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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叶灵异事务所
作者：库奇奇
内容简介
 我叫林奇，在拆迁办工作，今年年初的时候负责一个旧小区的拆迁。 小区中有一住户，门口挂着青叶灵异事务所的古怪牌子，屋子被改造成了办公室，废弃多时，积满了灰尘。在办公室的档案柜中，整齐陈列着大量文件和资料。 我好奇之下，将之整理，发现了一个藏在现世下怪诞又恐怖的世界。 档案中记载的事件也逐渐出现在了我的生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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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编号091-水中鬼脸（一）
事件编号091
事件代称：水中鬼脸
委托人：方国英
性别：男
年龄：35岁
职业：公司职员
家庭关系：已婚，育有一女
联系地址：民庆市中纺路安久家园X号XXX室
联系电话：138XXXXXXXX
事件经过：
2015年7月3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9120150703.wav。
“我……嗯……事情、事情是……应该是发生在三个月前。我是说事情的开始应该是在三个月前……三个月前周末，我带着家里面人去公园玩。就市郊那个森林公园。小姑娘一定要划船，我们就租了公园的船，那种带电马达的小船，但也有桨。我们开到湖中间，她要划桨，我就陪着她划桨。划着划着……嘶——呼——划着，我就碰到了一个东西。呼……呼……”
“方先生，您碰到了什么东西？”
“唔，我、我一开始以为是垃圾。公园里面嘛，湖里面也有人乱扔垃圾的对不对？也有比较沉的垃圾的吧？呵、呵呵……我真以为是垃圾，就随便扭头看了看……”
“方先生，请您继续说下去。”
“哦……哦，继续……垃圾……我以为是垃圾，就看了看……看了看，就看到水里面……就我的那只桨旁边，有一个人头……我那时候也不知道是人头！黑乎乎的长头发飘着，那脸惨白惨白的，我也没看到五官啊！大太阳的，整个湖面都反光，根本看不清！那看起来就像是个垃圾啊！我还拿桨拨了一下，它就晃了下，好像很沉，没有动。我、我……我……”
“方先生，您喝点茶，放轻松，慢慢说。”
“茶？不！不要！咕噜……不要，不要水！”
“方先生，您冷静些。深呼吸，放轻松。”
“嗯……呼——呼——”
“可以继续说下去吗？”
“好、好的。那时候我想要看仔细，但是有其他人的船过来。他们开着马达，有声音，还有水波，我就抬头看了，等我再低头，那东西就没了。真没了！我再划桨，也没碰到东西！你说说，这事情能怪我吗？我真不知道啊！那东西没了，我也没放心上啊！谁会放在心上？”
“嗯，您说得对。”
“可那东西就缠上我了！它就缠上我了啊！我们一家子回去后，大概就两三天吧，我烧水的时候……那种电热水壶你知道吧？我们家那个，大概这么大，什么什么不锈钢内胆，就那种银色的，不会反光的。然后厨房水池是这样的，倒U型那种很长的水龙头，我这样接水，就看到内胆一点上半部分。就这么点，一般也看不到什么对吧？就一片银色对吧？”
“是的，我明白。”
“然后我就看到了……”
“方先生，您看到了什么？”
“……”
“方先生？”
“我……我又看到那个人头了……倒着的，好像是接的水倒映在那个内胆上，下面是黑色头发，上面是白色的脸……唔……呜、嘶……”
“还是看不清五官吗？”
“呼……嗯……看不清……还是看不清……我……我看到就把水壶给摔了，就摔水池里面。里面的水流出来，我、我就看到那张脸……那张脸跟着流了出来！真的，就像是那种……那种洗发水沐浴乳，那种稠的，就那样流出来！”
“流出来之后呢？”
“流进下水道，就没了。”
“之后，您还有看到那张脸吗？”
“……”
“方先生？”
“还有看到！一开始隔得比较久，大概一周看到一两次。有时候是洗澡的时候。我家是淋浴，水冲到瓷砖上，就看到……就看到那张脸在瓷砖上。”
“也是看不到五官？”
“嗯。”
“其他呢？都是在有水的时候吗？”
“嗯。都是在水里面看到。马桶里面，冲水的时候，看到那张脸被抽下去！还有在金鱼缸！我喂鱼的时候，就看到那张脸飘在水面上。我吓得都摔倒了！再看，就消失了……”
“只在您家里面看到吗？”
“一开始只在家里面看到，后来就不是了！我在公司里面洗手，就有东西从水管里面流出来……”
“那张脸？”
“不，不是，就、就头发！”
“您像之前一样只是看到，还是这次有碰到？”
“……”
“方先生，这次您是不是碰到了？”
“有……有碰到……是头发……呜、呜呜……”
“方先生，请用纸巾。您放心，我们这里很安全。您想要解决这个问题，请将自己的经历详细告诉我们，我们才能为您解决问题。”
“好的、好的。谢谢。呼……我继续说了。”
“您请。”
“我那次之后就开始能碰到那东西了。洗手、洗澡，碰到水，都有可能碰到那头发。还有，看到的次数更多了！原来就是在水里面看到，像是饮料，就不会看到。然后我在喝咖啡的时候，突然就看到了那张脸！”
“仍然是没有五官的惨白脸和黑色头发？”
“对！很清楚的！咖啡是那种棕色的，我就是喝那种普通的咖啡，就棕色的，但杯子里面，黑的白的……就是很清楚一个人头啊！”
“嗯，我明白了。就是以上这些情况吗？”
“就是这样。”
“冒昧问一句，您有没有精神病史？或者，您有在这些事情发生后，看过心理医生，寻求其他人帮助吗？”
“没有！我没有发疯！我是真的看到那些了！我也想过自己是不是发疯……可我真的看到了！而且越来越频繁地看到！还碰到了！那头发……黏糊糊，湿哒哒的……呕！”
“请您冷静一下，这是例行问题。很多时候，人们认为的灵异事件是错觉或其他原因导致的，我们要做调查，就得查清楚所有可能性。”
“呼……好……我真不是发疯……但我没看过心理医生。”
“那么，您有去过寺庙等地方求助吗？”
“有的。我和我老婆说了，她陪我去上过香。”
“结果如何？”
“当天……当天什么都没发生，但之后就又开始了。我们求了开光的佛珠，但是……”
“但是什么？”
“我女儿把绳子弄断了……”
“没有再去寺庙拜过吗？”
“我老婆有代我去，又求了佛珠，但是没有用了。我自己后来又去了一次，找师父做法事，又好了几天，然后又开始看到了。我真的受不了了……一直、一直看到……我和我老婆说了，我们还去公园湖边上烧香拜过，但是都没用啊！”
“我明白了。我们会先对森林公园进行调查，在此期间，您可以先用着我们事务所制作的护身符。”
“啊？啊！谢谢！谢谢你！”
“不必客气。我还需要确认一下，您所知道的这个人头的第一次出现就是在森林公园的湖内，对吧？”
“对！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您所看到的人头，只有黑发和白脸，没有五官，不能确定长相和性别，对吧？”
“对。”
“除您之外，您的家人并未碰到同样情况？”
“她们没有。”
“好的，我们会尽快展开调查，随时和您保持联系，也请您在发生任何事情时都和我们及时联系。”
“好！”

第2章 编号091-水中鬼脸（二）
2015年7月4日，前往城郊森林公园调查，询问公园工作人员及游客。音频文件09120150704.wav。
沙沙……
“……你说那个湖啊？没有听说有死人啊。”
沙沙……
“……这湖不是很深，而且一直有人，要真有人跳进去，很快会被人发现捞起来的。我在这儿钓鱼好几年了，从没听说有死过人，倒是有小孩子掉进去被救上来的。”
沙沙……
“……没有自杀，我们公园开在这儿几十年了，以前是人民公园，后来改成森林公园，都没人自杀过。这湖是改成森林公园之后挖出来的。源头是旁边的洛渠江。真要有死人，也是死那里的吧？就几步路的功夫，肯定不会在我们这儿自杀啊，呵呵。”
“那么，意外事故呢？也没有发生过吗？”
“没有没有。你刚说你是哪个报社的记者？”
沙沙……沙沙……
“小伙子，你是来打听这湖里面死人的事情的吧？”
“是的。阿姨，您听说过湖里死人的事情？”
“不是死人。这里有……鬼！我悄悄同你说，这地方邪得很！你不要多事啊，快点回家去吧！”
“阿姨，我这是来工作的，总不能无功而返吧？今天要没结果，我明后天还得接着来。您看，您要知道什么，不如就告诉我，也免得我老往这里跑，还不知轻重的，到时候真的犯了忌讳。”
“唉……这事情……”
“阿姨，我们坐那边去说吧。”
“哦。”
嗒、嗒、嗒……
“阿姨，您说吧。”
“唉，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始说……”
“您捡您知道的说就行了。”
“我知道的多了。唉……我老家就在这里，从小在这儿长大的。原来这边是农田，后来改建成工厂。那时候的公园就是屁大点地方，是红星工厂的厂公园，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人民公园。我年轻时候就在红星厂里面工作。那时候厂里面效益好，有了医院学校，还弄个公园出来……唉……”
“然后呢？”
“然后就不好了呗。医院和学校都关了，公园也没人管了。那时候，我们厂子，还有住这边的家属，都喜欢在这公园谈朋友，还有人……那个，就是那个……”
“嗯，我明白‘那个’。”
“反正是乱的很，每天晚上都很热闹，黑灯瞎火的，随便走走，都有可能撞见人。”
“再之后呢？”
“再之后，厂子关了，倒闭了。政府将这边地皮收了去。那时候正好碰上个什么什么活动吧，反正政府要建公园，就把厂子都拆了，改成公园，名字也换成森林公园了。”
“那么，您说的鬼是怎么回事？”
“……”
“阿姨，能说说这鬼的事情吗？”
“这个鬼……其实……我也不太清楚。那时候我在厂里面做，就听说……听说有人在公园的林子里面看到了鬼！黑漆漆的，就突然看到树叶上面出现个鬼！白色的脸，披头散发的，就这样挂在树叶上面！吓死个人啊！”
“白色脸，黑色头发？出现在树叶上面？”
“对！天黑的时候看到的！你说这天都黑了，也没个灯，突然就看到一团白，不得吓死人吗？”
“有人吓死了？”
“哦……哦，那倒没有。就是吓个半死，还那什么……就做那事的时候被吓到，之后就不行了……”
“原来如此。没人查过这事情吗？或许是谁恶作剧，故意弄了点东西吓人呢？”
“怎么会没人查啊！那李队长都被吓得不行了，他要断子绝孙了，不得去查啊？啊、啊啊……那什么，就是那个被吓着的人，有去查……”
“结果呢？”
“没结果啊！后来又有人被吓到，大家就说是鬼了。也有人说……呃，就是说啊……那人本来就不行了，故意找了个借口……但我看，那真是鬼！总不能那么多人都不行了吧？”
“很多人？”
“有那么两三个吧。正好是厂子倒闭前发生的，后来厂子倒闭了，工人都散了，也没人来了。我那时候找了新工作，搬走了。现在退休了，搬回到这边，每天来这儿锻炼身体。”
“您就不怕？”
“我怕什么？见着那东西都是男人，我一个女人不用怕的。哎，我看那就是个女鬼，跟电影里演得狐狸精一样，专门害男人的。”
“哈哈，是很有可能呢！”
沙沙……沙沙……
2015年7月4日，调查森林公园历史。
据档案记录，1973年前，森林公园所在地为农田，归焦县农村公社所有，1973年经改革，由市政府和公社共同出资，建立红星工厂；1979年，红星工厂扩大厂区面积，开辟人民公园；1984年，红星工厂进入半停产状态；1992年，红星工厂正式关闭；1993年，由市政府出资，改建红星工厂为森林公园，1994年建成，开始营业。森林公园内湖于1993年开挖，1994年完工。森林公园建设期间，并无人员死亡报告。此前，焦县农村公社与红星工厂也并无案件报告。
附：档案影印资料。
2015年7月5日，调查洛渠江及红星工厂“李队长”。
洛渠江在焦县流域的案件一共三起，受害人分别为两男一女，案件均已告破。三人均为短发，暂时排除怀疑。
附：三起案件调查报告影印资料。
查明红星工厂“李队长”真实身份为李爱华，男，1952年生人，1993年去世，系自杀，死因为割腕，尸体被发现于家中。
李爱华其弟李爱民健在，已联系李爱民见面。
2015年7月8日，与李爱民见面。音频文件09120150708.wav。
“我哥哥的事情过去很久了，但我到现在一直记得。这事情，我没对其他人说过，你要是不找过来，我大概会带着这件事进棺材吧……”
“据我们打听到的消息，您哥哥曾在人民公园中见到了鬼？”
“是，他是说自己见到了鬼。”
“那是什么样的情况？”
“这个……有些难以启齿啊。呵……他那时候正在和厂子里一个姑娘谈朋友。厂子里面的年轻人都喜欢在那公园见面，做那种事情。他也是。那天，他吃了晚饭就出门，没说去做什么，但我们都知道，他是去公园谈朋友去了。一般，他都得到十点多再回来吧，那天他回来得特别早，七八点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脸色还特别难看，身上都是冷汗。我们当他是生病了，问他，他什么也不说……我后来回想起来，他那时候那种样子，就是见了鬼的样子啊。”

第3章 编号091-水中鬼脸（三）
“那天晚上，哥哥回来之后很早就睡了。第二天一早，他也很早就起了。我们一块儿吃的早饭，在饭桌上说起昨天的事情，他还笑了，说是昨天看花了眼，自己吓到自己了。我问他看到了什么，他说看到一张雪白的脸挂在树上，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或者说，瞪着自己，那一双黑洞洞的眼睛，跟窟窿似的，就那样死死瞪着自己。我当时听了还笑了，哥哥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们都以为他看花了眼。那公园里面没有灯，有巡逻值班的保安，有时候会打个手电随便照照，或者有人吸个烟，就有个光。哥哥大概就是那样看花了眼。后来上班，下班，几天都没什么事情。哥哥又同那姑娘谈朋友，约了公园见面。当天晚上……当天晚上他又是提前跑了回来……”
“他又见到了那张脸了？”
“对，他又见到那张脸了。”
嘎哒！
“嘶——呼——小兄弟，你抽烟吗？”
“不用，谢谢。”
“呼——……我哥哥提前回来了，这次什么话都没说，就冲进自己屋子，将自己关起来。我和他那时候是睡一个屋的。我们家条件好一些，因为家里面老爷子是在厂里当办公室主任的，分了两室一厅的房子，他们两老一间，我们兄弟一间。我和爸妈在看电视呢，他风风火火就冲进来，然后砰地关了门，我们怎么敲，他都不开。我那天晚上都进不去，只能睡在厅里面。不过，其实也没睡多久。他那个对象追他追到了我们家，也是冲了进来，进来就开骂，左邻右舍的都跑来看热闹，叫我妈给好不容易劝住了，关上门说话。那姑娘说着说着就抹眼泪。我听她语无伦次的，听了很久才算弄明白。我哥跑的时候正在和她那什么，衣服都脱了一半了，突然就将那姑娘一个人撂下给跑了，这不得把人给气急了吗？她数落完了，又担心起我哥，一听我妈说我哥将自己关屋里面，也是紧张，趴门上对我哥说话。我哥在屋里面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我家老爷子脾气上来，就喊我撞门，我哥才说话，大吼着让我们别进来。那种吼声……不是生气的那种，是恐惧的那种声音。呼——”
“后来呢？”
“后来啊，我妈就拉了那姑娘去隔壁屋说话，完了将人好好送出去。我看那姑娘很担忧，但还是走了。我妈把人送走了，转头就对我们爷俩轻声说，我哥大概啊……大概是那里突然出了问题，所以做到一半把姑娘丢下跑了，现在还把自己给关起来了。我不信是那么回事，可我爸妈都信了，换他们趴门上，在那儿给我哥做思想工作呢，劝他去看病什么的，折腾了大半夜。我哥烦了，又吼了一声，大家就先睡下了。第二天醒来，他倒是开门了，但那眼睛底下，乌黑乌黑的，跟快死了的那种人一样。我妈看着就心急啊，让我爸去给我哥请假，立马就要拉着他去看医生。我哥他也同意了。那天，我陪着去的。呼——”
“我哥那种病，总不好让人知道，我们没去厂医院，去的是城里面的大医院，从工厂那边骑自行车，要骑好长时间。开始还好好的，到了城市里面，就那医院门口一条路，那时候还很少见，因为那边是栽了树的，整齐两排。我记得那是夏天，树上都是绿油油的树叶，遮了一半的路，阳光照下来，马路一个个的光点。那条路，我后来看纪录片，还有拍过呢，是当时城里面有名的恋爱路，那附近谈朋友的，都跑那儿散步去，就跟我们工厂的公园一样。”
“嗯，是康新路吧？”
“对、对！就是康新路！我第一次去啊，看得有些稀奇。我们家在那会儿一直是住在工厂这边的，原来是农民，建了工厂，就成了工人了，城里面也不常来。我和我妈都觉得那漂亮，骑车速度都放慢了，然后就听哐当一下……我们俩回头，就见我哥摔了。骑车骑得好好的，旁边也没有其他车子，他就摔了。自行车横在路上，他半条腿压在自行车下面，整个人坐地上，仰着脖子，眼神发直。我那时候离他不远，就看着他脸上血色退去，额头上有冷汗渗出来，从脸上滑下来。他身体在哆嗦，带得那自行车跟着哆嗦，就磕地上，哒哒哒哒地响。有风，那树叶沙沙的，他突然就叫了起来……”
“李老先生，当心烟。”
“啊？哦……呼——我到现在还记得他那叫声，我从没听他那么叫过。我记得他进工厂，当学徒，有一次手差点儿叫机器卷进去了，他也没叫，还冷静得很，喊旁边发愣的人赶紧关机器。工厂里人都说他胆子大，有出息。可他那时候，就坐地上，那样一叫，叫得周围人都看了过来。呼——我过去扶他，手一搭到他肩膀上，发现大夏天的，他身上凉凉的，冰块一样。大概是我当时挡了他的视线，他先看了我一会儿，慢慢就平静了下来。我把他扶起来，他低着头，擦了汗，整个人变得木愣愣。我和我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我后来想，他那时候是又看到那张脸了。”
“请等一下，您一直说您哥哥看到的是一张脸？”
“是的，他是告诉我说，他看到了一张脸。”
“不是人头吗？”
“人头……也可能是头吧。我没看到过他说的东西，他对我说的时候一直是说‘脸’。”
“嗯，好的。不好意思打断您，请继续吧。”
“接下来我们就去了医院。我妈去给他挂号，我陪着他。排队、看医生……他好像一直心不在焉。那医生人还挺好，劝了他好一会儿，给他解释这病很正常，不丢人，而且肯定能治。再排队做检查什么的……我们在医院里走，他突然就停下，盯着医院一个宣传栏看了好一会儿，指了其中一个照片说要看这个医生。我和我妈凑过去一看，那是个眼科医生，什么什么专家。我妈问他怎么回事，他不回答，自己跑去挂号了。我妈追不上他，我追上去的，问他怎么回事，他不吭声，都挂了号了，我也没什么办法，就说先找了咱妈，一块儿去看那什么专家吧。和他往回走的时候，他突然就说话了，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我大概是眼睛有病。我想着，没病能想着挂眼科吗？我哥那天说看到雪白脸的事情就一下子从我脑袋里蹦出来，我把自己给吓得一个激灵……呼——之后，就是找到了我妈，被她念叨着，陪我哥看了眼科。我哥还不让我们在旁边，把我们赶出去，自己和那医生单独看病，等他出来，整个人恍恍惚惚的，又要去挂号，挂的是……精神科。”

第4章 编号091-水中鬼脸（四）
“呵呵，你们这些小年轻大概不知道，我们那年代，精神病，那就是疯子，没得治，谁家里面出了那么个人，就只能关起来、绑起来，或者放着人在外面疯，没什么法子。我妈听我哥那么一说，就急了，追着我哥打，骂他发什么疯，我哥偏偏死犟着，就是要去精神科看看。有医生护士就来劝，还有那个什么眼科专家，给我妈解释，可能就是心理原因，所以导致我哥看到了幻象，这种精神病不是疯子。”
“嗯。接着就去看了精神科吗？”
“是啊，接着就去看了。那医院精神科就两个医生，一个是喝过洋墨水的老医生，老了落叶归根，另一个是年轻人，被硬分派到精神科的。精神科的病人不算少，好多都是冲着那老医生来的，因为我妈哭得厉害，那眼科的专家医生还陪着我们一块儿去了精神科，给我们介绍着，让老医生先给我哥看看。他们都觉得，我哥这就是小问题，很快能解决的，也不用吃药什么的。呼——”
“之后呢？”
“呼——我哥进去和老医生单独谈，过了不久，那老医生让那个年轻医生跑出去捡点树叶回来。我当时就觉得害怕，想要让那医生别进去，可身体就动不了，话也说不出来，就眼睁睁看着那医生手上拿着两片新鲜的树叶进去了，然后……然后就是我哥的叫声。我哥发了疯一样叫，那声音都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门没关上，我就越过那医生，看到我哥缩在墙角，拼命挥着手，好像在打什么东西。他扯着嗓子叫，睁大眼睛，脸色却是煞白，那模样太吓人了。我妈一下子提不上气，直接坐瘫在地上。那些医生护士，也都被吓到了，老医生喊着让人出去，可那年轻医生却呆呆站着，还松了手，两片叶子就落地了……”
滋、滋。
嘎哒！
“嘶——呼——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巧合，还是那只鬼做了什么。那时候窗户就开了一条缝吧，我也没感觉到有风，那两片叶子就飘了起来，好像被风吹着，往我哥那边飘。我哥叫得更惨了，但不再挥手了，抱着头，往墙角钻。那模样，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讲。呼——我看不下去了，冲进去把那叶子给抓了，撕碎了。老医生安慰我哥哥，哄孩子一样哄着。我妈就在那儿哭。走廊上还有等着的其他病人，不知道是不是被我哥刺激到了，也都发作了，那叫一个乱啊。哈……我抓着那些碎叶子，就站在房间里头，脑袋被吵得快要炸了。那时候我就觉得，这真的是太奇怪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可这样的事情就发生了。”
“对，就发生了，还发生在我哥身上！呼——那会儿医院里面还没有精神科的病房，我们总归得回去。折腾了一天，把我哥吓得不行，什么收获都没有。我家老爷子来接我们的时候，差点儿把那老医生给打了。又是一阵闹啊……唉……那老医生真是挺负责的，还说要怎么怎么给我哥做康复治疗。老医生和我爸都不信我哥说的鬼，觉得他是给吓破了胆子。我爸火了起来，回厂子就开始找人，要查出是哪个兔崽子吓得我哥。我……我陪着我哥，我听他自言自语，又笑又哭，说那真是鬼。”
“您相信那是鬼？”
“我不能不信。我哥胆子那么大，不会连真的假的都分不清。而且，没多久，厂里面又有人看到了鬼。”
“嗯，这点我们也有了解。在您哥哥之后，还有两三人看到了那个鬼，是这样吗？”
“是两个人。一个胖头，一个小徐，都是和我哥差不多年纪，也是谈了朋友的，在那公园树林里头看到了一样的鬼。大概……也不能说是一样吧……”
“有什么区别？”
“我哥看到树叶就被吓到，他们好像不是。具体怎样，我也不太清楚。”
“您父亲的调查没有结果吗？”
“没有。我妈就张罗着，给我哥用柚子叶洗澡，又求神拜佛的，但是我哥时好时坏的，有时候看不到，有时候又看到，后来就渐渐不出门了，将自己关在屋子里面。那时候厂子已经是半停产状态了，没多久就倒闭了。我哥把自己关家里面，我妈看了就是哭，我爸拼了命抽烟。我……我那时候很快就找了新的工作，就是不想呆在家里面。”
“您哥哥后来自杀，是什么缘故？”
“呼——”
“李老先生？这点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您能说的话，会对我们有很大帮助。”
“哦……呼——我哥……算是被我害死的。”
“嗯？”
“我哥那时候一直关在家里面，不出门，也看不到树叶……我这么多年一直在想，他要一辈子呆在家里面，一辈子不去看树叶，说不定能安安稳稳地活到现在。他是我亲哥，唯一的亲哥哥，我这做弟弟的养着他，也不是问题。可我……我……”
“李老先生，您还好吧？”
“嗯，我没事。呼——我……那天，我下班回家……是秋天，树叶都黄了。我妈前一天还在和我说，等树叶都落光了，我哥说不定就能出去走走了，不管是去找那位老医生看病，还是去寺庙里面拜佛，都可以，说不定等明年，我哥就好了……可我那天回家，我自己没注意，我就回了卧室，随手脱了外套扔在床上。我哥那时候在洗澡，不在屋子里面。我去了厨房帮我妈做饭，等做好了，我去喊我哥吃饭，就看厕所门还关着，我以为是老爷子在用呢，去卧室，发现我哥不在，再出来，就看到老爷子从他们老两口的卧室出来……呼——我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大概就是种直觉吧，回头看了眼自己卧室。我的大衣就摊在床上。我和我哥睡了一辈子的上下铺，我睡得下铺，床上还有影子，原来没注意的，可那一回头，我就看到了。我那衣服上……背上……挂着一片树叶……”
“李老先生……”
“哈……我带着一片树叶，进了家……我带着树叶进去……我……我把我哥给……害死了……都是我的错……这都是我的错……”
“李老先生，这不是您的错。这是意外，您……”
“或许不是意外。”
“你说……什……么？”
“头儿？”
“李老先生，您哥哥是撞着鬼了，很多事情是不是意外，得调查之后才知道。能否请问一下，您哥哥从见到鬼到死亡，一共经历了多少日子？他见到鬼的频率又是如何？”
“我……我记不清了。”
“那么，据您所知，工厂内第一个见到鬼的人是不是您哥哥？”
“……是。”
“您哥哥有没有在此前做过什么？或者，工厂在这之前是不是有什么变故？”
“没有……应该是……没有……吧？我真不记得了。”
“那您所说的胖头和小徐，您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吗？”
“名字是记得，联系方式已经没有了。他们出了这事情之后，很快就搬家了。”

第5章 编号091-水中鬼脸（五）
2015年7月9日，查明“胖头”张宏达和“小徐”徐立身情况，两人分别在1992年和1993年自杀，死因分别为农药中毒和卧轨。徐立身家人全部搬离本市，暂无法找到联系方式。张宏达近亲皆已去世，只联系到其外甥女林娟。
2015年7月11日，与林娟见面。音频文件09120150711.wav。
“我舅舅那件事，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那时候我年纪很小，才刚上小学吧？而且没和我舅舅住一块儿，所以，不是很清楚事情原委。”
“没关系，只要说您知道的事情就行了。”
“我知道的就是我舅舅那时候撞鬼，中了邪了。外婆外公要带着舅舅搬家，托我爸妈找了新房子。那时候没有买卖房子的，我爸比较有关系，在平南市农村找了个土房子，单独一院子，给他们住。我妈那时候两头跑，很辛苦。之后，看我舅舅情况稳定了一些，我妈才带我去看了一次。”
“嗯。您见到了张宏达先生？”
“是……是见到了。他……他那时候真的很邪乎，看起来就是个疯子，也不能说是疯子……”
“林女士，可以尽量详细说说那天发生的事情吗？细节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详细说……哦，可以是可以。详细说的话……那天是大晴天，日头很晒。我妈带我转车到平南，又坐了人家路过的拖拉机。那地方很偏，农村土路不好走，我在拖拉机上面坐了很长时间，被颠得厉害，一下车就吐了，吐完了，还得继续走，然后就看到外婆的新家……我现在是记不得那房子模样了，可记得我看到的时候就害怕得要命。那房子就孤零零的一个，和周围人家隔老远，背后就是黑幽幽的山林……现在说起来……外婆他们要找的就是这样的房子，和其他人离得远远的……”
“嗯。”
“到门口，我妈就叫了一声，出来迎的是我外婆还是外公我记不得了，反正没看到舅舅。我妈和我外婆外公说话，我就坐在旁边，他们说什么，我都没听进去。我小时候很调皮，看到院子养了鸡鸭，就跑去追，然后，就看到屋子窗口站了个人，是我不认识的人。他就死死瞪着我，那眼神，好像要吃人一样。大太阳的，我被他盯得都浑身发凉。当时我应该是叫了一声吧，就想要去找我妈，就往屋里面冲。他也动了，从窗户旁边跑开，我就见他一下子从墙壁后头转出来，挡在我面前，拦在了门口，伸手就把我推地上，开始撕扯我的裙子！”
“裙子？”
“对，就是裙子。”
“后来呢？”
“后来，我妈跳过来护住我，外婆外公在拉他，他就不放过我，还在撕扯我的裙子……那条裙子……那条裙子是我的新裙子，这个我记得很清楚，是我考了双百分，我爸给我买的，一条很鲜艳的红裙子，裙摆还有小碎花……他把裙子都快扯烂了，还鬼吼鬼叫什么。最后看着不行了，我妈就放开我，去拿了个什么东西，一下子砸人头上，这才把他给制服了。”
“那个人是你舅舅吧？”
“嗯，是啊，是舅舅，他变了个人似的，整个人瘦脱了形，我都没认出来。”
“他将您的裙子当做了鬼？”
“我不知道。我那时候就知道哭，我妈抱着我，很快就走了，之后再没带我去见过我舅舅，我舅舅去世的时候，我也没去。”
“您没从您母亲那儿听说有关的事情吗？”
“没有。我那时候真的是太小了，大了之后也有点儿忘记了。呃，可能是故意忘记吧。我到现在都是不穿裙子的，看到那种有大片红色的衣服，也有点儿不舒服。哎，不好意思，一直在说我自己的事情，没给你们帮上太多忙。”
“哪里，这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很大帮助了。”
“另外有个问题想一下。”
“请问吧。”
“你母亲有提过老家的事情吗？”
“嗯？”
“据我们所知，那片地方的人在工厂倒闭前，流动性并不大，工厂建立，他们从农民变成了工人，生活区域没有改变。你母亲是少数搬走的人。她有没有提过有关老家的事情？你父母的婚姻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这个……好像是没有。我父母婚姻……在那个年代算是特别的吧？他们是自由恋爱的，我妈妈去城里面办事的时候遇到我爸，两个人看对了眼，就谈了朋友，然后结婚。”
“嗯，好的。如果你还想起了什么，可以随时联系我们。”
“好的。”
2015年7月14日，调查原焦县农村公社和原红星工厂成员共计14人，未发现线索；调查焦县农村公社历史，未发现线索。
2015年7月17日，接到林娟电话。电话录音201507171109.mp3。
“你好，请问是《怪谈异闻》的叶记者吗？”
“是的，你是林娟小姐吧？”
“啊，对对！是我。我就是想起来个事情，可能对你们有帮助。”
“你请说吧。”
“嗯。这事情是我小时候听我妈说过的。我忘了我那时候做了什么，反正她训我的时候，吓唬我说要再怎样怎样就把我关在空屋里面。那个空屋，好像是老家那儿的一间院子，几十年没人住、没人管，就空着。老家那边老人吓唬孩子都是说把人关在空屋里面，晚上会有妖怪来把小孩子吃掉。”
“这样啊……有没有一些实际的例子呢？”
“这怎么可能有啊？呵呵。就是个地方传说吧，也可能是人瞎编的。你们杂志应该对这个有兴趣吧？”
“是的，这事情很有趣，谢谢你提供的内容。”
2015年7月17日，调查“空屋”。音频文件09120150717.wav。
沙……沙……
“……空屋啊，知道啊，的确是有那么个地方。但就是被荒废的房子吧？我没去过。”
沙沙……
“……哦！有妖怪的那个屋子！不就是吓唬小孩子的东西吗？去过，但没什么印象了。好多人都去过呢！”
沙沙……
啪！
“哎呀！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李队长小时候和人去过空屋啊！好多人一起去的，吃晚饭了都不回家，每个都被家里人追着打，那叫一个热闹！”
“阿姨，您确定是李队长？”
“除了他还能有谁啊！哎，那李队长难道不是撞鬼了，是被妖怪盯上了？”
2015年7月19日，联系李爱民。音频文件09120150719.wav。
“空屋？那个……我和我哥一起去的，还有其他好多人。为什么去的我都忘了，我就记得我们回家晚了，每个人都被打了。”
“那个空屋，您还记得多少？”

第6章 编号091-水中鬼脸（六）
“那个空屋啊，嗯……大概有一百平吧，进门是个空院子，都是杂草，也没铺路，就一间屋，没隔间。啊，对，没隔间，这个其实蛮奇怪的，那么大一个院子，一半是空地，一半是房，房里面还只有柱子，没有墙……我有印象开始，那一直就是空屋，没住人，两扇门漆都掉光了，也没门锁，一刮风就砰砰地响。对了，那屋子没有门，也没有窗，是很……奇怪的房子。”
“里面有些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就是空的，一张桌、一条凳子都没，所以才叫空屋。”
“你们进去后也没发生什么？”
“没有。”
“但你们在里面呆了很长时间。”
“啊，是，是呆了很长时间……让我想想……那时候……那时候好像是有做点什么，但好像……好像和空屋没什么关系。我们一群小子，进屋看到什么都没，也没妖怪……哦，我想起来了，是我哥当时说的，要等到晚上出妖怪，把妖怪给抓住。我们那时候是在做陷阱。其实都小孩子瞎胡闹，就刨个坑、挖个洞什么的。”
“你们是不是挖出了什么？”
“没有。我们那时候也没有工具，就徒手刨两下。也没弄个坑出来，都在拔草。嗯……是拔草。当时还有人和我哥吵了起来，说他瞎出主意，累死了都弄不出个陷阱。”
“那个空屋村子里面就没人想过要处理吗？留下来总有原因的吧？”
“这我就真不知道了。”
“请问您记得那间空屋的位置吗？这个是村子当年的地图，还有这个是工厂地图，您还能找到空屋位置吗？”
“嘶——这图就圈了一块地，也没村子里的房子啊？”
“是的，档案记录不是那么详尽。”
“这……这个……我家老房子大概是在这，去空屋的话，是往这走，然后……就这方向上吧。具体的，这我真没法找出来了。”
“好的，谢谢您，这次又麻烦您了。”
“没什么。”
2015年7月22日，联系到建设工厂的施工队成员王峰。音频文件09120150722.wav。
“这里，就是这一块。我们拆房子的时候就先拆了这里，这里没人住，院子就一圈土围墙，房子是木头的，里面是木头柱子，拆起来很容易。”
“这里的话，工厂一期工程没圈到这片吧？”
“是没有。那时候哪有什么一期二期的，就说要建个工厂，然后组织村里人搬家，施工队也干起来。我们队长兜了一圈，就看这屋子空着，先拆了吧，别干等着。问他们村里人，都说这房子拆了就拆了，没关系。后来房子拆得差不多了，建工厂的时候图纸没到这儿，就空那儿了。”
“之后扩建，公园就定在了这里。”
“对的。”
“建公园的时候您也在施工队里面吧？”
“嗯，在的，不过那会儿我们就听人指挥，都在那儿除草、种树的。”
“那一过程中，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特别的事情？没有吧。”
“比如挖出什么东西，或者施工队里有些状况？”
“没有，都没有啊。”
2015年7月25日，搜索历史文献，寻找到建国前焦县府志一份，记录刑事案件一起，为当地村人动用私刑杀人，具体不详。
附：文献影印资料。
2015年7月26日，接到原焦县村人和红星工厂工人蒋美芬电话。电话录音201507260914.mp3。
“小刘啊，你还记得蒋阿姨吧？就公园里碰到，你后来还联系我问空屋事情的。”
“记得，当然记得。阿姨，您这是又想起来什么事情了吗？”
“这倒没有。不过我给你联系到了一个人啊，我姑奶奶，她是村子里面老人了，知道很多事情呢！”
“哦！那太好了！方便见见吗？”
“可以可以，不过她年纪好大了，你们问的时候悠着点啊。”
“当然。太谢谢您了！”
2015年7月30日，与童蒋氏见面。音频文件09120150730.wav。
“小芬说，你们想问村子的事情？”
“是的。主要是关于那间空屋和村子里面怪事。”
“怪事？”
“比如说，闹鬼。”
“……”
“姑奶奶，你就说说空屋的事情吧。那屋子原来是谁家的啊？”
“那里，原来是村子的祠堂。”
“啊？”
“祠堂？这怎么会荒废了，还变成空屋了？”
“是因为私刑的缘故吧。”
“什么？小伙子，你说什么私刑呢？”
“农村等地方动用私刑多半会选择在祠堂之类的地方。我们查到村子在建国前有一次动用私刑的时候，被官府当案件处理了。那祠堂，应该就是因为这样才被废弃了吧？”
“头儿，你早想到这个了？”
“听到祠堂才想到的。”
“呼……那是村子里面最后一次私刑。那个女人，我叫她花姐姐，从外头村子嫁进来的。她不姓花，但会编漂亮的花手环，给我们村里每个小娘子都编过，还拿到城里面去卖。她那个野男人，就是这样认识上的。他们叫那个人野男人，呵呵！那个人和花姐姐什么事情都没有！当时是城里的流氓要拉花姐姐，那男人就在旁边开了家铺子，出来帮了花姐姐，就这样认识了。花姐姐后来去城里面卖花，就在他家铺子门口，那些流氓也就不敢来了。两个人一直都没什么的，可那畜生不信。那畜生……真不是个东西！他真不是个东西啊！”
“姑奶奶，你消消气，当心身体。”
“呼……呼……嗯……我没事。这事情我得说出来，我进棺材前得说出来！”
“姑奶奶……”
“没事。那畜生打了花姐姐，打了还不算，去找了村长，敲了锣，叫了全村的人！他们拖着花姐姐，拖了一路，从他家一直拖到祠堂……那条路上都是血……一路的血！花姐姐尖叫了一路，后来……都叫不出声了……”
“姑奶奶，你擦擦眼泪，顺顺气。”
“蒋奶奶，别着急，慢慢说。”
“嗯。呼……我跟在后面，想要去救花姐姐，可那么多人，我又不敢过去，我不敢去……他们进了祠堂，里里外外都是人。我知道祠堂后墙有个窟窿眼，可以看到里面，就绕过去了。那时候刚入夜，好多人点了火把。他们把花姐姐绑起来，像是绑要杀的猪，那个畜生握着刀，割开花姐姐的喉咙……那血，喷得老高，我看到花姐姐瞪着眼睛，就看着我……就那样看着我……”
“姑奶……”
“然后他们就开始扒花姐姐的脸皮了。”
“啊！”

第7章 编号091-水中鬼脸（七）
“嘶——扒脸皮？”
“对，扒脸皮。从脖子上的切口划一圈，一直往上，将整张脸、整个头皮，连着头发一块儿扒下来。扒下来之后，就埋在祠堂前的空地下面，每年村里人祭拜的时候，就踩着那地，踩着那些娼妇的脸，生生世世的……可花姐姐不是那样的人……她真的什么都没做……那畜生扒脸皮的时候还笑着！脸上溅了血，就用舌头给舔掉了！那挨千刀的畜生啊！真是没人性呐！那是他女人呢！”
“蒋奶奶，您别哭了，这都过去了，已经过去了。”
“呜！是啊，都过去了……就是没人知道呐！花姐姐就这样冤死掉了！”
“当时官府没处理吗？报官的案件就是这一起吧？”
“没有……我去城里找了那个男人，他报的官，但是官老爷来了之后，村长请了人去家里，还有好些人一块儿去了，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那些官老爷就走了。村长把祠堂拆了，说是暂时的。过了段时间，又有官老爷来，村长领着人去看了那空屋，人转了一圈，就走了。我再去找那男人，无论说什么，他都没反应，之后就不见我了……”
“姑奶奶，这不是你的错啊！你别放心上了。”
“我知道，可就是……唉……”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战争开始了，有好些人搬走了，我家也搬走了，我走的时候祠堂还没恢复，战争停了之后回来看过一眼，那祠堂还是空着，长了杂草，也看不出当年埋花姐姐脸皮的地在哪里了……”
“那么，据您所知，你们村子这样杀死过多少人呢？”
“……我，不知道。我娘说……小孩子不能进祠堂，不能踩上那片地方。那地方角角落落都不吉利，小孩子阳气弱，去了要被勾掉魂。”
“嘶！那不就是说有很多？”
“也许吧。也许那地方下面就埋了很多脸皮，以前的烂了，又有了新的，一层层，和土都混在了一起……”
“哎哟，姑奶奶你别说了，这太吓人了！我同你说，我们工厂里面就有个人见到了鬼了，是个女鬼呢！”
“呵呵呵……”
“姑奶奶，你……你笑什么呢？”
“你知道吗？那个男人的家人就对我说过一句话，说我们村子迟早得被祸祸了！这样杀了人，还不将人好好葬了，那些死掉的人哪能罢休啊！”
2015年8月3日，接到方国英电话。电话录音201508031748.mp3。
“青叶吗？是青叶的人吗？”
“是的，方先生……”
“你们快来救救我啊！它来了！它又来了啊！就在我女儿身上！它就在我女儿身上！”
嘭嘭！
“阿英！你快开门！”
“爸爸，爸爸！哇呜呜呜！”
“方先生，您现在在哪里？”
“我在家里面！你们快点来！它来杀我了！它肯定是来杀我了！它还要杀了我们一家子！”
咔！
“啊啊啊啊！别过来！”
“阿英，你做什么？”
“别过来！别过来！！！”
“阿英——”
沙沙沙……
2015年8月3日，赶往方国英住处，已无人。门卫和邻居表示，有救护车将方国英送往医院，其妻女陪同前往，方国英受重伤，具体情况未知。
2015年8月3日，赶往医院，找到方国英妻女。方国英正在抢救，从其妻手中拿到事务所护身符，已烧毁大半。
2015年8月4日，方国英抢救结束，尚未脱离危险。询问其妻当时情况。音频文件09120150804.wav。
“你也看到我的样子了。今天，啊，不，是昨天，昨天突然下暴雨，我接了女儿放学，都没带伞，一路淋了雨，回家就看到阿英刚起床。他前一天夜班，今天补觉，醒来就看到我们。我还让他赶紧开淋浴，给女儿冲个热水澡。我把女儿推给他，自己去拿感冒药。他……他这段时间已经好了的。从你们那里拿的护身符就挂脖子上，洗澡的时候都得带进浴室，不再看到那鬼东西了。我没想到会这样，我把女儿……湿淋淋的女儿推给他……呜……”
“方太太。”
“呜……呼……我转个身，就听到女儿叫了声爸爸，没当回事，然后又听她叫我，我回头就看到阿英……阿英瞪着女儿的脸，女儿都怕得僵了。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但还没多想呢，阿英就叫了一声，冲进了房间，把门给关上了！我都慌了，拼命敲门，他把门锁了，我又去找备用钥匙。女儿也被吓得直哭，我都顾不上！开了门进去，就见他在打电话，看到我的时候害怕得厉害，一直叫着。他眼睛就死死瞪着我的脸。我真的是太笨了！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抹脸上，都是水啊！他当时一直躲着我，我扯了不知道什么布擦身上，想要靠近他。他还是怕，但不再躲着我了。我就看了护身符……”
“那时候已经烧掉了？”
“对，烧掉了，还正在烧。我想要打电话给你们，然后就听到阿英又叫了起来，把我都推倒了。我女儿那时候就站在门口。我把她忘了。她就站门口，身上还都是水……阿英，阿英他哭了起来……他哭着还在说话……”
“方先生说了什么？”
“说……说放过囡囡吧……不要害囡囡……他不躲了……他不躲了……”
“这是方先生自己的想法，还是他从鬼脸那儿获得了明确的指示？”
“什么？我，我不知道。我就听到他这样说，然后就拿了桌子上的剪刀……他……呜呜……”
“方先生还活着，还有希望的。”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你们想到办法了吗？”
“我们查清楚那东西的真面目了。现在有一个问题……”
“问题？”
“我们无法找到它的载体，可能，它也不存在载体了，所以要驱除它，只能在我们和它面对面的时候。”
“什么意思？”
“我们得让您先生当着我们的面见一次那张鬼脸。”
“这怎么行！阿英他已经那样了！”
“是的，他已经那样了，再不处理到这东西，下一次他未必有这么好运。”
“呼——呼——”
“方太太，这是新的护身符。在方先生康复后，您可以联系我们，决定是否要这么做。当然，这段时间我们会继续调查，看能不能找到其他方式解决掉这个东西。”
2015年8月6日，方国英死亡，死因为跳楼自杀。方妻未能将当日谈话转告方国英，推断方国英苏醒后直接选择自我了断，以免祸及家人。
2015年8月10日，终结调查，事件结果：未能找到原焦县祠堂所埋脸皮；未能搜查到此类相关事件；未能确定相关事件不再发生。此事件归入“未完”分类，设定关键词“人脸”，如有相关事件发生，重启调查，提前进入处置环节。
……
“林奇，喝茶吗？”
“哇！”
茶杯落地，一声脆响。
我从椅子上跳起来，就见郭玉洁一脸惊讶地看着我，身上白衬衫被茶水洇湿，贴着肌肤，正好衬出她纤细的腰身。非礼勿视，我连忙道歉，低头弯腰就要收拾残局，就见地上一摊水渍，正好印出我的脸。

第8章 消失的住户
那张脸我见了有二十多年了，看着它一点点变成如今的模样，应该是不帅也不丑，五官端正，很精神的那种长相。可我从那水渍中看到的倒影却有点儿陌生，脸是扭曲的，脸色发白，脑袋周围一圈阴影，好像是长长的头发。
啪！
“你发什么呆呢，林奇？”
“嘶！”我倒吸口凉气，背过手摸摸被打痛的后背，抬头就见郭玉洁修长笔直的腿。
这女人长得漂亮、身材好，性格大方爽朗，像假小子，对男女之间的距离也没个概念，喜欢动手动脚，不过要因此以为和她当朋友是能占便宜的好事，那是还没吃过苦头。因为这女人还有另一个特点，盖过了所有这一切——她天生怪力！这时不时肩膀撞一下、手肘顶一下、柔荑拍一下……
嘶！我觉得我后背又开始疼了，连忙把地上茶杯碎片捡起来扔掉，又去拿拖把。
郭玉洁趁着这功夫已经坐到了我位子上，鼠标巴拉巴拉点了好几下，“你在看那什么什么事务所的东西？”
“青叶灵异事务所。”我给她填空。
“怎么样？是鬼故事吗？吓人吗？”郭玉洁还在巴拉鼠标，“咦？好多音频文件啊！那U盘里面就是这东西？这档案里面写了什么？”
我站办公室角落握着拖把，没回答郭玉洁一个个蹦出来的问题。
吓人吗？
并不比恐怖片吓人，毕竟没有画面，那白脸黑发的鬼脸就是青叶的人都没看到。可要说不吓人……方国英说话那声音真是渗人得厉害，尤其是最后那一通电话，那好像濒死时候的喊叫，把人魂都要叫出来了。他是真的在害怕，害怕到崩溃。
但这对我来说都比较遥远，就和恐怖片里的jumpscare差不多，心跳加速过后，就结束了，大概某一时刻会突然回想起来，可也不是那么害怕。
让我无法释怀的是档案最后一段内容。
青叶灵异事务所没有找到那些鬼脸，没有解决掉那些鬼脸，也无法确定它们是否会再出现。
森林公园那地方我大概是一辈子都不会去了。
“喂，林奇，你听到我说话没？真被吓到了？”郭玉洁扭头叫我。
“你问题太多了。”我敷衍了一句，拿拖把将地上水渍拖了。
“这吓人吗？”郭玉洁从她那无数问题中挑了一个出来。
“还好吧。”我继续敷衍。
“这事务所真奇怪，那么喜欢用音频记录，还弄什么纸质文档啊？”郭玉洁的注意力转移，随手翻了翻我放在桌上的好几个档案夹。
那些档案夹上会挂几个U盘，U盘贴了事件编号的标签，也就是说，每个事件都会有一份纸质档案和一个装满音频文件的U盘。这种处理方式的确很奇怪，让人摸不着头脑。
“大概是省时间吧。”我猜测着。
“省时间就干脆全音频得了。”郭玉洁松手，档案夹合上。
办公室外突然响起了凌乱拖沓的脚步声，不多时，一胖一瘦两个身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摇摇晃晃地挤进那扇并不宽大的门。
“奇哥，郭姐。”胖子气喘吁吁地打招呼。
瘦子直接往椅子上一趴，气若游丝。
“你们俩这是怎么了？”郭玉洁好奇问道。
“不就是找那什么什么事务所吗？”瘦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青叶灵异事务所。”我再次填空。
胖子也坐下了来，椅子吱呀作响。
“找的怎么样？”郭玉洁幸灾乐祸，显然是从两人表现看出了结果，现在明知故问。
“找个屁！”瘦子继续没好气。
“我们先去找了那小区的门卫。”胖子擦着汗，倾诉欲十足地回答郭玉洁的问题，“门卫是个新来的，没见过那事务所的人，让我去找他们队长。队长也住那小区，九号的三楼，我们去了，他说见过事务所几个人，都是年轻人，有男有女，问名字，不知道，让我们去找居委会。”
“居委会的人我们不是很早就问过了吗？”郭玉洁插嘴。
“是啊，但门卫说的是前居委会主任，也住这小区，她知道他们，我们就去找那位前居委会主任。”胖子一脸苦相。
“十七号四楼！”瘦子在旁声嘶力竭。
“结果呢？”郭玉洁饶有兴趣。
“人上个月脑梗，现在连亲闺女都不认得了。”胖子叹气。
“那大妈真是太热心了，跟我们说小区里有户人家撞邪，找过那事务所，还把人住址跟我们说了。”瘦子冲着郭玉洁竖起拇指和小指，“三十一号六楼！”
“哈哈哈哈！”郭玉洁大笑，在那儿掰指头算他俩总计爬了多少层楼。
“那人怎么说？”我问道。
“人说最后没去，到寺庙里烧香了。”瘦子唉声叹气。
“然后我们只能老办法，去找事务所的邻居。”胖子接着说道。
瘦子和胖子一直在说的小区叫工农六村，听名字就知道是一个有年头的老住宅区了。小区里面一栋楼六层，每层四户人家，总计二十四户，比起现在那种高层公寓，人不多，可这是老小区，好多住户都把房子卖了、租了，真正住在那儿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再麻烦，工作还得做，谁叫这是我们拆迁办负责拆迁的区域之一呢？
目前拆迁办刚搭建了一个雏形，正在摸底排查阶段，查的是有钉子户潜质的产权人。调解沟通工作做在拆迁之前，是咱们拆迁办老领导的工作宗旨。我们这些被调到拆迁办的小角色听命行事，摸啊查啊的，捕风捉影，搞得跟一群狗仔似的。不过，这还真让我们找到了几个一看就会成为坚定顽强钉子户的产权人。
比如这个青叶灵异事务所，工农六村六号六楼住户，整个六层都是他们的办公室，门口挂个“青叶灵异事务所”的牌子，看起来像是一群中二病在玩过家家。
这住户是做什么的，我们拆迁办并不在意，只要他同意拆迁就行了，可问题是我们一直找不到人，一打听，房子似乎空了好几年了。
房子空着也不要紧，房管局那边调资料，看产权人是谁，直接联系就好。
谁知这房子居然从未有过交易记录，房管局那边没有数据资料，只能三十年前的纸质档案，翻了档案，发现档案已经污损，屋主是谁完全看不清。
这对我们拆迁办来说是最最糟糕的情况。要有个名字，各种现代化信息化的手段都能用上，找不找得到本人，都有处理办法。可连名字都不知道，那就只能抓瞎了。

第9章 编号023-元旦鬼胎（一）
“有在上班的，有不知道的，反正没一个见过事务所的人。”胖子和瘦子一块儿叹气。
“我倒是有个线索。”我对这哥俩说道。
“啊！”两人异口同声，惊喜又疑惑。
“不是从他们那儿拿了点档案吗？有他们委托人的姓名和联系方式，还有他们接触过的人的名字，你们可以从他们那儿入手。”我将档案打开，翻到了第一页，方国英的联系方式清晰地印在最上方。
“太好了！”胖子高兴地跳起来，地板都被他这一跳给震动。
“快打快打！”瘦子催促。
“等一等，这人已经死掉了。”我连忙阻拦。
三人都看向了我，胖子和瘦子的眼神是幽怨，郭玉洁像是在看傻瓜。
“可他有老婆。”我接着说道，“他老婆应该知道那些人。”
“找派出所的人查一下吧。”瘦子又给指示。胖子拨了电话。
中午饭吃完，派出所那边就来了电话，胖子接的，接完一张脸垮了下来。
“怎么了？”瘦子问道。
“他老婆女儿都出国了，他死掉之后就出了国，他也没其他家人了。”胖子叹气。
“总有个没死的吧？”我嘀咕着，去翻其他档案。
……
事件编号023
事件代称：鬼胎
委托人：于梦
性别：女
年龄：27岁
职业：长恒物流有限公司会计
家庭关系：已婚
联系地址：民庆市临安路城市花园XX号XXX室
联系电话：187XXXXXXXX
事件经过：
2004年3月9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2320040309.wav。
“于小姐，能详细说说您碰到的事情吗？网上的交流比较局限，不能让我们彻底了解您的情况。”
“嗯，可以。”
“您请说。”
“今年元旦的时候，我和我老公约好了要庆祝，定了酒店。网上和你们说过的，那个骏骊酒店，809房间，酒店在元旦时候提供的特殊情侣套房。”
“嗯。”
“那天白天他正好要加班，我就去探望了我们两边的父母，到晚上，差不多是晚饭的时候，去了酒店。到酒店之前，我给他打了电话，他没接，等我到酒店再打电话，他还是没接。然后我等了大概有半小时吧，收到他短信说在开会，要晚到，让我自己先吃晚饭。套房有包括晚餐，烛光晚餐，结果我一个人吃，还是在元旦这天，我心情挺不好的，喝了点酒。我……我可能是喝得有点多，之后有点晕，有点儿迷糊。”
“放轻松，于小姐。”
“嗯，呼……我那时候听到了开门的声音。那套房是用我们两人身份证预定的，用我们两个的身份证能在前台换到两张门禁卡。我以为是他来了。我那时候真的不太清楚，好像才刚刚看过他的短信，又好像已经过了好久。我真以为是他。”
“您之后没看到来人的长相吗？”
“我不知道。我现在想不起来。反正那时候我觉得人就是我老公，我还和他抱怨，骂他让我一个人吃了晚饭。他好像有说话，好像没有……我记不得了。”
“于小姐，您喝点茶，休息一下。”
“谢谢……”
“能继续说了吗？”
“哦，好的。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一个人躺床上，他不在。刷牙洗脸的时候，我手机就响了，是我老公的电话。我接了，就听他在那边道歉，还说要工作，今天不能回来。他那么说，我就以为他道歉是道歉早上把我一个人留酒店的事情……那之后，就挺正常的。他工作上有些忙，经常加班，好像有个什么项目，我也没多问。上个月底，我身体开始不舒服，是妊娠反应。我买了验孕棒，是怀上了。呜……”
“是元旦那天怀上的？”
“只可能是那一天！我老公这段时间一直在加班，元旦前后都是，算时间，只可能是元旦那天！我没怀疑，就想要跟我老公说这事情。我们夫妻一直有准备生孩子，现在终于有好消息了……我还想着是好消息呢……也是巧，他加班了那么久，突然约我去外面吃饭，还订了包厢。我就想趁着这机会把事情告诉他吧，他先开口，送我一条钻石项链，还跟我道歉，说最近忽视了我，冷落了我，元旦那天还放我鸽子……我听那话就傻住了。真的，我彻底傻住了！我脑子一片空白，就问他了句什么，他当我还在生气，还给我道歉，还夸我，说我现在越来越像好妻子了，他元旦放我鸽子，我也不过是当天晚上没接电话，第二天就接了，还没和他闹……我真的是……我……我之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他回家去的……”
“元旦当天晚上他有给您打电话？”
“他是这么说的。我第二天查了，手机上没记录，但我……我总觉得很不对，去营业厅拉了清单……”
“结果呢？”
“十一通……那天晚上，从八点到十二点，他给我打了十一通电话。”
“您都没有印象？”
“没有，我手机上也没有通话记录。”
“您刚才说过，第二天您起床的时候接到电话，手机是一直开着的？”
“是啊，手机开着的，但没有通话记录……我以为是那个人搞的鬼。我真以为自己是被强奸了，当时拿着电话清单，浑身都在发抖。我出了营业厅就冲到了酒店，看到前台，我才冷静了一点，询问元旦的事情。前台跟我说……前台说那天809房间就我兑换了门禁卡。”
“酒店内部应该也有门禁卡。”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让他们调监控，监控上面没有其他人！那天，真的只有我一个人进了房间，也只有我一个人出了房间。我……我那时候没想过会有鬼啊什么的，监控上没有人，说不定就是酒店给动了手脚。可我不能报警。这种事情我怎么好报警？我一点证据都没有……我没办法了，只好认了这个哑巴亏。但孩子我是不能留下的，绝对不可能留下。”
“您在网上说，在您想要堕胎后，就开始出现奇怪的事情了？”
“我妈妈那天从楼梯上摔下来，我赶去看她，那天没能去医院。第二天，我单位电脑全部死机，当天工作全部重做，所有人加班，我还是没能去医院。第三天，我一早就请了假，要去医院，结果坐的公车碰到碰瓷的，被拦在半路。我下车，要叫出租，一辆空车都没有。我一路走到下一个车站，等公交，公交每辆都挤得满满的，根本上不去。连着三天这样，第四天，第四天凌晨的时候，我就做了一个梦。”

第10章 编号023-元旦鬼胎（二）
“可能……那也不是梦。半夜的时候我突然醒来，看了下时间，是凌晨两点，我就上个厕所，准备继续睡。躺到床上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不对劲。我老公应该是躺在我旁边的，他会打呼，很轻，但是会打呼，可那时候他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想要翻身看看他怎么了，一下子，我就动不了了。那感觉，好像鬼压床，就平躺在床上，没办法动。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声音。我……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响，耳膜都在响。呼……呼……”
“接着呢？”
“接着，我听到了开门的声音，从、从玄关传来的开门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和我的心跳正好同步，好像，好像有人踩着我的心脏。我身体都软了，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瞪着卧室门。再然后，一个黑影就走进来了，看不清脸，看不清身体，就一个人形的黑影，走路有很响的脚步声。我、我真的是吓到了，就盯着那个黑影走到床边上。他……他掀开了我的被子，撩起我的睡衣，一只手按在我的肚子上。我……呜……我一点反应都做不出来。”
“也就是说，你和他触碰了？”
“嗯。碰到了。”
“什么样的感觉？”
“很冷，很冷，好像冰块放在肚子上，那股冷气都钻进肚子里面。我肚子很痛，但不是被冻得那种痛，好像……好像有一只手抓着，从我身体里面抓着我的身体，死死抓着……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到了肚子里的孩子，还有元旦那天诡异的事情。肚子里面好像有两只婴儿的手，抓着我的胸部，好像在跟我说，我不可能打掉他的。呜……呜呜……”
“于小姐，您需要的话，可以休息一下，我们再继续。”
“没、没关系，呼——我继续说吧。”
“感觉到疼痛后，那个黑影有什么反应？”
“他，我觉得他有在笑，嘲笑那种笑法，听他笑了两声之后，我突然就惊醒了。那一刻，我听到了马桶冲水的声音，还有我老公打呼的声音，像是我刚上完厕所躺回到床上。我有看时间，两点零五分，就是一个厕所的时间。我把老公推醒了，不敢跟他说这件事，就说是听到门有动静，他去看了，门好好锁着。我那天晚上睡的一点都不踏实，也不敢去碰肚子，但那种痛觉是没有了。第二天……第二天换衣服的时候，我看到了这个。”
窸窸窣窣……
“掌印？”
“对，掌印。我第二天就看到了这个掌印，到现在都没有退掉。我也是那时候开始，觉得不太对。我可能是撞鬼了……”
“嗯，您的确是碰到了灵异事件。”
“之后还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我想过去庙里面。可是，越靠近寺庙，肚子就越疼，还是那种被抓着乳房的感觉。我一次咬牙坚持的时候，半路就痛晕过去，差点儿被送进医院。我也想过再去医院堕胎的，也会痛，坚持不到医院。我没有办法了……我真的是没有办法了……我好怕，好怕这个东西会、会这样在我肚子里一直呆着……请你们帮帮我，求求你们帮帮我！”
“我们会帮助您的，但也希望您能配合我们的调查。”
“这事情……能不能不让我老公和家里人知道？”
“如果他们不知道实情，我们以其他理由旁敲侧击的话，无疑会受到阻碍，会影响调查的进度和结果。”
“可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被一个鬼那样了，还怀了孩子！我……我不能让他们知道……”
“请冷静点，于小姐。我们可以答应您不让他们知道实情，但因此影响到调查的话，这个后果肯定是由您来承担，甚至有可能祸及您的家人。您能接受吗？”
“……”
“我看这样吧，我们先向您家人保密，做其他方面的调查。如果您这边有了变化，或者我们调查出了初步结果，我们再联系，考虑是不是要告诉他们。”
“好的！谢谢你们！”
“因为您的身体中可能有一些不好的东西，我们不能轻举妄动。就我们的经验来看，在您腹中这一胎尚未成型前，您本身不会受到伤害，请不要过度担心，也不要采取过激举动刺激这东西。”
“嗯。”
“能否让我们对您的身体做一下记录呢？比如您腹部的这个掌印以及您目前的腹部大小，这样会方便我们掌握这个东西的情况。”
“好的。”
附：掌印照片一份，委托人身体资料一份。
2004年3月9日，分析委托人录音。音频文件02320040309G.wav。
“……不能让我们彻底了解您的情况……”
click！
“这里，听到了脚步声。”
“脚步声？”
click！click！
“……不能让我们彻底了解您的情况……”
“嗯，是脚步声。这时候你们应该都坐下了吧？”
“都坐下了，没有人动。”
“但这里有脚步声，应该是个男人的脚步声，皮鞋的声音，很清晰、干脆。”
“头儿那时候没有感觉吗？”
“有感觉，室内气温降低了，很明显是有鬼进来了。”
“你怎么不解决掉那只鬼？一拳打爆这事情就结束了啊！”
“她肚子里还有一只呢，我怎么打爆？”
“行了，别吵了，不要打扰我工作。”
click！
“……之后有点晕，有点儿迷糊……”
click！
“这边是笑声，也是男人的声音。”
click！
“……是怀上了。呜……”
“这鬼有毛病啊？一直在笑啊！嘶，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幸好我们听不到。”
“切！”
“……但孩子我不能留下的，绝对不可能留下……”
click！
“这里……”
“怎么？”
click！click！
“但孩子我不能留下的，绝对不可能留下。”
click！
“这里有说话声，很模糊。”
哒哒、哒哒哒哒……
“但……孩……子……啊……嗷……我……不……贱……能……留……下……人……的……绝……对……杀……不……可……能……留……下……掉……嗷……”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
“你也听到了？”
“叫声还有‘贱人’和‘杀掉’？”
“嗯。我把声音放慢，把这女人的声音调轻，鬼的声音就明显了。”
“看来这只鬼不弱啊，连我们都能听到声音。”
“能让人怀孕，还可能弱吗？”
“不弱的话，为什么对头儿没有感觉？还有胆子笑？”
“继续吧。”
“哦。”
click！
“……肚子很痛……”
“唔，还是在笑。”
“什么样的笑声？”
“充满恶意的那种，好像……好像很得意？”
“这样的话，有可能是和于梦有关的人吧？比如，前男友？”

第11章 编号023-元旦鬼胎（三）
2004年3月10日，联系委托人。电话录音200403101003.mp3。
“喂？”
“于小姐您好，我是青叶灵异事务所的，有些事情想要向您打听一下。”
“啊，稍等一下。”
……
“好了，你请问吧。”
“我想问一下您私生活方面的事情。您之前是否有过其他交往对象？或是，您有没有一些追求者？”
“我和我老公是初恋，没有其他对象。追求者……也没有。没有人跟我告白过。”
“只是没有人告白吗？”
“嗯……你要说是问暗恋的话，我这方面可能比较迟钝……”
“您有可以询问的对象吗？”
“呃，什么？”
“比如闺蜜、同学、同事，可能知道有人在暗恋您的人。因为要保密的缘故，我们要调查您私生活的话，难免会被人察觉到不对。”
“哦……哦，我知道了，我会去打听消息的。”
“嗯，麻烦您了。”
2004年3月10日，调查骏骊酒店，该酒店开设于1998年，老板系美籍华裔富商，暂时未发现其与本事件的联系。酒店所用地原为住宅用地，拆迁改建后，建立商业圈。原住宅区和酒店并无恶性事件发生，需要进一步调查。
附：档案影印本。
2004年3月10日，调查骏骊酒店809房间。音频文件02320040310.wav。
“客人，您是说要指定809房间？”
“对，那间房现在空着吗？”
“是空着。请稍等，我帮您办理入住手续。”
“这房间住的人多吗？我听说落地窗看出去风景不错。”
“指定房间的客人还没碰到过。那一面的房间看出去正好是滨江大道和洛渠江，对面是老江岸建筑群，景观的确很好，晚上的夜景会很漂亮。”
“以前的客人都满意吗？”
“当然都很满意。好了，房间已经办好了。”
“谢谢。”
哒、哒、哒……
叮——
……
叮——
“怎么样，头儿？”
“没有感觉。可能是因为那只鬼跟着于梦的关系。”
“地毯真不错，咱们办公室也铺地毯吧！”
“你出钱吗？”
“头儿，别……嗯？怎么了？”
“开始冷了呢。”
“哦。”
……
“809，这间房位置挺普通的。”
“但很冷，冷气是从这边冒出来的。”
“里面有鬼吗？”
滴——喀嚓。
“进去吧。”
“两间套房……正厅……厕所……卧室……我没有什么发现呢。头儿，你怎么样？”
“很冷，看来那只鬼在这里呆了很长时间。”
“这样就很好查了吧？”
“嗯，对我们来说是好消息。工作吧。”
“行。”
……
沙沙……
“……我们酒店没出过事情啊。”
“那种客人自杀或者被杀的事情也没有过吗？”
“怎么可能有啊！真有早就见报纸了。”
沙沙……
“……没有客人投诉，客人都是很满意的。”
沙沙……
“……没有、没有，客人您不用担心的，我们酒店绝对安全，不会有事情的。”
2004年3月11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2320040310G.wav。
“……”
“没有声音，你们录下的内容都很干净。”
“看来那鬼真的是跟着于梦了啊。”
2004年3月11日，进一步调查骏骊酒店，未发现死亡或意外事件。
2004年3月15日，得到骏骊酒店历史入住记录，目前可确定的809房间历史入住客人有7000人以上，需详细排查。
2004年3月21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403211535.mp3。
“青叶灵异事务所吗？”
“是的，于小姐。”
“上次你让我打听的事情，我问过了，都说不知道，应该是没有人暗恋我。我……我想了下，就问了下我老公那边，他那边也没有问题。”
“嗯，好的，谢谢您的配合。我们目前正在详细排查骏骊酒店。能否问一下，您夫妻是为什么选择那家酒店的吗？看到了广告宣传，还是被人推荐？或者是其他途径？”
“是我的公司和骏骊酒店有业务，我就知道了他们的元旦情侣房活动。”
“据我们目前查到的消息，骏骊酒店今年是第一次办这个活动。您能通过您公司的途径询问一下这个活动的详细信息吗？”
“啊？”
“我们目前接触下来，骏骊酒店的员工都经过训练，我们很难以客人或记者身份问到有用的情报。如果要混入酒店内部的话，需要花一段时间。您这边的情况……恕我直言，我们至多也只剩下七个月了。”
“我……我知道了。”
“别紧张，我们的调查也在继续，拜托您打听消息，是为了节省时间。我们一起努力，肯定能解决掉这件事的。”
“嗯，好的！我会去问的！”
2004年3月29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403291407.mp3。
“您好，于小姐……”
“我、我……呼……呼……”
“于小姐，您怎么了？不要急，慢慢说。”
“我的肚子……我的肚子……呜呜……”
“于小姐，您现在在哪里？”
“我在公司。我在公司厕所。我……”
“您能行动吗？”
“唔……”
“请您尽量保持冷静，我现在就赶去您的公司。电话可以一直开着。”
“呜……谢谢你……”
“没事的。”
……
“于小姐，您现在可以说说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就刚才……我发现……我肚子变大了……不是正常那种变大！吃完午饭，这么久了，我肚子还凸着！我……”
“是不是因为您最近没有注意肚子变化？”
“不是的！不是的！！”
咚咚！
“于梦？于梦你怎么了？”
“啊！我没事。”
“不要紧吧？你在厕所呆好久了，还有刚才……”
“我没事！我……我和人讲电话。我真的没事！”
“哦，好吧。快点回去工作啊，不然林姐又该说你了。”
“嗯，我知道了。”
……
“于小姐，您方便请假吗？我们可以在您公司楼下见面，接你到事务所，做个详细的检查。”
“嗯，好！好的！”
2004年3月29日，未见到委托人，询问得知委托人与领导发生争执，情绪激动陷入昏迷，已被送入医院。赶往医院，见到委托人丈夫，不方便与委托人接触。
2004年3月29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403292315.mp3。
“于小姐？”
“呜呜……呜……”
“于小姐，怎么了？您还好吧？下午的时候我们……”
“我老公知道了……”
“从好的角度来看，我们的调查可以放到台面上，能加快速度。您如果担心您丈夫有误会的话，我们可以向他解释有关鬼怪……”
“我做了检查了……”
“嗯？妇检吗？结果如何？”
“我怀孕19周了，B超……看到了一个胎儿……”

第12章 编号023-元旦鬼胎（四）
“19周，那就不是元旦那天怀上的了。”
“是啊，如果是19周的话，就不是元旦那天怀上的。那时候我老公也还没开始忙呢……我……是不是疯了？”
“于小姐，您腹部的掌印呢？”
“他们都看不到。”
“您是指您的丈夫和医生吗？”
“对，他们都看不到。你们那天……真的有看到吗？”
“于小姐，我们没有骗您，我们最近也一直有在调查这件事。如果需要，您可以看看我们目前调查到的结果。要是欺骗的话，我们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
“可他们都看不到，他们都看不到……不止是医生和我老公！我问过我朋友，问过我父母，我还疯子一样在医院厕所里面找人问了，他们都看不到！我……呜……我觉得我疯了……”
“您没有疯。怀孕时间变化、手掌没人能看见，可能是那只鬼做了什么。方便的话，能请您到事务所来一趟吗？我们也需要再看看您身体的情况。”
“嗯，好，我明天就过来。”
“来的时候请带着医院的报告。”
“好……”
“小梦，你在做什么？”
“啊，我……”
“你在跟谁打电话？”
“我……没！”
嘟——嘟——嘟——
2004年3月30日，委托人未出现，电话联系。电话录音200403301312.mp3。
“您好，于小姐……”
“你们是什么人？”
“嗯？王先生吗？您好，我是保险公司的，之前和于小姐联系过……”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请你们不要再骚扰小梦！小梦已经把事情都和我说了！她只是怀孕初期，精神紧张产生了错觉！我们会去医院治疗的，不用你们这种骗子来捣乱！”
“王先生，我们事务所不是骗子，开业至今，我们帮助很多人解决了困扰，于小姐碰到的……”
嘟——嘟——嘟——
2004年3月31日，再次联系委托人，电话无法接通，委托人已办理停职手续、搬离联系地址。
2004年4月2日，对809号房历年住户完成初步筛选统计，确认男性3591人，女性4602人，其中死者男28人，女47人。
附：清单一份。
2004年4月4日，获得委托人产检记录，数据显示身体健康并无异常，B超记录观测到胎儿模糊图像，确认为鬼怪。
附：B超记录一份。
2004年4月18日，809号房历年住户第二轮筛查完毕，确认死者中异常死亡男3人，女2人，将进行逐个详细调查。
附：5人名单一份。
2004年4月20日，联系到死者之一张轩的父母。音频文件02320040420.wav。
“99年9月3日，那天晚上他接到单位电话，单位里面出了事情，要他去做决定。当时我们一家子正在吃饭，他跟我们说了一声，放下筷子就走了。我们没当回事，吃完饭，儿媳妇收拾好，陪我们一块儿看电视，然后没多久，电话就响起来，还是他单位的电话，问他怎么还没来。儿媳妇接的电话，电话那头声音很大，我们都听到了，还纳了闷了，轩子出门有段时间了，该到单位了啊。儿媳妇当时就紧张了，怕他出车祸。她让我们留家里，自己打了车，沿着路去找。他们单位也派人出来找，还打他的呼机，发了好多消息。我们老两口就在家里等着，等着等着，就接到了他们单位打来的电话。轩子……轩子在半路被人找到了，就扔在路边，脑袋都破了，没气儿了……”
“请节哀。”
“嗯……”
“我们没去看，儿媳妇一路找过去，给看到了。她都哭晕了过去，还是轩子单位的同事送她回来……后来警察的人、单位的人，还有你们这样的记者，都来了，整天问我们问题。我们能回答什么？警察都说了抢劫杀人，又不是其他的原因……”
“一开始来的人多，后来就少了，这几年都没人来了，也难为你们还能想着。”
“据我们所知，张轩的妻子孟芳芳女士在两年前改嫁。她不想谈这件事，您二位能说说她作为妻子，在张轩死前和死后那三年是什么情况吗？”
“办完丧事她就搬回娘家了，但时常来看我们。她和轩子也没个孩子，人也年轻，我们不能为了轩子拖着她一辈子。”
“她和张轩感情很好吧？张轩死前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嗯，很好。她是个好媳妇，好妻子。两人相亲认识的，谈朋友加上结婚有三四年，感情一直很好。什么事情都没有，都挺正常的。”
“冒昧问一句，是什么原因让两人一直没有孩子呢？”
“原因？没有原因。这种事情本来就是顺其自然的。他们结婚也就一年。”
“你们打听这个做什么？”
“因为当年的报道中有对两人感情的怀疑，猜测过您儿子的遭遇可能是情杀……很抱歉，但我们作为记者必须要做出全方面的详细报道。”
“哦……他们感情很好的，一直都很好，没有这种事情。”
“警察也说是抢劫杀人了，流窜作案，凶手一直找不到，这么多年了……唉……”
“嗯。那么，您二位记不记得张轩在98年11月份的时候入住骏骊酒店的事情？我们查到了这方面的讯息，但按照当时的社会大环境，很少有人会入住本地的酒店。”
“那是他们单位要接待外宾。”
“是外国投资商。”
“对，外国投资商。轩子还有他几个同事就搬到酒店去了。”
“这样啊……”
……
张轩，存疑：疑点一，酒店预订人为张轩个人，非单位；二，孟芳芳再婚两年，至今未孕。需进一步调查。
2004年4月23日，联系到死者之二卫逸男的丈夫周广诚。音频记录02320040423.wav。
“你们刚说是《怪谈异闻》的记者？”
“是的，我们辗转打听到您妻子的死因很蹊跷，冒昧来打扰，请您见谅。”
“嗯。我跟你们说了，有钱拿的吧？”
“当然，但希望您所说的内容真实详细。我们杂志主打的就是‘货真价实的灵异事件’，有读者会走访那些事件发生地点，也可能会自己做一些调查，所以……”
“哦，行吧。那事情的确很怪。”
“请说吧。”
“02年元旦前，我们俩去民庆市旅游，过年正好便宜，四星酒店都打折……哦，不好意思，扯得有点远。”
“不要紧。”
“一开始是蛮开心的，元旦那天我们回酒店挺早，等着看新年烟火，叫了客房服务，看新年节目，不准备出去了。但那天，我们迷糊糊的，不知怎么的就睡过去了，醒来就到了第二天，什么节目啊烟火啊，都没看到。早上起来，电视都还开着，我躺在地上，她躺床上，还没穿衣服。当时我就知道是出事了。”

第13章 编号023-元旦鬼胎（五）
“我俩以为她被人给强奸了，肯定是酒店的东西被人下药，这事情也肯定是酒店的人做的，就叫了酒店经理，要他给个说法，不然就报警。他们一开始不承认，还认为我俩脑子坏掉了，用这种手法讹钱。我是想要讹钱，但我没撒谎，那天晚上真的不对劲，我自己上没上床我能不知道吗？我准备要报警了，还要打电话叫报社，我们两个是不怕有人来查的，闹大了也没关系，又不是本地人，回老家之后谁知道这事情啊？”
“嗯，之后报警了吗？”
“没有，他们那经理听到我们要闹，就怂了，给赔了好几万块，还送了一堆土特产之类的东西，帮我们订了些民庆市景点的门票……哎，就差不多那样。我们就算了。”
“你们有买事后避孕药吗？”
“哦，这个是那经理给我们买的。那时候的人可不懂这些，那经理喝过洋墨水，要私了了，就让人把避孕药都买了送我们。估计他是怕过个几年我们抱着孩子过来再找他麻烦。”
“你们在民庆市又呆了几天？”
“嗯，又呆了两天吧，本来是要再呆半个月的，有人付钱就多玩一阵，可逸男她睡不好，换了房间，还每天晚上做噩梦，说听到小孩子的笑声。我没当回事，还当酒店隔音不好，隔壁有人吵。她没心思玩了，我们就回老家了。坐火车，火车上面人不多，车厢走道都空着，有两个小孩子就在那儿来回跑。逸男突然就发火了。我没看到她发那么大的火，冲着两个孩子吼起来，把人孩子都吓哭了，还要动手。我抱着她，怎么说都没用，就听她在那儿骂两孩子，又和孩子的家长吵起来，最后乘务员都来了，给我们换了位子。她，换了位子之后就安静下来，不说话，不动，我看着都毛毛的，跑去吸烟了，抽完两根回来，她还刚才那样子。那趟火车……真的特别长，感觉开了好久，才到了站。”
“回到家乡后，她有什么不正常的表现吗？”
“不正常的表现太多了！她还是老做噩梦，说有孩子在旁边笑，还喊她妈妈。我们家左右上下都没孩子，不可能有这种声音的！我带她去看了医生，开了安眠药，她能睡着了，但白天工作……一次白天工作的时候，我就接到她单位来的电话，说她打了人。我去了才知道，她最近工作到一半就傻站着，有时候问同事有没有听到孩子的声音。这次是她一个同事带了孩子去单位，她追着人家要打，和她同事打了起来。我……我就从那次开始，觉得这事情很不对，不是元旦时候那种不对，是另外一种不对。逸男她应该是撞邪了。”
“这种表现的确很像是碰到了灵异事件。”
“是啊，我就是这么觉得的！事情出在哪儿也很明显吧？就是那酒店的问题啊！肯定是元旦那天发生了什么！我妈听了之后，给逸男去求了我们老家那儿有名的一个神婆，跳大神的那种。我原来是不信这些的，可逸男那样，死马也得按着活马医。那个神婆，我看着就不太舒服，妖里妖气的，像西游记里的老妖婆。逸男见到她没什么反应，等人开始跳了，她就突然捂住耳朵尖叫，叫闭嘴什么的，动静闹得很大，我们邻居都跑来看了……唉……”
“那位神婆怎么说？”
“说她怀了鬼胎，和鬼上床之后就怀上了，肚子里的小鬼在闹呢。”
“她解决掉那只小鬼了吗？”
“……”
“周先生？”
“她说，她那天说，这只小鬼和逸男连一块儿了，要不伤害逸男，把小鬼解决了，得做点准备。我不知道她要准备什么，当她是坐地起价呢。可逸男那样子……我和我妈都不在乎她开多少钱了，但她不知道是装模作样，还是真要准备什么，当天走了，约了后天再来。后天……到了后天，她没来，我妈去她家找，敲门一直没人，也没办法。这神婆溜了，我们只好想其他办法。”
“嗯，那位神婆你们没再去找过？”
“没有。那时候没有。我妈后来听说，她那年死掉了，尸体被发现的时候都臭了，死的具体时间不知道，但我想……我猜，就是她接了我们这生意……”
“能问一下那位神婆的名字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啊，我妈也不知道，就跟着人叫她赵老仙。”
“住址呢？”
“在北城老区那块，739路终点站下来，往前走那个小区，在那边一问赵老仙，都知道的。”
“好的。继续您妻子的事情吧。”
“逸男之后……之后就木愣愣的，和她说话都没什么反应，也不再说小孩子笑声的事情了。我和我妈再找那种高人，一时也没找到。然后，二月底吧，二月底的时候，我给她洗澡，发现她肚子凸起来了。她不正常之后，一直我和我妈照顾着她，我问我妈，她说昨天还没那样的。我们娘俩是坐不住了，不能找到什么高人，那就去医院堕胎吧。逸男都没反应的，我拉着她，她就跟我走，坐车去医院。那辆车……明明是下午，不是高峰期，那辆车却挤得不得了，人太多了。我和我妈一开始一人一边拉着逸男的，结果不知道怎的，要下车的时候我们一看，逸男不见了，车子里面找了半天，那一车的人当我们是疯子，司机还骂我们。我只好跟人说老婆脑子不正常……全车的人帮着找，最后一小姑娘跟我们说，看到逸男先一步下车了，我们下车，又是跟路上的人打听，还没找到人呢，就听到旁边有人叫跳楼了。”
“是您妻子？”
“我一开始不知道。喊的人仰着头，指着旁边一个百货大楼的楼顶。那个楼十层不到，有人站在上面勉强能看清模样。不是我先看清楚的，是我妈看了，叫了我，急得不停地拍我、拉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对上面大喊逸男的名字，周围人听到了，都知道是我认识的人了，还给我出主意。可就那么一会儿功夫……从有人喊跳楼，到逸男跳下来，就那么一会儿功夫，她都没犹豫多久，就从上面跳下来……我和我妈都脚软了，互相扶着。旁边人叫啊喊啊的，我耳朵里面嗡嗡的。那些人都散开了，我就看到逸男了。她……她是在笑的，解脱地笑着。我后来想，她那时候死掉是好事情吧……”
“她腹中的胎儿呢？”
“啊……”
“周先生？”
“那个鬼胎……嘶……那个鬼胎……”

第14章 编号023-元旦鬼胎（六）
“据我们查到的信息，您妻子自杀的事情在当时登过报纸，很多现场群众都看到、听到了，那个鬼胎发出了哭声，从她肚子里爬出来。”
“……”
“周先生？”
“是啊，我也……看到了……逸男跳下来的时候衣服敞开，肚子着地，整个肚子跟西瓜一样裂开了。红的……地上都是红的……我……我那时候听到了孩子的哭声……很轻，但很近。明明是哭声吧，我就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逸男说的孩子笑声。那一摊血里有个东西在动，我不受控制，心里面想的是千万不能去看，但还是看过去了。那个孩子……足月的孩子，就从逸男的肚子里面爬出来了……”
“有人去碰触过那个鬼胎吗？”
“没有。所有人都吓到了，都在叫、在跑，还有人腿都吓软了的。我也是……我不敢过去……那时候天冷着呢，我浑身都冻僵了一样。一直到救护车来了，警察来了，警察过来跟我和我妈说话，我那时候才移了一下视线，等我再看逸男的时候……那个孩子就不见了。”
“这点我们也在报道中发现了，当时讨论过后，很多人认为是集体幻觉。”
“不是幻觉。那肯定不是幻觉。我上了警车，和我妈靠一块儿，手都在哆嗦呢。那个哭声，我记得清清楚楚，绝对有听到，也看到逸男肚子……那段时间，好多人都说逸男疯了，我和我妈也跟着魔怔了，根本没有怀孕的事情，还胡扯说什么鬼胎……可那都是真的！”
“我们相信您的确碰到了灵异事件，那也的确是鬼胎。”
“嗯……”
“在您妻子死后，还有古怪的事情发生吗？”
“没了。呼……什么事情都没了。”
“您还有去过民庆市吗？”
“哈，我怎么可能再去啊？”
“和当时入住的骏骊酒店也没有联系吗？”
“嗯？你们……那家酒店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果然是那家酒店的问题啊！”
“我们只是觉得这是个好的调查方向。”
“我是没有再找过那酒店。逸男都死了，就结束了吧。”
……
卫逸男，确认为受害者之一，事件发生时间为2002年，推断事件根源在此之前。
2004年4月28日，联系死者之三施雯珊的男朋友潘平。音频文件02320040428.wav。
“对，01年元旦的时候我们入住了骏骊酒店，当时是想要看新年烟花。挺多人定那里套房看烟花过元旦的。我朋友前一年有在那里住过，推荐我们去。我打算那天向珊珊求婚。”
“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也说不太清楚……我们看了烟花，过了零点，我就向珊珊求婚，求婚戒指送到她面前，她很开心，戴上戒指就抱着我亲。我……我一开始没注意，后来她喜滋滋地看结婚戒指，我才觉得不太对。那个戒指……我其实不太懂，就是听导购小姐介绍，然后我姐姐帮我选的，我是不太懂那些戒指有什么区别。可我记得，我买的戒指是圆的，钻石是圆的，珊珊那时候手上戴的是方的。钻石不是很大，珊珊又很快把手收了……她很兴奋，拉着我说话，我们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我那晚做了梦，珊珊的手就在我面前晃，那枚戒指就在我面前晃，还有很吵的声音，听不清楚，但很吵。早上刚醒来，我还迷迷糊糊的，特别累，发现床边空了，珊珊……珊珊人和东西都不见了。”
“您之后有去找施小姐吗？”
“当然！我当然去找了！我以为她先去吃早饭了，去了酒店的餐厅，没看到她，再去问酒店的服务生，他帮我问了餐厅、又问了前台，然后前台……前台那位小姐就用那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跟我说珊珊三点多的时候就离开酒店了，还是酒店帮忙叫的出租车。我真的很莫名其妙，好好的怎么三点多就走了？我以为珊珊是不舒服了，再问前台，前台不理我了。我去了珊珊家，珊珊父母看我的眼神也很奇怪，还让我滚。我真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您没有见到施小姐吗？”
“没有，我没有见到她。之后两周，她都没上班，不接电话，也不出门。我去了几次，她父母怪怪的，说的都是我听不懂的话。”
“说了什么？”
“说我是禽兽。呵……我那时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潘先生，据我们所知，您坚持找了施小姐一个多月。”
“嗯，是啊，一个多月，她父母最后都报警了，邻居看我的眼神也像是在看那种流氓。警察来了之后，珊珊终于见了我一面，她没说话，把戒指丢我身上，就回房间了。我握着戒指，心里面空空落落的。那个警察好像说了很多，我都没听进去。我姐姐接我回家，也说了很多……她最后问我手上握着什么，我摊开手，是那枚戒指。我姐姐还问了，哪来的戒指。我说就是那枚结婚戒指。她认得，这不是她选的那一枚……她以为是珠宝店弄错了，我和珊珊的婚事看起来是要吹了，她就想要把戒指退了。这事情都是她在弄，我那段时间魂不守舍的。一天她下班回来，突然就拉了我面对面坐下，然后把一枚戒指放到了茶几上，是我买的结婚戒指。我姐姐没把戒指退掉，那枚方的戒指不知道掉哪儿去了。然后前一天，酒店人打扫，在角落的地毯下面发现了我买的戒指。我订房间的时候，是说过要求婚的，还请他们准备了鲜花什么的……电话打到家里面，是姐姐接的，她一开始以为是搞错了，可去了酒店看了，是我买的那枚……”
“在地毯下面发现了戒指？”
“对，在地毯下面，所以过了那么久才发现。”
“也就是说，有两枚戒指。”
“是啊，有两枚戒指。我很确定，我送给珊珊前，那个戒指我没动过，也没人动过，可戒指盒里的戒指被换掉了，我的戒指掉在了那种很隐蔽的地方……我和我姐姐觉得很奇怪，但我们没想出个所以然。可之后，之后我就接到电话，是珊珊的爸爸，他说珊珊怀孕了。”
“那不是您的孩子吧？”
“嗯，不是我的，我们两个从来没有……是准备结婚之后……可她怀孕了。我……我一开始很愤怒，我以为是珊珊背叛了我，挂掉电话，准备把戒指都卖了。我不想再想起珊珊。戒指卖掉，开始新生活，可是……可是那天晚上，我看到了新闻……珊珊……珊珊她自杀了……”

第15章 编号023-元旦鬼胎（七）
“她父母在新闻里面哭得很惨，骂我是负心汉，骂我是畜生，还不认孩子。我……我真的没有……我那时候就想，是不是珊珊被人……她不敢跟我说，等到发现自己怀孕，才想要离开我。我去看了珊珊的尸体。我姐姐陪我去的。珊珊父母也在停尸间，还有记者，他们两老一直打着我，我……我那时候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求着他们让我看一眼珊珊。我姐姐扶着我进去，我看到珊珊的脸就受不了了。她是跳河自杀的，那张脸……那张脸……我姐姐在旁边也哭，哭着哭着，她突然叫了一声，摇着我的手，指着珊珊露在外面的手。她……手上戴着戒指……那枚方的戒指……停尸间很冷，可我看到戒指的时候，身上更凉了，从头凉到脚。”
“您确定是同样的戒指吗？”
“我确定，我姐姐也确定，就是那枚戒指。我……我们不敢对人说。这事情太不可思议了。怎么可能……我不能说出去，但我那时候知道了，珊珊身上真的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想，事情就发生在元旦那天，在那家酒店。我去了酒店。那时候好多人都看了新闻，看我的眼神就是那样……酒店的人不想理我，最后有个年轻的女孩，做前台的，气急骂了我，我才知道那天……那天珊珊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身上衣衫不整，还有伤……他们以为……他们还去问了姗姗，问她要不要帮忙，珊珊那天就是摇头，什么都不说。我……我真的是很没用！我明明就在旁边的，一点都不知道！”
“潘先生，这不能怪您，这事情是灵异事件，普通人无法应对也实属正常。”
“可是珊珊……我要是坚持下去，我要是和珊珊好好谈一谈，绝对不会这样！绝对不会……不会让她那样死去的……”
“请节哀潘先生。”
“谢谢……”
“能请问一下，您之后和施小姐的家人还有联系吗？我们无法找到她父母现在的联系方式，如果您能提供的话就太好了。”
“请你们不要去打扰他们了。他们在珊珊死后就搬到乡下去了，不想要再提这件事。”
“嗯，好的。那再请问一下，那枚戒指后来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珊珊的葬礼是她父母办的，她的家人没让我去……遗物，也不知道是怎么处理了。”
……
施雯珊，确认为被害者之二，事件发生时间为2001年，推断根源在此之前，可调查目标增加“方形钻石戒指”。
2004年4月29日，再次入住骏骊酒店809号房间，搜查房间内部，未发现方形钻石戒指。音频文件02320040429.wav。
沙沙……
“……没有捡到过戒指啊，这么贵重的东西，客人都很注意的，不会落下。”
沙沙……
“……我听同事说，有捡到过一次，那个失主还上过电视。”
“是那个女人跳河自杀的事情吗？”
“啊！对，就那个！就是那个戒指啊。他们都说是求婚被拒绝，然后就动了粗。”
“除此以外，就没有了吗？是一枚方形的钻戒，掉在809房间。”
“你们掉的吗？”
“是我们的委托人掉了的，很有纪念意义的戒指，想要找回。”
“可能掉其他地方了吧，酒店应该是没有。”
沙沙……
2004年5月3日，跟踪委托人父母未找到委托人，未找到委托人丈夫王方杰，未找到委托人在本市医院的就医记录。
2004年5月3日，确认孟芳芳为不孕，目前正在接受治疗。未发现张轩有其他男女关系。
2004年5月11日，死者之四孙乾，系被杀身亡，凶手当场自杀，无身份证明。
附：案件卷宗影印本。
音频文件02320040511.wav。
沙沙……
“……孙乾……那个孙乾啊！是同事，但不熟，他被调到这边之后，一口方言，比较难沟通。我就记得他死得蛮惨的，电视台还来我们单位采访过，问了好些人呢。”
“那个凶手，您认识吗？”
“不认识，电视台说是他女朋友，但我们都没听他说过有女朋友。他和我们平时也玩不到一块儿。”
“那么，您知道他在99年的时候入住过骏骊酒店吗？”
“嗯？什么？这我怎么知道啊？也没注意过他下班回不回家啊。”
沙沙……
“……真不知道啊，当年电视台采访我就说了不知道了，真不熟。”
“您知道他99年的时候入住过骏骊酒店吗？”
“不知道，我都说了和他不熟了。”
沙沙……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他问过我这边哪儿的酒店好，我回答的时候……回答的时候报了好几个名字，应该就有骏骊酒店。”
“您有听他提起为什么要订酒店吗？”
“给朋友定的吧。我不太清楚，和他讲话太费力了，他那口音重的，我得问好几遍才能明白。”
“您有见过他那位朋友吗？”
“没有见过。”
“请您仔细回忆一下，有没有见过陌生人来找他，他有没有提到过相关的人？”
“这我不知道，男的女的都不知道。”
沙沙……
……
孙乾，存疑，调查陷入僵局。
2004年5月17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405171139.mp3。
“青叶！是青叶的吗？”
“是的，您是……”
“我是于梦！救救我！你们救救我啊！”
“于小姐，您现在在哪里？”
“小玲，你在给谁打电话？”
“啊！啊啊！不……”
“小玲，你真不乖啊。”
嘟——嘟——嘟——
2004年5月17日，分析电话录音。音频文件200405171139G.wav。
“……小玲，你在给谁打电话？”
click！
“这个声音……”
“很有问题吧？在叫‘小玲’，于梦名字里面没有‘铃’。”
“会不会是小名？”
“别吵别吵。”
click！click！
“小玲，你在给谁打电话？”
click！click！
“小玲，你在给谁打电话？”
click！
“蘑菇，你做什么呢？”
“说了别吵了。”
click！click！click！……
“……我不能留下的，绝对不可能留下……”
click！click！click！
“小玲，你在给谁打电话？”
click！
“有什么发现？”
“是一个人的声音。这个喊小玲的，和于梦第一次来，那个‘贱人’、‘杀掉’，是一个人的声音。”
“你确定？”
“确定，非常确定，绝对是一个人的声音！”

第16章 编号023-元旦鬼胎（八）
“你应该说这是一个鬼的声音。”
“这么说的话，这个鬼变厉害了？一直现身着？”
“或许，是附身了。”
“嗯？头儿，你难道是在说……”
“于梦很危险，必须尽快找到她的位置。”
“只能从监控入手了啊。”
“需要多久？”
“至少得一周吧。警局的防火墙也不是那么好破的啊。”
2004年5月19日，排除死者名单中的四人，仅在孙乾的社会关系中无法确认“小玲”是否存在。
2004年5月20日，排查809号7000人大名单，找到名字中带“ling”或“lin”字女性298人。
2004年5月22日，接到骏骊酒店离职员工张东的联系。音频文件02320040522.wav。
“我听以前同事说，你们在打听酒店的事情，还提到了方形钻石戒指？”
“张先生知道这件事？能否详细跟我们说说？”
“嗯。我在骏骊刚开业的时候就加入了，当时只是个普通员工，在客房部工作，我们部的经理是我留学时候的学长。他先回国，回国后，我们还一直有联系，骏骊开业的时候，我正好也回国了，他问我要不要来骏骊工作，我就来了。”
“酒店发生的怪事，包括那个方形钻戒，和他有关？”
“……是的，是和他有关。我……我其实不太清楚那件事的经过。我一直以为学长有女朋友，那个女人我也见过两次，和学长关系很好，两人看起来很登对，学长也很幸福。两人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至少学长是有这打算的，买了戒指，准备求婚。这种做法在外国比较流行，那时候在国内应该是刚刚有结婚钻戒这个概念。那个戒指，我记得很清楚。”
“他是选在骏骊酒店809号房吗？”
“是……”
“求婚失败了？”
“是……”
“能请问一下是怎么回事吗？”
“怎么回事？呵……那天，学长约了女朋友来骏骊，还专门做了准备，我们好多人帮着他布置房间，还祝福他，结果来的不是他女朋友。我们那时候都以为是走错的客人，我还想要去说一声呢，结果学长先一步开了门，那个男人就一拳打了学长。我们都傻了，愣了大概一两秒，才反应过来，可那个男人已经将学长推进了房间，门都关上了。我们手忙脚乱的，等到找到门卡开门，里面已经打了很久了，进去的时候，就看到屋子一塌糊涂，那个男人还不依不饶地打学长。我们几个男的冲上去拦了，他打不到，就开始骂，骂学长……强奸了他老婆……”
“也就是说，您学长的女朋友是有夫之妇？”
“是……呼——这个我们真没想到，我看学长……学长他当时脸都肿了，但我看得出来，他也很震惊，他肯定不知道这事情。”
“事情之后是怎么解决的？”
“为了酒店的名声，我们没报警，学长也没心思报警，不停给他女朋友打电话，但他女朋友没有接。他受了伤，请假了好长一段时间，我们也不好问这件事……但房间整理完，清洁阿姨将婚戒拿给我们，问我们怎么办。我只好联系学长，要把戒指还给他。”
“就是方形钻戒吗？”
“嗯，就是方形的钻戒。”
“见面之后，他说了些什么？”
“一开始是什么都没说，就盯着那戒指。他很消沉，我见他那样子就知道，那个男人没胡说，也不是疯子，是那个女人骗了他。后来他说要喝酒，我就陪他去喝酒了。喝到烂醉，学长就开始说了。那个女人不接电话，但他还是想方设法找到了她，可她避着他，好像很害怕他。他那时候是找到了她的单位，正好碰到她同事，她同事还劝他，让他别害了她，她老公很凶，动不动就打人，为了她好，让学长不要追她了。”
“这么说，她单位的人认识您学长？”
“是的。所以我说了，我学长根本不知道那个女人是有夫之妇啊！他都见过她同事，见过她父母，他们都很支持两人的！谁知道突然冒出来个丈夫！这些人太混蛋了！那个女人也是！她丈夫对她家暴，她报警、离婚，随便怎么样都好，就是当时社会环境不太有这种事情，那你也别害人啊！他们都知道她很辛苦，知道她丈夫混账，自己不帮忙，我学长出现了，他们就好像给她找到救命稻草了，全瞒着我学长这事情！学长被人打了，那个女人或者他们自己大概也被人教训过了，他们就说这种风凉话！操他妈的！学长那时候和那个女人都交往半年了！妈的！”
“她有怀孕吗？”
“啊……你们……”
“看来你知道很多事情。”
“我……只是猜测……我也只能猜测。”
“说说怀孕的事情吧。”
“学长喝醉了跟我讲的。他和那个女人的事情被发现，就是因为那个女人怀孕了。他老公是长途车司机，时间对不上，所以立刻知道这女人给他戴绿帽了，然后就找到了学长。你知道吗？这事情还是那个女人告诉他老公的，包括809房间号和时间，她还堕胎了，没有丝毫犹豫的！被那个男人发现之后，她就跟狗一样，求那个男人原谅，去堕胎，还说是学长强奸了他！那个贱人，活该她被人打啊！”
“可能是被家暴了很长时间，所以……”
“所以她就推我学长出来，我学长做了什么了？他就活该了吗？”
“……”
“他们都不是东西，学长什么都没做错，就被他们害死了！”
“害死了？”
“那个男人后来拿着这事勒索学长。他真的是个人渣，那女人也是贱人，找个小诊所堕胎，那孩子就被那个男人装起来，拿着威胁我学长！有一次还拉了那个女人证明，那团肉就是学长的孩子！那个女人之后还单独找过学长，哭着求他原谅，还叫学长救救她，带她一起出国，逃走。哈！”
“然后呢？”
“学长本来知道真相，就想和那个女人断了的，他们这样不停找上门，有时候还找到酒店来，学长被牵连，停职了，他们就找到学长家，差点儿把学长父母给气死……过了几个月，我接到电话，是学长的葬礼通知。他在一次躲那对混蛋的时候，被车撞了，就……那样死了……”
“你一直提到‘猜测’，目前听下来，都是确凿的事情。”
“我……”
“你猜测的是什么？”

第17章 编号023-元旦鬼胎（九）
“张先生，据我们所知，您在00到02年在骏骊酒店担任客房部经理，不知道您对潘平、施雯珊、卫逸男、周广诚这四个名字有没有印象？”
“……”
“张先生，还请回答这个问题。”
“……”
“张先生，不瞒您说，今年元旦，有一位女士入住了809号房间，她现在非正常地怀孕了。”
“……难怪你们会打听这个事情……”
“这点你应该猜到了吧？所以才会这么快就联系我们。”
“……是……我是猜到了。你们查得没错，我那两年当客房部经理。01年的时候，一个叫潘平的年轻人在元旦这天定了809房间，还准备求婚。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是元旦那天的早上，他房间都订好了，人也来了。学长求婚也是定在了元旦，99年元旦，是酒店开业的第一个元旦。当时滨江大道和洛渠江没有新年烟花演出，国内也不习惯什么二人世界、浪漫夜晚。学长他是留学过，所以选了这一天。当时我还跟学长说呢，他求婚完，让宣传部的弄个新闻，我们酒店说不定就像国外酒店一样，出一个元旦情侣套房的传统了……我听说潘平的事情，就只是在想这个而已。那时候学长死了有一年多了……”
“1月2日凌晨三点左右，施雯珊离开酒店，形容狼狈，这点您知道吗？”
“第二天一上班就知道了。骏骊的管理很严格，而且和客人面对面的，都是年轻新人，他们不知道学长当年的事情，学长死了之后，很少有人提他。但那天，听到那些年轻人那么说，我们几个老员工就都想起了学长。那时我一个同事还说了，可能那个房间风水不好，不适合求婚……我有些点儿气闷，之后几天心情都不好。清洁阿姨发现了那戒指，交给我们的时候，我看着就脑袋嗡的一声……”
“是您学长当初买的那枚戒指吧？”
“是，就是那一枚。我想可能是同样款式，也可能是其他原因。那天我还打电话去问了伯父。他说从来没看到过戒指，可能是学长处理掉了。学长可能卖掉了戒指，然后让潘平买了去，但我……很不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不安。”
“施雯珊跳河自杀的事情，您知道吗？”
“记者都来酒店了，我能不知道吗？”
“02年元旦的时候，卫逸男和周广诚入住，第二天，他们说卫逸男的那件事，是你解决掉的，对吗？”
“对……02年的时候，我已经不怎么在意这事情了，学长的事情、戒指的事情，都不怎么在意了。那两人入住、闹事，我都觉得是正常的酒店工作，按照正常流程处理。”
“但你给的补偿很多。”
“……”
“正常来讲，免单、赔钱是最基础也是至多的手段，你却送了很多东西，还帮他们定了景点门票，甚至，你帮他们买了避孕药。这种方式，已经不像是正常赔偿了。”
“我不知道。我那时候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就那么做了。直到他们投诉孩子吵闹，我才意识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我是……想要看看，想要确定一下……我以为自己忘记了，其实没有。我听到他们投诉抱怨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想的是对的。他们周围根本没有住孩子，那个孩子的笑声……还有他们元旦碰到的事情……我……我想，学长他……大概……”
“他们之后就离开了。”
“是啊，他们离开了，我给他们买的火车票，所以知道他们的目的地，然后就等着了……”
“你等到了当地的新闻，卫逸男的事情闹出了很大的风波。”
“……”
“之后，你就辞职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啊？可它……我没办法否认，我希望自己是多想了。总之，我是不能在待在酒店了。”
“您的学长是叫萧正对吧？”
“你们……”
“我们查到他父母都过世了，您知道他的墓地在哪儿吗？”
“你们要做什么？”
“你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知道。”
“我……把地址写给你们。”
“谢谢。希望您能再告诉我们一下，他那位女朋友的名字和联系方式，这个，您知道吗？”
“我只知道名字，她叫徐玲。”
“谢谢您。”
2004年5月23日，勘察萧正坟墓，确认无异常。
2004年5月24日，搜查到委托人及其丈夫王方杰的监控记录，视频文件02320040523.avi。音频文件02320040523.wav。
“……这里，两人离开家，去车站。”
“已经附身了。”
“可是，头儿，于梦看起来不像是被胁迫的啊？”
“呆子，这说明萧正在伪装，他很狡猾。”
“我说啊，这未必是萧正吧？可能是那枚婚戒上有恶灵。”
“你什么时候能有点儿长进啊，呆子？于梦和卫逸男没看到戒指，有问题的怎么可能是戒指？”
“附的就是萧正的鬼魂，我看到他的脸了。”
“哦。”
“他们转车，下车，这边过去就没有监控了。”
“他们走的方向……”
“那边过去是巍山一村到七村。”
“那该多少住户啊！你就不能确定一下他们进了哪个小区吗？”
“这又不是我努力一下，开动脑筋就能确定的。”
“可以从他们的路线上确定吧？从他们家能坐到巍山路这边的公交路线有多少？”
“嗯，这是个办法。”
2004年5月25日，缩小委托人和萧正鬼魂的范围，对巍山五村、七村、八村三个小区进行走访。
2004年5月27日，查明徐玲联系方式，但其拒绝联系。
2004年5月28日，确定委托人和萧正鬼魂在巍山五村。音频文件02320040528.wav。
“……哦哦！我见过这两个人，他们新搬进来的，女的这个我就在他们来第一天看到过，接下来就没看到过她出门。那个男人说她身体不好。他倒是经常能看见，也不见上班，就每天买菜做饭，照顾那个女人。大概是女人大病之后刚出院之类的吧。”
“请问他们住在哪儿？”
“你们是什么人啊？怎么问这个？”
“这是我姐姐！他们离家很长时间了，我们找了很久才找到这里！”
“哦，这样啊，那我带你们去吧。”
“那个男人现在在家吗？”
“啊？”
“他这个时间点是在家，还是出去买菜？”
“你这么一问……好像很久没看到他出去买菜了。”

第18章 编号023-元旦鬼胎（十）
……
“喏，就这间了。原来是老李家的房子，他儿媳妇生小孩，他们老两口搬到儿子家照顾孩子了，这房子借了出去……”
咚咚！咚咚咚咚！
砰砰砰……
“我说，你们真是那个女人的家里人？”
“阿姨，谢谢您。接下来就我们自己家人处理……”
喀拉！
“哦，是钱阿姨啊，我还当是谁在敲门……哎，钱阿姨，你们找那对小夫妻啊？”
“不是我……”
砰砰砰砰！
“阿淼，你来撞门！”
“喂，你们做什么……”
嘭！
“哎哟，这什么味儿啊！”
噔噔噔噔……
“怎么回事啊？这怎么回事啊？”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钱阿姨，你带了什么人来啊？”
“已经……死了……有两三天了……”
“头儿！戒指！”
“怎么会……”
“啊！！！死人了！！！”
2004年5月28日，发现委托人尸体，其四肢被绑在床脚，肚子被剖开，发现挣扎痕迹，但未发现其他伤痕，未找到鬼胎。委托人左手无名指戴着方形钻戒，取下后消失，确认为灵异物品，并非实物。
2004年5月30日，确认徐玲夫妇死亡，死因为车祸，警方调查结果为两人夜间横穿马路，被过路车辆撞死，并无异常。对两人夜间出门行为进行调查，暂无结果。
附：警方调查报告影印本。
2004年6月7日，找到萧正鬼魂及王方杰身体行踪，确认其在2004年5月30日怀抱婴孩出没于徐玲夫妇居住小区，此后失去踪迹。
2004年6月15日，暂停调查，事件结果：失去萧正鬼魂、王方杰身体、鬼胎的线索。此事件归入“未完”分类，对骏骊酒店809号房间进行长期监控，设定关键词“王方杰”，如找到王方杰行踪，重启调查。
2005年1月1日，确认骏骊酒店809号房间无异样。
2006年1月1日，确认骏骊酒店809号房间无异样。
2007年1月1日，确认骏骊酒店809号房间无异样。
2008年1月1日，未能订下骏骊酒店808号房间，确认该日房间住客为一对夫妻，订下酒店其他房间进行监视。
2008年1月3日，确认该夫妻无异样。
2009年1月1日，确认骏骊酒店809号房间无异样。确认此地危险解除，监控行动终结。
……
“这又是个死掉的，而且连个可以问的家属都没有。”我这次直接将案卷翻到了最后，瞄了两眼结果，就对一胖一瘦那哥俩耸肩摊手。
“怎么又是死掉了的？就没有好好活下来的吗？”瘦子抱怨，“该不会就是都死了，所以变成怨灵把那什么事务所的人都给杀了吧？”
“你想象力真丰富。”我干笑两声，将档案上挂着的U盘解下来，插进电脑，“我看是我那时候选的不好，正好选了他们失败的那些档案。要不这样，你们俩去翻翻那个档案柜里的其他东西？”
“你开什么玩笑？”瘦子拉长了脸，一脸惊恐，“我才不要再进那鬼地方呢！你进去的时候没感觉吗？那地方阴冷阴冷的啊！绝对有问题！”
“是有点儿冷，但应该是常年不见光的缘故。”我一边按着鼠标，一边将刚才那个“元旦鬼胎”的档案翻到第一页。
“我看也是这样。那里的窗户上贴了玻璃纸，不太透光。”胖子认可我的解释。
瘦子向郭玉洁找支持，“小洁，你也觉得不对劲吧？”
“啊？我没什么感觉啊。”郭玉洁一脸无辜。
瘦子孤立无援，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我们，看到我拿了耳机，还要仔细看那档案，眼珠子一转，凑到我身边，一副好哥们的架势搂住我的肩膀，“奇哥，这可就靠你了！咱们这儿就你胆子最大了！帮弟弟我去找一下呗！”
“这又不是我负责的。”我将耳机取了下来，无奈地看着瘦子。
再说了，我这不是胆子大，而是一种奇怪的冲动。
瘦子说的没错。那间青叶灵异事务所很阴冷，窗户上都贴了暗色的玻璃纸，也不知道主人失踪了多久，房间一直封闭着，终日不见阳光，还积了灰尘，就给人一种阴冷的感觉。当时房间都没有电，应该是长时间不交电费，被拉闸了。没有阳光，没有灯光，大白天的，房间都暗乎乎的，可没等派出所的警察把手电打开，我就注意到了那一排档案柜。我们一群人进去后，我想都没想就去打开了档案柜，发现里面摆放的是青叶的事件记录，也是想都没想，在离开的时候就顺手拿了几本回来。
鬼使神差？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档案。
“奇哥，怎么样嘛？帮帮弟弟吧！我请你吃夜宵！吃烧烤怎么样？羊肉串先来个五十串，再来五十串牛肉！”瘦子豪迈地说道。
我就听那边胖子在吸溜口水。
“你付一半啊！这是我们两个的工作！”瘦子伸手点点胖子。
“啊？”胖子一脸躺枪的表情。
“不然你去拿档案？”瘦子给胖子选择权。
胖子摇头，脸上肥肉一阵乱颤。
“那就这样说定了！”瘦子拍拍我的肩膀。
“什么说定了啊！”我哭笑不得。
“喏，钥匙给你。”瘦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
当时找派出所破门而入，后来修了锁，重新配钥匙，钥匙就交给瘦子保管了。
我看着那钥匙，下意识地就接了过来，握住被瘦子口袋焐热的钥匙，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到了那个阴影中的档案柜。
“顺便，奇哥你给看看他们是什么时候失踪的。”瘦子提醒我，“看看他们最后一个案子。”
“哦，行吧。”我随口答应。
“其实没必要这么麻烦吧？我们正规程序都走过了，警局那边挂了寻人启事，你们也在小区这边都打听过了。”郭玉洁开口说道，“等拆迁了还没找到人，记录一下，他们要出现了，再补发拆迁补偿，不就行了？”
胖子听着连连点头。
瘦子却是摇头，“这才找了几天啊，就不找了？到时候媒体又要疯了——乐疯的！咱们这是给他们贡献话题啊！什么‘屋主下落不明，政府暴力强拆’，新闻转几次，就变成‘政府暴力强拆，屋主失踪下落不明’，再过几天，就该写咱们为了强拆，将人给杀人弃尸了。”
这对拆迁或许没什么影响，该拆还是拆，但落到个人头上……亲娘咧，影响仕途啊！
“有没有那么夸张啊？”郭玉洁一脸“你就吹吧”。
“不得不防。你得用最大的恶意去揣度一些没有下限的人。”瘦子一脸“世态炎凉”的悲痛。

第19章 遍寻无果
“阿瑞说的没错，至少也得在小区那儿跑成熟脸，再联系几个他们的委托人，证明我们有花大力气找过才行。”我这回赞同了瘦子的话。
瘦子的表情比刚才更沉痛了，显然是想到那个“跑成熟脸”有多坑爹了。
这就跟电视剧里的龙套一样，你既没机会一炮而红，背后又没亲爹亲娘干爹干娘漫天撒钞票，那就只能辛苦混个脸熟，至少让人称赞一句劳模、敬业。
“奇哥，能先整个名字给我吗？”瘦子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我摇头，“就我早上听的，他们应该有三个人，两男一女，都很年轻，其中一个姓刘、一个姓叶。”
“这有什么用啊！”瘦子仰天哀嚎。
我不理他了，继续看那个“元旦鬼胎”，到了下班时候，我将所有音频文件听了，电脑上开着青叶剪的监控录像，正定格在最后一秒。
监控有些模糊，但于梦和王方杰两人挽着手，就像一对正常的恩爱小夫妻。
谁能猜到，那个男人已经被一个充满恶意的鬼魂给占据了身体？
于梦死了，王方杰失踪了，萧正和鬼胎也失踪了。青叶的人到最后都没找到失踪的那两只鬼和一个人。他们会不会正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生活着呢？或许我曾经就和他们擦肩而过……
“林奇，你没事吧？”郭玉洁在我眼前挥了挥手。
“哦，没事。”我抬头一看，瘦子和胖子还在，就叫了一声，“再加两个人。”
这次倒是明白了为什么青叶要录下那么多音频文件了，因为他们中有一个成员能够听到音频文件中鬼的声音。而他们的“头儿”居然能一拳头打爆鬼，也着实让我惊讶。
“什么？”三人都没听明白。
“我说，青叶那个事务所里面一共是五个人。”
“哦，有名字了？”瘦子眼睛一亮。
“没有。”我迟疑了一下，“有个人或许能找找看。”我将档案翻了几页，“骏骊酒店前客房部经理张东。他联系过青叶灵异事务所。”
有名有姓，还有单位，这就容易找了。
郭玉洁转头问那两人：“你们在网上搜过没？这事务所能有生意，要么是人介绍，要么是打广告，他们那业务，不可能是正规广告，只能是网络小广告吧？”
胖子叹气，“早就查了，就是什么都没有哇！”
“可这个于梦就是通过网络联系他们的啊。”我回忆自己听到的一个音频文件。
“可能删掉了。”胖子猜测。
瘦子已经给派出所打了电话，在那儿不停说好话。
这事情也的确是麻烦派出所了，让他们查了好些人，接下来可能还要查更多的人。幸好咱们是拆迁办的，和居委会、派出所都事先沟通过，他们都很理解配合我们的工作。
讲了好一阵，瘦子突然脸上一喜，拿笔记下了什么，“多谢你了！哎，有空请你吃饭啊！好好好，谢谢啊！”电话挂断，瘦子冲我们扬了扬手中的纸条，“终于有个活着的了！”
郭玉洁翻了个白眼，去了趟厕所，回来见我们没精打采，奇怪地问道：“怎么了？”
我冲着瘦子努努嘴，“那个张东留了青叶的联系方式，是手机号，但是……”
“已停机。”瘦子趴在桌上。
“有手机号还查不到人吗？”郭玉洁疑惑。
“没实名登记啊！”瘦子揪着头发。
郭玉洁无语了，“那名字呢？名字都不知道一个？”
“不知道，只知道姓刘。”胖子回答，不像瘦子那样生无可恋，但也一脸丧气。
“那你们加油吧。”郭玉洁随口安慰了一句，开始收拾东西，“我下班了啊！”
“你不去工农六村？”瘦子问道。
“都下班了啊。”郭玉洁疑惑。
“对啊，都下班了，咱们要找的人也下班了啊。”瘦子理所当然地说道，说到最后，死气沉沉的。
“你不知道吗？我和林奇负责的是两个老大爷，人家不上班。”郭玉洁狡黠一笑，“而且这两人去探亲了，最近都不在本市。”
“不在你们就不工作了？没其他目标了吗？”瘦子义愤填膺。
“暂时没有。”郭玉洁拿起自己的包，冲他潇洒摆手，又握了握拳头，“拜拜！加油！”
“你妹的！”瘦子骂了一句。
“我和你们一起去工农六村。”我对瘦子说道，“给你拿档案。”
瘦子一脸惊喜，“奇哥！你就是我亲哥了啊！”
我们三人之后一起去了工农六村。
瘦子一边开车，一边就说：“我觉得那地方真的是太邪了。你看这地址：国强路六百六十六弄工农六村六号楼六层。一串的六！”
“那不是很6？”胖子插嘴。
“6个屁！”瘦子经过这一天，脾气有些暴躁。
我也是听瘦子这么一说，才发现这青叶灵异事务所的地址的确是很巧。
“我看，他们是故意选这个地方，开了家灵异事务所。”瘦子接着说道，“不然能那么巧，那层楼四户人家都将房子借出去，还都给他们借到了？”
“工农六村原来可是单位分房，住户都是老同事，要能说动一个，有人帮腔，说不定就都能说动了。”胖子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性。
“你们还没找到房子的产权人？”我问道。
房子产权人和青叶的主人是不是一个，我们其实也不能确定。没有房产交易记录，但可能私下里就完成了交易，也可能原来的产权人死亡，遗产继承人拿到了房子，却没有办理过户手续。真要说起来，找青叶事务所的人，不如找房子最初的产权人，就是房产局那边的档案污损，看不清名字，如胖子所说，这小区原来是单位分房，要找人，完全可以从那家单位和其他老住户那儿询问。
“没有。那边也是老档案，还特么是手写的！请人翻了一下午，好不容易找到了，那狗爬字潦草得要命，根本看不懂。”瘦子愁眉苦脸。
我只能同情地拍拍瘦子，又问：“其他员工也不知道？”
“我们打了一下午电话，反正问下来是没人记得。”
小区里面没有空车位，瘦子将车停在了附近商场的停车场，我们三个先吃了顿饭，这才散步走到小区，进了那个六号楼，一块儿上了五楼，瘦子就迫不及待地跟我挥手告别。
我又好气又好笑，也没奈何，爬上了六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瘦子那番话，又或者是因为下午听了那些音频，我只觉得这六楼的气温好像真比下面冷许多。
可能是没有人气吧。我心里想着，掏了钥匙开门。
门上还贴着派出所的留条，说明破门而入的事情，并写着我们拆迁办的联系电话，让屋主回来的时候找我们拿钥匙。
我开门的时候，那张留条被带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六楼显得尤为突兀。我不禁回头看了眼楼梯。

第20章 事务所
这种老式小区的建筑结构整齐逼仄，从一楼铁门进来，右手边就是楼梯，楼梯前面一排是走道，走道贴着中间两户人家的厨房，墙上开了窗，排气扇也按在这面墙上。一到饭点，楼道里面都是油烟味。
刚才一路上来的时候我还能闻到油烟味和混杂在一块儿的菜味，现在却没有味道了，而且，我也没再听到楼下人家的声音，就是瘦子和胖子都没了声音。
这有些诡异。
我握着门把手，半晌都没将头扭回去，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突然听到下面传来响动。
“谢谢您了，真是打扰了啊。”
那是胖子的声音。
我松了口气。
刚才大概是两人进了人家家里面吧。
我转过头，看向面前的房间。
夕阳的余晖在房间中都特别黯淡，好像一层暗红的血迹。进门就是个会客厅，右手边是一间办公室，档案柜就在房间角落，从门口去看，得很仔细才能注意到那个平凡无奇的档案柜。可我开门的时候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那里，不知道是因为上次来的时候印象深刻，亦或者真如我自己猜测的，是一种鬼使神差。
我摸出手机开了手电，屋内的血光被亮光照到，就恢复了正常。
我上次来的时候只顾着看档案柜，其他地方是瘦子和警察他们搜查的。这回进来，我并不着急，先去开了窗。
窗子被锁住，好像还生了锈，我用了很大力气才将一扇窗打开。热风从外头吹进来，倒是驱散了一点儿阴寒的感觉。
我拍拍手上的铁锈，打量这间会客室。
正中是两组相对的皮沙发，围绕着玻璃茶几。沙发原本的棕黑色因为灰尘，变成了灰蒙蒙的模糊颜色。
方国英和于梦就是坐在这边的沙发上，讲述自己的恐怖遭遇的吧？
手电光在房间内扫荡，我就看到了角落死掉的盆栽。
这里会给人不舒服的感觉，果然还是因为被废弃太久了吧？
我这样想着，进入了隔壁的办公室。
办公室内四张写字台，只有一张有电脑。我拉开抽屉，全都是空的，一直到有电脑的那张台子，才在抽屉里面看到了被主人遗留下的几支笔和记事贴，除此之外，别无他屋。
我扭头看向身侧。
档案柜就静静立在那里，可总是出现在我的余光中，彰显存在。
我刻意没去看档案柜，再往里走，看到了一间宿舍，五张床，正好是我所知道的青叶灵异事务所的成员总数，如同外面的写字台，五张床只有一张放了被褥、挂了床帘，剩下四张床都是空着的。旁边的衣柜内只有几件男人的衣服，看码数和衣服款式，是个一米九个头的年轻男人；洗手间内也只有一个人的牙刷、毛巾，样式普通；到了厨房，里面有各种厨具、餐具，却没有任何食材和调味料，冰箱里面都是空的。
这些东西让我有些不安，转念我又想，可能住在这儿的只有一个人呢？比如，只有那个“头儿”住在这儿，其他人都有自己家，每天上下班。他们中还有个女人呢，总不能四男一女睡一间屋吧？厨房内的东西也好解释，小事务所，中午饭就直接找个钟点工来做饭。只是一点食物都没有……
我一边想着，一边开了再过去的一扇门，门后是一条走廊，走廊两边和尽头各有房间，两边房间都是满的，堆放了很多纸箱，有些已经拆开，有些还贴着封箱带。
我开了最近的一个纸箱，里面装着的居然是一台电脑，再看了其他打开的箱子，都是如此，主机箱、显示屏、鼠标、键盘……好多套，远远超过了“四”这个数量。
再看另一边的房间，同样堆放了好几个箱子，只开了一个，也是电脑。
这又不是卖电脑的，也不是计算机公司，怎么会有那么多电脑？
我脑中刚闪过这个念头，忽然看向了旁边未拆封的箱子。
将手机靠在一边，我用钥匙划拉开那个纸箱，一股子呛人的烟味飞了出来，我下意识地扇了扇手，一堆灰烬就扑了出来，跟天女撒花似的。我忙退开两步，等那边动静小了，才捂着口鼻靠近，拿手机往箱子里面一照。
箱子里面满满都是灰烬，好像清明烧纸钱留下的灰烬堆。我捻起其中没烧干净的一小片纸张，在上面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字。那似乎也不是字，而是一种鬼画符。
我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水中鬼脸那事件中，青叶的人给方国英的护身符。
是……那东西吗？
可是，怎么都烧了？
自燃……
我的手一松，纸片就掉进了箱子里面。
刚刚消失了的阴冷感觉又冒了出来。
“奇哥！”
我一个激灵，差点儿把手机给摔了。没多想，我快步走出房间，最后不知为何小跑起来，到门口，就看到了瘦子和胖子。
“你们怎么跑来了？”我问道。
“你怎么了？”瘦子吓了一跳，“怎么喘那么厉害？”
我一怔，这才发现自己的呼吸不知何时沉重起来。
“奇哥，你不要紧吧？”胖子关切地问道。
“不要紧。”我一抹额头，一手冷汗。
“这里果然很有问题吧？”瘦子一脸“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我们还是快走吧。”
“你们查好了？”我问道。
“五楼都问过了，怕你这边有什么事情，就上来看看。”胖子回答。
“哦，那……”我刚开了口，就回头看了一眼。
档案柜静静立在那儿。
“怎么了，奇哥？难道你听到什么了？”瘦子神经兮兮地问道。
“没，我就想说我还没看档案。你们这栋楼都查好了，给我打电话吧。”我对瘦子说道。
瘦子竖起拇指，“爷们！纯爷们！”
我笑了笑，握着手机的手却用力到青筋暴起。
爷们？不是。只是……就自然而然那么说了。
“那有事你给我们电话啊。”胖子说了一句。
“放心吧。”我点头。
两人下了楼，我看到他们的脑袋消失在楼梯间，才慢吞吞地转身走到档案柜前，开门，寻找。
我之前猜测的不错，这里档案除了按照时间和编号排列，还按照“解决”和“未解决”做了大分类。我上次随便抽了几份，都是“未解决”的，这次找了一下，选了他们成功解决的事件。
瘦子说让我找他们最后经手的事件。原来我们没把“灵异事务所”当回事，就没想过从这方面入手，现在意识到这事务所真有些门道，我就仔细寻找起来。
哗啦啦！

第21章 编号078-如影随形（一）
我突然听到声响，应该是贴门上那个留条被风吹动。
不知为何，那声音让我想起了初中时候放学的钟声，提醒所有学生都该离校了。
我的心跳加快起来，下意识地将已经拿出来的档案抱起，关掉档案柜，又匆匆将窗户关上，奔到了门口。
关门的时候，我好像从慢慢合上的门缝中看到了什么。
嘭！
门闭合，我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
嗡嗡嗡！
手机铃声响起，手机在我手中震动，声音大得在这层楼回荡。手电的光还开着，晃得人眼花。
我甩甩头，接了电话，是瘦子打来的，说他们已经好了。
我“嗯”了几声，抱着档案下楼，微微侧头，仰着脖子，就看到走道栏杆后那青叶灵异事务所的牌子和大门一点点被灰色的钢筋水泥阻挡。
“奇哥，怎么样？”瘦子和胖子等在一楼，看我下来，都帮我分担了一点档案。
“找到活着的委托人了，不过……我没来得及找他们最后经手的事件。”我迟疑着说道。
“哦，那下次再说吧。我看啊，咱们下次还是白天来吧，天都黑了，有点儿危险啊。”瘦子一本正经，讲着恐怖片理论。
我这才发现，原来天都黑了下来，看时间，我居然在那黑灯瞎火的地方呆了两个小时了。
“下次来的时候，让人把这边的供电恢复吧。”胖子提议，“不然太暗了。我刚才看那房间黑的，靠手电筒也照不了多少地方。”
“嗯，所以我说了，还是白天来吧。”
我心不在焉，突然问道：“你们那天搜查的时候，有没有看过走廊那两个房间的箱子？”
“拆了一点，但都是电脑。我们那天其实没怎么调查。”瘦子叹气，“本来想着，打听一下，那什么事务所的人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了。”
“刚才打听了一圈，也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胖子也叹气。
这哥俩跟演小品似的，你一声、我一声，最后瘦子吃力地勾住胖子宽厚的肩膀，胖子用肉掌拍拍瘦子的小肩膀，搞笑得很。
我的心情却轻松不起来，“那下次来的时候，我们可以将那些箱子都拆开看看，里面可能有线索。”
“哦，那可以看看。”瘦子随口说道，然后用力勒了勒胖子的肩膀，“你记得好好帮奇哥啊！”
“你呢？”胖子这会儿和瘦子拉开距离，不再勾肩搭背了。
“我去爬楼。”瘦子果断说道。
胖子哭笑不得，但他没那么瘦子那么害怕，就答应了，还跟我招呼了一声，“那我们明天就一块儿来吧。”
“嗯。还有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我之前没来得及看，那里面也是箱子？”我随口问道。
那两人都停住了脚步。
我奇怪地看向两人。
“走廊尽头的房间？”瘦子重复。
胖子疑惑地问道：“走廊就两边有房间啊，尽头不就是墙吗？”
我怔住了。
“那里挂了一幅画。奇哥，你是不是太黑了没看清，把那个当门了？”胖子接着问道。
“大概吧……我就进走廊的时候看了一眼。”我没什么底气地说道。
“肯定是你看错了！”瘦子斩钉截铁，“行了行了，别说了，咱们拿了车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
事件编号078
事件代称：如影随形
委托人：郑小蕊
性别：女
年龄：17
职业：学生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黄南区清水苑X号楼XXX室
联系电话：139XXXXXXXX
事件经过：
2013年12月3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7820131203.wav。
“你好。我是小蕊的好朋友段诗诗，我们通过电话的。”
“您好，段小姐。”
“这个就是小蕊了。”
“您、您好。”
“您好，郑小姐。能说说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我……嗯……”
“哎，我来说吧！就是电话里跟你们说的那样，小蕊最近总觉得有人盯着自己，好像被人监视了。我爸爸是警察，找了人跟踪她一段时间，根本没看到人。可小蕊还是有那种感觉。她现在都睡不好吃不香了。她父母陪她去医院看过，我还带了她去找过灵媒，那些人就会扯淡，一点用都帮不上！我看网上说你们很厉害，是不是真的啊？”
“小妹妹，还是让你朋友来说说吧。”
“嘁……小蕊，你说吧，别怕。”
“嗯……”
“郑小姐，还请详细说说您遇到的事情和您的感觉，不用怕麻烦，越详细越好，即使是猜测的内容也可以，将您这段时间的经历都说出来就行。”
“哦……我……我就跟诗诗说的那样，感觉有人盯着自己。”
“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
“嗯，时间我记不得了。当时，当时我在家，早上起来，刷牙洗脸，然后照了洗手间的镜子，弄好了，就要出去。就那时候，我感觉……镜子里面的人在看着自己……”
“就像恐怖片那种，人走了，镜子里的倒影还没动，然后头也不动，这样动眼睛，盯着。”
“郑小姐，这是您对段小姐描述的，还是段小姐的猜测？”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的，诗诗不是猜的，我就是那样的感觉。就转身的一瞬间，余光看到镜子里的人没动，然后眼睛……好像在看着我。”
“您之后有确认过吗？”
“有的，我虽然很怕……是后来很怕，但那时候根本没多想，就回头看了看，镜子没有问题。”
“冒昧问一句，您是不是看过类似的恐怖片？”
“你这人怎么回事啊？我们没有骗人好不好！”
“小妹妹，如果你不会闭嘴，那就出去。”
“你！”
“诗诗，没关系的。”
“哼！”
“我有看过恐怖片，也……也很怕。我知道你们的意思，家里人，还有诗诗爸爸也这么问过。我一开始也这么觉得的。”
“嗯，那天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那天没发生什么，但过了两天……我那两天进厕所都很注意，没有再碰到这种事情。可周末的时候，我跟诗诗出去玩，去商场看电影，在那边的洗手间，我……又有了那种感觉。”
“能详细描述一下吗？”
“就是从洗手间出来，洗了手。商场厕所是那种大镜子，一整块的。我低头洗手的时候，感觉镜子里面的人没有动，正在看着我。我当时吓得都僵了。应该是没有过多久，诗诗也从厕所出来了，在我旁边洗手，跟我说话，我才大着胆子抬头看了，镜子没什么问题。”

第22章 编号078-如影随形（二）
“我那天出来的时候也没发现问题，都很正常。”
“然后，就又有几次……最开始是镜子里面看到，到后来就不是镜子了……”
“不是镜子？”
“对！就像是玻璃窗！我们学校的教室有在走廊开窗户，上半部分是透明的，下半部分是那种毛玻璃，那个肯定照不出人的，顶多有人靠上去，然后另一面能看到阴影。我……我从走廊走过的时候，就觉得……觉得一路的教室都有阴影，就跟在我旁边。”
“我看了，完全没有这回事。”
“您二人是一起走的？”
“是啊，我们一起的。我们班在楼中间，去厕所、上下学、还有换教室，都要经过两间教室，大概有……四扇那种窗户。小蕊每次都说有东西跟着。我看过，有时候看到是那些班级的同学靠着窗户，就有个影子。我以为她在说那个。那个时侯，她还没跟我说镜子的事情。”
“在跟段小姐说了之后，段小姐确认，那时候，您所察觉到的影子是不是消失了？”
“啊……这个……好像是的。说了之后，就好了。”
“我现在和她走一起，都会跟她说周围没有可疑东西，但我又不能一直和小蕊一块儿……”
“除此之外呢？还有什么现象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可能……可能是看到一次之后，就疑神疑鬼了。”
“没关系，有什么感觉都可以说出来。”
“我家，我家阳台和客厅之间是落地窗，有些衣服晒在阳台里面。”
“嗯。”
“衣服就挂着，太阳好的时候，衣服会有影子照在客厅地板上。”
“嗯。”
“我……我觉得那影子就在盯着我……不光是影子，还有衣服！应该是风吹得衣服在晃，但我好像看到衣服转了一百八十度，就跟着我……我从卧室到厨房，它就跟着转了一百八十度！那种普通的衣架，这样挂着，明明不可能转一百八十度的！”
“是的。”
“还有街边绿化，那种这么高的小树。”
“灌木吗？”
“对，就是灌木，我经过的时候，也觉得有东西正在盯着我。”
“这次是感觉？”
“是！我背后寒毛都竖起来了，直接怕得跑起来，旁边灌木里面就窸窸窣窣的声音跟着我跑，然后一直跑到了尽头，到了路口，前面是红灯，但转弯还是灌木。我就想要过马路，从旁边过马路，刚转身就突然被撞了一下！”
“小蕊……”
“我……我差点儿被车撞死……我差点儿就摔马路上被车撞死……”
“那次撞了小蕊的是一只野猫，一路跟着小蕊跑，小蕊要过马路的时候，它从绿化带跳出来，就撞了小蕊。当时有个转弯的助动车，差点儿就轧过小蕊脑袋……”
“嗯。那只野猫是什么样的？有抓到吗？”
“呜呜……”
“没有，早就逃了。小蕊也没看到，是那个助动车司机说的，他也吓了一跳。”
“也就是说，这次的东西是有实体了？”
“嗯，不止是这次。小蕊说，小区里面的狗、野猫，还有路上碰到的麻雀，她现在都看着怪怪的。我……我看着挺正常的……”
“那么，您还遇到过类似的危险吗？”
“没有，它们就盯着我……”
“郑小姐，您在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之前，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呜……呼——特别的事情？”
“比如，有没有去过坟地？有没有看到过死人？或者到过某个凶杀案现场？”
“没有，我没去过那种地方！”
“不要激动。从我们的经验和知识来判断，您会遇到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原因的。根源可能是您不在意的一件小事。还请您仔细回忆一下，您在此之前，都做过些什么？”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段小姐呢？您有什么印象吗？”
“没有，我不记得我们有做过什么，就正常上下学、出去玩。”
“那么，您的家人呢？有没有家人朋友有过灵异经历？”
“没有，我们家很正常的。”
“如果没有线索的话，我们只能进行地毯式调查了。”
“你们没有什么特别的办法吗？比如碟仙、招魂板……”
“段小姐，我们是事务所，不是灵媒小店。”
“什么嘛……这样要查多久？小蕊现在很不好啊！”
“如果你们能提供更多线索，那我们也能有个明确的调查目标。”
“郑小姐，方便的话，我们可以去您家看看吗？您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你家的厕所，对吧？”
“嗯。我……我爸妈不知道我来找你们，能不能等他们不在家的时候，你们再来？”
“可以。”
“这是我们事务所制作的护身符，你先将这个佩戴在身上。”
“这是什么东西？”
“护身符。”
“什么……”
“可以麻烦两位将你们在这些事情发生前去过的地方、做过的事情都写一下吗？”
“那有好多……而且都想不起来了。”
“没有保留发票或拍摄照片吗？”
“有一些吧……”
“暂时能写下多少就写多少吧。”
2013年12月4日，调查委托人的背景资料，确认其直系近亲属中并无异常情况。
2013年12月5日，走访委托人就读的中学，调查并确认该校建校于1953年，经历几次转制，于1998年改为当前的黄南区第一中学，师生死亡案件总计21起，其中5人于2001年的一起校外车祸中死亡、3人于学校自杀、7人死于不同车祸、6人死于不同疾病。
另，调查得知校内灵异传说3起，均和“影子”、“监视”、“镜子”、“动物”等无关。
2013年12月6日，调查委托人目前住址，确认该住宅中并无住户死亡案例。
2013年12月9日，排除黄南区第一中学的疑点，21起死亡案件均无异常。
2013年12月12日，调查委托人近半年行踪。
附：清单列表。
2013年12月13日，调查段诗诗近半年行踪及背景资料，暂无收获。
2013年12月14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1312141931.mp3。
“你好。”
“您好，郑小姐。”
“那个，我父母这周末会出去，你们可以明天过来。”
“好的。那我们早点到可以吗？最好是在你平时洗漱之前。”
“啊？哦，那……那还是后天吧，他们明天上午出去旅游。你们后天来吧。我那次看到……是在早上六点一刻。”
“那我们会在后天早上五点半就到您家。”
“嗯，好的。”
2013年12月16日，前往委托人住处。音频文件07820131216.wav。

第23章 编号078-如影随形（三）
“头儿，怎么样？”
“房子没什么问题。”
叮咚——
咔哒！
“你们好。”
“进来吧。你们那个护身符挺有用的啊，小蕊最近已经没有奇怪的感觉了。那东西是不是没有了？”
“还不能确定。”
“那个护身符我能买吗？”
“可以。”
“哦！”
“你说过的落地窗就是这里吧？”
“啊？对的。”
“这边是你的卧室。”
“是的，我的卧室没有洗手间，我一直用这边的……”
“喂，你这人好没礼貌啊！怎么随便看女孩子的房间？”
“头儿，怎么样？”
“洗手间没问题，房子也没什么问题。”
“是不是被你吓跑了？”
“吓跑了是什么意思？”
“小妹妹，我上次就说过了，你要是不懂闭嘴，就出去。”
“诗诗……”
“我看你能有什么能耐！”
“现在，来做个试验吧。”
“什么试验？”
“郑小姐，护身符现在在你身上吧？”
“啊？在的。这个……”
“好了，现在，请你一个人进入洗手间，去照镜子。”
“你开什么玩笑啊！拿走了护身符，还让小蕊一个人……”
“护身符的效果如何，这样就可以见分晓了。有我们在这里，出了什么事情，你可以大声叫。但我希望你能勇敢一些，如果感觉到视线，就去看镜子里面到底有什么，在我们进来前，不要移开目光。”
“啊……我……”
“你别开玩笑了！你这是让小蕊做饵吗？我们花钱请你们不是让你们做这种事情的！”
“灵，你和她谈谈吧。”
“嗯。小蕊妹妹，你跟我来。”
“喂，慢着！你们……放开我！”
“小妹妹，不要妨碍我们做事。”
咔哒。
“什么妨碍！我不同意你们这么做，你们被开除了！你……你在做什么唔唔唔唔唔……”
“好了，头儿。”
“嗯。小妹妹，现在学会闭嘴了吗？”
“唔！”
“那我放开手，待会儿你朋友出来，不要多话，知道吗？”
“你们是什么意思？那个是针孔摄影机？”
“你们的家长可能是对的。”
“啊……难道真是小蕊……”
“作为朋友，你应该鼓励她面对真相，而不是纵着她胡闹，加深她的恐惧。”
“……”
咔哒。
“好了，我们已经谈好了。”
“可以进去了吗？”
“嗯，可以了。我……我准备好了。”
“放心，你要觉得危险，叫我们就行，我们就守在门口。”
“嗯。诗诗……”
“我就在门口，别担心。我会一直握着门把的，听到你声音，我就进去。”
“嗯。那我，我进去了。”
“嗯！加油，小蕊！”
吱——咔哒！
……
“她到镜子前了。”
……
“呼——不要出现、不要出现、不要出现……”
……
“睁开眼了。嗯……已经十分钟了。”
……
“呼……”
……
“六点十五。”
……
“……”
……
“六点二十。”
“开门吧。”
“啊……”
“开门吧。”
“哦。”
咔哒！吱——
“诗诗？”
“小蕊，你……”
“看来那个鬼怪已经离开了。”
“啊？！”
“没有看到奇怪的东西，也没有感觉到有人盯着你吧，郑小姐？”
“没有，真的没有。那东西被赶走了吗？”
“是这样。”
“那……那护身符你们是不是要收回去？”
“可以送给你。当做一个纪念和守护吧，你不会再遇到这种可怕的事情了。”
“太好了！谢谢你们！”
“不客气。”
“小妹妹，你还要买护身符吗？”
“……要！我要和小蕊买一对的！”
“我们事务所的护身符都是一个样子的，不存在一对的。”
“什么嘛……一点商业头脑都没有……难怪开在那种旧小区里面……”
附：视频文件07820131214.avi。
2013年12月14日，终结调查，事件解决，确认为非灵异事件。
2013年12月20日，接到段诗诗电话。电话录音201312201212.mp3。
“青叶的吗？你们……你们现在能来学校吗？”
“段小姐是吗？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个护身符……那个护身符不见了。小蕊很害怕。她、她现在把自己关厕所。现在是午休，但一点就要上课了，老师会来的。你们能快点过来吗？”
“好的，我们马上就赶去。”
2013年12月20日，前往黄南区第一中学，找到委托人，为其办理请假手续，接到事务所。音频文件07820131220.wav。
“不要怕。这是新的护身符，拿好。没事了。”
“呜呜……呜……”
“别担心，我们现在去事务所，开车很快的。你害怕的话，就不要去看周围，闭上眼睛，我就坐在你身边，握着你的手好不好？我会一直跟你说话。”
“小蕊，你别怕了，呜，你别怕了……我也在这边。”
“头儿，和她们班主任说过了，现在可以走了。”
“嗯，走吧。”
……
“郑小姐，好点了吗？”
“嗯。”
“喝点热水。”
“嗯……”
“现在，能说说发生了什么吗？”
“我……我参加了学校的合唱队，有排练，要换衣服……我没注意……我换衣服的时候没有注意，等到结束，再换衣服的时候，就发现护身符不见了……我去找了……音乐教室、走廊、班级、厕所……都没有……”
“我也有帮忙找，但是没找到。我就跟小蕊说，可能是被人捡了，也可能是被扫地的阿姨当垃圾扔掉了。我把我的护身符先给她。”
“你的护身符呢？”
“在这里。”
“郑小姐，你没有拿吗？”
“不是的！我想要拿的，但是……但是那时候……”
“小蕊那时候瞪着我身后……我们那时候站在音乐教室，我背后是三角钢琴，还有窗户。”
“你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奇怪的影子，或是什么东西？”
“呜……”
“郑小姐，你不说的话，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帮你。现在你很安全，请大胆地说出来吧。”
“……是鸟。”
“什么样的鸟？”
“我不知道……棕色的，但不是麻雀，好大一只，站在窗台上……它……它嘴上……嘴上叼着护身符……”
“啊！是被鸟叼走了啊！你那时候怎么不说呢？”
“它看着我……它叼着护身符看着我……”
“小蕊……”
“后来飞走了吗？”
“对，飞走了……但它还会回来的……它又回来了……”
“小蕊，你别怕，现在没事了。”
“你被吓到，所以就将自己关在厕所里面？”
“呜……呜呜……”
“小蕊……别哭了，没事了。”
“灵。”
“嗯。小蕊妹妹，我带你去洗脸吧，别怕。”
“我……嗯？”
哒哒哒……吱呀——咔哒！
“小妹妹，你能和她父母联系吗？”
“要、要和她爸妈说吗？”
“她现在最需要的是心理医生，而不是我们。”
“可……可这事情很奇怪吧？护身符怎么会让鸟给叼走？是不是那个东西很狡猾，故意迷惑我们？”

第24章 编号078-如影随形（四）
“这点我们会调查的。但郑小姐那情况，不管是不是灵异事件，她都该接受心理辅导。”
“我、我知道了……我会和她爸爸妈妈说的……”
2013年12月21日，在学校内部进行搜查，发现鸟窝及残破护身符，并无异样。
2013年12月22日，得到学校监控录像，并无异常。
2014年1月13日，将委托人事发前近半年的行踪排查完毕，联系委托人。音频文件07820140113.wav。
“好久不见，郑小姐，最近感觉怎么样？”
“已经没事了，谢谢你们，有了护身符我好了很多了。还有心理医生……心理医生跟我谈过，我可能是被恐怖片影响了。不管怎样，谢谢你们的护身符。我……我能再买几个吗？我想着，想着留着备用……医生也说，如果能有个心理依靠的话会好很多。”
“当然可以。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谈一谈其他事情吧。我们这次请您来是有些问题想要问您。”
“啊，你问吧。”
“2013年10月的时候，您和段小姐两人参加了民庆市这边的旅游节活动吧？”
“嗯，是的。我们有去看花车巡游，白天去了展览馆。”
“那个有问题？我们那天没有做什么啊。”
“是不是有问题，得看我们接下去的谈话才能确定。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们就说过了，你们可能做了些自己都没察觉的事情，因此才会遇到那种奇怪的事情。”
“这、这不是我看了恐怖片的缘故吗？”
“请不要紧张郑小姐。据我们调查，您这半年内最为明显的异常行为就是参加旅游节活动了。”
“旅游节活动能有什么异常？那是政府办的吧？来的外国人也都是他们政府组织的！难道他们还……”
“小妹妹，一段时间不见，你又忘记我说的话了吗？”
“我……我觉得心理医生没说错，就是我拉着小蕊看恐怖片，她才会那样的。”
“两位既然参加了旅游节，那应该也知道，旅游节期间的展览活动不光展览各国的风景，还有民俗活动的介绍和体验。其中，各国的宗教文化也包含在内。我们目前怀疑，两位是在那期间做了点什么，被异国的恶灵盯上了。”
“我们那天做的都是一样的事情，没道理小蕊碰到了那种事情，我没事吧？”
“今天找两位来，就是想要排除这种怀疑。请两位详细说说那期间的经过吧。”
“我……诗诗……”
“那我来说吧。”
“请。”
“我们周末早上就去展览馆。我记得那天我们去了A国、B国和I国的展览馆。你要说宗教的话……我们就看了I国的米兰大教堂，是那种三百六十度帷幕的电影，之后工作人员送了每个人纪念品，是大教堂的冰箱磁铁和明信片，所有人都拿了，而且都是一样的。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了，大多数时间都在排队，我们两个没和人说话，在用手机一起看视频。晚上看花车，那个上面有看到过一些宗教的东西，但当时看到的人太多了。”
“第二天呢？”
“什么？”
“我们查到了两位的消费记录，您二位在周末第一天去了展览，第二天也去了吧？”
“……”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第二天……第二天我们……”
“我想不起来了。你们真的有查到消费记录？”
“是的。消费记录显示，您二位订购了第二天日本馆夜间庙会的门票。”
“啊！”
“我、我不记得了。你们查到了消费记录？确定是我们的吗？你们怎么查的？”
窸窸窣窣……
“这是网上的预定记录，登记的名字和手机号是两位的，而且预售票之后有被取走。”
“这怎么可能……我……我一点都不记得……”
“……”
“郑小姐很喜欢日本文化吧？你的背包、钥匙、卧室的摆设都有很多日本明星的东西。你喜欢的明星是那天庙会的特别嘉宾，以你的财力和时间来看，你都很可能去参加那天的庙会。”
“我……可我……一点儿都不记得……”
“看来，您身上发生的事情和这一天庙会有关了。”
“……那、那怎么办？”
“我们先得搞清楚，你们在那天都做了些什么。”
“小妹妹，你的脸色不太好看呢，想起什么了吗？”
“啊……”
“不要隐瞒比较好，不然我们被误导或耽误，对你的好朋友来说可不是好事情。”
“诗诗……诗诗，你记得那天发生的事情？”
“我看到这个……就想起了一些……”
“想起什么就说什么吧。”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庙会。那里，就跟这个海报一样，一条长长的路，挂了很多灯笼，很漂亮，终点是神社。我记得……我记得我们有在鸟居拍照片，买了苹果糖，捞了金鱼……还去神社买了绘马，是一对的，保佑友谊地久天长的那种……”
“是、是那个有问题吗？”
“你就只记得这些吗？”
“嗯……对了，和服！我们换了和服！庙会门口有租和服和卖和服的店，我们两个……我忘了是租的还是买的了，反正换了衣服，穿了木屐。小蕊不习惯，还差点儿摔一跤，我和她挽着手，笑着……笑着说了什么……之后……最后有演出，就是日本那种艺妓一样的舞蹈……小蕊喜欢的明星有表演，好多粉丝在那儿叫……”
“在您二位家中没有相关的纪念品吗？”
“没有。你们要不说的话，我都不记得这事情。”
“我也没……那个庙会都结束那么久了，神社什么也都拆掉了，是不是……我是不是就没有救了？”
“因为是两国政府组织的活动，参加庙会的私人企业也会做登记，要找到那些日本人并不难。请您放心，郑小姐，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去日本处理这件事的。”
“不过，就我们现在查到的资料，神社和摊主的资质都没有问题，尤其是神社，是复制了日本有名的一座神社，并从那里请来了两位神官和巫女。所以我们认为，问题可能出在两位购买的东西或做过的事情上面，甚至有可能和庙会没有联系，是两位在前往庙会或从庙会回来的途中碰到了什么事情。”
“那，那该怎么办？”
“先请两位回去找找看家中有没有多出来或少掉的东西吧。”
“嗯，好的。小蕊……”
“郑小姐，您不必害怕，护身符一直有起作用，对吧？”
“对……”
“那么，它会继续保护您的。在此期间，我们会解决掉这个问题根源，您会没事的。”
“对啊，小蕊，你一定会没事的！”
“嗯。我……我要是没去庙会就好了……”
“小蕊……”
“郑小姐，即使不去庙会，你也未必会安全。”

第25章 编号078-如影随形（五）
“喂，你说什么呢？小蕊已经很害怕了，你这人能不能别说风凉话？”
“这个世界上徘徊着很多恶灵，心志不坚者本身就很容易被恶灵缠上。缠上你的东西至今为止在做的都是在吓唬你。我还不能确定那是什么，但毫无疑问，它的目标就是你的恐惧。你越是害怕，越是在意，它就越强大。郑小姐，如果你不能勇敢面对的话，我不知道它会成长到什么地步。”
“你这是什么意思？它……它会杀了我吗？”
“小蕊，你不要怕。”
“不能否认会有这种情况。所以，郑小姐，请勇敢一些。”
“你说得轻松！我怎么勇敢啊！遇到这种事情的又不是你！我怎么可能不害怕？换做你你会不怕吗？！”
“吓……小……小蕊……”
“呼——！呼——！”
“你有这样的气势，我很欣慰，如果这股气势是针对那个东西的，就更好了。”
“喂，你不要说了啦！”
“你懂什么……你根本不明白我的感受……呜……”
“郑小蕊小妹妹，如果你这么害怕，只等着别人来救的话，我建议你直接自杀吧。我可以推荐你一些阴气比较重的地方，选在合适的时间自杀，你也有可能成为你害怕的那种东西。这样，你以后就不会害怕了吧？毕竟投胎之后下辈子还有可能碰到灵异事件啊，不如直接成为鬼，那就可以无所畏惧了。”
“呜……呜呜……”
“你够了啊！小蕊，你不要听他胡说。小蕊，没事的。我们可以找其他灵媒，一定有人能救你的！”
“喂，头儿……”
“哭够了吗？”
“你……”
“哭够了的话，就回家去好好找找有什么东西多出来或少掉了吧。这很关键，请你认真对待。这件事，也只有你自己来做，没有人能帮到你。不想要死的话，就勇敢起来。”
“……”
“灵，送她们出去吧。”
“好。两位，请吧。”
“小蕊，我们走，不要再来了。”
“……”
哒、哒、哒……嘭。
“头儿，没必要对一个小姑娘这么严厉吧？”
“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唉……那个小姑娘阳气一直在变弱。”
“是那个东西搞的鬼？”
“我没有看到什么东西。估计，是她精神不好，碰到过路的阴灵，就一点点消磨阳气了。再下去，没有这种怪事，她也活不了多久吧。”
“啊……那怎么办？”
“只能靠她自己了。很多人，就是我们为他们解决了恶灵，也救不了他们的性命。”
“和生一场大病差不多吗？有没有治疗方法，都已经损伤身体了，要是调养得不好……”
“就是这样。”
2014年1月15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1401151603.mp3。
“您好，郑小姐。”
“……”
“郑小姐？”
“我……找到……东西了……”
“哦？是什么东西？方便我们现在去您家吗？”
“嗯，你们过来吧。东西……是面具和和服……”
“好的，我们马上就到。”
2014年1月15日，到达委托人家。音频文件07820140115.wav。
“郑小姐……段小姐，您好。”
“嗯，你们来了啊。”
“是这两天遇到了什么事情吗？两位气色很不好。”
“我没有什么发现，小蕊……找到了这两件东西……”
“面具和和服吗？”
嘭！
“啊！”
“呀啊啊啊！”
“什么东西？头儿！”
嘭！
嘭嘭！哐嚓！哐啷！
“叽——嗷嗷！”
“那、那是什么？狐狸？”
“呼——呼——呼——呜呜呜……”
“小蕊，你别怕，它已经被捉住了。”
“呜……”
“这是狐狸吧？刚才是从这个面具里跑出来的？”
“是狐精，狐狸精怪，喜欢作弄人。”
“就是这东西害了小蕊？”
“看来是这样。”
“和服……没有问题吗？”
“和服的阴气也很重，是经历过几位主人的旧物了。郑小姐这样的人不太适合用这样的旧物。”
“呜呜……”
“那，你们能解决这个吗？”
“可以。”
“这样小蕊就没事了吧？”
“暂时是没事了。”
“啊？”
“郑小蕊，我上次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
“如果意志不坚、心神不稳，就很容易被恶灵盯上。你要是不想再遇到这种事情的话，就勇敢起来。鬼魂精怪没有那么可怕，它们毕竟没有形体，是比不上活人的。但如果你害怕了，它们就有可能杀死你了。”
“……”
“我会好好好保护小蕊的！”
“哦？好吧。那你加油吧。”
“你！”
2014年1月15日，杀死狐精，销毁狐狸面具和樱花和服。事件终结。
附：狐精、狐狸面具和樱花和服照片。
……
好几张被放大的照片夹在档案最后。
狐精的照片有些模糊，狐精的样子就像是普通的红狐狸，一只手按着它的脖子，它就缩成一团，大尾巴圈住自己的身体，看起来很恐惧按住它的人。
狐狸面具则是日本很常见的那种白色迷迷眼面具，画了红色的花纹，十分漂亮，完全看不出是什么恐怖的东西。
和服给我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衣服底色是黑色，上半身有几片粉色花瓣，裙摆堆叠了很多樱花，震袖上樱花飞舞，背面是一棵樱花树，枝叶茂密，正面堆叠的樱花便是它枝丫的延伸，最上层树冠一直长到肩膀位置，好像是一只手拼命地伸长，抓住人的肩膀。
“如果你害怕了，它们就有可能杀死你了。”
那个“头儿”说的话在我耳边回响，让我想起了在事务所的阴冷感觉。是因为害怕了，所以才有了那样的感觉吗？难道那事务所真的有鬼？
“心理因素吧。”我自言自语。
捉鬼人的地盘要也有鬼，那就太可笑了。这青叶灵异事务所虽然失败过，但可不像那种不靠谱的骗子店，那些成员也不像是没本事的人。
在事务所的感觉是心理因素，现在看和服照片不舒服，也是心理因素。
我低头正要合上档案，忽然发现和服照片上好想多了些什么。我仔细看去，发现樱花树底下站了两个人，一人站在一边，都用手扶着树干，半身被树干阻挡。和樱花树比起来，这两个人太小了，而且都穿着黑底红花的衣服，很容易和背景混在一起。
不知为何，我的心跳开始加快，总觉得这是个不得了的发现。
“哥哥，你还不睡吗？明天还要上班呢吧？”

第26章 失踪的大娘
我抬头，看到妹妹穿着小熊睡衣站在我的房门口。
“怎么了？”妹妹疑惑地问我，好奇地伸长脑袋看了眼我桌上的档案，“你在看什么呢？”她肚子上那只小熊因此被拉长了脸，有点儿滑稽。
我的心情轻松下来，随手将档案合上，回答道：“工作上的东西。你早点睡吧，别看书看太晚。”
“嗯。我正要去洗漱。晚安哦。”
“晚安。”我将电脑关上，整理好东西就睡下。
翌日上班，我将郑小蕊的联系方式交给了瘦子，瘦子感激得就差抱着我大腿，亲吻我的鞋子了。
“行了，你快找人吧。”我哭笑不得地将瘦子推开。
郭玉洁这时招呼我一声，“那边居委会来电话，王大爷回来了。”
王大爷全名王鸿彰，是工农六村的住户，我和郭玉洁负责“调解”的目标之一，在拆迁办成立后不久，他去外省市看女儿一家了，我俩到现在都没见过他。
这位王大爷被列为调解的目标，是因为居委会给我们提供了一些信息。
他独生女不在本市，本来应该很容易被说动，拿了拆迁款搬到女儿家附近再好不过，但王大爷的老伴两年前出去买菜的时候走失了，一直没找到人。王大娘没有老年痴呆，监控显示她出了菜场之后，穿进小街，没有再出来。警察在那条街上查了很久，又在周边搜索，都没有收获，事情变成了无头案件，顿时，什么杀人碎尸、什么外星人绑架，众说纷纭，唯一相同的看法就是王大娘是出了意外，很难回来了。警察那边立案两年，没有丁点儿线索。王大爷大概受了刺激，在这件事上有点儿痴呆，坚信老伴只是出远门去了，总有一天要回来。不提他老伴的话，王大爷就跟正常人一样，一提，他就“胡言乱语”，旁人也不好说什么。这样的王大爷肯定不会同意拆迁搬走，就是他女儿要接他过去，他都不乐意呢，顶多每年寒暑假去住一阵，帮忙带带小外孙。
我和郭玉洁都知道这位王大爷的麻烦。比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青叶灵异事务所，王大爷的故事无疑是“感动C国”那种风格的，郭玉洁这身体上的女汉子心里特别柔软，听后就哭了。但工作总要做，而且王大爷这样的情况持续下去，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他女儿就很担心，邻里邻居的也常叹息。
我们到了工农六村，在居委会的陪同下找到了王大爷。
王大爷是个长相敦厚的老头，乐呵呵地请我们进来，对陌生的我和郭玉洁点点头，问居委会的毛主任：“小毛啊，今天是有什么事啊？”
“王叔，这两位是拆迁办的小林和小郭。”毛主任先给王大爷介绍我和郭玉洁。
“拆迁办”三字一出，王大爷脸上的笑容就收了起来，吃惊地问道：“我们这儿要拆迁了？”
“看您说的！我们这老小区不是盼着拆迁好几年了吗？现在政府的规划到我们这儿了，拆迁办已经建立好了，不用多久就要正式开始拆迁工作了。”毛主任笑着说道，声音热情洋溢。
她说的也没错，这种老小区的确有不少人盼着拆迁，拆迁之后能有新房子，能有补偿费，等于是天降横财。很多嘴上说不愿拆迁的人其实只是为了拿价，是和拆迁办讨价还价的手段，谈不拢也是价钱谈不拢。真碰到这种人，拆迁办总有解决办法，可王大爷不是这种人。
“我不搬走。我老伴还没回来呢，我这一搬走，她回来不就找不到了吗？”王大爷急了起来。
“唉，王叔啊……”毛主任叹气，有些怜悯地看了眼王大爷。
“反正我不搬走。拆迁不是都要做什么什么调查的吗？我不同意！”王大爷斩钉截铁地说道。
“您说的是拆迁意向调查。那个调查，只要百分之八十的居民同意，拆迁工作就会正式开始了。”我对王大爷解释。
“就是其他人同意了，我也不同意，我不搬走。”王大爷往背后沙发上一摊，好像小孩子在地上撒泼耍赖。
郭玉洁劝道：“大爷，您的事情我们听毛主任都说过了。我们拆迁办的意思是这样，我们帮您联系各省市的公安局，在全国范围内查一查您老伴的行踪，您看怎么样？”
王大爷一怔。
毛主任忙敲边鼓，“是啊，王叔，拆迁办的办公室主任是一位老领导，他帮你打声招呼，不光是咱们区派出所、市公安局，还有全国的公安局都能行动起来帮你找王婶。”
王大爷沉默了，重新坐好了身子。
我和郭玉洁松了口气。
郭玉洁刚才的承诺不是信口胡说，也不是忽悠王大爷。这件事她已经跟老领导说过了，老领导之前就有给自己那些战友、部下、下属们打电话。他是官职一直不高，经常做基层工作，但经历特别丰富，为人处世也极为老道，论人脉那是没的说，原来手底下好些人都已经爬到高层了，所以有了“老领导”的外号，这外号也名副其实。他要拜托各省市的公安局查一查监控视频找个老太太并不算难。
事情不算难，可我并不看好这种搜查。人总不会无缘无故没了，找两年都找不到。监控记录中失去了踪影，说明真是出了什么岔子。本市内都找不到人，放眼全国，那更不太可能被找到了。而且，这失踪的是个老太太，又不是孩子或年轻女子，更不是身强体壮的男人，王大娘还生还的可能性真的不大。这也是派出所的一个推论，认为无辜的王大娘是牵涉到什么案件之中，被人给杀人埋尸了，他们当初调查，就是顺着这思路去的，可在那条小街和周边区域并未找到线索。
王大爷开了口：“真的能在全国找？”
“嗯，真的！”郭玉洁用力点头。
“那……等找到了，我就同意。”王大爷迟疑地说道。
毛主任哭笑不得，“王叔，人家拆迁办下个月就要开始做意向调查了，全国那么大，下月怎么可能出结果啊？”
“不看到我老伴我是不会搬的。”王大爷瞄了眼我和郭玉洁，“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骗我呢？到时候意向书签了，拆迁也同意了，你们就不给我找了，那我找谁哭去？”
郭玉洁便想要再劝。
我的手机响起，对王大爷道了声歉，跑一边接了电话。
电话是瘦子打来的，接通后也不吭声。
“怎么了？”我心中咯噔一下。
瘦子在电话那头幽幽叹息：“奇哥，你是在玩我呢吧？”

第27章 叶青和刘淼
“什么玩你？”我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瘦子的声音很沮丧，很无奈，“那个郑小蕊七年前就死了啊。”
“啊……”我发出了无意义的一个音节，忽然想到了“头儿”对郑小蕊的看法。
七年前，那就是15年的时候，那个小姑娘只多活了一年……是不是就是因为那“一场大病”，伤了元气，所以就不好了呢？
“她是病死的，多器官衰竭，免疫系统崩溃，大概就那样……病因都找不出来。”瘦子突然压低声音，“是不是被鬼给害死的？”
“不是，她的事情青叶解决了。只是……她被吓得比较厉害，可能就不太好了吧。”我踌躇了一下，没有说“头儿”那番评论。大概在我内心深处，还是怀疑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也有可能是因为我下意识地觉得，将这些说出去，会有不好的影响。
“这样啊。反正她是死了，她父母也没听说过什么青叶事务所，我跟他们提了之后，他们还想要找人算账……”瘦子抱怨道，“我们还想要找到那个事务所呢！”
“她那时候是和一个同学一起去的，叫段诗诗，是高中同班同学，也是她找到了青叶。你不如找找那个段诗诗吧。”我给瘦子提供情报。
瘦子精神一振，“好！唉，又要去麻烦小古了。”
小古是派出所的警察，派出所系统联网，我们找人都拜托他，最近老是让他找死人，工作还不见起色，的确是有些不好意思。
我和瘦子又说了两句，就挂了电话，回头走回到沙发，就见王大爷直勾勾地盯着我。
“不好意思啊，王大爷，工作上有些事情，打电话有点儿久。你们刚才说到哪儿了？”我抱歉地笑笑。
毛主任回答：“说到拆迁之后的处理。到时候会请施工队留意王婶有没有回来的，小郭还拍胸脯，到时候会经常过来看看，帮王叔盯着。王叔啊，人家拆迁办真的是很有诚意的。他们也是真心要帮您，您也帮帮人家的工作啊，大家互相帮忙才好，您说对不对？”
王大爷还盯着我，有些突兀地问道：“你刚才说到了青叶，是六号楼那个青叶灵异事务所吗？”
我们三人都是一愣。
我点头，“是，就是那个青叶。王大爷您知道那个事务所？您是不是认识里面的人？”
王大爷拍了拍大腿，轻轻叹道：“认识。本来我那老伴一直找不到人，我就想请他们去找的。那群年轻人可有本事了，没有什么是查不到的。但是啊……那时候他们就关门了啊。”
我和郭玉洁对视一眼。
“能请问下，那些人的名字吗？另外想问一下，他们是不是六号楼六层那四间房的户主？”
“您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吗？”
我和郭玉洁迫不及待地问道。
王大爷点头又摇头，“我知道他们老板的名字叫叶青，另一个小伙子叫刘淼，其他人就不知道了。户主不是他们，是我们原来厂子的员工，是谁我不记得了，反正和他们那群年轻人没什么关系，但人把房子托付给叶青了。他们现在……”王大爷顿了顿，又是摇头，“我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们有时候工作老往外跑，还去过外地、出过国，经常就会有一段时间不见人。而且他们那工作有点儿邪，小区里面的人不大愿意和他们接触。”
王大爷长叹一声，“他们要是在啊，或许我那老伴就能找回来了。”
郭玉洁有些失望。
我却听出了王大爷那声叹息中其他的味道。我看向王大爷，他有些浑浊眼睛里好像有泪花闪动。我突然间生出了一种想法：或许，王大爷不是不知道王大娘回家的希望渺茫，或许他也不是那么坚信王大娘还活在世上，他只是在等王大娘的魂能回来，在等王大娘给自己托个梦，做个告别。警察是找不到王大娘的，大概只有青叶那样的人才能找到王大娘，可青叶的人都不见了。
不知为何，我脑中浮现出黑暗中的事务所。
那间房子安静地呆在六号楼六层，是不是也在等主人回魂呢？
我打了个激灵。
“叶青，刘淼，是这么写的吗？”郭玉洁正在询问王大爷正事。
王大爷看了看，“对，一个是青叶反过来，一个是三水淼。”
“户主是把房子过户给他们了吗？”
“这我不知道了。”
“多谢您了。您的事情我们也会跟进的，一定会努力去找王大娘的！”郭玉洁认真而真诚地直视王大爷，“但一码事归一码，拆迁的事情是对整个小区都有益的事情。而且您这情况，不是死等就行了的。王大娘要回来看您这样，肯定也要埋怨您的吧？”
王大爷笑了笑。
我拉了拉郭玉洁，示意她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毛主任又关心了一下王大爷的生活，就和我们一块儿离开了。
出了楼后，毛主任对郭玉洁说道：“小郭啊，这王叔可固执得很。我给你们他女儿的电话吧，你们和她谈谈。我想着啊，她肯定乐意有人能开解她爸。”她说着，支支吾吾起来，“哎，你们要是想办法的话，能不能找个心理医生来和他谈谈啊？别暴露身份那种，假装是你们拆迁办的人。”
我好奇问道：“这是他女儿的意思？”
“是啊，两年前就想带她爸去看心理医生了。你们是没见到王叔那时候的样子，每天正常过日子，晚上回家就等着王婶回来给做饭，要不是他女儿来了，真怕要饿死在家里面了。后来他女儿大哭一场，求着他，他才算是承认王婶不见了，但总说王婶会回来的。这样他女儿不得怕吗？咨询过医生，医生说要详细看看，王叔又不答应，还说小王是要找人催眠他，让他忘了王婶……父女俩闹过好一阵。小王也是聪明，推了儿子出来，让儿子抱着王叔的腿哭，王叔才同意每年寒暑假去照顾小外孙。要真一直呆在那房子里，不知道要憋出什么毛病呢。”毛主任同情地说道。
这事情她原来没和我们说，郭玉洁现在听了，一颗心又软得要化了。
“那我想想办法吧。”
我们俩和毛主任告别，回了办公室。
路上我跟郭玉洁说，王大爷或许早认清现实了，就是不愿意承认，自欺欺人。现在，真要找到人或找到尸体，大喜大悲，王大爷怕都受不了。
“那怎么办？”郭玉洁苦恼。
“你也别想了。能不能找到还两说呢。”我给瘦子打了电话，通报他那个好消息。

