不用明白。”萧满漆黑的眼平静注视对面之人，语气冷淡，“就想我从来没打算过要明白你。”
闻得此言，释天低下头，似是叹息：“你还真是绝情——不，你不绝情，你只是对我无情。”
说话之间他语气转变很快，至末尾，头再抬，大笑着道：“也罢、也罢、也罢！”
三声也罢，是曾经相识相伴太久，又是怨恨太深。当最后一字落罢，释天往后退了一步，枪尖指地。
萧满登时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挽弓疾退，但释天的速度比他快，枪在虚空中一划，华光立结成网，将萧满兜头罩住。
金光满身，束缚成笼。
“我的打算还是一样，从未想过要杀死你。”释天站在萧满丈远外，微微一笑，“那便如从前那样，再把你关起来吧。”
晏无书晚至一步。
释天从远处高山至此，速度之快，不及眨眼，却也没忘记沿途设下陷阱，将晏无书阻拦。
但来得也不算太晚，当释天左手聚力，一掌落向囚笼里的萧满，被他手提双剑，强势拦截。
对上时一声沉响，天地走石飞沙。
接招之后，晏无书将见红尘递还与萧满，单手握住天地潮来，翻转手腕疾速出剑，将持枪的释天逼得步步后退。
行出数丈，释天骤然一沉重心，稳住脚步，旋枪反击。
缠战。谁都不肯相让，目光里尽是杀意。
渐战渐夜深，天无三光，唯剑光枪影相逼，灼人眼目。
黑云压四野，黑风摧荒原，待当风停，兵戈交接声一刻不停。
晏无书一直挡在萧满所在那个位置前，连看都不许释天看一眼。他剑冷，目光亦冷，途经之处结满冰霜，直将肃秋杀至凛冬。
释天气势同样凌厉，枪出如雷，啸吟如龙，雷霆一击，可撼千军。
但被晏无书接下。
“或许你能杀我——如果没有不自量力，想同时顾及他的话。但你似乎做不到不分心，所以杀我，是天方夜谭。”释天紧盯晏无书的眼眸，缓慢说道。
晏无书嗤笑：“看不出来，你还挺会讲笑话。”
“你太狂妄。”释天道。
“承蒙夸奖。”晏无书回得漫不经心。
他和释天对峙站立，剑和枪相接，数不清过了多少招，或许成千，又或许已经过万。
两个人，两身血衣淋淋。
平局。
远处，萧满垂下眼。
释天的话很对，如果先前晏无书没接那一掌，而是选择从后方袭击，恐怕已将人重创。
但事已发生，没有回寰余地，眼下要思考的，是要如何帮上晏无书，将人击杀至死。
他困牢笼中，出不去，灵力也出不去，就算能拉弓射箭，所射之箭亦无作用。
见红尘被晏无书送到他手中，如今平放双手间，萧满敛眸看定几许，闭上双眼。
赤红纹路爬上前额，灼灼妖冶。
下一刻，凤凰火以萧满为中心向外扩散，刹那间燎遍原野，烈火卷上天幕，灼烧裂开的大地，灼烧碎裂的岩石，熊熊无垠，温度炙热，似要烧到世界尽头。
释天设下的牢笼困不住火，而晏无书不怕他的火。
他于火中起剑，一身剑意迸发，沉睡在体内经年不醒的功法如洪流涌出，悉数封入剑中。
然后，剑出牢笼。
萧满想，晏无书应该知晓要怎么用。

第144章 一眼雪色
释天面色一变，抬腕翻掌，五指成爪，欲将萧满这一剑抓进自己手中，却见见红尘剑尖往下一压，做出避让之势。
剑已离手，萧满被困笼中，做不到远距离操控。但见红尘早在萧满得到之前便开了灵，有自己的偏好，更懂主人的心意。
晏无书将这一幕收进眼底，眉梢微挑，乍然起剑劈向释天，借着兵刃相撞时的冲力飞身后掠，伸手抓上见红尘剑柄。
通体玄黑的剑身在虚空中折出一道美丽利落的弧度，晏无书扯唇一笑：“你看，剑都不喜欢你。”
又眺望一眼长夜，目光才回到释天身上时，话锋转冷：“这个世界也不喜欢你，所以就省省心，下地狱吧。”
释天冷眼以对，原地暴起，手臂一转，枪出，逼向晏无书双目。
这一击来得突然，晏无书立剑，将枪格在距离眼眸三寸处，紧接着左手将见红尘一挽，错步旋身，斜里出剑。
剑锋勾火，挟着两种剑意，凛凛冽如凝冰，涛涛然若流洪，交融叠合，磅礴汹涌，一气砸向释天。
释天疾速错身，枪尖挑出枪花，悍然迎上。
当——
长短兵相接，响声沉。
晏无书撤剑后退，这只是他的一次试剑。
他用过见红尘许多次，但这一回，感觉和从前都不同。是了，当然不同，从前萧满可没将剑意给过他，更何况，这剑上还藏着某种功法。
冥冥之中，晏无书觉得这不是自己第一次这般接过萧满的剑，虽然记不起来是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经历，但感觉已刻入骨血。
晏无书收了天地潮来，右手执见红尘，左手并起剑指，自下而上划过剑身。
须臾，明光大放。
晏无书抬眼，于风过一刻，脚步一转，旋身起剑。
银发翻飞，玄衣旋，剑光自西而东漫开，意几多狂。
晏无书狭长的眼紧锁释天，手上剑招越走越快，气息比之方才凌厉不知凡几，不留对手半点喘息余地。
使的是他的同醉剑法。
当初他在停云峰上悟出，用来破萧满君不见剑的剑招，此刻合着萧满的剑意，气势更胜开天。
四野烈火狂烧，热浪层层叠叠，叠成炽热的刃，寻见了人便肆意撕咬。
晏无书不惧怕凤凰火，因为凤凰火不会伤他。
释天本也不惧，因为他是佛。真佛之身，世间无敌。可如今，他佛身已伤。
火割伤骨，火噬皮肉，而前方剑意凛。
释天十个手指指尖都在往下滴血，将枪身染成血红。
打平的称枰终于向一方倾斜。
面对晏无书悍然难挡的攻势，释天横枪猛扫，逼得他不得不后退数步，继而旋枪前送，欲刺左肩。
他眼底杀意浓得几乎能够凝成实质。
晏无书在他枪尖就要逼至眼前时点足跃起，踩着枪身前行数步，见红尘自下而上，不做任何虚招掩饰，直接冲这人头颅落剑。
一剑势如泰山压顶，周遭氛围倏然一滞。
释天意识到不妙，翻腕出掌，掌心向上，架住他剑刃。
激起一声闷响。
但晏无书这一剑力道极大，纵使架住了剑，却也架不住往下的剑势。如巨洪冲撞洼地，滔滔之势砸得释天双膝一曲，不得不跪地。
又是一声响。
荡起的烟尘被火舌吞噬，荡开的剑气如如狂澜四涌。
释天抬头，鲜血从头顶伤处淌落，一滴一滴，染红半张脸。他紧盯着晏无书，咬牙切齿说道：“孤山晏无书，你非死不可。”
晏无书居高临下睥睨他，冷声道：“这句话，同样送给你。”
释天怒极反笑，沉声一喝，架住见红尘的手掌收拢成爪，紧紧一抓剑身，再将晏无书往外狠狠掷甩。
晏无书改换持剑姿势，疾退之间稳住身形。
不远处，释天站起身，手腕一转，长枪侧立在右。殷红的血流过他眼睛，划过脸颊，从下颌线上滴落，没入火中。
晏无书意识到什么，缓慢地，朝对面之人立剑。
此时变故生——
释天向着晏无书走了一步，一步之后，脚下丛生火焰，是不同于赤红燃烧的凤凰火的，红得近乎于玄的火焰。
玄色火焰将炽烈燃烧的凤凰真火驱散，嚣张燃遍四野。
“红焰帝幢王佛。”晏无书盯着释天，低声道出这个名字。
“有时候，人喜欢说曾经，不过那些曾经，跟现在的你说没有任何用。”释天提着枪，继续前行，“就是不知道，这一次的你，还能不能如愿以偿。”
“我想应该不能。”释天自问自答说道，“他没有恢复到以前的实力，就算借给了你剑，你也最多只能做到刚才那种程度。”
晏无书“啧”了一声，偏转剑锋：“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一个人，在有的时候，不能太过自信。”
“以及，话别太多。”
语气骤然转低，手中剑乍起，长光如长虹，俄顷贯过长夜，止歇一片风响。
晏无书抢在释天之前出手。
下一刻，枪啸犹龙吟，寒芒旋转出，迎上剑光，直取晏无书面门！释天身上气势较之先前更胜一筹，晏无书自然不会教他得逞，身法及招式更为灵活，足点地，后仰的同时迅速侧身，将位置换到释天身旁。
剑再出，枪亦转，寒光和寒光相冲，气劲和气劲相撞，天地乾坤，江河湖海，无不震荡。
