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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的衣裳
作者：琼瑶
内容简介
 当父亲再娶了几乎和她同年纪的曼如后， 雅晴就不再是父亲唯一的爱了。 她不愿待在家里而到处閒逛， 却因此遇见桑尔旋， 一连串的变化， 从此改变了她的一生。 她能扮演好桑桑的角色吗？ 在桑尔旋和万皓然之间， 她又将情归何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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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陆雅晴在街上闲荡。
这绝不是一个适宜于压马路的日子，天气好热，太阳好大，晒得人头昏昏，脖子后面全是汗。偏偏这种不适宜出门的下午，却又有那么多的人不肯待在家里，都跑到街上来穿来穿去，把整个西门町都挤得人碰人，人挨人。连想看看橱窗都看不清楚。真搞不懂这些台北市的人，好端端的为什么都从家里往外跑？总不成每个人都像她一样，家里有个和她同年龄的“继母”？
唉！想起李曼如，陆雅晴就忍不住叹了口气。曼如不是坏女孩，她善良真挚聪明而美丽。问题只在于，天下漂亮的小伙子那么多，她都不嫁，偏偏选择了雅晴的父亲。这时代是怎么啦？少女不爱少男，却爱中年男人。可是，话说回来，这也不能怪曼如，父亲才四十二岁，看起来顶多三十五，又高又帅又文质彬彬。有成熟的韵味，有人生的经验，有事业的基础……难怪曼如会为父亲倾倒，不顾家人的反对，毅然决然地嫁进陆家。对父亲来说，这婚姻是个充满柔情蜜意、炽烈热情的第二个春天，因为他已经整整鳏居了八年了。可是，对雅晴来说，却有一肚子苦水，不知能向何人诉说？
家里忽然多了个“小妈妈”，小到当雅晴的姐姐都不够大。她连称呼李曼如都成了问题，当然不能叫妈妈，叫阿姨也不成，最后变成了没有称呼，见了面彼此“客客气气”地瞪眼睛，虚伪地强笑，然后没话找话说。父亲在场的时候更尴尬，曼如常常忘形地和父亲亲热，雅晴看在眼里，说有多别扭就有多别扭。父亲注意到她的“别扭”，就也一脸的不自在。忽然间，雅晴就了解到一件事实，以前父女相依为命的日子已成过去，自从曼如进门，她在家里的地位已成多余。这个家，她是再也待不下去了。
雅晴并不怪父亲，也不怪曼如，不知从何时开始，雅晴就成了个“宿命论者”。她相信每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你斗不过命。而且，在心底的底层，她虽然懊恼父亲的婚姻，却也有些同情父亲和曼如。她知道他们两个都急于要讨她的好，又不知从何着手。她知道父亲对她有歉意，其实是不必的。曼如对她也同样有种不必须的歉意。不管怎样，这种情绪上的问题使他们越来越隔阂，也越来越难处了。
这个家，是再也待不下去了。尤其，是发生今天的事以后。
今天的事是怎样发生的呢？
陆雅晴停在一家服装店的橱窗外面，瞪视着橱窗里几件最流行的时装。她微歪着头，心不在焉地沉思着。她手里拎了个有长带子的帆布手袋，橱窗里也有这种手袋，和衣服配色应用。感谢父亲在事业上的成功，使她的服装用品也都走在时代的前端。真的，感谢！她咬咬牙蓦然把手袋用力一甩，甩到背上去。手袋在空中划了个小小的弧度，打在后面一个人的身上，才落在自己的肩头。后面的人叽咕了一句什么，她回头看看，轻蹙着眉，那是个好年轻的男人！她把已到嘴边的道歉又咽了回去，没好气地猛一甩头，男人看什么女人服装？
是的，今天的事就出在女人的时装上。
父亲去欧洲一星期，今晨才到家，箱子一打开，雅晴已经习惯性地冲过去又翻又挑又看，一大堆真丝的衬衫和肩头吊带的洋装使她欣喜如狂，她抱起那些衣服就大喊大叫地嚷开了：
“爸！你真好！你的眼光是第一流的！”
空气似乎凝固了。她猛然抬头，才发现父亲又僵又古怪的表情，和曼如那一脸的委屈。突然，她明白了。今年不是去年，不是前年，不是以往那许许多多父亲出国归来的日子。这不是买给她的！顿时间，她觉得一股热潮直冲上脸庞，连胸口都发热了。她仓促地站起身，抛下那堆衣服，就直冲进自己的卧室。她听到父亲在身后一迭连声地呼喊着：
“雅晴，是给你的呢！怎么啦？真的是给你的呢！爸给你挑的呢！”
如果父亲不这样“特别”地解释，她还会相信总有几件属于自己，但是，父亲越说，她越不愿去碰那些衣服了。尤其，曼如是那样沉默在自己的委屈中。她几乎可以代曼如“受伤”了，“受伤”在父亲这几句情急的“呼喊”里。一时间，她为自己难过，为曼如难过，也为父亲难过了。
总之，这个家是再也不能待下去了。
她凝视橱窗，轻叹了口气。这个游荡的下午，她已经不知道叹了多少声气了。太阳已渐渐落山，暮色在不知不觉间游来，她用手指无意识地在橱窗玻璃上划着，觉得无聊透了。橱窗玻璃上有自己面孔的模糊反影，瘦削的瓜子脸庞，凌乱的披肩长发，格子长袖衬衫……她瞪视着这个反影，突然怔了怔。有件事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在自己的反影后面，有另一张脸孔的反影，模糊而朦胧，一张男人的脸！她想起刚刚自己用手袋打到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吗？她不知道。怎么会有男人看女人服装看得发了痴？这时代神经病多，八成精神有问题，自己也站得腿发酸了，是不是精神也有问题呢？走吧！总不成对着这几件衣服站到天黑。
她转过身子，沿着成都路，继续向前走去，慢吞吞地，心不在焉地，神思恍惚地，一只手懒洋洋地扶着手袋的背带。那带子总往下滑，自己的肩膀不够宽。她又把手袋一甩，背在背上，用大拇指勾着带子。有家书店的橱窗里放了一本书《第二个春天》，哈！应该买来送给爸爸，她停下了，望着那本书傻笑。忽然，她再度一怔，橱窗玻璃上，又有那张年轻男人的脸孔！
你被跟踪啦！她对自己说。她耸了耸肩，并不在乎，也不惊奇。从十六岁起，她就有被男孩子跟踪的经验，也曾和那些男孩打过交道。经验告诉她，这种当街跟踪女生的人都是些不务正业的小混混，这种钓女孩子的方法已经落伍了。傻瓜！她瞪着玻璃上的反影，你跟错人啦！
她继续往前走。开始留心背后的“跟踪者”了。是的，那人在她后面，保持着适当距离，亦步亦趋着。她故意转了一个弯，站住。那人也转了个弯，站住了。无聊！她又往前走，听着身后的脚步声。然后，她放快了步子，开始急走，前面有条小巷，她钻了进去，很快地从另一头穿出来，绕到电影街前面去。她再走几步，回头看看，那男人不见了。她抛掉了他！
电影街灯火辉煌。霓虹灯在每家店铺门口闪亮。怎么？天都黑了，夜色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来临了。她觉得两条腿又酸又痛，夜没有带来凉爽，地上的热气往上升，似乎更热了。她又热又累又渴，而且饥肠辘辘。前面有家名叫“花树”的西餐厅，看样子相当豪华。她决定要奢侈一下，反正是用老爸的钱。她已经牺牲了豪华的欧洲服装，总可以享受一下豪华的台北西餐吧！
她走进花树，在一个角落的位子上坐了下来。这儿确实相当豪华，屋顶上有几千几百个小灯，像一天璀燦的星辰，使她想起一本名叫“千灯屋”的小说。她靠在软软的皮沙发里，望着菜单。然后，她狠狠地点了牛尾汤、生菜沙拉、菲力牛排、咖啡、奶油蛋糕，和一大杯冰淇淋。那侍者用好奇的眼光一直打量她，她用手托着下巴，仰望着那侍者，用清脆的声音问：
“你没有遇到过不节食的人吗？”
那侍者笑了，说：
“希望能天天遇到。”
侍者走了。她仰靠在沙发中，放松了四肢。抬头望着屋顶上那些成千成百的小灯。奇怪，这儿有千盏灯，室内的光线却相当幽暗，光线都到哪儿去啦？她张望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原因，低下头，她的目光从屋顶上转回来，蓦然间，她吓了一跳，有个男人正静悄悄地坐在她对面空着的位置上。
她睁大眼睛瞪视着面前这个陌生男人。还来不及说话，侍者又过来了。那男人没看菜单，唇边漾起一丝微笑，他对侍者说：
“你碰到第二个不节食的人了。我要一份和她一模一样的！”
侍者走开之后，雅晴坐正了身子，挺了挺背脊。她开始认真地仔细打量对面这个人。她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在街上跟踪她的那个家伙，因为，他决不像个“不务正业”的“小混混”。他五官端正，眼睛深邃而鼻梁挺直。他有宽宽的额和轮廓很好的下巴，大嘴，大耳，宽肩膀，穿着一身相当考究的深咖啡色西装，米色衬衫，打着黑底红花的领带。他看来大约有二十四五岁，应该过了当街追女孩子的年龄。他浑身上下，都有种令人惊奇的高贵与书卷味。连那眼光都是柔和而细致的，既不灼灼逼人，也不无礼。虽然，他始终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但他那眼睛里的两点光芒，竟幽柔如屋顶的小灯。她愕然了，微张着嘴，几乎说不出话来了。那男人静静地坐着，唇边仍然带着那丝微笑，很仔细、很深沉地望着她，眼底凝聚着一抹奇异的、研判的味道，仿佛想把她的每个细胞都看清楚似的。
他并没有说话，她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们就这样彼此对视着，直到侍者送来了牛尾汤。
“吃吧！”他开了口，声音低柔而关怀，颇富感情地，“一个下午，你走遍了台北市，应该相当饿了！”
噢！原来他就是跟踪她的那家伙！
“你跟踪了我？”她明知故问，语气已经相当不友善，她的眉毛扬了起来。
“是的。”他坦然地回答，在他那温和高贵而一本正经的脸上，丝毫看不出他对“跟踪”这件事有任何犯罪感或不安的情绪。
“跟踪了多久？”她再问。
“大概是下午三点多钟起，那时你走上天桥，正对一块电影看板做鬼脸，那电影看板上的名字是‘我只能爱一次’。你对那看板又掀眉毛又瞪眼睛又龇牙咧嘴，我想，那看板很惹你生气。”
“哦？”她掀起了眉，也瞪大了眼，可能也龇牙咧嘴了。“你居然跟了我那么久！你有什么发现吗？”
“发现你很苦恼，很不安，很忧愁，很寂寞，而且，你迷茫失措，有些不知何去何从的样子。”他停住，拿起胡椒瓶，问，“汤里要胡椒吗？”
她抢过胡椒瓶来，几乎把半瓶胡椒都倒进了汤里。她很生气，非常生气，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陌生人竟把她看得透透的。她一面生气，就一面对汤里猛倒胡椒粉。直到他伸过手来，取走了她手里的瓶子。他静静地看了她一眼，就从容不迫地把她面前的牛尾汤端到自己面前来，把自己那盘没有胡椒粉的换给了她，说：
“我不希望你被胡椒粉呛死。”
“我倒希望你被呛死。”她老实不客气地说。
“如果我被呛死，算是我的报应，因为我得罪了你。”他安详地说，又仔细地看了她一眼，就自顾自地喝起那盘“胡椒牛尾汤”来。“你生气了。”他边喝边说，撕了一片法国面包，慢吞吞地涂着牛油。“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生气的时候表情非常丰富？”
“有。”她简短地答。
“是吗？”他有些惊奇。
“你告诉过我，”她喝着汤，瞪圆了眼睛鼓着腮帮子，“你刚刚说的，什么又掀眉又瞪眼又龇牙咧嘴的！”
“噢！”他笑了。那笑容温文儒雅而又开朗，竟带着点孩子气。她注视他，心里乱糟糟的。老天，这算什么鬼名堂？自己居然会坐在西餐厅里和一个陌生的“跟踪者”聊起天来了。
“这是你第几次跟踪女孩子？”她没好气地问。
“第一次。”
“哈！”她往后仰，“第一次！你认为我会相信？”
“我没有要你相信。”他说，递给她一片涂好牛油的面包，“吃一片面包？”
她接了过来，开始吃，眼光就离不开面前这张脸孔。不知怎的，虽然她气呼呼怒冲冲的，她却无法对这个人生出任何反感。因为他看来看去，就不像个坏人。或者，所有“坏蛋”都会有个漂亮的外壳，你不敲开蛋壳，是看不到内容的。
“为什么要跟踪我？”她又问了句傻话，才问出来就后悔了，她预料，他会回答：因为你很漂亮，因为我情不自已，因为你寂寞而又哀愁，因为……
“因为你生气的那副怪相，”他说了，在她的愕然和惊讶中说了，“因为你走路的姿态，还有你说话的声音，你甩手袋的习惯，你的长相，以及你这副修长的身材。”
“哦？”她皱眉，“你这算是恭维我吗？”
“我没有恭维你。”他坦率地说，坦率而真诚。“你长得并不很美，你的眉毛不够清秀，嘴巴不是樱桃小口，下巴太尖，但是你的眼睛生动灵活而乌黑，这对眼睛是你整个脸孔的灵魂。唉！”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靠进沙发深处，他眼中浮起某种奇异的哀愁，“仅仅是这对眼睛就足以弥补其他一切的不足了。”
她瞪着他，对刚送上来的牛排都忘了吃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画家？雕刻家？你在找模特儿吗？”
“看样子，”他一本正经地说，“是我们彼此介绍的时候了。”他从上衣口袋中取出一张名片，从餐桌上推到她面前。
她取过来，看到上面的头衔和名字：
华广传播公司总经理
桑尔旋
电话：×××××××
传播公司总经理！真相大白，原来他在物色广告模特儿！桑尔旋，好古怪的名字。
“我有个哥哥，名字叫桑尔凯，”他静静地开了口，好像读出了她的心事，“我是弟弟，只好叫桑尔旋，我父母希望我们兄弟代表飢旋。但是，单独念起来，我的名字像是跳快华尔兹。”
“怎么呢？”她不懂。
“尔旋，就是‘你转’，叫你一直转，岂不是跳快华尔兹舞。”
她忍不住笑了。
他怔了，紧盯着她。
“怎么啦？”她问。
“第一次看到你笑。”他屏息地说，“你笑得很动人。”他迷惑地注视她。
她收起笑，帮子又鼓了起来。
“动人吗？”她冷哼着，“像蒙娜丽莎？呃？”
“我从不觉得蒙娜丽莎的笑动人，”他诚挚地说，“但是你的笑很动人。”
她移开眼睛闷着头吃牛排。心里有个警告的小声音在响着：这是个厉害角色！这是个陷阱，躲开这个人物，他会绕着弯恭维人，会用眼睛说话，有张年轻的脸庞，却有成熟的忧郁，忽而轻快，忽而沉重……这个人是危险的！什么传播公司，搞不好根本是个色狼！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他终于问了出来。
她抬起头，冷静地看着他。“不能。”她简单地回答。
他点点头。
“在我意料之中。”他说，“你的保护神在警告你，我不是个好人。当街跟踪女孩子，说些莫名其妙的傻话，来历不明而行动古怪，这种人八成是个色狼，要不然就是个神经病！总之，不是个正派人物，你的保护神要你躲开我。或者，”他微侧着头，眼底，有抹孤傲的、萧索的哀愁，这哀愁和他的儒雅温和揉在一起，竟使他有种震撼人的力量，“你确实应该躲开我。”
她震动而惊愕。“你一直有这种能力吗？”她问。
“什么能力？”
“你能读出别人的思想。”
“这是推理，不是能力。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去理会一个跟踪我的陌生人。”
她凝神片刻，觉得简直被这家伙蛊惑了。
“你——”她吞吞吐吐地问了出来，“到底跟着我干什么？你的传播公司要拍广告片吗？你要找广告模特儿吗？说实话，我不认为我是什么国色天香，能够上镜头的。”
他盯着她：
“告诉我你的名字。”
“不。”
“告诉我你的名字。”他再说了一遍。
“不。”
“告诉我你的名字！”他说第三遍。
她睁大眼睛困惑地瞪着他。“我的名字对你有什么重要性？”她生气地问，因为她几乎脱口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重要的不是你的名字，而是你的人，”他说，“如果你一定不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会帮你取个名字。我要叫你——桑桑。”他眼底那幽柔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桑桑？”她迷惑地，“为什么是桑桑？”
“因为我姓桑，桑桑是个美丽而可爱的好名字！”
她瞪着他。
“我为什么要姓你的姓？”她气呼呼的，这家伙根本在占她便宜。“我不叫桑桑。”
“我愿意叫你桑桑。”他沉静地说，声音里带着点儿微颤。“我说过，这是个好名字。”
“随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反正我们不会再见面！”她推开了牛排，不想再等甜点和冰淇淋了。“你让我倒胃口，我要走了，如果你是个君子，不许再跟踪我！”
“我不再跟踪你，”他注视她，眼底的光芒闪烁得更亮了，他的声音温柔沉静亲切而感人，“但是，明天的这个时候，我会在这儿等你，我请你吃晚餐。”
“我不会来的！”她肯定地说。
“你会来的。”他温和地接口。
“我不来，不来，不来，一定不来！”她站起身子，把手袋甩在背上，一迭连声地嚷着，气得又掀眉又瞪眼。
他坐着不动，深刻地凝视她。
“随便你。”他说，“你有不来的自由，但是，我有等你的自由！”
“你等你的吧！我反正不来！”她招手要算账。
“不用付了，我早已付过了。”
她再瞪他，神经病！掉转身子，她往门口冲去。你爱付账，就让你付吧！她才举步，就听到他平静而稳定的声音，轻柔地说：
“明天见！桑桑！”
见你的大头鬼！她想。快步地，她像逃避什么灾难似的，直冲到门外去了。冲了老远，她还觉得，他那对深刻的眼光，正带着洞穿的能力，在她背后凝视着她。

第二章
坦白说，陆雅晴是真的不想再去花树的。她也真的不想再见那个神经病的。如果不是这天一早就又出了件令她无法忍受的事情，逼使她再度逃离自己那个“温暖”的家，再度变成了不知何去何从的流浪者。
一清早，其实，是早上十点多钟了，自从她从五专毕业以后，又没找到适当的工作，她既不上学，又不上班，就养成了早上睡懒觉的习惯。起床后，打开衣橱，她才发现，自己的衣橱里挂满了新装，那些父亲从欧洲带回来的衣服！一时间，她愣了好一会儿。忽然间，就有种被施舍似的感觉，谁要这些衣服？谁要这些不属于她的东西？她的自尊受了伤，她被侮辱了。顿时，她连想也没想，就取下那些衣服，连衣钩一起抱着，直冲向父亲和曼如的卧房。
必须和曼如好好地谈一次，她想着。父亲应该已经去上班了，正好利用这时间，和曼如开诚布公地弄个清楚，以后她们两个在这家庭里到底要怎么相处下去。曼如的房门虚掩着，她没敲门，就无声无息地走进了曼如的房间。
怎么知道父亲居然没去上班昵？怎么知道曼如正哭得像个泪人儿，而父亲抱着她又亲又吻又低声下气在赔不是呢？她进门的那一刹那，只听到父亲正在说：
“都算我不好，你别生气，想想看，雅晴也二十岁了，她迟早要嫁人的……”
她一任衣钩衣服铿铿锵锵、窸窸窣窣地滑落在地毯上，父亲蓦然抬头，脸色因恼羞成怒而涨红了。曼如像弹簧般从父亲怀里跳起来，直冲到浴室里去了。父亲瞪着她，连想也没想，他就恼怒地吼了起来：
“你进来之前不懂得先敲门吗？”
她站着，定定地望着父亲。陆士达，你一直是个好父亲，但是，有一天，你的亲生女儿也会变成你的绊脚石，你必须把她打发开去，因为她不懂得敲门，因为她成为你和你那“小妻子”之间的烦恼！她没说话，转过身子，她僵直地往门口走，背脊挺得又直又硬。立即，父亲惊跳了起来，一下子拦在房门口。
“雅晴，”他凝视她，沙哑地说，“我们该怎么办？告诉我，我该怎么对待你？”
泪水一下子就往她眼眶里冲去。我不能哭。她告诉自己。父亲有一个泪人儿已经够了，不能再来第二个。她抬头看着陆士达，眼眶湿湿的。她的声音稳定而清晰：
“我会在最短期间内，找一个工作，或者，找一个丈夫。”
陆士达怔了怔，他的脸色愁闷而烦恼。
“你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左右为难，我知道你——无可奈何。好在，”她耸耸肩，“有时，命运会安排一切。再说，李曼如要和你共度一生，我呢？”她侧着头沉思，“毕竟要去和一个未知数共度未来的岁月。所以，快去安慰她吧！”
她转身就向外走，这次，陆士达没有拦住她，只望着她的背影发怔，她已经走了好几步，才听到父亲在说：
“雅晴，这个周末，我们俱乐部开舞会，我希望你也去。”
她的背脊更僵硬了。她有个最大的本能，每当有什么事刺激了她，她的背脊就会变得又僵又硬。就像蜗牛的触须碰到物体时会立刻缩起来一般。她了解陆士达参加的那种名流倶乐部，里面有的是贵公子哥儿和有名的单身汉。陆士达就是在这个舞会中认识曼如的。
她回头看着父亲，一个略带讥讽性的微笑浮在她的嘴角，她低声地问：
“里面有第二个陆士达吗？”
父亲的脸色变白，她立即后悔了。她并不想刺伤父亲，真的。她只是要保卫自己，她不想被父亲“安排”给任何男人！她深抽了口气，很快地说了句：
“对不起，爸。请你让我自己去闯吧！我答应你！——”她的鼻子有些堵塞，“我会努力使自己不这么惹人讨厌，也会努力给自己找条出路。”
“雅晴！”父亲喊。
她巳经很快地跑开了。
结果，这晚，她来到了花树。
她来花树有好几个理由。第一，她认为这个姓桑的男孩子可能对她有好感，如果在父亲的倶乐部中物色男友，还不见得有姓桑的这样的条件。第二，或者桑尔旋需要一个模特儿，不管自己是不是模特儿的材料，有个工作总比没有好。第三，她很无聊，和桑尔旋见面是一种刺激。第四，她始终没弄清楚桑尔旋跟踪她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借此机会弄弄清楚也好。第五……噢，不管有多少冠冕堂皇的理由，最有力的一个理由是：那个姓桑的神经病硬是有股不容人抗拒的吸引力，她竟渴望这个晚上的来临了。
她走进花树的时候，正是花树宾客满堂的时间。她往那角落一望，桑尔旋已经来了，正独自坐在那儿，燃着一支烟，在慢吞吞地吐着烟雾。他脸上有种镇静和笃定的神情，好像算准她一定会来似的。这使她很生气，但是，想想，自己确实是来了，不是吗？她就反怒为笑了，她很想嘲弄自己一番：嗨！“一定不来”小姐，欢迎你“来了”！
桑尔旋礼貌地站起身来，看着她坐下去。她把手袋抛在沙发中，双手的肘部搁在桌面，用两只手托着下巴，一瞬也不瞬盯着桑尔旋。他换了一身衣服，很随便的一件红色T恤，浅米色西装裤，使他看来更年轻了。奇怪，他穿便装和他穿西装一样挺拔。挺拔？她怔了怔，想起他刚刚站起身的那一刹那，她已经注意到他身材的挺拔了。
“还要牛排和牛尾汤吗？”桑尔旋问，没有寒暄，没有惊奇，仿佛和她是多年老友似的，这又使她生气，她闪动睫毛，转了转眼珠，隔壁桌上有个孤独的女客，正在吃一盘海鲜盅。她来不及说话，桑尔旋已注意到她的眼神了，立即问：
“要海鲜盅？”
你反应太快了！你思想太敏捷了！你使人害怕！但是，你也是吸引人的！她想着，犹疑地看看桑尔旋，再看看那海鲜盅，不知道该点什么。隔壁的女客发觉了他们的对白，她忽然抬头对她一笑，热心地说：
“海鲜盅很好，又免掉了刀啊叉啊的麻烦。”
这倒是真的，她对那女客感激地一笑。你也孤独吗？她想，注意到那女客早已步入中年，微胖的身材，圆脸，慈祥的笑，高贵的风度，眼尾的皱纹……大约有四十多岁了。她想，有部电影叫“女人四十一枝花”，就专为你这种孤独的中年女性拍的，不必急，说不定有天你会遇到一个爱你的二十岁小伙子！就像陆士达会碰到个二十岁的小女生似的，时代在变哪！什么怪事都可能发生！
“喂，桑桑，”桑尔旋在喊了，“你到底要吃什么？我发现你经常魂不守舍！”
“答对了。”她说，“在学校里，老师们都叫我‘神游’小姐，我的思想专门云游四海。”
“学校？”桑尔旋微微一愣，“我看不出你在什么学校念书。”
“毕业了。”她脱口而出，已忘了要对这陌生人“防范”了，“去年就毕业了，你猜我学什么？大众传播，正好是你那行，很巧吧？”
“很巧。”他正色地点头，浓浓地喷出一口烟，“遇到你就很巧。”
她不笑了，靠进沙发里。她又开始生气，告诉他这些干吗？他又没聘请你当职员，你就急不及待地要送上履历表了？
“海鲜盅吗？”他再问，耐心地。
她回过神来。“海鲜盅忠和咖啡。”
“不要别的？”
“我今天胃口不好。”她说。
“希望不是我倒了你的胃口。”他微笑了一下，为她点了海鲜盅和咖啡，他自己也点了同样一份。
“你永远点别人一样的东西吗？”她惊奇地问。
“不。我只是不想再为点菜花时间。”
“看样子，你的时间还很宝贵嘛？”她嘲弄地问。
“是的。”
哈！当街追女孩子的人竟说他时间宝贵，她几乎要嗤之以鼻了。掀了掀眉毛，她瞪视着面前这个男人，在烟雾后面，他的脸有些朦胧，他的眼睛深不可测，突然觉得这个人有些神秘，像个谜。他决不是个单纯的“跟踪者”，他有某种目的。或者，他已经知道她是陆士达的独生女儿，而想绑架她。电影里常有这种故事。那么，你就错了！我爸现在巴不得有人绑架我，最好绑得远远的，免得碍他的事。
“你又在想什么？”他问。
她一惊，不假思索地回答：
“想你。”
“哦？”他熄灭了烟蒂，海鲜盘来了。他一面吃，一面问，“想我的什么？”
“你的目的。”
他抬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
“我会告诉你我的目的，你先吃东西好吗？”
她吃着海鲜盅，味道不坏，她转头对隔壁的“推荐者”笑了笑。那女客仍然孤独地坐着。唉，孤独！孤独是人类最大的敌人，她希望自己四十岁的时候，不要一个人孤独地坐在西餐厅里。
“你有没有精神集中的时候？”桑尔旋忽然问。
她瞪着他。
“我没有对你集中精神的必要。”她气呼呼地。
“又生气了？”
“我生气的时候表情丰富。”
他推开了食物，又燃起一支烟。他的神情忽然变得非常严肃，非常正经，非常凝重，他沉声说：
“我希望你的精神能够集中几分钟，因为我想告诉你一个故事。”
“噢！”她叫着，“你跟踪了我半天，为了要告诉我一个故事？”
“是的。”
她歪着头看他，被他的“严肃”震慑住了。突然，她觉得他并不是开玩笑，他不是那种游戏人生的人。他真有某种目的！她拂了拂额前飘落的一绺短发，推开了已吃完的海鲜盅。侍者送上了咖啡，她啜了一口，坐正身子，扬起睫毛，定定地望着桑尔旋，她一本正经地说：
“开始吧！我在听。希望你的故事讲得动人一点，否则我会打瞌睡。”
他用双手扶着咖啡杯，让香烟在烟灰缸上空烧着。一缕袅袅的烟雾轻缓地向上升，扩散在那千盏小灯的星丛里。他望着她，眼底又闪烁着那两簇幽柔的光芒，他的神色，在郑重中带着抹哀愁，儒雅中带着股苦涩，在这表情下，他那孩子气的脸就又变得成熟而深刻了。
“这是个大时代中的小故事，我尽量把它说得简短。”他开了口，声音是不疾不徐的，从容不迫的。“有一个老太太，她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当她的小女儿才一岁大，丈夫去世，她守了寡。她开始倾全力扶养她的五个儿女，让孩子们慢慢长大。老大二十二岁那年，正是中日之战如火如荼的时候，他从了军，一年后死在战场上。老二进了空军，在一次战役里机毁人亡。老三是在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号召中投笔从戎的，其实那年他还只是个孩子，他失了踪，有人说是死了，有人说是被日军俘虏了，反正，他从没有回来过。”
她的精神真的集中了，而且竟轻微地打了个冷战，她觉得手臂上的皮肤在起着鸡皮疙瘩，她用手轻轻地抚着胳臂，这餐厅中的冷气好像太冷了。
“老太太几年中失去三个儿子，她几乎要疯了，但是，中国女性的那种韧性和她自己的坚强迫使她不倒下去，何况，她还有个小儿子和稚龄的女儿。一九四九年，她带着这仅有的一子一女来台湾。这个儿子终于在台湾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他先后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老太太总算有了孙子和孙女儿。这个儿子很争气，他创下了一份事业，成为商业界巨子，老太太认为她的晚年，总可以享享福了，谁知这儿子带着太太去美国参加一项商业会议，飞机在从纽约飞阿拉巴马的途中出事，据说是一只小麻雀飞进了引擎，整个飞机坠毁，全机没有一个人生还。老太太失去了她最后一个儿子。”
他停了停，把那冒着烟的烟蒂熄灭了，轻轻地啜了一口咖啡，他的眼神回到她的脸上，专注地盯着她的眼睛。她深吸了一口气，有种窒息似的感觉。
“老太太失去这最后一个儿子的时候，她的孙子们分别是十七岁和十六岁，孙女儿才只有十岁。她没有被这个严重的打击击倒，要归功于她那始终没结婚的女儿，那女儿从小看多了死亡，看多了母亲的眼泪和悲伤，发誓终身不婚，来陪伴她的母亲。老太太又挺过去了，她要照料孙子们，还有那个又美丽又动人又活泼又任性的小孙女儿。一年年过去，孙子们也大了，老太太更老更老了，她生活的重心，逐渐落在那个小孙女的身上，小孙女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一举手一投足都使老太太开心。两个孙子长成后有了自己的事业，女孩子却比较能够依依膝下。但是，小女孩儿会变成少女，少女就会恋爱，这孙女儿的血统里有几分野性，又有几分柔性，她是个矛盾而热情的女孩。十九岁那年她爱上一个男孩子，这恋爱遭遇到全家激烈的反对，反正，这爆发了一场家庭的大战。而这时候，这家庭中最有力量说话的人就是老太太的长孙，他采取了隔离的手段，把这个恋爱恋昏了头的妹妹送往美国去读书，谁知这小妹妹一到美国就疯了，她用刀切开了自己的手腕，等两个哥哥得到消息赶到美国，只赶上帮她料理后事。”
他住了口，盯着雅晴。
雅晴深深吸气，端起咖啡来喝了好大一口，咖啡已经冷了，她背脊上的凉意更深，手臂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一瞬也不瞬地瞪着桑尔旋，简直不能相信自己听到的故事。但是，桑尔旋那低沉而真挚的声音，那哀愁而郑重的神情，都加强了故事的真实性，她已经听得痴了。
“兄弟两个从美国回来，都彼此立下了重誓，他们决不把这个噩耗告诉老太太，因为老太太是再也不可能承受这样的打击了。他们和姑妈研究，大家一致告诉老太太，小孙女在美国念书念得好极了，他们捏造小孙女的家书，一封封从台北寄往美国，再由美国寄回来。老太太更老更老了，她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了，耳朵也快聋了。但是，她每年都在等孙女儿归来。然后，到今年年初，老太太的医生告诉了这兄弟两人和姑妈，老太太顶多只能再活一年了，她的五脏几乎全出了问题。老太太自己并不知道，还热切地计划着孙女儿归国的日子，她天天倚门等邮差，等急了，她就叹着气说，孩子，回来吧！只要能再见你几天，你老奶奶就死而无憾了。”
他的眼光从她脸上移开，呆望着手里的咖啡杯，他眼里有了薄薄的雾气，脸色显得相当苍白，他的嘴唇轻颤着，似乎竭力在抑制情绪上的激动。她望着他，傻了，呆了。这小小的故事竟激起了她心中恻然的柔情，使她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而鼻子中酸酸的。她紧紧地注视着桑尔旋，心里有些糊涂，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敢相信。
“这是个真故事？”她怀疑地问。
“是的。”
“我不能相信这个，”她挣扎地说，“太多的死亡，太多的悲剧，我不能相信！”
“请相信他！”一个女性的声音忽然在雅晴身边低哑地响了起来。雅晴吓了好大一跳，猛然抬头，才发现这竟是隔壁桌上那孤独的女客，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们桌边了。拉开了椅子，她自顾自地坐了下来，深深地望着雅晴。雅晴完全堕人迷雾的深渊里去了，她瞪视着这个女人，在近处面面相对，她才发现这女人绝对不止四十岁，大概总有五十边缘了，但，她的皮肤仍然细腻，她的眼珠乌黑深邃——似曾相识。对了！雅晴惊觉过来，这女人眼里也盛满了哀愁，和桑尔旋同样的哀愁，也同样深邃而迷濛，闪烁着幽柔的光芒。