第28章 编号035-野猫之死（一）
瘦子拿到名字就差喜极而泣了，就是胖子也长长吐出口气，笑得见牙不见眼，两人连忙打电话给小古，瘦子还特别大气地一挥手，“那个段诗诗就不用找了！”
结果小古那边把名字往数据库里一输，跳出来长长的好几十页列表。
民庆市叫叶青的有938人，叫刘淼的有471人，而我们并不知道这青叶的人是不是本地人，要放眼全国，这两名字各有两万多人，就是在年龄上做个筛选，那数量也不少。
瘦子刚开心了没多久，就又开始揪头发。胖子也愁眉苦脸。
我想起“元旦鬼胎”时，青叶排查那份七千人大名单。看看人家青叶的成员多爱岗敬业啊！我不禁对这两人鄙视起来，脑中灵光一闪，我猛地一拍额头。
骏骊酒店！
青叶的人可不是在骏骊酒店登记入住吗！还订了好几年的809房间呐！
我连忙把这事跟瘦子和胖子说了。
“你怎么不早说啊！”瘦子激动地大叫。
“早不是没想起来吗？”我摊手。
瘦子和胖子又有了干劲。
他们那儿有了眉目，我和郭玉洁这边却是陷入了一个死局。王大爷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不见到他老伴就不肯拆迁，这可就为难死我们了。郭玉洁去联系王大爷的女儿了。我请示了老领导，找了在政府挂了名的两个心理医生。这两位，一位是做灾后心理干预的，一位是在警局负责给警察和受害者做心理治疗的，听我介绍了王大爷的情况，都表示可以配合我们拆迁办的工作，但要伪装身份，那就不同于一般的心理治疗，要详细计划一下。这专业方面的内容我是帮不上忙。
我下午没了事情，就将青叶的档案拿了出来。
……
事件编号035
事件代称：野猫之死
委托人：苏卓勤，费闻
性别：男
年龄：27，33
职业：打工者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民庆市复川三村X号XXX室
联系电话：187XXXXXXXX，188XXXXXXXX
事件经过：
2006年4月2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3520060402.wav。
“我们想请你们找一下我们的朋友。”
“也是合租者。”
“对，我们三人合租。他叫孔容德，这是他的照片，还有身份证。”
“两位没有去报警吗？”
“有报警，但警察找了一段时间了也没找到。而且……而且他失踪得很奇怪。”
“请详细说说事情的经过吧。”
“好的好的。”
“……”
“那，我来说吧。我们是从上个月开始没见到他的。”
“上个月11号。”
“嗯，就上个月11号。他在超市做收营员，那天应该是上白天班，从早上七点多到下午三四点钟的。我们两个一个是厨师，一个是快递，上班都比他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还睡，等我们回来，他还没回来，打电话发现手机就在家里面，超市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说他没来上班。”
“我们之后又等了几天，他也没回来，就报了警。”
“这么说，孔先生失踪还不满一个月？”
“时间是不长，但这件事真的很奇怪。”
“就是啊。他在这里没什么朋友的，老家是农村，种田的，他父母想让他种田，他不乐意，是闹翻了才跑出来的，不可能回去的。”
“他除了我们真没什么朋友，超市那些同事和他关系也一般。”
“您二位所指的‘奇怪’是孔先生失踪这件事本身吗？恕我直言，我们是灵异事务所，您二位所讲述的经过好像和‘灵异’没有关系。”
“……”
“苏先生？费先生？”
“咕……也不是……没有关系……”
“……”
“那么，能讲述一下吗？”
“这个……我们三个人养了好些猫，也有喂野猫。”
“哦。”
“那些猫，从孔容德失踪之后就不太正常了。怎么说……就是很暴躁，开始打架，原本关笼子里面，现在会逃出来了，弄得家里面一塌糊涂。”
“还有一件事。我在11号的时候，有接到孔容德的电话，中午的时候，他打了一通电话过来，但电话里，他没说话，我就听到……听到家里面都是猫叫，好像是猫在打架，打得特别厉害。”
“我们晚上回家的时候，家里面有很大一摊血，那些猫嘴巴上、身上也有好大一摊血。我们……”
“两位报警的时候，没有和警察说这件事吗？”
“说了的！警察也有查，但那血不是孔容德，是猫的！”
“打得那么厉害，应该有猫死掉吧？”
“啊……”
“嗯，唔……是啊，嗯，有猫死掉，我们……我们就扔掉了。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扔掉了。”
“‘当时没想那么多’？那么，现在你们想到了什么？”
“啊？这个……我们……”
“呃……这事情……”
“两位是不是隐瞒了什么？您二位要是不将详情告诉我们，我们很难调查出结果。”
“能把这录音关掉吗？”
“录音是我们调查的手段之一。这也是为了保证我们双方权益，希望你们理解，我们事务所经营的内容比较特殊，有时候会牵扯到很多方面，如果没有录音作为证据，我们事务所可能会陷入麻烦之中。”
“这……”
“你们能有什么麻烦？我们只是让你们找个人而已！”
“但孔先生非正常地失踪了，两位也已经报警，警方正在调查中，和我们的工作有重叠。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还是有个录音作证据更好，对吧？”
“这是强词夺理！费闻，我们走吧！”
“好。”
2006年4月2日，分析委托人录音。音频文件03520060402G.wav。
“我们想请你们找一下我们的朋友……也是合租者……”
click！
“有听到什么？”
“好吵啊，好多猫叫声。”
“猫叫？”
“是啊，好多猫叫，吵得我脑仁疼。”
click！
“……对，我们三人合租。他叫孔容德……”
“猫叫声一直没停过。呼——这次可真是麻烦啊。”
“头儿，你也有听到吗？”
“嗯。那两人身边跟了很多猫。”
“难道是……”
“是什么？”
“虐猫的变态。”
“咦？”
“是的。”
“头儿，那些猫……很惨？”
“嗯。”
“那么，那个孔容德是被猫的鬼魂给杀死了吗？”
“这个就不知道了。但既然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吧。”
“你的意思是，那两个人……”
“大概不用多久就会回来了。”
“蘑菇，有听出什么特别的吗？除了猫叫还有什么？”

第29章 编号035-野猫之死（二）
“没了，只有猫叫。”
“没有人的声音吗？”
“那个孔容德要跟着他们，头儿早就看到了吧？”
“是没有看到。”
2006年4月15日，委托人费闻到访。音频文件03520060415.wav。
“费先生，您好。”
“……”
“费先生，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是苏卓勤先生出事了吗？”
“嗬……苏卓勤……苏卓勤他也……不见了……”
“和孔容德那时候一样，打了电话、有猫打斗，然后人就不见了吗？”
“不，不是……我们回去就把猫都处理了！家里面已经没有猫了！但是……但是昨天，昨天我上班，接到苏卓勤的电话，他说……他骂我走的时候没关门。他前一天晚上出去喝酒了，我一个人在家里面，昨天上班的时候我肯定有关门的，但他回去的时候说门开着。我……我听到电话那边有猫叫。我叫他不要再做了，都出了事情了，他就不要再做了。他听不明白，问我胡说八道什么。那猫叫……猫叫变多了，就对着电话在叫……他听不见，他都没听见……”
“之后发生了什么？苏卓勤先生就这样不见了吗？”
“我听到电话那边好大的动静，电话就被挂断了。我怕得要命，报了警，和警察一起回去的，家里面门关着，一开门，就一股子血的味道。我在门口都吐了……那些警察进去，里面很乱，有很多猫冲出来……那些警察就骂我胡闹，家里面一群野猫打了架，好多血……还有一只猫死了。我……我怕得不行……那些都是警察处理的。苏卓勤，苏卓勤不在家，手机就在地板上，后壳盖和屏幕都摔坏了……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费先生，您和孔容德、苏卓勤先生都有虐猫吧？”
“……嗬……嗬嗬……唔、我……我们……”
“您想要我们帮您的话，就请将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们。”
“是苏卓勤先开始的！是他先开始的！他是那栋房子最早的住户！最早，最早那栋房子是八个人合租的，两室一厅，每间房四个人。我搬进去的时候，就只剩下五个人了。苏卓勤和另外四个人当了很长时间的合租者，有两个和苏卓勤在一间饭店打工。他们会抓了野猫……抓了野猫来虐待。我搬进去的时候完全不知道！第一次看到的时候都吓傻了！苏卓勤跟我说，这样很有意思，还教我怎么做，那四个人也很开心……我一开始真不知道……我刚搬进去的时候看他们喂野猫，还觉得他们有爱心呢！谁知道他们这样把猫骗来，然后就抓回来虐待。我一开始受不了的，那场景太恶心了……可那房子便宜，我要再找其他便宜房子很难，而且他们有五个人……”
“随后，您也加入了吗？”
“我不想的……我那天……那天丢了件快递，被罚了钱，还被老板骂了好长时间……我喝了点酒，看他们虐猫，苏卓勤招呼我，我就……我就试了……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就好像吸毒一样，就那样上瘾了……”
“合租的另外四人呢？他们为什么离开了？”
“一个回老家了，还有一个换了工作，地方远，就搬掉了，和苏卓勤一块儿的那两个去年春节回家之后就没回来，大概是在老家找了工作了。房东之后就带了孔容德来。苏卓勤就拉了孔容德一起虐猫。孔容德……孔容德他老家农村，不光种田，还养猪养鸡鸭，就笑话苏卓勤本事太差，抢了苏卓勤的刀就将那猫给切了……他还说，这样切来切去的没意思，就和苏卓勤商量着，弄了个笼子，多抓了几只野猫关起来，不给它们吃的，还经常会捉出来打几下，用针扎，按水盆里面，或者是喂点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些猫……那些猫饿极了，就会互相咬，还会咬人，苏卓勤和孔容德还看得很开心……唔……”
“猫的尸体，你们怎么处理的？”
“就扔垃圾桶。不过是晚上偷偷仍，还会扔到远一点的地方。是那些猫吧？是那些猫来找我们了对吧？就是它们杀掉了苏卓勤和孔容德的吧？还有我……它们接下来就会找上我了……肯定会找上我的！”
“请冷静一点，费闻先生。”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你们救救我！你们事务所有办法的吧？你们救救我啊！”
“这个当然可以。你坐好不要动。阿淼，你按住他。”
“等等！你们要做什么？你要干什么？喂！”
“别紧张，费先生，头儿是要处理掉你身边这些鬼魂。”
“嘎？”
喵——！
喵喵！！！
“什么？为什么有猫叫？你在打什么？啊！什么东西！”
嗷——喵嗷！！
喵喵喵喵喵喵！！！
咯咯咯咯咯……
“他、他在桌什么……”
“费先生，你还是当心自己别咬到舌头吧。”
喵！
哐！嘭！嘭嘭！
喵——
“几只？”
“十一只。费先生，你还真是虐杀了不少猫啊。”
“我我我我……这样……这样就好了吗？”
“这只是跟着你来到事务所的猫。我们得去你们住的地方看看。”
“哦……哦……好的。”
2006年4月15日，前往委托人住处。音频文件03520060415（1）.wav。
“就是这里了。”
咔哒！吱呀——
“唔，味道很难闻啊，你们不打扫的吗？”
“是昨天……我昨天跟警察一起走了，到快递站睡了一晚上，今天就去找你们了。我……我能不进去吗？”
“可以。”
哒、哒、哒……
“这房子，这让人不舒服。”
咵嚓！
“什么东西？！”
蹬蹬蹬……
“是台灯掉地上了。这不会是无缘无故掉了的吧？”
嘭！
“跑那儿去了！头儿，是猫还是孔容德和苏卓勤？”
“不知道。这房间给我的感觉很奇怪。”
“奇怪？”
“你们……你们在做什么？”
“不是我们在做什么，是这房间有东西在做什么。你昨天没有留下来真是正确的选择啊。”
“啊？是、是什么？有鬼吗？你刚才不是将那些鬼打掉了吗？你还不快点将这里的鬼也打掉！”
“你着什么急？”
“我怎么能不着急！这东西……”
“快让开！”
“啊！”
嘭！
“啊！啊嗷嗷嗷啊！我的脸！啊！”
呼——
哐啷！
“头儿，怎么回事？”
“费先生，您不要紧吧？”
“我的眼睛！眼睛好痛！”
“您别急，我这就叫救护车。您的眼睛没事，伤到的是眼皮，眼球应该没问题。”
“那东西……好像不是猫。”
“那就是孔容德或者苏卓勤了？”
“可要是那两个人的鬼魂，不应该留下这种爪印吧？”
“你们除了虐猫，还做过什么事情吗？”

第30章 编号035-野猫之死（三）
“没有了，真没有了！我没做其他的事情啊！！”
“苏卓勤和孔容德做过什么，你并不知道？”
“不知道，我都不知道……我的脸好痛！我的眼睛真的没有瞎吗？”
“没有。”
2004年4月15日，将委托人送入医院治疗。
2004年4月15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3520040415（1）G.wav。
“……咵嚓！什么东西……台灯掉地上……嘭！”
click！
“怎么样？”
“别吵别吵。”
click！click！
“……咵嚓！什么东西……嘭！”
click！
“这个……好像是脚步声啊。阿叶，你有听到吗？”
“没有，我当时就看到了一抹影子，很模糊，不知道是猫是人。”
“脚步声，那就是人咯？”
“我再听听。”
click！
“……快让开！啊！嘭！啊！啊嗷嗷嗷啊！……”
click！
“这里，我听到了声音了。”
“什么声音？”
“等一下。”
click！嗒嗒嗒……click！
“……快让开！啊！嘭！……沙沙……沙沙……啊！啊嗷嗷嗷啊！……”
“我什么都没听到。”
click！click！
“……沙沙……沙沙……”
“只有杂音啊。蘑菇，你到底听到了什么？”
“好像……是人在说话，又好像是猫叫声。我要再处理一下这个文件。”
2006年4月16日，调查委托人住处，并无发现。联系房东。音频文件03520060416.wav。
“哦，你说那些年轻人啊。我知道他们不太对劲，之前和他们合租的人，就有跟我投诉的，说他们抓猫什么的。反正不是杀人放火，就是杀人放火，那也该报警，找我一个房东也没用啊。”
“那些租客除了反应抓猫之外，还有提过其他事情？”
“这就没有了。”
“房子里面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异常事件？比如凶案、意外、自杀之类？”
“怎么可能啊？我房子很干净的啊。那什么失踪，我看就是人跑了。他们那种打工的，有人赌博，有人借高利贷，还有人嫖娼什么的，反正乱得很，谁知道在外面得罪了什么人，就直接跑路了咯。”
“这么说，你这边直接走人的情况很多见？”
“嗯，是挺多的。住得最久的就那个苏卓勤，有五年了，那个费闻也住了两年了。孔容德时间比较短，才半年。”
“费闻入住的时候，租客除了苏卓勤，还有四个人吧？他们都在费闻搬进去后一年半内搬走了。这是不是不太正常？”
“不是啊，挺正常的。我这边本来就流动量大，苏卓勤和费闻那样的才少见。那些打工的，都是今天跳槽到这家、明天换新工作，在一个地方不会住很久的。”
“那您有过去那些租客的联系方式吗？”
“我找找看啊。”
……沙沙……
“喏，我记下来的都在这里。”
“好的，谢谢您。”
2006年4月17日，询问苏卓勤饭店老板。音频文件03520060417.wav。
“苏卓勤啊，手艺很好，在我们店做了有五年了，很踏实，也很开朗一个人。哎，他突然失踪了，我还惊讶呢。”
“他平时有什么特别异常的表现吗？”
“没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啊。”
“您知道他在4月14日晚间和人喝酒喝通宵这件事吗？”
“哦，就是和我们店里的人喝。他们有几个人轮班，15号白天休息，前一天就喝酒了。”
“能请问一下他们是哪些人吗？”
“就小孙他们几个。喏，都在店里面呢，我待会儿叫他们来吧。你们有事就问他们吧。”
“好的，太谢谢您了。”
“另外想问一下，2003年的时候，您店中是不是有两个员工叫朱斌和周阳辉？”
“我想想啊……03年啊……你等会儿，我找人问问。”
哒、哒、哒……
“哎，小孙，你来来来。我们03年的时候店里面是不是有个朱斌和周阳辉啊？”
“对啊！小斌和阳辉嘛，那时候苏哥不是还介绍他俩租了房子吗？三人住一块儿的。”
“你知道就来跟这几位记者说说。”
“欸？说什么？啊，你们好、你们好。”
“您好，孙先生。”
“嗨，叫什么先生啊……那个，你们想要问什么？”
“是这样的，我们打听到朱斌和周阳辉两人去年春节回老家之后一直没回来，您知道他们的去向吗？”
“啊？这个……这个我不知道啊。我们店春节就关门了，他们怎么安排的，我不清楚。春节结束后，他们也没回来。我问过苏哥，还打了他们电话，苏哥也不知道，他们电话也没人接。他们俩在我们这儿也就是个小工和服务员，做满几个月就走人，都这样。人不来了，也联系不上，我们也不会去找。”
“刚才老板说，14号那天是您和苏卓勤喝酒喝通宵，是这样吗？”
“是啊，本来还有两个，但喝到后面，就我和苏哥两个人了。”
“他有提到什么吗？或者是什么异样的表现？”
“没有吧。我倒是说了很多，他没说什么。好像……好像不太顺的样子。那个，就是他们同屋的有个失踪了，大概是因为这件事吧。”
“他平时有对您提到过租借的房屋和合租者的事情吗？”
“这个没有。唔……从来没有，都没提过。小斌和阳辉也没提过。大概是地方很破，不好意思说吧。”
“好的，谢谢您。”
“啊，对了！”
“嗯？您想起来什么情况吗？”
“那天喝酒，我们是在路边的烧烤摊喝的。那天有只野猫跑过来挠了苏哥，苏哥他大概是喝多了，突然拿了酒瓶就砸了过去。我听说，苏哥他们屋子有养猫的吧？苏哥失踪的时候，还有猫死掉了吧？”
“是的。那只野猫怎么样了？”
“跑掉了啊。”
“能请问一下那天喝酒的地点吗？”
“就那边十字路口，每天晚上十点多就有烧烤摊摆出来。”
“好的，谢谢您”
2006年4月17日，调查烧烤摊。音频文件03520060417（1）.wav。
“哦，那天啊，我记得，就这个男人，喝高了吧，对一只猫发了火，摔了啤酒瓶，吓得我有客人都跑掉了。”
“那只猫是什么样子的？”
“啊？这我怎么记得？天色暗，而且……就一只野猫吧？灰黑的那种，反正挺普通的。”
“我那天看到了，那男人把那猫都给砸破了头！”
“您那天也在？”
“对啊。那天我也在，我就是那个跑掉的客人，那天没吃成，今天不就来了嘛。”
“这位是我这儿的常客了。还是三个鸡腿、五个鸡翅对吧？”
“嗯，再来点牛羊肉，这个带子也给我来两个。”

第31章 编号035-野猫之死（四）
“大哥，您那天看到的是个什么情况啊？能给我说说吗？”
“哦，就那样呗。那人喝多了，然后看到野猫来吃点肉渣，就不痛快了，拿一只小猫出气。那猫头被打破了，跑都跑不利索，也是可怜。”
“这样啊。您还记得它往哪里跑了吗？”
“大概是那边绿化带。那只猫是你们养的？”
“不是，就是想看看。”
“哦，那随你们吧。不过最近这边的野猫真是多起来了。”
“有这种情况？”
“可不是吗！我这边摊子周围就经常有野猫来找东西吃。上次还有个鸡贼的，直接偷了我一条鱼！”
“哈哈！这么有意思啊！”
“什么有意思啊！”
2006年4月17日，寻找受伤的野猫，并未发现野猫或尸体，在绿化带中找到一摊血迹，取样。样本编号03520060417。
2006年4月19日，得到血液样本分析结果，为人类血液。搜集孔容德和苏卓勤血液样本。样本编号03520060419（1）、03520060419（2）。
附：样本03520060417分析报告。
2006年4月20日，调查得知朱斌于2004年猝死。联系到朱斌大伯。音频文件03520060420.wav。
“阿斌回来没多久就死了。我那弟媳把眼睛都哭瞎了。我弟弟去得早，她拉扯大这么个儿子，儿子死了，可不得痛死吗？后来身体就一直不太好。”
“据我们所知，朱斌是猝死的，之前身体一直很健康。您知道他死前和死时的情况吗？”
“这个啊……关起门来我跟你们说这事，你们写的时候可不要写我名字啊。”
“您放心，我们会调查很多人，在刊登的时候不会写被采访人姓名的。”
“哦，那就行。我看阿斌啊，是被老天收了的！”
“这话怎么说？”
“他是我看着长大的，上头有两个姐姐，再加上一个妈，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人，可不得被宠着吗？从小就无法无天。村里其他小伙子出去打工，都是给家里寄钱的，他倒好，是家里唯一一个男人，不留家里种地，把那些田留给亲娘和两个出嫁的姐姐帮着打理，每年有收成，还要家里寄钱给他。啧！”
“您说的‘老天收了’就是指这个吗？”
“不止呢！他没做过农活，也没下过厨房，杀鸡杀鱼都没做过。我记得有一次过年，我弟媳杀了一只鸡，他正好看到了，哎哟喂，当时都吐了呢！真是……他那年春节回来，游手好闲的，他妈做菜呢，知道他怕，不让他进厨房，他那天主动进去了，帮着杀了一只鸡。我弟媳那叫一个高兴啊，逢人就说他懂事了。我看着就不是那么回事。他杀的那只鸡，脑袋都被剁开了，肚子也乱七八糟的。我小女儿就说，他像电视剧里那种什么什么狂……”
“变态杀人狂？”
“对对对！就是那种人！杀了好多人的！”
“您认为，他是在外地做了些不好的事情，所以被天收了？”
“对啊！要不然人好端端的会那样死了？”
“除了杀鸡这件事，有其他的……嗯，证据吗？”
“证据啊……”
“爸，戚奶奶那猫！”
“哎，你这丫头不做作业，跑过来听什么墙角啊！大人说话呢，别插嘴！”
“我不是提醒你呢吗！”
“小妹妹，戚奶奶的猫是什么意思？”
“就是村子东面戚奶奶家养的猫，一只大肥猫，很老了，都不怎么动了。那天见到斌斌哥跳起来就跑了，可灵活呢！”
“哦，原来是这样啊。”
“小丫头说的没错。老猫成精，那只老猫肯定是感觉到什么了。”
“朱斌的两位姐姐我们无法联系上，您能帮忙牵线搭桥吗？”
“她们可不乐意说这事。我实话跟你说吧，朱斌活着的时候，她们没少受婆家埋怨，不帮着婆家干活，老跑回娘家给有手有脚的弟弟干活，这叫个什么事？她俩婆婆背地里就咒过朱斌，朱斌一死，可就不敢提了吗？”
“咒是指咒骂吗？”
“不然还能有啥？”
“哦，没什么。”
2006年4月23日，分析音频文件得到结果。03520040415（1）G（1）.wav。
“上次那个文件有结果了。”
“哦？是什么声音？”
“你们听这个。”
click！
“……快让开！啊！嘭！……沙沙……沙沙……啊！啊嗷嗷嗷啊！……”
click！
“怎么样？”
“还是噪音，没什么东西。”
“咦？阿叶，你也没听到？”
“没有。你听到了什么？”
“说话声啊！一个男人的说话声！”
click！click！
“……沙沙……沙沙……”
“他说，费闻，你找人来杀我。咳咳，我重新来一遍。嘶——费闻！！！你找人来杀我！！！”
“行了你，那么大声干嘛？”
“他就是这样吼的。”
“这声音，你有听过吗？”
“嗯？没有吧。”
“不是苏卓勤的声音吗？”
“不是啊。阿叶，你怀疑是苏卓勤……”
“嗯，看来不是了。”
“会不会是孔容德？”
“这倒也有可能。但我们没有孔容德的声音记录。”
“那我就没办法了。”
2006年4月25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604252149.mp3。
“你们快点来救我！”
“费闻先生？”
喵——
“是我！快点来救我！”
“您现在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在快递站！我看到了猫了！好多野猫！就在快递站外面呢！它们一直在叫，还有爬到窗户上，就盯着我看啊！你们快来人救我！”
喵嗷！嗷嗷！喵！
“好的，我们这就过来。您不要着急，也不要慌，我们上次给您的护身符还在吧？”
“在的在的！就在我手上！”
“您拿好了，没事的，我们马上就到。”
2006年4月25日，赶往快递站，发现野猫群，数量超过二十只。其中一只模样有异，未能成功捕捉。确认委托人安全，接到事务所。
2006年4月26日，询问委托人情况。音频文件03520060426.wav。
“费先生，现在能说说昨天发生的事情吗？”
“就是那样……我睡在快递站，在看电视，突然听到一声猫叫，我吓得不轻。那猫就叫了一声，我听了好一会儿，没有声音了，我就放松下来，去上了个厕所，出来听到外面的卷帘门被什么东西挠着，好像有东西要进来……它抓了会儿，应该是没办法，就不抓了。我当它走了，就又听到了猫叫。”

第32章 编号035-野猫之死（五）
“最开始是一声，后来变成四五声，好多猫一起叫啊！那声音！嗬……我听到楼上有人开窗骂，还扔了垃圾下来，但那些猫消停了一会儿，就又开始叫了。周围只有猫叫声，好像都钻进快递站了。然后就有只猫跳到了窗台上，隔着玻璃盯着我，我……我……我还希望楼上的人能把猫赶走，但他们好像死了一样……没有声音了，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就只有猫叫了！人都没了！一定是它们做了什么！”
“那些猫没有做其他事情吗？”
“没有，不对，是没有来得及！它们有挠门的！窗台上那只还在拨窗户！它们想要进来杀掉我！就像杀掉孔容德和苏卓勤一样……我也会被杀死的！”
“费先生，请冷静一点。您喝点水，休息一下。”
“呼……嗬……我能待在你们这儿吗？”
“可以。”
“太好了……哈，太好了！谢谢你们！”
“还有个问题，你昨天有看到一只模样怪异的猫吗？身上带血，跑起来有些瘸腿，毛色是深色的，也可能是因为血的缘故才变成了深色。”
“就是那只！就是那只猫跳到了窗台上！它一直想要进来！”
“原来如此。”
“费先生，我们之前打听到一个情况。您所租住的那一片区域在近期野猫数量增加，您有发现这一点吗？”
“这个……我好像听苏卓勤提到过。他是说过野猫容易捉了。以前逮到哪只就哪只，现在可以挑选顺眼的了。”
“您还记得这样的情况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生的吗？”
“好像是我搬进去没多久的时候吧？他就提了一句嘴，我那时候……那时候还没上瘾，就随便听听，有印象是因为觉得他那个人看起来人模人样的，没想到那么变态。”
“他有没有提过，他们虐猫的时候杀掉过特别的猫？或是其他东西？”
“没有。我没有听他们说过。”
2006年4月26日，得到血液分析报告，证实在绿化带中搜集的血液样本与孔容德的血液相同。
附：样本03520060419（1）、03520060419（2）分析报告及比对报告。
2006年4月28日，联系到周阳辉。音频文件03520060428.wav。
“苏哥死了？”
“还未找到尸体，但人失踪了，失踪得十分诡异，此前他的一个合租人也以同样的方式失踪了。”
“哦……”
“周先生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希望您能为我们提供一些情报，方便我们找到苏卓勤先生。”
“嗯……”
“周先生，我们调查了解到，您和苏卓勤先生都有虐猫的行为。”
“你们……你们都查到了，那还有什么好问的？”
“我们认为，这次事件可能和猫有关，只是目前无法找到事情的根源。”
“根源？嗤！能有什么根源？不就是那群畜生捣的鬼吗？你们看看我啊，看看这个！这就是那些畜生挠出来！我的眼珠子都被抠出来了啊！”
“对您的遭遇，我们深表同情。周先生，能详细说说事情的经过吗？”
“什么经过？你们想要听什么？呵呵，你们是来看笑话的吧？我看你们根本不是来找苏卓勤的吧？”
“周先生，您失去了一只眼睛，但您还活着，您曾经的同伴朱斌在当年就猝死了，而苏卓勤和那个合租者都失踪了，生死不明。恕我直言，您能否继续这么幸运下去，很令人怀疑。”
“你们给我滚！滚出去！”
“如果我们能解决这件事情，您也能安心不是吗？不如配合我们的工作，将事情都说出来，或许我们也能帮到您。”
“不用你们假好心！给我滚！”
嘭！哐嚓！
“喂，小子，你敢动手试试看！”
“阿淼。”
“头儿，这家伙……”
“我在外面看到了一只猫。”
“嘶！你、你说什么、么……”
“我没能看清，它在发现我之后就消失了。那只猫是只杂色的大猫，短毛，看起来很健康。”
“哈……你看到了……它还在……它果然盯着我……”
“周阳辉，现在，能谈谈你的经历了吗？”
“……能有什么好谈的？你不是都看到了吗？就是那只猫挖掉了我的眼珠子！它是鬼……它盯上我了！”
“这点我已经知道了，我想要知道的是你和苏卓勤、朱斌等人做了些什么，你回到家乡后又发生了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苏卓勤，苏卓勤喜欢虐猫！是他先开始的！朱斌那家伙也是变态！第一次看的时候都吐了，但他那脸上，我看到了，他在笑！我并不想的，但我们住一起，还在一个地方工作，苏卓勤是那家饭店的老人了，我不能因为几只畜生就和他闹不开心吧？我不想的，我真没想要怎么样……”
“那只杂色大猫您记得吗？是不是被你们杀死的猫之一？”
“是……那只猫……我记得被苏卓勤捉回来的时候特别安静，一点儿声音都没有，被他和……朱斌虐待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反应。苏卓勤就骂了，朱斌也觉得没意思，草草就将它杀掉了。我看着怪得很……它好像……好像很希望被杀掉，还故意往苏卓勤的刀上撞。”
“这是在费闻搬进来之前的事情？”
“费闻？啊……是在他搬进来之前吧。”
“杀了它之后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我回来之前没什么事情，但我过年回家，村里那些猫就对着我叫，还呲牙。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我就跟他们说和我合租的人养了猫，大概是有猫味道。大年初一的时候，拜年回来，就看到有好几只猫趴在墙头看着我。那只猫就在猫堆里面，它叫了一声，那些猫就向我跳过来。它们挠了我，把我眼珠子……呼……呼……我爸妈还有兄弟比我走得快，那时候已经到家了，听到我叫喊才回头来找我，他们在那儿咋咋呼呼的，那些猫就都逃走了。我眼睛瞎了，我家里人要打死那些猫，但村里人都觉得我是在城里做了什么，所以被村里面的猫一起抓了。我爸不吭声了。他们也觉得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不就是几只畜生吗？只是几只畜生而已！”
“然后呢？”
“我爸压着我去了村里的坟地，给我家的祖坟磕头，求他们保护我……还压着我跪在村口，烧纸钱、磕头……又出钱喂了那些猫，好鱼好肉伺候……我不知道是哪个起了作用，村里的猫发现我就盯着我看，但不再靠近我了。没想到它还在……它一直盯着我……它不会罢休的……”
……
“头儿，要找那只猫吗？”

第33章 编号035-野猫之死（六）
“是要找那只猫。我留在这儿找它，你们继续调查。”
“呃，那只猫很难对付？”
“它应该是吃了不少魂魄了，力量大涨，但不是恶灵厉鬼，并不会攻击无辜的人。”
“要我说，这事情就别管了。苏卓勤那些人都是咎由自取，被猫吃了也是活该。对吧，灵？”
“活物是活物，死魂是死魂。既然是鬼，就不该行走在阳间。它们就是不攻击人，碰到它们的人也会受到影响。”
“这……倒也是。”
“我看周阳辉身上阳气很弱，精神也已经出了问题。那只猫应该是想要慢慢耗光他的阳气，并不是要吃掉他的魂。他家的祖先和烧地纸钱香烛不可能撑一辈子。那个朱斌，大概也是这样死的。你们去查查剩下两个合租者的情况，再询问一下费闻，确定那只猫的事情。”
“好。”
2006年5月1日，调查得知另外两名合租者之一的王双宁于2003年失踪，之二的范乐于2005年猝死。
2006年5月2日，询问委托人有关王双宁的问题。音频文件03520060502.wav。
“费先生，周阳辉向我们提起了一只猫，十分奇怪，主动求死。您对这事有印象吗？”
“我……我不记得了。”
“那您曾经告诉我们当时五位合租者中，除了苏卓勤和他的两位同事，剩下两人一人回老家，另一人换工作搬家了。请问一下，您当时说的搬家的王双宁吗？”
“对，回老家的是范乐，搬家的是王双宁。怎么了？”
“我们现在调查得知，王双宁在03年的时候就失踪了。”
“这……这怎么可能？他、他真的是搬家了！他换了个工作，待遇还挺好，请我们喝酒，我看着他收拾东西，拿着行李……”
“拿着行李什么？”
“他……他……那天……”
“费先生，那天发生了什么？”
“就是那天，就是那天！就是那天吃了散伙饭，我们回去的时候，苏卓勤捉了那只猫！你刚才提的那只猫！就是那一天！是王双宁动手的，他们还说纪念什么的，最后一刀就是王双宁捅的！他走的时候，就把猫尸体一块儿带走，帮我们扔掉……是的，一定是这样，所以他失踪了……一定是那只猫……”
“您仔细想想，还有其他遗漏的事情吗？”
“唔……应该没有了……一定是那只猫杀了王双宁……”
2006年5月4日，听到猫叫声。音频文件03520060504.wav。
“喂，你们听到了吧？是猫叫吧？”
“是猫叫。费先生，您不用担心，它们进不来的。”
“真的进不来？”
喵嗷——！
“啊啊啊啊啊！”
“费先生，冷静一些。”
“我出去看看。”
“你开门小心点啊，别把猫放进来了。”
“怎么可能？”
嗒、嗒、嗒……吱呀——嘭。
咯咯咯咯……
“什么声音？”
“是他在哆嗦。行了，呆子都去看了，没事了，都睡吧。哈欠——”
“我我我……我睡不着……”
“费先生，猫叫都消失了，没事了。”
“真的吗？”
“真的，没有猫叫了。”
“呼……”
吱呀——
喵！
“啊！！！它进来了！它进来了！！”
“费先生……”
嘭。嗒、嗒、嗒……
喵喵！喵——嗷嗷！
“快点救救我，你们救救我啊！不要让它过来！”
“呆子，你做什么呢！”
“什么做什么？”
“你把猫带进来做什么？”
“这就是头儿说的有问题的那只猫啊！你看，我一下子就抓住了。”
喵！喵！！
“欸，真是那只？”
“没错，杂色的大猫嘛，而且你看，身上都是血污。头上这一块，是之前苏卓勤砸破的吧？”
“还得确认一下。我抽一管它的血，明天拿去化验。”
“呆子，你怎么就抓到它了？”
“我冲出去就看到它了啊，它大概是受伤了，跑不了。”
“它的四肢没问题。”
喵喵喵喵喵喵……
“诶哟，还挺灵活的啊！怎么刚才不逃呢？饿了吗？”
“你快把它拿走啊！它会杀人的！就是它杀了人！”
喵喵喵喵……
“好吵啊，今天晚上看来是睡不了了。”
“我把它先关起来吧，等头儿回来再处理。”
“我去弄点吃的给它。”
“你们谁打个电话给头儿！”
附：野猫照片；血液样本03520060504。
2006年5月5日，发现费闻失踪，地上残留血迹。猫无异常。提取血液样本03520060505。
2006年5月5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3520060504G.wav。
“……喵喵喵喵喵……”
click！
“猫叫声有什么问题？”
“我听到了人声，苏卓勤的声音，十分清楚，他说自己是苏卓勤，让我们救他，然后又说杀了他，叫费闻的名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苏卓勤的鬼魂跟着那只猫了？”
click！
“……喵喵喵喵……”
“后面内容差不多，都是叫杀死它的。他好像很想要死。”
“换我只能跟着一只野猫，我也想要快点去投胎。”
“可是，只有苏卓勤？孔容德呢？”
“这谁知道？头儿什么时候回来？”
“他昨天说还没捉到猫鬼魂，暂时不回来，让我们这边先看好那只猫。我昨天把照片发他了，不过那边信号不好，他还没收到。”
喵——喵——
“啧，那只猫又叫了啊。蘑菇，你有听到苏卓勤说话吗？”
“蘑菇？”
“我在想一个问题。苏卓勤每次开口都是在猫叫的时候。或许，并不是他跟着那只猫，而是他就变成了那只猫。”
“你的意思，他魂魄在猫身体里？”
“你们等一下，我录一下它现在的叫声。”
附：音频文件03520060505.wav。
2006年5月5日，分析猫叫声。音频文件03520060505G.wav。
“……喵喵喵喵……”
“蘑菇，怎么样？”
“咕！这个……”
“喂，别卖关子了！”
“这是，费闻的声音。”
“呃……”
“你的意思该不会是……”
“是费闻在说话，他要我们救他，不然就快点杀了他。”
“难道说，杀了那只猫的人会被困在猫身体里？”
2006年5月5日，为野猫提供键盘，进行文字交流。
附：文档03520060505.doc。
“昨天晚上，我一直听到猫叫。你们关了门，给了我耳塞，还给了我耳机，我将自己埋在被子里面，但都没有用。那猫叫声好像就在我耳朵边，我没办法，我真的是受不了了！所以，我就杀了它。我趁你们睡觉的时候，将它杀掉了。杀掉它的时候，我看到它身体里面飘出来一个什么东西，我吓得腿都软了，好久才看清，那是苏卓勤。苏卓勤好像很开心，还对我笑，我都蒙了。然后那只猫的尸体就动了。它突然跳了起来，将我扑倒，咬住了我的脸。”

第34章 编号035-野猫之死（七）
“我叫了，大喊大叫，你们好像睡死了过去，听不到我的声音。那只猫那只猫就那样把我吃掉了，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来。不，它肯定不是猫！它是怪物！它把我吃掉之后，身上的伤就好了！它身上还有血，但根本没有伤了！我被它全部吃掉之后，就觉得自己在它肚子里，很挤，挤得我好疼，过了会儿，我又能动了，就发现自己变矮了。我变成那只猫了！我变成猫了！我现在知道了，苏卓勤他是故意的！他故意逼我杀了猫，只要我杀掉了猫，我就代替他被困在这里了！你们救救我吧！求求你们救救我！”
提取血液样本03520060505。
2006年5月5日，未捉到猫鬼魂。在野猫照片中看到奇怪魂魄，半猫半人。
2006年5月7日，得到血液报告。野猫血液样本03520060504为苏卓勤血液，地上血液样本03520060505为野猫血液，野猫血液样本03520060505为费闻血液。确认4月15日前野猫体内为孔容德，5月4日时野猫体内为苏卓勤，5月5日起野猫体内为费闻。
2006年5月10日，电话录音200605101209.mp3。
“头儿，怎么样？”
“我正在回来的路上。”
“那只猫的鬼魂捉到了？”
“没有，那不是鬼魂，是灵体。它本体应该在猫身上，所以我拳头打在它身上没有反应。”
“这样啊。猫现在在事务所呢，我们有看好它。”
“嗯。对了，我看到苏卓勤的鬼魂了，半猫半人的状态。”
“真的吗？他没有去投胎，也没有升天吗？”
“他失去意识了，自己送到野猫灵体面前，被它吞掉了。”
“不会吧？费闻看到鬼魂飘出来的时候他应该还是正常的。还有孔容德的鬼魂，我们那天去费闻他们房子看到的鬼东西应该就是孔容德的鬼魂，他不是有意识的吗？还袭击了费闻呢！”
“应该是离开野猫身体后慢慢失去了自我意识。总之，你们先看好那只野猫。”
“嗯，放心吧。”
2006年5月11日，与委托人沟通。音频文件03520060511.wav。
“费先生，就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您已经没有生还可能了。”
嗒嗒嗒嗒嗒嗒……
“写了什么？”
“‘救救我。’”
“很抱歉，您已经死了，5月5日的时候就死了。我们无法将您起死回生。现在，将由我们事务所的人杀死您现在的猫身，让您的魂魄解脱出来。”
嗒嗒嗒嗒嗒嗒……
“还是‘救救我’。头儿？”
“这已经是救你的最好办法了。你想要被猫的鬼魂吞掉吗？”
喵！喵嗷！喵喵喵！
“阿淼，按住它。”
“好。”
喵！！！喵——！
呼——
嘭！嘭嘭！
嗷嗷嗷！
哐！
啪擦！
“它往那里跑了！”
“喂！呆子，你搞什么！”
“妈的！这玩意儿力气突然变得好大！”
“阿叶你没事吧？”
咔嚓！嘭！
“呼……呼……这是死了吧，头儿？”
“死了。烧掉吧。”
2006年5月11日，烧掉野猫尸体。终结调查。
2007年2月3日，发现失踪案件，失踪人为年轻女性白领，在失踪人屋内发现大量猫血，有邻居反应失踪人有虐猫行为。
附：新闻报道。
2007年2月8日，调查得知全国历年失踪案件中有14起类似案件，最早可追溯到1978年。
附：案件卷宗及新闻报道影印资料。
2007年2月10日，终结调查，事件结果：疑似新灵异物种诞生，无法查明该类特殊野猫的源头，此事件归入“未完”分类，设定关键词“虐猫”，如有相关事件发生，直接比对血液样本，分析猫叫音频，处置野猫。
……
“喵！”
我差点儿从座位上蹦起来，抬头一看，是郭玉洁在那儿看萌猫视频，还一脸花痴样。我吐出口气，将那些音乐播放器给关了。
那些猫叫声真是太瘆人了，凄厉至极，明明是去索命的，但我听到的好像是猫被伤害时发出的惨叫。费闻等人本该很享受那种声音，谁会想到那叫声会成为他们的丧钟！现在街上的野猫中又有没有一只身体中困着一个施虐者的魂魄呢？
“喵喵！”
“你和王大爷的女儿联系好了？”我受不了郭玉洁手机里不停的喵喵叫，拍了拍她的肩膀。
“联系好了，她请了假就过来，到时候和那两位心理医生聊聊。”郭玉洁暂停了视频，伸了个懒腰，双臂伸展，露出腰部曲线，两条长腿笔直修长，十分养眼。
我只不过多瞄了两下，郭玉洁放下手的时候就砸了我的脑袋，让我抱头痛呼。
“哎呀呀，对不起啊。”郭玉洁道歉得很诚恳，但想要帮我揉脑袋的手被我慌张躲过去了。
“咳咳，你们俩做什么呢？”门口响起了一个沉稳的声音。
我和郭玉洁抬头，就看到老领导站门口，身后还有个年轻漂亮的姑娘。
“老领导。”我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郭玉洁这个罪魁祸首笑嘻嘻的，从座位上站起走向老领导，还踩了我一脚。
这个女人！我忍着痛抽着气，又有点儿庆幸郭玉洁假小子惯了，不穿高跟鞋，否则非把我踩成三级残废不可。
这么一想，我瞅了眼那个年轻姑娘。人长得漂亮不说，还很有女人味，穿着一条蓝色的连衣裙，肉色丝袜包裹住了一双腿，脚上是一双黑色高跟鞋。再看她上半身，长卷发披散下，遮盖了胸前的弧度，脸上化了淡妆，给人一种精致的美感。微微抬着的下巴和高傲的眼神都很符合她的外形气质，就是和咱们这拆迁办有点儿格格不入。
郭玉洁似乎没感觉到那个姑娘的疏离淡漠，笑嘻嘻地和老领导打了招呼，就主动和人搭讪了。
“这是陈晓丘，明天开始加入到你们这一组。”老领导说道。
郭玉洁立刻欢迎上了，“那太好了！我以后叫你小秋吧？秋天的秋吗？你叫我小玉、小洁都行。”
“是丘陵的丘，耳东陈，拂晓的晓，丘陵的丘。”陈晓丘说道。
郭玉洁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一个这么漂亮的姑娘居然用这样的字。
“她爸爸给她取名字的时候正好看到早上的丘陵，就叫这名了。”老领导摇头感叹。
我一听便知，这位陈晓丘是老领导熟人的女儿，只是不太明白这样一个姑娘怎么会加入到拆迁办来的。

第35章 新人
我倒不是歧视自己的工作，只是我们的工作是政府部门中直接面对群众的工作，牵扯到群众的巨大利益，比居委会、派出所的工作更不好做。这陈晓丘一看就不像是能做好群众工作的，和郭玉洁这样的傻大姐、假小子完全是两种人。直白点说，她往群众面前一站，除了个别男性外，其他群众都会先生出排斥心理，这还怎么开展后续工作？
老领导肯定知道这姑娘的问题，和颜悦色地对郭玉洁和陈晓丘说道：“小郭啊，你跟小陈先介绍你们组目前的情况。小陈，你好好听着学着，小郭人很好，你有什么不懂的就问。”
两姑娘点头，郭玉洁很爽朗地应了一声。
老领导又看向我，“小林，你跟我来，你们负责的那位王大爷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会意，忙跟上老领导的脚步，装模作样地汇报了王大爷的情况，出了办公室一会儿就恰到好处地结束汇报。
老领导没再提这事，对我说道：“这个小陈呐，原来是在国税局的，她爸爸呢是我老战友，现在在中央工作，想要我锻炼锻炼她。”
我暗自吃惊。
从国税局调到一个小拆迁办？这叫什么锻炼？下基层也没这么下的吧？
老领导一副长辈头疼小辈的模样，“你也看到了，她人傲气，就是太傲气了一点。她爸爸再能耐，也不能让所有人都围着她转吧？在国税局做了一年多了，人际关系一塌糊涂，工作不好做，心情也很不好。她爸爸那个愁啊！”
我有些无语。有个牛逼的爹还能混成这样，这得是怎样让人发愁的性格啊！
“小陈这姑娘心不坏的，本事也有的，所以我和她爸爸就想着给她换个环境，到我这来，有我看着，她爸爸也放心。”老领导话锋一转，拍拍我的肩膀，“我就把她交给你了。”
我苦笑起来，“老领导，什么就交给我了啊？她要真跟您说的那样，不如做点技术专业的工作吧，什么计算机啊软件啊高科技啊，自己管自己做事，那不是更适合她吗？”
“瞎胡说，你当人专业技术人才不用团队合作的吗？”老领导收起愁苦的表情，笑呵呵地说道，“小林，你这小子我再了解不过，把小陈交给你我很放心，我的老战友也很放心，你好好加油。”说完，他背着手，哼着小曲儿就走了。
这什么跟什么啊！给人介绍女婿吗？还放心呢！
我哭笑不得，但人已经进到我这组了，我也不能往外推了。
叹着气回到办公室，我见瘦子和胖子已经回来，正挤眉弄眼的，暗中交流，视线时不时瞟一眼陈晓丘，模样特别猥琐。
“林奇，你回来啦。我们刚说待会儿一起吃顿饭，欢迎小丘。正好他俩今天不用加班。”郭玉洁手一划拉，指了下瘦子和胖子，笑得很畅快。
两人不猥琐了，瘦子黑了脸，胖子则忧心忡忡。
“怎么了？”我问道。
两人下午应该是去找骏骊酒店要客人资料，找叶青和刘淼的身份去了，难道是出了什么岔子？
瘦子眉头紧锁，“奇哥啊，我觉得吧，我真没说错，那事务所太邪门了。”
“嗯？怎么了？”我诧异。
“酒店那边没有找到资料。他们的数据库在几年前毁坏过一次，少了一些客人的数据，正好就有事务所入住的那几次。”胖子回答。
瘦子一拍大腿，“你说这邪门不邪门？你就说这不是邪门是什么？能有这么巧的事情？房管局那边档案看不清，单位那边字迹潦草，现在酒店的数据资料都出了问题，这能是巧合？”
我看瘦子激动，连忙安抚：“可能真是巧合也说不定。真要是邪门，那青叶的牌子和里面那么多档案怎么就没事？而且时间都过去很久了，档案和数据出问题也情有可原。酒店那边找不到就找不到吧，你们先从那份名单找起，然后联系他们的委托人。”
“我看委托人那里是问不出什么来。”瘦子摇头，“至少得是我们把目标缩小了，让人认一认脸。”
“我就是这个意思。你们先从名单下手吧。”我灵机一动，看向陈晓丘，“正好，陈晓丘你们认识了吧？她明天开始先跟你们一块儿筛那份名单，缩小范围。”
这样就不用陈晓丘去接触人了，免得她将人得罪了，我们工作也受到牵连。
老领导没细说，我也不知道这陈晓丘到底多有“能耐”，只能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
陈晓丘问道：“我刚听郭玉洁提了那个青叶灵异事务所。既然无法确定他们的产权人身份，为什么要找他们？工农六村是单位分房，要做大排查也该排查单位的员工。”
胖子委婉地说道：“那单位是市钢铁三厂，前身是庆州制造局。”
“不管前身是什么，只要看分房前最后的人事档案就行。”陈晓丘蹙眉，看胖子的眼神没有轻视，但那口气好像在说“1+1=2”。
瘦子翻了个白眼。
“没有这样的档案吗？”陈晓丘追问道。
“没有。”瘦子没好气，“说了人家是有历史的老厂，建国前就有了。知道人那时候叫什么吗？那时候民庆市还不是民庆市，叫庆州，人家是庆州制造局，全国只有七个的制造局之一！钦差大臣亲自督办的！战争年代人家还当了兵工厂呢！打小鬼子的时候，用的都是人家造的枪！造的炮！建国之后，人拆分成了一、二、三、四！整整四个钢铁厂！外加两个机械厂！市钢铁三厂算什么？只是人家的一根小指头！人家管理工人、发工资，全是从庆州制造局走的！”
陈晓丘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胖子忙替瘦子解释：“你别介意啊。他这是复述那个单位一老员工的话。庆州制造局虽然改制了好多次，但其实在内部一直保留了制造局的老底子，内部事务也按照老一套处理，表面上看是分成了好几个厂，也由政府派人担任领导，可私底下……那些房子名义上是市钢铁三厂的单位分房，但分到的人不止是市钢铁三厂的人，甚至其中好些人都不是另外三个钢铁厂和两个机械厂的职工。”
陈晓丘听蒙了，显然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

第36章 第一天
我猜陈晓丘现在的心情大概就像到了二十一世纪还看到某某山村有人宣布成立X王朝，要分土裂疆当封建皇帝。现实是，就真有这样不可思议的人和不可思议的事情，被媒体报道出来的时候，人的皇位都说不定父传子，到第二代了。庆州制造局的事情也是如此。瘦子打听到这情况前，我们都不知道这已经消失的市钢铁三厂背后还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知道之后就只觉得苦逼了。
百年的庆州制造局在二十一世纪的市场经济中苟延残喘，终于是无力为继，被政府彻底打散，和其他省市的工厂合并，成立了现在的五百强大企业民庆钢铁公司。我不知道民庆钢铁公司中还有没有庆州制造局的残余，但在工农六村肯定是没了，而且没得彻底，搞得我们完全没法查清楚当年分到房子的人都有谁。
陈晓丘对瘦子的话似乎还有怀疑，正要说什么，我连忙打断了。
“总之，先查这个青叶吧。工作的事情就说到这儿，我们去吃饭吧，再晚都没什么位子了。”我征询陈晓丘的意见，“陈晓丘你想吃什么？”
“都可以。”陈晓丘没再说工作的事情。
我们五个找了家小饭馆吃饭，原以为陈晓丘不会同意这种地方，没想到她还挺好说话的，吃饭的动作很斯文，话不多，不好亲近，但也不难相处。我有些不明白她怎么在国税局混成那种惨样，不得不到我们这拆迁办来。
这个疑问，第二天我就得到了解答。
陈晓丘准时到办公室，拎着个大纸袋，好像叮当猫似的，拿出了小山般的影印资料。
我问陈晓丘：“这是什么？”
“庆州制造局的资料。我已经看掉一些了，这是他们1859年到1901年的人员名单，可能有缺漏。”陈晓丘拿出了一份手写名单。
我看那些影印资料五花八门，有地方府志，有文人随笔，还要当时的邸报，都被人用笔做了批注。这陈晓丘，不是找到了庆州制造局的人员名单，是整理出了一份人员名单啊！而且这才过去一夜啊！
我倒吸了口气。
瘦子这时候到了办公室，一看这堆东西，还不明所以，等知道这都是什么之后，就皱起了眉头，“我昨天说的话你不信吗？”
“没有。我只是觉得这也是一个选择。你们不愿意，我自己从这边开始找。那个事务所的名单我也会排查的。”陈晓丘淡定地回答，而且条理分明，眼神真诚。
瘦子哑口无言，但有点儿生气，一屁股坐自己位子上，将小古给的名单打开，“行！你有本事，那你做吧！我们现在将人年龄锁定在三十岁到四十岁范畴，要查有交集的叶青和刘淼。”
这个年龄范围是按照现在的时间来看的，青叶在04年到15年都还在工作，那时候他们是二十多的年轻人，到今天该三四十了。当然，这前提是他们还活着。
我脑中蹦出了这个念头，先吓了自己一跳，转念一想，这想法也没错。一般情况下，下落不明满四年就可以宣告死亡。只因为我们是政府部门，不能达到硬性法律条件就去为普通公民申请宣告死亡，得考虑社会影响。
陈晓丘从瘦子那儿要了名单，就将那些庆州制造局的资料放到了一边，专心工作。
筛选年龄很容易，表格定个区间就行，可筛选之后还剩下好几千人，这就只是从大海捞针变成大湖捞针。他们三人得找出一对能扯上关系的叶青和刘淼，再找个见过他们的活人来确定。后者好办，没有委托人，也可以请王大爷来认一认。
我看两人都工作了，勉强和平共处，稍稍松了口气。胖子和郭玉洁这时也来了。
“我们没什么事情，就帮你们一块儿看看吧。”郭玉洁主动说道。
我没反对她随便就替我拿了主意。
胖子正要欢呼呢，陈晓丘就开了口：“不用了。这是分配给我的工作，我会独立完成的。”
瘦子猛地扭头看陈晓丘。
陈晓丘头都没抬一下，还在一个个整理那些叶青和刘淼的经历。
郭玉洁没多想，很热情地要去拍拍陈晓丘，“哎，你不用客气的，我真没什么事情。”
我眼明手快，拦住了郭玉洁的铁掌，自己被她带得一个踉跄。
陈晓丘看向郭玉洁，“真不用。我的工作我自己做完。”那口气，跟小孩子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一样。
“呃……”郭玉洁尴尬。
“小洁，人家都说不用了，你就不用热脸贴冷屁股了。来，帮哥哥我看一部分。”瘦子粗声粗气地说道。
“谁帮你啊！你自己看去吧！”郭玉洁翻了个白眼，“胖子，你的分我一半吧。”
胖子弥勒佛似的笑着连连点头。
瘦子只好看向我。
“拿来吧。”我叹气，看了眼陈晓丘，有些明白她在原来单位为什么不受待见了。
到了中午，我对陈晓丘的认识又增加了一分。我们这边四个人居然没有她一个人看得快，她那边的名单已经理好，将所有人的经历轨迹做了整理，我们这边却还只进行到一半。胖子讪讪，郭玉洁佩服地赞叹，瘦子气得直哼哼，我这个当组长表扬了一下陈晓丘，将先整理好的名单汇总，让软件做了筛选，筛出来经历有重叠的叶青和刘淼总共七对，不算很多。
“先从这十四人开始吧。我看这样，陈晓丘就多做些资料工作，你们两个去联系这十四个人。”我对瘦子那三人说道。
三人都没反对。
午休，本该一块儿吃饭的，陈晓丘抓紧时间要看庆州制造局的资料，在工作第一天就很不合群地拒绝了和我们同餐，自己从包里拿出个面包，倒了水，边吃边工作。
看到这情景，我们四个哪还能安心吃饭啊？匆匆吃完，就又赶了回来，继续工作。
我叹息着原本悠闲喝茶看报，啊不，是看青叶档案的机会没了。
下班的时候，瘦子胖子和我同路，两人忍不住抱怨起来。
“这陈晓丘打了鸡血吗？干嘛那么拼？”
“人家认真工作，你们这两个不思进取的还好意思说人家？”我批评教育两人。
“你也是个不思进取的。”瘦子没把我这组长当领导，很不客气地就喷了我一句。
“现在就要开始进取了。你们也要好好学习陈晓丘的工作态度。”我脸不红气不喘，继续教育两人。
然而，我所说的学习目标在上班的第二天就请假了。

第37章 樱花
替陈晓丘请假的是老领导，他还颇为关心地问了一句：“你昨天让她做什么工作了？”
我很无奈，“就在办公室看资料，我们一起找青叶那些人呢。”
瘦子替我说话：“老领导，这不怪奇哥啊，那陈晓丘自己太拼了，给自己加工作，中午就吃面包喝白开水，前天晚上还去找了庆州制造局的资料，自己要从那条线开始查。她头一天来就这样，我们能怎么办？我看她昨天气色还很好呢。”
“那是化妆的吧。”郭玉洁插嘴。
“你个整天素面的还懂化妆？”瘦子惊奇，“你平时洗脸不就是用清水泼一下吗？”
“滚吧你！”郭玉洁扬手就朝瘦子拍下去。
瘦子跟猴子似的窜到了胖子身后。
“行了行了。”老领导看两人闹，没生气，只是提醒了我一句，“小陈那姑娘是太拼了。你平时多看着点，你们几个也劝着点。”
“那也得她劝得听啊。”瘦子抱怨。
老领导对此也无可奈何。
虽然只当了一天同事，关系还有点僵，但我们还是打了个电话去慰问一下生病的陈晓丘。打的是陈晓丘的手机，接电话的不是陈晓丘，是她母亲，态度很温和，谢过了我们的关心。
“希望她好好休养，多休养几天。”瘦子真心实意地说道，瘫位子上，好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郭玉洁“喂”了一声，以示不满，但我看她也是松了口气的表情。
说实话，我们这些人的工作热情和态度真比不上陈晓丘，看她昨天那架势，大有“大干快上，过劳死在岗位上”的架势。有这么个人在，我们的压力骤增，很是不习惯。
今天陈晓丘不在了，我们又恢复常态，懒懒散散。
瘦子拿着手机不知道看了什么，突然对我们说道：“虽然那性格不讨人喜欢，但人长得真是漂亮啊。”
“你看上人家了？”胖子问道。
“就那性格，怎么可能？”瘦子嗤之以鼻，举起手机招呼我们，“你们看这个。”
我们凑过去一看，就见是民庆戏剧学院的一张话剧宣传海报，里面居然还有陈晓丘。
“这是什么？”郭玉洁看了眼话剧的开演日期，问道，“陈晓丘应该毕业了吧？”
“我看他们的日志，话剧社的一个成员是陈晓丘的表妹，请了陈晓丘来救场。”瘦子翻了一会儿网页，指了一段给我们看。
原来，这话剧社排演的话剧预计这个月开演，但一个主要演员在两周前出了车祸，无法参演了，陈晓丘就被她表妹请了去救场。陈晓丘并非戏剧学院毕业，但她人长得漂亮，聪明又努力，一天背好了台词，一周就能演得似模似样，简直是天才。她表妹将她夸得天花乱坠，而她本人的履历的确是很优秀，顿时大受追捧，在戏剧学院小小有了名气。
瘦子搜索陈晓丘的名字，不知道是不是憋着坏，就搜出来了这个内容。
“我看她生病，不是因为昨天的那些工作。”胖子一针见血地说道。
瘦子狠狠点了下头，“肯定的！三头六臂也不能这样强吧？”
郭玉洁划着瘦子的手机屏幕，开了后面的一个视频，看陈晓丘彩排时的一段表演，“但她真是厉害，这要是以前没学过，不是天赋，就是刻苦了。”
这点瘦子和胖子都没反驳。
“奇哥，你怎么不说话？”瘦子忽然问我。
胖子也看了过来，“奇哥，你怎么了？”
“林奇，你发什么呆呢？”郭玉洁胳膊肘一顶我的胸。
我没站稳，一下子摔倒在地。
“我说小洁啊，你悠着点啊！”瘦子训斥郭玉洁。
郭玉洁吐舌头，忙要帮着胖子把我扶起来。
“奇哥，你没事吧？脸色好白，而且好多汗啊。”胖子惊疑不定地问道。
“是啊。难道你也病了？”
瘦子嬉皮笑脸，“奇哥，不是吧？难道你昨天努力了一天就不行了？以前偷懒太久了吧？”
“你别说笑了！”郭玉洁怒骂。
瘦子也不笑了，有些担忧地问道：“怎么了？真不舒服？我现在去开车，你们扶着奇哥，我们去医院。”
胖子和郭玉洁将我架了起来。
我喘了口气，连忙叫道：“别！不用！你把手机给我！”
三人诧异。
“手机给我！”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脸色，但我对瘦子伸出的手是在颤抖的。
瘦子茫然不解，将手机给了我。
视频还在播放，因为是手机拍的，不是很清楚，我将视频关了，页面拉回到最上方，看那张海报。
话剧的名字叫《大家庭》，内容是关于异国婚姻的，话剧中的大家庭由六国人组成，陈晓丘扮演的是来自日本的儿媳妇，在海报中，她就是穿着和服的形象，在演出时也有一半时间穿着和服。
那件和服是黑色的，上半身飘着几片樱花。因为海报中角色组合排列的关系，只有陈晓丘的上半身。
我将手机页面又拖到了下方，重新点开视频，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屏幕中的陈晓丘，突然伸手按了暂停，又小心翼翼地将进度条移动了一点。
屏幕定格，正好是陈晓丘的一个转身。黑色的和服露出了后背，一棵巨大的樱花树正在怒放。我却好似看到一只恶鬼伸着满是鲜血的手，扣住了陈晓丘的肩膀。
“奇哥，到底怎么了？”瘦子问道。
我握紧了手机，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将“如影随形”的那个档案找了出来，翻到了最后。
瘦子看我拿出青叶的档案，有了不好的预感，声音都变了，“奇哥，你别吓我们了，到底怎么了？”
“你们……看看这个。”我的声音也变了调，十分嘶哑。
胖子和郭玉洁被我俩感染，都惴惴不安，但很听话地走到我身边，看向桌上摊开的档案和放在档案上的手机。
视频模糊不清，但和和服照片放一起，让人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同一件和服。
瘦子慢了两人一步，有点鬼祟地探头瞄了眼，就收回目光。
“同一件衣服吗？”郭玉洁还不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瘦子说道：“可能是撞衫，这种情况很多啊。”
“青叶把这件衣服烧掉了。这件衣服之前穿过的人是郑小蕊。”我看向瘦子，“你查过的，她病死了，器官衰竭，免疫功能出了问题，查不到病因。”
瘦子打了个哆嗦。
“奇哥，你不会是说这衣服杀了人吧？这怎么可能？”胖子瞪大了眼睛。

第38章 顾虑重重
听到胖子这话，我自己也迟疑起来。
青叶的那个叶青只说这和服是旧物，经历过几位主人，可能就是阴气重了点儿，可从没说这衣服杀人。他们都没看出来的事情，我这个普通老百姓能知道什么？
只是，不知为何，我在视频中看到陈晓丘转身的那一秒，后背就好像有阴风吹过，吹得我身上鸡皮疙瘩都站了起来，出了一身冷汗，一下子就想起了青叶拍的那张照片，更想起那天晚上自己看到的怪异景象。
我低头又看那照片。樱花树两边并未站着人，那天看到的人影似乎真是我一时眼花产生的错觉。
“奇哥，你这是多想了吧？再说，这衣服都烧掉了，不可能是同一件。”胖子安抚地拍拍我。
瘦子用力点点头表示支持胖子。
我这想法的确匪夷所思，就是我自己都不是那么坚定。
我虽然看过档案，相信那些委托人没有撒谎，可青叶的人自己都说过，有些人认为的灵异事件或许只是他们精神状况不好，又或是有其他什么缘故，将一些东西误认成了鬼。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鬼，对鬼是否存在自然抱有怀疑，就是听人说故事听得投入，但要自己碰上了，肯定不会往“鬼”上面想，而是从其他地方找原因。
陈晓丘生病，最合理的解释不是这衣服做妖，而是她对自己过于苛刻，一个人做三份工作，把自己累垮了。
胖子不信，瘦子不想相信，郭玉洁没什么想法，我踌躇了一会儿，将手机还给了瘦子，合上了青叶的档案。
“等陈晓丘来了，我再问问吧。”我说道。
陈晓丘第二天就来上班了，这回我们都看出来了，她脸上的妆比前天浓了许多，应该是想要遮住自己憔悴的脸色。
我找陈晓丘谈了话，劝她别那么拼，庆州制造局的事情暂且放一放。陈晓丘并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也可能是昨天她家里人说过她了，听我这么一说，她直接答应下来。
瘦子三人假装工作，都竖起耳朵听我们的对话。
我瞄了他们一眼，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那个，陈晓丘啊，阿瑞昨天上网看到了一个戏剧学院的话剧宣传。”
瘦子不装了，转过头来瞪我，对我比比划划。
陈晓丘背对瘦子看不到，也没回头去看瘦子，对我保证道：“那边的事情不会耽误我工作的。”
“哦哦……那你也别太累了。”我有些难以启齿。
要换做是青叶的人，大概随便扯个谎就能问和服的事情，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将话题转到和服上面。这要问了，好像就此信了这和服有鬼，要不问，万一陈晓丘真出了事情，我该多良心不安啊？
郭玉洁那个傻大姐就没我这种顾虑。她就坐我前面，转过身，对陈晓丘问道：“小丘，你那件和服好漂亮，是戏剧学院的戏服吗？”
“是。”陈晓丘言简意赅地回答。
“从哪里买的啊？我也想要买一件。”郭玉洁眨巴眨巴眼睛。
我们三个男人齐齐看向了郭玉洁，那眼神都一个意思。这女人要去买和服，那太阳该从西边出来了！扯谎也没这么扯的啊！
陈晓丘不知道是为人正经，还是在短短一天多时间内没看穿郭玉洁的本质，认真回答道：“我也不知道。”
“你能帮我问问吗？”郭玉洁继续装纯洁地眨眼睛。
“好。”陈晓丘答应。
郭玉洁笑嘻嘻地谢过，还偷偷对我做了个“耶”的手势，再投了个鄙视的眼神给我。
因为陈晓丘回来工作，我们今天又认真了起来。中午郭玉洁拉着陈晓丘一块儿吃饭，办公室的气氛倒是没有第一天那么紧张。
陈晓丘这人做事真是没话说，隔天就给了郭玉洁答复。
“那和服是话剧社一个毕业了的学姐从网上买的，有些年了，找不到店家了。”
“这样啊……”郭玉洁不知道这答案对我有没有用，就看向了我。
我也不知道这情况该怎么办。查下去吗？不查吗？这又回到了那个信不信的问题上。
我拿不定主意，就暂且含糊了过去。
等到了陈晓丘去洗手间的功夫，郭玉洁就推了我一把，又把我给推下椅子了。
“你怎么回事啊？到底要怎么样？”郭玉洁为人做事风风火火，也不喜欢别人优柔寡断。
我自己爬了起来，闷闷地说道：“你不懂。”
“不懂什么啊？你不就看了几个事务所的档案吗？里面写了什么把你吓着了？”郭玉洁伸手要去拿我桌上的档案。
我抬手拦了，“行了，你别管这事了。”
“什么别管这事了啊？那和服小丘穿着呢！要真有问题，不是害了她吗？”郭玉洁嚷嚷。
胖子打了圆场，问我道：“奇哥，这样可不像你啊。你在顾虑什么呢？”
顾虑什么？我皱起眉头。这只是我一个直觉，直觉要是踏出这一步，我就回不去了，和现在悠闲平静的生活说拜拜了。可这其实毫无道理。就是那和服有问题，难道我还就此成了和青叶一样的人，开始接委托、解决灵异事件了？
“我看这样，我们把这事跟陈晓丘说了，让她自己决定吧。就是那衣服有问题，我们也解决不了。这种东西，得找个寺庙超度吧？”瘦子说道。
“跟我说什么？”陈晓丘站在了门口。
我们四个安静了两秒钟，郭玉洁快人快语，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陈晓丘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听郭玉洁说完，看向了我，“能把那张照片给我看看吗？”
我将照片从档案里面抽出来。
陈晓丘很仔细地看过，放下照片，“是一模一样的和服。”
“啊？”我们四个都愣住了。
“那件和服应该是有历史的老物了，纯手工缝制的。我看话剧社的人似乎不知道这一点，也没有妥善保存，但那间和服十分完美，没有任何损坏。”陈晓丘说道。
“你……感觉到那件和服有问题？”我惊疑不定地问道。
陈晓丘点头。
办公室内陷入一种古怪的死寂中。
“那你还穿？”瘦子打破沉默，难以置信地盯着陈晓丘。
“话剧社没其他衣服了。就算怀疑它是赃物，我也没证据。”陈晓丘平静说道。
瘦子哑口无言。
我这才明白，我刚才所说的“有问题”和陈晓丘理解的“有问题”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第39章 衰弱
瘦子和我在一个频道上，无语地问出了我心中的疑问：“那件衣服没被好好保存，还能保持完美，你不觉得有问题？”
陈晓丘看了眼瘦子，“衣服质地好，做工好，这也很正常。”
我和瘦子对视一眼，再看胖子和郭玉洁恍恍惚惚的表情，十分无奈。
我将档案打开来，指着其中一行，说道：“这衣服被青叶的人烧掉了。如果如你所说，是同一件衣服，那么就有问题了。”
陈晓丘认真看过档案，不疾不徐地说道：“有两种可能，一是事务所的人说谎，他们并没有烧掉衣服；二是我判断错误，两件衣服可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的同款式作品，但不是同一件。”
我一听便知，陈晓丘是不信鬼神之说的，她开口说这话不带丝毫迟疑，就是知道这事务所名字里带了“灵异”二字，也从未想过这世上有灵异事件。而陈晓丘的解释挑不出任何错，很有道理，我是无言以对了。
瘦子不知道是不是跟陈晓丘杠上了，也不怕鬼了，很是犀利地问道：“穿过这衣服的那些学生后来都怎么样了？”
陈晓丘摇头，“之前要演出的学生出了车祸，再之前的我就不知道了。”
“要是她们都莫名其妙地死了，是不是就证明这衣服有问题了？”瘦子继续追问。
“你是什么意思？”陈晓丘眉间挤出个小疙瘩。
“你别装傻啊。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一家灵异事务所烧掉的衣服突然又出现了，要穿过这衣服的人都死了，那还能说明什么？”瘦子很激动。
“烧掉没烧掉的问题我刚才已经说了。穿过这衣服的人要是真的都死了，那可能是衣服上带有某种致命病菌。”陈晓丘用科学来解释。
瘦子也败下阵来。
“那我们查一查吧。”郭玉洁说道，“不管是有问题，还是有病菌，那都很危险。要是穿过这衣服的人都死了，小丘，这衣服你别穿了。”
陈晓丘对此倒是不反对，“我会问问话剧社的人。”
这话题讲完，我们继续工作，今天又整理出了3对叶青和刘淼。
瘦子和胖子打过几人电话，都一下能找到人，电话过去一问，就知道不是青叶的人了，这样的筛查倒比找出这么10对人容易多了，转眼就将20人全给否定掉了。
“你说他们有没有可能骗我们？”瘦子挂了电话，摸着下巴说道。
“为什么要骗我们？拆迁是好事啊。”胖子说道。
“可要是他们在这里作奸犯科，成了逃犯呢？”瘦子发挥想象力。
“你有在那系统里面看到叫叶青或刘淼的通缉犯吗？”
老领导有能耐，从公安局那儿临时给我们开了个后门，让我们能借助公安系统排查这份名单。这叶青或刘淼真要成了通缉犯，公安系统中肯定有记录。现在进度过半，还没找到人，瘦子就坐不住了。
瘦子摇头晃脑，“罪犯不一定被通缉啊！可能犯了罪，还没被警方发现呢？”
“你要这么想，就没完没了了。”胖子说道，“他们还可能本来就不是人，是鬼呢。”
瘦子一脸惊恐，“你别瞎说！快呸呸呸！”
胖子脾气好，听话地“呸呸呸”了。
“会不会是我们找人的方式不对？万一这两人不是现实里通过正常途径认识的呢？”瘦子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性。
“那你们只能一个个去查了。”我回答，“你们”二字咬了重音。
瘦子一脸绝望，直接趴桌上了。
瘦子说的两种情况，我都不以为然。音频听下来，这叶青和刘淼都不像是会作奸犯科的人，要真是那样的人，他们也一定是其中翘楚，会坦荡荡生活在犯罪地，一点儿压力都没有。两人就是通过其他途径认识，现实中也肯定要见面。怕就怕他们见了面，我们光从公安系统中也看不出端倪来。早些年，网络不够发达，各种数据库还没建起来，手机号不用实名认证，很多交通工具也不用实名认证，还有租房、住小旅馆的，那也不用联网登记信息。在那种情况下，要掌握一个人的行踪，难于上青天。
“之前不就说了吗？你们把该做的工作做了，到时候对外能交代得过去就行了。”我鼓励瘦子。
瘦子叹气。
话虽如此，但辛勤好几天，结果就是为了“交代得过去”，那的确挺没劲的。
陈晓丘对我们的谈话置若罔闻，还在兢兢业业地筛查那些个人资料。
我本来只是随便瞅了她一眼，这一看，却好像看到她肩膀上有什么东西，不由凝神望了过去。
“奇哥，你看什么呢？”瘦子从桌上坐起，转头看看陈晓丘。
陈晓丘这回有了反应，停下了手上的工作。
“哦，没什么。”我愣愣地回答。
陈晓丘肩膀上的东西已经没了。
是我的错觉？还是……
我的思绪戛然而止，转头看电脑屏幕，却老是走神。
后来几天，就是郭玉洁那个傻大姐也觉得陈晓丘不对劲了。陈晓丘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眼神黯淡，毫无神采。偏偏陈晓丘本人无知无觉，我们婉转地问起，她都一脸莫名其妙的模样。老领导来看过几次，没发觉我们工作有什么问题，只好一脸苦恼地走了，然后频繁叫了陈晓丘去谈心，做她的思想工作，却没有什么用场。
我们四个都不吱声，心里空空落落的，仿佛亲眼目睹什么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不想相信，不能否定，又无力阻止。
一天，办公室的人照例一起吃午饭。
陈晓丘饭量减小了很多，慢吞吞地嚼着米饭，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的女孩声音，还带着哭腔，嚎得我们一桌的人都听得见。
“表姐！表姐，我、我害死你了啊！那个挨千刀的马一兵瞒着我！我就奇怪怎么一个学院那么多表演系的女生找不到人来演这个角色！张珊玫那个女人最喜欢出风头，居然拒绝了这个戏！他们都知道，他们就不告诉我！太过分了！表姐，呜呜……表姐你跟我去拜拜菩萨吧！你别怕，我今天就把那衣服烧掉了！你不会有事了！”
我们四个都变了脸色，只听电话那头传来隐约的男声。
“李若岚，你把衣服藏哪儿去了？”
“烧掉了！我把那鬼东西烧掉了！我告诉你马一兵，我表姐要有事，我不光烧了那衣服，我连你一块儿烧了！”陈晓丘的表妹在电话那头尖叫。

第40章 话剧社
陈晓丘张开嘴，刚叫了一声“岚岚”，手一松，手机掉到了地上，整个人晃了晃，直接两眼一翻，一头栽倒在地。
郭玉洁冲上去抱住了陈晓丘软绵绵的身体。
瘦子和胖子都看呆了。
“去通知老领导！”我对两人喊了一声，自己掏了手机拨打120。
陈晓丘被送进了医院，检查下来是过劳，需要休养。
陈晓丘的母亲急匆匆赶过来，看到陈晓丘躺病床上，眼眶就红了起来。
老领导很是歉疚，对陈母道歉，“是我没看好小陈。老陈将她托我照顾，我却让她……唉……”
我和瘦子那三人也抢着道歉，安慰陈母。
“你们别这么说，都是我们家小丘自己争强好胜。我也是劝过她，她这孩子从小就这样。”陈母絮絮叨叨抱怨起来。
陈父在中央工作，并不在民庆市老家。因为两边老人都住在这儿，不愿搬到首都，陈晓丘大学也考在了民庆市，陈母就跟着留了下来。四位老人还没得到消息，陈母就打电话通知了陈父一声，其他人都没说。
但没过一会儿，病房外就有了喧闹。
一个梳着包子头的年轻女孩磕磕绊绊地冲了进来，妆都哭花了，手上还揪着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神情尴尬，脸上还有一个清晰的掌印，看起来极为狼狈。
“表姐！”女孩冲到了陈晓丘的床边，哇地一声就哭了。
我们这才知道，这女孩是陈晓丘的表妹。那么被她揪来的这个年轻人是谁也不难猜了。
瘦子那三人眼神不善地盯着那个马一兵。
陈母慌忙拉过陈晓丘的表妹，“岚岚，你怎么来了？别哭了，你表姐没事，就是累到了。你别多想，和你那话剧的事情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就是因为那话剧的事情！”岚岚恶狠狠地瞪着马一兵。
马一兵缩头缩脑。
我看陈母和老领导一头雾水，老领导更是两眼闪着精光，心觉不妙，给瘦子他们三人使眼色。
瘦子一步窜到了马一兵旁边，伸手就流氓样地勾住了马一兵的肩膀。马一兵长得人高马大，阳光帅气，但现在含胸垂头，一点儿精神气都没有，被矮了他半头的瘦子这么勾着，就唯唯诺诺起来。
“陈晓丘休息呢，就不要在病房里吵了。”我开口说道。
郭玉洁拉了那个岚岚，“妹妹，你别哭了。你擦擦眼泪，我们到外面坐坐吧。”
胖子附和了两句，又对陈母解释：“陈晓丘昏倒的时候，正在给她表妹打电话。小姑娘那时候就很着急。”
老领导看向了我。
我硬着头皮对老领导点了下头，跟着那两人出去了，留了胖子在病房内。
我们几个找了一条没人的走廊。那边不知道是医院的什么房间，门关着，也没个指示牌，走廊里面虽然亮堂，却安静得有些瘆人。
瘦子将马一兵往墙上一推，双手抱胸，阴测测地说道：“你叫马一兵吧？话剧社的？来来来，给我们说说那件和服到底有什么问题吧。”
马一兵撞到墙，疼得吸了口气，想要退也没地方跑了。
岚岚还在哭，听到瘦子这话就想要骂马一兵，被我拦了下来。
“岚岚表妹，你先不急着说。你们一个个来吧。”我劝道。
岚岚看了我一眼，“你们是表姐什么人？”
“她同事。她刚来我们这边没几天就出了这事情，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理。”我解释道。
岚岚的视线在我和瘦子脸上游移不定，又上下打量我们，撇撇嘴，“我告诉你们，你们没戏。追我表姐的人可以从这里一直排到首都去，多少精英才俊……”
“行了行了，谁看上你表姐啊？”瘦子不耐烦地打断了，转头看马一兵，“你小子别想着糊弄我们。我话放这边了，你要有一句胡说、一句隐瞒的，我一个电话过去，让你们那儿的派出所三天两头到你们学校请你去喝茶，你信不信？”
瘦子这就是纯胡扯。他要愿意玉石俱焚报假警也就算了，不然以他在派出所方面的“能耐”，顶多是拜托小古帮点小忙。小古所在的派出所可管不到民庆戏剧学院。不过这种折腾人的法子简单有效，就是马一兵没犯什么事，整天被警察找到学校，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马一兵显然不是象牙塔里的纯洁少年，被瘦子唬住了，战战兢兢地说道：“你们要问什么？”
“那件和服！你知道什么都说出来！”瘦子说道。
“那件和服的事情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马一兵踌躇地开了口。
瘦子冷笑一声，点了点马一兵，作势转身就走。
马一兵连忙拉住瘦子，“不是，那个，大哥，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真的，我真不太清楚。”
“那你知道些什么？”我问道。
“我就知道那衣服不对劲。也不一定是衣服不对劲。”马一兵抓了抓头，叹了口气，“我们排演的那出话剧你们知道吗？那是我们话剧社的老剧目了，话剧社刚成立时候的第一部戏就是这个，有二十多年了，也是演了二十多年了，几乎每一届都演过。”
马一兵给我们介绍了一下他们这个话剧社。他们是民庆戏剧学院内的学生社团，招收的成员不光有表演系，还有其他系对话剧感兴趣的人，因为出过几个明星，现在成员人数十分庞大，但真正能上台参演的人并不多。排演话剧可不是容易的事情，除了陈晓丘这样的天才，其他人多少都需要两三个月来进行排练，这还是指没有意外、全情投入的情况。话剧社成员都是学生，还都是戏剧学院的学生，有些人演到一半可能就被剧组挑中，就此出道了，还有因为学业等原因自己主动退出的，如此种种，基本上一学年能顺利出一部戏就已经让话剧社社长大感安慰了。
马一兵就是现在的话剧社社长，接手话剧社之后，正好这一学年轮到《大家庭》这个剧目，他就开始着手筹备工作。
《大家庭》是话剧社的老剧目，舞台、道具、服饰都是现成的，他就一直忙着找演员。首先找到的当然是话剧社中有实力的成员。男生那边没有任何问题，选角很顺利，女生这边却留下一个前田铃奈的角色没有人愿意接受。马一兵当时并未多想，他以前就听说过，前几届排演《大家庭》的师兄师姐们也为这个角色头疼过，只当前田铃奈这角色经常需要鞠躬、跪坐，排演的时候十分辛苦，好多人就不乐意了。

第41章 诅咒
马一兵奔波了月余才拉到了表演系的一个大一女生。那个女生叫卢嫚宁，今年高分考进来的新生，上大学前就在一些剧组中跑过龙套，有点实力，也愿意演出前田铃奈。
马一兵松了口气，但也没彻底放松下来，生怕团队中有人临时退出，所以对每个人都嘘寒问暖，盯得很紧。如此一来，他从其他女生那儿听到了一些流言蜚语。
“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之前几届演前田铃奈的女生都在演出后不久就去世了，没有一个活过两年的。因为这件事，那些女生才不愿意接这个角色。”马一兵苦了一张脸，“卢嫚宁出车祸之后，流言就传开了，我再拉人死活都拉不到了。”
“你知道还让我拉了表姐来？”岚岚怒视马一兵。
“你在学校就没听说？”郭玉洁诧异地问岚岚。
岚岚郁闷，“没有。我又不是表演系的，我是管理学院的。那些传言本来就只有表演系的少数人知道，其他专业的都不认识那些死掉的人，就是表演系的也不是人人认识。那些大三大四演出，毕了业再去世的，学校里能有几个知道啊？”
“那就是个巧合啊。”马一兵连忙说道，“难道还真有前田铃奈的诅咒不成？”
“前田铃奈的诅咒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就是说这部戏是真人真事改编的，前田铃奈是真有这么个人，也是嫁到我们C国当媳妇的日本人，和话剧剧情一样，不被公婆接受，不过她没得到大圆满结局，而是抑郁而终了，所以留下了诅咒。除了这个，还有说学姐的诅咒的。就是演了这角色后，第一个英年早逝的那个学姐，前田铃奈是她最后一个角色，心有不甘，诅咒之后演这个角色的学妹。再有就是和服的诅咒。”
“你说说这个。”我精神一振。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就听她们随便说了一句，好像那和服有什么问题。”马一兵挠头。
岚岚插嘴：“就是那和服有问题！我打听过了，最早一件戏服是一个学姐做的，穿了好多年，然后在几年前，有个叫范雯的学生排演这个角色的时候弄坏了衣服，她买了件新的还给社团，就是现在这一件。范雯在那年毕业前就拿到了一个电视剧女主角的角色，可还没开机呢，她就病死了。那个学姐的诅咒也是说的范雯，出事情就是从范雯开始的。”
岚岚知道得比马一兵多，接着说道：“他们听以前毕业的学姐说，范雯是从网上买了这件和服，几百块钱，拿到手自己都不信这个价。后来她想要留着自己穿，再重新给社团买一件和服，但演出完话剧，她一声不吭就将衣服留在社团里面了。这事情怎么想都有古怪吧？话剧社明明知道，你们都知道，都不说，现在害了我表姐！”
岚岚眼中又盈满了泪花，哭得泣不成声。
郭玉洁忙安慰她。
马一兵神情尴尬，嗫嚅道：“我真不知道……可能就是巧合……衣服你也烧了，你表姐也没什么事情……”
“之前那个卢嫚宁现在怎么样？”我问马一兵。
马一兵呼出口气，“她是出车祸的，和之前的人都不一样啊，只是腿骨折了。”
岚岚一抹眼睛，气势汹汹地瞪着马一兵，“我问过了！她那时候精神也不好，是因为精神恍惚才没看清红绿灯，被车撞了的！”
“她现在如何？”我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腿上打了钢板，正在医院呢。”马一兵回答，语速很快地接了一句，“我们话剧社的上周还去看望过她，她已经没什么事情了。”
“在哪家医院？”我没搭理他后一句话，心头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市南医院。”马一兵乖乖回答。
“那你待会儿带我们去一趟吧。”瘦子又勾住了马一兵的肩膀。
马一兵只好赔笑。
岚岚也要跟去看看，我没反对。
一行人回到病房，要和陈母告辞。
胖子和老领导还在病房内陪着陈母，陈母看我们回来了，就投来询问的目光。
岚岚在外头被我们教育过，怕吓着陈母，没说和服的事情。
我躲着老领导，目光就看向了陈晓丘，忽然头发都炸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病床前，伸手抓了陈晓丘的肩膀。
“怎么了？”其他人被我的动作吓了一跳，纷纷出言询问。
“没、没什么，一只虫子。”我攥紧了拳头，盯着陈晓丘的肩膀，呼吸都有些不畅。转头看向诧异盯着我的一群人，我干笑了一下，“我们就不打扰陈晓丘了，这就走了。岚岚表妹和这位同学就由我们送他们回学校吧。”
“哦，行，麻烦你们了。还多亏你们把小丘送来。”陈母道谢，又看向马一兵，“这位同学也有心了，还特地来看小丘。你们那个戏剧，小丘恐怕……”
“姨妈，你别说了！他也是罪魁祸首呢！那出戏表姐不演了，我也不干了！”岚岚用眼神刺着马一丁。
马一丁不自在，被瘦子按着，也没处躲。
老领导这时候也告辞了，跟着我们出了病房，就盯着我看。
“老领导，这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说。”我背着手，没和老领导犀利的目光对视。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行。等你知道该怎么说了，你再和我说吧。”老领导目光柔和下来，挨个拍拍我们的肩膀，踱着步子走了。
“奇哥，刚才你做什么呢？”胖子看向我还握成拳头的手。
瘦子阴晴不定，其余几人都是好奇。
我伸出了那个拳头，在他们面前摊开了手掌。掌心中是一枚很小的粉色花瓣。
走廊内有人，走过的时候带起了轻微的风，那花瓣从我掌心飞出去，没有落地，就消失在了空中。
我们一群人都看得傻了眼。
“是花瓣？”
“那是……樱花的花瓣吧？”
“怎么会有樱花花瓣？这里没樱花吧？”
“奇哥，你哪儿来的樱花花瓣？”
他们都转头看向我。
我的手心潮湿黏腻，额头上也有汗滴下来，“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胖子还没搞清楚状况。
瘦子已经想到了什么，一脸惊恐。马一兵和岚岚都惨白了一张脸，好像见鬼一样看我。
“我看到……陈晓丘肩膀上有樱花……就和，和服一样。”我艰难地说出这句话。

第42章 和服
在病房里，我看到了从陈晓丘肩头蔓延向下的樱花，好似一只从暗处探出的魔爪，亦如那件和服的模样——一树樱花盛开，从裙摆长到了肩膀。我没有多想就伸手抓住了那樱花，那一刻的手感，冰冷阴凉，不过，的确是花瓣和树枝的触感，它仿佛受惊的蛇一样退走，只被我抓住了那一片花瓣。
“得快点解决它。”我握起了拳头，对其他人说道。
这是一种直觉，和我当时伸手抓樱花一样。我知道时间不多了，那樱花……就要再次杀人了！
其他人也紧张了起来，一行人都沉默地往外走，打车去了市南医院。马一兵在前带路，到了卢嫚宁住的病房。四人病房中有一个空床位。马一兵心神不宁，指了那空床说卢嫚宁就住这儿。
隔壁床的女人主动对我们问道：“你们是那个小姑娘的同学？”
马一兵点头。
“能请问一下她去哪儿了吗？”我看病床旁的柜子上还有东西，知道人没出院，应该还在医院中。
女人摇头，“我也不知道。她早上换了一套衣服就出去了。”
“出院了？”郭玉洁问道。
“不是，没出院呢。”
“她换了什么衣服？”我问道。
女人皱起眉头来，“和服，一套黑色的和服，上面还有樱花的图案。”
我们几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我心头一沉。
“怎么可能……什么时候换的衣服？黑色和服，背后有樱花树的？”岚岚急切地追问。
“是啊。”女人吓了一跳，“她怪得很，早上突然换了那么一身衣服就出去了。”
“她哪儿来的衣服？”马一兵脑袋都快炸了，身体哆嗦起来。
“这我怎么知道？”女人古怪地打量我们。
“我们分头去找。”我做了决定，看向马一兵和岚岚，“你们在病房等着。这是我电话，她要回来了，你打电话给我。”我把手机号给了岚岚。
岚岚存了手机号，却不想留在这儿，“我也去找！”
“总要有个人留着。就你们俩留在这儿了。”我加重了语气。
我和瘦子那三人快步出了病房，往不同方向跑去。
黑色和服十分显眼，我问了几个人都得到了答案，只是那卢嫚宁，或者说是和服，不知道要做什么，在医院里到处晃悠，根本没停下来，好多人都在不同时间看到她，然后指了不同的方向，我就一路打听一路跑。
手机铃响了起来，是郭玉洁打来的。
郭玉洁压低了声音，跟机关枪似的开了口：“在天台！她在楼顶天台！你们快过来，我看着她呢！”
我挂了电话就往电梯冲去。医院电梯速度很慢，我没了耐心，又跑去了楼梯。上楼的时候还正好碰到了瘦子，两人一块儿拼了命地跨楼梯。
我那时脑海中想到的都是“跳楼”、“自杀”一类的词汇，心跳快得不行，就怕自己去晚了。心跳太快，我头昏脑涨，只好安慰自己，郭玉洁在旁边呢，以她的怪力，绝对能拦下卢嫚宁。就是不知道那和服有没有什么做妖的法子，要是能伤害郭玉洁，那也危险。
这么东想西想的，也忘了爬楼的疲惫，我和瘦子气喘吁吁地到达了楼顶。
楼顶天台的门本来是锁着的，门上还有“闲人免进”的标志，却不知为何开了门。
我和瘦子喘匀了气，轻手轻脚地拉开门，进去先没看到人，鬼鬼祟祟地绕着天台走了半圈，在另一面看到了一个穿和服的身影。
郭玉洁就躲在一边呢，看着卢嫚宁，又时不时回头张望，见我们来了，连忙打手势。
瘦子直接窜到了郭玉洁身边，一看我没跟上，和郭玉洁一块儿对我“噗嘶噗嘶”地发出催促。
我没理他们，怔怔看着卢嫚宁的背影。
卢嫚宁就穿着那件黑色和服，背后樱花绽放，风吹起，和服裙摆摆动，后背处的樱花好像也在摇摆。我这回看得分明，裙摆的树干周围的确是站了人，不是两个，是五个，每个人都穿着黑色和服，围绕着樱花树，仰着头，似是在赏花，但她们齐齐对着樱花伸长了手，是在催促那花朵快点抓住卢嫚宁，将卢嫚宁一块儿拖进她们的世界。
“卢嫚宁！”我大喊了一声。
郭玉洁和瘦子都急了，忐忑地看向卢嫚宁。
我看到那个五个女人低下了头，转过头来看我，卢嫚宁也在此时回过了头。
那樱花树摇摆起来。
卢嫚宁刚回头，就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郭玉洁最为敏捷，一个箭步就蹿到了卢嫚宁身边，脚步却倏地停住。
瘦子傻愣愣地从藏身的空调机后站出来，指了指卢嫚宁，又看向我。
我松了口气。
卢嫚宁穿着病号服，身上的和服如同云烟一样在她倒下的时候消失了。她脸色苍白，但胸口起伏，显然是还活着。
郭玉洁力气大，直接将卢嫚宁背了起来，又对我抱怨：“林奇，你刚才乱喊什么？要是出了事情怎么办？”
“没喊就真出事了。”我两腿发软，背上都被汗水浸湿了。
“怎么回事？奇哥，你有这种本事，怎么早没说过？”瘦子拍了拍我的背，我感觉到他有气无力，看来也是吓得不轻。
“我有什么本事？”我迟疑地问两人，“你们刚才有没有在衣服上看到人？”
“什么人？”
“就樱花树下面站着的人。”
两人都是摇头。
“奇哥，你真有阴阳眼啊？”瘦子继续惊奇。
我自己也觉得奇怪，“我以前从来没看到过鬼。”
“可能是以前你就没碰到过鬼。”瘦子说道。
我们三个带着卢嫚宁下了楼，正好遇到哼哧哼哧还在往上爬的胖子。胖子累得话都说不出了，见我们背着个女孩下来，知道没事了，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瘦子上去踢了一脚，“别挡道了，走吧，下去了。”
“我要等电梯。”胖子坚定地说道。
“那你等着吧。”瘦子从胖子身边走过。
胖子见我们都走了，只好吃力地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我们下楼。
岚岚和马一兵在病房里等急了，看到我们带着卢嫚宁回来，岚岚精神一松，眼泪掉了下来，马一兵也是大大舒出口气。
“叫医生来检查一下。”我对瘦子说道。
瘦子点头答应。
“和服呢？”胖子恢复了一点儿精神，想起事情的起因。

第43章 打火机
岚岚的眼泪戛然而止。马一兵又紧张起来。
“消失了。”我看了眼病房中的其他人，低声说道。
没看到那一幕的三人倒吸口凉气。
“奇哥，你说的消失是我想的那个消失吗？”胖子询问。
我肯定地点头。
医生过来了，给卢嫚宁做了检查，还训斥我们胡闹，带着个断了腿的跑出去。
同病房的那个女人想给我们解释，话说到一半，脸就白了。
我看她那模样就知道，她大概是突然想起卢嫚宁是做手术打了钢板的，再一联想卢嫚宁穿着和服走出去的模样，自己被吓到了。
医生见那女人没话说了，就又继续训斥我们，“你们带着她做了什么？她的身体情况怎么这么差？”
“是我们不好。她现在怎么样？”我跳过了这个问题。
“需要观察一下。”医生也摸不准，“等她醒过来拍片看看伤口有没有问题。”
我们也想等卢嫚宁醒过来，问问那和服到底是怎么回事。可谁知道就这样等了一下午，卢嫚宁都没醒，而且气若游丝，越来越虚弱。
医生见势不好，连忙推了卢嫚宁直接去做检查，又打电话通知了学校和她家人。
卢嫚宁的老家不在民庆市，出车祸的时候她父母来看过，但不久前就回去了，这倒是给了我们一个转圜的余地，不然人家父母肯定要怨上我们，揍一顿都嫌轻的。马一兵就最是惶惶。
隔壁床的女人见卢嫚宁迟迟不醒，心慌意乱地离开了病房，东西都没收拾，不知道是逃出了医院，还是到其他病房凑合去了。
我们几个心急如焚，却没有任何办法。
“得找出那件和服吧？”胖子说道。
“去哪儿找？”瘦子拿出了烟，看着走廊上的禁烟标志，又捏掉了。
“我……我真的把衣服烧掉了，一点儿都没剩下。”岚岚失魂落魄地说道。
“是真的烧掉了，有人看到了，而且那衣服的确是没了。”马一兵两眼发直地附和。
“去找找看吧。”我开了口，看向众人，“要么在学校，要么……就是去找陈晓丘了。”
岚岚噌地跳了起来，“表姐！”
“阿瑞，你跟着马一兵去学校找。”我对瘦子说道，又看向郭玉洁和岚岚，“你们去看看陈晓丘那儿。”
“我们留在这儿吗？”胖子问道。
“大光你留这儿盯着卢嫚宁。”我狠狠呼出口气，“我去青叶。”
“嗯？”瘦子那三人同时睁大眼睛，马一兵和岚岚并不知道“青叶”是什么，疑惑地看向我。
“我去找找看他们有什么办法。”我说道。
他们当我要去翻档案寻找线索。
“你一个人行吗？”郭玉洁问道，“要不我帮你一起找吧。”
“不用。”我拒绝了。
郭玉洁也不放心岚岚一个人去看着陈晓丘，就没再提。
我们分头行动。因为事关两个人的生死，除了马一兵有点儿怯怯，其他人都紧绷了一张脸。这时候，我们也分不出多余的心思去怀疑灵异事件的真假，更想不出什么有效的办法来解决那件和服，只能尽人事，安天命了。
我去了青叶事务所，上到六楼的时候仍然感到了阴寒，开门的吱呀声在楼道内回荡。我深呼吸，踏进了事务所中，却不像瘦子他们想的那样去找档案。
我关上了背后的门，渐渐适应了屋中的黑暗，走到了那沙发前缓缓坐下。
沙发发出呻吟，在寂静的房间内显得尤为突兀。
我对面的沙发上空无一人，茶几上空空如也。没有人，也没有录音笔。除此之外，这里应该和青叶的人在时一样。他们的委托人就是坐在我坐的位置，讲述自己的恐怖经历。
在这黑暗中，我开了口：“你们记得‘如影随形’那个事件吗？委托人是一个郑小蕊的女孩，你们从她那儿拿到了一件和服，档案上写着你们将它烧掉了。那件和服现在出现在了戏剧学院中。不，不应该说是现在，它已经出现了有几年了，穿过这衣服的人都会在两年内去世。郑小蕊也死了，在你们解决了那个事件一年之后。我……在你们拍的那张和服照片上看到了两个人影，就站在樱花树下面。那可能是眼花，但就在今天，一个女孩烧掉了和服，可它出现在了穿过它的女孩身上。我看到那樱花树下不是两个人，而是五个人，她们身上都穿着这件和服，还在动。我想，这件和服正在杀人。”
我将事情挑了重点叙述，定定注视着空气，“你们有办法解决它吗？我的同事，还有一个女孩都穿过这件和服，她们现在很危险，身体十分虚弱，可能就是你们说的阳气弱，也可能是那件和服的其他手段。”
房间内没有任何声音。
我等待了一会儿，有点儿失望，沉不住气地站起身，进了后头的办公室。
档案柜静静矗立，房间内还是老样子，没有任何不同寻常的地方。
上次……是我的错觉吗？
我喊了一声：“叶青？”
没有反应。
“刘淼？”
依旧没有反应。
我想了想，“蘑菇？灵？”
这是我知道的四个名字，但喊过之后，事务所内还是没有一点儿动静。
我自嘲一笑。
真当自己突然开了天眼，能通灵了不成？
我开门离开，想着这大晚上的该上哪儿找和尚道士或者神婆一类的人物。
要关门的时候，我忽然听到了事务所内部的响动。
咔啦啦咔啦……
我看到地面有光芒闪过，从办公室一路到了大门口。那东西打着圈儿，正好停在了门内门外的那一条线上，十分突兀地停住，抵着那条线，好像那里有一面无形的墙壁。我看清了那东西的真实面貌。
打火机。
我的心跳加快，抬头看向办公室，那里并没有人。我身体发僵，捡起了那只打火机，触手冰凉，是实物。站起身的时候，事务所的大门猛地在我面前关上，差点儿撞上了我的鼻子。
我额头上滴下冷汗来，那只打火机还在我的手中，被我紧紧握着。
不是幻觉！不是做梦！
手机铃声响起，我颤抖着接了电话。
“奇哥！我们找到了！那和服在话剧社！就在话剧社！”
我紧盯着面前紧闭的大门。
派出所的留条还在上面呢，给这扇门增添了一点儿生气。
“到青叶来。”我对瘦子说道，“带着衣服，再买个铁桶和油，到青叶事务所来。我们在这里，烧掉它！”

第44章 烧（一）
我一直等在工农六村六号楼楼下，大概一晃眼的功夫，瘦子和马一兵就到了。我看了时间，距离瘦子打电话给我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而不是我感觉的一晃眼功夫。握打火机的手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用力已经麻木，但手中的打火机还是初时那种冰冷的触感，一点儿都没被我的体温焐热。我不知道是打火机的问题，还是我在楼下吹冷风，身体本来就热不起来。
瘦子捏着一个透明塑料袋，借着路灯的光芒可以很清楚看到里面一团漆黑的布料。马一兵提着个铁桶和一瓶食用油，落后瘦子几步，眼睛直勾勾盯着瘦子手中的塑料袋，全神戒备着。
“走吧。”我动了动手指，感觉到一阵酸痛。
瘦子脸上都是汗的，如临大敌的架势，转头招呼马一兵快一点。
马一兵大概到现在都不知道我们为什么来这里烧和服，他也没多余心思去考虑这些，光那件烧掉又出现的和服就夺却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瘦子在上楼的时候，跟我讲了他们找到和服的经过。
那其实也不能说是“找到”。
他们到了戏剧学院，进了话剧社的社团办公室，就在存放道具和戏服的房间内看到了和服。和服好端端挂在架子上，和《大家庭》的其他衣服并排着，就好像没有人动过。
瘦子大着胆子仔细检查过，和服上没有任何烧灼的痕迹，完好无损，也如陈晓丘曾经说过的，用料讲究，制作工艺精湛，保存得非常完好。这和服像是存放在玻璃柜子中的艺术品，而不是挂在学生社团里的一件戏服。
瘦子让马一兵找了个塑料袋将和服装起来。他动手的时候还怕和服会有什么反应，谁知道和服就跟普通衣服一样，被他捏手上，一路过来，什么异样都没有发生。
“对了，我还问了一下。从那个范雯开始算，《大家庭》那出戏话剧社演了有四次了。”
我脚步微顿，“四次？”
“嗯，也就是说……”瘦子呲牙。
也就是说之前可能有四个人死掉了，若是算上郑小蕊，那就是五个，倒是和我看到的樱花树下的人数正对上。
可似乎不应该这么算。
我晃了晃头。
三人上了六楼。
马一兵一个哆嗦，终于是想起来问一个问题：“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我和瘦子没回答，径直往前。
这里楼道的灯不亮，不知是坏了还是出鬼了。我们都当它是坏了，假装淡定地开了手机照明。
灯光一晃，马一兵看到青叶的牌子，小心翼翼地问道：“这里有高人？”
我和瘦子还是不回答他。
瘦子等我开门。
我却在钥匙插进锁眼前停住，迟疑着敲了两下门。
瘦子一惊，马一兵也是愣神。
“你敲门做什么？”
“这里是你开的？”
两人问出了截然不同的问题，用的也是截然不同的语气。
瘦子很惊恐，马一兵很惊奇。
我等了一会儿，门那边没有人应声，自然也没人来给我们开门，我就一边开锁，一边说道：“那个……我进来了。”
瘦子更加害怕了，都不怕和服了，将和服抱在胸前，小女生一样缩着身体，“喂喂喂，奇哥，你做什么啊！”
吱呀——
门开了，声音略大，可能是因为周围太过安静。
那两人都打了个激灵。
“进来吧。”我深呼吸，率先进入了事务所。
事务所比外头更安静，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我扫视一圈，没看到人，心里面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庆幸。
马一兵就直接进来了，瘦子被我的举动搞得发毛，这会儿显得比马一兵胆小。
“快点！别耽误！”我对瘦子低喝一声。
瘦子一脸慷慨就义的表情，大跨一步踏进了事务所。
“门关了。”我又说道。
“要不，还是开着吧？”瘦子跟我商量，还把门推开得更大一些，方便之后逃跑。
“别废话！”我又喝斥。
瘦子狐疑地打量我，看了半晌，没看出什么结果来。
我直接走过去把门给关了。
瘦子惊得一跳，躲了我两步。
“铁桶和衣服拿来。”我对两人伸手。
马一兵想要快点儿结束这事情，倒是很配合我。
瘦子将和服给了我。
我在和服上倒了油，扔进铁桶中。那只打火机还一直被我捏手心，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神物鬼物，只能祈祷它千万要派上用场，将和服烧个干净，别再做妖了。祈祷完，我又在心中念阿弥陀佛，自言自语对和服说话，劝它早登极乐，不要为祸人间。
边念叨着，我边打开纯银打火机，火苗跳出来，暖色的光给这个阴冷幽暗的空间增添了一点温度。
和服碰到火苗，噌地就烧了起来，变成一个火团，烧的速度极快。
“这样就没事了吧？”马一兵干笑一声，问我俩。
瘦子沉着脸，“那个岚岚是怎么烧的？”
马一兵笑容僵在脸上，“是……听说是火柴……就这么烧……”
“就这么烧，一点儿灰都没留下？”瘦子又问。
马一兵慌了起来。
这种事情不想还好，一想就觉得不对劲。
和服又不是纸，就是纸也有灰烬呢，怎么烧得那么容易？
“可能是什么特殊材质……”马一兵想了半天，就想出这么个理由。
瘦子估计要说什么“鬼的材质”之类的话，刚张口露出一个口型，那铁桶内的火团已经燃烧殆尽。
和服里外几层，好大一件，就是倒了油也没烧那么快的。
马一兵自己都不信自己说的“特殊材质”的鬼话，可他也不相信其他“真相”，急切地说道：“烧完了，我们就走吧！”
瘦子瞪着马一兵，“至少再等等，它要再回来……”
话音未落，我感觉到一股阴风从身边吹拂而过。我突兀地抬起手，手臂直挺挺地绕了个圈，抓向了自己身后。
瘦子和马一兵都被我的举动吓到，瘦子更是直接往后退了三步，离我远远的。
我被那条手臂带着侧了身，正好顺着自己手臂探出的方向看去。我的手呈现出一种握拳的姿势，应该是用了力气的，我却一点儿都感觉不到。
在瘦子和马一兵要开口询问的时候，我握着的拳头中出现了东西。
那是一块黑色的布料，布料在我手中扩张、生长，变成了衣服的模样，樱花树也从树冠到树根逐步显现。
瘦子和马一兵频频抽气。
我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因为我看到那件被我捏住领子的和服不像正常衣服那样垂着，而是挺立在半空，仿佛衣服里面……

第45章 烧（二）
我刚想到此，就看到衣服领子里面长出了东西。
带着斑的苍白皮肤，一层层皱纹，然后是盘起来的一头银发。
那和服里面显露出来的东西赫然是一个人头！
我身上冒出冷汗，整个人怕得颤抖起来，让我更为害怕的是，我全身都在抖，唯独那条手臂纹丝不动，就死揪着那和服的衣领。
“啊！”马一兵大叫了起来，不知道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哐啷一声响。
瘦子那个方向悄无声息，我也不知瘦子是不是直接吓晕了过去。
我是没有要晕过去的迹象，我腿都软了，却没摔倒。那条手臂不光抓着和服，还提着我的身体。
和服中的人终于完整现形，四肢都从衣服里面伸了出来。我看到和服背后的樱花树下又出现了女子，不是五个，是四个了，四个并排站着，就面对着我。
我觉得很不妙。一般鬼魂之类的东西显露在人前，那就是要放大杀器了，跟BOSS红血要出大招一样。
那个老女人果然有了举动。
她的脑袋猛地转了一百八十度，一张脸面朝我，只有眼白没有眼瞳的双眼盯着我，大张着嘴，露出一口黑乎乎的牙。
我闻到了一股腥风，又似乎是花香，听到了女人的尖叫，又好像是花树被风吹过的沙沙声，眼前是个面貌丑陋怪异的老妖婆，又在一秒后变成了年轻貌美的女子。
没等我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就觉得手一沉，眨眼后发现眼前的老妖婆、年轻美女都不见了，就剩下一件黑色和服。它很符合自然规律地垂着，里面空空荡荡，并没有东西。
“奇、奇哥？”瘦子结结巴巴地叫我。
我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勇气，右手提着和服，左手又拿出那打火机，将和服再次点燃。
和服燃烧着，被我扔进了铁桶之中。
火苗瞬间窜得老高。
我们三人都听到了铁桶内传出来年轻女孩的哀嚎声。
我的手再次不受控制，直接按进了火焰中，按住了铁桶内的和服。我那只手第二次失去了触觉，感觉不到火焰的温度，也感觉不到手下的衣服。
火焰从橙红变成了粉红，飘出来的小火星都化作了花瓣纷纷扬扬。只是给这诡异美景配音的是女子不断的惨叫，加上黑暗幽静的事务所大环境，十分瘆人。
我听得恍惚，能勉强分辨出那是不同人的声音，都叫得声嘶力竭。不知为何，我想到了青叶那些音频中野猫的叫声，想到了那些委托人恐惧的叫声，不同的声线，却给我如出一辙的感觉。
火焰忽然又变了颜色，花瓣散尽，一团漆黑鬼火冒了出来，火中是我刚才见过的老妇人的脸，那脸和我近在咫尺，我能看清她扭曲的表情，扭曲到极点后居然变成了一张美丽的年轻脸庞。这张脸我也见过，就是在那一秒幻觉中看到的脸。她蹙眉低泣，张着嘴，无法说出话，但那表情和眼神都说明她在求救。
我心中一软，我的手却不受控制，还死死按在铁桶中，连那一条袖子都烧光了。
女人一会儿就变了脸，又成了那邪恶的老妖妇，还罩着我的面门扑来！
我吓了一跳，想要退，可还是那个问题——我的手拖着我呢！
这么短短刹那的功夫，老妖妇已经穿过了我的脑袋，连带那黑焰一块儿冲了出去！我只觉得遍体生寒，脑袋里面好像多了些什么东西。
“奇哥！奇哥你没事吧？”瘦子冲上来推着我。
我晃晃头，抬脸看到瘦子焦急的表情，再低头，就发现铁桶中剩下一堆灰烬。我试着动了动手，成功将手从铁桶中抽了出来。
“奇哥，你没事吧？刚才是怎么回事？”瘦子心急火燎地问我，“你的手没事吧？你的头没事吧？”
我摸了摸自己的手，又摸摸头，没什么伤。
“这样就行了吧？那个妖怪已经被消灭了吧？”马一兵胆战心惊地躲在沙发后面问我们。
我看和服已经成灰烬，还有猩红的火光在缓慢蚕食那些灰烬，点了下头，“应该没问题了。”
马一兵重重吐出口气，惊叹道：“大哥，原来你这么厉害，还有麒麟臂啊！”
“你胡说什么呢！”瘦子怒。
“对不起、对不起，我就随口一说。”马一兵赔笑，“这不是事情解决了，我一下放松了吗？”
瘦子担忧地看了我一眼。
我苦笑，对瘦子摇头。
马一兵完全不了解实情，看我有这里的钥匙，还解决了一只鬼怪，当我是高人了。
瘦子可知道我的底细，他也早就在怀疑青叶灵异事务所邪门了，当然会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待刚才发生的事情。
“我们可以走了吗？”马一兵请示我们的意见。
我看铁桶中已经空了，“走吧。这东西都带走吧。”
一桶油没用光，铁桶烧得有些黑了，打火机……
我看看自己空了的手，再用手机照了一圈，都没发现那只打火机。
“怎么了，奇哥？”瘦子拎了铁桶，马一兵拎了油，两人都迫不及待地往外走。
我转头看了眼办公室，握了握恢复如初的右手，“没什么，我们走吧。”
那两样东西我们都不想留下了，下了楼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瘦子打电话给胖子和郭玉洁，询问那两人情况，得知两人那边都没什么事情，卢嫚宁做了检查，没查出什么，但情况已经稳定好转，陈晓丘那边本来就没什么事情，还躺在病床上休息。我们三人这才真正放下心来。胖子和郭玉洁又问我们这边如何，瘦子含糊其辞地将事情带了过去，挂了电话，就勾住了马一兵的肩膀。
“大哥，您还有什么吩咐啊？”马一兵狗腿地问道。
“没什么吩咐，就是希望你小子管好自己的嘴巴。”瘦子眼神凶狠。
马一兵点头如捣蒜，“我明白我明白，今天的事情我谁都不说，我们就是烧掉了和服。”
“嗯。”瘦子满意点头。
我们出了小区就分开了，瘦子陪我慢慢走去了车站。
“奇哥，你真不要紧吗？”瘦子问道。
“不要紧。”我冲他笑了笑，“我可能是开天眼了。不是说有人撞了鬼之后就能开天眼吗？从此以后，我就是捉鬼降妖的高人了。”
“还能骗两个漂亮女鬼当老婆是不是？”瘦子猥琐一笑，“在拯救一下更漂亮的女总裁。”
我们相视而笑。瘦子笑容很难看，我大概也好不到哪儿去。
恐怕是真要应了我之前的预感，从此以后，我的人生就要彻底改变了。

第46章 编号066-飞来横财（一）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中是过去的日本，某个大户人家中诞生了一个女婴，女婴长大，俏丽可人，许了门当户对的男子。她母亲特意请人为她定制了件和服，她便选了家中庭院的大樱花树为图案，亲自作画，让匠人制作。和服完成了，她也要出嫁了。她带着和服嫁了过去，被自己的丈夫冷漠对待，怀孕生子后，丈夫更是直接离家出走，从此杳无音讯。她那时才知道丈夫在外头早就有了情人，因为父母逼迫才无奈娶了她，完成了自己的“义务”之后就迫不及待和那个情人双宿双栖，徒留她守着那个家族。她抚养大了自己的儿子，和夫家那些亲戚尔虞我诈，作为一个弃妇又要忍受旁人的嘲笑奚落。和她相依为命的儿子在一次意外中英年早逝，她被夫家彻底放弃，娘家也在那些年逐步没落。她终于是生了怨，心中恨意越积越多。她不长寿，死的时候却苍老如百旬老人，穿着那件樱花和服，孤独地死在简陋的茅草屋中，死后也不得安宁，被小偷扒走了那件做工精美的和服，自己什么都没剩下。
我从梦中惊醒，看到自家熟悉的天花板，才稍稍放松。
那个女人的恨意太过强烈，强烈到让我头皮发麻，浑身战栗。
梦境中的场景就是那个老妖妇的经历吧？很可怜，可死在她手上的女孩谁不可怜呢？或许她也不是故意的。鬼魂和人是不一样的吧。
我怔怔想着，脑海中浮现出老妖妇还是少女时的模样，站在樱花树下笑颜盈盈，声若黄鹂地讲述自己对未来婚姻的向往。
哒、哒、哒……
我听到了门外脚步声，心头一紧，握住自己的右手臂，小心翼翼地下床，凑到门边，将门轻轻拉开了一道缝。
门外有光，从厕所传来。
我放松下来，暗笑自己疑神疑鬼，大方拉开门走了出去，倒了杯水喝。
厕所传来响动，冲马桶、洗手、开门，然后我听到一声轻呼，回头就看到妹妹拍着胸脯。
“哥，你怎么没声音啊？大晚上的吓死我了！”妹妹抱怨，“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因为烧掉了一条袖子，形容狼狈，那会儿又晚了，我回家的时候偷偷摸摸的，并未让家里人发现。
“是你没听见吧？”我放下杯子，“快去睡吧。”
“知道啦。”妹妹关掉了厕所灯，“对了，我下周有家长会，你到时候来吧。”
“爸妈呢？”我诧异。
“老师要讲备考报考的事情，他们又搞不清楚，就你来嘛！”妹妹伸手过来拉我。
我不着痕迹地移动了下身体，左手臂靠近妹妹，右手藏到了身后。
妹妹并未发现我的小动作，随便就拉着我的左手臂摇晃撒娇，“求你了，哥！”
“你当老爸老妈老年痴呆了吗？有什么搞不清的啊。”我哭笑不得。
“反正就你来！”妹妹说道。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情，怕老师跟爸妈说啊？”我狐疑地打量妹妹。
“才没有呢！”妹妹甩开我的手臂，气哼哼地回房了。
我无奈摇头，“那你得告诉我什么时候啊。”
“下周五八点。”妹妹进房，转身，对我灿烂一笑，“拜托你啦！”
她的卧室门关上，客厅内就剩下我一个。
我有点儿失神。妹妹的笑容和梦中女孩的笑容重合在一起。我连忙把这种念头抹去。妹妹怎么可能会经历包办婚姻呢？这都什么年代了！再说，要她真的所嫁非人，我绝对要将那个混蛋胖揍一顿，再给妹妹介绍个好对象。
这些事情其实还很遥远，妹妹今年才18岁，高考才是她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接下来就该享受大学生活，结婚什么的，还不用我赶着操心呢。
后半夜我没再做梦，第二天神清气爽地上班，没有任何后遗症，让我稍稍放心。
瘦子他们三个也到了，郭玉洁追着瘦子问昨天我们烧和服的事情，还忧心忡忡，怕那和服再回来作怪。胖子大概是看出点什么了，没多问。瘦子看到我之后，拿眼神询问，我冲他笑了笑，表示没事儿。
今天办公室内有些沉默。瘦子和胖子下午的时候就又去工农六村刷脸了，我看瘦子那神情，知道他这次去恐怕是有点儿急了，为我的情况担心，想要尽快查明白青叶的事情。我心中感动，但这种话瘦子不说，我也没说，彼此心里清楚就好。
郭玉洁下午坐不住，瘦子和胖子走了一会儿后，她就说要去探望那两个病人。
我摆摆手，示意她自己去吧，“代我问个好。”
“没问题。”
郭玉洁一走，办公室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看到桌子上青叶的档案，没多想，就随手抽出了一份。
……
事件编号066
事件代称：飞来横财
委托人：张智
性别：男
年龄：41
职业：商人
家庭关系：丧偶独居
联系地址：民庆市天南新路罗德斯花园X号
联系电话：139XXXXXXXX
事件经过：
2010年6月3日，委托人第一次来访。音频文件06620100603.wav。
“张先生您好，请说一下您遇到的事情吧。”
“哦……其实，我也不是很确定我遇到的是不是那个……灵异事件。你们是这么叫的吧？”
“是的，您只要叙述就行，我们会帮您做出判断的。”
“事情是这样的。我原来是个销售员，很普通的销售员，卖过医疗器械，也卖过房子、卖过车，工资还可以吧，但挺辛苦的。”
“嗯。”
“然后大概在五年前，我买彩票中了奖。我一直有买彩票，但顶多中个五块十块的，就那次一下子中了三千。”
“恭喜您。”
“恭喜什么啊！唉……中奖一周之后我就接到了电话，住老家的奶奶摔了一跤，扭了腰，要在床上躺大半年。那笔钱我都没留手上，就寄回老家给奶奶了。”
“这样啊。那么后来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后来过了两三个月吧，那时候股市行情不好，但我买的股票是万绿从中一点红，赚了好几万，我就赶紧将它抛掉了。”
“嗯，是不是抛掉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对！抛掉之后没两天，我接到老家电话，我一个叔叔确证了癌症末期，就一个月好活了。”

第47章 编号066-飞来横财（二）
“一个月后，他去世了？”
“是啊，医生一点儿都没说错，一个月后就去世了。我回老家参加丧礼，回单位之后，就有个客户跟我下了大订单，我的业绩一下子上去了，拿了奖金，还升职加薪。呵……我有老婆孩子，我……那时候有老婆孩子，结婚七八年了，她是个好女人，我就想着有钱了，对她好一些，给她买了项链、买了衣服。过几个月就是黄金周，我们就去旅游了。去的云海山，站在山崖上面看下头云海。黄金周，人山人海的，也不知道哪个狗娘养的推了一下，我老婆……我老婆就从护栏后头栽了下去……”
“还请节哀。”
“呼……我老婆去了，我不好受，在公司每天也没劲。就有个人来邀请我合伙开新公司，是做代理销售的。我女儿那年读书了，我想着送她进好学校，将来还有可能要出国什么的，他提的条件也很好，我就答应了。我辞职，和他搞起了新公司，一开始靠着我们俩的人脉做得还挺顺，后来蒸蒸日上。我没吹牛，也不是随口说，是真的蒸蒸日上，代理什么什么就能售罄，业内都说我们神了，卖什么火什么，客户订单，还有雇主的订单就雪花片一样飞过来。就用了一年，我们公司就扩张了三次，我们两个就想着要真正大干一场，计划刚定下来，他……他就出车祸了，被卡车撞了，车子都变形了，他人也……也变形了……当场就死亡了。”
“张先生，您还好吗？”
“我没事，就是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很可怕。他好端端的，就突然死了。和……和之前那些人一样……不止是我老婆、我叔叔，在那一年里面，我家亲戚……唉……反正我送出去的白包有多少我现在都不记得了。”
“也就是说，在您事业发展的时候，您身边一直有人故去？”
“是，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我才觉得不对劲！可你要说是那什么灵异事件……他们死得都很正常啊。我是说，你看我老婆，那天人挤人的，她掉下去，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吧？还有我叔叔，他一个老烟鬼，肺癌死了，也正常吧？再说我那合伙人，出车祸那就更别提了，每天多少人出车祸啊！可偏偏就是我不停遇到这种事情……也不能说是我，是我身边人在这几年老是出事情。我……我女儿……就上个月……”
“张先生，您女儿怎么了？”
“她食物中毒……死了……她在国外留学，和同学出去吃东西，然后就……”
“她同学如何了？”
“抢救过来了。她同学被抢救过来了，她……她……”
“张先生，就您目前叙述的情况来看，的确有可能只是单纯的巧合。”
“真的是巧合？”
“请问您有碰到什么怪事吗？比如奇怪的声音、诡异的人影之类，或者是做梦梦到过什么？”
“没有。我在我那个合伙人死掉的时候就觉得不舒服了，我是说，这种不停死人的感觉让我不舒服。我请了风水师傅来看过，家里面、公司里面的风水都没问题，还请和尚来念经。你们看这个，就是普世山上面开过光的佛珠，我女儿也有一串的，可还是……你们不是我找的第一个人，五年里面，我前前后后在这方面也投了不少钱进去，但我身边还是一直有人去世，年老的、年轻的，生病的、意外的……真的，太多了，再下去我身边的人都要死光了！”
“你之前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啊？”
“招惹鬼魂的事情，例如去过一些阴气重的地方，坟地、火葬场、凶案现场……”
“我……我去参加葬礼，还有给我老婆办葬礼算吗？”
“按照您的推测，事情的开始是五年前那次中奖吧？那您要招惹了什么东西，也该是从那之前开始算。”
“之前……之前没有什么啊。我什么都没做，但事情应该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我原来买彩票都没中过大奖，还有那个客户！那个客户原来都准备买其他家的产品了，我围着他转了大半个月，嘴皮子都磨破了，他就当我是猴耍呢！他一点儿都没有要给我下订单的意思，我可以确定这一点！那时候知道他下了订单，我自己都不信，还将那个合同看了好几遍，都不敢打电话问他，就怕是哪儿弄错了，我一电话过去，人给撤了。”
“就是因为这两个原因，您觉得事情是从那开始的？”
“是。”
“您可否回忆一下，您中奖之前做了些什么？还有，您之前有没有在金钱方面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
“真没有了。我这些年自己想了好几遍了。中奖前……中奖前就挺普通，照常上班、跑客户，忙得不行，也没工夫做其他事情。”
“那您有没有买过什么特殊的物件？像是有年头的旧物，或者一看就觉得不太舒服的东西。”
“没有，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我是一点儿头绪都没。”
“这样的话……”
“张先生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想要去你家和你公司看看。你这五年是不是搬过家？”
“是。不过我原来房子没有卖掉，租出去了，你们要去看也可以。”
“那麻烦您给安排一下。”
“好的。”
2010年6月3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6620100603G.wav。
“……”
“蘑菇，怎么样？”
“什么问题都没有啊。录下来的声音很干净，一点儿怪事都没。”
“那就不是鬼了？”
“可能就是巧合。人走霉运，那也没办法吧。”
“走霉运有连累身边人的吗？”
“头儿，你怎么看？”
“不太确定。可能……是和我一样的人。”
“咦？”
“但头儿是天生的吧？他这个五年前才开始。我看还是巧合，他那时候三十多，到现在四十，这年龄，交际圈里有人死掉也正常。”
“查一下那些去世的人，再查一下他的财务状况。如果是巧合，那也有个界限。”
“行。”
2010年6月7日，调查得知委托人交际圈中共有19人在五年内死亡，其中病故者8人，意外死亡者11人。
附：死亡名单。
2010年6月13日，调查委托人财务状况，整理比对，发现与死亡名单有重合，每逢有大笔收入进账，必有一人在两月内死亡，频率逐年递增。
附：财务报表及比对报告。
2010年6月15日，前往委托人公司及住宅。音频文件06620100615.wav。
“就是这里了。”
“房子很干净。”
“嗯。我找的房客都挺好的。”
“我是说没什么鬼魂的那种干净。”
“啊……这个，我之前请的几位也有这么说过。”
“去看看你现在住的地方吧。”
……

第48章 编号066-飞来横财（三）
“就是这里了。”
“房子很大啊，就住你一个人？”
“我也不算住这里。女儿放假回来才来这儿，平时出差忙，都住各地酒店里面。”
“有住固定的酒店吗？”
“有两家。这个也需要调查吗？”
“暂时还不用。这边的别墅也没问题。”
“那，房子都没问题……”
“张先生，还是要你好好回忆，在彩票中奖前你做了些什么事情。”
“可我真的想不起来，这都五年了……”
“有没有人特别喜欢您或讨厌您呢？”
“呃？你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您什么都没做，可能就是你身边的人做了什么。诅咒、祈福，都有可能。这样的人，您知道吗？”
“我……应该没有吧？我是说，我老婆，还有家里人可能祈福的时候会提到我，但我家里没有那种特别信佛信道的人，大概就那种，旅游的时候参观寺庙，随便上炷香。这种不会有效果吧？”
“这也未必。”
“啊……那、那怎么办？”
“您有听说那段时间有人去旅游、参观寺庙的吗？”
“没有，没有人去旅游。”
“诅咒呢？你有没有仇人？”
“我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家庭、社会关系方面，我们会继续调查的。另外，我们会查一查有没有和您一样经历的人。”
“哦，那拜托你们了。”
“不必客气。”
2010年6月20日，调查委托人交际圈，并未发现可疑目标。
2010年6月22日，调查往年类似事件，暂定目标为民庆市及委托人老家邡水市富商群体137人，其中死者9人：病故4人，车祸2人，自然灾害死亡1人，他杀1人，自杀1人。
附：富商名单一份，死亡报告九份。
2010年6月25日，筛查富商名单，找到目标林一凡，于1995年开始经商，1996年一夜暴富，开设私人机械厂，其后不断扩张。林一凡家人、朋友、下属员工于1996年起不断出现死亡案例，直至2003年，林一凡在洛渠江滨江大道跳河自杀，孑然一身，亲友尽亡。
附：报纸新闻剪报，林一凡资料一份。
2010年6月26日，联系委托人。音频文件06620100626.wav。
“这是我们调查出来的结果。张先生，您是不是认识这个林一凡？”
“不、不认识。我看过他的新闻，那时候，就是03年的时候，报纸上登了不少他的新闻，白手起家，被称赞是商业天才什么的，然后英年早逝。而且很可怜……就是你们搜集的这些报纸，说他家里人都死光了。我……我是和他一样了吧？”
“目前看来是这样。如果您不认识林一凡，也从未和他有过交集，那我们就需要从你们二人的共同点来找了。这是林一凡的生平经历，您看看有没有眼熟的内容。”
“唔，这个……嘶——没有，我是说，除了我们现在都在民庆市，没什么重叠的，公司也不在一块儿……”
“社会关系呢？有没有什么人是你们共同的朋友？”
“这个……也没有。这里面没有一个是我认识的。”
“好的。那我们会继续调查下去。”
“护身符有什么特别反应吗？”
“啊？没有。你们给的护身符我一直带着，没什么特别的。”
“你已经停掉人际往来了吧？”
“这个……这个不可能完全停掉吧？而且好多人已经是我亲人朋友了……”
“最好还是减少接触。我们暂时无法摸清楚这种死亡的规律，为了安全起见，您最近还是减少相关行为为好。”
“我明白。我……我……我想问问，林一凡，真的是自杀的吗？”
“不能确定。可能是如报纸新闻所写，家人朋友死绝，忍受不了后自杀了，也可能是死绝了之后就轮到他了。”
“吓！这……这、我、我怎么办？”
“所以才让你停止相关行为。如果这个灵异事件有个选择标准，我们还能做一番布置。就目前的情况看，它完全随机，和你的远近亲疏不是它选择死者的标准，我们就很难把握。”
“但作为一种尝试，我们期望它能有个标准，请您暂停赚钱的行为以及和旁人的接触，只与我们保持联系，就是希望它能将目标放到我们身上。”
“那你们岂不是！”
“我们的安全不用你担心。”
“这样啊……我明白了。”
2010年6月30日，联系到林一凡旧同事孙祥宝。音频文件06620100630.wav。
“您好，孙先生。”
“你们好。没想到林一凡死了那么多年了，还有报纸想要写他的事情。”
“林先生的事迹很振奋人心，不管过去多少年，都会有人想起来，也能触动很多人。”
“呵呵，大概吧。”
“您能说说您印象中的林一凡先生吗？”
“我印象中他就是个可怜人。他死的时候有记者来做采访，我就这么说，不过没上报纸，报纸上刊登的那些话，就像你们说的，‘振奋人心’。”
“可怜人是指他失去亲友的事情吗？”
“不，是他从商那几年。你们这些外人完全不知道，我和他那时候一起在科研所工作，工资不多，但福利很不错，本来日子都挺好的，他也很喜欢这个工作，可94年的时候，他爱人被查出来生了大病。我记得是肿瘤，要花很多钱去治病。他们家把积蓄全拿出来，再到处借钱，还是不够。”
“这点，过往的新闻中似乎都没报道。不过我们的确有查到林太太的就医记录。”
“他瞒着他爱人的。”
“瞒着林太太？”
“对，瞒了他爱人，瞒了好多人。因为那笔医药费太大了，他怕他爱人主动放弃治疗，所以什么都没说。我也是机缘巧合才知道这件事情。”
“林先生是为了筹集医药费才下海经商的？”
“是啊。他下海经商，倒买倒卖，因为那个时期，怎么说……就是刚刚好，市场刚刚好，他那个人聪明，这样也的确赚了点小钱，但都投进他爱人那个无底洞了，手头活钱不多，也就一直奔波当小商贩，后来一下大赚一笔，才开始稳定下来，自己建了厂。”
“您知道他大赚的那一笔生意是怎么回事吗？”
“不是很清楚。我也是看新闻上写，他自己说天上掉了馅饼，倒腾点东西，正好被个有钱人看上，花大价钱买了下来。”
“以前的采访记录的确是这样写的。他那时候还和您有联系吧？没有透露什么讯息？”

第49章 编号066-飞来横财（四）
“没有，我们那时候联系不多。他发财之后过了大半年，才又来找了我。你们应该做过功课，正好是那时候，他母亲去世了。”
“是的。”
“他爱人那时候已经控制住了病情，他放下心了，没想到老母亲突然就去了。他跟我感叹世事无常。再后来，就听说他生意越做越大，但周围有了风言风语。他那些亲人朋友一个个相继去世，有人就怀疑他是不是在搞什么东西。”
“搞什么东西？”
“就是做法、风水什么之类的，传得很荒唐，说他在自己厂子里面布置了一个风水局，进来的人就记上了命，然后每过一段时间，就死掉一个人，变成鬼，被吸进风水局里面给他运财。反正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种传言有没有一个源头？”
“源头？”
“像是他的仇家、生意上的竞争对手之类故意放出来打击他，又或者是真有人在他的工厂里面看到了不同寻常的风水摆设。”
“这怎么可能？就是当时人乱猜而已。这种流言说说就算了，根本没人信。”
“流言传开了，却没人信？”
“都改革开放了，破四旧都多久了，哪还会有人信那种东西？”
“但林先生的亲友相继死亡是事实，就没有人害怕吗？他的工厂中没有出现员工离职情况？还有他的亲朋好友中没有人为此疏远他吗？”
“这……并没有。那时候，没有人这么做。”
“孙先生，您也不觉得这种情况诡异吗？”
“我……我并没有那么觉得……我没想那么多，但……啊，你这么一说……那些流言的确有个源头的。那时候林一凡开厂子，我们科研所里有两个人就被他拉了去那边工作，当时有个、有个小吴，叫吴泽，他是最开始说那些话的。”
“吴泽？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上进的一个小伙子，农村考进大学，大学一毕业就分到了我们所，然后做了一两年，去了林一凡的厂子。他工作很上进，没人想到他会说出那种话。我也是从他那里听到了这个流言。他那时候新找了工作，要离开民庆市，走之前到所里面来告别。”
“林先生工厂那里也有这种传言，也是他最先开始说的？”
“我后来听说是这样。有人骂他不地道，不过林一凡不在意，还帮他说话。反正是没人信这个流言。”
“那么，您最开始说林先生可怜，就是指他太太生病，他被迫经商的事情？”
“是啊。他老婆在99年的时候死了，儿子在那之前就死了。我去了葬礼，他人都木了，一点儿神都没有。那个厂子在他死前效益都很好，可我看他那状态就不对，心思都不在厂子上面了。他有跟我提过想把厂子关掉，回到科研所，可厂子越做越大，下面人越来越多，他不能说关就关，要找新东家，也没那么快找到合适的接手人。就我听他说的，他00年开始就在做这事情，直到他自杀，都没摆脱掉这个包袱。那个厂，那时候就是他包袱了。”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他无心经营，工厂却还在进步？”
“嗯。要我说，厂子到那种规模了，他那个老板有没有真没什么区别了。古代不是还有皇帝不上朝，天下太太平平的事情吗？”
“您说的也有道理。请问您有吴泽的联系方式吗？”
“没有。他没细说新单位的事情。”
“好的，今天打扰您了。”
“不用客气。”
2010年7月4日，联系上吴泽。音频文件06620100704.wav。
“你们要问林厂长的事情？”
“是的。据我们打听到的情况，您在当时察觉到林先生的状态不对劲，或者说是林先生开设的工厂不对劲？”
“你们……你们是要问这个？”
“是的，我们是《怪谈异闻》杂志社的，对这种灵异事件很感兴趣。”
“哦……《怪谈异闻》……这件事，的确可以算是你说的灵异事件吧。”
“能详细说说吗？”
“你们做这个杂志，有见过开了阴阳眼的人吗？”
“您开了阴阳眼？”
“我能看到那种东西。不过那是小时候的事情了。我老家在农村，旁边就是一座大山，我看到过山里的精怪鬼魂。呵呵，你们可能觉得我在吹牛，但我真的看到过，不是眼花看错，是真看到过那种东西。”
“那十分神奇。您长大后还有这种能力吗？”
“没了。大概上初中之后就没了。最后一次看到是小学最后一年，那时候和村里孩子上山玩，在山上坟地看到了鬼，是刚落葬的一个村里老人。”
“您对这种事情好像并不害怕？”
“它们又不会伤害我，我为什么要害怕？我们村山上的鬼，生前都是村里人，那些山精妖怪，村里人也给贡品，它们不伤害我们村的人的。”
“那么，林先生的工厂呢？”
“……所以我那时候怕了。唉……林厂长那时候身边死了那么多人，不停有葬礼，可那些人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他们连说一句‘怎么又死人了’这种话都没有，好像……好像就我一个人发觉已经死了很多人，而且还在不断死人。我真的是怕了，所以就找了新工作，还离开了民庆市。”
“林先生有察觉吗？”
“他有的。他参加葬礼的时候不是那种伤心，而是麻木，还有担心。再就是，我和人说了自己的发现之后，林厂长来找过我。他没警告我不要乱说话，就是问我，我是不是也察觉到他身边一直有人去世。”
“也就是说，只有您和林先生感觉到了异常？”
“是啊，只有我们感觉到了。我辞职的时候，林厂长还笑了。他……我觉得他是希望自己身边的人都离开吧。”
“您只发现这种死人现象，没发现其他蹊跷吗？那个风水局的流言又是怎么来的？”
“那不是我说的，我只是觉得这种死人的……频率，不太正常。风水局流言可能是……林厂长自己传出去的。”
“他想要将工厂里面的人赶走？”
“我是这样想的。”
“他无法直接关闭工厂吗？”
“工厂扩张的速度太快了，不光是厂子里面的人，还有好多供应商、销售商都指着厂子过日子，他要一下子把厂关了，好多人都得喝西北风去。说难听点，那样死得可能更快，影响太大。”
“您之后有听说林先生的死讯吗？”
“报纸上看到了。挺可笑的，他死了，所有人才发现原来他亲朋好友都死光了。就像是鬼遮眼，在那之前，没人察觉到不对。”

第50章 编号066-飞来横财（五）
2010年7月7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1007071109.mp3。
“您好，张先生。”
“你好、你好，我、好像发现了什么。”
“哦？您现在在家吗？我们这就过来找您。”
“好。”
2010年7月7日，前往委托人住所。音频文件06620100707.wav。
“张先生，您发现了什么？”
“就是这个。”
“这是林一凡的照片？”
“对！你们看这个！这个玉佩！”
“观音玉佩吗？这玉佩有什么问题？”
“我见到过这玉佩！就在滨江大道！我看到这照片才想起来！你们看这个玉佩，这边，观音的嘴角这边是不是磕破了，有个豁口，看起来像是奸笑？”
“嗯，是的。”
“我就见到过这样的玉佩！”
“那是什么情况？玉佩现在在什么地方？”
“是彩票中奖之前，我陪那个客户，就我跟你们提过的那个客户喝了酒，喝得醉醺醺的，他故意整我，灌我酒，我出了那家店之后，稀里糊涂地走到了滨江大道，到了下面的亲水河堤，可以下河的那个。我就坐在那儿，大概是在骂那个客户什么的，反正坐了很久，脱了鞋袜，脚就放在水里面，然后就有什么东西套在了我的脚趾头上。我抬脚就看到了红绳子还有玉佩，就是这个观音玉佩！这种玉佩不可能有第二块一样的了，对吧？而且那个林一凡就是在洛渠江跳河自杀的……”
“您拿到玉佩后做了什么？”
“我记不清了，我真的醉得厉害，大概是……大概是有对着玉佩说什么话。”
“玉佩后来呢？”
“……”
“张先生，玉佩后来被您怎么处置了？”
“掉河里了……我松了手，也可能是故意扔的，反正就掉洛渠江里面了……这，这应该……找不到了吧？”
“我们会去寻找的。”
“您确定是这枚玉佩，而且事情发生在中奖前，对吗？”
“我确定，这个我确定！一定是这玉佩……一定是的……”
附：玉佩放大照片一张。
2010年7月8日，联系孙祥宝与吴泽。音频文件06620100708.wav。
“您好，孙先生，又来打扰您了。这次是希望您能看一看这张照片，林一凡先生胸前佩戴的这枚玉佩，您有印象吗？”
“哦，这个……”
“这是我们找到的最清晰的一张，是个嘴角有缺口的观音玉佩，您有听林先生提起过吗？”
“没有。我是看到过林一凡脖子上有一条红绳，玉佩应该是放在衣服里面，我没看到过，也没听他提过。”
“好的，谢谢您。”
……
“吴先生，您有听林先生提过这枚玉佩吗？”
“没。我没见过，也没听他讲过。”
“谢谢您。”
2010年7月8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1007080823.mp3。
“你们查到那枚玉佩的事情了吗？”
“暂时还没有，张先生，我们调查也需要时间。”
“可我……我太怕了……万一又出事情……”
“和林一凡亲近的人已经在当年都去世了，我们只能从其他人打听消息，进展比较缓慢。”
“那我怎么办？我就这样一辈子关在家里了吗？”
叮铃铃——
“你们等一下，我有电话……什么？你开什么玩笑？我不是叫你……算了……喂，你还在听吗？”
“我在的，张先生。”
“我刚刚接到电话，我公司接到了一笔大订单。”
“嗯？张先生，我们之前有说过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也跟下面的人说过了！可我那个员工……唉！我现在怎么办？是不是又要死人了？我……”
“请您稍等，张先生。”
……
“张先生，您现在方便来事务所一趟吗？”
“啊，好的，我现在就过来。”
2010年7月8日，委托人并未到达事务所，手机无法接通。
2010年7月9日，委托人到达事务所。音频文件06620100709.wav。
“张先生，您昨天……”
“我的副总昨天去世了。”
“这样啊……”
“入室抢劫，他被抢劫犯给捅死了。”
“请您节哀。”
“我……我该怎么办？呜呜……”
“我们现在想到了一个办法。”
“啊？是什么办法？”
“就目前的情况，我们不可能从洛渠江中找到一枚玉佩，也暂时无法调查出林一凡是从哪儿得到那枚玉佩的，所以，只能兵行险招。”
“什、什么意思？”
“你听说过穷神吗？”
“你是说，迎财神、送穷神的那个穷神？”
“是。”
“你们要做什么？”
“我们要你迎穷神。”
“这……这是要做什么？”
“那枚玉佩既然是让你发财的，我们就反其道而行。被穷神缠上的话，你无法发财。那枚玉佩充满了攻击性，我推测它不会坐以待毙，现身之后，不管是被穷神给赶走，还是将穷神干掉，我们都有机会抓住它。”
“这能行吗？要是它不现身……”
“我们再想其他办法。我刚才说了，这是兵行险招。你可以放心，我们会在你附近保护你。”
“张先生，从您副总的事情来看，那枚玉佩已经脱离您的控制，和林一凡最后两年一样，你即使什么都不做，竭力避免，生意也会扩张，财源滚滚，然后身边的人不断死去。再不行动，您恐怕就要落到和林一凡一样的结局了。”
“我……好。我要怎么迎穷神？”
“我们会给您安排一个新住处。南镇老街您有听说过吗？”
“那个棚户区？”
“对。我们会在那里给您租借房子，做好安排。您接下来就住在那里。生活会比较艰苦，还请您忍耐一下。另外，这次希望您和外界彻底断掉联系，可以说去旅行，总之，不要接电话，不要和人交往。”
“哦……好吧。”
2010年7月12日，租借南镇老街房子两处，重新布置，准备生活用品。
2010年7月13日，委托人搬进南镇老街。音频文件06620100713.wav。
“就是这里。房门上面的符不要动。生活用品都在这里，这段时间最好是就用这些，不要出门。我们就住在你隔壁，有事情你可以大声喊叫，我们会及时赶到。”
“好。”
“张先生，还请您忍耐一段时间。”
“我知道，我可以的。”
“如果有模样穷酸落魄的人来敲门，您可以先请他进去，然后呼喊我们。”
“那个就是……”

第51章 编号066-飞来横财（六）
“很可能是穷神。他也有可能突然出现在屋子内。我们贴了符，他出现的话你会看到的。”
“哦……那他……他会不会攻击我？”
“这点您不用担心，穷神只是破财，并不会直接攻击人。”
“呼——那就好。”
2010年7月20日，听到委托人喊声，赶往委托人住处，发现一名老乞丐。音频文件06620100720.wav。
“他就突然来敲门，我就听你们的。我、我……那个真是穷神？他不是乞丐吗？是穷神吗？”
“是穷神。你就让他住下。他要什么你就给什么，但不要主动做多余的事情。”
“啊……我要、我要和他住一起？”
“当然，这不就是我们的计划吗？”
“他真是……穷神？”
“说了是的。行了，你就呆在这儿吧。”
“欸，唉……好吧。”
……
“头儿，那个就是穷神？我能拍张照片吗？”
“不要多事。”
“看起来就是个普通老头啊。”
2010年7月25日，委托人主动联系。音频文件06620100725.wav。
“我做梦了！我做梦了！”
“张先生，请您冷静点。”
“哦，好好……我做了个梦，就刚才，梦到那个观音，它在我面前裂开了！我听到裂开的声音，就在耳边一样！还有那个穷神！那个穷神大晚上站在屋子里面看着我，看到我醒来，就叹了口气，然后走了！不是走了，是消失了！我看到他推开门出去，然后就不见了！真的是消失了！我原来还当你们找个演员骗我呢！啊，啊啊，不好意思，对不起对不起，我原来……”
“没有关系。张先生，您能详细讲述一下那个梦境吗？”
“就我刚才讲的那些，就是梦到观音，不是玉佩，是观音，突然裂开，发出那种玉石裂开的声音。穷神就跟我讲的那样走了。”
“没有其他内容了吗？”
“没有了，没有了，就这些。”
“我们先去查看一下您的屋子。”
2010年7月25日，察看租屋，穷神已经离开，符纸自燃烧毁，有消散中的邪气。确认无其他问题。
2010年7月26日，委托人搬离租屋，回归正常生活。音频文件06620100726.wav。
“看来是解决了，但为了保险起见，希望张先生您和我们随时保持联系。如果再发生意外，请及时通知我们。这枚护身符您继续留着，护身符发生燃耗现象的话……”
“我会联系你们的。真是太谢谢你们，谢谢谢谢！”
“不用客气。”
2010年8月15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1008151616.mp3。
“我投资失败了！”
“张先生？”
“对对对，是我！我就是跟你们说一声，我投资失败了，亏了！哈哈！那个真的有用！我不赚钱了！”
“哦，是这样。那应该很好。”
“是很好，哈哈哈哈！那个……”
“还有什么事情吗？”
“我就是想问一下，那个穷神……穷神离开了，我不会受到影响吧？”
“既然穷神已经离开，您就不会受到影响了。您接下来的人生回归正常，赚钱亏钱全看您自己本事了。”
“哦，那就好。太谢谢你们了。”
“不用客气。”
2010年9月1日，委托人再无异样，终结调查，事件完结。
2010年11月25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1011250352.mp3。
“青叶！青叶，你们快来救我！”
“张先生？”
“它在我窗户外面！就在我别墅窗户外面！是那个观音！它瞪着我呢！它一直盯着我！太可怕了！它脸上，脸上好大一条疤，在流血！就跟我梦到的一样，就跟梦里面那个裂痕一样！你们快来救我！”
“张先生，我们这就过来！护身符在你身边吧？”
“我拿着！我就拿着你们给的护身符！”
“好的，您放心，您暂时不会有事。您的别墅请人看过风水，它没那么容易闯进来。”
“你们快点过来！”
“我们已经开车了。”
2010年11月25日，赶到委托人住处，发现委托人所说观音，攻击后，留下玉佩碎片。焚毁掩埋玉佩碎片。
附：玉佩碎片照片。
2010年11月25日，事件完结。
……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晌。
照片上的玉佩碎片被青叶的人拼了起来，在玉佩的裂痕中我好像看到了红色的痕迹。我这回大了胆子看了好久，还伸手摸了摸，不是幻觉。我也不确定这到底是我开了阴阳眼，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还是照片拍下来便是如此，这个充满邪气的玉佩在被消灭之后“伤口”就流出了“血”。
办公室的电话响起来，是王大爷的女儿打来的。她处理好了工作的事情，订了机票，明天就能到民庆市了。
我挂了电话就联系那两位心理医生，约了他们明天到拆迁办来，和王大爷的女儿见一面。
瘦子和胖子从工农六村回来，一脸疲惫，看来是没什么收获。
“你们别急，就按照原定计划做吧。”我说道。
原定计划就是做做样子，最后帮青叶的人申请个宣告失踪，拆迁到最后留下补偿费给他们就行。
瘦子不乐意了，拖着疲惫的身体跳起来，“奇哥！”
胖子默不吭声，也看向了我。不知道是瘦子跟他说了昨天发生的事情，还是他自己瞧出了问题。
“我说了，按原计划就行。”
瘦子憋得满面通红。
“那奇哥你怎么办？”胖子问道。
瘦子表情并无变化。
看来是瘦子跟他说了。
我笑了笑，道：“我什么怎么办？我也没什么事情啊。”
“那还叫没什么事情！你到底在鬼地方看到什么了？是不是那些家伙缠上你了？！”瘦子很激动，“不行，不能这样！我们去普世山吧！和老领导说一声，请假去普世山拜一拜！”
普世山上面有个香火旺盛的寺庙，据说很灵验，本身景观又好，每年游客络绎不绝。
我心说普世山有什么用？那个张智拜了普世山，还不是照样被一个邪气的玉观音缠上了，还是青叶的人给解决了。这里有个简单的逻辑：普世山＜邪观音＜青叶，那么，普世山＜青叶。瘦子想让普世山解决掉青叶，完全不可能。
“奇哥！”瘦子叫道。
我回过神，“他们也没对我做什么。昨天还是我去求了他们帮忙。”
“你去求他们帮忙？”瘦子咬牙切齿。

第52章 无梦
“不然怎么办？我们还能找谁救陈晓丘和卢嫚宁？”我无奈。
瘦子无话可说。
“他们要想害我们早就害了。我那天一个人呆在事务所不也没事？他们还帮我们解决了和服呢。”我劝道。
“我看，要不我们今天买点香火纸钱去祭拜一下。”胖子说道，“那些恐怖片恐怖小说不都是说，人死了之后变成鬼，是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吗？我们问问，看青叶的人想要做什么，能帮忙的，我们就帮了，不能的，我们就好好供香火，请他们别伤害我们。”
这话有理有据，瘦子想想，答应下来，我也没反对。
这事情我们都没对郭玉洁和陈晓丘说，也没告诉老领导。我们觉得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免得祸害更多的人。
晚上我们买了香烛纸钱去了事务所，三个人跟小学生进老师办公室似的，恭恭敬敬地敲门、请示，然后开锁进去。
事务所内还是那么黑暗阴冷。
瘦子和胖子一直给我打眼色，询问我有没有看到古怪。
我看向办公室的档案柜，没什么异常。
我们就开始烧香了。
“青叶的几位老大、高人，我们不知道你们出了什么事情，现在给你们烧点纸钱、烧一炷香，你们要是有什么话要跟我们说，就托梦告诉我们，我们能帮的一定帮。”
“是啊是啊，你们有话直说。”
“谢谢你们昨天帮我们解决那和服。我代替那两个受害者向你们道谢了。”
瘦子和胖子念念有词。
瘦子还说要有需要，他可以斥资重金请厉害的和尚来超度他们。
胖子立马撞了瘦子一下，压低声音说道：“你疯了啊？跟鬼说请人超度他们？”
瘦子恍然，忙又抓了一把纸钱扔进火盆，“对不起啊，几位大哥大姐，我这人不懂事，你们别介意啊。”
我哭笑不得，留着他俩在那儿碎碎念，自己去了里面的房间。穿过办公室和宿舍，进入那条长走廊，我用手机照了照，在走廊尽头看到了一堵墙和一幅画。如胖子他们上次所说，这里并没有门。
画是长条形的，抽象画，我看不懂那些浓重的色块是要表达什么含义，盯了一会儿，缓缓伸手触摸了一下画框。画框被钉死在墙上，不可移动。我松了口气。看来上次的确是我看错了，将这幅画当做了门。
“奇哥？”瘦子趴在门框上瞅着我，还贼眉鼠眼红地四处打量。
“没事。”我回了一声，“你们怎么样？”
“都烧掉了，也没什么动静。是不是要托梦？”瘦子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以前就被我一个大姨托梦过。”胖子也很严肃，“她说想儿子了，但儿子不孝一直不去看她。我就问了我表哥一句，他有两年没去扫墓了，听我那么一说就赶紧去了。”
“那我们看今晚会不会做梦吧。”
我觉得青叶的人不会这么做。他们要真想同我们说什么，一直都有机会。这次会现身，估计还是我那天求了他们帮忙的缘故。
当夜，我是睡得香甜，一觉天亮，到办公室就见瘦子和胖子两人眼底青黑，显然是没睡好。
“他们托梦了？”我问道。
“没有。”两人摇头。
“那你们怎么这副模样？”我又问。
“睡不着啊，就想着他们要是托梦的话……”瘦子打了个激灵，“你说他们是怎么死的？会不会死状惨烈，然后出现在梦里面……咦——”瘦子反胃作呕。
“我说啊，其实那屋子里面的未必是那个事务所的人吧？”胖子声音疲惫，眨巴眨巴眼睛，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你的意思是，屋子里面是其他鬼？”瘦子惊悚。
“还可能就是杀了青叶的鬼呢。”胖子打了个哈欠。
“喂，别说那么吓人的话啊。我们昨天还让他们有什么事直说呢。”瘦子很害怕。
“别管他们是什么人，反正人鬼殊途，我们也管不了这事情，就由它去吧。”我拍拍瘦子的肩膀。
郭玉洁进来看到瘦子和胖子的脸色，就狐疑问道：“你们昨天去嗨了？”
“是啊，特别嗨。”瘦子翻个白眼。
“哎，对了，她们两个都好了很多，很快能出院了。”郭玉洁宣布好消息。
我们三个心情复杂。这算是多亏了人家帮忙，那他们应该就是好鬼了吧？
两个心理医生上午就到了，一个叫何娟，一个叫郑欣欣。何娟是个四十多的女人，脸上有细纹，但为人亲切，说话如春风拂面，总是恰到好处；郑欣欣年轻许多，三十岁不到，充满了朝气，和郭玉洁一见如故，谈得十分投机。
王大爷的女儿叫王慧，神情憔悴，比瘦子和胖子好不到哪儿去，见到了我们就先一个劲地道谢。
“真的是太感谢你们了，感谢政府，感谢你们拆迁办。我爸妈那事情，我担心太久了，一点儿办法都没有。我们自己怎么劝都没用，我爸就那样死心眼。我想要带他去看专家，他又不愿意。我也咨询过好多人，都说得见面详细谈，我爸那样……唉……”王慧说着说着，眼中就有了泪花。
“王女士，你先别急。我比你大几岁，叫你一声小慧你不介意吧？”何娟轻声细语地说道。
“当然，您随便怎么叫。”王慧一口答应。
“小慧，你父亲的情况我们听这边的林组长说了一点，具体的还要你给我们介绍一下，介绍一下这件事，再介绍介绍你父亲这个人。”何娟有条不紊。
“事情是发生在两年前，我妈早上出去买菜，回家的时候走了一条小路，没有监控，也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这样失踪了。”王慧眼泪掉了下来，“警察找了很久，我爸一开始还正常的，就等着警察那边结果，然后我们家也发动人帮着找，可是一直没找到。警察那边给我透了个底，说是凶多吉少，可能就……就找不回来了。我们自己也清楚，这么久都没找到，我妈恐怕是……”
王慧吸了吸鼻子，擦着眼泪，“我爸开始不说话，食欲也不好，我当他只是担心我妈。警察跟我说找人不是几天的事情，尤其最开始的两三天没找到人，接下来就更难了。我家不在这边，我爸也劝了我，我就回去了，周末的时候再过来，看到我爸的时候差点儿没吓死，他瘦得皮包骨头，我买了东西给他吃，他突然就跟我说，别浪费钱，我妈待会儿就买菜回来做饭了。”

第53章 小街
王慧那时听到王大爷这话，一个当妈的人了还哇的就哭了。王大爷好声好气地安抚她。王慧劝了、叫了、最后忍不住骂了，王大爷还是那副好脾气的样子，还在说王大娘马上回来做饭了。王慧受不了，最后跪下求王大爷了，又让自己的孩子也去哭，王大爷终于是改了口。
“后来谈起我妈，就不情不愿的，我也不知道他是在我们面前做戏，装出我妈失踪的样子，还是真的清醒了。”王慧泣不成声。
“我们会和您父亲谈的，看看他是什么情况。”郑欣欣说道，又问，“那么您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很老实，脾气很好，他从来没打过我骂过我，一直宠着我。我奶奶重男轻女，对我和我妈都很不好，他就护着我们，还被奶奶抽过。”王慧感叹道，“他和我妈感情特别好，两个人认识之后从没吵过架，别说吵架，一次拌嘴也没有过，我妈一个眼神，他就知道我妈什么意思，他抬抬手，我妈也清楚他要做什么。”
王慧语气哽咽，“我原来从没想到过，我爸还能是个那么固执的人。他就认了死理了，觉得我妈一定会回来。”
“您别伤心，我们会好好开导您父亲的。”郑欣欣劝慰。
“是啊，小慧，你要稳住，这样才能保证你父亲走出悲痛。”何娟抽了纸巾给王慧。
王慧用力点头。
我们约好了明天去王大爷家，让何娟和郑欣欣给王大爷做心理辅导。我和郭玉洁自然是一起去的。
去的路上我问两个心理医生有几成把握。昨天因为王慧在，她们说起来都是一副肯定的口吻，给王慧信心，现在听我问，则都是摇头。
“还没见过那位王大爷，我也说不清楚。有时候家属根本没有认清病人的状况，描述的时候也会有偏差。”
到了王大爷家，王慧给我们开的门，鼻头还有些泛红。
我踏进那扇门，脚步就是一顿，好像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堵着门做什么？”郭玉洁推了我一把。
我一个踉跄进去，差点儿摔个倒栽葱，出了一身冷汗，倒是将那种异样感给驱散了。
王慧连忙扶我，“没事吧？有没有摔倒？”
“没有，没事没事。”我笑了笑，回头瞪了郭玉洁一眼。
郭玉洁吐舌头，冲我道歉地拜了拜。
王大爷看到我们，张口就问：“查的怎么样了？找到我老伴了吗？”
“正在查。王大爷您别急，一有消息，我们马上就通知您。”郭玉洁回答。
何娟和郑欣欣进屋不急着开口，先打量了一番屋子。
屋内东西很多，像许多老年人的家，什么都舍不得丢，这个留着、那个放着，越积越多。一室两厅的房子中，只有一间卧房门关着，另一间敞开，看得出是空余的房间，还放着王慧的行李包，她昨天应该就住在这儿。
何娟和郑欣欣大概是要从屋内的情况推测王大爷的性格。我却是在扫了一眼后，视线就落在了关闭的那扇卧室门上。
上次来的时候，那扇门好像也是关着的。
独居的人很少关闭家中房门的，因为只有一个人居住，没必要关门保护隐私。是因为我们到来才关掉房门吗？
郑欣欣观察完毕，就关心了一下王大爷最近的生活，慢慢引出话题。
我听得心不在焉，总觉得这屋子给我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据说人老了之后就会散发出一股陈旧衰老的味道，只有年轻人闻得出来，也不知真假。上次似乎没有这种感觉。我看向王大爷。王大爷的模样同之前并无变化，不说王大娘，就笑呵呵的，一说起王大娘，就变了个人，犹如耍赖的孩子，不达目的就不罢休。
郑欣欣和何娟都微微蹙眉，似有为难。
“你们找到叶青那帮年轻人了吗？”王大爷突然问我。
我一怔，摇摇头，“没有，还没找到他们。”
王大爷失望，“这样啊。”
“他们……”我张了张口，想说他们可能死了，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这话并不方便说出口，“要是找到他们，我一定跟您说一声。”
“那太好了。”王大爷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假牙。
坐了半天，何娟和郑欣欣透露出告辞之意，王慧送我们出来。
“怎么样？”王慧关了门，在走廊上就迫不及待地问两人。
两人对视一眼，交换了意见。
“我们的看法是，您父亲已经清醒认识到您母亲的事情了。”郑欣欣说道。
王慧有点儿懵，“那他现在……”
“理智上认清了现实，感情上并不愿意承认。很多失去亲人的病人都是如此，简单来讲就是自欺欺人。”郑欣欣叹气。
“这种需要长期心理辅导。小慧你别担心，你父亲不是得了严重的心理疾病，他会好的。”何娟说道。
王慧舒了口气，“那要麻烦你们了。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们。”
“不必客气。”
两人和王慧约好了之后上门的时间，我们四个就离开了。
我问两人：“这样的辅导要多久？”
郑欣欣斜睨了我一眼，“放心，在你们拆迁工作正式开始前会好转的。”
我被郑欣欣和郭玉洁两人用鄙夷的眼神瞪着，真心觉得冤枉。我完全不是那个意思，问时间只是顺口一问罢了。
何娟年纪比我们都大，笑着打了圆场，“王大爷能早点好，对大家来说都是好事。”
到了小区门口，那两人就和我们分开了。
郭玉洁拉了我一下，我往她身上倒去，幸好腰好，姿势扭曲地刹住了车，离她的胸部还有几厘米。不然吃了她的豆腐，得被她反射性地灌地上，直接去医院看骨科，得不偿失——别问我怎么知道她有这种反射动作的。
“做什么呀？”我揉了揉被她拉得快脱臼的手臂。
“我们从那条小街走一遍吧。”郭玉洁说道。
我愕然，“什么？”
“说不定我们能发现一些线索。”郭玉洁没有同我开玩笑。
“警察都没发现，我们能发现？”
我不信我们俩还有当侦探的天赋，可就是走一遍的事情，郭玉洁坚持，我就跟着走了。
那条小街在工农三村和四村之间，连接工农五村和六村，正经路名叫锦田路，但除了这四个小区的居民，没人会往这里走。锦田路很窄，是单行道，谁要在这儿蹲两天连一辆车都看不到。路两边是三村和四村的社区活动中心，都租借了出去，开的也是小卖部一类的小店。
两年过去，这边路口装了个摄像头，除此之外，没有丝毫变化。

