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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骨夜宴
作者：月翼
内容简介
 《百骨夜宴》主要讲述发生在绍兴年间的诡秘怪谈，揭露古代志怪小说背后血腥恐怖的秘密。 临安城内巫蛊方术盛行，富可敌国的叶家有一位丑婢名曰芸奴，因地位低下、性格木讷常常受人欺侮，却身负奇术，在欲望横行的高宅大院中小心求生。血月当空的不祥夜晚，芸奴偶然从凶宅中救下一位朝廷命官，被迫卷入各种离奇惊悚的事件中：美人面疮中潜藏的毒蛇；阴宅中横行无忌的木偶；用心尖血熬制而成的胭脂；杀人屏风中盛放的妖幻之花 繁华奢靡的临安城，究竟隐藏着多少妖魔鬼怪？她行走在如魔都一般的临安城，穿越阴阳两界，周旋于仙、鬼、道、魔、僧、妖之中，渐渐地，她发现自己身上隐藏着惊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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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起缘
南宋初年，宋室南迁，金兵在北宋故地烧杀劫掠，其中一队金兵行军至荒郊野岭，见树木葱茏之中有一座尼姑庵，领兵的金将大喜，遂带领众兵入寺。寺内只有数名女尼，女住持双手合十，向金将拜倒：“此乃佛门清净之地，我等乃潜心修佛之人，将军莫伤我寺内众弟子，贫尼愿献出寺内所有财物以及几名女子供将军享用。”
说罢，两个女尼领了几个年纪很小的女孩出来，都没有落发，想必是逃难的宋人，被父母卖与尼姑庵的。
金将大笑，并未领情，纵兵淫乐，金将独坐几案之后，一边饮酒一边看着麾下兵士作恶。未落发的几个民女中，有一个年纪极小的，大概只有五六岁，金兵虽然凶恶，却也未曾碰她。她缩到几案之下，蜷成一团。金将家中有一小女，与此女年岁相近，心生恻隐，便对女孩沉声道：“过来！”
小女孩似乎有些害怕，抱着双膝不肯动。
金将脸色一沉：“还不快过来！”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从几案下爬了出来，来到他的身边，只是不敢看他，低着头扯自己的衣角。她家中似乎甚为贫困，衣服上有好几个补丁。
“你叫什么？”
小女孩嗫嚅道：“梅花。”
“你叫梅花？”金将沉吟片刻，“正好本将女儿缺一个丫鬟，跟本将回去如何？”
小女孩忽然抬起头，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将军也有妻女，可知淫人妻女者，妻女必被人淫，若今日在寺内受辱的是将军的妻女又如何？”
金将大怒：“大胆！”
“忠言逆耳。”梅花望着他，眸中有光华流转，金将拿剑，本欲将其砍杀，却见面前所站的，竟是自己的小女儿，大惊失色：“阿朵儿，你怎么在这里？”
殿内正在淫乐的士兵也见身下的女子竟然是自己的妻女姐妹，顿时吓得惊慌失措，匆忙放开。放开后那些女子又变回原本的模样，他们又要侵扰，那些女子又变成了自己的妻女模样，一时间众兵士手足无措，有人道：“莫非是观音显灵？”
众人纷纷附和，以为在这寺内行凶，触犯了神灵，忙跪倒在观音像前，祈求原谅。金将长剑指向梅花：“你究竟是何方妖孽？”
梅花淡淡道：“将军杀孽太重，将来必入阿鼻地狱，若今日能回头是岸，积下阴德，或许能有所转圜。”
金将怒目圆睁，小女孩不再理他，转身钻回几案底下，缩成一团。金将转头看了看满殿哭泣的女尼和一众不断磕头求饶的兵士，沉吟良久，将长剑收回鞘中，大喝一声：“都给我起来！”
军令如山，众士兵起身列队，金将冷着脸说：“今日之事，谁都不许说出去，若谁走漏半点儿风声，莫怪军法无情！”
他回头看了看几案下的小女孩，高声道：“撤兵！”
暮春晌午，山林幽静，天空中云朵自卷自舒，小小的寺庙竟如同世外桃源，外面的纷争与战火似乎与这里毫不相干。女住持带着一名衣着华美的年轻少妇走进内院：“女施主今日可在厢房内歇息，待明日一早动身，傍晚时分就能到达燕子渡，乘船过江了。”
“有劳师太。”少妇脸上浮着笑容，“数月前两位官家（即皇帝）被金兵劫持北上，我夫君南渡，原本以为他已客死异乡，今生再无见面的机会，哪知他竟在临安城置办产业，站稳脚跟，如今派人来接我们母子，真是让人不敢置信，我如今还像在梦中一般。”
“夫人向来与人为善，吃斋念佛，今后必定苦尽甘来，有享不尽的大富贵。”女住持低头看了看她身后跟着的男孩，男孩不过十二三岁，生得十分漂亮。“小公子天庭饱满，骨骼清奇，将来必定是大富大贵，位极人臣。”
男孩不理她，只顾玩着手里的金算盘。
少妇抬起头，见院落里有一个小女孩，绑着两个丫髻，拿着一把比她还要高上半截的扫帚扫地，满地的落叶，她扫得极为认真，阳光洒在她凌乱的头发和破旧的衣衫上，让人不由得心生怜悯。
“那边那位孩子是……”
“她叫梅花，父母都饿死了，叔叔本来想把她卖给妓院，好在婶婶还有点儿良心，将她卖给庵里，再过几日就要落发了。”
“小小年纪，真是难为她了。”少妇动了恻隐之心，“正好我儿子缺个丫头，不如我将她买下来吧。”
“能被夫人看中，自然是她的福分，只是这孩子长得不漂亮，怕服侍不了小少爷。”
“丫鬟而已，要那么漂亮干什么？要真太漂亮了，我还怕把我儿子给带坏了呢。”少妇朝那女孩道，“梅花，你过来。”
梅花拿着扫帚跑过来，规规矩矩地向她道了个万福，少妇仔细看她，虽然她五官普通，但肌肤白皙，倒有一分惹人怜爱的清秀，遂点头道：“是个懂规矩的孩子，多大了？”
“五岁。”
“你愿意进我府里做丫鬟吗？”
梅花看了看那个玩算盘的公子说：“我听住持的。”
“这是你的造化，亦是机缘，我哪有不放人的道理呢？”女住持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夫人，待会儿贫尼带您到账房去，交换了卖身契，梅花就是您的了。”
“既然进了我家门，就不能再叫梅花了，便改名‘芸奴’吧。”
女住持点头道：“还不快叩谢女施主。”芸奴跪地磕了几个响头，女住持道：“你带小公子去厢房。夫人，请跟我来。”两人往账房去了，芸奴放下扫帚，羞答答地说：“公子请跟奴婢来。”
“哼，丑八怪。”小公子不屑地说，“等到了家里，你还是去院子里扫地去，别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免得污了我的眼睛！”
芸奴低着头，轻咬下唇道：“是。”小公子又哼了一声，也不理她，依旧玩着金算盘。芸奴站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他，忽然在他头上抓了一下，他侧过脸来问：“你干什么？”
“您头上有只虫子。”小公子大惊，用力拍打着脑袋：“什么？有虫子？哪里？在哪里？”
“奴婢已经帮您拍掉了。”
小公子松了口气：“幸好。”顿了顿，又色厉内荏地对她说：“今天的事不许说出去，不然我让娘打你三十板子！”
芸奴点了点头，谁也没有发现，她藏在身后的右手抓了一只殊形诡状的怪物，足有半尺来长，被她用力一捏，便化为黑色的薄雾消散得无影无踪。

第2章 临安妖宅
十年后。
这里是临安城，纸醉金迷的奢华之都。富足的生活让这里的人们几乎忘记了那丢失的半壁江山。
人们耽于享乐，所崇拜的也不再是一剑风华动九州的英雄，而是一掷千金的豪商。说起富豪，整个临安城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叶家。
临安城分内城和外城，内城为皇宫之所在，若在云中俯瞰，外城之中最大的建筑在西湖畔，为一座园林，其间楼阁鳞次栉比，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大有跟皇宫内城争锋的气势。此处便是大宋首富叶正程的府邸，月光如一层瑰丽的轻纱，笼罩着叶府，唯有冉冉飘过的浮云，偶尔会将轻纱筛得七零八落，露出府内各种斑驳交错的阴影。
太常寺李大人在叶府做客，与叶正程相谈甚欢，喝得有些醉了，在侍从的搀扶下走出叶家大门，上了马车，轻摇折扇，嘴里吟诵着刚才借着酒兴而作的一首《苏幕遮》，颇为自得。
车轮轧到了石子儿，抖了一下，停了下来。李大人用扇子挑起帘子问：“三竹，怎么不走了？”
外面没有人答话，他将脑袋伸出去，看见一个穿官服的老者，朝他拱手行礼：“李大人，别来无恙。”
“原来是张大人。”李大人笑道，“你这是要去哪儿啊？怎么身边一个随从都没有？”
“李大人，现在已经三更天了，明日还要上朝，您现在回府怕是来不及了，我家就在前面，不如到我府上歇息一晚，明日好一同上朝。”
“三更天了吗？”李大人心下暗酌，五更天便要上朝，如今回府确实来不及了，“既是如此，便叨扰张大人了。”他醉醺醺地下车，临安大街上空无一人，两旁的房屋门前都挂着白色的灯笼，昏惨惨如鬼魅。
“李大人，请。”张大人朝一扇洞开的大门一指，李大人正欲往里走，衣袖忽然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他回头一看，是个少女，由于光线太暗，根本看不清她的容貌，依稀可以看见她梳着丫鬟才会梳的丫髻。
“不要去，去了就回不来了。”少女说。
“你是谁？”李大人有些不快，“我去何处，与你何干？”
“大人，快仔细想想。”少女说，“张大人究竟是谁？”
“张大人嘛，是……”他愣了一下，酒顿时醒了一半。对啊，张大人是谁？朝中的确有好几位姓张的大人，可是这位，他并不认识啊。奇怪，看到他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地认为他是自己的同僚，可他却想不起他的相貌。
“你再看看，这位张大人是谁？”
李大人转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的那个老者虽然身着官服，容貌却是一副枯骨，吓得他大惊失色，差点儿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李大人。”幽幽的声音从洞开的大门中传来，仿佛很多人在里面呼唤，“来吧，快来吧。”昏惨惨的灯光中，无数幽白的骷髅从门中钻出来。李大人吓得大叫，少女将他一推：“快，快跑回车上去！”
李大人不敢怠慢，转身飞奔，马车离他很近，可他觉得自己跑了很久都没跑到，身后有很多东西在对他狂追不舍。
近了，更近了。
他大叫一声，扑进车内，猛然醒了过来。
“大人，你没事吧？”赶车的三竹在外面问。李大人浑身冷汗，挑起竹帘，街上偶尔还有行人，两旁的屋子也挂着红灯笼，窗内亮着灯。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同，静谧安宁。
“三竹，刚才有没有人叫我？”李大人有些恍惚。三竹摇头，他又问：“几更天了？”
“才刚过二更。”
原来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吗？可是这梦却太真实了，真实得就像发生在眼前。
“快马加鞭，赶快回府！”
叶府之内，月光静好。花丛中的夜光白开得正艳，一个梳着丫髻穿着粉色衫子的少女从园子里快步走来，刚穿过一座月洞门，便听一个声音道：“你又死到哪儿去了？”
少女步子一顿，垂首道：“霜落姐姐。”
“芸奴，怎么整天都不见你人影？”一个女孩拨开花丛走过来，冷着脸教训她，“这都几更天啦？大公子还没用夜宵呢，还不快去厨下端些糕点过来！”
“是。”芸奴穿过园子，来到小厨房，厨娘们边忙活边说：“哟，是大少爷房里的芸奴娘子啊，又来准备大少爷的宵夜？”
芸奴点了点头说：“今晚备些枣花糕、人参切片糕和奶饽饽吧。”
“娘子放心，早备好了。”一个厨娘打开屉笼，将里面蒸的糕点取出来，在精致的汝窑瓷盘中盛好，放入食盒中。芸奴接过食盒，转身去了，一个新来的厨娘道：“这位娘子倒不像别的那些跟主子的娘子，脾气真好。”
“你是有所不知，这位芸奴娘子是大夫人带大少爷从北边过来时的路上捡的，说起来进叶家也有十来年了，进门是最早的。只是她模样生得没那么漂亮，性格又木讷，虽说名义上是大少爷房里的大丫头，其实地位不高，就只做些洒扫和针线的活儿，连端茶递水这些事儿，那些机灵的大丫头都不让她做呢。”
“我看这娘子生得也不丑啊。”
“若和常人论起来，自然算不得丑，只是咱们那大公子，平生最爱美色，恨不得将全天下的美女都收到他房中去。别的不说，就说那最得宠的大丫头霜落和碧烟等人，哪个不是貌若天仙？要我说啊，恐怕连皇宫里的妃子，都不过这等姿色了。和她们比起来，芸奴自然就只是狗尾巴草了。”
“说起来，我们这位大公子，不仅模样生得好，那文才也是一流的，虽说不喜经商，却也比二夫人生的二公子好百倍，为何老爷只疼爱二公子？”
“你们这些多嘴多舌的。”管厨房的四娘喊道，“还不快来收拾东西，这些东西收拾不完，今晚谁都不许睡觉！”
芸奴提着食盒往大少爷所住的清泠轩走去，青石板铺就的小路在月光的滋润下如同铺了一层淡淡的霜。路旁有棵高大的黄桷树，树上枝叶摇动，一个声音低低道：“好饿啊。”
芸奴从袖中掏出一个花卷，往上一丢，树里立即伸出一只枯朽的手，一把抓住花卷，随即便响起咀嚼的声音。
“作为答谢，我告诉你，那些女人盘算着撺掇叶景淮把你打发出去配小子呢。”树中人说。
芸奴没有理他，径直来到清泠轩，敲开门，霜落接过食盒。“好了，你可以去休息了。”芸奴正要走，霜落又道，“明天去一趟单月斋，买些大公子爱吃的海棠糕来。”
单月斋在临安城的另一边，路途遥远，来去要走一个时辰，这些得宠的大丫鬟自然不愿意跑腿，大公子又嫌小厮不干净，这活计自然就落在了芸奴的身上，芸奴也从未有过怨言。
芸奴住在粗使丫头所住的大通铺，大丫头原本可以睡在主子屋中，但自从十三岁之后，她就被赶到大通铺了。
她和衣睡下，一夜无话。
第二天芸奴起得比小丫头都早，扫了庭院，浇了花，喂了鸟，去账房支了银子，穿戴齐整后出门。
临安城里的店铺都开得早，一派繁华景象，各种各样的幡子在头顶翩飞，小贩挑着货郎担四处行走叫卖。芸奴觉得腹中饥饿，在路边买了一张饼，刚啃了一口，便听见旁边的茶摊儿上有人道：“你们听说了没，昨晚太常寺李大人遇到鬼了。”
“是经过定民坊时遇到的吗？”
“正是啊。定民坊最近常有闹鬼的传闻传出，听说好些人都是深夜路过时被鬼所迷，然后就失踪了。”
“这么说来，李大人能够脱险还真是吉人天相啊。”
“不过他虽然脱了险，却也病了，向朝廷请了数月的假，在家中养病呢。”
芸奴若有所思，不知不觉间饼也吃了一半。忽然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果核，打在她的手上，她“哎呀”一声，手中的饼跌落在地。
一辆马车徐徐停在她面前，一只白皙如雪的手伸了出来，挑起剪花绡窗帘。芸奴抬起头，看见一张美艳的俏脸，竟是一位化着桃花妆的少女。
“砸到人了吗？”车内传来轻柔的男声，桃花妆少女不屑地说：“公子，只是个丑丫头。”
“砸伤了吗？”
“没有，只是砸掉了一张饼。”
“既是如此，赔她一张饼吧。”
桃花妆少女从怀中掏出数枚铜钱，扔在芸奴面前：“拿去吧，够你买十张饼了。”
这些年芸奴早已习惯了逆来顺受，她并没有多说什么，俯身将铜钱捡起，看着那辆豪华的马车疾驰而去，将铜钱紧紧握在手中，待张开手时，掌中已空无一物。
马车内，桃花妆少女靠在年轻公子的肩上，从金盘中拿起一串葡萄：“公子，让奴家喂您吃葡萄吧。”
“桃月乖。”年轻公子搂着她的腰，用檀香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看看你的胸口。”
桃月脸颊微红着说：“公子，讨厌啦，你又藏了什么东西在人家怀里嘛。”她将手伸进自己的怀中，脸色微变，“奇怪，我明明将这些散碎的铜钱都给了那个丑丫头呀，怎么又回到我身上了？”
“呵，有趣，是幻术。”年轻公子以扇轻点自己的嘴唇说，“桃月，那娘子长什么模样？”
“大概十五六岁，长得嘛……普通。”桃月想了半天，只想到这个词，“太普通了，毫无特色。”
“是吗？”年轻公子意味深长地笑道，“这么有趣的人，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呢。”
芸奴买回糕点，自然是霜落拿去邀功了，叶正程宴请朝廷权贵，宴后剩了很多菜肴糕点，大夫人下令赏给府中的下人，分发下来，她也得了一盘灯盏糕，独自一人坐在黄桷树下吃糕点，头上又有人声：“糕点好香啊。”
她拣了个大的，往上一扔，树中人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轻声说：“谢谢。”
正好霜落与碧烟经过，心中顿时生出恶作剧的念头，互相使了个眼色，走过她身边时故意摔了一下撞在芸奴身上，将她手中的碟子撞落在地，糕点满地乱跑，瓷碟也摔成了碎片。
“哎呀，实在对不起。”霜落笑道，“不如把大夫人赏给我的八珍糕赔给你好了。”
“霜落姐姐，那八珍糕可是糕点中之精品，芸奴妹妹平日都吃三等丫鬟的饭食，那么好的东西，怕是吃不惯。”碧烟一脚踩扁一块糕点，“哎呀，把我的鞋都弄脏了。”她脱下鞋，扔在芸奴面前：“既然都脏了，就送给你吧，这可是用上等丝绢做的鞋子呢。”
芸奴低着头，一言不发。两人讨了个没趣，相携而去，芸奴将地上的糕点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泥土，塞进嘴里。
“这样的坏人，你为什么还能忍？”树中人道。
芸奴还是不说话，只是认真地吃糕点。
“你怎么吃得下去，不脏吗？”
芸奴还是不说话，面前忽然一暗，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男子，身穿锦袍，头戴峨冠，眉目清正，正低头看着她：“我问你话呢，沾了泥巴的糕点好吃吗？”
“二公子。”芸奴欠身行礼，叶景印大手一挥道：“不必多礼了。你就是伺候大哥的那个傻娘子吧？”
芸奴低着头不说话，她看起来很傻吗？
“都说你傻，你还真傻。”叶景印在树下坐了下来。“她们那么欺负你，你就不会反抗吗？”
“二公子教训的是，奴婢知错。”
“知错？你知什么错？”叶景印被她那逆来顺受的模样气得瞪大眼睛，“我看你这个样子，活该被人欺负。你就没点儿脾气吗？”
“发脾气也是没用的。”芸奴诺诺道。
“你没发过怎么知道没用？”
“会惹大公子不高兴的。”
叶景印冷笑一声：“我都听说了，大哥根本不让你进他的房，他就当没你这个人，你就是死了，他也不会不高兴，更别说发脾气了。”
芸奴低头绞着自己的衣摆，叶景印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一怒之下拉起她的手：“跟我走！”
“呃，二公子，去哪里？”
“叫你来你就来！”
仁美坊乃临安城最大的烟花巷，香风拂动，艳影纷飞，到处都是莺莺燕燕，淫声浪语。仁美坊内最有名的勾栏院名叫倾国馆，大门前挂了四盏大红灯笼，牌匾黑里飞金，气势十足，几名龟公和艳女在门前拉客。即使这些沦为下等的艳女，亦姿色不凡，比得上别家的红牌了。
叶景印刚踏进倾国馆的门，老鸨便热情地迎了上来：“哎哟，这不是叶家二公子吗？您可有一段时日没来了，可想死我的娘子们了。”
芸奴皱了皱眉头，站在门外不肯进去，叶景印回过头来道：“杵在那里干什么？想去拉客吗？就你那姿色，别污了倾国馆的名声。”
“二公子，这位是……”老鸨上下打量着芸奴，叶景印道：“这是我的丫鬟。”
老鸨颇有些惊讶，她入行几十年，还第一次看见有人带着丫鬟来逛窑子的。
“还不快进来，这是命令，你敢不听？”叶景印露出一副凶相，“是不是想明天就被带出去配小子？”
芸奴踟蹰万般，最后还是进来了。叶景印很满意，对老鸨道：“云卿和如玉呢？本公子好久没见她们了，想得紧，今晚她俩我包了。”
老鸨有些尴尬：“二公子，不瞒您说，她俩现在有客人呢。”
“哪个没眼力的敢跟本公子抢女人？”叶景印冷着脸，径直往内阁而去，老鸨拦也拦不住，芸奴吓得脸色骤变，二公子这是要去跟人打架吗？身为叶府公子竟然逛窑子，逛窑子也就罢了，还为了窑姐跟人打架，最重要的是她还跟在他身边，要是让二夫人知道了，会不会认为是她挑唆的？
“二，二公子，请您冷静！”她冲上去，被叶景印推到一边。倾国馆红牌如玉的房中点着安息香，门上挂着薄纱帘子，能够听到里边的娇笑声，他一脸不爽，一把掀开帘子：“这是谁？如玉和云卿是本公子的，识相的就赶快给我滚！”
屋内暗香浮动，一名年轻公子锦袍高冠，左拥右抱，淡淡笑道：“是哪个不识相的来打扰本公子的好事？”
叶景印和芸奴这一主一仆看见那位公子都不禁愣了一下。他的容颜非常俊美，五官精致如同神造，可谓眉目如画。见到他，叶景印这个阅人无数的少年才知道，原来世间还有这般男子，仙气绕身，那人虽沉醉于花丛中，却如此雅致出尘。
芸奴惊讶于此人的声音，如果她没记错，他应该就是那位马车里的公子吧？
真是冤家路窄啊。
“这位公子尊姓大名？”叶景印难得用敬语，俊美公子道：“在下白谨嘉，区区白丁，让公子见笑了。”
“白公子气度不凡，在下刚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叶景印道，“不知在下是否有这个荣幸，能与白公子共饮？”
“共饮自然没有问题，只是这两位美人深得我意，可不能让给公子了。”白谨嘉用扇子轻轻点了点如玉的唇，如玉娇笑不已，仰头在他脸边轻吻一记：“白公子最坏了，老是捉弄人家。”
芸奴后背飕飕发凉：“二公子，我，我先回去了。”
“站住！”叶景印喝道，“过来倒酒！”
不是有妓女在吗，为什么还要我倒酒啊？芸奴在心里嘀咕，嘴上不敢说出来，踌躇着不肯进屋，白谨嘉看了看她说：“这位娘子是……”
“是我家的丫鬟。”
“公子家的丫鬟倒是清秀可人，惹人怜爱呢！”
“白公子真爱说笑。这蠢婢一无是处，连端茶递水都嫌笨。”叶景印道，“还不快过来倒酒。”
芸奴只得过来，拿了白银酒壶，给两位公子的银杯中斟满美酒。南宋一度十分流行金银器，据说连街边的酒铺，用的都是白银酒器，可见其时的繁华富足。
“白公子是何方人士？”叶景印饮了一杯酒，笑问。
白谨嘉道：“汴京人士，自小四方游历。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在下叶景印。”
“哦！原来您就是叶家二公子，久仰大名。您年纪轻轻便已在商界崭露头角，未来必定前途无量。”
“您过奖了。”
两人相谈甚欢，酒逢知己千杯少，不觉中已是二更了，叶景印醉得一塌糊涂，嘴里还在喊：“白公子，来，再喝。”
“二公子，再不回去咱们府上的大门就要关了。”芸奴扶起他，向白公子告辞，芸奴身材纤细，如何能扶得住身材高大的叶景印？刚踉踉跄跄走了两步，便齐齐摔倒在地。白谨嘉看着笨拙的芸奴，将折扇往手心里一拍：“娘子，我有马车，不如我来送二公子回府吧。”
“多谢白公子，不必劳烦了。”芸奴用力将叶景印拉起来，这位年轻公子连站都站不稳了，白谨嘉起身，将他扛在肩上：“娘子就不必跟我客气了。”
“白公子，您今晚不留宿吗？”如玉和云卿楚楚可怜地拉着他的衣摆，他用扇子拍了拍她们的头，亲昵道：“美人儿们，明日我再来找你们。”
两位美人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白公子，明日可一定要来啊。”
“放心吧。”白谨嘉推开窗户，芸奴惊道：“白公子，大门在那边。”
“这是捷径。”说罢，纵身跳下楼去，一辆马车正停在楼下，芸奴见他身姿轻盈，知他武功不弱，松了口气。要是二公子摔坏了，二夫人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娘子，跳下来吧。”白谨嘉将叶景印放进车内，抬头说，“我接住你。”
芸奴想了想，男女授受不亲：“多谢公子好意，我还是走大门吧。”绕了一大圈，终于上了白谨嘉的车，车轮辘辘，芸奴用丝绢给二公子擦汗，白谨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她脸颊泛红道：“白，白公子，您，您在看什么？”
“请教娘子芳名？”
“芸奴。”
“那么，我就称呼你为芸娘子吧。”白谨嘉凑过来仔细看她，“芸娘子，你……”话还没说完，车轮似乎碾到了什么，抖了一下，车子停了下来。
白谨嘉和芸奴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白谨嘉挑开帘子，外面赶车的马夫已经不见了，长街空寂，万籁俱静，楼阁高锁，白灯笼高挂，宛如死域。
“我们是不是走错了路？”芸奴说，“这里不是定民坊吗？”
“芸娘子不必害怕。”白谨嘉道，“有我呢。”
芸奴张了张嘴，忍住了没说话，缩回车内，叶景印睡得迷迷糊糊，嘴里还在喃喃说着什么。
只希望二公子此时不要醒过来的好。
“白公子。”长街上不知何时出现一位穿官服的老者，朝白谨嘉作揖道，“老朽在此恭候多时了。”
白谨嘉脸色一冷，将手中折扇收拢：“你是何人？”
“在下张安然。”官服老者道，“曾是江安县丞。久仰白公子大名，对白公子的才情倾慕不已，不知白公子可否赏脸，到舍下一聚？”
白谨嘉冷眼看着他，忽然笑道：“既是张大人相请，在下怎能推却？”
“白公子，不可。”芸奴一把抓住他的宽大衣袖说，“最近市坊传闻，定民坊内闹鬼。”
白谨嘉笑得诡异，一把将她搂在怀中：“既然小娘子担心我，不如和我一同去吧。”身形一起，须臾间已来到张府门前，这次门内没有那些骷髅怪出现，乍看之下与普通宅舍没有差别。
“白公子……”芸奴还想说什么，白谨嘉用扇子点在她的唇上：“嘘——既然闹鬼，我们就捉鬼去。”
芸奴一惊，难道这位白公子……
张安然很热情，带着二人来到花厅之内，宴席早已摆好，满桌的山珍海味，白谨嘉在芸奴耳边轻声道：“什么都不要吃，什么都不要碰。”说罢，端起酒杯，与张安然把酒话明月起来。这位白公子才学甚高，那张安然也是个雅士，请他填词，不过两杯酒的工夫，他便填了一首《蝶恋花》，平仄十分工整。张安然大悦，酒过三巡说：“白公子，你家中可有妻室？”
“在下父母双亡，孑然一身，并未定亲。”
“我有一小女，年方二八，品貌端正，不知公子可愿娶她为妻？”话音未落，内院便传来环佩之声，片刻间，一名妙龄少女在众婢的簇拥下走进厅来，果然有倾国之貌。白谨嘉轻摇折扇，叹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果然佳人。”
少女朝他嫣然一笑，转身离去，张安然乘机道：“既然白公子有意，不如今夜就成其好事。至于那些繁文缛节，来日方长。”
“既是如此，小婿便多谢丈人好意了。”白谨嘉起身，芸奴连忙拦住他：“公子，不可，那女子是……”
“那女子乃世上少有的佳人，芸娘子不可坏我好事。”白公子不听劝，径直跟去，白谨嘉一走出花厅，原本亮堂的厅内立刻暗了下来，芸奴环视四周，张安然已经不见了，桌上的珍馐美味全都是石头泥土，兼有蜘蛛蟑螂等毒虫，只有那壶里的酒是清水，还能入肚。花厅的墙壁也斑驳了，角落里生满了蜘蛛网，门前荒草丛生，简直就是座早已荒弃的废院。
看白公子的模样，似乎会些道法，不过，以他的力量，能够对付这些妖魔鬼怪吗？
她思来想去，始终放心不下，匆匆跟过去，穿过一座杂草高及膝盖的庭院，只见一座厢房还亮着灯。她来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小缝，屋内只有一张破床，四壁斑驳。白谨嘉躺在床上，那少女浪笑连连，迫不及待地脱他的衣服。
“小娘子真是性急啊。”白谨嘉笑道。
借着昏黄的灯光，芸奴看见那少女的脸，竟然是木头雕刻而成。
“白公子，小心！”芸奴推开窗户大喊，正好少女将白谨嘉的上衣扯开了，露出他的胸膛，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白谨嘉的胸膛上缠着白布条，一圈一圈，将他胸前两团浑圆的肉勒住。
女，女的！
白谨嘉竟是女人！
芸奴惊得说不出话来，不知不觉间，一只木头做的手已经从背后伸过来，搭在她的肩上。
车上的叶景印醒了过来，他醉醺醺地挑开车帘，看到眼前空寂的街道，酒立刻醒了一半儿。这是哪儿？他记得芸奴扶自己上了白谨嘉的车，芸奴和姓白的到哪里去了？
他侧过头，看见一扇洞开的大门，门内黑漆漆的，门楣上挂了一块牌匾，上书“张府”。
一种不祥的预感从他心底冒了出来，他摸了摸腰间，那里挂着一柄一尺长的鱼肠剑。大宋重文轻武，他出身商人世家，为免麻烦，很少佩带长剑，但这把鱼肠剑，却是他多方寻觅得来，据传是上古传下的宝物，锋利无比，不仅能吹毛断发，还能降妖伏魔。
他握紧剑柄，难不成他入了鬼域？
芸奴回过头，看见身后站着一个穿着官服的木头人，脸色大变，从头上拔下银钗，刺向木头人的额头，木头人惨呼一声，连连后退，缩成一个小人，跌落在地。
与此同时，窗户被撞开了，一个人飞了出来，正是那个木头美人。白谨嘉随即跃出，衣衫已经理好，依然是位俊美公子。
芸奴侧脸看她，有些不敢相信她是个女子。虽然她的五官十分精致，的确像女人，可是，可是哪有女人如她这般风流好色？
“别愣着。”白谨嘉说，“他们来了。”
芸奴抬头，看见数个木头人将她们围住了，那个木头美女双眼泛着红光，嘶吼着扑了过来，芸奴眼神一冷，低喝：“孽畜！竟敢在我面前撒野！”手一挥，木头美女连连惨呼，飞了出去，在空中缩为小人，跌落地上，不再动弹。
这下轮到白谨嘉吃惊了，这少女不过十五岁，修为却不低，真是令人费解。
此时，一道寒光闪过，身侧响起跺地般的一声闷响，白谨嘉回头，见一柄利剑刺在一个木头人脸上，血从伤口中流出，那木头人迅速缩小，骨碌碌滚到一双皂靴边。皂靴的主人俯身将它拾起，惊诧的目光在白谨嘉和芸奴脸上扫过。
“二公子！”芸奴惊呼。完了，她刚才的所作所为都被二公子看见了，这可怎生是好？二公子会不会把她当成妖怪杀了？
剩余的木头人惊慌退却，退到长廊的角落里，消失无踪。
“这是怎么回事？”叶景印捡起自己的鱼肠剑，“芸奴，你究竟是谁？为何潜入我叶家？你有何目的？”
芸奴咬着下唇，低下头：“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五岁那年，在尼姑庵，我发现自己有奇怪的力量，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我，我，二公子，请您相信我，我不是妖怪。”
“她的确不是妖怪。”白谨嘉说。
“你又是什么人？”叶景印用鱼肠剑指着她。
白谨嘉说：“在下是修道之人，懂些术法，以替人驱邪避凶为生。”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们？”
“公子若不信，可前往御史中丞秦大人、司马太尉处询问，这两位大人曾请过我除魔。”白谨嘉从怀里取出一块木牌，举到他面前，正色道，“这是太尉大人赐给我的令牌，凭着这块令牌，我可以自由进出太尉府。”
叶景印将木牌接过来，上面刻着“司马”二字，他曾见父亲有司马太尉送的这样的令牌，看来此人所言非虚。
“前几日听闻有位方士为太尉夫人祛除了病魔，原来就是白公子。”叶景印收回剑说，“失敬，失敬。”
“不敢。”白谨嘉看了看身边的芸奴，“这位娘子乃人身，确实不是妖怪，只是她的来历，我也看不出，或许是年幼时有什么机缘，吃了哪位仙人的仙丹也未可知。若二公子信不过她，在下愿将她买下。”
芸奴吃惊地抬起头，她要买下她？
叶景印看了看芸奴，沉思片刻，笑道：“既然白公子说她不是妖怪，我哪里还有信不过的道理？只是她乃我大哥的丫鬟，我不敢轻易出卖，还请白公子海涵。”
白谨嘉笑道：“既然如此，在下也不敢夺爱。”
叶景印饶有兴味地看着芸奴道：“你这蠢婢，还不快随本公子回府。”
芸奴回到清泠轩的时候已是四更天了，清泠轩的门已经关了，她不敢敲门，只得在门外坐下打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浑身一凉，她蓦然醒转，看见一个小丫头手中拿着一个木盆，浇了她一身冷水。
“哟，芸奴娘子还知道回来呀。”霜落倚门而立，俏脸带笑，“昨晚到哪里去了？那么晚了，不会是偷汉子去了吧？”
芸奴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水：“二公子给我派了差事，我办差去了。”
“二公子？”霜落微微有些吃惊，“哼，我还以为哪里去了，原来是攀高枝去了。才半日不见，居然勾搭上二公子了，也不撒泡尿照照，就你那模样，二公子会看得上？别做梦了，还不快给花浇水去！”
芸奴也不争辩，答应了一声，正要走，忽然听到有人道：“你今日不必去浇花了。”
“二公子？”霜落和小丫头都吃了一惊，朝一身蓝袍的叶景印行礼。叶景印冷冷地瞥了二人一眼道：“你们替我转告大哥，就说我借芸奴一天。芸奴，跟我来。”
芸奴道：“去哪里？”
“叫你来你就来，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芸奴不敢多言，只得跟着去了，小丫头看了看二人的背影，压低声音说：“霜落姐姐，那个丑丫头还真攀上高枝了。”
“哼，攀上了一时算不得什么，要永永远远攀上那才是本事呢。”霜落气呼呼地呵斥身旁的小丫头，“还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浇花去！”
“二公子，您要带我去哪儿啊？”
青布马车辘辘前行，叶景印端着银质台盏，这是一种酒器，成水仙花状，造型优美，做工精致，盛着琥珀色的酒液。他喝了一口酒，抬头看了看一脸忧虑的芸奴：“你怎么苦着一张脸？不愿意跟我出来？”
“二公子，我还有很多活儿没做完呢。”
“你明明是大哥屋里的大丫头，怎么还做那些粗活儿？”
芸奴低着头，看着手中的银酒壶说：“那些都是我该做的。”
“就是因为你这个脾气，跟温吞水似的，难怪她们欺负你。”叶景印将台盏递过去，“你也喝一杯吧。”
“我，我不会喝酒。”芸奴慌忙摇头，叶景印斜了她一眼：“真是个不懂风月的女人，怪不得大哥不喜欢你。”
芸奴将头垂得更低，叶景印一挥手：“算了，不逗你了。你看，到了。”他掀开青布，下了车，芸奴看见一块熟悉的牌匾：张府。
“这不是……”
“对，这就是昨晚的张府。我叫人打听过了，朝廷南迁的时候，的确有一位张县丞带着家人来到临安，买了这座庭院居住。后来张县丞犯了事，被朝廷投入狱中，没多久就死了，留下孤儿寡母，家道更为艰难。后来不知道是哪里的匪盗，听说张家还有些名贵字画，于是入室行凶，将一门孤寡全都杀死，洗劫一空。从那之后就有闹鬼的传闻不断传出，无人敢来居住，一直荒废下来。”叶景印侧耳听了听，“里面似乎有什么声音，走，进去看看。”
二人走进内院，见白谨嘉站在廊下，几个力夫正在走廊尽头的那堵墙下挖掘。
“叶二公子。”白谨嘉朝他微一拱手，“昨夜可曾睡好？”
“不过几个木头怪，怎么能吓得住我？”叶景印笑道，“白公子这又是在做什么？”
“待挖出东西来，叶二公子一看便知。”
芸奴偷偷打量着白谨嘉，看来二公子还不知道她是女儿身，究竟要不要告诉他呢？
“公子，挖出一个盒子。”力夫从墙下捧出一个木盒子来，打开一看，竟是数枚木偶，雕工粗糙。白谨嘉拿起一枚，用小刀划开它的脖子，有猩红的血流出：“看来，作怪的无疑就是这盒木偶了。也不知是谁埋在这里的，天长日久，竟成了精怪。”
她抬头对力夫们说，“继续挖。”
力夫们又挖了一阵，忽然炸了锅一般都跳开了，原来那泥土之下，竟然还有几具骸骨。白谨嘉叹息：“这应该就是那几个失踪的人了，可惜啊可惜，贪恋美色，遭此大祸。”说罢，令力夫们报官，请临安府尹来看过后，在院中生了一堆火，将骸骨和木偶尽数焚毁。
忙完了这一切，已是下午。叶景印道：“白公子，我在临安最有名的春风楼设下了酒宴，不知可否赏脸？”
“不瞒二位，在下还得往中书舍人秦大人家去一趟。”
叶景印立刻来了兴趣：“莫非是去驱邪的？”
“秦大人的爱妾额头上长了一个肉疮，请遍了名医也没有治好。他怀疑是邪魔作祟，遂请了我上门查看。”白谨嘉看了看双眼放光的叶景印，又看了看满脸好奇的芸奴，“不如一起来？”
叶景印自然满口答应，令芸奴在街边的店铺里买了些可口的饭菜，在马车上匆匆用过午餐，车已到秦府门外。
通禀之后，一位穿圆领襕衫的中年男人迎出门外，白谨嘉恭敬行礼：“秦大人。”
“白先生不必多礼了。”秦大人道，“快，快，里面有请。”
叶景印低声对芸奴道：“中书舍人亲自出大门迎接，看来这是位要紧的姬妾啊。”芸奴心想，做姬妾能做到让主子这么宠爱，也算是不虚此生了。
中书舍人的府第中满是奇花异草，秦大人领着三人绕过九曲回廊，来到一间厢房，侍女将门打开，秦大人关切地问：“香儿还好吗？”
“姨奶奶躲在纱橱里，不肯出来。”
秦大人连忙进去，隔着绣缠枝纹的浅蓝色纱幔说：“香儿啊，你没事吧？”
“走开！”香儿在里面喊道，“我不想看见你！走开！”
秦大人赔着小心道：“香儿，我请白先生来给你看病了。”
“我不看了，都看了这么多大夫了，都说我治不好了，你还是让我死了吧。”香儿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秦大人心疼得紧：“小姑奶奶，这位先生是位方士，术法高超，一定能治好你。”
“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秦大人朝门外的白谨嘉招了招手，“白先生，请！”
白谨嘉朝纱幔之内拱了拱手：“请夫人掀起纱幔，让在下看看您的病情。”
香儿朝身边的侍女点了点头，侍女挑起纱幔，一位披散着头发的年轻女子缓缓抬起头，叶景印和芸奴都吃了一惊，女子的额头上长了一颗婴儿拳头般大的瘤子，瘤上青筋暴起，奇丑无比。女子的容貌本来很美，只是这瘤子让她看起来面目十分狰狞。
“怎么样？”秦大人殷切地问，“香儿的病还有救吗？”
白谨嘉凑过去，仔细看了看那肉瘤，用扇子轻轻碰了一下，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她微微点了点头，似乎了然于胸：“夫人勿忧，在下能将您治好。”
“真的吗？”香儿高兴地说，白谨嘉从怀里抽出小刀，秦大人吓得不轻：“白先生，你，你这是干什么？”
“香夫人，您得忍着疼。”
香儿咬着下唇说：“你动手吧，与其丑陋地活着，我宁愿死，这点儿痛怕什么？”
白谨嘉用小刀刺进瘤内，香儿痛得全身发抖，死死抓着床单，不发一言。白谨嘉用小刀缓缓割开肉瘤，口中念念有词。香儿忽然大叫一声，瘤内钻出一颗蛇头来，秦大人吓得双腿发软，叶景印连忙将他扶住：“大人莫惊。”
白谨嘉张开手，那蛇缓缓爬到她的掌心中，盘成一团，她用力一捏，蛇立刻成了碎片，四散无踪。香儿捂着自己的额头，在床上痛得边尖叫边翻滚，秦大人想要过去，被叶景印拦住：“秦大人，请您相信白公子。”
白谨嘉用扇子在她身上一拍，她仰起头，大叫一声，然后委顿在床，不再动弹。
“香儿。”秦大人扑过去，焦急地将她扶起，“你没事吧，香儿？”
“大人放心，香夫人已经好了，不信您看。”
秦大人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已经完好如初，依然是羞花闭月，沉鱼落雁。
“好了，香儿，你好了！”秦大人喜不自禁，朝白谨嘉深深一拜，“多谢白先生。”
“不必客气。”白谨嘉回礼，“不耽误大人了，在下告辞。”
“看来你除一次魔，能赚不少啊。”叶景印拿起酒壶，往白谨嘉的酒盏中倒了一杯，“来，这是从西域送来的美酒，尝尝看。”
“果然是好酒。”白谨嘉赞道，“我除魔，不过是赚点儿血汗钱，哪比得上叶公子你一趟生意便是千万？”
“做生意哪有驱邪除魔有趣？”叶景印挑起窗帘，“正好，春风楼就在前面，今晚我做东，请你尝尝临安最有名的菜肴，怎么样？”
“恭敬不如从命。”
春风楼不愧为临安最有名的酒楼，芸奴抬头看着房梁上所绘的花鸟虫鱼，以及雕工精巧的窗棂，连窗纱都用的是上好的玲珑绡，黄铜镂花香炉中点的是瑞龙脑，墙壁上挂着一把牡丹琵琶，屏风上绘的是鼎鼎有名的《韩熙载夜宴图》。
“此图虽为赝品，但画师画工了得，竟与原画相差无几。”白谨嘉道。
“难道白公子对画也有研究吗？”
“略知一二而已。”白谨嘉抬头看了看侍立在一旁的少女，“芸娘子，来一起坐吧。”
“奴婢只是婢子，怎能跟主人坐在一起？”
叶景印侧过头去说：“既然白公子让你坐，你就坐吧。去为白公子倒酒。”
芸奴没有办法，只得在白谨嘉身旁坐定，为她斟酒，白谨嘉笑道：“芸娘子为我斟的酒，我可得多饮几杯。”
酒过三巡，白谨嘉喝得兴致正浓，取下墙上的琵琶，抱在怀中，五指轻弹，铮然一声，曲调气势如虹，她高声唱道：
旌旗蔽天光
曾是宝马邀金鞍
弦歌按
鼓声壮
重楼皓雪掩云关
谁家少年郎
铁骑八百裂胡狂
弯弓满
定穹苍
长歌万里锁河山
这首词唱的是赫赫有名的大将霍去病，她唱得劲健雄浑，若不是曾无意中看到她的身子，芸奴怎么都不敢相信她是女子。
女子，怎会有这般霸绝天下的气势？
“好，好，好，好一个‘长歌万里锁河山’！”雅间门外忽然响起掌声，芸奴和叶景印都吃了一惊，芸奴还不慎打翻了一只瓷杯，碎成一地青翠。
水晶门帘响起珠翠撞击之声，一道洁白的身影缓缓步入，那是一位身穿白袍的年轻公子，袍上以泥金色丝线绣流云野鹤，头上并未戴巾冠，而是束着一只碧玉箍子，以一枚玉簪穿过，面容俊美，温润如玉。
“大公子。”芸奴连忙起身行礼，叶景淮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笑道：“原来二弟也在这里。只是我房里这位大丫头，怎么也在这里？”
“奴婢……”
叶景印打断她：“大哥，是我带她来的。”
“哦？二弟你屋里的丫鬟无数，怎么偏偏带我屋里的人出来？也不知会一声。”
“我已告诉霜落，让她转告。”叶景印跷着二郎腿，以筷子敲着瓷碗：“无论你的丫鬟、我的丫鬟，不都是叶府的丫鬟？我们是兄弟，何分彼此？”
“说得好，兄弟自然不必分彼此。”叶景淮的目光落在白谨嘉的脸上，白谨嘉却看也没看他一眼，自顾自地弹着轻柔的小调，与刚才的雄曲完全不同。
“白先生别来无恙！今日我本是来与白先生叙旧，谁知竟有意外收获。”叶景淮在桌边坐下，“白先生竟然与我二弟相谈甚欢，真是让我惊讶万分啊。”
叶景印愣了一下：“大哥与白公子认识？”
“认识也说不上，前些日子为兄在城东的得月楼招待几位方士，被白先生搅了局。我倒没什么，只是那几位方士很不服气，请了师父来，要向白先生请教请教。”叶景淮轻轻击掌，一位长须老者在一群方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白谨嘉！”其中一人喝道，“上次你羞辱我等，这次我师父在此，你还不快快跪下求饶？”
白谨嘉笑道：“我不过喝了你们的酒，何必如此气愤，大不了我赔你们一坛好了。”
“酒是小事！”一个方士喊道。另一个方士说：“你在我们面前炫技，让我们在叶大公子面前难堪，这是大事。”
老者抬手止住众人，朝白谨嘉一拱手：“听闻白先生在临安甚为有名，在下侯橘，想向白先生讨教。”说罢，口中念了个“咄”字，手往前一指，白谨嘉手中的琵琶竟变成一条赤色的大蛇，缠在她的身上，还“嘶嘶”吐着芯子。
“白公子！”叶景印和芸奴同时大呼，白谨嘉神色未变，淡淡笑道：“侯先生太客气了，讨教实在不敢当。”她抓住大蛇七寸，往墙上一扔，蛇又变回了琵琶，好好地挂在墙上。
老者神色微变，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在自己的胳膊上划了一刀，将一枚西瓜子塞进肉中，片刻之间，肉中竟长出藤蔓，藤蔓上结了一颗西瓜。
芸奴大惊，冲口而出：“侯先生，这不过是同道之间切磋方术，您何必下此毒手呢？”
话一出口她就呆住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了解这则方术，只是看见了，心里就想到了，一旦这位侯先生将瓜砍落，白谨嘉的头颅也会应声而落，是一种极为凶狠的方术。
叶景淮饶有兴致地看着芸奴，若有所思。
侯橘冷笑一声，举刀砍断瓜蔓，瓜应声而落，但白谨嘉的头颅却好好地长在脖子上。众方士大惊，白谨嘉徐徐站起，端起酒盏，来到那幅《韩熙载夜宴图》前：“有酒无妓，实在是乏味啊！”喝了一口酒，往屏风上一喷，图中那五位吹笛的美女缓缓地走了下来，坐在角落开始弹唱。白谨嘉在桌旁坐下，和着笛声，用玉箸轻轻击打杯盏，怡然自得。
侯橘脸色惨白，四周的方士还想说些什么，他朝白谨嘉拱了拱手：“技不如人，在下服输。我们走！”
方士们鱼贯而出，雅间内只剩下他们四人，芸奴立在一旁，手足无措。
“大哥。”叶景印说，“你什么时候喜欢上了方术？”
“临安方术盛行，我对它有兴趣很奇怪吗？”叶景淮道，“芸奴，过来倒酒！”
芸奴过来拿酒壶，叶景印伸手挡住：“且慢。大哥，你屋里那两位美艳绝伦的大丫头不是说她没有资格给你端茶递水吗？”
叶景淮抬起眼睑，冷冷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弟弟：“她配不配端茶递水，只有我说了才算。芸奴，倒酒！”
芸奴将他的台盏斟满，他端起来一饮而尽后问道：“白先生，上次那坛酒还可入口吗？我的酒窖中还有更好的酒。”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叶景印问。
“那日我宴请方士，将窖中所藏的南海珍珠酒取来，拍开封泥，坛内却空空如也，我们正在诧异，白先生在雅间外说，多谢我的酒。”叶景淮笑道，“白先生的方术果然了得，在下佩服，佩服。”
“雕虫小技，让大公子见笑了。”白谨嘉朝歌姬们泼了一杯酒，歌姬们纷纷回到屏风上，宛如一场梦境。“酒足饭饱，在下也要告辞了。”白谨嘉说着起身要走。
“且慢。”叶景淮道，“在下十分钦佩白先生，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能请白公子到叶府住几天，请教方术。”
“大公子好意，在下心领，只是明日还要去前开封府尹郭大人府上驱邪，不便打扰。”白谨嘉经过芸奴身边时，停下步子，笑吟吟道：“芸娘子，明日再见。”
年轻的方士走后，叶景印道：“哥，把芸奴让给我吧，我用我屋里的藤萝换。”
“藤萝可是爹亲自给你挑选的丫头，色艺双绝，你舍得？”
“换不换？”
叶景淮抬头看了看紧张无措的芸奴：“用个又蠢又丑的丫头换个色艺双绝的美人，看起来倒像是划算的生意。不过……”他顿了顿，笑道，“这丫头跟了我十年，我还真舍不得呢。”他站起身，“芸奴，走。”
“大哥，你并不喜欢这丫头，让给我又如何？”
叶景淮转过身，沉默了片刻，幽幽一笑：“二弟，我不是什么都能让给你的。”
叶景印神色一变，望着他的背影，思绪被拉回十年前，父亲南渡，因宠爱身为侧室的母亲，哪怕冒着天大的危险也要带着他们母子二人走，反而将正室和嫡子扔在汴京。他永远也忘不了那天大哥的眼神，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弥漫着绝望与愤怒，像刀刻一般留在他心中。
从那以后，大哥再不会把任何东西让给他了。

第3章 红衣妖姬
星月皎皎，万物俱寂，清冷的月光如银河般流泻在临安城外的清空寺中。夜已深了，寺中还有一扇雕花窗户中亮着灯，一位穿白袍的中年男子坐在窗前，窗明几净银烛秋光，将他的影子印在身后的屏风上，烛影深深，深几许。
“大人。”一名童子端了茶进来，轻声说，“已经三更天了，您的身子会吃不消，快歇着吧。”
“金谷，听说太常寺曹大人死了。”
“据闻是急病暴毙。”金谷道，“您要去吊唁吗？”
白袍男子端起哥窑瓷盏，喝了一口泛着白色乳花的茶：“我与曹大人共事一场，自然该去吊唁，只是我戴孝在身，怕是不妥。你去备一份丰厚的礼金送去吧。”
金谷答应了一声，转身出门而去。白袍男子执起笔，继续抄写经文，刚抄完一份《妙法莲华经》，不知从哪里来的风，将灯火摇晃了一阵，忽然清脆的铃声响起，他举头四顾，见一道曼妙的红色身影自窗外飘过，往寺庙更深处而去。
是个女人！
寺庙中怎么会有女人？以前常听人提起，许多僧人购买美妾藏在暗室之中，以供享用，难道清空寺里也有人行这苟且之事？
他不动声色地起身，随着那红色身影来到寺庙深处的荒废庭院，院落中有一棵大槐树，那身穿红色长衣的女子在树下翩翩起舞，柔软纤细的腰身扭动如蛇，身上的衣衫随着她的旋转飞舞如流霞。
她的舞姿太美了，白袍男子看得有些痴了，像被某种未知的力量魇住了一般，缓缓朝那红衣舞女走去。
近了，更近了，他能闻到那女子身上的百合花香，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按在女子的肩上：“娘子……”
舞女回头，原本俏丽的容貌忽然朽败如枯骨，一双铜铃般的眼睛乌溜溜地盯着他，他吓得失声大叫，转身想跑，但为时已晚，舞女抬起只剩下白骨的手臂，用力插进他的胸膛之中。
凄惨的声音在寂静的禅寺中回荡，白袍男子瞪大了眼睛，面容因恐惧而扭曲成不可名状的模样。
月光，更加冷入骨髓。
芸奴跪在黄桷树下，膝下垫着瓷瓦子，雨水顺着她垂在耳边的发丝滴落，雨太大了，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她随大公子回府，刚踏进门，瓢泼大雨便开始下了起来，就像天漏了一般。大公子瞧也不瞧她一眼，径直回屋去了，片刻之后，碧烟和霜落便出来教训她，让她垫了瓷瓦子跪在黄桷树下，并说，大公子说了，以后若再跟二公子出去，回来了还要跪，让她也明白明白，究竟谁才是她真正的主人。
芸奴又冷又饿，头昏昏沉沉，树中又传来低低的声音，略带嘲讽：“她们欺负你，你难道不知道反抗吗？再这么下去，会死的哦。”
芸奴捡起一块石头，往黄桷树一扔，树枝摇动，再也没有任何声音发出。她就这么跪着，直到夜更加深，雨更加大。就像冥冥之中有一只手，将她身体的温度一丝一丝抽离，当她的身体完全冰冷，头痛如裂，终于支持不住，跌倒在地，溅起几朵小小的水花。
清泠轩内万籁俱寂，屋里的灯火也熄灭了，只有雨还在哗哗地下个不停。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叶景印踏着濡湿的青石板路而来，见清泠轩前一个小丫头正坐在廊下嗑瓜子，遂喊道：“喂，去把芸奴叫来！”
小丫头连忙起身行礼：“二公子万福。今日芸奴身体不适，恐不能伺候二公子了。”
“身体不适？”叶景印天资聪颖，立刻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怎么，她病了？”
“是啊，淋了雨，风寒体虚，正在床上躺着呢。”小丫头笑道，“二公子，等她病好了，您再唤她侍候吧。”
“淋雨？”叶景印脸色一沉，“昨晚那场雨是戌时二刻才下的吧？大哥和芸奴不是酉时三刻就回府了吗？怎么会淋到雨？”
小丫头有些慌张：“呃……可能是昨晚伺候大公子晚膳，去厨房端饭菜的时候淋到的吧。”话未说完，叶景印忽然抓住她的手腕，脸色阴冷：“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丫头吓得脸色发白，膝盖一软，跪在他脚下道：“二公子饶命，昨晚芸奴被罚跪到半夜，晕倒了。”
叶景印大怒，手像铁钳，差点儿将小丫头的手腕捏断：“她在哪儿？带我去！”小丫头不敢忤逆，一边哭一边带他来到下人房，芸奴躺在床上，衣服还是湿的，发丝黏在额头上，陷入了昏迷状态，嘴里还在喃喃呓语。
“芸奴。”叶景印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芸奴，你醒醒！”
芸奴浑身冒虚汗，嘴里的呓语低不可闻，叶景印脱下外套，将她一裹，一把抱起，急匆匆往外走，经过院子时，只听一个清朗的声音道：“二弟，你要带我的丫头去哪儿？”
叶景印正在气头上，语气很不好：“大哥，你的丫头身患重病，再不医治，怕是有生命危险。”
“她死不死，与你何干？”
叶景印额头上青筋微跳：“若这丫头死了，传出去怕是要说我们堂堂叶家，竟然逼死一个无辜的丫头，实在是贻笑大方。”
“传出去？”叶景淮本来在练剑，衣摆扎在腰带中，手里提着长剑，笑道，“我这清泠轩里，哪个敢乱嚼舌头？”
“大哥！”叶景印大喝一声，“我向来敬重你的为人，为何你今日却这么狠毒冷血！你若恨我，尽管冲着我来，何必对一个小丫头撒气？”
叶景淮的脸色也冷了：“二弟慎言！若是让娘和二娘知道我俩为了一个丫头反目，我俩受一顿训也就罢了，这丫头恐怕就不是罚跪这么简单了。”
叶景印脸色一变，沉默片刻：“那，以大哥的意思，当如何？”
“我自然不能让我的丫头就这么死了，把她抱进我房里去吧。”他侧过头去叫贴身小厮，“玉晗，去请大夫。”
叶景印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芸奴抱进叶景淮的房间去，叶景淮的房间极尽奢华，纱橱上雕刻着精美的纹饰，挂着缠枝西番莲纹的月华绡床帐，二公子将芸奴轻轻放在床上，叶景印吩咐丫头进来替芸奴换掉湿衣服。
过了大概一刻钟，大夫来了，给芸奴诊了脉，说虽然是风寒，但烧成这样，若不及时救治，也有生命危险，遂为她施了针，开了药方，小丫头们手忙脚乱地煎药去了。叶景印用绫罗手绢替她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她还在呓语，二公子一时好奇，俯下身倾听。
“师父，对不起，对不起……”
师父？她有师父？叶景印想起白谨嘉说芸奴幼年时或有奇遇。这个女孩真是神秘，她的身上堆积着数不清的谜团，令他想要探个究竟。
就像那位白公子一样。
“这个蠢婢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叶景淮坐在太师椅上，喝着碧烟端来的参茶，“二弟你竟如此看重她。”
“这丫头温柔和顺，我喜欢这样的女人。”
叶景淮笑了一声，显然不信：“说她温柔和顺，还不如说她木讷迟钝。莫非，她和那位姓白的方士有什么隐情？”
“大哥你就不要瞎猜了。芸奴入叶府十年，向来老实本分。”二公子细细回忆当年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青布马车缓缓停在大门前，大娘牵了大哥下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粉色衫子的小女孩，姿色平庸，神情惶惑，那个时候，他以为她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下人，那天他没有多看她一眼，这十年，他都没有多看她一眼。
直到几天前，无意间看到她捡起脏了的糕点塞进嘴里，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痛得无法呼吸。
一直到现在，胸口还在隐隐作痛。
这种感觉，叫怜悯吗？
“大哥，袖珍阁那边还有些生意等着我去处理。”叶景印为她掖了掖被角，“芸奴就麻烦你遣人照顾了。”
“放心吧，我不会让人说我逼死一个下人。”
芸奴开始做梦，梦里她在陡峭的山路上前行，悬崖上长满了迎客松，云雾在脚下弥漫，苍鹰在头顶盘旋，如此险象环生的路，她却健步如飞。
这里是哪儿？她又要到什么地方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山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座小院落，院门前挂着白色的方形灯笼，上面绘着花鸟虫草。门楣上似乎挂了牌匾，但模糊成一片，看不清字迹。她在门前徘徊，不知所措，忽然间，门开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淡淡道：“你回来了。”
芸奴从梦中猛然惊醒，身上的衫子已经被冷汗湿透。
“芸姐姐。”一个小丫头端了药碗过来，笑嘻嘻地说，“你醒啦？快把药喝了吧。”
这个丫头叫小衣。以前清泠轩里的大小丫头们没一个看得起她的，这个小衣自然也没把她放在眼里，不知今日怎么转了性，对她笑脸相迎了。
她看了看四周，吓了一跳：“我，我怎么睡在大公子的屋里？这张床，不是碧烟姐姐的吗？”她慌忙下来，“小衣，我，我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在做梦？”
“你没有做梦。”小衣笑着道，“二公子为了你，跟大公子吵了一架，大公子已经答应二公子了，以后对你好些，你算是苦尽甘来了。”
“小衣，你在这里嚼什么舌头？”碧烟气咻咻地进来，“还不快去把院子扫了！”
小衣耷拉着脑袋出去了，碧烟白了芸奴一眼：“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攀上二公子的，不过你要认为以后这清泠轩就是你的天下了，我劝你还是死了这份心，你就是个只会洒扫的粗使丫头。”
芸奴点头：“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快把药喝了，回自己房里去睡。”说罢，又到门边喊人，“小莲、小果，快来把我的床铺收拾一下，把那些弄脏的被面床单，都拿出去丢掉！”
芸奴不敢多待，忙喝了药出去，病还没完全好，身子还有些虚弱，也不知睡了几日，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她打开自己的小柜子，里面还有些糕点，可惜有些发霉了，她将霉掉的部分挖掉，正想吃，叶景印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芸奴，随我出去一趟！”
芸奴吓得手一抖，糕点跌落在地，叶景印捡起来，脸色有些黑：“都发霉了你还吃？你是存心让人说我们叶家虐待下人，给下人吃发霉的糕点。”
“我只是觉得丢了可惜。”
“有什么可惜？你都进府十年了，怎么还像个流民似的。”叶景印满脸不快，“我叶家的下人，哪怕是三等仆妇也比别人家的娘子强，你也该学大户人家做派，免得惹人笑话。”
芸奴垂下头，这些年她虽然名为大丫头，其实连叶家最低等的丫鬟都不如，所吃的食物只是没有馊，所穿的衣物只是没有破罢了，这些糕点很名贵，是大夫人生日的时候赏的，她自然舍不得扔。
“好了，快随我出去。”二公子说，“去看看白兄今天在驱什么魔。”
“二公子，奴婢今天还有些事没做……”话还没说完，就被叶景印打断：“你是怕回来后又被大哥罚，我已经跟大哥说过了，他答应我不再罚你。”