茫茫荒原，两个人，两种兵刃，却有三种意。
见红尘上莲华生，剑落时寒冰凝结，将烈焰于燃烧一刻被冻结。释天垂眼一瞥，枪尖朝下，划地一旋。
火又生，转瞬融冰。
晏无书甩了一下剑，提起左足，往地上狠狠一踏，将包围周身的火给震开。
前行一步，剑和枪再遇。
当啷——
相接后相分，剑尖枪身，拖出的光弧如流虹，绚烂冷寒，可明千江水，可灭千重山。
天上无星月，唯霜雪寒芒和火光照夜。
两双眼眸对视，剑与枪对峙，同样染血银发，同样浸血的衣衫，在风中起落，距离不过数尺。
无人说话。
当夜幕中流云转动时分，枪和剑同时向前递出！
无人闪避，四野风低。
枪入胸膛，剑入胸膛，衣襟上再开血色。
两个人的最后一次出手，都将所有的力量灌了过去。
一人持枪，一人持剑，沉然看定对方，这一幕，意料之中，又在意料外。
“红焰帝幢王佛。”晏无书又这样喊了释天一次，语气很讥诮：“你一直觉得萧满比你差是不是？”
说着目光下移，看向插进释天胸口的见红尘，以及飘浮于空，星星点点的流银光屑。
“这是他的剑。”
“他的剑意。”
“你死在他的手上。”
说到这里，晏无书笑了笑，眼神变得温柔。
“他只是，不太会杀人而已。”晏无书又道。
“晏无书，你是很会杀人。你也很厉害，身上那么多伤，却跟感觉不到痛似的。”释天盯着晏无书的眼睛，声音冷冰冰，“但你也要死了，不是吗？”
“啊，你说得对。”晏无书看了眼自己的胸口，一语恍然大悟，又一语不以为然：“可那又如何呢？”
遥远之处，萧满身外那方牢笼消失，这代表释天要死了，无法再控制他这里，可萧满表情并不好。
他心中的不安感很强烈，沉眉抿唇，大步流星往荒原的那一边赶。
晏无书抽回手上的剑，一步步后退，将自己从释天的枪上抽出来，再一甩剑身，抖落上面的血珠，弄干净了，才折身向着萧满走去。
释天被他甩在身后，维持着出枪的姿势立在原地。如果非要比较，释天身上的伤比晏无书更重，他整个人正一点点化作透明色，碎光般往外消散去。
萧满和释天对上眼神，看出他眸底的不甘。
他就要死了，这是他第二次失败，且败得彻底。
“宝宝，我不许你看他，他有什么好看的？”晏无书来到萧满身前开口，不及这人收回目光，抬手捂住他的眼睛。
紧接着手臂绕过后背，扣住他肩膀，把人抱到怀里。
“你……”萧满眉依旧皱着，但什么都说出口、问出口，就被晏无书吻住。
很轻柔的一个吻，仿佛羽毛轻扫，春风拂面。
晏无书不希望萧满问。
在萧满看不见的地方，晏无书的背后，亦在渐渐化作虚无色，他的衣衫和身体变成了一道虚虚的边儿，像是风吹散了星辰，散作星砂，华光万千。
可天上无星无月，火光熄灭，冰霜消融。
整个世界都在往黑暗中坠落。
虚色蔓延开，但晏无书嗓音里带了点儿笑，他说：“宝宝，我们前世是不是见过？”
萧满心说或许如此，或许是前世，又或许是千百年前。
在脑中转过一念可以有多快，一刹？不，一刹都不需要。可晏无书连这点时间都没留下，忽然的，萧满感觉到覆在身上的温度消失了。
盖在眼前的手也不见，唯余一声——
当啷。
本被晏无书拿在手上的见红尘摔落在地。
视线再无遮挡，可萧满的面前，一片空无。
没有轻扫的鸟羽，没有拂面的春风，天穹里倒是有东西一团一团打着旋儿倾坠，纯白晶莹，似旋落的欢歌。
下雪了。
一场浩雪忽来，顷刻堆积满地，荒荒四野，尽成一白。
萧满缓慢眨眼，眼神里多出几分茫然。

第145章 远行天地
雪从绵水以北，纷纷扬扬，一路下到大陆南。
位于东面的孤山，诸峰白首，唯明光峰上镇派神剑不染，翻起一点鸦色。
各大门派皆有人至，或境界高深，或位高权重。来者不言喜事，迎门之人不着明艳衣服，山上山下俱缟素。
天空阴霾，虫鸟沉寂，人面苦肃，祠堂内外风吹雪，一片幽幽灯烛。
这是孤山雪意峰峰主，陵光君晏无书的丧礼。
山门不开，无法上到孤山的人在山外叩首吊唁，人群如长龙，一时间，四野起哀声，戚戚不可绝。
堂上所置，乃是一把剑。
三尺三寸青霜明雪，剑名天地潮来。
是剑起天地震，江湖潮来青。
晏无书没有留下尸身，孤山以此物做为缅怀。曲寒星跪于剑前，夫渚在他左侧，右侧则是容远。
再之后，是孤山诸人，及各门派来访的宾客。
萧满在停云峰。
停云峰不停云，山间风烈，吹乱白雪。
溪涧桃林花谢久，小楼窗外，种在池里的莲，亦早凋零。水面结了一层薄冰，雪开于其上，似又绽放成莲。萧满眸光望定片刻，偏转开，缓慢环顾此间。
分明还是晚秋时节，景却都成冬之景，处处意萧索。但萧满看了许久，待得远处传来钟声，才振袖提步，往山外行。
一人忽至身侧，萧满偏首一看，是掌门沈意如，萧满辈分上的师姐，晏无书的师叔。
萧满停下，唤一声“沈师姐”致意。
沈意如回了句“师弟”，将一物递至萧满面前。
是一枚白玉戒指，在细雪映衬下，莹润出温和微光——晏无书的乾坤戒。
“他定然希望，这些东西都由你收着。”沈意如说道。
萧满的拒绝不假思索“在我这，或者在他处，并无区别。”
他目光很平静，语气很平静，静得比轻轻飘飘的雪还要凉薄。
荒野一役后，有许多人对他道节哀，说陵光君居功至伟、能与天齐，彼日轮回转生，定能再登大道。萧满对此没有任何表态，冷淡疏离、不予回应。
于是那些人不再来。
背地里都道停云峰上这位性情过冷，唯独曲寒星和别北楼察觉出了，如今的萧满并非性情冷，只是这人间红尘中，一直拽着他的那根线断了。
身处之地太高，而高处不胜寒。
“小师弟，你看着落在人间的雪。”
萧满的答案在沈意如意料之中，她笑了笑，笑意中有些微的叹。
“有人觉得它胜过寒梅、冰清玉洁，将它入画、用它煮茶；有人却觉得与沙尘无异，待得晴雪，还需花力气去扫，甚是烦厌。不同人看法不同，在我看来，它们在你手中，是最好的归宿。”
她保持着将东西递给萧满的动作。
一片雪花落下，在即将靠近时，被流转其上的灵气挡开。
萧满沉默片刻，把戒指拿到手中。
乾坤戒无法放入另一枚乾坤戒里，一番思量，萧满将它戴在了左手中指上，和自己食指上的那枚相并。
沈意如又取出一物“这是他的剑。”
天地潮来剑。
——远处祠堂，丧礼仍在继续，供人祭奠参拜的已换成灵牌。明煞霜雪的剑刃被收入鞘中，柄上剑穗轻摇，又掠一片雪花。
“这才是你真正想要我收下的东西。”萧满点出沈意如的心思，“曲寒星和容远是他的徒弟，现在曲寒星已有剑，但容远还没有，这把剑，该由他来承。”
沈意如一刹无言，转而点头道“师弟说得对。”
“告辞。”萧满垂眼，抬脚前行。
沈意如未拦，只在他身后问“小师弟，你打算去何处？”
素衣翩飞，白雪飘转，萧满不答。
“有人说，陵光君的陵光二字，该改为齐天。”沈意如又道，说这话时，她看的并非萧满，而是头顶长天。
“他比天高。”
萧满脚步不停，留下清冷四字。
当——
又是一声清钟响，响彻孤山，传遍天地。
数日后，极北。
风雪甚重，四野冰封，前行无路，放眼望去，不见任何活物，连棵草都无。
萧满行于此间，狂风重雪不阻脚步，唯一袭素衣招展猎猎。
他脚下所踩，乃是通天之路。并非修行者飞升时走的那一条，而是天的信徒曾磕长头叩拜朝见的路，但在数万年前，这条路被切断了。
对外声称切断，实则是隐藏，想要寻见此路，需要极大的机缘。萧满花了数日便得以踏上，是因为手里的见红尘在引导他。
他没有去想缘由，一心往前走。
这里没有日夜交替，无论何时，皆是一片茫白，时间的流逝难以计算，萧满也不知晓自己走了多久，或许已有数日，又或许只有数个时辰，难得的，一成不变的景色让他厌烦感。
萧满驻足，缓慢吐息过后，抬起手中剑。
一剑光寒。
满目冰雪碎于一剑下，伴随着轰响，四方山石归于本来颜色。
天地都在摇。
下一刻，有流光落地成人，对着萧满呵斥“何人敢在天之殿前放肆！”