“你……”雅晴讷讷地开了口，“你是谁？”
“我就是那个老太太的女儿，孩子们的姑妈。”
雅晴张大眼睛看看她，再看看桑尔旋。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她困惑到了极点，“你——桑尔旋，难道你就是那个孙儿？两兄弟中的弟弟？”
桑尔旋抬起眼睛来了，正视着她。他苍白的脸色正经极了，诚恳极了，真挚极了。
“是的，我就是那个弟弟。让我介绍兰姑给你，兰花的兰，她的全名是桑雨兰，我们都叫她兰姑，只有奶奶叫她雨兰。你会喜欢兰姑，她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女人。我们中国的女性，常常就是这样默默地把她们的美德和爱心都埋藏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而不为人知。”
“尔旋！”兰姑轻声地阻止着，“不要自我标榜，你使我难为情。”
雅晴不安地看着他们两个，觉得越来越糊涂了。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故事？”她问，蹙起了眉头，她的眼光落在兰姑脸上。“你那个死在美国的侄女，她叫什么名字？”
“她叫桑尔柔。”兰姑低哑地说，“可是，我们都叫她的小名，一个很可爱的名字：桑桑。”
雅晴猛地打了个冷战，寒意从脊椎骨的尾端一直爬到脖子上。她死命地盯着桑尔旋，声音变得又冷又涩。
“这就是你跟踪我的原因？因为我像桑桑？”
“不是非常像，而是一部分像。”
“我走路的姿态？我生气的样子？我的身材？我说话的声音……”
“最像的是你的眼睛，”兰姑说，仔细而热烈地端详她，“还有你的一些小动作，用手拂头发，抛手袋，转身，抬眉毛……甚至你那冲口而出不假思索的说话，常常神游太空的习惯……都像极了桑桑。昨天尔旋告诉我发现了你的时候，我根本不相信，今天我亲眼看到了，才敢相信世界上居然有这样的巧合。不过，你比桑桑高，也比她胖一点，你的下巴比较尖，眉毛也浓一点……”
“总之，没有桑桑漂亮？”她又冲口而出。
兰姑深切地凝视她。“你非常漂亮，”她的声音真挚而诚实，“不过，我们的桑桑对我们来说，是独一无二的。我想你一定了解这点，对你的家人来说，你也是独一无二的！”
未必，她想，脑中闪过了父亲和曼如的影子。
“好，”她坐正了身子，挺了挺背脊，“你们发现了一个长得像桑桑的女孩，这对你们有什么意义呢？”
“有。”桑尔旋开了口。“奶奶几乎已经全瞎半聋，而且有点老得糊糊涂涂了，桑桑又已经离开三年了，三年间总有些变化，所以，奶奶不会发现……”
她如同被针刺般直跳起来，眼睛睁得不能再大了，她嚷了出来：
“你们总不会疯狂到要我去冒充桑桑吧？”
“我们正是这个意思。”桑尔旋静静地说。
她惊异地看着他们，兰姑的眼光里带着热烈的祈求。桑尔旋却镇静地等待着，那股哀愁仍然在他眉梢眼底，带着巨大的震撼的力量，撼动着她，吸引着她。她深抽了口冷气，挣扎着问：
“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我们给待遇，很高的待遇。”桑尔旋说，一直望进她的眼睛深处去。“如果你还有点人类的同情心，你该接受这个工作，去安慰一个可怜的老太太，她一生已经失去了很多的东西，这是她生命中最后几个月了。”
“这……这……这会穿帮的！”她和自己挣扎着。“我对桑桑一无所知，我对奶奶一无所知，我对你们家每个人一无所知……老天！”她站起身来，丢下餐巾，拎起自己的帆布袋，“你们都疯了！你们看多了电影，看多了小说，简直是异想天开！对不起，我不能接受这工作！”她转过身子，想往外走。
“就算演一场戏吧！”桑尔旋的声音在她身后响着，“总比你在家里面对你那个同年龄的小继母有趣些！”
她倏然回头，死盯着桑尔旋，她的背脊又僵硬了。
“你昨晚还是跟踪了我！”她怒冲冲地说，“而且打听了我，你不是君子。”
“对不起，我有不认输和做到底的个性。”他伸手拉住她的帆布袋，“我们家的人都很少求人帮忙。”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柔和而酸楚，“雅晴，我求你！”
她回头瞪视着他，在他那闪烁着光芒的眼神中，在他那酸楚而热烈的语气里，整个人都呆住了。

第三章
这是桑尔旋私人的办公室，看不出他这样年轻，却已有这样大的事业。办公室里有大大的办公桌，按键式的电话机，一套考究的皮沙发，明亮的玻璃窗，垂着最新式的木帘，装潢得雅致、气派而大方。但是，雅晴并没有任何心情去研究这办公室。
房门关得很紧，冷气开得很足。房里有四个人，除雅晴外，还有桑尔旋、兰姑和桑尔凯。雅晴沉坐在沙发深处，望着手里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备忘录”。
“你是哪年哪月生的？”桑尔旋在问。
“一九五六年三月二十日，那正是春天，全家都期望是个女孩儿，尤其是奶奶，她说女孩儿比较不会飞，养得乖乖柔柔能像小鸟依人……”雅晴蓦地抬起头来，注视着桑尔旋。“你奶奶错了。女孩子有时候比男孩子更会飞，并不是每个女孩都像兰姑一样！”
“能不能不批评而温习你的功课？”说话的不是桑尔旋，而是桑尔凯，他正站在窗边，带着几分不耐的神情，相当严厉地看着她。
雅晴转向桑尔凯，这是她第三次见桑尔凯。从第一次见他，她就不喜欢他。桑尔凯和尔旋只差一岁，但是，看起来像是比尔旋大了四五岁。他和尔旋一样高，一样挺拔，所不同的，他脸上的线条比较硬，使他的眼神显得太凌厉。他戴了副金丝边眼镜，这眼镜没有增加他的书卷味，反而让他看来老气。他永远衣冠楚楚，西服裤上的褶痕笔挺。他的鼻梁很直，嘴唇很薄，常常习惯性地紧闭着，有种坚毅不屈的表情。坦白说，他很漂亮，比桑尔旋漂亮。他一看就是那种肯做肯为、一丝不苟的人。他会是个严格而苛刻的上司，不只苛求别人，也苛求自己。他就是这样的，雅晴在和他的几次接触中，早已领教过他的苛求。
“不要命令我，桑尔凯，”她扬着睫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当我高兴批评的时候，我就会批评！你必须记住，我是来帮你们的忙，并不是你的下属。”
“注意你的称呼！”桑尔凯完全不理会她那套话，盯着她说，“桑桑一向叫我大哥。”
“她还叫你眼镜儿，叫你鹭鸶，因为你两条腿又瘦又长。叫你不讲理先生，叫你伪君子，叫你不通人情，叫你自大狂！”
“哼！”桑尔凯哼了一声，打鼻子里说，“这些……不关紧要的事你倒记得清楚。”
“你认为不关紧要的事可能是最紧要的事！”雅晴说，“如果要穿帮，多半是穿帮在小节上！”
“奶奶多大了？”桑尔旋在问。
“今年七月三日过八十整寿，我是特地从美国回来为她老人家祝寿的。”
“奶奶叫你什么？”
“桑桑、宝贝儿、小桑子、桑丫头。生气的时候叫我磨人精，高兴的时候叫我甜桑葚儿。”
“你叫奶奶什么？”桑尔旋继续问。
“奶奶、祖母大人、老祖宗。”
“还有呢？”兰姑在问。
“还有——？”雅晴一怔。
兰姑走了过来，她的眼眶湿湿的，声音酸楚而温柔。
“你和奶奶之间，还有个小秘密，”她坐在雅晴身边，温柔而苦涩地盯着她。“你每有要求，必定撒娇，一撒娇，就会直钻到奶奶怀里去，又扭又腻又赖皮。所以，奶奶有时叫你麦芽糖儿，你倒过来叫奶奶宝贝儿。”
“我叫奶奶宝贝儿？”雅晴瞪大眼睛，“你有没有弄错，这算什么称呼？不伦不类、不尊不敬……”
“人老了，会变得像小孩子一样。”兰姑轻叹了一声，眼底是一片动人的、深挚的感情。“她——最喜欢你叫她宝贝儿，全世界也只有你一个人叫她宝贝儿。但是，你不会当着人前叫，只会私下里叫。”
雅晴呆望着兰姑。
“把那叠照相簿拿出来，”桑尔凯又在命令了，“桑桑，你把每一个人从小到大再指给我看一次，不用担心纪妈，纪妈会合作的！她是把你从小抱大的女管家，她也知道真相，会帮着你演戏，噢……”他忽然想起什么大事，正视着雅晴，严肃地问，“你会弹吉他吗？”
“吉他？”雅晴又一怔，“我什么天才都有，就缺乏音乐细胞，什么吉他、钢琴、喇叭、笛子……一概不会！不过……”她笑了起来，“我会吹口哨，吹得就像……人家妈妈把小娃娃撒尿一样好。”
桑尔凯把手里的照相簿往桌上重重地一丢，照相簿“啪”的一声，清脆地落在桌面上。他转身就走向落地长窗，背对着室内，他冷冰冰地说：
“完了！这时代的女孩子，十个有八个会弹吉他，你们偏偏选了一个不会的！尔旋，我跟你说过，这计划根本行不通，你就是不听！我看，趁早放弃！你们说雅晴像透了桑桑，我看顶多也只有五分像，而且，她从头到尾就在开玩笑，根本不合作，我看不出她有丝毫演戏的能力！你们不要把奶奶看成老糊涂……”他回过身来，像对职员训话一般，摊着手大声说，“她在五分钟之内就会穿帮！兰姑，尔旋，我们把这件荒谬的事就此结束吧！陆小姐，”他转向雅晴，下了结论，“你回家吧！我们这幕戏不唱了！”
“慢一点！”尔旋挺身而出，站在他哥哥前面，简洁而有力地说，“我们这幕戏唱定了！”
“尔旋！”尔凯叫着，两道浓眉拧在一块儿，“你不要太天真，你知不知道，这件事很可能弄巧成拙？现在，奶奶最起码认为桑桑还活着，如果她发现出来了一个冒牌货，她也就会明白真相了！”
“我知道。”尔旋镇静而肯定地说，“雅晴不会让我们失望！她不会穿帮的！你想想看，如果桑桑回来了，奶奶会乐成什么样子！我决定要让这幕戏演下去！”
“老天！”尔凯恼怒地瞪着尔旋，“你能不能理智一点？她连弹吉他都不会！”
雅晴望着那怒目相对、各有主张的两兄弟，愕然地回过头来，困惑地问兰姑：
“桑桑很会弹吉他吗？”
“不止很会弹，”兰姑幽幽地说，“她弹得如行云流水，简直——太好了。她可以坐在花园里的梧桐树下，一弹就两三小时，弹得那么美妙，有时，我觉得连小鸟儿都会停下来听她弹吉他。”
雅晴呆住了。
“呃，”她轻咳了一声，“这么说……我是根本不合格了？”
“本来就不怎么合格。”桑尔凯闷声低哼着。
雅晴深刻而古怪地看了桑尔凯一眼。
“学吉他要多久？”她问。
“别傻了！”桑尔凯说，“要弹得像桑桑，除了苦练之外，还要天才，我看你一样也没有。何况，时间上也来不及，距离奶奶过寿，只有十天了，没有人十天之内能练会吉他！”他抬头看着尔旋，“你疏忽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你应该在发现她的时候，就问她会不会弹吉他！”
“我没有疏忽。”桑尔旋慢吞吞地说，他注视着桑尔凯，眼里闪着热烈的光。“雅晴不需要会弹吉他，因为桑桑再也不弹吉他了！不但不弹吉他，她连见也不愿意见吉他了！家里没有吉他，她身边也没有吉他！她永远也不肯去碰吉他！”
尔凯僵直地站着，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弟弟。
兰姑的眼睛闪过一抹奇异的光彩，她的脸孔亮了，仰起脸，她激动地看着兄弟两人，不住地点着头：
“是的，”她了解地说，“桑桑再也不弹吉他了！”
尔凯看看尔旋，又看看兰姑。
“你们——是什么意思？”他不解地问。
“唉！”尔旋长叹了一声，盯着尔凯。“大哥，如果你能对桑桑的感情多了解一些，当初不要急急把她送到美国去，也不会造成那么大的悲剧了！”
桑尔凯的脸色蓦然变白，他逼视着尔旋，声音变得僵硬、冷峻、而沙哑：
“你又在怪我吗？你又在指责我吗？你认为是我杀了桑桑吗？你……”
“尔凯！”兰姑慌忙站起身来，拦在两兄弟中间，她的手温和地压在尔凯的胳膊上。雅晴注意到，尔凯的身子有一阵轻微的痉挛。“尔凯，”兰姑再叫了一声，声调慈祥而温柔，“没有人怪你，一切都是命。尔旋的意思只是说，我们可以给雅晴找个不弹吉他的理由。你总该记得，桑桑的吉他，是万皓然教的吧？经过这样一段变化，桑桑很可能不愿再弹吉他！”
“什么叫‘变化’呢？”尔凯问。
“万皓然已经结婚了。”尔旋说，“桑桑既然能置万皓然于不顾，跑到国外去念书，万皓然当然可以结婚！”
“谁说万皓然已经结婚了？”尔凯似乎吃了一惊。
“我说的。”尔旋回答，“他一年前就结婚了！别忘了，时间，会把一切都改变的。也会把桑桑改变的，从国外回来的桑桑，根本不愿意再谈万皓然，不愿重提往事，不愿弹吉他，也永远不再唱那支《梦的衣裳》的歌！”
桑尔凯沉默了，他深思地退后，靠在窗棂上，沉吟地低语了一句：
“你都想过了，是不是？万家呢？”他呻吟着，“他们会不会来捣蛋呢？”
“这事交给我吧！”尔旋说，“我保证万家不会有人露面。桑桑回国，只是我家的一件小事，除了我们家围墙之内的人知道以外，围墙外的人都不会知道。万家——也不会知道的。”
桑尔凯不说话了。兰姑看看兄弟两人，知道问题已经解决，注意力就又回到雅晴身上来了。她拿着照相簿，走向雅晴，柔声说：
“让我们再来复习我们的亲戚朋友吧！”
“慢一点！”雅晴从沙发深处跳了起来，好奇地看着那兄弟二人。“告诉我一些关于万皓然的事！还有那支什么《梦的衣裳》的歌！”
桑尔凯的脸色又变了，他瞪着她，恼怒地说：
“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你只要扮演你的角色就行了。”
“哈！”她怪叫，“我不需要知道那么多？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我自己的事情！那个万皓然，他是我的爱人是吧？”她直问到桑尔凯的脸上去。“他教我弹吉他，在月亮下散步，牵着手唱什么‘梦的衣裳凉如水，我的大哥冷如冰’的歌……”
“什么大哥冷如冰？”桑尔凯皱起眉头。
“大哥就是阁下啊！”她嚷着，“是你拆散了我们，对不对？你冷得像冰，硬得像钢。你把我遣送到美国去，活生生地拆散了一对热恋中的爱人，把我逼疯了，疯得用刀子切开自己的血管……”
“住口！”桑尔凯大叫，脸色白得像纸，那阵痉挛又掠过了他的面庞，他的眼光森冷地落在她脸上。“你知道得已经太多了，谁告诉你这些？”
“是我。”桑尔旋说，“不坦白告诉她，她怎能跟我们合作？”
“我还要知道万皓然的事，”雅晴清晰地说，“你们为什么反对他？他现在怎样了？他在哪儿？真的结婚了？他多少岁？漂亮吗？”
没有人回答，屋里一片沉寂。雅晴环室四顾，看着每一个人的脸。桑尔凯的脸又僵又冷又硬，像块白色的大理石。兰姑目光闪烁，故意避开雅晴的视线。桑尔旋眉端轻蹙，脸色懊恼，眼光阴沉。
“在你扮演桑桑的这段日子中，”桑尔旋开了口，“不需要知道万皓然的详细情形，知道这个名字，和他曾经是你的爱人就够了。奶奶不会主动对你提起他，万一她提了，你只要皱着眉头说一句：奶奶，我不想再谈这件事！这样就够了！”
“哦？”她转动眼珠，“可是我想知道。”
屋里没人再说话。她看看大家，点了点头，回转身子，她拾起自己的帆布袋，甩在背上，她一甩头，果断地说：
“不谈万皓然，也没有桑桑了。你们再去找别人扮演这个角色吧，我不干了！”
她举步走向门口，屋里安静得出奇，居然没有人挽留她。她骑虎难下，只得向门口大步走去，她的手往门柄上伸过去，正要落下，有只手抢先握住了门柄，她抬起头来，接触到桑尔凯阴郁的眸子。
“是我的错，”他轻声说，“我年轻气盛，像桑桑说的，我是自大狂。万皓然并没有什么不好，只是家庭环境太坏了，他父亲是个——挑土工，我认为门不当户不对，所以坚决反对，我并不知道……桑桑爱他那么深。”
她看着他。他转动了门柄。
“现在，你可以走了。”他说。
她愕然了。
“你的意思是……”
“没有人能假扮桑桑！桑桑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复活了。”他固执而悲哀。“我一开始就不认为这是个好计划，现在也不认为这计划能成功，尔旋太天真，兰姑太冲动。奶奶只剩下几个月的寿命，万一你失败，我们会把几个月缩短成几天。我已经杀死一个妹妹，不想再伤害我的老祖母！”
她瞪了桑尔凯好一会儿，然后，她转头去看桑尔旋。奇怪，桑尔旋也沉默了，他脸上有着深思的表情，眼里也流露出怀疑和不安。他被他哥哥说动了，他害怕而退却了。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深深体会到一件事，这兄弟二人是那么深那么深地热爱着他们的老奶奶，别看桑尔凯一脸的冷峻，这冷峻的外表下，显然也藏着一颗炽热的心！她被感动了，被这种人类的挚情所感动了。她环顾每一个人，看到兰姑眼里泪光闪烁。
“你们都决定了？”她问，“你们确实不再需要我去假扮桑桑了？”
兰姑抬头去看尔旋。
“尔旋！”兰姑的嘴唇抖颤着，“我想，尔凯的顾虑也有道理。我看……这事确实太冒险，万一弄得不对，又变成爱之适以害之。我看……我看……”她结结巴巴的，声音颤动着，“还是算了吧！”
尔旋掉过头来注视尔凯，他们兄弟二人互相深深凝视，雅晴几乎可以感应到他们心灵间的交谈与默契。然后，尔旋的眼光落在雅晴脸上了。
“雅晴，”他慢吞吞地开了口，有些迟疑，有些不甘心，“我费了好大力量才说服你。”
“不错。”她盯着他。“怎样呢？”
“我想……”他润了润嘴唇，“我应该尊重我哥哥的意见。”
“那么，你也确定不需要我了？”
尔旋深吸了口气。“大哥是对的，我不能让桑桑复活。不能爱之适以害之。”他有些悲哀。“不过，无论如何，我要谢谢你，雅晴。”
“很好。”雅晴点了点头，再对室内的三个人一一注视，然后，她侧转身子，猛然用背整个靠在门上，把那已打开了一条缝的房门砰然一声压得合上了。她把帆布袋抱在胸口，咬了咬牙挑了挑眉毛，朗朗然，切切然，清清脆脆地说：
“你们兄弟两个是闲着没事干吗？你们是找我来开玩笑吗？听着！我不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你们好不容易把我弄来了，千方百计说服了我。现在，你们想轻轻易易一句话又把我打发掉，没那么简单！”
她把手中的帆布袋用力往沙发上一扔，大踏步走到书桌前面，一下子翻开了照相本，正好是张桑桑的放大照。她低头凝视照片里的女孩：乌黑的眼珠，清秀的眉毛，挺秀的鼻子，小巧玲珑的嘴，一脸的机灵，满眼的智慧！还有几分调皮，几分倔强，几分热情，几分玩世不恭……她很快地撕下那张照片，握得紧紧的。
“你们无法让桑桑复活，真的吗？现在，你们给我听着！自从我被你们发现以后，你们叫我做这个，叫我做那个，叫我看照片，叫我背家谱，叫我听你们兄弟两个吵架拌嘴争执该不该用我！从现在起，我不再听你们，而是你们听我！”
桑尔凯和尔旋面面相觑，然后惊愕地望向她，兰姑是呆住了，也定定地瞪着她。她坚定地，咬牙切齿地，清晰、稳重、流利、像倒水般说了出来：
“桑桑必须复活几个月，因为，这是奶奶在她充满悲剧性的一生里，最后的一个愿望了！我不管你们兄弟两个意见统一还是不统一，不管兰姑怎样举棋不定，让我告诉你们，我当定了桑桑！你们同意，我要冒充桑桑，你们不同意，我也要冒充桑桑！如果我露了马脚，奶奶就完了，所以，我绝不能露马脚，换言之，这件事只许成功，而不许失败！我是个渺小平凡的女孩，从没经过人生任何大风大浪，也从没面临过任何挑战。如今，我面前忽然从天而降地落下了一项挑战，你们以为，我会轻易把这项挑战放弃吗？即使我没有勇气接受挑战，你们以为我会让一位饱经患难的老太太含恨而死吗？那么，你们就太小看我了！”她吸了口气，望着桑尔凯，再望向桑尔旋，“过来！你们两个，我只剩下十天的时间，你们还不赶快告诉我该注意些什么事吗？”
桑尔凯眩惑地瞪着她，那冷峻的面庞忽然就变得充满生气了，眼珠在镜片后闪闪发光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桑尔旋用牙齿狠咬了一下下嘴唇，眼眶里居然不争气地蒙上了一层雾气，他笑了起来，那种折服的笑，那种欣慰的笑，那种充满了惊佩和感动的笑……这笑容第一次唤起了雅晴内心深处的悸动，在这一瞬间，父亲的再婚，曼如的阴影，服装的纠纷……都变得那么渺小遥远而微不足道了。她觉得自己的眼眶也湿湿的，自己的鼻子也酸酸的。而兰姑呢？她采取了最积极的行动，她直奔过来，把雅晴一把就拥进了怀里，她有个温暖宽阔柔软舒适的怀抱。她抱紧她，重重地吻着雅晴鬓边那软软的小绒毛，哽塞地说：
“欢迎归来！桑桑。你瞧，你离开三年，家里并没有改变什么，你最爱的石榴花仍然年年开花，你亲手种的那排茑萝已爬上花棚了，你喜欢的小花猫已经当了三次妈妈了，狗儿小白变成大白了。你的老祖宗念过几万万声你的名字了，老纪妈还是爱吃甜食，越吃越胖了……还有，你的大哥有了未婚妻，快要结婚了。”
“是吗？”她惊奇地望向桑尔凯，是真正的惊奇，“我这个大嫂是我以前认识的人吗？”
“不是。她叫曹宜娟，我给你的信里不是提过吗？”
“哦。她也知道我吗？”
“只知道你在美国念硕士。所以她是家里除了奶奶外，唯一认为你是货真价实的人。”
“我的二哥呢？”她悄眼看尔旋，声音含糊，“大概早就有了二嫂吧？”
“不。他还在东挑西选，等待奇迹出现，给他一个天下少有、地上无双的奇女子呢！”
她悄然回眸，在尔旋那含笑的注视下，忽然觉得脸孔在微微发热了。

第四章
桑家坐落在台北的近郊，靠近内湖。房子是倚山面湖而造，已经造了许多年了。这房子还是桑尔凯兄弟的父亲——桑季康所设计建造的，在当年，这算是相当豪华考究的房子了。由于那时内湖还是片荒凉原始的山区，地价非常便宜，所以，桑家的花园占地就有两百坪左右。花园里保留了当初原有的一些树木，有橄榄树、椰子树、大株的凤凰木，还有株台湾很少见的梧桐树。据说，小桑桑当年最偏爱这株梧桐，每当她弹吉他，她就坐在这株梧桐树下弹。有次，兰姑翻到一阕古人的词，其中有这样几句：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
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当时，兰姑就有种凄凉而不祥的感觉，没料到，后来果然应验了她的预感。
桑家的房子是两层楼的建筑，屋子很多很大，老奶奶一直希望能亲眼见到儿孙满堂的日子，所以，他们准备了许多空房间，预备把一间间房子填满。谁知桑季康夫妇遽然遇难，而桑桑又远去了，难怪老奶奶常叹着气说：
“空房子没填满，满房子倒空了。我们桑家，到底是怎么啦？”
兰姑听到老奶奶的感伤，就会搂着她说：
“急什么，急什么，等尔凯、尔旋结了婚，生下了曾孙、曾孙女，等桑桑从国外回来……你还怕我们的房子住不满？只怕会不够住昵！”
老奶奶为兰姑勾出的远景而悠然神往了，呆了半晌，她会悄笑着看兰姑，低声地说：
“他们得加紧一点才行呢！我怕我不是彭祖，能活到八百岁！”
“说不定您比彭祖还长寿！”兰姑笑着说。
“算了，我才不当老妖怪！”奶奶又笑又摇头。
尔凯、尔旋迟迟不婚，桑桑一去无踪影，桑家的空房子仍然空着。在桑家工作了快三十年的老纪妈，依然把每间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纪妈原是军眷，丈夫已经去世，被桑季康夫妇雇用的。她曾看着尔凯、尔旋和桑桑的出世，也抱大了他们，现在，她和奶奶、兰姑都成了朋友，分享着她们的喜乐哀愁和一些秘密。如今，她已是桑家的一员，和桑家不可分了。
桑家在尔凯、尔旋兄弟手上，陆续有些改建，例如，他们加盖了车房，因为兄弟两个各有车子；他们加高了围墙，因着曾被小偷光顾过。他们用镂花的铁门换掉了原来的木门，门边竖上一块牌子“桑园”。桑园，附近邻居都这样称呼桑家的。五年前，桑尔凯不知从哪儿弄来十棵小桑树，一溜儿排列地种在南边围墙下，如今，小桑树都已长得又高又大，超出了围墙。兰姑经常摘下满把满把青翠的桑叶，送给附近养蚕的学童们。
桑园在内湖区已经耸立了二十几年了。二十几年来，多少辛酸，多少秘密，多少故事，多少兴亡……都在这围墙中默默地滋生演变。工业社会进步神速，各种故事都天天在发生，没有什么人去注意桑家的事情。桑家兄弟都已成为有地位的工商界新秀，兰姑默默地照顾着老的和小的，奶奶老了。老得看不见，听不清了，老得不敢去期望未来，而只能活在记忆里。记忆中许多小事都那么鲜活，许多影像都那么清晰。这些影像中最鲜明的该是桑桑的脸，和桑桑的声音了。扬着眉毛，瞪着乌黑乌黑的眼珠，咧着嘴，嘻笑着又叫又嚷：
“奶奶，看我打网球！”
“奶奶，听我弹吉他！”
“奶奶，我穿了件新衣裳，漂亮吗？”
“奶奶，我讲故事给你听！”
“奶奶，我最爱的石榴花又开了！”
“奶奶，你瞧那梧桐树落了一地的叶子！”
“奶奶，我学了一支新歌，《梦的衣裳》！你是要听我弹昵，还是要听我唱昵？”
老奶奶打了个寒噤，梦的衣裳！谁听说过梦还有衣裳？而华丽的衣裳里面，裹着怎样的真实呢？梦的衣裳，用青春织成的衣裳，只属于年轻人的！她觉得冷了。人老了，不论早晚，总是四肢冰冰的。那个弹吉他的小女孩呢？那个爱唱爱笑爱闹的小桑桑呢？石榴花开了谢了，谢了开了，她那小心肝宝贝儿，她那小桑丫头在哪里呢？
忽然间，就要过八十岁大寿了。她已经警告过孙儿们，决不要宴会，决不要宾客，决不要铺张，决不要喧嚣和吵嚷，她只要和家人们安安静静地度过去。
“是我的日子，就照我的意思办！”
孩子们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他们早就了解奶奶的固执和坚决。他们确实没有惊动任何人。但是，奶奶的第六感在告诉她，这屋子里正酝酿着某种秘密。尔凯、尔旋兄弟两个整天忙忙碌碌，兰姑常常不在家，在家时不是和那两兄弟说悄悄话，就是和纪妈说悄悄话。奶奶真气自己的耳朵不争气，年轻时，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现在，听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有次，她忍不住叫兰姑：
“雨兰，大家都在忙些什么呀？”
“您别管吧！”兰姑笑嘻嘻的，却仍然俯在她耳朵上泄露秘密似的说了句，“两兄弟在给你老人家准备生日礼物呢！你知道，每年他们两个都绞尽了脑汁想新花样！”
唉！奶奶暗中叹气了。孩子都是好孩子，你再也找不到比他们更好的孩子了！可是，人老了，走过了几乎一个世纪，遭遇过人生最悲惨的命运……新花样？对老人来说，没有新花样了，再也没有了！有的，只是记忆深处的那些影像，那些声音，那些消逝了的往事……
正日子到了，奶奶过八十大寿了。
一清早，两兄弟分别进屋来向奶奶祝贺，就驾着车子出去了。纪妈忙着从花园里剪了无数鲜花，跑出跑进的也不知道把鲜花插到哪儿去了。兰姑有些心神恍惚，跟她说话她总是听不见，一忽儿上楼，一忽儿下楼，一忽儿跑到阳台上去张望，一忽儿又对着窗子发呆。从没看到女儿如此心神不宁过，奶奶又动了疑心了，这些孩子们都在搞些什么鬼呀？
十点钟左右，曹宜娟来了，居然是自己来的，而不是尔凯把她接来的。宜娟是个美人胎子，大眼睛小嘴巴，瓜子脸。尔凯是个完美主义者，奶奶从多年前就发现，如果尔凯有什么缺点，就是过分地“求全”。在他的求全心切下，才逼走了桑桑。不，今天不要想桑桑。她在失去第一个儿子的时候，就告诉过自己：与其怀念失去的，不如怜取眼前的。她看着宜娟，这未来的孙媳妇，她多年轻呀，多美丽呀！但是，她怎么也有些紧张和不安呢？
奶奶注视着宜娟，在一片朦朦胧胧的视野里，仍然可以看出宜娟的美。她刻意化妆过了，穿了件大红色的洋装，衬着她那白嫩嫩的皮肤。她有一头乌黑乌黑的长发，一直披到腰上。桑桑的头发只留到肩膀，额上总是乱糟糟地垂着一绺绺不听话的短发，她也不喜欢大红的衣裳。她偏爱紫色，紫色的衬衫，紫色的长裤，脖子上系条紫色的小绸巾，她笑着说自己是颗“紫色的桑葚”，已经“熟透了”。噢噢，今天不能想桑桑。
她伸手去握住宜娟的手，宜娟的小手多么柔嫩呀！青春真是样可爱的东西，不是吗？她已经不记得自己的青春是几个世纪前的事了。
“宜娟，”她试探地说，“你知道那兄弟两个在耍什么花样吗？”
“噢，奶奶！”宜娟微笑着，“我奉命不能说！”
“奉命？奉谁的命？”
“当然是尔凯喽！”
“你悄悄告诉奶奶。”老奶奶的好奇心被引发了。
“不行呢！”宜娟笑着，“反正，是一件生日礼物！”
“什么礼物要这么慎重？”
“我也没见过呢！”宜娟坦白地说，心里在想着桑尔柔，从国外归来的小姑子，她会很好处吗？会和她相亲相爱吗？不一定。天下的姑嫂之间问题最多，据说桑桑是全家的宠儿，尔凯他们去接飞机了，甚至不要她一起去。看尔凯那份严重紧张的样子，这小妹妹显然是全家的重心。她吸了吸气，希望桑桑不是个习钻古怪的、宠坏的小丫头！
门口一阵汽车喇叭响，兰姑和纪妈同时从客厅里往花园里冲去，她们冲得那么急，以致于兰姑踩了纪妈的脚，疼得纪妈抱着脚跳。宜娟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子，伸长脖子从落地长窗里向外望……奶奶惊觉地仰着头，揉着模糊不清的昏花老眼，怎么了？怎么了？到底是什么事？
“来了！来了！他们来了！”兰姑喊着，风也似的卷回沙发旁边，一把就搀起了奶奶。宜娟从没看过这位姑妈行动如此敏捷迅速。“妈！”她喊着，“到门口来！宜娟，你搬张椅子到门口来，让妈坐下！”
“怎么了？怎么了？”奶奶糊里糊涂地被搀到客厅门口，硬给按进一张沙发椅中。她口齿不清地喊着，“你们都疯了吗？这是……这是干吗呀？”
“坐稳了。”兰姑的声音微颤着，笑容里带着紧张。“睁大眼睛，妈。你仔细瞧瞧，兄弟两个给你带来了什么礼物？”
老奶奶张大眼睛对花园里看去。尔旋那辆“雷鸟”正停在房子前面。兄弟两个都下了车，从车里，正有第三个人钻出来……奶奶用手揉揉眼睛拼命集中视线：有个女孩出来了，头发垂肩，短发拂额，穿了件浅紫色条纹上衣，深紫色长裤，手里握着一顶乳白色系着紫色绸结的帽子，她正亭亭玉立地站在那儿，对这边张望着……女孩的眼光和奶奶的接触了，蓦然间，女孩发出一声热烈的低喊，把手里的帽子往后一抛，帽子被风吹走了。她直扑过来，一下子就冲进了奶奶怀里，她嘴里乱七八糟地大嚷大叫着：
“噢！奶奶，奶奶！你好坏，你最坏了，你让我想死了！想死了！害我好几门功课考不及格，害我成天只想回家，你好坏哟！噢，奶奶！”她仰头热烈地看奶奶，乌黑的眼珠里充盈着泪水，她伸手去摸奶奶那银白的头发，那满是皱纹的面颊，那皮肤松弛的下颔，然后猝然把面颊紧贴在奶奶的面颊上，在她耳边轻声说：“祝你生日快乐，宝贝儿！”
“哦，哦，哦，……”奶奶惊愕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气都喘不过来了，她用手推着怀里那软软的身躯，深深地吸着气，结舌地说，“桑丫头，是你！居然是你！我不能相信，我简直不能相信！你抬起头来，让我仔细看看！”
桑桑——不。雅晴，她抬起头来了，仰脸望着奶奶，有两行泪水正静静地沿着她的面颊流下来，但是她在笑，咧着嘴儿，用牙齿咬着舌尖儿，又调皮又撒娇地笑，泪水湿透了她整个面颊，沾了老奶奶一手都是。老奶奶看不清楚了，鼻子里一阵酸，泪水就弥漫了整个视线，她抽着鼻子，透过泪雾，只看到桑桑那对乌黑晶亮而湿润的眸子……她抖抖索索地去摸她的脸，用衣袖去擦她的眼睛，哽咽地说：
“傻丫头，回了家该高兴，怎么见了奶奶就哭呢！又不是小娃娃了，真不害臊！”
“傻奶奶！”雅晴顶了回去，“你晓得说我，你自己呢？”她也用衣袖去擦奶奶的脸。“你比我还爱哭，而且，”她噘着嘴，撒赖地，“谁说我哭了？我不是在笑吗？您瞧您瞧，我不是在笑吗？”
奶奶真的对她瞧去，只是她瞧不清楚。只知道她的桑丫头回来了，依然调皮，依然撒娇，依然热情，依然爱哭又爱笑……她的桑桑回来了！她那流浪的小鸟儿飞回家来了。她拼命想控制自己的泪水，不知怎的，就是控制不住，泪水不停地滚出来。
兰姑蹲下身子，用小手帕擦着奶奶的脸，鼻塞声重地说：
“桑桑，你这个坏丫头，连姑姑都忘了叫？看你这个小坏蛋！看你把奶奶弄哭……”
“兰姑！”雅晴立即转向兰姑，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嚷着说，“你别怪我啊，见到奶奶，我就什么都忘了。没办法啊，你知道我最疼奶奶……”