芸奴这才松了口气，她对幻术也颇有兴趣，说不定那位白娘子能帮她查明体内怪异法术的来历呢。
她偷偷看了二公子一眼，二公子似乎还不知道白谨嘉是个女人。但她不能告诉二公子，她有种奇怪的预感，如果让别人知道了白娘子的身份，她就再也见不到白娘子了。
白谨嘉的居所在中和坊，离仁美坊很近，是一处小院落。听说以前闹鬼，夜半三更总能听到女人的哭声，无人敢居住，她到临安之后便以极低的价格买下，从此之后再也没人听到女人哭了。
主仆二人从车上下来，见一个男子在门前徘徊，似乎有些犹豫。叶景印道：“这位小哥，可是来找白公子的？”
男人忙拱手行礼：“在下的确有事想请白先生帮忙。”
“既是如此，为何不进去？”
男人犹豫了一下：“这件事……实在难以启齿。”
“那便等足下想好了再来吧。”叶景印正想进门，男人连忙道：“在下已经想好了，还请公子帮在下引荐。”
三人踏进白家的门，园子里甚是空寂，满地杂草，却开满了雪白的小花，一片一片，仿若满地的积雪。“雪堆”中有一条只容一人走过的小径，幽径深处，有瓦屋几间，长廊一条。白谨嘉一袭白衣坐在廊下，靠着廊柱，身旁放了一只银质酒壶，手握台盏，正赏花饮酒。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她高声道，“芸娘子，来得正好，过来为我倒酒！”
芸奴连忙过去，在她身旁坐了，叶景印笑道：“白兄，我们明明是三个人，为何你只看得见芸奴一人？”
“我不看美人，看你们这两个大男人作甚？”白谨嘉用扇子轻轻托起芸奴的下巴，“你怎么一脸病容？染了风寒？”
“偶感风寒，已无大碍。”
白谨嘉从宽大的袖子里取出一个纸包说：“这是养身的药，拿去补补，才几天不见，你就瘦了。”
芸奴接过来，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谢谢白公子。”
白谨嘉让她去屋内取来两只垫子，让两个男人坐了，侧过头去看向那个陌生的年轻人道：“这位小哥如何称呼？”
“在下姓姜，名冰壶，在家中排行老二，人都称呼我为姜二郎。”年轻男人说，“实不相瞒，在下此次前来，是想求白先生帮忙。”
“看阁下印堂发黑，满面愁容，眉间似有家眷离散之相，是家中有人走失吧？”
姜二郎迟疑了一下：“此事实在难以启齿。我娶有一门妻室，姓尤。尤氏性格温柔和顺，过门三年，与我相敬如宾。可三日前，拙荆竟在家中离奇地失踪了。”
“此话怎讲？”
“那日我如往常一般去家里开的布庄照料生意，只留拙荆和几个仆人在家。傍晚时，家中的仆妇忽然来店中哭诉，说看见有个穿黄衣裳的男人进了拙荆的寝屋。家中仆人连忙锁了院门，拿了武器闯进屋去，却发现屋内空无一人。这几日我已将整个宅子里里外外都翻了一遍，就差掘地三尺了，也没找到拙荆。”
叶景印奇怪地道：“竟有这等事？那黄衣人进寝屋时，尊夫人可在屋内？”
“这是自然，拙荆因身体不适，一直在屋内休息，黄衣人出现之前，丫鬟小翠刚给拙荆送了药。”
白谨嘉饮了一口酒：“姜兄是想请我帮你找回尊夫人？”
“正是如此。”姜二郎的眼中浮现一丝关切和悲伤，“拙荆向来三贞九烈，断不会与别人有苟且之事，在下只怕，她已遭了毒手。”
白谨嘉从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一只锦盒，里面是满满一盒子的白牡丹花瓣。她将手中的洒金折扇往盒子上一敲，花瓣倏然而起，纷飞如雨，在空中盘旋一阵，落在席前，她细细看了片刻：“离卦，二郎勿忧，我已知道尊夫人的去处。”
姜二郎大喜：“请先生赐教。”
“君即刻前往西边的清波门，若见到赶着牛车，而车内有猪者，便是盗你妻子的凶手。”
姜二郎满脸疑惑，欲言又止，白谨嘉将折扇一举：“不必再问，二郎若不信，一去便知真假。”
姜二郎沉吟片刻，朝她拱了拱手，转身而去，待他走远，白谨嘉见叶景印脸上亦有怀疑之色，笑道：“叶公子不跟去看看热闹吗？”
叶景印闻言大笑：“这等奇事，不去岂不可惜！”
三人乘着青布马车到达清波门时，姜二郎正守在城门下，焦急地看着来往行人。三人寻了个酒楼，在楼上雅间坐定，开了窗户，正好可以看见城门。一直等到日薄西山，赶牛车的人不少，只是连一只猪的影儿都没见着，姜二郎已不耐烦，叶景印也啜着美酒，半带笑意地说：“看来今日白兄时运不济，卦象不准啊！”
白谨嘉靠在窗台上，以一只手撑着下巴，笑道：“未必。”
话音未落，一辆牛车便缓缓地从长街尽头驶来，叶景印和姜二郎悚然一惊，仔细一看，车上果然绑着两头活猪，还立着几只装酒的坛子。
“竟然真有这样的牛车。”叶景印惊奇道，“不过这车子似乎藏不住人啊，难不成那尤娘子还会缩骨功，缩成猫狗大小，藏在酒坛里？”
白谨嘉从芸奴手中接过青瓷酒杯，嘴里吐出的依然是那两个字：“未必。”
说话间，那姜二郎已经拦下赶车人，与赶车人起了争执，二人争得面红耳赤，竟要动起手来。周围已聚了不少路人，纷纷指责姜二郎血口喷人。姜二郎涨红了脸，一时不知如何收场。白谨嘉嘴角勾起一道怪异的笑容，将手中瓷杯扔了出去，只听“哗啦”一声脆响，酒杯正好打在一只酒坛上，酒坛应声而碎，坛内无酒，只有几块肉块滑落，滚到众人脚边。
那竟然是人的四肢！
静，死一般的寂静。
“夫人！”姜二郎大叫一声，扑过去抱住一只左臂，那手臂上还戴着一只银钏。他瞪大眼睛，嘴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号：“夫人你死得好惨啊！”
然后大街上便炸开了锅，众人失声惨叫，四散奔逃，乱作一团。赶车人脸色煞白，眼珠子一转，推开姜二郎便跑，还没跑出去几步，一只酒杯裹挟着冷风而来，正好打在他的膝盖上，他向前一扑，随即抱着腿在地上打滚儿，鬼哭狼嚎。守门的兵士一拥而上，将那人绑了起来，推推攘攘地往临安府衙而去。
叶景印惊得说不出话来，回过头来看了看正在品尝胭脂酥的白谨嘉：“你怎知尤氏已死，还被分尸后藏在酒坛中？那人又是如何将尤氏带出姜家的？”
“我不常占卜，但我每一次占卜都不会出错。”白谨嘉淡淡地笑，“既然牛车只有这么大，除了酒坛，还能藏在哪儿？至于他是如何将人带走，我猜是尤氏自愿跟他走的。”
叶景印自然不肯轻信，遣了人去府衙打探，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那小厮便回来说，那赶车人是尤氏在闺阁时的相好，当年骗了尤氏一笔钱财，说是出门做生意，待衣锦还乡时来娶她，实则是逃到凤州，整日里花天酒地，将钱财挥霍一空。前几日回到临安，听说尤氏嫁了个有钱的人家，于是心生贪念，买通了门房，混进了姜家，编了一个悲惨煽情的故事诓骗尤氏，尤氏心软，将自己的金银细软都给了他，他害怕尤氏将内情告诉姜二郎，便央求尤氏与他私奔。他满口的甜言蜜语，将尤氏哄得心花怒放，于是尤氏换了丫鬟的衣裳，趁乱随他出了姜家，躲在城内某处。入夜之后，他凶相毕露，将她残杀分尸。
叶景印闻言大笑：“服了，白兄，我算是心服口服。若是临安府聘你去做捕头，恐怕整个临安城，就没人敢作奸犯科了。”
“非也。”白谨嘉道，“天机不可泄露，占卜越是灵验越不能随意使用，否则犯了天怒，便要大祸临头了。今日我之所以起卦，是因为时机已至，否则我断不会轻易泄露天机。”说到这里，她自嘲地笑了笑，“罢了，大白天的见血实在晦气，不如我们去得月楼寻点儿乐子，听说来了个出色的行首（即美妓），其姿色才艺，比起当年的汴京名妓李师师，亦不遑多让啊。”
得月楼乃临安城内的后起之秀，开店不过三四年，已有直追倾城馆之势，芸奴跟在两位公子身后，局促不安，白谨嘉明明是娘子，为什么就这么喜欢逛青楼呢？
得月楼的老鸨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说着那句千年不变的老话，一群花枝招展的小姐（宋代妓女称小姐）围了过来，各种香气扑鼻而来，芸奴不由得打了几个喷嚏。
“二三流的就罢了。”叶景印从袖中拿出一张钱引（即宋代纸钞），“苏怡然可在？”
“哟，两位爷来晚了，苏小姐的破瓜夜刚刚拍了出去，您看。”老鸨朝着正匆匆上楼一脸淫笑的男人一指，“那位是正议大夫胡大人家的衙内（宋代有权有势的官员子弟称衙内），就是他以两百缗拍下了苏小姐的初夜。”
叶景印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真是糟蹋了美人，我出四百缗。”
“这位公子，这可不行啊，拍下了就是拍下了，我们做生意，也是讲信誉的。”
白谨嘉轻摇折扇道：“看来，今日我得英雄救美了。”
“我也去。”叶景印道。
“叶公子还是另外找一位小姐吧。”白谨嘉快步跑上楼去，叶景印又从袖中取了几张钱引给老鸨：“后面的事，你就当没看到。”
老鸨一把将钱引夺过来，塞进了衣袖：“嘿嘿，小的明白。公子，您看中了哪位小姐？我去叫来伺候您。”
“给我安排个雅间，要离苏小姐的房间最近的。”叶景印背着双手，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我要看场好戏。”
“苏小姐。”胡衙内一副猴急的模样，一进屋就迫不及待地脱下外套，掀开翠色帷幔，身穿薄纱的少女坐在床榻上，正在垂泪，他色迷迷地说：“苏小姐，让你久等了，今夜能和苏小姐共赴云雨，本衙内真是三生有幸啊。”话还没说完，人已经扑上去了，就在他的手碰触到少女的胸前时，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道：“手下留人！”
胡衙内闻言大怒，道：“哪个混账东西敢来搅本衙内的好事？”转过头，见是一位白袍少年，容颜俊美，不由得淫心大起，嘿嘿笑道：“原来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哥，不知小哥有何贵干？”
“这位衙内，你大祸临头了。”白谨嘉面色严峻，胡衙内笑道：“我正风流快活，何来的大祸临头啊？”
“衙内，在下乃一位修行的方士，途经此地，见得月楼内鬼气冲天。”白谨嘉看了看胡衙内身后，“衙内，您可认识一位眼角有一颗红痣的娘子？”
胡衙内神色一变：“你，你什么意思？”
“恕在下直言，您的脖子上坐着一个女鬼，此女乃吊死鬼，脖子上缠着白绫，舌头一直垂到您的眼前。衙内，您最近有没有觉得脖子很重，而右眼看东西时有些不清楚呢？”
胡衙内的脸色更加难看，强撑着颜面说：“你这神汉，别在这里危言耸听，我胡瑞行得端坐得正，还怕什么女鬼不成？”
白谨嘉长叹一声：“可惜啊可惜，在下原本想救衙内一命，既然衙内信不过我，在下还是告辞吧，望衙内好自为之。”说完转身便走，胡衙内毕竟心虚，连忙说：“先生莫走，在下刚才失礼了，望先生教我脱困之法。”
“这也不难。”白谨嘉从钧窑花瓶中抽出一枝牡丹，让胡衙内举到眼前，然后拔剑一砍，粉色的牡丹花瓣四散飞舞，变成了刺目的红色。胡衙内看了大惊失色：“这，这……”
“衙内莫慌，在下刚才已将那女鬼砍杀，衙内性命无忧，只是您身上还残留有女鬼的怨气，一月之内不能行房事，否则女人的阴气催生怨气，只怕衙内将生隐疾。”
所谓的隐疾，就是男人房事无能之病，胡衙内自然被吓得不轻，连忙朝白谨嘉行了一礼：“多谢先生提醒。”他从怀里摸出几张钱引，“这是谢礼，还望先生收下。”
“衙内太客气了，我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白谨嘉推辞道，“衙内还是赶快回家，好好将息身子吧。”
胡衙内千恩万谢地去了，白谨嘉轻摇折扇，来到床榻前：“苏小姐受惊了。”
叶景印推门进来：“白兄，你虽然救了苏小姐，却苦了那冤死的女鬼，也算不得义举。”
芸奴轻声道：“其实……没有女鬼。”
叶景印一愣，白谨嘉大笑：“当然没有女鬼，那花瓣不过是幻术罢了。前几日我到太中大夫冉大人家给少夫人驱邪时，听冉大人家的丫鬟说过，胡衙内强抢民女，逼死了一个女孩。不过胡衙内做贼心虚，才这么容易上当。”
苏怡然整理一下衣衫，起身朝白谨嘉盈盈一拜：“多谢公子仗义相救，怡然来世做牛做马，报答公子。”
她脸颊微红，美目含情，已然对白谨嘉芳心暗许，白谨嘉搂着美人的香肩：“何必来世？只要苏小姐为我弹奏一曲《玉楼春》便算是报了恩了。”
三人饮酒听曲，刚唱完《玉楼春》，正要唱《苏幕遮》，忽听门外脚步声响，随即响起沉稳的男声：“白公子可在？”
白谨嘉枕在苏怡然的玉腿上，手中托着定窑的白瓷莲花酒盏，嘴角微微上勾：“看来今天的生意不错。”
芸奴起身，打开雕花木门，门外站着一个戴孝的年轻公子，身边跟着个小厮。她微微有些吃惊，守孝之人出入妓院是大忌，这位公子竟然不顾身份来找白公子，莫非和他已故的亲人有关？
戴孝公子朝白谨嘉深深一揖，急切地说：“白公子救我！”
“公子莫急。”白谨嘉立起身来，“可细细说来。”
待众人坐定，苏怡然合上房门而去，戴孝公子满面愁容道：“在下姓曹，名叫曹修齐，太常寺曹大人正是家父。”
叶景印一愣：“曹大人？就是一个月前在城外的义庄……”
“在义庄旧疾发作而暴卒，那是上报朝廷的托词。其实我父亲是……”曹修齐欲言又止，似乎很难开口，犹豫了好一阵才道，“是被鬼杀死的。”
“鬼？”
“那晚我也在义庄。”曹修齐皱着眉道，“我本是随父亲去郊外的祖坟祭祖，回来的路上突遇风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暂时在义庄避雨。我父亲向来敬重鬼神，特意让下人们给死者上了香，然后住在没有放棺材的后院厢房。那晚电闪雷鸣，不知为何，我却睡得特别沉，像被鬼魇住了。三更时我听到铃声，好不容易醒了，因担心父亲，就去后院查看，发现那铃铛声正是从父亲的寝屋传来的，父亲好像在跟谁说话，我从窗户缝往里看，看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说到这里，他身体颤抖了一下，脸色发白，“那个女人长得非常漂亮，手腕和脚腕上都挂着铃铛，正在跳舞。夜深人静的义庄，哪里会有红衣舞女？那女子不是妖就是鬼，我本想进去救我父亲，可我像被魇住了，动弹不得。父亲盯着那舞女，目光呆滞，当他抓住那女鬼的胳膊时，女鬼转过身来，面容刹那之间枯朽如骷髅。说来实在惭愧，我竟然给吓晕了过去，等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仆人们都面如土色，我才知道我父亲已经……”他满眼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白公子，我不能让父亲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害死，求您抓住那红衣女鬼，给我父亲报仇。”说罢，朝身边的小厮点了点头，小厮捧了一只盒子过来，盒盖打开，里面是满满一盒子的金锭，“若能抓住女鬼，这些就是佣金。”
“且慢。”白谨嘉用折扇将盒盖盖上，“曹公子，你为何不报官？或许那穿红衣的舞姬，并非女鬼，而是刺客？”
曹修齐犹豫道：“此事实在难以启齿，在下怀疑那女鬼与三年前的一桩旧案有关。”
“哦？可否说来听听？”
曹修齐面有难色，迟疑再三，最后还是将三年前的旧事和盘托出。
那年曹修齐的父亲刚到泸州上任，因为没有府第，便租住在一个员外的空房中。他身边只带了两个小厮，夜晚孤身一人，甚是孤寂。一个桐花盛开的晚上，门庭外车马声响，小厮来报，说是金夫人来访。曹大人并不认识什么金夫人，于是出门迎接，见马车上下来的是一位簪钗环佩容颜美艳的红衣夫人，心中暗自窃喜，将金夫人迎入府中。那金夫人说，她小字鸳鸯，原本也是官宦人家的妻眷，因过门数年无子，被丈夫休弃，如今仰慕曹大人的声名，前来自荐枕席。曹大人自然乐得逍遥，二人饮酒作乐至深夜，天快明时金夫人才离去，之后夜夜皆至，有次还送了一条绣着鸳鸯的丝绢给曹大人，以做定情信物。
时值中秋佳节，泸州府尹在府中摆下酒席招待上下官员，席间，曹大人掏出丝绢擦汗，不料被坐在身侧的金谷金大人给看见了，金谷大为吃惊，将丝绢一把夺下，反复看了半晌，喝问这丝绢从何而来，曹大人便将美妇自荐枕席一事和盘托出，金谷听后脸色骤变，拂袖而去。
曹大人不明所以，同席的另一位官员说，金谷的夫人上个月才死的，金夫人的闺名也叫鸳鸯，身上所戴的饰物服色也多绣鸳鸯。曹大人顿时如同大寒天被泼了一瓢冷水，连忙赶到金大人家中，因需停灵七七四十九天，所以金家的灵堂还未撤去。金谷脸色铁青，打开棺材，拉着他令他仔细看棺材中的女子，是不是这些日子与他幽会的美妇。
曹大人只看了一眼，便差点儿晕过去，棺材里的尸体正是夜夜与之耳鬓厮磨的美女无疑。金谷大怒，拔出腰中所佩的宝剑，又不敢砍杀曹大人，便一剑将跪在灵堂中守灵的使女砍死，又命人将亡妻的尸体拖出郊外焚烧，直到挫骨扬灰才作罢。
曹大人因受了莫大的惊吓，得了一场大病，每晚都梦到身穿红衣的金夫人披头散发地在他面前哭泣，责问他为何不救自己。他夜夜不得安宁，后来便向朝廷递交了请调书，将他调回京城做官，这才作罢。
故事讲完，曹修齐脸色微红，毕竟是父亲的风流韵事，实在是羞于启齿。白谨嘉轻摇折扇，嘴角似笑非笑，沉吟良久：“来龙去脉我已知晓，此事便交给在下，公子请回府敬候佳音吧。”
曹修齐松了口气，朝她深深一揖：“既是如此，有劳了。”说罢便起身告辞，走到门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来说：“还有一事，在下听说金大人前几日在城外的清空寺暴毙，不知是否与红衣女鬼有关。”
“有趣。”白谨嘉浅笑，侧过脸去对叶景印说，“不知叶兄明日有没有空闲，随我去清空寺和义庄逛逛？”
叶景印自然乐意，于是二人说定，叶景印就带了芸奴回家。芸奴进了清泠轩的园子，两个上夜的婆子提着灯笼迎面走来，她忙躲进假山之中，听那两个婆子说：“今日大公子不在家，咱们巡了这一次就可以约几个人喝酒玩骰子了。”
“大公子这是去了哪里？若被他半夜回来撞见，岂不大大不妙？”
“你新来的不知道，大公子每个月月底都要出门三日，至于去哪里，我们这些下人也不知，但断不会中途回来，你且放宽心。”顿了顿，又低声说，“有次大公子是夜里回来的，身上还带着伤呢。”
“大公子那么有身份的人，难不成还会和人打架斗殴？”
“这我哪里知道。总之这三日咱们可以好好玩一回，你去把门锁好，别叫大夫人那边的人看见就行了。”
二人说着话儿，渐渐远去，芸奴听说大公子不在家，心中稍安，不知为何，她总是有些怕大公子，若被他盯上一眼，就浑身发冷。
黄桷树中又传来低沉阴冷的笑声，像勺子在陶盆里刮，难听得刺耳：“你很害怕他吧？像他那样虐待下人的主子，为什么你还要忍耐？为什么不给他点儿教训？”
芸奴脸色一沉，朝茂密的树冠望了一眼，静默不语，往下人房行去。树中那森冷的笑声回荡不止，如同黑夜中的魔咒。
夜深深，月沉沉。
第二天一早，叶景印便带了芸奴，随白谨嘉一起出了城。义庄就在官道旁，因年久失修，房屋破败，瓦片零落，只用茅草扎成的草席铺在房顶上挡雨。
芸奴推开门，一股陈腐之气迎面而来，到处都是瓦砾和蜘蛛网，厅堂中横着好几副棺材，都是材质最差的薄棺，每一副棺材前都点着几根线香。叶景印俯身拿起香灰：“刚刚烧完。今天有人来过。”
白谨嘉对此似乎并不上心，来到后院，看着满院子的萋草和不知名的白色小花，身子一矮，坐在廊下说：“好风好景，正是喝酒作词的好时节。叶兄，可有雅兴？”
叶景印没想到她竟然还有这等雅兴，但早已习惯了她的放浪不羁，便栖身一坐：“有白兄的地方，纵使是地狱，也是好风好景。我心中已有一阙《清平乐》。”他诵出词句，白谨嘉以一阕《木兰花》作对，二人一边喝酒一边作词，喝醉了，便掏出身上的匕首在墙上题诗，芸奴不懂诗词，只在一旁小心伺候着。一晃已是夕阳西下，带来的点心也吃完了，芸奴说来时曾见到路旁有些柑橘树，便出门摘一些果子来。长在路旁的橘子自然早已被摘得所剩无几，只有那树冠顶上还有几个，她见四下无人，便纵身跳上树去，将橘子用天青色的裙子兜着，飘然而下，身子轻盈如飞燕。
这个时候，不远处的草丛动了动，一个人影立了起来。
芸奴吓了一跳，没站稳，竟摔倒在地，脚踝在石头上磕了一下，钻心地疼。那人影连忙跑过来，先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女施主，您没事吧？”
那是个僧人，大概十六七岁，身上穿着蟹壳青的僧袍，背上背着个包袱，面容清秀。芸奴奇怪地看着他：“你是谁？”
“贫僧圆空。”小和尚说，“是清空寺的僧人，不知女施主为何会孤身一人在此处？”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泛起疑惑和恐惧。
芸奴说：“我是来为主人寻吃食的。”
“不知您主人是……”圆空说道，“女施主莫怪，只是这山里近来不太安宁，所以贫僧多嘴问问。”
“我家主人姓叶，是临安人士，去泸州探望朋友回来，途径义庄，因身体不适不能赶路，便想在义庄休息一晚，明早再走。”芸奴编了个漏洞百出的故事，那小和尚竟然信了，睁大了眼睛道：“在义庄过夜？使不得啊，女施主，我送你回去，请你家主人赶快离开此地，去别处民居借宿吧。”
“为何？”
小和尚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义庄闹鬼！”顿了顿，又说，“闹鬼也就罢了，这一带近日还来了个妖怪，专吃过往行人，许多人都葬身妖吻。”
芸奴闻言，心中担忧白、叶二人，想尽快回去，哪里知道脚踝痛得钻心，连站也站不稳。小和尚犹豫了一阵，脸颊微红道：“女施主，贫僧背着您走吧？”
男女授受不亲，芸奴自然不愿意，但无奈脚痛刺骨，想来一位出家人也不会心存邪念，只得答应了。小和尚一连念了好几句佛号，才将她背起来，匆匆往义庄而去。
“圆空师父，这么晚了，为什么你还在这里？”芸奴趴在他的背上，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你不怕女鬼和妖怪吗？”
“当然怕。”小和尚步履轻盈，“不过义庄是寺里的产业，得有人照看着，其他师兄弟都不肯来，住持就派我来了。其实我在寺里只是个烧火做饭的。”
芸奴点了点头，转过头去看他的影子，太阳已经下山，清冷的月光洒下，如同铺了一层柔软的轻纱，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但看起来依稀还像个人。
也不知走了多久，那一轮上弦月已经浮上了树梢，芸奴抬头看了看天色，感到奇怪，橘树离义庄有这么远吗？
“圆空师父，是不是走错路了？”
“没错啊。”圆空用下巴朝路尽头点了点，月光下，依稀能够看到义庄的飞檐一角，以及挂在檐角上的那盏破旧的白色灯笼。
小和尚又背着她走了一阵，她凝望远处的义庄，竟一步也未曾靠近，难道遇上鬼打墙了，还是误入了迷魂阵？
“女施主，好累啊，不如我们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再走。”圆空满头大汗，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芸奴点头道：“辛苦师父了。”
圆空将她放在路边的大石上坐下，用袖子扇着风说：“真是奇怪，怎么总也走不到啊。”话音未落，便听见不远处的树丛中传来微弱的声音：“救命……”
两人吓了一跳，圆空壮着胆子问：“谁？”
“小师父，救命啊。”草丛中钻出一个老头，穿着普通的褐色布衣，身边有一捆柴，“我是山里的樵夫，不小心从崖上摔了下来，把腿给摔断了。”
圆空看了看四周，黑夜幽冷，无一丝人声，心头不禁打鼓，不敢过去：“老丈，我，我这腿脚也有伤，不太方便啊。要不，我先回寺里去，多叫几个人来救你。”
“不行啊，我的腿一直在流血，再不止血，我就要血尽而亡了。”
他越是着急，圆空越是不敢过去，背起芸奴，高声道：“对不住了，你先忍忍，我这就去叫人！”说罢，转身就要走，忽听芸奴道：“等等！”他步子一顿问：“女施主有何吩咐？”
芸奴脸色苍白，忍痛从他背上了跳下来，往前面的草地上一指：“你看。”
圆空将身子探过去，赫然看见一个阴森森黑黝黝的墓穴，里面不断地往外冒寒气，棺中似乎有人，却看不真切。他顿时浑身发冷，若刚才撒腿就跑，岂不是就落进这墓穴里了？
再回头看时，那老头已经不见了，小和尚吓得心惊胆战地说：“他果然是妖怪！给咱们下了个连环套，去救他也是死，不救他，也是死啊！”
弦月隐入了乌云之中，四周暗了下来，远处的义庄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那盏白灯笼还在风中摇摇晃晃，像一团缥缈的鬼火。
果然是入了迷阵，芸奴眉间微颦，骷髅妖姬，已经来了。
“小师父，”她焦急地说，“快背我走，按我说的路走，很快就能到义庄！”
没有人回答她，四周寂静得只能听见草木摇动的沙沙声。
“小师父……”她惊慌四顾，见圆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连忙忍着痛过去，摸了摸他的脉搏，幸好，只是晕过去了。
墓穴周围的灌木丛猛然间晃动了一下，她心头一紧，见一条丝帛自灌木丛中蓦然钻出，将她卷起，拉了进去。
这变故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快得她几乎没能回过神来。她跌入墓中，一只手环在她的腰上，令她动弹不得。
是尸鬼吗？
她努力侧过脸去，闻到一股活人的气味，她甚至能够感觉到他的胸膛在微微起伏。
是人！
他是谁？为何睡在墓穴之中？
这个男人身上似乎还有一股血腥味，他受了伤？
她想要挣脱他的钳制，催动丹田的真气，身下的男人微微一颤，大手按住她的丹田，那股真气源源不断地涌出去，被他的手吸走。
糟了！她心底生寒，这个人是懂法术的方士，看来今日，她凶多吉少！
白公子，救我！
叶景印刚得一好句，提了剑正想往门柱上刻，忽然乌云蔽月，草随风动，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暗香静逐游丝而转，铃声脆响，他心头一惊，侧过脸去，见荒草凄凄的园中忽然多了一个穿红衣的女子，肌肤胜雪，纤腰仅堪一握。
“来了。”白谨嘉端着酒杯，轻轻说。
挂在廊下的白色灯笼齐齐一亮，红衣舞姬腰肢一扭，跳起舞来，裙摆转成一朵向下开的莲花，赤裸的脚踝上挂着铃铛，在一个接一个的跳跃中仿若泛着荧光的玉玦。
临安城有世上最美味的佳肴，最雄伟的楼阁，最美艳的女人，叶景印乃临安首富，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但像这红衣舞姬般天生媚骨的女人，他还从来不曾亲眼目睹。
果然是妖姬，他在心中暗暗道，握紧了手中三尺长剑，若她胆敢轻举妄动，便一剑削去她的头。
白谨嘉大声叫好，笑道：“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美酒美景美人，今日真是不虚此行，待我作一阕《蝶恋花》。”
叶景印哭笑不得，真不知这位方术师究竟是艺高人胆大，还是蠢过了头，那舞女分明是个妖姬，她竟然还有心情饮酒作词。
红衣妖姬浪笑连连，不知不觉间竟已来到二人几步开外，忽然身子一转，雪玉般的肌肤尽皆化为枯骨，十指锋利如刀，朝二人刺来。
“小心！”叶景印一个箭步蹿过来，手中的剑刺向红衣舞姬，舞姬身子一矮，如同一条柔软的毒蛇一般缠住了他的双腿，脊椎发出“咔咔”的清脆声响。她的速度极快，叶景印低头便看见一张骷髅面孔，白生生的，比平常的骨头还要白，很是吓人。她下颚一张，口中竟有锋利如狼的利齿，朝叶二公子的胸膛咬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听一声脆响，原来白谨嘉的折扇刺在骷髅舞姬的脊椎上，舞姬仰头长啸，转头与白谨嘉交手，却并不恋战，几个回合后，将白谨嘉逼得退了一退，便一头扎进高及膝盖的荒草中，不见了踪迹。
“追！”白谨嘉低喝一声，二人追出义庄，见前路迷离，四周景色怪异，白谨嘉伸手拦住叶景印：“且慢，是迷阵。”说罢，从怀中掏出几张灵符，口中念念有词，催动符纸，在空中燃烧成几只红色蝴蝶，扑进迷阵之中，迷阵转瞬即破，面前的景色又变得清明起来。只是那骷髅美女再也找不到了。
“白兄，那里躺了个人。”叶景印来到圆空身旁，“是个出家人，好像被人打晕了。”
白谨嘉从草丛中捡起一枚泛着淡绿色荧光的珠子，不是什么好货色，只是最便宜的玉石，她脸色骤变：“这是芸娘子的耳坠，芸娘子出事了！”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瓷瓶，倒了些粉末在圆空的鼻中，圆空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然后睁开眼睛，惊恐地喊：“有鬼！有鬼啊！”
“小师父，你可曾见过一个年轻娘子？”白谨嘉按着他的肩膀问。
圆空惊魂未定，好半天才想起来：“对，对，有个女施主，她一定是被恶鬼吃了。”
叶景印面色铁青，抓着他的衣襟，将他拉起来：“恶鬼在哪儿？”
圆空受了惊吓，有些语无伦次，白谨嘉环视四周，目光落在灌木丛中：“叶兄，这里有个墓穴。”
二人连忙赶过去，芸奴则躺在棺材里，双眼紧闭，面容惨白。
“芸奴！”白谨嘉连忙将她扶起来，摸了摸她的脉搏，脉象平稳，暗暗松了口气，又在她几个穴道上轻拍几下，芸奴长长的睫毛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芸奴，你没事吧？”叶景印关切地问，“你怎么躺在这里？”
芸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白谨嘉，愣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才叫道：“棺材里有个男人！”
两人侧过头去朝棺材里看了看，里面只有一具老者的尸体。
“男人没有，男尸倒是有一具。”叶景印奇道，“莫非你见鬼了？”
“不是鬼，那是个活人，我能够感觉到他的呼吸。”芸奴急忙解释，脸涨得通红，“他还……”她顿了顿，将后面的话又吞回肚子里，她蓦然想起那人在她耳边低低地说的那句话。
“你要是敢说出去，你和你身边的人，都得死。”
那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能够吸走她的真气，此人的法术非同寻常，若是他起了杀人灭口之心，叶府诸人和白公子都有危险。
“他还什么？”叶景印追问。
“我，我也记不清了。”芸奴低下头，“就像一场梦。”
她不会说谎，脸颊绯红，好在夜色已深，两人没有发现，白谨嘉温柔地说：“既然想不起来，就不用想了，以后要多加小心。”
芸奴连忙点头。
圆空忽然发出恐惧的尖叫，随即双手合十不停地念经，叶景印瞥了他一眼：“你鬼叫什么？”
圆空吞了口唾沫，往棺材里一指：“那，那具尸体，就是刚才……”芸奴低头看了一眼，也被吓了一跳，原来那具尸体，正是刚才那个老樵夫。
“尸鬼？”白谨嘉脱口而出，叶景印奇道：“何为尸鬼？”
“尸鬼乃僵尸的一种，不过并非以吸地气而成，而是吸取了月色精华，因此完整的尸身是不能暴露在月光之下的，特别是新月。这种尸鬼并无活着时的记忆，他们存活的目的就是吃人，但他们并没有多少力量，为了抓到活人，他们常扮成受伤之人向路人求助，一旦有人上当，就会成为他们的俎上之鱼。”
“以前常听说这一带有吃人的妖怪，原来就是它。”圆空念了句佛号，“先生知道这么多，一定是高人，请先生将它除掉，为山中的百姓除去一害。”
“要除掉尸鬼并不难。”白谨嘉掏出一张灵符，捏了个诀，扔进棺材中，火焰“腾”地一下烧起来，随即棺中便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像正被割破喉咙的猪，在这样的夜晚里显得尤为可怖。圆空是出家人，不忍再看，只闭着眼睛念经，烧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工夫，惨叫声才渐渐小下去，火焰也随之渐渐熄灭，再往那棺材中看时，里面只剩下一堆灰烬。
“那骷髅舞姬是何来头？”叶景印问，“莫非也是尸鬼？”
“这个嘛……”白谨嘉嘴角带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笑意，“天机不可泄露，待抓住了她，一切便真相大白了。”她回过头来打量圆空问道：“不知小师父是哪座寺庙里的，为何深更半夜会来此处？”
“贫僧是清空寺僧人，义庄乃本寺产业，每逢初一十五寺里都要派僧人前来守夜念经，超度亡灵。”圆空傻笑了两声，“近来这里又是闹鬼又是闹妖的，寺里没人肯来，住持就派我来了，其实我只是个烧火做饭的，连经都念不全。”
“看来今日这经文是念不成了。”白谨嘉轻摇折扇，笑道，“我们也不能住在义庄里，不如小师父带我们去寺里借住一宿。”她从袖中掏出一颗金丸递上去，“香油钱什么的，都好说。”
圆空似乎第一次看见金子，眼睛都直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出，出家人，戒，戒贪，我不能要。”嘴上虽如此说，一双眸子却还死死地盯着金丸不放。白谨嘉将金丸硬塞进他手中说：“小师父客气什么，这也算供养佛祖，给我们积阴德。”
圆空吞了口唾沫，将金丸塞进袖中：“既是如此，贫僧就不推辞了。我们住持最是好客的，能款待两位贵客必定很高兴，请随贫僧来吧。”
芸奴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发丝，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棺材中那神秘人的手冰冷刺骨，简直就像冰块一般，那阴冷的触感至今还留在肌肤之上，挥之不去。
真是个可怕的男人。
三人跟着小和尚圆空沿山路而去，树木葱茏之中，某根树枝之上，坐了一个人，目光追随着众人渐渐消失在林间小道上的身影，若有所思。
清空寺的住持是个慈眉善目的老者，听圆空说了来龙去脉，欣然同意，命圆空将三人安顿在西厢的客房中。天色已晚，寺庙内安宁静谧，弦月也已从乌云中探出头来，月光从菱花窗格中透进来，窗明几净，颇为风雅。
敲门声响起，进来一个身材矮小面容平庸的小和尚，手中托着一只红木托盘，上面有几样精致点心，说：“两位公子，这是住持吩咐的宵夜。”
白谨嘉见他神色有异，问道：“你似乎很害怕？”
小和尚吞了口唾沫，看了看窗外，低声说：“不瞒两位，前几日过世的金谷金大人就居住在这间寝屋里，所以……”
芸奴心内暗暗惊讶，西厢房的客房很多，为何圆空偏偏要将他们安顿在这间死过人的屋子里？
白谨嘉不动声色地笑道：“你叫什么？”
“贫僧圆智，是厨房里的火头僧。”
“我且问你，圆空是什么时候来寺里的？你与他朝夕相处，可曾见他有什么异样？”
圆智想了半晌：“圆空是半年前来的，他原本是行游的僧人，住持见他可怜，才收留他的。他为人老实，平日里除了做饭就是念经，没什么怪异。”
白谨嘉掏出一颗金丸给他，他扭捏了一阵，还是接了，白谨嘉说：“你替我看着圆空，他若是有什么奇怪的举动，你尽快来告诉我。”
圆智千恩万谢地去了，叶景印压低声音说：“莫非白兄怀疑圆空？”
白谨嘉笑而不语，默然良久才道：“长夜漫漫，今夜的好戏才刚刚上演啊。”
芸奴推开厨房的门，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就着昏黄的灯光，圆空正往灶台里添柴火，脸被熏得发黑道：“女施主，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我家公子许是受了凉，肠胃不适，想吃点儿白粥。”
圆空用袖子擦了擦额头：“这有何难，住持也爱吃白粥，锅里正煮着呢，女施主稍等片刻。”芸奴点了点头，举头四顾，这厨房有些窄小，墙角里堆满了各式陶瓷坛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味。
“住持肠胃不好，以粥养胃，所以我们泡了很多咸菜给住持佐粥。”圆空舀了一碗白粥，又从坛中夹了些泡菜，放进托盘里说：“拿去吧，吃后再歇会儿，否则伤胃。”
芸奴接过托盘，又往灶台上看了几眼，转身离去，圆空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往上扬了扬，低头继续烧火，再无一言。
白谨嘉端起白粥，往窗外的花盆里一浇，静观许久，花盆中所栽种的山茶花并无一丝变化。
“没有阴毒。”芸奴轻声说。
“什么阴毒？”叶景印不明所以，白谨嘉道：“骷髅妖姬身上有腐尸之气，藏有阴毒，圆空若是妖姬化身，所做出的饭食必定含有阴毒，能损人寿命，入土则令草木枯朽。看来圆空并非妖孽。”
“竟然不是他。”叶景印在屋中来回踱步，接过芸奴递过来的普洱茶，正要喝，忽然门开了，芸奴端着白粥走了进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怎么有两个芸奴？
白谨嘉神色骤变，手指一弹，叶景印手中的瓷杯应声而碎，茶水洒落在地，白谨嘉随即一跃而起，手中折扇指向他身边站立的“芸奴”。
那“芸奴”往后一退，肌肤尽腐，化为骸骨，口中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速度极快，如同一条蛇般四处乱蹿，带着阴冷的风，像刀一样锐利，被那阴风扫到，肌肤都裂开一条条细细的血口子，虽然不深，却钻心地疼。
叶景印已经挨了好几下，俊美的脸颊上多了一个十字形的伤口。芸奴心中焦急，一掌拍在托盘上，装了白粥的瓷碗一跃而起，裂纹蔓延，碎成无数块，如同暗器一般飞向骷髅妖姬，将它的衣服削切成碎片，插进它的关节之中。它无法再行动自如，速度明显慢下来。白谨嘉乘机在它脖子上用力一击，颈骨应声而碎，脑袋滚落在地，如同一只蹴鞠球，在地上滚动开去。
叶景印俯身将头骨捡起，发现上面有一道剑痕，从耳后一直延伸至下巴正中。他记得这一剑并不是自己所削，心中不禁惊异莫名。
失了头颅，骷髅无心再战，身子一缩，钻进土中，白谨嘉冷笑道：“妖孽，你以为这次我还会让你逃掉吗？”说罢，将手中的折扇往地上一刺，土地立刻裂开几条巨大的裂痕，如同被犁粗暴地犁过一般，随即碎成几截的骷髅从裂纹中钻了出来，散了一地。
“叶兄，劳驾去禅房告诉住持，我们抓住了红衣妖姬。”白谨嘉扬起下巴，脸上浮现出志得意满的笑容，姿容绝美的脸庞在月光下光洁胜雪。
住持赶来的时候，散碎的骨头被放在一只贴了符箓的木盒里，众僧合十念佛，心头都不禁暗自窃喜，住持忙问：“请问先生，这妖物的骨骸如何处置？”
“先将白骨供奉在佛像前。”白谨嘉说，“请僧人诵经，待明日午时，阳气最盛之时，将它焚毁，这妖物便再也不足为患。”
住持连忙吩咐人将骨骸送到佛前，又安排了两位德高望重的僧人念经超度，众僧自然对三人感恩戴德，敬为上宾。
当寺庙再次安静下来时，已是三更天了，芸奴脸上浮起了难得的笑容：“妖物终于伏法，两位公子也累了，奴婢这就去铺床。”
“且慢。”白谨嘉用折扇按住她的手臂，“谁说妖物已经伏法？”
叶景印和芸奴都吃了一惊，惊讶地看着她，她眉毛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走，我们去抓真正的罪魁祸首。”
大雄宝殿中供奉着释迦，黄铜所铸造的佛身圆润流畅，佛祖的面容慈祥安宁。两位年岁很大的僧人在佛像前打坐念经，轻轻敲打着木鱼。
装着骨骸的木盒子就端端正正地摆在香案之上。
这个时候，一缕液体从门缝里浸了进来，像一条毒蛇，在地面上蜿蜒，然后从中分成两股，分别钻进了两位高僧的袈裟之中，顺着他们的身体逆行而上，从他们的衣领中钻出来，爬上他们的下巴，两位高僧专心致志念经超度，竟浑然不觉。那两股液体乘机钻进他们的鼻孔之中，两人在鼻头扇了扇，身子一歪，浑身僵直地倒了下来，再不动弹。
不知从何处来的风，摇晃了灯火一阵，将原本就昏暗的油灯刮得几乎熄灭。随着这阵妖风的来去，门也缓缓地开了，门轴发出极细微的声音，像某种动物的低吟。
一双沾染了黑灰的僧鞋踏进了门槛，掩上了房门，然后健步如飞，掠过两位高僧，直取木盒。就在他快要碰触到盒子的一霎那，只觉头上阴风一扫，随即便是“哗啦”一声响，他惊诧抬头，散发着腥臭的东西迎头而下，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圆空师父。”白谨嘉摇着折扇，悠哉游哉地从门外进来，“今晚你可真是忙啊，来来去去地折腾了好几个时辰，难为你了。”
圆空怒不可遏，瞪着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眼珠仿佛要脱眶而出。
“不用担心，你身上的只是黑狗血。”她装模作样地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我居然在神圣的佛堂中乱泼狗血，污秽佛门清净之地，罪过罪过。”
跟在其后的芸奴心下暗道，黑狗乃至阳之物，生前多食粪土，体内聚集了难以计数的污秽之气，只是生前被阳气压着，一旦黑狗死了，血里的污秽之气就会全都散发出来，便成了捉鬼驱魔的利器。若是普通的妖魔鬼怪、魑魅魍魉，被黑狗血浇上一浇，一身的本事便怎么都无法施展了。
叶景印举剑上前：“你是出家人，当以慈悲为怀，为何要杀死曹大人和金大人？莫非是为了求财？”
一直沉默的圆空忽然笑了，那笑容藏着狰狞，诡异莫名，令人胆寒，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张了张嘴，从喉咙里吐出低沉沙哑的话音：“为了一个女人。”
白谨嘉暗暗心惊，忽然低喝一声：“不好！”朝圆空奔去，但为时已晚，圆空袖子中藏了一把菜刀，一刀抹在自己的脖子上，鲜血喷涌而出，溅了飞身来救的白谨嘉一脸。
那一刀切得极深极准，鲜血如喷泉一般，血溅佛堂，但他的脸上还带着笑意，一种不屑一顾的轻蔑笑意。
芸奴抽了一口冷气，几乎要尖声大叫，但在最后一刻她捂住了自己的嘴。她的脑中一片空白，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地接触死亡。圆空死得如此惨烈，从他脖子里喷出的血在空中绽放出一朵巨大的红花，在她眼前摇曳，她觉得胃里一紧，几乎要吐出来。
然后，眼前的景色变得模糊起来，仿佛整座大雄宝殿都笼上了一层薄薄的红纱，那红纱随着风笼罩过来，将她的身躯一层一层缓缓包裹。
不好！她猛然醒悟，这是阴血阵。
以自身之血化为杀人的利器，让阵内之人无法呼吸，窒息而死，是为阴血阵。这是十分高深的术法，圆空竟然想和他们同归于尽！
红纱缠得越来越紧，她觉得自己的喉咙里仿佛也塞着一团红绸，无论多么用力呼吸，依然吸不进一口气，肺内就像塞满了棉花，胸膛似乎快要炸开了。
“印，二公子……”她伏在地上，蒙眬间看见倒在身侧的叶景印，他正痛苦地挣扎着，像一个溺水的人，无论怎么往上浮，却连一根救命稻草也抓不到。
不，我不能死。芸奴咬紧了牙关，捡起叶景印掉落在地的剑，一刀割向自己的手腕，血喷薄而出，她在心中快速念诵口诀，然后拼尽全力，大喊一声：“破！”
层层叠叠的红纱顷刻间退去，她大口呼吸，许是窒息得太久，每吸一口气肺就像被刀刮过一样痛。
“芸娘子。”一双有力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她抬起头，看到白谨嘉焦急的眼神。
“白，白公子，您和二公子没，没事吧？”她连一口顺畅的气都吐不出来，说话自然前言不搭后语，白谨嘉皱起柳眉，撕下衣衫替她包扎：“你这个傻丫头，竟然以血克血，你知不知道这么做的结果可能是玉石俱焚？”
芸奴低下头去不说话，她当然知道这么做不比窒息而死好多少，但若让她再选一次，她还是会毅然决然地割开自己的经脉。
“幸好窒息之时体力不支，割得不深。”白谨嘉点了她几个穴位止血，话音未落，身体娇弱的少女便软软地倒在她怀中。叶景印这才缓过气来，一边咳嗽一边问：“芸奴没事吧？”
“失血过多，精力损耗太过，晕过去了。”白谨嘉将她横抱而起，“恐怕没有十天半月，这身子骨是没法养好了。”
“圆空呢？”叶景印满面怒容，捡起长剑，恨不得将那小和尚剥皮抽筋。白谨嘉侧过头去，看了看被血泊所淹没的圆空，眼底的冷意又深了一分：“死了。不过，骨骸不见了。”
木盒的盖子开了，里面空空如也。
芸奴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冷汗，将身下的床单浸出一层淡淡的湿痕。白谨嘉拿着丝绢，细心地替她擦拭汗水。
天已大亮，叶景印从圈椅上滑了下来，猛然惊醒，揉了揉自己憔悴的脸问：“她好些了吗？”
“她很久都没能吃上一顿好的了吧？”白谨嘉说，“身子虚成这样。”
“可恶。”叶景印一拳擂在椅子扶手上，“她在清泠轩里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
白谨嘉将丝绢递给他说道：“我去厨房里拿些粥来，再不吃点儿东西，她的身子会垮掉的。”叶景印望着被中虚弱的少女，心像被揪住了一般。
他曾见过很多女人，美丽的丑陋的，妖艳的忠贞的，可是她从来没见过像芸奴这样的女人，她懦弱又倔犟，软弱又强大，她身上隐藏着无数秘密。
她是一个谜，像沼泽一般令他沉迷，无法自拔。
白谨嘉走进厨房，圆智正在用木头勺子轻轻搅拌着锅里的白粥，空气里弥漫着谷物的清香。小和尚见了她，忙放下勺子行礼：“白公子，昨晚的事我都听说了，多亏了您，我们全寺的僧人终于能睡一场好觉了。”
“不必客气，折腾了一个晚上，我也饿了，给我来三碗白粥吧。”她顿了顿，又说，“再来些下饭的咸菜。”
“这就来。”圆智喜滋滋地打开一只陶罐，用长长的筷子伸进去夹咸菜，忽然听白谨嘉说：“小师父，我要那只坛子里的。”
圆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只隐在角落里的普通陶罐：“那些还没有腌好呢，您还是吃这只坛子里的，这些用的水好，味道最好。”
“不，我就要那只坛子里的。”白谨嘉似乎有意刁难，圆智有些为难，犹豫了一阵还是答应了，他打开坛子正要将筷子伸进去，白谨嘉忽然将他拉开，一脚踢碎陶罐，只听“哗啦”一声脆响，泛着森森白光的骨头从里面滚落，在地上骨碌碌地转着圈。
“看来那被盗走的妖姬尸骸就藏在这陶罐里。”白谨嘉笑道，“果然是个藏尸体的好地方啊，只需要将尸骨拆开，任谁也不会想到这么小的坛子里会装着尸体。等需要用的时候便将骨头取出重新装好，又是一个妖艳动人杀人如麻的骷髅妖姬。你说对吗，圆智师父？”她转过头，看着手中绞着一根铁线，意欲将她绞杀的圆智，笑容淡然。
圆智望着她，面无表情，但那一双眸子里却藏着暴风雨雪，良久，他才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其实我早就知道所谓的骷髅妖姬并非真的是鬼怪，它只是一具用死人骨头所制成的傀儡。”白谨嘉说，“其实，你是傀儡师吧？”
圆智不说话，只是眼中的冷意更深了一分。
“我曾听说，修为高深的傀儡师，可以不用丝线，而是用意念操控傀儡，令傀儡像活人一般行动自如。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圆智抬起下巴，与那个憨傻胆小的火头僧判若两人：“你怎知不是圆空？”
“我给你们一人一颗金丸，你以为我真的那么大方吗？”白谨嘉扶着灶台，笑道，“我是想看看你们的手。”
“手？”
“即使再高超的傀儡师，也是从普通傀儡师一步步熬过来的，手上必然会有操纵傀儡的铁线所留下的伤痕，圆空的手上只有做农活留下的老趼，而你的手上却有纵横交错的细小痕迹。”
“昨晚圆空的所作所为，你又有何解释？”
“他的身上没有尸体的腐气，也没有妖气，之前我一直以为圆空是你的帮凶，但昨晚我才知道我错了。”白谨嘉目光一冷，仿佛化作冰冷的刀锋，“他不是帮凶，他也是傀儡，是你用活人所做的傀儡！”
圆智哈哈大笑：“白公子，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聪明人总喜欢多管闲事，从来不管对错。”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白谨嘉将角落里的几个陶罐依次打碎，白骨散了一地，她俯身将头骨拾起，轻轻抚摸脸颊上的剑痕：“我原以为杀曹金二人是为鸳鸯夫人报仇，但看到这副头骨，我才知道，原来是为了那个侍女。”她将头骨举起，手指在骨头上跳跃，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轻薄白雾如丝绸一般将骨头层层包裹，最后凝幻成少女的模样。
那张容颜并不十分美丽，梳着双鬟髻，只是一个普通使女，但圆智冰冷的脸蓦然之间变得悲戚而温柔。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那个被金谷金大人迁怒而砍杀的守灵侍女。”
圆智沉默良久后说道：“她叫樱桃，我幼时随师父在泸州山里生活，她是我唯一的朋友。后来她寡母改嫁，将她卖给金家做使女，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她。三年前我回泸州探亲，听说了金家之事。”说到这里，他又沉默了一阵。“樱桃不过是肉眼凡胎，即使守夜，又如何能真守得住棺材里的人。何况那个与曹大人偷情的女人究竟是不是鸳鸯夫人，她是人还是鬼，没人知道，樱桃何罪之有？竟被那姓金的无端砍杀！难道使女的命就不是命吗？”
白谨嘉冷冷地说：“所以你将她做成傀儡，让她的双手沾染上鲜血，让她死不瞑目。”
似乎被人戳中了痛处，圆智脸色骤变：“你懂什么？”他双手绞满铁丝，往前一指，铁丝如网一般朝白谨嘉飞来，却生生停在半空，软软地垂了下去。
圆智脸色铁青，眼珠里布满了血丝，矮小的身子摇摇欲坠：“你，你下毒？”
“昨晚你想对我们下毒，可惜手法太拙劣，我十岁就不用了。”白谨嘉轻轻拍打灶台，“今天我让你知道什么才叫下毒。刚才你夹菜的时候，我就将药放进了锅里，热气蒸腾，药物也就弥漫开来，而你却浑然不觉，你说，你是不是太蠢了？”
“你，你，你要如何？”
“自然是将你送交法办。”
圆智的脸上浮现出惨淡的笑意，白谨嘉似乎明白了什么，却没有阻止，小和尚用手上的铁丝缠住自己的脖子，缓缓地用力，细小的线一寸一寸地勒进肉里，直到鲜血如珠子一般滚落。
“把我……合葬……”他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白谨嘉心中弥漫出难以遏制的哀伤，不再看他，推门出去，巳时的阳光灿烂而热烈，但她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为所爱之人而死，这世上有多少男人可以做到？她忽然有些羡慕那个枉死的少女樱桃，虽然圆智并不是个好人，但却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全心全意关心她爱护她的人。
得此一人，今生足矣。
“罪魁祸首已经伏法，你似乎并不高兴。”回去的路上，叶景印问，“难不成作了几首词，你就真成了词人，伤春悲秋起来了。”
白谨嘉靠着丝绒垫子，宽大的袖子边点着一炉香，淡淡的青烟从镂花炉盖中溢出来，在她的面容前浮沉。她唇角淡淡一笑道：“我只是有些疑惑。”
“疑惑什么？”
叶景印笑道：“白兄是担心，圆智也是傀儡？”
白谨嘉抬起眼睑，与他四目相对，二人静默无言，仿佛都沉浸在猜疑之中。
一直沉默的芸奴忽然说：“可是，他说要合葬。”
二人诧异地回头看她，她吓了一跳，因体虚而苍白的脸颊有些发红，像有两团火在烧，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也是胡乱猜想的。”
白谨嘉唇角带笑，身子一歪，倒在芸奴的膝上，端起青瓷莲叶杯，高声唱道：“红衣佳人白衣友，朝与同歌暮同酒。世人谓我恋长安，其实只恋长安某！”唱罢，将杯中美酒饮尽，竟闭目睡去。
这首诗来自一位不知名的诗人，意境疏野旷达，其人必是一位视功名如浮云的狂士，芸奴在心中暗暗道，这首诗由白公子念来，更加狂傲随性，还真有几分魏晋风骨。
无意间抬头，她看见二公子正盯着白谨嘉的脸，看得很专注。她忍不住轻声喊：“二公子？”
叶景印没反应。
她又喊了一声，叶景印才回过神来，假咳两声：“白兄醉了，送他回家吧。”

第4章 盛夏夜谈
树荫浓郁，夏日悠长，叶府中的楼台高阁倒映在池塘之中，波光粼粼。水晶所串成的帘子在微风的吹拂下轻摇，发出“叮叮咚咚”的清脆响声。架子上的蔷薇花开了，香味浮动，将满园子都染上了一层醉人的馥郁。
“你听说了吗？咱们园子里的那口井闹鬼。”正在扫地的小丫头小莲低声对小果说，“听说二夫人那边的小玲夜里去井里打水，看见一个白衣女鬼从井里爬了出来，吓疯了，今天早上二夫人赏了她父母十几贯钱，让他们将小玲领回去了。”
“是啊，我还听说，那女鬼专吃人的魂魄，小玲就是被它吸了魂魄才疯的。”
“那咱们可要小心啊，夜深了能不到水井那边去就别去。”
两人正说着话儿，看见芸奴正在给花儿浇水，自从上次二公子和大公子为她吵过之后，大公子对她不闻不问，依然不许她进主子的屋子，二公子也好几天都没找她了，这两个丫头心中暗想，看来这二公子也不过是一时兴起，兴致过了就把这又丑又蠢的丫头给忘了。
既是如此，不如去戏耍戏耍她。
“芸奴，”小果笑道，“今日怎么没跟二公子出去啊？”
小莲接过话茬儿：“或许二公子还是觉得藤萝比较好呢。”
“是啊，要说起那个藤萝，她的舞姿可是数一数二的呢，用丝帛缠着双足，比起前朝的窅娘也不遑多让呢。”
“二公子可喜欢她了，每晚都看她跳舞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兴起，芸奴却没理她们，花儿浇完，拔腿就走，两人碰了个软钉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我看她呀，简直就是天聋地哑，几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屁来，二公子会喜欢她才怪呢。”
“你还不知道大夫人的丫鬟们叫她什么吧？”
“叫她什么？”
“傻大姐！”
两个女孩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随着午后的和风一起飘到芸奴耳中。她经过黄桷树下，树中人低低笑道：“她们都叫你傻大姐呢，你不恨吗？为什么你要任由她们欺负呢？为什么不让她们见识见识你的厉害？”
芸奴连看也不朝树中看一眼，直直地走过去，树中了无人声。
入夜了，下人房中却人声鼎沸。小衣抱着一个包袱进来，脸上满是喜色：“你们快来看，这是二夫人赏给我的！”
众丫鬟连忙围过去，看着她将包袱缓缓打开，里面是满满一包衣服，大都是绫罗绸缎，众人一片艳羡。小衣得意地说：“这些虽然是旧衣服，但都很名贵，你们看这件，是白螺绸，就这一件，就值我们一年的工钱呢。”
丫鬟们摸着衣裳，都爱不释手：“你做了什么啊，二夫人赏你这么多东西？”
“你们这些傻子，今日是二夫人的生日啊，木兰阁那边还在给二夫人庆生呢，老爷送了几百匹各色绸缎给二夫人裁衣裳，二夫人一高兴，就把平日里不怎么穿的旧衣服都拿出来赏人了。”
众丫鬟闻言，都想往外跑，小衣叫住她们：“不用去了，都分完了，哪里还等得了你们！”
女孩们只得捶胸顿足，只怪自己消息闭塞，没去木兰阁凑热闹。小衣又拿芸奴打趣：“芸奴啊，二公子没有赏你点儿什么？今天我可看见藤萝得了桃花纹的金簪了，那可是真金啊。”
芸奴本来在发愣，被她一叫才回过神来：“呃，藤萝得了赏赐啊，很好啊。”
众人大笑，芸奴这才回过味儿来，脸有些红，低着头不说话。
梆子敲过二更，夜已深，众人都躺下了，天气很热，女孩们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也不知过了多久，小衣忽然推了一下小果：“喂，陪我去如厕。”
“别烦我，我要睡觉。”
“陪我去嘛，茅厕在水井那边，我一个人害怕。”
小果眼睛一转：“要我陪你去也行，你得送我一件衣服。”
小衣在心里暗暗骂她，怎奈确实内急，只得道：“好啦，我答应你就是了。”
两人轻手轻脚下了床，拿出一盏灯笼点上，推门出去了。
遥远的地方有打梆子的声音传来，三更了，小莲推了推旁边的女孩：“小果她们出去快半个时辰了吧？怎么还不回来？”
那女孩嘴里嘟哝了一下，翻了个身，又睡着了。小莲很是担心，却又没有勇气出门，正在担心，忽然看见芸奴披衣下床，忙问：“你去做什么？”
“我去找她们回来。”
她从柜子里找出一盏白灯笼，用笔在上面画了一个怪异的图形，出门去了。
院子里很静，静得只能听见“沙沙”的树叶声，连平日里吵得人睡不着觉的虫鸣都不知哪里去了，空气都凝为止水。
芸奴将灯笼举起，四周却更暗了，脚下仿佛出现了一条路，一条窄小而弯曲的路，她顺着小路而去，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看见小衣提着灯笼在花圃中瞎转悠，嘴里喊着小果的名字，声音带着哭腔，似乎吓得不轻。
“小衣。”芸奴跑过去，小衣像看见了救命稻草，哭道：“芸奴，救我，我在这里走了好久，一直走不出去！”
“别怕，你还在园子里，只是被魇住了。”芸奴连忙安慰道，“小果呢？”
“我去如厕，让她在门外等我，可我出来的时候，她就不见了，我找不到她，也出不去。”小衣用衣袖拭着眼泪，“我是不是遇到鬼打墙了？小果是不是被女鬼抓去了？”
芸奴思忖片刻：“跟我来。”
“去哪里？”
“去找小果。”芸奴紧紧攥着她的手，二人走了一会儿，她忽然步子一顿，将灯笼高高举起，黄桷树下，一位穿墨绿色衫子的女孩亭亭玉立，正抬着头，看着树冠之中，像在诉说，又像在聆听。
“是小果！”小衣大叫，忽然，她听到树冠里传出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你很不甘心吧，小衣她哪里比你强？为什么她总是得到赏赐？她就是你的绊脚石，如果没有她，那些赏赐都该是你的。你母亲病重，正需要那些赏赐呢。”
芸奴大惊道：“小果，不要和他说话！”
“你说得没错。”小果幽幽地说，“那些都该是我的，她是绊脚石，我要除掉她。”说罢，她猛地转身，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目露凶光，朝小衣扑过来。