“原来这里就是到了，天道在何处？”萧满注视着对面人问，眸底没有任何情绪，似乎在意的也仅有这个问题。
来者身穿银甲，从虚空里抓出一把刀，低喝道“无礼！”
这人大抵是这里的守卫。
萧满听见这二字，轻轻一转见红尘剑锋。
他又要出剑，赫闻此时，有声音从远处传来，说道“让他过来。”
“是。”守卫不情不愿收刀，侧身让出路。
萧满往前走了一步。
前方情形倏变，变成了春林清溪，宫殿幽静。
萧满再行一步，入得殿门。
殿上无人，正南面高悬一椅，他一眼瞥过，就这般站在中央，手提长剑，不挪不动。
不多时，有个小孩儿模样的人从后方走出来，乍见萧满手上见红尘，眉梢蹙起，往后缩了缩脖子。
“天道？”萧满冷声问。
“正是吾。”小孩儿点了下头，用词颇为古旧。
他便是此方世界，天行之道的意识化身，看不太出修为深浅，但当板起脸、端起架子时，便流露出属于上位者的威严。
可萧满目光轻轻扫过去，小孩儿身上的架子便垮了。他坐进那张椅子后，颇为不自在地扭了扭，清咳一声，道
“吾知晓你的姓名，萧满，人间方经一场恶战，吾……”
一番长叙的开场，萧满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直接问“十三年前，你让极东雾岛去大昭寺传信，说照世镜照出，我和晏无书有一段姻缘。这段缘，是真是假？”
这些年，大抵从未有人在天道面前如此放肆过，萧满的态度让他面上流露出明显的不悦，连带声音都低了几分“吾不说假话，照世镜上的确照出你二人有缘。”
“有缘。”缘可以有许多种，姻缘不过其中之一。萧满低声重复这个词，眉梢微挑。
椅子里的天道明显瑟缩了一下，有些心虚。
萧满没在此时同他计较这个，淡声道“你为天道，悬天大陆，你是至高，但一个人是否能够飞升，并非你能决定的。晏无书在和释天对战之中引来飞升雷劫，他若走了，这世上没人能杀死释天。”
天道听后立刻摇头纠正“不，杀死释天的是你们两个人，如果没有你，陵光君做不到如此。”
“正因我和他缺一不可，所以你提前那么多年，将我们绑在一起。”萧满冷冷看着对面的人。
天道垂下眼，手抓了抓袖摆，嘴唇嗫嚅许久，小声道出一句“请节哀。”
萧满知晓自己说对了，他和晏无书之间，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天注定。
强扯上的一段缘。
他心中并无哀，甚至无甚情绪上的波动，语气越来越淡
“我早就应该死了。释天想在悬天大陆上建立一座佛之国，不能缺了我的力量，所以他不让我死。”
“那你呢？身为天道，和此世共存的你，若此世被释天毁灭、会跟着一道灭亡的你，又是否希望我死呢？”
这话语气虽轻，淡得近乎于无，但话语内容却重，天道半晌都没能说出什么。他垂着脑袋在椅子里的坐了好一阵，起身走下来，对萧满致了一礼，然后道
“是，你之所以能够重生，也有我的手笔在里面。”
萧满不言，注视着他，目光幽冷。
小孩儿被他看得浑身难受，在殿上走了几圈，突然跳脚，破罐子破摔道“我是真的没有办法！红焰帝幢王佛要毁灭这个世界，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灭亡——不仅是苍生百姓被屠戮，我也会跟着消散的！”
“可我又不能直接插手！我在许多事上，的确拥有你们无可匹敌的力量，但事关我存亡本身，却又无可奈何了。送你回到十年前，让你和陵光君提前结侣，是我能做到的极限！”
“提前？”萧满抓出他这段话中的某两个字。
小孩儿一怔，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垮下肩膀，斟酌许久词句，“……你和他的确有这样一段缘——若按照上一次的轨迹。但现在不好说，你重生了一次，命运线变得模糊，前路如何，连我都看不见了。”
“行。”萧满道，嗓音冷冷清清，质地如冰。
说完就走。
当他即将跨出门槛时，听见天道犹豫的声音
“……你，你还有别的想问的吗？你们救了这片大地，也救了我，是我的、我的恩人，你可以多提几个问题，甚至还能提些要求，不过不能太过……”
天道最后的“分”字还未说出口，萧满倏地转身回来。
通体玄黑的见红尘从手中递出，之后的动作便看不清了，极快，快到几乎没有任何动作，他站在那，动也不动。
却见半刹过后，宫殿内炸起数不清的寒光，光连成片，梁柱崩坏，屋顶四壁訇然塌陷。
等天道反应过来时，他坐在一片烟尘之中，沙粒木屑满身，狼狈不堪。
天道盯着宫殿外萧满的背影，几乎要将眼瞪穿，紧接着暴跳起身，震怒大吼“见红尘的主人都这样横吗？但凡修行者，见到了我，哪个不是恭恭敬敬？唯独你们——上一个来，直接把我修为打散了，害得我不得不重塑躯体，这个……这个竟敢拆我的房子！”
“萧满你这混蛋——就算我无法直接插手，你这辈子别想飞升了！”
天道说这话，萧满已走远。
通天路上清寂冷冽，景致一成不变，他逆着来时路行走，素白衣袂起落，转瞬不见。
天道不允许飞升又如何？萧满本就不在意。

第146章 若月下逢
萧满没回孤山。他去了大昭寺,住曾经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小院。但来到这里的第一日,他忽然发现，此处不再如从前清净。
络绎不绝的香客很吵,童子洒扫时的闲谈玩笑很吵，甚至是寺内座师开坛讲经，亦觉得吵。
没过几日，萧满从大昭寺离开。
这之后,世间少有人能寻到他的踪迹,唯曲寒星和别北楼能传讯联络一二。
广陵白鹭洲上的莲开过又谢,神京城里几度风云，修行界里多了一些大会和比试，青年才俊崭露头角,添几多传奇。
一年复一年，萧满都不曾露面。
有人猜他已经飞升离开这个世界；有人猜他正四方游历,寻道侣的转世之身；还有人猜,萧满准备将陵光君晏无书复活——这种做法乃是禁忌，所以他不能再出现在世人面前。
这般那般的说道,都被写做故事，其中几本,写得竟有几分真,被江湖人认定就是事实了。
实际上,这些事萧满都没有做，他只是觉得这尘世太吵，择了处无人之地隐居。相伴身侧的唯有夫渚,可渐渐的，萧满发现这鹿更喜欢热闹的地方，同欢笑声混在一起，便让它回了孤山。
兜兜转转，他又只剩自己。
这没什么不好，不必同人交谈，不必顾虑身侧，他起一院落，春时撒下花种，暑月坐于廊下，读经看雨。
日子过得很慢，但某些时候又快极，当他回过神来，已这般过去五年，初至那个冬日，他随手插在院门前的梅枝，长成了如盖亭亭。
萧满在这一年收到曲寒星的消息。
曲寒星接手了雪意峰，但不太理事，把杂务都抛给师弟容远，当了个甩手掌柜，成日往外跑。这人一直在寻找让莫钧天从剑变回人的办法，但结果一直可惜。
日子久了，他的愁苦渐渐变少，总说小莫只是在剑里睡觉，不乐意出来而已。
这一回曲寒星给萧满写信，第一张信纸惊呼他们二人竟有多少多少日月未见，第二张纸沉痛诉苦当峰主有多累，每天处理多少桩杂事，一个月赴多少场会议，山外山内两地跑，简直要日日闻鸡起舞。
萧满面无表情扫过去，翻到第三张纸。
这一张纸上，曲寒星对萧满说，人生真是起起落落落落落，谁能想到从前快乐的时光一去不复返呢，眼下生辰又要到了，又要老一岁，这日子一生只有一次，希望萧满能够来他的生辰宴，一同玩耍。
目的不过是想把萧满从山里拽出来。
萧满看完，并不打算赴宴，还是那样的原因，太吵。
信没有到此为止，后面还有一张，从墨迹上可看出，并非同一次写成，而是在此之前。
第四张信纸中，曲寒星道，那场大战之后，孤山收留了不少失去父母的孩童，其中有一些根骨极佳，而这些优异根骨中，又有个同萧满性子很相合的小男孩，问萧满有没有兴趣收个徒弟玩儿。