“是奶奶最疼你，什么你最疼奶奶！”兰姑瞪着眼睛又是泪又是笑地说，“到国外喝了三年洋墨水，怎么说话还是和以前一样颠三倒四没大没小的！”
“别怪她啊，”奶奶心疼得什么似的，一条小手帕已经又湿又皱，她重重地吸着鼻子，“这是江山好改，本性难移呀！兰丫头，你别和小桑桑吃醋啊！”
兰丫头！奶奶多久没这样称呼过自己了。兰姑悄眼看雅晴，这女孩简直是天才，这场戏演得比预料还好。雅晴的眼光仍然停在奶奶脸上，奶奶的眼泪仍然流个没停。雅晴站起身来，忽然重重地一跺脚，一拧身，一甩头……活生生的一个桑桑！
她红着眼眶，哑着嗓子说：
“奶奶，你不能再流泪了，眼睛流坏了，怎么看得清楚我呢？你瞧，奶奶，我又长高了两公分，信不信？我还胖了一公斤呢！信不信？噢，奶奶——”她拉长声音，不依地，含泪地。“你怎么还流泪呢，如果你再掉眼泪，我就要……我就要……”她喉咙哽塞，“放声大哭了！你知道我是说做就做的！”她闪动眼睑，两串泪珠骨碌碌滚落下来，张着嘴，她真的要哭了。
“哎哟，桑桑，小桑桑，桑丫头，宝贝儿……”奶奶慌忙喊着，把所有的昵称全唤了出来，“别哭别哭，千万别哭，你奶奶老了，老得傻瓜兮兮的了，你瞧，奶奶不掉眼泪了，真的，真的。”
什么真的，真的。她嘴里说着，她的眼泪还是淌个没完。
雅晴俯头看她，蓦然间又和她紧拥在一起，雅晴把头紧埋在她的肩上，又哭又笑地说：
“哎呀，奶奶，咱们两个真是的……一个像老傻瓜，一个像小傻瓜！怪不得曹雪芹说女人是水做的，原来两个女人的眼泪加起来就会变成太平洋！”
奶奶是真的笑了，用手帕擦干眼泪，她深吸口气，理智、思想，和精神全恢复了。她这才一迭连声喊起来：
“纪妈！纪妈！纪妈！你来看小桑子哟！看她是不是高了？还是那么瘦津津的，亏她还说她胖了昵！身上就没几两肉！外国食物不行哪！哎呀，纪妈，你有没有把她的房间打扫干净呀？还有她爱吃的海瓜子，你明天一定要去菜场买海瓜子……”
“哦，奶奶！”纪妈在一边接口，她一向跟着孩子们称呼奶奶的。她望着雅晴，明知这是假的，明知这是一场善意的骗局，她就不知怎么回事，也忍不住想掉眼泪。这个女孩，真不知道兰姑和尔旋兄弟从什么地方找来的，那眼神，那脸庞，那举动，那声音，那撒赖的模样，那语气……简直像透了桑桑！只是，仔细看，会发现她的眉毛是修过的，头发故意遮住了上额，她身量比桑桑高，嘴唇比桑桑厚，皮肤比桑桑白嫩……不过，她知道，奶奶是完全看不出来的。她注视着雅晴，只觉喉咙里痒痒的，鼻子里酸酸的：
“桑桑的房间早就准备好了，她爱吃的海瓜子已经在厨房里了，她的床单床罩都换了新的，她的毛巾牙刷牙膏洗发精都准备了呢……”
“噢，原来你也串通了，你们都知道桑桑今天会回来！就瞒我一个！”奶奶说。
雅晴从奶奶身边站起来，走向纪妈，她向右歪着头看，又向左歪着头看，然后就爆发一声“哇哇”怪叫：
“好！纪妈！你故意躲在这儿不理我！”
“哎哟，好小姐，”纪妈完全忘了这是假的了，竟真情毕露地叫了起来，“我排队在这儿等着呢，一直轮不到我呀！”
“好纪妈，”雅晴立刻也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我跟你开玩笑呢！啊呀！纪妈，你爱吃芝麻饼的毛病一定没改，你起码重了二十磅！”
“岂止芝麻饼！”兰姑接口，“她现在又迷上了什么香港蛋卷，整天吃个没停！我早就警告她太胖了！”
奶奶注视着纪妈和桑桑，回过头来，她看到尔凯和尔旋了。这兄弟两个，自从桑桑进门，就像两个没嘴的葫芦，一声大气都没吭，只是紧张地站在那儿，热切地望着这幕祖孙团聚的场面。想到他们两个为接回桑桑，必定做了许多安排，怪不得这些日子，忙得什么似的。老奶奶站起身来，她走过去，一只手紧握住尔凯，一只手紧握住尔旋。她看看哥哥，又看看弟弟，眼中不争气地又涌上了泪水，她微笑起来，是又幸福、又满足、又安慰、又感激、又快乐地笑。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谢谢你们的礼物，我永远不会忘记今天，这是我八十年来收到的最珍贵的生日礼物。尔凯，尔旋，你们是多么可爱的孩子啊！现在，我们一家又团圆了，是不是？还能有更好的事吗？哦……”她忽然想了起来，“桑桑还没见过宜娟呢，你们也忘了介绍了！”
“不是忘了，”尔旋说，他的脸因兴奋而发红，两眼闪着光，呼吸急促，“你们两个一见面就淹大水，在大水没干前，我们哪儿有时间来介绍呢？”
他抛开祖母，走过去，握住“桑桑”的手，把她带到宜娟的面前。“桑桑，见见你未来的大嫂！”
宜娟的脸红了，她看着这个小姑子，泪痕未干，眼神清亮，额前的小发鬈和那身俏丽雅致的浅紫深紫色服装，像一朵小小的豌豆花。她几乎自惭形秽了。她恨自己穿了红色，一定太俗气了。桑桑对她伸出手来，挺“洋”派的，她握住宜娟的手：
“欢迎你加入桑家。”她说，仔细而敏锐地打量她，然后回过头去看着桑尔凯，“大哥，你的福气真不错，嗯？”她打鼻子里哼着，“你居然给我找了这么漂亮的一位大嫂，说实话，你配不上她！”
“是吗？”桑尔凯走了过来，下意识地打量着面前的两个少女，宜娟娇艳明媚，雅晴却是飘逸出尘的。“桑桑，”他说，“这是你对我最好的恭维了。证明我还有眼力。”
雅晴回眸注视宜娟。宜娟也正打量着她。
“你比你的照片还漂亮！”宜娟客气地说，急于讨好这位小姑，她已看出她在这家庭中的分量了。
“呃，”雅晴一愣，“你看过我的照片？”
“是呀！到处都有你的照片！”
雅晴很快地对室内扫了一眼，这才发现，壁炉上，小几上，架子上，都有“桑桑”的照片。她怔了怔，很快地说：
“那些老照片，还放着干吗？那时我是小黄毛丫头！”她笑望宜娟，“不过，很多人都认为那些照片比我本人漂亮呢！”她含蓄地看了兄弟两人一眼，回头说，“奶奶，你把我弄得又是眼泪又是汗，我要回房间去洗洗脸！”
“噢，”一句话提醒了奶奶，“你刚下飞机，一定累坏了，快去休息一下吧！你自己的房间总记得，我让你休息两小时，然后下楼吃午饭，有海瓜子呢！”
“我送她上去，”尔旋立即接口，“她的衣箱还在汽车里呢！”他返身奔出去拿衣箱。
当雅晴跟着尔旋走上楼，走进“自己”那间豪华的卧房，面对着一屋子的花，而不需要再伪装时，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房门合上了，她回转身子，发现尔旋正靠在门上，一瞬也不瞬地紧盯着她，他眼里有火花在迸射，闪烁而明亮。她深深呼吸，闭了闭眼睛喘了好大一口气。感到筋疲力尽。
“通过了第一关，嗯？”她问。
“我真没有想到，”尔旋说，由衷地激赏地看着她，“你演得太棒了！尤其，你怎么能有那么多眼泪？”
“我……”她愣了愣。“我也没想到，眼泪说来就来，我想，我是情不自已，这一切……真的使我感动。你……相信吗？我真的哭了。”
他深切地看她，走近她。
“我相信。”他低语，忽然间，就一把把她拥进怀中，飞快地吻住了她的嘴唇。
她有一阵晕眩，一阵迷乱，一阵心慌。然后，是一阵轻飘飘的虚无。半晌，她骤然回过神来，用力推开了他，她退向床边，瞪着他。生气了。
“这算什么？”她哑声问，“我们的合同里没有这个。你无权侵犯我！”
“对不起，”他涨红了脸，有些狼狈，有些歉然，有些不知所措，“相信我，我也是情不自已。”
他很快地转过身，走向房门，打开门，出去了。
她怔怔地站在那儿，怔怔地望着房门，怔怔地用手指压在嘴唇上，这才想起来，这居然是自己的“初吻”。

第五章
早上，雅晴被一阵啁啾的鸟鸣声惊醒了，睁开眼睛，她望着装饰着花纹的天花板，闻着绕鼻而来的淡淡花香，听着晨风穿过树梢的低鸣，和鸟语呢喃。一时间，她有些恍惚，不知正置身何处。然后，她立即回过神来。是的，这不是陆家，不是她自己的闺房。这是桑家，她正睡在桑桑的床上！
她用双手枕在脑后，不想立刻起床。她脑子里还萦绕着昨天一切的一切，一幕与一幕。多么神奇，多么玄妙，她居然演成了这场戏，奶奶自始至终就没怀疑过。如果父亲看到了她这场表演，一定也该对她刮目相看吧！父亲，她又想起父亲和曼如了。当初，决定来演这幕戏的时候，本想找个理由来骗父亲，说她在南部找到工作了，说她要到美国旅行去，说她想坐船周游世界……最后，还是尔旋简单明了地说：
“不要骗你爸爸，任何理由都会让他疑心，如果他登报找寻失踪的女儿，我们反而又多一项难题。告诉他实话！告诉他你要去安慰一位伟大而善良的老太太……”
“我爸会认为我发疯了！”她叫。
“本来，这计划就有点疯狂，不是吗？”尔旋盯着她。“去说服你爸爸，叫他不要找你，你可以常常打电话给他，也可以回家去看他，反正奶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要你父亲也帮着保密，就不会穿帮。总比你父亲担心你为了和小后母怄气，而离家出走好些！”
“我爸不会相信我，他会以为我在编故事！”
“我陪你去。”尔旋说。
她歪着头打量尔旋，“哼”了一声：
“你陪我去恐怕更糟，他准以为我被一个花花公子骗了！你看来……又危险又狡猾！”
“真的吗？”尔旋也打鼻子里哼着，“从没有人说过我狡滑。”
“想得出这样的计划，就够狡猾了！”她说，一个劲儿地摇头。“不成，不成。我爸虽然巴不得我能离开一段时间，可是，决不会允许我堕入什么古怪的陷阱，被登徒子拐跑。”
“我像登徒子吗？”尔旋没好气地问。
“说实话，有些像，你长得像年轻时代的路易斯·乔登，路易斯·乔登就是标准的登徒子相。”
“我不知道——你是在骂我，还是恭维我？”尔旋挑高了眉毛，“如果我不陪你去，你有更好的建议吗？”
“兰姑！”她叫，“兰姑是最有力的说服者！她又忠厚又慈祥又温柔，谁都会相信她的！”
于是，兰姑陪着她去见了父亲，她们几乎用了整整一个下午，来述说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来说服陆士达让她去做这件“荒谬的冒险”。她记得父亲的惊讶与怀疑，困惑与不信任，他说：
“听起来，像个现代童话！”
“我正要试着，把现代童话变成现代神话！”她对父亲说。
“童话与神话有什么不同？”陆士达皱紧眉头。
“童话属于孩子，神话属于成人。童话大都是编造，神话里有奇迹。爸，我需要奇迹。”
父亲若有所触，看了她好一会儿。
父亲“考虑”了两天，后来，雅晴才知道父亲并非“考虑”，而是“调査”，他査清楚了整个桑家的背景，桑老太太的过去与现在，证实了兰姑的故事。他同意了。不止同意，他还给了雅晴最深挚的祝福与鼓励。
“既然去了，就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他说，“避免拆穿底牌，我不能和你联络，但是，你要时时刻刻告诉我你的进展。”
“如果我没有消息给你，”她笑着说，“也就表示一切顺利了，我总不能公然在桑家打电话给你！”
于是，她来了。于是，她离开了陆家，走进了桑家。于是，她剪短了头发，修细了眉毛，买了成打成打深紫浅紫、白色、黑色的服装……于是，她从雅晴变成了桑桑。
现在，她躺在桑桑的床上。
太阳早已爬上了窗棂，那淡紫色的窗帘在阳光下透出紫水晶般的色泽，窗台上放着一盆石榴花，她没想到石榴到七月还开花，那红艳艳的花朵在紫色阳光的照耀下，有种迷人的色泽。她环顾室内，落地长窗、梳妆台、小书桌、小书架、古董架……事实上，这房间她早已看得好熟好熟了。桑家兄弟从电影上学来一套很科学的办法，他们把桑园的每间房间，每个角落，都拍了无数幻灯片，反复放映给她看，她早就记熟了桑家的一切，包括那只白狐狸狗和老花猫。
小白！那只要命的狐狸狗！昨天下午，她差点被这家伙给“穿帮”了。她那时正和奶奶坐在客厅里“乱盖”，反正，昨天一天从早到晚，她就一直说个没停，叽叽唆喳地就像只多话的小鸟，腻在奶奶怀里，赖在奶奶身边，伏在奶奶膝上……告诉奶奶在“美国”的一切又一切：冬天的雪、夏天的热、麦唐纳的汉堡、肯塔基的炸鸡、嬉皮的当街游荡、百货店职员的罢工游行……说得那么绘声绘色，听得桑家两兄弟都傻了眼。他们不知道，她已经快把外国电影里看来的东西都用光了。那时，她正顺着嘴说：
“我住的女子公寓隔壁，有兄弟两个，哥哥叫史塔基，弟弟叫……”她的“哈奇”幸好没来得及说，否则非给宜娟听出漏洞来不可，因为尔旋已经在“咳嗽”了，她说溜了嘴，把电视剧集《警网双雄》里的两个男主角也搬出来了。反正，就在她提到“史塔基”的时候，那只要命的狐狸狗进来了。桑家两兄弟虽然串通了兰姑和纪妈，但是显然没串通这只狐狸狗！这家伙一进门就对着雅晴龇牙咧嘴，一股凶相，然后居然又吼又叫，大大示威起来了。雅晴吓得跳到沙发上，眉头一皱，只得抱着奶奶耍“赖皮”，一迭连声地嚷开了：
“哎呀，不来了！不来了！奶奶，你们把我的小白弄到哪儿去了？怎么换了这样一只大凶狗！我的小白呢？我的小白昵？”
“噢，”奶奶慌忙拍抚着她的背脊，像哄孩子似的，“这就是小白呀！”奶奶回头瞪小白，气呼呼地怒叱着，“小白，坐下！你疯了？连主人都不认识了？”
“这就是小白？”雅晴睁大眼睛，一副又惊讶、又愕然、又天真无邪的表情。“乱讲！我的小白只有这么一点点大！”她用手比划着，心里有些打鼓，老实说，她忘了问清楚，桑桑离开的时候小白到底有多大。
“傻丫头！”奶奶笑得弯了腰，“小狗会长大呀！你走了三年多了呢！哎，”奶奶伸手摸摸小白的头，那狐狸狗已经不情不愿地伏下了身子，仍然用颇不友善的眼光瞪视着雅晴，“畜生就是畜生。”奶奶下了注解，反而安慰起雅晴来了，“你不能希望经过三年时间，它还能把你记得牢牢的！”
“我的小白不会忘记我，”雅晴噘起了嘴，豁出去地演起戏来，“这变成大白了，不好玩了，准是有了男朋友……”
“咳！”尔旋重重地咳了一声嗽，重得连奶奶都听到了，她抬起昏花的老眼，看着尔旋说，“你怎么啦？一定是感冒了。今天你咳了好几次了！”
“我最近喉咙一直不大舒服。”尔旋说，若无其事地走到窗口去，忽然大发现似的嚷起来，“桑桑，你快来看，那花棚上的茑萝……你还记得吗？”
“我种的茑萝吗？”雅晴欢呼着，从沙发上跳下来，冲到那窗口去看。尔旋才在她耳边低低地说：
“不要演戏演得太过火。小白是只公狗！”
谁知道小白是公狗呢？从没有人告诉过她。演戏演得太过火！她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想着尔旋的警告。尔旋，尔旋，尔旋……她又想起昨天那一吻了。那代表了什么？他吻了她！为什么？她下意识地用舌头舔舔嘴唇，觉得心中陡然涌塞起一股暖洋洋、昏沉沉的情绪，四肢都软软的，像有一片温柔的浪潮在卷拥着她。
尔旋，她低念着这个名字，要命！她从床上直跳起来，他是你的二哥呀！起床吧，桑桑不见得有赖床的习惯，她看看手表，快十点钟了。
她起了床，这房间是套房，有私人的浴室。她梳洗了，对着镜子，她细心地让额前的小发卷垂下来，遮掉她那两道太浓的眉毛。打开衣橱，她选了件薄麻纱的浅紫色洋装，对镜自视，颇有份飘逸潇洒的味道。她对自己很满意，不管她看起来像不像桑桑，今晨的她，是清新雅致活泼而且神采焕发的。
她轻悄地走到房门口，轻悄地打开房门，轻悄地穿过二楼的客厅，往楼梯口走去，还没到楼梯口，她就听到奶奶的声音了。奶奶耳朵聋，她常常自以为在说“悄悄话”，实际声音却并不小：
“……你们谁都不要去吵她，让她多睡一会儿。坐了十几小时的飞机呢！昨天又根本没休息，只是说啊说啊的。噢，兰丫头，我有没有做梦啊？她是真的回来了，是不是？纪妈，她是真的回来了，是不是？尔凯，你们别笑我啊，我昨夜就是睡不着，我一直想啊想啊，她比以前更漂亮了，是不是？她这次回来，你们都要让着她一点，不能再把她气走了……哎，她的那些照片呢？谁把她的照片都拿走了？”
“是我。”尔旋的声音，“奶奶，桑桑已经回来了，以后你可以面对她的本人，不需要拿着她的照片发呆了！那些旧照片没一张照得好的，桑桑自己都不喜欢！”
想得周到！雅晴想。那些照片确实是她的威胁，如果宜娟够聪明，只要拿照片跟雅晴本人好好地核对一下，不难找出十个以上的不同点。
“那么，桑桑是真的回来了？是不是？”奶奶又在问了，“她确实回来了，是不是？不是我在幻想了，是不是……”
傻气呵！奶奶！雅晴又觉得眼眶发热，简直忘了自己是个冒充者了。她蓦然间飞快地奔下楼梯，飞快地扑向奶奶，飞快地抱住奶奶的腰，又飞快地吻在奶奶的面颊上，就一连串地喊了出来：
“傻奶奶！傻奶奶！傻奶奶！你看，我不是真的在这儿吗？你不是看得到我，听得到我，摸得到我，抱得到我吗？傻奶奶！傻奶奶！”她把头埋进她怀中，乱钻乱拱，像只小猫，“你怎么这样傻气呵！”
“别闹，别闹，”奶奶笑开了，笑得咯咯咯的，“你弄得我浑身痒酥酥的！抬起头来，让奶奶看你！”
“昨天看了一整天，还没看够吗？”尔凯在说。
雅晴抬起头来，悄眼看尔凯，一面从眼角找尔旋。
“奶奶，”她撒娇地，“大哥总是和我作对……”
奶奶的身子惊颤了一下，她揽紧了雅晴。
“不会不会！”她急切地保证着，“有奶奶在呢！没有人会和你作对了，大家都疼你，大家都爱你，真的！”
雅晴在奶奶那迫切的保证下，惊觉到往日这家庭中曾发生过的“战争”。当时，不知奶奶是站在哪一边？她注意到尔凯的神色阴暗了。而尔旋，他正笑嘻嘻地拍了一下手，显然想把大家的注意力移开：
“桑桑，你真懒，害得全家饿肚子，等你吃早餐！以后如果你还是这么晚起床，对不起，我们要先吃了去上班。你只好跟奶奶一块儿吃！”
“谁要你们等我？”雅晴接口，“我宁愿和奶奶一块儿吃！”
“哦，不领情呢！”尔旋笑了，“老实说，桑桑，为了庆祝你回家，我和你大哥今天都不上班，在家里陪你！瞧！你的面子够大吧？”
陪我？雅晴有些失笑。正经说，你们两个都不放心，“狐狸狗”事件不能再发生，你们只好在家里“静以观变”，好随时做适当的掩护。
大家走进了餐厅，纪妈把早餐弄得好丰盛，榨菜炒肉丝、蚂蚁上树、皮蛋拌豆腐、油炸花生米，外加酱瓜、肉松、干丝、面筋……等一大堆小菜，热腾腾的稀饭在冒着蒸气，满餐厅都是菜香。桑桑挨着奶奶坐下了，尔旋才忽然若有所悟地望着雅晴，问：
“桑桑，你还吃得来清粥小菜当早餐吗？在国外住了三年，要不要吃烤面包，或是冲杯牛奶？还是要杯咖啡什么的？”
雅晴看了他一眼，他眼里有着真切的关怀与疑问。她心中又激荡过一阵温柔的暖流，因为她知道，他这话并不是在问“桑桑”，而是在问“雅晴”。
“噢，不。”她恳切地说，“在国外，要吃这样的早餐都吃不到呢！我做梦都梦到纪妈的榨菜炒肉丝！我不要面包，我吃得腻死了！”
奶奶盯着她。用那昏濛不清的眼光，努力集中视线，又怜又爱又惜又疼地看着她：
“晚上睡得好吗？棉被会不会太厚或是太薄了？有没有关好窗子？夜里没做噩梦吧？我们早上有没有吵你？屋里没蚊子吧？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几千几百个问题呀！几千几百种挚爱呀！桑桑何幸，生在这样的家庭；桑桑何不幸，离开了这样的家庭！
“奶奶，”她咽下一大口稀饭，“我什么都好，睡得又香又甜，梦里都是奶奶！”
“马屁精！”奶奶笑着用筷子打她的手腕，眼眶又湿了。“既然这么想奶奶，怎么三年多了才回来！”
“人家在念书嘛，在念那个鬼硕士嘛……”
“噢！”奶奶顿住了，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掠过一阵痉挛，她有些紧张地望着雅晴，小心翼翼地说，“你瞧，奶奶是乐糊涂了，最重要的事都忘了问你。桑丫头——”她伸伸脖子，困难地、担心地、艰涩地问了出来，“你这次回家，是——度假呢，还是——长住呢？”
她迎视着奶奶的目光，收起了笑容。“奶奶，”她吞吞吐吐地说，“我——一直没有拿到那个硕士学位。”
“呃，”奶奶似乎哽住了，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你的意思是，你还要回去拿那个学位。”
“我的意思是……”她低哼着。
“说大声点，奶奶耳朵不行了，听不清楚。”奶奶提心吊胆地把头凑近她。
“我是说——”她提高了声音，“去他的硕士学位！只要奶奶不在乎我出去白混了三年，我就再也不走了，全世界，没有一个地方比家更好！那个学位……”
“哎哎哎，桑丫头，”奶奶如释重负，眉开眼笑了，“什么鬼硕士哟！奶奶从没有要你当女学者呀，这下好了！这样说，你是回家长住了？”
“回家长住了！”她点着头。
“雨兰！纪妈！尔凯！尔旋！你们都听到了？”奶奶环桌四顾，笑得像个小孩子。“你们都听到了？你们都听到了？你们都听到了？”她重复地问。
“都听到了！”尔旋接口，他的眼光紧紧地落在雅晴脸上，语重而心长。“你说的，你会在家里长住了！我们都是证人。”
不知怎的，雅晴觉得尔旋似乎话中有话，他眼中的光彩那样特别，她的脸竟然蓦地发热了。
接下来的一天顺利极了，雅晴没有出任何的差错，奶奶一直开心得像个小娃娃。尔凯、尔旋、兰姑、纪妈也都一块石头落了地，大家绷紧的情绪都放松了。空气说有多融洽就有多融洽。晚上，宜娟也来了，大家说说笑笑的，一天就飞驰过去了。真好，当桑桑也不错，雅晴简直有些晕陶陶了，觉得众星捧月，自己在“雅晴”的生命里，还没有当过这样的“主角”呢！
深夜，雅晴才回到自己的卧房，因为奶奶拉着她的手，就是不肯回房，好不容易，才在兰姑连哄带骗下，把她送上床去了。雅晴待在“桑桑”的卧房里，倚窗而立，可以看到花园里的花木扶疏，和那棵梧桐树。掠过围墙，还可以看到外面的湖水，真没料到这儿的视野如此广阔，而风景又如此优美！昨晚自己“演戏”演得太累了，倒上床就睡了，竟没发现这房间的优点。她在窗前站了好久好久，聆听着花园里的虫声，湖畔的蛙鸣，看着天边的一弯月亮，和那草丛里萤火的明灭。多么静谧呀！多么安详呀！多么温馨呀！窗子大开着，从湖面吹来一阵阵凉爽的夜风，比冷气还好。她深吸着那清凉的风，让自己沐浴在那凉风里，她的头发飞舞而衣袂翩然。
好半晌，她离开了窗口，精神好得很，她了无睡意。走到书架边，她想找本小说来催眠，书架上的书很多，不知道是不是桑桑留下的。有一些翻译小说：《飘》、《简爱》、《大卫·科波菲尔》、《號拍》、《包法利夫人》……要命，都是她看过的。有些现代台湾的文艺作品，她看了看书名，大部分也是她看过的。然后，她看到一叠乐谱，桑桑会弹吉他，桑桑会唱歌，桑桑爱音乐……她随意地拿起一本乐谱，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五线谱，上面爬满了小蝌蚪，这种小蝌蚪爬楼梯的玩意儿雅晴从小就弄不清，音乐老师有一次曾经指着她的脑袋骂她笨蛋。她放下了这本乐谱，翻了翻别的音乐书籍，有本书名字叫：《认识和弦》。
认识和弦？天知道什么叫“和弦”？她不经心地拿了起来，随手翻弄着，只看到一大堆的图表，写满了C和弦、G和弦、F和弦、Am和弦、Dm和弦……看得她一头雾水。正要放回原处，有张纸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她拾起那张纸，打开来，是一张手抄的乐谱，却是用简谱写的。这引发了她的兴趣，她望着那歌曲的名字：《梦的衣裳》。
《梦的衣裳》？这就是桑桑爱唱的那支歌了？当初她就觉得歌名古怪得厉害，却也妩媚得厉害。梦的衣裳！怎样一件衣裳呢？她摊平了那张纸，开始看了下去：
我有一件梦的衣裳，
青春是它的锦缎，
欢笑是它的装潢，
柔情是它的点缀，
我再用那无尽无尽的思量，
把它仔仔细细地刺绣和精镶。
每当我穿上了那件衣裳，
天地万物都为我改了模样，
秋天，我在树林中散步，
秋雨梧桐也变成了歌唱。
冬天，我在花园中舞蹈，
枯萎的花朵也怒放！
有一天我遇到了他，
他背着吉他到处流浪，
只因为他眼中闪耀的光彩，
我献上了我那件梦的衣裳！
我把衣裳披在他的肩上，
在那一瞬间，在那一瞬间，
日月星辰都变得黯然无光！
我有一件梦的衣裳，
如今巳披在他的肩上，
我为他的光芒而欢乐，
我对他只有一句叮咛：
请你请你请你——
把这件衣裳好好珍藏！
她念了一遍，不由自主地，她再念了一遍。她自认对文学诗词歌赋都一窍不通。但是，不知怎的，她被这歌词迷住了。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桑桑，穿一身飘然的紫色衣裳，拿一把吉他，坐在梧桐树下，清清脆脆，悠悠扬扬，委委婉婉地唱着：
……
我有一件梦的衣裳，
如今已披在他的肩上，
我为他的光芒而欢乐，
我对他只有一句叮咛：
请你请你请你——
把这件衣裳好好珍藏！
怎样一件梦的衣裳！如今，那披着这衣裳的男孩呢？那使日月星辰都变得黯然无光的男孩呢？他可曾将这件衣裳好好珍藏？他可知道那献上衣裳的女孩已经与世长辞？雅晴握紧了那张歌谱，一时间，她想得痴了，迷了，出神了。桑桑和那件梦的衣裳！弹吉他的男孩和那件梦的衣裳！噢，她多好奇呀，多想知道那个故事呀！她也陷进某种共鸣似的情绪中，蓦然觉得自己在情绪上和那个已逝的桑桑确有灵犀相通的地方。梦的衣裳！她发现这四个字的神秘了：她也有一件梦的衣裳呵，一件用青春和柔情编织而成的衣裳，只是，不知道她这件衣裳，该披在谁的肩上？她眼前模糊地涌出一张脸孔：那年轻的、热情的、坚决而又细腻的脸……天！是桑尔旋的脸呢！
她甩甩头，下意识地又走回窗前，注视着窗外的梧桐树，苍白的树干在月光下耸立着，心形的叶片摇曳在夜风里。桑桑坐在梧桐树下抚琴而歌，小鸟儿都停下来倾听……她摇了摇头，花园里静悄悄的，梧桐树下空荡荡的。她侧耳倾听，有风声，有树声，有虫鸣，有蛙鼓……没有吉他声，也没有歌声。
她走回床边，倒在床上，手里紧握着那张歌谱。
那夜的梦里全是音乐，全是吉他声，全是和弦，全是“梦的衣裳”！

第六章
接下来的好几天，日子过得又甜蜜又快活，一切顺利得不能再顺利，奶奶从早到晚地笑逐颜开。所有的心思全放在“桑桑”身上，桑桑要吃这个，桑桑要吃那个，桑桑的房里要有花，桑桑的小花猫要洗干净，桑桑的衣服要烫平，桑桑的被单要天天换……老天，难道这桑桑又是美食主义者，又有洁癖？当她悄问兰姑时，兰姑才笑着说：
“什么洁癖？桑桑席地就能坐，大树也能爬！这都是奶奶，她心目里的小桑桑，等于是个公主。十二层垫被下放了颗小豆子，也能把她的小桑桑闹得睡不着觉！”
不管怎样，雅晴热衷地扮演了桑桑，也成功地扮演了桑桑。一个星期来，她除了和尔旋出去到附近的湖边散散步，到小山林里走走——她发现山上还有个小庙，居然香火鼎盛，怪不得她常听见钟声——几乎就没出过大门。
当然，她和父亲联系过了，趁奶奶睡午觉时，她和父亲通过电话，父亲笑得好亲切、好开心：
“我以你为荣，雅晴，祝你好运！”
好运？我确实有好运！她想，有三个女人宠她，有两个男人尊重她，在桑家，似乎比在陆家好了几百倍！不生气，不小心眼，不懊恼……每一个新的日子，是一项新的挑战。每晚，她躺在床上，会对着天花板悄悄低语：
“我愿意这样子，我愿意这种日子一直延续下去！”
有天下午，李医生带着他的医药箱来了。他是桑家将近二十年的老朋友了，幸好雅晴早就在照片上认识了他。李医生看到雅晴那一刹那，雅晴知道自己真正面临考验了，尔凯、尔旋兄弟把桑桑的死讯保密得十分彻底，连李医生都不知道。
雅晴站在客厅中间，笑望着李医生。
“您看！”她扬眉毛，瞪大眼珠，“是谁回来了？”
李医生一怔，推了推眼镜片。希望你的近视加深了，雅晴想着，希望你也老花了，要不然，就有些散光。这时代，又是电视又是书籍又是科学仪器，人类的眼睛最难保护。李医生的视力一定不是很好，因为，他一下子就笑开了，在雅晴肩上轻拍了一下，他大声说：
“好小姐，你总算回来了！”
奶奶笑得又幸福又欣慰又骄傲：
“你瞧，咱们的小桑桑变了没有？”
李医生一本正经地看了看“桑桑”。
“白了点儿，胖了点儿，外国食物营养高……”
“算了算了！”雅晴一迭连声地嚷，“什么外国食物啊？都是奶奶、兰姑、和纪妈三个人联合起来喂我，李大夫，你趁早告诉奶奶，有种病叫营养过剩症，她们再这样强迫我吃东西，非把我喂出毛病来不可！”
“真的……”李大夫笑着才开口。
“别听她！”奶奶已经打断了李大夫，“刚回来那两天，你不知道，身上就没几两肉，你想，咱们家的孩子怎么吃得来生牛肉、生菜、生猪排、生鱼生虾……的，外国人到底没开化，什么都吃生的！有次尔凯兄弟两个强迫我去吃西餐，哇呀，牛肉还带着血，八成刚从牛身上切下来的，我看得直恶心，一个月都不想吃肉！啧啧，”奶奶又摇头又笑又叹气，“想到桑丫头在国外吃了三年生肉，我就心都扭起来了。”
全家人都笑了，李医生也笑了，“桑桑”也笑了，一面笑，一面对李医生咧着嘴伸舌头做鬼脸。
那天，李医生给奶奶详细检査了身体。尔凯、尔旋两兄弟争着送他出去，李医生在大门外，对两兄弟奇怪地说：
“怪不怪？她在进步！”
尔旋深吸了口气。
“并不怪，我知道精神治疗有时会造成奇迹！”
“是的。”李医生深思地说，“桑桑比什么药方都好，到底是孝顺孩子，她的硕士学位怎样了？”
“放弃了。”尔凯答得流利，“奶奶和学位比起来，当然是奶奶重要。”他盯着李医生，正色问，“她有起色了，是不是？她会好起来吗？”
“尔凯，”李医生深深地看他，语气郑重而温柔，“奶奶的整个身体，已经是一部老机器了，这么些年来，这老机器已尽了它每一分力量，现在，每个螺丝钉都绣了都松了，马达也转不动了。对生命来说，新陈代谢，是找不到奇迹的。”
“那么，”尔旋悲哀地问，“她还有多久？”
“上次我诊断她，认为不会超过三个月，现在，我认为，可能还有五个月。”
“下次，你说不定会认为还有一年。”尔旋满怀希冀地说。
“我希望如此！”李医生感动地微笑着，“尽量让她快乐吧！当了四十年医生，我唯一省悟出来的道理，人生什么都不重要，快乐最重要。”
医生走了。雅晴在尔旋兄弟两个脸上看到了真切的感激，她知道，自己这场戏有了代价！望向奶奶，噢！她在心底热烈而期盼地狂喊着：但愿奶奶长命百岁，但愿奶奶永远不死！
戏是演得顺利极了。只是，这天晚上，却出了一件意外，一件谁也没有料到的“意外”。
“意外”是由曹宜娟带来的，雅晴相信，宜娟决无任何恶意，怪只怪她对桑桑的事了解得太少又太多，显然尔凯很避讳和她谈桑桑，宜娟对桑桑的过去完全不知道。奶奶在寂寞和怀念中，一定又对宜娟谈了太多的桑桑，因而宜娟竟知道了桑桑的爱好与特长。
晚上，大家都坐在客厅里东拉西扯，听“桑桑”叙述她在洛杉矶“亲眼目睹”的一场“警匪追逐战”。她正说得有声有色时，宜娟来了。近来，宜娟有些刻意模仿“桑桑”的打扮，她穿了件宽松上衣，和一条紧身的AB裤。只是，因为她属于丰满型，不像雅晴那么苗条，这打扮并不非常适合她，但足见她“用心良苦”。她进了门，笑嘻嘻的，手里抱着一件又高又大的东西，是一个崭新的吉他盒子！
“瞧！桑桑！”她讨好地、兴奋地、快乐地笑着，“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来？奶奶和兰姑都告诉过我，你的吉他弹得棒透了！我猜，你的吉他一定丢在美国没带回来，这些日子你也忙得没时间出去买，我就去帮你买了一个！”她打开琴盒，心无城府地取出那副吉他，吉他上居然还用小亮片饰上“S.S.”两个字母，来代表“桑桑”。她举起吉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室内空气的紧张和僵硬，她一直把吉他送到“桑桑”面前去：
“快，桑桑，你一定要弹一支歌给我们听！唱那支《梦的衣裳》，好吗？”
雅晴僵住了。飞快地，她抬起睫毛来扫了尔旋、尔凯兄弟两个一眼，两兄弟都又紧张又苍白。她心中涌起一股怒气，气这兄弟两个！他们该告诉她有关吉他和《梦的衣裳》的故事，他们该防备宜娟这一手。现在，这场戏如何唱下去？她生气了。真的生气而且不知所措了。掉头望着奶奶，奶奶正微张着嘴，着了魔似的看着那吉他，她竟看不出奶奶对这事的反应。她急了，怔了，想向兰姑求救，但是，来不及了，宜娟又把吉他往她面前送：
“桑桑！”她妩媚地笑着，“拿去呀！你调调音看，不知道声音调好了没有！”
“宜娟！”骤然间，尔凯爆发似的大吼了一句，怒不可遏地大叫，“拿开那个东西！你这个笨蛋！”
这一吼，把雅晴给惊醒了。顿时间，她做了个冒险的决定，她只能“歇斯底里”地发作一番，管他对还是不对！她倒退着身子，一直往楼梯的方向退去，她相信不用伪装，自己的脸色也够苍白了，因为，她的心脏正擂鼓似的狂跳着，跳得快从喉咙口跑出来了。她开始摇头，嘴里喃喃地、讷讷地、不清不楚地喊着：
“不！不！不！不要吉他！不要吉他！不要吉他！”
