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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儿如此多骄
作者：金浮屠
内容简介
 十年末世，贺泽觉得自己早已修炼得冷硬如刀，一朝身死，却是魂归异世。相比末世，这里简直就是天堂，除了什么？这里没有女人只有哥儿？！ 贺泽：身为一个哥儿，你这么凶残真的好吗？ 林煜：我我也不想这样的 话音未落，林煜泫然欲泣，却是两手抱拳，指节咔咔作响。 贺泽：媳妇，我错了我可以解释啊！ 本文食用指南： 1：主攻，互宠，末世直男攻VS暴力美人受。 2：金手指粗壮，苏苏苏爽爽爽甜甜甜~ 3：后期会有小包子出没，雷者勿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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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相救
公元2020年，玛雅人世界末日的预言在迟到八年之后，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那是极为平常的一天，只听见“轰——”地一声巨响，一颗行星撞上了地球，世界开始颤动。
人类的命运，从此迈向未知。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全球范围内几乎每一分钟都有地震、海啸等特大自然灾害爆发，直接造成了上亿人死亡，不计其数的人受伤，地球变得满目疮痍，到处都是断壁残垣，世界一片混乱，法律沦为一纸空文，道德的天平开始向着生命的那一端倾斜。
与此同时，没有人知道，一种新型病毒也在受伤人群中悄无声息地传播着，直到丧尸——一种全身腐烂的携带着病毒的活死人出现。
人类才真正地意识到，末世，真的来临了。
或许是老天爷还给人类留了一线生机，丧尸出现不过几天之后，人类之中陆续有人觉醒各种异能。
贺泽就是其中之一。
……
转眼十年已过。
天空灰蒙蒙一片，仿若风雨前夕。自从末世来临，阳光就成了奢侈品，任凭人类千呼万唤，它也只是几年才露一次面。
此时华国J市的一处密林里。
一棵棵参天大树枝叶繁茂，将天空遮掩地密不透风，林中更显暗沉。几分钟之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七八个相似穿着的男人相继从四方出现，围拢在了一棵大树下。
为首的男人脸上一道长疤，从额角到下颚，看起来有些可怖。此时他眼神阴鸷，一说话伤疤上翻红的嫩肉疙瘩便挤弄在了一起，“怎么回事？你们都没找到？”
他的话音未落，林间突然拂过一阵轻悄的风，枝头的绿叶微晃了一下。
没有人察觉。
“赵哥，没有，我连地下都找遍了。”身后一个身形有些矮小的男人率先应道，他是土系异能，姓刘，在这个异能小队里排行第七，大家都叫他刘七。
“我也没找到，我在这片林子里转了一圈，连那贺泽的影子都没瞧见！”另一人紧接着摇了摇头，他是风系异能。
赵海脸上难掩失望，视线又在其他人身上转了一圈，“你们呢？”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一例外地摇了摇头，又垂了下去。
“艹！老子就不信，今天还能让这煮熟的鸭子飞了！”赵海狠狠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抬起一脚就踢上了旁边的大树，树干摇晃了一下，枝叶哗啦哗啦地响，几片叶子掉落在了几人的头顶。
感觉到一阵痒意，刘七猛摇了摇头，一把抓下自己头顶上的叶子，正欲甩到地上，却是顿住了动作，盯着掌心青绿的树叶，指尖不自觉地掐出了汁。
“刘七，你怎么了？”察觉到刘七的异样，赵海眯了眼。
“赵哥，你们……”刘七猛地抬了头，说话的间隙唇鄂像是痉挛一样地颤动，“你们有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劲？这林子……是不是太安静了？”
“你什么意思？”
刘七这话一出，其余人等相继变了脸色。
末世的到来不仅造成了人类之中丧尸和异能者的出现，同时于灾难中存活下来的动植物也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异。
虽然大多数变异的植物还保留着温和的特性，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但要是碰到一些地盘意识强烈的，可就不是那么好玩的事情了。但是他们今天在这片林子搜寻了这么久，确实……太安静了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海原地转了几圈，突然生出了几分不好的预感。
“赵哥，你说会不会是贺泽的异能恢复了？”几人越聚越拢，都弓起腰背，做出了攻击的姿态。
贺泽是七级木系异能，山林是他的主场，如果他的异能恢复，如今这种情况倒是不奇怪了。可若真的是这样……他们还能活着离开吗？
这里异能等级最高的也不过是他们的队长，赵海，六级水系异能。
几人的喘息声渐重，明明是阴沉的天气，额角却渗出了绵密的细汗。
“不、不会的！”赵海瞳孔一缩，砰砰的心跳声在静谧的林间分外清晰，也不知是紧张还是恐惧，“那异能崩溃液可是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搞到的，贺泽之前逃跑的时候异能就明显已经不行了，他不可能恢复！”
“赵哥……”
“别说了，为了这次机会我们可准备了半年，眼看着贺泽的晶核马上就要到手了，这个时候打退堂鼓绝对不行！听我的，从现在开始注意防备，我们——”
“啊——救、救命！呃……”
赵海话还未说完，只听得一声尖叫，地上一根粗大的荆棘藤蔓倏然跳起缠上了最外一人的脖颈，拖着他急速向后，鲜血渗出，很快就将藤蔓染成了墨色。
“老三！”
有人急急唤了一声，一道风刃冲着那藤蔓而去，一侧的一棵小树弯了弯腰，垂下的枝干完美地挡住了风刃，树枝啪嗒一声掉落在了地上，被拖去的那人呼吸渐促，又有几根藤蔓从四方甩出缠住了他的四肢，越绞越紧，很快就让他没了声息。
就在此时，林间的所有植物都像是突然活了过来。
一根根粗大的藤蔓凭空冒出，数之不尽，像是一张巨大的网，一旦被缠上便再也难以甩开；丛丛青草飞快地长高，变硬，叶片变成了锯齿形状，像是锋利的刀刃，从四面八方一柄又一柄地甩向几人；高大的树木扭了扭身体，猛然向着他们砸去……
风刃，火团，水剑，土遁……七八个人四散惊逃，慌不择路，唯有手上不停动作。空气中突然多了一股清甜的香气，迷迷蒙蒙，林间漫起了白雾，几人的动作凝滞，似是慢了下来，一不留神又有一人直接被锯齿叶片穿了胸膛。
鲜血四溅。
“快屏住呼吸！这是沉罗木的香气！”赵海率先反应过来。
沉罗木是一种变异植物，它的香气能使五级以下的异能者瞬间丧失行动力！
可惜已经晚了。
短短几分钟内，短促的尖叫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刘七从土地里跳了出来，然而还没等他站起，却又猛然跌倒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慢慢后滑，两条腿被许多嫩白的茎条缠着，一直到了膝盖处，那是大树深埋地下的根系。
“赵哥，救我！”
赵海反射性地循着呼救声望去，然而眼前的白雾已在不知不觉间浓郁了许多，什么都看不见。
“啊——”
一声尖叫之后，林中又静了下来。赵海双拳紧握，后背冒出了冷汗，突然一阵后悔。
正当他愣神之际，一柄锯齿叶猛然向着他的脖颈飞来，赵海猛然撇过了头，险险避开了这一刀，然而——下一秒，所有的锯齿叶像是都瞄准了他，赵海双目圆瞪，右手一挥几十道水剑撞上了迎面而来的锯齿叶，隐隐可听见锯齿叶砰砰的落地声。
赵海忍不住松了一口气，正在此时，一道破风声从身后传来，“噗——”
一片锯齿叶飞旋而过，他的右手臂被削了下来。
“嘶——”
赵海捂着血流如注的伤口，五官早已因为痛苦而扭曲，长疤像是一条肉虫，鼓鼓囊囊，既狰狞，又恶心。
沉罗木的香气发挥了作用，他终于控制不住地跪倒在地上，林间的白雾像是突然消散了一点，眼前出现了一双黑色军靴，赵海猛地抬了头，他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喉管，沙哑粗粝，眼神中带着无尽的怨毒，“贺泽，是你！”
“是我，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被唤作贺泽的男人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的脸上是一片不正常的红。
“不……不可能，那异能崩溃液我明明看着你喝下去的，你怎么可能没事！”赵海的右肩膀还在流血，左手无意识地挠开了地皮，手背青筋暴起，指甲缝里满是泥土和草屑，眼珠子都恨不能瞪出来了。
贺泽没有理会赵海的声嘶揭底，抬脚狠狠踩上了他的脖子，后者想要反抗，浑身上下却都使不上一点力气，只猝然倒在了地上。
贺泽的靴底碾上了赵海的脸，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沉黑的眼眸泛着冷意，“赵海，老同学，我从丧尸群里救你一条命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算计了我这么久，真是难为你了，该死的！……处心积虑想要我的晶核做什么？嗯？”
“贺泽，你……你放了我，我就告诉你！”赵海的左手扒拉上了贺泽的长靴，哑着声音道。
他不想死。
“呵——”贺泽一声嗤笑，脚下的力量突然加大，赵海的喘息重了几分，“不说？不说让我来猜猜看？J市的幸存者基地大肆收购异能者的晶核，是因为实验室……有了新的发现？攫取同系异能者的晶核力量，能使异能者的等级飞速增长？”
木系异能能与植物沟通，听了这么多天的墙角，该知道的自然都知道了。
这个消息要是传出去，人类自相残杀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更血腥的、与同类之间的杀戮，贺泽觉得自己有点活腻歪了。死亡，也许并非一件坏事。
他的话音出口，赵海的脸色变了变。
“木系异能者数量稀缺，我听说那基地的二把手周乾赶巧和我一样是木系异能，你之前提过要介绍我们认识？一计不成再施一计？”
贺泽似笑非笑。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和他做了交易，你的晶核可以换同等级我需要的水系晶核！贺泽，今天是我输了，但是你逃不掉！我已经通知了周乾，你听见了没有……直升机的轰鸣声，他们马上就到了！”
赵海的声音含着一种病态的兴奋。贺泽也侧起了耳朵，轰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他却冷哼了一声，嘴角扯起了一抹轻微的弧度，“终于来了，也不枉我等了这么久。”
贺泽移开了脚，脸上越发地红。看着他不正常的脸色，赵海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在燃烧晶核！你要自爆！”
难怪！难怪异能崩溃液没有起作用！
轰鸣声终于消失，林中开始有了动静。
半个小时后，轰隆一声巨响，一朵巨大的碧绿色的蘑菇云升起，点点绿色的荧光融进了周边植物的枝叶里，生机盎然。
……
此时的另一个世界，也在一片静谧的林子里，和煦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地上，也洒在了背靠树干的男人的脸上。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的眼睛眨了眨，终于睁开了来。脑袋一顿一顿地痛，贺泽下意识地晃了晃，然而眼神却突然顿住，脑中一片空白。
他屏住了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眼前，足有一成年男子半身高的黑熊正静静地盯着他，锋利的爪子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刨开一道一道的土痕。
一人一熊视线相对，贺泽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虚弱地紧，抬手都费力。
他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嗷呜——”
没等他回过神来，黑熊一声长啸，猛然朝他扑了过来，泛着寒光的黑爪挥向了他的脸，贺泽一时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狠狠抓住了黑熊的前爪，双腿抵住了它的腹部。
“嗷呜——”
黑熊又叫唤了一声，俯首就咬向了了贺泽的脖颈。贺泽只觉得手臂一阵酸软，他快坚持不住了！难不成现在就要再死一次？
“咻——”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利箭破空呼啸而来，直入黑熊的眼睛。
好厉害的箭法！
贺泽意识消散之际，只恍惚看见了来人沐浴在金色阳光下的昳丽眉眼。

第2章 贺家村
适逢初秋，天泛起了几分凉意，贺家村光着膀子的老少爷们也都套上了粗布衣裳，拎着耜头打着招呼，朝着自家稻田走去。
这是一个丰收的季节。这一年来风调雨顺，粮食涨势好，没有人看着金黄的稻浪心里不是喜滋滋的。
除了村西贺有财家。
这是一间看起来有些破旧的土砖瓦房里，房间里只摆着几张柳木桌椅，看着有些空荡荡的。贺泽背靠床头，额角、手臂都缠上了白色棉布，隐隐透着鲜红的血迹。床边的男人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眼睛有些发红。
他脸上的皱纹很深，似是饱经岁月沧桑，五官却很立体，隐隐还能看见年轻时候的好相貌，鬓角的几根白发散落在脸侧，分外显眼。
“小泽，你怎么就这么傻？就为了一个贺宝儿，值不值当啊你！要是林家哥儿去晚了，这、我……哎！”
说着男人又有些哽咽。没错，是男人，准确地说，这个男人现在正扮演着贺泽母亲的角色。
很荒诞，很不可置信……但事实就是这样。
李氏将见底的药碗重重地放在了桌上，余留的药汁在碗底留下一圈褐色的纹路。他看了贺泽一眼，最终深深地叹了口气，端着药碗出了门。
孩子阿爹手伤还没养好呢，明天这父子俩的药也都没着落，家里处处都要用银子，他得赶紧想办法。
夕阳的余影下，李氏的背脊有些佝偻。若是贺泽脑子里不曾有原身的记忆，他怎么也不会相信，短短两个月的时间，这个男人已经老了这么多。
要知道，原身年初刚过十九的生辰，这个世界有点像华夏的古代，村子里的人成亲早，李氏现在不过三十多岁而已。
本来，应该是正值青壮的年纪。
贺泽的眉头皱了皱。
自那日在林子里醒来，已经过了两天了。这两天里，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他穿越了。
他现在是贺泽，另一个贺泽。同样的名字，不同的人。
不过末世都经历了，穿越……也就这么回事了。然而，这个世界给他最大的“惊喜”不是穿越，而是……他好像到了一个奇怪的世界。
一个没有女人，只有哥儿的世界。哥儿会怀孕，会生孩子，承担着人类繁衍的重任，他们有着和男人一样的身体特征，外表看起来也和男人没有什么区别，但是每个哥儿的右手掌心都会有一颗红痣，代表他“哥儿”的身份。
原身的阿姆，李氏，就是一个哥儿。
贺泽展开手掌，掌心顺滑一片，除了白嫩了些，什么都没有。即便记忆早就告诉他，他不是哥儿，贺泽还是忍不住松了口气，摸了摸隐隐作痛的额头。
这是那天在林子里受的伤。
原身遇上熊瞎子，逃跑的时候从山坡上滚了下来，正好撞上石块，没死已是万幸，哦，不……他已经死了，不然，醒过来的也不会是自己。
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贺泽撑着床沿想要下来，一路扶着床边的木凳，踉踉跄跄半晌才总算到了桌边。
这身体额头的伤势最重，手臂和腿部都只是一些轻微的擦伤，倒也不是很影响他的行动。
视线在房间环顾了一圈，除了几样简单的木具再无其他，毫无疑问，这家人的生活境况并不怎么好。
贺泽看了一眼正席地坐在院门外的贺有财，原身的阿爹，后者一口一口抽着烟管，吞云吐雾，另一只手还缠着棉布，吊在脖颈上。
从他的角度望去，正好可以看见贺有财有些黢黑的脸，满面愁容。
其实如果没有那些糟七糟八的事，原身的家在贺家村能是少有的富户。
这家里统共有八亩地，贺有财又是个木匠，有手艺，周围十里八村的需要帮忙做木具的也都会找上他，要说一家四口的日子要过得滋润并不难。
可他家运气不好，原身的阿爷，也就是贺有财的阿爹不是个好的，生前喜欢赌，人死了还欠了一屁股债，这一家子勒紧裤腰带一边还债，一边还要供着原身去镇上念书，辛苦了大半辈子前两年总算还干净了，手里刚有了点余钱，今年高高兴兴地准备盖间房子，房子还没盖好，贺有财就让房梁给砸了，右手差点废了。
好容易求着大夫想办法，治病抓药，家里的几分积蓄花得一干二净不说，八亩地也卖了一半，贺有财的手总算保住了，但是以后的木匠活肯定是不能干了，不仅是木匠活，连稍重一点的活也不能干了。
家里的顶梁柱倒了，按说这一个家的重担得让另一个男子汉扛起来。
除了原身还能是谁？
偏偏原身从小就是被宠坏了的，每个月回趟家也就是拿银子，又不好好念书，学问没学到，一股子的不良习气倒是学了个十成十，前段时间直接让先生给赶了回来。
赶回来就赶回来吧，正好建了新房子就让他和贺宝儿成亲，含饴弄孙想想就美，当时的贺有财和李氏没烦心两天也就释然了。
贺宝儿的阿姆是外嫁进贺家村的，他阿爹和贺有财打小就是穿一条裤子长大，不比亲兄弟的情分差，因此原身和贺宝儿也算得上是指腹为婚。
后来贺宝儿阿爹死了，即便原身自己家过得再辛苦，每个月也都会从指头缝里省出点给贺宝儿家送上几斗白米，几篮子鸡蛋，按贺有财的话说，早晚都是一家人，能帮上一点是一点。
可惜全喂了白眼狼。
贺有财一出事，贺宝儿的阿姆就以雷霆速度给贺宝儿另说了一门亲，据说还是镇上的大户人家，光聘礼就有十两银子，李氏想上门理论，却是被好一顿羞辱。
也是，有了钱，还要什么名声啊。
这下倒好，自个的哥儿临了临了还跟别人跑了，原身气不过去找了贺宝儿，结果只得着了一句，“阿泽，我一直以来都只是把你当阿兄……”
日了狗了。
原身想不开，贺宝儿出嫁那天他一个人上了山，也就有了之后发生的事情。
时也，命也。
“小泽，你怎么下床了？”贺泽刚刚理清脑子里的记忆，李氏又端了一个大碗进来，还腾腾地冒着热气，“这是阿姆特地给你炖的鸡汤，来尝尝看。”
李氏将碗放下，推到了贺泽面前，鸡肉的鲜香味飘进了他的鼻腔，汤底上的缕缕油花看着都让他胃口大开。
这两天的伙食是他这十年来吃得最好的。
末世普通的动物都相继感染了丧尸病毒，不是死亡就是变异，变异之后的动物已经不再是人类的食材，即便能食用，肉质的口感也大大地降低了。
不过，末世有的吃已经是一种奢侈。
贺泽抬起没有受伤的手舀了一勺汤送进了嘴里，很甜，很香，这种味蕾的享受让他生出了一种奇特的满足感。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这话果然不假。
“你们吃过没有？”
“没事，你先吃，阿姆厨房里还炖了一大锅呢，喝完汤我再给你盛点肉。”李氏愣了一瞬，突然笑了笑。
贺泽抬头看了他一眼，心里隐隐有了两分猜测，舀汤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这家里有多困难他是知道的，这两天他吃的不是鸡就是鱼，家里也没有一人和他同桌共过饭，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末世之前，他的父母也是这般，只可惜……
很久没有想起他们来了，贺泽突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索性放了勺子，就着碗喝了个干净。
“慢点喝，还有呢，阿姆再去给你盛点来。”
李氏脸上的笑意愈浓。
“不喝了，我饱了，剩下的你们吃吧，还有弟弟。”原身的弟弟名唤贺安，也是一个哥儿。
“没事，真的够，”李氏从贺泽的手里把碗抢了过来，“听话，阿姆再去给你盛点！”
话音未落，李氏转身欲走。
贺泽急忙拉住了他，摇了摇头，“我有点累，想躺一躺。”
“那……你好好睡会儿，等睡醒了想吃什么，阿姆再给你弄？”
“嗯。”
李氏总算满意了，一路扶着贺泽上了床榻，这才出了房门。脑袋的疼痛让贺泽很快沉沉睡去。
夕阳逐渐隐没在山林后头，天色暗了下来，村子里升起了寥寥炊烟。
院门外，李氏一把将泛黄的烟管从贺有财的手里抢了过来，“抽抽抽，你就知道抽！儿子出了这么大事你就不能管管！”
“管？从小到大每次要管他哪次不是你拦着我？”贺有财也来了脾气，他陡然站起了身来，络腮胡子一抖一抖地，“打打不得，骂骂不得，你让我怎么管？一大家子省吃俭用送他去镇上书院，他倒好！现在能耐了，被先生赶回来不说，还为了一个哥儿寻死觅活的，我老贺家丢不起这个人！”
原身一人上山出了这么大的事，不仅贺有财误会，村子里的人也都以为原身是想去寻死。
“你轻点声！再把孩子吵醒来！……我有责任，你就没有？孩子不也知道错了吗？他受了这么大的教训，以后肯定不会再犯了……”李氏眉头皱起，又很快舒展了开来，“这两天我看着小泽也懂事多了，你个做阿爹的就不能好好心疼心疼自个孩子？”
贺有财没了声音，又将烟管从李氏的手上抠了过来，重重地吸了一口，沉声道，“不说这个了，小泽是你儿子，也是我老贺家的根，我还真能不管他？”
李氏撇了撇嘴，欲言又止。
“家里的银钱还有多少？”
“……”
“我知道了。”意料之中，贺有财吐出一口白烟，拇指一遍遍地摩擦着烟管，“之前跟你说，我这手废了也就废了，你偏要治，你看现在……哎，今天村里的王伯娘来找我了。”
“他来找你做什么？”
王伯娘是村里有名的媒人，辈分也高，大家有说亲提亲之事总会找上他。
“他说，有人看上咱家安哥儿了。”

第3章 贺安
“看上咱家安哥儿？谁啊？”
“你李家村的那个李大力，认识不？”贺有财吧唧一下，又吐了口烟。
“他？这哪行！绝对不行！”一听贺有财嘴里说出的名字，李氏想都没想便脱口道，“他那个年纪你又不是不知道，比你就小上两岁吧？差点都能当安哥儿的阿爹了！更别说家里还有一个大烂摊子，你就忍心把安哥儿送去吃这种苦？”
李大力在李家村也算个名人了，家里的阿姆心偏的没边，哥嫂又是出了名的刻薄人，他自己辛苦挣的那点银钱估计都给压榨了个干净，村里人都没谁舍得把家里哥儿嫁给他，这不是都快四十岁的年纪，连媳妇也没娶上。
李氏都不知道孩儿他爹是怎么想的。
“你先别这么激动，”贺有财没好气地瞥了李氏一眼，“你不知道，李家阿姆前两个月已经走了，李大力跟他哥嫂也正式分了家，大概当时正当我出了事，你姆家人没怎么跟你说。”
“李大力是个能干人，就是让家里给拖累了，我寻思着年纪不是什么大问题，会疼人就行，安哥儿嫁过去也不需要伺候什么公婆，咱两家离得也近，有点什么事我们都可以帮衬着。安哥儿也是时候该说门亲事了。”
“……贺有财，你这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李氏脸色沉了下来。
他的安哥儿才十五岁，本来是想着等小泽成亲了，之后再好好给安哥儿寻摸一个婆家，可现在……一想到那李大力的年纪，李氏是又气又怒。
他倒是真敢想！
“王伯娘跟我说了，李大力这人其实不算软和，就是被他阿姆给给压得狠了，这两年学聪明了，暗地里攒了不少银子，前儿个又请你李家村的族老分了家，承了他家原本那个院子，绝对亏不着安哥儿，咱家现在这条件，哎……我这伤以后就不管了，反正也治不好了，但是昨儿个我看你从镇上药铺才给小泽抓了三幅药回来，再过两天怎么办？小泽的伤不能拖，本来就伤在头上，到时候再有个好歹……”
贺有财试着抬了抬自己的右手，费尽力气却也只是轻微地动了动，他的面色有些颓丧，慢慢垂了头。
还以为这日子能越过越好，没曾想这祸事一来差点把这个家都毁了，人这命啊！
苦哦。
贺有财话一出，两人都沉默了。李氏双手紧紧握在一起，良久之后才道，“小泽抓药的钱我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我明个儿回一趟姆家看能不能再借点，至于安哥儿的事……”
“阿爹，阿姆，我回来了。”
李氏话未说完，就被身后一道声音打断了来，院门口的位置，贺安背着篾筐也不知在那站了多久。
他穿一身青布衣裳，长发直接用一根同色布条束了一个发髻，年龄摆在那里，看着不高，样貌却和贺泽有些相似，只是五官稍显柔和，比他少了几分硬朗，多了几分秀气，不得不说，这兄弟俩完全继承了李氏的好相貌。
“安哥儿回来了啊，饿不饿？”李氏伸手在贺有财后腰上狠狠掐了一下，脸上绽开了笑，迎到贺安跟前将他身上的篾筐取了下来，“阿姆灶房里做了饭，快去吃吧。”
贺安不答，只兀自开口道，“我今天去看了，咱家那两块田里的稻子等过段时间才能收，但是西山下那块番薯地已经熟了，我从村口菜园子里弄了几个白萝卜回来，阿姆，你明天去镇上肉铺买几根大骨，给阿兄熬汤喝。”
“阿姆知道了，快去吃饭去吧，饿坏了可不行。”李氏摸了摸贺安的软发，声音添了几分沙哑。
他的安哥儿这么懂事，他怎么能舍得让他受这份委屈？可小泽的伤……
“我先去看看阿兄，等会再吃。”贺安摇了摇头，大跨步向着贺泽的房间走去。
“这孩子……”李氏望了一眼贺安的背影，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孩儿阿爹，你说，安哥儿刚才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贺有财长舒了一口白烟，挥起衣袖在石阶上扫了两把，一屁股坐了下去，“听见就听见了吧，孩子也这么大了，正好今晚你去探探他的口风，要是不反对，咱明天再去找王伯娘问问情况。你姆家人的日子也不好过，咱家上两次借的银钱还没还呢，再腆着脸去借也要人有才行啊。”
李氏此时正弯腰将篾筐里的两个大白萝卜捡了出来，听见贺有财这话，动作顿了顿，“我知道，可安哥儿……这么多年了，村里离得也近，我知道李大力人不差，就是……哎，我今晚去和安哥儿说说，若是他不想，咱俩再怎么样可也不能逼着孩子！”
“瞧你说的什么话！合着这两孩子都是你一个人的？”贺有财拎着烟管在石阶上上敲了敲，脸色不怎么好看。
“行了行了，我也就是这么一说，你这臭毛病还当真了？”李氏将篾筐里余下的几个番薯也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垒在一边，“咱家就剩四块地了，过段时间收了粮食，开春种一亩禾粟行了，另外三块地翻翻土都给种上番薯，这东西管饱。”
“听你的。”贺有财叹了口气。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弯月爬上了山尖，村子里一片静谧，只偶尔听见几声和着蝉鸣的狗吠。
房间内有点黑，贺安点了桌上的油灯，一簇小火苗映着窗户摇摇摆摆。他搬起一条凳子坐到了床边上，床上的贺泽依旧睡得沉，只是眉头还紧皱着，想来是伤口又痛了。
想起阿爹和阿姆刚刚在院子里的谈话，贺安忍不住咬了咬嘴唇，望着贺泽的眼神有些复杂。
阿兄大他三岁，小时候带他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捉青蛙抓蛐蛐，那时候，他觉得他的阿兄是世界上最好的阿兄。
可是……长大了一点之后，他只能在家里帮着干农活，一家人过得那么辛苦，阿爹阿姆还要攒着银子给阿兄念书，说不觉得阿爹阿姆偏心，那是假的。
尤其是后来，阿兄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一回家拿了银子又走了，家里什么事情他都不管，也从来不问阿爹阿姆存下这些银钱有多难，不满足他就发脾气，砸东西，好几次都差点和阿姆动了手，好像从那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就越来越疏远了。
现在阿兄病了，阿爹阿姆是想要他嫁给一个老男人吗？
贺安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自己衣摆，直到“哧”地一声响起，他这才回过神来。
衣服撕裂了一个口子。
有些愣愣地看着那道口子，贺安眼睛有些发红，凝结的水汽从眼眶中滑出，啪嗒一声掉落在了衣摆上，留下一点湿痕。
贺安连忙仰起了头，吸吸鼻子，抬起手背重重地擦了擦眼睛。
眼角却更红了些。
他看着贺泽额头透红的棉布，眼神中的其他情绪尽皆消散，只留下一抹坚定。
阿兄，你可得快点好起来。
站起身来拉开了床边的凳子，贺安蹬蹬蹬地跑出了房门。刚从灶房里出来的李氏看见他，连忙出声问道，“怎么样，你阿兄醒来没有？”
“没呢，阿兄睡得香。”贺安顿了顿，语气轻快。
“这样啊，那就不叫他了，让他好好休息休息。你快过来吃饭，你阿兄特地嘱咐阿姆给你留了几块鸡肉，鲜着呢！”
也没等贺安答话，李氏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将他拉进了房间，两人一并在桌前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中间只摆了一碟青菜，两碟咸菜，还有他今天挖回来的几个番薯，贺有财和李氏碗里都只盛了清汤，这桌上最丰盛的，唯有贺安的碗里带着汤的几块鸡肉了。
其实，阿爹阿姆也很心疼他的吧。
“快吃，你中午也没怎么吃，”见贺安发愣，李氏把碗又朝他面前推了推，“还剩下一点给你哥留着补身子，等过段时间家里有了余钱，想吃什么阿姆再给你做。”
“锅里我还煮了点白米饭。恰好你今天带了番薯回来，我和你阿爹都想尝尝鲜，好久没吃这个了，那白米饭可都交给你一个人了，你待会就去满上，鸡汤泡饭好吃着呢。”
“……嗯。”
贺安垂了头，脸差点没埋进了碗里，嘴角渐渐勾了起来。
很快放下碗筷，他神神秘秘地拉着李氏离开，贺有财望着两人的背影，拿起桌上的烟管又抽了一口，半晌之后才轻笑了一声。
日子啊，总能熬过去的。
月光更亮了些，稀疏挂着的几颗星子也是闪闪发光，照得院子里一片通明。一阵清风拂过，带来了几分凉意。
贺有财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薄布衣裳，似是想到了什么，踱步到了贺泽房间，轻轻悄悄地帮他拢好了被子，又轻轻悄悄地关上了房门。
另外一边，贺安的房间里，这晚上油灯亮了许久。
……
第二天一早，贺泽刚刚睁开眼睛，看见的便是正端着一盆水进来的贺安。
“阿兄，你醒了啊？”贺安眼眸含笑，说着便浸湿了盆沿的脸巾，“阿爹和阿姆有事出去了，今天我来照顾你。”
“有事？”贺泽一手抚着额头，一手试图扶着床沿下来。
“嗯，你别担心，顶多中午就该回来了。”贺安扭干了脸巾的水，刚刚抬头便见贺泽的身体一晃，急忙跑过来扶住了他，“阿兄！你小心点！大夫说了，你伤得重，这两天最好不要下床。”
“没事，我好多了。”
有了贺安撑着，贺泽顿时轻松了许多，几步便走到了桌边，从贺安手里将脸巾接了过来，“我自己来。”
贺安也不坚持，看着贺泽擦完脸才接着开口，“饭我已经弄好了，待会给阿兄端过来，你小心着点，别乱动。”
“……嗯。”
房门再次被打开，初升的阳光有些刺眼，“晒晒太阳身体好得快，我就不关门了。”
已经走远的贺安，声音再次传来。
贺泽正下意识地抬手想挡一挡光线，然而手臂还没到胸口，动作便突然顿住了，咦……是他？
院门口进来了一个人，他一手提着一只鸡，另一手提着一小竹篮。
正在这时，贺安带着欣喜的声音传进了贺泽的耳朵，“林哥，你怎么来了？”

第4章 林煜
来人正是林煜。
他穿一件粗布褂子，腰间绑着一块青布带，身形过于瘦弱了些，肤色却比旁人白了两个色度。映着阳光的两颊透着微红，细长的眉，一双桃花眼眼尾处微微上翘，就像初升的月牙儿，即便不笑也带着两分朦朦胧胧的媚意。
他就这么站在那里，任谁也想象不到这是一个常年上山的猎手。
一个长成这样的哥儿，难怪那日贺泽生死关头还能想到“昳丽”这个词。
此刻林煜的袖口直拢到了手肘边，瓷白的腕处透着青色的血管，和手中的那只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只是他自己却像是丝毫未觉。
贺安每次看到他总得发会儿愣，今儿个倒是径直迎了上去，林煜听见贺安的声音也顿住了步子，顺势将手中的鸡和竹篮都递到了他跟前，“喏，这给你。”
那鸡是还是活的，只用绳子绑住了两只爪子，体型比一般的鸡要大上一点，灰黑相间的羽毛，尾冠也很长，鸡冠子红艳艳的，这是只野山鸡。
现在入秋了，山上野禽少，这鸡拿到集市上少说也能卖上四五十文钱。
“快点着！”见贺安不接，林煜索性把手中的篮子直接塞进了他怀里，“这篮子里是几个野鸡蛋，还有一些晒干的野山珍，赶明儿一起炖了给贺叔还有你阿兄补补身子。”
“林哥，这我不能要，你快拿回去！”贺安面色为难，“林婶的身体也不好，你上山一趟不容易，怎么全给送我们家来了？”
他口中的林婶正是林煜的阿姆张氏，常年卧病在床，姆子俩相依为命，林煜又是个哥儿，想来这日子肯定也是不好过的。
这东西不能接。
“拿着，我阿姆让我送过来的，你要是不接我就直接扔这儿了。”林煜看了贺安一眼，视线在院里转了一圈，随即大跨步走到了灶房边，把山鸡翅膀一交叉放在了门口，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停顿。
那鸡还想站起来，翅膀却扑棱不动了，在地上滚了滚，沾了满身的灰尘，咯咯地叫唤了两声。
贺安看了看那鸡，又看了看林煜，“林哥，你……”
“多大点事儿，行了，贺叔贺婶呢？”林煜面似不耐。
贺安见他这样也不好再推，只得接口道，“他们出门去了，林哥，你有事？”
“没，”林煜摇了摇头，“贺叔贺婶不在家，你就替我向他们带个好，我先回去了。”
他说着便转了身。
“林哥，要不你进屋坐坐吧？我饭都弄好了，就在这吃了，我阿兄这会也醒了，那天若不是你……我阿兄肯定也想当面跟你道个谢。”贺安挽留道。
“不了……天都大亮了，待会让村里人看见就不好了，你还没说亲呢，再让我给连累了……不说了，我得走了。”
“林哥——”
“等等！”
“阿兄，你怎么出来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成功地让贺安和林煜都转过了头，那边贺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了房门，正扶着门框半弯腰站着，贺安见他的样子连忙走了过去。
贺泽扶着贺安的胳膊又往前走了两步，离林煜更近了些，话到了档口，不知怎地，盯着林煜的脸就发起了愣来。
那天在林子里他并没有看清楚，如今细看，林煜的样貌却是比现代末世之前的当红明星还要精致一些，且还是纯天然的。
长得这么好看，可惜是个男人……贺泽这脑子里，明显还没有哥儿这个概念。
“什么事？”见贺泽的眼神紧盯着自己，林煜皱了皱眉。
一旁的贺安见他的样子，连忙抬起手肘撞了撞自己的阿兄，后者终于回过神来，“没事……林煜，那天，谢谢你了。”
原身之前和林煜在村里碰过几次面，贺泽自然能认出他来。
若不是林煜，贺泽早就死了。
这两天他以另一个“贺泽”的身份一直被贺家人悉心照顾着，虽然感激，但相处之时终究还是多了两分陌生。而林煜，只带着救命恩人的情分，反倒让贺泽更加自在一些。
林煜没答话，只是有些狐疑地打量了贺泽两眼，见他表情分外诚恳，眉头才舒展点，然而却仍旧没给他面子 ，“不用谢，我那天也只是赶了个巧。”
言下之意是——你别自作多情，我不是故意救你的？
听见林煜这话，贺泽有些讪讪，记忆里原身好像也没和林煜有什么矛盾吧？怎么林煜看起来这么讨厌他？
贺泽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鼻梁，“……不管怎么说，你总归救了我，这声谢谢肯定是当得起的。”
林煜接不接受是一回事，他说不说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何况是救命之恩。
“……那好，这声谢我承了，小安，好好照顾你阿兄，我先走了。”林煜明显不欲和贺泽多谈。
“那林哥，我就不送你了。”
“嗯。”
院里的两兄弟目送林煜出了门，直到他的背影渐渐远了，贺安这才开口道，“阿兄，你跟林哥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就是……”贺安撇了撇嘴，搀着贺泽进屋，边走边道，“感觉林哥对你有点……怪怪地。”
“是吗？你想多了。”这哪是怪怪的，贺泽觉得林煜看他的时候，眼中的恶感简直不加掩饰。
也不知原身究竟干了什么，让他有这么大气性。
“……好吧，”贺安明显不满意他的回答，脸也耷拉了下来，不过转瞬又猛然抬起了头，颇为兴奋地道，“阿兄，你知道不知道？那天可是林哥一路背着你回来的呢，当时他敲咱家院门的时候，阿爹阿姆一见你的样子都吓坏了。”
“背？”
贺泽立马把握住了重点，脚步也停了下来，他打十岁之后，可从来没让人背过。
“就是背啊，下山路那么远，林哥背着你到家的时候气都不带喘的。”贺安的声音里似乎颇有些崇拜。
林煜不仅是村子里公认的长得最好的哥儿，更是天生一股子力气，轻易扛起一根几百斤重的圆木不在话下，十三岁的时候就独自上山猎过一头熊瞎子，从此就在周围十里八村扬了名，没有哪个汉子能比得上他。
有这般力气，加上又是捕猎的好手，林煜一个人种了几块地，隔三差五就上山打次猎，多多少少都有点收获，才挣出来林婶这么多年来的医药钱，撑起姆子俩的生活。
多好的一人呐，只可惜……
“不说这个了，我去给你把饭端过来，”贺安不知想到了些什么，突然就没了兴致。他扶着贺泽在桌边坐下，径直出了房门。
贺泽看着他有些匆匆的脚步，只是摇了摇头。还是个孩子呢，风风火火的。
他自小就是独生子，如今有了这么一个弟弟，感觉……还不赖。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大概是昨天睡了半天的缘故，贺泽的精神很不错，一直都没有睡意，索性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贺安忙过来忙过去。
十五岁啊，他十五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呢？忙着逃课打游戏？还是帮着同桌追女孩子？那些遥远的画面一一从脑海中掠过，贺泽突然有种恍若昨日之感。
“阿兄，你在想什么呢？”贺安抱着一捆大大的柴禾从他面前走过，整张脸都埋在了柴禾后面。从贺泽的角度，只能看见他一步一弯的膝盖。
这捆柴禾对他来说还太重了。可看他娴熟的动作，明显是经常干。
贺泽摸了摸自己头上的伤，心里的愧疚愈发浓了。
若是他不在“贺泽”的身体里醒过来，也许这家人还过得比现在好点吧？
他的伤他自己清楚，不是什么小伤，请大夫花钱，抓药花钱，这两天就是吃的肯定也花了不少钱……他占了人家儿子的身体，就合该扛起这个家的责任来，然而他现在这身体——在这个病一场就足以毁了一个家的村子里，只会拖累了他们。
若是他的异能还在就好了，木系意味着生命力，木系异能者可以借助植物的生机衍生出治愈能力，只要治好了这伤……
“由人类到异能者的变异也许根本不在身体，而在灵魂。”贺泽的脑子里不知怎地突然冒出这句话来。
“阿兄？阿兄！”贺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跟前，抬手晃了又晃。
“嗯？”
“阿兄，你刚刚到底……想什么呢！”贺安满脸好奇。
不知不觉间，两人往日里的那些隔阂好像都消失不见了。
“……没什么，”贺泽摇了摇头，突然拉着贺安的手臂站起了身来，“你扶我一下。”
“怎么了？”
贺泽不答话，只左右环顾了一圈，视线最终在贺安刚垒好的柴垛上停了下来，那里，一根还带着几片绿叶的枝干混在里面，明显……还没死。
贺安被贺泽带着，两人慢慢走了过去。
“阿兄，你要干嘛？”
贺泽仍旧没有答话，只抬手费力将那根枝干抽了出来，轻轻摸上了上头的叶子，几瞬之后，一股极其微弱的、却又明显能感觉到的清凉之意顺着叶子流进了他的身体。
这是生命之力！也就是说……他的异能居然真的还在！
真的！
贺泽脸上渐渐有了笑意，嘴角都差点咧到了耳后根来。
他这时才想起来，脑中那句话是谁说的了。
末世曾经有段时间，他和一个基地的实验室研究员同行过一段路，他们聊天的时候那人便谈到过，也许人类变成异能者的异变，根本不在身体，而在于每个人所形成的不同磁场的变异——也就是广义上所说的灵魂。
彼时，他只当做无稽之谈。可现在，只有这个理由才能合理地解释这一切！
这……简直难以置信。
“阿兄！你到底怎么了啊？”一旁的贺安见他奇奇怪怪的动作，接着莫名其妙地傻笑，然后又发起了呆，眼神愈加一言难尽，难道……他阿兄真的伤了脑子了？“阿兄，你没事吧？要不要我去请大夫？”
贺安面色担忧。
“没事，放心吧。”贺泽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手中还拿着的枝干，轻笑一声将它重新放了回去。
阳光下，那几片叶子似乎有些发黄。
“阿兄，你真没事？我……”
“你们兄弟俩这说什么呢？安哥儿，快过来，这是王阿麽。”
贺安话未说完便被打断了声音，院门口，贺有财和李氏还有一个五六十岁的陌生男人一起走了进来，李氏面上带笑地朝着贺安招呼道。

第5章 婚事
那男人四十来岁的年纪，看着倒是比身边的李氏还要年轻一点。身形有些富态，面白无须，从进了院门开始脸上的笑就没收起来过，双眼都眯成了缝。
正是昨儿个贺有财提到过的王伯娘，已经干了十多年的媒人了，唤王桂，是个哥儿。因着辈分高，贺安这一辈是应该叫他阿麽。
贺安回头看见王桂的时候愣了一瞬，也没迈开步子，只轻点了点头，“王阿麽好。”
李氏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转头对着王桂道，“这孩子就是这样，胆子小，王伯娘别见怪。”
说完也不等王桂答话便疾步走到了兄弟俩跟前，冲着贺泽颇有些担忧地道，“小泽怎么出来了？今儿个怎么样？伤口还痛不痛？”
贺泽摇了摇头，他脑子里隐约忆起了这王桂的身份，却并未多想。
“哪能啊！有财媳妇这你可说笑了，小泽、安哥儿这两孩子可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王桂也走到了他们跟前，眼神在贺泽贺安身上转了一圈，随即对着李氏调笑道，“两孩子的样貌可亏随了你，瞧，长得多俊！”
李氏名唤李彩云，年轻时候的样貌在李家村也是出了名的俊，贺有财却是个糙汉子，当初他们两个成亲的时候，不知道多少人暗叹这贺有财走了狗屎运，招来了这么一朵娇花。
都是命哦！
李氏看着自个俩孩子，脸上也渐渐有了笑意。
王桂嘴巴不停，转瞬又道，“小泽，伤怎么样了？没事吧？我说那贺宝儿长得那么寡淡，你怎地就这么死心眼？以后可不能再干傻事了！赶明儿王阿麽给你找个好的，保管你……”
“……”
“王伯娘，小泽的亲事现在还不急，等他这伤好了再寻摸也不迟！”见王桂越说越起劲，李氏连忙走上前拉住了他，又有些着急地看了贺泽两眼。
他就怕小泽这会还没缓过来，再提亲事刺激了他。所幸贺泽脸上并未有什么异样，李氏松了口气。
王桂被他这一提醒，显然也察觉到了自己现在提这事有些不合适，只得讪讪笑了两声收了话茬，转身亲昵地拉住了一旁贺安的手上下打量了两眼，眼神愈加满意，轻唤了一声，“安哥儿？”
“王阿麽。”
“哎！好孩子，我说贺家小子，有这俩孩子可真是你的福气。”王桂笑道。
“是我的福气。”贺有财抽了一口烟嘴，点了点头。
安哥儿懂事儿，小泽呢，也就是顽劣了些，但他这做阿爹的怎么骂都行，可就是听不得别人嘴里说出一句不好来。
一行五人进了屋子，李氏给上了一壶冷开水，王桂喝了两口，突然取下来腰间的钱袋子，从里面掏出了一个系着红线的玉坠，笑眯眯地放进了贺安右手掌心里，红线映着红痣，好看地紧。
贺安想将手抽出来，却是被握紧了。
“王阿麽今天特意过来啊，可是受人之托。瞧瞧，这东西戴在安哥儿身上肯定好看。”王桂笑得牙不见眼。
“王伯娘，你这是？”
“今儿个咱们也算谈妥了，那我也就明说了。大力那边着急着呢！这个啊，是他前两天特地上街买的，花了不少银子，说要是你们答应了，就一定让我给亲自送来，不是聘礼，就是他给安哥儿的一点心意，以后两个人要是成亲了，他一定好好待安哥儿，让你们放心。”
“安哥儿，收着这个啊，你和大力的亲事就算定下来了，改天选个日子我就让他到你家来提亲！”王桂满脸喜气，顿了顿又转头道，“有财小子，有财媳妇，你们看这样行不？”
贺有财和李氏对视了一眼，看着贺安也没说话，这事还得安哥儿自己定。
贺安看着手心里那小巧的玉坠子，明明冰冰凉凉的，他却觉得分外烫手。
一旁的贺泽看到现在总算明白了情况，合着这是贺安要说亲了？他倒是忘记了自己这个新弟弟还是哥儿了，记忆里这个世界的哥儿一般都是十五六岁嫁人，可他看见眼前这一幕还是有些荒唐。
而且，贺安的情绪好像并不高？贺泽又转头看了贺有财和李氏一眼，发现两人的笑容或多或少也都带了点苦涩。
明明该是喜事才对，这怎么回事？
“安哥儿？”见贺安呆愣着，王桂突然出声唤道。
“王阿麽，这东西我……”贺安正欲收紧掌心，贺泽却抬手攀上了他的肩膀，“婚事是大事，再想想。”
这个世界的哥儿即相当于华夏古时的女子，虽然社会风气对哥儿的束缚可能宽松一些，但哥儿终究处在弱势地位，属于卑的那一方。
一纸婚约，对哥儿而言就是一生的事情。贺泽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希望贺安不要草率做出决定。
贺安被他打断了话，随即却扯起了嘴角，有些僵硬地笑道，“阿兄，我已经考虑很久了，我答应这门亲事，王阿麽，这玉坠我收了，你回去和李……李大力说吧。”
“贺安——”贺泽皱了皱眉。
“好好好，这就好，这可真是一桩喜事，我这就回去报喜去！”王桂一脸兴奋，立马站起了身来，“有财小子，有财媳妇，都不用送了，你们啊，就好好在家等着吧！”
话音未落，王桂几步便出了屋子，很快消失在贺家人的视线里。
李氏起身坐到了贺安跟前，面色不太好看，“安哥儿，你真决定好了？”
“决定好了，阿姆，昨儿晚上我不是跟你说得很清楚了吗？我嫁。”贺安将手中的玉坠子递到了李氏手上，笑嘻嘻地道，“阿姆，你拿着这个哪天去当铺给当了吧？正好我想吃好吃的了。”
“安哥儿……”
“阿兄该换药了，我去拿洗好的布巾。”贺安站起身冲了出去，院外阳光正好，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贺泽似乎看到他抬起手肘抹了抹脸，“这婚事……怎么回事？”
“没啥大事，我和你阿姆操心就行了，你好好养伤。”贺有财吐了一口烟圈，走上前拍了拍李氏的肩膀，“行了，这是孩子自己选的，这也大中午了，该弄饭了，两孩子都饿了。”
李氏不说话，眼睛发红地出了房门。房间里只剩下了贺有财和贺泽两个人，贺有财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贺泽有心想问，却终究没有开口。
他们这是明显不想告诉他啊，问了……只怕也是白问吧。
贺泽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
是夜，明月高悬，皎洁的月光顺着山峦倾泻而下，院子里纤毫毕现。贺泽直等到亥时才撑着身体出了房门，既然异能还在，那么治愈自己的伤势才是最紧要的事。
虚弱的身体带给他的是强烈的不安全感，即便……他清楚地知道这里已经不是末世。但是灵魂里的那种紧绷，从未消失。
院里很静，只能偶尔听见远处传来几声凄厉的蝉鸣。秋天，也是一个死亡的季节。
贺泽的步子有点慢，刚走到院子中心却瞧见贺有财和李氏的屋子里油灯未散。白日里的疑惑再度冒出来，他顿了顿，突然转了方向。
贺安这亲事，或许……跟自己有关？
随着他离屋子越近，李氏和贺有财的声音也相继传进贺泽的耳朵里。
“孩儿他爹，你说这事儿……真的就这么定了？我还是觉得不妥当，那李大力的年纪，你说万一……”
“行了，你昨儿个就没怎么睡，今天再想着这事估计也睡不着了，赶明儿你身体撑得住？安哥儿不小了，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不也自己决定跟了我吗？儿孙自有儿孙福，咱家现在遭了难，只能人选我们，哪轮得着我们选人呐！”
“可安哥儿估计都是为了小泽啊，为了咱这个家……”
李氏的声音渐低，贺泽站在门外静静地听着，表情未变，只眼神微闪。
“再说那李大力比安哥儿都大了一轮，虽说跟他哥嫂分了家，可到底还是兄弟，谁知道将来会出点什么事儿？到时候咱安哥儿不是得平白让人欺负了去！”
“那小泽呢？安哥儿嫁给李大力是委屈了，可小泽现在伤得重，我问过大夫了，这药至少得吃上一个月，咱家哪还有银钱？到时候小泽再出了事怎么办？”贺有财的声音有些粗哑，再开口时又添了两分颓丧，“是我这手不争气，它要是还好好地，我哪怕天天去给别人做些木匠活，也不至于苦了安哥儿，唉。”
“孩儿阿爹……”
屋子里响起了李氏压抑的抽泣声。
贺泽在原地站着，月色如霜，带着清冷的寒意，可他竟一点儿也不觉得冷，就像刚刚从六七十度的水中抽身而出，暖得恰到好处。
老天爷可真是厚待他，没曾想十年之后，还能让他再体会一把这血浓于水的亲情。
即便……不是对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屋子里的油灯灭了，贺泽才转身出了院门。
……
第二天，直到天空泛起了鱼肚白，贺泽才从外头回来，露水打湿了满身。李氏出了房间的时候，贺泽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坐在院中。
“小泽，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那日贺泽被林煜背着回来满脸是血的样子，着实将李氏吓坏了……哦，不，是将这一大家子都吓坏了，生怕他再出点什么事。
“我没事。”贺泽摇了摇头。
他只是找了个隐蔽的青草地躺了一夜，现在觉得自己满身的力气，虽然目前他的异能还弱，但是以这个速度这伤怕是过不了几天就能好了。
似是想到了什么，贺泽突然开口道，“阿姆，把昨天小安给你的那个玉坠给我吧？”
阿姆，这是贺泽第一次唤出这个称呼。
人以真心待我，我自以真心待人，即便这份真心不是对他，但是受众是他却已经是无可更改的事情了。
既如此，从今日起，他便是贺泽，也是贺泽。

第6章 解约
“玉坠子？小泽，你要那个做什么？”李氏面色为难，看着贺泽的眼神有些担忧。
这孩子好不容易因为这伤安分了几天，这不是又想着做什么了吧？
“阿姆，你误会了，”一看李氏的表情，贺泽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得解释道，“我是想说这坠子还回去吧。我是小安的阿兄，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小泽，你……”
“阿姆，你和阿爹都清楚，李大力大了小安将近二十岁，二十年之后，那李大力活没活着都难说，就算他活着，也六十来岁了，可安哥儿那时候才三十五岁，正好的年纪，您舍得吗？”
虽说这个世界的哥儿允许改嫁，但那些个风言风语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这对贺安来说太不公平。
“不舍得能怎么办！”贺泽的话明显戳到了李氏的痛处，他嘴唇微动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抬眼看见贺泽额头的伤时却又转了话头，带着哭腔道，“小泽，这事……我和你阿爹，和安哥儿都已经商量过了，你……”
“阿姆，您听我的，小安他还小，”贺泽出声打断了李氏的话，“他是为了我，你们能同意也是为了我，我知道。”
既然都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不能看着贺安往火坑里跳。
“小泽……”
“阿姆，我是小安的阿兄，他的亲事我这点发言权还是有的吧？”
“可是小泽，咱家现在这情况，你和你阿爹的伤又都还没好……”李氏眉头深皱，如同沟壑一般。
但凡有一点法子，他怎么舍得委屈安哥儿！
“阿姆，我这伤，就不用再吃药了，没事了，至于阿爹，”贺泽沉吟了一瞬，才接口道，“阿爹的伤我来想办法，您放心吧。”
从源头上掐灭这桩婚事的法子就是尽快赚到钱，改变这家子的境况，这事儿他昨晚上就已经想清楚了。
“小泽，你这说的什么胡话？大夫都说了，你这伤得重着呢，不好好养着将来万一留下了病根！”
“阿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不是？”贺泽陡然站起了身来，在李氏面前稳稳当当地走了几步，“你看，这不是挺好的吗？我身体本来就好，从小到大我才病了几回？哪回不是隔天就好了？阿姆，你信我！”
“呸呸呸！不生病是好事，你还生怕这病不惦记上你啊！”李氏一连呸了好几口，随即怀疑地走近了贺泽，“小泽，你……你真没事了？”
“嗯。”
贺泽点头。
李氏双手握着他的手臂看了又看，随即又像是不放心似地小心戳了戳贺安额角缠着的棉布，“痛不痛？感觉怎么样？”
“有一点点，但是不打紧，比昨天好多了，还有点痒。”
“痒就好，痒就好，痒是好事，说明伤口快愈合了，咱家小泽就是好福气！”李氏满脸喜色，笑得合不拢嘴，声音里也多了两分轻快，“我现在马上去镇上把那个大夫请过来，你搁家好好等着啊。”
话未说完，李氏便火急火燎地冲着院门口走去，贺泽急忙一把拉住了他，“阿姆，这事不急，我跟你保证，我这伤真没事了，咱今天先去把那玉坠子给退了。”
“那王伯娘不是说李大力着急着吗？万一就这两天过来提亲事情就不好办了。”
现在趁这门婚事还没真正定下来得赶紧去说清楚，要不然等提了亲之后，不仅亲事难退，贺安还要平白添上一个被退亲的名声，传出去也不好听。
“那倒也是，”贺泽的话在李氏的脑子里转了一圈，他顿住了步子，“可小泽，你这伤不清大夫我哪放得下心！你说说你万一要是……”
“阿姆，没有万一，”贺泽提高了声音，“就算有，我会想其他的办法。”
“小泽——”
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的小泽躲过了这一劫，却是真的长大了。
贺泽嘴角扯起了一抹轻微的弧度，又很快消失不见，“所以，阿姆，嫁人是一辈子的事情，等咱家境况好点了，你和阿爹再给小安好好挑一个。把那玉坠子给我吧，这事儿，我去说。”
贺有财和李氏性子都软，他就怕到时候那王桂说上两句，他们又妥协了。
贺泽朝李氏伸出了手，后者看他一眼，慢慢抬手将那个小玉坠从腰带里掏了出来，放在了贺泽的手心里。
老天爷保佑，他家这俩孩子都这么懂事，您可要多分点福气给他们，哪怕让和他和孩儿阿爹两个老的拿命来换也成呐！
老天保佑哦！
“阿姆，阿兄，你们干嘛呢？”
他们正说着话，那边贺安踏出了房门，朝着他们走近了来。
“没事没事，”一听贺安的声音，李氏立马掩面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再抬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有了笑意，他揉了揉贺安的头发，“待会吃完早饭，你陪着你阿兄出去一趟。”
“去哪儿啊？”
贺安瞪着一双猫瞳，隐隐还可看见眼睛周围的红肿，怕是昨天晚上并没有睡好。
“去哪儿，待会你就知道了，快，帮阿姆去灶房弄饭。”李氏眼眸含笑轻轻捏住了贺安的耳朵，拉着他离开。
“阿姆，痛——”贺安撇了撇嘴，一边跟着李氏的步伐一边转头冲着贺泽哭唧唧地道，“阿兄，你快救我！”
他的声音惊散了天边的雾霭，晨曦渐起，远方的红日露出了小半边身体，贺泽看着他俩的背影，沉黑的眸子里也渐渐有了暖意。
平淡和温馨，只有经历过末世的人才能知道它有多么难能可贵。
……
村里人大都是穷苦人家，平日有个小伤小痛地基本都不敢去请大夫，只熬着熬着等他自己过去。因此贺泽的身体突然好了很多，贺家人都并未多想，只满心满眼的开心，早饭时候贺有财还因此拿出了小半瓶自家酿的白酒，喜滋滋地小饮了一杯。
贺泽倒是有心想要尝尝，只可惜被李氏严令禁止，只得作罢。
待到吃完了饭，外面阳光正好，贺安跟着贺泽出了院门，眼睛里满是好奇，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声，“阿兄，我们这是到哪儿去？”
“等等，马上就到了。”
贺泽脚步未停，两人经过一个小池塘，又穿过了田埂，一路上还遇到了好几拨村里人寒暄了几句，这才到了那王桂的住处。
这贺家村说小不小，可说大也不大，贺泽虽然在镇上读了好几年书，但终究是在这贺家村长大的，自然记得这王桂家住哪儿。
“阿兄，我们来这儿……干什么啊？”贺安扯了扯贺泽的袖口，拉住了他。
“你说呢？”
贺泽挑了挑眉，说完也不待贺安反应便几步走进了院门。这王桂家院子比贺家大得多，正中央搭着一座葡萄架，王桂坐在葡萄架下的桌边，旁边还坐着一五大三粗的男人。
两人的体型相差无几，可王桂的是富态，可那人却是满身的“横肉”。
“哟，我当是谁呢！小泽，安哥儿你俩怎么来了？”王桂一看见他俩立马站起身迎了过来，“你们今儿个来得可巧，安哥儿，快过来，我给你介绍介绍。”
王桂的视线在安哥儿和那男人身上转了一圈，此时那男人也站起了身来，脑袋挺大，看样子比王桂老得多。
贺泽心里隐隐有了两分猜测，确实赶得巧。
“咱们都是村里人，没那么大规矩，你们两个既然都碰上了，就好好聊聊，安哥儿，这就是李大力，你未来夫郎！”
“大力，安哥儿可就不用我给你介绍了吧？你可是一眼就相上了人家！安哥儿旁边啊，是他阿兄，贺泽，你叫他小泽就成。”
王桂站在两人中间，笑盈盈地介绍道。
“安哥儿，小泽，你俩好。”
虽是朝着两人见礼，李大力的眼神却一直放在贺安身上，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最终咧嘴笑了笑。
这还真是把贺安当他媳妇了。
贺泽脸色沉了下来，一把将贺安拉到了自己的身边，转头冲着王桂道，“王阿麽，我今儿个和小安过来，是想将这个还给你的。”
贺泽将那玉坠子递到了王桂跟前，贺安瞳孔一缩，猛然抬头望向了他，“阿兄，你这是……”
“小泽，我和你阿爹阿姆昨儿个可都谈妥了的，你这什么意思？”王桂也被贺泽这一突然的举动给震住了，脸上立马收了笑容。
“没什么意思，既然李哥也在这儿，索性我就坦白了说，这门亲事我不同意，这玉坠子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小泽，我跟你阿爹阿姆……”
“王阿麽，我记得他们昨天也没同意，同意的是小安，但是他还小，他的亲事他自个做不了主。”贺泽摇了摇头，看了看王桂，又看了看李大力，见没有一个人有想伸手接的打算，索性弯了腰。
一旁的贺安着急伸手拉住了他，“阿兄，我……”
“小安，你还小，昨天糊涂了今天可不能糊涂，阿爹阿姆让我过来，可不是让你犯傻的。”贺泽稳稳地将手中的玉坠放在了桌上。
贺安嘴唇微张，想要开口所有的声音却都淹没在了喉咙里。
“我和阿爹阿姆认认真真商量了，这门亲事还是不合适。李哥，这事是我们不对，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
“王伯娘？这！这到底怎么回事！你得给我一个解释！”李大力顿了一会儿，接着扭头盯着王桂怒气冲冲地道。
“我……昨天，昨天那有财小子和有财媳妇虽说没表态，可也说看安哥儿的意见啊，这小泽，你，你不能这么干啊！”王桂着了急，声音也提高了八度。
“阿兄……”
“王阿麽，这事是我们贺家考虑不周，但这婚嫁之事您也是知道的，是哥儿一辈子的事情，这事这段时间劳烦您操心了，我代表我阿爹跟您致歉，您老大人大量，别跟我们计较。”贺泽诚恳道。
虽说李大力是明明白白地乘人之危，但这件事情确实是他们理亏，道歉也是常理。
“这……”
这都是什么事啊！他虽然知道这李大力配不上贺安，但是贺家那情况……王桂看了贺泽一眼，却也没再开口。
“姓贺的，一口唾沫一个钉，你们贺家既然答应了还想反悔，这是把我当傻子耍弄不成？！我告诉你，这坠子你们是收了，这婚事你们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见王桂沉默了，李大力瞪着一双眼睛，仰头便冲着贺泽吼道。可没曾想他仰了头还是比站在他面前的贺泽要矮上几分，索性踮起了脚，平白添了几分喜感。
贺安看着他这样子却是有些不安，转头望向了贺泽，见他脸色未变这才心神稍定。

第7章 偶遇
“李哥，我见你年长，叫你一声哥，这事儿究竟怎么回事你自己清楚，贺家现在是穷，但也没到卖哥儿的地步！再者安哥儿才十五岁，他若真嫁了你，你也不怕折了寿？”
贺泽面色沉沉，掩在袖口下的手握成拳，凸立的指骨撑着皮肤隐隐透出青色的血管。他几步走近了李大力，眼神冰冷，刺得后者脖颈生痛。
只要掐住那脖颈，轻轻一扭……
李大力对上贺泽的视线，突然腿肚子一软，连连踉跄后退了几步，“你……你别过来！”
真是邪了门了，往日看着也不过是个黄毛小子，今儿那双眼睛却是让他冷汗直冒，看他就跟看着一个死人似的！
“阿兄……”
贺安的声音传进了贺泽的耳朵，贺泽脚步一顿，微微闭了闭眼，总算回拢了心神。末世里待久了，就越来越讨厌麻烦，能一刀解决的事情不愿多说一句。刚刚那一瞬，他心里起了杀意。
他忘了，这里已经不是末世了。贺泽看了李大力一眼，手上拳头松开了来，眼神一转停在了王桂身上，转了话头道，“王阿麽，你这儿可有笔墨印泥？”
“笔墨印泥？你要那个做什么？”
王桂疑问出声，却也没耽搁，转身便回了房间。他是媒人，村子里新人办婚事交换庚帖什么的总会请他来写，一应东西自然都是准备齐全的。
不过几瞬时间，王桂便拿着印泥放在了桌上，将手上的纸笔和一小方砚台也递到了贺泽跟前，“来，这儿呢，给你。”
原身在书院里虽然没学到什么学问，但好歹混了好几年，字还是会认会写的，贺泽坐到桌边将这纸裁成两份，磨了点墨便下了笔。
他小时候学过几年毛笔字，可末世之前就还给老师了，时隔多年再写，总是不习惯的。更别提这个世界的文字体系虽然也是方块字，但终究不是汉字，他只能循着原身的记忆一笔笔的临摹，写得不好看不说，速度也是极慢。
“小泽，你这……你这是要做什么呢？”
王桂站在了贺泽后边，不仅他有疑问，一旁的贺安和李大力是满头雾水。
“契据……，小泽，你这？”贺泽两个字刚刚完成，后头的王桂就呢喃了一声。
贺安神色有些担忧。
李大力兀自站在一边也没走近，他不认字，估计也看不懂。但是一看到贺泽的样儿，心里更加不淡定了。
虽然村里人都知道贺泽没什么出息，贺老爹送他上书院这么多年是白费钱了，可读过书的人脑子肯定聪明，肚子里坏水多着呢！可不能让他给唬住咯！
想到这里，李大力率先出口威胁道，“贺家小子，我告诉你，不管你要干什么，我把话撂这儿了，这亲事不是你说退就能退的，要是把我惹急了，我就去找你们贺家村的族老评评理，我……”
“行了！李大力，你先好好管管你那张嘴吧！还族老，你要是下了聘还好说，你这就送了一个玉坠子，你就想把人哥儿绑一辈子了？你这想得到美！”
贺泽还没答话，倒是王桂率先出了声，把李大力气得够呛，“王伯娘，你这么干可不地道！我找你给我办这事也没少花银钱啊，你……”
“哎呀，行了行了，这事我之前跟你怎么说的？安哥儿才多大？你都够做人家阿爹了！要是收银子之前你跟我说清楚咯，那我能这么干吗！你看人家家里出了事，就不要自己那张老脸了你！”
之前李大力来求着让他给说门亲事，一出手就是二钱银子，他一时也没忍住，当时就答应了，可他哪曾想李大力看上的安哥儿！当时想着贺家出了事，小泽也伤重着，李大力的聘礼或许还能救个急，他索性也就赶鸭子上架把这事给有财小子提了，哎，都怪自己管不住这收银子的贱手！
王桂满心后悔，早知道这事他打死也不能干，弄得现在里外不是人。
造孽不是！
“大力啊，咱做事地道些，安哥儿要许给了你，这村里不知有多少人能在后头戳你和有财小子的脊梁骨呢！咱们呐，就各退一步，这二钱银子我先还了你，这事儿，就这么算了，赶明儿我这儿有了合适的，我再给你相看一个好的，你看行不？”
王桂取了腰间的钱袋子，小心掏了两块碎银出来。
“你们……你们这是合起伙来欺负人啊！”
见王桂一下子反了悔，李大力心知这好不容易盼来的媳妇十有八九是娶不着了，心里是又急又气，银子也没接，定定地盯了贺安一眼，转身便冲着院门走去，“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上你贺家村族老哪儿说理去！族老不管我就去寻里正，我就不信了……”
“等等，回来！”
李大力还没走出两步，贺泽那边已然放了笔，拿起两张相同字样的纸来轻吹了两口。
“既无父母之命，这媒妁之言现下也不成立了，且不说小安答应的根本不能作数，就算能作数，也只是空口白牙，我们若是不认你能有什么办法？李哥，你真觉得去族老那儿能有用？贺家村的族老能不护着族人反倒听你一个外人的？至于里正那里，你既没了理还能站得住脚？”
“你——”李大力顿住了步子，一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就说这读书人满肚子坏水！一根肠子弯弯绕绕的，烦死个人！
“这是我写的契据，今欠李大力银钱二两，年前必还，算是给你的补偿。但同时，这门亲事就此作罢，权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日后也不能从你嘴里传出对安哥儿，对贺家任何不好的名声来，下面我已经签了字，你收了条子，画上押，咱们一式两份，如何？”
这事倒是可以一刀斩乱麻，李大力也闹不出什么名堂，就怕他狗急了跳墙，嘴上没个把门的，到时候再影响了贺安就不好了。
“小泽，二两银子，你——”
“阿兄，不行！咱家……”
王桂和贺安相继出声，贺泽表情未变，那边的李大力显然也是被他这大手笔惊住了，二两银子……够他攒上一年了！还是白赚！
李大力吞了一口唾沫，视线转到贺安身上却又有些犹豫了，“我说贺家小子，这二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你说我就信了？你家的情况现在村里人都是知道的，到时候你要是拿不出来怎么办？”
“我拿不出来你自可以报官不是？怎么样，答不答应？”
“阿兄！”
贺安急得眼睛都红了，随即伸手去抢贺泽手中的条子，二两银子……他们家现在这么个境况，哪拿得出这么多钱来！
贺泽轻摇了摇头，把贺安的手拨到了一边。他既然敢写，自然不会打没把握的仗，现在离年节还得好几个月，若是他连二两银子都挣不回来，自己就可以随便找个河塘跳下去了。
“李大力，你要是去族老里正那里闹，可什么也得不到。我现在给你二两银子，加上你自己的存银，再找个媳妇太容易不过，你可得想好，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要不要画押？你要是……”
“要，要！我考虑好了！”
李大力盯着贺泽手中的那张纸，重重地点了点头。媳妇什么的可以再找，可这到手的银钱却是实打实的！
他两步便走到了贺泽跟前，眼睛里发着光，这可都是钱呐！
两人相继盖上了自己的拇指印，贺泽将其中一张契据递了过去，另一张塞进了自己的衣襟内。李大力盯着上面一个也不认识的字，笑得牙不见眼。
“这契据你既然拿了，我就再提醒你一句，这事儿就到此为止，王阿麽的那二钱银子也不必还你了，安哥儿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听清楚没有？”
若是这李大力给脸不要脸，那到时候也怪不得他了。
“小泽，这哪能行啊，我这还回去……”
王桂话还未说完，贺泽摆了摆手，只盯着李大力继续道，“王阿麽这段时间忙了这么久，既然是我们相商退了这亲事，这责任便不在他。你手上都有二两了，这二钱银子还舍不得？”
“这……”李大力看了看王桂，又看了看手中的条子，小心翼翼地将那条子捂在了胸口，“舍得舍得！”
一个二钱，一个二两，傻子都知道选哪个！
“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年前来找我要银子便可。”
李大力捏着手中的宝贝条子，活笑得像个傻子似的，三步一回头，刚到了院门却又顿住了脚步，小跑着回来了，看了看贺泽又附在王桂耳边小声地道，“王伯娘，你要不帮我看看这个，我这不识字，万一这贺家小子是诳我的……”
“行了行了，这是真的，你马上回去吧！”王桂一脸不耐地转过了头，见李大力还是磨着步子不肯走，索性又加了一句，“你要是不信我就再找个人给你看看，别人总不能诳你了吧？”
“这也是，那我就先走了，我找咱村的人看看去……”李大力又看了贺泽一眼，这回是真出了院门。
“等……”
贺安看着李大力的背影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想要追上去却被贺泽拉住了手臂。
“阿兄！”
“小泽，你也是，这可是二两银子啊！不是小数目，你这……哎，行了吧，这二钱银子你先拿回去，过了这俩月再说。”
王桂想将那二钱银子塞进贺泽手里，却是让贺泽给推了回去，“王阿麽，这事儿是咱家考虑不周，不然也不会连累你了，银子就当我们这些做小辈的孝敬，您老好生接着就是。”
“小泽，这我不能要，你……”
“好了，王阿麽，这段时间辛苦你操心安哥儿的事了，我们先回去，家里还等着呢。”
贺泽告了辞，说完也不等王桂反应，便拉着贺安大跨步离开。
后头的王桂追了两步也停了下来，愣愣地看着两兄弟的背影，第一次觉着自己手里的银钱烫手地紧。
唉，这都什么事啊！
……
外头艳阳高照，两人一路到了路口，贺安终于忍不住一把甩开了贺泽的手，“阿兄，你刚才为什么要给那李大力写欠据？那可是二两银子！这么多钱，咱家到时候哪拿得出来？”
说着说着贺安真给急哭了，眼泪鼻涕哗哗地流。
“行了，哭什么！”贺泽无奈地抚了抚额头，他最见不得别人哭，“二两银子而已，不是什么大事，那李大力人丑、年老、好色、又是个粗人，看他那样还掉进钱眼子里了，这样的人你真想嫁？”
“我……”
“小安，我和阿爹阿姆都清楚你为什么答应这门亲事，可这根本就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只会让你白白牺牲，不值得。”
贺泽难得地苦口婆心。
“好了，回去记得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阿爹阿姆他们，钱的事情阿兄来想办法，嗯？”
“阿兄……呜……呜呜……”
也不知道贺泽哪句话说得不对，贺安一下子决了堤，哭得越来越大声，边哭边抬起手背抹眼睛。
“贺安，男子汉大丈夫，你……”贺泽眉头紧皱。
“贺泽，你干嘛又欺负小安！”
声音突然被打断，贺泽转了头，他的后头林煜右肩背着长弓，左手拎着一只灰肥兔子，正气势汹汹地盯着他。

第8章 误会
“没，没有……”
贺安显然也看见了林煜，他吸吸鼻子，声音里夹杂着哭音，明明是反驳，可这模样却没啥说服力，反倒更像是林煜所说的欺负了。
谁叫贺泽以往的形象已经在林煜脑子里根深蒂固？
他一把将手中的猎物甩在地上，走到两兄弟的跟前将贺安拉到了自己的身边，桃花眼里闪着火焰，“贺泽，你欺负自己的弟弟算什么本事？”
“你以前这样也就罢了，现在还是这样！你知不知道贺叔贺婶和小安为了让你能去镇上念书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虽然这几年他都下意识地和村里的哥儿保持距离，但小安却好像一点也不在意他的名声，久而久之两人暗地里也就熟悉了，他是把小安当做自己弟弟来看的。
贺家的事情经过小安的口他知道地七七八八，对贺泽的恶感可不是一星半点。
“……”
林煜一阵噼里啪啦，贺泽一直保持着沉默，旁边的贺安眼泪也止住了，愣了好半晌才回过了神，“林哥，没有，你误会了，阿兄没有欺负我，他……”
“小安，你别怕，他要是敢打你，我帮你揍他！”林煜挑眉，向贺泽扬了扬自己手中的拳头，只以为贺安是害怕贺泽。
虽说林煜比贺泽矮上几公分，可这气势却是半分不差，毕竟这村子里怕是没有人能禁得住他的拳头，贺泽自问自己现在也比不上熊瞎子皮厚。
“林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我……”
“你别说话，他就是被你们给惯的！贺叔贺婶和你为了他做了多少事？！贺叔没日没夜的接木工活，没活就去镇上给人商铺搬货，其实他的手早就伤了，可一直没舍得看大夫，这一次被砸是新伤旧患一起，所以才伤得这么重。”
“你和贺婶冰刀子天气还去给人家种了好几亩地的芸苔，就为了一钱银子，回来的时候身体都快冻成冰块！”
“一桩桩，一件件，这些……你们有跟他提过一个字吗？”林煜越说越气，说到后头脸都涨红了，“从来只会窝里横，遇上什么事就窝囊得要去寻死，贺泽，你就不觉得丢人？”
“……你说完了？”贺泽表情未变，却抿紧了唇。
“没有！贺泽，你但凡还有点心……”
“林哥！！！”贺安终于忍不住一声大叫，成功地打断了林煜的话，“阿兄真的没有欺负我，你快别说了……”
话音未落，贺安有些战战兢兢地瞥了贺泽一眼，生怕贺泽会生气。他阿兄自从醒来之后已经变了好多，再也没惹事，也不气阿爹阿姆了，对他就像以前那样好……不，是比以前还好！
他不想林哥的话再刺激到阿兄。
“……那你怎么哭了？”林煜的视线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眼神狐疑。
“我……我……”贺安欲言又止，随即一脸窘迫地道，“林哥，你就别问了，阿兄真的没有欺负我，他对我好着呢！真的。”
他不是故意要哭的，那一刻就是觉得有阿兄真好，这段时间所有的委屈和难过好像都找到了宣泄口，一涌而出。
他一时没忍住。
“真的？”
“嗯嗯，”贺安猛点头，“林哥，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林煜没了声音，看了被他骂得狗血喷头的贺泽一眼，神色间有些讪讪。似乎想说点什么，嘴唇张了张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随即视线一顿，转身便拎起地上的肥兔子大跨步从贺泽身边越了过去。
像是啥事也没发生过。
“这人？”贺泽皱了皱眉，眼神一言难尽。
“阿兄，你别怪林哥，他应该是看见那边来人了，”贺安指了指左侧的田埂，那里几个村民正扛着耜头朝这边走来，“他不喜欢被别人看到我和他在一起。”
“为什么？”
“阿兄你不知道？”贺安瞪大了眼睛，见贺泽一脸茫然只得开口解释道，“林哥已经定了两次亲了，结果都没成，一个刚定了亲就摔断了腿，大半年才好；另外一个成亲前两天掉进河塘，淹死了。从此再也没人敢上林哥家里提亲，村子里的人都说他命中带煞……说他克……”
贺安欲言又止。
“克夫？”
“……嗯，”见贺泽接口，贺安有些颓丧地点了点头，“后来林哥就喜欢上了一个人独来独往，跟村里人都疏远了，在有人的地方也总避着我。”
“原来是这样……”贺泽回头看了一眼，隐隐还能望见林煜的背影。
原身离家念书的时候才十三四岁，对村里这些个八卦议论自然是不了解的，偶然听贺老爹和李氏提起来也就是在耳朵里过上一遍也就忘了。
对林煜的唯二印象大概就是他长得很好看，一人猎过熊瞎子，很厉害……只是当时原身可是对自己的小青梅情根深种，潜意识里又怕了林煜，平日里遇见都不敢多望上两眼，又怎么会上心这些事情？
“阿兄，林哥人真的很好的，你不在家的时候他帮了咱家很多，还总是避着人过来，说传出去对我不好……阿兄，你别怪他。”
贺安有些着急，他喜欢林哥，也喜欢阿兄，不想让他们两个生了嫌隙。
“怎么会？”贺泽轻摇了摇头，“林煜刚刚说的那些本都是实话，再说了，阿兄能捡回这条命也都赖他，哪能这么小气。”
“真的？那就好！”
贺安一颗心总算放松了下来，两人并肩向着家门而去。

第9章 张氏
贺家院里，贺有财正蹲在地上，一口一口抽着旱烟，抽两口又抬头望向院门的方向，直到烟袋里已经没了烟丝，这才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好半晌才稳住身体。
“你说你也是，有凳子也不坐，成天就喜欢这么蹲着，蹲久了那腿能舒服？”李氏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说着又洗了洗手中的抹布。
他正在擦院里摆着的几张破旧柜子。
“行了，我就觉着蹲着舒服！”贺有财举着烟管敲了敲自己右手臂，顿了顿又皱上了眉，“孩儿阿姆，你说小泽和安哥怎么还没回来？你也是，这事怎么小泽一说你就让他自个和安哥儿去了？都没告我一声！你还把我当回事吗？”
“你怎么说话呢！”李氏手上的动作顿住，“我就是没把你当回事，你还想怎么滴？贺有财，我说你这阵子脾气见涨啊你？怎么，这么多年，看我看腻味了？”
“你，你……”
“我怎么了？贺有财你说，我嫁到你贺家这么多年，我沾了半点光没有，你这倒好，临了临了还挑起我的刺来了，你想干嘛？”
“什么啊！我就顺嘴提了那么一口，你想哪儿去了，真是……”贺有财无奈地撇开了视线，把烟嘴放进嘴里又没了味，只得摸了摸那空空的烟袋，叹了口气道，“小泽长大了，舍不得他弟弟受委屈了，这是好事儿！咱不就盼着他懂事这一天嘛？都熬过来这么多年了，只要小泽这伤好了，再熬上几年日子总会好的。”
“我就是怕啊，这事儿终究是咱家理亏，王伯娘那里是长辈，让两个孩子去说会不会不太好？他们现在还没回来，要不……咱俩过去看看？”
贺有财面色有些担忧。
“让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感觉有点不太好……”他当时脑子一热，一时也没想到这些事。李氏扭干手中的抹布，低着头沉吟了一瞬，“孩儿阿爹，要不，咱俩还是去看看？”
“我就是这么想的。”
贺有财点了点头，李氏忙把手中的抹布挂在了院前的晾衣绳上，“你先等下，我得去换身衣裳。”
“阿爹，阿姆，你俩说什么呢？”
李氏还没迈上一步，院前却突然传来了贺安的声音，他和贺有财循着声音望了过去，兄弟二人先后踏了进来。
“回来了？怎么样？王伯娘怎么说？”
李氏双手抹了抹衣裳，直到手干了些，才急忙迎了上去。
“王阿麽说，说……”贺安没了声音，抬头望了贺泽一眼。
“阿爹，阿姆，放心吧，玉坠已经还回去了，这门亲事正式作罢，至于李大力那边，王阿麽还没来得及跟他说昨天的事情，所以问题不大。”
贺泽没有半分迟疑，张嘴就来。一旁的贺安看着他的眼里冒了星星，满眼崇敬——阿兄好厉害，说谎都说得这么顺溜！
“小泽，你说的是真的？王阿麽还说什么没有？”李氏松了口气，望了望贺泽，又望了望贺安。
“没有，王阿麽是看着安哥儿长大的，那李大力不是良配，既然我们已经决定退了这亲事，他自然不好再说些什么。阿姆，放心吧，这破事也算了结了。等咱家日子好了，到时候再给安哥儿挑个好的，不急。”
“我才不要……”贺安回过神，立马撇了撇嘴。
“不要，不要由得着你嘛！”贺有财拿着烟管在头上他敲了敲，向来严肃的声音里也有了两分笑意，“哪有哥儿不嫁人的？再过上两年你自个就得着急了，说的什么傻话！”
“阿姆——”
贺安拉长了声音，几步走到了李氏身边，将脑袋埋在了他的肩上。
“好了好了，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似的！”李氏眉眼含笑，轻捏了捏贺安的耳朵，“时辰也不早了，你们该饿了吧？阿姆去给你们弄饭？”
“阿姆，还早呢，不饿，”贺泽摇了摇头，“有件事想跟您说，我明天想去镇上一趟。”
“去镇上？”李氏和贺有财对视一眼，“啥事啊？”
“之前从书院回来地急，还落了两身衣裳和一些小玩意儿，我明天去收拾一下。”
“衣裳？这样啊——要不让你阿爹去吧？你好好在家歇着！”李氏说着忙拉了拉一脸神游天外的贺有财，“愣什么呢，说话！”
“啊？哦！……小泽啊，你阿姆说得对，明儿个阿爹去帮你拿，你这伤刚好一点，镇上又远，听话，我去。”
“阿爹，阿姆，就因为伤着才要多动！对身体好。阿爹，你这手还伤着呢，比我更不方便不说，你知道我衣服放哪儿了吗？还有那些个小东西？你能找到？我自己去，不会有事的。”
“可……”
“阿姆，镇上我比你们熟悉，以往哪回不是我自个去的？放心吧。”
“那，那好吧，对了，你二伯家的牛车坏了，这些天阿姆都是坐村头你赵叔家的牛车去的，他家每天都得往镇上送些新鲜蔬菜，明儿个你搭他的车去，记住咯！”
“嗯，我知道了。”贺泽点了点头。
贺安跟着李氏进了灶房，原地的贺有财盯着贺泽看了好一会儿，随即才走过来攀上了他的肩轻拍了两下，声音有些沙哑，“小泽啊，以后这个家，可就指着你了哦。”
“阿爹……”
“行了，不说了，”贺有财深吸了一口气，挥了挥手，“回房去，帮我找找烟叶，你阿姆管得紧，我都不知道他给藏哪儿了！这哥儿真是！”
“阿爹，你可小着点声，万一再让阿姆可听见了。”贺泽不怀好意地提醒。
“停停停……”贺有财有些心虚地回望了两眼，见院里没人才松了口气，“坏小子，你就知道吓唬你阿爹！”
父子俩对视一眼，接着相继笑出了声。灶房里的李氏听见这久违的笑声，也慢慢地勾起了嘴角。
老天爷保佑哦，这日子再努努力，总能过好的。
……
这边满满温馨，那边林煜也正向着家门而去。
他家在贺家村村尾，正在南面山脚下，再走上几步又是别人家的田地，本来这儿只有一间废弃了的泥土房，房顶盖的是茅草，不避风不避雨的，村子里人看他们姆子可怜把家里剩下的一些个瓦片都送了过来，这家才总算成了形。
也因此熬过了那段最难过的时间。
后来有了点银钱，他好说歹说才求着贺家村的族老在这儿又圈了点地，大大小小地盖了三间房，虽说简陋了点，但终归这日子还是走上了正轨。
此时院门子里，张氏正坐在桌边绣着花样，眼光映着他的脸有些苍白。他身体差，旁的啥也不行，难得起了身，总想帮上林煜做点什么。
林煜回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张氏正在穿针，眼睛都快盯到针头上去了。
他下意识地沉了脸，伸手将手中的兔子放在了一旁的竹筐里，长弓也取了下来，走上前一把夺过了张氏手中的针线，眉头紧皱，“阿姆，不是让你别绣这个了吗？你忘了前两天还说自个眼睛痛的事情了？身体才好一点，你又干上了，你说你这……”
“煜哥儿回来了？”张氏一脸喜色，说着便站起了身，一旁的林煜急忙扶住了他，只是依旧拉着脸。
张氏没忍住笑出了声，“好了，我就是觉得这几天身子骨好多了，闲着也是闲着，这不刚出来你就回来了……不干了，咱煜哥儿回来了阿姆说什么也不干了，行不？”
“阿姆，你自己的身体你也不知道好好照顾，徐叔说了让你多休息，放宽心，你就是不听！”
徐叔是镇上的大夫，张氏的病一直都是他看的，对他们姆子多有帮衬，时间久了林煜也就叫上了叔。
“阿姆哪有不听啊？现在阿姆这心啊，宽着呢！你徐叔说了，前两天他有个远方侄儿来看他了，人长得好，品行能力也不错，改日让你们俩见见……”
“阿姆！我都说过多少遍了，我不嫁不嫁！”他明白自己阿姆的意思，可是他这样的人，不是害了人家嘛！林煜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阿姆，这事儿咱们不早就约好不提了吗？我能赚钱，咱家以后也会越来越好，为什么非要嫁人？”
“煜哥儿！你现在都已经二十了，再过上几年，家里没个汉子哪成啊！你听阿姆的……”
“为什么不成？！阿姆，你说这村里哪个汉子能比得过我？”林煜状似不服气地扬起了下巴。
“这话哪能这么说……”
“好了，阿姆，你呢，就是好好养好自己的身体，不要再操心这些事情了，”林煜扶着张氏进了屋，在桌边坐了下来，“你以前不是常说什么事儿都得讲个缘分不是？我这缘分估计还没到呢，你再急也没用！”
尽管两人都知道这亲事不成的原因，但他们都极有默契地避开了那些让人不愉快的事情。
林煜提起茶壶给张氏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张氏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只垂了眼，藏起了满眼的凄楚。
他上辈子是做的什么孽啊，这辈子老天爷都给报应在煜哥儿身上了！
“对了，阿姆，我明天把外面那兔子和野鸡给送到镇上于掌柜家的酒楼去，到时候我再请徐叔过来给您看看吧？”
估计侄儿这事也是他阿姆提的，徐叔是个明白人，说不准让他劝劝，他阿姆今后就不操心他的亲事了。
林煜心想。

第10章 同行
“不用不用，你徐叔开的药还没吃完，不急。”张氏摆了摆手，突然想起昨日里路过村民的议论，脸色又白了几分，“他看诊忙，以后啊，咱们要是没什么大事就别麻烦人家了。”
“阿姆，刚刚不是你在跟我提徐叔侄子的吗？”
林煜神色狐疑，他阿姆这么快就转了性子？
“那还不是为了你？你的亲事，比啥都重要……”他老都老了，这名声还有啥用？就是怕连累着煜哥儿了。
家里没个汉子啊，日子难着呢。
“好了，阿姆，咱不提这个了，”眼见得张氏嘴里有话题再起的意思，林煜连忙打断了他，“我今天回来的时候碰上安哥儿和他阿兄了。”
“安哥儿？你有财叔家的安哥儿？”
“嗯，”林煜点了点头，并不提自己单方面和贺泽吵了一架的事，只开口道，“贺泽的伤看起来像是没什么大碍了。”
“那就好，那就好！”张氏脸上有了笑意，他伸手轻拍了拍林煜的手背，声音颇有些怀念，“当初咱们姆子俩被赶出来的时候，你贺叔贺婶也给送了不少东西过来，他们都是友善人，这滴水之恩呐，咱都得记在心里头，能帮上一把就帮一把，可不能忘本咯。”
“我知道的，”林煜敛了敛眉，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阳光，随即站起了身来，“阿姆，你饿了吧？我去弄饭。”
说完也不待张氏回应，只兀自出了房门。
“唉，这孩子……”
张氏望着林煜匆匆的背影叹了口气，也怪他，明知道煜哥儿不喜欢提起当年的事情，他倒是又说上了。
移了移目光，张氏看着房间中央临着墙壁的祭桌，眼睛逐渐发了红。那祭桌上面摆着一块牌位，牌位前香炉里的香快燃到了尽头，几个碟子里的香果似乎刚刚换过，还新鲜着。
这是煜哥儿阿爹的牌位，当初他们出了林家门的时候只带了这块牌位。
张氏站起身走到了祭桌前，又点燃了几根香，神色郁郁。
孩儿阿爹，你若是在天有灵，可一定得保佑煜哥儿，我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求他能嫁着一个好人家，有个依靠，一生能平安顺遂，我也就放心了。
张氏将香插在了香炉里，双手合十弯下了腰。
香燃得有些快，袅袅的青烟在空气里打着旋儿，又慢慢散开了来。
……
第二天一早，贺泽又是在天刚蒙蒙泛白的时候回的家门，还好家里的另外三个都得再过上一刻钟才起床，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举动。
换了一身衣裳，贺泽将额头的棉布扯开的时候一顿一顿地痛，伤口处半结着痂，棉布有些黏在伤口上了。贺泽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这个速度似乎太快了些，或者……是因为这个世界的生命之力更加纯粹旺盛，没有末世的污浊之气？
总归是件好事，就是不知道治疗别人的时候还有没有这个效果。贺老爹的手伤，也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阿兄，你醒了没有？”门口突然传来两声敲门声。
贺泽心思回笼，连忙换了一块棉布重新给自己包扎了一遍，“进来。”
他声音未落，门就被推开了，贺安几步跨了进来，“阿兄，你起来了啊？阿姆怕你还没起，特地让我来叫你，赵叔每天都得赶早，你这会儿快过去吧，早饭去镇上买点什么吃。”
贺安从腰带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了贺泽手里，“这是阿姆给我的，让你一定给带着。早上不能饿，你伤还没好。”
贺泽拇指拨了拨，恰好十文，也不知道这家里还有几个十文。他眼神暗了暗，“好，我这会就走了，你让阿姆放心。”
“嗯，”贺安点了点头，“阿兄，要不我陪你去吧？你一个人能成不成？”
“不用，只是几件衣裳罢了，我又不是拿不回来。你在家好好待着，等阿兄回来给你带好吃的，怎么样？”贺泽走到了房门边上。
“真的？”听见他的话，贺安眼睛发亮，可转瞬又垂了头，声音也颓了“还是不要了，阿兄你早点回来，千万别饿着了。”
“会的，帮我跟阿爹阿姆说一声，我先走了。”
说着贺泽抛了抛手中的几个铜板，一阵哗啦的脆响传进耳朵好听地紧，他轻勾起了唇角，几瞬便出了院门。
到了村头的时候，一辆牛车已经停在那里了。赵富贵正坐在车头位置，车上是几筐蔬菜，还特地留了两个空位。
“贺家小子，来了啊？快上来！”见着贺泽，赵富贵扬了扬手中的鞭子。
为了贺泽今儿个能赶上，李氏昨天下午便到赵家提了一嘴，不然赵富贵也不能在这儿等他。
“赵叔，麻烦你了。”
贺泽撑着木栏，抬腿跨了上去。他之前去镇上念书的时候都是坐的贺二伯家的牛车，如今坐这赵家牛车倒是第一次。
“不麻烦，不麻烦，你不急吧？咱还得再等等，林家哥儿还没来呢。”赵富贵转过了头，脸上带着笑。
“林家哥儿？”不是他想的那个吧？贺泽抬了眼。
“对，就是煜哥儿，他常打猎，经常要把猎物送到镇上酒楼去，有时候赶得急我就给捎上一程，昨天他也来跟我说了一声，今天……瞧，来了来了！”
赵富贵陡然提高了声音，扬鞭指着左侧路口，贺泽顺着方向望过去，林煜正背着一个篾筐向着这边过来。
两人视线相对时，林煜的脚步似乎顿了顿。

第11章 相处
“煜哥儿，上来赶紧！”赵富贵一拉牛绳，脸上带上了笑，“今儿个倒是巧啊，你俩赶上一块了，怎么样，能坐下吧？”
车上两个空位是面对面的，林煜走到车前抬头看了贺泽一眼，后者下意识地收拢了自己的膝盖。
“能的，赵叔，麻烦你了。”
林煜先把后背的篾筐取了下来，刚刚递上去时却被贺泽接住了，他也没说话，只接着抬腿跨了上去，将篾筐架在了前面的蔬菜筐上面，一只手扶着。这路颠簸，若是不这样，速度稍快一点，那筐很可能会掉下去。
“好勒！你俩坐好没有？赵叔可要驾车了啊。”
赵富贵在前头问了一声，两人异口同声地应了，随即又看了对方一眼，林煜率先移开了视线。
“驾！”
赵富贵一声吆喝，鞭子轻抽了一下，大水牛也蹬蹬蹬地迈开了步子。
贺家村离镇上有点远，若是走路得走上两三个时辰，坐牛车也得一个多时辰。车上两人静默无言，气氛不是一般的尴尬。
晨曦的微光透过云层，天色越来越亮了。
赵富贵的吆喝声渐大了些，他又抬鞭抽了一下牛身，牛哞哞一声叫唤，速度也快了。
“这牛啊，老咯，现在也懒了，我要是不抽它，它都懒得动弹，搁在家还得各种嫩草料伺候着，你们婶子伺候它可比伺候我还尽心！你说气不气人！”
赵富贵回了一下头，嘴里咧咧地抱怨。
“赵叔，你又说笑了，你就是自个的气怕是都不舍得生这牛的气！”
“哈哈，还是煜哥儿了解你赵叔，驾！”赵富贵轻轻踢了一下牛腹，接着道，“这老伙计都跟了我这么多年了，全家都把它当宝贝一样的，我哪敢生它的气哦！驾！”
“呵呵——”
林煜回了一声轻笑，嘴角轻勾。刚刚爬上山坡的太阳生出了万道霞光，偶有几簇光点映在他的脸上，让他整个人都温暖了起来。
和平日里贺泽见到的林煜一点也不一样。
这种差别待遇真是……贺泽挑了挑眉，只可惜啊，这个世界没有女人，不然，他给自己找个媳妇也不错。
时间慢慢过去，路也渐陡了起来，赵富贵驾车的速度却没有慢下来，一颠一颠地。
贺泽眉头轻皱了一下。
原身身体细皮嫩肉，以往坐牛车李氏还总给他备着瘪谷做的软垫，怕是今天给忘了，不过就是不忘贺泽打死也不能垫那玩意儿。
看来他也得找时间好好锻炼锻炼了，不然总这么弱像什么样子。看着自己有些白嫩的手臂，贺泽眼神难掩嫌弃。
“贺家小子，煜哥儿，今儿个我们启程慢了一点，到镇上可不能晚，我赶车赶快一点，过了这段路就好了，你们可要坐稳咯！驾！”
大水牛像是感应到赵富贵有些急迫的心情，步子迈地越发快了。
“你……没事吧？”
贺泽刚刚加大力道拽紧了牛车的木栏，便听见了林煜的声音，还真是有点受宠若惊，刚想开口，却又听见林煜道，“你别误会，我可不是在关心你，那天我为了救你可浪费了一支箭，你要是这么快又出了事那我不是白亏那只支箭了。”
那只熊瞎子中箭之后就逃了，彼时贺泽还晕在那里生死不知，他自然不能不管。
“……”
一时间贺泽所有的声音都没在了喉咙里。
过了那段最陡的地段，牛车渐渐平缓了下来。
林煜盯了贺泽一瞬，又立马撇开了视线。想到昨天自个儿还把这人骂了一顿，今天这话好像又说冲了，心里也生了几分懊恼，却又拉不下脸来道歉。“那个……”
贺泽抬了眼。
“你还没吃呢吧？要不要吃点？”林煜从胸口掏出来一块布，中间裹着两个大饼，他把其中一个递到了贺泽跟前。
这是他的早饭。
“我阿姆烙的，香着呢，吃吧。”见贺泽没甚反应，林煜将那饼塞在了他手上，顿了顿又道，“这是看在安哥儿的份上，你别……”
“我不误会。”
林煜一句话还未说话，就被贺泽截断了来。他看了一眼手里的饼，又看了一眼林煜，以往只听说过女人心，海底针，没想到这个世界的哥儿也是一样。
真是……
贺泽将饼送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谢了。”
林煜没答话，之前的懊恼却也去的差不多了，他转过了头，脸上带上了笑，“赵叔，你吃早饭没有啊？我带了烙饼，你吃一点吧，我来帮你赶车。”
贺泽的动作顿了下来。
“哟，不用不用，你婶子起得早，我是吃了才上路的。你们吃吧，前面的路都不陡，慢慢吃！”
“那赵叔，你要是累了就叫我。”
“没事，你赵叔我还年轻着呢！这点事哪用得着你，好好吃着，坐稳咯！老伙计，再快着点！”赵富贵说着又扬鞭抽了一下牛腹。
车轮子咯吱咯吱地响，贺泽咬了一口烙饼，虽然能尝的出来是粗粮混着玉米烙的，也没馅，但是却松软地紧，还带着葱香，让人一下子便有了食欲。
林煜看见他吃得香，也咬了一口剩下的那块。两人之间再次沉默了下来，可这次的氛围却好像多了点什么，有些不一样了。
牛车是在辰时到的镇上，今天的太阳很大，阳光有些刺眼。
“就到这儿了，我先把这菜给人送过去，”赵富贵下了牛车，贺泽和林煜也先后跳了下来，“贺家小子，煜哥儿，你们快去办事吧，可别耽搁了，回来的时候就搁这儿等着，到时候咱仨一起回村里，记住咯！”
“嗯，赵叔，你先走吧，别让人等急了。”
林煜应了一声。
赵富贵拉着牛车走远，原地只剩下了贺泽和林煜两人，周围行人来来往往，喧嚣一片。
“我要去东街，咱们也分头行事吧？”林煜斜睨了贺泽一眼，声音不咸不淡，“不过你记得申时之前一定回这儿来，不然你就自个儿走回去，我不会让赵叔等你的。”
说完林煜也不等贺泽开口，提了提背上的篾筐就转过了身去。贺泽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随即跟了上去。
“你……”
“我也去东街，书院。”
“……”
林煜要去的是东街于掌柜的酒楼，这家酒楼平日里生意算是红火，吃下这些个山禽不是什么大事，再者于掌柜给的价钱也合适，之前也没有看他年幼诓骗他，后来他便一直送这儿来了。
穿过几条巷子，又拐了好几道弯，两人一前一后地到了酒楼门口，林煜顿住了步子，“我到了，书院还得往前再走上一段路，你自个去吧，不用等我。”
说完也不待贺泽答话，只给他留了一个背影。
贺泽在原地顿了顿，正想转身离开却又隐隐听见酒楼里传来“啪——”地一声响，神思一转便停下了脚步。
他抬头看了一眼酒楼的匾额，几步跨了进去。

第12章 说书
虽然是镇上上好的酒楼，可这终究不是富庶地方。酒楼只有一层，也没有包间，不过地方倒是宽大，生意也不错。虽然还未到晌午，却也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坐成一桌，磕着瓜果，耳语纷纷。
酒楼右前方的位置空了一块出来，垫了高台，台上放着一木桌，说书人一身长衫，手持一柄折扇正站在其后，手中醒木一拍便又是一阵口沫横飞。
想必他刚才听见的便是醒木拍打的声音。
这个世界的民间娱乐少，戏曲什么的酒楼请不起班子，普通人也听不起，为了招揽客人，这说书人倒成了最好的选择，因此这镇上大大小小的酒楼都会请上一个说书人。
这家酒楼的人流和这台上的说书人应该也撇不了关系。
贺泽左右环顾了一圈，却并未发现林煜的身影，想来应该是去了后厨。他选了一个靠近高台的位置刚刚坐下，便有小二迎了上来，“客官，您要点什么？”
“来一壶冷茶。”这里冷茶指的便是白开水。
“啊？”
小二嘴角一抽，哪有人上酒楼只吃茶的？这也忒抠门了！
“一壶冷茶，有问题吗？”贺泽又重复了一遍，一点没觉得不好意思。
“没，没有，小的这就去给您端上来！”
小二连忙垂下了头，将桌布甩到了肩上，几步便跑远了。台上的说书人说得兴起，醒木啪啪震响，台下的气氛并不怎么热烈，偶尔还有两声调笑传进了贺泽的耳朵。
“客官，茶来了，您慢用。”
虽然嫌弃贺泽抠门，但小二还是很快便将茶送了过来。贺泽给自己倒了一杯，津津有味地听着台上说书人滔滔不绝。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前方一道利箭破空而来，周将军一双虎目圆睁，侧身一跳便已至一米开外，手中的四尺长刀也被一把甩出，噗——一时间红浆四溅，那是分毫不差，正中那敌营首领的脑门啊！”
这一段说的是前朝一位英武将军战死沙场的故事，真实和杜撰早已说不清了，原身之前念书的时候还逃学出来听过，可没几次便没了兴致。
这个世界之前狼烟四起，战乱频发，当今统一政/权建立还不足百年，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虽说现在正值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减了百姓赋税，但这文化方面明显还没有发展起来。
故事性的文章，也就是小说虽然早已出现，但是科技水平不同，这个世界的印刊花费极大，但凡读过几年书的人总自持清高，也大都不会去写这种下九流的东西。
而说书人也并不一定识字，反倒是口口相传的居多。
以至于现在说来说去也就那几个故事，听得多了自然也就腻了。原身是这样，这里的客人也不外乎都是这么个感觉。
台上说书人还在继续，“周将军身着黑甲，头戴青盔，正只身端坐营中，只听得帐外一声疾呼——将军，敌军来犯！粮草……粮草着火了！啪——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醒木一拍，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说书人收了折扇，一个眼神示意，站在一旁的徒弟便端着方盘子进了人群中。
“来往皆是客，同为梦中人，还望大家为魏某捧捧场。”
说书人名唤魏全，旁人都叫他魏先生，一般自称魏某。
此时他话音刚落，结账的声音便是此起彼伏，一下子客人都走了一大半。一般这书每天都得说上两场，今天这才刚刚结束一场，台下便空了这么多，此时他的徒弟也回到了高台旁边，盘子里面只有几个铜板。
魏全皱了皱眉，他摸了摸自己的长须，“难不成今儿这段魏某说得不好？瞧诸位都兴致不高啊。”
他声音刚落，一声“叮当——”音响起，却是贺泽将一枚铜板扔在了盘子里，他看了魏全一眼，“魏先生说得好是好，就是这故事咱们都能背下来了，听着还有啥味儿？你们说是不是？”
“就是就是……”
霎时间酒楼里满是应和的声音。
魏全冷了脸色，他甩了甩袖，盯着贺泽道，“这《周将军传》可是流传甚广，哪会听着没味儿，你这黄口小儿懂些什么！难不成你也会说书不成？”
“我可不会说书，”贺泽摇了摇头，顿了顿又接口道，“但我觉得我的故事比你讲得好。”
“你……”
“今儿无事，不如我给大家免费讲上一段，诸位评点一下如何？”贺泽喝了一口茶，站起了身来。
“好！说一个！说一个！”
客人总是不嫌事大的，免费听这总归是他们赚了。贺泽声音未落，底下叫好声掌声响成一片，
“麻烦先生给我让个位子？”
魏全冷哼了一声，几步走到了台下，他倒要看看这黄口小儿怎么出丑的！
“啪——”
贺泽醒木一拍，转瞬便开了口，“话说很久很久以前，青山之上独居一采药人，宽厚仁善，他某日采药之时救下了一条受伤的白蛇，悉心照料，白蛇玲珑可爱，颇有灵性，伤好之后也未离开，一人一蛇相依为命，感情日深。”
台下嗑瓜子的声音未停，魏全翻了翻白眼，他当什么好故事呢！
贺泽表情未变，继续道，“几十年之后，人死，白蛇重归山林，经千百年日精月华，雨雪风霜，终于修炼成妖，继而化作一白衣……”
听这一段，原本还磕着瓜子的客人手上不自觉便慢了动作，魏全也下意识地凝了心神。
看着台下清一色的“男人”，贺泽咳嗽了一声，临到喉咙口又换了个词，“白衣哥儿，国色天姿，名唤白素贞，白素贞感念采药人救命之恩，欲下山寻他转世以报恩情，山阻且遥，途中又遇一青蛇……”
他声音清朗，故事又接连转了两道弯，变得曲折离奇起来，台下众人很快就听入了迷，原本喧嚣的酒楼渐渐安静了下来。
林煜从后院出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幅场景。
台上贺泽娓娓而谈，台下客人鸦雀无声，整间酒楼里只有他一人最引人注目。

第13章 第一桶金
时间在贺泽的一字一句中过去，烈日高悬，转眼便到了正午时分。酒楼里来吃饭的人也多了，见这里面静得出奇，起初是满心疑问，可听了几句便都下意识地收敛了自己的声响。
不消两刻钟，酒楼里已经坐满了人。
高台之上的贺泽还在继续。他今日穿着的是以往在书院念书之时的衣裳，加之生得又好，剑眉星目，倒也是一表人才，气度卓然。
哪还有以前贺泽见他时畏畏缩缩的样子？
这些天他都没注意，如今看着反倒是真像个读书人了，可眉宇之间比读书人又多了两分英气，以前村里的老人也说人逢死生大劫性子是会变的，难不成现如今真应验在贺泽身上了？
那倒是件好事，贺叔贺婶和小安以后也能松口气了，林煜心里想。
“这金山脚下西湖之畔有一药铺名保安堂，堂中有一药童，姓许名仙字汉文，深谙药理，性格敦厚，行止有节。”
贺泽的声音再度传来，林煜渐入了心神。
“一日许仙游至西湖遇雨，他撑伞欲寻避雨之处，正在此时，巧见前方断桥之上有一青一白二子以手遮发向他迎面而来。烟雨朦胧之中，只可隐隐见得那白衣之人乌发如瀑，出尘若仙，风姿俊秀不似凡俗中人。
正是白素贞和小青。
许仙登时便迷了心窍，三步行作一步迎了上去，躬身作了一揖‘这位公子可也在寻避雨之处，如若不嫌，可与小生一道？’”
“啪——”
说到这悬而未决处，贺泽声音一顿，手中醒木一拍，“预知后事如何，大家还请听下回分解。”
“完了？就这么完了？”
魏全被这醒木声震得回过了神，一脸的意犹未尽。
“自是完了，不是说只讲上一段吗？诸位觉得可还好？”
台下静默了一瞬，随即便是震耳欲聋的掌声。
“好！再讲一段吧！再讲一段！”
“就是就是，再讲一段！后面怎么样了啊？”
“对啊对啊，这之后呢？那许仙究竟是不是采药人？白素贞又能不能认出他来？且这又是一人一妖，你好歹给我们一个结局啊！”
“……”
不少客人都站起了身来，有的还离了自己的座位，三三两两的银钱被抛进了盘子里，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还混着听客叫好声和请求声。
“诸位，若是哪天得闲再来为大家说上后面的故事，不过今日不巧，在下家里还有急事，就先行离开了。”
贺泽又从腰带里掏出了一枚铜板，放在了桌上，就算是付了这茶钱，说完也不顾旁人挽留，径直出了酒楼门口。
一时只听得酒楼之中的叹气声音。
林煜背着篾筐，愣了一瞬，抬腿便追了出去。
高台之下，魏全的徒弟看着盖了一盘子的铜板，有些小心翼翼地道，“师，师傅，这怎么办呐？”
他可从来没见过哪次师傅说书，被客人打赏了这么多钱！这么多，少说得有一钱银子了吧？徒弟咽了口唾沫，满眼都是金光。
“……你好生搁这儿等着，我去追！”
“哎，师傅——”
魏全愣了一瞬，话音未落就冲了出去，转眼已经不见人影。徒弟还想叫他，刚唤出一个名便收了声音，转瞬垂头痴痴地盯着盘子，笑得牙不见眼。
……
酒楼之外，贺泽并未走远，只站在了几丈远处的摊贩前，饶有兴致地把玩着摊上的珠花之类的小饰品。
这个世界的哥儿虽然不是女人，但是大多数哥儿还是比男人多了那两分“为悦己者容”的心思，虽不至于花哨，但也喜欢装扮自己。
不过记忆里原身的青梅贺宝儿，大概就是属于那极少数喜欢花哨的，每次见他可都是抹了满脸的粉，一说话脸上的粉就噗噗地掉，也是难得原身眼光清奇。
收了心思，贺泽拣起摊上一枚银簪，簪尾处开着一朵红梅，虽然以现代眼光来看俗了些，但胜在工艺古朴，别有一番美感。
让贺老爹送给阿姆，阿姆说不定得乐上好一阵。
“贺泽，刚刚那个故事你从哪儿听来的？”白素贞后来找到恩人没有？
林煜很快便追了上来，可这极想问出的下文却还是憋在了心里。
“……”
贺泽表情未变，将手中的簪子递到了林煜跟前，“这个怎么样？”
“哟，这是小郎君挑给身边夫人的吧？”林煜还没答话，摊主先开了口，指着贺泽旁边的林煜满脸的笑，“老朽这么多年可从来没有见过长得这么俊的哥儿，郎君好眼光，这枚梅花簪可是正配他！”
“你胡说什么呢！我不是他夫人！”林煜眉头紧皱，一句便揶得摊主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他转了头，“对了，贺泽，你怎么还没去书院？现在可都午时了……”
“等人。”
“什么？”
“我说我在这儿等人，”贺泽的声音顿了顿，越过林煜的头顶望了过去，“看，来了。”
林煜一脸狐疑地转了头，远处魏全正冲这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似乎是看见了他们，边跑还边喊，“等等，前面的！停一停！停……”
“你等他做什么？”
“当然是等他给我送银子。”贺泽莫名其妙地甩出了一句，见魏全已经走近，也几步迎了上去，“魏先生是在追我？”
“对，没……没错！”魏全好容易停了下来，喘地说不上话，好半晌才接着道，“小，小先生，方才魏某多有得罪，还请见谅，至于方才那个故事，小先生可否告诉我后续？”
“先生二字我可担不起，我姓贺，你叫我贺泽就是了，至于后续……”贺泽挑眉，林煜眼神狐疑地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魏某自然不是想要白得，只要小——贺老弟愿意将方才那个故事完整告知于魏某，魏某愿意出，出三钱银子相购！”魏全一副壮士断腕的表情，举起了三个手指头。
说书人赚取钱财有两方来源，一方是酒楼聘钱，一方是听客打赏，最近客人反应都不怎么样，掌柜都已经跟他谈了多次，怕是再继续下去他是需要重新找一家酒楼了，可是自己肚子里没了货，走到哪里不也是一样？
如今这可是大好的机会啊！
单看今天此人说了一段之后的反响，甚至不做手势，连声音都没怎么变，仅凭故事内容，听客便有如此大的热情，如果到时候他能多加修缮润色，到时候赚个满盘钵不说，他在同行里的地位怕是也不可同日而语。
稳赚不赔的买卖！
“三钱？魏先生这是在说笑？怕是刚刚那盘子里客人的打赏都不止一钱了吧？‘西湖初遇’还只是‘白蛇传奇’的第一回 ，剩下的可还有四十来回呢。”
魏全的眼睛更亮了些，可随即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下子变了脸色，“‘白蛇传奇’？原来贺老弟这是早有预谋，给魏某设了个套啊！”
本就有备而来，先是将客人的不满挑在明处，再自己上台讲上一段让他看到客人的热情，这最后……怕就是故意在这里等着他了吧？
只要他不是目光短浅，就一定会跟上来！
“话不能这么说，各取所需罢了，魏先生觉得呢？”
魏全定定地盯着贺泽看了一眼，随后双手抱拳道，“倒是魏某着相了，姜虽是老的辣，可没想到贺老弟年纪不大，却是心思过人。不过，魏某有一事不明，贺老弟既然写得出这么好的故事，怎地不自己去说？非得……”非得卖与我？
魏全话未说完，但这未竟之意贺泽自然能懂，他顿了顿才道，“这故事可不是我写的，山野相传，偶然听得罢了，至于为什么不自己去说，自然是因为我相信魏先生能比我说得精彩。”
这大概是十占其一的理由，另外十之八九大概是……他不喜欢？
“原来是这样，”很明显的场面话，魏全眼神微敛，“那，贺老弟开个价？”
“三两。”
贺泽同样伸出了三个手指头，可这价钱却翻了十倍。一旁的林煜不可置信地看向了他，什么时候银钱这么好赚了？！
“这……这不行！这也太多了，三两银子你这是在抢！”魏全一听三两立马没了之前那份冷静，只接连摇头，“不行不行，三两银子太多了！我哪拿得出这么多钱来！最多……最多一两银子！”
魏全捏紧了拳，只举起了一根食指。
“这样，我和魏先生今天能在酒楼遇上也算缘分，那就折中，各自退一步如何？二两银子，今日魏先生也看到了，这‘白蛇传奇’说完之后，怕是仅客人的捧场钱也只会比这个数只多不少，而且……客人喜欢听魏先生的书，酒楼热闹了，魏先生还可以去和酒楼掌柜谈一谈聘钱不是？”
“说到底，魏先生稳赚不赔。”
魏全沉思不语，眉头都皱成了一团。二两银子不是小数，但他心里有数，这确实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端看他舍不舍得罢了。
“你……”
“实不相瞒，贺某有伤在身，急需使钱，”贺泽抬手指了指自己缠着棉布的额头，“如果魏先生还需要考虑的话，那贺泽只能去找下一家酒楼，下一个说书人了，相信总有哪位先生不会让我失望的。”
说完贺泽也不待魏全回答，转身便迈开了步子，一旁的林煜急忙跟了上去。
“等……等一等！我答应！”
见贺泽和林煜二人的背影越来越远，魏全终于忍不住叫出了声，待到贺泽停了脚步，便立马追了上去，“我，我答应你，二两银子就二两银子！”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魏全的话一出，林煜登时便愣住了，看着身旁的贺泽满目惊疑，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二两银子，你将这个故事告知于我，完整无缺，事无巨细……对，还要只告诉我一个，不能再告知旁的说书人，如何？”
“那是当然。”
贺泽脸上带笑。
一行三人再次回到了于家酒楼，魏全向于掌柜支了二两银子，因为故事内容一次明显说不完，两人白纸黑字签了契约，贺泽三天一到酒楼告诉魏全后面几回即可。
当贺泽拿着二两银子出了酒楼门口的时候，林煜才不得不相信这是真的。他紧紧地盯了贺泽好半晌，最后才终于忍不住开口，“贺泽，你，怎么做到的？”

第14章 改观
“什么怎么做到的？”
“就是……就是刚刚那个魏先生怎么愿意花这么多钱买一个故事？”虽说他听于掌柜提起过魏先生的月钱是四钱银子，但是一下子花二两在这上面也太多一点吧？
林煜仍旧百思不解，全然忘了自己半天之前对贺泽的态度。
不过到底是这事让他太过吃惊了些。
贺泽顿住步子看了林煜一眼，又继续向着书院的方向而去，“很奇怪吗？魏全是个说书人，且一说便是几十年，好的故事之于说书人而言大概就相当于读书人手中的书，村里人地里的粮食，比旁人自然多了几分喜爱。”
“可是……”
林煜疑问未消，也紧跟上了他的脚步。
“当然，这只是其一，二两银子看似很多，但是魏全到底是赚了。之前我就和他说过，按今天的情况来看，这二两银子他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能从客人身上找补回来，再者，照此下去酒楼掌柜的也该给他加工钱了，不然，你以为谁愿意做这亏本的买卖？”
“……好吧，可是这故事你从哪里听来的？”林煜声音顿了顿，像是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来，“你别糊弄我，贺家村可从来没有这些个传闻。”
“……就不兴是我自个写的？”贺泽挑眉。
“你？真的假的？”
林煜上下打量了贺泽一眼，随即撇开了自己的视线，浑身上下都写着“不信”这两个字。
“算了，我哪写得出来，”贺泽摇了摇头，也不再逗他，“不过好歹读了这么多年书，你还不兴我看上几本不知名的话本？去巷子尾听老乞丐讲两个故事？”
末世之前娱乐丰富，各种各样版本的故事他脑子里没有几百也有上千。虽说这么多年过去总归忘了不少，但《白蛇传》也算童年的记忆了，大致情节还是能想起来的。
其实他记得最清楚的是《西游记》，可是孙猴子的反抗思想在这里怕是容易惹祸上身。
到底还是个皇权至上的社会。
不过他如今也就是个普通人，胸无大志，所求不过平凡度日而已。
贺泽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丝毫的腐烂味，他又垂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上面也没有血，真好，这对他而言已然是种奢侈的享受了。
敛去心里莫名其妙的感慨，贺泽加快了步伐，几步便将林煜甩在了后头。
林煜看着他渐远的背影，刚刚转了身却又顿住了脚步，终究还是抬腿追了上去。
到底还是小安的阿兄，这人的伤还没好呢。刚好在一处，他这么撇下他也不太好吧……
林煜心里默默地想，待到了贺泽跟前，只见他一脸好奇地开了口，“贺泽，后来那白素贞到底答没答应和许仙同行？还有还有，许仙到底是不是采药人？”
“……”
此时阳光正好，两人并肩走在一处相谈甚欢，虽然衣着简陋，但丝毫不掩二人的俊朗和秀美，一不小心便让旁人生了误会，也不知艳羡了多少双眼睛，只可惜两个主人公却是浑然未知。
……
一路到了书院，其实虽说是书院，可也不过三两个酒楼一般大，在东街尽头，算是闹中取静。这地穷，自然师资力量也不强，自当朝政/权建立以来，镇上也没能出个秀才。
可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在旁人眼里读书人终究还是不同的，这大约也是贺有财和李氏勒着裤腰带也要将原身送到这儿来的缘故吧？
这望子成龙的心思，天下间的父姆都一样，只是贺家熬了这么多年，原身看着也没甚希望，终究是让贺有财和李氏冷了这份心思。
大概是因着同窗们都在上课，贺泽并未碰见他们，也没有前去打扰，从寝宿里收拾了自个儿的几件衣裳便出来了。
林煜在外头只等了小一会儿，见了他的身影便开口问道，“你还要去哪里？”
“去米铺买米，去盐铺买盐，去肉铺买肉……怎么，你还没听够？”贺泽倒没曾想一个故事便让自己提高了待遇，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其实哪里只是一个故事的事。
不过贺泽这会只是想着，好歹也是救命恩人，既然林煜想听，他也就当梳理故事情节了。
“哪有……”一下子被说中了心思，林煜没好气地撇了撇嘴，转瞬便迈开了步子，“走吧，我和你一道，这些东西我也要买。”
时间上有点晚了，两人赶得急，不过三刻钟已经逛了好些个铺子，贺泽像是买上了瘾，大大小小的总想来上一份。
比如现在，他正弯腰站在路边食摊前对着摊主人道，“麻烦给我来一份糖炒栗子，要热乎的。”
“好勒，您稍等。”
林煜提了提篾筐的背绳，“你喜欢吃这个？”
贺泽摇了摇头，“来的时候答应小安给他买些好吃的回去，他喜欢吃这个。”
记忆里有一次贺老爹给镇上的一个大户人家做了一套木具，拿的赏钱不少，回来时便给带了一份糖炒栗子，后来好一段时间贺安都念叨着。
只是这之后好像就没见家里吃过了，倒是原身念书时候总喜欢买些这种小吃食，却从没带回家过。
“来，客官这是您的，拿好。”
“嗯，谢了。”
贺泽掏出银钱付了账，手中已经提了大包小包，走了几步却见林煜还站在原地，大概这一整天的他对林煜也熟了几分，下意识地便开口道，“还愣在那儿干嘛，怎么不走了？”
林煜回过神来，看了贺泽一眼，眼神复杂难言。他们这会儿买了这么多东西，给贺叔贺婶和小安的都有，贺泽每个人都记得，可唯独就是没有他自个儿。
这人的性子变得也太快了，且还是往好的方向，若是让旁的家有顽子的人家知道了贺泽这么个情况，估计都恨不得让自个儿子去遭上这么一难了。
好吧，这是夸张话，可确实也太神奇了一些。
“林煜，你没事吧你？怎么了？”
正当林煜发愣之际，贺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跟前，林煜连忙摇了摇头，“没事，你这些东西还拿得住吗？放我筐里吧？”
他说着便背向了贺泽。
“没事就好，”贺泽看了一眼手中提得满满的东西，没怎么犹豫就一一放进了筐里，“那好吧，待会还要去药铺，怕拿不住，不过我可不能让你背。”
说着贺泽抬起背绳将篾筐将林煜的背上取了下来，林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一下便让他得了手。
“你……”
转眼贺泽已经将篾筐背在了自己背上，他这会儿也忘了自己还是个弱鸡。所幸东西虽多，可除了几斗米有些重量，旁的倒也不重，也没有出丑就是。
“走吧，还怕我占了你的东西不成？”贺泽调笑了一声，这些重量级的活可不都是男人干的事。
林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生出了几分怪异之感，一时之间却也弄不明白，只得愣愣地跟了上去。直到贺泽问了一句，“对了，镇上有没有医术比较好的大夫？”
得请回去看看贺老爹的伤才是，顺便也安了家里人的心，叫他们不再担心自个儿。他听小安说林煜的阿姆也是常年多病，这大夫之事林煜应该清楚的吧。
贺泽转头看了林煜一眼，后者也没让他失望。
“跟我来吧，我们去西街徐叔那儿，他的医术可是镇上最好的。”林煜收了心思，也加快了步子，顿了顿又开口道，“你要是累了就告诉我，我力气大，我来背。”
“……”
看来他弱的形象已经深入了人心，真是……贺泽对自己的嫌弃又加深了两分。
当两人回到早上约定的地点，看太阳影子，大约刚刚过了申时，赵富贵已经等在那儿了。
“贺家小子，煜哥儿，回来了？你们要是再不回来，赵叔可要着急咯！”
“赵叔，对不起，我们让你久等了。”林煜有些懊恼地摸了摸头，一下便多了几分孩子气。
贺泽见他的样子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赵叔，不怪林煜，我要买的东西多了点，您见谅。”
“停停停，你们两个这是说的什么话！把你赵叔当什么人了这是？再说我可生气了！”说着赵富贵从牛车头跳了下来，将牛车上装蔬菜的空筐子都架在了一起，扭头冲着贺泽道，“快放上来吧？背了一路也累了吧？”
贺泽闻言几步走到了前头，将背上的篾筐放在了牛车上，又往里面推了几下。赵富贵双手在腰间抹了抹，抬头看向了林煜，“煜哥儿还不赶紧？咦，这位是……”
此时他才察觉到林煜身边还站着另外一人，三四十岁的年纪，还背着个药箱。
“哦，赵叔，忘了跟您介绍，这是镇上的徐大夫，这几年常帮我阿姆看病，贺泽想请他给贺叔看看手伤。”
“徐叔，这是村里的我赵叔。”
林煜说着又转了头给徐庆生介绍道。
“这样啊，徐大夫，您可得好好给那贺老弟看看，他干的是木匠活儿，手可是他的命根子啊！”赵富贵叹了口气。
“一定一定，这是我分内之事。”
徐庆生双手抱拳向着赵富贵作了一揖。
“那快上来，你们仨都快上来，把筐都垒在一起，我赶车慢着点儿，能坐下，放心吧。”赵富贵扬了扬手，视线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
林煜顿住了步子，“贺叔，我来帮您赶车吧？你也累了一天了。”
“不用不用，当初你婶子有了身子那会，我去镇上请接生医婆，这牛车可是一回坐了五六个人，还没算我呢，赵叔技术好得很，身子骨也好，快上去，再耽搁太阳都快下山了！”
林煜见赵富贵坚持，也不再说话，扶着徐庆生上了牛车之后，自己才跨了上去，只是这回却是和贺泽坐在了一块儿。

第15章 谎言
一路上颠颠簸簸，两人不时便蹭上了对方的肩。
林煜还是第一次与张氏之外的人离得这般近，到底是个哥儿，或者是对贺泽的偏见已然消失的缘故，这下子也难免有些不自在，耳根子都红了。
“你怎么了？”
贺泽见林煜一直往里面挪，还以为他哪里不舒服。
“没事，我没事。”林煜看了贺泽一眼，见他面色如常，心里便陡然生了两分对自己的懊恼，随即转了话题道，“贺叔的手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上次的大夫怎么说？”
“上次的大夫说是伤了筋骨，能是能治，但是最后就算治好也不能干重活了，再加上这两天又断了药，估计情况不乐观，”贺泽轻摇了摇头，转瞬便将视线移到了徐庆生的身上，“徐大夫，待会就拜托您了。”
“伤了筋骨确实难养回来，我也只能勉力一试，若是能治好自然最好，若是不能……”徐庆生皱了皱眉。
“若是不能，还请徐大夫帮小子一个小忙。”贺泽双手抱拳向徐庆生作了一揖，“我阿爹做了半辈子木匠活，手受伤的这些日子总是满面愁容，我身为人子，不管怎样，还请徐大夫到时候能给我阿爹留点希望。”
“你这话的意思是？”
徐庆生手抚长须，面带犹疑地看向了贺泽。
“就是您理解的那个意思，若是能治，那再好不过；若是不能，还请徐大夫帮忙掩饰一二。”
不管能不能，最后他总要治好贺老爹的。与其让他们日后怀疑，不如现在就让他们相信这手伤是能治好的。
徐庆生沉默不语，林煜仰头看了贺泽一眼，顿了顿也帮他劝道，“徐叔，贺泽也是不想看着贺叔伤心，您就答应了他吧！”
“就是就是，徐大夫啊，你们医者仁心，既然贺家小子有这份孝心，你就成全了他！啊？驾！”赵富贵也转过头来说了一句。
“这……”
哪有大夫诓骗病人的道理？
“徐大夫，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绝对的事情，万事皆然，于人如此，于病症也是如此，您现在可敢断言有什么病症是绝对医治不了的？您行医多年，就没有一次意外？”
听及贺泽这话，徐庆生敛了敛眉。
“徐大夫，小子也并非是让您诓骗我阿爹，只是希望您能不把话说死了就成，这余下的事便交给我来处理，此事也绝不会累及您的名声，还请放心。”
“这是哪里的话！我一个乡野大夫哪有什么名声……”徐庆生叹了口气，“既如此，我就答应了你吧。不过，还是希望你这请求不要派上用场才好啊！”
“那是自然，多谢徐大夫了。”
贺泽抱拳致谢，林煜和徐庆生脸上也都有了笑意。赵富贵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贺泽，心里也暗叹了一声，，是个好孩子啊，有财老弟和弟妹辛苦这么多年也算苦尽甘来咯！
“老伙计，再快着点！饿着了吧？回去就有你好吃的了！驾！”
赵富贵踢了踢牛腹，大水牛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哞哞叫了一声，步子迈地更急了。
待到他们回到村头的时候，太阳已经隐了半边身子，夕阳如火漫在天边，叠翠流金，如诗如画。
“那赵叔就先走了？改日寻着空，我再去看看你阿爹。”
“嗯，赵叔，你快回去吧，赵婶估计都等急了，今儿真麻烦您了。”贺泽将篾筐背在了背上，目送着赵富贵赶着牛车离开。
“贺泽，那我也回去了。”林煜将他买的东西从篾筐里拿了出来，提稳了才道，“这筐你改日给我送过来就成，今天就背回去吧。”
“行，谢了。”贺泽点了点头。
“徐叔，我就先走了，本来还想着请您待会再给我阿姆看看，但是今儿个天色不早了，改日也是一样。贺泽，你待会记得送徐叔回去。”
徐庆生还想开口说点什么，又抬头看了看天，这才妥协道，“那行，我明天自己再过来一趟就是。你阿姆是郁结于心，这么多年时好时坏地，我可不敢掉以轻心。”
“那谢谢您了，徐叔。”
“客气不是！”
徐庆生挥了挥手，待林煜走得远了，贺泽才总算带着他向自个儿家门而去。
两人进了贺家院子的时候，李氏和贺安正坐在矮凳上挑拣着还沾着土泥的番薯。
今天趁着贺泽去了镇上，他们俩去地里挖了一筐回来。现在选些品相好的出来，虽说卖不出什么价钱，但总归有一点是一点。
“阿姆，我回来了。”
“哟，小泽回来了，”李氏惊喜地抬了头，一眼便望见了贺泽身边的徐庆生，随即开口问道，“这位是？”
“这是镇上的徐大夫，医术高明，我请他来给阿爹看看。”
“徐大夫好，好——”
李氏脸上有一瞬间的喜色，可下一秒便皱成了一团，他走到了贺泽跟前，小声地叹了口气道，“小泽啊，你阿爹的伤不是早就看过了吗？再说，咱家现在……”
“阿姆，咱再看看能怎么地？万一是上次您请的大夫医术不行呢？再说了，徐大夫今天帮我把了脉，说我这伤啊，好了！等再过两天，这布也能拆了！”
贺泽拍了拍李氏的手背，又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李氏一听他的话，面上难掩惊喜，声音有些颤抖，“真，真好了？”
“阿兄，你……”一旁的贺安也走到了几人跟前，一听贺泽的话便忍不住紧紧拽住了他的手臂。
“好了，不信你们问问徐大夫？”
“徐大夫，这……”
李氏满含期待地看着徐庆生，后者点了点头，“您放心，这小子确实好了，身体壮实着呢，丁点问题都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徐大夫，真是谢谢您了！”
李氏朝着徐庆生深深鞠了一躬，却是连忙被徐庆生扶了起来，“可不敢当！不敢当！您儿子身体也不是我给看好的，我哪能受您这么大礼！”
“好了，阿姆，我之前就跟您说我身体好了您还不信，现在可相信了？”贺泽声音顿了顿，视线在院子里四下转了一圈，“阿爹呢？让徐大夫也给阿爹看看，说不准就给阿爹治好了不是？”
“哎！哎！”李氏连连应了两声，边应边抓着自己的袖口擦了擦眼睛，再抬头时眼眶有些发红，却是满脸的笑意，“你阿爹还在屋子里呢，徐大夫，快请进，请进！”
一行几人进了屋子，彼时贺老爹正坐在桌前抽着他的旱烟，听李氏说了徐庆生的来头刚开始还不想治，可是拗不过贺家另外三个人，终于还是伸出了自己的手去。
徐庆生放下了药箱，将手搭在了贺有财的脉搏处，良久未曾言语，面色却是越来越凝重。贺有财看见他的表情，心里刚生的两分希望眨眼又消失地干干净净。
唉！都是命啊！
李氏心急如焚，终究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大夫，这……这怎么样啊？啊？还能不能治好？您给我们句准话成不！”
“阿姆，您别急，等大夫把完脉。”贺安心里也生了两分不好的预感，却是揽住了李氏的肩安抚道，“阿兄那么重的伤都好了，阿爹的伤肯定也能治好的！”
一时三双眼睛都紧紧盯住了徐庆生，徐庆生仰头看了一眼贺泽，后者轻摇了摇头。

第16章 银钱
“这……你们都别太担心，”瞧见贺泽的举动，徐庆生脸上撑起了一个笑容，对着贺有财道，“虽然你的伤是长期筋骨损伤所致，但是只要安心调养，还是有希望恢复的。”
“徐大夫，您说的是真的？”
贺有财眼睛有了亮光，连连转头看了李氏好几眼，后者也是热泪盈眶，“也就是说，就是说，孩儿他爹这手还能和以前一样？”
“自然，不过得需要一段长时间的调养，而且这段时间你切记不可劳累，待会我再给你开两个方子就是。”
徐庆生垂了头，将桌上的诊垫放在了医箱里，又啪地一声盖上了来。
“阿姆，你看，我就说徐大夫医术高明，这下子您可放心了？”说着贺泽又和徐庆生对视了一眼，两人都轻点了点头。
“就是啊，阿姆，快别哭了，这是好事！”贺安挽起衣袖给李氏擦了擦眼泪，脸上喜不自抑，“阿兄的伤已经没有大碍，阿爹的伤也能好，以后啊，您可甭担心了！”
“哎！我知道，我知道，徐大夫，真是太感谢你了，我……”
李氏说着又哽咽了，贺泽连忙扶住了他的肩，“阿姆，现在天色不早了，我先送徐大夫回去吧？待会晚了，路上该有危险了。”
“对，对，你看我这记性，徐大夫，我这就送你出去！”
徐庆生一站起身，便被三人簇拥着出了房门，贺泽勾了勾嘴角，却是很快就追了出去。
屋外，李氏沉吟半晌，终究还是一脸为难地开了口，“徐大夫，不知道您今儿个给小泽和孩儿阿爹看诊需要多少银钱？您看能不能宽限我们两天……”
“不，不——”
徐庆生话还未说完，却是被一旁的贺有财拉住了手臂，“徐大夫，我们知道让您为难了，但是……””
“不是，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阿爹，阿姆，你们这说什么呢！”贺泽走到了几人的跟前，眼神扫了一圈也察觉到了情况，只朝着李氏轻笑了一声，“徐大夫的诊费我已经付了，放心吧。”
“小泽，你……”
李氏睁大了眼睛，一旁的贺有财和贺安也是疑惑地看向了贺泽。
“没错，没错，出诊的银钱令郎已经给了，二位不用担心。”徐庆生躬身朝着李氏和贺有财作了一揖。
这会儿太阳已经落了山，夕阳的余晖红艳如火。
见几人还是愣愣地看着他，贺泽兀自走到了徐庆生旁边，“阿爹，阿姆，我现在再去借赵叔的牛车送徐大夫回去，刚才背回来的那个筐里有米有肉，晚上你们先吃着，不用等我。”
“小泽——”
“阿姆，放心吧，今天的事我回来再跟你们细说，”贺泽摆了摆手，转头冲着徐庆生道，“徐大夫，我们这便走吧，顺便也抓几服药回来。”
“好。”
徐庆生点了点头，两人一道跨出了院门。李氏总算反应了过来，连忙追上前几步，冲着他们的背影喊道，“路上小心！晚上慢着点……”
一连喊了好几声，贺有财走进了院中间，见李氏还搁原地站着，开口唤了他一句，“回来吧，孩子都走远了！”
李氏神思不属地转了身，贺有财见他的样子也皱了眉，半晌才道，“你说小泽这孩子刚刚是啥意思？他哪来的银钱付给徐大夫？”
“我哪知道……”
李氏没好气地白了贺有财一眼，随即便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直冲着屋子去了。
“哎！你……”
贺有财和贺安面面相觑，也都跟了进去。
贺泽刚刚背进来的篾筐放在墙角，李氏只在屋里头扫了一圈便看到了。他将篾筐提起放在了桌上，刚伸手拨弄了两下，眼神却是越来越惊疑。
“怎么了你？”
贺有财一进门，见李氏的样子也有些着急了起来。也不等他回应，自个儿便走到了桌前，拉着篾筐的边沿往这边倒，随即也是不可置信地道，“这，小泽怎么买回来了这么多东西？这得多少银钱！”
贺安看了看李氏，又看了看贺有财，几步走到了桌边，手上一捞便将一个大白布袋子提了出来，“咦，这是白米，好重，估计得有一斗了。”
他双手将布袋子放在了桌上，手又继续伸了进去，这次拿出来的是一个小布袋，贺安解开了布绳，食指轻轻沾了一下又伸进了嘴里，“这是盐，阿姆，我都好久没尝过这么咸的味了。”
贺安说着又舔了两口。
这个世界的晒盐技术不成熟，盐都是被朝廷垄断的，价格高昂，村里人做菜都舍不得放盐，贺泽也是发现李氏做的饭菜口味太淡这才想起了这一茬。
“哇，阿爹，阿姆，这还有好大两块肉！”贺安像寻宝似地，一手提着一块长条带皮瘦肉晃荡在了贺有财和李氏的跟前，声音惊喜，“阿兄早上还说回来的时候要给我带好吃的，咱们晚上有肉吃了！哈哈……阿爹，阿姆，你们，你们怎么了啊？”
贺安心里开心，然而见贺有财和李氏二人尽皆沉默不语，声音也颓了下来。
李氏看了贺有财一眼，毫无意外地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他率先站起了身，一边抢过贺安手中的两块肉把它们重新放进了筐里，一边道，“小安，把米和盐也放进来。”
“阿姆……”
“听话！”
贺安此时也察觉出了贺有财和李氏的异样，只得撇了撇嘴，将桌上的东西尽皆小心放了进去。
“孩儿阿爹，你说小泽……”
看着眼前满满一筐大包小包，李氏欲言又止。
“这些个东西先别动，等小泽回来咱问清楚咯再说，”贺有财叹了口气，“别的我不担心，我就怕这孩子身上的银钱啊来路不正！要真是这样，我……唉！咱们贺家人就是打死也不能用这种昧心钱！”
说着他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阿爹，阿兄不能干这种事……”
“是啊，孩儿阿爹，咱也得相信孩子，你先别气着了，等他回来咱好好问问。”见贺有财上了火，李氏也急忙劝道。
“我知道，我就是担心啊！你也不是不知道小泽以前什么样子，你说万一……”
“行了行了，你先别着急。前两天煜哥儿送了一篮子鸡蛋过来，我去煮两个，待会咱们一起等着小泽回来。”
李氏说着便出了房门，桌边贺安看着贺有财的脸色半句话也不敢说，只时不时跑到院门口张望，一脸焦急。
镇上路远，一来一去，此番又是晚上，直到月上中天之时贺泽才提着两副药踏进了院门，月光将他的影子拖得老长。
“阿兄！你可回来了，我们都担心死你了！”
一直蹲在房门口的贺安眼前一黑，一抬头看见贺泽便立马跳了起来。

第17章 合乐
“怎么了？”饶是贺泽也有些被贺安这反应吓到了，他陡然退后了两步，“我这不是好好的？说了让你们别担心。”
“阿兄！”
“好了，阿爹阿姆呢？你们吃了晚饭没有？”
贺泽边说边向着正房而去，后头的贺安愣了一瞬，却是马上拉住了他，“阿兄，你先等等！等等！”
“怎么了？”
“那个……”
贺安一脸为难，见贺泽直直地盯着他，只得垂了头丧气道，“阿爹阿姆刚才生气了。”
“生气？为什么？”
“阿兄，今天你不是买了好多东西回来吗？然后阿爹，阿爹……”
“阿爹怕我干坏事了？”贺泽挑眉，随即轻笑一声拨开了贺安的手，“好了，我去跟阿爹阿姆解释。”
意料之中，也怪他下午没说清楚。
“阿兄，那……那你好好解释，阿爹性子急，你别跟他吵架。”贺安还是满脸担忧。
“我知道，放心吧。”
贺泽摆了摆手，房门并没有关，他几步跨了进去，贺安见状紧随其后。
“阿爹，阿姆，我回来了。”
“回来了？没事吧？”
房间里贺有财和李氏二人正面对面坐着桌旁，李氏一听贺泽的声音便立马迎了上来，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方才放心道，“早知道这么晚，你先在镇上随便找个客栈住上一晚也行啊，还好没事。”
“好了，阿姆，我都这么大的人了，心里有数。”贺泽声音顿了顿，接着便将手中的几服药递到了李氏面前，“这是徐大夫给阿爹开的药，一日一服，等喝完了我再去抓。”
这药虽然无法根治贺老爹的伤，但疗效还是有的。
李氏将药放在了桌上，转瞬又开了口，“小泽，你饿了吧？我去灶房给你做点，想吃点啥？”
“阿姆，我……”
“咳咳——”贺泽正欲回话，却是被贺有财的咳嗽声打断了来，见三人都望向了他，贺有财摸了摸嗓子眼，垂头冲贺泽招呼道，“小泽，你先坐下来。”
声音分外严肃。
李氏顿住了步子，刚想开口却是被贺有财的眼神瞪了回来。
贺泽看了他一眼，又想起刚才贺安说的话，脸上带上了两分笑意，一撩衣角便在贺有财的对面坐了下来。
正是刚刚李氏坐着的位置。
“小泽啊，你……”
“阿爹，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贺泽打断了贺有财的话，有些好笑地道，“这银钱是我今儿个赚的，没偷没抢，正正经经赚的。”
李氏和贺有财面面相觑了一眼，贺泽看着两人的表情叹了口气，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饮尽之后，这才将今天发生的事一一说了个清楚。又从怀里掏出今天剩下的一两多银子放在了桌上，银两映着昏黄的灯光有些刺眼。
“小泽，真，真就是这么回事？”
李氏看了桌上的银钱一眼，眼底满是不可置信，旁边贺有财和贺安的反应和他如出一辙。
“就是这么回事，”贺泽有些无奈，他站起身将李氏拉到了凳子上坐下，视线在李氏和贺有财身上转了一圈，这才接口道，“阿爹，阿姆，你们以后就别操心银钱的事情了，阿爹的伤尽管治，医药钱我会想办法的。”
“小泽……”
“阿爹，阿姆，这段时间家里发生这么多事，我知道你们心焦，但我是兄长，小安还小，这个家总不能让他一个人担着不是？以后，我会撑起这个家的。”
贺泽敛了敛眉，贺安的那件事他不希望再发生了。既然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他对这个家便有责任。
“孩儿他爹，我，我没听错吧？”李氏紧紧抓住了贺泽放在他肩膀上的手，眼睛里有了水汽，“咱们小泽，小泽……”
“阿姆，阿兄这么厉害，你还哭什么呢！”
一旁的贺安也红了眼睛，只是一见李氏的样子便站不住了，急忙走到他跟前来拍了拍他的背。
“就是就是，好事啊！”贺有财看了贺泽一眼，声音粗哑，“咱也总算盼到小泽长大的这一天了，这是好事！小泽，今天阿爹对不住你了，我没想到，我的小泽，我的……”
他说着便哽咽了，还抬手捂上了眼睛。
“阿爹，阿姆，行了行了，”贺泽看着哭成一团的三个人忍不住皱了皱眉，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从篾筐里掏出了一坛子酒摆在了桌上，冲着贺有财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就该喜庆点，阿爹，特意给你带回来的，尝尝？”
“酒？行，满上满上，孩儿阿姆，咱都喝点，”贺有财擦了擦眼睛，又抿紧了嘴，拣起几个杯子一一放到了几人面前，“大伙儿都喝点，今儿高兴！”
贺泽终于松了口气，把篾筐放到了地上，掀起酒坛盖就将贺有财面前的杯子给倒满了，后者也没含糊，一口便喝了见底。
李氏今儿个难得地没劝，反倒陪着贺有财一起喝了起来。贺泽前世就不怎么喝酒，此番尝了两口也没再喝了。贺安倒是第一次尝着酒的味道，可这酒性烈，只一口便被辣得说不出话来，连饮了两杯茶这才好着点。
贺有财和李氏喝得越来越兴起，又去灶房里弄了几个烧好的番薯就着下酒。
贺泽见他俩你来我往，突然蹲身在篾筐里翻了翻，也不知将什么东西放在了贺有财的手上，对他耳语了几句便拖着贺安出了房间，顺便把房门也给关上了。
“阿兄，你拉我出来干嘛？”
屋外月色皎洁，院子里通明一片，贺安和贺泽坐在石阶上。
“你又不喝酒，待在房间里干嘛？”贺泽瞥了他一眼，这个时候，他俩不喝酒有点多余啊。
顿了顿，贺泽又将刚刚带出来的那包糖炒栗子扔给了贺安。
“我……咦，糖炒栗子？”
贺安一脸欣喜。
“这会都冷了，先尝几个，明天让阿姆给再炒一下。”
“嗯。”贺安应了一声，转眼已经剥开了一个放进了嘴里，又递了两个给贺泽，“好吃，阿兄，你也尝尝！”
“谢了。”贺泽看着手中两个枣红的栗子，轻勾起了嘴角。
“阿兄，你真的好厉害！早知道我今天一定得跟着你去，这才一天时间，就把别人一年的银钱都给赚回来了！”贺安又剥了一个，看着贺泽的眼神满眼都是崇拜。
“所以，现在不担心李大力那二两银子了吧？”
虽然贺安表面不说，但是从王桂那里回来，他就有些心不在焉地，估计一直都记挂着这事儿。
“……”贺安顿了顿，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嗯，不担心了，阿兄厉害！”
“呵呵——”贺泽轻笑了一声，将手中剥了壳的栗子送进了嘴里，吃完又拍了拍贺安的后脑勺，“这样就好，以后别干傻事了！”
“阿兄！”
“好了，我先回房了，”贺泽站起了身来，望了身后光亮的房间一眼，“今晚阿爹阿姆还不定得喝到什么时候呢，你也早点回去睡。”
“嗯，我知道了。”
虽是这么应着，可嘴里的栗子肉还没咽下去，说话嘟嘟囔囔地，身子也没动。
贺泽摇了摇头，几步便下了石阶，向着自己房间而去。
原地贺安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房门上映着的两道人影，傻笑了两声，又剥了一个栗子送进了嘴里。
真好吃！
……
或者是去镇上来回赶了几趟的缘故，第二天贺泽起得有些晚。直到太阳已经完完全全地露了脸，他才出了房间。
可这时贺有财和李氏竟好像还没醒，连带着贺安也一样。估计是昨天心境波动太大。贺泽也没有打扰他们，只是从院里找了几个破烂的瓷盆，也不知想干些什么。
李氏一出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贺泽蹲在地上，手中拿着一把稻草擦着盆子。
“小泽，你这干什么呢？”
“阿姆，你醒了啊？没事，昨天还带了些花种回来，我把它们种上。”贺泽转了头。
昨天逛集市的时候路过一个卖花的摊贩，他便从摊贩手上买了些花期短的奇花异卉的种子。还好这些个花难就难在培育，种子倒是不贵。
他如今木系异能恢复，虽然只有一级，但种盆花铁定不在话下。暂时还没想到能长久经营的行当，先种种花救救急也不错。
“花种，种那个干吗啊？”李氏一脸不解，却也走到了贺泽跟前，帮着他一起擦着瓷盆。
“阿姆，我自有我的用处，您过段时间就知道了。”
“你这孩子！”
李氏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手中动作一顿，又将瓷盆重重擦了几下，随后将手放在衣裳上抹了抹，从腰带里掏出了一个簪子递到了贺泽跟前，正是那贺泽之前看中的那枚梅花簪。
“这个，是你昨儿个买的吧？”
“……嗯，”贺泽点了点头，狐疑地瞥他一眼，“我昨晚不是让阿爹送给您了吗？怎么？您不喜欢？”
李氏看了贺泽一眼，又垂了头，“这枚簪子肯定费了不少钱吧？你阿爹这十多年了也没舍得买过这么贵的东西给我！你听话，阿姆用不着这么贵的东西，赶明儿去镇上退了去！”
“阿姆——”
“听话，阿姆头上戴的木簪不也能看吗？都老了，还戴这么扎眼的东西，村里人该笑话了！你明天就退了去，可不能让人给诓了。”
说着李氏便想将银簪塞进贺泽的手里，后者却是接连后退了两步躲了过去，“停停停，阿姆，我这手还脏着呢！”
“……”
“好了，阿姆，这簪子您带着好看，才三十多岁的人跟老这个字也不搭边。再来，这簪子不贵，也是我的心意，您要是非让退我可不干。”
“小泽……”
“阿姆！说了以后家里银钱的事情我来负责，你们就别整天担心这担心那的了行不？”贺泽皱眉。
“不是，小泽，你不知道，家里还欠着银钱呢，我就想着把这簪子退回去，然后先把欠了的钱给还了，能还多少还多少，总归让人能安心一点。还有煜哥儿那里，人家救了你的命，咱总得好好谢谢人家吧？”
李氏叹了口气，儿子第一次送他的东西，若不是没办法，他哪舍得退回去。
“阿姆，欠的那应该还有时间了吧？昨儿我给您的那点也别急着还，家里日日都需使钱，总不能咱一家都喝西北风吧？这事儿我会想办法的。
另外林家那里自然要去，不过等过几天我的伤完全好了之后再正式上门吧？到时候我再去镇上多买点东西。”
最后，这簪子您就安心收着，真抵不了什么钱，权当阿爹送您的！”
“小泽！”
“好了，阿姆，你信我！”贺泽摆了摆手，“你快去弄早饭吧，待会阿爹和小安该起了，多炖点肉，估计小安都馋好久了。”
“……”
“快去吧，吃完饭我得去林家一趟，把那筐还给林煜。”
贺泽说着又蹲下了身来，继续擦着剩下的几个瓷盆。李氏叹了口气，又看了看手中亮闪闪的簪子，终究转身向着灶房去了。
一家人吃完近几个月来最丰盛的一顿早饭，时间已经到了巳时，贺泽背着个空篾筐便出了门。
待到了林家的时候，院门没关，林煜正一个人坐在院里头擦着他的长弓，神情认真地紧，阳光映着他的脸肤如白玉。贺泽有一瞬间的闪神，随即便摇了摇头，几步走了进去。