芸奴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腕叫道：“小果，不要听它胡说！它是妖怪，你不能被它蛊惑！”
小果像听不见她所说的话一般，拼命挣扎着，芸奴无法，只得将她用力一推，趁她摔倒在地时夺过她手中的刀子，朝树冠用力扔过去。
树冠内响起一声尖锐的惨叫，爆开一蓬红雾，之后便了无声息。小果像在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软软地倒在地上。芸奴摸了摸她的额头：“没什么大碍，小衣，快来帮我把她扶回房去。”
小衣吓得浑身哆嗦，脸色煞白，一动也不敢动，芸奴只得背起小果，让她提着灯笼。她太过害怕，才走了两步便摔了一跤，灯笼“刷”的一声烧了起来，芸奴脸色大变：“你，你怎么把灯笼烧了？”
“对，对不起。”小衣忍不住呜呜哭起来，芸奴头痛欲裂：“算了，你紧跟着我，我们还是能回去的，只是要费一番工夫。”
“是妖怪啊。”小衣哭着朝她身后一指，“我们回不去了。”
芸奴觉得后脊背发凉，缓缓回头，看见一口水井，白色的雾从井内弥漫开来，透着彻骨的寒气。
“我们绕了半天，又回到这里了。”小衣哭着说，“一定是女鬼找替身，她会把我们的魂魄都吸走，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谁在这里说不吉利的话？”冷冷的男声从身后传来，两个丫鬟齐齐回头，看见一身素袍的年轻公子缓缓走来，他的目光落在芸奴身上，立刻浮现出一声玩味的语气：“原来是你，深更半夜，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大公子……”小衣哭喊着说，“有鬼啊，有女鬼啊！”
叶景淮脸色一沉：“住口！妖言惑众，是不想活了吗？”
话音未落，芸奴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井里出来了，脸色骤变：“大公子，快走！”
一颗黑糊糊的头颅从井里钻了出来，双目闪着冰冷猩红的光。
“不是女鬼，是大蛇！”芸奴惊呼，将背上的少女推给叶景淮，“大公子，快带小衣和小果走！”
大蛇快速地游过来，足有壮汉大腿粗细，抬起蛇身来足有一人高。芸奴挡在叶景淮三人面前，高声道：“孽畜，还不快退下！这里岂是你撒野的地方？”
大蛇恍若未闻，朝芸奴扑来，芸奴从身旁的树丛中扯下一把树叶，朝大蛇扔去，正中蛇身，大蛇吃痛，在空中挣扎乱舞。芸奴口中念念有词，忽而伸手一挥，空中传来一声鹰啸，一只大鹰俯冲下来，啄食大蛇。
然后，便是鹰与蛇的一场大战，不过十几个回合，大蛇便被大鹰啄去双目。大鹰将它抓起，飞上高空，将它狠狠摔下，巨蛇落在芸奴面前，抽搐了一阵，不再动弹。芸奴朝空中张开手掌，大鹰落在她的掌心，变成了一张老鹰形状的纸片。
芸奴长长地松了口气，忽而听身后有人冷声道：“果然好幻术！”
芸奴的心凉了半截，战战兢兢地转过身道：“大，大公子，您，您怎么还在这里？”
大公子脸色阴冷，眸中有某种深不可测的东西，小衣躺在他脚下，似乎吓晕过去。
“大公子，请您听我解释……”芸奴慌不择言，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大公子会不会将她赶出去？或者，直接将她当做妖怪送官？
芸奴自小在叶家长大，因生性老实本分，又有几分木讷，竟从未想过利用自己的力量去做些什么，更不愿意离开叶家，如今担心得额头冒汗，手脚冰凉：“公子，求您不要赶我走，我无家可回，离开了叶家我不知道怎么活……”
叶景淮转过身，眼神阴郁地说：“滚回你自己房去，若是让我知道你在府内任何一个人面前显露幻术，你就给我立刻离开！”
他不赶自己走？芸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这一愣神的工夫，叶景淮已经回屋去了。她庆幸之余又开始担心，小衣和小果怎么办？如果她们醒来之后将遇妖之事说出去，不就糟了？
她侧过头去看了看那条大蛇，如今已缩成两根指头粗细，看样子只有近百年的修为。对了，这条大蛇会魇术，如果用它的胆熏一熏小衣和小果，便可混淆她们的记忆，令她们以为自己只不过是做了一场梦。
说做便做，她用小衣头上的簪子划开蛇身，取出蛇胆，用叶子包了，放入袖中。
小衣和小果的问题解决了，新的难题又出现在她面前，这条蛇怎么处置呢？又不能吃。沉思了一阵，她摸了摸蛇皮，冰凉入骨，顿时有了主意。
下人房里有驱蚊的熏炉，芸奴将蛇胆放入炉中，炉盖的镂花缝隙中溢出一团浅黑色的雾气，散在空中，无声无息。
芸奴上床躺下，这闷热的夏夜，只有这下人房里凉爽宜人，宛如深秋。她看了看房梁，在蛇身腐朽之前，屋内的人，便都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我昨晚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早上扫地的时候，小衣对小果说，“我梦见被一条大蛇追，差一点儿就死了。”
“我也做了个很可怕的梦，我梦见和你一起上厕所，然后，然后……”说到这里，小果的脸有些红，“呃，反正就是很可怕。一定是最近听了古井闹鬼的故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你们这两个小蹄子，不好好扫地，又在这里嚼舌头。”霜落路过，正巧听到二人的话，呵斥道，“大夫人下了令，谁若再传闹鬼的谣言，打二十板子，并撵出去！”
二人吓得连忙噤声，埋头扫地去了。芸奴蹲在古井前，托着下巴凝望井底。好多事情她都想不通，大公子为什么不问她会幻术的事呢？今日一早在园子里见到她，就好像昨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真是奇怪。
不过，最奇怪的还是那条蛇，它从何而来？或者说，是谁把它放到井里的呢？
“芸奴。”叶景印走过来。
芸奴起身：“二公子。”
叶景印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递给她，她打开，看到一把黄杨木梳，梳背上包着金皮，花纹为缠枝卷草，弯拱处是两只对飞的鸳鸯，做工极为精美细致。
“二公子，这是……”
“昨日是我娘的生辰，木兰阁和我见贤阁的人都有赏赐，我也给你留了一份。”叶景印笑如春风，“虽然只是包金的，但它出自名匠之手，其价值比起金簪金钏之类，毫不逊色。”
芸奴指尖在梳背的花纹上轻轻摩挲，一滴泪落在指尖上，溅开一朵小花。叶景印睁大眼：“你不喜欢？”
“不是的，我很喜欢。”芸奴将梳子放回锦囊，郑重地握在手心，“多谢二公子和二夫人赏赐，两位的恩情，我会永远铭记在心。”
“哈哈，什么恩情不恩情，木兰阁和见贤阁每年都要赏的啊。”叶景印笑道，“天色不早了，听说白兄今日要去翰林学士朱大人家驱魔，走，咱们看热闹去。”还没等芸奴回答，他已经拉起她的手跑去了。
立在廊下的大公子手中提着剑，望着二人跑去的方向，剑眉深锁。
“叮”，手中的剑出鞘两寸，剑锋森寒。良久，他用拇指将剑按回鞘中，转身回屋，树影霞光重叠，不知，深深，深几许。

第5章 胭脂孤泪
眉目如画，是镜里空花。
纤纤素手从木制漆妆奁中取出一只玉盒，盒上雕刻着鸳鸯戏水。青铜蝴蝶镜中映出美丽的容颜，为少女敷上一层柔软的金色。少女打开玉盒，盒中有满满的浅红色口脂。她用小指头在盒中蘸了蘸，涂在唇上，小巧的樱唇娇艳欲滴，令少女的面容更加光彩夺目。
少女正在欣赏自己的美貌，但那镜中竟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悄无声息地飘到她的身后。她悚然一惊，看见那人影微微俯下身，凑到自己的耳边，映在镜中的脸变成了两张，那张不知从何而来的脸白如宣纸，又大又黑的眼睛中流下一滴泪来。
那滴泪，竟是猩红的。
七月下旬，叶府又到了分发妆粉胭脂的时候，每个丫鬟都有份例，只是根据身份有所不同而已。碧烟、霜落等人得的自然是上等胭脂，三四等的小丫头只能得些市面上常见的物什。芸奴虽说仍是大丫头，月钱也没有短过她，但平日里分派的果子、胭脂、头花之类，她便只能跟小丫头差不多了。
这次她得了一盒口脂，名叫“石榴娇”，颜色娇嫩，看起来甚为可爱。她忍不住对着镜子，刚画了一抹，便听见小衣在身后笑道：“芸奴啊，你就不用画了，底子不好，再怎么画也是枉然。”
芸奴心中一痛，眼神灰暗，将口脂盒盖上，找来手绢将唇上擦了，转身去院子喂鸟，用上好的粟米扔着让鸟儿啄，碧烟正在逗鸟，见状说道：“不用喂了，去扫地吧。”
芸奴答应一声，正要走，忽然听见那八哥叫道：“丑八怪，丑八怪。”碧烟笑得花枝乱颤：“这鸟儿真机灵，还能认人了。”
芸奴低着头，回房换了身衣裳，径直来到偏门，叶景印已经在车内等候多时了，微微有些不悦：“不是说好巳时三刻吗？怎么迟了？”
“今日府里派妆面，所以耽误了些时候。”
叶景印不屑地笑了一声：“那些东西都是便宜货，你要是喜欢，我带你去临安城最有名的浅妆居去买些上好的胭脂水粉。”
芸奴垂着头道：“不用了，我只是个粗使丫头，平日里也用不上。”
车子驶到白家，房门紧闭，无人应门，叶景印道：“她肯定又找乐子去了，咱们去仁美坊，肯定能找到她。”
果然不出他所料，青布马车驶进仁美坊，得月楼的老鸨便颠颠儿地跑过来，跪地磕了个头：“二公子，贱婢给您请安了。上次贱婢不知道您就是咱们的少东家，多有怠慢，还请恕罪。”
少东家？芸奴心中暗暗吃惊，难道得月楼竟是叶家的产业吗？
“闲话少说，白公子在哪里？”
“白公子就在咱们楼里，听苏小姐唱曲呢。”老鸨谄媚地笑道，叶景印下车上楼，苏小姐的房内暗香浮动，俊美非凡的白谨嘉斜倚在罗汉床上，身下垫着白色羽纱褥子，以手支着额，神色慵懒。苏怡然也坐在罗汉床上，两人正在下棋。
“叶兄，来得正好。”白谨嘉招呼他，“快来陪我下一局。”
苏怡然乖巧地让开，去拿自己的琴，此时隔壁房间有歌声传来，声音清亮，煞是好听，只是过于妩媚妖娆：“两只脚儿肩上搁，难当……口口声声叫我郎。舌送丁香娇欲滴，初尝。非蜜非糖滋味长……”
芸奴歪着脑袋在听，白谨嘉问：“你听得懂吗？”
“词句是懂的，只是不知道这词到底说的是什么。”
白谨嘉暧昧地笑，压低声音道：“小娘子今夜到我府上过夜，我可以将这词好好教给你。”
叶景印假咳两声：“白兄，你就不要逗芸奴了。”芸奴也听出其中意味，羞红了脸不说话。苏怡然朝她瞧了瞧，眼中有羡慕也有不屑，弹起轻柔的小调。
黑子白子一颗颗落在棋盘上，叶景印道：“今日白兄来得月楼，恐怕不仅仅是找乐子吧？”
白谨嘉脸上浮起笑容：“其实我是在等叶兄，等你来求我。”
“白兄真是我的知己。”叶景印笑道，“既是如此，我也不拐弯抹角了。三日前，得月楼里出了一桩人命案子，虽是报了官，但临安府尹毕竟是审人的官儿，恐怕审不了鬼。”
白谨嘉折扇轻摇：“要我帮忙不是不可以，一来，要出得起价钱；二来，要这案子能让我感兴趣。”
“你肯定会感兴趣。”叶景印喝了一口芸奴端来的参茶，“得月楼内有位红牌，名叫韶芳，以其娇艳欲滴的樱唇闻名。三日前，她在自己的房里被杀，右手被砍掉。服侍她的使女秋月说，她听到房内有响动，进去查看，发现一个白衣女鬼在窗外一闪而过，消失无踪。”
“我听过类似的故事。”白谨嘉抬起身子，“一年前，李家的三小姐也被人以同样的方法杀害，她的使女也说曾见过一个女鬼。那女鬼脸色苍白，脸颊上有一滴血泪。”
叶景印往前微微倾了倾：“你说，那真的是女鬼，还是有人假扮？”
白谨嘉沉默片刻：“且先带我去韶芳房中看看吧。”
那是后院一间独立的小阁楼，韶芳生性孤僻，很挑客人。临安的达官贵人似乎就喜欢这样自视甚高的行首，她的门前可谓车马不绝。
闺阁中浮动着淡淡的檀香和胭脂香味，血迹还在，飞溅的血点在铜镜上开出一串妖艳的花。
“得月楼主事的是我家的管家，原本死一个妓女是不必上报的，但惊动了府尹，就必须报到我父亲那里。爹命我跟进此事。我就让老鸨把这阁楼封起来了，只等白兄你来查看。”叶景印道。
桌上摆满胭脂妆粉，韶芳死前应该在化妆，白谨嘉的目光在妆粉中扫过，停在一只玉盒上。她拿起玉盒，盒子底部刻着“浅妆居”三个字。
她打开盒盖闻了闻，侧过头去问侍立在一旁的丫鬟秋月：“这是你家小姐的？”
“是御史大夫陈大人家的衙内送给小姐的。”秋月朝盒子里看了看，“奇怪，这是小姐死前头一天送的，怎么用去这么多了？”
“叶兄，你确定韶芳死后就没人进来过了？”
叶景印道：“这是自然。”
“这么说来，除了韶芳之外，还有一个人用过这盒口脂。”
叶景印惊道：“那个白衣女鬼？”
“真稀奇。”白谨嘉笑道，“女鬼也会涂脂抹粉？”
芸奴道：“我听说书人说过一个故事，说鬼怪为了化作人形，吃人骨肉，会杀死一个女人，将她的皮剥下来披在身上，扮作美人。只是那皮上的五官容易花，需要常常描画。”
白谨嘉点头：“是有这个说法。秋月，你且过来看看，那女鬼还动过别的东西没有。”秋月过来看了一阵后道：“回公子，没有。”
“这就奇了，为何那女鬼单单只画这口脂呢？”
秋月想了想，回道：“也许是这口脂特别名贵。听陈衙内说，这东西叫‘点绛唇’，是浅妆居店主精心研制的，每年只能制成一盒，他费尽了心思才买到。”
“一年。”白谨嘉轻轻念着这两个字，沉思片刻，忽而笑道，“叶兄，看来我们得去浅妆居拜访拜访这位店主了。”
说起浅妆居的这位店主，整个临安城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叫房采蓝，三十多岁，是个读书人，只是没能考中功名，家中世代制作胭脂水粉，在北边时就很有名气，只是其父不善经营，家道败落了。他南渡之后，开了家小脂粉铺子，名为“浅妆居”，经过十来年的经营，已在临安城闻名遐迩。
三人来到浅妆居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位身穿盛装的少女在使女的搀扶下出来，那是一位很美丽的女人，翠绿的长衫子，掩映着浅红色的合欢裙，如同一朵向下盛开的绝美花朵。
大公子房里的美女数不胜数，但和这位娘子比起来，都只能算是杂草了，芸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美丽的女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真是美人啊。”白谨嘉也由衷地赞叹，那女子上了一辆马车，辘辘远去，叶景印道：“她是乌大人的女儿乌玲珑，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与渤海郡王已有婚约，是未来的渤海王妃。”
“这样的贵人都亲自来买脂粉，浅妆居果然名不虚传。”三人走进门去，立刻便有一位四十多岁的婆子迎上来：“两位公子是来买胭脂送心上人的吧？我们这里有刚做好的‘露华白英粉’，擦面是最好的，还有这‘眼儿媚’胭脂……”
“你们东家可在？”叶景印打断她，她笑道：“原来二位是来找东家的，二位请稍等，我这就去禀报店主。金贵，快来奉茶。”
白叶二人在太师椅上坐了，一个小厮端了好茶上来。二人喝着茶，见旁边有一间小屋，挂着湘妃竹做的帘子，里面有女人的说话声。
白谨嘉叫住小厮：“那里面的是何人？”
“公子您有所不知，咱们这浅妆居，聘了几个手艺好的婆子，专给上门买脂粉的娘子梳头化妆。”
白谨嘉看了看侍立在侧的芸奴，露出一道促狭的笑容，从袖中拿出一张钱引：“带我这丫头进去，好好给她画一画，各色脂粉都用最上等的。”
“这使不得。”芸奴惊慌道，“白公子，我这张脸，怕是画了比不画还要难看。”
“好主意。”叶景印也跟着起哄，“让我看看你们浅妆居能不能化腐朽为神奇。”
小厮接了钱引，满脸笑意，不由分说便将芸奴拉进小屋。正好传话的婆子出来了：“两位公子，我家主人有请。”
二人随婆子进了里屋，一个身穿短衣裳的男子正在盘中调制朱砂和紫草，阳光从窗户映照进来，将他的脸衬得有些苍白。
模样还是很好的，只是眼中有丝丝郁结的疲惫。
“两位公子见谅，这盒胭脂是渤海郡王府上定制的，今晚必须赶出来。”房采蓝抬起头，温良的脸上浮现一丝歉意。
“是我们打扰了。”叶景印道，“我们这次上门拜访，是想问店家买口脂。”
“不知二位看中了哪一种？”
“点绛唇。”
房采蓝手一抖，用来调和药材的青瓷葵瓣口盘跌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抱歉。”他有些慌乱，忙唤婆子进来打扫，“这些日子眼睛不太好了，老是打碎东西。实不相瞒。这点绛唇每年只能制成一盒，今年已经制成，不过几日前卖出去了。二位还是等明年吧。”
叶景印说：“是不是缺了什么珍贵药材？我去寻来便是。”
房采蓝面有难色：“这药材……寻不来的。”
“不是我自夸，只要是这世上有的东西，我便能找来。”叶景印家大业大，自然口气也大，“店家但说无妨。”
房采蓝默然不语，白谨嘉忽然道：“在下曾见过贵店的点绛唇，说句冒犯的话，在下发现，里面加了人血。”
房采蓝大惊，将他上下打量，良久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位公子是行家，我在你面前也就不遮掩了。我在北边时曾有一位夫人，甚为贤惠，我与她相敬如宾，很是恩爱。那年南渡，拙荆身子瘦弱，在路上得了重病，而我的盘缠又恰好用完了，请不起大夫，贻误了病情，她就这么撒手去了。”他动了情，眼圈渐红，“这么多年，我一直很思念她。当年我为她做过一盒口脂，她十分喜爱，起名叫‘点绛唇’，这十年来，我每年都要做一盒口脂来纪念她。去年有位道士告诉我，我因为太过想念拙荆，相思淤积在血液中，伤身伤心，恐折寿，让我每年的仲夏在心口上割一刀，放出一盏血来，既可以排解思念之毒，又可以将血加入‘点绛唇’中，做出绝世的口脂来。”
“竟有这等事？”叶景印奇道，“既然是做来纪念尊夫人的，为何要将它卖出去？”
“本来是不卖的。但自从我用相思血做出绝世的‘点绛唇’后，觉得这样的物件如果让它永远存在仓库中蒙尘，实在是暴殄天物，拙荆想必也不会高兴，便将它卖给有缘人了。”
白谨嘉摇着洒金折扇，目光落在房采蓝的鞋子上，那只是一双很普通的皂靴：“原来其中有这个缘由，倒是我们兄弟冒犯了，还望店家海涵。”
“两位千万别这么说，折杀我了。”
二人拱手告辞，走到门边，白谨嘉像是又想到了什么：“店家，请问您这双鞋是在哪位裁缝那做的？”
房采蓝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是问一位道士买的。去年的这个时候，他提了这双鞋到我店里来卖，我看他衣衫破烂，很落魄，便买下了，就当接济他。”
白谨嘉笑吟吟道：“你可知道他的名号？”
“这个……倒没有多问。”
从里屋出来，叶景印问：“你怎么突然对他的鞋感兴趣？”白谨嘉笑得意味深长：“其实我是对那位道士感兴趣，若能见上一面，倒要向他讨教讨教。”
“两位公子，”小厮跑过来，笑容满面，“已经画好了。”
“是吗？”两人饶有兴味地说，“快叫她出来。”
“我，我不敢……”竹帘后的少女战战兢兢，叶景印没什么耐心，冲过去掀开帘子，将她拉了出来。
然后，他愣住了。
肌如雪，眉如黛，唇似朱，身穿合欢裙，头梳随云髻，姿色平庸的少女经过一番打扮，竟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她并没有突然变得很美，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秀丽如初春的阳光般动人。
白谨嘉抚掌大笑：“好！好！好！浅妆居果然名不虚传，这丹青妙手，将芸娘子的美全画了出来，有赏！”
小厮和婆子接过钱引，笑得合不拢嘴。
叶景印发现自己失态，尴尬地望了望天：“点唇涂颊之下，谁人不是美人？看来平日里我们所见的那些美女，都是化妆化出来的，以后若是娶妻纳妾，还是要见过对方的素颜才好。”顿了顿，对芸奴道：“上次我赏你的梳子呢？”
芸奴从怀里掏出锦囊，二公子取了梳子，替她插在发髻之中：“这样才像个富贵人家的大丫头。”
芸奴羞红了脸，只是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白谨嘉用扇子托起她的下巴：“叶兄，你真的不肯把她让给我？”
“别妄想了，我都没要到手呢。”
芸奴脸颊更红，嗫嚅道：“两位公子，求你们不要再拿我打趣了。”
“小娘子生气了。”白谨嘉笑道，“这样吧，为了庆祝芸娘子今日娇艳动人的妆容，晚上我做东，去尝尝竹筠楼的大闸蟹。”
三人并没有发现，一双眼睛盯着芸奴，目露凶光。
这一日芸奴回清泠轩时，天色尚早，算算时辰，该去喂鸟了，便往长廊而来。却没想到竟碰上了大夫人，她穿着一件沉香色对襟衫子，带了个丫鬟，径直而来，芸奴躲避不及，只得欠身行礼：“拜见大夫人。”
大夫人将她上上下下打量几遍，疑惑地说：“你是芸奴？”
芸奴点头。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芸奴依言抬头，大夫人脸色一沉：“你打扮得这么妖妖娆娆的给谁看呢？”芸奴吓得赶紧跪下磕头：“大夫人息怒，奴婢以后不敢了。”
大夫人瞥了她一眼：“都入叶府十多年了，该知道分寸。你向来老实本分，怎么今天倒学起那些狐媚子来？”
“奴婢再也不敢了。”芸奴磕头道，“请大夫人原谅奴婢。”
“好了，起来吧。”大夫人看见她头上的包金梳子，皱起眉头，“这头饰是哪里来的？”
芸奴不会撒谎，照实说：“是上次二夫人生辰赏的。”
大夫人眼中满是不悦，但她向来以贤明自诩，不便发火，只是冷冷道：“你倒机灵，知道风往哪儿吹，就往哪儿倒。整日里分内的事情不做，就赶这些巧宗儿去了。”
芸奴被骂得不敢说话，连忙将那梳子拔了：“奴婢以后不戴了。”
大夫人冷哼了一声，面色阴沉地走了。芸奴连忙去井边打水将妆容洗去，她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眼睛有些酸痛模糊，温热的东西滴了下去，漾起层层涟漪。
她只不过是个丫鬟，就应该本本分分地过日子，不该有什么幻想的。
可是，心痛得好难受。
她只不过，做了几个时辰的美梦罢了。
这个晚上芸奴睡得很早，熏炉中袅袅烟雾升腾而起，小小的屋子里传出女孩们轻微的鼾声。
万籁俱寂，不知从哪里来的光，映照在纱窗上，一道人影飘然而至，从窗外无声无息地飘过，门，轻轻地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白衣的人，长长的头发被微风勾起，她来到床边，俯下身摸女孩子们的头，一个一个摸过去，像在地里挑拣西瓜。直到摸到了芸奴的头上，这位少女立刻睁开了眼睛，大喊道：“谁？”
白衣人转身便走，速度极快，芸奴睁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
她并不是在跑，而是在飘，她白色的衣服下，没有脚！
是女鬼！
女孩们被芸奴的叫声惊醒，看见一晃而过的白衣女鬼，吓得连连惨叫，一时间屋中炸开了锅。女鬼从窗户逃出去，芸奴本想追赶，但身边全是眼睛，她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忽然间，她听到了一声惨叫。
芸奴连忙扑到窗边，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站在百步之外，身穿青袍，手拿大弓，月光洒在他的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冷霜。
大公子？
离窗户不足十步远的地方，躺着那个白衣女鬼，一支长箭从正面射入，贯穿了她的胸膛，将她钉在地里。
芸奴开门出去，迫不及待地掀开女鬼的头发，那浓密的青丝竟被她扯了下来，竟然是假的！借着月光，她仔细看那女鬼的脸，那眉眼，她认识。
是浅妆居的小厮金贵！
难道那个连害两条人命的白衣女鬼，就是这个小厮？叶府戒备森严，连苍蝇都飞不进来，他又是怎么进来的？难不成他还是武林高手？
或者，他本就是鬼。
芸奴掀开金贵所穿的白衣，他的脚上穿着一双皂靴，鞋是黑色，也难怪在黑暗之中会看成无脚鬼魂。她摸了摸靴子，有些厚，这个天气穿这么厚的鞋子，真是太奇怪了。
“他会飞。”大公子走过来，冷冷说道。
会飞？芸奴像是想到了什么，正想将那双皂靴脱下，上夜的婆子丫鬟们就都赶了过来，一时间闹得不可开交，到处都点了灯，将叶府照得明晃晃的，宛如白昼。
“大，大公子……”一个主事的婆子战战兢兢地看着地上的尸体，“这人……”
“这贼人胆大包天，竟敢入我叶府行窃，已经被我射杀了。”叶景淮看也不看芸奴一眼，“告诉管家，把尸体抬出去，明天一早送官。”
此事本该禀报大夫人，但大夫人房里的丫头回话说夫人已睡下，不便惊动，让明日再报，闹了一场，到四更天的时候又各睡下。芸奴剪了个纸人，幻化出自己的模样，睡在被中，悄悄出来，往前院而去。
小厮的尸身暂时停在柴房中，芸奴身姿轻盈，小心地躲开巡夜的婆子，经这小贼一闹，内院的戒备更加森严，巡夜人也多了不止一倍。翻过围墙，芸奴轻轻巧巧地落在柴房的青瓦上，往下张望，却一下子愣住了。
两个看守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也不动，连蚊虫在他们脸上乱爬也不自知。
难道……
她略一思酌，纵身跳下，那两个看守仿佛看不见她，双目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她伸手在二人面前晃了晃，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糟了，她来晚一步！
芸奴推门进屋，尸体还好好地躺在那里，只是脚上光秃秃的，皂靴已经不见了。
有人偷走了它！
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悄无声息，芸奴机警地闪开，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二公子？”
“芸奴，你怎么在这里？”叶景印朝门外瞥了一眼，“外面那两个人……是你干的？”
芸奴急忙摇头：“不是我，我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这样了。”
“我听说清泠轩里进了一个贼，打扮成女鬼的样子，煞是吓人。”叶景印看了看死尸的脸，“原来是他。”
柴房内的烛火黯然，被风晃动了一阵，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叶景印沉默了一阵后问：“你怎么看？”
“奴婢在想，他到下人房来做什么？”
“是啊，真是让人费解。”叶景印皱眉道，“他若真是那个杀人断臂的凶手，清泠轩的下等丫鬟们根本买不起‘点绛唇’，他进下人房干什么？”
“他进房后挨个摸姐妹们的头发。”芸奴说，“好像在找什么。”
叶景印微微愣了愣，顿时大悟：“他在找那把包金梳子！”
“梳子？”
“昨日我当众为你戴上梳子，被他看在眼里，想必当时他已打定了主意要来偷。”叶景印愤愤道，“好一个小贼！”
好看的发髻并不是人人会梳，临安的平民女人逢年过节都喜欢请手艺好的婆子上门梳头，为了让发髻在头上多留几天，女人们睡觉时也不拆开，任簪钗留在头上，若这小厮真是来偷金梳的，倒也说得过去。
“不过，这小厮看起来也不像会武功的，为什么能在我叶府自由来去？”
“禀公子，如果奴婢没猜错，他所穿的鞋子是用青耕鸟的羽毛所制成。”
叶景印侧过脸来看她，问：“青耕？《山海经》中所提到的那种可以预言瘟疫的鸟？”
“正是，传说古时曾有个猎户猎杀青耕鸟，吃掉肉之后，觉得青耕鸟的羽毛柔软，便用它做成了一双鞋，谁知道穿上那鞋之后竟能飞檐走壁。”芸奴看了看死者的双脚，“我原本只是怀疑，如今看来，十有八九了。”
叶景印又是惊疑又是好奇：“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芸奴一愣，茫然地说：“我也不知道，好像生来它们便在我脑中一般。”
叶景印思酌片刻道：“你能把那两个奴仆叫醒吗？”
芸奴点头，叶景印道：“你且将他们叫醒，我有话要问。”
芸奴躲到院门外，口中念念有词，朝那二人一指，两人蓦然醒转，其中一个一把抱住叶景印，叫道：“小娘子别跑，来，陪哥哥再喝一杯。”
“放肆！”
两个家奴吓了一跳，连忙跪下磕头：“二公子恕罪，我们，我们只是打了个盹儿……”话未说完，又朝屋里看了看，尸体还在，二人松了口气，正欲辩解，便听叶景印道：“我问你们，刚才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没有，绝对没有。”两人对天发誓。
叶景印冷笑道：“你二人平日里守夜是最得力的，今日怎么也打起盹儿来了？”
二人互相看了看：“说来也奇怪，不知怎么就睡着了，还做了个奇怪的梦。”
“哦？梦见了什么？”
一个奴仆嘿嘿笑道：“那梦很是香艳，小的梦见跟着个道士来到了仙境，亭台楼阁，煞是好看。其中还有美女佳肴，我在那里饮酒作乐，好不快活。”
另一个惊奇道：“怪了，咱俩做的梦怎么一样？”
又是道士！叶景印心中一动：“那道士长什么模样？”
二人想了半天：“记不得了。”
叶景印心下了然，训斥了二人一顿，转身出得院来，对芸奴道：“你且先回去休息，明日一早便随我去见白兄。”
谁知第二天她还没有睡醒，就被几个婆子从被窝里拎了出来，一直拖到清泠轩内，大夫人高坐在堂上，几个婆子大丫鬟侍立在侧，气势汹汹地瞪着她。大公子坐在一旁，把玩着一把宝刀，刀上镶嵌了珠宝，在烛火之下闪动着耀眼的光。
“奴婢参见大夫人，大公子。”芸奴心中忐忑，朝上面磕了个头，大夫人“猛”地一拍太师椅的扶手，怒道：“说！你是如何与那窃贼里应外合，引狼入室的？”
芸奴闻言大惊，忙不停磕头：“大夫人明察，奴婢绝没有干下这等勾当。”
“还敢狡辩？”碧烟将小衣拉过来，“说，你昨晚看到了什么？”
小衣怯怯地说：“昨晚大公子将那小贼射杀之后，是芸奴第一个跑出去查看，似乎对那个小贼非常关心。”
碧烟得意地说：“大夫人，您都听到了吧？这个丫头平日里为人怯懦，下人房里的丫鬟们，哪个不比她强？为何别人都不敢出去，她却胆子突然大起来？可见她与那小贼，必然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大夫人冷冷地看着她，她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不停地喊冤磕头。叶景淮依然在把玩那把宝刀，一言不发。
“已经派了人去报官，公差很快就到。”大夫人说，“你有冤情，就到临安府大堂上去喊吧。来人，把她带下去，先押起来。”
两个婆子过来拉他，却听一个声音道：“且慢！”
众人一惊，就连一直专心致志把玩宝刀的叶景淮也抬起了头。众目睽睽之下，叶景印大步走进厅来，朝大夫人拱手行礼：“大娘安好。”
“原来是印哥儿。”大夫人淡淡道，“你不会是来为这丫头说情的吧？”
“大娘误会了。我只说理，不说情。”
叶景淮笑道：“二弟有什么理，但说无妨。”
“芸奴不可能是内应。”叶景印道，“这丫头在府内十几年，对府内各处最为了解。清泠轩的书房藏有不少珍宝，且夜间无人看守，芸奴时常打扫书房，又怎会不知？若她是内应，那小贼又怎么会去下人房里？”
大夫人愣了一下：“这……也有道理。”
“其实这小贼我是见过的。”叶景印继续道，“昨日我带芸奴出去，曾到过浅妆居，此人便是浅妆居的仆人。想必是此人见芸奴性情怯懦和顺，头上所戴的首饰又颇值几个钱，便生了歹意，乘夜深人静，入叶府来偷。”
大夫人有些迟疑，侧过头来看叶景淮：“淮哥儿，你看呢？”
叶景淮低头看刀：“还是听母亲的。”
叶景印连忙说：“大娘向来贤明，这临安城内，谁不说我叶府当家主母是菩萨心肠，又怎么会冤枉一个小小的丫鬟呢？何况芸奴要是入了官府，少不得要上刑，她这柔弱的身子骨，哪里经得起折腾？要是死了残了，那也是一条人命。何况大哥的丫鬟里应外合偷府里的东西，传出去也不好听，有损叶府名誉啊！”
大夫人先是被他一通马屁拍得飘飘欲仙，后来听到“名声”二字，顿时醍醐灌顶，惊出一身冷汗。她为人最看重名声，自然不肯让人笑话自己御下不严，忙说：“罢了，罢了。既然有印哥儿替她作证，我便信她一回。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便罚你三个月月俸，下去吧。”
碧烟本还想说什么，却被霜落拉了拉，只得作罢。
芸奴磕了头，谢了恩，跟叶景印出来，长长地松了口气：“二公子，今日多亏你……”
“不用谢了，若不是我让你把梳子拿出来，又怎么会招来这场祸事？”叶景印摆手。虽然他这么说，芸奴还是将恩情记在了心中。
二人坐车到白府，白谨嘉依然在廊下喝酒：“恭喜叶兄，贺喜叶兄。”
“何喜之有。”
“听闻昨晚贵府抓住了一个会飞的夜贼。”白谨嘉高声道，“想必那青耕鞋已入手了吧？”
“青耕鞋没到手，死尸倒是到手了一具。”叶景印将来龙去脉仔细一说，白谨嘉抬头看满园的六月雪，清风拂过，将花瓣卷起，漫天飞舞，宛如雪景，不由得嘴角微微上勾：“又是道士，这个道士真是神通广大啊。”
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车马声，随即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请问白先生在家吗？”
“请进。”
一个穿紫色衫子的女人缓缓而来，衣服上绣着缤纷的白花，与这园子倒也相称。她朝白谨嘉盈盈一拜：“白先生万安，我家主人想请先生过府一叙。”
“你家主人是……”
“这个……”女人迟疑了一下，“不便说明，先生随我去了便知。”
“若不言明，我白兄又如何能随你去？”叶景印插嘴道，白谨嘉用扇子一拦：“要我去自然可以，不过要带上我这两位朋友。”
女人有些为难：“我家主人只请了先生一人，这两位恐怕……”
“你家主人请我，也不过是降妖除魔驱邪避凶，我这两位朋友也有些能耐，可以助我一臂之力，若不把他们也请去，可是你家主人的损失。”
女人思酌了一会儿，终于松口：“既然如此，三位请跟我来，马车已经备好了。”
那辆马车蒙着青布，竟然没有窗户，一路驶来，也不知过了多久，车终于缓缓停下，女人掀开帘子，恭敬地道：“三位请下车，随我来。”
那是一座清幽的小院，院中开满了芍药、牡丹等富贵花，都是珍惜品种，其中一款“盛丹炉”尤为珍惜，连叶景印这样的富家公子，也不由得赞叹：“住在此处的，必然是达官显贵皇室贵族吧？”
花圃深处有一座房屋，女人来到房门前，谦卑地道：“主人，白先生到了。”
“怎么来的是三个人？”屋内传来一个绵柔软糯的女声，只听这声音，便可知道是个绝世美人。
女人将来龙去脉一说，屋内女子道：“既然来了，便都请进来吧。”
立刻便有一个小丫鬟过来打帘子，三人走进屋去，屋内陈设清雅，一水儿的酸枝木家什，墙上挂着名人字画儿，都是名品。西面有个小隔间，用湘妃竹制成的帘子隔开，依稀可以看见里面坐了个年轻女子，身姿婀娜，举止优雅。
“在下白谨嘉，拜见小娘子。”白谨嘉恭敬一拜，“不知小娘子怎么称呼？”
“在下姓乌。”
叶景印一惊道：“莫非您就是给事中乌大人的千金，渤海郡王未过门的妻子，乌玲珑乌娘子吗？”
“大胆！”侍立在侧的一名侍女喝道，“你怎敢直呼我家主人的名讳？”
叶景印自知失礼，连忙行礼道：“在下冒犯了。”
“不妨事。”乌玲珑说，“三位请坐，金兰，给三位倒茶。”
叶白二人在椅子上坐了，芸奴自然不敢坐，只侍立在二公子身后，用了一盏茶，乌玲珑道：“我这次请白先生来，是有一事相求。”她朝身旁的使女使了个眼色，使女出得帘来，将一只玉盒举到三人面前，三人脸色骤变。
那盒中鲜艳欲滴，光彩夺目的口脂，正是“点绛唇”！
“敢问乌娘子，这口脂从何而来？”白谨嘉道。
“这是渤海郡王送给我的。”乌玲珑说，“原本这‘点绛唇’每年只能制成一盒，但御史大夫陈大人家的衙内和郡王都要买，他两边都不敢得罪，便将一盒分成了两盒。得月楼里的人命案子我已听说了，此次请白先生来，是希望白先生能够捉住那女鬼，保我周全。”
叶景印说：“乌娘子不如将那盒口脂退回去，岂不省事？”
“郡王所送之物，怎敢随意退回？”使女捧了一只木托盘出来，上面摆着一排金锭，乌玲珑道：“这是定金，若白先生能在三日之内捉住女鬼，还有重谢。”
白谨嘉自然乐得接受，随便拣了两个给芸奴，芸奴本不想接，却听白谨嘉低声道：“还有用得上你的地方，这是你的份例。”
“乌娘子，让在下捉鬼不难，不过要借娘子的小院一用。”
“你的意思是？”
“守株待兔。”
芸奴穿上绣百鸟的衫子，浑身不自在，她还是第一次穿这么华贵的衣裳，生怕给人家弄脏了。使女给她梳上乌玲珑常梳的发髻，让她坐在断纹小漆床上，将缠枝莲蚊帐放下，叶景印手中提着长剑：“芸奴，别害怕，有我在。”
“我没关系的，二公子，你要保重。”芸奴害怕把衣服给穿皱了，正襟危坐，十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这是白谨嘉的计策，让她化装成乌玲珑引蛇出洞，不知道今夜那个女鬼会不会来。
“叶公子。”使女将玉盒轻轻放在梳妆台上，“这盒‘点绛唇’乃郡王所送之物，不能让芸娘子涂抹，还请见谅。”
芸奴点了点头，未来渤海王妃的东西，她也不敢用，用了会折寿的。
“我就埋伏在花圃里，如果有什么事，就大声叫。”叶景印嘱咐两句，转身出门去了，偌大的屋子，只剩下芸奴一人。
长夜漫漫，烛火晦暗，微风卷起床幔，如波浪般起伏，也不知等了多久，遥远的地方传来梆子声，这几日芸奴都没能睡好，倦意袭来，忍不住靠着床的立柱打盹儿。
迷迷糊糊之中，她看见纱幔翩飞，四周有薄薄的烟雾弥漫，她在纱幔中穿行，这里是哪儿？她为什么在这里？
“你是何人？”重重纱幔之后，有一个颀长瘦削的身影，一副道士打扮，却看不清样貌，“为何要多管闲事？”
芸奴一惊道：“莫非你就是那个偷走青耕鞋的道士？”
“青耕鞋原本就是我的东西。”道士说，“是那小厮盗了我的鞋，也该他有这一劫。”
“那个女鬼呢？”芸奴问，“难道她也是你招来的？”
“贫道是在替天行道。”道士高声说，“想必你也是修道之人，莫来坏贫道的好事，否则，莫怪贫道不念同道之情。”说罢，一挥浮尘，芸奴蓦然醒转，床边的蜀葵盆景忽然折断，跌落在地。
她俯身将蜀葵捡起，折断处很平整，是那个道士在警告她，若她不走，便砍掉她的头吗？
不知从哪里来的风，将窗户猛地刮开了，“砰砰砰”乱响，她起身关窗，身后忽然有阴风扫过，她悚然一惊，回过头去，身后却一无所有。
她缓缓走到梳妆台前，刚拿起口脂，恍然间看见黄铜镜中映照出一张惨白的脸，顿时大惊，猛地回头，看到一张惨白幽怨的容颜。
芸奴低呼，潜伏在花圃中的叶景印一跃而起，撞破窗户闯了进来，一剑砍向女鬼。女鬼身体轻盈，仿佛没有一丝重量，连剑砍在身上亦不觉痛。一时间，阖府都惊动了，家奴们手执武器跑过来抓鬼，无数火把跳动不休。
芸奴看着那四处飘荡的女鬼，心中忽然一动，高声大喊：“二公子，快让开！”她抓起烛台，朝女鬼扔过去，女鬼一遇到火，立刻熊熊燃烧起来，烧尽之后化为一团黑灰，在空中四散开来。
叶景印伸手接住一片烟灰：“这不是纸灰吗？”
“那不是什么白衣女鬼，是纸人。”芸奴皱起眉头，“是幻术的一种，将纸和稻草等物做成人的模样，便可变化成人。”
“这么说来，白衣女鬼，其实是幻术？”略顿了顿，年轻的二公子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好，我们中计了！”
乌玲珑正在卸妆，忽然听到喧闹之声，脸色微变：“发生什么事了？”
“娘子莫慌，说不定是那边抓了女鬼，正闹呢。”丫鬟金兰道，乌玲珑点了点头，看着镜中自己的容颜，轻声说：“还有一个月就是赏花会了，郡王也会参加，你说到时候我梳什么发髻好？”
“以娘子的美貌，无论梳什么发髻都好看。”金兰嘴甜如蜜，“别说是郡王了，就是官家，看到娘子，也会喜欢得不得了呢。”
乌玲珑一脸得意，拿着一把象牙梳子轻轻地梳着青丝长发：“金兰，把那盒发油拿过来。”
没有人回答。
她回过头，一眼便看见倒在血泊中的金兰，顿时大惊失色，尖叫道：“来人，快来人啊！”
没有人回答，家仆们都跑到芸奴那边抓鬼去了。
有什么东西垂到了她的背后，像冰一样寒冷刺骨，她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她缓缓地抬起头。
然后，她看到了世上最可怕的场景。
一个女鬼倒吊着从房梁上垂下来，乌黑的长发垂到她眼前，那张惨白的脸近在咫尺，一双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的灵魂吸走。
乌玲珑的魂儿都被吓没了，身子一软，跌倒在地。女鬼从房梁上下来，抓起乌玲珑的手，紧紧握在手中，充满爱怜地抚摸她的脸颊，像在抚摸久别重逢的爱人。
然后，女鬼从怀中摸出了一把刀。
忽然间，一把折扇带着凛冽的罡风飞进来，在她拿刀的手上一旋，她只愣了片刻，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右手已经不在了。
“啊！”她大吼一声，嘴里喊出的竟然是男声，白谨嘉手拿扇子，提着一只断手走进来：“可惜了啊，这可是一只制作名贵胭脂水粉的好手。房采蓝，别来无恙？”
房采蓝一言不发，充满哀怨地瞪了她一眼，身形一起，直蹿上房梁，冲开屋顶，凌空飞去。
白谨嘉冷笑道：“你以为穿了青耕鞋，就能从我手中跑掉吗？”她从怀里掏出一枚药丸，给金兰服下，然后转身出来，见叶景印和芸奴正赶过来。
“白兄，乌娘子没事吧？”
“放心，她不会有事。”白谨嘉招来一只乌鸦，将断手的血给乌鸦喝了，乌鸦腾空而起，往远处飞去。白谨嘉笑道：“走，咱们去会会这位杀人断臂的恶人。”
乌鸦将三人引至一处宅邸，三人举目一望，竟是浅妆居。白谨嘉不由失笑：“竟是回了家吗？这厮胆子也未免太大了。”
“或许……”芸奴轻声说，“他根本不怕被抓到。”
“芸娘子言之有理，我们且去看看，他还有什么话说。”三人掠上墙头，进入后院，远远地便听到绵柔软糯的嗓音，正在咿咿呀呀地唱着曲儿，是韦庄的《思帝乡》：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纱窗没有关严，白谨嘉站在窗边朝里看，屋中有一人，正坐在梳妆台边梳头，精致的篦子篦过三千青丝，姿态非凡。
只是，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鲜血如泉涌，他却仿若感觉不到痛一般。
在金色的铜镜中，她看到了那人的脸——是房采蓝！
各色胭脂水粉，勾勒出妩媚妖娆的模样，他站起身，边舞边唱，若不是之前便与他相识，恐怕就真要将他当成女儿身了。
“他是装疯卖傻，还是鬼上身？”叶景印看不明白。
白谨嘉皱着眉头没有说话，叶景印沉不住气了，提了剑冲进去，大声喝道：“房采蓝，你杀人断臂，罪大恶极，还不速速俯首就擒！”
房采蓝吓了一跳：“你是何人？找我家郎君有何事？”
“你家郎君？”
“妾身姓郑，乃原清河县县令之女，房采蓝之妻。”说到这里，她忽然慌张地举目四望，“郎君，我郎君哪里去了？”她扑到门边，想要往外跑，忽而院门被人踢开，一名捕头带了数十名衙役冲了进来，高声道：“浅妆居店主房采蓝，假扮女鬼，杀人断臂，罪大恶极，来人，拿下！”
一张网从天而降，将他罩住，众衙役一拥而上，擒住房采蓝，上了锁链，往临安府解押而去。那捕头走过来，朝白谨嘉和叶景印行了一个礼道：“在下姓李，单名一个安字，是临安府的捕头，刚接到乌府的令，便立刻带人过来了。多谢三位义士将其擒获，待我回去禀报府尹大人，必有重谢。”
“谢不谢倒是其次。”白谨嘉说，“这房采蓝倒是有些意思，明日一早在下想去牢中探望，不知可否通融？”
李捕头有些为难：“此事须通禀府尹大人。告辞。”
三人一夜未睡，第二天一早便来到临安府，府尹念在三人擒拿房采蓝有功，准许三人探望。牢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臊臭味，芸奴躲在二人身后，恐惧地四下张望，两旁的牢房中关满了囚犯，纷纷扑到栅栏边喊叫，其中一个手够长，一把抓住芸奴的肩膀，芸奴惊叫一声，匆忙躲开，那囚犯大声说着淫词浪语，拼命朝芸奴伸着手，芸奴吓得快哭了。白谨嘉身形一动，抓住他的手臂，用力往上一扭，牢内立刻响起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给我听好了。”白谨嘉美丽的眼中浮着危险的色彩，“谁要是敢动她一根毫毛，这，就是下场。”
牢中立刻便安静了，叶景印看着白衣翩然的她，眼睛有些发直。
房采蓝被关在牢狱最深处，穿着囚服，也没有化妆，却还是女儿情态，翘着兰花指，咿咿呀呀地唱曲儿。
他的右手被草草包扎，血是止住了，但肿得老高。
“房店主。”叶景印叫了一声，他没反应，牢头说：“不用叫了，他从昨晚进来就这样，估计是疯了。”
房采蓝忽然不唱歌了，惊恐地抱住头：“不，不要砍我的手，不要吃我，求求你们，我不想死，不想死啊！”他猛地扑过来，撞在栅栏上，双眼睁得老大，“郎君！郎君快来救我！”
牢头大怒，用鞭子往栅栏上狠狠甩了几鞭子：“吵什么吵，想吃一百杀威棒吗？”
房采蓝的目光又直了，安静下来，转过身，继续咿咿呀呀地唱曲儿。
“言行举止都像极了女人，果然是女鬼附身吗？”叶景印叹息，“莫不是那妖道招了房采蓝已过世妻子的魂魄来作祟？”
芸奴仔细看了看那浅妆居的店主，摇头道：“没有女鬼。”
“他的身上的确没有鬼气。”白谨嘉顿了顿，又道，“也无妖术。”
“那他为何这般模样？”
“或许真如牢头所说，他疯了。”
白色的雾气在脚底弥漫，芸奴又来到那纱幕翻飞的幻境，难道又是那道士将她招来的吗？
“芸娘子！”她听见有人叫她，回过头去，见白谨嘉用折扇挑开一张纱幔走过来：“芸娘子竟然也在这里？”
“这是哪儿？”叶景印也走了过来，一脸茫然，“我在做梦？”
“与其说做梦，不如说是离魂。”白谨嘉看了看四周，高声道，“道兄有礼，既然将我等招来此处，为何不出来相见？”
“白先生还真是个急性子。”淡淡的声音从远处悠悠传来，三人举目，见一位道士打扮的人站在重重纱幔之后，朝三人揖首，“我就不拐弯抹角了，今日将三位请来，是想请三位看一场好戏。”
“哦？”白谨嘉轻摇折扇，“什么样的戏？若戏不好，别怪我喝倒彩。”
“定不叫三位失望。”他一甩拂尘，三人面前便多了一个沙盘，盘中用泥沙塑成了亭台楼阁，楼阁中有灯火闪烁，三人凑过去一看，见其中一间房里有夫妻二人，家徒四壁，只得一床薄被一盏青灯。那妻子躺在床上，头上系着布条，脸色苍白，不停地咳嗽。丈夫端了一碗药，来到床边，脸上满是不耐。
那男人，竟然就是房采蓝。
“郎君，我们什么时候乘船过江啊？”女人将药喝完，总算歇了口气，没有再咳嗽，“再不走，金兵就追来了。”
房采蓝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更加不耐烦：“人多船少，如今渡船紧俏得很，渡一次得十几贯，这一路来把我们该卖的都卖了，哪里凑得足这几十贯？何况你这个身体，怎么上得了船？先休息一会儿吧，我再出去找找。”说罢转身出来，早已有一个人牙子守着，笑嘻嘻地说：“房大郎，我前几日说的那事儿你考虑好了吗？”
房采蓝有些为难：“我夫人是舍了家，随我出走的，我怎么能将她卖掉？”
“俗话说，娶者为妻，奔者为妾，她只是你的妾室，卖一个妾室又有什么？不卖掉她，你哪里来的钱渡河？难道你想死在金兵的铁蹄之下？”
房采蓝眉目间的忧愁更深，那人牙子舌灿莲花：“何况，她得了痨病，也活不了几天了，要是再不卖，可就不值钱了。”
房采蓝踌躇良久，最终咬了咬牙：“好，卖了，十五贯，不能再少了！”
人牙子笑呵呵地给了钱，他不敢再回去见妻子，就径直走了。随后他揣着钱来到渡口，他心中天人交战，迟疑了许久，终是不忍，又折返回去，客栈中早已人去楼空。
他去遇见那人牙子的地方寻找妻子，见那人牙子进了一家肉铺，以为妻子被他卖给肉铺的屠户为妻，便紧跟其后，想赎回妻子。谁知误入屠户家后院，听见妻子呼喊自己，便到那声音传来之处查看。那是一间厢房，窗上蒙着白纸，他将纸戳开一个洞，里面的情景吓破了他的胆。
那是一间屠宰场，只不过屠杀的并不是猪羊，而是活生生的人！而他的妻子，就被按在木桌上，一个光着上身的屠户手拿杀猪刀，朝她的左手狠狠砍了下去。
妻子的口中，还叫着他的名字，他却吓得面无血色，扭头便走，跌跌撞撞出了肉铺，往渡口而去，直到上了渡船，他的心都无法平复，眼中满是妻子血淋淋的左臂，耳中满是妻子凄厉的呼喊。
他在船中蜷缩成一团，只能看着越来越远的古渡口，瑟瑟发抖。
道士又甩了一下浮尘，沙盘消失无踪：“三位现在能明白，为何我说自己在替天行道了吧！其实，我并未对他下任何咒术，是他度不过自己的良心，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在妻子被杀的噩梦中惊醒，他已经疯了，时而是房采蓝，时而是妻子。他把所有涂了‘点绛唇’的女人都当做替代品，然后一次又一次重复妻子被杀时的场景，这样他就可以安慰自己，被杀的是别人，而不是自己的妻子。他已经成了彻彻底底的疯子，我只不过是把他往前稍微推了推罢了。”
白谨嘉哈哈笑道：“原来如此，果然是一场好戏。那房采蓝，果然是罪有应得。不过有一事要请教道长。被房采蓝所杀的两个女子，有何罪责？”
“伸张正义，必然有所牺牲。”道士说，“贫道会为她们祈求冥福。”
“笑话！”叶景印怒道，“什么替天行道，你的所作所为，和那房采蓝，并无任何区别！”
“话不投机半句多。”道士冷冷道，“列位，告辞。”
“且慢！”白谨嘉忽然动了，以迅雷之势朝他飞去，手中折扇金光闪烁，“还那两位娘子的命来！”
芸奴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量迎面扑来，将她往后一推，便猛然坐了起来。
原来，她靠在黄桷树下睡着了。
“你这小蹄子，又在偷懒！”霜落远远地呵斥，她却没有工夫理会，立即丢下扫帚，往二公子的见贤阁跑去，半途便见到了同样紧张的叶景印，二人忙乘车往白府而来。白府院落中的白花翩飞如雪，芸奴顾不得礼数，提了裙子快步跑来，见白谨嘉坐在廊下，靠着廊柱，双眼紧闭，沉睡不醒。
“白公子！”芸奴扑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肩膀，急切地喊道，“白公子，你没事吧？快醒醒！”
白谨嘉一动未动。
芸奴觉得自己的心像被掏空了，颤抖着伸出手，探向她的鼻息，忽然，她的手被抓住了，俊美的白公子睁开眼睛，露出倾倒众生的笑容，将她一把抱进怀中，调笑道：“芸娘子这么关心我，莫非对我芳心暗许？”
芸奴喜极而泣，顾不得脸红，哭道：“白公子，你吓死我了！”
“抱歉，让芸娘子担心了。”白谨嘉笑道，“我还真是罪孽深重啊。”芸奴转过身，对叶景印道：“二公子，白公子没事，她没事，太好了！”
此时的叶景印，呆立在六月雪中，脸上挂着两行清泪，白谨嘉道：“叶兄，你在哭吗？”
“哭？”他惊慌地拭去腮边的泪水，“谁，谁在哭？明明你家的白花迷了我的眼。”
“花也能迷人的眼睛？”
“怎么不能？古人有诗为证：乱花渐欲迷人眼。”叶景印胡诌道，“你这小子，醒了便早说，平白让芸奴担心。”
“是，是，我错了。”白谨嘉倒也不与他争辩。他皱了眉，问道：“那道人如何了？”
“被他跑了，此人的法术犹在我之上，或许我与芸娘子联手，能胜他一筹。”白谨嘉挥手道，“罢了，罢了，以后总有见面的时候，到时再将此人拿下吧。”
芸奴略想了想，问道：“白公子，那肉铺割了人家的手臂作甚？难道是当做猪肉卖给路人吗？”
白谨嘉目光深远：“芸娘子有所不知，那年月百业萧条，前有大江，后有虏兵，逃难的时候，粮贵钱贱，有那么些黑店，花几贯钱，买了别人家的儿女来，做成吃食高价卖出去，挣昧心钱也是有的。”他轻轻叹道，“易子而食，你们恐怕只在书里见过吧？那交换了的孩子，只不过是锅中的一块肉啊。”
芸奴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如果当年她的叔叔婶婶不是把她卖给寺院，而是卖给这些黑店，后果如何？她不敢去想。
白谨嘉用折扇托起芸奴的脸：“啊呀，我们芸娘子的俏脸被泪水给弄花了，走，去脂粉店梳妆一番。”
芸奴忙退到一边，轻声说：“我再也不涂这些胭脂水粉了。”
白谨嘉笑道：“这才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呢，既是如此，今日阳光明媚，花也开得好，我们便在此饮酒作词，不醉不归如何？”
“我只怕你醉得三日也醒不过来。”叶景印道。
“谁输谁赢，还说不准呢。”
叶景印大醉了三天三夜。

第6章 临安夜宴
夏末秋至，眼看就要立秋了，立秋日正是叶正程的寿辰，叶家富甲一方，在朝中也颇有些影响，这次寿诞，自然要大摆筵席，招待达官贵人。
今年叶正程也往渤海郡王府递了请帖。渤海郡王乃当今皇帝之表弟，皇帝之母韦太后是他的亲姨，皇帝能渡河逃到临安来，也是多亏了他从中斡旋。当年他不过十六岁，却有勇有谋，设下连环计，助皇帝冲破层层封锁。皇帝对他极为倚重，登基之后封他为郡王，甚至想任其为宰相，但他对政事不感兴趣，只在自己豪华的府第中整日饮酒作乐。
即使如此，渤海郡王仍然是这临安府的第一勋贵，想结交他的人比比皆是。
往年叶正程亲自上门拜访过，也送过重礼，但渤海郡王一直避而不见，今年叶正程本来也没有抱任何希望，谁知帖子上午才送出去，下午郡王府便打发了人来，说郡王将亲自上门为叶老爷子贺寿，并为乌玲珑之事向叶景印道谢。
叶正程自然是受宠若惊，下令以倾府之力准备这场夜宴，宝库里压箱底的东西都拿了出来，摆出的各种瓷器有汝窑的钧窑的，哥窑的定窑的，甚至还有前朝的秘色瓷，金银器不可胜数，各色果子糕点、佳品菜肴，准备得应有尽有。
忙活了大半个月，立秋终于到了，叶府热闹非凡，听说渤海郡王要来贺寿，京中大大小小的官员也都来了不少，还带了不少女眷。为了招待女眷，还开了花厅，几乎阖府上下都要前去伺候。
芸奴虽笨，却也得了个到花厅伺候的差事，官府女眷们已来了不少，个个都戴了花冠，身穿各式锦缎衫子，花厅里暗香浮动，笑声不绝。芸奴端了一盘“滴酥水晶鲙”，恭恭敬敬地放到一位年轻娘子面前。那年轻娘子正与身旁的另一位娘子说话，说得兴起，手一挥，打翻了这盘菜肴，洒了芸奴一身。
“你这女婢是怎么回事？”那年轻娘子喝道，“怎么放的东西，会不会做事？弄脏了我的衣服，你赔得起吗？”
芸奴满腹委屈，却不敢申辩，忙磕头道歉，一位管事儿的嬷嬷过来，呵斥道：“又是你这个笨丫头，几次三番冲撞客人，还不快收拾东西滚出去！”
芸奴忙收拾满地的碎瓷片和食物，忽然听到一个软糯好听的声音道：“不是你自己打翻了菜肴吗？怎么怪罪到一个小丫头身上？”
芸奴抬头，看见一身华服的乌玲珑。她面带浅笑，俯身将芸奴扶起：“别捡了，小心伤了手。”
“乌娘子有礼。”那个跋扈的娘子朝她欠了欠身，“乌娘子莫非与这女婢相识？”
“我向来帮理不帮亲。孟娘子，你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怎么如此不识大体？”乌玲珑的话软中带硬，孟娘子碍着她的身份，不敢与她对嘴，一脸不满地坐回去，不再做声。乌玲珑挽了芸奴的手出来，和善地说：“上次的事，真是多亏了你，为了略表谢意，我把你上次穿过的那件衫子带来了。”
侍女金兰捧了一件衫子过来，交到芸奴手上，芸奴忙推辞：“那都是奴婢该做的，哪敢贪图娘子的衣衫？”
“你就拿着吧。”乌玲珑笑道，“莫非是嫌弃这衣服不好？”
芸奴忙摇头：“奴婢一辈子都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怎敢嫌弃？”
“既是如此，便收下吧，若是再推辞，我可要生气了。”
芸奴只得捧了衣衫，向她磕了个头，转身退了下去。金兰有些不满：“娘子，那衣服可是你最喜欢的啊，怎么就这么送人了？”
“一个婢女穿过的衣服，我还会再穿吗？”乌玲珑道，“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她拿去或穿或卖，日子也能好过些。”
金兰还是有些不忿：“娘子，你太善良了，人家可未必记得你的好。”
“够了。”乌玲珑板起脸，“你什么时候也学会顶嘴了？”她拢了拢身上用鲛绡做的衫子，“咱们去让那些庸脂俗粉看看我这身衣裳，也好叫她们开开眼。”
芸奴闹出那么大的乱子，管事婆子自然不会让她再去前头伺候了，便在厨房里帮忙，一直忙活到天黑，才总算得了个空儿，回清泠轩休息一会儿。她一身烟味，手也有些脏，不敢碰那衫子，只用布细细包了，带回房中藏好。
今夜的月色很美，园中的牡丹开了，一团一团，全是上品夜光白，这种花花朵硕大，如雪晶莹，夜晚之中尤为明丽，宛如一盏盏白灯笼，因此又名昆山夜光。芸奴坐在黄桷树下，欣赏满园子的花，心想若能天天见到这般美妙的景色，便是一直被欺负也值得了。
忽然暗香浮动，白衣翩飞，有人在她耳边轻轻呵气：“芸娘子好兴致。”
“白，白公子？”芸奴惊道，“您是怎么进后院的？”
“别说是叶府后院了，就是皇宫大内，有何处是我不能去的？”白谨嘉笑道，“何况我今日还是叶老爷子的客人。”
芸奴忙起身，给她让座：“白公子不去前面喝酒，来此做甚？”
“自然是想念芸娘子了。”白谨嘉笑道，“你独自一人在这里赏花，无乐无酒，甚是无趣啊。不如，让在下为娘子歌舞助兴？”说罢，身形一起，跃于花上，花枝竟纹丝不动。
白衣公子且舞且唱：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
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她舞姿轻盈，全无女子媚气，反而满是男子英气，唱到最后一句时，她纵身而起，从天而降，落在芸奴面前，捧起她的脸，深深地望着她的眼睛，喃喃念道：“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啊。”
“公，公子……”芸奴心中怦怦直跳，脸颊飞起红霞，白谨嘉以食指轻轻点在她的唇上，缓缓低下头，仿佛要吻上去似的。
猛然间，一道冷风迎面而来，白谨嘉神色一变，以折扇一挡，长箭断落，被她一脚踢开。
“谁？”