萧满当然没有兴趣，将信一折，起身去给花浇水。
日又暮。
但曲寒星没有放弃拉萧满出来玩耍的想法，此后的年月，信一封接着一封，说说这处风物，谈谈那处人情，小玩意儿也成打送来，用以“勾引”。
真正让萧满作出决定回一趟孤山的，是两年后的一次来信。曲寒星在信上说，他又寻到一种能够让莫钧天从剑里出来的办法，这回有五成把握，他觉得太低，想试试把几率提升至七八成，这需要萧满来搭把手。
萧满花了半日时间便回到孤山。雪意峰上禁制没换，感觉到是他来，立时打开、让出道路。
这里改变不多，人丁依旧不兴，鸟雀随意栖息在枝头，若看得仔细，还能发现在暗处静静狩猎的猫。
唯落月湖旁多出一座道殿，是现任峰主的住处。
萧满不客气，直接过去。
曲寒星没想到他来得如此快，满面欣喜迎上，语带感慨：“啊，满哥，你终于舍得出来了！你这些年，成日都在那一处地方，不觉得太无趣吗？哎，要我说，你该回……”
这人边说边抬手比划，萧满平静打断他刚开了个头的长篇寒暄：“你说的办法是什么？”
“好吧满哥，我知道了满哥，这些年你一点都不觉得无趣满哥。”曲寒星对胎死腹中的叙旧进行总结，继而转身带路，道：“走，这边，小莫在这里，到了再告诉你。”
曲寒星将萧满带入一处暗室，里面已布下阵法，需要用到的各种材料也都齐全，均为价值不菲且不易得之物，足以看出曲寒星对此事的上心。眼下只差人，他将整个过程给萧满讲了一遍。萧满听后，觉得不难，点头道：“那就开始吧。”
“满哥你越来越雷厉风行了。”曲寒星摊开手，又是一句感慨，但并不反驳，“好吧那我们就开始吧。”
便启阵。
两人各坐阵法一侧，灵力一出，钧天剑从地面飞起，悬在虚空，徐徐转动。
此阵同祭器之阵略有相似，运转之后，置于各方材料开始缓慢游移，蕴含其间的灵气灵力，皆往阵法正中心的钧天剑流淌。
一室光华绚丽明亮。
材料被钧天剑一点一点炼化，这个过程甚是缓慢，至第七日，最后一块玄石陨铁终于耗尽。
钧天剑上盛放华彩，夺目耀眼。
但华光熄灭之后——这把剑，除去品质有极大幅度提升外，别的没有任何变化。
剑里的灵魂依旧在沉睡，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他们失败了。
曲寒星把剑平放在膝上，面上流露出遗憾。
这样的结果，他得到了无数次，起初会伤心失落，现在已经……习惯了。有时候，他甚至会想，大抵是小莫觉得做人太累，就要当一把剑。
“是打算顺其自然，还是继续寻找唤醒之法？”萧满坐到曲寒星身侧，轻声问。
“你说，他想醒来吗？”曲寒星问，声音低低的。
“我不是他，不清楚他的想法。”萧满道。
“这都睡了多少年了。”曲寒星嘀咕了一句，有些不满，转而对萧满道：“还能寻到别的办法吗？”
他是希望莫钧天能够醒来的，就算喜欢睡觉，睁开眼睛回来看上一看他们这些朋友，再睡不好？
萧满听见曲寒星的问题，眉梢微动，反问：“暗阁没给你送消息？”
“啊？”曲寒星一怔，抬头后摇头，“没有。”
“暗阁还寻到两种方法。一在断春归路，这是一个位于极西的秘境，里面藏着唤醒沉睡神魂的机缘，把剑带进去，或许能把小莫叫醒。”萧满把暗阁查到的告诉曲寒星，“二，则是在两年后，天容海色可能会出现有同样功效的法器。”
天容海色是悬天大陆上最大的拍卖行。曲寒星不假思索道：“那就两边同时着手吧。”
萧满偏首望定他，语气认真：“两年，你不一定能从断春归路出来。”
曲寒星对萧满一拱手，笑着说道：“若那时候我没出来，你替我去天容海色，行吗？”
“可。”萧满没有犹豫，点头应下。
曲寒星补充道：“如果真有那东西，无论什么价，都要拍到手。”萧满又说好。
此事告一段落，萧满话毕起身，步出暗室。
曲寒星带着钧天剑，同萧满一道回去上面的道殿。曲寒星看出他打算离开了，心念一转，拖长语调问：“满哥，你真的没有收徒的打算？”
“太吵。”萧满言简意赅拒绝。这些年，他愈发不喜欢人声。
“我保证这个徒弟安静！”曲寒星把剑放到道殿一侧的剑架中，举起双手做发誓状。
萧满并不回头看他。
曲寒星跟在他身后，又道：“你现在一个人住在古墨兰亭——当然，我不是说一个人住不好，但身边带着个人，总好过想说话时只能对着鸟说吧？”
这话终于让萧满驻足，并扭头看着曲寒星，道：“对着鸟说有何不可？”
曲寒星想起萧满是有翼一族，意识到这话冒犯了，打算改口说走兽，可又想到自己的原型是头四脚着地的白虎，用四脚的动物来表达亦不行，憋了几息，才更正措辞说道：“对着花儿说。”
“……”
萧满瘫着脸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他们走出道殿。
正是夏时，阳光炙热，湖上粼粼波光，天穹白云如絮，蝉藏在树上隐蔽之处，却扯着嗓门大叫。
曲寒星扯着萧满的胳膊，把他拽到湖心亭上，再按住他肩膀让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用柠檬和金桔冲泡出来的茶饮。
他在吃和喝上完全继承了晏无书的习惯，总喜欢弄一些新颖之物，并让萧满尝试。
萧满见他往壶中兑了一勺蜂蜜，才勉强试了一口。
“好喝的，我弄出来的东西，怎会不好喝呢？”曲寒星自卖自夸，紧接着话锋一转，“那孩子和你性情当是相合的，总喜欢一个人安静待着，天赋也好，不如先看看？”
曲寒星在信中跟萧满提这小孩提过许多次，萧满心道不如一见，当面拒绝，断了下文，淡淡道：“那就看看。”
闻言，曲寒星喜笑颜开，飞剑传音，让人把那小孩儿带到落月湖。
小孩儿如今就在雪意峰。他是魔佛祸世那一年出生，太过年幼，还没到白华峰招收弟子的年纪，便在此峰做一些杂事。
不到一刻钟时间，容远就带着人来了，欢欢喜喜唤了声“殿下”，把小孩儿牵到桌旁。
这小孩不及容远腰高，身上所穿，是和萧满同样的白，发亦是乌檀般的黑，若以颜色论，两人唯独眼眸不大一样，萧满的眼睛是如墨的漆黑，小孩儿是略有几分深的银灰色。
他五官精致，唇红齿白，若笑起来，定然乖巧万分。但他没笑，打完招呼致完礼，便一声不吭站那儿了。
曲寒星向萧满挤眼睛，意思是“看吧如我所说吧安安静静乖乖巧巧吧”。
萧满懒得理曲寒星，瞥了眼这小孩便过，端起瓷杯，慢条斯理饮了一口。
他不说话，此间便无人出声，静谧足足维持了半刻钟。就在曲寒星以为萧满这是冷处理拒绝了，准备缓和一下气氛时，萧满放下瓷杯，偏头问小孩儿：
“几岁？”
“七岁。”小孩儿回答。
“学剑？”
“嗯。”
“为何？”
“天赋好。”
一人问一人答，一样的言语简洁，一样的语调平平。
曲寒星无法从萧满的神情上判断出他的想法，因为这人根本没有神情，不由暗中心急。但见下一刻，萧满起身振袖，吐出一字：“行。”
然后对曲寒星道：“走了。”
说完当真走了，带着那小孩儿一起，轻甩衣袖，往外一踏，连影都瞧不见，留曲寒星坐在湖心亭里发愣。
愣过后，曲寒星冲着他离去的方向大喊：“这就走了？不喝一杯？”
容远也愣，问曲寒星：“虽然我们都很乐意殿下身边有人陪着，但我还是很好奇，他为什么会同意收阿雪徒？”
曲寒星神情变得严肃，接着回答说：“这当然只有他知道。”
容远：“……”
容远忍不住对他翻了个白眼。
萧满甚少御剑，向来乘风而行，他抓起阿雪后衣领拎住他，又花半日，便回到古墨兰亭。
曲径通幽，幽处深叶繁花，院落清雅。
没有进行复杂的拜师仪式，萧满问了阿雪名字，说了自己的名字，让他在院子里自行择了间屋子，便去顾种在屋后的花了。
阿雪甚是随遇而安，将新房间收拾妥当，萧满又不管他，开始自行练习容远教他的那几招剑。