第18章 误伤
待到走近，林煜抬头看了他一眼，却像是有点吃惊，“……贺泽，你怎么来了？”
“筐，”贺泽将背上的篾筐取下拍了拍，递到了林煜跟前，“忘了？”
“……”
好吧，他还真忘了。
林煜将怀中的长弓放在了桌上，接了筐向着墙边走去，那里放了好几个筐。
贺泽站在原地，视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终停留在了桌上那几根箭矢上，箭头似乎刚刚磨过，寒光凛冽，很是刺眼。
他脑子里好像隐约出现了那日晕倒前，林煜一箭穿空射了熊瞎子一只眼睛的场景。
若不是当时他正处在生死边缘，说不定得心血沸腾。
贺泽看了林煜一眼，忍不住开口道，“你的箭术很厉害。”
“……我也觉得。”
林煜垒筐的动作顿了顿，嘴上却是一点也没客气。
“……”
贺泽没了声音，视线又停在了桌上的弓箭上，突然就有些手痒了，“能不能让我试试？”
男人对于武器总是怀着格外的热忱。
“你还会这个？”
“不会。”
贺泽摇了摇头，却是将长弓拿在了手上，那弓不知是什么木料，竟然有些出乎意料地重。
他虽然没玩过弓箭，但是在末世枪/支弹/药可没少玩，准头至少练出来了，此番应该也不至于太差劲吧？
贺泽摸索着将箭矢搭上了长弓，费尽力气却也只能将弓弦拉得半满，索性也不再拉了，只闭上一眼对着院子侧墙的草堆作势欲发。
“停！你快给我停下！”林煜转头一见贺泽的举动整个人都不好了，几步上前一把将他的手臂打落了下来，“不会还敢这么弄！很危险的，万一伤了人怎么办？”
“……嘶……”真！痛！
贺泽没回话，只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将弓与箭一并放在桌上，小心晃了晃自己的手。
痛也就罢了，还是自找的。
尽管他离那草堆不过一丈远，且箭矢还向着下首方向。
但林煜一时着急也是正常。
不过……他现在总算领教了林煜的天生神力。
看林煜刚才的样子不过随手一拍而已，可自己的手都感觉要断了。
“贺泽，你……你没事吧？”
见贺泽难言的神情，林煜也立马反应了过来，怕是他刚刚那一下没有控制好力道，所以……林煜一脸愧疚，抓着贺泽的袖口就想往上面挽。
“我不是故意的，我……”
他那会儿没注意！真是！林煜声音里满是懊恼。
“没事没事，”贺泽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小心揉了两下，“应该只是小伤，痛会儿差不多就能好了，不过你的力气，可真大。”
亏他还是个男人，简直自惭形秽。
贺泽抿紧了唇，看着林煜的眼神一言难尽。
“真没事？”林煜还有些不放心，“要不我去叫徐大夫吧？他今天给过来给我阿姆看诊，在屋里还没走呢。”
虽说阿姆让他别请徐叔过来，可徐叔一来，他总能感觉阿姆的心情和以往一样总比平常好了两分，如今两人正在屋里唠着嗑。
“真没事，没那么严重。”贺泽连忙摆了摆手，顶多也就是肿了而已，他待会出门自己治一下就好了。
林煜定定盯着他看了一眼，眉头一直皱着，半晌又道，“……不行，我去给你拿药酒过来，你好歹擦一点，好得快。”
说完他也不待贺泽回应，几步便跑向了房间。贺泽无奈，只得在桌边坐了下来。
林煜出来地很快，手里还拿着一个小瓷瓶。他一揭开盖子，空气里很快就漫开了一阵药酒味。“这是之前徐大夫给配的，我上山打猎也经常扭伤碰伤什么的，擦擦这个马上就好。”
林煜说着便坐到了贺泽的旁边，再次挽起了他的袖口，手肘弯处有些青紫，果然肿了一块，看着有点触目惊心。
“那个，我真不是故意的……”
林煜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贺泽一眼，往他伤口处倒了一点药酒，热热辣辣的痛感太苏爽，后者又忍不住皱了皱眉。
林煜见此更愧疚了，刚想用手指抹开药酒却是被另一只手抢了先，“我自己来吧。”
贺泽将手移开，另一只手轻抹了两下，好半会儿身体的神经系统才熟悉那痛感，好过了不少。
原身虽说长在村里，可还真是被娇生惯养长大的，若在末世，他被人砍上几刀感觉都没这么严重。
贺泽啧了一声，将袖子放了下来，又曲了曲肘部，这才对着林煜道，“看见了？真没事了，消个肿明天就该好了。”
这点小伤，他以后早晚得让自己习惯，不然也太矫情了些。
林煜总算松了口气，拿着瓷瓶转眼又进去了。
贺泽摇了摇头，站起身等着告辞，却又像是突然瞥见了什么，目光一顿。
林煜出来的时候，贺泽正站在墙边。
那里堆着几排土砖，土砖上面放着几个簸箕，簸箕里面晒着一些山珍和野生药材。
“你看什么呢？”林煜走近了贺泽，见后者又凑近簸箕闻了闻，终是忍不住解释道，“这是野生白术，有补气健脾之效。”
俗话说久病成医，虽然生病的不是他，但是于他也没有什么差别了。顿了顿，林煜又说了一句，“我有时候上山没寻着猎物，看见药草也会采些回来。”
如果是他阿姆药方子里的，恰好省下一笔药钱；如果不是，还能送到镇上药铺去，若是这药材品相好又碰上稀缺时候，还能赚不少银钱。
长久下来，他也就有了这习惯，每次上山总不至于空手而归。
“药草？”难怪他闻到了一股中药香味。
贺泽盯着簸箕里半湿的白术，神情若有所思。

第19章 向阳山
“你怎么了？”
见贺泽呆愣，林煜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事，”贺泽轻摇了摇头，脸上却有了笑意，“靠山吃山，这向阳山还真是个好地方。”
向阳山便是贺家村旁边大山的名字。
准确来说它不是一座山，而是一座山脉，五六座山峰连绵起伏，将大半个贺家村都环绕了起来，又因为山高势险，每日里太阳都好像是从山上升起，傍晚又从落到山下，因此得了这“向阳”二字。
“那当然，这山上可什么都有！”林煜与有荣焉，声音也扬了起来，“上次我还在山上看到鹿了，鹿筋可是能做上好的弓弦，只可惜……让它给跑了！”
说到后面，林煜的声音似乎颇为遗憾。
“也是，你的弓的确要选上好的弓弦才是。”贺泽想起刚刚拉弓时用的力道，心里深有同感。
若是弓弦的弹力不够好，在林煜手上估计挺不过几个回合。
“……”
“徐大夫还在里面陪林婶说话呢？”贺泽朝屋里看了一眼，见林煜点头便接着道，“他的身体好点没有，没什么大事吧？”
“没事，就是天一热阿姆心里就躁得慌，现在天气好了，他身体也好多了。这病没法根治，但是徐叔说只要平时多注意些也没有大碍。”
“那就好。”贺泽点了点头，“既然这样，我就不进去了，你待会替我跟林婶问个好，过几天我再来看他。”
“嗯。”
林煜应了一声，贺泽又看了簸箕里的白术一眼，几步便出了林家院子，林煜将他送到门口便停了下来。
忆及他刚刚的视线，林煜踱步到簸箕前也拿起一块白术闻了闻，确实挺香的，但却是那种中药香，比不得花香的气味。
“煜哥儿，贺泽走了？”
身后一道声音突然响起，林煜回过头，却是徐庆生挎着药箱出了房门。
“刚走，怎么了徐叔？”
“没事，我寻思着让你阿姆休息会，这会儿他刚躺下，”徐庆生顿了顿，突然打开了药箱，从里面掏出了一纸包东西递到了林煜跟前，“这是晒干的红枣，我昨儿个特意裹上了阿胶，味还行，没事儿让你阿姆吃上一颗，补气益血的。”
“徐叔，这……”林煜一脸为难，又不好推拒，只得道，“这个多少银钱？我去拿给您。”
这些年他们姆子受徐叔的照顾太多，这人情也越欠越多，可怎么还也不是个事儿。
“这会儿还学会和徐叔客气了？”徐庆生没好气地将纸包塞进了林煜怀里，接着向后头望了一眼，“好好收着，别让你阿姆看见了，不然他肯定不得收，你好好照顾他，别让他累着，听见没？”
“徐叔……”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儿，”徐庆生赶忙打断了林煜的话，转瞬又像想起了什么，有些疑虑地开口问道，“对了，这段时间家里没啥事吧？我怎么觉着你阿姆不大对劲啊。”
无端地和他生分了许多，难不成……是知道他的心思了？
徐庆生眉头紧皱，又转头望了一眼。
“没什么事啊，什么不大对劲？”林煜一脸茫然。
“这样啊……”
徐庆生垂了头，好半晌才接口道，“你阿姆跟我说了，你不想去见我那远房侄儿？”
“徐叔，你就别管这事了，我自己的事情我自有打算，以后我阿姆要是再问你这方面的，你也帮我劝劝他，行不？”
“唉，我就知道是这结果，好了，我知道了。”徐庆生看着林煜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别想太多，我们煜哥儿长得这么好，又能干，还怕嫁不着好人家不成？”
“徐叔！”
“哟，还害羞了？”徐庆生难得见林煜这哥儿情态，忍不住失笑了一声，“行了，徐叔不说了，我这就回镇上了，还有病人在等着呢！”
“哎！徐叔，你先别走！”见徐庆生已经转了身，林煜急忙唤了一句，又进了房间提了一个篮子出来，“我家的番薯种得早，收得也早，我晒了一点番薯干，甜着呢，徐叔你拿回家吃点。”
“不是，你……”
“徐叔，快拿着，你不让我客气，你自己也别客气！”林煜将篮子递到了徐庆生手上，“徐叔你又不种地，家里也只你一个，平常这些小东西还要到街上买，那得多浪费啊，现在就当尝鲜了。”
“那行吧，我先走了，你别送了，我来时找的车夫现在应该还搁村头等着呢！”徐庆生也不再推辞，说着便转了身，只是突然又回过头道，“好好照顾你阿姆，我过两天再来看他。”
“行！”
林煜应了一声，看着徐庆生的背影消失在了院门外，这才拿起桌上的纸包转身进了屋。
屋里张氏躺在床上睡得正沉，林煜在床边坐了下来，腾出一只手来掖了掖张氏的被角，转瞬又看了看手中的纸包，不知在想些什么。
……
贺泽回到家里的时候，李氏正挑着两个空筐，贺安也背着一个背篓，手里拎着一把耜头，貌似正准备出门。
“回来了？”见了贺泽，李氏招呼了一声。
“回来了，你们这是去哪儿？”
“趁着今天天气好，我寻摸着我和小安去那块番薯地里的番薯给收了，这不过两天又该收禾粟了吗，我怕来不及。”李氏开口解释，“你跟家里好好休息，要是饿了就把饭菜热一下，我和小安很快就回来了。”
“……我跟你们一起去。”
“阿兄，你伤还没好呢！”
这回李氏还没开口，倒是让贺安抢了先。
“都结痂了，哪还没好？”贺泽将贺安手里的耜头抢了过来，扛在了肩上，率先走到了前边，“走吧，一起去早点回来。”
李氏和贺安对视了一眼，也妥协了，“那好吧，小安，去和你阿爹说一声，让他好好看着家里。”
“哎！”
贺安跑着进了屋子，没一会便出来了，贺泽跟在两人的后头一块去了地里。路上倒是碰上了不少村里人，看见贺泽的时候总要问上两句，还好都让李氏给打发了。
去的时候时间就已经不早了，加上前些日子雨水足，那块地又在阴凉地方，挖出来的番薯都沾了很多泥，三个人弄到申时才回来。
回来的路上李氏的一担筐挑在了贺泽的肩上。
“阿姆，你看阿兄的姿势，哈哈哈……”
李氏背着贺安的背篓在后面走着，贺安只拎着一把耜头站在他旁边，看着贺泽的样子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原身在家里可从来没挑过这么重的担，贺泽一将扁担放在肩上只觉得顿顿地痛，最后只能两只手使力举着，卸了肩膀的力道，这才好受一点。
还好他从林煜那里回来的时候随手治好了自己的手伤。
不然……
“你啊你！还笑！”李氏没好气地伸手戳了戳贺安的脑袋，“你阿兄这是没干过活，你第一次挑担不也是这样的？”
“我知道，我就是……”想笑！哈哈哈！
“贺安，再让我听见你的笑声，这一担你就给我挑回去！”前头的贺泽突然顿了脚步。
“哦。”
“阿兄，对不起嘛，”贺安强憋住了笑意，只得捂着嘴巴开口道，“我不笑了，不笑了，我保证！”
贺泽这才继续向前走。
李氏象征性地揪了揪贺安的耳朵，后者呼痛了一声，又咧咧地笑了两下这才安分了。
一回到家，贺有财正坐在院子里头抽着旱烟，李氏放下背篓就去了灶房给一家人做上了晚饭。
贺泽揉了揉肩膀，又去村外的河里挑了两桶水回来，和贺安一起把番薯给洗净了。
李氏把饭菜端上桌的时候，太阳也下了山，村子里各家各户也都传来了饭菜的香味。房间里，一家四口都坐在了桌子旁边，贺安也是真饿着了，囫囵着先扒了几口饭，又送了两块肉进了嘴里。
早上贺泽让李氏炖的肉多，现在只是热了剩下的。
“慢点吃，别噎着！”
李氏倒了杯水递给了他，又夹了两块肉放进了贺有财碗里，贺有财却是不怎么领情，“你给孩子夹就行了，给我夹做什么？”
“你不吃？“
李氏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斜睨了贺有财一眼。
“……吃！吃！”贺有财对上李氏那一眼，一下便没了气性，他右手还伤着，只得垂下头就着桌子扒了两口饭。
“小泽，安哥儿，你俩可别学你爹，快着多吃点！”
“嗯，阿姆做的饭好吃！”贺安嘟囔道。
贺泽看着这一幕脸上有了笑意，他吞了一口饭，突然开口问道，“阿姆，那块地里的番薯收完了，接下来打算种什么？”
“我和你阿爹商量了，打算过段时间种上芸苔，等明年开春再继续种番薯，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段时间先空着吧，我有个想法，要是能行再跟你们说。”贺泽扒了一口饭。
“什么想法？”李氏和贺有财面面相觑，两个人都盯上了他。
“没事，先吃饭，八字没一撇的事情，确定了再跟你们说。”贺泽模糊了一句，转头对着贺安道，“小安，明天陪阿兄上山一趟。”
“上山……？”贺安撇撇嘴角，眼珠子转了转。
“怎么了？”
见贺安有些推拒，贺泽的视线在贺老爹和李氏身上转了一圈。
“安哥儿几年前上山迷路，让狼给吓着了，后来就再也没敢上山了，”贺有财开口解释，“小泽，你要上山做什么？要不，等阿爹伤好了再陪你去？”
“就是啊，小泽，你去山上干嘛？你忘记了你就上次去了一回，你，小泽，你不会是又要……”
“阿姆！”眼看着李氏又不知道想哪去了，贺泽连忙打断了他，“我就是想去山上转一圈，没什么大事。”
“阿兄，你真这么想上山，明儿个我和林哥说一声吧？这整个贺家村，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山上了，还那么厉害，你一个人去我和阿爹阿姆可都不能放心！”
贺安吧唧吧唧咽了一块肉，嘴里吐出了一句。

第20章 上山
“就是，你还嫌上次伤的不重啊？”李氏说着放下了碗筷，盯着贺泽的额头又叹了口气，“得亏你运气好，要是煜哥儿没遇着你……”
“阿姆，上次的事情只是一个意外，”原身也并非是去寻死，只是冲了脾气就上了山罢了，贺泽皱眉，“这样也行，明天我去找林煜你们总放心了吧？”
“对啊，阿爹，阿姆，有林哥在肯定不会出什么事的。”贺安扯开一个大大的笑脸，露出一口白牙。
贺有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既然你跟着林家哥儿一起去，我们也没啥意见了。不过孩儿阿姆，咱也该准备点东西，救了小泽的事还没谢人家，现在又要麻烦他。”
“我心里有数，我跟小泽已经商量过了，等过两日去镇上买点东西，我跟他再一起登门，这么大的恩，咱怎么也得表示一下。”
“是这个理，”贺有财一口饮尽杯中的冷茶，又拿起了筷子，“吃饭吃饭，小泽，既然你明天想上山，吃了饭就好好休息。”
“嗯。”贺泽轻点了点头。
一顿饭吃完的时候，外头月亮已经爬上了天空，几颗星子一闪一闪。待到贺老爹和李氏还有贺安的房间已经熄了光亮，贺泽这才悄声出了房门，走到院墙边看了一眼早上种下的花种。
有几盆已经发了芽。
贺泽不懂花，花期什么的也不太懂，只是种下的时候用木系异能催生了一下，看来还是有效果的。
只是他现在的木系异能还是太弱了些，这个世界也没有晶核，要想增长异能，就需要庞大的生命之力。
或者，明天上山会有惊喜也说不定。
贺泽蹲下身捏了捏一瓷盆中的嫩芽，几步出了院子，连门也给带上了。
第二天他仍旧是掐着时间点回来的，贺老爹、李氏和贺安还没醒，贺泽回了自己的房间，取了缠着额头上的棉布，手指轻轻一碰，痂块便掉了下来，这伤完全好了。
因为要提前去林家问问林煜上山的事，李氏一大早起来便去了灶房给煮了一锅粥，就着咸菜和昨天的肉，又给煮了六个鸡蛋，让贺泽剥了两个才让他出门。
半个时辰后，村头山脚下。
“你去山上做什么？”林煜对着站在一旁的贺泽道。他背着背篓，背篓里放着几只箭矢，长弓被他拿在了手里。
旭日初升，山路两旁树木葱茏，阳光透过枝头叶片的缝隙洒落而下，在他脸上形成一个个点点金色的椭圆光斑，衬得他脸孔更加精致了些。
一个常年打猎的人长成这样，所谓的天生丽质也不过如此了吧？若这地方不是个穷乡僻壤，林煜也没那个“克夫”的名声，说不定提亲的人都得把他家的门槛给踏破了。
贺泽眼神闪了闪，见林煜一直盯着他，这才回过神，“转一圈，这山上的野生药草多吗？”
“药草？你不是去山上采药的吧？”林煜的步子停了下来，“那我劝你一句，你还是别去了。
这向阳山是块宝地，前几年还有人在山上挖出了灵芝，可从此去山上寻药的人也是一波接着一波，很多药草都给挖尽了，那白术生长能力强，又不是珍贵药材，我才能寻着几棵。”
“也就是说，这山上确实生长过很多药材？”贺泽一下便把握住了重点，“放心，我不是特地去寻药的，我们走吧。”
林煜看了贺泽一眼，“那你想干什么？”
“既然这山上确实有过许多药材，就说明这地的气候土壤适合药材生长，”贺泽挑眉，突然开口道，“我们可以人工种植。”
“人工种植？什么意思？”
“简而言之，就是人为栽种，像种番薯那样，春播秋收，量产。”贺泽解释，“现在不也有许多药材商吗？你不知道？”
“知道是知道，可是……”林煜眉头紧皱，“可是药材商必须熟知每一种药材的生长习性，而且像你说的能人工种植的药材十中有一就差不多了，更别说那‘一’的种植难度，你以为你是许仙，还懂这些？”
“许仙？”听见这个名字贺泽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还记得这个？”
“废话，你还没讲完呢！”林煜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好吧好吧，这事儿暂时还只是个想法，我有分寸。”药材的种植他一个门外汉可能的确会遇到很多问题，但同时他的异能也是他最大的倚仗。
再怎么折腾，他也能保障贺家人的生活。
这行当算是做给旁人看的，能好固然好，不好，他也能让它好。再则这辈子他只求小富即安便可，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林煜沉默了一瞬，突然又加快了步子，“管你呢！快着点，不是说还想去山顶的吗？慢了我可不等你。”
看着林煜脚下生风，贺泽摇了摇头，也提了提背上背篓的绳子，加快速度跟了上去。
“对了，林煜，上次我说到哪儿来了？”贺泽自顾自呢喃了一句，“是白素贞水漫金山寺，还是端午节饮酒现原形？”
林煜的脚步慢了下来。
“我一时给忘了，你还记得吗？”贺泽总算跟上了他，脸上带着隐忍的调笑。
“是……是他和许仙成亲的那一段！”林煜终究没忍住转过了头来，“后来怎么样了？白素贞会被法海抓走吗？”
还真容易上当啊，贺泽摇了摇头，却也没再吊他胃口。
“并没有，那一日红烛帐暖，白素贞和许仙在许仙家人的见证下拜了堂，许诺一生一世定不负彼此，两人浓情蜜意地好生过了一段时间，直到法海再次到访……”
林煜竖起了耳朵，贺泽的声音娓娓而出，在空气中荡开一圈涟漪。
大约过了一个半时辰之后，两人这才到了半山腰，周围的花草树木愈加浓密，路也早就不成了路，贺泽完全是跟着林煜在树下草丛中穿行。
“你还好吧？要不要歇会儿？”林煜几乎每走上片刻，都会回过头来问上一句。
“不用，我们继续走。”
若是平常，他怕是早就撑不下来了。只是现在，漫山遍野的植物，这里是他的主场，贺泽完全放下了对自己异能的掣肘。
他几乎能感觉到磅礴、海量的绿色生命因子正争先恐后地钻进他的身体里，抹除了他所有的疲倦。与此同时，他的异能也在缓慢地增长。
当然，因为是第一次，他的异能会吃个饱，以后，可就没有这速度了。
不过也算意外之喜，验证了他昨晚的料想。
贺泽深吸了一口气，视线一转突然停了下来，旁边一棵树上，正挂着几个褐梨。
前头的林煜还在继续朝前走着，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
贺泽看了林煜一眼，一伸手，便有两个梨子砰砰掉落，正好落在他的怀中。林煜转过了头，贺泽随手扔了一个给他，“渴了吧？这个应该熟了。”
“……谢谢。”
“不用谢，刚好落下来，”把梨子放在衣裳上擦了擦，贺泽咬了一口，除了皮厚一点，味甜多汁，还不错，“我们走吧，要是下山还能碰上，就摘了回去，不然爬山太累。”
“嗯。”
林煜应了一声，刚刚转身却是被贺泽一把拉住了肩头，“怎么了？”
他转头无声地询问了一句。
“嘘，别说话……”
贺泽将口中的半口梨子吐了出来，小声开口道。林煜也没再发出声音，只是眼神四下转了一圈，最后定在了贺泽脸上。
梨被贺泽放在了林煜手心，林煜手中的长弓却是被贺泽拿走了，还有他背篓里的一只箭矢。
有……猎物？
可是他都没有发现，贺泽是怎么发现的？
林煜眼神狐疑。
对比上次贺泽只能将弓弦拉得半满，这一次却是拉满了，他闭上了一只眼睛，定定地盯着远处树下的灌木丛。
“咻——”地一声，利箭穿空，箭矢倾斜地立在灌木丛中，只露出了半截箭身。
贺泽脸上有了笑意，他拿过了林煜手中的梨子，又把弓还给了他，“猜猜，我射中没有？”
梨子只被咬了两口，却是被他干掉了大半，咀嚼的声音很是清脆。林煜瞥了贺泽一眼，却是把他的梨子也扔了过来，贺泽下意识地便伸手接住了。
几步走到了那处灌木丛边，林煜将弓放在了地上，循着箭身拨开了草丛，里面躺着一只兔子，贺泽的箭正中兔子的背部，已然是只剩下一口气了。
林煜将箭矢拔了出来，将兔子拎到了贺泽跟前，“你不是说你不会箭法的吗？”
“……或许我眼神好？你看这不离得挺近？”
“是吗？”两个字一字一顿。
贺泽重重点了点头。
林煜也没再为难他，只是将兔子扔进了他背篓里，重新把自己的梨子拿在了手里，语气平淡地夸了一句，“你眼神是真、好。”
“……”
贺泽没了声音，只疾步跟上了他，两个人一并向着最高处而去。

第21章 一起洗？
两人爬地越高，山上的人迹也就越少，时至晌午，太阳也更烈了。
林子里有些闷热，林煜卷起袖口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转头却见贺泽蹲下了身。他仰头望了望山顶也停了下来，踱步走到了贺泽跟前，“你累了？要不要休息会？”
贺泽不答，只定定地盯着面前一株及膝高的草，良久才抬了头，“……你看这是什么？”
“什么？”
林煜也蹲下了身来，循着贺泽的视线向那草望去，却是突然变了脸色。他抬手戳了戳了草叶子，有些不敢置信地道，“贺泽，我怎么觉得它长得有点像……人参？”
人参是珍贵之物，他只在徐叔的诊铺里看到过图样。
“不是像，就是，”贺泽挑了挑眉，“这玩意儿精着呢。”
藏得倒好，上辈子资讯发达，人参他认识个大概，若不是刚才越看越像，用异能探查了一番，兴许就该错过了。
贺泽转了头，“我忘记带镐头了，借你的箭矢一用，咱得把它挖出来。”
“……箭矢？”林煜皱眉，他向来宝贝他的弓和箭。
“难不成，我们用手？”
“算了吧，给你。”林煜连连摇了摇头，转头从背篓里取了一只箭矢递给了贺泽，“你可得小心着点，别把它根须弄断了。”
“放心。”
贺泽取下背篓，几下将旁边的野草都给拔了，然后用箭矢画了个圆把人参植株圈了起来，这才开始沿着边挑开泥土。
林煜看得着急，索性也取了背篓蹲了下来，犹豫着又抽出了一根箭矢挑着另一边的泥土。
两人配合默契，没一会儿就看到了细小的人参根茎。
“剩下的你来，我怕我力气太大。”林煜停了动作，将箭尖在草皮上囫囵擦了几下。
“行。”
贺泽没抬头，只是就着箭尖挖地更深，直至人参的须部。
“这么小，”林煜一手撑住了下巴，似乎颇有些失望，“贺泽，你说它长几年了？我听徐叔说，人参年份越长药效就越好，根茎也越粗。”
“粗？你还想它长得跟白萝卜一样？”贺泽顿了顿，他发现这人参的时候可没忘记给它催生，只能长成这样了也不能怪他。“人参的生长本就极为缓慢，这株……大概有六七年了吧。”
加上他给催生需要的生长期。
“六七年，”林煜惊呼了一声，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只盯着贺泽道，“看来你是真的做过功课的，眼神也好，上山一次连人参也给找着了。这山上常有许多邻村的采药人来，可也很久没听他们提过有挖到过人参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贺泽挑眉，小心翼翼地挑开最后一点泥土，另一只手将整株人参都给移了出来，全须全尾，倒还真像个人形，他脸上终于有了笑意，“搞定。”
林煜盯着贺泽弯起的嘴角若有所思，随手便将他手中的箭矢拿了过来，自己放在草皮上擦了擦，“那我们还继续往山顶去吗？这人参就这么放着没问题吧？”
“应该没问题，”贺泽一甩手便将人参放进了背篓里，转瞬将背篓重新背在了背上，“走吧，我们继续。”
“那行，”林煜又擦了擦自己额角的汗，遮眼望了望天，边走边道，“这里离山顶也不远了，你饿了没有？”
“还好，我带了点干粮，待会去山顶寻个阴凉地吃？”贺泽见林煜频频擦汗的动作，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伸手往旁边的树枝上摸了两把，树叶便哗哗地响，也算带起了点凉风。
林煜没说话，只迈着大步向前，贺泽紧跟在他的身后。到了山顶的时候太阳正当空，虽说地势空旷了许多，但仍然架不住这闷热无风的天气。
两人寻了一棵大树，在树荫下吃了几个烙饼，又吃了半包番薯干，总算填饱了肚子。
贺泽背靠树干，半躺在地上，双手环在后脑勺处好不惬意，“咱们先休息会？下山总不用这么久了。”
林煜看了他一眼，突然站起了身来，几步走到了山顶的平坡处，朝山下一望只隐隐能看见贺家村的几户人家，村外那条河边隐隐有人影走动，估计正准备挑水做饭。
他好像已经很久没到这山顶上来了。
“你看什么？”
不知什么时候贺泽已经没声没响地走到了他跟前，也朝四下望了一圈，只兀自开口道，“一览众山小，果然，山顶的风景就是不一样，不枉我们爬了这么久。”
“当然了，这向阳山共五座峰，这东峰可是最高的。”本来他还以为贺泽肯定坚持不下去，没想到他却是没喊一声累地跟上来了。
以前他听村里的夫子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林煜看着贺泽愣了一瞬，眼珠子转了圈突然开口道，“昨天我不小心弄的那个伤……好了没有？”
“好了，药酒很管用，改日让徐大夫再给我配上一瓶。”
“那就好。”
林煜点了点头，向来白皙的脸此时被太阳照得有些发红，衣襟领口处也有些湿了。
“咱们去树荫下再歇会儿？等太阳没那么烈了再下山？”
“嗯，”林煜往颈窝处一抹便是一手的湿汗，走了两步却又突然停了下来，转头惊喜地道，“等等，带你去个好地方。”
“什么？”
林煜不答，只几步走到了树荫处背上了背篓，口中催道，“快跟上！”
贺泽见他如此，也加快动作跟了上去，看着像是下山，却不是和上山时候同一路。在林子里绕来绕去，林煜似乎极为熟稔，大约两刻钟，他步子才缓了下来。
“我们去哪里？”
“跟我来就知道了，马上就到了。”林煜脸上带着笑，伸手拨开了面前的树丛，躬身钻了过去。
贺泽也弯腰跟上了他，那头林煜已经停了下来，看见贺泽便拍了拍他的肩膀，“看，那是什么？”
贺泽顺着林煜所指的方向望过去，那地方有些空旷，满地碎石块，还有三五块大石错落横亘，透过几块石头的缝隙望过去是……池子？
他低头看了林煜一眼，满眼疑问。
“这是我前两年追獐子的时候发现的一处暖池，池里的水四季温热，可舒服了。”
暖池？天然温泉池？
两人疾步走到了池边，池子不大，刚好被遮在大树荫下。壁沿都是石块，水质很清，上面飘着几片叶子，过一会儿便咕咚冒上一个泡泡。
林煜放下了背篓，蹲在池边捧了一捧水浇上了自己的脸，神情享受。
“是个好地方。”
贺泽的声音也带上了兴奋之意，他弯腰摸了一把，水温大概三十四度左右，很适合的温度。
林煜站起身转过头的时候，贺泽的腰带、外裳都被扔在了地上，身上唯余里衣亵裤。
“贺泽，你干嘛呢！”
林煜急忙伸手捂住了眼睛，一张脸涨得通红。
“难得遇上这么好的地方，洗个澡再下山，”贺泽说话的功夫已经把里衣也脱了下来扔在了地上，正要脱裤子的时候动作顿了顿，“一起？反正都是……”
都是……贺泽抬头看见正捂着眼睛的林煜，半张着嘴突然就没了声音，心口狠狠一跳。
他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第22章 混蛋！
“贺泽！你个混蛋！”
林煜的眼睛扯开一条细缝，见贺泽还敞着胸膛，立马撇过了头，蹬蹬几步跑远，却又突然停了下来。
贺泽还愣着原地，慢慢地移开了自己还放在裤头上的手，“那个，我不是……”
“砰——”
贺泽话还未说完，林煜已经站在了他面前，以雷霆之速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贺泽尚未反应过来，一个站立不稳，登时便仰面落进了池子里，溅起了一池的水花。
“无耻！下流！”
贺泽伸手抹了一把脸，眼前还带着水花，只隐隐看见林煜一脸怒容，提了池边的背篓很快便不见了人影。
贺泽抹干净了脸上的水，看着林煜消失的方向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却又吃痛地缩了回去，手上沾上了一点稀释的红。
一股热流涌出，贺泽有些怔愣地擦过自己的唇鄂，满手都是血迹。
他流鼻血了。
这都什么事儿啊！贺泽眉头紧皱。
虽说林煜长相精致，却也不至于男生女相，若说女子是秀美婉约，那他则于艳色中又多了两分洒脱清傲之气，有些矛盾，但又别有一番独特气质，让人不至于发生认知上的错误。
所以，刚刚那会儿，他是真给忘了……
贺泽洗净了手上和脸上的血迹，又朝着水池里看了一眼，池中那人的鼻子很红，明显肿了一圈。
真是……
贺泽捞起旁边的一片青绿色的树叶，指尖捏了捏，却又把它重新扔向了岸边。这会儿还不知道林煜走没走，万一待会看他的伤这么快就好了，心里再起怀疑就麻烦了。
视线四下转了一圈，贺泽随手拍了拍池水，两手一摆便游到了池边，背靠在青色岩石上擦拭起了身体。
村子里洗澡是个麻烦事，担水费事，烧水费柴，再来大家都没那么讲究，他自然也是一样，毕竟，末世的时候好几月不洗澡也是常有的事情。
不过现在都湿了一身，难得泡个澡……洗完再说。
至于林煜，他身上还带着弓箭，对这山上也熟悉，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贺泽动作顿了顿，迟疑了一下又捡起了之前扔在岸边的那片树叶，两指一弹，那树叶在空中急速回旋，慢慢上升，最后落在了枝头，和一细枝连接在了一起，似是从未掉下来过。
这样，若是林煜出了什么问题，它会告诉他的。
贺泽放了心，刚刚垂头忽又抬了起来，定定地看着枝头的那片叶子，满目惊疑，他的异能……好像升级了？
可是他怎么没感觉？
皱了皱眉，贺泽摊开了自己的掌心，除了皮肤下游离的生命因子和充沛的、仿佛使不完的力气，他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
难不成，不依靠晶核晋级的异能升级也不一样？前者如生死大劫，后者却无声无息……除了这个原因，他想不到第二种。
贺泽下意识地握拳，沉吟半晌终于回过神来。既无坏处，管它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还就不信了，就算有什么问题还能比得上末世不成？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贺泽转过了头，却只看见林煜消失的方向树丛一阵晃动，明显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响起，“贺泽，你再不出来我就自己下山了！”
林煜沉着一张脸，一手握弓，一手握箭，箭尖还沾着血迹。若不是怕贺泽被自己刚刚那一拳伤得重，又或者像上次那样遇上熊瞎子，他才不会回来！
“……你推了我一把，我裤子都湿了，你让我怎么快点出来？”贺泽看着池水中自己肿了一圈的鼻子，眼里有了兴味。
“你，你，你不会把裤子脱下来晒干？！”
林煜握着箭矢的手加大了力道，指尖都已经充血通红，箭尖蹭上了旁边的石块，划动的声音分外粗粝，留下一道一道的凹痕。
他是咬着牙说出的这句话，可惜贺泽看不见，声音还带着些许调笑，“你的意思是……让我现在就脱？”
“无赖！咻——”
贺泽话音未落，林煜愤然，搭弓射箭，一气呵成。利箭穿空，完美地绕开了几块大石，直入暖池的壁沿，正中石块之间的缝隙。
“我在山顶等你半个时辰，不然你就一个人喂狼去！”
一句话声音越来越低，想来已经走远。贺泽抽抽嘴角，往前游了几下，一把将那箭矢拔了出来。
林煜的箭，箭身都是竹质的，只有箭尖那一头是锻尖的铁器。如今箭身上已经裂开了几道纹路，箭尖也断了最顶端的那一部分，可想而知林煜用了多大的力道，贺泽突然觉得有点牙疼。
这性子，也太烈了吧？
他现在总算明白了为什么村里人对林煜的亲事如此避讳，或许那“克夫”传言只是缘由之一？毕竟，没有人家想要一个过于强势的儿媳，而男人，纵然容易被美□□惑，却也会难以忍受娶一个处处压自己一头的哥儿妻子。
贺泽一手握着箭身，一手在石块的缝隙处摸了摸，半晌才摸出一段锋锐的铁尖。看了看箭身，又看了看铁尖，贺泽摇了摇头，这箭已经报废了，这笔账估计林煜还得算在他头上。
什么缘什么分呐！
半个时辰……贺泽心神回转，将箭身和铁尖放在了岸上，整个人都浸没在了池子中。
另一边，山顶上。
林煜正坐在他们之前坐的大树荫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扔着地上的石块，背篓被他放在了一边，嘴里还不时咧咧蹦出来几个骂人的词。
若是细听，三句不离贺泽二字，想来是真气得狠了。
脑子里再一次浮现之前贺泽脱了衣裳的模样，没什么肉，跟个白斩鸡似的，难怪那么弱！
林煜撇了撇嘴。
不过……他长得倒高，比他足足高了半个头，虽然没肉却也不至于太瘦，看起来其实还不错。
“呸呸呸！”他在想些什么呢！
林煜有些懊恼地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脸，将手中的石块大力扔了出去。脑中恨恨地想，那就是个无赖！不对，贺泽比他还小了两岁，是个小无赖才对！他跟个小无赖计较什么！
“混蛋，无耻，下流……”
在心里一遍遍劝着自己不气，眼神随意一瞥却又从背篓里抽出了一支箭矢，林煜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站起了身，转头面对着眼前的树干，拿着箭比划了几下。
待到贺泽好容易弄干了身上的裤子，上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他有些鬼祟的背影，“林煜，你干嘛？”
身后一声响，林煜的动作突然顿住，随即沉着脸转过了身来，完美地遮住了后头的树干，声音有些冷，“要你管！”
“……”
“还不走？”林煜将手中的箭矢扔进了背篓，看也没看贺泽一眼，只仰头看了看已然西沉的太阳，将背篓背上了背，“你真想待在山里喂狼？”
“……你的箭。”
贺泽将手中断裂的那支箭递到了林煜跟前，后者愣了一瞬，接过箭身和铁尖，转瞬垂了眸，转头一并扔进了自己的背篓。
气氛莫名有些伤感。
贺泽看了林煜一眼，林煜抬头时正对上他的视线，眼神恨恨。
好吧，这账果然算在了他头上。
贺泽觉得自己的牙又痛了，随即便转了身向着此前上山的方向迈开了步子。林煜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树干，下意识地弯了嘴角，却又很快地收了起来。
回过头仍旧是那张带着怒气的脸。
下山倒是比上山容易多了，一路无话，大概刚刚到黄昏时候，两人便到了山脚。林煜一直跟在贺泽的后头足有三尺远，贺泽在前面带路，倒也没走错。
“等等——”
隐隐能看见贺家村几间房舍的时候，林煜顿住步子叫了贺泽一声，后者回过了头来。
“今天的事情不准说出去！否则，否则——”
这件事到底与哥儿名声有碍，若真传了出去……林煜眼角有些红，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背篓的背绳。
“放心，不会的。”
贺泽应了一声，声音似乎带着两分安抚之意，转头便迈开了步子。徒留原地一脸茫然的林煜，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想了一路贺泽若是不答应他该怎么办，可现在贺泽说得这么轻巧，却又无端让人信服，倒像是他心思龌龊了。
胸口大石总算落地，林煜松了口气。他踢了踢地上的石块，慢慢跟了上去，刚到了村头，也没说话便朝着自己家的方向去了。
贺泽脚步顿了顿，看了行走匆匆的林煜一眼也转过了头。
他前脚回家，后脚贺安就跨进了院门，刚刚放下背上的篾筐便挠了挠头冲着他道，“阿兄，刚刚我回来的时候碰上林哥了，他让我给你煮几个鸡蛋，怎么回事？”

第23章 人参
“……”
“阿兄，你怎么不说话？”贺安凑到了贺泽跟前，待看清楚贺泽的脸时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阿兄，你，你的鼻子……”
“没事，不小心撞树上了。”贺泽面无表情地道。
“撞树上了？”贺安抽了抽嘴角，看着他的眼神一言难尽，“难怪林哥让我给你煮两个鸡蛋，等着，我现在就去煮，热鸡蛋敷一下消肿。”
话音未落，贺安就急急忙忙向着灶房去了，活像身后跟着什么洪水猛兽似的。待到不见了他人影，贺泽隐隐听见灶房里传来的两声压抑的笑。
他这阿兄的面子……
贺泽朝灶房望了一眼，转瞬便撇过头进了房间。房间里贺有财难得的放下了烟管，左手正拿着曲尺对着墙边一面柜子比划。
“阿爹，手痒了？”
“小泽？”贺有财被贺泽的声音惊醒，他愣了一下，随即便走到了桌边来，将曲尺放在了桌上，“是啊，手痒痒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呢，以前家里这些木具都是我鼓捣的，一时闲得慌。”
贺有财的声音有些落寞。
“阿爹，放心吧，你这手一定能好的，这可是徐大夫盖了章的事情，只是时间问题罢了。”贺泽劝慰了两句。
从家里的顶梁柱变成自认为的“累赘”，贺老爹心里的难受比之李氏只怕一分不少，然而他还是家里的主心骨，这些事情只能憋在心里，死死硬撑着。
“我知道，知道，还真当阿爹老了不成？”贺有财笑着看了贺泽一眼，视线却突然顿住了，“你今天不是上山了吗？这鼻子……怎么回事？”
“——撞树上了，”贺泽答了几个字，立马便转了话头，“阿爹，今天我可在山上寻着了一好东西。”
见贺有财看他，贺泽也没答话，只是几步出了房间。
“这孩子！”
贺有财摇了摇头，又提起茶壶给自己到了一杯茶，面上带着笑意，粗犷的五官都柔和了几分。
当贺泽拿着那株人参进来的时候，贺有财着实吃了一惊，硬是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神情分外紧张。
“这，你挖回来的？”
贺泽只看了贺有财一眼，意思不言自明。
“我记得前两年刘家村有个采药的给挖回来了一株野山参，我还特意跑去看了，听说他拿到镇上药铺去可卖了不少钱！”贺有财满脸喜色，转头便冲着贺泽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小泽啊，我贺家祖宗开眼咯！”
“阿爹，你说什么呢！”
“行了，不说了，哈哈……”贺有财又笑了两声，“这个赶明儿你拿到镇上去，卖了它估计咱家欠的银钱也差不多能还上了！”
贺泽将那株人参拿在手里看了看，又看了一眼贺有财还吊着布带的手，“阿爹，这我可没打算卖，赶明儿把它给切成片，一次放上几片给你和阿姆炖汤喝！”
“这哪使得！不行不行，”贺有财连忙摆了摆手，“绝对不行，我和你阿姆身子哪来这份金贵，这都是富贵人家吃的玩意儿！咱可吃不得！“
“阿爹，人参是大补之物，您吃了伤也肯定好得快点不是？”
“……”
“难道您不想伤快点好？”贺泽挑眉。
“小泽说得对，儿子好不容易有这份运道给碰上了，咱有什么吃不得的！”
门口一道声音突然响起，贺有财和贺泽一并望了过去，却是不知李氏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
他提着衣摆从外头走了进来，拿过贺泽手中的人参植株啧啧叹了几句，转头便对着贺泽道，“小泽，你放心，我赶明儿便把这人参就着那野鸡给炖了，你也多吃点，你阿爹要是不吃，我灌也给他灌进去！”
“你，这会还在孩子面前呢！哪有这么……”这么说话的！
贺有财抬手哼哼了两句，见李氏瞪着他，声音却是越来越小，最后索性转过了身。
“那行，阿姆，听你的！”贺泽的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脸上有了笑意，“我去灶房看看小安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先出去了。”
等到贺泽的身影消失在了视线里，李氏登时便一脚踢上了凳子腿，坐了上去。拉着脸紧紧盯着贺有财，贺有财被他看得发虚，半晌后陪了一声笑，“孩儿阿姆，这，怎么了你？”
“你还问我怎么了？贺有财，你怎么就不会想想！是你身子骨重要还是银钱重要？小泽的心意倒是让你给糟蹋了！”李氏来了脾气，半点没给贺老爹面子。
他气的不是他不肯吃这人参，而是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看着贺有财还吊着的手臂，李氏鼻头便是一酸。
“我……”
“你什么你！等你伤好了，咱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还怕赚不来这银钱？再说小泽现在也懂事了，他可不比你当年差！”
“理是这个理，就是……”
“行了，这人参你不吃，我还打算给小泽补补呢！”没等贺有财说完，李氏便截了他的话头，“他伤刚好，身子肯定还虚……再者，我寻摸着，这次小泽又是林家哥儿给带山上去的，还有上次救命的事，林家阿姆的身体一直不好，咱也给切一半过去，也算还了这个人情。”
“哎！这行！那煜哥儿可救了小泽的命，一半人参算什么！就是要我给他当牛做马我也不能说半个‘不’字！”
“……现在没意见了？”
李氏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听了贺有财的话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没有没有，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这样子挺好，”贺有财声音兴奋，慢慢凑近了李氏的耳廓，“还是孩儿阿姆脑子好使！”
李氏红了脸，立马推开他站起身来，“呸，老不正经！”
“……”
贺有财看着李氏的背影，眼神四下转了一圈，最后才喃喃自语道，“我哪儿不正经呢！这哥儿真是！”
说着他脸上又有了笑意，随手从腰带里掏出了烟管，在自己衣裳上擦了几下，用火折子一点，吧唧一下便出了门。
……
等到一家人吃完晚饭，已是明月初升之时，贺泽将墙边几盆涨势正好的花端进了贺有财和李氏的卧房里，两人只当他是一时兴起，也没有多问。
第二天一早，贺泽拿着李氏给准备的两个烙饼，早早地便出了院门。
今儿个恰好第三天，他该上镇上酒楼一趟给魏全说后续了。
转眼便到了村头，赵富贵见了他立马挥了挥手，贺泽几步走近了去，突然感觉如芒在背。
回过头，林煜正背着背篓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一对上他的视线便立马垂了眸。

第24章
还真是……巧。
“煜哥儿，来了？”贺泽还没开口，只听见赵富贵招呼了一声。
“嗯，赵叔，麻烦你了。”
林煜点了点头，目不斜视地从贺泽身边绕过，几步便走到了牛车跟前。将背篓放上牛车，自己却似乎并没有上车的打算。
他咬了咬唇角，“赵叔，我能不能跟您商量件事？”
“啥事啊？跟你赵叔还有啥不好开口的！真是！”
赵富贵脸上带着笑意。
“我阿姆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我不放心，能不能麻烦您给我送去于掌柜家的酒楼？这是昨天打的猎物，这几天天热，我怕过几天肉就该坏了。”
“这样啊……”赵富贵沉吟了一瞬，“我得先去把蔬菜给送了，酒楼那边赶不赶？”
林煜皱了皱眉。
“赵叔，我也要去于掌柜家的酒楼，待会我帮林煜带过去就行了，您放心吧。”贺泽走近了两步，突然开口道。
“那行，要是你顺路那就再好不过了！”赵富贵声音轻快了起来，“块上来吧，咱该走了！”
“嗯。”
贺泽点了点头，将背篓扔上了牛车，自己一撑手也上去了。他刚刚垂头，又对上了林煜的视线。后者却是登时便转过了头，临了还不望瞪他一眼。
……这算什么？
“赵叔，那麻烦您了。”林煜再次道谢。
“没事，你回吧，”赵富贵摆了摆手，“再来，你谢我作什么！该好好谢谢贺家小子才是！”
“他……”林煜看了贺泽一眼，“他就不用谢了。”无赖！
后两个字林煜没说出声，然而贺泽能认出他的口型来，瞬间所有的话都淹没在了喉咙里，他敛了敛眉，也没再看林煜，只开口道，“赵叔，我们快走吧，时间赶不及了。”
“那行！贺家小子，你坐稳了！”赵富贵一抽牛腹，大水牛便迈开了步子。
刚刚，贺泽不是生气了吧？
牛车渐行渐远，林煜站着原地看着牛车上的背影，无意识地绞着自己的手指。半晌之后，才转身向着自己家门而去。
另一边，牛车跑了一个多时辰，赵富贵和林煜才赶到了镇上。两人分了道，贺泽将林煜背篓里的猎物给倒进了自己的背篓里，背着绕了好几条长巷才到了于家酒楼。
酒楼里看样子生意很好，此时还未至午时，便已经坐满了人，只是难得的没什么喧嚣之声。
贺泽是挤进去的，半晌才找到一个角落站定。
高台直上，魏全手中拿着一把折扇正口沫横飞。待到他声音停下，底下这才一片叫好之声。
“话说那白素贞心心念念着这一伞之情，三番五次想要寻着机会给还回去，一来是想要了却这段俗缘，这二来嘛，却是想借机查探这许仙到底是不是那采药人……”
台上魏全的声音突然顿了一下，贺泽抬头却见他正看着自己，便指了一下后院的方向，魏全点了点头，这才继续开口。
贺泽背着背篓从人群中穿了过去，半晌才到了柜台前面，“小二，麻烦带我去见你家掌柜的。”
“掌柜的？”小二听得正兴起，这会被贺泽一叫却是回过了神来，立马弯了腰，“客官，您跟我这边来。”
两人从柜台里面那条小道进了后门，这才看见于掌柜。于掌柜见了他很是热情，待贺泽说明了来意，爽快地唤来打杂的称了斤两便将银钱给了他，还问候了林煜两句。
贺泽陪着说了会话，直到魏全进了后院。
“小先生，你可来了！”魏全一见他便躬身作了一揖，眉眼间俱是喜色。
“白字黑字的契据，我可是签了字的，难道你还怕我不来不成？”
“贺小先生，魏先生这两天担心着呢！”于掌柜笑了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长须，“你不知道，从你那日说了一段‘白蛇传奇’之后，这两天酒楼里是座无虚席，人满为患，都是冲着这故事来的，要是你不来，估计魏先生都没法脱身咯！”
“于掌柜，魏先生，你们若是不嫌弃，叫我一声贺老弟就是，‘小先生’三个字我可担不起，”贺泽摇了摇头，转瞬才从冲着魏全道，“魏先生，刚才我进来的也见了外头的情况，怎么样，小子可没有诓骗你吧？这笔生意可做亏了？”
“不亏，不亏！”魏全神情颇有些不好意思，“让……让贺老弟见笑了。”
“哪里的话……”
三人正说着，小二很快上了茶。贺泽还没动手，倒是魏全抢先给他倒了一杯，随即便双眼直直地盯着他。
贺泽无奈，就着茶杯喝了一口便又从上次的断处开始讲了起来。这一讲，直到被于掌柜留着在酒楼里吃了一顿午饭这才离开。
这一次来镇上，见魏全只是其一，早上出门时李氏还塞给了他好几钱银子，让他给带点各种吃食回去，过两天给送去林家。
贺泽买了些猪肉，鸡蛋，糕点，又去药铺买了些补气益血的中药材，最终在一家铁匠铺门前停了下来。
犹豫了一下，他终究还是走了进去，出来的时候背篓里多了一只长方木盒。
想了想又去书铺转了一圈，这才回到约定的地点，彼时赵富贵还没到，贺泽在原地等了差不多一刻钟才见了他赶着牛车的身影。
今日两人回到村里才刚刚酉时，临下了牛车，贺泽背上背着一个筐，手中拎着一个筐，跟赵富贵道了一声笑便向着自己家去了。
进了院门的时候，李氏正在桌边缝着衣裳，贺安坐在他旁边，见了贺泽便立马迎了上来，“阿兄，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贺泽取了背篓递到了贺安手里，后者看着背篓里的东西一脸兴奋，然而下一秒背篓却是被李氏抢了过去，还挨了一钢镚，“干什么呢！”
“阿姆！”贺安撇嘴。
“叫啥都没用！”李氏斜睨了贺安一眼，见后者还是耷拉着一张脸，随即便伸出了手去，还没碰到，贺安一下子便跳出了老远，“阿姆，你又想捏我耳朵！”
“阿兄——”
贺安攀着贺泽的手臂躲到了他的后头，声音倒是委屈地紧，如果忽略了他脸上的笑意的话。
“行了，阿姆，你就让小安尝一点吧，我买的多，够。”说完贺泽便将贺安的手扯开了来，“怎么，还不快去？”
“谢谢阿兄！”
贺安一蹦三尺高，立马便跑到了李氏面前摊开了一双手，李氏看了贺泽一眼，还是把背篓递了出去，“你说你怎么就这么好吃！当心将来嫁不出去！“
李氏戳了戳贺安的脑门。
“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我还不嫁了呢！”贺安扬起了下巴，几步便抱着背篓跑上了石阶。
贺泽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忍不住喊了一声，“里面除了吃食还有其他的东西，你可别弄坏了！”
“行，我知道了。”贺安摆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门口。
“这孩子……”李氏声音无奈，却又弯起了嘴角，顿了顿才转过了头来冲着贺泽道，“东西都买好了？”
“买好了，阿姆，你就放心吧。”
“嗯，”李氏点了点头，“那就好，昨日里你带回来那根人参我心想着也给切一段过去，林家阿姆身子骨时好时不好的，着实叫人担心，煜哥儿这么多年也不容易。”
“阿姆，这事儿您做主就好，我同意。”贺泽也不犹豫，昨日里他挖着那人参的时候便想和林煜对半分，谁知后来发生那档子事，也就没机会提了。
不过现在想想，这样送过去倒是还要好一点，若是昨天他开口，估计林煜也不会接，甚至……再挨上一拳也是有可能的。
“哎！那行，赶明儿我跟你一起去，咱得好好谢谢人家，顺便也看看林家婶子。”
“行。”
贺泽应了一声，刚刚想开口却是突然听见从屋子里传出来“啪嗒——”一声响，登时话也没说便跑了进去。
李氏一愣，也跟了进去。
屋里，一个长方盒子碰开在地，旁边还有三支箭矢，贺安蹲在地上，正欲把盒子和箭矢捡起来。
“阿兄，你买这个干吗？”
见贺泽进来，贺安仰起了头。
“……昨天在山上我把你林哥的箭给弄坏了，今天路过铁匠铺，就买了三支，”贺泽几步走近，也蹲下了身来捡起了盒子，“不是让你小心点吗？你啊你！”
“阿兄，我不是故意的……”贺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目光触及地上箭矢的时候却是突然一顿，捡起来在贺泽面前晃了晃，满眼兴味，“阿兄，这箭羽好漂亮，什么做的？”
“……普通的鹅毛。”
“鹅毛？好吧……”贺安的表情明显失望，随即便将那只箭矢递到了贺泽跟前，“阿兄，不是说箭羽最好用猛禽的羽毛吗？鹅毛……”
“鹅毛怎么了？你还看不上鹅毛不成？”贺泽挑了挑眉，将三支箭矢重新放进了盒子里，又啪地一声盖上了来，“你还想让阿兄去哪里弄猛禽的羽毛？”
“……我只是说说而已，”贺安眼珠子转了转，“林哥有一段时间特别想猎一只大雕，他说雕羽才是最好的箭羽，可惜，他的箭射程不够，也就射了几次低飞的大雁。”
“……”
贺泽盯着贺安的眼神闪了闪。
“阿兄，你看我做什么？”贺安站起了身来，左右四顾了一圈，眼珠子鼓溜溜地转。
“没事，你林哥的箭法确实很棒。”贺泽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心服口服地夸了一句。
成吉思汗也不过弯弓射大雕而已。
“那当然，前两年我还想和林哥学射箭来着，结果阿爹阿姆都不答应，要是那会儿……”
“小安，你说什么呢！”贺安话还未说完，一直站着门口的李氏便走了进来，“就凭你这小身子骨，还想跟煜哥儿学射箭？”
“……”
“是谁一上山就怕得要命？是谁平时连只鸡也不敢杀？……”
“阿姆，你别快说了！”贺安臊红了一张脸，随即走到了李氏跟前死命摇晃着他的手臂，把头枕在了他的肩上。
李氏嘴角有了笑意，轻轻摸了摸贺安的头发。
贺泽眼见着这一幕，也轻笑了声，眼神四下转了一圈，把长方盒子放在了墙壁柜子上。
……
第二日，贺家四人都起得很早。刚刚吃了早饭，贺泽和李氏便提了大包小包出了院门，贺泽还背上了昨日林煜的背篓。贺安还想跟着，却是让李氏二话没说便给打发了去。
到了林家的时候，张氏正坐在桌边，林煜站在他身后帮他捏着肩膀。一见两人，张氏便立马起了身，可起得太急，身体还晃悠了两下，后面的林煜连忙扶住了他。
“林家婶子，快好好坐着，坐着，别起了！”李氏着了急，拉着贺泽便走到了院子里两人的跟前，“这不，前些日子多亏你家煜哥儿从山上救了小泽回来，今儿个我带着孩子来看看你们！”
“不用，都是一个村子的人，这么多年了，这都是应该的！”张氏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却很柔和，“贺嫂客气了。”
张氏死去的丈夫比之和贺老爹还要小上一点，因此张张氏这声贺嫂叫得也不差。
“煜哥儿，快请你贺婶进屋，倒茶，还愣着做什么？”见林煜一直在旁边站着，张氏连忙推了推他。
这孩子，这两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心不在焉的。
“贺婶，贺……你们快跟我进去吧，”林煜终于回过神来，接过李氏递到跟前的东西便转了身，“外面太阳大，坐久了不舒服。”
李氏轻笑一声，扶着张氏跟上了林煜，贺泽一人在最后。
“这段时间身体怎么样？可得好好养着才行……”
李氏和张氏明显都很高兴，两人一寒暄起来就没了个完，林煜给两人倒了茶，这才发现贺泽还提着东西站在一边，倒是没有一点不适的样子。
两个长辈都没有反应过来，林煜坐立难安，不时又看他一眼，半晌之后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几步走到贺泽跟前将他拉出了房门。
“慢点，我手里的东西还没放。”
贺泽敌不过林煜的力道，只能任凭他施为。张氏犹疑着站起了身，“煜哥儿这是怎么了？我看看去……”
李氏也朝门口望了一眼，面色惊疑不定，却又突然想起了昨天的事情，这才放下了心来。
他及时拉住了张氏的手，“没事没事，估计是前天煜哥儿带着小泽上山，小泽把煜哥儿的箭给弄坏了，这会儿生气了，俩年轻人，闹别扭，让他俩好好聊聊。”
“把煜哥儿的箭给弄坏了？”张氏坐下了身，只是眼神还望着门外的方向。
他家煜哥儿有多宝贝自己弓和箭，别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的，难不成孩子这两天都是在为这件事情难过？
是了，这孩子向来老成，旁的事情也轻易影响不了他。张氏叹了口气，却是被李氏突然握住了手，“林家婶子，我得谢谢你啊，得谢谢煜哥儿，要不是他……当时小泽可正碰上熊瞎子！要不是煜哥儿及时赶到，我，我不敢想……”
李氏说着说着便哽咽了起来，张氏连忙出言安慰，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多会儿便都有了眼泪。
与此同时，院子里。
林煜紧盯着贺泽，又看了看他手中的东西，良久才道，“你怎么来了？”
“你昨天的猎物银钱不要了？”贺泽将手中的东西都放上了桌，把背篓也给取了下来，这才开口回答道。
“……”
贺泽看了他一眼，嘴角轻勾，随即从腰带里掏出来一块碎银递给了林煜，“这是于掌柜给的，你看是不是这个数？”
林煜没答话，只将碎银接了过来放进腰间钱袋里。
“还有，我是来跟你道谢以及道歉的。”
贺泽话音未落，林煜陡然抬起了头。
“道谢嘛，你救了我的命，怎么谢也不为过。前天还带我上了山，谢了。至于道歉，山上那会儿，我……”
“你还说！”
林煜涨红了一张脸，狠狠打断了他。
“林煜，我……我真不是故意戏弄你，我……算了，反正是我错了，可是你不也打了我一拳吗？我鼻子现在还没好呢！”
林煜下意识地抬了头，目光定在了贺泽的鼻子上，果然，鼻头还是有些过分地红，没有完全消肿。
他突然就有点心虚了，可立马便昂起了头，“你不是还毁了我一支箭？”
“……那箭不是你射的？”还故意用那么大力射！
贺泽皱眉，他现在倒有些庆幸上辈子没那个机会找女朋友了，哥儿都能这么无理取闹……女人……
“我……要不是你说那些话，我不会把那支箭射出去！”林煜又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贺泽甚至还听见了几声咔咔的响声。
他脸色变了变。
“停停停，我的错，”好汉不吃眼前亏，贺泽摊手，“我的错行了吧？我本来就是来跟你道歉的。”
“……”
林煜的手渐渐放松了来，贺泽总算松了一口气。他转头从桌上将一个长包拿了出来，递给了林煜，“这是歉意，一支箭而已，你至于那么生气？”
“你知道什么！”林煜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将长包接到了自己手中，转了个方向，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什么啊？”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贺泽几步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林煜看了一样，随即把长包放在了桌上，慢慢解开了布结，将里面的长盒子掏了出来，鼓捣了几下便打开了。
随即便是眼前一亮。
“这是……箭矢？”
“怎么？你这会儿认不出来了？”贺泽脸上有了笑意，“弄坏了你一支箭，我赔你三支，这样总行了吧？”
林煜没答话，只拿出一支箭来细细看了几眼。
箭身是木质的，上面抹上了乌漆，箭头和他以往那些饱经磨砺的不同，长久的磨砺会让箭头变脆，这支箭头厚重，只是箭尖处锋锐，只怕轻易是折不断的。
至于箭羽……林煜倒过箭矢看了一眼，又摸了两把，随即便惊呼了一声，“箭羽是游隼的羽毛？”
游隼性情凶猛，速度惊人，是少见的猛禽。
“……真是游隼？”贺泽面色一变，见林煜紧盯着他便开口解释道，“铁匠铺掌柜的当时是这么告诉我的，但我看着跟鹅毛也没什么区别，还以为是骗我的来着……”
好吧，还砍了不少银钱，没想到啊。
“你怎么认出来的？”
“我是猎人。”林煜挑了挑眉，一脸的傲气，“你见过猎人连动物的羽毛都分辨不出来的吗？”
他站在那里，迎着阳光，贺泽突然觉得这一刻的林煜特别耀眼。
“喂，你发什么呆呢！”
见贺泽走神，林煜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事，倒是我忘记了，你要认不出来，那这么多年不是白上山了。”
“知道就好。”林煜将手中的箭矢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盒中，抿了抿唇突然开口道，“贺泽，谢谢你了。”
“……？”他这是听错了吧？
“这个多少银钱，我把钱给你。游隼的羽毛作箭羽，肯定很贵重。”林煜看了怀中的盒子一眼，眼神分外柔和。
就像小孩看见心爱的玩具。
“不用，说了是我的歉意。”贺泽摇了摇头，他才花了不到一钱银子而已，估计……怕是连那铁匠铺掌柜自己都不一定认出来了吧？否则也不会这么便宜卖给他。只是随口胡诌，却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若是知道了这事儿怕是得哭死了，贺泽摇了摇头，随即不知想起来什么，又在桌上的几个布包纸包中翻出了一个小包，脸上带上了笑，“果然在我这儿，给。”
贺泽再次将手中的东西递到了林煜跟前。
“什么东西？”
“前天咱们挖出的那棵人参，我没卖，一半我留在了家里，一半切了给你带了过来，你赶明儿熬了给林婶补补，这是好东西，对林婶的身体有好处的。”
“这……我不能收！”林煜连忙给推了回去，“这人参是你找的，还是你挖的，关我什么事？你快收回去！”
“你带我上的山，你带我走的那条路，不然我也碰不着这人参；再者，若是没有你的箭我也挖不出来，别提你还挖了一半不是吗？拿着吧，我阿姆亲自给切的，临来的时候检查了好几遍，生怕我忘了带。”
“不……”
“主要是补身体，你阿姆的病昨天不是又重了吗？拿着！”贺泽没了耐心，将布包直接塞进了林煜的手心里，“就当还了你那救命之恩了，一笔勾销，如何？免得让我总觉得自己欠你。”
林煜只觉得手心里的布包烫手的紧，然而看着贺泽紧皱的眉头却又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他回头望了一眼房间里的张氏，终究没再推辞。
徐叔也曾说他阿姆身子弱，时常吃一点滋补之物对他的病情有好处，可是他赚的银钱不够……
“贺泽，这人参，这箭，都算我欠你的，”林煜仰起头，一字一句，“我会还你的，明天我去王阿麽那里让他帮我写一张欠据。”
“……你写了我会撕了的。”太倔的人果然不讨喜。
“贺泽！”
“煜哥儿，怎么了这是？”李氏刚从房门口出来，听见的便是林煜咬牙切齿地这么两个字，他心下一急上前拉住了林煜的手臂，“我家小泽混地很，他是不是惹你生气了？听贺婶话，你别跟他一般计较！”
“阿姆……”贺泽无奈的抚了抚额。
李氏瞪了他一眼，“怎么了？还说你不得了？我叫你谢谢人家，没叫你来耍混！快跟煜哥儿道个歉！”
说完李氏又冲他挤眉弄眼，贺泽也明白了这差别待遇，却也没开口，只兀自坐到了一旁。
“小泽！”
“贺婶，您误会了……我没生气，”见气氛有些紧张，林煜急忙转头换上了一张笑脸，“贺泽可不敢冲我耍混，他刚刚是在跟我道谢来着，您看，东西还在我手上呢！”
林煜将手心的小布包摊在了李氏面前。
“这样啊，那就好，那就好，我还当小泽惹你生气了呢！”李氏脸上有了笑意，随即便收拢了，有些歉疚地道，“贺婶跟你阿姆刚刚聊了会，不小心聊到了以前的事情，怕是又勾起了他的伤心事，我扶着让他去床上休息了，你快进去照看着点吧。”
“以前的事？”林煜面色有些紧张，刚想转身却又顿住了动作，“那贺婶，你们……”
“我和小泽这就回去了，你不用送了，好后照顾你阿姆要紧，”李氏叹了口气，“煜哥儿，实在对不住，我也一时没注意，本来是好好一桩事，倒让我……哎，快进去吧，好好劝着他点儿，人呐，总得从以前走出来！”
“嗯，我知道了，谢谢贺婶。”
话音未落，林煜匆匆几步很快便消失在了门口。
“唉，命苦哦……”
李氏看着林煜的背影叹了一句，转头便冲着贺泽道，“咱也走吧，家里你阿爹和小安还等着我做午饭呢。”
命苦？以前的事情？贺泽有些疑问，跟在李氏的后头走了几步却又突然转过了头来，院子里空荡荡地，只有满目的土砖墙的黄色。
他下意识地翻了一下脑海中的记忆，却什么也没发现。也是，林煜相对于原身来说不过稍微一个印象深点的路人甲，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小泽，怎么了？怎么不走了？”
李氏回过头看了一眼，见贺泽还愣在原地，出口唤了他一声。
“没事，”贺泽回过神来，几步便到了李氏跟前，终究忍不住问出了声，“阿姆，你刚刚说的话什么意思？林婶以前怎么了？还有林煜。”
“你不知道？哦，对，你看我这脑子，”李氏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你都去镇上念书了，哪还会记挂这些事情。”
李氏目光有些悠远，随即便转过了头，对着贺泽道，“你刚才不是真欺负人家煜哥儿了吧？”
“阿姆，林煜那个力气，哪有人能欺负得了他？”
“话可不能这么说，”李氏摇了摇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声音都暗哑起来了，“煜哥儿和他阿姆，苦啊，特别是煜哥儿，当时还是个孩子呢……”
贺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咱家住村西，有户林家住村北你知道不？林家是林煜阿爷那一辈逃难来的，人倒勤快，逃难的时候还存了些银子，后来让里正给他们家拨了几块地，从此就在贺家村扎了根，成了村里少数的外姓人家，日子倒也过得不错，只是……这一家子心狠呐！”
李氏挽起袖口擦了擦微红的眼角，这才继续开口道，“林老头有三个儿子，煜哥儿他阿爹就是中间那一个，也就是你林叔。从古至今人家都说中间孩子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个，这家子也不例外。你林叔跟李家村那个李大力一样，都遇着了一个偏心的父姆，但这林老头和林伯娘的心不是偏啊，是完全没有。
老大是心肝，老三是宝贝，老二就成了根草。
你林叔跟你阿爹是同一辈的，又是一个村子里长大，可我听你阿爹提过，你林叔打小就没跟他们玩过一回，两个人岁数相差不大，可是他跟你阿爹站在一起，比你阿爹足足矮了一个头，瘦地都只剩皮包骨头了，可怜哟。
好不容易熬着长大了，你林叔的性子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老实憨厚。我跟你阿爹成亲那会儿，他还主动帮忙来着。后来，他大哥和弟弟孩子都满地跑了的时候，他也没成家，然后就遇上了你林婶，那一段时间林家隔三差五地就要闹上一回，可是你林叔打死也要娶你林婶。
他在林家门口跪了好几天，腿差点瘸了，林老头才松了口。你林婶没要一份彩礼钱，连个像样的亲事都没有，就这么进了林家的门。可进了门以后，林老头和林伯娘却是变本加厉，让你林叔没日没夜地干活……林煜十岁那年，他就去了，当时已经瘦得不成人形了，村里人都说你林叔是活活给累死的。”
“累死？这……！！！”光听着贺泽就有种想见血的冲动。
“古往今来孝为先，你林叔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林老头一句不孝，你林叔这辈子都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煜哥儿这辈子也抬不起头了。甚至只要他去官府告上一声，一百大板跑不了，人不死估计也要残了。”
“这……”贺泽简直觉得匪夷所思，好半晌才将自己心口生出的那份暴戾压了下去，“那后来呢？”
“后来，”李氏长舒了一口气，“你林婶好不容易将煜哥儿养到了十三岁，这一身的病根估计也是那三年留下来的。煜哥儿十三岁那年，煜哥儿的三婶给他相看了一门亲事，给镇上的一个财主家做妾，那人都七十多了，没过个把月，就死了。
这事自然不了了之。
他三婶不罢休，说是他三叔病了，没钱治病，想把煜哥儿送到镇上娼馆里去。也就是那一天，煜哥儿把来绑他的人都打飞了，拿着自己做的一把不成形的弓箭便上了山，足足三天之后才回来，还扛着一头流着血的熊瞎子。当时林家人都以为他死了，把他们吓得可够呛！”
李氏脸上有了笑意，贺泽面色沉沉地听着。十三岁，他能想象一个满身是血的孩子扛着比他整个人都大了好几倍的熊瞎子从山上步履蹒跚地下来，是一幅怎样的场景。
他也不过，十八岁才经历的末世。而林煜所经历的，不比末世好上分毫，且还只有，十三岁。
贺泽只觉得一口郁气哽在胸口，李氏的声音还在继续，“后来林家人以长辈的名义把那熊瞎子给占了，估计卖了不少银钱，后面还把房子也修缮了一遍。
占了也就占了吧，可他们怕是心知是再也做不了煜哥儿的主了，就把他们姆子俩赶了出来，除了一个牌位，啥都没有。
之后的事情你该都知道了。
煜哥儿自立门户，又定了两门亲事，还都出了事，村子便传出了各种风言风语。你林婶身子留下了病根，心里又苦，还担心这煜哥儿的事，这股子闷气在心里散不出来，自然憋得慌。我刚刚也没了个分寸，还不知道是好是坏，唉！”
李氏紧紧皱着眉。
“阿姆，林婶吉人自有天相，他会好起来的。”他会让他好起来的，毕竟他自认自己这条命，可比半根人参值钱地多。
“是这样就好咯！所以啊，你平日里别总欺负煜哥儿，听见没有？！”
“……”
李氏好容易说完了，两人的心情大概都沉了几分，后面也没怎么开口，过了几个田埂便回了贺家。
吃完了午饭，一家人都没有出门。地里的番薯已经收完了，但是禾粟还要再等上两天，贺泽闲着无事便看起了昨天从镇上带回来的关于中药方面的书。
不了解还可以学不是？他总不能到时候连自己的药材地里种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贺泽看书看得起劲，贺有财和李氏先是不敢置信，然后便是喜之欲狂，不仅自己走远了，顺便把贺安也拉开了。
这贺泽自然是不知道的。
只是等他回过神来见另外三人不在，几步便进了贺有财和李氏的卧房里，鬼鬼祟祟也不知干了些什么，出来的时候手上抱着一个瓷盆，盆中的植物已经冒出了一个嫩红的花骨朵。
想起之前李氏讲的事情，贺泽随手从柴垛上扯了一块破布，抱着瓷盆便出了门。
到了林家的时候，林煜正在院子里劈柴。一抬头，两人视线相对。
“贺泽？你怎么又来了？”
又……贺泽脚步顿了顿，“给你送样东西，刚刚忘带了。”
“什么？”林煜皱着眉，上午那一下就够他还的了。
“放心，就是路边的野草，不值钱，”贺泽看着林煜的表情脸上有了笑意。他几步便走到桌边，将手中的盆子放在了桌上，随手扯开了破布，“给你送花来的，你给林婶摆上，花花草草的能让人心情好。”
“……你是来送花的？就这花？”林煜抽了抽嘴角，放下了手中的斧头也走到了桌边，盯着那花骨朵看了半天才接着开口道，“这是什么花？挺漂亮的。”
“野花，我随手种的。”看着面前这盆花鸟集市上大概十两银子往上的红色月季，贺泽没有丝毫迟疑。
“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听我的，把花放在你阿姆床边，他着看这花心情就好，心情好了身体自然也就好了。”贺泽一只手撑在桌边，一只手捏了捏花骨朵旁边的细嫩叶片，在上面留下了一个又一个月牙。
“你……你把手放开！”林煜看不下去了，登时便将贺泽的手扫开了来，“你这是辣手摧花知不知道！我把它给抱进去了！”
说完也不待贺泽回答，林煜抱着瓷盆便进了正房。屋里张氏还在睡着，眼角隐有泪痕，林煜小心将花放在了小方桌上，看了张氏一眼，转身便出了房门。
“你还有事？”
见贺泽还搁桌边站着，林煜出言问了一句。
“确实有事，”贺泽点了点头，“我最近都想上山，但是我一个人去阿爹阿姆肯定不会同意，所以……”
“所以要我陪你去？”林煜皱眉。

第25章
“怎么？你不方便？”
“也不是，就是，我怕咱俩的时间不赶巧。”林煜神情有些疑虑，他慢慢踱着步子从石阶上下来了。
“这样啊……”贺泽的声音顿了顿，然后才接口道，“不然，你要上山的时候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会尽量抽出时间来。”
“这行！”
林煜脸上有了笑意，眼神一对上贺泽的视线又突然撇开了来，沉默了几瞬之后才道，“贺泽，今天谢谢你了，还有贺婶。”
“……”
一天听了林煜两次谢谢，贺泽倒还真有些受宠若惊。他看了林煜一眼，目光却不由顿住。
林煜的神情太过郑重了些，不知怎地，一时间他所有的调笑都说不出口了。
此时的林煜，和他想象画面里那个满脸是血的孩子，渐渐合二为一。然后，他看到了在末世里挣扎求生的自己。
“不用谢。”良久之后，贺泽应了一句。
空气中一阵静默。
此时正值傍晚，夕阳西下，两人面对面站着，脚下的影子交叠在了一起。
贺泽道了一声告辞，随即便出了院门。
林煜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瞬，也几步到了门口，搁那儿站了许久。
……
两天之后，向阳山东峰半山腰。
“你就是上山来挖草药的？”林煜拿着弓箭蹲在一旁，眼神一直停在正刨着土的贺泽身上。
贺泽这回准备齐全带上了镐头，采挖一株药材也不过几镐头的事情。他掸了掸刚挖出来的植株根部的泥土，拿着往林煜面前晃了晃，“猜猜，这个是什么？”
植株足有三尺多高，林煜看了一眼植株上头伞状形的繁密白色小花，脑子里过了一遍也没想出个什么来，只能下意识地接口道，“什么？”
“白芷，活血排脓，生肌止痛，”贺泽想了想那药书上的介绍，反手便将那株白芷扔进了自己的背篓里，“我昨天去镇上的时候，问了一下徐大夫，他说我们这里的药铺的药材大多是从各地药材商那里收过来的，白芷多来自北部定山县。”
“……定山县？然后呢？”
“然后，”贺泽脸上有了笑意，他转了头，“听说今年夏天定山县连下了三个多月的暴雨，朝廷拨了十万两银子的赈灾款。”
“什么意思？”林煜若有所思。
“简而言之，暴雨之后，山土流失，白芷供不应求，就会出现大幅度增价，其中……有利可图。”
“所以，你真打算种这个了？”贺泽已经说得这般明白，林煜自然也懂了他的意思。
他的眼睛里有了亮光。
“当然不是，”贺泽摇了摇头，几步向着更高处而去，“暂时还在观望当中，最开始只打算种一块地试验一下。我跑来这山上就是想要看看那些合适的药材这山上有没有，如果有，便说明这里的气候土壤适合那药材生长，这是最基本的。”
他虽有异能，但总不可能时时刻刻依靠异能催生。如果是这样，他现在还不如躺在家里优哉游哉，何必浪费他的时间。
“照你的话说，白芷就很不错了啊，难道还有其他根号的选择？”
林煜有些不解，疾步跟上了他。
“从我们这里的季节环境，药材的生长习性和周期、种植难度，药用价值以及供求关系来看，目前最适合种植的除了白芷，就是西红花、白术和桔梗了。”贺泽边走便道，“其中西红花和桔梗，我们还不知道这山上有没有呢。”
贺泽话音刚落，林煜的步子顿了顿，“没事，我上山一定叫你，你运气那么好，有的话一定能找到。”
运气好……好吧，他在林子里的运气一向很好。贺泽敛了敛眉，一手拨开大树拦在了路中间的枝丫，随手扯下了一片叶子。
刚刚摸了两把，贺泽突然停了下来，抬头望了一眼天空。烈日高悬，晴空万里，只是……
“砰——”
林煜捂上了自己的额头，“贺泽，你干嘛呢！嘶——”
他没抬头，自然没看见贺泽停了下来，于是……就这么撞了上去，正撞上贺泽的肩胛骨。
“……”
贺泽回过头来，正对林煜怨气满满的眼神，“你没什么事吧？”
“……没、事。”林煜的声音里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他揉了揉自己有些发红的额角，没好气地道，“你停下来做什么？怎么不走了？”
“不走了，我们要马上下山。”
“下山，为什么？”林煜抬了眼。
“要下雨了，我们快回去吧。”说完贺泽也不待林煜回答，拉着他转了身，两人一起向着山脚而去。
“贺泽，这天这么好，太阳还在天上挂着，怎么会下雨？”林煜被贺泽推着走了几步，终于立稳了身形，“你搞什么名堂？我今个儿可还没打着猎物，你就让我下山？”
“你信我！”
贺泽没那个耐心解释，只推着林煜的肩膀一路往下。
这几天天气都是闷热无比，他刚刚扯下来的那片叶子上面却很湿，空气中的湿度增加了，这是暴雨来袭的前兆。
末世的雨水都带着丧尸病毒，前世他也经常凭着植物避开了好几次大雨，经验都有了。
“贺泽……”
“轰隆隆——”
林煜还想再说些什么，只是刚来得及唤了一个名字，天空便炸开了一个惊雷。他下意识地抬头，却发现太阳光暗淡了许多，层层乌云从远处飘了过来。
不过就这一会儿的事情。
“这回信我了？”贺泽打断了林煜的思绪，登时便从一个矮土包上跳了下去，“我们得快着点，就怕雨大了，待会就不好下山了。”
“嗯。”
林煜应了一声，扶着边上的灌木跟上了贺泽。
两人的速度倒是挺快，只可惜运气不太好，刚刚到山脚的一半地方，狂风夹杂着豆大的雨滴啪嗒啪嗒地掉落了下来。
“贺泽，现在怎么办？”林煜双手遮头，贺泽跟在他的后面。
“继续走，我们步子快点，一刻钟就到了。”
贺泽喊了一句，大雨很快淋湿了两人一身，散开的几缕头发都贴在了脸上，水珠顺着发丝从下巴低落。
见林煜还在前面奔走着，贺泽抹了一把脸，眼神四下转了一圈，最终停在一棵一人高的树木上，树虽然矮，但叶片却是不小。
贺泽一挥手，便有几片叶子自动脱落飞到了他的手上。贺泽左手右手一手一份，手中的叶子很快便合在了一起，仿若从来都是一片，甚至还硬了许多。
眼见得林煜已经跑远，贺泽拿着两片叶子疾步追了上去，“给你，当伞用！”
哥儿的体质终究比男人弱上两分，虽然林煜不能比之一般哥儿，但他要生病了，自己怕又是难辞其咎。
林煜刚刚接过叶子，还没来得及开口，贺泽便已经跑远了。他将叶子遮上头顶，也大跨步追了上去，没一瞬便超过了他。
“刚刚让你下山你不急，这会儿怎么跑这么快？”贺泽看着前面林煜飞快的速度，忍不住皱了皱眉喊了一句，“你小心一点！”
“没事，雨下得太大了，”林煜转过了头，脚下的步子慢了下来，却也没停，“家里房顶很久没修了，我怕阿姆一个人在家——”
林煜话还没说完，突然倏地一声响，整个人立马倒在了地上。贺泽脚步一顿，急忙冲上了前去。
山势太陡，脚下都是草皮子，又加上浸了雨水，滑溜地紧，林煜一下子没注意脚下便是一滑，脚腕撞在了树干上，隐隐还能听见一声脆响。
背篓里的弓箭也被甩了出来。
“唔——”
贺泽冲在林煜跟前的时候，后者的脸已经皱成了一团，“怎么样？没事吧？”
他的视线在林煜身上扫了一圈，最终停了了林煜的脚腕处。

第26章
林煜穿着一双草鞋，上面覆着白袜，贺泽看不到伤处，只皱紧了眉，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起来试试看，还能走吗？”
雨还在继续下，此时两人也顾不得遮挡，身上的衣裳都浸透了，又重又凉。
林煜在贺泽的搀扶下勉强站起了身，只是受伤的右脚挪动一步刚刚着地便是一阵钻心地痛，他一下子便将全身的力道都压在了贺泽身上。
“不行，走不了。”
林煜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山脚的方向，满脸的水渍衬得他的肤色愈加苍白。
落在身上的雨点似乎更大了，且这雨明显没有停下来的趋势。
“走不了……”贺泽眼神四下张望了一圈，随即便将林煜的手搭在了旁边的树枝上，“站稳了。”
“你要干嘛？”
贺泽没答话，眨眼便取下了自己身上的背篓，将地上的弓箭捡了起来，一股脑地全放进了林煜的背篓，随即半蹲在了他面前，“上来！”
“你……”林煜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愣愣地看着他。
“快上来，我背你回去！”
贺泽甩出了一句，还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不行，待会儿让人看见了……”
“……难道你还要继续站在这儿淋雨？”贺泽转了头，面色微沉。
这是还嫌伤得不够重？非得要再染上伤寒？
贺泽的面色更沉了一些，也不待林煜回应，只身体蹲得更低了，一把将林煜的手臂拉起搭在了自己的肩上，双手一提他的膝弯便将人背了起来。
林煜很轻，和他身体里蕴藏的力量完全不符，贺泽难得愣了一瞬。
突然离地，林煜身体向后一仰，身体的本能让他双手立马攀住了贺泽的肩，“你……”
贺泽再次转了头，不知怎地，林煜对上他的视线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只嗫嚅了一声，“你……你弯一下，我拿你的背篓。”
贺泽朝地上望了一眼，随即再次弯了腰。
“再低一点。”
贺泽的腿又弯了一度。
林煜一手拎起了背篓，另一手把被恰好甩在树枝上的叶子也捡了起来，“好了。”
贺泽站直了身体，又提了提林煜膝弯，大跨步地朝着山下走去。
走得很快，也走得很稳。
林煜趴在贺泽的背上，只觉得浑身都不得劲，上半身使劲想离贺泽远一点，然而下一秒又因为身形不稳趴了上去，好几次都撞上了贺泽的后脑勺。
“别乱动，万一摔下去我可不管！”
贺泽的步子顿了顿。
他话音未落，林煜一下子便跟点了穴似地，拿着树叶的手扶着贺泽的肩，浑身紧绷。明明刚才还是苍白的脸色，现下却是绯红一片，连带着脖颈都是红的。
树叶很宽大，丝毫不费力地帮贺泽遮了雨。头上一片阴影，雨点啪嗒啪嗒地落在树叶上，只有一些水滴溅在了贺泽的脸上。
他仰头看了一眼，“不用遮了，反正都湿透了，你这样拿着也不怕手酸。”
“……”
林煜没答话，手是那样放着，树叶也是那样拿着，自己倒被淋得跟个落汤鸡似的。
眼见得头上那片阴影没动，贺泽也没再开口，索性随他去了。
只是步子迈得更急了些。
两人是在中午时分回的村里，彼时雨已经小了一些。贺泽背着林煜一路回了林家，路上倒也碰上了一两个从地里回来的村里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似乎多望了两眼。
林煜忍不住将脑袋埋在了贺泽的背上，贺泽并没有发觉。
两人进了林家院门的时候，张氏正站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来来回回地转，不时便向门口张望。一见着贺泽背上的林煜，脸色一变，心下一急便想要冲过来。
林煜赶紧叫住了他，“阿姆，你别过来了！”
贺泽几步便走上了石阶，到了房檐之下，张氏连忙迎了上来，“煜哥儿，这是怎么了这是？没事吧？怎么回事……？”
“阿姆，你先让贺泽背我进屋。”林煜扯开了一个笑脸。
张氏听了他的话，这才看了贺泽一眼，眼神有些惊疑不定，愣了一瞬才开口招呼道，“快，快进去！”
贺泽把林煜放在了凳子上，这才站起了身来，“林婶，今天实在不好意思了，我让林煜带我上山，还连累他伤了腿脚，我……”
“阿姆，不关贺泽的事，是我自己太不小心了……”林煜突然开口打断了贺泽的话，“没什么大事，就是撞了一下，几天就该好了。”
“真的，真没事？”张氏松了一口气。
“伤筋动骨一百天，要是伤着骨头可没这么容易好，”还没待林煜开口，贺泽皱着眉蹲在了他跟前，伸手便想要去脱他右脚的草鞋，“我看看伤，待会回家换上衣服之后，就去镇上请徐大夫过来。”
“你……你干嘛呢！”贺泽的手还没放碰上林煜，后者连忙伸手扫开了他。
贺泽一愣，双手还保持着原先的动作，一旁的张氏干笑了两声，也蹲下了身来，有意无意地将他挤在了一边，“我来，我来，贺家小子，你不方便。”
不方便……不方便……贺泽心思一转，抑制住了想拍自己脑袋的冲动。真是，他又给忘了，男女授受不亲，林煜是哥儿！哥儿！
贺泽抬头看了林煜一眼，他也是魔怔了，明明这人长得这么好看，他居然还总把人当男人。
这段时间他对于李氏和贺安的哥儿身份都适应了，怎么就是在这林煜这里不长记性？
“这，这都肿成这样了，小泽，你……”
张氏突然一句惊呼打断了贺泽的思绪，他垂了眸。
林煜右脚上的草鞋已经被脱了下来，白袜被褪至了脚跟，从细长紧实的腿肚一路往下皆是皙白一片，贺泽的视线下移，却是突然变了脸色。
林煜的脚踝处已经肿得不成样子了，青紫的颜色和他的腿部对比鲜明，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这还叫没事？”贺泽的声音有些急切，他陡然站起了身来，转头对着张氏开口道，“林婶，林煜要不是带我去山上也不会出这档子事，我回家换身衣服，去镇上把徐大夫请过来，您好好照看他。”
“哎——”
说着贺泽便转身出了房门，林煜看着他的背影还想开口，声音却都淹没在了喉咙口。
眼神微愣。

第27章
张氏回转过头来，正见林煜这副神思不属的模样，面上又添了两分疑虑。他双手握了握，状似无意地开口道，“煜哥儿，平日里你上山那么多次，也没见出过什么事，怎么今天就……”
“阿姆，这大雨来得太急了，我和贺泽着急赶回来，路上滑了一跤，就这样了，没什么大事，您放心吧。”林煜回过神，脸上有了笑意。
“你说没什么事就没什么事？”
张氏白了他一眼，随即伸手慢慢移到了林煜的脚踝红肿处，只是轻轻一触，林煜便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却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来。
“这还叫没事？”张氏皱了皱眉，从旁边抽了一条矮凳，让林煜把脚放在了上面，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动作顿了顿，“那贺家小子是从山上一路把你背回来的？”
“嗯，”林煜点了点头，“雨太大了，我们总不能一直站那儿淋着。”
张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却也没再开口。
眼见得林煜身上的衣裳已经滴滴答答地滴出水来，张氏连忙扶着他站起了身，“阿姆都给忘了，咱快着点，去换身衣裳，待会再把那药酒给抹上。你徐叔还没过来，兴许能有点用。”
“嗯。”
林煜攀住了张氏的肩膀，慢慢挪着进了卧房。
贺泽领着徐庆生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申时，此时雨已经停了。因为赶得急，两人步履匆匆，身上溅了不少泥水。
张氏一直在门口等着，期间还给林煜熬了一碗热腾的姜汤，一见两人进了院门立马迎了过来。
“徐大哥，你终于来了，快，快进来。”
见张氏一脸焦急，徐庆生连忙安抚性地点了点头，一进房间便把药箱放了下来，一刻也没耽搁。
林煜正在床上坐着，肿块似乎已经消了一点。
“徐大哥，这，这么样啊？”
徐庆生在林煜的伤处按了又按，好几次林煜都忍不住痛地出声，张氏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贺泽的视线也瞥向了徐庆生。
后者终于收了手，脸上有了几分笑意，开口道，“煜哥儿，你可运气好。放心吧，没什么大事，没伤着骨头，就是拉伤了筋，你刚刚抹了药酒吧？”
“嗯，抹了一次。”
“那药酒不错，你这几天一天抹上两次，我再给开点舒筋活络的药，等过上六七天就能好了。”徐庆生站起了身打开了他的药箱，从里面掏了两幅药出来，“来之前我问贺家小子了，怕麻烦，索性就把药给带来了。”
“谢谢徐叔。”
看着徐庆生把药递给了张氏，林煜道了一声谢，声音也轻快了不少，“阿姆，我说没事吧？瞧瞧，徐叔也说没事了。”
“你啊你！”张氏拿着两包药，心下也松了口气。
“不过他刚刚淋了雨，受了点寒，这两天得注意一下。”徐庆生又加了一句。
贺泽看了林煜一眼，走近了两步，“那徐大夫，林煜他什么时候能正常走动？”
“两三天时间就成了，不过得注意，小心点，别再伤了，否则就麻烦了。”
徐庆生合上了药箱，摸了一把自己的长胡子，视线一转却突然在张氏身上顿住了，眼神有些狐疑。
“这么了？”张氏放下药包。
徐庆生没答话，走近拉着张氏在桌边坐下，又从药箱里把腕枕掏了出来，给他把上了脉，越瞧面色的喜色却是越浓，良久才将手移开了来。
“这两天可还会胸闷头晕？”
张氏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食腹之欲如何？”
“阿姆这几天食欲都不错，也没听他说没胃口之类的话了，我看着气色似乎也好了些，”张氏还没答话，倒是林煜似有所觉，抢了先开口道，“徐叔，我阿姆的病……”
“我刚才帮他看了一下，气血调和，经脉通畅，若是能稳定下来，他这病也就能根治了！”徐庆生满目生笑，顿了顿才对着张氏道，“你这些年都是思虑过重，郁气难消，不然这身体怎么能这么遭罪，现下好了，以前的事情……”
根治？贺泽听见徐庆生的话，下意识地看了林煜一眼，“那花呢？”
“花？”
“就是我上次送过来的那盆。”
“哦，那个，我之前一直把它放在阿姆床头，昨天看它有些恹恹地了，就抱了出去晒晒太阳，对了！”林煜脸色一变，“刚刚下那么大的雨，不会死吧？”
“……放心吧，不会的。”贺泽摇了摇头，“不过恹恹地，你没给浇水？”
“我……”林煜面色有些心虚。
“……行了，记得浇水，它不会死的。待会儿给抱进来吧，我说了花花草草地能让人心情好，现在可信了？”
林煜没答话，只眼神在张氏身上停留了一瞬，这才点了点头。
那厢张氏听了徐庆生的话，半晌才道，“我知道，这些年我不但苦了自己，还苦了煜哥儿，我……”
他说着鼻头一酸，又哭又笑地突然垂了眸，“算了，不说这个了，以后啊，只要煜哥儿好，我咋都行！”
“想通了就好，人呐，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只要你过去了，向前看，好日子总会来的！”徐庆生抚着自己长须的手顿住了动作，只眼神紧紧盯着张氏。
后者一抬头便对上了他的视线，神情有一瞬间的凝滞，可立马便起了身背对着他，“他徐叔，这时间也不早了，你还要赶回镇上，地远路滑的，你……”
“没事，林婶，你放心吧，我送徐大夫回去。”
贺泽看了一眼外头明显还早的天色，也品出了点什么。
“行行行！他徐叔，那……我也就不多留你了。”徐庆生还没开口，张氏赶忙点头应道，“今儿个这医药钱……”
“这药不费银钱，上次煜哥儿付给我的诊费还剩了些，不用给了。”徐庆生此时已经收起了笑脸，又看了张氏一眼，这才起了身背起药箱，“贺家小子，我们这就走吧。”
“嗯。”贺泽几步率先出了屋子。
徐庆生的步子有些慢，刚刚走到门口又顿住了脚步，转头看了一眼才迈着大步离开。
待到两人已经出了院门，林煜眨了眨眼，突然开口道，“阿姆，徐叔……是个好人，我不介意的。”
“煜哥儿，你……”
“阿姆，我都这么大了，这么多年徐叔看您的眼神一直没变过，我就是块木头也能看出来了。”林煜抿了抿嘴，“我知道您都是因为我，所以才一直拒绝徐叔，但是……这么多年已经耗过去了，还能有多少年等着你和徐叔耗？”
“煜哥儿，你说的这是什么傻话！你徐叔年纪不大，又是个大夫，在镇上还有诊铺，若是他想，不知道得有多少人家想把哥儿嫁给他呢！哪轮得上你阿姆？”
张氏叹了一句，又转过了头，“阿姆都是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要是再嫁一次人，传出去还能不能听了？再者，旁人又会怎么看你？”
“阿姆，你明明知道……”
“煜哥儿，阿姆知道你想说什么，”张氏走近几步在床沿坐了下来，笑着揉了揉林煜的头发，“只是阿姆这心啊，早就跟着你阿爹去了，以后……别再提这种傻话了。阿姆只想守着你，守着你嫁人，守着你给阿姆生一个大胖的外孙子，一辈子和和美美的，这就行了！”
“阿姆！”林煜皱眉，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是撇过了头。
他知道，再说下去，也不过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的结局。
“今天这病好了，阿姆开心着呢，以后说亲事人家也不会总提你这生病的阿姆了。煜哥儿，你听阿姆一句，我明儿个去寻王伯娘……”
“阿姆，”林煜一下子躺了下来，拉过被子蒙了头，“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煜哥儿……”
张氏又唤了一句，林煜却是闭上了眼睛，再也没开口。张氏叹了口气，帮着林煜掖掖被角，也站起了身，“那行吧，阿姆去给你煎药，好好休息。”
待到房门关上之后，林煜这才扯了被子睁开了眼睛，愣愣地盯着房顶。
嫁人？像他这种人，就不要再去祸害别人了吧？从他阿爹，到那个莫名其妙的老财主，还有那两个曾经和他定过亲的男人，没有一个没出事。村里人说得没错，他就是个煞星。
林煜啊林煜，你以后只要好好照顾阿姆，挣更多一点银钱，让阿姆吃上好的，穿上好的，让阿姆过得舒坦一些，再舒坦一些，不要克着他，就行了。
对，这就行了。
林煜红了眼睛，突然啪嗒一声响起，有水滴溅在他的脸上。他伸手一摸，脸上湿了一片。
这是……漏雨了？？？
林煜抬了头，房顶上漏了一个小洞。雨后初晴，透过小洞的光线有些刺眼，他只看了一眼便撇开了视线，有些哭笑不得，心里潜藏的情绪也褪了下去。
移了位置，又唤了张氏拿来一个盆子接雨，林煜这才在滴滴答答的声音中沉沉睡去。
……
因为天色还早，贺泽并未急着送徐庆生去镇上，而是请他回了贺家。贺老爹的伤这两天看着也好了不少，至少请徐大夫过去安下他们的心。
之前见张氏的病情突然就好转了，这会又见贺有财的手这么快就能小活动，徐庆生既心喜又有些疑问。然而问了两句之后，也没发现什么异样，那疑问便也消了，索性也就认同了贺泽的说法，吉人自有天相不是？
这会听徐庆生下了定论，一家子也总算放了心，簇拥着送徐庆生出了院门。
临走前，贺泽从贺老爹房间里抱出一盆涨势正好的花出来，红得鲜艳可爱，十分喜人。
徐庆生只扫了一眼，眼珠子都直了，“这，这是软香红？”

第28章
他是大夫，因为很多花类都有药用价值，所以也会时常去花鸟集市上逛一逛。曾经就偶然见过一株软香红，自然认得出来。
软香红是月季的一种。月季自古以来便有“花中皇后”的美誉，软香红作为其中珍品，价值不言而喻。
徐庆生忍不住走近了几步，细细拨弄了一下那软香红的花瓣，面上的惊叹之意愈浓，他抬了头，有些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句，“这……这真的是软香红？”
珍稀珍稀，软香红便是因稀而珍，娇贵得让很多花农都望而却步。他上次见过的那株，据说还是那老农精心养了七八年之久，才有了花开之时。
再者现下已是八月，虽然月季花期长，但这个时间的软香红应该正是盛极而衰的时候，眼前这株却含苞待放，柔嫩妍丽，比之他曾见过的那一株的品相竟隐隐还要好上两分。
其中难得，岂是几句言语就能表述？
“应该是吧？我也不敢确信，”贺泽表情平静，“前些日子寻了种子来随意种上了一盆，没料想它这么快便开了花，这两日在看那药书便觉得它和软香红有些相似，这才想着抱去集市上看看。”
“随……随意种了一盆？”徐庆生一张脸都已经有些扭曲了，胡子也抖了抖。
“确实如此，”贺泽点了点头，“不过这到底是不是软香红我也说不准，拿到集市上便知道了。”
“福气啊，真是福气！”徐庆生定定地看了贺泽一眼，良久之后才摇头叹道，“若是你我二人没有认错，贺家小子你可真有福气。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现在我可真信了！”
“徐大夫说笑了。”贺泽轻点了点头。
一旁的贺家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贺有财往前走了两步，眼神在贺泽和徐庆生个身上转了一圈，这才对着徐庆生开口道，“徐大夫，您这跟小儿说什么？咋我和他阿姆都没听懂？”
小泽不过抱了盆花出来，这徐大夫便连声说福气……到底什么福气？难不成是这终于开花了？哎，不对！他记得早上从房间出来的时候那么多花盆也没一盆开花啊，怎么这会儿……
“阿爹，等我回来再跟您详说，这天不早了，我先送徐大夫回镇上。”
“就是，贺兄弟，等贺泽回来再让他告诉你吧，这小子……有福气！你们可生了一个好儿子！”徐庆生脸上带着笑。
单从那一日在牛车上，贺泽请自己瞒下他阿爹的伤势就能看得出来，这孩子心思纯孝，又有担当。他之前也听张氏提了一嘴贺泽之前遭了一劫的事，没曾想这大难不死，福气倒也真来了。
品性纯善，又有福气，这还不是个好儿子？
贺有财和李氏听了这话，脸上也有了几分笑意。贺有财看了贺泽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嘴上却开口道，“哪里的话，徐大夫，这孩子可经不住夸，您再夸他这尾巴可要翘上天了！”
徐庆生笑了一声，也没再开口。贺泽抱着花盆和他一起出了院门，很快便消失在了几人的视线中。
贺泽借了赵富贵的牛车，因为又出了太阳，贺泽这车赶得也更快了些。到了镇上的时候，酉时刚至。
一路把徐庆生送回了诊铺，贺泽这才绕了几条街到了花鸟集市。虽说时间已晚，但雨后阳光灿烂，这里人群倒也未散。
能玩得起花鸟的人，大都是这镇上的富裕人家，花农和养鸟的摊贩只要卖出一盆花或者一只鸟，大半个月的家用也就够了，自然舍不得这么早就离开。
此时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花卉，姹紫嫣红，争奇斗艳，青红紫绿各种颜色的鸟儿站在笼子里叽叽喳喳，不时还有鹦鹉冒出几句恭喜发财，来往的客人都在和摊贩花农讨价还价，一片喧嚷之景。
贺泽和他手上的那盆软香红进了人群，倒一点也不起眼了。
他也不担心，只慢慢悠悠地抱着花从街头走到了街尾，这才寻着一个小书铺进去了。
等到他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块牌子。
贺泽随意找了个空地，将牌子立了起来，自己挽起衣袖扫了几下石阶就坐了上去。面前的那盆软香红依旧将放未放，引人遐思。
只是这短短时间，它的色泽似乎更加鲜艳了些。根茎翠如碧玉，几片叶子错落有致，一朵紫红杯托状的花骨朵立在中央，含蓄内敛，却又艳色逼人，如众星拱月一般。
空气中似乎多了一股韵致的香味，清淡悠长，却不与花香夹杂在一起，独有一番凌然众花之上的高贵意味。
不过让他催生了几次，这花倒还有了几分傲气。
只一会儿，便有人驻足在了这花面前，倾身看了又看，明显有了兴趣。他看了一眼贺泽，见后者年纪轻轻，眼里有了几分算计，“喂，小子，这花，怎么卖的？”
“牌子上有写，自己看。”
贺泽抬头瞥了来人一眼，将他脸上的表情尽皆收入眼底，随即手指轻轻敲了两下牌子。
这人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冷淡的花农，碍于确实想要这花，只得压着脾气往前面那块牌子上瞄了瞄，下一秒却是忍不住骂出了声，“二十两，你，你这……你怎么不去抢啊你！”
牌子上什么也没写，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二十两。”
本来还以为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他言语几句，说不定十几二十文钱就到手了，哪曾想……二十两？！
想钱想疯了吧！
“有钱拿钱，没钱走人，你买不起自然有人买得起。”贺泽一点也没客气。
若不是因为这里不过是个穷僻地方，他也不会只写二十两。这花，可远远不止这个价。
“你，你怎么说话呢！我买不起，我……”见旁人的目光都围拢了过了，来人又羞又窘，只得转了话头道，“你这什么烂花要二十两银子？之前这里一株上好的姚黄牡丹也不过只敢要价十二两，你要二十两，你……”
“我要二十两是因为我这花值二十两，你买不起亦或者不想买走人便是，何苦非要纠缠？你站在这里……挡了我的客人。”
“你！”
这人气急，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满脸的肥肉一颤一颤的。因着两人这一番吵闹，有不少好事者走了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我说小兄弟，这花看着确实不错，但是二十两这也太过分了吧？你莫不是想随便拿盆花到这诓我们吧？”
“就是就是，二十两，哪个傻脑壳能花二十两就买这么个玩意儿！”
“小兄弟，看你年纪还轻，怕是家里不容易。这样，我出五钱银子，你就把这花卖给我得了，我是看着真喜欢！”
“……”
渐渐也有不少人蹲在地上看起花来，有喜爱的调笑开口要花，贺泽却是寸步不让，“二十两，少一钱都不行。”
“你这小兄弟也是，大家都……”
群声渐起，可无论怎么说，贺泽就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半晌之后，人群之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公子哥模样的男子。他穿着一身墨蓝长衫，这个天气手里还拿着一柄折扇，看着倒是风度翩翩，一表人才。
“听见没有？”罗湛明收拢折扇拍了一下小厮的头，饶有兴致地道，“二十两，我倒要看看什么花值二十两银子！”
“哎，少爷，那咱们进去？”
小厮陪着笑，护着他很快穿过了人群。贺泽还坐在石阶上，任凭周遭的人说破了嘴皮子，也没肯改了价钱。
罗湛明扫了一眼牌子，又看了一眼花，这一看却没忍住蹲下了身来，眼神转了又转，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这花……还真不错啊，小兄弟，你这花叫什么名字？”
小兄弟？这人看着可不比他大。
贺泽扫了一眼罗湛明，视线最终落在了他腰间的环形玉佩上，这才开口解了众人的疑问，“软香红。”
软香红？月季中的珍品软香红？这三个字一出，人群里炸开了声。饶是罗湛明这平日里对花无感的人，也没少从他大哥那里听到这个名字。
“真是软香红？”
“假一赔十。”贺泽抬头。
罗湛明站起了身，刷地一声打开了自己的折扇，定定地看了贺泽一眼，这才对着旁边的小厮耳语了几句，说完之后小厮立马出了人群。
“我让我这仆人去请蔡老了，只要小兄弟你这花真是软香红，我今儿个便买下了，分文不少！”
他这话一出，人群中的议论之声更重了些。
蔡老可是这条街上的有名的花农，侍弄了花草一辈子，手毒眼睛也毒。前些年这条街上唯一出过的一盆软香红，就是他给培植出来的。
若论对花草的了解，这县城里他认第二，恐怕没人敢认第一。
罗湛明不喜花，可他家里的三个哥哥却喜欢地紧。以前他大哥常常请这个蔡老到府上侍弄花草，他这才认识。
等人的空档，罗湛明又收了折扇蹲在花前看了好一会儿，越看便越觉得惊异。他家也有不少奇花异卉，可品相如此之好的他倒也是第一次见，若真是软香红，便是极品软香红，他这一趟可算没白跑！
贺泽刚刚浇了点水，此时还有一两滴晶莹玉露留在了花瓣上，愈显娇嫩明媚。罗湛明忍不住伸出了手去，刚刚要触到花时又顿住了动作，见贺泽没阻止，也就真轻摸了上去，又啧啧赞了两句。
哪怕这花不是软香红，他今天也买了！难得有能让他看上的花，哪能拘泥于品种？且这花能把他这本就不爱花之人都给俘获了，对爱花之人而言，怕是如获至宝。
罗湛明不知想到了些什么，看着花的眼神更满意了些。
因着这软香红盛名在外，周遭看客好奇心重竟也没走，一直在旁边等着，不时看看花，不时看看贺泽，又不时看看罗湛明，议论之声不停，只等着鉴花的好戏登场。
约莫过了一刻钟，小厮的声音才终于从人群之外传了进来，“少爷！我把蔡老带来了！”

第29章
真的来了？
众人自发让开了一条道，贺泽和罗湛明循着声音望去，小厮领着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农迈着大步便进来了。
那老农须发皆白，半佝偻着腰，唯有一双眼睛精光烁烁，看起来精神头不错，只是……也忒着急了一些。
“软香红呢？软香红在哪里？”
老农一进来，旁的啥也没说，张口便是“软香红”，眼睛四下转了一圈，最终停在了贺泽面前。
“就是这个，软香红？”
兀自呢喃了一句，老农蹲下了身，绕着花盆看了又看，一双眼睛渐瞪大了来，最后双膝一软便直接跪在了这花面前，举起花盆恨不得眼珠子都黏在了上面。
旁人一见他这副模样，投注在花上的眼神也更热切了些。
“花色紫红，扇状瓣，花萼尖长，花托成杯状……”
老农一边看一边喃喃自语。看完花，视线又投注在了根茎叶片上，手忍不住摸了上去，下一秒又立马缩了回来，指尖已经被根茎上的刺扎出了血，可他脸上的狂热更甚，“少分枝，细枝条，有弯刺，叶长圆，清脉络……”
“没错！这就是软香红！花朵璀璨如锦，茎叶翠绿如玉，且还是一枝独秀，一枝独秀！极品之花，极品之花啊！”
被称作蔡老的老者连连叹了两句，一锤定音，看着这花株的眼神就如同多年不见的爱人，兴奋、激动、狂喜……溢于言表。
以蔡老在这条街上的名头，自然不会有人怀疑他的话，人群里再次炸开了声。罗湛明一甩折扇，脸上有了几分笑意。
“老朽与花为伴数十年之久，一向以曾经种出过软香红为傲，今日一见你方知自己不过夜郎自大啊……”老者摇了摇头，想摸上花瓣，动作却停了下来，只轻轻在花盆上抚摩了几下，对着花自言自语，这众围观者倒是被他抛在脑后了。
“蔡老，您就别叹气了，既然今日有幸能见到这花，您也算无憾了不是？”
“无憾，无憾！死而无憾！”老者重重点头，眼神终于从花株上离开，“原来是罗少爷，老朽给您见礼了，不知这花……是何人种得？”
说是见礼，老者依旧没有放下花，只是朝着罗湛明鞠了一躬。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蔡老，您面前的小兄弟不就是嘛？”罗湛明摇着手中折扇，一身风流之气。
“你……你说的是他？他？”
老者就着罗湛明眼神所指，转头望向了贺泽，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品相如此之好的软香红须得精心护养数年之久不说，它娇贵易折，对生长环境、阳光土壤都极为苛求，不是经验老道的花农，怎可能种出如此极品之花！
“小兄弟，这花……当真是你所种？”老者实在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蔡老……不信？”
“实不相瞒，这花品相极佳，在软香红之中也属珍奇，小兄弟你的年纪……”
老者欲言又止，未竟之意不言而喻。
贺泽眉梢轻挑，看了那软香红一眼才开口道，“哪有年纪轻便种不出好花的道理？真正的好花便如同好文章，本自天成，妙手偶得。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说的，不正是这个理吗？经验重要，运道，不也同样重要吗？”
“这……”
“我看老先生你是爱花之人。但真正爱花，不但它开花时需得你爱，它发芽，长叶之时也同样需得你爱。哪怕，它遭虫，萎叶之时，你同样得爱。你见证、照顾了它的成长，时日久长，这其中悲喜怕是早有体悟，又何必对花的品相，珍奇程度过于执着？徒增烦忧？”
看这老农方才的激动，怕已经为花迷了心智，故而贺泽又多说了一句。悟与不悟，端看他自己了。
“好，说得好！”老农还在怔怔之中，罗湛明却是收了折扇拍了拍手，道，“小兄弟这一番话说得可真好，心思通透过人，难怪能种出此等好花！”
“是……老朽着相了。”
老者愣了片刻方才回神，却是放下了手中的花，对着贺泽抱拳作了一揖，“我这一辈子只有花，平生又以种出珍奇之花为所求，年纪越大，心里便越焦灼，怕以后再也种不出好花来了。小兄弟今天这一番话可让老朽醍醐灌顶，老朽惭愧，惭愧啊！”
“各人自有各人所求，老先生能坚持所求已是难得，又何至于惭愧？只是心上放宽一些，或许能另有所获也说不定。”
“是这个理，是这个理！”老者不知想到了什么，抚了一把自己的白须，大笑了两声才接着道，“听说小兄弟有意将这株软香红割爱，不知老朽可有这个福气？”
这是半道上杀出个程咬金？
一听老者这话，旁边的罗湛明立马站不住了，“我说蔡老，您这么干可不地道，这花我可早与这小兄弟商量好了，若真是软香红，我便买了，凡事总要分个先来后到不是？”
“就是就是，这花是我家少爷定下的，你可不能抢！”
一旁的小厮也是义愤填膺。
“哎！罗少爷，别急别急，老朽也就这么一提罢了！既然早已经定下，老朽自然不能夺人所爱。不过……”
老者看了贺泽一眼，目光随即转到了旁边所立的牌子上，颇有些惋惜地道，“不过这二十两也实在太便宜了些，当年我养的那株软香红品相比之这株可是相差甚远，但也是三十两才忍痛割爱，小兄弟，你要不要考虑……”
“对！小兄弟，我出二十一两，你把花卖给我怎么样？”
“二十一两，我出二十三两！谁都别跟我抢！”
“你二十三两很多？我出二十五两，小兄弟，二十五两，你可想清楚了！”
“……”
老者话音未落，人声都沸腾了，之前还各种嚷着贺泽狮子大开口的此时也闭紧了嘴，谁能料想到这还真是一珍品名花？
二十两的价格在短短时间内又加了五两，然而喊价的声音依旧此起彼伏。原先那看“二十两”三个字气急败坏之人，现下却是脸红脖子粗。
若是他刚刚能识货，一咬牙一跺脚就给买了，照这么个喊法，他少说也能赚上十两银子！
十两！这是什么概念？这人悔得肠子都青了。可现在，他连喊价的资格都没有了。
在场跟他一般想的大有人在，但凡开口喊价的都抱了几分大赚的心思。随着喧嚷声更加嘈杂，罗湛明站在一旁面色有些冷，扇柄轻点掌心，终于忍不住转过头来，“小兄弟，我出四十两，可行？”
四十两，这……众人皆被罗湛明一开口便是大手笔给惊住了，一时间喊价的声音停了下来。据蔡老所言，三十两还是稳赚不赔，四十两是赔是赚可就不好说了！
小厮听见他家少爷一喊便是四十两，也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小心扯了扯罗湛明的衣袖，冲着他挤眉弄眼。
要是让老爷知道了，不定得发多大脾气！
“你眼睛睛抽了？”罗湛明用扇柄把小厮的手扫开，眼神有些狐疑，“你平日没这毛病，怎么这会儿就抽？远着点，别耽误少爷的正事！”
小厮：……
“怎么样，小兄弟，这价你卖还是不卖？”罗湛明又问了一句。
贺泽总算站起了身，“卖，自然要卖，给了钱，花就归你了。”
见贺泽如此爽快，罗湛明脸上有了笑意，连看小厮好几眼，后者却毫无所觉。
“你这发什么愣？快给钱！”
“哦，哦！”
罗湛明的扇柄一把拍在了小厮的肩上，后者这才反应过来，取了腰间的钱袋子取了两锭大银出来。满目不舍得递到了贺泽跟前，这可是少爷半年的月钱！
贺泽接过两锭银子抛了抛，却随手又把一锭银子扔了回去，“二十两，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咱们之前便说好了的。”
怀里接着银子的小厮一脸呆愣，罗湛明也是吃了一惊，“小兄弟，这可是二十两，你真不要了？”
贺泽扬起了唇角，拿着银子塞进了钱袋里，这才开口道，“人无信则不立，既然此前已经商定好，我哪能坐地起价？在下家里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说完他也不待罗湛明回答，几步便从人群中绕了出去。
二十两银子不要？这是傻子吧？众人看着贺泽的背影皆是摇头一叹，唯有蔡老摸了摸自己的长须，和罗湛明对视一眼，尽皆看到了双方眼中的赞赏之意。
“这人……还真有趣。”
罗湛明摇了摇折扇，刚刚转过头，却正见蔡老在抱花，登时便急了，“蔡老，你这……”
“这花若没有老朽，罗少爷能养得了几天？”老者优哉游哉地抱起了花盆，嘴上又接口道，“县丞大寿，少爷买这花怕就是奔着这去的吧？”
“蔡老怎会知道？”
他大哥是县丞夫人，和大哥夫都是爱花之人。又逢他大哥夫生辰将近，他这才跑了这么一趟。
“前日里县丞夫人派人来请老朽了，提了两嘴，”老者抱着怀里的花，眼睛都没舍得眨，“走吧，老朽跟你一起回府上照看这花，不用月钱，管我一顿几个馒头就行。”
说着他已经抱着花兀自朝着罗府的方向去了，徒留原地罗湛明和小厮面面相觑，愣了几瞬才大跨步追了上去。
那厢贺泽离了花鸟街市，又在镇上逛了一圈，直到提满了两手的东西，这才赶着牛车回家。因为天色已晚，他的速度也慢了几分，直到月上柳梢头之时才进了家门。
彼时贺安正坐在石阶上等他，一见人便几步冲了过来。

第30章
“阿兄！”
“停下，跑这么急做什么？”贺泽一手拦在了贺安胸前。
“没事，你怎么又回来这么晚？”贺安急忙刹住了车，撇了撇嘴道，“阿爹阿姆担心你了。”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他们在屋里？”
贺泽扬眉问了一句，似是又想起了什么，随手将手里的一包桂东西扔了过去，贺安下意识地便伸手接住了。
“阿兄，这个是……”他凑近鼻子闻了闻，随即露出一口白牙，声音欣喜，“栗子糕！”
“馋得你！”贺泽走近了两步，伸手一拍贺安的后脑勺，“你先回屋去，我跟阿爹阿姆有些事情要说。”
贺安还想再说些什么，一见贺泽面色严肃，只乖乖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向着他的卧房去了。
贺泽进门的时候李氏正在帮贺有财按着手臂，一见他便立马起身迎了过来，“回来了？阿姆晚饭给你热着呢！现在给你端去？”
“不用。阿姆，我回来的时候吃过了，现在还不饿。”贺泽摇了摇头，将手中的东西递了上去。
“咋的又买这么多东西？得多少银钱？”
李氏伸手接过，却是满脸疑虑。待到他将东西都收好，贺泽这才取下了腰间的钱袋子，将一锭大银子和大大小小的碎银尽皆倒在了桌上，声音哗哗啦啦。
银子反射着油灯的晕黄光芒，差点没闪瞎贺有财和李氏的眼睛。
“这……这……”
他们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啊！
“阿爹，阿姆，这里本来是二十两银子，我回来的时候花了一点，现下还有十九两多，你们先收着，把家里欠的银钱都还了吧。”
“十……十九两多？二十两，你，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
贺有财拿起桌上的旱烟，狠狠吸了几口，咚咚跳着的心口这才平稳一点。见他发问，贺泽也坐到了桌边，将下午的事情细细地说与他们听了。
眼见得贺泽说完，贺老爹和李氏仍旧一副见到太阳从西边出来的表情，“就，就那盆花？”
“阿爹，您可别小看那盆花，有的花农可一辈子都种不出那么好的花来。”
“那，那你……”
“您儿子有福气不是？”贺泽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咕隆一口喝了个干净，“阿爹，今日徐大夫不是还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不准咱贺家的祖宗坟头上冒青烟了。”
说到后面，他垂了眸。
“你这混小子！说的什么话这是！”贺有财没好气地瞥了贺泽一眼，心中疑虑褪去一点，又狠狠抽了一口手中的旱烟，“那……那你的意思是，我和你阿姆房间里那些盆花，那些……”
听他这么问，旁边的李氏也紧紧地盯上了贺泽。
“阿爹，你这想的什么！哪有那么好的事情？”贺泽皱了皱眉，毫不犹豫否定了贺有财所想，“只这一盆就已经是天上掉银子了，其余的不过是些寻常野花罢了。”
他说的是实话，今日这盆已经是他那日买回来的种子里最珍贵的花类品种了。
听贺泽这话，贺有财和李氏心里倒是出乎意料地松了口气。
“阿爹，阿姆，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睡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解释完了，贺泽扫了一眼依旧满腹心思的两人，兀自起身退了出去。
贺有财想叫他，却是让李氏拉住了手臂。待到房门重新关上，屋子里静默了片刻，贺有财看着桌上还未收好的银子，终究忍不住开口道，“孩儿阿姆，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李氏闻言狠狠掐了一把他的手臂，直让贺有财呼痛出声。
“现在可清楚了？你这在不在做梦？”
“你……你就不能轻点？”贺有财吧唧一口将手中的烟管放到了桌上，揉了揉你自己的手臂，又小心将桌子中间那锭大银拿在了手上，“这一锭银子可是十两啊，十两！就是五块地，两大水牛又或者咱家那新院子？”
“行了行了！你这老不休的也敢想？”李氏呛了贺有财一句，伸手将银子抢了过来，“咱家欠的银钱还没还呢！我阿姆家那边，还有村里借了的几户，哪哪不用钱？”
贺有财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说话，只紧紧地盯着桌上的银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氏想将银子收好，手刚要碰上去却是让贺有财拦住了，“先等会儿。”
“你怎么了这是？”李氏坐了下来。
“我这心里啊，跟踩在云上似的，七上八下，生怕一不小心就落下去了！你说没声没响一下子二十两就掉到了咱家，这可是二十两啊……”贺有财摸了摸自己满腮的胡子，忧心忡忡。
“……我也觉着有些奇怪，”李氏拉了拉自己的衣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看咱小泽一醒来，身体突然好了，懂事了，也会赚钱了，你这伤也快好了，家里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上次小泽跟我说，银钱的事他来想办法，我还只当他是随口一说，现在这……”
“孩儿阿爹，你说……”
李氏看了一眼桌上的银子，欲言又止。贺有财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又摸了一把自己的胡子，“我记得清楚，今儿个我出房门的时候，屋子里的花没一盆开的，偏巧下午小泽一进去就能端着盆开了花的出来。”
“……你啥意思？”李氏脸上似有怒意。
“你说你，你想哪儿去了这是？我就是想着……不会真像小泽说的，咱贺家祖宗开眼了，咱家从此就走运了吧？”
贺有财摆了摆手，脸上似有喜色。
“你就往你老贺家脸上贴金吧！”李氏斜睨了他一眼，“不过还是徐大夫说得好，说不准咱小泽的福气真的来了！小时候我就带他去庙里算过，你忘了？人家师傅说他有福气着呢，还是大福气！”
“我觉得也是，是福不是祸，祸福相倚，咱家的祸过去了，福气也到了！”贺有财放下烟管，声音有些兴奋，“那咱赶明儿寻个空，去村里宗祠拜拜祖宗，再去庙里还个愿，你看咋样？”
“行，等过上几天，咱们收了那两块地的禾粟就去。”
李氏点了点头，脸上有了笑容。随着银子装袋的声音消散，屋子里再次沉寂下来。
屋外，贺泽朝里面看了一眼，终于走下石阶。
他今日没有过于避讳贺老爹和李氏他们本就是故意。
一来，这初始的银钱总需要一个来路。若是扯谎，后面可能还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若是漏了馅，到时候他们心里的怀疑恐怕只会更甚。
二来，贺有财和李氏深爱贺泽，现下心里就算有些疑问，也万万不会朝不好的方向想。
他只需要给他们一个引导，他们自己就会寻着充分的理由相信他。甚至有了今天这个底，以后再有什么事他们也会更容易接受两分。
这样一来，他日后做什么事情也不会过于束手束脚。
所幸，事情在朝着他预料之中发展。
打开了卧房门，贺泽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才进了屋子。下一秒正房的开门声响起，贺老爹和李氏端着一盏油灯也出来了。
月明星稀，明天怕又是一个好天气。
……
第二天吃完早饭，贺泽告了李氏一声，拎着两包吃食点心和一斤带肉的排骨，就往林家去了。
贺安想跟着去，却是让李氏拉了回来。
旭日东升，阳光正好，道路两边的野草叶上露珠未发，贺泽一路走过都打湿了裤腿。
他刚进林家院门，却是发现有人比他还早到。一眼望去，房檐下立着一把梯子，徐庆生正侧着身子，弯腰站在房顶上小心翼翼地来回移着瓦片。
这是……在修房顶？
“徐叔，上面瓦还够不够？这里还有一些好的。”
林煜的声音突然响起，贺泽循着声音望过去，他正蹲在墙角边，一手撑在地上，一手挑拣着面前的一堆瓦片，然而大都破碎地不成样子了。
许是徐庆生没听到他的声音，林煜扶着墙站起了身，拖着面前的箩筐就想往梯子那边去。
贺泽手上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放下，连忙几步走到了林煜跟前，呵斥的声音有些重，“你这干什么呢！”
“贺泽，你怎么来了？”林煜抬了头，脸上明显有几分惊喜，眼神一扫又停在了他手上，“还带了这么多东西？”
贺泽没答话，只皱了皱眉，将右手的东西尽数移到了左手边上，伸手扶住了林煜的手臂，“走吧，我扶你进去。”
“东西……”
“待会儿我帮你送过去。”
林煜拒绝不了，便也借着贺泽的力道往前走到了桌边坐下，“到这儿就行了。”
见他坐稳了，贺泽也将手上的东西放了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房顶上的徐庆生，这才开口问了一句，“这房子漏雨了？”
“嗯，”林煜点了点头，“徐叔早上来的时候看见了房间里接雨水的盆子，说什么也要上去，我拦不住他。”
“你阿姆呢？”
“在灶房，他刚才一出来看见徐叔在上面生气了，然后……”林煜抿了抿唇，也抬头看了一眼。
“……你好好坐着。”
贺泽若有所思，随即站起了身，将一边的箩筐拎了起来走到了梯子下。一只手拎着筐，一只手扶着梯子便上去了。
“贺泽，你小心点！”
林煜反应过来，连忙唤了一句。房顶上的徐庆生听见声音，一转头便看见了贺泽，“贺家小子？你怎么上来了？”
“林煜担心瓦片不够，让我把这一小筐送上来。”
“行，你过来吧，小心着点。”徐庆生站直了身体，向着贺泽招呼了一声。
房顶上有些瓦片已经裂开，都需要换上新的，徐庆生一个人工作量有些大，贺泽索性也没下去，两人一起忙活了起来。
“我说贺家小子，你怎么三天两头往这边跑？你说我来这几回都见你多少趟了？”盖好一片瓦，徐庆华随意提了一嘴。
“……三天两头？”贺泽没抬头，只是动作一顿，随即一声失笑，“我瞧着徐大夫你可比我走得勤快多了。”
“这哪能一样？”徐庆生直起了腰，有些吞吞吐吐，“我是因为，因为……”
“徐叔，贺泽，你们小心点！”
两人正说着，林煜提着心看他俩站在房顶上，忍不住又开口喊了一句。
徐庆生被打断了声音，他转头看了一眼院中的林煜，又看了看贺泽，眼里突然就有了兴味，“我说贺家小子，你该不会是……？”
“什么？”贺泽盖上了一片瓦。

第31章
“你该不会是对煜哥儿起了心思了吧？”
徐庆生瓦也不盖了，只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长须，下一秒又看到一手的脏黑，赶忙弯腰往裤腿上擦了擦。
“什么心思？”贺泽抬了头。
“你这小子真是！当然是那方面的心思！”徐庆生着了急，一拍贺泽的肩膀，又朝着林煜的方向努了努嘴，“你看啊，煜哥儿人长得好，性子也好，又能干……”
嗯，人长得确实好，能打猎也不是一般能干，至于性子……眼刀子、嘴炮子不算，贺泽突然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痛。
不过撇去这一点不谈，其他方面应该……还算好吧。阳光有些烈了，贺泽抬起手臂一擦额头，又弯下身盖了一片瓦才道，“这些我知道，怎么了？”
“怎么了？”
徐庆生重复了他一句，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是又闭上了嘴。紧紧盯了贺泽好半晌，见后者毫无异样，才接着开口道，“贺家小子，你给叔一句实话，你对煜哥儿有那个心思没有？”
“哪个……”贺泽话说到一半便愣住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随即有些不可置信地道，“徐大夫，你不是……说的那个意思吧？”
“哎！对，明白了？”徐庆生一拍大腿，表情兴奋，“就是那个意思，告诉叔，你怎么想的？”
这贺家小子人不差，两家又是乡里乡亲，知根知底的，对煜哥儿说不准还真是门好亲事！
这么多年了，他是看着煜哥儿长大的。因着对煜哥儿阿姆那份心思，他几乎是把煜哥儿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一样，这孩子的亲事不但是他阿姆的心病，同样也是他的。
徐庆生抚须看着贺泽，越看越觉得满意。
“什么怎么想的？”贺泽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更是哭笑不得，随即敛了敛眉，“放心吧，徐……徐叔，我对林煜没那意思。”
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对谁有那心思了。
“真的？”徐庆生手一顿，声音都高了八度，目光如炬。
他突然凑近了贺泽，似是想在他脸上找出朵花来。
“真的。”
“那我就奇了怪了，你既然没那意思，怎么老凑到煜哥儿跟前来？”徐庆生上下打量了贺泽好几眼，眼底渐有了冷意，“该不会是故意戏弄……”
“……徐叔，你这说的什么话？林煜之所以受伤是因为带我上山，我来看看他都不行？”
“行，当然行。”
徐庆生似是想到了些什么，眼中的冷意褪去，又弯下腰来继续盖瓦。
“徐叔，你……”
贺泽敏感地察觉到此时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没事，我都给忘了，煜哥儿还有那样的名声，怕是个汉子心里都得有个疙瘩，更甭提你家里人也难得同意了。”
徐庆生盖瓦的动作一顿，随即叹了一声。
“徐叔，你误会了……”
“行了行了，快别说了，既然你对煜哥儿没那份心思，那我再替他好好相看便是，你小子……到时候可别哭！”徐庆生瞪了贺泽一眼，随即轻笑了一声。
“……”
贺泽没了声音，下意识转头看向了林煜的方向。此时林煜正坐在桌边托着下巴看着他俩，贺泽这一望，两人的视线恰好对上，下一秒贺泽便看见林煜弯了的嘴角。
贺泽愣了一瞬，嘴角也弯了弯。
林煜，的确值得一个好夫郎。
弯下腰又从筐里挑了几片好瓦，贺泽将它们盖在了房顶的缝隙处。
“对了，你上次说的想开一块药材地，想好种什么了没有？”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徐庆生突然转了话头。
“本来是想着从白芷，白术，西红花和桔梗四种里面挑上一种，现下西红花和桔梗还没在山上寻着，我又看了看药书，发现四种里面最适合种植的，还是白芷。”
白术易遭虫病；西红花太过名贵，生长条件苛刻，不适合第一次就种它；至于桔梗，桔梗的药用价值不够，且现在市场上已有过余的趋势。
只有白芷，他要承担的风险很低。
“不错，”徐庆生看着贺泽点了点头，“当初我还以为你会选择西红花，毕竟，它现在在市面上的价格是白芷的十倍不止。”
“价格再高又如何？种不出来只会赔得更多。”贺泽盖完最后一片瓦，两步爬上了房顶的最顶端坐了下来，从他的角度望去，林煜正垂着头，只隐隐能看见脸部的轮廓。
“是这个理，哈哈，”徐庆生也盖上了最后一片瓦，两步爬了上去和贺泽并肩坐在了一起，“难得你小子还有这份远见，后生可畏呐！”
“徐叔过誉了。”
“既然你想种白芷，药种可有头绪？这可是第一步。”
贺泽反应过来，突然向徐庆生抱拳行了一礼，“还请徐叔解惑。”
他此前便有探查，镇上药铺的白芷多产于定山县。
可定山县路途遥远，且又刚刚遭受涝害，恐怕一路上逃难之人只多不少，要想顺利到那里，并非是一件易事。再者经此一灾，当地的药农可能就靠去年剩下的白芷余种过活，能不能卖给他也是难说。
他也想过去寻药材商，从他们那里买，但是药材商那里的怕都不是最好的留种之选，所以他也就犹豫了。
倒是可以将山上的白芷都挖回来，然而它们本就是野生，生长状态都不一致，若要一一催生，这个工作量也太大了。
贺泽正为此事犯难，徐庆生这一问，倒还真是雪中送炭。
“我们镇上药铺的白芷确实多产于定山县，但是并不代表全是。我诊铺里只有一些寻常药材，可也有两种价格的白芷，你可知道为什么吗？”
贺泽抬头看向徐庆生，摇了摇头。
“低价为定山县所产，高价为则为邻县安县所产，且品质比之定山只高不低。但因为安县只有一处地方适合种植，所以一直都是当地药农自营自种，没有形成大的规模。”
“安县？也就是说，我去安县找药农便可？”贺泽似有所悟。
“自然。”徐庆生抚了一把自己的长须，脸上带着笑意，“你要是不识路，问问煜哥儿就是。前两年因为他阿姆的方子里有一味川芎，镇上几家药铺都没有，他着急，一个人就寻着去了，倒也真让他找着了，后来又去过几次。”
“……行，”贺泽点头，又看了院中的林煜一眼，突然站起了身，“徐叔，咱们赶紧下去吧，不然林煜和林婶该着急了。
说完他也不待徐庆生答话，只兀自下了梯子。那边林煜看他下来，也扶着桌子站了起来，“你小心点！弄好了？”
“好了，”贺泽拍了拍手，不过几步便到了林煜的跟前，眼神在桌上的东西上扫了扫，随后才开口道，“这里面有些小点心，解馋。还有点排骨，待会让林婶给你炖了，好好补补骨头。我就先回去了，你别乱动。”
“……嗯。”
林煜应了一声，转过身目送贺泽离开。
徐庆生此时刚刚从梯子上下来，见林煜一直背转着望向院门的方向，突然生出了几分不好的预感，却也没有多言。
因为知道张氏怕被人说闲话，徐庆生朝灶房望了一眼，也向林煜告了辞。
“徐叔慢走。”
眼看着徐庆生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院门外，林煜刚刚转过头，便一眼看见了站在灶房门边处的张氏。他抿了抿唇，急忙撇开了视线。
“煜哥儿，你先坐着，阿姆给你炖了肉粥，这就给端过来！”
张氏回过神，转身又进了灶房。林煜静静坐在桌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
贺泽回到家的时候，李氏已经出了门，贺安和贺有财正坐在院里头谈笑，贺安一见他便立马扑了过来，“阿兄！”
贺泽连忙闪到了一边，总算躲了过去。
“阿兄，你怎么能这样！”
贺安撇了撇嘴，又回到了座位上，拿起一块栗子糕就塞进了自己的嘴里，两腮一鼓一鼓，还真是个十足的吃货。
“回来了？煜哥儿的伤好点了没有？”
“嗯，好些了。”贺泽点了点头，走近在贺有财的对面坐了下来，“阿爹，阿姆呢？”
“昨天的风雨太大了，你阿姆去看看地里的禾粟，可别被刮倒了。”贺有财叹了口气，倒了一杯茶给贺泽递了过去。
贺泽接过饮了一口才接口道，“应该不会吧？毕竟下的时间不长。”
“希望如此，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咱家今年可就指着那两块地的禾粟了，不然明年吃什么？”
贺泽没答话，只脸上有了笑意，待到将杯中的茶水饮尽之后才道，“阿爹，之前……种番薯的那块地，你们没种其他东西吧？”
“没种，不是你说的再等等？你阿姆想种，我给拦住了。”
贺有财摆了摆手，拿起桌上的烟管抽了一口。
“那就好，”贺泽指尖轻点桌面，半晌后才开口，“阿爹，我想在那块地上种上药材试试。”
“药材？”
贺有财一脸惊疑，眉头皱得有些紧。

第32章
“对，药材。阿爹，我之前就已经有了这个想法，但是因为各方面没有考虑清楚，所以也没有跟你们提。但是现在……”
“你考虑清楚了？”
“我看过药书，问过徐大夫，去药铺里问过打听过各种药材的价格、卖出的斤两，这些天一直上山也是为了寻寻看看山上的野生草药。阿爹，我之所以做出这个决定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贺有财看了贺泽一眼又低下了头，他把烟管放进嘴里，没抽一口却拿了下来，“不是阿爹不相信你，只是咱们家从祖上开始也从来接触过这事儿啊……虽说你赚了银钱，可是等还了家里的外债，剩下的，我和你阿姆本来是打算留着张罗你和安哥儿亲事的……”
“阿爹，我还小呢，你们这么急做什么？”一直坐在一旁的贺安拣起一块糕点送进了自己嘴里，待到咽下才接着道，“阿兄的主意不错，你们以前总逼他念书，可是阿兄又不喜欢，现在他有自个儿想做的事了，不是好事吗？”
话音落下，贺安朝着贺泽眨了眨眼睛，又拣起一块栗子糕在他眼前晃了晃。贺泽了然，脸上有了笑意，随即轻点了点头。
贺有财看着他两兄弟的小动作，眉头也舒展了开来，只是嘴上却没个好气，“安哥儿也长大了，不帮着阿爹只帮着你阿兄了，阿爹这心里……苦哟！”
说完他还拍了拍自己胸口，一脸痛心。
贺泽和贺安两人对视一眼，一人拣起一块糕点递到了贺有财面前的盘子里，异口同声地道，“阿爹，你吃。”
“……”
贺有财没了言语，这才冷哼了一声，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贺泽再接再厉地道，“阿爹，种这一块地的药材成本并不贵，只是得多费心力。再者我都已经十八了，家没成不说，总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不是？一直让你们二老养着也忒不像话了些。”
“你还知道啊你？！”贺有财斜睨了他一眼，又抽了一口烟才道，“这会儿你倒是想开了。你从书院回来那会儿我让你跟我学着做木匠活，当时你是死活也不乐意，我还想着你将来怎么办……行了，我贺家的男人得有这份志气，你既然有这个信心，等你阿姆回来我跟他商量商量。”
“阿爹，那我可就等您好消息了！”
贺泽讨好似地给贺有财倒了一杯茶，推到了他面前，后者眉眼带笑地饮了一口。
趁着贺有财喝茶的空档，贺安冲贺泽竖了一个拇指，贺泽拣起一块栗子糕就给他堵住嘴。
贺安嘴上没停，半晌后才口齿不清地道，“阿兄，你怎么能这样……”
贺泽笑了声，也没再答话，只眼神四下转了一圈，随即停在了院墙边的柴垛上，柴米油盐酱醋茶……这简简单单的生活之乐，倒是让他有些忘了末世十年了。
不过，挺好的。现在，真的挺好。
时间很快过去，当晚也不知道贺有财是怎么跟李氏说的，第二天一早李氏就把贺泽叫到一旁，塞了十两银子到他手里。
他上次拿回来的十九两，加上前些日子魏全的二两，家里大概有二十两银子。可之前听李氏说，家里还欠了三四两银钱，若是都还了，这下就差不多还剩下五两。
五两银子说多不多，但足够保证一家四口一年的吃喝花用。但一来就怕家里再出点什么事儿，二来他现在用了一块地种药材，这样一样家里统共只有三块地，然而村头那块菜地又只适合种菜，四口人两块粮食地显然不够。
一块地大概二两银子，明年他估计又得加上几块药材地，现下如果要买肯定得多买几块。
或者……他又该想办法赚点银子了？
贺泽脑子里转了一圈，还没回过神便叫李氏拉着去吃了早饭。今天又是个晴朗天气，一家人放下碗筷的时候太阳已经照进了屋子。
因着前两日的那场大雨，虽然时间短，禾粟只零星倒了几株，但也让李氏着了急，连带着贺有财也跟着他们一起去了地里。
贺有财和贺安走在前面拿着镰刀，贺泽和李氏在后面挑着箩筐。路上倒碰上了不少村里人，估摸着大家都是一样的心思，就怕再来一场大雨，万一毁了收成那可就是要命的事情。
因为灌溉问题，村里人的禾粟地都连在一起。偶尔起一阵秋风，便有金黄的稻浪迎风翻滚，看得人心里喜滋滋的。
两块地差不多两亩，一家四口这一收便是两天时间。
因为没有机器，大家都是先割了成熟粟苗晒干了，然后人工脱粒--在一个较大的梯状木框里，握一把粟苗不停地朝着边框打，直到谷粒脱落。
太阳烈得很，贺泽担了把割好的禾粟挑回家的活，这两天不但累得慌，皮肤也没了之前的那几分白弱，看着倒还壮了不少。
李氏有些心疼，贺泽却总算觉着舒坦了。
两天时间，一片望不见边的稻浪已经只剩下稀稀疏疏，这边一块那边一块了，很是空旷。以至于贺有财和李氏、小安都回了家，贺泽来地里挑最后两筐粟苗的时候，林煜一瘸一拐的背影很清楚进入了他的视线。
将地里的粟苗都收进了筐里，贺泽拿着镰刀便朝着那边林煜的方向去了。
“贺泽？你家地里的收好了？”
贺泽过来的时候，应该是脚腕还伤着的缘故，林煜正跪在地里割粟苗，衣裳上都是泥泞，膝盖都陷下去了一点。
察觉到眼前突然一片阴影，他这才抬了头，脸上也沾了一些泥巴。
“……伤还没好，怎么急着出来了？”贺泽垂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这不是怕又下大雨？村里人都收了，咱家不收我阿姆心里着急，所以……”
“所以你就跪在这儿了？”
贺泽突然弯腰扶上了他的手臂，后者一顿，也跟着站了起来。
“……那个，跪着舒服一点，弯腰久了站不住，”林煜撇了撇嘴，似是在开口解释，“我这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真的。”
贺泽没答话，只冷着一张脸，寻着田埂处一块有草皮子的地扶着林煜坐下了。他的手在青绿草皮上轻轻一扫，似有淡淡的绿色荧光闪过，争先恐后地涌入了林煜的身体。
林煜却毫无所觉。
“你先好好坐着，累了休息一会儿还能死不成？”
跪着割粟苗，这事儿也只有林煜干得出来，他刚刚一看，差点以为自己是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
林煜也不开口，只抬头看了他一眼便立马垂下了脑袋。贺泽还是第一次看他这心虚的模样，最后也绷不住笑出了声，“行了，现在天色还早，我先帮你割会儿，对了，林婶呢？”
贺泽眼神四下转了一圈，却也没发现张氏的身影。
“我可不要你帮我割……”林煜摇了摇头，这才接着道，“阿姆挑着一筐粟苗回去了，得再过点时间才能回来。”
因为他的脚伤没好利索，阿姆非得跟着到地里来。但是他阿姆的身体最近已经好多了，他也就没有阻拦。
而且刚才他特地只垒了半筐，不重，应该能挑得住。
“行吧，好好坐着，休息会儿脚就舒服了。”
“哎！贺泽……”
眼见着贺泽已经捡起镰刀朝着里面去了，林煜开口唤了他一声，后者却没他一点反应。
贺泽的速度很快，不过一会儿便割了一大块地。
林煜坐在那里如坐针毡，几次想站起身贺泽都似有所觉，总会回头看他一眼，他不知怎地也就萎了。
朝着四面张望了好几次，林煜一见有人往这边看过来就恨不得将脸，将贺泽的脸埋进粟苗里去。
一个男人帮着收他们家的粟苗，他怎么就越想越不对劲？
“煜哥儿，怎么在这儿坐着？累了？”
一道声音传来，林煜回过神，张氏正挑着一担箩筐在他旁边站着。目光触及到他身上之时，突然就变了脸色，“你这……不是摔着了吧？我回去的时候还是好好的……”
张氏说着便把筐放了下来，双手捉住了林煜的肩膀，眉头紧皱。
“没有没有，”林煜连忙摆手，“刚刚走过来的时候急了一点，这是溅的泥水。”
“真的？你这孩子也是……”
“好了，阿姆，我就是坐在这儿休息会儿，没事。”林煜脸上扯起了一个笑容。
“没事就好，你是阿姆的命根子，可不能有什么事，”张氏又上下打量了林煜好几眼，见没什么异样，才总算放了心，只是视线一移，表情腾地便凝滞了，双目圆瞪，“那……那是谁？”
“……是，贺泽。”
“贺家小子？”张氏回过头，“他怎么在咱家地里？”
“他说……他说他家的地收完了，帮我割……割一会儿……”林煜抿着嘴角，声音断断续续。
“这……这太不像话了！”
张氏又朝贺泽的背影看了一眼，一把脱了鞋子就下了地。林煜心里一急，赶紧站起身跟了上去。
这一起身，他敏感地发现自己的伤处似乎一点也不痛了。林煜没顾得上高兴，只是脚下步子走得更快了些。
“林婶，你回来了？”
那厢贺泽看见他们二人过来，收割粟苗的动作一顿，站直了腰。
“贺家……贺家小子，你怎么在我家地里呢？你，你家的呢？收完了？”
“嗯，收完了。林煜不是还伤着脚吗？我过来帮他一把。”
“这……林婶先谢谢你了，赶紧回去赶紧回去！”张氏说着便推上了贺泽，“这要是让旁人看见了，可怎么得了啊！”
“林婶……”
“贺家小子，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就听林婶一句，赶紧回去。这会儿村里人都在，你跑到咱家来给我们收粮食，别人不定得怎么想！对你、对煜哥儿都不是好事儿！”
张氏推贺泽的力道更大了一些，后者脚步一顿，两下便撇开了他的手，“林婶，你要是因为这个原因，大可以直接跟他们说你雇了我做帮工就是，这样不就行了？”
村里稍富余一点的人家，若是秋收的时候人手不够，也会雇上一两个壮汉帮忙，开点工钱也就是了。
“这……”
“贺泽，你快回去吧！”眼见得张氏一脸犹疑，林煜又上前几步扶住了他的手臂，方才接口道，“我的脚不痛了，这么点活根本不是事儿，放心吧。”
“……真不痛了？”
不过一个脚伤，他应该早点给林煜治好才是，不然也不会耽误了林家收粮食。
“真不痛了，你回去吧。”林煜重重点头。
“那行，好好养伤，过两天还想请你帮个小忙，我先走了。”
小忙？什么忙？
林煜愣了一下，抬眼望去贺泽已经走远了。张氏望着贺泽的背影，眼中疑虑更重了一些。