她抬眼看奶奶，她的头摇得更凶了，摇得头发都披到脸上来了。她重重地咬了一下舌头，痛得逼出了眼泪，她哭着抓住楼梯扶手，尖声哭叫：
“不要！奶奶！我不要吉他！我不会弹吉他！我不会唱歌！我不会！我不会！我不会！拿开那个！奶奶！奶奶！奶奶呀！”
第一个向她扑过来的是兰姑，她一把抱住雅晴的身子，大声地嚷着：
“桑桑！小桑桑！没有人要你弹吉他，没有人要你唱歌，你瞧，没有吉他，根本没有吉他！”她俯下身子，假装要安定她，而飞快地附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演得好，继续演下去！”
得到了鼓励，雅晴身上所有的演戏细胞都在活跃了，她把整个身子伏在楼梯扶手上，让头发披下来遮住了脸，她似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奶奶，你告诉他们……你告诉他们……我不要弹吉他！我不要！奶奶……”
奶奶颤巍巍地过来了，她那满是皱纹的、粗糙的手摸上了雅晴的头发，她的胳膊环绕住了雅晴的头，她的声音抖抖索索，充满了焦灼、怜惜、心疼与关切地响了起来：
“我告诉他们，我告诉他们，宝贝儿，别哭别哭我告诉他们！”奶奶含泪回视，怒声吼着：“谁说桑桑要弹吉他？我们家永远不许有吉他！纪妈，把那把吉他拿去烧掉！快！”
纪妈“噢”了一声，大梦初醒般，从宜娟手里夺下吉他，真的拿到厨房里去烧起来了。宜娟愣愣地站在那儿，像个石膏像，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她实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雅晴的“戏”不能不继续演下去，事实上，她也不明白该演到怎样的程度再收场。她软软地在楼梯上坐了下来，身子干脆伏到楼梯上去了。她哭得一直抽搐，嘴里叽哩咕噜地在说些她仅有的“资料”：
“我恨大哥！我恨大哥！没有衣裳……没有梦，我什么都没有……我恨大哥！我恨你们！我恨你们！没有……梦的衣裳……”她呜咽着，悲鸣着，挖空心思想下面的“台词”，“奶奶，我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奶奶，我不弹吉他了，不唱歌了，自从到美国，我就……不唱歌了。我只有奶奶，没有梦也没有歌了……”
好一句“没有梦也没有歌”，这不知道是哪本小说里念来的句子。她心里暗叫惭愧。而奶奶，却已经感动得泪眼婆娑。她坐在雅晴身边，用手不住抚摸她，不停地点着头，不停地擦眼泪，不停地应着：
“是啊！是啊！奶奶懂，奶奶完全懂！好孩子，宝贝儿，桑丫头……奶奶知道，奶奶都知道……”
雅晴仍然伏在楼梯上喘气，桑尔旋大踏步地走了过来，低头望着雅晴，他简单明了地说：
“奶奶，她受了剌激，我送她回房间去，她需要休息……把她交给我吧，我会和她谈……放心，我会让她平静下来……”
在雅晴还没有了解到他要做什么之前，就忽然被人从地上横抱了起来。雅晴大惊，生平第一次，她躺在一个男人的臂弯里。尔旋抱着她往楼上一步步走去，她暗中咬牙切齿，却无能为力。从睫毛缝里，她偷看尔旋，尔旋正低头注视她，他的眼睛亮得闪烁而神情古怪。她迅速地再合上眼。混蛋！她心中暗骂着，又让你这家伙占了便宜了！她挣扎了一下，他立即把她更紧更紧地拥在胸前，在她耳边低声说：
“不要乱动，奶奶还看着呢！”
她真的不敢动了，躺在那儿，贴在他那男性的胸怀里，闻着他身上那股男性的气息，她又有那种迷乱而昏沉的感觉，又有那种懒洋洋、软绵绵的醉意。老天，这段路怎么这样长，她觉得自己的面孔在发热，由微微的发热逐渐变成滚烫了。她相信他也感受到她身上的热力，因为……要命！他把她抱得更紧更紧了。
终于走进了她的房间，他一直把她抱到床边去，轻轻地，很不情愿似的，把她放在床上。她正想从床上跳起来，他已经警告地把手压在她身上。她只得躺着，侧耳听着门外的声音。尔旋把一个手指压在她唇上，然后，他转开去，走到门口，他细心地对门外张望了一下，就关上了房门，而且上了锁。他走回床边。
她仍然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瞪视着尔旋。
“很好，”她悠着气说，“我们的戏越演越精彩了！”
“是的，越来越精彩了。”他说，坐在床沿上。俯下头来，他第二次吻住了她。
她的心跳加速，所有的血液都往脑子里冲去。他的嘴唇湿润温柔而细腻，辗转地压在她的唇上。她的头更昏了，心更乱了。理智和思想都飘离了躯壳，钻到窗外的夜空里去了。她不知不觉地抬起手来，环抱住了他的脖子。不知不觉地把他拉向自己。不知不觉地用唇和心灵反应着他，好久好久，几个世纪，不，或者只有几秒钟，他的头抬起来了，他的眼睛那么亮，他的脸孔发红，他的呼吸急促……她躺在那儿，仍然不想动，只是默默地望着他，静静地着他。在这一瞬间，她明白了。为什么她会来桑园，为什么她会去花树，为什么她注定在那个下午要遇到他，为什么她甘心冒充桑桑……因为这个男人！命中早已注定，她会遇到这个男人！
尔旋用手指轻轻地抚摸她的眉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和她那尖尖的小下巴。
“天知道，”他哑声说，“我每天要用多大的力量，克制自己不要太接近你！天知道你对我的吸引力有多强！天知道你使我多迷惑多感动多震撼！你的机智，你的聪明，你的善良，你的伶俐，你的随机应变……老天！”他大大喘气，把她从床上拉起来，拉进了他的怀中。他用双臂紧箍着她，而再度把嘴唇落在她的唇上。
片刻之后，他把她的头压在自己的胸前，她听到他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着。
“听着！雅晴，”他热烈地低语，“你要设法距离我远一点，否则，你不会穿帮，我会穿帮了！”
她多喜欢听这声音呀！她多喜欢听这心跳呀！她多想就这样赖在这怀里，再也不要离开……噢，我们的合同里没有这个！噢……我却一直在等待着这个！她悄悄地笑了，羞涩地笑了。原来，这就是爱情！原来，这就是让桑桑宁可放弃生命而要追寻的东西……桑桑，她一震，理智回来了，思想也回来了，她赶快推开他，急促地说：
“你还不下楼去！你会引起怀疑了！”
“我知道。”他说，却没有移动。
“你们害我差点出丑，知道吗？你应该告诉我桑桑和万皓然的故事，还有那支《梦的衣裳》！”
“我知道。”他再说，仍然热烈地盯着她。
“什么时候告诉我？”
“改天。”他轻轻地拂开她面颊上的发丝，紧紧地注视她的眼睛。“答复我一个问题！”他说。
“什么？”
“有一天，当你不需要当桑桑的时候，你还愿意姓桑吗？”
她转开头去，悄笑着。
“到时候再说！”
“现在！”他命令地。
“不！我不知道。”
他温柔地用胳膊搂着她：
“真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她一连串地低哼着，有三分羞涩，有七分矫情。
他的胳膊加重了压力。
“你敢再说不知道，我就又要吻你了！”他威胁着。
“不……”
他闪电般地用唇堵住她的嘴。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们飞快地分开了，他惊跳起来，她立刻躺倒在床上，闭上眼睛挥手叫他离开。尔旋走到门边，打开了房门，兰姑正搀着奶奶，在门外探头探脑呢。
“她怎么样？”奶奶关怀地问。
“劝了她半天，总算把她安抚下来了。”尔旋说。
雅晴躺在床上，闪动眼睑，想笑。她只好一翻身，把头埋进枕头里去了。
“我没想到，隔了三年多了……”奶奶感叹着，“这孩子还没有忘记万皓然啊？”
“嘘！”尔旋警告地嘘着奶奶，“拜托拜托，我的老祖宗，你可千万别提这个名字！”
“哦，哦，哦，”奶奶结舌地，“我实在是个老糊涂了，我知道，我知道，不提，以后绝对不提。”她伸头对床上张望，雅晴正在那儿不安静地左翻腾右翻腾，天知道！你怎么可能刚听到一个男人对你示爱以后，还能静静地“装睡”呢？“她没有睡着啊？”奶奶问，一向耳朵不灵，怎么偏偏又听见了。
雅晴干脆打床上一翻身，坐起来了。“奶奶！”她叫。
“哟！”奶奶立刻走了进来，坐在床边望着她，伸手怜惜地摸她的面颊，“小桑子，你没睡着呀！”
“奶奶，”她扭着身子，脸上红潮未褪，呼吸仍然急促，情绪仍然高昂……奶奶，如果她姓桑，这声奶奶可真是应该叫的啊！她想着，脸就更红了。
“怎么，”奶奶摸她的脸，又摸她的额，“好像有些发烧呢！尔旋，我实在不放心，你还是打个电话，请李大夫来给她看看吧！”
“哎呀！”雅晴叫了一声，打床上跳到地上来了。“不要小题大作，好不好？我没事了！我只是……只是……”她转动眼珠，噘起了嘴，“我刚刚好丢人，是不是？”她委委屈屈地问，“我一定把大家都吓坏了，是不是？哎呀！”她真的想起来了，“宜娟呢？”
“在楼下哭呢！”兰姑说。
“哦！”她闪着眼睫毛，看着奶奶，“我……我并不想惹她伤心的！奶奶，我闯祸了，是不是？”
“没有没有！”奶奶拍抚着她的手，“不怪你，谁教她毛毛躁躁冒冒失失地送东西来？”
“奶奶！”雅晴不安地耸耸肩，“人家又不是恶意，我……我……”她认真地握紧奶奶的手，认真地看着奶奶，认真地说，“我不能再弹吉他了，奶奶。”她哀伤地说，“我受不了！我也……再不能唱歌了！”
“我懂我懂，”奶奶慌忙接口，“忘记这些事，宝贝儿！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她如释重负。转过头去，她看到尔旋和兰姑，兰姑正对她悄悄地、赞美地含笑点头。尔旋呢？尔旋那对闪亮的眼睛是多么灼灼逼人啊！她转开眼珠，依稀听到楼下传来宜娟的哭声和尔凯的说话声。尔凯有罪受了，她想。她听到宜娟哭着在喊：
“……你骂我笨蛋！你凶得像个鬼！谁知道你妹妹是神经病！”
“你再叫！你再叫！”尔凯低吼着，“给奶奶听到了有你受的！”
“你家老的是老祖宗，小的是小祖宗，我不会伺候，”宜娟哭叫着，“干脆咱们分手！”
“分手就分手！”尔凯喊。
事情闹大了。雅晴求助地看了兰姑和尔旋一眼，就松开奶奶的手，冲出房门，直往楼下跑去。到了楼下，她正好看到宜娟冲出大门，她也往大门跑，一面直着喉咙喊：
“宜娟！宜娟！不要生气，宜娟……”
“让她去！”尔凯在后面怒气冲冲地喊，“不要理她！让她去！”
雅晴回过头来，瞪视着尔凯。
“你疯了吗？桑尔飢！”她低低地说，“你还不去把她追回来？”
“让她去！”尔凯跌坐在沙发里，用手痛苦地抱住了头，“这是报应。我逼走桑桑，桑桑再逼走宜娟，这是报应。”
雅晴目瞪口呆地看着尔凯，这是演戏呀，难道你也演糊涂了？她张着嘴，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第七章
有好几天，雅晴都有些精神恍惚，总觉得自己的神志不能集中，内心深处，像有一道潜伏的激流，正在体内缓缓地宣泄开来。她仍然成功地扮演着桑桑，原来任何事情，都难在一个开始，一旦纳人轨道，什么都变得顺理成章了。奶奶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怀疑过桑桑的真实性，即使雅晴有什么和桑桑不同的小习惯，奶奶也会自然而然地把它归之于：
“到底在外面住了三年呢！”
一句话遮掉了所有破绽，雅晴认为不可能再出错了，除非是尔旋。
尔旋确实越来越变得危险而不稳定了，他眼底经常流露出过多的感情，常常燃起一支烟，就对着雅晴呆呆痴望，一任那香烟几乎燃到手指。以至于“桑桑”确实在小心地避开尔旋了。但是，她的人是避开了，她的心却甜蜜的，像发酵的酒般冒着泡泡，每个泡泡里都醉意醺然。
好在，尔旋的工作很忙。尔凯接收了父亲遗留下来的大部分事业，一家成功的贸易公司和好几家外国名厂的代理商。尔旋却开了家传播公司，包了好几个电视台的节目和时段，因此，他不止上班的时间忙，连晚上和深夜，他都经常不在家，要不就是和客户应酬，要不然就在录影棚里。尔凯的忙碌也不比尔旋差，但是，兄弟两个显然都有默契，他们尽量抽空回家，每晚总有一个是留在家里的。他们都了解一点，奶奶的岁月已经无多，而竭力在争取能相聚的每分每秒。
宜娟在三天后就和尔凯讲和了，雅晴看得出来，软化的不是尔凯，而是宜娟，她照旧来桑家，小心地讨好奶奶，也讨好“桑桑”，绝口不提“吉他事件”。兰姑私下告诉雅晴，她已经对宜娟解释过了，桑桑曾受过感情上的创伤，而不愿再弹吉他。也在那次私下谈话里，雅晴问过兰姑：
“当初桑桑引起家庭大战时，你和奶奶是站在桑桑一边呢，还是站在尔凯一边？”
兰姑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坦白地回答：
“尔凯一边。”
“奶奶也是？”
“是的。”
“尔旋呢？”
“也是。只不过不像尔凯那样激烈。”
那么，当初的桑桑，是处在孤立状况下了。雅晴沉思着，她还想问一些细节，兰姑已机警地避开了。怎么，他们全家对这件往事，都如此讳莫如深呵！
这天晚上，奶奶又犯了心脏痛的老毛病，李医生来打过针，告诉兰姑没有关系，老人需要休息。奶奶很早就睡了。尔凯和宜娟关在他的书房里——在这家庭中，大约空房间太多了，尔凯和尔旋都豪华到除卧房之外，还在楼下各有一间书房。尔凯小两口在书房中静无声响，大约在喁喁谈情吧。兰姑和纪妈早就成了闺中知己，都在厨房里料理第二天的菜肴，一面聊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尔旋——尔旋那晚偏偏不在家，他有应酬，晚上还要去摄影棚，安排一位影星上节目，他刚包下一家电影公司的全部宣传工作。
雅晴忽然觉得很寂寞，很无聊。这是来到桑家之后，第一次有这种寥落感。她在自己的屋里待了好一会儿，倚窗而立，她看到皓月当空，窗外月明如昼。依稀仿佛，她又听到山里传来的梵唱和钟声……她一时兴起，拿了一件兰姑为她钩织的紫色披肩，她下了楼，走到花园里。
没有人注意她。她在花园里走了走，摘下一串茑萝，在梧桐树下拾起一片心形叶片，有没有人注意过，梧桐叶子是心形的？她想起《梦的衣裳》中的两句：秋天，我在树林中散步，秋雨梧桐也变成了歌唱。那么，桑桑或者注意过了？
花园里静悄悄空荡荡的，很无聊！她走向大门，打开边门，她走出了桑园。
顺着脚步，她往桑园后面的小径走去，这条路尔旋带她走过，可以直通湖畔，也可以绕到山上的小庙。她裹着披肩，夜色凉如水，夜色确实凉如水！她慢慢地，并没有一定的目标，只是顺着小径往前走，路边有许多野草，草丛里，流萤在闪烁着。
她不知不觉就走到湖边来了，地上很干燥，连日都是晴朗的好天气，小径两边有合抱的大树，叫不出树名，却落了一地松脆的树叶。她踩着那树叶，又软又脆，娑娑作声，给了她一种又静谧又温馨又恬然的感觉。好极了，这样的夜，这样的湖水！
然后，她发现了一棵梧桐树，又高又大的梧桐树，她好惊奇，因为台湾的梧桐树是很少的。于是，她想起兰姑告诉过她的话，他们建造桑园时，保留了原来的一些树木，那么，这棵梧桐和桑园里的梧桐是同样很早就存在了。她走到梧桐树下，树下铺了一层落叶。梧桐是最会落叶的树。她站在那儿，双手交叉地抱在胸前，拉着披肩的角。她看着湖面，月光在湖上闪亮，像许多闪光的小飞鱼，在水面跳舞，她看得出神了。
无意间，她抬起头来，想看月亮，却一眼看到耸立在湖对面的桑园，她怔了怔，从她所站立的这个角度，却正好看到桑家楼上面湖的窗子，有一扇窗内亮着幽柔的、浅紫色的光，她几乎可以看到那紫色的窗帘，在风中摇曳。她呆望着，轻蹙着眉梢，她的思想在飞驰着；脑海里闪过一些闪光又很快的熄灭了。梧桐树、窗子、心形叶片、梦的衣裳……她面前好像放着一盘七巧板，她却拼凑不起来，只知道一件事，从这个角度，从这棵梧桐树下，可以看到自己的窗子。那么，从她的窗口，是不是也可以看到这儿呢？不。她看过，湖的对面只是一片幢幢树影，如果没有光源，你绝对不可能看到湖对面的东西！何况，她也没必要去找湖对面的一棵梧桐树！
事情发生得太快，也太突然。
她正痴立在那梧桐树下，任何预感都没有，忽然间，她听到身后有某种声音，她还来不及回头，就觉得自己的身子被两只强而有力的胳膊牢牢地抱住了。她想喊，来不及了，那胳膊巧妙地把她转了个方向，她连对方是个什么人都没看清楚，就觉得有两片火热的嘴唇，像燃烧般紧贴住了她的。她想挣扎，对方只轻轻一推，她就倒在那松软的落叶堆中了，她趁倒下的片刻，睁大眼睛想看清楚这袭击自己的人物，想尖叫救命，但，对方发出了一声热烈的的低语：
“桑桑，你终于来了！”
她及时咽下了已到喉咙口的尖叫。那男人对她压了下来，她被动地睁大眼睛，只看到对方那狂野的眸子，闪着某种野性的、炙热的、燃烧着火焰似的光。这光使她惊惧，使她心慌，使她紧张而失措。那两片嘴唇重新贴住了她的。她感到他呼吸的热气吹在自己脸上，他的嘴唇带着强力的需索，她想闭紧牙关，可是，她做不到。他的吻不像尔旋，尔旋细腻温存，他却是粗犷激烈而狂暴的。她觉得自己整个身子都像着火似的燃烧起来了，连思想都烧起来了，因为她根本不能思想了……但是，他猝然放开了她，抬起头来，他用手一把拂开她额前的短发，把她粗鲁地移到树叶阴影的外面，让月光直射向她，他冷冰冰地开了口：
“你是谁？为什么要冒充桑桑？”
她挣扎了一下，想坐起来，但是，那人用双手压住她的双手，使她躺在那儿根本无法移动，他紧盯着她，声音粗鲁狂暴而愤怒，他再重复了一句：
“你是谁？为什么要冒充桑桑？”
她明白这是谁了。事实上，在她被袭击的那一刹那，她就应该知道这是谁了。她开始恢复思想，只是，还没有完全从那震惊中清醒过来。
“放开我，万皓然。”她说。
“不。”他压紧她。那对燃烧的眼睛里充满了怒气和野性，他像个被激怒的野兽，他似乎想吃掉她。他磨着牙齿，使她初次了解什么叫“咬牙切齿”。他从齿缝里迸出一串话来：
“你戏弄我，你这个混蛋！你故意站在窗子面前，故意让我看到你，你引诱我到这儿来等你，你却迟迟不露面，好不容易，你来了，你终于来了，一个冒充货！”
他举起手来，在她的惊愕与完全意外之下，他毫不思索地给了她狠狠一个耳光。她被打得头偏了过去，面颊上火辣辣的作痛，眼睛里直冒金星。这是她这一生里第一次挨耳光。立刻，愤怒、惊恐、委屈、疼痛……使她把所有的理智都赶跑了，她大叫了起来：
“你这个疯子！你凭什么打我？放开我！我不是你的桑桑，我没有安心要在你面前冒充她！我只是倒了十八辈子霉，会无意间走到这儿来！你放开我，你才是混蛋！难道因为我不是桑桑，你就可以打我？那么你去打全天下的女人？放开我！”她狂怒地挣扎，狂怒地叫，“你这个莫名其妙的疯子，你这个野人！你这个笨蛋……”
他仍然压着她，但是，他的浓眉紧锁着，似乎在“思索”她的话。她越想越气，越想越恨……他压住她的那只手似乎有几千斤的力量，她就是挣不开他。在狂怒和报复的情绪下，她侧过头去，忽然用力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他大惊，慌忙缩回手，又甩又跳。她乘机跳起身子，回头就跑，她才起步，他一把拉住她的腿，她摔下去了，他把她用力拖回到身边，她气得简直要发疯了。
“你干什么？”她怒声问，“我已经承认我不是桑桑，你为什么不放我走？”
“坐下来！”他命令地说，声音里竟有股强大的力量。仿佛他是专司发令的神祇，发出来的命令就不容人抗拒。他不拉她了，却拍拍身边那落叶堆积的地面，一面审视自己的手臂。她看了一眼，那手臂上清楚地留下了自己的齿痕，正微微地沁出血来。
“你相当凶恶，”他说，声音冷静了，冷静得比他的凶暴更具有“威力”，“看样子，你比桑桑还野蛮。”
她坐下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下”。因为他的“命令”？因为他是“万皓然”？因为他浑身上下迸射出来的那股奇异的力量？因为他是“桑桑”的男友？因为他是一个故事的“谜底”？因为他披着件“梦的衣裳”？总之，她坐下了，坐在那儿气呼呼地看着他。
“我打了你一耳光，你咬了我一口，”他说，耸了耸肩，“我们算是扯平了。现在，你好好地告诉我，你怎么会来到桑园？怎么变成了桑桑？”
她瞅了他一眼，现在，月光正斜射在他脸上，使他看起来非常清晰，他有张轮廓很深的脸，好像一个雕刻家雕出的初坯，还没经过细工琢磨似的。这是张有棱有角的脸，线条明显的脸。眉毛又粗又浓，鼻子挺直，下巴坚硬……他的眼神相当凌厉，几乎有些凶恶……她吸了口气，转了转眼珠。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她还没从愤怒中恢复过来。而且，她还不知道该不该说。他转头看她，眼中流露出一种特殊的光，一种让她害怕的光，那样森冷而狞恶，她几乎感到背上在发冷。
“你最好告诉我！”他简单地说，那种“威力”充溢在他眉梢眼底和声音里，“否则，我也有办法让你说！”
“我……”她再吸了口气，觉得在这样一个人面前，根本无力于反抗。“我被桑家兄弟找来，冒充几个月桑桑，因为老太太只有几个月的寿命了。”她简短地说。
“她居然没看出来？”他不信任地。
“她几乎半瞎了。”
他点了点头，锐利地看她。一瞬也不瞬，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那么，桑桑呢？还在美国？”
她觉得自己的膝盖在发抖，很不争气，她确实在发抖。她迎视着这对深刻的眼光，想着刚刚那强暴而炙烈的吻，她不知道如果她说出来了，他的反应会怎样。
“为什么不说？”他催促着，不耐地。
“她死了！”她冲口而出，觉得自己已经被这个人催眠了。他会让她说出所有的实话。“三年前就死了。”
他瞪了她一会儿，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怎么死的？”他从齿缝里问。
“他们告诉我，她在美国切腕自杀的。”
他死死地看了她好几分钟，这几分钟真像好几百个世纪。然后，他转开了头，望着湖面。再然后，他把头埋在弓起的膝盖里，一动也不动，像是已经变成了化石。
她望着他的背脊，那宽厚的背脊，几乎可以感觉他那结实有力的肌肉，他的头发又浓又黑又密，他的身子僵硬，双手紧紧地抱着膝。他就这样坐着，不动，也不再说话。她有些心慌，有些害怕，然后，她想逃走了。不知怎的，她怕这个人，怕他身上那种威力，怕他的狂热，怕他的狰狞，也怕他的冷漠。她移动了一下身子，刚刚想站起来，她就听到了他的声音，短促的、命令的、压抑的声音。由于他的头仍然埋在膝上，他的语音有些低闷，但却相当清晰：
“请你走开！”
“好的。”她说，站起了身子，她本来就想走了。她想，能从这怪物身边走开是件她求之不得的事了。
但是，她没有走。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晓得她忽然就折回到这男人面前，她跪下来，什么都没想，脑子里几乎是片空白，像是一种直接的反应，一种本能，她伸出手去，非常温柔非常温柔地把他那满头乱发的脑袋揽进了怀里。她用自己的下巴贴着他的鬓边，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
“你为什么不哭？”她低声说，“如果你哭一次，会舒服很多，为失去一个最心爱的人掉眼泪，并不丢脸。”
他猛然抬起头来，似乎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中了心脏，他面孔发白而眼睛血红，他的脸色狰狞而可怖，额上青筋暴起，嘴唇发青。
“滚开！”他低吼着。
“是。”她低语，从他面前站起身子，她转身欲去，他忽然伸出手来，握住了她的手。
她站住了，慢慢地回过头来，他仍然坐在那儿，微仰着头，凝视她。他的眼光里并没有悲切和愁苦，只有一抹深刻的阴鸷和某种固执的刚强。
“你很像她。”他说，声音稳定而清楚。
她点点头，不用他说，她也知道，否则，她怎能冒充桑桑。
“你知道是谁害死了桑桑？”他咬牙问。
“是她的家人，她的大哥，他们不该狠心地拆散你们！”她从内心深处说了出来。
“不。”他又在磨牙齿，“是我。”
“你？”她困惑而不解。
“我不该让她陷那么深，我不该让她爱上我，我不该任凭这段感情发展下去……”他盯着她，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陆雅晴。”她用舌头润着嘴唇，喉咙里又干又涩，“文雅的雅，天晴的晴。”
“雅晴，”他念着她的名字，又一遍说，“你很像桑桑，非常像。”
“我知道。”
“你不只长得像她，你的个性也像。凶猛的时候是只豹，温柔的时候是只小猫。你善良热情而任性，只凭你的直觉去做事，不管是对或是错。”
她不语。
“所以，雅晴，”他的语气变了，变得深沉而迫切，“永远不要去热爱别人，你付出越多，你的痛苦越深，爱是一件可怕的东西，它有时比恨更能伤人。”他松开了手，眼光恢复了他的冷漠和坚强，“现在，你走吧！回到桑家去！”
她站着不动，傻傻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还不走？”他怒声问。
“这儿不是你买下来的地方吧？”她说。
他掉头去看湖水，不再理会她，好像她已经不存在。
“桑家为什么反对你？”她问。
“去问他们！”他闷声说，头也不回。
“我问过，他们说因为你父亲是个挑土工。他们认为门不当户不对。”
“谁说的？”他仍然没回头。
“桑尔凯。”
“桑尔凯！哼！”他冷哼着。“这就叫做君子，这一家人都是君子，他们根本没有必要帮我掩饰！”
“掩饰什么？”
他回过头来了，定定地看着她。
“我父亲不是挑土工，如果是挑土工，他们也不会在乎。我父亲是个杀人犯，被判了终身监禁。”
“哦？”她瞪大眼睛张大了嘴。
“而我——”他冷笑了，眼角流露出阴狠与冷酷，“我从小受够了歧视，我是个不务正业的流氓，我只有一项特长……”
“弹吉他！”她接口。
他瞪着她。
“你知道得不少，你该走了。”他冷冷地说，“你再不走，桑家全家都会出动来找你，奶奶不会愿意知道，桑桑又和万皓然——那个杀人犯的儿子混在一起！”
真的！她惊觉地看看天空，月亮都偏西了，夜色已经好深好深了，她确实该回去了。但是，她就是不想走，她觉得有好多的困惑，好多的不解，好多的问题，她要问他，她要跟他谈——桑桑，谈他们的恋爱、他们的吉他、他们的歌——《梦的衣裳》。张着嘴，她还想说话，他已经蓦然间旋转身子，大踏步地走了，踩着那窸窸窣窣的落叶，他很快就隐进了密林深处。
她在湖边又呆站了片刻，听着风声、树声、虫声、蛙声，和水底鱼儿偶然冒出的气泡声，终于，她知道，那个人确实走了，不会再回转来了。她拾起地上的披肩，很快地向桑园奔去。
回到桑园，尔旋正在边门处焦灼地等着她。一眼看到她，他冒火地把她拉进花园，懊恼而急促地说：
“你疯了吗？深更半夜一个人往外跑？你不怕碰到坏人，碰到流氓？晚上，这儿附近全是山野，你以为是很好玩的是不是？”
她一句话也不说，径直走进了客厅。客厅里空空荡荡的，显然全家人都睡了。她想往楼上走，尔旋伸手拉住了她，从她头发上摘下一片枯叶，又从她披肩上再摘下一片枯叶，他瞪视着手心里的枯叶，问：
“你到什么地方去了？”
她睁大眼睛望着他，不想谈今晚的事，不想谈万皓然。你们一直不肯谈这个人，你们一直避讳谈桑桑的爱情，现在我也不谈，她想着，一语不发，转身又要往楼上走。尔旋一把握紧了她的手腕，把她直拉进他的书房，关上了房门，他瞪着她说：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她不想说，但是她却说了：
“我遇见了万皓然。”
他大大一震，迅速地扬起睫毛，脸色变了。
“哦？”他询问地，“怎样呢？”
“他把我当成桑桑，”她说，不明白为什么要说出来，她的喉咙仍然又干又涩，“他强吻了我，发现我是个冒牌，他打了我一耳光，我咬了他一口。”
他的脸色变白，他的眼珠黑幽幽地盯着她。然后，他一转身就往外走，她抓住了他。
“你去哪儿？”她问。
“去找万皓然。”他僵硬地说。
“找他干什么？”她立即接口，“我已经跟他谈过了，我告诉他桑桑死了。他不会来揭穿我，你们——对他的认识太少，他绝不会来揭穿这一切，他也不——怨你们。”
他死盯着她，他眼里明显地流露出恐惧和担心。
“你——怕什么？”她问。
“失去你。”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然后，他俯下头来，想找她的嘴唇。
她闪开了他，自己也不明白是什么东西改变了她，她很快地说：
“你不算得到过我，对于你没得到的东西，你也根本谈不上失去！”
她打开门，飞快地冲出去了。

第八章
一清早，雅晴才下楼，就发现尔旋坐在客厅里等着她。奶奶还没起床，纪妈在擦桌子，兰姑把从花园里剪下来的鲜花，正一枝枝插到花瓶里去。尔凯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正在看刚送来的报纸。表面上看来，这一天和往日的每一天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雅晴却可以嗅出空气里某种不寻常的紧张，说不定，他们已经开过一个“凌晨会议”，因为大家的神情都怪怪的，都沉默得出奇。
她才走下楼梯，尔旋立刻熄掉了手里的烟蒂，他跳起来，不由分说地拉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往花园里拖去，一面回头对兰姑说：
“兰姑，纪妈，告诉奶奶，桑桑搭我的车子进城去买点东西！”
她往后退缩，想挣出这只手。尔旋紧拉着她，一口气把她拖向了车库，他轻声而恳切地说：
“给我一点时间，有话要和你谈！”
她无言地上了车，心里有些不满，她不喜欢这种“强制执行”的作风。车子开出了桑园，开到马路上，向台北的方向疾驰。雅晴看看尔旋，他紧闭着嘴，眼睛定定地注视着前方的道路，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他既然不说话，雅晴也不想开口。车子进入市区，停在尔旋的办公大楼前面。
她又走进了尔旋那间私人办公厅，在这儿，他们曾经开过好几次会，来决定雅晴能否冒充桑桑。他们来得太早，外间的大办公厅里，只到了寥寥可数的两三个职员，其中一个为他们送上了两杯茶，尔旋就把房门紧紧地关上了。他燃起了一支烟，心神不宁地在室内踱着步子。雅晴沉默地站在那儿，沉默地瞪着他。
“好了！”半晌，她开了口，“你说有话说，就快些说吧！”
他停下来，凝神看她。“你相当不友善，”他说，“为什么？我做了什么事情让你生气吗？”
“我不喜欢像个手提袋一样被人拎来拎去！”她闷闷地说，心里也涌上了一阵困惑，她知道这理由有些勉强，却自己也不了解，为什么对尔旋，忽然间就生出某种逃避的情绪。你对他认识还不够深，她对自己说，你要保持距离，你要维持你女性的矜持，不要让他轻易就捉住你……何况，他是你的二哥！
“让我们来谈谈万皓然，好不好？”桑尔旋忽然站在她身边，开门见山地说，他的一只手温和地搭在她的肩上。
“你们不是一直避免谈他吗？”她问。“你们不是认为我没必要知道这段故事吗？你不是‘保证’万皓然不会成为我们这场戏中的障碍吗？为什么你又要谈他了？”
“我们错了，行吗？”他闷声说，喷着烟雾，“最起码，我承认，我错了。行吗？我们一开始就该告诉你有关万皓然的一切，而不该隐瞒许多事情！”他把她推到沙发边，声音放和缓了，他柔声说：“坐下吧，雅晴。”
她坐下来，端着茶杯，很好的绿茶，茶叶半漂浮在杯子里，像湖面的一叶小舟。湖面？她又记起那湖水，那梧桐，那落叶，那粗犷狂野的吻……
“雅晴！”他喊。
“嗯？”她一怔，抬起头来，仿佛大梦初醒。
“你心不在焉。”
她振作了一下，啜了口茶，挺直了肩膀。
“我在听。”她说，“你要告诉我万皓然的事。”
“……是的。”尔旋沉吟着，“万皓然和我同年，我们曾经是小学同学，又是中学同学。”
“哦？”她集中精神，有兴趣了。
“他的父亲并不是一个工人，我们骗了你。”
“我知道，”雅晴接口，“他是个杀人犯，判了终身监禁，关在牢里。”
他惊奇地抬起头来，诧异地看她：
“谁告诉你的？”
“万皓然。”
他咬了咬牙眉头微蹙了一下。
“看样子，你们昨晚谈了很多？”