第54章 视线
一路走过去，郭玉洁瞪大一双眼睛，警惕地东张西望，脚步还放得特别慢。幸好锦田路人不多，就是两边的店家都懒懒散散，自顾自看电视、玩手机，头都不抬一下，并没有觉察到街上出现了这么个可疑的女人。
我深深感觉到郭玉洁不适合当侦探，对她能有所发现不抱任何希望，就悠闲地跟在她后头，看她的酥胸和长腿。
无论是背影还是正面，郭玉洁都是个美女，可性格只适合远观，至于亵玩，那得有那条命才行。
“你有什么发现？”郭玉洁问我。
“没有。”我随口回答。
“我觉得那个奶站的老板很可疑。”郭玉洁给我使眼色。
我瞄了眼街对面的奶站。那老板满脸横肉，看起来凶神恶煞，不适合开奶站，适合在菜场的肉摊挥舞大菜刀，不然就该穿花衬衫、戴大金链，坐在夜总会包厢里面左拥右抱，顺便看自己小弟崩人脑袋。
“你不要以貌取人。”我教育郭玉洁。
人家奶站老板长那样可能是天生的，怎么能因此歧视他？
要说可疑，整条街上还是郭玉洁最可疑，偏偏我不好吐槽，不然得被这怪力女拍个半身不遂。
郭玉洁观察了奶站老板一会儿，接受了我的批评教育，“好吧。那再看看其他人。”
我当郭玉洁是来找线索地，现在看来她是直接来找凶手的。感谢老天没让她进入公检法，不然得有发生多少冤假错案啊！
我说：“也不一定是有人将王大娘怎么了。她可能是自己走失了呢？”
“她没有老年痴呆，住在这里又好多年了，怎么会走失？”郭玉洁反驳。
“这也说不准。老人家嘛……”我话刚说出口，突然背脊生出一股恶寒来，整个人都好像冻住了，脚都抬不起来。
郭玉洁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我不对劲，回过头来看我，“你怎么了？”
我寒毛都竖了起来，能清晰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背后盯着我！
“喂，林奇？”郭玉洁到了我面前，想要推我，这回没有把我推到，而是刚一碰到我的肩膀，就收住了力道，惊讶问道，“你怎么身上那么冷？你生病了？”
我想说话，可一开口，牙关就开始打架。
“林奇，你别吓我啊！你到底怎么了？”郭玉洁急了起来，不敢碰我了，掏了手机不知道是要向谁求助。
我好像渐渐适应了那目光，也适应了那股寒意，身体能动了。几乎没有思考，我扭动僵硬的脖子往身后看去。
一家小卖部和一家小饭馆中间隔了一间铺面，没有挂招牌，两扇玻璃门上贴了花花绿绿的海报，遮住了门后的光景。
海报很旧了，一层层贴上去，有的已经泛黄，有的地方有了破损。
我从那破损的窟窿眼中看到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就死死盯着我。
我冷到骨髓里面。
也不知道是不是经历过青叶档案和和服的考验，我没有丧失思考能力。我这会儿还在想这绝对是见鬼了，否则我一个近视眼，怎么能从那一堆五颜六色的海报中看到那么远、那么小的一双眼睛？我甚至能分辨出来，那人、不，是那鬼并非贴着门窥伺我，而是站在屋内的角落，远远望着我。
“林奇，你到底怎么了？”郭玉洁急得要哭，“你在看什么？那里有什么？”
她话音刚落，就有一辆电动三轮车上了人行道，停在那店铺门口。
店铺门打开，有几个人鱼贯而出，推着平板推车，推车上整齐码放着好几个大保温箱。
“你们有什么事？”开电动车的那个注意到我和郭玉洁的怪异，走过来几步询问。
郭玉洁正要求助。
“我们刚在猜你们是什么店。”我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说真的，我有点佩服我自己，这么快就能恢复过来。
郭玉洁诧异地转头看我。
我一手抓着她的手臂，微微用力，给她做了暗示。
郭玉洁这傻大姐也不是真的呆傻，立刻接话：“他说你们是开棋牌室的，我就说不是。”
那个人大概当我们是无聊的情侣，笑了两声，“我们是卖半成品的，就菜场里面的李老头熟菜店。”
“哦！我见过，每次都排好长队呢！”郭玉洁恍然。
李老头熟菜店就开在这边的菜场外围，每天都在菜场前的人行道上排几圈队伍。
菜场其实也算我们拆迁范围。除了菜场，这边的三四五村都要拆，是一个大工程。我们这一组只负责六村，但同在拆迁办，又要时常往六村跑，附近的情况多少都有了解。
这种大拆迁工程经常要做好几年，本地居民和商铺中大概还有好多不知道要拆迁的事情，情绪倒是十分稳定，踏踏实实地继续过日子。
李老头熟菜店继续每天的供不应求，租借在这里的半成品加工点工作量很大。
我看他们送了一板车的保温箱出来，还没完，又将空车退回去，继续往电动三轮上装货。
那人跟我们点了下头，就继续忙去了。
我和郭玉洁没事儿人一样往前走，走出了锦田路，郭玉洁才问我刚才怎么了。
我摸了下自己的额头，冰冰凉凉的。
“说话啊！你大白天的见鬼了？”郭玉洁心急如焚。
我心想这傻大姐真是神经粗，明明也亲眼见过了那件做妖的和服，却一点儿心理阴影都没留下，还能坦荡荡地说出“见鬼”两字。
可对郭玉洁这话，我得更加坦荡荡地否认。
“没有，就是一下子不太舒服。”我说道。
郭玉洁不信，用怀疑的目光盯着我。
我一脸坦然，眼睛都没眨一下地和她对视。
“真是不太舒服？”郭玉洁问，还探头眺望了一眼那个熟菜店。
“好吧，是见鬼了。”我只好这么说，“但是是我看错了。”
郭玉洁愣住。
“可能是和服那事情的后遗症。”我摊手。
郭玉洁这下不怀疑了，“哦，这样啊。你也别多想了。和服不是烧掉了，陈晓丘和卢嫚宁她们不也都没事了吗？”
“嗯，你说的对。”
对郭玉洁，我没说实话，我也没把这事告诉其他人，偷偷打了个电话给小古。
“奇哥，又要找人啊？”小古张口就这么问。
“不是找人，是想跟你打听件事情。”我忧心忡忡，“王大爷、王鸿彰他妻子失踪的事情，你这边能查到警局的卷宗不？”

第55章 编号077-橱柜血爪（一）
小古知道王大爷的事情，叫我等一等，就听电话那边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过了会儿，他跟我说不能把卷宗发我。我就去了派出所一趟。
小古是个二十多年的年轻人，寸头，个子不高，一身腱子肉，皮肤都是古铜色的，看起来十分强壮。听说他在大学时候参军，还拿过什么勋章，本来要留军队的，因为父亲突然去世，不放心母亲一个人，就退伍回家，当了个派出所小片警。
小古放我进了办公室，让开自己的位子给我，“奇哥你看吧，就是这个。”
我谢过之后，连忙就看起了那份卷宗。
王大娘失踪后，先是这边派出所处理的案件，当失踪案来办，调取附近监控查找，没找着人。过了几天后，怀疑王大娘不是一般的失踪，就转到了上头警局。
警方这种怀疑合情合理。附近监控里面完全没有王大娘身影，人不会无缘无故消失了，要么是上了某辆车，要么就是进了某个地方，不管哪种情况，人都是危险了。
警方的重点调查区域就是锦田路，那边的商铺都被警方调查过，没有查出来任何线索，再以锦田路为中心往外搜索，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他们连一个嫌疑人都无法定下来，案子就变成了悬案。
我看着略感失望，又有些疑惑。
说实话，我原来以为在熟菜店见到的鬼是王大娘，可要是真是王大娘，他们怎么处置王大娘的尸体的？鬼可以凭空消失，人可不行。
看那些证词、笔录、调查记录，派出所的人在王大娘失踪当天就询问过锦田路一路所有商铺了，之后警察局的也来过人调查，一无所获。
或许，我看到的那个鬼不是王大娘呢？我就看到了那一双眼睛，王大娘在那里失踪，也未必就是在熟菜店被害吧？
我犹疑不定，斟酌良久后，问小古：“能查一查锦田路上一家店吗？”
小古疑惑不解，“什么店？”
“李老头熟菜店的加工点，左右是小卖部和小饭馆。”我不记得那个熟菜店的门牌号，就说了左右两家店的名字。
小古就帮我查了。
“有什么案子么？”我问道。
“有一个案子，他们那儿去年死了个人。”小古回答，“是店面的租赁人孙菊香，那个李老头熟菜店的李老头就是她丈夫。”
“怎么死的？”我急忙问道。
“被砸死的。屋子里面货架塌了，她倒霉被砸了头，送医院抢救无效就死了。警察调查过了，是意外。”小古转头看我，“奇哥怎么突然想起来查这个？”
“哦，没什么，就是觉得那家店……最可疑。”我模棱两可地说道。
谁知小古听后居然点了下头。
“是最可疑的。我听说查这案子的老警察也最先怀疑他们。”
“为什么？”
“因为那条路上他们家开门最早啊。每天大清早就开门将半成品送到菜场去。那时候其他店还没开门呢。”小古说道，“他们最有可能碰到王大娘，但是问下来，他们说没看到。看其他监控时间算下来，他们也的确有可能正好没看到。”
我这下可就拿不准了。
我看到的鬼到底是那个孙菊香，还是王大娘？
我想着是不是要再去确认一下，可又觉得心里没底。
先不说我怎么去那里请人家开门让我确认，就真去确认了，那会不会有危险？我被那鬼盯着的时候可是浑身冻成了冰棍似的，完全动弹不得。那说不定就是一只要害人的恶鬼。
“不过，我看他们是没问题。”小古忽然说道。
“哦？”
“那家店开了很多年，和王大娘没有纠葛，也就没有动机。再说，真要是他们，能那么淡定继续开店开下去？”小古又开了王大娘的卷宗，指了上面一个名字对我说道，“这就是警局的那个老刑警，他一双眼睛比好多证据都灵。最开始他怀疑那家店，后来问过话，没看出问题来。”
我点点头，渐渐放下了心中的疑虑。
郭玉洁不是当侦探的料，我也不像是能当侦探的。
我看到的那双眼睛大概就是孙菊香的，倒霉死在自家店中，不甘心地变成鬼魂，合情合理。她可能生前还有什么强烈愿望呢。不过，那是他们一家子的事情，我这个外人可管不着。
我谢过了小古，就将此事放下了。
……
事件编号077
事件代称：橱柜血爪
委托人：章德义
性别：男
年龄：29
职业：公司职员
家庭关系：已婚
联系地址：民庆市中辛路XX号XXX室
联系电话：63XXXXXX
事件经过：
2013年8月12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7720130812.wav。
“您好，章先生。”
“你们好。”
“您可以说一下您碰到的事情吗？”
“嗯。我和我太太今年年初的时候搬进了新家，老房子，但重新装修过，家具什么都是全新的。在搬进去不久后，晚上我们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是什么样的声音？”
“从橱柜里面发出指甲抓挠的声音，不是很响，但晚上安静的时候可以勉强听见。是我太太偶然听到的，听到之后就叫醒了我。我们那时候以为是家里面进了老鼠。”
“您察看了橱柜？”
“晚上想找的时候，就没声音了，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第二天白天的时候我们把家里面都看过，没有发现老鼠，晚上也没有响动。过了几天，我们又听到了那声音。那声音时有时无的，我们一直没找到老鼠。”
“嗯。”
“我太太比较怕老鼠，抓不到，只听到声音，就很紧张，老是睡不好。那天晚上，我太太很晚都没睡着，就听出来那声音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了……”
“章先生？”
“哦……她，她听出来，声音是从衣柜里面发出来的，就卧室的衣柜，就在我们床边上。我被她叫醒的时候，还觉得她疑神疑鬼，是被老鼠吓到了，可马上我也听到了那声音，就是……从旁边衣柜里面传出来的。”
“你们察看了吗？”
“看了。开灯，开了衣柜，仔细看过，什么都没有，连一颗老鼠屎都没找到，也没发现抓挠的痕迹。是我察看的，我太太害怕，站在了房门口。她突然就指了我，浑身都在发抖，话都说不出来。我被她一指才看到，衣柜门板上，在我胸口这位置，有几道指甲印，还有点红色，看起来……像是血……”

第56章 编号077-橱柜血爪（二）
“我看到那痕迹之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或者是灯光照在上面的效果，总归……总归不可能是那种东西。我伸手去摸过，真的是抓痕。我马上就把柜门关掉了。我和我太太那晚上都没睡，在家里瘆得慌，可大半夜的也不敢往外跑。我们两个就盯着衣柜，撑到第二天天亮，我找人把衣柜给搬出去扔掉，里面的东西不可能全部扔掉……我开衣柜门，就发现那个痕迹没了。”
“衣柜您还是扔掉了？”
“嗯，扔掉了。可是，没几天，我们在晚上又听到了那个声音。那时候我们还没买新的衣柜，声音是从厨房的碗柜里面传出来的。”
“也是抓痕和血？”
“对。那个碗柜和衣柜的高度完全不一样，而且里面是不锈钢的碗筷架，放满了碗筷的，不可能……不可能是有实体的东西在里面挠门板。我也看过了，没有东西，第二天那痕迹就消失。”
“它之后还有出现吗？”
“一直有。我们发现的，有电视柜、书柜、杂物柜子，反正家里面每个房间它都出现过。我怀疑它每天晚上都出现，只是有时候我们睡着了，所以没听到。我太太忍受不下去，我们就搬到了我父母家，可是晚上还有听到那声音。它好像跟着我们，我们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其他人都听不见、看不见。”
“其他人听不见、看不见？”
“是啊。我和我太太半夜三更去开柜子门，把我父母吵醒。我们搬回家的时候没跟他们讲实话，他们来看我们做什么。那柜子被我打开，我和我太太都看到了门上面的爪印，可我父母什么都没看见。”
“你们接下来有采取什么措施吗？”
“没有，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网上搜了之后，就找到了你们这儿。”
“它有没有攻击过你们？”
“没有。”
“方便的话，我们能去您家看看吗？”
“好！那太好了！”
2013年8月12日，前往委托人住处。音频文件07720130812（1）.wav。
“你们请进。”
“谢谢。”
“怎么样？”
“先看看那些柜子。”
吱——……哐。
吱——……叩。
……
“怎么样？有……有什么东西吗？”
“橱柜里面的阴气很重，初步确定是一只鬼。”
“啊！真的是鬼？”
“是的。只是本体不在这里。”
“难道跟着我太太了？她会不会有危险？”
“您太太现在在哪里？”
“她在丈母娘家。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她！”
……
“我丈母娘现在不在，你们跟我一块儿过去看看吧。”
“好的。”
“那个，这事情希望不要让老人家知道，我们怕吓到他们。”
“请您放心，我们会保密的。”
……
“老公！”
“老婆，这就是那个灵异事务所的人。”
“你们好。”
“您好。”
“那只鬼是不是跟着我了？我……我……”
“不在你身边。你在这里有听到声音吗？”
“没，我今天刚过来，还没在这里过夜。”
“哦。介意我们看一下这边的柜子吗？”
“可以的。你们随便看。”
吱——
……
“这房子很干净，没有阴气。”
“哦，呼……”
“不过，你们要是在这里过夜了，情况就很难说了。”
“啊……”
“这样吧。你们今天还是回到你们自己的房子，我们会陪你们一起，晚上看看情况。”
“谢谢你们。”
“不用客气。”
2013年8月12日，留宿委托人住处。音频文件07720130812（2）.wav。
“我们会在每个橱柜里面放一个针孔摄像机，记录一下里面的情况。”
“好。”
“你们睡不着的话，自己找点事情做就行。我们会呆在客厅。”
“我们能和你们呆一起吗？”
“可以。”
……
“你们……你们干这行多久了？”
“挺久了。”
“哦。那个，是不是很危险？”
“看碰到什么东西了。你们遇到的这只鬼没有攻击性，就挺安全。”
“这样啊。”
“要不要看电视啊？我开电视吧。”
“最好是不要有太大声响，不然我们可能错过那只鬼的动静。”
“哦……那，那我拿两副扑克牌来吧。你们要不要玩？”
“没兴趣。”
“呃……”
“那我们四个来玩吧。你们别介意，我们头儿就是这样。”
“哪里哪里。是我有点儿说话不过脑。”
……
“哈——天亮了啊。”
“嗯。”
“一晚上都没动静。头儿，是不是被你吓跑了？”
“不知道。”
“唔。天亮了吗？”
“嗯，七点了。”
“章先生、章太太，您二位白天还有工作的吧？”
“是啊，我们都有工作。”
“那这样吧，我们给您二位两个护身符，应该能保证你们的安全。我们先做一些调查。等到周末，您二位搬到我们事务所来住一晚，再看看情况。您看怎么样？”
“哦，行。那要麻烦你们了。”
“是我们麻烦您了。”
2013年8月13日，检查针孔摄影机拍摄画面，并无异样。
2013年8月13日，调查委托人住宅，确认该房屋有12年历史，此前交易过两次，屋内无死亡案例。
2013年8月14日，联系委托人上一任房主马淑兰。音频文件07720130814.wav。
“您好，马奶奶。”
“你们好。这个是我大儿媳。不好意思啊，她不太放心我。”
“没有关系，是我们冒昧打扰您了。”
“你们说要买中辛路那房子的？”
“是的，我们已经联系过章先生了。因为知道他是刚买房不久就要卖房子，所以担心房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这才辗转联系到马奶奶。”
“那对夫妻要卖房子？他们刚从我妈这儿买了房子还没一年吧？”
“就是这样我们才觉得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我在那里住了好些年，那房子挺好的。要不是我年纪大了，我儿子儿媳不放心，我也不会卖掉房子搬过来。”
“管道也没有问题？那里是旧住宅了，总会有些设备老化的毛病吧？”
“管道啊……我记得有堵过两次，但物业的人很好，你一个电话，他们就派人来通，而且也不收钱。”
“那邻里关系呢？邻居有没有什么比较麻烦的人？比如，晚上不睡觉，吵闹之类。”
“楼上住的是一家三口，对门是一对老夫妻，应该不会很吵。”
“应该？马奶奶您不确定吗？”
“哦，我耳朵不好，戴了助听器的。晚上睡觉我都把助听器拿下来，所以不太清楚。”
“那两户人家都很好相处的。那对小夫妻是因为其他原因才卖房子的吧？”
“嗯。也是啊。马奶奶，对上一任房主您还有印象吗？”

第57章 编号077-橱柜血爪（三）
“这个，我记得也是一对小夫妻吧？”
“是一对夫妻，不过都三十多了。我们买房子的时候没见到，是通过中介买房子的。后来有听邻居说，他们原来一家三口，有个儿子，然后儿子丢了，他们就卖掉房子搬走了。那件事……”
“阿姨，您还知道些什么？”
“这个，我就是听那些邻居说的，他们说那孩子不是丢了，是被那对夫妻给杀掉了。”
“真的吗？”
“那都是那些人胡说八道。”
“也不全部是瞎说吧？那对夫妻肯定是有点问题的。”
“阿姨，能讲讲这事情吗？”
“哦，我知道的不多，就是听人说那对夫妻工作很忙，感情也很不好，老吵架。”
“那他们也没虐待孩子，怎么可能把亲儿子杀掉啊？就是没怎么管孩子，孩子才走丢了。杀人什么的都是小区里的人乱传的。也是作孽，人家当爹妈的丢了孩子，不知道多痛呢，还有人这样在背后说闲话。你不要跟那种人学。”
“哎，行了，妈，我知道的，我又没到处乱讲。”
2013年8月15日，调查第一任房主秦卫国、李玉，查明2002年3月7日两人儿子秦杰失踪，至今下落不明。秦卫国和李玉于2002年9月11日搬离，2002年10月9日离婚。
2013年8月16日，询问委托人对门邻居徐芬。音频文件07720130816.wav。
“那个小孩这么多年都没找到，应该是被拐卖了吧？”
“是有这个可能。您对那户人家和那个孩子还有什么印象吗？”
“我就记得那对夫妻一直吵架，小孩子不太说话，死气沉沉的。孩子失踪的时候，他父母急疯了，到处找，几天几夜都没合眼。唉……他们很疼那个小孩的，就是夫妻感情不好……那个当娘的哭得眼睛都睁不开，她就是为了孩子才不离婚，没想到孩子丢了……”
“警察来找过吗？”
“警察来了好几次了，找过很多地方，学校、公园、附近的店，都找过，都没找到。他们夫妻也找，我们邻里邻居的也有帮忙，但是找不到啊……唉……”
“那么，家里面有没有找过呢？”
“呃？什么？”
“会不会是藏在家里面了呢？比如家里面的橱柜……”
“这个，不会吧？真藏柜子里面，小孩饿了不得在自己出来啊？他们后来卖房子搬家，收拾东西，那时候也没发现。”
2013年8月17日，委托人留宿事务所。音频文件07720130817.wav。
……
咔……咔……
“头儿？”
“嗯。在外面办公室。”
“是……是那个鬼？”
“章先生章太太，你们不用害怕，我在这里陪你们。”
“哦，好。”
哒、哒、哒……
吱——
“嘶——这个是……”
“呜呜……我好饿……爸爸……妈妈……”
“头儿，他……”
“你是秦杰？”
“大哥哥，你、你认识我？”
“你在什么地方？”
“我……我不知道……我……”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进到这个柜子里面的吗？”
“我不知道……好黑……好饿……爸爸妈妈……呜呜……”
“咦？不见了？”
“嗯……”
“头儿，不干掉他吗？”
“刚才那个是纯灵体，本体不在这儿。”
……
“那个说话声真是鬼的？我们原来都没听见过。”
“我们事务所有些布置。”
“哦……”
“现在，我们已经可以确定那只鬼的身份了，只是不知道它的本体在哪里。”
“是谁？我们没招惹过什么人啊。认识的人有去世的，也很正常的。”
“是凶宅吗？那间房子是凶宅？”
“这点还无法确定。但房子的第一任主人走失过一个孩子。”
“孩子？刚才那鬼的声音好像……是大人的吧？”
“对。它长大了。”
“它恐怕还没发现自己已经死亡变成鬼的事实，正常长大了。”
“这……怎么会……”
“是被他父母杀掉了吗？”
“你胡说什么呢？怎么会有父母杀掉自己孩子的？”
“可要死在家里面，多半就是家里人做的吧？”
“这点还无法确定。你们这几天在家里面没有再听到声音吧？”
“没有了。一定是你们的护身符起了作用。太感谢你们了，你们真的很厉害。”
“不必客气。既然这样，你们正常生活，我们这边会继续进行调查的。”
“好的。”
2013年8月20日，联系到李玉。音频文件07720130820.wav。
“你们说……有找到小杰？是真的吗？真的找到了吗？”
“不，我们只是在其他案件中找到了一点线索。李女士，能详细说一下当年的事情经过吗？”
“啊……哦……当年……那天……我应该去接他的……我要是去接他放学就好了……”
“李女士，请不要自责。能继续说下去吗？”
“嗯。那天晚上，小杰一直没回来。我打电话给他班主任，她说那天正常放学，小杰早就出学校了。我留在家里面等着，我前夫去放学路上找，可到了晚上七点多，还没见到人。我们报警了。我们找了很长一段时间，一点线索都没有。到最后……警察跟我们说，小杰可能是被拐了。我……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发过寻人启事，满大街地问人，可是谁都没见过小杰。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我后来就想，有我们这对父母，他可能也不开心，要是那些人贩子把他卖到正常的家庭里面，他可能过得很好。现在他应该在读大学……可要是卖到那种矿井里面……呜呜……”
“李女士……”
“他会过得很好的吧？是长大了吧？”
“……”
“阿玉啊，你放心，小杰一定长大了，过得很好的。”
“嗯。一定是这样的……”
……
“你们也看到了，好多年了，但一提到小杰，我闺女就这样……你们……真的找到线索了？”
“是有一点线索，但情况不太乐观。”
“啊……难道小杰他……”
“恐怕是已经死了。”
“怎么会……”
2013年8月22日，联系到秦卫国。音频文件07720130822.wav。
“你们找到了线索？”
“还不能确定是不是您儿子秦杰。”
“哦……唉……”
“秦先生，能说一下当年的情况吗？”
“那天小杰很晚都没回来，我前妻打电话给了他班主任，她说小杰早放学了。我就顺着放学路来回找，问了路上面开店的，都没注意到小杰。我们报了警，可是一直都没找到……”
“我们听说您一直没放弃寻找？”
“我怎么可能放弃？那是我儿子啊！我之后一直有找，请人找、自己找，去了好多地方的学校，初中、高中，现在是大学……我就想哪天要是能看到小杰……抱歉，让你们见笑了。”
2013年8月30日，秦杰小学同学曹龙主动联系。音频文件07720130830.wav。

第58章 编号077-橱柜血爪（四）
“您好，曹先生。”
“你们好。”
“曹先生联系到我们是能提供什么有关秦杰的线索吗？”
“这个……我……我……”
“曹先生，不要紧张，您可以慢慢说。任何事情、任何细节都可以。”
“你们，你们已经知道了，我是秦杰的同学，同桌。他……我记得他那时候是个……怎么说……就是没有存在感的人。我们两个关系一般，平时也没玩一块儿，但那天……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天他怎么了，突然就问我要是父母离婚了怎么办。我那时候真的不知道，我也没多想。当时，当时电视上在放一个电视剧，里面一对父母感情破裂，要离婚，然后小孩伤心地离家出走，父母一起努力将孩子找回来，重归于好。真的，那时候就在放那个电视剧，我妈每天有看，我也有看到一点。我那时候真的没有想太多……”
“曹先生，请您冷静一些，没事的，您可以说出来。”
“我……呜……我跟他说，你也可以这么做，离家出走，然后你父母会去找你，就和好了。我说，就跟电视剧里面演的一样，你父母就不分开了……他……他就是那天失踪的……那天他不见了，他父母急得到处找他，打了好多电话，也打到我家里来。我……我还很高兴，我跟我爸说，他父母要和好了，跟电视剧里一样，都是我的功劳。我爸打了我一顿，叫我不能把这事情说出去……很多年了……已经很多年了……我真的……我听说有人找到了秦杰失踪的线索，我没办法再沉默下去了。你们是找到他了吗？”
“暂时还没有。你们当时有讲过离家出走到哪里吗？”
“我记得，我跟他说的是找个地方藏起来。”
“藏起来？”
“嗯，找个离家近的地方藏起来，然后等他父母找到。”
“也就是说，他可能藏在他家附近？您对那个地点有什么想法吗？”
“我不知道。”
“谢谢您，曹先生，您要再有想起什么来，可以随时和我们联系。”
2013年9月5日，搜集到2002年委托人住宅附近区域建筑档案，其中有“橱柜”、可供孩子躲藏地点7处。
附：7处建筑物列表。
2013年9月6日，调查7处建筑物之一的仓库。音频文件07720130906.wav。
“那个孩子的事情我是知道，他爸爸还有警察都来问过，我们没看到人啊。”
“没有看到过那个孩子吗？”
“嗯，我不住这里的，这边的仓库你也看到了，基本都是空置的，也不留人。”
“02年的时候，您是将这里租借给了后面的一家家电维修店吧？用来放电视、冰箱，还有些乱七八糟的工具、零件和柜子……”
“02年啊……对，是借给他们了。”
“后来那家店突然关门、退租，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怎么问这个？难道是他们拐卖走了孩子？”
“不是，只是我们要做全面调查，这边沿街的所有商铺都是我们调查范围。”
“嗯……那家店，他们老板好像跟我说一句，存够了钱，老家那边新房子盖好了，要回去了。”
“他走的时候有什么异样吗？”
“没有吧。我没发现。”
“放在这里的东西呢？”
“这里的东西也没什么不对的啊，都卖掉了。哦，就卖给这边一家回收站的，两个人还讲了很久的价钱。”
“谢谢。”
……
“那边的仓库是没什么人用，一直关着。”
“租借出去的时候呢？有没有上锁、安排人看守？”
“有关门的吧，但没人看着。上没上锁我不记得了。”
……
“那个仓库锁着的啊。好大一个挂锁在上面。那时候是租给了一个什么人，然后放了点旧彩电旧冰箱什么的，都破破烂烂的，还有人偷，之后就锁上了。”
“您记得大概的时间吗？是几几年？”
“这不记得了。”
“那么，您对2002年这里小学一个学生失踪的事情还有印象吗？”
“哦，这个我记得！找了好几天呢！”
“上锁是在这之前还是这之后的事情？”
“哎，原来你们问这个啊。”
“是的。能否请您对今天的谈话保密呢？我们现在有一点线索，不想打草惊蛇。”
“哦哦哦，我明白我明白，你们放心吧。上锁是在那之前。那小孩的父母还有警察来找的时候，那仓库没怎么查过，因为一直锁着的。”
“好的，谢谢。”
……
仓库，暂时排除怀疑。
2013年9月9日，查明维修店老板在秦杰失踪前已计划回老家，无异常情况。
2013年9月10日，调查7处建筑物之二的废品回收站。音频文件0772030910.wav。
“怎么突然要查这件事？”
“警局需要将以往的积年旧案做个清理。”
“哦……”
“您对2002年那个孩子失踪的事情还有印象吗？”
“啊，是有点……”
“您有看到那个孩子吗？”
“放学好多孩子从这边走呢，都差不多样子，我怎么认得出来谁是谁啊？”
“能问一下那段时间你们这边收了些什么东西吗？”
“这跟这件事有关系吗？”
“我们需要考虑各种可能的情况。”
“我不记得了。那么久的事情我怎么记得？你们能别打扰我做生意吗？”
……
“那个回收站……没有什么印象。”
……
“02年啊，没发生什么吧。”
……
“没有，我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不对劲的。”
……
废品回收站，存疑：老板态度古怪，重点调查。
2013年9月12日，查明废品回收站情况。老板董国庆，自2000年起开设废品回收站，收购废品后，统一送往市郊厂房进行拆分处理。调查该两地档案，并无案件记录。
2013年9月13日，伪造灵异照片一张。附：照片。
2013年9月14日，未能联系到董国庆。
2013年9月17日，联系到废品回收厂房管理人员、董国庆连襟严新宇。音频文件07720130917.wav。
“严先生，我们是《怪谈异闻》杂志社的。”
“什么？”
“我们想向您了解一些事情。02年的时候，在市区中辛路那里……”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快点走，快点走！”
“走之前还请你看一下这张照片。”
“这、这是什么？你……你们……”

第59章 编号077-橱柜血爪（五）
“我们刚才已经说过了。我们是《怪谈异闻》杂志社的，上个月收到一位读者稿件，他的家中出现了怪事。您看到的就是我们拍摄下来的‘怪事’。这上面画出来的建筑物，是你们废品回收厂吧？”
“我……这，你们想要做什么？这是假的吧？哈，是要讹钱吗？”
“02年的时候，那间房子的一个小孩失踪了。我们怀疑这是那个小孩鬼魂留下的一个讯息。”
“少开玩笑了！”
哐当！蹬、蹬、蹬……
“严先生，您不听听这事情的后续吗？那位读者先前一直被家中怪声惊扰，但在打开橱柜门，看到这痕迹之后，那些声音就都没了。我们怀疑，那个鬼已经被放了出来。”
……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放了出来’？咕……”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恶鬼本来被关在某个地方，可要是被放出来了，应该会去找仇人吧？”
“什么仇人！我们根本什么都没做！他自己、自己……”
“严先生，他自己什么？”
“我……他……”
“严先生，您还是将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比较好。我们杂志社经常收到这种稿件，也有调查各种灵异事件，有几个那方面的顾问。您要是能同我们详细说一下，我们也能想办法帮到您。”
“你们……真的能帮到我？”
“当然。这件事情比较紧急。谁都不知道那只恶鬼什么时候会行动，等到它行动，那一切可就晚了。严先生，恕我直言，您现在能拒绝我们，可等到那只恶鬼行动了，您可能想要向我们求助都来不及了。”
“……”
“坐下来，我们好好谈谈吧，严先生。”
“好……”
“02年的时候，那个孩子失踪，您的连襟董国庆有和您说过吗？”
“没有。我是说，他一开始没跟我说过。那天……他把收到的废品送过来，我就放到一边，等着工人拆解。”
“他那天是送来了一个柜子吧？”
“对，一个大柜子，衣柜，实木的，很重。他说里面装了这段时间收的旧书旧报纸，我没打开看。我们这边这个厂，除了收国庆的那家废品回收站的东西，还收其他家的废品。国庆是我亲戚，又做了很长时间，他送来的东西我都不怎么查。我就把它放到一边了……不止是那个衣柜，还有国庆送来的其他东西，原封不动放在一边。那衣柜上面还压了个冰箱，把门……把门压得死死的。呼……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是自己跑进去的。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国庆也没道理杀人的。我把他叫来的时候，他都很惊讶。他一定是趁着国庆没看着的时候偷偷跑进去的，然后国庆收了其他东西，压住了门……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
“你们发现了孩子的尸体后呢？”
“我们……我们把他和衣柜一块儿扔掉了……”
“扔掉了？”
“不扔掉能怎么办？国庆说警察都在找那孩子，那孩子的爸妈都急疯了，要让他们知道……我们连夜就把孩子扔掉了。”
“扔到哪里了？”
“那边的一条小河。”
“一直没人发现吗？”
“没有。那里没什么人去的。我们把衣柜……衣柜沉到河底……”
2013年9月17日，在河中搜索，找到衣柜。衣柜门把被木板插住，内里装有重物，发现秦杰尸体，门板内侧留有秦杰抓挠木板留下的血印。将此事通知了警方。
2013年9月18日，秦卫国和李玉到警局认尸。秦杰鬼魂消散。
2013年9月20日，委托人住宅再无异样。案件终结调查。
……
我叹息一声，合上了档案。
秦杰的死亡是一个令人心痛的意外，想要归咎于谁，却似乎找不到可以指责的对象。
王大娘会不会是遇到了和秦杰一样的事情？她不可能躲藏到衣柜中，但有可能意外暴毙，发现她尸体的人一时紧张、害怕、胆怯……总之是将她的尸体给随意处置了。这就变成了一桩失踪案件。
如果真是这样，要查清这案子就更困难了。
意外，意味着没有逻辑，本身的发生是巧合，要查出真相，同样需要运气。
如秦杰这件事，要是青叶的人是当年进行调查，那个董国庆压根不知道自己店内有一个小孩的尸体，不会表现出异样来，那也就不会被怀疑，青叶的人没办法顺藤摸瓜，找到秦杰。
比起找到王大娘，何娟和郑欣欣更值得期待，但她们的工作不可能一蹴而就。
陈晓丘在三天后就出院，回到了办公室中。期间，我们这组人的工作没有丁点儿进展。陈晓丘一回来，被我们慰问一番，就全情投入到那浩渺的数据海洋中捞针了。我们这四个人备受鼓舞，也重燃了工作的热情！
那是不可能的……
瘦子和胖子去小区刷脸了，我和郭玉洁懒懒散散。
不得不承认，脸皮和羞耻心真是个可怕的东西，会随着时间而茁壮成长，拦都拦不住。原本陈晓丘的状态还能激励我们，现在就变得毫无作用了。
“小丘，你还是要保重身体啊。”郭玉洁想要腐化陈晓丘。
“嗯，谢谢。”陈晓丘微微转动了一下脑袋，对郭玉洁点头，然后又紧盯屏幕了。
“你又查出来几对？”郭玉洁好奇问道。
“还在整理这一批人。有一个刘淼很可疑。”
“哦？哪个哪个？”郭玉洁凑到了屏幕前。
“这个。他在2000年的时候父母去世，休学，后来干脆办理了退学手续，再之后，就彻底没有记录了。”
“没有工作，没有房产交易，也没死亡，的确很可疑。”
“能找到联系方式吗？”我起了兴趣，询问陈晓丘。
“有当年的联系方式，不知道还能不能联系上。”陈晓丘点击了几下鼠标。
“我来打电话！”郭玉洁主动请缨，电话拨了没几秒，就遗憾地摇头，“停机了。”
“停机了，有可能就真是他了吧？”我摩挲着下巴，“他还有什么资料吗？”
陈晓丘看着屏幕，“他父母是‘民庆特大凶杀案’的被害人。”
郭玉洁猜测道：“他销声匿迹很可能就因为这件事吧？精神出了状况，或者干脆就是凶手，潜逃了。”
“你没听说过‘民庆特大凶杀案’吗？”我惊奇于郭玉洁的冷静。这可和我认识的郭玉洁不太符合啊。
郭玉洁摇头，“00年，我还小呢。”

第60章 回家
“2000年前后，民庆市出过一个连环凶杀案，死者都是夫妻、情侣，年龄范围很广，死状都十分凄惨，少了一部分内脏。那时候整个民庆市都人心惶惶啊。”我感叹道，“这案子突然爆发，凶手之后又突然消失，不再作案，案子到现在都没被破。这全国有名的案子，你居然一点都没听过？”
“没有。”郭玉洁耸肩。
“还没有匹配的叶青，那个刘淼未必就是他。”陈晓丘继续工作。
“我看，很可能就是他了。”我轻声说道。
“为什么？”郭玉洁转过头来看我。
我对上她那双大眼睛，有点儿语塞，瞄了眼同样看过来的陈晓丘。陈晓丘的眼睛可不及郭玉洁的大，但目光清澈平静，同样很漂亮。被两个美女盯着，我没什么压力，但对自己接下来说出来的话就很有压力了。
“说啊。”郭玉洁催促，很有要动手推搡我一下的意思。
我连忙退后一步，清了清嗓子，“你们说，那个案子的凶手会不会不是人？”
郭玉洁将眼睛瞪得更大。
陈晓丘眯起眼，沉吟了一会儿，“你是说，这个刘淼很可能受到刺激，以为自己父母是死在某种怪物手上，所以找到了叶青？”
不，我是说他父母就是被怪物杀死的。
这话我不好对陈晓丘说出口。陈晓丘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一次灵异事件，差点儿死在一件和服上。
“唔，这个很有可能吧。”我含糊地附和了陈晓丘的话。
陈晓丘点头表示肯定，“这种想法合乎逻辑，但事实如何，我们并不知道。”
“嗯，你继续整理吧。”我只好这么说。
我去查了下民庆特大凶杀案，网上的资料五花八门，没看到有用的讯息。
瘦子和胖子回来后听说这事情，瘦子很明显是理解了我的思路，胖子则很理智。
“就算他真是我们要找的刘淼，这人也是一个失踪人口吧？”胖子说道。
这话很有道理，还很打击人。
“这工作看来是没法做了，只能应付着。”瘦子叹气，敲敲陈晓丘的桌子，“你也别这么拼了，没意义啊。”
陈晓丘“嗯”了一声，工作热情不减。
当天晚上，我梦到自己被关在一个狭窄黑暗的地方，只能看到一丝缝隙中照进来的微弱光芒。
大概是因为梦的关系，我没感到恐惧，冷静地想法设防要脱逃。我推动面前的木板，敲打，呼喊……我的求救声慢慢弱了下去，无意识地抓挠木板。我的指甲没有断裂，手指也没出血，摸到的似乎也不是什么木板，而是一块坚冰，周围温度骤降，从常温变成了寒冷严冬。
做梦嘛，总是没什么逻辑。
我的大脑很清醒，手上是机械性的动作。没有死亡恐惧，没有疼痛，不觉难受。
突然，梦境又起变化。
我听到了外头有争吵声。
难不成是董国庆和严新宇？
我怀疑自己是看了“橱柜血爪”档案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就“变成”了秦杰。
外头争吵的应该是董国庆和严新宇，严新宇发现了秦杰的尸体，叫来了董国庆，两人争执不下，严新宇应该是想要报警的，董国庆不同意，要毁尸灭迹。
争吵中有了女人的声音。
哦？可能不是那两个连襟，是秦杰的那对父母？
是秦杰的鬼魂回到了家吧。他在等待父母打开橱柜的门，找到自己后，和电视剧的剧情一样，夫妻重归于好，三口之家也变得温馨和睦。可他父母始终没有找到他，没有听到他的呼喊，还卖掉了那间房。下一任住户又是个听力不好的老太太，也没发现他。就这样过去好多年，终于遇到了那对年轻夫妻。
哐啷！
巨大的声响让我吓了一跳，关着我的衣柜都震了震。
是秦杰的父母动手打架了，还是……董国庆要将衣柜扔进河里面了？
我没等到河水溢进衣柜中，外头的响动都消失了。
“你看到我了。”
我的背后响起一个声音，一股熟悉的阴寒之气爬上了我的后背。
“你，明明，看到我，了。”
我吓得一个激灵，想要回头去看，扭动脖子的瞬间，我醒了过来。
是那只鬼！
可，这是我在做梦，还是那只鬼托梦给我？
我呆呆躺在床上，那一夜无法再入眠了。
这事情不能放任不管。
第二天是周末，我一个人去了锦田路一趟。
郭玉洁不适合当侦探，我也不，只能努力自然地从那家熟菜店门口路过。
熟菜店这会儿门关着。
我假装好奇，跟对面的奶站大汉打听熟菜店。这位粗犷的汉子为人十分和善，跟我说这家店每天开门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们只有在每天买菜和送半成品的时候开门。买菜的时间很早，送成品的时间也很早，其他店铺那时候都没开门。他还说最初没那么早，他们那家李老头熟菜店只做晚饭前那个点的生意，菜场的那个门面也是白天租借给人用，后来大概是因为销量很好，就改了时间，从早开到晚，进菜的时间就更早了。
“小伙子你没事吧？脸色很不好看啊。身体不好？那你要多喝牛奶啊。这个是补钙的，这个是促进睡眠的。”大汉跟我热情推销，不知道的大概会以为他在推销保健品。
“就拿这个吧。”我胡乱点了一箱牛奶。
大汉看我的表情十分古怪，我付了钱，提了牛奶就赶紧走了。
这大汉是不知道，我站在那里如芒刺在背，时刻都能感觉到那个视线正盯着我。
我匆忙回家，才发现提着的牛奶是什么益气补血红枣牛奶，箱子上还有个女明星的头像。
现在的商家真是太会玩了，牛奶还搞那么多花样。
牛奶给我妈和我妹妹喝了，她们说这个牌子的红枣牛奶没味道，不如XX牌子的。我懂，下次就买XX牌的红枣牛奶，不过绝对不去那位大汉的奶站了。
晚上，我以为我会辗转反侧，结果没有，我很快就睡着了，陷入昨天那个梦境中，又听到那令人胆寒的声音。
“我想，回家。”
我倏地惊醒，从床上跳了起来。
那只鬼会说这话，绝不是孙菊香！
回家、回家……莫非真是……
我额头上流下汗滴来。

第61章 确认
我第二天又去了锦田路，几乎是孤注一掷，直接上门找了那家熟菜店。
门被打开，开门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染了一头黄毛，个子不高，身材壮实，看起来十分桀骜不驯。
“你有事？”他比我矮一些，就吊着眼睛看我，嘴巴里面还叼着一根烟。
我只看了他一眼，就移开视线，直直看向屋内。
屋子正中是一张大圆桌，摆了肉、菜、砧板和菜刀，看来就是他们的工作台了。圆桌右边就是墙，挂着台液晶电视，左边则有一片空间，堆放了他们每天买进的一大袋、一大袋的蔬菜和肉。
我的视线落在了冷柜上。
冷柜到人腰高，完全密封着，上面还放了一袋花椰菜。一个老太太就诡异地站在那之中，盯着我，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喂，你看什么看！”黄毛喝了一声，往我胸口一推，将我推得后退了两步。
“阿力，你别动手、别动手。”坐在圆桌边一边看电视、一边切菜的老头连忙放下菜刀，一副憨厚老好人的架势，对我道歉，“我儿子脾气冲，不好意思啊。你有什么事情吗？”
我再探头看去，那个老太太已经从花椰菜中消失了。
“问你话呢，你没听到？”黄毛又是大叫，撸起了袖子，“你小子什么意思？来找事的啊？”
“阿力，别这样，你回屋去。”老头拦住了黄毛，又和和气气地问我，“先生你到底有什么事情？”
“没……我找错地方了……”我丢下一句话，转身就快步离开了。
那黄毛还在我背后叫嚣着什么，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我走着走着就奔跑起来，冲到了工农六村六号楼，一路不停歇地上了六楼，手哆嗦着开了青叶事务所的门，进屋、关门，我就在安静的事务所内听着自己如打鼓般响亮的心跳声。
我喘了好几口气，拖着脚在沙发上坐下，用了好长时间才恢复了体力。
“你们……知道王鸿彰吗？8号楼的那个王大爷，和老伴住在这儿，好几年前女儿搬到外地，在那里工作结婚安家，就剩他们俩老留在这里。”我打开了话匣子，揉了揉自己的脸，“两年前，那时候你们应该已经……两年前他老伴失踪了，警察怎么找都找不到。现在，就刚才，我找到了。哈！我找到了王大娘的鬼魂了！”
那个站在花椰菜中间，下半身和冷冻柜融合在一起的老太太，就是王大娘啊！
为什么她会在那里？为什么警察当年没找到一点线索？我现在……又该怎么办？
我真的是不知道了。
青叶的人可以弄一张假照片诈了严新宇，让他说出事情真相。我呢？那个黄毛冲动暴躁，可不像是个理智人，能耐心听我说完一个谎言。那个老头应该就是李老头了，他那态度，不是真的老奸巨猾之人，就是完全不知情。
报警？报警我也没有任何证据，警方根本不可能去搜查那家店。何况那里真的会有证据吗？都两年了，他们应该将王大娘给处理干净了吧？
“我该怎么办？”我轻声问道。
脑内纷杂的想法让我一时没有个主意。不能不管，要管，怎么管？怎么才能让王大娘的死真相大白？真相又是什么？
哐！
我吓了一跳，转头看向办公室的门。
声音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
我想了想，起身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内并无异样，我继续往前走，宿舍间、厨房、卫生间也都没有什么发现。我进入了走廊，先开了左手边的门，纸箱好好堆放着，右手边的门中则有一个纸箱倒在地上。
我一怔，连忙将那纸箱拿起来，打开了封条。箱子内是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有铃铛，有装在盒子里面的小骨头，有个手工缝制的布娃娃，看起来就是杂物箱。我耐着性子将里面东西全部取了出来，但光是看，我不可能突然开窍，明白这些是做什么的。
青叶的人，会再给我提示的吧？
我盘腿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等了一会儿，又觉得尴尬。
是不是要给他们一个媒介？东方有笔仙，西方有招魂板，我是不是该带个那种东西来？
我正这么想着，我的右手抬了起来。
这绝不是我自己的动作！
和烧和服那次一样，我没有动，我的右手自己动了！
右手探出，抓住了那个装了一截小骨头的铁盒。
当！
那股力量消失，我的手直接失去力道，自动落下，铁盒敲了一下地面。
“是要用这盒子吗？还是里面的骨头？”我问了一句。
青叶的人没再给我反应。
我将东西收拾好，盒子塞在口袋中，用手紧紧握着，离开了青叶事务所。
说实话，我走到小区门口，还有点儿晕晕乎乎的。找青叶，是下意识的举动，相信他们，则好像也成了我的本能。
我回家后就上网查了一番，查到头昏脑涨，才知道那铁盒里面装的骨头是猫骨。
青叶的人是要我用巫术吗？磨成粉吃掉？还是念什么咒语？
我真的是一头雾水，当天晚上疯了一样在网上搜索“巫术”、“咒语”一类的内容，但这种神奇的手段似乎不可能靠网络来自学，我通宵一夜毫无收获。
不知道是因为通宵，还是因为我去见了王大娘，那天晚上我没再听到她的声音。
翌日，我顶着两个黑眼圈上班，那铁盒也被我带去了办公室。
四人看我的模样，都关心了两句。
我思考了良久，将那个铁盒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这是什么？”瘦子伸手要拿，被我拦住了。
铁盒很旧，还有锈迹，表面原来应该有印花，现在全部磨光了。
我突然拿出来这么个东西，四人都不明白我要做什么。
我将盒子打开，给他们看里面的那一截猫骨，“这是我昨天从青叶那里拿来的。”
瘦子惊恐地盯着我，胖子一脸凝重。
“你拿他们的东西干什么？”郭玉洁还是迷茫状态。
“这是盗窃。”陈晓丘说道。
我苦笑，“不是盗窃，是他们给我的。”
“他们？难道青叶的人回来了？”郭玉洁天真地问道。
“奇哥，你到底在想些什么？”瘦子难以置信，低声质问我。
“我看到王大娘了。”我面无表情，不等郭玉洁再说什么不过脑的话，我就将自己这两天的经历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第62章 找茬
“你需要看心理医生。”陈晓丘第一个发表了看法。
“那样的话，我们都要看心理医生。”瘦子说道，“还有那个姓马的，也要一起。”
陈晓丘蹙眉。
“我知道你不信这些，可我真的遇到了这些事，不是幻觉，不是臆想。即使是我的臆想，也有试一下的必要。王大娘她失踪两年，她和她的家人都应该得到一个结局。”我叹气，渐渐变得坚定。
“根据你的臆想去调查，这不是必须要尝试的事情。”陈晓丘摇头。
“可那家店的确是最可疑的。”胖子说道，“试一下，也不要紧。顶多是我们浪费了时间，耽搁了人家的工作。要是我们错了，那我们跟他们赔礼道歉，赔偿损失。”
陈晓丘没再说话。
“要怎么做？这东西要怎么用？”郭玉洁早就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从没怀疑过我是不是疯了。
“放到那里吧。”瘦子哼了两声。
“什么？”我们都看向了瘦子。
“猫骨嘛，就是巫术里面常用的东西。青叶的人不可能让你弄什么复杂的法术，所以应该是让你把猫骨放到那个冰柜里面。”瘦子侃侃而谈。
“你还懂这些？”郭玉洁惊奇。
瘦子脸色不太好看，没回答这问题。
我和胖子知道一些。
我们四个其实是同一所大学同一届毕业的，只是我们三个和郭玉洁顶多算是脸熟，并不认识。
瘦子在大学那时候交过一个女朋友，喜欢玩什么塔罗牌，还认识几个灵媒。瘦子和她交往时具体发生什么，我和胖子不太清楚，两人突然分手，后来瘦子就对这种灵异事件敬谢不敏了。他能知道些有关巫术的事情，多半是那个前女友耳濡目染的结果。
“那我们计划一下吧。”陈晓丘说道。
“咦？谁刚才不是反对来着吗？”瘦子斜睨陈晓丘。
“我的反对对你们有作用吗？”陈晓丘问。
显然是没有。
“要进入那家店，把人引走，再将东西放进去。”郭玉洁掰着手指头，已经定下了基本步骤。
“晚上偷溜进去不行吗？”瘦子出主意。
“你们有这本事吗？”胖子先摇头，“我是干不了这技术活。”
这对我们来说都是技术活，我们完全不擅长，而且要留了尾巴，让李老头父子抓住，那我们吃不了兜着走。青叶那边什么情况我不清楚，我们这些人都有家庭、有工作，不可能无所顾忌地乱来。
原来我一个愁，现在我们五个人愁，愁了一天都没想出一个好办法。
下班的时间点到了，郭玉洁如往常一样收拾东西。
我们其他人还在思考怎么办，她这样格格不入，除了陈晓丘，我们三个都警觉起来。
“你要做什么？”
“下班啊。”郭玉洁理所当然地回答。
“哦，那一起吧。”
“我们又不顺路。”
“我顺路，我正好去我爷爷家。”瘦子说道。
郭玉洁马上便说：“我今天约了人了，不回家。”
“郭玉洁，你到底要做什么？”我直接问道。
郭玉洁脸色阴了下来，一甩自己的包，“我还能干什么？那些人做了丧心病狂的事情，居然还有脸在那里继续开店做生意！你没看到王大爷和王慧的样子吗？他们因为王大娘失踪，被折磨了两年了！那群狗娘养的！生儿子没屁眼的孙子！草他……”
郭玉洁骂了句脏话，之后滔滔不绝，各种骂人的话层出不穷。
陈晓丘那么个淡定的人，第一次看郭玉洁发作，都有点儿绷不住，微微张开了嘴巴。
郭玉洁骂完了，还是气得胸口不断起伏，哼哧哼哧地呼气。
“你去了又能做什么？”我问道。
“去问他们为什么那么做！去问他们怎么有那么厚的脸皮！那么黑的心！”郭玉洁又有大骂的冲动。
“这有什么用？说不定还打草惊蛇了。而且你这么闹，你自己怎么办？我们拆迁办怎么办？最重要的是，除了我看到鬼，我们没有任何证据，我看到的鬼也不能当证据。”我理智地分析。
郭玉洁眼眶都红了，“反正我要去找他们，还要打他们一顿！”
我无奈，给瘦子和胖子使眼色。
陈晓丘忽然说道：“那也可以。”
我们都愣住了。
“你去闹，林奇可以趁乱把骨头放进去。”陈晓丘说道。
“你胡说什么呢！这不是害了小洁吗！”瘦子不忿说道。
“没关系的，我不会让她出事的。而且，只要最后证明我们是对的就行。”陈晓丘看向我，“你真的能看到鬼，这东西也是那个事务所的人给你的？”
我用力点头，“没错，我可以肯定，这绝对不是错觉。”
陈晓丘表示明白，拿了手机出去打电话。
我们忽然间想起来，这陈晓丘可是官二代，有个很牛掰的亲爹来着，家里面说不定还有其他厉害人物。她是搞不好办公室关系，家里面人担心，才交给老领导来照顾教导。要摆平一个小小的熟菜店私人老板，保下一个小小的拆迁办员工，对陈晓丘来说算个球？
一时间，我们都好像收获了无穷的底气，可以踱着八字步在外面招摇，又有点儿羡慕嫉妒恨。
“好了。”陈晓丘打完电话回来，“我们走吧。”
我昨天和李老头父子打过照面，不方便现身，就在路上买了一顶鸭舌帽扣头上，稍微遮一遮脸。到时候由那两个女人去砸场，瘦子和胖子则负责保护她们，顺便给我创造机会。其实，需要被保护的只有陈晓丘，郭玉洁那一身怪力，完全不用担心。
我的想法是完全正确的。
郭玉洁气势汹汹地拍着熟菜店的玻璃门，几乎要将玻璃门给震碎了。
“给我出来！李昌生、李力！你们给我滚出来！”郭玉洁怒吼。
那个黄毛开门出来，看到门外站着两个女人，先是惊讶，“你们谁啊？”
“我们是谁关你屁事！你们把王红怎么了？”郭玉洁指着黄毛的鼻子就骂。
黄毛来了气，“什么王红？你这疯女人说什么呢！”
因为郭玉洁的砸门，已经有好些人过来围观看热闹。
我站得不远不近，正好看到屋内的李老头李昌生在听到“王红”后变了脸色，急急忙忙走出来要劝架。
“你少在那儿装蒜！两年前走失的王大娘就是你们藏起来的吧！你把人交出来！”郭玉洁力大无穷，一把拉住黄毛的手臂，将他往后一甩，直接掼在了地上。
黄毛一点儿还手余地都没有，摔得龇牙咧嘴。

第63章 查封
郭玉洁还不解气。她说是让黄毛把人交出来，但我们都知道王大娘早就死了。关于这一点，我们五个人都下意识地避而不谈。
郭玉洁眼眶红了起来，大叫一声，抬脚就往黄毛的腿上踩去。
我心中捏了把冷汗。
还好陈晓丘还很冷静，眼明手快地拉了郭玉洁一把，没让她直接将黄毛给踩断了腿。这要真把人打成重伤，怕是陈晓丘都兜不住。
黄毛从地上翻身起来，面红耳赤，恼羞成怒地要揍郭玉洁。
李老头忙拦在中间要劝架。
那店里面还有李老头雇佣的一些伙计，看小老板要打架了，都出来帮忙。
郭玉洁被陈晓丘一拉，大概是恢复了点理智，想起了计划，和黄毛踢踢打打，渐渐移动到了马路中间，离开了店门范围。
我趁此机会进入店内，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冰柜前，开了柜子后，都没细看，就将那猫骨连带铁盒塞进了冰柜最底下，然后关掉柜子，又是急匆匆地冲出来。
胖子的庞大身躯挡了半扇门，见我出来，就吁了口气，跟我走向了最热闹的人群。
说是最热闹，但这条街人真不多，也就附近的店家和零星几个下班回家的人来看热闹。
陈晓丘做了布置，不多时就有一辆警车开到这条偏僻的小路，下来两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察，一本正经地劝架，将郭玉洁和陈晓丘带走了。
我们三个大男人见事情搞定，连忙撤退，走出了锦田路就觉得尴尬起来，可不得不承认，打架这事情，我们中还真只有郭玉洁最合适，放东西只能我来，而瘦子和胖子两人在工农六村刷脸卓有成效，这会儿和附近的店家起冲突很容易被人认出来。
瘦子骂了句娘，“刚才应该去拉架，然后趁机打那小子几下。”
“你打还不如让郭姐去打呢。”胖子说道，语气充满了尊敬。
他上学早，和我们同一届，却比我们小两岁，在学校时就很佩服当时全校有名的怪力女。
瘦子无法反驳，只能又骂了句娘。
这个事实实在是很伤我们的男儿自尊。
我接到了陈晓丘的电话，约了地方吃晚饭。
陈晓丘选地方，选的是一家有包房的大饭店，而且直接订好了包房。我们三个先到，等着今天两位女英雄光荣归来。
“怎么样？”瘦子迫不及待地问道。
“没事。局长是小丘的小叔。”郭玉洁大气地一挥手。
局长？
“我们这边的警局局长？”胖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陈晓丘平静点头。
包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现在就一个想法，投胎是门技术活啊！
陈晓丘讲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去警局做了笔录，本来就是打架斗殴的小事情，也闹不大。”她顿了顿，“我托做笔录的警察问了王红的事情，他们父子的反应很正常。”
我立刻来了精神，“正常？”
“李力说不认识什么王红，李昌生说的和两年前一样，完全可以对上。”陈晓丘微微蹙眉，“你已经把东西放进冰柜了？”
我点头，“放了。有什么效果，应该不久就能知道了。”
陈晓丘脸上完全不是那种期待的表情。她重复了一遍那句话，“警局的两个老警察都试探过，他们两个没什么问题。”
“你的意思是奇哥在撒谎？”瘦子表情不善。
“可能不是他们父子俩做的呢？他们店里还有其他人吧？”胖子连忙插话。
我摇了摇头，“我觉得就是他们两个做的。”
“为什么？”
“我可能……搞错了一件事。”我轻声说道。
“奇哥，你别卖关子了，一口气说出来吧。”瘦子着急催促。
“我以为王大娘是在看着我，可她或许……不是在看我。”我补充道，“一开始不是在看我。”
四人听不明白我这话。
“第一次的时候，是我走在锦田路上，突然感觉到那种视线。”我看向郭玉洁，“你记得那天发生的事情吧？”
“记得，你突然就傻站着不动了。”郭玉洁说道。
“然后我回头没多久，就看到那家店开门，他们运货出来。那时候……”我回忆了一下，“开门的是李力。”
是黄毛开的门，他应该就站在门口的位置，我、黄毛、王大娘，一条直线。
“第二次是周末，还是那个黄毛给我开门，他一开门，我就看到王大娘了。”我接着说道。
那时候我和黄毛就面对面站着，王大娘看着门，未必就是在看我。
当然，当我看过去的时候，王大娘必然有所感觉，接着便看向了我。
“证据就是我今天去放东西，我没看到王大娘。”
那时候，黄毛都被郭玉洁拽出去了，王大娘那位置没有视角能看到黄毛。
“这只是你的猜测。”陈晓丘依旧保持理智，寻求证据。
我怀疑她今天跟着我们一块儿“闹”，就是想要找个合理借口，让警局的老警察们审问一下李老头父子。比起我说的鬼魂，她更相信有经验老警察的判断。
我对她这种态度并不抵触。
“那就看看那猫骨能有什么作用吧。”我说道。
猫骨的作用在一天后就爆发了出来：李老头的店被工商和食药监局的人查了。陈晓丘从她家亲戚那里得到了第一手情报，这两天从他们家买过东西的人全部因为食物中毒住院，无一幸免。
“那猫骨头是诅咒吧？”胖子目瞪口呆。
“有查到王大娘的事情吗？”郭玉洁连忙问道。
陈晓丘视线落在我身上，“你把那铁盒子放在哪儿了？”
“就冰柜里啊。”我不知她要问什么。
“被食品局的搜到了？”瘦子问道。
“难不成是被那个旧铁盒污染了原材料？”胖子猜测。
我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有。那个加工点的东西被全部查封，但没有找到铁盒。”陈晓丘说道。
我脑中灵光一闪：那铁盒是回到青叶事务所了吧？
“那食物中毒是怎么回事？”胖子还在关心这个。
陈晓丘露出深思的表情，心不在焉地回答：“搜查到的原材料还在做化学检测，明天应该就有结果了。”
“那就等结果吧。”我说道，已经准备下班去青叶一趟，看那铁盒是不是回去了。
下班的时候，陈晓丘居然自然而然地跟我同行。
“你要做什么？”我立时感觉到她的意图。
“你要做什么？”陈晓丘用同样的问题问我。
我无奈，“你要跟就跟吧。”

第64章 真相
陈晓丘跟我去了青叶，我们俩一路无话。
她是第一次到青叶，四下打量，先注意沙发上缺失的灰尘印记。
我不太好意思，毕竟那是我的屁股印，只能开口：“我是在里面房间拿到铁盒的。”
陈晓丘被我转移了注意力，跟着我进入了里面的走廊。
我一打开纸箱就看到了那只铁盒，铁盒内，猫骨安静地躺着。
陈晓丘也不说话了。
我忍不住问道：“你现在还觉得我是癔症？”
陈晓丘抬了抬眼皮，“可能是青叶的人在装神弄鬼。”
“那他们一定是怪盗级别的高手。”我开了句玩笑，并不介意陈晓丘这种不信邪的态度。我想，青叶的人应该也不介意，不会觉得被冒犯。
“走吧。”我将纸箱合上。
陈晓丘刚出了门，就站着不动了。
我看她脑袋转向右边，就问道：“那幅画有什么问题吗？名作？”
那幅抽象画我是看不懂，但陈晓丘可能懂，她看起来就是那种很有文化的知性女人。
“哦。我的记忆没有错。”陈晓丘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我们进来的时候，那边墙上的确是一幅画，而不是门。”
我的脑袋嗡了一下，快步走出房间，转头！
走廊尽头的确是一扇门，而不是我上次看到的抽象画！
即使我对青叶有了信任，还觉得他们友善，可此刻我仍然是背脊生寒。
陈晓丘胆子倒是大，已经要走去开门了。
我伸手就拉住了她，“不要！”
“为什么？”陈晓丘问道，“这是他们故弄玄虚的又一招。现在，他们可能就藏在门后。”
我盯着那扇门，还是觉得浑身发冷，整个事务所好像被一股阴寒的气息包围了，即将陷入黑暗中。
“我们走吧。”我说道。
陈晓丘皱眉，“你报警，我去开门。你不用担心，我学过格斗。”
我真没想到陈晓丘文文静静的，居然还学过格斗。但现在不是惊讶这个的时候。
“不行，我们立刻走。”我拖着陈晓丘就要出去。
那扇门给我十分不舒服的感觉，比被王大娘那时候盯着还要不舒服，比看到那件和服更不舒服！
这种感觉……
我脚步一顿。
“怎么了？”陈晓丘看我又停住，问了一句。
我回头看向那扇门。
这种感觉其实是一种强烈的负面情绪。和服和王大娘都充满了恨意，而这扇门，比他们更为强烈。
为什么？
是因为……他们落到了“失踪”这个结局吗？
我想到了王大娘，突然改变了主意。
“你去打电话吧，去外面打，我去看看。”我说道。
陈晓丘诧异，“我们还是一起进去吧。”
她从来不掩藏自己的心思，她的心思也很直白，我一看便知她担心我应付不了门后的局面。
怎么我们办公室两个妹子都那么强？
我心中腹诽，还是推她出了走廊，“你去打电话，我没事的。他们不会伤害我的。”
陈晓丘正要说什么，她的手机响了起来。
“喂，小叔。”陈晓丘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接了电话，“嗯，嗯？什么？”
我看陈晓丘惊讶地瞪大眼睛，也不禁提起了一颗心。
“哦，好，我知道了。”陈晓丘听了电话那头说了很长时间，才挂断了电话，忽然定定看着我，“李昌生疯了。”
我一愣，“什么？”
“他在拘留所里面发疯了，将所有事情都说了。”陈晓丘声音轻轻颤抖，“三年前，李力从外地辍学回来，开始鼓动他购买变质肉做原材料，通过加工掩盖味道，再加上顾客每次食用得不多，三年下来，他们家做的事情都没被发现。两年前，他们漏了一次马脚，早上偷偷摸摸进货的时候被王红撞上，王红当场喊破，声称要报警，李力直接打晕了她，父子俩将她拖进了店里面……杀了分尸。”
我震惊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们用了三天，将王红……做成了半成品。”陈晓丘握着手机的手都爆出了青筋，指节泛白，“大概是一年前，李昌生的老婆孙菊香知道了这件事，开始不安，然后就被他们父子设计成意外死亡。”
“他们怎么能……”我头皮发麻，整个人都差点儿惊得跳起。
“李昌生还交代了，这不是他们仅有的两次作案。”陈晓丘表情木然，“他年轻的时候就抢劫杀死过十一人，李力也抢劫杀死两人。”
“没有被抓到过吗？”我感到难以置信。
陈晓丘摇头，“这两人是天生的犯罪者，没有留下线索。很多经验丰富的警察都看走了眼。”
“他怎么疯的？”我渐渐镇定下来，接受了这一血腥恐怖的事实。
“他说，他看到王红了。王红一直站在他身边，看着他。拘留所的警察说，他供述完，就对着空气求王红放过他，叫得嗓子都破了。而之前所有顾客都食物中毒，就是因为他在加工腐肉的时候看到了王红的鬼魂，吓得倒错了一种原料。”陈晓丘露出了一个僵硬的表情。
拘留所的守卫不说森严，也是严格，青叶的人真要成了小说漫画中的怪盗，才可能在那里对李老头做手脚。即使他们真有怪盗飞天遁地的本事，能逃过拘留所的防卫措施，他们是如何在短短一天时间内将李老头这个杀人的惯犯给吓疯的？
“这其实才是那个骨头的作用吧？”陈晓丘轻声说道。
那根骨头让李老头看到了王大娘的鬼魂，被吓得崩溃发疯。
那么，王大娘有没有就此安息呢？
我想起了那扇门，回头发现门已经重新变成了画。
陈晓丘也看到了，什么话都没说。
我们沉默地走出了事务所，关门的时候，我似乎又看到了档案柜旁边的黑影。
门关上了。
我知道自己最后没有用力，门是自己关上的。
第二天，我从陈晓丘那里知道了这件案子的更多细节。
被李老头杀死的名单中有三个人，张轩、孙乾、无名女人，前两人是青叶查“元旦鬼胎”案子时查到的两个死者，张轩在开车途中被李老头抢劫、杀死、弃尸；孙乾和那个不知身份的女人则在约会时，被李老头杀死，并伪造了女人杀死孙乾再自杀的假象。据李老头所说，那个女人可能是个流莺，这或许也是警方没查到她身份的原因。
我在听到这三个人时就彻底呆住了。
这……仅是巧合吗？

第65章 去世
郭玉洁听闻这件事后，还很悲愤，又是一连串的脏话滔滔不绝地吐了出来。
她在大学时便以出人意料的怪力和骂脏话能力出名。有一次她和朋友夜归寝室，路上被一个变态袭击，她一边骂一边打，惊醒了一片宿舍区的人，还差点儿把人给干掉了。
瘦子和胖子的脸色也极其难看。
谁都没想到在自己这么近的地方就藏着两个凶残的连环杀人犯。
我没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他们，怕引起更多的恐慌。我现在就很慌，对桌上那些青叶的档案都没兴趣看了。
幸好晚上就是妹妹的家长会，这极大地转移了我的注意力。
“我今天早点走。”我对四人说道，“我妹妹今天晚上家长会。”
“嗯。那我也早点走，去看看王大爷和王慧。”郭玉洁不骂了，有些伤感地说道。
“你也别去打扰人家了。”我说道，“你要有空，和何娟、郑欣欣说说这事情吧。”
郭玉洁点了点头。
瘦子和胖子今天也不去工农六村刷脸了。
今天的办公室极其沉闷，大家都埋头工作，找着叶青和刘淼。
下午我提前回家，早早吃了饭。爸妈在旁唉声叹气，说自己老了被嫌弃了。我哭笑不得，埋头扒饭不说话。这事情得妹妹搞定。果然，妹妹对爸妈一撒娇，小嘴特别甜，哄得他们重新开心起来。
“你还不快去？别迟到了。”
“老师说什么你都记好了，认真听啊。”
爸妈驱赶我。
我心头的阴霾散了不少。
妹妹读得是一所市重点高中，在全市的市重点中排不上前十，但也是很好的学校，升学率非常优秀，以妹妹的成绩，一本并无问题，就看上什么学校了。
八点家长会，我提早半个小时到了，但教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班主任被好几个家长围着，回答五花八门的问题。
我在这群至少四十的家长中显得过于年轻，此时大家都关注着班主任，倒没人注意我。
我凑到了班主任那群人的外围，听班主任说话。
“……学校抓得很紧，但课外也不能放松。学校教学是大课，要考虑到所有学生的水平。如果有条件的话，还是报一个小班或单独的一对一辅导比较好，做些针对训练，能更好提高成绩。这个属于查漏补缺范围，学校课程则是整体的复习，不能抓小放大……”
我听了半天，有种回到高中的感觉。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各位家长还请就坐，家长会马上开始了。”班主任看了眼手表，抬头注意到我这张特别年轻的陌生脸，“你是……”
“我是林芸的哥哥。”我对班主任说道。
“哦。她父母有事情吗？”班主任微微蹙眉。
“嗯，是有些事情。”我没有解释自家的决定。
班主任眉间的皱褶表明了她的不满。她指了妹妹的座位给我，还特意问了一句：“这次家长会很重要，很多东西要记下来。”
我点头，笑着谢过她的善意提醒，“我带了手机。”录音、做笔记都行。
这么说着，一看其他家长准备的东西：超薄笔记本、平板电脑、录音笔……个顶个的专业，个顶个的潮。我还看到最新的水果笔记本，再看用笔记本的那个胡子拉碴的爸爸级男人，感受到了一万吨的伤害。到底谁才是年轻人？
班主任不再说什么。
家长会开始，班主任先介绍了一下这次家长会的流程，她会来讲解高考报名、投档、选专业的技巧，主课老师则在之后为大家说明高三复习的计划。
我和其他家长一块儿专心记录，写着写着，不知不觉就出了汗。
高三的考生不轻松，高三的家长也不轻松，我听着那些自己多年前曾经经历过的事情，有点儿心浮气躁。
“老师，”前头一个家长举了手，“太热了，能开窗吗”
正在讲话的班主任也抹了把脖子上的汗水，点点头，“行，窗户都开了吧。”
靠窗的家长也是一身汗，之前大概是怕开窗的动静影响班主任，一直忍着。这会儿班主任停了，他们迫不及待地去拉窗户。
我和其他人一样下意识地看向了窗户。
教室内灯火通明，外头一片漆黑，玻璃窗就成了镜子，能照出整个教室的模样。
我冷不丁看到教室门口站了个人，吓了一跳，看清后就心里腹诽：老师们真是万年不改这习惯，学生上课他们要偷偷摸摸监视，现在开家长会，还有校领导来巡察。我高中时就这样被教导主任抓到过，没收了手机，还被叫了家长。不堪回首的过去啊！
门口站着的女人就是一副标准教导主任的模样，一身套装，盘着头，戴着黑框眼镜，一丝不苟，十分严肃。
班主任走过去跟那个女人打了招呼，“秦老师。”
“嗯，在做什么呢？”
听声音，这秦老师年纪很大了。
“教室太热了，几个家长要开窗。”
“别耽搁太长时间。”秦老师嘱咐了一句就继续自己的巡察了。
“这窗户好像卡住了啊。”一个爸爸用了各种方式推窗户。
“怎么会卡住了？”班主任走了过去。
“我这边也卡住了。怎么回事啊？”另一个家长也说道。
“你们没开锁吧？”
窗户边的家长七嘴八舌，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哐！
一扇窗被打开，因为开窗人过度用力，发出一声巨响，撞到窗框后还反弹了一下。
瞬间，一股风吹进了教室中。
嘭！
教室门被吹得关上，又是一声巨响。
我的心跳了两下。
窗户都被打开，教室恢复正常。
“刘老师，这教室不行啊。高三是不是应该换个好一点的教室啊？”一个家长提意见。
“我记得高三是单独一栋楼的吧？就在学校后面那块。”另一家长说道。
班主任点头，“那里暑假的时候做了装修，下周高三生就都搬到那里了。”
这话题就到此为止，班主任继续讲解投档技巧。
家长会一共开了两个多小时，解散的时候，班主任又来关心我记录得怎么样。我只好跟个学生似的给她检查一下笔记和录音，她这才不好意思地笑笑。
“对不起，我看你这么年轻，有点担心。”
“没事。妹妹高考的事情，我们全家都很重视。”我笑了笑。
班主任还想要说两句客套话，有家长来问问题了，她歉意地看向我。
我告辞离开。
回到家，妹妹和爸妈都等着。
我将家长会的内容给一家人说了。这一晚，我们一家都睡得很晚，我一夜好眠，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因为家庭温馨的感觉，冲淡了那一抹不安。
翌日一早，我不得不回想起王大娘的事情，因为郭玉洁给我来了电话。
“王大爷去世了。”

第66章 死亡疑云
我听到郭玉洁这话，还迷迷糊糊的，尚未睡醒，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谁？”
“王大爷。”郭玉洁的声音中带着哭腔，还带着一丝颤抖，“王慧发现了王大爷的尸体，已经……已经死了很久了……”
我瞬间清醒，从床上坐了起来，“你说什么？！”
“林奇，你快过来吧……”郭玉洁不安地说道。
“你在哪里？在王大爷家？我现在就过来。这事情你跟其他人说过没？”我掀开被子，将手机开到了扬声器状态，急忙换衣服。
“没有。还没有。”郭玉洁低声回答。
“你……跟瘦子他们说一声吧。我马上到！”我挂了电话，随便洗漱了下，就冲出了家门。
我赶到王大爷家的时候，那里已经聚集了好多人，都是住工农六村的邻居，还有居委会毛主任。警察也在，封锁了王大爷家，所有人都围在门口，神情恐惧。
王慧彻底失了神，木木呆呆地靠墙站着，被郭玉洁搀扶着。
陈晓丘也到了，站在两人身边，看到急匆匆跑上楼的我，对我颔首，悄声在郭玉洁耳边说了什么，就挤出人群走向了我。
“怎么回事？”我跟着陈晓丘到了楼下无人的地方。
“王鸿彰死了。”陈晓丘说道。
“我知道。是因为……王大娘吗？”我皱紧了眉头。
我原来猜想过，王大娘无论是死是活，对王大爷都是一个巨大刺激。活着自然最好，虽然王大爷有可能乐极生悲，但只要让何娟和郑欣欣做好心理辅导，王大爷能承受住这惊喜。要是王大娘死了……何娟和郑欣欣给他做过一阵心理治疗的话，他说不定也能顺利度过这一次打击。可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我突然发现了王大娘的鬼魂，王大娘的鬼魂突然吓疯了李老头，让他吐露实情，而最令人悲伤的一件事是王大娘继续“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状态——她的尸体已经找不回来了。
王大爷因此突然暴毙，我不会奇怪。让我感到不对劲的是那些人的恐惧，包括郭玉洁。
“王慧今早发现了王鸿彰的尸体。她一开始没认出那是王鸿彰的尸体。”陈晓丘没回答我的问题，“那具尸体是一具腐烂的干尸，死了有很久了。”
死了很久了。
这话在我脑中炸响。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跟郭玉洁一样声音颤抖。
“警局派了法医来，还在验尸。初步断定，是个老年男性。我打听了一下，那尸体状态，起码死了两年了。”陈晓丘平铺直叙，语气波澜不禁，可表情比平时正常状态更加僵硬，脸色都有些苍白。
“两年？”我怔怔问道。
“嗯。”陈晓丘点头。
“难道……”我觉得自己还没睡醒。
陈晓丘说：“你去看看吧。”
“什么？”
“去看看……有没有鬼。”陈晓丘艰难地说出了后半句话。
我张了张嘴巴，半晌，答应了下来。
我们两个重新上楼，陈晓丘跟守门的那个警察说了一声，警察就放了我们进去。
郭玉洁陪伴着王慧，焦急地望着我们的背影。
我进入屋子之后，并没有上次那种古怪的感觉。现在想来，上次我其实是感觉到了王大爷身上的阴气吧？那现在，王大爷已经……安息了吗？
我跟着陈晓丘和一个警察在屋子里匆匆走过，进了王大爷的卧室。
床上躺着一具尸体，已经腐烂到看不清五官，只能认出是个人。法医正在做鉴定，有一个中年警察走向我们。
“怎么回事？”
“我们有线索。”陈晓丘看了我一眼，“他之前来拜访过王鸿彰，谈拆迁的事情，就在几周前。”
中年警察认识陈晓丘，就问我：“你确认看到的是王鸿彰？”
我木然点头，“我们还交谈过。”
“现在还无法确认床上的人是王鸿彰。”警察对陈晓丘说道。
“嗯，我就是想给你们多提供一个证人，希望有所帮助。”陈晓丘找了个不怎么样的借口。
警察无奈，“我知道了。你们出去吧。”
我们两个出去，郭玉洁就拼命用眼神询问我们。
我摇头苦笑。
瘦子和胖子也到了，两人还带了何娟和郑欣欣来，王慧就交给了这两个专业人士。
“奇哥，怎么回事？”瘦子问我。
“我也不知道。我原来真没看出来。不过，我是有在那屋子感觉到不太对……”我叹气，“现在没这种感觉了。”
“警察说了，不能确定那是王大爷。”陈晓丘说道。
“不是王大爷是谁？”郭玉洁语气复杂。
是王大爷，那王大爷就是早就死了，不是王大爷，那王大爷的房间里为什么有一具尸体？
无论结果是哪种，都让人难以接受。
这方面，我们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只能等警方调查的结果。
周一上班的时候，陈晓丘就给我们播报了消息。
“DNA检测，尸体是王鸿彰的。”
郭玉洁瘫坐在椅子上。瘦子和胖子都沉了脸。
我问道：“死亡时间呢？”
“尸检下来的死亡尸检是两年前，要做进一步检验。”陈晓丘回答，“法医怀疑是有其他因素影响了尸体的腐烂程度。”
这并不奇怪，从科学的角度来说，这是最正确的思路。
但我们五个人现在多少都相信灵异事件的存在，并不觉得王大爷是死后被影响了腐烂程度，才变成现在这样子。
“另外，李力和李昌生死在看守所里面了。”陈晓丘又说道。
我们愣了愣。
“怎么死的？”郭玉洁问。
“自杀。”陈晓丘垂下眸子，“李昌生咬破了自己的手腕，失血过多死亡，李力则是撞破了自己的脑袋。拘留所说李力的死亡方式很不正常，他不止撞了一次墙，而是好几次，把自己的脑浆都撞了出来。”
“是不是……”瘦子声音都哑了，后半截话直接卡在了喉咙里面。
“是不是王大娘按着他的头，将他撞死了？”郭玉洁问出了我想问的问题。瘦子大概也想问这个问题。
陈晓丘摇头，表示不知道详情。
“他们活该。”郭玉洁说，声音中没了昨天的愤怒。
以郭玉洁的性子，就是李老头父子恶贯满盈，听说两人这么惨烈的死亡方式，她仍然会觉得不太舒服。
办公室继续上周的沉闷压抑气氛。老领导听说了这事情，慰问开导了我们一番，还说要请何娟和郑欣欣也给我们做个心理辅导。我们一直没把灵异事件告诉给老领导，怕他年纪大，被吓到，这会儿也就接受了他的好意。
下班的时候，我们五个人居然不约而同地走向了一个方向。
我停住脚步，看看他们，“你们啊……”
“走吧，奇哥。”瘦子勾住了我的肩膀。
我只好笑了笑。

第67章 告别
我们五个一起到了青叶事务所。我这回比较从容，就礼貌地敲了门，问好过后才用钥匙开门。除了瘦子，其他人神态各异，但就是最活泼的郭玉洁都很安静，没有吐槽我的举动，我不知道她是还沉浸在悲伤和惊恐中，还是被青叶事务所那种古怪的氛围所影响。
门“吱呀”一声开了，事务所内还是昏昏暗暗的。
我们一行人进去后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做什么。
胖子清了清嗓子，“奇哥，你之前是怎么做的？”
“哦，就是像他们的委托人那样。”我尴尬地挠头。
要只有我一个人，那样对空气说话还不算什么，可这么多人看着，这举动就太中二了。为了搞清楚事情真相，我只好中二一把，坐到沙发那个屁股印上，深呼吸后，开始讲述王大爷的去世。
事务所内一片死寂，那四人都好似屏住了呼吸。瘦子只转动眼珠子，警惕地四下打量。胖子三人都没那么恐惧，还挺正常地左右看看。等了好一会儿，事务所中也没有发生特别的事情。
“去看看那扇门吧。”陈晓丘提议。
“什么门？”胖子问道。
陈晓丘已经往里面走去，“就是走廊尽头那幅画，突然变成了门。”
我连忙跟上，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瘦子和胖子都打了个哆嗦，“变成了门？”
陈晓丘肯定地点头。
到了走廊尽头，那里挂着的是画。
陈晓丘上前仔细摸索，没有发现任何机关。
我松了口气。画是正常状态，门就灵异状态。我虽然想过去打开那扇门，但不是在那么多人在场的情况。那扇门后的东西，恐怕比王大娘的鬼魂更为恐怖。
“现在要做什么？”郭玉洁问道。
“不如请笔仙试试？”瘦子出主意，“和鬼魂沟通，就是用笔仙了。”
这个想法我也有过。
“你们谁有笔和纸？”郭玉洁又问。
五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年头，笔和纸都成了一种专业工具，普通人谁还随身带着这些？
“用手机手写输入可以吗？”胖子掏出自己的大屏手机，从手机屏下方抽出了一支手写笔。
这种时代感真是让人心情微妙。
我们也没有其他工具了，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围到了办公室的一张空桌周围，五只手一起握住了那只手写笔，点在手机屏幕上。
“青叶的诸位，如果你们在这里，请给我们提示。”我做了主持。
“请笔仙应该是画圈、画叉。”瘦子纠正我。
“青叶的诸位，如果你们在这里，请画圈。”我从善如流地改正了。
第一遍，没反应，我又说了两遍。
“没有画圈，是不是说明他们不在？还是说这里的鬼不是青叶的人？”胖子推理。
我顺着这思路又开口问道：“笔仙，笔仙，请问你是青叶的成员吗？”
手写笔还停留在手机屏幕上，一动不动。
“我看可能是方法有问题。”
“手机完全不行，得用传统的纸和笔吧？”
瘦子和郭玉洁发表意见。
“时代在进步，鬼也是。古代请笔仙难道用水笔和A4纸吗？”胖子摆道理，讲事实。
陈晓丘直接松了手，不跟我们胡闹了。
我也松开了手，“不然你们出去，我一个人留下再来一遍？”
“烧和服的时候我和那个姓马的都在，你也……那个了。”瘦子说道。
我估计他要说的是“鬼上身”。
我们正琢磨着要怎么办，忽然就听到了敲门声。
寂静的灵异事务所内响起敲门声，“叩、叩、叩”，不多不少，不紧不慢，就那样三下。
我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说话的瘦子、胖子和郭玉洁都闭上了嘴巴。
我们五个大眼瞪小眼。
叩、叩、叩。
又是三下，好像敲在心脏上！
“是门口。”陈晓丘第一个反应过来。
我们重重呼出口气。有人敲大门，那就是活人了。
“这里原来还有人来啊。”瘦子轻松地感叹。
我去开门，其他人也好奇跟了来。
门被我拉开，外头天色已经暗了，太阳完全落山，只余下一点余晖。
我看清门外站着的两个人，顿时背脊生寒，到嘴边的问话都卡在了喉咙里面。我背后响起瘦子夸张的吸气声和郭玉洁的轻呼。
“呵呵，我就说刚才看到他们几个进了楼，一定是到这里来了。”王大爷转头，对王大娘笑着说道。王大娘对王大爷微微弯了弯眼睛，什么话都没说。
我头皮发麻，一点反应都做不出来。
“王大爷？王大娘？”郭玉洁哽咽着喊道。
王大爷的视线越过我，颔首说道：“小姑娘，不要哭，我已经等到我老伴了，该走了。”
这话驱散了我心中的恐惧，升起一股淡淡的哀伤。
王大娘此刻的模样和我之前见到的截然不同。她神态安详，站在王大爷身后，那股子戾气和仇恨已烟消云散。
“你们好好工作，万事小心。”王大爷细心叮嘱我们，好像长辈在教导晚辈，“拆迁的事情不要急，做好了动员，说服了所有人再进行。这里……”王大爷忽然一声叹息。
“你们不要怕，有事情就来这里找青叶的年轻人帮忙。他们都是好人。”王大娘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和我在梦中听到的也有了区别。
王大娘的话证实了我心中的猜想。
“他们都死了？”胖子怔怔问道。
王大爷和王大娘伤感地点了下头。
“不要急着拆迁。没有解决前，不要急着拆迁。这里是我们的栖身之所，也是禁锢我们的地方。我们没离开前，不能拆掉。”王大爷重复了几遍这话。
我张了张嘴巴，只能苦笑。
拆迁不拆迁不是我们几个小公务员说了算的。我们会提前做群众工作，这还是老领导争取来的一个缓冲期，比其他拆迁计划已经是多了许多时间。
王大娘拉了王大爷一下。
王大爷最后意味深长地说道：“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们要小心，多听那些年轻人的话。”
说完，王大爷和王大娘转身下楼，行至楼梯中段时，两人的身影缓缓消失，外头的天空也彻底转为黑夜。
“王大爷说的这里，是指这间事务所，还是指这工农小区的这一片区域？”陈晓丘问了个让人惊恐的问题。
“他之前说‘我们的栖身之所’、‘禁锢我们的地方’，这个‘我们’，恐怕不止是他和事务所的鬼，还包括王大娘，和……我们还没遇到的鬼。”我分析道。
这么一想，真让人毛骨悚然。
“喂，照这么说，每个地方其实都有死过人，都有鬼啊。”瘦子战战兢兢地说道。
“今天先这样吧。”我拍拍瘦子的背。
我们离开事务所，仍旧是由我来关门，关门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档案柜，这次并没有看到什么东西，门也是被我亲自关上的，毫无异样。

第68章 编号011-夜班公交（一）
事件编号011
事件代称：夜班公交
委托人：谢宝
性别：男
年龄：24
职业：技工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民庆市广德路XXX弄XX号XXX室
联系电话：6294XXXX
事件经过：
2002年5月3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1120020503.wav。
“我想要请你们调查一件事，我也不确定是不是灵异事件。”
“没有关系。谢先生您可以讲一下事情的经过。”
“那个，是这样，我三班倒，下班坐夜班车，381路，车上基本没什么人。大概是从一个多月前开始，我留意到那辆车上有三个人每次都在，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都是年轻人。他们每次都坐同样的位置。我开始注意到他们后，有观察过，他们是同一站上车后、同一站下车的，没有坐在一起，那个女人坐在单人座上，两个男人坐在她后面两排的位置。我每次都坐在最后，有看到那两个男人……怎么说……就是不怀好意。那个女人很害怕，那两个男人上车之后就盯着她，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跟在她后面下车。他们下车之后往同一个方向走。我怀疑他们是在跟踪那个女人。”
“嗯。您的意思是，他们一直重复这样的行为？”
“对！我观察过几次，他们的行为每次都一模一样。我一开始留意到他们，只是因为怀疑那两个男人要对那个女人做什么，可第二次又看到他们上车，然后和上次一模一样……我记了时间和动作，你们看这个。”
窸窸窣窣……
“1点17分在隆西北路上车，女人买票，两个男人没有买票，1点24分女人摸了一下头发，1点31分左边男人跷二郎腿，1点32分右边男人打了左边男人肩膀一下，1点35分女人转头看车窗外……2点49分三人在天桥中路下车，还有座位图，很精细的内容。”
“我记录下来之后，还比对过很多次，每次都是相同的。这……应该是灵异事件吧？”
“如果每次都发生相同的事情，那肯定是灵异事件。这可能是一种过去场景的重现，也可能是一种预知。”
“哦……预知……我……”
“那么，谢先生，您希望我们事务所做什么呢？”
“我其实也不知道。我已经换了时间，不坐那一班车了，可是……可是我总觉很过意不去，很在意那个女人碰到了什么事情。如果……如果那两个男人真的对她做了什么……”
“您是希望我们调查清楚这三人的事情？”
“嗯，是的，调查，还有……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帮帮她？她……我真的有看出来，她很害怕，真要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太可怜了……”
“好的，我们会先做调查，到时候向您汇报调查结果。”
“谢谢。”
“不用客气。这张记录能先交给我们吗？”
“哦，可以，当然可以。”
“另外请问一下，您是几点在哪一站上车的？”
“12点多在终点站石门路上车的。”
“嗯，好的。”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两个男人的穿着打扮很……奇怪。”
“奇怪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是现在人的那种打扮，很土，像是……七八十年代那种打扮。”
“那个女人呢？”
“女人很正常。”
2002年5月4日1点10分，到达381路隆西北路站，未发现两男一女组合。381路公交车于1点20分到站，车内无异样。乘坐381路至天桥中路下车，并无异样。
2002年5月4日，调查381路公交车。该条线路开通于2000年7月1日，并无案件涉及该条线路。
2002年5月5日0点01分，到达381路石门路站，0点05分发车，1点22分经过隆西北路站，并无两男一女组合上车，2点54分到达天桥中路站，全程无异样。
2002年5月5日，调查隆西北路站附近区域，并未发现案件。
2002年5月6日，乘坐381路，并无发现。
2002年5月7日，乘坐381路，并无发现。
2002年5月8日，乘坐381路，并无发现。音频文件01120020508.wav。
2002年5月9日，乘坐381路，并无发现。音频文件01120020509.wav。
2002年5月10日，乘坐381路，并无发现。音频文件01120020510.wav。
2002年5月10日，联系委托人。电话录音200205100924.mp3。
“您好，谢先生，冒昧打扰，我是青叶灵异事务所的人。”
“你好。是查到什么了吗？”
“我们连续一周乘坐了那班公交，没有看到您所说的人。”
“啊，这怎么可能？我真的有看到……”
“我们并不是怀疑您，只是觉得之前的调查思路可能有一些问题。要是方便的话，能否找一天，让我们陪同您一块儿乘坐那一班公交？”
“你的意思是，我会看到那三个人，是因为我的原因？可我换了时间，就没碰到过了。”
“这可能是多方面的因素综合后的结果。”
“哦。那好吧。我后天中班，下班的时候可以乘那一班车。”
“那我们12点在石门路见，可以吗？”
“好的。”
2002年5月10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1120020503G.wav。
“……我记录下来之后，还比对过很多次，每次都是相同的……”
“这人没什么问题，我什么都没听到。”
音频文件01120020508G.wav。
“……”
“这个也没问题。”
音频文件01120020509G.wav。
“……”
“哈欠……”
音频文件01120020510G.wav。
“……”
“都没问题啊！叶子，你什么都没看到，我也什么都没听到，是不是那个委托人的问题？”
“难道是假案？”
“还不能确定。”
2002年5月12日，与委托人在石门路站见面，乘坐381路公交车，全程无异样。音频文件01120020512.wav。
……
“是不是，他们已经走了？”

第69章 编号011-夜班公交（二）
“有这个可能。”
“哦……没办法查到他们的事情了吗？万一是你们上次说的预知的话……”
“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您记得他们的长相吗？”
“嗯，记得的。”
“我们会找人画肖像，再在他们上下车的两站路附近寻找。”
“那会很麻烦吧？”
“没关系。”
2002年5月13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1120020512G.wav。
“……”
“这次也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2002年5月15日，完成三人肖像绘制。
2002年5月16日，在381路隆西北路站周边询问。音频文件01120020516.wav。
“……没见过这三人。”
……
“……不知道，没注意过。”
……
“……这个女人好像有点眼熟。”
“请您仔细回忆一下。”
“我每天开店，见到的人太多了。可能是住在附近的人吧。”
……
2002年5月17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205170432.mp3。
“你好，我是谢宝，对不起这个时间打过来。”
“没有关系。谢先生有什么事情吗？”
“我今天又看到了那三个人！”
“同样的时间吗？”
“是的。我……我是不是生病了？”
“请您稍等一下……谢先生，不是您生病了，是我们这边忽视了一种情况，十分抱歉，这是我们的失误。”
“啊？”
“您不用担心，我们明天会继续调查的。”
“哦，好的。”
2002年5月18日1点10分，到达381路隆西北路站。视频文件01120020518.avi。
屏幕中是一条空旷的路，镜头移动，拍到了公交站的站牌、街边关门的小店。
“问题真是出在头儿身上？”
“大概吧。今天就知道结果了。”
“哎，真要是因为头儿的缘故，那这三只鬼恐怕是有点来头啊，不应该这样困死在一个时空内。”
“别说话，来了。”
“嗯？”
381路公交车从十字路口转弯过来，行驶向站点。
吱——哧——！
哒哒哒哒……
一个年轻女人快步从画面中走过，上了公交。在她之后，是两个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打扮的男人，步伐从容地也上了车。女人将硬币投入投币箱内，匆匆找了座位坐下。两个紧随其后的男人直接走过了投币箱。
“刚才那是……”
“现在1点17分。”
“还真是头儿的问题？”
“我们也快上去。”
车内空旷，除了刚才的上车的两男一女，还有另外一个乘客。女人坐在单人座上，两个男人坐在了她后面两排的位置。
画面移动，拍摄到了三人的面容，继续往前，拍摄者坐到了更后排，镜头对准了前面三人的背影。
……
“你发现没有，司机没有要那两个男人买票，只有那个女人给了钱。”
“嗯。夜车司机应该会戴一些东西避一下。”
“谢宝也真倒霉，居然见到鬼了。”
“大概是时运不济，或者最近去过什么不干净的地方。”
……
“天桥中路站到了。”
那三人先后下车。
“走。”
……
女人快步在前走，后面两个男人也加快了脚步，屏幕画面不停晃着。女人跑了起来，后头的人也都跑了起来。
哒哒哒哒哒哒哒……
一行人转弯，进入了一条逼仄的小巷子中。女人被那两个男人追上，露出了恐惧、绝望之色。
“你们要干什么？”
“你说我们要干什么呀？嘿嘿……”
“不要过来！啊！”
画面中的女人被两个男人逼到了墙脚，摔在一堆垃圾中。
“给我符，摄像机你拿着。”
摇晃的镜头中，拍到女人被一个男人骑在身上，另一个男人正要按住女人的手脚。女人挣扎，摸到了垃圾堆中的一只啤酒瓶，对着自己身上的男人砸了下去。
嘭！
啤酒瓶在男人头上开了花，他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女人吓呆了，另一个男人咒骂一声，挥拳打了女人。女人闷哼，摔到了地上。那个男人去察看自己同伙的状况，又是一声大骂，再次打了女人。女人哭叫着，发疯般挥舞手中碎了半截的啤酒瓶，锋利的缺口恰好划开了那个男人的咽喉。鲜血喷了女人一身，那个男人捂着喉咙倒下。
“我靠！”
“看来是不用你去救了。”
画面中的女人呼哧呼哧喘着气，瞪着眼睛看着地上两具尸体，手一抖，扔掉了啤酒瓶，恐惧得哆嗦个不停。
镜头移动靠近。
画面中那两个男人突然身影变淡，缓缓消失了。
镜头停止移动。
女人震惊地盯着地面，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她身上的血迹都没了，可她的狼狈和地上碎裂的啤酒瓶证明事情真的发生过。
女人浑浑噩噩地爬起来，呆了好久，咽了口唾沫，踉跄地往前奔跑，身影也开始变淡，消失在小巷中。
2002年5月17日，分析录像，确认三人为鬼魂，困在过去发生的事件中。三人相遇时，两个男人便为鬼魂，怀疑两只男鬼为人驱使，不能确定女人被袭击是否为随机事件。
2002年5月18日，在381路天桥中路站附近打探女人身份。音频文件01120020518.wav。
“……没见过。”
……
“……有点眼熟，不认识，可能是住附近的人。”
……
“……哦，这是七号楼的小杨啊。”
“您认识？”
“认识，那姑娘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间不工作了，把自己关在家里面，后来还直接离家出走了。她父母早就去世了，前段时间她一个表亲来收拾她的房子。”
“收拾房子？”
“嗯，人走掉了呢，死在了外地。”
“能请问一下她的姓名和具体住址吗？”
“这我也不清楚，你去七号楼问问吧。”
……
“……是叫杨怡心。”
“请问您知道她为什么突然不工作，又突然去了外地吗？”
“不知道，没听她说过。”
……
2002年5月20日，查找到杨怡心的档案，2002年2月17日死亡，尸体被发现于北杭市，死因为过量用药自杀。
2002年5月21日，调查杨怡心人际关系，其父母分别于1989年、1997年去世，并无交往对象，丧葬事宜由表叔易天明处理。

第70章 编号011-夜班公交（三）
2002年5月22日，查明杨怡心生前在美好居家房产公司就职，公司地址位于隆西北路151号，于2002年3月倒闭，公司老板为李商杰。
2002年5月25日，联系到杨怡心表叔易天明。音频文件01120020525.wav。
“你好，易先生。”
“嗯。你们好。我侄女买了一份保险？”
“是的。我们公司最近得知杨怡心小姐已经去世，是由您负责她身后事的。”
“对，是我给她收尸落葬的。她父母去世之后，就我最亲了。”
“能请问一下杨小姐是怎么死亡的吗？”
“呃……”
“我们所掌握的情况是她服药过量，自杀身亡。警方那边会有我们的同事去查询信息。”
“唉……既然你们都知道了，我就直说了吧，警察说怡心是自杀的，但我不信，她打电话跟我说了，她被人袭击！就在她下班的时候，被人跟踪袭击！她还被盯上了！”
“盯上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些袭击她的人缠上她了。她给我的电话说得不是很清楚，语无伦次，还是大半夜打来的。我当时以为她做了噩梦，安慰她先睡一觉，多休息，等我休息日去找她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了。”
“这件事发生在什么时候？”
“年前的时候。过年我打电话给她，她接了，但说了没两句，就又挂掉了。我当她没事了。上上个月我接到了警察电话，让我去认尸。”
“她在此期间没有和您联系过？”
“没有。”
“您能回忆一下她电话中说了些什么吗？”
“不记得了。而且她真的是没有一点儿逻辑，我都没听明白。你们说，她是不是被绑架了？”
“在这件事发生前，杨小姐有和您提过特别的事情吗？袭击者有没有可能是认识的人？”
“没有，她没说过。”
“好的。谢谢您。”
“哦，不用客气。那个保险金什么时候能拿？有多少？”
“这个还需要我们同事那边调查出了结果，上面做好评定，走完程序才能批下来。我们会再联系您的。”
“好，你们随时可以联系我，我都有空的。”
2002年5月30日，联系到李商杰。音频文件01120020530.wav。
“公司的手续我都办好了，你们还有什么事情？”
“我们来不是为了你公司的事情。”
“什么？你们不是银行……”
“我们是青叶灵异事务所的。”
“什么事务所？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李商杰，你跟邪门歪道的人做交易的时候，不知道这种事情会折福折寿，带来霉运的吗？”
“你……你们这群疯子在胡说什么！给我滚出去！我要报警了！”
“这是我们事务所的名片。如果活不下去了，你可以找我们求助。”
“快滚！”
2002年6月1日，监视李商杰。
2002年6月3日，联系到杨心怡的同事吴月。音频文件01120020603.wav。
“你们是杨心怡的家人？”
“我们是她家人请来的调查人员。杨心怡突然自杀，她的家人想知道真相。”
“啊？自杀？”
“是的，她自杀了。”
“我完全不知道……她离开了之后，我们就没联系了。”
“离开？”
“嗯。过年前，她突然旷工不来了。管人事的打电话给她，被她挂了电话，公司就辞退她了。”
“您知道她为何会突然旷工吗？”
“是因为李老板吧？”
“能详细说说这件事吗？”
“这个……”
“美好居家已经关门了，李老板现在都自顾不暇。我们之间对话会保密，我们不会透露出您的身份。”
“吴小姐，杨小姐的家人非常想要知道事情的真相。他们现在对于杨小姐的死十分痛苦。如果能知道真相，他们也会有所慰藉。”
“……是李老板……一直对杨心怡动手动脚。他……我听说，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那个管人事的就和他上过床。杨心怡拒绝了他好多次，有一次还差点被他灌醉了。那次之后李老板就发了火，对杨心怡很苛刻，找由头扣工资，逼她加班，不停训她……反正都很过分。杨心怡应该是因为这样才不干了。但是，自杀……怎么会自杀？”
“这也是我们奇怪的地方。您记得过年前，杨小姐有一天加班到很晚吗？”
“她经常加班到很晚。那时候杨老板把很多工作交给她做，做完了又被命令返工重做什么的。”
“据我们了解，杨小姐曾在某次加班回家的路上被人袭击，她有对您提过这件事吗？”
“什么？没有，没有提过。怎么会被袭击……”
“那么，您有在杨小姐离开前觉察到她的什么异常行为吗？”
“异常行为……对了，那两天她不加班了，李老板怎么骂她，她都没反应，工作做不完也不加班，到点就走人。我们都说她是忍不下去，要辞职不干了……”
“这样啊。谢谢您。”
“不用客气，我也没帮上什么。”
2002年6月4日，联系委托人。电话录音200206042001.mp3。
“您好，谢先生，我是青叶灵异事务所的。”
“你好。是不是查出什么了？”
“是的。您所见到的那个女人在2月份就死亡了，我们目前也有了嫌疑人目标。”
“她……死了啊……等等，嫌疑人是什么意思？是找到那两个男人了？”
“那两个男人只是听命行事，有另外的嫌疑人。如果方便的话，您可以明天到事务所，我们将调查报告交给您。”
“好的。我明天过来。”
2002年6月5日，委托人到达事务所。音频文件01120020605.wav。
“谢先生，这是我们的调查报告。”
“哦。”
唰……唰……
“你们的结论是，这个李商杰让人控制两只鬼去袭击了杨怡心？他……太过分了！”
“李商杰不愿说出真相。我们对他的监视也没有收获。他和那个人可能有其他联系方式。”
“那现在要怎么办？报警吗？”
“警察恐怕不会接受这种报警。”
“那就这样算了吗？杨怡心就永远……那样了？”
“那两只男鬼被人下了咒，缠上了杨心怡，让杨心怡也无法安息，只能重复噩梦一样的遭遇。要解放他们，目前只能从根源下手，解决掉那个幕后操控的人。”
“谢先生，您不必担心，李商杰不能冷静多久。那个幕后之人太过惜命，动用这种有伤天和的法术，自己不愿承担，将所有的孽债都转到了李商杰身上。公司破产关闭、妻离子散只是普通的折福，法术的孽债还没开始呢。”

第71章 编号011-夜班公交（四）
2002年6月17日，接到李商杰电话。电话录音200206172141.mp3。
“您好。”
“……”
“请问您是哪位？”
“你们……真的能解决掉我的麻烦？”
“您是……”
“我是李商杰。”
“李先生要是有什么需要，可以到我们事务所来面谈。”
“我来不了，我腿断了……你们来我家吧。”
“好。我们现在就过来。”
2002年6月17日，到达李商杰住所。音频文件01120020617.wav。
“又见面了，李先生。”
“……”
“骨折还是残废？”
“你！”
“既然要向我们求助，那就得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们。你要是不乐意，我们是不介意白跑一趟。”
“算你们狠！你们不就是要问杨怡心的事情吗？对，事情是我做的，我请人教训一下杨怡心。她要当贞洁烈女，到时候被两只鬼搞大了肚子，我看她怎么当！”
“你找的谁？”
“康瞎子，你们有听说过吗？”
“那个算命的康瞎子？以前没听说他还接这种生意。”
“他是坑了我了！我找他算财运，他主动问我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然后说可以帮我教训杨怡心！难怪他没有问我另收钱，他这是故意要害死我！”
“你得罪过他？”
“没有。我怎么会得罪他？我每年孝敬他的钱都不少！”
“那就是你得罪了他的其他客人了。”
“……”
“看来我是说中了。”
“他……难道是……”
“这方法倒是巧妙，让你自愿沾了霉运，染了孽债。”
“你们帮帮我！钱不是问题！我还有钱的！”
“知道是谁做的就行了。”
“等等，你们这就走了？你们现在就去解决康瞎子？这个价钱……”
“不必了。”
“啊？你们……”
……
“头儿，真要帮这个混蛋啊？”
“我们的委托人是谢宝。”
“哦——哈哈！”
“现在去找康瞎子吗？那人很厉害？”
“学了一点算命的本事。厉害可谈不上。”
2002年6月29日，见到康瞎子。音频文件01120020629.wav。
“几位是要算什么？事业、姻缘、寿命？”
“寿命好了。”
“请登记一下。康大师目前在休息，之后会见你们的。”
“嗯。”
“这是价目表。我们这边只收现金。”
“好的。”
……
“哎，这钱可真好赚。不愧是大师呢。”
……
“几位，这边请。”
哒、哒、哒……
“康大师，人带来了。”
“嗯。你们三个人都要算寿命？”
“算我的就行。”
“哦？将生辰八字写下来。”
唰……
“康大师。”
“嗯……”
“头儿，他不是瞎子吗？能看得见？”
“康大师是高人，能感应到……”
嚓！
“你、你是……”
“康大师，怎么了？”
“咕嘟……这生辰八字是你的？你叫什么名字？”
“看来你听说过我。”
“您找我做什么？我道行浅，不能为您改命。呵呵，不如我介绍您见一见行里面真正厉害的老前辈？您放心，一个不行，可以两个、三个，一定能……”
“康、康大师？”
“玄青真人都无法为我改命，这事情就不劳你费心了。”
“那您今日前来寒舍，是有何指教？”
“李商杰和杨怡心这两个名字你有印象吧？”
“李商杰是我客人，杨怡心……这名字我没听过呢。”
“没听说过？李商杰不是拜托你教训一下杨怡心，还想要让你养的鬼奸污她吗？”
“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我只是个算命瞎子，怎么会……”
“你既然知道我，也该知道对我撒谎没用。这房子里面这么重的阴气，你想说你没有养鬼？”
“我只是养鬼自保，绝对没有害人！您也算半个同道中人，应该明白我们这一行养鬼的苦心……我这些鬼都正当途径收集来的，绝对没做伤天害理的事情！我要真做了这种事情，我能只瞎了一双眼睛？我这会儿早该下地狱受刑了！”
“康瞎子，这样可就没意思了。”
“我真没做过这事情！”
“好吧。你不承认就算了。”
“没做过的事情，我没法承认啊。您看……”
嘭！
嘭！嘭！嘭！
呼——
嗷嗷！
“康大师，怎么回事？康大师！”
“哈……你……做了什么？”
“本以为你是认识我，现在看来你只是听到一些小道消息吧？”
“嘻嘻嘻嘻……康仁……康仁……康仁，你在哪儿呢？”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杀……好饿……我要杀……”
“康大师，这是发生什么了？！”
“……呼……呼……拿符纸，快拿符纸！”
“数量真不少。你要能通过正规的手段收集那么多鬼，可比得上玄青真人了。养这些鬼也不容易吧？”
“你做了什么！快住手！”
“呀，康仁！原来你在这里呢！”
“别过来！给我定！”
“你定不住人家了。康仁，康仁……康仁，你还记得我是怎么死的吗？我一直忘不掉呢……”
“啊！别过来！”
嘭！
咵嚓！
呲——呲——
哐当！
“救我！救救我！大人，您救救我！您高抬贵手啊！我什么都说！是有人让我害李商杰！我就蛊惑他做了法，驱鬼行凶！我知道错了，您饶了我吧！”
砰！
“我给您磕头了。你饶了我吧！”
砰！砰！
“康仁，你看看我，看看我的脸。你不是说最喜欢我的脸吗？”
“别过来！”
嘭！
“呀啊啊啊啊——！”
“呼……呼……她……她她……死了？”
“她不是早就被你杀了吗？”
“我……你……你刚才……”
“将你驱使的两只鬼叫回来，不要再缠着杨怡心。”
“这样的话，我就会被那两只鬼缠上啊！我的法术早就失败了！杨怡心不知道做了什么，那两只鬼意识到自己死了，我没办法继续控制他们……”
“施法的符咒呢？”
“这……”
“你这屋里可不止刚才那一只女鬼吧？你以为我消灭了那只女鬼就拿你没办法了？”
嘭嘭！呼——
“杀……杀……杀……”
“放我出去！啊啊嗷嗷嗷！”
“别、别！我听你的！我……我把符咒解开，你必须保护我！”
“保护你？就你也配让我做保镖？”
“不是保镖……只是将那两只鬼，不，不是那两只鬼，是所有我养的鬼镇住，恢复原样。”
“让你继续害人吗？”
“怎么会？我只是想自保。我也不想害杨怡心，可那个大老板威胁我，我不让李商杰倒霉运，他就让我倒霉运。我也是没办法……”
“你把符咒都解开，我帮你消灭掉所有的鬼。”
“这怎么行？这些鬼都是我千辛万苦……”
“我知道，是你千辛万苦杀掉的人。”
“我……”
“要么按照我说的做，要么，你就等着这些鬼把你撕成碎片。”

第72章 编号011-夜班公交（五）
“杀……杀……杀掉……统统杀掉……”
“咕嘟！好！你帮我消灭掉这些鬼。”
窸窸窣窣……
吱嘎——
刺啦！
呼——哐当！呲呲！
“嗷嗷啊啊！”
“杀死你们！把你们全杀掉！”
“来了！他们来了啊！大人，您快……”
“急什么？”
“啊！过来了！大人……”
噗！
“唔！哇啊！快救我！救我啊！”
“我只是答应你消灭这些鬼，没答应什么时候消灭吧？”
“什么？你……”
“杀死你杀死你！哈哈哈！”
“呜哇！啊！住手！你这个恶鬼！救我啊！啊啊！求求你！”
“恶鬼？呵呵。”
噗！嘭！咕叽咕叽……
“嗬……唔……你果然是……”
嘭！
“啊！杀死你们！”
嘭！
嘭！
嘭！
“啊啊啊啊——”
呼——
哐！
……
“头儿，都……消灭了？”
“嗯。”
“一共19只。这个康瞎子真是胆大包天。”
“头儿，你还好吧？”
“没事。有点累而已。”
“哦。刚才头儿真帅啊！”
“少废话了。这里得收拾一下，别留下我们的痕迹。”
2002年6月30日1点10分，到达381路隆西北路站，未遇到杨怡心鬼魂。
2002年7月1日1点10分，到达381路隆西北路站，未遇到杨怡心鬼魂。
2002年7月2日1点10分，到达381路隆西北路站，未遇到杨怡心鬼魂。
2002年7月3日，终结调查。
……
我又看完了一份青叶的档案，摘下耳机的时候，脑袋里面还嗡嗡作响。
那个康瞎子死时的情况十分混乱恐怖，青叶不知道用的什么录音笔，那声音响得好像电影的音效声，太过清晰，让人能轻易想象到康瞎子被十多只恶鬼分尸的惨烈场面。
我揉了揉耳朵，喝了口茶，听着办公室内的键盘敲击声，压抑的感觉才慢慢散去。
距离王大爷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一周。
王大爷的死被警察定性为“猝死”，至于尸体不正常的腐烂，则归咎于“某种现有科学无法查明的因素”。今天早上这事情刚登上了新闻，网络就炸了锅，各种阴谋论层出不穷，无数网络段子纷纷冒头，“某种现有科学无法查明的因素”在短短半天内就爬上了热搜榜的末尾。
我们这些知情人却是闭口不谈此事。不是“某种现有科学无法查明的因素”，难道是我们所有人都见了鬼？王慧、毛主任、工农六村的居民还都见了整整两年的鬼？比起这个真相，还是“无法查明的因素”更容易让人接受。
这一周，瘦子、胖子和陈晓丘的三人组也不怎么查青叶的叶青和刘淼了。既然他们已死，拆迁办自然要将目标放在房子真正的产权人身上。陈晓丘又拿出了那些庆州制造局的老资料研究。郭玉洁想要帮忙，但看满篇的繁体字，半文半白，还有好多连标点都没有、字迹模糊的旧资料，就打了退堂鼓。瘦子和胖子也拿那些旧资料没办法，他们找的是市钢铁三厂和庆州制造局分出来的另外几个厂的档案，联系联系以前的老工人，问问他们对六号楼六楼的四个住户有没有印象。后一项工作，其实他们在打听青叶的时候就顺便问了，一直没有收获。
我估摸着，这就还是走个形式，临到拆迁，贴个公告完事。
“林奇，我明天想要请一天假。”陈晓丘对我说道。
“哦？什么假？”我疑惑。
“事假。明天话剧要演出了。”陈晓丘回答。
另外三人都好奇凑了过来。
“是戏剧学院那个？你表妹不是说不演了吗？”
“已经排完了，怎么能不演了？”陈晓丘摇头，不认同她那个岚岚表妹的做法。
“那你的戏服呢？”瘦子问道。
“话剧社请人做了新的和服。”
陈晓丘对此没什么阴影，但那个话剧社的马一兵大概留下了心理创伤，都不用买的，而是请人做的。
“我们能去看吗？”郭玉洁兴致勃勃。
陈晓丘婉拒：“是校内演出，应该不能请校外的人来看。”
郭玉洁有点儿失望。
“没事儿。大学一个社团的演出哪有管那么严的？”瘦子掏出手机，“我找那个姓马的小子说说。”
我无语。
这瘦子要将流氓作风进行到底了？
瘦子大咧咧地跟马一兵通电话，言语间多有威胁。“行了！”瘦子挂了电话，对我们比了个“OK”，“我们明天去看你的演出。”
郭玉洁欢呼一声。
陈晓丘点头表示欢迎。
翌日，陈晓丘请了假没来上班，我们四个上班也心不在焉的，到了点，迅速收拾东西去了戏剧学院。
《大家庭》定在晚上八点上演，时长约一个半小时。
我们四个在戏剧学院附近随便找地方吃了顿饭，就溜达着往剧院走去。
瘦子和胖子一路对戏剧学院的女学生指指点点，郭玉洁忍无可忍，对两个人晃了晃肉包大小的拳头，这两人秒变乖宝宝，走路的时候目不斜视，还装模作样地谈论话剧艺术。
我在旁偷笑。
戏剧学院内部的剧院有个好听的名字，马一兵跟瘦子讲了，瘦子没记住，但把路线给记了下来。七拐八绕地走了一阵，瘦子就指向了前方。
“就那个，那个莎士比亚的雕塑。”
“那是莎士比亚？”郭玉洁表示怀疑。
“又不是什么名作，不要要求那么高。”胖子给那座面容模糊的雕塑找了理由，“我们学校的阿里士多得和苏格拉底不也长相奇怪吗？”
“最怪的是韩非子和商鞅。”我插嘴道，“一个长得像老校长，一个长得像老书记。”
我们四个校友都笑了起来。
这笑话也是我们大学的经典了，每届新生都会接受这个传承。
到了剧院后，我们才发现千人的剧场内已经坐满了人。我们来得晚，就在最后一排坐下，等了没多久，话剧就开始了。
剧院内先熄了灯，聚光灯照在帷幕上，观众席开了柔和的灯光。酒红色的帷幕缓缓拉开，精美舞台布景出现在观众眼前。
我正等着第一个演员上场，只听“哐”的一声，从舞台正上方掉下来一个东西，在半空中晃晃悠悠。
不是伦理剧吗？还有这样的“惊喜”？
我刚生出这样的想法，忽然就听得前排一片尖叫，有人冲上了舞台，拼命呐喊。
这下，我也看清了那个不停晃动的东西。
那是一个女孩，被吊在了舞台上空，好似一只破布娃娃，歪着头，没有丁点儿生气。

第73章 吊死的女孩（一）
越来越多的人看清楚舞台上吊着的是什么东西。
胖子哑着声音问道：“这出戏还有这剧情？”
这当然不是剧情。
剧院前排坐了老师，急得跳脚。话剧社的成员也跑到了舞台上，声嘶力竭地哭喊。无论如何，这都不可能是剧情安排。
瘦子用手肘顶了顶我，低声问道：“奇哥，你有看到什么吗？”
“没有。”我摇头，认真注视那个吊在半空的女孩。
在发现那是个人后，我第一时间就有了和瘦子一样的想法，可仔细看过，就发现那个女孩周围并无异样。
“可能是自杀吧。”胖子猜测道。
年轻人容易冲动，只是这么惨烈、选在那么微妙时间的自杀太少见了。这看起来不像是一时冲动的行为。
我看到陈晓丘站在舞台角落，皱眉仰头望着死者。马一兵已经吓瘫在地，哆哆嗦嗦地自言自语，不知道在说什么。
有老师模样的人在报警，也有人想要将女孩放下来，似乎还有人阻止，开始了争吵。
瘦子的手机铃声响起，摸出来一看，气不打一处来，“是姓马的那个小子。”
“搞什么？”郭玉洁皱眉。
瘦子看了我一眼，接了电话，“你在哪儿呢？打电话给我干嘛？”
我给瘦子指了马一兵的位置。
马一兵还瘫坐在地上，哭丧着脸对手机说什么。
瘦子没好气地说道：“你别瞎想了，没事儿，不是那回事！比起那些，你应该害怕你们学校里面有杀人犯吧？”
瘦子这话一说完，我就看到马一兵抖得更厉害了。
警察来得很快，到了之后就指挥学校老师引导学生离开。我们这四个小混混在一群学生中就有些醒目。
瘦子和警察沟通，解释情况。马一兵正好站在警察旁边，当了证人。
我心不在焉，正在反省最近的经历。
看个学生话剧都能碰到死人这种事情……我是不是见鬼太多，导致气运衰竭，像青叶的人所说，折福折寿，倒霉事不断？不，或许倒霉的是陈晓丘呢？她刚从和服手中死里逃生，运势大概不太好。这个话剧社被和服缠了许多年，也可能是他们走了衰运。
无论怎么想，这事情都是针对话剧社的，否则那个女生无论是自杀还是他杀，都不会选择这么个“万众瞩目”的方式。
“行了，走吧。”瘦子和警察沟通好，留下了联系方式，就回到了我们的身边。
“小丘呢？”郭玉洁问道。
“话剧社的所有成员都要做笔录。”瘦子回答，“我们先走吧。”
学生观众也都离开，好几个人都被吓哭了，不停掉着眼泪，更有几个身体发软，走不动路，被同学或老师搀扶着。
“没想到张珊玫会这样死掉。”
我听到跟我们一块儿往外走的学生在议论。
“她不是在影视基地拍戏吗？”
“戏份昨天就结束了。她还请了室友吃饭，今天白天送了东西给老师，晚上就……”
“那应该就不是自杀了吧？”
“这谁知道啊。中间隔了几个小时，谁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能是戏被砍掉了。”
“她就演了个小配角吧？”
学生们交头接耳地八卦。
张珊玫？这名字有些耳熟。我想了想，记起来那是陈晓丘那个岚岚表妹打电话时提到的名字。马一兵曾邀请她来演前田铃奈，被拒绝了。如果她答应，那就没有陈晓丘的事情，我也不会知情，不会请青叶的人帮忙，可能……她过两年就被和服害死了。现在，不等过两年，她就吊死在了舞台上空。
我胡思乱想着，在校门口和其他人分开，回了家。
过了个周末，周一上班的时候，郭玉洁等人就向陈晓丘打听之后发生的事情。
“是他杀，已经抓到凶手了。”陈晓丘说道，“凶手是同寝室的一个女生，和死者一块儿去剧组试镜，一个人上了，一个人落选，就心里不平衡。那天死者又有点儿炫耀，她一时冲动，就……”
“那种杀人手法不是一时冲动吧？”瘦子提出了不同意见。
“她的说法是一时冲动，警察什么结论我不知道。”
陈晓丘也是听了她表妹李若岚的转述，并没有通过家里面的关系打探警局的调查情况。她对这件事没什么兴趣。
“那个死掉的女孩会不会变成鬼？”郭玉洁忽然问道。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四个人齐齐看向我。
我哭笑不得，“那天我是没什么感觉。”
我多了一双阴阳眼，却没有匹配的灵异知识，不清楚鬼到底是如何产生的。可能人死的一瞬间就灵魂出窍，变成了鬼，也可能是头七回魂的时候，才成了自由行动的鬼魂。总不能让我去守着那个剧院，24小时监视吧？
“以后戏剧学院就多个校园传说了。”瘦子吐槽。
“剧院女鬼？”胖子接话。
“喂，人家小姑娘刚死掉呢！”郭玉洁指责两人的没人性。
“好吧好吧，不说了。”瘦子摆摆手。
经历王大爷王大娘那件事，我们五个对死人都不会大惊小怪了。
办公室电话响起来，胖子接的，说了两句之后，将电话交给了郭玉洁。
“你好，我是，嗯，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毛主任，谢谢你啊。”郭玉洁挂了电话，回过头来看我，“陶大爷回来了。”
陶大爷名叫陶海，是我和郭玉洁负责的另一个目标，比王大爷年轻一些，离异，独居，有一个儿子，但断了联系。前段时间，他回老家走亲戚，也可以说是打秋风去了。这人比较穷，本来应该属于最赞同动迁的人，就是在补偿方案上面需要花时间和他讨价还价，但据居委会的毛主任介绍，他前几年穷得都揭不开锅了，都不愿把那套房子卖了，这就有些古怪了。
“明天去吗？”我问郭玉洁。
郭玉洁点头，说了时间。
下午的时候，拆迁办来了个人。
“那个，瑞哥，奇哥。”马一兵缩头缩脑，趴在办公室门口，对我们讨好地笑了笑，“陈姐。你们两位也好啊。”
瘦子没好气，“你来干什么？”
马一兵后头走出来一个女孩，愁眉苦脸，但瞪着马一兵的时候眼神凶狠。
马一兵欲哭无泪。
“表姐。”李若岚大大方方地走进办公室，装模作样地看手表，“你下班了吧？”
陈晓丘蹙眉，“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吃饭啊。”李若岚说道，对我们也笑了笑，“你们也一块儿吧，这家伙请客，见者有份。”
她指了马一兵。
马一兵点头哈腰。
瘦子扶额，“不是说了没事了吗？”
“哪能没事啊……”马一兵垮了脸。

第74章 吊死的女孩（二）
马一兵顺着这话就大倒苦水：“你们知道张珊玫是怎么被吊死的吗？哦，张珊玫就死掉的那个女生，在我们学校很有名，争强好胜，喜欢出风头，很早就出道参演一些电视剧，当小配角，好多女生都不喜欢她。”
李若岚哼了一声，“你说什么废话呢？”
“哦、哦，说正事。”马一兵回过神。
“这是拆迁办的办公室。”陈晓丘提醒。
马一兵手足无措。
“行了，到下班点了，我们找个地方边吃饭边说吧。”我看出马一兵是真的苦恼，一个周末没见，他就瘦了一圈，两颊都凹了进去，好好一个帅小伙折腾这样，我也心生同情。
马一兵说要请客，我们一群大人怎么好意思？李若岚没那些压力，还有些蛮横，看得出是还记着马一兵“知情不报”的仇。
胖子就打圆场，选了个便宜的快餐店。
马一兵感激地笑了笑。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瘦子夹着菜，口气不好，但还是给马一兵搭了个台阶。
“吊死张珊玫的那根绳子是我们话剧社的。”马一兵一脸痛苦，筷子戳着米粒，都没心情吃饭。
“又是你们话剧社的东西？”瘦子吐槽。
马一兵耷拉着脑袋，“是我们话剧社的道具。我们话剧社另一场以欧罗巴十八世纪战争为背景的话剧，里面有一场绞刑的戏目，就用这个道具。”
郭玉洁难以置信，“你们话剧社都演的是什么啊？”
“戏本很好，是探讨当时社会问题的。那个绞索道具其实是活结，真用来上吊，人肯定要掉下来。那场戏有其他安全措施。”马一兵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腰背，“这里会系上安全绳，到时候人掉下来，安全绳吊住，脖子上的绞索不会吃力。和《大家庭》一样，演了那么久，那场戏都没有出意外。”
“凶手是用了你们话剧社的绳子，但重新打了死结？”瘦子问道。
“是这样。”
“难道学校要追究你们保管不利的责任？”胖子猜测。
这样的话，话剧社可真够冤的。一根绳子而已，总不见得要锁保险箱里面吧？再说了，凶手不用话剧社的绳子，也能找其他绳子杀死张珊玫。这要是话剧排演过程中出现意外，有学生吊死了，那还可以说是话剧社的责任，现在这种情况要追责，毫无道理。
学校没有我们想得那么不通情理。
马一兵摇头，“不是学校追责，是我自己害怕。”
“害怕什么？”瘦子被逗乐了，“那绳子已经是凶器了吧？警察还能还给你们话剧社？”
马一兵脸色发白。
李若岚呐呐问道：“警察不会还回来？”
我们五个大人都愣住了。
“警察已经把绳子还给你们了？”我难以置信地问道，“这案子刚侦破，还没审理判决吧？”
马一兵和李若岚有点儿慌。
“早上的时候，有个警察来，把绳子还给我们话剧社了。我也有问，他说拍照留好证据了，就不用这个了。”马一兵解释道。
“你确定看到的是警察？有出示证件吗？”我继续追问。
“是警察，就是昨天来的警察，也有出示证件。”马一兵紧张起来，“我就是收到这东西才害怕啊！想请你们把那根绳子也处理了。”
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行了，先吃饭吧，吃完了我跟你到学校看看。”我拍板决定。
我们快速填饱了肚子，一块儿去了戏剧学院。
学院内的气氛还有些压抑惶恐，没有上周来时看到的许多笑脸。
到了话剧社，马一兵就拉开一个柜子给我们看那根麻绳。
麻绳被放在警方的证物袋中，并无特殊气息。
我将袋子打开，仔细看过，确定没有异样，对其他人摇了摇头。
陈晓丘在来的路上联系了她的小叔，托他打听消息，这会儿接到了电话。
“走了正常流程，将物证归还给主人。”陈晓丘看了眼马一兵，“不过，这种东西一般是不会特意归还的。”
又不是什么价值不菲的宝贝，没人来申请拿回的话，这条绳子应该和其他物证一起储存在专门的地方，定期销毁，而不是案件尚未判决就归还给话剧社。
“我真没什么感觉。”我叹气，将麻绳放回到袋子中，“这样吧，我拿去青叶看看。”
马一兵点头如捣蒜。
我们匆匆来了戏剧学院，没逗留多久，就马不停蹄地去了工农六村。
李若岚第一次来，问东问西。
我让他们等着，自己去事务所问问看。
事务所还是老样子，我将麻绳放在茶几上，将整件事叙述了一遍，并未得到青叶的反应，只好下了楼。
“怎么样？”马一兵等得心急如焚。
“没有。可能没什么。你不要乱想了。”我安慰了马一兵一句。
马一兵半信半疑，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忐忑不安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那，奇哥，这个东西……”马一兵嗫嚅着指了指麻绳。
“行了，就放在我这边吧。”
马一兵这才松了口气。
“先别急着销毁了。”陈晓丘提醒道。
案子未了结，最重要的凶器居然被归还了，这多少都透露出古怪来。
我点头答应，又回身去了青叶一趟，将绳子寄放在事务所内。我安慰马一兵这东西没有问题，可也不敢将它留在身边，还是放在事务所最让人安心。
这事情花了好长时间，回家已经晚了，我被父母和妹妹旁敲侧击地盘问了好久。他们以为我最近几次夜归是交了女友，完全不知道我是在捉鬼。我心中感叹，应付了家人，就睡下了。
这一晚我睡得并不好，几次梦到张珊玫从舞台上方掉下来的情景。我现实里坐在剧院后排，没看清张珊玫的模样，可在梦中，我能清晰看到张珊玫的脸，惊恐狰狞，张嘴吐舌。在从舞台支架掉落到麻绳勒紧的短短间隙中，我看到她张嘴说了什么，但我听不见，也辨认不出唇语，努力几次，都被她脖颈被拉断的声响打断。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丝晨光照在眼皮上。那光芒好像还照进了我的大脑中，投影到梦境。
聚光灯照着舞台，张珊玫突兀地出现在光芒中，坠落后，绳子拉紧，她的身体弹跳、晃动。不得不说，这有种一气呵成的感觉。颈椎被拉断的那一声“喀拉”，也成了精妙的点缀。
“完美。”
梦中，我听到了一个男人低沉的笑声，不属于我，不属于当时坐在我周围的人，极其陌生。
我突然就醒了过来。

第75章 吊死的女孩（三）
醒来的时候还很早，我直接去了工农六村一趟。
清晨的事务所并不比夜晚的时候好多少，那种清冷凄清的感觉依然强烈。
我将梦境诉说了一遍，良久，都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我心中空落落的，没精打采地打个电话给郭玉洁，直接约她在工农六村见面。
郭玉洁随口问道：“你不来办公室了？”
“嗯，不来了。”我没说梦境的事情。
“那行，我也直接到工农六村吧。”
约摸一个小时后，郭玉洁就到了工农六村，我们一块儿去居委会找了毛主任。
毛主任正在打电话，隐忍着怒气，对电话那头的人说道：“这跟拆不拆迁没有关系。居民都还住在这儿呢，都要用水，怎么能不修呢？”
郭玉洁拉了居委会的一个工作人员，“怎么了？拆迁怎么了？”
“有一栋楼的水管爆了，找物业的人修，他们推脱呢。”那人一肚子怨气，“也不是第一次了。水管堵塞、漏水，还有绿化长虫、小区的停车位给外头的车辆用……那物业垃圾得很！”
郭玉洁目露同情。
毛主任电话打完了，看到我们就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我们这就去找陶海。”
“麻烦你了，毛主任。”我和郭玉洁道谢。
“哎，不麻烦。你们做好心理准备啊，这个陶海可不像……那么好。”毛主任这句话中间含糊了一下，神色难看。
我猜她要说“王大爷”，只是想想王大爷的死，就有种恐惧感。
“只要他缺钱，应该不难说服。”我说道。
毛主任叹气，“陶海是缺钱。这不一回来，就来我们居委会要补助了吗？”
“什么补助？”郭玉洁疑惑问道。
“孤寡老人的补助，每个月有一些粮油食品和日用品，东西不多，但也价值好几百块钱。”毛主任说道，“他有个儿子，本来不符合条件的，跟我们磨了很久，就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了。我昨天跟他讲了拆迁的事情，他看起来不情愿。”
“您上次有说过他不愿卖房子，但一直没说原因。是有什么特别的情况吗？”我询问道。
可别再碰到一个王大爷，给我们出难题了。
“这我也不清楚。他那人老不要脸，聊不了正事。”毛主任摇头。
说着说着，我们就走到了陶海所居住的楼。
陶海住两楼。毛主任敲了门，半天没回应，又喊了几声，屋子里都没有动静。
隔壁人家开了门，跟毛主任打了招呼：“小毛啊，你找陶海呢？”
“是啊，徐阿姨。”
“我早上买菜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他出去了。”
“是去买早饭了？”郭玉洁问。
毛主任和徐阿姨同时否定，“不可能。”
毛主任补充道：“他不在外面吃东西的。”
“那是有事情吧？”我不了解陶海，只能从通常思路去分析。
徐阿姨撇嘴，“他能有什么事情？”
不管有什么事情，人不在，我们也没办法。
毛主任埋怨了陶海一通，又跟我们道歉，“让你们白跑一趟了。”
“没什么。您帮我们太多了。”我连忙说道。
正在往外走，毛主任忽然指了前方叫道：“陶海！”
迎面走来一个小老头，黑瘦黑瘦，头发稀疏，满脸褶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都有毛边了，看起来十分穷酸。
听到毛主任一声喊，抬头看到我们三人，陶海转身一溜烟地跑了。
我赶紧追上去，没想到这老头端的是身手矫健，位置又正巧离小区门口不远，他出了小区，转了个弯，就消失在人群中了。
我目瞪口呆，傻站了一会儿，才怔怔往回走。
“你怎么不追了？”郭玉洁气急。
“人不见了。”我摇头。
毛主任安慰道：“你别放心上，那个陶海年轻时候被人追债，早就练出一身本事了。”
我和郭玉洁面面相觑。
“他还有这种经历？”我叹气，“毛主任，您可得好好跟我们讲讲这个陶海。”
陶海那果断逃跑的动作太可疑了。王大爷好歹知根知底，愿意和我们沟通，这陶海拒绝沟通的架势可不利于我们开展工作。
毛主任挠了挠脸颊，“我也是听人说的。他年轻时候赌博，欠了好多钱，老婆和他离婚了，带着儿子走了。他经常被人追债，不过人家讨债的不来他家，所以都是小区里邻里邻居的道听途说一些事情。”
“他不是市钢铁三厂的员工？”我听出了一些问题。
“他不是，房子是分给他父母的。他那时候在外面倒买倒卖，没进钢铁厂。”毛主任这点说得很肯定。
我们托毛主任帮我们留意一下，要是陶海回来就给我们打电话。
“这可难办了。”郭玉洁叹气。
青叶那四间房还能说找不到产权人，最后挂个公告通知来处理，陶海这间房可有实实在在的屋主在，不能用这种手段解决。
“慢慢磨着吧。”我说道。
我的话不幸言中。自此之后，我和郭玉洁开始了对陶海的围追堵截，他似乎真是被追债公司练出来了一身技巧，我们俩怎么都逮不住这个年纪比我们加起来还大的老家伙。
郭玉洁发狠，决定守在他家门口一夜。
虽然郭玉洁是个怪力女，一只手能将我拎起来，但她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妹纸，我不好让她一个人蹲守，就舍命陪君子了。
通宵一夜，我们都没等到陶海回来，也不知道他一个穷光蛋是睡了公园长椅，还是窝在某个桥洞。
“我就不信他一辈子不回来了！”郭玉洁愤恨说道。
“行了，你也别太过分了。”我打了个哈欠。
郭玉洁瞪我。
“他真要一直不回来，你想要上社会版头条吗？”我问她。
郭玉洁蔫了。
我们不是讨债公司，就是讨债公司也不会将人逼死了。
陶海一个老人家，夜不归宿，谁知道会出什么事？到时候肯定得怪到我们头上。
这种蹲守的法子只能作罢。
工作这边受挫，我最近几日还都睡不好，老是梦见张珊玫吊死的场景。
她坠落的姿态不断重演，梦境变得越来越怪诞。张珊玫坠落后，从最初动弹了几下手指、踢了踢腿，变成了疯狂的挣扎，在半空中扭动，面目扭曲而痛苦，伸手拼命抓扯脖子上的绳索，发出了凄厉的嚎叫，声音回荡在剧院内。
我下意识地想要去解救她，可当我想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这个梦境中只是旁观者，根本没有“身体”。
张珊玫在梦中挣扎了一宿，直到我醒来，梦境消失，她都没有放弃或死亡。
我睁着眼呆滞许久，拖着疲惫一夜噩梦后的疲倦身体又去了青叶。

第76章 编号049-死亡公路（一）
“就是这样。这梦不是单纯的噩梦吧？”我坐在青叶的沙发上，揉了揉自己的脸。
事务所内安静无声。
“那个声音，我想了很久，不是我幻听。我以前做梦的时候听到声音，都只是意识到梦里的人在说话，可在那个梦里面，我的的确确是听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和王大娘托梦的时候一样，是听到了确实的声音。”我放下手，继续说道，“我也仔细回忆过，我没听过那个声音，声音不算年轻，中年人。我记忆力算是不错，真要是熟人或有印象的声音，一定能回忆起来。”
我等了许久，也没得到回应。这让我很失望。
“我是不是应该到寺庙里面上一炷香？或者去道观求一道符？你们青叶也有制作护身符吧？还有吗？”我自言自语。
过了会儿，还是没有任何提示。
我烦躁起来，往那条走廊走去，“你们不说话，我就自己去找了。那些箱子里面应该有护身符吧？”
正走过办公室，我听到“当”的一声响。
我猛地回头，欣喜地在办公室内找了一圈，又失望地发现根本没有东西掉落在地。
正当我踌躇着这是不是一声警告，青叶的人不许我乱翻东西时，我又听到了“当”的一声。
我转头看向了档案柜。
声音是从档案柜传来的。
我心脏扑通扑通直跳，打开档案柜后，就见档案整整齐齐。
说起来，我到现在都没找过青叶经手的最后一件案子呢。
正这么想着，我听到了第三下“当”。这一下特别清晰，就在我打开的那扇门上，好似有人用指节叩了一下门上的玻璃。我盯着那玻璃，没看到任何异样，而玻璃门的另一边，正好是档案柜和书桌夹成的角落。我回头看了眼事务所的大门。我屡次看到的黑影，就是站在那个位置。
当！
第四声！
四声之后，过了很久都没有声音。
我思考起来。
四下声音，间隔差不多，这是不是一种暗示呢？
“四……”我看向面前的档案，挂在档案夹上面的U盘都有贴上标签，我很容易就找到编号为“04X”的档案。“是哪一个？”我轻声问道。
当！
041？不，这一柜子里面并没有041的档案。
很久都没有声音响起。
“那么，就是049了？”不是1号，那可能就是最后1号。
我抽出了档案，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下一声“当”。
这让我又生出了一些疑惑来。
青叶的人应该能控制住我的右手，为什么这一次不直接控制我做出选择呢？我想不通，就将此事暂时记在心里，关掉了档案柜的门，拿着那份049档案离开了。
出了青叶，我才想起来看一看档案内容，第一页上写着档案的代称——死亡公路。
……
事件编号049
事件代称：死亡公路
委托人：吕梦一
性别：女
年龄：31
职业：交警
家庭关系：已婚
联系地址：平南市老巷桥XX弄XXX号XXX室
联系电话：188XXXXXXXX
事件经过：
2008年4月19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4920080419.wav。
“您好，吕女士。”
“你们好。”
“您联系我们说，发现了一起灵异事件，想请我们调查。”
“我不太确定……我是在同事那里看到一起交通事故，觉得奇怪，想要查一查。”
“您请说。”
“在两个月前，我们辖区出了一起交通事故，死者乱穿马路，被一辆卡车撞飞，当场死亡。我同事负责这案子，勘察现场，调取录像，本来是……没什么问题的。”
“嗯。”
“我就在他看录像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发现那个死者在乱穿马路前的表现很奇怪。他……好像是看到马路上有什么东西，然后突然冲上了马路，接着就被撞飞了。”
“您能将监控录像交给我们吗？”
“这恐怕不行……你们可以跟我去监控室看，得挑个时间……抱歉，我只能做到这样。”
“没关系。能问一下是哪个监控摄像头，几点发生的事情吗？”
“你们……”
“我们有自己的调查手段。”
“哦……我有记下来。”
窸窸窣窣……
“就是这个。”
“不止一个摄像头和时间？”
“我自己有先查了查。那条路经常发生乱穿马路的事故，在装了摄像头后，拍摄下来的就有三次。这频率很不对劲吧？”
“交警的调查结果是怎样？”
“没有查出什么。卷宗里面没有记录。”
“那条路最早发生的事故是在什么时候？死者是谁？”
“我没查那么仔细……”
“那我们会做详细调查的。”
“吁……谢谢你们。”
“应该谢谢您。如果您没有发现，类似事件或许会继续发生下去。”
“我也只是因为好奇。”
2008年4月23日，调查到平南市岛康路交通事故案件7起，最早1起发生于2005年7月1日，死者为郝璇，驾驶私家车途中无故急刹，被追尾，撞上前车，抢救无效死亡；最早1起行人乱穿马路事故发生于2005年9月29日，死者为冯韶江，当场死亡。
附：案件卷宗影印本。
2008年4月25日，收集到岛康路监控录像，确认拍摄到的3起交通事故中皆有一个6岁左右的男孩鬼魂出现在马路中央，导致死者冲上马路救援。视频文件04920080425.avi。
2008年4月26日，前往岛康路，未发现鬼魂。
2008年4月30日，联系到冯韶江父亲冯建军。音频文件04920080430.wav。
“我儿子的事情不是交通事故吗？”
“最近在该路段又发生了相同的事故，所以我们怀疑其中有什么隐情。”
“隐情？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儿子是被人谋杀的？我就知道！韶江一直很遵守交规的，不可能乱穿马路！”
“冯先生，请您别激动。我们目前的怀疑是，您儿子在出事前曾经误食过什么东西，因此做出了这种不合常理的危险举动。”
“你说什么？你是说我儿子吸毒？不可能！”
“这只是猜测。我们希望您能配合我们的调查。请问，您儿子在车祸发生前去过什么地方？有没有异常举动？”
“没有，他就上班，没有去那种不三不四的地方，也没有吸毒的那种反应。”
“没有出现过幻觉、幻听吗？”
“没有，都没有。”
“好的。您如果想起来任何事情，请联系我们。”
2008年5月1日，联系到冯韶江的朋友林鑫。音频文件04920080501.wav。

第77章 编号049-死亡公路（二）
“我不太懂。冯韶江是车祸死掉的吧？为什么要调查？”
“您应该知道，他是个遵纪守法的人，不太可能做出乱穿马路的事情。所以，我们认为这件事背后有隐情。”
“嗯，这个倒是。他这人很死板，就是街上没人没车，他也不会乱穿马路的。”
“您有发现他出事前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有，他很正常，没有什么不对劲。你们怀疑他是自杀？这绝不可能。”
“那么，他那段时间有没有受到过刺激？失恋、家人朋友去世、或者目睹凶案死亡之类？”
“没有，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出事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我就接到电话，说他出了车祸……”
“谢谢您，打扰您了。”
2008年5月2日，联系到郝璇的妹妹郝璟。音频文件04920080502.wav。
“您好，郝小姐。”
“你们好。”
“感谢您接受我们的专题采访。很抱歉旧事重提，勾起您的伤心事。对您姐姐的意外，我们深表同情。为了避免这样的意外再次发生，我们希望能刊登相关报道，引以为鉴。”
“可以，你们想要问什么？”
“能请您详细说说那天发生的事情吗？”
“那天，姐姐和我去吃饭。她新买的车，不过是老司机了，一路上都很平稳。可能是那天太热了，新车还有股味道，她开了很长时间之后，不太舒服。”
“不太舒服？”
“嗯，应该是出了幻觉吧。她踩刹车前在跟我说话，还在笑的，然后突然尖叫起来，说了一声……小孩？还是其他什么……我没听清，但我看到她是看到车前面有什么东西，才会突然踩下急刹车。之后，我们被后面的车子撞到，撞上了前面的车，我昏了过去，醒来就听我妈妈说，姐姐死了……”
“令姐看到了小孩？”
“她应该是有幻觉，我根本没看到小孩。应该是因为之前碰到的事情，才会有这种幻觉吧。”
“之前碰到的事情是指什么？”
“就是之前她单位门口那条路上发生了车祸，一个行人乱穿马路被撞死了。那个人有精神病。她同事当时在现场，那个人冲上马路的时候还在大叫‘停车’、‘快跑’之类。”
“这么说，他可能是看到了马路上的小孩？”
“呃？”
“那条路叫什么名字？”
“七星路。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一种猜测。”
“我……我姐姐她……”
“她知道这起车祸后，有做什么吗？”
“她送了花……就是放在路边纪念的鲜花蜡烛……”
“这样……谢谢你。”
“啊？等一下，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姐姐碰到了和那个人一样的事情？”
“这只是一种猜测。您听说过集体幻觉吗？”
“……”
“像您说的，令姐可能在那件事后产生了想象，一时走神后，看到了小孩子在马路上的幻影。”
“哦，原来如此。”
2008年5月4日，查明七星路上交通事故4起，死者中无男孩鬼魂。
2008年5月6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805061908.mp3。
“您好，吕女士。”
“嗯，你好。我是想问一下，那件事情有没有进展？”
“有了一定进展，我们目前可以确定，车祸不是意外或偶发事件。”
“是灵异事件？”
“是的。死者应该是看到了马路上的一个小孩鬼魂，没有分清人和鬼的区别，贸然救援，导致了车祸。”
“那个小孩……是怎么回事？”
“我们目前还在调查中。目前可以确定的是，他并非死在那条路上。”
“哦，我知道了。麻烦你们了。”
“有新进展，我们会主动联系您的。”
“嗯，好的。”
2008年5月24日，调查出平南市内同类型事故多发地点12处，最初爆发地点为阜仪路，时间为2001年10月30日，死者柳宁。
附：案件卷宗影印本；事故表格一份。
2008年5月27日，联系到柳宁遗孀谭亚琦。音频文件04920080527.wav。
“您好，谭小姐。”
“你们好。你们就是那个交通事故专题的记者？”
“是的。很冒昧打扰您了。”
“没关系。你们是要问柳宁的事情吧？”
“是的。能否请您详细说一下当天发生的事情？”
“你们有向警察那边要调查报告吗？”
“我们看过了档案，您当时和柳先生同行，但似乎是刺激过大，并未做笔录。”
“嗯，是刺激挺大的，呵呵。”
“当时发生了什么？”
“你们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什么？您的意思是，柳先生的死和鬼有关？”
“对，我看到了鬼。”
“能说一下当时发生的事情吗？”
“你们不觉得我发疯了？”
“我们不认为您在发疯。您可能真的是看到鬼了。”
“……呵，不管你们是不是敷衍我，我……很谢谢你们这么说……”
“谭小姐，现在能告诉我们那天发生什么了吗？”
“要说的话，就不止是说那天的事情了。”
“没关系，您可以慢慢说，任何您觉得有关的事情都可以。”
“我家隔壁住着三世同堂的一家人。那一家人挺恶心的，没道德，在楼道里面扔垃圾、高空抛物、随地吐痰，还有乱堆东西堵住逃生通道，大半夜的电视声音开到全楼都听见，这些事情他们都做过。物业来过，居委会来过，警察也来过，都没用！他们老的是老不死，儿子媳妇是泼皮无赖，他们家的那个小孩也是个小赤佬！一家子都是祸害！我要知道那小赤佬会做出那种事情，我先就掐死了他！”
“谭小姐，您所说的小孩就是您看到的鬼吗？”
“你……对，就是那个鬼。他真的不是个东西！”
“谭小姐，事情已经过去了，还请您冷静一些，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也能向其他人揭露真相。您丈夫不是违章活该赔了性命的人。”
“他当然不是那种人。他是去救人的……那个小赤佬……我们家和他家就吵过好几次架了。他有一次拿了水枪追着我喷，我动手打了他，我们两家就彻底结仇。他们是没脸没皮的那种渣滓，我父母受不了，都准备搬家了。他们就打赢了胜仗一样，那小赤佬又拿了水枪来射我，我想要抓住他，只抓到了水枪，他人逃掉了。那天，他死掉了。”

第78章 编号049-死亡公路（三）
“车祸？”
“对。他去买新的水枪，横穿马路，被撞死了。呵呵，他那一家子流氓就骂我是凶手，讹上了我们家，还讹上了那个司机。我真应该当那个凶手，亲手掐死他才对！”
“然后，您和您丈夫在马路上看到了他的鬼魂？”
“是啊。我先看到的，以为是眼花。柳宁……柳宁本来没看到的。我提了几次，他才留意上的。走了一段路之后，他突然叫了一声‘小心’，就冲到了马路上。我看到那个小赤佬就站在马路中央，柳宁伸手去抱他的时候抱了个空，然后就被车……他在之后就站在柳宁身边，看着柳宁，还冲我笑！他是在报复我！那个小杂种就是在报复我！他们一家都不是好东西！他们害死了我老公！”
“谭亚琦！”
“警察同志，没事，我们是正常交流。”
“你们注意一点。谭亚琦她……”
“我们明白的。”
“我不是疯子！也不是杀人狂！我杀掉他们是因为他们杀掉了我老公！”
“你不是杀人狂，你也没疯，那个小孩的确变成了一只恶鬼，正在以杀人为乐。”
“你……呜……我没办法杀掉他……我杀掉了他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但我没办法杀掉他……”
“没关系，我们会解决掉他的。”
“你们……”
“请放心，谭小姐。”
2008年5月28日，调查出小孩鬼魂的身份，姓名薛韬，死于2001年7月3日，死亡地点为商海路，葬于仙鹤陵园，已无近亲属。
2008年6月1日，委托人于执勤途中急刹转向，被旁边车道的公交车撞倒，抢救无效死亡。监控录像中出现了薛韬。
附：新闻剪报；监控录像视频文件04920080601.avi。
视频中，一个小孩突然出现在人行道上，快步跑到机动车道上。交警摩托为闪避，紧急变向，被公交车撞倒。
吕梦一当时并未死亡，能看到她小幅度的动作。在骚乱的围观人群最前方，薛韬就站在吕梦一能看见的地方，笑得张大了嘴，浑身颤动，渐渐消失。吕梦一的脸一直朝着薛韬所站立的方向。
2008年6月2日，联系委托人丈夫戚子轩，未果。
2008年6月2日，调取岛康路监控录像。委托人于5月10日夜间，烧纸祭拜。薛韬自此跟上委托人。
附：监控录像视频文件04920080602.avi。
2008年6月3日，蹲守委托人出事地点铭江路，未有发现。
2008年6月17日，蹲守委托人出事地点铭江路，发现戚子轩。音频文件04920080617.wav。
“戚先生。”
“你们是……”
“我们是您太太的朋友。能否借一步说话？”
“请等一下，让我把花放下来。”
“不要！”
唰……
“什么？”
“嘻嘻嘻嘻……”
“你这小鬼！”
“你们怎么打人？你们是什么人？真是我太太的朋友？”
“戚先生，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谈。”
“你们想要做什么？”
“我们没有恶意，只是……”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啊啊啊啊！”
“嘻嘻！白痴！哈哈哈哈……”
“头儿？这是……”
“你们看什么？喂！你干什么？疯子！神经病！”
“戚先生……”
“够了！我太太刚去世，就在这里出了意外，你们能不能给她一个安静？给我一个安静？”
“子轩……子轩……呜呜呜……”
“呼……真是神经病！”
哒、哒……
“子轩，不要走！”
“没用的，他看不见你。”
“你们……青叶……你们帮帮我！他跟上子轩了！那只鬼跟上子轩了！”
“我看到了，但你丈夫看不见。”
“你们有办法的吧？救救子轩吧！”
“我会的。在此之前，先要解决你的事情。”
“什么……什么意思？”
“吕梦一，你现在也是鬼了。”
“我……”
“你必须安息，不然有一天，你也会和那只恶鬼一样给活人带来麻烦。”
“我怎么可能和他一样！他是恶鬼！他故意杀人！他杀了我！我给他烧了纸钱，我还想着去祭拜他，他居然……害死了我！”
“人有恶人，鬼也有恶鬼。你只是倒霉，碰到了一只恶鬼。”
“凭什么……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情？我明明是好心……”
“因为你倒霉。”
“你……”
“吕女士，您要继续这样怨恨，您也会变成伤人的恶鬼。”
“是啊，安息吧，去你该去的地方。”
“我老公，还有那只鬼……”
“我们会解决的。”
“吕女士，您的遭遇很值得同情，可人鬼殊途，鬼不应该留在人间，不然对鬼、对人都没有好处。”
“我要看到那只鬼死！”
“你没有提要求的资格。”
“你！”
“吕女士，我们保证，一定会解决掉那只鬼的。您刚死不久，还很容易安息，再往后，变成鬼久了，就难以进入轮回了。”
“那……我会变成什么样？”
“没有那种可能，我会提前将你消灭。”
“……”
“吕女士，请相信我们。您留下来，也帮不了任何忙。您丈夫看不到您，您也无法解决掉那只鬼。留下来，只会给您自己和其他人造成伤害。”
“你们……会救我老公的吧？”
“当然。”
“好……我想要确定我老公安全，然后……我就会离开了。”
“我说过，你没有提要求的资格。”
“头儿，别急啊。”
“我只是爱着我老公，我不会做多余的事情，你们让我做什么都行！只要看到那只鬼死掉，我就离开！”
“那我们手段会激烈一些，你到时候不要碍事。”
“嗯！”
……
“去绑了戚子轩回来。”
“诶？头儿，你是认真的？”
“吕梦一撑不了多久了。她死的时候怨念太深了，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失去神志了。到时候，她只会想着复仇。”
“她要是能解决掉薛韬，就省了我们的力气了。”
“亲手报仇也不错吧。”
“嗤——虽然死的时候年纪差了一大截，可她完全比不上薛韬，再给她一百年，她也不可能杀掉薛韬。”
……
2008年6月4日，未找到接近戚子轩的机会。
2008年6月5日，监视戚子轩。
2008年6月7日，绑架戚子轩失败。
2008年6月10日，铭江路发生交通事故，死者李昊，乱穿马路，被过往车辆撞死。监控视频中发现薛韬和吕梦一身影。
附：监控视频文件04920080610.avi。
视频中，马路中央突然显现一个小孩的身影，同一时间，路边出现了一个女交警，对着小孩扑去。一个身穿运动服的男人冲入车流，想要拉住小孩，拉了个空。女交警惊慌下要推开男人，手从男人身上穿过。

第79章 编号049-死亡公路（四）
急速行驶的车辆撞飞了男人的身体，他的身体高高飞起，重重落下。
女交警抱头大叫，小孩在男人和女交警之间欢快地来回跑。女交警伸手要抓住小孩，小孩身影消失了，留下女交警一人茫然地看着人群中倒地的男人。
2008年6月10日，联系委托人鬼魂。音频文件04920080610.wav。
“他又杀人了……”
“我们知道。”
“我老公没事吧？”
“没事。那应该是调虎离山，他没盯上你老公。你老公也不是那种会冲动地舍己为人的傻子吧？”
“他比我冷静，他不会像我那么傻。”
“这个世界上还是多一些傻子好。”
“你……们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他要玩，那就玩吧。”
2008年6月11日，前往仙鹤陵园挖坟，取出薛韬骨灰盒，撒在铭江路上。
2008年6月12日，监控视频04920080612.avi。
白日车辆川流不息，一个小孩在车流中奔跑，疯狂大叫，面容狰狞痛苦。数小时后，与街边交警及两男一女三个年轻人对视，身影消失。
其他画面都十分清晰，唯有那三个年轻人面容模糊。
2008年6月13日，前往铭江路调查，薛韬并未出现。
2008年7月1日，联系谭亚琦。音频文件04920080701.wav。
“谭小姐，又来打扰您了。”
“你们成功了吗？那个杂种被干掉了吗？”
“很遗憾，他比我们想象的更加狡猾恶劣。”
“他……他是不是做了什么？是不是在我老公之后……”
“是的，除了您丈夫，还有其他受害者。我们想了一些办法，但他一直有躲着我们，也没有被我们激怒，我们只能来请您帮忙了。”
“帮忙？”
“您应该是他最恨的人。我们想要以您作为诱饵，设下一个陷阱。”
“你们要我怎么做？”
“我们会为您办理保外就医，到时候，您只要站在我们指定的地点，出现在他面前，想办法吸引他到您身边来就行了。我们的搭档会配合您的。”
“这能行吗？他那一次……就是杀了我老公……我杀了他全家，他都没有做什么……”
“因为那没有戳到他的痛脚。他想看到的是您的痛苦，您老公死亡让您痛苦，而您即使杀了他全家，也没办法让他感觉到痛苦。”
“他是个恶鬼……”
“没有错。不过，我们有收拾恶鬼的手段。您只要过得好，让他重燃恨意就行。已经过去一些年，他杀了很多人，也不像刚死的时候那么孱弱了，他会主动攻击您。不过您不用怕，我们会保护好您。只要您按照我们的安排来，就不会出事。”
“没关系，我怎么样都没关系！我只要他死！”
“他一定会死。”
2008年7月12日，为谭亚琦办理保外就医。在铭江路设好捉鬼陷阱。联系委托人鬼魂。音频文件04920080712.wav。
“你们在做什么？”
“做陷阱。我们准备诱捕他。你别踩进这个区域。到时候看到他，也别露出破绽。”
“他只要踩进去就能被抓住？”
“吕梦一，你如果无法克制情绪，我会先将你解决掉。”
“我不会的！”
“你现在就没克制好情绪。你想要到时候将他抓进陷阱中，对不对？你应该尝试过了，你根本碰触不到他。不要做无用功了。”
“以前不行，现在未必……”
“如果这次失败，我们就只能用更残忍的办法了。”
“什么办法？”
“驱鬼杀鬼、活人祭鬼、炼制尸蛊……”
“那都是什么？”
“一些邪法。这里白天人流量太大，薛韬又太过谨慎。上次撒了他的骨灰给车流碾压，他都没失去理智。要是诱敌都不成功，我只能用阴损的邪法来收拾他了。”
“驱鬼杀鬼……你能驱使我吗？”
“呵呵，你？你是个好人，资质太差了。而且你以为驱鬼是很轻松的事情？我要先请人用幽冥火将你炼制了，以你的资质，都熬不过三天。”
“那其他办法呢？”
“只要你不添乱，我这个陷阱能抓到他。控制不住你的情绪的话，就给我消失，别出现在这里碍事。”
“头儿，不要那么严厉嘛。她就是个普通人。”
“我能帮上你们的，我……”
“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
“吕女士，这真不需要您帮助，您也帮不上忙。陷阱的事情我们已经安排好了。”
“我想要亲手杀了他。我想要杀了他……”
“吕女士，我们很同情和理解您的想法，可您要是执意如此，不听从我们的安排，我们只能用其他手段提前解决掉您了。您想要看到薛韬的下场的吧？”
……
“行了，头儿。可以收工了吧？”
“吕梦一，我最后说一遍，不要出现，不要妨碍我们的计划。”
“……”
“否则，我会拿你的丈夫来活人祭鬼，解决掉薛韬。”
“你说什么？你怎么能这么做！”
“我当然能，因为我有这个能力做到，而你没能力阻止。吕梦一，在你对这件事好奇，踏进我们事务所的时候，就该有觉悟了。灵异事件不是能满足你愚蠢好奇心和同情心的游戏，你已经死了，还没长教训吗？”
“呼……嗬……呼……你不能这么做……”
“不要再靠本能行动了，做事的时候过一过脑子。”
……
“头儿，干嘛对她那么苛刻？”
“他一向看不惯傻瓜。”
“唉……吕梦一也可怜。”
“可怜的是戚子轩。”
“头儿，你不会真要拿他祭鬼吧？哈哈，上次绑架都失败了，还能抓起来祭鬼？”
“闭嘴！”
“呆子。灵异事件中，最可怜的永远是活下来的人。”
“唉……”
2008年7月14日，陪伴谭亚琦到达铭江路。音频文件04920080714.wav，视频文件04920080714.avi。
“谭小姐，放轻松，像排练那时候那样，勾着我，对我笑，假装说话。”
“他会上当吗？”
“会的。相信我们吧。”
马路上出现了一个小孩的身影，死死瞪视着人行道上一对情侣模样的人。那个女人模样清晰，男人则很模糊。
“他出现了。谭亚琦，自然地转头，看到马路中间的薛韬了吗？”
女人转过了头。
“我看到了！”
“谭小姐，注意你的表情。惊讶，然后是厌恶和可怜。”
“呼……”
“薛韬已经看到你们了。南宫，转个头看一下。好。你们继续往前走。”
男人也转头看了一下公路，又转回头好像和女人说了什么。两人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男人一直在说笑，女人偶尔给点反应。
“到位。”

第80章 编号049-死亡公路（五）
两人站定在一棵行道树下，似是准备打车。
“他不见了！”
“谭小姐，别紧张。”
“哦，好……”
“是上钩了。他正在接近你们。从现在开始演戏，按照准备好的对话来。”
“嗯，收到。亚琦，宝宝要叫什么名字好？”
“你决定就好，我都听你的。”
“单名一个‘韬’字怎么样？雄韬伟略的韬。”
“不行。”
“不好听吗？”
“那名字太不吉利了。我以前就遇到一个蠢货叫这个名字。不过，我还要谢谢他。”
“嗯？”
“不然我前夫也不会死，我就不能拿了遗产跟你在一起啊。”
“你前夫不是出车祸死的吗？”
“呵呵……”
“注意！”
两人背后突然显现了一个孩子的身影，快如闪电地伸手，推在了女人的后背上。女人双脚离地往前飞去，男人眼明手快地拉住她，将她扑倒在地。人行道旁的非机动车道违章停了一辆车，挡在倒地两人的左侧，也挡住了行驶中的非机动车，没让两人被碾压。
小孩暴跳如雷，不甘心地想要追击，双脚要跨过人行道时，地上石砖缝隙中突然飞出了一条红绳，将孩子结结实实地五花大绑。小孩如同一条毛毛虫在地上蠕动，不断挣扎，脸上是清晰可见的惊恐之色。
“没事吧？”
“嗯……谢谢你。”
男人将女人扶起来，回到人行道。
旁边的商店中走出来了两男一女，都是模糊脸，为首一人抓小鸡一般提起了地上被红绳绑住的小孩。
“啊啊啊啊啊！放开我！你们这群狗娘养的！贱货！我要杀了你！啊——”
男人抖了抖手，小孩的叫声就好像被堵住了。
在一行人身边出现了女交警。
“你们要怎么处置他？”
“卖掉。”
“什么？”
“卖给修道之人，他们会炼制他或者喂给自己养着的鬼。”
“为什么不杀掉他？你们不是说要解决他吗？”
“杀掉？那不是太便宜他了？”
“咦？”
“炼制需要七七四十九日，一点点抹掉意识，会很痛苦。至于变成饲料，那就更痛苦了。我还没见过能一下子吃掉一只恶鬼的家养鬼，他会被一口口分吃掉，得被啃几个月，才会彻底消失。”
“该！就应该让他不得好死！”
“吕梦一，你该安息了吧？”
“我……”
“不要再提其他条件，我的忍耐已经到极限了。”
“这里还有……”
“还有一个受害者。”
“……我老公有没有……”
“他没有变成鬼。”
“哦……”
“吕梦一。”
“我知道了。我这就……离开了……”
“生命总会有结束的这一天，再不甘心也必须安息。鬼不应该存在在阳间。”
“嗯……”
画面中的女交警缓缓消失。
“他……升天了？”
“是。”
“你刚才说，鬼不应该存在在阳间，可他们都存在了。”
“所以她说的是‘不应该存在’，不是‘不存在’。”
“那为什么会存在？如果没有鬼，他死就死了，我老公也……”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留一线生机。若是你老公变成鬼，和你阴阳相见，你还会这样觉得吗？”
“我……”
“不要多想了。你老公已死，没有变成鬼，你还活着，得继续活下去。”
五个人上了那辆违章停靠的车辆，离开了道路。车牌处同样是一片模糊。
2008年7月15日，将薛韬出售给玄青真人。送谭亚琦回监狱。终结调查。
……
我关掉档案的时候有些茫然。
青叶的人让我看这个档案是什么意思？警告我不要像吕梦一一样多管闲事？警告我他们正在像吕梦一一样失去理智，很可能变成恶鬼？还是想要提示我这个“玄青真人？”
我在网络上搜索了一下玄青真人，没有找匹配的对象。
我想了很久，考虑了很多可能性，将它们一一列下。看着那张纸，我有点儿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该去再找一下青叶？他们对笔仙好像不感冒，但有道具，应该能给我个选项吧？可他们要是在提醒我他们正在“恶化”，我就不应该再去事务所了。
这件事让我踌躇了好几天。陶海那里还耗子躲着猫一样躲着我们。诸事不顺。
最烦的是缠绕我的噩梦。
张珊玫夜夜入梦，被吊在舞台上扭动挣扎，痛苦嘶嚎。
如此，我日渐憔悴，终是忍不住去寺庙里烧了烧香，但当天晚上还是看到张珊玫。
她应该被拉断了颈椎，却诡异地“生龙活虎”，指甲扣着麻绳，水晶亮片连带着她自己的指甲都被掰断，飞散在舞台上。鲜血沾上了麻绳，加上张珊玫脖子上被勒出来的血迹和青瘀，更显触目惊心。
看了那么多次，我都有些麻木了，谁知这次有了新变化。
麻绳好像承受不住张珊玫的力量，跟电影特写中的镜头一般，正在层层断裂，最后只留下了一根细线。
嘭！
张珊玫从高空坠落，身体砸在舞台上，声音在整个剧院回荡。
我看到有鲜血从她脑袋下蔓延开，浸染了她的半边脸颊。她口中溢出鲜血，脸上的表情还定格在从半空脱困的一瞬，难掩喜悦。
我的心跳加快起来，意识到这变化可不是好事。
果然，眼前场景又开始了重复，张珊玫从空中坠下、挣扎、摔地上。这回她没直接死亡，而是身体抽搐了一下。
我紧张起来，呼吸变得急促。
第二次重复，张珊玫的手动了动。
第三次重复，张珊玫抬手按在了地上，又无力地耷拉下来。
第四次重复，张珊玫将上半身撑了起来，重重砸进自己的血泊中。
第五次重复，张珊玫撑着上半身，转头看向了我！
天亮了。
我惊出了一身冷汗，坐起来后发了好一会儿呆，自言自语道：“难道变成鬼的是张珊玫？不是那个说话的男人？”
我没法再拖延了，急匆匆去了青叶。开门的时候，我做了好多心理建设，坐在沙发上的固定位置，还觉得浑身不自在。
我将那张列表放在茶几上，又放了一枚硬币在纸上，谦恭地问道：“我人笨，想了好久都没想明白。请问，你们是哪种意思？能不能再给我一点帮助？”
硬币半天都没响动。
再下去就要上班迟到了，我只能沮丧地收拾东西离开。
在办公室内，我又开始瞎捉摸：他们到底是不给我提示，还是想要跟我说的不在列表之内？
“小弟弟，你又有什么事啊？”瘦子接起手机，口气很是无奈。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瘦子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大叫道：“又死人了？”