约过一个时辰，信鸦南来，在院子里飞了一圈，没找见萧满，落到石桌上，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练剑之人。
小孩儿停下动作，歪头思索片刻，走过去，把它脚上的信筒取下。
信鸦离开，阿雪在山的南面寻到萧满。他坐在树上，阿雪在树下，一礼之后，将信筒托举起来，道：“有您的信。”
萧满抬指一弹，信筒从阿雪手中飞出，落到他手中。拆封信筒后过了一会儿，萧满才想起来“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然后道：“剑法先放一放，你年纪还小，先练呼吸和身法。”
阿雪赶紧道是，问萧满如何练习。
萧满同阿雪说完话，才继续观信。
只有两处地方的信鸦能入他的院子，他才从孤山离开，曲寒星不会这么快来烦他，是以这封信来自药谷。
别北楼所书，希望萧满能够帮忙留意一种名为“月下逢”的药草。
他还在信后解释道，药谷来了位病人，神魂略有些错位，僵躺在床多年，全身都无法动弹，苦不堪言。药谷给这病人用了许多种药，但都无效，思来想去，或许只有月下逢能够救治。
寻物对于萧满而言并非难事，他将事情吩咐给暗阁，对别北楼回了个可。

第147章 一院之隔
药谷。
临湖小院窗旁，一把摇椅轻晃，暑月的日光旋落轻洒，照清椅中人模样。
一身玄衣，银发披散如霜，狭长凤目微微眯起，流露出不满之情。他开口道：“你用词不严谨。我这是神魂错位吗？根本不是，我只是神魂和身体不大适应！”
这人正是晏无书——在这把摇椅里躺了约有三年的晏无书。
别北楼坐在摇椅斜前方的轮椅里，眼蒙白缎，白发高高束起，腿上搭着一条薄毯，闻言并不停下将信纸置入信筒的动作，待将信鸦送走，才道：
“人在未出生时，神魂和身体便已共存共生，两者一同从母亲腹中来到世上、一同成长，根本不会出现不适应的情况。若我将实情说出，萧满立刻会察觉到端倪。”
语至此微顿，稍过片刻，他问：“你不是不希望他看见你如今这幅模样吗？”
眼下晏无书无论四肢还是躯干都无法动弹，唯有一张脸能做点表情。他抬了抬眼，以示不悦。
话虽这般说，也说得对，但若让萧满得知需要用到月下逢的人是他，当真丢脸丢尽了！
神魂错位这种病，说不好听一些，便是痴儿、弱智，成人了还只会坐在家门口咧嘴啃鸡腿，边流哈喇子边傻笑的那种！
别北楼对他的目光置若罔闻，将桌上笔墨归置整齐，淡然道：“其实你可以趁着神魂还未完全同这具躯体融合，为自己换一种重获身躯的办法。”
“就像你当年帮夫渚鹿重塑身体那般，寻一颗没死、但也没生出魂魄的蛋，寄居进去，待上一段时日，重新孵出来。”
晏无书瞪眼，不满之情更甚：“他连这事都告诉你了？”
“我不介意花些功夫，帮你寻一颗凤凰蛋。”别北楼继续他的提议，“如此一来，还可以告诉萧满，凤族有了新的血脉，想来他不会拒绝将你带在身侧。”
“他才不会亲自孵蛋，最多丢给曲寒星或者容远，甚至夫渚。”晏无书面无表情说道。
别北楼偏首一思，认真道：“就算那样，也比你用月下逢修复神魂和躯体之间的不适，要快上许多。”
晏无书的白眼几乎要翻到脑后：“那我不就成了他们儿子了吗！”
别北楼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晏无书：“你的思路似乎异于常人，在很多时候，养鸡人也会帮助母鸡孵小鸡，可他们把小鸡当儿子了吗？”
养鸡人自然不会将小鸡当做儿子，因为鸡是他们用来赚钱糊口的工具。
晏无书不答话，曲寒星和容远是他徒弟，夫渚是他“儿子”，若他变成一个蛋让他们带着，岂非脸面丢尽。
退一步说，就算萧满同意孵这所谓的“凤族后裔”，待他破壳那日，恐怕就是萧满一剑把他戳出去之时。
所以无论如何，他不同意这种做法！
别北楼看出他的坚决，摇头叹息。
晏无书抬眼去看檐外的天，当第一只鸟飞过，突然问：“你当年没有这样过？”
这话有些没头没尾，但别北楼一听就知他说的当年是什么时候，回答说道：“我怕失败，在飞升之前做足了准备，其中之一，便是一具和神魂完全契合的躯体。”
晏无书“啧”了声。
有人早有准备，有人却是一场意外、一次突然。
那一年，晏无书以命换命杀死释天，以为自己会就此逝去，往生轮回，却没料到睁眼一看，整个人成了飘飘荡荡的一缕魂儿，而所在位置，好巧不巧，正是药谷附近。
在那片区域采药的药谷弟子发现了他，认为遇到的是鬼，吓得惊惶失色，屁滚尿流窜回门派禀报。
没过多久，药谷的“伐鬼队”就到了。
再然后如何，晏无书不太愿意回忆。总而言之，便是那日的阴差阳错，让他再遇别北楼，并在别北楼的帮助下，塑出一具躯体。
“时辰不早，我先走了，下一次再来看你。”别北楼摇着轮椅向门口去。
晏无书躺在摇椅里，幽幽道：“慢走不送。”
可晏无书没等到下一次别北楼来，当天晚上，他陷入了沉睡——这几年里，他绝大部分日子都是这般睡过去的，清醒的时间加起来，连一天都不到，此番目睹别北楼给萧满写信，完全是碰巧。
药谷气候极佳，四季如春，便是寒冬腊月，都温和宜人。可这一年的大雪时节，天空却飘起雪。
久居于此的弟子们惊奇又欣喜，陆陆续续跑出来观雪赏玩。
同日，萧满让暗阁将寻到的月下逢送至药谷。别北楼立刻对晏无书用药，这途中，晏无书醒了一回，比上一回清醒的时间长，询问过萧满近况，又点评一番别北楼的疗伤手法，才闭眼睡过去。
窗外细雪纷纷，风过湖面，开出大片涟漪。
晏无书又睡许久。
春来春去，花谢又绽，转醒时分，又是一个夏日午后。照顾他的小药童忙去寻别北楼。等人到了，照例是先问萧满最近如何，才问如今年月。
别北楼替晏无书探完脉，道：“月下逢已将你的身体调整到了最合适的状态，同你的神魂完全契合。”
晏无书道了声“多谢”，尝试活动，却发现将手指头抬起又放下，就是他的极限了。
这就是所谓的完全契合？晏无书眼角微微一抽：“江大圣手，我还有多久能自如活动？”
别北楼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三四分时间，偏首朝向窗外，道：“或许是一年，或许是十年，或许是一生。”
语气里感慨良多。
晏无书：“……”
“师兄在同你开玩笑。”立在别北楼身后的江别照掩面一笑，“再等个一两日，陵光君便可恢复至从前。”
晏无书拖着调子一“哦”。
晏无书表情很臭，别北楼见了却笑，唇角弯起，慢慢道：“过些日子，天容海色将会拍卖一件可唤醒沉睡神魂的法器，曲寒星甚是需要，但他人在断春归路，萧满会替他去。”
“行。”晏无书应了声，转念在心中作出计划。
时间转瞬即逝，五日后，悬天大陆东南，观世城。世上最大的拍卖行天容海色位于此，这座城临着拂仙海，夏日里热气逼人。
但扰不了境界高深的修行者。
晏无书一身轻衣缓带，银发随意束起，施施然入城。他敛了气息，在城内一面慢条斯理闲逛，一面释放神识，寻找萧满。
烈阳高照，青石板道上除了明晃晃的日光，难见人影，开在路旁的店铺，小贩都偷闲睡去。
晏无书以足步丈量这座城的道路，转过街角，忽见迎面走来一个小孩儿。
穿白衣的小孩儿，脚踩木屐，发黑如檀，模样漂亮，但气质甚为冷清。
——乍一看，就跟见到小时候的萧满似的。
晏无书心中生出这般念头，跟着一惊，正要挥去，却发现这小孩儿的气息不同寻常。
他身上有着晏无书熟悉的冷香，不仅如此，还有凤族的气息。前者是沾染上的，后者则淌于血脉中——凤血，但不纯，其中至少一半属于人族。
人族和凤族的后代，萧满身上惯有的香味。这样的特征让晏无书整个人一炸，脑子里猛响警铃。
小孩并未察觉到他，走进一家书画铺子，买了许多丹青颜料和临摹用的范本，然后掉头返回。
晏无书跟在小孩后面，看他踏上另一条街，行至某座布置着结界的宅邸，推门而入。