第33章
说是过两天，可实际上贺泽过了六七天才再次到林家。
彼时他们家的禾粟已经脱了粒。因着天公作美，这些天都是晴朗天气,
他也帮忙舂了一部分米——这是稻谷去壳的过程。
贺泽进了林家院门的时候，林煜刚用过早饭，看样子腿脚已经完全好了。进了屋子，贺泽便也直言了他的来意。
“你是说安县的杨柳村？”
“杨柳村？”
“你不是问我去寻药的地方吗？那就是安县的杨柳村，”林煜倒了一杯茶，给贺泽递了过去，“杨柳村离这儿说远不远，可说近光就行程上来回至少也得两日时间，你去那儿做什么？”
“寻药，”贺泽简单重述了一番那日和徐庆生的谈话，方才继续道，“徐叔说要是不识路，可以来问你。”
“我确实知道，可是杨柳村地远路绕，我走的又不是官道……”
“你还敢不走官道？”贺泽皱眉打断了他。
要知道虽然现下局势安稳，但是因为长久战乱遗留的祸患仍在，不少州县山贼流匪猖獗。
虽然他们这儿地处偏僻，历任县丞的手段也算不错，这些年过得还算安宁。
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是？官道每隔十里便设亭驿一所，还有衙役驻守，比之小道可是安全得多。
“那个……我第一次走的就是官道，只是官道要绕的路太远了，后面我便走的小道，也没遇上什么危险。”
“那是你运气好。”
贺泽没好气地揶了他一句，随即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就凭林煜这张脸，常跑小道都不出什么事，确实是运气好。
“……就算遇上了，他们也打不过我……”林煜明显不将这事放在心上。
“……”
贺泽没了言语，只垂了头，将杯中茶一口饮尽之后才道，“不说这个了，知道你厉害，那杨柳村具体怎么走的？”
“你问的是官道还是小道？”
“你说呢？”贺泽挑眉看了他一眼。
“官道的话……你坐牛车去镇上，穿过西街，到了街口尽头出了城门往东行三里左右，那里就是官道了。因为安县离我们这儿中间隔了一座大山，所以官道起码得绕行半天路程。
待到了安县，你先出城往北，经过两个小镇，再过一座山，便可到杨柳镇。杨柳村比咱们这儿到镇上还要偏僻一点，你从杨柳镇东街口往右，坐半天船……”
“停！”林煜还没说完，贺泽脑子里原本笔直的一条线已经弯曲缠绕纵横交错了起来。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要不……你给我画张图？”
“画图？”
“对，”贺泽点了点头，“简易的地图，给我标上地名就行了。”
要不然光是这么走，难度也太大了些。
林煜看了他一眼，突然沉默不语。
“怎么了？有问题？”
“……我不识字，”半晌，林煜抬了头，抿了抿唇才道，“要不，我带你去吧？”
“……”
他也是，一时竟忘了这茬，贺泽突然站起了身，“既然这样，还是我自己去，路上问问行人。”
“那个……还是我陪你去吧？”林煜挠了挠头，“不过就是给你带一段路而已，而且我都去过那么多回了，杨柳村也有几个相熟的人。”
“能行？”贺泽有些迟疑，“你跟我一起去的话，林婶她那里？”
“没事，阿姆那里我说一声就好了。这么点小事，他不会不同意的。”
“你确定？你可是个哥儿……”
“哥儿怎么了？”后面的话贺泽没有说完，不过他的意思林煜自然能够听懂，“很确定，我以往可没少去，不过这次带上了你而已。你日子确定下来，到时候在镇上等我，这样总行了吧？”
贺泽沉吟了一会儿，依然没有答话。
林煜没了耐心，只伸手边推搡着他出门边道，“真的只是小事而已，就这么决定。咱俩来回都错开路走，也不会有谁看见。”
“嗯，行吧。”贺泽沉默了一会儿，这才转过头，“林煜，谢了。”
他这声谢刚落音，后者脸上有了笑意，只是手上推搡的力道更大了些。张氏进来的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两人这么一副拉拉扯扯的样子。
一见着张氏的身影，林煜立马撇开了手。贺泽也明显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却不知缘由。只朝着张氏轻点了点头，“林婶好。”
张氏不言，只回了一个点头。一时间贺泽也不好再多留，只跟林煜告了辞，转身几步便出了屋子。
待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姆子俩的视线之内。张氏看了林煜一眼，试探着开口道，“煜哥儿，贺家小子来找你做什么呢？
“他……” 林煜眼见着张氏一脸严肃，到嘴的话不知道怎地就全都淹没在了喉咙里，随即便转了话头道，“也没什么事儿，就是跟我打听打听山上野禽出没的时间而已，他最近经常喜欢上山。”
“你说真的？”张氏真是明显不信，又开口问了一句。
“当然是真的，”林煜重重点头，“对了，阿姆，前两天徐叔给您开了一个方子，有几味药镇上药铺没有，我得去安县一趟。”
以往若是镇上的药铺若是缺了药，林煜都是去安县的杨柳村，直接从药农手上买多一点回来。
因为药农手上的便宜得多。
这事儿张氏早就习以为常了，只是这会儿却有些狐疑， “你徐叔又给开了方子？我怎么不知道？”
“阿姆，徐叔这些天上门来你都没肯见他，又怎么会知道？”林煜瞥了他一眼，“其实徐叔他……”
“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一听林煜的话头，张氏眼睑微敛，连摆了摆手道，“这一去又得好几天，你可小心着点儿！听着没有？”
“阿姆，你不用担心，我都去过那么多次了……”林煜脸上有了笑意，几步走到了张氏的身旁，亲昵的拉住了他的手臂。
张氏见他的样子，脸上也笑开了来，轻轻在他手上拍了拍，只是脑子里又出现先前看见的那一幕。
他看了林煜一眼，想要开口却终究没有再问出声，只是不知不觉间手上的力道变大了些。
直到林煜出声，将手抽出在他面前晃了晃，“阿姆，看来你身体真的好多了，我手都红了。”
“没事吧？刚才阿姆……”张氏回过神，抓着林煜的手看了又看。
“没事没事，我没事，阿姆，我怎么看你心神不宁的……”
林煜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张氏没好气地斜睨了他一眼，方才叹了口气道，“行了，既然没什么事儿，阿姆去给你准备点干粮，早点备着，也不会坏。”
“嗯，那我去把院里的柴火劈了。”说完林煜也不待张氏答话，率先噔噔几步便到了院子里。
张氏走到了房门口站定了一会儿，只眼神一直跟随着林煜，眉宇渐渐舒展了开来。
……
贺泽好容易说服了贺老爹和李氏，第二天又去镇上酒楼坐了一会儿，第三天一赶早拎着一包袱干粮便出了门。
林煜也没让他多等，贺泽只是在镇上路口站了一小会儿，他便到了。
或者是因为林煜之前说路绕的原因，贺泽雇的是一稍显粗陋的马车。可即便粗陋，那也是马车。
马车的速度比之牛车强了可不止一星半点，当然价格也是一样。
看着眼前怡然吃草的马，林煜有些肉痛，“贺泽，你怎么……”
“你不是说官道上绕吗？有了它我们能早点回来。贵不上多少银钱，这马已经上了年纪，而且我们只雇两天而已。行了，上车吧，我来驾车。”
“你会吗？”林煜刚刚挑开车帘，动作却猛然一顿，“马车可不比牛车，你要是控制的力道不够，这马可是很容易蹿出去的……”
“行了，我知道的，”贺泽伸手一撑，一下便坐上了马车头。他转头拉开了车帘，“快进去吧，我要是累了再叫你。”
“嗯。”
林煜看了贺泽一眼，随即点了点头，抬脚跨了进去。
到了西街尽头，出了镇，马车逐渐驶上官道。
道路两旁草木葱葱，一幕幕绿影从眼前掠过，贺泽忍不住深呼吸了一口气，再一次感叹起这里的空气来。
他一抽马鞭，座下的马行得更快了。
马车里的林煜忍不住伸手攀上了扶栏。他抬眼望去，却被马车前帘挡住了视线。
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他还是弯了弯唇角，开口喊了一句，“贺泽，你到底行不行？不行的话换我。”
贺泽没答话，只是林煜能敏感地察觉到，马车的速度更快了，宛若一阵疾风。
林煜脸上的笑意更弄了些，随即拉开了车帘望向窗外。马车的影子越来越远，两人渐渐离安县也越来越近。
这一去便是三天。
好在一路上并没有发生什么事，回来的时候两人都坐在了马车外头，车里面是好几筐白芷。
“吁——”
临到了镇上路口，贺泽这才一拉缰绳停了车，“林煜，你先回去。我先去把这马车给还了，然后雇上一辆牛车回家。记得给林婶抓的药。”
“行，那我先走了。”
林煜点了点头，随即进了马车里，又拿出了两个包袱，这才下了车。
贺泽目送着他离开，直到林煜的背影成了一个小黑点，这才一踢马腹调转了头。
两人都没有发现，道路旁边的小摊前，有一人愣愣地看了他俩好一会儿。
换上牛车之后，贺泽的速度慢了不少。一直到了傍晚时分，太阳落了山，红云漫天，他这才回到村里。
贺老爹和贺安老早就等在了村头，一见他的身影，便连忙迎了过来，“怎么样，一路上没有出什么事情吧？”
“没有，”贺泽摇了摇头，脸上有了笑意，“看，都在这车上了。”
贺老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眼神在牛车上的几筐白芷上扫了一圈，这才朗笑了两声，“行！好小子！赶明儿我们给种上，这第一步也就完成了。以后你自个可得照顾着这些宝贝儿，要是又像以前那样吊儿郎当，半途而废，我可得打断你的腿，听见没有？”
“阿爹，你说什么呢！手一好就要打断阿兄的腿……”贺泽还没答话，倒是一旁的贺安不乐意了，他冲着贺老爹扬了扬下巴，“我和阿姆保准不能让你这么干。”
“你个混小子，反正你现在心里是只有你阿兄了是吧？”贺老爹拿着烟管搓了搓贺安脑门子，半晌才道，“枉阿爹白疼了你这么多年！”
“阿爹……”
“好了阿爹，咱把这几筐白芷般回去吧，待会我还得把牛车给送回镇上去呢。”贺泽及时打断了两人。
“嗯，行。”贺有财应了一声，又抽了一口烟才将烟管递给了贺安。随即走到树干旁，将带来的扁担和粗绳递给了贺泽一副，“阿爹可是早有准备，搬多难啊，咱挑回去。”
两人给牛车上的四个箩筐都套上了绳子，一人一担便上了路。
没了贺安的事，他一手拎着一根白芷笑嘻嘻德跟在了两人后头，一家三口倒引起了不少村里人的注意。有人开口问贺老爹，他也只是敷衍着应了几声，也没多答。
只是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因着小泽之前被夫子赶出书院的事情，再加上他手又伤了，这段时间可听了不少闲话。
今儿个心里那口郁气才总算是出了。
贺老爹迈着轻快的步子，嘴里还哼起了小调，绕过几条小路，又过了田埂，三人总算到了家门。彼时李氏正在院门口等着他们，院子里桌上的饭菜还冒着腾腾的热气，似是刚起锅。

第34章
一晃又过了两天时间，这日贺家村头。
徐庆生背着药箱从牛车上下来，一路往左向着林家而去。只是临近了院墙，却是隐隐听见了“贺家小子”几个字，下意识地便慢了步子。
“哎，你说的是贺有财家的那个小子？什么事？”
“你不知道？村里人村都传遍了，说是有人在镇上看见他和林家哥儿坐一辆马车，两人亲密着呢。”
“坐一辆马车怎么了？你这闲事管的倒宽！”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近，徐庆生停了下来，眼见得两个扛着耜头的村里人打从他身边过去。
他们仍在继续说着，只听旁边一人道，“不是不是，前两日贺有财和他家小子不是还挑着几箩筐什么东西回来吗？说儿子前两日出了趟远门，可就是回来那天有人却见他和林家哥儿坐一辆马车上，我可打听了，林家哥儿那两天可是也没在家！
你说一个汉子一个哥儿，这事儿你还看不明白吗？你说那贺有财到底怎么想的啊，也不怕他儿子遭了难……”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贺家小子和林家那个哥儿……”
“没错，可不就是这个意思？虽说这林家哥儿人长得好，也能干，但终归命不好，你忘了上次和他定了亲的两户人家了？好端端的汉子，一个登一下成了残废，一个眨眼连命都没了……可怜哦！”
一人啧啧叹了一声，徐庆生冷了脸色，刚想上前却听另一人又开了口，“我看不能吧？贺有财的伤不是好了吗？若他家小子和林家哥儿有了牵扯，他那伤还能好？”
“谁知道呢？说不定那林家哥儿只克他自个男人也说不准啊！唉，真是白长那么一张脸了，要是没有这档子事，那我肯定得上门替我儿子提亲去！”
“行了行了，要没这档子事，还轮得上你儿子？这林家的门槛早被人踏破了！所以说，这都是命呐！”
一人摇头叹了一句，两人很快便走远了。
徐庆生背着药箱在原地站了好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若是刚刚那两人说的是真的……他可只是让贺家小子问问煜哥儿，这是直接给拐跑了？
这事儿也不知道他阿姆知不知道。
徐庆生心里一顿，脚步迈得比之前更快了些，很快到了林家院子，开门的正是张氏。
“徐……他徐叔，你怎么来了？”
“……我这不是来跟你把把脉吗？放心，我就在院子里坐会儿，不进去。”
张氏沉吟了一会儿，犹豫着打开了院门。徐庆生几步走到了院中间的桌边，将药箱取下放在了桌上，自己坐在了旁边。
“煜哥儿呢？怎么没见他？”
“煜哥儿去地里了。怎地，你找他？”张氏有些奇怪，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也没有，”徐庆生沉默了一瞬，这才抬头看向张氏，“这段时间胃口怎么样？我寻摸着你的脸色好了许多。”
张氏这些年脸色都是苍白的，这段时间却红润了些。徐庆生心下也放松了。
因着张氏这病，这些年不光林煜担忧，他也是一样。
“没事儿，真好多了，你前阵子不是给我开了药吗？镇上药铺没有了，煜哥儿还特意去安县给我抓了些，我吃了几服，这些日子已经很少头晕胸闷了。”
“那是好事……”徐庆生脸带笑意伸手抚了一把自己的长须，突然又皱了皱眉，“你刚刚说开了药？”
他都已经好些日子没见着张氏了，去哪开的药？徐庆生想起临来时路遇那两人说过的话，一手搭在了桌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张氏见他的样子，几步走到了对面坐下，“是我的身体还是煜哥儿……”
他明显着了急，话还没说完便挽起了袖口，将手腕搭在了徐庆生面前，“要不……他徐叔，你再给看看吧？这些日子我的身体好了许多，可把煜哥儿乐坏了，这万一要是……”
徐庆生没有说话，只垂了垂眸，随即伸出两指搭在了张氏的腕上。不过半晌，他脸上便有了笑意，“不错，一直这情况，再过半个月，你的身子也就能大好了。”
“真的？”张氏脸上同样有了喜色。
这些年因着他的身体，煜哥儿可没少遭罪。若是现在能够大好，他得赶紧给煜哥儿预备些嫁妆，只要能撑到煜哥儿嫁个好夫郎的那一天，他便是死也无憾了。
“当然是真的，我还能骗你不成？”徐庆生静静地盯着张氏看了一眼。眼神里渐渐就多了些其他的东西，他突然握住了张氏的手腕，“素哥儿，我……”
张氏原名张素，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他了。
时隔多年，张氏再听到这三个字，还是从徐庆生的嘴里说出，他心里一颤，着急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他徐叔，你……”
“素哥儿，今天你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徐庆生嗓音有些暗哑，“这么多年了，你知道以前我每次给你一把完脉，我这心里，我……咱都这么大年纪了，我就怕哪一天都没机会跟你说了……”
“他徐叔，你……你快放开！”
张氏低垂了头，手怎么也挣脱不开。心下一急指甲便抠进了徐庆生的手背，隐有血色渗出，后者却似毫无所觉。
“素哥儿，我知道你担心煜哥儿的想法，可是……嘶——”
徐庆生话还没有说完，却是被张氏狠踹了一脚。后者一声呼痛，张氏便把手抽了出来。他转过了头，背对着徐庆生，“徐……徐庆生，这话，你以后别再说了。当初我便告诉过你，我不会再嫁人的，你，你这是何苦……”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那你又是何苦？”
徐庆生站起了身，刚刚走近几步，张氏又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两人终究都停了下来。
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张氏半晌后才镇定下来，他撇开了自己的视线，“没什么苦不苦的，这辈子我只要看着煜哥儿好好的就成了，至于其他的，我不想。”
也不敢想。
张氏的手绞着自己的衣摆，慢慢搓成了一个球，又慢慢地舒展开。
徐庆生看了他一眼，长舒了一口气，也没了言语。半晌后才转身道，“行，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以后，以后……”
吞吞吐吐好半晌，剩下的话徐庆生依旧没有说出口。
院门外隐有声音响起，张氏仓皇往外头看了一眼，是两个人村里人路过。他疾步走到了桌边，拿起药箱便递到了徐庆生跟前，“你，你就先回去吧……”
后者接过了药箱，将它背在了背上。刚转身却又顿住了步子，定定地看了张氏一眼。
“他张叔，你快回去吧。待会儿，煜哥儿该回来了。”张氏垂了头，神色有些着急。
他话音刚落，徐庆生几步便到了院子门口，可突然又停了步子。
“你……”
“你别担心，我就是刚刚来的时候遇见的事儿。寻摸着应该告诉你，煜哥儿他……”
“他怎么了？”张氏变了脸色，疾步迎了上去。
许庆生有些心酸，随即便转过了头，将他来时听见的那些话一一告知了张氏，后者渐瞪大了眼睛，“这……这怎么可能……”
可他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这就是真的。
煜哥儿和贺家小子是同一天出的门，又是同一天回来的。若是没有开药这回事，那煜哥儿就是特地去给贺家小子带路的……这……“只是煜哥怎么没跟我提这茬？”
张氏想着便出了声。
“估计是怕你不同意吧，”怕他上火，徐庆生连忙安抚了几句，“待会孩子回来了，你好好跟他说，可千万不要着急，煜哥儿都这么大了，又自小就有主意，你……”
“行，我知道，”张氏愣着点了点头，“他徐叔，你先回去吧，路上注意着点儿。”
“嗯，那我先走了。”
徐庆生应了一声，几步便出了院门，很快消失在了田埂尽头。
张氏望着他的背影，视线游移不定，一张脸都皱了起来，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了晌午，林煜才扛着耜头回来。张氏已经做好了饭，林煜扒拉了几口便放下了碗筷，看了对面的张氏一眼，“阿姆，你今儿个怎么了这是？”
他回来这么久，一句话也不说，看样子胃口也不太好？
林煜着了急，连忙站起身到了张氏的跟前，“阿姆，哪里不舒服？我去镇上请徐叔过来？”
张氏摇了摇头，沉默着放下了碗筷，“煜哥儿，你先坐，阿姆有件事情想问你。”
“阿姆？”
林煜有些疑问，却也乖乖地拉了旁边的凳子坐下。
两人之间相顾无言了好半晌，张氏终于叹了口气道，“你前两天是和贺家那个小子一起去的杨柳村吧？为什么要瞒着阿姆？”
“阿姆……”
林煜愣了一瞬，咬了咬唇角，什么话也没有说出口。
“行啦，阿姆都知道了，”张氏轻抚了抚林煜软发，“煜哥儿，你是哥儿啊，哥儿跟着一个汉子出去，一呆就是两三天。你……你知不知道现在村子里都传遍了，你的名声怎么办？”
“村子里传遍了？”
林煜皱了皱眉，自动过滤了下一句。
“可不？要不是你徐叔听见了，阿姆还要被你瞒到什么时候？就算要去，为什么都不跟阿姆说一声？”张氏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这会儿是真气着了，“你要知道，你是哥儿，跟汉子不一样……”
“阿姆……”林煜打断了张氏的话，随即才开口解释道，“贺泽那天是过来找我问路。可是路太绕，我说不清楚。便想着带他一起去，就是件小事儿。
我就是怕你不让我去……你以前不是说，贺叔贺婶帮了我们不少忙，咱不能忘了。这会儿贺泽来找我，这么点小事我肯定也得帮他不是？”
“可……可你要帮也不是这么个办法……”张氏皱紧了眉头，“我明明记得以前，你对贺家小子都没个好脸色，怎么现在……”
“怎么了？”
林煜下意识地抿了抿唇，腰背也挺直了来。
“煜哥儿，你老实告诉阿姆，你是不是喜欢上贺家小子了？”
张氏捉住了林煜的手臂，视线也对上了他的。

第35章
“煜哥儿，你说，你是不是对贺家小子起什么心思了？”
见林煜没答话，张氏又问了一句。
“……没有！这怎么可能！”
林煜怔愣了一瞬，终于回过神来，连带着把张氏的手也推了下去，“阿姆，你怎么想到这上面来了？我不过就是给他带了一趟路而已，哪有什么心思！”
林煜和张氏视线相对，面色没有半分犹疑。
“真是这样？煜哥儿，你跟阿姆说实话，真的没有……”
“没有！”林煜突然站起来，转过了身背对着张氏，“阿姆，没有，真的没有。上次贺泽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又转了性子，我替贺叔贺婶高兴，帮点小忙怎么了？”
“煜哥儿，你……”
“行了行了，阿姆，你就信了我吧。贺泽可比我还小了两岁，我怎么会起这份心思？而且……”林煜转了过来，眉头皱得比张氏还厉害，“而且，我之前就跟您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想嫁人了……您……”
“煜哥儿，阿姆信你，信你还不成吗？”张氏站起了身，面上添了两分愁容，“可不想嫁人这事儿，你……”
“阿姆，您刚刚问我的名声怎么办？可我哪还有什么名声，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就算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有人肯娶我了？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阿姆，我不想去祸害人家……”
林煜低垂了头，声音越来越低。
“煜哥儿！”张氏突然冷了脸，“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祸害不祸害的？不过是凑巧罢了！你是阿姆肚子里蹦出来的，怎地不见你克阿姆？”
“阿姆……”
“煜哥儿，阿姆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张氏握紧了林煜的手，“可你听阿姆一句，哥儿这辈子啊，还是得找个好夫郎，相互扶持，将来再生个大胖小子，和和美美的，这后半生才算有个着落。阿姆老了，总有一天会先离开，到时候你一个人怎么办？”
“阿姆！”
林煜回握住了张氏的手，张了张嘴，却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
“你既然不喜欢贺家小子，那以后相处也得注意分寸。他到底是个汉子，要是他哪天成了婚，你还能跟他走这么近不成？”
“……我知道了。”
林煜抬头看了张氏一眼，又迅速垂下了眼帘。
“嗯，其实这段时间我看着贺家小子人还不错，可就是……他之前和那个贺宝儿是十几年的青梅竹马，还为人家寻死觅活，哪是那么轻易能忘的？我就怕你一人陷进去了……这情啊，两个人中间只一个人陷进去的时候最是磨人了……”
“阿姆，我真的不喜欢贺泽！”
张氏话还未说完，林煜突然抬了头，斩钉截铁地道。
“行了，不喜欢就不喜欢，阿姆就是提醒你一句。”张氏轻拍了拍林煜的手背，“赶明儿我准备点东西，去王伯娘那里看看。我家煜哥儿这么好，阿姆一定请王伯娘给你相看一个好的，要会疼人……那听信了背地里嚼舌根的，咱不要也罢！”
“阿姆……”
“煜哥儿，阿姆这辈子就盼着你成亲的那天，你就全了阿姆这个念想。成不？”
“我……”
林煜仰起了头，正对张氏的视线。
空气中有片刻的静默，阳光从门口照进来，金黄的色泽在他的眉眼处晕染开，细长的睫毛轻眨，隐隐在下眼睑形成了道道弧形阴影。
“好。”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林煜终于轻点了点头。
“哎！这就对了！”张氏一脸抑制不住的喜色，眼里也蒙上了一层水雾，“阿姆就等你这句话呢！明天，明天阿姆就去找王伯娘！阿姆等着给你抱外孙子呢！”
“阿姆……”
林煜低垂了眼，声音里似乎带着两分羞赧。
“哎哟，阿姆不说了，不说了！”张氏捂嘴轻笑了两声，随即又上下打量了林煜几眼，突然后退了几步，“阿姆这下倒想起来了，前两年你不是给卖了几匹好料子回来吗？阿姆没舍得穿，这会儿找找去，给你做上一身！我煜哥儿要是衣服再穿的亮眼一些，这十里八村谁能比得上啊！”
“阿姆，你上次给做的衣服我还有两身都没……”穿呢……
张氏匆匆几步出了房门，林煜一句话还未说完便连他的影子也看不见了，最后两个字只得淹没在了喉咙里。
屋子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林煜转过身子，扫了一眼桌上还未收的碗筷，这才想起来他们姆子俩这一顿饭还没吃完。
又坐上了原来的位置扒拉了两口饭，饭菜已经凉了。林煜有一下没一下地喂自己一口白饭，嚼几下又咽了下去。
“……其实我看着贺家小子人还不错，可就是……他之前和那个贺宝儿是十几年的青梅竹马，还为人家寻死觅活……”
不知怎地，刚刚张氏的话再一次在他耳边回响起来，林煜一股脑地将瓷碗的饭扒拉了个干净，随着咀嚼的动作，两腮也是胀得鼓鼓的。
“咳咳……咳咳……”
嘴里的饭太多，林煜一下便噎住了。一张脸涨得通红，连连咳嗽了好几声才停了下来，最后是举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灌了半壶水，才总算好了些。
“我才不喜欢你呢！”
又灌了一口水，林煜喃喃自语了一句，脸上却没甚表情，眼神也放空了来。
……
因着现在正是白芷下种的时期，贺泽这边也没耽搁。他这两天和贺老爹、李氏还有小安一起撸起袖子便开干了。
因着那块地不久前才中了番薯，本就是块肥沃地，播种之前也只施了一些草木灰，再洒上些水浸透便开始挖穴。白芷有药用价值的根部便是它的种子，分距挖穴栽种，再用草木灰完全覆盖，待到它出苗便可。
这一忙便忙了好些天，直到五日之后，这最后一根白芷才被埋进了地里。
“阿兄，它什么时候才能出苗啊？”
掉落在半山腰的太阳有些大，贺安歇在了地旁边的一颗大树下，额头上满是汗。他捡起地上一片叶子，正随手给自己扑着风。
“大概过上半个月吧，”将手中的箩筐倒过来轻拍了几下，土灰纷纷扬扬。贺泽几步走到了贺安跟前，视线四下转了一圈，“刚才阿爹阿姆不是还坐在你旁边的吗？人呢？”
“不是看你完事了吗？我听他俩说想把一块禾粟田换成一块旱地，往这边上去了，”贺安指了指旁边的小路，“看有没有合适的。”
“合适的？你是说他们去看这附近有没有合适的旱地？”
“嗯，就刚才。”贺安扔了树叶，扶着旁边的树干站了起来，“阿兄，怎么了？”
“没事，你喜欢吃白米饭还会说喜欢番薯？”
贺泽将土地边上的几个箩筐都垒在了一起，扬眉问了贺安一句。
“当然是喜欢白米饭了！”
“那就好，那还换什么换？家里本就才两块水田，一年还不够吃的。别说换了，恐怕还得多买上两块才成。”贺泽抬手遮眼望了望天，随即才接口道，“对了，他们有让咱俩在这等着吗？”
“没有，阿爹让我们弄完就回去，说是他们很快也回去了。”贺安双手负于背后，头发拢成了一个髻，这些日子倒好像还长高了点。
“行，那咱走吧。”
贺泽应了一声，两人挑着几个空的箩筐，大约过了两刻钟，才总算进了家门。贺有财和李氏还要晚他们一刻才回来，待一家人吃了晚饭，李氏和贺安起身收拾了碗筷出去，贺泽才提了这事。
“不换？”
“对，不换了。咱家四口人，才两块水田哪里够吃？到时候买白米可比番薯贵多了。”贺泽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贺老爹倒了一杯递了过去，“现在也不比之前家里揭不开锅，再苦也没必要在吃食上苦，再不济，总算明年咱么总能过下去的。”
“这，我也是这个意思，可是你阿姆就是不放心……”
“阿爹，那你跟阿姆好好说说，咱没必要这么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您这伤不也好了吗？我听小安说，今日已经有人来请您订做木具了？”
“没错，看样子你阿爹还有两分名头啊！”贺有财脸上有了笑意，他举起烟管吧唧抽了一口，“行，阿爹跟你阿姆说。只要阿爹这身子骨还精神着，一定饿不着你们！”
贺泽陪着笑了一声，父子俩又唠了好一会儿，直到月上中天之时，贺有财这才回了房去。
或许是临近十五的原因，天上月圆如盘，月光皎洁似雪。贺泽坐在院前的石阶上，手中把玩着一颗小石子。
这儿个这一茬倒是让他想起来了，他需要买地了。
然而，没钱，倒没想带着异能穿过来还是穷人的命。贺泽在心里叹了一句，随即抚上了额头。
魏全那里《白蛇传奇》已经说到了尾声，倒是可以继续跟他合作，已经有了成绩，银钱方面也可以翻上一倍；或者再去养一盆花，干脆利落；或者……
能快速赚到钱，又不会那么引人注目的法子……身后隐有脚步声传来，贺泽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突然将手中石子抛向了天空。
下一秒，贺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嘶——阿兄，你扔的什么啊？好痛……”
“行了，谁叫你这么晚不睡，鬼鬼祟祟地跑到我后头做什么？”贺泽挑了挑眉，脸上有了笑意。
“我……我这不是看你摸着额头吗？还以为你的伤落下病根，又痛了……我这是担心你！”
贺安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也几步走到了石阶前，将贺泽挤到了一边，并着他坐了下来。
“早好了，哪还会落下病根……”
“那可不一定，你额头上本来是撞伤，后来又遇上了熊瞎子，林哥说那熊瞎子一爪子上来差点连你脖子都给弄断了，后来也不知道伤到你哪里没有……”
“等等——”
贺安一句话还没说完，贺泽神情一顿，突然出口打断了他，“你刚刚说，熊瞎子？山里？”

第36章
“……怎么了？熊瞎子不在山里在哪里？”贺安面带狐疑。
“我不是这个意思，”贺泽摇了摇头，唇角扯起了一抹弧度，“刚刚你那句话，让我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贺泽但笑不语，只是嘴里突然冒出一句，“吃过熊肉没有？”
“啊？”贺安一脸迷茫。
“赶明儿阿兄让你尝尝，也算报了那一爪之仇。”贺泽拍了拍贺安的肩膀，兀自站起了身，“早点回房休息去吧，当心长不高。”
话音未落，他已经到了自己卧房门口。直到关门声响起，贺安这才回过神来，歪头喃喃了一句，“一爪之仇……什么意思？”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也没想出什么来，索性就不想了。站起来拍拍屁股，贺安突然又回头冲着贺泽的房门口做了一个鬼脸，“你才长不高！”
待到他进了屋子，房间里的油灯熄灭。院子里空余月光，清冷如水，夜风伴着蝉鸣的协奏曲经久不歇，隐隐传出了老远。
……
第二天晨曦初起，贺泽告了李氏一声，便搭上了赵富贵的牛车到了镇上，彼时阳光正好。
贺泽最先去的是于家酒楼，尽管现在时辰尚早，但是酒楼里依旧人满为患。
这会儿高台上魏全的《白蛇传奇》已经说到了尾声。
贺泽寻着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坐下，点了一杯茶，直听到醒木声响起，台上已经不见了魏全，这才唤来小二，跟着去了后院。
他推门而入的时候，酒楼余掌柜正和魏全坐在凉亭里喝茶，一见他便起了身。
“贺老弟可有好些日子没来了，若是再有两天不来，我可得找你去了！”魏全双手抱拳，朗声大笑。
因着几次时间冲突的问题，贺泽后来便和魏全商量了，有时间便多说一些，没时间便少说一些，不必非得遵循三天一次的约定。
贺泽上次过来便是和林煜去杨柳镇的前一天，那天他便将《白蛇传奇》剩下的情节尽皆告诉了魏全，直到太阳落了山才离开。
至于魏全现在这话的意思……
贺泽脸上隐有笑意，他走近了凉亭，和余掌柜打了声招呼，又回给了魏全一个抱拳礼，“魏先生说笑了，这……我们之间的协议已了，魏先生要找我，难道是出了什么差错不成？”
“不是，当然不是，”魏全脸上一直挂着笑，他拉着贺泽坐下，“只是和贺老弟合作甚是愉快，现下协议了结，我这心里啊……实在是舍不得啊！”
“就是就是，这两天魏先生可是一和我喝茶便提起了贺老弟来，我这掌柜的可都被他忘在脑后了啊！哈哈！”余掌柜也笑着插了一句。
贺泽不语，只站起身给三人一人倒了一杯茶，茶香袅袅，空气中多了一股似有若无的韵味。
他端起了眼前的茶杯来，“这还多得余掌柜和魏先生看得起，今日贺泽以茶代酒，敬两位一杯。”
“喝！喝！”
三人脸上尽皆笑意，一口饮尽了杯中茶。
放下茶杯，余掌柜和魏全对视了一眼，后者轻笑了一声突然开口道，“贺老弟为人干脆又守信义，其实愚兄是真舍不得咱们俩的合作就此中止……”
“那魏先生的意思是？”贺泽拇指轻轻摩擦着手中的茶杯。
“上次我听贺老弟说自小便听了很多故事，这《白蛇传奇》只是其中之一，不知道其他的……愚兄可有这个耳福？”
贺泽抬头看了魏全一眼，又将视线投注在了余掌柜身上，后者喝茶的动作顿住，“莫不是我在这里打扰了两位？余某这就离开？”
“徐掌柜说笑了，魏先生借徐掌柜的酒楼谋生计，我又是借魏先生的嘴谋生计，这样说来，您怎么会可能打扰到我们！”
他这要是走了，后面这戏可就唱不起来了。没等余掌柜起身，贺泽连忙劝住了他。
“贺老弟这话……？”魏全面上似有喜色。
“既然魏先生开了口，这又本就是一桩好事，我怎么会不答应？只是银钱方面……”
“银钱的事情好说，还是原来的价格，我分文不少贺老弟的，如此可好？”魏全声音昂扬，没有半分犹豫。
“呵——”
他话音未落，贺泽突然笑了一声，“看来魏先生之前说的话不过是客气罢了，如果魏先生的诚意只是这样……恕贺泽先行告辞。”
说着他已经站起了身，只是还未迈开步子，魏全已经两步站在了他的前面，“贺老弟！生意嘛，总是讲究一个讨价还价，若是贺老弟不满意，我们这再商量就是了，你这急着走可就不厚道了啊！”
“愚兄刚才说二两，也不过参照贺老弟之前提出的价格，当然了……这些日子酒楼的生意大家有目共睹，二两的确太少了一点，咱们再商量商量！这总行了吧？”
“对啊，贺老弟你难得来一趟，怎么就这么急着走？”余掌柜也起了身，“如果贺老弟认为魏先生开的银钱不合适，不若将你能接受的价格提出来，我也帮你掌掌眼，怎么样？”
“你看余掌柜都这么说了，贺老弟还不肯给愚兄这个面子？”说着魏全便将贺泽重新拉到了座位上，后者也是半推半就。
“既然魏先生这么有诚意，那我就开门见山了，”贺泽坐定之后，伸出一手摊开了来，“这下一个故事，五两。”
“五两？”魏全忍不住重复了一句，脸上的笑意也收住了，“贺老弟莫不是在开玩笑？”
他凭《白蛇传奇》也至多不过到手五两银子！撇去给贺泽的那二两等于只赚了三两，现在贺泽一开口就是五两？这……简直就是狮子大开口嘛！
“在下并非开玩笑，不过魏先生也可放心，我自然不会让您一掏就是五两银子。”
“那你这是？”魏全松了口气。
“余掌柜，既然魏先生是在您的酒楼里说书，我和魏先生这生意也牵扯到您酒楼的生意，要不，咱们签一个三方协议，如何？”
贺泽没答魏全的话，只是将视线转向了另一人。
“三方协议？你的意思是？”
余掌柜喝茶的动作顿住，微微眯了眯眼。
“我和魏先生所做，不过都是为您做嫁衣裳，这酒楼里客似云来，赚大钱的……可只有余掌柜你啊！”
贺泽这话一出，连带着一旁的魏全也愣住了。
“难不成，贺老弟想要我来掏这钱？”余掌柜将茶杯放了下来，静静地看了贺泽一眼。
“这话，是也不是。不过五两银子而已，比之余掌柜这些日子多赚了的，怕不过是九牛一毛。具体如何，你和魏先生商量便是，我只要见到银子。”
其实从一开始，最好的合作对象便是余掌柜。这偌大一个酒楼，从牙缝里挤出来一点，也比魏全赚得多，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合作对象也很大程度决定了利益高低。
就像你卖给乞丐一碗饭和卖给皇帝一碗饭，饭是一样的饭，至于价值……天差地别。
当然，他只有让皇帝知道这碗饭好吃，才敢吆喝到皇帝面前。贺泽现在才跟余掌柜开口，也是一样的道理。
只是他到底没想着以这个为生，不然再和这余掌柜商谈两天，价钱再高一些也并非困难之事。
“当然，如果余掌柜心有疑虑，就当我这话没说。”
见余掌柜沉默良久，贺泽勾了勾唇角，提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两下将茶香吹散开来，这才抿了一口。
“的确，不过五两而已，贺老弟还是很厚道的，”半晌，余掌柜脸上终于有了笑意，“若是你接下来的故事能让魏先生点头，这其余的事情便跟你和他此前商议的一样，待会走的时候我会重拟一份契据，再让账房给你支上五两银子。”
“余掌柜果真爽快，我再敬您一杯，”贺泽朗声一笑，说着已经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祝您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好说，好说。”
这事谈妥，凉亭里再次荡开了一阵笑声，贺泽被留着用了午饭方才离去。
拿着那还没捂热乎的五两银子，贺泽进了上次给林煜卖箭矢的那家铁匠铺的门。待到出来时，他的背上已经背上了一把长弓还有一方箭篓，箭篓里放着几只箭矢和一把锋锐的虎叉。
一路回了家，贺泽接下来两天都没怎么出门。没事便鼓捣着手中的弓箭，贺有财和李氏问起，他也只答一时兴起。
“当——”
院子里，贺泽一箭放出，挂在院墙上的那片瓦又裂开了来，几块碎片掉了一地。
“阿兄，你好厉害！”一旁的贺安大力拍了拍手掌，眼睛里冒着星星，“这不是林哥教你的吧？我记得你以前都没碰过弓箭。”
“……谁说我没碰过，骑射是君子六艺之一，书院里可还办过射箭比赛。”虽然没有几个人参加。
贺泽愣了一瞬，再度眯起了眼睛。
“这样啊……”贺安撇了撇嘴，随即又兴奋道，“那阿兄你赢了没有？”
赢了没有？
“……小孩子家家的，你问这个做什么？”贺泽突然收了箭，一拍贺安的脑袋，“阿爹阿姆呢？”
“阿爹出门给人家做木具了，阿姆帮他去了，说是中午不回来，让咱们饿了的话就把锅里的饭菜热热。”
“不回来……”
贺泽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峰，突然进了灶房收拾了几个烧饼和干馒头，又背上了长弓和箭篓，“阿兄去山上一趟，要是阿爹阿姆回来问起，你就说我去了书院里的朋友家去了，大概要……明天回来，听见没有？”
“明天？阿兄，你干嘛去？上山打猎还是干嘛？你一个人……”
“停停停，”见贺安一张嘴跟连珠炮似地，贺泽赶忙打断了他，又弯腰绑上了裤腿，几步便到了院门口，“阿兄先走了，回来保管让你尝尝熊肉是什么味儿！”
“阿兄，你……”
“好好在家待着，记得，到时候可别说漏嘴了！”贺泽又重申了一句，转眼已经到了田埂处。
“阿兄！”
贺安还没反应过来什么状况，他又向前追了两步，可很快便不见了贺泽的影子。

第37章
“……让我尝尝熊肉是什么味儿？什么味啊！”贺安挠了挠鬓发，怔愣着从田埂上回转过身，却是突然脚步一顿，“尝尝熊肉？一爪之仇？阿兄……阿兄不会是要去猎熊吧？！”
猎熊！阿兄怎么这么大胆子！
贺安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他急忙转头追出了老远，可一直到了村头山脚下，也不见贺泽的身影，想来是已经上了山。
“现在怎么办啊，怎么办……”
贺安气喘吁吁地盯着山道的方向，哭丧着一张脸。
阿兄不会出什么事吧？都怪他！要不是他昨晚上提起熊瞎子那一茬，阿兄也不会有了起了这主意，可是……可他到底怎么想的啊！一个人去猎熊？？？
贺安脑子里一下百转千回，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山道口转了许久，好几次迈出了步子又转过了身。
他都好几年没有上过山了，也不识路啊！要是阿兄回来再找不着他……
蹲在树下干等了许久，贺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山道口，只盼着贺泽能早点回来，可直到太阳落了山，也不见他出现。
时间越晚，贺安的心神便越发紧绷。
“安哥儿，你待在这儿干什么呢？”
贺有财和李氏从村头回来，老远便见着了靠着树干坐着的贺安。后者听见李氏的声音，也急忙站起了身，几步跑到了两人面前，一脸焦急道，“阿爹，阿姆，阿兄他……”
“……记得，到时候可别说漏嘴了！”
贺泽的声音突然在贺安脑子里回响了一遍，他张了张嘴，后面的声音都淹没在了喉咙里。
“你阿兄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贺有财和李氏对视一眼，见贺安的样子也着了急。
“阿兄他……他，没事，他去书院同窗那里去了，让我跟你们说一声……”
贺安垂了头，两手放在背后紧紧摩擦着。
他话音落下，李氏松了一口气，“我还当是什么事！不就是去镇上了吗，你怎么一惊一乍的！”
“就是，再给你阿姆吓着了！”
“阿兄去镇上，他说明天才回来，还不带我……”贺安仰起了头，满脸的委屈。
“哟，这是告你阿兄的状呢？”李氏脸上有了笑意，他伸手捏了捏贺安的腮帮子，“行了，等他回来阿姆帮你教训他，行了吧？”
“听话，回家让你阿姆给做好吃的！”贺有财提了提肩上背的箱子，走到了贺安另一边，攀住了他的肩膀，状似无意地道，“前两日你阿兄是不是又给你带了栗子糕？还有没有？也给你阿爹尝尝，那玩意当下酒点心可真不错……”
说着贺有财还回味似地砸吧了两下嘴。
“你这什么人啊这是！跟你家哥儿抢吃的，不害臊！”李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拉着贺安便几步走在了前面，“别理你阿爹那老不休的，咱回家！”
“哎，你这……孩子面前呢，你……”
后头贺有财还在絮絮叨叨，李氏回头瞪了一眼，他立马便闭紧了嘴巴。
贺安一直垂着脑袋，不时回头望上一眼。李氏以为他是真生了小孩子脾气，也没有多想。
待回了自家院子，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贺家村一片静谧，只是挨家挨户都升起了袅袅炊烟。
李氏将弄好的饭菜端上了桌，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贺安面前的碗里让贺有财和李氏东一筷子西一筷子给堆得满满当当。
“安哥儿，你今儿个怎么回事？快吃啊！”
见贺安一双筷子在碗里戳戳点点了半天，也没往嘴里送上一口，李氏和贺有财对视了一眼，倒了一杯茶给贺安递了过去，“安哥儿，你跟阿姆老实说，是不是你阿兄又欺负你了？他做什么了？你告诉阿姆，等回来阿姆帮你抽他！”
“阿姆……”
“到底怎么回事？！”贺有财放下了碗筷。
“阿兄他……他……”
贺安支支吾吾了半天，可临到了就是张不了嘴。
“你这是想急死你阿爹阿姆不是？你倒是说啊！”
“我……我……”贺安抬头战战兢兢地望了两人一眼，突然就啪地一声放下了筷子，“我错了，阿姆，我不是生阿兄的气，我……”
说着他又垂了头。
“就这么点事儿？”没等贺安说完，李氏脸上带笑，抬手轻点了点他的脑门子，“你阿兄估摸着是有正事儿才不带你，你生气没事，怎地还气这么久？你阿兄这会儿又不在，你就是再气他也看不着，下回啊，还是不带你！”
“……”
“行了，快吃饭吧，吃完饭早点睡一觉，你阿兄明天肯定能给你带好吃的回来！快吃！”李氏说着将碗筷重新给塞回了贺安手上，“阿姆可特地给你做了红烧肉，香着呢！你要不吃，我可要生气了！”
“……”
贺安看了李氏一眼，夹起碗里的肉块就给一口塞进了嘴里，接着又扒了两口饭。李氏和贺有财见他动作，脸上总算有了笑意。
待到吃完饭，李氏收拾收拾了碗筷，便也快和贺有财一起进了屋。他们今天干了一天的活，估计也是累着了。
贺安不敢睡，只一直坐在院前的石阶上，直勾勾地盯着院门的方向。
一刻钟过去，两刻钟过去，三刻钟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是村子里更加静谧了些。
“汪，汪汪——”
突然两声狗叫声传来，贺安脑子里的那根弦一下便绷断了。他腾地一下便站起了身，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明月，几便跑出了院门。
是林家的方向。
“啪啪，啪啪——”
贺安的打门声响起的时候，张氏已经睡了，彼时林煜正坐在房间里擦着箭矢。
贺泽送他的那三支游隼箭，他没舍得用，却是每晚都得擦上一遍，生怕生了锈迹。
“小安，这么晚了？你来找我干什么？”
林煜打开院门，看见的便是正喘着粗气的贺安。
“林哥，我……我阿兄……”
“你阿兄怎么了？”林煜下意识地皱紧了眉，拍了拍贺安的后背，“慢点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阿兄今天一个人带着弓箭上了山，他说……他说要去报那熊瞎子的一爪之仇，好像是要去猎熊，现在还没回来，我担心他，我……”
“猎熊？就他一个人？……”不会想不开又去寻死了吧？！
他只能想到这么一个理由。
见贺安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林煜只得深吸了一口气安抚道，“你别担心，他说去猎熊瞎子就去猎熊瞎子？能不能找到都是个问题！除了那熊瞎子，这两年我也没在山上见着什么猛兽，放心吧！我现在上山找他，这事儿贺叔贺婶他们知道吗？”
“还不知道，我不敢告诉他们……”
“行了，那就先别告诉，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林煜话音未落，转身便跑进了卧房，背起了桌上的长弓和箭篓。顿了顿，又将方盒里的三支游隼箭也放进了箭篓里。
熊瞎子皮太厚，寻常箭矢根本连皮都穿不透。
贺安在外头等得心急如焚，林煜这边又去灶房弄了火折子，带上一根浇了油的木棍才出来。
“小安，我现在去寻你阿兄，你先别告诉贺叔贺婶他们，记住我说的话，不会出什么事的！你阿兄要死早死了，难得死里逃生，哪这么容易又出事！”
“林哥……”贺安已经有了哭腔。
“行了，我先走了，明天你记得也跟我阿姆说一声，说我一早就上山了，知道吗？”
“嗯，”贺安重重点了点头，又猝然抬了起来，“林哥，要不，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我就跟着你后头，不会让你操心的……”
“不行，现在是晚上，山上太黑了，我顾不上你。再来，你还得在家好好安抚贺叔贺婶和我阿姆，记着，别露馅了，我找到贺泽一定立马将他带回来！”
说着林煜拍了拍贺安的肩膀，就着月色便朝着村头去了。
贺安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唇角咬出了一丝腥咸，可他却似毫无所觉。怔愣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这才迈着缓慢的步子向着来时的路回去了。
……
一到山道口，林煜便点燃了火把，盈盈火光将周围照得一片通明。
贺泽……你可千外别出什么事！
没有丝毫耽搁，林煜举起火把便上了山。因着这会儿还是初秋，山上的树木依旧青葱翠绿，他也不至于时刻担心引燃了草木。
“贺泽，贺泽，贺泽——”
林煜边走边喊，这会儿山里甚是空寂，他喊一句，便隐隐有回声又跟着喊了一句。
很快便到了半山腰，林煜扶住了边上的树干，刚才一路走得太快，饶是他也有些撑不住。
这向阳山一共五座峰，大概的方位便是隐隐成一条直线状的东南西北，还有一座矮峰被其他四座夹在了中间。他经常带贺泽来的便是东峰，也就是他脚下这座。而在熊瞎子爪下救了林煜的那次，是在……
“……北峰！”
这么找下去也不是个办法，现在只能看运气了。林煜抬头看了前面的山道，却是突然转身横向去了。
“贺泽，贺泽！”
为了赶时间，林煜并没有从道上走，而是直接从树木丛中穿行。
等他到了北峰的时候，大约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上山之前还是皙白的脸，现在在聊胜无几的火光的映照下，就像是给抹上了锅底灰一样，黑得已经看不清样貌了。
因着一路上还碰上了不少的荆棘丛，林煜身上的外衫也给扯成了一片一片，裸露在外的脸上和手上都隐隐有着几道血痕。
“贺泽，贺泽……嘶——”
手中的木棍已经烧到了尽头，一直到烫了手他才低头看了一眼，索性将剩余的一指长的棍头也给扔在了地上，又给盖上了几把湿润的泥土，这才继续前行。
可没了火，在空旷处还好，还有月光照着。可到了密林里，便是什么也看不见，眼前一抹黑。林煜没了那个再等一根木棍燃起来的耐心，只攀扯着树木向前。
脚下的速度快不起来，他心里也愈发焦急。
从东峰到北峰，中间还穿过了一个南峰，声音又传得远，没道理贺泽一句也听不见，可是……
可是贺泽就是没应他一声！
“贺泽，你给我滚出来！”
又是一声叫喊，林煜一拳砸在了旁边的树干上。树干一阵轻颤，便有树叶哗哗地落下。
人呢！人呢！人呢！
林煜不敢想，只慢慢捏紧了拳头。四下无声，突然有一只手从背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第38章
林煜一下子顿住了身体，一只手从树干上慢慢滑下，另一只手慢慢从胸前上移，猛地以雷霆之速扣上了搭在肩上的手腕。
他脚下一旋便转过了身，一拳挥出，身后那人向旁边一闪，险险避开了来。
“林煜！住手，是我。”
又是一道凌厉拳风袭来，贺泽赶忙握拳伸手一挡，两相碰撞，下一秒他的眉头便皱成一团，急忙喊出了声。
林煜这力气……他甘拜下风。
“贺泽？”
林煜卸了力道，从腰带里摸索出了火折子吹了吹，点点火星很快便被引燃了。
“贺泽，还真是你！”
微弱的火光下，对面那人正是皱着眉头的贺泽。
林煜脸上有了喜色。
“不是我还是谁？你怎么大半夜的跑到山里来了？”
“你还好意思说！”
一听贺泽的话，林煜笑意顿收，声音里的火气可比火折子的火强的不是一星半点，“终于舍得出现了？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你到底听见没有？听见怎么不回话？走路都没有声音！还有，刚刚那一拳要是砸在你脑袋上，我可不想偿命！”
“……”
他可不是故意不应林煜，只是之前听狼嚎了一阵，他嫌吵得慌，便让树叶给堵了耳朵。因着有异能，若是有什么危险逼近，满山的植物都会提醒他，因此他也不担心。
后来隐隐听见林煜的喊声，他这才惊醒，便借着木遁过来了，这不过就是几瞬的事情，自然没顾得上应声。
至于刚才……好吧，他是心血来潮想试试自己的身手，看样子……还得继续练。
林煜嘴上未停，贺泽揉揉自己的手臂，刚刚抬头却是一下便愣了神。
对面的人头发凌乱，衣服上一道道划痕，手上脸上黑色混着红色……
狼狈不堪。
他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林煜，一时间所有的声音都淹没在了喉咙里。
“你怎么了？傻了？”林煜抬手在贺泽面前扬了扬，突然抿了抿唇，“我可告诉你，刚刚我没打着你，别想赖在我身上！”
贺泽回过神，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半晌之后才道，“你是来找我的？”
“废话！”
“你来找我做什么，我不是跟小安说了吗？让他别担心，我明儿个就回去了，对了……他没告诉阿爹阿姆吧？”
“没有，”林煜没好气地应了他一句，“你说不担心就不担心了？小安才多大？就你这样还一个人跑去猎熊，他能不担心吗？”
“……我怎么了？你十三岁的时候都能猎熊了，我凭什么不可以？”贺泽眼中有了兴味，他挑眉看了林煜一眼。
“你……就凭我猎熊的时候，你还天天跟在一个哥儿后面哭哭啼啼的，行吗？”
说着林煜狠瞪了贺泽一眼，一把将他推开来了，几步走在了前面。
“哭哭啼啼？怎么可能？我怎么不记得了？”贺泽几步跟了上去，“我那时候都十一岁了吧？我过了八岁之后可没再哭过了……”
“你确定？”
“我当然……”贺泽一句话还未说完，却猛然顿在了那里。
是，他八岁之后确实没哭过，印象里这可是他少年时期一直引以为豪的一件事，所以现在仍然记得清楚。
不过……他没哭过，可原身……
贺泽脑子里回想了一下，他那时候确实天天跟在贺宝儿后头，人家不和他玩立马就哭，眼泪流得比谁都快……
“嗯？怎么不说话了？”林煜扬起了下巴。
“我……那时候我还小，有些事情记不清了，”贺泽视线转向了一边，“不过，就算是你说的那样又如何？小时候的事情哪能当真！”
“呵、呵——”
林煜回了他两声冷笑，又小心护着手中的火苗，步子迈得更急了些。
“你这是要下山？”
贺泽望着他的方向，突然顿住了步子。
“不下山你还想干嘛？在这山上过夜？”
“……嗯，那要不你先回去？我今晚就在山上过夜了，白天的时候我已经找着了那熊瞎子睡觉的地儿，就这么走了可不行。”
熊瞎子一般晚上出来活动，白天睡觉。只是他找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那熊瞎子也浅了睡眠，他便没有动手。
本来倒是可以直接用异能解决，熊瞎子再厉害，两棵大树砸下来怕也能丢半条命，只是这样就没意思了。
末世里没有一天不见血的，现下过了这么久安稳日子。自从这两天起了这个心思，他便一直有些跃跃欲试。
男人嘛，骨子里总是藏着两分嗜血的。只是作不得正餐，只能当作调味品，否则能将人逼疯为止。
末世就是这样一个能将人逼疯的地方，还好，他解脱了。
“你还真是来猎熊瞎子的？”林煜也停下了脚步，一脸震惊地看向了贺泽，“你……你忘了上次我是怎么救你的？你嫌自己命太长是不是？”
“……放心，祸害遗千年，死不了。”
“不行！现在立刻跟我回去，我答应了小安，一找到你就马上把你带回去的！”
林煜脸色有点冷。
“……你回去跟他说一声，我真没事，我这循着熊瞎子的地盘踩了半天的点，结果……就这么白费功夫了？上次那一爪子了差点没挠死我，我怎么也得报了这个仇才是。”
“你！”
林煜眉头紧皱，掩在袖口下的手握成了拳。
直接将这人打晕了带回去？直接……
林煜的手越握越紧，他抬头看了贺泽一眼，又突然松开了来，愤愤地转过了身。
“好了，林煜，你这么晚还跑到山里来找我，多谢，要不我送你下山吧？你早些回去睡个好觉。明天我就试试，干不过那熊瞎子我就跑，决计出不了什么事。”
要是实在干不过，他就只能用异能了。只要在林子里，他就能立于不败之地，再怎么样也不会伤着自己。
林煜还是不答话，贺泽没了法子，只得陪着他一起站着那儿，空气好一阵静默。
夜风乍起，林煜手中的那一小簇火苗微微攒动。贺泽站在他身后，突然伸出了手去，只是还没碰上林煜，后者突然闪身避开了来，“你干嘛？！”
“……头发上，那叶子带刺。”
贺泽退后了两步，轻点了点自己的鬓发。
“……”
林煜看了他一眼，伸手往脑袋上扫了扫，小心扯开了那叶片，随即扔在了地上。
“你真不跟我回去？”
“我……”
“行，那我也不回了，我之前都找那熊瞎子好久了，没想到倒是让你一天就找着了，我可以帮你一把，”林煜突然转过了身，边走边道，“你说你在这儿过夜，找着睡觉的地方没有？”
“……”
“贺泽，你怎么回事？又不说话？”
“那个……要不你还是回去？你个哥儿，大晚上的在这山上过夜传出去像什么话？”贺泽几步走上前，伸手拦住了他。
再者，若是林煜在场，到时候他干不过熊瞎子，可连自保都不一定做得到了。
“什么什么话？当初我带你去杨柳镇的时候怎么不说？”林煜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村子里的那些流言你都知道的吧？怎么这会儿倒想起这茬来了？”
“我……”
那些流言他确实知道，还是小安告诉他的。
贺泽敛了敛眉，突然郑重道，“林煜，我跟你道歉。杨柳镇那件事是我考虑不周，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那些流言，我……”
“所以说，你这些天是在避嫌？”
林煜静静地看着贺泽，眼神平淡无波。
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瞬怎么就一冲动说了那话，那天明明贺泽也是担心这事的，是他自己执意如此，根本怪不到贺泽头上去。
更何况他对名声这回事儿早就不在意了，更甭提生贺泽的气了。
只是，只是……算了，烦死了！
还没等贺泽答话，林煜突然自个儿又开了口，“那个……你不用回答我，之前那事本来就怪不着你，我就是找你一晚上气着了，你别介意。”
“……嗯，不会的。”
避嫌？介意？他哪会在意这些？
在他看来那些流言不过无稽之谈，徒惹人发笑罢了。只是……这个世界对于哥儿太不友好，相比下来，他的认知才是格格不入。
一来难堵悠悠众口，二来这段时间他确实很忙，一时之间又没有想到解决问题的办法，这才没有去林家。
现在只怕是……让林煜多想了吧？
贺泽舒了一口气，应了一句，突然伸手虚掩着林煜的肩，“走吧，我带你找睡觉的地方去，保管让你做个好梦。”
还好他的手长，即便是这种姿势，两人也只是不时碰着彼此的衣服罢了。
只是这种保护者的姿态……
林煜仰头看了一眼贺泽，这才多久时间，他身上那股子瘦弱感好像已经安全消失了。晕黄的火光下，贺泽的五官很立体，眉目清朗，却又带着男人独有的英气，还有……还有一种很特别的味道。
这是他之前看贺泽时从未有过的感觉。
砰——砰——砰——
林煜突然觉得自己心跳得有些快，他埋了头，极力想将胸腔里的那股震动压下去，然而……却是无能为力。
火折子被贺泽拿在了手里，两人一路不怎么平坦。除了刚刚那会儿他还能不碰上林煜，后来穿树丛，跳土坡，贺泽索性拉住了林煜的手臂。
“抱歉，这天这么黑，咱们还是拉着吧，我怕你摔着……”
林煜没答话，贺泽牵着他在林子里穿行，好半晌才停在了一个空旷处。两棵大树矗立在一起，地上除了一层树叶，竟是鲜有旁的草木。
林间起了风，火折子的火苗晃了晃，突然熄了。
“贺泽……”
“没事，你先把它弄燃。”
贺泽将火折子递到了林煜手上，几步便走到了前边，又转头回望了他一眼，这才轻轻抬了手。
在林煜专心吹着火折子的当口，树上几根树枝在微微地旋动。
“贺泽，好了！”
火光重新燃起，林煜几步走到了贺泽跟前，黑乎乎的脸衬得他的牙齿很白。
有些喜感。
贺泽忍着没笑出声，却是立马撇过了头，接过火折子举了起来，“看，这么个好地方，咱们就睡这儿怎么样？”
林煜顺着他的视线抬头望去，只见眼前这两棵大树的树枝都生得甚是奇怪，每一棵树在同一位置上几根树枝都旋转交缠在了一起，平整地似乎是用刀割的一样。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还不错吧？”与林煜向他投来的狐疑视线对上，贺泽出言解释了一句，“你运气好，我也是今天才发现的，以后你要是打猎累了来这躺会儿都行。这是香樟树，蛇虫鼠蚁都得绕道。”
“……你运气好才是吧？”这山上他也够熟悉了，可从来也没发现这样的树。
“那就算我运气好吧，怎么样，能爬上去吗？”
说来也巧，两棵树半高的树枝成了像被割的一样平整，稍矮一点的树枝则相互交叠跟石阶似的，刚好能让人轻易爬上去。
林煜看了贺泽一眼，几步走到了树下，不过一会儿便上了树。
贺泽脸上有了笑意，一口便将手中的火折子吹灭了来。他也没急着上去，倒是在树下窸窸窣窣弄了好一阵。
直到林煜开口唤他，“贺泽，你还在下面干嘛？”
“没事，来了。”
贺泽应了一声，几下上了树，手上还拿着两个什么东西。他将其中一个扔到了林煜那边，另一个枕在了自己脑后。
“这是什么？”
“我用树叶给做的枕头，垫着舒服一些，”贺泽取下身后的长弓和箭篓，也躺了下来，“行了，快睡吧，等明天上午猎了熊，咱就马上回去。”
“……”
林煜望了他一眼，也没答话，只摸了摸手中软软的叶子，仰面看向了天空。
这个世界的节日和华夏的古老节日有些相似，前两日刚过十五，下个月的十五便是中秋。
此时天上月明星稀，天地之间月华如练。
隐隐听见贺泽的悠长的呼吸声响起，林煜才小心侧过身来，静静地看着他。
眼神里似乎有许多东西，可似乎又什么都没有。

第39章
林煜上一次睡在野外还是十三岁那年。
不，准确来说那并不叫睡。他只依稀记得一入了夜，四周都是黑漆漆地一片，他根本就不敢闭上眼睛，后来实在忍不住，只等天亮的时候才敢靠着树干打盹。
这是他时隔多年之后第二次睡在野外，只是这一次却睡得出乎意料地沉。
第二天直到旭日东升，金色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他的脸上，他才悠悠转醒。
旁边已经不见了贺泽的影子，不过他的弓箭仍在。
林煜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身边还放着一个小包袱。他将包袱打开了来，里面是两块烧饼。
“我昨天上山的时候给带的，快吃点，就当早饭了，”身后贺泽的声音突然响起，林煜转过头，贺泽又将半截竹筒给递了他跟前，“刚刚看你没醒，去打了点水回来。”
竹筒里装满了水，水质清明，映得他的脸也是分外清晰，林煜下意识地皱了邹眉。
“怎么了？这水没问题啊，”贺泽仰头看了他一眼，“我刚刚喝过，还有股甜味。”
林煜垂眸与贺泽的视线相对，突然就摸了一把自己的脸，侧过了身背对着他。
“你……”
贺泽还想再说些什么，只是见林煜那像画了胡子一样的下巴，脸上有了几分笑意。
这会儿到有两分哥儿样子了！
贺泽憋着笑，转身走到了自己那棵树下，几下爬了上去，将长弓和箭篓都背在了背上，又重新下了树。
林煜转过身来不见他，这才伸手拢了拢自己的头发，将破了的外衫撕了一块下来擦了擦脸。
“你先把东西吃了，吃完咱们就上山。”
“……你吃过没有？”林煜咬了一口烧饼。
“吃过了，你慢点吃，不着急。”
贺泽靠着树干坐在了地上，又搭弓瞄了瞄前方。
“那熊瞎子在哪儿？你怎么找到的？”林煜又咬了一口烧饼，嘟嘟嚷嚷地道。
“这座峰临近峰顶的地方，背面有一个岩洞，那熊瞎子白天应该都是睡在那儿，方圆一大片地方都是它的领地。”贺泽愣了一下，收了箭，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后面那个问题。
“贺泽，你……”
“别担心，那熊瞎子上次已经被你伤了一只眼睛，估计现在伤势还未痊愈。要是它发了狂，我绝对跑得远远的，一定不拖你后腿，行不？”
“……没出息！这话你也好意思说？”林煜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将嘴里的吃食咽了下去，又灌了一口水。
贺泽站起了身，喉咙里也溢出了一声轻笑，“没出息就没出息吧，总比你事后揍我强。”
“……”
林煜没了声音，只没好气地瞪了贺泽一眼。昨晚奔波了半夜，他现下正饿，两块烧饼很快就下了肚。待到将竹筒里的水也喝了个干净，林煜拿起弓箭，也几下下了树。
“我吃完了，咱走吧？”
“嗯。“
贺泽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向着峰顶而去。
如今是大白天，且北峰的山道又没有东峰那么险要，他俩的速度也比晚上快了许多，约莫只过了半个时辰，便到了那熊瞎子的地盘。
“我们还得绕到这山背面去，现在开始走路轻着点，万一把那熊瞎子吵醒就不妙了。”
贺泽弯腰穿过树丛，又回过头来看了林煜一眼，却是见后者似笑非笑，几步已经走到了他前头。
“你当我还用你教？”
“……”
好吧，林煜打猎的经验确实比他丰富得多。贺泽没接这话茬，几步跟在了林煜后头。两人小心在林子绕来绕去，待看到岩洞之时，已经快到中午时分了。
周围树木稀疏了许多，岩洞也不深，一眼便望到了底。一头黑熊正背靠岩壁呼呼大睡，左眼上干涸的血迹很是显眼。
“果然是它！”
贺泽和林煜蹲身在树丛中，下意识地收敛了呼吸。
“熊瞎子，咱把它变成真正的熊瞎子，待会就好办多了。”
贺泽从背后箭篓抽出一支箭矢，搭上长弓，闭上了一只眼睛。
“你能行吗？”见他的动作，林煜皱了皱眉，却是将一支游隼箭抽了出来递到了贺泽跟前，“换这个。”
贺泽顿了顿，也没纠结便换上了一支箭。林煜看了看远处的熊瞎子，又看了看旁边的贺泽，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空气里一阵静默，隐隐只听得微风拂过树叶的声音。
“咻——”
贺泽手中的箭一放，利箭破空，向着黑熊的方向呼啸而去，正中它的另一只眼睛！
“嗷——傲——”
山林里接连响起几声凄厉的嗷叫，好些在树枝上落脚的鸟儿扑腾着翅膀眨眼便已飞入天际。黑熊猛地弹跳了起来，横冲直撞，不时撞上岩壁又是一声嗷叫，似是已经发了狂。
“搞定了！”
贺泽和林煜脸上皆有了喜色，两人一并站起了身。
林煜将弓箭放在了地上，大跨步地就想冲出去，贺泽急忙拉住了他，“你干嘛？”
“没有眼睛，熊瞎子还能靠气味辨别方向和食物。现在趁它还没反应过来，咱们得先下手，不然它要不是跑了，就一定会抱着必死的决心向我们报复。”
“那你也不能就这么出去，用这个，”贺泽皱了皱眉，反手将背篓里的早已准备好的虎叉递给了林煜，眼角的余光随意一撇，却是猛然变了脸色，“……快，它过来了！”
贺泽这句话还未落音，那边的黑熊已经猛地朝他们这边冲了过来。它的速度很快，眨眼便已至两人跟前。一个扑身，林煜下意识地接过了虎叉，两人都飞快地闪到了一旁。
黑熊扑了个空，又是一声嗷叫，熊爪不时扫过树干，树干一阵震颤，树叶哗哗掉落。
贺泽和林煜对视一眼，一口气还未落下，那熊瞎子一个跃身又向着贺泽这边扑了过来。
后者险险跳开，闪身到了树干之后，熊瞎子身形未停，熊爪一扫，贺泽身体向后一仰，熊爪抓在了树皮上，在上面留下一道深刻的划痕。
林煜举起虎叉从它身后而至，锋锐的尖头闪着寒光，一叉下去，黑熊极为灵巧地闪到了一边，熊爪胡乱挥出，所过之处枝叶狼藉。
贺泽和林煜极为默契地都朝后退了两步。
“嗷呜——”
黑熊一声长啸，它突然停了下来，贺泽眼睛都不敢眨。果然，下一瞬间，那黑熊又朝他扑了过来。他脚一蹬树干，又猛地后退了好几步，反手便从背后抽出一支箭矢，朝黑熊刺了过去。
然而那箭矢还没穿透黑熊的皮毛，却突然碎裂成了几段。不过一瞬，贺泽已经被黑熊扑到在了地上。
电光火石之间，贺泽抬脚抵住了黑熊的腹部，双手握住黑熊眼睛上的箭矢大力推了进去。
“嗷——嗷——嗷——”
痛上加痛，凄厉的嗷叫声传出老远。黑熊似乎愈加狂暴了些，身体一直往下压，似是已经毫不在乎那越来越深入的箭矢。
贺泽的膝盖弯了下来，锐利的熊爪映着的寒光刺入他的眼睛，离他越来越近。
就在此刻！
“噗嗤——”一声响起，这是利刃破开的声音。
“嗷呜——嗷呜——嗷呜——”
黑熊突然站直了身体，熊爪一把扫向了身后，却是扑了一个空。贺泽寻着机会站起了身，往后退了几步。
黑熊的后背，一把虎叉入了半截。有血迹渗出，染红了它的皮毛。
“没事吧？”
林煜疾步走到了贺泽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没事。”
贺泽摇了摇头，视线却是猛然一顿，反手便攀住林煜的肩膀，两人一起卧倒在了地上。
下一秒，黑熊从他们身上跳了过去。
两人刚抬起头，那黑熊已经转过了身，四肢着地又是纵身一跃，黑亮的爪子猛然挥下，一声闷响，贺泽和林煜对互推了对方一拳，各自向后退出了几步远。
熊爪在地面刨开了一个穴口，泥土飞溅。
“嗷呜——嗷呜——”
黑熊的啸声这番已经弱了许多，带着几分哀鸣。
“怎么样？伤着没有？”贺泽扶着树干站起了身。
“没……”
林煜嘴里刚刚吐出一个字，那黑熊已经猛然朝他扑了过去，林煜一脚踢中它的腹部，黑熊一下子退出了几步远，却是又狂啸了两声，再次冲了过来。
又是几拳落下，黑熊叫得愈发凄厉，却是不管不顾，死命地扑向了他，两爪不断地向前撕扯，嘴巴也张开了来，朝着他的肩头撕咬了过去。
林煜原本两手各抗住了黑熊的一只爪子，眼见得黑熊的尖牙也是越来越近，只能一只手移向了他的脖颈，以脚抵腹。
黑熊和他有了一段距离，林煜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那黑熊却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后爪不停地向后划拉，又向前推进了一步。
一爪挥出，直冲林煜的脸！
那熊爪在他的眼里慢慢放大，林煜下意识地低了头，紧接着，他却只听见利爪划破衣裳的撕拉声，没事？
林煜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一只手臂，几道血口子还滴着血。
“贺泽！”
他眼神一凛，一脚将黑熊踢开了来，手上捡起地上的长弓便是对着黑熊的脑袋猛砸了下去。腾地一声，长弓断裂，剩下半截飞出了老远，一直撞上了远处的树干这才掉落在了地上。
黑熊嗷嗷叫了两声，踉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
“你没事吧？！”林煜看了一眼手上的半截长弓，随即便扔在了地上，伸手扶上了贺泽的手臂。
“没事，皮外伤。”
贺泽深吸了几口气，摇了摇头。林煜看了他一眼，视线一直往下，最后停在了他手臂的血痕处，眼神越来越冷，突然几步冲那熊瞎子去了。
“林煜！”
贺泽喊了他一句，后者却没有应他。
林煜与那熊瞎子越来越近，后者前爪不停地抓向地面，又嗷叫了两声，突然退后了两步。
两者更近了，林煜手上的拳头越握越紧，牙关也咬在了一起，一拳挥出，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下来，下一秒，黑熊猝然倒在了地上，眼睛上的血流得更急了，只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林煜打红了眼睛，只压在黑熊身上挥拳如雨，黑熊的头部已经满是鲜血，甚至有一两处凹陷了下去。
“林煜，停下，它已经死了！”
又是一拳挥落，贺泽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林煜跟前，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林煜的动作顿住，他仰头看了贺泽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已经没有出气的黑熊，原本紧绷住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闭了闭眼，撑着地面站了了身，眼神又投注到了贺泽的伤处。
贺泽见他的神情，微晃了晃自己的手臂，“你看，真没事，那熊爪子太短，只刚刚够着我，划了几下而已。”
就算之前是深的，现下也浅了。
林煜没答话，只皱着眉，一把拉上了他的袖口，贺泽想要抽出手去，然而让林煜一瞪，也不敢再动作，只任由他施为。
小心将黏在了伤口处的布衫扯开了来，看着似乎真的不深，林煜松了口气，又仰头看向了贺泽，后者神色未变，“我说没事吧？咱们先回去，过上几天就好了。”
“……”
林煜沉默着看他一眼，从衣摆处撕了一块自己的里衣下来，一下又一下地缠上了贺泽的手臂，动作分外轻柔。
看他现在的样子，怎么也不能和刚刚拳打熊瞎子的一幕联想起来。
“你刚刚干嘛帮我挡那一下子？”
林煜深埋着头，嘴里突然冒出了一句，声音越来越低，
“啊？我……”
贺泽愣了一下，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危急时刻，哪里还想得了这么多？
“说话！”
缠到尾处，小心绑上了一个结，林煜抬头直勾勾地盯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自己的衣裳。
两人视线相对，贺泽只看见林煜黑乎乎的一张脸，以及……似乎蒙上了一层水雾的眼睛。
很明亮，直入……人心。
此时的山林静谧无声，连一声鸟叫也听不到。

第40章
“你怎么问起这个了？”贺泽敛了敛眉，似是在思考。
林煜没有答话，只静静地看着他。天上日头正好，阳光投射在两人身上，从贺泽的视线望去，林煜原本黑着的一张脸，现在还隐隐泛着油光，上面几道红痕分外显眼。
贺泽突然伸出了手去。
“嘶——你干嘛？”
他的指尖刚刚碰上林煜脸上的红痕，后者便皱着眉退了两步。
“疼吧？”
“废话！”
“那就对了，刚才那熊瞎子冲的可是你的脸，要是就这么毁容了怎么办？你可是哥儿。”
“……”
“再说了，你上山是特意来找我的，我怎么能让你带着一身伤回去？”贺泽看了林煜一眼，眼神四下扫过，突然走远了开来，半晌才一手拿着半截长弓回来，“只可惜，你的弓……”
“没事，”林煜回过神，伸手接过了长弓，将它们放在了自己胸口处，“我回去看看还能不能修，若是不能，就再换吧。”
这把弓，还是他自己做的，已经陪了他六年了。
林煜垂着头，说得倒是轻巧。
贺泽看着他和他怀里的两段弓，一时也没再开口。直到良久之后，林煜将弓和散落在地上的箭矢都装进了箭篓里，转了话头道，“现在怎么办？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当然是越快越好，至于这熊……”
贺泽蹲身在了黑熊的尸体旁，大力将它后背的虎叉拔了出来，一时之间，鲜血飞溅，贺泽躲闪不及，一下子便染红了他半边脸，还有身上的衣裳，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没事吧？”林煜皱了皱眉，大跨步地走到了他跟前，“你就不能慢点？”
“没事。”
贺泽摇了摇头，挽起袖口擦了一把自己的脸，又把虎叉放在熊皮上擦了几下，直到看不清了那尖端的血迹之后才道，“怎么样？能把这头熊拖回去吗？”
地上的黑熊身长大概五六尺，起码也有三百多斤。
“能抗回去。”
林煜仰头看了贺泽一眼，眉宇间藏着傲气。
他将黑熊的尸体翻了过来，又拔出了它眼睛里的箭矢，目光最后定格在熊背上的两个小窟窿上，突然有些惋惜地道，“你刚刚不该把虎叉递给我的，我的拳头比虎叉管用，但是刚刚那会儿着了急……我要是用拳头的话，就不会损坏它的皮毛了。”
“……没事，只是这么一点点，没什么大问题，”贺泽站起了身，“你先把它带回去，我等会儿再下山。”
“我？我一个人？把它带回哪里去？”
林煜也站起了身，这可是一头熊瞎子，贺泽就不怕他不认账了？
“当然是回村里了，咱们俩得错开，不然……我可就该娶你了。”贺泽弯了弯嘴角，突然倾近林煜拍了拍他的肩膀。
娶？后者绷直了身体，脸上微微发烫，然而还是黑乎乎的，任谁也看不出什么异常来。
“你怎么了？”
见林煜一直不回话，贺泽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事……谁要你娶了？”林煜突然狠瞪了贺泽一眼，一把将他推开，“那些个流言我才不在乎，你用不着这么小心，反正……虱子多了不怕痒。”
“……”
这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等等……这句话还是算了吧。贺泽定了定神，“那也不行，你得帮忙，我要是和你一起回去，这事儿就瞒不住了，你忍心看我被我阿爹抽藤条？”
“不会吧？贺叔他……”
“他真会这么干。”贺泽重重点了点头。
他可没说谎，家里总是预备着藤条，只是贺老爹每回一动，李氏总得死死劝住他。要不然，他这屁股早就开花了。
“那……”
“好了，就这么说定了，你先回去吧，顺便告诉小安一声，让他别担心我了。等到明天，咱俩再一起去镇上把这熊瞎子处理了，”有赵叔在旁人也说不了什么，“我得去洗把脸，不然这么一脸血的回去，要有人看见，估计就该报官府了，你下山小心点。”
“嗯。”
等到贺泽一咕噜的话说完，林煜抬眼看了看他，终于点了点头。
后者轻笑了一声，将地上林煜的背篓捡起来递给了他，“走吧。”
看着林煜拖着熊瞎子的背影逐渐走远，贺泽站在原地良久才转过了身，捡起地上自己的长弓和箭时，又愣了一瞬。
不知怎地，他脑子里突然就出现了之前林煜拎起长弓一把砸向熊瞎子脑袋的场景，还有……他挥拳时的凌厉，额角的汗，以及琥珀一样的瞳色，很亮，即便满脸脏污，都丝毫不损他身上那种奇特的魅力。
那种，让人……不自觉地把目光投注在他身上的魅力。
“如果是个女孩子……”
这个念头在贺泽脑子里一闪而过，下一秒他便皱紧了眉。
不，林煜就是林煜，他就该是这样才对。
这样子，很好。
将弓箭放进箭篓，贺泽舒了口气，一路循着早上的足迹向着山涧去了。待他囫囵洗净了脸，又把多处沾血的外衫脱了下来直接扔了，这才慢吞吞地走上了下山的路。
彼时已经过了中午，贺泽的速度很慢，待下了山道口，太阳已经西斜，怕是不久就要落下去了。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一进了村里，他便遇见了好几拨来往的村里人，行走间皆是议论纷纷，活像是发生了什么惊天大事似的，怎么回事？
贺泽有些狐疑地抬头，却又见两人迎面而来，这两人……似乎他还认识。
他的步子下意识更慢了些，两道声音由远及近传进了他耳朵里。
“贺大郎，你看见那熊瞎子没有，哎哟喂，那可比我们家那喂了两年多的母猪还肥呢！啧啧，这林家哥儿也太厉害了！”
“不是吧？有这么大？刘三，你就吹吧你就！”
“你还别说，我这回可没吹！一下午村里好多人都特地跑去看了，我……我还摸了一把！那皮毛顺滑得哟！还有那獠牙和爪子，可不得了，怕就算我们里人五六个大汉都不一定能猎得了这玩意儿！”
“你这说的，走，带我也看看去！”
“行啊！走……我这会儿才想起来我还没好好看看那熊掌，那可是个值钱物件，你说那林家哥儿……这要是不克人，我非得娶了他不可！”
“啧，就凭你，你也不害臊？”
“我怎么了？你忘了上次林煜和贺泽那小子传出来的风声了？我就不信了，贺泽还能守着一个那么漂亮的哥儿啥也不干……你说贺泽那弱不拉几的都有这艳福了，我觉摸着我这也不差，你说是不是这么个回事？”
“……”
“怎么了你？说话啊！”
见贺大郎没应声，刘三抬起手肘撞了撞他，却是见对方怔愣着一张脸，他顺势也抬了头，登时便瞪大了眼睛。
“贺……贺泽，是你啊……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刘三表情一僵，随即讪笑了两声，“我……听说你的伤已经好了？我还正想着去你家看看你呢！你瞧这么巧，咱就碰上了，你也不来找我们这些个兄弟……”
“说完没有？”贺泽掩在袖口下的手握成了拳，深黑的眼眸如一汪寒潭，刺得人生疼。
刘三看了他一眼，突然瑟缩着退后了两步。
他上一次见到贺泽是几个月前，贺宝儿要嫁到镇上去这事儿还是他和贺大郎告诉贺泽的。
后来贺泽莫名其妙地出了事，他们俩整天担惊受怕的，又怕牵扯到自己身上来，直到后头听说贺泽好了，才敢拾掇着家里人带着东西去看了，这才放了心。
这才几个月不见，贺泽……怎地看着变化这么大？
不仅高了壮了，这眼神比他阿爹每次要揍他的时候都恐怖，就跟冰刀子似的！
难道去鬼门关走上一遭，还让阎王爷给改造了？
一时间刘三心里头百转千回，嘴唇颤动了几下却是猛然一拍旁边贺大郎的肩膀，“我……贺大郎！咱们和贺泽好久没见了吧？你见着他怎么不说句话！”
“啊？”被队友出卖地太快，贺大郎只得硬着头皮道，“贺泽，真是太、太巧了啊，那个……你知道刘三这人，一直就是这么个口无遮拦的样儿，你别介意。”
“对，我就是……停停停，贺大郎，你说什么鬼东西呢你！贺泽，我刚刚可什么都没说，我……”
“砰——”
听这两人絮絮叨叨个没完，贺泽一下没了耐性，抡起拳头便砸上了刘三的脸，一声重响，后者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倒在了地上。
“贺泽！你这是干嘛啊你！”一旁的贺大郎也没想到贺泽会真动手，急忙跑过去将刘三扶了起来，“贺泽，你也忒不厚道了你！咱们可都是一起长大的，不就说了你两句，你有必要……”
“听着，刘三，说我可以，林煜是个哥儿，再从你嘴里听见有关他的龌蹉话，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贺泽，你小子！我，嘶——”话说到一半，刘三突然捂上了嘴角，那一大块还渗着血迹的青紫分外引人注目。
贺大郎皱了皱眉，“贺泽，你有话不能好好说？这下手……也太狠了。”
看着他都觉得痛得慌。
“这叫狠？”贺泽声音一顿，突然像是想到了些什么，面色更沉了些，“我和林煜的事情不是从你们两个嘴里传出来的吧？”
“啊？不是不是！”
贺泽话音未落，贺大郎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这绝对不是！我们也是听村里人说的，还有模有样的，所以……”
贺大郎正说着，这厢刘三也扶着他的手臂踉跄着站了起来，“要是我们传的，第一难道不是先宰你一顿吗？我说贺泽，你能耐了啊你，咱们打小就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又有日子没见了，你上来就给我一拳？你……”
“我怎么了？接着说，你俩往日里诓我还少？你俩嘴里冒出来的话我还能信？”贺泽双手环胸，又朝两人走近了两步。
刘三和贺大郎对视一眼，刘三突然抽了抽嘴角迎上了贺泽，伸长了脖子道，“那个……你不信就不信，反正我们没干这事！我虽然管不住嘴，但这事儿的严重性我知道，我也没那么混。刚才是我说得过了，你这也打了我一拳，咱就把这事揭过去，成不？”
“……我刚刚说的那句……”
“行了，咱俩以后保管不说有关林煜的事情了，不过贺泽……你和他……”刘三又笑开了来，一边笑一边捂着嘴角，有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猥琐气质。
贺泽撇开了自己的视线，“你要是还想再挨一拳，就继续。”
“停停停！老兄我不说了，不说了还不成吗？”刘三嘿嘿笑了两声，顿了顿又接口道，“我说你小子不错啊，什么时候拳头这么硬了？差点没把我的牙给打落了，否则我非得跟你拼命不可！”
“就你？”
“我……”
“行了，既然不是你们，以后好自为之。不过，我要是查出来你们骗我……”
“这绝对不可能！你放心，以后我俩要再听着有人说你和林家哥儿的闲话，保管帮你揍他！”刘三攀住了贺大郎的肩膀，两腿交叉斜靠在了他身上。
“呵——”贺泽似笑非笑，“那我谢谢你了，还赶时间，先走了。”
“哎！改天我们来你家找你啊！”
眼见得贺泽的身影越来越远，刘三喊了一声，这才捂着嘴一脸兴奋地道对着贺大郎道，“看着没有，贺泽那小子和林家哥儿，嘶……真的有戏！”
“……得了吧，你就这么肯定？”
“贺大郎，我跟你说，旁的事我看不准，可这事儿……你瞧见刚才贺泽那紧张样儿了没有……啧啧，这要是没戏，我刘三两个字倒过来写！”
“行了，你也就这出息，快别说了你！刚刚怎么答应的贺泽来着？”
“哎呀，我这不就跟你论一口吗？之前只是传言，现下可是坐实了。没想到啊，贺宝儿那个婊子嫁到镇上去了，贺泽这小子说不得还是咱三当中最先娶到媳妇的，唉……咱俩以后可有弟媳妇了，哈哈哈……哎哟……真疼！”
“你活该你！”贺大郎瞪了刘三一眼，“谁叫你刚才那么说话了！”
“行行行，我的错我的错还不行吗？我有罪，朋友妻不可戏，这可是兄弟媳妇，我深刻忏悔，行了吧？可我这一想到贺泽媳妇会是林家哥儿，我就……哈哈咯，嘶……那可是打遍十里八乡无敌手，贺泽以后……嘿嘿，嘶……”
刘三摸着肚皮整个人都笑倒在了贺大郎身上，一笑又马上牵动了伤口，只能半掩着嘴角，听那声音就跟得了颠症似的。
“停！刘三，你够了啊！”贺大郎看着旁人向他们两个投来的异样眼光，也渐渐收了拳，一把便将刘三推开了来，“你大爷的！以后别说我认识你！”
“哎，贺大郎，你这话说的……我大爷不也是你大爷吗？！”
这村是贺家村，十有都是贺姓族人。刘三虽然姓刘，但祖上几辈就在这儿了，要真论起来，也定然跟大半个村里人沾亲带故，刘三大爷……还真是他大爷！
这都什么事儿这是！
贺大郎分外嫌弃地看了刘三一眼，几步便到了前头。
“哎，你上哪去！”
刘三总算收敛了笑意，大跨步跟了上去。
“回家！”
“回家？咱不去看熊瞎子了？”
“天色晚了，明儿再去……”
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声音也慢慢消失了来。夕阳西下，贺家村的一天又渐拉上了帷幕。
……
贺泽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并不见贺老爹和李氏的影子。只有贺安坐在石阶上，一见他便立马冲了过来，声音里隐有哭腔，“阿兄，你可回来了！”
这次贺泽也没有避开，只是双手扶住了他，好半晌才揉了揉他的发顶道，“回来了，没事没事，不是让你别担心？”
“我……谁叫你胆子那么大！猎什么不好要去猎熊，我能不担心吗？”贺安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哭声也是越来越响，哭一会儿又抽抽鼻子，瞪上贺泽一眼。
“你别哭了啊……阿兄没事，真没事……”
贺泽忙把背上的弓箭取了下来，却是手足无措，只得愣愣地站在那里。
末世里他也几乎天天见得有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声嘶揭底，可那会儿他却一点感觉都没有，但是现在……
一只黑熊而已，甚至都没有二级丧尸危险，他当初每天都要从数十数百丧尸手下逃亡，然后再砍下它们的头颅，猎熊这种事在他看来……只不过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甚至昨晚上在山上那会儿听林煜说的时候，他还不以为意。
然而此刻听到贺安的哭声……贺泽突然觉得自己的鼻头有点酸。
他忘了，他现在是贺泽，贺安的阿兄，贺老爹和李氏的儿子，林煜……林煜的朋友，不然他也不会深夜冒那么大危险来找他……
这个世界，他不是一个人，有人……在牵挂他。
“好了，别哭了，阿兄跟你认错？”
贺泽摊开手掌，小心抹了抹贺安的眼泪，然而看着贺安的唇鄂上面晶莹的……鼻涕，却犹疑着下不去手。
“阿兄……”贺安又撇了撇嘴角，眼泪再度盈满了眼眶。
算了！总归比不上丧尸……
贺泽微眯着眼，视死如归地擦了下去，掌心里那黏腻的，顺滑的……
“哈哈哈，阿兄，你好脏！”
他的手掌刚刚离开，下一秒贺安已经猛然退开了两步，笑声清脆。
“……”
“阿兄，脏死了，你怎么这样……就不能用布巾给我擦擦或者打盆水来？”
“……”
“阿兄，怎么办？你这样子以后你买回来的栗子糕我都不敢吃了……”
“那就别吃！”贺泽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下回再也不给买了，你继续说！”
“别……别啊……阿兄，我错了还不行吗？我真错了，咱俩一笔勾销？”
贺安走近了贺泽身边，勾起了小指头，贺泽看他的样子，也忍不住有了笑容，伸手勾了上去，只是却碰了个空。
“阿兄，你……还是先去洗洗手吧……”
“……行，阿兄去洗手了，不过，”贺泽突然抬起另一只手戳了戳贺安的脑门子，“你的脸可是比阿兄的手脏多了！”
“阿兄！”
贺安看着贺泽的背影，狠狠跺了一脚。不过看着贺泽打了两盆水出来额，又笑嘻嘻地迎了上去，“阿兄~你真好~”
“洗脸去，待会阿爹阿姆该回来了！”贺泽递了一盆水给他，“他们不知道这事吧？”
“不知道，我没敢告诉他们，”贺安将脑袋埋进了湿了的布巾里，声音渐低，“他们今儿个一早上又出门了，上次那户人家的木具还没弄完，估计还得去两天，阿兄……”
贺安突然抬头看向了贺泽，眼睛发红。
“好了，阿兄答应你，以后再也不去干这种危险的事情了，行不？”贺泽伸手捏了捏贺安的腮帮子，转了话题道，“你林哥拖回来的黑熊看见没有？”
“看见了！”
一听贺泽提起这个，贺安的声音立马兴奋了起来，“那熊……好大！林哥跟我说，那眼睛上的一箭还是你射的，阿兄，你好厉害！”
“现在知道阿兄厉害了？所以，以后要相信阿兄，嗯？”
“嗯！”贺安露出一口白牙，重重点了点头，又突然接口道，“不过，你刚刚答应了我的，可不能不做数！”
“当然不会！阿兄要是没做到，以后你下半辈子想吃什么阿兄给包了，行不？”贺泽挑了挑眉，站起了身来。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贺安脸上总算笑开了来，贺泽看了他一眼，脸上也柔和了许多，随即便走到院墙处将那两盆水给倒了来。
今天贺有财和李氏是在近入夜的时候才回来的，贺安见他们迟迟不归便给提前给弄了晚饭。
贺泽在饭桌上又被两老盘问了几句，贺安倒是在一旁笑得愈发开心了。
直到饭后回了自己的卧房，贺泽才小心解开手臂上的棉布。
或许是下午打了刘三那一拳动作幅度太大，上头几道口子又裂开了来，还好他之前到家的时候穿上了一件外衫，这才遮掩住了。
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贺泽一直等到夜深，贺老爹和小安屋子里的油灯灭了，这才出了院门。
第二天依旧是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的时候才回来的。
一家人一起吃了一顿早饭，贺泽也没忘记跟林煜约定了今天去镇上的事情，他告了李氏一声便朝着村头去了。
因为着这些天赵叔送菜的府上据说是省亲去了，他家牛车这几天都不用送菜，所以时间上也不像以往那么赶。
贺泽到了的时候，牛车已经停在了路口，赵富贵坐在旁边石桩上。一见他来，赵富贵站起了身，那牛也哞哞叫上了。
“你瞧，黑子都认识你了！”黑子是赵富贵给这牛起的小名。
“谢谢赵叔，林煜……”
“你也知道煜哥儿要过来？”赵富贵疑问了一句，只是还没待贺泽答应，立马自个儿就反应了过来，“也是，那么大一头熊……他昨天跟我说了，不过这会儿还没到！这牛车空着，我寻摸着刚好帮他把那熊给运到镇上去。贺家小子，你再等等。”
“没事，我不急。”
贺泽摇了摇头，和赵富贵一起等在了路口。可是这一等，差不多日山三竿了林煜仍旧没有出现。
日头有些烈，贺泽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莫名有些心神不定，忍不住站起了身来。
赵富贵也纳着闷，往日里可从来没见煜哥儿出过这种差错！见他动作，忍不住开了口道，“贺家小子，要不……”
“嗯，我去林家看看。”
话音未落，贺泽已经迈开了步子。然而还没有走出两步远，前面有个人影远远地朝他俩这儿跑了过来，还未到跟前，便喘着粗气喊道，“贺泽，不好了！你……你媳妇，媳妇家里出事了！”

第41章
“我媳妇？”贺泽皱眉，“你说什么？怎么回事？”
“就是……”刘三抬了头，话音却是猛然一顿，眼珠子转了几圈才道，“哦！没有……你、你听错了，我是说林煜家，林煜家里出事了，你快看看去吧。”
“林煜家里？出什么事了？”
贺泽眉头皱得更紧了些，然而还不待刘三回答，便已经疾步朝着林家的方向去了。
刘三双手扶着膝盖又粗喘了几口气，这才跟和赵富贵摆了摆手笑了一声，“赵叔好啊！”
“好好！煜哥儿家里到底出啥事了？你急成这个样子？”赵富贵也站起了身。
“赵叔，这你还猜不到，除了那糟心的林家，还能有啥事啊！许是那林煜昨天猎了一头熊回来的事情在村里头传遍了，这不，林煜那个三婶，到林煜家里撒泼去了，林煜家院子外面围了好多人看热闹呢！”
“这么回事……”赵富贵沉了脸色，顿了顿才接口道，“就那吴氏一人去的？”
“没错，就一人，就是……”刘三欲言又止，又转头看了一眼才道，“行了，赵叔，我不跟你说了，我得追贺泽去了……”
“一人……那一家子也是怕戳脊梁骨哦！”赵富贵挥了挥手，“去把去吧！等我把牛车赶回去也看看去，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情！”
“成！”
刘三应了一声，转过身又迈开步子跑上了。赵富贵看着他的背影也叹了口气，这才牵着牛绳朝着自己家去了。
那边刘三小跑了一路都没有追上贺泽，一直到了林家院门外，挤到了人群前头才看见贺大郎无声的招呼，贺泽正在他旁边站着。
“哎哟，可累死我了！”刘三几步走到了两人跟前，顺手攀住了贺泽的肩膀，又踮脚朝着里面望了望，半晌才摇了摇头道，“瞧见没？林煜这三婶啊，可不是省油的灯！”
院子里，一个三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地上哭天抢地的，头上戴着簪花，脸上还擦着粉和胭脂，哭声倒是挺大，只是一滴眼泪也没有。林煜搀着张氏站在他的面前，两人身后是那头黑熊的尸体。
贺泽冷眼看着眼前的这一场闹剧，不时将视线转到林煜的脸上。后者的表情却很是平静，平静得……如一潭死水，让他的心不自觉地抽紧。
“吴翠，你赶紧回去！这熊是煜哥儿冒着生命危险在山上猎的，没有你们林家的份，你就是再哭再闹我都不会把它交给你的！”
张氏垂头看了地上的男人一眼，转头擦了擦眼角，将林煜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张哥，你可不能这么狠心啊！”一听得张氏这话，吴翠立马止了哭声，“我知道你怪我们，但是我家那位可是二郎亲弟弟，又病得只剩一口气了，你就帮帮我们！要是二郎还在，他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弟弟就这么走了吗？！啊？张哥！”
林煜的阿爹名唤林木，虽然排行老二，可林家人从来都没唤过他一声二郎，现如今……
“呵——”张氏冷笑了一声，眼里还淌着泪，“要是二郎还在，要是二郎还在……这话你也能说得出口，二郎他不就是被你们林家害死的吗！就是你们！你们逼死了他，你们……”
说着，他已然泣不成声，那股子悲呛让人群中不少人都红了眼眶。唯有林煜，贺泽只看见林煜唇角微微颤动，伸手擦了擦张氏眼角的泪，“阿姆，别哭了。”
其余，再没有分毫。
“这……这，张哥，你这说的什么话！”吴翠急了眼，他看了院外的人群一眼，似乎有些紧张，“当初……当初我们谁也没能想到二郎就这么去了啊！二郎可是姓林，阿爹阿姆的亲儿子，咋地能是我们害死的？只是没曾想还落了这么个名头，可是旁人不知道，难道张哥你还能不知道？我知道你怪阿爹当初将你和煜哥儿赶出来，可是那还不是因为……”
吴翠眼神闪了闪，又闭上了嘴巴。只是这一句，倒是让围观的村里人心里的好奇更重了些。
“吴翠，你！”张氏猛地回转过头，声音却顿了顿，半晌后才闭了闭眼道，“多说无益，今天就算你在这儿扯破了天去，这熊该是咱家的还是咱家的，你要是再不走，便继续跟这儿哭吧，就当是……给二郎哭的。”
“……张素！你当真就这么狠心？”
张氏不答，只转过身背对着吴翠。
没想到啊，当初在林家的时候这张氏可是唯唯诺诺地，几年没来往，现在倒是硬气了不少。他原本还以为今儿个这一趟来，定能让煜哥儿恭恭敬敬地把这熊瞎子给送到林家去，结果……
既然如此，那可就怪不得他了。
吴翠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拍屁股却是怒极反笑，转头面向人群时脸上却又带上了哀戚之色，“行！张素你既然这么狠心，便让大伙都来评评理！大家都知道，林木是林家二郎，他虽然去了，可这身份变不了，到底血浓于水不是？”
他这话一出，人群里有的看客点了点头，有的知道内情的却抽了抽嘴角。贺泽刚刚往前跨出一步，却是让旁边的刘三拉住了手臂，“再等等，这颠倒黑白的本事！咱听听他说什么，说不得还有后招！”
贺泽看了他一眼，脚步停了下来，只眼神一直注意着院中的林煜。后者也像是看见了他，然而视线一顿，随即便立马撇开了去。
吴翠这边没停，声音也哽咽了起来，“我家夫郎是林家三郎，是林木亲弟弟，那也就是张素亲弟弟。他身子自小就不好，前两日大夫还说撑不了多长时间了，可是……可是这家里实在没有银钱了啊！”
“我这也不是想强占了这熊，只是想着拿去卖了换点银钱给三郎买药，等以后家里日子好点了，我就还给你，你……”
“不管以前多少恨多少怨，终归还是一家人，哪、哪有看着自己亲弟弟去死的道理！我家三郎的命怎么就这么苦！”
“他要是就这么去了，我……我哪还能独活？阿爹阿姆年纪大了，再受这么个刺激，估计也在这世上待不长久了，张素……”吴翠说着突然回转过头来，“你既然嫁进了林家，死生就都是林家的人，可你……你这是要把林家往绝路上逼啊！你就不怕二郎在底下过得不得安生吗？!”
“……吴翠，你闭嘴！”
张氏瞪大了一双眼睛，神情恨不能吃了他，“二郎被你们逼死了还不够？当初林家赶我们出来的时候便说过，从此跟林家再无瓜葛，哪里来的一家人！”
“张素，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煜哥儿身上流着林家的血，这辈子也变不了，至于你……本来我是不想说的，可是你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这事，那我也没必要帮你遮掩了——张素，当初若不是行为不检点，阿爹何至于气得大发雷霆……”
“闭嘴！”
张氏还没有开口答话，却是林煜沉声一句打断了吴翠。贺泽看见他的手已然握成了拳，手背充血泛红。
“啧啧，一出大戏啊，贺泽，你媳妇摊上这么一家子真是……”刘三晃了晃脑袋，“要是把林婶这罪名做实了，那可不得了！不仅怕是村里没人再说林家闲话了，你媳妇今后，嘶——谁，谁打我？”
刘三话还未说完，却是有人朝他背后拍了一掌。他转过头，贺大郎冲他挤眉弄眼，视线又是一转，这才见贺泽正看着他，眼神有点冷。
“什么媳妇？”
“啊？什么什么媳妇？我不知道啊……你别看我，我真不知道……”刘三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退，都怪他这张嘴！！！
“……林煜是个哥儿，以后再乱说话，我就把你的牙给敲下来！”
“等等……贺泽，你怎么知道我说的就是林煜？莫不是……唔，痛啊！你就不能轻点！”
刘三声音又兴奋了起来，只是还没等他说完，贺泽弯起手肘便朝着刘三的肚子砸了下去，还好后者顾忌地点，叫唤的声音有所收敛。
见他安分了，贺泽这才将目光又移向了院中。
此时张氏已经朝院门口走了两步，林煜兀自站在原地，手……还是那般握着。此时已近中午，那位置正在太阳底下，阳光很刺眼，他的额头也生了汗，只是他却似是毫无所觉。
贺泽眼神微闪，心里有股子冲过去的冲动。
“行为不检点，行为不检点……呵呵……”张氏踉跄着几步走近了吴翠，口中喃喃自语，却是又哭又笑，“当时煜哥儿才十三啊，你们要把他送给一个七十多的财主做妾，我把头磕破了求你们，你们不理不顾，还好老天开眼！死了，那个老家伙死了哈哈……”
“死了，你们拿不上钱了，气不气？气不气？哈哈，好气对不对？然后就指着一个孩子说丧门星，不给饭吃，饿着！
那段时间是深秋了吧？一连下了好久的雨，我们住柴房，地上积了很深的水，煜哥儿又冷又饿，病了。”
张氏看着吴翠，眼神一片空洞，只有不断流下的眼泪，还有抽搐的双肩。
“你们不给找大夫，怎么办啊？我没办法，我连夜跑着去了镇上，敲开一家家药材铺子，求他，求他们，人家只当我是疯子……后来终于遇着了一个好心人，把煜哥儿从鬼门关拉回来了，隔天还特地给送了药过来，你们看着了，说我行为不检点……哈哈，行为不检点……”
“张素，你……”
眼见得张氏离他越来越近，吴翠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
“说话，怎么不说了？啊？”张氏的声音越来越高，却是猛地朝吴翠扑了过去，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裳不住地摇晃，“你怎么不说了啊！怎么不说了啊！你说啊！说啊！”
“你……放开！张素，你疯了你，快放开！”
吴翠比张素高大地多，反应过来便立马把他推了出去。人群里四下无声，贺泽眼神一凛，赶忙冲了出去。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他顿住了步子，只听见林煜平静地开口，“阿姆，没事了，我好好的，好好的在这儿。”
“煜哥儿，煜哥儿，是你对不对？”张氏回过神，手指摸上了他的脸，眼睛亮得惊人，“真好，你没事。当初你徐叔说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了，阿姆当时就想着，要是你也不在了，阿姆也下去陪你，咱姆子俩一块儿，多好啊！”
“阿姆，过去了，都过去了。”
林煜将张氏揽进了怀里，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柔和地能滴出水来。一如当年，张氏哄他入睡的每个夜晚。
人群突然散去了大半，不少人掩面离开。

第42章
吴翠看着消散的人群，心下更急了两分，视线一转又定在了墙角的那头黑熊身上，突然就指上了林煜二人，“张素，你这是狡辩！大家可别信他！这事我阿爹阿姆可都看得清清楚楚，就凭你这么一说就揭过去了？要不是你和那个姓徐的没什么事，他能连夜冒着雨来免费帮煜哥儿看病？之后还隔三差五地送药？”
“哦，对了，”吴翠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脸上又带上了笑，“你和那个徐庆生的关系一直没断过吧？我可听说了，他这么多年来这儿可来得频繁，张素！你这么做对得起二郎吗？”
感觉到怀里的阿姆身体又颤了颤，林煜轻拍了他的背几下这才退开了来，眼睛里隐有火苗攒动。
“张素，不是被我说中了吧？”那厢吴翠还在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得意，“算了算了，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人，可是……我这一想到你连三郎的命都不愿意救，我就……唉，我这也没法相信你了！等回去了阿爹阿姆一问，这要是又旧事重提……”
“闭嘴！”
林煜突然抬头看向了吴翠，空气里隐有指节响动的声音。
后者一愣，却是咽了口唾沫，强撑着道，“怎么？煜哥儿，我是你三婶，是你真真的长辈，你不敬着也就罢了，还这么对我说话！张素就没教过你什么是孝道？”
林煜不语，只指尖在掌心里掐出了血来。
吴翠见他这样，却是松了口气，只眼神定在了林煜紧握的拳头上，挑衅地开口道，“煜哥儿，三婶知道你厉害！连这熊瞎子都能打的回来，但是你现在这会儿……不是打算跟你三婶动手吧？我告诉你，今儿个你要是打了我，这一人一口唾沫钉子，你阿爹在底下可都没法抬头做人，哦不，是做鬼了！”
“你……”
“煜哥儿！咱不理他，不理他！”
见林煜半抬了手，张素连忙抓着了他的手臂。他和吴翠怎么闹都成，可就是煜哥儿绝对不能动手！再怎么样煜哥儿都姓林，他要动了手就是不孝！能压死人的罪过！
“哟，我这不是猜中了吧？你还真想打三婶？来！往这儿打！”吴翠走近了林煜，一边指着自己的脸一边开口道，“来！往这儿来！消气儿！”
打！尽管打！这会儿吴翠也想通了，今儿个林煜要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了他，日后……这姆子两个还不被他拿捏在掌心里！
更别提地上这头熊瞎子了。
是以吴翠嘴上一刻没停，“煜哥儿，你阿姆跟那徐庆生的事情你也知道的吧？都说看个病，可一看就看这么多年？啧，前阵子你和那贺有财家的小子的事我可听说了，你这是要跟你阿姆学？怎么，没人娶你就破罐子破摔啦？”
“吴翠，你嘴巴放干净点儿！你说我可以，但是煜哥儿……”
“煜哥儿怎么了？煜哥儿我就说不得了？我告诉你张素，今儿个我不但要说，我还得替二郎、替他阿爷阿麽好好管教他！”见林煜不动手，吴翠已经猛地抬起了手掌，“煜哥儿，你一个哥儿成天跟个汉子鬼混，你把我们林家的脸都丢尽了你！”
说着他那一巴掌便冲着林煜的脸甩了下去。
“你——”
张氏一把将林煜推到了旁边，自己拦在了他的前头，然而这巴掌却迟迟没有落下。
“你想干嘛？”
一道沉声响起，林煜抬了头，看见的便是贺泽的背影。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在这一瞬间，他一直握着的手渐渐放松了来。
“嘶——放开！放开！你谁啊你！”
手腕上一阵钻心的疼痛，吴翠一张脸已经皱成了一团，连声音都颤了起来。
他睁开眼睛，愣了好一瞬，才不敢置信地道，“你……你，你是贺家小子？贺有财的儿子对不对？”
“是我。”贺泽手上的力道更重了些。
“啊！啊——你轻点，轻点！”吴翠杀猪似地叫唤，另一手使劲想把贺泽的手掰开，可无论他怎么用力，后者纹丝未动，“贺……贺泽是吧？你这什么意思？我教训我侄儿呢你！你快放开！你再不放开我……”
“你怎么样？”贺泽似笑非笑，可眼神冷似寒冰，“林煜不敢打你，但是你刚刚可编排到我身上了，我可跟你没关系，就算我打了你，上了公堂也是我有理。”
“你！”
“你……你快放开我！我可没有编排你，那天我都看见了……你……你们两个！嘶——好痛，好痛，快放开！”吴翠一句话还未说完，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是你。”
他本来还在想要想个什么办法把流言的始作俑者给找出来，没想到啊，倒是有人不打自招了。
贺泽眼神一凝，手上愈发用力了些。
吴翠只觉得自己的手腕都要被他扭断了，刚想叫唤，却只听砰地一声响起，又挨上了贺泽一脚，一瞬间往后退出了老远，最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掌心被石子磨出了血痕。
“你，贺泽，你敢打人你！你个小兔崽子！你……”吴翠声音一顿，突然搭大喊了起来，“大家快来看啊！这里有人打人了啊！打人了，快……”
“继续，你往后面瞧瞧？”
贺泽蹲身在吴翠面前，强忍着自己扭断他脖子的冲动。后者本来叫得正起劲，听他这么一说，却是眼神狐疑地往后看了一眼，然后便顿住了声音。
院门口已经没人站在那儿了，只有两个人斜倚在墙角，一边说话一边还指着他笑。
那是……嗤笑。
贺泽之前一听吴翠越说越过分，便让刘三和贺大郎将还围在院子门口剩下的几个村里人半拖拉着赶远了。
如今，就剩他们两个站在那了。
林煜和张氏也循着贺泽的声音望了过去，后者握紧了林煜的手，有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很烫。
“没事了，阿姆。”
林煜看了贺泽一眼，低头安抚着张氏道。
“你……贺泽，你这小兔崽子想干嘛？我告诉你，大家都走了又怎么样？我要是在这儿出了什么事，不是你干的就是林煜干的，我告诉你，到时候我饶不了你们！”
贺泽不答，突然走近了两步，吴翠一只手撑着地面，拖着腿往后退着。
“……放心，我哪敢对你怎么着？”
贺泽突然笑了一声站了起来，朝着刘三挥了挥手，那两人赶忙向他跑了过来，“干啥？”
“帮个忙，把他扔出去，越远越好，回头请你们去镇上酒楼吃饭，想吃什么尽管点。”贺泽拍了拍刘三肩膀。
“真的？”
“真的，另外……”贺泽突然放低了声音，冲着刘三耳语了几句，这才接口道，“小心点，别被发现了。”
“放心，包在我们俩身上了！”
刘三一拍胸脯，和贺大郎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带上了笑朝着吴翠走近，“他婶儿，走吧，我们哥俩送你回去！”
“你们干嘛？我，我不走……”
吴翠见着两人脸上的笑就瘆得慌，又想到刚才贺泽鬼鬼祟祟地跟他们说了什么，活跟老鼠见着猫似的。
刘三和贺大郎自小就混得很，要说原身变混他们俩至少得负一半的责任。
这下子两人一点也没犹豫，一手架起一条胳膊拖着吴翠便往院门口去了，任凭吴翠叫得撕心裂肺，他们俩依旧老神在在，就像啥也没听见。
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远门口，贺泽刚刚转过身，却只见张氏朝他弯了弯腰，“贺家小子，今儿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那吴翠还不知道要在这儿闹上多久……”
“没事，林婶，”贺泽急忙扶起了他，“这事情我也有责任，我……”
“我先扶阿姆进去休息。”
贺泽话未说完，林煜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好。”
贺泽愣了一下，接着点了点头。待到两人进了房间，偌大一个院子便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仰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贺泽并没有离开，而是突然在院子里走走停停，最后站在了一个地方久久未动。
是林煜刚刚站着的地方。
这一站便是一个多时辰，林煜出来的时候只看见阳光下他的背影，笔直如松，沉稳而厚重，让人不自觉地便生出了安全感来。
就像他刚才站在他和阿姆前面一样。
“……你怎么还没走？”林煜走到了贺泽跟前。
后者没答话，反倒开口问了他一句，“林婶呢？”
“阿姆睡着了。”
“那就好，今天的事情……”
“不关你的事，这一天早晚会来的，就算我不把那熊带回来也一样。只要我和阿姆过得好一点，只稍稍好一点，他们就会出现，这熊……不过是个火引子而已，”林煜脸上撑起了一个笑意，“再说了，这熊本有我一份，带回我家怎么了？你不是想独吞吧？”
“……”
贺泽没说话，只静静的看着他，良久才道，“别笑了，这样很丑。”
“啊？”
“难得看见你这么丑的样子，你这样笑，比昨天满脸脏污的时候还丑。”
贺泽看着林煜，像是望进了他的眼底最深处，突然叹了口气道，“哭吧，你阿姆已经睡着了，我也可以假装没看见，只有你一个人，好好哭一场，嗯？”
贺泽的声音很温柔，林煜从来没见过他这种模样。那双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声音里的每一个字都在敲击着心口的位置，只是一瞬间，那块壁垒，砰地就碎了。
再抬眼时，林煜已是泪流满面。
“贺泽……”
他沙哑地唤着这个名字，然后扑进了名字主人的怀里。
贺泽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直到感受到肩膀的湿意，和怀里人压抑的抽泣，然后……他抬手揽上了他的肩。

第43章
“不要害怕，放声大胆地哭，林婶他……不会听见的。”
贺泽轻拍林煜的背脊，他看不到林煜现在的样子，却能想象得到。怀里这个人，承担得太多，也压抑地太久。
他不敢在张氏面前哭，不敢在人前哭，甚至……怕是他都不敢一个人哭吧。他强迫着自己成长，去成为另一个人的支柱。
从十三岁开始。
那一声一声的哭音，传进贺泽的耳朵，落在他的心上，然后他的心脏随之起伏抽紧，燥闷的郁气生出，梗在心头。
不得发泄。
想起刚才被拖出去的吴翠，贺泽眼中的狠戾一闪而过。
这一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林煜的哭声渐息，太阳已经落在西边。阳光斜照，地上两人的影子已经合拢在了一处，拉得长长的。
林煜一抹自己的脸，从贺泽怀里退了出来，那微红的脸也不知道是哭累了还是被太阳给晒的，亦或者……其他也不得而知。
“贺泽，谢……谢谢。”
林煜瞪着红肿的眼睛，视线转到了贺泽右肩湿了一大片的衣裳上，脸上更红了些。
贺泽突然就笑出了声音，“哭够了？”
“哭……哭够了！”
看着贺泽那一脸笑，林煜有些不好意思地撇开了视线。
“以后……”
贺泽看着林煜的眼睛，后者眼眶红红，然而那一双眼，却像是刚刚被洗涤过，清波流转，明亮如秋水翦瞳 。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去。
“嗯？”
林煜一下子抬了头，贺泽的手便顿在了那里。周遭的空气像是凝滞了下来，有一种别样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流转。
“没事，我……我看你眼睛还红着，以为你还想哭呢！”贺泽回过神来，立马收回了自己的手，也顾不得思考自己刚刚那一瞬间的突生的情绪是怎么回事。
“哦……哭够了还哭什么！”林煜没好气地看了贺泽一眼，随即走到了桌边坐下，状似无意地道，“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其实今天看到贺泽的那一瞬间，他的第一反应……是害怕，很害怕。
而其中缘由……他不敢去想。
“你忘了？不是说好了要去镇上的？我和赵叔在村头等了你许久没来，后来刘三来找我，说你家里出事了，我就赶忙过来了。”说着贺泽也走到了桌边，坐在了林煜对面。
“那个，你都听到了？你就不怕……”
“什么？”
“就是想问问你，我命中带煞，怕不怕我克着你？”林煜抿紧了唇，直勾勾地盯着贺泽。
“你说呢？”
贺泽挑眉看了他一眼，眉眼带笑。
“你！你要是怕的话……”
“不过就是无稽之谈罢了，”林煜刚垂了头，贺泽突然打断了他，“以讹传讹，三人成虎，不管外面怎么说，你忘了？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要是真能克着我，说不得那天，你的箭该射中的就是我而不是熊瞎子了。”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你要是真的命里带煞，除了林叔意外亡故，怎么没见你克死几个林家人？林婶这么多年的病还能好了？再来……那个老家伙都七十多了，死不是很正常的吗？至于第二个，他那腿脚已经治好了吧？不过是个意外。第三个……自己不会游泳，还非要在去深水段下河摸鱼，这不是自找的？”
“但是……”
“……”
感情他说了这么多都是白说？
贺泽长舒了一口气，突然打量了林煜好几眼，满脸若有所思。
“你干嘛呢？”
林煜推开了他凑近的脸。
“没什么，”贺泽摇了摇头，“就是发现一件事情。前人常说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我看你……”
“你说什么？！”
“我说你怎么这么笨呐！”贺泽满不在乎地戳了戳他的脑袋，“猎熊瞎子的时候赤手空拳的精神哪里去了？如今不过几句流言而已，就把你打倒了？流言之所以称作流言，就是因为它没有事实作为依据。旁人信与不信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你自己不能信。”
“好了，反正我是不信这些东西的……所以，别担心。”
见林煜沉默不语，贺泽又加上了一句。十多年的耳濡目染，一个人的观念不会这么容易改变，但是……哪怕只是让林煜心里的难受少上一点点，都是好的。
这些事情里有太多是因他而起，自然也应该由他结束。至于林煜，不应该为他、为这莫须有的东西受伤害。
“嗯……我知道了，”良久，林煜终于开了口，却是突然转了话头，“咱们现在赶去镇上还来得及吗？”
“现在？”
“林家人哪能这么快就收手……明天，明天说不得我那个病秧子三叔就得来院子里上吊了。”
“呵呵——”
难得听林煜这么说话，贺泽忍不住轻笑了一声，“那行，我们一起去，今天天气好，晚上月光应该会很亮。”
“好。”
林煜一声应和，两人相视一笑。这一笑，眉梢轻挑，唇角弯弯，如风拂山岗，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他什么时候竟也变得这么酸了？然而一时间却想不出别的词来。
贺泽有一瞬间的怔愣，他一直都知道林煜长得很好看，而这一刻，更甚。
“这会儿笑起来，漂亮多了。”
一人一只熊爪子，拖着黑熊出了院门的时候，隐隐有贺泽的声音响起。映着晚霞的红，林煜的耳根子也是红的。
……
说是那么说，可到了赵富贵家借牛车的时候，贺泽还是连人一并请去了。刚刚只是为了劝慰林煜，而现在，在这事没有解决之前，他不能再因为自己让林煜受流言侵扰。
临到了镇上，那熊瞎子被扛在了林煜的肩上。本来贺泽硬是要跟他一起抬，但是……被林煜嫌弃了。
“咱俩抬着还没我自个扛着自在呢！再说了，你抬一会儿又累了，麻烦！”
“……”
贺泽无奈，只得随着林煜去了。
两人先是到了肉铺找了专业的屠夫剥了熊皮，取了熊胆，割了熊掌，将有药用价值的送到了药铺，留了两斤熊肉，其余的直接卖给了肉铺，又将熊皮送到了成衣铺子，才总算解决了这战利品。
不多不少，共得十八两银子。
贺泽甩了甩手中的银两，将其中一半扔到了林煜手上，“终于搞定了！”
“这……”
“怎么了？”
“还给你，”林煜面色有点为难，将手中的银子又塞回了贺泽的手上，“我用不了这么多，再说了……你忘了，上次你送我的东西，之前我去王伯娘那里打了欠据你都不要，现在……这些就当还了。”
“你还记着？”贺泽皱了皱眉，哪有人这么死脑筋的！
“当然，我怎么能无缘无故收你那么多东西？”
“……”
贺泽抚了抚额，又看了林煜一眼，索性一把抢过他腰间的钱袋子，将几锭银子扔了进去，“我送了你东西不假，可你也帮了我很多忙，很公平，要论咱俩也早就两清了。而且，在我看来那并不是交易，你以后要还这么想，我可不敢找你了。”
“……”
“拿着！”贺泽将钱袋子重新寄回林煜的腰间，再抬头时脸上又笑开了来，“不过今天都忙活一天了，赵叔也跟咱俩跑了这么久，咱们去吃饭，你付账，怎么样？”
“……行！”
林煜点了点头。
然而他这帐还是没有付成，余掌柜一见他俩过来，索性就请客了。三个人酒足饭饱，直到月上柳梢头，这才回了村里。
贺有财和李氏今天也出了门，倒是比贺泽早些回来，还给他留了饭菜。不过贺泽都吃过了哪能再吃，他一进门，便将十两银子交给了两人。
“还记得上次说书的事情吗？我和余掌柜签了协议了，这是他付给我的银子。”
又是好一通解释，贺有财和李氏是既高兴又欣慰。不过依着这模样，接受能力已经明显提高了一点。
对此贺泽也很高兴。
“阿爹，咱家之前卖了一半的地，现在再给买回来吧，粮食总是最重要的。这两年风调雨顺地倒是不担心，但是不怕一万，就怕……”
“阿爹知道。”贺有财抽了一口旱烟，“你上次跟我说不换水田的时候，我就想到了这回事，跟你阿姆也商量了，本来还想着今年给多接些活，再多存点才买地，你倒是有出息了，这才多久，把阿爹一两年的银子都给挣回来了！行！好小子！”
说着他又拍了拍贺泽的背，笑得牙不见眼。
“那行，买地的事情你和阿姆商量着来就行，我不管这些，银钱方面的，有什么问题，你们再告我一声。”
“得，这口气都大了！儿子有出息了，阿爹以后可就仰仗你了啊！哈哈！”
“阿爹！”
“好了好了，这会儿也晚了，早点回去睡吧，再过些时候，等到白芷出苗了，你怕是又要忙活了。”
“嗯，那我回房了。”
贺泽应了一声，贺有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了房门口，又吧唧抽了一口旱烟，突然就呜呜呀呀地哼起了调子来。
直到李氏打了盆热水进了房间，一声没好气的呵斥之后，这调子声音才总算停了下来。
夜色越来越沉，月上中天，秋风乍起，贺家村里一片静谧，只隐隐挺听得远处向阳山上风吹树叶的声音。
如此月黑风高夜，可不正是杀人放火时？
一道敲门声响起，贺泽穿起外衫，悄无声息地出了院门。
当然，他可不是去杀人的，只是旁的……呵。

第44章
敲门的人是刘三，贺泽一开院门，这小子正弯着腰，拿屁股对着他。
“行了，没人，你要是再这么站着，我可踢了啊！”
贺泽话音未落，那边刘三立马转过身捂住了屁股，“别踢别踢！我说你小子怎么这样，我告诉你，这为了你家媳妇，我和贺大郎可是都豁出去了，你这也忒不道义了啊！”
“你这……”
刘三一转过来，贺泽的表情就崩裂了，一时也没注意他说什么。
“我这怎么了？”刘三一脸狐疑，见贺泽看他的眼神才反应过来，“你是说我这身行头吧？怎么样？镇上裁缝铺做的，这叫夜行衣！神气着呢！一穿上它，我告诉你，我看着你家这堵墙我都能翻过去！这就跟说书的嘴里的大侠一样的，这滋味……”
刘三说着说着便闭上了眼睛，一脸享受。
“诶，不对，我记得当初咱三个一人做了一件啊！还是你小子给付的帐呢，你怎么不穿？快，快，快去穿上，安全！”
“……”真是够了。
贺泽有些牙疼，好半晌才忽略了刘三那句“一人做了一件，一人做了一件……”。
“再说就把做衣服的银子还我。”
“啊？贺泽，你开玩笑地吧？”刘三的脸一下子便耷拉了下来，凄凄惨惨地道，“你知道的，我和贺大郎最近才遭家里藤条抽了，穷得很……”
“那就住嘴，人呢？”贺泽没好气地打断了他，趁着月色已经几步走到了前头。
“让我俩给打晕，拖到山上去了。不过时间太晚，我俩怕危险，也没敢深入，现在让贺大郎守在那儿呢！”
“吴翠没看见你们吧？”
“没有！我哪有那么笨！上午的时候我们可是特意恭恭敬敬地将他送到了林家门口，好些村里人都看见了。后来一直等，等到快晚上了，还以为他不出来了，结果我俩刚刚准备走人的时候这人就偷偷摸摸地出来了！你猜……我俩看见什么了？”
刘三攀上了贺泽的肩膀，一脸□□。
“你是说……”贺泽脚步一顿，然后才开口道，“听说，林家那个老三是个病秧子？”
“不错啊你，这么快就猜中了！”刘三满脸的兴奋，“你瞧瞧白天吴翠那样，谁能想到他自个才是那个不安分的！我俩跟着他一路到了李家村，只是那村我俩不熟，也没看清男人样貌。关键是那门还没关上，两人就抱在了一起，啧啧……咱们可等了一个多时辰吴翠才从里面出来，你说这事儿要是让族里的几个长辈知道了……”
虽然不至于浸猪笼那样的重刑，但是吴翠今后不可能再留在林家村，而且……林家祖宗怕是都要气得从坟头里跳出来了。
“我知道了，这事……我有分寸，你们先别声张，谢谢你俩了。”贺泽沉吟了一瞬，突然停下来步子。
“贺泽，这就见外了啊！以前咱三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逮着欺负我们的背后敲闷棍的事也是常有，何况这事还关系到兄弟你的终身大事，咱俩哪能不尽力啊！”刘三挑了挑眉。
终身大事……听惯了刘三的调侃，贺泽也不反驳，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的步子迈得更快了些，不过片刻便已经到了村头上山的路口。
月色清明，今夜的风有些大，树叶哗哗啦啦，影影绰绰。
“再进去一点，我和贺大郎没走上山的路，是从林子侧边绕进去的。”
刘三在前头开路，贺泽跟在他的后头，转了半天才终于看见了贺大郎。后者一见他俩立马就迎了上来，嘟嘟嚷嚷的，声音有些不清楚，“你俩可来了，要是再不来那吴翠都要醒了！”
“嗯，那你俩先回吧，这里交给给我了。”贺泽看着同样一身黑衣装扮还蒙着脸的贺大郎，顿了顿才开口。
“贺泽，你能行吗？万一他醒了开始叫唤……”
贺大郎看了一眼地上捆紧的麻袋，神色有些犹疑。
“放心吧，你们先回去，记住……今天这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我们知道……贺泽，你……”刘三欲言又止，好半晌才开口道，“咱们都握着这吴翠的把柄了，你下手可得轻点，不然……”
“成了，我知道，你俩把这事咽进肚子里就行了。”
“那……那好吧，对了，还有这个，”刘三拿过树枝上挂着的袋子给贺泽递了过去，“这里面都是没毒的，但是估计能给人吓得够呛，涨记性！”
“嗯，谢了，明天去镇上，想做啥我请。”瞥见刘三和贺大郎瞬间发光的眼睛，贺泽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又给加上了一句，“除了赌馆娼馆。”
“……”
两人面面相觑，刘三一下子便丧了气，“贺泽，你这……也太不地道了，咱们可都念着去见识见识好久了……”
贺泽不说话，只静静地看了两人一眼。
“嘿嘿，不去就不去，吃饭喝酒总成了吧？你明天可得管够。”
“那当然。”
刘三的视线在他和地上的麻袋上转了一圈，终是拉着贺大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贺泽静静地靠在树干上，直到感受不到他俩的气息，这才一脚踢上了麻袋。
吴翠醒来的时候，周围都是树，密密麻麻，围成了一个圈，没有一丝缝隙。他不知道这是哪里，初时以为只是梦，可是掌心的擦伤一碰上树干就更痛了。
不是，不是梦！
他大喊了两声，可是没有人应他，甚至……连回音都没有。
植物有消音作用。
贺泽坐在枝头，隐没在了重重绿色之中，看着吴翠的慌张恐惧，解开了之前刘三递给他的袋子，道道黑影落下，头顶的月华让吴翠看得很清楚，那是……蛇。
很多，很多条蛇落在了他头顶，脸上，身上……各种花色，吐着红色的信子，冰冰凉凉，缠绕着他，想从他的脖颈，袖口，衣摆里钻进去……
“啊——”
吴翠一声大叫，拼命想要甩开身上的东西，然而这个圈里空间太小，那蛇上一秒被他甩了出去，下一秒……又缠绕着他的腿脚往上爬。
“就命！救命啊——”
他慌不择路，不时撞上树木围成的墙壁，甚至想顺着树干往上爬，可是这树干就像鱼一样滑溜，他死命地攀住一个小小的木结，刚刚抬眼，眼前是一条蛇，正朝他嘶嘶地吐着信子。
“啊——救命！救命啊！救命——”
吴翠猛地摔了下去，吓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
“有没有人啊，救命！救救我，救命啊！”
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看着四面八方朝他慢慢爬过来的蛇，吴翠双手环住双腿，不住地往树干上撞，他已经崩溃了。
“无人，有鬼。”
贺泽放低了声音，还带着轻轻晃晃地颤，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可又像是就在面前响起。
配上这诡异的场景和黑夜，差点将吴翠的胆儿都吓破了去，“你……你是谁……谁……这里是……是哪儿！”
“地狱十八层，第一层是为拔舌地狱。凡在世之人，诽谤害人，当入这里，你既然来了，那便从实招来吧。”
“地狱……地狱……啊，鬼大人，我……我没有，我是冤枉的！冤枉的……您相信我……”
吴翠猛地跪在了地上，磕头嗑地砰砰地响。贺泽的眼神里一片漠然，只吐出了一个字，“抽。”
吴翠还没有反应过来，便有一根根大拇指粗细的枝条像是被人控制着朝他大力甩了过来，刺刺拉拉地抽上了他的脸，脖颈，手臂……所有裸露在外的地方。
避之不及。
“救命，救命……鬼大人，我说，我说……”
也不知道被抽了多久，吴翠满身是血的跪倒在了地上，支支吾吾地开了口。
贺泽猜得没错，有关林煜和张氏所有的流言几乎都是从他那张嘴里出来的，甚至……还有林煜定的第二桩亲事，那人摔断了腿，好了之后却退了亲，这其中吴翠可干了不少事儿。
林煜克夫的传言从那时候开始愈演愈烈。
当然，可不止林煜和张氏，还有很多贺泽不知道的名字从他的嘴里吐出来，可亏他还记着！
“拔舌地狱，入者当受拔舌之刑，尔既坦白，我就网开一面……”贺泽勾起了嘴角，只是那双眼睛，带着残忍的寒意。
他的手上，把玩着一片细长的树叶，边角有些利。脑中再一次闪过白日院子里，林煜独自站在阳光下，平静的眼，紧握的拳，还有吴翠脸上的笑。
有些人，该死。
他的手上曾经满手鲜血，不管是人，还是丧尸。这个世界如非必要，他不会杀人，但……给点教训吧？
贺泽闭上眼，将手中的叶子甩了出去。
下头的吴翠听见贺泽的话，正满脸喜色地朝着四面八方叩头，只是突然……又是一声痛苦的尖叫。
他没了声音，满嘴都是血，月色隐约中，似乎有一小块泛红的东西掉在了地上，然后……有植物的根系爬出来，把那东西卷了进去。
眼前的树木突然飞速旋转，吴翠眼睛一晃，猝然倒在了地上。
……
第二天一早，直到太阳照进了窗户，贺泽才被贺安叫醒。
他的异能升级了。
这是他起身之后发现的。不过是件好事，虽然有些突然。
自从第一次上山突破了一级，之后他也经常上山，还以为没有晶核升级会很慢，倒是没想到……或者，是因为这个世界太净的缘故？无论是草木之中的绿色能量，还是空气，亦或者其他。
“阿兄，你想什么呢！我说话你听到没有？！”
“你刚刚说什么？”贺泽回过神，也不再多想，只低头给自己绑上了草鞋，“以后别这么急，要是我衣服还没穿好怎么办？”
“阿兄，那是你太慢……对了，”贺安话说到一半，突然紧紧捉住了贺泽的手臂，一双眼睛里隐隐还含着恐惧，“阿兄，出大事了！”

第45章
“哦？什么大事？”
贺泽的动作顿了一下，又随手绑上了另一只草鞋。
“就是，就是……阿兄，昨天那林三婶去林哥家里闹的事情你知道吧？今儿早上，有人看到那林三婶满身狼狈地晕倒在村头树下了，而且，而且……”
“而且怎么了？”
“而且他舌头没了，也没流血，就舌头……好端端地就没了……他一醒来，就呜哇呜哇地叫，跟疯了一样，村里好多人都给吓着了，好恐怖……”
“舌头没了？”贺泽一脸狐疑。
“对！好端端地就没了！”贺安重重点头，“昨天不是还有好多人看他在林哥家里说话说得好好的吗？然后今天……就没了！阿兄，他们说……他们说是见鬼了，我害怕……”
“见鬼？”贺泽嘴角有了笑意，“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那林三婶昨日里不还是咄咄逼人，如今……怕是遭报应了？”
“嗯，林家人确实该遭报应……”贺安沉默了一会儿，只是没坚持几瞬又变了脸色，“可是阿兄，这……村里不会真的有鬼吧？我怕……”
“……”
“贺泽，贺泽，你在家没有？贺泽——”
这厢贺泽还没顾上得上回答贺安的话，那厢院子外边一连传来了好几声叫唤。
听声音，是刘三。
贺泽拍了一下贺安的肩，站起了身来，“别害怕，那林三婶是个坏人，坏人才怕鬼，你又不是坏人，你怕什么？”
“阿兄……”
“好了，阿兄得先出去了。”
贺泽说着已经出了房门，贺安还坐在床沿边上，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角。突然又腾地一下站起来，往身后望了又望，跑着出了屋子。
怕是真给吓着了。
院外来人确实是刘三和贺大郎，他俩脸上也是一脸惊疑。
“贺泽，今儿早上那事……”
“我知道了，你们先等一下，等会再聊。”
贺泽打断了刘三的话，几步走到了院子里，徒留两人面面相觑。院中贺有财正杵在磨盘边上，见贺泽走过来又瞪了一眼院外的俩人，胡子也翘上了。
也不知道贺泽跟他说了什么，贺有财的脸色虽然不好看，但还是挥挥手赶他走了。
得了贺有财的应承，贺泽这才转身出了院门，刘三和贺大郎急忙跟了上去。
“贺叔是不是不同意你跟我俩出来啊？”
“你说呢？”贺泽挑眉看了刘三一眼。
“我说贺叔也是，你小子要不是一肚子坏水，我俩哪能带坏你啊！他现在看我俩可是死不顺眼的，要不是我刚才灵机一动，叫了你两声，说不得我们现在连面都见不着了，唉，就跟那牵牛织女一样一样的，命苦啊……”
刘三一手攀着贺泽，一手攀着贺大郎，一阵伤春悲秋地感慨。下一秒，贺泽和贺大郎对视一样，两人一人抓着刘三一只手臂，一人一脚把这人踢出了老远。
“嘶——……你们两小子这是……我不就是开个玩笑，用得着吗！”刘三捂着屁股从地上爬了起来，好不委屈。
“行了，说点正事，今天早上那事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不知道？”见贺泽这么问，刘三一脸茫然，“昨天不是你最后走的吗？我们还当你对那吴翠做什么了呢！”
“我昨天是最后走，可那吴翠刚被我吓醒就大叫着早跑走了！我怕引来人，也没去追。谁知道，今天早上就听人说他舌头没了……还是好端端没的，连血都没有，啧，我哪有这鬼神本事？”
“可不是，你要有这本事那可就了不得了！我们转念一想就知道不可能是你，只是……这事好生斜乎！一夜之间啊，好端端地，突然就没了舌头……我和贺大郎今早听见这事儿的时候，还特地跑去看了一眼，把咱俩给吓得啊，赶明儿一定得去村里祠堂拜拜祖宗！”
刘三一脸后怕，两手紧紧地抱上了贺大郎的脖子，缠的后者都喘不过气了，又换来了一手肘。
贺泽走在前头，刘三和贺大郎在后头打闹着，三人到了村头的时候，人群已经散去了。刘三逮着两村里人问了才知道，那吴翠已经被林家人给接回了。
“算了，本来还想叫你看看，我从小到大可都没见这么怪的事情！”刘三脸上明显还有些惋惜，顿了顿又接口道，“比说书人嘴里两大侠打架的事都有趣儿！”
“……”
贺有财和贺大郎对视一眼，默默无言。
“你俩这么不说话啊？对了，今天大郎可是胆子肥了，把他家牛车都给弄出来了，看看，看看，新修好的！”
听了刘三的话，这会儿贺泽才注意到路口处停着的牛车，座下是头大黄牛，这是以前原身去书院的时候常坐的。
贺大郎和贺泽同姓，之前便说这贺家村大半个村里人都是沾亲带故，更别说他俩还是同族了。贺泽名义上应该叫贺大郎的阿爹一声二伯。
“我可不是胆子肥，阿爹听我说是贺泽大病初愈，想跟我们去镇上逛逛，这可才把牛车贡献出来的。刘三，你轻着点，要弄坏了我可饶不了你！”
“得了得了，快上来，我来赶车！”
说着刘三已经坐上了牛车头，牛鞭也被他握在了手里，正跃跃欲试。
贺泽和贺大郎两人也上了车，牛车上头只坐着两人，轻便，刘三赶车的速度也快了些，约莫一个时辰左右就到了镇上。
贺泽起得晚，刘三和贺大郎来找他的时候时辰就不早了，这会儿从牛车上下来，看太阳影子，已经差不多到了午时。
正是吃饭时间。
他也懒得挑，带着刘三和贺大郎便径直去了余掌柜家的酒楼，当真是点了好大一桌的吃食，这两人的眼珠子都给瞪圆了。
“贺泽，你突然之间这么大方，我怎么就……有点不习惯呢。”刘三喝了一杯酒，嘿嘿地笑。
“这么多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
“堵得住堵得住，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啊！我阿姆可都好久没有买肉回家了，馋得慌……”
说着刘三一手鸡腿一手酒，一阵风卷残云，贺大郎也是不堪多让，没过半晌桌上的东西已经被两人消灭了一大半。
见他们俩已经吃得七分饱，贺泽抿了一口酒，这才开口道，“昨天的事谢谢你俩了。”
是真谢谢，原生这两“狐朋狗友”虽然混，但也仗义。若不是因为真在乎贺泽这个朋友，也不会二话不说就帮他干这事儿。
“又来了，贺泽，你要这么客气，哥俩可生气了啊！”刘三嘴里的吃食还没咽下，便嘟嘟嚷嚷地道，“都是兄弟，这都小事儿！”
“对，小事儿！”贺大郎也开口附和了一句，喝了几杯酒脸上已经红了一片，似有醉意，“其实我和刘三心里这一直都愧疚着！就你出事那会！本来那前两天我俩是拾掇你抢亲去的，没成还说你怂，也没好好劝劝你，谁知道你一下就自个上了山，出事之后我俩好几次都想看你来着，又怕让家里知道了这回事……”
贺大郎的声音越来越低，刘三喝酒的动作也顿住了，“其实是我俩怂才对，我阿爹要知道这回事非得抽死我不可，后来你好了又没脸见你，怕你怪上我俩……所以，贺泽，兄弟敬你一杯，给你赔罪了！”
说着刘三已经起了身，提起酒坛子给贺泽倒了满满一杯，又给自己和贺大郎也满上了。
三人一并端了酒杯，一口饮尽了才罢。
“得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山上是我自个去的，赖不着谁。”贺泽敛了敛眉，夹起一块肉送进了自己嘴里。
“那就好，我就知道你小子大度！”刘三一脸笑，刚才那一本正经的样一下就没了，“喝！喝！今儿不醉不归！”
“……别喝多了，不然刘叔的藤条又该换了。”
贺泽坏心眼地提醒了一句。
“……咳咳，你——”
见他呛着，另两人脸上都有了笑意。
“对了，昨天咱三都好好在家里睡着，听见没有？要是你俩说漏了，林家人可不像是会善罢甘休的。”贺泽送了一杯酒进嘴里，突然皱了皱眉。
“你放心，这我俩知道，这么多年能是白混的吗？再说了，我俩哪有不流血割人舌头的本事，这事儿……它压根就不像是人干的！”刘三敲了敲空酒杯子，悄咪咪地凑近了两人。
“不是人那就是鬼呗？林家人做多了孽，贪得无厌，林三婶造谣生事，毁人清誉，这不是明摆着的报应吗？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贺泽的手指轻轻抚摩着壁沿，挑眉看了对面两人一眼，眸中似有深意。
饭桌上突然沉默了一瞬，刘三若有所悟，猛然一拍桌子，“我说贺泽，好小子啊！我就说你小子就焉坏儿焉坏儿的，这主意，绝了！这村里人对这一家子本来就有意见，这下子要再加上这坐实了的报应，到时候林家……哈哈哈……”
这话还没说完，刘三也是一脸坏笑。他顿了顿，突然又冲着贺泽眨了眨眼睛，“贺泽，你这是为你媳妇出气呢吧？要不，咱再给加点柴，让这火烧的旺点？”
“怎么说话呢！上次那一拳又给忘了？”
“得得得，不说，不说了还不成吗？”刘三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又啧啧叹了两声，“以后可得好生防着你小子，这心思贼的！果然是读书人啊！”
“等等等……等一下！你俩这打什么哑谜？我怎么就听不懂呢？”
见贺泽和刘三聊得兴起，旁边的贺大郎一脸茫然。
“哎哟，兄弟，这事儿待会再跟你细说！”刘三揽上了贺大郎的肩，又指着贺泽摇了摇头，一脸讳莫如深。
“……”
“快吃吧，昨晚上吴翠去的李家村哪户人家你们还记得吧？赶明儿带我去上一趟，给打听清楚。”
“成，没问题！”
刘三应了一声，三人又互敬了几杯，酒足饭饱以后这才一并离开。
贺泽也没和两人一同去逛，只扔给了刘三一两银子叫他们自己去了，过上两个时辰再汇合。初时刘三还不肯收，直到贺泽又塞回了他手上，两人这才拿着银子喜滋滋地走了。
贺泽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渐渐淹没在了人群里，这才转过身寻着巷子里的铁匠铺去了。
林煜的弓断了，他今儿个主要是来给林煜找弓的。
然而……他的运气好像不太好。

第46章
“没有？”贺泽皱了皱眉，“掌柜的，不若你再帮我找找看？”
他这一连进了好几家铺子了，都没有找到合适的。
“客官，小店实在是没有啊，您要的是六石强弓，那承重可得有三百多斤，对弓身和弓弦的要求极大，我这里倒是有一把四石的，可早前就让人给买走了，如今还剩下一把二石的弓，一般勇武之人能使二石已是难得了啊！”
掌柜的面色为难，对贺泽坚持要六石强弓不免又有些怀疑。六石强弓，这客官怎么看也不像有这等臂力！
“……客官，要不……我拿那二石的弓给您瞧瞧？”见贺泽沉默不语，掌柜的不想轻易放弃这笔生意，随即试探地开口道。
“不用了。”贺泽摆了摆手。
他上次买的弓便是二石，他能轻易拉开的弓，对于林煜而言恐怕太过轻巧了些。
“既然这样，打扰掌柜了。”
“哎！无事，无事。”
掌柜的应了一声，看着贺泽的背影消失在了店门口，这才摇了摇头。六石弓，普天之下能有几个人拉得了六石弓哦！何况还是这么一个小地方。
贺泽自然不知道这掌柜的腹诽，只是他将镇上的铁匠铺寻了个遍，仍旧无功而返。最后只得随意买了些吃食，和刘三、贺大郎在路口汇合了，一并回了村里。
彼时天色已晚，他到家的时候贺老爹见他还松了口气。他旁的不怕，就怕儿子让那刘三和贺大郎一拾掇，又上外头鬼混去了。
“回来了？你阿姆给你留着饭呢，趁着还热乎，快去吃点！”
“好。”
贺泽应了一声，将手中的吃食送进了房间桌上，这才进了灶房。贺安正在里头揉面。
“阿姆呢？”
“阿姆出门去了，说是待会回来。”好些面粉被贺安弄到了脸上，他现在是东一块红的，西一块白的，偏生自己也没有发觉。
贺泽见他的样子勾了勾唇角，也不再多言。就着灶房里的小桌子就垫吧上了，待到用完吃食，贺安突然坐在了他对面，两手撑着下巴直愣愣的看着他。
“怎么了？”贺泽收好了碗筷。
“阿兄，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要揉面？”
“……为什么？”
“阿兄，”贺安的嘴角一下子瘪了下来，“你真给忘了！”
贺泽不解。
“中秋快到了。”贺安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然后呢？”
“……阿兄，你怎么能这样！”贺安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猛地站起了身，蹬蹬几步跑了出去。
贺泽这才失笑出声，然而他脸上的笑还没收住，贺安又跑了回来，“好啊，阿兄，你耍我！”
“……再过几日该是你十六的生辰了，说吧，想要什么生辰礼物？”
“想要什么都可以？”贺安眼睛发亮。
“当然，”贺泽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抿了一口，“什么都可以。”
贺安嘿嘿笑了两声，突然就凑近了贺泽，双手挽住了他的手臂，还没开始摇晃，后者已经将手抽了出去，“你要再不说，我可就不听了。”
“……我说！阿兄，你……给我一点银子吧？”
“银子，你要银子干什么？”贺泽放下了茶杯。
“嗯……我生辰之后过上几日就是林哥的生辰了，他前年送了我荷叶鸡，去年送了我狐皮帽，今年……我也想送他礼物。”贺安有些扭扭捏捏地道，只一双眼睛满含期待地看着贺泽。
“生辰？林煜？”
“嗯嗯！阿兄，你就应了我吧？”贺安拉长了声音，双手扯住了贺泽的袖口，“一两……不，五钱，算了……三钱也行，阿兄……”
“林煜，生辰……”贺泽喃喃自语了两句，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站起了身，“行了，这份礼物，阿兄帮你准备！”
说着他已经疾步出了房门，不过一瞬，连影子也见不着了。
“哎！这人怎么这样啊！”你要送自己不会送啊？凭啥帮我准备？人家还想自己挑呢！你个汉子能挑出什么来！
一时间贺泽脑子里也不知怨了他的便宜阿兄多少句，最后只得愤懑地捶捶桌子，嘴瘪得能挂酱油瓶子了。
今天是七月二十七，贺安的生辰是八月初三，至于林煜……是八月十一。
这是贺安告诉他的。
还有半个月，时间上应该来得及。
贺泽稍稍思忖了一下，第二日下午，他从山上扛了一棵树回来。
“小泽啊，你这是……”儿子不会是想跟他学木工活了吧？这可是好事啊！
“阿爹，这段时间你不用出门吧？”
贺泽好容易将树滚进了院门，又找来砍柴刀夸夸地往枝叶上砍。只是这树像是硬得厉害，他巴巴地砍了十几下，一段枝丫才断了。
“不用不用，前两日不是刚出去了吗？下个活得过了中秋了，你要想学，这半个月阿爹好好教教你！”贺有财抽了一口旱烟，满脸笑。
“教我？”贺泽顿了顿，又接着砍了几下才道，“不是，阿爹，我是想你要是不用出门的话，把你箱子里那些东西借我使使。”
“……啊？借我那些东西？”贺有财脸上的笑意顿收，“那你砍这么一大棵树回来干嘛？”
“制弓。”
“制弓？你上次不是还买了一把？怎地，不好使了？”
“不是，阿爹，您别问了。”
贺泽这么半晌才砍掉了两根枝丫，且都不过两指粗，见他额头上都冒了汗，贺有财这才察觉到不对劲。
他几步下了石阶，围着地上的树转了好几圈，又摸了摸尾部断口处红色的树心，有些惊疑不定地道，“这树……？”
“是铁木。”
他在向阳山上找到的密度最大的树木，偌大一座向阳山，他也就找到这么一棵。这铁木将它的种子尽皆落在了地上，又让他给催生着让好几颗发了芽，这才肯跟他回来。
“还真是铁木？你……你怎么搬回来的？”
铁木铁木，光听其名就知道，树质坚硬如铁，其重无比，但却是难得奇珍的树木，颜色分明，纹理清晰，承重力强，耐虫蛀，耐腐蚀，哪怕就是放在水中上百年都难得有损，是做家中木具或是横梁的上上等的木料。
有价无市的宝贝！
他也是年少时跟着镇上木工师傅当学徒的时候，见富贵人家找来一棵又细又小这样的树，给他家哥儿打个妆奁。他当时还奇怪，这么小的树哪经得起折腾，便问了师傅，这才有所耳闻。
没曾想，他有生之年竟然还能见着！还这么大！恐怕都有好几十年的树龄了。
贺有财蹲下了身来，摸着树皮，一脸激动。
“我和刘三还有贺大郎一起去的山上，三个人巴巴地砍了一上午，这才给弄回来。他们怕您不让进门，到了院门口就回去了。”
贺泽没有半分停顿。
“这样啊……”贺有财面上有些讪讪，又看了一眼铁木，突然有些奇怪地道，“有的家里做木具木料得我来，我平时也没少上山砍树，怎地阿爹我砍了这十多年也没见着这树？”
“阿爹，这树要好端端地长在山上，您能认得出来吗？”贺泽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
“……”
贺有财没了言语，刚才要不是见儿子他砍得辛苦，又看见了树心，他是怎么也不能想到这树竟然就是铁木。
哎，宝贝哦！
“夸——夸——”
又是两声砍柴刀的声响，一根树枝断裂，贺有财脸色一变，急忙冲了过去拦住了贺泽，“儿子，你这可不能砍了！这可是宝贝啊，哪怕就是枝枝丫丫，我赶明儿做个边角也是好的。”
“阿爹，放心吧，我只要一截，用完了剩下的都归你。”贺泽将贺有财推开了来。
“不，不行！”贺有财一把将贺泽手中的砍柴刀抢了过去，“绝对不行！你做弓我上山再给砍一棵就是了，你这第一次做，不定得浪费多少料子！绝对不行！”
“阿爹！”
这会儿贺泽也抚额了，早知道他就不该说实话。
“你怎么叫都没用！这棵树不准你动了，”贺有财看着贺泽，一脸暴殄天物的迷之嫌弃，“我得留着给安哥儿做妆奁，做嫁妆箱子，怕就是这个箱子，都能让夫家高看几分！”
“……阿爹！”
“你要喜欢，我再挤着点给你新媳妇也留个妆奁。”贺有财一脸油盐不进，半晌又接了一句道。
贺泽没了声音，他看了地上的铁木一眼，突然就点了点头，优哉游哉地进了屋子。
贺有财见他走了，又蹲下身来抚摩着树，脸色温柔地都能滴出水来。
当夜，见其他房间里已经没了光亮，贺泽偷摸着出了房门。第二天，贺有财祭出了好久不见的藤条，追了贺泽半天，直到李氏回来救场方才罢休。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那个小兔崽子！都是你，你拦着我干嘛……那可是铁木啊！”贺有财一脸肉痛，看着立在墙角边矮了半截的铁木，差点没流出眼泪来。
“铁木怎么了？铁木也是小泽自个砍回来的？你凭啥占着！”李氏双手叉腰，手中还拎着从贺有财手上抢过来的藤条。
“那……那也不是他那么用的啊！”
那可是铁木啊！铁木啊！
“行了行了，小泽喜欢，你就随他去吧！剩下的不是还有吗？你这心也放宽一点，一根铁木能有你儿子重要？”
哼！没有！砍都砍了，他还能说什么？
贺有财的目光定在那铁木上，一脸的心疼，好些日子都没给贺泽一个好脸。
贺安生辰那天，贺泽特地带他去镇上逛了一圈，可着劲儿地买了好多吃食，回来之后一家四口又喜笑盈盈地吃了一顿好的，也算正式告别了前一段时间愁云惨淡的光景。
转眼已是初九，贺泽这段时间镇上家里两头跑。
他本来想着用异能能快上一点，但是铁木本就难雕难刻，若是他一下子就完成了，怕是贺老爹那里问起他都说不出个缘由来，索性也就自己来了。
自己来，他几乎隔天就得去镇上的铁匠铺子一趟，问问掌柜小二制弓需要注意的地方，这才敢回家动手。
事实证明，贺老爹的担心不是多余，他初次制弓，浪费的木料自己都有点可惜。
只是不知为什么，看着手中的弓渐渐成型，贺泽心里又没由来地涌出了一股满足感。
“……阿兄！”
耳边突然一声大叫，贺泽神色未变，依旧用锉刀慢慢弄着手中的木弓。
“阿兄，你怎么不理我……”
贺安瘪了嘴，见贺泽依旧一言未发，眼珠子转了转突然道，“阿兄，我告诉你一件事啊，上次林家的事情你没忘吧？这些天他们家遭报应的事情可在村子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前两天村南大枣树边那个贺成叔，他家里的牛丢了，骂骂咧咧地跑去林家闹了一场，让他们搬出贺家村呢！”
“搬出贺家村？”贺泽总算抬了头。
“嗯嗯！说肯定是林家犯了鬼神怒，再这么下去迟早会连累大家伙！贺成叔刚从林家出来，隔天周阿麽跑去林家哭了，说要不是他们，他家三个媳妇也不会好几年还没生娃，这些天谁家里有什么糟心事都跑林家去了，有人路过林家还往里面扔了臭鸡蛋呢！哈哈！”
“是吗？”贺泽脸上也有了笑意。
这就是流言的力量啊，他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现在看来，效果甚好。
贺泽脸上笑意渐浓。
“阿兄！”贺安突然蹲在了他面前，“我发现……你好像有点高兴诶。”
“……”
“阿兄，林家这个样子，我呢，是为林哥开心，你……是为啥开心啊？”
贺安紧盯着贺泽，目光灼灼。
“……”
贺泽愣了一瞬，也没回话，低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贺安却是不打算放过他，神色故作不解，“我这些天都没睡好，半夜都听见有人在刨树的声音，阿兄，不是你吧？”
“……”他自己做，时间上赶不及……所以……
“阿兄，”贺安突然戳了戳贺泽手上缠着的棉布，“第一次用锉刀，伤了这么多次，阿姆都心疼了呢！”
其实有将近一半都已经用异能治愈了，至于有些被贺安和李氏发现的小伤口，这才任由它自己痊愈。
不过……
“你到底想说什么？”贺泽转了头。
“这是送给林哥的吧？”贺安笑得一脸荡漾，突然就凑近了贺泽的耳朵，“阿兄！你是不是喜欢林哥！”
“嘶——”
贺安话音未落，一个晃神，那锉刀又钻进贺泽掌心肉里去了。