“并不多。”她坦白地说，“除了这一点，我并不比以前多知道任何事。”
他仔细看她，点了点头。
“你瞧！”他说，“这就是万皓然，他从不隐瞒自己的一切。他父亲是在他六岁那年犯案的，本来，他父亲也做得很好，是家小工厂的主持人，学问不错，人也长得英俊潇洒，可是，他出了事，连带把万皓然的前途也全毁掉了。”
“那案子一定是件……不得已的案子吧！例如，他被坏人迫害，被敲诈，他一时无法控制，就失手杀了人。或者，他陷入了圈套……”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会儿。
“你对《警网双雄》、《檀岛警骑》……这类影集一定很迷吧？”他说，“事实上，这不是个好故事，没有圈套，没有坏人，万皓然的父亲爱上了一个酒女，在争风吃醋中，他杀掉了他的情敌和那个酒女，警方判决是蓄意杀人。最不可原谅的，他家里有个很漂亮的太太，有个六岁的儿子，和才满一岁的女儿。”
“噢，万皓然还有个妹妹？”
“是的，她叫万洁然，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尔旋靠在桌背上，望着她。“万家一出事，家产、工厂、朋友……全都没有了，他们全家搬到内湖的工厂区，一间违章建筑的木屋里，万皓然的母亲给那些工人洗衣服……来维持一儿一女的生活。于是，万皓然成了我们的邻居。”
“你们都看不起他，因为他是杀人犯的儿子！”
“不要说‘你们’，我和万皓然一直很陌生，我们不同班，从来没有机会成为朋友或是敌人。但是，万皓然确实在歧视和屈辱下长大，他没有朋友，他受尽嘲笑……这养成了他愤世嫉俗、仇恨一切的个性，不到十二岁，他已经被送进少年组管训了好几次，十五岁，他长得又高又大又结实，他学会了唱歌，弹一手好吉他。十八岁，他用拳头去闯天下，他被高中开除，闯了一大堆祸，包括——使一个十六岁的小女生怀了孕……”
“我不相信！”雅晴打断了他。“你把他说成了一个地痞流氓！但是，他不是的，他有感情有思想有深度，你们没有一个人尝试过去了解他！”
尔旋住了嘴，他注视她，好深切好深切地注视她，他的眼神怪异而脸色阴沉，半晌，他叹了口气，低沉而沙哑地说：
“你真的像桑桑！这句话，桑桑也对我说过！”
“所以他爱桑桑，所以他对桑桑不能忘情，因为桑桑是唯一一个不歧视他而了解他的人。但是，你们扮演了上帝，你们拆散了他们！逼死了桑桑。你曾经说，万皓然已经结婚了，事实上，万皓然并没有结婚，对不对？”
他继续盯着她。
“不错，万皓然没有结婚。”他沉声说，“你到底要不要听那个故事？”
“好，”她忍耐地握着茶杯，“你说吧！”
“万皓然提前入伍当了兵，从军队里回来，他晒得更黑，身体更壮，性格更坚定，吉他弹得更加出神入化。他去一家小倶乐部弹琴唱歌，风靡了无数的女孩子。如果他好好地向娱乐事业上走，他可能巳经成为一颗超级巨星。但是，他没有。他从来不能在任何一个地方连续工作两个月以上，他不敬业，不爱工作，他认为工作本身，就是一个‘监牢’，只要他赚够了吃饭钱，他就开始游手好闲……不，雅晴，别打断我。我无意于攻击万皓然，他有他的哲学，他的人生观，他的生活方式。我们根本无权说他是对或是错。在另一方面，他侍母至孝，他不许他母亲再工作，他奉养她，早上给她的钱，晚上又拿走了……因为他自己用钱如水，他母亲只得瞒着他，仍然给人洗衣服。”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当桑桑和他恋爱之后，我们不能不调查他。”
“好吧，说下去！”
“桑桑十六岁那年认识了他。他教桑桑弹吉他，教她唱歌，教她认识音乐，教她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桑桑迷上了吉他，迷上了音乐，迷上了歌唱，最后，是疯狂地迷上了万皓然。”
雅晴专心地倾听着，专心地看着尔旋。
“桑桑高中毕业，就向全家宣布，她要嫁给万皓然，这对我们全家来说，都是一颗不大不小的炸弹。我们反对万皓然，并不完全因为他的家庭背景，主要是，他和桑桑是两个世界的人，两个完完全全不同的世界。桑桑是被宠坏的小公主，万皓然是桀骜不驯的流浪汉，这样两个人在一起生活，怎么可能幸福？但是，桑桑执迷不悟，在家里又哭又叫又闹……说我们对他有成见，说我们歧视他，说我们不了解他……就像你刚刚说的。”
他停了停，雅晴默然不语。
“事情发展到这种程度，奶奶说话了。她说：去找那男孩子来谈，我们要了解他，帮助他，如果桑桑一定要嫁给他，我们最起码该给他机会。于是，有个晚上，我和尔凯去到万家的小木屋，去找万皓然，那一区全是违章建筑，又脏又乱又人口密集，我们的心先就寒了，搞不懂如何能把桑桑嫁到这种地方来。好戏还在后面呢，我们找到了那小子，他正和一个工厂里的女孩躺在床上，小木屋既不隔音，也没关好门，我们推门进去，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雅晴睁大了眼睛深吸了口气。
“我不相信！”她简单地说。
他注视着她，眼底有层深刻的沮丧和怒气。
“不相信？去问万皓然！”他低吼着，“这家伙有一项优点，他从不撒谎！去问他去！”
雅晴颓然地垂下了眼睛望着茶杯。
“后来呢？”她低问。
“我当场就和万皓然打了一架，我把他把床上揪下来，两个人打得天翻地覆，然后，我问他，怎么可能一方面和我妹妹谈婚嫁，一方面和别的女人睡觉！大哥也气疯了，他一直在旁边喊：有其父必有其子，有其父必有其子！然后，万皓然大笑了起来，他笑着对我们兄弟两个说：‘老天！谁说过要娶你妹妹？她只是个梦娃娃，谁会要娶一个梦娃娃？’”
“梦娃娃？”她怔了怔。
“是的，他这样称呼桑桑，我想，他的意思是，桑桑只是个会做梦的小娃娃，有件梦的衣裳的小娃娃，他根本没有对桑桑认真。然后，他说了许许多多话，最主要的，是说，这是个误会。他说，他不过是吻了桑桑，如果他吻过的女孩他都要娶，他可以娶一百个太太！他又说：‘你看我像个会结婚的人吗？只有疯子才结婚，结婚是另外一种监牢，我有个坐牢的父亲已经够了，我不会再去坐牢的！’”
雅晴打了个冷战。尔旋定定地望着她。
“故事的后一半你应该可以猜到了，我们回家来，悄悄地把情况告诉了奶奶和兰姑，我们不敢对桑桑实话实说，怕伤了她的自尊。于是，大哥决定把她送到国外去，认为再深的爱情也禁不起时间和空间的考验，何况桑桑只有十九岁？我们兄弟两个费了很大力气，才给她办出应聘护照，把她押到美国，告诉她，如果两年之内，她还爱万皓然，万皓然也不变心，大家就同意他们结婚。我们回来了，一个月以后，接到一通长途电话，幸好奶奶不懂英文，我们赶到美国，桑桑已经自杀而死。她留下了一封遗书，里面只有一首歌词：《梦的衣裳》！是她生前最爱唱的一支歌。”
雅晴呆望着尔旋。
“这支歌——”她慢吞吞地问，“是万皓然写的吗？”
“不。是桑桑写的。桑桑写了，万皓然给它谱上曲，桑桑认为这是他们合作的歌，而爱之如狂。梦娃娃！”他长叹了一声。“做梦的年龄，梦样的歌词，你知道那里面有两句话吗：我把衣裳披在他的肩上，日月星辰都变得黯然无光。”
“我知道。”她喃喃地说。
“也是——万皓然告诉你的？”他尖锐地问。
“不。是我在桑桑的乐谱里找到的。”她抬头凝视着尔旋。“所以，你们不愿意谈桑桑的爱情，不愿意提万皓然，你们怕我知道——桑桑只是单相思？”
“我们——宁愿你认为桑桑是为一份值得她去死的爱情而死。”尔旋说，又轻轻地加了一句，“而且，我们一家人是多么高傲，我们耻于承认这事实——桑桑爱上了一份虚无！”
她低下头，沉思着，想着桑桑，想着万皓然。想着昨夜他给她的那一耳光和他咬牙切齿吼出来的句子：
“你戏弄我，你这个混蛋！你故意站在窗子前面，故意让我看到你，你引诱我到这儿来等你，你却迟迟不露面，好不容易，你来了，你终于来了，一个冒充货！”
她轻轻地摇了一下头。万皓然不是一份虚无。她想。有如此强烈的感情的男人不可能只是一份虚无。
尔旋走近她，用手轻轻托起了她的下巴，问：
“你在想什么？”
她勉强地微笑了一下。
“想桑桑。”她说，闪动着睫毛，“为什么你决定告诉我这个故事了？”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他眼底又闪起那两簇幽柔的光芒，使她评然心动而满怀酸楚的光芒。他轻轻取走了她手中的茶杯，把她从沙发里拉起来，他把她揽进怀中，用胳膊轻柔地围住了她，他很低很低、很温柔很温柔、很诚恳很诚恳地说：
“我能不能请求你一件事？”
“是什么？”
“不要再见万皓然。”
她默然片刻。
“你知道昨晚只是个偶然，”她说，“即使我要见他，我也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他却知道你在什么地方。”他说。
“他不会要见我的。”
“不一定。”
“你怕他？”她怀疑地问，轻蹙着眉梢。
“怕。”他答得那么坦白，那么直率，竟使她的心微微一阵悸动。
“为什么？”
“他能让桑桑爱他爱得死去活来，他也能让别的女人爱他爱得死去活来……”
“难道还有别的女人为他自杀过？”
“可能有。我听说，曾经有个女孩为他住进了疯人院。”
“你未免把他说得太神了。在我看来，他只是个很有个性、很专横、很男子气、很有点催眠力量的男人。”
他的手臂痉挛了一下，他用手再度托起她的下巴，深切地盯着她的眼睛。
“这就是我所怕的。”
“什么？”她没听懂。
“你对他的评语！”他低声说，“对大多数男人来说，这样的评语是一种恭维。”
“呃？”她有些错愕了。
“记得你昨晚说的话吗？”他继续盯着她。
“什么话？”
“你说，对于我没有得到的东西，我也无从失去。”
“嗯。”她轻哼着。
“你害我失眠了一整夜。”
她不语，只是轻轻地转动眼珠，犹疑地望着他。他的眼珠多黑呀，多深呀，多亮呀！她的心脏又评评地跳动起来了。那醉意醺然的感觉又在体内扩散了。
“他在改变你！”他说，“你知道，这句话对我的打击有多重吗？”
“我——我——”她结舌地、吞吞吐吐地说，“我的意思只是说，我们彼此认识的时间还太短，我们还需要时间，需要考验……我……我是真心的。”
“那句话是真心的？我并没得到你？”他低问。
“是。”她低答。
他死死地看着她，那乌黑闪烁的眸子转也不转。
“好！”他终于说，“如果需要时间和考验，我们有的是时间和考验！我会守着你！但是——”他捏紧她的下巴，“你答应我，不再见那个人了吗？”
“不。”她清楚地回答。“我只能答应，不去找他。如果偶然遇到了……”
“你躲开！”他说。
“不。”
“为什么？”
“我不躲开任何命定的东西，我不躲开挑战，我不躲开考验，所以我来到了你家，所以我变成了桑桑，所以我遇到了你和——万皓然。现在，你叫我躲开他，你怕他？如果他会成为我们之间的考验，你应该欢迎他！”
他凝视她，好半天，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老天！”他叫，“你是个又古怪、又倔强、又会折磨人的怪物！我怎么会这么倒霉碰到了你？但是——”他咬咬牙放低了声音，“我有三个字从没有对任何女孩子说过，因为总觉得时机未到……”
她挣脱了他，逃到门口去，翩然回头，她巧笑嫣然：
“不要说得太早，可能时机仍然未到！”她嚷着，然后加了一句，“我饿了，二哥。”
他叹了口气，抓起桌上的西装上衣，摇了摇头，他眩惑地望着她。
“走吧！我请你去吃……”
“除了海瓜子，什么东西都可以！”她喊，领先冲出了房间。
他有些失意，有些迷惘，有些惆怅，有些无可奈何。但，在她那近乎天真的笑容里，他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是好好地带这个女孩出去，好好地给她吃一顿。那要命的奶奶和纪妈，好像已经喂了她一个月的海瓜子了。他跟着她走出了房间。

第九章
日子平静地滑过去，秋天来了。
夜半，不知道是几点钟，雅晴突然醒了过来。
她睁大眼睛，窗帘上有朦胧的白，是月光，还是曙光？一时之间，她有些弄不清楚。只看到窗帘在风中摇曳。临睡又忘了关窗子，如果给奶奶知道，非挨一顿骂不可。秋天了，夜色凉如水！岂不是，夜色凉如水！蓦然间，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醒过来了。侧耳倾听，她听到隐隐约约的、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吉他声，叮叮咚咚，泠泠朗朗，清清脆脆……如小溪的呼唤，如晨钟的轻敲，如小鸟的啁啾，如梦儿的轻语……她侧耳倾听，然后，她从床上翻身起床。
走到窗边，她没开灯，只是悄悄拉开了窗帘，对遥远的地方凝视着。越过桑园的围墙，她可以看到湖面的闪光。湖的对面，是一幢幢暗沉沉的树影。那儿有一棵梧桐树！她想着，琴声似乎变得急骤了，如雨水的倾泄，如夜风的哀鸣，如瀑布的奔湍，如海浪的扑击……她走到衣橱边，摸索着，找了一件套头的长罩衫，一件家居的长袍。脱下睡衣，她换上那件罩衫，没时间梳头洗脸，她不要吵醒这屋子里的人。穿了双绒拖鞋，她无声无息地溜出了房间，无声无息地走下楼梯，无声无息地穿过客厅，走出客厅那一瞬间，她听到客厅里那老式的挂钟敲了五下，那么，窗外是曙光而不是月光了。
她很快地溜出花园，打开边门，她熟稔地沿着那屋后的小径，往湖水的方向奔去。天色只有蒙蒙亮，一切都是影绰绰的，晨雾在她的发际和身边穿梭，露珠很快就浸湿了她那薄底的小拖鞋。她几乎是奔跑着，带着种盲目的、被催眠似的情绪，她追逐着那吉他的声音。越走，声音就越清晰了，那琴弦的拨动，那出神入化的音韵，那吉他特有的音色，震颤出一连串又一连串令人全心震动的和鸣。
她跑着，落叶被露水沾湿了，她的鞋底已经湿透，但是，她根本没有感觉到。只是奔跑着，生怕在自己到达之前，琴声会停止。她的脚踩着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提着那件宽松的衣裳的下摆，因为它总是被路边的荆棘所拉扯。她绕着湖边的小径往前跑，她已经看到那棵梧桐树了，琴声戛然而止。
她的心脏评然一跳。他走了。她想。她急促地绕过一小簇灌木丛，于是，她看到了他。
他坐在梧桐树下，手里抱着一把吉他。他睁大了眼睛望着她，显然，他早已听到她奔过来的声音。他眼里既无惊奇也无期待，他的眉毛在曙色初露的光芒下，可以看出是怎样虬结着。他的眼光阴鸷而森冷。他被打扰了，他并不欢迎她，他的世界被破坏了……她胆怯起来。为什么要来呢？为什么要追寻这吉他声呢？为什么明知他在这儿，还身不由主地跑来呢？
她怯怯地移近他，在距离他只有一尺远的距离处，她站住了。
他抬起眼睛从上到下地打量她，从她那披散的头发，那白的面庞，那宽松的呢质长袍，到她那穿着拖鞋的脚。他的眼神里有薄薄的不满，薄薄的恼怒……这不是桑桑。
她想，或者他正在凭吊桑桑，她的出现破坏了一切，破坏了他的悼念，他的思想，他的回忆，他的演奏……和他的情感。她呆站着，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对不起，”她喃喃地开了口，“我并不想打扰你，我……我听到吉他的声音，我……我不由自主地跑了出来……我……我……”
他仍然阴沉地盯着她，她说不下去了。在他那毫无表情的眼光下，她受了伤，她感到屈辱，感到卑微，感到自己的鲁莽和微不足道。她垂下了眼光，看到他那两只结实的大手，稳定地抱着吉他。真没想到那么细微的声音，是出自这样粗糙的双手。她转过了身子，不想继续留在这儿被人轻视，惹人恼怒。
“再见！”她说，飞快地想跑。
他一伸手，握住了她袍子的下摆，她被硬生生地拉住了。
“你的鞋子湿了，”他安安静静地说，“以后，如果要在这种时间出来，记住草地是湿的，露水沾在所有的叶子上，你会受凉。”
她站在那儿，被催眠了。慢慢地，她回过头来，觉得自己眼里有着不争气的泪雾。
“我没有打扰你吗？”她低声地问。
“你打扰了！”他清楚地回答，移开了一下身子。于是，她发现他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了一大段合抱的圆木，他正坐在那截横卧在地下的树木上。他拍了拍身边空下的位置，简单地说：“坐下吧！”
她乖乖地坐了下去。
“脱掉你的鞋子！”他说。
“什么？”
“脱掉鞋子，凉气会从脚底往上蹿。”
她脱掉了鞋子，坐高了一点儿，她把双脚放在圆木上，弓着膝，她让长袍垂在脚背上，而用双手抱住了膝。她侧头看他，他那轮廓深刻的侧影是凹凸分明的，他的嘴唇薄而坚定。
“会弹吉他吗？”他冷冷地问。
“不。不会。”她很快地说，热切地加了一句，“可是我很喜欢，你——愿意教我吗？”
他似乎挨了一棍，他的背脊挺直，脸色阴沉，他不看她，他的眼睛瞪着湖水。
“我不愿意。”他的声音像冰。不，冰还太脆弱，像铁，像块又厚又硬又冷的铁。“我生平只教过一个女孩子弹琴……”
“桑桑！”她迅速地接口，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反应如此敏捷，为什么这样管制不了自己的嘴和舌头。“桑桑死了，你的心也跟着死了。你不愿再教任何人弹琴，你却愿意坐在这儿弹给她的鬼魂听。”
他迅速地回过头来，紧盯着她。她以为她冒犯他了，她以为他会大光其火。她以为她会挨顿臭骂……她还记得第一次见他时，被他怒吼“滚开”时的样子。可是，她想错了，他的眼神出乎意料之外的平静。他既没发火，也没生气，却镇定地问了句：
“你对于我和桑桑的故事，到底了解多少？”
她轻颦着眉，有些迷糊。“我想，我‘知道’得很多，‘了解’得很少。”
“哦？”他询问地。
“他们说——”她润了润嘴唇，紧盯着他。心里有个模糊的观念，如果桑尔旋对她说过谎，她和尔旋之间就完了。“桑家原来也有意把桑桑嫁给你，但是，当桑家兄弟来找你的时候，却发现你和另一个女孩躺在床上？”
“嗯。”他哼了一声。
“真的吗？”她热切地问。希望他说是假的。
“真的。”他毫无表情地说。
“为什么？”她困惑着。“你不爱桑桑吗？”
他深深地看她。
“这之间有关系吗？”他反问。
她觉得脸红了，她从没有和人讨论过“性”问题。她发现，他是把“性”和“情”分开来谈论的，可能男人都是这样的。她想，假若每个男人都为“爱”而“性”，那么，“妓院”可以不存在了。想到这儿，她的脸更热了。
“你脸红了。”他直率地说，“显然，这个题目使你很窘。人类的教育受得越多，知识越深，就把许多本能都丑化了。你和桑家兄弟的感觉一样，觉得我欺骗了桑桑，是不是？”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很困惑，她答不出来。
“我早就料到了。”他低哼着。“我早就料到他们会有的反应……”他语气模糊，“上流社会，知识分子，他们受不了背叛和不忠实！”
她忽然抬起头来，眼睛闪亮了。
“为什么？”她热烈地问，情不自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她一直看到他眼睛深处去。“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他不解地，浓眉紧锁。
“为什么要演那场戏？”她急促地问，“你早就料到了！你早就料到他们的反应！你知道他们晚上要来看你，桑桑一定设法通知了你，于是你弄来那个女孩子，于是你演了那场戏！你并没有必要连房门都不扣好，你也没必要找那女孩……或者，在和桑桑恋爱之前，你和无数女孩睡过觉！我不管！但是，桑桑改变了你，她使你拴住了，使你无法对她不忠实……当你在嘲弄桑家兄弟的时候，你也在嘲弄你自己……”
他眼里的狞恶回来了。
“你在说些什么鬼话？”他咆哮着。
“我说得又清楚又明白。”她稳定地说，“我只是弄不懂……”她转动眼珠，思索着，然后她抬头定定地看着他，低语着，“我明白了。我完全明白了！”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就变得又苍白又惊惧，迅速地，他伸出手去，一把蒙住了她的嘴，他哑声地、沙哑地、痛楚而混乱地说：
“如果你真的明白了，不要说出来！什么都别说！”
她的眼珠深深地转动着，带着深切的了解，带着深切的同情，带着深切的感动和激情，她凝视着面前这张脸，脑子里，似乎又回响起他说过的话：
“是我杀了她！我不该让她爱上我，我不该让她陷得那么深，我不该任凭这段感情发展下去……”
这就是那个谜底了。一个由自卑和高傲混合起来的流浪汉，爱上了个纯洁如水的小公主。当他自惭形秽而又爱之深切时，唯一能做的事是什么呢？他不要娶桑桑！他从没想过娶桑桑，因为他自知不配！因为那女孩是朵温室里的小花，他却是匹满身伤痕的野马！于是他对那两兄弟演了一场戏，他气走了他们，因为他不要那朵小花为他而凋零，但是，却仍然害得那朵小花为他而凋零了。
她没说话，她确实没说话，可是，泪水静悄悄地涌出了眼眶，静悄悄地沿着面颊滚落了……泪水滑过面颊，流在他那盖在她嘴上的大手上。她听到“嗡”的一声轻响，吉他落到地下去了，他用双手捧住了她的面颊，用大拇指拭去她面颊上的泪痕。太阳出来了，一线金色的阳光闪耀了她的眼睛，她觉得看不清楚对方了。然后，她感到他的嘴唇轻轻地落在她的眼睛上了，那么轻柔，那么细腻，一点也不像上次的粗暴炙热。他温柔地，做梦似的吮去了她的泪痕。她身不由主地贴近了他，贴近了他，紧紧地钻进他怀中，她的手臂环绕过来，抱住了他的腰。
他忽然推开她，受惊似的抬起头来，粗暴地、生气地说：
“快走！”
她睁眼看着他，眼前是一片模糊，脑子里是一片混乱，树梢中闪着无数阳光的光点，刺痛了她的神经，同时，她心中闪过一个名字：桑尔旋！这名字也刺痛了她的心脏，使她浑身掠过一阵震颤。她分不清自己的感情，也不太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只觉得面前这男人有股强大的魔力，使她无法去分析自己。
“不。”她轻声地说。
“我不希望历史重演！”他的呼吸重浊，声音激烈。“你走，回到桑家去！快走。”
“不。”她再说。“我为什么要回到桑家去？我又不是桑桑。”
他正色看她，神情古怪。
“你从什么鬼地方来的？”他问。
“是……”她咽了一口口水，艰涩而困难地说，“你一定要问吗？桑家兄弟发现了我，他们给我很高的待遇，雇我来扮演桑桑。我需要这笔钱和那些好华贵的衣服鞋子……我来了。是……从一个‘鬼地方’来的！”
他用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阳光。她感到阳光直射在她的眼睛里、面颊上、头发上和嘴唇上。她喉咙中又开始发干发涩，她知道他在研究自己。而且，她知道他是又聪明又敏锐的。
“我值得你为我撒谎吗？”他的声音响了，他把她的脸转了回来，死盯着她的眼睛，他那阴鸷的眸子里闪耀着火焰。“我不知道你从什么地方来的，但是，你有一对纯洁而明澈的眼睛，有光滑细嫩的皮肤，有灵巧细密的思想，和最最天真与热情的个性……不，雅晴，一个具有这么多优点的女孩，不会来自一个‘鬼地方’。”
“你可能对了。”她点点头。“思想”又开始活动了，她又能分析又能组织了。“那要看我们对‘鬼地方’三个字所下的定义。是不是？你认识过自己吗？万皓然？你知道你并不漂亮吗？只是见鬼地吸引人而已！你知道你的眼神很凌厉很凶恶吗？因为你要借助这眼神来掩饰住你的善良和脆弱？你知道你很凶很霸道很冷酷很阴沉吗？因为你必须借助这些来掩饰你的热情？你知道你很虚伪吗？因为你不敢面对真正的自己？你知道你有多么空虚寂寞吗？因为……”
“住口！”他怒叫着，“不要再说了！”
“啧啧，”她摇头，低语了一句，“我真不知道像你这样一个充满‘缺点’的男孩，是来自什么鬼地方？”
他又咬牙了。太阳升了起来，晒热了她的头发，晒干了草地上的露珠。他仍然盯着她，浑然忘我地盯着她，不敢相信地盯着她。她悄悄地站起身来，拾起地上的拖鞋。
“我必须走了。”她说，“我要在奶奶起床前赶回去，我不想弄砸我演的角色。”
他不语，仍然盯着她。
她拿着拖鞋，赤着脚，往小径上跑去，跑了几步，她又折回来了，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
“告诉我！”她急促地说，“我在什么鬼地方，什么鬼时间，才能再见到你？”
他深思地凝视她，似乎，被“催眠”的变成他了，他竟无法拒绝回答她。“我这个月，每晚九点到十二点，在‘寒星’咖啡厅里弹吉他。”
“‘寒星’在什么鬼地方？”
“翻电话号码簿！”
“好！”她应着，轻快地跑上了小径，轻快地用赤脚踩着那半干的落叶，往桑园奔去。
于是，当晚，她就到了寒星。
这儿绝不是一家第一流的咖啡厅，甚至于不属于第二流第三流，它该是不入流的。但是，它非常可爱。它坐落在和平东路，是一间木板小屋，搭在一个十二层楼的屋顶上。来喝咖啡的没有一个是衣冠楚楚的绅士，他们全是些年轻的学生，都只有十八九岁到二十五岁之间，他们除了喝咖啡以外，他们又唱又闹又笑又尖叫，和那个坐在他们之间的“吉他手”完全打成了一片。
雅晴坐在一个角落里。她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她听着万皓然弹吉他，听着他唱歌。她从不知道一支吉他和一副歌喉可以造成的奇迹！他坐在那儿，有一组圆形的聚光灯把他整个圈在光圈里。他扣弦而歌，唱着一支节拍很快、却十分十分有味道的歌：
小雨一直一直一直地飘下，
风儿一直一直一直地吹打，
椰子树一直一直一直地晃动，
凤凰木一直一直一直那么潇洒，
我心里一直一直一直想着她！
我托小雨告诉她，
我托风儿告诉她，
我托椰子树啊，还有那凤凰木，
告诉她，告诉她，告诉她！
我并不在乎她，我真的不在乎她，
只是没有她呵，
我的日子一直一直一直成虚话！
怎样的歌啊！雅晴失笑地把头埋在臂弯里，忍不住地笑。周围的人又吼又叫又鼓掌，有人跟着唱了起来，更多人跟着唱了起来。雅晴笑着抬起头，立即接触到万皓然的眼光，那样热烈的眼光，那样动人的眼光，那样燃烧着火焰的眼光。歌声、吉他、掌声、人潮把万皓然烘托成了一颗闪亮的星星。他站起来了，背着吉他，一面弹，一面唱，他走向她。然后，他停在她的面前，继续弹着吉他，他继续唱着：
告诉她，告诉她，告诉她！
我并不在乎她，我真的不在乎她，
只是没有她呵，
我的日子一直一直一直成虚话！
大家尖叫着，疯狂地笑着。雅晴也笑，她跟着大家笑，又跟着大家唱了。第一次，她知道自己原来也能唱歌的。这支曲子被重复了好多好多次。然后，调子一变，吉他的弦音变成了一连串流水般的琮琮，像珍珠在彼此撞击，撞击出许许多清脆的音浪，他的歌变了，但是，他的眼睛仍然盯着她：
他们说世界上没有神话，
他们说感情都是虚假，
他们说不要做梦，不要写诗，
他们说我们巳经长大，
谁听说成人的世界里还有童话！
但是我遇见了你，遇见了你，
是天方夜谭，是童话，是神话，
是梦，是诗，还是画！
大家又鼓掌，又笑，又叫好，又叫安可。万皓然还唱了很多支歌，就站在雅晴面前唱，那圆形的光圈连雅晴一起圈了进去。雅晴不停地笑着，不停地喝着咖啡，不停地跟着大家唱。她爱那些歌，那每一支歌！它们都那么奇怪，不像流行歌曲，不像热门歌曲，也不是外国歌的翻版。后来她才知道，它们有些被称为“校园歌曲”，有些根本是万皓然的即兴之作。那晚，万皓然唱得非常卖力，非常开心，他满面光彩，满眼燃烧着热情，满身的活力，吉他弹得已经到了随心所欲、出神人化的境界。当他中途休息下来，和雅晴共饮了片刻咖啡，雅晴说了句：
“我爱这个鬼地方！”
后来，他抱着吉他，居然唱了起来：
她说她爱这个鬼地方，
因为这儿有欢笑有舒畅，
她说她爱这个鬼地方，
因为这儿有快乐有荒唐！
她说她爱这个鬼地方，
我有些怀疑，有些渴望，
莫非这儿有我的吉他和歌唱？
噢！老天！雅晴简直着迷了，她一直笑一直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不记得，自己这一生，还有什么时候会笑得这样开心了。
从这晚起，她成了寒星的常客。然后有一晚，她发现桑尔旋也来了。

第十章
那晚，寒星和往常一样高朋满座。
雅晴也和往常一样，坐在靠墙的一个位子里，喝着那浓洌而略带苦味的咖啡。自从常来寒星，她才了解咖啡那种苦中带甜的滋味。万皓然也和往常一样在唱歌，唱许许多多古怪而迷人的小歌。当桑尔旋进来的时候，他正在唱一支令雅晴心醉的歌，他说歌名叫“有个早晨”：
有个早晨我坐在一棵梧桐树下，
不为什么只是弹着我的吉他。
她忽然从晨雾间向我奔来，
露珠儿湿透了她小小的鞋儿，
晨曦染亮了她乌黑的头发。
她带着满脸的光彩向我诉说，
一些古古怪怪莫名其妙的疯话，
我不该听她，我不该看她，我不该理会她，
（可是呵，见鬼的！）
我听了她，我看了她，我理会了她，
从此我眼前只是闪耀着那早晨的阳光，
那金色的阳光早已将她全身披挂！
他唱着，他唱这支歌的时候根本没有看雅晴。但，雅晴已为那歌词而醉了，用她全心灵去体会他那句“那金色的阳光早已将她全身披挂”的意义。她觉得心跳，觉得狂欢，觉得满心都闪烁着金色的阳光。
就在这时，桑尔旋进来了。
雅晴一眼就看到了他，他站在门口，对那喧闹纷杂的咖啡馆环视着，找寻着。他找到了雅晴，毫不犹豫地，他对她走了过来，排开那些拥挤的人群，他径直走向她，径直在她对面坐下来，甚至不理会那儿还放着万皓然喝了一半的咖啡。
“看样子，你的日子过得很丰富！”他冷冷地说。
雅晴皱了一下眉，烦恼着。
“不要来找麻烦，尔旋。”她说，“我想，我有自由来咖啡馆喝杯咖啡吧！”
“当然，你有自由。”尔旋闷声说，“但是，奶奶已经在疑心了，我希望你并没有忘记，你来桑园最主要的目的是什么？”
“哦！”她一怔，有些不安，有些担忧，而且有了份微微的犯罪感。是的，她这一阵子，昏昏沉沉的什么都没注意，每晚吃完晚饭，就急着往外跑。奶奶，我要进城去！奶奶，我去看电影！奶奶，你早些睡！奶奶，我出去散散步……奶奶的眼睛是半瞎了，耳朵是半聋了，但是，她的心智可能比任何人都清晰。“哦！”她再哦了一声，咬咬嘴唇，“是奶奶要你来找我的吗？”
“奶奶没有要我来找你，她只是把我和大哥都叫到面前，问：桑丫头是不是又犯老毛病了？”
“噢，”她烦恼地握着咖啡杯，“你怎么说？”
“我说——”他深呼吸了一下。“桑丫头这次回来，不再是十八九岁的小毛孩子，她的思想感情应该都已经成熟了。我要奶奶放心，迷过一次路的孩子不会再迷第二次！但是……”他扫了万皓然一眼，他仍然唱着他的歌，对于桑尔旋的出现，好像根本没有看到，“我想我错了。”
“你是错了！”她冷漠地接口，因为他语气中对万皓然的“歧视”而生气了。
“是吗？”他怀疑地问。
“我不会迷路，”她说，“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真的吗？”他再问，眼睛一直看到她的眼睛里去。
“真的。”她避开他的眼光，去看万皓然。
万皓然刚唱完一支歌，大家掌声雷动，照样地尖叫，笑闹，呼啸，拍着桌子，叫安可。万皓然对大家鞠躬，然后懒懒地调着弦，一面漠不经心似的看着雅晴和桑尔旋。雅晴随着大家鼓掌，笑着，给予了万皓然热烈的注视和微笑。于是，万皓然又唱起那支名叫“一直”的歌。这支歌是那些年轻人最爱的，大家疯狂地和着，疯狂地帮他打拍子，有个十八九岁的小女生挤上前去，丢了一朵玫瑰花在万皓然的怀里。大胆呵，今天的女孩子！雅晴有些紧张地看着万皓然，看到他在一阵急促的和弦中，让那朵玫瑰花落到地上去了。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来，微笑了。
桑尔旋的手突然重重地盖在她手上。
“跟我回去！”他命令着。
她一惊，本能地抗拒了。“不！”她说。
“跟我回去！”他重复着，命令的意味更重了。“不是为我，是为奶奶！”
她看看手表，快十一点了。“奶奶早已睡了。”
他握紧了她的手，握得她发痛了。
“好，”他吸着气说，“是为我！跟我回去！”
“不！”
他伸手来扶她的下巴，因为她的眼光始终不肯和他接触。他握住了她的下巴，固定了她那转动不停的头。
“看着我！”