他当即跳上对面宅院的墙上，回身一看，便见青墙黑瓦，庭中廊下，一身素白的人盘膝而坐，手持书卷，垂目观阅。
是萧满。
模样没有任何变化，冰雪为骨风裁衣，天底下没有任何画师能画出他眉目间的清雅意。
这一刻，晏无书差点儿踢飞脚底的一片瓦。
萧满似有所察，抬头看来，他立时僵住不敢动了。
晏无书隐匿之术当时无人可敌，萧满看了几眼，都未发现不妥处，目光一垂，继续看书。晏无书紧紧凝视住萧满，缓慢往前挪了挪。
数丈宽的距离被拉近了寸许，晏无书还想再靠近一些，偏生这时，那身上流着凤血的小孩儿来到了萧满对面。
两人说了些话。
这宅邸外的结界相当厉害，纵使是晏无书，也听不清他们的声音。小孩儿背对晏无书，他只能从萧满的口型，来推断两人说了什么。
——萧满在解答这小孩儿关于修行上的疑惑，说得甚为详尽。
随后小孩儿点头，走到萧满身侧，一撩衣摆盘膝坐下，闭目冥想——动作像极了萧满，没有刻意的成分在里面，相当自然。
晏无书眼睛似被一刺，猛地缩了缩。
若单看这小孩儿的眉眼，和萧满只有两分像，但当两人并排坐，一样的姿势一样的神情，便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般。
萧满并不好为人师，也不会因为谁的根骨好便收入门下，当年的释天分魂在他面前，都没得到太多眼神。
再看这家伙，约莫八九岁，一算之下，和他离开的时日相差无几。小孩儿身上更淌着凤血，该是……萧满的儿子？
晏无书心中滋味难以言喻。
萧满和别人有了孩子。
别的女人给萧满生了孩子！
啪嗒——
晏无书瞪着眼，克制不住，将伸出墙外的一根花枝折断。

第148章 花间月醉
沉默。
沉默直至日暮,东方悬月,西面坠日，天穹一片幽苍色,星辰渐出。
晏无书杵在院墙上动也不动，紧紧盯着隔壁，仿佛成了一座石像。待萧满弹指点燃庭院里的石灯柱，身旁小孩儿从入定中睁开眼,起身往外、推门行至长街上,他才纵身一跃,落回地面，踏着慢条斯理的步伐跟在阿雪身后。
阿雪要去买吃食。他太年幼，尚未辟谷,在古墨兰亭的这两年，一直是自己动手做饭,眼下初至观世城,虽说这座宅院内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却没有食材和油盐酱醋,加上对此地不熟，不清楚卖肉卖米的菜市往哪里开,只能去附近的食肆对付。
他早先出门采买东西时便想好了在何处用晚饭,故而走得飞快、一路不停,不过当他离食肆越来越近时，脚步变得有几分犹豫。
晚风掀起食肆门外招旗，门外伙计脸上笑容热情洋溢,一声又一声的吆喝能婉转成歌，令阿雪望而却步。
——在这之前，阿雪从未到过这种地方，他感到紧张。
这样的紧张和犹豫给了晏无书机会。
晏无书玩着手里的折扇上前，在阿雪身侧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挡住阿雪抬头观察食肆的视线，垂眼问：“你和萧满是什么关系？”
先前只是猜测，晏无书需要确认，若这两人当真是父子，就算他手里没铲子，也得把墙角给挖了！
阿雪脸上浮现出警惕，眼睛微微鼓起，目光左右一移，扭头便跑进食肆。
晏无书没对陌生小孩逼太紧。可阿雪进去归进去，当伙计把他引到桌前坐下，客客气气问要来点什么的时候，不适感再度笼罩住他。
阿雪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握成拳头置于膝上，由于捏得太紧，不住发抖。
晏无书站在店外瞧见，忍不住“啧”了声，身影一掠，坐到小孩儿对面，扫了眼挂在墙上的价目表问：
“来这里定然是吃饭，鸡鸭牛羊猪鱼鹅兔子，想吃什么？”
阿雪听见他的声音，再度瞪眼，可余光扫见面带笑容盯着他的店伙计，又不由自主将这种表情收回去，迟疑许久，声音极轻地道了一个字：“……兔。”
“尖椒兔、麻辣兔、兔肉汤锅还是烤兔？”晏无书又问。
“烤的。”阿雪小声回答。
“劳请来一只烤兔。”晏无书对伙计道。
“好的！”伙计笑着应下，“其余还有什么需要的吗，两位客官？”
阿雪垂着眼说：“我就要兔子。”
晏无书却说再来一道汤。
伙计笑着点头记下汤名，道了句“请您二位稍等片刻”，风风火火离去。
这桌就剩晏无书和阿雪两人，小孩儿甚是坐立不安，连伙计倒的那杯水都不喝。
晏无书眸光在他身上一转，心说萧满小时候没这样别扭，生出的小孩儿怎么就拧成麻花了，不禁问：“你娘是谁？”
孰料阿雪又瞪他。
“我看起来凶神恶煞？”晏无书转了圈手里的折扇，问阿雪。
小孩儿不说话。
“我看起来像坏人？”他又道。
小孩儿还是不说话。
沉默又至。
不多时，两道菜上桌。
阿雪吃得极快，风卷残云般将兔肉啃完，又一口气喝完整碗汤，瞄了晏无书一眼，往桌上丢了钱就跑。他生怕被晏无书追上，一路跑回宅院，反手关上门，才停下脚步。
萧满在庭院，听见他匆忙的脚步声，抬眼看过来，问：“发生何事？”
“有人向我打听您。”阿雪走到萧满面前，用袖子抹了把额上的汗。
“也不至于如此慌张。”萧满往阿雪身上丢去一道洁净术，平静道。
阿雪向他道谢，想了想说：“这个人很奇怪。”
“哦？”
“他不仅问我和您的关系，还问我娘是谁。”阿雪道。
闻得此言，萧满的神情并无太大变化，下颌一扬，示意阿雪该去准备做晚课了。
晏无书又蹲在了对面墙头上。他不太敢直接去见萧满，近乡情怯，近心之所爱情更怯。方才挖墙脚的想法是一时之念，万一萧满喜欢极了那个人，他又能如何？
可——可萧满会喜欢谁吗？他走的是无情道，连他都不喜欢了。这个念头从脑中闪过，晏无书再度思索起萧满和这小孩儿是否真是父子。
问题回到最初。
就在这时，宅邸大门被人敲响。
晏无书的注意被吸引去，出来开门的人是阿雪。
来者是道门的信使，从衣着上可辨出身份，见到阿雪笑问：“请问您是萧满萧公子吗？”
阿雪道：“若有东西，我可代为转交。”
“有一位姓曲的公子，在两年前托付我们，将这些东西送到萧公子府邸。”信使将东西都交到阿雪手上，接着掏出一张纸，道：“曲公子还留了一段话，要我们念给萧公子听。”
“就在此地念，师父能听到。”阿雪道。
于是信使将纸展开，借门前挂着的灯笼照看字迹，可当看清上面写的是什么，面色变得奇怪。
信使没立刻开口。
阿雪从信使脸上看见了如他先前在食肆点菜时一般的尴尬与犹豫之情，神色亦奇怪起来。他睁大眼看着信使，几息过后，听见信使清咳一声，朗声道：
“满哥，修行路漫漫，人生苦长，既然有了徒弟，何不给徒弟找个师娘！就别惦记我师父那死鬼了——虽然你可能就没惦记过！”
“我这些年来千挑万选，选出百来位合适同你相处的人，什么模样什么气质的都有，保证你能选出喜欢的！”
“请一定要过目！我——你一生的挚友，等着喝你的喜酒！”
声音回荡在街上，信使一念完，将纸条往阿雪手上一塞，转身没了影。
阿雪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脸涨得通红，差点没把手里的东西摔出去。他的动作再度带上慌张，关上门踉跄了一步，才往萧满那儿跑。
数丈外的隔壁院墙上，晏无书黑着脸起身。
这会儿他已顾不上什么近乡情怯，将腿往外一迈，砰的踹开虚掩上的院门，并把阻挡的结界一并给破了。
他火冒三丈，甩着衣袖大步流星走到萧满面前，一把抓走阿雪小心翼翼、双手送到萧满面前的东西，冷哼道：“不许看。”
萧满依旧坐在廊上，周遭灯光晕黄，为他身上增添几分暖色，眼眸清黑透亮。他面上本寻不出什么情绪，晏无书乍然出现，微微一怔。
他蹙起眉，往上看了晏无书一眼，接着垂眼，继而抬眼再看，如此数次，眉峰渐渐舒展。