第81章 完美演出（一）
办公室内的人都看向了瘦子。
瘦子面色凝重，听电话那头的人讲了很久，才说道：“我知道了。行。先挂了。”他转头看向我，眼神复杂。
“是谁？”我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马一兵打来的电话，戏剧学院又有人被杀了。”瘦子叹气，“这次是被抓到现行。一个男生因为女朋友要分手，勒死了她。”
“勒死？”陈晓丘问道。
“对。用的是女朋友的丝巾。”
这听起来像是一时冲动，激情杀人，和张珊玫的案件完全不同。
“马一兵想请我们去戏剧学院？”我问道。
瘦子点头。
“那我们下班就过去看看吧。”郭玉洁没有什么犹豫。
“你们不用去了，我自己去看看就行了。”我一口拒绝。
这次的事情恐怕不简单，我不想要将他们拖下水。
瘦子不满地问道：“奇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只是巧合，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的。”我找了个好理由，郭玉洁立马就接受了，瘦子和胖子都不答应，郭玉洁就又犹豫起来。
“别闹了。我们又不是侦探，也不是青叶的人，管那么多闲事做什么？”我苦口婆心。
“那你还去？”郭玉洁斜睨着我。
“人家马一兵求过来，我就去安安他的心。我看那小子被和服的事情吓过头了，现在看什么都像是鬼。”
郭玉洁无从反驳。
下班之后，瘦子和胖子还想要跟我一块儿去，被我严词拒绝了。
我给马一兵打了电话，约了他在戏剧学院的校门口见。
马一兵含胸驼背耷拉着脑袋，整个人都没了精气神，犹如惊弓之鸟。见到我，他就像看到救星一样，连忙上前几步抓住了我的手。
我无语，好不容易甩开他的手，问道：“怎么回事？难不成你小子又目睹了凶案？”
马一兵摇头，“没有，没看到，就听人说的。”
“那你怎么吓成这样？”我被张珊玫那样夜夜惊吓都没这样呢。这马一兵未免太怂了。
“我没办法啊。你说说，刚吊死一个，现在又被勒死一个……我们学校这么多年，自杀的都一只手数得过来，以前可一件凶杀案都没有过。”马一兵沮丧地说道，“奇哥，你说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啊？”
“我上次来没发现。”我摇头，让马一兵先带我去看看那个凶案现场。
凶案现场在教学楼一处楼梯拐角，那个楼梯间已经被学校封锁掉，有学生好奇远远瞄两眼，也有人如马一兵一样胆小害怕，恨不得绕道走的。
我站在走廊上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瞧出来。毕竟凶手的作案手法是勒死被害人，现场又空旷，没有留下痕迹。
“凶手和被害人都是谁？”我询问马一兵这个案子的详情。
马一兵打听过了，可知道的也不多，“凶手是我们学校的，他女朋友不是，是以前高中同学。”
“特地跑过来分手？”我觉得怪异。
马一兵也觉得奇怪，“听说之前就分手了，那个男的最近又开始骚扰她，然后约了谈判什么的。”
我又听马一兵八卦了一番，一起去了那个剧院。马一兵到了地方就不敢进去了，要和莎士比亚聊天，仔细指点我怎么从侧门进去——没演出的时候剧院正门不开。
我推开剧场的侧门，就感觉到了一股阴气，开了手机照明，对准了舞台。
舞台上是空的，光芒被我一路往上移动，照到了吊在半空的张珊玫。
张珊玫垂着头，瞪着眼看着我，神情充满了不甘和怨恨。
我背脊发凉，手一抖，手机跟着抖了抖。
张珊玫张了张嘴巴，动了动手指。那模样和我的噩梦重合在一起。
我的心渐渐冷静下来，轻声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心愿？”
张珊玫努力地挣扎，可动作如此轻微，要不是我在梦中看得多了，都无法察觉。她的眼中淌出红色的液体，好似血液，滴答滴答，砸在舞台上。
我于心不忍，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放下她吗？那样做……我心中一凛，想到了薛韬。那只恶鬼就喜欢欺骗活人，引诱他们死亡。莫非张珊玫也在欺骗我？
“嗬……他……”张珊玫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丝声音，血泪流淌得更多了。
我脑中灵光一闪，手臂一移，照亮了观众席的正中位置。
红色的座位上没有人，可正中最好的那个位置放下了座垫，好似不久前那里曾有人坐过。
我头皮发麻，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还是鼓起勇气走向了那个座位。座位周围什么线索都没留下。我大着胆子摸了一下座垫，触手冰凉刺骨，激得我连忙抽回手。我看向舞台，这个位置视角绝佳，能将舞台尽收眼底，看得一清二楚，包括吊在上空的张珊玫。而这个位置，也是我梦境中的视角。
张珊玫的视线移了过来，眼神中除了怨恨之外，还多了一丝恐惧。她忽然开始挣扎，如我梦境中那般声嘶力竭地喊叫，抓挠着麻绳，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掰断。麻绳一层层断开，张珊玫从半空中掉落，重重摔在舞台上，眼耳口鼻都溢出了鲜血。她好像毫无痛觉，还很欣喜，从地上艰难爬了起来。她转了个身面对我，我这才看清楚，她的脖子被摔断，一截颈椎刺穿了皮肤，可她努力保持着脑袋的平衡，摇摇晃晃地向观众席走来。
嘭！
张珊玫摔下了一米多高的舞台，又爬起，好像没有智力的怪物，又像是扑火飞蛾，动作诡异而缓慢地爬过那一排排座位，终于来到了我面前。
她脸上满是血，眼中是狂热的光。那只血手抚摸上我的脸，我没感觉到血液该有的温度，反倒是被冻得如坠冰窟。
“我演得好吗？”张珊玫急切地问道，口中还吐出了大量的鲜血。
我咽了口唾沫，说出了梦中听到的话：“完美。”
张珊玫好似小女孩一样灿烂笑了起来，在手机的光照中缓缓消失了。
随着张珊玫的消失，笼罩着剧院的寒气也一扫而空。
我摸了下自己的半边脸颊，那里还是一片冰凉。垂头看了眼座垫，我试探着又摸了一下，仍旧冷得如同一块冰。我的心也热乎不起来。
预知梦？过去场景的重现？
我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算什么，可我这一回可以笃定，张珊玫的死不是谋杀，而是灵异事件。
那个被勒死的女生呢？

第82章 完美演出（二）
手机响起，是马一兵打来的。
我一边接通，一边往外走。
“奇哥，怎么样？”马一兵战战兢兢地问道。
“我角角落落都看了一遍，什么都没有。”我对马一兵撒谎。
马一兵吁了口气。
到了剧院大门口，我就看到马一兵依靠着莎士比亚，有点儿魂不守舍。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差点儿把他吓得跳起来。
“行了你，别大惊小怪的。就是巧合，不要在意。”我安慰道。
马一兵又跟我确认了好几遍，得到我的保证，才稍稍舒心。他送我到了车站，千恩万谢。
我和马一兵告别后，就去了青叶。这回进入事务所，心情沉重，却没了那种恐惧感。
我坐在沙发上叙述完剧场内发生的事情，问道：“我梦中听到的那句话，是一只恶鬼说的吧？他杀了张珊玫，现在又杀了人。他是一个和薛韬一样的恶鬼。”
这让我很愤怒。
即使薛韬年纪小，我也没办法对他生出任何同情心来。而我现在碰到的这只恶鬼明显是个成年人，死前可能就已经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死后仍然不消停，继续害人性命。
“我该怎么办？”我低声问道。
事务所内一片寂静。已经入夜，没有灯的事务所十分幽暗，窗外朦胧的月光都被玻璃纸给遮挡了大半。
我突然发现对面的沙发前出现了一双腿，穿着西裤皮鞋，双腿交叠，还有一双白到透明的手放在膝盖上。我心跳如鼓，正在犹豫要不要抬头，就见那只手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我。我一怔，不明所以。
那双手和腿消失了。
我连忙抬头，对面的沙发上什么东西都没有。
“我？”我喃喃自语，用手指了指自己，转念一想，回头看向身后。
身后是一面墙，墙上挂着山水画。我开了手机照明，将那幅画仔仔细细搜查了一番，没有任何收获。我又转去了那面墙后。隔壁是办公室，靠墙的位置是两张办公桌，也没有任何有用的东西。再往后方看过去，就是档案柜。
“还是档案柜吗？”
我开了档案柜，干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下一个提示。
我挠了挠头，真没法理解青叶刚才那一指的暗示。
“难道真是说我？”我不太自信地自言自语。
说实话，我在碰到青叶的事情后，就开始有了点超能力的感觉。附身的事情不提，我几次梦到怪事都是很明显的线索。青叶是要我等下一个线索自己送上门吗？
“你们绑薛韬用的红绳还有吗？”我对着空气问道。
这有点儿异想天开。青叶的人弄那个陷阱应该是窍门的，不是拿根红绳子就能把鬼抓起来。
“那个玄青真人的联系方式你们能给我吗？”我只好找寻高人求助。
嘭！
我吓了一跳，转身就看到事务所的门被打开。
强烈的阴气从事务所深处冒出来，开始在事务所内弥漫。
我不敢待下去了，头也不回地快步跑出了事务所，不等我关门，那扇门就自动关上了。
是我提到了玄青真人？还是青叶这里有门禁时限？我看了眼手机，已经九点多了。一般灵异事件都是午夜十二点或凌晨两三点吧？
我叹了口气，拖着脚步回家了。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心情万分复杂，不知道该期待，还是该害怕，抑或是应该分泌肾上腺素，和那只恶鬼战斗一场。胡思乱想间，我陷入了梦境中。
有意识时，我就站在空旷无人的走廊内，面前是楼梯。楼梯间有一整面的玻璃窗，却好像是个劣质布景，一片漆黑。我一低头就看到了下方楼梯拐角处的玻璃窗前有个茕茕孑立的女孩。她背对着我，看来是经过精心打扮，脖子上系着一条浅色的丝巾。
女孩抓住了丝巾的两端，将丝巾缠绕在手掌上，一圈又一圈，然后猛地伸手，拉紧了丝巾。
我想要去阻止她，咬牙和梦境做对抗。
女孩的手渐渐往外拉开，丝巾越收越紧，也越拉越窄，在女孩的脖子上勒出一道红痕，将她修长的脖子分成了上下两段。
我仍旧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能旁观，还听到丝帛被拉扯后发出的崩断声。那声音渐渐响了起来。我听到了耳熟的一声“喀拉”，却和我曾听过的那种声响有些微不同，好像是在经历了慢放。
女孩没有停手，用丝巾将自己脖子勒成了一个沙漏。
有鲜血浸染了丝巾。
崩！
咚！
那双纤细的手向两侧平举，丝巾被完全拉开，拉成了一条直线！
女孩的头颅被弹起，落地后弹跳了好几下，骨碌碌地就滚下了楼梯。
我的抗争戛然而止。
女孩无头的躯体直挺挺倒下来，鲜血从脖子收紧的断口倾泻而出，顺着台阶涓涓流淌。
我无力地叹息，有点儿木然地等待。
不过多时，眼前的一切恢复到了最初的时刻。
我没有放弃，做了第二次尝试，却依然以女孩倒地中止。
接着是第三次。
嘭！
第四次。
嘭！
第五次。
崩！
咚！
我目疵欲裂，却见漆黑的玻璃窗亮了起来，一轮明月挂在空中，恰好是在女孩缺失的头颅位置。
那一幕画面定格了一瞬，女孩的身体缓缓倒下，我也看到了她挡住的那一部分玻璃窗。
玻璃窗上有一个倒影。看轮廓是个人坐在台阶上，好整以暇地观摩女孩惨烈的死亡方式。
我竭力让自己低头，去看那只恶鬼的模样，蓦地听到了掌声和一声赞叹：“完美！”
完美你妈逼！
我因为怒气一瞬间就醒了过来。
天亮了。
梦结束了。
可这件事还未结束。
我翻身下床，今天没去青叶，而是一早去了戏剧学院，冲到了那个凶案现场。
凶案现场和我昨天所见没有区别，我没能看到那个女孩的鬼魂。
是要等到晚上吗？我想到了那一轮取代女孩头颅的月亮。
这天上班，我装出没事人的模样，下班后就去了戏剧学院。
天还没黑，我只能找间空教室坐着干等。
教室内响起脚步声。
我一个激灵，警惕地抬头，就看到瘦子和胖子两人走了进来。

第83章 阻止
“你们怎么来了？”我无奈问道。
瘦子跨坐在我前排的椅子上，翻了个白眼，认真说道：“这问题我还想问你呢。背着我们做这事情，你还把我们当兄弟吗？这么多年的哥都白叫了。”
胖子只是憨笑，想要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挤了半天才将肥硕的身躯挤进那个小位子。
“这次的事情不太一样。”我见状也不隐瞒了，“我现在基本可以确定，它是一只恶鬼。要怎么处理，我也还没头绪呢。”
瘦子摸着下巴，“驱鬼嘛，一般就那么几种办法。咱们国家的道士和尚都是直接对付鬼魂，那得有真本事，西方驱魔人都是神父，得有信仰，还得懂拉丁文。不过，也有些普通人能走的捷径。”
我想到了瘦子的那个前女友，咨询瘦子的意见：“什么捷径？”
“烧掉尸体和遗物。”瘦子回答，“我也不知道这法子行不行，但从玄学概念来说，鬼魂之所以存在，其实是依靠活人的念想和它们生前留在实物上的一丝念，破坏掉这两样，它们就无法存在了。”
我听瘦子神神叨叨，半信半疑。
叶青似乎是有种特殊能力，能够直接杀死鬼魂，但他有提到过灵体的概念，他无法摧毁灵体，只能摧毁灵体的载体，比如尸体。
这和瘦子那番玄之又玄的理念有点儿契合。
“现在都火化安葬，找不到尸体的吧？要找遗物可就难了，谁知道散落到哪个垃圾场了？”胖子指出困难之处。
瘦子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非也非也，不是什么遗物都能留下念的，那东西一定特征明显。”他指了指胖子的肚子，“比如说你要死后变成鬼，就应该附在你家那个零食箱子上面。”
我直接笑喷了。
胖子的零食箱子在大学时候就很有名，是个铁箱子，占据了寝室好大的空间，随时随刻打开，里面都是满满当当的零食，品种五花八门。那是胖子从小用到大的储物箱，小时候放玩具，大一些就被他用来放吃的，被他精心保养，一点儿锈迹都没有。
胖子郁闷地摸摸自己的肚子，“我现在已经吃得少了。”
“那我们就先要查清楚那只恶鬼的身份。”我脑中灵光一闪，“我怀疑，他是娱乐圈的人。”
瘦子和胖子听我分析。
“他……设计的场景都很……震撼。”我说出“设计”和“震撼”两个词的时候，心中膈应得慌。拿杀人取乐，真是丧心病狂。接着说道：“那两个女孩死后，他还会赞叹一句‘完美’。张珊玫在出事前就在一个剧组拍戏，所以很可能是从那里跟上她，到了戏剧学院。”就像薛韬会跟着人转移地点，这只恶鬼一定也是如此，从片场到了戏剧学院。
“那只要查一下片场就行了，看看那里死过什么人。”瘦子一拍大腿，“我去找马一兵问问张珊玫参加的是什么剧组。”
“还是别问他了。他已经被吓得够呛了，你再去问，不是又要刺激到他吗？”我阻止了瘦子。
我记着叶青对郑小蕊说的话。马一兵一个无辜的人，要是因为灵异事件心生恐惧，吸引了更多邪祟缠身，死于非命，那未免太可怜了。
“找陈晓丘吧。她要在警局打听消息也容易。”胖子提议。
瘦子嘟囔了一句，打电话给了陈晓丘。
我突然感觉到了一丝阴风，噌地从座位上弹跳起来，冲向了教室外。
走廊内空无一人，窗户外是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我走到了楼梯间，就看到了玻璃窗上映出的一轮明月。
很快，那一轮月亮被一个女孩的身影阻挡。女孩伸手抓住了自己脖子上松垮缠绕的丝巾。
“住手！”我连忙叫道，扯开只有警告意义的封条，跳下楼梯，向那个女孩伸出了手。
我的手穿过了女孩的身体，抓了个空，女孩消失了。
“奇哥，怎么了？”瘦子赶了过来。
我脸色难看，对瘦子说道：“刚才那个死者的鬼魂出现了。”
瘦子和胖子紧张地左顾右盼。
“她消失了。”我皱眉，慢吞吞上了楼梯，靠在扶手上，“再等等看看。”
是因为我的插手让她消失了吗？难道要像张珊玫那次一样，目睹她疯狂残忍地折磨自己的躯体，再解放她？
我低头看了眼台阶，蹲下身触摸了一下，入手果然是一片寒冷。
那只恶鬼就坐在这里害死了那个女孩，观赏她悲惨的表演。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件事？”胖子忽然说道。
我和瘦子齐齐看向他。
“这两个案子都有凶手，凶手也没否认过自己的罪行。”胖子说道。
我和瘦子眼睛一亮。
“那只恶鬼操控了那两个人行凶？”
“应该不是附身，两个案子都没判呢，凶手都在监狱里面，它总不能一分为二，同时操控两个人吧？”
“不是附身，那就是洗脑了吧？不是有部小说就是这样，恶鬼可以……”
谈论因为我突然的扭头而终止。
那个女孩再次出现了。
“奇哥？来了？”瘦子紧张地问道。
我点头。
瘦子和胖子什么都没看见，只能屏息凝神，警惕等待我的动作。
我盯着那个女孩的背影，有些不忍地看着她绞断自己的头颅。
崩！
咚！
“什么声音？”瘦子一个激灵，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下面楼梯。
胖子迟疑地说道：“好像是什么东西……”
嘭！
无头尸体倒下的一声打断了胖子的话。
这两人看不见，却能听见。
我又等待了一会儿，却不见这个女孩像张珊玫一样做些诡异的后续动作，不过片刻，无头尸体就消失了。
“奇哥？”瘦子戳了我一下。
我踌躇地将自己所见简单和他们说了一下，“张珊玫问过我表演得怎么样，这个……”
“她脑袋滚下去了？”胖子指了楼下。
我们三人对视一眼。
瘦子拍拍我的肩膀，“走吧。”
要问话，那得有嘴，有嘴，就得有头。
我们三个下了楼梯。
“掉在哪一层了？”
“听声音应该滚得不远吧？”
瘦子和胖子没有亲眼目睹那惨状，谈起这个来还算平静。只是瘦子明显是故作坚强，眼珠子一直在乱转。我不禁猜想瘦子和那位前女友到底发生了什么，居然给他留下了那么强烈的心理阴影。
我们先下了一层楼。我仰头就能看到女孩“自杀”的位置。又是等了一会儿，事情重演，我看着那颗脑袋从楼梯上一路滚下来，伸手要接，谁知捞了个空，那头颅消失了。

第84章 失败
“看来是不能主动去碰。”瘦子下了结论。
“还得再来一次。”胖子也下了结论。
我只好等待下一次机会，心里面却隐隐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下一次很快就到来，我眼睁睁看着那颗头颅狼狈地一路滚下楼梯，在走廊上晃了两圈，停住时脸孔朝上。这也是我第一次看清这个女孩的模样：圆脸蛋、大眼睛，十分可爱，看起来年纪很小。此刻，那双大眼睛惊恐地大睁着，嘴巴张开，无声呐喊，眉间的皱褶表明了她刚经历的痛苦。
我蹲到她面前，等着她开口说话，没想到她直接消失了。我错愕地盯着地面半晌，那种不安的感觉清晰起来。
“奇哥，怎么样？”胖子问道。
“恐怕还不行。”我苦笑，“她的表演还没结束。”
瘦子和胖子面面相觑。
我算了算时间，张珊玫的噩梦我做了十几天，一点点看着她在梦中疯狂，这一回或许也要那么久。
“走吧。”我失落地说道。
对于这件事，我束手无策。
瘦子和胖子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我，只能一人一边，按着我的肩膀。
“我们会查到那个人渣的！”
“对！到时候让他灰飞烟灭！”
我扯了扯嘴角，“一定的！”
回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到床上，有些迫切地进入梦境。
梦境中还是那个女孩自杀的场景。我并没有放弃，如昨日一样尝试突破限制。我想要救那个女孩，哪怕她只当自己在表演，如张珊玫一样期待演出完成后得到赞扬，我也不想看到她无知无觉地摧残自己。
嘭！
女孩的无头尸体再次倒下，我又一次失败，但没有灰心丧气。在我等待第N次重复时，我看到女孩的手指动了动。我心头一跳，知道变化要来了。
可我的睡眠不是永久的，当我苏醒时，没能看到进一步的变化。
到了办公室，我就见瘦子在和陈晓丘说什么。
陈晓丘看了我一眼，淡淡说道：“我知道了。”
我和瘦子都听出了陈晓丘语气中的一丝不满。
“如果太麻烦就算了。”我猜出瘦子在和陈晓丘说调查的事情，“这件事可能很危险，那只鬼和王大爷、王大娘不一样。”
和和服也不一样。我完全不知道他选择“演员”的标准。这样一来，卷入其中就很可能有危险。
陈晓丘抿唇，没说话，自顾自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我和瘦子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拿陈晓丘怎么办。办公室内和陈晓丘相处比较好的是郭玉洁。这事情又不好和郭玉洁说，不然以她咋咋呼呼的热心肠，冲动之下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了。
我们没想和郭玉洁说这事情，郭玉洁自己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尤其是陈晓丘转变了的态度。
下班的时候，郭玉洁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东西全部蹦了五厘米高。我距离近，还能看到那桌子侧面出现的一道小裂口。这绝对是郭玉洁努力克制力量后的结果。
“你们瞒了我什么事情？谈文瑞，楚元光，是不是你们对小丘做了什么？”郭玉洁都叫出了瘦子和胖子的全名，看来真是气急了。
办公室内静了一秒。
陈晓丘说道：“他们没有做什么。”
“没有做什么，你会生气？你别怕，他们要真做了什么，我削不死他们！”郭玉洁瞪视瘦子和胖子。
胖子是真冤屈，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给瘦子眼神暗示。
瘦子也不知道哪儿得罪了陈晓丘，就拿眼神示意陈晓丘。
我看他们两个都斜着眼，也是好笑。事情因我而起，只能我来承担责任。
“郭玉洁，这事情和他们没关系。”
郭玉洁立刻转移炮火，那双明亮的眼睛盯着我了。
我突然想到了那个女孩的大眼睛，有些伤感，“你要保证，不乱来。”
郭玉洁没吭声，和我对视很久后，才哼了一声。
“戏剧学院两起案子都是灵异事件。”既然打开了话匣子，我也就不再遮遮掩掩，将事情原原本本都告诉给郭玉洁和陈晓丘，“这次会很危险，我本来不想牵扯你们……”
“你什么意思？不拿我当朋友看吗？”郭玉洁又拍了一下桌子。
“因为把你当朋友看，才不告诉你。”我笑了笑。
郭玉洁张了张嘴巴，别过头去，耳朵上染了浅浅的粉色。
我恍然大悟，看向陈晓丘，诚恳说道：“我们虽然相处不久，但我已经把你当朋友了。王大娘那件事就没有瞒着你。可是，这次不一样。”
陈晓丘神色缓和下来，“谢谢你。”
郭玉洁喜笑颜开，过去勾住了陈晓丘的肩膀，“我早跟你说过了，他们三个虽然不着调，但人都很好的。”
“喂喂喂，不着调是什么意思？”瘦子嚷嚷。
“就是不着调。”郭玉洁同瘦子吵了起来，开始曝光瘦子的黑历史，什么订外卖订错、工作报告瞎胡写、接待群众的时候嘴上没门把……
陈晓丘的唇角悄悄翘了起来，神色柔和而甜美。
胖子清了清嗓子，“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
郭玉洁和瘦子不吵了。
陈晓丘说道：“我之前就去警局看过两件案子的笔录了。”
我们四个吃了一惊。
“你有偷偷查？”我问道。
陈晓丘说：“岚岚也在戏剧学院。”
表妹在那里，陈晓丘怎么会不挂心呢？陈家人肯定都很关注着两起案子。
“怎么样？”瘦子迫不及待地问道。
“那两个凶手很正常。”陈晓丘回答，“调查下来，就是一般的案件。”她顿了顿，补充了四个字：“合情合理。”
我听出这四个字的含义。凶手和被害人的身份、关系、作案动机、手段，全部合情合理，两起案件都将是铁案，没有一点儿值得怀疑的地方。
“片场的事情我会去查的。现在，那只恶鬼……”陈晓丘蹙眉。
“没有办法。”我叹气，“青叶的人没有给我提供什么办法。你要担心你的表妹，只能找其他高人。”
“那我们可以直接找高人来处理这个恶鬼吧？”郭玉洁说道。
“你有认识的高人？”瘦子问。
“我去城隍庙拜过，没用。”我先说了自己那次烧香的事情。
城隍庙是民庆市香火最旺盛的地方了。
胖子显然和我一样，只知道城隍庙。
瘦子很为难，“我知道几个灵媒，不过人家不抓鬼驱邪。”
“宁安寺呢？过年撞钟都是去宁安寺的，那里应该有点儿用吧？”郭玉洁提到了市内的另一座知名寺庙。

第85章 又死人了
陈晓丘说会带李若岚去寺庙拜一拜，但并没有因此心安。
调查的事情交给了陈晓丘，我又叮嘱了郭玉洁一番，口气严厉地命令她不能乱来，她不耐烦地答应了。我和瘦子胖子熟知郭玉洁性情，瘦子和胖子两人主动申请监督郭玉洁，不顾她的拳头威胁，押送她回家。
事情告诉给了那四个人，我却从来没想过跟家人讲青叶的任何事情。晚上吃饭的时候，看父母和妹妹平和的笑脸，我只希望他们三个永远别遇到这种事情。我开始想要青叶的护身符。“水中鬼脸”的事件中，护身符被女鬼脸给焚毁，可在其他事件中，这护身符都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要是能拿到护身符给家人朋友就好了。
晚上入睡，我依旧进入了那恐怖的梦境中。
女孩这一回动弹了手指和手臂，摇晃着从地上坐了起来，几次重复后，她成功站起，无头的身体摸索着转了身，扶着楼梯扶手，似乎是想要下楼。我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脚踏空，从楼梯上滚下去，心中抽痛了一下。肉体碰撞的声音回荡在这个寂静的梦中，消失后，便是新的轮回开始。
我想，她应该是去取自己的头颅了。可在这一晚，我没能等到她全须全尾地回来。
陈晓丘行动力惊人，也可能是她的家族行动力惊人，很快就查出了张珊玫演戏的情况。
“张珊玫参加的剧组是个小成本电视剧，在虚州影视城拍摄。虚州影视城建立之后出现的死亡事件总共有三起。一起是自杀，一个女演员在虚州影视城附近的宾馆跳楼，当场死亡；一起是意外，两个男演员在拍一场武打戏的时候，威亚断裂，两人一死一伤；另一起意外则是片场内发生火灾，死伤三人。”
“好像和戏剧学院的两个案子没什么关系。”郭玉洁听后说道。
陈晓丘点头，“死者中也没有特别吹毛求疵的艺术工作者，都是普通明星和工作人员。”
“可能，他没死在影视城。”我摸着下巴分析，回忆那只恶鬼的语气，“他说‘完美’的时候是赞叹，也是满足。我怀疑，他可能生前指导过这样一幕戏，但拍得不尽如人意。”
“这样可不好查啊。”胖子分析道，“影视城每天不知道拍多少戏，很多戏只有剧组知道拍的是什么。而且我们要找的到底是什么？上吊的戏，还是谋杀勒死人的戏？”
陈晓丘说道：“都查吧，能查到哪一步就到哪一步。”
我们并非青叶灵异事务所，调查灵异事件只是因为正好撞上，日常工作还是无法偷懒的。
我和郭玉洁这天去了工农六村找陶海，他还是不在家。我们只好去找了毛主任。
“我也不知道他会去哪里。除了来居委会领补助，他都不和我们来往的。”毛主任给我们倒了茶，唉声叹气。
“他的亲属呢？之前他回老家探亲，他老家的人知道怎么联系他吗？”我问道。
毛主任摇头，“这是他邻居徐阿姨听他说起的。他老家在哪儿我们不知道哇。”
“那他平时住在这里有什么常去的地方吗？不是说他以前赌博的吗？棋牌室之类会去吗？”郭玉洁问。
“小区附近的棋牌室他没去过。”毛主任歉意地说道，“陶海的事情，我真帮不上什么忙了。”
“您不必这么说，本来就是我们麻烦您了。”我连忙说道，“陶海的事情我们另想办法好了。”
我回办公室就打了电话给小古，托他查一下陶海的情况。陶海这种躲避拆迁办的举动，无论怎么看都透露出一种古怪。我想了想，又对电话那头的小古说道：“再查一下他现在的住址，工农六村那个。”
“他住的地方也要查？你怀疑这房子产权有问题？”小古问道。
“有这可能。”
产权有问题，所以陶海不能把房子卖掉，也不想拆迁。这就合情合理了。
想到“合情合理”四个字，我心情有些微妙。
噩梦在数日内有了进展。我不想用进展这个词，但这的确是进展。我无法移动，不知道女孩无头的身体是如何淌着血，找到自己的头颅了，但在新的梦境中，我听到了她清晰的脚步声。
她从楼下走了上来，透过扶手栏杆，我先看到的是她的断颈和肩膀。她的头被她捧在手上，脸上还保持了那种惊恐的表情。因为没有头，她走路的时候有些摇晃，踩着一地血泊，也留下了一路的血脚印，终于站到了我的面前。
那颗头颅面对着我，似乎是想要说话，却一点儿都没法控制自己的面部神经。她好像脸部坏死，表情永远定格在了死亡的瞬间。
梦境也就此定格，没有再度重复。
我停止的挣扎重新开始，想要解放这个女孩的灵魂，可还是没办法抵抗那只恶鬼的力量。
一夜过去，我没有任何收获，揉着脸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身心疲惫。
到了办公室，我又听到了一个坏消息。
“警局有人死了。”陈晓丘声音低沉地说道。
“什么？难道又是……”瘦子比划了一下脖子。
陈晓丘点头。
“怎么回事？”我疲惫地问道。
陈晓丘将事情详细讲了讲。
原来昨夜警局有个抓捕行动，逮捕了一群嫖娼的罪犯，带回警局拘留、做笔录。没想到在这期间，有个卖淫女和嫖客起了争执，那个嫖客就掐住了卖淫女的喉咙。据当时在场的警察说，那个嫖客好像疯了一样，死命掐着不松手，几个警察上去都没将他拉开，后来用上了警棍想将他打晕都没成功。等警察准备用点极端手段阻止那个嫖客的时候，那个卖淫女已经没气了，都不用法医鉴定，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她脖子被活生生掐断了，而不是被扼颈窒息死亡。
“整个过程总共就五分钟不到。”陈晓丘补充道，“那个嫖客本来就是个壮汉，健身教练。”
也就是说，他完全能做到这样轻易地掐断一个人的脖子。
“原因呢？”胖子问道。
“直男癌，责怪卖淫女勾引他，害得他要坐牢了。”陈晓丘叹气。
虽然奇葩，但也算是“合情合理”。
我想，我今晚会梦到不一样的内容了。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去一次戏剧学院。

第86章 换人
夜间的戏剧学院教学楼很冷清，但作为高校，还有通宵自习室存在，也不是全无人气。
我就等在那个楼梯口。警戒线已经被校方拆除，没了警戒线，也没人能想起这里曾经发生过一起凶案。我却感觉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阴气，和在剧院的感觉一样，能轻易判断出这里有一只鬼魂。
今夜是阴天，天空中看不到月亮。
当女孩的鬼魂出现，上演自杀的戏码，她的断头处没有了出现那一轮明月。倒地的尸体缓慢而僵硬地爬了起来，如同蹒跚学步的婴孩，摔下楼梯。
我闭上了眼睛，静静等待。
脚步声在许久之后才响起，如梦境中一样，无头的女孩捧着自己的头颅拾级而上，踩出了一路血脚印，站到了我的面前。
她的脸不再僵硬，而是欣喜地看着我，迫不及待地问道：“我演得怎么样？”
我忧伤地点头，说出违心的话：“完美。”
女孩笑了，即使模样狼狈，那股子欢乐还是从眼角眉梢满溢而出。她的身影缓缓消失在楼梯间内。
我吐出口浊气，拖着脚步回到了家，躺床上一闭眼，新的梦境就开始了。
那是一条空空荡荡的走廊，两边装了两排固定的塑料椅，墙上贴着各种宣传海报，穿制服的卡通小人标示了这里是警局。
我坐在一张塑料椅上，对面忽然出现了一个模样妖艳，衣着单薄暴露的女人。她染了发，画了浓妆，小吊打和超短裙外裸露的肌肤留有欢爱后的痕迹，从那青紫的伤痕和红肿的牙印来看，她刚经历了一场粗暴的性事女人面无表情，眼中一片死寂。涂了鲜红指甲的手慢慢抚摸过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攀上了纤细的脖颈。
我如上次一样挣扎，想要叫喊，想要扑过去扣住她的手。
女人的手上爆出了青筋，指节翻白，脖子被她自己掐得变形。她双腿无力地伸直，踢弹了两下，整个身体在座位上歪斜，滚到了地上了。女人的喉咙中发出了“嘶嘶”的轻声呼喊，眼睛瞪大，表情惊恐。她双脚乱蹬的动作越来越剧烈，身体也在地上打滚，可她的双手好像被其他人操控着，纹丝不动。
蓦地，女人的双手松开，不受控制地向两边甩去，分别砸在地面和塑料椅上，发出两声巨响。她脖子上露出了两个青红的掌印。
我怔愣住了。
这是成功了？我阻止了她的死亡？
我很快发现自己太乐观了。
女人还在发出无声的哀嚎，伸展开的双手向空中抓去。她的两条腿和上半身都在动，偏偏腰和脖子好像被钉死在了地上。脖子上的手印正在加深，如有无形的手在继续掐着她的脖子。
我能想象她碰到的事情。她被人骑在身上，所以腰部无法动弹，她还被那个看不到的人掐着脖子，正在濒死边缘。
我心中怒吼，可依旧无力改变这状况。
女人探向空中的手绷紧成一条直线，指尖伸向了头顶的白炽灯，漆黑的眸子里面满是绝望。她的所有挣扎都在此时停止。那好似象征着向往光明的手也无力垂落。
她死了。
又死了一次。
我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几乎要爆了。
“重来。”
我心中一个激灵。
“重来”？那只恶鬼？
女人消失，如恶鬼所说的重来，她在下一秒重新出现在我对面的塑料椅子上。
这一回，她换了表情，勾着唇角，妩媚地笑着。她舒展开身体，对满身痕迹并不在意，甚至骄傲地挺着胸膛，让胸前的一对浑圆撑起小吊带，也不介意自己并未穿着内衣。
她放荡的神情转瞬即逝，变成了惊恐，整个人往后一撞，脖子上就出现了人手的痕迹。她挣扎着，踢打面前看不见的人，想要叫喊，但被扼住喉咙后，根本发不出声音。
这样的挣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转眼，她就失去了所有的反抗力气，死不瞑目地瞪视前方。那个透明人好像是松了手，女人的尸体就歪倒下来，姿势狼狈地侧躺在塑料椅上。
“重来！”恶鬼的声音带了几分暴躁，我还听到了急躁的踱步声。
女人的尸体消失，又出现。
她换了第三种表现方式，这次好像看到了那个透明的凶手，尖叫逃窜。
“卡！卡！卡！卡！你这蠢货！你懂不懂什么是艺术、什么是美！废物！”恶鬼愤怒地喝斥，打断了女人的表演。
女人尴尬又害怕地站在原地。
我只觉得眼前的场景十分荒谬。
“你给我滚！不用你演了！换演员！”恶鬼喊道。
我心中一跳，猛地就苏醒过来。
换演员……他说换演员！
我急忙拿了手机，打了陈晓丘的电话。
“喂？”陈晓丘的声音沙哑慵懒，和往日的精明淡漠截然不同。
我意识到现在是凌晨三点，不过我等不及了，“我又做梦了！这次的死者他不满意，他要换演员！”
陈晓丘还迷糊着，一时没反应过来。
“换演员，不是换角色！他会再找个卖淫女！被逮捕的卖淫女现在还在警局？”我怕吵醒了父母和妹妹，压低了声音，手忙脚乱地换衣服，“不是卖淫女，也会是其他被逮捕的女人！”
陈晓丘瞬间清醒，“那些卖淫女在看守所。我问问小叔今晚他们有没有行动。你住哪里？我开车过来接你。”
我报了地址，蹑手蹑脚地出了家门。
“我们去看守所，警局今晚没行动。”陈晓丘在我上车时就这样说道。
陈晓丘的车子不是豪车，她的驾驶技术也挺一般的。上班时候她不开车，估计平日里也不会特地练车。车子性能不错，在凌晨空旷的街道内风驰电掣，还十分好运没碰到一个红灯，一路畅通无阻。即使如此，我们到达警局看守所的时候也已经过了四点。看守所还亮着灯。陈晓丘开车进去的时候，同样畅通无阻。
我诧异地看了眼陈晓丘。
“是我小叔的车。”陈晓丘淡定说道。
警局局长的车，难怪畅通无阻。
陈家的小叔应该跟看守所的人打过招呼，有警察带我们进去，但眼神很古怪。我们这时间跑看守所见一群卖淫女本来就很古怪，再加上上头的人打招呼，我自己想想都很诡异。
警察很快就没这种心思了。看守所内响起了警铃，我们前进的方向传来了呼喊声。

第87章 抓现行
我们三个都是脸色一变。
在遇到这种突发事件时，还是训练有素的警察反应更迅速。他让我们原地等待，自己冲了过去。
我和陈晓丘当然没听话等待，而是跟着跑，先见到了一面挂着“女监”牌子的墙，墙后是被铁门隔开的一段长走廊，好多警察正围在一间牢房外，大声喝令“放手”，其中还夹杂着疯狂的大叫。
我们一时无法挤到人群前，就只能听着嘈杂的声音嗡嗡作响。那声音突然戛然而止，我和陈晓丘都感觉到了不妙。
“快叫医生！”
“不用了，叫法医来。”
前面的警察开始转身，看到我和陈晓丘还有些惊讶。我们让开走廊，等那些警察退出后，才看清牢房内的情况。
“你们二位先跟我到外面等着吧。”带我们进来的警察有些不满。
陈晓丘看着我。
我盯着牢房内两个人。
这是间双人牢房，两张简单的行军床，一张床上躺着个死不瞑目的女人，另一个穿着黄马甲的女人坐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死者。她的手指被掰断了两根，有两个警察拉扯着她，她却好像失了魂，目不转睛。突然，她低低笑了起来，喃喃说道：“这样就好了。这样就能干干净净地走了。”那幽幽的音调好似从地狱里面飘出来的叹息，让人心里发毛。
“这女人疯了。”一个警察摇头说道。
“这批人里面已经出了两个疯子了。是不是……”另一个警察比划了一下吸气的动作。
“可以查一查。”
“两位，这边还有工作，你们到休息室等一会儿吧。”警察催促我们。
路过的警察都看了我和陈晓丘一眼。
一个老警察跟陈晓丘打招呼：“你是陈局的那个侄女吧？”
“万队，你好。”陈晓丘颔首。
“你跑来这干什么？”万队长诧异问道，视线移到了我身上。
我突然跨前，要冲入牢房。
“哎，你做什么？”万队长伸手要拦我。
陈晓丘眼明手快，替我挡了一下。
我进入牢房内，也顾不得被人看到了，伸手抓向了死者的上空。
这行为我事后想来真是太过冲动了。我那时候又没被青叶的人附体，哪有“麒麟臂”？可在当时，我根本想不到那么多。我只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恶鬼泄露出的一丝恶意，即使只有那么丁点儿，也刺激得我汗毛倒竖。我知道机会只有一次，这次不抓他，他可能像青叶失败的几次事件一样，自此消踪匿迹，我将再也没有补救的机会。
我的手好像伸进了一盆冰水中，冷得我在一秒内就行动僵硬迟缓，皮肤肉眼可见地变得青白，蒙上了一层冰霜。我咬着牙，死死攥紧了拳头。
“嗷啊！”
一声惨叫撞进我的耳膜，我的脑中顿时一片空白，只凭着一口气，死都不松手。我没松手，可那股寒意犹如融化的春雪飞速消散。当我清醒过来，我的手还冻着，可已经感觉不到那个恶鬼的存在了。
“小伙子你干嘛呢？”万队长进了牢房，警惕地盯着我。
我眨了眨眼睛，慢吞吞地放下手。
“我刚好像看到了一只虫子。”陈晓丘替我找借口。
万队长和留在牢房的警察都用古怪的眼神打量我们两个。
幸好陈晓丘的小叔镇得住，他们没有为难我们。万队长亲自带着我们去了休息室，给我们倒了茶。
“你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万队长抽出了烟，用眼神询问陈晓丘。
陈晓丘表示不介意。
万队长给我递了一根。
我接过，谢了万队长，狠狠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怎么？有什么不方便说的？”万队长问道，又对陈晓丘笑了笑，“我叫你小陈不介意吧？”
陈晓丘摇头。
“小陈，我老万说句大话，你小叔是局长，是有能耐，可有句话叫‘阎王好过，小鬼难缠’，我老万在这里能说上不少话，你要做什么，比起找陈局，找我更方便。”万队长语重心长地说道，“我看你们两人都不是坏人，天没亮跑来见那几个卖淫女也不是来玩的。刚才这小伙子的举动，不是真为了抓一只虫子吧？”
陈晓丘浅笑，“我们是有点事情来找她们。只是，不太方便说。是一点私事要确认一下。”她语气暧昧不清，给人一种“查老公/男友是不是忠诚”的暗示。
万队长吸了口烟，瞄了眼我的手，“小伙子，你是不是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我和陈晓丘吃了一惊。
“别这样看我。我一个老刑警，现在在看守所找份闲职，以前也是在刑警队干过，去过凶案现场的。”万队长摆摆手，“这种事情，我没亲眼见过，也听人说过。”
万队长用回忆的语气说道：“我原来跟过一个队长，他年轻时候破了个大案，半夜三更亲手抓到了杀人犯。报告什么的都写他如何如何捕捉到蛛丝马迹，还上了新闻。他有一次喝醉了告诉我，他那天晚上做梦，梦到被害者张着嘴巴不停对他说话，但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他辨认唇语辨认了老半天，才明白那是个地址，醒来照着地址找过去，就把凶手给逮住了。”
我和陈晓丘面面相觑，也不知这万队长是故意讲故事诓我们，还是真有这么件事情。
“治安科接下来会和禁毒科联系，查查看这个卖淫组织有没有吸毒贩毒。”万队长抽着烟，淡定自若地转了话题，“我猜他们是查不出什么。这两起发生在我们警局的凶杀案跟吸毒没关系，凶手没吸毒、没疯，理智得很。作案动机么……”他笑得满脸褶子，“大概是鬼上身吧。”
我沉默，没有接这个话题。
“希望不要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不然我们这些警察可就丢脸丢大发了。眼皮子底下死了两个了，唉……”万队长抽完了一支烟，在地上摁灭了烟头，又抽了纸巾，将烟灰烟蒂什么都收拾干净。
我学着他的样子，将烟也灭了。万队长对我伸出手，帮我把垃圾带了出去，出去后还把门给关上了。
“怎么样？”陈晓丘问我。
我摇头，“抓到了，但让他给逃了。”我一直握着拳的手摊开，露出了失去血色的掌心。
阴气的寒冷和温度的寒冷不同，我的冻伤像是被肌肉被冰封住，看起来十分诡异。
“你没事吧？”陈晓丘关心道。
“没事。正在恢复。”我甩了甩手。
“现在要怎么办？”陈晓丘又问。
我苦笑，“我也不知道。先……去青叶问问吧。”

第88章 万事必然
到达青叶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陈晓丘执意和我一块儿进事务所，我只能傻乎乎地被她盯着，对空气了讲了这一夜的遭遇。
话音落下，事务所内静得可以听到针掉落的声音。正好外头的太阳升到了窗口的位置，玻璃纸都无法阻挡这么一缕阳光。
我正屏息等待青叶的人给我提示，没想到右手不受控制地一抬，往额头上重重一拍，脑袋一下子后仰。
陈晓丘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怔愣地问道：“你怎么了？想到什么了？”
我的手已经乖巧地搭在膝盖上，掌心和脑袋都一片冰凉，凉得我清醒过来。
“对不起，我错了。”我道歉。
陈晓丘还一头雾水。
我只能在心中腹诽青叶的人脾气糟糕。刚才附在我身上的一定是叶青。不过，他那么打我一下，应该也是出于好意。这次我的贸然举动的确是太过冲动了。
我深吸一口气，顶着脑门上的寒气问道：“现在要怎么办？”
陈晓丘接不上我的节奏，可保持了安静。
我捏了捏右手，没等到青叶的答复，不禁皱眉，“已经死了四个人，之前还不知道死了几个人，再不抓住那只恶鬼，悲剧还要继续上演。”
陈晓丘的手机铃响了起来。她看了眼屏幕，“是我小叔。”接通后，手机发出了电流干扰的沙沙声。陈晓丘拿着电话往外走，开了青叶事务所的门。
“白痴，用你的梦。”
我一个激灵，下意识地转头，身边什么人都没有，可沙发上有个明显的凹痕，并因为回弹而逐渐消失，好像那里原来坐了个人，现在起身离开了。
我张了张嘴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不是提示，不是什么响动，而是声音。
这让我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叶青要么是从原来的陌生疏离变得渐渐接受我，拿我当朋友，要么就是他的力量正在增强，可以做出更多的举动。
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青叶的人自己都说过，人鬼殊途，鬼不该存在在凡间。
“我小叔来问我做什么。你……你在看什么？”陈晓丘挂了电话回来。
“没什么，好像有种感觉。”我没对陈晓丘说实话。
我发现自己原来的选择可能是错的。我将瘦子他们四个当朋友，所以没有隐瞒这些事情，和他们分享并分担，但这些事不是普通的见义勇为，不是看到小偷，大家一起将人抓住扭送派出所，而是有人落入水库深潭，我们一群不会游泳的手拉着手组成人链去救人。太危险了！
“你怎么了？刚才发生了什么？青叶的人出现了？”陈晓丘追问。
“没有，大概事情很复杂，他们这样也没办法。”我灵机一动，“不然，我们找活着的高人试试看吧。这世界上处理灵异问题的不止青叶。”
“呵！”
我整个人都绷紧了，克制着自己不要转头。
陈晓丘抬眸，看向了我对面的座位。
我意识到不妙。
“林奇，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会碰到这种事情？”陈晓丘忽然开口。
我怔住，心里生出了一种荒谬的感觉。
“我不相信命，但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巧合。如果是粗略地来看，Z的发生只是一种偶然。就比如你被牵扯进王洪章、王红夫妻的事情，很巧，对吧？可要把A到Y那一条链填补完，从你的出生、到你读书、工作、岗位调动都列举出来，再把王洪章、王红夫妻的人生经历同样列举出来，放入城市发展的大背景，就会发现你们必然要相遇，相遇的这个节点就是工农六村拆迁项目。”陈晓丘说道，“我也是一样。岚岚上戏剧学院、我被她拉去参演话剧、和服出问题，这也是必然。”
我能理解陈晓丘的想法。这有点儿像宿命论，其实不是。她认为的这种必然是现实原因导致的，甚至可以追溯到宇宙诞生：宇宙必然会诞生，人类必然会出现，祖祖辈辈如此繁衍。到了某个个人，那就是从家庭开始算。“陈晓丘”一定会长成现在这副模样，养出现在这种性情，会有完全相同的经历。就如同种下种子后，土壤、温度、雨水、阳光影响种子生长，当这些因素都变得确定，那么种子的成长过程和长成的模样也就是确定的。人类或许还不能确定那么多因素，但这不代表这些因素是随机产生的。所以，“陈晓丘”就一定是这样一个陈晓丘，有这样的经历。
我们现在遇到的灵异事件也是必然。我们不知道原因，是因为所知有限。
我并不认同陈晓丘的这种理念，可陈晓丘口中的“必然”，让我有种恐惧感。
“你不要想将我们排除在外，即使你觉得自己在保护我们，实际上，你在欺瞒的时候，就是提供我们错误的讯息，到了关键时候，我们会因此做出错误的判断。”陈晓丘不留情面地指责我，“我们注定要和这些事情有瓜葛，你就是想拦也拦不住。这样，不如我们一起想办法。王红的事情，不就是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的吗？”
我无奈地摇头，“这事情你们真帮不上忙。青叶的人刚说了，关键在我的那些梦。”
陈晓丘愣了愣，“好吧。你的梦就你的梦。不过，你不要再瞒着我们事情了。”
我点头答应，不是被陈晓丘说服了，而是发现自己没办法在她面前不露痕迹。如她所说，这样再瞒着，反倒有可能引得她自己去调查，那更加危险。
看了眼我对面的沙发，我开口问陈晓丘：“你觉得这都是必然？”
“是的。”陈晓丘肯定。
“那么，原因是什么？”我问道，“那个Z之后又会连接什么？”
“我不知道。仅从目前发生的事情来推断，最好情况是，我们会继续遇到这种灵异事件，接近青叶消失的真相，超度他们，拆迁成功。”
“最坏的，是我们都死掉吗？”我轻声问道。
“是。”陈晓丘仍然淡定。
这还的确是，最坏的情况。
我握了握右拳。
陈晓丘说了不隐瞒，就真的不隐瞒，上班之后就一直拿目光敦促我。
我只好把看守所和事务所内发生的事情说了。
瘦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奇哥，你就是被命运选中的男人，开了挂了啊！从今往后要成为主角了！什么时候收几个女鬼当小妹啊？”
郭玉洁比较关心那只恶鬼的后续，“梦是什么意思？梦里杀鬼？可林奇你还没成功过吧？”
胖子安静等瘦子和郭玉洁说完了，才神情凝重地说道：“有件事不知道你们四个还记不记得了。”

第89章 导演（一）
“什么事情？”
“话剧社那根道具麻绳。”
这话犹如惊雷，劈到了我们的头顶上。
我连忙问陈晓丘：“第二起案子的丝巾呢？”
陈晓丘正在掏手机，“我问问我小叔。”陈家的小叔应该在忙，陈晓丘只好留了短信给他。
“你们觉得，那个凶器是什么意思？”胖子问道，“警局的凶案没有凶器吧？”
“如果手算是凶器的话……”瘦子讲了个冷笑话。
郭玉洁瞪了瘦子一眼，“这时候你还开玩笑呢！”
“事情从第三起凶案开始发生变化，不知道是那只恶鬼主动改变，还是出了什么问题。”我分析着这件事，把话题拉回到正轨。
“不可能是巧合吗？”郭玉洁问。
“嗯，也不排除这种可能。”
“警察这么主动将绳子还给话剧社实在是奇怪。这事情你有问过你小叔吗？”瘦子看向陈晓丘。
“上次问过，因为案子很简单，所以办案流程很快，归还绳子从程序上来说没什么问题。”陈晓丘说道。
这样“头脑风暴”也得不出结论来，我们五个散去，各自做着工作。
下午的时候，小古打了电话过来，跟我讲了陶海房子的事情。
“房子是陶海父母的，产权还没变更，但他父母已经死了很多年了，继承人也只有陶海一个。”小古言简意赅地说道，“房子很干净，没有办过抵押、担保之类的手续。”
也就是说，陶海继承和处置房子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那陶海为什么一直不动房子？
总不会是怀念父母吧？
毛主任可是提过，陶海和父母关系一般，他因为赌博妻离子散，父母也对他不待见。
我头疼起来，谢过小古，挂了电话。
下班的时候，瘦子无厘头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对我郑重地用力点头，胖子排着队地来拍我肩膀。我躲过了郭玉洁的那只铁掌，哭笑不得地说道：“你们是不是还要给我来一句‘风萧萧兮易水寒’啊？”
瘦子“呸”了一声，“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奇哥，你要好好的啊！”
“奇哥，你自己安全最重要。说难听的，我们都不会是人民警察，乐于助人、见义勇为还好说，舍己为人就有点儿过了。”胖子语重心长。
郭玉洁语气沉重，“你一定没事的。”
陈晓丘什么话都没说，还是往日那副清冷淡定的模样，倒是让我轻松了一些。
“行了，别闹了。”我摆手。
当晚入睡的时候，我还是有些紧张，比往日多拖了一点时间，才陷入梦乡。
梦中我坐在牢房内，看着对面牢房躺着的女犯人，心情说不出的难过。我在看守所内的那点小动作还是没能阻止那只恶鬼对这个年轻女人的折磨。
女人翻了个身，好像睡熟了，无知无觉。她此刻背对着我，身体曲线曼妙，就是丑陋的囚犯黄马甲都不能减少她的艳色。她的身体纹丝不动，脑袋慢慢转动，朝向了天花板。她的脖子没有停止扭动，继续往我这边转着脑袋，似是有人将她的脑袋当作了瓶盖，正在用力转动。女人脸上是熟睡中的恬淡表情，毫无所觉。
我和前几次一样被钉死在了一个固定位置，连自己的身体都感觉不到。
女人的脖子发出“喀拉”声响，颈间的肌肉被拧成了麻花。这种情况下，她脸上那平静安详的睡颜变得极其诡异可怖。她转头的速度变慢，可再慢也是在移动中，终归会整个转到后背。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脑袋转到了后背，那双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红唇开启，发出了惊恐刺耳的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仿佛永不止息的尖叫声中，女人的脑袋跟上了发条一样在脖子上疯狂旋转，那恐惧到极点的表情变成了残影，怪诞狰狞。
我被吓得怔住了，都忘了要在梦中抗争。
那叫声慢慢减轻，脑袋转动的速度也放缓，最终停止时，女人脸朝下，埋在枕头中，长发披散开，垂落在脑袋两侧。鲜血从脖子和头发下渗出，染红了床单被子，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完美！”
恶鬼的声音响起，充满了赞赏和欣喜。
我在这一刻福至心灵，记起了昨天的梦。
恶鬼对昨天的那个死者很不满意，暴躁怒骂，甚至气得站起，在警局走廊中踱步。在那期间，我的视角却是不变的。我以为我的梦是建立在恶鬼之上，可仔细想想，梦境的后续内容中根本就没有恶鬼出现。
这个梦和恶鬼的“舞台”没有完全重合在一起，至少我和他是独立的。
这么一想，禁锢我的那种力量好像消失不见了。
梦境开始了重复。
女囚犯好好躺在了床上，翻身侧躺，开始转动脑袋。
我没有再将所有注意力放在女人身上，而是感受着周围空气的变化。梦境第二次重复的刹那，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离开了。一定是那只恶鬼离开了。他已经看过了想看的表演，所以不等女人的表演彻底结束，就扔掉了女人去寻觅下一个目标了。失去了恶鬼的梦境，空气都变得粘稠，女人的动作比第一次有了更多的阻塞感。
“可以，结束了。”我在梦中发出了声音。
女人转到一半的头停住，睁开眼，茫然不安地转身看我，“不拍了吗？”
我的心脏好像被撞了一下，声音沙哑地回答：“不拍了。你已经演完了。”
女人坐了起来，忐忑地问道：“我演得怎么样？”
“演得很好，很……完美。”我艰难地回答。
女人舒了口气，露出一个灿烂笑容，“那太好了。”
她的身影渐渐消失，我也从梦中苏醒，一看时间，我才睡了半个小时，和之前一梦天亮截然不同。
我这一次提前解放了死者，可那只恶鬼呢？我要怎么对付他？
翌日上班，我将自己的发现告诉给众人，这算是个好消息。陈晓丘也带给我们了一个好消息。
“丝巾当天就被送还给死者亲属了。警局那边的情况和第一起案件一样。岚岚帮我打听到一件事。娱乐圈以前有个导演，拍戏用道具的时候不是让道具组特别制作或购买，而是借用。他所有作品里的道具都是租借来的，能向个人借用的，就绝不向影视公司借用，一用完就会及时归还。”陈晓丘难得露出一个笑容，胸有成竹地继续说道，“这个导演在三年前去世，死前在执导一部刑侦电视剧，拍摄进度停在了一幕用绳索勒死被害人的场景上，他就被杀了，死因还是被扭断了脖子。”

第90章 导演（二）
楚润，知名导演，星三代，作品集中在电视剧领域，类型跨度很大，时装、古装、爱情、伦理……他都有拍过。作品不温不火，但他在业内很出名，因为星三代的身份，也是因为他的那个怪癖。
“他认为，被人使用的东西才有灵气，那样的物件是活的，在镜头前能展现出更好的画面感，并带动演员的情绪。”陈晓丘将楚润查了个底朝天，给我们介绍的时候侃侃而谈。
“那是变态吗？”瘦子狐疑地问道。
“在拍那部刑侦剧前，不是，只能说是艺术家的另类思维吧。”陈晓丘说道。
“那部刑侦剧怎么了？”胖子紧接着就问道。
“他在那部片子的表现很瘆人。剧组的人开始只在私下里的议论，他死后，警察局做笔录也得到了相关内容。不过，他家把消息都压了下去，外界不知道。”陈晓丘顿了顿，详细说道，“拍摄过程中，他对于被害者的死状有些过于苛刻的追求，想要拍出死亡的美和恐惧。杀他的凶手就是个扮演被害者的男配角，被他弄得很惨。”
“怎么惨？”瘦子好奇。
“那个男配角扮演的是卧底警察，有一幕戏是他被活活砸死的场景。拍摄的时候应该用道具，东西只有个形，没分量，砸人身上不疼。拍了几条，楚润都不满意，整个剧组休息一会儿再开始拍摄，道具被人换掉，那个男演员的手就被砸肿了。在片场的时候他们就吵了起来。那个男演员是个钢琴小王子，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陈晓丘问。
我们三个大老爷们当然不知道什么“钢琴小王子”。
郭玉洁跟学生一样举手，“舟向阳，对不对？船的那个舟。”
陈晓丘点头，“他因为那一幕戏，手废了，很长时间不能碰钢琴，当年的全球巡回演出告吹。”
“这真是变态了啊。”瘦子嘀咕。
胖子说道：“未必是楚润换了道具吧？”
“真相是什么，没人知道。反正舟向阳认定是楚润害了他。之后绳索勒死被害人的戏又出了同样的情况，演员差点儿真的被勒死，剧组停工了几天，再开工的时候，舟向阳就找机会扭断了楚润的脖子。”
瘦子咂嘴，“能扭断一个成年男人的脖子，这个舟向阳也不是善茬啊。”
“一开始没人怀疑舟向阳，他一直以来给人的印象都是文弱书生，反倒是那个差点儿被勒死的演员很强壮硬朗。警方排查了很久才查到，舟向阳在海外留学的时候学过拳击，还练得很不错，当上钢琴小王子后也没停止训练。他没有外表看起来的那么弱。”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郭玉洁问了个关键问题。
四个人都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我。
我问陈晓丘，“有楚润的影像资料吗？”
陈晓丘点头，开手机播放了一段视频，是个访谈类的节目。
楚润长相就很阴郁，嘴角一直翘着，可看人的眼神很冷，没有感情。他一开口，我就认出了那个声音。
“是他。”我肯定地说道。
节目中的楚润说话死气沉沉，反倒是在梦中，他比较富有生气。我微妙地发现了这一点，楚润给我的感觉越发糟糕。
瘦子和胖子对楚润评头论足一番，中心思想就一个：一看就不是好人。
“那接下来呢？”郭玉洁又问。
他们四个还是齐齐看向我。
“上次说到烧尸体、烧遗物，都不可能吧？”我踌躇着说道。
“他尸体火化了，遗物……我们不可能拿到手。”陈晓丘想了想，摇头。
我叹气。楚润好歹是个星三代，家族背景不可小觑，就是青叶的人恐怕也不能混进楚润家里面，把他的遗物骗出来。
“他有什么弱点吗？有没有怕的东西？”瘦子拿过陈晓丘的手机，快进着看访谈内容。
陈晓丘继续摇头，“没有看到这种资料。”
这可就难办了。我眉头紧锁。
“他是个拍戏疯子吧？害怕的东西会不会是自己的经典作品？”郭玉洁出主意，“拿他拍摄的片子威胁他，不住手就把那些片子删掉，不留底片。”
“你在说笑呢？”瘦子吐槽，“这比去楚润家偷他的遗物更不可能好吗！”
郭玉洁红了脸，嘟囔道：“那你说怎么办？”
“你刚才说，那个差点儿被勒死的是个男人？”我沉吟着，问陈晓丘。
“对。”
“可他现在杀掉的都是女人。”我疑惑不解。
“是不是楚润本来想用女演员，有制片人什么的塞了那个演员进剧组？”郭玉洁对娱乐圈还挺熟悉的，“这种事情很常见的，导演也没办法。”
陈晓丘提出了不同意见，“楚润背景摆在那里，那个男演员只是个三流明星，到现在都没混出头，根本没有人特别关照他。”
“他和舟向阳不会都还活着吧？”胖子诧异地问道。
“都活着。舟向阳在坐牢。”
“楚润不去报复？”瘦子也震惊了。
“他们两个都好好的。”
话说到这，我们都觉得奇怪。楚润这个人的心思可真难摸透，完全猜不到他要做什么。
“你们在干什么呢？”老领导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看我们这开会的架势，笑呵呵地问道。
我们被他冷不丁这样突击检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郭玉洁直接低下脑袋，吐了吐舌头。瘦子和胖子缩着脖子。这场景，好像班主任突然进教室一样。陈晓丘面无表情，可身体都紧绷起来。她显然是那种好学生，从来没做过“坏事”。
我咳了一声，“我们在讨论近期工作问题。我们负责的两个对象都很难办，所以集思广益，看看有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说着，我把事务所那四间房产权人不明、陶海不明原因避而不见的事情说了说，“老领导，您见多识广，经验丰富，您能给我们提提建议吗？”
老领导呵呵一笑，“那个陶海的事情，邻居和居委会都不知道，他老婆也不知道吗？至于那家事务所，能这样顺利借到四户房子，还做奇怪的生意，这都没人管，肯定是有原来庆州制造局的人知会过，你们应该去问问庆州制造局的老领导，不是问我这个老领导。”
我们五个人顿时都茅塞顿开。
“老领导，你太聪明了！”郭玉洁发自真心地欢呼。
“哎，我怎么没想到呢！灵异事务所，能在小区里面开这种店，背后肯定有人啊！”瘦子拍着自己的大腿。
胖子问道：“老领导，您早就想到了这办法吧？”
整理古籍档案整理得头昏眼花的陈晓丘保持沉默。
“这是对你们的锻炼。你们啊，人情世故上还是差了些，还都忘了工农六村是个老小区、单位安置房，你们不能用现在的人际关系和相处模式来看待那个小区的居民。好了，接下来的事情你们好好干吧。”老领导背着手，晃悠出了办公室，留给我们一个智者的背影。

第91章 聚宝盆（一）
我们得了老领导的指点，重新有了目标，把楚润的事情暂时放到了一边。
瘦子他们三人组开始查庆州制造局的领导，我和郭玉洁则分别给小古和毛主任打电话，要找陶海的前妻。小古一调资料就找到了人。毛主任并不认识陶海前妻，没法给我们当介绍人，不过她提醒了我们一句，让我们最好小心那个女人。
郭玉洁诧异道：“小心她？为什么？她是做什么的？”
我看向了郭玉洁。小古说陶海的前妻彭冬圆是个退休职工，退休前在国企当财会，没提其他。
郭玉洁“嗯嗯”了两声，谢过了毛主任，挂了电话之后，两眼发直，有点儿怔愣地坐着。
“怎么了？”我问道。
瘦子那三人也察觉了郭玉洁的异样。
“彪悍的人生不需要理由。”郭玉洁突然吐出这么一句话。
“你在说什么呢？”瘦子疑惑。
“那个彭冬圆真是……”郭玉洁一时语塞，好像找不到词。
“毛主任说了什么？”
“说了小区里的一个……算是流言吧。”郭玉洁想了想，“彭冬圆是在外地和陶海结了婚，再跟着她回家的。她十几岁的时候就被拐卖了。”
“啊。”胖子惊讶地叫了一声。
“她在山里面呆了两年，把那个男人一家，包括她被迫生下来的孩子全给用农药毒死了，连夜逃了出来。”郭玉洁开了个头，接下来说话就顺溜了，“逃出来之后，就找了个小饭馆打工，筹路费，回了家。她父母觉得她被糟蹋了，丢了家里的脸，不认她了。她就自己又跑了出来，一边打工、一边读书，上成人学校，然后和讨债到外地的陶海认识了，跟他结婚，户口迁到了民庆。生了儿子之后，因为陶海戒不掉赌博的恶习，她就跟陶海离婚，带着儿子改嫁，好像是傍上了一个大款，现在当富太太了。”
“她现在住在洛渠江别墅区。”我插嘴说道。
“这只是传言吧？”陈晓丘狐疑地说道。
“能有这样的传言，还被人相信，她脾气一定很火爆。”胖子由衷说道。
“她父母来工农六村找过她，被她直接骂了出去，被拐卖的经历是她那时候自己说的。”郭玉洁补充道，“陶海赌博，被人追债上门，她还拿着菜刀把人赶走过。有一次和陶海吵架，她差点儿砍了陶海手指逼他戒毒。”
“总归是个不好对付的人。你们小心点啊。”胖子叮嘱我和郭玉洁。
我很淡定，拿起了电话听筒，“又不是直接找上门，怕什么？”
郭玉洁拍胸脯，“找上门也不怕，我会保护你的。”
瘦子和胖子笑喷。陈晓丘之前就知道了郭玉洁的怪力，听到这话都掩嘴轻笑了。
我感到身为男人的自尊心被插了一箭，好痛，但只能无视掉，严肃地拨通了从小古那儿查到的电话，示意他们别吵。
“您好，请问是彭冬圆女士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温和，一点儿都不会让人联想到郭玉洁说的那些彪悍经历。“是的。请问你是哪位？”
“我这边是政府拆迁办的，目前负责工农六村的拆迁工程。您的前夫陶海在这里有一套房产，可能会涉及您儿子陶政的权益，所以有些事情需要向您核实确认一下。”我没贸然打听陶海不同意拆迁的原因，迂回地找了个理由。
彭冬圆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透出了一股桀骜不驯的匪气，“拆迁？陶海爹妈那房子？”
“是的……”
“呵！那个赌鬼同意拆迁了？”
“他是有些抵触……”
“不是抵触，是反对吧？那个赌鬼还信着那秃驴的胡话呢，怎么会放弃他的聚宝盆啊！”彭冬圆嘲讽地说道。
我两次被打断，又听她突然这么说，一下子有些接不上话，“什么？”
“哦，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啊。”彭冬圆冷笑，“那死赌鬼同意了，你再和我儿子联系吧。能找到我，找到我儿子也不难吧？他都成年独立了，他和那个赌鬼的事情也用不着我管。”
“彭女士……”
电话那头只有忙音的“嘟嘟”声了。
我怔怔挂掉电话，看向了翘首以盼的郭玉洁。
“怎么样？”郭玉洁问。
瘦子和胖子竖起了耳朵。
“她说，一个和尚跟陶海说，那间房子是个聚宝盆。”我斟酌着，将彭冬圆充满了信息量的话整理了一下。
这下，连陈晓丘这个专心工作的都将注意力放到了我身上。
我突然心思歪了一下，深刻反省自己这个小组的糟糕工作氛围，工作时心无旁骛的陈晓丘都被我们带歪了。
“意思是那房子风水好，能带来财运？”郭玉洁张口结舌，“没听毛主任这样说过啊。”
“可能是瞒着不告诉外人吧。不然谁听说了那是聚宝盆，都要眼红。”胖子分析。
“但他没发财，还到处欠债，穷困潦倒。”陈晓丘一针见血。
“彭冬圆不信这个，口气是讽刺的那种。”我说道，“应该只有陶海相信。”
瘦子扑哧一笑，“哎，厉害了，奇哥，你们这回不用找人找鬼了，是要去风水先生啊！”
我鄙夷道：“找什么风水先生！跟马一兵打声招呼，托他请个表演系的来演一演就行了。”
瘦子竖起拇指，“好办法！”
这办法是最简单的一个。既然有个和尚说那间房是什么聚宝盆，陶海抓着不放，那我们找个“高人”斥责和尚一番，只要让陶海相信那房子没那么神奇，他肯定愿意拆迁拿钱。
“就这样？”郭玉洁没精打采地问道。
“能解决这麻烦，你还不乐意吗？”我批评郭玉洁这种没事找刺激的工作态度。
“这算是诈骗吗？”陈晓丘思考法律问题。
“我倒是好奇，陶海赌博输了一辈子，怎么还信这个？他前妻说的是真的吗？”胖子问道。
我颔首，“是要再确认一下。”转头跟郭玉洁说：“我们去工农六村，跟毛主任还有陶海的邻居打听打听。”
“那个彭冬圆呢？”
“先放一放吧。”我揉了揉太阳穴。
彭冬圆对陶海还充满了怨气呢，根本没法好好沟通，也不可能配合我们工作。
瘦子和胖子欢送我俩，祝福我们能得到好消息。
毛主任和我们已经很熟了，也不搞接待的那一套，办公室门一关，听我们这么一讲，眼睛都瞪圆了。

第92章 聚宝盆（二）
“他前妻是这么说的。”我很无奈。
“那个陶海还真是被灌了迷魂汤了啊。”毛主任喃喃自语。
要是没看到陶海赌博、逃债的经历，或许还会有人对聚宝盆一说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可陶海大半辈子都过去了，一丁点儿发财迹象都没有，谁还能信这鬼话？大概也是因此，彭冬圆现在不藏着掖着这事情了。
“小区里面没有人听说过吗？”我问道。
毛主任摇头，“从没人说过，也没人把主意打到那房子上头过。”
“他左邻右舍有见过和尚打扮的人进出他家吗？”我接着问道。
“这好像也没听人提起过。我带你们去问问吧。”毛主任听出了我的意思，主动说道。
我们去了陶海家，陶海照旧不在，毛主任敲响了隔壁那个徐阿姨的门。
徐阿姨是个身体硬朗的老太太，和毛主任热情聊了两句，招呼我们进屋。期间，她时不时就扫我和郭玉洁几眼，眼神充满了好奇。
坐下后，毛主任就把来意说了一下。
徐阿姨跟毛主任先前一样瞪圆了眼睛，“什么？”
“这事情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毛主任长吁短叹。
“那陶海是失心疯了吗？这话都能信？”徐阿姨叫着，“老陶夫妻俩可真是冤死了，儿子被个和尚给骗了一辈子，人都废掉了！”
“徐阿姨，您有看到过那个和尚吗？”我不得不打断了徐阿姨的打抱不平。
徐阿姨想了想，摇头，又迟疑地沉吟起来。
“徐阿姨，你还真见过啊？”毛主任惊讶。
“没有，没见过穿和尚衣服的，但好像听老陶提起过……让我想想啊。”徐阿姨敲着手指头。
我们只好安静等着。
过了大概几分钟，徐阿姨一拍大腿，叫了一声，“我想起来了！”
“怎么样？”毛主任看起来比我和郭玉洁还急。
“是有那么个人，老陶的一个老乡，小时候死了爹妈，在他们老家那儿的寺庙当了和尚，然后还俗了。”徐阿姨回忆着说道，“老陶说过好几次呢，关系还挺好的。”
“他来这边看过房子风水？”郭玉洁问道。
徐阿姨摇头，“那我就没印象了。”
现在基本可以确定，确实有彭冬圆口中说的那么个和尚，聚宝盆的事情大概也八九不离十了。
“多谢您了，徐阿姨。”我道谢。
“哎，不用，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徐阿姨摆手。
毛主任跟我们一块儿离开，路上问我们要怎么办。
“找陶海好好谈谈吧。我们的脸他认识了，只能让我们的同事来了。”我当然不可能说要找人演戏骗陶海。人民公仆怎么能骗人民呢？
毛主任对此不看好。我看毛主任的脸色和滴溜溜转的眼珠子，猜测她可能想到了和我一样的办法，不过她这人民公仆也不能给我出主意去诓陶海。
我们一回办公室，瘦子就问起我们结果如何。
“得找马一兵了。现在的麻烦是，怎么让他顺利接近陶海，博取信任。”我摸着下巴。
“这可比单纯演戏难了啊，那些大学生能行？这种事情最好还是专业的来。”瘦子看向陈晓丘，“你能让你小叔给奇哥找个诈骗犯不？”
陈晓丘不理瘦子的胡话。
真要着手实施，就会发现事情不像想象中那么简单。
我想着，还是给彭冬圆再打了个电话过去。
“彭女士……”
“我之前说的话，你哪句听不明白？”彭冬圆语气很冲。
“每一句都很明白。我是想要询问一下，那个和尚到底是怎么欺骗陶海的？我们现在正在做陶海的思想工作，需要对症下药。”我诚恳地说道，“您可能还对陶海有怨言，我想这也是个机会。陶海执迷不悟这么多年，人生都过去大半了，也该梦醒了。虽然这个清醒有点儿迟，可一定还是能给他带去震撼的。”
我特意加重了“震撼”两字的语气。
彭冬圆果然是个聪明人，笑了一声，“你这人倒是有意思。”
“彭女士是否有空和我详细说说关于和尚和聚宝盆的事情？”我松了口气。
“其实我也不清楚。陶海跟我结婚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个赌棍，不过我看得出来，他人不坏，也不像是赌博成瘾的那种人。我那时候境遇也不好，能和陶海这样的结婚就是嫁得好了。”彭冬圆缓缓诉说了起来，“跟着他回了家，见过他父母，我们都挺满意的。他父母让我劝着陶海一点，我也是劝了的。我有想过他为什么会赌，当时是怀疑有狐朋狗友带坏了他，可接触下来，不是那么回事，他也不像是喜欢赌博。我故意跟他吵了几次，他被我骂得狗血淋头，不吭声，也不生气。后来，我决定跟他离婚了，他才说了实话。”
彭冬圆语带嘲讽，“他说是个和尚看过了他家的风水，这房子旺财，住在里面的人肯定能发财，所以他就赌博了。这种事情，你听了都觉得可笑吧？陶海一辈子，还有陶海父母一辈子，都住在那房子里面，哪个发财了？我跟他讲了，他也不听，问他那和尚是谁，他也不说。”
“我们从他邻居那里打听到，他父亲一个老乡是还俗的和尚。”
彭冬圆不说话了，呼吸轻浅，过了会儿，才咬牙切齿地问道：“那个老乡是不是个姓刘的光头？”
“这我们还没打听到。您认识这么个人？”
“见到过，补办酒席的时候，还有儿子满月、周岁的时候，他都有来。”彭冬圆呼吸都变重了，“原来是那个混蛋！”
“他叫什么名字？您知道他的事情？”
“叫刘云豪，是个做传销的，还想要骗陶海父母做什么投资，被我给阻止了。我把人骂走了一次，他之后就没再来找陶海父母。”彭冬圆回答，“其他事情我就不清楚了。”
我记下了这个名字。
彭冬圆对陶海和那个刘云豪怨念颇深，但她早早脱离了“苦海”，对陶海结婚前、离婚后的事情都不太了解，能提供的讯息也有限，让我有什么消息就联系她后，就挂断了电话。
瘦子嘚嘚地跑来问我怎么样。
我摆摆手，先麻烦小古去查那个刘云豪，一查就找到了，人正在劳改呢。
“参与传销，骗了几百个人上千万的资产。”小古在电话那头说道。
我思索着该怎么利用这条信息，让陶海幡然悔悟，痛不欲生，嘴上对瘦子他们说明了情况。
“这陶海也是够直脑筋啊。这刘云豪明显是想要骗他投资，做传销，他跑去赌博了。”瘦子啧啧两声，“刘云豪知道这事情是不是气死了？”

第93章 再入梦（一）
“他不在民庆这边的监狱，你要想知道，得请老领导去打听。”我心不在焉地说着，突然想到了什么。
“涉案金额千万的大案件，陶海不知道这事情吗？彭冬圆把人骂走过，陶海那么信刘云豪，就没什么反应？”陈晓丘开口问道。
我们五个都思索了起来。
陶海的脑回路好像真和正常人不一样，楚润也是如此。
我挠着头，想要换位思考，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
“我看，奇哥你可能真要去请老领导打听打听了。”瘦子说道。
我叹气，去了老领导办公室。
老领导正在打电话，对我点了点座位，嘴上跟电话那头说着：“嗯，你放心，小陈好着呢，在我这里就开朗了很多。我早说过了，让你别把她弄国税局去。年轻人就该在基层磨练磨练，同事也正好都是年轻人，谈得来。”说到“同事”，老领导对着我笑了笑。
我连忙不好意思地笑着低头。
电话那头应该是陈晓丘的父亲。看来老领导很满意陈晓丘现在的变化。嗯，他没觉得我们四个把一个精英女强人苗子给带坏了就好。
“行，我这边还有事。嗯，不说了。有空我去首都的时候找你吃饭。哈哈，好好，当然是你小子请客。”老领导挂了电话，笑眯眯地看向我。
我清了清嗓子，将陶海的事情说了一遍，“这事情是有些不合规矩，但陶海拒绝交流沟通，我们只能出此下策。如果成功，也算是挽救了陶海错了一辈子的人生。”
老领导问道：“你怎么知道是他错了呢？”
我愣住了，“老领导，您觉得他没错？”
“我觉得啊，你们的分析很有道理。这个陶海不像是被传销犯给骗了，从此走上歧途。从刘云豪那里，你们恐怕得不到有用的消息。陶海的社会关系你们有调查过吗？”
我点头，“查过了，但没有……”我说到此，忽然卡壳了。
“那个陶海，是真的在外头赌博吗？”老领导高深莫测地问道。
我浑身一震。
“林奇啊，我知道你们很着急完成工作，不光你们，其他组也是这样。我们拆迁办组建的时候就定下了百分之百签约率的目标，现在大家都在为了这个目标努力。可这事情急不来。你们不要光想如何让住户同意拆迁，而是该想想他们需要什么。放心吧，我这张老脸还能派上用场，你们不用顾虑其他，慢慢来也不要紧。”老领导乐呵呵地说道。
我应了一声，出了办公室。
瘦子一见我回来，就问我事情什么时候能搞定。在我们的印象里，老领导无所不能，没有他办不了的事情，办成事情需要的只是时间。他也不会拒绝我们的合理请求，有时候甚至主动帮忙。
“没有。老领导让我们再好查查陶海。他提出了一种新的设想。”我沉吟着，缓缓说道，“你们说，陶海真的有赌博吗？”
四个人都因为这句话安静下来。
瘦子那三人没有跟进陶海的情况，只是听我和郭玉洁谈起，自然无从证明陶海赌博与否。
郭玉洁想了想，“这个……赌博的事情都是毛主任和小区里说的，他前妻也这么说，还有追债的找上门过。这还能有假？”
“那么，他是和谁、在哪里赌博的？”我问道。
郭玉洁一时回答不出来。
从陶海躲着我们开始，我们就想要将他的藏身之所揪出来，可这么久了，我们都没找到。陶海最可能藏身的地方当然是赌场。
“问问讨债的都是什么人吧。”瘦子说道。
胖子摇头，“赌博可是犯法的，就算他们是赌场的，也不会傻到暴露吧？”
随便找个小额借贷公司的外壳，他们就能保证自己的合法性。
这么一说起来，我们才发现我们对陶海的了解太少了。我给彭冬圆打电话，郭玉洁则打电话给了小古。老是这么麻烦人，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我们也不好意思，但只能硬着头皮去做。
彭冬圆那边和我们一样惊讶。
“不是赌博，他还能做什么？”
“那他是在哪里赌博的？知道都有什么人和他赌博吗？”
彭冬圆沉默了。
郭玉洁那边也没好消息，从公安系统中没找到陶海什么资料。
“之前找陶海的时候就查过了。他没买飞机火车票，也没住宾馆。”郭玉洁皱着眉头。
陶海犹如一只怎么都撬不开的蚌，让我们无处下嘴。
工作不是生活的全部，陶海当然也不可能成为我们生活的全部。
下班时间一到，我们还是收拾东西回家。
因为妹妹这个备考生，我们家最近的伙食十分丰盛，大鱼大肉地给妹妹进补。
“要月考了吧？”我边吃着饭，边随口问道。
“你管那么多。”妈妈瞪了我一眼，转头柔声跟妹妹说，“别紧张。月考没什么的，放平常心就好。你哥那时候月考就次次班级最后十名，还不是考进政法大学了。”
妹妹咯咯直笑，“哦，最后十名啊。”
我翻了个白眼。
和家人的晚餐有多温馨，晚上入睡就有多森冷。
当我进入梦境的时候，差点儿因为愤怒而爆炸。是楚润又袭击了无辜之人，还是我昨天的拯救失败了？
我正这么想着，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栋豪华别墅的客厅内。
“我真漂亮。”
我忽的听到了一个声音，并不属于楚润，而是个小孩的声音。
“不要绿茶，我是喝红茶的杯子。”
杯子？
我低头看向了面前的茶几。茶几上有一套英式茶杯，正散发着袅袅热气。
“我好烫，好热，快关掉。”
啪！
客厅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被关闭，客厅内陷入了一片黑暗。
我心中一紧。
“好痒，底下好痒。”
“不要压我身上。”
我在黑暗中搜索这声音的来源，可没有光线，让我很难看清眼前的景物。我突然想起来，这是我的梦，我用的不是视力。想明白这一点，我的眼前就豁然开朗，好像拥有了夜视能力。
突然，我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小男孩。他的手拍着沙发，脚摩挲着地毯，嘴巴开合着。
“为什么要压在我身上？我的花纹都被挡住了。”
“我也不想压在你身上，可主人根本不懂装潢。”
小男孩突然笑了起来，好像在玩一个有趣的配音游戏。
啪！水晶灯被打开。

第94章 再入梦（二）
伴随着脚步声，一个模样艳丽的女人从我背后走过。
我发现，灯亮起的时候，沙发上的男孩就不见了。
“楚润，你怎么不开灯？”女人好像能看见那个男孩，一边走向玄关，一边随口说着，“妈妈晚上不回来，你有事情叫保姆。”
开门、关门，女人离开。
啪！水晶灯又被人关闭了。
“楚导，一定要找人借这个？”
环境生硬地切换，我周围出现了忙忙碌碌的工作人员和各种摄影器材。一个男人正弯腰对空无一人的椅子说话。
“嗯，去借。”空气中响起了年轻人朝气蓬勃的声音。
剧组很热闹，演员在排练，摄影师在架设镜头，还有一些人跑来跑去，我这个外行根本看不懂他们在做什么。
“那个女人真不好看。上镜好胖。”
我侧头看向了空椅子。
“她声音也不好听，我不想录她的声音。”
“好痛！这个白痴摄影师！”
“嘿嘿，我这边是个老熟人，很珍惜我。”
“我想要先前那个摄影师。”
“他被那个贱女人赶走了。”
“我要把她拍得很丑！”
没有声线变化，但有着充沛的情感和音调起伏，这个年轻的声音正在给一台摄影机和一只吊杆麦克风配音，听起来有些滑稽，也有些可爱。
剧组的人好像都没听到这声音，还在专心于自己的工作。
这是楚润的人生吗？
不是那个疯狂的杀人恶鬼，而是一个寂寞的小孩，以给无生命的物体配音为乐。听他的配音内容，很难想象他死后做出的种种恶行。或者，这就是生前沉默地集聚压力和愤懑，死后一切都爆发了？
“楚导，东西借来了。”之前那个人回来了，手中拿着一只花瓶。
“啊啊啊，我要上电视了！”楚润又给花瓶配音，“太好了！主人好开心！我要装什么花呢？我喜欢玫瑰呢。”
“插上玫瑰。”楚润的声音恢复了正常。
那个人又去买玫瑰。
花瓶插着玫瑰花，被放到了镜头前。
被摄影机，或者说是楚润嫌弃的女演员一身家庭主妇打扮，很有生活气息，搭戏的男演员则西装革履，像是成功人士。正式开拍，两个演员开始了各自的表演。
这是一出家庭伦理剧，我只看了几秒就明白了戏的内容，演员饰演的是正在经历七年之痒的夫妻。女演员本在装扮花瓶，布置温馨的家，男演员却在此时提出了离婚。
哐！咵嚓！
我吓了一跳，看着滚下桌子摔碎的花瓶，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了一种气闷感。
“卡！”楚润大叫着。
整个剧组都吓了一跳。
女演员不满，“楚导，刚才有什么问题？”
“呜呜……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为什么……”
“你把花瓶打碎干什么！剧本里面没有这一段！”楚润愤怒地叫着。
“演员有自由发挥的权利。这样不是更有冲击力吗？”女演员莫名其妙。
“导演，没事，这花瓶也不贵，赔不了多少钱。”借来花瓶的工作人员劝道。
我始终看不到楚润的身影，耳畔却一直有着楚润给花瓶的配音。
“我不要上电视了，我要回去。我的主人在等我……主人还能看到我吗？”
眼前的景象在不断缩小，楚润的声音，剧组的催促争吵，都好像被人按了音量键，不断变轻。黑暗吞噬了片场，又慢慢有了微弱的光。
我的面前是另一个片场，寒酸简陋的小屋内肮脏不堪，演员们的模样也和刚才那一幕戏不同，好像是一群流氓。其中一个男人被其他人压在地上，其他人都是一张反派脸，拿了手边的哑铃砸在男人身上。
“卡！”楚润不满意地叫了一声，“舟向阳，你要表现出剧痛之后的隐忍。这样，你把脸憋红了，咬紧牙，再怕一条。”
我顿时知道眼前的场景是什么了。
拍第二条，楚润看着导演的监视器，还在给那个监视器和摄影机配音：
“那个东西是什么？为什么和我们不太一样？”
“那是道具，是假的。”
“哦。要是真的就好了。”
“是啊，要是真的就好了。”
第二条，楚润还是不满意，如此又反复拍摄了好几遍。
我提起了一颗心。
陈晓丘说不知道这起事故的真相是什么，我或许很快就能知道了。让我极度不安的是，楚润配音的内容越来越机械，不断说着“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卡。先休息一会儿。”楚润再次喊停，揉了揉自己的脸。
那个舟向阳似乎脾气很好，给全体工作成员道歉，对自己连累了大家很愧疚。他彬彬有礼，让我想起了陈晓丘说起的他的外号——钢琴小王子。可在这个钢琴小王子跟楚润道歉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怨恨。楚润还在看监视器，没有注意，周围的工作人员各自去休息，也没有注意。
我不知道这是楚润投射在梦境中的观感，还是客观的现实。我将注意力放到了那个哑铃上，死死盯着。
直到再次开拍，哑铃都没被人调换。
“我们有新同伴了。”
“太好了。这次能拍好了吧。”
监视器和摄影机“说”着。
我心中咯噔一下。
“砸死这个卧底！”楚润突然叫喊了出来。
咚！
“啊！”周向阳大叫。
整个剧组的人都吓到了。
那个扔哑铃的演员面色惨白地说道：“不对，这道具重量不对！”
剧组慌乱起来，周向阳握着手腕，痛得满头是汗。
“哈哈，我砸断他的手了！”楚润还在配音。
我意识到楚润的性格在这一次发生了质变，下意识地看向了那个空座位。
椅子上不再是一团空气，而是出现了一个中年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被人群踢来踢去的哑铃。
“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它是哑铃啊，为什么要砸死人？”
“它应该帮人锻炼肌肉。”
“都是那些人的错，它长歪了呢。”
“它疯了。”
“我……大概是疯了。”楚润喃喃自语，眼神变得空洞。
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周围的景物全部消失，只剩下了坐在空气中的楚润和那个孤零零的哑铃。
这一夜的梦到此为止了。
我睁开眼，有些回不过神，还沉浸在楚润的梦中。
他是有了超能力，让道具哑铃变成了真的哑铃，还是真的疯了，无意识地调换了哑铃？后者看起来更为合理。一直以来，那些物品都没有生命，都是楚润自己给它们配音。楚润生前的这些经历，似乎和他现在的所作所为没什么关系。他根本不是追求完美作品的艺术家，只是个把拍戏当工作的普通导演。
或许，今晚，我会知道楚润变成恶鬼的原因。

第95章 三入梦（一）
我因为即将知道楚润的真相，而兴奋不已。这天工作都不是很上心。其实，我就是上心也没什么用。陶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想要调查，也没有途径。我都想要找个算命先生来算算陶海在哪里了。
这天晚上，我早早就睡了。入睡后，我果然看到了梦的后续。
新的场景同样是在片场，其中大多数人还是我在舟向阳那个场景中见到过的，只是这一次，片场的气氛极为古怪。楚润不再是看不见的空气，而是确实存在的人，和片场其他人一样，脸色苍白、神情阴郁。他的眼睛毫无神采，呆滞地注视着监视器。
镜头前，一男一女两个演员正在排戏，女演员手中拿着一根绳子，在男演员脖子上比比划划。两人还算轻松，有说有笑。
我发现楚润一直没给周围的东西配音，他就像个正常人，突然失去了那种怪癖。
“楚导，都好了。”有人凑到楚润身边说道。
“哦，那开拍吧。”楚润转了转头。
我这才看到，楚润脸上有好大一块乌青，看来是被人打得。他垂在身侧的手上还绑了绷带，不知道伤得是否严重。这样的伤，应该是舟向阳做的吧？我心中猜测着。
开拍后，男女演员开始争吵，男演员坐下，背对着女演员抽烟，女演员经历了一番心里挣扎后，就拿了手边的绳子套在了男演员的脖子上。一方用力，一方挣扎，开始了一场谋杀。
“话筒被拍进去了。”楚润身边的人提醒道。
楚润好像梦游一样，听到人提醒才喊了“卡”，说“重拍”。
片场一时紧张，大概是想到了舟向阳那场不断重拍的戏。
提醒楚润的那人笑着解释了一句。举着话筒的工作人员连忙道歉。
重拍，这回是女演员笑场，打断了拍摄进度。
第二次重拍，一切顺利，接着要补拍一些特写镜头。
楚润依旧不在状态，基本是他身边的人在指挥剧组工作，那人似乎就是楚润的副导演了。
“开拍。”楚润漠然说道。
监视镜头中，是绳子勒进男演员脖子中的特写镜头。那个演员憋得脸通红，不过就两秒，拍摄就结束了。
片场一堆人都安慰男演员辛苦，他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揉了揉脖子，还笑呵呵的，给人一种敦厚老实的感觉。
“得再来一遍。”副导演突然开口，“刚才那个不行。”
男演员狐疑地凑到了监视器前，镜头中，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浅痕，就在绳子下方，应该是拍摄全景的时候刮到的，虽然浅，但看起来很突兀。
“补个妆，再来一遍。”
片场又忙碌起来。
楚润的视线从监视器上移开，盯着那根道具绳子。
我暗觉奇怪。陈晓丘那边听说的情况是楚润吹毛求疵，这场戏拍了很多遍，拍到出了事故，可楚润明显心不在焉，剧组的人也心不在焉，有了点小状况。这也不难理解，毕竟发生了舟向阳这样的事情，楚润还被打了，人心惶惶实属正常。无论如何，楚润都像不是个有艺术追求的人。
再次开拍，楚润这回自己喊了“卡”。
我心中一跳。
“你的挣扎不够。你是个身强力壮的男人，肯定要挣扎，不要干坐着。”楚润对演员说道。
“卡！”
“不行，你这挣扎太过了，镜头画面都乱了。克制点，只要表现出挣扎就行了。”
“卡！”
“你当自己是脑瘫吗？挣扎！求生欲！懂吗？”
楚润有些急了起来，用受伤的手揉乱了头发。
“卡！”
“不对，不对！你能表现出一点儿美感吗！你这样乱动，谁看到了都知道这是演戏！要有情绪，要让观众紧张起来！”
男演员被骂得一无是处，也有些烦躁，和楚润争辩了几句。
“嘻嘻嘻……”
“咯咯咯……”
“嘿嘿嘿……”
我的后背冒出冷汗来，猛地看向楚润。不对，不是楚润在配音！
“一群傻瓜。”
“他们都不懂拍戏。”
“我应该拍更好的作品。”
“让它来吧。”
“是啊，让它来吧。”
那些声音有着不同的声线，却都很怪异，明显不是人类的声音。
楚润的呼喝戛然而止，头上冒出冷汗来。
“让它来吧。”
“让它来吧。”
“让我来吧。”
楚润瞪着那根绳子。
“好了，楚导，再来一次吧。这次一定拍的好。”副导演打圆场。
男演员憋了一肚子的气，一屁股坐下，将绳子扔给那个女演员。女演员也不耐烦，搓了搓勒出痕迹的手，接过了绳子。
楚润不停流着汗，被副导演连拖带拽地按在了椅子上。
副导演越俎代庖，喊了开拍。
绳子勒在了男演员的脖子上，一点点收紧。
“勒死他！”
“对，勒死他！”
“哈哈，看我勒死他！”
物件们狂欢一样大声叫嚷着。
女演员这次延长了时间，一直拉着绳子。男演员翻起了白眼，手指无力地扣着绳子，两脚踢动。
“这次好很多了。”副导演笑着对楚润说道。
楚润“噌”的站起来，撞倒了监视器，白着脸大喊“住手”。
犹如梦醒，片场的人这才回过神，发现男演员都昏了过去。现场顿时一片混乱。楚润傻站着，好像被抽掉了魂魄，看着周围人奔波抢救男演员。
那些人和场景都在渐渐虚化。
新的声音出现了。
“都是楚导一直说重拍。”
“是啊，说什么美感，不知道要什么美感。”
“拍了几十遍呢，这才差点儿害死人。”
“是楚导的错。”
“他本来就不太正常。”
“舟向阳那事情也是他做的。”
“楚润的错。”
“是因为楚润。”
“都是楚润的错。”
声音变成了嗡嗡的嘈杂声。
楚润抱着头，蹲在了黑暗中。
“楚润，你害得我不轻啊。这回又害了别人？”舟向阳的声音划破了黑暗。
楚润被提了起来，无力地挣扎了两下。
“你不是说什么挣扎，什么美感吗？你倒是挣扎看看啊。哈哈哈……”
楚润的身体摔在了地上，被无形的拳头用力殴打着，蜷缩着身体，一边发抖，一边发出了虚弱的呻吟。
“我说过我不会放过你的，每天都要打你一次！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你老爸老妈正在离婚，都不管你了吧？没了他们，你在娱乐圈算什么东西？我想要打你就打你，没人救得了你！”
楚润嗫嚅着。
我侧耳倾听，良久才在那拳拳到肉的声音中听清了楚润的话。
他说：“杀了我。”
楚润，或许听到了许多不受控制的声音。他在片场突然表现出来的异样，他此刻的虚弱，都不光是旁人看到的那样简单。他可能真的疯了。

第96章 三入梦（二）
楚润重复着“杀了我”，然后，他就真的被杀了，被一下子扭断了脖子，脑袋不正常地歪斜，浑身是伤地躺在地上。那一瞬间，我感受到了楚润的恨意。
死后，楚润的尸体边上冒出了一个半透明的身影，双脚离地，浮在空中。这个身影和楚润长得一模一样，丝毫不差。他低头俯视着尸体，良久，厌恶地评价道：“太丑了。”说完，他又露出了沉思的表情，好像在倾听一个旁人听不见的声音，慢慢露出了微笑，“你们说的对，要美，要完美才行。”
我心里咯噔一下。
至此，楚润真的成了恶鬼。
我的梦也结束了。
醒来后，我有种虚脱感，到了办公室，这种感觉还没消退。
我等人来齐了，将两天的梦告诉他们，询问他们四个的意见。
“你们看，这楚润该怎么对付？”我问道。
郭玉洁明显不在状况，“怎么感觉楚润有点可怜？”
“杀人犯都有个悲惨童年和苦涩的心路历程。”瘦子说道，语气不是同情，而是充满了讽刺，“除了他们，全世界的其他人都有甜蜜幸福的生活。”
郭玉洁嘟了嘟嘴，没再说下去。
“我猜测，楚润对男性有着恐惧感。”陈晓丘说到了正题。
“哦？怎么说？”我虚心请教。陈晓丘绝对是我们五个人中最聪明的那一个。
“他死前被误会，被人长期暴打，这就导致了他的心理阴影。生前死后，他这种恐惧都有一些外在表现。”陈晓丘分析道，“先说生前，那时候他已经受到了舟向阳的暴力威胁，从你的叙述来看，他的精神状况很不好，在拍戏途中，突然对男演员起了杀心。可能是如传言所说，因为他的压力、暗示、催眠等等行为，让男演员差点儿被勒死，也可能像楚润自己的主观判断，是那些东西有了神奇力量，想要勒死男演员，无论哪种情况，都是他潜意识的行为。他将被打的怨恨发泄在那个身体强壮、又同样在戏中扮演一个被害者的男演员身上。至于死后，表现就更显而易见了。”
“他只杀女人。”胖子插嘴。
陈晓丘点头，“因为恐惧男性，所以他从来不对男性下手，将仇恨发泄在女人身上，并冠以一种他自己可接受的理由，那就是艺术，实际上，他只是在发泄。”陈晓丘顿了顿，举了个例子，“很多连环杀手都以妓女为目标，声称是因为妓女肮脏，自己在替天行道，其实是因为以妓女为目标，他们容易成功下手，也不容易案发。他们用这种借口，来掩盖自己不正常的杀戮欲望，披上自己能接受的‘正义马甲’。楚润就是做着相同的事情。”
“真他妈恶心。”瘦子呸了一声，很瞧不起楚润。
“如果你分析得正确，只要我能在楚润面前现身，我应该很容易制服他，甚至于……”我沉吟着，迟疑地没把后这句话说完整。
“甚至于杀了他。”陈晓丘补充。
“那样杀了他，一切就结束了吗？”郭玉洁担心地问道。
这的确很值得怀疑。我要完成这一行动，就只能在梦中。在梦中的行为有效吗？我能够梦里杀鬼吗？
“那我们可以先确认一下林奇梦中的行为是否在现实中也有效。”陈晓丘说道，“你在梦中解放了那个卖淫女的鬼魂吧？”
我明白她要做什么了，“派出所能让我们在那里过夜？”
“可以。”陈晓丘保证。
“解放和杀死是两回事吧？”瘦子说道。
“只能这样尝试了。”我叹气。
“可奇哥这样很危险啊。”胖子忧心忡忡。
“如果楚润真的怕男人，那就没什么危险的。”我回忆了楚润在梦中被暴打的场面，又想到了他被人指责的痛苦。楚润可不是什么心性坚强的人，刺激一下，再用武力威胁，要让他丧失行动力应该不难。问题是，我真能杀死他吗？
“你没办法带东西进梦里面，也没办法用梦里面的东西吗？”陈晓丘问。
我摇了摇头，“没试过。”
“可以试试看。带绳子吧。”陈晓丘说。
“激起楚润的心理阴影，让他丧失抵抗？”瘦子问道，“那应该直接掐死他吧？”
“用绳子可以提高成功率。你可以从背后勒楚润的脖子，用背顶着楚润的背，不确定他死亡与否，就多勒一会儿。听不到惨叫，看不到挣扎，会比较容易下手。”陈晓丘理性又体贴地给我建议。
我们四个毛骨悚然。
“你怎么好像很有经验的样子？”瘦子紧张地问道。
陈晓丘很淡定，“这不是很容易想到的事情吗？”
“我现在开始担心林奇下不去手了。”郭玉洁说道。
我苦笑，“我也担心。”
我一个奉纪守法的普通公务员，怎么下得去手杀人呢？哦，不对，是杀鬼。可楚润那模样，站我面前，和人也没什么区别。
我们一群拆迁办的讨论如何杀掉一只鬼，也是怪诞别扭。
“不行我们还是找专业的。我就不信全国那么多寺庙道观，没人能收得了那个窝囊废了。”瘦子拍拍我的肩膀。
昨天是我上班走神，今天是我们一群人上班走神，下班之后，我们一起吃了饭，找了家KTV打发时间，等着凌晨去看守所。
“你们没必要陪着。”我对瘦子、胖子和郭玉洁说道。
“好兄弟当然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瘦子勾住了我的肩膀。
“我们明天晚上找个旅馆开个房间，呆在一起吧。”郭玉洁已经想到收拾楚润的事情了。
“就来我家好了。我一个人住，没关系。”胖子说道。
“没必要。你们陪着我也做不了什么，我到时候反而可能睡不着。”我婉拒了。
“奇哥，别唧唧歪歪了。你到时候敢留在家里面？”瘦子一针见血地说道。
我还真不敢。要我出了事情，我爸妈和妹妹就是没被牵连，也要被吓死。
“去青叶灵异事务所吧。”陈晓丘说道。
我们一怔。
“好主意！”瘦子一拍大腿。
郭玉洁和胖子齐齐赞同。
“嗯，那我明天去青叶。”我对这主意只犹豫了一秒，在他们四人面前，先答应了下来。
青叶可能会赶人的事情，我没对任何人说过。如果青叶要赶人，那我自己找一家旅馆住下。我心里还是在打鼓。我其实很害怕，怕死，更怕死后父母和妹妹会怎么样。这事情本来与我无关，如果我能冷下心肠，漠视那些缠着我的梦境，我或许能继续伪装成一个正常人生活下去。可惜的是，我没有那种铁石心肠，不解决，我恐怕迟早要崩溃。这就是砍头和凌迟处死的区别。
我喝了口饮料，压下了起伏的情绪。
到了凌晨，我和陈晓丘就去了看守所，那个万队长接待的我们，笑得像只老狐狸。

第97章 赶人
万队长绝口不提我们上次的对话，对我们那个在正常人听来匪夷所思的要求也没有二话，直接安排我们进了那间牢房。
有警察用诡异的目光打量我们，陈晓丘淡定地目不斜视，我则浑身都不自在。
万队长拍拍警察的肩膀，见人就说：“人家想要体验生活，你们别多管闲事。”
警察看我们的目光更像是在看神经病了。
万队长领着我们进了牢房，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和陈晓丘并排坐在一张简陋的床上，看着对面的另一张床。
“就是在这里？”陈晓丘问。
我点了下头。
那个卖淫女的死亡时间是凌晨四点，我看了下表，时间还有些早。
“你要不要躺一会儿？”我问陈晓丘，“我坐一边去。”
牢房内有一套旧桌椅，掉漆掉得不成样子了，但坐个人肯定没问题。
陈晓丘摇头，“不用了。”
我这是第二次和陈晓丘单独相处，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个人都保持了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就对着那张空床发呆，突然，我的肩膀一沉，转头发现陈晓丘居然睡着了。我身体有些僵硬，下意识地移动了下身体，防止陈晓丘在往下倒。鼻息间能闻到陈晓丘身上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而是沐浴乳和洗发水的清爽味道，有点儿像花香。我也不是没被人靠着睡着过，毕竟有个年纪小的妹妹在，小时候我还抱着妹妹，哄过她睡觉。但陈晓丘和妹妹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动作缓慢地伸手扶住了陈晓丘的肩膀，揽着她的背，将她慢慢放到了床上。
这牢房现在不关人，也就没有日用品，床上只有一层薄薄的床垫，没有枕头被子。现在才九月，天气尚未转冷，我也没外套可给陈晓丘当被子盖。
我看了看陈晓丘还放在地上的脚，有些踌躇。这样的姿势陈晓丘肯定睡不舒服，可要将她抱到床上躺好，又好像过于亲密了一些。再者，万一那卖淫女的鬼魂还在，或是楚润那恶鬼要做什么，陈晓丘要逃也是这个姿势更方便。
我默默对陈晓丘说了声抱歉，就放她那样躺着了。
过了凌晨四点，那个卖淫女的鬼魂也没出来，我就松了口气，又等了半小时，一点儿阴气都没感觉到，我彻底放心了。
我轻轻推醒了陈晓丘。
陈晓丘睡得有些迷糊，眨了好一会儿眼睛，才逐渐清醒过来，从床上撑起身体。
“我睡着了？”陈晓丘问。
“嗯。快五点了，什么事情都没有。”我对陈晓丘说明情况。
“哦，那就是印证了我们的猜想。”陈晓丘淡定地说道，揉了揉眼睛，又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腰。
“不好意思啊，放你那样躺着了。”我红着脸道歉。
“不用在意。你要是把我抱床上躺着，就不是你了。”陈晓丘微笑着说道。
我一怔，“什么？”
“郭玉洁说你老古板，她有一次喝醉了，你把她背回家，连鞋子都没给她脱掉。”陈晓丘接着说道。
我的脸更红了。
那件事我还记得。郭玉洁醒来还怀疑我是不是故意的，想着让她给我洗床单。天地良心，我绝没那么想过！要不是我妈和妹妹那时候都出去旅游了，我绝对不会让郭玉洁那样睡一晚。不过，他们要在家，没有空床，我也不会把郭玉洁带回家了。
“那我们走吧。去吃个早饭，然后回去。你今天请假，养足了精神，准备晚上的战斗。”陈晓丘制定计划。
“我要白天睡着就做了梦呢？”我问道。
“那就看你情况了。要有精神，直接杀掉楚润吧。”陈晓丘说道。
我狐疑地打量陈晓丘，“你说起这事情，一点儿心理阴影都没有吗？”
“为什么要有心理阴影？他不是人，是鬼，而且是杀人的恶鬼。”陈晓丘坦然说道。
“那也让人不太舒服。”我叹气。
万队长笑眯眯地送我们出了看守所，分别的时候冷不丁问道：“没事了吧？”
我沉默。
陈晓丘回答：“也许吧。”
万队长的笑容收敛了起来，有些怅然地摆摆手，转身回了看守所。
吃了早饭，我没回家，而是去了青叶，将计划说了一遍。
青叶内部安静如故，没有什么反应。
“我在这里借宿一天，睡叶青先生的床，没问题吧？”我紧张地询问。
那张明显有人在用的床，应该就是叶青的了。
没得到回应，我就走向了里间的休息室，将积了灰的被褥枕头等东西拍打了一番，整理好了，正要躺下去，忽然听到了“叩叩”两声响。我一惊，看向传出声音的地方，是旁边的墙面。
叩叩叩……
敲击声在继续，不像是摩斯码一类的东西，反倒像是一种不耐烦的催促。从那位置来看，我都能想象到那个男人靠着墙，垂着手，不耐烦地动着手腕，用指节敲打墙面。
我小心地直起身，退后一步，远离了辛苦整理好的床铺，那敲击声就没了。我欲哭无泪。叶青这是不许我睡啊。不许就不许吧，怎么不早说？我拍了半天的灰，咳嗽了好几声呢。
“那……沙发可以吧？”我看了看另外四张光秃秃的木板床，迟疑了一下，选择了沙发。
叶青又不动了。
我吁了口气，走到了客厅。
虽然没窗帘，但青叶昏暗的环境很适合小憩。沙发也足够大。
我正要躺下来，事务所的门忽然开了，门板上出现了“叩叩叩”的声响。
我心中一紧，“是不许我现在在这里休息，还是晚上要入梦的时候，也不能来？”
叩击声停了下来，顿了几秒，敲了两下。
我怔了怔，思忖起来。
青叶是不想要我留那么晚，还是不想要我在这里做梦？
说来，我几次接触鬼魂，青叶的人和刘大爷都没有进入过的梦。刘大爷可能是因为以活人形态行动，所以无法托梦，青叶的人呢？是不想要托梦吗？
叩击声又起，催促我离开。
我无奈，只能走出事务所，事务所的门在我背后猛地关上，差点儿撞到我的后脑勺。
事务所不能呆，我只好找个宾馆开房，忐忑地睡下。
白天的时候，我都没做梦，和瘦子他们报了平安，又告诉父母今天还去胖子家过夜，我就等着夜晚到来。
月上中梢，我的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将下午买的绳索翻来覆去地揉捏，做了许多思想工作，这才躺在床上。几乎是瞬间，我就进入了梦境。

第98章 杀鬼（一）
进入梦境的瞬间，我才意识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
楚润只在杀人的当天才会出现在梦境中，观看演出。我要是梦到了楚润，岂不是说，楚润今天刚杀了一个人了？
正这么想着，我发现置身于一条小巷之中，正在行走，且是在尾随一个男人。走了一段路，我才明白刚才的小巷是某个小区两栋楼房之间的楼间距。而我尾随着的人，走出了两栋楼房后，转了个弯，让我看到了他的脸。
万队长？
我心中一惊。
楚润是跟着人走的，他绝对有机会跟上万队长！
我想到了楚润，同时也想起了自己的任务。我感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首先可以确定的是，我还是没有身体，而且这次比以往更没有自主性，完全跟着楚润移动；其次，我准备好的绳索没有跟着我进入梦境；第三，让我有些毛骨悚然的是，我听到了一楼一家住户电视机的声音，那声音分明是新闻联播！
我躺床上的时候已经九点了，没道理新闻联播还在这个时间重播的！更不可能有人点播回看新闻联播吧？
我的心不断往下沉。
万队长是要回家，进了一栋单位楼，上楼，开门，房间内的灯光就从门缝中泄出，电视机的声音也跟着飘了出来，充满了家的温馨。万队长的妻子正在看电视，听到声音只是转了下头，招呼了一声“回来了”。万队长也只是简单“嗯”了一声，换了鞋子后，问道：“女儿呢？”
“在房间里呢。”
“哦。”
万队长走向了一扇关闭的房门。
我心中不知道是悲凉，还是焦急。
楚润袭击的一直是年轻女性。万队长家里面的合适目标，只有他女儿一个吧？这一切应该已经发生了，我现在还能阻止吗？
我绷紧了精神，只想着尽快挣脱楚润的束缚。
万队长的女儿是圆脸蛋的小姑娘，听到开门动静抱怨道：“爸，你怎么又不敲门啊？”
万队长笑了笑，“你在做什么呢？”
“社团有个活动，我在做海报呢。”万队长的女儿重新看向了电脑。
万队长走到她身边看着。
“哎，你又不懂。”她嫌烦，口气是那种女儿对父亲的娇嗔撒娇，“不要站在这儿影响我啦。”
“不懂怎么做海报，好看难看你爸总知道。你这字也太小了，一点儿都不醒目。”万队长指了指屏幕。
“我还没做完呢。你快出去吧。”
“行行行，我出去。”万队长笑着摇头，转身就走。
我的心全程都提在嗓子眼。
万队长走到出了房间。我的心跟着落下。
万队长去卧室换了居家服，出来的时候突然停住脚步，侧头看向了一个储物柜。他走过去拉开其中一格抽屉，拿出了一卷缝纫线。线是红色的，如血一般的颜色。我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杀了她吧！嫌弃自己的女儿，就杀了吧！”
我听到了楚润的配音声，怒气上涌，想要冲破梦境的限制。不要想着新闻联播！不要想着时间！我能阻止的！我一定能阻止他的！
万队长捏着那一卷线好久。
“老万，你干嘛呢？”万队长的妻子走了进来，“你纽扣掉了？”
万队长转头，慢慢放下了那一卷线，“没有。你不看电视了吗？”
“放完了。我先洗澡了。”她拿了换洗的衣服。
万队长去了客厅，转了好几个频道后，停在了体育台。他又去冰箱拿了一罐啤酒，一边喝着，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电视屏幕。
我见他视线老往电视柜瞟，心里又急了起来。
楚润一定又在蛊惑万队长了！我算是知道他怎么让那些凶手去杀人了！这只恶鬼，自己死在了那种疯狂中，还要让其他无辜者和他一样堕入疯狂的地狱！
必须在楚润面前现身！必须阻止他，打倒他……杀了他！我终于是下定了决心。
可残酷的现实是，我还是无法挣脱开楚润。
万队长放下了啤酒罐，走到电视柜前蹲下，拉开了柜门。
万队长家是老房子了，装修也陈旧。电视柜内有DVD、VCD和录像带播放机，第二层则是各种光盘盒子。万队长伸手进第二层深处，摸索了一会儿，取出了一盘录像带，上面还贴了标签，只有“婚礼”二字清晰可辨，其他字迹已经模糊。
“杀了她吧。不听话的女儿，杀掉吧。”
楚润又开始配音了。
我再次被他激怒，张口就骂道：“闭嘴！”
话说出口，我愣了愣，紧接着就惊喜起来。能说话，那就是已经摆脱一些限制了！
万队长的脸上闪过迷茫之色，拿着录像带呆呆蹲着。
我能感觉到楚润那股阴气正在颤抖变化，连忙乘胜追击，“楚润，都是你的错，是你杀了人。没有其他人、没有其他东西，你也没疯，都是你做的！舟向阳打得好，就应该打死你这种人渣！你知道吗？舟向阳在监狱里面得病了，他马上要死了，死了就要来找你了！”
提舟向阳，是陈晓丘对我的建议。舟向阳是楚润心中的阴影，提起他，绝对能刺激到楚润，让他恐惧起来。
“谁？是谁？”楚润变了音调，惶恐地叫了起来。
我虽然还被困在楚润身体附近，但只要能说话，那就方便多了。
“你不是很想听到我说话吗？还给我配音。我现在自己说话了啊。”我假装自己是某件物品。这是楚润第二恐惧的东西，恐惧到他被这种想法支配了，并魔化了这种想法，将所有的恶都推到了他自己配音的死物上。
楚润移动了视线。我能感知到他正在盯着录像带。
“你要看看吗？看看我都记录下了什么。那个哑铃，是谁换掉的？那场戏，是谁差点儿勒死那个演员的？还有你的死！你像一条狗一样被舟向阳扭断脖子的场景，你要看看吗？”我没学过表演，只能尽量让自己不要有愤怒的情绪，冷冰冰地进行叙述。
楚润果然动摇了，这个气场都发生了震动。
“老万，你怎么想起来把这个拿出来了啊？”万队长的妻子洗完澡出来了，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惊讶地问万队长。
万队长好像惊醒了，“哦，就是突然想起来。”
“那个录像机还能放吗？”
“应该能吧。”万队长开始鼓捣满是灰的录像机。
我稍稍松了口气，却不能完全放下戒备，继续说道：“他们要播放我了。你等着看吧。看看你是怎么个杀人凶手，怎么窝囊地死掉的！”
楚润突然崩溃般地大喊了一声，如一阵风，冲出了万队长家。我被迫跟着楚润飞出去，还听到了万队长和他妻子的嘀咕。
“怎么突然有风啊？你把厕所窗开了？”
“刚洗完澡，散散热气。”

第99章 杀鬼（二）
楚润围绕着万队长家的楼快速盘旋飞行，好像一只被绑住了脚的没头苍蝇。
我被楚润牵动，但这时楚润行动速度很快，我有点儿跟不上，和他拉开了距离，也看到了他的模样。
楚润和访谈节目中不太一样，现在的他被恐惧支配，脸都扭曲了，整个人状似疯狂。
楚润的状态不好，我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儿去，被楚润拉扯着盘旋，十分痛苦。我灵机一动，赶忙叫喊出声：“不要围着我转了！”
楚润的动作一停，直接从四楼高的地方坠落，轻飘飘地到了地上。我也随之落了下来，自由落体的过程让我吓了一跳，不过眨眼间就落了地，也发现了这种坠落对我根本没有影响，因为我连身体都没有。我的视角正对着楚润，可楚润正在四处张望，完全看不到我。
“你是谁？你在哪里？”楚润惊慌地大叫。
“我就在你面前。”我努力靠近楚润。要杀掉他，肯定得先能触碰到他。我不觉得自己有王大娘的本事，能直接将人吓到发疯自杀。
楚润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我，不过，仔细看就能发现，他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我背后的楼。
“你在说话？”楚润颤抖着问道。
“对，我在说话。我还知道你是楚润，你是个杀人凶手，活该你被舟向阳打死。你死了还不消停。舟向阳快死了，他很快就会来杀你第二次。”我一边应付着楚润，一边憋足了一股劲，想要动一下身体。
我的身体突然动了，不是自己动的，而是被后退的楚润拉扯着往前。
楚润惊恐地后退，拼命摇着头，“不，不可能！”
“他快死了。我们都知道他快死了。我们都等着他死了变成鬼再杀你一次。”我继续给楚润施加压力。
楚润崩溃般地嚎叫，那声音震天响，可只有我能听见。我只觉得自己耳朵都要聋了，满脑子所想都是让楚润闭嘴。楚润发疯地叫了大约一两分钟，突然停下了。
我想要晃晃脑袋，掏掏耳朵，让自己清醒一下。明明没有身体，却还有感知，这感觉并不好受。
“你……”楚润声音沙哑，那种濒死绝望的语气让人不自觉因此浮想联翩。
我看清了楚润的模样，他还是死死盯着我所在的方向，这一回，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的确是胶着在我的身上，不是穿过我看着其他东西。
旧小区的楼间距比较近，绿化带被改成了停车位，停满了私家车。万队长家的那栋楼在地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将我笼罩其中，同样笼罩在其中的还有楚润和中间的道路。楚润一步步退出了那片阴影，撞到了背后的一辆私家车，也进入了月光之中。我被他牵引，站到了阴影的边缘。
楚润彻底崩溃，抱头趴在地上，哀求道：“不要打我！不要打我啊！求求你住手！”
我怔了怔，意识到楚润将我认成了舟向阳。他真是个十分脆弱的人，稍许刺激就会精神出问题。
我思索该如何解决掉楚润，忽然见楚润躺地上翻滚，好像真的在经受暴打，不断痛叫。他身体的扭曲、移动，不是光靠人自身可以做到的，必然是受到外力撞击才能如此横移。他抱住头的手松开，脑袋顿时歪了歪，鬼魂青白的脸上突兀地出现了一块淤青，很快就肿了起来。
我不知道楚润生前是不是有某种超能力，能用意识影响物体，但他现在确实是因为自己的意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打得奄奄一息。
楚润的身体彻底瘫软了下来，像一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他一动不动，可既然存在，那就证明他还没死，他恢复过来，就有可能将这次所受的刺激施加在一个无辜者身上。
我深呼吸，渐渐感觉到了自己的躯体。试着动了动手指后，我弯腰伸手，揪住了楚润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楚润被我拎起了上半身，下半身还跟瘫痪一样躺地上。他一只眼睛肿了个大包，根本睁不开来，剩下的一只好眼睛中满是麻木。
我闭上眼睛，想了想这段时间每晚经历的梦境和看到的死者，咬紧了牙关。必须杀了楚润！
“你是谁？”楚润忽然开了口，声音气若游丝。
我猛地睁开眼。
头顶的月亮移动，楼房的阴影改变了角度，楚润看清了我的脸了！
楚润挣扎了一下，好像正在恢复。
我不能再拖了！
我一手拎着楚润，另一手扣住了楚润的脖子。楚润很瘦，好像小时候没发育好的那种人，我一只手能握住他大半的脖子。
楚润刚才好似被打断的手突然握住了我的手腕，脸上的伤痕也在慢慢消失，声音渐渐响亮，“你是谁？放开我！”
郭玉洁说的没错，他还是怕男性的，抓着我的手不怎么有力道，脸上的神情也是害怕居多。可作为鬼，楚润比现在的我强多了。我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失去身体，要恢复到那种跟随楚润的模式。我急了起来，也顾不上第一次杀人的犹豫了。
正在此时，楚润抓着我手腕的那只手握成了拳头。
我的那只手消失了！
不行！
我心中呐喊着，另一只手用力到痉挛，慌乱之下，不知道该松手去掐楚润的脖子，还是该死揪着他不放。只能说，我没杀过人，甚至连打架都只在小时候打过，一点儿和人动手的经验都没有。
楚润发现我的手消失后，惊声叫了起来：“你是什么东西？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靠！你个恶鬼怎么搞得我好像才是鬼一样？
我正要松开手，将楚润摔地上，再上手去掐死他。
月光穿过了楚润半透明的身体，我借此看到了楚润后颈伸出来的八根手指。我一下子愣住了。那手指指甲上涂了黑色和银色的甲油，用力掐进了楚润的脖子中。紧接着，一条冬天戴的毛线围巾缠上了楚润的脖子，覆盖住了那八根手指，紧紧勒住了楚润的脖子。下一秒，一卷电线捆在了那条围巾上，继续收紧。电线下出现了另一双女人的手，掐住了楚润的脖子。
一层又一层，一个又一个。
楚润被勒得喘不过气来，那张青白的脸成了彻底的惨白，眼睛突了出来，只剩下眼白，舌头伸长，仿佛被人强行拽出来。楚润本来我一只手就能握住大半的脖子现在细如手腕。他连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那层层叠叠、各种各样的绳状物件和双手下，有骨骼喀拉喀拉作响的声音。
然后，楚润的脖子就变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渣滓，他的脑袋“咚”的一声落到地上。

第100章 现实
那些东西和手随着楚润的脑袋落地而消失，它们捏碎的骨肉则“啪嗒”一声砸在楚润的脑袋上，糊了楚润一脸。
我手中还拎着楚润的无头尸体，有些回不过神来。
刚才，是那些被楚润害死的人杀了楚润吗？趁着楚润虚弱崩溃之时，将楚润的脖子给扭断了？不，应该说是绞碎了。
我的心情很复杂。从我所见的那些东西算来，楚润变作恶鬼之后，起码杀了将近二十人。这些人应该都变作了鬼，可我不知道她们在哪儿。楚润每次杀人，都会有个“心甘情愿”的凶手顶罪，没有半点儿灵异事件的苗头。要不是他非要将东西归还的怪癖让马一兵紧张，之后又在戏剧学院接连行凶，我不可能怀疑张珊玫的死，大概也没人会怀疑张珊玫的死，等到某一天有个人发现张珊玫的鬼魂，那时候恐怕难以查到事情的原委了。
既然她们来杀了楚润，那应该就被解放了吧？不会困在原地，不得超生。
我正想着这些事情，手中楚润的“尸体”开始变得透明，在我手中消失了。一同消失的，还有他的头颅。
当楚润死亡，我的梦也结束了，睁开眼看到了初升的朝阳。
一夜过去，我没能因为消灭楚润而感到高兴。
洗漱了一番，退了房间，我去了青叶，将昨夜的事情汇报给他们。青叶的人没什么反应，也没赶我走，任由我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我还要上班，日子还要过下去，叹了一口气后，我就跟青叶告别了。
今天他们四个来的都十分早，见我到了办公室，齐刷刷地看向我。大概是因为我情绪不高，他们起了误会，瘦子和胖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我。
“没事儿，奇哥，你又不是干这行的，没弄死那人渣，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青叶那群人是专业的，都失败了好多次吧？不要放心上，这没什么的。”
“我在网上搜索看看有没有什么高人吧。青叶就是在网上招揽生意的，网上肯定能找到他们的同行。”
我扯了扯嘴角，“楚润已经死了。”
瘦子和胖子愣住了。
郭玉洁欢呼一声，“真的吗？”
“真的。”我点头，将昨晚的梦讲给了他们听。
陈晓丘听完，皱起了眉头，“楚润去找万队长了？”
我的心情很沉重。这是我一直在逃避的一个问题，现在被陈晓丘摆到了台面上。
“我打电话去问问。”陈晓丘说道。
那三个人的好心情也荡然无存了，就是他们三个没见过万队长，更没见过万队长的女儿，想想一条鲜活的生命和一个美好的家庭被毁，都会郁闷。
“哦，我知道了，这样啊……”陈晓丘表情怪异地挂了电话，眼神极其复杂地看向我。
“怎么了？”我没精打采地问道，想着是不是应该去看守所见一见万队长。或许万队长会提出见我们？他本来就信这种东西，会有所怀疑吧？但也有可能，他被楚润彻底洗脑，根本不是从前的他了。
“昨天晚上七点半左右，万队长袭击了他的女儿，要用一卷录像带勒死她。”陈晓丘说道。
我垂下了头，心里堵得慌。
那卷录像带应该是万队长夫妻结婚的时候录的影像。用那样一卷录像带勒死他们的女儿……我握紧了拳头。
瘦子和郭玉洁都愤慨万分，郭玉洁直接拍了桌子。
胖子冷静问道：“‘要用’？”
我们都看向了陈晓丘。我的脑海中闪现过一个念头，呼吸都不由屏住了。
“是的，‘要用’。他被他妻子阻止了。”陈晓丘说道。
郭玉洁大大松了口气，那吐气的声音，所有人都听到了。她还拍了拍自己特别突出的胸脯，好像在安慰自己紧张的心脏。
我整个人软了下来，靠在椅子上。
“奇哥，太好了！”瘦子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笑着点头。
“那他现在怎么样？不会坐牢吧？还有他的家庭……”胖子担忧地问道。
我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
“他现在在进行心理辅导。警方怀疑他工作压力过大，导致了异常行为。他很配合。他妻女很能理解他。尤其是他女儿，还陪他一起治疗。她的说法是万队长并不是真的想要杀她。”陈晓丘顿了顿，“以万队长的力道，从背后袭击他女儿，要勒死她的话根本不可能等到她母亲发现并阻止他。”
“没事就好了。”郭玉洁开心地说道。
我看向陈晓丘，总觉得她的话还没说完。
“这和你的梦不一样。”陈晓丘平静地说道。
郭玉洁愣住了。
瘦子和胖子都露出了和陈晓丘之前一样的复杂眼神。
我有些茫然。
为什么我的梦会有那样的经过呢？楚润跟上了万队长，想要杀万队长的女儿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可后来发生的事情就和我的梦境不同了。确切来说，是因为我的出现，改变了梦境，否则万队长应该抽出那盘录像带，去勒他的女儿，然后被洗澡出来的妻子阻止。这微妙的区别代表了什么？
“之前我们就证实过一件事了。”陈晓丘说道，“你的梦和现实有联系，甚至可以影响到现实。”
“可之前，都是对鬼。”我不安地说道，“而且都是针对……未来。”
我能影响到鬼，让鬼安息，从某种角度来说，就是影响鬼的未来。杀死鬼也是其中之一。
“所以，这方面还需要进一步证实。”
陈晓丘没有详细说“这方面”是什么，但我听得出来，她说的是我的梦对“过去”、“活人”的影响。
“你还真成超人了啊，奇哥。”瘦子开玩笑道。
“是啊，真厉害。”胖子笑了两声。
郭玉洁仔细打量我，“真没看出来，林奇，你还有这本事。这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说不定奇哥祖上也有高人。”
“高人不是应该姓张吗？龙虎山张天师后人。”
“有哪些名人姓林的不？”
他们三个叽叽喳喳讨论起来，语气轻松自然。
谈了一阵后，我们将此事放下，开始今天的工作，大家都默契地将此事视为平常。我真心感谢他们，在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身边能有这样一群朋友，真是太好了。
不过，我是没什么工作的心情。摸鱼了半天，我还是心神不宁，余光瞥见青叶的档案，我动作一顿，抽出了其中一册。
……
事件编号052
事件代称：鬼区幽灵
委托人：庄康
性别：男
年龄：20
职业：学生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民庆市乐家花园X号XXX室
联系电话：139XXXXXXXX
事件经过：
2008年11月2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5220081102.wav。

第101章 编号052-鬼区幽灵（一）
“您好，庄先生，我们在网络上已经聊过了，能请您再详细叙述一下事情经过吗？”
“哦，行。就是我网上说的那样，我在玩一个网游，《天地无极》。开学时候开始玩的，被另一个游戏群的人拉进去，下了游戏之后，跟着他进了一个区，叫‘焚天烈焰’。客户端看的时候，这个区是个爆满的区，新手村人还挺多的，我朋友带我，很快升级升上去了，到了其他地图，就发现一个人都没有。是真的没有人，野外走一天都见不到人。公会活动、区服战争什么的，都没人。我跟我朋友抱怨了，他一直劝我继续玩下去。我又玩了一段时间，那个区还是没人气，跟单机差不多，我就跟我朋友说要转区了。他就求我……不是那种网上开玩笑的‘跪求装备’啊、‘求大哥带带’啊那种，就好像……就好像求我救命，让我不要转。我那时候觉得他有病，没理，办转区，客服一查，说没有我这个角色，也没有那个区。我……我觉得很荒谬。游戏开着，都能玩呢，怎么会没有呢？我去找了那个朋友，但他状态一直是离线，怎么发消息都不回复，群里面也不说话，跟其他人打听，都说联系不上他了。”
“您有他现实中的联系方式吗？”
“没有，就网上认识的朋友，现实里面不认识。”
“您是因为这件事，觉得不安，才来找我们进行调查的？”
“不止。我当时是当系统出错了，跟客服反映了之后，就重新在其他区建了角色。大概是两周前吧，我开游戏，发现我的角色莫名其妙到了‘焚天烈焰’那个区，退出再登陆，还是这样。我跟客服反映，客服说我的那个角色被删掉了。他给我恢复，但资料缺失，就只是赔偿了我。我那之后就没心情玩那个《天地无极》了，回去玩另一个游戏。就在三天前，就是我联系你们的时候，我在那个游戏里面看到了我在《天地无极》里面的两个角色。我的意思是，不是同样昵称的角色，是一模一样的角色，模样都一样。《天地无极》是东方那种网游，我另一个游戏是外国游戏，都是狂剑士、魔法师那种。可《天地无极》两个角色就出现在我屏幕上，还……还PK掉了我那个兽人狂剑士的角色……我都呆住了。系统自动复活，那场景就变成了《天地无极》的复活点，我那个兽人角色进入《天地无极》里面，而且周围还有好多奇怪的角色，也是其他游戏的角色。”
“您能和那些角色交流吗？”
“我有发消息。我们几个人在聊天频道说话，他们的经历基本和我差不多，都是这样被突然拉进来。有个人觉得有趣，还有个人去卸载游戏、杀毒，另一个去客服投诉去了。我感觉很不舒服……”
“只有三个人？”
“不，不是，屏幕上角色还挺多的，但是说话的就那三个和我，其他角色都……怎么说……都很淡定，复活出来之后就跑走了，不然就是在复活点摆摊交易，都不理我们。”
“卸载、杀毒和投诉都有用吗？”
“投诉的说没用，卸载的那个退了，我不知道情况。”
“您没有采取措施吗？”
“还没有。我直接联系了你们。我觉得有点儿害怕。青天……就是我那个朋友，我到现在都没联系上他，我真的觉得不太对……”
“您将笔记本带来了？”
“带来了，在这里。”
“我们能看看那款游戏吗？”
“当然。”
……
附：屏幕录像文件05220081102.avi。
游戏客户端很普通，画了个大胸的仙子，“天地无极”四个字十分醒目，另有各种游戏公告。登陆框内记录了三个账户。
“这是您的三个角色吧？”
“对……第三个……第三个是另一个游戏的，两个账户不能通用的。”
“嗯。先从第一个开始看看吧。”
登陆第一个账户后，跳出来的服务器列表中第一个就是“焚天烈焰”，右上角标着鲜红的“爆满”字样。
鼠标点击，跳出了一个进度框，速度飞快地走完，屏幕一黑之后，便开始了片头动画。
片头动画交代了这款游戏的背景：
那个大胸仙子和凡人相爱，凡人小子在仙子指引下，踏上修行之路，期望能羽化登仙，和仙子双宿双栖。剧情接着急转直下，仙子因为泄露天机给了那个凡人小子，助他修炼，被天庭惩罚，打落到了无边地狱，接受烈火焚身的痛苦。凡人小子在高人指导下，知道了真相，决心去地狱拯救爱人。
“听说之后会有新的资料片，就是救了人之后，和天庭打。”
“哦。现在游戏进度到哪里？”
“论坛上说最快的已经进地狱了。但那个副本还没人打通，第一幕小BOSS都过不了。”
“嗯。”
片头动画结束。
顶着“白日”昵称的一个剑侠站在屏幕正中不时微微转动身体，上半身呼吸一般上下起伏。场景是个大殿内部，不时有角色突然出现，跑出去做自己的事情。
【白日】在大殿内晃了一圈。聊天频道被打开，大多是系统通告，没有人说话。聊天栏里面出现了一行字：【有人吗？】
“大哥，你这是……”
聊天栏里面又出现了这句话，就这样连发了好几条，刷掉了系统通告。
“人挺多，但都不理睬。”
“就是这样，所以我才感觉毛毛的啊！”
“您说过，野外人少？”
“对的，看不到人。”
【白日】被操控着往外走，不时还在当前频道发送一条消息。
大殿外是个广场，好多人摆摊，角落有个传送阵，再出了大门，就能看到古色古香的街道，开设有各种系统商店。
【白日】跟NPC对话，得到的回应都稀疏平常，和其他网游大同小异。
游戏音乐一直在播放，是舒缓悠扬的古琴乐曲，偶尔有鸟语虫鸣。
随着【白日】的移动，周围的环境渐渐荒凉，脚下的地面从青石板路变成了黄土路，脱离了那座古代城市。高大的城门出现在了道路尽头，城门口还有两个守城的系统NPC。点击后，这两个NPC都没反应，显然是点缀用的，没有被编辑对话。
【白日】踏出了城门，黄土路变成了草丛中被人踏出来的小径，小地图中有红点标示了怪物的存在。【白天】随手放了两招，蓝色剑光甩了一圈，就将一只野狗小怪打死了。就这样边走边打怪，过了约莫十多分钟，【白日】也没遇到一个玩家。
【白日】停下动作。鼠标点开了好友栏，唯一一个好友【青天大老爷】显示在线。
“哎！这是我那朋友！”
“哦。”
鼠标点击了那个名字，发送数条消息，但都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第102章 编号052-鬼区幽灵（二）
游戏被退出，换了第二个帐号，跳出来的服务器列表还是那个“焚天烈焰”。角色昵称【白日】，形象是一个魁梧的光头武僧。
“游戏可以同名？”
“应该……不可以吧？我没注意过……”
【白日】上线地点同样是一座大殿，但屏幕右上角的地图和周围场景都表明了这和之前的那座大殿不是一个地方。【白日】被操作着做了同样的举动，发消息、行动、杀怪，唯独打开好友列表的时候，没有【青天大老爷】在。
游戏再次被退出，第三次登陆。这回上线后的角色是个狮子兽人，扛着一把大剑，头顶一个【圣耀&#183;白日光辉】的昵称。上线的地点依旧是宫殿模样的地方，周围的角色却是和之前截然不同，有尖耳朵、背弓箭的精灵，有身边跟随着猎豹、手上绑了弩箭的西方人，还有几个可爱萌萌风的拟人圆球，都不是大型网游的角色造型。
打开大地图，确认这座城市【凌风城】属于游戏内既有的地图。
聊天频道很干净，什么都没有，【圣耀&#183;白日光辉】发了好几条消息，都没得到回应。照旧，【圣耀&#183;白日光辉】出了大殿，去野外兜了一圈，没有半个玩家的影子。
【圣耀&#183;白日光辉】停了下来。任务栏被打开，里面清洁溜溜。
“那两个角色有任务吗？”
“没有。最开始和我朋友一起玩的时候还有做任务，后来转服，再开游戏，任务栏里面就没有东西了。”
“也没有看到一个任务NPC啊。”
“上线点有个老头是任务NPC。现在头上没符号了。”
客服的标示被点击，输入栏中出现了一行字：【我要投诉。】
客服没有回答，连自动回复都没有。
“让我来吧。”
“头儿，你要问什么？”
【为什么没有玩家？】
“没……玩家？那些……不是玩家吗？”
【你是什么东西？】
【这个服务区是怎么回事？】
【你为什么把我拉到这里？】
几条消息过后，聊天窗口还是只有【圣耀&#183;白日光辉】发的那些消息。
“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个游戏真的是……”
“还不能确定。”
“是不是该看看其他角色能不能到这个特殊地图？”
“嗯。”
【圣耀&#183;白日光辉】回城，进入传送阵，等级过低无法传送。
退出账户，重新登录，【白日】上线，进入传送阵，选择目的地【凌风城】，并无其他游戏的人物角色。
“先到这里吧。”
游戏被退出，电脑关闭。
……
“庄先生，我们会先找一下您那位朋友。为了保险起见，不要用您这台笔记本联系他了。您有其他设备可以用吧？”
“手机可以。”
“那麻烦您给我们他的QQ号。”
“好。那个……之后呢？这个游戏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我会不会和青天一样……”
“还不能确定。笔记本您可以带回去，继续使用，但不要再开游戏。出任何状况，您必须及时联系我们，联系的时候，避开这台笔记本。”
“咕嘟……你的意思是，我的笔记本有……有问题？”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那怎么能带回去？我……”
“不是笔记本本身有问题。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可操控网络，做出一些不正常的行为，比如你在另一个游戏的角色被转到了它那个服务器上。既然能做到这种程度，它也有可能通过摄像头、麦克风，监视到你的一举一动。所以，你必须避开笔记本。”
“那干脆不要了。你们替我处理了吧。啊，不行，我上面还有一些资料……”
“这很可能会打草惊蛇。你的朋友失踪了，你有担心过这事情吧？”
“我……”
“而且，它真要做什么，应该会通过那款游戏来做。这是你们的聊天记录？”
“对。”
“我们需要留一份。我想确定一下，这是你那位青天大老爷朋友吗？”
“什么意思？”
“说话的语气、用词，是你那位朋友吗？”
“啊，你是说……这……”
“庄先生，请冷静思考一下。如果您无法确定也没关系，我们可以从其他聊天记录中进行分析。群内的聊天记录我们可以看吗？还有您和他的那些私人聊天记录，有没有什么隐私需要保密的？”
“没有，你们都能看。我……我觉得就是他。我是说，我没觉得他说那些话有些奇怪。呃，就是求我不要转服的时候……你们看到了，就这一段，语气很奇怪。”
“这可能会是您即将碰到的事情。”
“什、什么？”
“拉人，然后，将人留在那个服务器。”
“靠！那他是故意坑了我啊！”
“从最后这几句话的语气来看，他恐怕是不得不坑了你。”
“你说……什么……”
“这些都还不能确定。总之，您有可能碰到和他一样的遭遇。到时候请您及时联系我们，不要忘记避开笔记本。”
“我会……也会失踪吗？”
“我们会保护您的。”
2008年11月2日，下载游戏《天地无极》，注册账户，选择服务区“灭世狂雷”，建立角色【青叶&#183;南宫】，升级至27级，完成主线任务【师兄的爱情】。屏幕录像文件05220081102（1）.avi。
2008年11月3日，调查《天地无极》“焚天烈焰”服务区，发现类似事件发帖记录，暂无官方回复，未引起大规模关注。
【青叶&#183;南宫】，升级至49级，完成主线任务【逍遥果】。注册新帐号，选择服务区“焚天烈焰”，建立角色【青叶&#183;南宫】，升级至31级，完成主线任务【镜泊湖迷雾】。注册新帐号，选择服务区“焚天烈焰”，建立角色【青叶&#183;南宫1】，升级至5级，完成主线任务【野猪肉】。下载游戏《火线联盟》，注册新帐号，选择服务区“电信1区”，建立角色【青叶&#183;南宫】，升级至7级。屏幕录像文件05220081103.avi。
2008年11月3日，分析文件，音频文件05220081102G.wav、05220081102（1）G.wav、05220081103G.wav。
“……就是这样，所以我才感觉毛毛的啊！……还不能确定。退了吧……”
“怎么样，蘑菇？这游戏有问题吧？”
“没有，庄康和游戏都没问题。”
“怎么会这样？”
“你问我我问谁去啊？”
“老大，你觉得呢？”
“还没真的出问题，现在听不出来什么。”
2008年11月4日，“灭世狂雷”服务区的角色【青叶&#183;南宫】升级至56级，完成主线任务【悟道真人的遗愿】。“焚天烈焰”服务区的角色【青叶&#183;南宫】的任务列表被清空，升级至51级；【青叶&#183;南宫1】任务列表被清空。联系客服，投诉答复为“焚天烈焰”服务区不存在。《火线联盟》中后角色【青叶&#183;南宫】无变化。屏幕录像文件05220081104.avi。

第103章 编号052-鬼区幽灵（三）
发帖说明“焚天烈焰”怪事，炒热话题，找到类似经历者数名。附：网页文件。
【……我朋友就找我去玩过那个游戏，我建帐号的时候点错了，没进那个服务区，真是好险……】
【……这个绝对是病毒！游戏都删不掉！我玩其他游戏，账户也被盗了，转到了那个鬼游戏！……】
【……感觉很恐怖。那个服里面的人都不说话……】
【……有没有人加好友啊？我的ID宇宙第一小帅哥，来一起玩吧……】
……
2008年11月5日，调查《天地无极》的运营商盛世网络公司，未发现死亡案例。调查《天地无极》的制作方红光疾电公司，未发现死亡案例。
2008年11月6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811061039.mp3。
“您好，庄先生。”
“我这边出事情了。那个游戏自动运行，然后我接到了一个任务。”
“任务内容是什么？”
“让我……让我拉人。被你们猜中了，它让我邀请好友。”
“具体内容呢？”
“邀请一个好友注册并升级到10级。”
“有没有时间和对象的限制？”
“哈？没有，没有那种。我，我要怎么办？”
“暂时先不要理睬。”
“这样可以吗？”
“没有其他限制，那就不用着急。您要是有空，请带着笔记本到事务所一趟，或者我们去找您。”
“我去你们那儿吧。”
2008年11月6日，委托人到访。音频文件05200081106.wav，屏幕录像文件05220081106.avi。
游戏画面的左上角，人物头像边的任务按键正在发光，点开后，任务列表中出现了一个【进行中】的任务：【邀请好友：0/1，邀请好友注册账户、建立角色并升级到10级。】
“就是这个了。”
“嗯。”
任务列表被关闭，在线客服被打开。
【邀请好友任务如何完成？】
【为什么没有邀请码或跳转其他通讯软件的链接？】
“啊！对啊！这个果然是……果然是那种东西吧？”
【这样我无法完成任务。】
客服一直没有应答。
退出游戏，关闭了笔记本。
……
“现在怎么办？”
“暂时只能等待。”
“怎么会这样……”
“请别着急，庄先生，您现在还是很安全的。”
“只是现、在、很安全吗？”
“只是现在。我们会尽全力保护您。这是我们事务所的护身符，您可以戴在身边。”
“谢谢。”
“我们会继续调查下去的。如果到了需要的时候，您可以邀请我们玩游戏。”
“这……这不是……”
“没关系，这是我们的工作。”
“谢谢你们……”
2008年11月7日，分析音频、视频文件。音频文件05200081106G.wav。
“……嗯……果然是那种……”
“还是没有东西。我看，是时间不对。”
“什么时间？”
“要有那东西的痕迹，就应该是在软件自动打开、任务栏第一次出现这个任务的时候。”
“哦。你这种想法很有意思。”
“这不是当然的吗？它是以软件为载体，那就是个代码，运行的时候才会有反应，运行完毕，显示结果了，那就是行动结束了，我当然听不到了。”
“这样的话，还得我们自己来啊。”
“会很危险吧？”
“南宫，你先按照原计划来。”
“好。”
2008年11月7日，调查到【青天大老爷】现实身份为罗锐兴，皖川市人，24岁，于2008年10月3日发生车祸，当场死亡。
2008年11月8日，“灭世狂雷”服务区的角色【青叶&#183;南宫】升级至71级，完成主线任务【地宫寻路】。“焚天烈焰”服务区的角色【青叶&#183;南宫】升级至63级。屏幕录像文件05220081108.avi。
2008年11月9日，侵入盛世网络公司数据系统，未发现异常数据。
2008年11月10日，侵入红光疾电公司数据库，未发现异常数据。
2008年11月11日，破解游戏《天地无极》，未发现异常数据。
2008年11月11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811110918.mp3。
“我我我我……”
“庄先生，请您冷静。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东西……那个东西……”
“庄先生，您在哪里？我们现在去找您可以吗？”
“我在学校。你们、你们来吧。我在……在校门口等你们。你们快点来！”
“好的。我们马上就到。”
2008年11月11日，前往委托人学校。音频文件05220081111.wav。
“庄先生，您久等了。”
“你们终于来了！我……我……快吓死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个游戏又自动开了。还有任务……任务……”
“笔记本在你寝室？”
“对。”
“我们现在就去看看吧。”
……
“咦，老庄，这都谁啊？”
“他们……”
“我们是他家人请来的。能不能请您暂时离开，我们有事情要和庄先生谈。”
“啊？什么啊？”
“哎，哥们，麻烦行个方便。学校附近有网吧吧？你在那儿先玩一会儿吧。”
“老庄，这个……”
“三子，拜托了……”
“你真没事吧？他们是什么人啊？”
“是我家里人请来的。真的没事，你拿着钱先去外头待一会儿吧。不好意思啊。”
“你不要紧就好。”
“真不要紧。”
……
嘭。咔哒。
“那个钱我给你。”
“不用。到时候会算在账上的。”
“哦，好。”
“就是这个？”
“对，就是这个……”
屏幕录像文件05220081111.avi。
任务列表中【进行中】的任务只有一项：【邀请好友：0/1，邀请好友注册账户、建立角色并升级到10级。倒计时：31小时25分48秒。】
“怎么办？”
在线客服被打开。
【任务倒计时是怎么回事？】
【任务失败会怎么样？】
【我选择放弃这个任务。】
客服并未回应。
“怎么办啊？”
聊天栏中出现了同样的话。
“庄先生，您先冷静一些。游戏自动运行，任务发生改变前，您有遇到什么特殊的事情吗？”
“没有，没有。”
“那么，事情发生后呢？”
“发生后我就打电话给你们了啊！然后我就去了校门口等你们了。”
【白日】身处上线点的那个大殿，殿外有个NPC老头走了进来。
“这是你说过的任务NPC吧？”
“嗯？对，是他。他……”
老头头顶着【乾武真人】的名字，屏幕正中则弹出了一个对话界面，在【乾武真人】的立绘旁是一段文字：【倒计时结束，你就会死。任务不可放弃，这是你的使命。去完成吧，庄康。】

第104章 编号052-鬼区幽灵（四）
“他……那是……我名字？”
“对。”
“呵呵……这……这怎么可能……啊，也不是不可能。我有实名认证过，所以知道名字也不奇怪吧？呵呵……”
聊天栏中再次出现了内容：【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
正中的NPC对话框自动跳转，出现了新的文字：【你会相信的。】
“这是什么意思？他这是什么意思？”
对话框自动关闭，【乾武真人】走出了大殿，站在了它原来的“岗位”。
【你到底是谁？想要做什么？】
【回答我的问题。】
【你还在吗？】
【乾武真人】再没有回应。
……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庄先生，请您冷静。”
“我怎么冷静啊！是有人黑了我的系统吧？这肯定是个病毒！一定是病毒！我去维修店……”
“罗锐兴死了。”
“什么？谁？”
“青天大老爷。”
“你……你……说什么……”
“我们调查到罗锐兴在十月初死亡，差不多就是求你不要转服未果之后。”
“怎么可能……他……怎么死的？”
“车祸。”
“哦……车祸……等等，要是车祸的话，和这个根本没关系吧！”
“有可能没关系，有可能有关。”
“你是说，这东西还能千里之外取人首级了？哈哈，怎么可能！这就是一个病毒程序，青天是因为意外死掉的，就是这样……青天是被吓到了吧。跟我一样，被吓到了，然后意外出了车祸。我得冷静，不能像他那样……”
“我们会继续调查的。您放心。”
“嗯，嗯……”
……
“老大，这人说得也很有道理诶。或许真相就是个病毒。”
“是病毒，南宫会没查出来？”
“呃……”
“你果然是个呆子。”
“阿淼，这不是病毒。那个服务器就像一个正常游戏服务器一样运行，但是，它并不存在在游戏公司的数据中。”
“是鬼？”
“不知道。和蘑菇说的一样，载体是代码，具体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那这次蘑菇应该能听到声音了吧。”
“但愿如此。”
2008年11月11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5220081111G.wav。
“……这是你说过的任务NPC吧？……呵呵……这……这怎么可能……啊……”
click！
“怎么样？”
“别吵。”
click！click！
“是他。他……”
click！
“听到了？”
“听到了。”
“是什么你快说啊！”
“我……不太确定。”
“你搞什么呢？”
click！click！
“是他。他……这怎么可能……这是什么意思……”
click！
“呼……”
“蘑菇，你还好吧？”
“嗯……声音太多了。你们等一下，我多听几遍。”
click！
哒哒哒……
click！
哒哒……啪……哒哒哒……
“大概就是这些内容。”
“好多。”
“这是对话吧？”
“嗯。”
“而且……”
“嘶，真的假的啊！这得死了多少人啊！”
“可能没有多少人。”
“嗯？”
“庄康一人就有三个帐号。”
“哦。”
“这些，‘人’，好像很适应自己当前的生活。”
“大概，他们只能适应自己的新身份。”
“这样倒是能确定了。这不是病毒程序，是灵异事件。”
附：05220081111.doc。
……
这个东西怎么卖？
3铜钱。
……
幽冥草有吗？
有。15银两一份。
……
师父，请教我剑法吧。
你想要拜师，得先通过我的考验。
考验是什么？
杀死十只野猪。
小伙子，那太危险了。你不如跟着我学习炼药，那样可以一直待在城里。
嘿！王掌柜，你卖你的幽冥草，抢我徒弟干什么？
……
2008年11月12日，联系委托人。电话录音200811120804.mp3。
“您好，庄先生。”
“嗯。”
“请问在我们离开后，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没有。”
“因为有时限的关系，请您现在邀请我们的成员加入游戏。您现在方便吗？”
“我觉得，没必要了吧？我已经把笔记本送修了。”
“庄先生，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我们现在可以确定这件事是灵异事件。您的笔记本在哪里？我们陪您去取回。”
“真没必要了。我……”
哐！乓啷！
“庄先生？”
“卧槽！”
“抱歉啊，兄弟，你没事吧？”
“你们搞什么呢！”
“抱歉抱歉，我们也没注意。”
……
“庄先生？”
“……呼……你们刚才说邀请？”
“对。”
“我知道了。给我个QQ，我发给你们。”
“好的。请您不要忘记了。”
2008年11月12日，收到委托人游戏邀请。注册新帐号，选择“焚天烈焰”服务区，建立新角色【青叶&#183;南宫2】，升级至10级。委托人反馈任务已完成。屏幕录像文件05220081112.wav。
2008年11月15日，“灭世狂雷”服务区的角色【青叶&#183;南宫】升级至99级，完成主线任务【地狱营救】。“焚天烈焰”服务区的角色【青叶&#183;南宫】升级至99级。屏幕录像文件05220081113.avi。
2008年11月16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811161852.mp3。
“您好，庄先生。”
“我……又有任务了。”
“任务内容呢？”
“还是邀请好友。这次要邀请……五个……”
“有倒计时吗？”
“还没有。”
“庄先生，上次电话联系的时候，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唔……”
“庄先生，我们正在帮助您，请您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
“没、没什么……就是外面有人打闹，撞进我们寝室了……”
“好吧。等到倒计时开始，您联系我们发邀请。”
“你们只有四个人吧？上次已经邀请了一个，还剩三个，这次要五个！”
“我们会想办法的。”
“真的？”
“当然。”
2008年11月16日，分析电话录音。音频文件200811120804G.wav。
“……真没必要了。我……哐！乓啷！庄先生？……”
click！
“听到声音了吧？”
“嗯。”
“别‘嗯’啊，你快说听到什么了。”
“呼吸声。”
“什么？”
“一个男人的呼吸声，不是庄康，但就在话筒附近，在发生响动之前一秒突然出现，然后突然消失了。”
“那可棘手了。这东西不光能操控一台电脑、一个服务器。”
“罗锐兴的死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了。”
“你们说，会不会是死掉的游戏玩家在捣鬼？”
“有查到这种事情吗？”
“新闻没有，两家公司内部也没这方面消息。真要找一个死掉的玩家，那得搜查整个网络了。”
“时间不够。”
“时间肯定不够。”
“那就主动试探一下吧。”

第105章 编号052-鬼区幽灵（五）
2008年11月18日，攻击《天地无极》服务器，致使游戏停止运行三小时。“焚天烈焰”服务器未受影响。“焚天烈焰”一事在网上引起热议。侵入盛世网络公司和红光疾电公司网络，监控内部文件和监视系统。
2008年11月19日，继续攻击《天地无极》服务器，致使游戏停止运行五小时。“焚天烈焰”服务器未受影响。
2008年11月21日，监控到红光疾电公司内部邮件记录。文档05220081121.doc。
……
发件人：丁一
内容：盛世服务器问题，我们可以要求解约吗？
……
发件人：周行易
内容：法务正在处理。如果满足条件，那肯定要解约。
……
发件人：张毓
内容：下次签新公司，必须约定好不能改游戏剧情。
……
发件人：周行易
内容：天地肯定要受影响，再签新公司，会直接要求进行新资料片吧。
……
发件人：丁一
内容：原来的升天坠地不能用吗？
……
发件人：周行易
内容：肯定不能。
……
2008年11月22日，联系红光疾电公司执行总监周行易。音频文件05220081122.wav。
“您好，周先生，感谢您百忙之中抽空见我们。”
“呵呵，我能不来吗？不知道你们叫什么？国内顶级黑客中我还没听说过有谁这么无聊跑来黑一款游戏的。”
“我们也不想妨碍您的生意，可现在发生的事情让我们不得不采取一些非常手段。不知道您有没有关注过《天地无极》的‘焚天烈焰’服务器事件。”
“那个，不是盛世那边出的BUG吗？”
“您曾经就想要用这个理由和盛世解约，但没能拿出确实的证据，或者说，根本没找到那么一个服务器，对吧？”
“你们想要说什么。”
“我们想请您看看这些录像。”
……
“这是……什么？乾武真人怎么会……那个‘焚天烈焰’是你们搞出来的？”
“这位庄康先生被朋友青天大老爷拉入游戏，而在他以为‘焚天烈焰’是鬼区，想要转服之后，他的这位好友曾经哀求过他，并在不久后出车祸死亡了。庄康先生现在碰到了同样的事情，他需要完成邀请好友的任务，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你开什么玩笑？这怎么可能？哈！”
“不可能的话，请问您怎么解释这个无法找到的服务器？”
“可能是更高明的黑客。我……”
“‘升天坠地’是什么？”
“什么？”
“‘升天坠地’是什么？”
“应该是你们研发的某个资料片，但在和盛世的合作中，被更改或干脆删除了。”
“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我们有我们的调查手段。”
“你们入侵了我们公司的网络？”
“回答我们的问题。这样耽误时间，对谁都没有好处。还是你想要验证一下，不完成游戏发布的任务就会死亡这一点是否真实？”
“我……”
“虽然你们删掉了数据库中有关‘升天坠地’的内容，但要查出来不难，只是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我们多用一天时间，《天地无极》的服务器就会停止运行一天，除此之外，接下来会出现游戏发生大量BUG的情况。”
“你们欺人太甚了！”
“嗯，你说得对。”
“你！”
“周先生，这关乎很多人的性命。你们也想要和盛世解约，我们彼此合作能获得双赢。”
“呼……‘升天坠地’是天地的第一部资料。按照‘升天坠地’的剧情，玩家应该是和宁远从小认识，然后跟着宁远和瑶光仙子一块儿修行，宁远升天、瑶光坠地，玩家这时候要在最终副本做选择，一个是正常通过天庭考验，跟着宁远升天，另一个是击杀隐藏BOSS，得知瑶光被打入地狱，拒绝升天。接下来会更新第二部的资料片。盛世不满意这个剧情。这个游戏开发的时候就有盛世注资，他们派人参与了剧本修改。现在的剧情你们知道吧？玩家一开始进入游戏就是瑶光被打入地狱之后，宁远走上了拯救爱人的道路。这个剧本，我们的制作团队不满意，但两个剧本其实说不上谁好谁坏，盛世决定的剧本更有代入感，去地狱拯救爱人，比单纯升级想要变成仙人更激发动力。”
“‘升天坠地’只是停留在剧本阶段，并没有制作出游戏？”
“没有制作。剧本就被盛世否定了。”
“周先生，您想起了什么？”
“你们为什么会关心‘升天坠地’？”
“经验和直觉。”
“什么？”
“会出现灵异事件，必然有原因。既然灵异事件发生在游戏中，那也就和游戏有关。死在电脑前的人、沉迷游戏不可自拔的鬼、对游戏充满了热忱的制作者，或者，就是游戏本身了。你觉得，‘焚天烈焰’服务器的出现和哪个有关？”
“那个服务器……剧情一样吗？”
“一样，是盛世修改的剧情，不是‘升天坠地’。”
“周先生？”
“‘焚天烈焰’……其实是小姚的一个设想。在第二部资料片，选择升天或坠地的玩家其实是进行了转职，两边都会得知瑶光的事情，然后去拯救瑶光。第二部资料片就叫焚天烈焰，宁远和玩家一起救出了瑶光，地狱的火因此烧到了天庭，毁掉了地狱和天庭，人间因此大乱，群魔乱舞，然后更新之后就是第三部资料片。”
“你们很有野心。”
“是小姚很有野心。从她的和盛世的第一部资料片，你们也可以看出来吧？小姚本来就准备做三部曲，盛世得看第一部的效果，再决定是不是更新第二部。他们是纯粹的商人。”
“那么，这个小姚是谁？”
“她离职了。因为这件事离职了。”
“她还活着吗？”
“当然还活着！你怎么说话的！”
“她现在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还没找新工作，闲赋在家很久了。她说自己在充电。”
“能给我们一个她的联系方式吗？”
“你们要做什么？”
“你给了我们一个怀疑对象，你说我们要做什么？”
“不行！”
“好吧。”
“你们……你们会自己去调查小姚吧？”
“当然。”
“你！呼……我帮你们约她出来，你们谈话的时候我要在场。”
“可以。”
2008年11月23日，联系到红光疾电公司前游戏策划姚静语。音频文件05220081123.wav。
“周哥，他们就是你电话里说的人？”
“对。”
“您好，姚小姐。”
“你们好……那个，你们说的是真的吗？《天地》……《天地》杀死了人？”
“小姚，你别听他们胡说。”
“我有看论坛，有人说过类似的事情。”
“小姚……”
“姚小姐，请问您还有在做和这款游戏有关的事情吗？”

第106章 编号052-鬼区幽灵（六）
“我……我……”
“姚小姐，这事情很严重，请您诚实回答我们的问题。”
“我在制作游戏。”
“小姚？”
“我在按照‘升天坠地’的剧本制作游戏。我有问张姐他们要游戏的一些资料，也没想要卖，就是想要做出来……我一个人，制作进度很慢。”
“你做到哪里了？”
“真没有多少。我不太会写程序，原来一直编剧情、做人设……”
“您所用的电脑能给我们看看吗？”
“电脑？在家里……”
“现在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哦，可以。”
“我要一起去。”
“周哥可以一起去吧？”
“当然，那是您家。”
……
“请进。不用换鞋子了。”
“小姚，你不用对他们这么客气。”
“呵呵。”
“就是这台电脑吗？”
“对……啊！”
“喂，你怎么擅自打开别人的电脑！”
“本来就要开的。”
“你这人……”
“抱歉啊，周总，我们头儿就是这么个直率的人。”
“这是直率吗？！”
“周哥，没关系的。”
“南宫，你来看看吧。”
“你是那个黑客？”
哒哒哒哒……
“就是这个吗？”
“对。我才做了一点，这个……”
“就是这个了。”
“头儿，你是说……”
“删掉它吧。”
“你胡说什么呢！这是小姚辛苦做的！”“等等！为什么要删掉？”
啪！
“怎么……我没有做过这个……”
“‘【青叶&#183;南宫】，停止你的行为’。呵，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要删掉它了吧？”
“它不知道南宫的身份吗？”
“我怎么会让它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这……真的是鬼？”
“可以和它沟通吗？”
“我可以切出记事本。它应该能‘看’到。”
“让它不要杀人了。”
哒哒哒哒……
嘭！
“小姚！”
“周哥，我……做出了一个会杀人的……游戏？”
“不是的，没有杀人，那些人都是意外死的。”
“我……”
“‘不是杀人，是活在游戏中。’你怎么理解这句话，周总？”
“它……”
“呜呜呜……”
“小姚，你别哭。”
“问它能不能把人放出来。”
哒哒哒哒……
“‘不能。他们会为完成我做贡献。与我一同长生。’啧！这游戏是神经病吗？”
“告诉它，红光疾电准备重新制作‘升天坠地’资料片，姚静语会回到公司参与制作。”
哒哒哒哒……
“你说什么呢？”
“你……”
“‘真的吗？’”
“啊！”
“它问，‘静静，真的吗？’”
“呜……”
哐！
“哎哟！”
“哈哈！南宫，你也太弱了。”
“没事吧？”
“对、对不起，我……吸……”
“没事。你和它说吧。”
哒哒哒哒哒哒哒……
“小姚……”
“她打了什么？”
“‘真的。所以你不用拉别人来完成制作了。’”
……
“‘太好了，静静。你会制作出我吗？’”
哒哒哒哒……
“‘会的。’，‘那么，静静，我期待着和你再相遇的那一天。’”
“呜！呜呜……”
“删掉吧。”
“能不能……”
“不能。”
“就这样……好了吗？”
“看看还有没有那个服务器。”
哒哒哒……click！click！哒哒哒哒……
“没了。”
“没了啊……”
“按照约定，和你原公司的同事一起把它制作出来吧。”
“那样，它……还会再出来？”
“不会再杀人了。”
“呜呜……”
“小姚，我们把它制作出来吧，按照你的剧本。”
“呜……好！”
“这台电脑我们需要带走。”
“为什么？”
“你有什么资料，就备份、删掉。”
“我们会赔偿您的，但电脑我们必须得带走。”
“是因为……”
“小姚。”
“哦……好，我备份一下东西。”
2008年11月23日，销毁电脑一台。附：照片一张。
2008年11月25日，终结调查。
……
那台电脑是组装的台式机，机器都很老，被擦拭得十分干净。我在漆黑的屏幕上看到了一点反光，奇怪的是，屏幕上倒映着的并非拍摄者，而是个模糊的只有脑袋和肩膀的人影，就好像玩电脑的人看到屏幕上自己的投影。
我有些恶寒。
有问题的或许不是那一款游戏，而是这台电脑！它利用了姚静语和她制作的半成品游戏杀人！
好奇之下，我在网络上搜索了“天地无极”和“焚天烈焰”，这款游戏的新闻还挺多的，服务器连续多日罢工本来就罕见，后来制作公司和发行公司解约，重新制作单机游戏出售，销量不错，一共出了三部，还改编成了电视剧。我看了眼那个红电视剧海报，顿觉眼熟。
“林奇，你也看过《仙缘》啊？”郭玉洁端着水杯走过来。
“没有。你看过？”
“对啊，那时候很火的啊！宁远超级帅！”郭玉洁花痴地说道。
我脑子里还在想着青叶的档案，心中感慨，继续翻着网页，就看到了一条社会新闻：庄某沉迷游戏，猝死在电脑前。下面评论中有网友说，这个庄某是他大学室友，那时候就沉迷游戏，还非要通过QQ邀请他玩《天地无极》。看时间，这个庄某在2011年死亡，和“鬼区幽灵”应该没关系吧？
到了下班时间，我将电脑关闭，正好看到了黑掉的屏幕上投影出我的脸，顿时感觉很瘆人。
希望这次青叶靠谱，不要遗留下祸根。
“奇哥，你走吗？”瘦子招呼我。
“走吧。我今天早点回去。”我应了一声。
五个人鱼贯而出，在门口告别。
回家见到父母和妹妹，我的心情就轻松起来。
妹妹正对做饭的妈妈说着学校的事情，心有余悸，“好吓人，我第一次看到秦老师这样发火。”
“什么吓人？你在学校犯错了？”我笑呵呵地问道。
“才不是呢！”妹妹冲我翻了个白眼。
妈妈说道：“是他们学校那个教导主任秦老师，带完他们这一届就要退休了，本来要评个称号，十拿九稳，但以前一个学生来闹事。”
“那个学生是杀人犯。”妹妹补充。
“这你都知道？”我拍拍她的脑袋。
“老师们说的，他们说是秦老师的唯一污点啊什么的，教出一个杀人犯，什么东西都评不到了。”
“被放出来，还找到学校来，是不是很危险啊？你们学校保安也不管？”妈妈担忧地说道。
“我不太清楚。好像当时没被抓，没证据。”妹妹挠头。
“那怎么叫人杀人犯？也太过分了吧？”我皱眉。
一个学校的学生被学校老师这么称呼，那未免伤人。
“我不知道啦。反正老师们都这么说的。”妹妹也皱起了眉，眼珠子转了转，抱住了我的胳膊，撒娇道，“哥哥，你去查查看吧！你们拆迁办不是和派出所关系好吗？你们那个领导也很有本事，肯定能查到。”
我弹了弹妹妹的额头，“你在教唆你哥公器私用吗？”
“这是为了你妹妹的安全啊。你托人查一下也没什么。”妈妈瞪了我一眼。
“行吧。我找派出所的小古问问。”我问妹妹，“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道。”
我撇嘴，“那你们秦老师叫什么名字？”
“秦怡娟。”
“行。”我也担心妹妹的安慰，决定明天去单位后，打电话问问小古。