“白先生。”一位青袍男子缓缓而出，手拿大弓，唇角带笑，“你不在前面饮酒，来此调戏我的使女，怕是说不过去吧？”
“原来是叶大公子，失敬失敬。”白谨嘉欠身行礼，“公子误会了，在下只是见芸娘子独自一人，好生寂寞，才来相陪，不敢有非分之想，还请大公子明鉴。”
叶景淮冷笑：“这么说来，刚才是我看走眼了？”
白谨嘉似乎并不想再多作解释，哈哈轻笑两声，望向筵宴的方向：“似乎渤海郡王在传我呢，告辞。”说罢，身形一起，二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人已无影无踪，只剩下几枚白色花瓣在空中飞舞。
好法术。芸奴在心中赞叹，却又想到叶景淮还在，连忙垂首行礼：“大公子……”
“不知廉耻！”叶景淮冷哼一声，将长弓一扔，转身便走，待他走远，芸奴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红霞翻飞。
白公子是女的啊，她……这不算男女授受不亲吧？
筵席设在花园之中，酒香弥漫，觥筹交错，伶人们坐在用鲜花筑成的花台上演奏各种乐器，一位穿素蓝色衫子的少女唱着临安时兴的曲子，美貌的少女端着金银盘盏，在宴会上来去，平添了一道美丽的风景。
坐在上首的，自然是渤海郡王，他穿了一件浅灰色上衣，配了一条纯深紫的袴褶，外面罩一件醒骨纱的鹤氅，颇有名士之风。这醒骨纱是临安夏季最流行的布料，出现于五代时期，是用芭蕉的丝骨相互绞捻织成的一种纱布，因其质感凉寒醒骨，所以得名“醒骨纱”。非常适合用作夏季面料，清凉之感令人难忘，而且不会有遇汗粘贴身体的现象。因此深受大宋百姓的喜爱，上至天子，下至白丁，都喜欢穿醒骨纱制成的衣服。
渤海郡王气度非凡，是个十足的美男子，只是容貌要硬朗许多，看起来倒像个武将。只是他从未上过战场罢了。
“今日酒食虽好，可惜没有助兴节目啊。”渤海郡王端着一只汝窑台盏，盏中盛着从海上买来的美酒，叶正程闻言，忙道：“小人听说郡王喜爱观赏飞天舞，特请了有名的舞姬，为郡王舞蹈。”
“不必。”渤海郡王伸手制止，“飞天舞本王已看腻了。”
叶正程有些为难：“不知郡王想看什么？”
“本王听闻最近临安府来了一位姓白的方士，法术了得，与叶员外二子交好，给事中家乌娘子遇袭一事，多得他相助，不知他今日可来叶府贺寿？不如请他为诸位表演幻术如何？”
叶正程满口答应，叫来叶景印：“快去请白先生来。”
“不必请，我已到了。”空中传来清朗的声音，一袭白色身影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离渤海郡王席位十步之外，朝他拱手行礼：“见过郡王。”
渤海郡王将她上下打量，眼中浮现一丝玩味的神情，明面上却彬彬有礼：“这位想必就是白先生了。乌娘子一事，本王还没向你道谢呢。”
“乌娘子请小人除妖，那么便是在下的分内之事，何敢言谢？”
“白先生果然高义。”渤海郡王欣赏地点头，“今日明月高悬，天气晴好，又有叶员外的盛情，可谓良日，若能再欣赏白先生的神通，便是人生一大乐事啊。”
白谨嘉倒也不推辞，笑道：“不知郡王想看什么？”
“不知白先生会什么？”
白谨嘉抬头看了看天空：“方才郡王说圆月高悬，月光皎洁，甚为美丽，在下便为郡王摘来月亮，如何？”
渤海郡王顿时来了兴趣：“先生有这等神通？若先生真能将圆月摘来，本王大大有赏。”
“摘月亮不难，只是还得请叶员外借在下一件东西。”
叶正程忙道：“只要是我这叶府有的，先生尽管拿去。”
“在下需要一根结实的绳子。”
“那有何难？”叶正程吩咐仆人取来一根粗麻绳，白谨嘉用扇子往绳子上一扇，喊了声：“起！”绳子立刻直立而起，朝天空飞去，不多时整个儿都悬在空中。白谨嘉攀缘而上，消失在苍穹之中，众人看傻了眼，纷纷低声议论。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不知从哪里来的乌云，遮住了月亮，大地一片漆黑，好在园内点了无数盏烛台，才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白谨嘉顺着麻绳快速坠下，稳稳落地，朝渤海郡王拱手：“郡王，在下已将明月摘来了。”
渤海郡王不由得站起身子，喜道：“快拿出来让本王看看！”
白谨嘉掀开外衣一角，露出一轮银色圆盘，光芒皎洁，且寒气逼人，哪怕相隔数十步，众人亦觉得这炎炎夏日有了浓烈的寒意。
“快，过来让本王看看！”
“不可。”白谨嘉摇头道，“月亮阴寒，凡人若碰触，只怕会落下骨寒的毛病，还望郡王保重金体。”
郡王也不强求，坐回椅子上去，笑道：“若将圆月悬于我书房之内，当如何？”
“也不可。”白谨嘉道，“月亮属于天下万民，若无圆月，不知有多少赶夜路的旅人死于非命。是该将月亮还回去的时候了。”说罢，又顺着那麻绳攀爬而上，片刻之间，乌云散尽，圆月重现于苍穹。白谨嘉则顺麻绳而下，用扇子朝悬空的绳子扇了扇，麻绳落地，又成了一条普通的绳子。
众人惊呼连连，不由得喝起彩来，白谨嘉做了个团拱，口中称谢。渤海郡王大悦，将随身所用的扇坠解下来送给她。
一夜欢饮，到三更天时筵宴才散，白谨嘉从叶府出来，一辆青布马车已等候多时。
“白先生。”一名家仆上前道，“郡王有请。”
“天色已晚，不知郡王召唤在下，有何贵干？”
家仆恭敬地道：“此事不便明言，先生随在下去便知道了。”
白谨嘉略一思酌，欣然应允，上车而去，过了大概半个时辰，马车停了下来，家仆请她下车，已到了一处幽静的庭院，园中有山有水，种满棣棠，颇为风雅。庭院深处有一座小楼，家仆将她领到阁楼外，朝楼内拱手道：“郡王，我已将白先生请来了。”
“请进。”
白谨嘉走进屋去，沿着楼梯上楼，楼上乃一书房，渤海郡王坐在雕刻着云龙纹的红木书案之后，正在擦拭一把五弦阮：“白先生来了，请坐。”
白谨嘉在旁边的交椅上大大咧咧地坐下：“不知郡王深夜将在下招来此处，有何吩咐？”
“你的神通，我略有耳闻。”渤海郡王擦得很仔细，仿佛怀中抱的不是一件乐器，而是一位二八美人，“近日我府上出了一件怪事，想请先生替本王排忧解难。”
“我白谨嘉做的便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买卖，郡王有吩咐，在下哪敢不从？不知是什么样的怪事？”
渤海郡王高声道：“出来吧！”
两名少女自屏风后出来，垂首立于二人面前，白谨嘉细看二女，容颜妩媚，身段婀娜，缠足纤细，应是舞女，只是眼中并无一分光彩，眉目间全是倦怠之色。
“这两位是我府上最优秀的舞女，飞天舞跳得最好。不过这几日她二人别说跳舞了，就是走几步路都累得气喘吁吁。我自问对府中歌姬舞女都很好，许她们吃饱睡足，实在不知她们为何如此疲倦。更奇怪的是，她们每夜睡后，哪怕房子烧起来都不会醒。”渤海郡王道，“我已请了大夫来看过，大夫说她们没有病，倒像是中了邪。白先生，你看是何缘故？”
白谨嘉将二人仔仔细细看过，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挑起一抹神秘的笑容：“我能治好这两位舞姬的病。”
“哦？”渤海郡王笑道，“白先生如此自信？本王之前请过几位名声在外的道士、方士来看过，可都没能治好。”
白谨嘉拱手道：“郡王若想治好二人，须依我三件事。”
“请讲。”
“第一，让二位舞姬夜晚还睡在原处；第二，治好病之前，什么都不要问；第三，去找一枚黄铜制成的铃铛来，普通铃铛不行，必须是五百年以上的古董。”
“这有何难？”渤海郡王擦完了五弦阮，小心地放回沉香木的盒子中，“何时开始治病？”
“明晚吧，在这之前，还需要去接一个人。”
第二天傍晚，落花如梦，夕阳渐下西楼。芸奴做完了差事，累得腰酸背痛，刚坐下想喝口茶，叶景印便神神秘秘地进来，说要带她去个好地方，硬将她拉了出来，上了马车，走了一路，一直到了郡王府，她才知道是来为郡王办差，又是激动又是紧张。
“放心吧。”白谨嘉执起她的手，笑道，“今日郡王入宫伴驾去了，你见不到他。”
芸奴脸有些泛红，心中感到有些可惜，还以为能见到那位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呢。
白谨嘉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把一枚铜铃交到她手上：“今晚你就和那两位舞姬同寝，如果有生命危险，便摇这个铜铃，我就会来救你。”
虽然知道了事情的起因，芸奴却还是如坠雾里，直到进了厢房，见到两位舞姬，才喃喃念道：“莫非……是离魂？”
“你在说什么？”一个舞姬问，芸奴连忙摇头道：“没什么，我在说，两位姐姐真是太漂亮了。”
美女都喜欢听别人的称赞，两位舞姬自然心中高兴，虽然不愿意让这个姿色平庸的小女孩与自己同寝，却也没有说什么。芸奴与二人一起用过晚饭，别的舞姬都在园中练舞，那二人却浑身无力，只得坐在床沿上发呆。梆子声打过了二更，二女熄灯躺下，芸奴睡在她们身边，心中有些惶惑，将那黄铜铃铛紧紧地攥在手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位舞姬忽然起身，穿上盛装，往屋外而去。她忙跟上，见二女来到园中，园内有一口水缸，里面养着两条锦鲤，二女朝缸内轻唤道：“鱼儿，何不带我二人往仙境去？”
锦鲤在水中越游越快，忽然一跃而起，在空中化为两条小龙，二女骑上龙背，芸奴也忙跑过去，骑在其中一条龙的尾巴上，二龙腾空而起，朝天空飞去，芸奴只听得见耳边呼呼的风声，吓得不敢睁眼，牢牢地抓住龙身。
空中阴寒，她觉得寒气入骨，浑身哆嗦，忽然间，四周一暖，她睁开眼睛，见已来到一处山峰之间，脚下云雾缭绕，宛如仙境。
二龙前行，重重云雾退开，露出山峰顶端的亭台楼阁。芸奴不由得睁大了眼睛，那些建筑金碧辉煌，美轮美奂，檐牙交错，廊腰缦回，仿若天宫。
这里是什么地方？莫非真的是仙境吗？
二龙落在宫殿前的空地上，两位舞姬全然没了白天疲倦的神态，兴高采烈地往宫阁内跑。芸奴不敢停留，跟在二人身后，进了门，眼前豁然一亮，四处雕梁画栋，每根柱子上都盘着一条龙，八颗夜明珠悬在宫殿高处，将殿宇内照得光彩夺人。无数美丽的女人聚集在殿内，互相说笑，到处都洋溢着清脆悦耳的笑声。
忽然有人道：“南华真人来了。”
话音未落，便看见一个身穿华服的中年男人在一群美女的簇拥下走进殿来，容貌尚可，看面相倒是有几分仙风道骨，芸奴仔细看了半晌也看不出他是何等来历，心中不禁忐忑，看来此人的修为很高啊。
众女朝那南华真人行礼，南华真人高坐在琉璃榻上，在人群中扫视一圈，目光落在芸奴的身上：“那边那位小娘子是何人？”
芸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是渤海郡王家新来的伶人，与两位姐姐睡在一处，跟着两位姐姐而来。”她偷偷看了看那两位舞女，她们似乎并没有揭发她的意思。
“哦？新来的？”南华真人将她上下打量，“姿色很平庸，莫非你有什么过人之处？你平日最擅长什么？”
芸奴额头开始冒汗，她什么也不会啊，琴棋书画没学过，唱歌嗓子不行，跳舞手脚僵硬，这可怎生是好？
“我……我……”
南华真人有些不耐烦：“你最擅长什么乐器？”
“五弦阮。”情急之下她脱口而出，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说完之后才觉得后怕。南华真人觉得有趣：“来人，拿把五弦阮给她，让她弹来给本座听听。”
果然有一位美女抱了把五弦阮来，面板和侧板上绘着折枝牡丹，她迟疑着不敢接，但南华真人眼看就要动怒，她只得硬着头皮将五弦阮接过来。
就在碰触到乐器的那一刻，十指仿佛唤醒了某种久远的记忆，醇厚圆润的音色从指尖流淌出来，如珍珠落玉盘，清脆动听。那是一首连她自己都没听过的曲子，但仿佛深深藏在她的灵魂深处，弹奏起来是何等的流畅自然。
她闭上双眼，记忆之中，仿佛有一个人在教她弹奏五弦阮，但她看不清那人的相貌，只是觉得很亲近，那人的名字已经到了嘴边了，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也说不出来。
“叮咚”一声，最后一个音符跳出食指，她睁开眼睛，看见众人惊诧的目光。南华真人忍不住拍手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妙，甚妙！果然不愧是渤海郡王，有眼光，虽然容貌差强人意，但技艺超群。不过……”他站起身，须臾之间已到她面前，托起她的下巴，微微眯了眼睛：“我所招来的，都只是三魂六魄中的天魂，无七情六欲，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和来处，你竟能流泪？”
流泪？她流泪了？
芸奴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果然一片湿润。奇怪，她为什么会哭，记忆里的那个人，又是谁？
“说。”南华真人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恶狠狠地道，“你到底是谁？”
顷刻之间，芸奴感觉到他身上弥漫出来的妖气，心中大骇，奋力挣脱，后退一步，去摸袖子里的铃铛，但袖中空空如也。
南华真人脚边躺着那只黄铜铃铛，想必就是刚才弹奏的时候掉出来了。
“你闯入我的洞府，意欲何为？”南华真人身上所穿的华服衣袂飘动，盛气凌人，周围的美女们忙四散开去，如仓皇逃窜的鱼。
这个时候，芸奴才发现，这金碧辉煌的宫殿已幻化成阴森可怖的洞府，头顶上所悬的八颗夜明珠，原来是八颗死人头颅，其内不知燃烧着什么，光芒耀眼。那些攀在柱子上的根本就不是龙，而是巨大的蝮蛇。
芸奴抬起头，一条大蛇从头顶垂下来，对着她嘶嘶地吐着芯子，真人阴恻恻地说：“你这丫头太不知天高地厚，不过会点儿方术皮毛，就敢闯进来，是送上门来给我做美食的吗？”
芸奴咬牙，扯下五弦阮上的一根弦，往面前大蛇身子上一套一绞，蛇头轰然落地。南华真人大怒：“好个贱婢，竟敢杀了我的大蛇！”挥手间电光四射，芸奴只听雷声隆隆，慌忙躲闪之余，瞥见混在人群中的两位舞姬，跳过去一手拎起一个，因是魂魄，如叶子般轻盈，倒不觉得累，急匆匆往洞府门口奔去。
“哪里走！”南华真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大弩，伸手在弩上一抹，便多了一根箭矢，箭矢飞出，带着凛冽的风和巨大的力道，朝芸奴后背射来。芸奴反应极快，将二女放下，转过身，抬手遮挡，掌心迸出白色光团，那箭矢生生停在她面前，她将手一挥，箭矢飞入旁边的石岩上，入石八分，只剩剑羽还露在外面。
南华真人似乎有些惊讶，芸奴乘机拎起二女，以迅雷之势掠出洞外。那两条鲤鱼变的龙还停在外面，她跳上去，取下头上的荆钗，往龙身上一刺，龙长“嘶”一声，腾空而起。乘云驾雾而去。
南华真人立在洞内，怒得仰天长啸，宛如野兽嘶吼，四周岩石震动不休：“你逃吧，我看你如何逃出我的手掌心！”
龙飞得很快，不出一盏茶的工夫便已来到郡王府上空，芸奴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胯下的龙身在渐渐缩小，她在心头喊了一声“糟糕”，抱起二女，朝厢房一跳，三人猛然醒转，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我好像做了个很可怕的噩梦。”一个舞姬说。
“我也是。”另一个舞姬说，“可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门忽然被撞开了，白谨嘉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抓住芸奴的胳膊，关切地说：“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为什么不摇铃铛？”
芸奴看了看一脸茫然的舞姬，与白谨嘉一同出来，见了叶景印，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白谨嘉颔首：“果然不出我所料，是个妖怪在作祟。”她从袖中拿出一只木刻佩件，递给芸奴：“这是桃木雕刻的，可以镇邪，你快戴上，这几日不要外出。”
“白先生。”一位使女过来，乖巧地向三人行礼，“郡王差奴婢来问，查得如何了。若是有了眉目，就请往书房一叙。”
“也好，叶兄、芸娘子，我们便一起去回郡王话。”白谨嘉从袖中又拿出两枚木刻佩件，让白谨嘉交给两位舞姬佩戴，安排妥当，三人随使女往书房而来。
郡王似乎在宫里喝了酒，脸颊微红，有几分醉意，斜躺在罗汉床上，四周围了素净的榻上屏风，一位容貌美丽的使女将屏风拉开了两扇，露出郡王脸来，三人恭恭敬敬地磕头行礼。芸奴又紧张又害怕，连头也不敢抬。
“诸位不必多礼，请起吧。”郡王问，“白先生，两位舞姬的怪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回郡王，两位舞姬被妖孽勾去了天魂，在下已给了她们桃木佩件，应无大碍。”顿了顿，白谨嘉又道，“为了防止那妖孽报复，在下会在郡王府四周布下阵法，府内也要多摆设桃木做的物件。”
“这个不难。”郡王抬起眼睑，目光缓缓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芸奴的身上，目光有些深邃，“不过，若能将那大胆的妖孽除去，才是根治之法啊。”
“郡王勿忧，若那妖孽敢来，在下一定让他有来无回。”
“如此甚好。”郡王抬起手，立刻便有三个美女捧着金托盘进来，捧到三人面前，“这是本王送给三位的谢礼，还望三位不要嫌弃。”
白谨嘉的是一只龙泉窑的粉青鬲式香炉，叶景印的是一只玛瑙杯，芸奴则是一匹宫中用的锦缎。三人谢过出来，芸奴捧着那匹锦缎，月光映照在上面，就像是铺了一层水一般柔顺，上面所织的花鸟栩栩如生，十分动人。
“郡王真是大手笔，这匹缎子至少价值上千贯。”叶景印道。芸奴吓了一跳，她一月的月钱才不过一贯，这匹布竟然值她一千个月的月钱，一时间吓得她像捧祖宗牌位一样将那匹布捧着：“二公子，这么贵重的东西，还是您帮我收着吧，放在我那房里，实在委屈它了。”
“也好，免得那些势利眼的丫头又跟你过不去。”叶景印笑道，“过几日是迦兰寺赏菊大会，正好做一件新衣裳，你随我穿去赏菊。”
“阿弥陀佛，这衣服会折了我的寿。”芸奴念了一句佛号，侧过头去问白谨嘉，她的脸色有些阴郁：“白公子，那个南华真人会来报复吗？”
“这就不知道了。”白谨嘉故作轻松，“我只知道，他的修为，实在不低啊。”
使女端了一只汝窑茶盏，捧到郡王面前：“这是厨房特意为您煮的醒酒茶，喝了身子会舒服些。”
渤海郡王端过来一饮而尽，使女接过茶杯，欲言又止，郡王道：“你想说什么？”
“郡王，那匹缎子是官家赏赐给您的，是宫妃们才能用的上品，您怎么将它赏赐给一个婢女呢？”
渤海郡王连眼都没有抬：“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本王了？”
使女一惊，忙跪地磕头：“奴婢多嘴，请郡王恕罪。”
“下去吧，以后不用进屋来伺候了。”
不能进郡王的卧房，自然是失宠了，使女眼中含着泪水，原本还想求情，郡王冷冷道：“出去。”
使女只得磕了个头，毕恭毕敬地退出去了。
郡王起身，将放在床边的盒子打开，拿出那把五弦阮，轻轻地拨了几个音，陷入了沉思当中。
接下来的几天异常平静，郡王府里再没有出什么怪事。白谨嘉住在王府中，一刻都不敢懈怠，渤海郡王对她很是赞赏，每日里都有些赏赐。
一眨眼重阳节快到了，临安府热闹起来，无论男女，都各自约好了去某处赏菊，整个江南，菊花开得最好的当然是迦兰寺，这其中又要数九月九日这天开得最为繁盛，京中的达官贵人相携而来，贵妇们的脂粉香令整座山都弥漫着芬芳，往往到十月也不散。
乌玲珑的闺房之中点了智月龙涎香，香味馥郁，两个使女不停地从箱子里拿出一件件华贵的衣服给她试穿，她换了一件又一件，没有一件令她满意。
“这些衣服都旧了，没一件合意的！”乌玲珑气呼呼地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扔在地上，“都怪那个裁缝，竟然把我好不容易买到的织金妆花缎给做毁了！”
金兰不解地道：“那匹织金妆花缎那么名贵，你怎么不让他赔啊？”
“怎么不要他赔？可你看他那个样子，赔得起吗？”乌玲珑更生气了，“我总不能逼得他卖儿卖女吧？”
“娘子息怒。”金兰连忙给她端了茶来，“喝杯参茶，消消怒火。”
“这东西只会让火烧得更旺。”乌玲珑赌气在旁边的玫瑰椅上坐了，“如今该如何是好，那赏菊会又不能不去，我一定会被人笑话的。”
这时忽然有婢女进来，笑吟吟地对乌玲珑说：“恭喜娘子，西角门上有个老妇人来卖衣裳，说娘子若是穿着她的衣裳去赏菊，必然会艳惊四座。”
“这就是胡说了。”金兰道，“一个在大街上卖衣服的老妇人，能有什么好东西？说不定还是别人的旧物，我们娘子怎么能穿？赶快打发走吧！”
那婢女忙道：“原本我也是这么跟那老妇人说的，可那老妇人不肯走，说一定要见上娘子一面，说娘子看了她的衣服，定然不会后悔的。我听她说得这么自信，想必也不是什么市卖货，不如娘子见上一见，若是瞧不上，直接叫人撵出去便是了。”
乌玲珑托着香腮想了想说：“罢了，带进来吧，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有什么好衣裳。”
婢女去了片刻，便带了一个穿粗布衣裳的老妇进来。那老妇一进门，便朝乌玲珑行了万福礼，笑呵呵道：“乌娘子万安，我听说那杀千刀的裁缝把您的好料子做坏了，猜想这时间太紧，娘子想必一时找不到好衣裳，我祖上是在蜀国宫廷里做女官的，蜀国灭时，从宫中的库房内得到了一件衣裳，叫‘淡月流星衣’，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但绝对是件宝贝，经过好几代，如今传到我手上了。你看我一个老太婆，也不配穿这好东西，我思前想后，娘子是临安第一美人，除了娘子，还有谁配穿这衣裳？”她“嘿嘿”憨笑两声，将怀中的粗布包袱捧起来，“所以我就把这宝贝给娘子送来了。”
乌玲珑冷笑一声：“这位大娘，蜀国灭亡至今已几百年，就算真有什么宝贝，也腐坏了吧？衣裳又不是金银瓷器，也能传世？”
“娘子若是不信，看看便知道老身有没有说谎了。”老妇将包袱递给金兰，金兰看了看乌玲珑，乌娘子点头，她才接过来，小心地将包袱放在桌上，掀开一个角。
然后，两个少女都惊呆了。
老妇人的唇角，扬起了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
长长的衫子，配了一条素白的裙子，裹着芸奴娇小的身子，她缓缓转过身，化着精致的妆容，怯怯地看着叶景印。叶景印满意地点头：“这才像个名门闺秀的样子。”
“可，可我只是个丫鬟啊。”芸奴不安地说，“我今生福薄，打扮成这样，会折寿的。”
叶景印托起她的下巴，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眸子：“也许，你今生的福分并没有那么薄，这些或许是你命中注定的，说不定将来你还会有更富贵的生活呢。”
芸奴回望他的眼睛，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就算她将来有大富贵，也不是你给的。”
芸奴吓了一跳，连忙退到一边，朝大步走进门来的叶景淮行了一个万福，叶景印脸上的神情有些僵硬：“大哥，你怎么来了？”
“二弟，你要把我的丫鬟霸占到几时？”
叶景印嘴角抽搐了两下：“大哥何出此言？”
叶景淮侧过脸去看了看芸奴，冷冷道：“回清泠轩，今天哪里都不许去！”
芸奴心头一凉。
“大哥，”叶景印急道，“你一定要跟我过不去吗？”
“芸奴，我们走。”叶景淮不理他，转身便走，芸奴眼里噙着泪水，叶景印冲上去拉住她：“大哥，芸奴不能不去。她身上所穿的衣服，是渤海郡王所赏赐。郡王赏衣之时说了，让芸奴穿着它到迦兰寺赏花，并给她留了赏花的席位，以表谢意。”
叶景淮一愣：“郡王？郡王怎么会知道芸奴？”
“自然是上次到乌府抓鬼，乌府将此事禀报了郡王，郡王很欣赏芸奴，称她为女中豪杰。”叶景印信口胡诌，得意地说，“不如小弟今日去禀报郡王，就说大哥疼爱芸奴，舍不得让她出门，你看如何？”
叶景淮皱紧了眉头，看了看二弟，又看了看芸奴，沉默良久，忽然冷笑道：“我怎么能驳了郡王的面子？”说罢，又深深地望了芸奴一眼，拂袖而去。
不知为何，芸奴总觉得叶景淮临去时最后的眼神有些悲伤，难道是她的错觉吗？
昨夜刚刚下过雨，万物如洗，菊花的黄与叶子的绿相间，灿烂如金光普照，其中夹杂几枝初绽的茱萸，衣着华丽的美人们在花丛中走过，馥郁满袖。时下京中流行玉梅、闹蛾、雪柳，三者皆为簪饰，用上等丝绢扎成飞蛾或花朵柳枝的模样，插在青丝乌云之间，衬得美人容颜更加娇艳。如今赏菊的女眷们梳发髻的，都戴了这些簪饰，其余则戴着各式花冠，众美争奇斗艳，好一片繁华动人的景象。
男女有别，因此迦兰寺中，男人们在前院赏花，而女人们在后院，芸奴独自一人走进后院，见满院子的名门淑女，心中不免忐忑不安。好在她身穿华服，没人认出她不过是个丫鬟，可见世人看人，也不过是看穿衣打扮，若衣饰华丽，又有谁计较你的身份如何呢？
迦兰寺的菊花不愧为京中一绝，茎挺而秀，叶密而肥，花朵密如铺锦，芸奴来到一株粉色菊花边，花香极盛，她忍不住低下头去轻嗅，却蓦然听见周围的女眷们都发出惊呼声，连忙抬起头，看见一位美丽的少女迎面而来。
看见那少女的一瞬，只觉光彩照人，美艳不可方物，那一袭华美的大袖衫子仿佛是九天之上的朝霞织成，用金线织成的花朵随着她的莲步，仿佛真的在随风飞舞一般。
“乌娘子……”芸奴看得呆若木鸡，喃喃道。
少女和她的衣饰一时间吸引了所有艳羡的目光，只安静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这些名门女眷纷纷围上去，问长问短，目光全都落在乌玲珑那身衣服上，乌玲珑似乎也很享受众星捧月的感觉，一脸得意。
那件衣裳……怎么这么眼熟？芸奴怎么都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心里却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件衣服，是不祥之物。
她想过去告诉乌娘子，可是女人们围成了围墙，怎么都挤不进去，她看了看身边的菊花，心生一计，摘下一朵花瓣，放在手心，吹了一口气，花瓣飞舞而起，穿过人群，将乌娘子所梳的发髻割断，一头青丝散落，乌娘子变了脸色，使女金兰忙扶了她，往厢房重新梳妆去了。
“你怎么梳的头？”乌娘子气咻咻地数落金兰，为了随时为乌玲珑补妆，金兰原本就捧了一只小梳妆匣，她忙从匣子里拿出玳瑁梳，过来为她拢发髻：“娘子息怒，奴婢这就帮您把头发梳好。”
门忽然开了，芸奴急匆匆跑进来，乌家主仆两人惊疑地将她上下打量，金兰见她身穿绫罗，忍不住酸溜溜地说：“是芸奴啊，换了件衣服，果然就不一样了呢。”
“乌娘子。”芸奴没有理她，焦急地问，“您这件衣服是从哪里得来的？”
乌玲珑以为她是来恭维自己的，得意地笑道；“这可是件宝贝，叫淡月流星衣，自然是花重金购来的。”
“请您快脱下来。”芸奴抓住她的胳膊，乞求道，“这是不祥之物，穿之不祥啊。”
乌玲珑大怒，将她推开：“放肆！你不过是个丫鬟，也敢对我无礼！金兰，把她赶出去！”
金兰自然乐得上来撵人，芸奴急道：“乌娘子，求您听我说，这件衣服……”话还没说完，便听见门外有低沉的男声道：“穿淡月流星衣的人在里面吗？”
芸奴脸色骤变，强行剥下乌玲珑的衫子，披在自己身上，大声道：“穿淡月流星衣之人在此。”
门蓦地开了，飘进来两个身材高大衣着怪异的人，手中拿着锁链，面目模糊不清：“你私穿云华夫人的淡月流星衣，已触犯天条，按律当打入无间地狱，随我等走吧。”
云华夫人？她依稀记得自己在某本古代笔记小说里看过，云华夫人本名瑶姬，是西王母的第二十三个女儿。
这件衣裳，难不成还是神仙之物？
等等，南华真人这名字也很熟，是在哪里听到过的呢？
不容她细想下去，两人手中的锁链已经缠在了她的脖子上，乌玲珑和金兰只觉得眼前一花，原本还站在面前的少女已消失无踪。
“娘子，芸，芸奴不见了。”金兰抓着主人的胳膊，连声音都在颤抖，“被，被两个怪人抓走了。娘子？”她侧过头，看见乌玲珑满脸恐惧，口中喃喃念道：“云华夫人的衣裳……无间地狱……芸奴被打入无间地狱了，都是因为我，因为我……”她娇弱的身子似乎承受不了巨大的打击，身子一软，跌倒在地。
“娘子，娘子！”金兰不知所措，“这可如何是好？快来人啊！来人啊！”
“啪”，白谨嘉正在摆弄那只汝窑香炉，只一个不留神，它便从手中滑了下去，摔了个粉身碎骨。她俯身去捡，却被割破了手指，一滴猩红的血珠涌出来，滴在散落的香料中。她皱了皱眉，伸手在满地的深色粉末上一抹，粉末自动现出几个字：芸奴有难。
“白兄！”叶景印破门闯入，急吼吼地说，“芸奴出事了！”
“她出什么事了？”白谨嘉的脸色很难看，“详细说。”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乌玲珑躺在纱橱里，昏迷不醒，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汗水，口中喃喃呓语，“是我的错……”
金兰用丝绢小心地替她擦汗，哽咽着对白谨嘉和叶景印道：“大夫说，娘子受了惊吓，又因为内疚，郁结在心，痰迷心窍，虚则生寒，到现在都还在发烧，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白谨嘉看了看面色苍白的乌玲珑，叹了口气：“那个卖给你们淡月流星衣的老妇人叫什么？是何方人士？”
“她自称姓胡，住在安民坊，我派人去找过，说根本就没有这个人。”金兰一边拭泪一边说，“虽然我们娘子骄纵了一些，但心地很善良，也没得罪什么人啊，为什么会这样？”
白谨嘉与叶景印互望一眼，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这里面的药你用温水化了，给乌娘子早晚各服一次，不日便能醒转。”
金兰小心地接过来，朝他行了个万福礼：“多谢白公子，你们可一定要把芸奴救回来啊，要不然我家娘子一辈子都不会心安的。”
二人退出房来，叶景印沉着脸说：“是那个南华真人搞的鬼吗？”
“果然狠毒啊。”白谨嘉咬牙道，“知道我在郡王府设下天罗地网，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他就向郡王未过门的妻子下手。”
“如今受害的，反而是芸奴。”叶景印愤愤道，“无间地狱乃阿鼻焦热地狱，猛火烧人，永远没有解脱的希望！不过只是无意间穿了件衣服，竟然惩罚得如此之重，这难道也是天道吗？”
白谨嘉握紧了拳头，沉默了一会儿后说：“叶兄，去帮我准备一面汉代的铜镜，一只纯黑的猫，不能见一丝杂色。”顿了顿，她紧咬贝齿，一字一顿道，“我要去无间地狱，把芸娘子救出来！”
芸奴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赤红的大地上，四周有红色的东西在跳动不休。
火！她在火堆里！
芸奴吓得连忙跳起来，天空晦暗无光，整片大地都被烈火包围，冲天烈火的深处，有惨叫声传来，一声声，听者断魂。
终年被烈火灼烧，暗无天日，犯下弥天大罪的人都在这里受苦。这里，就是传说中的无间地狱！
奇怪，她明明站在火中，为什么却一点儿都感觉不到灼热呢？
她迷迷糊糊地往火焰深处走，惨叫声越来越剧烈，穿过一排高达数丈的火焰，面前立着一根根高大的铜柱，铜柱中空，里面燃烧着熊熊火焰，铜柱顶部有火舌冒出来，蹿得老高。铜柱上绑着不少人，他们被烫得皮焦肉烂，惨叫连连，但被烧掉的肌肉会立刻长好，重新被烧毁，如此循环往复。
佛经中说，堕入无间地狱的罪人，每日都会经历一万次死一万次生，没有任何一刻可以歇息，直到业报结束，再次轮回。
芸奴哪里见过这样的酷刑，吓得转身便跑，几个长得奇形怪状的狱卒提着铁链追了过来，大声喊：“这里还有个罪人，快抓住她！”
烧红的铁链从四面八方飞来，将她缠了个结结实实，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无法动弹分毫。两个狱卒将绑成粽子的她抬了起来，选了一根人少的柱子，将她绑了上去。
没有预料中的灼热和疼痛，只是微微有些热，她很奇怪，侧过头去看了看，肌肤没有被烧焦。
“难道又是个冤枉的？”一个狱卒说。
“冤枉的又不止她一个，管她做什么？又有恶鬼来了，快来帮忙！”
芸奴蓦然想起，以前曾听说书人说过，若是无罪之人下了地狱，上刀山，别人是被片成了千百片，他却能好端端走下来；下油锅，别人是被炸得不成人形，他却如同洗澡一般。原来这种说法并不是空穴来风。
可是她也不能在这里绑一辈子啊，她一定要想办法逃出去。
她抓住铁链，用力扯了扯，纹丝不动，身后一个声音传来：“不用白费力气了，你挣不开的。”
她转过头去，发现铜柱背后还绑了个人，不过无论她如何努力，都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能看到披散的乌黑长发。
“你是谁？”
“我也是个被冤枉的人。”
原来同病相怜。怪不得别人都被烧得惨叫连连，他却跟没事儿人似的。
“你在这里绑了多久了？”芸奴问。
“这里没日没夜，我也不知道绑了多久。”他叹息道，“不过应该很久了吧，我已经不记得是因为什么事进来的了。”
芸奴想了想，问：“你在这里这么久，有没有见过逃走的？”
对方沉默一阵：“只见过一次。”
芸奴大喜：“他是怎么逃走的？”
“要我告诉你可以，不过你要带我一起走。”
芸奴侧过头去仔细看了看，确定他的身体并没有被烧焦，既然也是被冤枉的，那么一起逃走也未尝不可。
“好，我答应你。”芸奴道，“快说吧，有什么方法可以弄断铁链？”
古老的铜镜上生满了绿色的铜锈，白谨嘉洁白柔软的食指在它的花纹缝隙间缓缓掠过，似乎在感受岁月在古物上留下的痕迹。
“这是汉代的云雷连弧纹镜，我父亲珍藏的。”叶景印说，“我是偷出来的，时间紧急，没法找人来磨镜面了。”
“无妨。”白谨嘉将铜镜竖起来，镜面暗淡无光，照不出人影问，“黑猫呢？”
一个老仆抱了一只黑猫进来，那猫果然通身无一处杂色，黑色的皮毛如同缎子一般亮滑。白谨嘉将猫接过来：“黑猫的眼睛，能够连接此岸和彼岸，若修为够深，便可以借助这双猫眼到达地狱，但不能直接看它的眼睛，否则会被迷惑，灵魂将在前往彼岸的路途上四散。”她抬起手，在镜面上轻轻一拂，镜面漾起一层涟漪，随即便如同一盆清水，将屋中的事物清清楚楚地照在里面。
“叶兄，点香吧。”
叶景印拿起一炷线香，点燃，插进耀州窑青釉香炉中，青烟袅袅而起。
“如果这炷香燃尽时我还没有回来，你就把香拔出来，刺在我的肩膀上。”白谨嘉将猫捧起来，让它的脸正对着镜面：“地狱里的时间与凡间不同，地下一年，地上一月，这炷香在地下是四五天，希望我能在这段时间里带她回来。”说罢，她望着镜中所映照的黑猫眼睛，良久，一动也不动。
叶景印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看来她的魂魄已往地狱去了。
他拿了宝剑，坐在旁边的玫瑰椅上，以剑杵地，焦急地等待那炷香燃尽，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它烧得慢些，还是烧得快些了。
或许，等待才是一种最大的折磨。
“要挣脱这条铁链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那人说，“需用活人的鲜血浇在铁链之上。”
“我就是活人。”芸奴正想咬破手指，又听那人说：“此人必须三世为人。”
芸奴愣了一下，若一世为人，已是修来的福分，三世为人，更是难上加难，不知她前世是什么，是否有这个能力熔断铁链。
不管了，且试一试。
她咬破自己的食指，将血滴在铁链上，烧红的铁链发出“滋滋”的轻响，芸奴在心中祈求：“拜托了，一定要断啊。”
响声停了，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请问，还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了，认命吧。”那人的声音更加低沉，芸奴不甘心，抓住铁链用力地拉扯了两下，手心里忽然传出“咔嚓”一声，她连忙放开，看见自己的血液刚才滴的那个地方裂开了一条缝隙，随即整条铁链都发出清脆的崩裂声，芸奴喜道：“太好了，好像有效！”
那人微微有些吃惊，芸奴用力一拉，“哗啦”一声，铁链崩成了碎片，芸奴高兴地说：“真没想到，我竟然真的是三世为人！”
“噤声。”那人低声说，“趁狱卒还没有发现，快帮我把铁链解开。”
芸奴答应着，绕到柱子后面，他垂着头，长长的黑发垂落，遮挡了他的面容。上身赤裸，肌肉扎实，芸奴还是第一次看见半裸的男人，顿时羞红了脸，忙用手遮住眼睛，咬破另一根手指，往他身上的铁链一抹。
“很多年了啊。”那人低低地说，“终于自由了。”
他双手猛然紧握，身上的铁链根根碎裂，这个时候芸奴才发现他身上的锁链是别人的好几倍，连双脚都坠了一个大铁球。她心里开始有些害怕，一个普通的鬼魂，还是被冤枉的，为何会如此严防死守？
那人从铜柱上缓缓走了下来，芸奴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压力压得自己喘不过气，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忽然听见有狱卒大喊：“重犯跑了！快来人啊！”
那人侧过头去，抬起手，狱卒瞬间烧成了灰烬，芸奴打了个冷战，面如死灰，这个人并不无辜。
“你，你是谁？”她战战兢兢地问。
狱卒从四面八方跑来，他一把搂住她的腰，掠过熊熊燃烧的火焰，朝天边而去。芸奴不敢挣扎，被这个人带走，总比绑在铜柱上千千万万年要好。
耳边只剩下风刮过火焰的声音，像某种怪兽的嘶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人停了下来，将她扔在地上，她抬起头，看到一个轮廓坚硬的下巴，长发依然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你到底是谁？”芸奴高声道。
他蹲下身子，撩开眼前的头发，露出一双深目，眼珠是浅浅的蓝绿色，非常美，像两颗夺目的绿松石，哪怕只是被他看上一眼，也好像会吸进去一样。
“我该说你太善良，还是该说你太蠢呢？”那人笑起来，“你竟然真的相信我！”
“我……我本来就不聪明。”芸奴咬着下唇说，“可是你没有被火烧焦……”
“那种火怎么可能伤得了我？”那人大笑道，“我想他们一定很后悔，后悔当初为什么不把我杀死。他们一定没料到，这么多年之后，会有个笨蛋来救我，这就是所谓的天意吧。”
芸奴觉得自己是个彻底的傻瓜，总是会相信不该相信的人。如果让这个人逃出无间地狱，不知道会引来何等的恶果。不，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握紧了拳头，还没来得及出招，那人一把抓住她的下巴，凑到她面前，半眯着眼睛笑道：“别耍花招，你毕竟让我重新得到了自由，我不想杀你。”
忽然，他的脸上浮现一丝惊喜，望向她的身后，她回过头，看见地面裂开了一条缝，那条缝在不断地扩大，大地发出隆隆的巨响。
地牛翻身（即地震）？无间地狱里也有地牛翻身吗？
“无间地狱的入口要打开了。”他说，“真是有趣，这扇门五年才开一次，上一次开门也不过几天，看来是有人要私闯进来。果然是天助我也。这是老天爷要放我走，怨不得我了。”
不行，不能让他离开。这是她所犯下的罪孽，她要纠正它。她双手在胸前微微合拢，掌心之间凝聚起一颗白色的光球，她将手往前一推，光球飞射而出，那人迅速转身，只是抬了抬手，光球在空中炸开，力量反噬，她被气浪掀起，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呕出一口血来。
“看来你也不是普通人。”那人笑意盎然地说，“你是方士？”
裂缝更加宽了，容得下一个人通过，那人也不理芸奴，径直朝缝隙走去，忽然脚下一重，他低下头，看见芸奴抱着自己的双脚，倔犟地说：“我不能让你走！”
“凭你也想阻止我？”那人鄙夷地说，“不过是个修为不精，只会些花拳绣腿的凡人，就算你豁出命去，也休想阻止我。放手！否则就不要怪我不念救命之恩了！”
“你杀了我吧！我绝对不会放你走！”芸奴一字一顿，说得铿锵有力，他微微有些吃惊，随即又笑起来：“螳臂当车，你果然是个蠢物。”他俯身抓住她的衣襟，将她拎了起来，芸奴以为他一定会将自己杀死，但他没有，他只是在她脊椎第三块骨头处用力一按，她浑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走了，四肢软软地垂下来，像一只破旧的布偶。
他扛着她，来到缝隙边，正要往外跳，却看见一张俊美的脸和一双惊诧的眸子。
“又来了一个方士？”他微微皱眉。
“白公子！”芸奴惊呼。
英俊的方士从裂缝中一跃而起，手中折扇直指他的面门：“把她给我放下！”
“原来是来救这蠢物的。”那人哈哈大笑，抽身躲闪，“能够来到这里，也算你的本事。不过我没有时间和你纠缠，这道门不是那么容易打开的。”
“你是无间地狱里的恶鬼？”白谨嘉的洒金扇子在跳动的火焰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不过，既然遇见了我，我就不能让你这个罪无可赦的人回到外面去。”
“罪无可赦？”他仰头大笑，“好个罪无可赦，你的语气倒是和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如出一辙。”他深深地望着她，“哦，原来你是……”
“住口！”白谨嘉怒喝，将扇子一舞，那人周围的火焰化为一个巨大的火环，将他团团罩住，“放下她，我可以饶你不死！”
那人嘴角的一抹挑衅的笑容依然不变，只是将肩上所扛的人缓缓放下，就在这个时候，成千上万的狱卒追来了，他们就像蝗虫，速度极快。那人将芸奴往白谨嘉身上一丢，大笑道：“今天没空陪你玩，日后定有机会再见。”说罢，纵身穿过那道火环，跳入裂缝之中。狱卒们已近在咫尺，白谨嘉来不及多想，将芸奴抱起，也跟着跳了进去。
狱卒无法离开无间地狱，只得聚集在裂缝口，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逃走，一脸的不甘。
“白公子，对不起。”芸奴抓着她的衣襟说，“是我放他出来的，都是我的错。”
“无妨。”白谨嘉安慰她，“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他，把他重新送回来。”芸奴还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得握紧了拳头，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抓到那个人，令他伏法。
叶景印忽然听见“咔嚓”一声，侧过头一看，见那面铜镜裂了一道缝隙，他皱了皱眉头，提剑过去查看，镜面中现出两张人脸，正是白谨嘉和芸奴。裂缝猛然扩大，他迅速后退，青铜镜轰然炸开，芸奴和白谨嘉一同滚落在地，黑猫轻盈地掠过二人，轻声低呼着跑了。
叶景印连忙将两人扶起：“你们没事吧？”
“只是暂时没事而已。”白谨嘉脸上有些擦伤，她却不以为意，对芸奴道，“很快地府就会派追兵来，我们得尽快赶到蒙城去。”
“去蒙城做什么？”
“打官司。”
叶景印一头雾水：“此去蒙城，路途甚远，何况又被金兵所占，有什么官司天子脚下不能打，偏偏要去那里？”
“当然是鬼神官司。”白谨嘉问芸奴，“你会日行千里之法吗？”
芸奴点头，叶景印有些好奇：“鬼神官司莫非是去庙里打？且带上我，我倒要见见世面。”
“可以，不过，你得让仆人在园中挖一个小坑。”
“挖坑做什么？”
“自有妙用。”
不足一盏茶的工夫，叶家的奴仆便在见贤阁的花园中挖了一个小坑，白谨嘉让叶景印站在坑边，用小刀割破他的脚后跟，然后在他的小腿上推拿了一阵，有黑血徐徐流出，将小坑填满，他也不觉得疼，只觉得双腿轻盈了许多。
“成了。”白谨嘉道，“你且跑几步试试。”
他跑了几步，果然健步如飞，顷刻之间便跳上了房顶，叶景印喜道：“这法子还真有用，以后轻功不必练了。”
“三日之后，你双腿内的血又会恢复原样。我倒有个办法，可以让你永远都能健步如飞，日行千里。”白谨嘉笑道。
“什么法子？”
“把你的膝盖卸下来。”白谨嘉露出一道促狭的笑容，叶景印嘴角抽动了两下：“那我不就残废了吗？”
白谨嘉也不多作解释：“时间不多了，快出发吧，不然鬼差一到，咱们谁都走不了。”
三人也没有收拾行礼，只一身轻装，往蒙城而去。叶景印只觉身轻如燕，倒比骑马还要快上几倍，不多时便到了长江边，白谨嘉用纸折了一艘小船，轻轻放在水中，船见水而长，化为一叶扁舟，三人乘舟过江，不足一日，便到了蒙城。
蒙城郊外有一座庙宇，香火兴盛，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写：元通真君庙。叶景印恍然大悟：“庄周曾被唐朝玄宗皇帝封为南华真人，数年前又被徽宗皇上封为徽妙元通真君，时下皆称元通真君，那妖物自称南华真人，我竟一时没想起是谁。”
“庄周？”芸奴奇道，“就是那位梦蝶的仙人？若真是他，又怎么会招人魂魄，供其淫乐？”
白谨嘉摇动折扇：“所以我们才要来打这场官司。叶兄，劳烦你写一张状子，今晚咱们就在真君庙内击鼓鸣冤。”
月满空山，漫山遍野的枫叶，红色中偶尔有一两点浅黄，山明水静。庙里的道士已然入睡，大殿中寂静无声，供奉着一尊高大的神像，两旁供奉的两尊小神像，也不知道是什么身份。三人入得殿来，芸奴和叶景印跪下行礼，白谨嘉却不跪，盘腿在蒲团上一坐，将那状子一抖，便烧了起来，扔进火盆之中。
静，死一样的寂静。
“元通真君真的能收到状子？”叶景印有些怀疑地问。
“啪”，神像前的蜡烛燃烧起来，将偌大的神殿照出一小团光亮。一个低沉的声音在空中说：“何人告状？”
“是元通真君？”叶景印惊道，芸奴抬起头，高声道：“我等状告南华真人，招凡人魂魄供其淫乐，偷窃云华夫人淡月流星衣，嫁祸凡人，罪不可恕。”
“放肆！”那声音怒喝，“南华真人怎么会做这等下作之事？”
“我有铁证！”白谨嘉道，“前些日子我身边这位芸娘子曾被他招去，她随身所带的铜铃铛留在了洞府。”她从袖中拿出另一只铃铛，与之前芸奴落在南华真人处的那枚一模一样，“我所施了法的铃铛有两枚，可以互相呼应。阁下凭着这枚铃铛，便能找到另一枚。”
那声音大喝道：“堂下护法神听令！”
沉重的脚步声在三人背后响起，叶景印想要看个明白，白谨嘉低声道：“不要回头。”
“带上铃铛，且去看看是何方妖孽，竟有这个胆子。”
沉重的脚步声远去，空中的声音亦沉寂下来。“啪”，烛火爆出一丝火花，阴暗的光将大殿照得诡谲迷离。也不知等了多久，身后的大门开了，那沉重的脚步声又走了进来，将一只花斑大虎扔在神像前，三人都吃了一惊，忙起身后退。那老虎却不敢造次，趴在神像前瑟瑟发抖。
空中的声音怒道：“原来是你这孽畜！五年前你私下凡尘，吃人夺魂，被罚在云华夫人的宝库里看门，没想到你如今胆子越发大了，竟敢假借本座的名义行凶，还偷窃云华夫人的衣裳！其罪当诛！”
大虎喉咙中发出呜呜的呻吟，似乎在求饶，那声音威严地说：“你犯下这等大罪，饶你不得。护法神，将它灵骨打散，拖出去！”
两只大手从三人身后伸了过来，叶景印偷看了一眼，那双手分明是石头雕刻而成，色彩微微有些斑驳。它抓住老虎的尾巴，将它拖了出去，虎爪在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刻痕。
“出庙门往西去二十里有一座山，名琅玕，明日午时，这孽畜将在此受万箭穿心之刑。”那声音朗声道，“三位可前往一观。”
“且慢。”白谨嘉道，“这位芸娘子因受其蒙骗，穿了云华夫人之衣，被误判坠入无间地狱之刑，还请真君还她清白。”
“此事本座会奏请天帝裁决，尔等去吧。”说罢，一阵狂风迎面而来，将三人卷起，待他们回过神，已在数十里之外，天也快亮了，山峰背后露出一丝鱼肚白。正巧有樵夫背柴路过，三人向其打听，才知道这里便是琅玕山。
天色尚早，樵夫说半山腰有一座逆旅（即客栈），三人折腾了一天一夜，腹中饥饿，便往那逆旅而来，远远地看见绿荫葱茏之间有一座建筑，年代似乎有些久远了，门前挂了一个幡子，在山风的吹拂下起伏不休。上面有三个朱红的大字——浮生客。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叶景印赞道，“这逆旅的名字起得倒是雅致。”
“不知饭菜味道如何。”白谨嘉摇着折扇说，“我腹中如擂鼓，定要叫上各种好酒好菜，吃个饱。”她一马当先，大步走进门去，忽然兵器声响，五把长剑指向她的咽喉。
那些人穿着袍子，梳双辫，额前留有刘海，相貌粗犷。
叶景印大惊，是金人！他拉住芸奴，按住腰间长剑，眉宇间迸出一丝凛冽的杀气。
“尔等是何人？”一个金人道。
白谨嘉神色未变，坦然笑对：“自然是过客，前来歇脚。”
“快滚，这间逆旅今天有贵客。”那人大喝，白谨嘉朝里面看了看，有个身穿戎装的女真人坐在桌旁，身边立了个小厮，背上背了一把大弓和一筒箭羽，看来这些人是来打猎的。
白谨嘉轻笑一声：“若我走了，恐怕后悔的是你们主人。”说罢，转身便走，那个正在喝酒的金人微微侧了侧脸，朝身边的小厮点头，小厮走过来大声道：“站住，我家主人要见你们。”
“要见我可以。”白谨嘉抬起下巴，“得让你家主人亲自来请。”
小厮脸色大变：“放肆！”
白谨嘉挑了挑眉毛：“对于一个能治好你家主人怪病的人，他是不是该亲自来请啊？”
小厮一惊：“胡说八道！我家主人身体很健康！我看你们衣着光鲜，还以为你们是贵族子弟，没想到竟然是些江湖术士。”
白谨嘉也不生气，摇着折扇，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你家主人是不是近日酷爱油脂，每日要吃上几斤牛油，若是不吃就浑身没有一点儿力气，连那话儿也提不起，是不是？”
芸奴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白公子明明是个女孩，怎么说起话来这么不知羞呢。
“无，无礼之徒！”小厮脸涨得通红，“来人！”
“洛蛮，让他们进来。”屋内传出沉闷的男声，就像喉咙中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洛蛮只得挥手让众人让开一条路，白谨嘉得意地将扇子一合，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叶景印担心她，自然也跟了进去，二人在那穿锦袍的人面前坐下，芸奴自然是侍立在侧。
逆旅的店主一脸谄媚地过来，笑嘻嘻地说：“二位要些什么啊？”
“赶了一天的路，嗓子又干又哑，来一碗好酒。”叶景印道，白谨嘉说：“光有酒多无趣，如今正是樱桃成熟的季节，来一盘糖酪浇樱桃来。”
“糖酪浇樱桃？”店家有些茫然，“抱歉，小店没这道菜啊。”
“怎么，你们这里连樱桃和乳酪都没有？”
“有是有，可是没有人会做您说的那道菜啊。”店家有些为难，芸奴轻声说：“我会做，让我去做吧。”说罢便随店家去了。锦袍人三十多岁，颔下有须，面容有棱有角，典型的女真人长相。看身份应该是贵族，但他却不像汉人那样风雅，端着一只粗瓷碗，大口喝酒：“听两位的口音，似乎不是蒙城人？”
“我们是开封人。”白谨嘉朝叶景印一指，“这位是开封有名的大夫，天下的疑难杂症，没有他不能治的。”
叶景印被吓了一跳，只得应付道：“哪里，哪里，白兄过奖了，我不过是略懂一点儿医术罢了。”
“原来是名医，在下怠慢了。”女真男人抬起头，将叶景印上下打量，“大夫请看看，我这是什么病？”
叶景印有些心虚，为他诊脉，摸着他的脉门，抬起眼睑朝白谨嘉使眼色，白谨嘉用扇子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将扇子打开，将题了诗的一面向着他，轻轻扇动。
那首诗是唐代诗人李贺的《昌谷读书示巴童》：
虫响灯光薄，宵寒药气浓。君怜垂翅客，辛苦尚相从。
叶景印何等聪明，自然明白她的意思，煞有介事地看了看金人的面色：“这位员外，您这脉象奇特，如果我没有料错，应该是喉咙里长了一条虫。”
那女真贵人大惊：“真乃神医也。那，我这病能治吗？”
“员外勿慌，先将来龙去脉说与在下听，在下定会尽力。”
女真人皱起眉头：“半月之前是我母亲寿宴，赏赐了鹿肉羹，我喝下之后才发觉羹里有一根头发，可惜已经吞下去了，本来也没在意，但自那之后，我竟然变得嗜吃牛油，每日必吃五六斤方可解馋，若哪日不吃，浑身便没有一丝力气。某日我家婢女端了牛油来，我张嘴正打算吃，那婢女忽然惊叫起来，说我喉咙里有一条虫。我看遍了蒙城的所有大夫，可惜都没治好。”
“原来如此。”叶景印微微点头，又看了看白谨嘉，白谨嘉没有出声，正好芸奴端了一只瓷盘出来，盘中是满满一盘子的樱桃，红艳娇嫩，每一枚都小心切开，挖去了核，上面淋了一层蔗糖浆和甜酪，卖相极佳。白谨嘉和叶景印都有些吃惊：“芸娘子，你竟然有这等本事，是从何处学来的？”
芸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都是在家里时看人做的，也不知合不合各位的口味。”
白谨嘉招呼金人：“员外，且尝尝我家小娘子所做的糖酪浇樱桃，在这种天气里吃，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金人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于是拿起桌上的勺子，舀了一勺，洛蛮忙警惕地说：“员外，这樱桃……”
叶景印瞥了他一眼：“莫非你认为我们在里面下毒？”他拿起勺子，吃了一勺，水果的酸甜和蔗糖浆、甜酪的甜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可谓人间美味。
金人呵斥道：“你这奴才，还不快退下，大夫会害我吗？”说罢，也吃了一勺，由衷地赞道：“果然是美食。我常听说汉人极擅长烹调，只是家里的汉人厨师做得并不怎么样，倒以为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原来竟是我家的厨师不好，洛蛮，待会儿回了家，便换了那厨师。”
“是。”洛蛮毕恭毕敬地应承着。
“既然员外喜欢，便请多吃一些。”白谨嘉一边吃一边招呼，金人又舀了一勺，刚张开嘴，坐在他对面的叶景印便惊道：“虫！”
金人大惊，白谨嘉忙道：“员外莫慌，且让那虫出来。”
叶景印顿时明了，这盘糖酪浇樱桃，其实是引那虫出来的饵。自靖康之后，金宋两国多有交战，他自然不喜金人，便坐着不动。白谨嘉对洛蛮说：“去取鱼钩来。”
“要鱼钩做什么？”
“快去！”
洛蛮也不敢多说什么，忙从店家处取了鱼钩，白谨嘉让金人将嘴张开，看见喉咙里爬出一条白色的虫，足有食指粗细。她将鱼钩一弹，锋利的鱼钩刺进他的口中，准确无误地将虫子钩住，然后用力一拉，竟生生将虫拉了出来。
金人只觉得胃中一阵恶心，转身大呕，洛蛮忙取了盆子接住，不停地帮他拍背，并命随从们取止吐的药来。叶景印见他痛苦不堪，心中竟有几分快意，高声说：“千万不能吃止吐药，将胃里的脏物全部吐出，病才能好！”
金人觉得有道理，就让随从将药拿走，足足吐了一炷香的工夫，恐怕连隔夜饭都吐出来了，才罢休。他脸色苍白，看上去有些虚弱：“请问大夫，这虫究竟是何种妖怪？”
白谨嘉将虫举到他面前，这哪里是虫，不过是一条牛油聚成的长条，她让店家将长条挂在门外，风吹日晒，牛油缓缓溶化，到最后仅余下一根青丝。
金人大惑不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头发也能作祟？”
“这其实是一种古老的巫蛊之术。”白谨嘉神秘地说，“员外，你是否有仇家？”
金人皱眉，似乎陷入了沉思，良久，他猛然站起，狠狠一拍桌子，木桌应声而断：“定是他所为！”说罢，朝叶白二人拱了拱手：“二位大夫妙手回春，在下定铭记二位之恩。洛蛮，取些金子来，赠予二位，以作诊疗之资。”
洛蛮取了几根金条来，每条足足有一斤重，白谨嘉自然乐得收下。那金人又说：“在下家中还有急事，就此别过。二位以后若是再来蒙城，定要来我家中一叙，让我略尽地主之谊。在下名叫完颜术贤，蒙城城东，最大的府第便是我家。”
完颜？叶景印按住腰中的剑，眉目间弥漫起一丝杀意。
完颜术贤说罢，又拱了拱手，出门上马，策马而去。
“此人乃女真皇族。”叶景印低声道，“你为何要替他治病？”
“你很恨女真人吗？”白谨嘉问。
“金人夺我土地，掳我皇帝，难道不可恨？”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杀了他呢？那些喽啰怎么看都不是你的对手。”
叶景印愣住，沉默了片刻道：“要杀，也要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杀，乘人之危下手，算不得英雄。”
白谨嘉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幸好你没有杀，否则就没人去杀那头孽畜了。走，咱们去看场好戏吧。”
三人隐在暗处，随完颜术贤一路往蒙城方向走，绕过一片枫林，一个随从指着一块大石，高声叫道：“有大虫！保护大人！”
大石后蹿出一头花斑老虎，正是昨晚在元通真君庙内见到的那只。它虽然被毁去了灵骨，但似乎还残存了一点儿意识，知道劫数已到，转身就跑。完颜术贤一时兴奋起来：“别让它跑了！洛蛮，把我的弓拿来！”
随从们纵马从三面围过去，将老虎驱赶到角落，完颜术贤打马追过去，将大弓拉满，一箭射出，老虎纵身一跃，竟然躲开了这一箭。似乎知道自己在劫难逃，那大虫打定了鱼死网破的主意，竟怒吼一声，朝完颜术贤扑了过来。完颜术贤躲闪不及，胯下的白马人立而起，他身子不稳，滚落下来。随从们脸色大变，一边叫着：“保护主人！”一边放箭，数十支长箭刺进老虎的身体，它痛得嘶吼一声，扑到完颜术贤面前，一掌按住他的头，又有数十支箭射过来，洛蛮更是奋不顾身，拔出砍刀跳过来，对着它的头一阵乱砍。身中数十箭，它依然勇猛非常，挥掌将洛蛮拍飞，这一掌正好打在洛蛮的脸上，半张脸顿时没了。