萧满什么都没说，手持书卷的动作也没变，可晏无书看出，萧满这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否真的是他。
这一刹，他的世界无声，眼里唯余一个萧满。心尖儿仿佛被掐了一下，又酸又疼，那些愤怒、生气、不悦之情都抛开得无影无踪，他弯腰倾身，用额头轻轻碰了碰萧满额头，低声唤道：
“宝宝。”
萧满后背绷紧一瞬，尔后慢慢放松，但眉梢再度蹙起来，勾出一个小钩。
晏无书抿唇，再往前靠了些，手环住萧满的腰，将人一点点抱到怀里。
“其实我下午就找到你了。”晏无书道，顿了顿，又说：“对不起，我该早一些过来的。”
他嗓音温沉而低，似一坛陈年的酒启封，在夜里弥散出香来。
萧满缓慢眨了下眼，意有所指：“那根断枝？”
“嗯哼。”晏无书把萧满手里的书拿开，玩着他的手指应了声。
晏无书抱了萧满好一阵，才想起这庭院里还有个人。他转过身和萧满并肩坐着，目光落到一脸懵的阿雪身上，问：“这小孩儿是你徒弟？”
之前阿雪和信使在门口那番话他一字不落听入耳中，当时没来得及细想，这会儿静下心，便从那话中理出了萧满和小孩儿的关系。
萧满平平一“嗯”。
“行，我稍微高兴那么一点点了。”晏无书拖长语调道，但一瞥萧满神色——虽说萧满并无过多外露的情绪，立刻改了口：“不，我很高兴——但这些鬼玩意儿不许看。”
话锋一转之后，他剑指一并，将那堆曲寒星千挑万选选出来的年轻男女画像给劈成碎屑。
阿雪看得暗暗震惊。
“做晚课去吧。”萧满抬眼对他道。
小孩儿早想离开了，忙道一声“是”，一溜烟小跑回屋。
“他身上有你们一族的气息。”晏无书伸了个懒腰，坐姿变得随意，语气亦随意，似极了漫不经心，“但血脉并不纯粹。”
萧满淡淡道：“他祖上某一位应是凤族。”
“只是祖上？”晏无书似有些不信。
“阿雪身上凤血不足十之一，气息却是浓，他现在没有自保能力，若被有心人察觉出端倪，极易出事，所以我把他收入门下。”萧满说着，视线落到庭院里某一丛花上。
他是凤凰，身侧跟个同族，不足为奇。
他境界高深，他的徒弟，这世间无人敢动。
此间唯余萧满和晏无书两人。
萧满拿回书继续看。晏无书散散漫漫坐在他身侧，歪着脑袋打量萧满，发现他戴回了那串佛珠。菩提珠串上，被染成血红的那一颗已复原，回到了当初的模样。
一切似乎都是当初模样，萧满静静坐在灯下，看书看月看花，而他看他，他们分开的九年，好像并不存在。
晏无书想着，低低笑了一声。
他今日并未饮酒，但见满庭繁花，月灯照晚，却有几分醉。
“为什么？”
宵风徐徐幽静，萧满忽然开口问。
晏无书听懂了，哼笑回答：“因为我这死鬼没死透。”
萧满眼眸中浮现出一抹了然：“别北楼让我找的月下逢，是给你用的。”
“是给我用的，但我没有神魂错位过！”晏无书一听这个便忍不住腹诽别北楼，折扇往手心里一敲，郑重严肃地跟萧满解释。
萧满：“哦。”
他又低下头去看书。
“我第一次睁眼醒来，是在三年前，发现自己没入轮回，而是变成了游荡天地间的一缕魂魄。那时别北楼在附近，他甚是怜悯地问我，要不要他帮我重造一具身躯，我自然是不想他帮忙了，孰料还没来得及回答，就陷入昏睡。”
“第二次醒来，人在药谷，察觉到若无肉身，根本走不了多远。而区区一缕魂，是无法自行塑肉身的，便不得不请别北楼帮忙……”
晏无书往后一倒，躺在萧满身侧，遥望天上星辰，将他的三年慢慢道来。其实无甚可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
萧满一页一页翻书，看上去并未分多少注意在晏无书的话上，但晏无书知道他在听。
说完后，晏无书注视萧满一阵，倏地坐起身，将书从他手上抽走、丢开。晏无书一寸寸逼近萧满，逼得他一点点后仰，直至仰躺到廊上。
素白衣袂铺开一地，玄色同它交叠，黑白相错，无端缠绵。
灯月辉光洒落，萧满眼底盛满光。
晏无书捏了捏他的腰，不错目地凝视他眉眼，幽幽问：“小凤凰，我这一趟回来，是不是很辛苦？”
“尚可。”萧满答道。
晏无书凑近萧满几分，又道：“我千辛万苦回来，能讨点儿奖赏吗？”
“……”
萧满不言。
两人之间几乎没有距离，晏无书嗅到他身上似有若无的冷香，清冽，但若细嗅，能寻到一丝甜。
晏无书整颗心都被撩拨，啄吻萧满的唇，道：“那就不要奖赏了。小凤凰，往后的日子，我要陪在你身边。”
萧满望定晏无书的眼睛，问他：“若我不允，你会自行离开？”
“当然——不会。”晏无书含笑说道。
“随你。”萧满别开视线，轻声说着。
晏无书又吻住他，在他话还未说完时，轻而易举让这声尾音变得细碎。
【正文完】

第149章 番外
繁星
晏无书回了一趟孤山。他没有声张自己回来这件事,只停留了片刻,将从天容海色拍下的法器交给容远，让容远转交与曲寒星,并转告那混账等着被收拾。
然后翩翩然离去，至古墨兰亭寻萧满。
这里的禁制没有拦他，因为萧满知晓拦不住。
山间日正烈，虫鸟懒倦藏于树荫,不鸣不啼,唯夏蝉一声又一声高唱,和溪流汨汨。
素日里会在院子里持续许久的剑声也没有响起，毕竟被晏无书一并丢给容远的，还有阿雪。
萧满起初并不同意晏无书这般做,这人打的是什么主意，他不用看都知。但晏无书以小孩儿就该多和同龄人一起玩耍接触为理由,并佐以那日阿雪去食肆,却连点菜都不敢开口一事，向萧满进行劝说。
萧满听后沉默片刻,点了头。
晏无书推开院门，见萧满坐在檐下,还是他离去时的姿势,轻垂眉目,手持书卷，静心，不过书换了一本。
阳光止步于萧满身前半尺处,清凉落满身，晏无书笑起来，问：“宝宝，屠户送来了一头羊，我们烤着吃，如何？”
阿雪还没修到可以辟谷的境界，又在长身体的年纪，一日三餐不能缺，萧满便在山下起了间小屋，委托城里的屠户农夫，让他们定时送菜送肉过来。
今日正是送肉的日子，一头处理妥当的乳羊在清晨便被送到小屋，晏无书见了，顺手将之捞了上来。
萧满没有回答好与不好，只在晏无书进门时抬了下眼，这会儿已垂下，兀自将书翻到下一页。
晏无书把这理解为随他的意思，将羊拿进厨房抹调料腌制，然后在院子里搭了个烤架。做完这些，他走到萧满身前，不偏不倚挡住天光。
果不其然，萧满翻页的动作停下，抬头用目光询问他何事。
“小凤凰，你发现了吗，你对我的态度比从前好多了。”晏无书煞有其事说道。
“有吗？”萧满语气不咸不淡。
“当然有。”晏无书向前倾身，双手撑在萧满两侧，哼笑说道，“你现在学会偷偷看我了。我进门，你看一眼；我去厨房，你看一眼；我搭烤架，你还看。”
晏无书每说一句，便在萧满唇上啄一下，话毕浅啄改为深吻，直到萧满浅淡的唇色变成嫣红，才停下来，抵着他额头问：
“老实交代，是不是喜欢我？”
萧满依旧盘膝而坐，但腰被晏无书握住，这人靠得极近，让他上半身后仰，不得不用右手支撑住平衡。
他的左手同晏无书的手交扣，握在右手里那卷书早不见踪影，一身素衣几多皱痕，廊上阴影更深，而风吹荷香清幽。
晏无书不错目凝视着萧满，浅银色的眼眸中漾开细碎微光，仿佛经年在暗的河来到阳光下，终于淌成一片清波。
萧满亦看定晏无书。
过了一会儿，他别开目光，去看廊外花丛。
晏无书又开始吻他，一寸寸往前，让萧满撑直的右臂逐渐弯曲，最后无法使力，两人一起倒在长廊上。
彼此的气息都有些乱。
许久才分开。
晏无书从背后抱住萧满，抓起他的手，一根一根手指把玩，笑着说道，“你就是喜欢我，不然早一剑刺过来了。”
“你才不会顾忌我是谁，有着什么样的身份，比你高出多少境界。”
他从前便这般做过。这人世之中，也只有他，敢一言不合就对晏无书出剑——还是直接打脸。