第47章
“阿兄，你没事吧？疼不疼啊？”
见贺泽掌心里又有血渗红了棉布，贺安一脸惊慌失措，眼神四下转了几圈便站起了身，“阿兄，你等着啊，等着，我给你拿药去。”
因为贺老爹干的也是这种活，锉伤是常有的事情，贺家常年都备着这类伤药。
贺安说完也不待贺泽回答，转身便跑进了房中。
有血滴落在贺泽膝上红褐色的木弓上，两种颜色相混，一下子便分辨不出来了。贺泽握着伤处，任由鲜血不断低落，眼神空望前方，似是毫无所觉。
“阿兄！你是不是喜欢林哥！”
是不是……喜欢……林……林煜？！
这怎么可能？
贺安刚才的话不断在贺泽耳边回响，他全身都紧绷上了。
“阿兄，你发什么呆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贺安拿着药瓶，端着一盆水从灶房里出来，见贺泽还是一副凝滞的表情，忍不住在他眼前晃了晃手臂。
后者终于回过神来。
“把伤口清洗一下，我给你上药，”贺安将贺泽掌心里缠着的棉布小心解开了来，又用湿布擦了擦，“阿兄，我不过就是开个玩笑罢了，你怎么这么大反应？”
“……小孩子家家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都十六了！”贺安没好气地瞪了贺泽一眼，又抿了抿嘴道，“不过阿兄，你……真的不喜欢林哥？”
“……”
“这些天看你整天弄这把弓，我都吃醋了！”
上了药，将新换的棉布重新缠上贺泽的手掌，贺安一拉布绳，重重地绑了一个结。
“你吃的哪门子醋？”甩开脑子里突生的莫名思绪，贺泽撇开了自己的视线平静道，“上次上山猎熊的时候，你林哥为了救我弓都断了，我这会儿再做一个还他而已。再说了，这不是替你准备的礼物吗？”
“呵、呵——”贺安似笑非笑，“给我的礼物就是两包好吃的点心，给林哥的礼物自个亲自做，大晚上的不睡觉，以前见血就晕，现在跟个没事人一样，一点点小瑕疵就重新来，你浪费的那些木料，要不是阿姆拦着，阿爹的鞋拔子都要抽到你脸上来了！”
“……”
“没事就喜欢往林哥家跑！”
“……”
“从你醒来开始，不在家就十有和林哥在一起！”
“……”
“上次林哥崴了脚，你一天跑三次，以前我崴脚你看都没回来看我！”
“……”
“最、关、键、的、是……”
贺安一字一顿，贺泽转头看向了他。
“林哥那么好看，你怎么会不喜欢他！”
“…………小安，你十六了是吧？”贺泽沉默了良久，突然转了话头道。
“嗯，怎么了？”
“十六了，小安都长大了，阿兄赶明儿让阿姆给你好好相看相看，你的嫁妆……阿兄帮你准备。”
“你，你这是——”贺安盯了贺泽好半晌都没有说出话来，最后一扯衣摆几步跑远了，“哼，不理你了！”
瞧见贺安那气鼓鼓的样子，贺泽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下一秒视线落在木弓上，笑意又收敛了来。
眼神有些复杂，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贺泽默默地捡起了地上的锉刀，又默默地在箭身上雕刻了起来，这一雕就雕到了深夜才完工。
第二天他带着弓去了镇上，因为材质原因，这弓并不需要上漆，贺泽只安了上好的鹿筋作弦，又选了三支箭和一方弓箭盒，这才回了家里。
“呐，给你。”
贺泽将方盒递到了贺安手上，后者啪地一声打开了来，面露惊异之色，下一秒又狠狠瞪了贺泽两眼，“就知道你偏心！”
“……”
“……明年……明年生辰，阿兄随你要什么，都给做，行不？”
“这还差不多！你放心好了，明天我就送去给林哥，就说我做的，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贺安将方盒放在了桌上，又爱不释手地摸了摸箭身尾部精细的纹路，这才啪地一声关了盒子，对着贺泽挑眉笑道。
贺泽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开裂，随即便转身向着房门去了，“成，你做的就你做的！这总成了吧？”
“略——”贺安冲着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
……
十一这天，贺安一吃完早饭，趁着贺有财和李氏没注意，抱着盒子便往林煜家去了，临走时还冲着贺泽露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此间事毕，贺安刚出了院门，下一秒贺泽也告了李氏一声，向着西山下的那块白芷地去了。
时间上估摸着，那白芷也差不多该发苗了。
只是贺泽是去看白芷还是去静心，这就不得而知了。
而贺安这边。
之前便说林煜家在贺家村最南的位置，临着南面山脚下，再走几步又是别人家的田地，地方偏不说，这会儿或许是因为地里的农食都已经收了的缘故，林煜家院墙外边都有些静静悄悄的。
院门是开着的，林煜坐在院中间的桌边，桌上放着的正是一把断弓。
“小安，你怎么来了？”
林煜一见贺安便起了身，随即便关上了院门。
“我……受人之托！”贺安咬着唇角，视线从桌上扫过，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几分。
“受人之托？”
林煜不解，领着贺安在桌边坐下，又给他倒上了一杯茶。
“嗯呐，林哥，今天你的生辰，我是来给你送生辰礼物。”贺安将紧紧环抱在怀里大长方盒递了过去，紧紧盯着林煜，“你一定喜欢的！”
“……你记得这日子我已经很开心了，我今年都没来得及给你准备，你怎么……”
去年他看小安很喜欢狐皮帽，今年本打算是去给他猎一只狐狸的。好容易另做了一把简易的弓，却是遍寻不着狐狸，一时也就搁浅了下来。
“没事，林哥，打开看看？”
不知道为什么，林煜觉得今天贺安的目光特别亮，笑容也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看着贺安一眼，轻轻将方盒盖子揭开了来，下一秒便瞪圆了眼睛，“这是……”
“这是弓，是铁木做的！弓弦是鹿筋，箭身是白桦木，坚实轻便，箭尾是红嘴蓝鹊的尾羽，林哥，你看是不是特别漂亮！”
林煜根本没注意贺安在说些什么，他的全副心神都放在了眼前的弓箭上，情不自禁地一把拿起了那弓，空拉弦对着远处。
随着弓弦越拉越满，他脸上的兴奋之意也越来越浓。他使了这么多年弓箭，从来没有一把弓可以完全承载他的力量，就是之前他用了多年的那把，每次出箭时也得小心翼翼地控制力道。
但是眼前这把，它做到了！
长度和他之前那把不差分毫，用材品质却是云泥之别。
“砰——”
弓弦拉满，林煜陡然间放开了手，一声砰音响起，那一处的空气似乎都震颤了。
“林哥，我就说你喜欢吧？”见林煜脸上抑制不住的激动，贺安单手托腮，一脸咪咪笑。
“嗯，喜欢……”
林煜终于回过神来，点头应了一声，细细抚摩箭身，这才发现箭身尾部的简易祥云图案，只是……也忒丑了些，他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喜欢就好，喜欢我的任务就圆满完成了，”贺安蓦地站起了身，“林哥，生辰喜乐，我得先走了！”
“哎！等等！”林煜见他起身，也立马站起了身来，又有些不舍地将弓放回了盒子里，递给了贺安，“拿回去吧，这东西太贵重了。”
“不行！”贺安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这可是阿兄亲手给做了大半个月的，来时还嘱咐我一定得交到你手里，一来呢，是还你一把弓，二来呢，是给你的生辰礼，所以……林哥你要是不收的话，我回家阿兄肯定会凶死我的！”
“你……你阿兄做的？”
“当然了，他跑了好多家铁匠铺，找不到适合你的弓，就亲自上山砍树做的，为了赶时间，还把手给弄伤了！”贺安有些心疼地道，随即又加了一句，“对了，这个阿兄不让我告诉你，林哥你记得帮我保密！”
“啊？受伤？他的伤……没事吧？”林煜语气瞬间就急了。
“没事没事，只要你收了这礼物，他自然就好了！”
贺安露出一口大白牙，又向林煜告了辞，这才迈着步子走了。林煜抱着盒子送他到门口，站了许久才转过身来，刚抬了眼便不自觉地道，“阿姆？你……”
张氏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桌边，林煜转身正对他的视线。
怀中的盒子似乎在发烫，林煜抱得更紧了一些。
“贺家小子送过来的？”
“嗯，”林煜愣愣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不是，是小安送过来的。”
“那还不是贺家小子送过来的？”张氏见林煜的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这才接口道，“阿姆都听见了，那孩子……有心了。”
“阿姆——”林煜看了张氏一眼，脸色有些发红，偏他自己还不觉，只道，“你……你别误会，这是他赔我的，我俩没什么事！”
“阿姆问你这个了？”
“……”
林煜脸色更红了些。
张氏叹了口气，拉着他几步到了桌边坐下，状似无意地道，“你王伯娘跟我说，你的亲事有了个好人选，叫我明儿个去看看，阿姆想问问你的意见。”
“……”
“你对贺家小子……”张氏看了一眼还在林煜怀中的盒子，又看了看林煜，神情若有所思。
“没有，阿姆，我上次就跟你说过了！我和贺泽……啥都没有！”张氏话还未说完，林煜脸红脖子粗地打断了他。
“真没有？”
“真……真没有！”林煜低垂了眼，紧抱着盒子的指尖有些泛白。
“那好，既然没有，阿姆明天可就去了！”
说着张氏已经转了身，也没理会林煜的两声唤，只是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唇角微微弯了起来。
儿孙自有儿孙福，现在……只盼着那贺家小子一直有这份心才好。
桌边，林煜将盒子放在了桌上，看着已经消失在房门口的张氏，眉头皱得死紧。
……
是夜，大概是因为临近中秋的缘故，明月形如圆盘，皎洁赛雪，照得整个贺家村都通明一片。
贺泽和昨晚一样，又失眠了。不知道为什么，昨日里贺安和他说过的那话总在耳边挥之不去。
“阿兄！你是不是喜欢林哥！”
喜欢？喜欢？！他怎么会喜欢……林煜？
可是贺安说的那些……难不成，他真喜欢林煜而不自知？
但是……
虽说末世存活下来的女性相对男性而言要少得多，男男相恋他也屡见不鲜，可他以前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现在……？
贺泽只觉得自己脑子里现在一团乱麻。睁眼望着房顶好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起身套上了外衫。
到了院里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贺泽迈着步子出了院门。一刻钟后，他在林煜家院子门口停了下来。
怎么会到了这里……
贺泽皱了皱眉，正欲转身，下一秒却见院门突然打开了来。
两人四目相对，开门的……是林煜。

第48章
“贺泽，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煜刚刚弯了嘴角，可眨眼又收了起了。
“我……没事，一时出来走走，无意中便到这儿来了，”贺泽移开了自己的视线，突然仰头望了望天空，“现在时辰也不早了，我先回了，你……早点休息。”
说着他已经转过了身，可是还没跨出两步，却有人拦在了他的前头。
“你的伤……怎么样了？”
“伤？”贺泽抬了眼，这才注意到林煜定在他手上的视线，“没事，小伤而已，你回吧。”
林煜没答话，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
“……怎么了？”贺泽脸上似有笑意，“小安说的？你别听他胡说，真的只是小伤罢了，快点回去，不然这深更半夜的，让人看见了怎么办？”
他怎么就……怎么就稀里糊涂地就走到这儿来了？
“哎，你——”
贺泽还没回过神，林煜转身，关院门，拉手腕等所有动作都在瞬息之间完成。知道敌不过林煜的力道，贺泽很是配合地跟在他的身后。
两人向着田地的方向一路向前，没过几息时间便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间破败的茅草房，应该是林家院子后侧的位置，边上的围墙有些已经倒了，只有半边房顶依然坚挺。
“这房子倒很久了，这么晚了也不会有人过来，”林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顺着地上成堆的黄土砖爬了上去，此时正对着贺泽伸出了手，“上来！”
贺泽面上带了笑，却是站在原地未动，“你这是干嘛？”
“你到底上不上来？”林煜瞪了他一眼。
“上上上！不过，你先上去，我还用你拉不成？”说着贺泽也抬脚踏上了地上的土砖，一直隔着两步的距离跟在林煜的后头，“小心点，摔下来我可不管。”
“……谁要你管！”
林煜步子一顿，随即又顺着横梁爬了上去，贺泽也亦步亦趋地跟上了他，半晌之后两人终于在房顶上坐定了。
月华如练，秋风习习，坐高望远，就着月色在这儿望着贺家村之外的河流山野，听着蝉鸣犬吠，倒还真是别有一番趣味。
“你……”
“怎么了？”贺泽转过了头来，“有话要跟我说？”
“你的手伤真的没事？”林煜轻戳了戳贺泽掌心的棉布，面上隐有担忧，“你怎么想起给我做弓了？我自己会做。”
因为铁匠铺里的弓箭一般都满足不了他的要求，他也懒得去找，索性自己做了。他的弓箭大都是自己做的。
若是他能寻着铁木，这制弓的水平比之贺泽恐怕要好得多。
“真的没事，猎熊的伤都好了，这点伤能有什么事？”贺泽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月色映着他的脸分外柔和。
“那，你干嘛送我弓箭？”林煜仰头看向了他。
“……喜欢吗？”
“喜欢！”
“那不就是？当初就是知道你一定喜欢，这才给做的。要不是你特意上山找我弓也不能断，又是你的生辰，自然得送一份你喜欢的生辰礼。一物两用，你可别嫌我小气。”
“你说什么呢！”林煜瞪了贺泽一眼，欲言又止道，“就是，太贵重了……”
“嗯，确实贵重，可本来就是为你做的，若是你还给我，连弓弦我都拉不开，难道以后就挂在墙上观赏？”
“……那还是给我吧。”
“这就对了，”贺泽身子往前移了一点，突然双手环住了后脑勺，半躺在了房顶上，“今天的月亮……可真亮，明天得又是个好天气。”
“好天气不是挺好吗？”见贺泽躺得惬意，林煜也学着他躺了下来，“我还是第一次这么看月亮，又大，又圆。”
“你当烧饼呢！”贺泽似笑非笑。
“……”
“而且，真是第一次？”
“嗯？”林煜转头望向了他，“是第一次啊。”
“我记得你来山上找我那个晚上，月亮不也挺好的吗？”
“……”
那天的月亮确实很好，只是他忘记看月亮了，只记得看……
林煜不自觉地转头看向了贺泽，从他的角度望去，只能看见他的侧脸，浓黑的眉梢，狭长的眼尾，高挺的鼻，还有硬朗的下颌线条……
“你看我干嘛？”这视线太灼人，贺泽想忽视都难。他喉咙里溢出一声笑，突然开口道，“难不成是觉得我长得俊？”
“……不害臊！”
林煜红了脸，立马转过了头，只是出口的声音分外绵软。他也没有注意到，贺泽看向他时，略带复杂的目光。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下静默了下来，只有微微的风拂过脸颊时带来的躁动。
“快中秋了……”
良久，贺泽嘴里突然冒出了一句。
“嗯，中秋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之后，又是好一阵沉默，林煜突然偏头看向了贺泽，久久未曾移开目光。
那是怀念吧？他……在想谁？
“想一些离开了很久的人，希望……”他们也还有过中秋的机会。
十年不见的父母，他已经快记不清他们长什么样子了。只还记得父亲常年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母亲围裙上的卡通人，还有……还有那通最后的电话，叫他不要回家的电话。
后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林煜不知不觉竟问出了声，而贺泽也不知不觉地答了他。
“离开了很久的人……”林煜喃喃自语了一句，是谁？离开贺泽的人……
从他的角度望去，只隐隐看见贺泽眼角的红，是他看错了，还是……
这个人，很重要。
莫名的酸涩上涌，林煜只听见贺泽隐隐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不说这个了，中秋中秋……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嗯？”
“不一样的故事。”贺泽望着天上的明月，声音有些悠远。
这个世界关于中秋也有一些传说，只是贺泽记不大清楚了。他在这里……终究还是个异客，而现在，他迫切地想跟旁人分享在这个世界独属于自己的故事。
至于为什么是眼前这个人？大概是今晚的月亮太美，亦或者……其他。
“不一样的故事？”林煜抬了眼，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没好气地道，“《白蛇传奇》魏先生都说完了，你还没跟我讲完呢！”
“……先说这个，讲完了再给你讲白蛇的结局，怎么样？”贺泽来了兴致，突然坐起了身，“你看天上的月亮，据说月亮上有一座宫殿，宫殿里住着一个美人，是冰肌玉骨的仙子，他叫嫦娥，被称作月之精灵。嫦娥本是凡间神射手后羿的妻子，一日……”
贺泽的声音如淙淙流水，林煜很快就被他吸引住了心神。
“后羿射下来九个太阳，天地大旱的情况终于有所缓解，西王母为嘉奖后羿所立下的大功德，赐了他可白日飞升的不死药，后羿将这不死药交给了嫦娥保管。”
“后来呢？”林煜也坐起了身。
“后来……”贺泽突然顿了顿，这才接口道，“后来有嫉恨后羿者逢蒙前来盗取不死药，情急之下嫦娥将药吞进了腹中，后羿回来的时候，嫦娥已经成了月宫仙子，终身不得踏出广寒宫。”
“为什么会这样……那，后羿和嫦娥不能再见了？”
“……你猜？”贺泽挑了挑眉。
“……你！”林煜一把推向了贺泽，却又急忙收了大半的力道，“不说算了，哪有你这样的！”
“说，我说还不成吗？”贺泽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脸上带上了笑意，“嫦娥奔月之后，后羿痛不欲生，天天对月哀鸣。而广寒宫中的嫦娥听在耳里也时常以泪洗面，终于，西王母有感于他们夫妻二人的鹣鲽情深，事情有了转机。”
“然后呢？”林煜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直直盯着贺泽，眼中似有埋怨，“你就不能一次性说完！”
“……你别急啊，听故事哪有你这么听的？”看着林煜气红了的脸颊，贺泽眉眼中的笑意更浓了些，还有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放松，“西王母嘱咐后羿，在月圆之夜，以面粉作丸，团团如圆月状，在屋子的西北方向，连续呼唤嫦娥的名字。就这样，他们二人每逢十五便能相见一次，以诉衷肠。”
“每逢十五见一次？”林煜脸色似有不忍。
“对，那圆月状的面粉丸子，便是月饼。”
见林煜还是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贺泽突然抬手一拍他脑袋，“一个月见一次你就这个样子了，那要是我告诉你牛郎织女一年才见一次，你还不得哭？”
“牛郎织女？”又是一个他听不懂的名词，林煜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故事？”
“大概是在书院里没学什么东西，净看这些东西了。”贺泽垂了眸，又躺下了来，“上次白蛇……我说到白素贞怀孕了是吧？”
“嗯！”林煜点头，一双眼睛满含期待。
“端午节的一杯雄黄酒让白素贞现了原形，许仙一时被吓得魂魄离体，危在旦夕。白素贞势要救他，提着剑便闯入了地府，一番斗法之后……”
话还未说完，贺泽突然起了身，声音也停了下来。
“怎么了？你怎么又——”
“嘘！”贺泽作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一只手捂上了林煜的嘴，将他拉近了自己，两人虚躺了下来，“有人来了。”
果然，贺泽的声音刚刚落下，远处田埂便有一人影裹着汗巾，扛着耜头往这边过来了。
深夜从农田里赶回来，怕是正在放水。贺家村临着河道，水田又大都在一块，虽是不缺水，但是还是有其他单着的田地，但凡需要灌溉，还是要大半夜地开渠引道。
那人走近了这茅草屋子，察觉到林煜的肩膀在微微颤动，贺泽收紧了手，在林煜耳边轻声道，“别怕，他发现不了我们的。”
一步一步，那人终于走远了去，直到再也看不见影子。贺泽终于舒了一口气，视线回转，下一秒却定了下来。
怀里的林煜在抬头看他，潋滟的眼，微红的脸，肌肤仿若透着光。他的手还捂着林煜嘴上，手心的温度有些热，指尖碰着的颊窝肉，很软。
耳中，还有砰砰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这个姿势……是不是太亲密了些？
是吗？好像……是吧。
贺泽忍不住伸出了手去。

第49章
“你干嘛！”
眼见得贺泽的另一只手离他越来越近，林煜睁大了眼睛，一把将嘴上的手掌扯开了来。
“我……”
贺泽回过神，这才收回他还停在半空中的手。刚才……他竟有种想戳戳林煜脸蛋的冲动。
两人视线相对，一阵无言。空气里愈发静谧，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林煜这才发现他的脸还贴着贺泽的肩，手掌抵着的位置……是贺泽的胸口。他的心，跳得好快。
和自己一样快。
铿锵有力。
莫名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发酵，温热的呼吸相互交缠。风停了，天……似乎热了许多。
手心……烫死个人了！
林煜一把将贺泽推开了来。嗯，这回他忘了控制力道。
贺泽没有摔下去，情急之下他抓住了一根横梁，又让反应过来的林煜给拉了回来。
“你没事吧？”林煜脸上有些讪讪，见贺泽坐定又立马垂了脑袋，“都是你，没事干嘛离我那么近！”
“……”
“你怎么不说话？”
半晌没听见贺泽的声音，林煜做贼似地瞥了他一眼。
“你都说完了，我还说什么？”贺泽声音淡淡。
“……那个，你不是生气了吧？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
“呵呵——”见林煜一脸着急，贺泽绷不住轻笑了一声，“逗你玩呢，我没生气，还得谢谢你刚才把我拉回来才是。”
“……好、玩、吗？”林煜咬牙切齿道。
“感觉……还不……唔——”贺泽话音未落，背上便挨了一拳。
“让你逗我玩！我可还比你大！”
林煜的拳头硬邦邦的，可真落在贺泽身上的时候，却没甚力道。虽是如此，贺泽仍旧很是配合的躲闪着。
“别打了，我错了还不成吗？”
一番吵闹之后，贺泽双手拦在胸前躺在了房顶上，林煜跪坐在他身边，一只手撑在地上，一只手还举着拳头。
“……怂！”
听得贺泽这话，林煜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灿若星辰，媚意横生。
贺泽有一瞬间的怔愣。待他回过神，耳边是林煜清朗的笑。
“阿兄！你是不是喜欢上林哥了！”
喜欢上林煜？如果是喜欢上眼前这个人……贺泽看着林煜，眼神渐渐放空了来，脑海中有关于他的片段一一闪过。
第一次见面生死一刻时凌厉的一箭，昳丽的眉眼；第二次见面时林煜眼中的鄙夷，第三次的质问，第……；后来的相处相熟，他的哭他的笑，强悍和脆弱，关心和隐忍……
短短时间，不知不觉，他们已经有了这么多交集。
每一个片段，每一个林煜，贺泽此时才发现那些有关于林煜的点滴，都一一刻在他的脑子里，不差分毫，清晰得让人害怕。
喜欢林煜？喜欢吗？
林煜抬着头，清朗的笑声未停。从他的角度望去，只能看见他弧线圆润的下巴，微微晃着。
莫名，可爱。
贺泽的眉头渐渐舒展了开了，脸上也带上了笑。
“你……你发什么呆呢！”
林煜垂眸，正对上他的眼睛，下一秒便坐起了身。贺泽看他一眼，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他将手枕在了脑后，静静地望着天空。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夜色越来越深。
一直到月上中天，子时将过，贺泽的声音这才悠悠响起，“林煜，生辰快乐。”
嗯，生辰快乐。
林煜默默弯了嘴角，贺泽的眼神望了过来。
明月更亮了些，也更美了。
……
第二天晨曦未起，薄雾朦胧，贺安刚刚伸了个懒腰从房间里出来，一眼便看见了坐在桌边的贺泽，还有……他脸上挂着的，明晃晃的笑容。
特别……扎眼。
“阿兄，你怎么起这么早？”
“你不是也这么早？”贺泽望了贺安一眼，提着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递给了他，“尝尝，阿姆压箱底的茶叶。”
虽然也就陈年的普通茶叶，但齿颊留香。
“你……大清早地你泡茶干嘛？”贺安抽了抽嘴角，看着贺泽的眼神很是复杂。
“喝啊，还能干嘛？”
“喝？大清早你特意翻了几年前的茶叶出来，还去灶房烧了开水，然后……泡茶喝”
贺安看着杯中有些浑浊的茶汤，试探性地喝了一口，下一秒脸都皱成了一团，控制不住地吐了出来，“阿兄，这么苦！你……”
阿兄以前不是最怕苦味的吗？！
“苦？还好吧，这是茶又不是点心，你当还有甜的？”贺泽不置可否，又轻抿了一口杯中茶，一脸享受。
“阿兄……”
“嗯？”
“你……”贺安咬了咬唇角，几步走到了贺泽跟前，抬手摸上了他的额头，“你别动啊，我看看烫不烫。”
上次阿兄的伤好得那么快，不是留下什么病根了吧？
“……”
“不对，不烫啊，”贺安收了手，喃喃自语道，“难道真是脑子出了问题？不行……我得告诉阿姆，把徐大夫给请过来！”
说着贺安转身便跑向了贺有财和李氏的卧房。
“回来！”
“阿兄？”贺安步子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跑过来了摸了摸贺泽的头，“阿兄，你别怕啊，就算留下了病根，徐大夫的医术那么高明，一定……”
“贺安！闭嘴！”
“阿兄！”贺安扯着衣摆，红了眼眶。
贺泽无奈的抚了抚额，“阿兄没事，你这么一惊一乍地干嘛？”
“阿兄，你——”
“真没事，茶能提神醒脑，清心明目，阿兄就是泡着尝尝罢了。”
“真的？”贺安脸上疑问未消。
“自然是真的，”贺泽闻了闻茶香，又饮了一杯，“要不要再试试？”
“不要！”
贺安赶忙摇了摇头，又看了贺泽一眼，脚步匆匆地跑着去了灶房。
阿兄好可怕！
贺泽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
与贺家一样的状况同样发生在林家，张氏一大早出来就见林煜托着下巴，在那傻乎乎地笑。
他一连叫了两三声，林煜都没有回过神来。
直到——
“煜哥儿，阿姆待会吃了早饭就去王伯娘那里，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儿去？”
“啊？王伯娘？”林煜腾地站起了身来。
“嗯，我昨日不是跟你说过了？上次路上碰上了王伯娘，他跟我说你的亲事有了个好的人选，叫我去看看，你待会吃了饭也跟阿姆一起去吧。”
“不……不要！阿姆，你……你别这么急成不成？我……”林煜皱了眉头。
“不急不急，你都二十一了，我哪能不急？阿姆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可都五岁了！”
“阿姆！”
“放心吧，阿姆知道你的心思。但是拜托了王伯娘那么久，人家辛辛苦苦地帮了忙，咱总得去看看，成不成的阿姆撇不过你去。你要不想去，就好生在家歇着，等阿姆回来再跟你详说。”
张氏揉了揉林煜的发顶，这才从灶房里端出了刚热好的吃食。
他临出了门，便一直到中午时分才回来。林煜搁桌边坐着，一下皱眉，一下发笑，硬生生地挨过了一上午。
所幸张氏所说总归让他松了口气。
“我听王伯娘说了，是个好人家，就是家中阿姆刚刚去世不久，就算这亲事能成，也只能先定亲，两年后才可成亲。阿姆心里着急，就给回了。王伯娘说，要是再有合适的，一定好生注意。”
看着林煜瞬间放松的脸色，张氏心里叹了口气。
他如今也算看明白了，贺家小子是个好的，煜哥儿虽不承认，但只怕还是……对人家起了心思，就是那贺家小子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张氏皱着眉头，兀自回了房间。林煜站在原地，笑容映着阳光，夺目非常。
……
时间一天天过去，天气渐冷了起来。好在中秋一过，地里的白芷都发了苗，贺有财和李氏心里也总算松了口气。
因着天气原因，贺家村早已没了以往的那份热闹。村里人尽皆脱下了身上的薄褂，换上了厚重的棉衣絮裤，来往匆匆。
秋风变成了冬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吹黄了整座向阳山。
而此时东峰之上，丛林之中，一箭破空，又没入了远处的灌木丛中。贺泽抬了眼，对着旁边的林煜道，“你猜，我射中没有？”
“没有。”
“真的没有？”
“……每次都问这个很有意思？”林煜没好气地瞥了贺泽一眼，又小心擦了擦手中握着的长弓上面的秋露。
“……其实，还是很有意思的。”贺泽轻笑着看了林煜一眼，疾步走到了灌木丛边，随即便是一声叫喊，“林煜，快过来！是狐狸！”
“狐狸？”林煜动作一顿，飞快地跑了过去。
自从想着要给贺安猎一只狐狸作宠，林煜就一直记挂着这件事。只可惜，后来每次上山都没见着。
这下子一听贺泽说是狐狸，他面上也有了喜色。只是一看到贺泽手上提溜着的已经没了声息的灰色野狐，声音一下子便颓了，“……死了？”
“死了啊，看我这一箭多准！”
“贺泽！”林煜狠狠瞪了他一眼。
“嗯？怎么了？”
“我说了要活的，你还给我射死了！刚刚我说我来，你还抢着来！你……”
天知道他找了这狐狸找了多久！结果就让贺泽一箭给弄死了！混蛋！
“……你不是说小安喜欢狐皮帽？你……你没说是要活的狐狸啊……”早知道林煜是要活的，他刚刚打死也不能射那一箭啊！
这下……
“那个，我错了，改天赔你一只活的，”贺泽的态度异常诚恳，见林煜看他，还举了三根手指头，“保证！”
“……”
死都死了，他还能怎么办！
“好了，别生气，笑一个？”贺泽拔了箭，一把将狐狸扔进了背篓里。
“……”
林煜不答话，看着贺泽的表情有点臭。
“真不笑？”贺泽挑了挑眉，忍不住凑近捏了捏他的脸，“沉着脸多丑，笑一个，我保证咱下次上山就让你找到狐狸，怎么样？”
“……你说的？”
“嗯。”贺泽笑着点了点头，顺势拉起了林煜的手腕，“走吧，天色不早了，咱们该下山了。”
白芷出了苗，这段时间他也没什么事，时不时地便会上山，次数多了都快爱上打猎了。
有时候感觉到林煜也在山里，偶尔也“偶遇”上一次，今天便是如此。
看了一眼自己和林煜的手腕交握处，又看了一眼林煜明显自然的态度，贺泽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
“你，你看我干嘛？”
“没有，”贺泽摇了摇头，又轻笑了一声，“走吧。”
林煜狐疑地看他一眼，也没再说话。最近贺泽越来越奇怪了，总是笑得莫名其妙，而且……而且，还特别温柔！嗯，就是温柔！
怪怪的，又甜甜的，把心里那股子酸涩都掩了下去。
想着想着，林煜也弯了嘴角。
两人一起下山，临到了路口，贺泽松开了林煜的手。
倒不是避讳流言，只是怕林煜反应过来受不住他的拳头。因着上次那吴翠就是因为嚼舌根子遭的难，村里嚼舌根子的已经安分多了。
他们还嚼，可只嚼林家了。
虽说过去了这么长时间，关于林家的流言却是一点都没平息。前两天村里有名的赌棍输了钱都去林家院子骂了一天的祖宗，最后还是周围邻里听不下去这才劝着离开。
或者是林家正处在这风口浪尖上的缘故，村里无论哪家出了啥坏事，小到鸡毛蒜皮，大到生死攸关，无论跟林家扯得上扯不上关系，反正去林家骂上一顿总是错不了的。
“我听阿姆说，昨儿个有族老去了林家？”贺泽看了一眼空空的掌心，神色未变，“估计林家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不，应该说早在吴翠出事那会儿就到头了。
“嗯。”林煜点了点头。
他现在还有些晕晕乎乎，他总觉得……有关于林家的事情发展太怪异了些。可那吴翠的舌头，偏只有鬼神才能说得清楚，但是……
两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村头，林煜刚刚抬眼，却是立马顿在了原地。
表情怔愣。
“怎么了？”
贺泽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村头树下站着一个人，一身淡粉薄袄，正定定地看着他，“阿泽……”

第50章
“那是谁？”贺泽只扫了一眼便转过了头来。
“你不认识？”
“不认识，”贺泽摇了摇头，“但是，阿泽……他不是在叫我吧？”
“你忘得倒快，当初还为人家寻死觅活的，这才过了多长时间！现下人都找上门了，你还说不认识？”
林煜说这一句时含枪带棍，脸上隐有怒意。贺泽一下子愣了神，将他的话在脑子里绕了一圈，这才抽了抽嘴角，“你是说，他是……”
“阿泽，你……我回来了。”
贺泽一句话还未说完，那贺宝儿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两人跟前。长得还算清秀，脸上脂粉未沾，或许是吹久了寒风的缘故，显得甚是苍白，还隐隐透着乌青之色。
“……贺宝儿？”
贺泽皱了皱眉，他起初是真没认出来。毕竟在原身的记忆里，贺宝儿看重自己的容貌，从来都是浓妆艳抹，何曾有过这么素淡的样子。
“阿泽……呜……我想你了。”
一听自己的名字从贺泽嘴里出来，贺宝儿再也控制不住地冲着他的怀抱扑了过去。
贺泽眼神一凛，拉着林煜就避到了一边。
“噗——”
一声重响，贺宝儿毫无意外地摔在了地上，手掌撑在地上滑出了一指远，半晌才抬起了头，一脸哀怨，“阿泽，你……”
他们久别重逢，阿泽怎么会这么恶劣地对他！
贺宝儿看着贺泽，渐渐红了眼眶，眼泪扑扑簌簌地便掉了下来，哭得我见犹怜。
林煜低垂着眸，指尖掐进了自己的掌心。他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贺泽，却见对方眼神淡漠，这才慢慢松了力道。
“我们走吧？”
贺泽拉起了林煜的手。
他一向不喜欢看人哭，若是贺安他自是得哄着，若是林煜他也得疼着，可如今换了旁人，便只剩下了满心的烦躁。
“走？”这人不管了？
林煜用眼神询问道。
“往事不可追，走吧。”贺泽看了地上的贺宝儿一眼，拦着林煜便转过了身。
看着握着自己手腕的宽大手掌，他渐弯了嘴角。可惜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贺泽……也同样没有。
“呵，往事不可追？往事不可追？”
贺宝儿望着两人的背影喃喃自语，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掌心被地上的沙砾划出的血痕，挽起袖口便擦干了眼泪，爬起来快跑着追了上去。
“贺泽，你给我站住！”
“……”
林煜回头看了一眼，步子慢了下来。
“你管他做什么？”贺泽晃了晃林煜的手，催促道，“走吧？林婶估计还在等着你呢。”
这人估摸着又是吴翠之流，脸大如盆。
“贺泽，你当真这么狠心！”
贺宝儿跑得倒快，趁着两人说话的空档，已经追到了身后来。
这话说的，倒和吴翠一模一样了。贺泽眼神四下转了一圈，也没有发现他人，方才开口道，“狠心，你这是在说笑？”
真正的受害者难道不是原身才对？
“我们有着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又从未分离这么久。如今一见面，你却对我避之不及，就算我摔在了地上，你也视若无睹，难不成这还不是狠心？”
贺宝儿瞪了贺泽一眼，视线一路往下，最终定在了他握着林煜的手腕处。林煜似有所觉，急急地便想将自己的手抽开，却没曾想贺泽加重了力道，就跟一道铁箍似的，他越挣扎或便越紧。
按理说贺泽是敌不过林煜的力道的，可此时……或者，林煜潜意识里并不想贺泽放手的。
贺宝儿偏头看向了林煜一眼，脸上带着笑，只那眼中若有似无的嘲讽却是怎么也藏不住，“这是林哥？一段时间不见，林哥样貌越来越好了。林婶可真是好福气，媒人怕是将你家的门槛都……”
“住口！”贺泽喝了一声打断了他。
贺宝儿努了努嘴，也没再开口。
可这话就像根刺一样的，狠狠地扎进了林煜的心里，让人疼得慌。他怎么就忘记了，没有人愿意娶他，他克夫，他不能害了贺泽。
他越来越贪心了，这是不对的！
林煜抬头看了贺宝儿一眼，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掰上了贺泽的指节。
贺宝儿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一些。
他可不同于贺泽。
他在贺家村住了十几年，从他第一次看见林煜那张脸就万般不顺眼。他可是靠着林煜的克夫二三事，这才将勉强将心里的嫉怨压了下去。
长得好又怎样？嫁都嫁不出去呢！
不过现在……该是个什么境况？贺宝儿看着眼前视线交缠的两人，难不成不过几个月，林煜就和贺泽勾搭上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
明明他之前一提起林煜，贺泽便是一副见了老虎的样儿！就算长相好，不还是一副汉子脾性？不，这位……可是连五六个汉子都不一定打得过他呢！
真是……
一想到这儿，贺宝儿立马松了口气。他又朝贺泽走近了两步，软着声音道，“阿泽，我知道我对不住你，可我是有苦衷的，我不求你原谅，但是……至少，你也听我两句解释好不好？”
他话音刚落，贺泽的手也被掰开了来。林煜看了一眼贺宝儿，又看了一眼贺泽，突然转身道，“你们慢慢聊，我得回家了。”
“林煜！”
贺泽皱紧了眉，然而这一句唤刚出口，林煜脚下的步子却更快了些，最后小跑着脱离了他的视线。
“好了，终于走了！”贺宝儿拍拍手掌，扬起了下巴，“贺泽，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你该不是知道我回来了，故意气我呢吧？”
贺泽看了他一眼，神色未变，只眼神更冷了些。
贺宝儿被这一眼看得怵得慌，只敛了眼睑道，“你真的要听我的解释！我不是自愿要嫁人的，都是阿姆逼得我。我知道刚刚有旁人在，我让你失了脸面，你对我态度差一点也是应该的。可是贺泽，我都知道错了，你就不能原谅我？这些天我好想你，你……”
说着贺宝儿作势又要攀上贺泽的手臂，只是手还未碰到他的衣裳，贺泽突然退后了两步，横手将他推了出去，却是没想后者一个站立不稳，腾地便倒在了地上。
“贺泽，你……”贺宝儿一脸怒容，“你推我！”
从来没舍得动他一根手指头的贺泽竟然推他！
“我为何不能推你？”虽不是故意，但贺泽眼神中未起一丝波澜。
末世女人和小孩是最脆弱的存在，可同时也是最恐怖的。今天你但凡施舍给他们一点同情心，明天可能死的就是你自己。
几次为这种事情差点丧生，他已经学乖了。何况这个世界的哥儿比之男子，其实不遑多让。
“你是哥儿，我不想动手打人，这一下就当还你说的那句话了。礼尚往来，很公平。至于其他的事，”贺泽半蹲下了身，和贺宝儿的视线相对，“我现在说的话还请你记得，我们之间的亲事早已作废，你也已经嫁了人，我不管你为什么会回贺家村来，但是，请务必不要再来纠缠我，纠缠贺家。否则……人是会变的，那个一直宠着你的贺泽，已经死了。”
“——被你害死的。”
顿了顿，贺泽又加了一句。
“不！你在骗我，你怎么……”
“……”
贺泽听着贺宝儿声嘶揭底的哭喊又皱上了眉，“好了，就这样。自取其辱没意思，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了身，可刚刚走了两步又顿住了步子。
“贺泽……”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哪怕他背叛了贺泽，贺泽也是不会舍得离他而去的！
贺宝儿脸上有了喜色，可下一秒便凝滞了表情。
贺泽朝着刚才林煜走的方向离开了！林煜……
“贺泽！”
贺宝儿一声大叫，看着贺泽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下一秒便捡起地上的石子狠狠地扔了出去。
混蛋！骗子！
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泥屑，掌心里的血痕，又摸了摸散乱的头发，贺宝儿一想起自己前脚回了村里，后脚就来了找了贺泽，想要跟他好生道歉，贺泽却这么对他，一时唇角都咬出了血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红着一双眼睛，终于揉了揉膝盖从地上爬起。
“嘶——”胸口闷闷地痛，贺泽有一天竟也会对他下这么重的手！
可这伤越重不就越证明他在贺泽心里额位置越重吗？一个念头从贺宝儿脑子里一闪而过，他顿了顿，嘴角突然扬起了一抹弧度。
是啊，他怎么忘了，他和贺泽十多年的感情，哪是这么容易消失殆尽的！至于为林煜出气，呵，他可不信。
一定是这一次他伤他太重了，只要给他时间，消了贺泽的气，不愁他们变不回从前！
对！就是这样！
又望了一眼贺泽离开的方向，贺宝儿抓在裤腿上的指尖泛白，可一双眼睛里却满是志在必得的光。
该是他的，谁都别想抢！败了一次他还能败第二次不成？
等着瞧！
……
而另一边，时间回到两刻钟前，林家。
一阵敲门声响起，张氏打开院门，却是见到了一个老熟人。
“李山凤，是你？”
“怎地，你不欢迎我？”李山凤身上穿着大青花袄子，笑了一声嘴里便冒了热气儿，“也是，我冠着夫姓，你自然是不欢迎我的。”
他是林家大郎的媳妇，严格论起来，张氏应该叫一声大嫂才是。
“不过我既然都来了，你好歹也该让我进门吧？你放心，我不是吴翠那等人，定然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这次来，也是有些事情想跟你聊聊。”
见张氏扶在门框上的手未动，李山凤又给添了一句。
“进来吧。”
张氏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松了手。李山凤精明能干，在林家很是得那两个老家伙的宠，虽然没帮过他们姆子什么，却也没有刻意为难过他们。
冤有头，债有主，他也不至于归咎旁人。
“这么多年，都在一个村里，可我都好些年没见着你了。”李山凤进了院门，环顾了四周一圈，眼中似有怀恋，“看来你们姆子这个家打理地不错，也算苦尽甘来了。对了，煜哥儿人呢？”
“煜哥儿没在家，你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
被截了话头，李山凤脸色未变，只叹了口气道，“我这不也是想起以前的事情了吗？这么多年，我这心里一直愧疚难安，如今看来我还是做对了的。”
“你……”张氏抬了眼。
“当初阿爹知道你和那大夫的事情，本来是想将你们二人送官的，若是那样，你这一辈子怕就出不来了，连带着煜哥儿也得遭人唾弃。我好容易求了阿爹，却是没起多大作用，虽说没送官了，却是把你们姆子赶了出来，我……唉，这么多年，你们受苦了。”
李山凤说得情真意切，张氏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良久之后，脸上似有浅笑，“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一层弯弯绕绕，倒是我欠了你一声谢了。”
“哪能说这种话，终究还是我人微言轻，”李山凤摆着手陪了一声笑，“你不怪我就罢，哪还要谢我。”
张氏不答，只取了杯子给倒上了两杯茶，“难得过来，我也没什么好招待你的，就坐下喝一杯吧。”
瞧着张氏已经软和了的态度，李山凤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随即便走到了桌边坐了下来，端起了杯子喝了一口，这才有些吞吐地道，“其实……其实我这次来，是受阿爹阿姆之托来的。”
“你说笑了，我阿爹阿姆早就走了。”
“张素！”
李山凤厉喝了一声，转瞬却又换上了一张笑脸，“我知道你恨，可当年阿爹阿姆也是气昏了头，其实他们早就后悔了，这些年来吃不好睡不香的也常念叨着你们姆子，这次都放下了脸面托我过来，就是……”
李山凤顿了顿，直到张氏抬头看他才继续道，“就是让我来接你们姆子回家的，也好为煜哥正名，他终归也是我们林家的血脉。再来，阿姆还为煜哥儿相看了一门亲事，是个顶顶的好人家，你若是看了……”
“什么亲事？”
张氏还没答话，却有一道声音突然打断了李山凤。他循着声音转头，林煜一手握弓，一手捏着背篓的背绳，正沉着脸站在院门口。

第51章
“哟，煜哥儿回来了？好些年不见，可还认得你大伯娘？”李山凤一看清来人，立马起身迎了上去，满脸堆笑。
“大伯娘？”林煜皱了皱眉。
他离开林家的时候才十三岁，李山凤先前也不过将他们姆子当透明人，到底多年不见，他一时之间竟没有反应过来。
不过……
“你来我家做什么？”
林煜将背篓和长弓放了下来，眉宇间的厌恶不加掩饰。
“煜哥儿，你这说的什么话！大伯娘过来，自是来看看你们姆子的，”李山凤走到了林煜跟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又转头对着张氏道，“这孩子真是随了你，瞧瞧，长得多好啊！咱林家竟也出了一个这等容色的哥儿，可真是祖宗修来的福分！”
“你说错了，我不是林家人。”
“煜哥儿，你……”
“阿姆，你们刚刚说的什么亲事？谁的亲事？”
林煜淡淡扫了李山凤一眼，也不再理会他，只径直走到了桌边，坐上了他刚才的位置。
这下子李山凤倒是没地儿坐了。
可张氏似是一点未曾察觉，只连忙提壶给林煜倒了一杯茶来，“外边那么冷，别冻着吧？饿不饿？喝杯茶暖暖胃。”
“不饿。”林煜摇了摇头，接过冒着热气的茶杯轻抿了一口。
姆子俩温情脉脉，旁人都插不进去话来。
这么明显的赶人态度，李山凤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他此番过来可还特意好生筹谋了一番，倒是没想到原本那么容易拿捏的张氏如今倒是学聪明了，难不成还真是为姆则强？
瞧着姆子俩旁若无人的样儿，显然他刚才的话都是白说了！
可这事儿……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昨儿个村里好几个族老上门，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让他们离开贺家村，这哪能成？所幸那话还没说死。他和公爹婆姆左思右想，这才想出了这么个法子——把张素和林煜接回去！
不但可以绝了村里人的口，换个好名声，而且这张素的病好了，林煜也长大了，反正也亏不着什么，家里填添了个劳力不说，把林煜嫁出去怕也能得一笔银钱。
兴许，趁着他这未嫁的空档，让他再去山上猎只熊回来，说不得自家大郎娶媳妇的钱也有了！
稳赚不赔的买卖！
一想起这儿，李山凤只犹疑了一瞬便像个没事人一样的走到了姆子二人跟前，“煜哥儿，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还出门呢！这是……又打猎去了？”
“你是哥儿，哪有哥儿天天在外头打猎的，这也忒不像话了！”见无人答话，他自顾自地接着开口道，“张素，不是我说你，煜哥儿多好的条件！咱村里那个贺宝儿知道吧？就是原本贺有财家给他儿子定的媳妇，长得那么寡淡都让镇上的富贵人家看中，抬回去做妾了，我们煜哥儿……”
“做妾？”林煜突然抬了眼。
“没错，可不就是妾来着，当初我就瞅着不对劲，哪有人家娶媳妇就是一顶轿子抬人的，没曾想就是个妾，如今还让人给赶回来了，估摸着那贺宝儿的阿姆是又想要脸，又想要钱，不然哪瞒得这么好，要不是我昨儿碰见他姆子俩让主家丫鬟给送回来，啧啧……”
李山凤叹了两声，见林煜又低垂了眸，方才继续道，“不过也是，山鸡哪成得了凤凰，贺宝儿那个模样怕就是再从他阿姆肚里转上一回，也是比不了咱煜哥儿半分的！”
“这样貌比不上，福气也自是比不上！公爹这次给煜哥儿相看的人家可是里正家的表侄，生得一表人才，前两年还中了秀才，是个有才学的，再者家中爹姆也已经去了，一个哥儿兄弟早两年便嫁了，煜哥嫁过去不用伺候公爹婆姆不说，家里也尽是他说了算。且若是这人明年能高中，煜哥儿可就是官家夫人了！多好的亲事！”
“这么好的亲事，人家哪能看上煜哥儿。”张氏神色平静。
当初林家想把煜哥儿送给那老财主做妾的时候，不也是说得天花乱坠地诓骗于他！如今，他断然不能再信他们。
眼见得张氏这个样子，李山凤着了急，忙道，“张素，你知道我们公爹和里正大人有点交情，不然当年林家也不能在这贺家村扎了根，这门亲事，公爹可费了好些心思，就是特意想要补偿你们姆子的。”
“煜哥儿已经二十一了，再好的容色又能坚持得了几年，他的亲事有多重要你该清楚，这个节骨眼上，你可不能犯傻！”
此话一出，饶是张素也有些变了脸色。二十一，若是再晚上两年，恐怕……
“张素，这真是门顶好的亲事，若我膝下有个哥儿，说不得就该跟煜哥儿争抢了。你若是不信，尽可以上里正家打听。咱们都是哥儿，又都有孩子，这将心比心，我知道你有多操心煜哥儿的亲事。”
张氏敛了敛眉，林煜一直低垂着眸，似是什么都没听到。
“再来，还有一点，”李山凤见姆子俩的样子没甚反应的样子，心里也实在忍不住有了气性，索性一股脑地道，“那人是个秀才，比不得普通人家，是能免了田地税钱，见了县丞不跪的人物。里正大人对他这个表侄期望也大，看重这侄媳的身家清白，所以……公爹婆姆的意思都是，把你们姆子俩接回去，也为煜哥儿正了这名，不让旁人轻看了去。”
“回林家？”
“对！对！”见林煜接话，李山凤脸上有了喜色，“煜哥儿，这些年二老可想死你了！”
“不回，”林煜摇了摇头，接着站起了身，“我不会回去的。我姓林，可这个姓是我阿爹给的。我阿爹的牌位就在屋子里，他跟我们姆子一样被林家赶出来了。所以，我不是林家人，也不会回林家。至于亲事，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同意。”
“煜哥儿，你这傻孩子，这多好的亲事，你这说不同意就……”李山凤说着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就变了脸色，“煜哥儿，你跟那贺家小子的事情我先前也挺听吴翠那嘴碎的提过，你别不是因为这个……”
“不关贺泽的事情，我看不上这门亲事，你走吧。”
“看不上？这么好的人家你看不上？你……哎！”李山凤恨恨地甩了甩袖，废了这么多口舌全做了无用功，他这胸口的怒气再难压下去了，“你是有一张好脸，可你都二十多岁了，还摊着那么一个名声，有个能娶你的就……”
“李山凤，你给我住嘴！”李山凤话还未说完，便让张氏厉声打断了来，“院门在那儿，你自个儿走吧。”
“张素！你……”
张氏推搡着李山凤一路向着院门，后者嘴上骂骂咧咧，眼见得马上了就到了门口，李山凤陡然又冲着林煜叫嚷道，“煜哥儿，我可告诉你，你现在不肯嫁，将来可就晚了！你从哪儿找这么好的亲事？成天地跟贺家小子混在一起，贺有财可就这一根独苗苗，你还真当人能娶你不成！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进耳中，林煜心神一颤，下意识地偏头一眼，登时便愣在了那里。
贺泽背着背篓，握着长弓，和林煜之前一样的打扮，站在他之前站着的位置，嘴里还喘着粗气，显然是跑过来的。
他这突然出现，又突然一声，明显把李山凤和张氏也给惊着了，拉扯的动作瞬间顿住。
“你谁啊你，什么可能不可能的……”
“我……艹，我是他男人！”
贺泽顿了顿，沉着脸瞥了李山凤一眼。他也没想到一来便听到了有人要给林煜说亲，一时之间心血上涌，连脏话都飚出来了。
喜欢林煜吗？喜欢吗？
贺安不经意间问他的问题，让他思考了许久，而之前那个晚上，他心里便有了答案。
喜欢的，他喜欢林煜。或许，这份喜欢……早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开始了。
从最初的惊艳，到慢慢了解，越了解，越欣赏，越心疼，越……心悦。
尽管这和他二十多年的认知不一样，但是心里的躁动是实打实的。他没法骗自己，也无需骗。
他是个男人，喜欢就该上，只是怕吓到林煜，想着慢慢转变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没曾想只晚下手了这么一会儿，盯了许久的大白菜自己还没舍得下口，就让人给惦记上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若是今儿个林煜应了，那……
贺泽看了林煜一眼，心口瞬间抽紧。
他一把将背篓和弓箭都甩在了地上，也没顾及三人怔愣的表情，疾步走到了林煜面前拉上了他的手腕，两人一并到了张氏面前，这一系列动作在瞬息之间完成，“林婶，可能我接下来的话有些突兀，但是，我是真心的，我想娶林煜，希望……”
“贺泽，你……”贺泽话还没说完，林煜终于回过神，突然一把甩开了他的手，“你开什么玩笑？”
贺泽说要娶他？他没听错？一时之间千滋百味齐齐涌上林煜心头，说不出来是开心多一点，还是难受多一点。
“我没开玩笑，”贺泽的神情分外严肃，他再一次地将林煜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手掌心，“林婶，我……”
“不行！”贺泽话还没说完，林煜却是再度甩开了他的手，连连摇头道，“不行……不管你有没有在说笑，反正你刚才的话我就当作没听见，”
瞥见贺泽沉着的脸，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你走吧，这么晚还回家，贺叔贺婶该担心了。”
“林煜！”
“你不走的话，”林煜垂着眸，又朝着张氏道，“阿姆，我出去转转。”
“煜哥儿！”
张氏的声音没能让林煜停下脚步，他跑得太快，几步就出了院子，上了田埂。
“这……这……”
“林婶，你别担心，我去追。”
贺泽锤了锤头，也跑着追了上去，余下张氏和李山凤面面相觑。
后者好半晌才反应了过来，颇有些讽刺地道，“原本吴翠跟我说我还是不信的，没想到啊，这煜哥儿不愧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这勾引男人的本事……”
“滚！你给我滚！”张素涨红了一张脸，扯着李山凤的衣服便往院子外面拉。
“哟哟哟，别生气，我这说的不也是实话？公爹好心给煜哥儿寻了门亲事你们姆子俩不要，我可提醒了你，煜哥儿克夫这事村里没人不知道，你当贺家就能轻易让林煜进门了？你可别想得太美！”
“滚！你再不滚我撕烂你的嘴！”
张素的指甲掐进了李山凤的手背，后者吃痛，一把便将他推开了来。
“滚就滚，我好心劝你你不听，你就等着吧！不过是赶你们出家门罢了，也没个凭证，只要二郎是我林家的，你既没改嫁，煜哥儿也没嫁人，那就终究冠着林姓！大不了事情闹大了，咱们上衙门说理去！”
“你！”
张素气得唇鄂直颤，却是没再说出一个字来，双手使力啪地一声便关上了院门。
待到院外没了声音，他这才软了身体顺着门板滑下，腾地坐在了地上。
半晌，院子里响起了一声声压抑的低泣。
……
另一边，贺泽追着林煜上了田埂，离人也是越来越近。
“林煜，你给我停下！”
一声未落，林煜却是加快了速度，原本近了的距离瞬间拉开了来。贺泽咬了咬牙，突然下了田埂，一路啪啪踩着泥田的水洼绕道追了上去。
几瞬之后，贺泽拦在了林煜身前，后者却立马转过了身去，贺泽赶忙拉住了他的手臂，“林煜，我有话想跟你说，你跑什么！”
贺泽的声音里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噗噗的热气顺着林煜的衣裳口一路钻进了颈项。眼睛的余光瞧见身后之人的一双泥腿，林煜瞬间红了眼眶。
两人之间就这么沉默着，良久之后，贺泽扶着林煜的脑袋转向了他，看见的却是一双强瞪着的红眼睛，让他瞬间软了心肠。
“你，你这是干嘛？我知道……我刚刚说错话了，但是林煜，这段时间你应该有所察觉了吧？我的心思。”
“喜欢你的心思。”
贺泽的拇指滑过林煜的下眼睑，揩干了那眼角处的湿气，静静地与他对视。

第52章
“你……”
“我，咳……”长久的对视之后，见林煜始终不开口，贺泽松开了他的肩膀，挠了挠头道，“就是这样，就像我刚才对林婶说的，可能这件事被我弄得有点突然，但是……”
“贺泽，你真别再说了，”他话还未说完，林煜便抬了头，“我知道你刚才都是为了保护我故意那么说的，现在又没有外人，你以后不许再说这个！”
“……凭什么不许？”贺泽愣了一下，却是气急反笑，“保护？好，就当我刚刚都是为了保护你故意那么说的，那为什么保护你？理由呢？”
“你——”
“说不出来了？说不出来那就听我说，”贺泽凑近了林煜的脸，看着他瞳孔里自己的影子，一字一顿地道，“保护，对，林煜，我想保护你，因为看你被那些话伤害会觉得生气，生气得想宰人，至于为什么，那是因为……”
“你再说！再说我揍你！”
林煜瞪着眼睛，咬着牙，手上还握着拳头，就跟憋足了劲的小豹子一样的，大有一言不合地就扑上贺泽的架势。
“……武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你总得听我把话说完不是？”贺泽抚了抚额，忍不住叹了口气。
“反正你不许再说这个了，不准……不准你娶我！”
林煜说着又转过了身，贺泽只能瞧见他腿侧绷紧的手背，和充血凸起的指骨。
“……好，不准就不准。”
不准我娶，那等着你嫁不就成了吗？娶，嫁，原本那么陌生的字眼，要对着一个类于自己同性的人说出口，贺泽原以为自己会不习惯，却是没想到在林煜面前这所有的一切都变得自然而然。
就像媳妇这个称呼，多好。若是有天能光明正大的说出口，应该很不错吧？
贺泽看着林煜的背影，喉咙口溢出了一声轻笑，下一秒便将他还握着的拳头裹进了自己的手心，那里传来的冰凉温度让他瞬间蹙了眉头，“跑了这么久，这手怎么还是凉的。”
“你……”
“别动，”见林煜又想把手抽出去，贺泽手上加了力道，手指轻擦他的手背，“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之前我就说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命数本就是无稽之谈，我向来不信，你也不能信。至于我阿爹阿姆那边，林婶那边，所有的事情我都可以解决。只有一点，你……你要不要嫁给我？”
“……”
“虽然我比你小了一点，但是应该也没有什么影响吧？”贺泽抿了抿唇，他也不清楚这里有没有大三抱金砖的的说法，“另外，我虽然打不过你，但也欺负不了你啊，还可以和你并肩作战，就像上次猎熊，猎什么都可以。我阿姆也喜欢你，绝对不会给你立什么媳妇规矩，小安也喜欢你，家里人都不会为难你……综上，你要不要嫁给我？”
“……”
良久没听到林煜的回答，贺泽又抬头瞄了他一眼，“还有啊，再怎么样……我总比一个陌生人强吧？”
这点自信他必须得有。
“我……”
良久，林煜终于转过了头来，这回眼睛倒不红了，只满脸通红。看得贺泽心里一急，抬手就想摸上去，“你这是……”
“你站那儿别动，不准过来！”
林煜猛地退后了两步，眼珠子转了又转。
“好，我不过来。”贺泽顿在了原地。
“我，我……”林煜看了他一眼，手不自觉地绞着自己的衣摆，唇角也咬红了，半晌才似是下定决心道，“贺泽，我……”
“你不想嫁也行，我下个月再问一遍。”就在林煜再度张口的那一瞬，贺泽心口一紧，突然出声打断了他，“当然，前提是你不准答应别人的求亲！”
“……”
“我给你时间，你别急着回答我。”贺泽长舒了一口气，仰头看了看乌沉的天色，“我这就送你回去，林婶该着急了。这两天太冷，你记得别再上山。”
“嗯。”林煜看他一眼，点头应了一声。倏地又像是突然反应了过来，目光定在了贺泽那一双泥腿上，“不成，你自个儿回去换衣服，我不用你送。”
“并不怎么凉，放心吧，”贺泽牵了林煜的手，“再说了，我背篓还在你家院子呢。”
“我给你送……”
林煜下意识地抬头，可一对上贺泽的视线，声音却是越来越低，终是没再坚持。
至于那被贺泽牵着的手，大概也是没反应过来。
嗯，有可能。
两人回了林家院子的时候，张氏正站在门口处来回张望，远远看见林煜立马就跑到了他跟前来，“可回来了，阿姆都担心死了！”
“阿姆，我就是出去转转，你……”
“我知道我知道，可孩子一离了自己的视线，有哪个做阿姆的能不担心？”张氏扶着林煜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这才将视线移到贺泽身上，“贺家小子，你这是……没事吧？”
“没事，”见张氏也望着他一双泥腿，贺泽忙摇了摇头，“刚才不小心踩到水洼，就成这样了。”
“这么回事……那你快进屋吧，进屋暖暖！”
“不了，家里小安还等着我，我先回去，”贺泽谢绝了张氏的好意，几步走到了院子里将他的背篓和弓箭重新背在了身上，又看了林煜一眼才道，“林婶，我这就走了，之前说的话……”
“贺泽——”
他话未说完，林煜突然狠狠瞪了他一眼。贺泽目不斜视，只嘴角弯了一抹轻微的弧度，“林婶，之前我说过的话尽皆作数，等时日到了，我再来补全。”
张氏有些狐疑，眼神在贺泽和林煜身上转了一圈，也没再多说什么。待到贺泽的背影渐行渐远，张氏拉着林煜的手便到了灶房，将火堆扒拉出来了一点，“快过来暖暖，可别冻着了。”
“阿姆，我不冷。”林煜抿了抿嘴，把手放在了张氏的掌心，“你摸摸，热乎着呢。”
“手不冷就是不冷啊？身体受了寒怎么办？”张氏没好气地看了林煜一眼，说完却又顿住了动作摸了他的手两把，“确实不凉，谁给暖的？”
“……阿姆！”
“你当阿姆什么都不知道呢？”张氏起了身，又搬了两条凳子过来，“刚才那会儿贺家小子可是说得够明显了，刚才还是拉着手一起回来的，阿姆的眼睛也好了，可别当我没看见，你们也是，也不知道避讳着……”
“阿姆——”林煜皱了皱眉。
“行了，阿姆不说了，现在天儿冷，这外头也没啥人。照贺家小子今天说的那话，也算有个担当的，只要你们的事定了，这些个事也不算事了。”张氏添了两根柴，火光映着他脸上的笑容分外柔和，“阿姆没瞧错人，如今也算放心了。对了，刚才你们聊出个章程来没有？他怎么说的？”
“……”
“阿姆猜错了？”没听见回话，张氏直起了腰。
“没有，”林煜摇了摇头，声音却很是颓丧，“贺泽，贺泽他突然说他要娶我，我……”
话未说完，他突然扑进了张氏的怀里，下巴在张氏的肩头蹭了又蹭。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张氏心下一急，忙轻拍了拍林煜的后背，“这不是好事吗？阿姆知道你喜欢贺家小子，这会儿他也总算开窍了，怎地你又不开心了？”
“阿姆，你……”
张氏话音未落，林煜退开了他的怀抱，一双眼睛瞪大了来。
“怎地？阿姆不傻，也不是没年轻过，你不承认阿姆就看不出来了？”张氏一戳林煜的脑门子，又白了他一眼，“若不是因为知道你心里有人家了，你当阿姆这段时间真就给你找不着一门合适的亲事？”
“阿姆，那你……”
“阿姆等着你跟阿姆说老实话呢，你倒是倔，心里头怎么想的这是？”
“我……我不要嫁给贺泽。”
沉默片刻，林煜看了张氏一眼，声音无比坚定。
“你说啥？”
“我不要嫁给贺泽。”
“煜哥儿，你……”张氏皱紧了眉头，“这是为啥啊？”
“阿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不能跟贺泽定亲，更不能跟他成亲，我怕他出事……他不能出事！”
“……就因为这事儿？煜哥儿！阿姆都劝了你多少次，你怎么非要将那些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那贺家小子要是在意这些，他一开始便不会跟你往来，怎么到了这会儿，你脑子怎么就转不过弯来了！”
“我相信他不在意，可是我在意！要是他出了什么事，我会恨死我自己的，还有贺叔贺婶，小安……要是因为我……阿姆，我不想他娶我，不要他娶我！”
林煜说着说着便急红了眼睛，声音也哽咽了起来。
“煜哥儿，你，你怎么就这么糊涂！怎么就不能想想自个儿啊！”
瞧见林煜这个样子，张氏又是生气，又是心疼，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阿姆，你就应了我吧，贺泽，贺泽要是跟您提亲，你千外不能答应他！我求您了。”
林煜揉揉眼眶，直直盯着张氏。
“你当真糊涂啊！你既不想嫁给他，又和他走得那么近……你，你这是换着法儿的想让阿姆死了给你说亲的心思是吧！”
“你，唉！”
张氏又气又急，然而看着林煜却是半点苛责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得垂了头。
姆子俩静默无言，空气似是凝滞了起来。良久之后，张氏终是转了身，声音有些粗哑地道，“你既铁了心，就这样吧，就这样！阿姆应你，应你！”
“阿姆——”
张氏径直跑出了房门，背影一下子似是佝偻了下来。原地里林煜眼睛一眨未眨，一直到张氏消失在了正房门口，这才蹲下了身来，双手环住了膝盖。
明明身旁就是火堆，可这一刻他却觉得冷得慌。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水滴溅在了火堆上，一滴滴的，火苗也渐渐小了。
……
从林煜家回来，路上贺泽一点也没耽搁。他踏进家门的时候还未至申时，贺安一见他便将热好的饭菜尽皆端上了桌。
这两日贺有财和李氏去了较远的一个村给人家里做木具，家中只有他们两个人。
“快点吃，吃完阿兄带你去镇上，”只扒拉了几下，贺泽很快放下了碗筷，冲着正喝汤的贺安说了一句。
“镇上？”贺安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抹了抹嘴角，“咱们干嘛去啊？”
“去买酒，你想吃啥阿兄也都给买……不过，”贺泽一拍贺安的脑袋，顿了顿才道，“有个条件。”
“什么？”
“明儿个阿爹阿姆会回来，你到时候就知道了。”贺泽挑了挑眉，却是掩不住脸上的笑，“小安子，你要有嫂子了。”

第53章
一直到从镇上回来，贺安依旧没有回过神来。
阿兄说，林哥要成他嫂子了？
虽然他不只一次地这么期待过，也觉得阿兄和林哥之间的相处太亲密了一些，可他上次问阿兄的时候，阿兄不是说他多想了吗？现在……嫂子？这是不是有点太突然了？
从牛车上下来，贺安偏头看了贺泽一眼，却见后者提溜着手上的两坛子好酒，唇角的弧度就没有收起过。
“阿兄，你和林哥的事……”
“怎么了？”
“没，”贺安摇了摇头，又笃定地道，“阿兄，上次你骗我呢吧？你果真是喜欢林哥的！”
贺泽顿了一下，却是笑而未答，几步走到了贺安的前头，后者连忙追了上去，“不说话就是默认了！那把弓是不是就算定情信物了？亏你还当时还跟我说得那么好听！羞不羞啊你？”
说着贺安又戳了戳自己红扑扑的脸，满眼的鄙夷。
“行了，阿兄当时……咳，”贺泽对上他的视线时突然轻咳了一声，转瞬才继续道，“今时不同往日，反正，等明儿个阿爹阿姆回来，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嗯？”
“知、道、了，”贺安提高了音量，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也勾起了一抹大大的弧度，“要是林哥成了我的嫂子，那我以后就可以天天看见他了？还能让他教我打猎！还有啊，还有啊，林哥的娃娃一定很可爱！”
“……”嗯，那也是你阿兄的娃。
看着贺安一脸神往，贺泽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句，下一秒却又禁不住失笑出声。
一个像林煜的小娃娃，他光只是这么一想，便觉心口发烫，脚下的步子也更快了些。
两人回到家的时候，夜已经沉了。当晚，贺泽卧房里的油灯一夜未灭。
第二日贺有财和李氏是接近中午时分归的家，两人脸上俱是一片喜色，想来这一趟很是顺利。
“阿爹，阿姆，你们饿了吧？我已经弄好饭菜了，都是你们喜欢的！”帮着两人卸了身上背篓木箱，贺安一脸兴奋地道。
“哟，长大了一岁，还真是懂事了不少！”李氏笑了一声，忍不住摸了摸贺安的软发。
搬了一个铁架灶台进了屋子，又添了几根柴，直到火烧旺了来，一家人很快在桌前坐定。
临吃了两口菜，贺泽又将那两坛子酒送上了桌。一闻到这酒香味，贺有财很快就坐不住了，足足饮了两大杯，过了这酒瘾才开口道，“你们两个准备的倒是齐全，说吧，有啥事？”
一听贺有财这话，李氏也放下了筷子，视线在贺泽和贺安身上扫了一圈。
“阿爹，阿姆，你们可别看我，是阿兄有事，重要的事！”贺安看了贺泽一眼，又给贺有财和李氏面前的酒杯满上了来。
“啥重要的事？难不成是看上哪家的哥儿了？”贺有财调笑道，说着又抿了一口酒。
“没错，”贺泽点了点头，“阿爹，阿姆，你们既然都看出来了，那我直说好了——我想跟林家提亲。”
“谁？林家？提亲？”
贺有财这厢一口酒还没咽下，被贺泽这么一惊，立马被呛得连咳了好几声。
“都这么大人了，你就不能沉点气？”李氏见状忙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背，只是没拍两下便立马看向了贺泽，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小泽，你是说，你看上煜哥儿了？”
“嗯，”贺泽应了一声，又加了一句，“我想跟林婶提亲。”
他话音落下，屋子里一下子静默了下来，贺有财和李氏面面相觑，良久之后贺有财才有些惊疑不定地开口道，“你是认真的？”
“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可，可这事……”
贺有财摸着桌上的烟管抽了两口烟，刚刚想要开口，却是让旁边的李氏拉住了，“小泽，这是你的终身大事，容我和你阿爹好好再好好商量商量可行？”
“这是当然，”他意料之中。
贺泽神色未变，又轻抿了一口酒。旁边的贺安却是显得坐立难安，一连瞟了他好几眼，直等到贺有财和李氏放下了碗筷相继出了屋子才忍不住道，“阿兄，你说阿爹阿姆什么意思啊？他们不会……”
“不知道，不过他们总能答应的，这两天帮我探探阿姆的口风。”
“嗯嗯！”贺安重重点头。
许是贺泽这颗炸弹扔得太突然，一整个下午贺有财和李氏都没怎么出房门。贺泽在院子里劈了半个时辰的柴火，家里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阿泽，是我，你快开门啊！”一阵拍打院门的声音响起之后，是大声叫嚷的声音。
贺泽往院子外面瞥了一眼，却是立马皱上了眉。顿了顿，又抱了一捆柴火，继续劈了起来。
“阿泽，你开开门，我……”
“阿兄，谁在外面，吵死了！”贺安从灶房里出来，边走边将袖口放了下来。
他刚才在洗碗。
见贺泽不答，贺安下意识地朝院外望了过去，下一秒眼睛里却闪出了火苗。眼神四下转了一圈，他最终抽起了墙角边的扫帚，径直走了过去，“贺宝儿，你还敢来！”
“小安？你帮我开开门行不？我有事想找你阿兄谈谈。”见贺安手上的扫帚，贺宝儿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只强撑着一张笑脸。
“行啊，宝儿哥来了，我自然得帮你开门。”
贺安露出了一口白牙，笑容明朗，却是让人无端有点瘆得慌。
话音未落，他慢慢抽开了门栓，却是陡然拉开了门，一扫帚对着贺宝儿砸了上去，“我让你还敢来！臭不要脸的，再来我家我打死你！”
“……”
贺宝儿脸上的笑意还未收，便被贺安猛然砸过来的几扫帚弄得猝不及防，他一边狼狈躲闪着，时不时地痛叫一声，又一边期期艾艾地喊着贺泽。
后者却是始终没施舍过来一个眼神，只劈柴的速度更快了些。
“你就别白费功夫了，你当我阿兄冤大头呢！恶心死人了，哪儿来的回哪儿待着去，咱全家都不欢迎你！”
贺安双手叉腰，又将扫帚狠狠蹬在了地上。
“小安，你……你听我解释，我，我是对不起你阿兄，但是……”贺宝儿捂着腿，又掉了眼泪，“你打也打了，你就让我进去跟你阿兄道个歉，我保证道完歉我就出来，我……”
“你真不走？”贺安昂起了下巴，拇指慢慢在扫帚把上摩擦着。
“我……”
“行，不走是吧，那你在这等会儿，我去问问阿兄要不要出来见你怎么样？他看了你这个样子，估计可心疼了。”
“小安，你，你不骗我？”贺宝儿脸上的激动一闪而过，下一秒目光却又蹲在了贺安手中的扫帚上，神色之间似乎颇为恐惧。
贺安没答话，只静静地看了他一眼，一进了院门立马重新上了栓，“等着！”
将扫帚放在原地，贺安一步三回头地走到了贺泽身边，还没待他开口，贺泽便抬了眼，“走了没有？”
“没有，”贺安看着贺泽，眼睛一眨未眨，见他没什么异样方才开口道，“我有分寸，没下重手，不过就是碰了碰他。”
“嗯。”
“阿兄，贺宝儿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之前就知道了吧，这次你要是再让他哭两下就——”贺安的声音顿住，狠狠瞪了贺泽一眼。
阿兄以前给贺宝儿迷得就跟个傻子似的！
“灶房里有水，河里结了冰，我从井里挑的。”又劈了一根柴，贺泽突然说了一句。
“啊？”贺安一愣，接着却像是想到了些什么，脸上的笑意却是越扩越大，“我知道了，阿兄，你真棒！”
半晌之后，院外的贺宝儿让一盆污糟水给泼了个透心凉，又哭嚷了好一会儿，总算死了心离开了。
不过，大概只是这会儿死了心。
第二天，刘三和贺大郎从镇上回来，刚刚到了村头，就让人给截了道。
“贺……贺宝儿？你……”刘三指了贺宝儿好半天才认出来，转瞬便笑道，“哟，这是哪家富贵人家的夫人到咱这鸟不拉屎的村子里来了，可别弄脏了人家的衣裳！”
“你！刘三，我来找你俩不是跟你耍嘴皮子的！”贺宝儿心里有气，却强忍着没有发作，“我知道你们跟贺泽关系好，这段时间他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能不能告诉我？”
昨儿个在贺安那里吃了瘪，他越想越不对劲。不过几个月而已，贺泽怎么会狠得下心这么对他！甚至看着他被打，被泼水都不问一言，原本那日见着贺泽和林煜在一起时，心里藏着的那份不安如今是更甚了。
“告诉你干啥？让贺泽捡个破烂货，还是让富贵老爷变成绿毛龟？”刘三攀上了旁边贺大郎的肩，笑嘻嘻地道，“大郎，你可得好好瞧瞧清楚，往后要是找媳妇了，可千万别找这种不要脸的，不然……隔夜饭你都得吐出来。”
“你……”贺宝儿深吸了两口气，从自己腰间摸出了一小块碎银子，将它递到了刘三面前，“刚才那些话我就当没听到，你把贺泽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特别是和别的哥儿之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这银子就归你了。”
说到“别的哥儿几个字”，贺宝儿声音里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儿。
一见银子，刘三眼神立马便亮了，他搓了搓手板，“咳咳，你说真的？”
“银子都在你面前了，还能是假的不成？”贺宝儿扫了刘三一眼，眼神轻蔑。
“这个，这个……”刘三吞了吞口水，一句话还未说完，却是让贺大郎猛地一拍脑袋，“你小子掉钱眼里了？你可别忘了……”
贺大郎冲着刘三耳语了两句，后者立马回过神来，又颇有些不舍地看了银子两眼才道，“这么点钱儿你就想收买你三爷我，这也忒小气了吧？我告诉你，富贵不能淫，贫贱……贫贱什么来着？”
“够了，你到底说不说，你们要是不说，我大可去问旁人。”贺宝儿而没了耐性，又将银子重新塞回了腰间。
要不是知道这两人跟贺泽关系好，他哪会来讨这份没趣！
“行了行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你就是知道又能如何？你都已经嫁人了，还想一人侍二夫？也不怕成了过街老鼠，再说了，贺泽这小子现在忙着娶媳妇呢，你再来瞎掺和……”
“你说什么？忙着娶媳妇？谁？你说的是谁？”贺宝儿瞪红了眼睛，猛地抓住了刘三的肩膀，手背上青筋暴起，那一日见着贺泽和林煜牵着手的画面再次从他脑海中掠过，“林煜，你说的是林煜对不对？”
“嘶——你他妈的快给老子放开，像什么话这是！”
即便穿着厚重的絮衣，刘三仍旧被贺宝儿掐得生疼，可想而知他用了多大的力道。一旁的贺大郎见状不对，连忙过来帮忙将贺宝儿拉开了来。
“是又怎么样？你有哪一样比得过人家你说？光凭那样貌，啧啧……”
“啪——”
刘三话还没说完，却是又被贺大郎猛地一拍，他连忙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很是严肃地道，“我就是单纯欣赏欣赏，你别这么激动！”
说完这话，他又偏头看向了贺宝儿，“当然了，样貌只是其次，贺泽哪能是这么肤浅的人是吧？当初看你嫁人，他可是伤心欲绝，难过得想去寻死啊，可亏林煜从熊瞎子爪下救了他一命，从此两人是郎情哥意，羡煞……”
“你说什么？贺泽因为我……因为我去寻死？”刘三话未说完，贺宝儿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阿泽是喜欢他的。这么喜欢他，对他那么好的人，他怎么能让别人抢走？！
贺宝儿握紧了拳头，也不知脑补了什么，脸上突然就笑开了来，转身便跑远了。
“这是失心疯了？”刘三看着贺宝儿的背影抽了抽嘴角，然而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下一秒却是狠狠锤了贺大郎的肩头一拳，“那是不是往林煜家的方向？——大郎！我刚才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刘三瞪着眼睛，一脸的生无可恋。
“好，好像是吧，”贺大郎愣愣地点了点头，下一秒见刘三猛地跑了出去，连忙跟上了他，“你跑那么快干嘛去！”
“还能干嘛？找贺泽啊！”刘三脚下步子未停，只转过头哭丧着道，“新欢旧爱碰一起了，这是不得了啊这是！”

第54章
贺宝儿到了林家院子的时候刚近晌午时分。
初冬的阳光微白，很亮，却又如同它的颜色那般让人感受不到丝毫暖意。院子门是开着的，贺宝儿站定之后，一眼便看见了坐在桌边擦拭弓箭的林煜。
许是沾了阳光，视线之中人的脸更出色了几分，甚至让人下意识地便忽略了他身上黑不溜秋的臃肿絮袄，还有红得发肿的手。
贺宝儿差点没咬碎一口银牙。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发髻，换上了一张笑脸踏进了院门。
林煜听见声响，也偏头望了过来，“贺宝儿？”
“林哥，今儿天气这么好，你怎地都没上山打猎去？我听说现在这个时候最适合打猎了，虽然冷又不是太冷，山上的野禽什么的都该出来找吃的了。”
贺宝儿很是自来熟地坐到了桌边，下意识地便朝桌上的弓箭盒子摸了上去。
“你干嘛？”林煜一把挥开了他的手。
“……林哥，对不起啊，”不就是一弓箭盒子吗！贺宝儿讪笑一声，“我只是见这弓箭好看，你别介意。”
好看？这一把弓，六支箭，三支游隼，三支雀羽，俱是贺泽送的，确实很好看。
“啪——”
除了手上的长弓和一支箭，林煜将其余的箭矢尽皆放进了方盒里，将盒盖一关又给推到了自己面前方才开口道，“你来找我有事？”
“我，我是来找你道谢的，”贺宝儿看了林煜一眼，“我之前刚刚回来，不知道贺泽这段时间发生了那么多事情，还误会了你们，希望你不要介意。”
贺宝儿言辞恳切，他在后院内宅这几个月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学到。要怪只怪他生得不好，若是能有林煜这么一张脸，怕是混到正房也只是易事。
老天爷就是这么不公平！
送回来就送回来吧，为了那丁点的富贵争争抢抢越久，他就越想念阿泽。他如今也想通了，只要能嫁给贺泽好好过日子，他再也不心生旁念了。
听说贺叔的手也好了，贺家这段时间还在看地，似乎有想买的打算，日子肯定不像面上那般艰难，只要他稳住了阿泽的心，肚子再争口气，嫁过去总归是享福的。
“我和阿泽从小就定了亲，从小我们一起长大，是我不对，我不该在阿姆的逼迫下妥协，如果不是这样，阿泽也不会想不开，如果他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真恨不得下去陪他……林哥，虽然我们不熟，但是真的很谢谢你，谢谢你救了他。”
贺宝儿狠狠抓住了林煜的手，眼中似有泪意。
“你和他已经没关系了，我不用你谢。”
林煜眼神微冷，轻轻巧巧便将贺宝儿的手掰开了来。
“不是的，”贺宝垂了眸，使劲摇头道，“我虽然嫁了人，可夫家怜我心里有人，并没有动我，我已经跟他和离了，我回来找贺泽，就是想……就是想……”
“就是想重新嫁给他？”林煜面无表情地接口道，擦着箭矢的动作更重了些。
“嗯，事到如今，我也不怕林哥你笑话，我喜欢贺泽，我们两人这么多年的情分，哪是这么容易就放得下，丢得开的，我是如此，阿泽只会更甚。这段时间，我从来没有离开他这么久过，估计，他一定像我想他一样想我。”
估计，他一定像我想他一样想我……
“在想谁？”
“想一些离开了很久的人……”
一些，还是一个？除了贺宝儿，还能是谁呢？
“啪——”
眼前贺宝儿甜蜜的笑脸，和那晚上贺泽眼中的怀念渐渐重合，林煜手中的箭矢被重重地压在了桌上。
“林哥，今天除了来谢你，还有一件事情，”贺宝儿看了林煜一眼，脸上的笑意愈发浓了，“你和阿泽的事情我听说了，我相信你们是清白的。阿泽，阿泽能为我寻死，可想而知我在他心里有多重要，所以，我相信他，也相信你。”
这话说得多好！他话音刚落下，院子里便起了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好像更冷了些。
“啧啧，贺泽你听见没，这哥儿心思简直……”院外刘三气喘吁吁地追上了贺泽，凝神一听院里贺宝儿的声音立马便激动道，“咱快进去，要不然你媳妇这……”
“闭嘴！”
贺泽一声低喝，成功地止住了刘三的声音。他和贺大郎被贺泽一并拉到了墙角边。
“不是，贺泽，咱们……”
“等会进去。”莫名地，他想听听林煜怎么说。下一秒，便有一声“不是”传进了他的耳朵。
“什么？”
“我们不清白，贺泽说他喜欢我，昨天还跟我阿姆求亲了。”林煜的拇指细细摩擦着箭尖，那种锋锐刺在他的皮肤上，越来越疼，也让他越来越冷静。
出于意料的冷静。
“你说什么？！”贺宝儿瞪直了眼睛，控制不住地站起了身，“你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这么快，贺叔贺婶怎么会同意！你在骗我！”
“你要是认定我在骗你，还这么激动干嘛？你已经嫁了人了，一个妾哪里来的和离？那叫休弃。因着贺叔出了事，就背信弃义改嫁他人你这叫喜欢？现如今被休弃又想要重新赖上贺泽，这叫喜欢？口口声声多年情分，连累贺泽出事你一丝愧疚也无，这、叫、喜、欢？”
林煜声音淡淡，一字一句却都将贺宝儿的遮羞布尽皆扯开了来，掷地有声。
“妾？我……你，你怎么会知道？”贺宝儿的视线往四下环顾了一圈，这才将目光定在了林煜身上。
他是做了富贵人家老爷的妾，可这事林煜怎么会知道？明明……明明阿姆说一直都瞒得好好的。
若是这事传了出去……
贺宝儿咬着唇角，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林煜，你什么意思？威胁我？”贺宝儿握着拳，定了定神才道，“就算是妾又如何？只要贺泽原谅我，其余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他不会原谅你的。”如果是他认识的那个贺泽。
如果真的原谅了，那……只能说明贺泽很喜欢贺宝儿，很喜欢。林煜捂着自己的胸口，他突然觉得那里一抽一抽地疼。
“你——林煜，我今天不是跟你来谈这个的，总之，我替贺泽谢谢你救了他，我回来了，贺泽就是我的，你自己那克夫命自己清楚，以后就不要缠着他了，否则你会害死他的！”贺宝儿强撑着冷静道。
“害死？有可能，”林煜突然轻笑了一声，“不过那关你什么事？我就算害死了他，那也是他心甘情愿的。”
“你，你不可理喻！”贺宝儿死死瞪着林煜，猛然朝他扑了过去，只是还没靠近，身体便猛地顿住了，“林煜，你想干嘛你！你别冲动……”
“别动，别说话。”
抬弓搭箭，一气呵成，林煜一脸的笑，将弓弦拉得半满，箭头对准了贺宝儿。
“你，林煜，你别生气……”贺宝儿吓得腾地跌坐在了地上，一边不住地后退，“你还想杀人不成，这是要砍头的，你别冲动！”
“谁说我想杀人了，我只是想起来上次和贺泽猎熊的时候，那黑熊也是这么朝我扑过来的，后来让我给刺了一虎叉，几拳打死了。”林煜还端坐在凳子上，眼神似是在回忆，只是手中的弓箭稳稳当当，箭尖处映着阳光，直直刺进了贺宝儿的眼睛。
“呜呜……林煜，我真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来找你了，你别对着我，我害怕……”贺宝儿哪见过这等阵仗，一下子吓得面如土色，情绪也崩溃了来，又哭又叫地道，“救命，救命啊，呜呜……”
“说了让你别说话！”林煜看了贺宝儿一眼，神色似有不满，“你一说话打乱我，我就容易失神，我一失神，这箭就放出去了。”
后者立马止住了哭声，又打了两个嗝，身体一动也未敢动。
院子里再次沉寂下来，一声笑从院门口传了进来，林煜看清来人，手臂一下子便软了，弓箭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贺泽，你……你救我，林煜他要杀我……”一看见贺泽三人进来，贺宝儿立刻跟见了救星似的，一时连站起来也等不了了，四肢并用挪了几步，狠狠抓住了贺泽的裤腿。
“……”
贺泽皱了皱眉，转头冲着刘三和贺大郎道，“你们俩自己惹的事情，自己解决！”
“你怎么来了？”林煜终究放下了弓箭，冷冷瞥了贺泽一眼。
“我要不来，看得着你这么神气的样儿吗？”好久没见这样子的林煜，甚为想念。一想到他刚才说的那些话，贺泽的心情就更加地好了。
刘三和贺大郎一左一右地也终于掰开贺宝儿的手，贺泽晃了晃腿，几步走到了林煜跟前坐下。
唇角的笑意不加掩饰。
贺宝儿气红了眼睛，狠狠踩了刘三一脚，猛地冲到了贺泽跟前，“贺泽，林煜他想杀我，你就没看到吗！”
“……”
原身留下来的烂桃花还真是……
“我没想杀他，我只是……”林煜抬头看了贺泽一眼，下意识地便瘪了嘴。
“林婶呢？”
“啊？——阿姆他去菜地了，不在家。”
“原来是这样，”贺泽若有所思地打量了林煜几眼，顿了顿才道，“你这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了？”
话音未落，他喉咙口便溢出了一声轻笑。
温暖而……宠溺。
林煜看呆了眼，心中的忐忑瞬间消失殆尽。只是不过一瞬，他就垂下了眼睑。
看着眼前两人这含情脉脉的样子，贺宝儿差点没喷出一口血来，“贺泽，你……他刚刚想杀我，你这是包庇！”
“杀你？谁看见了？”
“你……”
贺宝儿指了指贺泽，又转头看向了猛摇头的刘三和贺大郎，气得哇哇两声大叫，“你们一群混蛋，混蛋！”
话音未落，他猛地冲了出去。
“唉，又疯了一个……”刘三看着贺宝儿的背影摇头晃脑地叹了两声，“多情自古空……贺大郎，空什么来着？”
“空……”
“你们俩肚子空空还不饿？该回家吃饭了。”贺泽冷冷提醒了一句。
“吃饭，吃什么……哦，对，对！”刘三重重点头，顺带着把贺大郎的头也压了下去，最后对着林煜嘻嘻笑道，“弟媳妇，咱哥俩先走了，你和贺泽好好聊着！”
“什么弟媳妇……”
林煜耳根一红，却皱紧了眉头，那两人也没答话，很快出了院子，顺便帮他俩把院门也关上了来。
贺泽静静盯着林煜，关门声乍响，林煜抿了抿唇，身子下意识地向后仰，“你，你看什么！”

第55章
“你说我看什么？”贺泽挑了挑眉。
林煜看他一眼，也没答话，只是蹬蹬将座下的凳子搬远了。
“你这是干嘛？”
贺泽失笑出声，手刚摸到凳子腿，便是让林煜打断了来，“你，你别动！不准动！”
“……”
“你还说刘三他们两个，这会都晌午了，你还不回家！”
“……不打紧，今天阿姆起晚了，我早饭吃得也晚，现在一点都不饿，”贺泽满脸笑意，顿了顿又道，“你知道，我阿姆为什么起晚了吗？”
“为什么？”林煜下意识地疑问出声。
“因为我昨儿个跟他们说了，想跟林婶提亲，估计阿姆昨晚正在跟阿爹商量。”贺泽悠悠地道。
“贺泽，你……”林煜气红了脸，“我都没同意，你干嘛跟贺叔贺婶说这个！”
“总得慢慢来啊，我不着急，先让阿爹阿姆同意了，再说服林婶，你留到最后，怎么样？咱有的是时间耗。”
“……你无赖你！”
“好了，你别生气，只要你不同意，我还能逼你不成？不过……”贺泽看了林煜一眼，脸上似笑非笑，“刚才我可什么都听见了。”
“你，你听见什么了？”
“听见你说咱俩不清白……”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想气气他，你为他付出那么多，凭什么还要被他骗！
林煜喉咙里似有千言万语，然而一对上贺泽的视线，却是都说不出口了。
“只是什么？”贺泽的眸光里兴味盎然。
“凭什么告诉你！”
“……好吧，”贺泽眼睑微敛，脸上的笑意也收住了，“那林煜，咱们好好谈谈行吗？”
“你想谈，谈什么？”
林煜手指揪着腿侧的裤子，慢慢垂了脑袋。贺泽一眼望去，只能看见他毛茸茸的发顶，跟个可怜的小动物似的，让人有种遏制不住地想摸上去的冲动。
贺泽强迫着自己移开了视线，只一脸冷肃地道，“还是因为刚才贺宝儿说的克夫那事，所以不准我娶你？”
虽然不确定，但林煜对他，也并非没有感情的吧。那么除了林煜一直在意的克夫这件事，他想不到其他理由了。
“……”
“说话！”见林煜沉默，贺泽厉声喝道。
“说什么，不是！”
林煜突然站起了身，砰地一声一把将手中的弓箭拍在了凳子上，“老子就是不想嫁给你，不行吗！”
他话音未落，那凳子便对半裂了，凳子腿也断了，一股脑地碎了一地。
贺泽有一瞬间的怔愣，见林煜仍旧恶狠狠地盯着他，忍不住轻咳了一声，“这个……行，行吧？你别激动。”
“……”
林煜回头看了一眼那坏了的凳子，又连忙跑过去将空弓箭捡了起来，放在胸口连擦了好几下，这才松了一口气，转瞬却红了脸。
“老子？你这跟谁学的？”沉默一瞬，贺泽带着笑意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我刚才说错话了，你当没听见。”林煜的脑袋垂得比方才更低了，怕是恨不能从地缝里钻进去。
“好吧，我没听见，”贺泽很是配合地忍着笑意，“咱们来聊聊正事。之前谈过这个话题，想来你是没听进去。现在我重申一遍，那些事情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还真当你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呢？跟个人定亲就能害死人，有这么好的事，那心有歹念的不都来找你了？”
“……”
“再说了，你看啊，咱俩这几个月三天两头都在一起，你克着我了没有？你不但救了我，我那么重的伤也完完全全地好了，这事怎么解释？”
“你，你那时候可没说和我定亲。”
“好，那就先不说我。我听阿姆说，摔断腿的那位是伤好之后有一段时间才跟你退亲的，怎么那段时间就没出事？”
“……那你怎么解释，但凡跟我定了亲的，所有人都出事了。”
“需要解释？那个老头子活到七十多了怕是每天都在担心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吧？摔断腿的已经好了，溺水的那位是唯一的意外，这个解释成不？”
“……你这是强词夺理。”
“那你说你克夫不也是强词夺理？这种事情，信则有，不信则无，你非得跟我钻这个牛角尖？”
“我……”
“林煜，”贺泽叹了口气，他也没想到林煜真是在纠结这个，“你既然信命，那你相不相信兴许咱俩天生一对，我命这么硬，根本不怕你克。”
“……”
贺泽站起了身，几步走到了林煜身后，“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是吧？”
“可是我害怕……”我怕你像那个溺水的，一下子就没了。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林煜转过了身来，眼睛是红着的。
“不会有事的，我命硬，不然怎么到现在死不了，”贺泽垂了眸，抬手捂上了林煜的眼睛，慢慢凑近了他的耳廓，“林煜，除了活着，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想要过一样东西了。”
除了活着，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想要过一样东西了。
林煜眼前一片黑暗，耳边热气萦绕，这一句话却像是平地一声惊雷，直直冲破他的耳膜，一直到了心底最深处。
贺泽将眼前的人揽在了怀里，经久未放。林煜也像是忘了反抗，任由他动作。
风停了，阳光渐渐有了热度。
……
贺泽是在未时回的家，彼时家里已经吃了午饭，所幸李氏一直为他热着饭菜。
待到了放下碗筷，李氏又给他递了一杯水过来，“吃饱了？”
“嗯，阿姆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贺泽将杯里的水一口饮尽，脸上有了笑意。
“这看着心情也好了，我见你出去之前可还沉着脸的，怎么……去见煜哥儿了？”
“……嗯。”贺泽点头应了一声。
林煜虽然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但是……也快了吧。
“我跟你阿爹也商量了，”李氏将桌上的碗筷收在了一起，见贺泽看向他方才轻笑了一声，“现在知道着急了？你说了这事儿之后就跟个没事人一样的，我还当你不在意呢！”
“阿姆！”
“行了行了，你这混小子冷不丁地抛出来这么大一件事，我跟你阿爹可是连着两个晚上都没睡好，”李氏用手中的筷子头敲了敲贺泽的脑壳，顿了顿才道，“我们俩同意了……”
“阿姆，你说真的？”饶是贺泽也有些意外，他还以为贺老爹和李氏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在意林煜的名声。
“当然是真的，我还骗你不成？”李氏顿住了手中的动作，抽了凳子坐了下来，“你和煜哥儿走得那么近，阿姆心里怎么会没个想法？我也知道你担心什么，阿姆其实当时就想过了。”
“煜哥儿是个好的，我和你阿爹都清楚，但要是让你娶他，说实话，我这心里提心吊胆了好一阵，别的都不担心，就担心你要出了事可怎么办。”
“可自从你醒来之后，阿姆还是第一次见你整天整天地都带着笑，那么开心……”
“是吗……”他自己都没发觉。
“可不是，瞧着你那样，阿姆纵是有万般想说的，也开不了这口。这一心软，后来见煜哥儿把名声也给栽你身上了，我就更不好开口了。这要说了，可不缺德嘛！”
“阿姆，谢谢你。”贺泽倒了一杯茶，给送到了李氏面前。
“呵呵，你还跟阿姆说上谢谢了，混小子！”李氏轻笑了一声，“若是你不开这个口，找个时间我也得跟你提一提的。只是你阿爹心大，他才是完全被你给震懵了，也是跟我一样的顾虑，就怕你有个好歹的，唉。”
“那阿爹他……”
“其实因着贺宝儿的事情，我和你阿爹一直觉得对不住你，你这会儿能走出来，我和你阿爹这心里别提有多开心了。煜哥儿这孩子是我俩看着长大的，是个好孩子……虽然咱俩还是有些不放心，但你也长大了，你自己的亲事，我们拗不过你去。”
“再来，煜哥儿要是真克你也不能救了你，让你从阎王爷手里捡下一条命来……这话是你教安哥儿说的吧？”
“阿姆，这不是事实吗？”贺泽讪笑了一声。
“混小子！”李氏站起了身来，没好气地又敲了敲贺泽的脑袋，“好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和阿爹只盼着你好，安哥儿好，这就行了。”
“阿姆，能好的，一切都能好。”贺泽一字一顿，仿若在做郑重的承诺。
“能好就好，”李氏将碗筷尽皆端在了手上，临走了两步又转过了头来，“对了，咱家已经陆陆续续地把欠着的银钱还了，大家伙都以为是你阿爹手好了，揽了大活计，也没多说什么。这会儿你想提亲，这聘礼总不能亏待了煜哥儿，要不买地那事先缓缓再说？”
李氏也没发现，他已经在下意识地征求贺泽的意见了。
“不用缓，您和阿爹不是已经看好了吗？这一缓，下回恐怕难得能碰上合适的了，”贺泽摇了摇头，沉吟了一瞬才道，“你们帮我选个日子就成，其余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小泽，这……”
“没事儿，阿姆，你先洗碗去吧。”
悠闲了这么一段时间，该挣媳妇钱了，媳妇……一想到这个词，贺泽胸口便胀满了来。
这种感觉，从未有过。
几乎是立刻，贺泽小跑着进了灶房收拾了几个炊饼，就跟李氏告了别，“阿姆，我得去一趟镇上，估计得过两天才回来，您别担心！”
话音未落，他已经疾步出了院门。李氏好容易追出来，却是连他的背影也见不着了，只得摇头叹了一声，“这孩子！”
而另一边，林煜满腹心事，在院子里呆坐了一会儿，也告了一声张氏，拎着弓箭，背着背篓上山去了。
张氏见难得的晴朗天气也没拦他。
只是未想，约莫只过了两个时辰，太阳便再也瞧不见了。寒风呼呼地刮着，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不一会儿就给大地披上了银装。
雪一夜未停。
贺泽一夜未归，林煜……同样也是。

第56章
一直到第三日中午时分，大雪才终于停了。地面的雪积压了约有三尺深，到了成年男子的大腿根部。
骤雪初霁，阳光灿烂耀眼，这天却更冷了几分。
因着这突然的大雪，街头巷尾行人寥寥，徐庆生的诊铺都没有开门，他好生在家里歇了两天。
只是这会儿刚放下碗筷，门外却响起了一阵啪啪的拍门声，“徐大夫，徐大夫，你在不在？徐大夫！”
听这焦急万分的声音，徐庆生一愣，随即起身打开了房门，下一秒却是被眼前两人一身的狼狈给惊住了，“你们是……”
“徐大夫，您是徐庆生徐大夫吧？”刘三喘地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说话一边叉着腰。
他头发有些散乱，上面还沾着枯叶泥屑，下身的棉裤湿了好大一截，裤腿还滴着水。身旁的贺大郎和他如出一辙。
“对对，你们哪位？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不，不是……”刘三晃了晃手，贺大郎立马接口道，“不是我们，我们是贺家村的，林婶突然昏过去了，贺婶说他的病向来都是您看的，我们先去了诊铺不见您，问了旁人才知道您住这儿，不知道您现在……”
“林婶，你说的是煜哥儿的阿姆？”徐庆生着了急，忙又问了一句。
“没错，是林煜阿姆，这会儿村里几个婶子正帮忙看着。这雪太厚了，牛车马车都容易打滑，您看我们背您走怎么样？”
“不用，我这就去收拾一下药箱，马上跟你们一块去，你们等等！”
话音还未落下，徐庆生已经着急忙慌地回了屋子，没等几瞬便背着药箱出来了。
刘三和贺大郎对视一眼，也松了口气，难得这徐大夫这个天气还愿意出诊。
“徐大夫，真不需要我们背您？”
见徐庆生关了门，刘三又问了一句。
“不用不用，这么个天气你们背我不是浪费时间吗？快，咱得快点，这万一要出点什么事，唉……”
虽说积雪深厚，可这街市上到底比山道要好上一些。徐庆生叹了口气，自己就扶着墙根踩着积雪一路朝着路口的方向去了。
“那徐大夫，让大郎照料您过去行不？我得赶紧找贺泽去，他都两日没有归家了，林煜发生这么大的事情……”
“煜哥儿？他什么这么大的事情了？到底咋回事这是？”徐庆生顿住了步子，一脸担忧。
“林煜前两天上山，一直没下来，估计是让困在山里头了……昨天雪太大，我们拉着林婶没敢让他上山找去，今天雪好不容易渐小，一大早地村里好些爷们都上山了，林婶也上去了，可一直都没找着人，这一着急一受寒，就晕过去了，我们没敢耽搁，这不赶紧找您来了吗！”
“那现在呢？煜哥儿找着没有？”
“还没，”刘三摇了摇头，脸上也难掩焦灼，“雪这么大，山上肯定又冷又危险，这会儿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只希望没出事才好。贺泽这两天在镇上一直没回去，贺叔贺婶他们也不知道人在哪儿，见我俩来镇上，就让帮忙找找。”
“这……这找贺泽不是也没用吗？怎么……”
“徐大夫，您不知道，林煜他可是……”刘三这话还没说完，便让贺大郎瞪了一眼，他总算回过了神来，“这事我还是改天再跟您说吧，总之，我得赶紧找贺泽去了，您赶路当心一点，要是累了就让大郎背您！”
说完，刘三也不待徐庆生回答，又好生叮嘱了贺大郎两句，踩着积雪便向着反方向去了。
“这……”
“徐大夫，咱先走吧？林婶还等着您呢，”贺大郎不欲多言，取过徐庆生肩上的箱子自己给背上了，“您要是累了就告我一声！”
见他俩这样，徐庆生心里隐隐有了两分猜测，也没顾得上再问，连忙跟上了贺大郎。
另一边，刘三最先去的是镇上书院，可大概也是因为这天气原因，他好容易到了书院院墙外边，愣是一个人也没见着。
没法，他只得又去了好些以前他们仨常去的地方，最后总算在于家酒楼问到了贺泽下落，只是人依旧没在。
“贺泽这两天倒是一直住这儿，可今儿早上他出去就一直都没有回来，要不你先等等？”
“等，哪还等得了……那他人去哪儿了？”刘三满脸通红，也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急的。
“这，他这两天都在花鸟巷子，说是去找那个叫蔡老的，你去那儿找人问问，应该能找到。”
余掌柜话音未落，刘三蹲下身扭干了裤腿的水，几步跑出了酒楼。一路到了花鸟巷子，他见着贺泽的时候，贺泽正从那蔡老院子里出来。
“你说什么？林煜被困在山上了？”
听完刘三的话，贺泽又惊又急，登时变了脸色，掩在袖口下的手握成了拳。
“两天，两天了都没下来，这么大雪，可不是被困着了？我这找你可找得不容易，咱们赶紧……哎，你！”
刘三话还没说完，眼前之人已经迈着大步跑出了老远。他愣了一下，又摇了摇头，这才小跑着追了上去。
看贺泽这样子，怕是真陷进去了，现在只盼着林煜可别真出什么事才好，不然……
刘三在心里头叹了一声，脚下也加快了速度。
只是不知是贺泽跑得太快，还是他真的跑太慢，他刚刚过了路口就已经看不见贺泽的影子了。
此时太阳已经欲落未落，天色渐暗了下来，刘三没法，速度只得更慢了。
而此时，贺泽已经进了向阳山。
他没有回村里，到了路口便直接借着山道两旁的植物木遁，不过几息时间便到了山上，所幸这个天气，山道上本就没有什么人。
雪太厚了，天地间茫茫雪白一片。
贺泽一到向阳山，还未来得及站定便闭上了眼睛。那一刹那，整座向阳山凭空冒出点点绿色荧光，它们回旋飞舞，和地上的白雪相互映衬，这等奇异美景，可惜无一人能看见。
除了贺泽。
他在借着这漫山遍野的树木巡视着这片山林。尽管这对异能的消耗太大，但是他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
林煜，你，千外不能有事。
他从未像现在这么害怕，哪怕末世之时知道自己即将要死的那一刻。
贺泽的手狠狠抓着身旁的树干，指尖被树干上粗硬尖锐的枯皮弄出了血，他却像是丝毫未觉。
约莫过了一刻钟，他这才睁开眼睛，可是眉头却紧皱着。
找到了，可是林煜的状态……
没事的，会没事的。
贺泽强自镇定，顾不得多想便将手渐渐融进了身边的树中，接着是身体，他一跨腿，整个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几瞬之后，贺泽的身影在北峰半山腰的另一棵树中走出。
不远处，一个黄色竹筐隐隐还露着半角。旁边，一个人影靠在树干上，大雪堆到了腰间，上半身也隐隐盖着薄雪，红褐色的长弓被他紧紧抱在了怀里，裸露在外的手是和长弓是一样颜色的红。
再往上，是他惨白的脸和乌紫的唇。
是林煜。
贺泽瞳孔一缩，几乎是瞬间冲到了林煜跟前，三两下将他身上的雪都扒拉了个干净，这才发现他外衫上的裂口和脚腕处的肿块。
“林煜，醒醒……醒醒！”
贺泽的声音在发颤，他将林煜紧紧抱在了怀里，就像抱着人形冰块，凉意穿透骨髓。
不停地搓着怀中人的手臂，贺泽看着林煜惨白的一张脸渐红了眼睛，一眼扫过周边的树木，无数绿色荧光没进了林煜的身体。
“没事的，一定没事的……”贺泽喃喃自语，不知是在说给林煜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绿色的荧光越来越多，而贺泽的神色愈加苍白。
林煜冻得太久了，而身上肯定还有其他他不知道的伤，以至于……他的异能快耗尽了。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贺泽的眼皮越来越重，林煜的脸色却渐渐红润了起来。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贺泽的颈项间，他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来。扶着树干站直身体，贺泽一把将林煜抱在了怀里，慢慢消失在了原地。
第二天又是一个晴朗天气，阳光透过山洞口直直照在了里面两人的脸上，刺眼的光让林煜的眼睛眨了眨，最终睁开了来。
睡眼惺忪。
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去猎熊瞎子，结果被抓住了，那熊瞎子没吃他，反而一直绑着他，让他一点都动弹不了。
林煜揉了揉眼眶，下一秒却睁大了眼睛。
他确实被绑了，不是梦！
紧紧箍在自己腰上的手，跨在自己腿上的腿，还有……眼前不足一公分的脸。
贺泽？
是贺泽？还是他在做梦？
他明明记得自己又伤了脚腕，本来想着慢慢下山却是一脚踩空，后来还撞上了胸口，巨痛之后就晕了过去。
林煜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一点不适。他下意识地又动了动自己的腿，脚腕处还有一点痛，但是已经好多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还有，贺泽怎么会在这里？
林煜看着眼前熟睡的人，近乎贪婪。哪怕是梦，也是美梦。
晕过去之前，他以为再也看不见贺泽了。
那一刻，他很后悔。
他喜欢这个人，他想嫁给他，只是，能不能所有的灾祸都由他自己受着？
这样多好。
林煜忍不住伸出了手去，指尖顺着贺泽的脸往下，从额头到眉眼，他顿了顿。贺泽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从他救下他那次之后，他的身上总带着一种压迫感，一种……凛人的压迫感。
或者说，是威胁。
他常年打猎，对于这种感觉再敏感不过。
而现在，贺泽闭着眼睛睡着，整个人都难得地柔和了下来。这种柔和，就像他身旁的阳光，带着淡淡的暖意。
林煜忍不住弯了嘴角，他的手一直下滑到贺泽的鼻子，薄唇，下巴……其实，真的很俊。
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一个男人。
脸在微微发烫，指尖再度上移，停在了贺泽的唇角处，那里是淡色的红，还有些干，林煜盯着盯着就失了神。
这到底是不是梦？
怎么办，好想亲一下，就亲一下，他不会发现的吧？
林煜揪着自己的衣裳，慢慢凑近了自己的脸，嘴唇相碰的那一刹那，他心跳如擂鼓。
这就是亲嘴的感觉？明明什么味道都没有，可就是不想退开，林煜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湿意蔓延，贺泽的唇有了血色。
揽在林煜腰间的手指微动。
良久，林煜终于直起了腰，唇瓣刚刚退离，眼前人突然睁开了眼睛，四目相对，贺泽一手按上他的后脑，强势地贴了上去。

第57章
两人的唇再度相触时，贺泽顿在了那里。
这也是他的初吻——如果不算刚才的话。
眼前林煜双目圆睁，瞳孔里尽是他的影子，呆呆愣愣的，每一次睫毛轻颤都像是挠在他的心口，微微发痒。
贺泽的喉结动了动。
下一秒，他突然翻身而起压在了林煜的身上，双腿横跨腰间，一手提起他的腰，一手还枕在他的后脑，一系列动作完成，唇始终都未离开。
两人更加贴近了几分，贺泽学着林煜刚才的动作伸了舌头细细，呼吸愈加灼热，连空气都热了几分。
暧昧的气氛在发酵。
见林煜仍旧瞪大的眼睛，贺泽喉咙口溢出一声轻笑，“亲嘴可不是这么亲的，我教你？”
话音未落，他抬手按在了林煜背后的石壁上，将人困在了自己怀里，舌尖顺着唇缝溜了进去，从牙齿内壁一扫过，温柔地像一片羽毛。
“据说，这叫‘壁咚’。”
唇舌退离出去，贺泽脸上笑意盎然，下一秒眼中却似有火苗闪过。眼前人眸光潋滟，双颊绯红，粉色的唇上似有水光。
他舔的。
一想到这三个字，贺泽的呼吸更重了一些。随即轻轻揉了揉林煜后脑的软发，再度吻了上去，这一次却是眉间，如蜻蜓点水。
“这次就算了，等成了亲再接着教你，怎么样？”贺泽眉眼含笑，周身的气质如之前睡着的时候一般柔和。
林煜又眨了眨眼，终于回过了神来，屈膝抬腿，一气呵成，只是临碰到贺泽时却下意识地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贺泽险险闪身避到了一边，“谋杀亲夫？”
“你……贺泽，你混蛋！”
林煜挽起袖口抹了抹唇，脸上却像是更红了。
“我怎么混蛋了？刚刚不是你先亲的我？这叫……礼尚往来。”贺泽摊了摊手，脸上的笑容十分……欠揍。
然后林煜就握上了拳头。
“咳咳，林煜，打人不打脸，这个咱先说好……”
眼见得林煜离他越来越近，贺泽变了变脸色，却是突然迎了上去，“你打可以，不过得轻点，你家男人身子骨太弱，经不起你几拳。”
“……贺泽！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耻了你！”
话音未落，林煜一拳砸上了贺泽的肩膀，只是……一点都不痛。后者忍不住笑出了声来，一把将林煜的手握在了自己掌心，“哪里无耻了？我回去就让阿爹提亲去，我说你家男人哪儿错了？”
“你！”
林煜狠狠瞪了贺泽一眼，另一手再度握成了拳头，可想砸又砸不上去，只得深吸了两口气，撇开了自己的视线，“谁说你提亲我就要嫁给你了？你再这么说，我……”
“你怎样？”
“我真的要揍你了！”
随着他声音响起的，是砰地一声响和山洞石壁上石块脱落的声音。
“……”
两人身边白灰飘扬，贺泽呛了一声，急忙将林煜的手拉了过来，没有看到什么伤痕这才松了口气，随即一拍他的脑袋，“真当你手是石头做的了？傻啊你！”
“我……”
林煜仰头看了贺泽一眼，见他眉宇间的担忧，所有的声音都淹没在了喉咙里。
“对了，说了天冷让你别跑山上，你还跑山上来，跑山上也就罢了，下这么大雪你还不下山，你说你是不是傻！要不是我……”贺泽顿了顿，脸色更沉了些，“你常年打猎，就连这么点常识都不懂？知不知道你这次差点就没命了？你是一点没把自己放在心上是吧？”
“我……”
“我什么我！你今天要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贺泽咬了咬牙，半晌都没再说出一个字来。
“我不是故意的，刚下雪那会儿我在追一只火狐，你知道我找狐狸找了那么久，火狐更是难得，小安肯定喜欢。一时就忘了时辰，后来好容易追到了狐狸，可是天色又暗了，我怕阿姆担心，想趁着雪色下山，后来就，就……”
林煜垂了眸，声音越来越低。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空气里一阵静默，良久，贺泽的声音响起，“知道错了？”
“知道了……”
林煜绞了绞自己的衣裳。
“还有下次没有？”
“没有。”
“喜欢不喜欢我？”
“喜欢……”话音未落，林煜猛地抬了头，一张脸涨得通红，“你，你又这样……”
“我怎样？”贺泽浅笑了一声，只是这笑容未达眼底。他叹了口气，将眼前人揽在了怀中，“小煜儿，你这次真的吓着我了。”
贺泽的声音很低，带着浓浓的后怕和失而复得的喜悦。他从来没有想到，不过短短几个月时间，会有人在他心里占了这么重的分量。
将脑袋埋在林煜的颈项间，贺泽深吸了一口气，双臂越收越紧，几乎让林煜透不过气来。
但是，他一点都不想推开他。
林煜怔愣了一瞬，缓缓抬了手，缠在了贺泽腰间。
两个人仿佛连体婴儿一般，紧紧贴在了一起。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贺泽的脑袋在林煜的颈间蹭了蹭，带着笑意的咕隆声音响起，“小煜儿，现在……准不准我娶你？”
“……”
“准不准？”瞥见林煜烫红的耳根，贺泽笑意更浓了些。
“你……”林煜一把将怀里的人推开了来，“你走开！”
“不回答我就当你默认了，回家就让阿爹提亲去。”
“不行！”林煜皱了皱眉，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这，这太快了，我……”
“快？哪里快了？”贺泽挑了挑眉。
“就是，就是……”林煜欲言又止，看了他一眼又撇了撇嘴道，“反正你要提亲得先问我，我说行才行！”
“……那好吧，咱先不提亲，咱先定亲，这总行了吧？”贺泽扶正了林煜的脑袋，目光灼灼。
夜长梦多，万一这煮熟的鸭子又飞了他找谁去？别提还有一大堆等着挖墙角的！
“你要再说不行，我回去之后直接找林婶说。”
贺泽声音悠悠，林煜又瞪了他一眼，良久之后，终于点了点头。
“这会多乖！”
看着他点头，贺泽脸上的笑意几乎掩不住。他揉了揉林煜软软的发顶，随即转身半蹲在了林煜面前，“上来吧，咱该回家了。”
“我没事，不要你背。”林煜脚步未动，他又不是三岁孩子。
“你都饿两天了，肚子不饿？昨儿晚上养好的那点精气神都用来打拳了吧？还有，刚才见你走路的时候还一瘸一拐的，脚好了？”
“我……”
林煜嘴里刚吐出一个字，肚子便响了一声，贺泽失笑，“听见没？你肚子都在抗议了。快上来，咱们早点回家，估计林婶都急坏了。”
说着他又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林煜摸了摸自己的肚皮，终是几步走到了贺泽跟前，爬上了他的背，“对了，我的背篓还有弓箭……”
“在外头，不会丢的。”
提了提林煜腿弯，贺泽挺直了背，几步出了山洞。天地间依旧是白雾茫茫，银装素裹，雪地映着阳光，金光灿灿。
背篓和弓箭被他放在了石块上，林煜一低头便捡了起来，看着空空如也，忍不住有些失望。
“不就一只狐狸？你又没伤着它要害，人家还不会跑？差点把命都搭进去了，怎么不涨记性？”
“我……我说了我不是故意的，你不准再提了。”林煜瘪了瘪嘴，双手缠上了贺泽的脖颈。
他自己都没发现，在贺泽面前，他越来越孩子气了。
“好，不提不提，”贺泽迈着大步，一下一下地踩过雪堆，一天时间，许是这太阳还算给力，雪已经融了许多，“好好帮我看着路，这会要摔了，可就没人来救咱们了。”
“嗯。”林煜重重点头。
两人的速度不快不慢，林煜一改往日的沉稳，一路上都说个没完，“对了，你什么时候找到我的？怎么找到我的”
“……你猜？”
“不猜，你肯定又等着我呢，”林煜摇了摇头，似是想起了什么，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还有我的伤，居然全都好了？”
脚上虽然还没完全好，但是也消肿了。
“这个，你真想知道？”贺泽的脚步顿了顿，脸上似有笑意，“要是我告诉你，你家男人是神仙，你信不信？”
“又骗我……”林煜轻锤了锤他的肩。
“我说的可是实话，把白素贞不也是妖精变的吗？”这挠痒痒一样的力道让贺泽再度迈开了步子，“你看啊，他是妖精来报恩的，我是神仙，突然有一天听见你说你想嫁人了，你长得这么好看，可不就让我动了凡心，下来找你呢吗？”
“贺泽！！！”
这一声可真是咬牙切齿，贺泽虽然看不到林煜的脸色，但也能想象得到他此刻的表情，又忍不住低笑了一声，“好了，你要是真想听的话，以后我慢慢告诉你。不过，是神仙还是鬼怪可就说不定了……”
既然认定了背上这个人，他就从来没有想过要瞒他一辈子，坦诚和信任，是最基本的尊重。只是希望，你不要害怕才好。
他收了笑，后面一句声音低到林煜根本听不到。
“以后慢慢告诉你，完完整整地告诉你，好不好？”
贺泽偏了头，声音郑重，只是还没等林煜答话，他视线突然往旁边扫了扫，“林煜，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第58章
“声音？”林煜也凝神听了听，又疑惑道，“没有啊，是风吧？”
虽然出着大太阳，但是山里偶尔也起风，许是风吹落雪枝的声音。
“不是。”
贺泽肯定地摇了摇头，转瞬弯下了腰，林煜就势从他背上下来，偏头将背上的弓箭也都取了出来，“你到底听见什么声音了？”
现在他腿脚不便，贺泽一人奈何不了就麻烦了。
“没事，别担心，”见林煜皱着的眉，贺泽出言安抚，“只是几声很弱的呜咽，应该不是什么大型猛兽。”
话音未落，贺泽又闭了闭眼，目光定在了右侧方向，“你在这里等等我，我去看看。”
“哎，你——”
林煜话音未落，贺泽已经拨开了前面灌木撑着的雪堆，每走一步都落了满身的雪，很快就看不清人影了。
林煜一愣，忙扶着周围的树木跟了上去。
一直走了上百步远，又绕过几棵参天大树，贺泽最终在一处密集的灌木丛边停了下来。
还没等他刨开雪堆，林煜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过来，“我听到了，是动物幼崽的声音，就是不知……”
“让你在那等着又不听。”贺泽偏头看了他一眼，这责备的话却一点没带上责备的语气。
林煜一跟上来他自然听见了，只是知道没什么危险也没拦他。
“……我不是怕你有危险，给你送弓箭过来了吗？”林煜蹲在了贺泽身旁，帮着他一起刨起了雪堆，“对了，方才那么远的位置，这么点你怎么听见的？”
他打猎这么多年，自信有什么风吹草动地都瞒不过他，可现在……听力居然都没有贺泽好使。不，不对！这么远，这声音又这么弱，山里还有其他杂音，贺泽听见才奇怪吧？
“当然是……”
贺泽的动作顿了顿，他本来想回答当然是耳朵听见的，可这会儿他才反应过来，他不是听见的，他是感觉到的。
他握了握手掌，这才发现身体里涌动的力量。
他的异能升级了，经过昨日那次耗尽之后。
“说了你男人是神仙，别不相信。”贺泽看了林煜一眼，终于回过了神来。
异能又升级了，这是好事。
这个世界并不是绝对的安全，虽然没有丧尸，但还有其他的……对一个现代人而言，生命和自由的权利很重要，可这里皇权至上，生杀予夺，他遵守规则，但不代表他愿意委曲求全。
多些筹码总是好的。
原来就算这里已经不是末世，可在他脑海里根植十年渴求强大的因子依然存在。想到这里，贺泽突然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笑什么。
只是这笑声里，是满满的嘲弄。
林煜抬头看他，却是一眼对上了贺泽眼中尚未收起的孤寂，和……悲哀，与世隔绝。
莫名的酸涩在心口蔓延，那是心疼。
刚想说些什么，他手上却是突然拨了个空，下意识地偏头，灌木丛中心位置有很大一个空档，那里，是几只巴掌大小颜色各异的……狗崽子。
“呜呜……吱吱……”
贺泽和林煜身上的陌生气息估计让它们有些不安，一只灰黑色小狗瞪着它黑亮的眼珠子盯着林煜看了一眼，随即扒拉着腿一直朝后退。还有一只黄白相间的只眨巴眨巴眼睛，又继续弯腿躺下去了。
很虚弱。
至于其余的，林煜在其他的小狗身上摸了摸，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死了。这是一窝，出生没多久，没见大的，应该是出什么意外了。”
这大雪太突然，若是大狗遇见什么猎食的猛兽，基本就回不来了。
“那……要不咱把它们抱回去？”刚才的贺泽似乎只是林煜的错觉，他现在已经再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狗忠诚，嗅觉很灵敏，以后你打猎的时候可以带着，再有猎物逃跑这种事，容易追多了。”
林煜沉吟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
见他首肯，贺泽弯腰将两只活的抱了出来，轻轻抚了抚它们的背，那黄白的突然睁了眼睛，不停地往贺泽怀里拱，不时仰着脑袋舔起了贺泽的下巴。
灰黑的也是不甘落后，甚至那爪子将贺泽胸口的外衫都扒拉了开来。
哪还有刚才那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它们，它们不会是把你当……”林煜眼神复杂。
“你胡说什么呢？”贺泽挑了挑眉，这两饿久了，他刚才只是喂了它们一点生机，总不能刚抱回去就死了。
将两小的放进了背篓里，贺泽再度背上了林煜，期间某人的肚子还一直叫着。他们到了山脚的时候，太阳也已经偏西了。
“把我放下来吧，阿姆肯定在村口等着我呢，”林煜拍了拍贺泽的肩，顿了顿又道，“还有旁人。”
“就你事多！”
贺泽冷脸道了一句，林煜也不怕他，下来便扶着他的手臂小心迈开了步子。
他所料没错，几乎是刚刚出了林子，两人便看见了围在路口的好些人。村里几位族老，还有好些村民，李氏陪在张氏身边，他俩旁边还站着徐庆生。
“回来了，回来了！看，煜哥儿回来了！”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场面登时乱成了一锅粥。张氏先是愣了好一会儿，随即又哭又笑地扑上了林煜，眼泪止不住地流。
“没事，阿姆，我没事，就是一点小伤，”林煜顺从地被张氏抱在怀里，又轻拍了拍他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没事就好，村里人可都担心死你了，你贺叔和赵叔带着人上山，现在可还没回来呢！”一个五十来岁的族老抖抖胡子，脸上也有了笑意，这话一出口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赶忙又招呼上了旁边两个人，“快去快去，把人给我叫回来，这天冷的！”
那两人应声而去。
周围站着的都是林煜的叔叔婶婶辈，此时都围在了他身边，嘘寒问暖，林煜眼眶一热，好言答了半晌，姆子俩又连声道了谢，这才告辞。
临走时他回头望了又望，却始是终没寻到贺泽，终是让张氏拉着走了。徐庆生慢步跟在两人身后。
人群之外，贺宝儿站在滴着雪水的房檐下，脸上不知是喜是怒，一直到林煜没了人影，这才捏着衣摆，朝着反方向去了。
另一方向，李金凤搓了搓冻红了手，又往地上啐了一口，可随即便是动作一顿，脸上露出了一个冷笑来，几步消失在了原地。
……
林家正房里，徐庆生帮林煜看了看，又让张氏抹了药，方沉声叮嘱，“放心吧，肿块都散了，只是一点小伤。不过煜哥儿，你这才可得好生养着，上次要不是留了病根，哪能这么容易又崴了，你再这般不注意，下次可真就要瘸着腿走路了！”
“徐叔，我知道了，我一定好好养伤，”林煜开口保证。他让徐庆生这么一吓，此时是真的担心起来了。
瘸着腿？瘸腿的他贺泽能要吗？林煜歪了歪头，脸上带着笑意，连张氏端着吃的进来都没注意到。
“想什么呢你？回家那会儿就心不在焉的，不是在山上让什么东西给吓着了吧？”张氏将炖好的肉粥放在了桌上，又摸了摸林煜的额头。
“阿姆，山上哪有什么东西能吓着我！”林煜回过神，小心陪着笑脸，见兀自站在一旁的徐庆生，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阿姆，我听徐叔说你之前都晕过去了，没什么事吧？”
“没事没事，你徐叔给开了药，就是你这个不省心的……”张氏戳了戳林煜的脑门子，转瞬红了眼眶。
“阿姆，我真没事，我以后一定小心，再不会这样了。”
“不吃点亏你就不会听话，也不想想阿姆要没了你……还有村里人，都是你叔叔婶婶，这两天实在是麻烦他们了，等你好了咱得挨家挨户地谢谢人家……”张氏哽咽着声音，又抹了抹眼睛，转头看向了旁边的徐庆生，“你徐叔这两天担心你，都没回镇上，一直等着消息，你……”
“煜哥儿是我看着长大的，这都小事儿，用得着这么客气？”
他是两个都担心，索性在村里有空闲房子的人家借住了一宿。
“我……”张氏垂了眸，转瞬又道，“他徐叔，你昨儿没回去，今儿这天又晚了……”
“是啊阿姆，天都这么晚了，徐叔肯定也饿着了……”
林煜舀了一勺热乎乎的肉粥送进了嘴里，嘟嚷不清地道。
“对对对，都饿一天了，哎哟，我这肚子！”一听林煜的话，徐庆生的手马上摸上来自己的肚皮。
“……”
两人这一唱一和，张氏赶人的话咽了下去，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总算妥协了，“锅里还有，我去给你盛来。”
“不用不用，我自个去就行了。”徐庆生满脸喜色，忙摆手道，“我自己去就行了，这么客气干嘛，煜哥儿这刚回来，你们再好好聊聊。”
话音未落，徐庆生已经几步出了房门。
林煜看了他的背影一眼，“阿姆，徐叔人真的挺好的，你……”
“你个娃娃懂些什么！我问你，”张氏抽了凳子坐在林煜跟前，很是严肃地道，“你是和贺家小子一起下山的？”
“嗯，贺泽去山上找我了。”林煜舀粥的动作慢了下来，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昨天去的，要不是他，我就回不来了。”
话音未落，他眼眶已经红了。
张氏沉默了半晌，也将眼泪憋了回去，“这般重情义，那孩子也是个傻的！”
“阿姆，我想跟贺泽定亲。”林煜突然抬了眸，语气不容置喙。
不管出什么事，他会和他一起受着。死了，他将阿姆和贺叔贺婶照顾好，也随他一起去。
这个人，他不想让给旁人。就算……知道他配得上更好的。
“想通了？”
“嗯。”
“想通就好，只要你俩一条心，哪有什么跨不过去的坎是吧？”张氏脸上有了笑意，又叹了口气道，“阿姆盼了这么多年，一寻思你这就要嫁人了，这心里还慌慌的……贺家小子是个好的，你又比他大，以后凡事让着他一点，这男人啊，其实再大都是个孩子，得哄，你…”
“阿姆！你快别说了！”见张氏越说越劲儿，林煜一脸羞赧地打断了他，又忙给自己喂了一口粥，“对了，阿姆，我背篓里那两只狗崽子……”
“这……我都给忙忘了，”张氏突然一拍大腿站了起来，“那两小东西也是可怜见的，我舀点粥去喂喂，好歹也是你俩这从大雪山给弄回来的！”
说着张氏也很快消失在了房间，林煜一口一口地吃粥，脸上的笑意经久未散。
甜甜的。
……
另一边，因着林煜旁边围满了人，李氏将贺泽从头到脚细细巡视了一番，见他身上没什么伤处，这才揪着耳朵将人带走了。
一直被说到家门口，贺泽认错的态度十分良好。
只是……“阿姆，这都快到家了，你先放过我耳朵？”
万一让小安看见了，估计能让他笑一年。
“成什么成？你倒是能耐！都不跟你阿爹阿姆说一声自个儿就上山了，你知道有多危险？我知道你担心煜哥儿，可……”
“阿姆，我知道错了，您……”因着要配合李氏的动作，贺泽半弯着腰，眼睛一偏却是突然停了脚步，脸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阿姆，咱家来客人了。”
前边，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正在贺家院门外来回踱步，看样子很显年轻，身上穿着带领毛的红袄子，还提了两手满满的东西，端的是一副富贵做派。
只是李氏一见他，揪着贺泽耳朵的手立马松了，脸色也沉了下来。

第59章
“李哥，小泽，你们可回来了！”那人一瞥见他们便立马迎了上来，一张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我都在门口等了半天，还寻思着你们这是上哪儿去了呢！”
“我当是谁，原来是宝儿阿姆过来了，”李氏声音淡淡，“等什么？安哥儿不是在家呢吗？”
“这，哦！瞧我这，话都没说清楚，安哥儿是在呢！是在，这不是……不是安哥儿大概许久没见我这婶子了，又有点误会，所以……”
所以这大冷天他在外头叫了半天门，愣就是当没看着一样的！要不是，要不是……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周氏掌心都让提着礼物的绳子给勒红了。
“所以他不给你开门？这孩子还小，混，”李氏双手交握在腹前，听这话倒像是责备，可这一配上他的笑容，愣是满脸的讽刺，“不过这段时间许是家里遭了变，已经懂事多了，哪还能不给他婶子开门呢！”
“……”
周氏被李氏这话噎得一下子没了声音，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然而他只是顿了顿，又将视线转移到了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贺泽身上，“安哥儿不记得我这婶子了，小泽总记得吧？你之前哪回回家不往婶子家跑呢！”
“我的记性比小安差点，不过……”
“不过什么不过，你在那山上待了这么久，又冷又饿的，快进屋去，我让安哥儿给你备着热水呢，先去洗个澡，饭菜还是热的，快去快去！”
贺泽话还没说完，便让李氏推搡着到了院门口。他正不想和这人掰扯，索性跟着开门的贺安一前一后地进了屋。后头的周氏刚跟上来，两扇院门却关得啪啪作响。
“这孩子，怕有了脾气呢！我待会一定好好说说他，”李氏拦在了周氏跟前，“你今儿过来是有啥事？咱就在外头说行了，风吹着爽快，不然这心里，火烧得慌！”
“李哥，你……”
“行了行了，咱也不卖那关子了，你自己干了什么你自己知道，你那是把咱贺家的脸面扔在地上踩啊！咱家祖祖辈辈都在这贺家村，这临了临了偏生就在有财这一辈闹了笑话，你知道村里怎么说咱家的吗？要不是看在你那死了的男人跟有财是打小的兄弟，你们又孤儿寡姆的，否则……”
否则哪怕就是请族里的长辈，请里正评理，更有甚者闹到衙门去，哪还有他们姆子俩的安生日子过！
李氏斜睨贺姆一眼，神色冰冷。
可周氏哪有这么容易死心，他但凡要点脸面就不会来这一趟。他的性子从贺宝儿身上就可看出一二，甚至过犹不及。
扶着院门凄凄惨惨地说了老半天，没曾想李氏硬是油盐不进，周氏这才提着自己手上的东西愤愤走了。
走远了还回头看了又看，让李氏给瞪了回去，又把门关得一声震天响，直到这会儿脸上才露出了真真的笑意来。
他进门的时候贺泽已经洗完了澡，正坐在桌边吃饭。贺安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盯着他吃。
“怎么，安哥儿也饿了？”李氏抽了凳子在贺安旁边坐下，转瞬又满怀欣慰地道，“今儿做得对，就是不该放那不要脸的进来，咱家前段日子可是被人家戳着脊梁骨在后头说呢！要不是日子好起来了，这一大家子都……”
李氏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了，贺安起身站在他的身后帮他捏上了肩，“阿姆，我知道，我就是知道才不让他进来的，还有前两天贺宝儿也来了一次，让我给赶走了！他们太坏了，咱家吃苞谷糊糊的时候都给他们家送了白米去！”
“就是，太坏了！”
李氏被贺安义愤填膺的语气给逗笑了来，“刚才那周氏还想给咱家送礼呢，听他那话，都是顶顶好的东西，这是干嘛？真当咱家眼皮子浅成这样呢！一想到这里，我就来气！”
“行了，阿姆，别气了，人不是让您给赶走了？”贺泽低头扒拉了一口饭。
“这次是赶走了！那还有下次呢？下下次呢？都这么多年了，那周氏是个什么人我还不清楚！”李氏没好气地道了一句，明显还气着。
一听他这话，贺泽的动作明显顿了一顿，“您说的对，这事是得赶紧想个办法解决。”
不然那贺宝儿又跑到林家去闹，到时候就算林煜忍得住，他也忍不住了……
“不行不行！咱还是赶紧地把你和煜哥儿的亲事定下来再说！”李氏沉吟了一会儿，黑着脸道，“他们姆子俩当真打的好算盘，也不看看贺宝儿那个样子，还是个二手的，是把你当什么呢！绿毛龟？”
“……阿姆，有您这么说儿子的吗？”
贺泽无奈，几下将碗里扒拉了个干净，这才放下了碗筷，“我跟林煜商量的也是先把婚事定下来，定亲也不用准备多少东西，到时候让王伯娘带着咱走一趟就行，日子你和阿爹商量着，不过，您也说越快越好，所以……”
“成成成！就这么办！”得了他这一句，李氏脸上的黑气总算散了，又拍了拍贺安的手掌，“你阿兄第一次这么听阿姆的话，可托了煜哥儿的福了！”
“……”
知道李氏是调笑，贺泽也没答他。
姆子三个又好生就定亲事宜聊了会儿，临散前贺泽扔了二十两银子给李氏，只说是他跟酒楼余掌柜预支的。
因着贺泽之前便说了和那掌柜的有合作，李氏虽觉这银钱来得容易，却也没有怀疑什么，只是让贺泽好好感谢人家。
贺老爹是在太阳落山之后回来的，李氏准备了一顿丰盛晚餐，吃完便拉着贺老爹进了卧房。贺泽知道他们聊些什么，跟贺安聊了会儿，也回了自己房间。
一夜未眠。
……
转眼三天已过，许是因为这两天太阳都烈的原因，到了第三天的时候雪已经融得差不多了，贺泽叫上刘三和贺大郎，小心赶着牛车一并往镇上去了。
这次要不是他俩冒着大雪来找他，林煜……
酒楼桌上，贺泽狠狠灌了一杯酒。
“你喝归喝，哪有你这么喝的！这弟媳妇有惊无险，我跟大郎得好好敬你一杯，”刘三站起身，红着一张脸脸将贺泽的杯子夺了过来，又给满上递了回去，“来，大郎，你也站起来，咱好好敬贺泽一杯！”
“对，有惊无险，老天保佑，这一杯得敬！”
三人一人一杯酒下肚，肺腑里火烧火烧的，如同桌上的气氛。
“对了，贺泽，我听说那贺宝儿又去你家找你去了？”
酒过三巡，刘三拿着红烧肘子啃得满嘴油，一问这话时，脸上的表情很是……一言难尽。
“这事儿村里可都听说了啊，他们姆子俩怎么想的，真当你傻？”
“大概吧。”贺泽面无表情地道。
就他下山的第二日，那贺宝儿又到他家来找了他一次，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到底是兄弟骨肉，贺老爹差点就心软了，还好李氏打死没开门。
只是再这么下去……
贺泽眉头皱得死紧，他这想了两三天，也没想出个好办法来。贺宝儿是个拎不清的，可原身到底跟他十多年的情谊，他占了原身的身体，总不能做得太过分。
“可这事儿总拖着也不是办法吧？定亲的日子就这几天了吧？你就不怕你媳妇受刺激，跟上次一样，把箭对准了一放，啧啧……”
“行了，我不是正在发愁吗？”贺泽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却是突然看向了刘三，“你有办法？”
“办法吗……”刘三移了移面前的酒杯子，故弄玄虚地道，“算不上，咱得对症下药！既然贺宝儿那么想嫁人，咱们……”
“干嘛？你想娶了他？”贺泽挑了挑眉，又轻笑一声猝然举杯，“行，那就谢谢兄弟为小弟两肋插刀，舍身忘我了，先干为敬。”
话音未落，他刚刚把杯口往嘴上送，却是让刘三一把拉了下来，“这都什么什么！我哪是这个意思，我的亲事我阿爹正亲自给我相看着呢，都两三年了都……行了，不说这个了，我是说他那么想嫁咱就让他嫁不就成了？”
“你什么意思？”
“一个恨嫁，咱找个恨娶的，推波助澜一下……嘿嘿嘿，那不就没你什么事呢吗？”
“这……能行？”贺泽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刘三，我可从来没发现你还有做媒人的癖好！”
“我这不是为了你！”刘三翻了个白眼，“能行不能行，咱试试不就知道了吗？一个做过妾的，贺宝儿还想嫁什么样的？有人肯娶他就不错了，趁现在事情还没闹出去，不然他们姆子俩那么巴着你干什么？我觉得这事靠谱，就是缺个人选！大郎你说！”
“主意是不错，但是……谁能这么瞎眼？”
贺泽沉思不语，视线随意转了一圈却是突然顿住。
高台之上魏全正侃侃而谈，他徒弟站在一旁，端着的铁盘子里有几锭碎银子很是闪眼。
“我想起了一个人来。”
贺泽晃荡着杯中清透的酒液，最终将它立稳在了桌上，眼神晦暗不明。

第60章
他想起来的人是李大力。
貌似他还欠了这人二两银子。因着一直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所以现在还没还来着。
“李大力？”
“吴翠的奸夫李大富记得吗？他的弟弟。”贺泽端起酒杯来轻抿了一口。当时知道这回事的时候他也有点惊讶。
毕竟处理小安亲事的时候，关于李大力的事情李氏也跟他说过一点。李大力兄嫂为人苛刻是周围几个村子都是出了名的，但他这阿兄李大富还有一点也是出了名的，那就是骨头软，惧内。
可就是这么一个惧内的，居然敢在他媳妇眼皮子底下偷人，这让刘三和贺大郎一度怀疑他俩找错了地方。
“有点印象，被他阿姆和兄嫂坑惨了的那个？”刘三沉吟了一瞬，随即一脸兴奋，“他这个年纪，怕是想娶媳妇都想疯了！”
“你先别那么激动，人再想娶媳妇也不至于娶个被休弃的吧？这还是男人吗？”贺大郎冷冷地给刘三泼了一盆冷水。
“这……”
“看着办吧，”贺泽从钱袋里取了二两银子出来，推到了刘三和贺大郎跟前，瞥见两人惊疑不定的眼神，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可别误会，我之前欠了李大力二两银子，你们帮我还了，将那欠款的契据拿回来，顺便，跟他提一下贺宝儿，具体的不要说，只让他知道有这么个人就成。”
“其余的什么都不说？”
“什么都不用说，李大力想不想娶，贺宝儿想不想嫁，哪是我们能决定的？”贺泽顿了顿，指尖轻点桌面，“那贺宝儿是弃妾的事情虽然没捅出来，但村子里也有风声了，李大力但凡上心一点就能知道这事，咱们不说，就当是……礼尚往来了。”
话音落下，他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
“成是成，但是咱们什么都不做……”刘三有些犹疑。
“没事，就这么办吧，这法子不成咱再另想法子。”
贺泽摆了摆手。
他虽厌恶贺宝儿的纠缠，但这人并未触到他的底线。能让贺宝儿嫁得远远的不再出现在他的面前固然好，但是因此用其他手段决定贺宝儿的人生，这也非他所愿。
以此，就当全了原身这十多年的“爱情”了。
仁至义尽。
“好吧，你既然这么说，那咱俩听你的！”刘三看了贺泽一眼，却是叹了口气，“不是我说你，贺泽，你不是还念着和贺宝儿的旧情了吧？那李大力虽然称不上是个好的夫郎人选，但是娶贺宝儿可是绰绰有余了，你……”
“放心吧，没有的事，我心里有数。”
他的最终目的是让贺宝儿停止对他，对贺家的纠缠，如果贺宝儿和那周氏实在冥顽不灵，那也怨不得他了。
他的耐心从来都是有限的。
无论怎样，贺宝儿的存在一定不能影响他和林煜之间的感情，否则……
贺泽垂了眸，眼中滑过一抹阴鸷。
“你心里有数就成，我跟大郎言尽于此，你们是有多年情分，可这情分在贺宝儿那里值多少，你自己也知道，”刘三站起了身，提着酒壶又给贺泽满上了来，“我觉得林煜可比这贺宝儿强多了，你小子知足吧你就！”
“挺知足，”贺泽脸上有了笑意，“对了，那吴翠最近还有到李家村没有？”
“出事之后好些日子没去，我和大郎还以为两人要断了呢，结果没消停多久又去了，估计吴翠在林家的日子也不好过，这个月可去的勤，咱俩就是没注意，也遇见他从李家村回来两三回！”
“这是好事啊，过段时间可以收网了。”
林家是扎在林煜心里的一根刺，还是时不时地搅会儿的那种，他得帮他把这根刺拔出来。
“嗯，确实是好事，咱们再干一杯。”
正事儿的话头停下，三人又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会儿，一直到酒足饭饱，方才结账一起出了酒楼。
“贺泽，这顿饭也太贵了，我这里还有两钱，要不……”
刚出完酒楼，许是看见贺泽付的帐有点多，刘三和贺大郎对视一眼，后者从腰带里扒拉了两钱银子递到了贺泽跟前。
“没事，说了请你们，一顿饭吃不垮我，”贺泽轻笑了一声，将银子推了回去，“你们帮了我这么大忙，请上十顿八顿也是应该的，要是请不起，我会请你们去路边面摊吃。”
这段时间他对这两个人的脾性也算有所了解，不出什么大事，他俩这义气还是能信得过的。
且一人急智，一人周全，也算绝配。以后药材生意做大了，请他们帮忙也不错。
贺泽看了刘三和贺大郎一眼，心里隐隐冒出了一个想法来。
“伤好之后想法子赚了点钱，也算小有积蓄，走吧，我这都要定亲了，买点东西给长辈。”
见拗不过贺泽，贺大郎也收了银子。
本来以为贺泽所说买点东西给长辈，是给贺叔贺婶和林婶，没曾想他们阿爹阿姆也有一份，刘三和贺大郎是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收下，我那会儿伤着的时候叔婶送了不少东西过来，我这好了也没上门，你们帮我带回去，也算问候了。”
贺泽这么一说，刘三和贺大郎哪还好意思拒绝。三人沿着街市转了一圈，每人都提了满满两手东西，最终在一家有名的首饰铺子前面停了下来。
“贺泽，你这是要给弟媳妇买礼物呢吧？”刘三笑得不怀好意。
贺泽没答话，却是明显的默认。定亲礼李氏早有准备，但是他的礼物，总不能就这么省了。
他们一进去，很快便有伙计过来接了东西，“客官尽管瞧，东西我先给您收好，走的时候再给送到你手上。”
解放了双手，拒绝了刘三各种珠钗手镯的提议，贺泽停在了摆放玉石配饰的柜台面前。
他现在一想起男人，至少是外表上的男人戴珠钗手镯，还是会忍不住一阵恶寒。如果是林煜的话……
贺泽闭了闭眼，他觉得自己可以忍忍。
嗯，忍忍。
当然，这只是其一，他刚刚才想起来，玉石很有用。美玉天地生成，内蕴生机，方显灵气润泽，养生保健。
因为末世之时偶然看到一块好玉，他当时便已知晓。只是这作用在末世不过鸡肋，于其他异能者无用，于木系异能者而言……还抵不过一棵树。
而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些玉佩，便能看到玉佩里面流动的绿色荧光。有的多，有的少，有的纯粹，有的散混。
贺泽的目光很快停留在了一块椭圆白玉上，掌柜的很有眼力劲儿，登时便将那玉佩从柜台里拿了出来，“客官好眼光，这可是上好的羊脂玉，经镌刻大师雕刻而成，您要是喜欢我这就给您包上？”
“羊脂玉？多少钱？”
贺泽将白玉拿在手上，这才发现他前后两面刻的是“吉祥如意”四个字，通体碧绿，触时冰凉，质地圆润，上头虽有几个黑点，但也算白玉微瑕。
很不错。
“只十二两银子！”
掌柜笑得牙不见眼，立马出了两个手指头。
“十二两？”
贺泽神色有点为难，对——他没钱了。
他先前来镇上的时候，又卖了一盆花给花鸟巷子的蔡老，收了三十两银子。撇去给李氏的二十两，他自己还剩了十两，之前也留了一点，大抵十五两左右，可他花钱向来没个定数，现在身上还剩……十两银子。
钱到用时方恨少，有了林煜，他怕是以后赚钱就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
“十二两，这也太贵了吧？掌柜的，既不能打个商量，少点？”
十二两啊！刘三一听都哆嗦了，这都够他们家三年花费了！
“不贵不贵，这可是羊脂玉！”掌柜的摆了摆手，眼里闪着精光，“一分价钱一分货，这样，你们能进我这铺子也算缘分，咱就少两钱，当结个善缘，您看怎么样？”
“两钱……”贺泽抿了抿唇，“这样吧，这玉佩我先订下来，今儿个先付给您订金，过几日带上银子来取，这样可行？”
“这……”
“当然不行！”
掌柜的话还没说完，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贺泽回过头，却是没曾想这人他见过。
“您……您这怎么过来了？”掌柜的看清来人，立马从柜台里边走了出来，边走边冲着正做擦拭工作的伙计招呼，“快沏茶沏茶，少东家来了！”
正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罗姓少爷。
这大冷天的身上穿得挺厚，一身银纹蓝袄，比起周氏装出来的气派可是气派多了，然而手上那把扇子……还在。
“小兄弟，没想到咱们又见面了，”罗湛明脸上笑意盎然，他收了折扇，顿了顿才道，“小兄弟前段时间送给蔡老的‘黑美人’也是奇珍，他可是成天的抱了花跟花鸟巷子炫耀呢！”
黑美人也是月季的一种，珍贵程度不在软香红之下，因为花色偏黑而得名。
“是蔡老所言？”贺泽皱了皱眉。
“并非如此，蔡老打死不肯开口，是我套了他话。不过，我也无意传扬，小兄弟放心就是。”似乎知道贺泽在顾虑什么，罗湛明解释了一声，转头又道，“郭掌柜，我起初欠了这小兄弟一个人情，这玉佩就打个对折吧，亏损记在我的账上就行！”
“行，当然行！”掌柜的点头如捣蒜。
“这恐怕不……”
“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小兄弟上次大手笔地舍了二十两，我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如今不过六两银子罢了，说到底还是小兄弟亏了！”罗湛明一甩折扇，又作势扇了两下。
贺泽注意到，他身旁的小厮往后退了两步。
这人……也是个妙人啊。
“既然如此，多谢。”
他也不再推辞，抱拳朝罗湛明作了一揖，后者当即还了他一礼。
一次普通的再遇。
包了玉佩，三人随即便拎了东西离开。一直到酉时，牛车才总算回了贺家村口。
三日后，十一月初九。
这天是个好日子，宜嫁娶，宜纳采。