她被动地看着他，在那暗沉沉的灯光下，在那氤氲的烟雾中，她忽然惊觉到他的樵悴和消瘦。这使她的心又蓦然一阵抽痛，她做了些什么？是她使这张年轻漂亮的脸孔变得如此抑郁吗？她还记得跟踪她的那个桑尔旋，在花树里的桑尔旋，第一次吻她的桑尔旋……老天哪！这是第一个闯人她心扉深处的男孩子，事实上，他还是那么打动她，他那樵悴的眼神依然让她心痛，那么善良、真挚、温柔而细腻的桑尔旋！可是，你不能命令我，你不能轻视别人，你要让我选择！
“我有很多很多话要和你谈，”他低语着，带着股请求的意味，“跟我回去！算我求你！”
“我们已经谈过太多太多话了，”她低哼着，“我连你的祖宗八代都背清楚了，我想，我们不需要再谈什么了。该谈的，都谈过了。”
他的手加重了力量，紧捏着她的下巴。
“你和桑桑一样，被这个流氓所诱惑了。”
他犯了一个最严重的错误，他不该攻击万皓然。雅晴的背脊又开始僵直起来，她对他的同情和柔情全飞走了，她紧盯着他，声音幽冷而清脆：
“他不是流氓，也没有人诱惑过我。你放开我，让我去！你管不着我！”
“我管得着，”他狂怒而激动了，激动得失去理智，“你是我的妹妹，你要跟我回家！”
“不不不！”她嚷着，“我不是你妹妹，你少管我！放开我！”
“我不能放你！”他哑声低吼，眼睛涨红了。“再任凭你自由下去，你会失去理智！跟我走！”
“不！”
“跟我走！”
“不！”
歌声停了，吉他声停了。万皓然放下了他的吉他，大踏步地走了过来，他把一只手放在尔旋的衣领上，冷冰冰地，打鼻子里哼着说：
“放开她，她不欢迎你光临！”
桑尔旋抬头看着万皓然。他的声音幽冷而清晰：
“你已经杀死过一个桑桑，是不是准备再杀第二个？你知道她是谁吗？你知道你已经快变成一个职业刽子手了吗？你专门扼杀那些最最纯洁稚嫩的生命……”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蓦然间，万皓然一拳就对着桑尔旋的下巴挥过去。他打得那样用力，尔旋的身子直飞出去，落在后面的桌子上。一阵大乱，一阵惊呼，一阵唏哩哗啦乒乒乓乓的巨响，桌子倒了，杯子、碟子、糖罐、奶杯……全撒了一地，摔成粉碎。雅晴尖叫着，不停地嚷着：
“不要打！不要打！万皓然，求你不要打……”
可是，尔旋站起来反击了，他也一拳揍上了万皓然的肚子。战争是开始了，而且，一开始就无法收拾。他们两个像两只已被激怒的野兽，彼此都想撕碎对方，彼此都想吃掉对方，彼此都想毁灭对方……雅晴立刻发现，桑尔旋完全趋于劣势，因为，那些观战的年轻人也疯狂了。他们高叫着，又鼓掌又呼啸，不停地喊：
“万皓然，揍他！万皓然，加油！万皓然，用力！万皓然，打得好！万皓然，左勾拳，万皓然，用腿，踢他！踹他……”
这儿是万皓然的地盘，这儿充斥了万皓然的歌迷和拥护者。雅晴发现，只要尔旋一倒下去，总要吃一些暗亏，有人去踩他的胳臂，有人踢他的腿，甚至有人扯他的头发，按住他不让他站起来……这不是一场公平的战争，在几分钟之内，雅晴巳经看到血从尔旋的嘴里、鼻子里涌出来……她尖叫，不停地尖叫：
“不要打！不要打！求你们不要打！住手！万皓然，你在谋杀他！住手！万皓然……”
但，她的尖叫声淹没在那些疯狂的群众声里了。咖啡馆的经理老板全出来了，但是，场面早已无法镇压。就在这时，警笛响了，有人报了警，那些年轻人大喊着：
“警察来了，万皓然，快跑！”
同时，他们一个个纷纷夺门而出，场面更加混乱了。
混乱中，万皓然已经一把抓起自己的吉他，一面冲到雅晴身边，抓住雅晴的胳膊，急促地说：
“我们快走，我有前科，不能被他们抓住！”
不！雅晴望着那躺在地板上流血的尔旋。不能把他一个人这样扔在这儿不管。她挣开万皓然，奔向尔旋。她听到万皓然坚决而有力地说了句：
“雅晴，如果你现在选择了他，我和你立刻断绝来往！”她惊愕回顾，眼里充满了泪水。但是，她不能让尔旋躺在这儿流血至死，也不能让他被警察捉去。她不能丢下尔旋不管，她绝不能！她想解释，可是，没有时间给她解释，她继续冲向尔旋，万皓然毅然地一挥头，转身就消失了踪影。她匆匆地扶起了尔旋，急急地说：
“起来！尔旋，我们赶快离开这里。”
尔旋抓着她的手，费力地撑起了自己，他的胳膊重重地压在她肩上，她挺直背脊，用力撑着他，他们走出了那乱成一团的寒星。
几分钟以后，雅晴已经跟着尔旋坐进了他那部雷鸟。尔旋发动了车子，他还在流血，整个衣襟上全染上了血迹。他驾车驾得像个醉汉，车子歪歪斜斜地冲出去。远离了是非之地以后，他把车子停在郊区荒僻的路边，头无力地垂在方向盘上。
雅晴立刻扭亮了车里的灯，她被那些血吓怔了。他全身都是血，她自己的衣服上也是血，这晚，她偏偏穿的是件白色麻纱的洋装，她原有件同色的薄昵外套，慌乱中，她的外套也没带出来。现在，她那白麻纱的洋装上沾了无数的血迹，斑斑点点，鲜红刺目，她觉得头晕目眩而心慌意乱起来。从小，她就怕见血，血使她反胃而且昏晕。可是，理智和感情征服了她的恐惧，慌忙地，她伸手去扶起尔旋的头，发现他的嘴唇裂了，鼻子破了，大量的血正从他鼻子里流出来。她找自己的手帕，才发现连皮包带手帕都遗留在寒星了。她不假思索地低下头去，撕开自己的裙摆，她用它按在他的鼻子和嘴唇上。她颤抖地、含泪地叫：
“尔旋！”
“嗯。”他哼着。
还好，他没有死，没有晕倒。她看着那幅白麻纱迅速地被血浸透，她哽塞着说：
“听着，尔旋，你必须去医院，我……我不会开车，你……能开车到医院吗？否则，我下去拦计程车！”
“不要动！”他含糊地哼着，“我死不了，我也不去医院！”
“可是，你在流血……你……你……”她哭了，又急又怕又难过，眼泪不住滚出来。她抽泣着，再撕了一块衣襟，去堵住他的鼻子。“你……可能受了内伤，可能断了骨头，你的脸色好白，尔旋，求你……你要去医院……”她哭得更凶了，“求你！”
“收起你的眼泪！”他恨恨地说，“我不需要你的假惺惺，也不需要你的同情！我说过了，我死不了！”
他用一只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发动了车子。她惊愕地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像纸，那眼神里的恨意和愤怒却使她打了个冷战。她想控制住自己的眼泪，可是，眼泪就是不听命令地滚出来。她低下头去，继续撕着自己的裙摆，抽噎着把那白麻纱递给他。她不敢再说话，也不敢解释，只怕任何言语都会更深地触怒他。我不想伤害你，尔旋，她心中在狂喊着，我从来都不想伤害你！我一直那么喜欢你，怎么会忍心伤害你！
车子歪歪倒倒地开进了桑园，停在大门前。雅晴哭着去扶他，想把他扶出车子，他挥手就甩开她了，筋疲力尽地靠在椅垫上，他咬牙说：
“我不用你帮忙！去叫兰姑来，叫尔凯来。如果你吵醒了奶奶，我会掐死你。”
她闭了一下眼睛，让成串的泪珠无声地坠落在那撕得乱七八糟的衣服上。她一句话也没说，就转身奔进大门，她叫醒了兰姑和纪妈，在她们惊慌失措的凝视下，只哭着说了句：
“尔旋在车里，他需要医生。”
然后，她又去叫醒了尔凯。
尔旋被抬进了他书房，他们不敢上楼，怕惊动奶奶。半小时后，李医生已经接到电话，带了一位外科医生来了。雅晴站在一边，看着两位医生忙着给他上药，包扎，她这才发现他的头上还被碎玻璃划了个大口子，手臂上有几乎十公分长的裂口。浑身伤痕累累。医生缝好了伤口，洗干净了血迹，抬起头对吓坏了的兰姑和纪妈说：
“还好，都是些外伤，他不会有事的，我留下了止痛药，最好有人陪着他，如果痛得厉害，就给他止痛药。别担心，”医生微笑着，“没有骨折也没内伤，他只是流了太多血，我保证，几天后他又会生龙活虎了。”
医生走了。纪妈清理掉了所有的脏衣服和带血的棉花绷带。尔旋躺在那本来就可当床用的两用沙发上，神志清醒，却四肢无力地闭着眼睛。
尔凯关上了房门，他严厉地看着雅晴，问：
“怎么回事？”
“他……和万皓然……打架。”她抽噎着说，泪珠仍然不听命令地滚落。
“为了你？”尔凯像在审犯人。
“是……是的。”她吸着鼻子。
尔凯狠狠地看了她一眼，就掉头去看兰姑和纪妈。
“这件事情瞒得住奶奶，尔旋的伤也瞒不住。”他说，“我等会儿把尔旋的车开到修车厂去换坐垫，明天告诉奶奶，他出了件小车祸，窗玻璃碎了，打在身上。”他环视每一个人。“大家最好说法一致。”他的目光停在雅晴身上。“你似乎可以把你这身乱七八糟的衣服换掉！”他转身就走出了房间。
雅晴还在哭。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多眼泪。她走向尔旋的床边，低头看着他，她想告诉他，她有多抱歉，她有多难过，她有多焦虑……她的泪珠滴在他手背上，他立刻睁开了眼睛瞪视着她。
“尔……尔旋。”她哭泣着说，“都是……都是我不好……我……我……”
“滚开！”他低声说，“去找你的英雄！去找你的明星！去找那个会弹会唱的天才！去！我说过，桑家的人从不求人，我已经求过你两次，不会再求第三次！走开！离我远远的！桑尔旋或者会需要爱情，但是，却绝不会需要同情！你走！我希望再也不要见到你！”
她哭着奔向房门口，立即，兰姑冲过来，用手环抱住她的肩膀，安慰地拍着她的背脊：
“孩子，别伤心，”她好心地说，声音也酸酸楚楚的，“不要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他受了伤，他神志不清，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不，兰姑，你不了解！雅晴的心在痛楚着，在绞扭般地痛楚着。他知道他在说什么，他是认真的！他挨了揍，战败的不止是身体，还有意志。兰姑，你不懂。她抽噎着，只吐出一句话来：
“他……他知道他在说什么。”
打开房门，她冲了出去。
跑上了楼，进了房间，她在镜子前面审视着自己。老天，她多狼狈，多糟糕！那头乱糟糟的头发，那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那满身的血迹，那撕得支离破碎的衣服……她望着自己，蓦然间，耳边响起了万皓然在寒星所说的那句话：
“雅晴，如果你现在选择了他，我和你立刻断绝来往！”
不不不！她对自己摇头，疯狂地摇头，让头发整个披散在面颊上。镜子里的人像个疯子。她慢慢地抬起头来，慢慢地握起一把梳子，她下意识地刷着头发，对自己说：
“他也不是认真的，他也失去了理智，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她瞪着镜子，镜子里有对充满惊惧和疑惑的眼睛，她看了半天，才知道那是自己的眼睛，她轻声说：
“你错了。雅晴。他也是认真的。你遇到了两个世界上最倔强的男人，你在一个晚上之间，失去了他们两个！”
怎么有人可能在一个晚上之间，失去了两份感情？这两份感情，原都如此深切，如此强烈，如此真挚！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她抛下梳子，走到床边，软软地躺了下去，把面颊深深地埋在枕头里。不行！她在枕头中辗转摇头，明天，我要去跟他们解释，明天，大家就不会这么激动了，明天，我要改变这种情势，明天！

第十一章
第二天早上，雨在窗玻璃上清脆地敲着，窗外的风在呻吟叹息。一夜无眠，雅晴披衣下床的时候只觉得头重脚轻，脑子里像有一百个人，在用锤子剧烈地敲打，震动得她每根神经都痛。她跌跌冲冲地去浴室梳洗，镜子里的人把她自己吓了一跳。那么苍白，那么瘦削，她在一夜之间就樵悴了。眼睛是浮肿的，面颊是深陷的，下巴显得更尖了。她用冰凉的水扑上了脸庞，试着让自己恢复一些精神。可是，不行，她的头痛得她不能不弯下腰去，用手抱住脑袋，痛得她的胃都在翻搅，使她几乎想呕吐。
我是感冒了，她想，昨晚从寒星冲出来时，没有穿外套，而天气早就变得好冷了。她最好是回到床上去，她看来神色坏透了。但是，今天不行，今天是个忙碌的日子，她有好多事要做，首先，她要去看尔旋。
她费了半小时来梳洗化妆，她特意扑了点胭脂，想遮掩住自己那副病容。她把头发刷得又黑又亮，穿了件粉紫色的套头毛衣和白呢长裤。走出房间的时候，她已经很有信心了，她要告诉尔旋一些事。告诉他，她一直是那么关心他的，她不要伤害他，她喜欢他……告诉他她有多抱歉，告诉他她了解他的感觉，但是……但是……我不能和万皓然绝交，桑尔旋，你有奶奶，有哥哥，有兰姑，有温暖富裕的家庭，万皓然却是个孤独飘荡的游魂！桑尔旋，请你给我时间，不要逼迫我，如果我必须在两个男人中选一个，你要给我时间，让我更深地认识你们，也更深地认识自己，否则，这是一场不公平的竞争。尔旋，相信我，你在我心里的地位并不小，否则，我怎会在必要的时间仍然扑奔了你？是的，她忽然愣住了，认真地问着自己：你为什么扑奔了他？因为他受伤了？因为他在流血？还是因为他确实在你心里的分量超过万皓然？
她的头更痛了，她不能思想。推开房门，在走廊里，她就碰到匆匆忙忙奔来跑去的奶奶，她一把抓住雅晴，急切而怜惜地报告着：
“桑丫头，你知道吗？尔旋昨晚撞了车，撞得他头破血流，我就说呢，那车子开得飞快，怎么可能安全呢！唉唉！真要命，真把我吓坏了！”
“他——他——”雅晴结舌地、困难地问，“他现在怎样？在睡吗？好些了吗？”
“李大夫说他没妨碍，躺两天就好了，他们怕我知道，居然让他在书房里躺了一夜，刚刚我们才把他扶到卧房里去了。你猜怎么，”她拉着雅晴的手，在怜惜中笑了，“他绑了满头的纱布，眼睛也肿了，脸也青了，他还跟我说笑话呢！他说，奶奶，你别担心，我这个人是铁打的，别说一个小小的撞车，就是用钢锯来锯我，也不见得锯得开呢！你瞧这孩子！”
那么，他又能说笑话了，那么，他的心情已经恢复了！那么，他不再生气了。她立刻放开奶奶，转身向尔旋的卧房里跑去，一面急促地说：
“我看看他去。”
尔旋的房门开着，兰姑正在那儿整理着尔旋的床单被褥，一面和尔旋说笑。雅晴毫不思索地冲了进去，兰姑抬头看到雅晴，立即识相地转过身子，笑着说：
“噢，小桑子，你来陪陪你二哥，兄妹两个好好谈呵，可不许吵架！”
兰姑对雅晴鼓励地一笑，转身就走出了房间，细心地关上房门。
雅晴停在尔旋的床前了，他看来还不错，虽然头上绑着绷带，气色已经比昨晚好多了。她凝视着他，用手指怯怯地去抓着棉被一角，下意识地卷弄着那棉被。她有几千几万句话要说，但是，他的眼色怎么忽然就阴暗了呢？刚刚兰姑在这儿，他还在笑呢！现在，他那受伤而肿胀的嘴唇紧紧地闭着，瞪着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冷漠，这眼光像一根鞭子，重重地抽在她的心脏上。她的头好痛呵！她真希望能阻止这头痛！
“尔旋！”她沙哑地开了口。
他立刻转开头，把脸对着墙壁，狠心地闭上了眼睛。
她张着嘴，怔在那儿。她有许多话要说，但是，她知道他不要听！他根本不想听，这种冰冷的态度像对她兜头浇上了一盆冷水，她浑身都像冰一样冷了。
“你……还在生气，”她喃喃地说，自己也不太知道在讲什么，“又……又不是我要他打你，如果你当时不那么凶，也不会引起这场混战……你……你是不是真的不想理我了？那么，我……我……”她觉得眼眶又湿了，“我回家去！”
他转回头来了，他的眼光愤怒而凶恶。
“你回家去？”他喘着气，低哑地说，“你把一切搅得乱七八糟之后，你就预备撒手不管，回家去！你想杀了奶奶吗？你这个无情无义、没有心肝、没有责任感、没有道义的混蛋！你真是个好学生，你虽然没有跟万皓然学吉他，却学会了他的冷酷残忍和卑鄙！不！陆雅晴，你不许走，你要把你的戏演完！”
她的身子晃了晃，天气很冷，她却觉得额上在冒汗。她想思索，想说话，可是，她根本无法思索，她费力和自己的眼泪挣扎，费力和自己的头痛挣扎，费力和尔旋那不公平的“责备”挣扎……
“万皓然并不冷酷残忍，也不卑鄙！”她好不容易，总算说出一句话来。“你这样说，才是冷酷残忍的……不要因为他打伤了你，你就……”
“请你出去！”他恼怒地低吼着。
噢，不要！不要！我并不是来和你辩论万皓然的为人，我更不是来找你吵架的！她心中像打翻一锅沸油，滚烫而炙热，背脊上却像埋在万丈深的寒冰中，又冷又沉重又刺痛。
“尔旋，”她挣扎着说，“我……我要告诉你……”
“不用！”他飞快地说，“我想，我已经认清楚了你！你最好不要再来烦我！从此，你只是我雇用的一个职员，我不干涉你的私生活，除了你必须在奶奶面前扮演桑桑以外，你愿意和任何妖魔鬼怪交朋友，都是你的事。我很抱歉，”他咬了咬牙，“我破坏了你昨晚的欢乐！”
她看了他一会儿。所有要说的话都不必说了！她只是他雇用的一个职员！所有内心深处的言语，所有的柔情关怀和歉意……都用不着说了！他已经认清了她：一个和妖魔鬼怪交朋友的，没有心肝、道义、感情的混蛋！他已经认清她了！不用再说了，什么话都不必说了。她闪动睫毛，为自已眼中的泪雾生气，然后，她僵硬地转过身子，向门口奔去。她恨自己为什么要走进这房间，恨自己为什么要自取其辱。她转动了门柄，忽然听到身后一声呼唤：
“雅晴！”
她停了几秒钟，想回头，想扑进他怀中痛哭一场。但是，这一定是她的幻觉，他不会用这样充满感情的声音呼唤她，这是她的幻觉！他恨她，他轻视她，他侮辱她，她只是一个雇用的职员……她打开了房门，很快地出去了。
她一直跑下楼，心里有个茫然而急迫的念头，她要逃开这幢房子，她要逃开桑尔旋！她穿过了空无一人的客厅，再穿过雨雾纷飞的花园，打开大门，她跑出去了。
走到那条小径上，她才迷糊起来，自己要到哪儿去呢？雨珠打在她身上，很快地濡湿了她的头发，她耳中好像又响起一个歌声：
小雨一直一直一直地飘下，
风儿一直一直一直地吹打，
椰子树一直一直一直地晃动，
凤凰木一直一直一直地那么潇洒。
哦！她明白了。她要去找万皓然。
万皓然会了解她为他受的委屈，万皓然会懂得她的茫然无助，万皓然是世界上最懂感情的人，他会带她远走高飞，离开这些纷扰和屈辱。她快步地走着，心里乱糟糟的，几乎是在凭一种直觉，而不是凭感情或思想。在这一瞬间，她是个受了挫折的孩子，在一个人这儿受了气，只能在另一个人身上去找安慰。噢，她要去找万暗然。万皓然会了解她，万皓然会疼她，万皓然会安慰她！
梧桐树下空空如也，小树林里也静悄悄的。是的，谁会在雨天跑到梧桐树下来？她要去找他，到他家里去找他！转了一个方向，她穿过小树林，她知道这儿有条捷径，可以通往那些违章建筑的木屋区。万皓然告诉过她那些火柴盒般的屋子，他说政府要把它们拆除，改建市民公寓……她奔过了小径，地上全是泥泞和落叶，她那白色的裤管已经又湿又黑了，她的头发上滴着水。
她终于找到了那片住宅。
一间又一间的小木屋毗邻而建，密密麻麻的像许多杂乱堆积着的积木。地下是厚厚的泥浆，大大小小的泥潭，她踩了过去，裤管和鞋子都深陷在泥泞里。许多小孩在雨中踢着足球，浑然不管那地上的积水和天上的雨雾，一个球飞上了她的胸口，打得她好疼好疼，毛衣上立刻留下了一片泥渍。
“对不起哩！”孩子们嚷着。
她没有生气，只是焦灼地问：
“万皓然住在什么地方？”
“那边！那边！那边！”十几只小手指着十几个方向。她困惑了。
有个年轻女人走近她，她手里拿着个大铝盆，盆里是才洗过的衣服。她这才注意到，空地上有个水龙头，许多妇女正在那龙头下洗着衣服。难道，这么多住户只有一个水龙头？她迷惑地看着。
“我们要共用水龙头。”那年轻女人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事。“本来，市政府也决定要改善这儿的供水问题，但是，房子反正快拆除了，自来水厂也就不管了。”
她正视着这年轻女人，思想和理智都回来了。这年轻女子大约只有二十几岁，长得似曾相识，那浓眉，那明亮的眼睛……她心里恍恍惚惚的，那女人笑了笑。
“我是万洁然。”她说，“我听到你在找我哥哥！”
哦。她恍然大悟，明白她为什么看来如此面熟了，他们兄妹长得很像。她注视着万洁然，穿着件简单的棉布洋装，已经被雨水淋湿了，她奇怪她居然不怕冷。
“你哥哥——”她有些紧张地问，“在家吗？”
“在。”万洁然打量着她，目光和万皓然一样的锐利。雅晴觉得她已经看穿了她，一个淋着雨来找男人的女人，她会轻视她吗？她的脸在发烧了。
“跟我来！”万洁然说，不经心地加了句，“你很像桑桑？”
“哦。”她一怔，本能地问，“你认识桑桑？”
“当然。”万洁然盯着她。“她一度是我哥哥的女朋友，我怎么会不认识她？”她在一幢小屋前站住了，把她拉到屋檐下，让她不会淋到雨，她很深刻地注视着雅晴：
“为什么要找我哥哥？”她单刀直入地问。
“哦！”她瞪大眼睛愣在那儿。
“唉！”万洁然轻叹了一声，那水灵灵的眼睛里充满了智慧。“我哥哥是个天才，他会弹吉他，会唱歌，还会——吸引女孩子。总有女孩子找他，从他十六岁起，就有女孩子找他。他跟她们每一个玩，但是不动真感情。直到他遇见桑桑……”她顿了顿，紧紧地注视她，忽然问：“你就是雅晴？那个到桑家来冒充桑桑的人？”
雅晴的心评然一跳。“他告诉了你？”她问。
“是的，我们兄妹之间没有秘密。”她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着真切的寥落与无奈。“如果我是你，”她清晰地说，“我会离他远远的！”
雅晴的心又评然一跳。“为什么？”她问。
“我们兄妹……都是在强烈的自卑和耻辱中长大的，尤其哥哥，他受的苦难比我多，他又有天才，于是，他也骄傲。你不会了解一个又骄傲又自卑又有天才的男人是什么？他……”她对她深深地摇头，亲切而诚恳地说，“他不是你心目里的神。他心中有个魔鬼，那魔鬼始终在折磨他，使他变得暴躁而凶狠。他不适合你，就像当初不适合桑桑。”她凝视她，问，“真要见他吗？”
“要。”她迷茫地说。
“好。”万洁然带她走往另一幢木屋，绕过正门，她拍着旁边的一扇边门，嚷着，“哥哥！有人找你！”
木板门“呀”的一声开了，万皓然只穿着一件运动衫，赤着胳膊，挺立在门口。一眼看到雅晴，他的眼光就锐利而阴沉起来，他的脸板着，没有喜悦，没有惊奇，也没有任何诗情画意的关怀和柔情，他怒声问：
“谁要你来找我的？”
“是我自己。”雅晴低语。
万洁然看了他们两个一眼，转身就走了。雅晴仍然站在雨中，等待他邀请她进去，她又湿又冷又怕又沮丧。她忽然懂得了一些万洁然的意思，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绝不是在寒星或梧桐树下扣弦而歌的那个热情的天才，而是个陌生人，她几乎完全不了解他，他的身子像尊铁塔，他的脸色冷得像块寒冰。
“我说过，我们之间已经完了，”他其势汹汹地说，“你为什么还要找我？”
“因为——因为——”她咬咬牙冲口而出，“我们之间并没有完，我来这儿，向你解释，我不能让桑尔旋那样躺在那儿，我必须帮助他，即使他是个陌生人，我也要帮助他！”
“他不是个陌生人！他是个在追求你的男人！”
她呆呆地望着他。
“你在吃醋了。”她说。
“哈！”他怪叫，脸色铁青，眼神凶暴，“我吃醋！我他妈的在吃醋！你讲对了，我是在吃醋！别以为是你的女性魅力或是什么特点让我吃醋！别自作多情以为我爱上了你！我唱那些歌根本不是为你，而是为那些听众，那些掌声！他们喜欢听这类的歌，我就唱这类的歌！你说我吃醋，也有道理，因为，你当时选择了有家世、有学问、有品德的上流绅士，而放弃了那个天生的坏种，那个不务正业、不学无术的流氓！”
“不是的！不是这样！”她急切地说，“我并不是你想的那么现实，那么虚荣，那么……”
“好的！”他打断她，冲出门来，他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进房间来，“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房间！”
她睁大眼睛看着，房里相当阴暗，一股潮湿的、腐败的霉味扑鼻而来，房里有一张木板床，上面杂乱地堆着一床脏兮兮的破棉被，房间大约只有两坪大，地上堆满书籍、乐谱、吉他、报纸……和各种杂物，然后，就是四壁萧然，再有，就是屋顶在漏雨，有个盆子放在屋子正中，在接雨水，那雨水一滴滴落在盆中，发出单调的、规则性的“噗噗”声。
“很有诗意吧？”万皓然说，“小雨一直一直一直地飘下，风儿一直一直一直地吹打。很有诗意吧！这里是我的家。隔壁躺着我的母亲，因为风湿病发作而不能动，我的妹妹只好去帮人洗衣服。而你，娇贵的小姐，你昨晚弄砸了我唯一的工作，寒星把我解聘了。”
她看着他，头又开始撕裂般疼痛起来。她急急地、热心地、激动而真挚地说：
“万皓然，这并没有关系，贫穷不是克服不了的敌人！你有天分，有才华，只要你努力，你可以改变环境！听我说，万皓然，桑园当初也是桑尔凯他们的父亲赤手空拳建造的……只要你愿意，你也可以盖一座桑园！”
“哈！”他怪笑着，“梦娃娃！”
梦娃娃？她怔了怔，憋着气，忍耐地说：
“不，万皓然，我知道你叫桑桑梦娃娃，桑桑或者是个梦娃娃，我不是。万皓然，我说的都是真话！你不要轻视桑尔凯和桑尔旋，他们都工作得又努力又认真，他们并不完全靠父亲留下的事业来撑场面，他们是……”
“住口！”他厉声喊，“我知道他们优秀，他们伟大，他们努力，他们是杰出青年！所以，去找他们！去选他们！何必跑到我这个流氓窝里来！你走！你给我马上走！”他指着门口，脸上的肌肉扭曲，眼色凌厉而冷酷，他吼得那么响，震得她的耳鼓都痛了。
她立刻知道她又错了，她不该提起桑家兄弟，不该用他们来举例。她挣扎着，头昏昏而目涔涔，心里有种深刻的、惨切的悲哀。桑尔旋曾愤怒地叫她去找万皓然，那个英雄，那个明星！万皓然却愤怒地叫她去找桑尔旋，那个伟人，那个杰出青年！
“万皓然，”她凄切地说，“你不要生气，请你别生气！我希望能帮助你……”
“帮助？”他更怪声怪气起来，“你有没有弄错？我万皓然从小自己打天下，我会需要你这个娇小姐的帮助？你不要让我把牙齿笑掉！”
“不。”她固执地说，“你需要帮助，你又孤独又寂寞又自卑，你像个飘荡的游魂，你不知道自己的目标，甚至不去追求你的前途，你需要帮助。就算我是个梦娃娃，让我帮你去做梦，有个作家说过，当你连梦都没有的时候，你就什么都没有了！”万皓然她把发热的手放在他的手背上，迫切地说：“允许我帮助你！”
他像触电般跳起来，涨红了脸：
“我是没有梦，我是什么都没有！让我告诉你一件事，我最讨厌自以为聪明的女人，偏偏你就是这样一个女人！昨晚我已经说过，我要和你断绝交往，你为什么还要缠住我？你是白痴吗？你看不出来我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吗？你为什么不滚得远远的！你为什么要来招惹我？假若你认为我爱过你，那你是疯了！你对我，只是桑桑的影子，现在，趁我把你丢出去之前，你这个扮演天使和女神的小丑，你走吧！你走！走！走！”
她仓促后退，再也无法在这小屋子里待下去，再也无法在这诟骂和侮辱中待下去。她发出一声绝望的低喊，就逃出了这小屋，就像她早上逃出桑尔旋的房间一样。
雨更大了，哗啦啦地下着。她开始奔跑，茫无目的地奔跑。她的脚踩进了水中，她跑进了树林，树枝勾住了她的衣服，她跌倒了，她再爬起来。她的手指被荆棘刺伤了，在流血了。她的白长裤已经又湿又脏，她的头发水淋淋地披散在脸上。她跑着，跑着，跑着……最后，她已经弄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在跑，因为，她的头痛得快要裂开了，她眼前全是星星在闪耀，在跳舞。她耳边像敲钟似的回响着桑尔旋和万皓然两人给她的咒骂，她喘着气，觉得自己简直不能呼吸了。但是，她脑子里还有一句对白，一句清晰而恼怒的对白：
“……你要杀了奶奶吗？……不，陆雅晴，你不许走！你要把你的戏演完！”
是的，她不能走，她要去演戏。
她就这样跌跌冲冲、跄跄踉踉地奔进了桑园，眼前似乎有一大堆模糊的人影，她听到惊呼声，听到奶奶那又焦灼又急切又悲痛又怜爱的狂呼声：
“桑丫头，你怎么了？”
“奶奶！”她抓住了面前那双粗糙的、满是皱纹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一块浮木一般。“奶奶！”她呼唤着，努力想阻止自己的头痛，努力想集中思想，“奶奶！我想……走，我……没有走，我回来……演完我的戏！”
她倒了下去，最后的意识是，奶奶在一迭连声地狂喊：
“打电话给李大夫！打电话给李大夫！”

第十二章
雅晴昏昏沉沉地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她知道自己病了。奇怪的是，从小她就结实而健康，从不知道什么叫晕倒，什么叫休克，连伤风感冒都难得害一次。而现在，病势却来势汹汹。有好几天的日子，她都陷在半昏迷的状况里。隐隐约约地，她也知道自己床边来来往往穿梭着人群。奶奶、纪妈、李医生、尔凯、尔旋、宜娟……是的，尔旋也来过，她确定这一点。但是，在那周身烧灼似的痛楚，和脑袋里撕裂般的疼痛中，她一直在哭着，喊着，说着，说些什么，喊些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只觉得一忽儿像沉溺在几千万丈深的冰渊里，一忽儿又像置身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中，使她不自禁地哭出来，叫出来：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奶奶，他们烧我，撕碎我，冰冻我，他们两个！奶奶……让我走，我要去找爸爸，不，不，他也不要我，没有人要我，没有人……”
她哭着，说着，汗水湿透了头发和衣襟。
然后，她慢慢地清醒了。
随着这份清醒，她惊惧而担忧，她想，她穿帮了。她叫过爸爸，不是吗？她一定穿帮了。可是，奶奶抚摸着她的时候只有怜爱，只有深切的关怀和心疼，她把她拥在怀中，摇撼着，像摇撼一个小婴儿，嘴里喃喃地、不停地念叨着：
“好了，宝贝儿，你瞧，病来得凶，去得快，你没事了。我让纪妈喂鸡汤给你喝。宝贝儿，你好好的哇，别吓坏你奶奶哇！有谁让你生气了，你告诉我，是尔旋，是吗？奶奶帮你出气，奶奶一定帮你出气！”
于是，她知道，她并没有穿帮。奶奶一定把她那些话当作病中的“呓语”。她没穿帮，所以，她这场戏还要演下去。在奶奶那宠爱与怜惜下，这戏也不能不演。她不能把一切搅得乱七八糟之后，就甩开手不管了！尔旋说的。她不能没有责任感，没有道义，没有感情……残忍而冷酷！尔旋说的。于是，她心灰意冷地躺在床上，不想动，不想说话，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什么都不去想。但，思想是个无孔不入的敌人，你永远逃不开它。
她的神志一旦恢复，她就能清楚记起从打架以后发生的每件事。她无法把那两个男人的影像从她脑子里剔除。桑尔旋和万皓然！奇怪，这些迷乱的日子里，她从没有好好地分析过自己的感情，到底桑尔旋和万皓然哪一个在她心里的比重大？她从不愿想，从不去想，她只知道，尔旋使她亲切、安定，满怀充满了柔情。这份感情像涓涓细流，潺湲轻柔而美丽。万皓然却使她窒息，燃烧，激动而兴奋，像一场在黑夜中燃烧的大火，强烈炙热而带着烧灼的痛楚。雅晴从没恋爱过，她不知道爱是什么，也不知道哪一份感情是正常的。可是，她却清楚地明白，她喜欢他们两个……可是，她也失去了他们两个！
躺在那儿，她的病已经没什么了。她却不愿下床来，在内心的底层，她深切地体会到自己的落寞、失意、沮丧与悲哀。她很消沉，消沉到再也提不起往日的活力，她不想笑，不想说话，不想动，什么都不想做。李医生曾笑着拍打她的肩膀：
“怎么？病好了还想赖床啊？又不是小时候要逃学！你必须起床活动活动，要不然，你会越睡越没精神！”
李医生走出去，关上房门后，她就听到李医生在对兰姑他们说：
“不要告诉奶奶。你们必须设法振作起这孩子的精神。她真正生病的不是肉体，她受了打击。她非常消沉，所以，她不想吃也不想动，再这样下去，情况会变得很严重，我建议……”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雅晴听不到了，她也不想听。在这种彻底的消沉和绝望里，她认为什么事都不重要。她脑子里始终回荡着尔旋对她说的话：
“……我想，我已经认清楚了你，你最好不要再来烦我，从此，你只是我雇用的一个职员……”
然后，就是万皓然的话：
“……我们之间完了，你为什么还要缠住我？你是白痴吗？你看不出来我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吗？……”