萧满安静不言，晏无书便一直拥着他，玩他手指。萧满手上有两枚乾坤戒，一枚是他自己的，一枚是晏无书的，在观世城时，他物归原主，但戒指戴在他指间数年，如今摘了，还留有一道白痕。
晏无书吻了吻那处，想把戒指给萧满戴回去，但萧满必然不肯要，只能按下这个念头——这些年里，萧满都不曾尝试过将他的乾坤戒打开。
约过二三刻，晏无书置了张摇椅到廊上，又将萧满抱进去，给他摆了个舒服的姿势，然后拾起掉到另一旁的书，理掉灰尘，翻到先前萧满看的那一页，放回他手中。
时辰差不多了，晏无书要去烤羊。萧满却没继续看那卷书，他抬起头，目光缓慢升高，安静躺在摇椅里遥望远方。
山峦起伏，天光渐散，渐入夜。
晏无书在古墨兰亭住了些时日后，开始琢磨起如何撺掇萧满下山。
并非他厌烦了山中之静，是某一晚，他发现萧满站在高峰上，远眺夜色下的城镇灯火。萧满看了许久，直至灯火阑珊稀落。虽说他神情间看不出端倪，但晏无书感觉得到萧满对这些东西的在意。
……以及向往。
从观世城回来之前，晏无书问过萧满，要不要四处走走。
萧满拒绝了，说辞是——
“太吵。”
何以会吵？
他从前在满是伤员痛呼哭喊声的营地里都能静心修行。
答案只有一个。
这日黄昏，萧满走在屋后细碎鹅卵石铺就的小道上，手拎着桶，慢慢给渴了一日的花浇水。他做这事向来细心，眉目敛低，脖颈垂出一条好看的弧线。晏无书过来时，暮风中最后一缕日光恰好跳跃到萧满眼睫上，他轻轻一眨，没有甩开。
晏无书伸出手，想碰一下，但中途顿住，改为拿走萧满手里的桶和瓢，替他浇余下区域里的花。
那缕暮色从萧满眼角散去，天幕中夜色漫开，夏夜的星辰如河，缓慢倒转流动，绚烂璀璨。晏无书在花径深处回身凝视萧满，轻呼一口气，道：
“小凤凰，这些年你一直在待这儿。这里风景的确好，但看久了亦乏味，我带你去别处走走可好？”
“不必。”
这样的拒绝几乎成了萧满的条件反射，这些年里，曲寒星问过类似的话无数次。
晏无书没指望萧满会立刻答应，手一挥，将木桶木瓢送到它们该在的位置，行至萧满身侧，牵住他的手走回院子里，指着杂物室道：
“宝宝，咱们换个角度想，这些年曲寒星给你塞了多少傻不拉几的玩意儿来，咱们是不是该寻点儿东西回敬过去？”
萧满：“……”
这人的劝说委实不循常理，萧满听得颇为无言，瞥他一眼，道：“他是你徒弟。”
晏无书记起曲寒星做的某件事，扯了扯唇角，冷笑：“没这个徒弟。”

番外·提灯
庭院里没有上灯，但有星月相照，辉光明耀。
晏无书盘腿坐在屋顶上，发随意束起，姿态和神情都懒散悠闲。他瘦长指间捏着根竹篾，一次又一次折叠、缠绕，不多时，一个精致的竹编小鹿出现在掌心上。
他往鹿脑袋上串了根绳，又撑了根杆，钓鱼似的往下放线，把竹编小鹿放到檐下去，正正出现在萧满眼前。
萧满正练习一道阵法，小鹿的阴影恰巧映在他下一笔要落的地方。萧满抬头，对小鹿挑了下眉。
竹编小鹿向前挪动，往萧满脸上轻轻一蹭，道：“小凤凰，再过些日子，临安城会出现一种你从未种过的花。”
声音是从鹿身上传出的，而非顶上。晏无书仍然没有放弃哄骗萧满下山的想法。
“我不曾种过的花有许多。”萧满淡淡回答。
“那你就不想看一看？”晏无书道。
萧满并不想，道：“若你想看，可自己去，或叫上别人同去。”
闻得此言，小鹿从半空落下来，脑袋埋进萧满怀里，拱了两下，将伤感之情演绎得淋漓尽致。
晏无书忽然理解了，为何萧满带出的徒弟会在同人交谈时那般拧巴。
萧满是个打死不下山的主，徒弟必然不会时常往城里跑，这山上就他二人，萧满不爱说话，唯一隔三差五会来此送肉松菜的屠夫和农夫，账也是一次结清，不需再交谈，就算那小孩儿本不是个闷葫芦，也会变成葫芦。
竹编小鹿在萧满怀中转了个圈，幽幽一叹。
萧满瞥它一眼，继续布自己的阵法。小鹿在他怀里躺了会儿，起身帮忙。
月渐渐升至中天，时日还未近十五，是一片半圆，浮云慢慢掠过去，为它轻轻袅袅描上一道边儿。
萧满布好了阵法，用纸片折了个小人儿丢进去试阵，那竹编小鹿又回到他怀里，侧躺着，装出一副困倦模样。他把它放下、摆正，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何日去。”
是问何日去临安。
屋顶上，晏无书眼前一亮。底下那小鹿立刻原地转了个圈，用他的声音问：“明日如何？”
“可。”萧满应道。
萧满本以为晏无书会在清晨出发，不曾想直到日落，这人才拂了拂衣袖，道我们走吧。
——给的理由是白日太阳大，怕萧满晒着。
抵达之时，月挂穹苍，临安满城灯辉。
华光耀耀如海，长街上人挤着人，如织如潮，络绎不绝，让萧满想起多年之前，祭典时的神京城。
晏无书带萧满来到街上。
杂耍者口中喷出烈焰，引来围观之人拍掌叫好；戏台上敲响锣鼓，武生开始耍枪；摊贩们变着花样吆喝叫卖，一声高过一声；游人都在笑，更有孩童嬉戏玩闹。
人声鼎沸。
萧满立于鼎沸人声中，一身素白清冷。他看这街道和街上的人，晏无书牵住他的手，目光只落在他身上，过了会儿，低声问：“还嫌吵吗？”
萧满抿了抿唇，敛眸道：“尚可。”
他们随着人流前行，从街头至街尾。
这里生长着一棵百年老树，数人合抱粗。此时此刻，枝上挂满红绸，红绸底下，又挂着纸签，随风起落。萧满扫了一眼纸钱，发现这些所求皆为姻缘。
远处河岸，还有人放灯。五彩斑斓的花灯在河面上飘摇着前行，年轻的男子和女子相携并立。
纵使长年隐于山中，不问今夕何夕，萧满也察觉出今天是什么日子。
七月初七，喜鹊搭桥，送牛郎织女相会。
七夕。
萧满不言。
晏无书倚着不知是谁家的青墙，玩萧满被风吹起来的一绺发，语重心长道：“宝宝，我们年纪都这么大了，不玩这些小孩子的东西。”
“本就没打算。”萧满道。
他转身踏上另一条街。
在走过转角前，晏无书极不经意地往河岸投去了一瞥。
这条街上，人不比方才的少，多是贩卖吃食，但也有小物。
萧满在一个支摊前停下，摊上摆满了灯，并非花灯，而是提灯，做工说不上多上乘，胜在巧。
他挑了盏雕着鹿的灯，正打算付钱，晏无书凑过来，道：“我也要一个。”
萧满垂眼一扫，又拿起一个，一并结账。
晏无书得到了萧满送他的灯，心满意足一番观察，把灯提到萧满面前，问：“你觉不觉得它很像你？”
他灯上雕的是只猫，懒洋洋地正打呵欠，眼皮将掀未掀。萧满没觉得哪里和他像，倒是晏无书，这些日子同猫一样懒。
“我开心了。”晏无书哼笑着又道。
“你要看的花在何处？”萧满问，他没忘记这人哄他下山的理由，虽说或许只是个由头，这里根本就没有花。
晏无书略施术法，让两盏灯都浮在空中，自行往前，慢条斯理回答萧满：“不急，一会儿就能看见。”
灯似在引路，晏无书拉着萧满闲闲走在后头，从人潮拥挤的长街，行至僻静之处。
有石亭立于此，亭下是河，缓慢流淌着，风起波澜如鳞，洒满星月辉光。
晏无书没把萧满带进亭中，而是一掠身，将人拉到了石亭顶上。萧满站在他身前，晏无书手一抬，捂住他眼睛。
萧满眨眼，眼睫划过晏无书掌心，问：“做什么？”
萧满不喜欢这样，身体有些僵，不适地挣扎了一下。
晏无书亲吻他的后颈安抚，直至人渐渐放松。又隔片刻，他总算拿开手，轻声对萧满道：“宝宝，睁眼。”
萧满撩起眼皮。
这一刹那，有烟华升空，一朵接着一朵，绽放成繁花绚烂。
烟火转瞬即逝，可长河映长天，天空里落下的光全都淌入河流，描绘出另一种璀璨。
萧满清黑的眼眸揉碎华光，神情却略显恍然。断在某个时间点的因果，似乎被续接上了。
“小凤凰。”
晏无书伸手抱住萧满，下颌抵在他肩上，温温柔柔唤了一声。
然后又说：“我不会再走了。”
萧满再度眨眼。
天穹夜幕，清河烟火，都入眼来。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