第107章 爆炸（一）
我记挂着这件事，第二天一到单位就找了小古，顺便请他晚上吃饭。
瘦子听了，也要去。
“小古帮了我们那么多忙，早就该请他搓一顿了。订个包厢，我们一起去吧。”
另外三人也同意了。郭玉洁很主动地去订餐厅，那劲头，比工作的时候积极多了。
刚跟小古约好，挂了电话，瘦子他们就问我秦怡娟的事情。
“是我妹妹学校的老师，有个毕业的学生昨天找到学校，不太愉快。”我含糊地说道，“小丫头听了学校一些风言风语，我妈就担心了，一定要我打听打听。”
“哦，这样啊。”郭玉洁点点头，“你妹妹在十八中吧？”
“对。”
“十八中也有那种学生吗？”郭玉洁好奇问道。
十八中全称民庆市第十八中学，前头那十七所关闭的关闭、合并的合并、改制的改制，就剩下这个十八中被保留下来，还成了市里面第一批市重点高中。市内大约四十所市重点高中，各有特色，十八中就是以品学兼优著称，直白点讲，十八中的学生都很老实。
我读得不是十八中，学生时代还跟着同学一块儿嘲笑十八中的乖宝宝。现在看着妹妹读十八中，感觉就完全不一样，只觉得十八中真好啊，孩子被教得多乖啊。
“这有什么奇怪的？哪儿没有几个害群之马啊？”瘦子不以为然。
电话铃响了起来。
胖子接了电话，说了两句后，神情微变，转头看向了我们四个。
“怎么了？”我站了起来。
“好好，我们这就过去。”胖子对着电话说道，挂了电话，跟我们说：“毛主任打来的，工农六村出事了。”
“什么事？”我边问，边拿了东西。
郭玉洁他们也忙收拾起来，背起了自己的包。
胖子叹了口气，“一栋楼发生了爆炸，应该是煤气泄漏导致的。”
我们手上动作一顿，不约而同地倒吸了口凉气。
“有人员伤亡吗？”我问道。
“还不知道。消防队正在救援。楼里面火还没灭掉。”胖子忧心忡忡。
“哪栋楼啊？”
“没来得及说。”
“我去跟老领导说一声，你们先去开车。”
我跑去了老领导办公室，将这事跟他汇报了。
老领导面色凝重，“我跟你们一起去。”
六个人就得开两辆车了。我打电话给瘦子，让他们坐一辆，我开车带着老领导。
这事情跟我们拆迁办的关系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是损害不严重，那就对拆迁没什么影响。要是建筑损害严重，人员有重伤乃至死亡，等到拆迁的时候，那些住户的态度肯定会有变化。无论从人性角度，还是从工作角度，我都希望事情不严重，没有人员伤亡就最好了。
可等到车子开到了工农六村，我心中就咯噔一下。
那黑色的浓烟和时不时窜出的火舌，都让人心情沉重。远远的，我就听到了哭声。因为有烟雾，我也看不清建筑的损毁程度，但可以想象，这爆炸的威力绝对不小。
“煤气爆炸？”老领导皱起了眉头。
是啊，煤气爆炸怎么会炸成这样？这看起来不是一家煤气爆炸，是好几家了啊！
瘦子他们先到了一步，我和老领导挤进人群后，就看到了冲我们挥手的郭玉洁。瘦子和胖子正在和毛主任说话。
我这会儿才注意到，爆炸的楼是陶海住的那一栋，这个发现，让我心头又沉了沉。
“怎么样？”老领导问道。
陈晓丘板着一张脸，“消防队在救援，一楼的人已经疏散，爆炸发生在四楼。”
“二楼往上都还没救出来？已经多久了？”老领导眉头紧锁。
“快一个小时了。”
老领导更为惊诧，“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毛主任和其他人都说不清楚。一开始怀疑是煤气爆炸，但火一直灭不了，里面浓烟滚滚，消防队冲不上二楼。”
“那怎么会是二楼往上都没下来？”老领导疑惑问道。
我想到陶海那聚宝盆，有了不好的预感。
陈晓丘和郭玉洁回答不出这问题。
“云梯呢？”老领导扭头看向那辆消防车。
“喷水喷到现在了。另一边也有一辆。”
“一栋居民楼里面有什么东西，怎么这火会灭不了？”老领导脸色阴沉。
瘦子和胖子走了过来，和老领导打了声招呼，说了下他们刚才了解的情况。其实，就和陈晓丘说得差不多。
“毛主任说这里的住户都很普通，没什么可疑的人。”瘦子说道。
我焦急地看着那栋到处冒烟的楼，思索老领导刚才那问题。
又不是化工厂，居民区怎么有这么久灭不了的火？没有可疑的人，那么，正常住户不会在家里面堆放大量化学原料，这浓烟和灭不了的火是怎么回事？
浓烟、水雾和火光中，我看到了窗口站着的一个人，立刻叫了一声。
“怎么了，奇哥？”
“有个人！”我指向了四楼。
众人看过去。
老领导眯缝着眼睛，“哪儿呢？”
瘦子四个人都黑了脸。瘦子直接用手肘撞了我一下。
我一惊。
“还在吗？”陈晓丘问道。
我张了张嘴，看看他们的表情，再看那站在窗口的人，忽然说不出话来了。我跑工农六村次数也不少了，一眼就判断出那位置是楼梯，可按照楼梯的坡度，这人得三米高，才能站在那位置，让我看到他半个身体。看轮廓，那是个男人，我看到的也仅仅是一个轮廓。
“看花了吧？烟比较大。”胖子说道。
老领导转头看看我。
“嗯。已经不见了。应该是看花了。”我硬着头皮说道。
那人还站在窗户边呢，动都不动一下。这样子，怎么想都不正常。要么是我看花了眼，将浓烟中的什么东西看成了人，要么……
我心跳加快了几分，下意识地仔细去分辨那个轮廓。
消防队的水枪喷到了那个窗口。大概是因为爆炸的缘故，整栋楼的玻璃窗都碎了，窗户成了大窟窿。水喷进去，冲散了一点浓烟，我就看到那轮廓露出了人的模样，那张脸让我头皮发麻。因为那赫然是陶海！陶海就木然地站在窗口，被水淋了个湿透，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不，他不是站在那窗口，他是飘在那窗口！而且他正在缓慢往下降，好像坐着电梯，从四楼毫无阻碍地降到了三楼，在三楼的楼梯间窗户露出了自己的双脚。

第108章 爆炸（二）
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和围观群众一样在警戒线外等待着。陶海从四楼下降到两楼用了整整三个小时，消防队就这样喷了三个小时的水，后头又来了两辆消防车，进去了几十个消防队员，但没有一个能将二楼以上的住户带出来的。听那些消防队员叫嚷，他们根本上不了二楼，走着走着，就回到了一楼。
瘦子对我做了个口型，是“鬼打墙”。我也这么觉得。我还有预感，这事情和陶海有关。
果然，当陶海到了二楼后，就有了变化。他不再是上下移动，而是被拉扯着，向后移动，看那方向，是他的家，那个聚宝盆。我的心更加沉甸甸了。
这样又过了一个小时，浓烟和火势奇迹般地减小了，消防队员终于冲上了二楼，背下来好几个昏迷的人。这些人都只是昏迷，没有外伤，胸口正常起伏。医护人员将人粗略检查，确认了他们生命无碍，将人赶紧送去医院了。我看到了徐阿姨，但没看到陶海，不由怀疑起自己刚才所见。
老领导站了那么久，背脊挺直，脚都不抖一下，但我们还是担忧，可怎么劝，他都不走。毛主任来见过了老领导，很是佩服，也帮着劝了几句，还说让人搬椅子来，都被老领导拒绝了。我们几个就轮流扶着老领导，让他轻松一些。
等到消防队员冲到了四楼，下来的时候就背出了几个伤员。看那样子，不该说是伤员，而该说是死者了。一共七个人，满身血肉模糊，面目全非。周围围观群众看吐了好几个，惊叫连连，一下子散去了不少。
我发现，经历过楚润那事情之后，我对这种血腥场面的适应能力提高了很多，几乎没有感觉了。但是，我这会儿还是心惊肉跳的。最后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穿着破旧的蓝色工装，和我看到那个麻木的陶海一模一样。那身高体型，也是陶海的。就是他现在面目全非，我也可以断定，这是陶海。
“四楼的，该不会是……”瘦子轻声嘀咕。
没人接话，但我想，他们都和我一个想法，而我和瘦子是同样的想法。
除了这七个，后头救出来的人又都只是昏迷了。
警察这会儿也到了。陈晓丘和老领导都看向了走在最前的一个青年，三十多岁，成熟英俊，和周围的中年警察格格不入，如果有人能看懂那一身制服上的肩章，就会更为惊异。
我和瘦子、胖子齐齐看向陈晓丘。
陈晓丘点了下头，“我小叔。”
作为公务员，除非闷到匪夷所思的境界，不然多多少少都听说过几个上层的八卦。我们这边有个老领导在，其他部门都给我们一点面子，听到的八卦就更多了。民庆市年轻有为的警察局局长，我们都听过，却没想到是这么个年轻法。
“这才几岁？”瘦子低呼了一声。
“三十七。”
看起来才三十出头啊！保养得真好。我有点儿羡慕陈家小叔，年轻有为不说，长得还帅，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小陈是很有出息的年轻人，参军当过特种兵，立过军功，复原之后进入警局特警队，又是一路立功，还有侦查学和犯罪学的博士学位。”老领导说道。
因为死伤不多，老领导紧绷的神经松快了下来，说话也和平时一样慈眉善目的。
我听了之后又是一阵羡慕嫉妒恨。看瘦子那三个的表情，也和我差不多。
这种人应该称之为天才了吧？
陈晓丘微微垂眸，唇角微微勾了起来，显然是对自己这个小叔也很骄傲。
陈家小叔看到了我们，对老领导颔首，视线扫过陈晓丘的时候，目光柔和了几分。因为有工作，他没过来打招呼，而是跟消防队了解情况。
我们见事情差不多了，就跟毛主任告辞，先找了小区外面一间咖啡店歇脚。
老领导喝不惯咖啡，郭玉洁给他点了红茶和小点心。
“这件事你们也多关心一下，但不要过头了。这事情和拆迁没有直接联系，你们主要的工作是了解情况，跟进那些住户的状况。”老领导喝了几口茶，吃了点心，拿出手机，给刚才打电话来的人回了电话，转头又对我们说道，“我还有事情，先走了。你们待会儿去小区里面问问。”
“老领导，我送您回去。”我站了起来。
“我临时有个会，你送我到市政府去。”
我送了老领导去市政府，他说会议很长，让我回去，不用等他，他之后直接回家。老领导和我们向来不客气，他家里两个儿子都是做生意的，有自己的车和司机，老领导上下班都是两个儿子亲自接送。我也就听他的话，开车回到了工农六村。
瘦子他们还在咖啡店，看到我回来，那目光火辣辣的。
我坐下后，揉了揉脸，喝了一大口冰水。
“奇哥？”瘦子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那是陶海。”我说道。
四个人都愣住了。
“谁？”
“我在窗口看到的人，是陶海。他从四楼移动到了二楼，被拉回他家。”我疲惫地说道。
瘦子哑口无言。胖子沉默。郭玉洁慌慌张张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陈晓丘冷静，“他从四楼移动到了二楼？”
“那七具尸体里面，最后被抬出来的一具就是陶海。”
“怎么回事啊这？”郭玉洁忍不住问道。
“一种情况，陶海躲在四楼，出事死在那里，魂魄回家了；第二种情况，陶海不是躲在四楼……”陈晓丘分析到一半，就不说了。
“那个人，不像是会犯罪的那种人。”我摇摇头。
关于这一点，我们五个心照不宣。
不正常的爆炸、浓烟、火势，还有那七具惨烈的尸体，让人不由生出想象。最能满足这几点的想象就是那七个人正在小区住宅内制作危险物品，出了差错，发生了爆炸和大火，所以火势难灭，所以只有他们七个死得惨烈。
我只见过陶海一面，可那时候留下的印象以及从其他人那里了解的情况，都显示陶海是个懦弱无能的人，这样的人，有胆子去犯罪？
“楚润和舟向阳。”陈晓丘给出了两个名字。
这个例子太狠了，我一时无言以对。
“这是警察要调查的事情。”瘦子往椅背上一靠，大咧咧地说道，“和我们没什么关系。”
“可是，消防队一直冲不上楼……”胖子迟疑着看向了我。
“我不知道。”我苦笑，“我也就能看到鬼而已。”
“今天晚上，你说不定又要看到了。”郭玉洁拍了下我的肩膀。
我被拍得一个前倾，但顾不上对郭玉洁抱怨，满脑子想的都是陶海那张呆滞的脸。

第109章 死了一个班
我们和毛主任联系了一下，听说她代表居委会去了医院，就只闲聊了几句，就挂了电话。陈晓丘打电话给她小叔，她小叔回了个消息，警察和消防员都还在那里做调查，没有再发生鬼打墙。我们插不上手，也就回了办公室。
除了几个需要跟进的目标，拆迁办还有许多日常事务要做。拆迁方案要先准备好几套，意向调查、格式合同、各种手续，都需要我们去办。幸好这些日常工作是整个拆迁办的，不单属于我们一组人，因此比较轻松，也因此有更多需要沟通协调的地方。
到了下班的点，我们去了餐厅。
小古穿着便服来的，和我们所有人打招呼，跟陈晓丘还没见过，突然见到一个气质大美女，脸都红了，就是他那黑皮肤都遮不住脸上的红晕。
点了菜，道了谢，又说了些客套话，小古抿了口酒，对我说了正事。
“奇哥，你让我查的事情我查到了。那个秦怡娟，二十年前带的班级出了件大事。”
我坐直了身体，“班级出了大事？不是有个学生成了嫌疑犯吗？”
小古点头，“对，是有个学生成了嫌疑犯，就是那个班级的学生。”
瘦子来了兴趣，“他杀了自己的同学？”
小古面色凝重，叹了口气，“何止啊！他杀了他一个班的同学！”
在座的都倒吸了口凉气。
“什么？杀了一个班……他做了什么？”郭玉洁问道。
包厢门被敲响。话题停了停，等服务员送完了菜，才继续。
小古说：“其实这事情，你不该找我调查，警局档案没什么内容，新闻报道倒是有一大堆。那个学生，他有点儿自闭症，是受到校园暴力的小孩。我是不该叫他小孩，他现在年纪都比我大了。”
“受到校园暴力，然后就报复同班同学了？”瘦子猜测道。
“是啊，特别狠，将班级门窗封死了，然后放了个点火装置，活活烧死了一班级的人。”小古唏嘘道。
“学校没发现？没有人发现，然后去救援？”胖子觉得匪夷所思。
“发现的时候晚了。时间是半夜的时候。他们那个班本来是要去毕业旅行的，全班在学校集合，那个秦怡娟老师还给他们开了个短会，然后被引走了。等到她和学校保安抓到那个嫌疑犯，再回去，班级里面就烧起来了。消防车赶过来，灭了火，里面的人已经死光了。”小古接连叹气。
“这是有预谋的犯罪，怎么没有判刑，还是嫌疑犯？”陈晓丘皱眉。
“没有证据。那个学生的笔录说他被全班排挤，接到毕业旅行的通知晚了，那些学生还捉弄他，告诉他是他们是偷偷计划的，所有人翻墙进学校，被抓到的要受惩罚。秦怡娟和保安为了抓他，被引走了大半天。这说法，死无对证。火灾现场有助燃剂，烧了个干净，一点儿线索都没留下。那个学生没有不在场证明，警察也没有找到凶手的行凶工具。这件案子，就成了悬案了。”小古又喝了口酒，“他家里有钱，请了好律师，也有买媒体做舆论。二十年前玩这手，太超前了。多方因素综合下来，就这样了。”
“太过分了！”郭玉洁气愤难平，“那么一个班级学生，那么多条人命，他也下得去手！还逍遥法外了！”
“嫌疑人只有他一个？”我问道。
郭玉洁诧异地转头看我，“你觉得他不是凶手？”
“本来就不能确定是他吧？”瘦子摸着下巴，“这案情听下来，肯定是熟人作案，知道他们班级有这活动的人应该不少。那嫌疑犯是一个被欺负的对象，随便怂恿一下他们班的哪个学生，就能打电话找他来引走老师和保安，下手杀人。”
胖子点头附和。
郭玉洁听后冷静了下来。
“嫌疑人不止他一个，但怎么说呢……学生家长意见比较大，当时的舆论也不是一边倒，焦点就在他身上。你们可以搜搜新闻，现在还能搜到很多。掐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啊！尤其是判决结果出来，学生家长都愤怒了。那个人，后续报道说他考了个好大学，因为这事情，上了一个月，就自己退学了，之后就没消息了。”小古说道。
“这人要是是无辜的，那还好，要是是个杀人犯，奇哥，你妹妹可要当心了。”瘦子严肃地对我说。
“我妹妹没得罪他。那个秦怡娟老师现在是教导主任，不带我妹妹那个班。不过，的确是要当心一点。”我嘴上这么说着，心里面很沉重。
能下毒手将一帮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女给活活烧死的人，绝对是心狠手辣、穷凶极恶，比李老头父子更为恐怖。好消息大概就是如我自己所说，他不像李老头父子和楚润一样随机作案，以我妹妹的性格，应该不会惹上这种人。
说完了这个严肃的话题，我们吃吃喝喝，气氛轻松了下来。
过了会儿，小古提到了工农六村的爆炸。
“你们派出所有消息？”
“我来之前听他们说，是有人窝藏在那里制造炸弹。”小古放下筷子，重重吁了口气，“还好没让他们得逞，伤亡也不大。”
这消息倒是符合我们之前的猜想。只是，多了陶海那个不安的因素，我心情没有就此放松下来。
吃完之后，我们各自告别。
回到家，我告诉妹妹：“就是学生起冲突，出了意外，你不要瞎想。”
妹妹和父母都放下心。
“什么呀，我还以为很恐怖呢。”妹妹笑嘻嘻道。
“你也别完全不当回事。和同学好好相处，专心复习。我们不怕事，被欺负了，你要说出来，可也不能惹事，欺负别人。”我拍拍妹妹的脑袋。
“我怎么会被欺负？我在学校人缘可好了！哥，你后一句什么意思呀？还觉得我会欺负人？”妹妹拉开我的手，冲我翻了个白眼，嘟起了嘴。
“欺负不欺负可不是你说了算的。有些人心眼小，还有些人精神不正常。你反正别惹事就好。”
我父母连连附和。
妹妹不怎么高兴地应下，跑回房间复习去了。
说实话，我也不想对妹妹说这些。可现实就是那么狗屎。被李老头和楚润杀死的难道都是恶人？薛韬还害死了好多好心肠的人呢！即使他们都得到了报应，被他们杀死的人也不可能死而复生了。我希望妹妹能健健康康地活下去，有时候受点儿委屈、受点儿气，也好过莫名其妙地被变态杀死。

第110章 编号084-亡者邀请（一）
事件编号084
事件代称：亡者邀请
委托人：简霞
性别：女
年龄：28
职业：职员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民庆市海宇花苑X号XXX室
联系电话：189XXXXXXXX
事件经过：
2014年5月8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8420140508.wav。
“您好，简小姐。”
“你们好。”
“您请用茶。”
“谢谢。”
“能说说您碰到了什么事情吗？”
“……”
“简小姐？您没事吧？”
“啊？没事，我没事。”
“能说说，您碰到了什么事情吗？”
“哦。事情……请你们先看看这个吧。”
窸窸窣窣……啪，哗啦！
“抱歉。我……”
“简小姐，我来吧。这些是，请柬？”
“……对……是婚宴的请柬。”
沙沙……窸窸窣窣……
“都是同样的请帖。张博军先生和唐美美小姐。是您的朋友？”
“……”
“简小姐？”
“什么？”
“简小姐，您没事吧？”
“我……我还好……我不知道……”
“请您深呼吸。不要怕，我们会为您解决这件事的。请您告诉我们，这些请柬有什么问题？”
“我……张博军是……我的……男朋友……”
“那么这位唐美美小姐呢？”
“……”
“简小姐？”
“美美……美美是我……大学室友……”
“我们这里是灵异事务所。这事情和灵异有关？”
“简小姐？”
“美美……去年死了……”
“您的意思是，唐美美小姐死了，给您寄来了这些请柬？”
“我不知道……我有想过是恶作剧，还想过是有人……我找私家侦探调查过，还在家门口装了摄像头。可是，这些请柬都是突然出现在信箱里面的。我把信箱封掉了，堵掉了，也不去开。然后它们就出现在我办公室，出现在我家，出现在任何地方！我不知道它们是哪儿来的！我……真的……快疯了……”
“您的男朋友知道这事情了吗？”
“知道了，我家人朋友都知道了。我没办法藏住。有时候和朋友一块儿吃个饭，都有服务员拿着请柬过来，说放在门口让转交的！它盯上我了，已经盯上我了……”
“唐美美小姐和您男朋友是什么关系？”
“……呼……呼……”
“简小姐，您想要帮忙，就请说实话吧。我们不知道真相，很难帮到您。”
“她喜欢……她破坏了我们的感情……就这样。”
“那么，她是怎么死的？”
“……”
“简小姐？”
“自杀……她是……自杀的……呜……呜呜……她自杀了……”
“简小姐，请用纸巾。”
“我没想到她会自杀……她怎么这么傻？只是因为一段感情……我真没想到她会那么做……我以为……我以为她会没事的……”
“请节哀，简小姐。”
“呜……呼……呼……”
“您还好吧？”
“嗯……”
“如果方便，能给我们看您拍到的监控录像吗？”
“好。我可以传给你们。这事情，能解决吗？”
“我们需要先进行调查。请您放心，我们会尽全力保护您的。”
“谢谢。”
“请柬先放在我们这边，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
附：请柬照片。
2014年5月9日，收到委托人的监控录像。视频文件08420140509.avi。
屏幕中是一栋别墅的大门，从视角来看，监控摄像头撞在了别墅门这一侧的斜角，可以清晰拍到邮箱的位置。
拉动进度条，一整天都没有人靠近邮箱，直到晚上有私家车停在了别墅门口，车上下来个打扮精致的女人，用钥匙开了邮箱。
女人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了，一时间闪过了害怕、厌恶、惶恐、兴奋等诸多情绪。她深呼吸了几次，伸手从信箱里面拿出了一个红色信封，和照片中拍到的请柬信封一模一样。
女人开了别墅的铁门，开车进入别墅内。
此后两天的视频内容皆是如此。没有拍到任何人往邮箱内塞入那个红色请柬，但女人回家时都能从邮箱内拿出一个红色请柬。女人的表情越来越崩溃，恐惧占据了她整张脸。
时间到了第三天，女人拿着一堆工具走到了邮箱前，将邮箱堵死，露出了一个轻松惬意的笑容。
2014年5月9日，调查得知，唐美美死于2013年5月1日，死因为药物中毒，系自杀，葬于民庆市仙鹤陵园。
2014年5月10日，前往仙鹤陵园调查唐美美坟墓，并无异样。
2014年5月10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1405101408.mp3。
“您好，简小姐。”
“你们查的怎么样？”
“我们还在调查中。”
“为什么还没有结果？监控录像都给你们了，你们有看出什么来吗？”
“没有，监控录像中没有看出任何线索。”
“你们要什么时候才能查出结果来？”
“这我们无法保证。请您镇定，唐美美现在并不想要攻击您，您的安全并无……”
“问题是这个吗！我快要被她逼疯了！每天、每天都能收到请柬！我躲都躲不掉！”
“简小姐，我们能理解您现在的痛苦，但调查不是一蹴而就的。”
“我可以加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
“呼……你们要怎么样才能调查出结果来？求求你们了……”
“简小姐，我们能和您的男朋友沟通吗？”
“不行！你们找他要做什么？”
“他的名字就写在请柬上。我们有些问题需要问他。比如，请柬上的时间和地址。”
“时间和地址……时间和地址……呵呵……”
“简小姐？”
“她是故意的……”
“简小姐？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14年10月5日，东方假日酒店三层钻石厅……呵呵……这是我和张博军订的婚宴啊！”
“您的意思是，她选的这个日期和地点是您即将和张博军先生办婚宴的时间和地点？”
“对……就是这样……”
“我们还是希望能和张博军先生面谈。”
“她是不是要杀死我，取代我？”
“简小姐，请您冷静。我们还在调查中，您现在也没有危险。请您保持冷静，配合我们的调查工作。我们会保护你的。”
“不能找张博军。”
“有什么问题吗？”
“反正不能找他！你们要问什么可以问我！我必须得和张博军结婚，你明白吗！在十月前，这事情必须有结果，不能让张博军知道！”
2014年5月13日，联系到唐美美父母唐中兴、蔡莲。音频文件08420140513.wav。
“你们是美美的朋友？”
“是的，之前出国了一阵，没想到回来就听说了这个噩耗。”
“美美……美美那孩子啊……”
“能冒昧问一句，美美为什么会自杀吗？我们完全想不到她自杀的理由，一点儿征兆也没有。”
“也不是没有征兆。都怪我们没当回事……”

第111章 编号084-亡者邀请（二）
“能和我们说说吗？征兆是什么？”
“那孩子，在谈恋爱。她应该是失恋了，谁都看得出她失恋了。我们安慰了她两句，她说没事，我们也就以为只是失恋，过一段时间会好的，没想到她就这么想不开，居然……”
“她恋爱了？对象是谁？”
“不知道。她一直瞒着，应该是谈了很久了，但一直瞒着。我们两个猜，是不好说出口的人。可能是……那孩子很好，很乖，她一定是被人骗了，没有办法。她……她很在意那个男人，我们也没办法，好不容易等到她分手了，谁知道会打击那么大。”
“从什么时候开始恋爱的？我们都没听说过。”
“忘记了，应该是大学时候吧……我不记得了。”
“是大学时候，大学有一次暑假回来，她每天跟人打电话打很久，就是一副谈朋友的样子。”
2014年5月17日，联系到唐美美的大学室友卜童雪。音频文件08420140517.wav。
“您好，卜小姐。感谢您能来见我们。”
“你们好。你们说自己是唐美美的父母请来的……”
“私家侦探。这是委托书。”
“哦……他们是要调查唐美美的死？”
“是的。他们想要知道唐美美为什么自杀。”
“这事情都过去一年了……”
“但现在，事情发生了转变。”
“转变？什么转变？”
“卜小姐，您应该很清楚是什么转变。简小姐收到了很多邀请函。”
“那是别人的恶作剧吧？或者，那就是你们做的事情？唐美美父母雇佣你们这样报复简霞？”
“报复简小姐？为什么？”
“呃……没什么。我随便猜测的。”
“卜小姐，简小姐的情况您应该了解，唐小姐父母的情况您恐怕就不知道了。我们希望尽快结束这件事。我想，您也不会希望事情扩大下去。”
“扩大……你们要做什么？”
“不是我们要做什么。”
“你们……”
“卜小姐，现在，能否和我们详细说说，您所知道的唐小姐的事情？”
“其实也没什么。我们只是室友。唐美美性格内向，甚至可以说是孤僻，我们关系并不好，平时交流也就是面子上的事情，我对她不了解。”
“那么，简小姐呢？”
“简霞和我关系也一般。”
“一个寝室同吃同住四年，总能观察到很多事情。”
“我不怎么回寝室，不太清楚。”
“卜小姐，您这样的态度让我们很难办。我们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还请您换位思考。当然，不是换位思考我们的处境，而是一对失去独生女的老人的处境。”
“……”
“卜小姐不合作，我们就不勉强了。希望再见面时，卜小姐还能这样光彩照人。”
“等一下！”
“卜小姐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的确是知道一点事情。”
“哦？”
“呼……简霞和唐美美关系很好，是好闺蜜，大学四年形影不离。两个人性格差得蛮多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好起来的。反正，她们关系很好。”
“嗯。”
“大学毕业之后，唐美美考研，简霞找了工作，我们大学同学聚会，简霞都会拉上唐美美，两人关系看起来还是很好。”
“简小姐的男朋友张博军，您知道吗？”
“知道。他是我们的学长，和简霞在学生会认识的。他家里有钱，人长得帅，还有本事，就是个标准的高富帅，学校里面很多人追他。他和简霞关系也挺好的。简霞找的工作就是张博军舅舅开的公司。一次大学聚会，我才知道他们两个交往了。”
“唐小姐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
“唐美美她喜欢张博军。聚会的时候，她一直有看张博军，看唐美美，眼神让人很不舒服。她以前一直没什么存在感，就那次，好多人都注意到了。简霞有跟我抱怨过，唐美美不喜欢她谈恋爱，还说大学时候，她就有破坏过她去追喜欢的人。她占有欲特别强，简霞和她做了朋友，就得围着她转，跟老妈子一样照顾她。”
“这是你自己的感觉，还是简霞跟你抱怨的内容？”
“什么？”
“简霞跟你抱怨唐美美的缺点，你才发现了唐美美是个令人不舒服的人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简霞……呵呵，这太可笑了吧？简霞为什么要怎么做？”
“我们只是想要确定真实的情况。卜小姐，请您回忆一下，是您之前就对唐小姐有了这样的认识，还是在简小姐抱怨后，有了这样的概念？”
“我……我怎么知道？我又不管唐美美的事情。我和唐美美真没什么交情，也不会去留意她。”
“张博军先生知道唐小姐暗恋他吗？”
“知道的吧。我听人说，他跟人嘲笑唐美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看不上唐美美这种蔫了吧唧的性格。”
2014年5月18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1405180844.mp3。
“你们找了卜童雪？”
“是的，简小姐，我们……”
“是唐美美父母做的？”
“不，我们只是找个借口，询问卜小姐。”
“真的不是唐美美父母做的？”
“简小姐，您认为唐美美的父母是奇人异士，能那样送请柬给您？”
“……”
“简小姐，请放心，我们会继续调查的。只是，我们有些问题也想要向您确认一下。”
“什么？”
“唐美美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和张博军先生又发生过什么事情？”
“这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你们只要解决掉请柬的事情就行了！”
“简小姐……”
2014年5月18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1405181523.mp3。
“您好，简小姐。”
“你们，你们快过来……我在家，你们快过来！”
“好，我们马上就到。简小姐，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们过来就知道了！快点过来！”
“简小姐，您现在在给我们留的地址，还是监控视频拍到的那栋别墅？”
“在别墅。我把地址发给你们。你们快点过来！”
2014年5月18日，前往委托人住处。音频文件08420140518.wav。
“您好，简小姐。”
“你们进来吧。东西就在茶几上。”
“结婚照？”
“对，结婚照。你们看吧。”
“这是唐美美？”
“嗯。你们看到了，所有照片都是这样，我变成了唐美美了……她取代了我……她一定会慢慢取代我，她会杀了我……”

第112章 编号084-亡者邀请（三）
“头儿，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你们调查出结果了？”
“我们已经去过了唐美美的坟墓、她家和你住的地方，都没唐美美的踪迹。现在还有一个怀疑目标，就是张博军了。”
“不能牵扯他！”
“他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吧？”
“知道是知道了……但不能牵扯他。他不信这些，我告诉他我会找到那个恶作剧的人，你们不能让他起了怀疑！”
“简霞，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
“唐美美要是看上了你的男朋友，她最有可能在的地方就是他身边，你不让我们接触他，我们没办法继续调查下去。”
“一定有什么办法……”
“我们可以找其他理由接触他，就像我们对卜小姐的方式。”
“不行，张博军不是卜童雪，他会生气的！”
“如果是这样，我们只能拒绝这笔生意了。”
“这怎么行！你们答应了帮我解决这件事！”
“前提是你能配合。你自己找死，我们也没办法。”
“我……你怎么能……”
“简小姐，您如果一意孤行，我们实在是束手无策。您或许可以请其他人，需要的话，我们可以为您引荐几位。”
“我该怎么办……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张博军重要，还是你自己的性命重要？”
“不行的，要是张博军取消了婚礼……”
“你好自为之吧。”
2014年5月19日，终结调查。
2014年5月24日，接到简霞电话。电话录音201405242301.mp3。
“您好，简小姐。”
“呼……呼……”
“简小姐？”
“她找上张博军了……”
“什么？”
“她找上张博军了……我……我刚才给张博军打电话，张博军骂我神经病，在厕所打什么电话给他……”
“您是说，张博军认为他现在和您在一起？”
“是啊，他认为他和我在一起。我听到了洗澡的声音，还有女人的说话声，是唐美美的声音。她叫张博军，张博军挂了我的电话……她已经取代我了……等婚礼，她就要杀了我了……”
“简小姐，您打电话给我们，是想要做什么？”
“你们……我不拦着你们找张博军了。你们要怎么调查都行。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求求你们救救我……呜呜……”
“好的，简小姐，我们会重启调查的。”
2014年5月25日，重启调查。
2014年5月31日，联系到张博军。音频文件08420140531.wav。
“你们说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们是唐美美父母请来的私家侦探，调查唐美美的自杀原因。不知道您对她还有什么印象吗？”
“呵，记得，那个疯女人嘛。他们找你们调查，是因为简霞收到的请柬的关系？啧，还说自己能处理好，就是这么处理的？”
“张先生……”
“你们的事情待会儿再说。喂，简霞，你怎么回事？放请柬的人还没找到？唐美美父母都找人查到我头上了。你他妈怎么做事情的？！……办好？你什么时候能办好？你想要闹到所有人都知道了，再办好吗？我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光了！你那么没用，还想要嫁进我们家？……够了，闭嘴。你自己看着办吧！”
“张先生……”
“我没空和你们废话。赶紧滚开。”
“张先生！”
2014年5月31日，联系委托人。电话录音201405311751.mp3。
“简小姐。”
“……怎么样？”
“唐美美不在张博军身边，我们没能和他进行实质性的交谈。您上次说，您在电话中听到了唐美美的声音，那个地点是在哪里？”
“是张博军家。”
“您能安排我们去那里察看一下吗？”
“……不能。”
“这样的话，我们只能遗憾地通知您，调查陷入了一个僵局。我们接下来可能会采用一些有风险的措施。”
“那是，什么？”
“最低风险的，是侵入张博军家，进行调查。”
“这是最低？最高是什么？”
“最高，就是做法术，强行将唐美美的鬼魂拉出来了。”
“为什么你们有这种办法不用？张博军现在生我的气了，婚事可能……”
“简小姐，我说了，这是最高风险。如果您判断错误，做这些事情的不是唐美美，而是其他人或鬼，我们的行为可能导致唐美美的厉鬼出现。除此之外，强行召唤一个鬼魂，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我们需要媒介，这个媒介很可能是您本人。”
“啊……”
“所以，简小姐，请您做好心理准备。我们需要面谈，由您做出选择。刚才所说风险最低的行为，就是非法入侵张博军家，如果我们被逮捕，或许会牵扯出您的事情，这就是风险了。您意向如何？”
“我……我要考虑……”
“好的。我们会等待您的答复。”
2014年6月4日，跟踪张博军，发现唐美美鬼魂，未能接近。
2014年6月4日，联系委托人。电话录音201406041814.mp3。
“简小姐……”
“我还没考虑好！你们催我做什么！”
“我们打电话来，是汇报给您一个新情况。我们在张博军身边看到了唐美美的鬼魂，两人表现亲昵，周围人都误将她认成了您。”
“你说……什么？”
“张博军身边有保镖，我们无法靠近他，也就无法消灭唐美美。她出现的时机没有规律可循。您需要尽快做出选择了。我们的判断是，她的实力正在增强，时间拖得越久，之后处理起来会越麻烦。”
“我该怎么办？”
“像我上次说的，做选择，是否要冒风险。”
“你们有把握吗？”
“我们已经勘察过张博军居住别墅的环境，要进入，只能以受雇佣的身份。你如果同意，我们会开始行动，这个行动需要花一点时间。最好的办法，还是您能带我们进去。我们的调查只需要眼睛，所以您只要能带我们的一个成员进入，看过别墅所有房间就可以。”
“要看所有房间？”
“这是为了万无一失。我们不能确定唐美美躲在哪里。”
“我想想办法。”
2014年6月10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1406101029.mp3。
“张博军今天不在，我带你们的人进去，就现在。”
“好的。”
2014年6月10日，检查张博军住处，未有发现。音频文件08420140610.wav。
“这也没有，那也没有，到底在哪里！”
“简小姐，这需要您来思考了。您和唐美美曾经关系亲密，想不到她死后可能去的地方吗？”
“谁知道她会去哪儿！我怎么可能知道！”
“这样的话，您就需要考虑其他高风险的办法了。”

第113章 编号084-亡者邀请（四）
“高风险？就是你们上次说的……不行，那和现在有什么区别？我不想死。我不要死！呼……呼……喂，你们说话啊！你们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吧？说话啊！”
“由你来当诱饵，在婚宴当天抓住唐美美，你能同意吗？”
“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你不愿意说实话，我们只能想到这种粗暴的办法。”
“什么……什么说实话？我不是什么都告诉你们了吗！”
“真的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简霞，我上次就说过了，你要想死，没人能救你。你不愿意，这单委托还是取消吧。”
“别胡扯了！你们已经拿了我们的钱了！”
“那是定金和预付款，无论调查结果如何，都不退还。”
“你！我会报警，我会找人告你们的！”
“你要闹大，我们可以奉陪。”
“你们……你……”
“简小姐，请您冷静考虑一下，给我们一个答复。”
“不可能。你们是不是唐美美父母找来的？他们给你们钱了吧？他们让你们反过来算计我，对不对！”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们的委托关系就到此为止吧。”
“站住！你们给我站住！”
2014年6月10日，终结调查。
2014年6月15日，收到简霞发来的律师函。附：律师函照片。
2014年6月16日，重启调查。调查简霞。
2014年6月18日，调查到简霞父亲简春林在外欠债395万余元，简霞母亲赵华因癌症住院，需要大笔治疗费用。目前，简霞依靠张博军的信用卡支付该笔费用。
2014年6月19日，联系到简霞的高中同学王芸婷。音频文件08420140619.wav。
“您好，王小姐。”
“你们想问我简霞的事情？”
“是的。”
“问什么？”
“据我们了解，您和简霞关系密切，曾是最好的朋友，但在简霞考入大学后不久，断了所有联系。”
“嗯。”
“能请问一下愿意吗？”
“你们为什么查简霞？”
“她大学的闺蜜在一年前自杀了。简霞将要举行的婚礼也出了点意外。”
“结婚？她要结婚？”
“是的。”
“哈哈哈！真的假的啊？结婚？那个简霞？”
“是的。请问，您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哦，你们不知道啊？呵呵，也对。”
“王小姐，能和我们详细说说吗？”
“可以啊。她和我高中的时候谈过。”
“谈过什么？”
“咳！”
“呵呵，谈过恋爱啊。”
“您是说，简霞是同性恋？”
“对啊，而且是天生的，她不是双，我是。她追求的我。高考结束，她说要跟我一块儿出柜。呵！同性恋根本不被承认，我怎么会跟着她疯？那个疯子甩了我一巴掌，打得我都流血了，还说要把我们之间的事情说出去。那个疯婆子……”
“您之后就和她决裂了吗？”
“是啊。之后再没联系过。她真的要结婚了？和男人？”
“是的。”
“哈哈哈哈！”
2014年6月20日，接到简霞电话。电话录音201406202351.mp3。
“你们做了什么！你们去找了王芸婷说了什么！”
“简小姐，晚上好。”
“我要告你们！你们别想好过！”
“简小姐，您和唐美美是怎么分手的？”
“呼……呼……呼……”
“唐美美在你们分手后就自杀了，还是知道您和张博军的事情后，直接自杀了？”
“闭嘴……”
“她现在变成了鬼，想要做什么，您作为之前的恋人能想到吧？”
“闭嘴……不要说了……”
“她现在藏身在哪里，您能猜到吗？是不是您二人以前约会过的地方？”
“我让你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不要说了……呜呜……不要再说了……”
“简小姐，唐美美死了，死后还变成鬼了。”
“美美……美美……”
“她应该安息。”
2014年6月23日，调查到简霞和唐美美曾经的合租屋。联系房东。音频文件08420140623.wav。
“这房子的租金也太便宜了吧？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哪儿的话，我家房子没问题的。”
“那怎么一直没租出去，租出去之后，住户住的时间也不长？”
“哎，这是租户的事情，有他们的打算，我哪里知道啊。”
“房东先生，我们要是签了合约，就是法律关系。你要有所隐瞒，我之后可以控告你违约，要求赔偿。”
“你这话说的……”
“我是认真的。你如果不信，可以找个律师或房产中介咨询一下。”
“你们……哎，算我怕了你们了。这房子就是阳光不好，有点儿冷，还有就是信号不怎么好，其他也没什么。”
“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这种现象的？”
“啊？你这是在说什么？”
“这房子以前没问题的吧？”
“这个……你这么一说……好像是一年前开始的吧。”
“哦，这样啊。”
2014年6月24日，前往合租屋，发现残存阴气，未发现唐美美。租下该房子。
2014年6月26日，接到简霞电话。电话录音201406261124.mp3。
“简小姐。”
“……”
“我们租下了您和唐美美以前合租的房子。”
“哦……那里啊……美美，在那里吗？”
“她离开了。我们有盯着这里和张博军，暂时没发现她的踪迹。”
“嗯……”
“简小姐打电话来有什么事？”
“你们说的对，她应该安息。”
“简小姐愿意配合我们了？”
“我只是同意你们这个看法而已。我不想冒险。”
“那看来我们还是无法恢复委托关系。”
“是啊。”
2014年6月27日，联系到张博军的助理徐智杰。音频文件08420140627.wav。
“您好，徐先生。”
“嗯，你们、好。”
“不用紧张，徐先生，我们只是想问一下张博军、简霞以及唐美美的事情。这三个人，您都知道吧？”
“知道一些。”
“能和我们说说吗？”
“其实，我很同情唐美美和简霞。两个人关系很好，情同姐妹。简霞是很能干的女人，也很聪明。张总家里面催他结婚，他和他家对简霞都很满意，我是说……对媳妇那种满意，你们明白吗？”
“明白。您可以直说，今天的对话不会透露给任何人知道。”
“哦。”
“您要是含糊其辞，我们不满意，这份数据资料恐怕就不能给您了。”
“我、我知道了。张博军他就是个直男癌，装绅士，但对女人很看不起。简霞和他定下要结婚后，他就很不客气了。我这个外人都看不过去。唐美美和简霞关系那么好，就更加生气了。她来找过张博军。外面人都说她喜欢张博军，因此愧疚自杀，不然就说她故意恶心简霞，所以自杀报复。我从来没那样想过。”

第114章 编号084-亡者邀请（五）
“那么，您的想法是什么？”
“她应该是有抑郁症。我见过她几次，她性格就很内向懦弱，为了简霞，鼓起勇气来找张博军，请求他好好对简霞。张博军嘲笑她，赶她走，还说了很多对简霞难听的话。那天是我拉她离开的，她哭得很厉害。我就劝了她几句。我……我可能要对她的死付一定的责任。如果我那时候不说……”
“您说了什么？”
“简霞嫁给张博军另有目的。我管理着张博军的日常琐事，简霞用着张博军的副卡，她父亲欠债、母亲住院的事情，我知道的。她不爱张博军，嫁给他，是为了钱，但不是贪慕虚荣，是为了父母……唐美美听到之后，不哭了，但那副模样……她之后就自杀了。我真不应该跟她说这些。”
“您不必自责。唐美美有可能是因为认为简霞爱慕虚荣，才自杀的呢？”
“不，肯定不是！她说要帮简霞。她离开的时候说会帮简霞。她应该是想不到其他办法了，绝望地自杀了。”
“这只是您的推测。”
“我……唉……”
……
“头儿，你说，唐美美是不是真的想要帮简霞？”
“代替她结婚？”
“对啊。这样也说得通吧？寄请柬、改婚纱照，其实是在告诉简霞，她不用忍受张博军了，她来代替她。”
“你这个思路倒是有意思。”
“我同意呆子的看法。”
“真的？”
“照这个思路，唐美美的鬼魂现在在哪儿？”
“呃……”
2014年6月30日，收到简霞的信件。附：信件照片。
青叶的诸位：
你们好。
当你们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
你们说的对，美美应该安息。她是个善良的人，有点儿胆小，我一直无法想象，她自杀的时候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是我害死了她。我不能在害死她之后，让她死后都不得安宁，还成为了一个满心仇恨的复仇者。美美不该是那样的人。我承诺照顾她一辈子，却为了父母失信于她，又害死了她，我不能再错下去了。
我最近去了和美美约会的地方。她好像在我身边，我好像回到了从前那段快乐幸福的时光，但我心里面酸涩难受得想哭，流出再多的眼泪，都无法让美美复活，让时光倒流。
我活着的时候，辜负了她，不能和她执手偕老，那就陪她一起安息，一起去阴曹地府。
委托工作的尾款会由律师打给你们。谢谢你们骂醒了我。
再见。
简霞。
2014年7月2日，简霞的尸体被发现于别墅中，死因为过量服用药物，系自杀。张博军父亲为简霞父亲简春林偿还债款，为简霞母亲赵华设立账户，长期支付医疗费用。未发现唐美美踪迹，无法确认其是否安息。
2014年7月3日，接到徐智杰电话。电话录音201407031632.mp3。
“简霞拿到了张家偷税和贿赂的证据，威胁了张家，张家同意给她父母钱。”
“原来如此。”
“她真的……很能干。你们……你们到底是为了唐美美，还是其他原因……”
“这已经不重要了。”
“嗯。你说的对。”
2014年10月5日，张博军自杀于东方假日酒店三层钻石厅。监控录像视频08420141005.avi。
张博军如行尸走肉，木然地走进酒店大厅，和前台的接待小姐说了两句话，进入电梯。
电梯的监控中，张博军站着一动不动，到了三层，离开。
三层监控中，钻石厅门口有婚宴的喜庆装饰，张博军走过气球和鲜花，在登记簿上签名，看了看新娘新郎，走入宴会厅内。
宴会厅监控拍下了张博军踩着新人的红毯，走过一排装饰了鲜花的白色拱门。有工作人员前来劝阻，被张博军推开，发生冲突。张博军突然拿出了一把刀，吓得周围人都是一缩手。张博军将刀插进自己的肚子中，等人来阻止的时候，他已经捅了自己十几刀，满身是血。
婚礼终止，救护车赶到，医护人员将他抬走的时候，在他身上盖了白布，遮住了他的脸。
音频文件08420141005.wav。
“头儿，你猜中了啊。”
“嗯。”
“啧，要不是张博军那些保镖助理碍事，就能拦住了。”
“照你这说法，我们也碍了他们的事。”
“呃……”
“而且，我们赶到也未必能抓住唐美美。有那么多工作人员，唐美美要逃，还是有可能的。逃了这一次，再要靠近张博军就难了。”
“头儿，唐美美安息了？”
“张博军一死，她就安息了。”
“啊，行了。”
2014年10月5日，终结调查。
……
关掉音频，我心里面还闷得慌。
唐美美和简霞之间有了误会，简霞对唐美美的鬼魂避如蛇蝎，怎么都不可能想到，唐美美存着代替她以身饲虎的心思。不过，即使简霞知道了，两人也不会就此获得幸福。唐美美到底是自杀了。
“奇哥，又看那些档案呢？”瘦子问道。
“嗯。你们查的怎么样？”
“找到了几个庆州制造局的领导，但没联系上。”瘦子摇头晃脑，“接电话的不是保姆，就是助理。啧啧！”
“老领导能帮忙联系吗？”郭玉洁问道。
“不急，再试试看吧。”瘦子不想麻烦老领导，那就显得自己太无能了。又不是进入了死局，没了其他办法。
“奇哥，陶海那房子呢？”胖子问道。
距离爆炸已经过去了一周，我没梦到任何相关的事情。案件还在进一步调查，目前已知的是六个炸死当场的嫌疑犯和不明原因出现在那里的陶海。那栋楼正在修复，居民都搬了出去，现场被封锁，我一直没机会去看看那个聚宝盆。陶海死亡，房子由他儿子继承，但这事情不该由我们拆迁办插手先去通知当事人，抢了别人的工作。
“还在走程序呢。等着吧。”我伸了个懒腰。
工农六村就这么几个潜在钉子户，其他人要到后面正式拆迁，才有的是扯皮。我和郭玉洁最近轻松了一点儿，承担了更多的日常工作。
我的手机在这会儿响了起来。一看，居然是妹妹打来的。
“怎么了？”我紧张地赶忙接了电话，脱口就问道。
妹妹这会儿应该在上学，怎么突然打电话给我？
“哥！”妹妹的声音里面带着哭腔。
“你怎么了？你现在在哪里？”我焦急地问道。
“我在学校。我们学校……学校死人了……”

第115章 自燃
我被妹妹这带着哭腔的话吓了一跳。学校死人？怎么会死人？
“我现在就去你们学校。你待在那里，和老师同学待在一起，不要乱跑。你们学校报警了吗？”我焦急地问道，给瘦子和胖子打了个手势。
这两人心领神会，胖子去找老领导给我请假了，瘦子拿了车钥匙，要送我过去。
电话那头，妹妹吸了吸鼻子，“报警了，警察来学校了。我们在教室。老师让我们联系家长来接。”
“我这就去过去，你别急。”我温和地劝道，跟着瘦子出了办公室。
郭玉洁和陈晓丘想要跟上来，被我摆手拦了。
一路上，我一直安慰着惊慌的妹妹，断断续续地知道了事情的起因。
妹妹他们学校分了三栋教学楼，一栋高一、高二的教室，一栋是实验室、计算机房、音乐室、体育房等等的综合教学楼，另一栋就是妹妹他们的高三教学楼。前两栋楼围绕操场，高三教学楼靠近食堂，远离其他建筑物，给了他们一个清静又方便的环境。
本来高三学生碰不上这事情，妹妹他们班级正巧上体育课，就在操场上，近距离目睹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一个上体育课的高二学生突然间浑身冒火地从综合教学楼里面冲出来，后头追了好几个老师、学生。妹妹就站在操场上，和同学一起，眼睁睁看着那学生到了面前，扑倒在地，不停打滚哀嚎。这能不被吓到吗？
因为那学生叫得惨烈，周围两栋楼的学生都探头出来张望，看了个正着，等于是全校都被吓到了。
学校报了警，叫了救护车后，就让老师安抚学生，联系家长，今天提早放学了。
我和瘦子到十八中门口的时候，十八中门前已经堵得不像样。我让瘦子掉头绕道，自己小跑着进了学校。
门口有老师和保安管理，确定了学生家长的身份，通知学生出来。
妹妹跑得比我来时还快，气喘吁吁地冲进我怀里，放声大哭，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
“哥！哥哥！”妹妹委屈地将小脸埋在我胸口。
我抱紧了她，拍着她的背往外走，轻声安慰道：“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哥哥在这儿呢。别怕，只是意外，没什么好怕的。”
“哥，太吓人了，那个人……那个人……”妹妹哭得泣不成声。
我很能理解她这种情绪。
我要第一次撞鬼遇到的不是樱花和服、不是王大娘，而是楚润那个变态，我也得吓死。
想想一个大活人在面前烧死，那种临死前的惨嚎，让人头皮发麻。
我揽着妹妹走到路口，总算将她哄得不哭了。瘦子的车停在那儿等着。
时间还在，我怕妹妹这模样吓到父母，就决定带她去办公室。顺便，我也想找何娟和郑欣欣两位心理医生给妹妹疏导一下，免得留下阴影。郭玉洁上次就和郑欣欣成了好友，一直有联系。
瘦子一边开车，一边安慰了妹妹两句：“这也没什么。意外嘛，随时有可能发生。看开点。不然，我给你找两部恐怖片看看？”
“行了啊你。”我瞪了瘦子一眼，将哆嗦的妹妹重新揽进怀里。
妹妹抱着我的腰，还在小声抽泣，“不是意外……”
“什么？”我诧异问道。
“不是意外。”妹妹摇头，蹭着我的胸膛。
“不是意外，还是谋杀？”瘦子也很惊奇，“现在高中生那么牛了？这样杀人？”
“有同学说，那个人是自燃的。”妹妹颤抖着。
“人体自燃？”瘦子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他们在上计算机课，那个人突然就着火了……”妹妹咕哝着，身体还在颤抖，“我会不会也这样？”
“你想太多了。”我揉了揉妹妹的脑袋，“这种事情，古今中外都没有几起，你能亲眼看到一个已经是奇迹了，你还想自己身上能发生？”
妹妹舒了口气，渐渐平静下来。
我这才知道，她为何会怕成这样。不是看到了惨烈的死状，而是因为害怕自己碰到同样的事情。
“那哥哥和爸爸妈妈也不会吧？”妹妹有点儿孩子气地又问了个问题。
“不会。”我肯定地回答。
“我呢？你不担心我吗，小芸？”瘦子笑嘻嘻地问道。
“瑞哥你才不会有事呢。祸害遗千年啊。”妹妹有心情开玩笑了。
我们到了办公室，我先带着妹妹去见了老领导。
老领导和蔼可亲，关心了妹妹两句，还问我需不需要帮什么忙。
“不用了。就是怕她回去吓到我爸妈，我先带来待一会儿。多谢老领导。”
“领导爷爷，我不会耽误哥哥工作的。”妹妹保证。
“你耽误不了你哥哥工作。”老领导哈哈一笑。
郭玉洁将妹妹拉了去安慰。我找机会打电话回去，跟父母说了一声。原本看妹妹吓得魂不守舍，才不敢直接带她回去，这会儿她好了很多，晚上回去应该没事了。
等我回到办公室，就见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人体自燃到底是科学呢，还是超自然现象。
“科学还没研究出个所以然呢，至少医学上没法解释。”
“就是超自然现象，不然为什么什么都检测不出来？”
“科学解释不出来的事情海了去了。这个事情，样本就不足够吧？发现的时候都开始自燃了，不在自燃的时候，又检测不出来……”
妹妹听他们这样一本正经地讨论，脸上神情更为平静了，只余下好奇和探究。
“说起来，你们学校是不是五行旺火，所以老是出这种事情啊？”瘦子突然说道。
妹妹愣住了，“什么五行旺火？”
我连忙插嘴，“你搞错了吧？我们大学里面才出过火灾，一个寝室都烧了。”我转头对妹妹补充了一句：“人都没事，用了不合规的电器才烧起来的。”
妹妹“哦”了一声。
瘦子看我这样说，马上打了个哈哈，“我记错了，是我们大学那时候。学校宣传栏还贴了照片，全校宿舍都大检查，把我们寝室一个煮火锅的电锅给没收了，一个寝室都记过处罚。”
“那次还开了会了。”胖子接口说道。
这话题就被带了过去。
我因为瘦子那一句话，心里总觉得发慌，晚上做了梦，那种慌乱就定了下来，剩下一种无奈和担忧来。

第116章 护身符
眼前是正在燃烧的人形物体。
之所以说是人形物体，是因为它被熊熊烈火覆盖，除了一个人的轮廓，什么都看不出来。它没叫也没动，就这样静静燃烧。
火焰的温度扑面而来，燃烧空气那种簌簌的声响十分响亮，极不正常。
除了这团火，周围一片黑暗，也一片安静。
我凝神去倾听，遗憾发现，自己没有青叶那位“蘑菇”的能力，听到的始终都是燃烧的声音。
景物一直没有变化。火势没有增强，没有减弱，就保持着这种燃烧状态。
我一时都有些怀疑，这到底是正常的梦境，还是我又碰到了灵异事件？陶海那样明摆着有问题的，我都没梦到，怎么这个自燃的学生就进入我的梦境中了？死得太惨的缘故？可自燃……这怎么解决？
想不通的事情，始终都想不通。我就这样对着一团火焰看了一晚上，梦醒时分，浑身是汗，被子直接被扔在了地上。
洗了个澡，买了早饭回来，难得一家四口一块儿吃了顿早饭。
父母对昨天发生的事情还忧心忡忡，妹妹倒是淡然了。
“没事的啦！学校现在肯定管得很严，最近会特别安全。有什么事情，和我们高三也没关系。”妹妹信誓旦旦。
这话倒是没错。
我送妹妹去了学校，发现这天送学生的家长特别多，目送孩子进校门后，还徘徊在门口议论纷纷。
“我走了，哥。”妹妹冲我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幸好没事。人救回来了。”
我听旁边一个大婶感慨万千地说了这么一句，忙问道：“阿姨，您是说昨天出事的那个学生？”
“对啊。你也有孩子在这里读书？”大婶狐疑地打量我。
“我妹妹是这里的学生。”
“哦。”大婶恍然大悟。
“昨天那学生不是听说烧得很厉害吗？人没事？”我将话题扯了回去。
“怎么可能没事？浑身烧伤啊。医生说是几级几级的，很严重。”大婶夸张地说道，“整个人都跟黑炭似的，烤焦了一样。”
“那就是没有生命危险？”我嘴角抽了抽。
“对，没生命危险，抢救回来。”大婶点点头。
我想到了自燃的说法，皱起了眉头，“知道是怎么烧起来的吗？是做实验的时候出事了？”
“哪有什么实验啊！”大婶知道的挺多，“他自己就烧起来了。莫名其妙地烧起来，谁都没碰他，他也没碰什么东西。这要不是高科技犯罪，就是闹鬼了。”
“呵呵。”我干笑了两声。
“小伙子你别不信。我看你是不知道，这学校以前就烧死过人。”大婶神神秘秘地说道。
本来和她讲话的另一个大妈插嘴道：“二十年前的时候那还是大新闻呢，一个班都被烧死了，凶手逍遥法外，被无罪释放了。”
“可不是嘛！”大婶拍着大腿。
我重重吐出口气。
要真是闹鬼，事情可就大条了。一个班，二三十人，这得多少鬼？何况，二十年都太太平平下来了，怎么突然闹腾起来了？
我想起了妹妹说的那个找秦怡娟麻烦的学生。
因为他再次踏足这片校园吗？
这事情还没个定论，可能那个梦就只是普通的梦。事关妹妹的安危，我不能等着事情发酵，再采取措施。
瘦子他们不知道我做了梦，还当昨天的事情就是一起稀罕的自燃，听我说出事的学生还活着，唏嘘感慨了两句，问过我妹妹情况，就放下了。
当天下班的时候，我去了青叶，把事情说了一遍。
“你们的护身符还有存货吗？你们想要我做什么都行，我得保证我妹妹的安全。”我认真严肃地说道。
青叶的人没有反应。
我很失望，“这和前几次不一样。我妹妹要是出了事情，我……”威胁的话卡在喉咙中。青叶的人不吃威胁，碰到威胁，他们的反应会很激烈。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靠在沙发上，两眼望着天花板。
想到被楚润杀死的人，想到那个躺在医院的学生，我的心情就冷静不下来。
哒！
我猛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哒！
这是……脚步声？
我跟了上去。
哒、哒、哒、哒……
脚步声一路进入了那条古怪的走廊。
我抬头一看，走廊尽头挂着的是画，不是门。
吱呀——
门打开了。
我又跟了进去，就看到一堆纸箱中，有一个被打开了。
就好像一个我看不到的人，走入这间房，开了这扇门，打开了那个纸箱。
我心中有了种怪异的感觉。
我只在梦中见过楚润，对于青叶的人，只看到过半截虚影。王大娘和王大爷的模样，我倒是看了个真切。这鬼，还分了好多种吗？还是有道行上的区别？
纸箱被人敲了两下，似是不耐烦的催促。
我赶紧过去，就见那箱子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护身符。
护身符的模样很奇异，是一个拇指指节大小的红色锦囊，上面绣了字，字迹龙飞凤舞，绣工也是绝佳，只是那字我看不懂是什么，类似于道士画符的符箓图案。我捏起了一枚护身符，能感觉到锦囊的布料薄如蝉翼，其中装了更薄的一样东西，要仔细感触才能摸到。锦囊口不是束绳，而是直接用线缝死了，不能打开，我也不能看看其中有什么。
我估算了一下那箱子里面装的护身符数量，口中说道：“我有亲人朋友，能不能再拿几个？你也看过我朋友，他们来过这里，几次碰到事情，他们都帮了大忙。”说着，没等到青叶的反应，我就大着胆子，伸手再去拿。
啪！
我的手背被人重重拍了一下，手背上很快浮现出一块青瘀。
我吓得收回了手，“只是多拿几个而已……”
箱子被人关上了。
我遗憾地看了箱子半晌，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回家我就把护身符给了妹妹，让她贴身戴着。我父母对此大力支持。妹妹看护身符做得小巧精致，戴着照了一会儿镜子，满口答应下来。
晚上入睡，我心情忐忑，没想到一夜好眠。
昨夜那梦，是普通的梦？
我心情一松，想到了青叶给的护身符，有些担心他们会不会索要回去，又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
“他们同意给护身符，是不是认为你妹妹有危险？”陈晓丘一语惊醒了梦中人。

第117章 火焰
我将此事告诉瘦子他们，是因为我觉得没危险了，那日梦境不过是我虚惊一场。我把这事情当做了我受惊过度，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还开玩笑问他们我该不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谁知道陈晓丘突然说出来这么一句话。
我惊得手中的杯子都磕在了桌子上，水溅出来好几滴。
“不可能吧？你也太夸张了。青叶的人要有这能力，他们自己还能……”瘦子干笑两声。
“或许是青叶给奇哥的报酬呢？”胖子另辟蹊径，解释青叶的行为，“他们以后可能有用得着奇哥的地方，所以先给点定金，就跟之前他们帮点忙一样。”
我的脸色应该很难看，郭玉洁一直担忧地盯着我瞧。
“没事。就是有危险，他们也给了护身符。”我扯了扯嘴角。
青叶的护身符并非万能，可我没其他办法。难不成这时候让妹妹转学？这就要牵扯到我几次见鬼的事情，否则怎么说服我父母和妹妹？再说了，转学就有用吗？
我心里头烦躁了起来，开始思索给妹妹办转学的事情。高三很重要，可比不了命重要，真要不行，那还是得转学。
“奇哥，你也别多想了。真要出事情，也轮不到小芸啊。”瘦子拍拍我的肩膀，“你要担心，找个机会去学校转转，看能不能抓到鬼。”
“那是高中，又不是大学，校园随便进。”我叹气，“最近学校肯定管得严。我上下学接送她吧，再看看情况。”
“死掉的那个班就是高三的学生吧？”陈晓丘又开了口。
她一开口，我就感觉毛毛的。
另外三人也变了脸色。
我妹妹是高三生的事情他们都知道，这么一听，都毛骨悚然。
我心中一紧，又放松下来，“不是，出事的班级在现在高一高二的教学楼。高三教学是十年前新盖的。”
高三那栋红色的小楼建了十年，还是上次家长会的时候，我听那些家长说了一句。因为和其他两栋教学楼建的时间不一样，翻修的时候，是分开的。今年暑假，只翻修了高三的楼，其他两栋楼没动。高三生暑假被拉去学校补课，也就留在了高二的教室。
那间教室……
我浑身一个激灵，回忆起了那间闷热的教室。
不会是同一间吧？上次我没什么感觉，只是很热，然后窗户……
瘦子笑了两声，“我就说了，出事也轮不到小芸。奇哥，你别担心了。”
我回过神，冲他们露出个笑容。
下班之后，我没回家，去十八中接妹妹放学。今天校门口依旧人山人海，但比昨天好了很多，至少没堵得车子都动不了了。
周围人都在议论学生自燃的事情，这事情还上了今天的早报和晚报，也是民庆市的一大新闻了。
“请问一下，那个学生是几年级几班的啊？”我找了个侃侃而谈的中年人问道。
他和那位阿姨一样热情洋溢，比那位阿姨知道的更多，“高二二班的。我儿子和他一个班。平时看着挺正常一孩子，没先到会自燃。”
“现在怎么样了啊？”
旁边的人来了又走，这中年人也不厌其烦，讲着自己知道的情况。
我听了会儿，没得到其他有用的线索，那一个“高二二班”已经让我心里面发凉了。
妹妹高二的时候不是二班的，不过那时候学校还没按照文理分班呢。暑假补课的时候，班级就分了，开家长会也是按照那个分班来。
高二（2）班……妹妹说过，那牌子我也还记得呢。
“哥！”
妹妹出来的时候，校门口的人已经少了八成。高三的学生是全校最晚的。
“走吧。”我拉住了妹妹的手，就往外走。
妹妹“哎”了一声，回头跟她同学打了招呼，抱怨道：“哥，你急什么呢？肚子饿了？还是爸妈打电话来催了？”
“不是。”我闷闷地回答。
“怎么了，哥？”妹妹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我的神情，“不会是因为来接我，耽误了你和嫂子的约会吧？”
“哪来的嫂子啊？”我哭笑不得。
“你前段时间不是在谈恋爱吗？早出晚归，有时候还夜不归宿。”妹妹贼兮兮地笑了笑，“别当我是小孩子啊，现在的人，十一二岁就都懂了。”
“你想什么呢！”我狠狠揉了揉她的脑袋。
十八中距离我们家就是个步行一刻钟的路程。
妹妹挽着我的手，和我一路有说有笑的。
我心里面沉甸甸的，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护身符还带着呢吧？”
“带着。”妹妹从衣领中拉扯出一根红绳。
红色的细绳勾着妹妹纤细的脖子。她正处在最好的年纪，肤白如雪，吹弹可破，还没有这个年纪最大的烦恼——青春痘。
我看着那景象，不由想到了被楚润扼住的那些脖颈。
“啊！”妹妹痛呼一声，将手从我臂弯中抽出来，抬手就拍了我的手臂一下，“哥，我都多大了，你还跟我玩这个？”
我连忙道歉。
因为年纪差距不大不小，我和妹妹玩不到一块儿去。小时候妹妹喜欢跟着我，我把她当个玩具，男孩子调皮，有些没轻没重。她被我弄哭，我转头被老爸揍一顿，也哇哇大哭。听父母说，我们两个哭完了，还继续这样胡闹。
我摸着她的手腕，垂下眸子。
“行了啦，哥，又没什么。”妹妹笑着抽回手，又挽住了我的手臂。
“嗯，没什么，不会有什么的。”
叶青提示我用我的梦，我能救下万队长和他女儿，也能救下妹妹。不管那是什么东西，我不会让它伤害到妹妹。
当夜，我再次进入了梦境。
不止一个火人出现在梦中，他们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排着还算整齐的队列，静立不动。
“你们要做什么？”我忍受着比上次更强烈的高温，质问道，“你们是民庆市第十八中学的高三学生，对吧？你们死于毕业旅行前的一场大火，全班除了一个被你们排挤的学生没有到，其他人都死了。这是二十年前发生的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年了，你们现在想要做什么？”
火越燃越旺，却没有一个人动，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感受到了那火焰中的愤怒和恨意。
报仇吗？
“当年没有证据，那个学生……”
呼！
火燃成了一片，直接扑向了我！

第118章 永无宁日（一）
我瞬间醒了过来，从床上坐起时，发现自己浑身湿透不说，身上还一片冰凉，好像大冬天洗了个冷水澡，一点儿热乎气都没有。
我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因为手心都湿漉漉的，这样一抹，也没好多少。
我能感受到那些死者的愤怒，愤怒到了极点，跟他们在梦中的形态一样，是燃烧着的火焰，随时可能焚烧尽时限内的一切。
这种情绪和力量，都让人胆寒。
等我站在莲蓬头下，冲掉那一身冷汗，我仍然没从那种情绪中恢复过来。
早饭时，妹妹看我脸色不好，还关心地问了一句。
“我没事，昨天做噩梦了，没睡好。”我扯了扯嘴角。
送妹妹上学，看着她的背影，再眺望那栋教学楼，我的心情愈发沉重。
我妹妹都能看出的问题，瘦子他们当然也能。
“奇哥，你怎么了？出事情了？”瘦子关切地问道。
我沉着脸，“是那个班级的学生。”
胖子倒吸了口冷气，“那一个班级所有人？”
我拿了电话，直接打给了小古，“小古啊，我林奇啊。想问问你上次打听的那个十八中的事情。对，就是火灾的事情。受害者有多少人？嗯……我知道了。谢谢你啊。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他们班活下来那个叫什么？能给我个联系方式吗？我还是有些担心我妹妹。好，好的，再见。”挂了电话，我看向胖子，“所有人，一共三十四名学生。”
二十年前那起案件，死了三十四人，那个班级一共三十五，活下来的只有那个嫌疑犯，姜永宁。
我在梦中特地数过，三十四个活人，那队列中，有一个明显的空缺，应该就是姜永宁的座位。
“你要去找那个人？”郭玉洁担忧地问道。
“当然。”我点头。
“奇哥，我陪你一起去。”瘦子自告奋勇。
胖子也想要说话。
“不用了。只是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又不是要谈判。”我摇头。
因为和工作无关，小古就给了我姜永宁的手机号。他想要给我个地址也不可能。姜家有钱，二十年前判决出来后，他们会被愤怒的受害者家属围追堵截，不得不搬离民庆市。这点，小古上次就说了。姜永宁出现在十八中，不知道是住在民庆市哪里，甚至不知道他还在不在民庆市。
我不准备急着做什么。姜永宁二十年前被判了无罪，二十年后我一个拆迁办的小公务员也不可能去当黑暗中的正义使者，去代行法律。我只是想要确认一下姜永宁的情况。如果姜永宁身边有冤鬼厉鬼缠身，那自不必说。如果他太太平平的，我肯定要想办法再让他去十八中一趟。
死者想要安息，就给他们安息，免得他们再祸害无辜。
姜永宁的手机很快就拨通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阴沉，也很萧索。
“您好，是姜永宁先生吗？”我很客气地问道。
“是我。你是哪位？”姜永宁语气很懒散，无精打采。那种阴沉却好像是天生的，被刻在骨子里。就好像有的人天生开朗热情，就是伤心的时候，你也可以肯定他很快会重新笑起来。姜永宁则是与之相对的另一种情况。
我回忆着青叶的所作所为，淡定说道：“我是《怪谈异闻》杂志的记者，很冒昧打扰您，不知道您有没有看到前两天在民庆市第十八中学发生的学生自燃事件？”
瘦子他们侧目，瘦子还对我竖了拇指，挤眉弄眼。
姜永宁很惊讶，“什么？”
“第十八中学有一个学生，无故自燃，浑身重度烧伤，现在还躺在医院中。据我们杂志调查，二十多年前，十八中曾经发生了一起人为纵火案件，高三一个班级三十四名学生死亡，您是那个班级唯一的幸存者。在不久前，您也到十八中找过当时的班主任秦怡娟。是这样吧？”
“那个学生，是秦怡娟的学生？”姜永宁呼吸急促起来。
我怔了怔，“这一点……我们不清楚……他是高二二班的学生，教室在教学楼二楼第四间。”
“二楼第四间……”姜永宁声音很恍惚。
“那是你以前的班级教室吧？”我的心中一紧。
“是……是我们高三……是他们出事的那间教室。”姜永宁低落地说道。
“姜先生，能否见一面，当面谈谈？您好像知道很多事情，您可以……”我话说到一半，姜永宁就把电话挂了。
听着电话那头的忙音，我心里面空空落落。
“怎么了，奇哥？”瘦子赶紧问道。
“他说什么了？”郭玉洁紧接着问道。
“那个学生的教室就是火灾那一间的。他……”我皱起了眉头。
姜永宁不像是那种穷凶极恶之人。这只是我的感觉，感觉有时候做不了数。李老头骗了老资历的刑警，是个丧心病狂的杀人犯，我一个普通人，这种感觉有什么用？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姜永宁很在意秦怡娟。
因为是当时的班主任吗？一个受欺负的学生，除了恨欺负自己的人，还会恨对校园暴力无可奈何或者干脆就是置之不理的老师。他上次去学校就是去找秦怡娟的。想要报复秦怡娟吗？那个自燃的学生又是怎么回事？
我揉了揉额头，“我过会儿再联系他看看。”
“你要小心啊。要是他真是杀人犯，你不要随便接触他。”郭玉洁提醒道。
“放心，我知道的。”
工作闲暇，我开着网页，下意识地就输入了秦怡娟的名字。秦怡娟在网上公开资料是十八中发布的履历，作为老师，她经验丰富，认真负责，但如妹妹所说，职称、评奖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是作为青年教师被表彰，主要都是在教学成果方面。自那起案件后，她的履历就变得空白，直到三年前，才被学校提拔为教导主任，事业上有了转机。论坛等地方则对秦怡娟褒贬不一。学生喜欢的老师有两种，风趣幽默的和敬业慈爱的。前者和秦怡娟无关，她不苟言笑，是标准的教导主任脸，后者则是一部分学生喜欢她的原因。她很关心学生，尤其是那些家庭情况复杂的，或在学校不受待见的学生。可能是因为姜永宁的事情，让她有了这种转变。
“秦老师是严母。”
这句话，是学生对秦怡娟的普遍认识。
改过自新的老师会让以前的学生感动，还是更为愤慨？
我心中冒出了这个问题。
心思狭隘的人会怨天尤人，心中总是盘旋一个念头：为什么秦怡娟教我的时候不是这样？如果秦怡娟那时就这样，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
那些死者，是不是这样想的？

第119章 永无宁日（二）
我的猜测在第二天被应验了。
十八中一个学生在昨日晚间逛超市的时候，超市货架上的食用油摔落，油铺了一地，燃起，将他烧伤。性命无忧，却需要主要大半年，还得做多次整容，恢复烧得不成样子的双腿。
自燃的奇闻在这天上了全国网络头条，这新发生的事件自然也受到了广泛关注，二十年前的旧案倒还没有被记者翻出来大做文章。
“这真的是灵异事件了啊。”瘦子郑重其事地对我说道。
我的电脑屏幕上是十八中的论坛，有学生@了伤者，名字我昨天刚看过，是称呼秦怡娟为严母的学生之一。
“奇哥，你昨天有做梦吗？”胖子问道。
我摇了摇头。
昨天一夜无梦。不知道是因为上次激怒了那些鬼魂，他们不搭理我了，还是他们昨天跑去折腾这个学生了。
我打了电话给姜永宁，忙音了几次后再拨打，直接被挂断，应该是他把我拉黑了。
这事情可真是麻烦。
因为姜永宁的怨气，勾起了那些鬼魂的怨念，让他们重新开始作祟了吗？
还是因为秦怡娟要退休了，他们等不及了，要在秦怡娟离开前报复她？
“到现在都没出现死者，应该不是很棘手吧？”瘦子分析道。
“三十四个鬼，还不棘手？”
“总好过楚润那种一出手就是杀招的。一群学生，还算好。”瘦子感叹道，“二十年前的学生，还没现在的学生这么‘聪明’。”
“聪明”二字被瘦子咬得很重。
我有心说薛韬的事情。变态是不分年龄、不分时代的。想了想，还是算了，这无关紧要。
下午接妹妹放学，我旁敲侧击，问了她对秦怡娟的看法。
“秦老师啊，看到她就怕。她眼神让人很不舒服，就是那种长辈的眼神。”妹妹皱了皱鼻子，一脸不耐烦。
“长辈的眼神怎么了？”我不明所以。
妹妹不是讨厌老人的小孩，对家中长辈、平日遇见的长者都很耐心、尊敬。
“怎么说呢……”妹妹斟酌着，“就好像看不起你，‘小屁孩你不要乱来’这种。”
我笑了起来。
妹妹捶了我一下。
我心情轻松。妹妹不喜欢秦怡娟，应该暂无危险。
“我觉得她缺爱。”妹妹不客气地说道，“看谁都好像是在看她孙子，被她训也理所当然。她讲话很难听，骂起学生来嘴特别毒。我之前一个同桌，就那个扎马尾辫、刘海这样子的季莹你记得吗？”
我点了下头。
那个女生和妹妹当了一学期同桌，还来家里玩过。长得挺可爱的，一头自然卷，妹妹还羡慕过。
“她不是自然卷吗？死人脸就说她烫头发，拉着她去理发店，把她头发拉直了。还跟她父母说了什么，回去她就被她父母骂了一顿。”妹妹愤愤不平。
死人脸是学生给秦怡娟起的外号，和“严母”相对，论坛中还有“挺秦派”和“反秦派”掐架的，但规模都不大。网络么，大家还是喜欢那些大型社交平台，而不是一个学校开出来的小论坛。
“做到这份上，也是够厉害的。”我感慨道。
拉着学生去做头发？这样的老师是珍稀物种啊。
妹妹哼了两声，“我就觉得她不把我们当做独立个体，想要把我们塑造成一个作品。尤其是女生，她就是讨厌同性，跟那种恶婆婆一样。”
“那你是小媳妇了？”我笑了起来。
“你才小媳妇呢。”妹妹又捶了我一下。
经历过郭玉洁的铁拳，妹妹这小粉拳我根本不当回事。
“你被她折腾过？”我收起了笑容。
“没有。她看不上我呢。季莹成绩好，人长得也好，老师都喜欢她，就死人脸管的宽。”妹妹嘟囔着。
“你也长得好，成绩好。”我拧了妹妹鼓起来的脸颊一把。
妹妹揉着脸，直叫疼。
我笑了两声，忽的想到了一件事，“那季莹，喜欢秦怡娟吗？”
“怎么可能？”妹妹大叫，“季莹恨死她了！”
这样，季莹应该也安全无恙。
“你有其他好朋友喜欢她吗？”我问道。
“才没有呢。我们都不喜欢死人脸。喜欢她的都瞎了眼了。”妹妹挽住了我的手，“我们和那些人玩不到一起去。他们想要在学校里找妈，我们又不缺母爱。”
“你嘴巴也够毒的。”我瞥了妹妹一眼。
妹妹吐吐舌头，意识到自己说过了头。
一些单亲家庭或父母不负责的孩子的确会希望遇到一个秦怡娟那样的老师，他们没有被人管教过，乍被人这样管教，感受到的是重视，是关爱。像妹妹这样家庭幸福的，碰到个外人对自己说教，只会嫌烦。
妹妹安全无忧，我放心，可这件事总要解决。
晚上，我睡前对自己念叨好久，期望能做梦，却还是一夜好眠，什么都没梦到。姜永宁那边装死，不给我一点儿消息，小古被我磨了几天，给了我姜永宁的联系地址，外地的我去不了，民庆市这边的，去了敲门半天，都没人出来，跟小区里的人打听，房子空了很久了。
瘦子给我出主意：“还是去学校看看。十八中能进去吗？”
“我要进去了，怎么跟我妹妹说？”我皱眉。
要进学校，最好的办法就是说自己是学生家长。
“装作校友呢？这个不用什么证明吧？”胖子在一旁说道。
“说是去见秦怡娟吗？”我摸着下巴。
陈晓丘从办公室外面进来，对我挥了挥手机，“十八中又出事了。”
我们四个怔住了。
“一个学生跳楼，当场死亡。是高三的学生。”陈晓丘看向我。
我心头一跳，摸出手机，没有电话，也没有消息。
“跳楼？不是火烧吗？”郭玉洁喃喃问道。
“是跳楼，所以挺奇怪的吧？”陈晓丘还看着我。
“我不知道，我真的很久没做梦了。”我挠着头。
“你小叔打的电话？”瘦子好奇问道。
“嗯，我让他注意点十八中的案件。”陈晓丘点头。
“多谢你了。”我连忙说道。
“也没什么。我只是举手之劳，而且帮不上多大的忙。关键还在你这里。我觉得，你优柔寡断了。”陈晓丘犀利地说道。
我苦笑。
给妹妹拿了护身符，又确定她不在那些鬼的攻击范围后，我的确就松懈下来。
和楚润那次不一样，我没看到那些伤者的惨状，难以心生同情，只觉得那些鬼是对妹妹安全的威胁而已。要是妹妹无忧，鬼魂也不找来，我真不想管这些烦心事。
就像陶海。陶海明显有问题，可我没多关注。
手机铃声响起。我一看，是妹妹打来的，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

第120章 永无宁日（三）
电话接起来后，我只听到了妹妹的哭声。
“怎么了？小芸，出什么事情了？你在哪里？”我的心顿时揪了起来。
不像上一次，妹妹的声音中不带恐惧，只有无尽的哀伤，哭得泣不成声。我哄了好久，依稀听到电话那头还有其他哭声。
瘦子他们也焦急问了起来，我只能摇头，继续哄劝妹妹开口，给瘦子做了个手势。
“我现在去学校。你在学校对吧？呆在学校里面，跟老师在一起，不要乱跑。护身符还在你身上吗？”我心急如焚，强制自己冷静下来。
“哥……”妹妹终于是开了口，哽咽着说道，“季莹死了……”
我跨出去的脚步停住了，“什么？”
“季莹……自杀了……”妹妹哭着说道，“从我们楼上跳下来，我听到了……好多人都听到了……她叫着……叫着跳下来……她……呜……”
我头皮发麻，“是季莹？”
陈晓丘了然，瘦子他们面面相觑。
我们都没想到自杀的人是妹妹认识的好友。
“她为什么要自杀啊？明明……明明昨天还一起聊天，早上还一起做了题……”妹妹断断续续地说着。
背景音是好多女孩子的哭声，有老师大声安慰。
陈晓丘低声说道：“现场很乱，学生都看到了。”
我恍然大悟。
不说关系如何，哪怕只是认个脸熟的人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情，都要震惊惋惜很久，何况面对此事的是一群正在经历高考压力的学生。
我坐了下来，安慰了妹妹几句，问道：“学校是怎么处理的？”
“救护车把季莹带走了。季莹的姨妈在学校。还有警察，也在学校。她姨妈哭得好厉害……她说季莹不可能自杀的……我也不信季莹会自杀……她怎么可能自杀啊？”妹妹喃喃说道，时不时抽噎一下。
我叹气，“你们呢？你们放学吗？还是留在学校？”
“刘老师说，待会儿有心理老师来给我们上课……”妹妹无精打采。
这样我倒是放心了很多。
“我要挂了，我们要听心理老师的广播了。”妹妹说道。
“嗯。放学我来接你。”我挂掉电话，捏着手机，良久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自杀？”瘦子问道。
“不知道。”我苦笑，“不是自杀的话，这事情……他们应该会选择放火烧人。”
鬼魂的行为该是有定式的吧。一群被活活烧死的少年少女，已经放火烧了两人，再要报复，也该是用同样的手段，怎么会突然改变模式，将人推下楼呢？
“可能是高三压力太大了。”胖子唏嘘道。
这种事情，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一说自杀，都说自杀的人想不开，可要真能想开，怎么会自杀呢？
放学接妹妹，我看到同行的高三生都是蔫蔫的，心有戚戚然。妹妹跟霜打的茄子似的，看到我，红通通的眼睛盈满了泪花，一下子扑我怀里哭了起来。我只能拍着她的背安慰。
校门口哭的不止妹妹一个人，好多女生都啜泣着。有人抱住了家长，有人和同学抱在一起。
我能想象得到他们白天所看到的触目惊心的一幕。妹妹说听到了季莹的惨叫，除了惨叫，怕还是有人落地的那一声重响，给惨叫画上休止符，也给一条生命画上了休止符。
我揽着妹妹往家走去，一路沉默，任由她哭湿了我的衣襟。
“哥，为什么季莹会自杀啊？”妹妹闷声问道。
“她觉得难受，难受到不想活着了。”我搂紧了妹妹的肩膀，“一时冲动，就跳了下去。跳下去，就无法反悔了。”
跳楼这种自杀方式可没有反悔的可能性。
“她好傻……”妹妹呢喃。
“嗯。你不能这么傻。”我揉了揉妹妹的脑袋。
妹妹抱紧了我的腰，整个人贴在我身上，“我不会的。”
回家后，我跟父母提了这件事。这事情和上次自燃的事情不用。有学生自杀，父母同情之余，更多的是担心妹妹的情绪，而不会担心她的安危，所以不会特别焦虑。
晚饭的时候，妹妹已经平静了，只是眼睛哭肿了。
我妈今晚陪着妹妹睡觉，妹妹没有再复习到很晚，和一家人看了电视，九点一到，就跟我妈一块儿回了卧室。
我今天也感觉太累了，她们一去休息，我和我爸都各回房间，倒头就睡。
睡得迷糊间，我感受到了风，风声吹动了什么布料，猎猎作响。
我渐渐清醒，看到了不合身的校服白衬衫在眼前晃动。
扎着马尾辫，头发垂顺笔直的女孩回过头来，脸上挂着笑，眼神全是不耐烦。笑容是客套礼貌的微笑，眼神是真实的情绪。她的刘海比较短，斜刘海横在眉毛上，让那双眼睛无所遁形。
我看到她嘴唇开合，正在说什么，却根本听不到她的声音，只能看到她的笑容逐渐挂不住，那种不耐烦从眼神中溢出，弥漫到了整张脸上。
我心头一跳。
正在此时，女孩要从我身边走过，我的视角转了小半圈，女孩的身体停住，又说了什么，身体突然被拖拽。
我急了起来，来不及做什么，就见女孩被拉扯到了天台边，身体抵住了墙壁，慌张地挣扎。她上半身探出了那一圈水泥围栏，脸色惨白。
我看到了一只手揪住了女孩那件不合身的白衬衫，视野中出现了两条完整的手臂，女孩被整个推出了墙壁，翻身跌落。
“啊啊啊啊啊啊——”
嘭！
如我之前想象的，惨叫声在一声重响后戛然而止。
俯视下方，女孩躺在一片血泊中，歪着脑袋，瞪着一双眼睛，抽搐了两下后，就完全不动了。
学生、老师，尖叫、吵嚷。
整栋楼都好似活了过来。
我看到躺在地上的女孩出现了重影，一个还躺着不动，另一个转过了头，望着我，张着嘴巴，要说什么，却还是没有传出声音来。
我努力去分辨女孩要说的话，可我听不见，也不懂唇语。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
“你不是自杀，是被谋杀的，对吗，季莹？”我低声问道。
那个女孩的重影流下泪水来。
她好像在发光，亮得我不禁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我看到了自己卧室的窗帘，窗外阳光透进来，明媚温暖，我却好像置身于寒冬之中。
是谁杀了季莹？

第121章 永无宁日（四）
我不可能把这事情告诉妹妹，只能装作没事人一样送妹妹去上学，到了办公室后，我就将这件事告诉给了其他人。
瘦子他们都错愕不已。
“是谋杀？”
“难道是情杀？”
“不会吧……这也……”郭玉洁满脸纠结。
“警局那边有一个证人，一份笔录。”陈晓丘若有所思。
“谁？”我迫不及待地问道。
“一个老师。”陈晓丘眼神平静，“她说自己在巡查的时候听到了天台的开门声，上去察看，发现了要跳楼的死者，劝解不成，想要救援，但没有拉住。”
“我看到的是她拉扯季莹到了围墙边，将她硬生生推了下去。”我冷声说道。
那双手和衣服明显不是属于学生。学校里除了学生，就是老师了。可老师为什么要杀死季莹？
“老师杀了季莹？哪个老师这么变态啊？”郭玉洁问出了我心中所想。
“他们的教导主任。”陈晓丘回答。
我怔住了，心头的愤怒变成了难以置信，“秦怡娟？”
“二十年前那个班主任？”瘦子同样难以置信，拍拍我的肩膀，“奇哥，不会是被那些鬼学生逼疯了吧？”
我皱起眉头。
“有可能直接是鬼上身了吧？”胖子说道。
“秦怡娟都当证人说了这些，我看是和楚润那情况一样，被鬼给洗脑了。”瘦子摸着下巴。
胖子点头认可。
郭玉洁担忧起来，“这样的话，它们是不是还会借秦怡娟的手杀人？”
我神色阴晴不定，心情也极是混乱。
“警察那边还在办案，情况不确定。秦怡娟没有动机，没有证据，没有其他证人，这案子很难处理。死者家属现在情绪很大。”陈晓丘说了警察那儿的情况。
没动机，就是个最大的问题。
秦怡娟没理由去杀季莹。
要说起来，季莹冲动之下攻击秦怡娟还更有可能。
我抓了抓头发，长叹一声，真不知道该拿这件事怎么办。
下班去接了妹妹，见她脸色难看，我就猜到陈晓丘说的事情，学校里都知道了。
妹妹藏不住话，路上就将这事情说了，“哥，你说是不是死人脸杀了季莹？”
“她为什么要杀季莹？”
妹妹卡壳了，脸上的阴沉褪去，泄气地踢了踢脚。
比起好友自杀，她更容易接受好友是被害的吧，至少有个恨的对象。
隔日，陈晓丘说秦怡娟被她丈夫保释出去了，季莹的家长拦在警察局门口，两边打了起来，秦怡娟夫妻去了医院，季莹的家属进了警察局。事情闹上了晚间新闻，新闻谈的当然不是案件进展，而是高考生的心理问题以及老师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潜台词是信了秦怡娟的证言。就是季莹的家属也是信了秦怡娟的话，只是觉得秦怡娟处理不当，刺激了季莹，让她跳楼了。
我知道这事情不是那么一回事。
季莹只给我托了一次梦，我回忆着梦中所见的方方面面。两人是发生过交流和争执的，还起了推搡，季莹不敌，被秦怡娟推下了楼。我的视角中只有季莹和秦怡娟出境了没多久的一双手。季莹托梦，为什么我看到的是季莹看不到的场景呢？我不可能附在活人秦怡娟身上。
是那三十四个鬼跟着秦怡娟，我从他们的视角看到了这些吗？
他们是杀了季莹的真正凶手？
可我要怎么解决他们？
这三十四个学生比一个凶残的楚润都难办。我好歹能梦到楚润，可现在，我顶多通过其他鬼来梦到他们。
早晚要送妹妹上学，我等到了周末才去了青叶事务所，将这件事说了。
“我要怎么办？学你们的样子，搞勒索敲诈那一套，逼姜永宁和他们跟我谈判吗？”我郁闷地征求青叶的建议。
青叶的人完全不搭理我。
我大声叹气，“喂，给点反应吧。”
这套对青叶没用。
我离开工农六村的时候晃到了陶海住的那栋楼。那栋楼还没修好，建筑工人进进出出。我正好经过楼的背面，下意识地在二楼寻找。陶海家的窗户应该是……
我在那扇窗中看到了两个工人。
平静宁和，没有一丝异样。
到了车站，我没选择回家的那辆公交，而是乘车到了十八中。
本来高三周六也要补课的，因为出了季莹的事情，全市教育系统做了通报，高三的这种补课被严令取消了。学校里很冷清，安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到了门卫，厚着脸皮说道：“你好，师傅，我是十八中毕业的学生，正巧路过这里，能不能进母校看看？”
门卫打量了我一眼，“周末学校里没人，你要看老师等工作日来吧。”
“我以前的班主任都退休了，其他老师也不熟。我就是想看看校园。毕业之后考到了外地大学，在外地工作，最近才回来的，快十年没来看过了。能不能给个方便？”我掏出了烟，递了一根给门卫。
“教学楼的门都锁了，你进去也就是在外面逛逛。”门卫摆手，“学校禁烟呢。”
“逛逛就行了。怀念一下学生时代啊。”我感叹着，收起了烟，“我们那时候都不禁烟，有个物理老师，老烟枪，一下课就在走廊吸烟。”
“现在可不行了。好多老师难受着呢。”门卫不再板着脸，给我开了小门，“那你进去看看吧，别待太久啊。”
“谢谢了啊师傅。烟你留着，工作不抽，回家可以抽啊。”我将一盒烟都塞给了门卫。
他也不推辞，将烟收进了裤子口袋。
十八中我还没逛过。开家长会的时候大晚上，谁会逛校园呢？
如门外所说，教学楼的大门都锁上了，教室的窗户也都紧闭，就是开着，我也不好翻窗进去。绕着高一高二的教学楼转了一圈，我脑中想着高二二班的教室位置，找到了那扇窗户。窗户发光，什么都看不到。我又跑去了高三的教学楼，地上的血迹已经被冲刷干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我站在季莹掉落的位置，仰头看天台。我能看到的当然只有教学楼的墙壁和蓝天白云。
教学才三层高，季莹要真是自杀，可能不会死，但她是被秦怡娟硬推下来的，整个人倒立，脑袋着地，没等到救护车来，就咽气了。
回去的时候，我到了操场看了看，不知道是那自燃的火焰蹊跷，还是学校处理了，我连一根烧焦的草都没找到。
毫无收获，我只能失望而归，无意间抬头，就看到高二二班那个教室窗口人影晃动。
我的脚步顿时停住了。

第122章 永无宁日（五）
我能看到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窗户上趴着好几个人，面容扭曲，狠命拍打、拉扯着窗户玻璃，张着嘴巴，应该是在叫喊。在他们身后，有人狂乱地摇摆身体，如群魔乱舞。
那些人的皮肤是不正常的红色，渐渐转变成了黑色，还像蜕皮一样部落，留下了灰色的骨头架子，到了最后，那骨头架子都化作了粉末，簌簌地掉落，消失在窗户边。
我没看到火，却看到了更为恐怖的死亡过程。
“哎，小伙子，你在看什么呢？”门卫走出了门房间，远远对我喊了一声。
我回过神，“没什么。”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就见那窗户后头站了一排排人，垂头俯视着我。我能确定他们在看我，虽然不像王大娘那样感觉到刺骨的冰寒视线，但我看到了他们不同程度微微偏移的脑袋。
如果可以，我想要进那间教室看看，可门卫又催了一声，我只能打着哈哈，出了十八中。
晚上，我做了梦。
那些火团再次出现了，不再像教室里的学生一样排列，而是围绕着我。我热得慌，只能忍受。
“你们想要做什么？我能怎么帮你们？”我这么问道。
说实话，我很怕他们说要秦怡娟死之类的。对这群熊孩子，我心情不太愉快。幸好做了几年群众工作，忍耐力杠杠的，不会直接翻脸斥责他们。
我计划着如何引导话题，让他们放弃迁怒秦怡娟，去找真正的凶手。
火焰呼呼作响，燃烧着空气。
闷热的感觉让我心烦意乱。
“能说话吗？你们能不能和我交流？给我点提示？我会帮助你们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你们该安息了，这样留在人间，对你们、对其他人都没好处。”我耐着性子劝说。
这话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火团围绕着我，烧了一整夜，没有上次那种愤怒怨恨，我无法清晰感知到他们的情绪，或者说，他们三十四个人每个人的情绪各有不同。本来就是如此。三十四个人怎么会相同呢？人不同，鬼也不同。
事情如此棘手，让我郁闷不已。
周一上班，我得到了一个更让我郁闷的消息。
陶海的儿子出国去了，彭冬圆不想管陶海的事情，陶海的死没让那间房的拆迁变得容易。
我和郭玉洁面对面，一块儿唉声叹气。
“你们那边怎么样？”我问陈晓丘。
陈晓丘招呼我过去看屏幕，上面一个表格，列了庆州制造局可能的领导名单，其中几人后头写了备注，是已经联系过的。
“有些人不搭理我们，有些人装傻充愣。”瘦子愤恨说道。
“装傻充愣？”这答案着实出乎我的意料。
“可不是！我们一说青叶，他们脸色就不太对劲，还说自己不认识呢。”瘦子磨着牙齿。
胖子继我和郭玉洁之后，也唉声叹气，“老领导那边这次可能使不上力。”
“你们找过老领导了？”最近因为妹妹的事情，我真有些忽视工作上的情况了，瘦子他们找过老领导，我这组长完全不知情。
“嗯。老领导打了几个电话，托人问了，还是说不认识青叶。”胖子摊手。
老领导的面子都不管用，这青叶是什么来头？
陈晓丘看我若有所思，说道：“可能不是青叶有什么背景后台，而是这些人怕和青叶扯上关系。”
我怔愣住了，“你是说……”
“一家灵异事务所，成员有真本事，正常人都会避之不及吧？”
我想到了青叶百无禁忌的手段，叶青虽然只是口头威胁，但真要逼急了，他肯定不介意真的动手。我心情复杂起来。难不成叶青还给这些庆州制造局的人下了蛊，或者给他们吃了三尸脑神丹？不对、不对。三尸脑神丹是金庸武侠小说的内容，青叶要动手，应该是弄诅咒娃娃、放小鬼缠身吧。
我的思维发散开来。
“奇哥，你想什么呢？”瘦子叫了我一声。
我摇头，“没什么。你们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到时候找一家媒体发个报道出去，寻找青叶的人。”
这样，拆迁办就算尽心尽责完成工作了。
瘦子三人多少都有些不甘心。这就好像打单机游戏，花了好几个小时，以为剧情过半，谁知道在一个任务突然卡住，死活过不去，谁能简单放弃啊？
陈晓丘面上最平静，但我觉得，她是最执拗的一个，肯定私下里还会继续调查下去。
过了两天，妹妹告诉了我一件事。
秦怡娟提前退休了。原因么，当然是季莹的事情。
妹妹对秦怡娟也心有怨念，和其他人一样，觉得秦怡娟刺激了季莹，否则季莹不该这么冲动自杀。
即使真是秦怡娟刺激了季莹，季莹真是自杀，我也不觉得这事情该归咎于秦怡娟。只是，这话不能对妹妹说。我怕妹妹接受了我的观点后，在学校里跟同学说起，到时候引来那些鬼魂的迁怒。
想到那三十四个鬼，我就情不自禁地揉额头。
“对了，那个人来了。”妹妹夹着菜，突然说道。
我猛地抬眼，“姜永宁？”
“谁？”妹妹愣住了。
“那个秦怡娟的学生，你说过的，来学校找过秦怡娟。”我想起来妹妹不知道姜永宁的名字。
“嗯，就是他。”
“他到学校做什么？又是闹事的？”我妈担忧问道。
“不知道。我就听刘老师说他又来找秦老师了，秦老师已经退休，他没找到人，问地址学校不给，就吵了起来。”妹妹回答。
“那不就是闹事吗？”我妈更加忧心忡忡了。
“这老师也是，出了两次大事情了啊。”我爸语带埋怨，还有点儿怀疑，“这样的人也能当教导主任啊？”
妹妹哼唧了两声，表示支持老爸。
我和老妈一样担心，却是担心另外一件事：姜永宁去了学校，那是不是这件事又要起变故了？
当夜，我忐忑不安地入睡，没做梦，但大半夜的被电话吵了起来。打电话来的居然是陈晓丘。
陈晓丘的声音中有一丝颤音，实属罕见，“林奇，十八中……”
“怎么了？十八中又出事了？”我立马清醒。
“嗯，十八中的教学楼被烧掉了。”
“什么？”我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整栋教学楼，全部被烧掉了！”陈晓丘那丝颤音不见了，语气沉重，那句话压在了我的心脏上。

第123章 永无宁日（六）
我连夜去了十八中，陈晓丘已经在十八中门口了。
大火已经被扑灭，消防队正在忙碌。校领导模样的人站在外围，焦头烂额。
我傻乎乎地看着那消失的教学楼，觉得自己还在做梦。
“一栋楼……一栋楼都……”我结巴起来。
“你没梦到什么东西？”陈晓丘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摇头。
这个问题，陈晓丘在车上就问了我好几遍了。
警车行驶过来，我看到了陈晓丘的小叔。陈晓丘也注意到了，身体顿时僵住。
陈家小叔扫过来的目光让我头皮发麻。他没走过来，而是去了前面现场，跟消防队交流。
我低声问陈晓丘：“怎么回事？你小叔知道什么了？”
“他怀疑上了。”陈晓丘垂下眸子，也松开了扣着我的手。
这不奇怪，任何人都该怀疑，何况陈晓丘的小叔是建功无数的警察局局长，比常人更为敏感。王大娘的案子、万队长的事情，这次又出了十八中的怪异事件，陈晓丘根本找不到合理的借口。
我感到愧疚。
“对不起，都是因为帮我，才让你和这些扯上关系。你……准备怎么办？”我问道。
我不介意陈晓丘将事情告诉她小叔，可她小叔能信吗？不会把我当邪教组织的人了吧？我心中忐忑，面对一个警局局长，多少有些不自在。不过，我本身没有可疑点，比起邪教组织，被当做神经病的可能性更高。
“再说吧。”陈晓丘难得敷衍，脸色不好看，眼底还有慌乱。
看热闹的不止我们。周围有两个居民区，我们没看到火势，但听周围人说，那栋楼烧起就像是个巨大的火柱，老远就看到，有人叫了消防队后，消防车和灭火声加上看热闹人的议论，吸引来了更多的围观群众。我还在人群中看到了记者，采访了消防队和校领导，又跑来采访群众，好不忙碌。
“你有看到什么吗？”陈晓丘询问我。
我盯着那片废墟看了半晌，什么都没瞧见。不知道是天色暗的缘故，还是那三十四个鬼没现身。
“王洪章的话你还记得吗？”陈晓丘又问了一句。
我看向陈晓丘。
“那是他们的栖身之所，也是禁锢他们的地方。”陈晓丘幽幽说道。
我的第一反应是陈晓丘要有我的怪异能力就好了，她一定做得比我出色，第二反应才是心跳加快，身上都冒出冷汗来。
“秦怡娟住哪里？”我连忙问道。
陈晓丘看向了她小叔，摸出手机，打了电话。
我那种念头更强烈了，可仔细一想，要是陈晓丘了我那种能力，不是祸害她了吗？我始终不觉得这能力是好东西，也没觉得自己成了超人。
陈小叔拿出了手机，看了一眼后，跟周围人说了什么，走到了一边。
陈晓丘也将我拉到了一边，避开了人群，“小叔，你能帮我查个人吗？秦怡娟，十八中的老师，之前那个自杀案件的重要证人……我就是想要查一下，你先告诉我她的地址，这件事我之后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过了会儿，陈晓丘挂了电话，和我上了她的车。手机短信铃响起，陈晓丘看了一眼，就发动了汽车。
“我给你小叔解释吧。”我说道。
“你能怎么解释？”陈晓丘反问。
我一时语塞。我要有青叶的本事，就抓只鬼证明自己了。现在么……“他信不信再说，总归是个解释。你就当自己误入歧途，被人骗了。”
陈晓丘斜睨了我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就你这样的也能骗得了我”。
我郁闷地靠到了椅背上。
秦怡娟的家就在十八中附近，车子很快就到了那栋小区。
我们两个到了秦怡娟家楼下，面对紧闭的铁门，才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我退开几步，仰头数着楼层，没瞧见火光，也没听到惨叫。
“你上车睡觉去吧。”陈晓丘提议。
“我怎么睡得着？”我苦笑。
陈晓丘抬起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皮肤白皙，莹润的指甲是漂亮健康的粉红色。
我欣赏的目光很快被陈晓丘说的话给吹散了。
“我可以把你打晕。别担心，我学过的，下手有分寸。”
我相信陈晓丘下手有分寸，至少比郭玉洁有分寸，但我对她的这个提议敬谢不敏。
“打晕和睡着是两回事。”我看着陈晓丘认真的神情，不禁想要倒退。
正僵持着，我听到了汽车的声音。
陈晓丘和我一块儿转头，就看到了熟悉的警车开了过来。陈晓丘的小叔下了车，同时下车的还有两个穿制服的警察，看我们的眼神带着审视。
陈晓丘尴尬地放下手，好像被捉到错处的小孩，嗫嚅叫了一声：“小叔。”
警察面面相觑。
陈小叔面不改色，打量了我一番，对那些警察点头，“你们去做事吧。”
警察从我们身边走过，按了门铃，等了好一阵才有人关掉了门铃，困意朦胧地用暴躁的语气问“是谁”。警察报了身份，铁门被打开。他们两个进去后，楼前面就剩下了我们三个。
“陈逸涵。”陈小叔对我伸出手，自我介绍，“我侄女多谢你照顾了。”
我僵硬地握住那只手，听陈逸涵后一句话，心里面凉飕飕的，硬着头皮说道：“您客气了。是我麻烦了她好几次，请她帮忙。还要谢谢您，给您添麻烦了。”
陈逸涵唇角微翘，却没有一丝笑意，握手的力道和时间恰到好处，就收了回来。
“小叔，你们……”陈晓丘回头看了眼楼。
“十八中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警局要请秦怡娟协助调查。”陈逸涵说道。
这听来合情合理，要是不考虑这大半夜的时间的话。
秦怡娟配合态度特别好，我们这才说了没几句话，两个警察就带着她下来了。
我这是第二次见秦怡娟，对她的身影印象更深，那种古板而没有起伏的声音，稳重可靠的同时，让人觉得不容易亲近。这次看清了她的面貌，穿了简单的休闲服，不是那套西服，可感觉还是那么严肃刻板，不怒自威。她法令纹很深，嘴角下垂，乍一看，就以为这人在生气。
我的视线移动到了秦怡娟的身后。
她的亲人没有跟来，那楼道里面空空荡荡，也没有我预想中的火人。

第124章 永无宁日（七）
陈逸涵让警察带秦怡娟回警局，自己则坐上了陈晓丘的车，让她开去警局。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感受着陈逸涵从背后射来的犀利目光，如坐针毡。陈逸涵一路没说话，我流了一路的汗。陈晓丘也不轻松，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我一边顶着陈逸涵带来的压力，一边还要害怕陈晓丘出车祸。
到了警局，我的一个担忧褪去，轻松了几分后，又蓦地绷紧。
警局门口有个体态臃肿的男人正在缓步前行，在灯光中，那个人灰蒙蒙的，好像被一层雾气笼罩。这不是我眼花，也不是我看到了鬼，而是那个男人的状态很糟糕，失魂落魄，整个人就成了那副模样。那个男人不是鬼，鬼跟在那个男人身后。
我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男人身后的少女。少女穿着一身土气的衣服，扎着麻花辫，距离男人两步远，亦步亦趋。她行走间，身上有衣服或皮肤亮起一道火光，变成灰烬，扑簌簌地掉落，消失在地面上。
陈逸涵比陈晓丘先一步发现我的异样，问道：“那个人怎么了？背后有什么？”
我差点儿蹦起来，撞到车顶，惊悚地回头看陈逸涵。
陈逸涵的视线从那个少女移动到了我身上，又问了一遍：“那个人背后有什么？”
正常人会问那个男人怎么了，可陈逸涵分明是看不到鬼，却能发现我看的不是那个奇怪的男人，而是男人身后的少女。
陈晓丘反应了过来，脸色古怪，“你……见鬼了？”
陈逸涵蹙眉，“小丘。”
我僵了半晌，和陈晓丘对视后，如释重负地点了下头。与其说如释重负，不如说是破罐子破摔。
陈逸涵的表情古怪起来。
我猜他之前以为陈晓丘说话不客气，陈晓丘的确是个说话不客气的人，但不是粗俗，而是犀利直接，不留情面。讽刺的话，陈晓丘不会说。她说我见鬼，我点了头，陈逸涵这样一个人会意识到不对，可短时间内还转不过弯来。
陈晓丘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我没法跟青叶的人一样表演抓鬼，不过，老天开眼，我正好碰到个鬼，可以证明自己，也能让陈逸涵明白我和陈晓丘是在做正经事。
陈晓丘拉开车门，催促我赶紧进警局，又叫陈逸涵跟上。
陈逸涵不动声色，那架势，妥妥就是要看我们俩搞什么花样。
顾不上秦怡娟了，陈晓丘拉着我先去追那个男人。
男人很显眼，就站警局的接待台，大半夜的警局只有值班的警察，男人的声音和他的存在一样在空荡荡的警察局内鲜明突出。
陈晓丘压低声音问我：“什么样的鬼？”
陈逸涵探究地打量我和陈晓丘，欲言又止。
我硬着头皮说道：“一个小姑娘，十六七岁，穿着打扮很老气，身上有火星子。马尾辫，圆脸，单眼皮……”我努力去描述，恨不得突然学会速写。
陈逸涵看我已经不是在看疯子了，而是在看骗子。
那边的男人也讲到了正题：“……我要举报二十三年前的一起纵火案，十八中高三五班三十四名学生死亡的那起纵火案。”
我的声音戛然而止。
陈晓丘震惊地看向那个男人，抓住我的手都松开了。
陈逸涵自言自语：“十八中……”
我张大了嘴巴，只听那个男人继续说：“我叫姜永宁，是当年高三五班的学生，我这些年找到了证据，当年的纵火犯人是我们的班主任秦怡娟。”
我好像被天降雷电给劈个正着，身体哆嗦了一下。
“怎么回事？”陈晓丘转头来看我。
“我不知道……秦怡娟是犯人？这怎么可能？真要是她，为什么他们不烧死她？”我失神地说道。
这个姜永宁在诬陷秦怡娟吗？可那个女鬼……
我看到那个少女脸上划过眼泪，一路是她烧毁剥落又新生出来的肌肤。
“谁是犯人？谁是犯人？”我情不自禁地跨前。
值班警察和姜永宁发现了我，都看了过来。那警察惊讶地敬了个礼，叫道：“局长好。”
姜永宁的脸上是一片死寂，看人的眼神都很呆滞，没有一点儿神采。
那个少女也转过了头。圆脸、单眼皮，嘴唇是笑唇，唇角天生上翘，看起来很喜气，只是她正在流泪，伤心欲绝，那双唇没有给人一点儿快乐的感觉。
“谁杀了你们？为什么……”我看着那个女孩，整个人都有点儿昏沉。
她身上的火星好像街边的霓虹灯，晃得人眼花缭乱。警局的温度在上升，我热得头昏。
我看到她张开了嘴，嘴中呛出了黑焰。她急着要说什么，却只能不断吐出黑色的烟尘，表情愈发绝望伤心。
“写字吧，找个东西写字。”我喃喃自语，声音飘渺，都不像是我自己的声音了。
少女恍然大悟。
“林奇！”
我突然听到了陈晓丘的大喊，似是被针扎了一下，清晰感觉到那股热浪不是空调温度，不是眼前的少女，而是来自于我的背后。
我回过头，看到了担忧的陈晓丘和皱眉的陈逸涵，在他们背后，好几团火球徘徊不去，聚集在警察局门口，愤怒又不甘地燃烧着。
呼！
噼里啪啦！
我听到了火焰的声响，再回过头，就见那个少女也变成了一团火焰。她的身体扭曲，火焰暴涨后，又消散，灰烬构成了一个“秦”字，落地后就消失了。
我怔怔看着消失的女孩，感受到背后愈发炙热的温度，耳边似有微风低语。
“求求你……帮帮他……”
女孩的声音远去，世间再无她存在的痕迹。
“圆脸，单眼皮，笑唇，穿着米色汗衫和黑色背带裤，扎着麻花辫，你……”我看向了那个男人。
男人死气沉沉的表情一变，嘴唇颤抖着，“张雪……”
张雪，原来是叫张雪吗？
我突然脑子一沉，整个人仰倒摔下去。
我没感觉到疼痛，只听陈晓丘的声音远去，意识脱离身体，迅速下落，坠入了深渊。
蓦地，那种漆黑空茫的感觉消失，我听到了嘈杂的人声。
“张雪，你在看什么呢？”
“没、没什么。”
慌乱的女孩声音从我的身体里发了出来。
我的视野转动，一个男孩从视野中消失。那个人，眉眼清秀，神情怯懦巴结。
“姜永宁，去给我们买薯片来！”

第125章 永无宁日（八）
我的视野再次转动，将那个男孩囊括其中。
姜永宁？那是少年时期的姜永宁吗？和那个臃肿灰暗的男人完全不同，却也不是一个开心的人。
视野摇晃，从教室变成了马路，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拦在面前，我能感觉到一股不属于自己，却清晰源自于我所站立之处的恐慌不安。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单薄瘦弱的背影，颤抖着，挡住了那些流氓的大半身影。
“几位大哥，我请你们去打游戏机吧。”讨好的声音，一只手伸到背后拼命挥动。
视野抖了抖，突然转了一百八十度，周围景物快速往后退去，我听到了喘息声，以及背后的怒骂叫嚣和几下惨叫。视野又转了回去，就见那个少年被打得佝偻了腰，手中拿着钱包，脸上还挂着谄媚的笑容。他的视线扫了过来，谄媚变成了焦急，又摆了摆手，示意快跑。跑步的速度变慢，直到看到那些流氓作势要追，才如惊弓之鸟，继续奔跑，时不时就回一下头，看到那个少年被人抢走了钱包，又被踹了好几脚。
我突然间从这种怪异的感觉中抽离，有了自己的意识。
这是梦境。我在做梦。
做梦的人很少会想到自己在做梦，即使内容再怪诞，也会随心所欲，只是有时候这种跟随的不是快乐幸福的向往，而是心中惧怕的事物。
我的梦却是不一样。我知道自己在做梦，每次都有明确目标，不受控制的是梦境本身，我要做的是与那些鬼魂抗争。
这次的鬼是张雪，那个死于火灾的少女。
不，也未必是抗争。张雪只是想让我看到记忆，也可能是她无意识地让我看到了她的记忆。
记忆错乱，时间跳跃，有时是冬天，下一秒又变成了夏天。
张雪注意着姜永宁。流氓那件事该是在时间轴最开端发生的，因为姜永宁的救助，让张雪记挂上了这个班中不讨人喜欢的受气包。
姜永宁有钱，又懦弱，还很“机灵”，就成了男生的公共钱包，有些女生也会蹭吃蹭喝，其他不霸道的学生则不喜欢这样一个贱骨头，对姜永宁避之不及。
这样一个人，用不属于英雄的方式保护了张雪。
张雪什么都没做，只是时时注意着姜永宁。
我倒是能理解张雪的做法，但一想到张雪跟随姜永宁，默默流泪，和她消失时的低喃，心中就不免生出惋惜和同情来。
我安静注视着，等待梦境的结局，那个我已经知道的结局。
夜晚，欢闹的教室。
高三毕业生决定一块儿去毕业旅行。他们选择这个时间，是为了省钱，也是为了刺激。没有门禁，没有约束，大半夜的时候和同学一块儿踏上旅程，通宵达旦，是他们庆祝毕业的方式。
张雪注意到了空着的那个座位，耳边听到了其他人的欢笑。没有人提起姜永宁。
秦怡娟走进了教室，视线一扫，在姜永宁的空位上略微停顿。
张雪的心提了起来。我能感受到少女扑通扑通直跳的心脏。
秦怡娟终是什么都没说，从讲台下面拿出了一箱酒。男生们欢呼起来。
张雪也被分到了一杯啤酒，用纸杯装着。她啜了一口，不怎么喜欢，还心不在焉地瞥着姜永宁的空位。
我被固定在张雪的视野，只能偶尔看到秦怡娟的身影。她走过教室，给学生倒酒，会洒出一些酒在学生身上。
有学生开玩笑地问道：“秦老师，你是不是已经喝过，还喝醉了啊？”
秦怡娟面无表情。
那个开玩笑的学生缩了缩脖子，赶紧喝酒掩饰。
秦怡娟很不对劲。学生们无知无觉，我在秦怡娟的眼神中看到了怨恨。
为什么？
我想不明白。自从听说秦怡娟是凶手后我就一直想不明白。
张雪只留心姜永宁，梦境中没有秦怡娟多少“镜头”，我无从分析。
咵嚓！
几瓶酒被砸碎了，摔在地上。
酒精的气味掩盖下，有轻微的汽油味道。
张雪动了动脑袋，好像在找气味的来源。
我这时已经肯定，事情是秦怡娟做的了。她应该是在教室后面放扫帚拖把的储物柜里面装了什么装置，不然就是在讲台下。汽油缓缓流出，学生未曾注意到脚底下的潮湿滑腻。
渐渐的，有学生趴倒在了课桌上，没有醉醺醺的丑态，反倒是个个紧皱眉头。
张雪的眩晕感传到了我身上。
我突然想起来，我应该是在警局，怎么会陷入梦境中？在梦境开始之前，我似乎就是有这种感觉。
撒水声，脚步声，一点点远去，退到了教室门口。
张雪趴在桌上，看着姜永宁的位置，正好对着教师们。
秦怡娟走过了那些昏迷的学生，扔掉了空桶，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根火柴。她退到了教室外，扔下了燃着的火柴，狠狠将教室门关上，门后传来了金属碰撞声。
火焰燃起，有学生苏醒，跳到了桌子上、扑到了教室门、砸着窗户玻璃……他们没有多少力气，连叫喊，都微乎其微，没多久就被烟熏哑了嗓子，无力地陆续倒在了火海中。
张雪逃窜过，喊叫过，和人一块儿砸过窗户，拉过门，拍打着身上的火焰。视线被泪水和火焰遮蔽，张雪蹲在课桌上，最后的视野是一张翻倒的课桌。
姜永宁没来，太好了……
少女从课桌上摔下，砸进火焰之中。
我此刻没有身体，却浑身无力。陈晓丘说我的梦境能改变现实，事实是，我这回只是个旁观者，阻止不了秦怡娟，打不开那些门窗，只能看着那些学生死去，感受着烈火的烫人温度。
我以为梦境到此为止，心怀疑问和对秦怡娟的愤怒，但梦境仍然继续着。
闷热炙烤的感觉消失，我听到了哭泣声。
黑白遗照上是张雪那张朝气蓬勃的笑脸。
“那个姜永宁！是那个姜永宁杀了小雪！他该被烧死！那个小畜生怎么能这么狠！一个班的学生啊！都是他每天见面的同学啊！”
充满怨恨的声音让张雪慌了神。
不是的！不是姜永宁！不是姜永宁杀了我们！
没人能看到她，没人能听到她的话，她伸出的手碰触不到任何东西。
她看着自己的亲人恨意滔天，看到秦怡娟木然地来祭拜自己。她忽然转身，离开了自己的灵堂。
姜永宁！
姜永宁！
姜永宁！！！

第126章 永无宁日（九）
我听到了张雪内心的呼喊，跟着张雪四处寻找姜永宁。梦境不再跳跃，而是连续带着惯性。张雪找了很久，听着周围人对姜永宁的谩骂，愤恨地盯着秦怡娟，却无力地什么都做不了。直到她灵光一现，跟上了办案的警察，才在某一日到了姜永宁的家。
姜永宁住在一栋公寓中，公寓门上被人泼了油漆，他的父母神色严厉而冷静。姜永宁则躲在卧室中，关闭门窗，拉上窗帘，蜷缩着身体，不配合警察的调查。
张雪的呼喊停止了，变成了小声的啜泣。
法院判决下达，姜永宁无罪，被仇恨充斥了内心的死者家属对姜家围追堵截，张雪看到了自己憔悴的父母，再看整个人变成了行尸走肉的姜永宁，心中只余下空茫。
我想要安慰这个才十八岁就遭遇了巨变的少女，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她在世间徘徊。她的父母悲痛难忍，离婚后，再各自成家，刻意遗忘了自己的女儿。张雪心如死寂，逗留在十八中的校园里。
某一天半夜，她看到了翻墙进入学校的姜永宁。姜永宁乔装打扮，遮住了面孔。他那时候瘦得皮包骨头，翻墙的动作很是笨拙。他在教学楼转了几圈，找到了一扇没有锁住的窗户，翻窗进去，到了教室。姜永宁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在焚毁后还未重新的教室里面翻找着线索。看他的模样，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该如何去找。
张雪跟上了姜永宁。姜永宁已经搬家，还要准备搬离这个城市。白天，他翻看刑侦学的书，夜晚，他偷偷摸摸去学校里面找线索。
姜永宁列了张嫌疑人的表格，靠着当时不发达的网络，他找着任何可疑的犯人：通缉犯、刑满释放犯、被拘留过的可疑人员……他没想到秦怡娟。
调查长达了二十一年。
张雪就这样近距离目睹当年清秀懦弱的男孩变成了沉默寡言的怪胎，将自己封闭起来，调查那一场纵火案的真相。他甚至为此和父母闹僵，孑然一身，吃着最简单的泡面、外卖，整日研读那些犯罪学的书，自己去调查那些嫌疑犯，雇佣侦探，用尽了各种手段。
第二十一年，张雪看到了姜永宁雇佣的侦探给了他一张照片。
“这个是你们当年的班主任秦怡娟吧？要说嫌疑，她的嫌疑最大，她有作案时间和手段。”
“怎么可能？”姜永宁发出沉闷的声音，语调平静，好像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警方当年怀疑过她，调查下来的结果和你一样，没有证据，但是他们起诉了你，没有起诉她。因为舆论对你不利，那些死者家属需要一个发泄渠道，他们相信你是犯人。”
张雪听不明白，姜永宁继续保持他的面无表情。
我默默叹息。
这样的大案不能不破，可偏偏就是找不到线索和凶手，姜家和死者家属双重压力下，警局将案子扔了出去，由法院去做最终判决。这是警察知道不可能胜诉的案子，只有那些局外人会叫嚣法律不公。
“没有证据。”姜永宁说道。
“也不是完全没有证据。”侦探拿出了一份资料，“秦怡娟在案发四年前接受过一段时间的心理治疗，此后也一直有控制病情。二十多年前，心理医生可是个稀罕的职业，我们国家那时候对这方面没什么概念。秦怡娟说是进行心理治疗，不如说是治疗神经衰弱。她有服用安眠药的习惯。也就是说，她有途径买到安眠药。当年尸检条件有限，不过，三十多个人，要控制他们留在火场中，不是单靠封闭门窗就够的。她应该是将安眠药参杂在食品中，给死者服用，然后再纵火。”
姜永宁捏着纸张的手在颤抖，“警察有在现场发现酒。”
“准备去旅行的人，喝酒助兴启程有可能，但没可能全部喝到烂醉。”侦探不客气地说道。
姜永宁粗壮的指节因为用力而鼓了起来，“没有作案动机。”
“秦怡娟接受心理治疗的原因，是她女儿死于奸杀，被发现的时候是一具裸尸，十分……惨烈。”侦探补充了一句，“她女儿十八岁，就死在了高考前夕。”
“你胡说八道！秦老师就因为这种事情杀了我们一个班的学生？”姜永宁怒气爆发，锤了一下桌子。
张雪的内心发出悲鸣：“姜永宁，就是她……就是她啊……”
“这是我的推理，只能说是推理，没有任何证据。如果真是她作案，她在高一带你们班这个开始，就想着杀死你们了。三年时间，慢慢积累安眠药、酒水和汽油。等到案发的时候，警察调查，不会查到她的购买记录。”侦探很冷静。
“这不可能！”姜永宁面容狰狞扭曲，那张臃肿得看不出当年清秀少年模样的脸上是悲愤。
“姜先生，这就是我的调查结果了。”
姜永宁发了火，失神了数日。
张雪一直在他身边诉说着，哭泣着，声音却传达不到他耳中，甚至连她自己都听不到。她的嗓子坏了，就是成了鬼，也无法说话，无法指认凶手。
姜永宁又用了两年时间，去逃避和接受那个事实：最大的嫌疑犯不是流窜到民庆市的凶徒，而是秦怡娟这个他们朝夕相处三年的班主任。
可是，没有证据。当年警察找不到证据，最优秀的侦探找不到证据，姜永宁也找不到。
他被折磨了二十三年，最难熬的是最近这两年，不想相信，又不得不相信。
姜永宁忍无可忍，去学校找了秦怡娟当面对质。
秦怡娟冷漠地否认：“他们的死我很伤心，我也认为自己有过错，如果我能更关心你和他们，事情就不会发生了。我也不该同意你们在半夜聚集，出发去旅行。”
姜永宁的神情松懈下来。
“不是秦老师。”姜永宁闹了一场，离开了学校，“到底是谁？还有可能是谁……”
“就是她！就是她啊！”张雪内心沸腾起来。
我感觉到了升腾起来的火焰。
姜永宁的脚步停住了，回头看向教学楼。
不要再去调查了，没有结果的……姜永宁，不要再浪费人生在我们身上了。我们已经死了！
视野往下移动，变成了黑暗。张雪应该是蹲在地上，抱头哭泣。
“你还在这里？”
秦怡娟的声音唤醒了张雪。
视野再次亮起，左右四顾，发现了站在面前的秦怡娟，还发现了坐在一边角落的姜永宁。姜永宁木然地看着教学楼。
已经过了放学时间，就是高三学生都放学离开了。学校后门的这条小路寂静无人。
张雪仇恨地注视着秦怡娟。我通过张雪的眼睛，看到了秦怡娟眼中的讽刺和恨意。

第127章 永无宁日（十）
“秦老师……”姜永宁好像被抽去了魂，“不是我杀了他们。”
“我知道。”秦怡娟冷笑着，“你这样一个懦夫怎么可能去杀人？”
姜永宁抬起了眼皮。
“走吧，姜永宁！”张雪瞬间忘了仇恨，伸手去推姜永宁。
“你们这一个班，真是让我恶心。你是懦夫，那些人是恶棍。重点学校的好学生？根本是一群渣滓！他们还有脸笑，还能上学，还能正常过日子。”秦怡娟低声说道。
我的脑袋蒙了一下。真被那个侦探说中了？秦怡娟她杀了自己的一班学生，就是因为惨死的女儿？
姜永宁的身体颤抖起来。
“你们都该死。你们凭什么活着？你怎么还能活到现在？我以为你二十年前就会自杀了。连自杀都不敢吗？”秦怡娟怨毒地质问着。
“你刚才是什么意思？？”姜永宁从地上踉跄地爬了起来，“你为什么这么说他们？他们做了什么了？”
姜永宁显然是有了某一方面的联想。
“做了什么？”秦怡娟发出怪异的笑声。
张雪死死盯着秦怡娟。
姜永宁迷茫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仔细打量着秦怡娟。她眼神阴翳，却没有丝毫疯狂。这让我心里发寒。
“为什么要杀死他们？”姜永宁还在质问。
“因为他们该死。”秦怡娟冷冷看了姜永宁一眼，迈出了步子。
张雪被激怒了，我又感觉到了那炽热的火焰，扑向了秦怡娟。视野中出现了姜永宁的身影。
“你站住！你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姜永宁阻拦，被秦怡娟狠狠踢了一脚，蜷缩倒地。
张雪尖叫着，无法杀死秦怡娟，无法救援姜永宁。二十三年，仍然是那么无力。
我心中疑窦丛生。秦怡娟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是疯了，还是意有所指？
姜永宁花了数日，找到了秦怡娟的丈夫。秦怡娟的丈夫很久以前就在外面养了女人，还有个上初中的私生子。他不乐意和姜永宁有来往，在姜永宁拿出钞票后，才换了态度。
“那女人疯疯癫癫的，有时候还把学生当做女儿。她早就疯了，脑子坏掉了。”秦怡娟的丈夫无所谓地说道，“别人也看不出来，她还能上讲台，人家学生还感谢她这么照顾自己呢。”
一个藏在正常人躯壳下的疯子。
“你们女儿，那件案子的凶手，有找到吗？”姜永宁问道。
秦怡娟的丈夫露出了古怪的表情，眼神躲闪。
姜永宁拿出了更多的钱。
那个老男人数着钱，慢悠悠地说道：“她说自己找到了。某一天回家突然这么跟我说，然后就像正常人一样回去工作，当了你们的班主任。本来不是班主任的，但她不知道做了什么，顶替掉了原来那个老师。”
“安眠药、酒、汽油……”姜永宁应该是想起了侦探的话。
“她存了很多年，每次买的时候，都要记一笔，算着数量，说快了。”
姜永宁暴起，狠狠一拳头砸在了男人脸上。
我回忆着姜永宁调查的结果。秦怡娟女儿的案子没有证据，没有凶手的指纹，阴道中没有任何残留物，除此之外，在女孩的尸体上有施虐的痕迹，凶手是用了道具强暴女孩并导致了她的死亡。警方怀疑罪犯心理变态或生理上有缺陷。其实，还有另一种可能。
秦怡娟的话可信吗？她或许就是个疯子，将臆想的凶手给杀害。她不光是杀了她认为的凶手，还杀害了其他无辜的人。
整整三十四条人命。
姜永宁困扰了数日，看到了十八中的新闻，愕然后，对秦怡娟越发痛恨。
张雪的情绪却很怪异。
不要再查了。让我们自己来报仇吧。
张雪心中反复翻滚着这个念头，强烈到直接印刻在了我的脑海中。
漫长的梦到了尾声。
姜永宁拿着自己找到的薄弱证据进入了警察局，举报秦怡娟。
我从张雪的视角，看到了我自己，视野中又出现了那一个个徘徊在警局门口的火团。
我这一回看得更清楚了，它们只是火团，没有清晰的逻辑思维。三十四名死者，除了张雪，其他都是混沌的灵魂，被本能驱使行事，毫无章法，也无法与我沟通。它们徘徊在那间教室中，比张雪更加无奈，顶多是在秦怡娟经过时，泄露出一丝怒气。而它们现在的状态，是被张雪唤醒的。
张雪则在写下那个“秦”字后，无法再存在下去了。
众多火团中燃起了新的一团火。
那是张雪。
我曾经看到的空位属于张雪。
姜永宁坐在教室边角位置，这些人从未接受过他为同学，列队之时，也没有留出他的空位。
三十四个死者聚集起了。
我蓦地睁开眼睛。
“林奇，你总算醒了。”陈晓丘吁了口气。
我坐了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床上。陈晓丘坐在床边。陈逸涵坐在房间角落，一双腿交叠着，双手放在大腿上，让我不禁想到了在青叶看到的那半个身体。
“林奇，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陈晓丘关心地询问。
我摇头，正要说什么，瞥见了墙上的挂钟，已经是早上七点了。
“秦怡娟呢？姜永宁呢？”我连忙问道。
“秦怡娟只是配合调查，早上就走了。姜永宁报案后也离开了。”回答的是陈逸涵。
陈晓丘补充道：“你家里打过你手机，我帮你接了，说是拆迁小区临时出了状况。”
我想到那聚集起来的三十四团火，“秦怡娟离开之后没出事情？她没有……烧起来？”
陈逸涵神情怪异。
“没有。你突然昏迷过去，是……做梦？”陈晓丘猜测道。
“去找秦怡娟，得快点找到她。”我从那张简陋的床上跳下来。
它们是没有理智的鬼魂，如今还填补上了最重要的一块——张雪。那些火不是来找秦怡娟的，是来找张雪的！它们要做什么？
我稍微一想，就心头发寒。
秦怡娟是个疯子，还杀了季莹，那些火也是疯子，烧伤了几个人，还毁了一栋楼。他们碰到一起会发生什么？
“秦怡娟现在应该在上班。”陈逸涵淡定地说道。
“上班？十八中没停课？”我诧异问道。
“高一高二停课，校内拉了条封锁线，高三继续上课。”陈逸涵回答。
高三没有！
妹妹！
我的心脏狂乱跳动起来。

第128章 起火
我无法忍受陈晓丘平稳的开车速度，直接拿了钥匙，要进入驾驶座。
陈逸涵轻而易举地从我手中抽走了钥匙，将我推到了后座。
“陈局长，我……”我正要发火。
“我来开车。”陈逸涵不容置喙地说道。
陈晓丘拉着我进了后座，安抚地说道：“你放心，我小叔车技很好，而且开车很快。”
我只能忍耐下。
陈逸涵如陈晓丘所说，车技很好，而且奇妙的是，他在早高峰时段，都能开得十分顺当，控制着车速，一个红灯都不吃，也不曾在某个路段停留过一瞬，就开到了十八中。
十八中前门被封，还有不知情的学生到学校来，被老师劝回去，或领到综合教学楼。
陈逸涵出示了证件，车辆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十八中校园内。
我一路给妹妹打电话，被妹妹摁掉后，她发了短信来说自习，问我怎么了。我再发短信过去，就石沉大海。紧张地又拨了一遍电话，话筒那边传来机械的提示音，“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我心里更慌了。
“林奇，你梦到了什么？”陈晓丘等我挂了电话，才抽到空问我。
“他们要报仇了。秦怡娟在哪里？”我焦急问道。
我可没有秦怡娟的电话。
陈逸涵也没有，但他有警局局长的身份，校领导接到门卫电话，就赶紧来迎接了。
陈逸涵直接问道：“你们学校的秦怡娟老师现在在哪里？”
我顾不得在这里浪费时间，就要去高三教学楼。
学校领导诧异地看着我，嘴上回答：“秦老师？她应该在办公室吧？”
陈晓丘在背后追着我，“林奇！”
我飞快奔跑，身后是陌生的叫喊声，应该是那些校领导。我都听不进去了。
不在服务区……妹妹的手机突然不在服务区！我有了极其不好的预感，一路冲到了高三教学楼。
高三的教学楼十分安静，偶尔有老师响亮的讲课声。
我一进入教学楼，就感受到了炙热的温度。
他们在这里！
我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跑，重重喘息着，一时都喊不出声，否则非要喊个“着火了”之类的话，让教学楼内的人快点出去。
上了二楼，我就看到了一个背影。
“秦怡娟！”我声音沙哑地喊道。
秦怡娟转过头来，看了我半晌，“你是……”
“赶紧出去！”我伸手要去抓秦怡娟。
她在这里，那些鬼就会在这里！
教室里的老师出来看情况，“哎，你是谁？做什么呢？”
“林奇！”陈晓丘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楼下有喧哗声。
我推开那个女老师。
秦怡娟眉头紧锁，躲了几步，正要说话，视线突然越过了我。
我感觉到了背后的热浪，转头一看，心中更为焦急。
火焰突兀的出现在走廊中，不是成片火海，而是两团火焰，从楼梯口一步步走过来。
秦怡娟和周围的老师学生都震惊了。
“着火了！”
“啊，着火了！”
“不要推搡，不要挤！不要吵！”老师顾不上我了。
“灭火器！快拿灭火器！”
“同学，你别动，我们这就拿灭火器。”
他们把那两个火团当做了燃起来的人。
老师拿起走廊上的灭火器，对着一个火团喷射，白色的泡沫纷纷扬扬，火焰却不受阻碍，继续前进。
哐当！
灭火器砸在了地上。
这会儿众人都意识到这火团不正常了。
我一步抢过去，抓住了秦怡娟的手臂，“你快滚出这里！”
秦怡娟正死死盯着那两团火焰，眼睛瞪得很大，几乎要从眼眶中掉出来。
“快滚！”我拉扯着秦怡娟。
说话间，我闻到了呛人的烟味。走廊里面出现了烟雾，咳嗽声此起彼伏。那两团火愈发耀眼，我还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声。
“这不可能！他们已经死了！”秦怡娟尖叫着，抓开了我的手。
我的手背火辣辣地疼，来不及阻止，就见秦怡娟掉头奔跑。她想要从另一边楼梯下楼，又惊恐地大叫，往楼上跑去。
我看到有火焰拾级而上，不紧不慢地追着秦怡娟。
必须得把那个祸害扔出教学楼！
我下了狠心，穿过周围学生老师惊惶的叫喊和那两个火团，从没有鬼魂的楼梯跑了上去。
秦怡娟摔趴在地上，恐惧愤怒地嘶吼着，推开尖叫连连的学生老师，冲进了一间教室。
“哥哥！”
我正好看到那间教室门口的妹妹。她要出来，被秦怡娟硬生生撞了回去。她的脸上还有着发生事故时的骇然和看到我的惊愕，被撞到在地，还被秦怡娟踩了一脚，疼得掉下眼泪来。
操他娘的！我忍不住要学郭玉洁骂人，快步挤过混乱的人群，进入教室后，一把将妹妹拉起来，抱进了怀里。
“哥哥！哥哥！”妹妹忍不住大哭。
“没事了，我们快走。”我看了眼秦怡娟，又看了眼从楼梯上鱼贯上来、惊吓了一群人的火焰，一咬牙，决定先把妹妹送出去，然后……
“为什么出不去！”
“救命啊！”
“门呢？为什么没有门了！”
“开窗户啊！”
“打不开！都打不开！”
一栋楼，充斥着声嘶力竭的惨叫。
我一时想到了张雪的梦。他们一个班三十四个人就是这样叫喊着，陆续倒地，失去了生机。
整栋楼已经被他们笼罩了，他们不会放过这里任何一个人。
“哥哥！”妹妹死死抓着我的衣服。
我看向了那些火焰，怒吼道：“你们要做什么！你们要跟你们恨得秦怡娟一样，杀死所有人吗？张雪！快放其他人出去！”
学生和老师身上没有火焰，但吸进了大量烟雾，已经有人趴地上昏迷了。再下去，所有人都会死！
妹妹愕然看着我，眼中还满是泪水，“哥哥，你在说什么？”
那些火焰无知无觉，进入了教室。
教室里还能动的拼命跑出来。整间教室内回荡着秦怡娟的叫声。
“你们已经死了！我已经杀了你们了！不可能，这不可能！”
秦怡娟似乎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她知道这些火焰下是那些熟悉的年轻面庞，也因此受到了莫大的惊吓。她应该在砸窗户，教室里面有砰砰的重响。
“哥哥……”妹妹扯着我的衣服。
我一低头，发现她哭泣着，瑟瑟发抖，却始终没有难受痛苦，只是脸色忽青忽白。
她没有吸进那些烟？
我脑中灵光一闪，解开妹妹扣到脖子的纽扣，看到了她锁骨上的两截红绳。
青叶的护身符！
这些烟是鬼怪作祟，不是实物，那么……
我心一横，扣住妹妹的双肩将她推开，“小芸，你站在这儿别动。”话说完，我就冲进了教室，看都不看，一头撞进了一团火焰中。

第129章 永宁
火焰的灼烧感觉被我给无视了。
我满心想着叶青的那句话。
“用你的梦。”
陈晓丘说我的梦能影响现实，甚至于改变过去。
我不期望后者会发生，现在只盼着入梦之后，能改变困顿的现状。
出乎我意料的是，我顺利进入了梦境，视角却没跟着那三十四个火团中的任何一个。
我听到了哼哧哼哧的喘息声，视野翻转，从高墙、蓝天，变成了草地绿树。一只胖手扶住了墙，在地上蹲了一会儿，站了起来，鬼鬼祟祟地四处察看着，蹑手蹑脚地行进。
我脑中灵光一现，心里顿时百味陈杂。
“去高三教学楼。高三教学楼！”我呼喊道。
视野一顿，转了方向，快速奔跑着，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和同样沉重的脚步，幸好十八中不是大到离谱，他选的翻墙地点也合适，不过片刻，高三教学楼就出现在视野中。
整栋楼正在冒黑烟，求救的喊叫从楼内传出来。大门处黑烟滚滚而出，什么都看不见。
我看到了陈逸涵和陈晓丘。
陈晓丘满心焦急，正拿着手机，没形象地大叫：“去青叶！你快去青叶找他们！林奇出事了！是十八中那件事！快找他们帮忙！”
陈逸涵面色凝重，一边组织学校赶紧救援，一边瞥着失态的陈晓丘。
“进不去！刚才进去的人都退了出来！里面烟太大，看不清方向啊！”
“窗户呢！快砸开窗户啊！”
“你们让开，我们要砸窗户了！”
一楼窗户内是哭喊的学生，他们退开了，学校的职工拿了榔头，狠命捶打，窗户却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怎么砸不开？”
“闹鬼了啊！突然起火，还进不去、出不来！”
我听到了一声低语。
“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痛苦地质问过后，视野再次改变，教学楼在眼前放大。
“哎，你是谁？”
“这什么人啊？”
黑烟充斥了视野，转瞬又消失了。楼内走廊一片混乱，老师学生跟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快上去！在三楼！快点！”我急得大叫。
视野飞速移动，跨着楼梯，在奔逃和倒地的人中挤过去，靠着那一身肉，总算是上到了三楼。
“前面第二间教室！”
我在走廊看到了妹妹，她从教室里拖出昏迷的“我”，护身符从领子里面划出来，因她的动作而晃荡。她的眼泪砸在“我”的脸上，嘴中不停喊着我。
视野从妹妹身边穿过。
“哥哥？”我听到了背后失神的叫声。
没有回头，继续跑，进入教室后，映入视野的是被火焰包围的秦怡娟。
秦怡娟还在发疯般地喊叫，揪着自己的头发。
为什么不杀了她？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生出了怒意。
不杀了秦怡娟，困死一个年级的学生，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住手吧。我已经将证据交给警察了，你们不用这么做。”
有点儿耳熟的声音响了起来。
火焰晃动。
秦怡娟看了过来，叫声一停，“姜永宁！姜永宁，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搞的鬼？一定是你！”
我心里生出一股寒意来。
这些鬼要杀死一栋楼的人，让秦怡娟成为凶手！
他们不是要秦怡娟死，是要真相大白，要让她受到万夫所指！
姜永宁走向了那些火焰，哀求道：“放他们出去吧。他们是无辜的啊，跟你们一样啊。张雪……张雪，你在这里吧？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已经调查出结果了，一切该结束了，但不是这样结束啊！”
二十三年，一切该结束了，但不是这样结束。
那些证据不够。
火焰中传来清晰的意识。
我看着火焰和秦怡娟，连闭眼都做不到，只能硬下心肠来，“不用死那么多人。秦怡娟已经精神崩溃了，只要警察审问，她会都说出来的。”
火焰熊熊燃烧着。
姜永宁自言自语：“对，不用死那么多人，只要死一个，秦怡娟就会被警察调查。她会说出所有真相的。”
滴答！
火焰“吡啵”的燃烧声中，响起清晰的水滴声。
姜永宁低下了头，他的脚下是一摊鲜血，从他身上流淌下来。
姜永宁！
这是我在梦境中听过的张雪的声音。
“只要死一个就够了。”姜永宁低声说着，走入了火焰中。
我的视野被火焰覆盖，看到了火焰下的声音。
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衬衫的女孩；板寸头、黑夹克的男孩；瘦瘦高高的少年；满脸青春痘的少女；双下巴、大肚子的小胖子……
最后，是那个圆脸、单眼皮、笑唇的姑娘。
姜永宁……
“没关系。我，我很开心。一切结束了，我跟你们一起走。”
迟了二十三年才融入这个班级的成年男人。
火焰吞没了他的身体，他身上的伤口变成了焦黑的烧伤痕迹。
秦怡娟的声音被火焰覆盖，火焰声又被救护车和消防车的鸣笛声取代。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里面。
陈晓丘他们四个都在，看到我睁开眼，齐齐舒了口气。
“奇哥，你可吓死我们了。”瘦子靠在病床栏杆上。
我看向了陈晓丘，“我妹妹呢？”
“她没事，跟其他人一起留院检查。你父母在她那儿陪着呢。”陈晓丘回答，“她是所有人中状况最好的。其他人都不程度吸入了烟，伤到了肺部。”
“有没有人……”我的心提了起来。
“只有一人死亡，是姜永宁。”陈晓丘深深看了我一眼，“姜永宁今早发生了车祸，致命伤，据肇事司机说，他突然从地上爬起来，跟正常人一样走了。不知道他是怎么撑到十八中，还能翻墙进来的。”
我有种异样感，马上问道：“秦怡娟呢？”
“警察逮捕她了。姜永宁提供了二十年前那场纵火案的一点旁证，本来是不够充分，不可能起诉秦怡娟的，但是现在十八中又有了纵火案，有几个老师学生作证，秦怡娟和姜永宁对峙，说后悔二十多年前没烧死他，还把他推到了火里面。姜永宁因为伤势没有逃脱出来。”
“这证据也不充分。”胖子评价道。
“我小叔亲自审问，秦怡娟的丈夫证明了秦怡娟的精神异常，她自己交代了自己杀人的经过，包括之前跳楼的那个死者被她推下去的事实，基本上是肯定被判刑。”
我听陈晓丘说了第一句，那个“亲自”，真是意味深长。
胖子插嘴道：“她精神异常，不会被判死刑吧？”
“她作案的动机是因为她的精神病，但作案过程很冷静理智，思路清晰，目的明确，而且手段恶劣，后果严重，要被定罪，那一定是死刑。”陈晓丘说道。
这样的话，他们应该安息了吧。
我松了口气。
延续了二十三年的疯狂和仇恨，终于要结束了。那一个班级，班主任加上三十五个学生，无一生还。想到此，我轻松下来的情绪变得低落。
“对了，林奇，”郭玉洁开了口，“今天早上，陶海的债主找了我们。”

第130章 编号067-人鬼孽缘（一）
郭玉洁的开口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我从那种情绪中抽离出来，有点儿疑惑地问道：“什么？陶海的债主？怎么会找到我们？”
“陶海不是死了么？他的遗产就剩下那间房子。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这事情的，就找到了拆迁办，想要打听这次拆迁补偿的情况。”郭玉洁说道。
瘦子补充道：“我看他那些债主也不齐心。来的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贼眉鼠眼的。估计是想要自己花钱把陶海的债务还了，把房子过户，然后等着拆迁拿补偿款。”
我没见到人，但很信任瘦子的判断，既然瘦子这么说，我就顺着脑补出了情况。
“你们问了他陶海的事情吗？”我问道。
“问了点，他也不是很清楚。他就是负责催债的，只知道陶海欠了钱，拿了借条的复印件来，上面也没写理由。不像是正规的借贷公司，但借条没问题。”郭玉洁回答。
“陶海的儿子呢？”我又问。
陶海的儿子才是正儿八经的继承人，他要不放弃继承陶海的遗产，才轮得到陶海的债主来询问我们拆迁办房子的事情，不然，债主就该跟陶海的儿子去讨论房子去留。
郭玉洁摇头，“联系过彭冬圆了，她还是那说法，要我们自己去找陶政。”她换了种语气，“我觉得他们母子俩闹矛盾了，彭冬圆现在不待见这儿子。”
我无语。
好吧，这的确有可能。
“那就按照正常手续来办，不用管陶海那些债主。”我结束了这个话题。
陈晓丘看我精神点了，问起了秦怡娟和姜永宁的事情。
我将经过说了一遍。
“这么说，你可以影响到姜永宁，让他按照你的意思行事？”陈晓丘分析道。
“也可能是我正好顺应了姜永宁的心意。他本来就想着结束这一切，我不过是给他出了主意。这和楚润不一样。”
楚润是想着杀人，我是阻止他的人，违背他的意志，可能就是因此，我觉得困难重重，难以行动。
“姜永宁重伤的身体移动呢？”陈晓丘提了另一个关键。
“真的伤得很重？”我迟疑地问道。
陈晓丘点头，“很重，致命伤，而且原本半死不活地趴地上，突然起来了。按照目击者的说法，他走马路上的样子就不太正常。大概可以说是……了无生趣。”
我琢磨了一下，“因为举报的关系？”
陈晓丘想了想，“可能是因为那个关系。接警的警察对他提供的证据不看好，应该是和他明说了。”
那样的姜永宁蓦地就变了个人，开始行动起来。最重要的是，我几次梦境，视角都是鬼。不，最初和服那个梦不是鬼的视角，而是一种朦胧的旁观者视角，像是真的在做梦，只有意识，能感觉到情绪，可没有实质的感受。
梦境大多如此，毫无逻辑，但大脑中清晰感知到很多信息。梦境中“听”不到声音，却能知道有声音，而且仅限于“知道”。知道鸟叫，可听不到，也形容不出来，如同最原始的文字游戏，还特别粗糙，连一个形容词都不给。
在和服之后，我的梦境就开始变得与众不同。我成了亲历者，不再是单纯意识到什么，而是跟着鬼去看、去听、去感受。
既然这次我的梦跟随了姜永宁，那么，那时候姜永宁还活着吗？
我在陈晓丘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问。
我们两个没继续说下去。
父母之后来看了我，给我送了饭，唠叨了大半天。我宽慰他们许久，才让他们不再难过了。
我和妹妹伤势很轻微、她没有吸入烟，倒是被秦怡娟撞过、又被踩过，受了点儿皮肉伤，至于我，则是脱力昏迷，身体安然无恙，堪称奇迹。我们两个在医院住了一晚上，就回家了。
十八中出了这么件大事，上了新闻，秦怡娟更是上了头版头条，二十年前的旧事被媒体挖了出来，连带着秦怡娟女儿的惨死也被人议论。十八中之前两个学生烧伤的事情同样被牵扯进来。一时间，秦怡娟成了疯狂的母亲，歇斯底里地杀戮无辜学生，发泄失去女儿的痛苦。媒体关注人性，拷问警方，质疑学校，舆论的焦点都被放在了道德和制度问题上，有人建议对被害者家属进行强制性的心理辅导和评估，也有人要求教育部门出台考核，对教师人格和品行进行全方位的监督。这样的议论大概会持续十天半月，成为系列报道，霸占热门话题，因为二十三年前死得人太多，而这一次又让十八中高三全军覆没，人数引起了这种关注。影响如此恶劣，偶尔有被采访的法律专家都一致认为秦怡娟会被严惩。
那一个班级的学生该瞑目了吧？
我关掉了手机上的新闻网页，提着个塑料袋，下了公交，到了工农六村。
妹妹幸免于难，我该感谢青叶。
和预料的一样，青叶的人对我的谢意没有一点儿表示。
我也不尴尬，对着空气说道：“前几次拿的档案都看完了，我这回再拿一些，可以吗？”
青叶继续沉默。
我将塑料袋里的档案放回到了档案柜中，重新取了数份出来。
……
事件编号067
事件代称：人鬼孽缘
委托人：苏斌
性别：男
年龄：25
职业：公司职员
家庭关系：父母、姐姐
联系地址：檀香市黄府街XX号X室
联系电话：188XXXXXXXX
事件经过：
2010年9月2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6720100902.wav。
“您好，苏先生。”
“你们好。我这次来，是想请你们调查一个人，也可能不是人，是鬼。”
“您请说。”
“他姓刘，名字里面应该有个字是‘白’，我不确定是哪个‘bai’，也可能不是名字，是外号叫阿白。年龄应该是在二十到三十岁，就住在你们市里面。”
“靠这样的线索，我们恐怕无法找到您要找的人或鬼。能说说事情的详细经过吗？”
“这件事……我其实没见过那个男人，和他有关系的是我姐姐，他们网上认识的，网恋对象，去年的时候约了一起旅游，我姐姐到了你们市来。两人确定了正式关系，我姐姐回来的时候跟我父母说了，也决定要见家长，今年或者明年就领证，要搬到一起，具体的还要商量。当时是这样，都好好的，可是后来我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第131章 编号067-人鬼孽缘（二）
“您发现了什么？”
“我姐姐和他分居两地，经常打长途电话。可我发现，我姐姐的花费很正常，我是说，她花销很少。我一开始以为她是用了什么套餐，怀疑上之后用她的手机发短信查了，根本没有。不是没有套餐，是没有通话记录！”
“您怀疑的原因是什么？”
“是电脑。我家台式电脑，就一台，我看到了她的聊天记录，跟那个人的聊天记录里面全是我姐姐一个人发的消息。她一个人发消息，好像有个人跟她对话一样，问吃了没，然后下一句就是我也想吃什么什么菜，都是这种两个人对话才可能出现的句子。我试探着问过，要和那个男人见见，不然就电话里聊聊，我姐姐都搪塞过去，根本不给我机会。说好见家长了，也推托说他被派遣出去，忙，没时间。”
“有没有可能是您姐姐的问题呢？”
“你是指臆想症吗？不是的。我姐姐很正常，她还背着家里面偷偷来你们市，跟那个男人约会过，还想要在这里找工作，搬过来。”
“这也可能是臆想症的表现。”
“不，不是，她……我跟踪过她，她脖子上有那种……那种痕迹。”
“也就是说，的确有这么个您看不到的男人在和您姐姐交往？甚至同居？”
“嗯。”
“您跟踪她，也没看到吗？不知道那个男人的住址？”
“她没住在男人那里，是住在酒店，都不出门。”
“没有去客房看看？”
“看过，就是看过，我才觉得……房间里面没有其他人的痕迹，我姐姐说他先走了，我要等他，要跟他见面，她拿了手机打电话，我听到电话那头是提示音，说关机，她还好像有人接电话一样说话，跟我说他临时有事来不了。我都跟我姐姐摊牌过，我姐姐的反应……她看我，好像我才是那个见鬼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您姐姐打电话，那就是有他的电话号码吧？”
“有的，我记下来了。我自己打过，关机，也托人查过，登记的人是个卖手机的，每天都要卖掉几张卡，这卡都不是民庆市登记的。”
“充值和通话记录有查过吗？”
“啊……这个，不是机主……”
“那我们来查吧。”
“好的、好的。”
“您姐姐同他的聊天记录，您能复制一份给我们吗？最好有详细的时间，还有您姐姐和他一起的行程。”
“我，这个我记不得，聊天记录我也没法弄到了。我姐姐现在防着我了。”
“那能提供给我们她的号码吗？这方面我们也能查。”
“哦，行的，麻烦你们了。”
“不用客气。您是近期会留在民庆市，还是要回到家乡？我们如何联系您？”
“我要回去的，你们打我手机就行。”
“好的，请同我们保持联络。如果您姐姐有任何举动，我是指，和那个男人联系的举动，请及时告知我们。”
“嗯，我知道了。”
2010年9月2日，调查目标手机号，查到充值及通讯记录，确认该号码在2006年4月18日到2009年8月5日期间在被使用。
附：充值及通讯记录清单。
2010年9月3日，致电该号码的联系人，确认该号码主人姓名为刘奕白。调查得知刘奕白死于2009年8月6日，死因为车祸。
2010年9月5日，调查刘奕白亲友，均无异样。
2010年9月6日，联系委托人。电话录音201009061424.mp3。
“您好，苏先生。”
“你好你好，是……查出什么了吗？”
“是的，我们通过那个号码查到了您要找的人，他叫刘奕白，在去年8月的时候车祸去世。”
“你是说……他去年就……死了？”
“是的。”
“那我姐姐……我姐姐她……”
“他的家人没有出现您姐姐的那种行为。我们现在需要确认一下，您姐姐是真的碰到了灵异事件，还是心理问题。”
“这个，要怎么确认？”
“能安排我们和您姐姐见面吗？最好是能交谈，如果不行，我们希望能看一下您姐姐。”
“你是说，你们的人有阴阳眼？”
“是的。”
“那，那你们能来我们市吗？我请你们和我姐姐一块儿吃饭，以朋友的身份。我不想刺激我姐姐，我怕她……”
“可以。您大学是在本地就读的吗？我们可以冒充您的大学同学。”
“哦哦，太好了，我把我大学的事情跟你们说一下，我就是檀香大学毕业的，中文系。我姐姐考到了外地，她不清楚我大学的事情。”
“好的，那就这样定了。希望您到时候配合我们。”
“嗯，你们千万别，别刺激我姐姐。如果是我搞错了，我不想我姐姐难受。”
“请放心，我们不会暴露出我们之间的委托关系的。”
2010年9月8日，获得委托人姐姐的聊天记录，无异样。
附：委托人姐姐和刘奕白的聊天记录打印文件。
2010年9月11日，前往檀香市，与委托人见面。音频文件06720100911.wav。
“哎，这里！”
“好久不见啊，苏斌，这就是你姐姐，长得真漂亮，和你一点儿都不像。”
“呆子，你别胡说八道了。”
“不好意思啊，我口无遮拦，姐姐您别介意。”
“呃，姐，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大学同学。”
“我们来这儿考察，就正好约了苏斌聚一聚。地主嘛，得招待一下老同学，对吧？”
“是啊是啊。”
“你们好。我叫苏婉。”
“苏姐叫我阿淼就行，这是我们头儿，这是灵。”
“你们……是做什么的？”
“哦，就是以前说的二道贩子，每年全国各地跑，搜罗收藏品。”
“古董吗？”
“也不一定。古董可没那么多。好多人喜欢收藏点稀奇古怪的东西，古董、艺术品、钱币、邮票……这是常见的，我们看到好的就收了，还有人专门委托的，烟盒、报纸、标本什么的，人家要什么，我们就想办法去淘了。”
“挺有意思的。”
“哈哈，是啊，很有意思。”
“来来来，点菜吧。”
“苏小姐有做收藏的兴趣吗？”
“没有，我不太懂这些。”
“搞收藏的多半是男的，女的大概会收藏鞋啊包啊的。对了，苏姐结婚，哦，有男朋友了吗？好多男人喜欢模型，我们有不少东西，你要给你男朋友挑个礼物吗？”
“模型？”
“是啊，飞机坦克那种我们都有，也有旧玩具，现在不都讲怀旧风吗？”
“有火箭吗？我不太懂这些，他说过一句，想要个A国九几年出的火箭模型，好像是个什么经典。”
“这个，九几年的经典火箭模型挺多的，具体是哪种你得问一下。那几款都卖得很好，经常缺货，你现在方便打电话吗？你要确定了，我这就跟店里的人说一声，给你留一个。”

第132章 编号067-人鬼孽缘（三）
“现在？我们先吃饭吧。你们要在这里留多久？”
“这个，苏姐，你是苏斌的姐姐，我也叫你一声姐姐，可这生意上的事情……”
“苏小姐，我们是有一些固定客户，有收到东西会先打电话通知他们一声。火箭模型是常收的，收到就拍照发给那些客户，还有一些是直接付定金，让我们去搜集，找到东西就该直接卖给他们。你这边别说拖两天，就是一顿饭的时间，东西可能就卖掉了。这生意做的就是及时性，那些买家也不会只盯着我们一家店买东西。”
“这样啊……”
“苏小姐，您要过几天再决定也可以。我们可以做预订模式，您是苏斌姐姐，我们也不收您定金，到时候有货就通知您。就是我们做生意的价格不是固定的，得看收购价。您能接受多少范围内的卖价？”
“你们门道还挺多的，我原来都没接触过……我打电话问问阿白，你们稍等一下。”
“没关系。您这边确定了，我们就能跟仓库的人说一声，查一下货。”
“好的，太谢谢了。你们先点菜好了。”
“来来来，点菜点菜。我们五个人，四冷菜四热菜，再加个汤吧。”
“这太多了，苏斌你现在成大款了？我们随便吃点就行了。那么多也吃不下。”
“阿白，你现在有空吗？我就想问问，你上次说的那个火箭模型是什么来着？我正好碰到个人做这个生意的。我帮你问问。嗯，嗯，好，我知道了。你快过生日了，我想送你东西嘛。不贵的啦，认识人的。嗯，知道了，你也好好休息，别老是熬夜。好了，我挂了，拜拜……不好意思，你们点菜就行，不用等我。”
“没关系。苏姐，怎么样，是哪一款火箭模型？”
“叫超越者号，1:144的型号，最好能有全套配件。”
“超越者啊，我们正好有，就是配件不齐。要不，我们和你男朋友谈谈吧。这东西得懂的人来交流比较好，不同配件价格也不一样。”
“是我送他的礼物，忘记名字就很窘了，再要你们来和谈，不太好吧。钱没关系的。你们能收到就最好了。他生日就在下个月，要在那之前准备好。”
“哦，下个月，时间蛮赶的……”
……
“那，苏姐，有消息了，我就联系你。回头就把照片和报价单给你。”
“谢谢了。”
“姐，我跟他们去唱歌，你要不先回去吧？”
“你们别喝太多酒，回来的时候打个电话回家。”
“知道了。”
……
“怎么样？我姐姐，是我姐姐有问题，还是……”
“你姐姐身上有阴气，她是碰到鬼了。”
“啊！能有办法解决那个刘奕白吗？等等，是刘奕白吗？”
“我没看到鬼。”
“什么意思？”
“苏先生，这个世界上的鬼有两种存在形态，一种是独立存在的，这种很好消灭，另一种是依附在某种媒介上，得销毁那个媒介才能除掉鬼。您姐姐碰到的是第二种情况，这种鬼，其实已经不能完全算鬼了，而是灵体，您姐姐打电话听到的声音、网上聊天看到的内容就是灵体的一部分。”
“你等等，我想想……你的意思是，得找到那个刘奕白寄生的东西，才能消灭他？”
“是这样的。”
“这要怎么找？”
“可以通过推理，做个筛选，然后就是一一甄别了。”
“这……”
“你姐姐以前能看见鬼吗？”
“不能，她没有阴阳眼。”
“那个鬼，只和她打电话、网上聊天，在民庆市见过面？”
“对，呃，就我知道的，是这样。”
“定情信物之类东西，有吗？”
“定情信物……我没注意过……”
“最快的途径，是让我们去你姐姐的住处搜查一遍。就刚才看下来，那个媒介不在你姐姐身上。”
“在我姐姐这里吗？会不会是那个刘奕白的遗物，在他家……”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要等我们慢慢查了。”
“……没有其他办法吗？”
“我们的手段仅限如此。”
“就没个驱鬼的手段？”
“有护身符，给了你姐姐之后，她可能就感知不到灵体了。不过，你确定要这么做？”
“什么？”
“你姐姐，知不知道刘奕白死了？”
“你……你是说……我姐姐她……”
“谈婚论嫁的阶段，刘奕白车祸死亡，他父母有没有通知你姐姐？她如果不知道，和刘奕白的鬼魂继续来往，那还好说。她如果知道刘奕白已经是鬼了，就是另一回事了。”
“……”
“从你的叙述来看，她刻意避免了你们家和刘奕白的接触，很可能是第二种情况。护身符给了她，我们消灭掉鬼，她会有什么反应？”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还有一种最糟糕的情况。”
“什么？”
“那个鬼，要不是刘奕白呢？”
“不是刘奕白是谁？”
“随便谁，知道你姐姐和刘奕白交往，刘奕白死了，然后……”
“它，它想要做什么？”
“鬼魂做这种事情多半就一个目的，它们想要重生。”
“难道要占了我姐姐的身体？”
“你想到哪儿去了？”
“那是……”
“强迫让女人怀孕，再侵占胎儿的身体，借此重生。虽然这种身体活不长，总能重活了。”
“这……我姐姐……”
“母体会受到阴气损害，好的话，只是折损阳寿，疾病缠生；不好的，就被鬼魂控制心神，成了傀儡，跟动物一样只有繁衍本能，也就是说，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和养育那只鬼；更不好的，就是非正常分娩，被鬼直接剖腹取子。”
“姐姐……我姐姐……”
“别急，你姐姐体内还没鬼胎，也没有怀上小鬼，一切正常。不过，接下来就不好说了。”
“我……我知道了……周末吧，周末我让我姐姐和父母出去，你们来我家找找看。”
“好。”
2010年9月15日，前往委托人住处。音频文件06720100915.wav。
“你们快进来吧。他们要晚上回来，你们最好动作快一些。”
“嗯。”
“这间卧室是我姐姐的。你们找的时候当心点，东西要全部复原。”
“放心吧，苏先生，我们会小心的。”
“你……”
“头儿，怎么样？”
“没有。”
“啊？”
“没有？这么倒霉啊。”
“什么意思？没有什么？”
“这房间，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不在我姐姐这儿？”
“其他房间能看看吗？”
“好好，你们随便看。”
哒、哒、哒……
“怎么样？在不在家里面？”
“不在，你家里什么都没有。”
“我……那我姐姐……怎么办？”
“办公室有没有可能？”
“这，我不方便带你们去啊。”
“照片也可以。”
“照片的话，我手头就有！”
“最好是你姐姐出问题后的照片。”
“有的有的，她公司活动，有发照片，我找给你们看。”
……
“怎么样？”
“还是很干净。”
“那……”
“Ijustlove……”
“我手机，抱歉。喂，姐姐，你、什么？！”

第133章 编号067-人鬼孽缘（四）
“怎么了？”
“姐姐，你别哭，等会儿，你在胡说什么呢？别开玩笑了！你在机场等我，我马上过来！”
“苏先生？”
“她要跟刘奕白去A国结婚！现在就在机场了！”
“现在？”
“我们有开车，现在就过去吧。”
“好！太谢谢你们了！”
……
未拦截到苏婉，苏婉失去联系。
2010年9月17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6720100911G.wav。
“……阿白，你现在有空吗？我就想问问……”
“有声音，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在回答那个女人的问题。”
“……好，我知道了……”
“超越者号，完全没错。跟你们找到的聊天记录一样。这个鬼是刘奕白吧？”
“我们能查到聊天记录，鬼也有可能看到。”
“有没有其他怪声音？”
“没有。这鬼声音很和气啊，就像个贴心男友。”
“你还知道贴心男友什么样？”
“哥哥我做这行的时候，什么声音没听过？”
2010年9月18日，联系到刘奕白的父母刘贤、蒋爱华。音频文件06720100918.wav。
“您好，刘先生，刘太太。我们之前电话联系过，这位就是苏婉小姐的弟弟苏斌。情况在电话中我们有跟你二位详细说过了。苏小姐前两天出国，至今没能再联系上。她临行前的电话说自己是和刘奕白先生约定了去国外结婚，我们这才来冒昧打搅你们。”
“你们打电话来的时候，我们两个真的是吓到了。我们没想到小白的死会让你姐姐这样……她葬礼的时候，还很正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她很伤心的，可没看出来她会……”
“葬礼的事情是您通知苏小姐的？”
“对。”
“您之前有见过苏小姐？”
“没、没有。小白有对我们说起苏婉，跟我们讲过要带回家来给我们看看，还没定好，他就出事了。我让他表弟看了他的手机，找到了苏婉的电话，联系她了。”
“呜……在儿子的丧礼上面第一次见到未来媳妇，我老伴几天几夜都睡不好。我们还商量呢，要不就别告诉她了，让小白表弟给她发短信，跟她分手，那样……那样大概会好受点……早知道就这样做了。那个姑娘真好啊，小白出事一年了，她有时候还过来看我们，给我们送东西。”
“她来见过你们？”
“是啊。我们看她一直挺好的。她就丧礼上哭过，后来再见都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说这种话啊……”
“她这种表现已经有一年了。因为苏家不知道刘奕白先生已经去世，一直没想到她是精神出了状况。”
“我能看看刘奕白的东西吗？”
“嗯？”
“我们现在不知道苏小姐的去向，因为她出了国，要请外国侦探去调查，会花费很长时间。我们希望从刘奕白先生的遗物中发现一些线索。他们可能有约定到国外哪里旅游、度蜜月，如果能知道地点，就很容易找到了。苏小姐这边的东西我们已经查过了，没有线索，不得已才对您二位提出这样的要求。”
“这是我家户口本，真的！苏婉是我亲姐姐！我就是想找找看线索。她十五号出国的，我就知道她去了A国，其他全部不知道了。求求你们了，让我找找看，你们可以在旁边盯着，我真的就是想找到我姐姐！我爸妈都还不知道这事情，我不知道能瞒着他们多久……”
“小伙子，你别急，没事的，你们要看就看吧。小白的东西我们都还留着，你找找看。小白要是知道，他肯定也不想看到你姐姐出事。”
“谢谢！谢谢你们！”
“我儿子的房间就这一间。”
“东西都在这里吗？有没有留在办公室或其他地方的东西？”
“没有了，办公室的东西他表弟跟他同事收拾的，在这个箱子里面。”
“哦。那我打开看看了。”
“行，你看吧。”
“有没有日记什么的？”
“他没那种习惯。小学的时候也就老师布置周记，他会写写。”
“能看看他的手机吗？”
哗——
“手机在这抽屉里，要充电。”
窸窸窣窣……
叮~叮叮噔噔~
“怎么样？有找到什么吗？他手机我们也不会用，就他表弟看过，说没什么东西。”
“刘先生，这张照片我能发到自己手机里面吗？”
“这个？这有什么线索吗？”
“嗯，是个很重要的线索。”
“你拿去吧。”
……
“那刘先生，我们今天先告辞了。有了消息，我们会再联系您的。”
“好的，希望你们快点找到苏婉。有什么要帮忙的，你们只管来找我们。”
……
“有找到吗？是他吗？我姐姐现在在哪里？”
“头儿，那照片有什么问题？”
“问题可大了。想办法找到这棵树。”
“树？什么意思？”
“苏先生，你可以放心，你姐姐碰到的不是最坏的情况，那个鬼是刘奕白。”
“她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
“什么？”
“我们一时之间恐怕没法找到你姐姐，但可以先解决掉你姐姐碰到的灵异事件。”
……
附：苏婉和刘奕白合照。
年轻男女自拍照，两人相拥在一起，仰拍角度，背后是一片树荫，阳光如星辰闪耀。树荫是触目惊心的红色，仔细看，会看到丝丝缕缕的红线，织成那一片片树叶。树枝树干上浮现出一张张面孔，影影绰绰，每张脸都是由一男一女两人的脸各一半拼合而成，脸上是甜蜜幸福的微笑。
2010年9月21日，查明苏婉和刘奕白交往后的行程记录，两人只共同在民庆市相处过数段时日。
2010年9月24日，调查得知民庆市著名情侣景点康新路存在一棵爱情树，有都市传说，捡了爱情树自然掉落的绿叶，写下情侣二人姓名，埋入根下泥土中，就能保佑爱情长久。该说法具体时间不可考。未搜查具体例证。网络上存在一定数量的爱情树相关帖子、照片、日志，做过相关行为的人无法统计。
附：爱情树照片。
两人合抱粗的树干呈现出一种麻花的形态，泥土下露出了虬结的根系，好像两棵树长在了一起，从根系开始缠绕，蔓延到了树干，到树枝开始，浑然一体。
树干上是浮现出来的怪脸。树叶是奇怪的红线形态。
2010年9月25日，实地勘察爱情树。音频文件06720100925.wav。
“头儿，就这棵树？”
“就这棵树了。”