老虎对着完颜术贤张开大嘴，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它忽然将头转了过去，望向芸奴三人所隐藏的地方，怒吼一声，转身猛扑过来。芸奴心想此事因我而起，自然也应该因我而终结，便一个箭步跳出去，拔下头上的桃花金钗。随从们的箭又齐齐追来，眼看连芸奴也要遭受鱼池之殃，叶、白二人也跟着跳了出去，挡去乱箭。芸奴从老虎头顶上跳过去，就在掠过它头顶的那一刻，芸奴将金钗刺进了老虎额头上的王字，老虎高声哀号，跌落在地，挣扎了一阵，再无声息。
“芸奴，你疯了吗？”叶景印怒气冲冲地对她吼，“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有多危险？”
“公子息怒。”芸奴有些惶惑，“它已经被毁掉了灵骨，只是一只普通的野兽，伤不了我的。”
叶景印抬头看了完颜术贤一眼，拉起芸奴的手腕：“走，跟我回去！”
完颜术贤在众随从的簇拥下站起身来，一脸的窘困，叹息道：“没想到我打了一辈子的猎，今日竟然在阴沟里翻了船。三位，且慢。”
白谨嘉转过头来，脸带笑意：“不必谢我们了，不过是举手之劳。”
完颜术贤脸色一沉：“三位似乎在跟踪我？”
“没有这样的事。”白谨嘉哈哈干笑两声，“不过是顺路，顺路罢了。”
“三位身手了得，还是跟我回去说清楚的好。”完颜术贤一挥手，“得罪了。”众随从手拿大刀，一拥而上，白谨嘉将手中折扇用力一扇，忽然风起，卷起沙土，挡住了众人：“完颜大人，我等急着回家，实在不便打扰，若是有缘，来日再见吧。”
风沙过后，山林寂静无声，芸奴等人早已不见踪影，一个随从低声说：“主人，莫不是遇到了妖怪？”
完颜术贤皱起眉头，沉默一阵：“派个人去官府，就说是我的命令，让他们下海捕公文，搜拿这三个妖人。”
“真是太可惜了。”回到临安的时候，叶景印愤愤道，“原本可以一箭双雕。”
白谨嘉笑道：“那完颜术贤只不过是个宗室，他死不死对金国国祚没有丝毫影响。”叶景印看了她一眼：“这个道理我又如何不知，只是一想到两位官家和娘娘们在北边所受的耻辱，我更咽不下这口气。”
“我只是个小小的方士，立志修仙，不谈政事。”白谨嘉收起折扇，看了看天色，“已经三更了，这一趟生意真是累得我这把骨头像散了架似的，得回去好好将息一阵。”说罢，看了看发呆的芸奴道：“芸娘子，不如你随我回去，我俩好好庆功如何？”
“庆功？”芸奴的脑子一下子没转过弯儿来，“好啊，我给白公子做一大桌子好吃的。”
叶景印按住她的肩膀：“我看他想吃了你还差不多。”
“哎呀，叶二公子生气了。”白谨嘉哈哈笑道，“罢了罢了，等以后有机会再‘庆功’吧。在那之前，叶兄，你可不能‘吃’了芸娘子啊。”
“芸奴是我叶府的丫鬟，这个不劳你费心。”叶景印额头上暴起十字青筋，“本公子也累了，芸奴，随我回府！”
回到清泠轩的时候，芸奴的脸还是红的。她摸了摸自己发烫的双颊，白公子怎么老是喜欢逗她？明明是个女子，说话真不知羞。想到这里，她的脸颊更红了，她还以为自己发烧了，便跑到井边打了一盆冷水，用帕子沾了，敷在额头上，刚舒服了一些，便听到身后传来低沉的脚步声。
“大公子？”她吓了一跳，连忙将湿帕子揭了，心想大公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神出鬼没了，大半夜的老在园子里逛什么呢？赏月吗？
叶景淮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醒骨纱袍子，面色如水，静静地看着她，她被看得浑身发麻，有些紧张地说：“大公子，这几日……这几日我随二公子去郊外赏枫叶去了。”这是之前三人约好的说辞，原本她以为自己会挨一顿骂，谁知叶景淮忽然走过来，将她搂进怀里，那一刻芸奴觉得自己的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无法思考。
发生了什么事？大公子……竟然抱她？大公子不是一直很厌恶她吗？
叶景淮轻轻放开她，面无表情地说：“回来了就好，回去休息吧。”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芸奴一时如坠雾中，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就好像一场梦，月色凄迷，树影婆娑，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并没有发现，此时此刻，有一个人隐在暗处，恨恨地望着她，咬牙切齿。
一对喜鹊在树枝上唧唧喳喳叫个不停，晨光缓缓地爬上东屋的房瓦，屋内的黄铜莲花香炉已经早早地添上了沉香，穿青色衫子的丫鬟来到烛灯旁，将纱笼内的残烛熄灭。
大夫人已经起床了，正坐在镜前梳妆，一个丫鬟进来说：“霜落来了。”随即穿一身绣花褙子的霜落便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只青色的琉璃瓶，笑道：“大夫人，这是大公子在外面得的蔷薇水，据说是从大食贩来的呢。大公子知道您喜欢蔷薇香，便让奴婢给您送过来了，只用一两滴，和了水喷在衣服上，就香得了不得了。”
大夫人满脸带笑：“这孩子就是细心，燕儿，把这蔷薇水拿去，洒在我今日要穿的红绡衫子上。”
那穿青色衫子的小丫鬟答应了一声，将琉璃瓶接了过去，霜落看了看四周，朝伺候梳妆的丫鬟使了个眼色，将她支开，自己上前来给大夫人理妆：“大夫人，芸奴昨个儿回来了。”
大夫人一愣：“什么回来不回来的，难不成她这几日都不在家？”
“大夫人不知道吗？”霜落道，“二公子带她去城外看枫叶去了，一去就是三五日，昨个儿才回来。”
大夫人皱了眉头：“印哥儿竟这么喜欢她？”
“是啊，二公子很宠她，跟大公子要了好几次，大公子都不肯给。”霜落将大夫人的青丝绾成了一个时兴的发髻，大夫人脸色一沉：“竟有这样的事？兄弟俩竟然争起一个小丫头来，成何体统？传出去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霜落眼珠子一转：“依奴婢看，不如将芸奴拨给二公子，我看那丫头整天跟在二公子身边，想来是很愿意的。”
“这就是昏话！”大夫人怒道，“若我强行将芸奴给印哥儿，淮哥儿能不怀恨在心？到时候他和印哥儿就真的要兄弟阋墙了！”
霜落忙道：“大夫人息怒，奴婢知错了。”
“看来，这个芸奴留不得。”大夫人轻轻敲了敲梳妆台说：“去把管事的婆子叫来，将芸奴带出去，或卖或配人，绝了这兄弟俩的心思。”
“万万不可啊。”霜落将攒金丝凤钗插进她的发髻中，“听说上次给事中大人家的乌娘子遇袭时，是芸奴扮成乌娘子的模样，救了乌娘子一命。渤海郡王因此很是欣赏芸奴，还赏了一匹上好的缎子给芸奴呢。而且，那缎子可不是普通的物件，是官家赏赐的珍品，可见郡王对芸奴青睐有加，若是将芸奴随便配人，怕是会得罪贵人啊。”
大夫人颦眉道：“那小丫头竟有这等造化。那你说当如何？”
霜落将最后一缕青丝缠绕上去，嘴角露出一道美艳的笑：“依奴婢看，不如将芸奴送到渤海郡王府去，就说芸奴能为郡王效力，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若蒙郡王不弃，便将她收在府里伺候。如此，一来可以讨郡王欢心，二来也绝了两位公子的心思。”
“若是郡王不肯收怎么办？”
“若是郡王不肯收，说明郡王并没把这个丫头放在心上，到时候或卖或配人，不是都随大夫人吗？”
大夫人点了点头：“倒是个好主意，不过此事千万不能叫印哥儿和淮哥儿知道，你的嘴要严密些。”
“大夫人放心，奴婢保证不透露半个字。”霜落低下头去，一脸得意。大夫人说：“你去吧，这件事我会让人尽快办妥。”
“是。”霜落福了一福，退出门去，不由得轻笑起来，芸奴啊芸奴，你一个又笨又丑的丫头，也想跟我争。那郡王府里美女如云，就算郡王对你一时新鲜，但凭你的容貌才智，能在那府里风光几天？不迟早得是土下的一堆臭皮囊吗？

第7章 山中冥迹
初秋，天气晴好。芸奴拿了一篮子鱼食，在园中的池子边喂鱼，颜色鲜艳的锦鲤簇拥在廊下，争先恐后地争抢鱼食，看着这些鱼儿，她不禁想起郡王府中那两条可以变成龙的鲤鱼。
没想到那老虎精这么容易便除去了，真是如同梦境一般。元通真君说会向天帝禀报她的冤情，不知道天帝会不会免去她私逃无间地狱之罪。
想到这里，她轻笑了一声，她不过是个小小的凡间女婢，竟然还要劳动神仙来给她申冤，她也算不亏了。
“啪”，池中的鲤鱼一跃而起，跳出水面一尺来高，她有些诧异，仔细看那条鱼，鱼身竟有一尺来长，莫不是成精了？
正在纳闷，那鱼儿猛然一起，在半空中化为一条通体红色的小龙，木桶般粗细，长达数丈。芸奴吓了一跳，后退一步，抓了一把鱼食在手中，它们随时可以化为伤人的利器。
那条小龙似乎很温顺，浮到她面前，降低身子，似乎在等她坐上去。她看了看四周，原本园子里有不少丫鬟，浇花的浇花，喂鸟的喂鸟，如今却一个人都没有了，整座叶府安静得宛如一座死城。
难道，她又离魂了吗？
小龙还温顺地停在脚下，她犹豫了一阵，始终无法敌过心中的好奇，骑了上去。红龙仰起头，飞天而去，在半空中腾云驾雾。也不知道飞了多久，忽见山峦之中亭台楼阁无数，云霞掩映，宛如仙境。
芸奴心下大骇，难道又是那老虎精的洞府？它不是已经死了吗？
红龙徐徐降下去，云雾散开，下面是一座园林，其中怪石奇草无数，开满了各种各样的山茶花，花团锦簇之中，有一名仙姬，红龙落在仙姬面前，芸奴从龙身上下来，怔怔地看着她。她穿了一件鸾凤牡丹锦袍，梳着一个高高的发髻，是前朝式样，发髻正中装饰着一颗琥珀，足有婴儿拳头大小。
她从未见过这么美的女人，乌娘子已经算是京城第一美女了，可是若和面前这位一比，那便是云泥之别。
“怎么，才十几年没见，便不认得我了吗？”仙姬笑道，她的笑容，仿佛将这座仙阁都照亮了。
芸奴依然怔怔地，轻声说：“奴婢肉眼凡胎，未曾有幸得睹仙颜。”
那仙姬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是了，我倒忘了，你是吃了忘忧丹的。罢了，忘了便忘了吧，有时候忘了比不忘好，越刻骨铭心越伤人。”
芸奴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只看着她头上的琥珀出神，她抬手摸了摸那颗珠子说道：“你也发现了吧，这就是那个孽畜的灵骨，修行千年的虎精所凝成的琥珀可是少有的珍品。”
芸奴暗暗吃惊，那虎精的灵骨竟然被她当成了珠宝，不知这位仙姬是何等尊贵的身份？
“你的冤屈元通真君已禀报了天帝，天帝已经赦免了你的罪责。其实，也是你命中该有这一劫，只是放了那人出去，恐怕将来会成为一大祸患啊。”仙姬柳眉微蹙，略微有些担忧。芸奴越听越奇：“您究竟是……”
“怎么，你穿了我的衣裳，还不知道我是谁吗？”仙姬站起身来，将手中翠袖一舞，“三日内你必有一劫，且小心应对。”
芸奴还来不及吃惊，只觉得狂风一起，身子往下一沉，猛然间醒了过来，哪里有什么仙阁和仙姬，她依然坐在园子的池塘边，池中聚满了锦鲤。
“芸奴啊，累了吧？”小衣和小果走过来，笑吟吟道，“要是累了就回去歇息，这里的活儿有我们呢。”
“还是不用了，这是我分内的活儿。”自从她回来之后，清泠轩里的二三等丫鬟便对她变换了态度，不是尽力讨好，便是曲意逢迎，她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没关系啦，跟我们有什么好客气的，咱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呢。”小果抢了她的鱼食篮子，谄媚地笑道，“快歇着去吧。”
既然她们是一番好意，她若不领情便是有些见外了，芸奴只得连声道谢，转身往卧房而去。小衣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地推了一下小果：“你说，她真的能做二公子的妾室？”
“二公子那么宠她，恐怕早就已经侍过寝了，当妾室，那不是迟早的事吗？”小果有些不甘，“真没想到二公子竟能看上她，叫她这个又丑又笨的蠢婢当了半个主子。”
小衣冷哼一声：“我倒要看看，她能风光到几时。”
芸奴刚睡了一会儿，就被人叫醒了。是大夫人房里的大丫鬟蓉蓉，她笑嘻嘻地说：“芸奴，大夫人吩咐你过去伺候。”
芸奴揉着惺忪的睡眼：“蓉蓉姐，大夫人那边有什么事吗？”
“大夫人听说你打的络子很好，正好咱们家的铺子从南边新进了很多好丝线，所以叫你过去打几条好络子。”蓉蓉说，“快来吧，如果晚了，大夫人要生气了。”
芸奴不疑有他，答应一声，穿好衣服，跟着她往大夫人的月华阁而来，进了屋。蓉蓉推开耳室的门，里面有一只大木桶，桶里满满的一桶热水，洒满了各种花瓣，香气馥郁。金银熏炉上熏着一件折枝牡丹花纹的衫子。芸奴愣了一下，问道：“蓉蓉姐，大夫人是要沐浴吗？”
“这是给你沐浴的。”蓉蓉笑着上来脱她的衣服，“快，来洗洗吧，洗完再试试那件衣裳合不合身。”
芸奴觉得有些不对，转身边走边说：“我不过是个奴婢，哪里有资格泡这么好的汤，穿这么好的衣服？我还是回去干活儿吧。”她刚来到门边，便有两个丫头走过来挡住她的去路。
“等等。”蓉蓉道，“芸奴，你跑什么啊，我还要向你道喜呢，你真是上辈子积了天大的阴德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芸奴觉得全身发毛，蓉蓉嘴角的笑有些阴险：“这是大夫人的意思，快去洗吧，洗好了就可以上轿子去该去的地方了。”
“你们要送我去什么地方？”她话还没说完，身子忽然一软，倒了下去，蓉蓉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从袖中拿出一个瓶子，将瓶口塞好，“这西域的迷魂散还真有效。来人，把她扔进去，好好洗干净。”
芸奴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轿子里，身上穿着那件熏了香的折枝牡丹花纹衫子，头上插着珍贵的金簪，梳着时兴的发髻，手腕上还戴着镯子、钏儿。她心头发冷，挑起青布帘子问：“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大夫人的命令，你好好待着，以后有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跟在轿子旁边的是叶府的管家婆子。芸奴放下帘子，看着满身的金银首饰绫罗绸缎，只思酌了片刻，心下便已了然。必定是大夫人嫌她在叶府碍事，将她送人了。
她就是一件礼物，包裹着华美的装饰，只可惜，无论包裹得如何华美，这件礼物依然只是个又丑又蠢的下女。
一滴泪“啪”的一声打在她的手背上，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强忍住泪水，从头上取下“闹蛾”，那是一种用丝绢扎成飞蛾形状的精美发簪，她将飞蛾从簪竿上摘下来，念了几句咒语，挑开窗帘，将飞蛾放了出去，它竟然飞了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往中和坊的方向而去。
白公子、叶公子，以后我不能再和你们一起四处游玩降鬼除魔了。
渤海郡王靠在丝绒做的靠枕上，他的长发没有束起，披散在脑后，如同流泻的瀑布。一位穿绫罗的美艳少女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弹奏五弦阮，她弹奏的曲子轻柔温婉，如同清澈的流水。年轻的郡王闭着双眼，风轻轻吹拂着他的长发，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
“郡王。”门外有人轻声道。
“陈林？进来回话吧。”
管家陈林推门进来，垂着双手，毕恭毕敬地站在门边：“刚刚门上来报，叶府又给您送礼来了。”
“照往常一样，退回去。”
“这次与往常不同，”陈林说，“他们送来的是个女人。”
“送女人又不是新鲜的事，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他们说，那个女人叫芸奴。”
渤海郡王睁开眼睛问道：“芸奴？”
“就是您上次赏赐贡缎的那个女孩。”
渤海郡王淡淡地答应一声：“知道了，下去吧。”
“这人到底是收还是不收？请郡王示下。”
“既然他们一番好意，我们就不要驳了人家的面子，收下吧。”
“是。”陈林暗暗觉得新鲜，以前别人进献的女人，不管多么美丽，郡王都是不会收的，这次竟然对一个婢女青睐有加，真是奇了。“小人将这位芸奴娘子安排在西边的月琴园，您看如何？”
“既然是个婢女，就给她派些差事吧。”顿了顿，年轻的郡王又道，“我这屋里掌灯的初雪不是刚死了吗？就让她顶这个缺吧。”
“是，小人这就去办。”他退出门来，微微皱了皱眉头，郡王屋里的差事都是肥缺，初雪一死，好几个大丫鬟都往他这里来走门路，原本他已物色了一个，也收了人家的钱，如今也只得搁在一边了。不过，这个叫芸奴的丫头究竟是怎样的绝色美女，郡王竟然对她如此在意？月琴园是普通姬妾住的地方，不让住那里，自然是不想将她收房，说起来那些姬妾一月也见不了郡王几次，莫不是郡王对芸奴爱极，定要留在身边，时时相聚？
若真是如此，他自然不敢怠慢，立刻叫了婆子去接芸奴。芸奴原本坐在轿中，到了角门听见外面的人说话，才知道是被送到郡王府来了。她心中略安，郡王府是何等地方，里面的下三等仆妇，也比她聪明漂亮些，郡王又怎么会收下她？
等了一阵儿，几个婆子丫鬟出来，挑开帘子，客客气气地说：“芸娘子，快跟我们进来吧。”
芸奴吸了口冷气，连最后一丝希望都破灭了，她轻轻叹息，从轿中下来，跟着婆子进了门，也不知绕了多少回廊，穿了多少园子，终于到了郡王的卧房。这栋小楼周围种满了菊花，“万龄菊”“桃花菊”“木香菊”“金龄菊”“喜容菊”，各种品种应有尽有。
“芸娘子，既然进了郡王府的门，就要守郡王府的规矩。”那婆子说，“郡王给你派了个差事，在这寝屋里掌灯。这可是肥差，府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惦记着呢，你要好好干，千万别冲撞了郡王。每日太阳一落山，就要点灯，点了灯，不能离开，要守在廊下，等郡王歇息了再进屋熄灯。郡王每日早晨五更时起，那时天还没亮，你得四更二刻起，照样守在廊下，听见里屋有说话声了，就轻轻推门进去，将灯都点上，等天亮了，再熄灯。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芸奴点头。
“好了，天色不早了，进去点灯吧，手脚轻点儿。”
芸奴答应一声，朝婆子欠了欠身，轻轻地推开门，屋内陈设雅致，但空荡荡的，没有人声，按理说主人的屋内都有几个丫头伺候，像郡王这样身份的人，伺候的人应该更多才对，怎么一个人也没有呢？
她取出火折子，将屋内的灯一盏一盏点上，一直来到内屋，郡王坐在榻上，怀中抱着一把五弦阮，正小心地擦拭。芸奴不敢惊扰了他，取下纸灯罩，点上灯，正打算出去，却听郡王说：“你就是芸奴？”
芸奴吓得手一抖，忙跪地行礼道：“奴婢拜见郡王。”
“起来吧。”郡王将她上下打量，目光幽深，仿佛有些不可捉摸的深意。看了许久，他将目光移开，只低头看怀里的五弦阮，问道“会弹阮吗？”
“呃……”芸奴想起自己离魂时在老虎精的洞府里所弹的那支曲子，如今竟然一点儿也记不起来了，“奴婢只是个粗使丫头，只会洒扫。”
“是吗？”郡王淡淡地笑了一下，“坐吧。”
芸奴紧张得浑身冒汗，手足无措：“奴婢，奴婢不敢。”
“坐吧，你还没吃晚饭吧，桌上有些点心，可以填填肚子。”郡王的手指在五根琴弦上划过，弹出一个音调，芸奴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郡王所弹的这首曲子，不就是她离魂时所弹的那一首吗？
虽然是同一首曲子，她弹来是高山流水的清雅淡静，但他弹来却有一种情意绵绵的味道，像一个少年在思念自己所倾慕的少女，曲子到了后半段，曲风越来越哀愁，仿佛那少年只是单相思，无论他如何努力靠近，那个少女都遥远得无法企及。
一曲弹完，他抬起头来看芸奴，芸奴也在看他，四目相对，芸奴慌张地别开脸去：“郡王弹得真好。”
“我已经很久没弹了，因为没有知音。”
芸奴低下头说：“可惜奴婢不懂音律，只知道弹得很好听，弹的是什么，却不知道。”
郡王眸中浮现出一丝浅浅的失望：“我还以为你知道。”
“奴婢只是个粗人，哪里能懂那么高雅的东西？”芸奴闻到一股淡香，侧过头去，看见窗户开着，外面绽放着一丛木香菊，“郡王，夜深露重，奴婢为您关上窗户吧。”
“让它开着吧，月夜赏菊也不错。”郡王靠在软软的靠枕上，长发如流瀑，天水碧的袍子在月色下宛如一泓流水。芸奴不敢看他，只盯着窗外说道：“这园中的菊花开得真好，若一年四季都能看到就好了。”
“菊花谢了，梅花就要开了，到时候搬到东边的倚梅园去，正好赏梅。梅花谢时还有桃花开，桃花谢了，有莲花开，莲花谢了，还有牡丹、芍药、木兰、山茶、石榴、海棠，一年四季，花开不败。”
芸奴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涨满了，回过头来看他，月光下的郡王，俊美得让人不敢直视。她连忙低下头去，觉得哪怕多看一眼，都是对郡王的亵渎。
“奴婢不打扰郡王休息了。”她说，“奴婢告退。”
“等等。”郡王抬起身子，似乎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来，只是幽幽叹息：“下去吧，今天你也累了，不必在廊下伺候，明日一早再来点灯。”
“是。”芸奴恭顺地退出屋去，轻轻合上房门，却没有回婆子给她安排的房间，依然坐在廊下，抬头看着那一轮皎洁的圆月，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今后，她恐怕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大公子和二公子了，还有白公子，虽然只认识不到一月，却仿佛认识了很久似的，十五年来，她是唯一一个对她平等相待的人，在白公子的眼中，她不是一个卑微的婢女，而是一个女孩，一个普通的、值得喜欢的女孩。
“喵。”一声轻微的猫叫从角落里传来，她侧过头去，看见花丛中钻出一只浑身黑亮的猫，一双眼睛蓝绿蓝绿的，泛着淡淡的荧光。
芸奴过去将它抱起来，轻轻爬梳它油亮如缎的皮毛。“嘘，别叫了，会打扰郡王的。”她看了看四周，跑到花圃的另一边，“小猫，你是这府里养的吗？你叫什么名字？”
黑猫当然不能回答，只能“喵喵”地叫个不停，她轻轻摸了摸猫头：“小猫，怎么深更半夜的还在外面乱逛呢，府里没有人理你吗？”黑猫用爪子抓了抓脸，像是默认了，芸奴苦笑：“看来我们同命相怜呢。我在叶府的时候，也没有人理我，她们只会取笑我。我一直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她们都讨厌我呢？是因为我又丑又笨吗？我是笨了点儿，但清泠轩里的活儿我都抢着做啊。若说我长得丑，这也是爹妈生的啊，我也希望自己能有霜落、碧烟那样的美貌，可我已经长成这模样了，又有什么办法呢？”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黑猫的脸上，她的嘴角牵起一道惨白的笑容：“我真是傻，明明知道你什么都听不懂，却还跟你说这些。”
黑猫的肚子咕噜噜叫起来，芸奴擦去泪痕：“小猫，你饿了吧？我也饿了，可惜这里没有什么可吃的。”她看了看四周，不远处有一座荷花池，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朝池中看了看，里面养了不少锦鲤。她举目四顾，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对黑猫说：“我给你弄点儿吃的，但你千万不能告诉别人。”说罢，念了一句口诀，手指在水面上划过，立刻便有一条鱼跳上岸来，在草地上扑腾个不停。她抓住鱼，轻轻放在黑猫面前，黑猫也不客气，吃得不亦乐乎。
看它吃得欢，芸奴的心里渐渐宽慰了许多，等它吃完了，挖个坑将鱼骨埋起来：“现在吃饱了吧？吃饱了就快回去，天色已晚，我也该进去为郡王熄灯了。”
黑猫望着她的背影，那一双蓝绿色的猫眼，如同绿松石般美丽夺目。
叶景印刚一起床，贴身小厮四明便急匆匆地进来：“二公子，出大事了！”
一位年轻貌美的娘子正在伺候二公子穿衣，为他披上赭色的外袍，他漫不经心地问：“什么大事？”
四明看了看那位女子，她很是聪颖，恭敬地说：“二公子，奴婢去厨下看看七宝五味粥做好了没有。”
待她走远，四明才凑过去，压低声音说：“小的在门上有几个相好的，他们今天一早来告诉我，说昨天傍晚有人偷偷抬了府里的一个女孩儿出去。”
叶景印顿时警觉起来：“抬的是谁？”
四明看了看四周，凑到他耳边说：“我那相好的说，轿子抬过去的时候，正好有风把帘子吹起来一道缝儿，他远远地看着，像是芸奴。”
叶景印脸色大变，抓住他的衣襟喝问：“她被抬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个小的不知啊。”四明吓了一跳，连忙说，“他倒是问了，但送人的人不肯说。”
叶景印剑眉深锁，沉默了片刻，从墙上取下宝剑，径直往外走。四明追出去喊：“二公子，你这是要去哪儿啊。二公子，你等等我！”
剑锋一转，直指四明的面门，四明吓得两腿发抖：“二公子，饶命，饶命啊！”
“别跟着我，该干什么干什么。”叶景印冷着脸说，“要不然，别怪我不念主仆之情。”
四明吓得尿都要出来了，待他走远，才用袖子擦了擦汗水，急得团团转。二公子该不是去找大公子算账了吧？要是闹出了人命可怎么办？
迟疑了半日，他跺了跺脚，往二夫人的木兰阁跑去。
叶景印提剑闯进清泠轩，一园子的丫鬟婆子都被吓了一跳，谁都不敢拦他。他径直跑进叶景淮的卧房，见一身天青色袍子的大公子正坐在几凳上，面前立着一只火炉，炉上烤着一块龟壳。
“你把芸奴弄到哪里去了？”二公子沉声问。
叶景淮用木夹子夹起裂出一道道裂痕的龟壳，眉头深锁。叶景印上前一步，厉声道：“大哥！”
“你还知道我是你大哥？”叶景淮冷冷地斜了他一眼，“芸奴被送到郡王府去了，你放心吧，她暂时没有危险。”
叶景印猛吸了口气：“郡王府！你们平日为了讨好郡王，送些绝世珍品也就罢了，为何要把芸奴送过去？”
叶景淮对着龟壳冷笑：“他居然还收了，没想到芸奴竟然有这么大的魅力，以前还真是小看她了。”
二公子的心都凉了，一股怒火沿着每一根经脉往外蹿，他上前一步，提剑指向叶景淮：“你明明知道她对我很重要，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你就这么恨我吗？”
“二弟，回去吧。”叶景淮将龟壳放进一只锦囊之中，“这件事我会处理的。”
叶景印握着剑柄的手在渐渐缩紧，剑尖微微颤动，他狠狠盯着面前这个人，睚眦欲裂，仿佛这个人不是他的亲哥哥，而是几世的仇人。
叶景淮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两人对峙良久，叶景印将长剑一收，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叶景淮抬头朝门边看了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
叶景印刚走出清泠轩，便迎面碰上一个华服女人，那女人带着两个丫鬟一个婆子，身穿卷草纹印金衫裙，头戴珍珠冠子，面容绝美。
“娘。”叶景印停下步子，微微欠身，二夫人忙看了看他手中的剑，怒道：“印哥儿，你疯了吗？”
“娘，没必要为我担心。”叶景印将剑塞给她，“我知道分寸。”
“你这个孩子。”二夫人觉得那把剑无比烫手，扔给身边的丫鬟，追上去说，“那个叫芸奴的丫鬟就那么好？你为了她，都疯魔了。我看送走了也好，免得你整天魂不守舍。”
叶景印的步子顿了顿，回过身来说：“娘，是我害了她，您不必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什么？印哥儿，你想干什么？”二夫人急道，“给我站住！”叶景印头也不回地走了，二夫人气得脸色发白，却又无可奈何。“都是我把这孩子给惯坏了，他迟早要惹出大事来。”
园中的六月雪似乎永远都开不败，白色的花瓣随着微风飞舞不休，白谨嘉刚刚起床，打开窗户，一只飞蛾拍着翅膀飞了进来，停在她的肩膀上。她抬起手，让它黏在自己的食指上，细细看了片刻，忽然猛吸了口气：“芸奴？”
天刚蒙蒙亮，几个容貌美丽的丫鬟朝篱菊园过来，见了坐在廊下打盹儿的芸奴，都有些奇怪。芸奴被脚步声惊醒，连忙站起身，朝众人福了一福：“各位姐姐好。”
“你是谁？”其中一个问。
“我叫芸奴，是昨日才来的。”
众人一惊，将她上下打量：“你就是芸奴？”芸奴点头，有人小声说：“不会吧，就这等姿色，郡王竟然会钦点她掌灯？”
“你看她不是被罚在廊下站了一宿吗？肯定是冲撞了郡王。”
“噤声。”一个年长的侍女打断众人，“又忘了规矩吗？多做少说。郡王应该已经起身了，我们快进去伺候更衣梳洗吧。芸奴，你去掌灯。”
芸奴答应一声，跟着众人进了屋，郡王刚刚醒过来，侍女们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伺候他起床。芸奴闷声不响地点亮了所有的灯，正打算转身出去，忽然听郡王道：“其他人都下去吧，芸奴留下来伺候。”
此时的郡王已经穿戴妥当，侍女们齐刷刷地回头看了看芸奴，芸奴能够感觉到她们眼中的嫉妒和怨恨，嘲讽和不屑，后颈窝直发凉。众侍女鱼贯而出，偌大的屋子，只剩下郡王和芸奴二人，芸奴浑身不自在，低着头说：“我，我去厨房给您准备早膳。”
“不必了，她们已经端来了。”
桌上放着一碟砂糖冰雪冷丸子，一碟水晶枣儿，一碟猪羊荷包，一碗决明汤齑，一碗新法鹌子羹。闻到食物的香味，芸奴的肚子咕咕叫个不停，她羞红了脸：“奴婢该死。”
“过来吃点儿吧。”郡王在书桌边坐下，“你已经饿了一天了。”
“奴婢怎能吃郡王的早膳。”
“吃完了过来磨墨。”郡王的命令不容置疑，芸奴实在饿得慌，端起那碗新法鹌子羹，匆匆吃了，过来拿起墨锭，在砚台上轻轻地磨，郡王从抽屉里取出一卷宣纸，在桌上铺了，提笔正打算作画，却听陈林在门外道：“郡王，叶家二公子求见。”
芸奴一惊，手一抖，一滴墨汁溅在宣纸上，迅速晕开，变成了一个难看的黑点。她吓得连忙跪地求饶：“奴婢该死，郡王恕罪。”
郡王笑了笑，寥寥几笔，画了一朵玉兰，将墨点遮住，对门外的陈林道：“请他进来吧。”
芸奴侧过头去看门外，郡王说：“你并不想来我府上，是吗？”
“奴婢只是个婢女，主人让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主人让我伺候谁，我就伺候谁。”
郡王蹲下身子，望着她的眼睛说：“现在，我才是你的主人。”
芸奴低着头不敢看他：“是，奴婢记住了。”
郡王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既然进了王府的门，就是我的人，从前种种，譬如昨日事，通通都要忘掉，明白吗？”
芸奴躲避着他的目光，顺从地说：“奴婢都记住了。”
“很好，起来吧。”郡王埋首画画，不多时，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郡王，叶二公子来了。”
“请他进来。”
门开了，叶景印大步走进来，朝渤海郡王行了一礼：“草民参见郡王。”
“免了。”郡王的笔仿佛有灵性，在纸上快意挥洒，这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一束玉兰跃然纸上，“不知叶二公子清晨来访，所为何事？”
叶景印看了看芸奴：“回禀郡王，草民在南方寻得一位绝世美女，琴棋书画歌舞杂戏，都是一绝，草民不敢专美，便命人抬来献与郡王。可是我家那管事的婆子偶感风寒，请假养病去了，代她管事的是个酒鬼，喝了几口酒，发了昏，竟将我府中这个笨丫头给送来了，简直污了郡王的眼，实在是罪该万死。今日草民便是来负荆请罪，带这笨丫头回去的。那位美人已经候在王府角门外，若郡王允许，可招来一见，必定不会让郡王失望。”
“哦，竟有这等事。”郡王笑道，“多谢二公子的美意，这丫头虽然是木讷了一点儿，不过与我很投缘，既然错了，不如将错就错吧。”
叶景印拱手道：“能得郡王的喜爱，是这丫头的福分，不过——”他顿了顿道，“实不相瞒，这丫头从北边儿时起便伺候草民，草民从未将她当成丫鬟看待，还望郡王成全。”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盒盖，盒中光芒万丈，如同一轮明月：“这枚珠子，名叫避尘珠，是从古时传下的绝世珍宝，草民愿将此珍宝献与郡王。”
避尘珠乃古书中所记载的三大神珠之一，自古以来便是国之至宝，唐末，这颗珠子遗失在战乱之中，没想到今日又重现于世。芸奴鼻子一酸，眼睛开始模糊，二公子竟然愿意用这样的宝物来换她，哪怕立时让她去死，也值得了。
郡王缓缓来到他面前，看了那珠子一眼，将盖子合上：“珠子是好珠子，难为你竟愿意用它来换这丫头。不过对本王来说，这些都不过是身外之物，比不得美人如玉。二公子，请回吧。”
“郡王……”叶景印还想说什么，忽然被门外的声音打断了：“好一个美人如玉，能被元赫如此称赞，不知是怎样的绝世美女？”
渤海郡王一惊，忙放下笔，快步来到门边，朝门外的人长揖道：“九哥。”
叶景印大惊，能被郡王称为九哥的，整个大宋朝只有一个人。他忙跪地行礼：“草民参见陛下。”芸奴听说来的是皇帝，也忙跪下磕头，口称万岁。
叶景印心下思量，以前曾听说官家与渤海郡王情如亲兄弟，官家时常微服到郡王府里游乐，如同到自己的家，十分随意，连通传都省了，如今看来，传言果然不虚。
进来的人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颔下有须，身穿品蓝色圆领袍，气度不凡。他在上首坐了，看了看跪在下面的两个庶民：“元赫，他们是谁？”
“这位年轻人名叫叶景印，是富商叶正程的第二子。那女人是我的婢女，名叫芸奴。”
“莫非她就是你所说的那位如玉美人？”赵构身子往前倾了倾，“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芸奴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赵构将她仔仔细细看了一阵，皱起双眉：“元赫啊，你看女人的眼光一向很好，这次怎么看走了眼？”
“九哥……”
“你不用说了，朕在外面都听见了。”赵构说，“那颗避尘珠，拿出来给朕看看。”
叶景印忙将盒子献上来，赵构微笑点头道：“果然是避尘珠，三大神珠之一啊，遗失了几百年了，今天终于重见天日了。”
叶景印心中一动：“避尘珠乃上古至宝，草民不过是个商人，怎敢私藏？如若陛下不嫌弃，草民便将它献给陛下。”
赵构满意地颔首，将避尘珠交给随身的太监收好：“叶公子进献避尘珠，于社稷有功，朕回宫之后定有重赏。”
叶景印忙道：“陛下，草民只有一个请求。”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芸奴，“你说，你是想跟叶公子回去，还是想留在郡王府？”
芸奴侧过脸去看了看叶景印，又抬头看了看郡王，轻轻咬住下唇，不管她选谁，都会让另一人陷入尴尬的境地，她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芸奴，你快说。”叶景印低声催促，芸奴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陛下，奴婢愿出家为道，望陛下成全。”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叶景印急道：“芸奴，你在胡说什么？”郡王也皱起眉头：“芸奴，你可要想清楚，出家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事。”
“奴婢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望陛下成全。”
“是个聪明的女孩。”赵构笑道，“既然如此，朕就成全你。城外有座青云观，你就去那里出家。”
“谢陛下。”芸奴磕了个头，赵构高声道：“老周，派人把她送过去。”随身太监答应一声，将芸奴带了出去，赵构又说：“叶公子，你也退下吧。”
渤海郡王望着门外，眼神复杂，赵构端起内侍捧上来的茶：“元赫啊，别怪朕，本来一个丫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你和一个富商子弟争女人，传出去实在难听，何况你很快就要成亲了，乌娘子乃京城第一美人，乌爱卿也是朕的恩人，你叫他们今后如何见人？”
渤海郡王静默不语，赵构用扇子拍了一下他的胸膛：“别愁眉苦脸的了，走，陪朕下棋去。”
叶景印追出去，叫住芸奴，芸奴回过头，满脸是泪：“二公子，这些日子多谢您的照顾，今后不能伺候您了。请您帮奴婢转告白公子，她对奴婢的恩情，奴婢只有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她了。”
“唉——”叶景印坐在廊下，不停地叹息，白谨嘉靠在廊柱上，一边喝酒一边说：“好了，不要再叹气了，花都被你叹谢了。”
“是我害了芸奴。”叶景印端起酒杯，一片白色花瓣打着旋儿落在酒中，漾起一层涟漪，“我哥恨的是我，他这么做是想让我痛苦。”
“你就这么肯定，把芸奴送去郡王府的是你大哥？”
“还有别人吗？”
白谨嘉不置可否：“你若是担心芸奴，平日里可以常去青云观，给观主多添些香油钱，让她多照顾。”
叶景印瞥了她一眼道：“你怎么一点儿都不担心？”
“你不觉得，在青云观里，比在郡王府里好多了吗？”白谨嘉笑道，“至少，不用担心芸娘子的清白了。”
“白兄！”叶景印涨红了脸，白谨嘉挥了挥扇子。“好了，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昨日我为芸娘子算了一卦，这是她命中该有的一劫，若是平安度过了这一劫，便否极泰来了。”
“否极泰来。”叶景印将这四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阵，似乎心有所悟，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笑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白谨嘉瞥了他一眼：“你在打什么主意？”
“天机不可泄露。”
青云观供奉的是真武大帝，在神前进行了三皈九依，芸奴便算是青云观的人了，换上了道服，除了做早课和晚课之外，她被分派到院子里打扫。她领了扫帚，和一群年纪很轻的女冠（即女道士）来到观后的园子里。
山里幽静，女冠们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的生活，无事可做，自然喜欢说些山里的奇谈怪闻。
“你们听说了吗，那个经常给咱们砍柴的樵夫死了。”一个女冠低声说，另一个女冠吓了一跳：“真的？三天前不还好好的吗？怎么说死就死了？”
“听说昨天早上被人发现死在山坳里，已经成了一具人腊（即干尸），肯定是被妖怪给害了。”
“奇怪，咱们这山里以前没听说有什么妖怪啊。”
“是啊，以前可宁静着呢，山里的农户们都夜不闭户的，现在比不得从前了。”
“自从那个从南边来的商人死了之后，怪事就一宗接着一宗，你们说，那些妖怪是不是那个商人带来的？”
“这可真说不准。”
女冠们唧唧喳喳地说了一阵，又开始说起临安城里的繁华，闹了一天，做完晚课，已是亥时。道观里的活儿比叶府的要累上一倍不止，吃食却很差，好在芸奴并非娇生惯养，倒还过得去。
夜深人静，观内的人都已经睡熟，芸奴向来睡得浅，三更时被一阵细碎的声音惊醒，似乎有人快速跑过院子，往西边去了。她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开门出来，西边只有一间厨房，里面似乎有什么声音。她小心翼翼地过去，趴在窗户上朝里偷看，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灶台边，抓着几个馒头狼吞虎咽。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溢出来，他似乎受了伤，一只胳膊垂在身侧，包裹着脏兮兮的布。
这个人是谁？身上没有妖气，应该不是妖怪，难不成是哪里的逃犯？
“谁？”他猛地回头，唯一可以活动的右手搭在腰间的大刀上，芸奴吓得后退一步，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你，你别冲动，我不会叫人的，你拿了吃的快走吧，待会儿打更的就要过来了。”
那人显然并不相信她，走出厨房，月光洒在他的身上，为他敷上了一层淡淡的白霜。他脸上满是鲜血，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一双森冷且充满杀意的眼睛。
芸奴的右手藏在身后，指缝里夹着几片叶子，如果他拔刀，她也只能伤人了。
“叮”，刀拔出几寸，那人眼中的光彩蓦然一暗，手臂上再也没有力气将刀拔出来，身子一个踉跄，朝她倒了过来，芸奴害怕惊醒其他人，连忙过去扶住，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将他扶到柴房中躺下。
他身上烫得吓人，手臂上的绷带脏得看不出颜色，不知是从哪件衣服上撕下来的。芸奴拆开绷带，一条长长的伤口出现在眼前，皮肉外翻，肿得很高，有血不断地渗出来。
她连忙在几个穴道拍了几下，止住血，偷偷回房拿了一件干净衣服和针线来，先将伤口缝上，然后将衣服撕成碎布条，小心地包好。
她解开他的衣服，布衣下竟然是一件锁子软甲，心中暗暗吃惊，这个人，难道是士兵吗？
他伤得不轻，身上还有好几道伤口，她都一一处理妥当，再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很烫。照他的情形，必须用药，否则就算不死，也得烧成傻子；何况天一亮就会有女冠过来捡柴烧火做饭，让他留在这里并不稳妥。
趁着夜深人静，她扶了他往西边的角门而来。观中每一扇门旁都有值夜的人，她先施了个昏睡咒，将守门的女冠迷晕，偷了钥匙，开门出来。这小半座山都是青云观的，后山种了不少樱桃树，为了防止野兽偷食，建了几座草屋，每当果子成熟时便派人日夜看守。如今早过了樱桃成熟的季节，屋子自然空了下来。芸奴将他安置在一间偏僻的草屋里，采了点儿草药，嚼碎了敷在他的伤口上，又用冰凉的井水将布浸湿，蒙在他的额头，折腾了半宿，烧总算有了退的迹象。
还好她曾在大公子的书房里看过一些医书，别的不会，一些简单的草药她还认得。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心中不禁疑惑，这个男人究竟是谁？她到底该不该救他？
手腕猛然一紧，她低下头，看见那男人的大手如同铁钳一般将她抓住。
“你是谁？”她鼓足勇气，对那个努力抬起身子的男人问。
“你又是谁？”男人的声音低沉，不知为何，她觉得那声音似曾相识。
“我是青云观的女道士。”芸奴说，“你究竟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受伤？”
男人沉默一阵，低低地说：“我从北边来。”
北边？北边不是一直在打仗吗？听说岳将军在北方连战连胜，年前刚升了镇武胜定国军节度使，难不成这人是岳将军的人？若是宋兵，为何躲在荒山野岭，而不入临安城？
莫非，他是逃兵？
“你爱惜性命，本是人之常情。”芸奴说，“国家大事，我一个小女子也不懂，不过，你就这么逃回来，就不怕……”她话还没说完，那人猛然而起，大怒道：“你以为我是逃兵！我堂堂抗金义军首领，自从参军那天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又怎么会当逃兵！数日之前，我带义军袭击金兵，被叛徒出卖，全军覆灭，我也落入江中，原本以为必死无疑，谁知醒来后已在大江南岸。只可惜奸佞当道，我等义军全都被当成草寇，我虽在大宋领土，却不得不四处逃亡。”他说得又快又急，牵动胸口的内伤，剧烈地咳嗽起来，咳了半天，他一边喘气一边说：“你大可以去报官，说不定能领些赏钱。”
芸奴被他一席话说得又敬又佩，从袖中取出两个馒头，放在他手边：“战事我不懂，不过义军是做什么的，我还是知道的，将军请好好养伤，天不早了，我必须回去，免得大家生疑。等日落之后，我再为将军送吃食和草药来。”
回到青云观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女冠们纷纷起床做早课，芸奴一宿没睡，竟然在早课时睡着了，被师父罚扫院子，累了一整天，做完晚课的时候浑身都好像要散架了一般。睡了两个时辰，她不得不起来，去厨房拿了些吃食，往草屋而来。
草屋中很安静，她轻轻推开门，昨夜那人不见了，看来那位义军首领并不相信她，已经离开了。
她正打算往回走，却看到草堆里有一颗亮晶晶的东西，俯身拾起来，竟是一颗青碧色的琉璃珠，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
记忆深处沉渣泛起，她仿佛看到一座巍峨华美的宫殿，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宫殿中全是化着红妆穿着纱罗印花长裙的宫女，她们的耳边点缀着青碧色的耳铛，每当她们提着白色灯笼在宫殿里穿行时，耳铛便宛如无数只流萤，飞舞不休。
身后门响，她这才从无端的记忆中惊醒：“将军？”
那高大男人冷冷地说：“就你一个人吗？”
“将军请放心，我是不会报官的。”芸奴从宽大的袖子里取出布袋，将里面的吃食递给他，“你饿了吧，快吃点儿东西填肚子。”
义军首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食物，并没有接，芸奴明白他的意思，将每一样都尝了一遍：“您看，没有毒的。”
义军首领这才放了心，接过食物，坐在草堆中大口地吃起来。
芸奴细细看他，他脸上的血已经洗净了，面容硬朗，下巴上长出密密麻麻的胡茬儿。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似曾相识。义军首领似乎感觉到她在看自己，侧过头来看她，她连忙将目光移开，羞红了脸：“将军，不知您怎么称呼？”
“我姓刘，在家里排行第五，别人都叫我刘五郎。”
姓刘？心口像被锤子轻轻捶了一下，记忆深处似乎也有一个人姓刘，那是一个在她心头留下很深很深痕迹的人。
她忽然有些心慌，将一把刚摘下来的草药放在刘五郎面前：“这些是可以治伤的药，还有一些干净的布，请将军自己换药吧，贫道告辞了。”
“我们以前是否见过？”刘五郎忽然说。
芸奴步子一顿，回过头来看他，四目相对，心中有种奇怪的画面一闪而过，她仿佛看到一个面容和自己相似的少女巧笑倩兮，对身穿华服的年轻姐弟道：“神灵有吉祥之物赏赐给公主。”
她深吸了一口气，仓皇逃出，她清楚地知道，那些记忆，并不属于今世。
她回到道观，却不回屋休息，反而来到供奉真武大帝神像的大殿，跪在神像前，心乱如麻。她知道，自己身体里所蕴藏的力量和记忆，都不属于这一世，但前世种种，不是应当随着生命的终结而结束吗？为何还会带到这一世来？
“帝君，请指引弟子。”她俯身磕了三个响头，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却看见蒲团前的地面上写着三个字：严道育。
她悚然一惊，难道是帝君显灵了吗？
严道育是谁？看起来倒像个人名？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那三个字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地面干干净净，就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真武大帝给了指引，后面的事，就该由她自己去领悟。她拜谢而出，忽然听到一声猫叫，草丛中跑出一只黑糊糊的猫来，一双眼睛蓝绿蓝绿的，在这寂静阴暗的夜里更加夺目。
“你不是郡王府的小猫吗？”芸奴奇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猫喵喵叫了几声，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假装睡觉，对她爱理不理。眼见天就快亮了，她实在困得不行，没有多想，回房睡下，一整个晚上，她耳朵边都是猫叫声。
第二天一早，芸奴是被说话声吵醒的，她坐起来，看了看四周梳洗的女冠们：“早课还没开始？”
“今天的早课取消了。”一个女冠说，“西山的李员外家出事儿了，官府的人一早就来请住持，说是去李员外家做法事。”
芸奴奇道：“为何是官府来请？”
“你不知道，那李员外家被人灭门了。”
灭门？芸奴吓了一跳：“什么时候的事？”
“胡说，才不是呢。”另一个女冠说，“他们一家，根本就不是被‘人’灭门的，而是被妖怪灭门的。”
众人连忙聚了过来，要那女冠详细说说。那女冠有些得意，神秘兮兮地说：“李员外一家在西山住了三年了，本来一直很安宁，可是昨天晚上出了件大怪事。李员外一家吃晚饭的时候，一个婢女慌慌张张来说，有个穿华服一身是血的怪人闯了进来，就在李员外的卧室里。李员外早年是学过武的，提起剑就往卧室跑。进了卧房，他果然看见一个身材高大、满身是血的男人，看穿着打扮，应该是豪门贵族。李员外大声责问，那人忽然朝他扑过来，他举剑便砍，一刀下去，那人竟然变成了两个人，又一刀，那人竟变成了四个人，李员外知道自己碰上了妖怪，吓得丢了剑转身就跑。那妖怪捡起剑，一刀将李员外砍死，又冲出来砍杀其他人，将李家上下男女老幼全都杀了，只有一个乳母，抱了李员外的幼子从后门跑出来，才幸免于难。乳母报了官，等衙役到的时候，李家已经血流成河了。衙役自然也很害怕，不敢细查，过来请了我们住持，做法事超度去了。”
“之前变成人蜡的那个樵夫，肯定也是这个妖怪搞的鬼。”
“可不是吗，咱们以后要警觉些，天色晚了就不要出门了，不然被妖怪吃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住持不在家，女冠们自然是无法无天了，三五一群地聚在一起聊天玩耍，只有两三个老实的还在干活儿。芸奴没吃早饭，进厨房里找些吃的，刚从灶台上拿起一个馒头，便看见一个女冠鬼鬼祟祟地进来了。
“玄……”芸奴怎么都想不起那女冠的名字，女冠接口道：“玄微。”
“哦，玄微。”芸奴忙说，“你也没吃早饭吧，这里还有几个馒头。”
玄微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这两天夜里你到哪里去了？”
芸奴差点儿被一口馒头给噎死：“你，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别装了。”玄微阴恻恻地笑道，“我都看见了，你半夜偷偷出去，还带了吃食。你是不是去会情郎了？”
“你别胡说。”芸奴急道，“我才没有情郎呢。”
玄微阴笑道：“别争辩了，你肯定是在哪里养了野男人。听说你是从富家大族里出来的丫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明着被主人玩弄，暗地里也养着小厮，你是去会老情人了吧？”
芸奴见她越说越难听，转身想走，玄微道：“你走吧，等住持回来了，我告诉住持去。”
芸奴停下步子：“你到底想怎么样？”
玄微走过来，神秘地说：“你只要告诉我，你是怎么从观里出去的就行了。”
芸奴从她的话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你也想出去吗？”玄微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这个你就不用管了，只需要把出去的方法告诉我就行了。否则，你知道有什么后果。”
芸奴仔仔细细地打量她，她长得有几分姿色，眼角有一丝掩盖不住的风情。看来告失盗的就是贼，说别人偷人的，自己也养了汉子。她沉默片刻，低声说：“西角门边长了一种像兰草的野草，放在茶里，可以让人睡上两三个时辰。”
玄微神色一喜：“今天的事不许告诉别人，你半夜出去的事，我也当做没看到，咱们算两清了。”
芸奴看着她的背影，微微皱起眉头。
住持到夜深了也没有回来，有人回来报信，说住持做了法事之后被府尹请去府里为过世的太夫人祈福了，要明天晚上才能回来。女冠们又可以玩耍一天，自然很高兴，吃了饭，在寝屋里玩起骰子来，一直玩到深夜才就寝。
万籁俱寂，芸奴起身出门，给守门的女冠下了咒，开门出来，躲在树丛中。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玄微便抱着个包袱，鬼鬼祟祟地出来了。
她果真去会情郎了吗？山里刚刚出了好几件人命案子，她竟然还有胆子深更半夜出门，芸奴倒有几分佩服。毕竟同门一场，玄微是跟着她出来的，若是出什么意外，她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芸奴只得跟在她后面，在崎岖的山路中走了小半个时辰，幽径深处有一座小屋，也是青云观守果树的草屋之一。这里地处偏僻，芸奴暗暗庆幸当初没把刘五郎送到这里养伤，要不然可就糟了。
玄微在门上敲了三下，门“吱呀”一声开了，年轻的女冠闪身进去，死死地关上了房门。芸奴来到窗下，偷偷往里看，里面点了一支蜡烛，烛光之下，一个游侠打扮的少年着急地问玄微：“东西带来了吗？”
玄微将怀里的包袱打开，里面是满满一包袱的钱，足有十几贯。少年皱眉：“怎么这么少？”
玄微拉着少年的手说：“吕郎，这是我从住持房里偷出来的，住持为人谨慎，钱都存在钱庄里，观里就只有这些了。”
原来这个姓吕的少年就是玄微的情郎。只见姓吕的少年将包袱一卷：“有多少算多少吧，我得走了，你快回去，别叫人起疑了。”
玄微忙拉住他：“吕郎，不是说好今夜我们一起走的吗？”
少年有些不耐烦：“我还要回临安城处理些俗事，你明晚子时在这里等我，我来接你。”
玄微拉着他的袖子不肯放：“求求你，今晚就带我走吧，那个鬼地方，我是一刻都不想回去了。”
“我都说了还有事，带着你不方便。”少年推开她，径直朝门外而去，玄微脸色微变，似乎察觉出对方的用意，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抱住少年的腰：“吕郎，求求你，不要抛下我！”
少年终于原形毕露，一脚将她踢开：“你是什么东西，也想跟我走？打量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女冠，其实跟妓女没什么区别，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你不知道是被多少人玩过的残花败柳，也想做我的妻子？滚！”
玄微眼中的乞求变成了深深的绝望，就像一个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木头，却发现那根本不是木头，而是一块让她死得更快的巨石。
“吕阳，你要是敢抛下我，我天亮就去报官，说你偷走了住持的钱财！”玄微怒极，口无遮拦地大叫。芸奴暗暗替她担心，这个游侠品行低劣，为人阴狠，她这么说，不是逼着他杀人灭口吗？
果不其然，吕阳缓缓转过身，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宝刀上，眼中露出一丝狠厉：“你说什么？”
玄微这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吓得瑟瑟发抖：“吕郎，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不能这么对我啊。”
吕阳一脸冷笑，缓缓走过来。“留着你终究是个祸害，不如一不做二不休。”他伸手拔刀，却拔了几次都没有拔出来，刀就像和鞘粘在一起了似的。他索性不用刀了，冲过去掐住玄微的喉咙，想要将她活活掐死。
禽兽！芸奴在心中暗骂，默念迷幻咒，吕阳只觉得眼前一花，原本正在手下挣扎的玄微缓缓抬起头，一张俏脸变得狰狞无比，蓝脸阔口，唇红牙尖，宛如厉鬼。他吓得一把推开她，抓起包袱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喊：“鬼啊！有鬼啊！”
玄微倒在地上，好半天才缓过来，缩成一团，嘤嘤地哭。芸奴不由得叹息，她只不过是想做个普通的女人，可惜上苍连这点低到卑微的要求也不满足她。
造化弄人。
不知道是谁对她说过，身份悬殊的爱，是不会有结果的。
心口隐隐地疼，她转身离去，身后的世界空白静默。
她并没有发现，树丛中有一双蓝绿色的眼睛，如星辰闪烁。
月满空山枫林夜，夜色凄楚朦胧，芸奴推开草屋的门，看见刘五郎靠在草堆上，抬头看着窗外那一轮明月，眉头微蹙，似乎若有所思。
“今天我看见有官府的人入山，是怎么回事？”刘五郎问。
芸奴一边帮他换药一边说：“这几日山里不太平，听说出了个妖怪，不仅吸食路人精气，还进民居行凶，官府的人是来查李员外灭门案的。”
“妖怪？”
“刘将军，您还是尽快出山去吧，这里很偏僻，如果妖怪来了……”
“出山，我能去哪里？”刘五郎嘴角咧开一抹苦笑，像是在问芸奴，又像是在问自己，“临安什么模样？和开封府一样吗？”