第61章
晨曦未起，薄雾朦胧之时，贺泽便顶着两大黑眼圈出了房门。他一夜没睡，说不清楚是紧张还是期待，或者两者皆有。
上一次心里冒出这种感觉，还是十年之前的高考。
“阿兄，居然起得这么早啊你，阿姆还让我看着时辰叫你呢！”一见贺泽出来，贺安便弯了嘴角。
此时他正坐在院子桌边，身上一件厚厚的长颈青灰棉袄，花色精致，粗看便可知道这是上好的料子，脸上红扑扑的，手上捧着冒着热气的杯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小公子。
今天贺家人都起得很早，贺泽居然是最晚的那一个。
“阿姆在灶房？”
贺泽也不理他，只视线转了一圈便几步走到他旁边坐下。
“嗯嗯，正在弄饭，说是今天早上一定得吃好！阿爹还待着房间里面了，”说着贺安又望了贺老爹和李氏的卧房一眼，突然凑近了贺泽悄声道，“阿姆说阿爹今天寅时的时候就从床上爬起来，将往年时好一点的衣服都扒拉了出来，还有你买的那两件，来来回回地试，阿姆都不耐烦了！”
上次在街上，贺泽想着上门定亲不能含糊，便家里一人给收拾了几件衣裳。不知道精确尺寸，他是凭感觉买的，所幸都是冬天的衣服，大一点小一点都能穿，看他们的样子也都喜欢。
贺安今儿个穿的也是，还有……他自己。贺泽低头看了一眼自个儿身上的黑色夹袄长袍，有种莫名的……不好意思。
还好很快就被贺安的话吸引了心神，“寅时？”
那就是半夜三点多，贺泽觉得自己有点牙疼。
“可不是，要我能一块儿去，我肯定也得半夜爬起来寻一件最最好看的衣衫，这可是阿兄你的大日子，定亲的大日子！”
贺安声音很是兴奋。
“好了，哪天你定亲了阿兄一定跟着阿爹一块去，先将那弟婿好好打一顿再说。”
“阿兄！”
贺安一声气呼，贺泽挑眉看他一眼，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暖着手掌。
李氏的饭很快就做好了，一大早地鸡鱼都有，又是色香味俱全，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一直到姆子三人吃饭吃到一半，贺老爹才从房间里姗姗出来。
穿的是和贺泽同款黑褐色袄，只是头上还带着一顶同色冠帽，向来凌乱的胡子被他梳理了一番，看着没那么糙了，倒有了两分镇上地主的“神韵”。
“阿爹，你穿成这样……”贺安是第一次看见他阿爹这个样子，扒拉饭食的筷子瞬间顿住。
“怎么了？”贺有财胡子一抖，小心瞟了李氏一眼，随即走到他跟前坐下，“吃饭！吃完饭我就该带着你阿兄出门了！”
“……”
一顿饭在一家四口莫名的和谐氛围中落下帷幕，李氏一遍遍地点着早就准备好的六样礼，又好生叮嘱了贺有财一番，贺泽也被迫旁听。
将近巳时的时候，王伯娘终于上门。一下都没耽搁，两父子跟在他后头，迎着初升的朝阳便出了门。
“要我说，有财小子你也真着急，这事你媳妇才告诉我几天啊，这么就上门定亲了，好多东西都准备地匆忙！”王伯娘穿一身大红的喜庆衣裳，虽是这么说，却是满脸堆笑。
“这，这种事哪有做阿爹阿姆的能不急？您老体谅体谅！”贺老爹也跟他开口寒暄。
“这是应该的，就是这日子也太急了，我找人算过，再等上两天就是十一，那才是顶顶好的日子！”
“不是，今儿这日子我和他阿姆也找人问过了，都说好日子，怎么？”
“没事没事，”一件贺有财这么紧张，王伯娘急忙摆了摆手，“日子行，是纳采的好日子，就是忌讳……”
两人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分道路口，这是从村西去林家的必经之地。六份礼都提在贺泽手上，他一直跟在贺老爹和王伯娘的后头，然而此时见两人停了步子，他也抬了眼。
搁前头树下站着的可不正是贺宝儿？
真是，阴魂不散。
“就是忌讳……出行，怕是有小问题。”王伯娘把话说完，脸色有些不好看，这贺宝儿他自然认识，此时他等在这的目的也是不言而喻。
“阿泽……”
果然，一见贺泽的影子，那贺宝儿便已经提着衣摆冲了过来，红着眼，白着脸，肩头还隐有湿意，看样子已经在这等了许久了。
贺泽神色未变，看了他一眼，便将手中的礼品尽交到了贺有财手上，“阿爹，王阿麽，恐怕得麻烦你们等我一会儿了，一刻钟就好。”
说完他也没有理会旁边站着的贺宝儿，只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贺家小子，你，你可别忘了，煜哥儿还在等着你呢！”见贺泽走远，王伯娘提着气喊了一声。
“还真是出门不利，这大好的日子，唉！”贺有财叹了一声，又道，“放心吧，王伯娘，我儿子我知道，他这回是真对贺宝儿死了心了，既然让咱等会儿，那咱就等着吧！”
说着贺有财小心将礼品放在膝上，又望了一眼已经在远处站定的贺泽，弯腰蹲在了地上。
听他的话，王伯娘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可努了努嘴也没发出什么声音来，只站在原地等着了。
另一边，见距离已经够了，贺泽转身停了下来，皱眉开口道，“说吧，你来找我什么事情？”
“阿泽，你都好多天不肯见我了，我……”
“说正事，你要不说，就什么都不要说了。”贺泽现在一听这哭哭啼啼的声音便烦躁地很。
贺宝儿抬了头，见面前的人脸色沉沉，眉宇间忍不住有了怨气，终是忍不住开口质问道，“你，你今天是要去林家，和林煜定亲？”
“是。”他和林煜要定亲的事本就没有刻意隐瞒，村子这么大，贺宝儿知道不足为奇。
“那我呢！我算什么？”
这一个字像一声炸雷，让贺宝儿的情绪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崩泻。
他狠狠拍了两下自己胸口，尖利地嘶喊道，“我们那么多年的亲事算什么？贺泽，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若是眼前是个男人，贺泽实在忍不住有给他一拳的冲动；可惜不是，他深吸了一口气，“你先嫁，我后娶，自认没什么对不住你的。”
“可是……可是就三四个月，我后悔了，我后悔了，贺泽……”贺宝儿早已眼泪成灾，作势还想捉住贺泽的手臂，却是被后者避开了来。
看了一眼扑空的双手，他眼神一下子黯淡了来，“就三四个月，我三岁的时候就跟你定了亲，到现在十四年，十四年还比不上这短短的三四个月！”
“贺泽，你忘了吗？你说了你要娶我的，备最好的大红花轿，请全村人都过来；你说要跟我生一个胖娃娃，不，很多个，随我们两个人的姓；你说你以后一定不逼他们，让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贺宝儿定定地盯着贺泽，还举在半空的手臂微微发颤，“贺泽，你怎么能变得这么快，以前你看我哭会急得跟我一起哭；我想吃什么，贺叔贺婶给你一个月的用度你二话不说就能全部给我买吃食；还有，还有我身上这身衣裳，是你去年攒了整整三月银钱给我买的，这些……你都忘了？”
往日里那些事情一个片段一个片段地从贺宝儿的脑子里闪过，他觉得自己的心脏狠狠地绞在了一起，无法呼吸，就像之前知道贺泽要和林煜定亲的事情一样。
他不相信，不相信从小到大都宠着他的贺泽会如此狠心！
“没忘，记得很清楚，”贺泽声音淡淡，“正是因为记得清楚，所以——贺宝儿，只是一个口头婚约而已，你凭什么认为贺泽就应该无条件地永远对你好？无论你做什么都应该原谅你？你们两个人之间，付出的那一方一直是他，十多年了，你在做什么？或者说，你把他……当做什么？”
“我，我……”
这一个个问题像是宛若重锤敲击在贺宝儿的胸口，他直愣愣地盯着贺泽，然而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声音仍旧在继续，“我相信你是喜欢他的。喜欢他对你的好，喜欢他完全被你左右，受你主宰，你享受这种感觉，却又吝啬付出同等的情感，所以贺泽这个人对你来说并不重要，你只是喜欢一个人对你的喜欢，仅此而已。所以你能轻易放弃他，只为了……十两银子？”
说到最后，贺泽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这笑声是如此的刺耳，贺宝儿脸上的血色瞬间抽离，他一脸煞白地跌坐在地上，直愣愣地盯着眼前的这个人。
如此陌生。
他比林煜还要狠，他将他的皮肉尽皆撕扯开来，然后掏出那血淋淋的心脏，将他心里藏着的，那自己都不愿相信的龌蹉尽皆摆在了阳光底下，无所遁形，然后……以受害者的名义责问他，让他饱受愧疚，折磨，不得，安宁。
“就这样，我已经说过了，你的那个贺泽已经死了——被你害死的。”贺泽定了定神，也将自己从原身的记忆里抽离了出来。
“不，不是！不会的！不会……”
见贺泽迈出了步子，贺宝儿猛地两声大叫，腾地一下便从地上站起，拦在了他面前，双目无神，“阿泽，你不要走……你说的不对，就算以前是那样，现在也不是！我是真的喜欢你的，这几个月我很想你，每天每夜地都想你，我保证我以后一定做一个好媳妇，我保证！”
“对了……我还有钱，好多钱，我听说你家里借了很多钱，我可以帮你还，你原谅我好不好？贺泽，我把钱都给你，你原谅我，不要走……”
说着贺宝儿已经一把扯下了腰间的钱袋子递到了贺泽跟前，见后者不收，又往自己衣襟里扒拉了一个金镯子出来。
约莫是因着今天的好天气，就这片刻时间路口已经过了好几拨村人，无一不向他们二人投来了异样的眼光。
贺泽沉黑的眼眸宛若一汪深潭，冰寒刺骨。他看了贺宝儿一眼，“够了，这是最后一次，你要是再做纠缠……”
话未说完，贺泽一甩手，登时已经走出几步之远。
贺宝儿神色怔怔，手里握着钱袋子和金镯，指尖充血发红。他猛地转过了身来，“那你为我寻死呢？你既然肯为我付出性命，为什么就不能……”
这道声音满满都是兴奋，就像即将溺死的泅徒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希望和绝望只在一瞬之间。
“假的。那只是一个意外，你并没有重要到让贺泽为你寻死的地步。”
贺宝儿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坍塌了，他开始面目狰狞，“假的？假的……那林煜呢？林煜呢！你独自上山找他也是……”
“那自然是真的，贺泽不愿意为你死，不代表不可以为林煜。”贺泽顿了顿，再次迈开了步子。
身后噗通跌在地上的声音和压抑的哭声相继响起，但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速度。
“假的，假的……哈哈，都是假的！”贺宝儿神色有些颠狂。
他指甲抠进了地里，指缝间满满的黑泥，又想起了昨天来他家里提亲的那个人。
最后看了一眼贺泽三人离开的背影，那礼品上外包着的大红色的纸灼伤了他的眼睛。贺宝儿突然笑了一声，从地上爬了起来。

第62章
因着这一出意外，三人到了林家院子的时候巳时已经过了一半。
此时阳光正好，院门是开着的，林煜和张氏坐在桌边，想必是王伯娘早已通了话，在等着他们。
果然，张氏一见他们便立马迎上了前来。林煜的脚伤看样子也已经好了，顿了顿，又望了贺泽一眼，几步跟在了张氏的后头。
三个长辈脸上尽是笑意，寒暄了一下便进了屋。理论上这个场合林煜并不可以出面，村子里虽然没有那么多缛节，但是能遵守的大人也都不会含糊。
比如，贺泽这几天就被李氏唠叨着不能跑林家来。
于是林煜并没有跟他们一起进门，只是一个人在桌边坐下了。
贺泽拎着东西走在最后，经过林煜的时候他正低着头。贺泽只能隐隐看见他有些微红的脸，和嘴角旁边的颊窝，不知怎地，许久之前那个晚上的冲动复萌，却只能因为两手的东西放弃。
之前的郁气在瞬间消散。
“在这儿等着，我等一下就出来。”贺泽突然弯腰凑近了林煜的耳廓，转瞬已经几步走远。
林煜抬起头，只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了屋门口，嘴里呢喃了一句“等一下？”
他抿了抿唇，手掌不时轻拍桌面，渐弯了嘴角。
只是贺泽的这一下好像有点久。
林煜坐着的位置正对着正房，他不时歪头看向里面，一被张氏抓包便立即撇开了视线。他只能看见几人不时开口，却听不见声音。
贺泽坐在贺有财旁边，他倒是知道林煜偷看似的，不时瞟向外面。
然而他的运气不太好，每次眼神都扑了个空。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林煜才总算见贺泽站起身，疾步跨出了房门，“怎么，等不及了？”
“什么等不及？我可没等你，”林煜瞥了贺泽一眼，主动帮他抽开了旁边的凳子，“你们刚刚在说什么？贺叔怎么让你出来了？”
“想听？”
“不想，”林煜摇了摇头，然后给他递了一杯热茶过去，“不过我觉得你肯定想说，对不对？”
“……阿爹是过来人，他哪能不让我出来？”贺泽接过茶杯，轻抿了一口，见林煜紧紧盯着他，忍不住失笑道，“刚刚王阿麽请了咱俩的庚帖，说是天生一对。”
“庚帖是这么看出来的？”林煜没好气地呛了他一句。
并不是，富贵人家会请有些名望的和尚尼姑算上一算，至于村里大多是交换庚帖放在家中祖宗牌位前头，放上三日，若是家里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就说明这门亲事可行。
“放心吧，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的。都这个时候了，你可别想反悔！”贺泽放下茶杯，顿了顿才道，“脚伤好了吧？”
“好了。”
“好了就好，记得年节之间不能上山了，听见没有？伤筋动骨一百天，搁家好好养着。”
“嗯，”林煜格外听话地点了点头，“你不说阿姆也打死不准我这个冬天上山了，徐叔说要休息好，不然再伤一次，以后就要瘸着走路了。”
听话的原因在这儿，贺泽很快便摸清了重点，“徐叔说得对，你要瘸了腿我分分……不，炷炷香娶个新媳妇回来。”
“你敢！”
话音未落，林煜狠狠瞪了他一眼。
“呵呵——”
见林煜气红了脸，贺泽轻笑一声，半晌才道，“逗你呢，别生气。”
许是见这道歉没有半点诚意，林煜偏过头不再理会她，只那眼角的余光向他的方向偷瞄。
贺泽也不戳破，只慢腾腾地喝着杯中的茶，两人之间沉默良久。
时间按部就班地过去，就在林煜忍不住转过头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戴在了他的脖颈上。
“礼物。”
“礼物？”林煜仰头对上了贺泽的视线。
“定亲礼物。”
贺泽再一次开口。林煜伸手细细抚摩上了胸前的玉佩，而后便皱了皱眉，“定亲的时候需要你送礼物？是不是很贵？”
“我也不知道，既然阿姆没跟我说，应该不用吧？不过这是心意。至于贵不贵，还好吧，你喜欢就好。”
“什么叫还好？一定很贵，你……”
林煜话还未说完，贺泽突然走到了他前头，成功将他拦在了身后，抬手捂上眼睛，一个啄吻落下，“好了，算你还我了。”
“……贺泽！”
林煜反应过来，忙将贺泽推到了一边，又做贼心虚似的往房间里面看了好几眼。
“他们没看见。”
“万一看见了怎么办！你胆子怎么这么大……”
温热的触感似乎还有残留，说着林煜挽起袖口往额头擦了好几下。到底是个哥儿，眼下已经羞红了一张脸。
“怎么办？庚帖都换了，咱们名正言顺，你还能跑不成？”贺泽以拳抵额，静静看着林煜。
他的眼里有火。
可以燎原。
一对上他的视线，明明恼意满满的林煜硬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再度沉默，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贺泽突然皱了皱眉，“来的路上遇见贺宝儿了。”
“贺宝儿？他，找你干嘛？”
“没干嘛，大概有点不甘心，让我给打发了。”想起贺宝儿刚回来那次林煜的反应，贺泽觉得自己应该好好解释一下。
“什么意思？”林煜看他一眼，声音有些低。
“我告诉他，之前为他寻死什么的，只是一场意外。我上了山不小心摔着了，后来又遇着了熊。回村之后，让大家一传，就成我为他寻死了。”
“真的？”
“不是真的还能是假的？你当时看见我的时候，我要是想寻死，还有必要跟熊恶斗？”
“……”
“所以，不吃醋了？”贺泽脸上带上了笑。
“我，我才没有！”
“嗯，我相信你没有。”贺泽重重点头，他突然站起了身，“之前那两只小玩意呢？”
“你是说旺吉和旺福？”
旺吉和旺福是林煜给那两个小狗崽子取的名字，简单吉利。它俩被关在了院墙旁边的小围栏里面，这是林煜临时给搭的窝。
他俩一走进，那俩小东西正敞着肚皮睡得正香，“它俩太小了，就第一天刚回来的时候食欲好一点，喝了一大碗粥，后来就恹恹呼呼的，只饿了就吃一点，阿姆一心疼，还特地往赵叔家讨了几回羊奶，这胃口才好起来。”
“真是惯的！”
贺泽捡起地上的一颗小石子丢了进去。
“哎，你干嘛呢你！”
石子砸在了小黑的肚皮上，下一秒它就睁开了眼睛。黑亮的眼珠子转了几圈，最后定在了贺泽身上，肉肉的小短腿跨不过他兄弟，呼啦就是一跤被绊在了地上。
“昂，昂昂——”
小黄也醒来了，明显对小黑吵醒它有些不满，肚子一挺，两个狗崽子倒在了一起。
只是没过几瞬时间，小黄便将小黑甩在了一边，使劲靠近了好围外边贺泽的方向，吸吸鼻子又闻了闻。
“昂，昂昂——”
他开始叫唤上了，双腿不停地往围栏上头扒拉，似乎是想往贺泽身上扑。小黑晚了一步，却是和它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它们认识你？”
“应该认识。”
贺泽抽开了围栏木栓，曲腿蹲在了地上。围栏刚刚开了一个小口，那两小东西相继扑进了他怀里，不断伸出舌头往他下巴上舔，好不热情。
“两白眼狼，我养了这么久都没养熟！”林煜怨念深重，转瞬脸上却有了笑意，“它们刚出生，你是第一个抱它们的，这会儿又跟你这么亲，你还说不是它们把你当成了阿姆？”
“……”
“对了，待会儿你把旺福抱回去吧？我不能上山，狐狸就找不到了，也不知道小安喜不喜欢狗。”
“小安？”贺泽挑了挑眉，“旺福是哪只？”
“这只。”
他话音刚落，林煜戳了戳黄白色的那只肚皮。
“为什么不叫小黑小黄，这样容易认多了。”贺泽顿了顿，手掌相继抚过它们的背，“行，待会我把它抱回去。”
可怜的小黄，不，旺福，还不知道自己换了一个什么样的主人。
时间很快过去，阳光又照进院子里面了一点，将两人尽皆拢在了这一片金色里，静谧而美好。大概过了午时的时候，贺有财和王伯娘终于从里头出来了。
张氏跟在他们后头。
三人脸上笑意未散，应该聊得很好。
招呼了贺泽一声，又跟张氏告了别，贺有财和王伯娘先后出了院门。贺泽抱着旺福，又看了林煜一眼，这才离开。
“阿姆——”
“怎么了？”眼见三人的背影渐远，张氏眉眼含笑地转过了头，“这会儿知道紧张啦？放心吧，一切顺利。”
“那庚帖……”
“王伯娘虽然不会算，但这么多年经过他手的亲事，没有几千那也有上百，他说你两天生一对，命里修来的，肯定错不了！”
“啊？”贺泽没骗他？
“所以啊，安心！我跟亲家也商量了，亲事年节之前是赶不上了，得明年在寻个日子操办，你往年打猎的银钱，除了我的医药钱，其余的我都没舍得花用，一直帮你存着呢，阿姆盼了这么多年，就等着这么一天！这段时间再给你做上一身喜服，也算圆满了！”
“阿姆！”林煜面色愈发羞窘。
“好了，进屋进屋！阿姆得给你量量，我看着最近是不是胖了一点了？”
张氏打量了林煜几眼，脸上笑意愈浓。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看着竟也年轻了许多。
他没法，只得配合着张氏一起进了屋。正房靠墙中间的位置，林老爹的牌位前香烟袅袅，香炉下面压在一张红纸，是贺泽的庚帖。
林煜一愣，忍不住笑了。
温暖，干净，还有……稚气，这一刻，他姣好的容色沦为了陪衬。

第63章
贺老爹和贺泽并未直接回家。
半路上王伯娘刚跟他们告了别，父子俩便朝着另一条道走了。
“阿爹，咱们这是去……”
整个贺家村大致呈椭圆状。除了这里一所院子，那里一间畜生围栏，其余便是各种岔道。有的两家隔得远了，中间还隔了几块田地，这时候从田埂上走还要快上一些。
这会儿转过几条岔道，贺泽问了一句。
“怎么，这才多久呢？忘了？”贺有财偏头看了他一眼，手下意识地往腰上摸了一下，却是才想起来今天身上没带烟管，“咱家的院子都住了好些年了，时不时地就漏个雨，跌片瓦什么的，当时本来想着正赶上你和贺宝儿成亲，给盖上一间新院子，哪曾想就刚刚铺了几个石阶，打了几个桩子，后头就遇上了那么多事！”
说着贺老爹便站定了，他指了指前头的空地，“看见没？就那，要是没出事，这房子早就盖成了！”
贺泽循着贺老爹的视线望去，只能看见空地上的几根木桩子，几块大石头，还有墙角边堆着的一堆木料，显然是刚刚动工。
村里头盖房子并不麻烦，只得了族老许可，寻一块没主的空地就成。然而得这“许可”也是有学问的，多半得为村里祠堂贡献点什么。
眼前这地界在贺家和林家的中间位置，后头便是村里那条小河，看着确实不错，只是——“阿爹，是不是小了一点？”
“小了？”
“嗯，”贺泽围着最外围的四个木桩走了一圈，“这还没咱家现在的院子大呢，既然是为我成亲用的，将来我和林煜再有了……嗯，孩子，林婶一个人说不得也时不时地来住上一段时间，肯定小了！”
“当初我和你阿姆可没想这么多，手上银钱又少，只准备给你两个小的住的，反正离得也近，有什么事过走上几步路就到了。”
“阿爹，我要不跟你们住，以后可得被村里人戳脊梁骨了。”
如今皇权奉行以孝治国，上行下效，除了兄弟多分了家，但凡独子那都是要跟长辈住在一起的。
贺泽捏了捏怀中旺福的耳朵，引得它昂昂叫了一声。
“当时我和你阿姆正高兴呢，也就想着让你们先住，以后挣钱了再扩大院子，盖上几间新房，这不就行了吗？咱们过自己家的日子管旁人说什么！”
贺老爹取了头顶上的帽子，又看了贺泽一眼，“知道阿爹今儿个为什么带你过来吗？”
“找个好日子，接着动工？”
“你小子猜得倒准，咱家现在银子宽松，这房子总得再盖起来。你和煜哥儿的亲事明年肯定得办，当初为贺宝儿准备了，如今总不能委屈了他！”
“嗯，但是咱家现在一次性盖个大的院子应该没啥问题了吧？一回搞定就成了，后头再修修改改实在麻烦。”
“这倒也是，”贺有财沉吟一瞬，也点了点头，“那旁边的院墙看见了没有？歪了一边的那个？是你二伯家的，空许久了，房梁起了蛀虫，赶明儿我跟你二伯好好说说，咱把那房子给推了把这院子再给弄大一点。”
“你长大了，再过俩月就十九了，等明年媳妇也娶了，再生两个胖娃娃，这日子，可美得！当初知道你出事那会儿，你阿姆觉得天都塌了，连哭都不敢在你跟前哭，哪还敢这么想啊！哪知几个月时间过去……”
说到后头，贺有财脸上已经带上了笑，又抬手大力拍了拍贺泽的肩，“我就知道，咱老贺家的种一定是个顶顶好的！就算没考上秀才，咱不做官爷，照样挣大钱！”
“阿爹——”
“你别说话，阿爹高兴！”贺有财的眼里竟是隐隐有了湿气，他深吸了口气又叹道，“你阿姆常说我命不好，不然也不会让他受了这么多年的苦，还了这么多年的债。他每回一跟我吵架总得念叨这个，可我知道他说归说，从来不会往心里去。他的好我都记着呢，他要说我出出气，我也随他去，不计较！”
“咱是大丈夫，你说是吧？”
“阿爹？”贺泽觉得自己听懂了贺老爹的画外音。
“阿爹想说的也没啥，你这亲事九成九是定下来了。煜哥儿是个好孩子，你得好好待他。”
“你得记着，从今儿个起你就不是一个人了，有煜哥儿，还有将来的孩子，你得担起责任来！你比阿爹聪明，又读了很多书，如今性子也沉下来了，以后说不得阿爹就全靠你挣脸面了。可不管你走得有多远，以后多富贵，都不能忘本，听着没？”
贺有财面色严肃，顿了顿又道，“要再敢像以前那么混，阿爹一定饶不了你，这回你阿姆要再拦也不管用了！”
“昂，昂昂——”
许是贺有财的声音有些厉，表情又太凶，贺泽还没答话，反倒是他怀里的旺福重冲着贺有财龇牙咧嘴地叫了两声。
“阿爹，放心吧，我有分寸。”
贺泽一拍旺福的脑袋，后者哼哼唧唧地在扒拉了两下他的衣裳，似乎委屈得紧。
“你有分寸就行，你长大了，阿爹也就是跟你说说！”贺有财长舒了一口气，又捏了捏旺福的耳朵，“这小东西倒是个护主的，煜哥儿让你给抱回去的？”
“嗯。”贺泽脸上有了笑意。
“还是你们少年娃有情趣哟！”贺老爹似笑非笑地叹了一声，又似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你上次那簪子在哪儿买的？上次瞧着你阿姆怪喜欢的。”
“阿爹，你不会是……藏了私房钱吧？”
旁人不知道，他可知道得清楚。贺有财是个粗心的，又爱抽个旱烟，喝点小酒，家里的银钱向来是李氏管着。若是旁人家，那肯定得紧着男人用，可他阿爹是个气管炎，李氏眼睛一瞪他立马就怂了。
这种情况下得攒点余钱，那就只有一个法子了。
“呸呸呸！你阿爹我可是一家之主，用得着吗？”贺老爹立马撇开了自己的视线。
“好吧，原本儿子还想帮助一下阿爹，现在看来是不用了。”
贺泽看了贺有财一眼，作势叹了口气，循着来时的方向几步便走远了。贺有财半晌才反应过来，急忙追了上去，“哎！你个臭小子，快给我停下，都不知道孝敬孝敬你阿爹，停下！”
贺老爹也算活宝，听见这火急火燎的声音，贺泽下意识地慢了步子，嘴角轻勾。
他是幸运的，这个世界能有幸有这么一对父母，一个弟弟，一个……媳妇。
两父子是在未时的时候才进的家门，彼时李氏已经做好了饭菜。贺安一见贺泽怀里的旺福，眼睛里就闪了光，“阿兄，这个……”
“喜欢吗？”
“嗯嗯！”
“想要吗？”
“嗯嗯！”
“不行，这是你林哥送给我的礼物，只准看，不准抱。”既然另一只在林煜那儿，这一只肯定得在他这儿才对啊。
贺泽这谎撒得一点都不脸红，他甚至饶有兴致地挠了挠旺福的肚皮，径直从贺安身边走了过去。
“……”
贺安觉得自己现在很想给他阿兄一拳。
“对了，你以后我不在家记得帮它准备食物，饭和骨头就行。”贺泽这会儿已经走到墙边，正架起木材给旺福搭窝。
“去死……”
贺安咬了咬牙，却是盯着贺泽旁边的小旺福看得目不转睛。旺福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一点不怕人地转了转黑亮的眼珠子，甚至冲他吐了吐舌头。
好可爱！！！
“算了，你帮我喂，我就准你抱，”贺泽的声音再度传来，“但是不准抱太久。”
“阿兄，你真是够了……成交！”
贺安话音未落，已经疾步跑到了贺泽跟前，举起旺福的前腿将它抱在了怀里，“它叫什么名字？我帮它起一个吧？”
“不用，它有名字，叫旺福。”
贺安明显有点失望，又将旺福高举了两下，“好吧，旺福就旺福吧，小旺福，汪汪……哈哈，它好小啊，好软，牙才长这么点……阿兄，没长牙，你让人家怎么吃饭啃骨头！”
“……”
贺泽收拾窝的动作顿住，神情有点尴尬——他之前也没问林煜，“那就喂粥？营养不良就给它加点肉末，等它长牙就给饭，别惯着！”
“昂，昂昂——”什么鬼！居然木有羊奶了！！！
本以为傍上金大腿的旺福，来到新家的第一天，成功沦为小可怜。贺安看着怀里瞬间瘫软的旺福，似乎感受到了来自它身上的深深怨念。
呜呼哀哉。
……
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夜幕降临，贺泽卧房里的油灯经久未灭。
这段时间家里忙着他和林煜定亲，买地，眼下又要盖新院子；明年成亲，继续买地，买药种——没错，他准备加大种植规模。
如今他异能已经升级，块地甚至能直接“揠苗助长”，也无需再小打小闹。
一家人足够舒适的生活，将来还得养孩子，给小安准备嫁妆……一想到用钱的地儿这么多，贺泽终于有了赚钱的紧迫感。
他得发展一个副业。
这个念头是在发现自己缺钱的时候兴起的。
白芷现在虽然长得不错，可明年六月才能收。药材种植就是这点不好，中间都有一个成长期，比不得天天进账。
地里贺老爹和李氏隔天去照看一下就行，他正好闲着也是闲着。
但是这本钱……
第二日一大早，贺泽往贺大郎家借了牛车，一个人赶到了镇上。

第64章
许是接近年关，外头一天比一天冷，今儿个太阳也沉寂了下来，贺泽下了牛车的时候脸上已是通红一片。
被风吹的。
镇上比前面几月清冷了许多，偶有行人路过也是穿戴严实，步履匆匆，只有两边摊贩们搓着手掌扯着嗓子吆喝，不舍得离开。
能进账一点是一点，他们大都是一大家子的主要收入来源。
贺泽一刻也没耽搁，他随意从路边摊贩那里抱了盆小盆栽，一路循着记忆里的赌馆方向去了。
没错，他去赌博。换个新来银子的方法，这种是最快的。且在这个社会，赌博合法的不能再合法。
原身之前和刘三、贺大郎两人去过几次。最多的一次是三人一共输了五钱银子，便再也没敢去了。
没办法，三人虽然都混，然而刘三和贺大郎家里还是有治得住他们的人；原身虽说没人制得住，可他还得存钱给贺宝儿买各种东西。
赌馆在南街，算的上是镇上最热闹的一条街。这条街前半大都是富贵人家的住处，后半条街是各种当铺商行，至于街尾……则是赌馆娼馆。
脚步停下，贺泽此时已经站在了赌馆门口。就这赌馆，门口竟也摆了一个石状貔貅，像模像样，也算大手笔。
不过也是，赌馆庄家向来一本万利，想必也不缺这个钱就是了。贺泽摸了摸手中盆栽的青叶，神色坦然地跨了进去。
这时候的赌馆玩法单一，一般都是摇色子猜大小。他不懂赌博，十年之前最多也就玩个扑克，不过现在……有他手上这盆草就够了。
木系异能跟植物沟通只是最基础的，虽然不像说话那般。但他看不见的，听不见的，只要他想，与他建立起联系的植物都会传达给他。
其实末世刚开始之时，贺泽对自己觉醒的是木系异能一度有些失望，毕竟攻击力不够，防御力也不够。直到后来他才发现他有多么幸运——木系异能在哪个方面都不是最强的，却是作用涉猎最广的。
这些涉猎，也不知道救了他多少次性命。
甚至，木系异能每次都能帮他准确找到能够食用的植物，虽说只是素，但也为他解决了末世的最大一个难题——食物。
这也是为什么他这个从末世来的，看到各种美食还能保持理智的原因。
异能等级高了之后，他就再也没挨过饿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贺泽终于从赌馆出来，此时他腰间的钱袋子已经鼓了。感觉到身后跟着的几只虫子，他绕了几圈才到了一个偏僻的小巷。
赌馆嘛，你一下子赢太多钱想走人总是不那么容易的。
只不过，求之不得。
一对三，赌馆里的打手总还有点水平的，贺泽打了他穿越以来最痛快的一架。
以往和林煜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不好动手，或者说知道自己动手也是找虐。所以直到现在他才有试试自己身手的机会。
虽说生疏了不少，脸上还挂了彩，总归是让他胜了。偏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哀嚎的三人，贺泽挽起袖口擦了擦唇边的血迹，又捡起那盆小盆栽，向着花鸟巷子去了。
敲开蔡老家的大门的时候，他脸上已经再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蔡老原名蔡荇。
贺泽来之前，他刚刚吃完午膳，正蹲在那株黑美人旁边笑得牙不见眼，明显兴奋劲儿还没过去。
“贺小兄弟怎么来了？不是又给老朽我送好东西过来了吧？”蔡荇看到他有些惊讶，却也热情地紧。
贺泽新卖给他的那株黑美人品相比之之前的软香红不遑多让，有了罗少爷开价在前，这株黑美人少说也得四十两，贺泽却坚持只收他三十两银子。
对此蔡荇自然是感激的。他虽然于养花一道在这小镇上有些地位，但到底也只是一个花农，银钱不易。
有了这一层，他对贺泽又亲近了许多。
此番说着他还上下打量了贺泽几眼，一见他手上的盆栽，声音立马兴奋了起来，“这是……”
“您误会了，小子这次可不是给您送花来的，”贺泽摇了摇头，将手中盆栽放在了墙角边上，“一株野草罢了，我来时看它长得青嫩可喜，就买下来了，现下也给您老院子添点绿。”
说着贺泽的视线又在院子里四下转了一圈，即便此次已经是第二次来，他仍旧有些惊异。
实际上整个蔡宅不大，看着也有些破旧，却是挺绿的，万花丛中一点绿的绿，独有一番世外清幽的美感。
贺泽刚刚随着蔡荇进屋，鼻腔便被一种浓郁的花香包围了。
从门口绕着围墙，一直到敞开的大堂，盆栽、靠着墙泥栽、就着长木盒槽栽，俱是各种各样的花，有的是珍贵名花，有的乡野草卉，有的含苞，有的盛开，还有的只是一株嫩枝，颜色各样，姿态各样，香味各样。
将自个儿宅院当作花园，由此可见蔡荇此人当真爱花成痴。就算贺泽这种不爱花之人到了这儿，也难免心悦。
进了屋，贺泽一眼便瞧见了正摆在堂中央的黑美人。花色妖娆，晶莹剔透，上面还沾着水珠，显然是刚刚浇过水。
“小兄弟你之前照顾得可真好好，无论是罗少爷从你手上得的那株软香红，还是现在这株黑美人，长势都非常不错，对于环境、土壤、虫害的抗性好像都比旁的同品花株要强上许多。本来老朽还担心会把这花给养死了，没曾想小兄弟竟给了我这么大一个惊喜！”
蔡荇拈了拈胡须，眼睛里隐有亮光。
“哦？这我倒是不知。不过贺家村依山傍水，山上也出过不少奇珍，怕是那里的水土对花草有益。”
“哈哈，如此看来小兄弟的村子还真是个好地方！”蔡荇笑了一声，也不再多言。
他本来还以为贺泽有什么养花的独特法门，刚才便情不自禁地问出了口来。现在一想，养花一道全靠经验运道，就算真有什么法门，这等重要之事，定然不能轻易宣之于口。
是他说错话了。
“瞧我这脑子！你快坐，我给你沏壶茶来。”
蔡荇愣了一下，又进了里屋提了茶壶出来，倒满了一杯递到了贺泽跟前，“尝尝看，这是年初的时候摘的茉莉花瓣，我给特地晒干了，用来泡茶味道不错吧？”
“嗯，鲜香醇厚，确实不错。”贺泽轻抿了一口。
得了他的认同，蔡荇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却也没忘记正事，“天这么冷，你来找老朽可是有事？”
“不瞒蔡老，小子确实有事找您，”贺泽放下茶杯，顿了顿才道，“蔡老你在这花鸟巷子住的时日久，可知道这街上最近有铺子转手没有？”
“铺子？”
“嗯，小子家中还养了一批花，来年春天大多都要开了，再加上手上也有点银钱，所以想在这条街盘个铺子，方便一些。”
他思来想去，还是卖花最简单方便，于他而言也是暴利。而要卖出新鲜，现代许多方法都可一试。
“一批？这，都是些什么花？老朽可否……”
蔡荇一听他的话便坐不住了，贺泽连忙站起身稳住了他，“蔡老不要着急才是，我盘了铺子，自会将花都搬过来，您到时候想怎看瞧便怎么瞧，只是现在……干秃秃的啥也没有，您也看不到什么。”
“也是，”蔡荇沉吟一瞬，也消了心思，“那你是想盘个多大的？”
“多大的？自然是大一些的更好。”将来还可做旁用。
“这样啊，我昨儿出门的时候倒听见这么一桩，只是也没放心上。这样，我先帮你问问，你等三日后再来，可好？”
“既如此，多谢蔡老了。”贺泽点头致谢。
正事说完，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贺泽这才跟他告了别，再次到路口时已经未时了。
又在面摊上点了碗面，吃完贺泽这才驾着牛车往村里赶。天气愈发阴沉，怕出什么意外，他也耐着性子慢了赶车的速度。
足足一个半时辰才回了村。
还了牛车，贺泽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向着林家的方向去了。昨天有正事，他都没好好跟林煜聊会。
贺泽如是想。
而此时林家院子里，院门是敞开的，林煜和张氏面对面地坐在桌边，旁边还放着瓷盆炭炉。
张氏低着头，手上拿着衣服，面前放着一个小篾筐，筐里是缝缝补补的针线物什。而他旁边的林煜则跟要上刑场一样的，脸都皱成了一团，最后一把将手上的布和针线拍在了桌上，“阿姆，我真的不会！我学这个干嘛！”
还好他控制了力道。
“胡闹，哪个哥儿不懂这个？绣活不好可以，可这缝缝补补的你总得会吧？将来小泽衣服破了烂了什么的，你就让他这么穿着出去？”
“可是阿姆，亲事还不定明年什么时候办呢，你干嘛这么急？”
让他穿针引线，他宁愿上山猎熊好吗！！！
“你当阿姆傻呢？”张氏扯了扯衣服，将线咬断了来，“我也就趁着你这会儿安生待在家里的时候教教你，等明年开了春，你肯定又得天天往山上跑，你敢说不是？”
“我，阿姆……”
“行了，你说啥也没有，反正你今儿个将手中那块布给缝上，针脚拿来给我过了目，我说成才成！”
张氏边说边站起身抖了抖手上的衣裳，几下给叠了起来，没等林煜答话，就朝着屋子去了。
“……”
林煜看着他的背影，牙尖咬上了唇角，拣起银针一下一下地戳着桌面，“蹭、蹭、蹭——”
“你这是在干什么？谁招你惹你了？”
贺泽一进门，看见的便是眉头紧皱的林煜，当即脚下的步子更快了几分。
“……你！”
陡然听见他的声音，林煜怔愣了一瞬，随即便是怨气满满。
“我？”
贺泽满目怀疑，视线扫过桌上放着针线的小篾筐，登时便笑出了声，“你这是在缝衣裳？”
“……”
“缝得怎么样？检验一下你的技艺？”贺泽指了指自己的肩头，那里果然划破了一个小口。
应该是今儿个打架的时候蹭到墙壁上的凸刺划破的。
“……不会！”林煜看他一眼，然后背过了头去。
“不会？这活儿不是哥儿都要学的吗？”虽然在这之前他也不认为林煜会做这个。
只是现在，他看着林煜的微红的侧脸，又捡起桌上那块布打开看了看，忍不住弯了嘴角，“这就是你的大作？”
针脚粗的……贺泽觉得他也能绣出来。
“我，我才第一次，”林煜的脸更红了些，转身便想将那块布抢过去，“不准笑，快拿过来！”
“嗯——”贺泽摇了摇头，似笑非笑，“抢到就还你？”
林煜定定看他一眼，猛地一倾身，然而就在手即将触到那块帕子的时候，贺泽向后一仰，他扑了个空。
“你！”
“我怎么了？要不然，亲一下也还给你？”
啊啊啊！！！混蛋！！！
“贺泽，你……“
“等等，你手怎么回事？”
贺泽目光一定，脸上的笑也收了起来。他将布放在桌上，又将林煜的左手拉了下来，上面一根手指头上就有几个红点点，想也知道是什么原因。
“拎着弓箭的时候手灵活得很，这会儿手就这么笨了？”
“……还不都是因为你，不然我才不学这个！”
瞥了一眼被贺泽握在掌心里的左手，林煜表情烦闷。
“咱不学了，待会我跟林婶说。”
“真的？”
“当然，”贺泽仰头看了林煜一眼，伸了手去戳了戳他的颊窝，果然和想象的一样软，“不过，我帮了你这么大忙，准备怎么谢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能化出水来，林煜不自觉地软了声音，“你想怎样？”
“当然是……”
眉眼含笑，贺泽一把按上了林煜的后脑。
“阿爹阿姆，瞧瞧！瞧瞧！这大庭广众的不要脸，伤风败俗，作孽啊！咱林家将来还怎么能在村里抬起头来！”
还没等两人碰上，院门口一道恶意满满的声音传来。
贺泽眼神一凛，只得顿住了动作，脸也黑了。
转头望去，一行四人。当初给小煜儿说亲的那个站在最前头，约莫也是他刚刚开口说的话，另外三人在后头，其中还有两个老的，脸上似乎压抑着极大的怒气。

第65章
“家门不幸！”稍高一点的老者半佝偻着腰，指着贺泽二人的手臂不住颤抖。
“他们都是谁？”
贺泽目不斜视，只轻拢了拢林煜的软发。他当然能猜出来来的是林家人，只是具体是谁却是不知的。
林家虽然在贺家村安家了许久，但到底是外来人，住的地界儿在村里有些偏，再加上林煜阿爹的事情，村里少有人待见他们，跟之有来往的更是一巴掌都能数得过来。
若不是如此，之前因为吴翠的事情林家的遭遇也不会那么艰难。
林煜的视线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抿了抿唇道，“说话的是林天贵，旁边那个是刘氏，李山凤你上次见过，认得吗？后头那个年轻的是林家老大，他男人。”
林煜的声音很平静，嘴唇却有些发白。
他讨厌这些人，更讨厌他们出现在贺泽面前，更更讨厌的是他自己——他什么也不能做。
如果是熊就好了……
林煜垂了眸，敛去了眼中的恨意。他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下一秒却被人拉了起来。
林家几个人像是被完全忽略了。
贺泽一一将林煜的手指掰开，又点了点掌心的红痣，“红艳艳的，还是第一次认真看这东西。”
他在李氏和贺安手上也见过，却没太注意过。
话音未落，贺泽冲着林煜笑了。后者还没反应过来，贺泽举起他的手就是吧唧一下。
掌心好热。
“贺泽——”
林煜连忙将自己的手抽了出去，又下意识地朝着院门口看了一眼。
此时那四个人无一不是怒瞪着他，林天贵嘴角不住抽搐，一只手已经捂上了自己的胸口，还让旁边的刘氏搀上了，显然是气得狠了。
心里的羞窘和恼意瞬间退去，看着眼前脸上几乎已经扭曲了的几个人，林煜心里难得畅快。
“阿爹，你看看！煜哥儿现在还当你是他阿爷吗？这大白天的跟个野男人鬼混不说，见着咱们还一口一个大名叫着，一点不将咱们放在眼里。阿爹，要是二郎还在，知道他这个宝贝哥儿这么对你……”
“闭嘴！”贺泽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一把握紧了林煜的手，又冷冷瞥了说话的林大郎一眼，“我和林煜已经定了亲，嘴巴干净点，否则当心哪天跟吴翠一样，遭鬼隔了舌头也说不准。”
“你——”
林大郎吞了口唾沫，眼神下意识地朝四周张望了一圈，还想开口却是让李山凤拉住了袖子，终究没再出声。
“定了亲？定的哪门子亲？”
一见自己大儿子被吓退了，刘氏哼了一声，叉腰朝前走了两步，“张素呢？张素，你个不要脸的，给我滚出来！张素，张素……”
林煜咬了牙，猛地甩开了贺泽的手拦在了刘氏的面前，“我阿姆不在，你不要再叫了！”
“怎么说话呢？果然是你阿姆养出来的白眼狼！”刘氏眼神轻蔑，下一秒却笑出了声来，“不在？这不是出来了吗？”
林煜回过头，果然见张氏已经出了房门，“阿姆……”
“别担心，阿姆没事。”
张氏看了几人一眼，轻拍了拍林煜的手背。
此时天色更沉了些，寒风跟刀子似的，炭盆里的最后一丝火苗明明灭灭，终是黯淡了下来。
“张素，我你还认得吧？这么多年不见，你倒还是那副狐媚样子，连带着煜哥儿也……”
刘氏话未说完，一片树叶落进了他领口，脖颈处痛了一下。他伸手一抓，却是抓了一手的血，登时白了脸色。
树叶很硬，边缘处又利得狠，只轻轻一划，刘氏的脖子便裂了一个小口。
贺泽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几步走到了林煜和张氏身旁。
另外三人见刘氏脖子上流了血，也连忙跑了过来，“阿姆，您没事吧？这……”
“没事吧？”
“阿姆，让您和阿爹别来了，您非得来，这下好了，一到这儿来就遭了晦气！”李山凤卷起袖口帮着刘氏擦了擦，后者的脸上稍稍缓和了一点。
“晦气？许是鬼气也说不定，一片叶子差点割了脖子，您这到底是造了多少孽？”贺泽嗤笑一声，手臂揽上了林煜的肩。
“你——”
“我知道你，山凤跟我说过，你是贺有财的儿子是吧？”林天贵的情绪还没有完全稳定，但是明显比刚才好了很多。
他双手负于背后，看着贺泽的一双眼睛虽然浑浊，一家之主的气魄倒是拿了出来。
只是，他可不是林家人。
贺泽声音淡淡，“没错，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听说你在镇上读了好些年书，想必是个知理的人，这是我林家家事，你一个外人是不是不要插手得好？”
“林家家事？哪个林家？又何来的家事？林婶和林煜早在八年前就被你们林家赶出来了，还说他们从此跟林家再无半点关系，整个贺家村人皆可为证，难不成你说过的话都是放屁？”
“你！黄口小儿！”林天贵忍不住吼了一声，下一秒却深吸了几口气才道，“我跟你多说无益。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无论当初如何，林煜身上流的到底是林家的血，生是我林家的人，死，那也是我林家的鬼！”
“想得倒美，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咱当朝大将军好像也姓林吧？你怎么不说他流得也是你林家的血？老脸可真是比牛皮还厚。”贺泽脸上笑意愈浓，林煜仰头看他一眼，心神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还是第一次见贺泽这般言辞锐利，这大抵就是有人护着的感觉？
真好。
“你，你个臭小子！信口雌黄！阿爹，咱不跟他那么多废话！”这回林天贵还没开口，林大郎连忙上前扶住了他，视线在贺泽三人身上转了一圈才道，“张素，你好好想想阿爹刚才的话，林煜身上流得到底是林家的血，二郎虽然是个短命的，可阿爹阿姆还在呢，煜哥儿的亲事怎么也轮不到你做主，要不是听村里人谈起……”
贺有财昨天刚刚上门，今天贺泽和林煜的亲事几乎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说啥的都有。
林家人能知道的这么快也就不奇怪了。
听到“二郎”“短命”几个字，张氏一下子就红了眼睛，他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手背青筋暴起，半晌才冷静道，“所以，你们来这一趟到底想干什么？”
“这话怎么说的！阿爹阿姆自然是接煜哥儿回林家，重新为他找一门好亲事。至于你，你若是不想回去，便算了吧。”
张氏如今变了性子，怕也不再任劳任怨了，既然如此，接他回去自然也就没甚用处。至于林煜……林煜是必须得接回去的。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李山凤眼神微闪。
“重新找一门亲事？你们说，要为小煜儿重新找一门亲事？”贺泽怒极反笑，只有林煜能感觉地到他揽着他肩的那只手在收紧。
“贺家小子，你也别生气！你和煜哥儿定了亲不假，可既然阿爹阿姆没答应，这亲事就做不得数！你年纪轻轻，长得也俊，还是趁早让贺有财再给你相看一个，岂不更好？”
再相看一个？？？
“李山凤，我自己的亲事我自己可以做主，你与其担心贺泽，不如担心担心你自个儿子吧！”
李山凤两个儿子受了林家名声牵连，大儿子都二十五六了，小儿子也有二十一二了，可硬都没娶上媳妇，这在村里也不是啥隐秘事。
“林煜你——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我好言相劝，你还埋汰起自己亲表兄来了，再说我撕烂你的嘴！”林煜明显戳到了了李山凤的痛处，后者立马涨红了脸，骂骂咧咧地道，“当初看你那张脸，我就知道你和你阿姆是一个货色……”
李山凤越说越难听，贺泽眼里像结了一层寒冰，比这天气更冷了几分。他突然伸手盖上了林煜的耳朵，“疯婆子的话咱不听。”
“……嗯。”
林煜无声地点了点头，嘴角轻微的弧度让贺泽脸上也有了笑意。
他这一声疯婆子音量足够在场所有人听得清楚，张氏前倾的身体收了回来，轻轻抚了抚手背上透着血迹的月牙，又看了一眼甜甜蜜蜜的两人，突然就平静了下来。
他怎么就忘了，林家人是什么人？跟他们吵起来没有一点用，只实徒增笑话罢了。
只是再这么闹下去……不，他得想个法子才是。
那厢李山凤自然也听得不差，他眼睛一瞪，连带着贺泽一起骂上了，甚至骂着骂着旁边的刘氏也加入了战场，比之泼妇骂街的架势过之不及。
还是两个。
林天贵和林大郎两个男人站在一旁看着，半点没觉得丢脸。
当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当然，他那早逝的老丈人除外，还有林婶和小煜儿。
“你的弓箭呢？”
“弓箭？”林煜眼神疑惑。
“上次你跟贺宝儿玩的那个游戏，还记得吗？”贺泽挑了挑眉，凑近了林煜道，“这家子太难缠了，放心吧，我有分寸。”
“……在房间桌上。”他被阿姆强制着学针线之前便在擦箭来着。
“好，开心点，就当狗吠了，今儿个夫郎帮你好好教训他们一顿。”
贺泽话音刚落，墙角突然传来一两声昂昂的叫声，虽然有些小。林煜偏头，旺吉正两爪扒拉在小木门上，只伸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来。
看了看他们，又继续冲着林家人叫唤。
“这狗还真通人性，看见没，它都想帮你呢！”
贺泽轻轻捏了捏林煜的耳垂，又在他额头落下一吻，这才几步向着房间去了。
几瞬之后，一道箭矢擦着李山凤的耳朵呼啸而过，最后直直插进了院墙的缝隙中。
世界终于清静了。

第66章
此时李山凤脸上血色尽褪，正半张着嘴直喘气。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上了自己的耳朵，痛感传来，那里已经擦破了皮。
就差一点！
其余人也被吓得一脸呆愣，林大郎最先回过神来，“山凤，山凤！没事吧你？伤了没有？”
李山凤瞪直了眼睛看他，半晌都没出声。
“这……”刘氏和李山凤隔得最近，现下心头猛跳，见李山凤没事，又看了举弓的贺泽一眼，颤颤巍巍地就向着门口跑了去，“杀人啦！杀人啦！快来人啦，救命……”
“咻——”
这是第二箭，挨着刘氏的脚尖直直插入地面。
“再叫，下回我也不知道往哪里射了。”说着这话的时候，贺泽又弯腰从箭篓里捡了一根箭矢出来，蓝色的箭羽在这昏沉的天色下依旧显眼。
再度搭弓，这回他对准的——是林大郎。
眼前的场面完全出乎了张氏的预料，小泽这胆子也太大了，万一不小心失了手可怎么办！
想着他便想上前去，却是让旁边的林煜给拉住了。林煜看着张氏摇了摇头。
他相信贺泽，再来——这是他很多年前就想做的事情！
“你个王八小子，你想干什么你！快把箭给我放下，放下！你这是杀人，要杀头的，我请里正做主，待会拉你上衙门……”
“呵呵——”
一见贺泽将箭矢对准了林大郎，林天贵和刘氏早已冲到了后者跟前。此番林天贵强自镇定，可话还没说完，却是被贺泽的笑声打断了来。
“看来我猜得没错，这里就属你的命最值钱。”
贺泽的箭从林大郎的头顶一路往下，眉心，胸口，再然后是男人的命根子……林大郎紧紧抓着旁边刘氏的手，不自觉地夹紧了双腿，整个身子踉跄着地朝他身后躲，“呜……阿姆，阿姆！”
有液体从他腿侧渗出，空气中隐隐冒出了一股腥臊味。
林大郎吓得尿裤子了！
贺泽眼神难掩嫌恶，却是渐往后拉着弓弦，“我数三下，马上离开，不然……我让你儿子从此成为废人！”
“别，你别放箭，我回去，我这就回去！”林大郎声音里隐有哭腔，四肢并用却是好半晌都没能从地上爬起来。
“儿子，不怕，他不敢的，他就是想将咱们吓走咯！咱不怕，咱今儿就赖在这儿了，一定得把林煜嫁过去，不然……”刘氏将林大郎紧紧抱在了怀里，声音颤抖，“贺有财生的狗杂种，光天化日的，你甭想吓唬人！等咱回去一定给你送牢里去……”
“狗杂种，呵——”
贺泽眼神阴鸷，末世十年他都没让人骂过这个词。闭上一只眼睛，贺泽齿缝里冷冷迸出一个字，“一——”
“贺家小子，你最好马上把弓箭放下！”林天贵双腿止不住地打颤，目光一移却是定在了林煜身上，登时便像看见了救星似的，“林煜！你快让姓贺的把弓箭放下，你这要看着阿爷阿麽死吗！”
林煜神色并不平静，却像是根本没听见林天贵的话，只眼睛直直瞪着刘氏，怒火几乎喷涌而出。
他已经被骂习惯了，没关系，可是骂贺泽骂得那么难听——林煜的指甲掐进了掌心，不，现在不能动他们，至少在这儿不可以。
“贺泽……”
一声轻唤，贺泽偏头看了他一眼，林煜瞬间便平静了下来。
“阿爹，阿姆，咱回去吧！那事以后再计划也不迟，那一他那箭一失手……”李山凤终于回过神来，死死扯着刘氏的衣裳。
“孩儿阿姆，要不……”林天贵也咬了咬牙。
贺泽突然朝着林大郎走近了两步，“二——”
天色渐黑，天地间只余那箭尖的一点银色锋芒，混着呼啸的冬风，寒意直直刺进了林大郎的眼睛。
“阿爹！不要啊，救我，救——”
话音尚未落下，他已经晕了过去。
一时之间呼喊声音此起彼伏，贺泽神色未变，握着箭尾的指节泛白，“三——”
“别放箭，我们走！我们走！别放！”林天贵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别放，我们这就回去……”
贺泽置若罔闻，弓弦渐渐形成了一个半圆。林煜注意到，他的手腕已经充血通红。
“别放！贺家小子，你别冲动，我这就带着大郎回去，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找林煜的麻烦了，否则……否则就让我天打雷劈，贺家小子，你可别放啊！”李山凤不住地冲着贺泽哀求，哪还有半分之前泼妇的架势。
“咱走，咱这就走！”
见贺泽这架势，刘氏也是吓坏了，拖着林大郎就往院门口去。另外两人见状，也连忙上前帮忙抬上了四肢。
四个人离门口越来越近。
贺泽瞳孔一缩，即将松手的刹那，林煜的手握上了他的手腕，“贺泽！”
弓箭被放了下来。
那厢李山凤往后看了一眼，正巧对上贺泽的视线，脚步愈发快了。
“刚刚要是他们不走，你就真放箭了？”
见那四人的背影终于消失在门口，林煜将弓箭抱在了自己怀中，仰头问道。
旁边的张氏看了俩人一眼，随即便关上了院门进了灶房。
院子里只剩下了他两个人。
贺泽长舒了口气，伸手将林煜的手握进了自己的掌心，拉着他一起走到了桌边，“怎么说？”
“你忘了？这把弓箭轻易不能拉开。你前两箭不过吓吓他们，只拉开一点便放箭了，可是最后一箭，你拉了半满。”
林煜将弓箭放在了桌上，拉起贺泽充血的右手揉了揉。
“……没办法，这些人太贱，贱到后头有点受不了了。”
这么极品的一家子，十三岁之前，林煜是怎么过来的。
贺泽不敢想。
“不是你说把他们当疯子？别生气了，你刚才要是没忍住射出了那一箭，林家闹到衙门去那就麻烦了。”
“有什么好麻烦的？自古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贺泽静静看着林煜，声音悠悠。
若真到了那个地步，他自有无数办法脱罪。
“这话你也敢说！”林煜瞪他一眼，转瞬又皱上了眉，“这会他们被你这么一吓，也不知道能不能咽下这口气，要是……”
“放心吧，他们身上一点伤没有，衙门哪有空接这种鸡毛蒜皮的案子？至于村里就更不用担心了，他一个外姓人找贺家村的族老告贺姓子孙状？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根据原身的记忆他便能知道，宗族是这个社会的重要组成部分，一个宗族对外姓人的排外思想是极为严重的。
若不是里正发了话，当年林家人也不能在贺家村安家。
等等……里正！刚刚林天贵也提了一口里正！
贺泽眼神一凛。
因着这个世界交通落后的原因，宗族基本上都是一个村一个村以群落分布，族长在宗族里地位崇高，权利巨大。而里正则是县官下派，虽不是正式编制的官员，也论不上品级，但在这些乡野村民的眼里却代表着朝廷的角色。
一个里正统管着周边几个村落，若说族长是村长，那里正就是……乡长？
如果林家人真跟里正有什么关系的话……
“你怎么了？”
“没事。”贺泽摇了摇头。
一个里正罢了，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他最好别惹到他跟前来。
“贺泽——”
“嗯？”
“我觉得林家人有问题，”林煜一只手托着腮，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贺泽掌心里划拉着，“林大郎是林天贵和刘氏的宝贝，你都把箭对准林大郎了，他们居然还犹豫着不肯走……这很不对劲。”
“确实不对劲。”贺泽若有所思，“他们想接你回家，一是为了消除之前吴翠出事的恶名；二是……我之前撞上李山凤上门的时候，他是不是说他们已经给你相看好了一门亲事？你知道男方是谁？”
“是……好像说的是里正大人的亲戚，我没注意听，有点记不清了。”
“又是里正？”
贺泽眼睑微敛，他有种预感，这次林家人突然作妖跟那劳什子里正脱不了干系。
林家人心心念念想为林煜结成的亲事，既然男方是里正亲戚，就表示这件事里正知情，那么他们定然不敢隐瞒有关林煜克夫传闻的事情——可如果里正知道有关林煜的传闻，为什么又同意，甚至在默认林家人不遗余力地促成这门亲事？
如果说男方并不在乎，直接请媒人说亲不是更好？何必请林家人过来？毕竟林煜和林家人之间的纠葛，只要稍稍打听一下就不可能不知道。
这件事，处处都透着古怪啊，而且很像……特意给他媳妇挖的坑。
贺泽脸色沉了下来，脑子里思绪万千。
见他这般神情，林煜隐有疑虑，“怎么了？”
“这个里正，跟林家人关系很好？”
“没有吧，小时候听他们提过两句，后来老里正年纪大了，又换上了他儿子，他们就再没提过，至于我离开林家之后就不知道了。你问这个做什么？难不成……”
像是和贺泽想到了一块儿去，林煜再度皱上了眉。
“不担心，你也别担心，”贺泽伸手轻抚他的眉梢，“林家人若真搭上了里正，哪至于住得那么偏僻。现在看来，大约也就是上门送了礼的关系？”
若是当初那个老里正让贺家村接收林家人的态度强硬，那族中长辈定然不会安排他们住在村里最边缘的位置。
“……”
“这事儿就交给我解决，保证让林家人再也不能上门闹事了，怎么样？”见林煜依然耷拉着脸，贺泽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腮帮子，脸上有了笑意。
不过一桩小事而已，不值得他忧心，更不值得林煜忧心。
他上辈子已经二十八岁，没谈过恋爱，也没什么经验。而现在，他只想着宠着眼前这个人，随心所愿。
恨不能陪他重新走过童年。
贺泽的手指往下，轻轻地在林煜的唇角擦了擦，喉结微动，下一秒便倾身吻了上去。

第67章
“咳咳——”
一声咳嗽响起，林煜腾地红了脸，一把将贺泽推开了来，“阿姆……”
两人身后，张氏正一手提着木桶，一手舀了一勺子的灶灰，眼睛偏向一边，随即便蹲下身清理着地上的脏污。
林煜瞪了贺泽一眼，后者也难得地有点尴尬，立马坐直了身体。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一直到张氏收拾好又进了灶房。
“都怪你！”
“怪我怪我，”贺泽很是自然地点头，“你这是……害羞了？”
“害羞个……”
一眼瞧见张氏从灶房里出来，林煜顿时收了声音。
“又欺负小泽了？”张氏语带责备，端着瓷碗便走近了来，“我瞧着这外面冷，给你们送点热的过来尝尝。”
“阿姆——”他才没有！
林煜狠狠在贺泽手臂捏了一把，后者强忍着痛，脸上却带着笑。
林煜渐渐松了力道。
两人的小动作尽被张氏看在了眼里，他含笑摇了摇头，将瓷碗放在了桌上，瓷碗里垒尖的饼子色泽金黄，还冒着热气。
“这是糯米炸的，煜哥儿喜欢吃甜，我还特意给加了点糖，小泽你也尝尝，看看婶子手艺怎么样？”
“谢谢林婶。”
贺泽先是拿起一个递给了林煜，接着拿起一个自己咬了一口，甜甜糯糯，加上外面那层薄皮脆香，确实不错。
“喜欢吃甜的？”
“……还好，”一口咽下，林煜又补充了一句，“我喜欢吃好吃的。”
“吃货，”贺泽笑了一声，又捡起一个掰了一小块送进了林煜嘴里，“这个炸的颜色老一点，是不是更香？”
张氏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这还是昨天炸的，今天把剩下的这些热了。你们先吃着，小泽要是觉得味儿不错，下回婶子多做一些，也带回去给安哥儿尝尝。”
“那劳烦林婶了，小安向来也喜欢这些吃食。”
三人聊了片刻，见林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贺泽将手中最后一小块饼子递到了林煜嘴边，这才起身告辞。
张氏送他出了院门，回转过身的时候，林煜猛灌了一杯茶水。
“怎么了这是？”
“噎着了……”
林煜顺了顺嗓子，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小腹，“贺泽一个劲儿地往我嘴里塞，待会晚饭都吃不下了。”
“你啊你，小泽那是对你好，还不领情？”张氏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这马上就要嫁人了，性子也要软一点，我可都瞧见了，哪有人掐自个儿夫郎的！”
“阿姆……”林煜咬了咬唇，脸上笑意盈盈。
“还笑！也就是让你碰上小泽了！”张氏在桌边坐下，转瞬又像想起了什么，“对了，你们两个也得注意一下，这明年才成亲呢，让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
“不过小泽这孩子我放心，他不能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来，”还没等林煜答话，张氏脸上又带上了笑意，“他比你小，你平日里得多关心他，让着他，可不能对他使力气，这要把人吓跑了怎么办！”
“阿姆，他要这么容易吓跑早就跑了。”看着张氏这模样，林煜突然有一种失宠了的错觉。
“说什么胡话呢，呸呸呸！”张氏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又连踩了几脚，抬头的时候却叹了口气，“其实阿姆看着你们两个这么好，心里高兴地紧，你阿爹要是能看见这一幕……”
“阿姆，阿爹能看见的，他在天上看着呢。”
“没错，能看着！”张氏拍了拍林煜的手背，眸光却没有焦点，“阿姆和你阿爹好容易才盼着这么一天，怎么也不能让人破坏了去。”
“阿姆！”
林煜反手握紧了张氏的手，后者回过神，朝他轻笑了一声。
呼啸的寒风带走了最后一点光，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
另一边，贺泽离开林煜家之后又去找了刘三一趟，直到戌时过后才回家。
彼时一家人已经吃过了晚饭，李氏又给他热了一份饭菜。
他吃完的时候，贺安已经哄着李氏去睡了。贺泽将贺有财拉到了房间，将钱袋子里的银子取了出来放在了桌上。
银闪闪的，一共八十二两。
差点没把贺有财吓晕过去，“哪来的？”
“赌馆。”贺泽很诚实。
房间里静默了足足半刻钟，接着便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
“阿爹，你可轻着点，再把阿姆吵醒来！”贺泽背靠木柜，和那一边搬着板凳的贺有财对峙。
此番场景他早有预料，只是一下拿八十两出来，他也扯不出什么谎来了。
“别提你阿姆，提你阿姆也没用！你个小兔崽子，你才安分了几天啊你，合着定亲那天我跟你说过的话都是放屁不是？”
贺有财气得胡子直抖，话音未落，又拎着板凳朝贺泽冲了过去。
“阿爹，这次只是意外，最后一次，我保证！”
“意外，你哪回犯浑不是跟我说意外！以前也没见你有这么大胆子，你现在是无法无天了你！”
凳子倒了，杯子碎了，父子俩你追我跑，战况胶着。
“阿爹，你信我，今儿我去镇上的时候遇着一算命的了，他说我走财运，我就心想着去试一回，你瞧，我这不是赢了吗？”
“赢了？得亏你赢了，要是你输了我就不是拿板凳了！”贺有财一手扶着桌面，半弯着腰气喘吁吁，眼神里半是痛惜半是怒意，“你好的不学，偏生学你阿爷，我和你阿姆为了还他的赌债辛辛苦苦十多年，怎么，你现在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想让你阿爹下半辈子继续帮你还赌债？”
贺有财“阿爷”两个字一出口，贺泽突然变了脸色。
他好像忘了一件大事！
“阿爹，这事是我不对，您打吧。”
看了一眼气急的贺有财，贺泽低了头自个走到了他面前。
“你……”
贺有财手中的板凳扬了又落，落了又扬，半晌没碰着贺泽。
“阿爹？”
“……知道错了？”贺有财板着一张脸，冷冷哼了一声。
“知道。”
接下来的两刻钟里，贺泽搜肠刮肚地进行了一系列深刻检讨和保证，贺有财总算缓了脸色。
“阿爹，您消消气，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贺有财斜睨了他一眼。
“那你这会儿消消气，我今儿有正事跟您说。”
见贺有财不理，贺泽坐到了桌边，将自己想在镇上盘个铺子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清楚。
“阿爹，我这不是愁没有本钱吗？所以去试试，我身上就带了几钱银子，输了自然就出来了。”
“……你既然动了念头怎么不和我，和你阿姆说说，我们一家子商量商量总能想出办法，你非得往赌馆里去！”
“阿爹——”
“行了，刚才我也是一时气坏了，这事儿终究还是我这个做阿爹的没能力！若是阿爹能干一点，你也不能有个啥事就揽在自己身上。”
贺有财看了贺泽一眼，突然就叹了口气，还不待他出声又语重心长地道，“赌馆不是个好地方，你今儿是赢了，可总有输的一天，早晚得把自己赔了进去！既然知道错了就好好记着，今后可不能再去了，听见没有？”
“一定记着。”
“记着就行，你也是运道好，碰碰运气还真赢了这么多银子。不过卖花这事你怎么想的？咱家也没谁接触过那玩意儿啊！这要赔了……”
“阿爹，种白芷的时候咱也不是没接触过吗？可是地里的白芷长得好好的不是？再说了，阿爹，您还记得上次我卖的那花？一株可是二十两。”
贺泽的话里带着巨大的诱惑。
“这……”
“阿爹，咱就试试，反正这银子是白赚的，也不心疼。而且，养花不费钱，花期一年四季的都有，就是盘店铺需要银钱，但是花鸟巷子比不得其他街市，相比下来要便宜许多，咱以后不干了再盘给别人也亏不了多少。”
听了贺泽的话，贺有财沉默了半晌，“我再想想，这事还得跟你阿姆好好商量商量，在镇上盘铺子不是小事……”
“当然，你们慢慢商量，”贺泽倒了一杯茶递给贺有财，“这只是其一，今天还有一件事想问问您的意见。”
“啥事啊？”
“我回来的时候去了一趟林煜家，碰上了林家人上门闹事，让我给吓跑了，可总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
说着贺泽又提起了林家人想帮林煜重新相看亲事的事情，贺有财登时便一拍桌子，“这林家人也太欺负人了！他当这是哪儿呢！”
贺泽没答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轻抿了一口，“阿爹，我明天想去族长那里一趟。”
“族长？”贺有财沉吟一瞬，“是得去，咱都让外人踩在头顶上了，这要是族里都不吭声，那咱可要好好说道说道！”
父子二人达成一致意见，又商量了一会儿具体事宜，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之后，房间里亮了半晚上的油灯终于熄了。
外头漆黑一片，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隐隐只能听见寒风呼啸的声音。
似乎是又要变天了。
……
贺泽第二天下午才去的族长家。
上午的时候他去了一趟镇上，跟蔡荇把约定的时间往后推了几天，又买了一些肉，吃食和二两上好的普洱茶叶，这才急匆匆地往回赶。
他一个晚辈上长辈家里总要带点东西的，何况还是有事上门。
贺有财本来要跟他一起过来，让他给拒绝了，毕竟有些事情贺老爹要是在场的话他不好开口。
贺家村的这一任族长叫贺鸿，据说年轻的时候还中过秀才，这名字就是他自个给改的，贺泽名义上应该叫他一声三阿爷。
贺鸿已经在任十几年了，是族里推选出来的，别的不说，至少品行上没有什么问题，毕竟贺家村人不至于这么眼瞎。
他家在村里中心位置，离着祠堂不远。
贺泽将记忆里有关这族长的事情过了一遍就到了，然而刚刚抬头，却是一眼看见了正从院门口出来的林煜和张氏。

第68章
“林婶，你们……”
贺泽疾步走到两人跟前，又看了一眼林煜手上包装完好的东西，心中若有所悟——怕是林婶与他打着一样的主意，只是无功而返了。
拍了拍林煜的肩，“在外面等我一会儿，我待会就出来。”
“啊？”
“记着，等我。”
又重复了一遍，贺泽这才偏头冲张氏道，“林婶，阿爹听说族长家的表兄孩子满月，特意让我送点东西过来，我就先进去了。”
“去吧去吧，别耽搁了时辰。”张氏强撑起一个笑意。
贺泽点了点头，又看了林煜一眼，这才进了院门。
族长家的院子比村里普通人家的要大上一些，他进去的时候正好一大家子的人都在，众人寒暄了好一会儿，贺鸿这才单独领着他进了正房。
“伤可好了？家里最近如何？”
贺鸿双手负于背后半佝偻着腰走在前头。他已经年近七十，身子骨倒还算硬朗。
“早没大碍了，家里也过了困境，劳烦族长挂心。”
贺鸿回转过身，贺泽朝他抱拳行了一礼，两人相继坐下。
“那就好，你小子是我看着长大的，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见外，叫我三阿爷就是。”贺鸿抚了抚已经有些发白的长须，脸上的皱纹舒展了开来，“以往你爹逢年过节地常来，就你不见人影，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晕在床上，不过总算是挺过来了，有财也能放心了。”
“三阿爷，小子之前不懂事，所以……”
“你年纪轻轻，难免鲁莽冲动了些，不过遇着这么一回祸事，人倒看着也精神多了，就当得个教训罢了，不妨事。”
“是。”
“今日来除了看你满月的表侄儿，肯定还有其他事情吧？”两人之间沉默了一瞬，贺鸿突然开口道，“刚才你那未婚媳妇也来了，你小子来为的怕也是同一件事。”
“三阿爷猜得准，小子这趟来就是请您做主的。林煜家的事情三阿爷肯定也听说过了，我已经和林煜定了亲，可林天贵三天两头上门闹事，还想强迫林煜另嫁。三阿爷，这可是在咱贺家村。”
贺泽意有所指。
“闹事我清楚，但还想毁了这门亲事？”贺鸿抬高了声音，端起了桌上的茶杯，“刚才林家哥儿倒没跟我提这个。”
话音落下，房间里静默了好半晌。
一口饮尽杯中的茶，贺鸿叹了口气，“这事儿有点难办。我虽然是族长，可他们终归姓林，因着那一家子为人处世让人多有诟病，族里也没想真正接纳他们，除了里正给他们划下的几亩地，便再无其他了。如今我冷不丁地去管他家家事……”
“三阿爷，您说错了，既然林煜跟我定了亲，那他可就是咱贺家人了。再说当初林婶和林煜不是让林天贵给赶出来了吗？虽说没有凭证，但旁人都是看在眼里的，只要您和另外几个族老阿爷发话，林家人定然不敢说什么。”
“这……你说的倒也在理，嫁到咱族里的哥儿自然是姓贺的……不过你小子，今儿就是为这个来的？”贺鸿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突然锐利了些。
“三阿爷，事关小子终身大事，我只能请您帮忙了。”贺泽只作不觉，又再次作了一揖，“再说因着林二郎那事，当初咱贺家村的名声可坏了大半。他们家改过倒也罢了，还老想着打我媳妇的主意可不让我着急上火？另外，前些日子那吴翠也给村里惹了不少晦气，引了不少族人不满，三阿爷，您为什么……”
为什么不将林家人赶出贺家村？贺泽隐隐知道两分缘由，但此番贺鸿不主动开口，后面的他也没法提。
“你小子看得倒是清楚！”贺鸿笑了一声，转瞬又垂了眸，“只是这事……”
这事当年那贺二郎死的时候族里就提了一次，可碍于里正家的面子又给忍了下来。
贺家村不大，人丁倒是兴旺，村里的田地本来就不够用，要不是里正再三要求，他们也不能让林家人平白占了去。
从这事来看，林家人在里正那里还是有点脸的。
他们贺家村祖祖辈辈都是庄稼人，比不得高门大户，一个里正对他们而言着实是大权在握——田地分割，税收，征兵……都和村里的每户人家息息相关。
这阵子也有不少人因为林家人上门，贺鸿倒是想就势将这一家子祸害赶了算了，可就因为一件拿不上证据的事情，给林家人安了罪名，总归还是太草率。
不过如今想毁族中小辈亲事，倒是又加了一条，可偏生林煜本来就是林家人。
真是难办！
“只是这事还要再加把柴，添把火？”
至少在明面上堵了里正的口。
贺泽此话出口，贺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喝了一口茶才道，“看来有财送你去念书这个主意倒还真没错，是个聪明小子！不是三阿爷不想给你做主，实在是现在火候还不够。正因为如此，刚才你未来媳妇送的礼我都不敢收，终究帮不了他们。那林家就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三阿爷看着都糟心得紧。”
说着贺鸿又叹了口气，额头上的褶子紧紧皱在了一起。
“这样啊……”贺泽沉吟一瞬，“如果这把火不日就能添上的话……”
“这样当然最好，也算了了村里大半人的心病！”
“那三阿爷可得记住今儿个这句话，这添柴火的事就交给小子来办，如何？”
“……你的意思是？”贺鸿眼神惊疑不定。
“三阿爷想哪里去了！贺家村的族规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大逆不道的事情小子自然不敢办，您老放心就是。”贺泽出言保证，“小子先买个关子，等过上几天您自然就知道了。”
“……”
“三阿爷，听说上次大雪把祠堂屋顶压垮了？”贺泽转了话头，又从怀里摸了一锭银子出来，“家里刚刚脱了困境，手上没有多少银钱。这五两银子是阿爹让我送过来的的，算是给祠堂的修缮尽一份力，总不能时常惊扰了祖宗。”
村里的祠堂比不得普通院子，到底是个庄重地方，用料都要精细一些，费银子也多。这笔钱是由村里人拼凑，可这过了个把月，到现在都没开始正式修葺。
定然是因为银钱的问题。
五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传了出去村里人少不了会生闲话，尽管不至于过分，嘴碎的肯定有，但生出来又能如何？赚了的银钱不花，难道还能放在那里积灰不成？
祠堂的修葺约莫也就是十两银子左右。他这一下拿了二分之一，解了族里的燃眉之急，一来是因为贺老爹确实想为族里尽份力，这二来，自然是为了卖贺鸿一个好。
村里大半同辈的都要叫贺鸿一声阿爷，贺泽自然不会认为凭借着这淡薄的亲缘关系，就能让贺鸿下决心帮他。
给林家加一把火，也得给族里加一把火才是。
“这……”
贺鸿明显被贺泽这大手笔惊到了。
“三阿爷放心，小子近来在镇上寻了一份差事，家里确实已经没有什么困难了。”
“既然如此，我替族里谢谢你和有财尽的这份心意了，”贺鸿看了贺泽一眼，总算给了个准话，“林家这火你要确实能添上，那林煜、张氏两人和林家彻底断绝关系的事情，我们几个老的自然得帮着你。”
“多谢三阿爷。”
事情圆满完成，贺泽轻笑一声，以茶代酒又敬了贺鸿一杯。饮完茶，贺鸿看了贺泽一眼，神色有些惋惜，“我听说你前阵子在搞那个什么药材种植，怎么，真的不打算继续念书了？”
“三阿爷，小子确实不是那块料。”
他这阵子闲来无事，也不过就是熟悉了这里的文字而已。要重新学习这里的知识体系，摸清科考规则，然后去走那比高考还难过的独木桥，实在不是他想要的。
虽然于难度上他可以作弊，但是他既不想做官，何必多此一举。
“就真的不再考虑考虑？若是担心书院的事情，我年轻时也有几个同窗关系，走动走动跟书院那边通个气，让他们再收下你应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贺鸿苦口婆心地道。
村里人穷困，没有几个人能挣得，挣得之后还能舍得那么一大笔花用送孩子去念书，他们这贺家村上百年也就出了一个举人。那祖辈在时倒也让村里沾了几分光，只可惜运道不行，终究没混上正儿八经的官称。
以前看这贺家小子也不觉他聪慧，今日一见却如经过雕琢的璞玉。若是能考取功名，或许还真能博得几分前程也说不准，到时候他贺氏一族……
一想到这儿，贺鸿盯着贺泽的眼睛更亮了些。
“三阿爷，这事您就不用再劝我了，小子实在心意已决。”
与贺鸿视线相对，贺泽只觉压力甚大，又随意扯了几句其他便起身告辞了。贺鸿无奈，也只得叹了口气送他离开。
也不知道他们贺家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好，圆了他们这些老骨头的希冀！
只是贺鸿心里的想法贺泽自然是不知道的。
他一出房门便是脚下生风，直到有冰冰凉凉的东西落在脖颈处，这才发现又下雪了。
相比上次突然的大雪，这次的雪倒是酝酿了许久。雪片纷纷扬扬，虽然不大，然而贺泽出门寻见林煜的时候，还是看见了他发上、肩上隐隐的白。
他就这么在路边站着。天冷，贺泽却觉心口发烫。
“傻呢？不知道找个地方躲躲？”挽袖将林煜肩上的雪扫落，又细细地拣了他发上的雪片，贺泽这才接着开口，“林婶呢？”
“阿姆先回家了，不要紧的，这雪又不大。”
“你第一次崴伤脚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那是意外。”林煜心虚，“对了，你来找族长什么事？办妥了吗？”
“当然，过几天请你看上一场好戏。”
贺泽并不明说，又将林煜的手放在掌心里搓热了些，这才拉着他离开。两人相携着渐行渐远，很快便白了头发。
这大概也算共许白头？
林煜抬头望了身边的贺泽一眼，凭他刚才的语气他能猜到这场戏与林家有关，可是到底是什么戏？
一路上林煜想着法儿地问，偏生贺泽就是不说，这让他好生郁闷了一下。
嗯，林家人现在也就值得他郁闷一下而已。
林煜反手将贺泽的手握得更紧了。
一直到三天后。

第69章
“林三去了。”
乍听到这个消息，今天被一连串的事情给震着了的林煜还是懵了一会儿，“怎么回事？”
昨晚上贺家村发生了一件大事，他那个好三婶吴翠和李家村的李大富通奸被李大富媳妇捉奸在床，李大富媳妇不是个能忍的，大半夜地哭天抢地，差点把家全砸了，临近天亮的时候李家村来人通知了族长。
左右不过两个时辰，全村的人都知道了。哪怕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天上蒙蒙细雨，都没挡住好事的村人。他们呼朋引伴地就往李家村去了，甚至还有不少围在林家院墙外边看热闹。
听说林三一听这事一口气没上来，登时便气晕了过去。
可不是请大夫了吗？这么快就去了？
“这么些年，林三体弱倒是真的，怕是这次刺激得狠了，大夫也说没办法，前脚踏出门，后脚林三就落了气。”张氏叹了一声，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许是因着身体有疾的原因，林天贵和刘氏对林三可以说是百依百顺，以往二郎在的时候赚着的银钱大都也拿去贴补他了。后来二郎去了，他和煜哥儿还在林家的时候，林三对他们也是多有刁难。
只是想起他们姆子被林天贵赶出门那会儿，林三被刘氏护在怀里趾高气扬的样子，这会儿说去便去了，到底让人唏嘘。
“那林天贵和刘氏呢？”林三给吴翠气死了，那林天贵和刘氏不得发疯？
“不知道，估计还有得闹呢。”
张氏明显也想到了这一层，这事怕是轻易不能收场。不过对他们而言，这倒是一桩好事。说他心狠也好，凉薄也罢，林天贵要是能将二郎还回来，他就是去给林三披麻戴孝也不会说一个不字。
这都是报应！
林煜闻言不语，林三的死到底让他心里生了几分涟漪，不过不是其他，而是让他想起了贺泽承诺的好戏。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件事也在贺泽的意料之外。林家其他人贺泽至少还见过，可这林三他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实在犯不着让他特意花心思。
不过，死了……也就死了吧，与他何干？
因着这件丑事，两村的族老都惊动了，村子里再不复往日的沉寂气氛，彻底活泛了起来。
第二天上午，接连两日的淅沥小雨总算停了，只是天空依旧没放晴。此时林家院子外边一丝积雪也无，呼啦啦围了大半村里人。
“怎么样，这出戏可还精彩？”
前儿是十四，李大富媳妇每个月这天都会回趟娘家，第二天才会回来。他让刘三和贺大郎寻着了这规律，提前把李大富媳妇引了回来。
果然没让他失望。
贺泽揽着林煜的肩淹没在人群中，听着周边喧嚣，小心凑近了身边人的耳朵。
刘三和贺大郎站在他俩旁边，平日里两人遇见这种事定然是挤在最前头的，今天倒是安静地紧。昨天他俩知道林三的事情之后颓了好一会儿，心神不定地来找了贺泽，然后让贺泽给训了一顿之后才没再犯傻。
吴翠是今早才让族人给接回来的。
昨天本该林家人去接，但是因为林三的事林家人哪还顾得上。于是他昨晚上和那李大富在李家村祠堂里跪了一夜，如今正跪在院中。
身体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有泥有血，头发凌乱，衣裳破旧，满身狼藉，看着哪还有俩月前上门闹事的精神头。
他身边刘氏正在不停地冲他打骂，林家人站在一旁，村里几个族老站在另一边。
三堂会审的意味。
村里已经好久没出过这门子丑事，吴翠虽然是嫁进林家的媳妇，但是林家人在贺家村落户之前可就办了亲事。他们一家是逃难来的，这吴翠的姆家在哪儿谁知道？没了个推脱的地方，众人只会把罪名安在贺家村头上。
有了个私通的人媳，族里要是处理不好，今后村里哥儿外嫁平白就要受人非议，这样一来，不仅有哥儿的人家想咬死林家人，连带着站在这里的几个族老也是心生悔恨。
当初怎么就没狠下心把他们一家赶出去！
“你——”林煜仰头看了贺泽一眼，欲言又止。
“天地良心，我可什么都没干。”
“……”
林煜也不相信贺泽干了什么，吴翠要偷人，林三被气死，哪一样是贺泽能做得了主的？
但是他口中的好戏——贺泽一定早前便知道吴翠和李大富的事！
“不过就是无意撞见罢了，怎么，心软了？”察觉到林煜的眼神，贺泽声音淡淡。
他没把林三的死放在眼里，林家人的结局他也不关心，他做这么多，不过是想将那些年林煜受过的苦一一在林家人身上讨回来罢了。
只是这其中到底掺了一条命，如果林煜介意的话，也是人之常情。贺泽这么想着，面上仍旧保持着平静，心里却难免多了两分忐忑。
真是难得。
“没有，他们死不死地跟我没关系，”林煜朝贺泽的怀里缩了缩，声音带着些许凉意，“阿爹在的时候经常告诉我说，要原谅阿爷阿麽，他们是长辈，生养之恩大于天。我每次都点头应了，可是每次都在想，生我养我的不是他们，为什么我要跟阿爹一样？”
“后来阿爹去了，阿姆一个人要做家里所有的活计，他们一有人不高兴就不让我和阿姆吃饭，所有每年秋收的时候我都去地里捡别人不要的番薯屯着，因为不想饿肚子。”
“贺泽，我讨厌他们。”
准确地来说是恨，在他已经淡薄了对林家人的那份恶感，而他们却再次出现的时候。
林煜声音平静，往昔的那些记忆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了，可现在却在大庭广众之下开了口。
刘三和贺大郎对视一眼，心里残留的那份愧意在他缓慢的语调中慢慢消散。
贺泽没有答话，他知道现在林煜也并不需要他的开口，他只是在让他安心。
“这临时出了林三的事情，怕就是族里想有什么动作，也得晚些时日了。”听着周遭群情激愤，刘三突然开口道。
谁说不是？在这林家死了儿子的档口，族里想赶人也得往后压上一压。
“管那么多做什么，反正这事要善了是不可能的，拖解决不了问题。”贺泽一点都不担心。
现在已经不是族里处不处理的问题了，而是因为吴翠，林家人已经犯了众怒。哪怕现在院中林天贵又吼着要替子休媳，也无人会买账。
“也是，不过这事倒便宜李大力了，听说李家村的族老已经决定把李家宅院交给他继承，贺宝儿倒是福气。”贺宝儿已经答应了李大力的提亲，据说成亲的日子也不远了。贺大郎声音顿了顿，“李大富是男方，族里要惩戒也只能往这方面入手。”
他这么随嘴一说，旁边三人也没接口。只是院中刘氏像是已经没了理智，打骂声越来越大，从墙边拎了一根粗木棍就从吴翠好脑袋顶敲了上去。
跪了许久没个动静的吴翠突然跳起来躲过了这一棍子。
之后发生的事情让人预料不急，刘氏的木棍被吴翠抢在了手里。他不能说话，便一直呜哇呜哇地叫，一张脸扭曲地不成样子，活像恶鬼索命似的，举着木棍就朝着林家人冲了过去。
围在屋外头的好些村人上了前，却是一致围在几个族老身边，让他们不受这池鱼之殃。
至于其余的，这吴翠要是一木棍敲在他们身上，林家人能给看病钱？怕是做梦！
既然如此，何苦去掺这趟浑水？
林家人被吴翠弄得四下窜逃，院子里叫喊声，辱骂声，呼痛声响成一片，眼见得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贺泽冲着刘三耳语了两句，拉着林煜的手便离开了。
一路上两人有些出奇地沉默，看着林煜紧紧盯着自己一步一步在雪地里踏出的脚印，贺泽忍不住弯了嘴角，“不开心？”
林煜没答话，只拉着他往岔道走。一直到别人的院墙后边的一条小巷，林煜才停下来，眼神往四下转了一圈，还没等贺泽反应过来，突然就朝他扑了过来。
贺泽及时张开了双臂。
完美！
这还是他的小煜儿第一次主动投怀送抱，如果忽视前提，贺泽觉得自己不定有多高兴。
只是现在……
“真的不开心了？还是心里一直堵着的一块石头碎了，无所适从，迷茫了？”贺泽拍了拍林煜的肩，声音带着调笑。
不得不说他猜对了。
林煜也不明白他现在是什么感觉，就如同他之前说的，他明明是恨林家人的，也知道这件事情之后他们结局肯定不会好，可一瞬间的畅快之后是失落。
很莫名其妙。
贺泽的存在让他想撒娇。
真是羞耻。
“林家人的事以后都不关你的事了，别想那么多，”贺泽揉了揉怀中人的发顶，又大力亲了一口，岔开话题道，“在家里闷了这么久很无聊吧？明天咱们去镇上？”
这么多天，铺子的事情也应该有眉目了。
林煜从他怀里退了出来，面色通红，“有事？”
“还记得之前送你的那盆花吗？好看不好看？”贺泽答非所问。
“嗯。”
林煜迟疑着点了点头，贺泽但笑不语，将人拉出了小巷。
好看，以后还有更好看的。

第70章
林家院里的闹剧并没有因为贺泽和林煜的离开而结束。
吴翠挠瞎了刘氏一只眼睛，举着棍子从村里跑了出去。后面倒是有人来扯，只是也不知吴翠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硬是挣脱了众人。
族里几个年轻力壮的后辈已经追在了后头，只是这会儿还没有下落。既然伤了人，最后肯定是要报官的。
与人通奸，气死夫郎，挠瞎婆姆，顶着这三项大罪的吴翠一旦进了府衙，后半辈子要想出来怕是也难了。
林家这会儿倒真是祸不单行，看热闹的有之，拍手称快的有之，唏嘘同情的有之，然而现在若是想让他们同意林家人继续待在贺家村，估计得受两口唾沫。
人大都是这样，事不关己的时候一切都好说，可一旦损及自身的利益，再同情心泛滥便是傻子。
张氏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脸上没甚表情，只缝衣裳的动作顿了一下。林煜更是只当没听见，继续劈自己的柴火。
不过因着林家这祸事连连，几个族老倒是安抚了村人，只等到林三的丧事办完之后才通知林天贵赶人的意思。林天贵和林大郎去族长家里闹了好几次，均是无功而返，只是这赶人的期限，却推到了年关之后。
还好这会儿是隆冬季节，地里大都没种粮食，林家田地的交接也方便不少。
或许是之前贺泽的拜访还真让贺鸿上了心，林煜姆子和林家人断绝关系的文书盖了族里的印鉴，没过几天就让贺泽名义上的表兄给送到了家里，贺泽更是即时送到了林家。
见了文书，张氏这些天对林家人狗急跳墙的担忧也总算放了下来。
事情终于告了一个段落，这桩丑事给村人打的鸡血随着时间的流逝也渐渐失了效用。
一直到地上的积雪融了个干净，天空放晴之后，贺泽和林煜才一起到了镇上。
林煜穿着一身青灰色的棉絮衣裳，头上还带着一顶火红暖绒毡帽，唇红齿白，容色精致，若是再小上几岁，可不就是那画中仙童？
毡帽是火狐皮做的，他上次来给族长买礼品，路过成衣铺子的时候看见在墙上挂着，便订做了两顶，昨儿才单独来了镇上拿到成品。一顶是给贺安的，虽然他好像已经有了一顶……
另外这个……贺泽看了一眼林煜，他媳妇戴着就是好看！
林煜比贺泽矮上两分，此时两人还手牵着手，举止亲密毫不避讳，任谁都能轻易看出他们的关系。
察觉到周遭不时投来的或暧昧，或艳羡的目光，贺泽心情无比之好，牵着林煜的手更紧了些。老天有眼！让林煜之前的劳什子未婚夫都出事了！
若是此刻让林煜知道身边人的心中所想，估计得灭了他。
还好贺泽“约会”之余，没忘记正事。两人径直去了蔡荇的府上，蔡荇一句夫人让林煜立马红了脸，寒暄几句之后才给了他一个好消息。
“这条巷子我已经找人问过了，一共有三家铺子正在转手，不过有一家太小，估计也不符合小兄弟你的要求，另外两家我已经跟掌柜的说好了，你随时来我随时带你去看！”
跟蔡荇道了声谢，两人跟在他后头转了两家铺子，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之后才告别。
两家铺子其实都不错，在花鸟巷的中心位置，只是一个大却有些破旧，一个虽然小看起来却齐整，银钱方面倒是差不多。
决定不急在一时，贺泽是打算过了年关之后，赶上百花竞放的春天才开业的。
另外，这事儿还得回家和贺老爹，李氏商量一下，不然他们肯定不放心。毕竟前两天说服两人的时候，他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还答应了贺安一系列不平等条约，才让他开口帮腔。
两人从花鸟巷子出来之前，贺泽逮着一个花铺进去了一趟，买了不少珍稀花种，直到最后林煜也看不过去了，“听刚才掌柜的说很难种出来，你怎么就净捡着这种买？”
早前贺泽就跟他说了盘下铺子的打算，可即便林煜对他有种盲目的信心，也不免有些担忧。
“物以稀为贵，越难种越值钱不是？”让他用异能养普通的花，可不就是浪费？
“可是……”
瞧着眼前贺泽自信满满，林煜突然就没了声音。
他该相信他。
“安心，你夫郎我可是神仙，种花这点小事哪难得了我？”贺泽揉了揉林煜的软发，很不要脸地自夸。
他媳妇的头发摸起来真舒服！
“见鬼的神仙——”
林煜狠瞪了他一眼，几步走到了前头，贺泽失笑，随即快步跟了上去。两人随意在集市里逛了逛，想着过两天万一又下雪不好出来，于是直到背篓装满才罢休。
一直过了午时，贺泽带着林煜去了于家酒楼，两人的关系让于掌柜和魏权好一阵调侃，一顿饭吃了将近快一个时辰。
“早知道就不来这儿吃。”贺泽好不懊悔。
差点没让那两个老狐狸把亵裤扒出来！
林煜没答话，只抬头看了他一眼，视线相对，两人都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回程的时候贺泽驾着牛车，大约是申时才到的村口。晚霞灿灿，映着牛车上之人的脸，让他愣神了好一会儿。
可随即便是心塞，因着最近天气不好的原因，新房还没动工呢怎么提亲！
于是当晚贺泽便和贺老爹商量着盖新院子的事情，如今家里银钱不紧张，贺有财给帮工开的工钱也丰厚，第三天这新房子便如火如荼地盖起来了。
贺泽没急着种花，他跟贺有财一样在忙活着新房的事情，得个空闲便去看看地里的白芷——两个月，正是容易遭虫的时期。
张氏得知要盖新院子的事情也很高兴，三天两头地拾掇着林煜给帮忙的村人送点吃食过来，次数多了他脸也就不红了。
只是来时若是碰着贺泽也在，一定得被他霸占着许久才肯让人回去。这倒成了不少帮工茶余饭后的谈资，不过就贺泽而言，管它作甚？未婚夫夫，这不是名正言顺的事情？
时间一天天过去，随着大批的木料砖瓦被送到了贺家村，村里人这会是不得不相信和有财家是真有钱了，即便几个月前他家似乎还穷的叮当响。
——也不知道这贺有财家是走了什么运，贺有财和贺家小子出事那会，那李氏又卖地又到处借钱的，这么快竟然就盖上新房子了！瞧见没，那有财表兄弟家的房子都给推了，这回可是要盖大院子了！
——这算什么，据说这贺有财家欠的银钱早还完了，就前两日村里还在修的祠堂，据说贺家出来五两银子呢！能让咱家吃一年的肉了！
——谁说不是？我听人说那贺家小子在镇上找了份好差事，贺有财手好了以后也接着了不少大活，倒真是好福气！
林家丑事很快就被人忘在脑后，村里人的闲言碎语也三句不离贺有财家。不过贺有财听见这些话，心里却别提有多畅快了。
他这一辈子是苦过来的，连带着李氏也遭罪，祖宗开眼，让小泽终于有了出息！以后到丈人面前也能给李氏多挣两分脸面！
随着新院子渐渐有了雏形，贺老爹的心情是一日比一日好，在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气氛中，离年关也是越来越近。
村子里又热闹了起来，忙着去镇上采买，忙着准备年节的食物，忙着看有没有余钱给家门口挂上一个红灯笼，整个贺家村都是一片喜气洋洋之景。
许是天公作美，近日天气也一直都不错。傍晚时分，金色的落日隐没了一半在山林后头，残留的金光跌落在村后的小河，耀眼夺目。
河边，贺泽和林煜并肩走在一起。他此番是送林煜回家的，只是一时兴起便走了这条路。
“有心事？今天看你都没怎么说话。”贺泽低头看了林煜一眼。
准确地说林煜最近几天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鲜少这样。
贺泽话音未落，林煜顿住了脚步，半晌后才开口，“年节我想请徐叔到咱家一起过。”
一字一顿，显然是认真的。
然而贺泽还是不客气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傻啊你？林婶和徐叔自己不开口，你想以什么身份请他？”
林家就林煜和林婶姆子两个，徐庆生就一个人，请他到家里过年节，这算怎么回事？
林煜摇了摇头，又沉默了片刻，“我前几日看见阿姆盯着个药壶发呆，那是之前徐叔送药的时候给送过来的。”
“……”
贺泽闻言也沉默了。他明白林煜此刻的急迫心情，来年他就要和自己成亲，定然是放不下林婶一个人的。
徐叔对林婶有情，林婶对徐叔显然也有意，可依林婶的性子……等等！林婶之前不答应徐叔是因为担心拖累林煜，现在林煜的亲事已经稳妥，会不会……
“你最近探过林婶的口风没有？关于徐叔？”
“说过，可是阿姆每次都跟我打马虎眼，什么也不肯说。”林煜声音颓丧，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脚下的石子。
“什么也不肯说未尝就不是好事，比之前他明确的拒绝不是好多了？”贺泽出言安抚，“要不我找徐叔谈谈？让他加把劲？”
“……能行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贺泽挑了挑眉，随即便拉上了林煜的手。
有句话怎么说的，烈女怕缠郎，咳咳……应该能行吧？主要还是徐叔的性子太温吞了，像他不就以雷霆之速把媳妇给定下来了！
是吗？是，是吧……

第71章
秉持着急媳妇儿之所急的忠旨，贺泽一刻也没耽搁，就着第二日贺有财拉他去镇上买牛的空档，径直去了徐庆生的诊铺。
到底是晚辈，贺泽也没直说，只是和徐庆生寒暄了两句，“不经意”地透露了林煜担心林婶，希望林婶能在他成亲前找个伴的事情。
贺泽说这话的时候，徐庆生正在写方子，手上动作停滞一瞬，浓黑的墨点滴落在皙白的纸上，慢慢浸透，浸开。
目的达到，相信徐庆生心里自有章程，贺泽也不再多言。跟他告辞之后，便回了牛市和贺有财汇合。
牛市离徐庆生的诊铺不远。
说是牛市就是一片不大的院墙围起来的空场地，中间立了许多木柱，大大小小的牛被牛绳绑在木柱上，买牛的卖牛的成群聚在一起，吵吵嚷嚷的声音中时不时混杂着一声牛哞哞的叫声。
大概是因为年关将至的原因，这里比往常要热闹许多。
牛是贺老爹和李氏许久之前便想买的。村里人吃住花用都靠着地里的庄稼，牛的地位举足轻重，家里已经没了负担，这买牛自然宜早不宜迟。
趁着今天新房那边不忙，贺有财一大早就急匆匆地来了。
“哪去了？”
贺泽走近贺有财的时候，他正站在一头奶黄色的小牛犊面前看了又看，旁边牛主人摸着牛背侃侃而谈。
“老兄弟，咱这小牛崽可刚满三个月，瞧瞧，这阔背，这牛蹄，多壮实！它阿姆在咱家都养了七八年了，从来都没生过病痛，耕田犁地拉车的活都干，背个百斤的东西跟玩似的！吃得少不说，还不挑！你买了这牛犊回去，一定是你赚了！”
“去了徐叔的诊铺一趟，之前不是跟您提过了他和林婶的事情。”待到牛主人落了话音，贺泽这才开口，“阿爹，您不是想买小牛崽回家吧？”
牛崽子要养到能耕地拉车得费多少时间！
“当然不是，阿爹这不是在等你随处转转？”贺有财抽出腰间的烟管，用火折子点燃吸了一口，几步便向着靠墙角方向的一排成年壮牛去了。
贺泽闻言跟在了他的后头。
“唉，老兄，客官，别走啊！这牛犊子只要五两银子，不，四两五钱您看行不？”
见贺有财走远，那牛主人着了急，连忙开口喊了两句，却是没得到回应，最终只得愤愤哼了一声，继而向着其他客人吆喝了起来。
“那徐大夫怎么说？”贺有财吐了一口烟，转瞬又道，“你也是，这么急做什么，去拜访徐大夫也不提点东西过去！”
在贺有财看来，徐庆生不但治好了贺泽的伤，又治好了自己的手，是贺家的大恩人，贸贸然上门总归失了礼数。
“阿爹，送礼的事情哪急在这一时？再者徐叔说不准以后就是自家人了，这么客气作甚？”
“至于他的意思，”贺泽顿了顿，“看不准，不过这事强求不得，他们自个儿不想通，咱们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父子俩边走边聊，贺有财溜达了一圈，然后停在了一头健硕的黄牛面前，贺泽打量了黄牛两眼，“这头不错，很健康。”
人或者动物的大致身体状况，他的眼睛还是能看出来的。
一听贺泽这话，旁边的牛贩立马走到了两人跟前。不得不说专业的就是专业的，话说得比之前卖自家牛的农人还好听。
不过确实是头好牛。
“嗯，不错。”在牛腹上摸了两把，贺有财也点了点头。
谈好价格，付了定钱，两人又去面摊上吃了碗面。贺有财本想牵着牛想回村，却是让贺泽拉着去了车行。
“既然来了，顺便把车也买了，以后来镇上、药材的运送都要方便得多。”
贺有财觉着也是，两人买完车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申时，略白的阳光带着淡淡的暖意，慢慢倾斜了角度。挑了十个瓦盆作种花的准备，贺泽这才跟贺有财一起回家。
贺泽驾车坐在前头，贺有财坐在后头车上，时不时地摸一把刷了漆的褐色围栏。之前他们家有牛，却也没舍得买车，现在看着座下这木车，贺有财心里舒坦地紧。
有了牛车，可算村里的富户了！
离村里越来越近，遇见的村人也就越来越多，碰上一个贺有财便要跟人寒暄两句。
“哟，这是又买上牛车了？有财，好福气啊你！”
“有福气，大家都有福气，哈哈！”
听见贺老爹越来越畅快的笑声，贺泽轻笑着摇了摇头，驾车的速度却不自觉地慢了些。
两人到了家的时候，只有贺安在，“阿姆去新院子那边照看了。”
吃了点李氏给热好的饭菜，贺有财劈了柴火，贺泽去新房那边干了会活，暮色降临，这一天很快便过去了。
随着太阳的升起和落下，年关在村人们的期待中如期而至。
腊月三十那天，阳光灿烂。
整个贺家村大半地方都笼罩在了红色的阴影下，红色的桃符，红色的灯笼，红色的剪纸……孩子们的笑声和偶尔响起的爆竹声彻底打破了这个小村庄的宁静，田埂小路上，来往的村人脸上也都挂上了笑。
贺家，贺泽踩在正房门口的凳子上刷着浆糊，旁边的贺安将手中的桃符递给他，接过浆糊退到了远处。
“阿兄！慢点慢点，歪了，左边，左边一点……不，右边，右边一点，又歪了！阿兄，左边……”
“到底左边还是右边，说清楚！”
贺泽没了耐心，作势就要从凳子上下来。
“哎！等等，别动！对，别动！就这个位置，阿兄，贴上去，正了正了！”
“真的正了，贴吧！”贺安长舒了口气。
阿兄这么笨，他容易嘛他！
桃符贴好，兄弟俩又开始一间房一间房地打扫擦拭。贺有财帮着李氏在厨房忙活，炖肉的香味散在空气中，让人不自觉地开始分泌唾液。
正擦桌子的贺安喉结动了动。
“有这么饿？”贺泽没好气地道，“快干活，太阳落山之前要完成，还有，别忘了答应过我的事！”
“阿兄，你好意思嘛你！前两天才见了林哥，今天是什么日子！万一被阿爹阿姆发现了……”
“闭嘴，你不帮忙也行，把你点燃的那几个爆竹给我还回来！”
前两日他和阿姆去镇上置办年货的时候，他一时兴起买了好些爆竹回来，结果让贺安给玩得只剩下了两个！两个！
“帮，一定帮，”贺安看了贺泽一眼，目光哀怨地指控，“不就几个爆竹，阿兄你小气！”
“小安，阿兄给你另准备了一份？”结果他把另一份也玩得只剩下了两个！贺泽眯了眯眼，脸上带着欠揍的笑意，“对了，前几日王伯娘又上门来了，说有个配你的亲事，男方是镇上的，阿姆貌似还没回话，要不然阿兄帮你好好说说？”
“阿兄！”
贺安咬牙切齿，你等着！
等你成了亲一定让林哥帮我报仇！
两兄弟正闹着，灶房那边好些菜已经出了锅，鸡鱼肉各样都满满装了一碗，还有其他荤食也都色香味俱全。这一年他们家发生的事情太多，如今苦尽甘来，除旧迎新，今天又是年节，于吃食上哪能舍不得！
当晚饭桌上其乐融融，贺有财开了一坛子上好的酒，一家人连同贺安都小酌了几杯。饭后，贺泽和贺安跪在两老面前给他们拜年，贺泽时隔多年之后再一次收到了压岁银。
银钱不多，一两，用红布包了好几层，中间还放了些许米粒。
贺泽鼻头一酸，竟然有些不知所措，“阿爹，我都这么大了……”
“大什么大！再大在我和你阿姆面前也是孩子！”贺有财捋了捋自己的粗硬胡子，脸上笑意浓浓，“你明年，不，今年就该成亲了，这是最后一次给你预备压岁银，是我和你阿姆的心意，好好收着！”
“再过上一个月，就是你十九的生辰了。还是那句话，担起你男子汉的责任来，这样阿爹就放心了！”
“是，阿爹。”
“阿爹，我呢我呢！我一定敬爱兄长，好好孝顺你和阿姆！”贺安露出一口大白牙，又向着两老叩了一个头。
晕黄的油灯下，他眉宇间的稚气不知何时已经消散，和贺泽相似的容貌带着哥儿的秀气，舒展的眉眼清淡如菊，一笑起来却又灿若朝阳。
“好好好！你俩快起来！”
贺安的话逗笑了贺有财和李氏，两人相继被扶起，一家人言笑晏晏地坐在一起，一直到月上中天之时，李氏才难耐地打了一个哈欠。
贺泽看了贺安一眼，两人立马诱哄着贺有财和李氏回了卧房。
“你也快去睡，我等会就回来。”
跟贺安交代了一句，贺泽看了一眼月色，现在这个时间，应该还没过十二点吧？古代没有钟表，所有对时间的认知都是大致、大概，这让他有些不习惯。
“阿兄，你也忒猴急了！”贺安眼中满是兴味，接着又笑道，“小心点，可别让林婶抓到了！”
“乌鸦嘴！”
瞪了他一眼，贺泽反身进了一趟自己的卧房，将好容易从贺安手里留下来的两个爆竹塞进了怀里。
还好冬天的衣裳够宽大。
“早点睡，明天还得跟阿姆回去李家村。”
出了屋，贺泽顺手关上了院门。外头明月弯钩，趁着月色，他直接从田埂上绕去了林家。
这样比较快。
来这里的第一个新年，他想见见林煜。莫名地，很想。
约莫只过了半刻钟，贺泽在林家院墙外边停了下来。刚想敲门，却是突然顿住了动作，贺安的话提醒了他——万一开门的是林婶怎么办？
不仅人见不到，肯定还得被训上一顿！
贺泽皱了皱眉，直转悠了好几圈，目光最终顿在了高墙之上，这个高度……他从路边搬了几块石头。
爬墙！

第72章
贺泽是摔进林家院子的。
村里的院墙大都是泥筑，他运气不太好，踩着的地方一下子松动，于是……
“汪，汪汪——”
听见了动静，在自个儿小窝睡得正香的旺吉肚皮颤动了一下，立马醒了过来。
黑亮的毛色，黑亮的眼睛，小短腿，不，旺吉看样子伙食很好，比旺福还要壮实一些，小长腿扒拉了一下小窝的木栓，呼啦啦地便冲着贺泽冲了过来。
“汪，汪汪——”
许是闻见了他身上的味儿，旺吉很兴奋，抓着贺泽的裤腿便想往他身上爬。
很好，还记得他。
“嘘！不准叫了！”
贺泽也不管它听得懂听不懂，捂了一下小东西的嘴，又拍了拍它的背，这才冲着林煜的卧房方向去了。
然而还不待他走近，下一秒房门便打开了来。
两人视线相对时皆是一愣。
旺吉很是狗腿地冲林煜叫唤了两声。
“你怎么来了？”林煜将旺吉抱回了小窝，又向着张氏的房门张望了几眼，特地放低了声音。
这大年夜的，他还以为什么贼人进来了！
贺泽看他一眼，也没答话，拉着人就向院墙去了。
“哎！门，房门——”
房门被关上。
“咱们去哪儿？”
“上去！能爬上去吗？”贺泽看着院墙，眼睛发亮。
十九岁，多好的年纪！
“贺泽，你笨呐你，咱们为什么不从门走！”林煜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小心拉开了院门。
贺泽摸了摸鼻子。
林煜从门缝里探出了一个脑袋，过了几瞬才转过头来，“没人，走吧。”
成功溜出了门，两人皆是心情愉悦。半晌之后，林煜坐在之前那个晚上的房顶上，下面贺泽正吹着火折子，点燃了地上摆着的两个爆竹。
“砰——砰——”
林煜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贺泽也往后退了两步。星星点点的火花噼里啪啦，红纸炸开在空中回旋飞舞，然后亮光熄灭，红纸落地，一切转瞬即逝。
看惯了现代烟花的贺泽有些失望，尽管他早在贺安放的时候就已经看过了。
“好漂亮……”
林煜喃喃的声音落入贺泽的耳中，他仰头看他，林煜眼里似乎还残留着刚刚爆竹的光亮。
“以后给你放更好看的……”
贺泽眼神暗了暗。
他想补给林煜一个童年。
“不要了，看过就好了。”
爆竹费钱不说，还只能看看，村子里只有鲜少几户人家会放。他小时候有一次偷着跑出去看，结果让吴翠逮住打了一顿，后来就再也没去了。
“你上来，待会再来人了。”顿了顿，林煜朝贺泽招手，“以往年节的时候总是下雨，今年居然难得出了太阳，连带着月亮也这么亮。”
比了比天上的弯月，贺泽眨眼已经坐在了他身边，“开心？”
“嗯，开心，今天徐叔还过来了一趟。”林煜脸上有了笑意。
“然后？”
贺泽并不怎么意外，自从他上次去找过徐庆生之后，他来贺家村就来得越来越勤了。
据说最近正在跟村里一户人家谈房屋租赁。这是要赖在贺家村的节奏。
估计……好事将近。
“阿姆留他吃了午饭，虽然阿姆表面上不乐意，但是我看得出来，他没有真的不开心。”林煜脸上笑意愈浓，转瞬又像想起了什么，“对了，你上次怎么跟徐叔说的？”
怎么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男人间的事情你不懂。”
“你……”
瞧见贺泽脸上的笑，林煜偏生忍住了自己的疑问。
不说就不说！
两人之间出乎意料地静默了片刻。
贺泽的偏头看了林煜一眼，他们之间离得很近。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林煜映着月华的侧脸，弧线近乎完美，微微上挑的眉梢带着一种惑人的意味，眼睫的每一次轻颤都像扫在了他的心口。
痒。
“想喝酒吗？”贺泽声音暗哑。
“啊？”
林煜下意识地转头，身边的人已经倾身贴近了他。浓烈的男性气味夹杂着一丝酒味缠绕在鼻间，林煜登时愣在了那里。
贺泽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一手按住他的后脑，唇毫不犹豫地贴了上去。舌尖破开齿壁，从齿缝，牙床，口腔内壁一一扫过，最后挟持着林煜的舌嬉一起交缠。
整个过程只在一瞬间。
“尝到了吗？酒味。”
察觉到林煜愈发急促的呼吸，贺泽退了出去。声音低沉磁性，却带着火苗，像是要将人燃烧起来。
“你，你——”混蛋！
林煜怔愣着一张脸，耳根充血绯红。贺泽的视线停驻在他带着水光的唇上，眼神愈加幽暗，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破闸而出。
下腹热流涌动。
还不待林煜将话骂出口，贺泽再度贴了上去。
不知道是不是林煜的错觉，这一次他闻到的酒味好像更浓了些，酒香顺着鼻腔蔓延进大脑，他整个人好像醉了，想要推开贺泽手臂却是使不上劲儿。
而另一边，贺泽按住林煜后脑的力道加重，含着他的舌尖吸吮舔舐，恨不能将人拆吃入腹。
啧啧的水声和两人越来越浓重的喘息混在一起，贺泽的下身因为男性本能几乎硬得发痛。
“嗯，嗯……”
与此同时，林煜双手无意识地攀上了他的背，轻微呻吟声在静谧的空气中分外清晰，如同效果强劲的春药，让贺泽登时红了眼睛。
同时也拉回了他的理智。
现在，还不行！
艹！
费了近乎所有的自制力，贺泽勉强从林煜的唇舌间退开。下一秒却将人紧紧抱在了怀里，脑袋埋在他的脖颈上，贴在林煜后背的双手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别动，让我抱一会……”
“你……”
林煜回过神来，唇角被自己咬得殷红如血，他刚刚竟然……啊啊啊！混蛋混蛋！下意识地看了自己下身一眼，他现在无比庆幸自己出来时怕凉多穿的衣物。
安分了一会儿，林煜挣扎着想退出贺泽的怀抱，后者略带气恼的暗哑嗓音再度响起，“再动现在就办了你！”
“……”
他应该跟自己一样吧？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林煜的脸陡然爆红，一动也不敢动了。
良久，冲动褪去，贺泽终于冷静下来，看着怀中人的眼神分外哀怨，“什么时候提亲？”
一连饿了好几天的狗你扔给它一根大骨头，却只能看不能吃，简直……灭绝人性！
等等……他才不是狗……不，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很饿。
“啊？”林煜明显不在状态。
“什么时候提亲？”
“提亲？我，我……”
“再不让我提亲，你的小夫郎就要被饿死了。”贺泽严肃道。
林煜眼睛瞪了好一会儿，“谁饿死了？”
“……”
几句耳语之后，贺泽被林煜一脚踹了下去。
毫不留情。
“好痛……”
“活该！谁叫你说……乱说！”
月色下，林煜的脸如同红透了的苹果，眼神一对上到贺泽的便慌乱地躲开了去。
啊啊啊！好想揍死他！
“你舍得？”
像是察觉到他心中所想，贺泽从地上爬了起来，脸上挂上了笑。
“……”混蛋！
林煜狠狠瞪了他一眼。
贺泽得寸进尺地再度爬了上去，却又很识趣地坐在了远处，“年节快乐。”
今天这句话才是最重要的。
“嗯，年节快乐。”
静静地盯着天上的星星闪动，约摸过了半个时辰，林煜的声音才悠悠传近他的耳朵。
贺泽躺在了屋顶上，眉眼间的笑像是要溢出来。
……
两人在并没有在屋顶待多久。到底是冬天，后半夜天渐渐地凉了起来，贺泽将林煜送回了家，自己也回家小睡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的裤子是湿的。
这是个悲伤的话题。
贺泽前脚刚刚把罪证换下来，后脚贺有财就敲开了他的房门。今天贺家男丁都要去村里祠堂祭拜祖先，他自然不能例外。
所幸这一去并不费多少时间，父子俩回来的时候李氏已经预备好了饭菜，吃完之后一家人又换上了他早已裁制好的的新衣，提着大大小小的东西浩浩荡荡地朝着李家村去了。
贺泽的阿爷阿麽早已去世，贺有财这一代又只有他一个人，所以这些年大年初一去的都是李氏的姆家。
李家村和贺家村比邻，相隔并不远，一路上一家子碰到了不少跟他们抱着同样目的的村人，均都停下来笑着打了招呼。
哪里都是喜乐开怀的氛围。
只是……
“阿兄，前边是谁？”
一进了李家村，贺有财和李氏两人走在前头，贺安突然拉住了旁边的贺泽。后者循着他的视线望去，那人也正好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贺泽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是贺宝儿，至于他旁边，是李大力，两人举止亲密。
看样子已经成亲了。
还真是巧。
“阿兄，我刚才见贺宝儿一直盯着你，你没发现，他不会……”贺安仰头望了身边的贺泽一眼，声音担忧。
“……”
贺泽冷了脸色，看着已经走远的贺有财和李氏，疾步跟了上去，“不管他，当没看见就是了。”
贺安闻言立即追上了他。

第73章
眼看着两方人越来越近，那厢贺宝儿和李大力却是突然停了下来。
贺安心里一个咯噔，不会贺宝儿现在当着他夫郎的面还敢做什么吧？今儿可是大年初一，要是又闹出点什么事多晦气！
还有林哥，林哥现在还没跟他阿兄成亲，他得帮林哥好好看着他阿兄。
不过走了几步，贺安脑子里已经转了百八十圈。而前头贺泽步履稳健，丝毫没有被贺宝儿过于灼人的视线所影响。
“你这看啥？咋地，见着老相好不肯走了？”把他的面子往哪里放！
李大力一把拽住了贺宝儿的手，瞪着贺泽的眼神阴鸷。
当初他急着娶媳妇，又见贺宝儿长得不错，心想和离过就和离过吧，毕竟他的年纪摆在那里，当初还想娶个贺安那样的心思早就在日复一日的失望中消失不见了。
可他能接受和离不代表能接受弃妾，妾啊，别人玩过不要的！更别提一回村里就缠上了自己的老相好，水性杨花！下贱！□□！
他这还没从娶着媳妇的兴奋心情中回复过来，一出门就被人笑话成了乌龟王八！净捡了别人不要的破鞋！
哪个男人能受得了这份气！
李大力呵斥贺宝儿的声音一点也没收敛，贺有财和李氏下意识地望了过去，神色间颇有些尴尬。
李大力他们自然是认识的，李大力和贺宝儿成了亲的事情他也从村里人口中听过，却是没想这会儿就撞上了。
当初也不知道小泽是用什么法子退了他和小安的那份约，到底是他们家有愧，贺有财脸上换了好几张表情，最终朝着李大力点了点头。
“阿爹，时辰不早了，阿公阿婆还在等我们。”贺泽仿若没有看到那两个人，拉着贺有财的手臂走得更快了些。
二两银子欠据的事情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告诉两老，他们如今表现也属正常。但既然李大力已经收了银子，哪还受得起这份长辈的礼。
“这会子死心没有！人家都懒得搭理你，你现在是我媳妇，以后再让我听到旁人说你不守妇道，看我打不死你！”
说着李大力已经扬起了手，手背上青筋暴起。贺宝儿早已从贺泽身上收回视线，红着眼睛，恨不能将脑袋缩回衣裳里去。
他不该看的，不该看……贺泽马上就要娶别人了，他也已经另嫁了人，他的夫郎知道了他的往事都没有休弃他，他该知足了！
看到贺宝儿这副样子，李大力哼了一声，手终究没有甩下去。再怎么样都是他上了族谱的媳妇，今儿是个好日子，他不跟他计较。
“你个糟心货……”
又看了一眼已经走远了的贺泽一行人，李大力往地上啐了一口，继而拖着贺宝儿向着反方向离开。
“阿兄，他们好像……”贺安回头看了一眼，表情有些纠结。
“怎么？后悔了？”
麻烦远离，贺泽的心情也由多云转晴。
“呸呸呸！说什么呢你！”贺安瞪着圆眼，没好气地道，“他们俩不是成亲了吗？感觉有些怪怪的。”
而且还是刚刚成亲，那李大力就要打人了……还好他当初没嫁，不过他以后的夫郎也是这个样子怎么办？
贺安皱紧了眉头，不想成亲……
“管那么多作甚？”贺泽将贺安手上提着的东西接了过来，说出来的话却不怀好意，“你都十七了，最近阿姆正着急，估计你很快就可以体验一下了。”
说起来都是泪，他倒是非常想体验，越快越好！然而……一想起那个只建成了三分之一的新院子，贺泽心口在淌血。
“阿兄！”贺安怒喝。
“阿公家就到了。”
收回思绪，贺泽声音里带着笑意，几步和贺有财并肩走在了一起。任凭贺安恨得牙根痒痒，也不敢跟他再闹。
贺泽口中的阿公，也就是李氏的阿爹，名唤李厚田，今年已经六十多了其妻是郭氏。两人膝下两个儿子一个哥儿，哥儿是最小的那个，也就是李氏。
李厚田家在李家村算是富足人家，家里有良田十几亩，还有一头大水牛。
李氏在家里自小是被宠着长大的，长得也好，当初提亲的人几乎踏破了李家门槛。
贺有财攒了几年也就攒了三两银子来凑热闹，李厚田几次把人轰出去，可是耐不住他下次还来，终归有一次让李氏给见着了。这一见，竟然就看上了。
看上了满脸络腮胡子，五大三粗，家里一屁股债的贺有财！
作孽哦！
郭氏差点没气昏了过去。
可是没办法，李氏性子犟，非要嫁，李家一家人都拗不过他，只能破罐子破摔。
贺有财踩了个狗屎运，娶着了李家村的村花回去，两个人的日子虽然苦，可也算有滋有味，但是这么多年过去，李厚田和郭氏对这个便宜儿婿愣是没个好脸。
也是，他家多好的哥儿！长得水灵不说，从小都没舍得让他下过田，当初提亲的汉子里面比贺有财强上十倍八倍的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可就偏偏轮上贺有财了！
李厚田和郭氏心气难平，贺有财自知自己捡着了个大便宜，多年来对两老也算敬重有加，任劳任怨，对两个小舅子的挖苦也从来没当回事。
贺泽回想了一下以往回李家的情景，突然特别同情他阿爹。
“看我做啥？看路，就到了！”
察觉到儿子向自己投来的“怜爱”眼神，贺有财只觉瘆得慌，刚想拿出自己的烟管抽上一口，却是发现今天特地没带。
他老丈人最讨厌他抽这东西。
唉，贺有财无声地叹了口气，随即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大约巳时过半，一家人总算到了李家院墙门前。院门大开，院子里坐着两个男人，他们正在捏饼子，五个孩子穿着大红袄追逐嬉戏。
贺泽调出记忆，两个男人一个是他大舅姆，一个是他小舅姆，至于五孩子，三个大舅孙儿，两个小舅孙儿。
想到这一家子庞大的亲属关系，贺泽一时有点头大，一个小孩撞进了他的怀里，“叔叔！”
贺泽就势将人抱了起来，“二毛这么乖，叔叔来的时候没带饴糖哦。”
二毛是他大舅的孙儿，大表哥的儿子，今年四岁，至于二毛则是孩子的小名。村里人都信奉贱名好养活，就取了这么个名儿。
家里五个孩子，从大毛一路排下去……贺泽突然想到自个儿的小名，脸上的表情蜜汁酸爽。
“带了带了，叔叔……叔叔怎么了？二毛给呼呼，你给二毛糖糖。”二毛冲着贺泽的脸吹了两口气，一双眼睛直直盯着他手上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糖糖在这里？”给小孩子准备的饴糖还真就在他手上。
贺泽话音未落，二毛两只黑了的小胖手已经朝着他手上提着的东西扒拉了。
叔叔真笨，他都闻到糖糖的味儿了！
二毛咽了咽口水，然而还没等他把礼品上绑着的红纸撕开，大舅姆连忙将他抱开放在了地上，“又不听话了，叔叔来了，阿麽怎么教你的？”
“倒水。”二毛瘪了瘪小嘴，泫然欲泣。
“我去倒我去倒，叔叔要喝我倒的水！”一旁的大毛兴奋地举手，小跑着向着灶房去了。
“没人给姑姑倒水啊，姑姑也带了糖哦。”贺安蹲在了地上，小声诱哄。
“我去，我给姑姑！”
另外几个孩子踉踉跄跄地跟在了后头，二毛愣了一下，也急急追了上去，“我的我的，我要倒水给叔叔！”
“哈哈——”
贺安看着几个迈着小短腿的孩子忍不住笑出了声，贺泽也弯了嘴角。
“瞧这群孩子，昨晚上就盼着你们过来了，快进屋进屋！”打发了孩子，大舅姆连忙招呼贺有财和李氏。
一家人进了正房。
李厚田和郭氏虽然对着贺有财没个好脸色，但对他和贺安一直不错，到底是自个宝贵哥儿生的，也算爱屋及乌。
因此也就有了眼前这一幕。
舅舅舅姆，几个表哥表嫂，一大群孩子站满了半间房，李厚田端坐正中，贺有财磕头拜年之后，他抿着嘴“嗯”了一声，连个眼神都没施舍。轮到贺泽和贺安两个小的，还没跪上就让郭氏拉了起来，一人给塞了一个红布包。
“小泽身体大好了吧？是定亲了？聘礼准备地怎么样？打算什么时候成亲？还有安哥儿，彩云，不是我说你，安哥儿年纪也不小了，他的亲事你得放在心上，我前两日听说好那李全家里的小子……”
“阿姆，您放心吧，两孩子的事情我心里都有有数，您急个什么劲儿？”李氏攀着郭氏的手臂，言语间有些无奈。
“我急什么？我急什么你不知道？你这做阿姆的不好好给他相看，将来万一学着你了……”
说着郭氏嫌弃地扫了贺有财一眼，后者老神在在，面上一丝表情也无。
看来他阿爹还真是修炼到家了。
贺泽拍了拍贺安的肩膀，又笑着打断了郭氏，“阿婆，许久没来看您们了，身体怎么样？”
贺安会意，也连忙上前挽住了郭氏的另一只手臂，“阿婆，我都想您呢！还有您做的桂花糕！”
知道贺安喜欢这些小玩意儿，郭氏年节的时候总要备上一份等他们过来。
李氏本来听见郭氏的话脸上不太好看，现下见两个孩子懂事，下意识地和贺有财对视一眼，眉眼间也有了笑意。
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74章
临到午饭的时候，一大家子足足坐了三大桌，男人们一桌，哥儿媳妇们一桌，还有一桌两个表嫂看着一群孩子。
两个舅姆还在灶房里帮郭氏的忙。
“我说有财，这杯你得喝，我这宝贝弟弟嫁给你这么多年，吃了那么多苦头，如今好容易挨到家里盖上新院子，你父子俩也否极泰来，多大的好事！你要不喝可是看不上我这小舅子了啊！”说话的是贺泽二舅。
他话音刚落，贺有财红光满面，又是整杯酒下肚。
“就是就是，再喝一杯，我倒没曾想你小子还有翻身的一天。”贺泽大舅斜了贺有财一眼，神色间有些唏嘘，“你也别嫌我说话不好听，老哥这半辈子都和地里的庄稼打交道，整不来那些弯弯绕绕。你这新院子是盖上了，可你离我心里的弟婿人选，那可还隔着……”
“咳咳……说啥呢！这大好的日子！”李大舅正说着，抱着酒壶过来的大舅姆咳了两声，“知道你们离不开这玩意儿，阿姆让我热上了，热腾腾的米酒。”
说着大舅姆给李大舅倒上了一杯，又瞪了他一眼，“这酒能堵了你的嘴不！”
“没错，嫂子你也管管大哥，如今这有财可不比以往了，”二舅姆左手一碗鲜鱼，右手一碗炖肉绕到了桌边，声音顿了顿，“有财，我听村人说你和彩云最近在看地，有这么回事没有？”
“没错，之前看病那会儿家里的地卖了一半，我寻思着少什么都不能少粮食，最近正托人看呢。”
本来这个时间地应该已经交接好了，可后来贺泽说要多买几块，贺老爹寻思着一起买了再让族里过目，所以看上的几块地都还只交了定钱。
“瞧瞧瞧瞧，秧子（李二舅原名李秧）你以后可再也别说有财没出息，上次彩云来家里把咱给三毛预备的念私塾的钱借走了不也两三月就还了吗？还是咱阿姆有眼光，知道有财肯定还得起……”
“砰——”
他话还未说完，主位上的李厚田将手中的碗筷重重甩在了桌上。
二舅姆没了声音，只静静地立在一旁。贺泽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
他这位二舅姆姓陈，自他们一家子进来就没怎么开口。但是刚才那番话里的刺他不至于听不出来。
原身一年平均也就来李家两三趟，除了对两个老人亲近一些，其他人他并不了解。现在看来，他把李家想得太和谐了。
也是，这么多人，一个大家，三四个小家，家里的银钱又都归李厚田和郭氏掌着，谁还能没个私心？估摸着是上次阿姆来这家里借钱的事情让陈氏生了怨气，这会儿在饭桌上就忍不住了。
一大桌陷入了一种怪异的沉默，贺泽收回了视线，却正见旁边的贺有财又提上了酒壶，忙压住了他，“阿爹，少喝点，待会咱还要回家呢。”
话音未落，另一桌的李氏站起了身来，只是转瞬就被刚刚进来的郭氏压着坐下了，“吃饭！”
“阿姆！”李氏将筷子扔在了桌上，早知道他何苦来这一趟！
郭氏略带责备地看了他一眼，又沉下脸看向了男人这一桌，目光最终顿在了陈氏身上，“今儿个什么日子，还能不能好好吃顿饭了！有财和彩云难得回家一趟，说啥阴阳怪气的！”
说着郭氏将手中的一碗浓汤放在了贺泽面前，声音变得柔和，“小泽尝尝，昨儿个家里杀了只大乌鸡，阿婆给炖了一天了，你好生补补！”
“谢谢阿婆。”贺泽舒了口气。
“吃饭吃饭，今天可是大年初一！来，咱都是男子汉，不醉不归哈！”李二舅小心推搡了一下陈氏的手臂，笑呵呵地打着圆场。
大家都有意缓和气氛，郭氏和两个舅姆在另一桌落座，屋子里说话声，嬉笑声，酒杯的碰撞声很快响成了一片。
吃了午饭，李氏帮着郭氏收了碗筷去灶房清洗。许是知道他们姆子俩有话要说，大舅姆拉着陈氏退了出去。
“今儿那出你别往心里去，你二嫂子是怨阿姆呢！跟你们无关。”待到两人的背影消失，郭氏叹了口气。
李氏没答话，只擦碗的动作顿了顿。
“他这人心不坏，就是眼皮子浅了点，又计较了些，心心念念地想三毛能有出息，这不……生怕阿姆给你塞的银钱回不来了！”
“阿姆，我不是气这个。”
他阿姆手上的银钱得顾着这一大家子十多口人，十多张嘴要吃饭穿衣花用，当初能一下子给他拿六两银子恐怕已经费了家里大半，再者当时自家那情况，如果不是小泽……短时间还真不能回来，陈氏心里有怨气是应该的，要他他心里也有怨气。
他气的是当着晚辈孩子的面呢！陈氏一个哥儿有脸编排起自己弟婿来了！
还有……
“阿姆，你跟阿爹，阿兄好好说说，以后对有财态度好点！当初是我非要嫁给他的，这都二十年了，你们怎么就……”
“怎地，心疼了？”郭氏仰头看了他一眼，“你阿爹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当初他跟有财就差没干架了，你刚刚嫁过去两三年的时候，他都没断过把你接回来的心思，如今哪里舍得下这张脸来！”
“还有你两个阿兄，你哪回回来的时候没训他们，改得过来吗？刚开始他们就是想压着贺有财，让他不敢对你不好，可这么多年过去，都习惯了不是？前两月有财出事，两兄弟急得跟什么似的，你忘了我交给你的偏方了？都是他俩上镇上挨家医馆寻的！”
“还有你来借钱的时候，他俩也二话没说就同意了。你前脚刚走，后脚陈氏就和你二兄闹了一场，你二兄没跟你提过一个字吧？”
“……”
李氏沉默了一瞬，眉头紧皱，“我知道，可……”
“行了，我找着机会，跟他们好好聊聊。”郭氏用手肘擦了擦额头溅着的水，转瞬笑道，“都说嫁出去的哥儿，泼出去的水，我看这话儿还真不假！”
“您就把我当泼出去的水得了，还有您呢！您怎么回事？今儿咱家刚来，您就那么说话！”李氏似是想起了什么，没好气地道。
“我？那我老实告诉你，我还真就看不上他！”
“……”
“阿爹，让你别听了，现在扎心了吧？”贺泽拍了拍贺有财的肩膀。
他俩站在灶房门口靠墙角的位置，里头看不到外头，外头却听得到里头。贺有财目不斜视，凝神听着屋里头的动静。
郭氏这话一出，贺泽都替他阿爹扎心。
里头声音还在继续，“你还记着李秀没有？就是小时候常和你玩的那个哥儿，长得没你水灵吧？家里也不上咱吧？可人家嫁得好！现在已经跟夫郎去镇上住大宅子去了，那男方以前托媒人来咱家好几次，多好的条件，你当时眼睛怎么长得你？”
“阿姆！”李氏提高了声音。
郭氏也不在意，他擦干净了手中最后一个碗，转瞬又往木盆里倒了半盆清水，说话的声音混着水声传进了门外父子俩的耳朵，“你还别跟我说，有财人品是不错，对你也好。可李秀那夫郎人品就差了？前两年李秀阿姆回来了一趟，说男方这么多年就没跟李秀红过一次脸，家里有银钱也从来不上污糟地方，这人品不比贺有财差吧？”
“对，有财运道不好，但这世上一辈子都运道好的能有几个？男人这辈子再怎么样都要顾得上自己妻儿不是？人品和本事又不阻碍！你阿爹……算了，你阿爹也不是能干人。可阿姆就想让你嫁个能干的，出息的，让你这一辈子能活得轻松点！可你上次回来家里的时候，阿姆看见你的白头发，心里头就跟针扎似的……”
“阿姆，你别说了，”李氏鼻子一酸，声音沙哑了起来，“是我对不住你们。可我就看上有财了，他有本事没本事我都不后悔，旁的再好我也不想要。”
“别哭别哭，傻的呢！”郭氏一见他红了眼睛，连忙陪着笑道，“阿姆知道，各人自有各人的命，阿姆也就这么说说。这么多年，我和你阿爹早就把有财当半个儿了，嫌弃归嫌弃，咱家哪个男人我都嫌弃，可咋样都是自家人不是？”
“阿姆，您就不能说有财一点好的……”李氏的眼泪在听完郭氏这一句之后又收了回去。
“……”
屋子里沉默了片刻，贺有财垂着头盯了一会儿脚下，最终迈开了步子。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在地上留下一个腰背有些弯的人影。
贺泽不放心地追了上去，“阿爹……”
贺有财没理他，只摆了摆手，向着正房去了。
李厚田在那里头。
贺泽有些烦躁地踢了踢脚下的石子，他总感觉要出事。
果然，听了这一遭墙头，外加李厚田不知道跟他阿爹聊了些什么，从李家回来贺有财就一直心不在焉，接下来好些天状态都有些不大对劲，连他最喜欢的旱烟都没抽过一口。
太阳简直要从西边出来！
贺泽好几次抱着酒坛子找贺老爹喝酒，无一意外地被拒。除了他之外，李氏和贺安也隐隐察觉到了贺有财的异常。

第75章
过了初五，村里人大都拜访完了亲友，因为年节的热闹气氛总算沉寂了一些。这日晴空如洗，院子里贺安正在给摆得整整齐齐的四五十盆花草浇水。
这些年前就已经种下了，现在都长到了手掌高。
贺安一手提水，一手握瓢，手上动作稳妥，却是一脸忧色，时不时地望向正房门口。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贺泽从房间里面出来。
“阿兄，怎么样了？”一见他，贺安立马站起了身，满瓢的水溅了大半。
贺泽摇了摇头，“阿姆还没回来？”
昨儿夜里贺有财和李氏大吵了一架，连带着旺福也吠了一宿。今天一大早李氏就出了家门，只说出去转转，也不让他俩跟着。
鼻前好像又闻到了正房里满屋浓烈的烟味，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大概是昨晚上和李氏吵了架，贺有财像是要将这几天没抽的烟补回来似的，今儿一天就没放下他的烟管子。
“没呢，阿爹他……”
“一边抽旱烟，一边做木工，面上确实没什么事。”贺泽抽抽嘴角，这次他贺老爹真被打击惨了。
仰头望了一眼烈日，他眯了眯眼，随即便抬手遮挡了自己的视线，另寻了一只瓢，帮着贺安一起浇水。
铺子的事情他和两老一商量，已经买下了那个大的。
虽说旧了一些，但是把能换的东西都换一遍，好歹也能有个八成新。再者他后来去看的时候，掌柜的为了及早脱手，还将后头那个荒芜小院赠了他，用来放闲置花草再好不过。
他前两日去镇上的时候请了两人修缮，待到山花烂漫时，这花铺也能开了。
轻轻拍了一下面前的君子兰，几片叶子颤动，溅了贺泽裤腿几滴水珠。
“阿爹这几天到底怎么了？昨天把阿姆给气的！我好久都没见他俩吵成这样了。”贺安提了一桶水过来，又向紧闭的房门望了一眼。
“昨晚上闹得那么大声，你没听见？”贺泽挑了挑眉，“阿爹这是觉得对不住阿姆，心烦。”
贺安努了努嘴，没再说话。昨晚上的事他自然听见了，只是这么多年阿爹都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心里就过不去了？
“没事，有阿姆治他。”想起贺老爹侍弄平整的圆木，贺泽脸上若有所思。
心病还得心药医，除了阿姆，或许他还得给贺有财另开一份药。
贺安动作顿了顿，脸上的疑虑未褪，又舀了一瓢水慢慢浇。花浇完了，一桶水也很快见了底。
“它们什么时候开花？”
“再过上一两月吧。”阳春三月，花红柳绿。
贺泽看了一眼贺安，后者将阴影里的几盆花搬到了靠墙的位置。阳光洒落，植株上的水滴似珍珠一般光芒绚烂。
“这几盆花喜阳？”
“嗯，徐叔租了四叔的房子，我问过他了。”贺安点了点头，拔下了盆里的一株杂草。
他好像很喜欢这些花，这段时日照顾得比贺泽还要尽心。
看着面前神情专注的贺安，贺泽也不知想起了些什么，沉默了半晌才道，“等铺子开起来，去做个掌柜的？”
“啊？”
“最近阿姆跟你提过你的亲事没有？”
“……阿兄，你问这个做什么？”贺安撇了撇嘴。
这个反应，肯定是有的。
“你都十七了，学点安身立命的本事总是好的，识字、记账、就算要做个花农，也得有对花的基本了解。”贺泽摸了摸贺安的脑袋，“好好想想有什么想做的事情，阿兄帮你，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这个世界，哥儿一般十六就要嫁人。等到明年，贺老爹和李氏怕是都得着急。
贺安愣了一瞬，还没待他开口，院门口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氏喘着粗气跑进来，声音又急又怒，“小泽，出事了，咱家地里那白芷让人给拔了！”
？！
怎么回事？！
……
知道自个儿子为那块白芷地付出的心血，听见声音的贺有财也从房间里出来，一路跟在了贺泽和李氏的后头。
贺安在家里守门。
中途贺泽还撞上了在村里晃荡的刘三和贺大郎，两人听了李氏一句，也义愤填膺地跟他们一起同行。等到一行人到了地里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中午。
这块地接近一亩，昨日贺泽来看的的时候还是一片青苗迎风招展，现在只留下了稀稀疏疏的几棵。白芷被拔了大半，随意扔在地上堆了一层，青苗变得又黄又恹，状况不容乐观。
贺泽面色沉沉，一双眼睛暗潮汹涌，似是压抑着极大的怒气。
相对于说书卖花，眼前这块白芷地是他唯一费了心思，也心存期待的“事业”。
“这……这哪个王八羔子干出这种事！不行，我找族长去！”看着满地的白芷苗，贺有财气得胡子一抖一抖，捏着烟管狠狠敲在自己大腿上，几步向着来时的方向去了。
“哎——”
“没事，阿姆，这事确实得让族里来人解决。”
对于村里人而言，庄稼就是命，毁了别人的庄稼，可不就是谋财害命？贺家村已经十几年没发生这种事情了，族里的惩罚只重不轻。
收敛了思绪，贺泽打断了开口的李氏，随即弯腰捡起了地上已经有婴儿手臂大小的白芷，轻轻掐了顶端的一片卷叶下来，一条细长的青虫滚落掉在了地上。
这是……白芷生虫了？
现在应该还少，不然他也不会没有发现。
贺泽又从地上捡了几棵白芷，土黄色的根部纹理交错，已经有些软了，但是没有虫眼。
还好。
“不是，他那着急性子！我这不是寻思着咱总得把人找出来之后再去吗，现在找不着人，去也不是白去……”李氏跺了跺脚，看着贺有财的背影，满脸恨铁不成钢。
“找着人了，”贺泽指尖一碾白芷的叶，青绿的汁液流出，染绿了他的指腹，“我知道是谁。”
“谁啊谁啊？哪个贱人……”刘三明显气急。在他看来，自个兄弟鼓捣这一地玩意儿的时候家里困难，肯定不容易，这让人说毁就毁……
妈了个巴子的，老子弄不死他！
他话音未落，李氏和贺大郎的视线也一齐放在了贺泽身上。
“林大郎。”
贺泽冷冷吐出三个字。
族里已经决定，过了初八，林家人再不走就要赶人了。
林三郎死了，吴翠被官府抓了，刘氏瞎了一只眼睛，再离开贺家村，这家人以后的日子定然不会太好过，也算是报应一场。贺泽本来已经不欲多管，没曾想这林大郎要走之前还要来招惹他一次，既然如此，那可就怪不得他了。
“林大郎？是他？”
不知为什么，刘三和贺大郎听见这个名字接连变了脸色，两人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刘三没答，小心瞥了李氏一眼。
贺泽明白两人的顾虑，寻了个由头和两人一起离开。半道上刘三才嗫嚅道，“初二那天，我和大郎碰见那林家老大了，他……他好像听见是咱俩告的密，还，还有你的名字。”
“就这？”贺泽停下了脚步。
“嗯，他本来还想跟我两个闹，让咱打了一顿。想着他知道也没用，我们不就报个信而已，啥也没干，所以……所以就没跟你说。”刘三声音渐低，神色有些懊悔。
林家名声已经臭了，林大估计是想自己马上就要走了，拔了贺泽家地里的白芷泄愤，不过——“贺泽，你怎么知道是林大？”
“我看见的，”自然是白芷告诉他的。贺泽声音淡淡，“昨晚出来了一趟，遇见林大从那条小路下来。”
“那现在怎么办？我们陪你去找族长？”贺大郎握着拳头，眉头轻皱。
仅凭贺泽看见，这事自然不能定性，但既然是兄弟，他们总得去帮着壮势。
“不用，我自己解决。”
贺泽摆了摆手，和两人告别之后离开。
当天下午，在他的坚持之下，贺家人又将拔出来的白芷重新种了回去，贺安还提着桶来给浇了水，看着脚下的土地慢慢被水浸湿，他的神色有些不安，“阿兄，要是浇了水之后它们还活不过来……”
“活不过来就算了，再去买新的药苗就是。”贺泽似是满不在乎。
闻言，贺安的眉头皱得更深。旁边的贺有财和李氏也像是忘了昨晚的吵架，脸上的表情和贺安如出一辙，看向贺泽的眼神满是担忧。
贺泽知道他们是怕自己受了打击，却也没再解释，借此缓和一下贺老爹和李氏之间的气氛也是好的。
翌日，他一大早就去村里找了徐庆生，却被告知徐庆生已经去了镇上诊铺。贺泽没法，又去了林家一趟，带着林煜一起去了镇上。
自从上次跨年那个晚上，林煜一直没给他好脸色看。
不过……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不是？贺泽回头望了林煜一眼，眉眼间尽是笑意。
“还笑！不是说那块地里的的白芷出事了？怎么你都不担心？”倒是他一听见消息就急上了！
林煜瞪了贺泽一眼，昳丽眉眼迎着朝阳，贺泽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
“担什么心，没事的。祸兮福所倚，这话还真没说错。”若是林大不拔白芷，他也不会注意到白芷竟然长虫子了。拔了的白芷他可以救回来，但是有了虫眼他要填上可就难了。
他昨晚上翻了许多书，但是也没找到具体防虫的办法，想来这事还得问问徐庆生。
“别急，要相信你夫郎，嗯？”
“……”
“驾——”
贺泽一鞭抽在牛腹上，大黄牛哞哞两声叫唤，步子更快了些，“还记得上次咱们一起出去吗？那会儿驾的马车，赶明儿咱买两匹怎么样？”
作为古代最快的交通工具，贺泽对马的兴趣很大。只上次驾了那么点久的马车，自然不够尽兴的。
林煜没诧异贺泽转换话题的速度，跟他有一言没一语地闲碎聊了一路。两人一起到了徐庆生诊铺的时候，辰时刚过。
徐庆生的诊铺不大，也离闹市甚远，但人来人往，丝毫不显寂寥。
想来还是他的医术够好，再加之碰上实在有困难的前来看诊，徐庆生都会少收取大半诊费，施医赠药，一传十十传百，时日久了他在镇上也有了名声。
毕竟酒香不怕巷子深。
但也正因为如此，即便行医多年，徐庆生还是只守着这么一间小诊铺，怕是积蓄无多。