第134章 编号067-人鬼孽缘（五）
“我们要怎么办？烧掉它吗？里面的魂魄会不会死掉？”
“你安静点，呆子。”
“哎，我这不是提出合理问题吗？头儿，这棵树是什么东西？”
“意念的产物和反馈，可说是灵体的一种，只是，它本身没有意识。”
“也就是说，这棵树只是让捡了树叶、写了名字的男女永生永世在一起？”
“这种各自一半脸的形态吗？这算幸福吗？”
“一棵树怎么会管人类幸福不幸福？”
“也对……那苏婉是怎么回事？”
“呆子，你就不能只有用脑子想想吗？”
“它还能促成‘人鬼情未了’？这棵树有点儿逆天了啊。头儿，我们要怎么办？”
“挖开来看看。”
“那得晚上来了。”
“嗯。让南宫处理一下周围摄像头。”
2010年9月25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6720100925G.wav。
“……意念的产物和反馈，可说是……”
“没有其他声音。树没说话，树皮上那些人也没说话。”
“它们是不是彻底死了，只剩下一个形了？”
“不是树皮上的人，是树干里面的人。”
“头儿，你的意思该不会是……”
“几十对总归有的。”
“这也……这得多久了啊？爱情树的说法有多久了？”
“近些年才成为景点，之前很普通。我查了市政记录，康新路那里的树栽种下去有三十多年了，期间有四次购买树木的记录。”
“那就无法确定这棵树是那一批次的，也无法确定它的来源。”
“是这样。”
“这棵树的树龄呢？”
“我只知道数年轮，得把树砍倒了。”
“有千年历史了。”
“头儿，这你都懂？”
“我看到了半张贴了花钿的脸，妆容也跟现代不一样。”
“这么说，这棵树……古代也有人讲爱情树的吗？”
“未必是爱情树。树叶上的红线你们忘了吗？这棵树可能是栽种在寺庙的姻缘树，挂了红线，后来出了变化。”
“这是你的脑补啊，灵。”
“脑补得很合理。你有其他想法吗？”
“我不脑补，只讲究事实。”
“事实就是你晚上要去挖坑。”
2010年9月25日，挖开爱情树树根，发现了根系包裹住的两具白骨，超度，烧毁。
2010年9月31日，爱情树枯萎，树干腐烂、中空，所有树叶消失。
2010年10月2日，得到苏婉死讯。苏婉于2010年9月15日自杀，死因为溺亡。死前在当地教堂举办婚礼，无新郎、无宾客，新郎登记名为刘奕白。
2010年10月2日，终结调查。
2010年10月18日，爱情树生长地点栽种的新树出现异常现象。
附：新闻剪报。
标题为《爱情树重现》的新闻报道，配了一张照片，树干长成了麻花状，树叶火红，细看是由红色丝线组成。树干上并无奇怪的脸。
2010年10月19日，挖掘爱情树，发现根系下相拥状态的两具白骨。
2010年10月23日，联系玄青探察。
终结调查，事件结果：确认骸骨为特殊的灵体，无法找到媒介；暂定为定期做法事镇压；事件转交由玄青处理。此事件归入“未完”分类，设定关键词“爱情树”、“红线树叶”，如有相关事件发生，重启调查，寻找媒介。
……
我在网上搜了搜康新路那棵爱情树，找到了不少图片，但都有些年头。十年过去，这个景点也不如当初那么热闹了。最近的一张照片是民庆市当地报纸做的一个怀旧专题，拍摄了爱情树的新照片。照片中，树干上已经多出了两张男女拼接出来的脸。十年就死了四个人，可要说这树害死人，又有点儿不太准确。
我正想得出神，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青叶将此事交给那位玄青真人处理，定期做法事镇压，怎么还会出现受害者？
想想空荡荡的青叶灵异事务所，我不由生出了一种不好的猜想。这猜想也只能是猜想，我找不到玄青真人去证实，也无法解决爱情树的问题。
午休的时候，大家一块儿吃饭。
陈晓丘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对我们说道：“你们周末有空吗？”
“怎么？你过生日啊？还是有什么要庆祝的？”瘦子随口问道。
“我小叔要带我们去见余新嵘。”
我和郭玉洁不解，“余新嵘是谁？”
瘦子一拍桌子，“那个余新嵘？”
陈晓丘点头。
“谁啊？你们别打哑谜了。”郭玉洁推了瘦子一把。
瘦子啪叽倒地，狼狈爬起来，“你别动手动脚的，我说还不行吗？”
郭玉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胖子说道：“余新嵘是庆州制造局的一个领导，幕后BOSS那种。”
“啊！那你们不是能打听那四套房子的事情了？”郭玉洁恍然大悟。
瘦子过了那份高兴劲，向陈晓丘确认：“就是见见？不会喝杯茶就把我们打发了吧？”
“不会。我小叔陪我们一起过去。”陈晓丘说道，“他和余新嵘说好了，余新嵘同意给我们讲讲青叶的事情。”
“青叶的事情，不是那四套房的事情？”胖子捕捉到了陈晓丘的用词。
陈晓丘看了我一眼，“对，是讲青叶的事情。我小叔说，余新嵘口气不太正常。”
“所以你要带我们一块儿过去。”我了然。
瘦子那三个怔住了。
“知道青叶的事情也好，总比我们抓瞎好。”瘦子重新拿起了筷子。
“要多谢你小叔了。”我感叹道。
老领导人脉广，面子大，可他面子是建立在交情上，和陈逸涵那种“面子”不一样。这种区别让我心生忐忑。老领导靠面子无法摆平的事情，陈逸涵可以，恐怕青叶的事情不是什么好事。
再一想陈逸涵，我就不禁瞅了眼陈晓丘。
十八中的事情过去，陈逸涵都没来找过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待那件诡异的事情的。我事后有问过陈晓丘，陈晓丘说他不过问了，我们也别没事找事。现在看来，陈逸涵不是不过问了，而是换了途径来过问，否则也不会帮我们联系余新嵘了。
周末转眼即到。
我最近都没心思看青叶的档案了。
我们五个加上陈逸涵六个人分了两辆车去了余新嵘的家。陈晓丘和陈逸涵一辆，我们四个一辆，出发的时候，就只见到了驾驶座内陈逸涵，他都没和我们打招呼。我越发觉得不对劲。
“这该说是傲气呢，还是目中无人？”瘦子边开车，边问我们。
“老领导要没说他的那些履历，你一定骂他装逼。”郭玉洁不客气地说道。
瘦子无话可说。

第135章 天煞孤星
余新嵘的家在城郊的别墅区内，小区是高档小区，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门禁很严。庆州制造局的那些领导大多大富大贵，家底殷实，还有不少人的子孙在政府部门工作，放古代，那就是世家贵族。要不是陈逸涵和陈家，我们这小小拆迁办的公务员，绝无可能进入这里，找人打听情况。
在余新嵘家保安的指引下，我们在地下车库停好了车，周围的豪车衬得瘦子那辆小汽车十分寒酸，陈逸涵的车子也很普通，停在这里同样格格不入。
保安人高马大，神情严肃，给人一种强烈压迫感。他只跟陈逸涵说了话，引着我们进了别墅。
瘦子他们瞪大了眼睛，努力不着痕迹地打量豪华的大客厅。我见识过楚润家的客厅，倒是还能保持镇定。
余新嵘家的沙发特别软，一坐上去，就不想动了。
等到余新嵘出来，我们起身打招呼都慢了一拍。
我打量了几眼余新嵘。
这个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的老者看起来只有六十多岁，但按照陈晓丘查到的资料，他已经到了耄耋之年。余新嵘眼神清澈，毫无老年人的浑浊，看人的眼神温和平静，只在陈逸涵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坐吧。”余新嵘淡淡说了两个字，自己拄着拐杖坐下，身体松懈地靠着沙发背，却不会给人懒散疲惫的印象。
余家的佣人之前就给我们上了茶和点心，余新嵘坐下后挥挥手，客厅里的人就都退了出去。我没因此感到轻松，反倒是绷紧了一根弦。
“你们是要打听那个青叶灵异事务所的事情，对吧？”余新嵘率先开口，单刀直入。
现在的老年人都未必懂“灵异”二字的意思，余新嵘讲出这个词的没半点磕巴。他显然是对青叶了解颇深。
陈逸涵颔首，“是这样。我侄女的工作涉及到那家事务所，最近出了点事情。”
余新嵘的视线划过了陈晓丘，又在我们四个身上一一掠过，“既然是小陈你开了口，托关系找到了我，我也不能让你白跑一趟。只是，那个青叶……应该说是那个叶青，你们最好离他远一些，越远越好。陈家的女儿总不会缺少工作岗位。”
我抬了抬眼皮。这余新嵘看着温和，可说话当真是冷漠傲慢。
“多谢余老指点。只是，您说的叶青到底是怎么回事？”陈逸涵不动声色。
“叶青啊，那就是个天煞孤星，谁碰到都是一个死字。”余新嵘声音淡漠。
陈逸涵表情不变，陈晓丘挑起了眉头。
我回忆起叶青的声音，除了叶青，还有刘淼、灵、蘑菇、南宫四人不同的声音。那些声音淡去，眼前浮现出了事务所死寂的景象：只有一张有使用痕迹的办公桌，只有一张有使用痕迹的床，衣柜、厕所内只有一人的生活用品。叶青坐在我对面，只露出半身的记忆取代了事务所的景象。
“他太爷爷开始就在制造局里面工作了，我和他爷爷是同辈人，见过几面。他刚出生的时候，他爷爷就在一场生产事故中死了，两岁时乡下外婆外公淹死在洪水里面，三岁的时候奶奶得病去世，五岁的时候大伯一家吃了毒蘑菇，一夜暴毙，六岁的时候婶婶和堂兄出了车祸，七岁的时候爸爸病死，十岁的时候妈妈去世，全家都死光了。”余新嵘不紧不慢地历数叶青的童年。
我听得目瞪口呆。
郭玉洁脱口而出：“真的假的？”
余新嵘不以为忤，还回答了郭玉洁的问题：“当然是真的。我们这一辈的人都清楚他家的事情，每年都要去参加丧礼，说的就是他们家了。”
我突然想到了“飞来横财”中那枚邪气的玉佩，难道叶青小时候碰到了同样的事情？
“最开始，大家只是觉得他们家邪门，我后来才打听到，叶青三岁的时候，他家就碰到了一个路过的高人，算了叶青的命，是他命不好，克死了所有人。无论原因如何，制造局的人都躲着他们家，对他们家的事情讳莫如深，到他家只剩下他一个，就开始怕他。”余新嵘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中一点儿都没有惧怕的味道。
“没有赶走他吗？”陈逸涵问道。
余新嵘从喉咙中发出了低沉的笑声，笑得呛了一口气，喝了口茶缓了缓，说道：“赶走他？怎么敢啊？谁沾上他就得死，只能避着，不能碰。他小时候有个朋友，也是制造局的，住在那个小区，和他一块儿玩的时候失踪了，到现在都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呢。至于得罪他的那些人，死得更惨呢，折磨得脱了形，直说见到鬼了，活活给吓死了。”
这事情太过匪夷所思，我就听瘦子他们连连倒吸气。陈逸涵面色凝重，陈晓丘倒是露出了若有所思之色。
“可，可他不像是坏人，还帮我们。”郭玉洁傻乎乎地说道。
余新嵘又呛咳起来，恶狠狠地瞪着郭玉洁，“你说什么？”
陈逸涵听到过陈晓丘打电话，对此事早已知晓，没有做反应。
郭玉洁吓了一跳，硬着头皮说道：“他们帮了我们，还帮过其他人……呃，是鬼。”
余新嵘喃喃念叨：“果然是阴魂不散，真是阴魂不散。”
“余老这是什么意思？您还知道什么？”陈逸涵忙问道。
“你们还是别想着叶青的房子了。他家原来没分到那栋楼，是住在另一栋楼里面。他开事务所之前，在小区里面转了一整天，每栋楼、每层楼都去看过，最后挑选了那里。他就是想要阴魂不散，死后也能留在阳世。工农六村六号六楼，是那里吧？我现在都还记得呢。”余新嵘坦然地回答，还带了点劝诫意味。
瘦子一拍大腿，“我就说那地址有问题！”
余新嵘继续说道：“他那个小朋友原来就住在那里，四户里面哪一户我忘了。叶青当年说过，他们是在那栋楼里面玩的时候，他的小朋友突然不见的，就消失在五楼或者六楼。”他抿了一口茶，“应该就是六楼了。”
郭玉洁就坐在我身旁，拉了拉我的衣摆。我没少往那里跑，她是在担心我。
我的心思却转到了其他地方。王大爷和王大娘最后消失在通往六楼的楼梯上。那个小孩，该是消失在那里了吧？

第136章 消失
制造局的人都怕了叶青，叶青怎么弄来那四套房子的，余新嵘都不知道，只知道他们四户人家利索地搬家了，还和制造局的人断了联系。
“也不知道是不是死了。”余新嵘扯了扯干瘪的腮肉，露出个怪异的笑容。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原来青叶的人不是抱上了制造局领导的大腿，而是叶青被人避之不及，害怕又厌恶。
“我们跟那里的老住户打听过，他们好像对叶青这个天煞孤星都没有印象。”瘦子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他全家死光之后，就被送到福利院去了。”余新嵘不紧不慢地喝着茶，“那个福利院后来发生了大火，烧了个一干二净，他又被送到了其他福利院，再之后，被收养过几次，害死了不少人，总算是长大了。等他回来，他要不报姓名，没几个人还记得他。”
“余老对他很关注。”陈逸涵适时地开口。
“能不关注吗？我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的。关注他的可不止我一个。”余新嵘这次的笑容正常了一些。
制造局的大领导们警惕提防着叶青，制造局的普通员工则唯恐不及，恨不得他从未出现过，连忙将他遗忘。
年幼的叶青是个什么心情？
我又想到了青叶的那些成员。无论如何，他都找到了栖身之所，找到了陪伴之人。可是那些人，还有他自己……
“不想死，那房子你们就别去动。”余新嵘放下了茶盏，表露了送客的意思。
“拆迁的事情庆州制造局总该知道。”陈逸涵挺直了背脊，不疾不徐地说道，眼神中多了几分锐利。
余新嵘沉默了两秒，“小陈啊，你是个聪明人。我看在你们陈家的面子上，跟你们说一句嘴，走出我家这道门，这事情就跟我没关系了。咱们现在可是共产主义新社会，不搞封建迷信那一套。”
不搞归不搞，信总有人信的。
我稍微一琢磨，顿时恍然大悟。庆州制造局的领导们也不想有叶青这么个定时炸弹，但他们同样不想自己成为冒险拆弹的人。政府要拆迁，还有比这更好的棋子吗？总归这事情怪不到庆州制造局的领导们身上，叶青要真的再克死人，也不是克他们。
“你们就没想过请个什么高人……”我忍不住开口问道。
“请谁？”余新嵘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有钱有势，要找人总不难。可余新嵘偏偏这样问了。
“余老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玄青真人的人？”我又问道。
余新嵘眼神奇异，“你这小年轻还知道玄青真人？”
“从青叶那里知道的。”我坦然回答。
陈逸涵看了我一眼。
余新嵘长长的“哦”了一声，“我没见过那位真人，但有老兄弟去请过他。”余新嵘又古怪地笑了两声，最后咳嗽起来，好久才平了那口气，说道：“后来么，那个老兄弟举家出国了，逃难似的。”
这叶青越听越邪乎啊。他难不成策反了玄青真人，让对方帮着自己了吧？我回忆着那些档案中叶青的声音，觉得这么做也挺符合他性格的。
“那您知道青叶灵异事务所的人都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我换了个问题。
“不见了。”余新嵘没丝毫迟疑，“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是叶青，也只是我们老哥几个怀疑他死了而已，同样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们要走拆迁手续，就只能是贴公告，然后就那样拆了吧。”
“原来的产权人是谁，您不知道？”
“知道，可我说了，断了联系。房子产权不在他们手里面。”
“房产局找不到买卖记录。”
“当然找不到。”余新嵘抬了抬眼皮，“你要查叶青的话，什么都查不到。大约是2017年，他们全消失了。”
我们一行人都怔住了。
“消失……查不到是指从各种公共系统中找不到记录？”陈逸涵多少接受了青叶的特殊之处，却还没完全适应。
“我们在公安系统找到了刘淼，一个退学的大学生，民庆市本地人，父母是民情特大凶杀案的受害人，2000年开始失去了踪迹。”瘦子说道。
余新嵘淡淡说道：“哦，一个高个子的年轻人，浓眉大眼的，对吧？”
我没见过刘淼，不由看向陈晓丘。我记得这人是陈晓丘从大名单里面筛选出来的。
陈晓丘神情恍惚，“公安系统里面，没有他的照片。”
“身份证照片都没有？”瘦子惊讶。
“没有。要不是说起来，我都没注意。”陈晓丘皱起眉头。
“真是那个刘淼？那我们是找对人了。”胖子说道。
“是啊，就是那个刘淼。还有另外三个。”余新嵘对此并无隐瞒，“他们陆续加入，陆续失踪，最后连叶青也不见了。你们不用费心去查了，叶青失踪之后，他们所有人的资料都找不到了，没有出入境进入，没有电话记录，高速公路、机场、火车站、长途汽车……这些记录都没有。连监控录像里面，他们的脸都是模糊的。”
其他人都觉得诡异，就连陈逸涵都露出了几分动容之色。
我看过青叶截取的道路监控，那其中，青叶四人的脸都是模糊的。本以为他们处理过视频，现在看来，他们处理的不是视频内容，而是他们本身。但这一切，真的是青叶的人做的吗？或许是另有原因呢？
“所以我说了，拆迁这事情，你们不用花心思去查了。你们要想好好活着，就别管他们的事情。”余新嵘不走心地劝了一句，主要还是说给陈逸涵听。
普通拆迁办因为叶青倒了大霉，哪怕是血光之灾，估计余新嵘知道了都不会皱一下眉头，陈家的女儿出了事情，要让陈家查出点线索来，他们这些庆州制造局的领导知情不报，不说要遭陈家报复，也得被陈家嫉恨上。这可就得不偿失了。
我理清了思路，对叶青愈发好奇，也多了忐忑。
陈逸涵见打听不出其他内容了，就起身要告辞。他做了决定，我们这些被他顺带来的人就跟着要走。
“那个年轻人，你是不是见过叶青了？”余新嵘没送客，却忽然叫住了我。
我转头看向这个风度翩翩的老者，斟酌着说道：“我不确定我见到的是不是叶青。”
余新嵘颔首，不再多言。
离开余家，陈逸涵在前带路，找了家酒店包厢，请我们吃饭。
菜上了一桌，没人动筷子。
陈逸涵直接用那种压迫感十足的视线逼向了我，“那家事务所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137章 叶青其人
这个问题由陈晓丘回答了。她将事情原原本本讲了，讲到我做梦的时候，不着痕迹地瞄了我一眼，我微微颔首，她便将我的梦境也讲了出来。
陈逸涵安静听着，末了，拿起筷子，“吃饭吧。吃完了，我跟你们去那家事务所看看。”
没人拿筷子。
“小叔。”陈晓丘为难地叫了一声。
“怎么，你现在怕了？”陈逸涵不动声色，夹了一筷子菜，神情镇定。
陈晓丘摇头，“我不怕，但这事情和你没关系。”
“你都牵扯进去了，怎么就和我没关系了？”陈逸涵还是那副四平八稳的口气。
瘦子他们都插不进话。
这叔侄二人杠上了，陈晓丘不肯答应，摆了脸色，陈逸涵不以为然，还招呼我们吃菜。
陈逸涵无视了陈晓丘，问我道：“你去过那里不少次吧？还见过了鬼？”
“是。那里，的确挺奇怪的。但我觉得叶青不是坏人。”我脱口而出。
我的确不觉得叶青是坏人。他可能会使用手段，行事也冷硬残酷，可他不是坏人，不会无缘无故的杀人。比之李老头父子、楚润那样的人，叶青都可说是大好人了。
“我也不觉得他是坏人。”陈逸涵淡淡道，“否则的话，你也不会在当时急着让人去找他了。”后一句是对陈晓丘说的。
陈晓丘抿着唇。
“天煞孤星，呵，这比见鬼更不靠谱。”陈逸涵不以为然地说道。
“那你怎么解释他亲人朋友死光的事情？”陈晓丘说话了。
“林奇能见鬼，他也能吧？一个小孩子见了鬼会做出些什么？”陈逸涵提出了一个问题。
我们一桌的人都看向了他。
我没想到陈逸涵会提出这么个思路。顺着这思路想下去，我的脸色逐渐难看起来。
“他会误认为那是人。要碰到了只恶鬼，结果可想而知。他的家人朋友因他而死，或许是真相，却不是因为什么命格。”陈逸涵分析道，“他在工农六村开了事务所，小区里面死过很多人吗？”
这点我们可没调查过，没有发言权，不禁面面相觑。
“要真有一个小区不停办丧事，门口就该开了一排丧葬店了。而且那里的住户会减少，房价会跌入谷底，甚至还有可能上些小报新闻。”陈逸涵因为陶海那栋楼的爆炸去过工农六村，还处理了这件案子，会知道小区的情况并不奇怪。
我们齐齐露出了顿悟和佩服的表情。
年纪轻轻就成了市警察局的局长，陈逸涵毫无疑问是个思维敏捷、观察细致的人。
陈晓丘也有这样的优点，可和陈逸涵比起来，就差了几分。
“也就是说，当他懂事后，他就不再给周围人带来麻烦了。他能控制好自己。”陈逸涵继续说道。
我不禁点头，正好对上陈逸涵的视线，就说道：“他们经手的事件都有记录档案。叶青他在对付鬼怪方面很有本事。”
“可他不是无敌的吧？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他们做这种生意，落得这种下场，并不奇怪。”陈逸涵轻飘飘地说出了这句话。
我听着心里不舒服，可陈逸涵对青叶的看法不带感情，他的说法也很有道理。士兵死于战场，科学家死于危险的研究，职业风险从古至今都存在。捉鬼的死于厉鬼之手，也合情合理。
“问题就在于，现在那家事务所的人可能都死了，还都变成了鬼。”
陈逸涵从科学转到玄学转得特别顺当，一点儿都没迟疑的，不知道他是不是原来就信这些。想想万队长说过的话，这当警察的是不是都听过那么一两个匪夷所思的故事？
“陈局长，您就不怕？”瘦子问道。
“你这位朋友都不怕，还老往那里跑，我为什么要怕？”陈逸涵笑了笑，“有水鬼抓替身的说法，叶青要想抓替身，也是看中你这位朋友吧？”
场面顿时又安静下来。
“他恐怕看不上我。”我实诚地说道。
叶青有时候还嫌我烦呢。要想抓替身抓到我头上，他什么时候不能下手啊？
“是啊，他看不上你，也不会看上我。”陈逸涵点点头。
明明没见过，他倒好像很了解叶青似的。
陈晓丘问道：“小叔，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陈逸涵举筷的手停了下，无奈说道：“被你发现了。”
“你知道什么？”陈晓丘追问。
“你们之前有提到民庆特大凶杀案，那案子我有听人提过。刘淼这个人，我也听人提过，是当时唯一能找到的目击证人。他的证词是看到了一头狼一样的生物撕开了父母的胸腹，挖去他们的肝脏吃掉。”陈逸涵说这话的时候，还夹了一块炒猪肝吃，“当时的警察认为他被吓得神经错乱，对他的证词只做了记录，没有采纳。后续发生的案件都没有目击者，也没能查到嫌疑犯。这起连环凶杀案突然发生，又突然消失了。一同消失的，还有刘淼。有一段期间，警察怀疑刘淼是凶手，可却找不到证据。”
瘦子他们三个连连吸气。
瘦子更是抖了两下，问道：“狼一样的生物，不会是狼人吧？”
陈逸涵还有心情和瘦子探讨这问题，“案件不是在月圆之夜发生的，应该不会是狼人。”
“果然是灵异事件吧。”陈晓丘看了我一眼。
我当时的猜想就是灵异事件，刘淼因此和叶青结交，事件结束，可能就是叶青出手做了什么。
“小叔，你就因为这件事，看出叶青是个什么样的人？”陈晓丘将话题拉了回去。
陈逸涵勾起了嘴角，“这件事已经证明很多了。再加上他，我可以确定叶青没有危险，至少他不会主动伤害别人。”陈逸涵指了指我。
我指了指自己，“我？”
“你们老领导看人的眼光很不错。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人类到底是动物，再进化，还是有动物的直觉的。你这样能见鬼的，直觉会更加强烈吧。”
“我有在事务所感到过危险。”我诚实地说道。
“然后呢？”
我卡壳一下，脑中炸响了一道惊雷，“叶青……在保护我……”
这推测很荒谬，却是此刻我脑海中的全部想法。催促我离开、画和门的交换、气氛的骤变……叶青在警告我，也是在保护我。那扇门后，到底有什么？
我心中如蚂蚁在咬，反复默念了几遍“好奇心害死猫”，将打开那扇门的想法驱散了。
陈晓丘被陈逸涵的分析说动，没有再阻拦。饭后，我们浩浩荡荡去了青叶灵异事务所。
事务所还是老样子。我注意了一下，走廊尽头是画，不是门，顿时松了口气。
“这房子重新装修过，格局都改了，连承重墙都拆了。”陈逸涵兜了一圈，回到会客厅，拿起了茶几上的一张纸条，“这是你们留下的？”

第138章 地址
纸条是便条纸，字迹龙飞凤舞，带着凌厉气势。我们这一辈人进入大学就很少手写字了，什么都是电脑打印，工作之后，大概只有数字和自己的名字写得好看。
郭玉洁下意识地说道：“不是。”
两个字轻飘飘地砸在弥漫着凉气的事务所内，让事务所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陈逸涵将纸条直接给了我。
“我没见过他们的字。”我为难地说道。
青叶的成员中有个计算机方面的高手，侵入政府和计算机企业的数据系统都轻而易举，他们的所有档案都经过整理，书面的资料是打印文件，整整齐齐，不存在手写字。
“留在这儿的字条只可能是给你的，无论是谁留下的。”陈逸涵说道，手指点了点四四方方的便条纸，“这个地址是陶海家。”
瘦子他们齐齐凑过来看便条纸内容。
“工农六村3号楼201室”，一行字十分清晰，不会让人错认。
我苦笑着说道：“这是要我还债了吧。”
青叶的人帮我这么多次，我也要礼尚往来了。
“陈局，那里还封着吗？”我问陈逸涵。
“没有封着了。重新修了门，钥匙在派出所。”陈逸涵拿出了手机，一边拨电话，一边问道，“你不用问问他们要你做什么吗？”
我很尴尬，看陈逸涵这架势，是要一路跟随了，只能硬着头皮，对空气说话：“那个……你们想要我做什么？处理陶海吗？”
瘦子等人四处张望。
陈逸涵电话打通，让人把陶海家的钥匙送过来。他电话打完了，青叶的人都无反应。陈逸涵收了手机，说道：“我们先出去让，让林奇一个人去沟通。”
陈逸涵一来，事情都是他在做主。他做了决定，瘦子等人就跟着鱼贯而出。
我看着事务所的门关上，往沙发上一坐，无奈道：“叶青，你……”
一时间，我有很多话想和叶青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今天听了有关叶青太多的事情，百感交集，对叶青，同情、怜悯、佩服……种种情绪我都有，可一回想起叶青那和事务所氛围一样清冷孤傲的声音，我就觉得自己的这些情绪很是可笑。他度过了人生最艰难的时期，拥有了无比强大的力量和坚定不移的信心，他不用别人来同情，更不会在意别人的眼光。转念想到叶青现在的状态，这种想法又被另一种情绪冲淡了。
我的脑袋一时有些混乱。
事务所内无故刮起一道风，吹动了我手中捏着的便条纸。我回过了神，抿了抿唇，“我现在就去陶海家看看。你……算了。”
估计叶青也不会对我说什么。
我不知道这是他不愿说，还是局限于他现在的状态，无法做太多的事情。
拉开门，瘦子他们都等在走廊上。我和陈逸涵对上了视线，摇了摇头。
“那就走吧。”陈逸涵不以为意，率先走下了楼。
我正要关门，回头却通过门缝，看到了站在档案柜旁边的一个模糊身影。
档案柜贴着墙放，前面是叶青的办公桌，紧邻的墙壁则开了一扇大窗户，同样贴了玻璃纸，光线暗淡。那身影就在这微弱的光线中缓缓消失，好似我刚才看到了光影的错觉。
“奇哥？”瘦子喊了我一声，担忧地望着我。
我将门关上了，就要跟上他们，视线不经意扫过了陈逸涵站立的位置。
陈逸涵正站在楼梯中间，抬头仰视，背后是楼体走道的玻璃窗，耀眼的阳光就照在陈逸涵身上。我看到了阳光下的阴影，陈逸涵的影子在那么一瞬间好似扭曲了一下。
陈逸涵是很敏锐的人，顺着我的视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影子。影子已经恢复正常。
“你看到了什么？”陈逸涵直接问道。
陈晓丘立刻紧张起来，“林奇，你看到什么了？”
胖子迟疑地说道：“这里就是叶青朋友消失的地方吧？”
我仔细凝视半晌，摇了摇头，“可能是看花眼了。”
我不太确定。听了余新嵘的叙述，刚还看到了模糊的身影，谁知道我是不是得到了什么心理暗示，出现了错觉？多次来青叶灵异事务所，我也没见到这楼梯有什么古怪。我又思索了一会儿，还是摇头。
“没什么，应该是错觉吧。要不你们一个个下去看看。”我说道。
陈逸涵下了楼，并无异常现象。接着是陈晓丘、瘦子、郭玉洁、胖子，全部到了五楼。我也跟着下去了。
“可能是青叶的影响。”我摸了摸手臂。
到了五楼，就感觉气温回升，和在六楼的时候完全不同。
陈逸涵一向淡然，看不出什么，郭玉洁这个最藏不住心事的也一脸平静。这种感觉大概只有我有。
我们等了一会儿，派出所的人才送来了钥匙，来送钥匙的居然还是派出所所长。看所长对陈逸涵笑得满脸皱纹，我们就在旁边当背景板了。
陈逸涵应付着所长，将钥匙扔给我。
我看了眼对此漠不关心的所长，不由觉得我国政府基层工作人员的素质堪忧。当然，我也是其中之一。越是底下的人，越是肆无忌惮，一方面是因为学识有限，好多派出所警察都没闹明白刑法有些哪些条目，管的都是自己认为该他主持正义的事情，每年顶多参加几次强制性的讲座课程，能有多少素质不言而喻，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无所谓仕途，比起野心蓬勃、志向远大的政客和政治家，他们将自己所做的事情看成是养家糊口的工作，普通人工作会混日子，他们也一样。我这样有点儿学历的，大概就比事业已经做到头的派出所所长好一点，还要考虑升职问题，脸皮也是薄了一些。
胡思乱想着，我将钥匙插入了锁孔。
咔哒一声，我感觉自己开了什么东西。
“奇哥？”站我后头的瘦子探了探头。
所长连忙关心我们这边的情况，“这门是咱们派出所的锁匠重新弄得，不会有问题。小伙子，你会开这种防盗锁吗？多拧几圈。”
我没松开钥匙，反倒是僵硬着身体，对后头摆了摆手。
瘦子缩了头。
我听到了背后的脚步声。
“这里交给他们就行了。钥匙就留在拆迁办，他们会和这边居委会打招呼的。那边一栋楼也有房门钥匙在他们这里吧？”陈逸涵说道。
派出所所长大约是不甘心放弃大好机会，可还是蔫蔫走了。
我吐出一口气。
“林奇，你发现什么了？”

第139章 门后的人
“不好说。门后面有东西，我……”我拿不定主意。
和几次撞鬼的感觉不同，不是叶青所说的阴气，也和青叶事务所给我的危机感不同。我只是觉得刚才打开的不是普通一扇门，听到的门锁声很怪异，除了正常的咔哒声，还有金属当啷的撞击声。此刻我在手中的钥匙也变了，捏了那么久，没焐热，反倒是冷冰冰的，还能感觉到温差，这寒意就是从锁孔中传出来的。
我尚未决定，陈逸涵也没表态，我感觉到了钥匙上传来的力量。
我还保持着拿钥匙开门的动作，可门却自动开了。
“哎，你们找谁？你们怎么有钥匙？”
门开了，站在门后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小眼睛，眼珠子乱转，给人的观感很不好。他看到了我后头站的人，小眼睛努力了半天，也没瞪多大，甩手就要关门。
郭玉洁的运动细胞比谁都强，撞开了我，直接抬手抵住了门，“张佳鑫！”
我直接扑地，摔得直抽气，被胖子同情地扶了起来。“郭玉洁，你认识这人？”我揉着胳膊问道。
“这就是陶海那债主！”郭玉洁回答。
“你小子怎么住进来的？你哪来的钥匙？你想干什么？”瘦子接连发问。
张佳鑫脸都红了——用力憋得——都没能将门给关上。我和瘦子胖子都不禁怜悯地看向他青筋暴起的手，再看郭玉洁一个漂亮妹子轻松地单手抵门的形象。啧啧，完全没可比性。
陈逸涵走到前面来，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张佳鑫的红脸变成了白脸，唯唯诺诺地开了门，站在屋子里面直搓手，“我，我就是来收债的。陶海欠了我钱，我不收回来，我就揭不开锅了。我还有家要养呢，总不能一直等着他那个儿子吧？他儿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要找他都找不到。”
“你收债就搬进人家的家里面了？还撬锁了吧？”瘦子不敢进房子，站门口张望了一下，一眼就看到了客厅里的几个外卖便当。
陈逸涵也没进去，而是看了我一眼。
我刚被郭玉洁推开，现在又和郭玉洁换了位置，站到了门口。
张佳鑫不知道我是什么来历，看他们给我让位，以为我比警察局局长更大的领导，顿时如履薄冰，都不敢直视我了。我趁机搜了眼屋子。除了便当，屋子里面还有其他垃圾。大概是那天救援之后，消防队和警察留下的残局。人民公仆可不会真跟仆人一样将人民当老爷伺候。
我一时间什么都没发现。
张佳鑫比无声的压力折磨着，开口讪笑道：“几位领导，我这不是急了吗？我承认我犯了错误，肯定要跟陶海的儿子赔礼道歉。今天我就搬出去。你们看这样行吗？要不，我帮着把房子也收拾了吧？这算是赔礼道歉了。我把这里打扫干净了，陶海儿子是想要自己住，还是借出去、卖出去，也方便，对吧？不用另外雇人，浪费钱，还要浪费时间。”
我打断了张佳鑫的话，“就你一个住这里？”
张佳鑫拉开门，坦荡荡得跟个君子似的，“就我一个人。我也才来了一天，就是气不过，也想着等陶海儿子。我做点事情，家里面也好交代不是？东西我都没动过，没拿这里一分一毫的，你们可以进来查。”
门敞开了，我看到的范围更大了，可依旧什么问题都没瞧出来。我想了想，让瘦子他们等外面，自己进去看看。
瘦子他们自然不答应，陈逸涵将人拦了。
“我和他一起进去好了，你们在外面看着。”陈逸涵说完这话，还看了眼张佳鑫。
张佳鑫缩头缩脑，陪着笑脸，不敢吭声。
瘦子他们只好留外面了。
陶海的家两室一厅，就是工农六村的标准户型，东西不多，看起来很穷酸，很多家电都是几十年前老古董，估计是他父母留下来的。家中摆了几张照片，有陶海父母的，也有陶海妻儿的。我没在屋子里面瞧见陶海，也没瞧见其他鬼。
陈逸涵做警察的，和我的观察目标就不同。他捡了茶几下面的一张收条，冲张佳鑫扬了扬，“只住了一天？”
张佳鑫连连求饶，“领导，局长，我这是生活所迫，没办法啊。没拿到钱，我不好交代，只能交代在这里了。”
“你配了钥匙吧？”陈逸涵对张佳鑫问道。
张佳鑫乖觉地掏口袋。
他既然能弄到钥匙一次，就能弄到第二次。我不信陈逸涵想不明白这一点。
陈逸涵蹙眉，对我伸了手，“你那把钥匙给我。”
我不明所以，将钥匙给了陈逸涵。
两把钥匙被放在了一起，我和张佳鑫都有些发怔，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又惊醒一般移开视线。
那两把钥匙的齿截然不同，我以为张佳鑫拿错了钥匙，或者是用其他钥匙糊弄，张佳鑫估计和我想一块儿去了，才有了那短暂的视线交汇。这么一交汇，我们两个都知道不是弄错了。
“你去开开看。”陈逸涵将钥匙还给了张佳鑫。
张佳鑫很听话，让干什么干什么，还很识相，没把门关上，开着门就试验了一下钥匙。外头等着的瘦子等人不明所以，就见张佳鑫试完了钥匙，我拿着另一把试验了一次。两把钥匙都能打开这道门。
张佳鑫急忙解释：“局长，我这可不是万能钥匙，我也不是惯犯啊。我都没当过扒手，更没可能入室盗窃。”
陈逸涵说道：“我知道。你手上很干净，一看就不是做这行的。你的钥匙是从哪里来的？”
张佳鑫顿了顿，眼神闪烁。
“陶海给你的吗？还是你从陶海那儿偷偷印了模子，花钱做出来的？”陈逸涵问道。
张佳鑫支支吾吾。
我恍然大悟。难怪陈逸涵刚才问张佳鑫钥匙的事情。他对此早有怀疑了吧？
“为什么住在这里？”陈逸涵继续问道，“你要不愿意在这里，我们可以回局里说。”
张佳鑫彻底慌了。
被警察局局长亲自带回局里面，是什么下场可不难想象。
我看张佳鑫那样子，觉得他不顶用，张佳鑫却是另外的想法。他应该是觉得不值得。
这是我听张佳鑫叙述后得出的结论。他委屈得很，因为他很无辜。这房子未来得及过户，没有交代，但陶海承诺了把房子给他，借口是偿还债务，实际上，陶海是将聚宝盆托付给了他。
“这是聚宝盆选的，选了我，就是我的了。”张佳鑫说道。

第140章 两把钥匙
“聚宝盆选的？”瘦子扬起了眉毛。
“我知道你们不信，我一开始也不信。可陶海拿了房子还债，我过户房子也合法的吧？”张佳鑫说道。
“既然如此，你来拆迁办找我们做什么？刚才为什么要撒谎？”瘦子质问。
张佳鑫被问得哑口无言。胖子追着问了几个问题，张佳鑫就头上见汗了。
眼见瞒不过去了，张佳鑫破罐子破摔，坦白道：“我是越想越蹊跷，来这小区打听了，才知道陶海是个赌鬼，老欠债。他口头说房子给我，钥匙给了我，那也不作数啊，他债主多了去了，还有个亲生儿子呢。我也是懂点法律的。这房子怎么想都不可能落到我手里，我不得着急啊？知道拆迁的事情，我就再想打听一下，要是钱多，我也能多少分一点，这部就找到你们了。那时候我都没进来过。钥匙落我手里就是个烫手山芋，陶海家里穷得就这样，到时候人家还要怀疑我偷东西呢。前段时间我看到新闻，讲这边发生了爆炸，我又过来转悠了两圈，好奇进了门看看，然后……”
“然后怎么了？”郭玉洁问道。
张佳鑫眼珠子滴溜溜直赚，“然后我觉得陶海说的很有道理，这就是个聚宝盆，我要在这里住下了。”
明显是在撒谎。
郭玉洁拿出了大学时期的女力士作风，往墙上拍了一掌，震得墙灰扑簌簌直往下掉，手拿开的时候，老式公房的墙面直接掉了一大块石膏一样的漆面，在地上摔碎了。这还是郭玉洁收力的结果，我和瘦子、胖子都能作证。
张佳鑫一个哆嗦。
“这位不是警局的同志，是我侄女的朋友。”陈逸涵适时补充。
不是警察，打了张佳鑫也就是民事纠纷，撑死是故意伤害，又有陈逸涵这个警局局长在，结果可想而知。
张佳鑫不敢继续胡扯了，说道：“这我真的讲不清楚，就是一种感觉，第六感、直觉，就是这么个东西。”
“那你的直觉是什么？住这里能赚钱？你看陶海像是赚了钱的人吗？”瘦子嘲讽道。
张佳鑫擦着头上的汗，“不是赚钱，就是……就是应该住下来。”
张佳鑫这话，我们都无法理解，互相交换了眼神。
我看了眼若有所思的陈逸涵，开口询问张佳鑫：“陶海那时候是怎么跟你说的？”
张佳鑫回忆了一下，“就说房子给我了，用来还债。”
“你就这样接过了钥匙？”
“钥匙是他塞我手里的，我想着让他跟我去办理过户，他答应了，但之后一直联系不上，我这才来小区打听。”
“你倒是容易打发。”瘦子又讽刺了一句。
张佳鑫呵呵傻笑。
“他到底怎么跟你说的？”我再次问道，加重了语气。
张佳鑫笑容僵了，“就是我跟你说的……”
“你还说聚宝盆选了你呢。”瘦子打断了张佳鑫的话。
“这也是陶海说的。不是给我钥匙的时候，是跟我借钱的事情。”张佳鑫摆出一张无辜脸。
“他为什么跟你借钱？”
“不知道。其实，也不是借钱。我是开货车的，到处运货，陶海托我运一批货，结账模式是先付定金，一个来回，回来结剩下的，我回来之后他没钱结账，就写了借条。”
“这你也同意？”胖子惊讶，“不是该扣下货物吗？”
这是常规做法了。扣下货物比借条更有力，至少货物关系到商人切身利益，他们需要及时拿回来，再不济，货物也能自己卖了，抵偿一部分债款。
“那货物不值钱。他做希望工程的，送了一车书包去乡村小学，买了那里当地种的水果。这么小的苹果，又不甜，干巴巴的，能卖几个钱？我要当其他原料卖了，还得找门路。”张佳鑫提起这事情一肚子气，拿手指比划了一下苹果大小，动作极其夸张。
我们几个安静下来。
我问道：“他是做希望工程的？”
张佳鑫点头，“定金给的爽快，还跟我讲得头头是道，资助那边的山区小学，再帮人家运水果出来卖。他见我的时候穿一身西装，那架势，就是个大老板啊。还说什么买彩票发了财，做生意小打小闹，余钱不少，就拿来做好事了。”
“那边山区认识他吗？”
“认识。听说他还资助了不少学校。你们说他是不是有病？自己那么多外债呢，还捐给别人。”张佳鑫骂道。
我还真想认同张佳鑫。陶海这个人，我越来越看不懂了。不是被鬼上身，就是有病了。
“他资助学校的钱，都是欠债？”陈晓丘提出了一种可能性。
张佳鑫张了张嘴巴，半晌才吐出一句话：“那还真是有病了。”
“他那时候跟你说，聚宝盆给你了？”我问道。
张佳鑫点点头，“我还当他是说那地方的苹果呢，到了地方一看，就知道不对。”
“那你怎么知道，这房子才是聚宝盆？”
“他给我钥匙的时候又说了一遍。”张佳鑫挠头，“要是这里拆迁了，算是聚宝盆了吧？”
拆迁补偿款是不少，分一套更大的房子加上一部分现金是妥妥的，就是房子的位置和现金的多寡得看具体政策了。
只是，陶海所说的聚宝盆肯定不是指拆迁的事情，而是房子本身。
我环视客厅，仍旧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来。唯一的异样感觉来自于开门的时候，好像大片特效中开启宝箱一样。那种声音，到底是什么？总觉得还有点儿耳熟，就是那感觉，也有点儿熟悉，可以称之为既视感。
陈逸涵突然走了过来，将两把钥匙都拿在了手中。我们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就盯着他瞧。陈逸涵分别试了两把钥匙，警察重新配的钥匙顺利开了门，张佳鑫那一把却是连门锁都没完全插进去。
“咦？”郭玉洁惊讶，“我来试试。”
陈逸涵没阻拦。
郭玉洁试了，用她的蛮力都没把钥匙塞进去。明显这钥匙不对。
陈逸涵叫了张佳鑫，“你再去开开看。”
张佳鑫一头雾水，但还是乖巧听话，结果钥匙跟刀切豆腐一样顺利进入了钥匙孔。张佳鑫吓了一跳，急忙辩解：“我真不是做这行的啊！”
这场面着实可笑，我们都笑不出来。
陶海说聚宝盆给张佳鑫了，现在看来，的确是给他了。
难道说，这门才是问题的源头？
我仔细打量起了这道门，转念又抛去了这念头。门是警局安装的，不会有问题。或许是钥匙？钥匙我拿了过来，毫无感觉。再者，我自己开门的时候有了那种感觉，不是错觉。
门可能只是个灵体。
我想到了青叶所说的概念。那么，媒介是什么？这东西的本体又是什么？

第141章 编号028-小吵闹鬼（一）
想不清楚的事情，一时间是不可能想清楚的。
张佳鑫这个当事人闹不明白，我这个“超能力者”完全靠灵感办事，陈逸涵的侦查和推理水平已经有目共睹，却也不能立即分析出这间房的真相。
安全起见，陈逸涵把两把钥匙都交给了我，对张佳鑫警告了一番，还拿了他的身份证拍了照片。张佳鑫全程苦着一张脸，唯唯诺诺，不敢抵抗。
赶走了张佳鑫，我们又一拥去了青叶灵异事务所，汇报工作，顺带发表疑问。青叶的人照旧不理我们。这是我见过的最大爷的甲方了，也可说是最大爷的乙方，比那些每次要求多交一种文件的基层公务员，以及，能当场躺地上撒泼的办事群众更大爷。
陈晓丘对我的梦抱着期待，临分别的时候，让我今天早早睡觉。
我倒是早睡了，却眨眼到天亮，什么梦都没做。
第二天见了陈晓丘期待的目光，我特别愧疚。
这事情强求不来，和拆迁办又没什么实质性关系。陈晓丘就说交给她小叔去帮着查了，反正我们也做不了什么。
后半句有些打击人。年轻有为的精英分子总是容易成为打击别人的炮火。
……
事件编号028
事件代称：小吵闹鬼
委托人：周柳颜
性别：女
年龄：23
职业：学生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民庆市南泉路XXX号XXX室
联系电话：139XXXXXXXX
事件经过：
2005年12月18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2820051218.wav。
“您好，周小姐。”
“你们好。”
“请坐。能讲一下您碰到了什么事情吗？”
“嗯，好的。你们是开灵异事务所的，知不知道波尔代热斯现象？”
“吵闹鬼吗？”
“对，就是那个。我家里发生了这些情况。”
“出现莫明的声音，还是物品发生了移动？”
“有声音，也有东西移动。有东西被砸坏了，还有小孩子跑动的声音。”
“小孩子跑动？”
“嗯，我可以确定这一点。那声音很急促，不是特别响亮。”
“那只能说，类似于小孩子跑动的声音。”
“啊，也是。抱歉，我听到之后有了这想法，就一直这么觉得。而且其他现象也很像是小孩子的恶作剧。”
“比如呢？”
“有我刚才说的，砸碎东西。我的奖杯，我父母的一些收藏品，还有其他摆设，有时候会从架子上掉下来。”
“光是这点，无法证明是灵异现象。有问题的架子可能发生同样的问题。”
“除了这个之外，还有其他现象。我的作业被人破坏了。我是学绘画的，我放在家中的几幅油画作品被人割破了画布，有的还被泼洒了颜料或水。”
“您家中没有其他孩子了吗？有没有带着孩子的客人来过？”
“没有。”
“您也没看到画作被破坏的过程？”
“没有。但我家里面肯定不会有人这么做。家里面只有三口人，我父母不会这么做的。”
“您不必这么激动。这些都是例行问题。我们曾碰到过没有碰到灵异现象，拼命往那上面凑的人，说实话，引起来的麻烦不比真的灵异事件小。”
“对不起，这问题困扰我很久了。东西砸坏也就算了，可我的作品被破坏，我心里太难受了。我父母，他们接受的教育是打倒封建迷信，坚决拥护科学。他们甚至怀疑到了我头上。”
“是怀疑您精神方面出了状况吗？”
“是啊。再下去，我可能要被送去看医生了。”
“您自我感觉一切良好？”
“嗯。除非是人格分裂，不然我很清醒，我没问题。”
“既然是您家中发生了灵异现象，我们需要到您家中勘察一番。这点您方便吗？”
“可以，今天就可以。”
“哦，那倒是很方便。”
2005年12月18日，前往委托人住处。音频文件02820051218（1）.wav。
“请进吧。”
“谢谢。房子很漂亮。”
“我妈妈是做室内装潢设计的，她对家里面很用心。”
“您父母都是收藏家？”
“收藏家谈不上，他们只是兴趣爱好广泛，而且我家比较富裕。呵呵，这话我自己说出来有点儿奇怪。”
“不会，能看得出来，您家经济条件优渥，这不是坏事。”
“怎么样，头儿？”
“没有发现。”
“波尔代热斯现象得等到现象发生了才能进行研究吧？冒昧问一句，你们准备用什么方法进行调查？”
“眼睛。”
“啊？”
“阴阳眼，你没听说过吗？”
“可是，波尔代热斯……”
“那是德国人在十八世纪提出的理论，甚至都不能算是理论，和吸血鬼、狼人传说没什么不同。比起音译，吵闹鬼这个意译更恰当。”
“你的意思是，灵异现象都是鬼导致的？”
“不是鬼，就是超能力了。你们家族有这样的先例吗？弯折汤勺、意念移动物体、心灵感应……”
“没有。你不是在开玩笑？”
“你要讲灵异，那就是鬼，你要讲科学，那就是超能力引发得作用力。”
“这……”
“这里是什么房间？”
“是书房，收藏品都摆在这里。”
咔哒。
“就是这个架子，一直有东西掉下来，贴着最里面摆都不行。”
“这些现象的开始时间是什么时候？”
“我不太记得……我记得的是我妈妈的一个小摆件摔碎，时间大概是在四五月份的时候。”
“频率呢？”
“两三个月一次吧。最近有些频繁。我的画作是一夜间被破坏的。”
“事情发生在晚上？”
“前一天白天我有看过，第二天白天看的时候就被破坏了。具体时间我不能确定。东西掉落有时候在晚上，有时候在白天，这个会听到声音。”
“小孩子的跑步声呢？”
“也是白天晚上都听到过，我听到过两次。”
“您父母呢？”
“他们没有。所以，他们觉得我有些问题。我住校的，在家里时间不长。”
“那么，您没问过他们有没有其他现象？”
“他们不信这些，我没法和他们这么沟通。我问到的情况就是我说的那些。”
“我的看法是，这房子很干净，没有东西。”
“那我说的那些现象算什么？”
“房子干净，不一定代表没有问题。地点没问题，可能某个属于你家、现在不在这里的物件，也可能那东西是跟着人的。”

第142章 编号028-小吵闹鬼（二）
“跟着人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跟着我父母了？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周小姐，请不要着急。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们要看过之后才知道。您能否安排我们和您父母见面？我们也不用问什么，只要看一眼，确认一下就行。如果真有鬼跟在你父母周围，我们再做处理。”
“要怎么处理？”
“我们有消灭鬼的能力。您只要能让我们接近您父母就行。”
“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这个，得分情况讨论了。每只鬼都是不一样的。”
“那……好吧。他们晚上就回来了。你们留得晚一些就能看到了。到时候，你们说是我同学好了。”
“好的。那麻烦您了。”
“哎，你这是哪里话。是我麻烦你们了。”
2005年12月18日，见过委托人父母。音频文件02820051218（2）.wav。
“这是我爸妈。爸、妈，这是我同学，过来找我玩的。”
“哦，你们好。哎呀，你也不早点说，我都没买什么菜。这个时间不知道能不能订到饭店包厢。普通小饭店吃一顿，你们不介意吧？”
“不用。”
“阿姨，不用麻烦了，我们还有事情，这就要走了。”
“那你们年轻人去吃饭好了。让柳颜带你们去，我付钱。”
“真不用了，阿姨，我们还要赶时间。”
“妈，我送送他们。”
“那好吧。下次再来玩。”
……
“怎么样？”
“你父母都没问题。”
“那是怎么回事？”
“这个给你。”
“嗯？”
“装在房间里面，可以持续录音二十四小时，录音效果比一般录音器强。选在书房好了。放置的时候随意一些，因为本来就有伪装，录音效果也好，你只要放在开放空间就行。到时候把书房门打开，走廊和附近房间的声音也有可能录到。”
“我明白了。那我后天一早去你们事务所。”
“好的。”
2005年12月19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2820051218G.wav。
“……我的作业被人破坏了。我是学绘画的，我放在家中的几幅油画作品被人割破了画布……”
“这个小姑娘没问题，周围没声音。”
“头儿也没看到东西。肯定不是她的问题了。房子也没看到东西，会不会东西已经跑掉了？”
“那我得听听看房子的录音。”
02820051218（1）G.wav。
“……也是白天晚上都听到过，我听到过两次……”
“怎么样？房子有问题吗？”
“没有。”
“接下来是她父母。”
02820051218（2）G.wav。
“……哎呀，你也不早点说，我都没买什么菜……”
“还是没有。”
“我就说嘛，东西已经跑掉了。”
“也可能是周柳颜的父母猜对了吧？”
“精神疾病？她看起来不像是人格分裂的样子。”
“人格分裂还能让你看出来？”
“唔，总有点儿迹象的吧。”
2005年12月20日，委托人到访。音频文件02820051220.wav。
“您好，周小姐，录音带来了吗？”
“带来了，给。”
“这两天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我丢了东西。这个。我找了半天，早上在楼下草坪上找到了，从我卧室窗户扔下去的。项链原来也放在我梳妆台上面。”
“这痕迹，像是被砸过。”
“是啊。我不知道……我今天早上才发现的。录音器放在书房，应该没录到这个声音。我想，是不是这周末再做一次。你们还有录音器吗？”
“不着急，我们先听过这份录音再说。您没有听过这份录音吗？”
“没有。周末我没发现有情况，今早发现项链的事情，来不及听了。”
“那我们这边会做分析。有任何结果我们都会通知您的。”
“嗯，那拜托你们了。”
附：音频文件02820051219.wav。项链照片。
2005年12月20日，分析录音文件。02820051219G.wav。
“……哒。刷、刷……爸爸，吃饭了。哦，我这就来了。咚。哒、哒、哒……噔噔噔。click。click。滴滴滴……老公，十点了，你早点睡了吧。知道了……”
“哈欠。没什么嘛。房子和人都没问题。”
“你慢慢听吧，蘑菇。”
“二十四小时，要命。”
“工作哪能不辛苦啊。你都不用应付那些委托人，也没有危险，已经够轻松得了。”
“你以前不就是整天听录音的？这至少比那些录音工作有趣吧，不用重复录好几遍，听那些演员念台词念到吐。”
“这点倒是没错。”
“而且不用担心危险。”
“别提了。”
“……咚！”
“嗯？”
“啪嗒、啪嗒、啪嗒……”
“这是什么声音？”
“看时间是十八号半夜，十九号凌晨了。”
“……”
“那个时间点，书房没人了吧？”
“还真是灵异事件啊。头儿居然什么都没看到。”
click！click！
“去把叶子叫来。”
“头儿！有发现！”
咚咚咚咚……
“什么发现？”
哒、哒、哒……
“这个。你听听是什么声音。”
click！
“咚！啪嗒、啪嗒、啪嗒……”
click！
“怎么样？”
“不是特别的灵异现象。”
“那一声重响像是什么东西落地，后面的声音……我推断是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那家都铺了地板吧？”
“嗯，是地板。”
“听你这么一说，是很像，可也有可能是其他声音吧？”
“没看到，光从声音判断不出来。你们怎么没弄摄像头？”
“那动作太大了。周柳颜也不会安装。”
“继续。”
click！
“……叩。吱呀——……”
“跑出书房了，录音器没再录到。这距离，你们觉得是哪个房间？”
“还用想吗？周柳颜的项链被破坏了。”
“那项链的痕迹能看出是什么东西砸坏的吗？”
“这得找专业人士了。有必要吗？”
“……啪嗒、啪嗒、啪嗒……”
“回来了。”
“嘻嘻！”
click！
“刚才那是……”
“小孩子的笑声。还这是个小孩了。周柳颜没有错。”
“可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头儿怎么会看不到？”
“这说明不是鬼。而且声音那么清晰，你们都能听到，这是个有实体的东西。”
“妖怪吗？”
“这世界上还有妖怪？”
“这世界怎么就不能有妖怪了？”
“呃……”
“周柳颜父母不配合，我们很难调查这东西的本体是什么。周柳颜自己估计是无法查到了。”
“那怎么办？”
“会针对周柳颜，总有个原因吧？”

第143章 编号028-小吵闹鬼（三）
2005年12月21日，联系委托人。电话录音200512211042.mp3。
“您好，周小姐。”
“你好。你们是查出什么了吗？”
“是的，我们现在能肯定您碰到了灵异事件。具体事宜，方便到事务所谈吗？”
“好的。我晚上就过来。”
“那我们等您过来再详谈。”
2005年12月21日，联系委托人。音频文件02820051221.wav。
“周小姐，请进。”
“你们查到了什么？”
“请别急。录音文件我们已经做了剪辑，这是有问题的一部分。”
咔哒。
“咚！啪嗒啪嗒……嘻嘻！……”
“这是……小孩的笑声吧？就是他吗？”
“我们的目前判断是，这个东西并非鬼，而是其他物种，最大的可能是化形的妖怪。您可以代入各种神话、玄幻题材的作品，差不多就是那种东西。”
“你们是认真的？”
“阴阳眼没看到属于鬼的阴气，这东西不是鬼，又不是人，用排除法就是这个结果了。”
“……我……不太能接受这种结果。”
“这不是你能不能接受的问题。我们对付这种东西也有些手段。从那天到你家调查的结果来看，第一种情况是，这东西不在你家里面，所以我们那日在你家的谈话，它不清楚，继续活动，但没有针对性的动作；第二种情况是，这东西跟着你父母，是属于你父母的某样东西化了人形，没听到我们的谈话，不知道我们的计划，所以它照旧活动。前者还好说，如果是后者，就需要你好好思考一下了。”
“什么意思？”
“第一种情况，我们在你家布置好陷阱，就能抓到它。放心，陷阱对人没有危险。只是这么做，我们需要在场。你父母会同意我们这么做吗？如果不同意，你能让他们暂时离开家吗？”
“我……我可以试试让他们出门。所以你说第二种情况需要我好好考虑。是要我把那个东西留下吗？”
“是的。如果它是属于你父母的某样东西，你需要将它留下。因为你无法说服你父母接受这个情况，对吧？”
“嗯……”
“从它的形态和行为来分析，它是个调皮的小孩，恶作剧，且对你怀有恶意。你有没有对你父母的什么东西做过破坏？”
“我怎么会这么做？”
“你可能这么做了，但你自己没发现。死物在活人眼中毫无意义，用旧了的钥匙圈可以随手扔掉，眼镜度数不对了就换新的。可要是那些东西成了妖怪，能化形，情况就不同了。当然，钥匙圈、眼镜这种流水线上面批量生产出来的商品不太可能会化形。天然的东西更有化形可能。动物、植物这种有生命的，化形可能最大。你父母有没有这种材料的随身物品？”
“你等等，让我好好想想……”
“您请便。”
“呼……烟草……算吗？我父亲抽烟，我一直有劝他戒烟。他抽烟，还抽雪茄，我有扔掉过他的烟。这种……算是植物制品吗？”
“这种东西的存在本身就很短暂，存在的意义是被消耗，不可能化形。”
“那我再想想……我送过我母亲一个钱包，她原来的真皮钱包就不用了。”
“‘不用了’是说不带在身边，还是扔掉了？”
“放柜子……哦，柜子在卧室，应该不是那个。”
“东西肯定在你父母身上，如果是否定其存在价值，劝说你父母弃用，他们应该是拒绝了。除此之外，你可以想想你有没有破坏过某件东西。”
“失手摔地上、不小心踩一脚，这种也可以考虑考虑。”
“这范围也太大了吧？我怎么能想得过来啊。”
“那么，可以用地毯式搜索。”
“什么？”
“这是我们事务所的护身符。你可以佩戴着这个，问你父母索取随身物品。”
“它会抵抗吗？”
“不化形的话，抵抗手段就比较乏力。比如说，让你手滑一下，掉地上之类。戴了护身符，你不用担心安全问题。确定本体之后，我们就好处理了。最好，还是你能先缩小范围。时间也是个条件。事情应该发生在灵异现象出现前。那段时间，你有做过什么？”
“我不知道。我平时不注意这些。”
“如果那个妖怪特别小心眼，不光是做了什么，随便说句话也可能让它恨上。这范围很难缩小。”
“最坏的结果，就是你能和你父母沟通，哪怕是跟他们达成交易，让他们同意我们来布置法术。抓到妖怪现行，你父母改变看法，没抓到，你或许要去医院。”
“我……”
“这事情我们无法为您做决定。周小姐，我们只能为您提供各种解决方案，阐述利弊。”
“我有了护身符，不行吗？”
“那东西有形体。现在只是小破坏，未来呢？护身符无法保证你不被砖头砸死。”
“吓……它会攻击我？”
“它现在已经不满足于破话你的画作了。”
“呼……”
“如果你要将东西取过来，必须提前通知我们，并在拿到东西后，即时交给我们处理。我们可以事先等在你家门口，你拿到东西就出来交给我们。”
“我再想想吧……我要周末才回家。”
“好的。”
2005年12月22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2820051219G（1）.wav。
“蘑菇，你有什么发现？”
“这个。”
click！
“咚！啪嗒、啪嗒、啪嗒……”
click！
“怎么了？”
“虽然我不是大侦探吧，但以我多年从业经验，我觉得这声音很有问题。”
“什么问题？”
“这东西，很重。”
“嗯？”
“你听这声音。”
click！click！
“咚！”
click！
“一个小孩，首先它体积不会很大，要出现这种音效，除非是从一定高度落下，很高的高度。随身携带的物品不会放在高处吧？”
“嗯，很有道理啊。”
“其次，就是后面的跑步声。”
click！
“啪嗒、啪嗒、啪嗒……”
click！
“怎么样？还是很重吧？一样的，体积小，声音还么响，说明重啊！至少，它绝对比人类小孩重，而且重很多，十倍不止。”
“而且是能随身携带的物体，这东西密度很高。”
“会不会是妖怪化形后变得重了？”
“妖怪也得看本体。这东西的本体本身就不可能是轻飘飘的东西，再上其他条件，有可能是金属制品，也有可能是矿石。”
“矿石？有人带那种东西吗？”
“玉石、宝石，都有可能。”
“这就缩小范围了。”
“通知周柳颜，让她再想想。”

第144章 编号028-小吵闹鬼（四）
2005年12月22日，联系委托人。电话录音200512221424.mp3。
“您好，周小姐。”
“你好。”
“是这样的，我们根据一定的分析，推断那个东西的本体可能是某种金属或矿石，您父母身边有没有带有有一定年头的此类东西？”
“金属和矿石？”
“是的。”
“手表算吗？我母亲有一块百达的手表，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某个系列的第一代产品，这算有年头的了吧？”
“当然。您母亲将手表放在书房？”
“嗯，有时候会，有时候就放在卧室。这点需要我确认，是吧？”
“恐怕是的。还有其他东西吗？”
“其他东西……玉佩的话，我母亲也有一块，但应该不会放在书房。我父亲那边有一块石头……”
“周小姐？”
“我父亲有收藏一块石头，碧玺石，蓝色的。他会随身携带。”
“嗯，这也有可能。”
“可这些东西，我都没碰过。我母亲的手表、玉佩，我都不会去碰，也不存在你们说的破坏问题。我父亲的那些收藏品也是。我对它们没兴趣，可也不会去糟蹋东西。”
“即使您什么都没做，也有可能因为其他原因被那个东西恨上。”
“这太荒谬了！”
“可真就是现实。我们得先确定那个东西的本体，然后处理掉它。这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呵……我知道了。”
“周小姐，您做好决定了吗？”
“我会去定一个温泉旅游。下周吧，下周到温泉馆，他们换下衣物，我把东西交给你们。温泉馆，就说是你们弄了优惠券，送给我家的，行吗？”
“这样的借口有些夸张了。”
“那就……”
“用比赛得奖的理由怎么样？您经常获得奖项吧？得奖后进行庆祝，我们作为帮了您一些忙的同学，受到了您的款待。”
“哦，这样也好。”
2005年12月25日，委托人到访。音频文件02820051225.wav。
“周小姐，您好些了吗？”
“谢、谢谢……我……我还好……”
“伤口给您处理一下吧。”
“谢谢……呜……谢谢……”
“别担心，伤口不严重，很快就会好。要把淤血揉开来，会有些疼，请忍耐一下。”
“没关系。啊！唔……”
“揉开来就好了。这个牌子的红花油效果很好。”
“嗯。”
“你看到它了？”
“看、看到了。”
“什么模样？”
“一个小孩子。”
“什么样的小孩子？”
“我、我没看清楚。我就看到是个小孩子。他压在我身上，然后……”
“打了你？”
“是的。他打了我。我……我反抗了。他摔地上，声音太响了，惊动了我爸妈。他们赶到之前，他又锤了我的腿一下，就溜走了。”
“给你。用鸡蛋敷一下眼睛吧。”
“谢谢。”
“你父母没看到它？”
“没有。他们还以为我自己睡迷糊了，撞了头。我自己撞得怎么会撞成这样？！”
“周小姐，请冷静一些。”
“对不起，我该对你们吼。这和你们没关系。”
“护身符没有起作用？”
“我……我睡觉的时候没有戴着。洗澡的时候解下来了，就没戴上。”
“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害怕……”
“戴着护身符应该就没事了。”
“可是……可是那个东西……”
“它的模样很吓人吗？”
“我没看清，但被人从睡梦中打醒过来，真的不是什么好体验。”
“除了打你，它没做其他的事情？没说话吗？”
“没有。”
“嗯。”
“你们有什么办法吗？”
“只有上次说的办法。你意下如何？”
“我不知道……我怕……”
“有护身符的话，不会有危险的。我们会和你一起去温泉馆，灵会贴身保护你。”
“请放心，周小姐。”
“好吧……”
2005年12月27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512271251.mp3。
“您好，周……”
“我，我现在在学校，我父母来找我了，在寝室，我怎么办？”
“什么？”
“他们会不会把那个东西带来了？我怎么办？”
“护身符在您身上吗？”
“在的。”
“那您应该安全。再者，它没有在您父母面前现身过，不会贸然在人类面前现形的。”
“可我很怕……”
“需要我们过来吗？”
“可以吗？”
“我们可以现在就过来。只是，您想过如何对您父母说明这件事吗？”
“什么……”
“我们认为，以您现在的情况，或许可以和您父母坦白，说服他们让我们做一个实验，将那个东西揪出来。”
“万一失败了……”
“那最糟糕也只是维持您现在的状况罢了。”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很怕……”
“这样吧，我们现在就到您学校，但暂时不揭露这件事情，由您再做决定，行吗？”
“谢谢你们。”
“没什么——”
叩叩！
“柳颜，你在厕所做什么呢？”
“没，我，我在上厕所，等一下。”
“快出来吧。爸爸妈妈就是想要和你好好谈谈。”
“你们等等，我……”
“说导师临时有事找你。”
“啊？”
“怎么了，柳颜？”
“导师找我。我要去导师那里了。”
“你这孩子……我们只是想跟你谈谈，乖，先出来好不好？”
喀嚓。
“妈，真的有导师找我，你看，电话都带来了。等我回来再说好不好？”
“真是导师？”
“真的，就是……啊！”
“哎，你瞎叫唤什么呢？”
“我看到……”
“看到什么？”
“柳颜，你到底怎么了？你有什么事情不要闷心里面，要么跟我说，要么跟你妈妈说。”
“我……我……”
“柳颜，你是不舒服吗？脸色好白。”
“它、它……”
“什么？你到底在胡说什么？那里没东西啊。”
“刚才，就在刚才！”
哐！
哒哒哒！
噗！
“你怎么能把雕刻刀放在床上。”
“不是我放的，是那个妖怪！”
“柳颜……”
“就是那个妖怪！是那个妖怪！它就在你们身上，是你们身上的一个东西！”
“柳颜！”
哐当！哒！
“不要过来！不要！”
哒哒哒哒……
“柳颜！！”
2005年12月27日，赶往委托人学校。委托人已被父母带回家中。
2005年12月27日，前往委托人住处。音频文件02820051227.wav。
“您好，周太太，我们上次见过。”
“哦，你们是柳颜的同学。”
“能见一下柳颜吗？我们在学校听说了消息，特地赶过来的。”
“你们……柳颜在学校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怎么就……她是不是加入了不好的组织？”
“能先让我们见一下柳颜吗？”
“那……”
“谁啊？”
“是上次柳颜的那些同学。”
“你们来做什么？”
“我们是来探望柳颜……”
“你们真是她同学？”
“当然。”
“学生证有吗？”

第145章 编号028-小吵闹鬼（五）
“我们怎么可能随身携带学生证？”
“你们叫什么名字？我要给柳颜辅导员打电话确认一下。”
“周先生，您是在怀疑我们？”
“我怀疑我女儿身边任何一个人！我女儿原本好好的，突然就有了精神问题，情况还在恶化。这件事情我们肯定要调查的！喂，你做什么？”
“让开！”
“啊，那东西！”
“周先生，周太太，请让开，周小姐现在有危险。”
“你们要做什么？滚出去！这是我们家！去报警！”
“周先生！”
“啊啊啊啊啊！”
“柳颜！”
哒哒哒哒哒哒哒……
“闺女！宝贝！快去叫救护车！”
“刚才那东西在哪里？”
“没找到。应该躲起来了。”
“护身符……”
“这东西是你们给的？就是你们带坏了我家柳颜吧？”
“周先生，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嗬……嗬……”
“颜颜，颜颜啊……呜呜……”
“先要止血。我学过急救，请让开。”
“别碰我女儿！我不会让你们碰我女儿的！你们做什么！放开我！”
“你们滚开！滚开！”
“周太太，我学过急救，请让我先做抢救周小姐！”
“你……真的……”
“老婆，就是他们！一定就是他们！”
“还有呼吸心跳。即时止血，救护车来了能抢救回来的。”
“你在摸什么？”
“头儿，是这个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
“什、什么……碧玺石怎么会……”
“变成了……人？”
“咿呀呀呀啊啊嗷！”
“还不会说话，就这么狠毒了。”
“呀啊！”
喀拉！
叮叮咚咚……
“怎么……怎么回事……”
“具体的事情，等你们女儿抢救过来再谈吧。”
2005年12月27日，委托人因脖颈多处划伤被送入医院，经及时抢救，没有生命危险。
2006年1月4日，委托人与父母一起到访。音频文件02820060104.wav。
“你们好，请进。”
“嗯。”
“周小姐已经康复了吗？”
“声带受伤了，还没好，其他已经没事了。”
“那就太好了。”
“嗯。”
“这次来，是来谢谢你们的。柳颜已经把事情都跟我们讲过了。我们没想到，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呜。差点儿、差点儿就害了颜颜的命了。”
“妈，已经没事了，都过去了。”
“那个东西，那块碧玺石，是我朋友送的。他做这方面工艺，制作碧玺石的艺术品。我去参观他的工厂的时候，看到原材料，就选了个顺眼的。当时只是觉得顺眼，后来越看越喜欢，经常拿着把玩，出门也带着。我前两天有问过我朋友，那块原石和其他原石是一起开采出来的，开采出来的时候是一整块石头，大概有七八公斤重，运送途中出了岔子，石头碎了。”
“您是担心那块石头还有问题？”
“是。”
“其他部分还在吗？”
“呃，这个，已经制作成商品卖掉了。”
“您朋友那边有发现类似的灵异事件吗？”
“有的有的！我朋友请的一个雕刻师傅也选了一块原石，也跟我一样，一眼相中，很喜欢，经常贴身带着。他家里面发生了差不多的事情。他……没我家那么好运。他的小孙子死掉了，被砸破脑袋死掉了，报了警，还没找到凶手。”
“受袭击的也是家中小孩？”
“嗯。我觉得，可能不仅是小孩。”
“您请说。”
“那位老师傅家里面三代同堂，他两儿一女，都住在相邻的房子里面，以前是好好的。但那块石头被他带走之后，他家里面就经常闹矛盾，少了东西、坏了东西，家里人互相指责埋怨。小孙子死掉算是个导火索，他们的大家庭算是分崩离析了。”
“它是想要破坏家庭。”
“我就是这样想的。”
“可能和它本身碎裂有关，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那，现在该怎么办？”
“说实话，我没有好办法。已经销售出去，分散开了，以我们事务所的人力物力，不可能把它们找全了。”
“这样啊……”
“那位老师傅还拿着石头？”
“嗯。你们能帮忙吗？”
“这个倒是可以。”
“那要麻烦你们了。”
2006年1月8日，处理碧玺石之一。
2006年1月9日，终结调查，事件结果：未能找到所有碧玺石碎块。此事件归入“未完”分类，设定关键词“碧玺石”、“吵闹鬼”，如有相关事件发生，重启调查，提前进入处置环节。
……
“奇哥，你又在看这些啊。”瘦子靠在我肩膀上，探头看看屏幕。
“嗯。没事做啊。”我打了个哈欠。
“碧玺石、吵闹鬼。”瘦子念出了这两个词，“这个……”他话开了个头，就没了下文。
“说起来什么？”我问道。
“我送过她一条碧玺石的手链。”瘦子脸色不太好地说道，“她还嫌弃碧玺石没有力量。”
“她”肯定是瘦子的那位喜欢通灵巫术的前女友了。
我听这理由就想要笑，又硬生生忍住了。
郭玉洁正好挂了电话，回头过来看我，“林奇，毛主任打来了电话，那个张佳鑫住到陶海家去了。”
“他不是不会撬门吗？”我吃惊地问道，看了眼陈晓丘。
“这几天功夫，把撬门的本事学会了？”瘦子比划了一下电影中撬门锁的手势。
“那他可真够勤学苦练的。”我黑了脸，示意陈晓丘去问问她小叔。
陈晓丘打电话过去，却没那么快等到结果。陈逸涵派人盯梢了张佳鑫，但对于警察局局长来说，要忙的事情太多了，这件事应该不会成为他日程表上的优先项。
我和郭玉洁却要优先处理此事，不得不现在就去工农六村察看情况。
到了工农六村门口，我们先去找了毛主任，和她一块儿去了陶海家。
“还是徐阿姨回来住了，我才听她说到这事情。那个年轻人不是陶海儿子吧？”毛主任忧心忡忡。
“不是。”
“不会是那些爆炸犯的同党吧？”毛主任又问。
“不是。”我踟蹰地回答。
陈逸涵没有查出这种情报，就不是吧。
敲响了门，没人开。
郭玉洁不客气地将门拍得震天响，直接喊出了张佳鑫的名字。
门被人缓慢拉开了，露出了张佳鑫两颊凹陷、胡子拉碴的脸。
我和郭玉洁被吓了一跳。张佳鑫两眼无神，鬓角斑白，这是活脱脱老了二十岁有余。几天功夫，他不光学了撬门了，还去整容了不成？

第146章 死也不走
张佳鑫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皮，看人的眼神都是空洞的，眼珠子浑浊，没了那日所见的机灵劲。
毛主任第一次见张佳鑫，也是吓了一跳，结巴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郭玉洁率先开了口。
张佳鑫不回答。
我看了眼他背后的房子，并无什么变化。变了的只有张佳鑫这个屋主，或者说，聚宝盆的主人。
“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郭玉洁放软了口气。
毛主任大概是怕出事情，连连说道：“先生，你是陶海的朋友吗？我是这里的居委会主任，你有什么要帮忙的直接说。我们社区有自己的街道医院和医生，打个电话就能叫来的。我叫我们这儿的医生给你看看吧。”
张佳鑫倚着门，还是不吭声。
毛主任被他那毫无神采的眼睛盯着，哆嗦了一下，看向我和郭玉洁，用眼神询问我们。
我打了电话给陈晓丘。
我们到底是拆迁办的，顶多关心一下要拆迁房屋的情况，不是执法机构。这事情，还得找陈逸涵来处理。
陈晓丘早就联系了陈逸涵，我打电话给陈晓丘的时候，陈逸涵已经在来这里的路上。
张佳鑫跟个木头桩子一样靠着门，不吭声，也没动作，谁说话都不搭理。隔壁徐阿姨探头看了一眼，就缩回了屋内。陈逸涵来的时候，就看我们三个说得口干舌燥，张佳鑫佁然不动。
我对陈逸涵指了指张佳鑫，摇头表示无奈。
陈逸涵打量了张佳鑫一番，招呼我过去。
陈逸涵身边还有个男人，长相平凡无奇，属于扔人堆里，转眼就要被忘记的那种。
“这是老姚，我派了跟踪张佳鑫的人之一。”陈逸涵介绍。
我心中一凛，“你好，姚警官。这个张佳鑫，最近做了些什么？”
老姚苦笑，“什么都没做。就是什么都没做才奇怪。这事儿太邪门了。”他说着掏出烟，递给我和陈逸涵，自己也抽了一根，吞云吐雾了几秒后，才说道：“人家故事里说什么一夜白头，我原来不信，现在不能不信了。这张佳鑫就是一夜白头了。我和一兄弟轮班盯着他，就看他一点点变老了。”
我回头看了眼张佳鑫。
郭玉洁和毛主任还在劝说，张佳鑫仍旧没反应。郭玉洁之前还威胁恐吓过，张佳鑫照旧那副死样，一点儿都没上次吓到的样子。
“不光是人老了吧。”我说道。
老姚点头，抽了口烟，“不光是人老了，人也不对劲。开头一天还正常呢，后来，怎么说……小伙子你看过那种毒瘾发作的人吗？”
我点了点头。
禁毒宣传片谁没看过呢？至少在中小学期间，学校是要组织看的。以此为题材的电影也着实不少。
“就跟戒断反应一样吗？”我问道。
“和那个又有点儿不一样。他过来的时候，用指甲挠着门锁，踹门、撞门，突然平静下来，掏了钥匙把门开了。”老姚说道。
“钥匙？”我吃了一惊。
“钥匙，车钥匙。”老姚比划了一下，“肯定不是门锁的钥匙，但他就用那把钥匙把门给开了。”
不是张佳鑫把门给开了，是门自己开了，让张佳鑫进去吧？我瞥了眼陈逸涵。
陈逸涵没怎么吸烟，只静静看香烟的燃烧。
“那现在要怎么办？”我问道。
陈逸涵的视线从香烟的红点上移开了，“你觉得呢？”
老姚诧异地看看我。
我摇头，“我没发现，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要不然，我去问问？”
陈逸涵颔首。
我跟郭玉洁说了一声，就跑去了青叶事务所。
事务所内阴冷依旧。
我坐沙发上，快速将张佳鑫的变化说了，最后问道：“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们有什么法器、符箓能给我用吗？不然给我点暗示行吗？那个房子，那个聚宝盆，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等了几秒钟，转着脑袋四处张望。事务所内什么变化都没有。
“你们写了纸条，是想要让我处理这件事吧？”我又试探着问道，“我现在跟无头苍蝇一样，不知道该做什么。你们能不能再写个纸条？我最近都没做梦，什么提示都没有。还是说，我该去找个高人咨询一下？”
自言自语了半天，得不到回应，我也有些泄气了。
比起张雪那一班级火焰的紧迫，这个聚宝盆的威胁在我看来真不算什么。陶海好端端活了几十年，张佳鑫和我又不熟，要不是青叶写了便条，我真不想掺和这事情。
我垂头丧气地回到了陶海的房子。陈逸涵看我表情就知道结果了。
“带他去做个体检。”陈逸涵选择了科学手段。
老姚要去抓张佳鑫。张佳鑫木然地被老姚拖着走了两步，要跨出房子了，突然挣扎起来。
毛主任战战兢兢地问道：“这，这行吗？”
“他非法侵入住宅，本来就该被带走。”陈逸涵镇定自若。
张佳鑫挣扎得厉害，整张脸扭曲狰狞，双手死死扣着门框，发出了不像人的嘶吼声。郭玉洁想要帮忙，老姚先一步，干脆利落地将张佳鑫打晕了。张佳鑫人晕了过去，那手指还抓着门框不放。老姚扯了两下，都听到了“喀拉喀拉”的摩擦声。老姚只能去掰张佳鑫的手指。
“我觉得，还是让他留在房子里面吧。”我轻声说道。
陈逸涵看了我一眼，“这是你的直觉？”
“是他的直觉。陶海在这里好好活了几十年，除了穷，没有其他事情。上次听张佳鑫讲的事情，估计陶海的穷还是他心甘情愿的。张佳鑫对这个聚宝盆完全不了解，这样赖着不走，肯定有原因。让他呆着吧。要拖到外面……”我看着张佳鑫衰老的面容，心想在外面说不定不用多久就直接老死了。
陈逸涵思忖着，没有叫停老姚的动作。
我不由转头看向陈逸涵，忽然想到，这种我都能想明白的事情，陈逸涵会没想到吗？他想到了，只是他不在乎。比起张佳鑫的死活，他更关心真相。或许，他还有意要帮青叶做事情，免得青叶祸害了陈晓丘。
一想到此，我心里就很不得劲。
“啊呀！这么快就醒了？”老姚讶异地叫了一声，就见他拽着的张佳鑫睁开了眼睛，又开始了挣扎。

第147章 青叶的客人
陈逸涵对老姚做了个手势，走到了张佳鑫身边，微微俯身说道：“你想要留在这屋子里面。为什么？”
张佳鑫咬紧了牙关，就扒拉着门框不放。
“你要不说，我有的是办法把你弄走。你能和一个人死扛着，还能和三五个人死扛下去？”陈逸涵轻描淡写地说道。
张佳鑫脸色发白，眼珠子总算是转动了，死死盯着陈逸涵。
“为什么？”陈逸涵问道。
我觉得接下来的话不适合毛主任听了，就跟她说了两句。毛主任早就看得心惊肉跳，我话刚开头，她就找了借口要走了。幸好这栋楼刚修葺好，好多人家都没搬回来，也有人不想再搬回来了。张佳鑫先前吼叫没能引来围观群众，给我们省了不少事情。
张佳鑫憋了半天，在陈逸涵直起身，作势要让老姚继续拽他时，终于是开了口：“我不知道！”
“不知道？”陈逸涵挑眉。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就是要过来，要住在这里。住在其他地方就浑身不自在，一定要过来才行。”张佳鑫颓丧地说道，这几句不长的话说完，他就开始喘气了。那样子，好像跑了几公里路，累得要虚脱了。
“住在这儿就好了？”陈逸涵眼神一扫。
张佳鑫挤出一个自嘲的笑脸，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你看我这样子，像是好了吗？”
“你到底怎么弄成这样的？”老姚忍不住问道。
“我怎么知道！那狗娘养的陶海！一定是他做了什么！操他妈的！”张佳鑫暴怒地吼道，吼完之后，就瘫倒在地上，一头汗水都在往下掉。
“陶海活得好好的。你没想过学陶海的做法？”陈逸涵问道。
“我哪来的钱去捐助希望小学？你知道送东西到那山沟沟，要开几天车子吗？”张佳鑫虚弱地说道。
“其他事情呢？”
张佳鑫喘了几口气，才说道：“我给红十字捐了钱了。一万块呢！整整一万块！什么用都没有！我还给陶海烧了纸钱，上了香，还是一样。”
陈逸涵看向老姚。
老姚点头证实了张佳鑫的话。
郭玉洁忽然问道：“这个不是聚宝盆吗？为什么要往外捐钱？”
这问题没人能回答。
老姚狐疑地看向郭玉洁。
陈逸涵轻咳一声，“老姚，你在下面等我们吧。”
“哦，行。”老姚没二话，跑下了楼。
没了外人，我看着张佳鑫，问道：“你没有什么感觉吗？住在这里，没有得到什么暗示？”
陶海知道这聚宝盆，还知道如何应对它。最开始，我们以为是个光头假和尚忽悠了陶海，可现在，聚宝盆是真，假和尚和此毫无关系，陶海是如何得知聚宝盆的秘密的？我猜，他可能跟我一样，福至心灵，不然就是有东西托梦，让他知道了这件事。作为继任者，张佳鑫也该得到相同的“传承”吧？
张佳鑫沉默摇头。
“是青叶吧。”陈逸涵说道。
我和郭玉洁愣了愣。我转念一想，陈逸涵这推测很有道理。这么说来，张佳鑫到底是不是聚宝盆的新主人？该不会陶海选了张佳鑫，青叶选了我，张佳鑫其实是个冒牌的，所以才落到这种下场吧？我越想越是心惊肉跳。
郭玉洁用手肘顶了我一下，冲着张佳鑫努嘴。
我摸着疼痛的腹部，看过去，就见张佳鑫头上的白发越来越多了，他的脸也在发生变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
这种变化实在是太恐怖了。一个活人在短时间内老去，好像被无形的力量剥夺了生命力，而且还毫无反抗之力，只让人感觉绝望。
陈逸涵和郭玉洁两人脸色都有了变化。
我注视着张佳鑫，眼中除了现实的景物，还看到了从张佳鑫身上溢出来的气息。那气息好似水雾，弥散在空中，消失不见。
张佳鑫倚着门框，身体全在屋子内。而那些水雾就好像被一块透明屏障阻挡，不会飘出屋子。
我不由想到了吸人精气的妖怪。
这房子就是个妖怪，在吸收张佳鑫的生气！
我伸手要将张佳鑫拽出房子。
张佳鑫此刻没了挣扎的力气，被我一拖，就拖了出来。
让我惊愕的是，他身上仍然有气息漏出来，而且都被吸入了门中。当我把张佳鑫整个拉出房子后，这种气息的发散反而是加快了！
“怎么了？”陈逸涵问道。
我硬着头皮将张佳鑫再推了回去，跟他们匆匆解释一句，急忙就往青叶灵异事务所跑。
不想管归不想管，人都要在面前死了，我总不能坐视不理。
撞开青叶的门，我叫道：“那个张佳鑫要死了！我看到了！他身体里面……”
我的话戛然而止。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那人满头华发，留着长须长眉，穿着道袍，好似从古装剧剧组跑出来的高人。他并没有鹤发童颜，那张老脸上皱纹密布，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如同孩童。
“哦，你就是林奇吧？”老者笑眯眯地问道。
我哑然，半晌才问道：“你是谁？”
“贫道玄青。小叶子没有跟你提过我？”老者慈眉善目，问这话的时候好像长辈调侃晚辈。
我脑子里面炸响了惊雷，傻乎乎地回答：“没有，但我在档案里面看到你。”
玄青真人！
我还当他跟青叶的人一样死了呢，怎么就这样好端端坐在青叶灵异事务所内？这场面，怎么看怎么怪异。
“唉。小叶子比较孤僻，你不要介意。他其实心地很好，你和他好好相处，相处久了，你就知道了。”玄青真人依旧是那副家长口气。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到张佳鑫，连忙说道：“真人，我现在碰到了件事情，这小区里有一间房子，是……”
“聚宝盆嘛，我知道。”玄青真人甩了甩手中的拂尘，高人架势十足，“我今天来此就是为了这件事的。”
我再次呆住。
“呵！”
屋子里面突兀地出现了一个笑声。那笑声我还有点儿耳熟。
我惊醒过来，讷讷问道：“那张纸条不是给我的吗？”
玄青真人笑而不语。
我低下了头，尴尬地想要钻地下去。
自作多情了啊。原来青叶的人从没想过让我解决陶海房子的事情。
玄青真人站起身，“我这就过去了。你……唉……”
我自动往后让出了道，瞄了眼玄青真人宁静的表情，心中不由纠结，看了眼事务所。
事务所的门无人碰触，缓缓关闭。
“走吧，林奇。”玄青真人施施然往楼下走去。

第148章 聚阴盆
玄青真人穿着一身华丽道袍，小区里面的人却对他视而不见。要说压根看不到这个人，又不像那么回事，路过的人还会避开玄青真人，他们只是看不到玄青真人身上夸张的衣服。
我不由多看了玄青真人几眼。
玄青真人在我前面半个身位，余光都看不见我。他好似后脑勺长了眼睛，淡定说道：“小小障眼法而已，省掉点麻烦。这世界上有阴阳眼的人可不多。”说着，他微微侧头看向我，还对我挤了挤眼睛。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了。要说拍马屁大赞“真人法力无边，神通盖世”，那未免太夸张了。玄青真人也不像是吃这一套的人。
我挠了挠头，“我原来也没有阴阳眼。”
“你是后天的阴阳眼嘛。这是有缘啊。”玄青真人唏嘘。
我还想再问，没想到玄青真人年纪一大把，脚程却很快，我跟着他走，一块儿功夫就到了陶海家。
陈逸涵诧异地打量玄青真人，视线投到我身上。
“这位是玄青真人，是青叶请来的高人。”我只好介绍。
陈逸涵颔首，和玄青真人见礼。看得出来，他是真见过类似的高人的。估计也是为了陈晓丘去请见了那些僧侣道士。
玄青真人摆手，拂尘一甩，“我先处理这聚宝盆的事情。”
张佳鑫在这短短时间已经变得奄奄一息，整个人跟垂死老人差不多了。
真正的老人玄青真人手指捏了个奇怪的手诀，往张佳鑫身上一弹。我看到张佳鑫身上缓慢溢出的气息停滞。玄青真人握住拂尘，轻轻一挥，拂尘擦过张佳鑫的身体。那一处的空气一阵扭动，我仿佛看到了透明的线浮现又消失，空气颤动了几下，归于平静。
“行了。”玄青真人收了拂尘，掸了掸衣服上不存在的灰，“这人你们送走吧。往后不来这里就没事了。”
“他这样也叫没事？”郭玉洁指了指张佳鑫那张老菜皮一样的脸。
玄青真人笑了笑，“贫道虽修习了一些小法术，能窥探一二天道，却不能为人逆天改命。”
“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聚宝盆又是什么？”陈逸涵蹙眉问道。
“这聚宝盆确切的名称是聚阴盆，是聚阴德、恩泽来生之用。它是何时、何人炼制的，已经不可考，到了现今，连个实体都不存在了，行踪更是飘渺，没有定数。陶海得了聚阴盆，受聚阴盆指引，广积阴德，造福来生。他死后，这聚阴盆应该会另觅主人。”玄青真人侃侃而谈，指了指张佳鑫，“不过，不是这个人，而是陶海的儿子陶政。”
“陶海不想要让儿子子承父业。”陈逸涵了然。
玄青真人点头，“得了聚阴盆，就要积阴德，否则聚阴盆反噬，结果就是损耗阳寿。这聚阴盆如今的胃口越来越大，陶海应付了一辈子，妻离子散，当然不希望自己儿子步上后尘。他找了这个替代品，功亏一篑，不光自己被聚阴盆反噬，暴毙而亡，之前积攒的阴德被清空，还害了这个人。”
“这没办法解决了吗？”郭玉洁问道，“就任由它这样挑人祸害？”
玄青真人苦笑，“贫道才疏学浅，是没本事对付这聚阴盆了。这世上，怕也没人能对付它。玄学式微，佛、道、阴阳都难寻后继之人。天下大势变化，这些东西……”他又点了点房门，“没人制得住了。”
话音落，我们都沉默了。
“总归，世间太平，这些东西也酿不成大祸。”玄青真人换了个语调，轻快地说道，“再者，天下万物相生相克，说不定哪天就有个克制它的东西出现了。这些事情啊，我们凡人不必多想，糊涂度日才是正经。”
我想起玄青真人喊“小叶子”的那个口气。这份豁达的心性就足够被称作是“真人”了吧。
“那陶政怎么办？”郭玉洁问道。
郭玉洁是我们三个中最关心这些的了。陈逸涵眼里大概只有陈晓丘，我则赞同玄青真人的话。没人能拯救世界，这世界上每时每刻都在死人，要是全部在意，那也就别活了。
玄青真人很时髦地摊手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郭玉洁被玄青真人这动作给打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逸涵问道：“那个青叶灵异事务所呢？”
玄青真人上下打量陈逸涵，摇头晃脑，“这位陈局长可不是小叶子的有缘人。”
“我侄女是他同事。”陈逸涵指了指我。
玄青真人点点头，“那她倒是有缘人了。”
我几乎能看到陈逸涵额角跳动的青筋。连忙拉住玄青真人，恳切地问道：“我们是拆迁办的，这个小区不久后就要拆迁了。叶青他们要怎么办？”
“拆不了。”玄青真人一本正经地说道，“他们在，这房子就拆不了。你们也别白费功夫了。”
“政府要拆迁，其他居民同意了，还能拆不了？”陈逸涵口气生硬起来。
玄青真人叹气，“死个把人就拆不了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由想到了余新嵘说的话。
“天煞孤星……”我喃喃念道。
玄青真人轻笑一声，“这是哪个不入流的算命先生给小叶子算的吧？”
“不是天煞孤星，而是天生阴阳眼？”我说了陈逸涵的推测。
玄青真人又是笑，“佛曰，不可说。”
我的脸估计彻底黑了。
你一个道士说什么“佛曰”啊。
陈逸涵显然比我更气，但对着滑不留手的老道没有办法。
“缘分到了，事情就解决了。天道自有定数，莫要着急，莫要强求。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安安心心过你们的日子，上帝会指引你们的。”玄青真人一口瞎胡话。
要不是看他轻松制住了张佳鑫的衰老，我想陈逸涵该用警察局局长身份找个由头将这个老道抓进看守所吃几天牢饭。
“真人，您给您个联系方式吧。我要碰到了什么事情，能及时找到您。您要有个护身符什么的，能赐我几张吗？”我只好低声下气，跟老道装孙子。做这事儿的时候，我心里没什么压力。玄青真人有真本事，我求一求也不丢脸。
玄青真人摇头跟摇拨浪鼓似的，还拍了拍自己道袍上寻常人裤子口袋的位置，“贫道没手机，也不做护身符。你别担心，我看你是福缘深厚、逢凶化吉的好面相，你一定能平安无事的。”
“我还有好几个朋友呢，还有我的家人。”我只能继续求。
“那也不用担心，有小叶子在呢，没事的。”玄青真人哄孩子似的拍拍我的头。
我哭笑不得。
“他自己都死了，连带着他的属下都死了。”陈逸涵冷冷说道。
玄青真人收起了笑脸，淡淡说道：“这就是命了。”

第149章 楼梯（一）
我发现这玄青真人和叶青真是极为相似。他们会救人，却也不介意别人的生死。
陈逸涵对玄青真人毫无办法。玄青真人同我们说完这些，悠然离去，也不去看陈逸涵铁青的脸色。
张佳鑫被陈逸涵叫救护车送走了。他自己一声没吭，也走了。
我和郭玉洁大眼瞪小眼。
“好像做梦一样。”郭玉洁说道。
我认可地附和：“是啊，像是做梦一样。”
“那这房子怎么办？”郭玉洁没说聚阴盆，就是在谈工作了。
“比起这房子，青叶的房子更麻烦吧？”我揉了揉额角。
郭玉洁打了个寒颤，“拆不了，该不会拆的时候真要死人了吧？”
“可能吧。”我是相信玄青真人说的话的，却也无力阻止事情的发生——拆迁的事情和叶青导致别人死亡的事情。
郭玉洁情绪低落。
我们两个回了办公室，把事情跟瘦子他们一说。
瘦子拍着大腿，“这事情太神奇了啊。那个玄青真人这么厉害，怎么就不去解决青叶的事情呢？”
“他也没办法。用他的说法，他没这缘分。”我叹气。
胖子说道：“玄青真人说奇哥你福缘深厚什么的，你也别太担心了。我们一定都能太太平平的，最多就是有惊无险。”
“要说阻止拆迁会死人，也死不到我们头上吧？”瘦子分析道，“得做决定的人死掉，才有可能停止拆迁。”
“会不会是那个余老？”郭玉洁插话。
“拆迁又不是余老决定的。”瘦子撇嘴。
“可他们知道叶青的事情，要是他们死了一两个，剩下的人不得疯？”我顺着郭玉洁的思路，说出了一种可能性。
越想，越觉得这很有可能。
如果这事情是叶青能控制的，他就该克死余新嵘那样的人，庆州制造局其他的幕后大领导们为了活下去，必然要使劲浑身解数，叫停拆迁项目。
顿时，办公室内出现了五个上下晃动的脑袋。
“你小叔那儿，你多劝劝吧。”我对陈晓丘说道，语气尴尬。
陈逸涵的不爽我很能理解。陈晓丘好好的陈家小姐，下基层工作可说是锻炼，也可说是散心，要阴差阳错把自己给坑死了，陈家怎么能开心？
陈晓丘比陈逸涵坦然多了，“我会跟他说的。”
“那陶政呢？我们要跟他说一声吗？”郭玉洁问道。
“我看别了。青叶都没让我们办这事情，我们就不要多管闲事。用那位真人的话来说，这事情和我们没缘。”瘦子拖长了音调。
我倒觉得陶政的突然出国很有问题。陶政或者彭冬圆大概感觉到了什么，这才逃了。逃出国不知道有没有用。外国应该是不讲究积阴德这种事情的。这聚阴盆的力量，也不知道属地算，还是属人算。
我的思维飘开了。
“奇哥，你头上是什么东西？”瘦子突然说道。
我回过神，摸了摸脑袋，摊开手一看，手上沾了几根白毛，仔细看了几秒，脑中灵光一闪，“好像是拂尘上面的毛。玄青真人拍过我脑袋。”
“那你有开窍吗？”瘦子贱兮兮地问道。
我推开了他凑过来的脸，“我都多大了，还开窍？”
“不是，是那方面的开窍。”瘦子挤眉弄眼。
我想，瘦子老了之后，可能和玄青真人差不多，都是老不正经。
“没感觉。他就随便拍拍我，你小说看太多了吧？”我拍拍瘦子的脑袋，“去工作吧。”
“其实我们现在也没什么工作了。工农六村比其他几个小区轻松多了啊。其他组还在给人做思想工作呢。”瘦子伸了个懒腰。
一个小区几千户人家、上万的人，每户人家要有个统一的拆迁想法就很难，拆迁办要做起工作来会碰到不少阻碍。尤其是这种老小区，产权人是老人，要考虑到家中子女的看法，有的原产权人已故，房子变成了遗产，还没分割好，那要调解起来更是困难重重。
我们加入拆迁办前接受工作培训，就听说了不少案例。我就记得有一户人家，老人去世，家中五个子女各执己见，每周到拆迁办吵架，吵了大半年，合同签了毁、毁了签，拆迁办应付他们，将总的补偿协议拿出来，让他们内部决定如何分配。兄弟姐妹闹到了法庭上，官司打了两年，两套补偿的房子全部填进了诉讼费里面。
老领导力排众议，决定调解做在拆迁前，是为了那些群众能避免这种无谓的消耗。上面的领导则是想着这种事前准备工作完全可以不列入工作日程表中，到时候说起来，三个月完成百分之百的拆迁率，多漂亮的政绩啊。其实整个过程耗费了三年都不止。
我斜睨了瘦子一眼，“他们在给人做思想工作，我们要给鬼做思想工作。”
瘦子没话说了，一脸“你说得好有道理”的表情，随即又摆出了一张苦瓜脸。
“大头解决了，其他住户你们也要注意，尤其是那些家里面子女多的，家庭矛盾激烈的，都要做重点跟踪。”我拿出组长的派头。
四人齐齐点头。
下班回家，我关心了下妹妹的学习。
十八中毁了一栋教学楼，高一高二只能借了区里面一个教师进修学校的校区。高三教学楼没事，但出了一次大火灾，教育局和家长都很关心，十八中就又借了一个补习学校的教学楼当上课地点。妹妹每天上下学的时间变长了，不过没了火灾的阴影，她心情还很不错。
“我戴着哥哥给的护身符，你放心吧。这个保佑学习吗？”妹妹从衣领里面抽出了青叶的护身符。
“对学习没用，你自己好好学习，别受这事情影响就好。”我给妹妹夹了个鸡腿，“多吃点，身体也要健健康康的。”
“哥，你怎么像个老妈子啊？”妹妹笑喷。
真正的老妈子立刻在旁咳嗽了。
妹妹放下筷子，搂着妈妈的手臂撒娇了两句，母女两个都笑开了花。
我心情轻松，这顿饭还吃多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就撑得慌，在床上翻了几次才睡着。
迷迷糊糊睡着后，我听到了喊声。
“汤汤，出来玩啦！”
吱呀——
面前的门打开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从门后面钻出来，“我来啦！我们去玩什么？”
“去找小虎一起玩吧。他家里养了一只小狗。”
“真的吗？”我看着虎头虎脑应该叫小虎的汤汤小朋友大眼睛亮了起来，蹦蹦跳跳地换了鞋子跑出来，关上门，还用脖子上挂着钥匙将门锁好了。
轰隆隆！
一声惊雷在空中炸开，转眼风云变幻，外头下起了暴雨。
站在楼道口的汤汤目瞪口呆，沮丧地说道：“下雨了啊。”
“嗯，下雨了啊。”
“下雨不能出去了，不然我妈要打我的。”
“那我们去你家玩游戏机吧。”
“我们比比看谁先上去，石头剪刀布，赢的人走一格。”汤汤眼珠子转了转，指了指台阶，“先到的人用阿扎雷，输的人不能选阿扎雷。”
“不是一人用一次阿扎雷吗？”
“今天就只能有一个人用阿扎雷。”
“好吧。”
昏暗的走道内，两只小手比划着石头剪刀布，一格格往上挪动。

第150章 楼梯（二）
我的意识恍恍惚惚，视野不停晃动，一会儿正对着汤汤的脸，一会儿漂浮在半空中，看到汤汤和另一个面容模糊的小男孩。
他们之间的距离一直没拉大，你走一格、我走一格，有输有赢，上楼梯的速度远远比不上下楼时。
外头的雨更大了，雨声和雷声混杂在一起，时不时还有紫色的闪电划开黑沉沉的乌云，照亮了天际。照理说，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害怕才对，但他们毫无所觉，专心地进行着自己十分幼稚的比试。
整栋楼内只有两个孩子的声音，楼外则被雷雨声笼罩。
这里仿佛成了一个异次元空间，除了这两种声音，再无第三个声音了。孩子经过的楼道、门窗，都成了布景板，那些人家没有传出一丁点儿响动。
我逐渐发现这环境很眼熟。
楼门进来，右手边是长长的楼梯，楼梯前一排是走道，走道贴着两扇厨房窗户，走道两头是两个门洞，两户人家共用一扇大铁门，也有不装铁门的。两家人家还各有一个小玄关，与公用的门洞构成缺了四分之一的正方形。这设计并不能算是合理，可那个时代的大片居民区都是采用这种统一的设计。
我没住过这样的房子，不过，最近大半年，我一直见到这样的房子。
工农六村！
这里是工农六村吗？
我这是，又碰到了鬼了吗？
再一想，我今天还见了玄青真人呢，见到鬼，玄青真人不知会我一声吗？
以玄青真人的风格，还真有可能装作不知道，让我自己瞎捉摸去。
我不由打量汤汤和那个模糊的小孩。变成鬼的应该是那个孩子吧。这么小就死了，死了还想着玩。或许是死前正在玩呢？我心中一紧。家暴虐待、人贩子之类的词汇从我脑海中划过。比起张佳鑫那样的人，小孩更容易让我生出同情心，也让我更想要去帮助。
我打量着两个孩子的同时，也想要看一下这栋楼内的住户。看不到人，看看门和玄关的摆设，说不定能认出点什么来。这么一看，我发现这房子太新了。墙壁以及厨房的纱窗和油烟管道都干干净净，不像是我看到过的，黑乎乎、粘腻腻，经过的时候得小心不碰到，不然衣服要彻底毁了。
“还有一层楼！我要先上去啦！”汤汤跳上了四楼到五楼的最后一级台阶，做出了欢呼的姿势。
另一个男孩还在楼梯中段，握了握小拳头，“我会追上去的。用阿扎雷的是我！”
汤汤笑嘻嘻的，“那你来啊！”
他们又是一轮石头剪刀布，赢的还是汤汤。
“你过去了，怎么石头剪刀布？”男孩郁闷地问道。
“从这边可以看到。”汤汤指了指楼梯另一侧的窗户。
楼梯和窗户所在的墙壁没有封严实，勉强可以从缝隙中看到点东西。
男孩答应下来。
汤汤一溜烟跑过了走道。
我想要跟过去，却发现自己被固定在那个男孩周围，无法到五楼去。
楼梯的缝隙很快冒出了一点小脑袋。汤汤趴在楼梯上，对着下面喊：“你看到我了没？”
男孩趴到了窗户上，拼命伸着脖子，“看到啦！”
“那我们石头剪刀布。”
我看着两人这吃力的架势，觉得好笑，又难过。
他们又进行了几次猜拳，汤汤到了楼梯的中段，因为墙上镶嵌了窗户，缝隙变大了，两人更清楚地看到了彼此。
“石头剪刀布！”
又是汤汤获胜。
男孩已经很久没前进一步了，越来越焦急。
汤汤咧嘴笑着，缩回了头，“我再前进一步，我要到啦。”
“才不会，接下来都是我赢。”男孩嘟起嘴。
我开始心烦意乱。
这一幕，让我慌得厉害，总觉得有点儿眼熟。
男孩仰着头往上看，“汤汤，好了没？”
上头没有动静。
“他那个小朋友原来就住在那里，四户里面哪一户我忘了。叶青当年说过，他们是在那栋楼里面玩的时候，他的小朋友突然不见的，就消失在五楼或者六楼。”
余新嵘曾经说过的话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就消失在五楼或者六楼……
我拼命想要往上，却还是脱离不了那个男孩半米的范围。
“汤汤！”男孩叫了一声，疑惑地伸着脖子，等了好一会儿，“汤汤，你是不是赖皮先回去了？汤汤？汤汤，我要上来看看咯。我现在在第七格。”他叫了几遍，记清楚自己的位置，这才违反了游戏规则，上了楼梯。
到了五楼，走过了走道，通往六楼的楼梯上没有人影。
“汤汤？”男孩叫着小伙伴的名字，上了六楼。
我仔细观察六楼的楼梯，这楼梯和普通的楼梯一般无二，根本没有异常。
男孩上了六楼，到了走道尽头，拍着第一户人家的房门。
这些房门、墙壁、窗户，和我曾经见过的截然不同，我却好像看到了墙上挂着的一块牌子，上书“青叶灵异事务所”七个字。
“汤汤！”男孩拍着门叫喊，无人应答。
他委屈地垂下头，踢着脚，慢慢在走道内徘徊，走几步，就去敲一下门。
“汤汤，阿扎雷给你了，以后也是你用阿扎雷。”
“汤汤，你开门呀，为什么不开门？”
“汤汤，你不跟我玩了吗？”
“汤汤，汤汤……”
“叶青！”
一个女人的叫喊将我拉回了神。
我心情复杂地注视这个面容模糊的男孩。
“妈妈！”男孩叫了一声，往楼下跑去。
“回家吃晚饭了！”年过三十的女人站在四楼的楼梯上，对男孩伸出了手。
楼外的雷雨不知何时停了，乌云散尽，天空还是灰蒙蒙的。
“怎么了？你和汤语不开心了？”女人温柔地问道。
“他突然不跟我玩了。”男孩抱怨。
“你明天把你的小汽车带来和他一起玩。”女人笑了笑，没把孩子之间的别扭当回事。
母子二人走出了楼房，男孩回头望了一眼。
我也望了过去。通往六楼的楼梯上空无一物。我的身体好像被人拉了过去，远离了那对母子，不断接近那栋楼，穿过了墙壁，看到了那块牌子。
门开了，从门缝可看到档案柜和档案柜旁站着的身影。
那是个挺拔的年轻男人，我尚未看清他的脸，就听到了一声清冷的喝斥：“滚出去！”
一瞬间，我就清醒了。
睁开眼，我看到的是熟悉的卧室天花板。
那是叶青，成年后、死亡后的叶青。他将我驱逐出了梦境。
我摸了摸脸上的汗水。
在那刹那，我出了一身冷汗。
摸着摸着，我在眼前伸出手，看到了指尖的白毛。
是玄青真人！
还真被瘦子说中了，我“开窍”了。玄青真人让我看到了叶青的过去，不过叶青显然不喜欢别人窥伺他的过去。
玄青真人想要做什么？叶青又……
我想到那个小男孩，那一声“汤汤”、“汤汤”，握紧了拳头。
那时候，叶青还不像余新嵘所说的那样被排斥，可在汤汤失踪后，他会遇到怎样的歧视，傻子都能猜到。
那个徘徊在走道，等着小伙伴开门的男孩，随着他的小伙伴一块儿消失了。当他重新找到了同伴，那些人又……
我重重吐出口气，这一晚再也无法睡着了。

第151章 蘑菇失踪了
清晨，天刚亮的时候，我就起床去了工农六村。
叶青在梦里没给我好脸色——其实我连他的脸都没看到——但总归是打了个照面，我硬着头皮都得去见一见他。
事务所依旧清冷，一点儿人气都没有。
我在沙发上坐了几秒钟，才开了个话头：“那个，叶青先生，昨天晚上……”
嘭！
事务所的门直接开了。
这种架势，我话也没法说下去了，只能耷拉着头，尴尬地走了。
大门在我背后又是“嘭”的一声关闭了。那声音，让我身体一抖。
上楼的时候没注意，下楼的时候，我不禁看了眼楼梯。
通往六楼的楼梯在清晨的阳光照耀下微微发着光，不过，这种老旧楼房的建筑，就是撒上金粉也不会变得熠熠生辉。
我一级一级地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实了，也踩得小心翼翼，走到了五楼，碰见了一个出门的上班族，还吓了人家一跳。
“你腿脚不好吗？要扶你下楼吗？”那个上班族热心地问道。
我红着脸连忙摇头，打了个哈哈，“刚起床，有点儿没精神。”
“哦。”
“你先走吧，我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那上班族看了看脏兮兮的楼道，眼神从关心变成了看神经病，直接走了。
我呼了口气，回头看那不长的楼梯，想要看出点什么来，可都是无用功，只能去上班了。
因为叶青心情不爽，我也没敢把这事情告诉给其他人。坐在办公室发了会儿呆，看到桌上的青叶档案，随便翻了翻，发现有不少看过的，我眼睛一亮。下班之后，找这个借口再去事务所一趟吧。
“奇哥，老领导叫你。”进门的瘦子叫了一声，又比划了个手势，“上面在催进度了，估计咱们要开始意向调查了。”
我打起精神去了老领导的办公室，见到了其他几组的组长。如瘦子所说，拆迁办要开始对拆迁区域的住户进行意向调查，这第一轮调查不涉及拆迁补偿的具体方案，同意率要求过百分之八十，接着就是对补偿方案的意向调查，一项项调查做下来，也要小半年时间。这就是民意和政务公开必须要经历的过程了。
下班的时候，我拿了青叶的几个档案走了。
恭恭敬敬地敲门、开锁，我装模作样地说道：“这些档案我都看完了，能换几个新的吗？”
叶青没搭理我，但也没驱赶我。
我松了口气，拿着档案去了档案柜，将几册档案按照顺序放好，眼角余光一直盯着档案柜的角落，却没看到叶青的身影。
“我们拆迁办的工作进入第二阶段了，最近要开始拆迁的意向调查。工农六村这边可能会是第一批做调查的。”我没话找话。
工农六村因为没几个钉子户，做意向调查能妥妥到百分之八十的同意率，不过，要配合其他组，让整个地块有个统一的进度，我们的调查也没那么早开始。
“你们……玄青真人说你们等到有缘人，就能好了，我算是有缘人，但我想，我就这么个普通人，稍微有点儿特异功能，也帮不到你多少忙，反倒是受你们好几次照顾。你们要是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跟我说，我帮你们找人。上次来的那个陈逸涵，就高个子、长得挺帅的男人，他是民庆市的警察局局长，陈家在政界也认识不少人。他侄女是我同事，你们也见过。你们要找人，我跟他们说一声，肯定能帮你们把找到。还有……”我顿了顿，“庆州制造局的那些幕后领导，我前段时间也见了一个，他还记得你，他们都记得你。咱们大人不计小人过，用得上的时候，就得用，对吧？我找他们，他们也不能推辞了。到时候，那么多人帮忙，什么事情不能解决啊？”
我絮絮叨叨地说着，心不在焉地瞅两眼档案。叶青一直没给我回应，我说得口干舌燥，只能无奈作罢，拿了档案走了。
拉开门，我又回头看了眼寂静的事务所，“不管怎么样，我是真心想要帮你们。我可能能力有限，可这份心意不是假的，也不全是因为你们特殊的存在，才想要帮你们。我想，你们接这些委托，也不全是因为钱，一定还有其他的原因。”我叹了口气，“我今天就先走了。”
关上门，我再次叹气。
玄青真人那种有缘人的说法，在我看来真是故弄玄虚。叶青从不开口说话，让我也觉得不得劲。思来想去，还是因为我实力不够吧。不够格，所以他们不对我说实话。等我真能帮上叶青了，估计也不用他说了，我自己就该知道怎么做了。
我拿着档案回了家，晚上吃完饭，回房间一看，才发现有一册档案上挂了两个U盘。一个U盘是正常的档案记录，贴着标签，写了档案编号，另一个U盘上也贴了标签，却是糊成了一团红色。
我好奇心起，开了笔记本，将U盘插入USB接口。
这个红色的U盘中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还没改，是默认的“录音.m4a”。
我打开了这个音频，声音很清晰，和青叶以前的录音文件一样，但明显没经过剪辑，开头的声音很杂乱。
“……机怎么用？蘑菇！”
“我开录音呢。哎，你怎么那么笨？放上去，这样……”
沙沙……
“Youmakemefree……”
悠扬的女声响起来，歌声婉转动听。
我刚听了一句，就觉得这音乐很是耳熟。
“行了。现在你们都闭嘴。”
“你听、你听。”
歌声继续，我渐渐听出了这音乐，好像是某部电影的配乐，但那部电影的配乐中并没有歌词，音乐的节奏也不太一样。我不是音乐爱好者，也不是专业人士，顶多听到这个程度了。
咔咔……“lov”……沙沙沙……嚓！……“play”……
录音中再次出现了杂音，女人的歌声断断续续，变得十分古怪诡异。
青叶成员的声音又出现了。
“怎么回事？黑胶唱片也有卡带的？”
“我来看看。”
“你行不行啊？让蘑菇来吧。”
我听出这两人是南宫和刘淼。
“是啊，让我这个专业的来吧！”
这是蘑菇，声线比较高，声音比另外三个男人成熟，看来是青叶中年纪最大的，但语调却是五人中最为跳脱的。
“别吵，我刚看过了，知道怎么做。”
“别弄坏了啊。”
“怎么会？”
沙沙……喀嚓……哔——“Youknowhow……”
歌声变得正常了。
“看，行了吧。”
“厉害。”
“嘿嘿。怎么样，蘑菇？”
“蘑菇？”
“奇怪，人呢？去厕所了？”
我的心顿时一紧。
“蘑菇！”
“蘑菇？！”
刘淼和南宫的叫声好似和叶青童年时那一声声“汤汤”重合到了一起。
录音中还在播放着女人的歌声，以此为背景，刘淼和南宫叫喊着、开门声关门声、跑步声、翻箱倒柜的声音。
女人的歌声结束，黑胶唱片重复旋转，留声机传出“沙沙”的声响。
接着是南宫清晰又干涩的声音：“叶青，蘑菇，失踪了。”

第152章 编号075-天国歌声（一）
录音文件到此为止。
我双手发冷，半天才僵硬地拖动鼠标，将这不长的录音重新播放。
我戴上耳机，将声音开到最大，可在刘淼、南宫修唱片的那短短时间，我没听到蘑菇的一丝声音。他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没了。就像汤汤，没有任何征兆，突然消失了。
叶青当时应该不在场，南宫给他打了电话。接到电话的叶青是什么样的心情？
我关掉了录音，退出了U盘，将另一个U盘和档案都拿了过来，迫切地将它们都打开了。
……
事件编号075
事件代称：天国歌声
委托人：郝君诚
性别：男
年龄：25
职业：程序员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民庆市泰庄路XXX号XXX室
联系电话：189XXXXXXXX
事件经过：
2012年12月7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7520121207.wav。
“您好，郝先生。”
“嗯。”
“请用茶。”
“谢谢。”
“能说说您碰到的事情吗？”
“我……这不算是我碰到的事情……这个，你们知道吗？”
窸窸窣窣……哒。
“《天国歌声》，是克里斯蒂娜&#183;法林的三十周年忌推出的唱片吧？最近宣传很多，全球都有克里斯蒂娜的纪念活动。您碰到的事情和这个有关？”
“不是我碰到，是我女朋友。我女朋友，她叫谢雯，她不是克里斯蒂娜的歌迷。克里斯蒂娜死了三十年了，死的时候她还没出生呢，她就这次凑热闹，因为广告力度大，就买了这个简装CD听听。她真的不喜欢克里斯蒂娜，不是歌迷，以前都没听过她的歌，听了这个CD之后，也谈不上喜欢。她还跟我说，浪费了钱，早知道就去买点零食吃了。这些事情我都记得，她出事之后，我一直在想这些。”
“她出了什么事情？”
“她出现了幻觉，可能不是幻觉。买了CD大概几天后吧，她跟我抱怨完浪费钱，然后就出现了幻觉。她说晚上睡不着，就听到克里斯蒂娜的歌在脑内循环。这种感觉很多人都有过吧？可她只听了一遍CD，脑子里想的也不是克里斯蒂娜的经典曲目，是听CD的时候第一次听到的歌，应该不可能有这种现象。她晚上睡不着，白天精神恍惚，然后有一天，她突然跟我说，她看到克里斯蒂娜了，就在大白天的，隔了一条马路，她看到克里斯蒂娜站在对面街看着她。我以为她是工作压力大，太辛苦了，所以精神不太好，买了吃的给她，还强迫她请假。她之后有一周没有联系我。她说自己要好好睡两天。我……”
“郝先生，您可以休息一下，再继续说。”
“我没事。我可以的。呼……那一周没联系，我就去她家找她了。她租的房子，我也有钥匙。我开门进去，听到了音乐，是克里斯蒂娜的音乐，这张CD在电脑里面循环播放。我不知道它放了多久了。我没看到谢雯，找了一圈，她厨房里面是坏掉的食物，都发臭了。手机在桌子上面，没电关机了。我找了她单位，她单位说她还在请假，没上班。我也找了她父母，她父母说她没回去过，也没联系。她就这样……失踪了……我……我当时站在那个屋子里面，就觉得瘆得慌。这张碟，克里斯蒂娜的音乐在放，还有那股臭味……我报警了，警察把屋子翻遍了，还做了那些化学测试，都没找到谢雯。我真的怕，怕那股臭味其实是谢雯……可就算不是，现在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谢雯，已经失踪一个月了。”
“警方没有调取监控记录吗？”
“调了，查了，谢雯请假回家开始，就没出过小区，连楼都没出过。她就不见了。”
“您怎么会想到来找我们做调查？”
“这个，在国外卖得比国内好，还有什么精装版、豪华版、黑胶唱片……”
“嗯，可以理解。”
“国外，也出了类似的事情。我留学的同学在群里面八卦说到的，《天国歌声》都快变成《黑色星期五》了，比《黑色星期五》还要荒谬，人就这样凭空没了。”
“您怀疑是这张唱片的缘故吗？”
“我自己也有调查。克里斯蒂娜不是正常死掉的，她是意外死掉的，死得还很惨，听说尸体都不全。很有可能吧？就是她的怨灵，或者鬼魂什么的在作祟。”
“如果您所说属实，的确很有可能。”
“我查到这一步就没办法了。那些和尚道士对外国鬼没办法……你们可以查的吧？”
“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去国外做详细调查。”
“呼……那太好了。钱不是问题。”
“费用我们需要另外谈，根据工作内容，费用可能需要追加。”
“好。只要能把谢雯找回来，你们开价多少都行。”
2012年12月7日，分析音频文件和CD。音频文件07520121207G.wav。
“……这张碟，克里斯蒂娜的音乐在放，还有那股臭味……”
“这人没什么问题。”
“有问题的还是CD吧？”
“叶子，你给我个底，我听了不会出事吧？”
“我在这上面没看到东西。”
“那我放了。”
音频文件07520121207G（1）.wav。
“……Youmakemefree……”
“啧啧，歌声真不错。”
“经典啊。克里斯蒂娜太有名了，好多电影配乐都有用她的歌吧？”
“放到现在也不过时。”
“怎么样？”
“没听出什么来。一切正常。”
“就看几天后，你有没有幻觉了。”
“你别乌鸦嘴。”
2012年12月8日，调查克里斯蒂娜。
克里斯蒂娜&#183;法林，二十世纪国际知名的女歌手，于1982年12月24日参加某公司圣诞公益演出，因舞台垮塌受重伤，当日送医后不治身亡，时年20岁。其父母于1997年和2001年身亡，无其他遗产继承人。
附：报纸影印件。
2012年12月9日，调查《天国歌声》唱片。该唱片为克里斯蒂娜生前经纪公司星球经纪公司与唱片公司BestMusic唱片公司联合发行，唱片母带由星球经纪公司提供，原唱片公司时代摇滚唱片公司已于1998年倒闭，所有唱片版权分散出售。唱片制作及发行过程中无异常情况，无死亡案例。
《天国歌声》于2012年8月15日发行，目前全球销量突破1000万张。
网络搜集到的确实的唱片购买者消失案例共四起，与委托人描述基本一致，在唱片播放过程中，购买者无征兆消失。
附：网页打印件。
2012年12月10日，联系委托人。电话录音201212101052.mp3。
“您好，郝先生。”
“你们查出什么了吗？”
“暂时只是做一些公开的资料搜集工作，还没有发现什么线索。我们希望能调查一下谢雯小姐的房屋。”
“可以，随时都可以。”
2012年12月11日，前往谢雯住处。音频文件07520121211.wav。

第153章 编号075-天国歌声（二）
“就是这里了。警察来搜查过，我只稍微收拾了一下。电脑在那里，我那天进来的时候，音量不是特别响，差不多是刚好能听清的程度。门窗都没开。”
“能看出谢雯小姐最后身处的位置吗？”
“什么意思？”
“比如说，拖出来的椅子，没整理的床铺，倒了水的杯子放在哪里，拖鞋在什么地方……”
“我没注意……床是整理好的，被子都叠好了，她应该已经起床了。厨房里面有东西，是切到一半的东西。在厨房的可能性最大吧……手机就在这边的餐桌，人应该是在厨房。”
“最后一通电话或最后一条短信呢？”
“是我的。前一天她请了假回来，跟我打电话说要好好睡几天。之后，就没消息了。”
“有开灯吗？”
“没有。只有电脑是开着的。警察查了电脑上的软件，她在下午四点的时候给我打电话，也是差不多时间开了电脑，播放那张碟。”
“也就是说，她在当天就失踪了。”
“是……”
“头儿，怎么样？”
“房子没问题，我没看到什么。”
“房子本来就没问题，有问题的是那张唱片吧？是克里斯蒂娜的幽灵……”
“这只是你的推断。克里斯蒂娜是最大可能，也不能忽视其他可能性。目前在国内，我们查不出什么了，我们之后会去国外进行调查。”
“那就拜托你们了。”
“不必客气。国内我们也会留人，你有想到什么，可以联系他。”
“这是我的电话，郝先生。”
“哦，好的。”
2012年12月11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7520121211G.wav。
“……手机就在这边的餐桌，人应该是在厨房……”
“这房子没问题。问题还在唱片上，克里斯蒂娜疑点最大。”
“你和郝君诚的看法一样。”
“不要用这种口气行吗？这事情上面又不分业余和专业。”
“那么，作为专业人士，你对唱片怎么看？”
“简装唱片就那样，音质效果一般。我是没听出什么来，最近也没眼花。”
“你应该出去走走看看。”
“不要。”
“这么说，国外你不去了？”
“我去做什么？我又不会英语。只有叶子和灵去吧？南宫，你呢？”
“我留着。跑来跑去的工作我也帮不上忙。需要查什么，你们打个电话回来就行，我从这边也能联到外国的服务器。有一点，你们最好找家事发地的当地图书馆，查查旧报纸。有些旧报纸没有扫描进数据库，只有纸质的报纸，我这边搜不到。”
“好。”
“录音及时发回来啊，我不想闲几天之后连续工作几十个小时。”
“你不是不懂英语吗？”
“杂音和第三者说话的声音我总归能听见啊！”
“不，你可能听不见。”
“咦？叶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单靠听觉来分辨那些声音的，否则没可能你能听到的，我听不到。你的大脑意识不到一种声音的时候，你就不会听到那种声音。完全听不懂的语言或完全没放在心上的声音，你的大脑会屏蔽掉。”
“是这样嘛……”
“你这业余的，乖乖听专业的话吧。”
“滚。”
2012年12月13日，前往Y国调查。
联系到失踪人之一Abigail的室友Tyler。据其所述，Abigail于2012年8月21日购买到《天国歌声》的精装版DVD，当日在寝室内观看，无异常。此后数日，Abigail沉迷于《天国歌声》中，通宵观看，白天时精神萎靡，曾在打球中途大喊“我看到了Chris！”。9月4日，Abigail持续观看《天国歌声》，Tyler在晚上七点左右去浴室洗澡，一直有听到克里斯蒂娜的歌声，出浴室后，未看到Abigail，寻找未果，翌日报警，至今未找到Abilgail。
2012年12月16日，联系到失踪人Skye的姐姐Karida。据其所述，Skye于2012年8月份买到《天国歌声》，11月9日生日当天邀请Karida及其家人参加聚会。聚会期间，Skye播放了《天国歌声》，并言称自己看到了克里斯蒂娜，克里斯蒂娜如生前美丽。关灯、吹生日蜡烛的短暂黑暗间隙，Skye失踪。Skye年过半百，独居。家人寻找了一小时后，报警，至今未找到Skye。
2012年12月17日，找到克里斯蒂娜事发当日的本地报道。举办圣诞舞会并邀请克里斯蒂娜的公司为瑞华德投资公司，建立于1947年，2008年被MH金融投资公司吞并。附：报纸影印件。
2012年12月18日，调查得知瑞华德投资公司当时的Y国区总负责人为Victor&#183;Miller，是公开的克里斯蒂娜粉丝，有与克里斯蒂娜的合照。推测是V&#183;M邀请克里斯蒂娜参加公司舞会。附：照片影印件。
V&#183;M于2010年9月16日去世，死因为肺癌，无异常。附：医院报告。
2012年12月20日，前往克里斯蒂娜的坟墓，未发现异常。
2012年12月22日，调查得知克里斯蒂娜原经纪人Neal&#183;Sterling健在，参加了《天国歌声》部分宣传活动。
2012年12月23日，联系N&#183;S失败，联系星球经纪公司失败，无法获取克里斯蒂娜歌曲母带。
2012年12月24日，Y国举办克里斯蒂娜纪念活动，N&#183;S、星球经纪公司、BM唱片公司、MH金融投资公司均现身参与，未发现异常。附：活动录像07520121224.avi。
2012年12月28日，联系到国内克里斯蒂娜唱片收藏者，购买克里斯蒂娜《InHeaven》头版黑胶唱片。
2012年12月29日，分析黑胶唱片。音频文件：录音.m4a。
2012年12月29日，成员古陌失踪。
2013年1月1日，分析录音。音频文件07520130101.avi。
“……奇怪，人呢？去厕所了？……”
“头儿……是我们没看住。蘑菇……”
“他没有精神恍惚的现象吧？”
“没有。那是第一次放这个唱片。”
“这和其他失踪者的表现不一样。”
“蘑菇也和其他失踪者不一样。唱片没问题，录音我也没听出问题。我打电话给玄青。”
……
“Youmakemefree……蘑菇！蘑菇！……”
“怎么样啊，老道？”
“唉……世道变了，这已经不是那个道士掐掐手诀、画画符箓，拿着一把桃木剑，就能解决鬼怪的时代了。小叶子，你应该对此再清楚不过。蘑菇，还有你自己就是时代变化的证明。”

第154章 编号075-天国歌声（三）
“喂，老道，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除了说这个，还能说什么？”
“你——”
“我只会暴力毁灭，带来恶念，不能救人。”
“但你可以维持他的生命，等到那个能救人的出现。”
“希望你说的没错。给我两只小鬼。”
“……唉……好吧，小红和小绿暂时借给你。你可别乱来。”
“我尽量。”
2013年1月17日，联系到克里斯蒂娜的前经纪人N&#183;S。音频文件07520130117.wav。
“好了，Sterling先生，我们可以继续谈了。”
“你有不懂英文的朋友需要听我们的对话？”
“是的。”
“好吧。我们继续。你们想问什么？”
“Christiana&#183;Farin的事情，她的死亡、她的唱片和最近发生的一系列失踪案件。我们此前就跟你联系过了。你拒绝了。”
“然后你们就用了这种方法，逼我就范。”
“我很遗憾。但我的朋友出了事情，我不得不采取一点儿手段，加快调查进度。”
“呵……那我就告诉你们你们想知道的事情。Christiana死于意外，她的死令人惋惜，不过事实就是如此。唱片是星球和BM达成的协议，就是Chris的经纪公司和这次制作并发行唱片的公司。Chris没有遗产继承人，她的经纪公司有权处理她的作品，于是就有了……华夏用的名称是《天国歌声》吧？”
“是。”
“这个翻译很好。我喜欢这个名字。Chris……在天国……”
“Sterling先生，请说正题吧。”
“我已经说完了，这就是我知道的所有情况了。我是个退休的老头，这次不过是作为Chris的经纪人出席了一些宣传活动。唱片的具体事宜不归我管，没人问我意见，就连宣传的时候我说的话，也是星球决定好了的。我想你们肯定打听过了，我是混血儿，我的外祖母就是华夏人，我现在一整年中有一半时间住在东方，我算是半个华夏人。这样的身份在全是白种人的公司里面可没有话语权。”
“Christiana真的死于意外？”
“……是。”
“你有现场照片吗？新闻没有，但我看到报道中出现了舞台的照片，应该有记者拍下来Christiana受伤乃至于死亡的照片吧？”
“……”
“Sterling先生，你孙子的命还在我们手中。按照东方的鬼神理念，一个人和鬼接触太久，即使不死，也会缩减寿命。”
“呼……好，我找给你。”
哒哒哒……哒哒哒……窸窸窣窣……叩，唰、唰……
“……就是这些。”
沙……沙……
“你管这个叫意外？即使不懂刑侦的人，也能看出这根木条的断口不是自然断裂的。”
“这就是意外。在那个年代，对种族歧视的反抗不是犯罪，对有色人种的逮捕、打压、特殊规定才是犯罪。呵呵，当然，这是公开场合的说法，事实上，隐性的歧视直到今天都还存在。”
“你是说……”
“Chris……她只是个会唱歌的小女孩。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才十五岁，笑起来十分可爱。她从来没有做过种族歧视的事情，她根本不懂这些，只是专心地唱好每一首歌，配合公司的宣传工作，参加活动。1982年的圣诞节之前，公司拒绝了一个黑人社团的出价，而选择免费让Chris给一家白人开设的公司献歌。我们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这之前，没人将这当回事。我不知道这件事，Chris也不知道，公司里面也没几个人知道。警察当场就抓住了犯人，一个十几岁的小孩，他被雇佣来搭建舞台，和那个社团的人认识。他要不说，没人知道这是一起有预谋的事件。警察将他释放了，一切被当做意外处理。这是公司，星球和那家举办晚会的公司，两家公司，还有警察，三方共同作出的决定。我没资格参与决定，Chris的父母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内情。他们无法承受成为种族主义事件导火索的责任，就下了那个决定……我，还有Chris的父母，那些歌迷……”
“Sterling先生。”
“哦……我还记得Chris的歌声，她正唱到‘AndIwillalwayslovetheworld’，舞台就坍塌了，好像播放器按下了停止键，她的声音就此终止了。废墟被挖开来的时候，她还有气息，正在吐血，但她已经发不出声音了。那个小孩被吓得尖叫，哭喊着他只是想要舞台出点意外，让Chris丢脸，砸掉演出。他他没想过会害死Chris……Chris一定听见了，我不知道那一刻，Chris还能不能爱这个世界……”
“这么说，她是心怀怨念而死的。”
“Chris她只是个喜欢唱歌的小女孩，她……”
“我要看一下她的遗物，还要看到她当时录制的母带。演出的录像带有吗？还有那些记者拍的照片，除了这些，你还能找到多少？能找到底片吗？”
“……我会想办法的。希望你到时候你那个遵守承诺，释放我的孙子。”
“如果事情顺利的话。”
2013年1月19日，接到N&#183;S的电话。电话录音201301192323.mp3。
“你要的东西我弄到了。现在就来我家吧。我想要尽快解决这件事。”
“好。”
2013年1月20日，前往N&#183;S的住处。音频文件07520130110.wav。
“就是这几张，《天国歌声》里面只收录了这几首歌。”
“我需要播放一下。你有播放设备吧？”
“这不可能！我都知道这有危险了，怎么会允许你播放？”
“那我只能将它们带回去播放，确认事件解决，我会放了你孙子。”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我完成了你们的要求，你们应该放了我孙子！他才刚成年……”
“我说的是，如果事情顺利，我会放了你孙子。Chris的遗物呢？还有当时的录像、照片、底片呢？”
“没有。她父母死的时候，那些东西都拍卖了，留下来的东西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我上哪儿给你找去？录像当场就被销毁了，他们不会让证据流出去。我上次给你们的照片，还是一个记者偷偷藏下来，想要敲诈勒索公司的。没有其他照片，没有底片。”
“那就没办法了。”
“你……你不能这样……”
“我可以，因为我有这个能力。”
“呼——呼——”

第155章 编号075-天国歌声（四）
“Sterling先生，你也不希望Chris死后没法进入天堂吧？你更不希望Chris的纪念专辑被其他邪祟……用你们的说法就是魔鬼、恶灵给玷污吧？你要能配合我，我会用更温和的方式处理这件事。”
“你还想要怎么样？”
“我只是想解决这件事，救我的同伴。”
“留声机在隔壁厅。”
“谢谢你的帮助。”
……
哔哔……沙沙……嚓！喀拉……哔……沙沙……
“Sterling先生，这张唱片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
“……”
“我真的不知道。公司想要做纪念专辑的时候，从仓库里面找出了母带，那时候它们就是这样了。应该是保管问题。”
“所有母带都是这样？”
“是的。”
“那纪念专辑是怎么做的？”
“是用其他唱片做的，不是母带，是头版唱片，第一批制作的头版唱片，仓库里面也有保存。其实，两者并无差别，母带只是个噱头。”
“头版唱片呢？”
“送去BM了，BM的总裁很喜欢，他留了下来。”
“你无法弄到头版唱片？”
“我没有办法。”
“……”
“你……要做什么？”
“呵，你说呢？”
“请等一下！你要把事情彻底闹大吗？BM的总裁可不是我这个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老东西，要不是要做纪念专辑，我都要被业界给彻底遗忘了。BM总裁不会像我这样配合的。”
“Sterling先生，你和BM总裁关系很好？”
“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这样的年轻人……那个孩子，那个黑人孩子，还有那个时期的其他人，黑人也好，白人也好……你们都疯了……Chris已经死了，不要再有人……”
“这没什么好说的，Sterling先生。我不是种族主义者，黑人、白人、黄种人，对我来说没有区别。我有自己要做的事情，想做的事情。我也一定会做到。我很理智，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即使再过几年，甚至到我死的时候，回想起现在，我也会下一样的决定。”
“……我会想办法的。请给我一点时间。”
“我只能给你一天时间。别忘了，你孙子现在很危险。”
“我知道……我也有Chris这些唱片的头版。都是同一批制作的。”
“那我们现在就听一下吧。”
……
……
“这是最后一张了。你都听过了。”
“这些没问题。我需要听被复制的那张唱片。”
“这是同一批次的，是一样的！”
“在你眼里是一样的，在我眼里不是。”
“你……好吧，好吧！我给你想办法去！”
“一天时间。”
“我知道了……”
2013年1月21日，接到N&#183;S的电话。电话录音201301211504.mp3。
“Sterling先生。”
“我可以带你们混进BM的总裁办公室，Chris的唱片被放在办公室。”
“你的行动力令人佩服。”
“……我有我的办法。”
“那么，时间呢？”
“就是现在。他们五点下班，你们最好快一些。”
“好的。”
2013年1月21日，前往BM办公楼。音频文件07520130121.wav。
“你看到了，就是这些唱片，和我的那些一模一样，它们是一样的。”
“我需要听一下。”
“没有那个时间！我们必须……”
“我需要听过这些唱片。”
“你……好吧。幸好我做了准备。只是我收藏的那些，你换一下吧。”
2013年1月21日，确认BM公司的头版唱片无异常。
2013年1月24日，确认《天国歌声》由该头版唱片复制制作。
2013年1月25日，确认《天国歌声》制作工厂内无异常情况。
2013年1月27日，超度克里斯蒂娜尸体。确认克里斯蒂娜故居无问题。确认克里斯蒂娜死亡地点无问题。
2013年1月28日，排查全球35人疑似或确认因《天国歌声》失踪的人员，未找共同点。
附：35人资料清单。
2013年1月29日，确认17张《天国歌声》唱片无问题。
2013年2月11日，确认224张《天国歌声》唱片无问题。
2013年2月24日，确认星球经纪公司原址和现办公楼均无问题。
2013年3月8日，确认831张《天国歌声》唱片无问题。
2013年3月13日，确认BM唱片公司办公楼无问题。
2013年3月27日，确认943张《天国歌声》唱片无问题。
2013年4月4日，确认克里斯蒂娜原唱片公司及制作工厂无问题。
2013年4月5日，无法找到导致克里斯蒂娜死亡的凶手，招魂、追魂、扶乩、卜算等手段均失效。
2013年4月5日，暂停调查。事件结果：未找到《天国歌声》听者失踪事件根源；未找到《天国歌声》失踪者；古陌失踪。此事件归入“未完”类别，对《天国歌声》进行长期监控，设定关键词“克里斯蒂娜”、“失踪”、“《天国歌声》”、“凶手”，单独封存录音.m4a文件及当时播放的唱片，抹杀古陌现实存在痕迹。
……
我默默看着那一连串的时间记录。没有头绪，毫无办法，只能用最蠢的方式，进行地毯式搜索，探察每个可能性，并做没有终结的徒劳尝试。
青叶剩下的那四个人是以什么心情去听那近千张唱片的？
期望自己同样失踪？
大概是这样吧。
要是妹妹、父母或瘦子他们出了一样的事情，我应该也会这么做吧。明知道没什么用，但还是期待能出现一个奇迹。
可结果，只是希望落空，变成绝望。
不，叶青没有绝望。
我的视线落在了档案的最后一句话。
“抹杀古陌现实存在痕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叶青做这件事不会无的放矢。
我想不明白，也不知道《天国歌声》到底是怎么回事。克里斯蒂娜的鬼魂在作祟？还是其他东西？
我下意识地开了网页，搜索克里斯蒂娜。
今年是克里斯蒂娜四十周年忌的日子，不过，星球经纪公司没有策划活动，也没策划发行新的纪念专辑。克雷斯蒂娜的忌日又正好是圣诞，一个不缺新闻的日子，娱乐记者也不太会拿她的事情炒冷饭，就连粉丝，记得她的人也不太多了吧。
被遗忘。
这是大多数人的结局。
我摸了一下那个标签一片红的U盘，叹息一声，关掉了电脑，合上了档案。
我以为我这一晚会睡不着，没想到脑袋一碰到枕头，就陷入了睡梦中。

第156章 梦回二十年前
“古总，May姐三点到录音棚，时间排在三点到五点，计划是录……”
“三点到五点？两个小时？晚上呢？”
“呃，May姐晚上有其他安排……”
“你开什么玩笑？这张唱片都录了多久了，她一周录就录一两个小时，还唱成那副德行，我们要录到什么时候去？”
“古总，这我也没办法啊，May姐那边档期就这样。”
“那就找能配合她档期的监制去！”
“这合同都签了……”
我皱起了眉头，想要用被子蒙上头，手却抓了个空。我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睁开眼，看到的是一间陌生的办公室。办公桌对面站了个烫了小卷发的年轻人，一脸无奈地看着我。
我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人看的不是我。
“合同没规定她的责任义务？找法务给她公司发律师函去！”
“法务不能给她公司发律师函啊……”小卷头苦笑。
“能发什么就发什么，反正我不伺候这婆娘了！唱歌没本事，耍大牌倒是有能耐啊！当初是哪个求着我给她做监制的？”
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来。声音中有一丝陌生，可那语调我很熟悉。
“古总，这是老总决定的啊。”小卷头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啊，May姐晚上就是空着和老总吃饭。”
一只手拍了拍我面前的办公桌。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她有了饭碗了，还来找我做什么唱片？好好吃她那碗饭，掺和什么音乐圈的事情啊！”
“古总……”小卷头可怜巴巴地看过来。
“好了好了！”那只手赶苍蝇一样甩了甩，“两小时就两小时。妈的，我时间都浪费在她身上了。”
小卷头吐出口气，笑了起来，“古总要干活，可以找点其他工作嘛。”
“她能同意我同期给其他唱片做监制？”那声音带了一丝讽刺，“哦，我忘了，她这制作速度，我给别人做四五张了，她这张才能做出来，不会和她撞到同期上面。”
“不是唱片，是电影的音乐导演和配音导演。”小卷毛再次压低声音，一副讲八卦的口气，“楚导的片子。”
“楚导？那部《爱已倾城》？不是早几个月就杀青了吗？”那声音也一副八卦兮兮的口吻。
小卷毛笑道：“是早杀青了，但这不是楚导的封山之作吗？对后期，楚导都是最高要求，之前选的音乐导演和配音导演都被楚导辞了，要换人。古总，咱们老总在楚导那儿也说得上话，《爱已倾城》的片尾曲就用了你监制的那首《如果你知道》，再让老总去说说，肯定有很大机会啊！”
“你小子，撺掇我跨圈啊？”
“您能者多劳，才华横移，声音这一块儿，歌曲、纯音乐、配音，您什么不能做啊？”小卷毛拍马屁。
“唔……这话倒是没错。”
啪！
一声响，好似是那个声音的主人拍了一下大腿。
“行，那就是试试。伺候了那女人那么久，老总也该给我发奖金了！”
“嘿嘿，古总说的是。”小卷毛竖拇指。
我听了那声音说了那么多话，已经确定声音的主人是谁了。脑海中一浮现那个名字，我的心就收紧了。
古陌！居然是古陌！
这意味着什么？
我不禁想要握拳。
办公室的场景一阵扭曲。
我的身体飘在了半空中，看到了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面容模糊，我只能从他的打扮和声线确定他约莫三十岁。比我昨晚听的那声音更为年轻，但是，有着一样的轻佻肆意。仔细回想，这声线，我也是听过的。我看过、听过的青叶档案，从02年到15年，十多年，青叶成员的声线都有一些变化，不变的是他们的性格。
古陌就是这样的人吧。不知道他为何会加入青叶，但以他这样的性格，说不干音乐总监这有前途的工作，就能马上辞职，跑去一家古怪的灵异事务所处理那些同样古怪的录音。
他……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失踪吗？
我不想用“死”这个字。叶青不相信他死了，只是“暂停”了调查，玄青真人说叶青能维持古陌的性命，所以，古陌一定没死吧。
——即使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楚导，多谢您认可，我一定会做好录音棚的监制工作。”古陌的声音带着喜气，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上扬的尾音则泄露了他的真性情。
他面前，一头白发的老头笑眯眯地点头，“好好好。小古啊，我看好你，你只管放手做。康仔、小芳那几个，你也当一般人对待，别给他们面子。什么影帝、影后，在片场，那就是我们导演说了算。”
“楚导，那我可就放手做了。”古陌更加欢快了。
“哈哈，放心，你做吧，我给你兜着。”老头朗声大笑。
“爸，什么事情这么高兴呢？”
我这回十分自由，身随心动，下意识地一扭头，我就看到了相携进来的一对璧人，男俊女美，两人牵着的小男孩都长得很可爱，一家子都是好相貌。
我盯着那男孩子看了半晌，心中惊骇。
“哼！我跟小古谈工作，闲杂人等不要打扰。你们做什么吃的？随便就把人放进来了？”老头发了脾气。
男孩被他父亲推了出来，茫然地看着老头。
老头缓了口气，“小润留下来吧，你们两个给我滚，我不想看到你这个不孝子，也不想看到……”老头瞥了眼那个女人，又哼了一声。
两人脸色都不好看，看了男孩好几眼，这才无奈离开。
老头将男孩拉到了近前，叹了口气。
“楚导，我先去做事了。”古陌一点儿都不尴尬，只是选择离开。
“嗯，你去吧。”老头没了精神，挥挥手。
我和上次梦到叶青一样，能动，可能动的限度有限。古陌要离开，我被带着离开了房间。飘出去的时候，我还回头盯着那个男孩。
我可以百分百肯定，这男孩是楚润！是那个楚润！
古陌和楚润见过，古陌和楚润认识，而我又在古陌失踪十年后，和楚润扯上了关系，可说是间接消灭了楚润的鬼魂。
这就是玄青真人所说的有缘？
从我进入拆迁办开始，我和青叶就牵扯在了一起，无法断开联系了。如陈晓丘所说，这或许就是一种必然。
眼前一花，我已身处在录音棚中，玻璃窗对面是一个眼熟的女明星。
回忆了一会儿，我认出这人是年轻时候的影后温芳。“楚导”这个名字我也想起来了，是二十年前的名导，拍了许多我这个90末出生的都知道的经典影片。他在我出生后不久因病去世，生前最后一部作品……
我的心头一跳。

第157章 哔——
温芳正在配音，配的也正是她所饰演的角色。古陌一旁监督着，时不时就跟其他工作人员说两句，也会开了麦，和玻璃墙里面的温芳交流。温芳虽然是影后，对古陌这个新人配音导演却很客气，听古陌讲话的时候，一脸认真。
这场景看起来一派祥和。
我的心却直直往下沉。
楚大导演的最后一部作品不是《爱已倾城》。这部影片的名字我听都没听过。即使我不是楚导的忠实粉丝、铁杆影迷，作为红极一时的大导演，楚导的片子能在各视频库中单列一个分类，部部片子都被网站、媒体推荐，我没可能对他的收山之作完全没印象。
而影后温芳，她和楚导根本没有过合作。
我盯着玻璃窗内的温芳，思绪一片混乱，慢慢的，被古陌镇定自信的声音平复了心虚。
无论如何，这都是二十年前的旧事，是古陌的回忆，事情已经发生，已经结束了。我只要跟前几次一样，安心看着就行了。
哔——
念头刚闪过，我就听到了设备器里面尖利的嗡鸣。
古陌第一时间捂住了耳朵，骂了一声。
周围工作人员一脸诧异地看向古陌。
“古总监，怎么了？”一个年纪偏大的工作人员问道。
古陌掏了掏耳朵，“还问怎么了？你们没听到吗？”
那些人一个个都摆出了茫然脸。
温芳似乎也留意到了这边的骚动，停止配音，转过头，一脸疑惑地看过来，打了个手势。
古陌摆摆手，“再来一遍。”
工作人员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耸肩的耸肩，撇嘴的撇嘴，跟温影后说了一声，重来了刚才那一条。
这回没有杂音了。
我四处打量，搜寻古怪的东西，但并无发现。那声音来得突然，根本没有征兆，只有我和古陌听到了。我其实无法确定，我是不是真的听到了那声音，毕竟我现在所处的是古陌的记忆。无论如何，当时，二十年前的当时，只有古陌听到了这个声音。
我神情复杂地注视着古陌，多了一丝感同身受的莫名友情。
说来，我和古陌一样，太太平平、正正常常活了二十多年，突然有一天，就有了阴阳眼，还能梦到鬼魂的记忆、看到鬼的视角。这种翻天覆地的变化，我是怎么度过的？在此之前我看过青叶的档案，接受了“有鬼”这个事实，接着就来不及去多想了，那时候陈晓丘正危在旦夕呢。
古陌会经历什么呢？
古陌正常地工作。
温芳配自己饰演的角色，得心应手，古陌不过稍加建议，就让她发挥得更为完美了。
温芳的工作结束，之后是影帝康子昂的戏份，他是男主角，戏份和温芳相当，因为档期的关系，录音棚中间还要分配给其他演员使用。康子昂和温芳都是亲自献声，另有些演员是用专业配音来代替自己的声音。
我就跟着古陌，看录音棚里面的人来来去去，也算是把这部电影看了个囫囵。
《爱已倾城》讲的是民国时期一对知识青年男女的爱情故事，结合国仇家恨、时代变迁，有战争场面、有旧时代的风花雪月，爱情戏是重头，加上那个时代特有的沉重感，让这个爱情故事十分有味道。
楚导是个名导，温芳和康子昂演技毋庸置疑，我渐渐被这部戏吸引去了心神。
哔——
那一声刺耳的声音再次出现了。
我和古陌不约而同做了捂耳朵的动作。
古陌抱怨道：“怎么回事？这设备有问题啊？”
工作人员茫然不解。
那小卷头是古陌的私人助理，在旁嘀咕道：“我什么都没听到。古总，您耳朵太强悍了吧。不是有个什么频率的声音，只有小孩子的听力才能听到吗？”
古陌没好气地瞪了小卷头，还在揉耳朵。
“要不，去医院检查一下？”小卷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担忧地说道。
古陌对自己的听力很重视，第二天就去医院做了检查。检查下来，自然是一切正常。
他再回录音棚的时候，就在录音棚内看到了带着楚润的楚导。
我看着楚润就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在看一个未来的变态杀人犯，不禁就让我想起曾在网上看过一个关于重生的问题，题目是，如果你重生了，知道某人未来会是个罪犯，你会怎么做？
先一步将罪犯扼杀在摇篮里面？
关心引导这个罪犯，让他成长为一个好人？
跟踪罪犯，等他下手的时候抓个现行？
我只看网络上讨论、掐架，没有多余想法，现在，我自己碰到了这个问题。我碰到这问题时，还有个附带问题。我的梦境，真的能改变现实吗？能的话，是否能改变二十年前的过去？
我的心扑通扑通直跳。
“康仔，你可要一次过啊。”楚导对录音棚内的康子昂笑道。
康子昂比了个拇指，自信一笑，那笑容潇洒极了。
录音棚开始工作。
我一直盯着楚润，便注意到他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康子昂。看得久了，我分辨出来，他看的是康子昂面前的麦克风。
录音棚的麦克风是倒挂着的，前面还有个圆形黑色过滤器。
楚润应该是又在东西配音了吧。我做过有关楚润的梦境，此刻似乎能听到楚润内心的声音，过滤器和麦克风正在肆无忌惮地点评康子昂的表演。
“他在撒谎，他根本没有爱过我。那是政治婚姻，是家族的交易。他背叛了我们家。”
悲伤的女声取代了康子昂的声音。
我怔住了，转头去看玻璃墙。
康子昂还在念对白，录音棚内是康子昂的声音。
我又去看古陌，古陌表现如常。楚润这小孩面无表情，不是个讨喜的孩子模样。
似乎，只有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这是假的、假的、假的！”
哔——
古陌“嘶”的一声，捂住了耳朵。同样捂住耳朵的还有楚润。
“怎么了，小古？”楚导吓了一跳，看到小孙子的模样，拍拍他的头，“别什么都学。”
古陌揉了揉头，“你们都没听到？我大概是幻听了，有时候会听到那种蜂鸣声。”
“不是去医院看过了吗？”
“检查下来没事。等工作完成了，我找个专家看看吧。”古陌说道。

第158章 听见了
《爱已倾城》并没有完成。
这和古陌没有关系。古陌是突然得到了消息，被楚导叫了过去，谈解约的事情。
“为什么？”古陌难以置信，“是审核问题吗？电影没有过审？”
“不是。”楚导靠在椅子上，一脸的疲惫。
可以看出楚导的精神不济，那双眼睛没了前几次见到的活力，整个人好似被抽掉了所有力量。他像个真正的老人了，风烛残年，活着只是在等死。
古陌和楚导都看不到，我却看到了站在楚导身后的虚影。那影子半透明，只能看出个女人轮廓，头微微低着，好像在阴狠地瞪视楚导。
楚导说了两句话，就要咳嗽几声，大口大口喘气。
古陌变了脸色，“是您的身体……”说到此，他顿了顿，“接下来的后期工作主要是剪辑方面的，您可以……”
“和那个无关。”楚导挥手，又是剧烈咳嗽了起来。
古陌给楚导拍抚着后背，又给他倒了温水。
楚导压抑住了咳嗽，看向古陌的眼神充满了无奈，“不能继续全是因为我的错，我从一开始就错了，这部片子，是错的，所以我才要叫停。”
古陌茫然问道：“什么意思？”
楚导却是没力气再说了，摆出了谢客的姿态。
古陌并不甘心，离开了楚导家，又打电话找了温芳和康子昂。这两人的声音都和楚导一样，带着深深的倦怠。
“对不起，古陌，这是楚导的决定，我也支持。”
“古陌，这片子不行。你，很走运，就不要多问了。”
古陌捏着手机，气得涨红了脸。
小卷头唯唯诺诺，说了一句：“MAY姐来了。”
古陌扒了扒头发，骂了脏话，“我就是伺候那种女人的命？”
小卷头嘻嘻一笑，“古总，你别妄自菲薄呀。MAY姐就一个，古往今来就这么一个，您忍一忍吧。”
古陌吐出口气，只能忍着去给那个新人歌手当监制了。
大片告吹，古陌不爽，可看媒体和业内都跟失忆了一样，好像从来没有《爱已倾城》这部片子，他这个圈内人就明白了，这下决定的人力量不小。
古陌和小卷头喝酒的时候，八卦了一番，猜测到底是哪个大佬发话。
我对此有着不同看法。
那三个人都撞见鬼了吧，而且是被鬼缠上了。
因为没有看过完整的电影，也没看到宣传、听到什么话，我只能猜测《爱已倾城》的故事很可能是根据真实事件改变，过去真就有这么一对知识青年男女，但在真实的历史中，两人不是因为时代的原因，被迫相忘于江湖，而是女方遭到背叛、迫害，化作了厉鬼。
楚导定下的剧本将这段爱情描写得凄美感人，康子昂饰演的男主角一往情深，又心怀国家大义，那个厉鬼怎么能甘心呢？怎么可能任由这样的影片登上大荧幕，让无数观众去为那个男人感动？
从民国到二十一世纪，也是够漫长的岁月了。这厉鬼的实力比楚润高多了。
喝得烂醉的古陌被小卷头送上了出租车。他有些迷糊，盯着司机眨巴眨巴眼睛，打开了窗户，大口呼吸着夜晚的冰冷空气。
“师傅，把收音机关小点。”古陌揉着头说道。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先生，我没开收音机。”
“嗯？”
我和古陌一齐看向司机。
司机目不斜视地开车，不把醉鬼的话放在心上。
“你没开收音机？”古陌重复了一遍，摇晃着手臂，指了指收音机的位置，“你没开收音机？”
司机一副懒得搭理醉鬼的表情。
“行，你没开。”古陌点了点司机，“麻烦你开收音机，换个台，音乐台，别听这狗皮倒灶的听众来电。”
司机撇嘴，开了收音机，转了几下按钮，音乐声就流入了车内。
古陌按着太阳穴，“怎么这男人还在废话？”
我和古陌一样听到了男人的声音。自上车开始就听到了，喋喋不休的抱怨、咒骂，感慨自己的悲惨经历。
“……我就这样死了啊。你说说，这还有没有天理了？”那声音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我意识到，这声音是只有我和古陌听到的鬼的声音。古陌，有了那种奇特的能力，而且不再是蜂鸣声，是确实听到了鬼的声音。
古陌毫无所觉，皱着眉头打鼾，到了地方，被司机叫醒，脚步踉跄地下车，回家，倒在床上继续呼呼大睡。
噔、噔、噔、噔……
我看向了大门的方向，又看看睡得不省人事的古陌，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如果我在古陌的记忆中，古陌睡着了，不存在记忆，我应该也感知不到现在这些存在。
我愕然瞪着古陌，试了试去触碰他，自然是什么都没碰到。我连个正常鬼该有的形体都没有。
说起来，那个出租车上抱怨连连的鬼也没形体。青叶也没有个鬼怪分类手册给我查查，我实在闹不明白眼下的状况是怎么回事。
那高跟鞋的声音还在门外徘徊，吵得人心烦意乱。
我飘了起来，想去门外看看是什么人或鬼，没碰到大门，就止步不前了。回头看看翻了个身继续打呼的古陌，我只能无奈放弃了。
古陌一觉睡到天亮，醒来后还有着宿醉的难受劲。他无精打采地洗澡刷牙，换了衣服，拿了钱包，看架势是去吃东西。
噔、噔、噔、噔……
响了一夜的高跟鞋声音还在。
古陌换鞋子，神情没一丝变化，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心不在焉没注意。
开了门，古陌的动作有一瞬的停顿，左右转头看了看，一脸疑惑，又抬头看看天花板，然后再次左右张望。
他听到了！
古陌的听音辨析能力比我这个外行更强悍。他的神情渐渐变得古怪，眼神发直，拍了拍自己的耳朵。过了一阵，他甩着头，快步下楼。
高跟鞋的声音没了。
古陌松口气，双手插在裤兜里面，悠闲地去了小区附近的面店吃东西。吸溜吸溜吃着面条的时候，古陌又突然抬起了头。
喀拉——
持续的、缓慢的拖拽椅子的声音。
我只能听到这种程度。
古陌的眼珠子在转，好像看到了一个人从身边拖着椅子经过。
他张开了嘴巴，面条落进了碗里面，溅了汤汁在他的裤腿上。

第159章 听到的是什么
古陌慌了神，面也不吃了，扔了钱在桌子上，逃命似的跑了。
跑出了一条街，古陌累得直喘气，像是虚脱了一般，扶着一根电线杆，哆嗦着掏出手机。
“给我找专家，看听力的专家，马上，立刻，现在！”古陌对小卷头下了命令。
电话那头的小卷头似乎还没醒，迷迷糊糊的，傻愣愣地“啊”了一声。
古陌正要耐下性子，跟小卷头再讲一遍。
嘭！
古陌手一抖，手机掉地上，直接摔得后壳和电池板都飞了。
古陌在听力上面的实力真的是很强。
我同样听到了声音，却没闹明白是哪儿来的声音，古陌已经直愣愣地盯着前方五米远的水泥地面。
他扬起了头，望着阳光下的居民楼，大热天的，硬是打了个寒颤。再看那块水泥地，他的脸色变得煞白。
“小伙子，你没事吧？”推着垃圾车的环卫工人从旁边经过，狐疑地看看古陌，又看看那块地，“前几天死的那人是你认识的？”
“什么？”古陌的声音有些飘，都是气音了。
那位大爷没听见，也没在意，自顾自说道：“真是作孽哟。好好的人，就这样没了。现在的工作不好做啊，修个空调谁能想到也会死人啊。”
古陌还愣愣的。
大爷瞧了两眼，不说话了，推着那垃圾车继续走了。
古陌抹了把额头，一手的汗。
嘭！
古陌哆嗦了一下，惊恐地盯着那块地，僵硬地转过身子，再次发足狂奔。
我现在算是明白古陌与众不同的能力。他不光能听到鬼的声音，还能听到其他异常的声音。一时间，我甚至有些庆幸。我只是见到鬼而已，这世界死人那么多，变做鬼的才几个？可古陌呢？他几乎随时随地都能听到灵异声音。
一路跑回了家，古陌呼哧呼哧喘气，拿出钥匙的时候，带出一阵声音。他开门的手在颤抖，不停颤抖，抖得那串钥匙也在不停作响。
古陌的眼珠子很僵，好像在死死瞪着那个锁眼。
我忽然醒悟。
他能听到那高跟鞋的声响！
我现在得很努力才能听到，因为古陌的呼吸、钥匙的声响，都遮盖了那个高跟鞋的声音，可古陌不同，他的听力太好了！
开门，关门，一气呵成。却无法隔绝掉那个声音。
古陌一脸恐惧，找了耳机戴上，才渐渐平静下来。
古陌家有台老旧的台式电脑。
老旧是我的看法。我都没用过这种笨重的电脑。
古陌熟练地开机，连了网，搜索“鬼”这个关键字。
此时网络尚不够发达，能给古陌提供的讯息太少了。古陌脸上的表情十分凝重，将那些不多的讯息，无论是那些不知道哪本古书上翻出来的文言文，或是论坛里面现身说法的遇鬼经历，他都当重要秘笈，仔细研究，那脸上的凝重表情慢慢变成了焦躁。
叮咚——叮咚——
砰砰砰……
丁铃铃铃——
“古总！”
我看了眼大门和电话，再看戴着专业耳机的古陌，不知道该怎么提醒他小卷头来了。
小卷头有古陌家钥匙，自己开门进来了，拍了下古陌的肩膀，差点儿吓得古陌一蹦三尺高。
“你搞什么？”古陌摘了耳机，马上又变了脸色。他应该还能听见高跟鞋的声音。
小卷毛无辜地说道：“不是古总你说要看专家吗？我找好了，打你手机，关机，刚才敲门打电话，你都没反应，我还以为你不在家呢。”
古陌擦着脑袋上的汗水，“找好了，就去看看吧。”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了打电话时的急切。
小卷毛也没留意，和古陌一块儿下了楼，打车去了医院。
到了医院，古陌的境遇更加糟糕了。
咳咳！
哐啷……
“救救我，我不想死！”
“呜哇妈妈——哇哇哇……”
古陌抱住了头，刚跨进医院，就扭头冲了出去。
我也被吵得头疼，还有种后背发凉的感觉。
医院里面，到底有多少那种东西？每个死者，都留在了阳间了吗？
古陌很痛苦，小卷头不理解。
“我要找个大师，高僧，道士，你懂吗？”古陌艰难地说道。
小卷头神色怪异，“古总，你也要找吗？”
“什么叫‘也’？”古陌脑子没被吵坏，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小卷头的用字。
“听说《爱已倾城》的主创，楚导、康影帝、温影后都找了大师。”小卷头尴尬地说道。
古陌瞪大了眼睛，一拍大腿，“原来如此！症结在这儿呢！”
我心想，症结不在那儿，起因或许在那儿。就跟我看到了那件和服的异常，不是因为和服本身的异常，是因为在此之前，我去过青叶灵异事务所。
古陌迫不及待抢过了小卷头的手机，打电话找楚导了。他开门见山，说了自己情况，直言自己知道楚导也不对劲，想求个高人给看看。
旁边听着的小卷头一脸匪夷所思。
楚导的叹气声跟着手机都能听到，“你过来一趟吧。”
古陌重新焕发精神，打车去找了楚导。
我自然是跟着过去了，去了之后，便看到了坐在客厅内的青年。
看打扮和身材，这青年大概就二十左右，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我看不到他的脸，因为他的脸是完全模糊的。
我脑中灵光一闪，目瞪口呆地盯着这个青年。
“小古，这是叶青，是我请来的高人。”楚导介绍。
“这么年轻？”古陌震惊。
叶青转头，该是看向了古陌，声音比我在录音中听到的更为年轻一些，那语气却是万年不变，“这人身边很干净，没有跟着鬼。”
古陌顾不得叶青的年纪了，忙把自己的经历说了出来。
楚导诧异地看着古陌。
叶青静静听着，那张模糊的脸一直对着古陌的脸。
那两张脸摆在一起，我忽然发现，古陌的脸不知何时居然清晰了起来，那一层马赛克薄了，我还是看不清他的长相，但能看到他的神态了。
“你不是见到鬼，你是听到了亡魂的声音。”叶青不紧不慢地说道，“人死之后，不会马上去阴曹地府，而是会在阳间弥留一阵。有的会和尸体呆在一起，一动不动，等尸体火化，就去阴间投胎了；有的会留在死亡的地方，如同地缚灵，但只是变成地缚灵之前的短暂阶段，要么重复死亡前的短暂时刻，要么就是知道自己已死，无所事事地等着投胎。你所听到的，就是他们发出来的声音。”