“临安是世上最美丽的城市，那里有最美味的佳肴，最巍峨的楼阁，最珍奇的珠宝，最漂亮的女人。”芸奴轻轻地说，“将军不想去看看吗？”
“我志不在此。”
芸奴点头：“好男儿志在四方，将军是该在战场上杀敌制胜的。”她看着他，越发觉得面熟，这位刘将军，真的与她有前世的缘分吗？
“你是不是想问我什么？”刘五郎说。
话到嘴边，还是被芸奴吞了回去，她站起身：“天色不早，贫道不打扰将军休息了，告辞。”
“且慢。”刘五郎忽然说，“我有话要问你。”
芸奴侧过头来看他，四目相对，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知道严道育吗？”
芸奴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他也知道严道育？
这个严道育，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刘五郎神色忽然一变，抓起身边的刀：“有人来了。”
门外果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一个人扑在门上，疯了似的拍打门板：“有人吗？救救我，有妖怪，有妖怪啊！”
这声音听着耳熟，好像是那个叫吕阳的负心汉。这都快过去半个时辰了，怎么他还在喊有妖怪？难不成她施个幻咒就把他吓疯了？
“救命啊！”吕阳像一头绝望的困兽，几乎要把门板给砸碎了。刘五郎快速走到门边，示意芸奴退后，猛地将门打开，一个干瘦的人滚了进来，蜷缩成一团。芸奴觉得奇怪，将灯举到那人面前，那人忽然抬起身子，朝二人伸出手，哀求道：“救救我，有妖怪啊！”
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两人的脸色都变了，此时的他已经不能算是人了，仿佛全身的血肉都被人吸干，只剩下一层皮包裹着骨头，瘦骨嶙峋，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极为可怖。
刘五郎举剑欲刺，被芸奴止住，她对吕阳道：“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吸了我的血肉。”吕阳眼窝深陷，眼珠子却凸了出来，宛如一对白森森的铜铃，刘五郎沉声问：“他是谁？”
“妖怪，他是妖怪！”
“他长什么样子？”芸奴追问。
“大眼方口皇帝冕服。”刚才的奔跑已经耗尽了他的体力，吕阳口齿不清地重复着，身体已经虚弱到无法站起，他往前爬了两步，抓住刘五郎的靴子，声音渐弱，“救……我……”
然后，他硬生生地倒了下去，枯枝一般的手指在刘五郎的靴子上划下几道抓痕。刘五郎蹲下身子，探了探他的鼻息：“他死了。”沉默片刻，他提刀出门，芸奴忙道：“你到哪里去？”
“杀妖。”
“你的伤还没有好，别说杀妖了，连杀个普通的农夫都难。”芸奴劝道，“将军还是先休养好身体再作打算吧。”她看了看地上的死尸，此人负心薄义，该当有此下场，“趁着天黑，将军且先寻个地方，将他埋了，免得多生事端。贫道也得赶快回观里去。”
刘五郎侧过头来看她：“你就不怕妖怪？”
“将军不必替我担心。”芸奴朝他微微福了一福，合门而去，却并未回道观，反而沿着山路往西边去。翻过一个山头，远远地便看见群山环抱之中树木掩映之下，有一座两进两出的庭院，笼罩在一层若有似无的阴影里。
那里，就是刚刚发生过灭门惨案的李家。
如果不是被血洗过，这座宅院可算得上是风水宝地了，后有靠山，左有青龙，右有白虎，前有案山，中有明堂，水流曲折，以使其藏风聚气而令生人纳福纳财富贵无比；外洋宽阔能容万马，可致后代鹏程万里福禄延绵。
不过，这样的地形，更适合做阴宅，也就是墓穴。
那妖怪选择这里，也不是随意为之吧。
门上贴着官府的封条，芸奴推门进去，天井中立着一口大水缸，笃信风水之人都喜欢在中庭养锦鲤，传说鲤鱼跃过龙门便是龙，是仙物，最能镇宅保平安。只可惜，它们保不住屋主的性命。
“啪！”缸中水响，似乎是锦鲤在摇尾巴，芸奴往里面看了看，借着月光，看见自己映在水中的倒影，那是一个很丑陋的女人，半边脸都烧烂了，宛如夜叉。
她倒吸了口冷气，后退一步，伸手摸自己的脸，还好，她的脸光洁如初。她再往水中看，水中倒影亦恢复原貌，并无不妥。
难道，刚才是幻觉吗？
她定了定神，走进堂屋，屋内排着十几具尸体，身上都盖着白布，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妖气冲天。
这种山林中的屋子，通常都会有许多无害的魑魅魍魉寄居，如今竟无一物，可见这个杀人占屋的妖怪，杀气有多重。
不知从哪里来的风，将其中一具尸体身上的白布卷起半截，露出残破的尸身，芸奴不忍看，过去将布重新盖上。忽然，她神色骤变，抬头对门外喝问：“谁？”
一个高大的身影快步走进来，手中提着一把大刀。
“刘将军，你怎么来了？”芸奴惊道。
“你不会撒谎。”刘五郎说，“你心里想的，全都写在脸上了。”
芸奴有些脸红，刘五郎看了看地上所躺的死尸：“你来这里做什么？深更半夜，不像是来祭奠亡人，难不成你是来捉妖的？”
话音未落，妖风四起，刘五郎身后的房门猛然关上，芸奴神色大变，高声叫道：“将军，小心脚下！”
刘五郎低下头，看见一只手从地下伸出来，抓住他的脚踝，他毫不迟疑，举刀便砍，但那刀像是砍在虚空之中，并无任何触感。芸奴食指一弹，一颗珠子打在那只手上，随着一声惨叫，怪手消失无踪。
“你会术法？”刘五郎惊道。
“他们来了。”芸奴来到他身旁，环视四周，无数身体透明的精魅从四面八方而来，他们都穿着古代的服饰，身上满是血污。看衣着，有些是将士，有些是官员，怨气如同翻滚的洪流，在这小小的屋子里奔腾不休。
“殿下！”他们齐齐说道，“您为何要听信女巫的谗言，以巫蛊之术戕害陛下？”
刘五郎惊恐莫名，紧紧握住手中的刀：“尔等是哪里来的妖魅，竟敢在此杀人害命？”
“殿下，还我们的命来！”众妖魅争先恐后地朝他扑来，他挥刀乱砍，且战且退，芸奴心中着急，环顾四周，纵身跳上贡台，抓起烛台，朝蜡烛一吹，火苗一下子燃了起来，她念动咒语，火苗化为蝴蝶，翩飞而起，冲到那群精魅之中，化为大火，顷刻便将众妖吞噬了，惨叫四起，火焰满目，芸奴一时失神，仿佛看见一个女人被绑在火刑架上，火焰在她四周燃烧，风卷红火，扑到她的脸上，舔舐着她的肌肤。大路尽头，有一匹枣红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手中拿着一把大戟，从马上跳下，风一般扑到火刑架前，大戟一挥，将燃烧的柴火尽数扫开，亲自将人救下，抱在怀中。只可惜，怀中的人，半张脸已经毁了。
“道育！”他大声呼喊，“你不能死！”
芸奴猛吸一口气，从记忆中醒转，众妖已被烧尽，火也熄灭了，刘五郎站在原处，神情似乎有些恍惚。
“将军，您没事吧？”芸奴急切地问。
刘五郎抬起头来看她，眼神有些怪异。
“此地不宜久留。”芸奴打开屋门，“我们快走吧。”刘五郎点头，随她出来，刚走了两步，忽然听身后一个声音如同洪钟，高昂有力：“逆子！时至今日，你还要听这妖女的话吗？”
二人回头，看见中堂之上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身穿皇帝冕服，大眼方口，面目硬朗，眉如双刀，眼中透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霸气。
刘五郎呆住，喃喃道：“父皇……”
“逆子，你还记得我是你的父皇？”那妖怪高声道，“当初你领兵入宫，杀父弑君的时候，可曾记得我是你的父皇？”
刘五郎面白如纸，手中的刀“当啷”一声跌落在地，膝盖一曲，跪了下去：“父皇，儿臣……有罪。”
芸奴心中生寒，俯身搀扶起刘五郎来说：“将军，那不是你父亲，快走啊。”
刘五郎一惊，这才回过神来，抓起地上的刀，猛然站起，拉住芸奴的胳膊，没命地往外跑，堂屋的门在他们的身后缓缓关上，遮住了那道高大的帝王身影。
快四更了，山林中静得可怕，也不知跑了多久，刘五郎忽然身子一沉，单腿跪在地上，芸奴连忙问：“将军，您没事吧？”
“我没事。”他拄着刀站起来，身上好几处伤口都裂开了，渗出殷红的血。他的伤还没有好，刚才的打斗已经耗尽了他的体力，山路是不能再走了。芸奴看了看四周，已离青云观很近，只得将他扶回观中，安顿在平日无人靠近的库房之内。
芸奴对他身上的伤重新包扎了一遍，天也快亮了，芸奴起身告辞，刘五郎忽然抓住她的手，男女有别，她涨红了脸：“将，将军，请放手。”
“你究竟是谁？”刘五郎紧皱眉头，仿佛有千头万绪在心中纠结，乱如一团麻线，“我又是谁？”
芸奴慌忙抽回手，她的心中也有同样的疑惑，但除了一些支离破碎的记忆，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个严道育究竟是谁呢？好像是个女巫？会是个女道士吗？
“或许……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好。”她轻轻地说。
刘五郎扶着头，靠在墙上，眉间的愁闷越积越多，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里。
芸奴欠了欠身，匆匆出来，回到卧房的时候女冠们还在熟睡，但玄微的床铺却是空的。
她怎么还没回来？莫非想不开，做了什么傻事？
转念一想，芸奴顿时释怀，以玄微的性格，断不会自寻短见。她累得睁不开眼睛，倒下便睡，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卧房中空空如也，她吓了一跳，忙穿好衣服出来，见女冠们都勤快起来，各自做着手上的活计。
她忙拿了扫帚，一边扫地一边问身边的女冠：“住持回来了？”
“刚回来。”那女冠说，“正在房里沐浴更衣呢。”
芸奴扫了会儿地，又问那女冠道：“上次我听她们说，自从有个商人来了之后，山里就开始闹鬼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女冠漫不经心地说：“半月前，有个商人来观里投宿，因为观里都是女人，收留他实在不方便，就将他安置在观后面的那座小山斋里，吩咐玄微给他送饭。那日玄微送饭归来，手上包着白布，我们笑她，说肯定是让那商人咬的。她分辩说是珠子割破的，我们自然都不肯信，她说那商人是倒卖古董的，她送饭去的时候，他正在把玩一串琉璃珠。那商人一时高兴，告诉她那些珠子都是南朝的东西，是从金陵的陵墓里挖出来的古董。拉拉杂杂说了不少，她也不懂，见那珠子好看，就向他讨要两颗。那商人也慷慨，摘了几颗给她，她刚接过来，食指就像被刀片划过一般破了，血珠子涌出来，她痛得一松手，琉璃珠全撒在了地上。她觉得那些珠子不祥，没敢要，简单包扎了一下便回来了。”
芸奴木讷地点了点头，又问：“后来呢？”
“第二天那商人就走了，我们也没有在意，几天之后就有官府的人来查问，才知道他死在山坳里，变成了人腊。从那之后，山里就怪事不断。”女冠眉间爬上一丝愁云，“都说墓里出来的东西是不祥之物，说不定就是他所带的那些古董成了精，把他给害了。”
芸奴抱着扫帚想了半晌，南朝、严道育，听起来倒是有些耳熟。昨晚所见的妖物身穿冕服，身上有一股陈腐之气，倒像是魂魄依附灵物所成的精魅，难不成他生前真是一位皇帝？
如果是皇帝，必然在史书之中有记载，说不定这严道育与他有什么瓜葛，且先去查查南朝史书，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咱们观里有没有书斋？”她问。
那女冠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真是新鲜，住持让我们平日里读书识字，我们都以此为苦，你竟然还找书来看，果然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就是不一样。”她指向远处一座楼阁说，“那里是住持的卧房，书斋就在旁边。不过住持不许人随意进出书斋，你可以去求求住持，说不定住持看你勤奋，会准你入书斋呢。”
芸奴向她道了谢，放下扫帚便往住持的卧房而来。卧房门前坐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冠，正在嗑瓜子：“住持正在沐浴呢，待会儿再来。”
“那我就在这里等吧。”芸奴也不怕累，站在屋檐下等待，忽然听见屋内传出轻柔的女声：“玄婉，让她进来吧。”
芸奴推门进去，是间套房，多宝阁隔断后面挂着的轻纱帘子，微微有些透明，依稀能够看到坐在木桶内沐浴的住持。之前为她行三皈九依之礼的人并不是住持，因此这还是她第一次见。早就听说住持年轻貌美，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雾气氤氲之中，帘后之人浑身上下都浮动着一丝风情。
她的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想起吕阳所说的那句话：“你们女冠和妓女没有什么两样。”
难道住持……
“你是新来的吧？”住持淡淡地问。
“是。”芸奴连忙说，“弟子刚来几日，道名玄芸。”
“有什么事吗？”
“弟子听说住持有一书斋，想借几本书看，请住持准许。”
“哦？我这观里的女冠们都以看书为苦，你倒是个异数。”住持似乎来了兴趣，“你想借什么书？”
“史书。”
“你一个女冠，看史书做什么？”
芸奴犹豫了一下：“弟子听说住持博闻强记，不知住持可听说过严道育这个人？”
“严道育？”住持想了想说：“她应该是南朝刘宋元嘉年间的人。你若是想看与她有关的书，只要去看《资治通鉴》中元嘉二十九年前后的事情便是了。”
刘宋是七百年前一个名叫刘裕的将领篡夺东晋江山，所建立的皇朝，国号与大宋相同，因此称为刘宋。元嘉正是刘宋第三个皇帝刘义隆的年号。
芸奴向住持讨了钥匙，进书斋借出宋书，坐在黄桷树底下，秋末的阳光温和而柔软，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照下来，在书上印下一块块破碎的光斑。
南方的秋天还很暖和，但芸奴的心却寒冷如冰。
严道育是元嘉时代一个会妖法的女骗子。
刘宋文帝刘义隆有一位嫡出的皇子，名叫刘劭，刘劭自出生起便被亲生母亲认为不祥，差点儿被杀死。还是刘义隆赶到皇后寝宫，才救了他一命。他自小便极受刘义隆的宠爱，因此被立为太子。
太子长大后，生得容貌俊美，与姐姐东阳公主走得很近。东阳公主刘英娥有一个美丽机灵的心腹婢女王鹦鹉，王鹦鹉认识一个女巫，名叫严道育。
严道育通灵有异术。
就是这句话，令严道育进入了东阳公主宫，见到了太子刘劭和潘淑妃的儿子刘浚。
严道育在太子和公主面前施展法术，白天，她对公主说：“神灵有吉祥之物赏赐给公主。”到了晚上，东阳公主刘英娥躺卧在床，只见夜色中一道萤火样的流光闪过，飞进竹制的书箱里，打开书箱一看，两颗青色宝珠闪着幽幽的光泽。自此，刘英娥和刘劭、刘浚三姐弟受到了严道育的迷惑，对其巫术深信不疑，尊严道育为天师。
后来，朝局变化，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严道育趁机进谗言，挑唆太子巫蛊皇帝，用玉石为刘义隆雕像，派东阳公主的家奴陈天兴联络宫中黄门陈庆国，把雕像埋在含章殿（即刘义隆的寝宫）前，以便施法。
后来东阳公主死去，王鹦鹉下嫁给刘浚的心腹佐吏沈怀远，南北朝时期门第森严，婢女怎可嫁给官吏，刘义隆下令彻查，虽被太子糊弄过去，却也令他胆战心惊，害怕事情败露，于是暗地里杀了陈天兴。
宫中黄门陈庆国害怕自己也被杀害，向刘义隆告了密。刘义隆大怒，下令抓捕王鹦鹉，封了她的家，经过搜查，得到刘劭、刘浚二人几百封往来信件，尽是些咒诅巫蛊，又挖出埋藏在含章殿前的玉石雕像。刘义隆下诏有司严查此案，严道育闻风逃命，廷尉挨家挨户地查，也没个影子。
此时的严道育并没有跑远，她化装成尼姑，躲在太子东宫之中。盛怒之下的刘宋文帝暗中谋划废除太子，刘劭先下手为强，带兵入宫，将亲生父亲杀害，夺了皇位，自立为帝，改元太初。
刘劭成为皇帝之后，封王鹦鹉为妃，大加宠爱。只可惜他因杀父弑君而众叛亲离，刘宋文帝第三子刘骏带兵入宫，将刘劭斩杀，王鹦鹉与严道育，也被当街鞭杀。
芸奴拿书的手在轻轻颤抖，难道严道育就是自己吗？那个穿冕服的妖怪，就是刘义隆，那位刘五郎刘将军，就是太子的转世？
不知道是谁对她说过，前世的罪孽，当由今生来偿还。前世的她怂恿太子和公主行巫蛊之术，杀父弑君，今生的一切，都是她的因果报应。
她无力地靠在树干上，仰头望着随风轻摇的树冠，有温热的东西顺着她的眼角淌下来。
自己该怎么做，才能赎清罪孽？
一声猫叫从树上传来，她拭去泪水，看见那只浑身乌黑的猫，正从树叶中伸出头，蓝绿色的眼睛里似有一丝冰冷的笑意。
“听说玄微不见了。”两个女冠往住持房里送吃食，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灵玉师父正派了人到处找她呢。”
“不会是被妖怪吃了吧？”
“嘘，别乱说，灵玉师父说了，不许危言耸听。”
二人愈行愈远，声音渐不可闻，芸奴眉头轻蹙，玄微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玄微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地上，四周黑糊糊的，好像是一间卧房，却比冰窖还要冷。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艰难地爬起来，摸到门边，门没有锁，她推开门，两个泛着幽冷萤光的女孩飘过来：“贱婢，还不快回屋！”
玄微吓得失声大叫，那两个女孩宫女打扮，浑身是血，其中一个没有左手，而另一个少了半张脸。
“救命啊，有妖怪啊！”她退回屋内，抱着脑袋尖叫，在两个宫女幽幽的笑声中，门缓缓地合上，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
刘五郎坐在库房内，杵着大刀，阳光从窗户透了进来，洒在他的身上，为他留下一个好看的剪影。
沉默良久，他拿起刀，在满地的灰尘中缓缓写下两个字：
鹦鹉。
看着这两个字，他的眼中浮现出从未有过的温柔。
不知从哪里来的妖风，刮得窗户噼啪作响，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略微透明的人影立在阴暗的角落里，身上所穿的官服满是血迹。
“顾嘏？”
顾嘏是刘宋文帝的中书舍人，刘义隆曾召他密谋废太子一事，刘劭兵变杀父之时将其砍杀。
“殿下。”顾嘏朝他行了礼，“陛下令臣来传旨，请太子前往行宫一叙。”
行宫？就是那座李宅吗？
他冷笑一声道：“过去的恩恩怨怨，都是前世的事了。刘劭已经死了七百年，这里没有你们的殿下。”
顾嘏阴森森地笑道：“既然如此，那个女人也与殿下无关了。”
“女人？什么女人？”
“一个对殿下很重要的女人。”顾嘏阴恻恻地说，“殿下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吧。”
刘五郎神色大变，提刀站起：“她在哪儿？”
“殿下若想见她，就随臣来吧。”
芸奴将《资治通鉴》关于元嘉年间的内容全部看完，也没有找到严道育毁容的记载，为何她记忆中的严道育被烧毁了半张脸？刘劭策马来救又是怎么回事呢？
面前的光线一暗，芸奴抬起头，只见身穿素净道袍的住持立在面前，容貌妩媚动人。
“住持。”她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
“你是叫玄芸吧？”住持将她上下打量，“听说，是宫里的人将你送来出家的？”
芸奴垂下头：“是。”
“以前是做什么的？”
芸奴低着头不说话，住持冷冷一笑，笑容凄清：“是得罪了哪里的贵人吧？”
芸奴还是不说话。住持从她手中拿过书，漫无目的地翻动：“既然来了，过去的事情就都忘掉。入了青云观，就如同再世为人，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就不要再想了，这也是为你好。”
“弟子谨遵住持教诲。”
住持抬起眼睑瞥了她一眼，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你和当年的我真像啊，表面隐忍，实则倔犟，只要你认定的东西，就不会轻易有所转圜。只可惜，你的脾气禀性，将来会让你吃尽苦头。”顿了顿，将书往袖中一收：“你好自为之吧。”
刘五郎走进荒凉阴冷的李宅，虽然是青天白日，这栋宅子还是阴暗得宛如月夜，各处的阴影中站着许多身穿官服或战甲的人，浑身都沐浴着血色，他知道，这些官宦士兵都是他当年所杀之人。
“逆子！”
他抬起头，看见身穿冕服的刘义隆高坐在堂屋上，面容身形似乎比上次所见更清晰了一些。
刘五郎不敢看他，低声道：“父皇。”
“你已经想起来了？”
刘五郎沉默一阵：“想起来了。”
刘义隆高声大笑，声如洪钟：“你这种杀父弑君的逆子竟然得以转世为人，而朕却被禁锢在一串水晶帘中，不得超生，上天真不公平。”
“前世我已经为自己犯的罪付出了代价。”刘五郎说，“今生我叫刘五郎，不是什么太子，也不是杀父弑君的罪人，而是义军首领，带兵抗金，守护大宋河山。”
刘义隆忽然沉默下来，他面色凝重，似乎想起自己金戈铁马的往昔岁月，七百年前，他也曾带兵北上，想要收复汉人的河山，只可惜遇上了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不仅没能收复失地，反而招致北魏的大举反击，尤其是元嘉二十七年的那次北伐，北魏反攻河南之后，大举南进，兵临瓜步，饮马长江。刘宋国力大损。
“她在哪里？”刘五郎问。
刘义隆眼中浮现出浓烈的怒意：“你还在想着她？当年若不是她挑唆你造反，你怎会落到那样的下场？”
“与鹦鹉无关，那些都是我自己的主意。”刘五郎上前两步，急道，“你若要我的命，尽可拿去。”
刘义隆冷笑，伸出手，手中浮起一颗龙眼般大的琉璃珠，玄微惊恐的面容在珠子里显现，刘五郎脸色顿时变了，即使已转世再生，即使经过七百年的漫长岁月，他依然能够一眼认出她来。
“鹦鹉！”刘五郎急道，“你把她怎么了？”
刘义隆说：“她不过是个女婢，也值得你如此？”
“我说过，一切都与她无关，你要杀就杀我！”
“放心，她暂时没事。”刘义隆将琉璃珠握在手中，“她已经记不得前世的事了，杀她对朕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不过，要朕放了她，你须为朕做一件事。”
“你要我做什么？”
“杀了严道育，将那妖女的头拿来献给朕！”
半夜凉初透，芸奴带了食物和草药，小心翼翼地避开上夜的人，来到库房。库房内很安静，刘五郎又不知到哪儿去了，她不敢久留，将所带的东西都放在地上，然后，她看到了沙尘之中所写的那两个字：
鹦鹉。
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生生地疼，难道他已经想起前世的种种了吗？
身后的脚步声几低不可闻，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沉默着，缓缓站起，缓缓转身，看到了一个人，一把刀。
“你是该杀我，前世的我不是什么天师，只是个女骗子，是我怂恿你杀父夺位，是我害你最后身首异处。”芸奴轻轻地说，“是我欠了你。”
刘五郎举着刀，刀尖指着她的面庞，沉默许久，他低低地说：“他们抓了鹦鹉。”顿了顿，又道，“鹦鹉的转世，名叫玄微。”
玄微？芸奴暗暗吃了一惊，原来玄微就是鹦鹉的转世，难怪她失踪了。
“我并不想杀你。”他继续说，“但他有鹦鹉在手，为了鹦鹉，我愿意做任何事。”
心中的疼痛更加浓烈，像有一只手，抓住她的心脏，用力捏紧，又松开，再捏紧，如此循环往复。
芸奴看着黑暗中的他，用细如蚊呐的声音说：“当年你对我那么好，我快要被人烧死的时候，是你策马来救，而我，却陷你于不义，那是我的罪，我愿为此付出代价。”她闭上眼睛，“你动手吧。”
刀尖剧烈颤抖起来，仿佛这位义军将领握不住刀柄似的，良久，他咬紧牙，挥刀一斩，芸奴本以为自己快要死了，但并没有感受到意料中的疼痛，她睁开眼睛，看见自己额前的一缕碎发飘飘然落地，刘五郎已经走了，空留下一扇随风拍打的窗户。
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前世的她或许有那么一点儿喜欢刘劭吧，要不然她的心怎么会这么痛呢？
轻纱做的帘幕随着清晨的微风起起伏伏，帘幕内点着白瓷博山香炉，香气袭人，春光无限。
叶景印掀开帘幕，大步走进来，床榻上放着素色的屏风。这种小屏风沿着床榻边沿摆放，将床榻围起来，主人便睡在屏风之中，天冷时正好御寒，被称为“纸暖阁”。他打开其中一扇屏风，床榻上的人青丝委地，抬头笑道：“叶二公子今日火气颇大啊，听闻二公子进献‘避尘珠’，官家龙颜大悦，特意下旨赏赐二公子一个云骑尉的头衔，真是可喜可贺。”
此时的白谨嘉刚刚睡醒，眼角还有一丝惺忪的睡意，美人春睡，自然比海棠还娇艳三分，叶景印乍一看，眼睛都直了，愣住说不出话来。
白谨嘉坐起身，拢了拢微微敞开的衣襟：“昨夜我在此听苏小姐弹琴，听得晚了便睡下了，叶二公子这么急吼吼地找我，有何贵干？”
叶景印发觉自己失态，轻咳两声：“你倒是风流，看来你美人在怀，已经忘了芸奴了吧？”
“我对芸娘子一往情深，又怎么会忘？”白谨嘉下得榻来，青丝长发披在她的身后，叶景印闻到她身上的香味，心神一阵荡漾，在心中暗暗惋惜，这样的绝色，为何不是女子？
“你来找我，可是想约我去青云观看望芸娘子？”白谨嘉坐在铜镜前，一身薄纱的苏小姐进屋来为她梳头。叶景印说：“正是，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再过一段日子就去将芸奴接回来。”
“芸奴是皇帝下旨送去出家的，你要用什么理由把她接回来？”
“再过几日是我父亲的六十大寿，我作为孝子，请个道士常驻家中，为父母祈福，也是人之常情吧？”
白谨嘉轻笑道：“听着倒是个好主意，只是令尊令堂恐怕不会同意吧？”
“我父亲前几日往宁波处理商会的事去了，我母亲的确不肯同意，所以我在叶府附近购置了一处房产，正好安置芸奴。”
“亏你想得周全。”白谨嘉看着镜中的他，“你对芸奴如此上心，是想娶她为妻吗？”
“以芸奴的出身，我只能纳她为妾。”叶景印也在看着镜中的她，“至于我的妻子，我也有想娶的人，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不可能娶她。”
“为何？”白谨嘉略带讥讽地笑道，“莫非她是别人的妻子？不会是乌娘子吧？”
“当然不是。”叶景印自嘲地笑笑，“只怪造化弄人。言归正传，你到底和不和我一起去看望芸奴？”
“现在还不是时候。”
叶景印一愣：“此话怎讲？”
“虽然占卜不是我的强项，不过我昨夜才为芸娘子算了一卦。”白谨嘉嘴角挑起一抹神秘的笑容，“今夜子时，才是去见她的时机。”
清晨入古观，初日照高林。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一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冠拿了一把大剪子，给园子里所种的花草修剪枝叶，她虽然身材矮小，用起大剪子来却得心应手。
忽然，草丛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吓了一跳，不会是蛇吧，山里蛇多，常有蛇爬进观里来伤人，上次有个女冠就被蛇咬伤了，脚肿得老大，痛苦了好几天，住持请了好多大夫，还是没能救过来。
草丛摇动，有什么东西缓缓地爬了过来，女冠浑身发冷，往后退了两步，紧张得头皮发麻。突然草丛一分，一团黑糊糊的东西钻了出来，一双蓝绿色的眼睛宛如两颗绿松石。
原来是只猫。女冠松了口气，走过去抱起它：“小猫，你是从哪里来的啊？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黑猫轻声叫唤，舔了舔爪子，抬起头与她对视，那双眼珠就像有着某种魔力，在看到它的瞬间，她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吸进去了。
芸奴的早课做得心不在焉，一想起刘五郎来心里就会隐隐地疼，勉强吃了早饭，和一群女冠一起清扫大殿，她拿着一张帕子，小心地擦拭神像前的香炉，刚擦到一半，一个女冠就凑了过来。
“玄芸，你听说过三世井的传说吗？”
芸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三世井？”
“出道观往西走二十里，有一棵皂角树，树下有一口古井，传说午夜子时将一面镜子扔进井中，就能看到自己的前世。”
芸奴心中一动：“是真的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传言是这样。”女冠神情有些木讷，转过身去继续打扫，芸奴微微皱起眉头，虽然脑中常常浮现一些片段，但都很破碎，她始终记不起前世的事，七百多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她有些不安，又有些好奇，知道自己的前世，就是一种奇妙的体验，不管传说是不是真的，她都想试一试。
大殿的阴暗处，一团黑色的动物正悠闲地舔着自己的爪子，蓝绿色眼珠中波光粼粼，荡漾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嘲讽。
刘五郎坐在某棵大树隆起的树根上，手中紧握着大刀，眉头深锁。
山林之中出奇地静，静得只能听见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鸟叫，他胳膊上的伤又裂开了，鲜血顺着结实的肌肉往下淌。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每一道纹路里都浸满了血，如同一张密密的网，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一刀，他砍不下去。
身后寒气逼人，他侧过头，又看见浑身是血的顾嘏。自从死后，他的脸上总是带着阴森森的笑容，让人看了心里发寒。
“殿下下不去手？”顾嘏阴阴地说，“殿下当年带兵弑君的时候，是多么意气风发，皇宫里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殿下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只不过让殿下杀个妖女，殿下竟心软了。”
“住口！”
顾嘏嘿嘿冷笑：“臣是来提醒殿下，王鹦鹉只是个凡人，在那个极阴之地待久了，折寿也就罢了，只怕会有性命之虞。”
刘五郎握刀的手猛地一紧，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更加凌厉：“我自有分寸，你给我退下！”
顾嘏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消散在雾气氤氲的山林之中。
夜寒露重，芸奴出来的时候披了一件厚衣服遮挡露水，不知为何今晚的月色分外凄迷，像是某种不祥的征兆，她在山林之中穿行，久而久之觉得自己仿佛就是生于斯长于斯的草木精怪。偶尔有黑色的大鸟从林中惊起，扑棱棱冲进苍穹之中。
道观往西二十里果然有一棵高大的皂角树，她绕着树干走了一圈，发现了那口被藤蔓植物掩盖了的井，井中还有水，寒气逼人。她朝井里看了看，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到。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面小镜子，擦了擦镜面，扔进井中，沉闷的水响之后便悄无声息，她伸着头看了半晌，依然什么也看不见。
果然，那只是个以讹传讹的古老传说罢了。
她提了提道袍的下摆，正打算离开，忽然听到清脆的女声从井内传来，她心中一动，连忙凑过去，趴在井沿上。
井内光影浮动，水面仿佛变成了亮堂的镜面，镜中现出一个年轻的女子，那人穿着南朝时的衣物，以表演小戏法为生。
那个人，长得和她一模一样。
是严道育！
这天，她正在酒楼中表演，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过来，笑吟吟地问她，愿不愿意跟她去华美的宫殿里表演。她自然是愿意的，于是，那位美丽的少女将她举荐给了当朝太子的亲姐姐——东阳公主。
那位少女，名叫王鹦鹉。
在东阳公主府，她见到一个人，一位俊美的皇子。
那是一个云霞漫天的傍晚，一身锦袍的刘劭骑马而来，目如朗星，风姿伟岸。沐浴在夕阳中的她当时并没有发现，这个人，会是她今生的情劫。
她施了个小戏法，轻而易举地取得了他们的信任。
刘劭姐弟将她奉为上宾，昨日还风餐露宿的她，转眼便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她发现自己的眼睛再也离不开刘劭了，每日都在期待他的到来，黄昏时公主府门外“嗒嗒”的马蹄声总是那么轻而易举地让她欣喜。她挖空心思表演各种术法让他高兴，只要他对着她笑一笑，她就会高兴一整天。
但是在刘劭的眼中，她也只不过是个幻术师罢了。
他每晚匆匆而来，为的是美丽的王鹦鹉，他喜欢在噼啪作响的水晶帘后，拥着王鹦鹉看严道育表演，他只有在看着王鹦鹉的时候，才会露出温柔的笑意。
但她不在乎，只要能看着他，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那个时候的她，还以为自己只需要向这些贵族表演戏法，但她错了，他们供给她锦衣玉食，并不是想养一个幻术师。
他们所想要的，是一个能够以巫蛊之术害人的巫女。
当王鹦鹉将木偶做成的小人递给她的时候，她吓呆了，东阳公主凌厉的眼神仿佛一把锋利的刀，她不敢拒绝，只得假意应承下来，随便施了个法术糊弄过去。
那天夜里，她逃走了。
离开东阳公主府的时候，她哭得像个孩子，因为她知道，这一生都不可能再见到那个俊美的少年，再也听不到他嗒嗒而来的马蹄声了。
她决定连夜离开，一直往南走，依然靠表演戏法过活，路过扬州时，一位小吏盛情款待她，酒过三巡，小吏忽然跪下磕头，求她助他躲过一劫。原来这小吏得罪了扬州刺史，被罚一百鞭，明日一早就要行刑。一百鞭足以将人打死，小吏哭得涕泪横流，只求保命。她一时心软，教了他一个避祸的法子：从子时起，跪在月下诵经百遍。小吏自然照做，到天亮时经文正好念完，有刺史府官吏策马来报，说刺史格外开恩，赦免了小吏的罪。小吏对她自然感激涕零，不肯放她走，说要留她在府内供养。
一时间，她的事迹一传十，十传百，传得整个扬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件好事，哪里知道，这件好事，竟然是灾劫的开端。
扬州刺史素来厌恶术士，听闻严道育助小吏免刑，勃然大怒，以妖言惑众的罪名将她捉拿下狱，严刑拷打之后，下令于当夜子时将她烧死。
那个夜晚，是她永生永世的噩梦。
火光凄厉，照亮了夜空，火舌在脚下燃烧，灼热的气浪翻卷，她只记得那一片惨蓝色的苍穹。
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她听到了嗒嗒的马蹄声，就像那些住在东阳公主府的日子，那些夕阳绝美的傍晚。
当她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在太子东宫的精致床榻上，印着卷草纹的纱幔在四周起起伏伏。那个只出现在她梦中的男人正坐在床榻旁，一脸的关切。
他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眼泪顺着她的半边脸颊流淌下来，另外半边脸已经烧没了，疼得钻心，但为了他这句话，哪怕再烧去她半张脸，她也心甘情愿。
之后的日子，刘劭对她呵护备至，有些时候，她都要以为他爱上她了，但只要摸一摸那半张丑脸，这种念头就会悄然而逝。
他不可能爱上她的。
但她对他的爱，却从未减少过，甚至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更加浓烈，她想要替他做些事，哪怕是逆天的罪孽，她也在所不惜。
于是她教了刘劭一个法子，用玉石雕刻成刘义隆的模样，埋在含章殿前，然后日夜念诵咒语。
刘义隆的身体开始每况愈下，刘劭喜不自禁，兴冲冲地向她许诺，若是能夺得皇位，必定封她为国师。
可是在她的心中，那些都不重要。她只想看他的笑容，仅此而已。她总喜欢倚在水晶帘边，静静地望着远处的太子寝宫，阳光映照在一颗颗琉璃珠上，漾起一层层淡淡的光晕，宛如一场最华美的梦幻。
她从没想过，这样的日子可以永远继续下去，她只是没想到，这一切会结束得这么快。
东阳公主暴病而死，王鹦鹉不得不嫁给别人，她出嫁的那天，刘劭喝了很多酒，严道育站在水晶帘后，隔着水晶帘静静地看他，连过去劝解的勇气都没有。
她想告诉他，其实王鹦鹉在公主府里养了一个情郎，她不值得他爱，但她开不了口，他也绝不会相信。
不管多么精明的人，一旦爱上了，注定会成为瞎子。
王鹦鹉所嫁的人，是世族子弟，不知道是谁将这个消息传到了皇帝的耳中，刘义隆大怒，下令彻查。刘劭替她遮掩了过去，但她却害怕了，于是在刘劭面前进谗言，让他杀掉了自己的情郎陈天兴。
陈天兴死后的某一个傍晚，她坐在屋中静静地看书，忽然有风摇晃了灯火，她侧过头去，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窗外，低低地说：“天师，可还记得在下？”
她想了很久，终于记起他是宫中的宦官，那尊玉石雕像，就是他埋在含章殿下。
“你来做什么？”她问。
“陈天兴已经死了，下一个就要轮到我们了！”
她自然不信，宦官陈庆国嘿嘿冷笑了两声：“天师还不知道吧，您这半张脸，就是拜太子所赐。”
“啪”，宫灯里爆了个灯花，烛火摇晃，似乎照见满屋的血。
“你说什么？”
“命扬州刺史烧死你的人，正是太子，还是陈天兴去扬州传的令，要不然为何太子会去得如此及时？”陈庆国说，“这不过是太子布的局。他知道你不会乖乖任他摆布，故意放你逃出公主府，然后让你身陷险境，再救你出来，你又怎么会不对他感激涕零言听计从？”
风从屋外吹进来，水晶帘“噼啪”作响，宛如催命的符，她跌倒在地，屋顶上雕刻的精美图案在旋转。
陈庆国道：“天师，还是随我进宫，向皇帝揭发太子吧，要不然咱们都要被杀人灭口！”
揭发太子？
“不，我做不到。”她浑身颤抖，喉中腥甜，呕出一口血来，血渍在素白的道袍上晕开一朵妖娆的花。
窗外的陈庆国叹了口气：“既然如此，就只好得罪了。”
又是一阵帘响，她看到几个黑衣人冲进来，不停晃动的珠帘成了她昏迷前见到的最后的景象。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冷水泼醒，发现自己被吊在一座牢狱之中，一个身穿华服的美艳女人站在牢门外，冷冷地看着她，眼神像刀，随时可以出鞘。
“你就是严道育？”她说，“就是你挑拨我们母子，让浚儿抛弃我这个母亲，去和他大哥沆瀣一气？”
浚儿？说的是刘浚吗？原来她就是潘淑妃。
潘淑妃与太子刘劭的母亲袁皇后不合，太子与她形同水火，而她的儿子刘浚却与刘劭极为亲近。
呵，挑拨母子不合吗？原来外面已经有了这么多关于她的可怕流言。
她的嘴角挑起一抹自嘲的冷笑，潘淑妃大怒，大喝道：“给我打，往死里打！”
鞭子落在身上的疼痛已经不算什么，她心里的痛，才真正刻骨噬魂。狱卒打了整整一个时辰，她已皮开肉绽、体无完肤。
“怎么，你还是不肯去陛下面前揭发太子吗？”潘淑妃怒道。
她沉默着不说话。
潘淑妃更怒：“来人，把她的胸乳割下来，看服是不服！”
狱卒嘴间浮着淫笑，拿着刀走过来，刚撕开她的衣服，忽然牢外有人喊：“太子兵变了！”众人大惊，狱卒手中的刀“当啷”一声跌落在地。严道育忽然动了，一脚踢在刀柄上，刀身飞起，划过狱卒的喉咙，穿过地牢的木栅栏，击落墙上熊熊燃烧的火盆，刺进墙中，刀柄还在不断颤抖。
火盆落地，大火“轰”的一声燃烧起来，狱卒们和潘淑妃的侍女们都慌了，惊慌失措地拥着娘娘朝外跑。
火烧得很快，不过顷刻之间便涨满了她的眼帘，今生，她注定要葬身火海吧。
火焰湮没了水面，待火光退去，古井又恢复了原样，一潭死水，波澜不惊。
芸奴趴在井边，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仿若置身于梦魇之中。
身后脚步声响，她回过头去，看见刘五郎手提大刀朝自己走来。
月光阴冷，她从一个梦魇中醒来，又坠入另一个梦魇。
芸奴茫然地看着他：“如果要骗我，就该骗我一辈子，为什么要撕开温情脉脉的假象，把血淋淋的真相给我看？七百年了，我都已经忘记了，为什么还要让我想起来？我们都已经转世，成了各不相干的人，为什么你还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刘五郎不敢看她的眼睛，举起刀，刀锋阴冷，他的话更冷：“对不起，如果你要恨，就恨我吧。等我用你的人头换回鹦鹉，我会自尽向你谢罪。”
芸奴望着他，一言不发。
刘五郎的手在颤抖，有一瞬间他心软了，但是一想到鹦鹉，他的心又不得不硬起来，一咬牙，挥刀砍了下去。
当白谨嘉和叶景印来到山脚下时，白谨嘉忽然步子一顿，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面前这座山，柳眉渐渐皱起。
“怎么，有什么不对？”叶景印问。
“有人布了阵法。”白谨嘉沉声说，“是浮幻之阵，进山之人都会迷路，有人想阻止我们入山。”
“可有破解之法？”
“跟着我的步伐，踩着我的脚印走，记住，千万不要走错。”
刘五郎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少女，她抓住了刀锋，鲜血从她的指缝间涌出，在地面种出一串鲜艳的桃花。
“我不会再任你摆布了。”一滴泪顺着少女面无表情的脸庞流淌下来，刘五郎暗暗心惊，从她眼中流出的，根本不是泪，而是血！
芸奴抬起另一只手，指甲一弹，刘五郎好像被一记重拳击中，大刀脱手，朝后飞去，重重地摔在树干上。
他浑身像被摔散了架，艰难地站起来，刀锋蓦然而至，刺进他的肩窝，他闷哼一声，不敢相信面前这个面色冰冷的人就是那个善良木讷的女孩。
“曾经有个人，她愿意为你献出生命，可是现在，她已经死了。”芸奴的眼中泛起红色的荧光，在那妖异的光芒中，刘五郎看到一丝可怕的疯狂。
这个女人疯了。
芸奴大叫一声，将刀抽出来，举刀欲砍，却在他头顶上生生停住，她的手在颤抖，额头上有一道道青筋暴起。
她似乎在挣扎，纠结于杀与不杀之间。
刀猛地一收，芸奴转身朝西山的方向奔去，速度之快，宛如一阵疾风。
胸口的伤剧痛，他捂着刀口缓缓蹲下身，单腿跪下，鲜血不住地流。看来是他想得太简单了，这个女孩从前世起就有着奇异的力量，虽然那个时候她只会些小术法，但他能够感觉到，今世的她，力量已与前世不可同日而语。
难道，她是妖怪？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得靠着树干，等待着命运的降临。
“白兄，这里有个人！”叶景印冲过来，将刘五郎扶起，白谨嘉连忙在他身上几个穴位拍了拍，止住鲜血，大声问：“你是谁？你有没有看到一个长得清清秀秀，十五六岁的女冠？”
刘五郎猛地抓住她的手，虚弱地说：“她疯了。”
白谨嘉倒抽了口冷气，抓住他的衣襟，怒道：“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眼睛流出血泪。”刘五郎断断续续地说，“眼珠泛红光。”
白谨嘉脸色骤变：“糟了，她走火入魔了！我们一定要赶快找到她！”她粗鲁地将刘五郎抓到身前，恶狠狠地问，“快说，她到哪儿去了！”
刘五郎艰难地抬起右手，朝西边一指：“李……宅。”
“叶兄，你留在这里，我去带芸娘子回来。”
“等等。”叶景印拉住她的手，“我和你一起去。”
“很危险啊。”白谨嘉提醒他。
叶景印正色道：“我像是怕死的人吗？”
白谨嘉轻笑道：“既然不怕死，就随我来吧，不过，到时候我怕是没有闲暇来护着叶兄了。”
深夜的李宅已然成了鬼宅，妖气冲天，整座山头都弥漫着不祥的黑雾。
大门缓缓打开，芸奴站在门外，一头青丝长发披散在身后，随着风飞舞，她手中提了一把大刀，因她身材瘦小，刀尖垂在地上，随着她的走动，在地面画出一道长长的刻痕。
李宅之中原本聚集着七百年前所死去之人的精魅，当芸奴走进来时，他们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如同山岭崩塌一般朝他们压过来，作为妖物的本能驱使着他们四散而逃，隐在角落里，不敢近前一步。
芸奴走得很慢，李宅之中挂着白灯笼，此时都已点燃，亮着惨白的光，照在她的脚下，仿佛她身上所散发出的可怕气息令光线都臣服了。
堂屋正中慢慢现出刘义隆的影子，他的身形比前几日更加清晰，几乎变成了实体。
“你这妖女，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了！”他沉声道。
“吸食了这么多人的精气，终于快要炼成实体了吗？”芸奴的脸被发丝遮掩，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她缓缓抬头，风鼓起她的长发，苍白的脸映衬着红色的眼以及猩红的泪痕，竟然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她忽然一跃而起，挥刀朝刘义隆砍来，那把普通的大刀带着凌厉的刀风，将堂屋屋檐下的两盏白色灯笼切为两半。刘义隆大惊，他拔出腰间的剑，刀剑相击，卷起罡风，将几个侍立在堂屋内的精魅搅得粉碎。
芸奴的眼中全是令人恐惧的疯狂，刘义隆命刘五郎前去杀她，不过是想让他们自相残杀，无论谁死对他都有好处，可如今看来，他似乎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这个严道育，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她不只是个会点儿小戏法的女骗子。
二人短兵相接，芸奴的功力竟然不在刘义隆之下，二人从堂屋打到内院，精魅们四散而逃，却还是被锋利的罡风撕得粉碎，墙壁上留下一道道刀痕。
刘义隆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被她一步步逼向绝境，他不甘示弱，一个虚招逼退芸奴，将手中剑刺进地面，重剑如一根刺入地底的刺，纹丝不动。他双臂展开，口中念动咒语，冕服的宽大袖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翅膀扑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一群群乌鸦从林中飞起，在半空中会聚成一大片乌云，在李家上空盘旋，尖锐刺耳的叫声如同一道道可怕的魔咒。
芸奴抬起头，仰望那一大片乌云，乌云忽然一动，朝下俯冲而来，扑向她的面门。她挥刀割断自己的一只袖子，将袖子往空中一展，化为一张大网，将屋顶笼罩，乌鸦扑在网中，发出粗犷惨厉的号叫。
四周的白灯笼摇曳不休，将芸奴的身影照得峭楞楞如同鬼魅。她提刀往前，刚走了几步，脚下忽然漾起黑光，她低下头，看见脚底用腐血绘制着符咒，一道道符咒围成一个圆，组成阵法，将她牢牢困住。她刚一踏上咒语，脚底立刻发出“嗞嗞”的轻响，冒起缕缕青烟。
刘义隆的脸上浮起一层冷厉的笑意：“原本这个阵法是用来对付那些术士的，没想到竟然困住了你。也该你今天命丧如此，七百多年了，朕今日终于可以报仇雪恨。”
黑火“腾”的一下烧起来，朝芸奴所站的地方聚拢，刘义隆按住剑，叹息道：“想朕堂堂刘宋皇帝，今日竟窝在这鬼宅之中，化为恶鬼。这都是拜你这妖女和那个逆子所赐！今日让你被黑火烧尽魂魄，真是便宜了你。”
火焰越来越近，芸奴静如止水，就在众魅以为她要乖乖受死的时候，她忽然将刀一举，以剑为笔，在空中画起符咒，刀尖勾勒出一道道金色笔画，她每画一道符，四周的精魅便飞起一个来，一边惨叫一边钻进她的身体之中。
刘义隆大惊，只见精魅越聚越多，芸奴眼中的红光越来越盛，一股凌厉的气息如山一般压来。
这一刻，他生出一丝惧意，正如千百年前当他面对拓跋焘的数十万铁骑的时候，那种面对数十倍强于自己之敌的心惊胆战。
当精魅聚得够多时，芸奴上前一步，挥刀一斩，大地轰然裂出一道缝隙，阵法破损，黑火退去，她将大刀朝刘义隆一指，刘义隆神情大变，侧身躲过，剑气击在他身后的中堂之上，墙上所挂的容像画和画前所设的贡品器物全都炸开化为齑粉。
刘义隆皱了皱眉，不再恋战，转身逃进屋墙之中，消失无踪。芸奴也没有追，只提着刀往后院而来，精魅们早已逃得无影无踪。她一刀斩开厢房大门，屋内响起女人的尖叫声。芸奴冲进去，玄微在角落中缩成一团，抱着头哭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王鹦鹉，你才是始作俑者，白白让我替你背了罪名。”芸奴举起刀，“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玄芸？”似乎听出了她的声音，玄微抬起头，一把抱住她的双腿，“玄芸救我，救我啊，这里到处都是妖怪，他们要杀我，要杀我啊！”
芸奴一脚将她踢开，不再跟她啰唆，举刀就砍，刀刚落到一半，忽然听一声高呼：“住手！”刀生生停在半空，但只停顿了片刻，她又再次举起刀，一道白光打在她的背后，她低呼一声，身子一软，跌倒在地。
白谨嘉和叶景印冲进来，将芸奴扶起，叶景印惊道：“她身上怎么有一股陈腐之气？”
“她吸了太多精魅，快，将她扶起来。”她和二公子让芸奴坐起，一掌打在她的背心，芸奴身子弓起，无数精魅从胸膛之中冲撞而出，四下逃散。
“就让它们这么跑了？”叶景印问。
“它们不过是普通精魅，被芸娘子吸入体内，仅存的灵气已经散了，难聚其形，不足为患。”白谨嘉将芸奴轻轻放在地上，“芸娘子走火入魔，如果不及时救治，恐怕就要沦入魔道了。”
“要如何救？”
白谨嘉从头上拔下玉石簪子，刺入芸奴的肩窝，黑血汹涌而出。叶景印大惊，却没有开口询问，看着她在芸奴身上刺了六个洞，放尽黑血，芸奴的脸色才终于好了些，变得洁白莹润起来。然后她口中念动咒语，一掌朝芸奴的额头印去，打散了她头内的一团红光，芸奴才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呼吸舒畅，脉象平稳。
“还好她入魔不深。”白谨嘉松了口气，“不过经过这一役，芸娘子元气大伤，还需要用各色补药好好调理身体。”
“这个容易，别院已经准备妥当了，待我去跟青云观住持说过，就可以接她回去。”
“也好。”白谨嘉道，“我先将芸娘子和那个受伤的男人带回别院去，你送这位道长回道观，跟住持谈芸娘子之事。”她从袖中摸出一包药粉，对还在瑟瑟发抖的玄微道：“得罪了。”说罢，将药粉朝她一撒，她眼中浮起一丝迷茫，软软地倒下去。
聚在李宅头顶上的黑雾散开，天边光芒乍现，晨光熹微。
天，终于亮了。
“这么说来，玄微和玄芸被妖物掳走，是叶公子救了她们？”青云观住持坐在上首，怀中抱了一支拂尘，“既是如此，贫道多谢叶公子的义举。不过为何送回来的只有玄微？玄芸在何处？”
“实不相瞒，她受了伤，在下已经将她送回家中休养去了。”
住持脸上闪过一丝不快：“就算受伤，也该送回青云观来，观内自会请大夫为她诊治。”
叶景印将一沓钱引放在桌上，住持脸上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叶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在下想请一位女冠到我家中为家父家母祈福，我与玄芸有些投缘，请住持准许她在我家中长住。这些是香油钱，还请住持不要嫌弃。”
“叶公子还真是大手笔，没想到那个丫头竟然这么值钱。”住持笑道，“叶公子，不管玄微和玄芸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管你和玄芸究竟有什么瓜葛，但她现在是我青云观的人，不是你想买就能随便用钱买下的。这里是道观，不是青楼。”
叶景印想说什么，但住持没有给他机会：“我知道，你们这些富贵人家，喜欢在家中养些女冠，名义上是祈福，实则与姬妾无异。叶公子，不妨告诉你，只要有我景蓝凌在一天，就没人能把我观内的人买走！来人，送客！”
“且慢。”叶景印走近一步，低声说，“住持的气节令在下钦佩，不过，在下倒是听说几日之前住持曾拜访过临安府尹。”
住持神色微变：“那又如何？在下不过是为府尹大人的母亲祛病，叶公子不会听信一些市井小儿的传言吧？”
“在下当然不会信。”叶景印长叹一声，“不瞒住持，玄芸本是我家中人，对于在下来说，她不是奴仆，而是家人。她被发配到观里出家，是在下没有保护好她。这数日来，在下对她日思夜想，只希望能尽快与她团聚。在下的这种心情，想必住持一定能够体谅。”
他说得情深意切，景蓝凌看着他，有些动容，却没有说话。
“让玄芸与在下团聚，只是住持抬抬手的事，但对于我和玄芸，却是天大的恩德。”叶景印正了正衣冠，朝她深深一揖，“还望住持成全。”
景蓝凌沉默一阵后道：“你倒是个情种。玄芸有你这么一个男人为她倾心，也算不枉此生了。这样吧，你随我到真武大帝面前，请真武大帝决断吧。”
叶景印跟着住持来到大殿，真武大帝宝相庄严。景蓝凌恭恭敬敬行了礼，命弟子取来一对新月形的木块，捧在手中，轻声道：“玄芸当何去何从，还请大帝明示。”说罢，将木块往地上一丢，其中一块很快便停了下来，另一块却在不停地转动。
叶景印紧张地看着木块，这种占卜法子他见过不少，母亲有什么事拿不定主意，就喜欢在佛像前求神问卜，若两个新月方向一致，便是神灵赞同。不过他还从未见过木月亮能转这么久，难不成连神明也举棋不定了吗？
景蓝凌似乎也有些迷惑，又磕了三个头：“玄芸何去何从，还请大帝明示。”
蓦然间，叶景印似乎听见谁在轻轻叹息，随即那块木月便停了下来，两个月牙的方向毫无二致。
“看来你与玄芸尘缘未了，我便做了这顺水人情。”住持挥动拂尘，念了句无量天尊，“不过玄芸毕竟还是道士，只要官家一天不下旨准她还俗，她便一天是出家人，希望叶公子注意分寸，我青云观蒙羞事小，叶府的名声蒙尘事大啊。”
“多谢住持提点，在下心中自有分寸。”
芸奴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铺上，枕头处立着一张屏风，用以遮挡冷风，四周挂着暗金色的帷幔，上面印着缠枝花卉，一枝枝，丰韵美丽。
她蜷缩起身子，轻轻握着拳头。一双手环住她的身子，年轻的术士在她耳边柔声说：“别害怕，有我在呢。”
“白公子？”芸奴诧异地抬头看她，呆了片刻，忽然抓住她的衣襟哭起来，“白公子，我做了个很可怕的梦。”
“我知道。”白谨嘉捧着她的脸，轻声安慰，“现在噩梦已经醒了。”
芸奴看着她的身后，神情惊恐，白谨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转过身，反手将帷帐放下，遮挡住榻上的少女：“刘壮士，随意进入女子闺房，是一件很失礼的事。”
刘五郎看了看透明帷帐上所映照出的少女身影，眼中浮现出浓烈的歉意，如氤氲的雾气：“我只是担心道育……”
“抱歉，这里没有严道育。”白谨嘉脸上虽然带着笑意，语气却坚硬如铁。
刘五郎微微有些脸红。“是啊，这里没有严道育，也没有刘劭，那都是七百年前的事了。”他郑重地朝白谨嘉拱了拱手，“多谢公子相救，在下是来告辞的。”
“你要走？”白谨嘉顿了顿，道：“今后壮士有何打算？”
“在下要回到北方去，继续抗金。”
芸奴忽然问：“那玄微怎么办？”
刘五郎沉默一阵，努力压下心中的眷恋与不舍，苦笑道：“人之所以会转世，便是要忘却前程，重新开始。若是再执著于前世的种种纠葛，又何必再入尘寰？”
白谨嘉淡淡一笑道：“才不过在这里休养了三五日，壮士竟然开悟了。”
刘五郎笑而不语，朝帷帐内的芸奴深深一拜，转身离去。走到院门口，他又忍不住回顾厢房，黑瓦白墙，天地静默。如果他曾爱过严道育，哪怕只是一刻，他也不会像现在这般愧疚吧。
长长地叹息一声，他出门而去，再也没有回头。
芸奴沉默良久，转身卧下，眼泪顺着她的眼尾垂落，濡湿了玫瑰枕。
她没有告诉刘五郎，其实玄微很想离开青云观，过普通女人的生活。
如果她说了，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带玄微走吧。
白谨嘉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始终没有开口，转身出来，见叶景印正提了两服名贵药材走进院门，交给小丫头去煎。
“如何？芸奴醒了吗？”
“醒了，正伤心呢，且让她静一静。”白谨嘉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一个小丫头忙过来奉茶。叶景印捧着哥窑的天青色茶碗，看着乳白色的茶问道：“白兄，芸奴的前世真是严道育？”
“一个人可以经无数次轮回，就算她曾经真的是严道育，那也不过是数世轮回中的一世罢了，早已如过眼云烟，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顿了顿，她又意味深长地说，“不过，我倒是想知道，某个人挖出七百年前的陈谷子烂芝麻，究竟意欲何为。”
叶景印一惊：“你的意思是？”
“刘义隆的魂魄附在水晶帘上数百年，怎么会这么巧被人盗出，又怎么会这么巧沾到了人血，从沉睡中被唤醒？刘五郎又为何会这么轻易记起前世？每个转世的魂魄都会饮下忘川之水，就像被施了一个咒，忘却尘寰，重新开始，若没有法力高强之人从中作梗，忘川之水又怎么会失效？”