她闭紧眼睛把脸埋在枕头里。她不知道，有什么其他的女孩曾像她这样受尽屈辱！她恨这两个人！她恨透了这两个人！她希望这一辈子再也不要见到这两个人！她昏昏沉沉地躺着！有些时候，她会觉得听到吉他声，她就愤怒得要发狂。也有些时候，她听到桑尔旋在低呼她的名字，她就把整个棉被蒙住头，让自己几乎窒息而死。
可是，即使她能逃开万皓然，她也绝逃不开桑尔旋。
一天深夜，她从那一直在吞噬着她的冰流中醒过来，茫然地皱着眉头，寒战着想攀援一件比较温暖的东西，她总觉得冷，在高烧之后，她总是冷，那冷气从内心深处冒出来，扩散到四肢百骸去，她快被冻死了。她听到床边有声音，她伸手抓着，嘴里讷讷地说着：
“兰姑，我很冷。”
她的手被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握住了，她一惊，迅速地睁开眼睛。于是，她看到桑尔旋正握紧了她的手，用他那大而温暖的双手紧捧着，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那冰凉冰凉的手。
她环室四顾，房里没有人，只有她和尔旋！这一定是兰姑刻意安排的。她惊慌地要把手从他手中抽出来，心里在发疯般地狂喊着：我不要见他！我不要见他！我不要见一个轻视我、侮辱我、咒骂我的男人！我不要！她挣扎着，身子往床里退缩，眼睛大大地瞪着他，里面明显地流露着惊慌与抗拒。
他把她握得牢牢的，他的眼光紧盯着她，里面盛满了祈谅、求恕、痛苦，与怜惜。
“雅晴，”他低唤着，“不要退开，不要躲我，你知道我多么困难才能避开奶奶，和你见面。你知道我在你门外守过多少夜，在你床前站过多少时间……不要闭上眼睛！我知道你很清醒。听我，雅晴，我一生没有如此真心地向人道歉……”他把她的手送到唇边，用嘴唇压着，他的眼睛闭了闭，再张开的时候，那眼里竟闪着泪光。“原谅我！雅晴。如果你不能原谅，你骂我，诅咒我……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停止折磨你自己。”
她咬嘴唇，头转向床内，她恨自己，因为眼泪一下子就冲进了眼眶。他放开她的手，立刻扶住她的头，用手帕去擦拭她的泪痕。她挣扎着往床里躲去，低哑地嚷着：
“不许碰我！”
他立即缩回手去，含泪看着她。他眼里有着忍耐与顺从，懊恼与哀愁。
“好好，”他急促地说，“我不碰你，只请求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她啜泣着说，“我不听！当我要向别人解释的时候，也没人听过我！所以，我不听！你走！你也不要再来烦我，反正我只是你雇用的一个职员！……你走，不要来烦我！”
他盯着她，脸色苍白。他看来又憔悴又绝望。
“你知道什么叫嫉妒吗？”他忽然问。
她瞪着他。
“你知道我已经被嫉妒烧昏了头吗？你知道如果我能少爱你一点，我就不会说那些话吗？你知道我已经为这些话付出了代价吗？……”他的声音低沉而颤抖，苍白的脸因激动而发红了。“当他们告诉我你病了，当我在你床前看到你在高烧中昏迷呓语，你一直说：我恨他们两个，我恨他们两个！我……我真想给自己一耳光。我真想……代你生病，代你痛苦，代你发烧，只要你能复元过来，恢复你的活泼天真，叫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一直想起你站在天桥上对电影看板龇牙咧嘴的样子，想起你在花树对侍者瞪着眼睛说，‘你没见过不节食的人吗？’那时你虽然烦躁不安，却那么天真，那么自由，那么充满了青春与活力。是我把你弄到这儿来的……”他轻轻地用手抚摸她披在枕上的发丝，却不敢去“碰”她。“我给了你那么多压力，要你扮演桑桑，又爱上你，在你还弄不清楚爱情是什么的时候，我又打架，闹事，受伤……还把这一切责任归诸于你。骂你，责备你，诅咒你，发疯般地说些莫名其妙的混账话……哦，雅晴，”他热烈地低喊，“我受过惩罚了。这些日子，不管我在你身边或不在你身边，我都痛苦得快死了。”他再度扑向她，尝试地去握她的手。
她想抽回手来，她想给他一耳光，她想叫他滚出去……但是，她什么都没做。他那些话，那些充满感情、歉疚、热爱和痛楚的话……使她内心全被酸楚所涨满了，使她喉咙哽塞而泪雾模糊了。她终于哭了出来，眼泪一发而不可止，她啜泣着，求助地把手放在他的胸前，嘴里却仍然在喃喃地、叽哩咕噜地说着：
“我不要听你！我不要听你……你好坏好坏，你故意说这些，你故意把我弄哭……我不要听你，我不要！我不要……”她泣不成声了。
“好，不听我！不要听我！”他哽塞地说，一下子就把她的头抱在胸口，她紧贴着他，把眼泪鼻涕弄了他一身。他抱紧她的头，不停地说，“不要听我，不要听我，我太坏了！我是天下最坏最笨最该死的人！那晚你拼了命救我，撕掉整件衣服来包扎我的伤口……而我，我用什么来回报了你？我是太坏了，太坏了，坏得不可原谅……”
她哭得更伤心了。原来，任何人内心深处的委屈，一旦被说破了，了解了，会使人真正放声一恸的。她就“放声一恸”了。甚至顾不得会不会惊动奶奶。他让她哭，不住地用手帕去擦她的眼泪，她的泪水那么多，使那条小手帕简直不管用了。于是，他一任她把眼泪沾湿在他的衣服上。
好一会儿，她哭停了。经过这样一次大恸，她觉得心里反而舒服多了。这些日子来，一直堵塞在那儿的一口怨气，似乎舒散开来了。他低头看着她，用手扶着她的头，然后，他热烈而激动地轻喊了一声：
“雅晴！”
俯下头来，他想吻她。她立即把头一偏，闪开了。他眼里掠过了一抹受伤的、深刻的悲哀，他按捺住了自己，低声问：
“还在恨我？不肯原谅我？还是——我仍然不算得到了你？”
她躺回床上，转开了头，拒绝回答。
他叹了口长气。
“我又错了。”他说，“我不问你，不逼迫你，不再给你任何压力。”他拉上棉被，盖好她，温柔地凝视她。“我能不能在这儿陪着你？”
她轻轻摇头，伸手去轻触他的面颊。
“你瘦了。”她低语，“你该睡觉！”
他眼里闪过一道光彩，因她的“关怀”而满心感动了。他不由自主地侧过头去，吻了她的指尖。
“你——也瘦了。”他说，“不过，我要让你很快胖起来。雅晴，快些好起来吧！”他紧握住她的手。“你把大家都急坏了。奶奶去庙里给你烧香，她坚持你是冲犯了什么鬼神。”
“奶奶——”她怯怯地问，“怀疑了吗？我有没有穿帮？”
他摇摇头。
“你没穿帮，我却差点穿帮了。”
“怎么？”
“有天晚上，你病得很厉害，我坐在你房门口扯头发，被奶奶撞到了。”
“哦？”她惊愕而担忧，“奶奶说了什么吗？”
“她说：傻小子，扯光头发也治不好病！你回房间去睡觉，你妹妹会好起来的。她很感动，因为我们‘手足情深’！”
她忍不住笑了笑。他死盯着她，眼眶湿了。
“怎么了？”她不解地问。
“你笑了。”他屏息说。“你不知道这笑容对我的意义！”他跳起来，因为自己流露的热情而狼狈了。“我听你的话，我去睡觉。可是，你也要睡，好好地、甜甜地睡一觉，明天就可以下床了。嗯？”他望着她。
她含笑又含泪地点头。他转身想走，又回过头来，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他小心翼翼地俯下头来，在她额上印下了轻轻一吻，他耳语般地、飞快地说了几句：
“希望这不算是冒犯你！不管时机到了还是没到，我必须让你了解，我爱你，雅晴。”
站起来，他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房间。
她却躺在那儿，清醒而感动，心酸而欣慰。她自己也不明白这情绪算是什么。但，她在这一瞬间，深深体会到一件事，如果你不明白什么叫“爱”，你最起码该了解什么叫“被爱”。她闭上眼睛，满胸怀都为这“被爱”的喜悦而涨满了。
她很快就恢复了健康。第二天，她已经下床了。第三天，她已楼上楼下地奔跑了。第四天，她在花园里采花捉蝴蝶了。奶奶笑着揉眼睛把她搂在怀里，又摸她头发，又摸她脖子，又摸她面颊：
“整整瘦掉一圈了！”奶奶说，又唉声叹气起来，“唉唉，你们这些让人操心的孩子，一会儿撞车了，一会儿又生病了！把我这几根老骨头都快折腾断了！”
雅晴忍不住搂着奶奶的脖子，吻着她那满是皱纹的面颊，郑重地、发誓地说：
“保证不再生病了！”
“傻孩子！”奶奶笑弯了腰，一面笑一面忙着叫纪妈，给桑丫头炖鸡汤，煮当归鸭，好好地“补一补”。
生活又恢复常态了，两兄弟也开始上班忙碌了。雅晴一连三天都听到吉他声，像一种呼唤，一种魔咒，使她心慌意乱而精神不集中。可是，她固执地不理会这吉他声，在经过那小木屋前的折辱之后，她不能再理会那个人了，不管他是流氓或是天才！
于是，有一天，当桑尔凯和桑尔旋刚出门不久，门铃就响了，纪妈急急地来找她：
“楼下有人找你！”
“是谁？”
“一个女孩子，我看……很像是万家的女孩！”
万洁然！她奔下楼，在花园门口看到了万洁然，她站在铁门外，一身素净的白衣服，头上戴着朵小白花。她有些迷惑，看着万洁然，问：
“怎么了？”
“我妈死了。”万洁然说，“一个星期以前的事。”
“哦？”她很同情，但，万洁然脸上并没有悲哀。
“她总算走完了她这痛苦的一生，对她来说，死亡是个喜剧而不是悲剧，自从父亲犯案入狱，她就没有笑过，现在，她总算解脱了。”她抬眼看她。“我哥哥要我来找你，他说，他在梧桐树下面等你！”
她的心脏不规则地乱跳起来。
“我不去。”她咬牙说，“请转告他我不去！”
“他说，如果你不去，他就找上门来了。不管会不会再和桑家兄弟打架，也不管会不会拆穿你的底牌。你知道，他是说得到做得到的！”
这简直是威胁，但，她了解万皓然，如果他这样说了，他真会做到。
于是，她去了梧桐树下。
这是从小屋前吵架分手后，一个月以来，他们第一次再见面。他坐在梧桐树下的横木上面，正在弹着吉他，弹着一支她从没听过的、陌生的曲子。调子很缓慢，很哀怨，很凄凉。他缓缓地弹着，对于她的走近，似乎根本没有注意。短短一个月，他唇边多了两条深深的刻痕，他瘦削而憔悴，浓黑的头发杂乱地竖着。他仍然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仍然傲慢而目中无人。她站着，等待着他把一曲弹完，终于，他弹完了，抬起头来。他问：
“知道这支曲子吗？听过吗？”
“不，没听过。”
“这就是《梦的衣裳》！”他说，“我并不喜欢这些做梦呀，衣裳呀的歌词，太女性化了，但是，我承认它很美。尤其最后两句：请你请你请你——把这件衣裳好好珍藏！”
“我想，你是无梦也无情的！”她说，冷冷地看着他，想着那个被驱逐的下雨天。“你也不会去珍藏一件梦的衣裳！”
“当你连梦都没有的时候，你就什么都没有了。”他说，眼光定定地停在她脸上。“我想，我应该学着去寻梦，去追求一些东西！也珍藏一些东西！”他把双手伸给她，命令地说，“过来！不必把我看成魔鬼，我不会吃掉你！”
她倒退了一步，她不想再被他捉住。
“我听说了你母亲的事，”她说，“我很遗憾。”
他跳起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的面前，动作突兀而野蛮。她吓了好大一跳，但，她已被他牢牢地握住了。
“我不想谈我母亲！”他粗鲁而喑哑地说。
“那么，就不要谈吧！”她说，突然体会到他那冷漠的外表下，藏着多么深切的悲哀。
“我曾经想让她过几天好日子，”他自己谈了起来，“曾经想闯一番事业，打一个天下送给她，曾经希望有一天，人人都会尊敬地对她脱帽鞠躬，喊一声：万老太太，您好！可是，她——没有等我。”他的头垂着，眼睛注视着她的手。“所以，你瞧，”他低哑地说，“我并不是没有梦，我也有。只因为那个梦太遥远，我就必须用粗鲁野蛮和放浪形骸来伪装自己。”
她不说话，她不敢也不能说话，她发现他第一次这样坦率地剖白自己。这使她感动，使她充满了怜恤与同情。下雨天的争执已经很遥远了，遥远得像几百年前的事了，她几乎不复记忆了。她举起手来，轻轻地抚摸他的头发，就像奶奶常常抚摸自己的头发一样。
“我听说你病了一场，”他继续说，仍然没有抬头看她，“我想，我要负一些责任。我曾经坐在这儿连夜弹琴给你听，我不知道你听见没有？这两天，我天天在这儿弹，只希望能让你见我一面。你不来，那么，你是不愿意见我了？我本可以直接闯到桑家去，但，我不想惊吓奶奶……那是个几乎和我母亲一样伟大的女人。所以，我就让洁然去了。我在走以前必须见你一面，雅晴。”
“在走以前？”她一惊，在他身边坐了下去，她伸手扶着他的肩膀，让他面对自己。“你要走到什么地方去？”她问，寻找着他的眼光。
“去追求我的前途，”他迎视着她的眼光。清晰地说，“我不想再做个飘荡的游魂。这些年来，从没有人用这种棒子来敲醒我，除了你，雅晴。”
“你预备怎么开始？”
“首先离开那个木屋区，然后我要去唱歌，我从不认为歌唱是个男人的职业，尤其像我这种男人！所以，那是个过渡时期，我要好好地、认真地唱一段时间。你信吗？如果我认真而努力，我会成为一颗‘巨星’！”
“我相信。”她诚挚地说。
“等我赚到一些钱，我要去办个牧场，或是农场。今天，我在报上看到任显群办农场的经过，我很感动，不论他做错过些什么，他从一个显赫的大官变成个开垦的农夫，这需要毅力和勇气，是不是？”
她默默点头。
“我妈死了，洁然早就有了男朋友，只为了妈和我才拖延着婚事，现在，她也该嫁了。我已经一无牵挂，除了——你。”他深刻地凝视着她了，眼底的神情非常古怪。“不，”他又说，“你也不会成为我的牵挂。”
她仍然不说话，只是瞅着他。
“我有一条遥远的路要走，自己都不知道未来如何，这可能是条漫长而辛苦的道路，我必须自己去走！我不能让你来扶我……”
她轻轻地扬着睫毛，轻轻地笑了。
“你真正的意思是，你不能有任何牵累。”她说，温柔地望进他眼睛深处。“我想，我终于有些了解你了。有些男人，生来就属于孤独，生来就不是家庭的附属品。你就是那种男人，所以，当初你根本不想和桑桑结婚。虽然你很爱她。”
“是的，我不知道这样会杀了桑桑。”
“放心，”她低语，“我不是桑桑。”
“你确实不是，”他的眼珠一瞬也不瞬，“桑桑爱我，你并不爱我。”
她惊愕地瞪他。
“你怎么知道？”她坦率地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呢！”
“如果你被爱过，你就会知道什么是爱。”他说，“桑桑永远抵制不了我用吉他对她的呼唤，桑桑会追随我到海角天涯，桑桑跟我生气顶多只能维持三分钟……最主要的，如果我叫桑桑跟我走，她不会扑向别的男人！”
她深深地看着他，发现他说得非常冷静，他的思路明朗而清楚，他的眼神第一次这样清爽明亮，而不带丝毫凌厉与阴沉。
“我刚刚坐在这儿弹《梦的衣裳》，我在凭吊桑桑。你知道桑桑为什么自杀吗？因为她知道我是个情场上的逃兵，她一直知道。所以她有‘请你请你请你——把这件衣裳好好珍藏！’的句子。雅晴，”他看她，“你不知道，她是多么纯洁而深情的女孩！”
“我想，我知道。”她低声说。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谢谢你！”他忽然说。
“谢我什么？”她迷糊地问。
“谢你很多很多东西，谢谢你骂我，谢谢你恨我，谢谢你披满了阳光走向我……你永远不会懂得，你对我的意义。”他站起身来，低头看她，他眼里掠过一抹更加怪异的神色。“我要走了，台湾很小，说不定哪天我们又见面了，希望再见面时，我不是个飘荡的游魂！雅——晴——”他拉长了声音，“祝你幸福！”
她坐在那儿不动，呆呆地抬着头，呆呆地仰望着他，到这时，才明确地了解，这是一次诀别的见面。他们之间最后一次的见面！不知怎的，她觉得心里酸酸涩涩，喉中有个坚硬的硬块。但，他挺立在那儿，高大、潇洒、自负而坚强。坚强——他是真正的坚强了。不再出于伪装，不再是自卑下的面具。他是真正的坚强了。
她茫然地站起身来，立即，他拥抱住她，紧紧地抱住，他并没有吻她，只是把她紧拥在胸前，紧紧地，紧紧地。她被动地站着，被动地贴着他，被他那强壮的胳膊拥抱得不能喘气了。
他猝然放开了她，转身去拿起了他的吉他。
“再见！”他说，把吉他非常潇洒地往肩上一摔，他背着吉他，头也不回地，大踏步地走了。他的脚步坚定而踏实，背脊挺拔……他消失在那些高大傲立的树木之中了。

第十三章
冬天来了。
耶诞节转眼就要来临，桑家的宗教观是古怪的，佛诞节要庆祝，生了病要去庙里烧香，但是，外国人的耶诞日，他们也照样庆祝，奶奶的理由很简单：
“那耶诞树花花绿绿的，挂满了小球又挂满了小灯，实在是好看呀！”
桑家兄弟早已过惯了中西合璧的生活，他们也热心地布置耶诞树，也忙着购买耶诞礼物。雅晴屈指一算，她到桑家来，居然已经整整六个月了。奶奶度过了最初的三个月，又度过了李医生再次所说的“五个月”。尔旋私下对雅晴说：
“相信精神治疗的魔力吗？如果我们要为她庆祝八十一岁的大寿，我并不觉得是件意外。”
“你预备再从什么地方，找一件礼物来作为奶奶八十一岁的寿礼？”雅晴笑着问。
尔旋呆了呆，忽然悄悄低问：
“一次婚礼，怎样？”
“尔凯和宜娟的婚礼吗？”
“不。”尔旋直盯着她。“我和你！”
“哇！”她大叫，“你昏了头！那岂不是穿帮了？你要让奶奶以为我们兄妹乱伦吗？你……”
尔旋的眼珠闪烁地凝视她，一个神秘的喜悦的微笑浮上了他的嘴角，雅晴立刻发现她上了当。她等于招认了，如果不是为了“穿帮”，她是会嫁他的了。她蓦然满脸绯红，又龇牙又咧嘴又挑眉毛，她逃开了，边跑边说：
“你这人太坏！太坏！太坏！”
他在花园里的梧桐树下捉住了她，他们隐在树后的阴影里。一片心形的叶片落在她肩上，他拾了起来，沉思地看着树叶，看着她，又抬头看看梧桐。
“我不知道梧桐叶是心形的。”他说。
“事实上，心形的叶片很多。”
“是吗？”他握着她的双肩，一直望进她眼睛深处去。“我以为只有一种树的叶子是心形的。”
“什么树？”
“桑树！”
“胡说，桑叶并不是心形……”
“只要你把它旋转修理一下，是标准的心形！而你，是很会修理人的！”
她愣了愣，恍悟他是把“桑尔旋”三个字嵌进句子里去了。她的脸就更红了，呼吸更急促了。尔旋瞪着她，看到她那面泛桃红的双颊，看到她那水汪汪的眼睛，看到她那红滟滟的唇……他就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俯过身去，他吻住了她。她恍恍惚惚的，在一日比一日更深的相处里，她不能否认自己是一日比一日更受他的吸引和感动。桑尔旋，她心里想着他的名字。只要你把它旋转修理一下，是标准的心形！她想着他那绕着弯的“明示”。尔旋就是你转，像跳快华尔兹，许久以前他说过。她闭着眼睛，阳光从梧桐树的隙缝里射下来，幻变成无数光点，洒在她头上、身上、衣服上，她的心在“旋转”着。耳边似乎响起了快华尔兹的音乐，砰咔咔，砰咔咔，砰咔咔……她的心也在跳快华尔兹了，是轻快、美妙、疯狂的旋转……在这一刻，什么都不存在了，没有寒星，没有万皓然，没有桑桑……她忽然惊觉地推开他，慌张地四面观望：
“你疯了？如果给奶奶撞到了……”
“我是疯了。”他叹口气，眩惑地瞪着她。“天知道，我多为你发疯！”他抓住她的手。“走吧，我们上街去给奶奶选耶诞礼物。”
他们坐车进了城，买了无数大大小小的礼物。雅晴给奶奶选了一条毛线披肩，给兰姑选了一件薄呢外套，给纪妈选了一件非常可爱的围裙，给宜娟选了瓶名贵香水，给尔凯选了对金笔……尔旋忙着帮她捧那些大包小包，一面不住口地问：
“你想当耶诞老公公吗？”
“我还没买完呢！”她在百货公司中转着，一面笑着问，“你不买样东西送我吗？”
“我早就买了！”
“哦？”她有些惊奇，望着他，“你什么时候买的？是什么？可不可以预先告诉我？”
“不行。”他微笑着，“天机不可泄露。”
她歪歪头，做了个鬼脸。猜想他很可能去订做了件什么名贵的首饰之类。她不再问了。在百货公司又转了半天，她再选了一个很漂亮的红木烟斗，和一串珍珠项链。尔旋惊奇地望着她，问：
“这又是送谁的？”
她看着他，叹口气：
“别忘了，我姓陆呵！”她说，“这是送爸爸和曼如的。今天，我要回去一趟。”
“好，”他说，“我送你回去，我早就该去拜见你父亲了。”他忽然有些紧张，“我也该买样东西送你父亲，给我出点主意，该送什么？哦，对了，你看我会不会穿得太随便了？我是不是该穿西装打领带……”
她正眼看他。
“你该穿燕尾服！”她说，“再戴顶高帽子，拿一把金拐杖……”
“这算干什么？”
“你是个魔术师！”
“我不懂。”他皱眉。“这是恭维还是讽刺？”
“你——改变了我的生命。我一度认为，只有魔术师才能改变我的生命。你使我觉得，我活着，有我的价值，为了奶奶，我延长了她的生命，是不是？”
“还有我的生命！”他正色说，“我不是魔术师，雅晴，我只是个小人物。一个小人物，有天无意走上了一座天桥，发现有个女孩站在阳光底下，从此……世界就变了。雅晴，你对我来说，是命运安排的奇迹！”
雅晴在他那诚挚的眼光下融化了。
于是，这天，他们回到了陆家。
陆士达正好在家，他用又惊又喜又紧张又复杂的情绪来接见了桑尔旋。他拉着雅晴的手，左看右看，高兴地说：
“你看来容光焕发，有天兰姑打电话来说你病了，害我急得要命，好在，两天后她又打电话告诉我你好了。怎样？孩子，你是不是都好？”他看了桑尔旋一眼。“你让桑家满意吗？你那个拗脾气，有没有使桑家头痛？”
“他们头痛极了。”雅晴笑着说，也转头去看尔旋。“我让你们满意吗？”她问。
“这是该我来问的问题。”桑尔旋一语双关。“陆伯伯，我正努力在让雅晴满意……”
“咳！”雅晴咳嗽了，转开眼光去找曼如，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喂，爸，怎么没有看到曼……曼……噢，我是说，我那位小妈妈呀？”
陆士达不安地动了动身子。房门开了，曼如云鬓微乱地走了出来，雅晴张大了眼睛，惊奇地发现，她的腹部隆起，一件宽松的孕妇装已遮不住她的肚子。雅晴回头看着陆士达，不知是喜是惊，她愕然地微喟了一声，终于吐出了一句：
“恭喜你，爸爸。”
曼如有些羞涩，她看看雅晴又看看尔旋，似乎不知该说什么或做什么。雅晴跳起身子，她热烈地握住了曼如的手，及时解除了她的窘迫。
“我真太开心了，太开心了。”雅晴嚷着说，“我希望你生个小弟弟，我爸一直没儿子，他虽然不说，我知道他一定挺遗憾的。噢，你要生个小弟弟！”
“这可不一定呢。”曼如红着脸说。
“没关系，万一是个女娃娃，你还可以再生！”她笑着，拥抱了一下曼如，低声说，“我真的高兴，这下子，你会有个孩子，血管里流着和我相同的血。我再也不能跟你怄气了，小妈妈。”
曼如的脸一直红到了脖子上。
陆士达惊奇地看着这一幕，他感动而欣慰。他再转头看桑尔旋，发现后者那对眼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雅晴的脸，那深邃而乌黑的眸子里明显地闪烁着爱情。于是，陆士达悄悄把雅晴拉进卧房，私下问她：
“有什么事想告诉爸爸的吗？”
雅晴故作天真状地睁大眼睛摇摇头。
“不要掩饰了！”陆士达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我打赌，外面那个年轻人并没有把你当妹妹看！”
雅晴笑了，抬起头来，看着父亲。她忽然一本正经地、深思地说：
“爸，你知道这半年多以来，我认识了许多不同的人，过了和以前截然不同的生活……”她想起万皓然，“爸，如果我嫁给一个杀人犯的儿子，你会不会吓一大跳？”
陆士达盯着她。“是认真的问题吗？”
“是。”她点点头。
他沉思了一会儿。
“当杀人犯的儿子并没有罪，”他说，“有罪的只是杀人犯而已。如果那孩子是优秀而有前途的，自然可以嫁。”他凝视她，稍稍有些担心了。“你并不要外面那个年轻人吗？”他问，“你真要嫁一个杀人犯的儿子？”
“差一点。”她说，眼里掠过一丝成熟的忧郁。“那是个好男孩，爸，我想，我差一点爱上了他，或者可以说，几乎爱上了他。但是，他不要我。他爱自由更甚于爱任何女孩，那是个天生的孤独者，也是个奇怪的天才。”她眼里那丝忧郁很快地消失了，抬起头来，她微笑地看着陆士达，眼中重新流露出青春的光彩。“人，是为被爱而爱的，是为被需要而爱的。没有一个女人，会愿意自己成为一个男人的羁绊和累赘。爱是双方面的事，要彼此付出彼此吸收。我费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了解到一件事，崇拜、欣赏、同情……都不是爱情。狄更斯笔下的《双城记》只是小说，爱情本身是自私的。要彼此占有，彼此倾慕，彼此关怀，彼此强烈地想结成一体。所以，古人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把爱情形容得最好。而秦观的‘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只是自我安慰的好词而已。如果每对相爱的人，都不在乎朝朝暮暮，人类就不需要婚姻了。”
陆士达怜惜地用手抚摸雅晴的头发，深刻地看着她的眼眉鼻子和嘴。他低语着：
“雅晴，你成熟了。”
“我付出过代价，”她看着父亲，“我曾经痛苦过一阵子，认为自己简直是被遗弃了。”她想起万皓然，把吉他潇洒地往背上一甩，头也不回地走往他的“未来”。
“为了那个杀人犯的儿子？”
“是的。但是，后来我想通了。那男孩面前有一长串的挑战，这些挑战才是他的爱人。事实上，他欣赏我，喜欢我，离开我对他可能是痛苦的，这痛苦本身也变成一种挑战，他必须克服，他不能被任何女孩拴住，不论是桑桑，或是雅晴。”她又笑了，眼光明亮，“爸，他有一天会很成功。”
“我相信。”陆士达说，“你谈了很多那个杀人犯的儿子，你是不是该谈谈外面的年轻人了？”
“尔旋吗？”她长叹了一声，扬起睫毛，眼睛变得迷迷濛濛的，柔得像水，甜得像梦。“我没有办法形容他，爸。他不是言语可以描述得出来的人，也不是文字可以写得出来的人，他需要你用心灵去体会。”
“你体会了吗？”
“是的。”
“怎样呢？”
她眼里的雾气更重了，她唇边的笑纹更深了，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是一声又满足、又幸福、又欣慰、又热情的叹息。于是，陆士达知道，他不需要再多问什么了。这孩子在恋爱，她每根纤维、每个细胞都在爱与被爱的喜悦中。
他温柔地扶着女儿的肩，低声问：
“他知道你这么爱他吗？”
“不。只有你知道。”她说，“我在他面前，是很骄傲很矜持的。而且，我自己也才在这几天的日子里，才弄清楚的。”
他笑了。用手指滑过她小巧的鼻尖。
“我看得出来，”他说，“你有点儿小虐待狂，你在折磨那个男孩子，是不？”
她也笑了。
“我不知道。”她踮起脚尖，吻了吻父亲的面颊，忽然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严肃地、郑重地说，“爸，我到今天才知道我有多爱你。”
“哦？”陆士达感动地凝视她。
“你瞧，我把什么秘密都告诉了你。你知道吗？根据调查，大部分的儿女都不会把心事告诉父母，而宁可告诉朋友。”她顿了顿，又说，“我为前一段时间的事道歉，我高兴你娶了——曼如，我叫她名字，希望你不生气，因为她那么小。哦，爸爸，你娶她要有相当勇气吧？是不是？要应付她的父母，还要应付你那个有点儿虐待狂的女儿？你确实需要勇气！”
陆士达笑笑，不知说什么好。
“我为你的勇气而更爱你，爸。”雅晴温柔地说，“这就是——爱情。无论什么东西都阻碍不了你们要结合的决心，这种勇气，就是爱情。”
从陆家出来，已经是黄昏了。落日挂在天边，又圆又大，彩霞把整个天空都烧红了。雅晴坐上了尔旋的车子，心里从来没有这样轻松过，从来没有这样快乐过。她一直哼着歌，虽然哼得荒腔走板，她仍然自顾自地哼着。尔旋开着车，一面悄眼看她。除了她那闪亮的眼睛那红润的双颊之外，他只看出她的喜悦。他很怀疑，什么事使她这样兴奋，这样快活呢？终于，他忍不住地问了出来：
“你和你爸爸关在房间里，谈了好久好久，差点害我在外面闷出病来。你们都谈些什么？”
“真的要知道？”她问，声调怪怪的，眼神也怪怪的。
尔旋更加疑心了：
“真的要知道！”
“你敢听？不后悔？”
“帮帮忙，”他喊，“不要卖关子吧！”
“我问我爸爸，有关我的终身大事！”她面不改色地说。
“呃！”他一惊，车子和迎面而来的一辆大卡车擦身而过。
雅晴拍拍他的膝：
“小心开车。”
“你爸怎么说？”他掩饰不住自己的紧张。
“你应该先问我，我怎么跟我爸说？”
“好吧！”他咬牙，“你怎么跟你爸说？”
“我说——”她拉长了声音，眼睛瞪着车窗外面。“如果我要嫁给一个杀人犯的儿子，你会不会吓一跳？”
车子滑出了车道，差点撞上了路边的一棵大树。尔旋紧急煞车，车子发出“吱”的一声尖响，车轮摩擦得冒出烟来。尔旋干脆熄了火，雅晴正用手拍着胸口，一副天真无邪相，嚷着说：
“你怎么啦？叫你小心开车！”
他瞪着她，恨不得咬下她一块肉来。
“你骗人！”他说，“你不可能对你父亲那么说！”
“我发誓！”她一本正经地举起手来，“如果我不是这么问的，我马上给车撞死！给雷劈死！”
他的脸色阴暗了下去，眼光阴郁而怀疑。
“你爸怎么回答？”他再问。
“我爸说，当杀人犯的儿子并没有罪，有罪的只是杀人犯而已。如果那孩子是优秀而有前途的，自然可以嫁。”她回过头来，注视着他，扬起了眉毛。“你看，我爸多开明多讲理，他绝不像你家那样，先考虑人家的身份背景出身……”
他的手握紧了方向盘，手指因用力而骨节都凸了出来。他仔细看她，阴沉沉地说：
“你有没有撒谎？”
“我说过，我绝没撒谎！”她正色说，“我们一直在谈他，谈万皓然，我告诉他我对万皓然的感情……谈了很多很多，我想，不必一一转述给你听！结论是，我告诉爸爸，万皓然一定会成功！”
他咬紧牙关，闷不开腔。车子里有一阵短暂的沉寂。落日已经很快地坠下了，天边还剩下最后的一抹霞光。他忽然发动了车子，前进又倒退，速度快得惊人。她慌忙抓住他的手，说：
“停住车子，我还没说完呢！”
“不想听了！”他继续发动车子。
“你会想听的！”她叫着。“停好车，我们谈完再走！停车！我还有话说！”
他停住车，瞪着她，呼吸急促。
“说吧！”他按捺着自己，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
不能再开玩笑了。雅晴看着他，不能再“虐待”他了。陆雅晴啊，你是个小虐待狂！
“这是我们父女之间第一次沟通，你信吗？”她认真地说，面色凝重而诚恳，声音低柔而清晰，“我们谈了很多，大部分时间是我在说，他在听。当我讲完了万皓然，他才问我，你是怎样的人？我告诉他——”她的眼光幽柔而专注地停在他脸上。“你不是言语可以形容的，你需要用心灵来体会。”她悄悄地把手放在他的手上，小心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尔旋，我有时是很糊涂的，我有时不太弄得清自己的感情，不过，我分析过，当初引诱我走进桑园的最大魔力，是——你。尔旋，”她再叫，眼光更柔了，声音更低了，“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已经——得到我了？”
他屏息片刻，眼光不信任地，闪烁地，深幽地盯在她脸上。他的呼吸更急促了，浑身的肌肉都僵了，他的手指痉挛地抓着方向盘。
“雅晴，你的意思是……”
“傻瓜！”她叫了出来，“我爱你！我一直爱的就是你！”
他定定地坐了两秒钟，然后，他扑向她，一下子就把她拉进了怀中，他疯狂地吻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面颊，她的下巴，她的脖子……她挣扎着，叫着：
“别闹，尔旋，车子外面有人在看昵！”
“让他们看去！”他喊着，终于把嘴唇移往她的嘴唇，“如果他们从没看过男女相爱，那么，就让他们开开眼界吧！”
他把炙热的唇盖在她唇上。

第十四章
耶诞节来了。