第160章 吵闹的小区
古陌张开嘴，露出了傻乎乎的表情，“我为什么会听到这些声音？”
叶青耸肩，没回答，但这已经是个答案了。
古陌一脸颓丧，“现在该怎么办？”
我听两人这初遇时的对话，再想两人以后的交流方式，不由觉得啼笑皆非。只是，此刻的古陌完全笑不出来吧。他也没了之前和以后的那种跳脱随意。
叶青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敲击了两下，说道：“我顶多暂时让你听不见那些声音。”
“暂时？暂时是多久？”古陌急忙问道，又嘀咕了一句，“这不是跟癌症化疗一样吗……”
“是跟癌症化疗差不多，只能保证你的正常生活而已。”叶青的语气依旧是那么沉稳，和他的年纪完全不相符。
楚导的气色比上次见的时候好了很多，听古陌的事情和那个女鬼无关，松了口气。接下来就是叶青和古陌的事情，两人便向楚导告辞了。
两人一块儿出了楚导家，在路边打车。叶青报了地址：“国强路六百六十六弄。”
我听到这地址，忍不住惊讶。
这是工农六村的地址。叶青这时候已经回到工农六村了吗？他是不是已经住进了六号楼六层了？
古陌对这个地址一无所知，上车之后还紧张了一会儿，渐渐就放松下来。可当车辆行驶了一阵，进入了闹市区，古陌的神经又紧绷了。
“啊啊啊！”
呲——嘭！嘭！
古陌抖了一下，抓住了叶青的手臂。
“怎么了？”叶青很淡定。
“你听到了吗？刹车声……还有……”古陌的牙关打架。
“没有。”叶青依旧淡定。
我抬眼看了看司机，就见他看了后视镜，好像在奇怪古陌说什么胡话。
过了会儿——
“咳咳咳！咳咳！唔……呕！咳咳！”
古陌扭过头，抓着叶青的手更用力了，我都能看到叶青的手臂不自然地凹陷出一条痕迹。
“我好像……听得更远了。”古陌颤声说道，“刚才……那音效应该是室内的。我怎么……”
我诧异地看向古陌。室内的？这方面我还真分辨不出来，也不知道古陌是如何分辨的。刚才出租车开过的地方是沿街的一块居民区。那种病重咳嗽的声音，是某个住在那儿的居民发出来的？
叶青朝古陌侧了一下头，“不奇怪。因为我在这里。”
古陌猛地转头，那只手也松开了，有些惊恐地注视着叶青，“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叶青想了想，“放大器，你能理解吗？”
“你，放大了我的能力？”古陌瞳孔收缩，咬牙切齿地问道，“你要做什么？”
“不，这不是我主观上的行为。”叶青老神在在，说出了耸人听闻的话语，“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个放大器，放大所有恶意的、邪祟的灵，鬼魂、灵体、怪物、超能力……都包含在内。”
我和古陌一块儿震惊了。
司机咳了好几声，好像是被口水呛到了。
出租车内陷入了安静。
古陌仍然能听到那些声音。
我也跟着没法幸免。
这一路过来，才发现这个世界上真是每个地方都有死人。那些数据统计说的，全球每秒钟都有一人死亡，每分钟都有上百人死亡，听来不可思议，但应该都是真实数据。
看过青叶的那些档案，我对声音多少有了点敏锐的感觉，比不上古陌，但大致能分辨出那些声音是什么。疾病死亡占了大头，有些人只是发出一声短促的“呃”，就倒地身亡；另有一些十分痛苦，哀嚎、惨叫、呻吟，出租车过去了，那声音还没结束；意外事故就比较少了，车祸只有两起，刹车声和撞击声都很明显。
古陌比我听力好，想象力大概也要优于我，所以他的神情一直绷着，整个人好似一张拉满的弓，但没有搭上箭，只是不断拉开，不知道何时会崩断。
周围的街道让我很陌生，不过到了居民区后，我就觉得眼前的景物熟悉起来。
“嘻嘻嘻嘻……回来了、回来了……”
“回来了呢，太好了……”
“就是他。就是那个男人。”
“是那个人吗？”
我听到了许多与众不同的声音，不像是之前那些临死时的声响，而是在交流、在对话。
“叶青回来了！带了个人，又带了个人！”
“小青回来了啊。这次带回来的是谁？女朋友吗？”
我意识都有些恍惚了。
这都是谁的声音？他们怎么好像都认识叶青？而且这些人明显分成了两拨，一拨怪声怪调，充满了恶意，好像冰冷的蛇从人身上爬过，另一拨声音则很是亲切，声线也多半是老年人。
古陌自然也听到了这些声音，奇怪地看向叶青，“喂，有人叫你。”
叶青转了下头，又无所谓地转了回去，“他们很快会去投胎了，在这里留不久。”
古陌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声音变得多了。”
一开始还能分辨出每一个单独的声音，渐渐的，那些声音就重叠在一起，嘈杂混乱，如同闹市。更贴切的类比，应该是出现在闹市的校园，除了那些只有古陌和我能听到的声音，还有许多正常的声音，两种声音同时响起，效果真是难以言喻。而且这个校园正处在下课的时候，周围都是说话声，不留神，听到的就是一片杂音。
古陌揉着额头，显然对此很困扰。听不清那些声音的具体内容，就不会觉得恐惧，可这样吵闹，也不会让人心情愉快。
“就前面路口停下。”叶青开口对司机说道。
出租车停下，叶青坐着没动，看向古陌。
古陌嘴角抽了抽，掏出钱包付了车钱。
两人下了出租车，那些杂音就变得更加明显了。
叶青走在前面，如我之前所想，是去六号楼。
进入楼内，声音还存在着，可一踏上通往六楼的楼梯，那声音就变轻了。
古陌的脚步停住，惊讶地转着脑袋。
“继续走。”叶青已经跨上了六楼。
古陌连忙跟上。他踩到楼梯中段的时候，我听到了风声。
那是很剧烈的风声，呼呼作响。
古陌脚步顿了顿，往上继续走了几格，接着就退下来，几次反复，抬头看向俯视着自己的叶青。
“怎么了？”叶青低垂着头。
我无法看到叶青的脸，古陌肯定能看到，但从古陌的表情上，我也猜不出什么。
“这里有风声。”古陌指了指脚下，“隧道里的风声，就是那种狭窄通道里面的风声。是因为这个，我在这边听不到其他声音了？这是什么？法术？”
叶青没回答，抬起头，走向了楼道。
“喂！”古陌追了上去。
我跟着过去，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牌子——青叶灵异事务所。

第161章 又一张模糊的脸
叶青掏了钥匙开门。
古陌没了那些声音烦恼，整个人就松快了，走路的架势也恢复如初，双手插着口袋，进门前还多瞄了那牌子好几眼。
“头儿，你回来了。”
我又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古陌进屋就看到了一个青年，看起来和叶青差不多年纪，叶青已经有一米八的身高，这人还要再高半个头，身体更为壮实。
我心下了然。
“我叫刘淼。你叫什么？”刘淼伸出手，很是自来熟地招呼古陌。
“古陌。你是这里的……员工？”古陌和刘淼握了手。
“我们这儿又不是公司，有什么员工不员工的？嗯，我是这里的一员。”刘淼坐了下来。
事务所的布置和二十年后的一模一样，连那两个相对的沙发和中间的茶几都是一样的。
刘淼坐下来后，一拍额头，又站了起来，“我给你倒杯水。对了，有饮料，你喝吗？只有可乐和啤酒。”
“水就行了。”古陌回答，朝通往里间的门看了一眼。
叶青走了进去。
刘淼从饮水机倒了水，放到古陌面前。
古陌坐在沙发上，喝着水，整个人都如释重负，随口问道：“你们两个年轻人怎么想到一起开这个、事务所的？你也有阴阳眼，还有……超能力？”
说到“超能力”，古陌的口气可不太好。
刘淼坐回到原位。他面前的茶几上有一本书，线装古籍，不像是出版商刻意仿古做的装帧，而是真的古籍。古陌往那书封面瞄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我被头儿救了，然后就跟他混了。阴阳眼么，我有啊，超能力就没有了。”刘淼大大方方地回答。
我想到刘淼的经历，意外于他能如此开朗。
他父母出事的时候是2000年，现在正是差不多的时候吧？他已经从阴影中走出来了吗？
至于他所说的，被叶青所救，我并不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慨。
古陌对这件事更为好奇，“你被他救了？这是怎么回事？”
“哦，也没什么，就是碰到了一个怪物。”刘淼的语气变淡，显然不想多提。
看来，父母被害的事情，他没有那么容易放下。这也是情理之中。
“他很厉害吗？”古陌狐疑问道，“那么年轻，就很厉害了？”
“这又不是看年纪的，是看天赋。”刘淼用一副老专家的口吻说道，“我是碰到了那怪物，冲了一下，才开了阴阳眼，虽然有人被那些东西冲了、杀了，都不一定能开阴阳眼，但我这种也不叫天赋。头儿是一出生就有，那个才叫天赋。”
古陌的神色阴晴不定，将一次性塑料杯中的水当酒一样一口闷了，郁闷说道：“我也被冲了一下，没开阴阳眼，但能听到稀奇古怪的声音了。”
刘淼同情地说道：“那你真是可怜。开了阴阳眼，好歹闭上眼睛就看不到了，你这样可是麻烦啊。”
“是啊。”古陌叹气。
叶青从里屋出来了，手中拿了个护身符的小锦囊，随手扔在了古陌身上。
古陌从肚子上捏起锦囊，问道：“这是什么？”
“护身符。戴了就看不到了。”叶青在刘淼身边坐下，手臂搁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敲了敲，“三千元。”
古陌吓了一跳，“三千？你怎么不去抢？”
“因为我用不着抢。”叶青理所当然地回答。
古陌愕然，又晃了晃护身符，“戴着这个我就听不到了？能用多久？”
“不知道多久。得看你那个奇怪的能力会如何发展了。”叶青这个卖家很不负责任地回答。
我仔细盯着那个锦囊看了半晌，确定锦囊和我从箱子里面拿出来给妹妹的锦囊一模一样。一时间，我都惊奇了。这锦囊一样，里面装着的护身符也一样吗？难不成还有符是万金油的，什么事情都能派上用场？不过，青叶可真是赚啊。这么个锦囊，在00年左右卖三千的高价，到了十年后，得卖上万去了？他们的那些委托人资料都很简单，可有些光看住址就知道不是特别有钱的。这能卖得出去？
古陌显然是有钱人，虽然抱怨了一句，但还是掏钱了。
“可以刷卡吗？”古陌钱包里可没有三千块现金，看了看这事务所简陋的环境，“附近有银行吗？我去取钱，或者转账给你们？”
“转账就行了。”叶青抬了抬手。
刘淼跑去里间，拿了张便条纸出来，上面写了银行账户。
“你不怕我拿了东西不付钱？”古陌有些意外。
叶青笑了一声，那笑声和我听过的几次一样充满了嘲讽意味。
古陌怔了怔，随即一脸尴尬。
我猜他是想起来了。这护身符就是个化疗，得定期做呢，他要赖账，等手中这个护身符没用了要怎么办？
叶青总算是说了句符合身份的话：“护身符贴身戴着，有发热等异常情况，你就得注意了。如果护身符烧起来了，你再来找我。”
“发热是护身符发热？”古陌傻愣愣地问了一句。
“你发热的话，自己去医院吧。”叶青回道。
古陌被个比自己小十岁的年轻人这么说，也不觉得不自在，反倒是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
“那我这就先回去了。对了，那个楼梯，到底是怎么回事？”古陌起身，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我瞬间就转头盯着叶青那张模糊的脸。
“和你无关。”叶青的声音冷了下去。
“行、行。我不问了。”古陌竖起两只手，做出投降状，将护身符戴好，哼着歌就往外走了。
他这种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人，生活很轻松吧。嬉笑怒骂，都是转眼就过去了。
我有点儿羡慕，再看沙发上那两张模糊的脸，我想，叶青和刘淼也是羡慕的。当古陌加入，他们的生活会跟着轻松起来吗？
我没能再呆在事务所里面，跟着古陌出了楼。经过那楼梯的时候，我仍然听到了那风声。
古陌在楼梯上上上下下玩得不亦乐乎，试了好几次，自言自语道：“真听不见了啊。”
我却能听见。
我越发觉得自己的梦境十分古怪。
叶青说，古陌是听到自己有意识听到的东西。那么我呢？我梦到自己有意识梦到的东西吗？
古陌站在楼前，已经没了烦恼，可我还是听到了那嘈杂的声音。古陌开怀的放声大笑让我不禁叹气。
做个梦都这么累，也没谁了吧。
而且这次的梦特别漫长，不像楚润那次，还分了几天进行。
要真分开来，我也受不了。我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古陌听那张唱片时发生了什么，更是迫不及待想要试一试。
十年，过去能被改变吗？

第162章 快进、播放
古陌的生活恢复到了正常的轨迹。
我跟着古陌，却是不好受。
梦境被按了快进键，就跟视频被快进一样，声音变得尖利古怪。正常人的声音我听不到，只能看场景变幻，那些灵异声音却尽收耳中，交汇成一种更为恐怖的声音。
哒哒哒哒……
这是每天在古陌家听到的高跟鞋声音。
“呜呜呜呜呜……”
这是古陌所属的公司内女子哭泣的声音。
“我爱你你是否爱我——”
这是古陌工作的录音棚内五音不全的歌声。
古陌该庆幸，他有了护身符，现在听不到这些声音了。
古陌不光听不到，他还特别神经大条。楼内高跟鞋的声音，他忘了，面馆拖拽椅子的声音，他也忘了，照常下班进出家门，照常去面馆吃面，打发一顿饭。
这可是苦了我了。
我几乎要被吵得崩溃，有几次忍不住去追寻那些声音，想要去碰触发出声音的东西，把那些东西揪出来。结果就是无功而返。
我没古陌的听力，只能盲人摸象一样尝试。盲人摸象至少可以肯定有那么一只大象存在，按照叶青的说法，发出声音的东西都未必存在形体，都是快要投胎的灵魂，并非已经形成的鬼。我所做的或许就是无用功。
“终于完成了！”
梦境的快进键被按掉了。
古陌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周围工作人员都是同样的动作。
“晚上我请客吃饭！”古陌大笑着说道。
我知道，古陌是真的开心，因为那个MAY终于录完了几首歌，古陌可算解放了。这应该拿了护身符后他最开心的事情了。
小卷头问道：“古总，订海鲜可以吧？”
古陌霸气地挥手，“订！”
周围又是一阵欢呼，众人围到了小卷头身边，叽叽喳喳讨论着订哪家海鲜。
虽然时间是二十年前，但我还是听到了几个耳熟的饭店名，都是大酒店，价格昂贵，不是普通工薪阶层能去胡吃海塞的。
古陌让他们选地方，自己拿着制作好的CD去找老总汇报了。
因为快进键停了下来，我知道这下是有事发生了。一时，我也有些茫然。我的梦境真是太自动化了，自动化到让我觉得这是有谁在控制着我的梦境，给我看他想要我看到的东西。这感觉有点儿毛骨悚然。
“老总，MAY的专辑做好了。你要听听不？”古陌进了办公室，就笑嘻嘻地说道。
古陌的老总是个秃顶胖子，符合大多数人对脑满肠肥的奸商的想象。
“行啊，你放了我听听。”老总倒是好说话，古陌嬉皮笑脸，他也乐呵呵的。
两人就这样听起了歌。
之前快进，我没机会听那个MAY唱了什么，现在一听，发现古陌的痛苦不是没缘由的。歌很不错，词、曲、编曲都令人舒服，作为流行乐，调子、歌词都朗朗上口，该说是好歌。其中两首，我还听过，不过是翻唱版本的，是KTV经典曲目。可是，MAY的声音实在是没什么特色，只能评价为没走调。
老总实事求是地说道：“嗯，歌不错，小古你辛苦了。”
这老板也是有趣。
古陌笑着，没接话。
老总又听了会儿，说道：“第三、第七首记下，过两年找个好的翻唱一下。剩下的，先搁着吧。”
我顿时对这位老总有些刮目相看了。第三、第七正是我听过翻唱版的两首歌。
古陌比了两个大拇指，“老总你英明神武。”
“行啦，别拍马屁了。我知道你这工作做得累。这样吧，开庆功宴，我出钱，你带人去好好吃一顿。下个月郑姐要出一张专辑，你带团队做。”老总笑着摆摆手。
古陌跟个孩子似的，大声应了下来。
我情不自禁跟着古陌笑起来，转瞬，又有了伤感。
古陌对现在的工作很满意、很喜欢吧？他之后去青叶，真的是自愿，还是因为那奇怪的能力，所以迫于无奈呢？
我想起在“天国歌声”的一段音频中，古陌说过，他不出门。
他是……不能出门吧？
对他来说，只有在青叶，才是安静的。
“那我走啦，老总。这CD放您这儿？”古陌看了眼播放器。
“别跟我耍这心眼了。去去去。”老总笑骂。
古陌屁颠颠地走了。他拉开办公室的门，我就感觉到了门外有一股阴风吹进来。古陌一无所觉，踮着脚走路，心情还很愉快。我就看着他硬生生地穿过了一个鬼魂。
那鬼魂是个中年妇女，穿的很华丽，凶恶地瞪着前方。
古陌和这鬼魂对上了，走过去了。我就在古陌身后，也和这鬼魂对上了。可我知道，这鬼魂不是在看古陌和我，而是瞪着我背后的老总。
这两人，年纪相当，模样上还有点儿夫妻相呢。
我看了眼鬼魂的右手。那胖手指上戴了太多戒指，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婚戒了。
鬼魂迈了步子。
我连忙让开道。
这鬼魂看不见我，直直朝着老总走去。
我等她离开了门，这才跟上古陌。
至今我都闹不明白我的梦境是怎么个工作原理，所以能不惹事，我还是尽量不去招惹没关系的鬼魂。
古陌带着老总的特批，晚上和一群同事吃了顿海鲜大餐，各个都喝了酒，但因为有美食佳肴在，没有喝得烂醉如泥。古陌的脚步有些虚，叫了出租，摇摇晃晃上车，口齿还是清楚的，报了地址。
他衣领敞开着，挂在脖子上的护身符就滑落了出来。看护身符完好无损，我一边放下心，一边觉得奇怪。
梦境如此进行，古陌该发生点事情吧。不是那个找老总的中年妇女鬼魂？还是事情才刚开了个头？
我的脑海中有一道灵光闪过。
那只鬼和古陌穿过了，这护身符没起作用？
护身符不是应该驱鬼辟邪的吗？那只鬼为什么没有受到影响？
我之前的疑问倒是获得解答了。青叶卖的护身符是不同的，只是装着的锦囊相同。要真是如此，我也可以用古陌现在用的这种护身符，暂时封印掉我的阴阳眼和我做梦的奇怪能力吧？
到了地方，古陌下车，上楼回家。他打了个酒嗝，掏钥匙开门。
哒、哒、哒、哒……
高跟鞋脚步声孜孜不倦地响着。
这么久了，她还没投胎呢？
我无奈地想着，突然感觉到走廊上有些冷。
哒、哒……哒。
咔哒。
古陌开了门。
我转过了头。
月光下，一个身影正在慢慢显现。

第163章 鬼魂在身边
我看着那个逐渐显现的女人，心里顿时明白，这就是“快进”变成“播放”的原因了。
古陌还不知道这变化，他没有阴阳眼，听不见声音，那就无法发现这些东西的存在。开门、开灯、关门，古陌踢掉了蝎子，晃晃悠悠地进了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嘟咕嘟地喝下去。
那个女鬼跟着进了古陌家门。
在灯光下，她的身影变得十分清晰。
女鬼披头散发，形容狼狈，衣服破损，身上带着血痕。
我低头看了眼她脚踝上的内裤，再看她腿间缓缓流淌下来的鲜血，算是明白她的死因了。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在楼道里面徘徊。这种死法，怎么都不该在楼道里面走来走去吧？
哒、哒、哒……
女鬼踩着高跟鞋，拖着那条内裤，走向了古陌。
古陌将水杯搁在桌上，抹了把嘴巴，擦着那个女鬼往卧室走。他去了厕所，随便漱漱口，用清水泼了泼脸，扯了衣服，就要往床上扑。
女鬼动作缓慢，转身又跟上了古陌。
古陌从床上爬了起来，脚步虚浮地又往客厅走，再次和女鬼擦肩而过。他把外头的大灯关上了，客厅陷入昏暗，只有阳台的月光和卧室的灯光照亮了一些区域。
女鬼的身影就在卧室灯光的范围，但整个形体都暗了几分。
古陌再次从女鬼身边走过，回到了卧室。
我在旁看得心惊胆颤。那女鬼一直瞧着古陌，随着古陌的动作，身体僵硬地转头、转身，眼珠子在眼眶内转动。偏偏古陌对此毫不知情，还在磨磨蹭蹭地做自己的事情。
古陌今天喝的不算多，但酒精麻痹了大脑，让他的行动很是迟缓。他趴在床上，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卧室的灯没有关，便懊恼地叫了一声，不情愿地翻了个身，用枕头遮住脸，最终叹了口气，起身去关灯。
啪！
灯关上了。
女鬼此时已经站在了古陌的床边，看着古陌在床上重新躺好。
古陌侧躺着，拉过了被子。
手机铃声在此时响起，是那种系统自带的音乐。这个时代的手机铃声多半就是如此。
古陌捂耳朵，可那铃声不断，他只好骂骂咧咧地爬起来，下床去找手机。
手机在他脱下来的衣服口袋里里面。古陌将手机摸出来，直接蹲地上接了电话。
“喂，谁啊？”古陌不耐烦地问道。
“古总！出事了啊！出大事了！老总他死了啊！”小卷头的声音震天响，几乎要把屋顶给掀了。
古陌晃了晃脑袋，“什么？老总怎么了？”
“老、总、死、了！”小卷头喊道。
古陌一个激灵，“咚”的一声坐到了地上，“死了？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老总死了！刚接到的消息，他死在酒店里面，还有MAY姐！警察过去了，还有记者，公司里面的人快疯了啊！”小卷头焦急地说道。
古陌头上滴下冷汗来，“你等会儿，我这就去公司。妈的，这都怎么回事？他不会是死在那个女人的肚皮上吧？马上风？”
小卷头也不知情，“警察那儿还在调查呢，也没透露情况。”
古陌挂了电话，手忙脚乱地换衣服。
我猜测，老总的死该和那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女鬼有关系。再看古陌屋里这个女鬼，古陌可真是倒了血霉了。
古陌换好衣服，急匆匆就出门了。
那女鬼这回没有跟着古陌，而是静静站在卧室中。
我自然只能跟着走。
到了公司，果然如小卷头所说，公司里面乱成了一团。
古陌是唱片方面的总监，这事情主要是宣传部门在处理，他到了之后，被宣传部的公关塞了一份文件，还被严令要求留在公司，等着公关出一个具体的方案来。
“我就知道那个女人是个在灾星！给她出唱片是今年最糟糕的决定！”古陌咬牙切齿。
小卷头也在办公室，听着连连点头。
古陌打发小卷头去买烟，自己在办公室内绕圈走，一脸“我很烦”的模样。
小卷头带着烟回来，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老总的老婆也死了。”小卷头说这话的时候满脸惊恐。
古陌盯着小卷头手里捏扁的烟盒，干巴巴地问道：“这是三角关系的情杀？是命案的话，更麻烦了啊。”
我在旁心说，你可能真说对了。
小卷头摇头，“不是，他老婆是上个礼拜就死了的。去国外旅游，出意外了。听说啊……”小卷头紧张兮兮地咽了口唾沫。
“你卖什么关子？”古陌急道。
“听说，她出车祸，同车的人都死的死、伤的伤，一车没有一个清醒的。人家警察拿了她手机找联系人，结果电话没人接，打的就是老总的电话。她不是车祸死掉的，是医生救治的时候，不知道她的什么什么病史，用药错了，人就……”小卷头脑袋一歪，吐出舌头。
“这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耍宝？”古陌没好气地骂了一声。
小卷头忙收敛了那搞怪的动作。
我听着，算是把这事情的原委给弄清楚了。
小卷头补充道：“我打听了一下，那时候老总没接电话，可能就是在MAY姐的床上呢。古总，你说老总是不是遭报应了？”
古陌一怔，整个人颤抖了一下。
我倒是理解古陌此时的反应。没见过鬼的人，碰到这种事情，最多就是觉得老天报应，可见过鬼的人不禁就会往另一个方向去思考。
古陌沉默下来，慢吞吞地在办公室那张老板椅坐下。
“古总？”小卷头不明就里。
“行了，这事情别说了。”古陌的声音有些沙哑，冲着小卷头伸出手，“把烟拿来。”
小卷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再去买一包。”
“不用，给我吧。你出去吧。”
小卷头偷瞄着古陌的脸色，轻手轻脚地将烟放下，又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古陌抽出了一根扭曲的烟，从抽屉里面拿了打火机，点燃。
烟圈飘散，香烟的味道在办公室刚散开，又被中央空调的风给吹走。
古陌抽得很快，一根又一根，中央空调也扛不住他这种抽烟的方式，办公室里面很快烟雾弥漫。
一包烟被古陌一口气抽完了。他摸着空烟盒，收回手，又抬手从衣服里面抽出那枚护身符，握在手心里面。
小卷头这时敲门进来了，那脸色煞白，进来后，急忙关上门，小跑到了古陌身边，结结巴巴地开了口。

第164章 我被发现了
“古总，老总的死因被打听到了。他、他是吓死的啊！”小卷头很惊恐，比划着自己的脸，“那张脸，那表情，他就是吓死的啊！MAY姐也说了，老总做到一半，表情不对了，停下不动，然后突然就死了。”
古陌捏着护身符的手更加用力了。
小卷头还在滔滔不绝，“古总，你说是不是老总的老婆……她是不是……”
“你怎么想到那上面去了？”古陌勉强保持冷静，两腮肌肉抽搐了一下。
小卷头张了张嘴巴，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因为我之前遇到的事情？”古陌问道。
小卷头尴尬地点头，“古总，你是不是也碰到了这种……还有楚导他们……”
古陌半晌，才露出了一抹苦笑，算是默认了小卷头的说法。
小卷头摸索着椅子坐下来，摆出一张哭丧脸，“那我们会不会……我们还帮MAY姐做了专辑……”
“应该不会吧。”古陌吓了一跳。他显然没有想过这一茬，又连忙说道：“要出事，也是那个MAY先出事。”
小卷头用力点头，但表情还是很恐惧。
古陌也被小卷头的说法给吓到了，想了想，“你去问问，我们什么时候能走？”
小卷头跑出去了。
古陌还捏着护身符，手都僵了，无意中动了一下，酸得呲牙，将手松开后，看着有点儿变形的护身符，他急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努力将它抚平，可弄皱了的锦囊总归是留下了痕迹。古陌更慌了，又开始在办公室内绕圈。
我在他办公室的沙发坐了下来。
办公室内没有东西，在这里也听不到那些东西的声音。古陌公司唯一的声音是一个女子的哭泣声，要在电梯那儿才能听到。
古陌失去了那超能力，听不见声音，开始疑神疑鬼。
过了三四个小时，紧急公关团队才拿出了一个应对方案，但还是不同意古陌到处乱跑。
MAY的专辑都开始进入宣传阶段了，古陌在业内是名人，MAY一个没实力的小演员，出首张个人专辑就有古陌来亲自操刀，其中的弯弯绕绕，记者们早就猜得八九不离十，只是这件事原来没有新闻价值罢了。现在，古陌自然而然地被牵扯进这件事里面。除了盯着警察的记者们，其他娱记、狗仔都盯着公司，也盯着古陌呢。
公关苦口婆心，看古陌的眼神像是在看不懂事的调皮孩子，跟他分析眼下的局面。
古陌拍了桌子，完全不搭理这些公关了。公司的老董下命令，他干脆嚷嚷要辞职，一副无赖样。
在外人看来，古陌这是脑子不清，不可理喻。小卷头只当古陌吓到了。我比小卷头知道得多一些。古陌的确是被吓到了。他还是很惜命的，所以这会儿急着要去找叶青。
公司别无他法，派了保安看住不配合的古陌，但还是让古陌溜了。
古陌叫了出租，直奔工农六村而去，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敲响了青叶灵异事务所的大门。
“哈欠——谁啊？”开门的是刘淼，看到古陌，还很惊奇，“古先生，你护身符坏了？”
古陌摇头又点头，赶紧进了屋。
刘淼穿着汗衫短裤，叶青则是衬衫牛仔裤，正坐在窗边看报纸，显然是起来很久了。
看到古陌进来，叶青也就抬了下脸，继续低头翻动报纸。
“我碰到事情了！护身符这样了，还有效果吗？”古陌将皱巴巴的锦囊拿出来。
刘淼看了看，摇头，“这要检查里面的符纸还完好不。不过，锦囊打开，就失效了。你只能直接买个新的了。”
古陌将钱包拍在茶几上，豪气干云地说道：“买！”
“你开阴阳眼了，见到鬼了？”刘淼一边去里屋要拿护身符，一边随口问道。
古陌的豪气没了，缩在沙发上面，断断续续讲老总的事情讲了，末了问道：“你看出来了？她是不是现在跟着我呢？”
刘淼拿了护身符出来。
古陌忙把护身符接过，珍而重之地戴在脖子上。
“没，我看不出来。再说了，真有鬼，一般也不敢进来这里。我就是猜的。”刘淼发出憨憨的笑声，接下来说的话一点都不憨厚老实，“你现在用的这种护身符，只能封印掉你那个能力，不能避鬼驱邪。”
古陌脸上的表情裂了。
我在旁看着直笑。
叶青放下了报纸。
我下意识地看过去，以为叶青要说话，却突然发现，叶青所看的方向不是古陌。他的脸微微抬着，脖子拉长，如果是在看坐在沙发上的古陌，那眼睛得垂着，这姿势也太别扭了。如果是正常情况，他的眼睛……
叶青……
他在看着我！
我顿时惊愕地呆住了。
叶青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我，半晌都没说话。
我心头惴惴，和叶青对视。
其实，现在只能说是我在看叶青，叶青的视线到底在不在我身上，我也说不清。毕竟在我眼中，叶青的脸一团模糊，打了厚厚的马赛克，他眼珠子盯着哪儿，我真摸不准。
“头儿，怎么样？”刘淼出声问道。
叶青的脑袋摆正了，这方向，才是直直对着坐在沙发上的古陌。
“你身上有一些阴气，应该是接触过鬼了。而且……”
叶青话未说完，古陌就差点儿从沙发上滑下去。
刘淼起身扶了古陌一把，“别担心啊，古先生，有我们头儿在呢，肯定能保护好你的。这事情你可以委托我们。”
我发现刘淼还是个不错的推销员。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的心思基本都在叶青未完的那个“而且”上，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叶青沉吟着。
“而且什么？你就直说了吧。”古陌挺起了胸膛，看起来就是一副色厉内荏、外强中干的模样。
叶青又抬了抬下颚。
我心念一动，故意移动了一下位置，叶青的头跟着微微转动。
果然！
叶青能发现我的存在！
为什么？
怎么会这样？
我整个人都蒙了。
我不是在做梦，在古陌的回忆中吗？
“我不太确定。你身边有个东西，很奇妙，我从没看过这种东西。”叶青缓缓说道。
古陌和刘淼都不明白叶青的意思。
“叶青！”我忍不住喊了一声。

第165章 委托
叶青好像听不见我的声音，“不像是邪恶的东西，大概是守护灵一类的吧。你有关系亲密的家人朋友去世吗？”
我顿时哑然失声。
古陌脱口而出：“我家里人很早都死了，最近几年也没认识的人去世。”
“这和时间没关系。可能就是守护灵吧。”叶青对此不关心了，“你要驱鬼辟邪的护身符？”
古陌连连点头，又关心地问：“守护灵是什么？我家里人还没投胎吗？”
刘淼作了回答：“守护灵就是一个意念。关心你的人死后，那种关心你的念头还存在，就成了守护灵，没形体，作用也有限，基本上……嗯，就是冥冥之中那种感觉。有些厉害的守护灵倒是可以做点什么，比如在你要被车子撞的时候，推你一把或者帮你挡一下，你就不会重伤、死亡了。有些物品也能变成守护灵。你应该听过类似的故事吧？什么戴了一辈子的玉镯子碎了，挡了灾。其实就是守护灵。”
古陌恍然大悟。
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失望。或许是我误解了，叶青感觉到的就是古陌的守护灵。
古陌倒是高兴，“难怪我碰到了那个鬼都没事，原来是被保护了。护身符会不会影响到我的守护灵？”
我看着古陌，心情很怪异。我现在根本就什么都做不了，原来也没想要做什么。这是古陌的过去，二十年前的过去，我要影响了古陌，会不会发生蝴蝶效应，让许多事情发生变化？
刘淼比叶青尽职尽责多了，耐心解释：“不会，守护灵不是鬼，不会被护身符影响。你买个护身符，基本就没事儿了。要再发生什么，你打电话给我们。”说着，他拿便条纸写了个手机号，又去里间给古陌拿避邪驱鬼的那种护身符。
古陌安下心来，等护身符到手，他才想起来一件事，问道：“你们不能把那个鬼解决了吗？”
“哦，可以是可以，这价钱就不一样了。”刘淼说道。
古陌迟疑了一下，“我有一个工作团队，他们也接触了这件事，还有公司里的人……唉，还是把老总老婆解决掉吧。”
听得出来，他原来没想管闲事，老总被自己老婆吓死，在他看来大概是咎由自取，不值得可怜。就是老总的老婆把MAY解决了，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可自己的工作团队很无辜啊，他不想看着自己人死掉。
刘淼看向叶青。
叶青颔首，“那就去看看吧。你那个老总现在在警察局？”
古陌迟钝地反应了几秒，“应该吧……在停尸间吧？”他口气迟疑。
叶青拿了手机，拨打电话，“南宫，是我。嗯，不急，你先查一件事。”
我听着叶青的话，心情激动。这会儿他已经和南宫认识了？
古陌好奇问道：“你们还有调查员？”
刘淼笑了一声，“南宫也是我们的成员，但还没搬过来。”
“哦，你们这儿挺大的。嗯，事务所这样挺好，方便。我要开个人工作室，应该也是在家办公。”古陌评价道。后一句话，他说的认真。毕竟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将辞职报告拍在董事们的桌子上了。
我亲眼看着古陌写的那辞职报告，就一张A4纸，手写“我不干了”四个字，字还特别难看。那些董事和高层看到的时候，脸都绿了。
这么儿戏的辞职报告，古陌原来的工作肯定不可能继续做下去了，估计还不是自己辞职，最后是被人给辞退了。
叶青等了一会儿，听到了南宫那边的回答，挂了电话，“行了，我们去警局。”
三人一块儿下楼，刘淼开的车。
“你们可真有钱。”古陌羡慕地说道。
“古先生说笑了。你才叫有钱吧？”刘淼边开车边笑道。
古陌的确有钱，但他花钱如流水，买了各种音响、耳机，家里面还有小型录音室，设备齐全，再加上书房里面收藏的各种唱片，钱就花得差不多了。当然，进出打车也是他每月支出的一个大头。从这点就能看出，古陌这个人花钱完全没理性可言。
车辆到了警局，因为是无关人员，他们进不去。
古陌疑惑地看向叶青。
叶青打了个电话，过了会儿，就有个警察从警局里面跑出来，和门卫打了招呼，放他们进去了。
“叶先生，您这次来是有什么事情？”那警察恭恭敬敬地问道，表情很是忐忑。
“我想看看徐世雍的尸体。”叶青开门见山地说道。
那警察身体一僵，看了看周围，低声问道：“徐世雍死得不对劲？”
叶青没回答。
警察苦笑，带着三人去了停尸间。
停尸间前面是法医的工作室，有两个法医在吃饭，看到警察，就问了一声。
“李队，你这是有什么事啊？”
那个李队回答道：“几个朋友，想看看徐世雍。”
法医面面相觑。
“麻烦两位帮个忙。我们就是看看，不拍照。”刘淼很上路，上前给两人塞了钱。
我只看到纸币上一片蓝灰色，还在琢磨这是多少面值，转念一想，二十年前的钱还是旧版呢，那颜色，还有上面的人头数量……
两个法医吓了一跳，“这……这个……”
刘淼笑了笑，“没什么，要是拿了第一手消息，我们啊——”他拖长了音，语气很是洋洋自得。
两个法医互相对视。
李队在旁劝说了一句。
两个法医就收了钱，又叮嘱了一番，“不能拍照啊，只是看一眼，别瞎写。”
“放心，我们就是看看。”刘淼保证。
古陌在后面悄悄戳了一下叶青，肉疼地问道：“这钱是不是算我头上？”
叶青微微侧头，好像是看了他一眼。
答案不言而喻。
两个法医带着人去了隔壁。
这时候的停尸间和二十年后的不同，没有那种专门的大冷冻柜，尸体都躺在那种医院推动病人的手术床，再蒙一层白布，就算保存方式了。尸体露出两只脚，脚趾上挂了卡片，标注身份。
两个法医径直走到了一张床前面，揭开了上面的白布。
叶青和刘淼都靠近看了。古陌留在门口，死活不愿进去。那个李队也不靠前，眼神闪烁地瞧着叶青和刘淼的表情。
叶青只看了两眼，就收回视线。刘淼好奇，多看了几眼。
我也跟过去看了。
那个秃顶胖子已经经过了尸检，表情不像小卷头说的那样恐怖，看起来挺平和的，腐烂情况很轻微。倒是他身上的解剖的痕迹，让尸体看起来十分诡异。
我抬头的时候，就发现叶青正面朝着我。
我心中咯噔一下。
叶青什么都没做，转身就走向了门口。
我心中有了疑惑，心不在焉地跟了过去。
“怎么样？”李队迫不及待地问道。
“我还要看看那个被关着的女人。叫MAY对吧？”后一句，叶青问的是古陌。

第166章 共处一室
我跟着古陌见到的MAY是个打扮青春靓丽的女孩，听小卷头和古陌说起，才知道，这“女孩”已经二十六岁，天生娃娃脸，加上神奇的化妆技术，才像个十八岁的小姑娘。
这会儿被警察拘留，MAY就扮不了小姑娘了，妆容花了之后，看起来像个奔四的女人，神情憔悴，眼珠子时不时晃动一下，警惕着周围环境，情绪还十分暴躁。
叶青没有和MAY讲话，只是看了一眼后，就对李队说道：“行了。”
四个人走出了拘留的牢房区，到了没人的走廊。
“没有东西。你不用担心了。”叶青直接对古陌开口。
“啊？”古陌还有些愣神。
“那鬼已经投胎去了。”叶青换了种比较容易理解的说法。
古陌和李队不约而同地吁了口气。
两个人都放下心，青叶的这一次工作就算是完成了。
我想着古陌买了的驱鬼辟邪的护身符，觉得古陌回家碰到那女鬼应该也足够安全，心下稍安。
因为警局门口有狗仔蹲守，古陌还是乘着青叶的车出了警局，找了路口才下车，一身轻松地打车回家。
古陌开家门的时候，我就先探头看了眼屋内。
那女鬼还在，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坐姿文雅淑女，只是她形容狼狈，被撕扯开的衣服遮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坐那儿一动不动的时候，如同一幅画——恐怖主题的画作。
古陌将钥匙往桌上一甩，脱衣服去洗澡。我留在了客厅内，见那女鬼好像雕塑，也猜不透她想要干什么，怎么就盯上古陌了。古陌可不像是会犯下强奸杀人罪的恶徒，他真要做了这种事情，我想叶青也不会让他加入青叶灵异事务所。
男人洗澡很快，十分钟后，古陌就披着浴袍出来了。我注意到他袒露着的胸口只挂了一个锦囊，顿时大惊，冲到浴室一看，另一个锦囊躺在一个打开的塑封袋里面。
古陌洗澡的时候显然是将两个锦囊都取下收好了，只是洗完澡出来，他只戴了那个封印能力的锦囊。
想来也是，老总老婆那个鬼不见了，他何必戴两个锦囊那么麻烦？
我想到古陌现在在客厅，忙冲出了浴室，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古陌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一手架在沙发靠背上，另一手拿着遥控器搁在大腿上，抖着腿，换着电视屏幕。
那女鬼就坐在古陌旁边，古陌伸展的手臂就在他背后，不知情的人从背后看去，还以为这是一对情侣在一块儿看电视呢。
女鬼转过脑袋，直直盯着古陌，那眼神从平静，慢慢变成了仇恨。
我急了起来，下意识地想要碰触女鬼，想要提醒古陌，发现是徒劳后，突然想起来，我这是在古陌的记忆中。即使知道古陌这一回应该平安无事，他至少还有十年好活，我的心还是提了起来。
家里座机的铃声响起。古陌扔掉了遥控器，倾身去勾沙发边的电话，顺势就躺了下来。那一双毛腿直接穿过了女鬼的双腿，翘在了沙发上。
女鬼低头，看着在自己双腿内换着舒服姿势的两条男人腿，眼神十分瘆人。
古陌一无所觉，和电话那头的小卷头说着话：“我辞职信都交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回去做什么？等着别人给我小鞋穿？”
那边小卷头大概在哀求。
古陌嗤笑一声，“我才没那么傻呢。我准备自己干，开个工作室。你继续来当我的助理怎么样？这些年，我名声有了，人脉也有了，离了他们也不是活不下去。”
小卷头又说了些什么。
“是啊，上面有人好做事，但上面有人也麻烦。这次的事情你还没长教训？我是受不了再来个MAY啊JUNE啊的了。”古陌吐槽，嗯嗯啊啊了两声，又坚定地说道，“我已经决定了，不会再改了。好马不吃回头草，我就是要找个公司，那也找其他家，圈内又不是只有一家音乐公司。”
古陌挂了电话，躺在沙发上看了几秒钟电视，又坐了起来，去冰箱里面翻找吃的。
那女鬼的目光就随着古陌移动，似乎在犹豫，似乎是在等待。
古陌拿了啤酒，回来后，从茶几下面拿了花生，躺回到了沙发上。他那两条腿仍旧穿过了女鬼的身体。
女鬼动了动，伸出手，缓慢地探向了古陌的脖子。
我心头发紧。
那只手终于贴在了古陌的脖子上，手指向下扣。
“咳咳！”古陌呛了一口花生米，吐出星星点点的碎屑，在沙发上弹动了几下，像是爬不起来。
女鬼受惊一般收回了手。
古陌爬起来了，弓着背咳嗽，拿了啤酒罐，喝了几口，压下去了那种喉咙中的异样感。他抹了抹嘴巴，重新躺回去，却是暂时不吃东西了。
女鬼没再动。
我就看到古陌的脖子上慢慢显现出了一只纤细、青白的手掌痕迹，指节分明，还有清晰的掌纹、指纹。
古陌还在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我死死盯着古陌脖子上的痕迹。那个女鬼扣了古陌的脖子，还用了力道，但我看得出来，她并非使出全力，何况就是使出全力，也没道理出现这么清晰的手掌印。这只能归结于鬼魂的原因了。
我在想的是，这手掌印究竟是只有我能看见，还是其他人也能看见？
古陌喝了两罐啤酒，电视到了广告时间，他就去了厕所。
我好奇跟了过去。当然，没看古陌上厕所，等他冲了水，才将视线移到他身上。
古陌低头洗手，洗完了，甩甩就直接出了厕所，看都没看厕所的那面镜子。
我有些失望。
古陌又看了一个多小时电视，和那个女鬼相安无事。
到了晚饭的时间点，古陌摸着咕咕叫的肚子，换衣服、那钱包，出门去觅食了。
我连忙跟上。
古陌去的还是老地方，那家面馆。他很熟稔地找了张空桌坐下，点了一碗面。老板高声答应，表示知道，就下面了。面很快好了，老板端到了桌上。
我观察着老板，发现老板也没看古陌的脖子。
这也不奇怪，谁会去注意一个陌生人的脖子呢？
店里客人渐渐多起来。古陌的桌子是四人的方桌，有个中年人就坐到了古陌对面。古陌埋头吃面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掏了手机接起，脑袋就微微抬了起来。

第167章 加入吧
那中年人随便看了一眼，视线就钉在了古陌的脖子上。
我顿时知道了之前那个问题的答案。
古陌正敷衍着电话那头的人，发现了中年人怪异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狐疑地望向中年人。
中年人忙移开视线，可他的演技显然不够过关，好奇心也十分旺盛，还是会频繁瞥一眼古陌的脖子。
古陌自己也注意到了，摸了摸脖子，不明所以。挂了来自于公司的电话，他呼噜噜吃完了面，扔了钱就走了。
古陌住的是高层公寓楼，电梯房。在这个时代应该是很高级的地方，房价很高。高房价的结果就是，古陌不用回家，就在反光的电梯门上看到了自己脖子的异样。
经过这么长的时间，他脖子上的手掌印已经变成了深刻的青黑色。电梯门不是镜面，反光不够清晰，但也能看出脖子上那一团不正常的颜色。
古陌伸手搓了搓皮肤，什么都没搓下来。他有些迷糊，上了楼，到了家门口，开门的时候，不禁迟疑了。
我不知道古陌想到了什么，总之，他收起了钥匙，慢慢倒退，回到电梯，下楼，然后找了家附近的超市，买了一面小镜子。
小镜子很便宜，也是真的很小，是女人用的化妆镜，但足以照清楚古陌脖子上的痕迹。
古陌的脸在看清镜子中的图像后，脸色唰的就白了。
经历过辞职事件，我知道古陌这人惜命得很，还很果决。他将镜子揣兜里，打车，急急忙忙又赶去了青叶灵异事务所。
一天跑两趟，古陌自己很无语，开门的刘淼则很惊讶。
“古先生，你……”刘淼刚要开口说什么，就看清了古陌脖子上的痕迹，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请古陌先进屋。
让我意外的是，青叶的人正在吃饭，而且是四个人一块儿吃晚饭。我没见过的两个模糊脸的人正好是一男一女，不用刘淼介绍我就猜到了，这是南宫和灵。
“南宫耀，吴灵。”
令我意外的是，介绍这两人的不是开朗的刘淼，而是叶青。
叶青指了两人，讲了名字，然后脸朝着古陌。
古陌眼中看到的自然不是马赛克脸，他立即就叫了起来：“你是不是故意的？在警局的时候，你说谎了？”
叶青淡定回答：“没有，我说的是实话。”
“那这是怎么回事？还有你那眼神。小朋友，我好歹也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十多年，什么三教九流没见过，你跟我玩这种花样没意思。”古陌气笑了，“我算是付钱豪爽的了吧？你直接开价就好了，我也信你实力，不信你，我也会信楚导和两位影帝影后。你用得着这样做吗？”
“我在警局说的是实话。你碰到的不是你老总的老婆，应该是其他的鬼，”叶青仍旧淡定，还用筷子点了点古陌，“不过，我哦对你的到来一点儿都不意外，你以后还会经常来这里报道的。你那个能力，只能暂时封印它对你正常生活的干扰，不是将它彻底抹杀，你明白吗？”
古陌表示完全不明白。
吴灵开口：“古先生，我给您举一个例子吧。一个人拥有的基因分为显性和隐性。你的这部分能力，原来是隐性，但在受到外界刺激后，发生了突变，成了显性。护身符能做的只是将这部分显性基因隐藏起来。比如说，您原本是单眼皮，突然变成了双眼皮，我们所做的就是给您化个妆，让您看起来是单眼皮，再厉害点的也不过是给您做手术，将双眼皮改成单眼皮，但您的基因是不变的。迟早有一天，您的基因还是会影响到您的日常生活。”
古陌闷声不吭，半晌后才问道：“你的意思是，我就是勤换护身符，迟早有一天，也会遇鬼？”
“你已经遇鬼了。比我想象的快。”叶青在旁说风凉话。
古陌气歪了鼻子，“你收费贵也就算了，卖护身符的时候都不把这事情说清楚，算怎么回事？我脖子上这个是什么？”
叶青不答反问：“驱鬼的那个护身符呢？”
古陌哑了。
我对叶青都要钦佩了。其他暂且不提，光这份脸皮，就让人叹为观止。
“我要怎么办？”古陌抱头，直接蹲在地上。
他这样子让我想到了青叶的人是如何称呼他的——蘑菇。
“等吃完了饭，先去解决你遇到的鬼。接下来的事情，需要你自己考虑。”叶青继续吃饭。
刘淼笑着说道：“古先生，你吃过了没？要不要一块儿吃点？”
古陌不搭理他。
吴灵放下筷子，低着头，应该是看着蘑菇状的古陌，“古先生，您要是有兴趣，可以选择加入我们。”
古陌抬起头，“什么？”
“在这里，有叶青在，你不用担心安全问题。有一天，你或许能找到彻底解决你这种基因问题的办法。”吴灵耐心说道，不再用尊敬的“您”字，语气变得柔和。
古陌想了想，打量桌边的三个人，“你们……都是为什么加入这里的？”
看名字就知道，这事务所是叶青一手创立的，而且从四人的相处模式、刘淼的称呼，都能确定叶青是领头人，最初可能还是这间古怪事务所的唯一成员，而这三人都和古陌一样，是后来加入的。
刘淼笑了笑，“头儿帮我报仇，救了我，我就跟头儿混了。”
“在外面待不下去了，所以来这里了。”南宫耀轻松地说道。
吴灵最后回答：“别人介绍过来，我只能呆在这里。”
“等会儿、等会儿。除了他，你们两个是什么意思？”古陌指了指刘淼，再问南宫耀和吴灵。
南宫耀回答：“就是字面意思。”
吴灵没说话。
两人和刘淼一样，对自己过去的经历一句带过，不想详谈。
古陌顺梯子往上爬的本事是一流，“这不公平！你们都知道我的事情，我为什么不知道你们的事情？”
“因为你是最后加入到。以后如果我们愿意，自然会和你说。”刘淼拍拍古陌。
古陌气闷，立刻反口：“我还没决定加入。”
他们说话的功夫，渐渐吃完了饭，一起收拾了碗筷后，就和古陌一块儿回家了。
开门的时候，古陌战战兢兢，最终将钥匙交给了叶青，让他来开门。
叶青随手就开了锁，推门而入。
那女鬼还坐在沙发上，听到动静，转头看过来，在看了叶青几秒后，脸色渐渐有了变化。

第168章 消灭
女鬼的神情变化在我看来十分诡异。她脸上不是全然的恐惧，而是很丰富的一种表情。从迷茫到疑惑，从疑惑到震惊，从震惊到恐惧，又有一丝丝的兴奋和期待，伴随着敬畏和贪婪。
常理来说，一个人的表情是很难被解读得如此细致的。高兴很容易看出来，悲伤也很容易看出来，愤怒同样是种很容易被认出的情绪，其他情绪要被理解，那么，那个去解读的人，也得有一定水平。
我原来是没有这种水平的。准确来说，我原来没有那么高的水平。
但在几次梦境后，我发现自己对鬼魂的情绪变化有了一种很玄妙的感知力，不是完全通过他们的表情和眼神去做判断，而是如同第六感的直觉，他们的情绪能直接传递到我的心中，并非感同身受，只是单纯接收到一些讯号。
这女鬼的情绪就是如此传递过来。
她的这种情绪变化让我想到了动画电影。那些大制作的动画电影，做工精细，加上动画特有的夸张，就会将角色的情绪汹涌地传递给观众。女鬼此刻的表现，就像是那些电影中的反派角色，看到了主角的神奇，想明白后，起了侵占的野心。
只是，女鬼比那些直白的反派多了“恐惧”这种情绪。
我不禁看向了叶青。
看不到叶青的脸，也接受不到叶青的情绪信号，我只能去看这五人中唯一有脸的古陌。
古陌的情绪属于非常好解读的那一类，七情六欲都写脸上，他现在就像个疑心老公出轨的女人，看看叶青、看看沙发，再看看叶青、看看沙发，最终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低声问道：“是在……在哪里？”
刘淼颔首。
叶青直接走向了女鬼。
我有些兴奋。听了那么多音频文件，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叶青如何灭鬼的。真如那只言片语所言，是用拳头？
女鬼意识到不妙，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踩着高跟鞋连连后退，一直退到了阳台的落地窗，视线紧紧盯着叶青。
叶青不疾不徐地逼近，并无其他动作。
女鬼顿了顿，干脆利落地选择转身就跑。她是鬼，不是人，直接就要穿过落地窗，飞出阳台。
叶青快步前冲，两步距离，已经挥起了拳头。
女鬼转了身，背对叶青，但她的头发和凌乱的衣服飞了起来，被拳头打中后背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我愣住了，傻愣愣看着叶青那一拳头击穿了女鬼的身体，女鬼如同一团面粉一样在空中散开，灰色的粉末洋洋洒洒，成了空气中微小的颗粒。尘埃很快散去，女鬼存在的痕迹完全消失了。
“啊！”
我回过头，就见古陌抱着脑袋，一声惨嚎。
刘淼眼疾手快，抓住了古陌的手臂，拉开他衣服，将那锦囊抽了出来。锦囊正在飞速燃烧，没有火焰，跟香烛一样，只有红色火星，连同红绳，转瞬就被火星吞噬。
古陌很痛苦。那些声音应该是又回来了，女鬼的尖叫也刺激了他的耳膜和神经。
叶青好像早有预料，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新的锦囊，扔给了刘淼。刘淼赶紧将锦囊给古陌戴上。
古陌被扶到了沙发上，大口大口喘气。吴灵作为唯一的女性，倒是细心，去给古陌倒了水。我看到她倒水之后，手指在杯沿摸索了两圈，唇吻翕动，这才将水杯递给刘淼。不知道这举动有什么深意。古陌喝了水，就慢慢平静下来，摆出了一张便秘脸。
“怎么样？”刘淼拍拍古陌的肩膀。
古陌摇头，“不怎么样。”他顿了顿，迟疑地问道：“那个女鬼……怎么……她那样子……”
显然，古陌在最后关头看到了女鬼的模样。
“你开阴阳眼了啊？”刘淼很高兴，“恭喜恭喜。”
古陌翻了个白眼。
吴灵回答道：“被奸杀致死的吧。”
古陌想了想，“她穿着高跟鞋……我前段时间能听到那种声音的时候，有在门口走廊听到高跟鞋走路的声音。她……”古陌很费解。
我也想不明白，那个女鬼为什么要在走廊徘徊？
叶青说道：“前段时间你就听到了声音？”
古陌点头。
叶青沉吟一会儿，“可能是因为你碰到了那个杀人的鬼，身上沾了阴气，经过她的时候，将她从灵体变成了鬼魂状态；也有可能是你本身的基因在起效果；再不然，就是她注定是要变作鬼魂的。”
古陌不太懂，我也急需叶青这样的专业人士给我多普及点知识，免得将来碰到灵异事件不知道如何下手。
叶青显然没这耐心。
吴灵详细解释道：“第一种情况，她只是没有意识的游魂，徘徊在走廊上面可能是下意识的举动，受到伤害，想要回家，被你刺激后变成了鬼，这才缠上你。这是巧合，避免不了，你也不用浪费心思在防范这种事情上面。第二种情况，你得做好思想准备。特殊体质的人本身就有更高几率碰到灵异事件，一半原因是老天注定，另一半原因是唐僧肉的缘故，小妖怪吃了会变成大妖怪，大妖怪见了也要眼馋。这种，以你的实力不用去浪费心思防范，那是无用功。第三种情况，那就是她个人意志在进行主导，她死的时候充满了怨气，要成为冤鬼，你是倒霉，被她撞见了，所以要来杀你。同样的，这种小概率事件——哦，对你这种体质来说，是大概率事件，你也不用浪费时间去防范了，防也防不住。”
古陌嘴角抽了抽，“你的意思就是，不管什么原因，我都不用去管了？照常过日子，反正天塌下来，我该死就死了？”
吴灵耿直地点头。
我现在和古陌感同身受了。我应该也属于特殊体质，照吴灵这说法，撞鬼是必然，哪天死了就自认倒霉吧。
“没办法解决？你们不是灵异事务所吗？”古陌蛮横地质问。
“灵异事务所又不是上帝，教堂都不是万能的。”刘淼语带笑意，还很轻松。
“古先生，你这样的，还是和我们一起住在青叶吧。”南宫耀开口了。
古陌沉默。
事务所不知道被叶青动了什么手脚，现在看来，那就像个避难所，不用惧怕鬼怪作祟，可说是百邪不侵。同时，有叶青这个强悍的家伙在，有鬼来了也不用担心安危。
我这么想着，思绪蓦地停了一下。
“百邪不侵”这想法并不恰当。青叶里面进过鬼，“元旦鬼胎”事件时，于梦所怀的鬼胎和鬼魂萧正就进入过青叶，而古陌的事情更是证明了，青叶不是一个真正的安全屋。青叶有过失败的事件，他们二十年后的结局、空空荡荡的事务所也证明了这一点。只能说，在青叶，安全系数得到了一定的提高而已。
对于这五个人来说，特殊的体质可能早就注定他们会死于非命。
一想到此，我就不寒而栗。

第169章 调查
古陌暂时无法决定是否要加入青叶。捉鬼、灵异什么的，对他来说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他也不知道自己加入进去能做什么。古陌热爱声音，音乐、配音对他来说都很有趣。在送走了青叶的四人，自言自语，去家里的录音棚编辑了点音乐后，古陌的心情平静下来。
“还是先把工作室弄起来。”古陌拍了拍大腿，开始打电话，联络起自己认识的圈内人。
古陌开始忙碌，梦境又被按了快进键，我所听到的众多声音中少了“哒哒哒”的高跟鞋声。
等古陌的工作室有了雏形，他稍微歇了口气，梦境猛地进入了正常速度。
外头天色渐暗，古陌拿了钱包去下面吃晚饭，没去吃面，选了家饭馆，吃了海鲜炒饭。回家的路上，古陌看到了一只猫，戴了项圈，看起来干干净净，皮毛油光水滑，该是放养的家猫。它的花色是灰色，有虎斑，黄色的眼睛如同两个小探照灯。
我想了想，这种猫应该叫狸花猫，是最常见的家猫了。
那猫盯着古陌瞧了两眼。古陌笑了起来，小心凑近。那猫也不逃，就盯着古陌看。古陌靠近后，冲着猫哈了口气。他晚上吃的海鲜炒饭，开在高档公寓楼附近的饭馆还是很不错的，至少用料扎实，食材也很新鲜。猫闻到了海产的一点味道，动了动胡须，“喵呜”叫了一声，凑近了古陌。
古陌试探着伸手，那猫也不躲，被古陌挠着下巴，舒服地眯起眼。
“灰灰！”
旁边的高层建筑内有人叫喊。
古陌的手顿了顿。
那只狸花猫好像听到了号令一般，倏地就跑进了楼，转眼没了影子。
“原来这就是灰灰啊。”古陌直起了身，双手插进裤兜。
我在古陌家的时候也听过这叫喊，以为是叫狗，没想到是招呼猫。
古陌好像到了什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脸色渐渐开始变化，阴晴不定，最后狠狠吐出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古陌打电话给了小卷头，让他帮着找个私家侦探，“我要查点事情。不是，不是工作上的，是私事，你不用担心，扯不到你身上。”
小卷头说了点什么。
古陌“嗯嗯”两声，让小卷头将自己电话给私家侦探。
古陌上楼之后，出电梯，在电梯门口站了好久，看着那条走道。
楼里这会儿没人进出。
这里的房子结构和那种老公房不同，一层楼有十户人家，排了一排，走道十分长。古陌家在中间。这会儿古陌停下脚步，看着走廊，我才突然意识到，我跟着古陌大半年，都没见过他的这些邻居。这些房子是肯定有人的，好几家门口都铺了换鞋垫，没有那种俗气的“进出平安”，反倒都很漂亮大气，看得出，主人家应该是年轻人居多。
古陌走得很慢，到了门口，用钥匙开门的时候很迟疑，慢吞吞开了门后，还转头看了看周围，这才进屋。
小卷头找的私家侦探很快就打了电话给古陌。
这人原来似乎是做狗仔的，现在专帮人抓二奶、逮姘头，张口先是恭维了一下古陌，套套交情，说自己以前拍过古陌的照片云云，接着就是婉转安慰古陌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有的女人就是贱，最后自吹自擂，拍胸脯保证自己的业务能力杠杠的。
我就见古陌的嘴角都在抽抽，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打断了那人的滔滔不绝。
“我要找你查个人，那个女人住在新阳公寓，或者就在这附近，已经死了，被奸杀……你找找看这人，我想知道她的事情。”
“古总啊，你这线索有点儿少，我很难找啊。”那个侦探为难地说道，不知道是不是讲价的手段。
“她长头发，瓜子脸，长得还不错。”古陌补充了一下。
“这也很难找啊。长头发、瓜子脸、长得不错的女人很多。”
“可被强奸过的就不多了。”古陌不客气地说道。
“古总，这个事情吧，正常姑娘都不会说出去的。”侦探诚心诚意地说道，“被强奸的女孩肯定会瞒着这事情，打落了牙和着血吞，外人都不知道……”
“你想办法查，钱无所谓。”古陌大气地说道。
侦探顿时换了口气，“行，您瞧好了吧！”
古陌挂了电话，心情还不怎么好，找了朋友出去喝酒了。
梦境没有再快进，而是突然跳转了场景。
我一时不适应，愣了愣，才将注意力放到了古陌面前的文件上。
“古总，这个可能就是你要找的人。佟莉莉，住在新阳公寓903，去年自杀的。她家里人不信她会自杀，人漂亮、工作好，还有个快要结婚的男朋友，没道理自杀。他们要求警察做了尸检。”
古陌的旁边做了个路人脸的男人，伸手抽了文件下面的几页纸，指了其中一行，“她应该是在自杀前不久经历过性侵。她家人也怀疑是奸杀，但时间不太对，不是被性侵之后马上就被杀的。”
接着，那个男人又抽了后面的一页纸，上面贴了几张照片，“这是佟莉莉的男朋友。她家人注意到这人态度很有问题，动手打人了，这个男人才说出来……那天佟莉莉被侵犯之后，给他打电话求助，他看到佟莉莉那样子，就嫌弃了，把佟莉莉一个人扔那儿，回去了。佟莉莉没报警，周末在家呆了两天，就跳河自杀了。”
古陌沉默地看着。
男人应该就是那个聒噪的侦探了，不过这回他很安静，小心打量着古陌的神色。
“古总，你这邻居……”他开了口，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好奇，急得有点儿抓耳挠腮。
古陌拿了烟，抽了好几口后，才说道：“她被侵犯那天我听到她回来的动静了。”
男人一愣。
我听着也怔住了。
“高跟鞋的声音，从屋子外面走过，走了很久，很吵。除了她，外头还有个人在叫自己家的猫。我在家里面听音乐，觉得他们烦得要死。”古陌吐了个烟圈。
男人不说话了，叹口气。
“那个犯人抓到了没？”古陌问道。
男人摇头，“没有。”
古陌点点头，掏钱给了男人，等男人走了之后，他去903门口看了看。这房子已经换了主人，古陌也不认识，他连佟莉莉都不认识。
古陌只看了两眼，就回屋了，打电话给了刘淼，“我想找个人，不知道你们有没办法。”

第170章 鸟鸣
古陌去了青叶，将事情原委跟那四个人讲了一遍。
“你想要找那个强奸犯？”刘淼问道。
古陌点头。
“看不出来，你还挺正义的……”刘淼干巴巴地说道。
古陌看起来的确不像是爱管闲事的，就连老总那事情，要不是危及自身和身边人，他也不会那么着急解决。
“不是正义，就是求个心安。”古陌解释道。
“就算你那时候开门察看情况，也不一定能改变什么。”南宫耀理智地分析道，“强奸、男友嫌弃，她受到了打击，但自杀是两天后的事情，这两天，她可能还碰到了其他事情。”
“不管怎么样，我就想管这事了。”古陌用无赖的口吻说道，“你们会不会占卜啊什么的？赶紧算算那个强奸犯在哪里。”
刘淼摇头，南宫耀耸肩，吴灵回答“不会”。古陌看向叶青。
“她已经不存在了。”叶青说道。
古陌一时不解。
“被我消灭了，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也不存在在阴间。这个世界没有佟莉莉这个人，也没有佟莉莉这个鬼。你现在做的事情毫无意义。”叶青说道。
古陌的脸色顿时难看了，半天后，固执地说道：“我就是想找到那个强奸犯。还有佟莉莉的那个人渣男友。我找人揍他们一顿，自己开心，不行吗？”
“行。”叶青点头。
“那赶紧的！”古陌催促。
“我不会占卜。”叶青回答。
古陌黑了脸，“你耍我玩呢？”
“你其实可以自己去找。”叶青继续说道。
古陌气得不行，“我怎么找？警察没查到，私家侦探也找不到，我怎么去找？”
“你可以听见正常人听不见的声音。”叶青提醒道，“去听听看吧。”
“我上哪儿听去？你都说佟莉莉已经没了。”古陌泄气道。
“不是佟莉莉，是其他东西的声音。”叶青这次很有耐心，可我总觉得他像是引诱小红帽靠近的狼外婆。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古陌很急躁，频频打断叶青的话。
叶青没生气，也没讽刺，“你的听力很好，能分辨出那些声音是什么、来自哪里，只要用心，你会找到线索的。”
古陌觉得叶青在敷衍，气得直接摔门走了。
回家之后，古陌开始吞云吐雾，喝了几大罐啤酒，眼神放空了一会儿后，他一咬牙，将脖子上的锦囊摘了下来。锦囊被放到茶几上，离开手指的一瞬间，古陌的眼神就变了。
古陌应该和我一样听到了声音。小声的哭泣，小声的呼吸，咳嗽声，闷哼，钢琴演奏的声音，电视机中的笑声，如此种种，汇聚在了一起。声音都不是很响，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若隐若现。
茶几上还摆着私家侦探调查到的情报。古陌翻找了一下，找到了佟莉莉出事的地点，这地方还是佟莉莉那个男友提供的。古陌记下了这个地点，又记下了佟莉莉男友的地址，就出门了。
到了楼下，有的声音响了，有的声音更轻了。
那只叫灰灰的猫趴在花坛上打盹。
古陌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他听到了灰灰身边细微的猫叫，是小奶猫的声音。
灰灰睁开眼，和古陌对视。
“灰灰！”灰灰的主人又在喊，这会儿声音不是从楼里面传来的，是在外面。我就见一个中年女人拎着个宠物包从远处走过来。灰灰从花坛上跳下，小跑过去，对主人叫了两声后，围绕着那个宠物包打转。宠物包里面探出个猫脑袋，也是狸花猫，但是比灰灰小了两号。
中年女人注意到古陌直勾勾看着这里，疑惑地望过来，“你好。是我家灰灰做了什么吗？不好意思啊，它有些调皮。”
“不是，我就是看看。这小猫是……”古陌看向那个隔着宠物包和灰灰贴着鼻子的小狸花猫。
“是灰灰的闺女。”中年女人笑开了花，“我送朋友养了。她家里要出去旅游，就托我养几天。”她弯腰摸了摸灰灰，“和闺女再见面，开心不？你们要住六天，开不开心？”
灰灰喵喵叫，那只小猫也跟着叫。
“她就生了这一只？”古陌问道。
“生了一窝，六只呢，不过就活了五只，还有只生病死了。”中年女人叹息，看了眼古陌，“你是想要养猫？”
“呃，我工作不太稳定，不太适合养猫。我还有事，先走了。”古陌心不在焉地和中年女人告别。
中年女人等古陌走远了一些，小声对灰灰嘀咕：“你以后离他远一些，可能是个偷猫的。”
古陌听力好，这个距离其实还能听见，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儿绊一跤。
我笑出了声，笑意不久就散了。
那奶猫的呜咽声是灰灰那个病逝的小猫崽的吧。
佟莉莉出事的地点离公寓不远，是个小公园，没有关门时间，二十四小时随时都能进出，管理很松散。这年头，监控也比较少，公园这种公共场所的监控并不多。
公园里面的声音就少了一些，声音也变得单调。
当古陌经过一块小树林区时，那些声音都被鸟叫给盖过了。
小树林内，树枝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鸟笼，里头的鸟儿叫声也各不相同，混合在一起，并不悦耳。
古陌受不了这种噪音，下意识地皱眉，脚步加快，可他突然停住，一个急转回到了这块区域，侧耳倾听，向着那些鸟笼移动脚步。
我不明所以，跟着古陌移动，也学着他去听，但我不是古陌这样的专业人士，听不出这鸟叫有什么问题。
“你……在这里吧？”古陌停下，盯着空无一人的地方开了口。
我往那个方向看去，只看到了好几只鸟笼，笼子里面的鸟叽叽喳喳、跳来跳去。
“咦？小伙子，你能看到我？”
一个老头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我瞪大了眼睛。
古陌松了口气，“我看不见，但能听到你的声音，你学鸟叫还挺像的，但有点儿走调。”
那个老头笑了起来，“哈哈，你在逗我老头子吧？我学鸟叫这么多年，我家凤凰都没听出我走调。”
古陌盯着那个方向，也笑了，“老大爷，我是搞音乐的，对声音很敏感。我真看不见你，否则一开始也不用找了。”
那老头安静了一会儿，长长地“啊”了一声。
古陌注意到不远处凉亭里面站起了几个老头，就说道：“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说话？”
老头答应了：“你跟我来吧。这边。”
古陌提醒道：“我看不见您啊。”
老头就学起了鸟叫。

第171章 巫毒（一）
那老头对公园很熟悉，领着古陌去了没人的角落。
因为疏于管理，也没有人来，这个角落的植物长得特别茂密，石子路上野草丛生，路边的小石凳则被落叶覆盖。
古陌不讲究，扫掉那些落叶，拍了拍手，就坐了下来。
“年轻人，你找老头我有什么事情啊？”老头问道。
“大爷，您是不是经常来这公园啊？”
“哦，你想打听公园的事情。”老头直截了当地说道。
古陌斟酌了一下，“我认识个人，她在去年九月的时候，在这里被人强奸了。到现在，警察都没找到凶手。”
老头发出了一声叹息，“是在那边吧？”
古陌提醒道：“大爷，我看不见您。”
老头懊恼，“哎哟，人老了，记性就不好。我说的是公园东南角，种了好多大树，有个假山凉亭的地方。”
“对，就是那里。”古陌有些激动。
“你朋友长什么模样？”老头问道。
“长头发，瓜子脸，很好看，她……”古陌顿了顿，“那天穿了一条裙子，花裙子，上身是小西装，脚上是高跟鞋。”
“我记得。她打电话给了个男人，是她男朋友吧？那男人可真不是东西。”老头愤愤不平地呸了一口。
“那个犯人呢？”古陌追问。
“他住在旁边的安心家园，给人当司机的，老婆是小学老师，儿子就在这边的幼儿园念大班。”老头对此倒是知道不少，“周末有时候还带老婆孩子来这里玩呢，放风筝、踢球、开那种电动小车……背地里就是个狗娘养的，强奸了好几个姑娘了。”
古陌大吃一惊，“他是惯犯？”
这样的惯犯居然一直没查到？
老头叹气，“人家姑娘碰到这种事情，都不敢声张。他经常晚上在那个假山后面守着。有姑娘晚上回家，就从公园里面抄近路，被他逮到……唉……”
古陌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大爷，您在这里很久了？”
“是啊。”老头说起这个的时候没什么情绪变化。
“您……不去投胎吗？”古陌疑惑问道。
“我家凤凰还没死呢，我急着投胎做什么？”老头的理由很是不可思议。
“凤凰是您养的鸟？挂那边呢？”古陌转头往小树林的方向看了看。
“今天没出来。我儿子来家里了，老伴就留家里了，凤凰也没人带出来了。”老头说道。
古陌无语。
我听着也无语。
这老头死了之后的心态也真好，安安心心地留在阳间，还不是为了老伴、儿子，是为了自己养的鸟。
古陌客气地询问道：“您有没有什么要我帮忙的？我可以帮您和您家人说。”
“不用了。我现在挺好的。我老伴身体健康，和对面楼的老刘处的不错，我儿子的日子也挺好。凤凰被养的不错，老刘也养鸟，原来就眼馋我家凤凰。嘿！我看他跟我老伴好上，就是为了凤凰呢！”老头说道。
我还不能适应这老头的画风，古陌已经很适应了，一脸的羡慕好奇，“您家凤凰肯定特别好看，很有灵气吧？”
“那是！它底子好，我养得也好。”老头开始跟古陌显摆自己的鸟。
古陌对着空气，也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捧一句，让老头谈兴很浓。
过了一个多小时，老头才说够了，感慨道：“我好久没和人说话了，多谢你啊小伙子。”
“不用客气，该是我谢谢您，还有那些女孩，也要谢谢您。”古陌诚恳地说道。
老头对此并不乐观，“年轻人，你可别冲动啊，别为了一个混蛋毁了自己一辈子。这事情吧，我老头子觉得靠警察，难。那些姑娘不肯把事情说出来，你朋友的事情又过去了那么久，那些警察当时也来查过，但没查出个什么来，那个人那段时间消停了几个月，这段时间就又开始了，上个月还强奸了一个小姑娘……唉……我看啊，这事情只能下套，找个女警吊他上钩，到时候抓个现行。不过，就算抓了，也判不了多久吧。”
“大爷，您放心，我心里有数，肯定把这事情处理好了。”古陌保证道。
其实古陌也拿不准该怎么处理。他跟老头告别，找上次那个侦探查那个人的身份，就又去了青叶寻求帮助。
我觉得古陌现在所作所为很眼熟，在事务所内，看古陌坐沙发上跟青叶的人眉飞色舞地讲述今天如何调查到线索的，顿时恍然大悟。
我不就是这样吗！
这既视感太强烈了！
难不成，叶青正吊着我，也想拉我加入青叶？
不，不对，叶青都死了，变成鬼了……
我胡思乱想起来。
“你准备怎么办？”刘淼问，“找几个混混将他打废了？”
“没了生殖器，也能强奸。”南宫耀很有想法。
吴灵微微转了下脑袋，大概是看了眼南宫耀。
几个男人不说话了。
“我倒是有个办法。”叶青开口了。
“什么办法？”古陌精神一振。
“抓个鬼缠上他。”叶青说道。
“这不太好吧？他家还有孩子呢。”刘淼不太赞同。
鬼魂又不是限定攻击，而是范围攻击，活人和他们擦肩而过，都有可能要受影响。
我心想，你们之后发起火，还不是不管不顾用鬼去折腾人？这就是事情没落到自己头上，所以还能考虑方方面面的影响。真落到自己头上，那就是另外一种情况了。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
“你们没有点诅咒啊、小人啊之类的办法吗？”古陌是想用这种方式将那个强奸犯的影响降到最低，对他的惩罚则提到最高。
叶青、刘淼和南宫耀三个男人都看向了吴灵。
这让我很意外，也看向了吴灵。
“巫毒娃娃可以吗？”吴灵说道。
古陌茫然地看向另外三人。
“用小人比较方便吧。”刘淼疑惑。
“我最近在研究这个，没有试验品。”吴灵回答，还转了转头，大概是在扫视那三个男人。
叶青侧头，南宫耀咳嗽，刘淼一拍大腿，“好，就用巫毒娃娃！”
古陌嘴角抽了抽，“巫毒娃娃到底是什么？”
吴灵给古陌解释：“是一种源于非洲的巫术。Voodoo，你有听说过吗？”
古陌老老实实地摇头。
吴灵顿了顿，“就和扎小人差不多。”
她突然变得敷衍，估计是觉得古陌朽木不可雕，完全不值得费心去讲解。要说吴灵对古陌的态度，原来当他是委托人，还客客气气的，时常用敬语，后来就随便起来，和对刘淼、南宫耀差不多了。也不知道古陌会不会怀念那时候的吴灵。
“我需要那个人的照片，最好有头发等身体的一部分。”吴灵给古陌下达了命令，就不再说话了。

第172章 巫毒（二）
照片好弄，古陌直接让那个侦探去拍了，其他东西就难了。他跟吴灵商量，吴灵勉为其难，说不用头发指甲也行。
我很好奇吴灵是怎么做的。回忆一下，在青叶灵异事务所的某个纸箱里面，我还找到过一个娃娃，就和猫骨头放在一起，不知道是不是那个。
古陌对此也很好奇，但吴灵直接不客气地拒绝了古陌的参观。
“不要妨碍我。”吴灵扔下一句话，就在古陌面前甩了门。
古陌很气。
我却觉得浑身发凉。
吴灵进入的是走廊尽头的屋子。
这还是古陌第一次进入事务所的内部，也是我第一次进入二十年前事务所的内部。
办公室、休息室、厨房、卫生间，这些都没变化。接着就是那条走廊了。
走廊内一共三间房，三个房门，一扇门开着，里头空荡荡的，没有家具，没有任何东西，另外两扇门都关着。尽头的房间门上挂着一幅画，正是我所看到过的那副抽象画，很大，占了一整扇门的位置，粗略一看，几乎要忽略掉那门框。
吴灵开门、关门的时候当着门，看不到门内的情景。古陌也不强求，悻悻转身。
我还盯着那扇门在看。
这是吴灵的房间吗？那我感受到的恶意，和门、画奇怪的转换是怎么回事？吴灵念咒做法的时候出了状况？就跟那些恐怖片、灾难片的剧情一样，意外事故，导致了这里的变化？
“灵不喜欢被人看。夏虫不可语冰，我们这些外行就别在那边碍眼了。”刘淼拍拍古陌的肩膀。他比古陌要小十几岁，可能是近二十岁，可两人这样的姿势，一点儿违和感都没有。
古陌撇嘴，“她那眼神可不是‘夏虫不可语冰’，而是‘竖子不足与谋’。”
“哈哈哈！差不多的嘛！”刘淼不在意地大笑。
叶青一开始就没跟来看热闹，而是在看书，封面上没有书名，看那大部头，估计是什么专著。
南宫耀也没来看热闹，而是开了那扇关闭的房门，直接进去了。我赶紧过去趁机瞄一眼。和二十年后我所见到的不同，这房间内没有堆满纸箱，而是放了一圈电脑。
用“圈”作量词不是我没文化，而是我下意识地选择的恰当形容。
二十年前，还未有液晶屏。房间内的长桌被摆成了一个弧形，放了五台电脑屏，看起来很滑稽。换成液晶屏幕，代入一下那种高科技的感觉，就比较容易接受这种布置了。贴着墙壁，则是一排大型服务器，红绿黄等光芒的指示灯闪烁个不停。
南宫耀能侵入那些大公司数据库，侵入公共交通系统弄到监控视频，实力不用说，用这么夸张的硬件也只是让我稍微愣了愣，就接受了。
刘淼和古陌坐在沙发上聊天。主要是古陌在说话，吹嘘自己的音乐事业，讲讲偶尔几次接音乐导演、配音导演的工作，这个歌星脾气大、那个影星口齿不清的，被他随便爆料。
大约过了三个小时，吴灵才开了门，手中拿着一个娃娃出来。
那个娃娃和我见过的不一样。它完全是绳子编出来的，圆脑袋，棍状身体和四肢，我不怎么喜欢这样子的玩偶，但郭玉洁应该会大喊“好萌”。我见过她背包上有个差不多样子的大挂件，不是娃娃，是一只狗。
“就这个？”古陌好奇看着那个娃娃。
吴灵点头，将娃娃放在了茶几上。
这么一放，娃娃平躺着，脸朝上，原本没看到的五官就露了出来。
古陌盯着娃娃脸看了半天，评价道：“很粗糙。”
那娃娃脸就是那个强奸犯的照片被剪下来，贴在圆脑袋上。
我跟着点头，认同古陌的看法。
娃娃也没个衣服鞋子，身上清洁溜溜，火柴人似的。古装剧里面扎小人，至少还有个生辰八字呢，这个非洲巫毒那么粗糙，能行？
我和古陌不一样，我多少听过巫毒，不过对巫毒的了解全来自于恐怖片。恐怖片的内容也不知道真假。比如常见的恐怖片梗，那个外国很有名的血腥玛丽，历史上真有其人，但到了恐怖片里面，有的剧组考究点，弄点古董书出来当资料，放几张中世纪风格的插画，有的就随便了，连特效都只有五毛钱，就别要求编剧和道具组的工资有多高。我在恐怖片里面看到的巫毒也是五花八门，弄鲜血的很多。血腥么，欧美恐怖片的最爱，不管是放别人的血、割自己的肉，还是杀死点猫猫狗狗兔兔，观众都觉得刺激。
无论如何，这个娃娃，一点儿恐怖的感觉都没有。要放在影视剧里面，妥妥被骂的份。
我看向了吴灵。
吴灵的脸我看不到，可看她保持着一直以来的笔挺坐姿，也没开口，估计是没生气。
“怎么用？”刘淼问道，“能摸吗？”
“你不行。”吴灵开口了，对古陌说道，“你来。”
“啊？”古陌不明所以。
“想着你对那个强奸犯的恨意，抓住这个巫毒娃娃。”吴灵对刘淼抬抬下巴，“把你的刀给他。”
刘淼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了一把蝴蝶刀，很帅地动了一下手指头，那把刀发出“喀嚓”、“喀嚓”的声响，等刘淼将刀递到了古陌面前，刀已经被打开，刀柄冲着古陌。
古陌嘴角抽搐，“好像是个便宜货？这个娃娃很结实啊。”
娃娃的材质我看不出来，但那个绳子绕了一圈又一圈的，的确很结实的样子。
“不用担心，只要你情绪强烈，很容易就能杀死他。”吴灵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一句恐怖的话。
“杀死……也太过了吧？”古陌迟疑起来，动作不是很熟练的用刀在娃娃的胯下比划了一下，“我没有那么强烈的情绪。你应该找佟莉莉的家人来。这个……”
“你来就行了。你的情绪有多强烈，他就会碰到多糟糕的事情。你想要他碰到什么，他就会碰到什么。”吴灵的声音变得空灵诡异，“按你心中所想行动，你会得到你想要的结果。无需信仰，无需技巧，无需实力，只看你的情绪，看你的执念。人，是很可怕的生物。你可以做到。”
古陌的视线钉在了那个娃娃上，专注无比，手中的蝴蝶刀突然刺下，如同切豆腐一般扎穿了那个娃娃，和茶几发出了清脆了碰撞声。古陌的手一震，松开了。那把蝴蝶刀就插在娃娃的身体正中，和那些绳子精密贴合在一起，浑然一体。
我突然抖了抖，感觉到了空气中的异样。
而从蝴蝶刀和那些绳子贴合的部位，红色的液体渗出。逐渐的，娃娃全身都有红色液体渗出来，染红了那张照片。

第173章 巫毒（三）
“这是……怎么回事？我做了什么？”古陌紧张起来，整个人的身体都绷着，瞪着那个发生变化的娃娃。他看了看自己刚才插刀的手，干巴巴地问吴灵：“那里面……你放了血袋？”
“成功了呢。”吴灵说道。
我觉得吴灵这语气不太对。虽然听起来和平常那种波澜不禁的平稳差不多，但总有种……
“你原来不确定会不会成功？”刘淼显然更了解吴灵。
吴灵想了想，“按照计算，应该是会成功的。”
“计算？”古陌拔高了声音。
“不成功也没什么。一个强奸犯，随便怎么样吧。”吴灵颇为冷酷地说道。
“那现在，他会怎么样？”古陌颤抖着指着那个娃娃。他很不适应青叶这种办事方法。
吴灵又是想了几秒，“倒霉是肯定的，伤残、死亡或者其他方面的厄运，我还不能确定。我做的时候虽然是用巫毒的愿力，用了巫毒的那些材料，可是咒语我改了一点。还有一方面，就是你了。”吴灵抬头，对着古陌，“你不是那些巫师，不懂巫毒，只是用念力来进行巫毒，不知道会是什么效果。”
“你也太会玩了吧？”古陌吐槽。
“只是个试验而已。”吴灵又去看那个娃娃了。
刘淼碰了一下古陌，“哎，你赶紧让那个侦探去看看吧。”
古陌忙掏出手机。
吴灵还在观察那个巫毒娃娃。
巫毒娃娃持续“流血”，本来牢固的绳子好像被泡软了，娃娃的形体开始垮塌，绳子被腐蚀融化，血水一样的清液变成了粘稠的奇怪物体，流动速度变慢。
古陌看得心惊胆颤，跟侦探说话的时候都结巴了几下。他没挂电话，一直保持着通话状态，还说侦探那边的话费他出了，还给加班费。
“这东西怎么处理？”刘淼指着那滩液体。
“打扫卫生的又不是你。”吴灵说道。
突然，那一摊液体沸腾了一般开始咕噜噜冒泡了。
这事情发展越来越诡异，我一边竖起耳朵，听古陌那边的电话声音，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摊液体。
叶青在办公室看书的，听到动静出来看了一眼。
“头儿，你看这个。”刘淼对叶青总是那么崇拜，等着他心目中无所不能的叶青来解答疑问。
叶青说道：“没什么邪气，你确定是诅咒？巫毒中有治疗和祝福的咒语的吧？”
这话是问吴灵。
吴灵耸肩，看向古陌。
古陌连连摇头，捂住了手机，“我想着他遭报应的啊，绝对没有想到祝福，连反话都没有。”
我听古陌那说明，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他到了！”古陌突然说道。
刘淼和吴灵都看向了古陌，叶青站着，低着头，一时间，我也分辨不清他在看那滩液体，还是和吴灵、刘淼一样看着古陌。
“在上班。他现在要进停车场，没找到……等等，在楼里面的休息室。”古陌的实时转播突然停了，张大了嘴巴，有些激动地说道：“我听到了那边的救护车声音！是不是他？”
“我们怎么知道？让那个侦探去看看。”吴灵下命令。
古陌忙跟那个侦探说。
又等了一会儿——
“变颜色了啊。”叶青说道。
那三个人这才看向那滩液体。
液体已经从红色转变成了黑色，还在冒泡，散发出了一股恶臭。
“你这巫毒到底对不对？”刘淼怀疑地问道。
“原理是一样的。”吴灵并不正面回答，她估计也拿不准。
我感受到那液体好像发生了变化。不仅是颜色上的变化，还有其他的。
“来了。”叶青没头没脑地说道。
来了！
我也有了这样的预感。
咕噜……咕……
那液体渐渐平静，如同一块薄薄的橡皮泥黏在茶几上。
“嗷！”
一张人脸凸起，表情痛苦，发出了惨叫。
古陌吓了一跳，差点儿将手机扔出去。
我依稀辨认出，那张脸是那个强奸犯的。
“怎么样？”刘淼追问古陌。
古陌就去问侦探：“怎么样？”等了会儿，他转述：“他还在想办法进去。”又问：“刚才的救护车是怎么回事？”又等了会儿，古陌失望道：“开过去了，不是他。”
那张脸也慢慢下沉，粘稠的液体还是粘稠的液体。
“难道就是针扎一下的疼痛？”刘淼推测。
“那表情不像是那么轻微的疼痛。”
“到底怎么回事？”刘淼又去问古陌，“不行的话，我们自己去那里看看。”
古陌也着急着呢。等了好一会儿，古陌再次变得兴奋，“他出来了。脸色不好，被人搀扶，上车了。你跟上去！”后一句是跟侦探说的。
古陌继续实况转播，“他们在开车，方向……医院？去医院了？嗯……嗯？耳鼻喉科？不是和你说，你赶紧跟上去看看。行行行，你专业的，你决定。”
古陌也是忙碌，一会儿给刘淼他们转播，一会儿跟侦探说话。
不能开免提吗？难道这会儿手机没有免提？
我思考起这个问题来。
“咦？耳鸣？幻听？”古陌惊奇了。
青叶的人好像也很惊讶。
“难不成，是你的能力？”刘淼猜测道。
古陌面色凝重了，“他不肯说听到了什么。很痛苦，哦，我知道了。开药准备走了？行吧……你有情况再打电话来。最近的工作就是跟踪他。”
挂了电话，古陌疑惑道：“是因为我很讨厌我自己这个能力，所以下意识将这个痛苦也给他了？”
“这不是给他好处了吗？”刘淼不乐意，气愤地一甩手，拍了一下沙发。
我斜眼看着刘淼。正常人不会觉得这是好处。经历过就知道了，有这种超能力不是什么好事情。
古陌就说道：“这算什么好处？我要能把能力给他，我情愿给他，让他头疼去。这就是惩罚啊！”
“你觉得是惩罚，他那样的人有这样的能力后会做什么？”叶青问道。
古陌一下子哑口无言。
“而且，巫毒是没可能做到这种事情的。”叶青又说道。
“有可能是短暂的听力伤害，比如高分贝噪音，破坏耳膜。”吴灵分析道。
古陌泄气，嘟囔道：“那也不错。多来几次，他说不定就聋了。”
“这东西先别收拾，留着。”叶青扔下一句话，就回办公室了。
他说的东西应该是那滩液体。
古陌回家去了。他还记挂着这件事，让侦探实时汇报。这侦探也的确有本事，居然被他打听到了那个强奸犯幻听到的声音。
“……女人的尖叫、求饶、哭泣，还有咒骂。听他邻居说，他还差点儿因为这个掐死他老婆，大半夜的他老婆都报警了，警察来调解，他老婆抱着孩子哭，指着他鼻子骂，两公婆掐起来，他才说漏了嘴。我猜啊，他这是良心不安，所以幻听了。”侦探说这话的时候，一脸八卦，没有一点儿职业范。

第174章 瓢虫
古陌听闻这消息，还特地去青叶看了看那滩液体，惊讶地发现那摊液体正在转变颜色。
“我记得，原来是红色，好像变黑了一点？”古陌摸着下巴，绕着茶几转圈。
刘淼陪着，其他人对此不感兴趣。
“是啊，变深了。南宫拍了照片。”刘淼去办公室将几张照片拿出来。
这样一对比，就能清晰看出这滩液体的转变。
“呆子，你把那个东西要给那颗蘑菇看看。”吴灵在办公室叫了一声。
古陌愣了愣，才指指自己，“蘑菇？”
刘淼扑哧一笑，“对。”
古陌又指指刘淼，“你是呆子，那叶青和南宫耀呢？叶子和四眼？”
刘淼耸肩，“没有，就我们俩有外号。”
古陌撇嘴，“拿什么东西给我看？”
刘淼又跑了一趟办公室，拿出来一个透明塑料盒。那盒子很小，他一手抓住，也看不清里面的东西。
我听到了熟悉的嗡嗡声，暗自奇怪。
古陌听力比我更好，诧异问道：“虫子？”
刘淼将那个盒子放在了茶几边上，果然是一只虫子，还是只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绿头苍蝇，一双红色复眼，看了起来很恶心。
“从这里面飞出来的。”刘淼指了指那一摊液体。
古陌厌恶地扯了扯嘴角，“飞出来一只苍蝇？”
“不止一只，其他的都飞走了，没逮住。”古陌敲了敲那个透明盒子，里头的苍蝇拍打着翅膀撞击了两下盒子。
我注意到那滩液体冒了个泡，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液体中蠕动。
“有东西。”古陌听到了声音。
刘淼忙叫了人来。
叶青和南宫耀也过来看了。吴灵作为施展法术的人，得了个靠前的位置。
“这动静好像不是苍蝇。”吴灵说道。
那滩液体下东西蠕动着，如同破茧的蝴蝶，从液体中挣扎出来，伸展了一下躯体。
“这是什么虫子？”古陌直犯恶心。
“蛆。”吴灵找了镊子将那个白色的蛆虫夹起来，放入了另一个透明盒子中。
那只蛆虫没有苍蝇灵活，只在盒子里面缓慢爬动，身体一伸一缩，时不时仰起头，左右摇摆，应该是在探测周围事物。
“你这巫毒到底用的对不对？怎么这么奇怪？”刘淼疑惑问道。
古陌忙将侦探调查到的事情说了。
“强奸犯、女人声音、听觉，这样看来，他受到的诅咒和蘑菇的意志有关。我的推断并没有出错。”吴灵肯定地说道。
“快结束了。”叶青开口。
“嗯？”其他人都看向叶青。
叶青冲着那滩液体抬抬下巴，“颜色快要变成黑色了。”
我跟着其他人一块儿又看向那一摊液体。
古陌刚来的时候，这液体是一种暗红色，现在则肉眼可见地变成黑色，好像在发生某种变化。液体下面又有东西在蠕动，过了会儿，另一只蛆虫爬了出来。
吴灵照旧将这只蛆虫抓起来。
三个盒子并排放着，三只虫都不太平，很想要越狱。
终于，那滩液体变成了纯黑色，散发出了一种恶臭。
五个人都捂着鼻子，微微后仰，本能地避开这股味道。就是叶青都退了一步，不想要接近。
咕噜噜！咕嘟咕嘟……
液体开始冒泡，沸腾了一般，原来越激烈。
“变小了。”刘淼捏着鼻子，发出怪声音。
那滩液体的确在变小，好像蒸发了。
液体越缩越小，逐渐有了个形状。我仔细辨认，觉得这好像也是一种虫子。等到液体缩成了拇指指甲盖的大小，冒泡的动静就小了，也不再收缩。我这才认出来这是个什么东西。
“瓢虫？”吴灵惊奇地问周围人。
“看起来是有点儿像瓢虫。”
“也不一定吧。”
这里没有昆虫方面的爱好者和专家，只能大概联想一下这个外形是什么东西。
我也觉得是瓢虫。小时候画虫子，不是蝴蝶、蜻蜓、蚂蚁，就是瓢虫了。这种虫子的外形轮廓还挺明显的。
液体的颜色再次发生了变化，黑色中出现了红色的色块。这样一来，我可以确定这是瓢虫了。
吴灵眼明手快，直接拿了个塑料盒往瓢虫上一罩。当黑红二色的瓢虫成型，张开翅膀要飞起来，就只能在透明盒子中撞墙。
“这样就结束了吗？”刘淼好像意犹未尽。
“还没有。”吴灵观察了一会儿，突然抬起了手。
那只瓢虫被放了出来，却没飞远，而是落到了另外三个塑料盒子上，好像对里面的蛆虫、苍蝇很感兴趣。
吴灵将那三个盒子依次打开。
于是，我就看到那只瓢虫先将两只蛆虫三下五除二就给吃了，接着追上了仓皇逃窜的苍蝇，一口咬掉了苍蝇的脑袋。
古陌看得两眼发直，“瓢虫吃这东西吗？”
印象中，瓢虫好像是吃素的吧？啃叶子，吃花蜜。不对，瓢虫也会吃虫子。我拿不准了。
“品种不同，吃的也不同。有吃植物叶子的，也有吃其他小虫子的，一般是吃蚜虫。苍蝇和蛆……没留意过。”南宫耀开口说道。
总归是不太正常吧。
我想着那只瓢虫的花纹。黑底、红点，和常见到的其他颜色的底色、黑色斑点不同，而且那些红点也不是圆形的。
“放它出去吧。”叶青发话。
那只在事务所门口盘旋飞舞的瓢虫就被放了出去。看它飞行的方向，笔直不带犹豫，应该是有目标。刘淼说之前那滩液体中还飞出过苍蝇，没被抓住。看瓢虫的架势，它是去找那些苍蝇了吧？
“接下来等结果就行了。”叶青回了办公室。
古陌很期待，连连催促侦探。侦探看在加班费的份上，态度一直很好，还耐心劝了古陌几句。没过多久，那个强奸犯的事情就落下帷幕了。
他死了。
跳楼自杀的。
古陌听到这消息还有点儿被震住。
“跳楼的时候瘦成皮包骨头，这段时间遭罪着呢，疯疯癫癫的，说被虫子咬。还跟警局自首了，强奸好几个人。他老婆听得就快崩溃了，扇了他几个巴掌，要离婚呢。没想到还没离婚，人就跳楼死了。”侦探唏嘘道，又提了下那些被害者，“我就查出来一个，和那个强奸犯一栋楼的女孩子，那个强奸犯也认识。小姑娘自从出事之后就把自己关在家里面，某天突然跟父母说了，是那个人强奸她的。心情好像一下子好了，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古陌心情大好，给侦探结了账，就到青叶去报喜讯了。刘淼很给面子地和他胡侃了一会儿，表达了一下喜悦。其他人反应平平。

第175章 没有巧合
古陌不满，“你们一点儿感想都没有吗？”
“早就猜到了，能有什么感想？”吴灵一针见血。
古陌嘟囔了几句，“那只瓢虫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死了。”叶青翻了一页书。
古陌叹气，“也是，它是那什么巫毒弄出来的嘛。”
“它的使命完成了，肯定就死了。”吴灵还是那副语气，也在看书，但上面的文字不是中文或英文，“应该是被烧死的。”
古陌问道：“这你都知道？你不是不确定那个巫毒的效果吗？”
“看到瓢虫就确定了。”吴灵摆了一下手中的书，“那个巫毒不光是你的意念，还有我的。我的念力和希腊神话有关。瓢虫上十二个斑点，是十二个微型图案，象征赫拉克勒斯完成的十二项任务。”
古陌听得一愣一愣的，“赫拉克勒斯？那个希腊神话里面的大力神，对吧？”
“没错。我最近正好看到这个。”吴灵重新看书，想了想，又看向叶青，“飞出来的苍蝇加蛆虫，一共是十二只吧？”
“嗯。被害人应该是十二个。”叶青头也不抬。
古陌半晌，竖起了拇指，“真是十二个，猜得真准。哎，这巫毒太神奇了啊。”
“神奇的不是巫毒。”叶青说道，“正好你碰到了这事情，正好吴灵前段时间研究巫毒、最近在看赫拉克勒斯，正好那个强奸犯强奸了十二人。”
古陌听着，渐渐站直了身体，不再那么懒散。
我紧张起来，总觉得叶青要说些不得了的事情。
“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没有巧合。”
唰——
纸张被翻动。
叩叩！
外头的门被敲响。
叶青放下了书，站起身，看向古陌，“怎么样，古陌，你考虑好了吗？”
吴灵和刘淼都看向了古陌，南宫耀不知何时站在了办公室另一扇门边，斜倚着门。
古陌咽了口唾沫。
叩叩！
“请问有人吗？”外头敲门人的出声问道，听声音，是个青年。
“我们有工作了。古陌，你的决定呢？”叶青又问了一遍。
古陌神色变幻不定，很难拿定主意。我知道，他对青叶很好奇，刚见识了巫毒，还很兴奋，可他终究热爱着原来的工作。那份工作他做得很开心，做很多年。灵异，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想过这方面的事情。即使在见识了巫毒的神奇后，他也没想过要学。
叶青的话动摇了他。
没有巧合。
他们这样的人……
“我在公园遇到了一个老人，他死了，一直没投胎，但也没变成鬼，还很快乐地过着日子。我跟你们说过，就是他提供了线索。”古陌开口。
“他是挺罕见的。”叶青评价，“只有心志非比寻常的坚定，才能做到这种事情。人可以自欺欺人，鬼不行，灵体更不可能去欺骗。”
古陌接着说道：“他看到了那个畜生做的事情，可是什么都做不了。”
叶青笑了一声，“你不像是那种正义超人。”
“的确不是。”古陌也笑了起来，“叶子小弟弟，我都是个大叔了，正义超人什么的，我小时候才喜欢，才想要当，十几岁的时候就没兴趣了。”
古陌抽出了烟，深吸一口。
叶青被叫“小弟弟”也没生气。
“我和你们不太一样。你们都才二十多岁吧？真是年轻……”古陌靠在了办公桌上，吞云吐雾。
外头还有人敲门呢，他们五个一个人都不搭理。
这样做生意的，也没谁了。
刘淼脱口说道：“头儿还没二十。”
“咳咳咳……”古陌被烟呛到了，有些惊诧地看向叶青。
叶青很淡定，“很吃惊吗？”
“当然。太吃惊了。”古陌失笑，“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可怕。”
“你也不算太老。”叶青说道。
“嗯，我以前从来没觉得自己老，也没觉得自己没用。但在那么一刻，我……束手无策。那种感觉不好受。”古陌又吸了口烟。
楚导决定取消电影，他突然听到了不正常的声音，老总死亡，他差点儿被女鬼杀死，想要找到强奸犯却根本找不到……
这一系列的事情都让古陌不好受。
除了古陌自己，我是最清楚这些的人了。这段时间，我一直跟着古陌，看着他犹如困兽，看着他拼尽全力，到最后，解决这一系列麻烦的是这一系列麻烦的开端。他痛恨的能力令他做到了他原来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古陌这些时日都没有将那个护身符戴上。他并不习惯周围异样的声音，可他努力去倾听，有时候甚至会去寻找那些声音的源头。他还去找过那个养鸟的老大爷，看到了他老伴、老刘和那只名为凤凰的橘色小鸟，和老大爷聊过一些话。
外头的敲门声还在继续。
古陌将烟抽完了。
吴灵拿了外头的烟灰缸进来。
古陌道谢，摁灭了香烟。
“好。我加入。”古陌一拍大腿，做了决定，接着就搓着手，“赶紧开门去吧。”
吴灵去开门了。
“哎哟，小吴啊，你们刚才在做什么呢？怎么这么久没开门？对了，我从老家带了点咸鸭蛋来，自己家做的，油汪汪的，拿来吃粥、吃泡饭正好。”
正准备大干一场的古陌呆住了。
“谢谢您了，周主任。”吴灵接过了东西。
“叫什么主任啊。咱们居委会不兴这一套。”
我飘过去一看，是个胖阿姨，和毛主任差不多的风格，应该就是前一任的居委会主任了。二十年过去，她退休了，瘦子和胖子打听青叶的时候还去找过她。我记得，她是得了脑梗，不认人了。
“好啦，东西我送到了，就先回居委会了。你们记得吃啊。”周主任跟个弥勒佛似的，嗓门有些大，跟吴灵交代了一句，就下楼了。
她这态度，让我有些不解。
余新嵘说，小区里的人都怕叶青，可看周主任的样子，不像是怕，反倒是很熟悉，还有几分照顾关心的意思。
古陌感叹道：“这种老小区就是有人情味。”
刘淼嗤了一声。
吴灵关了门，将咸鸭蛋放到了厨房，边走边说：“帮她解决了麻烦，她才这态度。”
古陌哑然，“她也见鬼了？”
“这里谁没见过鬼？就是自己不知道罢了。”刘淼说道。
他这话，听得我毛骨悚然。
“叶青不是刚说过，我们这样的人，没有巧合。”南宫耀舒展了身体，回他那个满是电脑的房间了。
没有巧合。
简单四个字，却如巨石压在了我心上。我不及多想，周围景物就变了。
“Youmakemefree”……咔咔……“lov”……沙沙沙……嚓！……“play”……
我陡然一惊，看到两个聚在留声机前的背影，猛地转头。

第176章 现在是2022年
古陌坐在电脑桌边。电脑屏幕上是个录音软件，很高级，不是我用过的那种只有一个话筒图案的录音软件。那上面记录着奇怪的声音波纹，和我在视频中见过的不规律线条不同，而是构成了一个一笔画的句子。
古陌整盯着那一行字，瞪大了眼睛，做了个张口的动作。
此刻的古陌和十多年前相比，没有太多老态。脸上多了皱纹，有几根白发。算年龄，他应该有四十多，快五十了。可他那样子、那神态，给人的感觉还是个不着调的三十郎当壮年人。
他在青叶的十年，我没梦到，可那段梦境，让我太熟悉他了。他一张口，我就知道他是想要叫刘淼和南宫耀，告诉他们他的发现。
“BEWITHME”。
屏幕上的声波构成了这样一句话。
我敢肯定，这句话没有留下来。在古陌消失后，这段灵异声波就消失了。
我的这些思绪很快，瞬间就想到了这么多。
古陌还在张口，声音未发出来，他整个人突兀地扭曲。犹如老旧电视、录像出错时的雪花屏，古陌闪烁了一下。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不是雪花屏，而是声波一样的折线。
我的思考停住了，没有任何想法，只是遵循本能，伸手去抓古陌。
沙沙……
留声机还在发出杂音，刘淼和南宫耀的废话被屏蔽，女子的歌唱声变得清晰。
“Youmakemefree……”
“古陌！”我急得大喊了一声。
歌声变调，成了高亢的尖叫。
“放开他！”我死死抓住了古陌。
古陌的身形还在闪烁不定。他艰难地动了动，跟慢镜头似的，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转头来看我。
我能感觉到手中的触感在变得怪异，时有时无。
慢镜头……对！慢镜头！
这是梦境，它快进过，它也能慢放！
念头刚浮现的一刹那，那女声变成了低沉的怪物隆隆的叫声。我紧紧抓着古陌，手中人体的触感变得真实稳定。
古陌的速度也被慢放，一帧一帧地动了动手指头。
我注意到他指的方向，对着那里伸出了手。
抓到了！
我什么都没看到，但我知道我抓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鬼魂，是灵体。应该是灵体。只有我和古陌能听到的，那一定是灵体了。可灵体不是应该没有实体吗？
容不得我多想，我想要将这个东西消灭。
这下，我手足无措了。
一个看不见的东西，要怎么消灭？
我感受了一下，掌心中的触感也不太对，不像是人。
古陌再次困难重重地移动手指头，像是要碰触电脑。
我只有两只手，两边似乎都不能放开，顿时有些坐蜡。
时间过得非常慢，古陌就这样用慢动作握住了鼠标，开了个软件的工具，编辑那段声波。
我看着都很累，更别说那个声音还在嚎叫。
“BEWITHME”被古陌涂抹掉，那叫声变得更为恐怖，即使在扭曲的慢放中，也能听出其中充满了痛苦、哀求和愤怒等等负面情绪。
或许不是听出来的，而是我感知出来的。
我正在胡思乱想。这时间太漫长了，我的注意力都有些涣散。
就在此时，我感觉到右手一空，抓着的那个东西消失了。我不禁攥紧了两只手，整个人好似踏空一般失重，周围一片漆黑。
我吓得坐起，才意识到梦醒了。
我正坐在自己的床上，在自己的卧室。我的手还握着拳头。右手是拳头，左手……
我瞪大了眼睛，对上了另一双瞪大的眼睛。
在对方大叫前，我抄起被子捂住了他的嘴，“别叫！我家里人在睡觉！”
即使比不上郭玉洁的天生神力，也比不上陈晓丘的训练有素，以我现在的年轻体质，制服一个中年大叔完全没问题。
“古陌，我……我知道你，还有青叶……”我结巴地说道，大脑一片混乱。
出现在我床上，被我抓着的人是古陌，那个古陌！
耶稣佛祖安拉！三清祖师爷在上！
我的脑袋快炸开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古陌被我带出了梦境？
古陌很配合地举手做出投降姿势，看那眼神，除了好奇，就没其他了。
我知道这人很聪明，很会审时度势。虽然看着不靠谱，但其实很可靠，就慢慢松开了手。
古陌从床上坐起来，打量了一圈。我的卧室不大，也没多少东西。窗外刚日出，房间渐渐亮起来。古陌的视线在我的书桌上停留了一会儿，眼睛再次瞪大。
梦境太长，还穿越了二十年时光。我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书桌上放着青叶的档案。那两个U盘对古陌来说应该很抓眼球。
“你是叶子找来的帮手？”古陌压低了声音，问道。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看了下时间，“我换衣服，你先跟我去事务所。别吵醒我家里人。”
古陌点头同意。
我带着档案和古陌偷偷溜出了房间。大早上的打不到车，只能去等头班公交。
“我很久没出门了啊。”古陌有些病态的苍白脸色被阳光一照，多了几分血色。他很不适应公交，坐在椅子上面，跟多动症似的扭动。
“你还很久没坐过公交吧。”我说道。
古陌认真想了想，“有几十年了吧。”
我无语。
没坐过公交、很久没出门的古陌也不知道路线，好奇地看着窗外。
“你听到了声音吗？”我悄悄问道。
梦境结束，我就没听到那些声音了。
古陌侧耳倾听，“这里没有。你小区倒是有。”
我被噎了一下。
“放心，没凶杀的。”古陌安慰我。
我扯了扯嘴角。这可真是好消息。
“那里有些吵。”古陌指了指路过的医院，过了会儿，又指了指十字路口，“车祸，好几起，好惨好惨。”
我看他这样子，不像是痛恨声音，“为什么不出门？”
“免得自己管闲事。我没有叶子、呆子和灵的铁石心肠啊。”古陌抒发感叹。
我再次不知道怎么接话。
跟着古陌的时候完全没发现他是这样的人，反倒觉得他很好说话。哦，我只跟了他加入青叶前的一段时间，加入青叶那十多年，我没梦到。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古陌被带坏了啊。
“到了。”我叫古陌下车。
古陌左右张望，“到了？这里是哪里？不太对吧？我们是到青叶灵异事务所，在工农六村。你认不认路啊？不认识我们打车吧。”
古陌一连串的问题，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默默在前面走。
等古陌看到了工农六村，他脚步停住了。
我回头看古陌，就看到了他满脸震惊，转头、转头、又转头。
“现在是……2022年。”我说道。
古陌不转头了，神情恍惚了一会儿，撒开两条腿飞奔起来。

第177章 十年空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十年空白的缘故，古陌现在就像个四十岁的人，而不是年过半百。他的腿脚还挺有力的，可看他跑步的样子就知道，这人不常锻炼。跑了没一会儿，古陌就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速度也放慢了。不过，他没放弃，还在跑。
我只能陪着他跑。
我们俩这一前一后的，样子有点儿滑稽。
大清早，这个老小区也有人进出，看到我们都眼神古怪。
陶海隔壁的徐阿姨正好挎着篮子出门。她认识我，看到我还惊讶地叫了一声，“小伙子，你这是做什么啊？”她又看看前头跑的古陌，脸上闪过疑惑和回忆，“你抓人呢？这也是个不想拆迁的？”
我追古陌追得不是很紧，有空回答徐阿姨的问题：“不是，一个朋友。他急着有事。”
“哦……”徐阿姨正要点点头，继续往小区外走，忽然转头看着古陌奔跑的方向，逐渐瞪大了眼睛。
啪嗒！
徐阿姨的菜篮子掉地上了，颤抖地指着古陌的背影，结结巴巴地说道：“这不是那个、那个……”
我惊讶，“徐阿姨，您认识他？”
“哎哟，可不是嘛！那个六号楼六楼的啊！他们不是都搬走了吗？”徐阿姨将篮子捡起来，那股子惊讶也平复了。
看来她的惊讶只是因为十年没看见过人。
“好多年没见到了啊。他好像一点儿都没变。男人保养的那么好的真少见。”徐阿姨念念叨叨。
嗯，大概还有这一点的原因。
我看古陌要进楼了，跟徐阿姨招呼一声，赶紧追过去了。
古陌跑步都吃力，爬楼就更累了。楼里面全是他粗重的喘息声。我进了楼之后，就看他拉着扶手，艰难上行。
我忙过去扶了古陌一把，半拖半架着，将古陌带上去了。
到五楼上六楼的楼梯时，我还稍微停了下。
“这里，有声音吧？”我问古陌。
古陌喘气呢，没力气回答。
我也发觉自己这问题不合时宜，赶紧继续爬楼梯。
古陌眯着眼，看着青叶门上贴的派出所留条，神情很复杂。
我拿出了钥匙，递给了古陌。
古陌接钥匙的手有点儿颤抖，老半天都没去开门。
我没催促，就站在旁边等着。我太好奇了，可这时候，我这个外人似乎不应该出现在这儿。古陌肯定有很多话和叶青说，叶青想必也是如此。我是不是该先离开？
我尚未拿定主意，古陌已经深呼吸，做好了心理准备，将钥匙插进了门锁。
咔哒！
同样的开门声，同样是在这气氛古怪的六楼的回声，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次的开门声与众不同。仅仅是因为开门的人不一样了？
吱呀——
老旧的门被缓缓推开。
古陌没有第一时间进去，而是站在了门口，看着那灰暗的房间，眼眶逐渐红了。
我轻手轻脚地退了一步，决定离开。
“你别走了，一起进来吧。”古陌叫住了我。
我怔了怔。
古陌没转头看我，吸了吸鼻子，就跨进了屋子，然后转过身，扶着门，挤出个难看的笑容，“你这样，还想走啊？我当年也想走来着，就没走成。”
我诧异地盯着古陌。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知道我在梦境中跟着他，看到了他加入青叶的过程？
“你有特殊的能力吧？我们这样的人，没有巧合。不管你是不是叶子找来的，被他盯上，你别想逃了。”古陌嬉皮笑脸地说道，可那表情还是似哭似笑。
我这下明白古陌不知道梦的事情，只是单纯觉得我逃不过叶青的“魔掌”。
“拿我当饵，真是过分啊。叶子，叶子！”古陌扭头进屋，喊了两声。
我听到了事务所内的回声，生出了不祥的预感，连忙跟着进屋。
嘭！
门在我进屋后就被关闭了。我回头，没看到人。
走进里屋的古陌小跑出来，脸色白得吓人，四处张望。
“没有人。”我轻声说道。
古陌身体晃了晃，几次张了张嘴巴，慢慢扶着沙发靠背坐下来。
“2022年……这样的话，我都是老头子了。哎，人老了，经不起吓唬啊。小弟弟，你别跟我开玩笑啊。”古陌瘫在沙发上，倚老卖老地说道。
我叹气，在他身边坐下来——我总觉得对面的沙发是青叶的人坐的，作为委托人，我该坐在另一边。
古陌正色看向我。
“你看到了门口那贴条了。青叶的人，很早就失踪了，有几年了。”我艰难地说道，“我是今年才知道这里的。这里的小区要拆迁，我是拆迁办的。来了几次，看了你们的那些事件档案，然后碰到了点事情，我就有了……超能力。”
古陌扯扯嘴角，“哦。你把我拉出来，就是用那种能力吧？”
我问道：“你经历了什么？那个唱片，克里斯蒂娜，她把你怎么了？”
古陌扶着额头，很困扰的样子，“我也说不清楚。我听到那歌声，看到软件上面的声波图出了问题，想叫呆子和南宫的时候已经发不出声音了。接着我就没有意识了。唔……应该说是意识很迷糊，还有意识，一直听到克里斯蒂娜的歌声，偶尔还能听到其他人的声音，但那些声音逐渐就和克里斯蒂娜的歌声融合了。你明白吗？就跟合唱，有些合唱会玩一些技巧，不同声部、不同歌词，某一段再合起来。大概就是那种感觉。”
我点点头。
“那歌声太洗脑了，不过我坚持了下来，一直没被同化。我也不知道坚持了多久……啊，现在知道了，十年。真是漫长啊……太不可思议了，我居然坚持了那么久！”古陌开始跑题。
“应该是叶青做了什么。”我说道。
古陌“哦”了一声，并不惊讶，“坚持着坚持着，约莫是在一段时间前……”古陌沉思，好像在计算什么，“一年或者两年吧，应该是那么久之前，我开始力不从心。”
我不禁抬眼看了看寂静的事务所。
叶青失踪的时间，我现在还不知道。是不是就在一两年前，正因为此，古陌力不从心了？
“我以为我也要被同化了，没想到突然发现自己回到了事情发生的时候。”古陌笑了起来，“我想着就算是做梦，也要把那个鬼东西给消灭了，但那股拉扯的力量太强了，我还当自己要失败了，没想到突然被什么东西拉住了。”
我在梦里拉住了他。
“就是你吧？”古陌看向我。
我大方承认了，“是。”
古陌拍拍我的肩膀，“谢啦，小弟弟。”
我对古陌的这个称呼很不乐意，动了动肩膀，让开了古陌按在我肩膀的手。
“再之后，你知道的，我醒过神就躺你床上了。”古陌摊手。

第178章 现实问题
古陌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味，可也不能说他说错了。
我打量他表情，他好像是从之前的激动情绪中平复了，也没管青叶灵异事务所现在空荡荡的状态。
古陌坐不住，去柜子和厨房翻了翻，失望地空手回来。
“什么东西都没有了啊。你有钱吗？”古陌往沙发上一屁股坐下，自来熟地问我。
我拿了钱包出来，“你们没存款吗？”
古陌没有接钱，“有啊，灵管着账。存折，银行卡……”他又起身，去办公室翻找。
我想起来余新嵘说的话和我们调查的结果。叶青抹掉了青叶所有成员存在的痕迹，这么说来，存折和银行卡这种东西应该也没了。
办公室是我们仔细搜查过的地方，什么东西都没。
古陌翻箱倒柜了一阵，放弃了，又跑到了那条走廊。
我跟着过去，就看到古陌进入了左手边的屋子。那里都是箱子，古陌观察每个箱子的外表，在我看来一模一样的箱子，在他眼中好像有些不同。古陌翻看过每一个箱子后，又去了对面房间，将那里的箱子也看了一遍，突然“啊哈”一声，惊喜地将一个箱子上的封条死了。
我就在旁探头看着。
箱子打开，我瞪大了眼睛。
“果然有钱！”古陌很开心，那一箱子的钱他也没点，随便抓了一把出来。
我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这房子我们和当初的派出所都没仔细搜过，怎么都没想到会有一箱子钱。当时要找到了，留在这儿的叶青会是什么反应？这么一想，有点儿不寒而栗。
古陌有钱后，心中就有底了。
我看他对青叶现在的状况一直不在意，忍不住开口道：“叶青应该是留在这里了。”
古陌插兜踮脚走路的动作一停。
我们刚好停在办公室。
古陌转头看了眼档案柜。
我的心提了起来，“你能看到……不，是听到吧？你们现在这样子……还有这房子要拆迁……”
总的来讲，我最在意的还是拆迁的事情。青叶这边，要是能帮上忙，我是愿意伸出援手的。可玄青真人装神秘，叶青扮冷酷，我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古陌看起来就比那两个人好沟通。
古陌歪头做出思考状，“叶子跟你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我苦笑。
“哦。那你随意吧！”古陌一挥手，准备出门。
“你要怎么办？住在这儿吗？还有这房子不久就要拆迁了，叶青也不能一直留在这儿吧？”我强调了一下眼下的状况。
古陌开门的手顿了顿，转头，纳闷地问道：“你真想拆这里？”
“不是我想，这是市政规划。”我加重了语气。
古陌挠头，叹了口气，“这我可没办法啊。叶子那个小屁孩心思重，他想做什么，没人能阻止。”他装模作样地在胸口画十字，“保佑那些官员不要死的太惨，阿门。”
我想要吐血了。
“你呢？你准备就这样呆这儿吗？”我问道。
“我也没地方可以去。只有这里清净。”古陌耸肩。
我无法理解古陌这种态度。原本觉得这人看着不靠谱，心中自有成算，可在青叶里面呆了十年左右，他变化不少。还是说，他心中的确是成算，但是对我这个外人没什么好说的？
我心里气闷。
我好歹算古陌的救命恩人吧？
按照这节奏，说不定我还要救青叶的其他人。
他们是不是也被叶青封在某个U盘里面？
一念及此，我连忙去开了档案柜察看。
古陌听到动静，也不急着出门了，晃悠过来看我在做什么。
让我失望的是，没有其他档案上面挂两个U盘了。回头看到好奇张望的古陌，我把这事情跟他说了。
古陌笑了一声，“我们五个人都不一样，怎么会用一样的方式被保存？其他人我不清楚，照你的说法，叶子是留在事务所内，他估计暂时不用你来多管闲事，剩下那三个，南宫这家伙会不会在某个硬盘里面？”
古陌想一出是一出，兴头上来了，跑去那两个房间翻箱倒柜。
我还是闹不明白他怎么看出那些箱子里面装了什么的。莫非他在青叶事务所内开了透视眼，能看到物体内部的东西了？
“硬盘硬盘硬盘……”古陌一边看箱子，一边念叨，然后又是“啊哈”，将一个箱子拆了。
那个纸箱里面都是计算机的硬盘。古陌拿出来看看，又放到耳边听了听，递给我。
“我没感觉。这里我能感觉到只有叶青，还有……”我顿了顿，出了房间，看向走廊的尽头。
古陌跟出来看了，在看到那幅画后，脸色一变。
“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我问古陌。
古陌敲了敲脑袋，掏了掏耳朵，走过去将耳朵贴到了画上面，几秒后，他受惊一般弹开，脸上忽青忽白。
“怎么了？”我紧张起来。
古陌抿起唇，盯着那幅画，好像将它瞪出个洞来。
“难道是吴灵？”这屋子是吴灵做巫毒娃娃的房间，应该是属于吴灵的吧？
古陌瞥了我一眼，又回了房间，抓了一沓钱出来。
“你不住在这儿了？”我猜出了古陌的打算，“那房间里面到底有什么？”
“时机没到。”古陌说了一句高深莫测的话。
我想要用手中硬盘糊他一脸。
“哎，我身份证呢？”古陌又开始找箱子。
我看这情况，只能掏手机给老领导打了电话，请假，再给瘦子打个电话。古陌的事情不知道该从何谈起，我就没说，只说请病假了。
等我挂了电话，古陌找到了身份证。
我看到那打开的小箱子里面还有其他证件、文件，不禁上前一步，“我能看看吗？”
“你看吧。”古陌无所谓。
我拿起了被随便扔里面的一张身份证。身份证背面朝上，是第二代身份证，现在已经没什么人用了。翻过来一看，我就愣住了。身份证上所有信息都模糊了，照片上是一片马赛克。我下意识看向古陌。
古陌会意，举起自己的身份证给我看，那上面的信息很清晰，照片也是。照片上的古陌还很帅，和现在这张大叔脸不同。
我又拿了其他证件，信息部分同样跟泡了水的纸一样，一团糊。最让我感到无语的是，我在这里找到了房产证和户口本。房产证上只有一个名字，看不清，户口本上有一页是古陌的，特别清晰，其他都糊着。
叶青的手段真是令人惊叹，还令人恨得咬牙切齿。
“哦，对了，这身份证是不是过期了？要换新身份证的吧？你说你是拆迁办的，能找人帮忙搞定吗？”古陌问我。

第179章 没到时候
这事情找老领导帮忙，应该还挺容易解决的。可古陌的身份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和老领导说，而古陌这欠揍的态度，让我不太想帮忙。
古陌一无所觉，还很真诚地望着我。
我没了办法，“你不住在这儿了吗？”
“不能住。”古陌简单说道，也不解释。
“原因呢？”我受够了这种一无所知的状况。
古陌盯着我看了半晌，移开视线，“这事情急不来。该你知道了，你就知道了，不该你知道的时候，你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我冷冷看着古陌。
古陌绞尽脑汁，“巫师学徒你看过吗？”
“看过一点。”
这个系列电影上映的时间正好是在我的童年，上初中的时候，我有看过一两部，没赶上热潮，也就没兴趣再看了。
古陌松了口气，“那么，那个大反派，不可说名字的人，你总知道吧？”
我怔住了。
古陌意味深长地说道：“小弟弟，长辈不跟你说这些，不是敷衍，是为你好。不该听的不要听，不然……呵呵。”
我鄙视地看着古陌。他被那些声音吓得屁滚尿流，各种不着调的时候，我都亲眼目睹了。古陌现在在我面前摆架子装逼，我可不吃这一套。
古陌也意识到自己装逼失败，咳嗽了一声，“行了，先帮我搞定身份证吧。我随便找个地方吃个饭，你搞定了叫我。哦，手机、手机……”
“没有实名登记的手机卡都被停机了。”我提醒古陌。
古陌嗤了一声，将手机翻出来，开机。他又将电源线找出来。
那个放手机的箱子里面还有好几部手机。
我想了想，“你有QQ吧？我们加好友，你用那个联系我吧。”
找个有WIFI的地方联网，被停机的手机也能联系到人。
古陌继续嗤之以鼻，问我：“手机号多少？”
我报了手机号。
古陌按了号码，打出去。
事务所内响起了手机铃声。
我呆住了，被古陌提醒，才将手机拿出来，记录下古陌的手机号。
“怎么你的手机没停机？”我疑惑问道。
“我怎么知道？这种高科技的事情我不懂。”古陌摇头晃脑，“估计是南宫那小子做了什么手脚。”
古陌消失在2012年，其他人不知道消失在什么时候。或许他们消失的时候，已经换了实名认证的手机卡，还给古陌也弄了一个。用其他人的身份证？我猜测着。
古陌有了钱，有了手机，将身份证的事情托给我去办，就潇洒地要出门了。他还把这里的钥匙还给了我。
“你不来了吗？”我问古陌。
“人都不在了，我来做什么？你把他们找回来，再联系我。”古陌摆摆手。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终于是有了一丝难过伤感。
“叶青在这里，你没听到？还是他……”
“没到时候。”古陌淡淡说道。
又是“没到时候”。我有点儿失望。
我们两个出门的时候，古陌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做了个挥手的动作，“别让我等太久啊！”放下手的时候，他拍拍我的背，也不知道他那句话是对我说的，还是对叶青说的。
门关上，古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下楼。
“我有几个同事也知道这里的事情。还有个同事的亲戚，警察局局长，很关心这件事。庆州制造局你知道吗？”我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古陌，刚才在事务所，来不及问，现在迫不及待想要知道青叶的事情。
古陌翻了个白眼，“不知道。这些事，你做主就行了。”
我脚步一顿，“你真不知道，还是又来没到时候的那一套？”
“庆州制造局我真不知道，你那些同事，你想要介绍我们认识，我不介意。”古陌正经了一些。
“这里原来是庆州制造局的单位分房，叶青的家人是庆州制造局的，制造局以前的领导还知道他。他们……很怕他。”我试探着说道。
古陌摇头，“我最晚加入，也是身份最干净的。叶子的事情，我们四个都不清楚，最早和叶子认识的刘淼都不知道太多。刘淼和我差不多，身家清白。灵和南宫……”古陌停了一会儿，似是在斟酌，“灵也很神秘，和叶青差不多，但感觉不一样。南宫在这个正常的世界有点儿背景。”
“感觉不一样？吴灵是在……灵异圈子里面神秘？”我问道。
古陌颔首，“脑子不错。”
对这夸奖，我一点儿都不高兴。
“叶子他有想做的事情，我们四个都是无家可归，就留在青叶了。”古陌眯眼，望了望头顶的大太阳。
“我同事的亲戚不太好对付。你出现的事情，他应该很快就能知道了。”我听到此，就换了话题。
叶青想做的事情，是不是和那个消失的小伙伴汤语有关？还是和他丧生的家人有关？救人，复仇，不外乎如是。
“那就见见吧。哥哥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识过啊。警局局长算什么？”古陌拍胸脯，跟我哥俩好地勾肩搭背。
我把这大叔推开了，打了电话给陈晓丘。
之前跟瘦子说的借口是白说了。早知道古陌这态度，我也不用隐瞒太多，所有事情推给古陌自己应付去就行了。
约了他们中午在单位附近吃饭。陈晓丘订包厢，她小叔到时候也回到。
我跟古陌说了一声，古陌没反对。
“你还在听到声音吧？真的习惯了？”我疑惑问道。
古陌的样子和正常人没什么不同。他要不怕，为什么在青叶的时候，不愿出门？总不见得是那个同情心太强烈的借口吧？
“习惯了啊。不习惯也不行。小弟弟，别那么惊讶，有一天你也会习惯的。”古陌语重心长地说道，“能避免当然是避免了，不能躲过去，那就直面吧。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在吗？”
“我只能靠梦境。”我说了一下自己奇怪的能力。
“不管靠什么，你很强。叶子都看好你，你就放心大胆地往前闯吧。不作死，你就暂时死不了。”古陌又开始不着调了。
“为什么还有个‘暂时’？”我黑了脸。
“在那四个被救出来之前，你肯定没事。”古陌笃定地说道，“我们这样的人没有巧合。所以，你放心吧，你注定会救下青叶。哦，前提是不要自己作死。记住了啊，别作死。”
“你对作死怎么界定？”我认为自己和青叶的任何接触都可以划归到作死的范畴。
“这个，就问你的本心了。”古陌戳了一下我的胸口，“做你想要去做的事情就行了。真要死了，那就是你该死了。”
这话说得……
“还有，乖乖听话，不该问的别问。”古陌又警告似的说了一句。
我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是陈逸涵。

第180章 焦躁的等待
陈逸涵一个警局局长，日常工作可不像我那么清闲，但他这么快就有了反应，着实出乎我的意料。看来他对陈晓丘这个侄女真的很关心。叔侄二人年龄相差不算太大，应该是一起长大的，感情才能这么好。
我接电话的时候还看了眼古陌。古陌的态度，让我不愿意给他收拾烂摊子。要是陈逸涵问了什么不好回答的，我一定全推给古陌自己想办法去。
“陈局。”我接了电话，用比较官方的称呼方式来称呼陈逸涵。我猜陈逸涵对我的印象肯定非常不好，将我划拨到了青叶那些大麻烦中，接着陈晓丘乱套交情，恐怕要被他更不待见。
“你们在工农六村？”陈逸涵果然很急，直接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我回答道：“对，就在小区门口，要去饭店……”
“在那儿等着。”陈逸涵说完就挂了电话。
这口气，真是很不妙啊。
我不禁看向古陌。
古陌也正好看过来，一脸无辜，“怎么了？”
换个小孩做这种表情我还能有所触动，对着个失踪十年、实际年龄已经五十、看起来也有三十多的大叔，我实在生不出什么感触来。
“等着吧，那位警局局长要过来。”我对古陌摆了摆手机。
古陌不以为然，还左右张望着，“来做什么？我们赶紧打车走吧。”
我气乐了，“我一个小公务员，怎么跟人家局长抗啊？你不用工作，我需要呢。而且他是我同事家的亲戚，帮了不少忙。等一会儿怎么了？”
古陌不晃脑袋了，严肃地看着我，“你看你这脾气，还没意识到怎么了吗？这地方邪乎，除了事务所，在这片区域，有很多妖魔鬼怪，人会受到影响。”
我狐疑地看着古陌。在梦境里面，我倒是在这里听到了很多嘈杂的声音，而且都是有自主意识的声音。还有那个楼梯上奇怪的风声，也很不对劲。可是……
“你知道这里住了多少户居民吗？”我问古陌。
真要不对劲，三十多年快四十年下来，这里早该成为民庆市有名的闹鬼地方了吧？民庆市可没这种都市怪谈。
古陌问我：“你知道这里有多少妖魔鬼怪吗？”
“多少？”我反问。
古陌卡壳，“总之很多。我耳朵不会出错。这里……”他脸色难看了起来，叹了口气，“叶青不在了，对这里影响很大。你们拆迁倒是不错，留个钉子户正好。”
看古陌这正经样，我又吃不准他说的是真是假了。他没理由要骗我。
“原来这边有个小吃店的，怎么没了？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真是越来越糟啊。开什么棋牌室啊。”古陌突然话锋一转，开始抱怨，然后想了想，“棋牌室也不错，我们去那里等着吧。”
我受不了了，“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你不懂。换你被一个鬼囚禁十年，整天听一首歌循环播放，你出来后也会这样。忍耐一下，过一阵我就好了。”古陌拍拍我肩膀。
我现在是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了。
棋牌室没有免费座位，要站旁边看，那也得是熟客，不然人家打牌的和店家都要赶人。古陌很豪气，拍钱要个包厢。他这架势，我倒是眼熟。他跟青叶拍钱的时候就这样。棋牌室的包厢就是个塑料隔板弄出来的小正方形，多装了个排气扇。可惜，就是这样简陋的包厢，这个时间段也没有空的。外头的自动麻将桌都满员，排气扇全部打开，室内还是乌烟瘴气的。
古陌的土豪行径在这个小地方没起到作用，只能失望地往外走。
棋牌室可不是小吃店，还能等到翻台子的，这边坐着的大叔大婶都是一坐就半天，上厕所的都少。
“咦？你是那个谁谁吧？好多年没看到你了啊！”
出门的时候，一个正等着自动麻将桌上牌的老大爷惊奇地指着古陌叫道。
古陌回头，看了两眼，不太认识。
老大爷还想说什么，他牌友已经出了张南风、一张东风，轮到他了。老大爷顿时把古陌抛到了脑后，打了张西风出去。他下家除了北风。东南西北轮了一圈。
出了棋牌室，我问古陌：“认识你们的人还挺多的。我们在小区里面打听的时候，怎么什么都没打听到？”
“大概是叶子做什么。”古陌伸个懒腰，掏掏耳朵，很没形象地蹲到一边树荫下。
我跟了过去，“你认识王洪章吗？他老伴也是姓王的……”
“我跟这些大爷大妈不熟。灵和呆子认识的多一些。”古陌打了个哈欠。
“叶青呢？我听说，这里的人对他很害怕……”
古陌抬头，斜睨着我。
“这也是不能问的？”我俯视他，觉得吴灵给他起的外号还挺形象的，这蹲着的姿势很像一颗蘑菇。
古陌哼笑一声，“他们是怕，怕叶子，更怕叶子不见了。”
我怔住了，“和这地方有关系？就是你说的邪门？”
“大概吧。我也不太清楚。叶子平时不说这些。不过，这地方就是很邪门。要不是这样，叶子也不会选这里了。哦，也不能算是叶子选的。你之前说，他家里原来就住在这儿？”
我点点头。
古陌叹气，“都是命啊。”
这话很萧索，说来应该悲哀，可古陌一脸欠揍的表情。
陈逸涵来的很快，挂电话之后应该就开车来了。
古陌看到车，吹了声口哨，“发现了没？”
“什么？”我疑惑。
“啧啧，警局局长，不简单，他家里应该也不简单，这一身正气。我都听到有东西吓得逃了。”古陌嬉皮笑脸地说道。
这我还真没感觉。
车子在我们俩面前停下。古陌很无所顾忌，直接开了后车座的门。我只好坐到副驾驶座。
陈逸涵没回头，但通过后视镜看了眼古陌。
古陌抬抬手，“哟，局长好。”
陈逸涵自我介绍：“我叫陈逸涵。”
“哦哦，你好你好，我叫古陌。”
陈逸涵眯起眼，瞥了我一眼。
我摆出最真诚的表情，“他突然就出现了。”
“这是命啊！”古陌又发出这种感叹，很惬意地靠着椅背，翘起了二郎腿。
看得出，他是真的舒服。陈逸涵大概觉得古陌在故意气人，也有可能是性格不着调。他对此很不屑，还隐忍着怒火。我却知道，古陌是真的舒坦了。陈逸涵要有能力驱邪，古陌坐在车里面就不用听到那种声音了。
我现在听不到，可也能想象得到古陌刚才蹲小区门口都听到了什么。现在想来，他没话找话，没事找事，最后蹲地上的举动不是闲得发慌，而是焦躁，甚至于痛苦吧。
十年，听一个声音，十年后，突然听到了无数声音。
无论哪种，都不会令人愉快。
“我不管你们想要做什么，我只要我侄女没事。”陈逸涵发动了车，也给了自己的底线。

第181章 共同点
古陌想了想，“你侄女是谁？”
我在陈逸涵发火前，先一步说道：“我那个同事，我刚不是跟你说过？”
“我还没见到人，看看再说吧。她有什么特殊能力吗？”古陌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迟疑地摇摇头。练过、聪明、背景硬，这三条都不能算作特殊能力。
古陌脸上的兴味消失了，成了诧异，“没有？”
我回答：“没有。”看了眼陈逸涵，他没说话。
古陌若有所思，“你呢？多久了？”
我算了算时间，“几个月吧……我是碰到鬼才有点特殊的现象，到现在为止，我碰到的鬼也不多。对了，其中一个是你们看漏的。”我回头看向古陌。
“我们看漏的？”古陌更惊讶了。
“你们处理过一个狐狸面具的时间，烧了面具和一件和服，记得吗？”我提醒道。
古陌想想，“我不记得。”
我怔住。
“那时候我还在吗？”换成古陌提醒我了。
这我真不记得了。
青叶的人一直有录音。这种方式应该是为了古陌的能力，而在古陌消失后，叶青仍然保持录音的习惯，就好像古陌仍然在。我没注意和服那个事件的事情，到现在，连那个委托人的名字，我都想不起来了。
“估计是我不在的时候吧。”古陌说道，声调忽然扬起来，“看，我就说了！咱们这种人，可没有巧合！这是命啊！”
我又转头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这话是在对陈逸涵说的。估计他也不像他刚才自己说的那样无所谓。
“也就是说，你们曾经办错过委托事件？”陈逸涵语气平静地问道。
“我们不是神，怎么能不犯错呢？”古陌坦然说道，“我们自己都团灭了啊，这不是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吗？”
陈逸涵没被古陌轻佻的语气激怒，还很冷静，“而你们办砸了的事情，我侄女有可能会碰到？”
古陌不说话了，思忖着该如何回答。
我心说，和服的事情就是你侄女碰到的，差点儿死了呢。
“应该是这样。”古陌开口了，幽幽地吐出口气，“老道就说过，万物相生相克，除了活人，其他不正常的东西，迟早都要消失的。嗯，用南宫的话来说，那就是BUG，程序员发现了，就得修正。一个程序员倒下了，会有其他程序员上，直到BUG消除。不然，整个程序会崩溃。老天爷不会让整个世界崩溃的。”
青叶，就是失败的五个程序员。
而我，是那个继任的程序员？
“我的同事都没有我这种特殊能力。”我说道。
古陌看看我，又看看陈逸涵，“没想到你没加入，就这样拉仇恨了。”
我没理他的调侃，强调了一遍，“他们没能力。”
红灯，陈逸涵缓缓停下车，双手将方向盘捏得嘎吱作响。
古陌再次看看我，看看陈逸涵，“有个试验的方法，可很有风险。”
“什么？”陈逸涵问。
“如果是不重要的和声，随便换个人，那也没问题。可要是群星演唱的歌曲，谁都不能被换下来。”古陌又用了个比喻。
“调工作？”我为难起来。
依陈家的能力，给陈晓丘换个工作并不难，可陈晓丘自己不乐意。瘦子那三个，估计也不会答应在这种情况下，独自离开拆迁办。
“风险是什么？”陈逸涵问道。
“是明星之一，那换人计划就会被破坏。但是，还有一种很糟糕的情况。即使是不重要的和声、乐器演奏、其他零碎的工作人员，要是碰到脾气不好的，离开也就意味着……”古陌的手指划过了脖子，“咯——”
绿灯。
陈逸涵迟钝了十几秒，才踩下了油门。
“碰到了，就不能退出，不管身份如何。”古陌放下了手，“作为一个专业人士，我的建议是，顺其自然。该死的呢，到时候就死了，不该死的，总会活下来的。”
“这种消极的态度，可不像是你们这种人的风格。”陈逸涵嘲讽道。
古陌转头看向了窗外，“你理解的我们这种人，和我们不是一类人。有的人是没见识，有的人是压根不算我们这种人。你侄女碰到的时候就明白了，命是躲不开的，只能去直面。直面惨淡的人生，那样才能活下去。”
话题突然变得沉重。
想想青叶五人的现状，的确是够惨淡，也够沉重的。
可这五个人，撑了十多年。最惨的叶青，现在还没放弃希望呢。
我不禁握紧了拳头。
到了饭店，陈晓丘和瘦子他们已经在包厢等着了。
看到古陌，这四个人都很好奇。陈晓丘比较含蓄矜持，很礼貌地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对上陈逸涵的眼睛。那三个就没那么客气了，尤其是郭玉洁，肆无忌惮地打量古陌，看西洋镜似的。
“哟，美女不少啊。”古陌笑嘻嘻地说道。
陈晓丘没反应。
郭玉洁顺势就问道：“你是青叶的成员。”
“是啊。古陌，原来当音乐总监，制作唱片的，还管过电影电视的音乐录制和配音。”古陌炫耀道，“我活跃的时候，你们都还小呢吧。小弟弟。”古陌走过去拉开椅子，坐在瘦子旁边，还拍了拍瘦子的头。
瘦子一脸“卧槽”的表情，躲过了古陌的手。
“那你为什么加入青叶？”胖子问道。
“往事不堪回首啊。叶青那小子真不是东西，算计了我。”古陌一脸沧桑。
这说法可和他对我和陈逸涵说的风马牛不相及。不过，当时叶青的确有几分算计的意思在，还可说是守株待兔，偏偏就被他待到了。
古陌视线扫了一圈后，拿了菜单就要点吃的，还很不客气地对我们命令道：“好了，作为前辈，给你们布置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列个表吧。”
“什么表？”郭玉洁好奇问道。
小饭店，点菜时自己在一张菜单纸上面打钩。古陌一边刷刷地一路勾下去，一边回答道：“相同点的表。先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排查一下你们五个的共同点，没有的话，你们就找个厉害的去算一下命。哦，我可以给你们介绍一个厉害的老道。”
“玄青真人的话，我们已经见过了。他什么都没说。”我说道。
“那就是共同点了吧。”古陌不停打钩，“我们五个是叶子找的，你们这样聚一块儿，肯定是有个原因。好好找一找吧。行，就先这些吧。”说着，他把铅笔放下，“服务员呢？”
“太多了吧？”胖子瞄了眼，有点儿受不了那不间断的勾。
“不用你们付钱。”古陌甩着那张单子，大叫服务员。

第182章 编号041-惊魂鬼屋（一）
古陌不想说的，就是陈逸涵来问，也什么都问不出来。古陌脸皮还挺厚的，将身份证的事情拜托给陈逸涵办了。他那口气，不是拜托，而是使唤。陈逸涵没发话，拿到身份证后，有那么一秒的停顿，估计是没想到古陌居然这件事交给他。现在这社会，知道身份证，那就能将一个人给彻底摸清楚。
当然，这办法对某些特殊人士是没用的。比如陶海，比如古陌。
古陌大概是因此，所以有恃无恐。
但以我对他的了解，没了青叶的人，他自己独自生活，肯定少不了使用身份证的时候，他也没想藏起来。
古陌所说的共同点，我们五个思来想去，都没找到。
我和瘦子他们三个是同一届的校友，这个共同点很明显，可陈晓丘不是我们学校的，甚至都没来过我们学校，和我们学校的人也没交流。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拆迁办了。
古陌听了大摇其头，“肯定不是这个，应该是在更远的时候。”
我也不知道他这是经验之谈，还是有什么确实的依据——总之不是什么科学的依据。
陈逸涵说道：“我来查吧。”
他之前肯定有查过我们四个，但重点应该是放在青叶和叶青上，我们的情况他没仔细查。
这种感觉很奇怪。被一个陌生人事无巨细地调查，放在显微镜下，多少会不自在。可再一想，其实也没什么好瞒的。小学的时候被老师批评，中学时考砸的成绩，大学时候迟到早退，上班后怎么混日子，也就那么点事情。我们四个都没作奸犯科过，在此之前，只是普通人。
古陌胃口不大，可嘴巴挑，每道菜都尝两筷子，吃的时候还一脸不堪回首和怀念，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顿饭吃完，省了好多，古陌叫服务员来打包。
“你们要不要分一点？”古陌热情招呼我们。
我们都是摇头。
“不太好拿啊……对了，身份证什么时候能好啊？我要找个旅馆住。”古陌问陈逸涵。
陈逸涵说道：“你要找旅馆的话，我给你安排。”
对于被陈逸涵监视，古陌一点儿抵触情绪都没有，“那感情好！就交给你了，小伙子！”
我跟着瘦子他们回办公室去了，甩掉了古陌这包袱，浑身轻松。
“奇哥，你越来越厉害了啊。那个大叔是你弄回来的吧？”瘦子笑嘻嘻地说道。
这话在陈逸涵在的时候，不太方便说。
陈逸涵即使知道我的能力，也只觉得是影响鬼魂一类，要知道我能把个大活人弄出来，肯定得炸。我不是古陌，不像被陈逸涵那样监视。
方才吃饭的时候，陈晓丘都很沉默，到了这会儿才开了口：“青叶另外四人的出现也要依靠你的梦吗？”
我摇摇头，“不知道，叶青什么都不肯说，古陌知道不少，但说不到时候。我听他的意思，青叶涉及到的东西很危险，以我现在的能力无法应付。可能，重点不在我身上。”
我看了眼他们四个。
要他们也是“明星”，那么某一天，他们也会多出些特殊的能力吧。青叶的五个人就都要阴阳眼，这好像是一种最基本的标配。叶青能拳打鬼魂，还是个邪祟的增幅器，古陌能听到不可思议的声音，吴灵可以施展巫术，南宫耀和刘淼的能力我还不清楚。既然我们五个被牵扯其中，我有了个奇怪的能力，他们四个应该也会有。
对此，四个人态度不一。
瘦子对此嗤之以鼻，“我肯定没戏。那时候……折腾了不少事情，我都没能开挂呢。”
这说的应该是那位喜欢灵媒、灵异的前女友。
胖子对此无所谓。
郭玉洁仔细想了想，“我这算已经有超能力了吧？”
那身怪力的确是异于常人。
陈晓丘同样是思考后，摇摇头，“我觉得不太可能。我也碰到鬼，还差点儿丧命，都没出现什么奇异的能力。”
这话很有道理。
弄不明白怎么回事，我们就暂时不想这件事了。
我跟老领导销了假，回办公室也没做正事。看到手边的青叶档案，我直接抽了一份出来。
……
事件编号041
事件代称：惊魂鬼屋
委托人：沈竹
性别：男
年龄：35
职业：无业
家庭关系：无
联系地址：王家巷路XXX弄XXX号XXX室
联系电话：3418XXXX
事件经过：
2007年8月9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4120070809.wav。
“我听说，你们很有本事，能解决闹鬼的事情。”
“是的，我们是接受这方面的委托。您碰到什么事情？”
“我有一栋房子，最近才拿到的，大概是在……五月份的时候，有个律师找到我，跟我说有一笔遗产要我接收。死掉的人是我的姑奶奶，我只在小时候见过她一面，印象，不太好……她没其他亲人，我家里也只剩下我一个，她留下的房子，还有房子里的东西就都给我了。五月份，律师找到我，没几天，房产就过户了，我也搬进去了。”
“那栋房子闹鬼？”
“嗯，对，闹鬼……闹得很厉害，特别、特别厉害。搬进去第一天，我就感觉到那房子很冷，夏天的时候，跟冬天似的，阴冷，没热乎气。而且那天，厕所里的镜子突然就碎了。我那时候没当回事。是老房子了，我以为年久失修了。那镜子，我也没去换。然后，一天早上，我洗脸的时候，发现厕所里面了流出来的水变得浑浊，还发臭，一股子腥味，流着流着，就变成了红色的，浅红色那种。我当是那种铁锈的水。我最开始都没考虑到闹鬼这种。老房子水管不好，也很正常。那些水放了一会儿，就好了。”
“那么，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考虑到闹鬼这种可能了？”
“大约是一个月前吧……我也不确定。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我睡眠很不好。晚上睡着后，总是听到有声音，好像有人在客厅走来走去，木地板被踩得一直发出声音。网上不是有解释吗？家具热胀冷缩，夜间安静，所以会发出声音。还有楼上玻璃珠子的声音，说是钢筋和霉菌怎么怎么的关系，我也不懂。对了，那房子还发霉。我拍了照片的，你们看这个霉斑，像什么？”
窸窸窣窣……
“人脸？”
“对啊，就是人脸对不对？我看着就像是人脸，我朋友还说我想多了。我就拍了这一张，可我有时候看，发现这张脸是在变的，眼珠子会移动，嘴也会变化，有时候笑，有时候哭，有时候看起来就在发怒。”

第183章 编号041-惊魂鬼屋（二）
“嗯，听起来是挺诡异的。”
“是真的闹鬼！我没有胡说，这些都是真的，不是我的幻觉，我很清醒，太清醒了……”
“可是，恕我直言，您看身上很干净。”
“什么？”
“长时间接触灵异事件，身上自然会有点儿与众不同。按照您的说法，这房子问题很大，从您住进去开始，就灵异事件频出。那么，您身上应该有很多阴气，您的状态也不会这么好。”
“我这样也叫状态好？你看看我，你看看我这样子啊！”
“请您冷静，沈先生。我只是发表我的专业看法。或许，您是碰到了一些灵异事件，但没有您说的那么严重。镜子碎裂、水管中的铁锈、家具墙面发出异响，都有科学解释，您自己之前也是抱着这种想法的。至于这个霉斑……”
“我没修图啊，这照片拍下来就这样。”
“看照片，没什么问题。”
“你还是觉得我在骗人？”
“我们需要到这间房实地看一下。”
“行，希望你们别被吓到了。”
“现在就能过去吗？”
“现在？……好，现在就过去吧。”
2007年8月9日，到达委托人住处。音频文件04120070809（1）.wav。
“就是这里了，你们自己进去吧。我不想进去。”
“您最近不住在这儿？”
“我怎么住得下去？”
“灰尘和垃圾挺多的。”
“单身汉，脏乱差很正常吧？喂，你们有什么发现要告诉我啊，房间里的东西别乱动。”
“请放心。”
哒、哒、哒……
“这个就是坏掉的镜子？看起来没问题。”
吱吱——滴答滴答滴答……哗啦啦——
“这颜色，好像有些太红了。铁锈是这样颜色的？”
“我找到霉斑了。”
“哦？”
嘎吱——
“啧，真是年久失修啊。”
哒、哒、吱呀——哒、哒、……
“我总觉得这房子怪怪的。”
“太老了吧。走路的声音好响。”
“我没看出什么来。你们看这个霉斑有看出问题吗？”
“没有。”
啪嗒！沙沙沙沙沙……
“你们做什么了？什么声音？”
“电视机开了。这老电视也是这里的东西？”
“啊？开电视做什么？我把有线电视停了啊。”
“电视是原来就有的东西？”
“是啊。那么老的电视，怎么可能是新买的？”
“遥控器呢？”
“没看到。”
“直接按电源就行了。”
“哦。咦？”
“怎么了？”
“你们看这个。电视插头根本没插上。”
沙沙沙沙沙……
“我还是没感觉到阴气。”
“怎么回事？”
啪嗒！
“我闻到了一股怪味。”
“从厨房传出来的。”
“恶……这单身汉脏乱差也脏乱差过头了吧？”
嗡嗡嗡嗡——
呼——！
“我去！这苍蝇……味道就是这些垃圾吧？”
“喂，怎么样啊？”
“你房子太恶心了。这样的房子，你觉得不舒服也正常。”
“电视呢？电视因为房子脏？”
“你看到了？”
“我听到的！没有电源，你们说的吧？我……我之前还没碰到过这种事情……这房子是不是越来越……”
“我们没有发现。”
“这叫没发现？”
“没有阴气，不是闹鬼，可能是其他方面的问题。”
“什么意思？”
“还需要调查。你对你姑奶奶记得多少？”
“不记得什么了。我就小时候见过她，她那时候就很老了，看着比我爷爷大好多，像是……快要死了的那种样子。但她活得比我爷爷都久，独居老人，活到今年应该……超过一百岁了？算我爷爷年纪，超过一百岁，我不知道她多大。”
“没有结婚，没有孩子，没有朋友吗？邻居关系如何？”
“我不知道。邻居我也没见过。隔壁房子卖掉了，但一直空着。”
“嗯。那我们会做一些调查。”
“我说的都是实话，这房子真的有问题。”
“嗯。”
2007年8月10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4120070809G.wav。
“……对了，那房子还发霉。我拍了照片的，你们看这个霉斑……”
“这人没什么问题。和你们三个看到的一样，什么都没。”
“那还是房子问题吧。”
音频文件04120070809（1）G.wav。
“……电视机开了……电视插头根本没插上……”
CLICK！
“怎样？”
“我什么都没听到。”
“要有东西，应该是那会儿动了吧？难道是没发出声音？”
“至少也该有个开电视的声音，不然，他是用意念操控的？”
CLICK！
“……我就小时候见过她……”
“之后也没什么。房子里面只有你们活动的声音，没有其他多余的声音。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神仙？妖怪？”
“还不能确定。”
“那台电视真的没有插上插头？”
“真的。我看到了啊。电视插头就搁在旁边，看着插上了，其实是松的，没插上。”
“真奇怪啊。”
2007年8月11日，调查委托人姑祖母沈美珍。沈美珍死于2006年9月4日，死因为自然死亡，终身未婚、未育。王家巷路房产为沈美珍于1995年拆迁分房所得，无产权问题，无前任房主。未查到与沈美珍及房产有关的案件。
2007年8月13日，委托人到访。音频文件04120070813.wav。
“怎么样？你们查出什么了吗？”
“您姑祖母那里，我们什么都没查到。现在，我们怀疑您碰到的事情和您自身有关。”
“你是说，我招了鬼了？我什么都没做过啊！”
“请您仔细回忆一下，在搬进王家巷路前，您有做过什么？”
“我真的什么都没做……难道是那个律师？是不是那个律师动了手脚？”
“那个律师的联系方式您有吗？”
“有的、有的。我发现房子不正常后，还找过他，但他一接电话，就说要收多少多少费用……你们调查费不会算这个吧？我没那么多钱的啊。”
“不用担心，我们有自己的计价方式。您上次来的时候也看到了。”
“嗯……喏，这个就是他手机号码。”
“好的。”
“除了律师，还有什么事情吗？请您仔细回忆一下。”
“……没了，我……等会儿……我搬进去头天，踩了个烧纸的圈……会不会是因为这个？”
“知道是谁家的吗？”
“不知道，就在那路口。我出去吃夜宵，天暗，没看到，有辆车过去才发现……这没事吧？我以前是都避着的，可也看到人踩过。”
“我们查过之后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

第184章 编号041-惊魂鬼屋（三）
2007年8月15日，调查律师张广。张广祖母与沈美珍为同事，2004年同事聚会时，两人有联系。张广在此期间与沈美珍结识。张广现工作于成康律师事务所，负责经济案件。未发现异常情况。
2007年8月21日，调查4、5月份在王家巷路烧纸钱的情况。音频文件04120070821.wav。
“……哦，之前是有人在这里烧过纸，我也不知道是谁啊。大晚上烧的，不是我这个门出来的。”
“这边烧纸的情况多吗？”
“不是很多吧。我在这人看门有五六年了，有印象的就一次，那天和烧纸的那家人说过两句话。可能也有其他人烧，但我平时不往那儿走，不太清楚。”
“谢谢您。”
……
“……老小区，有些老人还保持传统。这也不算迷信，就是个精神寄托，怀念死去的家人。我们这边物业管得严，小区里面绝对没有。就是有人去世办丧事、过忌日的时候，也会跟小区里面的清洁工打招呼，请他们及时清理的。几位放心，这个小区管理很好的。”
“路口那边没人烧纸钱吗？我们听人说，有人在那边烧纸钱的。”
“那都小区外面了，我们也管不着。不过这也没什么的，负责这条路的环卫工，物业也认识，会跟他们打好招呼的。”
“你也不知道是哪户人家？不会是这栋楼里面的吧？”
“哎，绝对不是。这边左邻右舍都是中年人，小孩子也很大了，不闹事。这房子真的很好……”
“除了这边，你们还有其他房源挂着吧？我们很在意这件事，希望弄清楚，不要买的房子周围邻居跟我们理念冲突。”
“这有什么理念……咳，这事情，我原来也没注意过。但我知道的，我们小区里面就是烧纸也是去墓地里面。这边很多人家里人都是葬在公墓那里，门口公交一部头就能换到墓地的班车。以前大概烧纸的多，这两年少了很多了。”
“哦。”
……
“……请问一下，这边买了纸钱，在路口烧的有吗？”
“路口？那边王家巷路口？”
“是啊。”
“很少有在那边烧的啊。白天肯定不能烧，人家环卫工看到了要管的，路上行人也不喜欢。晚上的话，偶尔有吧，也很少。这里路灯亮，晚上那边还有大排档，太热闹了，不方便烧纸。你们要烧纸，还是去墓地吧。那边小区门口就有公交，做到底，有班车。对了，你们家里人葬哪里的？我们这边清明的时候有联系大客车的，你们要去哪里都行，价钱好说。”
“嗯，谢谢。”
……
“头儿，怎么样？”
“这附近小区都算正常。”
“不是踩了圈的问题吧。”
“大概。”
2007年8月22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4120070822G.wav。
“……你们要烧纸，还是去墓地吧……”
“你们在那边小区转了一天？”
“是啊。怎么样？有收获没？”
“遗憾地告诉你们，没有。声音是有不少，可没有我们找的那种。”
“我就知道。啊！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头儿，我们做个套吧？灵，怎么样，有什么陷阱合适？”
“再等等。”
“等？沈竹都不住那里了，要引蛇出洞，我们得之上啊。”
“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要不要查一下沈竹？”
“怎么？你发现了什么？”
“没有，只是直觉。”
“你个玩电脑的讲直觉？这是我们艺术圈人士擅长的啊。”
“噗嗤！蘑菇，你那算是娱乐圈吧？”
“你懂什么？”
“这个张广，不太对劲，或许可以再查一查。”
“他没什么问题，身边也很干净。”
“不是灵异问题，是其他方面的。他出现在这件事中挺奇怪的。”
“从他祖母下手看看。”
2007年8月25日，联系到张广祖母江依。音频文件04120070825.wav。
“沈美珍……唉……她死得很可怜，居委会发现尸体的，要找个家里人都找不到，最后找了单位，我因此知道这件事，让阿广去帮帮忙。”
“您能说说她的事情吗？我们报社对于独居老人的现状问题很关心，这个典型案例我们想要作深入报道。”
“她的事情啊……人老了，迟钝了，你们不要急啊。”
“没关系，您可以慢慢想。”
“嗯，她和我是同一批进厂的。那时候是纺织厂，我们都是纺织女工。下岗潮的时候，我们没碰上，很走运，我们单位的领导有头脑，先改制创收，我们就没那么惨了。我们厂效益好，工人也有着落。那时候，我们厂的要找对象还挺容易的。沈美珍也找了对象，但谈了两个，都没谈成。我后来听人说，都是她家里人反对。她有个哥哥，当演员的。那时候演员可稀罕，她哥哥不是明星，可日子也过得不错，而且见的人都漂亮，也想自己妹妹找个漂亮的。他们家里人的确都长得漂亮。”
“之后呢？”
“挑着挑着，沈美珍就被挑剩下了。那时候不像现在，没自由恋爱，谈对象就是为了结婚生孩子，什么爱情啊……太遥远了。同龄的都逐渐结婚，年长的、年纪小的，也跟是找岁数想当的，除了那些，就是二婚的，沈美珍更看不上。这一来二去，就耽误了，她后来也就没那个心思了。因为这件事，她和家里面也不太开心。她哥哥嫂嫂是能说会道的那种人。我见过两次……太油了，那两个人不是能说会道，是油嘴滑舌，还轻浮。沈美珍人很好，但很内向，跟她哥哥嫂嫂不是一路人。等他们父母去世了，两兄妹就不怎么来往了。”
“沈女士的侄孙说她模样很苍老。”
“是很显老。日子过得不开心，能不显老吗？不过，过了几年她就好多了，应该是想开了。她一个人住，冷清，但她习惯了，也给自己找事情做。前两年单位聚会，我就听她说，她在织毛衣、缝纫，还有现在小年轻玩的十字绣什么的。她还看书，看了很多书。居委会经常上门关心，所以她日子应该还可以。就是死的时候可怜了些，用老话讲，没人收尸，没人供奉香火。居委发现尸体的时候，她死了有两天了，都有点儿味道了。”
“她那套房子的事情，您知道多少？听说是您孙子帮忙处理她遗产的。”
“我知道的不多。阿广去帮忙，发现了个遗书。也不能算遗书吧……法律那些事情我不太懂，就写了个日记，还是随笔什么的，说东西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留给她侄孙好了。阿广帮着办的。她那个侄孙我也没见过，阿广说，人挺机灵，但不务正业，游手好闲。好像是年轻时候想走他爸那条路，当明星，没成，就混着混着，混到现在了。”

第185章 编号041-惊魂鬼屋（四）
“他们这些年从没联系过？”
“没听说过。我和沈美珍联系也不多。我们单位搞老同事聚会，才见上一面。她那个居委会的人大概知道更多她的事情。还有以前单位分房子分一块儿的，可能也知道得多一些。”
“她隔壁房子似乎没人住。”
“那里去年卖掉了，也是阿广帮着办的。原来住那儿的是我们同事，买房子的时候，还跟我说过，想着让阿广帮忙看看。他干法律这行的，挺多人托着帮忙。这种事情，我们这些老东西都不太懂。”
“去年卖掉的？”
“嗯，欸，好像不是去年……我也忘了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去年阿广好像有帮人办过房产的事情……老糊涂了，记不太清了。”
“没关系。”
“沈美珍的事情我就知道这些了。帮不上你们太多忙。”
“您已经提供很多线索了。”
“我多说一句啊。我家是人多，很热闹，但那些独居老人……能像沈美珍那样想得开的，给自己找乐子的，真的不多。他们很可怜的。”
“我们明白。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想要写这个报道。”
“你们都是好孩子。”
2007年8月26日，调查张广及其经手的房产，发现王家巷路房产隔壁房屋被张广的客户肖旭日于2006年10月19日购买，此为房产第二次易主。
2007年8月27日，联系到王家巷路房产隔壁房屋第二位房主马威军。音频文件04120070827.wav。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个律师有问题啊！你说，一个大律师，急着买我那个三手老房子，还出那么大价钱是干什么？是洗黑钱吧？还是弄了个藏毒窝点？”
“马先生，没有您想象的那么夸张。具体原因我们正在调查，但绝对不是什么犯罪行为。”
“不是犯法的事情？”
“不是。”
“那你们查什么？”
“我们查的是张律师本人。他可能有一些违规操作问题，没有执行规定的程序。不是犯罪，只是违反了职业规范。”
“哦……这我不太懂啊。律师什么的……我也就和那个张广有过接触。”
“您没见过他的委托人吗？就是买下房子的人。”
“没见过啊。一直是他在跟我谈，还说是为了他奶奶，他奶奶原来住在那个小区，后来搬家，现在老了，听说了什么，就又想住回去了。哦，对了，我想起来。我那个隔壁，死了的那个老太太，他说是他奶奶的同事，他也是因为这个，才想到买下我这边房子。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您见过您隔壁那位老太太吗？”
“上下班有时候碰到的。不太说话，但蛮客气的。我帮她拎了一次东西，她还经常送我点吃的，不值钱，但一片心意嘛。死了真是……那段时间我出差了，不然也能早点……唉……”
“那么，张广呢？您对他有多少了解？”
“什么了解都没有。那人看人是这样的。你们懂吗？看不起我嘛！要不是他开价高，我才不鸟他呢！”
2007年8月28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708282205.mp3。
“青叶！青叶的！你们快来救我啊！”
“沈先生？”
“啊啊啊啊！救命啊！”
“沈先生，您现在在哪儿？”
“在房子，在——”
嘟、嘟、嘟……
2007年8月28日，赶往王家巷路房产。音频文件04120070828.wav。
“门开着。”
嘭！
“你们有看到什么吗？”
“没有。”
“什么东西关了门？”
喀嚓！
“没锁。”
吱呀——
哒、哒、吱呀——
“沈先生？沈先生，你在吗？”
啪嗒！
哒、哒、哒、哒……
哗啦啦啦啦……
啪嗒！
“这是……血？那天来还是浅红色的水，现在就成血了啊。”
呲呲——
“咦，这个灯……”
嘭！
噼里啪啦！
“呆子，没事吧？”
“呼，没事，不是玻璃。塑料灯罩还是有好处的。”
啪嗒！
沙沙沙沙沙……
“搞什么啊？”
沙沙沙沙沙……
“嘿嘿嘿……”
“嗯？”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电视里的声音？说话声？”
“听不清。还是没插电源。”
啪嗒！
啪嗒！
沙沙沙……叽里咕噜……
“这地方到底怎么回事？头儿？”
“这边！”
“灵，你发现什么了？手……”
“在床里面。有剪刀吗？”
“我去找。”
哒哒哒哒……
哐啷……哐哐……
哒哒哒……
“你让开。”
“你小心点，别切到人了。”
“小水果刀，切到人也不会怎么样。”
噗——噗噗——
“呜哇！呼——呼——呼——”
“沈先生，您没事吧？”
“救我！你们救救我！”
“我们现在就拉您出来。”
“呼——快点！床里面有东西，床里面有东西！”
喀——喀——
“什么声音？刚才那是什么声音？床底下，在床底下……啊啊啊啊！”
“沈先生，您别慌。”
“我看看……什么都没有。”
“肯定有东西，有东西在这里！啊！”
咚！咚咚！
“放开我，我要出去，我现在要出去！”
“不着急。”
“你们做什么？我要出去！这里太危险了！”
“那么，沈先生，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我没地方住了。我钱不够了……我不调查了，我要把房子卖掉了！我们快走吧！剩下的那些钱，我卖掉房子给你们，我们快走吧！”
“我说了不急。”
“头儿，你发现什么了？”
“浴缸里面的血是鸡血。”
“嘎……”
“鸡血？”
“是啊。沈先生，你知道这点吗？”
“你刚才说，浴缸里面怎么了？我不知道……我就想睡一晚，我没开灯，不是，是灯打不开……我放水泡澡的……鸡血……我躺在……我……不对，不对，我放水是热水的，怎么会是鸡血？”
咚咚咚咚……
“啊啊啊啊啊！”
嘭！
“沈先生，您还好吗？有没有扭伤？”
“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不用怕，我说了，那是鸡血。”
“我现在要出去！”
“那，阿淼，你陪他出去吧，我和灵留下来查一下房间。沈先生，房间内有任何东西损坏，我们之后都会照价赔偿的。”
“你什么意思？”
“先把那台电视给拆了吧。给南宫打电话，让他来看看。”
“机械方面他懂吗？”
“总比我们懂一些。内置电源，可能还有装个遥控或定时的播放器吧。哦，阿淼，你送沈先生出去后，再去隔壁看看。他们要是不开门，你就报警说有命案。那么多血，也是个报警的正当理由了。”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啪啪啪！
“啊，肖先生……”