“难道有人想要让芸奴走火入魔？”叶景印将手中瓷碗重重往桌上一磕，崩出一道口子。
白谨嘉眉头皱得更紧：“不管那个人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我们都要万分小心，他决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刘义隆盘坐在一棵槐树之下，槐树极阴，正好集聚阴气供他疗伤。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捂住胸口，将体内的气息调匀。那个妖女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有这般厉害的本事。看来他得再去抓几个路人，吞食精气，提高修为，才能与之抗衡。
草丛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立刻提剑在手。
一只黑猫缓缓地钻了出来，抖了抖身子，朝刘义隆瞪着一双蓝绿色的眼睛。刘义隆神色大变：“又是你！”
“没用的东西！”黑猫竟然开口说话，“七百年的老鬼，竟然只有这点儿本事？”
刘义隆大怒，正想拔剑，忽然间白光铺天盖地而来，将他完全包裹，他大惊失色，用剑乱砍，但这里仿佛一座冰块铸成的监牢，冰一般的四壁坚硬如铁。
“不！放我出去！”
黑猫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琉璃珠，冷笑一声，将它叼起来，扔进深井之中。
“你来自黑暗冰冷的陵墓，也该回到与之相似之所在。”黑猫用残忍的语调嘲笑，“我不需要无用之人。”

第8章 妖幻之花
建炎二年，临安城还笼罩在战乱的阴影之中，夜市还没有建起，一到深夜便万籁俱寂，千家万户门户紧闭，宛如鬼域。
某个夜晚，临安城的寂静被一声凄厉的惨叫惊破，住在巷子里的百姓纷纷从床上爬起来，披着衣裳出门想要看个究竟。
“深更半夜的，发生什么事了？”一个汉子开门出来，问正伸着脑袋看热闹的街坊。那街坊说：“好像是从巷口郭家传出来的，别是进了贼吧？咱们这儿，就他家有钱了。”
话音未落，巷口那户人家的门忽然开了，一个年轻的娘子跌跌撞撞地跑出来，神情木讷，也不喊叫，只是站在门口，手中捧着件东西，浑身瑟瑟发抖。
“郭二姐，你没事吧？”街坊们围过去，关切地问，“你父母呢？”
灯笼的光照在郭二姐的身上，街坊们大惊失色。这位少女的身上染满了鲜血，她手中拿的，竟是一条血淋淋的手臂。
“花……”少女眼神迷茫，仿佛被吓丢了魂，喃喃道，“妖幻之花。”
众人从郭家半开的门户往里看，天井之中满是鲜血，在地上缓慢地流淌，如同肆虐的藤蔓植物。
这个夜里，惊怖和恐慌在临安城某个民坊内流转，氤氲着妖媚的气息。
绍兴八年，初冬。
临安城内的木槿花开了，粉紫色的花瓣如同一团团美丽的彩霞，在民居中绽放。
芸奴喜欢一个人坐在台阶下，看着院子里的木槿花开花落，天气有些凉了，她怀中抱着一只镂花手炉，但温暖只停留在她的手心，她的身子依然冷得发抖。
有时候她会想，也许冷的并不是她的身子，而是她的心。
院门半掩，门外有喧哗的人声，她无意中瞥了一眼，两个力巴正抬着一扇屏风走过。她吃了一惊，追到门边，隔壁人家的仆妇正在吩咐力巴赶快将屏风抬进去，说是小娘子病了，要用它遮风。
“芸奴姐。”
芸奴回过头，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从里屋出来，急切地说：“二公子吩咐了，你还不能出门，外面凉，还是快回屋里歇息吧。”
这个丫头叫月牙儿，是二公子买来专门照顾她的。她本来是个丫鬟，哪里受得起使唤奴仆，她跟二公子说过多次，二公子笑着说，既是如此，便将月牙儿卖掉，月牙儿哭得像个泪人，她别无他法，只得答应将月牙儿留下来，只是她不习惯被人照顾，家务担去了一半，月牙儿自然乐得逍遥。
“芸奴姐，你若是想要什么，尽管跟我说，我出门买去。”月牙儿说，“你可千万不能出门啊，不然二公子又要骂我了。”
二公子说，若是让大公子知道了此事，必不肯善罢甘休，因此不许她踏出别院大门一步。等他在朝廷中打点好一切，再名正言顺地带她回叶府。
“月牙儿，隔壁住的是谁？”她坐在八仙桌旁，木木地看着桌上的小香炉说。
“听说是开绸缎庄的于家。”月牙儿从柜子里端出一盘名贵糕点，这是二公子特意让人从扬州带来的，味道极为甘美。她见芸奴不会告状，就都留给自己吃了，偶尔招呼芸奴吃两块，反而像给了芸奴多大恩惠似的，“他们家只有个女儿，长得可漂亮了，只是身子弱了些，最近天气转凉，染上了风寒。那屏风估计是放在枕边挡风的。”
“哦。”香炉中所升起的一缕青烟在她低声的回答中微微摇晃，“放在枕头边可不妙啊。”
凉风习习，篱笆之下木槿花开，傍晚时刚下过一阵小雨，万物皆如洗，雨珠儿顺着头顶的槐树叶子滚落，滴在荷花池中，荷花已开毕，只剩下满池亭亭的荷叶。
叶景淮躺在“养和”之上，看着荷叶上的雨珠，若有所思。
养和是宋代的一种坐具，有些像躺椅，人可以半躺在上面。叶家大公子的水色衣裾在养和之上散开，长发未束，如流泻的瀑布，宛若仙人。
“咔”，身侧发出一声脆响，他侧过头，看见暖炉上烤着一张龟甲，此时已裂出几道裂纹。他用木夹将龟甲夹起，细细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大公子。”霜落端了茶过来，媚笑道：“这是宫里的贡品，是秦相爷送给老爷的，您快尝尝吧。”
叶景淮没有接茶杯，伸手托起霜落的下巴，看着那张可媲美妃嫔的绝色脸庞：“你进府多少年了？”
霜落娇羞地微微低头：“奴婢进府四年了。”
“四年，今年十八了吧？”
霜落一惊，慌张地说：“大公子，奴婢的年纪虽然大了，但大公子的日常起居都是奴婢照顾的，若奴婢不在了，何人能将大公子照顾得无微不至？大公子若是饿了，又有谁能为公子做最爱吃的旋炙猪皮肉？”
叶景淮向来对女人非常挑剔，清泠轩里的歌姬舞女们大都十四岁进来，到了十七岁大公子便嫌弃她们老了，将她们卖掉，又命人出去买一批。霜落心中惊恐，难不成公子也嫌弃她老了，要将她打发出去？
“你误会了。”叶景淮将茶杯接过来，杯中是如同牛乳一般的白色茶汁，“今晚，我要你去替我做一件事，若是做得好，重重有赏。”
霜落这才松了口气，忙谄媚道：“大公子尽管吩咐，奴婢一定做好。”
“很好。”叶景淮嘴角缓缓上勾，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附耳过来。”
芸奴铺好床铺，正想垂下帘幕就寝，月牙儿忽然跑进来，笑嘻嘻地说：“芸奴姐，今晚我要跟你告假。”
芸奴有些惊讶：“这么晚了，你要到何处去？”
“我表姐病了，叔叔婶婶晚上要去夜市卖香糖果子，没人照顾。”月牙儿是临安人，因家中贫寒，父母相继去世后，叔叔婶婶养不活她，才将她卖出来做奴婢，平日里和叔婶还有些走动。芸奴听她说得情切，点头道：“那就快去吧，路上小心。”
月牙儿欢天喜地地去了，芸奴心中暗暗高兴，她走了才好，不必再下昏睡咒了。睡到三更，她悄悄起来，穿上衣裳，跃过院墙，于家静悄悄的，上下都已熟睡。她循着那一丝妖气，轻轻推开西厢房的门，这里是一间闺房，想必就是于娘子的卧室。
她躲在多宝格样式的隔断后面，静静地等待，外面敲过了子时，月光照在纱橱内，透明的帷帐波浪般起伏。正熟睡的少女枕头后面立着一面屏风，屏风上绘了青山绿水，山中又有茅屋一座，茅屋中似乎还坐了一个人，只是看不真切。
芸奴死死地盯着那扇屏风，忽然，画上晕开了一团猩红的血渍，她心中一震，定睛看了看，那并不是血渍，而是花，画上开了一朵血红色的大花。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一朵朵次第盛开，远远地看着仿佛溅上了满屏的血。
于娘子依然熟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画中的红花猛然间动了一下，有个尖尖的脑袋从花丛中钻了出来，芸奴惊得差点儿叫出声，但最后一刻她捂住了自己的嘴。
那是一条蛇，一条足有碗口粗的巨大青蛇。
它从画中蜿蜒而出，朝于娘子嘶嘶地吐着芯子，一对龙眼般大小的眼睛，亮着幽暗的光。于娘子极为缓慢地坐了起来，但坐起来的，只是她的魂魄，她的肉身依然在沉睡。芸奴在心中叫了一声不好，从袖中摸出一张剪好的纸鹤，食指一弹，纸鹤蓦然而起，在半空中化为一只白鹤，直扑大蛇。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来到芸奴的身后，手中拿着一根小孩手腕粗的木棍，朝她一棍子打下来。芸奴只觉背后阴风扫过，慌忙躲开，但还是晚了一步，她被一棍打在背上，摔倒在地。
“你这个妖女，我今天一定要抓住你送官！”那是个年轻男人，挥舞着棍子追打芸奴，芸奴忙着躲闪，无暇顾及纸鹤，纸鹤失去控制，无力再战，被巨蛇一口吞下，撕成碎片，转头朝芸奴和追打她的那人扑过来。
芸奴大惊，抓住那人的胳膊，往旁边一推：“快躲开！”
大蛇也不去追那人，径直朝芸奴而来，芸奴双手结了个法印，在面前张开一道屏障，大蛇受阻，口中吐出一道白光，打在屏障上，芸奴仿佛被人当胸打了一锤，虎口震裂，血珠子从伤口钻出来，凝聚成一条血线，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屏障轰然破碎。
芸奴没想到它竟有这等修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再抬头时，巨蛇的血盆大口已在面前。
就在这个时候，闺房的门被人打开了，一个年轻女人闯了进来，看见这等情形，吓得花容失色，尖声大叫。巨蛇受了惊，顾不得眼前的芸奴，转头朝那闯进来的女人扑过去，一口将她吞下，只露出一双腿还在蛇口外挣扎。
是霜落！芸奴心中暗暗吃惊，深更半夜，她为何会到于府来？
巨蛇不愿久留，半吞着霜落，转身往屏风里钻，情急之下，芸奴抓住蛇尾，巨蛇一甩尾巴，将躲在一旁的年轻男人也卷了起来，猛地扎进屏风之中。于娘子原本坐起的魂魄缓缓地躺了回去，于家上下听到尖叫声，纷纷手拿棍棒冲了进来，却只看见一扇洞开的房门和静寂无声，阴暗诡异的闺房。
芸奴好久都没做梦了，对她来说，在青云观的那段日子本来就是一场梦魇。现在她又开始做梦，梦见自己坐在大雪中，青丝从头上流泻，长长地垂在白色的裙裾上。良久，她抬起头看着黑压压的天空，只看见满天雪舞如飞絮。
一条黯淡的河流从她脚下流过，不知来自何处，也不知流向何方。她俯下身，掬起一捧河水，欲饮还顿，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吐出一个名字，却最终没有说出口，手心里的水荡漾如涟漪。
“忘川之水能让凡人忘却前缘，再入尘世，但你并非凡人，即使饮下，若在凡尘之中遇见故人，就宛如遇见了能打开心锁的钥匙一般，前尘往事，即刻便会浮上心头。”
芸奴回过头去，看见一个穿月白色袍子的男人缓缓走来，立在她的身后，将手伸到她面前，展开拳头，他的手心里躺着一枚金光闪闪的药丸：“这是忘忧丹，吃下它，过去所有的欢喜哀愁，所有的惆怅抑郁，都将随之遗忘，哪怕你修为再高，也只剩下模糊的记忆和吉光片羽。”
芸奴将药拿在手中，似乎有些犹豫。
“我曾经历数世轮回，遇见过很多人，很多事。”她说，“真的，都可以忘记吗？”
“是的，都可以。”男人的声音有些悲伤，“吃下去吧，吃了它，你就可以忘记在某一世所遇见的那个人，那个……你曾爱过，也曾杀过的人。”
芸奴从梦中惊醒，心中浮起一丝恐惧。
梦中那个给她忘忧丹的男人，不正是渤海郡王吗？
这一刻，并没有过去的悲喜际遇涌上心头，其实什么都没有想起，只是有某种刻骨铭心的哀伤在心头萦绕不休，宛如这漫天稀薄的雾气。
对了，这是什么地方？
她不再去想那些偶尔涌上来的模糊记忆，从地上爬起来，发现自己正在一间茅草屋中，窗明几净，屋外青山绿水，雾气缭绕，有一条小路通往山中，杳不知其归处。
这山水看着好生眼熟。
她猛地吸了口冷气，这不正是那屏风中所绘的山水吗？难不成自己也被巨蛇带进屏风之中了？
暗香浮动，小路的尽头有一位身穿素绫的女子提着一只花篮缓缓而来。那是一位很美丽的女人，头上盘着一只发髻，青丝如云，并无太多配饰，只插了一支金步摇，璎珞垂在耳边，随着她的莲步轻轻摇动，熠熠生辉。
芸奴想起屏风上似乎画有一个人，只是隔得远了，看不清究竟是仕女还是文士，不知这位娘子，是否就是画中之人？
“小娘子醒了？”美女站在屋外的阶梯下，朝她盈盈一笑，“小娘子受惊了吧？别怕，那蛇妖已经吃饱了，暂时不会伤害你。”
“你是谁？”芸奴扶着门框问，“霜落……我的那位朋友呢？”
“你所说的，是蛇妖吞吃的那个少女吗？”美女惋惜地摇头。“她已经死了。”
死了。
这两个字落在芸奴的心中，宛如两块巨石落入湖中，霜落向来不喜欢她，经常给她小鞋穿，要说她为她伤心，那是假的，可是亲眼目睹一位熟识的人被巨蛇吃掉，她内心依然久久不能平静，只觉得一股哀伤之气涌上眉间，几乎要落下泪来。
“小娘子可得谢谢她啊。”美女轻移莲步，走进屋来，将装满红花的花篮放在桌上，“若不是她喂饱了巨蛇，说不定此时小娘子已经葬身蛇口了。”
芸奴强忍着泪，轻声说：“这位姐姐，您为何会在这里呢？”
“太久了，我也不记得什么时候进来的。”美女幽幽叹道，“是那巨蛇将我挟来，安置在此处，也不杀我，也不吃我，我不知它究竟要干什么。刚开始它看我看得很紧，我连这茅屋都出不去。后来也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它渐渐不太管我了，我也曾逃出去过一次，但我回到家乡，家中的一切都已不在了，我的父母亲人，都变成了长满杂草的坟堆。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已离家近百年。”美女拭去腮边的泪，“我无处可去，与其在外面饿死，不如在这里长长久久地活下去，这里虽然孤寂，却也幽静，我只当自己是名隐士便罢了。”
芸奴大喜：“您的意思是，您知道出去的路？”
“当然知道。”
芸奴喜不自禁，忙朝她行了个大礼：“求姐姐怜悯，告诉奴家出去的法子，奴家必定不忘姐姐的恩德，来生做牛做马，报答姐姐。”
美女将她扶起，为她捋了捋额前垂下的一缕发丝，二人离得如此近，芸奴仔细看她的脸，真个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却美得不真实，就像水中花镜中月。
“小娘子不必发这样的誓，真是折杀我了。”美女从花篮之中拿起一朵红花，花色鲜艳，看着像牡丹，却比牡丹更大，花瓣更多，更为富贵娇艳，“小娘子拿着这个，沿那条山路往外走，一路上会遇到很多人，将花举到面前，就能分辨出对方是人是妖。一直走上两三个时辰，就能回家了。”
芸奴又要拜谢，却被她扶起。芸奴忙道：“请问姐姐芳名，奴家回去好为姐姐立个长生牌位。”
“长生牌位什么的就不必立了，我已然长生，又何须那些？”美女笑如夏花，“我姓王，在家中排行第五，你叫我王五娘便行了。”
芸奴别了五娘，手执红花沿着小路往外走，路旁山水秀丽，偶有野花盛开，走得久了，路上偶尔能看见几个路人，她将花举到眼前，其中一个露出本相，竟是一头野猪精。
这花竟然真能分辨鬼神，不知是何种神物。
那些路人并没有伤她的意思，静静地走过，连看也未曾看她一眼。也不知走了多久，身体有些累了，前路漫漫，不知何时才是尽头。她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暂歇一歇，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身后草动，她警惕地跳起，见一名年轻男子正朝自己爬过来，面色惨白，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救我，救我……”
是那个在于娘子闺房里用木棍打她的男人！
芸奴忙将他扶起来，他并没有受什么伤，只是受了点儿惊吓，加之在山中徘徊已久，体力耗尽，身子很虚弱。芸奴让他靠着大树休息一会儿，又点了他身上几个大穴，助他调息，不多时便缓过劲儿来。
“你，你这妖女！”看清芸奴的相貌，那人指着她骂道，“你将我捉来这里究竟意欲何为？”
“你误会了。”芸奴连忙解释。那人义正词严地说：“你如果要吃人，就吃了我吧。我这身骨头虽然没有多少肉，但比于娘子还是要肥嫩些，吃了我，你就放过于娘子吧。”
芸奴有些惊奇：“你究竟是何人？为何愿意代替她死？”
年轻男人的脸一下子红了，略微有些结巴：“你，你不用管我是谁，总之我自愿被你吃就是了，你要吃快吃，怕死我就不姓曹！”
“姓曹？”芸奴细细想了想，“我记得我所住的那条巷子里有个姓曹的花匠，难不成就是你吗？”
“你也住在那巷子里？”年轻男人急道，“怪不得于娘子老是生病，原来是你在作祟！你这妖孽，违背天道，在人间行恶，迟早要遭天谴！”
“你误会了！”芸奴被他说得又好气又好笑。“我不是妖怪，是个道士！”
“道士？”年轻男人将她上下打量，显然不信。
芸奴只得将来龙去脉细细说了一遍，年轻男人半信半疑：“你真的不是妖怪？”
“如果你不信，回去之后可以问叶府的二公子，我五岁便进叶府当丫鬟，至今已十年了。”芸奴看着面前的男人，他二十来岁，虽说不上十分俊美，但眉宇间有一丝灵秀之气，令人见之难忘。“倒是你，你是于娘子的什么人？为什么会在深更半夜闯进她的闺房呢？”
花匠的脸涨得通红，越发语无伦次：“我，我不是那种轻狂之徒，我只是担心于娘子，她一直多病，吃药也不见好，于老爷前几日请了个道士来，那道士说有妖怪作祟。恰巧昨晚我去城东的李家送花，回来迟了，看见你翻墙过去，刚开始以为你是贼，见你年轻，又是女孩，不忍心你被于家捉去报官，本想偷偷进去阻止你，哪里知道你放出一只纸鹤，我便以为你是妖怪，要害于娘子，才动手伤了你。”
“你好像很关心于娘子？”芸奴歪着脑袋说，“难不成你对于娘子……”
“我没有非分之想！”花匠赤着脖子争辩，眼中现出一丝黯然，“何况她就要出嫁了，嫁的是翰林学士家的公子，你可不能胡说八道，污了于娘子的名声。其实……于娘子根本不认识我，只是差丫鬟到我这里买过几朵花罢了。”他的眼圈渐渐泛红，似乎强忍着泪水。芸奴想了半晌，觉得这事太复杂，与自己无关，没必要去多管闲事，让人家不痛快。“曹大哥见谅，我说错了话，还请你不要往心里去。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赶快走出山去的好。”
“我叫曹安墨，小娘子若是不嫌弃，叫我曹大郎吧。”花匠浑身还有些发软，却也不敢久留，捡了根树枝做拐杖，随着芸奴往外走。路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曹安墨察觉出一丝恐怖的怪异，压低声音说：“这些人……”
芸奴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不管他们是人是妖，都不要答理他们，也不要与他们对视，我们只低头赶路就是了。”
曹安墨自然不敢多言，二人走走停停，足足走了四五个时辰，曹安墨忽然指着前方道：“小娘子，你看，那不是临安城吗？”
芸奴抬头，看见一座巍峨的城门立在半里之外，天还没有透亮，城门已开，路人零落，只有几个守城的士兵矗立在门前。
她心中暗自惊讶，回过头去看来时路，原本那是一条幽径，如今却变成了官道，秀丽的山水也不见了踪迹。
看来，他们果然误入了异境，如今得以逃脱，可谓万幸啊。
二人进了城，城门边有几辆用以出租的驴车，曹安墨身体虚弱，自然是走不动了，家中又穷，身无分文。芸奴只得拔下头上的银簪，雇了一辆车，匆匆回家，年轻的花匠连连道谢，说明日卖了花，一定将钱还给她。芸奴没往心里去，到了家门前，随手将红花递给他：“这花有些奇怪，我不懂莳花，恐糟蹋了它，烦请你先帮忙照看着，明日我请一位高明的术士来查看。”
天已大亮，曹安墨怕惹人闲话，接了花，匆匆回房，将屋门紧闭。芸奴推门进去，只觉身体疲乏，倦意深沉，便和衣睡下了。
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她被院外的喧闹声吵醒，揉着惺忪的眼睛，对正在擦拭桌椅的少女道：“月牙儿，你回来啦？外面出了什么事，怎么这么吵？”
“官府的差人来了，正捉拿杀人重犯呢。”
“杀人重犯？”芸奴心中“咯噔”一下，“谁啊？”
“不就是巷子深处那个种花的曹大郎吗？”月牙儿漫不经心地说，“听说他家里发现了一条血淋淋的断臂，真是吓死人了。”
曹安墨？
芸奴睡意全无，也顾不得梳洗，匆匆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巷子里已经挤满了街坊，两个官差用铁链子锁了曹大郎，骂骂咧咧地赶着他往外走。
她想问些什么，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问。曹安墨走过她面前时，忽然抬起头，四目相对，他朝她摇了摇头，眸中满是焦灼，似乎在告诉她，千万不要卷进这场官司中来。
曹大郎远去，看热闹的街坊自然也散了，芸奴站在门前，眉头深锁，手足无措。
那断臂从何而来？这曹大郎怎么看都不像是杀人分尸的狂徒，莫非……
是那朵花？
曹安墨家已经被封了，芸奴在曹家门前晃了几圈，又趴在门缝上看了一阵，里面种满了各种各样的植物，因已是初冬，开的花不多。
“小娘子，你在看什么啊？”
芸奴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一个提菜篮子的老太太，她仔细想了半晌，才想起这位是巷子口卖馎饦的沈大娘。
“我，我听说这里出了个杀人分尸的狂徒。”芸奴说，“所以来看看。”
“你胆子还真大。”沈大娘说，“这两天咱们这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撞了邪了，昨儿晚上于家闹鬼，把个如花似玉的于娘子吓得病了，于掌柜请了好几个大夫来看呢。哪里知道又出了这样的事儿，撞鬼了，真是撞鬼了。”
芸奴点了点头说：“看来于员外很疼爱于娘子呢。”
“哪里算得上疼爱啊？要是真疼爱，就不会把于娘子许配给那个金公子了。”沈大娘又是叹气又是摇头，“那翰林学士金大人家的公子，可是远近闻名的纨绔子弟，家中的侍妾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你说他三妻四妾也就罢了，他还老在外面拈花惹草，拈花惹草也就罢了，还常常虐待家里的姬妾，于娘子嫁过去，那可要遭了大罪了。”
原来其中有这么个缘故，怪不得于娘子老是得病，看来不是邪物作祟，而是心病。
“沈大娘，这里的花匠又是怎么回事？”
“唉，说起这曹大郎，那可是远近闻名的好人啊，家中虽穷，却常常周济比他更穷的街坊，要说他杀人分尸，我是一万个不信。”沈大娘叹息道，“可是那条手臂就在他家的卧房里，去买花的赵老汉亲眼看见，这可是人赃并获。唉，多好的人啊，可惜了。”
芸奴眉头深锁，沉吟了片刻，回房换了身衣服，雇了辆驴车往仁美坊而去。
青天白日，仁美坊很冷清，小姐们接客到很晚，这个时候还在休息，妓院里的龟公仆妇们纷纷出来吹熄大红灯笼里的烛火。
“哟，这不是芸娘子吗？”老鸨笑嘻嘻地迎上来，“这么早来，是不是二公子有什么吩咐啊？”
“我是来找白公子的。”
老鸨奇道：“你怎知白公子在这里？”
芸奴笑了笑，她自然是用了寻人的秘术，但不能说与外人知道：“我去白府没见到人，想来应该是在苏小姐这里。”
“正是，昨晚白公子留宿在苏小姐房里了。”老鸨用丝绢手帕遮了口，一脸暧昧地说，“以前白公子也在这里留宿过几次，不过都是让苏小姐在外屋睡的，命苏小姐侍寝，这还是第一次。”
侍……侍寝？
芸奴惊得说不出话来，老鸨见她张大了嘴，瞪直了眼，暗暗偷笑，想来这位芸娘子也对白公子倾慕不已，说起来以白公子的人品相貌，那可是举世无双，有哪个女子见了不倾心呢？她要是年轻个二十岁，早就像蜜蜂见了花一般扑上去了。
“白公子还没有起来，你先在这里等上一等。”老鸨招呼丫鬟过来倒茶，芸奴刚想坐下，便听楼上有人道：“快请芸娘子上来。”
“看来白公子已起身了。”老鸨挥舞着手帕，“芸娘子快上去吧。”
芸奴踏着木制阶梯上了楼，敲开苏小姐的房门，白谨嘉正坐在桌旁，青丝披散在身后，既有少女的妩媚动人，又有少年的英气逼人，一时间难辨雌雄。而那围了屏风的床铺上，美丽的苏小姐正在酣睡，香风细细，透着一丝风情。
这样香艳的场景令芸奴不知所措，连门都不敢进。白谨嘉笑道：“怎么，才几天不见，就对我如此生分，难道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芸奴只得进屋去，眼睛的余光不时地往床上瞄，白谨嘉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她昨晚欢愉过度，还没有醒过来，咱们声音小些，让她好好休息吧。”
欢愉？芸奴再次张大了嘴，两个女人要如何欢愉？她实在想象不出来。
白谨嘉见她呆若木鸡，忍不住想笑：“怎么，吃醋了？芸娘子若是对我有意，随时开口，我必定竭尽所能，令娘子称心如意，欲罢不能。”
芸奴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垂下头道：“白……白公子就不要逗我了，我……我们都是……”话还没说完，洒金扇子已经点在了她的唇上：“那句话不能说出口，你要是说了，我们的缘分就尽了。”
年轻术士的脸上依然浮现出温柔的笑容，但那双如星辰般明亮的眸子里没有一丝笑意，芸奴知道，她并不是在开玩笑。
“奴婢记住了。”芸奴认真地说，“奴婢一定会守口如瓶。”
白谨嘉凑到她耳边，低低地说：“很好，我相信你。”
从她口中呵出的香气喷在芸奴的耳朵上，芸奴揉了揉耳朵，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白……白公子，我来找您，是……是有正事。”
白谨嘉被她的表情逗得忍俊不禁：“哦？什么事，是不是又有哪家撞鬼了？快说来让我乐呵乐呵。”
芸奴将来龙去脉细细地说了一遍，别看她平日里和人说话像是个榆木疙瘩，不过说起遇妖之事，却口齿流利，用词精准，言简意赅。白谨嘉听完，微微点头道：“倒是件奇事，那位王五娘身上可有妖气？”
“白公子是说，那王五娘就是蛇精？”芸奴摇头，“我后来细细回想，也觉得这位娘子可疑，我是被大蛇抓去的，她竟能自作主张放我走，一路上我也并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真是奇怪。不过我在她身上，确实感觉不出半分妖气来。”
“这就有点儿意思了。”白谨嘉用扇子轻轻敲着自己的手心，“屏风、巨蛇、红花、断臂……”顿了顿，她忽然用扇子在桌上轻轻一敲，“看来，咱们调查这个奇案，须从断臂入手。”
“听说那断臂被官府当做证物带走了。”
话音未落，便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和老鸨急切的喊声：“官爷啊，您不能进去啊，白公子还在休息呢！”
门被人粗鲁地撞开，几个差役走了进来，看了看白谨嘉，又看了看芸奴，朝白衣胜雪的公子行了一礼：“白公子有礼，我家府尹大人请公子过府一叙。”
白谨嘉瞥了他一眼道：“你是来‘请’我？我还以为是来拿我呢。”
“白公子见谅，实在是情况紧急，请公子快跟小的走吧。”差役一脸的汗水，想必是快马加鞭而来，白谨嘉悠闲地喝着茶，一点儿也不着急：“不知府尹大人召见在下，有何要事？”
衙役急道：“白公子，求您不要再问了，事关一宗大案，小的不能胡说，公子去了便知。”
“既是如此，还请官爷在门外等候，待我穿戴整齐，便随官爷去。”
衙役说了一声“尽快”，便退出门去，芸奴有些奇怪：“杀人分尸的案子，府尹请公子去作甚？难不成还有别的大案？”
“瞎猜无益，走，随我到临安府衙走一趟吧。”
临安府衙甚为简陋，似乎许久都没有修葺过了，只是打扫得还算干净，衙役并没有将二人领去公堂，而是直接将二人带到了后面的府第，四处都熄着灯，只见一间书房亮了灯，房门紧闭。衙役在门外道：“府尹大人，白公子来了。”
“快请他进来。”
衙役推开门：“白公子请进。”
白谨嘉带了芸奴进去，见一个三十多岁，身穿石青色长袍的男人立在桌旁，低头看着桌上的木盒子，烛火摇曳，红色的光颤动不休，仿佛一屋子都是血。
“你就是名满京城的术士白公子吗？”临安府尹回过头，模样长得甚为俊俏，芸奴想起青云观的住持，那位美丽的女道士所倾心的人，果然也不是凡夫俗子。
白谨嘉恭敬地拱手：“拜见府尹大人。”
临安府尹看了看芸奴：“这位是？”
“这位芸娘子是在下的副手，给在下打打杂，是个口紧的人，府尹不必在意她。”
临安府尹招呼他们坐下：“那宗杀人分尸案，白公子可曾听说？”
“略有耳闻，听说府尹已经抓住凶手了。”
“凶手是抓住了，只是这宗案子实在是蹊跷非常啊。”临安府尹紧皱着眉头，一脸焦虑，“就说这尸体吧，也只找到了一条手臂，本官搜遍了那个花匠的屋子，也没有找到其他肢体。”
“那花匠说了些什么吗？”
“那花匠疯疯癫癫，编了个奇诡的故事，说什么半夜做梦，被带到异境，异境之中有个女人，给了他一朵红花，他回到家，红花就变成了手臂。”府尹摆手道，“他的鬼话，我是不信的，不过那条手臂实在是太过奇怪。”
“奇怪在何处？”
府尹朝桌上的木盒子一指：“就在那里，白公子自己过去看吧。”
白谨嘉摇着折扇走过去，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条手臂，右手，很新鲜，刚割下来不久，用冰块压着，看起来应是成年男子的，虎口处有很厚的老趼，是常年用剑磨下的痕迹。
“恕在下愚昧。”白谨嘉侧过头来问，“这只手臂奇在何处？”
府尹的脸色更加难看，站起身，缓缓来到桌边，按住木盒的边沿，眼中仿佛有强烈的情感就要喷薄而出：“看到手肘处那道伤疤了吗？那是他五岁的时候，我用木剑教他剑术的时候所留下的疤痕。”
白谨嘉一愣：“难道这条胳膊是……”
“没错，这是我二弟的手臂。”府尹抬起头，眼中泛起缕缕血丝，如同交织的蛛网。白谨嘉和芸奴都变了脸色，互望一眼，都看见彼此眼中的惊疑。沉默片刻，白谨嘉小心地问：“大人，不知令弟现在在何处？”
“他去年就北上参军去了，一个月前我还接到过他的书信，说在岳将军麾下效力，升了宣节校尉。”府尹又缓缓地坐回太师椅，在坐下的那一刻，仿佛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刹那之间便老了几岁，眼角眉间浮现出几道浅浅的皱纹。
白谨嘉的目光落在木盒中，细细思量片刻：“大人，或许这条手臂根本不是令弟的，您无须太忧心了。”
“不，那就是我二弟的。”府尹握住椅子扶手，手背上暴起青筋，“我父母早丧，二弟是我一手养大的，他的手，我又怎么会认不出来？”他抬起眼睑，看了看白谨嘉，“我已经派人去岳将军营中查问了，不日便回。不过此事实在蹊跷，舍弟就算死，也该死在战场上，他的手臂为何会出现在一个花匠的家中？我已查问过街坊四邻，没有一个人见过我二弟。”
“大人是不是开始相信那个花匠所说的故事了？”
“他的故事实在荒谬。”他往木盒一指，“但此事从头到尾都荒谬至极，我不相信，却又不得不信。白公子，你是临安府最有名的术士，我曾听说你替枢密使庄大人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女儿，我希望你能助我找回我二弟。”
“这……”白谨嘉看了看木盒，似乎有些为难，府尹睁大眼睛：“难道连白公子也不能找到我二弟吗？或者，白公子不愿意助在下一臂之力？”
芸奴看着他的双眸，忽然明白，面前的这个府尹大人其实在心内存了一丝侥幸，认为他二弟还活着，只是被人砍了手臂罢了。
“大人言重了。”白谨嘉忙说，“让在下帮忙寻人，不是不可以，但此事很显然并非这么简单。大人不等北上探听消息的下人回来再作定夺吗？”
“一去一回，至少十天。”府尹朝木盒中望了一眼，努力压住自己的情绪，“这条手臂就算用冰镇住，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了，我怕到时候再寻人，就难上加难了。”
白谨嘉握着折扇，在屋中踱了几步，像是下定了决心：“府尹大人，请让在下先见一见那位曹花匠。”
芸奴害怕进监狱，关在牢里的犯人很久不见女人，一闻到女人的味道就像蜜蜂闻到了花香，全都扑到木头做成的栅栏上，一边大声起哄，一边嘴里说些不干不净的话，她害怕地缩在白谨嘉的身后，抓着她披在身上的淡青色鹤氅。
白谨嘉抬起下巴，冷冷地环视四周，她的眼神仿若锋利的刀，扫在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像是利刃在割一般，后背阴森森地发冷，囚犯们狂躁的热情忽然冷了下来，他们忽然感觉到四周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仿佛以前这里所关押的死囚还在这里，他们的魂魄在监牢内四处飘荡，从未离去。
这些穷凶极恶的罪犯第一次体会到了真正刻骨的恐惧。
芸奴暗暗想，白公子用的这是迷魂术吗？她小时候似乎也用过一次，不过年代太过久远，已经不怎么记得了。
“芸娘子？”曹安墨从臭烘烘的草堆里站了起来，“你怎么来了？此事与你无关，你快回去吧。”
芸奴心中涌起一丝暖意，这个贫穷的花匠自己深陷囹圄，摊上了人命官司，说不定就要冤死在这牢狱中，却还在为她担心。
真是个好人。
“你别怕，这位白公子是临安最有名的术士，她一定能查明真相，帮你洗清冤屈。”
曹安墨将白谨嘉上下打量一番，跪下磕了个响头：“求白公子救命。”白谨嘉摆手道：“曹大郎不必如此。今早你回到家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且先详详细细告诉我。”
芸奴见他口干舌燥，便向牢头讨了碗水给他，他一口气灌了下去，才觉得好些了，清了清嗓子道：“昨晚赶了一夜的路，我随手将花放在桌上便睡下了。我一向睡得浅，睡着后总觉得屋里有什么声音，又醒不过来，就像被鬼压床了一样。我还以为昨晚那条大蛇又回来了，正吓得够呛，忽然听到有人叫我，我挣扎了好一阵才醒过来。原来叫门的是赵大叔，他开了一家馎饦店，常来我家买花妆点店面。我招呼他进来坐，他一进门，就看见床底下有条手臂，还是血淋淋的，吓得拔腿就跑。后来……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且慢。”白谨嘉忽然打断他，“你说那手臂在床底下？”
“是啊，就在床底下。”曹安墨斩钉截铁地说，“桌上的花不见了，那手臂一定是花变的。”
“你怎么就这么肯定是花变的？”白谨嘉继续问，“说不定是谁为了陷害你，故意将手臂放在你床下呢。”
“我回到家时太累了，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茶壶，一些茶粉沾在了花上，而那条手臂上就有茶粉。”
芸奴有些奇怪：“难道那条手臂会跑不成？”
话音未落，临安府的衙役便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一脸焦急和惊恐：“白公子，不好了，出人命了！”
白谨嘉用扇子在他肩上用力一拍：“别急，慢慢说。”
衙役喘着粗气说：“府衙里出了人命案，打扫书房的小厮被人掐死了，断臂不翼而飞，现在整座府衙都快闹翻天了，大家都在说，二老爷的魂魄回来了，要杀几个人陪葬。”
白谨嘉神色骤变：“快，带我去府衙！”
当白谨嘉与芸奴赶到府衙的时候，看到一具冰冷的少年尸体，府尹就坐在尸身旁，脸色阴沉，心力交瘁，才不过几天的时间，鬓边竟然添了好多白发。
年轻的术士来到尸体旁，托起少年的下巴，他的脖子上有五个清晰的指印，看到这指印，就好像亲眼看到他被掐死的那一刻，那只有着可怕力量的大手深深地陷进他的肌肤里，捏断了他的咽喉。
“我们卫家究竟得罪了哪一路神仙，竟然将这等灾祸降临在卫家的头上！”府尹捶床大恸，“我二弟，恐怕已经……”
白谨嘉围着尸体转了一圈，脸色越来越凝重，这还是芸奴第一次看见她如此忧心，难道事情真的变得不可收拾了吗？
白谨嘉将扇子往手心里用力一拍，朝府尹拱手道：“请府尹大人派出人去，搜查那只断臂，在下要往北边去一趟。”
府尹不解：“北边？”
“岳家军军营。”
时值绍兴八年，岳飞已受封太尉，岳家军驻扎在鄂州。二人傍晚出发，赶到鄂州时天空正泛起一丝鱼肚白，城门刚开，住在鄂州城周围的农夫挑着担子，将自家种的瓜果蔬菜送到城里贩卖，挣些辛苦钱。街边已有了卖早点的货郎，二人买了几个炊饼，匆匆地吃了，往军营而来。
岳家军军营自然戒备森严，五步一哨，十步一岗，没有一丝紊乱，足见岳太尉治军严明。
“白公子，戒备如此森严，我们要进去恐怕很难。”芸奴担忧地说。
“咱们是来找人的，又不是来闯营的，怕什么？”白谨嘉正了正衣冠，径直走到守门的士兵面前，煞有介事地行了个礼：“这位军爷，在下从临安来，探望一位故人。”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那士兵见她模样生得俊俏，又如此谦逊有礼，也拱了拱手：“不知公子找的是谁？”
“此人姓卫，名镇东，在家排行第二，人称卫二郎。”
士兵恍然大悟，笑道：“原来是来找卫校尉的。不知公子姓甚名谁，在下好托人进去通报。”
芸奴惊道：“他还活着？”
白谨嘉朝她使了个眼色，她顿时明白自己说错了话，忙捂住嘴。年轻的术士对士兵说：“我们是奉了卫校尉的兄长——临安府尹卫大人的命而来。卫大人听说了一些谣言，说卫校尉战死了，很是忧心，正好我要北上行商，他便托了我前来探望，带个准信儿回去。”
士兵叹了口气：“也难怪有这样的传言，卫校尉在半月前的战斗中受了重伤，好不容易才捡了一条命回来，如今还在养伤。”
白谨嘉与芸奴互望一眼：“原来如此，还请军爷进去通禀，让在下见上校尉一面，或许校尉有什么口信要在下带回去也未可知。”
士兵转身叫住一个抱柴火的火头军，托他进去传话，那火头军说：“卫校尉又发烧了，赢官人将他带回私宅养伤去了。”
赢官人？芸奴不解地看了看白谨嘉问：“赢官人是谁？”
那火头军道：“你连赢官人都不知道啊？赢官人是咱们太尉的长子——大名鼎鼎的岳云岳小将军啊。因岳小将军骁勇善战常胜不败，因此我全军上下，都称呼他为‘赢官人’。”
芸奴听得又敬又佩：“原来是岳小将军，看来是我孤陋寡闻了。”
火头军给二人指了去私宅的路，二人穿过长长的鄂州街道，钻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一户人家，门上贴着的门神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了。
芸奴有些不敢相信，朝中的武将哪个不是泼天富贵，一代名将岳太尉的私宅却寒酸成这个样子，是不是走错了？
白谨嘉上前叫门，不过片刻，门便开了，是一个穿粗布衣服的老奴，他靠在门上，用混浊的老眼将二人上下打量一番问：“公子找谁？”
“请问卫镇东卫校尉是在这里吗？”白谨嘉彬彬有礼，将与守营士兵的那一套说辞说与他听。老奴让二人等候片刻，转身进去禀报，不足一盏茶的工夫便回转来：“公子请进。”
二人走进院子，那只是一座很普通的小院子，但打扫得很干净，仿佛这里面住的不是当朝太尉，而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
“就是这里了。”老奴指着一间厢房道。白谨嘉迈开步子，快步走了进去，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睡在床上，他的容貌生得与卫府尹有几分相似，面目硬朗，但脸色很差。见了二人，他艰难地坐起身来，被子从他身上滑下，露出他空荡荡的袖子。
他，没有右手。
虽然早已料到，芸奴还是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捂住嘴，不让自己的惊呼冲口而出。
“卫校尉，你的胳膊……”白谨嘉眉间微蹙，低声问，卫镇东眼中的光彩又暗淡了一分，如同沉静的死水：“在战场上没的。这都是常有的事，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我能活着，已是幸运了。”
白谨嘉低低叹息，这个年轻人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有满腹的抱负满腔的豪情，只求能在精忠报国的战场上去尽情挥洒，建功立业杀敌制胜。可如今，壮志未酬，臂先断，其实他是知道的，自己再也不能上战场了。
或许在普通人眼里，这是值得的，他用一条手臂捡回了一条命，可是对这些只想着能光复大宋江山的义士来说，变成残废，在家中终了一生，才是最大的残忍。
她不想勾起他的伤心事，并没有细问胳膊究竟是如何失去的，先是谈了一阵卫府尹，见卫镇东已对自己没有半分怀疑，见时机成熟，便开口道：“近日来校尉休息得可好？”
“不过是成天躺着，还能如何？”卫镇东的眼神不像个年轻人，倒像是个垂垂暮年的老者，眸中已无生气，只有无穷无尽的绝望，“我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这些天高烧不退，夜间多梦，睡不安稳，看来我的日子也没有多少了。”
“多梦？”白谨嘉心中一动，“校尉是思念家人了吧？是不是每晚都梦见与家人团聚？”
“那倒不是，说起这些梦，还真是怪异。”
白谨嘉忙说：“不瞒校尉，在下略懂一些解梦的法子，不如校尉将所做之梦告诉在下，说不定在下能为校尉解忧。”
“我梦见……”话还没说完，便听门外有一个清朗的声音道：“镇东兄，听说你来了朋友？”
二人回过头，见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少年快步走进来，容貌硬朗俊美，若不是眉宇间有杀伐之气，手中握了一柄铁锥枪，二人几乎要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货郎。
卫镇东抬起身子叫道：“岳小将军。”
原来他就是岳云，芸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果然是个年少有为英气逼人的英雄。白谨嘉朝他拱手道：“原来是岳小将军，失敬失敬。”
岳云将他上下打量：“听说这位公子是从临安来行商的商人？”
“正是。”
“不知公子做的是什么生意？”
白谨嘉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在下做的是丝绸生意。”
“丝绸生意？公子这是要去哪里购买丝绸？”
白谨嘉略想了想回道：“西边的施州。”
“施州。”岳云冷笑一声，将手中铁锥枪一举，以凌厉之势裹挟着劲风而来，停在白谨嘉面前，阴风扫在她的脸上，隐隐作痛。少年将军怒道：“满口胡言，施州虽产丝绸，但今年春季施州大旱，桑树枯死无数，根本无蚕丝可卖，若是丝绸商人，又怎会不知？你究竟是什么人，还不快从实招来！”
芸奴担忧地看了一眼白谨嘉，年轻的术士面无表情：“岳小将军何必这么激动，在下就算不是做丝绸生意的商人，也是个堂堂正正的大宋子民。素闻岳太尉治军严明，御下极严，岳小将军要打要杀的，岂不是坏了岳太尉的军法家规？”
“杀人自然是犯了军法，杀妖怪就不一样了。”岳云上前一步，将铁锥枪架在她的脖子上，“明明是男人，却生了一副媚骨，不是妖怪是什么？”
芸奴有些奇怪，为何这位岳小将军会认定白公子是妖怪？实在有悖常理。
白谨嘉忽然笑起来，笑声清脆爽朗，众人诧异，岳云喝问：“你笑什么？”
年轻的术士回过头来对芸奴说：“这宗案子，只问岳小将军，便知一二了。”
“为何？”芸奴不解。“这就要问岳小将军了。”赫赫有名的铁锥枪就在颈边，白谨嘉依然神态自若，“实不相瞒，在下是个术士，这次前来，一来的确是替卫大人看望校尉，二来是为了一桩断臂案。”说罢，将断臂案的来龙去脉细细说来，卫镇东简直不敢置信：“你说我的手臂杀死了家中的小厮？简直是一派胡言！我的手臂丢在了沙场之上，又如何会出现在京城？”
岳云脸色有些怪异，他将铁锥枪一收，在太师椅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镇东兄，你的手臂……并不在沙场上。”
卫镇东大惊：“此话怎讲？”
“那日血战，你为了掩护我而被金将砍伤，我以为你死了，战后便来收你的尸身。当我在乱尸堆中找到你的时候，我看到……”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顿，面色铁青，“我看见一条巨蛇，正在吞食你的手臂。”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卫镇东激动得浑身颤抖：“你……你说什么？我的手臂是……是被蛇……”
“我自然不能让你被巨蛇所食，于是提了枪来救，那大蛇抬起身子，它腹中鼓起，可以看到皮肤下积了数十条手臂。我朝大蛇的肚中刺了一枪，但那一枪就像刺在了铁壁之上，蛇身竟无半分破损。大蛇受了惊，钻进土中，消失无踪。我再转过头来看你，你的手臂已经……”他满脸懊恼，将铁锥枪往地上狠狠一杵，地面裂出一道蛛网，“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早到一步，或许你的手臂就能保住了。”
卫镇东用左手握着自己的断臂处道：“应祥兄（即岳云的字），此事与你无关，你无须自责。”他侧过头来问白谨嘉，“敢问公子，我的断臂，此时在何处？”
白谨嘉端起桌边的茶碗，倒了一杯清茶，“校尉，求你宝血一滴。”
卫镇东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咬破了手指，在水中滴了一滴，白谨嘉让芸奴点上灯火，她捧着茶碗，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将茶水往灯火上一泼，一个巨大的灯花爆开，现出一个年轻女人哀戚悲凉的美丽面容，依稀有哭泣之声，转瞬即逝。
芸奴忍不住惊呼：“于娘子？”
岳云蓦然而起，惊道：“这是什么妖法？”
“断臂，就在此处。”
“那灯火中的女子，莫非就是蛇妖？”岳云道。
“非也。”白谨嘉说，“这位娘子是个苦命人。”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瓷瓶，“校尉，请再赏宝血数滴。”
卫镇东皱眉：“我的血还有何用？”
“你与那只手臂血脉相连，有你的血，就能找到它。”
卫镇东沉默良久，看了看岳云，岳云微微点了点头，校尉方才将血滴入瓷瓶之中。白谨嘉收好瓷瓶，向二人作了个团拱：“那只手臂不知什么时候会再杀人，时不我待，告辞。”
“且慢。”岳云上前一步，“如果你是要去杀蛇妖，我也一同去。”
“岳小将军要操练军马，对付金人，除妖这等小事，还是交给我们去做吧。”顿了顿，白谨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将军莫急，很快我们就能再见面了。”
回去的路上芸奴一直心不在焉，白谨嘉笑道：“怎么？看上岳小将军了？”
芸奴反应慢，愣了片刻，脸顿时涨得通红：“才……才没有，岳小将军是何等的英雄豪杰，我只不过是个奴婢，哪里会有那样的非分之想？”
“没有就好。”说这句话的时候白谨嘉眼中闪过一丝苍凉，芸奴却并没有细想，她的心思全在于娘子的身上。
事情的起因正是于娘子，难不成整个案件的关键，都在她的身上吗？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猫叫，她步子一顿，回头张望，四周只有离离的野草、落叶纷纷的乔木，白谨嘉问：“怎么了？”
“没什么，可能是我听错了吧。”
二人远去，草丛中钻出一只漆黑的猫，蓝绿色的眼珠子光彩熠熠，夺人心魄。
它就像一只幽灵，始终跟随在芸奴的身后，伺机而动。
叶景印好几天都没有到别院去看芸奴了，这些日子正是各地粮食大丰收的时节，叶家的米店有许多生意要打理，又要应酬达官贵人，上下疏通，忙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得了半日的空闲，去城西花渚居买了最名贵的糕点，往别院而来。
院门没有闩上，他推门进去，华灯初上，木槿花开始凋谢了，院子里满是花瓣，却无人清扫，叶景印大步走进里屋，只见月牙儿正坐在榻上嗑瓜子，有些不快：“芸奴人呢？”
月牙儿吓了一跳，忙从床上跳下来，垂手低头道：“芸姐姐随白公子出门去了，说是一两日便回。”
叶景印更加不高兴：“芸奴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跟着白兄出门，也不叫人来跟我说一声，难道她不知男女有别吗？”又对月牙儿说：“她不懂规矩，难道你也不懂规矩吗？”
月牙儿吓得连忙跪下，楚楚可怜地说：“二公子息怒，是芸姐姐不让跟你说的。”芸奴自然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但月牙儿深知她一向隐忍，二公子若是骂她，她必然不敢反驳，因此便将所有的不是都推到了芸奴的身上。又见叶景印脸色铁青，怕迁怒于己，忙说：“想必是芸姐姐见你忙碌，不忍用这些烦心事打扰你。”
“罢了。”叶景印摆手道，“我问你，芸奴跟白兄出门，所为何事？”
“这……奴婢不知道，芸姐姐有什么事一向闷在心里，什么都不跟奴婢说的。”月牙儿偷偷看他的脸色，斟酌字句，“不过，这条巷子最近出了件吓人的大事儿，或许芸姐姐害怕，想去别处避一两日。”
叶景印皱眉，芸奴那丫头性格木讷，白兄虽然看似风流，其实颇为守礼，他倒不担心他们会做出什么越矩的事来，只是他们出去这么久也不回，不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缠的事？
月牙儿心中却想，芸奴私自跟着个男人出去一天一夜，就算二公子度量再大，也断不会轻饶了。以二公子的本事，芸奴去了何处又如何查不到，她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替她遮掩。唉，不知二公子会不会把芸奴赶出去，到时自己的命运又该如何呢？
芸奴真是个害人精。
“月牙儿，你刚才说巷子里出了件大事？”
“是里边卖花的曹大郎……”一声尖利的叫声刺破夜晚的风，打断了她的话，叶景印一惊，取下挂在墙上的剑，快步出来，夜晚静得出奇，再无半点儿声息。
那尖叫似乎是从隔壁传来的，他在墙边倾听片刻，侧过头来问一脸平静的月牙儿：“那是谁家？”
“是于家。”月牙儿扶着门框道，“公子不必惊慌，隔壁的于娘子身体不好，常做噩梦，我们都习惯了。”
“不对。”叶景印脸色一沉，“刚才那声惨叫，分明是男声。”
他身形一起，掠过围墙，还未到戌时，于家却静得出奇，只有一盏盏灯笼还亮着，晕着红色的光，将这座院子衬得更加诡异莫名。
叶景印毕竟跟着白谨嘉经历过几宗异事，隐隐察觉出一丝怪异，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淡淡的血腥味，他循味找来，发现东厢房的台阶上有一道深色的痕迹，他蹲下身子，用手指沾了点儿，又黏又热，一股腥甜的气味直往鼻孔里钻。
是血。
那道血迹从台阶一直延伸到黑漆漆的屋内，仿佛是某人在屋外被杀之后，被人拖进了屋中。他握紧了手中的剑，缓缓走进去，屋内的血腥味更加浓烈，像肉店的屠宰场。
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很柔软，他从袖中摸出火折子，一簇小小的火苗跳了起来，在弱小的光亮中，一张狰狞的脸孔赫然出现，他心中大骇，忙后退两步，才发现房间内躺着一地支离破碎的尸体，满目都是红色，三颗头颅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就像庙宇里祭祀神灵的祭品。
是谁，是谁这么残忍？
阴风阵阵，他抬起头，环视四周，却没有发现，一条手臂从多宝阁隔断上伸了下来，以极轻极缓之势环住了他的脖颈，只需要稍稍一用力，就能将他的脖子扭断。
手臂猛然一收，叶景印觉得自己的脖子像是被一条大蛇缠住了，越勒越紧，力气大得惊人，想叫，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举起剑，朝手臂刺下去，剑插进了僵硬的肌肉，但手臂的力气却更大了。他挣扎着侧过头，背后空空如也，只有一个平整的手臂切面，连骨头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只断臂！
是谁在施妖法？他挣扎着，脑中的意识在渐渐剥离，眼前的景色也越来越模糊，难道他叶景印，竟然要死在这里吗？
半空中忽然响起凌厉刺耳的啸声，一支长箭破空而来，准确无误地刺进断臂的手腕处，那箭矢仿佛被烈火烤过，伤口冒起嗞嗞的青烟，肌肉焦灼。
脖子一松，叶景印终于从断臂中挣扎出来，长久呼吸不畅令他有一瞬间意识恍惚，他跌跌撞撞地往门外跑了两步，一抬头，便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站在院子的假山上，手中拿一把大弓，箭在弦上，箭头通红。
他惊得说不出话来，只在心头大叫：“大哥？”
长箭从叶景淮的指尖射出，从叶景印的头上掠过，追着那往房梁上奔逃的断臂。它速度极快，但叶景淮的箭比它更快，穿过手掌将它牢牢地钉死在墙壁上。
“那是什么怪物？”叶景印跑出屋子，咳嗽了好一阵才能开口说话，叶景淮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臭小子，谁让你来多管闲事？”
叶景印被他一句话问得哑口无言，想要争辩，又深知眼下不是争辩的时机，只得咽下这口气，没有说话。叶景淮继续道：“连自己有几斤几两都不知道，我看你是来找死来了。把鞋脱掉，赶快回家，一步也不要停留！”
叶景印低头看自己的脚，黑色的皂靴被血染成了更深的黑色，在地上留下一串脚印。他心头一震，忽然想起，于家人被杀，他提着剑闯进来，身上有血，如果让人发现，他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还不快脱下来！”叶景淮严厉地低喝。叶景印只得将靴子脱下，几步攀上围墙，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叶景淮依然站在原处，他的长发没有束起，在风中飞舞不休。难不成，他是睡到一半，匆匆忙忙赶过来的吗？
叶景印走后，叶景淮伸出手，五指在空中微微一握，钉住断臂的长箭颤动不休，然后猛然一起，飞回他的手中，断臂跌落在血泊中，一动不动。
他微微俯身，用长箭挑起二弟的那双靴，靴子熊熊燃烧，化为齑粉，他将长箭一挥，烟灰落入荷花池内，再无踪迹。屋内的血沿着台阶缓缓淌下，淹没了脚印。
这森冷寂静的夜，氤氲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苍穹低沉，黑云压城城欲摧。
镂花木门徐徐打开，叶景淮走进屋，脱下月白色的外衣，扔在莲花熏炉上：“二弟，大半夜不回自己房中安寝，来我这里做什么？”
叶景印从暗处走出来，看着面前的人，叶景淮盘腿坐在榻上，斜倚着靠垫，嘴角带笑，又变回了那个沉迷于诗词歌赋和美酒美色的贵公子。他突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地了解过自己的兄长，这个人远比他想象中的城府要深。
深不可测。
“你是谁？”
叶景淮觉得他的问题很可笑：“二弟疯魔了，我自然是你的兄长。”
“可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叶景淮哈哈大笑：“这二十多年，我们说过的话屈指可数，你什么时候真正认识过我？”
叶景印一句话哽在喉咙里，瞪着他说不出话来。的确，自从他出生之后，父亲就对他宠爱有加。在他的记忆里，这个哥哥从小就不喜欢和他亲近，哪怕见了面，也没有什么话说。下人都说大哥嫉妒他得宠，有那些喜欢搬弄是非的，还常在他面前嘀咕，让他多防着点儿大娘和兄长，天长日久，他们兄弟自然越来越疏远。
两人都不说话，一时间气氛有些怪异。沉默良久，他看了看在暖炉旁叠得整整齐齐的龟甲：“听说你喜欢烤龟甲？龟甲烤来何用？”
“我自然有我的用处，二弟就不必多问了。”叶景淮闭上眼睛，“我乏了，二弟还是回去歇息吧。”
叶景印还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口，转身出来，才发觉自己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叶景淮，待到与他见了面，却什么都忘记了。
他们兄弟，已经生疏到无话可说的地步了吗？
二公子心中微动，大哥怎么会知道他有难？莫非，芸奴住在别院，他也早就知道了？
白谨嘉和芸奴一回到临安府，便听到了一个可怕的消息——于家出事了。
昨天前半夜，不知为何于府的人都觉得很困，早早地睡了，还睡得很沉，后院出了那么大的响动，也没有醒过来。
于老爷死了，死在第四房小妾的闺房之中，他和爱妾以及一名婢女被人杀害后碎尸，一地的尸块和鲜血把去伺候他起床的丫鬟们吓得半死，有一个还被吓疯了。
这桩案子在整个临安城内传得沸沸扬扬，人们都在猜测，究竟谁才是杀害于老爷的凶手。
卫大人在于家查案，二人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到于家，于家门前围满了人，守在门前的衙役见了二人，忙迎上来：“白公子，你总算回来了，这两日我们大人可等得心焦啊，快，里面请。”
此时的于家已经哭作一团，哀声震天。衙役将二人领到厢房，刚走进院子，便闻到冲天的血腥味。卫府尹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仵作验尸，神情凝重。
“拜见府尹大人。”白谨嘉上前行礼。
卫府尹连忙站起，急切地问：“白公子，可见到我二弟了？”