在桑家，耶诞节依然有它欢乐的气氛与意味，装饰得十分漂亮的耶诞树耸立在客厅中，上面装满了发光的、五颜六色的小球，和成串成串一闪一闪的小灯泡。耶诞树下堆满了礼物，包装得华丽讲究，饰着一朵朵的缎带花。奶奶、兰姑、纪妈、尔凯、尔旋、宜娟、雅晴……大家都待在家里，拆礼物，看礼物，惊叫，欢笑，彼此拥抱道谢，居然也闹得天翻地覆。奶奶像个孩子，每看一件礼物，就欢呼一声。然后，她披着雅晴送的披肩，挂着兰姑送的玉坠子，穿着纪妈送的小棉袄，裹着尔凯送的长围巾，穿着宜娟送的绣花拖鞋，再套上尔旋送的一对金镯子，她拖拖拉拉，叮叮当当地走来走去，弄得雅晴笑弯了腰，她抱着奶奶，把头埋在奶奶怀中，边笑边说：
“奶奶，你简直像个吉普赛的算命女人了。”
“就缺一个水晶球！”尔旋嚷着。
奶奶开心得用手擦眼泪，她抚摸雅晴的头发，和那光滑洁润的颈项，弄得雅晴浑身痒醉酥的。她笑着说：
“奶奶是会算命，信不信？”
“不信！”雅晴笑嚷着。
“不信吗？”奶奶扶起雅晴的头，装模作样地。“咱们家明年要办喜事，宜娟和尔凯当然要结婚了。宝贝儿，我看你最近喜上眉梢，大概也好事已近了。”
雅晴一惊，就扭股糖似的在奶奶身上又揉又腻起来，嘴里乱七八糟地大嚷着：
“奶奶，不来了，不来了！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来的喜事？而且，我也不嫁哩，我跟着奶奶，要嫁吗——除非奶奶跟我一起嫁！”
“听听这丫头，什么话呀？”奶奶笑得打颤，浑身那些叮叮当当拖拖拉拉的玩意儿就都发出了响声。她宠爱地抱着雅晴的头，宠爱地环室四顾，叹口满足的气，她说：“我实在是个有福气的老太婆，是不是呀？孩子们，今晚你们怎么不去跳那个什么阿哥哥阿弟弟的舞呀？还有什么弟是哥的玩意儿呀？”
“弟是哥？”宜娟诧异地睁大眼睛，“奶奶，什么叫弟是哥呀？”
“我也不懂哇！”奶奶喊，“那天电视里不是还在介绍吗？尔旋，你不是说还要做个专集吗？那种舞好好玩哇，跳起来就像手脚都抽了筋一样！”
“迪斯科！”雅晴喊，“奶奶是说迪斯科呀！”
“迪斯科！”尔凯难得一笑地，也被逗乐了，“奶奶，你真错得离谱！”
“洋名字我说不来，会咬舌头！”奶奶说，“我还在迷糊呢，大概是双胞胎搞不清楚，兄弟两个反正长得差不多，所以就变成‘弟是哥’了！”
“哇呀！”雅晴笑得坐到地毯上去了，脑袋直往奶奶怀里钻，“奶奶，你要笑死我，笑得我喘不过气来了！”
满屋子里，大家都笑成了一团。奶奶揉揉眼睛，抓着雅晴的衣服喊：
“桑丫头，你怎么又成了麦芽糖了？你再钻啊，就要钻进我肚子里去了。我看啊，你越活越小了。”
大家又笑。奶奶边笑边说：
“你们有谁会跳那个‘弟是哥’哇？跳给奶奶看看，让我这个老太婆也开开眼界！上次电视里放出来都是花花绿绿的，我这老花眼不中用，看起来一片模模糊糊的！”
“我会跳！”雅晴跳了起来，满屋子没有附议的。
“大哥！”雅晴大叫着，“音乐！”
尔凯慌忙选了张迪斯科的唱片，放在唱机上，立刻，满屋子都响起了迪斯科那节奏明快的、充满喜悦和青春气息的音乐声。雅晴立刻跳起来，边跳边舞向尔凯，她嚷着：
“还不来和我一起跳！大哥，宜娟，你们别躲在那儿装傻，谁不知道你们也会跳！”
她拉起了宜娟，捉过来尔旋，又对尔凯瞪眼睛。于是，尔凯、尔旋和宜娟都站了起来。音乐是有感染力的，欢乐气息更是有感染力的，何况，桑家兄弟们都知道，奶奶过完今年的耶诞节，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年？他们跳了起来，简直是一场“表演”，两对都又卖力又认真，和着拍子，他们轻快地舞动，每一旋转，每一扭动，每一起伏，每一动作，无不配合得恰到好处。他们边跳边笑，有时还和着拍子鼓掌。雅晴更是花样百出，她跳花步，各种各样的花步，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左右摇摆着身子，双腿下弯到不可能的程度。尔旋为了和她配合，只好见样学样，跳得他腰酸背痛，气喘如牛。当他们贴近时，他悄问雅晴：
“好小姐，你从哪儿学来这些花样？”
“告诉你一个秘密，”雅晴和他手勾手地旋转着，在他耳边悄悄说，“我根本不会跳，从来没学过！好在奶奶也看不懂！”
尔旋目瞪口呆，看她一脸天真的笑，跳得那么有板有眼，一副专家模样，心想，约翰·特拉沃尔塔看了，大概也得心服口服吧！
房间里是热闹极了，音乐喧嚣地响着，两对年轻人跳得连空气都热了。奶奶叹为观止，对每个动作都感兴趣，不停地笑。兰姑和纪妈也分享了喜悦，跟着奶奶笑，跟着奶奶又摇头，又点头，又赞美，又叹气。耶诞树上闪烁的小灯更增加了气氛，屋子里简直要被歌声、笑声、舞声、鼓掌声闹翻了天。最后，一张唱片终于放完了，两对年轻人都已精疲力竭，跳得大汗淋漓。雅晴首先就往地毯上一躺，四仰八叉地伸展着四肢，嘴里乱七八糟地叫着：
“奶奶！都是你闹的！好好的要看什么‘弟是哥’，把我可给累坏了。我气都喘不过来了！”
奶奶可心疼坏了。一面笑，她一面推着兰姑，叫着纪妈：
“兰丫头，快去把那孩子给我扶起来！纪妈！纪妈！咱们不是有冰镇酸梅汤吗，给他们一人一碗，可别累坏了。敢情这就是‘弟是哥’哇，我看，干脆改个名儿，叫‘累死我’好了！”
大家又哄然大笑了起来，那天晚上，不知道怎么就有这么多笑料，不知怎么就有这么浓郁的欢乐气息。当然，那晚，雅晴也收到很多耶诞礼物，都是又名贵又可爱的，从红宝石别针到珊瑚耳环，应有尽有。奶奶给了她一个金链子，下面是块锁片，镜片上镂着一个“桑”字。尔旋呢？尔旋的礼物用个很考究的盒子装着，当她要拆封时，尔旋趁混乱中，在她耳边说了句：
“回房间再看！”
她识相地没打开。后来，她把礼物抱回房去，才飞快地拆开了尔旋的包装纸，她发现里面是个考究的盒子，她好奇地打开盒子，有片绿油油的桑叶放在红丝绒的衬里上，她拾起桑叶，才发现是片薄翡翠镌出来的，居然镌成一片心形。桑叶下面，是张小笺，写着：
送上一片小小的桑叶，
附上我那悠悠的未来！
她合上盒子，收好桑叶，再下楼的时候，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而尔旋的眼光，就一直跟着她转，使她不得不扑到奶奶怀里去撒娇撒痴，以逃避尔旋那露骨的逼视。
那晚，他们一直闹到夜深。当大钟敲了十二下，奶奶伸了个懒腰，满足地叹了口长气，说：
“不行了，奶奶的老骨头受不了了。桑丫头，你扶我回房去睡觉吧！”
“好的，奶奶。”雅晴搀扶着奶奶，一步步走上楼。奶奶回头对楼下笑着：“你们要玩就继续玩啊，别让我扫你们的兴。”
走进奶奶的房间，雅晴服侍奶奶脱下了那满身乱七八糟的衣服和叮叮当当的首饰，服侍奶奶洗了澡，换上睡衣，又服侍奶奶上了床。奶奶拥被而坐，虽然闹了整整一个晚上，她仍然精神良好，她坐在那儿，忽然紧紧拉住了雅晴的手，怜爱而慈祥地说：
“宝贝儿，坐下来，奶奶有些话想跟你说！”
雅晴有些意外，却顺从地坐在奶奶的床沿上。奶奶用枕头垫在腰后面，她注视着雅晴，虽然老眼昏花，却依旧闪着光彩。她的手紧握着雅晴的手，唇边含着个微笑，她对雅晴注视了好半天，终于开了口。
“孩子，”她柔声问，“他们把你从什么地方找来的？”
雅晴的心脏评然一跳，几乎跳到了喉咙口。她瞪视着奶奶，相信自己的脸色变白了。
“奶奶，你在说什么？我不懂。”她说。
奶奶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肯不肯帮我守秘密？”她忽然问。
“肯。”雅晴点点头。
“我们今天晚上的谈话，你肯不肯不告诉那兄弟两个？也不告诉兰丫头和纪妈？这只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好不好？宝贝儿？”
“好。”她被动地点头，心里有些七上八下。
“你发誓吗？”她认真地再问。
“我发誓。”她认真地回答。
“那么，孩子，你听我说，你不是桑桑！”
她惊跳，脸更白了，眼睛睁得更大了。
“奶奶！”她惊喊着。
“别慌，宝贝儿！”奶奶把她拖近身边，用手慈祥地、安慰地、爱抚地摸着她的手，和她的头发。“你费了那么大力气来演这场戏，孩子们费了那么多心血来导演和配合这场戏，我本来应该装糊涂就装到底了……可是，奶奶不说出来，心里总是憋得慌。而且，我还有话要对你说，孩子，”她诚挚地看她，“你总该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了吧？”
“我……我……”她嗫嚅着，心里乱糟糟的，简直说不出来是种什么滋味，她垂下头去，蚊子叫般地轻哼出来，“我姓陆，叫陆雅晴。”
“说大声点儿，奶奶耳朵真的不行了。”
“陆雅晴。”她重复了一遍，“大陆的陆，文雅的雅，天晴的晴。”
“陆雅晴，”奶奶念叨着，微笑地，“你有个很好的名字。”
“奶奶！”她振作了一下，竭力让自己从惊慌和混乱中恢复过来，“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冒充的吗？一开始就知道这是演戏吗？”
“不。”奶奶低语，“你确实骗过了我。”
“那么，我什么时候穿帮的？”
奶奶微笑了一下，眼光又温柔、又疼爱、又亲切、又慈祥地停驻在雅晴脸上。
“让我告诉你，孩子。我早就猜到桑桑已经不在了，在你出现以前，我就猜到了。”她的声音低柔，眼光有些迷濛起来，“当那兄弟两个急匆匆地赶去美国，我就知道不对劲了，很少有事情能让他们兄弟两个都放下工作，一起在国外跑的。而且，桑丫头那副拗脾气，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兄弟俩从国外回来，编了一大套话告诉我，我也半信半疑，但是，从此，桑桑只写信回来，而不打电话了。唉！你想，桑桑怎么可能一连三年之间，连个长途电话都舍不得打呀？”
雅晴呆望着奶奶，心里又迷糊又茫然又惆怅。她想着那兄弟两个，想着兰姑、纪妈，他们千算万算，毕竟有算不到的事情！
“而且，”奶奶继续说了下去，“我经过了太多的变故，太多的生离死别，我比任何人都敏感。宝贝儿，你奶奶虽然老了，并不糊涂。再加上，祖孙之间，天生有种血缘关系，有种心灵感应。我猜到她去了，不管是怎么去的，她一定不在了。可是，孩子们既然那么刻意地瞒我，我也就装聋作哑，反正，奶奶也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总有一天，我也会去那儿，去和他们团聚。”
“奶奶！”雅晴喊。
“好，”奶奶笑了笑，握紧雅晴的手，“咱们不说那些伤感情的事。让我告诉你吧，你那天猛然出现在我面前，确实把我吓了好大一跳！你那么像桑桑，说话、举动、又哭又笑又闹的劲儿……噢，孩子，你真的骗过了我，我以为我错了，我的桑桑并没有死，她回来了。哦，我真的好开心好开心哇！你怎么演得那样真呀？你怎么会扑在我怀里哭呀？”
“我没演，奶奶，”雅晴认真的说，“我一见到您，那么慈祥，那么敦厚，那么可爱的样儿，我的眼泪就自然而然地来了，我是真的哭了。”
“好孩子，”奶奶用手摸着她的颈项，“你是又善良又好心又热情的女孩。只有你这么好的孩子，才会接受这兄弟两个荒谬的提议……”
“还有兰姑。”雅晴说。
“唉，兰丫头！”奶奶叹着气，忽然一本正经地对雅晴说：“答应我，你以后要特别对你兰姑孝顺点儿，这孩子为了桑家的老的和小的，把自己一生的幸福都牺牲了！”
“奶奶！”她再喊，心里更迷糊了。
“我告诉你吧，”奶奶回到原来的话题，“你是骗了我一阵子，什么吉他风波啦，什么永远不唱歌啦，哎，你真把老奶奶哄得团团转。可是，后来，我越想越不对了，越想越不可能。但是，你又活生生是我的桑丫头！我心里知道总有些不对劲。然后，有一天，我在尔凯的抽屉里发现一封信，一封他假装桑丫头写给我的家书，一定因为及时发现了你，这封信也忘了毁掉。我不服气了，再继续找，于是，我找到了一些全是洋文的信件，我到了一趟台北邮局，请那儿一位好心的小姐帮我翻译出来，所以，孩子，我都知道了，我的桑丫头是真的不在了。”
雅晴呆望着奶奶，眼里顿时涌上了泪水。
“对不起，”她哽塞地说，“对不起，奶奶，我不是恶意要来欺骗你的。”
“别哭，别哭。”奶奶慌忙说，像她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用衣袖去擦拭着她的眼睛，一面急急地说，“你可不能掉眼泪，你如果掉眼泪，奶奶也要哭了哇！”
“好！我不哭。”她擦干了泪痕，再望向奶奶，“你回家居然没有说！”
“唉！孩子们用了那么多心机来让我开心，如果我说穿了，会多伤他们的心呢！而且，说真的，我当时并没有不开心，我反而很高兴。桑桑去了，是我老早就怀疑的事，也是件不能改的事实……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如果去哀悼已经失去的人，不如把这份感情用来怜取眼前的人？”
“是的，你说过！”
“记住这句话！在每个人的生命里，都会失去一些的！记住它，对你将来也会有很大的帮助。”奶奶说得口都干了，雅晴端了杯水，送到她面前，让她喝了两口，然后，奶奶又说了下去。“事实上，真正穿帮的并不是你，最引起我怀疑的是尔旋，他行动古怪，整天那两个眼珠子，就跟着你转。哎，宝贝儿，奶奶是老了，人越老，经验也越多了。那孩子是着了迷呢！几时听说过，哥哥会对妹妹着迷的呀？”
雅晴的脸发热了。
“奶奶，你什么时候证实我是假的了？”
“九月中。”
“噢，”她愣住了，“这么说来，你老早老早就已经知道了？”
“是的。”
雅晴扬着睫毛，定定地看着奶奶，心里涌上一股难以形容的情绪。这些日子来，她演戏，尔旋演戏，尔凯演戏，兰姑和纪妈统统联合起来演戏……她却再也没想到，这里面戏演得最成功的，居然是奶奶！大家都没骗倒老奶奶，而奶奶却把每个人都骗了！她望着奶奶，看得发呆了。
“怎么了？”奶奶推推她。
“我在想……我们……都不是你老人家的对手。”
奶奶居然笑了起来。
“让我告诉你，装糊涂比什么都容易。”
“那么，奶奶，为什么你不继续装下去呀？让我也得意一下，我演得好用功啊！”
“宝贝儿，”奶奶收起了笑，郑重而又诚恳地说，“我可以对他们再装下去，让他们开心，对你，我不能再装了。奶奶有些知心话非跟你说不可，你也知道，我已经多拖了好些日子，我怕再拖不了多久，奶奶就没机会跟你说了！”
“奶奶！”她再度惊叫。
“哦，是的，奶奶也知道，”她了解地看着雅晴，“李医生跟他们联合起来骗我，其实，我心里都有数！”
雅晴目瞪口呆，简直说不出话来了。
“让我快些说吧！”奶奶拉着她的手，“否则，他们会怀疑奶奶为什么把你留了那么久。听我说，宝贝儿，你有次生病了，尔旋有次撞车了，我不再追问你什么。当你生病的时候，尔旋那个呆子就坐在你房门口扯头发……宝贝儿，我知道你遇到了万皓然。那姓万的孩子和我们桑家像是结了不解之缘。以前是桑桑，现在是你。”
雅晴怔怔地坐着，不说话。她不知道，还能有什么事情，是这个老太太所不知道的。
“你明白，桑桑是我的心肝，是我的命根子，桑桑对我有任何要求，我几乎是有求必应。只有一次，我反对了她，就是她和万皓然的婚事。”奶奶深切地凝视着雅晴，“当年桑桑太小，她不能了解。现在呢，你也卷进去了。知道吗？当年，我见过万老太太。”
“哦？”
“我和万老太太谈了很久，我也见过万皓然。你必须明白，万皓然确实非常可爱，他有股魔力，他有男子汉的气概，他会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但是，会是世界上最令人痛苦的丈夫！”
雅晴听得痴了。
“他是一只鹤。一只孤独的鹤。你当然听过鹤立鸡群那句话，他和别的男人站在一起，他就比别人出色，这种男人，哪一个少女会不爱他呢？但是，他不会被婚姻拴住的，当他真正恋爱的时候，他不争取，反而逃避，他怕爱情，怕婚姻……他从来没有要娶过桑桑！我想，他也没有要娶过你！孩子，”奶奶柔声地问，“他向你求过婚吗？”
雅晴摇头。
“你瞧！这就是他！老实说，我很欣赏那孩子！我相信，全世界没有一个女人能拴住这匹野马！这种性格，也是相当让人服气的。好了，宝贝，我长话短说，”她把雅晴更近地拉到自己面前，“你会走进桑家来，你会让我叫了你这么久的宝贝儿，你会姓了咱们家的姓，你会叫了我大半年的奶奶，你会——让我那个傻呼呼的孙子坐在你房门口扯头发——总算你和我们桑家有缘。孩子，我今天给你挂了一块有‘桑’字的金牌，我跟你说了这么多，只是想问你一句话：你肯不肯真正做我们桑家的人？”
雅晴满脸通红，低低地唤了一声：
“奶奶！”
“你知道，我很害怕吗？”奶奶说。
“怕什么？”她不解地。
“万皓然。”奶奶坦率地说了出来，“怕他在你心里的分量超过了尔旋……会吗？”
“奶奶！”她低下头去，有些羞涩，有些矫情。
奶奶用手托起了她的下巴，仔细看她。
“你真像桑桑。”
“我保证，奶奶，”她含糊地说，“我不会像桑桑那样做傻事，我毕竟不是桑桑。”
奶奶的眼睛亮了。
“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奶奶的声音低哑而温柔，“我打心眼儿里爱你疼你，当你生病那段日子，我真是急坏了。哎，宝贝，不是我做奶奶的夸自己的孙儿，相信我，尔旋会做一个好丈夫。我看着这孩子长大，从没见过他这样失魂落魄，他一向也是骄傲的，也是有个性的，我还怕他永远讨不到老婆呢！但是，他对你，哎！”奶奶深深叹息，“他那么爱你，这份爱也值得珍惜吧！”
“奶奶！”她的脸更红了。她轻轻把面颊靠在奶奶胸前。“我珍惜的，我一直很珍惜的！”
“那么，你要真正做我们家的人了？”奶奶问，微笑起来，似乎沉浸在无比的幸福中，“奶奶老了，对人世已经没有什么希求了，但是，如果知道你会嫁给尔旋，我想，我就再也没什么遗憾了！”
“奶奶！”她责备地喊，面颊红得像五月的石榴花。“不要这样说，不要讲那些丧气话，让我告诉你吧，我为万皓然动过心，可是，我想，我一直爱着尔旋。您放心！”她压低声音，“我会嫁他的！”
“说清楚一点，”奶奶兴奋地，“别忘了奶奶的耳朵已经聋了呀！”
“奶奶，”雅晴提高了一些声音，热烈地低喊，“你的耳朵根本不聋，你的眼睛看得比谁都清楚，你的心智明白，你的脑筋是第一流的……不过，你一定要逼我再说一次，我就再说一次：你是我的好奶奶！我答应你，我会嫁给他的，嫁给桑尔旋！行了吗？我的老祖宗？”
奶奶笑了。那笑容又幸福，又满足，又欣慰，又快活，那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笑了。
三天以后，奶奶在睡眠中与世长辞，唇边还带着笑容，眼角还充满了笑意。

第十五章
葬礼已经过去了。奶奶被安葬在阳明山的公墓里。
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结束了，生命就是这样，永远在一代又一代地替换。从葬礼上回来后，雅晴就在房间里，把她的皮箱摊开在床上，她开始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到箱子里去。她房里有架小电视机，打开电视，她让荧光幕上的戏演着，她并不看，只埋头做自己的事，想自己的心事。她的戏已经演完了，她该回去了。她住了手，忽然陷入某种沉思中。是她的戏吗？不，是奶奶的戏演完了。或者，每个人都一生下地，就开始扮演自己的角色，直到死亡，角色才算演完。奶奶，她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呢？一个大时代中的小女人，像大海中的一个小泡沬，没有人注意它的升起，也没有人注意它的消失。在我们这个时代里，有多少这种默默而生、默默而去的人呢？
她摇摇头，明知道奶奶的去只是迟早的问题，她仍然满怀酸楚。在这一刻，她才更深地体会到，自己有多深地爱着奶奶，事实上，在她见奶奶的第一面时，她就已经爱上这个满怀创伤、却仍坚强屹立的老人。她爱她，她真的爱她……把衣服堆在床上，她默默地拭去颊边的泪水。
楼下还有很多客人，李医生夫妇、宜娟的父母，和一些尔旋父执辈的朋友们，正在客厅里谈着话，谈一些久远以前的过去，一些老太太的善举，一些历史的陈迹。尔旋、尔凯、兰姑、纪妈、宜娟……都在客厅里招呼着。雅晴重新从衣橱里取出衣服，没有人注意她的离开，大家并不太热心于从美国归来的小妹妹。明天，尔旋可以很自然地告诉那些亲友们，小妹又回到美国念硕士去了。不久，大家就会把桑桑完全淡忘了。这社会就是这样的，人人都忙，人人都有自己的喜剧和悲剧，再也没时间去注意别人家的事情。小桑子，她也只是沧海一粟而已。
她再擦擦眼睛回想起来，奶奶是多么坚强！小桑子、宝贝儿、桑丫头……她却明知道眼前是个冒牌货！为了让尔凯、尔旋、兰姑、纪妈高兴，她把所有的悲哀都隐藏在内心深处，将计就计地跟着大家演戏，甚至，她并没有因为雅晴不是桑桑而少爱她一点。当她生病时，她照样不眠不休地守候在她身边。
奶奶！奶奶！奶奶！她心里在低唤着，下意识地看看窗外的天空，湖对面的树林后面，正有一缕炊烟在袅袅升起。她望向天上的白云，奶奶，你在天有灵，会不会想到，现在最强烈地想念着你的人，是那个在你生命最后的六个月中，闯进来的陌生女孩。
有人敲门，她来不及回答，门开了。尔旋走了进来。他一面进门，一面说：
“我注意到你悄悄上楼来了……”
他忽然住了口，呆呆地望着床上的衣服和皮箱。
“你要做什么？”他问。
“戏演完了，曲终人散，我也该走了。”她凄苦地说，仍然在想着奶奶，想着那最后的一个耶诞夜，大家跳“迪斯科”，奶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是他们取了奶奶，还是奶奶取悦了他们？
尔旋大踏步地走了过来，把箱子用力合上。
“你发疯吗？”他急促地说，“这儿就是你的家，你还要走到哪里去？”
“不。”她看着他，“我必须回到陆家去。”
“你还是要回来的，是不是？”他盯着她，“我们何必多此一举？本省人说，结婚要在热孝里，否则要等三年。大哥已经在和宜娟的父母商量这件事了。我们也速战速决吧，怎样？”
“不管怎样，我要先回到陆家。”
他走近她，注意到她的泪痕了。
“你又哭过了。”他怜惜地说，伸手抚摸她的面颊，“今天，你比我们谁都哭得多。”
“我很爱哭。”她说，把头埋进了他的肩膀里，泪水又来了。“噢，尔旋，你们不知道奶奶有多伟大，你们不知道！”她热烈地喊着。
“傻瓜！”尔旋的鼻子也酸了，声音也哑了，“我们不知道吗？我们总比你知道得更多！否则，也不会安排你来我家了。”他忽然推开她，正色看她，“雅晴，你有没有想过，冥冥中的命运到底在安排些什么？我们的相遇相恋，完全因奶奶而起，严格说起来，她老人家在不知不觉中，给我们牵了红线了。”
“在有知有觉中，”雅晴低哼着，“她又何尝不在牵红线呢？”她的声音轻得只有自己才听得见。
“你在说什么？”他问。
“没有说什么，”她慌忙说，“我只是想奶奶，我好想好想她，想起以后再也听不见她叫宝贝儿、桑丫头、小桑子……我就觉得心都扭起来了。”
“雅晴！”他又怜又爱又感动地低唤了一声。
然后，在那相同的悲切里，在那彼此的需要里，在那相惜相怜的情绪里，他们又拥吻在一起了。一个细腻的、温柔的、深情的吻，是彼此的安慰，是彼此的奉献，是彼此的怜惜，也是彼此的热爱……而雅晴，她更深切地在献出自己的心灵——为了奶奶。她深信，奶奶在云端里俯视着他们，奶奶在揉眼睛，奶奶在笑了。她几乎看到奶奶的笑容，漾在眉端眼角的每条皱纹中……
房门蓦然被冲开，宜娟喜悦的呼叫声同时传来：
“桑桑！你愿不愿意当我的伴娘……”
她骤然停口，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室内。雅晴慌忙和尔旋分开，也睁大眼睛望着宜娟，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解释。然后，宜娟的身子往后退，嘴里喃喃地说着：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我……真没想到你们这么……这么病态，你们……你们应该都关到疯人院去！”说完，她掉转身子，就疯狂地往楼下奔去。
雅晴愣了愣，才回过神来，她喊着说：
“尔旋，你还不去拉住她！她以为我们是精神病了！以为我们兄妹在……”
迟了。他们已经听到，宜娟在神经质地大叫着：
“尔凯！我受不了你家的事！你去看看你弟弟和你妹妹，他们……他们……他们在亲热……”
要命！宜娟啊！你真是个鲁莽的小三八！雅晴推推尔旋，尔旋立即做了个最后的决定，他返身拉着雅晴的手，就直奔到走廊外的楼梯口去，站在楼梯口，他对楼下的人郑重宣布：
“让我向各位介绍一下，这不是桑桑，我的妹妹桑桑已经在三年前去世了，这位是陆雅晴，因为她有些像桑桑，我们请她来哄了奶奶大半年……”
楼下一片哗然。在喧哗、惊奇与纷纷私语中，只有李大夫恍然大悟地拊着手掌，笑了起来：
“怪不得！”他大声说。
“什么怪不得？”他太太在问。
“我一直觉得她不像桑桑，可是不敢说呀。这年头流行整容，鼻子垫高一点儿，下巴弄尖一点儿，化妆再改变一点儿……人就换了样子。可是，上次她生病了，老太太把我找来，我给她打针，发现她有块很明显的胎记不见了。我心里就纳闷，这年头，怎么整容整到这个位置来了？……如果胎记在脸上，除去还有道理，在……”
“咳咳咳，”李太太慌忙咳嗽，拍着李医生的肩，“你也老了，看把人家孩子脸都说红了！还不住口呢！”
纪妈用手蒙着嘴，第一个忍不住笑了出来。跟着，更多的人笑了出来。连尔凯也笑了出来，兰姑也笑了出来。丧礼后的悲剧气氛已荡然无存，室内洋溢着惊奇与喜悦。雅晴的脸一直红到脖子上。心想：好哇！你们兄弟们千算万算，要我背家谱看照片看幻灯片，复习再复习。你们却不知道桑桑屁股上有块胎记！在大家含笑的、好奇的、惊异的注视与打量中，她觉得自己快变成一件展览品了。大羞之下，她转身就跑，尔旋回头要追，追以前，居然没忘记对大家再交代了一句：
“还有，我和这位陆小姐已经订婚了，欢迎各位来喝喜酒！”
大家哄然了。又笑又鼓掌又叫好。这不是办丧事的日子。这简直是宣布喜事的日子。或者，奶奶的意思就是如此吧！雅晴想着，心里又温暖又酸楚，却已不再悲哀。她确信，奶奶不会希望大家悲哀的，假若她能看到这种热闹的场面，相信她也会加入一角。噢！她确实加入了，雅晴想，她何曾离开过呢？她的精神，她的影响力，她的影子，不是一直在桑家每个角落里吗？
她冲进了房间，小电视机仍然开着，荧光幕上，有个美丽的女歌星在唱《流水年华》。流水年华，年华似水，总有一天，这歌星也将变老，变得和奶奶一样老，满头白发，满脸皱纹。那时，剩下的只有回忆。那时，你也能像奶奶一样洒脱吗？你也能像奶奶一样坚强吗？你也能像奶奶一样充满了爱心和体贴吗？她看得出神了，想得出神了。然后，由歌星身上，她想到自己：陆雅晴，你有一天也会老，当你年老的时候，别忘了奶奶是怎样的！
尔旋关上房门，把楼下的喧闹和欢笑声关住了。他走过来，从她身后抱住了她的腰，把下巴贴在她耳边，他低声问：
“这电视就这么好看吗？”
“不要闹！”她忽然说，背脊陡然又僵直了。荧光幕上，有个久违了的人出现了。
依然是满头乱发，依然是一身随随便便的服装，依然一脸的桀骜不驯，依然有闪亮的眼睛依然有那份孤独与高傲，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把吉他。有种遗世独立的超然，有种飘然出尘的韵味，有种坚定自负的信念，有种“鹤立鸡群”的出众……那是万皓然！
节目主持人在报告了：
“今天，我们非常意外而荣幸，能请到最好的吉他歌手万皓然，到我们的节目中来！大家都知道，万皓然有编曲作词、即兴而歌的天才，深受一般年轻朋友的崇拜，他的歌有乡村歌曲的意味，有校园歌曲的风雅……这种天才，几乎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那主持人还说了些什么，雅晴已经听不见了。她只是瞪视着万皓然。然后，主持人下去了。场景也换了。万皓然坐在一架水车的前面，那水车在不停地转动，一叶叶的木片运转着，运转着，像在运转时间，运转命运，运转一些看不见的东西……万皓然抱着吉他，坐在那儿，四周有轻微的烟雾，把万皓然烘托在烟雾中。
“我要为各位唱一支我自己写的歌，”万皓然柔声说，“这支歌是为了纪念一个在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孩。”然后，他开始唱了：
水车它不停不停不停地转动，
将那流水不停不停地送进田中。
荒芜的田园得到了灌溉，
禾苗儿不停不停不停地迎风飘动。
我曾有多少多少多少不同的梦，
都早已被命运的轮子辗碎播弄，
有个女孩从阳光中向我奔来，
送我一架水车要我好好珍重！
我把水车不停不停不停地踩动，
看那流水将荒芜的沙漠变成田垅。
梦儿又一个一个一个重新苏醒，
就像那禾苗儿不停不停地迎风飘动。
歌声重复了两次，然后停了。万皓然的头低俯着，镜头推向水车，水车在不停不停地转动，配合着水声的琮琮。雅晴的眼眶湿了，她从没听过他唱得这么动人。即使在寒星，他也没有唱出这么多的感情，和这么深刻的韵味。
在一阵疯狂的掌声以后，万皓然抬起头来了，他的眼睛闪亮如星辰，他的脸上有着阳光，他拨弄着吉他，在弦声里，他开始说话：
“许多人以为做梦是一件很无聊的事，寻梦就更加荒唐了。可是，我们谁没有梦呢？曾经有人对我说，当你连梦都没有的时候，你的生命也没有意义了。所以，我唱了刚刚那支歌，送给相信有梦，或者不相信有梦的朋友们，也送给愿意追求梦想或不愿意追求梦想的人。现在，我要为各位再唱一支歌，也是关于梦的。歌词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写的，歌名叫‘梦的衣裳’！”
他又开始唱了：
我有一件梦的衣裳，
青春是它的锦缎，
欢笑是它的装潢，
柔情是它的点缀，
我再用那无尽无尽的思量，
把它仔仔细细地刺绣和精镶。
当我穿上了那件衣裳，
天地万物都为我改了模样，
秋天，我在树林中散步，
秋雨梧桐也变成了歌唱。
冬天，我在花园中舞蹈，
枯萎的花朵也一一怒放！
有一天我遇到了他，
他背着吉他到处流浪，
只因为他眼中闪耀的光彩，
我献上了我那件梦的衣裳！
我把衣裳披在他的肩上，
在那一瞬间，在那一瞬间，
日月星辰都变得黯然无光。
我有一件梦的衣裳，
如今已披在他的肩上，
我为他的光芒而欢乐，
我对他只有一句叮咛：
请你请你请你——把这件衣裳好好珍藏！
他唱完了，他的头从吉他上抬起来，眼睛炯炯发光，现场观众掌声雷动。他一直等掌声停了，才静静地站了起来，挺直了背脊，深刻地、从容地说：
“如果你们喜欢我的歌，那是因为我披着一件梦的衣裳，这衣裳会让每个人发亮发光，希望你们，也都能有属于自己的那件梦的衣裳！”
观众又疯狂地鼓掌了。镜头拉远，画面淡出，另一个歌星出来了。雅晴伸出手去，关掉了电视。她回过头来，眼睛湿漉漉的，她看着尔旋。
“尔旋，你知道吗？他已经成为了一颗‘巨星’！”
他面容感动，眼光却深深地停驻在她脸上。
“我想，”他沉吟地说，“是你送了他一架水车，是吗？”
“是。”她坦率地回答。
“你不怕我吃醋？”
“你已经有了水车！”
“在哪里？”
“这里！”她把自己投入他怀中。
他抱紧她，感动而震撼。
“你送他的，绝不是同一架吧？”他提心吊胆地问。
她笑了，把头埋在他怀里，她轻声叽咕：
“奶奶说你会是个好丈夫，我看，你会是个又多心、又嫉妒、又爱吃醋的丈夫！”
“你在叽咕些什么？”他推开她的身子，看她的脸，“我听不清楚。”
“没什么。”她微笑着，望向窗外的天空，“我在想桑桑和她那件梦的衣裳！唉，好一句梦的衣裳！你知道吗？我也有一件梦的衣裳，用青春、欢笑、柔情……编织出来的衣裳！”
“是吗？”他问。
“是的！”
“你的那件衣裳在哪儿？”
她故作惊讶状地抬头看他：
“怎么？你没看见吗？我早就把它送给了你，现在，不正好端端地披在你肩膀上吗？”
他笑了，拥她入怀。
夜色正缓慢地布开，夜雾从窗口涌进来，在室内静悄悄地弥漫徘徊。晚风穿过树梢，奏着和谐的乐音，像支美好的歌。这样的夜晚，该是寻梦的好时间吧！不管你相信有梦，或者不相信有梦，不管你愿意寻梦，或者不愿意寻梦！每个人总有一件梦的衣裳，在那儿闪闪发光。
——全书完——
一九七九年五月十五日夜初稿完稿
一九七九年七月二十二日初度修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