第76章
两人进去的时候，徐庆生正在为一耄耋老者诊脉，神情专注，眉宇间隐有忧色，并未注意到他们。
那老者的后面，还有七八人排着长队，一直到了门口。
贺泽和林煜相视一眼，也不打扰，只静静地候在一旁。倒是诊铺里一个学徒眼尖，看见他们便露出了一个笑脸来，和旁边正抓药的同伴耳语几句，几步到了跟前，“林哥，你怎么过来了？”
好嘛，原来是旧识。
“是不是林婶出什么事了？我去叫师傅一声。”
“没有，阿姆近来身体已经好多了，我是陪……”林煜望了贺泽一眼，瞥见对方眼中的戏谑，不知怎地就红了脸，欲言又止。
“我知道我知道，师傅说你定亲了，这位就是贺家大哥吧？我叫黄奇，你和师傅一样叫我黄芪就好。”
“黄芪？”
“对，就是黄芪，补气、保肝、滋阴……”黄奇下意识地掰上了他的手指头。他看着不过十一二岁，虎头虎脑地傻气十足。
贺泽和林煜俱都没忍住脸上的笑意，直到另一学徒叫了一声，黄奇这才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看他们一眼，转身回了柜台后面。
“这是徐叔收的两个徒弟，你别看小奇这样子，我听徐叔说他背那些个医书药方可快了。”
“嗯。”听出林煜话语中的肯定之意，贺泽也点了点头。就算不是于医道上有天赋，但也勤能补拙。
两人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徐庆生才看完最后一个病人，期间黄奇还给两人拿了两条木凳过来。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来了，不会是你阿姆他……”不对啊，在贺家村住的这些日子他也帮张素号过几次脉，身体并没有问题啊。
徐庆生有些着急，声音也高了几分。
“徐叔，您误会了，我是陪贺泽过来找您的。”林煜连忙摆手，三人一并去了内间。
说是内间，也不过就是一个窄小的休息室，一张塌，一书桌，再加几条凳子再无其他。
贺泽将昨日的事情笼统说了一遍，又说了来意，见事情确与张素无关，徐庆生总算松了口气，不过再开口时却带上了两分怒意，“那林家人怎么尽是些无耻之徒！那近一亩地的白芷你当时可是掏了家底的，真是……”
林煜看了贺泽一眼，神情似愧似怒，终究没有开口。
“多说无益，我之前应该防范一点才是，不然也不能让林大钻了空子，不过总算没有酿成大祸，白芷拔出来的时间不长，我这几天多照看应该能养回来的。”说话的同时，贺泽不着痕迹地握上了林煜的手。
林家人是林家人，林煜是林煜，他从未将他们视作一体。
“希望如此吧，”徐庆生叹了口气，半晌才道，“你是说白芷长虫子了？什么样的？”
“嗯，卷叶青虫，上面还有一对眼睛一样的斑点，”贺泽回忆了一下，“我也不清楚什么品种，这不是来问问您嘛。”
“卷叶，有眼睛斑点，那不是虫，那是一种彩蛾的幼期，我以前听养白芷的药材商说过，这种幼蛾以白芷嫩叶为食，虽然不吃根茎，但是时间稍久一点白芷也就死了，还好发现得早。”徐庆生不无庆幸地道。
“徐叔，那有什么杀虫的办法没有？”林煜向前迈了一步，看样子比贺泽还急。
“办法……常规一点的在地里洒石灰粉，既然防虫，对这种幼蛾应该也有效果，不过就怕伤了土质，再对白芷的药效有影响就不好了。我倒听说安县的几个药材商都是用一种糖醋水杀虫的，不过具体一点的也不清楚。”
“糖醋水？”配成酸性或者碱性液体吗？
“对，就是糖醋水。你不知道，白芷不但是药材，还是一味上好的香料，叶茎有香气，虽然我们闻着淡，这幼蛾却是趋之若鹜，这糖醋水就能掩盖这种香味，不过他们是怎么用糖醋水杀虫的……”徐庆生顿了顿，“这样，镇上我也认识几个药材商，这两天我找机会帮你问问。”
“行，谢徐叔了。”对白芷的香气趋之若鹜？
贺泽答得畅快，暗里却在思忖徐庆生的话。
此间事了，两人向徐庆生告了别。临到门口，徐庆生欲言又止，贺泽若有所悟，“徐叔，下午跟我们一块回村里吧？我和林煜还得好生逛会儿，估计也得晚点回去了，您正好一起搭牛车。”
“这……”徐庆生眼里有了亮光。
“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我们来这儿找您。”
贺泽说完话，也不待徐庆生回答，拉着林煜的手便已经走出了老远。绕过街角，林煜回头望了一眼，“徐叔这是……”
“笨，徐叔是想跟我一起送你回家，顺带见见林婶呢。”徐庆生在村里租的房子离林煜家不远，每次出门回家总会从他家经过，也是用心良苦。
别了徐庆生，两人顺着于家酒楼的方向去了。现在时辰还早，他们打酒楼门前过，也没进去，又穿街过巷地到了贺泽之前就读的书院。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买东西。”贺泽挑了挑眉。
原身之前不喜念书，以至于家里连笔墨纸砚都找不出来，只得来跑这么一趟。关于贺老爹的事情，他心里已经有了个章程。
两人在书院旁边一家店铺门前站定，林煜一眼看去只能看见铺子里摆了好些书，只是那字……他却一个也不认识。
“要买书？”他鲜少见身边这人看书，倒是忘了，他的夫郎可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
林煜定定地盯着贺泽看了一眼，眼里亮晶晶的。
贺泽本来只想买些纸笔，瞥见林煜兴致勃勃的样儿，又似是想到了些什么，挑了好些介绍这个世界风土人情的书，还有几本幼儿的开蒙读物。
“对了，小煜儿，你的名字谁起的？”翻开一本书，一个“煜”字正当其上，贺泽看了看字，又看了看林煜，突然开口问道。
日以煜乎昼，月以煜乎夜光耀，煜者，明亮灿烂，又与玉同音，温润剔透，古有君子如玉之说，这个名字……实在有点不像贺家村出品。
“名字？阿姆说我出生那会儿阿爹抱了我让镇上夫子起的。”林煜不假思索。他唯二会读会写的两个字便是自己的名字，小时候阿姆常常在他耳边说，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原来是这样。”
贺泽抽出一本千字文，迟疑了一下，又让伙计多备了两份笔墨砚台，这才打包和林煜离开。
此时已近中午，两人返程去了酒楼吃饭，顺带着让于掌柜结了前段时间卖故事的银两，接着在街上逛了一下午，直到四手提得满满当当，方回了徐庆生的诊铺。
贺泽坐在前头驾车，林煜和徐庆生坐在后头，听见徐庆生话里话外拐着弯儿询问张素的事情，贺泽和林煜对视一眼，一声轻笑便踢上了牛腹。
牛车是在酉时到的村里，贺泽故意多塞了些东西递到林煜手上，“林婶身体不好，这些你带回去，要是提不了让徐叔顺带帮你提一点。”
“对，对，我来帮你提！”
徐庆生很上道。林煜还没接下东西，已经有一本半被他抢在了怀里，见林煜看他，扒拉了两下胡子，兀自走在了前头。
林煜：“……”
“徐叔人不错，要是林婶能接受他，肯定不会受委屈的。”见徐庆生走远，贺泽手痒痒地捏了捏林煜的耳朵，又在他的鬓发上蹭了又蹭，“年节已经忙过了，阿爹着急，新房又喊了人开工，估计花铺开业之前能搞定。”
林煜仰了仰头，贺泽闷笑，“还是有点慢，要不你今儿跟我回家得了？”
林煜：“……”
他瞪圆了眼睛。
“谁叫你之前不理我来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知不知道？天这么冷，也没个人给我暖床。”贺泽叹了口气，说不出来的可怜意味。
林煜红了脸，一把拽过还提溜在贺泽手上的东西，给了他一个眼刀子便追着徐庆生去了。
贺泽半靠在牛车扶栏上望着他的背影，良久才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前世今生，加起来他都快三十岁的人了，却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的，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喜欢一个人，就像决堤的洪流，一发而不可收。
恨不得将他缝在裤腰带上，去哪儿都带着；又想揉碎了塞进心口里，叫他和自己融为一体。
融为一体……年节那天晚上的旖旎梦境里一二画面从他脑海中掠过，贺泽眼神暗了暗，一股热流涌向下腹，可耻地石更了。
真是……
还好这会儿穿得衣裳还厚，表面看不出什么来。贺泽长吁一口气，好容易压下体内那股邪火，慢慢悠悠地驾着牛车回了家。
彼时李氏正坐在院里择菜，贺安将墙边晒着的面饼收进了簸箕里，听见旺福汪汪叫了两声，又撕了一小块下来扔到了它的爪子边。贺有财兀自坐在灶房前头的那个大石磨上，嘴里咬着烟管，久久都没吐出一口烟。
压根就没点燃。
看着他进了院门，李氏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又问他晚上想吃些什么，这才露出了一个笑脸，只是眉间郁色始终都未消散。
贺泽的眼神在贺有财和李氏的脸上扫了扫，将贺安拉到一边，“还没说话？”
“没，就是阿爹今儿又去了一次族长那儿，回来的时候我问了两句，那会儿阿姆好像凑近了一点。”
贺泽：“……”
“怎么了？”
“没什么。”见贺安一脸茫然的样子，贺泽咬了咬牙。
傻小子，你不开口，阿姆就该开口了啊！
“你去陪阿姆吧，我跟阿爹聊聊，买回来一斤新鲜排骨，待会切个萝卜一起顿了。”
说完，贺泽拍了拍贺安的肩，径直走到了贺老爹旁边，卷起裤腿坐了下来，“阿爹，族里怎么说，他们管是不管？”
“族长昨儿让人去找了林大没找着，他的意思是让咱再等两天，跟族里商量商量怎么办，定然给咱一个交代。”
“那就好。”不枉他之前送的银子。
“谁说不是呢，这林家人……”贺有财似乎是想骂两句，又想到自己未过门的儿媳妇，终究也没开口。
在他看来，自己家和林家也没啥交集，那林大拔了他家药种，怕就是因为儿子和林煜的亲事，被牵累了。这事儿万一念叨过了传进林煜耳朵里，再让他生了心结就不好了。
贺有财把烟管从嘴里拿了下来在石磨上敲了敲，一下一下地砰砰响。这柄烟管是竹制的，也不轻易开裂，就是烟熏得久了黑黢黢的，看着不得劲儿。
贺泽回过神，去了一趟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四角雕花的榆木长盒。
“阿爹，看看这个。”
“啥玩意儿？”
贺有财接过贺泽手中的盒子，狐疑看他一眼，这才不紧不慢地解开了盒子上面的红绳，待到瞧清楚盒子里的东西，语气说不出来的复杂，嘟嘟嚷嚷地道，“你买这个干啥？钱没地儿放了？”
“阿爹，这可不是我非要费这钱，阿姆年前的时候就跟我说过好几回了，我昨天想起来自然就带回来了。”
“你阿姆说的？她说啥了？”李氏向来讨厌他抽这东西，哪能让小泽再给买个烟杆子回来。
贺有财没好气地瞥了贺泽一眼，也不说破儿子的心思，似乎想看看他能说出什么子丑寅卯来。
“阿姆之前听徐叔提了一嘴，说这烟对身体伤害大，特别是你这烟管子，都七八年了还没换，里头那么厚的黑烟油，再这么下去身体迟早都给败光了。”
“阿姆本来寻思想让你戒了，又想着你都戒了快二十年的还没戒下去，就想着先给你换个好点的烟杆，什么材料好都问了徐叔好几次了。”
这事儿贺泽确实没胡诌，李氏不仅想给贺有财换个烟杆，还把他柜里藏起来的烟丝儿一并给扔了，换了味道淡的碎烟叶，只是这会儿贺有财还没发现。
等他发现了……
贺泽没再想下去，顿了顿又开口道，“阿爹，阿姆不喜欢你抽烟，主要还是为了你的身体。阿公阿婆也一样，都是自家人，您别往心里去。”
贺有财没答话，神色怔忡地望着远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贺泽将盒子里的烟杆取了出来，杆子是铜制的，烟嘴儿碧绿碧绿儿的，一看就是好玉，晃得贺有财眼花，“这得费多少钱！”
贺泽但笑不语，扯了贺有财腰上的半袋烟丝，学着他以往的样儿，把烟丝儿塞进了烟杆里头，进了灶房给点燃了。
“阿爹，尝尝？”
贺有财接过，狠吸了一口，吐出一嘴白烟来。眉头渐渐舒展。
“味道不赖吧？刚刚阿姆给点的火。”见贺有财仰头看他，贺泽蹲身坐在了旁边，抬手攀上他的肩膀，“阿爹，男子汉大丈夫，您可别这么小气了，您再怎么闹心这事儿也怪不到阿姆头上不是？”
“我哪是怪你阿姆……”贺有财叹了口气，又狠抽了一口。
“我知道，你这是怪您自个儿呢，但是这事儿也怪不到您头上。”总算起了话头，贺泽索性直言，“家里这么多年风里雨里都您一个人撑着，您怎么样阿公阿婆说了不算，舅舅舅姆说了也不算，阿姆、我，小安，咱三儿说了才算，您在我们心里，无可替代。”
他一字一顿，声音重重砸进贺有财的耳朵，“阿爹，别让阿姆担心。”
听了这句，贺有财神色微动，缓缓转过头来看向了贺泽。
眼前的青年继承了他阿姆的好相貌，冷硬的棱角带着男儿特有的英气，不知不觉，他的儿子已经真正成长起来，相比之下，倒是他这个做阿爹的不够称职。
“行了，我知道了，放心吧。”贺有财低下头，失笑了一声，望着灶房里两道移动的身影眼神缱绻。
贺泽见他这样，也下意识地勾起了唇角。不过……“阿爹，这几天木工活怎么样？”
刚刚是治标，接着，应该治本。贺老爹压抑得狠了，这次一受刺激不可避免地钻了死胡同，这会儿他看似放宽了心，可心里那疙瘩怕还是堵在那儿。
身为人子，该替父分忧才是。想起今日带回来的素笺，贺泽眼神闪了闪。
“还行吧，现在刚刚开年，等散了元宵阿爹估计就得忙活一阵子了。”想起这两天陆续来人预定木具，贺有财的兴致似乎高了那么一点，转瞬又道，“你十九的生辰也快到了，时间可真快。”
“是啊，真快。”不知不觉，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差不多半年时间了。
像是一场梦，美梦。
既是美梦，便容不得任何人破坏。
是夜，月明星稀，待到院里的油灯尽皆熄灭，贺泽抱着旺福出了院门，径直向着西山白芷地而去。

第77章
图纸
既是由香味引发的虫病，那就将这香味催发到极致，引成虫聚在一处，一把火烧了，至于以后吸引的幼虫，再照徐庆生所说的法子便可。
贺泽拔了几棵白芷苗放在路径上搭成堆，一开始使用异能，空气中原本清清淡淡的香气立刻浓郁起来，甚至有些冲鼻。
大约过了片刻时间，地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一条约有成年男子小拇指粗的青虫顺着缝隙爬进了白芷堆里，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直到几棵白芷苗身上已经找不到一处空当，尽皆被密密麻麻的青虫覆盖。
明月皎皎，照在满是青虫的白芷堆上就像一块澄澈绿石，如果忽略了上面细密的、游动的纹路的话。
沙沙的声音持续了好一会儿，期间旺福凶狠地吠叫了几声，青虫却没有惊走一条，甚至地里还有大片大片地前仆后继而来。
贺泽梳了梳旺福后背的毛发，掏出腰间早已准备好的松油，用火折子点了火，不消一炷香，原地只留下了一堆黑色灰烬。
如此重复了两次，直到长时间再没有青虫爬过来，贺泽手掌轻展，一道碧绿的藤条从林间飞至他的手上。
“汪——汪汪——”旺福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贺泽，吠叫着往后退了两步。
“乖乖的，不要动，否则回去就炖了你。”
贺泽威胁两句，也不管旺福能不能听懂，握着藤条朝着对面山林挥了两下，力道不大，破空的风声却在这静谧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异能如今已是三级，转嫁一下山林草木的生机不过小菜一碟，且这些生机对山中的这些草木而言也非大碍，不过一日时间便可恢复。
山林上空升起了点点绿色的星光，然后缓缓朝着白芷地下落，如同一场美妙绝伦的流星雨。旺福深嗅了两口气，突然就不要命地向白芷地里冲了进去。
“不准踩坏了绿苗，否则三天不准吃肉。”
声音未落，紧急止步的旺福摔了个四脚朝天，还没来得及感慨狗生艰难，下一秒便有常人看不见的光点落在了它身上，接着消失于无形。
难言的舒适让旺福忍不住想要吠叫两声，然而目光在触及身后的贺泽时立马便焉了，只一个翻身爬起来静静站在了原地。
贺泽将藤条扔了也不看它，只随意坐在路边草皮上，靠着后头半朽的木桩闭目养神起来。
一直到后半夜，旺福才蹦跳着过来蹭着他的手臂，一人一狗踏上归途。
月上中天，月光似乎更亮了一些，地里的白芷苗一棵一棵抖擞精神挺得笔直，嫩绿的叶片散发着如玉的色泽。贺泽方才靠着的木桩上，不知何时已经长出了一株嫩芽，迎着夜风摇摆着自己矮胖的躯体。
第二日，贺泽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刚吃了两个肉馅的的炊饼，贺老爹欣喜至极的声音便从院子外头传了进来。
“好事儿好事儿！小泽！快出来，白芷活了，长得好着呢，没枯死！”
贺泽还未答话，反倒是灶房里的李氏和贺安率先走了出来，“你看清楚了？真没事？用不用下午再去浇些水？”
“不用不用，”贺有财摆了摆手，嘴都咧到了耳根，“看着比前些日子还要好，活了，真活了！”
“那就好那就好！”
李氏揪着衣角擦了擦手，满脸喜不自胜。一时之间，两人都忘了这几日的冷战。
下午李氏带着贺安去了一趟地里，顺带着从菜园子掐了些青菜回来，贺老爹也从族老那里带回来两个好消息——要买的地族里这两天就能办了交接，林大也被找到了，准备过了元宵节就送到衙门去。
一天三喜临门，李氏浑身说不出来的轻松，连带着看贺老爹也顺眼起来，晚上不仅杀了只鸡，还开了年节剩下的半坛子酒。
“阿爹，这可是好机会。”
桌上李氏正和贺安说着什么喜笑连连，贺泽推了推贺老爹的手肘。后者看了贺泽一眼，又望了望李氏，突地站起了身来，端起酒坛子倾身给李氏倒了一杯，见李氏抬眼，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小方桌一下安静了下来，两个小的对视一眼，脸上隐有笑意。
“彩云呐，”贺有财端起杯子，也不知是喝了酒还是怎地，黢黑的脸在烛光的映照下竟有些微红。
他不是个心思外放的人，很少唤李氏的闺名，何况现下还是当着孩子的面。
“这几天是我混账，脑子不清楚，不仅让你生气，也让俩孩子担心了，这会儿当着他们的面，贺有财给你赔罪了！”
贺老爹话越说越顺，说完也不待李氏开口，仰头就将一杯酒饮了个干净，接着又倒了一杯。
“话既然说到了这份上，我也不怕孩子们笑话，这么多年，我是真真觉着对不住你们阿姆，让他受苦……”贺有财的声音隐有哽咽，又是一杯酒下肚，还想再倒，却是被李氏按住了坛子。
“喝什么喝！你是想跟我赔罪呢，还是冲着这酒？”李氏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小泽跟我说，回家那日你听见了阿姆跟我在灶房的谈话，阿姆的话你倒是记得清楚，还全往心里去了，怎就不记得我说的话？”
“彩云……孩儿阿姆，我……”
“你我成亲二十年，小泽和安哥儿都这么大了，有什么受苦不受苦的？这么多年，日子再苦有我当年嫁你那会儿苦？”
那会儿正值贺有财的阿爹过世，赌坊里欠的银钱都记在了贺有财身上，七八十两的外债，李氏当初能不管不顾地嫁给他，当真是豁出去的。
“若我求财，当初就不会嫁给你，一开始我求的不过你这个人而已，好坏我都认了，更何况……更何况只要你在这个家里，便是顶顶儿好的！”
许是这话儿过于亲密了些，说罢，李氏低下头，也闷了一口酒，贺有财仍旧半弯着腰，直愣愣地盯着他。
贺泽突然觉得他和贺安就是俩大电灯泡，碍眼极了，眼神示意一下，索性起身给贺安夹了一只鸡腿，又给自己夹了一只，两人端着碗一前一后地出了房间。
走在后头的贺安很是知趣地顺带关上了房门。
李氏的手艺很好，这鸡是混着晒干的山菇一起炖的，鲜香细嫩。这个夜晚，两兄弟坐在房前的石阶上，啃着鸡腿，听着父姆的墙角，直到月色渐凉才相继回房。
接下来一连好几日，贺老爹和李氏好得蜜里调油似的，就是眼神撞上也要相视一笑，透出绵绵密密的情意来。
呵，差点没把贺泽给闪瞎了。至于贺安……嗯，他还是个孩子。
于是被深深打击到的贺泽不是往自个媳妇家跑，就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就是吃饭也要贺安喊两声才出来，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一直到第三天下午，贺有财前脚从正建的新院子逛了一圈回来，后脚就被贺泽拉进房间塞给了他一沓纸，上面用炭笔画着奇奇怪怪的图。
“这是啥？”
“椅子，这个叫摇椅，椅面可以用竹篾编织，下面是半弧形的木制底座，前倾后倾可以达到完美的平衡，轻易不会翻倒。”第一页纸面上画的正是现代摇椅，画工虽然不怎么样，但是让贺泽磨了两天基本结构也算清晰，“嗯，比现在市面上的椅子要舒服得多，您觉得躺在这上面晒太阳怎么样？”
贺有财原本还是一脸疑惑，然而贺泽话未说完他眼珠子都瞪圆了。干了十多年的木工活，他怎么从来没见过这玩意儿？
“这个是婴儿车，就是一岁到三岁小孩坐的，带孩子出行什么的特别方便，材料也是竹篾和木头，下面的轮子可以让铁铺打出来，木头做也行。”不等贺有财回神，贺泽翻开第二页。
“第三页是折叠圆桌，也是为了方便，两句话说不清楚，等您做的时候我再想想。第四页是衣架，晾衣服用的，简单小巧实用……后面大多是些新奇的木制品，最后还有花铺要用的一些花架，要您受累了。”
“这……这……”
贺有财整个人还是呆滞状态，他虽然老实，但也不傻，这些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东西如果真像儿子说的那样能做出来，那，那可真是……
“阿爹，这些可大大小小好几十样东西呢，等您全做出来，花铺也差不多开业了，我们用盈利的钱再开一个木具铺子，有的是赚头，您到时候也给阿姆在镇上买个院子。”
“小泽，你这……你这可怎么想出来的？真能做出来？”贺有财将信未信，甚是忐忑。
“阿爹，您花了那么多钱让我读书，书没读好，旁的我总要学会一些不是？这些应该大都是能做出来的，您要是不信试试便可。”
看着贺有财由于兴奋憋红的脸，贺泽挑了挑眉，不枉他这几天累死累活地画这些图。时日久长，一些简单的还好，复杂的他需要想上半天不说，就是画也要画上五六遍才能画清楚。
于画工一道而言，他的手残自幼儿园小班就注定了。
贺有财怔怔盯着手中的图纸，心里头满怀激荡。
原本这事儿那日与孩儿阿姆敬酒赔罪之后他也想通了，只是心里到底存了几分遗憾，如今儿子给他送了一份这么大礼，若是真能将这些东西做出来，再给彩云在镇上买个大院子……用他挣的钱，用他做木工挣的钱！
一想到这儿，贺有财只觉得心里扑通扑通地跳，一身使不完儿的劲，只恨不得立马提上曲尺刨子抱木头去。
不得不说，贺泽说的话正中他的死穴。没有给李氏好的生活，被岳家人瞧不起，这么多年，怕是泥人也有三分性儿，这事儿已经成了贺有财的心病，熬过了这一次病发，还有下一次，想要根治，怕是只能看这些图纸了。
抱着图纸当宝贝的贺有财闭了关，贺泽替了他去新院子做了监工，林煜也不时被贺安拉着过来送些吃食。日子优哉游哉地过去，眼看着大半个院子渐渐成形，元宵这天也到了。
这天太阳刚刚落山，刚刚吃了半碗元宵球的贺泽就让李氏催着去接了林煜，贺安也跟着一块儿，一行三人坐着牛车乘着月色向着镇上赶去。
灯会
许是节日缘故，即便已是夜晚，路上却并不安静，越接近镇口，爆竹锣鼓的喧嚷之声便越大，偶尔行到高地，还可隐隐看见远处灯火齐聚，五颜六色，光怪陆离。
想必元宵灯会已经开始了。
这是这个时代跟元宵节一并流传下来的风俗，和华夏也有很多相似之处。人们在这一天纷纷走出家门，呼朋引伴，耍龙舞狮，赏灯赏月，好生热闹。
古时娱乐本来就少，难得这么一个全民共乐的日子，哪怕这里不过是离繁华京都千里之遥的小镇，过节的气氛也甚是浓厚。
听这经久不歇的爆竹声便可窥一二。
贺泽坐在前头驾车，坐在后头的贺安难掩眼中的兴奋之色，便是林煜，此番也是嘴角上扬。
“阿兄，这可真热闹，去年的时候家里忙，我都没赶上。”一阵凉凉的夜风拂过，贺安拢了拢身上的薄袄坎肩，笑嘻嘻地道，“快到了吧，我都闻到炒瓜子的香味了。”
“你这鼻子都比得上旺福了！”贺泽哼笑一声，声音还未落下便听坐在一旁的林煜打了个喷嚏，赶忙回了头，“没事吧？前面的背篓里我特意让阿姆准备了两件衣服放在里面，你和小安一人一件赶紧披上，这早春呢，还是大晚上的。”
“啧，阿兄，怎么以前从没觉得你这么心细过？”贺安的音调拖得那叫一个婉转，手上却是动作利索地翻出了两件衣服，一件递给林煜，一件自己给罩在了外面，“林哥，这回我可是托你的福。”
说着，他朝贺泽翻了个白眼，眼里满是控诉。
不知是不是映着前面木桩上红灯笼的原因，林煜的面上有点红，嘴上却帮着道：“你尽胡说，不过以后我一定帮你看着，让他忘记不了！”
“怎么？这就急着行使你管家夫人的权利了？”这道声音里满是戏谑。
眼见着镇口就在前面，贺泽鞭子一甩，老黄蹬蹬地跑得越发快了。
“贺泽！”这回林煜的脸倒是明显真红了，只是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不过小生甘之如饴，等再有两月成了亲，还请夫人不吝赐教。”
牛车停了，贺泽一把跳下，手上的鞭子还没放，便朝着林煜躬身作了一揖。他脸上挂着笑，硬朗的五官带上了温润的味道，再加上身上穿的是李氏特意给做的书生风格的圆领儒衫，这一甩袖一作揖，端得是风流倜傥，君子翩翩。
林煜绝不承认自己看呆了那么一瞬，下意识地以拳抵唇咳了两声，待他抬头，却见贺泽正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定定看着他，一时间脑子里那些羞恼之语全都忘了个干净。
没曾想美男计倒是不一般管用。
见林煜的眼眸失神，贺泽嘴角的弧度加深，笑得越发像个狐狸。
“阿兄，林哥……你们，该看够了吧？”一旁贺安的表情一言难尽。
林哥也是……唉，亏前两天阿兄还好意思说阿爹和阿姆，他和林哥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最可怜的就是自己……
要不是机会难得，他才不想混在这两个人中间呢！眼神在贺泽和林煜身上转了又转，贺安就差没在脑袋贴上“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得亏贺泽不知他家小弟心里所想。
因着贺安忍无可忍地出声，林煜总算回过神来，随即脸色爆红，急急转头跳车掩饰道：“都到了，下车下车！”
贺安瞧着他林哥失态的样儿，差点笑出声来，然而下一秒便接收到了来自他阿兄的瞪视，只得强忍着笑意转移话题道，“那个，咱们先去哪儿？现在时辰还早。”
一年一次，他得好好玩儿。
贺泽将两个背篓垒在一起背在了背上，忍不住在贺安头上揉了两把，“随你，我们可以先逛逛，想吃什么随便买，阿兄付账。”
“嗯嗯，谢谢阿兄。”贺安重重点头，转身便像脱缰的野马，撒欢似地跑在了前头。贺泽顺势牵起了林煜的手，忙跟在了后面，“你慢点！街上人多，可别走散了。”
“知道了知道了！”
贺安拿起旁边小摊上的粉色兔子灯，回过头嘻嘻哈哈地冲着他俩做鬼脸。
贺泽转头和林煜相视而笑。
贺安抽抽嘴角，重新把注意力投注到两边的摊位前。从这一个摊位移到那一个摊位，从干果蜜饯到瓜子点心，从煎饼臭豆腐到冰糖葫芦，不消片刻，贺泽背后的竹篓已经满了一半。
三四颗糖葫芦下肚，林煜盯着木牵上剩下的几颗冰糖葫芦，只觉得胃里直冒酸水儿，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贺泽心觉好笑，却是抬手握住了林煜的手腕，就着他的手将剩下的糖葫芦不紧不慢地喂进了自己嘴里，末了还来了句，“好甜。”
屁！明明是酸的！
林煜在心里义正言辞地反驳，唇齿间却回味起了山楂上那层薄薄的糖衣残留的丝丝甜味，只得恨恨瞪了贺泽两眼。
“啪啪啪啪……”
“当当当当……”
“咚咚咚咚……”
贺泽还想再说些什么，此时又是一阵爆竹声响起，紧接着锣声鼓声起音而和，中间穿叉着小贩的叫卖声，游人的嬉笑声，还有酒楼戏院里的丝竹之声，种种声音汇成一线，节奏欢快，震耳欲聋。
随着锣鼓声渐近，他一手揽着林煜，一手招呼贺安，三人跟着人群避让到了街角处。还未站定，前方一群身着黄色绸衣的男子顶着头顶的火龙，浩浩荡荡迎面而来，另有几人单独顶着各色“云朵”在火龙身下往返绕行，龙头、龙身、龙尾起起伏伏，火焰一般的巨龙摇首摆尾，不时隐没在云朵间，引来游人阵阵喝彩。
“哇，真漂亮！”贺安的手拍得啪啪作响。
“好看吗？”贺泽俯身在林煜耳边，喷出的热气令后者脖颈发痒。
“好看！”林煜粲然一笑。
等到舞龙队过去，时间已至戌时。“你们俩饿了没？要是饿了我们先去于掌柜那里吃个饭，若是不饿……”
“不饿不饿，吃零嘴儿都吃饱了，我们去猜灯谜！”贺泽话未说完便已被贺安打断。
“我也不饿，小安想猜灯谜，咱们就先去花灯会吧。花灯会也在东街，刚好顺路，回来要是饿了再吃。”林煜开口附和。
“既然这样……那走！”贺泽拍板，三人向着东街而去。一路走走停停，待到了灯会高台的时候，大约已经过了两刻钟。
高台所在原本是座戏园子，占地面积很广，后来戏园没落，戏院老板就常把场地租出来，迄今已有四五个年头了。为了今儿这场灯会，高台上上下下用了上百根竹木，根根竹木起伏错落搭在一起共搭了九层，每根竹木上从高到低依次挂了九、八、七……直到最上头的一盏花灯，大小各异，形态各异，颜色各异，从远处看来，这儿俨然一座灯塔。
纵然逛了这许久，三人见过的花灯已经不少，但是骤见一座这样的灯塔，仍旧忍不住为之惊叹。
“果然还是这儿的漂亮……”贺安望着头顶的荷花灯喃喃自语。
“那当然，这里的花灯都是镇上小贩自己扎了选了最好的几盏送过来的，比小摊上剩下的那些自然要精致。”若不是这样，怕是镇上最大的灯笼铺也建不起这样一座灯塔。
“那，那盏灯会动！”一旁的林煜突然瞪大了眼睛，扯着贺泽的衣袖往最高处的灯盏看。
贺泽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塔尖，入目的只有一盏六页花灯，每一页的绢纸上都描上了精美的图景，花、鸟、鱼、虫乃至人物俱都栩栩如生，大小在这座灯塔中独占鳌头。
想来仅仅是这般，这花灯也并不足以在灯塔中脱颖而出。奇就奇在此刻明明没有风，这盏花灯的每一页却都在飞速旋转，物换景移，原本分割开来的图景立马成了一幅美人起舞图，与花鸟相映成趣，奇哉美哉！
“那……应该是马骑灯吧，蜡烛燃烧产生的热力造成气流，令轮轴转动……”也就是现代所说的走马灯，原理与近代燃气机相似，在华夏秦汉时代便已出现，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可见一斑。
那会儿好像是……物理老师？为了让他们弄懂这个还特意拆了一盏走马灯。贺泽隐隐约约有点儿印象。
“马骑灯？”后面的热力气流什么的明显被两人忽视。灯会稍候片刻就会开场，此时灯塔前已经围拢了好些人，听见三人谈话，也下意识地望向了贺泽。
贺泽神色未变，“对，马骑灯，去年的时候京城才出现，没想到今年就传到咱这儿来了。因为第一盏马骑灯上面绘制的是将军骑马狩猎图，灯停马止，马骑灯由此得名。”
这还是去年灯会之后，原身听书院里的几个公子少爷炫耀才知道的。
“骑马狩猎图？”林煜眼里满是好奇。也是，对他而言骑马狩猎可不是比伶人跳舞要有趣多了？
“这个也不错啊！”他的喜好贺泽了如指掌，不过……“若不然改日我也去成衣铺子裁一匹红绸，你穿上跳起来肯定比这好看。”
贺泽声音里隐含期待和笑意。
时下哥儿虽不尚舞，但是富贵人家的哥儿也会学一二当作闺中情趣，因此舞艺在社会风潮中并非是娱人的下九流玩意儿。
不过射箭斗熊的林煜跳舞……隐隐感到一阵拳风袭来，贺泽肩膀一偏，讨好技能瞬间满点，“你听错了，我刚刚什么也没说。嗯，就是这样！”
林&#183;女王&#183;煜冷冷哼了一声，一旁的贺安笑得牙不见眼。
约莫觉得自己阿兄的威严还是要维护一下的，贺泽默默转了话题，“这盏马骑灯确实当得上是珍品，灯魁之名也不算埋没了它。不过往年灯魁都是不卖的，只作灯会魁首的奖励，今年应该也是一样，你俩要是喜欢……”
“喜欢喜欢！”贺安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我是想说……”就算喜欢我大概也是赢不了的……
“我也喜欢。”林煜紧接着开口，一字一顿，面无表情。
贺泽：“……”
“阿兄，你看我和林哥都喜欢，待会儿你把它赢下来送给我们？”
贺泽眼神闪了闪：“这个……要不回去我试试看……”
看能不能给你们做一个？
“哟，这是哪里来的田舍奴？还大言不惭地想要赢灯魁，你们说好好笑不好笑？哈哈！”
贺泽话未说完，后面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这道声音刚落，调笑声此起彼伏，讥嘲之意满满。
贺泽脸色一冷，转身回过头去。
冲突
来者一共五人，对贺泽而言，确实称得上“熟人”二字。
毕竟原身在书院时跟着这一群富家少爷混了好几年。
王富成站在最前面提着个鸟笼，一身暗红的鲜衣华服，身后几人穿得不够王富成那么夺人眼球，但也看得出来都是绫罗绸缎，唯有最后一人棉布麻衫，与周围格格不入，看起来倒是贺泽那一头的。
王富成看清了贺泽的脸时，笑声也是一顿，“这不是贺老弟吗？大水冲了龙王庙啊……前段时间还听说你受了重伤，病得快不行了，啧啧，现在看来吉人自有天相，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话未说完，王富成笑声更大，围着贺泽绕了好几圈。距离一近，在彩灯的映照下，他眼下的青黑显得有些骇人，平日里算得上俊朗的容貌也被下拉了数个档次。
贺泽站在那里任这个昔日“老大”打量，目光也移向了王富成身后四人身上，“王兄，赵兄，李兄，钱兄，还有……关兄，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别来无恙，哈哈，今儿可真巧，当初夫子逐你出院的时候，还以为哥几个再难相聚了，你说说你也是，出了事就自己一人扛着，这偷书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主意不是……”
“咳咳！”见赵斐说得起劲，王富成重重咳了两声，“住口！胡说什么呢！”
赵斐悻悻地闭了嘴，空气一下子静默下来，气氛莫名凝滞。
林煜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小心捏了捏贺泽的手腕。本来他和贺安都被贺泽拦在了身后，此番动作却是让王富成一下子将目光投注到了他身上。
这一看眼睛就移不开了，手里提着的鸟笼子也掉在了地上。笼门摔开，黄头绿色的虎皮鹦鹉翅膀一扑棱，眨眼就飞出了老远。
然而没有人关注它。
因为经常上山的缘故，林煜的衣服经常是短装长裤，今天也不例外，腰上系了腰带，小腿也系了绑腿，偏偏就是这么一身普通山人的装束，穿在他身上却愈显其窄腰长腿，勾得人心里发痒，更别提他那向来为人称道的一张精致脸庞了。
且灯下看美人，便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那种朦朦胧胧，也是别有一番韵味。
王富成喉咙一动，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王兄，你这样看着在下内人，意欲何为？”贺泽将林煜的手包入掌中，声音冷得像寒冬悬崖上挂着的冰凌。
“就是就是，不要脸！”贺安一边挨近他林哥，一边厌恶地撇嘴。
“这……”赵斐从惊艳之中回过神，小心拍了拍王富成的肩，语气似嫉似妒，“贺老弟真是好福气，王兄素来就是爱美之人，你又不是不知，弟媳长成这般……贺老弟这么小气可不好！”
“没错没错，以往咱们什么美人没见过，可如今一见弟媳，才知道什么叫萤火与皓月之光的差距！”李二眼睛还是直的。
另一旁的钱孙也想应和，刚刚往前走了两步，却是被人越到了前头。关度（duo）一声不响地走到了贺泽和王富成的身边，像是察觉不到两人对峙的气氛，神情冷漠，“灯会已经开始了，王少若是再不参赛，之前我们的约定便作废吧。”
他话音落下，台上宋家灯笼坊掌柜的话音也随之落下。原来就在不知不觉间，宋掌柜已经念完了开场白，贺泽三人和王富成五人也俱都被热情的百姓挤到了人群后头。而接下来的一刻钟则是灯笼坊的伙计为大家介绍花灯的时间，也是想赢灯魁的观众报名的时间。
参加灯谜问答并不是免费的，事实上还需要三十文钱报名费，一来是为了维持灯会秩序，防止插科打诨的在其中胡乱搅和，平白浪费人力物力；二来真正有才之人也不会因为三十文钱被拒之门外；至于第三嘛，自然是筹办灯会的商铺能赚一点是一点。
关度一句话，总算让王富成总算如梦初醒。他讨好似地冲林煜笑笑，陡然踹了赵斐一脚，“交钱呢！还不快去！”
赵斐一时没反应过来，一下就被他踹翻在地。之前便说这是荒院，因为前两天下雨，地上特意铺了一层细石砾，赵斐的掌心被刮出了数条血痕。贺泽不经意地垂头扫了一眼，恰好将他满脸的阴郁收入眼底。
看来王富成这一脚一点也没留情。
李二和钱孙心有戚戚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过去将赵斐扶了起来，旁的什么话也没有说。就连赵斐也恢复到了之前的表情，想来是习惯了。
贺泽也习惯了，这样的场景原身没少见，赵斐，李二，钱孙都没有幸免过，而他……他记得原身是被踹得最多的。
不过，依原主的记忆来看，不说这个镇，赵家在城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虽然比王家，罗家这些低了一线，但也绝不足以达到让赵斐如此“忍辱负重”的地步，那么……是他忽略了什么？
贺泽正暗自沉吟，王富成却是再度凑了过来冲林煜作揖道，“在下姓王，王富成，王记绸缎庄就是我家开的，贺泽是我好兄弟，还不知道美……弟媳怎么称呼？”
林煜冷冷瞧他一眼，也不说话。这种恶心的眼神他看多了。
“我们走！”
察觉到林煜的不郁，贺泽安抚地挠了挠他的手心，另一手拉着贺安，几下挤出了人群，向着报名处而去。
王富成还想再追，关度伸手横在他的胸前，“人群拥挤，我既要代你作答，我们还是不要离得远了为好。”
“你！”不过是个死穷酸……王富成一甩袖子，恨恨瞪了关度两眼，终究还是没再追上去。他还指着提着这盏走马灯回去让他爹刮目相看呢！至于那个美人……啧，既然是贺泽媳妇，还怕他找不到？
王富成舔了舔唇角，关度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眼睛一转却正好对上人群之外的贺泽。后者朝他点了点头，最后看了王富成一眼。
那一眼，尽是看脚下蝼蚁的漠然。
谁也没有注意，戏院外面河塘边的柳木突然断了一截柳枝。柳枝尖端还发了细嫩的绿芽，它从黑暗处像一条蛇一样缓缓爬行，无风自动，令人惊骇莫名。
它溜进了戏园子里，然后溜进人群，最后直冲王富成而去。
三级异能果然好用，贺泽勾了勾唇角。
原身和王富成之间的恩怨，除了让原身被逐的偷书事件，王富成将所有推到了他身上之外，其余顶多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贺泽本来不欲再计较。但对方将主意打到了林煜身上，就怪不得他了。
贺泽了解王富成，小煜今日引起了他的兴趣，他就必然不会这么轻易善罢甘休。
既然如此，何不提前收点利息？
三人走到报名处，前面还排了十来个人，贺安有些忐忑，他刚刚也就想看看他阿兄吃瘪的模样，至于赢那个灯魁……他可没有忘记贺泽之前念书的水平。
“阿兄，你真要参加啊？”
“不过三十文钱，也不是什么大事。”刚才的冷肃尽去，贺泽挑眉笑道，刚才想说自己做一个，也只是想想罢了。毕竟走马灯在这个时代而言算得上精密器械，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即便他知道大致原理，但要是万一做不出来……脸就丢大了。
是以尝试倒可，打包票这种事是决不能干的。
“行，就当是好玩了，再说灯谜嘛，我们从小到大听得也不少，说不定还能帮你！”许是身边没有了碍眼的人，林煜恢复了兴致。
“没错，就是这个理，听你嫂子的！”贺泽朗笑两声，趁林煜还未反应过来，下一秒迅速走到前面交钱。已经到他们了。
贺安扯着林煜的手臂冲贺泽喊，“阿兄，羞不羞啊你！”
“你就没听说过一句话吗？”报完名的贺泽一脸高深，“脸皮薄是娶不到媳妇的！”
贺安：有种你走近一点说啊！冷漠jpg
报名时间很快过去，维持灯会秩序的伙计将报了名的三十多人领到了人群前面坐下，在灯台下首围成了一个大圈。大概是今日这盏灯魁声名太盛，贺泽看到不少昔日同窗，不认识的也有大半，许是临镇学子也说不定。
也不知是不是冤家路窄，贺泽落座的时候，正巧看见对面的王富成。王富成挑衅地朝他笑笑，下一秒便将视线放在了林煜身上，眼中满是痴迷。
真是……不知死活！本来还想等他回家再动手的。
缠在王富成脚踝上的柳条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意，一片嫩芽脱落，顺着外袍的遮挡慢慢往上，一直到他的腿肚。如果有人看见的话，一定会发现再不复刚才的柔软，它细小的叶尖像针，轻薄的叶边就像铁片一般，划破亵裤，狠狠钻进了王富成的肉里。
与此同时，细长的柳条轻飘飘地掉落在了地上。
“啊！”王富成猛然跳起，“什么鬼东西咬我？血，有血！”
双目一闭，他晕了过去。
原身跟王富成一群人混了好几年都没见他见血的样子，饶是贺泽也没料到，王富成居然晕血。
啧，真可怜……接下来有得玩了。
不过他身边另外三人大概是知道的，相对于涌动的人潮和着急忙慌的宋掌柜而言，他们三倒是颇为冷静。赵斐背了王富成便走，李二也跟在其后，钱孙坐在了原本王富成的位置上，而关度依旧站在原地未动，眼皮都没抬一下。
很有意思的一个人……回忆起原身的记忆，贺泽心里隐隐有了一个想法。只愣了一瞬，抛开还未理清的思绪，他伸手在桌上轻轻一划，柳枝悄无声息从人们脚下穿行而过，紧随赵斐而去。
闹剧总算落幕。
知道王富成没什么大事的宋掌柜站在台上安抚了好一会儿群众，万众瞩目的灯谜环节终于开始了。

第78章
九层灯塔，前五层是字谜，后面三层则是对子，据说其中一个还是知县出的对子，至于最后一层，宋掌柜特意买了个关子并没有说。不过贺泽想来，约莫就是诗词歌赋一类的。为了配得上这盏灯魁，如此设题可算煞费苦心。
要知道，这儿不过一个小镇而已，识字已是难得。
“阿兄，你有把握吗？”
“没有。”贺泽坦诚摇头。就算他把原身学过的字都认全了，现在也不过一个半文盲而已，唯一能倚靠的大概就是那算得上遥远的记忆，且大多数还是模糊不清的。
所幸前三道灯谜并不难，算是基础题？都是往年灯会出现过的，三十多个人只刷下去了一个人。贺泽翻翻原身记忆，也答得容易。
伙计举着长杆打了打第四层的大红灯笼，一张对折的白纸掉了下来。望望台下意气满满的众人，打开白纸，宋掌柜脸上笑开了，“这第四个灯谜，还请大家听好了，‘画时圆，写时方，有它暖，没它凉’打一个字。同样，等我手上这半柱香烧完，时间也就到了。”
宋掌柜扬了扬手中已经点燃的香，说是半柱，实际大概只有一炷香的三分之一左右。香雾袅袅下，不少参赛者都露出了为难的脸色。
“知道吗？”贺泽转头询问两人，贺安和林煜相继摇头。
“巧了，我也不知道。一题没答上来咱们就要出局了，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
“‘画时圆，写时方，有它暖，没它凉’……”默默念了一遍谜题，贺泽凝神了好一会儿，方才捡起桌上的毛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形，又画了一个方形，笔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纸面，留下一个又一个黑色的墨点。
等到大半张纸都被墨点覆盖，他在“圆”里写下一个“暖”字，又在“方”里写下一个“凉”字，圆形的暖和的东西，写下来是方的……
“我知道了。”
“什么什么？”贺安激动起来。
“太阳，”贺泽指了指天空，“也就是‘日’字。”
没错，这个世界的“日”也是方形。贺泽将白纸翻了个面端端正正地写了下来，“看。”
“阿兄写得真好。”即便看不懂，然而字的魅力实在太大。一旁的林煜眼里流露出来的也尽是赞叹和敬畏。
贺泽皱了皱眉，他上次买了两套笔墨纸砚还有孩童启蒙之类的书，便是想着找个时间教他们俩认字，只是一直没提上日程来，看来今晚回去得好好计划一下了。
至于等贺安和林煜识字之后再来看他这狗爬字是不是还能夸得出来……咳咳，也许，大概，有可能吧。
正当他想着此事的时候，香也燃尽了。当听到宋掌柜念出正确答案之时，贺安乐得直跳。
这一局刷下去了五个人，气氛开始紧张起来。
“现在我这手上是最后一个字谜了，难度嘛……鄙人也不知道。诸位注意听题‘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这是一首浅白的五言绝句，也是让大家猜一个字，半柱香，抓紧时间呐！哈哈！”
宋掌柜笑得亲切，参赛众人却是不约而同地皱上了眉。如果第四局谜题是因为“新”难而倒了一票人，这第五个字谜便在“新”的基础上还加了一个“奇”字，这个一加一却是远远大于二。
灯魁果然不是这么好赢的！
贺泽三人敲桌子的敲桌子，咬手指头的咬手指头，神游天外的神游天外，最后面面相觑，俱都想不出一个子丑寅卯来。
“阿兄，不是吧，这才第五局呢！”贺安语气颓丧，仿佛已经看到了他们三个黯然离场的样子。
“别着急，这不是没到时间吗？香才烧了一半！”
“对，得有信心！兴许你阿兄我说完这句话，你就把谜底想出来了也说不定？”
“阿兄！”
贺安一脸气恼，贺泽笑着摇了摇头。
“想不出来就算了，不过贺泽，方才谜题的第三句是春花什么怎么念的？”林煜突然问道。
“嗯？”
“再给我念一遍，绝句是诗吗？我好像听徐叔提过。山、水、花、鸟，和那盏马骑灯上画的倒挺像！”
“‘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嗯，确实像，就是少了个美……”
“等一下，等等！”贺安突然抬起了手，声音满含激动，“阿兄，不是像！就是！”
“就是什么？”
“画！不是像，就是，这个字谜，答案就是‘画”，对不对！只有画上的死物才能山有色水无声，春去花在，人来鸟不惊，对不对？！”
一个“画”字在脑子里过了一圈，贺泽拍了拍贺安的肩膀，“你看阿兄刚才说得准吧，你比阿兄聪明多了！”
“猜对了？”林煜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嗯，不离十。”
果不其然，时间过尽，他们成功通过了第五局。这一局刷下了十六个人，简直丧心病狂。
轮到后面三层的对子环节时，宋掌柜亲自请了两人上台，是镇上有名的两个秀才，一人在不惑之年，另一个已是花甲老者，还曾给贺泽所在的书院上过课。
当宋掌柜念出第六层的上联“天上人间灯吐艳”时，贺泽随意对出了下联“美景良宵人团圆”，竟也顺利过了。
贺安喜不自胜。
第七层难度再次加大，题目是个回文联“处处红花红处处”，许是红花绿树太过顺口，贺泽挥笔写下了“重重绿树绿重重”，对得也算工整，不出意料地成功进入下一轮。
比赛进行得如火如荼，此题结束的时候，此时台下围坐的参赛者已不足十余人，紧张的气氛在人群中发酵。
“七轮过去，此时我手中拿的便是第八层的压轴题，此题乃是我们琼川县的父母官周大人亲自出的题，大人是同进士出身，才高八斗，此番你们可得尽力了！还请听上联“山羊上山，山碰山羊足，咩咩咩”，诸位请对下联！”
说完，台下安静下来，宋掌柜不紧不慢地点香。
“羊……”贺安咬了咬手指头，“阿兄，他写的羊，咱写猪成吗？”
“猪是怎么叫的？”
“哼哼哼哼……”贺安以舌抵喉认真学了学。
“咳，叫得不错。”贺泽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傻！你阿兄这是又欺负你呢！”林煜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贺安脑袋，又转头“教训”贺泽，“可真行你，有你这样做阿兄的吗！”
“是是是，是在下错了……说正经的，猪应该不行，上联里最后一句三个字‘咩咩咩’，不仅是象声词，最关键的是它还能拆出一个‘羊’字来，要想对得稳妥，咱得面面俱到。”
不仅要找出一个叫声为象声词的动物，且这个象声词还要在这个世界写法中能拆出动物本身，想好这些才能开始对这个对子。
“羊是上联，猪不行，狗，狗也不行，鸡……”这个世界“唧”的写法倒是能拆出“鸡”字来，但是只有小鸡才会“唧唧”叫，大了便是“咯咯”，对这个也不是十分安全。
一路走到这一步，贺泽好胜心起，已然竭尽全力起来。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香炉里的香越来越矮。
这是倒数第二关，过了这一关距离灯魁便只有一步之遥，然而这只是其次。某大多参赛者，这一关比赢得灯魁更加重要。
他们都是读书人，终身所求唯有功名官位。刚才宋掌柜便说了，这一题乃是县令大人亲自出的，若是能对出一个上佳的好句，在周大人面前露个脸，县试府试时能得他指点一二，那可不是区区一盏灯能比得上的。
是以不止贺泽，台下还剩下的寥寥几个参赛者个个绞尽脑汁，冥思苦想。
眼看着香马上就要燃尽，贺泽依然没有下笔。贺安看他一眼，“阿兄？”
贺泽愣了许久，然后回过头定定看他。
“林哥，阿兄他……”
“嘘……我们慢慢等他想。”林煜伸手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小安，猫是怎么叫的？”过了一会儿，贺泽突然笑开。
“喵？”
贺泽笑得愈加开怀，“之前你问我有把握没有，现在阿兄告诉你，已经有五分了，至于另外五分，就看最后一轮老天爷给不给面子了。”
说完他也不待贺安回答，缓缓拿起了笔来。刚刚放笔的那一刻，香炉里最后一段燃过的香柱灰烬猝然倒了，只余一点将熄未熄的火星子。
时间到了。
这一轮毫无意外的是修罗场，两个“评委”或凝神皱眉，或抚须浅笑，直过了小半个时辰，比赛结果才由宋掌柜公布。
只有三个人通过。
贺泽，一个中年大叔，还有坐在他对面的钱孙。钱孙能留下，贺泽一点也不意外，毕竟关度作为书院里夫子期望最高的得意门生，自然是有真才实学的。
贺泽对的是猫：“花猫戏花，花迷花猫眼，喵喵喵”，而中年大叔对的正是他之前想到过的鸡，至于钱孙，他上交的下联最为工整，“水牛下水，水淹水牛角，哞哞哞”，上下联一羊一牛，一“上”一“下”，堪称绝对。
眼看着灯魁所属即将要在台下所坐三人身上角出，人群之中沸反盈天，甚至场外还有人特意设了赌局。
“阿兄，要不咱们也去赌一把？买我们自己赢！”贺安语气兴奋，就差没在贺泽钱袋里掏银子了。
“胆子还挺大，不怕待会儿回去我告诉阿爹阿姆？”
“阿兄！”贺安狠跺了两脚。
“呐，给你！不过，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贺泽扔出一小绽碎银子，“记得，买九号赢。”
“嗯嗯嗯，谢谢阿兄！”贺安接住银子，喜气洋洋地跑出两步远又猛然顿住，“阿兄，咱们不是九号啊？你记错了？”
“就买九号，咱对面的那人。”
“啊……”贺安明显不乐意，“为什么？”
“最后一场三个人，平均每个人赢的机会是三分之一，咱们要是赢了你待会就可以提着那盏马骑灯回家了，就算不赢到时候不还有二分之一的机会赚银子吗？”
贺安被贺泽唬得一愣一愣地，半晌才回过神，“那咱们为什么不把另外两个人都买了，这样阿兄不赢的话，咱们就有百分之百的机会赚银子了啊！”
这么一想他眼睛都发亮了。
“……你倒是个鬼灵精，问这么多做什么，相信你阿兄，快去！”他买钱孙赢是基于对关度的认知，至于另外一个，他可是分毫都不了解。
贺安撇撇嘴，小心挤过人群。
就在此刻，最后一道考题终于从塔尖上那盏美妙绝伦的马骑灯上飘了下来，宋掌柜的话验证了贺泽之前的猜测。
最后一道考题是诗，以元宵为主题作一首诗。
“糟了，剩下五分老天爷不给面子怎么办？”听到题目，贺泽叹了口气。

第79章
“怎么了？”
“你相公不会作诗。”这最后一道题目他之前便有所预料，关于元宵节的诗词，他脑子里还有印象的便只有辛弃疾的那首经典之词，本来还想借老祖宗的东西一用，没想天不随人愿。
诗词诗词，仅一字之差却可谓千里之隔。
至于让他凭借自己脑子里不知还剩下多少的语文知识跟这些自小熟读四书五经，钻研诗词歌赋的古人比赛作诗……
贺泽：呵呵，我就笑笑不说话ヽー_ーノ
“真的不会啊？”听得多了，林煜对于“相公”这个称呼已然免疫，他只是有些惋惜。
也是，一路过关斩将，结果在最后一关折戟沉沙，搁谁谁也惋惜。
“没事，南街路口那边好像新开了几家点心铺子，等这儿结束了咱们再去逛一圈，你多买些零嘴哄哄小安。”顿了顿，林煜又道。
“嗯，也哄哄你。”贺泽失笑。他对那盏灯有些兴趣，但也只是泛泛，后面几轮反倒是好胜心居上，既然赢不了便算了。
不过……
“送不了你灯魁，我便送你另外一样东西吧。”贺泽挽了挽袖，拿起了桌上的笔。
“你要做什么？”
林煜倾身看贺泽在纸上挥毫，后者像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初始几个字还是与先前无差，后面笔划便饱满细致起来，饶是他这个不识字的也能看出来进步。
写到后面，贺泽下笔愈发圆润流畅，行云流水，笔墨挥洒间竟有几分回到少年时练字的时候。
不消片刻，辛弃疾的《青玉案&#183;元夕》便跃然纸上。贺泽放下笔，拣起桌上的纸吹了两下，然后对林煜开口道，“念给你听？”
“嗯。”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萧声动，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贺泽顿了顿，故意放慢的声音带着男子特有的磁性，宛如情人之间的软语呢喃，“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一边念，一边专注地看林煜，眼睛像一汪幽潭，那里唯有灯光和眼前的人。
林煜听不太懂贺泽在念些什么，只那过于灼热的目光让他不由自主地沉沦。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只能看见贺泽的唇一起一落，就像偶然听过的一次谣琴弹奏时那跳动的琴弦，叮叮当当地一直流入心底。
心底突然有种莫名的冲动……他、他想亲亲他！
贺泽并未察觉自家媳妇想要占他便宜的心思，他伸手将林煜耳边散落的碎发别到他的耳后，心里酸酸涨涨地道，“这是一首情诗，最后一句的意思是，我找了你许久许久，却没发现，你就在这里。小煜儿，回家我让阿爹商定成亲的日子吧？”
林煜呆呆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
贺泽失笑，“说好了，既然答应了可不能反悔！”
“嗯嗯……啊？你刚刚说什么！”
“自然是嫁给我了，方才我说回去把成亲的事提上日程你可是答应了！拒绝反悔。”
“……”
“公子，您的诗作该交给我了。”正当两人说话之际，伙计已经走了过来。情诗一写一念，比赛时间已经尽了。
“你可以走了，”贺泽将桌上的白纸仔细叠好，然后塞进了林煜的掌心里，“这轮我退出。”
“啊？”伙计一脸懵逼。这走到最后一轮自己退出，他看了好几年的灯谜比赛也没见过这样的。何况刚才那页纸可是写满了字，说明这人已经做好了诗，这样还退出，这人不是有毛病吧？
“去吧。”贺泽挥手扫了扫，伙计无奈，只得向着对面九号的桌子去了。
只须品评两个人的诗作，胜负很快便揭露了。中年大叔的诗作只是平平，钱孙却以诗中一句“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拔得头筹。
最后胜者角出，比赛尘埃落定，人群之中议论纷纷，却是开始疏散起来。
当宋掌柜将那盏精致的马骑灯递给钱孙时，后者脸上却并无多大喜色，倒是他身后的关度勾了勾唇，眼神一转，便与贺泽对上，定了好一会儿方才点了点头。
像是在还之前那个点头礼。
“看什么呢？”
“没，”贺泽回过头，随意牵起了贺泽的手，“走吧，咱也不是全无收获，小安不是去买钱孙胜了吗？也不知赔率是多少……”
正说着他突然顿住了脚步，“不对！小安怎么还没回来？这都一刻多钟了！”
贺泽这一提醒，林煜脸上也满是担忧。
“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正当此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听清内容，贺泽和林煜两人脸色大变，下一秒便脚步飞快地向外跑去。
“让让，让让……麻烦让让！”
灯会刚刚落幕，百姓们正巧从里面出来出来，此时院外便发生有人落水的事，看热闹的不嫌事大，河塘边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密密麻麻，挤都挤不进去。
“让开！快让开！艹！”
贺泽手肘猛一用力，终于把他前面聊得正欢快的男人推开了，林煜紧跟其后。
好容易挤到了最前面，只能看见河塘中央正咕隆咕隆地冒着泡泡，临近的地方有颗脑袋正在接近，岸边有个小厮大半正着急无措得喊着“少爷”“少爷”，贺泽一听总算松了口气，动作平稳取下背篓，然后解开了自己的腰带和外衣递给了林煜，“是你家少爷落水了？”
“对对对，求求您了快去……贺、贺公子？那刚才那位是……”
小厮话未说完，贺泽心头一跳，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脱裤子的速度也快了，“那个救人的人跟我长得很像？”
“对、对啊！”
“艹！”
贺泽忍不住又骂了一句，在小厮呆滞的目光中迅速跳进水里，林煜抱着衣服着急地往前走了两步，泥水浸湿了他的鞋子，“小心点啊！”
托下河摸鱼的福，原身本来就是一把游泳的好手，贺泽在末世挣扎十年，游泳几乎是必备逃生技能，怎么可能不会？他的速度明显比刚才那人的速度快得多，小厮稍微安心了一点。
就在贺泽跳进水里的时候，那边贺安也正拖着人往回赶，两人很快汇合，还真是贺安！贺泽此时没顾得上训他，两人一人拖着落水者的一只手臂，很快便上了岸。
直到落水者被平躺在了地上，贺泽这才认出人来。正是之前在花鸟街偶遇了一次，后来又在玉器店偶遇了一次的罗湛明，难怪刚才看这个小厮有些眼熟。
贺泽不再理会他，伸出食指在罗湛明鼻尖一触，身后的贺安小声唤了一句：“阿兄……”
那小厮跪在罗湛明的另一边，也是满脸惊惧地看着他。
“没事，还有气。”
这话刚出，贺安和小厮齐齐舒了一口气，可见吓得不轻。后者小心摇了摇罗湛明的肩膀，大声叫了两句少爷，再次看向贺泽。
“多谢贺公子救了我家少爷，小的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能不能帮帮忙将我家公子送到医馆，小的给您磕头了！”
说完小厮刚要垂首，贺泽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够了，你站开一点，我可以救他。”
他还记得上次买玉时这人给他打了个折，此番也算因果。
贺泽话一说完，微风渐起，旁边的柳树抖了抖身子，周围几丛灌木也不甘示弱，点点绿光从它们身上飘出来，就像萤火虫一样向着罗湛明汇聚，然后消失在他的身体里。
“真、真的？！”
贺泽没有再多说，林煜有些担忧地看着他身上正滴水的衣裳、满是污泥的裤腿，却也没开口，只将外衣脱下来披在了贺安身上，“先忍一会儿，别冻着了。”
那厢贺泽看了看罗湛明的鼻腔，又掰开了他的嘴，所幸口鼻里都没有泥沙污物，随后解腰带扯衣服的动作一气呵成，小厮一脸怀疑地看着他的动作，嗫嚅几声终究没有阻止。
“扶着他的手，把你家少爷的腹部放在我的膝盖上。”贺泽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狠狠按了几下罗湛明的背，几口水从他嘴里吐出来，人却是还没醒来。
“贺公子，这……”
将人平放在地上，贺泽继续按压他的胸腔，如此坚持了数分钟，却是毫无反应。贺安脸色发白，小厮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少爷，少爷你可不能有事啊！少爷……”
“过来，捏住鼻子，吸一口气然后往他嘴里吹！”
“啊？”
“快点，你再磨叽你家少爷可没命了。”贺泽有些不耐。
“哦哦！”小厮依言而行。
“对，就这样，我一停你就往他嘴里吹气，你家少爷的命就握在你的手上了。”
两人密切配合着，大约过了半刻钟，人群渐渐散去，唯有好奇心盛的几人还围在旁边，不时嘟囔两句，“小娃子，你这做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那谁，你还是赶紧把你家少爷送到医馆里去吧，不然可就真断气了！”
“不、不会的！”
“别分心，继续！”
再一次按压胸腔之后，罗湛明的眼皮动了动。
“贺公子，有反应了，有反应了！”小厮陡然睁大了眼睛，紧接着就是狂喜。身后，贺安也面带喜色地握紧了林煜的手。
贺泽继续按了几下，连着四五口水从罗湛明嘴里吐出来。最后一次按压的时候，罗湛明睁开了眼睛，头也仰了起来，猛然吐出了一大口水。
“少爷，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哎！还真醒了，小娃子不错啊！”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走了走了……”
见人醒来，看热闹的兴致没了，最后围观者终于散去。
罗湛明咳了两声，小厮忙轻拍他的背，“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摇了摇头，罗湛明轻晃了两下手，又顺了顺气，总算觉得舒服多了。他在小厮的搀扶下缓缓起了身，看向了贺泽三人，最后把目光定在了贺安身上，眼睛里闪烁着莫名的光。
贺安嘴唇动了动，垂头看地。小厮很是伶俐地解释，“少爷，刚才就是贺公子和那位公子救的你！”
罗湛明先是虚虚抱拳向贺泽行了一礼，“原来是贺兄，许久未见，如今一见面贺兄便救了在下的命，实在多谢了。”
“无妨。”
“不知这位是……”罗湛明再次将目光移向他身后的贺安。
“这是我阿弟，贺安。我未婚妻，林煜。”贺泽简单介绍一句，披上了林煜递给他的衣服。
“原来是令弟，难怪之前我看着和贺兄长得挺像！咳咳……方才也要多谢令弟不顾生命危险跳水救了在下。”罗湛明一边说话，一边看着贺安，似是十分感激。
贺安一直低着头，听到这话撇了撇嘴。
贺泽没察觉到两人奇怪的气场，很快开口告辞，“既然兄台已经醒了，在下家中还有事，先行一步。”
说完他捡起地上的背篓，拉着两人便欲离开，下一秒却被罗湛明拦在了前面。也不知道他一个病患哪来的如此速度。
“贺兄可能还不清楚，刚才我和令弟发生了一些不太美好的事情，加上此番令弟湿身相救，恐怕，恐怕于他名声有碍。不过贺兄放心，在下愿意负责到底。”罗湛明一身正气。

第80章
静，四周死一般地静。
罗湛明一语惊心，贺泽三人变了脸色。
小厮亦是震惊，严重怀疑他家少爷是不是浸水太久脑子不太清楚了。
要知道，他家夫人三年前就开始给少爷相看哥儿了，各种逼婚手段层出不穷，然而他家少爷是软硬不吃，抵死不从，结果……结果少爷刚才说要负责？
负责？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吧？
“你说什么！”“不太美好的事情”在贺泽脑子里变成了一整串的联想，他面色愈冷，猛然拽住了罗湛明的衣襟，“再给我说一遍？”
“贺公子，你快放手，我家少爷……”
“贺兄，并非在下有意啊，实在是因为方才人潮拥挤，我不小心撞上了令弟，然后，然后……”罗湛明欲言又止，有些不好开口。
然而就是这么一停顿，贺泽几乎是下意识地看作了心虚，怒气翻涌间，扬手就是一拳，罗湛明一时没站稳便倒在了地上，抬头时嘴角已经青了，暗红的血渍渗出，配上他那苍白的一张脸，看着倒是有些可怜。小厮赶忙跑了过去。
“小安，他之前对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你听他乱……”
“说！”贺泽冷冷重复了一遍。
“听话，之前怎么回事？”林煜也是一脸肃然。
贺安拽了拽湿漉漉的衣裳下摆，看了看地上的罗湛明一眼，又看了看眼前为他担忧的两人，半晌才有些羞窘地开口，声音细如蚊呐，“真，真没事！就是他撞到我的时候摸……摸了一下，应该是不小心的，阿兄！”
“真的？只是这样？”贺泽脸色一点也没有回暖的迹象。
当然不只是这样，他不仅摸了一下，他还捏了！捏得他差点都石更了！虽然就，就一点点……但是他捏完之后道歉一点诚意都没有！登徒子！最最重要的是，他刚买的一包糖炒栗子被他撞得全都翻在地上，一颗都没剩下！
是可忍孰不可忍！
“那你这么积极的跳下去救人干嘛？平时阿爹阿姆怎么跟你说的？好好保护自己！你不知道打死犟嘴的淹死会水的？你能耐了啊……”
“阿兄，那个，是我……”贺安把头埋了下去。
“什么？”
“我，我踹的，”贺安把头埋得更深，“他是我踹下去的，我当时没注意旁边就是河塘，就用力了一点，结果……”
贺泽：……
气氛突然有些尴尬。
蹲在罗湛明旁边的小厮也是难掩惊讶。他家少爷落水那会儿他刚巧去打探灯会魁首的事情了，是以有人喊落水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家少爷正在河塘里扑腾。小厮刚想责问两句，却又想到刚才还是人家兄弟救了自家少爷，此番却是怎么也开不了口了。
“咳咳--”
莫名又遭了一拳的罗湛明下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腿腹，下一秒便痛得咳嗽了两声，估计都已经青了，还真是“用力了一点”。
他是跟这两兄弟上辈子有仇吧？弟弟差点害他没命，哥哥还莫名其妙给了他一拳，他今天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不过……罗湛明看着贺安正嗒嗒滴水的小脑袋，心里莫名有些痒痒的。突地又想起方才自己在河塘里一下又一下地用力拍打水面，却是下沉地越来越快时候的绝望，以及……在即将失去意识之前，看见这人拼命游向他时的场景。
突然有点不忍心怪他是怎么回事？
冷风拂过，凉意袭人，注意到贺安微缩的肩，罗湛明收起了看戏的心思。他扶着小厮的手站起来，语气很是诚恳，“贺兄弟，此事错更多在我才对。令弟虽然踹了我，但也救了我，如此就算两清。他年纪还小，贺兄还是不要怪他了。”
“既然如此，我替小弟向罗兄道歉，另外还有刚才的那一拳……是我过于冲动了，实在抱歉，罗兄见谅。”
“无妨，贺兄也是一时着急嘛，是我没有说清楚。”罗湛明很是大度，“不过在下方才说的……”
嗯，若是把阿姆张罗的那些哥儿换成眼前这个小脑袋的话，好像也不是那么恐怖？
“阿兄……”
贺安着急地拽了拽贺泽的袖口，然后狠狠瞪了罗湛明一眼，后者眼中兴味更甚。
“罗兄也说之前的‘意外’只是误会一场，跳水更只是救人心切，还请罗兄念及舍弟名声，勿要多谈。”
言下之意就是休想，离我弟弟远点？啧，他真有那么差？
“贺兄……”
“夜色寒凉，舍弟身体不好，身上还穿着湿衣服，我必须得先带他回家了，实在抱歉。”
罗湛明还想再说，却是被贺泽猛然截断，转身拉了两人大步离开。
直到三人的背影消失--“少爷，咱也回府吧？回府请个大夫……”
“不，我们得直接去医馆！”收回视线，罗湛明咳嗽两声，“阿木你记住，今天什么事也没发生，无论阿爹阿姆问你什么，你要是敢出卖少爷我……”
“少爷，阿木保证什么也不说！”
“那就好。”
“但是少爷，你刚才说要负责……”
“好好听少爷的话，管那么多做什么！记得，赶明儿去花鸟街那里找找蔡老，帮我问问贺泽是哪里人，救命之恩，我总得登门送份礼不是？”
“可是少爷，要不是贺公子的弟弟，您也不能掉水里啊，还有这脸打的……”
“也不全怪他，算了，嘶……”
罗湛明想笑一声，刚刚扯动嘴角，出口却是呼痛。
“小的明儿一定帮你办好，您别激动！”
说话间，两主仆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黑暗处。
另一边，贺泽三人穿街走巷，所幸到了于家酒楼的时候，酒楼还未关门。虽然如此，可是因为时间已晚的缘故，整个酒楼里空荡荡的。
“阿兄，我们来这里……”
贺安话未说完，两个小二相继迎了上来，“贺公子！里面请里面请！您这是……”
贺泽掏出一块碎银子扔了过去，“去卖两套大点的衣裳回来，快着点！”
“哎！”接了银子的活计立马出了门。
“你们掌柜的呢？”贺泽看向另一个矮个子。
“掌柜的回家探亲去了，还没回呢。”矮个子点头哈腰，顿了顿又接口道，“他走之前已经把您上个月的帐钱算清了，待会儿就可以给您。”
“嗯。”
“您看您还有什么吩咐？尽管嘱咐我们就成。掌柜的说了，您来咱们酒楼里，吃住一律免费！”
“那就随便弄点什么吃的，再开两间房，弄两个炭炉还有两桶热水进来。”
“好的，您请跟我来！”
进了客房，伙计很快便将炭炉送了进来。贺泽拉着林煜在炉火边坐下，贺安站在旁边惴惴不安，“阿兄！”
“坐好，先烤火，我给你一刻钟好好想，你今天到底错哪儿了。”
贺泽声音很是平静。然而越是这样，贺安越是忐忑，他求救似的看向林煜，后者回给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阿兄……”贺安开启求饶模式。
“只有一刻钟，想好了再说话。”
“……”
说话声渐息，房间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也不知过了多久，贺安嗫嚅着开口，“我不该踹人，跳河……不过阿兄，我游泳挺好的，不危险！”
“好？有个万一怎么办？腿抽筋，脱力，被树杈水草缠住了脚，今天你但凡有个好歹，你让我怎么跟阿爹阿姆交代？”
“可是，可是是我踹的人……”
“活该！谁叫他耍流氓？”
“啊？”贺安诧异抬头。
“‘耍流氓’？什么意思？”林煜不解。
他倒是忘了，这个时代‘耍流氓’这个词还没被发明出来。被林煜这么一岔开话题，贺泽脸色稍霁，“算了，阿兄只是想告诉你，第一，下次遇到有人欺负你，你踹人一点错没有，不过记得注意看看周围有没有河塘，如果今天这人没有救回来，这就是一条命。”
“嗯嗯！”那个登徒子没醒之前，他满脑子都是自己杀人了，心里害怕得紧。
“不过，如果有人要伤害你，那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保证自身安全。这是我要说的第二条，无论什么情况，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记住阿熊的话，无论什么情况！”
“跳河救人没错，但是前两日下雨，河塘里的水上涨了许多你知道吗？水不流通，淤泥沉积，很容易陷下去你知道吗？还有之前我说的那些意外情况……”能从末世活下来的人，都是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或许他还能庆幸自己至少保留了几分良知，但这一切只建立在不损害自身的利益上。
贺泽不知道跟贺安说这些是对是错，他只知道他如今这个四口之家，将来也许五口，六口……不能少一个！
“阿兄，我错了。”
“真的知道错了？”
“嗯，我以后做事之前一定先想清楚。”
贺安保持着标准坐姿垂着脑袋一动不动，林煜抬起手肘撞了贺泽一下，后者沉默半晌，总算收了一脸的严肃，声音带着安抚，“今天是不是吓着了？你林哥说你上岸的时候脸都白了。”
“嗯嗯！我怕那人有事……”
“没事，别怕，出了什么事还有阿兄！”想到一个时辰前听到这孩子有可能出事的惊慌和担忧，贺泽伸手揉了揉贺安的发顶。人心非石，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他早已将贺安当做了自己的亲弟弟，他得保护他，不遗余力。
“阿兄……”见贺泽脸色已然回暖，贺安讨好似的拽拽他的袖子，“阿兄，今天这件事能不能不要告诉阿爹阿姆他们，我怕他们担心。”
“这会儿知道害怕了？”
贺安弱弱不说话。
“行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好的，没问题！”听到贺泽答应，贺安点头如搅蒜。
气氛松快起来，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客官，您要的热水和衣裳已经准备好了！”
“快去洗个热水澡，换套新衣裳，待会儿咱们还得赶回家，不然这事儿想瞒都瞒不住。”
贺安再次点头。
“走吧，我们去隔壁房间！”林煜起身拉了他的手，走前两人脸上总算露了笑容。
等洗完澡出来，已然月上中天，三人的肚子也有些空了。想到时间已晚，他们没有坐下来吃东西，只是打包了一些。
路上，明月为灯，贺泽和林煜两人一左一右地坐在牛车前头。吃完手中最后一块烙饼，贺泽从林煜手中接过缰绳，“行了，你坐后面去吧，前边不舒服。”
“不用我帮忙了？”
“不用。”
贺泽放慢了速度，林煜看他一眼，扶着横栏站起了身来。贺安此时穿得里三层外三层，正有一块没一块往自己嘴里喂着点心，说话的声音嘟嘟囔囔地，“林哥，快过来坐，阿兄才舍不得让你受累呢！”
“你喜欢的板栗味！”林煜用一块杏黄色的糕点堵了他的嘴。

第81章
月圆如盘，照得大地纤毫毕现，蜿蜒的小道上，唯有一辆牛车不紧不慢地向前方驶去，只随风留下一地碎语。
牛车上，贺安在知道灯会魁首确实是钱孙后，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赢了钱高兴一会儿，便被告知因为他的意外，他阿兄和林哥连赌金都没拿回来时，很是遗憾了一下。
毕竟那可是一钱银子！
然而他也很是清楚，那一钱银子跟他惹出来的意外相比，却是不值一提。现在想想他还有些后怕，更为让阿兄和林哥担忧而愧疚。一时间心里涌上千头万绪，脑袋也开始昏沉起来。
牛车仍在驶着，贺安慢慢靠在了林煜的肩膀上。
“小安睡着了，再慢点。”
“嗯。”贺泽回头看了一眼，声音放轻了些，“我刚刚想了想，咱们还是找个时间跟人登门道个歉吧。”
“谁？刚才救上来那个姓罗的？”
“知我者小煜儿也。”贺泽笑了笑，“毕竟咱小安送人到鬼门关走了一遭，之前轻薄之事也不像故意为之，我还打了人一拳，于情于理也该去一趟。”
身后的人许久没有说话，贺泽忍不住又回了头，却见林煜两眼亮晶晶地盯着他，“怎么了？”
“没有，之前我听你训小安说的话……”
“觉得我那么教他不对？”
“也不是，只是……”依照贺泽刚刚说的话和离开时对罗湛明略显冷淡的态度，也不像对他有愧的样子，怎么这会儿又要登门致歉了？
林煜欲言又止，贺泽却像是知道他想说什么一样，轻踢了一脚牛腹，方才缓缓答道，“之前的话就是我的心里话，冷血也好，自私也罢，你，阿爹阿姆，还有小安，你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任何情况下，你们的性命都是最重要的，今晚小安若是有个好歹，我永远都不会原谅我自己。之所以对他那么严厉，也是因为我不想他再像今晚这样冲动行事。”
“但是，”贺泽陡然换了个语气，“这事确实是小安冲动了些，后来也是我莽撞了，现下再想想，那人也算遭了罪，道个歉就此两清最好不过。”
“吁——”话正说着，贺泽突然拉紧牛绳停了下来，“不过，若是今天那罗姓公子死了，我怕是不会吝惜任何办法给小安脱罪，任何办法，甚至，都不会有一丁点的愧疚感。”
左右，不过一个人罢了，像末世的人。
此刻，他突然明白，自己自始至终都是贺泽，末世里的那个贺泽，十年末世带给他的影响根深蒂固，不可磨灭，即便他想过平凡的生活，骨子里的冷漠和戾气却是丝毫没有消失。他给自己画了一条线，把那些东西束缚在线里面出不来，但同样的，这条线，越之必惩！
贺泽的话像夜风一样，就这样轻飘飘地落进了林煜的耳里。
两人许久没有说话，夜色静谧。林煜一手扶着贺安，一手缓缓摩擦着牛车的扶栏，眼睛却一直落在车旁贺泽的影子上。
一动不动地，像雕塑。
他的心跳了跳，声音温柔而沉静，“我可以帮忙。”
“嗯？”
“我说我可以帮忙的。”无论做什么事情。有些奇怪，听了贺泽这样直白的、无视道德和律法的言论之后，他没有一丝害怕，连惊讶也无。
不，或许是不奇怪的，他心里其实早就有准备了。贺泽跟以前相比变得太多，在与贺安他们相处之时他还会下意识地小心翼翼地掩饰，可和他独处的时候，前后那种不同便放大了无数倍。
这一点，也许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
再加上上次贺泽救他时一点没有掩那种奇特的能力，他便隐隐有了一种预感。
——贺泽，很可能，不是贺泽。
那么原来的贺泽呢？他姓什么，叫什么？他在哪里出生？在哪里长大？又经历过些什么？他是怎么样变成贺家贺泽的？……
自从这个想法冒头以来，无数的问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然而他不问，就像贺泽说的，等他把一切告诉他。
今晚，刚才，已经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好。”
贺泽的身体像是一下子放松了下来，他重重地应了一声，重新赶着牛车前行。月光打在后面车上林煜的脸上，照亮了他微弯的嘴角。
相互无言，气氛却美好地让人沉浸。
到了村口，贺安总算醒来，坚持和贺泽一起将林煜送到院门口，两兄弟方才一起回家。因为换了衣服的缘故，两人让李氏好一番盘问，不过总算没有说漏嘴。
也是侥幸。
月隐星移，一夜过去。族里做事也算稳当，不过第二日便让人押了林大去官府，贺有财和李氏也跟着去了。那一亩地的白芷，多少钱不说，费了一家人多少心思，费了儿子多少精力，他们不是那种让人欺负到头上都不吭声的人。
昔日贺宝儿姆子，也不过是念在他家死去男人的份上。
有了贺有财和李氏，还有两个族叔去作证，林大这顿牢狱之灾果然没能逃掉。一亩白芷苗少说也得十几两银子，因为没有钱赔，贺有财和两个族老又态度坚决，林大最终被判了两年零三个月。回来的时候贺有财买了两大块猪头肉，又买了一只鸡回来炖了，宴请帮忙的族叔。
饭桌上，贺泽和贺安两个老老实实地给敬了酒，贺有财这才放过了他们，自己却和两个族叔直直喝到了大半夜。李氏看他们喝得开心，也并未多言。
第二天吃完早饭，贺泽便直奔自家媳妇的地盘去了。
一日不见，可如三秋呢。
他到的时候林煜正在打扫院子，长发束成冠用一根木簪固定住了，额前两缕短发随着他的动作轻拂，不时搭在他的眼睫上，脖颈上一根红线衬得人肤白如玉，阳光落地成金，给他整个人都披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这个人太可爱了，可爱到连他手上那把扫帚都是可爱的。
贺泽看了一会儿，刚刚勉强自己移开视线，下一秒林煜便已抬了头，眼睛一下子被笑意填满，“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唔……”他刚刚算是偷窥被抓包了？贺泽摸了摸鼻子走近林煜，“林大的事情知道了吗？”
“嗯，昨天贺叔一回来村里都传遍了。”林煜的声音带着愉悦。
在他心里，林家人以前是恨着的仇人，现在是无关的陌生人。从来，都与“亲人”二字无关。
“阿姆让我过来给你提个醒，这两天林家人可能会过来闹事，你注意一下，别留林婶一个人在家里。”
林家人初八就被赶了出去，但是一时找不到容身的地方，只得在贺家村和李村交界的小道上盖了间草棚子。村里也不好逼人太紧，是以这几天林家人一直住在那。
林家老三让吴翠给气死了，吴翠自己伤了人逃跑不过一月就让官府给抓了回来，抓回来的时候已经疯了。现在刘氏也瞎了一只眼睛，林大又入了狱，林家能闹腾的也就剩下李山凤和林天贵了，也算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然而就算只剩下这两人，贺泽觉得李氏的提醒还是很有必要，这两个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更别提一个是林大媳妇，另一个是他爹了。
林煜跟林家人划清界限已经是村里盖了章的，现在就算他对林家人动手，顶多添两句闲言碎语，对于已经有了贺泽这个未婚夫的林煜而言自然不算什么，但就怕林煜不在的时候，两人过来找林婶闹腾，平添几分烦心。
“好，我知道了。”林煜应声。
话传完了，贺泽却不想走。他来的时候特意绕了路，去正在建的新房那里转了一圈，帮工们给力，休息的时间也少，春节的时候也就年三十和初一二休息了三日，按照这个进度，估摸着下月中旬便可以竣工了。
新房建好，他就可以提亲了。
多好。
于是这天林家未来姑爷在这死乞白赖地蹭了一顿中午饭，方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人。张氏前脚收拾了碗筷，后脚林煜便端来了一个竹簸箕，里面是一卷针线和半条蓝色腰带。
后面半条还没缝好呢。
张氏看着腰带上连鸭子都不太像的鸳鸯，半晌才试探着开口，“煜哥儿，小泽真能喜欢这个？要不咱换一个做生辰礼吧？”
明明他手艺不错，有时候忙了，孩儿阿爹也是帮忙缝过衣裳的，怎么到了煜哥儿这里，手上的活计就一点也不行了呢？
“我想送衣服，这个是最简单的。”林煜明显听出了张氏的话外之音，有些沮丧地摸了摸腰带上凹凸不平的针脚。
从春节之后他就一直在和阿姆学着侍弄针线，结果半个月了，一条腰带还是粗糙的半成品。
他也不是想勉强自己，不会做，不擅长，那他做这一件就好了。小时候阿爹的衣服都是阿姆做的。
只是……林煜双手扯开腰带无声叹气，张氏笑了两声安抚道，“行了，万事开头难，不是还有几天时间吗？总能做好的，别担心。”
“嗯。”反正他是一定要做好的，就像贺泽无数次地挫伤手只为了给他做那把弓一样。
不是平等交换，而是我想给你更多。

第82章
贺泽的生辰是正月十九。
虽说贺家这些日子忙得不行——因着林大拔了白芷这事，李氏有事没事便往地里去，就怕再有个混货打上他家主意；
贺有财除了吃饭睡觉，见天儿地蹲在院里刨木头，学着贺泽给他画的图纸鼓捣；
至于贺安，自从元宵那日归家，贺泽第二天便开始教他识字，头天还兴致勃勃，然而每天一百个大字，写了两日便愁得饭都吃不香了。
不过即便是这样，贺泽二十岁的生辰还是热闹地操办起来了。这毕竟不是普通生辰，古有男子二十及冠一说，过了这个生辰，便是真真正正的，能够当家做主，需要承担起责任的男人了。
是以贺泽对这一天也很是期待。
由于他前两天跟贺有财和李氏通了气，只等新院子完工之后便去林家提亲，李氏想着提亲之后便是成亲，再晚不过一两月的事情，到时候肯定要大操大办，是以这一次贺泽及冠也只是办了几桌酒。
不过也就是贺家日子宽裕了才有这几桌酒，村里人穷，就算是儿孙及冠这等大日子，也不过炖只鸡，全家人围在一起乐呵乐呵，再有日子困难一些的，能得两个煮鸡蛋就不错了。
当然，李氏手里有了银钱，哪舍得亏待自个儿的宝贝儿子。当天中午便将贺家族长，几个族老，还有有些人情往来的人家尽都请了来吃饭。
至于林煜和张氏，他未来儿媳妇和他儿子未来丈姆，自是不用多言。
临近晌午，李氏和张氏，还有几个贺泽改叫婶婶辈的哥儿一起进了灶房帮忙，林煜本来也想去，却是让贺安拉着去了房间看他的“大作”。
“林哥，我跟你说，写字可累了。阿兄还特别狠心，每天让我写一百个，不写完不让睡觉，我手都酸死了！”
贺安揉揉手腕，明明是抱怨的语气，却像是献宝似地将一沓写满了大字的纸推到林煜跟前。
——书桌是从贺泽房里搬过来的，贺老爹想给贺安重新做一张，却还没来得及。
为了贺安练习方便，贺泽在每一张纸的左上角写了一个示例的字，然后留下一大部分的空白让贺安照着写。
小字圆润工整，苍劲有力，而大字……歪歪扭扭，时粗时细，跟画符一样的。
——自从元宵那日之后，贺泽像是找到了感觉，写出来的字虽然不到令人称道的地步，但也算差强人意。
毕竟曾经他可学过七八年的毛笔字。
林煜一张一张地翻看，时不时地还夸一夸贺安哪个字写得好，翻到后面倒是贺安先脸红了，“林哥，我才刚开始学，以后我一定比阿兄写得好！”
“嗯，林哥信你。”林煜笑着点头。
贺安顿时来了劲，兴高采烈地冲着纸上笔划，这个字念什么，那个字念什么，写的时候要注意什么，叽叽喳喳地像枝头的小鸟儿。
贺安说得认真，林煜也听得认真，一边听还一边用手指在桌上划拉。这下子贺安便教得更起劲了，恨不能把贺泽教给他的都竹筒倒豆子一般地教给林煜。
可怜外面正陪着族叔唠嗑的贺泽，还一度想要开溜想找自己的亲亲小煜儿。浑然不知林煜已经沉迷在知识的海洋里，早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贺泽：冷漠jpg
……
贺泽是今天的主角，便是吃饭的时候他也随贺老爹一起坐在了首桌，这一桌他的辈分最小，除了敬酒还是敬酒，偏生他还不能说个不字。
他不嗜酒，平常也就陪贺老爹小酌两杯，这会儿没注意，十几杯酒下肚，不过小半个时辰，脸便红得跟猴子屁股差不多了，脑袋也开始混沌起来。
林煜和李氏坐一桌，一直注意着这边，见贺泽有些醉了便立刻提醒了李氏，及时把人扶进了房里。
“哟，年轻人还是不行，要多锻炼锻炼啊！”坐在首座的族长贺鸿看贺泽踉跄的步子不由得大笑起来，完全没有平日里一族之长的威严。
自从上次贺泽登门拜访之后，他便对年轻人多了几分期待。
都说人老成精，他自诩也有两分眼力，这段时日林家发生那么多事，要说这其中没有贺家小子的手笔他是不信的。
要头脑有头脑，要手段有手段，还懂变通，知进退，说不得以后是个有大造化的。
不过怎么就不愿意娶读书了呢！一想到这个，贺鸿好容易压下的惋惜便冒了头。
不过他接着又想起了前些天贺有财拿来十几块地的转让契据，心中的惋惜这才去了一点儿。
说不准这贺家小子就是不适合读书？再说就算读了书能不能考中秀才？能不能考中进士？就算考中了进士可朝中没人，能混个有品级的官称那也不是容易的事。
这么想着，那份惋惜便去了个干净。
不读就不读罢，将来若是能挣着大钱，帮帮村里也是好的。
这会儿并没有士农工商的说法，除了“士”能带来巨大权利和利益的特殊性，其他三个职业阶层都是老二，谁也别想越过谁。
是以贺鸿的想法一下子便让自己扭转了来。
“是得多锻炼锻炼，三叔放心，小子我以后一定好好练练他！”贺有财笑着应和。他自是不知只这一会儿时间，贺鸿脑子里便走了这么多弯弯绕绕。
“哈哈，那是，有财小子这事你可得听族长的，这大丈夫不能喝酒怎么行！”
一个族老起身给满桌的人都斟了酒，众人也没有推拒，只有贺有财起身道了声谢。——贺泽离桌，贺有财便成了辈分最低的了，其余的都是能在村里说得上话的老一辈。
许是许久未聚，又是同一辈的老兄弟，有酒有菜，众人说着说着便回忆起了往事，你一言我一语，等到散桌之时已然都是醉醺醺的了，都是让人扶回去的。
因为喝了醒酒汤，贺泽只睡了两个时辰便醒了，不过醒来时也已是晚上。彼时李氏和贺安正在整理客人提上门的贺礼，而贺老爹因为喝得多，这会儿还睡着。
“这篮子鸡蛋还有这只大母鸡是他二伯家送来的，这两块风干的腊肉是刘三家送来的，这两斤泥鳅，两条大鲤鱼还有二钱银子是他二舅送来的，快多盛两盆水来，放柜子上去，别让哪里来的野猫扒了！”
“知道了，阿姆。”
贺安蹬蹬蹬地跑出了门，正赶上贺泽进来，“阿姆，你干嘛呢？煜哥儿和张婶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醒了啊？没多久，小半个时辰前吧。你张婶和煜哥儿非得留下来帮我擦桌子洗盘子，不然你阿姆可有的忙了！你来得正好，这里都是今天的客人送来的，阿姆寻思着理清楚，将来也好给人家还礼。”
说着李氏又多看了两眼，从贺礼堆里提溜出了一个包裹，“这是你张婶送来的，我估摸着煜哥儿的礼物也在里面，要不你来拆？”
她脸上笑意促狭。
“我拆就我拆。”贺泽假装看不见那份调侃，三步并作两步走上了前来。
包裹里放着两个小包裹，一个大的，一个小的，贺泽没有多做犹疑便拆开了那份小的。
里面是一条腰带，墨蓝色，正好和元宵那天他穿的儒衫一个颜色，材质倒是不错，只是腰带上绣了两只别别扭扭的鸭子，针脚粗糙，背面的线头缠绕在一起，怎一个乱字了得。
得亏是腰带，若是内衫还不得硌死人了。李氏哭笑不得，“我说，这不会是煜哥儿做的吧？”
这会儿贺安也打了水进来，见阿兄阿姆凑在一起，赶忙放下了水盆，“什么什么，我也要看！”
“你林哥给你阿兄做的礼物！”李氏忍不住笑了两声，又轻点贺安的额头，“你林哥手上活计不行，你可不能不行，明日我便教你，你可得好好学！”
“啊——”贺安的怨念拖得老长，“我才不要，阿兄，阿兄~”
贺小可怜还没来得及笑话他林哥就惹火上身了，只得瘪嘴向贺泽求助。
手上握着林煜亲手给绣的腰带，还是林煜送给他的第一份真正意义上的礼物，贺泽的心早软成了一滩水，这会儿魂都飞了。
然后让贺安给叫了回来。
“阿兄，你跟阿姆说说！针线活我早会了，我才不要学绣花！”
“行啊，不学可以，”贺泽应得十分爽快，然而下一秒便接收到了李氏递来的眼神，连忙接口道，“不过每日多加一百个大字。”
“一百这么多？！……三十！”
“七十！”贺泽摇头。
“四十！”贺安可怜兮兮的伸出了四个手指头。
“五十，不过另外交给你一个任务，以后我教你多少个字，你便去张婶家教你林哥，怎么样？”
“成交！”
成功砍了一半价的贺安十分愉快，瞧着他喜笑颜开的样儿，李氏眼里也带上了笑意。算了！不学便不学了吧，总归有他阿兄在，以后嫁了人也不至于受欺负。
贺泽拿着腰带回了房间，李氏又拆了另外一个大的包裹，有一瓶药酒，两罐茶叶，两罐阿胶枣，还有几匹上好的布料，东西虽然不贵重，但能看出来是用了心的。
李氏心里熨帖，捏了几颗枣子送进贺安嘴里，心里开始计划着提亲时的聘礼。
……
记着答应阿兄的话，贺安自觉任务重大，第二日刚吃了午饭，便直奔林家，手上还拿着贺泽早前准备的另一套笔墨纸砚还有他今儿早上才想起来的沙盘。
毛笔字对初学者而言有些困难，再者林煜和贺安又并非是要走仕途，只要能识能写便过关了，因此沙盘才是最快捷方便的，还不浪费。
贺泽目送贺安出了门，想跟着一块去，又想起了李氏的耳提面命。未婚夫妻偶尔见面并无不可，但若是日日上门便要遭人笑话了。
没成亲就是不方便！
昨晚抱着亲亲媳妇做的腰带，做了一晚上不可描述之梦的贺泽怨气满满。
贺老爹见他这样，眼里的鄙视毫不掩饰。贺泽不由得翻了个白眼，“阿爹，你可别笑话我，阿姆跟我说你当年可是每日天不亮就赖在阿公阿婆家不肯走！”
“……”臭小子，一点都不会给他阿爹留面子！
贺有财狠狠吧唧了一口烟。
“对了，爹，地已经买下来了，我打算过两日就去进些药种，下个月花铺开张，事情多，我怕忙不过来。”
“行，去之前找你徐叔商量商量，他是大夫，这方面的事懂得多。”
“嗯。”贺泽点头。
“用不用我陪你一起去？”
“啊？不用，我自己能行。”贺泽连忙摆手，他还想趁着这个机会把小煜儿约出来呢，计划不能泡汤！
“你啊你！”
贺有财摇了摇烟杆，明显了然。贺泽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笑得开怀。
转眼又是三天，这日里林煜坐上了贺家的牛车，两人一左一右地坐在车前的位置，向着镇上赶去。
不同于前一次的遮遮掩掩，这一次却是光明正大。

第83章
这次贺泽要买的药种是旱半夏和连翘，这是他向徐庆生详细问询过后，又深思熟虑决定的。
两者都是春播的药材，对土壤、气候要求不高，且本年可收，生长期短，药用价值也不错。特别是旱半夏，这几年市价居高不下。
连翘可以种子种植，去药铺里就可买到；不过旱半夏却是要和白芷一样，以块茎为种，得向山里的药农买。是以这次出行虽然没出县，但考虑到挑选等各种事情，贺泽还是早早跟李氏通了气，说至少得两天才能回。
日子一如既往地平静，这日里贺安不在家，却有意想不到的客人登了门，还引来了一大群围观的村民。
来人衣着华丽，举手投足之间尽显矜贵之气，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少爷，任凭贺有财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自己何时认识了这样的人物，他和李氏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茫然。
“大叔，您可是贺泽兄弟的父亲？”面对长辈，罗湛明礼数周到。
“我是，你是？”贺有财回过神来。
难不成是阿泽书院的朋友？可从来也没听他提过啊。
“在下罗湛明，此次冒昧来访是想感谢贺泽兄弟的救命之恩。”
见贺有财仍然不解，罗湛明接口道：“是这样，上次元宵灯会的时候我不小心失足落水，是贺泽兄弟救了我，”说着罗湛明看了一眼身后的阿木，后者十分有眼力见儿地将手中东西递给他，“小小谢礼还请贺大叔不要推辞。”
“这……”
“这些都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只聊表心意。再说要不是贺泽兄弟，怕是我此番也不能站在这儿了。”
未免让贺有财误会他是哥儿，罗湛明一口一个“贺泽兄弟”。
“原是这样，”贺有财沉吟半晌，见门口围的人越来越多，还是开口道，“罗公子若是不嫌弃家里简陋，还是进屋说吧。”
贺有财领着罗湛明和阿木刚进了屋，便有围着的村民急急冲了进来打听，“彩云呐，这人可是你哪家亲戚？”
说话的人眼里闪着精光，“我可看着了，他们来的时候可坐的马车，那车，车顶盖都是上好的锦缎……啧！还有啊，我家哥儿在镇上成衣铺子做工，方才那人一身，少说得值这个数！”
他兴冲冲地举了五根手指头。
……
罗家几代经商，论嘴皮子上的功夫，那是从老祖宗那儿遗传下来的，罗湛明更是个中翘楚，再加上他自幼跟着父亲行商，谈吐阅历皆是不俗，不一会儿功夫便赢得了贺有财极大的好感，句句都是“贤侄”，语气十分亲切，足足一个多时辰都没舍得放人。
“咦，今日可是贺泽兄弟不在家？怎么……”罗湛明故作疑惑。他的视线在门口屋内转了一圈儿，可惜连真正想见的人的影子都没见到。
“贤侄确实赶得不巧，阿泽这两日随煜哥儿出门了，估计得今儿下午才能回。哦，煜哥儿就是老头子未来儿媳。”
“贺大叔好福气！”出门了？不会贺安也跟着一块儿出门了吧？
罗湛明的指甲在手中扇柄上刮了刮，面上笑着，心里却不知想到哪个地儿去了。
贺有财让他哄得心里畅快，“那是那是！等他们办婚宴了我让阿泽给你送请柬去！”
“小侄到时一定来。”
这个小插曲过后，两人又接着聊了起来，大多时候都是贺有财在说，罗湛明应和，偏生他什么话题都能接得住，一两句应和还带了技巧，要么切中要害，让贺有财大感受益匪浅，要么就是不露痕迹地拍马屁，把人捧得飘飘然儿。
一时之间贺有财的笑声不断。
旁边的阿木第一次看见他家少爷这么狗腿子的模样，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儿。
等等，少爷如此……那他上次说的要负责真的是认真的？！
真的是因为上次美救英雄，然后他家少爷春心萌动，以至于想要以身相许？
阿木思维发散，脸上的表情极度精彩，直到罗湛明一扇子敲在了他脑袋顶上，“发什么呆呢？咱们该走了。”
“贤侄真的不留下来用饭？你婶子手艺不错，这会儿应该做得差不多了，要不还是留下来尝尝吧？”贺有财有些不舍。
“还是不了，出来之前跟阿姆说了午时之前便回。”
“那好，那我就……”
“阿爹阿姆，我回来了！”贺有财话未说完，院子里贺安的声音传来。
“这是我家哥儿，阿泽的弟弟。”贺有财便走边解释。
便是不解释罗湛明也是知道的，怎么偏等他告辞了这会儿才回来？他两腿跟灌了铅似的，一步都未挪动。
实在是不想走啊！
眼看着贺有财已经出了房门，阿木忙提醒道，“少爷，咱还是快出去吧？”
“嗯。”罗湛明不情不愿地应了声，心知再怎么懊恼也是无用。
贺安刚从李氏嘴里听说家里来客人了，下一秒便看见罗湛明从堂屋里出来，一下子眼睛瞪得溜圆。
贼可爱！罗湛明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阿，阿爹，他……”贺安一脸震惊，下意识地抬手指了指罗湛明。
“干什么呢！没礼貌！”贺有财没好气地把他的手拍下去，“这是你阿兄的朋友，你阿兄上次救了他，这次人家是特意上门感谢来的。你不是也该见过吗？”
怕贺安说漏了嘴，罗湛明接口道，“没错，贺小公子可还记得我？上次溺水承蒙令兄相救，我记得当时小公子也在的。”
“记得，记得。”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这茬贺安就心里发虚，这人不会上门报仇来的吧？这会儿阿兄还不在，就他一人……
“好了，这事儿你和你阿兄瞒我倒瞒得紧，回来再跟你算账！”贺有财撇撇嘴上的胡子，立马又笑容满面地对上了罗湛明，“我送贤侄出门。”
“——好，好。”
罗湛明的脚步放得很慢，路过贺安的时候还朝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这笑容在贺安看起来就是明晃晃的不怀好意！
眼看着即将到了院子门口，贺安的心稍定，就在此时，罗湛明突地一脚踹在了身旁阿木的小腿上，又轻点了点自己的小腹。
身为罗湛明身边十几年的好搭档，阿木瞬间秒懂，下一秒便捂着肚子呻吟起来，脸上痛苦的表情那是入木三分。
饶是罗湛明也是被自家小厮的神演技震惊了。
“这，怎么了这是？不会吃坏了什么东西吧？等着，我去找徐大夫！”贺有财明显被阿木吓到了。
罗湛明急忙拉住他，又赶紧冲阿木使眼色，“大叔，没事没事，阿木这是胃疾，老毛病了，饿不得，一饿就犯病，大概今儿早上吃少了，我一时没注意。”
接收到罗湛明眼色的阿木也似是好了一些，语气虚弱地道，“大叔别着急，确实是这样，大叔给我两块饼子垫吧垫吧，一会儿这毛病自己就好了！”
“还有这样的病？”贺有财虽然有些惊讶，但是也没半分怀疑，他跟徐庆生唠过，知道这世上的疑难杂症多了去了，“那行，快进屋进屋，我让你婶子上菜，两块饼子怎么能行！”
于是阿木就这么被贺有财和罗湛明一左一右地扶进了屋，从头到尾目睹这一切的贺安惊得目瞪口呆，好半晌儿才回过神来。
如果这会儿他心里开了弹幕，那有一大片儿的“卧槽”在刷屏。
他才不信那阿木真得了这个病，又刚好在这个时候发病呢！就是想找机会报复我！
贺安狠狠咬了咬牙，带着壮士断腕的决绝架势向屋里走去，有风拂过，左手边一直握着的纸簌簌作响。
出乎意料的是，一直到午饭吃完，罗湛明都十分安静本分，除了不时跟贺有财搭搭腔，回答李氏的问题，甚至都没往贺安的方向多看，似乎想方设法留下来就是为吃这一顿饭而已。
这让憋了一肚子气的贺安要多郁闷有多郁闷。
然而经过这一段饭，贺有财对罗湛明的观感却是愈发好了。他原本还以为罗湛明这种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富贵人可能吃不惯这种乡下菜，没曾想他还吃得挺香。
这下子贺有财看罗湛明的眼神便跟看自家后辈一般和蔼了。
贺安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一见罗湛明放下筷子便即刻道，“罗，罗大哥可是要走了？晚了怕是家里人着急。”
“还是等一会儿吧？这会儿正当午，太阳大，不如消消食再走，耽搁这一会儿应该不妨事的。”罗湛明还没开口，倒是贺老爹先拆起了自个哥儿的台。
“听贺大叔的，既然都这个时辰了，不若还是等贺泽兄弟回来。”罗湛明笑意吟吟，“阿木，让车夫先回吧，正好跟阿爹阿姆说一声，免得他们担心。”
“是，我这就去。”阿木应声出了院门。
“贤侄放心，阿泽估计待会儿就能回了，到时候我让他用牛车送你。”
“那就先谢谢贺大叔了。”
“不谢不谢。”贺有财摆摆手，心情甚好，罗湛明也适时地扬起了笑，看得贺安糟心不已。
李氏收了碗筷，又给上了一壶茶，罗湛明陪着贺有财胡天侃地。贺安在旁边如坐针毡，想走，又怕罗湛明趁他不在告黑状。
这时只听罗湛明道，“我方才看院里摆了好些盆栽，可是贺泽兄弟种的？”
那几十株盆栽俱是鲜翠欲滴，还有几盆冒了花骨朵，一看就长得特别好，不然也引不起他的注意。
“没错，他喜欢鼓捣这玩意儿，前阵子还特意在镇上盘了个铺子，打算开花铺呢！”
“对了，”贺有财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向贺安询问道，“你阿兄为花铺弄的那个什么宣传单？你给徐大夫送去了没有？”
农历二月十二是花神节，贺泽打算那一天花铺开张。身为现代人，开店之前打个广告不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吗？前两日他设计了一份抽奖宣传单，打算上镇上雇几个能写的夫子先生多抄几份，开张之前给散出去。结果让徐庆生知道了，便自荐说可以帮忙——他最近病人不多，闲得慌。
于是便有了这一出。
“没，”贺安摇头，将叠好的纸从衣襟里掏了出来，“徐叔不在家，没见着人。”
“这样啊，那晚些时候你再去一趟吧。”
“嗯。”贺安乖巧点头。
“宣传单？可以给我看一下吗？”仅是一个词便让罗湛明来了兴趣。
“不行！”贺安防贼似的忙把纸收起来，见贺有财欲开口又立马道，“阿兄说要保密，谁也不能给看。”
得了贺泽一两分精髓，这会儿贺安撒起谎来也是一点不脸红。
大儿子既然说了是要保密的东西，贺有财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他有些歉意地看了看罗湛明，后者却像是一点儿也不在意，“没事没事，是我逾矩了。”
两人好一番客套，引得贺安不停瞪向罗湛明。可惜后者脸皮厚得跟城墙一样的，穿不透。
贺有财本来还想跟罗湛明多聊会儿，却是不一会儿就让李氏叫了出去。原来李氏想趁着大好的太阳将家里的桌椅柜子搬出来晒晒，一人却搬不动。
罗湛明想要帮忙，却是让贺有财挥手回绝了。哪有让客人做事的理儿！
贺有财一走，贺安也不想跟罗湛明待在一块儿。他看了罗湛明一眼，气哼哼地跑去提水浇花了。
罗湛明笑笑不说话，却是搬了条矮凳坐在了房檐下，视线随着贺安移动，眼中兴味盎然。
传话回来的阿木站在他后头，眼观鼻，鼻观心。

第84章
贺泽和林煜回来的时候已然申时过半，好在不是太晚。
牛车是顺着村里的大道直接到家门口的，车上垒了十几麻袋东西，满满当当。贺有财和李氏、贺安一听见车轮声便从院里出来了，罗湛明也跟在他们后头。
贺泽知道最后才注意到他，不由得一愣。罗湛明倒是挺大方，他朝前走了一步率先打了招呼，“今儿不请自来，贺兄可不要介意。”
贺安几步走到他跟前扯扯他的袖子，又从贺有财看不见的角度冲罗湛明努了努嘴。
贺泽安抚似地摸摸贺安的头，“当然不会，罗兄上门拜访是我的荣幸。”
他双手抱拳向罗湛明施了一礼，罗湛明也同样向他还了一礼。
见礼之后，两人也没有再说话。几人你一袋我一袋的搬起了牛车上的东西，罗湛明也收了扇子帮忙。没想到他看着文弱，一麻袋少说七八十斤的旱半夏抗在肩膀上却是没有弯腰。
“贺兄，这里面可是旱半夏？”
“嗯？”
“家里从商，药材方面也有所涉足。中草药大都香味独特，旱半夏的香味我正好熟悉。”
听罗湛明这么一番解释，贺泽这才明白过来，“没错，正是旱半夏，家里打算种上几块药材地，混口饭吃。”
“贺兄谦虚了！”罗湛明摇头，脸上带着笑意。
不得不说他是个极为大方爽快的人，这种性格让人很难生出恶感来，如果不是上一次双方之间的相遇并不是那么美好，说不得贺泽会和他成为很好的朋友。
此时的贺安心里的郁闷却是到了顶峰，看着罗湛明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是顺眼的。趁着贺泽进屋洗漱的时候，连忙将他拉在一边，怒目横眉地控诉了一番罗湛明的不怀好意，势要让阿兄和他同仇敌忾。
像是一只被惹怒了的小豹子。
这让贺泽差点失笑，此刻的贺安就如同前世末世之前的普通十七岁少年一样，带着一股少年人的小任性，还有掩饰不住的昂扬朝气。
以前的贺安太过懂事，这是他看不到的。
因着这个原因，贺泽倒是对罗湛明生出了些许好感来。若是让贺安知道他阿兄此时心中所想，说不得得暴走。
“阿兄，你不知道，那人可会骗人了，今天一天就哄得阿爹眉开眼笑，要是他把那天的事告诉阿爹，我就死定了！”
“行了，你乖乖的，阿爹那里阿兄帮你兜着。”贺泽揉了揉贺安头顶的软发，脸上笑意柔和。
刚才见到罗湛明的时候他着实有些惊讶，本来气消之后得知那天的事是误会，他还和小煜儿商量找个机会上门赔罪的，毕竟相比起来还是罗湛明要惨得多。只是这机会还没找到，此番却是让人捷足先登了。
虽然目的不同。
不过那罗湛明来只怕也并不是小安口中所说来兴师问罪的，不然也不会以致谢为由登门。只是不是为了兴师问罪，难道还真是因为致谢而来，或者……
贺泽看了一样贺&#183;小豹子&#183;安，眼神微闪。
两兄弟的悄悄话并没有持续多久，一路劳顿，林煜换了一身李氏给准备的清爽衣裳敲开了房门，“你们聊什么呢？贺叔叫你。”
后面一句话是对贺泽说的。
贺安一听立马瘪了瘪嘴，拽着林煜的袖子便缠了上去，拖着林煜往门口走，“林哥，走，我带你去看阿爹给我做的书桌！”
林煜回头看了贺泽一眼，后者眼神缱绻，“去吧。”
贺安瞧见这一幕回过头冲着贺泽做了个鬼脸，一下子便拽着人走远了。
……
堂屋之中，贺有财和罗湛明正在喝茶，贺泽刚进来他便开口道，“阿泽，罗贤侄说今日是特意来致谢的。你回来倒晚，他可特意等了快一天了。”
“小事而已，罗兄真的不用如此挂怀。”
“那怎么能行？”罗湛明笑了笑。
贺有财见此也起了身，“这会儿阿泽回来了，还是你们年轻人好好聊聊，我就不在这里碍着你们的事了！”
他几步出了屋子，房间里随即只剩下贺泽，罗湛明，还有他身后的阿木三人。贺泽目送贺有财的背影消失，当即开门见山道，“不知罗兄今日来此何事？”
“总是罗兄贺兄的，总觉得有点不对味儿，”罗湛明摸摸鼻梁，却是转了话题，“贺兄，上次溺了水，身体虚弱，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感谢你了。”
“是小弟的错，罗兄不必如此。”
“咳，这事我也有错。”罗湛明很是乖觉，他心知贺泽说是这么说，但心里却说不得把他骂个狗血喷头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就鬼使神差地握了那么一下，简直毁了他一世英名！且他反应过来时那哥儿气得双颊鼓鼓，眼中冒火的样子有趣极了，便想逗逗他，语气也不正经了些。
哪曾想他能这么倒霉！
“唉。”罗湛明无声地叹了口气，手中折扇又扬了起来，“对了，听贺伯父说贺兄打算开个花铺？”
“确实。”
“那……贺兄所做的宣传单能否借我一观？”话音落下，明显罗湛明也觉得自己的话太冒昧了些，“当然，在商言商，贺兄可以开个价。”
“宣传单？”
罗湛明微笑点头，他有种奇特的预感，那所谓的“宣传单”会带给他极大的惊喜。
“可以，不过不需要罗兄出价，就当是我给罗兄赔罪了。”
“这怎么行！”他可不想恩怨两清！罗湛明速度极快地扯下自己腰间的钱袋，“这里面有二十两，若是不够，改日我会双手补上。”
贺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开口叫了贺安进来。后者得知贺泽竟是要让他把那张纸拿给罗湛明看时嘴拉得都能挂酱油了，却还是不情不愿地递了出去，“喏，给你。”
“谢谢贺小公子了。”罗湛明脸上带笑。
贺泽所做的不是普通的宣传单，准确的来说是一份抽奖广告，是打算在花铺开业那天办个抽奖活动的，普通的宣传单对花草不感兴趣的来说可能看看就扔了，但是能拒绝巨奖诱惑的人却是少之又少。
计划只不出什么意外，那么花铺开张第一天便能彻底打响名头，也就成功了一半。
待得罗湛明看完这份宣传单时，眸中更是异彩连连，看向贺泽的眼神狂热无比。他长期浸淫商场，这种经历让他拥有非同一般的敏锐，这一份宣传单，在贺泽这里可能只是一间花铺，在他手里却可能是十间，百间。
贺泽明白他这种心理，这个时代的商业发展一般，商人还“淳朴”得可爱，他们守诚信，却在一定程度上信奉“酒香不怕巷子深”的道理，多靠口碑宣传。
这张宣传单的价值可想而知。
“贺兄，这……”罗湛明实在没想到这么珍贵的东西贺泽就这么轻易地给他看了！
“罗兄不必多虑，在商言商，罗兄你并不欠我什么。”说着贺泽便在罗湛明的惊愕眼神中，将桌上的钱袋子推到自己面前。
他并没有自己吃亏了的想法。
一来钱是赚不完的，他没什么太大的野心，只要够花就行。二来这东西是瞒不住的，等花铺开业之后，无数嗅到利益的商人都会有样学样，然后推陈出新，说不准他这个前浪过不了多久就要死在沙滩上了。
“贺兄好魄力！”罗湛明深深看了贺泽一眼。
房间内沉默了一瞬，半晌又听他道，“承贺兄的情，不若我给贺兄提个建议如何？就当是给贺兄的阅后感了。”
罗湛明扬了扬手中的纸。
“当然。”
“从之前我买下的软香红，到蔡老手中的黑美人，都能看出贺兄有着非同一般的养花技艺，若是贺兄有信心，大可以培养出一株“花王”来，据我所知，咱们这琼川县的周县令同样是爱花之人。”
“罗兄的意思是我可以借‘花王’之名在花铺开张之日邀周县令观礼？”贺泽一针见血。
“没错，这样一来一举数得。”
罗湛明并未说得明显，但贺泽岂会不懂？琼川山高皇帝远，县令周文达便是老百姓头顶上的青天大老爷，再加上他为人清正，素有官名，在琼川很得民心。有了“县令观礼”的名头，对于花铺的好处几乎是巨大的。
再者，若是能借此机会和周县令套上点交情，那以后在琼川县做什么都要比别人方便三分了。
“好主意。”贺泽脸色波澜不惊。
“贺兄有所不知，”罗湛明以为贺泽是担心‘花王’的面子不够大，“周县令还有一重身份，他是我的大哥夫。”
“……”
罗湛明几乎是在明晃晃地说他会帮忙了。
“原来如此，”贺泽突地一笑，将自己面前的钱袋子又给推了回了罗湛明面前，“那就有劳罗兄了。”
罗湛明顿时一口气梗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地堵得慌。
这人还真是油！盐！不！进！
他想要加深自己与贺家的牵扯，所以即便那张宣传单的价值比二十两高得多，他后来也没有说什么，毕竟人情欠着欠着就熟了；而此时贺泽却是想用这二十两和他划清界限，两人都清楚这二十两不够他的人情，但欠的那部分却是和之前的宣传单相互抵消了。
合着他说了这么多倒是把自己坑进去了！
罗湛明心中挫败感顿生。
难得受挫，罗湛明直到离开的时候心情一直郁郁的。这让他走后贺老爹还念了好一会儿。
……
贺泽送完罗湛明主仆二人回来之时，夜已经深了。月亮这个小姑娘羞答答地藏在云层后面，大地黯淡无光。
牛车快到贺家村村头的时候，贺泽模模糊糊地看着前面有个人影半弯着腰朝他的方向走来，直到车子驶近了才看清那人的面貌。
竟然是已经被赶出贺家村的林天贵！

第85章
贺泽朝他望过去的时候，后者也正好抬头，两人的眼神相撞。
此时的林天贵头发凌乱，腰背佝偻，衣袖处开了线，露出的小半截手臂宛若枯枝，比之数月之前在小煜儿家里颐指气使的样子可谓天壤之别。也是，这老不死的这几个月受到的打击接二连三，怕是不死也去了半条命了。
贺泽的心中毫无波澜，不过是扫了他一眼之后便移开了视线，连驾车的速度都未放慢，牛车一下子驶出老远。
林天贵此时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他猛地转过头，看着逐渐消失在视线里的牛车，面色狰狞，眼中的怨毒似要化成实质。
好半晌才恢复正常。
先前便说过林家人找不到落脚的地儿，在贺家村和旁边的李家村中间的地方搭了个棚子，暂时住了下来。
林天贵走了半刻钟，眼前就是这样一间不遮风不避雨的茅草屋。约莫是刚才见到贺泽的刺激太大，他脸上表情再度扭曲了一瞬。
推开门，他唯二的两个孙子坐在床边，那是他家大郎的两个孩子，可惜都耽误了，现在还没娶媳妇。刘氏半躺在床上，呻吟声断断续续，自从老三去了之后他的身体一直不好，他请过大夫，大夫也说撑不了多久了。
听到动静，刘氏有些困难地转过头，已经瞎了的一只眼睛唯余眼白，在微弱的烛光映照下分外瘆人，“回，回来了？多少钱？”
“五两银子。”林天贵知道他在问什么。
“好！好！”刘氏像是来了精神，抬了右手狠狠拍了两下床板，“大郎……快！”
林二孙子林寿意识到了什么，声音微颤，“阿爷，你真的把阿姆卖了？！”
李山凤虽然对旁人刻薄，可对自己的两个儿子那可真真是疼到了心坎里。林福从小被他宠成了小霸王，家里刚遭难那会儿还没什么感觉，闹了几次让林天贵捆起来抽了一顿鞭子总算消停了起来，这些日子也没谁顾得上他，也就是李山凤想方设法地顺着他，一跃成为林寿心里对他最好的人。
这会儿林寿得知对他最好的阿姆真的让阿爷卖了，心里的主心骨一下子就去了。
林天贵没有回答，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李山凤年纪大了，不签卖身契人家不要。
“阿爷，阿姆呢？你把阿姆藏哪儿去了！我要阿姆！”大孙子听懂了弟弟的话，又是眼泪又是鼻涕地嚎啕大哭，几步扑在了林天贵身上，扯着他的胳膊。
林家大孙子叫林福，脑子有点憨，但却是在满怀期待下出生的，从小宠着宠着也习惯了。若是平常林大孙子哭成这样，林天贵早就心软了，现在却只觉得满心烦躁，抬手便是一巴掌，把林福脸都打肿了。
他安静下来，像是被这一巴掌吓着了。林寿忙把他拉到了一边，眼睛却一直盯着林天贵。
“卖了，五两银子。”林天贵看了他一眼，舒口气坐在了地上——地上垫着一块木板，那是他睡觉的地方。茅草屋小，加上为了救大郎，他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现在这个家是一穷二白。
“你放心，是大户人家，苦不着他。你们也别怪阿爷狠心，阿爷这么做都是为了救你们阿爹。”
因为老三的葬礼，刘氏的病，林家这十几年的积蓄花了大半，有了这五两银子，加上家里杂七杂八的东西卖的银钱，也能凑个十两整。
他明天去县衙里看看，好歹先把老大救回来再说。这个儿子是他的命根子，听说大牢里穷凶极恶的人多，老大肯定受苦了。
林天贵越想越担心，声音却严厉起来，“以后你们就当没有李山凤这个阿姆吧，咱们林家的媳妇不能是贱仆，旁的人问就说她跟野男人跑了，便是你们阿爹回来了也这么说，听清楚了没有！”
林福眼神呆滞，听没听懂还不好说。林二心里发冷，但是因着林天贵这么多年来在这个家里积威深重，加上前些日子的那顿鞭子，半天也不敢开口说一个字。
“好了，你们先出去吧。我和你们阿奶说些话。”
林寿拉着林福出了门，房间里安静下来。林天贵的眼睛半眯着，眼神浑浊，“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里正那边我也去过了，但是人根本不见我。上次他表侄子那亲事咱没办好，可惜了咱家也没个哥儿。”
李山凤曾经上门想要给林煜说一门亲事，男方便是里正的表侄，还是个秀才，只是有了官身之后，便流连于妓院娼馆，去年染了花柳，据说是没有多久好活了。
他们家不想绝后，便想给人娶个哥儿回来。偏生眼光还高得很，旁的不说，身家一定得清白，林天贵从里正那里听说了这事，便自告奋勇地揽了下来，想的便是将林煜送过去。
哪曾想林煜攀上了贺家，那贺家小子是个心眼毒的，跟林煜定了亲不说，还请了族老作证彻底把林煜同他们的关系断了，这事自然没了下文。
没了林煜，他能从哪里给寻个身家清白的哥儿给送过去？这事办砸了，里正也不待见他了，这些天更是连门都不让进。
“张素那个婊子生得好哥儿！”床上的刘氏骂了一句，累得扑哧扑哧地直喘气。
“别骂了，骂也没用。”
比起张素和林煜，林天贵更恨的其实是贺泽。
他从林大郎那里得知了吴翠偷人那事儿都是那贺家小子在背后捅出来的，这事害死了他的老三，害他这一大家子现在无家可归，林天贵恨不得生吃贺泽的肉，啃他的骨，可是再骂又有什么办法！
“大郎……”
“大郎那里明儿我就去。”林天贵起身给刘氏倒了一杯水，到底是几十年的伴儿，看刘氏这个样子他心里也不好受，“我让福寿两个在家照顾你，别让他们出去。福哥还好，我怕寿哥跑去找李山凤，让人笑话！”
“好，我记得。”
茅草屋里安静下来，两个孙子让林天贵叫了进来，和衣躺在房间里的另一块板子上，盖了一床发潮的薄被。
有风灌进来，林寿忍不住瑟缩了下，他眼睛睁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离罗湛明上门已经过了两日，这两日天气都不错，阳光明媚，春风习习。贺泽除了教贺安习字，其余时间都在抄宣传单。
贺安那日里去找徐叔没碰着人，晚上他就自己去了。倒是让徐庆生提醒了一句，镇上识字的人不多，便是他雇人抄再多份也是浪费。贺泽想想也是，除了让徐庆生帮忙，剩下的他便自己来了。
房间里有些闷，这日里他把书桌搬到了外头。正抄着，贺安浇完最后一盆花，将瓷碗扔在木桶里，抱着一盆盛开的屁颠屁颠儿地跑了过来，“阿兄，阿兄，快看，开花了！”
贺安抱来的是一盆山茶花，这一株山茶上共三朵花，只开了一朵，其余两朵还是花苞。盛开的那朵花形优美，花瓣呈淡粉色，重重叠叠，上面洒满了略红一些的斑点，还有一些紫红的条纹，看上去十分艳丽。
贺安落下最后一笔，伸了个懒腰，倾身嗅了嗅，“花香有点淡，还挺好闻。”他抬起头，“这盆是山茶中的珍品倚阑娇，前朝有个读书人给它另起了个名字，叫铜雀春深，因为意境优美广为流传。嗯，放在花市上大概二十两左右。”
“二十两？”
“对，二十两。”贺泽摸了摸山茶花的叶子，“快放回去，成年的山茶喜欢晒太阳，你小心花焉了。”
“啊？！”
贺安听得一慌，忙把花送了回去，这可是二十两银子啊！
看他小跑过去，贺泽失笑出声。趴在院边睡觉的旺福被他的笑声吵醒，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裤腿，又趴下了。它最近吃得多，长得也快，一趴下来肚皮上就挤出了一大坨肉，十分喜感。
贺泽挠了挠它的下巴，惹得旺福舔个不停。
贺安跑了回来，“阿兄，这么多花才只开了一盆呢。剩下的那些赶在下个月十二号之前开得了吗？只半个月了。”
“放心，肯定能开。”
这一批花共四十九盆，八成都是珍品，比如月季中的软香红，黑美人，山茶中的铜雀春深，十八学士，牡丹中的姚黄、魏紫等等，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小县城里，市价加起来都得上千两银子。
名贵程度可见一斑。
这些花要开本就艰难，甚至有些花期都不对，若是换了旁人，开上两三盆就该偷着笑了，但是贺泽有木系异能在手，自然不必担心这些。
两兄弟正说着，贺有财从院门口进来，面上带了忧色。上午他让村里的族老找去了，看这情形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贺安有些担忧地问了一句。
“没啥大事，这不是又三年了吗？族长说再等些时候，衙门里征兵的就该来了。”贺有财回答道。
如今虽然天下大定，但朝廷的日子并不好过，北方游牧民族虎视眈眈，东面有叛军割据，大战没有，小打小闹不断。因此朝廷不敢放松，沿用了前朝的征兵制，三年一次，每户有两个成年男丁以上的人家一次必须得出一人。
贺泽前几天刚过二十生辰，家里正好两个成年男丁。
“阿爹，不是说出二两银子的兵补就可以不去的吗？”这事儿贺安因为常年待在村里，从小到大看得不少，倒是比贺泽还清楚。
“没错，小泽我不担心，只是村里人……唉，也不知道这一去还有几个人能回来。”贺有财叹了口气便没再开口，往灶房寻李氏去了。
他也只是想起了往年征兵时心有戚戚，感慨了一句，这件事在贺家没有掀起什么浪花，时间很快过去。
二月初八这一天，贺泽刚进家门贺有财便告诉了他一个好消息——新院子竣工了！

第86章
这确实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提亲的日子贺有财和李氏已经定下来了，二月二十八号。正好中间这段时间忙忙花铺的事情之余，还可以将新院子好生打理一番。
花铺还有三天开业，这几日贺家的气氛都很紧张，贺泽意料之外地也像是被他们感染了，行事更加认真起来，宣传单也删删改改几次再重新抄录了，很多章程都跟贺老爹商量了一遍。
这几天他都在跟花鸟街的花农打交道，以五文钱的价格定了三百盆普通花草盆栽，开业当天再以十文钱的价格卖出去，而只有买了盆栽的客人才能参与后面的抽奖。
这个是他删改的时候想好的，不为赚钱，就为了设个台阶。
抽奖活动的一等奖是他准备的一盆姚黄牡丹，牡丹是花中之王，姚黄更是牡丹中最为名贵的品种，在琼川县市价少说七八十两银子，要是有那个运气抽到了，说是一夜暴富也不为过。
这世上想着天上掉馅饼的人不知凡几，若是来人都可免费抽奖，怕是他们准备用于抽奖的纸团写到手酸也是不够用的，还容易闹出事端来。
如此不如早早便剔除一些人去。
……
一切准备妥当，三天时间一瞬而过。
这一日，贺家人天还未亮的时候就起了床，贺老爹，贺泽、贺安，连带着李氏都换上了新准备的衣裳，一齐坐上了家里的牛车。
到了村头，牛车停下，贺泽去接了林煜过来。等两人回来，他二伯家的牛车也到了，上头坐着的正是贺大郎，刘三，还有赵富贵的儿子赵成。
贺大郎和刘三是和贺泽“臭味相投”的发小，至于赵成则比他们大了一些，不过也是自小相识，都是村里知根知底的，考虑到今天人多容易引起混乱，贺泽便请了他们仨来帮忙。
林煜坐上了贺家的牛车，而贺泽则跟贺大郎他们坐在了一起。两辆牛车一前一后，乘着晨曦的微光，疾驰在山间小道上。
花铺早在昨天便已经装饰好了，李氏去了后院的厨房给他们做了一顿简略的早饭，吃完饭，蔡老也到了——贺泽只是抱着那盆姚黄牡丹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后者便自荐成了花铺的员工，还是签三年契约的那种。
巳时，花铺准时从里面打开。
今天的天气很好，金色的阳光如梦如幻。阳光下，花铺外围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叽叽喳喳，吵吵嚷嚷，满满站了小半条街。
经过徐庆生提醒镇上识字的人少之后，贺泽准备的宣传单并不多。他直接在镇上雇了十几个人，一人拿几份宣传单，一边敲锣一边满县城地嚷嚷，再贴在显眼的地方，看起来效果还不错。
随着大门的打开，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银针落地可闻。
贺老爹走在了最前面，身穿一身黑色襟袍，头戴高顶冠帽，活生生一副财主打扮。
他是让贺泽推出来的。昨天两父子经过一番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大战了一个时辰之后以贺老爹的失败告终，于是他便站在了这里。
贺有财心里有些忐忑，他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下面一溜黑压压的脑袋，都瞪着眼睛看着他。贺有财挺直了脊背，强自镇定下来，回忆起这几天他背得滚瓜烂熟的开业致辞。
这是贺泽仿照前世记忆写的。
“尊敬的各位来客、各位朋友，大家上午好！感谢各位在百忙之中拨冗前来参加我贺家花铺的开业之礼，我……”
为了声音洪亮些，贺老爹出来之前特地喝了一大碗水，听着总算没白费苦心。
李氏站在后头，穿一身新制的暗蓝色衣裳，发髻一丝不苟，看起来年轻了很多。他冲着旁边的贺安道，“瞧你阿爹这样儿，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阿姆，是不是当年第一次见阿爹的感觉又找回来了？”贺泽和林煜一起站得稍远些，闻言回头笑道。
“你这臭小子！”
李氏斜睨了他一眼，不再开口，只是脸上的笑意却一直都未散去。
前头贺有财的声音还在继续，“梅花香自苦寒来，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长时间的精心筹备，经过犬子的不懈努力，经过蔡荇、蔡老对于养花技艺的不吝指点，今天，就在此刻，我以贺家花铺掌柜的身份正式宣布，‘天下第一香’正式开张！”
话音刚落，贺有财一把揭开了牌匾上的红布，‘天下第一香’五个大字赫然入目。还没等质疑声响起，人群中贺泽早已安排的几人率先鼓掌，不过一瞬，掌声便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贺有财长舒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落地。
接下来便是万众瞩目的抽奖环节，贺泽几人将摆放小盆栽的花架抬了出去，小盆栽上贴有序号，便是待会抽奖的顺序。
贺大郎和赵成长得人高马大的，贺泽便让他俩去维持秩序，刘三、李氏，贺老爹，还有林煜在门口卖那些盆栽，贺安迎客，贺泽自己还有蔡老则负责给对这里的花草感兴趣的客人介绍。
他们才是花铺以后真正的客户群体。
……
外面人挤人，水泄不通，花铺内却有些空旷，除了最中间放了一个大的柜台，偌大一个花铺，便只放了十几个花架。
贺老爹近半个月连他爱不释手的图纸都没有碰，还请了个他以前的师兄，两个人不眠不休，成果就是这些花架。每个花架不仅保证了设计合理，还保证了美观性，甚至他们连每个花架适合摆哪一盆花都考虑到了。
花铺四周的墙壁和房顶上爬着稀稀疏疏的藤蔓，形状各异的嫩叶重重叠叠，鲜翠欲滴。——这是花铺修葺之时，贺泽突发奇想。他让工匠沿着墙边在不影响房屋构架的基础上挖出了一条浅沟，再填上泥土，种上了一些喜阴的藤蔓植物。
如今已然生长茂盛。
一盆盆盛开的稀世名花摆放在它们的专属花架上，姹紫嫣红，翠绿色的藤蔓身姿婀娜，或缠绕，或远离，却如同众星拱月一般将它们围在中间。
太阳升高了些，阳光洒进来，花瓣绿叶上残留的水滴映射出刺眼的光，遥相辉映，罗湛明带着旁边的人挤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美不胜收的画面。
“真美！”饶是对花草兴趣寥寥，他也忍不住出声赞道。
“今日就是没有姚黄牡丹，如此风景，也算没有白来。”身边的人点头同意。
两人大跨步走进了花铺，身后好容易追上来的阿木和另一个蓄着长胡的中年文士也急忙跟了上去。
当罗湛明的扇子敲在贺泽肩膀上的时候，他正在为一个穿着紫色衣服的胖子大叔介绍一盆水仙，花瓣如雪，茎如翠玉，清新秀美，淡香袭人，这是一盆重瓣水仙，有玉玲珑的雅称。
花盆上贴了一张纸，上面是蔡荇写的关于水仙的介绍，十分详细。事实上这四十九盆花每一盆他都亲自写了一份介绍，这是为了方便客人了解。
贺泽转过头去的时候，那胖子大叔也转了过来，一见到罗湛明旁边那人便是一副震惊之色，不等他开口，罗湛明抢先道，“洪伯父，别声张别声张，我大哥夫今天就是来赏赏花而已。”
胖子一句话卡在了嗓子眼，他愣了一下，随即深深拜下，“洪记典当行掌柜洪顺见过周先生，周先生安好。”
“不用如此多礼，此次来就是为了赏花，洪掌柜还是把我当普通百姓吧。”周文达抬手扶起他，又看向一边的贺泽，后者双手抱拳行了一礼，“周先生安好。”
“你认得我？”
“不认得，但，看得出来。”贺泽抬了头，脸上流露出了一丝少年人的激动崇敬，恰到好处，“周先生这等人物能光临花铺，当真蓬荜生辉。先生今日赏花，小子贺泽，愿为先生效劳。”
贺泽引着几人往花铺更里面走，柜台侧面的位置放了两个设计相同的花架，但却呈相反方向放置，摆台与一般成人的视线持平。花架一左一右，一盆姚黄、一盆魏紫，一王一后争妍斗艳，傲视群芳。
“真的是姚黄！还开得这般好……”方才还沉稳如山的周文达险些失态。
他是爱花之人，牡丹尤甚，科考之时，在京中一场赏花宴上有幸见过有“花王”之称的姚黄牡丹，自此念念不忘，还以为此等名卉今生再难得见，没想到如今却在这么一个小镇，这么一个小花铺里看到了，这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周文达艰难把目光移到旁边的那株魏紫上，语气难以平静，“这就是和姚黄齐名的魏紫？”
“正是，相传古时有一个以砍柴为生的年轻人，名叫赵义，因为心地善良得牡丹花仙魏花下嫁。三年之后，魏花因为违背天条与凡人结合而被捉拿回了天庭，她走前只给赵义留下了一盆牡丹，从此赵义因为思念妻子日日对着此花流泪，不过几年便病入膏肓。
他死的这一日，这盆花开了一朵紫葳葳的牡丹，花瓣重重叠叠似有千层，大如圆盘，香飘十里。村民们感念赵义和魏花夫妻情深，便为这盆花取名‘魏紫’。魏紫牡丹由此得名。”
贺泽侃侃而谈，说完又加了句，“当然，这只是乡野杂谈，平添趣味罢了。不过前朝也有诗人曾叹‘姚黄魏紫开次第，不觉成恨俱零凋’之句，不难看出姚黄魏紫在花中这并蒂双姝的地位。”
“姚黄魏紫开次第，不觉成恨俱零凋，好句！”周文达抚掌而笑，看着眼前这两盆牡丹如痴如醉。
贺泽眼神微闪，招来贺安耳语了几句，后者几步跑到花铺门口，抱了一盆小盆栽过来。

第87章
“今日花铺开业还准备了一个抽奖活动，一等奖正是这盆姚黄牡丹,周先生若是喜欢,何不试试运气？”贺泽看了一眼盆栽上贴着的数字,将它递到周文达面前。
“贺掌柜好大的手笔！”
周文达来之前早已看过了那宣传单,一等奖是姚黄牡丹这事他自然是知道的,只是到底心存疑虑。如今真的见了这姚黄牡丹，又听贺泽重申了这事,惊讶之余,难免心动。
一株姚黄牡丹啊，若是在京城，没有千两银子想都不要想。他参加科考的那一年，在一位二品大员的宴会上曾见过一株，据说价值三千两,若不是世家大族，买都买不到。而眼前这株,品相丝毫不不比他记忆中的差,甚至那种花香灵韵隐隐还要胜过一筹,当真难得！
这般想着,周文达也不再推辞，“既然少东家这么说了,那我也凑凑热闹。”
站在他身后的中年文士取下了腰间的钱袋,递给了贺泽十文钱，后者伸手接过，神情泰然自若。
周文达多看了他一眼。
贺泽恍若未觉,只拱手贺道：“周先生福运绵长，定能心想事成。”
“那就……借小掌柜吉言了，哈哈。”
周文达朗笑一声，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面前的两盆牡丹上，不时和身边的中年人交谈两句，赞叹溢于言表。
罗湛明嫌无趣，打了声招呼便自个转悠去了。贺泽安静站在一旁，偶尔附和两句，既不显得木讷，也不惹人厌烦。
足足过了大半个时辰，周文达的观赏欲才暂时得到满足。
贺泽又引他在铺内转了一圈，期间见了不少茶花月季中的名品，也有晚梅，海棠，丁香等这些稍普通一些的，但俱都长势喜人，情态娇美，让人见之忘俗。
这一圈还没逛完，前头的盆栽购买热潮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人群里吵吵嚷嚷，大家推推挤挤，一眼望去全是人头，贺大郎和赵成二人忙得不可开交。
不过须臾功夫，最后一盆盆栽也被一个精瘦的汉子死死抱在了怀里，瞧那模样生怕让人抢了似的。
贺安跑来叫贺泽。
“周先生……”
“哈哈，贺小兄弟有事去忙就是！”
见他行止有礼，周文达态度亲切了些，转身让中年人将罗湛明唤了过来，一齐跟在贺泽后头，却并未走近。
此时花铺门口，贺老爹正在告知大家抽奖规则。
很简单，为了保证抽奖的公平性，贺泽会和蔡老当众写下一至三百整三百个数字，揉成团放入木箱内摇混，再抽三次，依序为三等奖，二等奖，一等奖。
蔡荇负责前一百五十个数字，贺泽负责后一百五十个数字，在写到第二百二十一的时候，花铺内的姚黄牡丹花瓣轻颤了一下，一缕气机附在了纸上。
周县令爱花不是秘密，事实上早在罗湛明之前，他刚刚打算开花铺的时候便想过这条线。只是他那时想得简单粗暴，直接送盆稀世名花到县令府上去，打的是直接行贿的主意。
只是后来经过一番了解，贺泽发现这位周县令在坊间名声极好，清正廉明，爱民如子。其中就算有经营夸张之嫌，也不难看出这位周大人很得民心。
那么原本这个打算只能作废，这之后贺泽想的是顺其自然，毕竟知道了这个父母官还是靠谱的之后，有些担心也就多余了。只是没想到临了临了还是有人送来了枕头，本着浪费可耻的原则，眼下，便是搭上周文达这条线的最好时机。
卖好，也是要有技巧的。
随着最后一笔完成，林煜接过吹了吹，然后揉成了一颗小圆球，当着众人的面扔进了木箱。这个时候蔡荇也写完了。
人群中嘈杂声越来越大，贺有财赶忙嚎了两嗓子：“肃静！肃静！”
奖是由贺泽抽的，没想到第一手抽中的便是个熟人。
“第一百五十七号，三等奖。”贺泽将手中的纸展开举在身前，接连重复了三次。
“一百五十七，我是一百五十四，就差三个数啊！”
“一百五十七，一百五十七是谁？老子买了三盆都没中，哪个运气这么好！”
“三等奖是一株软香红，蔡老之前可说了，市价少说三十两呢！这人要发财了！”
……
或失落或嫉妒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关度抱着盆栽好容易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难得的激动：“贺兄。”
“关兄。”
这可真巧。
以原主的记忆而言，书院里只有少数几个同窗让贺泽观感较好，而托上次元宵灯会的福，这其中他对关度的印象最深。
这人有几分傲气，但也有真才实学；处境艰难却不自怨自艾，有天赋同时肯努力，知变通也有原则，最关键的是，心有抱负。
要说差了什么，大概就是命？
原主听书院里几个谈论过，据说关度家里原本是附近镇上一个不大不小的地主，不说大富，小富还是算得上的，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前几年他家遭了流匪，好好的院子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他阿爹阿姆也死了，只剩下当时藏在地窖里的他和三个弟弟。
那三个弟弟其中有两个是哥儿，如今最大的只有十六岁，这也是那时候关度的年龄。
按理说他家原本是地主，便是家里留下来的几十块上好的田地也足以让几个孩子安稳成年，可惜事实证明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趁着关度父姆葬礼之际，他家那个混子叔父伙同关氏族长，以关度年幼不足以继承家业为由，将那些田地的所有权判给了他叔叔，只说代为管理，在关度及冠之后归还。
及冠？照说如今四五年过去，关度及冠之日怕早就过了，也不知道讨回了他家那些田地没有。不过瞧这样子，只怕是没有的。
也是，吃到嘴里的东西哪有人舍得吐出来，关度叔父和关家族长的套路也就骗骗那时候还是个遭逢了巨大打击的小少爷关度差不多。
贺泽内心唏嘘，面上却没有表现出分毫，说到底他们交情泛泛，旁人的事他无须横加置喙。
不过想着关度凭借一己之力养大了三个弟弟，学业也名列前茅，贺泽还是很佩服的，至少能帮一把他绝不吝惜，“如果需要将软香红变现，可以明天再过来。”
明年二月县里会举行县试，再之后便是府试，院试，后面若还想参加乡试，要远行不说，时间就更长了。关度那个已满二八的哥儿弟弟若不早些找个人家，怕是就要耽误了。
他这倒戳到了关度的心坎上，后者愣了一瞬，随即深深鞠了一躬，“贺兄，多谢。”
贺泽所料正是他现在所担忧的，甚至更急些，媒人给弟弟介绍的那户人家，弟弟自己喜欢，他也满意，成亲怕是就在今年了，因此急需用钱。再者他若要参加明年县试，必须抽出大量的时间来复习学业，这样一来家中的收入来源便没有了。
如果这三等奖当真当得三十两银子，可以说正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家里的田地他去年便想过办法，哪知他那叔叔不仅心思歹毒，人也荒唐到了极点。
接收了他家田地之后，便举家搬到了镇上，原本商定的每月给他兄弟四人五钱的生活费用，仅过了半年便在不断地推脱搪塞中没了下文。
那会儿他因着书画功夫好，自己一月也能挣几钱银子，再加上读书人清高气也没有过多纠缠，只一笔一笔记在账上，想着等自己及冠之后再一一讨回来。
然而等他去年找上门才知道，他叔叔搬到镇上之后不久，就终日沉迷娼馆赌馆，一年的租子根本不够他花的，家里的田地不过两年就让他当得一干二净。
彼时他已经进了书院，带着几个弟弟在镇上租了房子。赌馆的几个打手拿着地契到村里要地的时候，村里甚至都没人来知会他一声！
讽刺的是他记得清楚，每每收成不好的年头，阿爹阿姆总会免了家中佃户大部分租子，碰上活不下去的也三番五次送钱送粮，要是哪家有个成亲过寿的喜事，父姆从不吝啬，当时村里的叔伯待他们也都慈祥和善……
可一转眼……要恨就恨自己当时太傻，不然何至于让人欺辱到这种地步！
不过事已至此，他再悔再恨也毫无意义。如今科考是他唯一的出路，前三场童生试他有自信，后面的乡试也有五六分把握，能一鼓作气自然不能放弃，他已经等得太久了。
在这之前，他需得为弟弟筹足嫁妆。
父姆俱逝，家世凄凉，他唯恐让人看轻了弟弟，只得在嫁妆上下功夫。今日也不过抱着侥幸心理姑且一试，没曾想自己还有这等运气，当真可喜可贺。
从贺泽手里接过一盆作为三等奖的软香红，关度第一时间挤出了人群。这里人多，若是怀中的软香红有点什么磕着碰着，坏了品相，他可得心疼死。
且方才还得了贺泽的承诺，也不用担心这软香红的变现问题了。
关度走了，抽奖还在继续，人群热度居高不下。
二等奖是一盆山茶，便是此前贺泽两兄弟讨论的十八学士。得主是一个额头围着褐色布巾的中年哥儿，身体消瘦，面色发黄，当听到贺泽念着他的号码时，一度热泪盈眶，差点跪在地上感谢菩萨，还好林煜拉得快。
三等奖和二等奖都出来了，接下来便是一等奖，花中珍品姚黄牡丹。
人群中鸦雀无声，贺泽慢慢将纸团剥开，眼神环顾一圈，才慢慢开口念到，“一等奖的获得者是……第二百二十一号！”
“第二百二十一号！”
未免人群骚动，贺泽语速极快地又念了一遍，将写了数字的那面展示在了众人面前。

第88章
“二百二十一号？”罗湛明再三看了看中年文士手中捧着的盆栽，和人对视了一眼,随即手中折扇狠狠拍在了腿上,“大哥夫,咱们中奖了啊！”
“啊？”
此时纵是周文达也不免有些懵,他参加这个活动纯粹就是凑个热闹,心里也明白这三百选三，即百分之一的机会是极为难得的。在加上写字,抽奖刚刚完成的,便是这家掌柜的有讨好他的心思，难道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作假不成？
“真是？”周文达也接过盆栽看了一眼，“二百二十一号，这可巧！”
“大人运气真好！”中年文士笑着拱手作了一揖。
“是啊，哥夫,这么多人，还有人买了四五盆可都什么奖都没得上,你这随意一盆就是一等奖,等把这姚黄牡丹带回家哥哥不定开心死了！”
“湛明,你去,”周文达说着便将手中盆栽递向罗湛明，举在半空却换了个方向,“算了,还是羊吉你去。”
中年文士，即刘羊吉愣了一下，却是很快接过盆栽向大门口而去。罗湛明脸上笑意更深：“哥夫,我这趟拉你过来没白来吧！”
他去和刘叔去可完全不一样！
他虽是哥夫的小舅子，可也仅是一个小舅子，去这一趟，人家顶多认为这家花铺有些门路，却也不会放在心上，但刘叔去可就不一样了，刘叔是大哥夫的直系僚属，是县衙有个正经职称的主簿，在某种程度上，他就代表着他家大哥夫！
看来他家大哥夫对贺家人的印象不错。
罗湛明看了眼前头正在和刘羊吉交谈的贺泽，又将目光转向一旁搂着李氏胳膊的贺安身上，一脸坏笑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贺安回头瞪他一眼，人立马站直了身体收了笑意，一本正经起来，还捋了捋落在胸前的一簇黑发，再加上手中折扇轻扬，端的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可惜媚眼全抛给了瞎子，贺安脸上的表情变得一言难尽，他扯了扯林煜的袖口，两人拉着进了后院。
罗湛明：“……”
……
不得不说这次花铺开业前的宣传活动是极为成功的，新颖独特的宣传方式加上巨大的利益引诱，人人都变成了自来水，因此来的普通百姓多，但真正能够消费得起的有钱人也不少，其中不乏一些县城数得上来的商贾。
周文达虽说低调，但到底是琼川的父母官，家里但凡有点生意的哪个不想方设法拜个山头？因此能认出他来的绝不止洪记典当行的掌柜洪顺，还有做药铺生意的柳掌柜，做布行生意的王掌柜……
只是他们都被洪顺给提了个醒，没有上前打扰，不过此番一见周文达的心腹去领了奖，心里不由地打了个突突。
难道这新开的花铺还真就攀上县令大人了？不然能送一姚黄牡丹，县令大人还光明正大地收了？这不就是摆明了做给他们看的！让他们平时多照顾着点儿生意，碰上了就给个方便。
什么，你说这一等奖真是县令大人自己抽到的？百分之一的机会咱青天大老爷一抽一个准？
呵，三岁孩童都不信！
不得不说这是个美好的误会，这个误会还被来了的传给没来的，一传十，十传百，导致了花铺开业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生意都非常好。
贺泽：目瞪口呆jpg.
有了刘羊吉这一领奖，贺家花铺过了许多隐藏客户的耳朵，开业庆典算是圆满落幕。凑热闹的、奔着得奖来的人群总算散了，然而花铺里还是门庭若市。贺泽和贺老爹商量了一下，大手一挥，新店开业前三天一律九折。
一直到了下午申时左右，客流量才恢复正常。
想着是第一天开业，花铺走的又是高端路线，太阳刚下山的时候，贺老爹便关了门，请所有人去于家酒楼搓了一顿。因着花铺后院各种用具还没有备齐，晚上只他一人留下守夜，于是来的时候两辆牛车，回去的时候同样是两辆牛车。
赵成、刘三和贺大郎三人一辆，行在前头。贺泽驾着后面那辆，载着李氏，贺安，还有林煜。
李氏还好，只面带笑意，看得出来心情很好。贺安一路上简直兴奋的不得了，揪着林煜的手臂不停地晃，差点没在牛车上蹦起来，贺泽回头看了一眼，没忍住敲了他一下，“你可收敛着点儿，你林哥还举着灯笼呢。”
今晚月色不好，贺老爹怕他们回来的时候不好驾车，特意买了两个。
“知道了知道了！”贺安白他一眼，松开了抱着林煜的手，下一秒又凑到了贺泽的跟前，“阿兄，你说咱们今天赚了多少钱啊？我卖了一盆丁香，还有一盆兰花，加起来可二十多两呢！”
“放心，你的嫁妆钱算是攒足了！”贺泽闻言一笑，踢了一下牛腹。
“阿兄——”
“你阿兄倒提醒我了，你去岁过了十七的生辰，今年都快十八了，拖不得了，不行！我哪天得了空去找王伯娘打听打听，要是没有合适的，咱找镇上的也行……”
到底是有了银子，李氏说话的底气都比往常足了三分。
“阿姆！”贺安的嘴拉得能挂个油瓶子。
“阿姆，我这不是还没成亲吗？你可以先给小安相看想看，”贺泽大发慈悲地主动开口解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就算有合适的，也得多花些时间考察一二，不然以后要是成亲了对小安不好怎么办？”
“这个自然……行了，就知道你是站在你弟弟那一头的，”李氏反应过来，没好气地瞪了贺泽一眼，转头拉了林煜的手，“你还是好好操心自个的亲事吧，今日生意这么好，接下来的时间你忙得过来吗？”
“忙不过来也要忙，大不了多请两个人，明天我跟阿爹商量一下看村子里还有没有合适的，多雇两个，驾——”贺泽抽了一鞭牛腹，扭头冲林煜露出个大笑脸，才道，“您放心，等到了提亲的日子，我一定把什么都准备好！”
“行，那就好。”
李氏乐开了花，提亲的日子到了，成亲就不远了。等成亲的日子到了，她的大胖孙子诶！
“阿姆，你别说这个了，林哥都不好意思了~”
有李氏这个即将成为他婆婆的长辈在，聊的还是自己的亲事，林煜明显有些拘束，要是往常贺泽说这话，早忍不住气恼了，此时却是略低着头，安安静静，脸上还带着浅笑，在红灯笼的光晕下略显羞涩，活脱脱一副小哥儿情态。
平常哪能见到林煜这么乖的模样？贺泽不由得有些心痒难耐。
“看路看路！要撞树上了！”贺安将他的头转过去，满口嫌弃：“阿兄，你可真没出息，咱回家再看不成吗？”
林煜：“……”
……
一路吵吵嚷嚷，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两辆牛车相继停在了村口，赵成他们自然是各回各家，贺泽先将李氏贺安送了回去，又去送林煜。
夜半无人，半月隐没在了云层后头，村子里万籁俱寂。
贺泽提着红灯笼，两人出了院子门口，林煜盯着自己的脚尖，贺泽盯着他的背影，一路无话，空气中却有一种莫名的气氛在发酵。
约莫走了十几丈远，贺泽陡然扔下手中的灯笼，一把将人拽住，一手搂腰，一手扶着后脑，狠狠吻了上去，一系列操作一气呵成。
“唔……”
林煜挣扎不过来，咬舍不得咬，打舍不得打，更甭论踢了，这么一迟疑，立马被贺泽撬开了牙关。
一个炽热的吻，是恋人间表达情意的最好方式。
林煜所有的感官都在放大，脑袋却晕晕乎乎的，好像、好像还挺舒服？他双手不自觉地搂住了贺泽的后背。
这是一个漫长的法式深吻。
“感觉怎么样？”见林煜还呆呆地，贺泽忍不住又亲了一下他的眼睑，语气柔地不像话，“在路上就想这么做了，但是那会儿大家都在。”
“你……”
才说一个字，贺泽又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嘴角，“我知道你害羞，你刚才害羞的样子特别好看，又乖又可爱，现在也是，我全身上下都在叫我让我好好亲亲你。”
“不信你听？”贺泽抓住林煜的手放在自己左胸口，“这里叫得最凶。”
“砰、砰、砰——”
掌下强有力的心跳一声接着一声，急促而热烈。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接吻还没缓过来，林煜面红耳赤，胸口也是满满涨涨的。
他陡然抓住贺泽的右手，有样学样地放在了自己的左胸口，眼神发亮。依然是炙热的心跳，一声一声，慢慢地和另一人重合。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两个智商突破下限的傻子突然一齐笑了。贺泽蹲在了林煜身前，“上来，我背你走。”
林煜跳上了他的背，“你今天累了一天了，不累吗？”
“不累，你也辛苦了，媳妇。”贺泽提了提林煜的腿弯，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以实际行动回答了他的话，“刚才你从门口出来到这里，我数了一下，一共走了九十九步。”
“九十九步？你真无聊。”林煜晃了晃捡起来的灯笼，嘴角弯着，眼里都是笑，“然后呢？”
“就是想起一句情话。说，如果我们之间的距离有一千步，只要你迈出第一步，我就会向你的方向走其余的九百九十九步。”
“只要你迈出第一步，我就会向你的方向走其余的九百九十九步，”林煜突然气恼地揪了揪贺泽的耳朵，“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说，是不是对好多哥儿都说过了？”
“……冤枉！这样，我发誓，我要是对别人说过就让我天打唔——”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让人捂住了，贺泽笑得嘚瑟，“是不是舍不得我了？”
“美得你，快走！”林煜踢了踢他的脚脖子，仰起头闷笑。
夜更深了，月亮小姐羞答答地露了个面，贺泽踩着两人影子背着林煜行走在田埂、小径，世界安静地仿佛只有彼此。
“等等，”林煜略显困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不是只要走一步的吗？怎么走了九十九步？”
“咳，一步离家门口太近了啊……”
要是让阿姆和小安看见了怎么办！