“府尹大人请放心，令弟还活着，只可惜在战场上丢了一条手臂，如今在岳将军的私宅养伤，暂无大碍。”
卫府尹先是大喜，随即脸上又浮起一丝悲凉：“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我二弟一心报国，这次也算是为国尽忠了。”
白谨嘉看了看地上的碎尸块：“府尹大人，杀于老爷的难不成是……”
卫府尹朝身边的差役点了点头，差役捧着木盒子过来，里面是染满了鲜血的手臂：“究竟是何人在背后操纵我二弟的手臂，白公子可有眉目？”
“倒是有些眉目。”白谨嘉刚要开口，便看见一个穿青布长袍的中年读书人捧着一本卷宗快步跑过来：“大人，找到了，我找到建炎二年的那个案子了。”
卫府尹眼睛一亮：“快拿过来！”他接过那本泛黄的卷宗，越看越心惊，白谨嘉试探着问：“大人，不知建炎二年的案子是——”
卫府尹将卷宗往白谨嘉面前一递：“老仵作办过那年的案子，让他跟你说说吧。”
仵作是个年逾花甲的老人，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与尸体打了多年的交道，双目无神，脸上始终泛着一层苍白阴郁的气息：“建炎二年，报恩坊那边有户人家，姓郭，家里还算殷实。郭家主人人称郭三，是个趋炎附势一心攀龙附凤的小人，他有个女儿，人称郭二姐，长得很漂亮，郭三一门心思想要用她攀一门好亲事。后来郭二姐被一位衙内看上，要收为第八房小妾，给了一笔丰厚的聘礼。郭三哪有不乐意的，只等着衙内的轿子来接。哪知道就在女儿成婚的前一天晚上，郭三被人杀死了，他和一个婢女被砍成了尸块，头被砍下来，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像在祭神，与于老爷被害的场景一模一样。这宗案件一直没能水落石出，因为手段太残忍，我一直都记得清清楚楚。”
白谨嘉仔细地看了看卷宗，忽然一惊：“案发之后，郭二姐手中拿着一只断臂？”
“没错，那只断臂我也记得很清楚，上面有一个狼头文身。”
卫府尹眉头一沉：“我听说金将金兀术的亲兵右臂上都文了一个狼头文身。”
“这条手臂从战场而来。”白谨嘉将这次去鄂州的所见所闻尽数道出，“那条巨蛇在战场上搜集人臂，再利用这些人臂杀人，果然恶毒。”
“竟是妖孽作案？”卫府尹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郑重地朝白谨嘉行了一礼：“我临安府上下，若论捕人，不在话下，若是捕妖，还要仰仗白公子。”
“府尹大人不必多礼。”白谨嘉忙上前虚扶了扶，“在下一定尽力。”
“白公子……”芸奴欲言又止，白谨嘉侧过头来，温柔地问：“芸娘子想到了什么？”
芸奴的脸颊微微泛红：“奴婢是想，两宗案子都发生在女儿许配了人家之后，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前院传来吵闹声，卫府尹怒道：“谁在喧哗？”一个衙役跑过来，低声说：“是翰林学士金大人家的人，来退婚的。”
众人闻言都不禁皱眉，这个时候来退婚，是来雪上加霜的吧？
卫府尹摆手：“此事是于家家事，我们不必管，安心查案。”
白谨嘉见芸奴老往前边张望，便跟卫府尹要了卷宗回去看，卫府尹让师爷抄了一份给她，她辞了众人，带芸奴往前厅来。
前厅聚了不少人，丫鬟仆妇一大屋子，一个穿素缎的中年女人红着眼圈，强撑着坐在上首，另一个素色打扮的年轻女子拿了一张手绢掩了脸低声呜咽，而堂上立了一个身材壮硕的仆妇，斜着眼睛说：“于夫人啊，你家刚刚经历了这样的事，我们本不该来跟你提退婚，不过你也知道，我们金家是京城里有名的世家，我们主人最看重的就是家中人的运势了，哪怕最低等的仆妇也是要对过生辰八字的，能旺主最好。当初能定下这门亲事，就是因为令嫒的八字能旺夫。可是如今，你看你这府上出了这么大的事，外面的人都说是撞了邪祟，您说，我们主人哪能让带了血光的人进金府呢？我们主人说了，金家不是那种落井下石的人，当初下的聘礼，只退一半就行了。”
于夫人眼中噙着泪水：“大嫂请回去转告金大人，既然他已经打定主意退婚，我们也不会强求，聘礼我们会一分不少地还给他。”
“这样便好。”那仆妇得意地笑道，“既是如此，我们就不打扰了，告辞。”说罢行了个万福，带人走了。于夫人终于忍不住，抱着女儿失声痛苦，口中连连道：“今后可怎么活啊。”
那于娘子反而不怎么哀伤了，不断地劝慰母亲。芸奴低叹道：“于娘子太可怜了。”白谨嘉低头一笑：“未必，或许于娘子因祸得福也未可知。”芸奴闻言，才想起街坊说过，于娘子要嫁的那个金衙内是个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的货色，怪不得于娘子听说退婚，反而颜色稍解，原来如此。
她拉了拉白谨嘉的袖子：“我想去于娘子的闺房看看。”
因后院要查案，除了管家之外，于家其他人都被赶到了前院，二人离开卫府尹，进了于娘子的闺房，芸奴撩开素纱帘子，蓦然一愣：“榻上的屏风呢？”
衙役不明白她为何对屏风这么感兴趣：“这小的就不知道了，待小的去叫管家进来问问。”不多时便带了管家进来，管家佝偻着身子：“我家小娘子说那屏风看着吓人，叫人搬去了仓库。后来那位道长——就是送屏风给小娘子的道长，来要走了。”
“道长？”二人一惊，彼此互望，都想到了一个人，一个从未谋面，却在梦境中见过的人。
“究竟是怎么回事？快细细说来。”
管家连连点头道：“自从我家主人给小娘子定了亲事之后，小娘子的病就没断过，请了多少大夫都不顶用。有人说是撞了鬼，主人就请了道长来驱鬼，道长看了小娘子，说是伤了头风，于是就送了一面屏风给小娘子。”
“那道士叫什么？”白谨嘉连忙追问，“从何而来？现在何处？”
“道长说他云游四方，就叫他云游道长。至于他从何而来，他不肯说，现在在哪里，我们也不知。”
“他长什么模样？”白谨嘉继续追问。
管家仔细想了半日，到最后却还是摇头：“真是奇怪，那道长还是我请来的，现在却怎么都想不起他的长相。”
二人心中失望，这显然是中了那云游道士的咒，也不为难他：“好了，你去吧。”
管家一边走还一边嘀咕：“奇怪，真是奇怪。”
“白公子，这下该如何是好？”芸奴焦虑地问，“连那个道士都牵扯进来了，不会是有什么大阴谋吧？”
“大阴谋？”白谨嘉笑道，“杀个绸缎庄的掌柜能有什么大阴谋？只是……”她顿了顿，笑容上浮起一丝愁意，“不过，现在要抓住那条作恶的巨蛇和那个云游道士，就需要花点儿心思了。”
芸奴把素绢沾了水，轻轻地擦拭着叶景印脖子上的伤。他脖颈处赫然一枚五指印，又因断臂指甲颇长，划出了几道血口子。
“可千万不能让二夫人看见啊。”芸奴担忧地说，“不然她又该担心了。”
“不妨，我命人回过母亲，说这几日要打理粮店生意，无法过去请安。”叶景印倒是毫不在意，任由她为自己涂药。
“这就是你莽撞的下场。”白谨嘉摇着扇子，语带嘲讽，“要不是令兄及时赶到，你也要变成一地碎尸了。”
叶景印不满地瞥了她一眼：“我以为不过是寻常小贼，哪里知道竟是妖物？就算知道，我见妖物害人，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与你相识数月，你别无长处，也就胆子够大。”白谨嘉笑容可掬地来到他面前，不知为何他竟觉得这个笑容让人心底生寒，俊美的术士道：“不知你有没有胆量助我捕蛇呢？”
叶景印松了口气：“只要白兄发话，我义不容辞。”
“先别急着答应。若你知道我要你做什么，或许你就没这么爽快了。”白谨嘉凑到他面前，那张脸太过俊美，她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味，芬芳扑鼻，叶景印不由得心跳加快，脸色酡红，随口答道：“为民除害，当勇不畏死。”
白谨嘉笑得更加邪魅：“那么，当饵呢？”
叶景印愣住：“饵？”
芸奴手一抖，素绢手帕跌落在地：“白公子，怎么能让二公子去当饵？还是让我去吧。”
叶景印朝胸脯一拍：“不就是当饵吗？有什么好怕的，我去！”
“二公子。”芸奴急道，“不可以啊，太危险了。”叶景印举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如果连这点儿胆量也没有，不是叫白兄把我看扁了？谁都不许再劝，说吧，白兄，你要我怎么做？”
他一脸大义凛然，连白谨嘉都不得不在心中写下一个“服”字：“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又转头对芸奴道，“芸娘子，你就不要再劝了。就算你信不过叶兄的胆量，也要信得过你我二人的本事。”
芸奴还想说什么，叶景印将脸一板：“怎么，芸奴，你是要劝我当个贪生怕死的无义之辈吗？”
芸奴闻言，到了嘴边的话不得又不吞回去。叶景印抬起下巴，笑道：“人这一辈子，不过匆匆百年，庸庸碌碌空活百岁，还不如在年轻时做些疯狂的事，就算死了，也不枉到这人世间走上一遭。”
这一通话，他说得荡气回肠，听得芸奴又敬又佩，不再相劝，只在心中暗暗立誓，一定要保得公子周全。
一直侍立在一旁的月牙儿却在心里嘀咕，早就听说有钱人喜欢找刺激，果然如此，像我们这些日夜奔波于生计之人，哪里有这个胆量呢？我若是死了，我一家人就要喝西北风了。
“白兄，现在屏风没了，又找不到云游道士，你有什么办法能将巨蛇引出来？”叶景印脖子上的伤口已处理妥当，用玉箸拨动青铜香炉里的龙涎香，“我这个饵，你打算如何用？”
白谨嘉笑了笑，正要开口，忽然门如雷响，临安府的衙役急匆匆地跑进来：“白公子，可算找到你了，曹大郎在牢里闹着要见你。”
“哦？所为何事？”
“他说，他想起王五娘是谁了。”
“王五娘是咱们那儿的一个神仙。”狱里的曹大郎说，“我是永顺州人，我们邻村就有一座王五娘庙。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流经村子的无静河中有条大蛇作祟，每年都要吃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若不然便在水底翻滚，卷起巨浪，将村子淹没。县令没有办法，只好下了道命令，谁家愿意将女儿献出来，就赏金子一百两。一百两金子，那些庄稼汉哪怕耕种一辈子都挣不到，村人们心动了。村里有一户姓王的人家，主人想要个儿子，却一连生了五个女儿，王老汉想娶个妾，又没有钱，便将自己最小的女儿——王五娘献了出去，王五娘不像别的女孩，毫不畏惧，偷偷在袖子里藏了一把刀。三月三那天，县令举行了隆重的仪式，将王五娘扔进了河中，没过多久，河面泛起一层红色，将整条河都染红了。之后那条蛇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人们都说，是王五娘杀了巨蛇，便给她立了一座庙。”曹大郎扑到栏杆上，睁大眼睛说，“我小时候到那庙里去时，记得神像背后就有一扇屏风！”
白谨嘉的眸中忽然迸出一道光来，她抚掌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芸奴和叶景印都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她也没有解释的意思，转头对衙役说：“请转告府尹大人，三日之内，我必将那巨蛇擒来。”
回到别院门前，叶景印忍不住问：“你夸下这等海口，若是擒不来，又该如何？”
“擒不来时再说，如今自然要有信心。”白谨嘉看了看天色，苍穹灰暗，已是戌时，“时间不多了，我准备的东西也该到了。”
话音刚落，便看见一人一马疾驰而来，急促的马蹄声踏着鼓点，溅起黄土，到院门前时骑马人忽然一拉马缰，马匹直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借着月光，芸奴才看清，骑马人披着一个带兜帽的斗篷，将身子和脸都遮了个严严实实。白谨嘉什么话也不说，从怀里掏出一张钱引，递给骑马人，骑马人看也不看便塞进怀中，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一包牛皮纸包好的东西。芸奴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几欲呕吐。
白谨嘉接过纸包，骑马人将马头一拉，又疾驰而去，来去如风，仿佛从未出现过。叶景印忍不住问：“那人是谁？”
“生意人。”白谨嘉掂了掂手里的东西，“术士都喜欢找他买东西，他也总能找到一些稀世之物，只要你付得起价钱。至于他是谁，没有人知道。好了，闲话少说，得赶紧准备。”
叶景印没想到自己做饵，首先要经历一场恶心。
纸包里是一团漆黑如墨、像泥巴一样恶心的膏，白谨嘉让他脱光衣服，露出雪白的身子来，然后再让月牙儿和芸奴将黑膏全都涂抹在他的身上。两个少女哪里见过男人的裸体，都羞红了脸，连眼睛都不敢睁，半闭着替他抹。
那黑膏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臭得他差点儿把隔夜的晚饭都吐出来。问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臭？”
白谨嘉站在屋外，背对着门仰望夜空：“这是用很多珍贵的药材熬制而成，但里面加了一点儿有趣的东西。”
“什么东西？”
“断臂上的一块肉和卫二郎的血。”
叶景印脸色一白，侧过头来就吐，慌得芸奴赶忙拿了痰盂来接。他在屋内吐得天昏地暗，白谨嘉却在门外笑得没心没肺，待他吐完，苦着脸说：“我看不等被蛇吞了，我就已经被熏死了。”
“你连死都不怕，怕什么脏？”白谨嘉微微侧过脸，“芸娘子，涂完了药膏，只能穿一件中衣中裤，你去备好。”
叶景印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这下我不被熏死，也要被冻死了。”
白谨嘉笑得阴险：“冻的时候还没到呢。”
混账！当叶景印吊在井中时，在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此时一根碗口粗的梨花木横在水井井口，他则抱着木头，悬挂于井中，井底的寒气弥漫上来，冻得他骨头生寒，一双脚麻木得抬都抬不起来。
芸奴躲在暗处，忧心地问身旁的白谨嘉：“白公子，井内寒气重，不如我过去给二公子施个暖身咒吧？”
“不可，若施了咒语，蛇就不会来了。”
芸奴忧心如焚，却也只能忍着。一直到了子时，叶景印连双手都开始麻木，心中不禁忐忑，巨蛇会来吗？若半个时辰之内巨蛇还没有来，他就再也撑不住了。
脚下忽然传来一声水响，他心头一震，仿佛平地里起了惊雷，从井底弥漫上来的寒意越来越重，在这升腾的寒气之中，似乎还有些别的东西也在慢慢地爬上来，很慢很慢，却目标明确。
双腿猛地一紧，叶景印不由得喊出声来，他低下头，看见一条巨蛇正将自己的双腿往肚子里咽，那双蛇眼宛如两盏鬼灯笼，在这寒气逼人的井里显得更加可怖。
听到他的叫喊，白谨嘉和芸奴心中一惊，快步跑过去，俊美的术士将早已准备好的短匕扔向大蛇，短匕上涂了些药膏，竟然能够刺进了铁壁一般的蛇皮。巨蛇吃痛，放开叶景印，往井内退去。白谨嘉抓住二公子的胳膊，将他拉了上来，扔给芸奴，然后伸手在井沿上一撑，纵身跳了下去。
“白兄！”叶景印追到井边，只看到空荡荡黑漆漆的井底和冷得刺骨的井壁。
“二公子，你没事吧？”芸奴扶住他，看着他眼中担忧的神态，芸奴心中似有所悟，却没有往深处继续想，只是轻轻地说：“公子，我们快回屋去，一来给你暖暖身子，二来白公子还需要我们。”
花，满目的红花，就像传说中的火照之路。
白谨嘉站在花丛中，红花极美，有一种妖异的吸引力，仿佛能吸走灵魂。她俯下身，想摘下一朵，但手却生生停在半空，又缩了回来。
不，这些不是花。只要集中精力，就能看清楚它们的本相，它们是手臂，人的手臂，数千只，数万只手臂。它们被插在泥土中，苍白的手掌无助地伸向天空，仿佛要从天空中抓住些什么，但什么都抓不到，因为，它们已经是死物了。
“这片花田美吗？”身后传来温柔清亮的声音，白谨嘉回头，看见一座茅草屋，屋前坐了一个面容美丽素净的女子。她坐在台阶上，悬着双脚，笑容甜美宁静，就像一个普通的乡村少女，与这山水再相配不过。
“王五娘？”
“你认识我？”
“听过你的故事。”白谨嘉踏花而来，立在台阶前，“我只有一个问题要问，为何要杀掉那些少女的父亲？”
“不是我选择了她们，而是她们选择了我。”少女身子微微后仰，以双手支着，“是那些女孩让我这么做的。”
白谨嘉脸色一沉：“胡说八道。”
王五娘歪着身子摘了一朵红花，拿在手中端详，“我没有胡说。她们的父亲将她们当做棋子，全然不顾她们的幸福，只要她们心中生出怨恨，希望她们的父亲消失，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我就能感觉到。”她唇角漾起柔软的笑容，像一个春日游园的懵懂少女，“只要我感觉到了，就能助她们一臂之力。”
白谨嘉冷笑道：“杀死她们的父亲，让她们将来生活无着，也算是助她们一臂之力吗？”
“我只能将禁锢她们的罪魁祸首消灭，至于其他的事，只能靠她们自己了。”王五娘抬起头来，笑靥如花，“小娘子，你不也是因为你父亲……”
“住口！”白谨嘉厉声怒喝，面容狰狞，王五娘低声轻笑：“别人或许不能理解，但你是一定能理解我的。”
“没错，我能理解。”白谨嘉怒极反笑，“当年你被自己的父亲当做筹码交换黄金，葬身蛇腹，一腔怨气无法发泄，所以才借着助人的名义行滔天恶行，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泄私愤罢了。”
王五娘仿佛不知道什么叫生气，依然笑吟吟道：“小娘子，这你可说错了，我没有被蛇吃掉，是我，吃掉了蛇。”
白谨嘉脸色骤变，王五娘悬在高高台阶上的双脚渐渐发生了变化，融合在一起，化为一条蛇尾，层层叠叠盘在地上，她高高立起，俯身看她：“当年我所带的短刀，是一位道长给我的灵物，我用它杀死了巨蛇，将它的蛇胆吞下，从此，我非人非妖，非仙非鬼，我只能活在这幻境之中，你说，我如何能够不恨？”说罢，尾巴一伸，朝白谨嘉扫过来，蛇尾所过之处，红花零落，变成一地碎裂的手臂。白谨嘉慌忙后退，方才所站立之地泥土崩飞，宛如焦土。她无心恋战，转身朝小河逃去，王五娘哪里会轻易放她离开？蛇尾在地上蜿蜒爬行，速度极快。
追到河边，白谨嘉忽而折返，将手中的洒金折扇一展，几张灵符飞出，将王五娘团团围住，电光闪烁，把蛇妖困在阵中。
王五娘大笑不止：“你就这么点儿本事吗？凭这个也想困住我？”她甩动蛇尾，五指指甲猛长五寸，朝那道符咒所筑成的墙壁抓去，气流翻卷，几道灵符如琉璃般片片碎裂，蛇妖猛地冲出来，以雷电之势扑向白谨嘉。白谨嘉急扑入河，王五娘不疑有诈，只当她走投无路，也跟着冲进水中。
别院内室之中立了一扇屏风，屏风中绘了奔腾的河水，叶景印手中拿了一柄长枪，立在屏风之前，浑身上下每一根弦都绷得很紧。芸奴立在他身侧，双目死死地盯着屏风绢画，他们都在等待，等待某个人的出现。
屏风上的水流忽然动了，二人一惊，仔细看绢面，黑墨所绘的河水涌动起来，依稀有水声叮咚。水流越来越大，浪花之中忽然冒出一张俊美的脸，其后跟了个人身蛇尾的怪物。
二人听到白谨嘉大喊：“快，就趁现在！”
叶景印举起长枪，朝屏风狠狠刺进去。
王五娘正在追赶白谨嘉，就在入水的刹那，一把长枪斜刺而来，王五娘大惊，这时再躲已来不及了，长枪刺进她的胸膛，枪头根部有一枚倒刺，枪身一错，钩住她的肋骨，挣脱不得，只得被那长枪往河底拉去。
叶景印感觉到枪钩住了东西，连忙往回拉，芸奴双手在胸前结了个法印，口中念念有词，然后朝屏风一指，一股巨大的水流汹涌而出，白谨嘉也随着洪水冲了出来，芸奴连忙上前扶住，关切地问：“白公子，你没事吧？”
“让小娘子为我担心，真是罪过。”俊美的术士吐出两口水，虽然浑身湿透，容颜狼狈，但依然笑容明媚，夺人心魄。
叶景印从水中拖出王五娘，她鲜血直涌，将满屋子的水都染成了红色。
白谨嘉上前一步，踩住她的脖子，用洒金扇子在她背上画下一道灵符，符光一闪，王五娘如同受了炮烙之刑，失声惨叫，再也动弹不得。
“白兄，此计甚妙。”叶景印喜道，“看来这次做饵的不仅是我，连你也做了一回。不过我有一事不解，这屏风是从何处找来的宝物，竟有这等灵力？”
“这只是普通的屏风，我与芸娘子合力施了咒术，可与幻境暂时相通，不过只有片刻的时机，若抓不住她，我就要葬身河底了。”
芸奴扶她坐下说道：“白公子，你全身都湿透了，我去找件衣裳给你换上。”
“不必。”白谨嘉拉住她，“你再给她下一道咒，这蛇妖非同寻常，我怕她跑了。”
芸奴答应一声，来到王五娘面前，这人身蛇尾的怪物躺在地上，昏迷不醒。少女蹲下身子，用蘸了朱砂的毛笔在她胸膛上画符，刚画到一半，她忽然睁开了眼睛，猛地坐了起来。芸奴大惊，匆忙后退，差点儿跌倒。王五娘趁机抓住长枪，也不顾痛，用力一拧，拔了出来，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连上半身也化为了蛇身，一双铜铃般的大眼闪烁如鬼火。
“糟了！”白谨嘉一跃而起，手执折扇朝它扑过去，巨蛇比半人半蛇时还要灵活百倍，叶景印提剑上前，二人一蛇纠缠不休，屋中一应家什器具，全都毁得干干净净。
芸奴心中焦急，抓起长枪，朝蛇头刺去。
她从未学过枪法，但这杆长枪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灵魂，每一招都如有神助，心底有些浮光片羽泛起，她依稀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跟她说：“修仙不是件容易的事，修的并不仅仅是术法，武艺也不能落下，否则任你术法再高，也难保不会死在武夫的手下。十八般武艺我会一一教你，你修仙的根骨极佳，但习武的底子却极弱，须日夜勤练，片刻也不能懈怠。”
是谁？你是谁，我又是谁？
不，我不能问，从吞下忘忧丹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抛下过去的一切了。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往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就在“生”字从她脑海里冒出的那一刻，她手中的枪刺进了大蛇的嘴，穿过上颚，然后将它牢牢地钉死在墙壁上。
蛇尾还在摆动不休，芸奴却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双膝一软，跪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叶景印被她刚才的枪法所慑，目瞪口呆，一时间竟忘了上去扶她。
这枪法又奇又险，变化万般，虽然早已知道芸奴非同寻常，但看她用枪，却依然惊奇万分，这个少女，远比他想象得更加神秘。
芸奴跪在地上轻轻发抖，目光呆滞，白谨嘉走过去，搂住她的双肩，她抬起头，四目相对，少女的眼中忽然滴下一颗泪来：“我都忘了。”
“忘了才好，心中无悲喜纠缠，才能重新开始。”说罢，她将她拥入怀中，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白谨嘉的衣衫冰冷，芸奴却觉得无比温暖，仿佛能够听到她的心跳。
“白兄。”叶景印按住术士的肩膀，不着痕迹地将二人分开，“这蛇妖死了吗？”
白谨嘉看了看一动不动的大蛇：“还没死透，为了以防万一，叶兄，拿短匕来。”叶景印从靴子里拔出匕首递过去，她在刀尖施咒，一刀割破蛇皮，在黏腻的蛇肉中翻了一阵，掏出一枚蛇胆：“叶兄，这蛇胆你留着泡药酒，治你父亲的老寒腿是最合适不过的。”
芸奴忙拿了盒子来盛，叶景印奇道：“你怎知我父亲有老寒腿？”
“你不是托了人从宫里买南疆进贡的麝香吗？麝香虽好，但和这蛇胆比起来，就是杂草之于灵芝。”白谨嘉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竟折腾了一宿，我也累了，芸娘子，劳烦你替我烧一锅热水，沐浴更衣，再睡个好觉。”
叶景印看了看自己一身的血水和汗渍：“多烧些，我与白兄一同洗。”
白谨嘉瞥了他一眼：“我向来只在美女面前宽衣，叶兄，还是各自洗为好。”
“怕什么，都是男人，你还害羞？”
芸奴红了脸，连忙上来解围道：“我，我烧两锅水好了。”
天气越发地冷了，芸奴取了绿漆屏风，一共六扇，在卧房门前展开，挡住寒风，一切办妥，转身进屋，将暖炉里的火又拨旺了些。
“芸娘子，你也一宿没睡了，休息一下吧。”躺在纱橱里的白谨嘉闭着双眼，半睡半醒地说。芸奴笑了笑：“没事的，我都习惯了。那边儿主屋里的家什都毁了，我还得催促小厮去买些回来。为了捉拿大蛇，二公子放了月牙儿三天假，我还要去厨下做些吃食，你待会儿起床该饿了。”
白谨嘉睡意更浓，声音几不可闻：“叶兄风光吗？”
“二公子骑着高头大马，衙役们抬着蛇妖的尸身，往临安府衙去了，一路上可风光了。”芸奴将一个银香毬塞进被窝里，“白公子，你为何不一同去？”
“我累了，只想好好睡一觉，那些抛头露面的事，就交给叶兄吧。”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芸奴为她掖好被角，然后坐在火炉旁发呆。二公子有云骑尉的头衔，如今又杀蛇有功，在京中名声大噪，又会做生意，将家中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将来必然稳坐叶家之主的位子吧。叶家那座大而华美的园子里，不知又要因此生出多少恩怨事端，黄桷树中的那个东西，不知又要长大几分了？
唉，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她脑瓜子没有那么聪明，还是别想了，徒增烦恼而已，反正她也没什么回去的机会了。
众芳凋谢，清泠轩中只剩下几株忍冬还在盛开，叶景淮身穿一袭茶褐色的厚实袍子，立在廊下，目光悠远，若有所思。
忽而药香浮动，衣袂翻飞，叶景淮侧过头，看见长廊尽头站着一个披着黑斗篷的人。他一言不发，从袖中取出一张钱引，食指一弹，钱引如刀一般飞向斗篷人，斗篷人一甩斗篷，将钱引卷进衣中，然后将一个牛皮纸包放下，转身离去，来去如风。
叶景淮拾起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朵漆黑的曼陀罗。
“今夜，”叶景淮嘴角漾起笑容，半带讥讽，“临安城最华丽房屋中所居住的那一位，将会有一个好梦。”
太史局（南宋掌管天文历法的机构，明清称钦天监）监正呼延安正搂着最宠爱的小妾，春宵一刻值千金，就在云雨的关键时刻，仆人却将房门拍得如山响：“主人，宫里来人了，官家宣你进宫。”
呼延安在心里暗暗骂娘，却又不敢怠慢，连忙穿上官服，骑了一匹快马，往皇宫而来。
奉华殿内灯火通明，汝窑的花草纹香炉点着瑞龙脑，青烟缭绕，赵构高坐其上，一脸愁容，呼延安心中打鼓，不知官家又有什么烦心事，须得小心应对，否则激怒天颜，就有可能小命不保。
“陛下，不知深夜召臣入宫，有何要事？”呼延安拜道。
“呼延爱卿，朕刚才做了个怪梦。”
原来是叫他来解梦，呼延安稍稍安心，打起十二分精神问道：“不知是什么样的梦，还请皇上示下。”
“朕梦见在林中漫步，忽有一只猛虎朝朕扑来，朕以为自己必然要葬身虎口之中，却看见一名昆仑奴乘着祥云而来，击退了猛虎，救了朕一命。朕问他从何而来，他说从道观而来，朕又问他想要什么奖赏，他说别无所求，只愿回家。爱卿，你说这梦是何寓意啊？”
呼延安略一沉吟：“驾着祥云而来的昆仑奴，说的应该是一个人的名字。”
赵构身子往前微微一倾问道：“什么名字？”
呼延安掐指算了半晌回道：“祥云与昆仑奴，合起来，是‘云奴’二字。”
赵构皱起眉头：“这名字颇为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呼延安又道：“那昆仑奴说他从道观而来，此人如今必在道观之中。”
皇帝猛然醒悟：“朕想起来了，数月前朕驾临渤海郡王的府邸，遇到一名使女，名叫‘芸奴’，她自请入道观修行，莫非这梦是应验在她身上？”
“想来应是此人。”呼延安道，“陛下梦见猛虎扑袭，近日必有一灾，只有让这使女还家，方可化险为夷。”
赵构脸色一沉道：“难道朕的祸福吉凶竟系在一个小小的使女身上吗？”
呼延安忙跪下道：“陛下有所不知，世间万物皆有关联，当年晋国大夫魏颗没有让父亲的爱妾祖姬殉葬，而是为她另择良配。后来秦晋二国交战，祖姬的父亲结草报恩，助魏颗活捉秦国大力士，大获全胜。晋大夫之生死胜败，皆因一婢而起，陛下，不可不信啊。”
烛影摇曳，汝窑胆瓶中的一枝菊花茎挺而秀，芬芳馥郁，赵构沉默半晌道：“既是如此，派个人去道观传旨，让她回叶府，仍在原处当差。”
风和日丽，小巷中热闹非凡，芸奴打开院门，看见一群仆役，手中拿着各式包了红绸的器物。于家大门洞开，仆役们鱼贯而入，个个喜笑颜开。
曹大郎站在自家门前，面色阴郁，眼中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芸奴过去问：“是谁家来提亲啊？”
“临安府府尹。”曹大郎垂下眸子，“卫府尹的二弟从战场上回来了，是大名鼎鼎的‘赢官人’岳小将军亲自送回来的，因战功封了从五品游击将军。虽说失了一臂，但相貌堂堂，人品贵重，又家财万贯，于娘子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的。”
芸奴听出他话里的悲凉和落寞，想要安慰他，但自己一向嘴笨，不知该如何开口，想了半晌才说：“别伤心，你以后一定能找到一个贤良温婉的好妻子。”
曹大郎苦笑：“我这么穷，谁会舍得把女儿嫁给我呢？”
二人正说着话，一顶小轿忽然在芸奴面前停下，一只纤纤素手从青布帘幕中伸出来，粉色衣衫的美丽少女款款而出，笑容温婉，目光却异常冰冷。
“碧烟？”芸奴愣了片刻，转身便走，碧烟笑道：“我是来接你回清泠轩的。”
“回清泠轩？”芸奴步子一顿，迟疑道，“待我先回过二公子……”
“你还不知道吧，官家下了旨，让你回家，还在原处当差。”碧烟撩起轿帘，“请吧。”
还是那间屋子，还是那张床，纱橱上的缠枝花纹帘幔光泽动人，芸奴记得上次躺在这张华美的床上，还是在雨中跪了一夜，染了风寒的那一天。她从没睡过这么柔软，这么香，这么美的床，她睡在下人房冰冷坚硬的床铺上时，无数次梦见这里，梦见自己被包裹在弥漫着淡淡木兰香的被子里，吃最好最精致的糕点。
今天一切都实现了，她却还宛如在梦中。
身后脚步声响，她惊慌地转过身，头也不敢抬：“大，大公子。”
“你入府已经十一年了吧？”叶景淮在桌旁坐下，拿起哥窑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芸奴点头，他冷笑道：“十一年了，你竟还如此怕我！”
按理说，当了他十一年的大丫头，他们彼此也该熟稔了，可是他一直嫌弃她又丑又笨，不许她进屋，平时也从不拿正眼瞧她，更跟她说不上一句话。在她的心中，他就是一个严厉的主人，别无其他。
叶景淮见她不说话，喝了口茶道：“是官家下旨让你回来的，既然如此我就不能怠慢了你，正好霜落出府去了，你就顶替她在屋里伺候吧。”
提起霜落，芸奴心头一惊，终于将目光落在了大公子的身上，一脸的疑虑。犹豫了好一阵，她终于开口问道：“大公子，霜落她……去哪儿了？”
“她年纪也大了，正好前几日她父母从乡下来看她，我就回了母亲，放她出去，命她父母自行婚配。”
放她出去了？那么那天晚上，她又为何会出现在于娘子的卧房之中？
“怎么？你不信？”叶景淮把玩着手中的天青色瓷杯，眼角有一丝嘲讽的笑，“你与霜落一向不和，怎么突然关心起她来？”
芸奴无言以对，低着头不说话。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叶景淮不屑地轻笑：“去内屋待着，没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芸奴无法，只得进了内屋。不足片刻，房门被人猛地踹开，叶景印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这次他没有带剑，只带了满身杀气。
“二弟，你这是第几次弄坏我的房门了？”叶景淮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你若是喜欢我这清泠轩，直说便是，我让贤，搬出去，让你来住。”
“废话少说。”叶景印一捶擂在桌上，茶壶瓷器微微一震，“芸奴在哪儿？”
“又是为了她。”叶景淮眼珠朝他一斜，“二弟，看来你对这个丫鬟情有独钟啊。可惜了，我也舍不得这个丫头，君子不夺人所好，何况官家又下旨让她在我这里当差，我又怎么能抗旨不遵？”
叶景印额头上青筋暴起，抓住大哥的衣襟，逼他站起来：“你到底做了什么？我派去暗中保护芸奴的那些武士呢？”
“保护一个丑丫头，还派武士，二弟还真是大手笔。不过二弟不该问我，我怎么会知道你的武士去了哪里。”
“少给我装蒜！”叶景印大喝，“你这个浑蛋，我已经对你再三忍让，你却得寸进尺！说，芸奴在哪儿！如果你今天不把她还给我，我就和你鱼死网破！”
“二弟何必动气。”叶景淮笑容依旧，似乎一点儿都不生气，“说起得寸进尺，你身为弟弟，二十几年来，从未对我这个大哥有半分尊敬，这也就罢了，如今叶府的产业，都是你把持，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按理说我是嫡出，你是庶出，这些东西本来都该是我的，但我从来没有一句抱怨。现在我有了个可心的丫鬟，你竟然还来要，要不到就跟我动手，你说，谁才是再三忍让，谁才是得寸进尺？”
叶景印哑口无言，不知为何，在生意场上能言善辩的他，面对大哥的时候，总是会被问得无话可说，难道，在他心中，其实对大哥有愧吗？
对视良久，叶景印终于放开大哥，退了几步，扶着圆桌道：“你想要什么，我都让给你，只要你把这个丫鬟给我。”
叶景淮整了整有些凌乱的白色袍子：“怎么，你就这么喜欢她？”
叶景印抬起头，郑重地说：“我已下定了决心，要纳她为妾。”
叶景淮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高声大笑起来，叶景印怒道：“你笑什么？”叶景淮止住笑，朝内屋道：“出来吧。”
芸奴臊红了脸，从内屋走出，不敢抬头看叶景印，二公子忙问：“芸奴，他没有为难你吧？”
不等她回答，叶景淮便道：“芸奴，我二弟说要纳你为妾，你意下如何？”
芸奴脸飞红霞，低着头不说话，叶景印上前抓住她的手：“芸奴，跟我走，我去回了大娘和娘亲，今天就领你过门。”
芸奴却不肯动，叶景印急道：“你还犹豫什么？虽说是妾，但只要有我在一天，就没有人能欺负你。”
芸奴还是没有动，沉默良久，她抽回手，膝盖一软，跪倒在他的脚下：“二公子，对不起……”
叶景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仿佛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脑中一片空白。愣了片刻，他蹲下身子，抓住她的双肩：“是不是他逼你的？”芸奴摇头，泪珠从眸中滚落：“二公子，奴婢知道您对我好，所有人都嫌弃我，只有二公子您照顾我，把我当人看，您对奴婢，有天大的恩情。可是奴婢不能做您的妾室，您对奴婢的恩情，奴婢只能死后结草衔环，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您了。”说罢，不停地磕头，“咚咚”有声。
叶景印从未想到会被她拒绝，一时间竟无法思考，只抓着她问：“为什么？难不成……”他抬头看向叶景淮，“难不成你喜欢的是他？他从来都没把你当人看，你竟然会喜欢他？我对你这么好，你，你竟然拒绝我？”他粗鲁地抓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拖起来，对她大吼：“你说，他到底哪一点比我好？”
“不，不是的，二公子，不是的。”芸奴满脸是泪，想解释，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哭，叶景印气急，将她往地上一推：“够了！我算是看清你了，你这个没心没肺，分不清是非好歹的女人！”说罢，又怒瞪了叶景淮一眼，拂袖而去。芸奴膝行到门边，扶着门框，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哭泣，心中疼痛难忍，如利刃般片片切割。
对不起，二公子，我不能做你的妾室，六年前，我曾亲眼看见一位老妾被活活饿死，那个时候我就已发下誓愿，哪怕一生不嫁，孤老终身，也不做别人的媵妾。
那是绍兴二年的事了，叶府之中夜间常有鬼哭，举府惊骇，叶老爷下令严查，丫鬟仆妇们深夜在园中守了几日，才发现那哭声是从东边一座小院里传来的。那小院中住的是叶老爷之父——叶老太爷的一个小妾。丫鬟们隔着窗户，看见那老妪对镜贴花黄，一边梳妆一边哭泣，其声如鬼哭。下人们回禀叶老爷，说老妾被恶鬼缠身，叶老爷认为家丑不可外扬，也不请术士驱鬼，只是下了严令，将小院封起来，不给老妾吃食，将她活活饿死。她死之后，果然再也没有了鬼哭，人们只道是鬼怪随着老妾之死被驱逐，但阖府上下，只有她知道，从来都没有什么鬼怪，那名老妾，不过是长年被关在小院中，无人问津而精神失常罢了。
一直到今天，她耳中仍然回荡着那名老妾饥饿时发出的痛苦的哀号。老妾死后，收尸之时，那间小小的屋子里到处都是牙印。
那是孤苦悲戚的冤魂留在这世间的唯一印记。
哪怕做一辈子的仆人，运气好也能配个小厮，做正头夫妻，一辈子平平淡淡和和睦睦，而做了贵人的媵妾，若得宠还好，若不得宠，又没有子嗣，到头来，也只有凄惨而死这一途了。
“别哭了，起来吧。”叶景淮站起身，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去洗把脸，别叫人误会，以为我堂堂叶府大公子，竟然虐待下人。”
说罢，从袖中掏出一张素绢，丢在她面前，出门而去。偌大的屋子只剩下芸奴一人，她靠着雕花木门坐下，回忆起这段日子的点点滴滴，她已经习惯了和二公子、白公子一起斩妖除魔的日子，之前的十五年，她已经不记得是如何度过的了。如今二公子已对她心灰意冷，她今后怕是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吧。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捡起素绢，捂着脸“嘤嘤”地低声呜咽起来。
日夕见寒山，彩翠分明，杳杳云中，有几只鸢鸟飞过，叶景印提了一坛子酒，跌跌撞撞地闯进白家，六月雪早就已经谢了，只剩下一院子的枯枝残叶。白谨嘉如往常一般坐在廊下，不过这次并非只有她一人。
在她身旁，坐了一个少年，一身枣褐色短打扮，身边始终带着一柄长锥枪，英气凌云。
“白兄……”叶景印仰头喝了一口酒，醉眼蒙眬，笑道，“白兄，原来你有客人。”
“这位是岳太尉的长子——岳云岳小将军。”白谨嘉道，“岳小将军这次回京述职，不日就要启程回鄂州，所以我邀他到舍下喝一杯践行酒。”
“原来是岳小将军，失礼失礼。”叶景印作了个揖，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台阶下，也不起来，就靠着台阶喝酒。岳云见他实在醉得厉害，就起身告辞，白谨嘉也不送，只端着酒，拿冷眼看着叶景印发酒疯。
“白兄，你说，我比之我大哥，如何？”
“你是说喝醉酒后的怂样吗？”白谨嘉毫不客气，“怪不得芸娘子不愿意跟你。”
叶景印一惊，抬起身子：“你怎么知道？”
“你大哥无声无息地解决了你派去暗中保护芸娘子的武士，又能影响官家，让他下令芸娘子归家，而你只会借酒消愁，你说谁厉害？”白谨嘉将酒瓶放在他身边，“你要喝就喝个够，不过这次我懒得作陪。”
“等等！”叶景印翻转身子，一把抓住她的衣摆，“白兄，连你也觉得我比不上我大哥吗？你们，你们都看不起我，哪怕我再怎么努力，再怎么把叶家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庶出就是庶出，你们都看不起我，看不起我！”
白谨嘉步子一顿，美丽的眸子中浮起云雾，似乎陷入久远的回忆中，良久，才缓缓道：“嫡出又如何，庶出又怎样，如果连你自己都看不起自己，还能祈求别人看得起你吗？”顿了顿，又道，“芸娘子虽然温柔和顺，其实性子很倔，她宁愿一生不嫁，也不会做妾的。你口口声声地说想要她，却一点儿都不了解她，那不是爱，那只是怜惜和占有欲罢了。”
说罢，衣袖一甩，走进屋去，叶景印缓缓地躺在台阶上，看天上白云自卷自舒，落叶如梦凄迷，麝烟微，夕阳潜下小楼西。许久，眼睛被泪水糊住，他猛地起身，抓起酒坛，狠狠砸碎，佳酿四溅，他的眼神随着琼浆在地上蜿蜒，良久，良久，终于闭上双目，转身踏月而去。

第9章 雪夜异闻
临安冬日的风是阴冷和潮湿的，清泠轩中没有种冬季开的花，此时一片萧条，芸奴坐在池边，看着枯萎颓败的荷叶发呆。
自那之后，二公子再也没来找过她，她也没有出门的机会，只整日在这狭小的清泠轩中无所事事，像一只困在井底的青蛙，只能努力仰着头，从窄小的井口仰望蓝天。
每在这园子里多困一天，她就越想念白公子，那个唯一一个曾为她舞蹈的人，唯一一个将她当做朋友来对待的知己。
思念得久了，会让她有一种奇怪的错觉，仿佛已经认识她很久很久了。有时候她会想，或许她们在很早以前的某一世的确是认识的，或许还曾经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纠缠，但那些过往都已经被她忘记，消散在漫长的轮回之路中。
那些记忆的碎片，或许永远都无法找回了。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枯萎的树叶打着旋儿飘落在她的眼睛上，微微有些疼痛，她抬起头仰望那棵只剩下寥寥几片树叶的高大黄桷树，纵横交错的枝丫间有一些疤结和树洞，其中一只树洞特别大，里面黑黝黝的，忽然，有两颗珠子闪烁了一下，不，那不是珠子，那是——眼睛。
“既然你那么想她，为什么不跟她走呢？”树洞里的那双眼睛嘻嘻低笑，“这个园子困不住你，你想去哪里都行。”
走？芸奴茫然无措，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勇气跟白公子走，白公子是个随性之人，带着她，可能是一种拖累吧。
“莫非你是喜欢上大公子了？”那双眼睛略带嘲讽，“嘿嘿，死心吧，他是不会喜欢你这种小丫头的，除非你用点儿小小的幻术。”还没等他说完，芸奴就从袖中掏出一只糖卷子，朝它扔过去，树洞中伸出一只细小干枯的手，像一截枯败的树枝，敏捷地抓住卷子，树洞里立刻响起咀嚼的声响。
芸奴转身欲走，忽然听它用含混不清的嗓音说：“作为答谢，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芸奴不为所动，它又说，“是关于大公子的。”
少女步子一顿，微微侧过脸颊，那双眼睛闪动着狡黠的光，低声说：“每个月月底，他都要离开三日，你知道他去了何处吗？”
阖府上下，所有人都知道大公子的这个奇怪癖好，大夫人曾问起，他只说是和朋友出门游山玩水，据说大夫人不放心，曾派人暗中跟着保护，但不到半日那些人便回来复命，哭丧着脸说跟丢了。如此几次，家中人便也不再过问。
但它仍然是一个谜，一个令下人们胡乱猜测的怪异秘密。
“大公子每次出门，都是去见一个人。”
谁？芸奴在心中问。
“他见的那个人，与你有莫大渊源。嘿嘿，今夜便是他出门会友的日子，你何不自己跟去看看呢？”那双眼睛往洞里一缩，隐于黑暗之中，再无声息。
柳眉微蹙，芸奴心中矛盾挣扎，按说大公子出门会友，她万不该过问，但是那人若真与她有莫大渊源，是否会知道她身上的力量究竟从何而来？
这个疑问纠缠了她整整十五年，像一个拴在她心底最深处的结，如果解不开，她永远都只是一个茫然无措的可怜人。
这些年她努力不去理会它，但这次不同，没有什么比这个诱惑更大了，她知道自己已经中了树中那恶徒的诡计，但她无法自拔，即使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必须去。
自从回到清泠轩，叶景淮便特别开恩让她住进了他的寝屋，霜落的床温暖柔软，金色的床幔上织着精美的缠枝莲，床头的青铜莲花香炉点着馥郁入骨的安息香，府里的丫鬟无不憧憬着有朝一日能躺上这张床，享受着官宦人家的女眷也享受不到的奢华生活。但芸奴每晚都睡不安稳，只要她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霜落被巨蛇一口吞下的惨状。
屋角的更漏还在滴滴答答地响着，不知不觉已是三更天，叶景淮穿一袭黑衣，无声无息地推门出去，芸奴忙起身，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紧跟其后。
出了叶府大门，叶景淮骑上高头大马，那马全身黝黑，皮毛如缎子一般柔顺鲜亮。那是从金国重金买来的千里驹，据闻可以日行千里。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芸奴用了术法才能勉强跟上。
出城六百里，到了一处不知名的破庙，那庙宇颓败得俨然危房，仿佛下一场大雨便能将它摧毁。叶景淮推门进去，月光透过千疮百孔的屋顶投了下来，在地面上印下一块块错落有致的光斑。
大公子径直来到神像前，神像脑袋后面忽然飞出一只乌鸦，在他头顶盘旋几圈，发出一声凄厉的号叫，然后扔下一只纸团，冲天而去，隐没在圆月之中。大公子捡起纸团，打开略看了看，手一抖，纸团“腾”的一声燃烧起来，顷刻之间化为灰烬。
芸奴还没回过神来，叶景淮已出门上马，沿着崎岖的山中小路疾驰而去。在夜幕中足足策马狂奔了大半个时辰，也不知走出了多少里地，他用力一拉马缰，黑马人立而起，生生停在河岸前，一步之外便是滔滔江水。
临安附近的河流纵横交错，这是哪一条河芸奴并不清楚，只看见宽阔的河面上浮着几艘船只，船上点着灯，月落乌啼，江枫渔火，遥远的地方传来隐隐的钟声，像在演奏某种古老的乐曲。
叶景淮下了马，坐在河边一块大石上，黑马低头吃草，在石边不停地转着圈儿，像在等待着什么。
芸奴远远地看着，心中疑惑，那张纸条上写了什么？大公子到底在等谁呢？
圆月在乌云中隐隐现现，勾勒出叶景淮高大的背影，仿佛一尊石像。芸奴紧张地守望，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一艘豪华的小船出现在河道之中，船舱里灯火通明，有谈笑之声，叶景淮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忽然“扑通”一声，船上有人扑入水中，芸奴担心地举目张望，甲板上有人盯着，看来不是落水，而是下河捞鱼。能坐得起这样的船只，船上之人必然非富即贵，想要吃新鲜的江鱼，便命人立刻下河捕捞，也是常事。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那人又从水底钻了出来，两个船夫将他拉起来，扶进舱内，舱中传出一声惊恐的惨叫，随即桌椅物件跌落砸碎，舱内的灯火猛然熄灭，芸奴大惊，船上到底出了什么事，难不成出来的那人，并不是下去的那人，而是刺客吗？
叶景淮依然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近。
月亮从乌云中露出脸来，一个人惨叫着从舱内冲出，趴在船舷上大叫：“救命！有妖怪啊！”话音未落，刚才下水的那人冲了出来，扑向先前那人，两人在甲板上扭打起来。叶景淮依然作壁上观，毫无仗义出手的打算。
二人打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先前下水那人被推入河中，上下扑腾翻滚，却不呼救，像一叶陷入暴风雨中的孤舟。
这个时候，叶景淮动了，他将手中的马鞭朝河中一甩，马鞭发出尖利的声响，裹挟着冷风，破开激流，缠住那人的胳膊，用力一拉。溺水的人破水而出，扑进河岸的芦苇之中。茂密的芦苇摇动不休，然后渐渐安静下来。
难道那个人死了？
芦苇猛然一动，那人站了起来，慌不择路地到处乱跑，叶景淮纵身而起，掠过芦苇，落在那人面前，那人口不能言，面目狰狞，凶神恶煞地朝他扑来。他手腕一翻，马鞭的鞭柄戳在他的胸口，他目光一滞，跌倒在地，不再动弹。
河中的船已经靠岸，船上的几个人提着灯笼过来，为首一人身穿海青色袍子，底下人都称呼他为温员外。他朝叶景淮拱了拱手：“多谢壮士仗义相救，我这侄儿被水里的怪物给缠住了，狂性大发，差点儿杀了个仆人。真是吓煞我等了。”
“是何等样的怪物，且让我看看。”
温员外命人将灯笼凑过去，那人的背上吸着了一只虫，像一只巨大的水蛭，足有一尺来长，上面有一道道口子。在灯笼靠近的刹那，那些口子猛然睁开，竟然是一只只漆黑的眼睛，密密麻麻，煞是吓人。侍从吓得手一抖，灯笼跌落在地，“腾”的一声燃烧起来。
“唉，都怪我。”温员外悔得捶胸顿足，“我说想吃河里的新鲜鲈鱼，这孩子向来孝顺，二话不说便脱了衣服下水去捉。我本以为他水性极佳，不会有事，哪里知道竟然遇上了怪物。这可叫我怎么跟我那死去多年的大哥交待啊！”
“员外勿忧。”叶景淮说，“我曾在书中见过这种怪物，员外身边可带着盐？”
一听到“盐”字，温员外和几个下人的脸色立即都变了，其中一人沉不住气，手已经按在了腰间所佩带的短刀上。
叶景淮仿佛没看到一般，神情自若地说：“这怪物是取不下来的，除非在它身上撒上盐。”
温员外松了口气：“还不快去船上取一袋盐来。”
不多时，仆人便提了一小袋盐来，尽数洒在怪蛭的身上，怪蛭只闭上了一只眼睛，温员外急道：“壮士，这是为何？”
叶景淮从袖中拿出一把匕首，刀锋闪着骇人的冷光，温员外吓了一跳：“你，你要做什么？”
叶景淮将匕首插进怪蛭的身体之中，划开一道口子，然后一挑，挑出一颗拇指般大小的黑珠子，他将那黑珠子用芭蕉叶小心包好，冷笑着对温员外说：“贵船上有多少袋盐，全都取来，方能除去妖魔。”
他的话颇有深意，温员外一行脸色铁青，其中一个侍从终于沉不住气，拔出刀来，凶相毕露：“你到底是何人？究竟意欲何为？”
叶景淮不再答理他们，转身的霎那已在数十步之外，翻身上得高头大马，踏芦苇而去，众人这才明白遇到了高人，惊诧之余又有些恐惧，仆人小声问：“员外，您看……”
“去把盐都搬下来，这批货是身外之物，我侄儿的命要紧。”
仆人迟疑了片刻，躬身答应了一声，带着人回船搬盐去了，温员外低头望着自己的侄儿，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本是贩私盐的盐商，朝廷管得严，他便将走私来的盐藏在船舱底下，只说是走亲访友掩人耳目。贩盐这么多年，谋财害命杀人灭口的事，他也是做过的，本以为逃过了王法的制裁，哪里知道今日侄儿竟被这吃盐的怪物缠身，险些丧命。
难道这朗朗乾坤，竟真是长了眼睛的吗？
沉默良久，他最终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他，是来度我的吧。”
半个时辰的策马狂奔，又西行四百里，进了不知名的深山，临安城中还未下雪，但山中已是一片白雪皑皑，万里寒光。古柏林立，根如大石，黛色参天二千尺。小雪纷纷，叶景淮骑马踏雪，沿山林幽径而入。柏林深处，巨大的页岩之上立着一座茅屋，屋顶盖着厚厚的雪，大公子在屋前下马，轻叩柴扉，门内传出苍老低沉的男声：“进来吧。”
他推门进去，皂靴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院子比屋外看起来要大，院中种了许多牡丹。寒冬腊月，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一位樵夫打扮的老者坐在花圃前莳花，他长长的白色胡须一直垂到胸口，皮肤苍老，长满黑斑，像老树的树皮，那双粗糙的手侍弄起花草来却极为仔细，如枯萎树枝一般的手指灵巧地在花枝上游走，专心致志，仿佛将自己的灵魂都倾注进花草之中。
“你要的东西我已经带来了。”叶景淮从怀中取出那枚黑色的珠子，“这是第一百颗，我再不欠你任何东西了。”
老者连头都没抬，只是淡淡说：“坐吧，赶了一个晚上的路，吹了一个晚上的冷风，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院中有木桌木椅，桌上有一只农家用的小火炉，炉子上煮着一壶茶，茶是好茶，香味四溢，叶景淮却连看也没看一眼，只将那黑珠子往桌上一放，转身便走。
“今夜还有一位客人。”
叶景淮步子一顿，警惕地环视四周，老者停下手里的活计，在身边的一盆热水里洗手：“这位客人，树上冷，不如下来喝杯热茶。”
叶景淮抬头，看见芸奴从树上飘然而下，红着脸，低着头不敢看他，不由得皱起眉头：“我早该防着你。”
老者拿起铜质的茶壶，将煎好的茶汤倒入粗瓷杯中：“她最擅长隐藏身形，若她不想让你发现，你就发现不了。寒夜客来茶当酒，来，来，尝尝我这一杯‘浮生’茶。”
芸奴从他手中接过茶杯，茶汤碧绿，上面漂着乳花，映照出的人影仿佛置身雾中。他的话令她激动不已，结结巴巴地说：“老先生，您认识我吗？”
老者笑道：“知道我这茶为何叫做‘浮生’吗？浮生若梦，轮回兜兜转转，也不过是南柯一梦，谁认识谁，谁与谁有缘，谁与谁有情，有那么重要吗？”
芸奴似懂非懂，低头看茶，只觉得这杯茶的香味异常熟悉，仿佛很久很久以前，曾在什么地方喝过千百遍。
叶景淮忽然走过来，一把打翻她手中的茶杯，或许是制作得很粗糙的缘故，杯子没有碎，陷进雪地里。
“这里的东西都不要碰。”叶景淮冷着脸斥责，“跟我回去！”
芸奴不敢违命，朝老者看了一眼，跟着叶景淮出门去了，老者笑着喝茶，从怀中取出一只木盒，里面是满满一盒的黑珠子，他将第一百颗放进去，颔首道：“这下便圆满了。”
回了叶府，芸奴跟在叶景淮身后，望着他的背影，有满肚子的疑问，却一句都问不出来。她偷偷跟踪他，他一定很生气，不知道会如何责罚她。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叶景淮目光冰冷如雪，“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问的不要问。我的禁令，今日你都犯了。”
芸奴吓得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大，大公子，我错了，我一定不会再犯，求，求你原谅我。”
叶景淮沉默片刻：“起来吧，今晚我没心情罚你。先记下了，以后再罚。”
芸奴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听他如此说才略微松了口气，望着他的背影，她心中的疑惑更多了。大公子的武艺之高，超出她的想象，以前教他练武的武师似乎没有这么厉害，难不成大公子在外面还拜了师？那个老者又是谁，大公子为什么替他做事？黑珠子又是何物？
太多的疑团，像一张密密的网，将她网罗其中，无法逃离。
她突然觉得大公子很可怕，他可以将秘密藏得如此之深，哪怕伺候了他十一年，她始终对他一无所知。
冬日初晴，竹摇清影罩幽窗。
叶景淮走进父亲书房落羽轩，朝穿锦袍的中年男人行了一礼：“父亲。”
中年男人缓缓回头，鬓边已经花白，脸上的光辉却不减当年，身上的锦袍是宫里的上好妆花缎，低调却不失华丽。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气势惊人，不管多么嚣张的人到他面前都不由自主地变得恭敬。
“淮儿，你今年二十有二了吧？”叶正程淡淡道，叶景淮垂首答：“正月就满二十二了。”
“二十二岁，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掌管家里七家当铺了。”叶正程剑眉微蹙，“因你自小天资聪颖，诗词歌赋无一不通，哪怕你整日胡闹我也没有教训过你，只希望你能考取功名，光耀门楣，但你似乎并没有参加科举的打算。淮儿啊，你年纪也不小了，我不能再由着你胡闹了，你看看你弟弟，比你还要小上几岁，已经能帮着为父打理生意，你也该跟他学学，别总叫为父替你忧心。”
叶景淮在心中冷笑，替我忧心？你何曾替我忧心过，二十多年不管不问，到了你口中，倒像是宠溺纵容。
“父亲的意思是……”他面色平静如水，不起一丝波澜。叶正程上前按住他的肩膀：“为父打算让你出去好好历练历练，蜀中的蜀锦在京中身价日增，可比黄金，你去蜀中收些蜀锦来，我会派个得力的人从旁协助，赚不赚钱倒不要紧，重要的是磨练。”
叶景淮微微挑了挑唇角，磨练？是听说了我和二弟不合的事，想找个借口赶我出去吧？
“父亲说得是，儿子也是该出去磨练一番了。”
“很好，你收拾收拾，早点儿动身。”顿了顿，叶正程像是想起了什么，“除了小厮仆役之外，再带个机灵的丫头，也好路上照顾你，我看那个叫芸奴的就不错，她跟你最久，你的饮食起居，她也最熟悉。”
果然不出我所料。叶景淮微笑颔首：“父亲放心，儿子不会叫你失望。”
叶景淮的确没有叫叶正程失望，第二日便准备妥当，除了仆役之外，只带了芸奴一人在身边服侍，碧烟心中不快，但碍于大公子威严，也不敢多说什么。芸奴本想去跟二公子道别，却实在鼓不起勇气见他，只得在他的见贤阁外磕了几个头，还请了半天假，去见白谨嘉，但白府人去楼空，听左邻右舍说，白公子一大早便出了门，骑着马带着行李，不知去了哪里。
一夜之间，她就失去了一切。
过去的数月，就宛如一场美梦，白公子和二公子是梦中最绚丽的光彩，而现在，这场梦如泡影般破灭，她甚至开始怀疑，这一切是不是真实地存在过。
离开临安城的时候，她挑起马车的青布窗帘，回过头去看高高的城墙，她心中有千百万个不舍，她问自己到底是舍不得什么，是临安城的繁华还是那些带给她繁华的人？想了很久她也没能找到答案，只是眼睛里有酸涩的东西在弥漫，生生地疼。
前路漫漫，不知道还有些什么不可违抗的命运在等待着她，但她相信，她心底深处那些重要的人，一定会有再见面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