第89章
送完林煜回来，李氏和贺安已经睡了。贺泽洗漱一番便上了床,却是翻来覆去怎么也没能睡着。
不得不说今天是个好日子,花铺终于成功开张,家里总算有了一份短期稳定的收入来源。
今晚的月色也很……好吧,并不好,但是月色下的人却很好，他们就像现代的情侣一般甜蜜、快乐。
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的美好。
仔细想想,成为贺家村的贺泽的大半年生活,竟好像是在梦中一般。
突然的死亡，将他带到了另一个世界，成为了另一个人，有了新的、血脉相连的父母和弟弟，他们成了他新的责任,于是计划着想让他们过上好的生活，在这期间又喜欢上了一个男人样貌的哥儿,想要和他一辈子,生儿育女,从年少到白头,余生，将满满都是爱和幸福。
而在末世挣扎求生的十年,贺泽突然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了。
宛若前世。
是现在的生活太幸福了吗？幸福到足以释怀所有苦难。
贺泽起身拿起摆在窗户边的一盆绿萝，慢慢举起了手，绿萝开始疯长,茎叶繁茂，很快垂到了地上。
这是他的木系异能。
一切是如此美好，一切也是如此真实。
不知道是上苍的眷顾，还是一场奇妙的意外，他是真的重获新生。从此，他会以“贺泽”的身份一直生活下去，照顾父母弟弟，和小煜儿成亲生子，然后成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到老，到死。
不用担心丧尸，不用担心食物，不用每日都在血腥和杀戮中度过，也不用担心自己在下一刻便会死亡，连空气都是清新的，这是多么美好的未来。
心中情绪翻涌，贺泽忍不住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他很清楚，当初就算没有那场背叛，他也是活不长的。因为那样的日子活着实在太难，看不到一点希望，十年，日复一日，真的够了。
够了。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刚放下的放下，该忘记的忘记，他是贺泽，也是“贺泽”，人生还有很长，身边有人并肩，多好。
这一刻，那些压在心底的、从来不敢回想的，那些血腥而沉重的记忆仿若全都化作了飞灰，随风散去。
贺泽如释重负。
窗外，明月隐没，但繁星犹在。
……
第二日一大早，贺泽便起了床，整个人神清气爽，状态好的不得了。
因着要早早去花铺，几乎是贺泽前脚起李氏后脚就起了，他叫醒了贺安，贺泽去接了林煜。一家人乘着牛车到镇上的时候时辰尚早，还好贺老爹起了，从后院给他们开了门。
今日没准备食材，路上李氏买了七八个大肉包子，又买了一些炊饼，把这顿早点对付了过去。他们还没收拾完，蔡荇便到了。
“蔡叔，花铺刚刚开业，我们这一家人又是初次开铺子，有很多地方都没有准备妥当，这几天可能要连累您老多辛苦一些了。”贺泽有些过意不去。
账房没有招揽，正式的伙计也只请了蔡老这一个，李氏平时要照看家里，贺老爹忙过开业这一段还要忙活自己的木具铺。小安倒是能帮忙，但他既不识字，也不懂花草，顶多也只能跑跑腿，小煜儿也是一样，便是他自己，也不可能天天待在铺里的。
毕竟他可没有忘记自己跟李氏打了保票，提亲的东西全由他亲自准备。
不过好就好在花铺的交易量少，交易金额大，轻易不会错漏。再者这些花有他照料，也不会担心出问题，其余的事情，待会儿跟贺老爹商量一下，这几天应该就能解决了。
“没事没事，我这老身子老骨的一见这花花草草全身都舒坦了，尤其是你这里的花草，更舒坦，哈哈！”而且这新东家大方，这些小事哪能算事儿。
蔡荇笑呵呵地摆了摆手，不甚在意。
花铺如昨日一般，在巳时开门。
此时花架上已经空旷了许多，昨日的生意出乎贺泽的预料，四十九盆花有三盆被当做了奖品，生下去足足卖出去了十七盆，要知道这其中最便宜的一盆也要七两银子，足够一个五口之家两年吃饱穿暖。
当然意料之中的，若说这儿昨日还是门庭若市，今日便是门可罗雀了。足足过了大半个时辰，也只有两人进来逛了逛，且什么都没买，估计也就是看了门口“天下第一”的噱头进来的。
不过贺泽并没有多大担忧，之前便说，他为开业准备的花都是珍品，其实三四天卖出一盆就算生意兴隆了。若是昨日没有周县令的影响，最多也就卖个七八盆。
如今这种情况，已然是惊喜。
前头蔡荇正趁着空闲时间给李氏，贺安，林煜三人讲解着一些花草的基本知识，贺老爹急急忙忙地拉着贺泽进了后院。
“看看，这是昨天一天铺子里挣的钱，”贺老爹从床底下抱着个箱子爬出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阿爹我昨晚一宿都没闭眼，生怕箱子让人给偷了！”
“我数了数，”他压低声音，凑到了贺泽的耳朵边，“这里头足足二百九十七两六钱，你爹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就这，还是打了九折来的！”
贺老爹说着颇有些肉痛。
“行了，爹，昨天刚开张呢，抽奖活动还来了那么多人，生意好一点是应该的，”贺泽从贺有财手上接过箱子，打开看了看，里面有十几锭银元宝，再来就是些散碎银两，铜板很少，“这钱不能就这么放着，太大眼了，我待会儿上钱庄去换成银票，留一些下来备用就是了。”
“那行！”贺老爹拍拍胸口，取了他的旱烟点上，“你再让我一人看这么多钱，我这心都得跳出来！”
“阿爹，那你可得悠着点儿，以后咱家挣的钱只会比这多，不会比这少。”贺泽笑道。
贺有财听完吐了口烟，看了贺泽许久，啥也没说，只重重地拍了两下他的肩膀。所有作为父亲的欣慰和对儿子的骄傲，都藏在眼里。
说完这事，贺泽又跟贺有财说起伙计的事情，对此贺有财也很赞同。最后两人商定，铺里的账房暂时不找，毕竟没有合适的、值得信任的人选，平时让蔡荇帮忙记一下，小安多看着点也就行了。
至于伙计，刘三，贺大郎这俩原主的发小，贺泽还是想帮他们一把，让蔡荇多带两天，能行就行，不行就算；还有赵成，贺泽想为花铺的客人提供配送服务，如果他愿意过来也是好事。不是村里知根知底的，贺老爹也不能放心。
商量好，贺泽临走的时候突然想起关度今天可能过来将软香红变现的事情，又跟贺老爹提了一嘴，之后便马不停蹄地去钱庄换了银票，赶了牛车回村。
将招伙计的事情一提，刘三和贺大郎二话没说便应了。贺大郎摸摸后脑勺，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其实这事我俩早就想问问你来着，不过昨儿太忙，就没找着机会开口。”
他和刘三是村里的反面典型，平常都闲在家里。
刘三还好，是家里老三，虽然刘叔爱抽他，但有事也都会替他操持着。他不同，他是家里老大，下边还有个弟弟，前些日子都有人给弟弟说亲了，他这大哥却无人问津。他这才意识到，再这么下去他可能连媳妇儿都娶不着了！
但是想出息、想挣钱哪有那么容易。他一没头脑，二没本事，倒是想过勤劳致富，但家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块地，他就算再怎么种也不会多出一块来啊。
是以贺泽这可算是雪中送炭。“你放心，我俩肯定好好干！要是不能让你满意，你该说就说，该教训就教训，我们绝对没有二话。”
“那肯定的，朋友归朋友，生意归生意，试用期半个月，干得好留下，干不好走人，我可不会心软的。”贺泽挑了挑眉，“当然了，要是干得好，我按业绩给你们提成，保管亏不着你们。”
“放心，你就看我们的吧！”刘三拍拍胸脯，和贺大郎对视一眼，眼中精光烁烁。
搞定了这两人，赵成考虑了一会儿，也点了头。三人也不等明天了，只登时驾着贺家牛车往镇上赶。贺泽没去，家里刚买的地还空着，旱半夏和连翘也该种植了，他得从村里雇几个村民帮忙翻地。
事儿可真多！
但是为了后面能多挤出几天空闲时间，贺泽叹了口气，还是立马找人去了。
……
半旬后，花铺的事情逐渐走上正轨，各方面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李氏已经不常去了，在贺泽的坚持下，家里所有的药材地都在雇人种，李氏在旁守着，他也不时去看看。
贺老爹担心小安一人守在花铺里立不住，索性一天驾着牛车来回了五六趟，将要用的木头和各种工具，都搬到了花铺后院，就在那里住下了，顺便继续琢磨着贺泽之前给他画的各种图纸，成天在院子里木头刨来刨去。
不过好在花铺后院够大，也不怕他折腾。
至此，贺泽总算稍微空闲了一点。
此时距离提亲的日子，不过十来天。
这天，贺泽特地去看了看新院子。完工以后，家里人得着空闲，已经把这儿打扫了一遍。
既是儿子新婚要住的地方，也是一家人的新家，贺老爹手里头不缺钱，因此也舍得花，用的料子都是顶顶好的。新院子青砖红瓦，门口立着两根漆红大柱，比周围的院子都高出一截来不说，面积也抵得上三四个旧院子，在整个贺家村鹤立鸡群，便是比着镇上有名的富庶地主也不遑多让。
贺泽走进去一看，才发现里面还分了前院后院，统共十多个房间，他每个房间都进去看了，才意犹未尽地出来。
后院里贺老爹特意让打了口井，井水甘甜清冽。贺泽打上来半桶水喝了两口，对新家的“装修”也有了章程。

第90章
接下来一连三天，贺泽都在镇上扫荡。
旧院里的一些东西早已老旧,既然要搬新家,索性全都换成新的。跟贺老爹和李氏商量了一下,贺泽从镇上拉回了好几张床和大件的柜子,至于小件的桌椅板凳便让贺老爹自个儿慢慢做,反正也不急于一时。
等这么一些家具和生活用具都布置好，新院子总算显得不那么空旷之时,贺泽开始准备提亲的聘礼。
其实按照村里的习俗,本不用那么讲究。穷苦一些的，几袋米，几匹布加上一二鸡鸭便差不多了，富贵一些的，便将鸡鸭换成猪羊,对哥儿来讲，这已经是极大的看重了。
当初贺宝儿嫁到镇上为妾的彩礼得了十两银子,不得不说,那人还真没有亏待他,毕竟这可是两头小牛犊的价格。
说来说去,到底是贺家村太穷了。
贺泽舍不得这么委屈林煜。
两辈子唯一一个让他想娶回来的人，自然得给他最好的。贺泽和贺老爹商量了一下,把开张当天赚的差不多三百两银子分成了四份,将自己的那一份全都拿了出来。
可拿了银子到了镇上，要买些什么却心里却没个数。贺老爹和李氏也没见过大户人家的婚礼，想了半天只让他看着买。贺泽无奈,只得去了于家酒楼找于掌柜打听。
下午回村的时候，贺泽足足带回来三四辆牛车，十来个大箱子，其中整四个箱子的绸缎布匹，还有四个箱子的精致瓷器，再来就是一些必备的，具有象征意义的尺、梳、鞋、镜、如意称等琐碎东西，还有两个箱子的蜜饯干果，茶叶喜糖。
虽然贺泽有些奇怪这些吃食怎么也要纳入彩礼当中，但是听于掌柜说得信誓旦旦，便也照办了。
有人欢喜有人忧，在贺泽这边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有人的日子却不是那么好过。
林天贵背着双手，佝偻着腰走在田埂上，步履沉重，半垂在肩上的几缕头发已然发白。有弯腰种地的村民抬起头来认出他，随即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努了努嘴，“看看，这林不是林天贵吗？报应啊！”
“谁说不是呢？人在做，天在看，自己造了孽，总归是要还的。”
“哪有这么狠心的父姆，我听阿姆说，他家二儿子死的时候都不成人形了。”
“所以现在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呗！那姓刘的老哥儿瞎了，剩下的两儿子老大进了牢房，老三死了，俩媳妇也跑得跑，卖得卖，两孙子本来也都不是啥好的就不说了……这林老头以前多神气啊，再瞧现在！啧！”附和的声音越来越多，有人呵呵笑了两声，声音也大了起来。
“我听说他那大儿子是让贺家小子弄进去的？放出来没有？咋回事啊？”
“那林大不是什么啥好玩意儿，把贺有财家整一块的药材地都给拔了，就是雇咱种的这种，听说可值钱了，要我说，这种人这辈子就别放出来！免得……哎，你拉我干嘛，我还没说完呢。”
被媳妇拉住的人朝林天贵看了一眼，见人正死死瞪着他，突然就笑了，还站直了身体往旁边吐了口唾沫，“我敢说还怕人听啊，那林大是个什么破烂玩意儿，咱们的青天大老爷明察那啥来着，心里清楚着呢，指定不能把他放出来，我听说牢里啥人都有，指不定有个什么意外人就见阎王去了！”
“你，你……”林天贵气得两股战战，牙齿咬得咯吱响。
“来来来，你有种下来！”
这人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长得高壮，见林天贵一直不迈开腿，声音愈加戏谑，“今儿我种这地看着就觉得眼熟，现在想想，这地之前不是您老家的吗？可惜啊，现在都是别人的了，就那个，把你儿子送进牢里去的那个，人家现在可有出息，又造房子又开铺子，过两日还要去跟你家煜哥儿提亲呢，哦，对了，我给忘了，煜哥儿不认你们了，早就跟你们没关系了，哈哈……”
汉子的笑声一起，旁人不少人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又开始议论上了林家人是怎么心狠愚蠢。
“你，你们……”林天贵瞪得眼睛发红，老树皮般的脖子青筋暴起，却是到底没敢下去，嘴里吐出几个字便脚步凌乱地离开了，活像后面有鬼追他似的。
回到茅草屋，林天贵满肚子的气终于按捺不住，一脚踢翻了灶台，又掀倒了一张旧饭桌子，连晚上睡觉的竹席也让他狠狠踩了两脚。
灶台上的药罐子碎裂成片，落了一地药渣，饭桌子缺了条腿，屋里仅剩的几个碗碟都没幸免于难，被激起的烟灰还在满屋子飞扬，一片狼藉。
林寿带着林福拾柴回来，看见的便是一副这样的境况。
“阿爷，这是怎么了？咱家……”
“你们阿爹救不回来了。”
林天贵此时已经冷静了下来。他坐在床边上，见两孙子回来便抬头看着他们，语气平静，声音却很冷。这些天他天天都去县衙，能找的人他都找遍了，但是连县太爷的面都没见到，他尽力了。
“啊，啊啊……”
方才那么大动静都没出声的刘氏，这会儿却伸手死死拽住了林天贵的袖口。家里没钱，已经很久没买过药了，现在刘氏吃的药都是以前买的，就着药渣一遍一遍地熬，熬到现在就跟喝水一样，以至于他的身体越来越差，连话都说不出口了。
“我想清楚了。你放心，咱们大郎只被判了三年，三年之后就出来了。不会有事的。”林天贵把刘氏的手扯开，指甲掐进他的肉里，“但是，咱大郎救不回来，害了咱们大郎的、害了咱们家的，却过得那么好，我们得报仇，报仇！”
林福被林天贵脸上阴狠的表情吓得连连往后退。
“阿爷……”林寿脸色发白。他也恨阿爷口中把他们一家害成这样的贺家人，但是他心里更多的是怕，他们家已经这么惨了，连阿姆也没了，若是再，再……
“阿爷，咱们，咱们……”他咕哝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在对上了林天贵的眼神后哑了嗓子。
床上刘氏不安地蠕动着身体，又“啊、啊”地叫了两声。林天贵拍拍他的背，“你不要担心，我不会干傻事的。最近要征兵了，你想想要是贺家崽子去了战场上，能有几条命回来？我打算去找里正，这事儿归他管。”
闻言林寿狠狠松了口气，林天贵看了他一眼，站起了身来，从屋子角落挖出了一个布包，里面都是些碎银，还有几贯铜钱。
“我算了一下，最近请衙门里的人吃饭喝酒又花了快二两银子，家里只剩下五两银子了。”里正是个胃口大的，五两银子怕是满足不了他。
林天贵的眼神在两个孙子脸上打量着，随后定格在大孙子林福身上，意味深长地道，“你说你阿兄怎么就不是个哥儿呢？”
他说这话的声音低得几乎低得听不见。
然而林寿站得很近。他对上林天贵黑漆漆的瞳孔，心口砰砰直跳，连忙把林福挡在身后，嘴角用力向上扯了扯，“阿爷，阿兄，阿兄他本来就不是哥儿啊，他脑子也笨，最近还常常问我您怎么不给它抓蛐蛐了呢。”
林天贵不答，只盯着林福看了许久，眼神中有许多东西一闪而逝，快得让林寿抓不住。
……
林天贵一家在做什么，贺泽自然不知道，或许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这几天彩礼已经准备地差不多了，总共装满了整十六个箱子。
除去最先准备的布匹瓷器等，贺泽又精心挑选了一些衣服首饰，以及发簪佩玉，李氏还坚持往里装了一对鸡，一对鹅，还系了俩大红花，看着喜庆得很。
提亲前的最后一天，贺泽拿了林煜的弓上了山，最后带回来一对膘肥体壮的活雁。
二月二十八这日，晴空如洗，阳光普照。
贺家人早早地便起了床，贺老爹换了一身灰黑色带花纹的长袍，头发输得一丝不苟，脚上还穿了靴子，打扮得比花铺开张那日还贵气。
贺泽的衣服是贺安选的，一件宝蓝色书生样式的儒衫，腰上系同色的腰带，环扣处佩着一块环形白玉，所谓芝兰玉树也不过如此。
李氏帮着理了理贺泽的衣襟，眼睛一红，贺安刚唤了他一句，他又吸吸鼻子笑了起来，“今天阿姆高兴，瞧瞧，我儿长得可真好……”
“那是当然的，儿子随我，哈哈！”贺老爹高兴，黝黑的脸此时也显得分外精神，一笑便露出一口白牙。
“你个不要脸的老不羞！”李氏嗔怪瞪他一眼。
两个小的看着两个老的吵嘴，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直到来帮忙挑箱子的村民敲了房门才消停下来。
提亲只贺老爹带着贺泽前去，两人在李氏的叮嘱下出了门，刚走了几步远，前头的村民便开始敲锣打鼓，还放起了鞭炮，整个贺家村都被惊动了。

第91章
一大群老少爷们跟在提亲的队伍后头，叽叽喳喳,议论纷纷,贺老爹见着这个打声招呼,见着那个又问声好,贺泽陪着点头微笑,到林煜家门口的时候，脸都快笑僵了。
“林婶,快出来,给你家煜哥儿提亲的来了！”
还不待贺有财敲门，便有凑热闹的扯着嗓子喊了起来。院门很快被打开，张素一脸笑意将人迎了进去。院子像是特意清理过，放下整十六个箱子也不显拥挤。
礼单是贺泽写的，这会儿念的人是贺家村的一个族老,脖子上还挂着两面锣，方才的震天响便有他的一份功劳。
“……棉布十二匹,绢布六匹,云缎六匹,青花瓷瓶两对,白瓷碗碟八套，白玉簪一对,翡翠簪一对,铁木雕花妆奁一件……”
这位族老看着年纪大，声音却洪亮有力得很，刚念了几句便有村民议论纷纷。
“这么多匹布,得多少银子啊！”
“这才哪跟哪儿！要我说，这贺有财家怕是发了大财，没看后面念的翡翠簪玛瑙镯？这可都是城里贵人用的东西，他家大小子可真有出息，贺有财生了个好儿子啊！”
“……好儿子是好儿子，要我说贺有财和李彩云两口子也是心大，这煜哥儿这命……万一有了个意外，这两口子不得哭死啊！”
“呸呸呸！这好日子，你这人怎么就不盼着人家点好！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看贺家小子就是。听说那会儿他病刚好就在山上挖到了一株人参，后来又开始种花，越稀罕的他种的越好，新开的花铺也赚老多银子了。”
“哎，那贺有财小儿子安哥儿，还没定亲呢吧？人长得也好，年岁跟我家那小子相当，相配得很呐！”
“你倒是会想，你也不瞧瞧你儿子那五大三粗的样儿，人家安哥儿看得上才怪！我倒是觉得我姆家侄子不错，年纪轻轻的已经在镇上做账房先生了，人长得也俊……”
……
大件小件，贵的便宜的，礼单洋洋洒洒念了快两分钟，村民们的话题也越跑越偏。等礼单念完，围观群众仍是兴冲冲的，并未散去。
只是院子里放了箱子后，便有些施展不开了，张素给敲锣打鼓挑担子的一人倒了一杯茶，又给村民们招呼了些点心瓜果，才将人请了出去，至于贺老爹还有贺泽、以及念礼单的那位族老，则让他请进了正堂。
早先便定亲了，因此接下来只三个大的说些场面话便是，贺泽坐在一旁不时陪以微笑。他倒也不觉得无聊，只一想到此刻林煜怕是被林婶关在自个儿屋里不准出来，就有些压不住脸上的笑。
临走的时候，贺老爹和贺泽相继给林二郎上了柱香。张素前脚送他们出去，林煜后脚就推开了房门半露出了个脑袋，“阿姆？”
“人都走了，出来吧！”
“方才你贺叔说，你和小泽的生辰八字已经送去了镇上张神婆那里，过两日成亲的良辰吉日就出来了。估计要不了两个月。”张氏看着林煜，脸上的喜色遮掩不住。
“哦——”
林煜鼓了鼓腮帮子，咬着嘴唇看了他阿姆一眼。阳光下，白皙的耳垂充血通红。
张素忍不住笑出了声：“怎么？跟你阿姆还害什么臊？”
“我才没有，”林煜别扭地摇头，下一秒眼神落在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四行箱子上，又突然有些沉默。
“怎么了？”
“阿姆，贺泽他……不会有事的，对吧？”
“傻孩子，”张素叹了口气，摸了摸林煜的头发，“放心吧，你们这定亲的许久，可有出过什么事？我的煜哥儿生得这般好，前二十年阿姆又让你受了这么多苦，下半辈子老天爷一定舍不得再让你吃苦头的。”
林煜抿了抿唇，目光逐渐变得坚毅。他的手掌抚向襟口，衣裳下是贺泽送给他的玉佩，此刻正传来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
成亲的日子最后定在了五月二十号。
那张神婆本来给了三个好日子，因为提亲定亲最好在百天内，所以四月挑了一个，五月挑了两个，贺泽本来想选四月，但是李氏觉得“四”这个意头不好，和贺老爹坚持五月，贺泽只得妥协。
最重要的提亲事宜结束，贺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淡和忙碌。三月到来，原本还被村民们津津乐道的提亲被另一件事压下。
要征兵了。
这件事早些日子便过了几个族老的口，村民们可能听到点风声，但总归没落到实处，因此还只是在暗地里传，然而这两天县城有些村子已经在登记排查的事情一经证实，顷刻间要征兵的消息铺天盖地。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哪怕正是过了农忙的高兴时日，村子里也突然压抑了许多，再难听到欢声笑语。
这日里李氏带着贺泽回了一趟李家村，他倒不是担心这征兵的事。毕竟李家家境殷实，经营这么多年，两个汉子四两银子的兵补还是能拿出来的。
只是就算不担心，这事儿还是大事，至少得去通个气，再加上贺泽又与林煜提了亲，总得告知一声。
本来李氏是打算让贺老爹带着贺泽前去，只是贺老爹心里还憋着口气，一听就气哼哼地驾着马车往镇上去了，气得李氏直跺脚。
“阿姆，你就让阿爹任性这一回吧，再说他不是把身上的银子都拿给你了？就是让你多给捎点东西过去，阿爹心胸广阔，不是小气的人。”贺泽看了眼贺老爹的背影，笑着哄道。
李氏哪能不知道贺老爹的性子，气过一阵也就好了，姆子俩提着大包小包地去，又提着大包小包地回来，带了许多干货还有一篮子鸡蛋。
三月六日，族长贺鸿敲锣打鼓地将贺家村全村人聚在一起，彻底证实了征兵的消息。
整个贺家村登时一片愁云惨淡。唯一能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兵补并没有上涨，二两银子能留下自己一个亲人。
接下来半个月，基本上每日里都有来家里借钱的人，有的是真困难，有的是乘机打秋风，这事贺泽丁点没管，全由李氏做主。
经过去年的困难境地，这村子里的人人心是黑是白，李氏摸得准准的，有的二话没说就借了，有的哪怕在家门口撒泼打滚也不给一个铜板儿，十分硬气。
什么？我家有钱？我家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那是我儿子辛辛苦苦挣得，一没偷二没抢，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想借谁就借谁，关你pi事儿！
不得不说，儿子有了出息，兜里有了银子，李氏说话的底气都足了许多。
花铺那边，除却第一天赢得了开门红，接下来四五日生意也很是不错，第二日卖了七盆，第三日卖了五盆，第四日三盆，时至二月十六，四十九盆花就只剩下了十四盆。加上关度送回来一盆，统共十五盆。
还好贺泽之前买的花种多，盆里种不了了便随便洒在了地上，贺安浇水的时候通常顺便也会把它们也浇上一遍，再加上有贺泽在，这些花草也长得不错，大多都开了，修剪一番再移栽到盆里，也是娇艳欲滴，尽态极妍。
总算避免了一场开业三天就因缺货而歇业的尴尬。
而另一边，贺泽终于和林煜成了名正言顺、众所皆知的夫夫关系，只是还没来得及跟自个儿未婚夫好好培养培养感情，就让贺老爹提溜着到花铺帮忙去了。
“没出息的，安哥儿在铺子里都忙成啥样了，你个当哥哥也不寻思着帮他分担点，天天跟在媳妇儿后边转悠像什么话！”
贺泽：“……”说得您当年没这么转悠过一样！
尽管内心吐槽，明面上贺泽还是很理智地保持了沉默。两父子驾着牛车出村的时候，好巧不巧正碰上林天贵带着他大孙子林福从岔道出来，当真是冤家路窄。
一个村就那么大，谁家有个啥情况半天就传遍了，关于林家的闲言碎语贺泽听了不少，不得不说现在林家确实挺惨，不过林家越惨贺泽听着就越舒坦，报应不爽不是？至于同情心这玩意儿，他早八百年就让丧尸给啃了。
出乎意料的是，今儿林天贵倒是没恶狠狠地瞪他，甚至脸上还带着笑，只是笑容扭曲，颇有些颠狂的意味，贺泽扫过一眼也没有放在心上。
待到牛车远去，旁边的林福耐不住了，“阿爷阿爷，我们快走啊，我们去找阿姆，我要阿姆！”
“好，阿爷这就带你去找你阿姆。”林天贵转过身来，面容慈祥，他摸了摸林福的头发，眼神放空又重复道，“带你去找阿姆。”
且不讲这爷孙俩的事，贺有财带着贺泽到花铺的时候，花铺正闲着，蔡荇一边浇水一边教着刘三他们几个各种花草的习性，贺安坐在柜台一旁借沙盘练字——自从忙过花铺开张那几天，贺安习字的事情又提上了日程，贺泽过来的时候便由贺泽教，贺泽没来便蔡荇教，左右不过几个大字，费不了几个时间。
“——阿爹，这就是你说的忙？”
“可不是忙吗？你看人家蔡师傅，又要招呼客人，又要侍弄花草，没事还要教刘三他们几个，就连小安认字也要……”
“行行行，我知道了！”贺泽彻底投降。花铺开张快一个月，名声打出去了，其实生意也算稳定下来了，平均五六天能卖出一盆去，一天能有七八个客人来逛就不错了。
看样子倒是惨淡，但其实不然，要知道这花铺里卖的花动辄十两二十两银子一盆，便是便宜的也要五六两，一个月下来少说也能赚二十两银子，且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就是很大一笔收益了。
贺泽原本想开花铺打的就是这个算盘，借着自己木系异能的便利，花铺规模小好打理的同时又有高收益，且这边每个月都有稳定进账之后，药田那边就随便自己折腾了。
和铺子里的几个人打了招呼，贺老爹马不停蹄地去了后院，他这些日子一直忙于他的木工活。贺泽看了一眼花铺里还有些空置的花架，叫了刘三两人去后院坪里搬了七八盆过来，那是前几天从家里送来的。
没有客人，贺泽便帮忙分担着蔡荇的活计，忙忙碌碌到中午时分，花铺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第92章
至少对于贺安来说，是不速之客。
他看着罗湛明一身紫衣折扇的打扮,扭头撇了撇嘴。这些天罗湛明主仆虽没有常来,但也来过几次,可惜大概是初次相遇时留下的怨念太深,贺安直到现在也不待见他。
见贺安如此,贺泽摇了摇头，走出柜台见了一礼,“罗兄。”
“贺兄,别来无恙。”罗湛明看样子心情不错，他歪头瞥了瞥贺泽身后的贺安，这才冲着贺泽挤眉弄眼道：“听说贺兄你成亲在即，到时候可得请我吃酒啊！”
“那是当然，上次的事情还得多谢你。”贺泽指的是罗湛明邀请周县令来观花铺开业礼的事。
两人寒暄了一番,好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气得贺安在后头吹胡子瞪眼。
“刚好碰见你在,其实我这次来是有正事,”罗湛明扇子一收,忍不住垂头抱怨,“花铺开业那天我大哥夫中了一盆姚黄记得吧？都恹了好几天了，府上的花农怎么伺候都不见好,担心得我大兄吃不下饭,特意让我请你过去一趟。”
“恹了？”
贺泽下意识地看向花铺里的另一盆牡丹之王——魏紫，依旧紫光潋滟，花瓣娇嫩得可以掐出水来。
“你这还真是洞天福地,按理说你这成天搁室内养着的，哪能比得上我大哥夫府上三五个花农精心侍弄的，倒是奇了怪了。”
“罗小公子，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这盆魏紫老朽我可舍不得亏待它，刚刚也在后院晒太阳呢，您府上是精心侍弄，我这就不是精心侍弄了？”
给盆栽浇完水的蔡荇听见这话不乐意了，哼哼地在衣摆上抹了抹手。
“……哪里，哪里，蔡老别生气，小子说错话了。”罗湛明扇子一扬，笑着赔了个不是。
蔡荇本就不是真生气，转瞬便将话题转到了姚黄身上：“我听小掌柜说这两盆姚黄魏紫同种同生，开花的时间也差不多，莫不是水土不服？”
“不会吧……”这么点地儿也能水土不服？
“具体什么情况还是看了才知道，这样，等吃完午饭，我立刻过去。”贺泽望了望日头，“要不罗兄一起？我请。”
罗湛明也不推辞，他正愁没机会和这两兄弟拉近关系呢。既然是请客，贺泽索性将花铺的人都叫上了，外加贺老爹和扭扭捏捏的贺安，花铺就关门这一会儿，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在于家酒楼吃习惯了，一行人还特地绕了远路。俗话说酒肉朋友，酒肉朋友，一起喝过酒吃过肉，贺泽和罗湛明两男人之间的友谊还真的上升了那么一小步，总算不那么客套了。便是贺安，对着罗湛明的态度都好了一点。
饭毕，贺泽跟着主仆两个前往县令府衙，前面是衙门，后面是住所。
这还是贺泽第一次来。
罗湛明算是周府的常客，门童一见是他也不必通传，径直开门让三人进去了。
“要不我先带你去拜访一下我大哥夫？”
“不用，直接带我去花圃吧。周大人政事繁忙，我们还是别打扰他了。”贺泽摆摆手，让仆役领着往后花园去。
“这……”
罗湛明还在犹疑，见贺泽走远，忙给身边的阿木打了个眼色，自己追了上去。
“贺掌柜，您看，就是这株姚黄。我们老爷夫人都可喜欢它了，每天下午都要过来看上一会儿，但是这几天也不知怎地，落了好些花瓣，连叶子都有些泛黄了。”
府上有专职照料它的花农，一听县令大人特意请来“看病”的人到了，也立马赶了过来，嗫嚅着跟他说着这姚黄的境况。
铺子都开了这么久了，再加上还有蔡荇这个高手讨教，贺泽对于各种花草的习性也算略懂皮毛。
牡丹有四特性，宜凉怕冻，宜暖怕热，宜光怕阴，宜干怕湿，盆栽牡丹对于土壤和水肥的要求更高。贺泽手上摸了摸一片泛黄的叶子，输送了一点异能过去，明显感觉到眼前这株姚黄瞬间兴起的喜悦和依赖。
不过贺泽很快放开了手，大庭广众之下，他可不想暴露。花农见他看着不说话，心情忐忑起来：“掌柜的，这，这姚黄不会要死了吧？”
贺泽摇了摇头：“我先问你，你一天给它施几次肥？浇几次水？晒多久的太阳？这有枝丫，这一个月可曾修剪过？”
“施肥只老爷带回来的第二天，我给松了松土，埋了点晒干的牛粪和青草，后来老爷说有味，后面都是用的草木灰混着水，一天两次，浇水施肥一并都解决了，嘿嘿，至于晒太阳……”
“好了，我大抵知道了。你这是施肥过勤，再加上水涝，引起根系腐烂，再有十来天，估计真得死了。盆栽牡丹开花后半月内追一次浓肥，但肥水七八天浇一次就可以了，至于清水，每天一次，且最好在清晨或凉爽时浇……”
从施肥、浇水、光照，到松土除草、修剪枝丫，到选苗、栽种……到盆栽牡丹的各种忌讳，眼见着贺泽越说越多，罗湛明越听越咋舌：“这牡丹也太娇气了吧！种个花儿都这么多事？”
“花嘛，都是需要细养的，越好看的花越需要细养。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普通的花尚且如此，牡丹自然有过之而无不及。”
“好！说得好！”
贺泽话音刚落，另一道声音从廊道那边传来，紧接着出现的是县令周文达，身边还跟着师爷刘羊吉、小厮阿木。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一听贺小兄弟就是风雅之人，哪像这个粗俗蛮人，”周文达下了台阶，把罗湛明推到了一边去，“赏花品花的个中意趣，他哪里能懂！”
“哥夫，你这么说就不地道了啊！我怎么不懂了？你们文人雅士的那一套……”
“我们那一套怎么了？”周文达斜睨了他一眼，没理，转头对着贺泽，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想来有小掌柜的出马，我这姚黄是有救了？”
“那是当然，大人放心就好，”贺泽言语间自信十足，“我刚才已经把注意事项都跟府上花农说了，照着法子养个十天半个月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当然，这两天我也会过来观察照看的。”
“那就好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这可是姚黄啊，值三千两的稀世名花，便是他远在京城的老师都没有一株，要是死在他手上，他哭都没地儿哭去。
周文达喜不自胜，感激地看了贺泽一眼。
事情办完，贺泽也不耽搁，接着便提出了告辞，罗湛明跟着去送他，回来的时候，周文达正在跟几个花农训话，让他们不得忘了贺泽的嘱托，有所错漏。
“大哥夫，我没说错吧，专业问题就得找专门人才来解决，你这担心这么长时间，还没有人几句话管用。”
“我这也就一时急了，原本蔡师傅在府上的时候，就从来没出现过这种问题，还是他们水平不行……对了，蔡师傅还在第一香花铺里帮忙？”
“是啊，”罗湛明一听这话就知道他这大哥夫在想什么，“他老您就别惦记着了，人家签了契约的，得干三年呢！”
“蔡师傅心气高，能在贺家花铺里干，看来这贺泽也是有真本事的。”人的名，树的影，蔡荇在栽花种花一行颇有造诣，府上常请他来照看一些珍贵的花卉，自然也是打过交道的。“诶，你跟贺泽熟，看他的言谈举止像是读过书的，又出口成章，怎么没去科考，反倒……”
“这个我倒听贺叔说过，贺泽是念了七八年书，但是一直也没念出个所以然来，所以……”罗湛明耸了耸肩，他也念了好些年书，可惜实在没甚趣味。
“是这样……倒是可惜了。”
周文达叹了口气，也不知在可惜什么。他又看了那株姚黄一会儿，嘱咐花农好好照料着，这才带着罗湛明去了正堂，“今儿吃了晚饭再走，你大兄出门也该回来了，前些天天天跟我念着你呢。”
“好勒！”罗湛明笑着应道。
……
另一边，贺泽回到花铺的时候，时间刚好到酉时，左右铺子里也没什么事情，他便赶着牛车带着贺安先回去了。贺安这好些天没回家，李氏怕也早就想他了。
果然，待到牛车回村，坐在院门前洗衣裳的李氏看着两兄弟一起回来，特意多红烧了一条鱼。只是贺泽还没来得及享受李氏的手艺，族长贺鸿慢腾腾地敲开了他家的院门。
贺鸿也不进屋，双手背在后头，半弯着腰，开口便提他家里买地开铺子，还直夸了他好几句，听得贺泽心里没底，索性敞开了道：“三阿爷，您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事您跟我直说？”
“这事儿……”贺鸿叹口气，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贺泽，“那就跟你直说吧，你既然叫我一声三阿爷，那你就跟三阿爷我说老实话，你是不是在外头做了什么事儿，得罪那石里正了？”

第93章
“怎么回事？”贺泽满目疑惑。
那个什么里正,他也就听旁人说林家的事的时候提过几嘴,连面都没见着哪谈什么得罪。
见他半点不知,贺鸿的心总算稍稍放下了一点儿,“兵役这事咱们和附近三个村子都归石里正管你知道吧？这次招兵任务下来了，我差人打听了一下，四个村子，一共十二个人,平均每个村子是三个人，可有人给我透露了消息,说石里正有意让我们村增加到六个人，这，这怎么能行,唉！”
贺鸿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个时代地广人稀，一个村子顶多二十来户人家，能去当兵的基本都是走到绝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三个人贺家村还能承受，六个人那就是逼人去死了。
难怪贺鸿如此着急。
贺泽沉吟一瞬，“那,这事是跟我有关？”
“具体三阿爷也不是很清楚，只是跟我透露消息的人提到了你,”那人是石家村村长，平日里就在石里正的眼皮底子底下讨生活，素来跟他交情不错,因此这事估计是**不离十了。
想了想，贺鸿又道，“贺泽小子啊，事关贺家族人性命，不怪三阿爷贸贸然来找你，实在是若是这事那石里正当众宣布了，恐怕就没有转圜余地了呀。”
“三阿爷放心，这点道理我还是知道的。”贺泽顿了顿，又笑着安抚道，“三阿爷也不必过于着急，这两日我找个时间去拜访一趟石里正吧？若是有什么误会，也可解释清楚。”
传了消息又表示与他有关，不是坐等他上门吗？他与那石里正从未有过什么交集，唯一的交集大概就是和林天贵一家有关，对了，那李山凤上次想给林煜说亲，说起的就是里正家的亲戚，不会……
脑子里百转千回，实际上只过了一秒，贺鸿看着眼前这个七尺男儿，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贺泽小子啊，你是个有出息的，迟早能混出个样儿来，大丈夫能屈能伸，咱们无权无势的，有时候还得学会压了腰杆过日子啊。”
贺泽没出声，他知道贺鸿这会儿在提点他。
“好了，时辰也不早了，三阿爷也回了，这事解决了你跟我通个气，好让我心里这块石头平稳落地。”
“是，贺泽知道了。”
见他并无不忿之色，贺鸿也只当他听进去了，叹了口气又慢慢腾腾地走远了。
原地，贺泽舌头抵着后槽牙转了一圈，身上难掩戾气，半晌之后才消失
管它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贺泽是第三天去的那石里正家。这事儿他谁也没告诉，无论是贺老爹李氏，还是林煜，他独自一人驾着牛车从镇上回来，径直到的石家村。
里正的家在石家村很好找，院子不大，却是红梁红柱，十分气派，门口还特意挂了个匾额。
“石府”。
真真是几个村子头一份。
石里正叫石兴文，一听这名字就知道是读过书的，三十来岁的年纪，看着倒比贺家父姆年轻许多，架势端得很足，便是比起周县令也不遑多让。
贺泽足足等了他小半个时辰。
“是贺泽是吧？贤侄莫怪，方才有事耽搁了。”石兴文姗姗来迟，坐在首座边喝茶便道，虽是抱歉语气却颇为敷衍，“你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啊？”
敬人者人恒敬之，等了这许久，贺泽的耐性也消磨地差不多了，“小子开门见山吧，听闻石里正想要将贺家村的招兵任务增加到六人，可有此事？”
“这事不是还没决定吗？”茶盖茶杯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石兴文享受地闭了闭眼，“不过我确实有这个想法。”
“和小子有关？”
“诶，这哪能啊！这方圆几个村可是好些年没出过似贤侄这般俊杰人物了，”他可打听了，这姓贺的家里那家花铺可是日进斗金，可不是俊杰人物吗？石兴文放下茶杯，笑容和煦了不少，“贤侄啊，我也实在是不得已啊，贺家村相比其他三个村子来说人丁更加兴旺，理应多分担一点名额啊。”
贺泽默不作声，他若是信了这话便是有鬼了，也不想跟他多扯皮，便将自己准备好的礼物往前推了推，“听说石夫人身体不太好，晚辈特意准备了一棵人参，一坛药酒，希望能和对石夫人的身体有所裨益。”
这两样东西加起来近十两银子，对于这小山村而言，确实是一份天大的礼了。
可是石兴文丁点都不满意。
早两天林天贵找他来了，跟他哭诉了许久林家的惨境。
说实话林家怎么样他一点也不关心，若是他老子还在，估计还还能念着几分情谊，可他老子不在了啊。去岁他那侄子的事情，他这边都跟人说好了到头林家把事给办砸了，让他丢了好大的面子，他这会儿是看着林家人都嫌烦。
可是林天贵哭诉完又给他送了十两银子，便是让他在招兵的时候把这贺家小子送进去，哪有人跟钱过不去的啊？
他乐呵呵地把钱收了，把人送走了，至于办不办事，林家那几个老弱病残还能把他怎么样不成？
不过这么一来，贺家的事情他也有了一些了解，这大半年的贺家是又开铺子又买地，有钱啊！于是他才想了这么个法子，既让贺家小子老老实实地把钱送过来，又不让人抓到他的把柄。
这几天里石兴文想着那白花花的银子想得都没睡着觉。
可是现在……贺家就拿这么点东西就给他打发了？！
要说要不是这姓贺的搅局，他那侄子也不用死不瞑目，让他平白落了埋怨，这抢了他侄媳妇的账他都没跟姓贺的好好算算！现在这真是……一点都没把他放在眼里。
石兴文盯着桌上包着红纸的人参和药酒，嘴都气歪了。
“小子带的礼物可有什么问题？”贺泽只当没看见他脸上的青色。
贪心不足蛇吞象。
石兴文转头盯了他许久，半晌才遏制住自己的情绪，道：“贤侄既然开门见山了，那索性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一百两。”
石兴文竖起食指。这才是他的心理价位。
“一百两？”
酒楼里的小二每个月二钱银子，一年二两四钱，早两年，五两银子够他们一家四口衣食温饱，便不是大鱼大肉，鸡蛋油荤总能满足。
一百两，嗯，可真够敢开口。
贺泽都要被气笑了。
“如何？”想着那贺家花铺的进益，石兴文觉得他要的也不是很多，何况——“贤侄啊，你可想清楚了，其他三个村子逼得紧，若是十二个名额均分，怕是他们不会答应啊，我虽然总管这事，可也要听下面百姓的意见嘛，你说是不是？”
“贤侄还是要多为族人考虑才是。”
石兴文笑得开怀，似乎已经看见那白花花，亮闪闪的银子在冲他招手了。
“不如何，小子家里家徒四壁，穷困潦倒，怕是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说罢，贺泽没给石兴文反应的机会，直接甩袍站起来，顺便还把人参和药酒提着走了。石兴文看着他的背影又惊又气，眼睛都快鼓出来了。
自他做上这方圆里正的位置，还没人敢这么给他气受。
“哼！给脸不要脸！”
咣地一声，桌上的茶杯被摔在了地上，登时四分五裂。
另一边，贺泽将人参和药酒放在牛车上，慢悠悠地往家里赶。这种情况他早有预料。
要么那石兴文收了礼物见好就收，两个人还可以交个朋友；要么他狮子大开口，不欢而散。
现在明显是第二种。
相比贺家村而言，这周边其他三个村子更不富裕，这么个荒野地界儿，石兴文居然敢跟他要一百两，可见平日里没少收银子。
还有他这突然敲诈到自己头上，怕也不是巧合。
“驾——”
思绪绕了一圈又一圈，贺泽一抽牛腹，大黄牛哞哞两声总算加快了速度。
因着心里有事，贺泽忍着没去找林煜。
晚上，他独自坐在书桌旁沉思。今天这么驳了那石兴文的面子，石兴文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或者明天，他就会当众宣布四个村子的招兵任务。
石家村所有的权利都在石兴文手里，村长就是个摆设，另外两个村子自己得了好处必然也会拥护石兴文的意思。
那么……贺泽在桌上敲着手指。
窗外月满如勾，银辉遍地。
第二日一大早，贺泽便去了一趟贺鸿家。下午，招兵任务果然传开，那石兴文竟丧心病狂地宣布让贺家村出九人。
贺家村一时人心惶惶，议论纷纷。
“九人！他这是疯了吗？”还好贺泽事先跟贺鸿通了个气，贺鸿还不算太失态，“你说的事真能成？贺泽小子啊，你可得给三阿爷句准话，要是不成，这……”
这他进了棺材也没法跟祖宗交代啊！
“三阿爷，你放心吧。本来我还只有八分把握，但现在就是十分了。”九个人，这怕是气疯了吧，脑子都没有了。
贺泽挑了挑眉，又严肃道，“三阿爷，还有好些天才到官府来接人的时间，这段时间您一定要安抚好族人，这件事我会尽快办妥的，若是办不妥，那九个人中必有我一份，您看这样可行？”
再三跟贺鸿做了保证，总算让他放宽了点心，将全身心投入到了对村里人的安抚工作中。
而贺泽，则是每天按时去了周文达府上照看他那株心肝儿牡丹。
一连三天。

第94章
周县令常来看牡丹的时间,后院。
“诶！停停停！”一只手从贺泽手里把剪刀抢了下来,花农看着地上两根青绿的长枝丫痛心疾首,“贺公子,你怎么了？不是说这两根不用剪的吗？”
“不好意思，我……”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贺泽话还未说完，便看见周文达和他的夫人相携从长廊那边过来，步伐慌乱,言语焦急。
花农还未答话，贺泽便率先低头致歉,“方才有些恍惚，剪坏了这姚黄的两根枝条，还请大人恕罪。”
“这,这……”
周文达捡起地上的两根枝条心痛极了，周夫人围着那株姚黄转了两圈，见枝头的花并无什么不妥,甚至比往日还要鲜嫩两分，一颗心也放了下来。
之前便说周文达和他的夫人都是爱花之人，贺泽来这几天，也时常会看见他过来看花。
“没事没事,没伤着根本，把这两根当做需要好修剪的吧,说不定花还能长得更好呢！”周夫人凑近闻了闻花香，巧笑着安抚周文达。
后者叹了口气，“贺泽啊,你这两日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若是不便来府上，等过些日子空闲了……”
他这两天每次来都见贺泽神思不属地，这次还只是剪断了两根枝条，下次要是把主干剪断了可怎么办！
“这……回大人话，家中并无其他事情。”
周文达见和他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双手背于后方，脸上表情严肃了些，“贺泽，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说出来我还可以与你做主，再不济出出主意总是行的，你若是继续这样下去，我可不敢让你再来看我的姚黄了。”
“就是啊，你这大人可视这花如命，你若不让他安了心，怕是今儿晚上都睡不着了。”
“这……”贺泽抬头直视周文达一眼，猛然跪在了地上，“小民人微言轻，恳请大人为贺家村一众村民做主！”
周文达和他夫人对视一眼，眼中难掩惊诧。
“你这是何故？”
花农悄悄地退到了旁边。
贺泽面露悲愤之色，言辞恳切，先说贺家村贫苦，村民艰难，再说石兴文枉顾民意，肆意妄为，在提到贺家村的招兵任务从三人提至九人时，周夫人即便有所准备，也忍不住感同身受，大喝了一声，“胡闹！区区一个里正，他哪来那么大的胆子！大人……”
“九人，”周文达皱了皱眉，“四个村，其余三个村每村一人，偏你们村要出九人，这的确不公平，若是属实，本官自当为你们做主。”
当兵的十有**是回不来的，这是这个时代的普遍认知。
“不过听你所言，似乎此事还有内情？”
“是，招兵任务宣告之前，石兴文曾找到我，向我勒索一百两，我拒不从，他便恼羞成怒，挟私报复！是而才有这九人之难！”
“你说的话可是属实？”周文达神色一厉。
“小民所说句句属实，如若大人不信，小民回去便写状纸一份，告石家村周遭里正石兴文枉顾朝廷律法，贪污受贿，来日呈告大人。”
周文达沉默半晌，“你可知道，此事若没有证据，便是那石兴文并非朝廷正经官员，你也是要挨板子的。”
“那小子若是找到证据呢？”贺泽目光灼灼。
“若有证据，本官自当秉公办理。”被这眼神一刺，周文达言语铿锵，落地有声。
贺泽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也不多留，“还请大人给草民两天时间，三天之后，草民定当将状纸和证据一起呈上！”
少年人的背影执着无畏，一往无前。
“是个好孩子。”周夫人笑意吟吟。
他心思柔软，待人亲和，再加上又听说贺泽是自家弟弟的朋友，接触多了早便存了一份亲近之意，把他当做自家小辈看了。
不然方才也不会一直为他说话。
贺泽还不知道，自己又承了罗湛明一份情。
“你啊你，就是心思太软和了些，容易被人利用。”周文达方才还怔愣着，现下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朗声大笑，半晌才停下来。
“你这是何意？”
“刚刚才想明白，这小子滑溜着呢。”周文达将花农招到跟前，“我来问你，这几日可是只有我来赏花的时候贺泽才会心思异常？”
花农细细回忆方才答道，“回大人话，确实如此。”
“这是他早有预谋？”周夫人脸上收了笑意。
“预谋倒是说不上，只是跟我玩了个心眼，方才他表面是为我们所迫才开的口，可你再想想，真是如此？”
先利用自己的“异常”化被动为主动，说到贺家村的时候，字字句句催人泪下，提到要一纸述状告石兴文的时候，言语周密，慷慨激昂，两者之间过渡一气呵成，显然是早已打好了腹稿。
“是个小狐狸啊，”周文达摸了两把胡子，忍不住叹了口气，“可惜了好苗子，不混官场可惜了。”
心里还存着一份底线和热血，又不失机灵圆滑，真是可惜了。
此时周夫人也想通了个中曲直，笑道：“平日里便是湛明也不见你如此作态，当真这般可惜？”
“话哪是这么说的，湛明聪慧机敏半点不输人，只是少年意气，缺了一份稳重，还有手段。”
两人一番闲聊，那厢贺泽得了周文达的许诺，脚步匆忙了几分，然而刚出县衙府门便顿住了步子，正在门口徘徊的那人不是林煜是谁？
“你怎么来了？”
好几日不见，贺泽脸上的惊喜抑制不住，笑容爬上眉梢。
“你终于出来了，你再不出来，我都要进去了！”
早春日寒，林煜显然在外面站了有一段时间了，他双手捂嘴呵了两口气。见左右无人，贺泽扯着他的手放进了自己的胸口，“怎么，好点没有？”
“放开！”
林煜的脸霎时通红一片，也不知道是让风吹的，还是让贺泽恼的。也只有在贺泽面前，他才有小哥儿家的骄矜。
两人闹过一阵，贺泽总算安分了许多。他牵着林煜的手，又问了一遍：“你怎么来了？”
“从花铺过来的，问了小安才知道你在这里。”招兵的事让村里闹腾地紧，他去贺家找人却没找着，李婶跟他说这两天贺泽心里像有事，神神秘秘的，他有些担心，便寻着来了。
不过后面这些话林煜并没有说出口。
但他的担心贺泽岂能不知？“来都来了？夫君这两天带你玩点好玩的东西怎么样？”
“嗯？”
贺泽常在口头上逗他，林煜早已习惯了。
两人回到花铺跟贺老爹说了一声，便驾着牛车往村里的方向去了，贺安也想跟他们一块儿，却遭到了贺泽的无情拒绝。
“小气！”
看着牛车慢慢远去，贺安气哼哼地回到了柜台前。
牛车上，贺泽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一并跟林煜说了，“所以，这件事就是因为那石兴文勒索不成恼羞成怒了？可是他怎么会注意到贺家？不会是因为……”
贺泽和林煜对视一眼，知道两人是想到了一块，“这件事我也想过，等解决完石兴文的事情我会查清楚的，不管是谁，我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驾——”
这一趟还是去的石家村，只不过去的不是石兴文家，而是石村长，石大山的家，事先借贺鸿族长的口引他上门的人，事已至此，他当时是不是故意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身处石大山的位置，不甘心是必然的。
和别人一样是村长，该有的权力他没有，该有的尊敬他没有，该有的利益他照样没有，还得时时刻刻伏低做小，以前是敬着石兴文他老爹，现在是敬着石兴文，还是小辈，一年如此，年年如此，给他一个机会，他怕是能把石兴文的骨头给啃了。
三日之前贺泽便想好了此事的切入口——石、大、山。
果然不出他所料，看见他和林煜前来拜访，石大山在院子里还表现地有些冷淡，然而一进了屋便热情许多，甚至主动开口道：“我知道里正有这个意思之前，一个叫林天贵的人去里正家拜访过。”
之前所有的猜测一下就有了结果。
贺泽捏了捏林煜的手掌，“石村长知道我们这次来访的目的？”
“当然知道。”石大山颇为自信地朗笑了两声。
这么多年了，他对石家父子的性格可谓一清二楚，对“钱”这个字的执着，石兴文比他爹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大胆多了。他知道石兴文让人打听贺家的事情之后，便料到定然会有这么一出。
只是，在贺家的事情上，他知道得比石兴文稍微多了一点，比如，贺家花铺开张那天，县令微服去过。
只这一件事，他便知道机会来了。
果不其然，石兴文胃口太大，和贺泽两人不欢而散。为了面子，为了出气，他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而贺家那边也会想法对付他，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而他在幕后，无论谁胜谁败，他都不会有丝毫损失，石兴文胜了，他照样做他的闲散村长，贺家胜了，那成果的大头可就是他的了。岂不美哉？
显然石大山早就料想好了一切，接下来，他十分配合地向贺泽详述了石兴文在赋税，割地，征兵等诸项事物中各收受了多少贿赂，送钱的人可能有哪些，拿不出钱受害的人有哪些，不仅是石兴文，还有石兴文老爹收过的不义之财，都被石大山卖得干干净净。
石大山一边说，贺泽一边写，整整写满了两页纸。
“都在这里了，上面所言除了钱财数额我不能完全肯定，其他的定然不差。”
石大山拿起那两页纸吹了吹，嘴角勾起了一抹细微的笑。
贺泽两人满载而归，出了门口，林煜目露疑惑，“石大山不甘心，石兴文定然也不会完全放心他，怎么石兴文两父子的事，石大山知道的这么清楚？”
“小傻子，”贺泽把林煜的脑袋压在自己怀里揉了揉，“你想想，石大山能在石家父子的眼皮子底下占着村长的名头这么多年，不是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哪怕只是个名头，也说明这石大山并不是一个省油的灯。
“也是，那我们现在……”
“我们不回去，今晚估计很晚才能回去了。”贺泽也不解释，拉着林煜的手在石家村闲逛起来。
从西到东，从南到北，优哉游哉。
此时已值傍晚，夕阳的余晖洒落在斑驳的院墙上，洒落在青葱的草木上，洒落在两人相携的背影上，将这一切渲染成了一幅光暗分明的油彩画，说不出的美好。

第95章
“这是谁家？”
入夜,明月当空,贺泽带着林煜乘着月色,绕到石家村一个院子的后门处。
“石强喜,每年他家交的赋税是实际的三倍。从石兴文他爹在时便是如此，十几年了。”
“咚，咚，咚……”贺泽敲响了石强喜家的院门。
“谁啊？来了,来了……别敲了！”开门的是个头发发白的老汉，半驼着背,见两人陌生，警惕地掩了掩房门，只露出了半个脑袋来,“你们是谁？”
“老伯，我们夫夫二人途径此地，想进来讨口水喝,不知可否？”贺泽脸上一派真诚，又摊开了林煜的右手给他看，一颗滟滟的红痣昭示了林煜哥儿的身份。
石老汉的警惕性下降了些许，“行,进来吧。”
成功进了院子，趁着石老汉倒水的空档,贺泽和林煜对视一眼，准备进入正题，“石老伯,其实今天这一趟是石大山石村长指点我来的，他说，你们村的石里正每年都会多收您家两倍赋税，可有此事？”
石强喜手一抖，手中的碗惯咣地一声砸在了地上，“这哪有的事……你们不要听人胡说！”
“您说石村长所言是胡说？”
石强喜言语一顿，又嗫嚅着道，“他说的话哪里能信！”
“可是这封举报信里确实提到了老伯您，”贺泽举着那两页信纸，“这封信可是石村长亲自所书，签了字花了押的，他总不可能冒着进大牢的危险诬告吧？”
准备坐收渔翁之利的石大山哪能留下这么大的把柄！可贺泽说起谎来面上半点不露痕迹。
“这，这……”石强喜一下子就急了，“他到底想干嘛啊他？”
“石老伯，我劝你还是跟我们说实话吧，我们来这一趟可是受了周县令的旨意，说到底还是为了周遭百姓。”
“这，不能说啊！”石强喜双手抱头，颓丧地蹲在地上，“县令大老爷隔着天山地远的，哪能管咱这儿的事情！这儿就是那石兴文的一言堂，啥都得听他的，不听他的咋能行哦！”
“老伯，这里正官再大也不能大过县令去吧？周县令素来清廉爱民，既然石兴文的事情已经传到了他耳朵里，他又怎么会不管？你想想看，若是此事没有周县令发话，石村长怎么敢给我们写这个？”林煜拿过贺泽手中的信纸扬了扬。
“真是石大山写的？”石强喜总算抬起了头，不过他不识字。
“当然。”贺泽面不改色。
“你们真能让县令大人管咱们村的事，以前也有村民说要告他，可是连府衙大门都进不去……”
“县令大人以前那是不知，被下面的人蒙蔽了，否则现在又怎么会让我们深夜来此？”
听到他的话，石强喜一下子激动了几分：“真，真能！那，那我说了不会有罪的吧？我给了他钱，可没求他办事，一次都没有！”
他强调着。
“真的一次没有？”贺泽有些狐疑。
“一次都没有！大人，我保证！我知道那是犯法的，不能做。”石强喜着急解释，“我两个儿子在镇上摆摊做小生意，一年下来也能挣上不少钱，我和媳妇在村里守着院子和地，每年那两父子要求我们交的税银，我们凑合凑合总能拿得出来，他是当官的，村里的大事小事都归他管，地里引水渠往哪头挖都得他说了算，我们斗不过，也不想没了安生日子，所以，所以苦点也就算了。”
石强喜说到这儿已经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不过你们来了，来了就好了，今年我大媳妇又给我们生了个孙子，明年总算能给他们几个小的添身新衣裳了。”
林煜听得有些不是滋味，他伸手扯了扯贺泽的袖口。
“石老伯，当年石兴文父亲是怎么让您多交税银的，这么多年下来又多交了多少，一五一十地说清楚，我写下来，待会您按个手印可行？坏人离报应的日子不远了，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哎！哎！”石强喜面上一片潮红，不知是一朝扫去多年压抑的喜悦，还是对未来生活的希冀，他回忆着道：“第一年的时候，我们家大头十五岁，小头才十一呢……”
从石强喜院里出来，贺泽长舒了一口气，转头对着身边人道：“好了，搞定第一个！任重而道远呐。”
“我听懂了。”林煜仰头看他，神情傲娇得很。
“嗯？”
“比喻重担在身，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对不对？”
“聪明！”贺泽毫不吝惜自己的赞扬。
林煜倒是对他翻了个白眼，“你还说教我认字，才教了几天啊？”
“……这不是忙吗？”
好在是真忙，林煜也不再为难他。这段时间他上山的次数少了些，因着徐叔就住在隔壁的缘故，倒学了不少的字，一些简单的诗文也到了一通半解的程度。
他不会告诉他，上次他送给他的诗，自己已经懂了。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想着林煜嘴角弯起了一抹弧度，贺泽牵上他的手，“今晚再去找一人，就差不多可以回家了。”
到了第二日，两人如法炮制。
那纸上写了十几人，有在石家村的，也有其他村的，便是贺家村的也有两个。
有的人是迫于石兴文父子淫威，有的人是为了自个的好处，有的人像石强喜一样于心有愧，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不消几句话便老实招了，还有的人嘴软，吓他一吓比鹌鹑都老实，也有嘴硬的，只是在看见林煜一拳头砸了一张实木桌子和贺泽拿出的白花花的银锭子之后，权衡再三还是选择了后者。
当然，最后一种人只在少数，因此贺泽也不怕他反水。
第三天傍晚，两人从石家村一户人家出来。这次异常顺利，主人家在知道他们的来意之后，差点没给他们跪下磕头。
他同样也是给石兴文送过钱的人。三年前那次招兵，石家村的人都不想去，也都凑来了银子，后来便是石兴文主持的抓阄，那一阵，村里有点钱的都往石兴文那里使了，他也一样，只是他使得少了，三个名额里便有了他儿子一份，从此一去三年，音讯全无。
短短三年，恨白了这一对老父姆的头发。
“还有最后一个。”贺泽叹了口气，“石德佑，按理说石兴文还该叫他一声二叔才对。两年之前，石家村分地，他一人独得了沿着溪流的七亩良田，可是这石家村一富。”
“这个人……”
“嗯？”
“之前我们拜访过的几户石家村人，都有提起过这个人。油盐不进的混不吝，是个硬茬子。”贺泽突然言语一顿，欲言又止，半晌才下定决心道：“答应我，待会儿无论看到了什么，都不要怕。”
此时并非天时地利，或许只是一时冲动，他决定把他一直以来都藏起来的秘密掀开给他看。
林煜有点儿懵，又好像预料到了点儿什么。
石德佑是个酒鬼，近些天每晚都喝到很晚才回家。两人去的时候没有选择敲门，而是爬上他家的院墙守株待兔了半天。
待到院门前路口传来声响时，已然月上中天，村子里的人大都歇了。
“嘘！”贺泽示意林煜噤声。
门锁打开，院门被打开再关上，落下栓。
开始了。
石德佑家院子里有一棵老桃木桩，在靠墙的位置，木桩因为常年风吹雨打，已经发黑了，上面还放着一个簸箕，晒着干黄花菜没收。
于是，林煜眼睁睁地看见身旁这个人一挥手，那木桩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一根嫩芽来，越来越快，越来越长，慢慢变成了一根枝条，沿着地面伸展，然后迅速地绑住了石德佑一条腿。
下一秒，石德佑砰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谁？哪个缺德鬼？”他骂骂咧咧地坐起来，左顾右看也没发现什么。
树枝已经缩了回去。
林煜难以置信地看着贺泽，贺泽却没看他，只是握着他的那只手更紧了，捏得他生疼。
等石德佑摇摇晃晃从地上站起来，树枝又开始伸了过去。
这次是抽在了他的背上。
“哎哟！谁——”这次石德佑回头挺快，然后差点把眼珠子瞪出了眼眶，醉意一下消失全无，“鬼，鬼啊！有鬼！”
他跌跌撞撞地往房门前跑，刚到门口，便被伸展的树枝绑了回去。
石德佑被吓得又哭又叫，很快一股尿骚味传来，他的裤子已经湿了。贺泽嫌弃地皱了皱眉，伸手捂上了林煜的鼻子。
木桩另伸出一根枝条来，卷起晾衣竿上的一块布巾塞在了石德佑的嘴里。
这回院子里只剩下了呜呜着挣扎的声音。
贺泽这次不打算出面。石德佑小时候进过书院，认几个字是没问题的。
于是林煜看到了一场诡异的审讯过程，树枝在地上写，石德佑说，中间石德佑好几次企图反抗，却是让树枝抽得皮开肉绽才总算老实了。
审讯完成，贺泽将早已准备好的供状扔了下去，树枝扎破了石德佑的手指，他颤颤巍巍地按了下去。
最后一个目标人物的取证完成，贺泽和林煜走在石家村的小道上，周遭寂静无声。
石兴文的事情似乎已经尘埃落定，明明是值得庆贺的事情，偏生两人沉默地不像话。
待到了大道上的牛车旁，贺泽停下了步子，林煜隔着他一米远的位置也停了下来。
“刚刚，怕吗？”贺泽听见自己问，“会觉得恐怖吗？我知道你们可能很难接受这种能力，但是这其实和鬼神并没有什么关系。我也不是什么妖怪或者邪物，你不用怕我。在我们那里这种能力只是为了生存下去，它很有用，上次我能在山上找到你，还有……”
他越说越多，甚至开始语无伦次起来。

第96章
林煜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贺泽沉默了一瞬,索性破罐子破摔：“你,你应该有所怀疑吧？我不是贺泽,至少不是原来的那个贺泽，贺家的儿子，小安的阿兄，真正的贺泽,去年在山上的时候就已经死了，而我,莫名其妙地住进了他的身体，成为了他。迄今为止，我一直完美地扮演着这个角色,除了在你面前。”
“我是贺泽，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我拥有让人恐惧的力量,这样的我，你还要跟我成亲吗？”
贺泽仿佛已经冷静了下来，只右手躁动地摩擦着手指。
“你说完了？”
“嗯。”他点头，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夫君,你好厉害啊！”
在贺泽猝不及防之际，林煜几步跳到了他的身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双腿勾住了他的腰，还在他的脸上叭叭亲了两口。
“你……”
贺泽像个傻子一样地承受着来自男朋友的热情,下意识地抱着林煜的臀往上托了托。
“你听好了，”林煜的嘴贴着他的耳朵，呼呼的热气弄得他有点痒，“关于你不是贺泽这件事情，我确实早有猜测，所以能够接受。至于你的，神奇的能力……”
贺泽托着他臀部的手紧了紧。
“夫君，我觉得你好厉害啊。”林煜的声音甜得跟蜜一样，似乎这样还不够，他又强调，“真的，特别厉害。”
“真的？”贺泽终于难以抑制地露出了一个笑容来，然后一拍林煜的屁股，“叫什么夫君，叫声老公来听听？”
“老公？”
“我们那里对于爱人之间的称呼，我是老公，你是老婆，”贺泽解释，“老婆，再叫一声？”
“老婆……好难听啊，不过，老公？老公，老公！老公……”
林煜一连叫了七八声。
贺泽听得眼睛泛红，他吸了吸鼻子，然后把林煜的脸掰正了，看着面前这人的眉眼，喃喃地道：“我何其有幸……”
何其有幸再捡回一条命，何其有幸落在这个安稳的世界，何其有幸能成为贺泽，何其有幸能遇上你。
太多太多了。
“谢谢你，宝贝。”谢谢你没有害怕我，接受我的所有，谢谢你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竭力安抚我的不安。
或许是贺泽眼神太深情，或许是他的声音太温柔，又或许，是这一声“宝贝”太亲昵，林煜登时红了一张脸，吞吞吐吐地道：“你，你干嘛这样叫！这是叫小孩子的！”
“是吗？可是我们那里都是这么叫的。”
“你们那里的称呼可真多……入乡随俗啊懂不懂？”
林煜揪了一把贺泽腰间的肉，他劲大，即便贺泽现在已经练出了腹肌，肉硬，还是疼得不行。
“嘶——长本事了，想谋杀亲夫？”
贺泽作势要狠狠地拍上林煜的屁股，落下的时候却轻轻的。不过林煜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泫然欲泣地看他，语气略显委屈：“你打我。”
“那个，这……”
贺泽还是第一次见林煜如此模样，心慌地不知所措。
“你敢打我！”
林煜变了个模样，猛地从贺泽身上跳了下来，在他肩上捶了一拳，作势还要下手，贺泽安下心来，配合地逃开，两个人你追我赶，笑闹着像两个三岁大的孩子。
偏偏还乐在其中。
……
许是心情甚好，当晚，贺泽精力充沛地熬了一夜。再一日，他如约带着状纸和那几十人的证供来到了县衙。他并未按照正常流程报案，而是直接将状纸递给了周县令。
“大人，诉状和供状都在这里了，至于被告和证人，您可以差衙役去请。”
贺泽躬身立在案前。
周文达一张一张翻看着手里厚厚的一沓纸，脸色越来越青，他虽好名，但自认还算清正廉明，御下有方，这偌大的一县之地，在他管理期间，百姓也是安居乐业，却没想到区区一个里正，竟还有这么大的胆子！
他将手中的供证一张一张仔细看完，良久才按捺住心中怒火，转向一旁贺泽道：“我很好奇，这些供状你是怎么让他们签字画押的？”
“这……不外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罢了。大人可曾注意到，向石兴文行贿这等事情，这其中大部分人本是不愿的，而是被威胁逼迫，不得已而为之。”
“没错，这供状上还有人说，有人想来官府报案，却是连本官的面都见不到……哼，怕是本官的府衙也该清理一番了。”周文达掸掸手中的纸，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此朝报案并不向华国古代那般，往衙门门口的鸣冤鼓一敲就行，而是要先写状纸，先送去小吏那里，再是主簿，最后才是县官，一层层地往上递。
这具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现下还不得知。不过到此，贺泽的事情算是办完了，他跟周县令告了别，便出府往自家花铺去了。
因着正是草长莺飞的好时节，这些日子，花铺的生意倒是好了不少。贺泽回到花铺的时候，正值晌午时分。他还未踏进门去，却是先听见了贺安的笑声：“哈哈，你这字写得明明比我的丑多了！”
“你是右手写的，我是左手写的，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了？我们先前可是说好了的，你用左手，怎么，想赖账？”
“好好好，我……”
“咳咳！”贺泽从门口进来，特意咳了两声。
柜台边上两个人离得倒远，不然等着的就不是贺泽的两声咳嗽了。
贺安丝毫未觉，只兴高采烈道：“阿兄，你可算回来了！”
“嗯，罗兄也在？”
“贺泽兄弟，不不不，这么叫太见外了，”罗湛明手上的话笔杆子敲在了脑袋上，“要不我叫你一声贺泽，你若不嫌弃就叫我湛明可好？”
贺泽看看罗湛明，又看看一脸懵懂的贺安，呵呵，好个屁！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贺泽还是陪着干笑两声：“我还是叫你罗兄吧，至于我，你随意就好。”
话毕，贺泽特意将刘三找去了后院角落，“罗湛明最近常来？小安不是挺讨厌他的吗？怎么现在关系这么好了？”
“常来，你忙的这些天，基本天天都来，刚开始大家对他还有些生疏，后来听他说是你朋友，混着混着也就熟了，这小子长得好，又会说话，人也大方，成天往小安那边凑，这关系自然就亲近了。”
贺泽一耳听到了重点，啪地一声拍在了刘三脑袋上：“人也大方……合着你就冲他大方把小安给卖了？”
“啊？这哪能啊？就是偶尔跑个腿行个方便什么的……等等，你是说，他是冲小安来的？”
“不然呢？”
“我说这小子老把我们往外头打发，原来……”
“行了，以后他若是再来，好好盯着，有什么情况立马告诉我。”
“你放心，我不知道就算了，我知道一定好好帮你看着。”刘三打了个保票。
“算了吧，你顺便告诉大郎一声，你一个人我信不过。”贺泽翻了个白眼，“谁知道你不会让他收买了？”
说着他便转身离开。
刘三站在原地：“……”
贺老爹在后院沉迷木工，他按照贺泽给的图纸都快做满一屋子了，甚至有些还自己改良过，过段时间闲下来便准备在花铺周围再盘一个铺子，多年夙愿就快如愿以偿，这段时日他见谁都堆着一脸笑。
贺泽跟他打了声招呼便回村了。
这几日里族长贺鸿来找过他两回，急得脑袋都冒烟了。事情既已经差不多解决，还是尽早跟他说一声为好。
……
招兵是三月二十一结束的，整半月时间。
贺家村去的三人贺泽都不熟，但都还年轻，走的那天全村的人都去送了，贺泽也不例外。村里必须要去三人，这已经不是钱财的问题了。时代所限，贺泽救不了所有人，只能竭尽全力保护自己的亲人，爱人，再是其他。
这段时间林天贵一直在家等着贺泽“被”征兵的消息，贺家村征兵人数增加的时候，他还高兴地买了一小坛酒闷了几口，可是没几天贺泽的消息没等到，倒是听说石里正进去了。
呼啦啦的三四个衙役来押人，后来就没见人回来了，还有他家院子，过了几天就让衙役将值钱的东西都搜走了。
他找人一打听，才知道石里正因为这些年收受贿赂，剥削百姓，让县令下了大狱，家里的财产也被没收充公了。
林天贵登时吓得心惊胆战，他也给石兴文送银子了啊！不过他不知道贺泽忘了这一茬了，他的担心纯属多余。
林寿回来的时候，一瘸一拐的，还鼻青脸肿。
此刻林天贵正焦急地在屋门前走来走去，一见他心里便来了火气：“不好好待在家里伺候你阿奶，你跑哪去胡闹了你！老子不在你也不在，成天盼着你阿奶早死是不是？你阿兄脑子喂猪了你脑子是不是也喂猪了？早知道我……”
不提林福还好，一提林福林寿就猛地抬起了头，他拳头捏得死紧，眼神狠得似要择人而噬。
他从来没有过这个样子。看着他这副模样，林天贵一时间抽了抽嘴角，扬起的手也放了下来。
“早知道你怎么样？早知道也把我卖到采石场去？我看到了，阿兄，他在采石场！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他贪玩自己跑丢了，过段时间就会回来！可是现在我才知道你把他买到了采石场去，你把自己的亲孙子卖到了采石场！”
采石场的那些人都不是人，他阿兄被打得血肉模糊，一看见他就哭，叫着痛，他想带人走，却没有钱，被打了一顿之后就被扔出来了。
他后悔了，他应该早点带着阿兄离开的。
林寿想着眼泪都出来了，“你明知道阿兄脑子不好，你还把他送到那种地方去！你是在送你孙子去死！”
“你把阿姆卖了的时候我没说什么，我知道家里困难，需要钱；你把阿奶药停了的时候我也没说什么，因为大夫都说阿奶撑不了多久了，吃不吃药都一样；可你现在呢，你把阿兄给卖了，还卖到那种地方去，下一个呢，下一个是不是就是我了，不，我忘了，你卖谁都不会卖我，你还得留着我给你们林家传宗接代呢！”
“小寿啊，阿爷，阿爷也是不得已的，家里不是需要钱吗？你大哥他……养着也是浪费……”林天贵讪讪开口。
“浪费，呵。”林寿突然就笑了，“卖媳卖孙的钱你送给这个，送给那个就不浪费了？”
“你不懂……”
“对！我是不懂，我是不懂你的冷血！这个家从根子上就坏了，我得庆幸我现在明白得还不算晚，阿爷，我最后一次叫你，以后，我不会再回来了。”
“你在胡说什么你！”
林寿往后退了两步，又朝屋内看了两眼，然后决绝地朝着路口跑去，林天贵刚想去追，却因为屋内一声声痛苦的□□声停下了脚步。

第97章
林寿一走,刘氏登时就撒手人寰了,死前许是回光返照,还说清楚话了,念着让林天贵把林寿找回来。
她没办什么葬礼，是死了好几天后村里遣了两个年轻汉子挖坑埋了的。贺泽也是后来才知道，林天贵跑出去追人的时候，有人看见他摔下了山涧,也不知道人让水流冲到哪儿去了。
这下子倒不用贺泽自己动手了。
林家的结局一下子成为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论重点，甚至报应之说也沸沸扬扬,但这显然不是件坏事，起码村里吵架的少了，背后嚼舌根的也少了,谁遇上谁都是一副和和气气的样子，族长贺鸿更是老怀大慰，喜笑颜开。
这份好心情在他接到里正任命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三阿爷接到里正任命了？”
“对,阿爹跟我说都是你的功劳，这不是特意让我叫你还有有财一起去家里吃顿饭吗？你婶婶可是做了一桌子好菜，晚上我们好好闷几口，怎么样？”来请贺泽的是贺鸿的儿子,按辈分贺泽应该叫叔叔。
“三阿爷想哪去了，我可没发挥什么作用。还是三阿爷平日里处事有方,爱护百姓，才让县令大人作此选择。”
贺泽说的可是实话。当初石兴文的事情处理完成之后，周县令倒确实问了他关于方圆百户里正的人选,只是他打了个马虎眼，只说了一句全凭大人做主而已，这份功劳落不到他身上。
“诶！话怎么能这么说，你不把石兴文拉下来我阿爹怎么能上去？你不在县令大人面前露了脸，周县令怕是都不知道咱这儿还有个贺家村吧？得，什么都别说了，你和你阿爹晚上都早点过来，一大家子都等着你们呢，别忘了啊!”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贺泽也不好推脱，便点头应了。只是人刚走，他便驾上牛车去了镇上。
贺老爹现在是典型的不着家。
贺泽一到花铺，便见罗湛明穿着一身麻布粗衫，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少东家来了，少东家放心，今儿生意不错，少东家喝茶吗？”
“……”
听听，听听这殷勤的语气，贺泽好半天才缓过来：“罗兄折煞我了。小弟顽劣，罗兄不必放在心上，还是赶紧回家吧，莫要耽误了生意。”
罗湛明能这副样子待在这儿，就是因为上次两人比赛写字，一人左手，一人右手，谁的字丑便答应另一人一个条件，贺安赢了，条件便是罗湛明在花铺帮工一个月。
贺泽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阿兄，你干嘛呢！他自己答应我的，我没同意你不准替我做决定！还有罗湛明，男子汉，要遵守承诺。”
“行，在下一定遵守承诺。”罗湛明一脸微笑，“少东家请自便，小的去招待客人了。”
待人离去，贺泽眼神沉重地看着贺安，看得贺安不明就里：“阿兄，怎么了？”
“不，没事。”
贺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
约莫过了一旬时间，贺泽成功地盘下了一个给贺老爹做木具铺的小铺面，且就在花铺对面。原本也是卖花草的，只是贺家花铺开了之后，他那生意就不行了，索性盘了出去。
木具铺开业之前，贺泽让贺老爹设计了一个可折叠的小板凳，当做给铺里来买花的客人的小礼物，一来二去地，也算为贺老爹的木具铺打了个广告。
木具铺开业之后，因为新奇方便的款式和良好的做工，一时间大受青睐，客人络绎不绝，瞧着比花铺的生意可好多了，花铺不忙的时候，贺泽直接就让他们去木具铺帮工了。
铺里只留下了蔡荇一个，他咔嚓一声减掉了一株月季的枝杈，看着对面人来人往，忍不住转头对贺泽道：“小掌柜怎么不多请两个人，有时候忙得顾不上就不好了。”
“没事，也就这一两个月。”贺泽摇了摇头。
现在木具铺只是凭借着创新方便抢占了市场，但是在这个没有专利，没有知识产权的时代，县城的木匠多得是，出现仿制品的时间只会快不会慢，到时候客人自然会被分流，木具铺想要长盛不衰，拼的只能是做工和价格。
“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我就去村里再雇两个人。”
“也行。”
蔡荇也只是随口一嘴而已，他相信贺泽自有考量。
生意这么好，还好贺老爹之前已经准备了三四个月，库存也算勉强能满足需求。许是夙愿得偿，他这几日红光满面，走路都带着风，还特意挑了个日子请贺泽的阿公阿婆一家人去酒楼大吃了一顿，当然，更免不了参观一下他的木具铺。
心中郁气总算散了，李氏都跟贺泽说，看着他阿爹年轻了不少。木具铺开业半个月的时候，贺老爹跟贺泽商量之后，收了三个徒弟，一个贺家村的，还有两个旁村的，都是十二三岁的年轻人。
这个时代，师徒堪比父子，也不用担心背叛什么的。贺老爹之前不和别人合伙，就是有这方面的考量。现在有了这三个徒弟，放心的同时，也能帮他分担点什么。
在族中长辈的见证下，喝了敬师茶，便是自家人了。贺泽也总算认识了这三个相当于他“弟弟”般的存在，三个人按长幼顺序分别是徐云，贺贵，李大树。
此事一毕，贺泽期待已久的婚事正式提上章程。
离大婚的日子还有近一个月的时间，李氏已经开始操持，喜帖，喜服，喜宴……大大小小的事都得张罗。且这一个月贺泽更是被明令禁止和林煜见面，不过就这一个月时间了，贺泽这么安慰自己。
这一个月时间里，贺泽在新院子里种上了藤蔓，种上了翠竹，还移栽了一棵半大的石榴树，又搭了两个秋千，用木头、葡萄藤架了个亭子，在亭子边开了个花圃，整个院子一片青葱嫩绿，隔得稍远一些还以为成园子了。
本来李氏不乐意，怕院子里种这么些花草招虫子，但贺泽一再跟他保证，又想着自家还开了个花铺，索性也由着儿子去了。
不过贺安倒是挺喜欢这别出一格的“装修”，常常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玩得兴起。
时间过得很快，五月二十如约而至。
家里的花铺，木具铺都歇业了五天，全家人一心扑在了贺泽的成亲礼上。也许是太兴奋了，贺泽前一天晚上一晚上都没有睡着，但是大清早被李氏叫起来的时候却是精神抖擞。
洗漱之后，李氏亲手给他束上发冠，换上了喜服，戴上了喜帽，贺安围着贺泽转了一圈，笑眯眯地夸赞道：“阿兄今日真好看！”
“那当然，今儿可是你阿兄的大日子！”
李氏啐了贺安一眼，又帮贺泽拢平了肩上的衣服褶皱，拢着拢着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阿姆——”
“没事，一下就好，你娶媳妇了，我高兴地！当年生你的时候你才那么点儿小，接生婆子都说你太轻了，怕是养不活的，我和你阿爹不信，卯着一股劲儿一定要养活你，一转眼……”
“阿姆……”
“阿姆，你再说我都要吃醋了，难怪你们对阿兄那么好，哼╭(╯^╰)╮”
贺安嘴巴一嘟，身上没了骨头似的吊在了李氏脖颈上。
“去去去！”李氏禁不住破涕为笑，“你阿兄以后有人疼了，阿姆以后只疼你行了吧？”
“说好了！”
贺安反应迅速地拉起李氏的手跟他击了个掌，方才沉郁的氛围一扫而光。
婚礼安排在黄昏，喜宴却安排了两顿，村里人上午就陆陆续续地都来了，下午隔壁村的人和贺泽在镇上的朋友也来了，比如酒楼的于掌柜，说书的魏全，蔡荇蔡师傅，还有已经住在村里的徐叔，甚至还有他书院里的两个同窗，不过贺泽与这两位并不熟，也只客气地迎了进去。
最后贺泽看到了罗湛明，后者还是提着厚礼来的。不过他能来也在意料之中，毕竟贺泽权衡再三还是给他发了请帖。
“我大哥夫今儿有个案子要审，来不了了。不过特意让我帮他把贺礼带来了，早生贵子，百年好合，恭喜！”
“这这这……大人也太客气了！”
旁人不知道罗湛明的大哥夫是谁，贺有财还能不知道？还不等贺泽说话，他顿时激动地不行，眼睛都快笑没了，接过罗湛明手中的礼忙将人请了进去。
午宴之后，申时过半，贺泽骑着高头大马，贺安也系上了红绸，混在迎亲队伍里敲着锣凑热闹，一行人抬着喜轿浩浩荡荡地向林煜家而去。
此时的林煜正跪在牌位前叩别林父。
一连三声响，林煜额头都磕红了，张氏扶着他起来，姆子俩相对着都已是泪流满面。
“可别哭了，今儿擦了粉，再哭妆都要掉了！”张氏带着眼泪笑了笑，小心给林煜擦了擦，“贺泽马上迎亲来了，进了贺家，你便为人夫，为人媳，要孝顺长辈，友爱弟弟，敬爱夫婿，可知道了？”
“阿姆，我知道了。”
林煜强忍着泪意，门外的喜婆敲了敲门：“张婶，快带着煜哥儿出来，外面敲锣打鼓的，新郎倌马上就到了哩！”
“走，我们出去了。”
这个时代的婚礼和华夏古代不近相似，哥儿并不需要盖盖头，喜服也是和贺泽相同的款式，只是贺泽那一套稍宽大一些。
原本张氏是想给林煜绣上一套袄裙样式的喜袍，却是让林煜拒绝了。
噼里啪啦地一阵鞭炮响声过后，林煜站在房门口，透过浓浓的白烟见到了同样一身红衣的贺泽从骏马上跳了下来，丰神俊朗，英姿勃发。
那是他的夫婿。

第98章
隔着烟雾,贺泽和林煜对视。
周围的喧嚣仿佛一下子就消失了,世界变得静谧。
温暖的阳光打在林煜身上，越发衬得他面若桃花,身姿如玉，周身流光不似凡尘中人。
“新郎倌，回神了回神了！可不要误了吉时！”迎亲队伍中的一人在贺泽耳边轻敲了一锣，打趣道。
“可不能让你们这么轻易就把煜哥儿带走，新郎官的诚意我还没看到哩！”
“就是就是，没有诚意哪能把煜哥儿交给你们！”
村子里到了年龄还未嫁的哥儿来了五六个,此时全都挤在林煜前边拦着,大有不让贺泽过去的架势。以前他们对林煜避之不及,现下倒像围着香饽饽似的，颇有些好笑。
“诚意,诚意在这儿啊！”怎么可能让你们耽误阿兄娶林哥！
贺安将迎亲队伍里两人抬着的一麻袋重物解开,好家伙，里面全是五颜六色的方块纸糖，满满登登一麻袋,他一捧一捧地往外抛，跟下糖雨似的。
围着的人登时就散了,一窝蜂地跑去捡糖。
“阿兄,快！”
贺泽趁此机会一点不费力气地走到了林煜跟前，十指相扣，对着张氏叫了一声阿姆。
“唉！好好好！好孩子！”
两人拜别张氏的时候，林煜还是没忍住又哭了,最后演变成姆子俩抱头痛哭。
贺安见此又猛洒了几捧糖。
“阿姆，您放心把小煜儿交给我，若是哪天我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就让我天打雷劈，断子绝孙可好？”
“你这傻孩子！哪能发这么毒的誓！我知道你是好孩子，把煜哥儿交给你我放心！你们两个可要好好的，恩爱白头。”
张氏抓着贺泽和林煜的手握在一起，语气哽咽。
按照规矩，贺泽是要背着林煜进喜轿的，只是还没到轿子旁，贺泽就把林煜放了下来，翻身上了马，转而把手递给了林煜：“我们骑马，怕不怕？”
“怕什么？”
林煜眉梢一扬，利落地上马坐在了贺泽的怀里。迎亲队伍一阵喧闹，大家面面相觑，还没等人来提醒错了要上轿子，贺泽已经踢了一下马腹，骑着马慢走了起来。
关键时候贺安反应挺快：“别管了，快跟上，跟上！”
于是又是一阵噼里啪啦，叮叮咚咚。
“怕我摔了你啊，”贺泽牵紧了缰绳，坐在马上跟林煜咬耳朵，“这匹马是特意上县城里买的，练了小半个月，就怕带你的时候把你摔了。”
他虽然驾过马车，但是驾马车跟直接骑马哪能一样。不过好在他有异能，必要时刻能够安抚住马。
不然这种时刻贺泽也不敢带着林煜坐。
“我不怕。”
贺泽正想夸夸他对自家夫婿的信心，就听林煜下一句道：“摔下去了你给我垫着。”
贺泽：“……”
好的吧，谁叫我打不过你呢。
迎亲队伍沿着村子转了一圈，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贺安更是沿路撒糖，导致队伍后边跟了一大串小孩子。贺泽正想往家里的方向赶的时候，贺安牵着马绳出了路口。
“干嘛呢？我们还要到哪儿去？”
“阿兄，林哥，你们俩就乖乖坐着吧，阿爹可是再三嘱咐我方圆几个村子都绕一遍，不然哪会准备那么多糖！”后边还有一麻袋呢，哼！
“都绕一遍？”
“绕吧绕吧，贺家小子，今儿你和煜哥儿大喜，也让大家伙都沾沾喜气不是？”
“是啊，热闹热闹！放心吧，有财已经跟我们说过了，不会误了时辰的。”
“要不？”贺泽埋头看向林煜。
“阿爹喜欢就绕吧。”
林煜往身后靠了靠，听着贺泽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内心柔软地仿佛棉絮一般。
既然新人不反对，锁啦锣鼓吹吹打打地又上路了。路过李家村的时候，队伍后边的小尾巴越来越长。
“来了来了，看见没？后边那个就是李厚田家的外孙子，听说可有出息了！前边那个应该就是他新媳妇了，模样长得真俊！”
“这一双确实登对，今儿李厚田家全家人可都往贺家村去了，他家本来家本就厚实，如今又摊上这么个出息外孙，以后，可了不得了！”
“我看可说不准，李厚田以前还看不起贺有财来着，现在怎么着了？不过就一年光景……这人呐，都是命！”
人群中吵吵嚷嚷，也有几句进了贺泽林煜的耳朵，不过都只当笑谈。虽然嚼舌根的不少，但更多的是实在人，比如——
“快，大宝二宝，把你们爹姆叫出来，捡糖捡糖！还想不想吃了，再不捡可就没了！”
“你个蠢货，愣着干什么！快去捡去！”
“我的我的，糖都是我的，你不准捡，唔哇——”
……
几十米外的农田里，贺宝儿站直了腰，一手镰刀一手麦子，微眯着双眼怔怔看着路口的方向。他晒黑了许多，豆大的汗珠从他纵横的额头纹上低落在地上。
“看啥呢？这吹吹打打的，谁家办喜事？”李大力歇了口气，他眼神不好，怎么也看不清楚。
有扛着锄头收工回家的汉子从田埂上路过，顺口答道：“厚田家的外孙子，贺有财儿子，今儿成亲哩，不行，我得快点，凭我跟厚田这交情，待会去蹭顿喜宴，老子都好久没喝酒了！大力，你要不要一起去啊？”
“贺有财儿子……贺泽？”李大力喃喃了一声，转头回道：“我就不去了，得赶紧把地里的麦子收了，家里这个懒货干活不利索，还得我看着呢！”
李大力就势数落了贺宝儿好几句，那汉子也不好再劝，只得加快脚步走了。
“还看啥看啊？有啥好看的？肚里揣着我的娃，你还想着其他野男人是不？”
“我，我没有……”贺宝儿回过神来，忙低下头嗫嚅着道。
“没有，你有也晚了，你这种下贱货，你还以为人能看得上你呢？”李大力来了脾气，乓的一声把手里的镰刀给甩了，“老子是缺你吃了还是短你穿了，你老想着给我戴绿帽子，啊？当初不是你嫌贫爱富？现在摆出这么个死样子，你恶心谁呢你？你恶心老子我！娶了个丧门的还不算，心里不知道多少个野男人呢！”
“我没，我不想他。”他是真的不想他，他只是想着，如果贺家出事那会儿，他没有听阿姆的，能陪在贺泽身边，是不是现在，高头大马，风光大嫁的人就是他了？往后有夫婿疼宠，银钱无忧，一生顺遂的人也是他了？
他是嫌贫爱富，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的所作所为不过人之常情罢了，要怪只怪他运气不好！贺宝儿想着心里又难免生了几丝怨愤，最终惨淡一笑，“大力，你别生气了，娃……”
“娃，娃，要不是老子娃现在在你肚子里，老子今天非得休了你！”
“哦。”
贺宝儿不再说话了，他知道李大力对他肚子里的娃有多看重，只要有他在，李大力便是有再大的火气恶也只能说说气话。
……
迎亲队伍是酉时过半回到贺家的，还好没有耽误吉时。客人们见到贺泽和林煜同乘一骑回来也并未骚动，毕竟此举并不算太出格。
贺泽先下了马，接着又伸手扶着林煜下来，贺安及时递上了牵红，两人一人握住了牵红的一端，并排走了进去。
主持婚礼的是王伯娘，他有经验，又是长辈，这种场合他最合适不过了。他今天也穿了一件应景的红色马甲，见贺泽和林煜一起进了门口，便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新郎君进门咧！”
他音调拉得又长又高，几乎把院里的杂音都压了下去。客人们自发地站在两边，给新人让出了一条道来。贺有财和李氏原本还在门口急巴巴地望着，王伯娘见人进来了忙让他俩进去，上主位坐着了。
接下来便是拜天地。
一天地，二高堂，三，夫夫对拜。
一整套礼下来，林煜双颊染霞，耳根都红透了，偏偏一双眼睛明媚潋滟，整个人风华无双。客人中不知道有多少看直了眼，看得贺泽胃里直冒酸水。
还是有盖头好！
贺安就挤在一旁，笑得傻兮兮的，他方才喝了两口酒，神情有些迷迷瞪瞪。罗湛明挤到了他身边来，见没人注意没忍住揉了揉人小脑瓜，半哄着道：“看，你林哥嫁人多好看，笑得多开心！你想不想嫁？”
“不想。”
“为什么？”罗湛明有些纳闷。
“林哥好看是因为他开心，他开心是因为嫁给了阿兄，他嫁给阿兄开心是因为他喜欢阿兄，所以林哥好看和开心跟嫁人没关系，跟他嫁给了喜欢的阿兄才有关系。”
贺安说话有些慢，说一句压下一根手指头，但这一句一句逻辑清楚地很，都没把他自己绕进去。
不一样，果然不一样。
罗湛明怔了一瞬，然后清晰地听见了自己过快的心跳，半晌才看着身边人的侧颜，哑然失笑道：“我可真是找了个宝。”
成亲礼结束之后，酒宴开始。贺泽和林煜按规矩一桌一桌给来的客人们敬酒，先是宗族长辈，再是亲朋好友……两人的酒量都不太行，还好李氏早有准备，往他俩喝的酒壶里掺了至少一半的水。
“贺泽，你，你先别走，我俩有个事想跟你说。”
敬到后面时，一桌的两个年轻人拉住了贺泽。贺泽认出来，正是来的那两个书院同窗，他想了好久才从脑子里调出两人的名字，略高大的叫方宏，另一个叫史春生。
原身在书院时和他们并不熟，顶多只有一二印象而已。
“你先去，我待会过来。”贺泽对林煜道。
三人走到了一处人少的台阶旁，方宏史春生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方宏先开口，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多年同窗了，兄弟，你今儿个大喜，我先恭喜你娶了个美娇郎，往后白首齐眉，早生贵子！”
“你们能来这心意我就收到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弄得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贺泽将自己杯里的酒也干了，这两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也是好奇得很。

第99章
“年初灯会的时候你是不是和王富成几人起了矛盾？”犹疑再三,方宏终于开口道。
“嗯？”
“前些天我们俩不小心听到那几人的谈话,他们几个正差人打探你的消息，也知道那家“天下第一香”是你家开的了,准备来找你的麻烦，还有……还有他们貌似对令夫人有所企图……”“有所企图”已经是很委婉的说法了，实际上王富成赵斐几个提起林煜来说的话简直不堪入耳。
见方宏两人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贺泽的眼神降到冰点，手中的瓷杯咔嚓一声裂成了碎片。
任谁新婚当天听见这种事都不会有好脸色！
“你别误会，我们也不是故意选在这种日子上门的……只是到了村里才知道碰巧撞上了,另外,方才那事并不是最重要的,我们真正想告诉你的是，王富成的舅舅再过月余就要跟着巡察使团来琼川巡察了,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王富成舅舅？”
“你不知道？你以前跟着他们几个跑腿那么久不会不知道吧？”见贺泽表情当真不知,史春生有些奇怪，“王富成舅舅是吏部主事，正儿八经的六品京官,且吏部又总管官员调任，就算是周县令在王富成舅舅面前怕都得毕恭毕敬的。”
“没错,就冲着王富成这个舅舅,周县令平常都得给王家几分面子，再者，若没有这回事，赵斐他们几个哪能给王富成当牛做马？”
两人这一通解释,贺泽总算理清楚了。六品京官，巡察使，当真是好大的靠山！王富成这人睚眦必报，他之前没在自己这里讨得个好，再加上对林煜的觊觎之心，若有心寻衅，必然有备而来，轻易不会善罢甘休。
看来上次给他的教训还是太轻了！
贺泽脑子里思绪万千，转瞬又将那些念头都压了下去，双手抱拳郑重道谢：“多谢提醒，日后若是有帮得上忙的地方，不必客气。”
他虽有能力保护家人，但就怕措手不及有个万一，眼前两位只是相识的同窗却能特意前来相告，实属不易。
“不必不必……你怕是忘了，前年开春的时候，我俩让王富成差人打了还是你偷摸着把我们送到医馆去的，大夫说多亏去的及时，不然这里以后都要有毛病了。”方宏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又嗫嚅着开口：“就当我俩还你的人情吧，此事，你可否不要泄露出去？”
“我们还得在书院再待两年，所以……”史春生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接口道。
“这个自然，”贺泽自然明了两人的顾虑，“两位放心，今日你们来只是碰巧喝了我的喜酒，旁的，什么也没干，什么也没说。”
得了这话，方宏和史春生终于放下心来，很快提出告辞。
两人之后，贺泽收拾好心情，和林煜又陆陆续续地送走几批客人，喜宴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之时，院子里只稀稀拉拉地剩下了几个和贺家走得近些的村里人，刘三和贺大郎几个带头，带着好些个孩子满口嚷嚷着要闹洞房。
“闹个啥的洞房啊，快回家去回家去！”贺老爹一边收拾桌椅，一边笑着赶人。
“那不成，贺叔，贺泽一辈子也就成这一次亲，喜事都不让我们热闹热闹！”
“对，不成，”刘三手一扬，“冲啊，小崽子们，送你们贺泽哥哥和林煜哥哥入洞房，明天三哥哥请你们吃冰糖葫芦！”
“洞房洞房……”
场面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五六个小年轻带着一连串的孩子簇拥着贺泽和林煜往新房赶，贺安也想挤进去，却是让李氏忙不迭地拉了回来。
宴席只摆了前院和院门口，新房在后院，还是干干净净的，但是灯笼喜贴张灯结彩，氛围一点没淡。
临到新房门口，几个孩子哇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上了前，林煜看着房门口挂着的两个正旋转着的灯笼也颇有些惊喜，“那个……？”
“走马灯，你不是忘了吧？”
“那可不能啊，弟妹！这可是贺泽特地给你准备的新婚惊喜，我们连碰一下都不让呢！白给他请画师了。”
“啊？”林煜有些羞赧地看了贺泽一眼。
日子特殊，这一眼杀伤力有点大，贺泽顿时有些口干舌燥，他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行了行了啊，你们送到这儿就差不多了，快把这些孩子送回去，人家阿爹阿姆该着急了！”
“是人家阿爹阿姆着急了，还是你小子着急了！”这里属赵成最大，他又早成了亲，嘴上一点没个遮拦。
“好了好了，赶明儿我请大家吃饭，至于现在——”
“跑——”
贺泽火速拉上了旁边林煜的手，两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了房间里面，然后在刘三一双手扒拉过来的前一秒落下了栓。
“贺泽！有你这样的吗！”
听着外面几人气急败坏的声音，贺泽和林煜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可以了啊，你们要是敢在外面听墙角，刘三，你们几个下个月的工钱别想要了！”
“贺泽，你不地道！”
贺泽拉着林煜在桌子旁坐下，边给自己倒酒边优哉游哉地开口：“我数十声，你们看着办，十——九——八——”
“他们不会不走吧？”林煜趴在桌上半偏着头。
“放心，他们也就是闹着玩的，心里有数。”
果然，贺泽方方数到三的时候，门外便没了声音。
“走了？”
“走了。”贺泽点点头，见林煜托着腮，眼睛半开半闭，忍不住轻捏了捏他的脸，“怎么，累了？咦，不是擦了粉？怎么……”
贺泽摩擦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干干净净的。
林煜眼睛睁开一个月牙弧度，声音软糯，“不习惯，敬酒的时候找时间洗干净了，反正大晚上的别人也看不清楚。”
“那倒是……”贺泽给自己杯里倒满了酒，又给林煜倒了一杯，“现在还不能睡，我们来喝，交杯酒。”
这个世界的洞房没有交杯酒这一说，不过贺泽既然记得，自然想补全了。
林煜被他拉着坐了起来：“交杯酒？”
“我们那边的习俗，又叫合卺酒，”贺泽扣上林煜的手腕两相交互，“喝完这一杯，便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同甘共苦，生死不弃。”
说完这一句，贺泽将杯中酒一口饮下，林煜学着他的样子将一大杯酒也灌进了自己的喉咙，因为喝得太急，还呛了一下。
“没事吧？傻不傻，喝慢点。”
贺泽伸手拭去林煜唇角的酒渍，第一下动作还算正常，第二下便分外轻柔缓慢，火红烛光的映照下，两人的影子暧昧而缠绵。
“夫人，岳姆大人之前给你做过功课了没有？”
“什、什么功课？”
林煜咬字都有些不清楚了，脸上登时通红一片，比起方才行成亲礼时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他不自禁地后退了两把，却是被贺泽大力一拉带入了自己怀里。
“就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没有字，但是每一页都画着两个没穿衣服的小人，小煜儿看了没有？”贺泽不怀好意地蹭着林煜的耳朵开口，呼呼的热气直呵着他的后颈。
“啊，没，不是，看……”
“我猜小煜儿一定看了，你放心，你夫君我大度得很，这次就算了，下次你若再想看没穿衣服的，便只能看你夫君我了。”贺泽搂紧了林煜的腰，笑容和煦，偏眼神红得跟饿狼似的，直直盯着怀里的猎物。
细碎的吻落在额头，落在眼角，落在鼻尖，最后嘴唇相贴，贺泽的舌头滑溜得跟一尾蛇似的，迅猛的顶开了林煜的唇齿，蛇缠上了游鱼，一个追一个逃，偶尔交缠，偶尔嬉戏，林煜手脚软得厉害，浑身都使不上力气，半靠在贺泽身上才能站稳。
唇舌分开，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人，贺泽喉结滚动，忍不住逸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下一秒便将林煜双腿提至自己腰间，林煜反射性地抱住了贺泽的脖子。
“抱紧，别怕。”
林煜知道即将发生什么，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在静谧的房间内格外清晰，贺泽忍不住轻笑出声，然后吻了吻他的脸颊，大踏步地向床边走去。
床幔放下，遮住一片风光缱绻。晕黄的烛光摇摇晃晃，经久未歇。
……
第二日，天方破晓，李氏正在收拾屋子，见贺安兴冲冲地往贺泽和林煜的卧房跑去，忙扔下了手上的毛掸，“安哥儿，你干啥去？”
“叫阿兄和林哥起床啊。”
“你可别！”李氏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掩不住脸上的笑意，招呼着让贺安回来，“你阿兄和林哥昨晚累着了，让他们再多睡会儿，去灶房看看炖鸡好了没有，我昨晚特地用井水冷着的。”
“啊？”
“啊什么啊，快去！”
贺安让李氏招呼开了，而此时新房里，被子已经翻开了半边，一对新人只着白色中衣，贺泽手箍着林煜的手臂，腿整个压在林煜腿上，眼睛半睁半眯，迷糊着又在林煜额头亲了一下，“乖，还早，再睡会儿。”
“贺！泽！”
林煜气得直想揍他，尤其是方才还听到了门外的动静。哪有成亲第一天睡到这么晚的，他们还得去敬茶呢！
“没事，阿姆他们巴不得我们起得越晚越好，最好啊，早早让他们抱上孙子~”素了多年，一朝开荤，贺泽笑得分外荡漾。
“贺泽，你快起来！”
“我不——”
林煜着急了，挣扎着想把贺泽的手搬开，却因为一夜“操劳”使不上力气，反倒让贺泽得寸进尺，手越收越紧不说，其他地方也不老实。
林煜敏感地发现一处硌人的物件儿抵上了他的大腿根……饿了许久的狼哪是能轻易喂饱的！
时辰尚早，屋内屋外俱是春光正好。

第100章
贺泽这个无赖,直拖着林煜胡闹到日上三竿方才爬起来。敬茶的时候面对李氏和贺老爹两个促狭的笑意,林煜耳根羞红，恨不得狠踩贺泽几脚。
成亲事毕,贺家总算完成了一件大事。在村里人的帮助下，成亲宴遗留的杂事不过一天也处理了个干净。贺老爹闲不下来，和李氏商量了一下，便通知了铺里的几个帮工，重新开业。林煜想帮忙，两个老的却是三推四阻,严令这对新婚小夫夫在家好好歇息几日。
笑话！他们还想早点抱孙子呢！
“听见没？阿姆让我们好好休息~”
日落黄昏,金色的晚霞晕染了半个天地,清风拂芦苇，翻涌着时而绿、时而金的浪,有玲珑的燕子落在发了新芽的树杈上,啾啾地叫着，整个贺家村炊烟袅袅，风景如画。
贺泽半躺在后院凉亭的摇椅上,好不惬意。
花铺明日开业，李氏带着贺安跟贺老爹一同去了,为了方便打扫和帮他们准备明早的饭食。新婚第二天,整个院子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贺泽嘴角含笑，一个“休息”二字被他说得意味深长。
许是这短短两日，林煜的面皮也是被锻炼出来了，这会儿提着晾好的衣服愣是目不斜视。
“小煜儿~”
不理会。
“夫人~”
没人应。
“老婆,我错了——”
贺泽进厨房的时候，林煜正在洗碗。他绕到林煜后面，双手环着林煜的腰，头埋在林煜的肩上，仿若连体婴一般。
“你干嘛！白天呢！”
“没事，家里今天只我们两个人。”贺泽鼻尖蹭着林煜的脖颈狠狠嗅了一口，那是皂荚的清香，加上……一股独属于林煜的味道，很好闻。
“你属狗的啊~”
林煜被他蹭地痒了，忍不住笑出了声，没好气地屈起手肘往后撞了一下。
“对了，晚上想吃什么？”
本来从昨日开始，家里就该他做饭了，但是李氏说啥都只让他打了个下手。他虽然于女工一事上格外手拙，但是做饭还是会的。早年间张氏的身体常常弱得不能下床，胃口又差，他只能变着花样地给张氏做些好吃的，因此厨艺还算拿得出手。
想到贺泽还没尝过他的手艺，林煜突然来了兴致，“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
他一脸期待地看着贺泽，眉眼弯弯，看得贺泽心软得一塌糊涂。
“嗯……家里就我们两个人，来个油泼肉，再来个烩白菜，怎么样？会不会？”这两道李氏常做，味道很是不错。
“当然。”林煜骄傲地把头一扬，“你给我洗菜去。”
“遵命，夫人！”
事实证明林煜的手艺确实不错，比起李氏来也分毫不差，只是风格稍清淡些。
为了捧小夫郎的场，贺泽特地多吃了两碗饭。饭后不消化，还硬拉着林煜出去转了两圈，美其名曰看星星。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以往两人晚上见个面都偷偷摸摸地跟做贼似的，现如今却是手牵手光明正大，不得不说这种感觉真是分外地……爽！
贺泽抬头望了望天，黑色的天幕上圆月有缺，月明星稀，地上两人的影子并在一起，仿若一体。
他拉着身边人的手又紧了紧。突然有种想要时间就停留在此刻的矫情。
“怎么了？”
林煜捏着贺泽的手指头把玩。
“没事，你看那里，”贺泽手指着一个破房顶，“还记得去年中秋吗？就在那儿，嗯……”
就在那儿，两人相依相偎，还险些让人发现了。
“记得……时间过得好快。”
“是啊，一转眼小煜儿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夫人了。”
贺泽笑着凑近蹭了蹭林煜的脸，两个人手牵着手又绕着贺家村走了一圈，方才回家。
第三日是回门的日子，这次贺泽没胡闹，早早地就和林煜起了床，毕竟他可不能让岳姆大人坏了印象。该带的东西早在昨日李氏就帮他们准备好了，两人到林家的时候刚过巳时。
还没进门，旺吉便一溜欢儿地跑了过来，汪汪地叫着热情地不行，直往两人身上扑。
张氏被狗叫声引了出来，一见他俩便喜笑颜开。他也明显早就准备好正等着他们了，鸡都已经焖在了灶上。
新婿进门，小夫夫照例给张氏磕了个头，乐得张氏合不拢嘴儿。趁着姆子俩在灶堂叙话的时候，贺泽顺势把院里的柴都劈了，又将水缸里挑满了水。
用完午饭过后，贺泽怕林煜舍不得，直直待到酉时两人方才离开。
“你要是不放心，我们就早些把阿姆接过来吧？反正家里房间多，原本造房子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的。”这个“阿姆”指的自然是张氏。
路上，贺泽见林煜有些神思不属的样子，忍不住开口道。
“我跟阿姆说了，他不愿意。”林煜嘴角耷拉着，“其实都在村里，离得近，我也不是不放心。”
这短短的路程，便是一天去个□□十趟也是方便得很。
“那你方才想什么呢？”
“就是……唉……”
“舍不得？不习惯？”
“有……一点点。”林煜瞪着眼睛跟贺泽比了比手势。
“没事，那以后就常回来，我陪你回来，也不怕旁人说闲话了，怎么样？”
“嗯。”林煜重重点头，转瞬又笑起来，“刚刚你吃到没有，阿姆炖的鸡里加了枣，是阿胶枣。跟之前徐叔送过来的一个味儿。”
“你是说……”
“若没有这事儿，我还是想把阿姆接过来的，没我在身边，我怕她照料不好自己。但是这会儿徐叔就住在旁边，没我反倒没了那些有的没的顾忌，说不定……嘿嘿儿~”
“小煜儿你还挺精啊你！”贺泽伸手刮了刮林煜的鼻头，“那行，那我们就等着阿姆和徐叔的好消息吧，这都十多年了，哪有那么多时间再耗下去！”
小煜儿都嫁给他了，现如今这两个大的是孤汉寡哥儿，又有十多年的感情基础在，平日里我帮你挑个水劈个柴，你帮我缝个衣服做个饭，一来二去你来我往的，就这样要是徐叔都拿不下，那他真的要鄙视他了。
此事尚且不谈，第四日第五日，被“放逐”的贺泽和林煜两人实在闲得无聊，兴致来了，趁着天气正好，一人背着一把弓箭，向着向阳山而去。
距离上次他俩一起上山已经很久了。还被李氏千叮咛万嘱咐注意安全，早点回家，碍于两人都是打猎的好手，倒是没有阻止。
“我们比赛，今天。”
林煜走在贺泽前头，一身劲装，兴致昂扬。
“好啊，比什么？”贺泽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头，如同闲庭信步。
“如果我赢了，接下来一个月你都要听我的，比如，我让你睡床才能睡床，不然就睡躺椅。”说到后面，林煜颇有些咬牙切齿。
“那如果我赢了，我让你睡床你就睡床，让你睡躺椅你就睡躺椅，如何？当然，夫君我一定不欺负你，保证跟你同甘共苦。”
“好——”
林煜这个好字还没落下来便收了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跟调色盘似的，最后实在忍不住折下一根树枝摔在了贺泽身上。
“哈哈哈哈哈……”贺泽忍不住大笑，“你刚刚可都应下了，只要你赢了，夫君保证什么都听你的，别说躺椅，睡地上都成。”
“那，不准作弊！”林煜眼神闪了闪。若贺泽将他那神奇莫测的能力用上，自己再怎样都赢不了。
“那是当然。”
既是比赛，两人自然要分道而行，约定了汇合的时间地点，贺泽又再三嘱托了林煜安全问题，这才放他离开。
“你也是，待会儿等我赢你！”
走出几米远，林煜突然又拂开身边的树枝回了头，脸上的笑骄傲地像天上的太阳。
“好，等你赢我。”
贺泽宠溺应道，直到看着林煜的背影消失在丛林里，方才找了条道离开。
约莫申时过半，东峰，林煜背着堪堪将满的背篓，小心翼翼地伏跪在草丛后面，呼吸都被他放得极低。
远处，一只灰色的兔子正绕着旁边一丛嫩绿的青草转圈圈，时不时地啃噬两口，浑然不知危险降临。
“咻——”
一支长箭穿空而来，箭锋凛冽，刺啦一声，从灰兔的耳畔斜穿过它的身体。
射中了！
林煜突地站起了身，摸着自己还搭在弓身上的箭懊恼不已，他转头一看，果然，贺泽施施然从一棵树后走了出来。
“巧合巧合，这可不能怪我。”离他们俩约定汇合的时间还有一会儿才到，地点也不在这儿。
将肥兔子捡了扔进背篓里，贺泽不怀好意地提醒，“夫人，时间不多了哦~”
林煜朝贺泽背后望了望，见他篓里与他差不多，心顿时放了一半，哼了一声，“还有时间呢，我一定赢你！”
“是是是，等你赢我。”
贺泽索性也不走了，只跟在林煜后头，看着他寻找猎物，可惜两人运气不太好，到了时间都没再碰上一只。
林煜丧气地坐在路边，把背篓也解了下来，递给贺泽，“呐，你来清点。”
“一只山鸡，两只山鸡，一只兔子，两只兔子，一只松鼠，一只斑鸠……”
林煜正竖着耳朵听，见贺泽声音停下，忍不住转过了头，“怎么不数了？谁赢了？”
“唔，夫人比我厉害，你赢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唉，看来我今晚得睡地上了。”见林煜一脸开心的笑容，贺泽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哈哈，不睡地上，地上凉，睡椅子上吧，我给你准备厚一点的被子。”
显然赢了这场赌局林煜心情不是一般好，接下来几天都是喜形于色，贺泽见他如此，也只得随他去了。
唉，只是半夜想想，那会儿往媳妇儿篓里加兔子的手可真贱！

第101章
贺泽和林煜在家歇了近十天,最后还是贺安回来说花铺里的盆栽库存不足了,李氏才放宽一些让他俩去忙。
去镇上买了各样花种，贺泽一股脑地洒在了后院花圃里,还好花圃够大，占了庭院大半面积。林煜帮着培土浇水，虽然两个人都是半吊子，但架不住贺泽异能对口，花圃里的花种不过两三天便发了芽，长势喜人。
兴致来了,贺泽和林煜还扛着镢头到老远的山谷,挖了一株野生的金嘴墨兰回来,墨兰的花瓣呈暗金色，幽香扑鼻,顺道采了些艾草和燕子花,这两样做面饼别有一番风味。
新婚燕尔，羡煞旁人，可惜这般平静的日子总有被打破的时候。
这一日,贺泽正在凉亭的桌椅前教林煜习字，隔着老远便听见刘三的喊声,“贺泽！快出来！出事了……”
“嗯？”
“走,我们出去看看。”
贺泽和林煜到了前院的时候，刘三正好跑到院门口，喘地上气不接下气，看见人连忙挥手,嘴上还不停地道：“出事了，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见他如此，贺泽心里一个咯噔，只怕是祸非福。
“今儿，今儿，”刘三拍着胸口，总算把气儿喘匀了才继续道，“今儿上午有两三个人抬着个中年汉子到咱花铺来，硬说是我们卖出的一盆月季花有毒，那中年汉子口吐白沫，泪流不止，看着吓人得紧，现在花铺外面围了一大群人，都嚷着要我们给个说法呢！”
“啥？！这咋可能！花铺里卖了那么多盆花，咱自家后院也种了那么多，哪会有毒！”李氏听见动静出来，刚好听见刘三的话，直急得不停跺脚。
“有毒……”贺泽狠狠皱了皱眉，“你出来的时候花铺情况怎么样？我阿爹呢？”
“木具铺里今儿有个大单子上门，贺叔被人请去‘掌眼’挑木头去了，也不知道上了哪座山！现在铺里连个能主事的人都没有，我这不是赶紧寻你来了吗！”
“那现在铺里就只有安哥儿在？！”
“安哥儿你放心，我让大郎和赵成都看着呢，还有贺叔新收的几个徒弟崽子，不会有事的。”
听到这里，贺泽的心总算放下来一点，“这样，小煜儿你去看看徐叔在不在家，在的话请他走一趟。老三你是驾着牛车回来的吧？你待会儿带着煜哥儿和我阿姆一块儿，我骑马快些。”
这段时日骑马他也练过不少时间，基本驾驭是好没什么问题了，还有异能在。
“阿姆，您别着急，这种事最多就是来要钱的，出不了啥大事，咱家花铺生意红火，也容易招人嫉恨，我先过去，能处理好。”尽管心里已有考量，但表面上贺泽只能尽量安抚李氏。
“那行，你快去！快去！安哥儿还在呢，别吓着他了！”
贺泽点了点头，又和林煜对视一眼，两人分头行动。
而此时，镇上花鸟街，第一香花铺外，一群人围得水泄不通，吵吵嚷嚷，议论纷纷。
门口处，躺在架子上的中年汉子似乎比刘三所说的还要严重些，双眼红肿，涕泗横流，似乎是喘不上来气，一直哼哼着。
旁边的中年哥儿跪在地上呼天抢地，另外年纪稍轻的两个像是他的儿子和儿媳，儿子跟他阿姆一样边哭边喊着阿爹，倒是一旁的哥儿媳妇有些沉默，一直低着头，只时不时帮中年汉子擦鼻涕和嘴角的白沫。
“小掌柜的，我检查过了，那盆月季确实是我们铺子里的。”花铺的交易量不多，每一盆花他都会写上详细的介绍贴在上头，他方才看得仔细，那花盆上的字迹与他分毫不差。
铺子里，蔡荇皱着眉头，站在贺安旁边小声道。
“啊？那怎么办？”出了这么大的事，旁边的木具铺自然也暂时关门了，徐云三个听见蔡荇的话不由得担心起来。
贺安沉思不语，半晌才道：“大夫呢？赵大哥去请大夫怎么还没回来？”
“让开让开，大夫来了，大夫来了，大家让一下！”
他话音刚落，赵成的声音从人群中脱颖而出，此时正护着一个背着药箱的大夫从人群中挤出来，可打算给中年汉子把脉的时候，没想到那老哥儿倒急了。
“不准碰他！你们不准碰我老汉！你们会害死他的！这黑心肝的花铺啊，专卖这种害人命的花！我老汉身体本来硬朗得很，这盆花才搬回家两天，我老汉就成这个样子了！你们请来的大夫我可不敢让他碰！”
中年哥儿把大夫的手打开，还吐了口唾沫，抱着汉子急急地往后退，他儿子拦在了前头，愣是不让大夫近身。
“这，这可咋办！连大夫都不让看，我看分明就是有鬼嘛！”贺大郎没好气地道。
见外头还僵持着，贺安吸了口气便往门口走去，旁边贺大郎登时一跳，横臂拦在了他前头，“安哥儿你可不能出去！你这小胳膊小腿小脑袋的，哪够折腾！听话，你三哥去找好你阿兄了，估摸着要不来多久就到了，咱先等等。”
“我不出去，我就站门口说几句话，不然这样下去越闹越大，花铺以后没人敢来了。”现下阿爹和阿兄都不在，他总得做点什么。
“……真的不出去？”
“嗯。”
贺安乖乖点头，他可不想出去送菜。
“出来了，出来了，总算有人出来了！”
“快给个说法，这人到底咋回事啊？不会真是你们卖的花有问题吧？我昨儿可买了一盆，要是出了事我上衙门告你们去！”
“就是就是，你们卖的花把人折腾得命都快没了，可别做缩头乌龟！”
……
一看到贺安的人影，人群愈加喧嚣起来，贺安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又对上那中年哥儿好似淬了毒的利眼，鼓起勇气道：“今日我父兄都不在，花铺由我做主，耽误了大家的时间非常抱歉。”
贺安朝下鞠了一躬，转而继续道：“至于此事，这位阿婶搬来的月季我们已经检查过了，确实是我们花铺的。”
这话刚落音，唏嘘声此起彼伏。那中年哥儿声音更是高了八度，“听见没有！大家听见没有！他们自己都承认了！这家花铺卖的就是有毒的花，赚的就是丧良心的钱！”
“静一静，请大家静一静！”贺安抬高了声音，“这位阿婶，我理解您现在的心情，但是请让我把话说完可好！这盆月季花确实是从我家花铺卖出去的，这是事实，我们不否认，但是！我们从来没有说过这盆花有毒！”
“没毒我家老汉能变成这个样子！”
“大婶，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可以乱说！”贺安声音一厉，神情肃然，“第一香开业到现在近四个月，售出的花没有千盆也有几百盆，在您夫君之前，可有一人中毒？既然大婶认定是花铺售出的月季导致大叔变成这样，我请来了大夫，为什么不让大夫看一看？让大夫看一下就真相大白了，不是比大家肆意猜测要好得多吗？”
“这，这……”
“对啊，大夫就在这儿，让大夫看一看就知道了！”
“大婶，让大夫看看，你老汉都成这样了，再有个好歹。”
“不行！你们不准碰他！瓜娃子，看好你阿爹，别让人碰他！”中年哥儿站起了身来，一把将汉子的衣衫扒开，露出一大片红疹子，密密麻麻，分外瘆人，“不用看！我们来的时候已经看过来，就是中了你这月季花香的毒！不然大家想想，什么病能是这个样子？！”
“还有这大夫！这大夫一定是你们串通好了的，若是害了我老汉的性命，我，我也不活了！”
中年哥儿哭哭啼啼，引得围观群众一阵同情。
早在她扒衣服的时候，贺安便转过了头去，见此情景只道：“你既说这大夫是我们串通好了的，那我们陪你去医馆好了，随便哪个医馆，只要有大夫明确说此人如此病症就是那盆月季所致，我们花铺一定负责到底！否则就凭你的一面之词，如何可信！”
“……我老汉这个样子，还，还如何再去医馆……”中年哥儿嗫嚅着，眼神一闪又道：“好啊！我看你们就是故意的！故意想害死我家老汉！再来个死无对证，就不用负责了是吧!老天爷啊，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大家给我评评理啊，这丧良心的铺子！老汉呐，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呐！”
眼见着这人又嚎上了，贺安不胜其烦，“那你究竟想如何？”
“赔钱，关铺子，送官！”
“凭什么？就凭你的一面之词？”贺安也是来了火气，“要么，我们请大夫来，不管你夫君的病是如何得的，诊费皆由我们花铺出，如若不愿，想我们仅凭你哭嚎两嗓子就受你要挟，想都别想！”
贺安声音稍顿，“便是让大家评理，你既然无法证明你夫君的病是因这盆月季而起，我们为何还要负责，天下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你你——”
“确实有些好牵强，这位大婶，这大夫待在这儿都这么久了，你还是让他给你夫君看看吧？”
“就是，你放心，若真是这花铺卖的花有问题我们一定帮你讨回公道。”
眼见着舆论都站在了贺安一边，方才一直哼哼的汉子身子陡然挺直，嘴角吐出一大口白沫来，白眼一翻便晕了过去。
“老汉啊！我的老汉呐！你这是怎么了啊你！这黑心铺子不肯负责，我跟他们拼了！”
中年哥儿像是受了刺激，一股脑地跑上阶梯朝贺安撞过来。贺安条件反射般地侧身，他便撞上了一旁摆置了四五盆花的的花架。
“砰——”
“安哥儿，小心！”
“小安，快躲开！”
就在花架在众人的尖叫声中轰然倒塌之际，人群里突然以闪电般的速度冲出了一个人来，牢牢将贺安护在了身下。

第102章
一阵兵兵乓乓的声音总算平息了下来，花架上的五六盆花都摔在了地上，瓷做的花盆碎了一地，泥土洒落，花枝残败，满地狼藉。
“喂，你没事吧？”
贺安小心翼翼地将身上的人推开，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嘶——”或许是被贺安不小心碰到了伤处，罗湛明一声痛呼，见眼前之人满目担忧，想要回他一笑，却是立马疼得龇牙咧嘴的。
阿木担心自家少爷，好容易挤上前来，看见罗湛明此时的样子，登时哭丧了脸：“完了，少爷，你破相了，这可怎么办！”
应该是被碎裂的花盆瓷片溅到，罗湛明脸颊下巴处裂了两道口子，血迹很深，看着吓人。
“别咒你少爷我——”罗湛明伸手摸了一下，果然满手血迹，娘的，不会真破相了吧！
“大夫！大夫！快让大夫看看，一定不会有事的。”贺安抓紧了罗湛明的手，语气焦急。
闹事的中年哥儿被徐云几个制住，大夫很快上前来，罗湛明脸上的伤口不重，血被止住之后看着好了很多，倒是他背上刚刚被砸了两个花盆，动一下就呼啦啦地痛，估计已经肿了。不过此时人多，事也未完，他也没让大夫细看。
中年哥儿眼看着闹出了事，心下害怕，拼命地朝自个儿子媳妇使眼色，又奋力想要挣开徐云几个的禁锢，却是无用，只能色厉内荏道：“小掌柜的，快放开我！你们害了我老汉，我不过是闹上一闹，今日看你父兄不在，有什么事情你也不能做主，改日我再寻你父兄讨个公道！”
“你要什么公道？”听得此话，贺安眼中有怒火升腾，他一扫衣袍从地上站起来，脚边一朵盛开的玉兰被瓷片和泥土掩了一半，“赵哥，把这几个都送到官府去！不是要公道吗？我们可以当着县令大人当面对质！”
“你，你——”中年哥儿嘴角抽搐，神情瑟缩。
“你想要公道，我正好也想讨个公道，寻衅闹事，蓄意伤人，再加上我这毁的几盆花，少说也得七八十两银子，你若是赔不了我，就让一家子进去坐个十年八年的牢狱，如何？”
贺安使了个眼神，贺大郎登时拦住了想要趁乱溜走的、中年哥儿的儿子媳妇。
“这，你这黄口小儿！害了人性命还敢如此嚣张，你要去官府是吧，好，我改日一定随你父兄一起前去，至于你，你做不了主！你最好快放了我们，若是我汉子有个好歹，我就吊死在你们铺子里，做鬼都不得让你们安生！哼！”
“当真泼——”罗湛明一句话未完，手已经捂上了胸腔。要遭，这回怕真是受了内伤，他看着卓然而立的贺安，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他做不了主，那我如何？”
“阿兄？”
一听见贺泽的声音，贺安一改方才镇定自若，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蹬蹬跑到了自己兄长身边。
“做得很棒，伤了哪里没有？”贺泽摸摸贺安的头发，方才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他的阿弟不知不觉间也长大了。
贺安摇摇头，笑得开心，犹若稚子。
“你方才说我阿弟做不了主，我总做得了主吧？咱们一起去衙门，可以慢慢对质。”
“我，我……”
“你是不敢去吗？此番故意来我花铺闹事，是心中有鬼，有人指使？”
观这一家人衣着，哪里买得起那一盆十几两的月季！
“这个，小掌柜的，咱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么点事怎么还要惊动官府？你家的月季害我阿爹犯了病，我阿姆方才又损坏了您花铺里的这几盆花，不若两相扯平，闹大了对铺子的名声也不好，您看是不是？”
这回却是那一直少言寡语的儿媳妇开的口。
若让贺泽来说，那就是会咬人的狗不叫！事到如今想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呵。
“不怎么样，我家的月季不会害人，这人的病到底怎么回事尚未有定论，怎能把这污水随便泼？另外，这七八十两银子是小事？罗家少爷脸都破相了是小事？”
又听到“破相”二字，罗湛明眼角一抽。方才他已经问过大夫，破相是不可能的，是绝对不可能的！
“唉，原来他是罗家少爷啊，难怪觉得眼熟！”
“完了，罗家少爷可是县令大人小舅子，这事可闹大发了，怎么化得了小！”
“就是就是，县令大人至今没有儿女，这罗家老幺可是被县令夫人当眼珠子疼的……”
“……”
中年哥儿听得这一众议论，登时白了脸，他那媳妇也嗫嚅着不敢再开口，他那儿子最怂，立马乱了阵脚，忍不住喊道：“阿姆，这怎么办呐！我不要坐牢！咱把银子还回去，咱回去吧……”
想走？贺泽眸光微寒，想害他的家人还想全身而退？即便只是马前卒，那也不可能！
贺泽让几人围在了门口，确保这一家子走不了，方才让大夫给那汉子诊治，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中年哥儿也不敢再拦。
望闻问切之后，出人意料的是，大夫并没有看出这人病因来。贺泽有所猜测，但为今之计，只有等徐庆生来了。
随着日上三竿，围观群众散了大半，毕竟不是所有人都闲得很。那闹事的一家子还以为贺泽要放了他们，神情也放松了些许。
约莫半个时辰左右，林煜终于带着徐庆生到了。徐庆生随身背着药箱，那中年哥儿一见他就呆住了。
“徐，徐大夫？”
他夫郎早有此症，一到春天便形同羊癫疯一样，口吐白沫，抽搐不止，早些年看了许多大夫都不见好，后来他们找到了徐大夫，徐大夫让他们不要接近花草，开了药方之后缓解了很多。
他也是知道自个儿汉子就是发病的时候看着吓人，其实容易治，不然也不会不担心他汉子性命。
可现在……徐大夫跟这铺子掌柜是旧相识？！
“原来是你们啊。”
贺安告状一样地将方才发生的事说给徐庆生听，徐庆生给那躺着的汉子把脉的时候面色并不好看。
“想来你是觉得你夫郎性命无忧，才敢如此大胆。这番他也不知道接触了多久的花草，还未及时医治。还是之前的药方，你先抓半个月的吧，若是无用，那你只能给他准备棺木了。”
“大夫！徐大夫不能啊！您以前诊治的时候说问题不大，吃药也是两三天就好了啊！怎么这回……徐大夫，我不知道您跟掌柜的关系轻厚，我们不是故意的，您发发慈悲，一定要救救我老汉啊！”
“之前每年你家夫郎不过病了两三日便来找我，问题自是不大。这回你们为陷害勒索，让他病了多久？恐怕还有意加重病情吧？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此番，还是听天由命吧。”
徐庆生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徐大夫！徐大夫，您不能这样啊，求求您救救阿爹吧……”
“徐叔，您早前给这人看过病？”
“看过，唉，未曾料到……”
事情到此也算真相大白，那一家人明知汉子的病非好花铺的月季所致，还上门闹事，必定受人指使。“把他们送去官府吧，不管如何，总得有个交代。”
贺泽不是心软之人，当下就令刘三几个将人送去官府。一场闹剧，至此终于结束。
“阿兄，咱们不问问到底是谁想害咱们吗？”收拾好一地残籍，贺安问道。
“不用问了，幕后之人阿兄心里有数，他们一计不成，必有后计，这段时间小心一些，莫要让人钻了空子。当然，真要遇上什么事也别害怕，凡事有阿兄。”
“嗯，阿兄，我记住了。”贺安乖乖点头，不多会儿便向后院去了。
想到这会儿罗湛明正在后院让徐叔看伤，贺泽不由得眉心一跳。
“罢了，此番也算他过关了。”
扶起地上的花架，贺泽和林煜相视一笑。
……
后院。
因着花铺刚开业时库存不足，贺泽心里有了警醒，在这院里也开了两个花圃，只在中间留了条路。
贺安从花丛中穿过，正赶上徐庆生从门口出来。
“有没有事？要不要紧？”花盆砸下来的时候他只听见砰砰两声，眼前这人将他护得严实，他砸了背，又划了脸，却没让他伤分毫。
贺安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有担忧，有心疼，有懊恼，好像，还有一丝说不出来的慌乱。
“没事没事，徐大夫的医术过人，他说我没有大碍，那一定没有大碍。”正说着，罗湛明让阿木退了出去。
“痛不痛？”
见贺安眉头都皱在了一起，罗湛明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手上塞了一瓶药粉，贺安看向他，后者斜靠在床榻上，面色苍白，有气无力，整个人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帮我上药，我自己看不到，要是过了时辰那就真的要破相了。”
贺安乖乖坐到了他旁边，小心拨开了药瓶塞子，罗湛明半撑着床板坐直了，下巴半抬。
这不是贺安第一次这么近看他，但却是他心跳得最快的一次，砰、砰、砰地似要跳出胸腔。
罗湛明生得好，浓眉星目，五官俊朗，略为锋锐的下颚线更是为他添了两分男子气概，这么一来，下巴上那两条长血痕可是碍眼的很，即便已经止了血。
“你，你之前干嘛冲出来……要是真破了相，我可赔不起。”
贺安咬了咬唇，轻轻将药粉倒在了罗湛明伤口处。

第103章
“不要你赔。”
贺安手一顿。
“我要是破了相，肯定娶不着媳妇，到时候我吃点亏，对我负责如何？嘶——”
药粉一下子洒多了，罗湛明顿时一阵酸爽。
“很痛？”
“痛。”这药粉也不知道加了什么东西，一洒上去跟盐似的。
“活该——”贺安瞪他一眼，转瞬还是软了语气，“你忍忍，这个可以加快伤口愈合，徐叔医术很好的，我和阿兄以前也用过。”
“嗯。”
罗湛明直直盯着眼前的人，即便身上还是一般痛，但心中的喜悦却是难以言说。
快了，快了，他想。
贺安被他盯得脸红，忍不住站起身来，“好了，你小心点，我去帮你把阿木叫进来。”
“唉，我背上还没上药——”
“想得美！”
贺安的声音远远从门外传来，罗湛明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了声，然后又是一阵痛，脸上痛，背上也痛。
“少爷，您还是悠着点儿吧！”阿木恨铁不成钢地道，然后便是罗湛明不时地“哎哟”声传了出来。
“徐叔，他背上伤得很严重？”
“不严重，只是需要先把淤血揉开，这痛楚嘛，自然就大一点。”
贺安听见罗湛明的呼痛声还是不放心，缠着徐庆生问了又问。
刚回来的贺老爹看见这一幕悠悠地叹了口气，好似已经看到了不久的将来自家的大白菜被拱了的那一幕。
不过得知今日是罗湛明不顾自身安危护着贺安的时候，他内心还是很满意的。
如若有此佳婿……好像也不错嘛？
……
审讯结果是第二天罗湛明带过来的。
“贺泽兄弟，不知道你可认识王家之人？”
后院正堂，林煜给两人上了壶茶。有了昨天发生的事情，李氏再不敢拘着贺泽林煜了，只让他们也看着铺子，生怕再出点什么事。
“王家？家里开绸缎庄的那个王家？”
“没错，这王家在琼川城也算大富之家，家里商路广，跟上头也有几分关系，不知道……”
“这王家应该有个儿子叫王富成，此前和我一同在镇上的书院读书，这才有了嫌隙，积怨已久，此番怕是不能善了。”贺泽坦白道，面上却没有几分担心。
“可是那闹事的一干人虽然招出了王富成，但王家之人行事谨慎，并没有留下什么证据，所以，怕是奈何不得他。”
“我懂。”这世上没人是傻子，王富成虽然纨绔，可是他有纨绔的资本，身边自有心思活络的人为他办事，所以就算有证据，也不过是推一两个奴仆出来关上几月罢了。
根本不会对王家，对王富成造成任何影响！
“那……”以他对贺泽的了解，贺泽可不是这么容易算了的人。
“我自有打算。不谈这个了，昨日之事，小安还多亏你相救，今日也多谢你特意前来传讯。”
“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贺泽目光如炬，罗湛明凛然不避，“好，分内之事，罗兄，今日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
是夜，贺泽独自一人出了花铺，在小巷中穿行。白日的时候他特地向罗湛明打听了王家地址所在，现在，也该是让他们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一连五日，贺泽皆是月升而出，日升而归。这五日间，城内富户王掌柜家闹鬼的事情也闹得沸沸扬扬。
据说，一到月亮升起之时，王家便有妖树无风自动，鬼影幢幢。
据说，王家院子里那棵大槐树是千年树妖，一到深夜便会伸出根茎抓人吸血。
据说，那棵槐树不是树妖，而是有鬼怪寄于槐木身，一到晚上便总有王家人被倒吊在树下被吸精气，王老爷也没有幸免。
据说，王家公子成了那鬼怪的禁脔，每日里起来身上总有被鞭打的伤痕，偏生儿被打的时候一点感觉都没有，白日里嚎得可惨了。
“噗——”
正在喝茶的贺泽听到这里一股脑地将茶水全喷了出来。
禁脔？？？这他妈……他不过是看那王富成不顺眼，每日抽他一顿罢了，再者他四阶异能，每日只附身在王家外围的植物之上，直接控制，根本不用自己动手好不好！
这天大的误会！
接收到来自自个儿媳妇的怪异眼神，贺泽只觉生无可恋。
“哈哈，贺泽，你说这世上是不是真有鬼啊？我倒想见识一下，据说这几日每天晚上都能听见王府里面的尖叫声，可是没人敢去查看，王家周围住着的人都打算搬家了。”
出于某些考虑，贺泽并未将那日闹事之人是王家在幕后指使的事情告诉其他人，这事只有他和煜哥儿，还有罗湛明知道。
“那王家呢？”
“王家上下人心惶惶，仆人都散了大半，外面有传言说是不是王家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现在报应来了……不过我刚刚听说王家今天从山上请来一个高人做法，也不知道有用没有用……话说鬼到底长啥样儿，我也想看看。”
刘三止不住地好奇。
“我看你还是少操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贺泽转了话题，“我听说婶子在给你物色哥儿了？”
“你快别提了！”一说起这事儿刘三就一阵心酸，按说他也想娶媳妇，不至于这般避之不及，可他阿姆给他相看的都是什么人呐！
不是粗壮如牛就是泼辣如虎，美其名曰这样的才制得住他，呵呵……好好活着不好吗！娶什么媳妇！
感觉到刘三的满腔怨念，贺泽也不再多问，悠悠地喝起了茶。花铺客人少，即便贺老爹的几个徒弟已经回了木具铺照看，几人还是闲得很。
林煜和安哥儿正一起练字，蔡荇精心侍候着花圃里的每一盆花，上次摔了那几盆，事后可把他给心疼的，还好让贺泽给救回来了。
时光飞逝，原本贺泽还担心王富成再找人来找茬，但是不知是因为王家现在自顾不暇，还是因为暴风雨前的宁静，总之日子平静地不像话。
不过贺泽可不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王家，虽然在王富成那个当官的舅舅到来之前，未免对方狗急跳墙事情不能做得太过火，但是秉着把快乐建立在敌人的痛苦的原则，贺泽坚持每晚到王家报到。
直到后面把王家折腾得身心俱疲，搬了好几次家，最后搬到了村里老宅，王富成也瘸了一条腿之后，贺泽方才罢手。
天气渐渐炎热起来，转眼便到了七月。这日，贺泽、林煜、贺安还有不请自来的罗湛明一起在于家酒楼聚餐，魏全正在台上说着七仙女和董永的故事，不知道赚了多少人的眼泪。
台上的小半段说完，众人终于记起了眼前一桌美食。
“贺兄真是大才。”罗湛明从贺安那里知道这家酒楼传出去的新奇故事都来自贺泽时，心中佩服不已。
“正经的诗词经义没学到，只学会了这些娱人的东西。”
罗湛明摇摇头，虽然并不赞同他的观点，却也没有多说。他饮下一杯酒后，开始切入正题，“听说贺兄家里的那亩定山白芷已经收了？”
“定山？并非如此，白芷的种料是我从隔壁安县收过来的，不过品质和北部定山县的一般无二。”
“这样……”罗湛明沉吟片刻，“我买了如何？贺兄也知道我家好几家大药铺，既然贺兄说品质和定山白芷一般无二，我也放心，至于价格方面，一定不会让贺兄你吃亏。”
“不用先看一看吗？”
“我相信贺兄。”
“行，到时候加工好了给你送过去。”
只要公私分明，跟谁做生意不是做，且不管如何，罗湛明这个人是信得过的。
“好，那说定了。”罗湛明很高兴，与其每年高价收购定山运过来的白芷，还不如直接从自个儿岳家买，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对了，前日里我大哥夫跟我说，吏部的巡察使就快到了，大概就在这几天。”
听出了罗湛明话外的提醒之意，贺泽点点头，“我知道了。”
虽然这次弄得王家人灰头土脸，但在他看来不过小打小闹而已，若是那王富成就此罢手还好，若是借着他舅舅的东风涨了气焰，卷土重来，那时候势必是要见血的。
不知道是否是生活太过如意了的缘故，贺泽明显察觉自己心中的戾气越来越弱，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
此生他只求护得身边人周全，一生平淡，一生有身边人相伴，仅此而已。
望着旁边正一边拨弄筷子，一边凝神听着台上说书的林煜，贺泽脸上带上了笑意，眼神一闪夹了块红烧肉喂进了他嘴里。
“唔——”
一股恶心感从胃部席卷上来，林煜忙捂着嘴，想呕吐却又什么都呕不出来。
“小煜儿，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林哥，你怎么了？”
林煜一向身体好，这回可把贺泽贺安吓得够呛。贺泽倒了杯水给他，小心翼翼地给他喂进嘴里，“怎么样？能走吗？要不要找大夫？”
“贺兄，嫂子这不会是……害喜了吧？”罗湛明不由得猜测到，他上头三个哥儿兄长，怀孕的时候跟这情况一般无二。
“害、喜？”
贺泽当然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正是因为他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是以声音都颤抖了！

第104章
“不会吧？”林煜看贺泽如此激动，脸上微红，“我之前听阿姆说，要是有了状况，一般得过两三月才会有反应，所以……”
“不管怎么说，今天回去之后我让徐叔给你看看。”贺泽稍微冷静下来，让小二把几个油腻的荤菜撤了下去，又点了几个清淡的。
出了这茬事他明显有点心不在焉，只草草吃了几口便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了林煜身上，即便知道怀孕的可能性不大，但还是抱着十二万分的期待。
万一呢！
一顿饭几个人很快吃完，贺安留在铺子里，贺泽一刻也等不得地驾了马车带林煜回村，只是不赶巧，徐庆生在药铺还没回来，两人只得等着。
“贺泽，你别这么紧张，应该没有……”
“呸呸呸，不许说这种话，孩子要是听见了还以为我俩不欢迎他呢！”贺泽表示先兴奋着，若真的只是误会他也不失望。
“你很喜欢孩子？”林煜有点担心。
“还好，”贺泽仔细地思考了一下，未免林煜多想，又道：“孩子这件事，顺其自然就好，有的话我会很开心，因为是初次体验父亲的角色，会想要给他创造更好的……如果没有，虽说会多一点点遗憾，但是有你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我爱你，宝贝。”贺泽趁林煜没反应过来，火速在他面颊上亲了一口，笑容灿烂。
成亲一个多月，林煜早已渐渐习惯了他这般不时地热情偷袭，虽说有些荒唐，却觉得格外甜蜜。
两人温情脉脉，一室温馨。
这几日正是收白芷的日子，因为家里只李氏一个人，贺泽特地雇了几个村里人帮忙，今日也是如此。李氏从外头回来的时候，看到贺泽和林煜提前回家，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
只是两人没说林煜害喜的事情，怕让李氏白高兴一场。
晚饭之后，贺泽特意去请了徐庆生过来。林煜乖乖坐在凳子上，房间内一片安静。
徐庆生把手从林煜腕上撤下来，贺泽捏着双手，紧张不已，李氏还以为是林煜健康出了什么问题，着急道：“咋了，出啥问题了这是？”
徐庆生一脸严肃的表情绷不住了，脸上笑容浮现：“恭喜了，是喜脉。”
“喜脉？”
“没错！你要有孙儿了贺家婶子！”
“这……”贺泽和林煜两人对视一眼，面上是掩不住的惊喜，原本以为才一个多月，怀孕的可能性不大，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他真的就要有孩子了！
贺泽整个人都沉浸在即将当爸爸的喜悦中，李氏也是拉着林煜的手喜不自胜，看着他的肚子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孙儿的样貌。
“对了，不是说一般害喜的情况得等孕期两三个月之后吗？怎么今天……”贺泽将今天林煜犯恶心的事情说了说，有点担忧地道。
“没事，我刚刚把了脉，煜哥儿身体不错。至于这么快有了害喜反应，大概是个人体质原因，虽不常见，但我看病这些年也见过几例，不是什么大问题，我明儿带两幅安胎药回来，你看着给他服下就好。”
“另外也别太拘着他，心情愉悦最重要。”
想到煜哥儿跳脱的性子，怕贺泽他们担心胎儿过犹不及，徐庆生忍不住又加了句。贺泽笑着应声，“是，我知道了，徐叔。”
送徐庆生归家的途中，贺泽还特意就哥儿孕期需要注意的事情问了一遍，一路上笑得嘴都没合拢。他回来的时候，李氏正念叨着跟林煜商量明日他想吃什么，等好好给孙儿补补。
接收到林煜的求救目光，贺泽心有灵犀：“阿姆，你冷静点，刚才徐叔还说别太拘着小煜儿，您这么紧张，不把他也弄得紧张了？”
“对对对，你瞧我，没事煜哥儿，你想吃啥就跟阿姆说，阿姆有经验，当初我怀这臭小子的时候，他可着劲儿地闹我……”
“阿姆——”
“好了好了，阿姆不说了，你俩好好休息，煜哥儿别紧张，放松，这是件大好事啊！明天这事儿得告诉你阿爹和安哥儿他们，还得通知亲家，今晚好好照顾煜哥儿。”说到一半，李氏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瞪了贺泽一眼，道：“你可别做糊涂事儿，听见没！”
明白李氏意有所指，贺泽连忙保证，“放心吧，阿姆，我刚才问徐叔了，一定不会乱来的。”
李氏回了房，房间里只剩下了贺泽林煜两人。
空气静默了一会儿。
贺泽突然走近林煜，狠狠地将他抱在了怀里，搂着他的腰不住地转圈，简直就像个三岁孩子。
一直压抑的狂喜在只剩下两个人时候，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
“我们有孩子了，听到没有，小煜儿，我们有孩子了，哈哈——”
“傻不傻你！”
林煜挣脱不开他的怀抱，也不想挣开，只能任他激动，脸上也漾出了笑意。
房间内笑声回荡，好一阵才平息下来。
林煜有孕的消息很快成为村子里的重磅新闻，整个贺家一片喜气洋洋，李氏走路都带着风。
白芷收拾好后晒干，贺泽送去了罗家的同春堂。大概是因为药种品种优良，再加上贺泽精心伺候，第一批货卖出去反馈很不错。
总算有了个好的开端，贺泽也安心了。
与此同时，吏部巡察团来到了湖山郡，一个巡察使的车驾缓缓驶进了琼川县城。
正是王富成的舅舅，李得明。
因着县令是七品，他是六品，李得明进了琼川地界并不打算去拜访周文达，而是第一时间到了王家府邸。
李得明的弟弟是王富成的阿姆，两人兄弟情深不说，李府的府上花用，官场打点都是王家出资，李府借银，王家借势，彼此各取所需，关系也不是一般紧密，因此一得到李得明快到的消息，王家胆子也大了，心想着前段日子作祟的不管是人是鬼，有个朝廷官员镇着，总该没事了。
回了县城，另开了一座府邸，又设了盛宴给李得明接风，席间言笑晏晏，王家前阵子的阴霾去了不少，和李得明之间也是亲密有加，丝毫不见隔阂。
要说李得明回乡，最高兴的莫过王富成。有王家做靠山，他从来就是父姆宠着，旁人捧着，可偏偏这几次都在贺泽身上吃了憋，气没出成不说，前阵子还日日遭那鞭笞之刑，甚至成了一个瘸子！一个残废！虽说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心思却愈发阴暗起来，脾气变得阴晴不定，即便不认为上次鬼怪之事与贺泽有什么关系，却不妨碍他把账算在贺泽身上，心里恨毒了贺泽。
王富成自幼在李得明跟前受宠，原本还顾忌着周文达这个父母官，不敢做得太过火，如今舅舅回来了，瞬间就有了底气。
晚宴过后，王富成一路踉跄着搀着李得明回房，一口一个舅舅叫得亲热急了，把李得明也心疼得够呛。但他询问王富成瘸腿之事，王家也拿不出丁点有关的证据来，只得作罢。临到了房门口，王富成暗示道：“舅舅一路车马辛劳，我特意让两个丫鬟备好了热水，美酒良宵，舅舅可千万别辜负了。”
他脸上是一副男人都懂的笑容。
“哈哈，还是富成懂舅舅！”李得明重重一拍王富成的手背，等不及地大跨步进了房间。
李得明的岳家在京城不算什么大户，但他岳父却是同进士出身，又兼之家族世代都在京城，算是有些人脉，便是李得明也不敢不敬，偏生他的妻子是个母老虎，平时就是想在外头偷个香都不成，如今自家外甥这般孝敬，正是挠到了他的痒处，登时心花怒放。
王富成目视着房门关上，脸色变得阴沉，瘸着腿走到了院里，招来了小厮问道：“之前让你查的，查到什么没有？”
“回禀少爷，自从上次打赢了官司，姓贺的那花铺生意倒是更好了，至于罗家，小的也不敢明着查探，不过倒是传出最近罗家同春堂的白芷就是姓贺的供货。”
“白芷……那罗家跟姓贺的关系就这么亲近？”难怪上次他铩羽而归，原本还以为是周县令清正廉明，原来脚早就站偏了？呵！
“倒不是罗家，罗家是县太爷的亲家，又家财万贯，那姓贺的哪搭得上，只是罗家少爷跟姓贺那小子关系亲近，好像是贺泽救过他一回。”
“好运气啊……去，再去城东找个乞丐或难民，记住，最好是有牵挂的，该怎么做知道吧？小心点，别留下把柄了。”
“少爷，我们还要像上次那样？会不会……”
“不管什么伎俩，好用就行，且不说他们不会有证据，有了又能如何，上回倒也罢了……如今舅舅回来了，周文达还能不给我舅舅这个面子？”他舅舅可是吏部巡察官员，随便给个小鞋穿，周文达怕是都好讨不了好！
他怕个卵。
“可要是涉及到了罗家……”
“罗家只管把罪名往贺泽身上推便是了，我跟罗家又没仇，这种事罗家不用想都知道怎么做吧？这次就算贺泽不死我也要让他把牢底坐穿，方才解我心头之恨！”王富成狠狠道，突地一脚踢在了小厮身上：“我怎么说你就只管怎么做，问那么多做什么！那同春堂每年这个时候是不是要免费派药？”
“是，在这几天了。”小厮不敢再抬头。
“好机会啊，把事办好了，我会跟阿爹开口让你去打理城东那个布坊，回头少爷做主赏你个媳妇，好日子还在后头。”王富成虽在笑着，声音却带着森然的寒意。
可是小厮却没听出来，只满脑子沉浸在一个布坊得有多少油水中，他感激应道：“是，谢谢少爷，谢谢少爷！”
王富成看着点头哈腰的小厮，轻蔑地笑了笑，可刚走了两步，看着自己瘸着左腿，脸色变得铁青。
这次效率小厮办事的效率很快，出事的那天是七月十号，衙役来村里拿人的时候，刚好是中午，李氏、贺泽和林煜正围在桌前一起吃饭。

第105章
三个衙役从村口进来，村民们看着新奇，三五成群围着指指点点，到了贺家新院，领头的砰砰两声，院子里的旺福就跟着叫起来。
它已经长成一条大狗了，是个看家护院的好手。因着林煜有孕的缘故，这些时日都被拴在了门口的石榴树下。
贺泽刚打开门，它就陡然冲了过去，把几个衙役都吓了一跳。
“你就是贺泽？”
贺泽训了旺福两声，转头答道：“是，几位差哥有什么事？”
“前些时日你是不是卖了一批药材给县城的同春堂？”
“是，有什么问题？”
“就是你了，你涉嫌一起投毒杀人案，跟我们走一趟吧。”领头的话刚落下，后面两个衙差已经走上前来递上了枷锁。
“投、投毒杀人案？官爷你是不是弄错了！我儿子怎么可能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你们，你们……”
李氏从里屋出来，刚巧听到这句，登时急得一口气喘不上来就要往地上倒，贺泽着急去扶，却是没有林煜的手快。
“可否请差爷说清楚些？我到底犯了什么事？”贺泽给林煜递了一个安心的眼神，这才皱着眉头道。
“我们只负责拿人，至于你犯了什么事，到了公堂，自有县官大人说道，安心把枷戴上吧。”
领头的一个示意，后面两个衙差开始给贺泽戴枷，贺泽虽然不愉，却也没有反抗。
“官爷啊，你们肯定是弄错了，贺家小子我们知道，都看着长大的，哪能做这种事情！”人群里有声音响起，却是有村民报信，村长贺鸿急急到了，气都没喘匀。他的身后还有几个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族老，拄着拐颤颤巍巍。
“是啊是啊，贺家小子可出息了，又重礼又孝顺，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官爷！”
“他家煜哥儿这会儿才刚怀上多久，哪能去干这种傻事！”
有了村长贺鸿率先开口，村民里你一言我一语，都开始帮着贺泽说话。
李氏捂着胸口，像是急火攻心，听着大家开口帮忙，只直直点头，紧紧抓着贺鸿的手臂：“他三叔，小泽哪能犯事！你帮着说说，说说，他是清白的！”
眼看着场面都要失控了，又担心李氏急坏了身体，贺泽转头道：“几位差爷，这枷我也戴上了，跑不了，你看我能跟家里人说几句话再跟你们走吗？”
“行，就两句，快着点儿啊。”许是看着贺泽还算配合，领头的也没想着为难。
贺泽走到一边，林煜扶着李氏跟着过去，还没站定，林煜就绷不住了：“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莫名其妙地就有衙役来抓人了？！”
“没事，你先冷静点儿，别着急，”说着贺泽想抬起手来摸摸他的头，又因为戴着枷只得止住了动作，“你知道的，我一定不会有事的，没有人能伤害我。”
贺泽意有所指。
林煜此时也想到了他家夫郎特殊的能力，提起的心也放了一半儿，“那这件事……”
“我也不清楚，这等事我便是做了也万不可能让人拿到把柄，只有可能是栽赃陷害，而此番我得罪死了又有这个能力设局的，只有——”
“你是说？”王家？
“有这个可能。”不过现在到底出了什么事他都不清楚，他也不敢草率地下定论。
不过若真是王家……
他之前之所以不下狠手，是担心有王富成那个舅舅在，出了命案怕是会闹大，心有顾虑，如今却打蛇不死后患无穷，心慈手软果然要不得。
“待会去镇上寻罗湛明，他可能知道点什么，我们总不能一直两眼一抹黑下去，只要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总有解决的办法。阿姆，你放心，周大人是个好官，明察秋毫，不是你儿子做的事情，他会还你儿子清白的。”
“真，真的？可是……”
“阿姆，相信泽哥吧，之前周大人还请泽哥过去照看过花，本就相识，既然他是冤枉的，周大人肯定能查清楚。”林煜也跟着安抚。
“没错，阿姆，不必担心我，倒是家里，煜哥儿还怀着您的孙子，正是需要你好好照看的时候，我不在家这段时间，您可得注意。”
“哎哎，你放心，我一定……”贺泽一说这话，李氏就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重了起来，连忙点头答应，“你也好好的，牢里苦，我每天做了好吃的给你送进去……”
好不容易有哄好的趋势，这说着说着李氏的眼泪又快下来了，贺泽和林煜无奈地对视一眼，所有的勇气、安慰和力量，都可以在彼此眼中寻到，一切尽在不言中。
贺泽被带走，村长贺鸿安抚了几句，村民也都相继散去。
“有财他媳妇，你安心，贺泽这小子一看就是个有造化的，这趟出不了什么事的。这段时间家里地里我让村里人帮你看着，村头牛车那里我也让我家老大等着了，煜哥儿有了身子，你俩赶车啥也不方便……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寻我。”
贺鸿想得周到，目送他和几个族老离开，李氏和林煜就坐上了去镇上的牛车。
到了花铺，贺有财给人送货去了，并不在，不过他的几个徒弟倒在两个铺子来回跑，就怕又出了上次的事情。贺安一见两人就忙迎了上去。衙役是先到花铺来找人的，可是林煜怀孕，贺泽往家里跑得勤，这才没赶上。
这短短一个多时辰，又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贺安担心得要命。
“阿姆，林哥，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啊？我阿兄人呢？”他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李氏现在急得跟什么似的，还好林煜按捺住不安，稳着心绪跟贺安说了事情的经过，安抚了两句，又暂时给花铺的员工放了假，铺子门口也挂上了暂停歇业的木牌。
花铺里几个都是信得过的村里人，刘三和贺大郎跟贺泽的关系更不必说，蔡荇跟贺家交情也不浅，三个徒弟还是给贺有财请了拜师茶的，听林煜说完哪个肯走，还是林煜好说歹说才把人劝了回去。
现在这种情况，并非人多就能解决。
花铺大门关了，把阳光挡在了门外，室内变得昏暗。
铺子里只剩下了三个自家人，贺安没忍住哭了出来，“林哥，我阿兄他，他会没事的，对不对？”
“对，我跟你保证，会没事的。”林煜斩钉截铁，想到贺泽走前说过的话，他问道：“这几日罗湛明可有来过？”
“没，没有啊，他上次跟我说他家药铺最近要忙，可能这段时间不能常来了，怎么了？”贺安卷起衣袖擦了擦通红的眼睛，抽抽噎噎地道。
“那我们只能去找他了。”虽说和罗湛明接触不多，但他相信贺泽的眼光。
林煜这话刚说完，门外就有砰砰敲门的声音传进来。打开门，不是罗湛明是谁？
“我们正打算去找你。”
“罗公子啊，我家小泽的事情究竟……”之前贺泽说的话李氏也听见了，此时一看见他，便像看见了救星似的。
“我正是为这件事来的。”
罗湛明脸上微红，连随身的折扇也没拿，往常寸步不离的阿木更是不见踪影，可见来得匆忙，“贺婶，你先别急，听我说。这件事情还与我家药铺有关。上次不是我与贺兄合作，收了您家一批白芷吗？
白芷消肿排脓，祛风止痛，益气补血。前几天我们同春堂免费派药布施，白芷也散发了不少。今晨有人报案，有领了药材的难民疑似中毒而亡，捕快在他喝过的残留药渣里发现了白芷，以及，混在其中的柴芜。”
见几人一脸茫然，罗湛明开口解释道：“柴芜不是中药材，而是一种毒草，多长在阴凉潮湿的地方，果实切块晒干后与白芷很是相似，食之轻则令人四肢麻痹，高烧不退，重则……可能导致死亡。”
“人命关天，我家同春堂也歇业了，掌柜被衙役带走。不过事情真相还未清楚，他们被关暂时也只是为了提审，没有性命之忧。我相信贺兄的为人，掌柜也跟我保证他收货的时候仔细查验过，并没有问题，此案疑点重重。”
物以稀为贵，柴芜即便只是毒药，也远比白芷价格来得高，哪个傻子会把柴芜掺在白芷里面卖？若贺泽真想杀人，杀人动机又在哪里？且怎么会选一个这么愚蠢又麻烦的方法？
疑点简直一抓一大把。
“大家放心吧，我大哥夫是一流的破案好手，他会查清楚的。”
罗湛明望向贺安哭红的双眼，手抬到半空，又放了下去，只再次道：“如今贺兄身陷囹圄，你们更要好好照顾自己才是。”
李氏兀自落泪，也没注意到他的动作，林煜若有所思，深深朝他鞠了一躬，“多谢。”
这谢是谢他出事后没有抽身撇清自己，反而第一时间跑过来通知他们。
“嫂子这是说的哪里话，这是我应该做的。”罗湛明轻叹了口气，又道：“此案尚没有定性，探视比较方便，我们得尽早跟贺兄通个气才是。”
“我跟你一起去。”林煜摸了摸尚未显怀的肚子，眼神坚定。
贺安紧紧抓着他的手，又祈求地看向罗湛明：“我要跟你们去。”
“阿姆，现在阿爹还没有回来，若是我们都走了，他回来时定然着急，还请阿姆留在铺子里等阿爹，说清楚情况，也好让他安心。”不待李氏开口，林煜率先道。
他怕李氏看见贺泽在牢里又会忍不住伤心。
“这……好，这老东西也是！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捞往外面跑！你们去吧，我就在铺子里等着。”
李氏也明白此时不是只顾着伤心的时候，她不能给他们添麻烦。
罗湛明带着林煜和贺安进了县衙的牢房，有他打点，守牢的差头很好说话，只叮嘱了几句便放他们进去了。
林煜看见贺泽的时候，后者身上的枷已经取下来了，正双手枕在脑后躺在稻草铺的床板子上。
“你还挺惬意！”林煜差点都气笑了。

第106章
“你们怎么这么快就来了……”贺泽走到牢门口，见到媳妇和弟弟，脸上有了笑容。
“大家都快急死了，你——”
“阿兄，你怎么样？有没有事啊？”
“放心，没事，阿兄很快就能出去了。”贺泽的脸上添了歉意，他给贺安擦了眼泪，又摸了摸他的头，哄了两句，方才将视线转向罗湛明，“此事？”
罗湛明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又道：“贺兄放宽心，此案若与你无关，我大哥夫一定会查清楚的。”
“嗯，我信周大人的能力。”贺泽转了两圈，问道：“对了，你可知是谁报的案？和死者是什么关系？”
“县城的乞丐大多聚集在城东那片废旧草屋，一般都是逃难来的，其中三五抱团，报案人在群体里关系和死者比较好。”且不说贺泽，此案与同春堂干系更大，虽然此刻尚有掌柜担着这责任，但是若真的发现问题，只怕他家也难辞其咎，罗湛明哪里敢不用心，因此因着身份之利也打听了不少东西。
“也是乞丐？”
“对，去年一起逃难来的。”完全的局外人。
“药铺里可还搜出有其他的柴芜？”
罗湛明摇了摇头，明白了贺泽的意思，“没有，领了药的人中只有那个乞丐中了毒。”
“你觉得这件事是冲我来的还是冲你家来的？或者只是意外？”贺泽有点怀疑自己之前的猜测了，他道：“假设我就是凶手的话，现在来看只有两种情况，要么属于误杀，柴芜意外从我手上流到死者手上，期间没有人认出来那是毒药。
第二就是我脑子有病，随便杀的人。毕竟我既没有杀人理由，更没办法保证那点柴芜能准确送到死者手里啊。”
贺泽顿了顿，又道：“但是第一种，你同春堂的掌柜行医数十年，不可能验收开药的时候都没有发现。第二种就更牵强了，我新婚不久，又喜得麟儿，合家幸福美满，我脑子有病去杀人吗？”
“虽然现在我确实受了牵扯，但如果是针对的我，这局也做得太烂了些，背后的人是傻子？”
“谁是傻子！”
王家院里，王富成一巴掌甩在小厮脸上。
“小的一时情急说错了，是……当然是那些胆敢惹怒公子的蠢货！”小厮反应很快，连忙补救道。
“这才对嘛！得罪了小爷我还想有好果子吃，他做梦！”人逢喜事精神爽，王富成也不跟小厮，又把视线转移到了内堂，“舅舅跟周文达吃酒吃多久了，怎么还不出来？”
“少爷别急，拖得越久就证明舅老爷和周大人聊得越愉快，到时候那贺泽的事，还不是舅老爷一句话的事？”
“也对。”
王富成放下心来，官大一级压死人，他舅舅又有职权在手，罗家是周文达的岳家，摊上这等命案，他舅舅把台阶多给周文达搭好了，他还能不下？
想得正欢呢，房门打开了来，周文达率先走出，也不见他舅舅出来送，王富成心思忐忑，忙追了上去，“周大人，周大人留步！”
周文达脚步一点没有放缓，只冷冷看他一眼，拂袖而去。
“这，这怎么了这是……”王富成看向小厮，语气不安。
房间内，李得明正给自己倒酒呢，见两人进来，兀自饮了半杯。
“舅舅，你和周大人这是怎么了？没，没事吧？”
他不问还好，话音刚落地，李得明变了脸色，冷哼一声，啪嗒把杯子摔在了地上，“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识抬举！”
“还有你个蠢货，都不长脑子的是不是！”李得明走到王富成跟前，重重地打了他一耳光，“平日里尽学会了胡作非为，仗势欺人，旁的一点没学到！你看看你做的是什么事！你以为栽赃嫁祸是这么容易的！就凭你，你竟敢……人命关天，你以为我什么事都保得住你！”
“舅舅，不会，不会查出我了吧？还是……”到了此刻，王富成也明显察觉到了事情正朝着他控制不了的方向发展。
他一手摸着脸，明显乱了方寸。
“你放心，还没这么快。”李得明看他一眼，“方才我只是暗示了两句，让他把事情往那你说的贺泽身上一推二五六就是，我不会管，可人一点不给我面子啊，义正言辞地说什么公正廉明，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不能让人受了冤屈……哼，就他清高！就他是个好官？”
说着李得明又来了怒火，猛地一脚踹在了王富成身上：“哥哥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蠢货！你哪怕做事之前通知我一声呢！做完了倒想起来让你舅舅给你擦屁股了？”
“舅舅，舅舅你别打了，我之前受了伤，这伤还没好呢！”王富成慌了，一时也害怕地紧，猛地抱住李得明的大腿哭诉道：“舅舅，万一，万一要查出来了……您就我这么一个外甥啊，您得救救我！那周文达不过一个小县令，您的话他哪敢不听！”
呵，可人家就敢不听，周文达是个硬茬子啊，说的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可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但这话哪能说出口，李得明看着跪在地上的外甥，只恨不得把他一脚踹死了事。
“舅舅，舅舅……”
王富成越想越害怕，哭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王父王姆听到动静连忙赶了过来，了解了事情经过之后，先是对王富成一顿训斥，又忙不迭地跟李得明求情。
“阿弟，你，哥哥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孩儿，老王家也就这么一根独苗，你可不能……富成前阵子才瘸了一条腿，这要是再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活了！”
李得明看着这一家三口哭得闹腾，忍不住揉了揉发皱的眉心，他方才说的也不过是气话而已，到底是自个儿的亲外甥！他在本家地位不高，那母老虎连个儿子都没给他生一个，他一向是把这个外甥当亲儿子看待的，哪里能不救！
可要是那姓周的真查出什么确切凭据来，他又该如何救？
他是六品的京官不错，可吏部藏龙卧虎，人人沾亲带故的，他一个没甚背景的六品，也就是个打杂的，此次若不是原定的官员因病来不了，上面的看他资历老才把这个名额给他，他哪里能混上这个巡察使的身份！
李得明一想到这里，也觉得自个儿心酸得很。京官说得好听，但在哪儿他不得夹着尾巴做人？倒是琼川山高皇帝远的，周文达这土皇帝当的可是自在威风得很……
李得明想到这里，瞳孔突然放大，一个危险的念头渐渐从他脑子里升起。
若是……
他越想越停不下来，半晌才收敛了脸上的表情，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屋子里的哭嚎声终于停止。
“起来！”李得明向着王富成道，语气软了下来，“现在先回去，让我好好想一想。”
见他发了火，几人也不敢再留，王家父姆提溜着王富成退出了房间。
“周文达，周文达……”房间内的呢喃声经久未歇。
……
“罗公子，你们几个得快着点儿，这时间马上就到了！”监狱里，先前给他们放行的狱卒一脸为难。
“好，我知道了，我们马上就好，烦请再等等。”
狱卒退去，贺泽揉了揉贺安的脑袋，安抚道：“好了，你们赶快回去吧，记得跟阿爹阿姆报平安，让他们不要担心。”
“嗯。”
贺安眼泪汪汪地重重点头，看得贺泽在心里把幕后之人狠狠记了一笔。
也不知到底是不是王家……
“还请罗兄帮忙，多盯着些那个来报案的，还有和死者生前抱团的几个乞丐，说不定他们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嗯，我知道了，你放心吧。”罗湛明拉住了贺安的手肘，“我们先出去，让贺兄和你林哥单独聊会儿。”
贺安乖乖任他牵着，边走边回头跟贺泽摆手，那模样，跟生离死别也差不多了。
许是最近犯案的人少，贺泽所在的旁边的牢房都没什么人，新婚夫夫隔着木栏对视，贺泽这才发现林煜眼眶都红了。这会儿没有旁人，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一滴一滴地砸下来，像是砸在贺泽的心上，重若千钧。
“对不起，夫君的错，我错了……别哭了……”
贺泽慌了神，手忙脚乱给他擦眼泪，方才小安哭的时候好他还只想着哄，现在却忍不住跟着难受起来，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还有孩子呢，你要是再哭下去，你也不想孩子以后生的丑是不是，你看咱俩都长得这么好看，孩子若是长得丑了，他以后肯定埋怨你——”贺泽隔着木栏的缝隙摸了摸林煜的肚子，小心翼翼地哄道。
这话越说越离谱，林煜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胡说什么！我们的孩子哪里能长得丑，你丑才对！再者说，他要是生的丑跟我哭又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见他笑了，贺泽也放松下来，“你是孕夫，要保证心情愉悦，不然会影响孩子的，说不定就变得丑了。”
“你……”林煜无言反驳，气得急了狠狠抽了一下贺泽的手背，“让你说！”
“嘶——”贺泽的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很久没享受过小妻子的暴力教育，他竟还觉得有些怀念，“怎么样？这下不生气了？”
贺泽将手递到林煜跟前，还想让他心疼一下。林煜定定地看着他，“想得倒美，快治好了！”
“遵命，我的老婆大人。”
牢房的地面生长着不少杂草，贺泽手一扫，那些杂草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与此同时，他手上的红肿也在飞快消失。
“你看，没事了。”
贺泽转头扬了扬手，又站起身来，林煜只看得见他的手停在半空，牢房里的杂草便都渐渐变黄，他脚下的那一株却呲溜一下攀升到他的膝部以上，根茎也变得粗壮，赫然已经成了一株草中之王。
然后贺泽三下五除二把这株草大王拔了出来，递到了林煜手上，“你看，我不会有事的。”
他在试图用另一种方式消除林煜的担忧。

第107章
罗湛明拉着贺安出了牢房，一到外面便放开了自己的手，莫名有些怅然若失。
此时已近黄昏，夕阳西下，贺安一下午的紧张情绪到此刻方才消除一些，他抬头想说些什么，一个“你”字刚出口便戛然而止。
罗湛明脸上发红，之前心中焦急一直没有注意，贺安现在才发现那上面若隐若现的指印。
“谁，谁打的啊？”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上去，罗湛明却偏了偏脑袋，“没事，不疼。”
家里药铺出了这么大的事，影响不可谓不大。他们家另外两家药铺也已经停业，酒楼货运的生意也难免受到影响。这些只是其次，他阿爹一辈子重名声，现在家里的铺子却摊上了人命官司，又从阿木嘴里知道了他上次落水以及和贺家相关的事情，以为他交了什么狐朋狗友，情急之下这才打了他。
贺安只是在父兄在的时候习惯做个小孩，但他不傻，眼中歉意涌现，“是不是，我家连累你了？”
若真是那个姓王的做的，那罗家还真是凭白受了他们连累，还有罗湛明……
“没有的事，别多想，我们家风风雨雨这么多年，还有大哥夫在……只要事情查清楚了，一切自可迎刃而解。”
虽说此事他家阿兄也是受害者，但贺安听了罗湛明安慰，心中的愧意还是难以消解。
只盼着案子快点查清楚，此事快快过去才好……
趁着林煜还未出来，罗湛明又带着贺安去探视了药铺的掌柜，两方汇合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把两人送回花铺，他这才一人回家。刚刚进府，阿木便战战兢兢地跑过来提醒他，“少爷，您有个准备，老爷正在正堂等您。”
罗湛明脚步一顿，“嗯，我知道了。”
“少爷，您，您和贺家之间的事真不是我有意说的，夫人不知从哪儿听了来，非要问我，我实在瞒不下去，才，才……”见他走远，阿木忍不住追上去解释道。
“放心吧，此事不怪你。”
正堂的丫鬟仆人都遣退了，罗老爹端着茶坐在首座，一副三堂会审的架势。
“回来了？去哪了？”
“去监牢了，去探视了贺兄还有陈掌柜。”罗湛明大大方方地道。
“还算你有点分寸，陈掌柜如何？你跟他说，此事我罗家一定会还他一个清白，还有家中老幼也无需担心，我会帮他看着的。”罗老爹自动自发地忽视了前面那个名字。
“阿爹放心，这些我都跟陈掌柜说了。”
“嗯，”罗老爹看了罗湛明一眼，又马上收回视线，“你的伤……好些没有？你阿姆给你准备消肿止痛的膏药，待会儿记得抹上一点。”
“是，阿爹，我知道了。”罗湛明脸上带上了笑意，“我就知道阿爹一定心疼我了。”
就这么一根独苗，还是老来子，能不心疼吗？罗老爹没好气地白他一眼，端起茶饮了一口，方才道：“还笑，这么大个人了也不知道稳重些，尽会叫我和你阿姆操心！胡乱交朋友也就算了，还公私不分，你说说要是……”
“阿爹，这事我没错，收那批白芷是完全按照咱家往常的规矩来的，我相信贺兄的人品，此事不过无妄之灾，迟早会查清楚的。”
“好，行，你重情重义，你阿爹我说不过你，”罗老爹把手中茶杯重重拍在桌上，“那咱们暂且不说你那贺兄的人品的问题，就说说咱家接下来这段时间的生意损失，怎么补救？还有名声呢？怎么挽回？”
“阿爹！”
罗老爹不理他，继续道：“你大哥夫方才来过了，他给指了条明路，说这事咱家要想尽快脱身，说难其实也不难，只消让陈掌柜改个口供，把事情推出去，再有你大哥夫从中斡旋，此案便能尽快了结，咱家也能及时止损。”
“你放心，此案尚不算恶劣，顶多过失致死，就是委屈陈掌柜和你贺兄要多蹲几年牢狱了，咱家好好补偿一些便是。”
“阿爹，您怎么能这样！”像是无法预料到自家父亲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罗湛明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身为罗家唯一的男丁，难道不应该为了家族考虑吗？罗家几代经营才有了今天，我容不得它在我手上有半点差池！”
“阿爹——您从小就教我做生意诚信为本，以诚待人，以诚对事，现在您要告诉我这些都是假的吗！”罗湛明质问道：“我和贺兄萍水相逢，志趣相投，我早已把他当成了朋友，当成了兄弟；安哥儿意外出现，我喜欢他，他是我的心上人，是我已经认定的妻子；陈掌柜在我们家药铺待了数十年，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阿爹，您知道您在说些什么吗！”
“我在说什么？”罗老爹言语丝毫未乱。
“您在让我背叛朋友，背叛妻子，背叛伙伴，您在让我做一个不仁不义的无耻之徒！”
“那罗家呢？罗家又被你放在了哪里？”
罗湛明长舒了一口气，稍微冷静了一点，道：“此案尚在调查，真相定会还所有人一个清白。损失的我们迟早都能挣回来，名声，我们罗家的名声世代经营，清者自清，别人抹黑不了！”
“这就是你的想法？”
“是，您想做的，我绝不会同意！”
罗老爹定定了看了自己儿子好一会儿，半晌脸上的严肃表情才赫然崩开，他才抚掌而笑道：“好啊，不错，不愧为我罗家子孙！”
“阿爹，你——”
“湛明啊，阿爹从小就教你，咱们做生意的人，最重要的就是要会动脑子，可今儿个阿爹再教你一句，咱们要会动脑子不错，可这脑子绝不能往坏了的地方动。”
“做生意重要，可做人更重要。那话读书人怎么说的来着？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就是这个道理了，不错，没给咱老罗家丢人。”
要是这会儿罗湛明还不明白罗老爹刚才不过在演戏，那他就白活了！虽然难得被阿爹这么夸有点高兴，不过——“阿爹，您也太过分了吧！我还以为您真的……”
“怎么？以为你老爹我就是一个无耻小人？你也不想想，就算你老爹想这么干？你大哥夫能答应？”罗老爹吹胡子瞪眼的。
“也对，我大哥夫才不是那种人。”他方才是太急了，才没发现这么明显的问题。“不过阿爹，大哥夫方才到府上到底跟您说了什么啊？”
“就是我刚刚说的。”
“啊？”
“他今天去赴李大人的宴，席间李大人跟他透露的意思。就是王富成的那个舅舅李得明。”罗老爹解释道。
“怎么会？此案才发生一天，那李得明这么快就知道了？而且他就算想交好好大哥夫，也不必用这种受人诟病的方式吧？”
“你都明白的事，没道理做了那么多年官的李得明不明白，所以，事出反常必有妖啊！”罗老爹提醒道，“你不是说贺泽与那王家有旧怨？说不得此事还真与那王家有关系。”
“阿爹，您不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我之前生气是气你落了水却不告诉我和你阿姆，生气你因为私交影响生意，以为你公私不分，既然你这么信誓旦旦跟我保证你朋友的人品，我自然要相信你的眼光不是？”
“阿爹，你最好了！”罗湛明喜笑颜开。
“别急着高兴，今晚且好好想想，明天我和你阿姆就坐这儿等着，也听听你喜欢的那个安哥儿是怎么回事。”
罗湛明：“……”
“厨房还给你热着晚饭，去趁热吃了。今晚早些休息，案子的事情这几天多注意着点，人手银子阿爹这里都管够。”
“是，阿爹。”
罗湛明收起笑容，目送着罗老爹离开。这一天过的，可真是惊心动魄！
……
王家院里，李得明和王家几个人齐聚一堂，门房紧闭，仆从都被好清了出去。
王富成阿姆抽抽噎噎地抹着眼泪，忍不住再次问道：“他舅，非，非得要给富成喂那毒药吗？这万一有个好歹……咱再等等，再想想别的办法可行？”
“是啊，小舅子诶，咱老王家可就这一根独苗……”
“舅舅，一定要喝吗？我不想喝！”
“那你是想死还是想下狱？自己选一个。”李得明冷哼一声，“这是现在抹除富成嫌疑的最好办法。先前让人不是问过大夫了吗？只要把握好用量，肯定不会出问题的。哥哥，哥夫，你们可想好了，是富成下狱或有生命危险，还是服下这毒药小病一场？”
“这……”
他们这厢这说着，王富成身边的那个小厮敲门进来，手上端了两碗汤药，“舅老爷，我是按照您的吩咐亲自熬的，绝对没有差错。”
“少爷病了的消息府上也传出去了？”
“是，府上都知道了。”
李得明不再多言，端起一碗汤药递到了王富成跟前，“喝了吧，喝了之后睡过去，等你醒来什么事就都过去了，你放心，你既然跟那姓贺的有仇，舅舅一定让他付出代价。”
"舅舅……”
“喝了吧，以免夜长梦多，咱们还得争取时间。”李得明将药碗递到了王富成嘴边，后者心一横，仰面灌了下去。
喝了药的王富成很快昏睡过去，王父王姆在床边照看着，小厮开口道：“舅老爷，还，还有一碗呢。”
他的手上还剩了一碗。
李得明不答，看了他两眼，转而道：“我再问你一遍，之前富成吩咐的事情都是你全权去办的？”
“……是。”小厮有些心慌。
“在同春堂买了白芷的也是你？”
“是……小的之前对药材知之甚少，只想着买来看看长什么样才好方便行事。”小厮一点不敢隐瞒，李得明问什么他便答什么。
“你买来柴芜的那个同乡做什么的？和你关系如何？”
“他干的就是成年往山里挖药材的活计，这几块柴芜是他家的存货，本来想寻机会卖个高价，小的就从他手里买过来了，关系小时候还行，现在并不怎么亲厚。”
哪里是不怎么亲厚，就这几块柴芜，足足跟他要了十两银子！小厮想到这里，心里还颇有些怨愤。
“行了，倒还不算你太蠢……”知道不去药铺买，李得明敲了敲桌子，目光直直地盯着小厮，慢条斯理地道：“这一碗，你喝了吧。”

第108章
“啊？舅老爷饶命！小的对少爷忠心耿耿，对王家忠心耿耿，小的一定不会乱说的！”小厮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药碗里的汤汁都洒了一些出来。
李得明把他的手扶稳了，“瞧你，这么害怕做什么？我又不要你的命。如今富成都中毒了，你身为他的贴身小厮，若是一点事都没有，岂不是不可信？不过是大病一场而已，就看你到底对你家少爷有多忠心，舍不舍得付出了。”
“舅老爷……”小厮心有不甘，把目光转向王父，后者冷声劝慰道：“你放心，这都是权宜之计，你的忠心我会看在眼里的，等你醒来我亲自给你置办一座宅子，府上管家的位置也是你的，如何？”
“这……”那岂不是熬过这一遭，他就能出人头地了！小厮被王父话里的承诺迷红了眼，一时间心里头那点害怕和不甘也随之淡去，“小的一片忠心，还请老爷明鉴！”
他说完便将手上那碗汤药咕噜咕噜地喝了下去，一点不剩。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看见小厮倒在了地上，李得明脸上带上了笑容。
“他舅，这……”
“后面的事情你们就不要管了，让富成好好睡一觉，明天请大夫到府上来，记住，他就不需要治了。”李得明指了指地上的小厮，仰面跨步出了房间。
事情已经完成了第一步，他还得多做准备才是。
……
另一边，罗湛明一边让人看着王家，一边自己和贺家人盯住了报案人和另外几个乞丐。本来林煜有孕，李氏不放心他出来，可拗不过他自己坚持，贺有财不放心，也执意地跟在了几个年轻人身边。
这天傍晚，盯了一天却毫无所获的四人颓丧回家，目送着贺安进了铺子，贺老爹转头对林煜道，“煜哥儿先进去，我跟小罗说说话。”
罗湛明有所预感，直到两人都看不见了身影，方才开口道：“贺叔想跟我说些什么？”
贺有财的手在腰间摸了摸，却什么都没摸到，这才想起来出来的时候急，没带自己的烟杆子。他直视着罗湛明的双眼，沉默了半晌，道：“天有不测风云，这事，是无妄之灾啊，来得又急，我这个做阿爹啥事都做不了，什么忙也帮不上，你也别瞒我，这事是不是和王家有关？”
“这仅是猜测而已，贺叔……”
“你先别说话，你跟安哥儿，煜哥儿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若是跟王家没关系，你干嘛要派人盯着人家？”
自然是嫌疑最大。
罗湛明不好解释，只能沉默以对。
“之前呢，有人上花铺闹事那事儿，官府查着查着就没了后续，小泽他们也不跟我们两个老的说，可我啥也不知道我心里不安心呐，后来听小泽说秃噜嘴了提了个王家，我就记在了心里。现在这个王家又出来了，若真是……你们家是受连累了啊！”
贺有财叹了口气，终于转入正题，“现在小泽进去了，能不能出来还不好说，咱家这情况……你这几天忙前忙后的我也看在了眼里，叔就想问问，你是真的想清楚了？就我们家安哥儿了？”
小罗人品难得，这两孩子的情谊这段时间他也看得清楚，若不是此时情况特殊，他也是乐见其成的。可是……
不待罗湛明说话，贺有财又继续道：“你家我也清楚了，生意大，富庶人，府上台阶也高，又跟县太爷沾亲带故的，老贺家祖上都是泥腿子，要不是这一年多小泽出息，说不得家里还在愁那口吃的，现在媒人上门都讲究个门当户对……”
“贺叔……”
“你别急着答我。这还不是最要紧的事儿，如果这案子真的是冲着小泽来的，你家就是受了我们牵连，你父姆能不对安哥儿有看法？能同意你们这桩事儿？安哥儿懂事，你别看他活泼，其实性子软乎得很，之前因着他的亲事，我和他阿姆已经伤了他一回了，是再不能有下回了。”
贺有财将一切都摊开了来，这是罗湛明没有料到的。他沉默了一会儿，小心地组织好语言，方才道：“第一，贺叔可以放心，我已经想得无比清楚，我对安哥儿是真心的，我只想娶他。
第二，今天早上我已经跟我父姆说了我和安哥儿的事情，他们并不在意门户且相信我的眼光，也很期待未来的儿媳。
第三，牵连之词还请贺叔不要再说，此事贺兄也是无辜的，要怪只能怪幕后暗中陷害之人，我父姆也是和我一样的想法，绝不会因此事对安哥儿暗存轻视和偏见。”
“你，此言当真？”
“如有虚言，天打雷劈。”罗湛明举手发誓。
“这，你……”贺有财忙把他的手扳下来，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连道了几声“好”字才总算掩下情绪，“好孩子……若是小安应允了，等这事过去，你来家里提亲吧。”
“贺叔——”
惊喜来得太快，罗湛明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贺有财拍了他两下肩膀，脸上暗藏欣慰，“这段时日还要辛苦你了，只盼着这案子早点查清楚才好，家里也该再办办喜事了。”
说完话，贺有财返身进了铺子，罗湛明站在原地迟迟未动，刚刚，未来岳父那一关，他是过了吧？
勉强按捺住心中的喜悦之情，罗湛明转身回府，贺叔说得对，现在把这件案子查清楚了才是当务之急。
许是天公作美，第二天下午他们便得到了好消息。
干等无济于事，贺安几人想着莫不如主动出击，于是带上了王富成和他小厮的画像，假装寻家里亲戚，本来还以为又是无功而返，没想到傍晚时分却有人主动寻了来。
“这人……我见过。”
指着那小厮画像的乞丐浑身脏兮兮的，一口黄牙，右手背上有个很深的牙印，约莫是怕冒犯他们，手指指了一下便缩了回去，人也往后退了两步。
“真的？你在哪里见过的？什么时候见到的？”贺安急急问道。
乞丐却不再开口，小心翼翼看他们两眼，又把目光移开。罗湛明从腰间的钱袋子里倒出来两块碎银，塞到了乞丐手上，“这些，够了吗？”
二两银子！
这是哪里来的财神爷，可真大方！
“够了够了，几位爷想问什么尽管问，我知道的一定都说，都说。”乞丐咬了咬手上的碎银子，仿佛看见了裹着肉馅的大白馒头，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你什么时候见到的这人？在哪里见到的？你看见他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七八天以前吧，就在这巷子后面的桥墩子下，那天天都快黑了，他没穿这身衣服，但是我不会认错哩，就这耳朵下面这颗大痣，我记得清楚得很。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和猪头肉说话呢……”
“猪头肉？”
“哦，就是我们这儿的一个乞丐，跟我一样，对了，他前两天死了，肥柴非说他是中毒，还去报了官，要我说他肯定是饿狠了吃错什么东西了，我们这儿吃错东西死的可不少，人饿极了就啥都敢往肚里塞……”
“你当时可听见他们说什么了没有？”
“这个没有，我离得远，就看见这人穿得不错才注意了一下，还以为猪头肉遇上贵人，要发达了。”
“好了，你知道得就这些？”
“就这些，不过……”黄牙欲言又止，看了他们一眼才道：“你们不是来找亲戚了吧？我也不知道我跟你们说的这个有没有用，我看肥柴这两天有点不对，就是去报案的那个，他现在都不上街了，今天中午我还看见他偷偷啃烧鸡，那个味儿……”
几人相视一眼，似乎从他的话里品出了一点不同的味道，罗湛明又开口道：“你说的那个猪头肉和肥柴关系很好？”
“还行，他们是一起逃难来的，平时呢，也总是待在一起。”
问题问完，罗湛明想了想，又递给他一块碎银，“你叫什么名字？”
“咱这儿的人都没有名字，贵人要是乐意，叫我大富就成，咱这一辈子，就梦想着有一天能大富大贵。”
“大富大贵我倒是满足不了你，不过你要是愿意，这些钱可以买两身新衣服，一个月后去城中罗府找个活，别的不说，基本生计总是不成问题的。”
“公子说笑了，罗家那是什么地方，家大业大，哪里……公子怎么称呼？”黄牙像是想到了什么，呼吸急促起来。
“我叫罗湛明，到时候你跟门房说我的名字就成。”
“是！是！谢谢罗公子，谢谢公子，我一定会准时去的……”
待到乞丐离开，几人脸上也都有了喜色。贺有财有些激动，“这个线索是不是……”
“对，这个线索非常重要，我们现在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此案与王富成有关，余下的，我会提醒大哥夫那边好好往这方面查，相信很快就会真相大白的。”
“嗯，一定会的。”林煜摸了摸肚子，脸上有了喜色。
是夜，罗湛明回府后连晚饭都没顾得上吃，便匆匆忙忙地敲开了府衙的偏门。
周文达开门见山道：“可是有什么收获？”
他知道罗湛明最近在忙着这案子。
罗湛明将下午从乞丐那得来的线索一说，周文达也沉默了，“看来此事还真的与王家脱不了关系啊，也不知道李得明是否知情。”
“哥夫，我们只要有切实的证据，那李得明知不知情又有何关系？”
“你不懂，”周文达摇了摇头，道：“若是他一开始便清楚此事，又或者，王家所有行事根本就是他授意的，那，此案怕是一时间难以了结。”
“怎么会，我们只要顺着和死者接触过的那个小厮，还有报案人的身上查，总能查出蛛丝马迹来。”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
“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周文达话未说完，廊下便有声音传进来，是刘师爷。

第109章 11.17
“羊吉？进来吧，何事如此慌张？”
“大人，不好了！”刘羊吉推门而入，面色焦急，“出大事了，王家也出人命了，亦是柴芜中毒，王家少爷中毒颇重，现在命悬一线，还有一个仆从，据说已经咽气了。”
“怎么回事？”周文达站起身来，“你从哪里得知的消息，人命关天，怎么没人来报案？”
“是城中茶馆，就是一个时辰前发生的事情，听说是发现得晚……现如今外头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都猜测和之前的凶案脱不了关系啊！”
“果然如此。”周文达眉头紧皱。
这个消息一出，一时间之前的线索好像是毫无作用了，罗湛明又气又急，“刘叔，死者是谁？”
“好像是王家少爷的贴身小厮，奉药的时候自己先试喝了，后来抢救得不及时……”
“哥夫，这就是你方才说的此案短时间难以了结？”
“你懂了？对，现在嫌疑人变成了受害者，于情于理这嫌疑也抹消大半，若是没有铁证，此案难办呐。”
“那李得明真是好狠的心肠！”
“不过壮士断腕，弃车保帅罢了。”
“大人……”
“这还不是最紧要的，我总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似乎还酝酿着什么。”周文达沉吟半晌，方才对罗湛明道：“你先回去吧，切勿急躁，莫要打草惊蛇，是非黑白，终有定论。”
“是，我知道了。”罗湛明应声点头，也明白自己此刻便是说得怕也是于事无补，不如先离开仔细思考一番。
他走后，刘羊吉道了一声：“大人？”
“嗯？”
“您方才说此事或许不如表面这么简单，不知……”
“也只是我的猜测而已，若此事真是出自李得明的授意，他行事如此狠辣，殚精竭虑，如果只是为了保住那个嫌疑人外甥，未免有些说不过去。毕竟，明明有更好的办法不是吗？只要小厮将所有罪责扛了，他那外甥亦可全身而退。”
是人总有弱点，财富地位，妻儿老小，一个弱者的弱点最是好找不过了。
“大人说的是。”
“你也别闲着，替我好生想想。上次饮宴的时候，我和李得明不欢而散，怕是早就得罪他了。若是让他抓到我的把柄，你家大人这县令怕也当到头了哦。”
“大人，既是要冲您而来，以防万一，咱们或许应多做些准备。”刘羊吉略一沉吟，开口道。
“你暗中派人盯住我丈人家，还有其名下的生意，医馆药铺之类更是重中之重，若有异样情况立即来报。”
“是，大人英明。”
刘羊吉应声而去。周文达抬头望了望暗沉沉的天空，星月皆隐，夜空如墨，“唉，风雨欲来啊！”
这一晚再无事发生，第二日李得明却来得很快。这是明摆着的来者不善，周文达纵是早有准备，也不禁心中忧虑，李得明会如何发难？
因为李得明比他官大一级，又是上使下巡，周文达领了刘羊吉，并县衙的县丞、典史等一同迎接。
琼川只是个小县城，地方贫瘠，若无大事，往年就算有吏部巡察官员到了郡城也不会进县城，此番算是第一次迎了一位巡察上官。
望着恭敬行礼的众人，李得明的眼神在领头的周文达身上停了一瞬，心中愈加畅快。这才是他李得明该过的日子！相对于在京城伏低做小，战战兢兢艰难度日，何不如在这一亩三分地做他的“小皇帝？”
想到这里，李得明的心思也更加坚定起来，今日之事绝不能有失！
因着此次他是以私人身份来访，府衙的接待也并未正式，三杯两盏茶水之后，李得明切入正题，道：“实不相瞒诸位，此次本官回乡一为探亲，二嘛，众位也都知晓，我巡察使团不会经过这里，因此我也算得了个暗访的兼差，这几次一直未曾来访，便是为了此事。”
瞧见变了脸色的县丞几人，李得明呵呵一笑，拱手道：“琼川百姓安居，商户乐业，当真是一片乐土，几位大人功不可没，特别是周县令。”
“哪里，李大人谬赞。”
“是极，这都是我等分内之事，当不得夸，当不得夸！”琼川县丞年约半百，颇有资历，在周文达任命县令之前他便是县丞了，才能一般，却知情识趣，行事周到。
几位府衙的吏员一阵谦虚，李得明却突然收了脸上笑意，话锋直转：“不过最近我倒是听闻一件命案，闹得沸沸扬扬，府衙行事却是办案拖沓，放任疑犯，这是何故？”
“怎会有此等事！大人不会是弄错了吧？”周文达还未开口，他新提上来的典史便惊声道。
“就是，最近的大案我也有所听闻，嫌疑人员不是都已被收押了吗？只是此案尚未查清，未作处置而已。”
“李大人放心，周大人最擅办案，断不会让贼子蒙混过去，我等也一定全力协助，尽早结案。”
李得明虽是上官，但周文达也是地头蛇，在这一府之地经营多年，积威慎重，府衙其他几位上了名册的官吏不是心腹也是多年同僚，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是丝毫没有察觉两人之间的波涛汹涌。
李得明的眼神在几位下官身上扫了一圈，看见如此情况也不例外。
本来今日他可以选择和周文达单独对峙，但他还是选择了这个场合，一则这些芝麻小官根本不足为虑，二则是为了震慑，将来取代周文达也更容易些，至于三，说不得这其中便有心思灵敏之辈主动投效，那他便能事半功倍。
“那流民乞人之死尚可说是意外，那昨日王府之事呢？王家小厮身死，王家少爷命悬一线，至今尚未脱离危险。这两人和那乞丐中的是同一种毒，毒来源同一家药铺，这其中便是傻子也能看出问题来，事发一天，官府毫无所动，怎么，周县令不解释一下吗？
或者说，周大人是因为和此案颇有干系的罗家是周大人的丈人家，所有有所犹疑？”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得明算是图穷匕见。
“李大人不要妄言！王家昨日出事，并未报案，府衙也是今早才收到消息，何来恶意放任之说？”周文达放下茶盏，针锋相对。
“那好，想来周大人也知道我与王家关系，一个外甥半个儿，此番我便替我那苦命的外甥报个案，另外，请周大人将此案全权交由我处理。”李得明拱手道，话中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凭什么？”典史感念周文达的知遇之恩，早已自觉是其心腹，是以比周文达还激动。
李得明并未理他，又道：“我那外甥和那贺姓小儿有隙，贺家和罗家又欲结秦晋之好，且毒物来源和贺罗两家脱不了干系，我有理由怀疑，这是有预谋地杀人，鉴于周大人和罗家关系匪浅，所以此案，周大人理应避嫌。”
这确实是个他难以拒绝的理由，周文达道：“李大人欲如何审理此案？”
“事关三条人命，当然是将罗贺两家一同下狱，从严审理。”像是怕周文达听不清楚似的，李得明将“从严”二字说得甚重。
这是摆明了在说他要屈打成招！
周文达深深看了李得明一眼，两人之间剑拔弩张，几个下官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一个是休戚相关的上级，另一个却是上级的上级，显然哪一个都是不能得罪的。
“不若此案由我和李大人共同审理？也好让李大人放心，身为琼川的父母官，本官绝不会徇私枉法。”周文达退了一步。
“周大人，不是我不信你，我朝以孝治天下，周大人身为罗家哥婿，若将此案交由你来查，岂非令周大人陷入忠孝难两全的境地？或者，根本是周大人信不过我？”
“并非如此，”此番是他输了，不过若将此案真的交给李得明审理，只怕……周文达神色冷肃，道：“李大人说笑了，只是方才皆是李大人一面之词，具体详情如何还需仔细详查，若真与罗家有关，下官会交由县丞、主簿、典史三位共同处理，就不打扰李大人享天伦之乐了。”
好，够硬气！
李得明心中喜悦，面上却怒不可遏，“好好好！看来周大人真是一点都不将我这个上官放在眼里啊！人命关天，周大人治下发生如此惨案，周大人却意欲徇私，放纵包庇，我一定去信巡察使团好好说道一番！”
说罢，李得明拂袖而去。
“周大人，这……”
“你们先回去，最近谨言慎行，他是冲我来的，抓不到你们的把柄就不会把你们怎么样。”
“大人……”
“回去吧。”周文达摆了摆手，兀自进了内堂。留下几个下官面面相觑，这是神仙打架啊！只希望不要殃及池鱼才好。
李得明回到府中，端的是意气风发。王父站在门口迎他，一见他的样子便知道此行顺利。
“信发出去没有？”
“一早就发出去了，快马加鞭，到湖山郡城来回大概三天。”
“哈哈哈，三天呐……三天之后，这琼川县就是我的了！”
今日一切都在他的谋划之内，他要的就是周文达拒绝由他审理这件案子，周文达作为一县之令，和凶犯关系匪浅，又不肯避嫌，且办案不力，他不仅要告他一个徇私枉法，纵容包庇之罪，还要琼川的代理县令这个位置！
到时候只要将周文达的罪名坐实了，再加上他破案有功，凭借多年同僚情分运作一番，这代理二字便可名正言顺地去了。哼，这周文达一无背景二无人脉，拿什么跟他斗？

第110章 12.22
傍晚，县衙牢狱。
“事情就是这样，我大哥夫猜测，李得明千方百计地将蓄意谋杀的罪名扣在你我两家身上，恐怕他的最终目的是这一县之地。”
“取周大人而代之？”
“八九不离十，”罗湛明眉头紧皱，“现在的情况是，若是我大哥夫撤出此案，以李得明上官的身份，他要代审合情合理，我大哥夫根本无法拒绝，但这样一来……”
“李得明的筹谋成空，一腔怒火都会发泄在你我两家身上，我还在其次，罗家家大业大，又是周大人岳家。”贺泽神情冷肃，余下未说的话两人也是心知肚明。
“若是我大哥夫坚持由他审理此案，有李得明在旁施压，又或者在巡察使团那里混淆视听，胡乱攀咬，这根本是一个死局！”罗湛明颓丧地蹲下身来，双手捧脸。
事到如今，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贺泽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被关在牢中这些日子其实他并未有多少担忧，最多只是因为让家人担心而心生愤怒。
周县令素有贤能，罗湛明久经商场也不是省油的灯，有二人在他全身而退并非难事，故而这些天他安分规矩地待在牢房里，毕竟他的手段过于简单粗暴，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王家和李得明很容易，可这样一来周文达也是难辞其咎。
所以他本本分分地什么也没做。
可现在，他不做点什么恐怕都不成了。
那么，该如何做？
“说到底，此事都是由我而起……”
“泽哥，此话就别再提了，若是怪你，我阿父断然不会让我出现在这里。”
“我知道，再说旁的也于事无补，晚上你可能帮我将周大人请来一趟？”
“你有办法？什么办法？”
“尚需考虑。”
贺泽不答，罗湛明也不再问。此时只能寄希望于他的办法有效，能解了这无解之局。“林哥还在外面，我去帮你叫他进来。”
“此事你还没有跟他说吧？”方才还镇定自若的贺泽，语气一下子就慌了。他可好容易才哄好的！
“泽哥你现在才问是不是太迟了？我虽然没说，可风声鹤唳，事态紧张，林哥怕是也能猜到一点。”
贺泽有了底。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林煜进来的时候什么也没有问，只看着他吃完了食盒里的炊饼。
“你做的。”贺泽笃定道。
林煜笑盈盈地看着他。
“阿姆做面食的时候不喜欢加葱，但其实少许葱香更美味。”
“我跟阿姆学的。”林煜将水壶递给他。
喝了两口，贺泽摸了摸林煜的肚子。身孕才两个多月，因此并不显怀。“孩子有没有闹你？”
“没有，他可比你乖多了。”林煜摇了摇头，脸上是为姆的喜悦，“就那几天不安分，现在吃嘛嘛香，这两天一顿得吃两大碗，但还是饿得很快。”
“没事，吃得多说明宝宝很健康，”说着贺泽就笑了，不过又连忙道，“还是去问问徐叔，他懂这些，还有阿姆，想吃什么让阿姆给你做。”
生孩子是生死攸关的大事，若是林煜有任何差池，他想都不敢想。有时候甚至在想，不要孩子，但是想过之后又在心里默默跟孩子道歉，他爱这个孩子，林煜也是，他们是他两辈子的奢望。
“宝宝乖啊，在你阿姆肚子里好好长大，等你出来之后，阿爹带你去玩。”
贺泽侧着耳朵趴在林煜的肚子上，什么也没听到也还是乐在其中。
“你傻不傻，我问过徐叔了，要听到动静至少还得两个月呢。”
“没事，我慢慢等他。”贺泽坐起身来，“就是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什么时候回家？”
“这两天的事——”
“我相信你。”林煜打断他的话，轻轻抚着肚子，“不管发生了什么，我相信你，你只要告诉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再有半个……一个月吧？”从琼川到京城，往返快马加鞭，至少也得一个月。贺泽心里已经有了章程，又道：“你放心，到时候，你定能风风光光地接我回去。”
林煜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疑惑地看着他。
“等晚上你就知道了，吃好睡好，既然相信我，就把一切都交给我，你别忘了，你夫君可是神人。”
好容易安抚好孕期的小夫郎，贺泽静静等待着周文达的到来。
约莫戌时一刻，周文达带着师爷打开了牢门。此时正值盛夏，戌时天才将将黑，可见周文达心中急切。
“可否让刘师爷先出去？”贺泽直接开口道。接下来的话只适合让周文达一个人听。
“羊吉——”
刘羊吉看了周文达一眼，恭敬退了出去。
“湛明说你有办法？”
“有，也没有。”
“你这是什么意思？”周文达背手而立，言语之间似有怒意。
“大人莫急，之前我听湛明兄说，李得明此番图谋意在大人您的位置？”
“是又如何？白日里府衙得了消息，李得明差了属吏，快马朝着郡城方向去了，十有八九是冲着本官来的。那李得明在朝中实属微末，此番因为资历得了巡察使的机遇已是难得，更进一步是不可能了，但想有所调动，朝中又无人帮他运作，本官这个位置便是他最好的选择。”
周文达出生卑微，朝中也无甚好友，便是他们那一届的主考官，能称上一声老师，但也早已因病致仕，他可谓孤家寡人一个。也就是他只不过一个县令，琼川又地方贫瘠偏远，不然早就让人惦记上了。
可周文达没想到的是，李得明看上的就是琼川地处偏远，他早就受够了在京中俯首帖耳，做狗都不够格的日子了，一心一意地惦记着要做这琼川的小皇帝。
周文达叹了口气，许是心中郁结，此番倒是耐心给贺泽做了解释。
“周大人，实不相瞒，李得明心狠，我也没有破局之法，且我们再与他这般周旋下去，李得明为达目的，恐怕是不会吝惜王富成的性命的，到时候只会是火上浇油。”
“那又该如何？你让湛明请我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当然不是，我只是为了让你更好地认清现实。贺泽腹诽，也不再卖关子，道：“我们不能破局，那就另设一个局，一个更大，更无解的局。以李得明的身份，连参与此局的资格都没有。就看周大人能不能跟我赌一把，赢了，加官进爵，简在帝心？”
“什么赌局？输了又如何？”周文达听得云里雾里，耐心渐失。
“祥瑞。”
“祥瑞？”
周文达对这个词并不陌生，历朝历代，帝王想要贤明流传史册，功绩冠盖前人，在位时总喜欢搞些“祥瑞”出来，以昭示上天恩赐，皇朝永固，当今陛下因为登基尚才几年，至今尚未有“祥瑞”出世，但先皇在位期间，“祥瑞”可是出现了好几次。
“你——简直是胡闹！”一个乡下小儿，这是哪里来的胆子，竟想着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局欺骗天下！
“祥瑞”这东西，不过是糊弄天下无知百姓的玩意儿，上行下效，下位者投帝王之所好，单凭一张嘴把这假的说成真的，说起来容易，可其中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且稍有不慎便是抄家灭族之罪！
周文达简直惊呆了，他在职这么多年，都没想着搞事，辖下百姓却是吃了豹子胆了。
“我看你是失心疯了，此事，我就当你从来没说过，我也没听到过，至于案情，你放心，身为县令，还你清白是我应尽之责，我会尽力而为。但如果……你也勿要怪我。”
说罢，周文达便要拂袖而去。
“周大人慢走，假祥瑞不行，真祥瑞呢？若有能延年益寿，返老还童的真祥瑞呢？”
周文达还未停下，一株野草突然拦在了他面前，还摇头摆尾，仿若在打招呼，狠狠吓了他一跳。
他一转身，野草也跟着退回，只兀楞楞地直了根茎。
哪来这么高的野草，方才还没有！！！
“不过是些许道家之术，大人可能不知道，去年这个时候我遭遇了一场死劫，浑浑噩噩，足足在床上躺了月余方才好转，可大概是祸兮福所倚，有神人入梦，授我术法，所以这祥瑞只会是真祥瑞，若能面圣，对大人来说，加官进爵，不过小事。”贺泽半真半假地说。
他料想到，如果不能增加筹码，“祥瑞”此局难以承受的后果足以让周文达望而却步，无胆随他孤注一掷。
索性，告诉周文达一点奇异本事的后果自己是能承受的。
因为周文达是无根之萍，他不怕他做些什么，他也什么都做不了。
贺泽弯腰将那株野草拔了出来，野草的根须还带着新鲜的泥土。
“这……”
今夜他受的惊吓已经够多了！周文达告诉自己，鬼神之事纯属虚妄，他是读书人！可道家之事……虽然“祥瑞”多半为假，可道家中人还有人在钦天监为陛下看天象呢！前朝有道家为国师，有名满天下的道家高人，便是皇亲贵胄也要以礼相待。
“先皇长寿，当今圣上登基虽然才几年，但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加之幼时体虚，这几年总是疾病缠身，若是真有能延年益寿，返老还童的‘祥瑞’出世……”
贺泽说着又蹲下身来，对着脚边另一株杂草一抚，杂草倏然一下便窜到了周文达眼睛的高度。
周文达勉强压住心中震撼：“陛下一定喜不自胜……”
“到时候大人自然前途无量，加官进爵算什么，便是封侯拜相，谁又能说大人没有机会呢？”

第111章 神迹
封侯拜相……周文达听得眉头直跳。不可否认，贺泽给他画了一个天大的饼，诱惑十足，难以拒绝。
他十年苦读，年少高中，却因为出身寒微，背后无人，又心直气盛，深受排挤，从这个偏远之地到那个偏远之地，一直到这琼川，恍然已是十几年，期间任凭他政绩再好，也等不来那一纸调令，他就真的甘心，一辈子都做这小小的七品县令？
更何况，如今，他其实并没有别的选择。一旦他失势，李得明为绝后患，一定会对罗家下手，退一步，怕是会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周文达深吸了口气，心里已有所动摇，但是，“我真的能相信你？”
就因为眼前这乳臭未干的小子的几句话，他真的要陪他进行这场惊天豪赌？赢了自是皆大欢喜，可若是输了，不，他真的输不起。
“你可知道，一旦暴露这可是欺君之罪，到时候……”
“周大人说笑了，既是祥瑞，又怎会受人操纵，这等神奇之事突然出现，与我无关，与大人无关，定然是因为陛下文成武德，感动上苍，周大人依法上报，不过是分内之责，怎会是欺君？”
“非是我不信你，但此事事关重大，我……”前路断绝，后路更是悬崖上走钢丝，危险至极，周文达两相交战，实在不能下定决心。
“事到如今，周大人也只能信我了。更何况这件案子还是因我而起，若李得明阴谋得逞，必然也不会放过我和我的家人，所以我和大人的处境是一样的，大人不信我，也该相信我不想死，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这倒是真的。周文达的心稍宽。
“其实大人不必如此忧心。大人放我出去一晚，待到祥瑞现世，大人再做决定，如何？想必以大人的手段，必不会让人发现端倪。”
“大人也不必担心我逃走，我的父母妻儿都在镇上，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这……”周文达停下徘徊的脚步，深深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目露坚定之色，“也罢，话都让你说全了，我便看看你的手段又如何！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事情败露……”
“大人只管一推二五六，只当全然不知即可。”
“好！”周文达一拍手掌，唤来了刘羊吉，还给他带来一件狱卒的衣服，“明早卯时，我会安排羊吉在牢门口接你。”
终于搞定周文达，亥时过半，贺泽套上衣服，成功走出了牢房。
其实要走出牢房对他而言并非难事，祥瑞之事他也可独自进行，但他最终的目的是为了给自己脱罪，这样一来，后续就不能没有周文达的参与，与其到时候匆忙计划，不如早做准备。
第一步，拦下李得明的信！
据周文达的消息，李得明的属吏中午便出了城，若是骑得快的话，现在只怕已离城百里，周文达没有派人追也是这个原因，因为根本追不上！
不过那是相对于普通人而言，而贺泽，他有挂。月黑风高夜，最是适合木遁。
木遁是木系异能能力的一种，贺泽在末世期间多次险死还生，木遁这一逃命法宝功不可没，据说木系九阶异能者，能瞬息千里，贺泽现在自然是做不到的。但追一匹马，已然足够。
问了那属吏的大致特征，贺泽沿着官道旁的丛林一路飞跃，最终在距县城九十里外的驿站找到了人。非常时期非常手段，贺泽在路上特意给他找了几片加强版的迷罗叶，此乃迷药的主要配方，闻之即睡，这加强版，足够他睡上三天三夜。
未免发生意外，贺泽还从他怀里翻出了李得明的书信。内容一如他所想，不外乎添油加醋，歪曲事实，李得明为了这代理县令，也是费了口舌。
此事了结，便该上正餐了。在此之前，贺泽先回家了一趟，匆忙交代了几句，便往向阳山而去。
这是贺泽为“祥瑞”选的地方。本来他是想选离县城闹市最近的秀山，但想了想，祥瑞一旦发生，只怕会立刻变成周边的名山胜地，若是能顺便为贺家村谋些福利，也是好事。
向阳山有五座峰，对贺家村形环抱之势，其中东峰最高，便是在县城也可遥遥望见。贺泽也不迟疑，几息时间到了山顶。
他如今的异能堪堪四阶，再加上方才还有所消耗，要抽空这座高峰十之七八的生气，实在是个艰难的挑战。
但没关系，只要声势浩大，就不会影响大局。
“对不起了诸位，等明年春天，我一定加倍奉还。”
贺泽找了个隐蔽的树峰遁入，点点绿色荧光自他周围的花草树木上升起，慢慢席卷至整座东峰，不过片刻，山峰便如同一个巨大的绿茧，光芒直冲天际，神异非常。
只可惜绿光不是金光，贺泽还有些遗憾，不过也无伤大雅。
县城屋舍逼仄，最先看到这等奇异景象的是附近起夜的村人，一个个如见神迹，纷纷叫醒家人，呼朋引伴地朝向阳山而去。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县城里打更的更夫才发现此等异样状况，当消息传到周文达耳朵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难以成眠。
“竟然这么快！”此时丑时刚过。
“大人，那山上光芒万丈，百姓以为神迹，现在城里很多人正在往那边山上赶。”
这么大动静……周文达提起的心放下一半。原来贺泽打得是这个主意，这么大的动静，他若是不报那才叫欺君罔上！
“来人，更衣！另外，把衙门所有在的衙役差吏都叫起来，随本官前去看个究竟。”
“是，大人！”
前往向阳山的人群车马浩浩汤汤，拥挤不堪，这还是这条小路上第一次这么热闹，往常坐牛车一个时辰的路程，周文达带着属下骑马都用了一个多时辰，还是因为差了两个捕快在前头开路的缘故，不然根本挤不过去。
此时向阳山的山脚下已经围满了人，因为贺家村就在山脚下，大多贺家村人都挤在了前头，有胆大的三五成群已经进了密林。
贺家一家人本来歇在镇上，但有贺泽之前回家通知林煜，因此他们几乎是镇上最先赶到的那一批，此时挤在了前头，贺安有些跃跃欲试，“阿爹，你说会不会真的有神仙？这些光……怎么回事啊？要不我们进去看看吧？”
贺安还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他阿兄搞出来的，因为家里的事这段时间他一直郁郁，这会儿难得有些兴奋起来。
贺有财不答，他活了三十四年，也没见这等事啊，不会……真的有神仙吧？神仙还就出在他们村旁边？
林煜站在一旁笑而不语，他自然知道怎么回事。山脚下绿光稀疏，林煜又往前走了几步，直到绿色荧光笼罩他的全身，李氏一见忙把他拉回来，“煜哥儿快回来，可不敢进去，万一这是脏东西可怎么办！你现在可是两个人，身体不比以前。”
“我知道的，阿姆，你别担心，只是我感觉这些光落在身上，似乎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人也精神了。”林煜捧起一簇荧光，压低声音道：“要不你们也试试？”
这段时间他怀着孕贺泽到底不放心，因此每回去牢房送饭的时候，经常让他带些花花草草，带去了贺泽便用异能帮他蕴养身体，确实功效显著。
“真的？”李氏将信将疑，也小心翼翼伸出手去。点点荧光落在他的掌心，消失不见。
这一下功夫倒是感觉不出来什么，林煜拉着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贺老爹和贺安见状忙跟着他两。人群中有不少不敢进去又对这绿光好奇的人也跟他们一样，将山脚围得水泄不通，甚至还有喝了几年墨水的学子即兴赋诗，以纪念这百年难得一遇的神异景象。
周文达带着衙役好容易从人群中挤了进去，此时他的脑袋也是懵的，若不是知道这事是贺泽搞出来的，说不定他也会以为出了神仙！
不，便是知道，他的内心也是怀疑的！
眼前的景象实在跟历史上出现过的“祥瑞”大不相同，或者奇石刻字，或者稀奇动物，但那都有迹可循，眼前呢？眼前的绿光究竟是什么东西？触之不热，显然与火无关，夜里能发光的东西，他也就听过夜明珠，但多大的夜明珠能照亮一座山峰，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又或者，他几个时辰前还见过的那个小辈，当真是神仙中人？就算不是，也是当真得了道的高人！周文达突地想起在牢房中贺泽向他演示过的，那株瞬息生长的野草！
怪他，竟还以为那只是障眼法，不信任高人！
到了此刻，周文达已对贺泽的“祥瑞”计划抱了十万分的信心和期待。
“去，立即叫城防营来人，余下之人注意人群，不准喧嚣吵闹，严禁打架滋事。”
“大人，要不要让人围住山脚，不然都往林子里跑，只怕会惊走了祥瑞。”刘羊吉压下脸上的震惊之色，回过神来。
“暂时不用，带来的这点衙役不够，等城防营来人再说，再者到了这里的人要想进去，你只怕想拦也拦不住，到时候反倒激起民愤就不好了。”
向阳山这么大，此处不过是东峰一处下山路而已，围住这里又有什么用。此地此刻已经聚了上千人，其他的路口也有不少，他叫城防营来人主要是为了防止意外情况，再者就是守在路口，等进了林子的人下山。
他方才已经仔细观察过，山脚绿光稀疏，且大多数都朝着山顶汇聚，越往上绿光便越密集，峰顶光芒直可与明月争辉。这绿光无论好坏，总是进了林子的人更容易发现异常。
不过想到此处神迹是贺泽弄出来的，周文达大手一挥，“走，羊吉，跟我进去看看。”

第112章 献果
荧光点点如星子，林子里被照得一片通明。也不需要火把，周文达带着一行人在山林里穿梭。
“还有多远？多久能到山顶？”周文达拨开眼前足有半身高的茅草，看着不停没入自己身体的光点，脚步渐缓。
“大人，山路崎岖，少说得个把时辰。”
又走了几步，“羊吉，你有没有觉得……浑身上下松快了许多？”
“啊？大人这是何意？”
“大人，我也觉得轻快，往常这个时间我都困乏无比，但是现在感觉吃了什么人参补药一样，一股子劲儿。”身后有个衙役道。
“大，大人！”
“发生了什么事？”周文达回过头来，却发现跟在最后头的一个衙役愣在原地，眼睛直盯着自己的手背，好似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
“大人，我的疤好像没了……”
说话的衙役小时候玩火，手背上有个一截拇指大小的烫伤疤，面积不大却十分明显，幸好他也不是什么娇娇哥儿，是以也一直没管，但是来之前还有的疤这会儿就没了？
“什么！”
一群人围了过来，大家共事好几年，他手上的疤几乎其余的衙役都见过。周文达走到他跟前，果然见他手背完好，一点伤疤痕迹都没有。
“神迹！当真神迹！”周文达心道，“走，我们立刻上山顶。”便是多沐浴一点神光也好。是的，这绿光在他眼里已经上升到神光的范畴了。
且不说他此刻的激动之情，算上他赶来的时间，这一场神迹足足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如星子般璀璨的神光方才渐渐消散。
只可惜等到山上没有全然不见一点绿光的时候，周文达一行人才将将赶到半山腰。
“大人，那是什么？”
周文达正从山腰恋恋不舍地往回赶，行了几步却见半空中悬着一根枝丫，枝丫上挂着三颗散发着温润荧光的朱果。
“快，跟上去！快追！”周文达一下兴奋了起来。
谁料半空中的朱果似是听得懂人话一样，腾地一下就飞到了几人的前头，一行人的速度加快，它的速度也加快，他们脚步放缓，它也慢下来，活像吊着他们走一般。
眼见着就到了山底，因着这神光的缘故，他们跑了这么久倒也不觉得累，周文达吩咐身旁的刘羊吉，“快，羊吉你快跑下山，吩咐下面准备好长杆和弓箭，待会儿一定要把神果打……不，请下来！”
刘羊吉也明白这朱果的重要性，急冲冲地就往山下跑。因为绿光消散，再有后面赶到的主簿典史驱散人群，这会儿山底下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少些好事的舍不得走，不过因为有衙役城卫军在，也只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站在稍远处看着，不时还对着天地拜拜。
半炷香之后。
“快看，那是什么！”
那截枝丫还悬在半空，三颗朱果红艳如血，其上却覆着莹润的光，一看就不是凡物。
“大人有令，能将神果请下来重重有赏！”
话音未落，周围的衙役和卫兵□□长杆齐齐上手，有的甚至就地取材砍了树杈来，想将这“神果”请下来，旁边不舍离去的人也都挤了过去，场面一时混乱不已。
林煜早有警醒，此时远远站在外围，贺老爹，李氏还有贺安两左一右将他护在中间，毕竟是有身孕的人，经不得一点意外。
“煜哥儿，咱还不走吗？”李氏看着远处的嘈杂，担心不已，“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阿姆，没事的，别担心，我们再站一会儿。”如何行事，贺泽已同他商议过，此时只需要静待便可。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结着果子的小枝丫如同顽皮的孩子一般，将众人逗得气急，偏偏就是不落。
又闪过几根长杆，小枝丫往高处一窜，这下长杆碰也碰不到了。
“大人，这……”
“别急，守着，里三层外三层，总要下来的。”若是不知此神迹皆是贺家小……不对，是贺先生搞出来的，他自然担心神果就此飞走了，但有贺先生之前跟他通气，他此刻虽然有些焦急，但也不慌。
“大人，不好，神果往那边飞了……”
周文达才眨了眨眼，就见神果往远处飞去，顿时心都快停了。“快，快追上去！”
然而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小枝丫已经直直落在林煜身前，见林煜不理他，还轻轻撞了一下林煜的额头，复又停驻在他身前，追逐而来的众人一下停了脚步。
贺安眼睛都瞪大了，贺老爹和李氏也愣在那里，林煜慢慢伸出手去，还不待李氏阻止，方才众人追了半天也没追下来的树枝这会儿乖乖巧巧地落在了他手里。
周文达远远看着这一幕，眼里是又惊又喜。他自然知道林煜的身份，心里对贺泽的意图有了勉勉强强的猜测。
着人寻来了上好的长盒，将仍旧泛着荧光的树枝封在木盒里，周文达一颗心方才落了下来，脸上对贺家四人酝酿出一个大大的笑意，言语间甚为亲近：“能得神果青睐，令媳当真有福之人。”
一听是好事，贺老爹也不再拘谨，对着周文达鞠了一礼，方才担忧道：“不知我儿……”
周文达当然知道他想问什么，抱着怀中的盒子，当下给他吃了颗定心丸，“令郎的事情几位放心便可，贺，贺公子必能逢凶化吉。”
自此，这场人为“祥瑞”的前半场圆满结束。不过两天，县城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便是远在湖山郡的巡查使团都听到了消息。听说神山光芒万丈，可与明月争辉；听说那绿色的光都是仙气，那天晚上沐浴了仙气的人有的变年轻了，有的积年旧疾也好了，甚至有的哥儿都貌美了许多；还听说神光一散，神山的花草树木都枯死了半截，用自身精气结成了三颗神果……
这又是神又是仙的，巡查使团的人刚开始只当哪个县官又想着走歪门邪道，可说的人信誓旦旦，更有不少人亲眼见证，这神迹便越传越邪乎了起来。
“赵大人，您看这事……”
郡城驿馆里，嘴上留着两撇胡子的中年男人半弯着腰，态度恭敬。坐在上首的官员姓赵，叫赵庆，是巡察团的首位官员，三品大员，帝王心腹，还是世家出身，颇有背景。
“安心等着吧，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不管幕后之人意图何在，难道还能避过我们不成？”
两撇胡子神色稍定，“大人英明。”
周文达是第三天到的，一路快马加鞭，风尘仆仆。身为下官，如此大事，自然不可能派区区小吏送信过来。
当他将特意寻来的上好的玉盒打开时，那一截树枝枝叶如碧，三颗朱果上的莹润白光如同他出现的当晚丝毫未变，细闻一闻，空气中似乎还散发着氤氲的果香。
“这，这当真是仙果？”
虽说大家前几十年都是学着“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儒家学说，但“仙果”在前，由不得他们不信，赵庆直盯著玉盒里的朱果，眼神惊疑不定。
周文达苦笑道：“这场神迹出现之前，我也是不信的，但我就眼睁睁地看着它发生在我眼前，当夜起码有数千人目睹那等盛景，还有不少进了山受了神光的百姓，大人自可派人查探。”
“嗯。”赵庆点点头，小心合上了玉盒。其实在看到这朱果时，他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且不说役使数千人谋这一场大局何其难也，便是眼前这发着光散着香的果子也做不了假。
“待我查探一番，便快马加鞭护送‘仙果’回京，进献给皇上。此番先向周大人道喜了。”若是这朱果真是好东西，这小小县令飞黄腾达的日子怕还在后头呢。花花轿子众人抬，他不介意提前卖个好。
“哪里的话，也是众位大人们带来的福气，不然怎么大人们一来，这仙果也出世了。”周文达笑着应承，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轻狂少年了。
“哈哈，好说好说。”赵庆摸了两把自己的长胡子，笑道。若真“仙果”当真称得上仙果，到时候的好处自己铁定能分上一杯羹的，是以也高兴起来。
只是转念一想，若“仙果”真的是仙果，百病全消，返老还童……他不舍地摸了摸玉盒，勉强压下了心中妄念。
“大人，在下此来还有一事……”
周文达将那误服毒药致死的难民一案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只客观讲述，也不加主观论调，说罢又道：“大人，并非下官徇私，实在此案疑点颇多，李巡查强行让本官避亲代审，又想早早结案，下官心下惶恐。再者，此案嫌疑人的妻子还与这神迹有些关系。”
“哦？这是什么意思？”赵庆一下认真起来。
“当初这神果飞在天上，迟迟不落，我命衙役卫兵想尽办法，也没能请下神果，最后神果却直直飞往最远处的贺家媳妇林氏方向，乖乖巧巧地地落在他的手里，实在玄奇，这哥儿，怕是个有福的。”有那么一个好夫郎，可不是有福吗？周文达心道。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我想着这请下神果，这林氏也算当得一功，此案能不能押后再审，届时……”
“那就再等等，暂时押后吧。”赵庆顿了顿，“李得明若再有说法，你便让他直接来找我。”不过一桩小事，别说此时李得明的信尚未传来，便是传来了，再来几个李得明也比不得林氏请下朱果的重要性。
来意达成，周文达当即一喜，躬身道：“是，多谢大人。”

第113章 叙话
周文达走后，巡察团的成员围观了片刻“神果”，也都相继退了出去。
“大人，真的要送进京？”两撇胡子是赵庆的心腹，此时房间内唯余他和赵庆二人。
“怎么？你还敢眛下陛下的神果不成？”
“小人不敢！”两撇胡子心一慌，连忙告罪，“微臣的想法只是，这神果干系重大，又是入腹之物，若是……若是有个万一……”
“进献神果，将神迹之事上达天听，这是我等做臣子的本分。至于这神果是否真是神果，到了御前自有论断，再者，这里不是有三颗吗？”
一颗试药，还剩两颗。
见赵庆心意已决，两撇胡子躬身应道，“那大人，微臣这就让人准备快马和卫队，一定让神果尽快到达御前。”
“等等，神果我亲自送进京，我提前回京的一应事宜你来安排，至于巡察团的后续行程，就由张副巡查全权处理。”
“大人……”
赵庆打断他，“勿须再劝，你留在巡察团里好生看着，有事便传信给我，多攒攒资历，要知道咱们的陛下可是个最重规矩的人。”
此话颇有暗示。
“是，大人，我这就去办。”两撇胡子神情激动，三分真七分假。
待到两撇胡子退出后，赵庆再次打开了玉盒，神果光华氤氲，浓郁的果香让人生出一种迫不及待将它吞吃入腹的冲动。
赵庆也不例外，但是他猛然啪地一下关了盒子，“到底不是我等能享之物啊，或者……”
……
周文达成功带回了案件押后再审的消息，再有贺泽劝慰，贺家人的心总算放下一半。许是两人一起谋划了一桩关乎生死的大事，再有周文达的刻意使然，他和贺泽的交情也愈发好起来，闲时还来牢房里找贺泽喝酒。
现在他们已是平辈论交，一口你老哥我老弟地叫得熟络。不过贺泽毫不怀疑，一旦神果的事情有异，周文达恐怕会毫不犹豫地把他咬出来。不过贺泽也不介意，毕竟人之常情。
是日，林煜再次来牢房探监。
距离贺泽入狱已经近两月，林煜的肚子也已微微凸显。
有周文达照看，牢房里多加了一床稻草软铺，一方案几，每日的吃食也是不差。林煜带来了李氏做的酸菜鱼和梅花糕。
“这几日一直想吃酸的，阿姆弄得多了，你要是不喜欢我明日让阿姆给你换个口味。”许是怀着孕的缘故，林煜这会儿浑身都散发着温柔。
贺泽从背后拥住他，头埋在他的颈窝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肚子，“对不起，辛苦你了。”
“没有，这段时间家里的花铺木匠铺都关了，家里人除了照顾我就是担心你，除了你我也什么都不用担心，并不辛苦。”林煜摇摇头。
“前两天阿爷阿奶送了二十两银子过来，如今你在牢里，他们怕家里使银子多周转不过来，但是家里还有钱，阿爹阿姆又把银子还了回去，表哥那边人也多，不过我瞧着阿爹和他们亲近了许多。”
“这是好事。阿爹和阿爷心里都有个结，谁也不是容易低头的人，这样挺好。”
“村里很多叔伯姑婶也往家里送了东西，本来阿姆不想收，但是阿爹说都是一番心意，他都记着，又不是还不回去。几个族老还想联名给周大人写信，给你作保，但是让阿爹劝回去了。”
“他们……算了，等肚子里这个祖宗出来，我们就出钱在村子里办个免费学堂，也算是不负了他们的心意。我不是个读书的料子，但将来说不得有贺家儿郎出将入相，光宗耀祖呢！哈哈，说不得我儿还是个状元公的料。”贺泽开怀大笑，蹲下身，俯首在林煜的肚子上。
“你想得倒美！”林煜斜睨他一眼，眼波流转，顾盼生飞。
贺泽深呼了口气，勉强压下心里不好的意思。老男人禁欲多年，出笼的野兽还没来得及撒欢又要给他关进笼子里，实在是不容易。
“对了，贺大郎刘三他们也想过来看你，之前他们忙里忙外的，有些事情我不好说，你也给他们吃颗定心丸。”
“好，你下次来的时候带上他们。”
“还有，这段时日罗湛明总往咱家跑，他和小安的事儿，你怎么想的？”
贺泽起身，重新将他拥进怀里，“我还能怎么想？罗湛明此人家世不错，又一表人才，重要的是难得真诚，且对小安用心。”再者，虽然此案罗家也有牵连，但是之前在李得明没有图穷匕见的时候，也没有想过将药铺掌柜和自己推出来顶罪，可见罗家虽然是商贾，但也有原则。
“我和阿爹这关都过了，剩下的就是安哥儿自己了。”
林煜回头看着他笑，“我还以为你会舍不得。”
贺泽摸摸鼻梁，“这也是人之常情不是？不过我要是不放人，我怕以后小安还要怨我。”
说着贺泽自己都笑了起来。
“阿姆的身体已经大好了，徐叔也常让我问你好。我感觉，他们两个也快了……”林煜咬唇道。
“这不是好事吗？你以前总担心阿姆跨不过去那道坎，担心他以后一个人生活孤单，如今两人总算就要修成正果，你不开心？徐叔也等了十来年了，人这一生有几个十年。”
“嗯，你说得对。我就是有点……百感交集。 ”
“不准想这么多了，徐叔和阿姆也不是一时之事。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照顾好自己，等我回家。”
“好。”
林煜乖乖点头，又提起家里的药田长得好，让他不用担心，说旺福和旺吉这段时间有点恹恹的，怕是想他了，还有许久没去打猎想得慌，那天阿姆在村里人那里买了只猎到的兔子，小安抱回来养着了……
林煜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有着贺泽的保证，再加上他相信贺泽，相比贺老爹他们还有些不安，林煜是真正地放下心来，絮絮叨叨地在他怀里说着这些事情，安静又闲适。
贺泽也安静地听，时不时地回应他一声，再亲他一口。
时间是个扰人的玩意儿，不知不觉就到了金乌西坠的时候，林煜必须得回去了。临走前贺泽将他脖颈上的玉佩取下来，灌注了许多生气进去。
经过“神迹”那一桩，他的异能已经五级了。
“你先戴着，阿爹阿姆他们的，等我回家再准备。”本来他是想多准备几颗果子给家里人吃，但是又想到一下吃下果子，可能让外貌有所变化，到时候让有心人看在眼里，实在不是件好事，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过有他在，潜移默化，慢慢蕴养家里人的身体反倒是个更好的选择。
那三颗果子每一颗蕴含了一个人十年左右的生机，更逆天的不方便出现，也不能出现，至于余下的生机全被他吸收进了自己的身体里“储藏”，有需要的时候再像现在这般“转移”也是方便。
“路上注意安全。”
送走了林煜，牢房里重新恢复了沉寂。
……
另一边，李得明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琼川县出现“神迹”的事情他是知道的，神果的事情也略有耳闻，毕竟人多嘴杂，周文达知道当夜那么多人看见，悠悠众口是堵不住的，索性也没有派人平息流言。
李得明当时还很是惋惜，错过了百年难遇的“神迹”，后来从交好的巡查使那里知道神果的事情，整个人就不好了。
他当然知道一旦神果被证实，等待周文达的就是一条通天之路！
但是如今神果已经被巡查首赵大人重兵送往京城，流民和他外甥王富成的案子也已经有赵大人下令延后再审，现在，他该怎么办？
就差最后一步，就差最后一步了啊！
李得明猛得将书案上的一干物什全都扫落在地，神色狰狞，目眦欲裂。
他一个小人物，他能做什么呢？赵大人的命令不可能因他而更改，献上神果正等着平步青云的周文达现如今也不是他能比得上的。
现在应该怎么办！如果此时悬崖勒马……对，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先治好他外甥，到时候不过是一个流民和一个奴仆的命，只要没有人追究！他再去周文达那里伏低做小一番，周文达也不一定跟他死磕，至于王富成，保不住就算了！到底只是外甥！
心思急转，一想到这里，李得明稍微平复了心情。“来人，备车马。”
此事宜早不宜迟。他知道，若是神果讨不了上面那位的欢心，周文达除了平步青云外还有一半的结果是革职问罪，严重的话甚至性命不保。但是那又如何！他若是不做一半生一半死；他若是做了两条路都是生路！
他赌不起，也不敢赌。
李得明稍微整理了衣襟，踱步走出了门。
“大人，不好了，少爷，少爷去了……！”隔着老远，随从边跑边喊。
“你说什么？”李得明神情凝滞。
“大人，少爷，少爷他没扛过去，方才，方才已经落了气了。”
随从的话如同重锤，砸得李得明登时一个踉跄。

第114章 结果
因为要保持重症的状态，王富成也就刚开始的时候解了一半的毒，后续一直是吊着一条命，原本以为不会有性命之忧，哪曾想……
“夫人已经哭晕过去了，大人你快过去看看吧！”这个随从是李得明带来的，算得上他的心腹，自然知道其中内情，此时也是心慌如麻。
“天要亡我啊……”一口血涌上喉头，李得明意识模糊间只听见了随从的惊叫。
王富成重病原本就是这件案子最重要的推手，如今他死了，再审时周文达定会严查，到时候如何能躲得过去？
李得明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来人！”
“大人？”
“快，先扶我过去正堂，看看富成外甥……”昏迷半日，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此时王府各处已经挂上了白皤，行走的下人们连个大气都不敢出，提着手里的白色灯笼穿行而过，照得整座府邸一片昏然寂寥。王富成乃王家独子，自幼娇惯任性，在王家被王父王姆宠得要星星不给月亮，如今身死，王家的根就断了啊，这断子绝孙的痛……他们若是一个不小心怕是有性命之忧。
“大人，到了……”
李得明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眼眶已然泛红。他拂开随从的搀扶，踉跄着进了房间，边哭边道：“我的富成啊，你怎么就……舅舅对不起你啊！”
屋内，王姆扶着王富成的灵柩哭得死去活来，显然，这半日的功夫，王富成的尸首已经入了棺。
王父穿着丧服，坐在地上默然垂泪，“我的儿……”
李得明一进来，两夫妻都回过头来，眼神里怒恨交加，却终究没有冲上前来。李得明自顾自地哭倒在灵柩旁，其中悲切，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他擦擦眼泪，“弟弟，弟夫，我知道富成的死对你们的打击很大，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我没有儿子，这些年富成就是我的儿子，富成于读书上不行，我还想着等过些年，我成了这琼川县令，就为富成谋个典史的位置，过个一代两代的，王家也能成书香之家……”
说着李得明又哽咽起来。
王王父王姆沉默着不说话。
李得明又道：“是我的错……若不是我人老糊涂，为富成一时仇愤，同意让他自己作饵，否则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如今他已身死，活着的人还好好活着，你们夫妻还年轻，上天怜悯，说不得富成还能转生而来……”
王姆眼睛通红：“真的能吗？”
“能，肯定能！”说着李得明抹了抹眼泪，“只要你们好好保重身体，王家的根不会断。如今富成去了，可这案子还没完。那周文达得了造化，此案十有□□不了了之，我的意思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此次就不要再把富成的死牵扯进去了，闹大了不说我如何，罗家虎视眈眈，王家的家业怕是也难保。你们觉得如何？”
“兄长的意思是，我儿就这么白死了？”王父目眦欲裂，眼神似是要吃人。
“弟夫何必说这样的话，只是一时隐忍罢了，等到周文达调任，罗家就是没了牙的老虎，还有那贺家小儿，没了靠山，你想怎么拿他给富成出气不行？”
“哥哥！你只在乎你的官身！若不是你贪心不足，我的富成如何会……”
“够了！”王父踉跄着站起身来，又把王姆也扶了起来，“兄长的意思我们懂了，不外乎权衡利弊，称量轻重。但是富成刚刚离世，还请兄长谅解我夫妻二人心情，过几日再给兄长答复。”
“丧子之痛，我感同身受……哎，纵使弟弟误会我，我还是要说，我这左不过一个芝麻小官，在京城不过处处受欺的主，若不是为了弟弟，为了早已当成自己儿子的富成，这劳什子的官我早就不想做了。罢！你王家家业是几代人传下来的，弟夫还是好考虑清楚吧！”
说完，李得明拂袖而去。
灵堂里，王父搀着王姆，闭目泪流。
……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又是半月。这些日子周文达是坐立难安，活像新房里正等着丈夫掀盖头的小媳妇。
这日他回到府上已是月上柳梢头，屋内周夫人罗氏正等着他，走近只闻到一身酒味，掩鼻道：“又去牢里找那贺家儿郎喝酒了？”
“只喝了少许，少许。”周文达陪笑，“这不是还没个信吗？心乱得很。”
夫妻俩感情好，平日里有什么事周文达也不瞒着罗氏，不过此事事关重大，“神迹”前他和贺泽在牢房里说的话是绝对不能透露给他人的，是以罗氏也只以为他在为上报神迹的事情担忧。
“从郡城到京都，单人单骑快马加鞭也要五六日，你不是说是赵大人亲自回京吗？这车马劳顿，若是走得快，赵大人这两日也不过刚到京城罢了。你且再耐心等等，平日里也没见你这么浮躁。”罗氏取了新的衣服给他换上，没好气地道。
“你不懂，以往的事能跟这回这事儿相比吗？我这心里是七上八下的，感觉都回到了当初科考揭榜的时候。”
“美得你，想想就年轻十多岁了。”罗氏打趣道，又叹了口气，“只盼着这事儿有个好结果才好，不然……”
“会的。”周文达斩钉截铁，不知是在给罗氏信心，还是在给自己信心。“当夜我可是亲眼所见，做不得假，再者我也是做了我分内的事，再怎么也怪罪不到我身上来。”
罗氏掐了周文达一把，“你尽糊弄我，官场上的事若是有这么简单那就好了……不过你也是，既然心有挂碍，怎么不去找羊吉他们商量，反倒尽跟一个毛头小子喝酒……”
“你不知道，那贺家儿郎确实是个妙人，奇思妙想，博闻强识，有些地方我还比不上他……再者，他是有真本事的人……算了，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周文达等得心中焦急，足足过了十日，终于有郡城来信。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府邸的大门被拍得砰砰作响，周文达连鞋都来不及穿便跑出了门，罗氏慌忙披上衣服追了出去。
是郡城张巡查的来信，周文达小心撕开。深呼了口气，才抽出信纸。
“安”。
一个大写的“安”字映入眼帘，足足压了周文达近月的大石终于消失，畅快地他想大笑。
“大人，我家大人让你看完信后，去郡城一趟。”送信的小吏道。
“好，你稍待片刻，我去整理一二，来人，立刻备车马！”
贺泽知道此事，是罗湛明特地报的信，他道：“已经收到消息，一切顺利，贺兄，恭喜你马上就可以出来了。”
又过了三四天，周文达从郡城归来。贺泽终于知道了详细内情。
“我看到赵大人的传信了，那果子果然是奇珍之物，皇上先让一个老太监试了半颗，不到半日那太监便白发返青，皱纹全无，张大人也自告奋勇试了半颗，言语间对‘神果’大加推崇，另外两颗，一颗皇上服下，沉疴尽消，一颗太后服下，当即返老还童，在京城都成了神迹呢！”
“皇上龙颜大悦，不仅请了钦天监卜算时间和地点，移栽那一截神果的断枝，还让我立刻奏疏一封，详叙神迹始末。贺老弟，我们成功了啊！！！”
“哪里是我们的功劳，都是皇上英明，德行感动上苍，不过周大人，还是恭喜……噗……”
不同于周文达喜形于色，贺泽此时脸色有些青白，一句话未说完，便喷出一口血来。
“贺老弟，贺老弟这是怎么回事？你？”
“人之生老病死，属天道循环。既然是逆天之物，必然要付出代价。我虽有些本事，却也万万不可避免，此番怕是伤了根本，至少折寿十年。”贺泽擦拭着嘴角的血迹，苦笑道。
“这……难怪我看你脸色这么苍白，都怪我，这些天还常与你劝酒……”周文达愧疚道，扶着贺泽在草榻上坐下，“你看你也不说，贺老弟还是要好好保重身体啊，如今大局已定，很快你就可以出去了，到时候娇妻幼儿，岂不乐哉？”
“大人说的是……”
周文达摆摆手，“都说几遍了，还大人大人的，不过算了，我看你也是改不过来了。这样，你好生歇着，我去叫羊吉给你请个大夫过来，纵是有些异术，也不能轻忽了自己的身体啊！”
送走了周文达之后，贺泽又送走了前来为他看病的大夫。
其实哪里是真的术法反噬，只是贺泽自己用异能击伤了自己罢了，病症大夫看不出什么问题来，也只是轻伤。
贺泽不敢考验人性，但事已至此，只能做些弥补。只希望周文达日后不要做出蠢事来。
又是半月，这其中周文达的奏疏送到了京城，京城下来的折子也由赵庆带到了琼川。

第115章 封赏
这日里，贺泽正在牢房里承受着林煜来自爱的鞭笞。
“你不是说最多一个月吗！这都过去几天了！还是没消息……你就会哄我，这几天我吃不好睡不好的，都怪你！”林煜的肚子已经五个月大了，他叉腰站在一旁，看样子是真的生气，说得急了还蹬脚。
“是，都是我的错，我没算好时间……煜哥儿，阿煜，煜儿，你先坐下成吗？”贺泽战战兢兢地伏低做小，一点不敢还嘴，只求林煜心里能畅快点儿。
许是心里的石头去了，再加上前几个月压抑，林煜这个月有爆发的趋势，脾气越发地大了。
可是孕夫必须得保持好心情，贺泽担心都来不及，哪里还敢有二话。小心翼翼地将林煜扶到草榻上坐下，又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这是林煜带来的饭盒里装好的。
“喝口水，顺顺气，就这几天了，我没有哄你，只是路程耽搁了，”放下水杯，贺泽抬起林煜的腿搭在自己的膝盖上，手势标准地揉捏着，“你不是也听湛明说了吗，信已经到了，其他的就快了。这几个月委屈你了，阿姆说你最近都没有好好吃东西。”
“没有，是阿姆做得太多了，我吃不下去……”林煜垂下眸，不敢和贺泽对视。其实他说的也只有三分假，虽然他近来常常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但和肚子里的小子相关的一点也不敢怠慢，只是这几天喝那个汤实在是犯腻味了……
贺泽很少见林煜这般心虚扭捏的样子，不过不得不说，可爱死了。
“那就跟阿姆说，让她少做一点，不是还有徐叔吗？阿姆最听徐叔的话，饮食适量就可以了，你心情好比什么都管用。”
“好。”
林煜乖乖点头，他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贺泽任他发泄两句，他一下子便好了。“贺泽，我们好久都没去打猎了哦~”
林煜看着贺泽细心帮他按摩，突然想到。
“等孩子出来了，我们一起去，到时候我们还可以教这个小不点儿打猎。”贺泽回应。
“嗯。”林煜两手撑着草榻，一屁股墩儿一屁股墩儿地挪动位置，直到双手环住贺泽的腰，在他怀里蹭了又蹭。
这会儿心里的烦躁尽去，只留下一腔的满足和依赖。
他好喜欢，好喜欢自己抱着的这个男人，更幸运的是，这个男人现在已经是他的夫君，是他孩子的阿爹，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现在想想自己之前还不想嫁给他，他那时候怎么能那么傻！林煜捏起拳头锤了贺泽肩膀两下，还好他现在已经养成了控制力道的习惯，所以这会儿更像是撒娇。
贺泽一点儿没客气地举起他的手腕亲了小拳头两口。
牢房里一片温情脉脉，外面走廊围观了一场夫妻恩爱画面的贺安和罗湛明轻轻悄悄地离开。
“果然只有阿兄制得住林哥，在家林哥会克制自己不发脾气，但是不发泄出来心情肯定闷，心情一闷自然食欲就不好，还是阿姆厉害，让林哥来看阿兄一趟什么都好了。”
“你年纪这么小，就会操心你阿兄阿嫂的事情。”
“哪里还小，我不小了！”贺安瞪了一眼罗湛明。
“哦？不小了？那什么时候嫁给我？”
罗湛明兀地逼近贺安，吓得贺安直往后退。眼见得将近牢房门口，罗湛明主动拉开距离。
贺安如同被惊着了的兔子，咻的一下像一阵风似地蹿了出去。
“真的是，有那么吓人？”罗湛明嘟囔两句，追在了后面。
就在当日下午，来自京城的封赏圣旨到达郡城，又由赵庆领着巡查使团一同带到——因为这件事，巡查使团特意改道。
封赏旨意总共三点，一是称琼川县为福地，县城减免赋税三年，又赐名向阳山东峰为留仙峰，意为名山福地定有仙人停留，否则怎有神迹神果出世的造化。二是，琼川县令周文达赏黄金百两，又不乏廉洁奉公，吏治清明的溢美之词。三便是周文达奏本中特意提到的“神果主动投怀”的林煜，称他为有福之人，赏黄金百两，宅院一座。
“周大人，恭喜了啊，我先祝周大人从此苦尽甘来，平步青云了。”赵庆读完圣旨，笑着对周文达恭贺道。
他此时看起来比月前年轻了四五岁，发白的鬓发已经恢复乌青，脸色看起来也红润健康了许多。
周文达看着惊叹不已，虽然早有传信说神果奇异，神效非凡，但眼见为实，难怪龙椅上的那位如此厚赏。
“同喜同喜，赵大人如此折煞我了。”周文达赶忙回礼。赵庆身居高位又家世显赫，周文达不敢慢待。
“哈哈哈，我可说的是实话，陛下龙颜大悦，颁旨前还跟满殿朝臣夸你来着，说若不是你有才有德，治理琼川有功，又怎会使得这里钟灵毓秀，人杰地灵？”
“陛下谬赞，臣有愧啊！”说着周文达对着京城的方向躬身拜下。
“哎，文达何须自谦，陛下心中早有章程，待到巡察团回京，这一次官员考评结束，文达的好前程怕是才到呢！”赵庆的口气越发亲昵，俨然有拉拢他的心思。
朝堂纷乱，虽然同殿为臣，但早已各分派系，互相倾轧。被拉拢也要有被拉拢的价值。
周文达也不推避，顺势和赵庆称兄道弟起来。
他早已想得明白，做直臣孤臣他不是那个料子，也没那个心眼，帝王心思何等难测？但要单单凭这一份“献果”的功劳在朝堂上立足，那也是万万不够的。哎，前路难料，盼了好些年的升迁眼看近在眼前了，他竟然升起了几分瞻前怕后的心思。
当年的凌云壮志，果然是消磨了啊。
周文达心里自嘲道，不过得了赵庆这句肯定的话，脸上到底忍不住露出几分笑意来。“那，不知那个和罗家以及林煜夫郎有关的案子……”
“案子就交由我们巡察团来办好了，明日还要去贺家村传旨，林煜既受了陛下封赏，案子里也没有有关他夫郎的切实证据，还关了这么久，还是暂且先释放。”
“大人英明！”
赵庆笑而不语。
琼川县免税三年的消息让周文达使人写了大字报贴在城墙上，不过一日功夫，满县城都传得沸沸扬扬，田野街道，酒馆茶楼具是一片片的欢声笑语。
第二日，赵庆在周文达的引路下，带着一众宣旨仪仗以及侍卫捕头，到了贺家村。
整个贺家村上百年就没见过这么大的阵势，见过这么大的官。
圣上有旨！这四字一出，村子里都轰动了。
族老们一个个颤颤巍巍地倾巢而出，村民紧跟其后，人群私语窃窃，却井然有序，族长贺鸿在最前方站得笔直，林煜跟在贺有财和李氏后面，贺安站在他旁边扶着他。
“贺姓林氏，林煜，上前来。”
“草民在。”
“你有孕在身，就勿须多跪了，起身吧。琼川县贺家村贺姓林氏，林煜听旨……”
一直到赵庆读完圣旨，林煜的脑袋还有些懵。虽然昨日里贺泽已经告诉过他今日会有官员来给他宣旨，但是真到了这一刻，之前做过的心理建设仿佛一点都不管用了。
“对了，赵大人已经下令，那个流民王富成中毒的案子，证据不足，贺泽先行释放，你们待会儿就可以去把他接出来了。”
拒绝了贺鸿和村民们的热情，周文达临走之前跟贺家人道。
“真的吗？多谢大人，多谢大人！”贺有财和李氏都是喜不自胜。尽管这段时日贺泽，贺安和林煜都宽慰他们一定没事，但人还在牢房里父姆俩怎么放得下心来！现在好了！他们可以接他儿子出来了！
“哪里谢我，还是要谢谢你们这个有福气的儿媳，若不是他能得了圣上夸赞和赏赐，哪能恩及贺家小子。”想起贺泽的叮嘱，周文达特意道。
“那是，那是。”李氏握紧林煜的手，笑得牙不见眼。
眼见着赵庆和周文达和一众宣旨的队伍离开，贺家村头才陡然喧闹起来。
“李婶子，恭喜恭喜啊！贺泽小子洗刷冤屈能出来了，煜哥儿又得了皇上的赏，这可是大喜啊！连带着我贺家村出门都有脸了啊！”
“就是就是，有财可真有福气，儿子出息，又娶了煜哥儿这么一个大福星，好日子还在后头！”
“你俩当初这眼光够贼的，就盯上了煜哥儿，煜哥儿这相貌十里八村的哪家哥儿比得上，现在想来，怕是前头那两个福薄，受不住煜哥儿的福气，这才遭难的。”
“说得对，这可是皇上说的福星，那皇上是谁？就是天上的神仙下凡，神仙下凡，哪有说不准的。”
……
听着周遭满耳的讨好和夸赞，昔日他“命硬、克夫”的传言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直到这一刻，林煜才懂得贺泽特意为他谋划眼前这一切的苦心孤诣。
“今日皇上圣旨赏赐，是煜哥儿的大喜事，也是我贺家村的大喜事。三日之后，我贺家村行祭祖大礼，将此事敬告祖先。这三日时间，大家好生准备。”贺鸿朗声道。人逢喜事精神爽，他此刻和那些个贺家族老一样，激动得满脸通红。
“有财，你尽快将你家贺泽接回来，还有煜哥儿，仔细着身体，祭祖那天你也去祠堂给贺家先祖上柱香。”
“族长，这会不会不太妥当？”贺有财有些踟蹰，哥儿不准入祠堂是贺家村的族规，不仅贺家村如此，整个琼川乃至天下都是如此，何况煜哥儿还是外姓之人。
“哪里有什么不妥当！”贺鸿摆摆手，斩钉截铁地开口道：“本来就是皇上给煜哥儿的赏赐，贺家村是沾了他的光了，既嫁入了我贺家村，就是我贺家村人，上柱香也不是什么大事。”
见贺鸿这么说，贺有财也不再多言。毕竟是他儿媳，他高兴着呢！
当天下午，贺有财和贺安驾了马车亲自去接贺泽回来，李氏不仅给他准备了火盆，还准备了柚子叶、柚子皮给他洗手、洗澡，都是去晦气的习俗。

第116章 公堂
晚上，等贺泽安抚好贺老爹和李氏，终于回到了他和林煜的新房，才住了两个月的新房。
林煜正坐在桌前等他。
“我回来了。”
贺泽张开双手，林煜有心想晾他一会儿，却又没忍住扑到了他怀里，“欢迎回来。”
直到此刻，林煜才终于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放松感。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还有宝宝，没有在他成长的时候，好好陪在他阿姆身边。宝宝会怪我吗？”贺泽拥着林煜，密密麻麻的吻落在林煜发丝上。
“当然，他不仅怪你，他还很记仇，以后说不得跟你打一架，给他阿姆报仇。”林煜白他一眼，没好气的道。
“哈哈，那我等着。你让他好好长大，怎么报仇都可以。不过，”
“嗯？”
“我觉得让他阿姆亲自报仇，可能他阿姆会比较开心，你觉得呢？”林煜还没反应过来，贺泽已经一个打横将他稳稳抱了起来，几步走向了床榻。
“你快放我下来！快住手……大夫说不可以的……”
“你骗我，我已经问过徐叔，三个月就可以了。”
“……你混蛋！”
房间内低沉的笑声，气哼哼的抗议声，到后面急促的喘息声、压抑的低吟声，共同组成了一曲高低起伏，婉转多情的动人乐章。
三天时间，足以让贺泽吃了个饱。
三日后的清晨，晨光熹微，贺家村祭祖的一应事宜已经准备妥当，村里家家户户都早早地起了床，聚集在祠堂外的庭院里。
虽然贺家只是小族，礼制很不齐全，但还是备了三牲贡品。几位族老们合写了一篇祭文诵念，气氛很是庄严肃穆。
读完祭文后，贺鸿让贺泽和林煜上前，两人将贺有财和李氏推了上去。贺鸿也不再多言，道：“此次祭祖，主要是因为我贺家媳得了圣上褒奖，整个贺家村，贺氏一族都与有荣焉。大家要多向煜哥儿学习，以善待人，以诚待人，自然有福天降。另外，有财家的方才已经跟我商量过了，此次祭祖一应钱财花费皆由他家出资，且过后他将助资修建一座新祠堂，回馈族里。”
“真的吗？有财家的现在是有钱了，那可是黄金百两啊！”有人想起来宣读圣旨那日里黄橙橙的金子，语气都酸溜溜的。
“我说三婶，你不是嫉妒了吧？那可是煜哥儿的福气，让皇上赏的，你嫉妒也没用！万一再触怒先祖……”刘三站在人群末尾处，一边逗着他旁边被人抱着的娃儿一边道。
“呸呸呸，这什么场合你说什么呢！哦，得了那么多银子还不能让人说两句？”
“安静！安静！有财还有话要说，我们先听他把话说完。”
“乡亲们，各位叔伯婶婶阿公阿爷，你们中间年长的都是我的长辈，年纪轻点的也要叫我一声叔，大家都是一家人。
前阵子我家小子出了事，真的万般感谢你们大家奔波挂怀，还有族长、几位族老，特地去了衙门为我家贺泽陈情，今日我儿子贺泽已出囹圄，我家儿媳也苦尽甘来，得了天大的造化，我们一家人商量许久，决定将得到的一半赏金，五十两黄金，即五百两银子拿出来，由族长和几位族老共同保管协商，在咱们村里办一座免费的族学，从县城里请秀才公做老师，但凡是咱们贺家村儿郎，入学都不收束脩！
大家先安静。而且呢，不管是哪家孩子，只要有读书的天分，将来去县城进学、科考也都由我——我家那小子管了。当然了，这事的具体章程呢，还是几位族老商量着办，我是不懂的。只盼着咱们贺家儿郎将来能如龙如凤，光宗耀祖，把贺家发扬光大……”
“好！说得好！”
贺有财话还没说完，声音已经被人群中的掌声淹没。方才还酸了吧唧的三婶，这会儿手掌拍得啪啪作响，脸上通红，也不知是兴奋的还是羞的。
“咱阿爹什么时候这么会说了，看不出来啊。”台阶下，贺泽边拍手边道。
“那是，你忘了当初咱家花铺开业的时候，也是咱阿爹上去说话的。阿爹现在可会说了。”贺安昂着头，与有荣焉。
待到贺泽和林煜都进去上了香，祭礼圆满结束。回家的时候，林煜突然停住脚步，下意识地抱住了肚子。
“怎么了？是不是累到了？我们先歇会儿？”
“没，有点不舒服，他踢我了。”林煜也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肚子里的孩子像是感觉到父亲回来，一下不安生了起来，这两天闹了好几次。
“小混蛋很皮啊，等你出来再跟你算账。”贺泽摸了摸林煜的肚子，“还是我抱你回去吧？”
“不要，绝对不要！”
林煜坚定拒绝，这会儿让贺泽抱着回去了，他以后还怎么出门见人！
“行，那不抱，我扶你，小心点。等到家之后，我去请徐叔过来给你看看。”贺泽道。还是请徐叔过来看看他放心一些。
这段时间徐庆生一直住在村里，他待会儿去早一些，也许徐叔还没出门。
贺泽运气不错，他去的时候徐庆生确实还没出门，不仅如此，他来得巧，正撞上张阿姆给徐叔送吃食。
#论撞见丈母娘给自己的预备岳父送吃的是什么感觉#
贺泽只想退出去，然后晚进来两炷香。
三个人尴尬了片刻，还是贺泽率先开口，“岳姆也在，煜哥儿还在家里跟我念叨你。要不您别走了，煜哥儿肚子有点不舒服，我正想请徐叔去看看，您也一起去吧？”
前日里家里请了李家阿公舅舅们和张阿姆一起吃了个团圆饭，该说的话也都说了。
贺泽本来还想着是林煜孕期，是不是请张阿姆去家里住，但是他现在看着只差捅破窗户纸的这两位，心里默默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舒服？行，那我一起过去。”张氏本来还不想去，但是一听贺泽说林煜不舒服，立马同意了。
林煜并没有什么大碍，相反，徐庆生还告诉贺泽一个好消息。
“什么？徐叔，你说这是，这是双胎？”
“没错，你小子好福气，一做就是两个孩子的阿爹。”徐庆生拍拍贺泽的肩膀，贺有财，李氏和张氏也都喜不自胜。
贺泽喜过一瞬，又立马担忧道，“两个孩子，生产的时候会不会……”
“现在孩子的状况很好，这样保持到生产，问题不大，等月份再晚一点，我就隔三差五过来一趟，你也不用太担心，到时候请个好的稳婆，不会有事的。另外，你小子可得悠着点儿，你以为这俩这两天为啥这么闹腾呢？那是在跟你抗议，年轻人还是要节制……”
后面几句话徐庆生是凑到贺泽耳边说的，贺泽到底是刚成亲，还抹不开那面儿，摸着鼻子道：“是，我知道了，多谢徐叔。”
送走了徐庆生，张氏也坚持要走，贺泽他们不好强求，只带着林煜一起把人送了回去。
如此又过了两天，贺泽等到了罗湛明前来送信，说是案子已经查得七七八八，明日里开审，让贺泽准备好到场。
“大哥夫让你不用担心，安心等到明日开审便是，那王家和李得明是狗咬狗，一嘴毛。”
等到了第二日，贺泽终于明白了罗湛明的意思。
王父王姆竟然在刑堂之上将所有事情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并状告李得明谋害小厮和王富成，致两人死亡。小厮虽是奴仆，主家也是不能打杀的！何况还有王富成，可怜李得明在王富成丧礼上的一番做戏警告，反倒成了王家父姆孤注一掷的导火索。
李得明低估了王富成在王父王姆心中的分量。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李得明也不再抱着侥幸心理，他褪下头上的官帽，只强自镇定道：“大人，下官确实有罪。罪在明知侄儿王富成涉嫌谋杀却瞒而不报，此为包庇之罪。但下官也只认包庇罪！那小厮的死与我无关，王富成的死更是与我无关！小厮和王富成都是中毒不治而亡，此毒药我不知，如何中毒我也不知，本来我也只是借居在王家，更不知我弟弟弟夫竟狠心至此，下毒谋害了小厮还不算，还不让大夫给富成完全解毒，我只恨自己知道太晚了些，没想到他们为了扳倒罗家，冤枉贺家子，竟能做出如此有违人伦，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李得明，你个畜生！我要杀了你！你怎么敢这么说！你怎么敢！”王父目眦欲裂，朝李得明扑打而去，却很快被旁边的衙役按住了手脚。
“大人！下官没有说谎。我本来就是借居，治病解毒的大夫我怕是连面都没有见过，若不是我的好弟弟好弟夫示意，大夫又如何会只救一半！若是我的意思，这就更离谱了，王富成是他二人独子，怎会轻易因为其他原因置他们儿子的身体于不顾！”
李得明越说越有底气，甚至隐隐觉得事情就是这样。
“李得明，你是还要狡辩？”
此时公堂中间坐的是赵庆，右侧坐的巡察团的两个官员，左侧坐的是周文达。周文达听着李得明的话都要气笑了，合着李得明是觉得他之前特地上门耀武扬威，行的逼迫之举都可以当做没说过没做过了？
想得倒美！
“来人，带张成进来。”
张成！张成正是李得明之前带在身边的心腹随从。
李得明心中慌乱起来。
“大人，我招，我都招，那小厮是被我家老爷诓骗才喝了毒药的，至于王家少爷……王家少爷死前几天，我家老爷特地吩咐我让我偷偷再倒掉他一半药，说是怕王父王姆不狠心，让他好起来就不好了……如果大人不信我说的话，可以去找送药的采儿，为了方便倒药，那几天都是我替了他的差事……”
张成很是配合，张口便把李得明卖得干干净净，“大人，小人知罪，小人所做都是李得明吩咐的，小人知罪，只请大人从轻处罚。”
“你……”
“李得明，我要你为我儿偿命！为我儿偿命！”
王姆状似疯魔，李得明话还未说出口，她陡地拔下头上的钗环，插向李得明的后背。
——因为她和王父二人本就是以证人身份上堂，此前尚未被收押，是以头上钗环未取。
王姆本就跪在李得明旁边，两人离得十分之近，等到众人反应过来，她已经连插了两下，李得明也已经倒在了地上。
“快！快拉住她！”
“还有你，你也去死，去给我儿陪葬……”
见李得明已经倒地，王姆又猛地向一旁的贺泽扑过去。这时王父也猛然挣扎起来，场面一时变得十分混乱。

第117章 完结章
贺泽躲得快，那一刺只伤到了他的手臂。王父王姆再疯也只是两个人，很快被制住。李得明却伤到了心肺，请了大夫来也已经无济于事。
贺泽万万没想到，竟是这么个结局。
“料想王父王姆原本也不知道还有李得明私下让人倒药那一遭吧，不然也不会在公堂上如此疯魔。”事后，贺泽在县衙简单包扎了一下，罗湛明对他唏嘘道。
“可知，这案子会怎么判？”
“李得明有罪，却罪不至死。流民之死，王富成是罪魁祸首。小厮之死，罪在李得明和王家父姆，但他只是奴仆，依法只轻判；王富成之死，王父王姆，李得明，乃至王富成自己都有罪……仅仅这几条，三人都不至死罪，但李得明还未判罪，还是朝廷命官，朝廷命官被当堂刺死，影响之恶劣……你可知道，杀官等同造反，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周文达走进来，他身后跟着师爷刘羊吉。
“这……大哥夫，不会吧？这么严重？”
“当然不能这么严重，琼川刚出神迹，圣口御言乃福地，我也刚被封赏，这要是照实判下去，皇上的颜面往哪儿搁？赵大人那里已经有了说法，李得明乃是去除官服官帽，被判刑之后才被刺死的。”说到这里，周文达也松了一口气，还是朝中有人好办事！
“那就好，九族……那得多少人命啊。”罗湛明心有余悸，“王家父姆呢？”
“公堂杀人，秋后问斩。”
至此，这出刚开始只是宛如闹剧一般，后面却演变成争权夺利的工具的谋杀案总算落下了帷幕。
五月后，贺家村，贺家新院内室。
贺泽和贺有财、徐庆生站在房门口，李氏、张氏陪在产房里，贺安一会儿送水一会儿送吃食忙个不停。
“啊——”
到现在，林煜已经进去快一个时辰了。
门外，贺安端了一盆热水递给门口的婶子——因为他还未嫁，李氏张氏不准他进去。
贺泽站在台阶下，一边锤头一边走个不停。
“阿兄，你消停会儿！”贺安脑子都被他转晕了，“徐叔也在这儿，阿姆方才出来的时候也跟我说情况正常，你别担心。”
“没错，你这慌得都快把我们也给弄慌了，当初你阿姆生你的时候可闹腾了整一天一夜，可把我给担心的……还有小安，生到一半你阿姆还吃了两碗饭，生孩子这事急不得！你安生等着！”
“啊，啊——”
房间里急促惨烈的尖叫还在继续，小煜儿从来坚强地很，这得痛到什么地步！贺泽这会儿什么都听不进去，脸皱成了一团苦瓜，他实在忍不住了，转过头对徐庆生道：“徐叔，要不我进去吧？”
说完便大步朝门口走去。
“你不准进来！你一个汉子进来干什么？你是会接生啊，还是会治病啊？好生在外面待着，别进去碍着我们的事。”
房门突然被打开，又被啪——地一声关上。贺泽只看见了他阿姆一张冷漠无情的脸。
“治病？对，治病！”
贺家新院子修的时候，贺泽在里面种了许多花花草草，平时也做花铺的库房，很多盆栽摆在墙角处，现下一眼望去，花红叶绿，郁郁葱葱。
贺泽心下安定一点，他原本也在林煜的产房里准备了很多于孕夫无害的花草植物，方才心慌了却是一时间没想到。
站定下来，他小心引导着自己身体里储藏的生机、还有周遭那些花草活泼生气一缕缕地钻入产房，听见产房里的叫声小了许多，贺泽心松了一口气。
又有两个时辰后，林煜平安诞下一对双胞胎男孩。
“都是男孩？”
“对，恭喜有财兄弟，恭喜李婶子，煜哥儿这一举就得了两个男孩！”
李氏和张氏一人抱着一个襁褓，看着襁褓里两个小人的眉眼，一个个笑得嘴角咧上了天。
“听到了吗？是两个小混蛋，以后他们找我打架可以一起来了。”床边，贺泽抓着林煜的手亲了又亲，看着床铺上脸上满是汗渍的爱人，他只觉得胸口有什么在涌动着，眼眶一热便有眼泪下来了。
林煜静静地看着他，笑容温柔又美丽。
……
一个月后，贺家在村里办两个孩子的满月酒。
鉴于两个小宝贝一出生，受宠程度便直线超过他们的父姆，因此这个满月酒早半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贺老爹和李氏今天因为宴会上该上哪个菜吵架，明天因为宴会上摆哪个酒吵架，不过两小宝哼哼一声，两人又好了。
照这个程度下去，贺泽和林煜一度担心这俩娃日后能成混世魔王。但有什么办法呢？两儿子冲他们笑一笑，贺泽和林煜也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满月酒是中午请，但是前一天贺有财便从县城里余家酒楼请了厨师过来，还有在酒楼说书的魏全，也让贺老爹热情地拉来了。虽然后面说故事的活计断了，但是贺泽还是考虑，等以后闲下来，将脑子的故事整理整理写下来，林煜喜欢，孩子将来也可以看，赚的钱将来修个路、办个育幼院什么的，也算是行善了。
贺泽感恩眼前的生活。
临近中午，贺家院子前摆了好几十桌，庭院里的桌椅板凳排得密密麻麻，虽然李氏之前特意跑了整个村子，让大家不用带礼品上门，但还是有不少村民提溜着东西进来。来客中哥儿婶子三五成群地进了厨房帮忙，汉子们则是聚在一起吹牛絮叨，或者搬个桌椅什么的。
客人里甚至还有来留仙峰赏景的游人。自从向阳山东峰被皇上赐名留仙峰之后，前来观瞻的文人书生络绎不绝，还有不少来撞造化的百姓，留仙峰俨然成了风景名胜，以致贺家村这几个月的人流量比之前几十年加起来都多。
“有财兄弟，贺泽，你们快看，那是谁啊？怎么带那么多东西？”
众人朝院门口望去，前面竟然来了一大队抬着红绸箱子的人，最前面的，是周文达和罗湛明？
“这是下聘？谁家人？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咱们小安可不能随随便便嫁了！”
“你快给我闭嘴！最前头那个看到没有，那可是咱们县太爷！听说安哥儿的亲事定了县城的罗家，那可是真正的有钱人家，在县城就是这个，”说话的人举起了大拇指，“还是咱们县太爷的亲家，今儿来下聘，那是双喜临门啊！”
人群中沸沸扬扬，又有认识周文达的连忙行礼。周文达连连摆手，亲手将贺有财扶起，朗声笑道：“贺老兄别折煞我了，今儿这里可没有什么县太爷，就有一个湛明他大哥夫，今天来帮我家湛明提亲来的，顺便吃吃两个麒麟儿的满月酒，还请老兄成全。”
贺泽将罗湛明拉到一旁，“怎么回事？不是说再过段时间吗？怎么今天就来了？”
“你不知道，前两□□廷来信了，过了年节我大哥夫就要调到京城去了，他怕到时候赶不上参加我的成亲礼，就让人准备今天过来了。”
“调任？这么快？可知新到任的是谁？”
“我大哥夫得到消息，新县令也是从琼川出去的，上个月中了进士，虽然后面几名，但吏部考评刚结束，官员紧缺，上面就把人安排过来了。好像姓关，叫什么……”
“关度？”一听说姓关，刚刚科考，贺泽一下子就和脑子里的名字联系上来了。
“对，是叫这么个名字。你怎么知道？”
当真没想到，只是一时结个善缘，倒真是帮了一个有才华的人。不过这样也好挺好，关度看起来不像是个不好相处的，且自己又算于他有恩，他做琼川的父母官，总比旁人做好。
“做过一段时间同窗罢了，也不熟，没想到是他，”贺泽避重就轻，转移话题道：“提亲这么着急，当真只是周大人的意思，你就没有推波助澜？”
“贺兄！贺大哥！大舅子~”罗湛明抬起手肘撞了贺泽一下，一声大舅子叫得那是一个腻味。
贺泽还想再说什么，抬头却发现罗湛明笑得憨傻，他转过身，门口躲在李氏身后刚探出一个头的贺安猛地缩了回去。
得，自家白菜是彻底被猪拱了。
本来就是两情相悦，又是一门两家都乐见其成的亲事，还有县太爷亲自上门提亲，贺有财和李氏自是千好万好，哪有不应的理。
这下好了，满月酒这会儿又成了定亲酒，倒真应了那句双喜临门！
宴席上，贺泽和林煜一人抱着一个孩子出来，挨桌挨户地认人、进酒，两个小不点乖得很，不哭不闹，一圈下来倒收了不少礼物，其中还有周文达的一对玉佩，罗湛明这个新鲜出炉的未来姑父给孩子准备了两把长命锁，造型古朴，工艺精湛，“希望两个小宝儿能平安健康，万事顺遂。对了，你给他们起名字了没有？”
“当然，老大叫贺霖，甘霖的霖，老二叫贺遇，相遇的遇。”两个小子的名字是他在林煜生之前就想好了的，还好贺老爹没跟他争。
“贺霖，贺遇，好名字！”罗湛明看看贺泽，又看看林煜，接过老大抱在怀里逗弄道：“贺霖，小霖，你的名字可真好听，听见没有？我是姑父，你可要认得我啊……”
“这么小哪会认人，傻不傻你！”贺安抱过老大，笑道：“要认也是先认我，咱们不认他，大坏蛋。”
虽说男女提亲到成亲不得见面，但因为今儿是酒宴，在宴会上说两句也不是大事，是以贺安没有避嫌。
“我哪里就坏蛋了？小遇你说，姑父是不是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特别好认？”
贺遇很给面子地回了他一个泡泡。
“哈哈……”
众人笑闹了一阵，罗湛明开口问道：“打算什么时候搬去县城？这儿山路崎岖，总归是不方便。之前圣旨御赐的宅子我已经让人打理好了，那可是大哥夫选的最好的一座。”
“等你和安哥儿办完亲事吧，阿爹阿姆的意思还是安哥儿从村里出嫁，祖祖辈辈都在村里生活，他们一时还有些舍不得。不过他们也是多想了，毕竟我和林煜可是想着隔三差五回来一趟，好上山打猎的。”
“行，你们心里有打算了就行。”
“嗯，这里土地肥沃，到时候可以让村里人也学着种些药材，在县城开个药材铺子，再把这条路一修，村里迟早也能富起来。”贺泽心里想着，嘴上也不自觉地说了出来。
他在贺家村生活了这么久，发生了太多故事，他早已对这里产生了认同感，把它当成了第二个故乡。
“所谓达则兼济天下，贺兄今日让我领悟到了。”罗湛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此时日在中天，阳光披洒在大地，庭院里吵吵囔囔，食物和酒的鲜香混杂在一起，村民们推杯换盏，笑容洋溢。
远处贺老爹和周文达、还有几个族老坐在一起，不时哈哈大笑；另一桌李家舅舅对着阿姆竖着大拇指，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张阿姆和徐叔坐在旁边，两人对视笑了一下，然后张阿姆夹了一筷子菜送到了徐叔碗里；王伯娘正在跟村里的婶子阿婆吹嘘自己和煜哥儿这门亲事是他一手促成的；余家掌柜和魏全在相互敬酒，刘三贺大郎正和县城来的书生游人猜拳作行酒令；墙角边，旺吉和旺福专心地啃着嘴里的大骨头；眼前，罗湛明不知凑在安哥儿身边耳语了什么，安哥儿脸红红的掐了一把罗湛明的手臂。
贺泽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笑容和温暖。他转过头，林煜也正看着他，两人一手抱着孩子，另外两只手紧紧牵在一起。
无论未来阳光与荆棘，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直到死亡。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那是很小的时候，不记得了诶。”
“不，我说的是我们，我们第一次见面，你一箭救了我一命，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阳光落在你的身上，就像现在这样，我当时心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英雄救美位置都颠倒了，你不觉得丢脸啊？”
“当然不，我老婆天下第一美，天下第一厉害~”
“哈哈，算你有眼光！”
——全文完。

第118章 番外一：后来
十年后，贺家村，向阳山，西峰。
阳光正好，清风徐徐，静谧的林子里偶有绿叶沙沙，青草弯腰，一只灰兔子从这棵树底下蹿到那片草丛里，又从那片草丛跳到某棵树墩上，好不悠闲。
远处一颗大树后面，贺泽已经搭好了弓箭。
“小心些，念儿还想养兔子呢，正好把这只给他捉回去，免得他再闹。”旁边林煜低声道。生了贺霖贺遇六年后，他又怀了一胞双胎，这回终于得了一个哥儿，大一点的男孩叫贺鸣，小哥儿叫贺念，这两兄弟才将将四岁，相比于他们大哥二哥的乖巧，这俩娃闹腾地不行，就差没把贺泽和林煜逼疯了。
咻——利箭穿空，箭头没入皮肉的声音接着传来。
“走，去看看。”
贺泽捡起地上的兔子，“看来箭术没下滑，只伤了后臀，待会儿带回去给它包扎一下，过个十天半月就好了。”
“可惜了，自从留仙峰的名声传出去以后，东峰人来人往，其他几个峰头的猎物也少了许多。”
“趋利避害，这些小动物也灵着呢。”
今日他们的收获实在不算好，除了刚上山那会打了两只野鸡，捡了两个鹌鹑蛋，就只有这只兔子了。
“走吧，我们也去东峰瞧瞧。”
如今贺家村到县城的路已经修好了，关度做县令那几年又特意给东峰从山下到山顶修了一条石道，在山上修了好几个亭子，种了不少的枫树，现在的东峰，不，应该说是留仙峰，已经成了周遭几个县城文人墨客聚会的首选之地了，连带着山下也起了一条小吃街，卖的都是村里的特产，连带着村民们的生活也改善了不少。
刘三成亲之后就在这东峰脚下开了一小酒馆，生意很是不错。
“啊，我累了……”
贺泽回过头，林煜眨巴着眼睛无辜地看着他。
自己宠的，还能怎么办呢？
贺泽叹了口气，将弓箭塞进背篓，又把背篓套在林煜背上，腰一弯，“上来。”
动作语气很是霸气侧漏。
林煜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一跳便上了贺泽的背。
“抱紧了啊，我们要飞了——”贺泽颠了颠背上的宝贝疙瘩，径直走向旁边的大树。
“啊——贺泽，你干什么！”
林煜像是到达了一个满是绿色的世界，周遭的一切都在飞快地后退，以至于他的脑袋都开始眩晕起来。
等到林煜清醒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到达了东峰峰顶。
时间不过一瞬。
虽然已经陪贺泽这么玩过好几次，林煜还是觉得既刺激又有些害怕。他从贺泽背上下来，周围是一处比较密集的丛林，并没有人。
还好，他松了口气。
“走吧。”贺泽将他背上的背篓取下来自己背着，然后牵着他的手绕着树穿行而过。
“去哪儿啊我们？”
约莫过了一刻钟，贺泽停下来，面前是一处小亭子，亭子旁边是已经修了石壁的暖池。
“这是……那处温泉池？”
“对，我们都好久没来过了。一起洗个澡呗，林煜兄？”
贺泽回想起当年在这个温泉池旁，险些调戏了林煜的事。现在想来，恍若昨日。
“登徒子！”
林煜搭弓欲要射他，结果表情还没冷下来一会儿，两人看着对方都笑了。
中午两人烤了条鱼就两个梨打发了一顿，也是别有一番滋味。下午，两人下山。只是还没到家门口，已经有两个团子像两颗球一样地滚向了两人的怀抱。
“阿爹！阿姆！”
“阿爹！阿姆！你们想念儿了吗？我想你们了！”
听听，多可人的小宝贝！他们才过一天二人世界而已！贺泽无奈地蹲下身，把两个小团子一起抱了起来，“当然，阿爹阿姆都想你们了。所以，谁带你们来的？”
“是姑姑。”贺念抢答。
“还有姑父。”贺鸣补充道。
两个娃卖大人卖得很快。
贺安听见动静从里面出来，“小鸣小念，这回被姑姑逮住了吧！你们之前怎么说的？是你们闹着要来的，不是姑姑带的？嗯？”
“不是姑姑带的，是姑父带的。”贺鸣眼珠子转了转，奶声奶气地道。
“哟，小鸣还挺聪明，姑父可也听见了！”罗湛明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哥儿走出来。这是贺安和罗湛明的第二个孩子，叫罗伊，今年五岁，只比两个弟弟大了一岁。老大叫罗尚，是个男孩，今年八岁。
贺鸣表情一滞，和贺念对视一眼，两人双双把头埋在贺泽怀里。
“鸣鸣，念念，快下来，我们去玩。”罗伊跑过来拉两个小的手。贺鸣和贺念一听哥哥叫，也马上挣扎着要下去。
“我带你们去看花花，花花还咬人，但是不要怕，我们不碰它，就咬不到我们了……”三个小孩子手牵着手消失在院子里。
“你们怎么来了？老大怎么没带过来？”两对父姆跟在孩子后面，贺泽将猎物取出来，又挂好了背篓，旁边林煜问道。
“你们倒是悠闲得紧……老大在姥爷家跟你家两个大的玩得正开心呢，拽都拽不过来。”
“哈哈，不用你操心还不好，要是我家两个小的能有两个大的那么省心，我能乐疯了。”贺泽笑道。
“你就吹吧你就！”罗湛明没好气地回道。他可是清楚地很，相比于贺家其他人，他这个大舅子才是真的儿子奴，前面三个男娃还好，皮实，对最小的念儿，那是真恨不得掏星星掏月亮。
前面两个阿姆已经陪孩子玩去了，“其实我这次来是有正事找你们说。”罗湛明道。
“嗯？”
“小霖小遇也都十岁了，你怎么想的？小霖是真的有天分，过目不忘，思维敏捷，更难得的心性沉稳，以后走科举，入官场的话，前途远大。小遇嘛，虽然比小霖差了一些，但也聪慧过人。也不知道你这孩子是怎么养的！”说着罗湛明又感叹了句，这才说到主题，“是这样，我前两日收到信，我大哥夫快回来了，下放到这里做知府，辖管琼川，我想让几个孩子认个老师。当然了，大家本来也是一家人，加个名分而已。”
“这是好事啊，我同意。”一省知府，那是四品官了，周文达当初也是进士出身，论学问自是不差的。如果孩子将来真的要走科举的路，有个靠山也是好的。
“那行，我就是先跟你打声招呼，具体的拜师礼还得等他们到任再说。”
“行，到时候你提前通知我。”
晚饭他们是在张阿姆和徐叔那里吃的——贺霖和贺遇满月酒之后不久，张氏和徐庆生也简单地摆了个酒，请了族老见证之后，也算是成亲了，如今他俩在一起已经十年了。
……
又过了两个月，周文达正式到任。一月之后，他收下了贺霖、贺遇和罗尚三人做弟子，寄予厚望。拜师礼上，贺泽送了他两盆盆栽作礼物。
“这，不会是和当初的神果……”周文达有些激动。
“神果可遇不可求，哪里是像大白菜那样能说有就有的，这两盆……只是有些养生的作用罢了。”
“那也不错了！”周文达显得很高兴，命人将一盆送进了卧室，一盆送进了书房。半晌后又欲言又止地道：“凭你的神异，我此前在信中说的那件事……”
贺泽哭笑不得。
周文达和罗家大哥成亲近二十载，只前两年得了一个哥儿，十年前刚调任京城的时候便一再来信询问过他此事，可惜贺泽只是有个木系异能，又不是送子观音，哪能帮人生儿子！
不过这么多年，周文达也不曾纳过二色，这让贺泽对他亲近许多。
“我是真的不会，您和嫂子还是放宽心，你们都身体健康，若要有迟早都会有的。”
“哎，你就别安慰我了。”周文达摆摆手，“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若我真的没那个有儿子的命，我也认了。好歹还有我的月哥儿。”
月哥儿是周文达的老来子，今年三岁。一提起他，周文达也笑开了。“你说咱两家定个娃娃亲怎么样？我是真的喜欢霖儿那孩子，这要是我儿子，我做梦都得笑醒。不过我想了想，一个女婿半个儿嘛，半个跟一个也差不了多少了！”
“你可别！”贺泽生怕拒绝得慢了，他可不想自家孩子还得受到包办婚姻的荼毒，这可是两个娃的终身大事！“先别说你是四品大员，我一个小老百姓，再者说了，我家霖儿可是比月哥儿大了七岁，这年龄上就有差距，万一将来孩子不喜欢，岂不是还要怨我们做父姆的。”
“行吧。”
见贺泽坚决反对，周文达也不再多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若真有缘分，说不得霖哥儿还真能成他半个儿。
日子如同流水一般，呼啸着奔腾而过。再有十年，有琼川县贺家子贺霖三元及第，贺家村、贺家从此翻开新的篇章。
贺泽四十五岁那年，贺霖几个已经相继成亲，同年贺霖的儿子出生，也就是他和林煜的孙儿。两人五十来岁时，相继送走了张阿姆、徐叔，又过了两年，贺老爹和李氏也接连去了。
有贺家族谱记载，先祖贺泽及其妻林氏，过花甲后三年，突发重疾，相携离世。两人在世时振兴贺氏，博施济众，善名远扬，又有夫妻恩爱，白首不移，一时被传为佳话，载于县志之上，以供后人览阅。

第119章 番外二：开始
琼川县，贺家镇。
远处山峰红叶似火，繁华的街道上人流如织，一辆马车慢慢腾腾地从远处使来，驾车的老头须发皆白，不过面色却红润，手脚也利索，看来是个身体康健的。
“到了，我们先下来吃点东西。”
老头跳下马车，拉开车帘。里面的人也是个老头子，眉眼间还隐隐能看出几分年轻时候的俊俏，此时他靠在厚厚的棉褥上，睡得正香甜。
先下车的老头不自觉地笑了一下，只是笑容很快收敛了回去，眼神里蔓延的是抹不去的悲伤。他走到一旁的铺子前，“麻烦给我准备一份豆汁儿，加点糖，但是不要太甜了，另外再摊两个煎饼，加两个鸡蛋。”
老头递过去一锭碎银。
“好勒，客官您等下，马上就好。”店家看见银子，眼睛都亮了几分，人也更热情了，“客人是外地来的吧？您不知道，我这煎饼铺开了十几年了，咱这煎饼可是一绝，又薄又酥，味道棒极了！”
“是吗？”
“那当然，客人看见前面那座山了没有？那就是大名鼎鼎的留仙峰，可是仙人待过的地方，咱们贺家的，贺霖，贺大人你总知道吧！生前可是状元郎，一品大官，后来还做了皇上的老师，他小时候可是在这山下长大的，我敢把铺子开在这儿，可不敢胡说！”
“生前”二字实在刺耳，老头的情绪有些怅然，“都过去十来年了，你们还记得他。”
“那当然，贺大人可是个好官啊，他死的时候皇上亲封文德公，以弟子之礼守灵三日，灵柩送回琼川的时候，咱们这儿好多的百姓都自发斋戒守丧，哭得不能自已。咱们老百姓心里有数着呢，忘不了对我们好的官儿。”
“有你们记着，他这一生也算圆满了，我以他为荣。”
“哈哈，别说您了，您在我琼川随便扒拉一个百姓，看谁不以贺大人为荣？”店家聊得畅快，手上的煎饼也没放松，连磕了两个鸡蛋上去，“还有咱这贺家镇您知道吧？原来啊，是贺家村。后来贺大人的爹发达了，也没忘记乡里，又是修路，又是办学堂，做了不少好事，再加上留仙峰的名头，这里就繁荣了不少。随着贺大人的官越做越大，村里人呢也都起来了，人丁越来越兴旺，贺家村就变成了贺家镇，老汉我也姓贺，家里三个孙儿，都在学堂上学呢！”
说着店家就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哎呀，人老了话也多，怕是耽误您时间了。我再免费给您加个鸡蛋，今儿聊得高兴。”
“行，那谢谢了。”
煎饼终于摊好，店家包好了递给老头，“给您，您可得好好尝尝咱这儿的手艺。”
“好，我待会儿一定好好尝尝。”老头听到他的话忍不住笑了笑，捧场道。
提着豆汁儿和煎饼，老头趁热把它们带上了马车，此时车里的另一个老头子也醒了过来。半晌之后，马车又开始慢慢腾腾地往前走，那是数十年前贺家村的方向。
两老头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此时的贺家村屋舍俨然，鳞次栉比，庭院宽宽，炊烟寥寥，村头的学堂占地宽广，少儿的读书声清脆悠扬，一声声地传进远处归人的耳朵。唯有村头的那棵老树，似乎除了更高大些，其他什么都没有变。
两个老人相视而笑，手牵着手朝着学堂走去。
学堂外的铜钟撞了一下，“下学了——下学了——”
嘻嘻哈哈，活泼欢快的孩童接连从学堂里跑出来，有个脸肉嘟嘟的、扎着双髻抱着书本的小矮敦子横冲直撞，然后砰——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哟，这是哪里来的小乖乖，摔疼了没有？”
老人赶忙把矮敦子抱起来，后者拍拍膝盖，瘪了瘪嘴又强自忍住，一副小大人模样，“不疼，谢谢爷爷。”
“锦玉，说了让你跑慢点儿！看，是不是又摔了！”
有个提着书箱的老人从后面几步小跑追到跟前，他气质儒雅，头发发白，像是个德高望重的夫子。方才还不哭的小矮敦子一看见来人眼泪立马决了堤，啪嗒啪嗒地往下掉，“阿爷，唔，好痛——”
“乖，让你跑，以后还听不听阿爷的话了？”夫子拍拍矮敦子身上沾染的泥灰，这才抬起头来，“谢谢二位了，你们——”
他抬头的那一瞬间，所有的话都咽下了喉咙，“祖父，祖姆——”
……
两个老头正是贺泽和林煜。
当年送走了张氏、徐叔，又送走了贺老爹、李氏，看着几个孩子都成亲生子之后，贺泽和林煜便假死离开。这些年他们出过海，登过雪山，看过瀑布，见过极光，穿过丛林……去过很多地方，见过许多人许多景色，直到这几年，林煜的身体开始撑不住他施展木遁。
安哥儿去世的时候他们回来过，后来是霖儿，遇儿，再有鸣儿，念儿，他们送走一个又一个，现在，轮到他送走煜哥儿了。
这几日煜哥儿的精神越来越不好，时常和他说着话都能睡着，两个人，其实都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他能活着，甚至还能活很久。可林煜不能，异能、生机可以让他无病无痛，身体康健，但是迈不过人体大限，他已经一百来岁了，他即将死亡。
但是贺泽没有勇气送他走。
贺泽和林煜在他们新婚时的老宅住了下来。白日里就一起躺着晒晒太阳，看着墙角郁郁葱葱的花草，院子里的葡萄已经接近成熟了，紫红紫红地挂了一串又一串。贺泽常常跟林煜说起他们还没成亲时候的事情，跟他回忆两个少年人的恋爱过程，又喜欢给他讲故事，讲神话，讲现代，也讲末世。
夫子日日里带着小矮敦子来送饭。
夫子是贺霖的第二子，叫贺琦，也是尚父走了科举的路子，但是前几年赈灾途中受了伤，身体一直不太好，所以早早退了下来，回了老宅，闲来无事就在族学里教书。
小矮敦子是他的孙子辈了，是个哥儿，名锦玉，今年方才六岁，来听学更多是凑个热闹。
当年贺泽林煜假死，贺琦已经十几岁了，他自然是知道的，且后面父亲叔叔相继去世的时候，都有见过祖父祖姆，只是后来，等到年纪最小的贺念姑姑也去世了，祖父祖姆就不曾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祖父祖姆怕是不会走了。
他还记得小时候被祖父抱在头顶举高的情形，转眼……贺琦强压住鼻酸，将锦玉抱了起来，“锦玉乖，老祖宗心情不太好，待会锦玉进去给老祖宗唱个歌儿好不好？”
“锦玉最乖，唱什么呀？小鸭子？”
“都可以，锦玉真棒。”
……
晚上，等到林煜睡去之后，贺泽出了院子，贺琦正等在那里。
“我们俩的日子没有多久了，你暂且别通知其他人。最后的几天，还是我陪他过吧。等我们死后，将我们合葬在向阳山上，那是我和他第一次遇见的地方。”
“祖父——”
“人总有一死，我们也活得够久了。你一个年过半百的人，哭哭啼啼地像什么话？”贺泽拍拍他的肩膀，教训道，“往后你大哥就是大家长了，他行事谨慎，不会行差踏错，我们也能放心地走。至于其他，我比不上你父亲，没有什么好留给你们的，只希望日后我贺家子孙，俯仰无愧于心，这就够了。”
“……是，祖父。”
“回去吧。”
三天后，天刚蒙蒙亮，林煜便醒了。旁边的被褥已经凉了，贺泽并不在。他穿好衣服出门，一眼便看见了厨房升起的炊烟。
贺泽正在包馄饨，馅已经剁好了。
“怎么想起来下厨了？琦儿不是会送饭过来？”林煜走到贺泽后头，看着他手指翩飞，一会儿一个馄饨，包得又快又好。
“你不是一直念着馄饨比饺子好吃吗？今天我下厨，待会赏脸多尝几个行不行？”
“好啊。”
林煜应道，他静静地靠在贺泽背上，揽着他的腰，脑袋又模糊起来。
“煜儿，煜哥儿……你别睡，我马上就要做好了，待会儿再睡好不好？”
哒——
有水滴在混沌皮上，贺泽也不管，包了一个又一个。
当天晚上，贺泽独自去了一趟向阳山。第二日贺琦来送饭，看到的祖父像是瞬间老了十岁，脚步也蹒跚起来。
他临出院门的时候，贺泽叫住了他：“日后，若是贺家真遇上了躲不开的劫难，就带着我曾送给你祖姆的那把弓，姑且上山试试吧。”
“祖父？”
“去吧。”
贺泽也不解释，贺琦只得带着满腹疑窦离开。
傍晚，夕阳西下，火红的余晖照得大地都红彤彤的。睡了一天的林煜难得清醒，当他侧头看见躺在一旁躺椅上的贺泽时，眼睛止不住地酸涩。
“你怎么这么傻……也罢，总归是我们两个……”他抱着他的手臂，小心靠了过去。
那一年，贺泽奇迹般地出现在这个世界，奇迹般地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他们相识、相悦、相伴白头，美好得像是贺泽嘴里的童话。
他幸运，又满足。
够了。
有微风拂过，吹得两个老头的发丝纠缠在一起，院子里恢复静谧。
时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过去，院子里静得，仿佛连呼吸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远处的向阳山，当初贺泽和林煜相遇的北峰，明明此时是深秋季节，山上的草木却绿意盎然，且这片绿，正在向外、向整座向阳山迅速蔓延。
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晶亮的绿色菱形碎片，正在融入到一截被人砍断的小树桩里。那树桩树心呈红色，纹理紧密，竟是一棵铁树。等到碎片完全没入树心后，树桩上的新芽兀地长高了一截，枝叶抖了抖，不断地呼吸着林中甜美的空气，浑身散发出一种愉悦的气息。
或许，这将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