第186章 编号041-惊魂鬼屋（五）
“原来你们认识。”
“精彩！你们是第一个看出来我们布置的人！哈哈，青叶灵异事务所对吧？你们其实不是调查什么灵异案件，是一般的事务所吧？灵异是个噱头，你们的工作是破除那些迷信，揭露科学真相。真不错！”
“你们是做什么的？”
“哦，忘了自我介绍。你们应该调查过了，我是肖旭日，家里开公司，我自己也开了一家小公司，有钱、有闲。我想要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这个，是我布置的一个片场。”
哒、哒、哒……
“针孔摄像头，还有录音器。我们在隔壁监视。老沈是我们找到的演员。他很优秀，比之前几个人好多了。”
“肖先生您客气了。我就是多研究，多练习……”
“我们到目前为止，找了三组人了，你们是第四组。之前三组，呵——你们有兴趣看吗？只是录像，还没经过剪辑，等发布的时候会做剪辑，成品会是一部两小时左右的纪录片性质电影。哦，你们有听说过DV电影吗？和那个有些类似，不过我们用的是摄像头。”
“这样的片子，不可能上映吧？”
“不会在大荧幕上映，但会上电视。揭秘神棍神婆的骗术，让愚昧无知的人看看他们的丑恶嘴脸。这是我想到的宣传语，以后还请专业人士做一点修改。”
“我们对这个没兴趣。”
“那太可惜了。”
“希望我们不要出现在你的纪录片中。”
“咦？你们的表现很优秀，冷静、理智、果断，我可以在这里跟你们保证，你们会是片子中的正面形象。其他人也会同意……”
“我们没兴趣。不要将我们剪辑进去。你不会想要惹我们的。”
“呵呵，我知道了。你们出现在镜头中，会影响你们以后的工作吧？我懂了。你们放心，我不用你们的。没对比，也挺好的。”
“这次委托就到此结束，尾款麻烦你们及时打过来。”
“好的，没问题。以后有什么需要，我会联系你们的。你们的调查效率很高。”
“谢谢夸奖。”
2007年8月29日，终结调查。
2007年11月11日，接到肖旭日电话。电话录音200711111539.mp3。
“您好。请问是哪位？”
“嘶——呼——嘶——呼——”
“您好，请问您是哪位？”
“咕……我是……肖旭日……”
“肖先生，您好，有什么事情吗？”
“我……我不知道……我……老沈死了……老沈死了……”
“肖先生，您还好吗？”
“我不好，我他妈不好！老沈死掉了，老二疯了，天哥被家里面送出国了，我……我不知道……嘶——呼——呼——”
“肖先生，您要现在方便，可以来事务所一趟。事务所的地址您知道吗？”
“我知道！我现在就过来！”
2007年11月11日，肖旭日到访。音频文件04120071111.wav。
“肖先生，您请坐。”
“老沈死了。”
“嗯，您在电话中说过了。”
“他死在房子里面。”
“哦。”
“你们，不吃惊吗？”
“说实话，并不。”
“为什么？！”
“你们请人来捉鬼，实际是设套欺骗，我们对此无所谓，有钱收就行，但有的人恐怕会不高兴。”
“你是说，有人杀了老沈？这怎么可能？我们之后请的人，没谁能杀人的。那些人能杀人？哈哈！你们知道老沈是怎么死掉的吗？用镜子碎片割了大动脉。那血，放满了浴缸。咕……不光是这样，还有、还有……老沈的尸体被塞进了床垫里面。我们发现的时候，他身上都是蛆……呕……”
“你觉得这事情不可能是你们请的人做的？”
“当然不可能！法医尸检都说很不可思议！老沈身上的血放光了，你们懂吗？一个人的血被抽光，那得要工具，不是割开动脉就行的。那些老东西怎么可能做到？只有……只有……”
“你怀疑是我们？”
“我……不是……”
“我们要杀人，不会亲自动手的。我相信，你请的那些人里面，有些人也不会亲自动手。除了沈竹，还有个疯了，另一个出国了？”
“是……我们三个是一个大院里面长大的。天哥是老大，他被家里人送出国了。送得急，好像是躲祸，而且他家人最近都不太对。我问过，打听不到。他们家里在躲着我。我家里长辈找过，也被挡门外了。老二疯了。老二他先发现的尸体。我们报警了，都有点儿慌神。老二他第一个去看录像。我们一直开着监控的，应该会拍下来，可是……我不知道……老二看了，疯了，把那个录像删了。我不知道拍到了什么……我……”
“你猜到了吧。”
“什、什么？”
“能吓疯一个人，摄像头拍到的不是一个人行凶的画面，而是不能用你们信奉的科学解释的东西。”
“我……”
“一直以来的信念崩溃，所以疯了。你所说的老二，是最相信我们这些人都是骗子的吧？”
“……”
“那位天哥，家里面看来知道不少。说起来，你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沈竹来的时候说是听说过我们，是你们听说的吧？有钱人，家中似乎还有长辈从政……是我们以前的委托人？”
“……呼——……呼——”
“你们请的其他人，也是这样打听来的？你们家里人，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吗？”
“……不知道……”
“你们请人，是那个天哥打听消息的吧。”
“是……是天哥……他家里有认识这方面的人。最初，是天哥提议的，老二很支持。老二他奶奶迷信，为了个秃驴说的话，对老二的妈一直很不好，在家里折腾他们母子折腾了几十年了。我只是凑热闹的。我……是不是没事？在你们之后请的人，我都没打照面过！”
“我不知道。死的只是留在房子里面的沈竹？”
“对。”
“那可能是在房子里面做了点手脚吧。”
“我没事了？”
“不知道。”
“你们能调查吗？我出钱！”
“我并不想插手这件事。对方可能只是要给你们警告。那个天哥出国后怎么样了？”
“没消息了。我联系不上天哥了。”
“你再打听一下消息吧。天哥家里面可能在摆平这件事。我们贸然插手，反倒会起反效果。”
“那……好吧……”
2007年11月24日，接到肖旭日电话。电话录音200711240823.mp3。
“您好，肖先生。”
“……你……好……我……呼……呜——”
“肖先生，发生什么事情了？”
“天哥……死了……”
“死了？死在国外了吗？”
“不，是死在那栋房子里面了……他偷偷回国，然后……我接到了他的电话……他死之前打给我……”

第187章 编号041-惊魂鬼屋（六）
“他说什么了？”
“他说，过去，他叫我过去……我……哒哒哒……我……呼——呼——”
“天哥家里面是什么反应？”
“不知道……我不知道……”
“您现在在哪儿？”
“在家里面。我在家里面。我不敢出去……”
“您上次所说的委托，现在还有意向吗？”
“有的！当然有的！”
“给我您的地址，我们现在过去。”
“好！”
2007年11月24日，重启调查。委托人变更为肖旭日。
2007年11月24日，赶往委托人住处。音频文件04120071124.wav。
“你们快进来！谢天谢地，你们来了啊……我不知道这件事该跟谁说。我家里人现在也没办法。我没有办法了……”
“天哥家里面呢？”
“我打听了！我爸妈去问了。天哥他妈妈……哭得眼睛瞎掉了。我不知道是真的哭瞎的，还是……她瞎掉了……我爸妈说，她的眼睛，变成白色的，还有点儿灰，很不正常。他爸爸和其他人，都搬走了，好像……好像抛弃掉他们了。天哥尸体还在停尸间，他妈妈就在家里面……”
“他妈妈知道点什么吗？”
“她说，我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东西……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反正……没办法了……什么办法都没了……”
“她说的是‘东西’，不是人？”
“……不是人，是东西。我爸妈问清楚了，她虽然有点儿……有点儿不正常，但说的是‘东西’。我家里在求神拜佛，还想要找个高人来给我看看，但我们认识的，没人肯。有个道士说……圈子里面知道了……他的意思……”
“有能耐的人不会再插手这件事。”
“哈……呼……那怎么办……你们还认识什么人吗？真的是闹鬼？不是什么杀人……他们也可能雇杀手的吧？我知道他们很赚钱的。老二碰到的那个秃驴，他奶奶就每年供奉着，请他办事还要另外出钱……”
“这事情恐怕不是人做的。你身上有阴气了。”
“什么？什么阴气？”
“邪祟的阴气。看起来，应该是鬼。”
“你别开玩笑了。这怎么可能……还是那些人装神弄鬼吧？哈哈哈……”
“不是装神弄鬼，是驱鬼。我没有收到消息，动手的应该是养鬼的那类人。你们之前都请了谁？”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上次说的话，你不懂？”
“不是，我……你上次……”
“你们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我上次就说过，有些人如我们，有钱收，无所谓。有些人脾气不太好。不过，得罪了东西……这事情就有意思了。”
“你是认真的？”
“是啊。”
“……”
“肖先生，无论相信与否，现在时间紧迫，还请您先将那些人的名单给我们。”
“哦，哦，好。我存手机了。这个……这个人……还有这个……”
“我记录一下。”
“你们……不算那个圈子的吗？”
“不完全算。他们避着我。我要找人问问这些人的情况。”
“嗯？”
……
“他……”
“头儿去找人问了。你现在跟我说说这些人的表现吧。你们偷拍的录像全毁了？”
“被老二删掉了。”
“硬盘还在吗？”
“在警局。”
“嗯。那你先说说看吧。”
“也没什么……这个是个和尚，念了一天的经。这个是个神婆，跳大神跳了一个多小时，还撒了点香炉灰。这个是……”
“头儿，怎么样？”
“老道那边不清楚。你们惹的人不是正路子的。”
“什么叫不是正路子的？”
“有人抓鬼驱邪，有人就则是养鬼杀人，做法诅咒。两派人井水不犯河水，也不屑去探听对方情况，有时候还会对上。你们家庭结识的就是后者那个圈子的人。”
“怎么……天哥他家里认识的，很正常啊。就跟一般骗子一样，看看风水，算算命……”
“表面上是如此。你当罪犯会跟电影里的怪盗一样，还发预告函？”
“我……”
“听你说天哥那家人的表现，他们很清楚对方是做什么的。”
“他们……那……”
“得罪了东西……恐怕，那个人学艺不精，没控制住……”
“啊……”
“这些人里面，有人说过要招鬼的吗？”
“……没有。没有人说过。他们也不解释自己做什么。对，他们从来不解释……”
“他们不准备忽悠沈竹多付钱，是这样吧？”
“是……”
“看来，他们是知道你们身份，陪你玩玩。只是，有个人玩脱了。”
“这……”
“房子钥匙在你这里吗？”
“不在我这儿。钥匙在天哥那里。他死了，应该在警局吧。”
“那这个护身符你先戴着，我们会继续调查的。”
“这有用吗？”
“你可以选择不戴。”
“我戴！我戴！”
2007年11月27日，调查委托人提供的名单。其中，一人失踪。失踪者葛松，二十四岁，孤儿，自小被当阴阳先生的师父收养。其师目前闭门不见客。葛松于2007年10月6日失踪，失踪前，被委托人邀请前往后王家巷路房产。其妻发现其失踪，并报警。警方发现葛松离开王家巷路房产后，于附近失去踪影，至今未找到。
2007年11月30日，获取王家巷路房产监控录像硬盘，进行修复。
视频文件04120071130（1）.avi。
一个三十多的男人领着一个年轻人进入房屋。男人穿着打扮很朴素，年轻人穿着中山装，竖了大背头，背后还背了一个布包。年轻人左右四顾，从背包里面拿出一个罗盘，接着在房子里面转了一圈，每个房间都停留了一阵，观察罗盘上的变化。罗盘自动转动，每次转动的幅度不一。
男人站在房门口，并不敢跟着到处走，还出声问道：“大师，怎么样啊？是不是有鬼？”
年轻人回答：“的确是有鬼，而且不止一只。”
男人着急起来，“那怎么办？大师，你帮帮我啊！”
年轻人露出自信的微笑，“你放心。”
啪嗒！
电视机突然被打开，雪花屏，发出“沙沙”的杂音，仔细听，好像有人在含混地低喃，听不清在说什么。
那个男人吓了一跳，年轻人同样受惊，但表现并不明显。
两人都没有关电视。
年轻人从布包里面拿出了一叠符纸。他抽出一张，用两只手指头夹着，嘴中念念有词，然后猛地将符纸贴在了电视机上面。
老旧的电视机屏幕上还是满屏雪花。
男人问道：“大师，这好像没有效果啊？”
年轻人神情严肃，“这鬼比我想象的还厉害。你往后退一些。”
男人退出了屋子。
年轻人又要从背包里面拿东西。他背对着外头的男人，正好对着镜头。
那摄像头是高级货，拍得特别清楚。
年轻人不屑地撇嘴，在背包里面掏东西的动作顿了顿，冷笑了一下，拿出了一把黄红色的小剑。

第188章 编号041-惊魂鬼屋（七）
小剑只有一只手的长度，整体是黄色，上面有红色线条。黄色是铜钱，红色是红线。这柄剑是用铜钱红线绑出来的。
那个年轻人对着电视机挥出剑，比划了几下，也不知道做了什么手脚，红线松开，铜钱随之飞出去，丁零当啷散了一地，还在电视上面砸了几下。
我能看到随着铜钱剑散开，有一个黑影闪现。
电视机突然爆开，没有火花，也没有烟，突兀地炸成了碎片。
男人吓了一跳，年轻人得意一笑。
那个黑影就站在电视机原来摆放的位置，缓缓转身。如此一来，我看清了黑影的正面。黑影是人形，背面完全是一团黑，正面只有脸。那张脸很奇怪，眼睛空洞，鼻子凹陷，好像一颗骷髅头，但在嘴巴的地方，一张血淋淋的红色大嘴和森白的两排牙齿。
它空洞的眼睛盯着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正在安抚受惊的男人，“好了，已经没事了。”
男人将信将疑地问：“这样就好了吗？”
年轻人肯定地点头。
那个黑影缓缓移动。它没有手，如触手一样的东西将落在电视机柜上的两枚铜钱轻轻弹走。那触手上冒出了黑烟，很快又消散了。
年轻人跟男人沟通好，就去捡铜钱了。
男人在旁询问：“这些是什么？”
年轻人敷衍地回答：“是铜钱啊。不过，这都是古董，几百年前的钱币。盛世的钱币有正气，能消灭鬼。”
“那这个散了……”
“这就是法事了。你不懂。”
年轻人将钱币都放进布包，又用那根三米长的红绳做了个索套，比比划划，好像抓了什么东西。
可我看到，那黑影还站在原地，空洞的眼睛盯着那个年轻人，时而，也会看看那个男人。
“行了。”
年轻人将打好结、团成一团的红绳同样放进包中。
男人殷切地送了年轻人出去。
那个黑影跟着出去了。
视频到此为止。
视频文件04120071130（2）.avi。
仍旧是那个屋子，那个男人。
男人很悠闲地进了屋，换了舒服的拖鞋，手中还提着一大袋东西。他关门的时候，那个黑影从外头进来了。
比起之前，这黑影的形态有了些许改变。那双空洞的眼窝中多了两个红色光点，看起来更为恐怖诡异了。
男人提着东西进了厕所，将包了几层的塑料袋打开，露出了里面装有红色液体的桶。男人拧着盖子，吹起了口哨，将那些液体倒入浴缸中，又将空桶放入柜子里面。做好这些，他出了厕所，去卧室，将被子掀开，露出了下面破了洞的床垫。他将床垫竖起，拉开床垫背后的拉链，钻进去，又将拉链拉上。这些动作一气呵成。也不知道他如何控制的，床垫倒下，一切恢复原样，那掀开的被子落了一半在地上。
床垫中传出了一声咒骂。床垫正面的洞中伸出了一只手，男人伸手往旁边的床头柜勾了勾，摸到了手机。手缩回去，又伸出，只将手机举出了洞，还露出了一点嘴巴。
手机没有被接通，传出来的是机械的女声：“你所拨打的手机已关机……”
那个男人再次咒骂，将电话挂了，有些艰难地翻身，从床垫背后的拉链出来。他喘着气，擦了把汗，又拨打了电话。
“林先生，不好意思，打扰您了哈。那个，计划碰到了问题。那个葛松电话关机了，我联系不上。嗯嗯……好的好的。我知道了。好的，不打扰您了，林先生。肖先生和王先生那里……哦，那怎么好意思，我打个电话……好好好，那要麻烦您了，林先生。行，再见。”
男人把卑躬屈膝的表情换了，又骂了两句，去厕所看了看那一浴缸的红色液体，迟疑了一会儿，没放掉，扔那儿了。他看了看时间，就换了衣服，躺到那张破洞的床上，不久就睡着了。
那个黑影没有跟着他，只在他有所行动的时候，在客厅里面看了几眼，就转过了头。它飘到了阳台，照耀着月光，背影变得更为黑暗。
视频文件04120071130（3）.avi。
仍旧是那个屋子，那个男人。男人从外面回来，拎了盒饭。那个黑影就呆在屋内。
我不知道两段视频隔了多久，但看那个黑影，它眼窝黑洞中的红点现在会移动了。它正看着男人。
男人坐下吃饭。除了盒饭，塑料袋里面还有报纸。他边看报纸，边吃饭，吃完后，将饭盒往厨房的垃圾堆一丢，掏了烟出来。
看得出来，他不如自己表现得那么悠闲。报纸一页页翻，根本没看进去，抽烟的时候眉头紧锁，还会砸吧嘴，整个人都心神不宁。
一根烟抽完，他拿出手机打电话。
“林先生，您好，打扰您了。是，就是很久没开工的事情。我知道，我知道那个葛松失踪了，我在警察那儿都是按照您吩咐的说的。是是是，是剧本。都好几天了，警察和葛松老婆那儿也没什么反应，您看……啊……这样啊……那好……什么？太谢谢了！哎呀，您真是好人，不是，那个词怎么说的……慷慨！您太慷慨……是是，对不起，对不起，我这人……啊？喂？喂喂？妈的！”
男人扔了手机，不一会儿，嘴角就勾了起来，搓着手，哼着歌，准备出门了。
男人正要开门出去的时候，“喀拉”、“哗”两声响，好似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那黑影还在客厅没动，男人疑惑地去厕所看了看。黑影这时候才动了，也只是转了一下头。
厕所内，镜子碎裂，一块碎片落在洗手池内。
“掉下来了啊。要不要换一块新的……”男人自言自语，抬头察看镜子的时候，动作突然僵住了。
镜头对着他的侧脸，拍到了他那一只眼睛中闪过的红色光忙。
男人的表情变得麻木，他盯着碎裂的镜子，伸手抓起了洗手池中的镜子碎片，僵硬地转身，走向了浴缸。
浴缸内是空的。男人将塞子塞好，抬起手，镜子碎片割破了他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男人好像没有痛觉，弯腰站着，让鲜血落在浴缸内。
血如泉涌，源源不断。
男人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即使镜头只能拍到他的背部，也能看到他身上的衣服变得松垮，贴着背脊的部分凸显出了脊椎和肋骨。
浴缸内的血水越来越多，这个量，已经不符合人体血液量了。而那个男人身上的骨骼也越来越突出，整个人变成了干尸。他还能动。在流不出血，流不出任何液体后，他直起身，骨骼摩擦，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音。他转了身，走出了厕所。
期间，那个黑影就望着厕所的方向，什么动作都没有，唯有眼中的红点变得明亮。

第189章 编号041-惊魂鬼屋（八）
男人从客厅走过，没有看黑影，黑影也没看他。男人保持着呆滞的表情。那或许也不该叫呆滞。他已经成了干尸，根本没有表情可言。
进入了卧室，男人如上一个视频中他所做的，掀开被子，抬起席梦思床垫，从背后的拉链钻入其中。他的动作没有上一次那么灵活，行动时，还发出了骨骼摩擦的沉闷声音。等整个干瘪的躯体进入了床垫，他动了动。大概是因为缺少了血和其他液体，身体变轻，床垫没能顺利放平，还竖着。他就在床垫中动弹，几次之后，终于让床垫放平了。
此后，房间内了没声音。那个黑影静坐了一会儿，眼窝中的红光不断发生变化，从一个点扩大。
镜头拉近。固定的、没有人操作的摄像头不可能做到这种拍摄。实际上，镜头也没拉近，是那画面被放大，但没有模糊，分辨率还是很高，甚至比之前的全景镜头更加清晰了。
视频画面中只剩下了那双眼睛，红点成了一个圆球，在黑洞洞的眼窝中滚动，无规则地转了好几圈后，又一个旋转，瞳孔一样的一圈暗红色从背面转到了正面。那两个眼球全是红色，眼白是亮红色，瞳孔是暗红色，邪恶、恐怖。
镜头定格，移动，画面被黑影的左眼珠占满，分辨率被调整。
只见暗红色的瞳孔中映出了一个人影，全身、半身、脑袋……那个人好像走进了黑影，在黑影的瞳孔中放大，只剩下了一张脸。
是那个变成干尸的男人！
那个男人突然活动了！他被关在黑影的眼珠中，惊恐地张大嘴喊叫，拍打着囚禁自己的眼珠！
镜头再次切换，出现了黑影的全身。
黑影那张血盆大口咧开，露出了一个餍足又嗜血的笑容。
视频到此结束。
视频文件04120071130（4）.avi。
还是那间房，那个黑影。
黑影坐在老地方，没什么动作。几秒后，它转头看向了门的方向。
门没有人碰触，却自动打开了。门锁开启得很顺当，没丝毫停顿。
门打开后，就露出了门外站着的一个僵直的人。
这是个之前视频中没出现过的人，年轻人，长得普通，一身衣服很鲜亮，看得出，价值不菲。他跟僵尸一样，直挺挺走进来，脸上满是恐惧之色，好像是想要挣扎，可身体不受控制。
等年轻人进入了屋子，房门又自动关闭了。关门声很响亮，甚至在寂静的屋内回荡。
我对这声音有些熟悉。青叶的门关闭时就有这样的效果。这间屋子应该充满了不祥的阴气。阴气的源头也不用我去思考寻找，肯定是那个黑影。
黑影注视着年轻人。它的眼珠又有了变化，将画面放到最大，清晰率调到最高，就能看到左眼中的男人消失了，但消失得并不完全。他还在，却变成了死时那种干尸的状态。他甚至还能动，无力、缓慢地拍打着眼球。
视频画面切换到那个年轻男人身上，大特写，拍到了他脸上更为悚然的表情。他似乎是看到了黑影，或许，还看到了黑影眼球中被囚禁的干尸。
视频恢复到正常的全景状态。
年轻人忽然能动了，当即就转身要逃跑。门锁被扭开，可下一秒就“啪嗒”一声自动锁上，根本不等年轻人将门拉上。他尝试了几次，踹门、撞门、砸门，最后因为用力过猛，手指被金属门锁划伤，流出鲜血。这疼痛，大概是让他清醒了一些。他转身，绕开了沙发，冲向了阳台，整个人扑到了阳台栏杆上，弯腰探身，看着下面的地面。
那里没有摄像头，拍不到年轻人的表情，但视频录到了年轻人高声的呼喊。
“救命！救命！有没有人！有没有人啊！救命！！！”
他喊得声嘶力竭，可没有人回应。
视频的画面一直很清晰，但录到的声音却又杂音。“沙沙”的杂音只在年轻人呼喊时出现。我猜想，他在呼救的时候，那个黑影做了什么，阻止了声音的外泄。没人听到他的呼喊。
年轻人咬牙，准备从阳台爬出去。
看对面楼，这房屋应该在四楼或五楼。这个高度已经能摔死人了，但运气好，下面有个什么东西挡一挡，跳下去的时候说不定也能活下来。
年轻人显然不善于攀岩等运动，爬阳台的动作哆哆嗦嗦。也可能，他经历这匪夷所思的事情，被吓得够呛，失了往日水准。
他没想直接跳下去，看他动作，应该是想要进入楼下人家的阳台。等他整个人翻过了阳台，只在封闭阳台的窗沿上露出一双手时，那个黑影动了一下。
黑影动得幅度依旧不大，只是微微侧头，转动了一下眼珠子。随着它眼珠动作，被关在里面的干尸整个摇晃了一下，犹如在晃动车厢内。不，不该说是晃动车厢，这样突如其来的快速动作，更像是过山车。干尸在眼球内摔得滚了一圈，愈发没有力量，只躺在眼球中，不再动弹了。
与此同时，阳台上的那双手消失了。
视频的进度条正常移动着，画面中是被放大的阳台。
我看到了阳台窗户上方出现的一双脚。锃亮的皮鞋即使在月色中，也十分显眼。接着是那条刚才看到过的、有些骚包的深红色裤子。
视频中响起了紧张的粗重呼吸，那双腿在空中蹬踏，原来越多的腿部出现在阳台窗户中。那身体摇摇晃晃，双脚试探着踩踏，好不容易碰到了窗沿，试着站稳。也不知道，这人刚才是抓住了什么地方，才能够到这边窗户的。也许是墙体外的突起装饰边沿？
我走了神，刻意想要忽视这个年轻人的存在。
他竭尽全力逃离，这会儿应该想要喜极而泣了吧？可是，等他发现自己回到了那间房子，他会如何呢？
他崩溃了。
从窗户进入，刚呼了口气，咧嘴想要笑，想要大喊，他的所有动作就定住了。他看看周围，疑惑，渐渐，变得疯狂，在房间内奔走，四处察看，几次从客厅穿过。
这样疯疯癫癫地看过所有房间后，他恐惧地站在厨房，转头，看向客厅。他的表情变了。方才确定这间屋子的时候，他应该没看见那个黑影，现在，他看到了。他直接跌坐在地上，抖若筛糠，失去了再次逃跑求生的勇气。

第190章 编号041-惊魂鬼屋（九）
那黑影没动作，就任由年轻人坐在那儿，跟个害怕雷电、害怕黑暗的小孩一样，蜷缩身体。
十分钟后，年轻人停止了颤抖，掏出了手机，拨打了电话，笑容怪异地轻声说道：“老三，你来王家巷路吧。你快点过来吧，我等着你，我和老沈都等着你。”
挂了手机，站起身，手机从他手中脱落。他走向了厕所，从碎裂的镜子上掰下一块碎片，如同之前的男人一样，木然地在浴缸前割开自己的喉咙。他没弯腰放血，而是跨进了浴缸中，整个人躺下，让自己的血液和其他液体覆盖住自己的身体。他的眼睛瞪着，身体慢慢下沉，整个人逐渐被红色液体全部覆盖。
黑影的右眼中出现了这个年轻人。他呆愣愣地躺在眼球中，保持着死时的姿势，一动不动。
2007年12月1日，分析视频文件。音频文件04120071201G.wav。
“……这都是古董，几百年前的钱币。盛世的钱币有正气……”
……
“……我等着你。我和老沈都等着你……”
“那东西没说话，一直都发出声音。叶子，你认识这是什么东西不？”
“养出来的鬼而已，平时应该是用血来养的，其他的就不清楚了。每个人养鬼的方法不一样。”
“啧，这也太不靠谱，让个年轻人带着这种东西乱来。那个葛松的师父是谁？”
“按照户籍去查，他养父叫葛桑。”
“葛家木啊……葛家木的养鬼法器居然用了金器，看来是个三流的家伙。这鬼，道行不浅，恐怕不是葛桑或葛松捉来的。葛家木的人以金器养鬼，还用血来养，难怪被反噬。”
“那这个怎么解决？你能把它打飞掉吗？”
“头儿那一拳下去，可不是打飞。”
“不用，联系葛家木的人，让他们自己来处理。”
“还能顺便卖个人情吧。”
“这不是卖人情，是打脸。”
“嘿嘿，打脸是很爽的事情呐。”
“打脸也轮不到你来。”
“我们是一个整体，打脸当然是青叶来打咯。”
“我去联系了。”
“嗯，去吧。”
“灵，别忘了报我们青叶的名头啊！”
“灵可不是你们两个无聊的人。”
“南宫，你这人太没劲了……”
“比起那个，第二块硬盘的事情，我们要不要查？”
“嗯？什么第二块硬盘？”
“哦，对了，蘑菇你昨天起得晚了，不知道这事情。”
“到底怎么回事？”
“沈竹死后，那个老二看了视频，疯了，删掉了硬盘里的东西，硬盘被当证据，给警察带回了警局。这个天哥出事，警方在隔壁房间找到了另一块硬盘。有人在那里装了硬盘，启动了摄像头，继续拍摄，这才拍到了天哥的死亡状况。而且，这块硬盘也被人删除过数据。”
“难道是那个老二？”
“他不是疯了吗？”
“警察怎么说？”
“还没查出来是谁做的。”
“先让葛家的处理吧。这事情不急。要是葛家那边处理掉了这只鬼，我们也不用继续查了。”
2007年12月1日，联系葛家木处理此事，得到肯定答复。
2007年12月4日，葛家木死亡两人，鬼魂逃脱。
2007年12月5日，得到视频文件04120071204.avi。
黑影坐在屋内，两只眼珠中，左眼的干尸不见了，右眼中的年轻人则变成了干尸，还保持着躺着的姿势没有变动。
两秒后，黑影转头看向门，张开嘴，对着门笑了。笑容狰狞，那双红色的眼睛在夜色中亮起，猩红的光令人很不舒服。
门锁中传出声响，外头有人在试图开门。
黑影站起来，往后退，一直退到了阳台的窗户边。
门被人打开，两个面容严肃的人从门外走进来，第一眼就锁定了黑影。两人一老一少，老者两鬓斑白，面上有很多褶皱，但看站姿和行走的姿态，就知道他身体健朗。他手中握着一截木桩，大腿粗，一臂长，树皮上雕了棵参天大树，枝叶茂密，覆盖了整根木桩。年轻人剑眉星目，一看就一身正气。他手中也拿着东西，是一柄木剑，剑身同样有花纹，但不是树木了，而是回字纹路，但也一般回字纹路又有不同，不是对称规律的。
黑影看到两人，还在狞笑，那双眼珠子发出的光更为强烈，都照亮了室内。
那两人大惊失色，分别将树桩和木剑挡在身前。
嘭！
门关闭。
那两块木头表面出现了红色的小点，和人皮下出血的情况有些相似。
两人脸色愈发难看。
老者咬牙切齿，“那个叛徒，居然以血养鬼，养出了一只厉鬼！他到底哪儿来的人血？”
年轻人脸色发白，身体轻轻颤抖，“爷爷，不行，这样下去……”
老者用木桩对准了黑影，“帮我护法！”话音落，他手一推，木桩就直直飞向了黑影。他空出来的双手捏诀，我看不懂，只觉得眼花缭乱，几下之后，他在胸前摆出一个复杂的手势，嘴中念念有词。他的声音很响，比之前拿出铜钱剑、放出黑影的那个年轻人声音响亮清晰，如此，我也听出来，他说的不是正常的语言，而是一个个音节。咬字清晰，但语速很快，眨眼就念了一串，我的大脑完全跟不上这速度。
那年轻人持剑护在了老者身边，手中的剑舞出了几个剑花，剑尖划过的地方，好像有一抹绿色闪过，在红光中很显眼。
我着实没料到这视频成了一场捉鬼的战斗，但比不上电影中华丽的特效，光影效果很一般，满屏幕都是黑影双眸中发出的红光。
我眨眨眼睛，发现那红光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种雾气状态，好似血雾，弥漫在房间中。
那根木桩在血雾中艰难前行，停滞在半空，犹如魔术场景。
年轻人舞剑的动作一顿，突然咳出一口黑血，剑尖的绿芒消失，剑身上的红点飞速扩张，有粘稠的红色液体从剑尖滴落到地上。
“啪嗒”一声轻响。
年亲人吐血都没打扰到那老者念咒，可这么一声几乎要被年轻人咳嗽、喘息声盖过的声音，让老者心神巨震，表情和身形都为之改变，无力坚持。半空中的木桩子颤动，发出了木材裂开的“喀嚓”声。木桩上的大树纹路被一层血色覆盖。
老者也撑不住了，吐出了一口血，前一秒还在勉力支撑、放缓了语速的咒文就此被打断。
喀嚓！
半空中的木桩无力为继，彻底裂开，爆出了一团粘稠血液，和木屑一块儿洒了一地。
老者又吐出一口血，不再是黑血，而是鲜红的血液，整个人摔倒在地，不停吐血。那血在他身下弥漫，随着他吐血的动作，他的身体失去水分，往干尸演变。
房间中的血雾还在，可黑影那双眼睛变得黯淡无光，从眼珠退回到了最初的红点状态，红点还闪烁明灭，不再稳定。
老者失去了反抗力，在他身旁，那个年轻人双眼无神，垂下了手，几秒后，又抬起了手，举起了彻底被血色覆盖、还在滴血的木剑。

第191章 编号041-惊魂鬼屋（十）
年轻人反手将木剑剑尖对准了自己的咽喉，神情木然，动作僵硬地将木剑插入了自己的脖子中。他动作很慢，木剑刺入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那木剑很神奇，插入了皮肉后，没有任何阻碍，穿过了年轻人的颈椎，从年轻人的后颈正中位置刺出。鲜血从伤口渗出，随着年轻人拔剑的动作，血如泉涌，开始源源不断地喷涌而出。年轻人还直挺挺站着，任由自己的血液流淌光，自己和自己的爷爷一块儿变成两具干尸。
整个屋子都充满了血腥。
等到两人的血全部流干了，那血雾才慢慢消散，地上的血液却还没干涸，保持着新鲜血液的状态。
黑影沐浴在月光中，眼窝中的红点渐渐有了变化，如上一次一样扩张。这次的速度更快了。从点到眼珠，不过两分钟时间。两颗眼珠成型，其中分别出现了一个身影。老者在左，年轻人在右，两人都愤怒地想要冲破眼球的束缚，掐手诀、念咒语。
黑影难得有了些动作。它摇晃脑袋，停下摆动后，老者和年轻人已经七晕八素，站立不稳，也无法继续念咒了。
视频被人设定了快进模式。这一夜，黑影就照着月光，时不时晃一下脑袋。
过了会儿，视频变成正常播放。
画面中只有黑影的两只眼睛。看视频光线，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正照射着大地。
经过一夜，黑影的双眼中，只余下了两具干尸，干尸好似经历了风化，散成了红色的粉末，逐渐和黑影的眼球融为一体。那双眼睛变得更为明亮，也更有神采，同时，它也变得更为诡异恐怖，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画面一直保留在这个镜头上，我一度以为是视频剪辑出错了。
这几段视频都是青叶剪辑过的，和电影不好比，镜头语言很苍白，但重点特别突出。
我看了下进度条，还有几分钟。
就这么一走神的功夫，我再看画面，发现那双眼睛有些不同了。
那双眼睛正在变黑，从红色变成暗红色。瞳孔变成暗红，眼白部分则更黑，逐渐的，红色的眼珠变成了全黑。这黑色闪动了一下，出现了眼白，黑色瞳孔和眼白泾渭分明。
我在那一瞬间疑惑了。
下一秒，那双眼睛又变成了漆黑，然后再出现。
我恍然。不是变黑，是眨眼！黑影在眨眼！
画面中出现了黑影的全身。它呆站在阳光中，随着每一次眨眼，身影在阳光中发生变化，出现了人的样子。短发、方脸、剑眉星目，身形也有了些许改变，身上还出现了衣服。
我愕然地注视着这变化。
这黑影变得和刚才那个用木剑扎穿自己咽喉的年轻人一样了！
一模一样！
等黑影变化完毕，它伸展了一下躯体，似是在适应。它如正常人一样笑了，从阳台上出来，走过了客厅，避开了客厅地上的那一大滩血液，到了门口。开门，走出，关门。
视频到此为止。
2007年12月6日，获取王家巷路附近道路监控视频。鬼魂未走出王家巷路，失去行踪。
2007年12月7日，接到葛家联系，将视频04120071204.avi复制给葛家。
2007年12月11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712111428.mp3。
“您好……”
“老二死了……老二死了……老二也死了……”
“肖先生？”
“他死了，他奶奶也死了……”
“肖先生，您还好吗？您现在在哪儿？”
“我……我在家……我在家吧……我不知道……”
“我们现在就去找您。请您保持冷静。护身符还在您身上吧？”
“在，在的！”
“好的，我们现在就过去。”
2007年12月11日，赶往委托人住处。音频文件04120071211.wav。
“你们来了……”
“肖先生，您好。”
“我不好……进来吧……”
哒、哒、哒、哒……
“能和我们说说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老二死了。”
“嗯，这点您在电话里提到了。您还说，他奶奶也死了。能详细说说发生了什么吗？”
“老二疯了。他……他有偷偷监视那间房子，看到了很多东西……”
“嗯。”
“他和那个东西……他疯了！他真的疯了！他和那个东西做了交易！”
“交易？交易内容是什么？”
“他买了血，他找人买了血，给那个东西，让它杀掉他奶奶。他疯了，他真的是疯了……”
“这是他告诉您的？”
“对，他告诉我……”
“您并没有和我们说这件事。”
“我……我以为……”
“以为那个东西是能交流，甚至是可以收买的。你们还想着，自己去养着那东西，做点见不得人的事情，是这样吧？”
“……是！是这样又如何？你们这样的人能养鬼，我们就不能养了吗？只是弄点血，我们也不杀人，花钱买的血，有什么不可以的？老二家那个老东西不是老说他妈是丧门星，他妈晦气，很相信那些和尚的话吗？让那些和尚来救她啊！”
“你那个哥们被那东西杀死了吧？”
“……呼……呼……”
“他要没死，你恐怕也要买血，和他一起养鬼，而不是打电话给我们。”
“我……我只是……”
“专业的都死了，你们觉得，自己可以做到？呵呵，你们哪儿来的这种自信？”
“我付了钱了，我给你们付钱，是让你们解决这件事的，不是让你们来嘲讽我！这么久了，你们为什么还没捉住那只鬼？”
“我们找了它的主人来处理，很遗憾，他们也失手了，死了。现在，我们失去了它的踪迹。你要是早点和我们联系，我们可以抓住它。”
“我……失去踪迹，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它……会不会找上我？”
“不知道。”
“你们想办法啊！快点想办法！”
“你要是愿意搬到事务所，我们可以保护你安全。或者，我们派两个人住在你这里，保护你。”
“那要是你们一天不解决掉它……”
“我们就这样保护你一天。你该祈祷，它来找你，或者去找它的原主人去，这样事情能快点了结。”
“哈，这太可笑了吧！你们到底有没有本事？”
“你不满意我们的办事效率，可以去雇佣其他人。需要解除委托吗？”
“……它的主人是谁？”
“葛家，葛家木，圈子里很有名。当然，他们是正派一方的。这次是出了叛徒，将那个鬼养歪了。”
“我知道了。”
“那么，肖先生，您的决定呢？”
“……你们……今天先住在这里吧。”
“好的。”

第192章 编号041-惊魂鬼屋（十一）
2007年12月14日，委托人拒绝继续贴身保护。
2007年12月27日，调查得知葛家木被灭族，全族二十七人，十三人死于失血过多，十四人死于火灾。葛家木法器尽数毁坏。
2007年12月29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712291942.mp3。
“青叶的吗？我要解除我们之前的委托合同，尾款我会打给你们的。”
“肖先生，您考虑清楚了吗？那只鬼的原主人所有亲族已经被害，您可能是下一个目标。”
“哈！那种只会喝血的鬼有什么好怕的？我找到高人帮我了，用不着你们这些废物。你们还是担心自己吧，别跟葛家的人一样轻易死掉。什么正派……呵呵……”
2007年12月29日，分析电话录音。音频文件200712291942G.wav。
“……用不着你们这些废物。你们还是……”
“这声音不对。”
“嗯？蘑菇，你该不会说肖旭日的声音不对吧？不是他身边有其他声音？”
“不是，是他的声音不对，语调和他之前的不同。声线是一样的，可这种语调……而且他说话的时候有一些回音。”
“回音？”
“是啊。”
click！click！
“……我找到高人帮我了……”
click！
“果然是不太对。他发声很怪异。”
“那看来我之前的推断错了。他不光找了个‘高人’，还被高人给取而代之了。”
“不会吧？都死了好几个了，这些人还这么肆无忌惮？”
“他们本来就没脑子。死了多少人，他们也不会放在心上。”
“要和老道说一声吗？这些人留着……”
“这些人不可能彻底消失，就是正派的全死光了，他们也还活得好好的。”
“祸害遗千年。”
“不是因为祸害遗千年。”
“灵，你知道些什么？”
“比起正派，他们更得人心。”
“啊……”
“那些有钱有权的人更乐于供养他们，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即使不知道他们的那些手段，他们的花言巧语也比正派的忠言逆耳更令人信服。”
“你说得好有道理……像头儿说话，委托人就要被气死。”
“叶子那能算正派？”
“哈哈！”
“叶青的确不算正派，就是玄青真人，在正派中也受到非议。按照正派的做法，看到人印堂发黑，不光该上前对人说你有血光之灾，还要加一句‘因为你做了伤天害理的恶事’。”
“这样揭老底，该被人灭口了吧。”
“葛家呢？”
“葛家以木养鬼，净化恶鬼戾气，不会算命卜卦。所以，这一类正派人士顺利延续至今。算命的那些，能传承到今天的，性子都没直，也没那么正了。”
“我说，这些和我们其实没多大关系吧。这个肖旭日，现在怎么处理？”
“他自己选择作死，那就没办法了。”
2007年12月30日，确认委托人死亡。终结调查。此事件归入“未完”分类，设定关键词“红眼”、“失血”，如有相关事件发生，可直接进入处置环节。
2008年1月19日，得知肖旭日身体死亡，死因为失血过多，颈部有伤，尸检发现其脑部无外伤，但大脑消失。推测其大脑消失与其他邪祟有关。
……
“他自己选择作死，那就没办法了。”
叶青最后一句话深深刻在我脑海中，比那几段诡异血腥的视频，更令我不安。
古陌刚跟我说过，不作死就不会死的话，我随手拿的档案就是个委托人自己作死的案例。这算是什么预兆或暗示吗？总觉得瘆得慌。
接下来几天，我心神不宁，但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倒是古陌那边过得凄惨，跟我抱怨过几次。陈晓丘也说起，她小叔没给古陌办了新身份证，直接安排了一家酒店，可那环境……不提也罢。
古陌手中有钱，却没证件，换酒店、租房买房，正规途径都没戏，去找不需要身份证的宾馆、房主做交易，那环境绝对不会比陈逸涵安排得好到哪里去，还不安全。
古陌很苦逼，他很识时务，立马就把玄青真人给卖了。
这要说起来，玄青真人很无辜，他绝没有教唆古陌做什么，古陌死里逃生后还没和玄青真人见过面呢。
可用古陌的话来讲：“我那些神神叨叨的话都是老道教的！他当年就是这样和叶青联手给我洗脑的！我也不想啊，我跟入了传销窝一样，他们还会些非正常的手段，我能怎么办？”
陈晓丘一字不差地转述，语气是她自己的语气，可那怪异的表情透露了古陌当时的表现。那个不正经的大叔肯定没脸没皮地跟陈逸涵求饶。在能屈能伸这方面，我相信古陌是S级的，而且他铁定会在背地里咒骂陈逸涵。
“他还说，他在青叶中地位不高，叶青和玄青真人有他们的小秘密。现在这情况，只有这两人知道内情，他在这件事发生前就被卷入了一个事件中，失踪了很久。这点，你可以证明。”陈晓丘看向我。
我点头，“他应该是在12年失踪的，也是青叶中最先……消失的成员。”
现在，我们是不能用“死”来形容青叶五人的状况了。
“我小叔又问了一些问题，他看起来是真的不知道。”陈晓丘说道。
陈逸涵的“问”绝对不是正常询问，甚至可能比警局审问犯人更为狡猾残忍。古陌肉体上不会受到什么损害，精神上就未知了。
“从那个大叔那里问不出什么了吧。”瘦子伸了个懒腰，对古陌没什么兴趣。
古陌仿佛就如他自己所说，是青叶中地位最低的。
“我小叔在找玄青真人，打听到一些情况，可找不到人。”陈晓丘好像是无语，“那个玄青真人在圈子里面很有名，算命一绝，但他都是自己找上门的。算出来的结果，有好有坏。”
“什么叫有好有坏？”郭玉洁疑惑。
“算命本来就有好有坏吧。他自己找上门，那应该事先就清楚好坏吧？”胖子猜测道。
“对，他事先就知道好坏。”陈晓丘斟酌了一下，“他算命，有点儿打秋风的意思。”
“打秋风？”我们四个都不明白。
“也就是挑人。有几件典型的事情，一个是二十多年前民庆市的一位富商老来得子，他出现在医院，跟富商说这孩子在满月的时候有一劫，过了这一劫，孩子将来大富大贵，幸福美满一生。孩子满月酒的时候，人多混乱，小孩摔了一下，重伤住院，好不容易抢救回来。抢救回来后，玄青真人又出现在医院，恭喜富商。富商相信他是高人，开心地包了个大红包给他。据说，有六位数。”
我突然有些理解陈晓丘之前那无语的表情了。

第193章 卜算
“那个道士真奸诈啊。就说了两句话，赚了几十万？”瘦子难以置信，还有点儿羡慕。
“这钱也得有真本事的人才能赚。”胖子感叹。
“泄露天机，不是会遭到报应么？”郭玉洁很疑惑。
这点我们都不懂。按照我们这些普通人的常识，算命先生什么的，都是穷困潦倒的瞎子。这主要归功于各种电影电视剧。可依我上次所见，玄青真人混得很不错，活得潇洒。青叶的五个全死了，他这老头还好好活着呢。
“这或许和玄青真人上次说的世道变化有关系。”陈晓丘分析道。
世道变了，很多东西现在的道士、和尚、阴阳先生搞不定，另一方面，或许这种“搞不定”，让他们能够安安心心地活着，靠着那些超乎常理、不符合科学的本事赚钱糊口。
我对陈晓丘的分析很赞同，可这说到底，都是我们这些普通人的猜测而已，真相如何，我们并不知道。
“这算是好的吧？他有算到过坏事吗？”郭玉洁对玄青真人那些事迹更感兴趣。
“有的。”陈晓丘叹气，“有算到过天灾人祸，找了人预先告知，但效果不一。有人信了，做了准备，有人不信，将他赶走。最惨的一次是首都那儿的一位部级官员，全家遭灭门。玄青真人事先说过，他没心，果然全家都死在了入室抢劫犯手上，有几个官员信了，事先做了准备，空出来的位置被争抢……”
后面的话陈晓丘没继续说。中央官员的变动，对我们这些小公务员来说太遥远了。老领导可不站队，一直做基层工作，送上去了许多达官显贵，其中也有政见不同的，但和老领导相处得都很愉快。这也是老领导的本事了。我们这些人现在在老领导手下工作，多少都有点儿向往老领导左右逢源的手段。
“这是最惨的？”瘦子问道，“听起来，也就是一家子人吧？”
灭门是很惨，可陈晓丘方才说了“天灾人祸”，玄青真人的本事我们也知道了几分，瘦子有这样的想法并不奇怪。
我想到了那个葛家木。全家二十七口人，大家族，比不上古代那些世家贵族，但在现代大多数家庭顶多两三个子女的情况下，这不可谓是不庞大。难道那官员也是同样情况？
“这是确定的事情。其他不确定的也有。水灾、火灾、台风、地震……他都有预测到，只是不会直接传得所有人都知道。偶尔有几次，都是小事情，伤亡不大。”陈晓丘回答。
不确定的事情，陈晓丘就不拿来举例了。
“被灭门的那位，全家三十多人，包括了一些亲戚，是在给老人过寿的时候，全被杀了的。男的被虐杀，女的被奸杀，小孩子也没逃过毒手。”陈晓丘详细地说道。
郭玉吉倒吸了口气，“那抢劫犯有多少人？真的只是抢劫？”
“等等！该不会是十多年前那起越狱事件吧？”瘦子惊讶地叫道。
陈晓丘点头。
瘦子这么一提，我就有印象了。
大概是10年左右，北方某个关押重刑犯的监狱发生了越狱，死了六个狱警，逃出去十多个重刑犯。大约花了半年多的时间，那些人才被悉数抓获。那段时间，网上就有流言，说他们逃到首都附近了，很多人恐慌，也有人不信的，还有人觉得那些人脑残找死，往首都逃不是等着被抓吗？那番言论现在网上还能搜到，但后来又有流言说他们在逃跑过程抢劫杀人，再次作案，这就被当做谣言删除，没有在网络上留多久。那段时间，的确是人心惶惶。
民庆离得远，我那时候年纪也小，也就看看热闹，属于吃瓜群众那一行列。也是大学时候，有一部大红的监狱题材网剧出现，不知道是观众抽丝剥茧，火眼金睛，还是剧组炒作营销，称那部剧取材现实事件，监狱中很多犯人都有原型，将那起越狱事件重新提起。我和瘦子、胖子一块儿看的剧，对这事情印象还挺深的。
胖子恍然，“真的杀了人了啊。那网上的消息是真的？”
“是真的，但被压下去了。场面太惨烈，怕引起社会不安。而且，他们没有进入首都。那家人是在两省交界的度假别墅遇害的。”陈晓丘说道，“我怀疑，玄青真人是想要指引警方抓住那些逃犯。他们在那半年里面犯案了很多次。灭门案是第一起，可惜……”
可惜没受到重视，没人想到那家人是这么死的。
“这玄青真人也不讲清楚吗？”瘦子皱眉。
“他是提前一年算到灭门的。”陈晓丘说道。
“提前一年？”郭玉洁咂舌。
“他可能也算不到那么详细的东西。”我说道。
四人都看向了我。
“奇哥，你这语气不是‘可能’啊。”瘦子说道。
我想了想，“我的确是不确定。他要么算不到那么详细的内容，要么就是不能说那么详细。就跟他知道很多青叶的事情，但不能对我们说一样。”
我相信古陌那番话不会是胡说、敷衍。他和玄青真人不一样，他很明显是想要救青叶的人，而且笃定我能救他们。这种情况下，古陌没道理骗我。他说不能说、不到时候，那么就真的是不到时候。只是他摆出一副“我知道天大的机密我就不能告诉你”的样子，实在是很欠揍。他和玄青真人都没想要掩藏自己知道很多这一点。这是我最恼火、也最无奈的地方。
玄青真人在当年可能是一样的情况。
“如果他算到了，也说了，会怎么样？”郭玉洁突然说道。
“越狱可能不能成功，也有可能那些犯人换了种方式，还是成功了。”胖子说道。
“死的人会不会更多？”郭玉洁继续问道。
我们都愣住了。
“电影里不都这样演的吗？想要改变过去，结果事情变得更为糟糕。还有一种情况，这种试图改变本身就造成了现在的结果。”郭玉洁解释道。
写剧本的人或许没有那些神奇的能力，但他们利用想象，构造了一种符合逻辑的情况。
时间旅行、平行宇宙，种种科幻概念下，预知这个在人类社会中存在了几千年的概念变得充满了不确定性。
我想到了我奇怪的能力。
如果我知道玄青真人和古陌瞒着我的事情，那事情实际发生于过去，那么，会发生什么事情？
一想到此，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第194章 能力的界限
对此发现自己的特殊能力，知道我的梦境能影响到现实是在戏剧学院剧院被楚润杀死的张珊玫，张珊玫那时候已经成了鬼了，我所做的，顶多算是超度了张珊玫。虽然这事情也反应到了现实中，但对活人来说，没什么影响。真正影响到现实中活人的，是那位万队长的事情。我所看到的梦境和万队长的现实经历有所区别，似乎是我的梦改变了过去。这种改变并不是彻头彻尾的改变，只是有点儿出入。
在十八中发生的事情，则很难界定。我昏迷过去，进入了梦境的状态，也或多或少促使姜永宁去解决了张雪的无差别攻击。
救了古陌的事情，更像是借助梦境，以过去的场景为中转站，将他从克里斯蒂娜鬼魂构造的诡异空间中拉出来。这也不能完全算是改变过去，影响现在和未来。
陈晓丘提及我的能力，我也有想过，自己或许能通过梦境改变过去。可事实是，我没有那么强大的能力。我也觉得，我不可能有这样强大的能力。
这又不是超级英雄电影，就算是超级英雄电影，超级英雄也不带开挂开成这样的。以穿越时空为题材的作品，大多会选择一个符合普通人想法的结局。比如郭玉洁所说的，“改变”正是“现在”之所以是“现在”的形成原因，或者干脆让反派成为那个试图改变过去的人，而他理所当然地会被主角阻止并打败。
古陌和玄青真人没道理因为这种理由而不告诉我那些秘密。作为一个专家、一个亲历者，他们应该很清楚我的能力的界限。那么，真如古陌所说，是那个秘密不能被提及，否则会有危险，跟魔幻小说中的强大反派一样，被人念叨一下名字就能获得感应，还是……
让我呆滞的正是我想到的另一种可能。
“奇哥，你怎么了？”瘦子拍拍我的背。
我发现自己的手有些抖，双脚发软，幸好是坐着的，不然铁定要出丑。
“林奇，你想到什么了？”陈晓丘问道，看我的眼神很平稳，好似看穿了我心中所想。
我只能苦笑。
我想到了什么？我能想到什么？
要是我的梦境终有一天发展到了能影响到过去的程度，那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我可不想到超级英雄，也不想当被消灭的大反派。
郭玉洁说的没错，真的改变了，谁能确信“现在”会更好？
我没有这样的信心，也不觉得“现在”糟糕。说到底，我对叶青有感谢，对青叶五人有好奇，却没有他们彼此之间那种情谊。换作是我的家人出事，瘦子他们出事，我会义无反顾地选择去改变过去。
“不要想那么多了，奇哥。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那个玄青真人这么厉害，让他发愁去吧。”瘦子说道。
想想也是，现在该发愁的是玄青真人和古陌，他们两个不急，我何必着急呢？
这种情况适合用一句话来形容，虽然我不介意将他们两个比喻成皇帝，但我不想当太监。
可我也不能真如瘦子所说，不去想那么多。叶青在“天国歌声”中的表现我还记忆犹新呢。原来是感触颇深，落到自己身上，发现自己的位置和那位Neal&#183;Sterling有些像，我就不可能站在青叶的角度去看待这件事了。谁知道叶青会不会用他对付Neal的手段来对付我？
“这些事情都太遥远了啦。每天工作生活都忙不过来，还关心那些做什么？”郭玉洁也来安慰我，就是对她表示亲切鼓励的拍肩动作，我敬谢不敏。
郭玉洁也不介意，继续说道：“比起那些鬼魂，我觉得还是正常生活更重要。你们说，要是拆迁卡住了，我们会怎么样啊？”
这是个好问题。
叶青的事情一日不解决，工农六村就一日不可能拆迁。我们五个对叶青的能耐都有着一股莫名的信心。
“那时候应该是拆迁末期了吧。留个钉子户，跟其他地方也差不多。大概，我们五个获得的考核成绩都不会很好。”瘦子忧心忡忡，“影响仕途啊！”
“你有那雄心？以前怎么不知道啊？”郭玉洁诧异。
“废话。谁没有啊？升职加薪，人生不就是那样么。”瘦子一脸看破红尘的模样。
“拆迁办肯定解散，我们应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胖子说道。
拆迁办都是临时组建的，负责一个拆迁项目，工作人员都是从各部门抽调的，等到拆迁结束，拆迁办解散，人员也回到各自工作岗位。当然，根据在拆迁办期间的不同表现，有的人不会回归原岗位。我们这边五个都不算技术岗位的，不像各科研所的那些人，需要专业背景，基本上也是在专业内调动。我们五个有可能被分配到和原来不同的部门去。陈晓丘的去处倒是最容易猜测的。以陈家的能耐，她也就是那些专业性强的岗位去不了，其他地方她想去哪儿都妥妥的。
“说不定都等不到拆迁末期，拆迁办就要解散了。”胖子又说道。
这话题真是沉重。
好像无论如何，叶青都会弄死个把人。
“奇哥，你跟他说说呗，我们列个名单给他好了。让他专找那些贪官下手。”瘦子挤眉弄眼。
我瞅着他，“你不用通过我，你自己列个名单，放到事务所，他也能看到。”
瘦子缩脖子。
我可不想做这种事情。瘦子也是在开玩笑。买凶杀人，还是请个鬼魂去杀人，我们可没那么狠的心。我又想到了“惊魂鬼屋”那个事件。我还不想作死。
闲聊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我们对拆迁都不抱希望了，对工作也就更懈怠了。连陈晓丘都被我们带坏，工作时间加入了我们的茶话会。
下班的时候，郭玉洁接了电话，是郑欣欣的。自从王大爷那件事，郭玉洁和郑欣欣就成了好友。王大爷的尸体问题没困扰郑欣欣，她完全没有想过灵异事件，和那些法医一样，觉得是某种菌类或未知因素加速了王大爷尸体的腐烂。
郑欣欣找郭玉洁一块儿吃饭，看郭玉洁那表情，郑欣欣那里似乎碰到了什么麻烦事。
瘦子随口问了一句。
“工作上碰到了个棘手的病人，一直不好。”郭玉洁回答。
“她是在警局做的吧？胆子真大。”瘦子歪了话题。

第195章 编号089-泰迪婴孩（一）
“听她说是很麻烦。那些受害者和家属的情绪都很不好。”郭玉洁露出同情之色。
但对于普通人来说，也仅仅到这里为之了。
那些家属和受害者真正的心情，我们无法理解。心理医生也顶多按照心理学的知识进行辅导。
刘淼，大概是没碰到过心理医生吧？二十多年前，心理医生可没这么普及，精神病和疯子等同，也没人去关心一个人的心理状况，能得到几句安慰就是好事了。幸好刘淼遇到了叶青。也可能，他很倒霉，遇到了叶青，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
事件编号089
事件代称：泰迪婴孩
委托人：吕巧岚
性别：女
年龄：27
职业：白领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民庆市康泰花园XXX号XXX室
联系电话：139XXXXXXXX
事件经过：
2015年2月27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8920150227.wav。
“吕小姐，能说说您碰到了什么事情吗？”
“我喜欢泰迪熊。我有收集泰迪熊。G国原产的泰迪，还有各种地区特别版、限量版、复刻纪念版……抱歉，我很喜欢泰迪。我真的很喜欢它们。我出生后的第一个生日礼物就是泰迪，1988年限量版圣诞泰迪。我就出生在那年12月。我妈妈特地买给我的生日礼物，虽然是二手货，但被保存得很好。它原来的主人将它当收藏品，我们家没那么多讲究，我那时候也不懂，整天抱着，上面还有我的口水。我长大后，还不得不将它送回原厂修补、清洗……我……我真的很爱它们……”
“吕小姐，请您冷静一些，喝口水，告诉我们您的那些泰迪熊怎么了？”
“它们……太可怕了……它们里面出现了人的内脏，婴儿的……内脏……呕……”
“您是说，您的那些泰迪熊里面出现了人体器官？有人用您的泰迪熊来处理尸体吗？”
“不是的，不是处理尸体，警察都查不出来……”
“吕小姐，这样吧，您能将您碰到的事情从头到尾原原本本跟我说一遍吗？”
“……好。最开始，我最开始觉察到不对，是去年年末。我每年都会买一只限量版的圣诞泰迪，和我最开始那一只放在一起，已经有好几年了。去年，我没有买，是我朋友送我的。从那之后，我发现家里面多出来一股怪味。我清理过房子，也检查过新买的泰迪。我以为是那只泰迪有问题。那只我不是去专卖店买的，虽然金耳扣、证书全部齐全，看着也像是G国原产的……我闻过，没有味道。其他泰迪我都有定期晾晒、清洁，冬天又不怎么会有味道……我如果早点，早点发现……”
“那时候开始，熊身体里面就有器官了？”
“是……我花了一些时间，才确定气味从那些泰迪身上传出来。我将它们清洗了，但还是有味道。我摸过，那些泰迪触感根本没问题！我没想到……我那时候决定将它们送到原厂清洗，但家里面临时来了客人。有个表姐带着小孩来，我就将那些熊先收起来了。他们在我家借住了两天。那个小孩还很乖，跟他说好了不能乱碰我的泰迪，他也没碰，就是经常站在玻璃柜子前面看。我就想着到时候给他买一只新的。他走的时候，拿着我给他新买的泰迪，看了半天。我表姐让他跟我说谢谢，他就看着我，问我这只泰迪里面是不是有虫子……”
“您的那些泰迪……”
“那些泰迪里面出现了蛆！他盯着柜子，是因为他看到那些蛆了！看到那些蛆在泰迪里面蠕动，还看到那些蛆从缝纫的缝隙里面爬出来……呼……天哪……我那时候真的快疯了……我忍不住，将一只泰迪裁开了……那些泰迪都是完整的，根本没有人动过，家里面……除了我没有其他人了！但是，每一只，每一只里面都有内脏、有大脑！我的第一只泰迪熊熊里面还出现一节骨头，孩子的指骨……”
“那些熊，您怎么处理的？”
“在警局。我们报警了，警察把它们都带走了。我去看过……看过一眼……它们、它们……我的熊熊被割开来……送回原厂也不可能修好了吧……而且警察没有把它们还给我，作为证物，他们还要调查……”
“那些器官的主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今年春节前，警察找到了那些小孩……那些小孩都是被拐卖的婴儿。警察捣毁了一个拐卖组织的窝点，发现了……弃尸……那些弃尸身体里面……熊熊身体里的那个孩子也找到了，只有他少了一节指骨。”
“您找我们，是想要调查这件事的真相？”
“不，不仅是……警察查不清楚，我和那些人根本没有交集。我的泰迪、那些尸体都没有外伤。那些孩子的内脏莫名其妙出现在我的泰迪里面。我……我觉得很可怕……我以为最可怕的就是这样了……可是，前几天开始，我听到了声音。”
“您听到了什么？”
“孩子的声音。我听到了小孩子的哭声，一个、两个，好多哭声。有时候也会出现笑声。他们哭着、笑着……就在我的房间里面……我……我受不了……我搬家了，我找了其他暂住。可我不能当做这些事情没发生过……那些声音……还有我的泰迪……我想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想要，想要安宁。”
“我们明白了。我们会从这起拐卖案件着实查起。另外，我们想要您那些泰迪熊的资料，您购买它们的时间和地点。”
“有的有发票，有的没有，是二手的。”
“您保存了多少资料，就给我们多少吧。其他的，我们会从其他途径去调查。”
“好的。”
“另外，我们需要去您那栋房子看看。”
“要去……那里吗……”
“是的。”
“……好。我现在就可以带你们过去。”
“那就麻烦您了。”
2015年2月27日，前往委托人住宅。音频文件08920150227（1）.wav。
“就是这户。钥匙……”
咔哒！
“你们进来吧。我……”
“请别担心，我们会陪着您，也能够保护您。”
“你是在哪里听到声音的？”
“哪里都能听到。那些声音都是突然出现的，地方不一定。”
“嗯。”
“这个就是您摆放泰迪的柜子？”
“是，还有这边一间房，是我的收藏室。”
咔哒！
“原来这里，全是泰迪。现在……我的熊熊摆在这里……我经常拿出来抱着……”
“阴气很重。”
“什么意思？”
“这里是整栋房子阴气最重的地方。但我没看到任何小孩。你现在有听到孩子的声音吗？”
“啊……没有。”
“唔……这样啊……”

第196章 编号089-泰迪婴孩（二）
2015年2月28日，获取警方案件卷宗。警方查获的拐卖儿童团伙共有成员51名，跨8省作案，作案范围不包括民庆市。警方目前已逮捕该团伙成员42名，尚有9人在逃。该案件重要线索提供人为李星方。
2015年3月2日，联系到李星方。音频文件08920150302.wav。
“好久不见了，李队，听说你要调职了？”
“是啊，以后可能帮不上你们什么忙了。”
“这也未必。”
“你……什么意思？”
“关于之前警方查获的1&#183;16拐卖儿童团伙案，李队你知道多少？”
“你们又……是那个吕巧岚？”
“李队，你要是不想和我们来往，就不该这么关心我们的工作。”
“我也不想要关心。呼……那个案子……我梦到小孩子了。在吕巧岚报警前，我梦到了小孩。你们已经看过卷宗了，死者中，有一个大一些的男孩，他认识路，带我找到了那个犯罪团伙的窝点。”
“那个男孩是指骨的主人？”
“是。”
“他也是被拐卖的孩子？”
“是。他是去年12月被拐走的。很机灵的小孩子，听那些罪犯交代，他逃了三次，差点儿成功了，但是……”
“死了几个孩子？”
“你们没查到？”
“你没办这件案子？”
“没有……我只是关心了一下，这案子不归我负责。发生什么了？”
“尸体还没统计出来，所以卷宗上没有记录。吕巧岚那边发现的器官一共十二副，但在其他玩具熊里面发现了一些器官物质。就像是……”
“正在转移。”
“没错。这种转移还没完全结束，就遇到了变故。”
“我不清楚。1&#183;16不是我们这边负责的，你们要是想知道，我可以去问问。吕巧岚，和这件事情有关吗？”
“你和这件事有关吗？”
“呵……所以我最近一直在想是哪里出了问题。这都不是经手的案件，我已经不做刑警了，怎么会突然……”
“我们的推断是，那些孩子在求助。”
“什么？你是说……”
“虽然不清楚，他们是怎么和吕巧岚联系起来，但他们在进行本能地求助，进入了吕巧岚那些玩具熊体内。至于你，你就住在吕巧岚家附近吧？”
“没有……警局在那儿附近。”
“看。你接收到了信号，正义警察。你还是适合当刑警。”
“哦。”
“麻烦您询问一下那些死者的信息，以及犯罪团伙成员的资料。”
“……好吧。”
2015年3月7日，获得“1&#183;16拐卖儿童犯罪团伙”成员信息。附：清单一张。
尚未查到死亡婴孩信息。
2015年3月10日，比对1&#183;16拐卖儿童犯罪团伙成员与委托人收藏泰迪的联系，暂无发现。
2015年3月18日，调查完毕委托人收藏泰迪来源，其中，存疑点三：
一、1988年圣诞限量版泰迪原主人不明；
二、2000年千禧年限量版泰迪原主人许爱死于2000年8月12日，死因为煤气中毒，同时死亡的包括其出生一年零三个月的儿子；
三、1923年限量复刻版泰迪原主人杜慧死于1998年，死因为心脏病，二代主人为杜慧之女周媛，死于2014年4月29日，死因为心脏病。周媛的儿子徐聪于2003年走失，至今未找到。
2015年3月23日，联系到许爱的丈夫曹宏善。音频文件08920150323.wav。
“您好，曹先生，之前我们打电话来联系过您。我们这次前来，是想要看一下您的太太许女士曾经收藏的那些泰迪熊。”
“嗯嗯，我知道。那些熊基本都卖出去了，剩下的只有这两只。都是从G国买回来的。她有四分之一的G国血统，喜欢这些，每年去G国旅游，就会买一只回来。金耳扣、标签、小票，还有这些文件……要不是她出事了，这些东西我也不会卖掉了。她很喜欢这些，我对这些不感兴趣。如果能给它们找个好主人，我想她会开心的。”
“据我们所知，您太太原来是做代购的吧？”
“呃……这个……”
“这些泰迪，也是她代购的商品之一？”
“是，是商品，但东西绝对没问题，发票都齐全，绝对是正品。”
“她是怎么去世的？”
“哦……她是煤气中毒死的。”
“还有您二位的儿子也一起死在了那场事故中，对吧？”
“你们问这个做什么？”
“我们不想要买到一些特别的商品。”
“这个你们不用忌讳，东西不是摆在这儿的。他们死在客厅里面，东西都在那边的房间。”
“能看看那个房间吗？”
“可以。”
哒、哒、哒……
吱呀——
“就是这里。这里还有代购的其他东西。你们可以看看有什么需要的。”
“嗯，没什么我们需要的。那两只泰迪熊，我们能拍照吗？我们要回去商量一下。”
“这个……”
“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我们现在检查一下有无瑕疵，过几日给您答复吧。”
“行。”
……
排除许爱嫌疑。
2015年3月26日，联系到周媛丈夫田明春。音频文件08920150326.wav。
“我对那只玩具熊没什么了解。我只知道，那是我丈母娘留下的遗物，一个亲戚送的，好像很贵。她娘家比较时髦，有好几个亲戚出国了，作风、喜好有点儿像外国人。那只熊，据说是我丈母娘出生年份制作出来的，有点儿纪念意义。大概就跟我们送生日时候的邮票一样吧。”
“您在您太太死后，将那只熊卖掉了。”
“嗯。是卖给我一个朋友的女儿了。她喜欢这些。我看到过我朋友拍的照片，小姑娘抱着一堆熊。我那时候正好在处理我太太的那些遗物，就给她了。本来也没想要钱，送她的，我朋友知道价格后，硬给了钱。你们要是想要问我买熊，我这边没有了。我们家也就那一只。”
“那么，能问一下您儿子的事情吗？”
“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其实是报社的。这是我们的记者证。最近有一个1&#183;16拐卖儿童团伙被逮捕的消息，您有听说吗？这个团伙犯案时间很久了。您儿子走失，或许就是他们所为。”
“他们的活动地点不包括这里吧？”
“这只是警方的初步调查结果。能说说您儿子走失的事情吗？”

第197章 编号089-泰迪婴孩（三）
“我不想谈这件事。我儿子走丢的事情对我们整个家庭来说，都太沉重了。我太太从那之后就身体不好。她有遗传的心脏病，我们本来很小心，可她受了打击后……”
“您有想过您儿子走失，可能和那个1&#183;16拐卖儿童集团有关吗？您的回忆有可能帮助到警方查到更多线索。”
“我不知道……我们是去公园玩的时候，他不见了的。那天人不多，他已经是个大孩子了。我太太给了他零钱去买饮料，我们转头说话的功夫，他就不见了。”
“这样的失踪方式，不像是迷路。”
“大概吧……”
“您能仔细回忆一下吗？当时周围有没有其他人，有没有可疑的人？”
“我们报警了的。园区工作人员也帮我们寻找，播报了广播。公园门口有门房看着。之后警察也搜查过周围。他……我有时候甚至希望他是走失了。那地方……那个小卖部旁边，有一个池塘，飘满了浮萍，远看好像草地……我当时没想过，可如果……如果他其实是……”
“您怀疑他是跌入池塘了？那应该会有动静。”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到底去哪儿了。请你们离开吧。我不想再谈这件事了。”
“能问一下那个公园在哪儿吗？”
“是森林公园。”
“打扰您了，田先生。”
……
无法排除怀疑。
2015年3月27日，调查民庆市森林公园，找到田明春所说的池塘，发现了阴气。无法确定阴气来源。音频文件08920150327.wav。
“……溺水啊……好像是有吧。我以前看到有人打捞过，还有警车、消防车来过。”
……
“……我们治理过很多次了。放草鱼、打捞、种其他植物，但没办法，这里有人经常来钓鱼，水不流动，还有污水污染，天气一热，浮萍就疯长。我们已经围了栏杆了，可有人不听劝啊，竖了牌子也不看。别说这里池塘了，那边草坪也一样。养草期都被人随便踩。我们都很无奈。原本这边还有个凉亭和小卖部的，为了减少游人，我们都把它们拆除了。但还是有人逛到这里，不好好走路，往那边走。我们想派人二十四小时看着，也得有人手、出得起工资对吧？现在公园不收钱，全走市政拨款，我们公园花销也很大，很多地方都得用到钱。”
“您记不记得有孩子落水的？”
“啊？孩子？这个，没有吧……我记得的两次，都是成年人。小孩子有人看着，倒是很少出事。”
“谢谢您。”
2015年3月30日，接到李星方电话。电话录音201503300837.mp3。
“早上好，李队。”
“我……做梦了……”
“你又梦到了哪位被害人？”
“不是人。我梦到了熊，吕巧岚的那些熊。”
“……它们活过来了？”
“对，它们活过来了，在前面走，还是那种……被我们警察裁开来的那种样子……”
“那挺惨的。”
“我是认真的！”
“你怎么确定它们是你那种特殊能力带来，而不是普通的梦？”
“跟前几次梦一样，它们在前面带路，带我到了那个拐卖团伙埋小孩尸体的地方。它们围成圈，低头看着那块地。它们身体里面没有那些器官，都是棉花，但是那些棉花是红色，像是人的肉……我感觉得到，它们有情绪。我想醒来都不行！这是我做过的最恐怖的梦。”
“嗯。它们带路的时候，你记得走在最前面的是哪一只吗？”
“什么？”
“带头的熊是哪一只？”
“我想想……是红色的……穿着红色衣服……圣诞吧，应该是圣诞老人那种衣服。”
“哦，我知道。谢谢。”
“等等，我这梦怎么办？我不会今晚还看到它们吧？它们想要什么？”
“想要凶手去死啊。你梦到的被害者不都是这一个愿望吗？”
“凶手……是谁？”
“这个，我还不能确定。”
“呼……好吧……”
2015年3月30日，委托人到访。音频文件08920150330.wav。
“吕小姐，您还好吗？需要洗一下脸吗？”
“不，不用了……我还好……我只是……我昨天做了一晚的梦。我梦到我的那些泰迪了。还有我的熊熊。它们……它们都是那副样子……它们抱着我……我……我真的……你们查出结果了吗？到底为什么它们会那样？我真的什么都没做过，它们只是泰迪熊，它们很多都是我去专卖店买回来的，根本没有、根本不可能……为什么会这样……”
“请您节哀，吕小姐。我们正在调查。目前看来，嫌疑最大的是您的熊熊。”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发生这种事情很可能是因为您的熊熊。您还记得它原来的主人是谁吗？这恐怕很重要。”
“熊熊的原主人……我有问过我妈妈，她也记不得了。应该是个女孩子，比我小。我是说，我刚出生的时候，她年纪比我现在小，大学生。其他我都不清楚了。”
“这样啊……”
“你们有其他办法？真的是因为熊熊的原主人？”
“我们的推测是这样。如果你不能确定，我们可能需要用一些特殊手段来调查它的原主人身份。”
“什么特殊手段？”
“你可以理解为占卜。通过你那只熊做媒介，来占卜它原主人现在的位置。”
“这……那我的熊熊……这能做到吗？”
“可以的。请放心，这种占卜不会伤害到您的熊熊。”
“但现在熊熊在警局……”
“我们会想办法的。”
“谢谢你们。”
2015年3月31日，联系李星方，暂时获得和1988年圣诞限量版泰迪熊接触的机会，进行占卜。结果为死亡。
2015年4月3日，前往1&#183;16拐卖儿童集团窝点，发现大量阴气，未发现鬼魂踪影。
2015年4月4日，接到李星方电话。电话录音201504041352.mp3。
“我得到一个消息。”
“什么？”
“在那些儿童尸体被发现的地方不远处，发现了很多手工缝制的熊，都被埋在土里面，数量和我们确认的死亡儿童数量相同。”
“你的意思是，有人将那些熊当做陪葬品，和那些孩子一块儿埋了？”
“不是一块儿埋的，是分开埋的。那边警察已经审问了抓到的犯人。他们这个团伙中有好几名女性，负责拐带和照顾那些孩子。那些熊，是那些女人之一带来的，她丈夫是这个拐卖团伙的元老和发起人，出自一个拐卖村。”
“那个女人，是很多年前被拐卖来的吧。”
“是的。”

第198章 编号089-泰迪婴孩（四）
“能查到那个女人的身份吗？她现在在哪里？”
“她现在在逃，还没被抓到。身份上面，只知道是被拐卖的，其他一概不知，连名字也没有。那些人都以她丈夫的姓氏来称呼她，叫她钱嫂。”
“被拐卖那么多年，才发生了这种事情。那段时间，她碰到什么了？”
“死了个小孩，就是那一节指头的主人。”
“哦，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你知道什么了？”
“长时间的意念碰到了导火索了而已。那个小孩变成了鬼，借助那个女人的意念逃到了吕巧岚收藏的玩具熊中。与此同时，他也带动了之前那些死亡婴孩的灵。你知道吗？婴孩夭折在古代被视为不祥，因为初生的孩子灵魂最干净也最邪恶，它们没有身为人的道德，只有生存本能，但又比动物多了强大的力量和智慧。”
“你……想说什么？”
“婴孩变成的鬼，都是天生的厉鬼。没变成鬼，他们的灵也会在尘世间停留很长很长时间。”
“……然后……呢？”
“你们可以跟那些追捕的警察说一声，往尸体的方向找人吧。还有被逮捕的那些，不知道会死掉几个。唔……带头的是个聪明的孩子，或许影响不会那么广泛。”
“你早就想到这点了吧？”
“嗯。”
“那你不早说！”
“说不说，有什么区别？”
“那你现在想起来说了？”
“因为我需要找人啊。既然警察已经在找了，我们就在后面帮帮忙就行了。”
“你……”
“李队，你的适应能力很不错，真没兴趣加入我们青叶？”
嘟——嘟——嘟——
2015年4月10日，警方发现了1&#183;16拐卖儿童团伙主要组织者钱虎的尸体。钱虎死因为失血过多，尸检发现其体表有熊类幼崽的牙印和爪印，以及人类婴孩的牙印和指甲印。
2015年4月14日，警方找到钱虎之妻的尸体，死因为内脏破裂，疑似钱虎殴打致死。
2015年4月19日，委托人到访。音频文件08920150419.wav。
“吕小姐，基本的事情经过就是如此。”
“这就是……熊熊的原主人？”
“是的。”
“我有问过我妈，那个姐姐，熊熊的原主人，是在一次旅游的时候失踪了的。”
“那么，我们的推断就是事实了。”
“那些小孩，还有熊熊和泰迪们……”
“事情已经结束，他们都能得到平静。我们在警局有认识人，可以帮您申请，将您的那些泰迪早日拿回来。到时候的修补需要您自己来处理。警方可能会赔偿您一些金钱，但按照您的要求，那些钱恐怕不足够支付修补费用。”
“我知道，没关系，只要拿回来就好。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点我们不清楚。迫于无奈的可能性最大，另一方面，她可能被驯服了，只会听从命令行事。在那种情况下，一个女孩会变成这样并不奇怪。”
“熊熊，很难过吧……”
“我想是的。”
“我能去看看她吗？带着熊熊一起……”
“我们可以帮您联系一下。”
“谢谢你们！太谢谢了！”
“不必客气。”
2015年4月23日，与委托人一同察看钱虎之妻的尸体。已确定钱虎之妻身份为李雯，三十年前被拐卖。警方已通知家属认尸。未发现异常。
2015年4月24日，终结调查。
2015年12月25日，1&#183;16拐卖儿童团伙被判决。委托人的泰迪熊被全部从原厂寄回，恢复原样，没有修补痕迹。据原厂修补员工表示，在12月25日发现尚未修补的泰迪熊奇迹复原，已修补的泰迪熊也不存在修补痕迹。
附：委托人拍摄的泰迪熊藏品全家福。
……
我看着那张排排坐着好多毛绒熊的照片，只觉得浑身冰冷，手指都有些抖。
那些熊很可爱，但我却在它们身上看到了不同的器官，小小的心脏、小小的肝脏、肺叶、胃、肠子……那些器官明显属于婴孩，并不是完整出现在那些熊身上，而是零星散布。
这画面，令人毛骨悚然。
想想档案最后一段话，我脑中有白光炸开，又联想到了那位李星方队长说的梦。
这些泰迪熊，是恨着那些小孩的吧？
明明是和它们无关的事情，那些婴孩借助它们，想要逃生。他们出于本能如此，害得这些泰迪熊被警方裁开，差点儿就无法回到主人身边。它们是被害者，被那些婴孩所害。而那些婴孩，被人贩子伤害。最终，各自得到了复仇。
这些泰迪熊没有得到奇迹般的复原，它们是用那些婴孩的灵魂来修补自身了。
熊正中，是一只圣诞老人造型的棕色熊。它是唯一体内什么都没有的熊。
可这只熊，让我觉得最为恐怖。我似乎在它的嘴角和毛茸茸的四肢上看到了血迹。
当晚，我就做梦了，梦境的主角是那只圣诞熊。
它被人买下，送给一个和它出生在同一年、圣诞节出生的女孩。女孩将它当做收藏品，细心珍藏。有一天，女孩出门旅游，许久都未归来。女孩的父母从忧心忡忡变成了悲痛欲绝。泰迪坐在柜子中，看着这个家庭的变化。女孩的房间保持原样了两三年，那对夫妻终于放弃，决定清理女孩的物品。
泰迪被女孩的母亲送人，被放在一个女婴的摇篮中。那是它的第二位主人，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对它不是那么细致，会用沾了奶糊糊的小嘴亲吻它的脸，会含着它的手轻轻磨牙，会枕着它睡觉，将口水滴在它身上。
女孩长大，从抓着它都有些吃力的小婴孩，变成可拖着它到处跑的活泼小孩，再变成了会给它穿奇怪衣服的小姑娘。女孩一天天长大，并没有将它这个玩具随意扔一边，反而是越来越珍惜它。她送它到原厂清洗。一人一熊第一次分别那么久，女孩如刚学会说话不久时那样喊它熊熊，当它是能听懂人话的宠物，和它耐心讲着这次分别的必要性。等到它回来，女孩抱着它，好像抱着分别了很久的伙伴。
女孩后来还收集了很多泰迪熊。它并不觉得吃醋。它知道，女孩喜欢它们是因为它，它有了很多同伴。
它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注视着女孩，看它结婚生子，成为它孩子的玩具，陪伴下一位主人长大。可突然有一天，它感觉到身体里面多了一个东西。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它很恐慌。它只是一只毛绒玩具，无法讲话，无法行动，只能任由那东西占据它的身体，并感觉到自己的同伴中也有发生了变化的。
这可怕的事情在女孩家来了小客人后，彻底爆发了。

第199章 杀人的泰迪熊
它看着女孩哭泣着，用颤抖的手，小心剪开了一个同伴的缝线。同伴身体里面掉出来的东西，让女孩惊叫、呕吐。它想到自己身体的东西，更为害怕。它不想要吓到女孩。无论女孩现在几岁，成为了什么样的人，她在它心目中始终都是当年那个流口水的小孩子。它应该保护她，自始至终，永永远远地保护它的主人，给她带来安全感，而不是恐惧。它也害怕被女孩将自己丢掉。它可能没那么幸运再等到下一个好主人了。
警察带走了它和它所有的同伴，女孩一直哭着，还拉过它的手，最终被警察扶着离开。它们在警局被剪开。那些警察没有女孩温柔。它的脑袋、四肢和身体分离开，体内为数不多的棉花被逃出来，同时被掏出来的还有人类的内脏。
“真恶心啊。那个姑娘看着挺正常的，怎么有这种变态嗜好？”
不是的！它的女孩没做过这种事情！
“这些熊都没有拆过，缝线很完整。这些器官是怎么被放进去的？”
“缝纫技术很高吧。”
“都是小孩子啊。”
“队长那边审问怎么样？”
“还是在哭，说不知道。”
它的女孩在哭，它却不能在她身边安慰。
应该温柔保护主人、善良温暖的泰迪熊第一次出现了负面情绪。它产生了恨意。那两只黑色的眼睛和始终微笑的嘴巴都出现了微妙的不协调。
可它什么都做不了。
出现在它体内的器官被取出，它能感觉到它身体里的异样消失不见。它并不高兴。它知道那些东西没有彻底消失。它们甚至有可能去找它的女孩了。
它应该保护她……它应该陪伴她……而不是躺在狭窄的盒子里面，和它同伴的那些零件一块儿，挤在一起！
恨意如此强烈，终有一天，它能动了。
我知道，那是它诞生了灵体。它的那些同伴跟着它一块儿诞生，但没有那么它那么清晰自主的意识。它甚至聪明地知道，要回到吕巧岚身边，需要等警察破案。它甚至感知到那些曾经存在在它们体内的异样去了哪里。
它去看望了女孩，可它此刻只有残破的身体，它的拥抱不再让女孩感觉温暖，而是刺痛她的心。
它心中的恨意更为强烈，越来越强烈，也使得它的灵体越来越强。
它追寻而去，找到了婴孩们被埋葬的地方。仇恨地盯着没了尸体的坑洞。它接着追寻，找到了那些孩子的鬼魂和灵体。它还意外发现了自己的原主人。
李雯是个衰老沧桑、满面愁苦的老女人。她的身形臃肿发福，脸上很多皱纹。很难想象，她出生在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家庭，在那个年代还能考取大学，甚至有过短期留学的经历。
我无法将这个女人和泰迪曾经陪伴的姑娘联系到一起，可泰迪第一眼就认出了她。它心中的愤怒和恨意更深了。在看到李雯被钱虎殴打时，那种负面情绪到达了顶点。可它救不了李雯。
钱虎听到了房间内熊类的吼声，吓得破门而出，仓皇逃跑。泰迪面对倒地的李雯束手无策。它能做的只有报复而已。
它那张用线缝出来的嘴巴裂开，嘴巴里面不是棉花，而是尖牙。它圆滚滚的四肢长出了锋利的爪子。这些不属于它的肢体让它痛苦，复仇又让它充满了快意。
到底，它是泰迪熊，被制作出来陪伴孩子的玩具。
当它回过神，发现自己杀了人后，看着那些孩子鬼魂灵体扑在钱虎手上的身体上撕咬，它推开了。它想念它的女孩，看着手上的爪子，摸着嘴里面的尖牙，它觉得它回不去了。再也、再也无法回到女孩身边了。
泰迪熊心如死灰。
这有些可笑。换个场景，有人告诉我，一只毛绒玩具会绝望，我大概会笑出声来，夸奖对方的感性。可我现在能清楚感觉到。这只模样怪异、长了尖牙利齿的泰迪绝望了。它获得了以往没有的行动力，它甚至可以杀死以往随意摆布它的人类，它却觉得绝望。
泰迪的灵体回到了警局的箱子中，等待自己被扔进垃圾场，被焚烧或被掩埋，无论哪种毁灭的结局，它都不介意。
可是，当它和它那些同伴被警察从架子上面搬下来，纸箱盖子被打开，它看到了它的女孩。
女孩的眼泪砸在它的身上，那一瞬间，它绝望的心又活了过来。
女孩将它们亲自带去它们出生的地方做修补。它第一个被修好，女孩带着它回来，又带着它去看了原主人。它很伤心，又很庆幸。被女孩抱在怀中，轻轻触碰原主人冰冷的尸体，它并没有安下心来。
女孩还是很难过，时不时会抚摸它的缝线。那是它的“伤”。再高超的缝纫技巧，也无法完全掩盖掉曾经的破损，总有些小细节和原来有所区别。常人分辨不出来，女孩可以。
它决定等待，不会浪费难能可贵的行动力。
这一年圣诞，它等到了机会。它再次伸出爪子，张开利齿，吞掉了那些婴孩的灵体，也包括了那个大一些小孩的鬼魂。它的“伤”好了，它同伴的“伤”也好了。
女孩展露出了灿烂笑容，抱着它转圈，直呼“奇迹”！女孩没有被它的不同吓到，反而充满了惊喜。当然，它不会告诉女孩它做了什么。女孩给它们拍了全家福。
它会一直守护她，永永远远。
梦境定格在那只泰迪熊狰狞血腥的笑容。
我睁开眼，突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玩具。男孩子，玩具车之类比较多。我记得我有很多玩具小车，昂贵的遥控车、便宜的塑料小模型，琳琅满目。它们都到哪里去了？我不记得了。大概是某次搬家的时候扔了，也可能被收在了某个杂物箱子中，还有的会被送给亲戚家的小孩。我对那些没什么记忆，但我看到过妹妹的那些玩具是何去何从的，能猜到我那些玩具的结局。
那其中，恐怕没有如泰迪那样出现灵体的玩具。我对那些玩具的爱比不上李雯和吕巧岚，自然的，那些玩具不会生出灵体来。
这一刻，我也说不清心里面是什么感觉，有点儿遗憾，有点儿庆幸。若是吕巧岚知道自己的熊熊杀了人，她还会那么宝贝它吗？肯定会的吧。有这样的主人，那只泰迪熊才能生出灵体。
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打断了我纷乱的思绪。
郭玉洁打电话给我请假，她正在医院陪郑欣欣。
“没事吧？怎么会进医院了？”我吓了一跳。
郭玉洁怨气很重，嚷嚷道：“还不是那个受害者！真是有病啊！突然就发疯攻击人了！”
“郑欣欣不要紧吧？”
“欣欣被他打了一拳，撞到头，没什么大碍。”
我松了口气，心想，心理医生也是个高危职业啊，被病人袭击，真是太惨了。

第200章 彭冬圆到来
郭玉洁请了半天假，在医院陪郑欣欣。下午她来办公室，说起了这事情的详细经过。
原来，她昨晚和郑欣欣吃晚饭、看了电影，正要分别的时候，郑欣欣接到了警局电话。她负责的那位受害者出了点状况，被警察逮捕了。郑欣欣要去警局，和要回家的郭玉洁顺路，郭玉洁好奇之下跟去了警局。
“幸好我去了，不然还不知道欣欣要吃多少苦头呢！”郭玉洁抱怨道，“那个人疯起来两个警察都没制住他，郑欣欣被打了一拳，几个警察也都被打了。”
我们四个听着都是默然。郭玉洁的怪力不是谁都能有的。就是训练过的警察，都未必能扛得住郭玉洁随手一推。我们三个郭玉洁的老同学都记得郭玉洁在大学中的光辉事迹。
郭玉洁刚进校就小小出名了一回。那时候有个大三的跆拳道社团社长要追郭玉洁，本来是想要秀一下自己的实力，正常女生看了都会小心肝乱跳，没想到郭玉洁内心毫无波澜，表情毫无变化，那位社长就起了色心，打着教郭玉洁防身术的幌子，要吃豆腐。据八卦的同学说，那位社长从小连跆拳道，还参加过国际比赛，拿了个不大不小的奖，平时一副高手模样，结果郭玉洁直接一个肘击，打得那位社长大人将隔夜饭都吐了出来。那次事件，真正出名的是那位社长，毕竟人家有名头在，而郭玉洁那时候只是个“身材超棒的大一新生”。后来郭玉洁真正出名，这件事才被人旧事重提。
郭玉洁拍着桌子骂警察无用，我们三个互相看看，达成了共同意见：那个受害者恐怕是不简单。
陈晓丘不知道郭玉洁的光辉事迹，从正常角度去理解：“可能是有其他原因，所以没有下狠手。那个人之前是碰到了什么事情？”
“车祸。他是倒霉，正好坐那辆车子上面。车上两个动手打架，最后掏了刀子，还伤到了好多乘客。司机也被他们捅了一刀，车辆失控，就出了连环车祸。欣欣说他当时位置很近，幸运地没被划到，但车祸的时候，他被撞得不轻，身上多处骨折。”郭玉洁说道。
“听着有些耳熟啊。”瘦子疑惑说道。
“这是大半年前的事情吧？”胖子仔细回忆。
“我记得是过年的时候。”我也依稀想起了这个新闻。
郭玉洁点头，“是啊，过年时候出的事情，到现在了那个受害者情况还不好，而且还恶化了。”
“怎么会这样？”胖子奇怪，“影响就那么大？”
郭玉洁茫然地回答：“我也不知道。欣欣说他不太配合心理治疗，而且产生了狂躁症还是什么的，开始攻击周围的人。这次被抓，就是他打了自己的邻居，把人家头都打破了。”
“我看是他本身就有精神病。”瘦子撇嘴，“不然就是他本来就有暴力倾向。”
郭玉洁气愤说道：“要真是这样欣欣就太冤了。为了这事情，她被扣了好几次奖金，还给他们领导批评了，说她工作没做好。”
“都出现伤人事件了，警察会去调查。他是真疯假疯，总会弄清楚的。”陈晓丘说道。
我们正说着呢，办公室的电话响起来。瘦子接了电话，脸色古怪，转头看向我，“哦，我知道了。对，是我们认识的。你放她进来吧。”
挂了电话，瘦子就说道：“彭冬圆来了。”
我和郭玉洁吃了一惊。
“陶海的老婆？”郭玉洁问道。
“对啊。她是叫彭冬圆吧？她跟门卫说的也是陶海老婆。”瘦子反问道。
“她怎么来了的？为了房子的事情？”我想到了那个聚阴盆，头皮发麻。
那东西可就是个烫手山芋。我要是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还让陶海的儿子陶政去接手，良心上可就过不去了。
其他人估计和我一个想法。
郭玉洁埋怨瘦子：“你让她进来做什么？”
“小洁啊，作为一个成年人，总要面对事情的啊。你别想着逃避，这可是你的工作。”瘦子语重心长。
郭玉洁白了他一眼，担忧地问道：“我们要说聚阴盆，她能信吗？”
“说起来，那个聚阴盆在这里，我们拆迁能拆成功吗？”胖子突然开口。
我们五个面面相觑。
这么一想，工农六村可真是个糟心的地方。即使没有青叶，还有个聚阴盆，谁知道还会不会有其他东西？
彭冬圆是踩着高跟鞋进来的，脚步声很重，好像带着怒气。她穿着一身黑色长裙，手中拿着墨镜。那样子，有点儿像西方参加葬礼的习惯打扮。
彭冬圆的眼神很锐利，扫过我们五个，视线在陈晓丘身上略微停顿，最后停在了我身上。
“彭女士，你请坐。”我给郭玉洁打眼色。
郭玉洁搬了自己的椅子到我桌子旁边，站在我身后，跟个秘书似的。
陶海由我们两个负责，彭冬圆来了，自然也是我们两个来应付。
彭冬圆脸上看不出怒气，坐下后，双腿交叠，从单肩皮包中拿出一叠文件，扔在了我桌子上。
我看到上面的字，就愣住了，“放弃遗产？”
“对，我儿子还在国外，但寄了文件回来。陶海的那套房子他不要了，你们政府的就按照手续充公吧。”彭冬圆直截了当地说道。
我心头一松。陶政不要房子，那我这边就好办了。我将文件粗略看看，交给郭玉洁，“这份文件需要我们法律部门确认，如果有效的话，接下来拆迁的事情就和你儿子没关系了。”
“这样最好。”彭冬圆明显也是放松了一些，还有点儿意外我那么容易松口。
郭玉洁拿着文件匆匆出去了。
彭冬圆坐着，垂下头，盯着自己的指甲看。她做了指甲，很年轻的图案和色彩。过了会儿，她弹了弹手指，抬头看向我，“陶海怎么死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栋楼里面有一户人家把房子借出去，借给了几个罪犯，他们制作了炸弹，出了问题……”
彭冬圆冷笑一声，“你少给我打马虎眼。我有查过那件事，你们这些人知道很多其他人不知道的事情吧？”
“房子和你儿子无关了，你问这些有什么意义？”我不硬不软地回了一句。
突然，我有点儿理解玄青真人和古陌的做法了。当然，我绝不是对他们的做法完全释然了。在我看来，这两个情况还是有区别的。他们笃定会我牵扯进青叶的事情中，只是暂时不该知道那些事情，还很明显地透露出了这种讯息。可现在，彭冬圆是自己查到了一些事情，而我认为，她和这件事无关，最好永远不要有关。

第201章 编号057-驴友失踪（一）
彭冬圆是无法理解我这种好心的。我很纠结。要彭冬圆理解，我就得告诉她真相，很可能将她牵扯其中，不说的话，她不理解，以我观察下来，她的性格会让她继续深入调查下去，最终还是有可能被牵扯进来。
我要学着玄青真人和古陌那样做，大概会被彭冬圆雇人做掉。她肯定没我这么宽容大度，和善、好说话。
不过，出乎我的意料，彭冬圆只说了一句话：“行，我知道了。”她表情淡淡，看不出喜怒，反倒有些心领神会的意思在。
我心下诧异，又马上反应了过来。我低估了彭冬圆的智商和情商。她到底是个经历丰富的中年女人，没了年轻人旺盛的好奇心和作死的精神。
于是，我明智地选择结束这个话题。
还是让尴尬的沉默继续下去吧。
郭玉洁花了点时间，才从法务部门那边回来，比了个OK的手势。
我起身做出了送客的架势，“那么，彭女士，陶海在工农六村的房子就和你儿子无关，之后我们拆迁办拆迁的时候会直接和政府相关部门沟通。”
被放弃的遗产收归国有，可不是划到我们拆迁办头上。何况这次拆迁还不知道是什么结果呢。这件事我得和陈逸涵说一说，希望陈家能阻止那里再住进去人。
彭冬圆颔首，拎着包，踩着她那双高跟鞋，噔噔噔就出去了。比起来时，她的脚步轻了很多。
郭玉洁拍着胸脯，大大舒了口气，“我还以为她是来吵架的呢。”
“希望我们之后碰到的都是这种人啊。”瘦子感叹。
冷静理智，还很聪明。要是拆迁的时候碰到的都是这种人，拆迁工作会容易很多。这也是我们这种基层工作人员最希望碰到的人。最怕碰到的就是贪婪的蠢货了，根本没法沟通，只知道撒泼耍赖，偏偏我们还不能上去揍他们一顿。
解决了一桩大事，我和郭玉洁轻松了。我将自己刚才的想法跟陈晓丘说了。和陈逸涵提议的事情，还是陈晓丘比较适合去做。陈晓丘一口答应下来。
……
事件编号057
事件代称：驴友失踪
委托人：罗震城
性别：男
年龄：28
职业：工程师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民庆市春天花园XX号XXX室
联系电话：189XXXXXXXX
事件经过：
2009年10月4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5720091004.wav。
“罗先生，请说一下您碰到的事情吧。”
“我是一个驴友，从大学时候开始，那时候还没有驴友的概念，我那时候参加的是登山社，到现在，我也一直在登山。水平有限，不是专业的，我平时选择的都是一般高度、不太危险的区域。和我一起登山的同伴有很多，基本上是登山社的历届校友。我们在今年三月的时候，组织了一场活动，选的地点是白龙山。那条路我们好多人都走过很多遍了。一共二十五个人，一半是跟我一样有多年经验的人，另外一些是登山社的新成员和我们这些人的朋友。我们准备得很重逢，选的路线也很安全。那里是真的安全，我当年刚进登山社的时候，第一次登山，就是这条路。从山脚到最终目的地，海拔一共一千五百米左右，不算高，那些新手也都是经过社团里面训练过的，体能都没问题。我们……我们二十五个，都当是一次轻松的活动……”
“结果遇难了？”
“太恐怖了……不是单纯的遇难。我们的计划很宽松，因为带着新手，所以时间上面设计的很宽裕，计划一天登山，一天下山，晚上在一个露营点过夜。头一天，我们计划很顺利，所有成员都没觉得困难。我们在下午的时候到了露营点，很宽敞的一个平地。我们扎了帐篷，吃了晚饭，正要玩点游戏，我的朋友看到旁边斜坡下面有手电的光。”
“不是你们的手电，你们的成员中也没有少人？”
“是……是的……你猜对了……呼……我们二十五个人全部到齐所有人都在，手电筒也清点了一遍。那束光还在闪烁。我们几个老成员都看出来，那是求救信号。我们用手电照过，也呼喊过。那个斜坡有些陡，长了很多植物，看不到底。下面的人……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人……总之，他没回应。我们就选了人下去。我朋友下去的。我们用带着的安全绳绑好了他。说实话，计划中，安全绳根本用不上，那条路并不陡，不自己走偏，根本用不着安全绳。只不过是出于习惯，我们才带上了安全绳。如果没带……我不知道如果没带会怎么样……可能情况会不一样……”
“您的朋友下去遇到了什么事情？”
“不知道。”
“不知道？”
“他没能回来？”
“是……他……没能回来……他比我打三届，我第一次登山，走白龙山这条路，还是他带着的。我们一起去攀登过很多地方，塔扎马雪山我们都爬过，都没出事情。这么多年了，我们一直没出过事情……一直很小心……”
“他失踪前，有什么反应吗？安全绳有什么情况？”
“没有，什么都没有。我是拉着安全绳的人之一。安全绳绑在了树上，我们还有好几个人拉着。他爬下去的声音我们都能听到。窸窸窣窣的那种声音，踩到草、树枝，还有他的一点呼吸声。一切都很正常。他戴了头灯，Torch的，亮度很高，电池也是满的。他发出那些声音的时候，我们还能看到他头灯的光。他下到被那些树丛挡住的地方，那光还在。求救的光也在。然后，突然之间，声音没了，头灯的光没了，我能感觉到手上的安全绳没了拉力。那个求救的光又亮了两次，就消失了。”
“您朋友失踪后，你们有再去寻找吗？”
“我们当然找过！我们叫了他的名字，拉了安全绳。安全绳另一头被解开了。被解开的，你明白吗？没有断，是被人解开的！他不见了……我们怎么叫，都没听到回应。我们商量了之后，又派了两个人下去，这次一直下到底，那斜坡地下面有个缓坡，再往下就要彻底下山了。他们到那里之后找过，没有人，没有东西，什么都没有。别说东西了，连痕迹都没有。搜救队说那里再往下根本就没有人活动过的痕迹！”

第202章 编号057-驴友失踪（二）
“你们找了搜救队？”
“对。我们不是那种不知道轻重的傻瓜。当天晚上我们就想要打电话找搜救队。手机没信号，卫星电话也打不通。我们……我们轮流守了一夜。我没碰到这种情况，太奇怪了。先是求救的手电光，接着是我朋友的失踪，然后是信号全没了。那里不应该没有信号。在事情发生前，我们还有个成员打电话给家人报平安过。那些，都是突然发生的。第二天天亮，信号就好了，我们叫了救援队，等了几个小时，救援队赶到。我们一部分成员跟着救援队下山，我和另外三人留下来，等着救援队的救援进展。我和另外一个人跟着救援队下去过。像他们说的，没痕迹。那下面没有痕迹……我的朋友，还有那儿求救手电，都凭空消失了。”
“您找到我们，是想要我们去寻找您的朋友？”
“是。不止是潘军，还有朱志涛。”
“两个人？”
“嗯……四月的时候，我们几个老成员又组织过一次，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个地方，我们又看到了……又看到了那个求救手电。这次是……是两个。”
“两个求救光？”
“没错……两、个……我们……我们一开始没下去，都有点被吓到……我们叫了，还叫了潘军的名字，没回应。之后，我们看了手机……手机没信号……我们真的是怕了，但那光芒，那光一直在闪……朱志涛和谢鹏飞一块儿下去了。他们两个一块儿下去，到了半路，朱志涛那边的头灯就消失了。谢鹏飞爬上来了。他说，没了，朱志涛突然就没了。他也没一直盯着朱志鹏看，就是发现旁边少了光，转个头，发现朱志涛不见了。那个安全绳，还是被解开的那种，没有外力。”
“你们找救援了吗？”
“找了。第二天，信号又好了，我们找了救援。还是……还是那样……救援队在我们离开后，在那一个月里面搜了很多地方，都没找到潘军。现在朱志涛又不见了……他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个老乡，山脚下一个开小旅馆的老乡就跟我们说，他们是被山魈吃掉了。我……这事情很不对，不是一般的遇难，我只能找你们这样的人。”
“你们一个团队那么多人，只有你想到来找人解决这件事？”
“不是的！不光是我，其他人也找了。我们老家不在一个地方，民庆市这边只有我。”
“他们那边的情况怎么样？有谁有进展吗？”
“有几个算命的都说人还在白龙山，他们……我们觉得那些都是骗钱的，说什么白龙山的白龙将人吞了，也有说山魈的，还有说那里有个千年古墓，他们是惊动了墓主人，被带走了……太可笑了……我们看到了手电光，是求救的信号！那是……那肯定是……”
“您认为是鬼，而且是某个驴友的鬼，是吗？”
“是……我们讨论了很久，觉得这种可能性最大。你们事务所，能做这方面调查吧？我们自己也有查过，可公开的资料，那些新闻，没什么白龙山遇难事件。可能是被政府掩盖了，可能是没人报警……你们能查到吧？”
“这个，我们不能做出保证。如果白龙山地方的警局有档案，我们能查到。如果是无人知晓的遇难事件，就很难说了。”
“这样啊……”
“其实，最直截了当的办法是去实地考察一下。但我们的成员中，没有登山爱好者。那条路，全无经验的人能走吗？”
“应该可以……体力好应该就可以。找个领路的……问题是，现在没人愿意领路。我，我的朋友们，当地人，都不愿意再去那地方。那里……太可怕了……我……”
“我们可以先做一些调查工作。是不是需要去实地考察，可以视调查情况而定。而且，按照您的两次经历，只要不下那个斜坡，就应该没问题。如果我们在旁保护，安全系数会更高。”
“再说吧……至少现在，我们是没有那个胆子再去那里。”
“好的。另外，能否请您回忆一下，您这个长期的团队中，有没有成员遇难的？”
“没有。这点我们也想到了，事情到现在半年了，我们想过各种可能性。我们学校登山社没有遇难的。”
“正常或其他情况下意外死亡的呢？”
“什么……你是说……这我就不清楚了。我们没考虑到这种……那样去世的，也会变成鬼，然后……”
“这只是一种可能性。您的大学是哪所？那条白龙山的山路能在地图标记一下吗？”
“首都交通大学。地图我有带复印件，上面画了路线。你们需要我们登山社的历届成员名单吗？这我也有带复印件。”
“哦。那真是太好了。你们其实已经做了很多调查工作了吧。”
“是啊……原本我们对清单，都是对物资清单，考虑各种情况，是考虑登山可能遇到的情况，没想到有一天……”
“世事无常。”
“嗯，世事无常。”
附：首都交通大学登山社历届成员名单一份；白龙山地图一份。
2009年10月6日，查明首都交通大学历届成员103人中，已故2人，分别为车祸和癌症死亡，生前对社团活动并不积极，未发现异常。
2009年10月9日，查明白龙山有记载的遇难人数7名，未出现在委托人所走路线附近。附：7名遇难者清单一份。
2009年10月14日，联系到遇难者之一唐友直的父亲唐根宝。音频文件05720091014.wav。
“您好，唐先生。我们这次来是想要采访您，谈一下有关您儿子唐友直先生的事情。他是一位登山爱好者，还是国家级的登山运动员，曾经攀登过海拔超过五千米的山峰。但在02年的时候，在白龙山的中段遇难。”
“你们想要问什么？”
“您知道他那次登山前的情况吗？”
“他做了充足的准备，所有装备都携带齐全，他是有经验的运动员，他那时候状态也很好，没有任何问题，没有任何可能会在海拔才两千米的地方出事情！那是谋杀！当年接受采访的时候，我就说过，那是谋杀！可除了一些小报，没有报纸写了我说的话。他们写的是什么，你们看过吗？”
“他们的报道内容是，唐先生您因为丧子，十分悲痛。”
“我是悲痛，可那是因为我儿子被人害死了。他是被人杀掉的！”
“您这样认为的理由是什么呢？”

第203章 编号057-驴友失踪（三）
“一个人，他们队伍里面的一个人。我看到报纸，看过调查报告，他们都说队伍是十二人，可我儿子给我看的名单是十三人。我儿子也提到过，一个姓尤的商人资助了他们那次登山，要带他儿子一起去。那些报纸、调查里面都没有姓尤的！我儿子一定是被他杀掉的！我这些年也有调查，可是……查不到……我一个普通老百姓，也不知道去怎么调查。那些什么私家侦探，还有托的朋友，他们都是骗子，他们什么都查不到！”
“队伍里的其他人怎么说？”
“我问过他们……他们都不说……他们串通好了！他们都串通好了！！”
“请您节哀。我们希望能还原当时真相，也会去采访那些成员。如果有消息，我们会通知您的。”
“好……”
2009年10月18日，联系到唐友直的登山同伴杨国富。音频文件05720091018.wav。
“杨先生，我们想要谈一谈唐友直先生当年遇难的事情。作为国家登山运动员，一个经验丰富的登山人士，他的遇难在当时就很惊人，令人意想不到。唐先生的父亲这些年一直坚称他是被谋害的，您……”
“那是意外。那只是意外！唐老爷子不能接受儿子的死，友直的死对他打击很大。我对友直的死也很悲痛。可意外就是意外。”
“那么，您知道今年在白龙山又发生的两起意外吗？”
“有看到报纸，也找人打听过。白龙山地势比较平稳，虽然有一部分区域没有被开发，但那里的安全程度还是很高的。可是，登山就是有风险。别说登山了，就是走在路上，遵守交通规则，也有可能被车撞，对吧？不能说很安全了，就是完全没有意外会发生了。这两起意外正好证明了这一点。”
“你的逻辑很清晰。”
“……谢谢夸奖。没有清晰的逻辑思维，在登山中就很危险。任何极限运动都有风险，不是外行人认为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就可以完成。”
“说的很有道理。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
“哦？哪一点？”
“那两起意外可说是意外，也可说是谋杀。”
“你……什么意思？你们报社得到了什么内部消息吗？”
“报纸上应该有写。两位遇难者，包括他们当时的同伴都看到了求救的灯光，所以那两位遇难者才会爬下那个缓坡，就此失踪。”
“这样的话，警方应该介入调查。友直碰到的是纯粹的意外，不是这种情况。他滑了一下脚……”
“真的是他滑了一下脚？”
“……你……”
“或许，唐友直先生滑下去之后并没有很快死亡。他死亡后，也没离开白龙山。”
“你在……说什么……”
“七年过去了。‘七’这个数字其实有很多象征意义，也因此有了特殊的力量。西方人相信上帝七日创造世界，而我们的习俗也有‘头七’这种概念。”
“你别开玩笑了。你们到底是什么报社的？还写这种东西？”
“杨先生，那两起意外发生地点不是唐友直被发现尸体的地方，比那里更靠近山脚。你说，他是不是在下山呢？”
“……呼……别开玩笑……这种事情……我不迷信。你们要是再胡扯，我们没必要再谈下去了。这种采访，我绝对不接受。”
“有些事，不是你不接受就不会发生的。这七年的日子过得不错吧，杨先生？唐老先生可是饱受折磨。不知道他下山后会做些什么。”
“我……我……”
“那我们这就告辞了。如果你改变了主意，可以打电话联系我们，这是我们的名片。”
“青叶……灵异事务所？你们不是记者？”
“呵呵，当然不是。我们受雇于最近两次意外遇难者的朋友。他的朋友莫名消失，尸骨无存，所以他动用了一些特殊方法，委托我们来调查事情的真相。鬼魂恶灵，只有平息了怨气，才能超生。这个概念同样是东西方通用的。”
“……”
哒、哒、哒……
“等等。”
“还有什么事情吗？”
“友直……的确是死于意外。那真的是意外。”
哒、哒、哒……
喀啦——
“好了，请你详细说说吧。”
“我们队伍里有个人，富二代，他爸花钱请我们保护他，带他登山的。他家很有钱……”
“姓尤，对吧？”
“对。”
“能让你们到现在都不敢开口，是做IT的尤家吧？你们这些成员，在那件事后，多少都跟尤家有了关系。你妻子现在就在尤家公司的财务部工作。”
“……”
“他儿子做了什么？”
“能做什么？自以为是的二世祖一个，我们提醒他的事情他都不理，在山里面想往哪儿走往哪儿走，嫌弃这、嫌弃那。他都恨不得我们做个轿子抬着他走。每天顶多断断续续爬两个小时，就不走了。我们好不容易到了两千米高地方，那里有个山洞，天然的山洞，里面有很多蝙蝠。我们跟他说了危险，他还开了闪光灯，拍了照片，惊动了里面的蝙蝠。他吓到了，直接往外跑，我们几个不得不去追。我没追到，是友直追到他了。友直忍耐了一路，终于是忍不住发了火。两个人吵起来，差点儿动手。我们决定下山。不管那个二世祖说什么，我们都不继续爬了。因为我们强硬，他不得不妥协，跟我们一块儿下山。当时已经天黑了，我们决定第二天下山，这一晚在山里面再露宿一夜。”
“然后呢？”
“当天半夜，他去解手后，一直没回来。”
“他擅自行动了？”
“是。他故意离开了一会儿，藏起来。我们不可能直接把他丢下，只能分头寻找。友直去找他，就那样出了意外。他知道友直遇难，也吓得不轻。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害怕，他没杀人。在友直不见的时候，他还嘲讽过，知道友直真的出事了，他脸色就变了。那是意外。”
“尤家给了你们封口费，将这件事的起因抹掉，让它成为纯粹的意外。”
“这本来就是意外！没人杀人，只是……只是……”
“嗯，只是意外。”
“你……那真的只是意外，没有人杀人。那个二世祖恶作剧，开了个恶劣的玩笑。我们都没想过友直会出事情。友直摔下去，也是因为意外！他滑了脚，只是滑了一下……这在登山运动中也不少见。”
“友直未必这样认为。”
“嘶……”
“谢谢您的配合，杨先生。”
“你们……友直真的……”
“事实上，我们还不能确定。但将真相公之于众，至少，让唐老先生知道，是一个人该做的事情吧？”
“……”
2009年10月21日，联系到尤廉康。音频文件05720091021.wav。

第204章 编号057-驴友失踪（四）
“你们烦不烦？再这么骚扰我，我可不会客气了！”
“尤先生，您出现在这里，就证明您父亲已经查清楚了我们的身份。我们的要求，您恐怕不能直接拒绝。”
“青叶灵异事务所是吧？呵呵，你们在玩什么游戏？我没时间和你们一块儿捉鬼。你们要找同伴，去找其他人吧。有钱公子哥和千金小姐也不少，你们盯着我做什么？民庆市本地没有人吗？”
“我们找你是有关唐友直的事情。2002年，你和人登白龙山，队伍中的队长唐友直遇难身亡的事情，你应该记得吧？”
“……干什么？唐友直变成鬼了？”
“这是今年在白龙山发生的两起驴友遇难的事故。我们已经画出了重点。他们看到了斜坡下面的求救信号光芒，才选择下去救人，莫名失踪，至今都没找到尸体。”
“唐友直变成鬼，还杀人了？”
“尤廉康，不要东拉西扯。你父亲不想见我们，希望你别逼我们去骚扰你父亲。”
“……你们到底想问什么？”
“唐友直是怎么死的？”
“意外。他滑了一跤，摔死了。”
“你在当夜故意藏起来，致使登山队成员，包括唐友直摸黑寻找你，是这样吧？”
“他们有手电，有那么多照明灯，算什么摸黑？”
“唐友直遇难的地点和你有关系吗？”
“我说了，那是意外。”
“唐友直出现在那里，和你有关系吗？”
“你够了吧！”
“嗯，我知道答案了。你接下来小心点吧。唐友直连不相关的人都杀，不知道会怎么对你这个罪魁祸首。”
“什么罪魁祸首！那跟我没关系！我是在那里藏过一会儿，但我什么都没做！那狗屎地方，冷得要命，我还不敢开手电，站了没几分钟我就回营地了！唐友直摔死关我屁事！”
“请保持这种心态，这样，你要是面对唐友直，也能死得体面一些。”
“你……你们……”
……
确认尤廉康身上无阴气，但无法排除唐友直的嫌疑。
2009年10月23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910232318.mp3。
“您好，罗先生。”
“我，我我我……我房子外面……外面……”
“罗先生，请您冷静。您现在在家里吗？我们可以现在就赶过去。您碰到了什么事情？”
“外面……窗户外面……”
“窗户外面有什么？”
“光……是光！是求救信号！窗户外面，有人在打求救信号！是从楼下打的光……他追来了……那个东西就在楼下……”
“我们现在就过来！请您保持冷静，深呼吸，不要开门，也不要开窗，站得离门窗远一些。我们到的时候，会在手机中和您说一声，通话会一直连接着。听到敲门声，听到任何异动，都不要去开门，不要离开家。留在原地，我们马上就会到。”
“好……好……”
“出现光的窗户是什么朝向的？是所有窗户都能看到，还是只有一扇？”
“是卧室。我睡到一半，被光照醒了……天哪……他居然追过来了……为什么……为什么会追过来……”
“时间呢？您什么时候醒来的？”
“就几分钟前。我发现是求救信号，就打电话给你们了。”
“您有看过楼下有什么吗？”
“没有，没有看……”
“这个时间，和你们之前两次碰到求救信号的时间一样吗？”
“我不知道……”
“现在是十一点多。”
“十一点……差不多……应该差不多……”
“方向呢？您卧室的窗户朝向是哪儿？”
“朝南……南……白龙山在……南边……民庆市南边……”
“您家里还有其他电话吗？”
“有座机。”
“联系您登山队的同伴，看看他们有没有碰到相同情况。”
“什么？这怎么可能？他……他……”
“去打电话。我们这边的通信也不要中断。”
“好。”
……
哒哒哒……
“阿鑫，阿鑫！你有看到光吗？你家窗户外面有手电光吗？跟白龙山一样，手电……我没开玩笑！我家楼下有人在打求救信号！是手电光！我能认不出来吗？就是手电！我没疯……真的……”
“罗先生，确认之后就换人，不用多说什么。”
“好。”
……
“牛哥——”
“他过来了！他跟过来了！”
“牛哥！你也碰到了吗？我是阿城，我现在也……呼……我家窗户外面也……”
“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我请了人，专业的，他们让我不要乱动，不要去看，不要理睬。他们正要到我家。牛哥，你找过人的吧？”
“没有用！那些人都没有用！我买了那么多开光东西，他还是来了！”
“牛哥……”
“我受够了！我受够了！！”
“牛哥！”
“罗先生，怎么样？”
“他挂断了……他会不会……”
“联系其他人。”
“我……咦……光……不见了？”
“您窗户外的光没了？”
“是……”
“我们还在路上。请您继续做手头上的事情，不要……”
叮铃铃——
“是……阿鑫的号码……”
“您家电话有答录机吗？”
“没、没有。”
“挂断。”
“会不会……阿鑫他……”
“您首先要做的是保证自己的安全。灯光消失，您接到了来自您朋友号码的电话，这需要小心。”
叮铃铃铃铃铃——
“真的要挂断吗？万一是……”
“万一您就死了呢？”
“我……”
……
“停了……”
“暂时不要用电话了。”
“好……好……”
……
2009年10月24日，到达委托人住处。音频文件05720091024.wav。
“你们终于来了！”
“你的卧室在哪里？”
“在这边。”
哒、哒、哒……
咔哒！吱呀——
呼——
“有什么？外面……楼下……有什么？”
“有阴气。有鬼来过。”
“啊……”
“头儿，你乌鸦嘴说中了啊。真下山了呢。”
“什么？！”
“这本来就是个很大的可能性。没有死过人的地方出现了灵异事件，只能说明那东西不是地缚灵，会移动也正常。”
“它会……会进来吗？”
“不知道。”
“今晚风真大啊。”
“这风也很不对劲。”
吱呀——哐！
“刚才的风……”
“怎么？”
“有点儿像山里的风……我只是感觉像山里的风。”
“嗯，有这个可能。好了，我们到了，你可以继续打电话联系你那些同伴了，确认一下他们的安全。用我们的手机，开录音。”
“哦。”
“这个护身符你戴上。”
“好。”
“你家其他房间我们能看看吗？”
“可以、可以。”
“你的登山装备都在这儿？”
“对，都在这儿了。”
“嗯。东西和房子没什么问题。”
“牛哥的电话……打不通了……”
“试试看那个阿鑫。”
“嗯。”
电话录音200910240016.mp3。
“谁？你是谁？你想要什么？”
“弟妹，我是阿城，罗震城。”
“罗震城，你做了什么！你对我老公做了什么！”
“怎、怎么了……阿鑫怎么了？”

第205章 编号057-驴友失踪（五）
“他不见了……他不见了！你挂了电话没多久，我们家窗子外面就有人打手电。我老公打电话给你，你都不接！他去看了……他开窗户去看了，然后就……”
“就不见了……吗？”
“不……他跳下去了……他、他翻下去，翻下去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翻下去？他不知道危险吗？！”
“我们家在一楼，有什么危险的！”
“不是，不是楼层问题，是……是……”
“他翻窗下去，那光就没了，他也不见了……你到底做了什么？你是不是绑架了他？你要什么？要钱吗？是要钱吗？”
“不是，不是我绑架了他。他没跟你说吗？我们……我们的同伴遇难……”
“你们的同伴遇难？！你们前两次登山有人遇难？！他没说过……他没跟我说过……呜呜呜呜……等……等会儿，你什么意思？遇难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你讲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他们遇难前，我们都看到了求救的信号灯，手电打出来的求救信号。我们中有人下去救援，然后就失踪了……突然就……失踪了……”
“你在胡说什么……你什么意思……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
……
……
确认当夜有两人失踪，分别为牛豪和胡文鑫。
2009年10月24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5720091024G.wav。
“……有阴气。有鬼来过……今晚风真大啊……”
click！
click！click！
“……呼……呼……”
click！
“蘑菇，这风声有问题？”
“嗯，我听到了求救声，在喊救命，而且还有喊罗震城的名字。”
“喊了名字？”
“对。‘阿城’和‘救命’、‘救救我’。声音很模糊，像是回音。”
“如果是罗震城认识的人，那很可能是朱志涛和潘军。”
“那时候，他们不是应该离开了罗震城家楼下，去找胡文鑫吗？”
“蘑菇说是回应。很可能，他们已经离开了，但声音还在。”
“我说一点。”
“嗯？”
“第一次，罗震城他们看到了一束光，第二次是两束。死者应该变成了同伙。那么这次，应该是三个人失踪吧？”
“有可能是罗震城打电话的时候，漏了谁。”
“没有，我们都盯着呢，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了。”
“是没有出现，没被发现，还是找了新的目标？”
“尤廉康？”
“待会儿确认一下尤廉康的情况。”
分析电话录音。音频文件200910232318G.wav。
“……牛哥——他过来了！他跟过来了！……”
click！
“怎么？”
“也是‘救命’，还有‘牛哥’。”
“这么说，第一个鬼魂没有出现？”
“只是没去找罗震城那些同伴而已。”
2009年10月24日，确认尤廉康未遇到异常情况。
2009年10月27日，由委托人组织网络聚会，邀请两次登山活动的参与者，说明目前他们所遇到的情况。有成员提供情报，未参加两次登山活动的登山社成员在10月23日夜间、24日凌晨期间失踪。
2009年10月28日，发起调查，了解首都交通大学登山社历届成员经历。
2009年10月29日，确认又有两次登山活动的参与者在夜间11点看到了求救信号光，共计7日先后看到异常情况，未予理睬。
2009年10月30日，确认登山社历届成员中有6人消失。
2009年11月1日，白龙山发生异常的4.7级小型地震，此前在白龙山及周边区域从未有过地震现象。
2009年11月4日，尤廉康意外身亡，死因为下楼过程中踩空，摔断颈椎，当场死亡。
2009年11月5日，确认尤廉康尸体上有阴气。
2009年11月6日，确认有12名登山社成员在夜间11点左右看到异常求救信号，未予理睬。
2009年11月9日，12名登山社成员消失。
2009年11月10日，联系到已故登山社成员李嘉的妻子曾卉。音频文件05720091110.wav。
“您好，曾女士。”
“嗯。”
“曾姐，他们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专业人士。”
“小城，你说的……唉……我不想相信有这种事情……”
“登山社已经有二十四人失踪了，越来越多人失踪，而且……原本我们主动去接近，才会失踪，现在所有人都不理睬了，甚至假装睡觉，不去看，还是有人失踪了……”
“……我知道。你们跟我说了这件事，我才……”
“曾女士，您先生李嘉是首都交通大学登山社的创始人，他于五年前死于癌症。您现在联系我们，是不是您知道他生前和白龙山有关的什么事情？”
“你们应该听小城说过，我前夫毕业后，加入了救援队，国家救援队。小城，你们都觉得他是爱好登山，还很有责任感、正义感，才选择这个职业的吧？”
“嗯。曾姐，难道……”
“他是因为愧疚……他年轻时候，就是在登山社的时候，有一天晚上看到了求救信号，但他没有去……没有立即去救援……那个人死了……”
“曾姐，这不能说是李大哥的错啊！难道那个鬼，那个鬼就因为这样才缠上了我们登山社？”
“曾女士，请继续讲述下去。”
“他跟我说，他那天晚上不敢下去救人。当时，他是一个人登山，没有同伴。他怕了。他叫着那个人，跟他说话，问他情况，也跟他讲明白了，他会在天一亮，能够看清下面的情况后，下去救他。那时候，他装备可没后来那么好。那个人叫骆浩杰，他们说了一个晚上。他还给骆浩杰扔下去了一些食物和水。骆浩杰扭伤了腿、摔断了手，不能动，但也没生命危险。可是，在天亮前，骆浩杰再摔了一次。”
“再摔了一次？”
“可能是他体力不支，也可能是他不小心，总之，他从他之前躺着的地方摔下去了。我前夫听到了他的大叫，喊了几声，都没听到骆浩杰的回应。他就冒险下去察看了。那下面的地势其实很平稳，不像他担心的那么危险。他在下面的石头上找到了骆浩杰的尸体。骆浩杰摔破了头，当场就死了。他一直很自责。如果早点下去，骆浩杰就不会死了。”
“这和李哥无关……”
“是啊，和他没关系，可他放在心上了。我以为他只是内疚而已，为此选了救援队当职业。他临死的时候，我觉得他是内疚到魔障了。可那时候他已经肺癌末期，没多久好活了，我也就顺着他的话说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之后每次独自登山的时候，都看到了骆浩杰。”

第206章 编号057-驴友失踪（六）
“曾姐，你说的，看到……是什么意思？”
“不是我说的，是他说的。唉，我真当他那时候糊涂了。他说他每次独自登山，在晚上都能看到手电光。骆浩杰给他打了信号，两人就会开始闲聊。他那样说……直到你们在白龙山遇难，我……他生前最后一次独自登山就是白龙山，就是……就是你们遇难的那条路……”
“骆浩杰和李先生闲聊都说了些什么？”
“我不知道。他只说他们会聊天。哦，对了，他说约定好了，要一起去登穆峰，登上世界之巅。”
“您还能回忆起什么吗？”
“只有这些……那些遇难，还有失踪，真的是因为……”
“目前还不能确定。我们还需要进一步的调查。”
2009年11月11日，调查得知骆浩杰身份，父母双亡，未婚，死于1987年3月17日，死因为坠崖导致的颅骨损伤。
2009年11月15日，前往白龙山。音频文件05720091115.wav。
“这山真是阴气重啊。”
“很危险吗？”
“罗先生，您留在山下吧。”
“等一下，你们都是没经验的人，你们要单独上山……”
“我们暂时也不会到高处。这山的风水都改变了。”
“因为地震吗？你们还懂风水？阿城，你找了高人啊。”
“我们对风水只是略懂。阴气这么重，风水自然会改变，地震也是因此引起的。”
“那你们要怎么解决这件事？”
“先告诉骆浩杰，李嘉已死的事情吧。”
“你们留在这儿。”
“我要一起去！李哥原来就很照顾我，他的死讯，还是我来说吧。”
“阿城！”
“没事的。如果真的是李哥认识的那个骆浩杰……”
“他已经不是李嘉认识的那个骆浩杰了。告诉他李嘉的死讯，只是我们为了引出他而已。”
“啊……”
“呆在这儿，不要碍事。”
……
“我好多年没爬过山了……呼……比捉鬼还累……”
“真的是骆浩杰，不是那个唐友直？”
“骆浩杰的可能性比唐友直大。”
“可尤廉康死了。”
“唐友直可能受到了风水的影响，从灵体变成鬼了。啧，这种事情就最麻烦了。什么都不懂，和鬼交朋友。”
“即使没有李嘉，骆浩杰也有可能变成鬼。”
“一个普通人，正常情况下变成鬼也不会祸害那么大。”
“嗯……这倒也是。”
“要是头儿你变成鬼了，肯定是个大祸害。哈哈！”
“嗯，肯定是恶鬼。”
“那要看我是怎么死的了。”
……
“呼……爬到这儿行了吧？”
“差不多了。召唤看看。”
嚓——呼呼！轰！
“骆浩杰，我们是代替李嘉传信来的人。李嘉在五年前死于癌症，无法和你完成登顶穆峰的约定了。”
呼呼——呼——
“骆浩杰，李嘉死了，这件事和登山社没有关系。停止你现在正在做的事情。你该去投胎了。”
呼——呼呼呼——
“软的不行，看来得来硬的了。”
“李嘉，死了？”
……
呼——
“是，李嘉死了，五年前就死于癌症了。”
“癌症？”
“是的。”
“他死了，为什么没来找我？”
“去投胎了吧。不是所有人死后都能变成鬼的。”
“去投胎……我们约定好登穆峰的。”
“登山社的其他人呢？”
呼呼呼——呼呼——
“嘶——这风吹得我脸好疼。”
“忍着，呆子！”
“人齐了，那我们也没必要废话了。”
“头儿，你小心些，这里可不是平地。”
呼呼——
嘭！
嘭嘭！
“啊啊啊啊！”
“嗷嗷嗷啊啊啊啊！”
嘭嘭！
……
“我们约定好的……我们约定好了的！”
“他已经死了！”
“怎么可以……”
嘭！
呼——……
咔吱！喀嚓！
“头儿，小心！”
呼——咔咔！
“还好……叶青，你没事吧？”
“没事。”
“李嘉交友不慎，登山社可真是遭殃了呢。”
“遭殃的还有白龙山。”
“那个骆浩杰哪来这么大的本事啊。”
“天时地利人和。死的时间恰好是阴时，死的地点又是个极阴之地，再加上李嘉这个生辰八字偏阴的人和他保持往来，两人经常去自然山林，最后一次旅程停留在白龙山这地方……”
“李嘉患癌症早逝，是不是也和骆浩杰有关系？”
“当然。普通人接触鬼，出事也是理所当然。”
“真是作孽……”
2009年11月16日，终结调查。
……
我听完那最后的音频，心下茫然。
青叶三人的对话让我有些发怵。要知道，叶青现在可真的变成鬼了，我还和他接触了那么久。我不会也患癌症吧？
这实在不好说。
可要说就此和青叶断绝关系，现在有古陌这个活人在，恐怕是不容易。就是没有古陌，叶青的本事也摆在那里，我要想要和他分道扬镳，他估计不会放过我。想想余新嵘都对叶青这么忌惮，那位尤富豪听闻叶青的名头都不得不让自己儿子去见一见叶青，我一个小小屌丝能有什么办法拒绝叶青？
这么一想，我心情就很不好了。
我的心情不好，郭玉洁心情也不好。她吃午饭的时候担忧地说起郑欣欣的事情。
“欣欣她出院了，但老是腰疼，不知道是不是撞到脑袋的时候，伤到了哪根神经，现在一直不舒坦。在医院里面检查了两次，也没查出什么结果。”
“大脑损伤，按现在的医疗水平，也有很多还不清楚的地方吧。”瘦子嚼着饭菜，说话含含糊糊。
“是啊。医生都说没办法。”郭玉洁戳着面前的红烧肉，将肥肉给戳烂了，看着十分恶心。
“上次说到的那个受害者呢？”陈晓丘问道。
“拘留、罚款，就这样呗。他打了欣欣，自己倒是舒坦了，好了。”郭玉洁没好气地说道。
“发泄是一种心理疏导的途径啊。你们有兴趣打枪不？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打枪。”胖子提议道。
胖子家有钱。他爸爸早年炒股赚了一笔，辞职之后，没下海经商，也没全身心投入股市，而是开始做风投。不说笔笔都赚得盆满钵满，但让一家子挥霍两三辈子是没问题了。再者，胖子家也不是穷奢极欲的人，花钱没那么夸张。
胖子前两年加入了一个枪击俱乐部。国内持枪不合法，但可以打枪的地方还是有一些的，就是花销很昂贵。胖子带我和瘦子去玩过，我们两个都觉得无趣了，还没VR枪击游戏带感呢。后者有大波妹、有丧尸、有火箭筒，前者只有小手枪。
郭玉洁听胖子热情的介绍后，犹豫了一下，“我能问问欣欣吗？”
“可以啊。”胖子连连点头，又看向陈晓丘。
陈晓丘直接表示没兴趣。

第207章 枪击俱乐部
胖子想带两人去，估计是存了点炫耀的心思。枪击俱乐部里面可没几个女会员，也没女孩子对这种娱乐项目感兴趣。郭玉洁和陈晓丘都属于美女，带过去肯定有面子。
我和瘦子看胖子那失望的表情，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偷笑起来。
陈晓丘瞥了我们。
郭玉洁直接问道：“你们笑什么？”
“没什么。咳，你可小心点啊，别打到人。”我说道。
新手不会用实弹，打到人也不会死人，但还是会很痛。
郭玉洁哼了一声，“怎么可能？”
吃完饭回办公室。我和瘦子拉住了胖子。
“你怎么想起来带郭玉洁她们去俱乐部？”瘦子勾住了胖子肥厚的肩膀。
“嘿，就是那里有个人，看着不顺眼。”胖子没好气地说道，肥肉都颤了颤。
“带着美女在你面前装逼了？”瘦子笑着问道。
胖子坦诚地点头，没多抱怨。
胖子的脾气其实很好，很符合大多数人对胖人的好印象：憨厚、老实、耐心……不是那种暴躁粗鲁型的胖人。老好人可也是有脾气的。能让胖子觉得不爽，想到去打人脸，那人肯定不是得罪了胖子，是得罪了其他人，让胖子看不过去了。
某方面来说，胖子其实是我们三个中最有正义感的。
但他的本性仍旧是个温和的人，也就是想着带美女去打脸而已。
我随口问道：“是上次见过的那个红头发？”
我和瘦子去打枪的时候，见到过一个挑染了红头发的年轻人，和胖子相谈甚欢，是一起打枪的好基友。胖子这么大张旗鼓要打人脸，肯定是为关系好的人。我所知道的只有那个红头发了。
胖子难得红了脸，支支吾吾，没了往日的淡定。
我惊讶了，“难道是个女人？”
“行啊你！”瘦子一拳打在胖子肚子上的软肉。
我无语，“你为喜欢的人出头，就是带其他美女过去？”
胖子和瘦子都愣住了。
“呃……他带了个嫩模，嘲讽她人丑，还说她心理变态，没男人所以到枪击俱乐部发泄，我就想着……呃……”胖子说着说着，自己都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你当时没站出来？”瘦子用怜悯的眼神注视着胖子，要是他能给胖子发弹幕，肯定是满屏“注孤生”。
胖子挠着头，“我站出来了，可你们看我这样子……”
一个相貌普通的女人配个胖子，对面至少有个嫩模，就是整出来的网红脸，那至少也是大眼睛、尖下巴，手术没失败，那就不会太悲剧。那画面，我想象了一下，真是没多少战斗力啊。
“可以在枪击方面干掉他们嘛。”瘦子说道。
“他们走的时候碰见的。”胖子一脸悲剧。
瘦子叹气，拍拍胖子肩膀。
“后来几次，我没遇上。就是前段时间，我们这儿不是事情比较多吗？她又碰到了他们几次，我听红毛说，他们每次都挤兑她。”胖子愤怒地说道。
其实我们这边事情不算多，只是因为青叶的关系，我被牵涉其中很深，胖子大概是没心情去打枪了。
我拍着胖子另一边肩膀，“我们到时候一起去。”
“对。找个地方做个造型什么的，把陈晓丘也叫上。嫩模什么时候也能这么嚣张了？”瘦子决定使用官二代千金大小姐陈晓丘来干掉嫩模。
“我是想要去看看胖子的意中人长什么样。你叫那么多人，不是更怂？”我鄙夷地看了眼瘦子。更关键的是，胖子看中的妹子不好看呐。以胖子的审美，丑肯定是不至于，应该是五官端正、中人之资那种。胖子带美女过去，不是暗恋无望了吗？
瘦子回过神来，点点头，“小洁还行，陈晓丘就算了吧。”
郭玉洁那性子，只要相处一下就能露底，那就是个纯爷们、铁哥们，和胖子绝对没戏。这样才安全。
胖子听我们俩说得起劲，只有附和的份。
“你们鬼鬼祟祟说什么呢？”郭玉洁从办公室探出头来，“怎么走这么慢？”
我们三个不约而同地清嗓子，异口同声：“没什么。”
让郭玉洁知道胖子对谁有了好感，那绝对要糟。她就是个八婆呀。
郭玉洁狐疑地打量我们，“欣欣同意了。这个周末行吗？”
“可以可以。我们五个一起去。”胖子答应。
郭玉洁又用那种审视的目光注视我和瘦子，“你们又要去了？”
“是啊是啊。”胖子继续答应。
我面不改色地说道：“胖子担心你把那里的枪拧断了。”
郭玉洁白了我一眼，但没反驳，转身进办公室了。
“她不会真把枪给拧了吧？”胖子担忧地问道。
瘦子煞有介事地点头，“她的力气绝对能做到。”
周末很快到来。
我们约好了地方，胖子开车接我们，一块儿去郊区的枪击俱乐部。
这俱乐部的名字就叫“枪击”，占地面积很广，分为室内、室外好几个打靶场，实弹区和非实弹区域，还有几个休息区。
在去的路上，胖子就跟我们介绍了一下，还说道：“最近新开了一个射箭的靶场，有古装COS那种，也有现代弓箭。听说以后还会开骑马场，有骑马射击。”
我们几个听得津津有味。
到了地方，下车，胖子在前带路，我和瘦子走在了两位女士后面。
郭玉洁的身材不用说，火辣劲爆，前凸后翘，腰、腿又都纤细修长，身材可比肩模特。郑欣欣身材也不差，只是不及郭玉洁火辣。
我的视线停留在郑欣欣的后腰上，有点儿怔住，脚步都迟疑了。
瘦子用手肘顶了我一下，“喂，注意点影响。”
我知道他想歪了，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我在郑欣欣的后腰，那间休闲衬衫上面看到了墨迹一样的黑色痕迹，一闪即逝。我不太确定我看到了什么。要是鬼，那根本都不算是人形。要说是阴气，可那和我看到过的弥漫开来的阴气又不太一样。
郭玉洁说过，郑欣欣受伤之后，腰会痛。
难道我的阴阳眼开发出了老中医的能力，能看到一些病痛了？
还是郑欣欣的病痛和灵异的东西有关？
我又看了几眼，那黑色已经不见了，之后也一直没有出现。
“哟！胖子！”红毛靠在服务台上，正在和漂亮的前台妹子聊天，瞥见胖子后，热情地挥手招呼，脑袋上那撮红毛跟着跳动。

第208章 男人最痛的地方
红毛叫什么名字，就连胖子都不知道。红毛也不知道胖子全名。大家就是碰巧在一个俱乐部玩的同好，都没有深入了解接触，当朋友的打算。
但红毛这人很热情健谈，和谁都能聊起来，也热衷于和人聊天。简单来讲，他是个话唠。
不过，不是讨厌的话唠。
“哎呀，你这两位兄弟好久没来了啊。奇哥、瘦子，对吧？”红毛先招呼我和瘦子，再看向郭玉洁和郑欣欣，对胖子挤眉弄眼，“美女哟，而且是两个，有能耐！老实交代，是你们谁的女朋友？”
“是同事，一块儿来玩的。这是小洁，这是欣欣。”胖子介绍，又指指红毛，“这是红毛。”
郭玉洁和郑欣欣都是落落大方的外向女孩，对红毛打了招呼。
“你们好，你们好。咱们这儿总算是有美女了啊。”红毛做出夸张的幸福表情，用力拍拍胖子厚实的后背，“干得好啊，胖子，你该被评为俱乐部杰出会员！”说完，他马不停蹄，转头对前台小妹扬起灿烂笑容，“秦妹妹，你也是美女哟，就是可惜，打枪的时候看不到你。”他摇头晃脑地叹息，把那位秦妹妹逗得花枝乱颤。
“别贫了。你这是要走了，还是刚来？”胖子将会员卡拿出来，示意要给我们四个办临时会员证。
枪击俱乐部实行会员制，同时也有临时会员，无需缴纳入会费，按子弹计费。当然，非正式会员，使用的枪支和场地都很烂，也没有单独的教练做指导。可要有会员带进来，临时会员也能用会员的那些资源，只不过收费更加昂贵，闹出了什么不愉快的问题，会员会受到牵连。一般来讲，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这次来玩，胖子请客。他在路上就跟郭玉洁和郑欣欣说好了，请她们帮忙打脸，顺带的，最好给他敲敲边鼓。
其实，当时滔滔不绝说话出主意的是瘦子，胖子正处在高中生的暗恋中，害羞不已，大脑有些短路。
红毛听到胖子的话，笑着说道：“本来要走了，看到你们肯定得再玩一会儿啊。秦妹妹，给我登记。”他潇洒甩出钱包。
秦妹妹掩嘴笑，拿出了红毛的会员卡，装模作样地又登记了一番。
我来过这里，一看就知道红毛是刚来，已经登记好了，现在就是在表演。那个秦妹妹也是妙人，就这样配合着。有钱人的俱乐部，服务人员都是高素质啊。
办好了手续，我们一行人才进入了俱乐部内部。
红毛跟两位女士搭讪，天南海北地胡吹，什么话题他都能说上几句。
我和瘦子左右张望，想找到胖子的意中人。
我们去的是枪击俱乐部中的C区，属于会员新手区。
我不禁问胖子：“那人也在C区？”
红毛听到了这个问题，回过头来回答：“那就是两个碧池，他们想到B区，教练不会同意，要去A区，也没钱啊。”
B区是实弹区，A区也是，只不过A区环境更好，枪支也更先进，一般会员还进不去。
这几个字母区都是室内射击场地，比较呆板，都是一排靶子、一排人。室外的有打飞碟、有实战模拟——跟警察训练差不多，都是一个场景中出现移动靶——还有狩猎，打打野鸡、野鸭、野兔。
我和瘦子前两次来，因为技术不过关，不能去实战区，也不能玩狩猎。只在室外玩了玩打飞碟，十发子弹一发未中，打得我们都挫败无聊了，纯属体验一把猎枪的感觉。
胖子没多说那两个人的事情，红毛就口无遮拦了。总结而言，就是两个贱人，嘴贱、人贱，来这里不是来玩枪的，是来炫富的，但能在这里办会员的，哪个缺钱了？他们炫富没成功，发现了眼镜妹，也就有了一个新目标，每次碰到眼镜妹都要冷嘲热讽一番。
眼镜妹就是胖子看上的人了。
“眼镜妹脾气也太好了，简直圣母，都不会发火。我帮她说话，她还当和事佬劝着我呢。”红毛绕着自己略长的红毛，一脸费解，“也不知道她是做什么的。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活的圣母。”
我听着觉得不太对味。
“她技术怎么样？”郑欣欣忽然问道。
“嗯？很烂。”红毛捂住眼睛，“真是太烂了。我猜啊，是被那两个贱人打击到，第一次来就碰到那种人，之后又一直被他们骚扰，成绩好不起来，还在C区呢。”
胖子和红毛平时是在B区玩的，有时候也去室外。
最开始认识眼镜妹，是在外面的休息厅，也是他们第一次碰到了那对贱人的时候。
“嗯，有点儿奇怪。”郑欣欣说道。
我们四个齐齐看向郑欣欣。
红毛不明所以。
胖子紧张地问道：“哪里奇怪了？”
“就是……”
“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们正好在C区门口，听到了里面传出来的男女两人的叫声，男人的是惨叫，女人的是尖叫。
隔音的设备都没能挡住这声音，C区内沉闷的枪击声为之一停。
我们几个人的脚步也停住了。
虽然C区没实弹，可打中人也会受伤、会疼，打中的地方要弄不好，有可能造成残疾，乃至于死亡。我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一时也不敢进去了。
有工作人员从走廊另一边急忙忙跑来，开了C区的门。
我们正好看到了里面的情况。
一个男人捂着肚子躺地上，一个年轻漂亮、衣着暴露的女人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我一看，就猜是我们刚才说到的两个贱人，因为这女人是典型的嫩模呀。
扫视一圈，我也看到了场内唯一的眼镜妹，拿着一把枪，怔怔看着地上两人。她长相如何一眼看不出来，只看出头发足够旺盛了，遮了大半张脸，整个人的气场和打扮看起来都有些沉闷，很老气。
场内其他人的表现和眼镜妹差不多，都很茫然。
教练和工作人员将那两人架起来。女人是彻底瘫软的，男人则不停发出嚎叫。他刚才蜷缩着身体，现在被人一动，露出了他捂着的部位——男人最痛的地方。
我忍不住身体一震，看到在场所有男人都震了震。
“怎么回事啊？”红毛没有幸灾乐祸，反而是目露同情。
教练冲着女人努努嘴，“打到了。”
“哦。”红毛发出意味深长地感叹，终于有了点儿幸灾乐祸的味道。

第209章 枪声
我们几个跟着胖子来，本来是想要帮胖子打人脸的，这个目标因为目标人物的提前离场而宣告终结。
不过，我们此行还有其他目的。
眼镜妹只是跟其他人一样看看热闹，就收回视线。她发型太过沉重，加上眼镜和护目镜，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她转回去打枪，射击动作很标准，不过成绩不太好。
红毛对刚才发生的事情还很热衷，跟场内的人打听详细情况。大家其实也说不清楚，只听到两人让人厌恶的调笑和嘲讽对话，偶尔打几枪，接着那个男人惨叫、那个女人尖叫。听教练的意思，是两人射击过程中的随意让女人打到了男人那里。
“自作自受啊。”红毛一脸舒爽地笑道。
这的确是自作自受。
训练场有监控，教练此前多次劝阻过他们，这件事情是他们自作自受，之后也是两人互撕去，扯不到别人。
郑欣欣和郭玉洁对射击更有兴趣。在教练和胖子的提点下，第一次拿枪，第一次射击。
“没脱靶，很不错了。”胖子点评道。
教练笑呵呵地补充：“第一次打枪能不脱靶的大约只有十分之一的人。”
这数据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反正我和瘦子第一次玩，也没脱靶，当时可没人夸赞我们。
其他人见到两个新来的美女，也多看了几眼，还有人跟红毛惋惜，那对贱人提前离场，少了场好戏。
眼镜妹对我们这边的情况充耳不闻，专心射击。胖子往她那边瞄了好几眼，越来越失望低落。
“等休息时候吧。”我拍拍胖子。
这会儿可不是搭讪的好时候。说不定胖子过去，也得被射一枪。
胖子点头。
这次来的第二个目的是陪郑欣欣发泄。郑欣欣学会后，一口气连发，打光了一个弹匣，“砰砰砰”的枪声不绝于耳，完了后，大大吐出口气，露出一个大笑容。
被打烂的靶纸移动到前面来，让人体会到了妹子们的暴力。
郭玉洁跃跃欲试，“我也要来一次！”
我们几个大男人抖了抖。
又是“砰砰砰”的接连枪击声。郭玉洁比郑欣欣更豪迈，打完了，把手枪往桌上一拍，喊了声“爽”！
不过，听着台子震动、桌上备用的子弹弹跳，再看看移动过来的那张千疮百孔的靶纸，在场的男性同胞们都没心思将郭玉洁那个感叹词往歪处想。
眼镜妹难得动了下脑袋，看看郭玉洁。
郭玉洁大咧咧，没注意到，我看胖子紧张得肥肉都在抖了。郑欣欣也发现到了眼镜妹的视线，很友好地对眼镜妹颔首。郭玉洁转头，对眼镜妹露出灿烂笑容，还挥了挥手，主动走了过去。
“奇哥，现在怎么办？”胖子颤巍巍地问道。
“她不会胡来的。”我只能安慰胖子。
郭玉洁虽然是傻大姐，但也不蠢，不会搅黄了胖子的好事。嗯……胖子这事情八字都没一撇呢，还不能称为好事。
“你好，我叫郭玉洁。”郭玉洁自我介绍，没用俱乐部习惯的昵称，而是报了真名。
眼镜妹迟疑了一秒，放下枪，握了握郭玉洁的手，“我叫薛静悦。”
“知道名字了。”瘦子捅了捅胖子腰上的软肉，“回去让小古查查。”
这话怎么听着不太对呢？
胖子煞有介事地点头。
这反应更不太对了啊！
我在旁看得无语。
那边，郭玉洁拉着郑欣欣已经和薛静悦聊上了，没多久，三个女人就笑逐颜开，决定去休息室坐坐。
胖子和我们几个大男人自觉要跟上。
“你们自己玩去吧！”郭玉洁大手一挥，胖子那个吨位都被推得后退两步。
这剧本不太对啊，傻大姐！
我给郭玉洁使眼色，郭玉洁都没看我这方向。
郑欣欣掩嘴笑了笑，给我们一个安心的眼神。
有个理智不忘正事的人在就好。
我们只好眼睁睁看着妹子们离开了。
“去B区，还是室外？”
胖子蔫了，红毛这个局外人热情邀请我们。
“B区吧。室外实在是……”我摊摊手，“实力不够啊。”
“没事儿，多玩几次就行了。你们打过飞碟吧？哈哈，那个是很难，我也打不中几次。室外有固定靶。今天天气好，去室外吧。”红毛说道。
盛情难却，我和瘦子其实无所谓，胖子现在的状态就是随波逐流，我们就去室外了。
如红毛所说，今天天气好，阳光明媚，气温又适宜，郊区凉爽清新的风让人很舒服。
室外场的固定靶子挺简陋，但重点是环境让人舒服。
我和瘦子玩了几枪，就意兴阑珊了。红毛很是积极，炫耀了一下自己的技术。他的技术的确不错，十发里面大半都在八九环，偶尔有一次能正中靶心。
“高手啊！”瘦子举起拇指，“上次见面，你还没这么厉害吧？”
“最近练得多。天分加勤奋。”红毛得瑟地摆了个潇洒吹枪的动作，跟西部牛仔似的转了转手枪，插进想象中的枪套中。
“这动作也练了不少次吧？”瘦子调侃。
“被你看穿了。我主要是练这个动作。”红毛又摆了几个经典的西部牛仔耍枪的POSE。
胖子的心情转好了不少，也跟着乐呵。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枪击声打断了我们这边的笑闹。场地里的其他人也是动作一顿。
“这里还有机关枪？”瘦子认真问道。
胖子和红毛都是茫然摇头，“没听说啊。”
场地内的教练变了脸色，拿出对讲机询问情况。
“怎么回事？出事了？”瘦子皱眉。
胖子焦急起来，“不会在休息室吧？”
“听声音是那边实战区。”红毛指了个方向。
那枪击声还没停止，在场的人都不安起来。没人将手中的枪放下，反倒都是装备好了枪，握紧了，找个掩护点站好。
我们这个场可不是实弹场地，用的枪也都是小手枪。室外比室内更危险，连一堵像样的墙都找不到。真要出事，我们这边的战斗力是最弱的。
还好，那枪击声持续了两分钟后就停止了。
教练员的对讲机里面只有沙沙声。里面唯一传出来的话是枪击声刚响起时的“正在调查”。
“尊敬的各位会员，本场馆现在出现了突发事件，需要进行封馆。请各位会员在工作人员的指示下离开。再次通知。本场馆发生了突发事件，需要进行封馆……”
这是遍布整个俱乐部的广播。
教练员变了脸色，不再握着对讲机了，对众人大声呼喊，让我们放下枪械，排队离开俱乐部。
在场的都不是小学生，但现在跟噪杂的小学教室一样发出了嗡嗡的议论声。
红毛很有经验地笃定道：“那边死人了。”

第210章 父子
红毛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冷静，说到死人，面不改色，让人不禁侧目。
“别这么看我啊。我没杀过人。”红毛举起双手，做出无辜的姿态。
教练有点儿忍耐不住，但还是克制地说道：“几位，先请离开吧。具体发生了什么，俱乐部之后会向大家做出解释，今天的事情会有一个公告的。”
“好好。”红毛很配合地点头，一脸满意。
瘦子低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死人了？以前遇到过？”
“我还真遇到过。”红毛继续点头，和之前的点头连在一起，看起来这人就不正经。
“这边没出过事情吧？”胖子狐疑问道。
“这边开业到现在是没出过事。我在外国的射击馆碰到过。打伤的那种，顶多是单独送医。死人了，那就需要封馆调查了。”红毛解释道，“待会儿警察就该来了，事情传开，就要乱起来了。都是枪呢，怎么着也得小心点。”
超市混乱，顶多发生踩踏事件，射击场馆混乱，会发生什么那就更恐怖了。
我们用的那些没装填实弹的小手枪都被教练仔细清点好，收了起来。那些实弹场馆肯定要更严格。
实战区离我们这儿远了些，加上俱乐部已经行动，还有条不紊，我们的情绪还很平静。没看到死人，一般也就八卦一下，不会有那么深的感触。更何况，死人只是红毛一个人的推断而已。
瘦子看向我，挤眉弄眼。
我猜他想八卦一下死掉的家伙会不会变成鬼，在这个俱乐部徘徊。
胖子也想到了这一点，有点儿担忧地看向我。胖子大可以以后不来这俱乐部了。民庆市不是只有枪击俱乐部一个打枪的地方。虽然这边应该是民庆市最好的打枪地点。只是，胖子和薛静悦还没搭上线呢，离了这里，怎么交流感清呢？
我对此爱莫能助。
到了出口，看到了更多的人，议论声就更响了。有个几人在走廊的时候还安静听话，到了出口，见没危险了，直接不依不饶地质问俱乐部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们找到了郭玉洁他们，见三位女士都没事，就放心了。
“怎么回事啊？”郭玉洁第一个开口问道。
郑欣欣没多话，很沉静地站在一边。薛静悦低着头，动着手指头，显露出不安。
我对郭玉洁摇摇头，“我们也不知道。”
红毛的推理之前就有人听到了，也有其他人想到了这种情况。
郭玉洁问道：“真有人死了？”
“不知道呢。你要留下来看热闹？”我问道。
郭玉洁撇嘴，“算了，不看了。”
那惋惜的语气，太八婆了。
“走吧走吧。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好了。”我提议道，看向薛静悦，“薛小姐要一起去吗？”
“啊……”薛静悦抬起头。
胖子激动，掐了我的手臂一下。
我忍住了没叫。
“悦悦，一块儿去吃饭吧。你怎么来的？”郭玉洁已经和薛静悦混熟了。
薛静悦回答道：“我自己开车来的。”
“我们这边有一辆车，坐满的。这样吧，我们三个坐一辆，他们三个男人一辆。你喜欢吃什么？”郭玉洁已经张罗起来。
胖子又掐了我一下，不知道是惊喜呢，还是手抽筋。
我不动声色将胖子的手挪开了。
“我什么都行。”薛静悦说道，“你们决定就好。”
“有什么忌口的吗？”郭玉洁挽住了薛静悦的手臂，往停车场走。
“没有。”
“我也去行吗？”红毛插嘴，“我自己有开车来，我也没忌口，你们决定。”
郭玉洁疑惑地看向胖子。
胖子也意外红毛这个提议。
“走吧走吧走吧。”红毛催促道。
“人多热闹，我们吃烧烤吧。”郭玉洁拍板做了决定。
吃烧烤是热闹，没那么拘谨。除了烧烤，就是火锅比较合适了，不太会冷场。看来郭玉洁没忘记今天的目的。烧烤的话，胖子很拿手。看他体型就知道了，在吃方面，他都很拿手。烧烤、火锅这种要自己弄的，很适合胖子发挥。
胖子现在乐颠颠的。
我刚要笑笑，眼角余光就瞥见了走廊那儿出来的身影。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大的二十多岁的样子，小的像是十七八岁的少年。
我整个人呆愣住了。
“怎么了，奇哥？”瘦子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疑惑不解，“你认识的？”
那两个人看了过来。
二十多岁的青年长相普通，那个少年则很俊秀，前者目光冷淡，后者饶有兴致地打量我们。
我背脊发寒，这么眨眼间，我额头上就有汗珠滑落。
“奇哥，你怎么了？不舒服？”胖子也看了过来。
我呼出口气，手有些抖，僵硬地转身，“没，我们走吧，去停车场。”
“哎，几位哥哥姐姐。”
少年人刚变声完的那种嗓音出现在我背后，让我身上的寒意又加重了一分。
“你有什么事吗？”瘦子问道。
“嗯，我觉得你们很有趣，交个朋友吧。”少年爽朗地说道。
这话莫名其妙，可在我听来太恐怖了。
那个青年跟着少年走了过来，一副一切听少年做主的样子，已经自我介绍道：“我叫萧正，这是我儿子萧天赐。”
“哥哥姐姐们好。”萧天赐热情有礼貌，很容易博得别人的好感。
“儿子？”瘦子、红毛和郭玉洁异口同声。
这两人看起来只差了十岁而已，没人会想到两人是父子。
“我爸保养得好。我们像兄弟，对吧？”萧天赐和萧正对了对拳头，两人相视一笑。
我看着这一幕，整个人还是觉得冷，冷彻骨髓。
萧正。这个名字一被说出，我就记起来了，记起来的还有一个名字：王方杰！
在“元旦鬼胎”那个事件中，强奸了一个女人的鬼魂，还占据了女人丈夫的身体，借腹生子，带着鬼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个鬼婴撕开母体的肚皮钻出来，因此害死了那个女人。
这是青叶找了好些年都没找到的鬼父子！
现在，他们就这样出现在我面前，宛若活人，但我能清晰看到两人身上浓黑如墨的阴气！
这是两只厉鬼！
他们还盯上我们了！
“你们要离开了吗？那不如一起吧。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活动吗？”萧天赐好像已经进入了我们的朋友圈子，态度自然亲切地问道。
天赐……这名字让我觉得恶心。
“我们正要去吃烧烤。”
出人意料，开口的是郑欣欣，她还对萧天赐友善地笑了笑。
萧天赐咧开嘴。
我心中一凛，强硬地说道：“很高兴认识你们，下次在这里一起玩吧。”

第211章 这是一部恐怖片
萧天赐的笑容收敛起来。萧正直接拉下脸，目光阴冷地注视着我。
“对了，我们叫叶青他们一起来吧。他们事务所应该没什么事。正好，吴灵和刘淼从国外回来了，我们好久没聚了。”我转头对瘦子他们说道。
瘦子他们三个知情人表情立刻就变了。就是郑欣欣都疑惑地看向我。她可能听郭玉洁提到过失踪的青叶灵异事务所，但应该不知道那些灵异事件。
萧正和萧天赐皱眉，警惕地打量我。
我已经拿出了手机，拨通了古陌的电话。
萧天赐笑笑，“那好吧。下次有机会一起玩。”
萧天赐率先往外走去，萧正紧随其后。
“喂，小弟弟，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古陌不着调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
“出来一起吃饭。”我直截了当地说道，看向郭玉洁。
郭玉洁心领神会，“就到腾龙广场的烧烤店吧。三楼那家野人烤肉。”
我报给古陌听，语气严肃，“你带点东西，你们那儿的特产。”
古陌意识到什么了，“行，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我就看到红毛那三个不知情的吃瓜群众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如临大敌的我们四个。
我不知道那两只鬼有没有盯上他们，总归，这事情是因为我没掩饰好情绪，不能放任他们不管。
“你们一起去吧。那是我们一个朋友，人很好，很容易相处。”我只能这么解释。
希望古陌能弄点青叶的护身符出来给他们。
三人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从善如流。
我们依旧分了三辆车行驶。
其实，我们最好是在原地等古陌到来，不要分散。可我对俱乐部的情况很怀疑，也很担忧。突发事件是不是萧正他们搞出来的？我绝对有理由这样怀疑。
一路上，我让另外两辆车开了视频聊天群。
感谢高科技让我们可以这样群聊。这点，叶青他们当年是肯定做不到的。
古陌这个被关小黑屋关了十年的土鳖大叔意外地跟上了时代最前沿，也加入了到了群聊行列。他从青叶拿的那个老旧手机已经被他换掉了。据陈晓丘所说，除了被陈逸涵折腾了一段时间外，古陌的新生活很惬意，有钱有闲，悠然自得。
“那两个人，应该是今天早上刚办好会员的。”红毛的声音从手机里面传出来。他很敏锐，也很聪明，察觉到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瘦子问道。
“跟秦妹妹聊天说到的。年轻的父子档，不看身份证，完全不能相信那两人是父子。今天是那个萧天赐十八岁生日，成年的第一天，特地来俱乐部玩。”红毛解释了一下，又问道，“你们认识？危险人物？不会是通缉犯吧？”
“萧天赐？”古陌疑惑地问道。
“他爸爸叫萧正。”我提醒道。
古陌想了好一会儿，才一拍大腿，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卧槽”。
手机里外响起了三声轮胎打滑的声音。
“您悠着点儿行吗？我们这边在开车呢。”我无奈地对古陌说道。
“你小子行啊。我就知道，这是命啊！那老道讲得很有道理，这就是命呢。我更好看好你了，小弟弟。”古陌唏嘘感叹，接着又不正经了。
“我不会作死的。”我坚决说道。
“这不是你作死不作死的问题。感觉怎么样？”古陌忽然画风一转，正经地问了个问题。
“很恐怖，和那扇门给我的感觉差不多。”我苦笑。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感，就好像弱小的动物面对猛兽。
“哦，门啊……”古陌嘟囔了一句，“那还行吧。”
“这叫还行？”我头皮发麻，更听出了古陌那一句“门啊”隐含的意思。
门后的东西一定更为恐怖，要不是有门在，我们当初让派出所的人破门而入，也不知道会是什么下场。或许不等我们破门，门后的东西就做出了一番“大事”。
“我真不想和这些扯上关系。”我无奈说道，“我们这边还有很多人。”
“这就是命。哎，我等的车来了。”古陌说了句题外话，换了热情洋溢的语气，“哈罗，陈局长。”
他等的车就是陈逸涵？陈逸涵是他司机吗？
陈逸涵没接话，如同一个沉默的专业司机。
“我说，能说说那两个大魔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吗？真的是通缉犯？他们做什么了？”红毛问道。
“你可以自己猜猜看。”我不知道该怎么跟红毛说。
“不是通缉犯。”郑欣欣插嘴。
作为警察系统内的一员，虽然职务上和一般警察不同，但郑欣欣对通缉犯什么的，还是有一定了解的吧。
她十分肯定地这么说了，接着说道：“刚才发生的事情很奇怪。正常来讲，我不会回答他那个问题。那是催眠吗？”
我可以确定，那不是郑欣欣认识中的催眠，但效果和催眠一样。就像灭了葛家木的那只鬼，他们拥有控制人的力量。
一想到那只鬼，我又感觉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古陌老说命啊命的，我该不会会碰到所有青叶没能消灭的鬼吧？
我不由自主地开始盘点青叶失败的那些委托，盘点那些逃脱的鬼魂。原来，我很能理解青叶的失败。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这没什么。虽然青叶他们的失手和警察放跑了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狂是一个效果，会给社会、给其他人带来危害，但也不能因此就苛责他们。可现在，我自己碰到了这事情，我很想骂一骂青叶。
你们就不能更认真、更效率一点吗？
上去粗暴地把那些鬼干掉不行吗？
我有些焦躁，知道自己这种想法很无理取闹。
有人会因为这世界上每天都有车祸发生，所以就不出门了吗？
可能有，但那人一定心理有病，需要看心理医生。
所以，正常人都会从长远考虑。刀没架在脖子上，凶手不在自己身边，只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那么，正常人还是要战战兢兢地过日子，考虑未来，而不是为此不顾一切。
我吐出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红毛和郑欣欣已经讨论出了一部大制作悬疑电影。
“是不是这样？”红毛还问我们这些知道内情的人。
“不是。”古陌回答，“不是悬疑片，是恐怖片。”
好了，这下我不用考虑如何跟那三个人解释了。

第212章 知己知彼（一）
古陌的话冷场了。知情人不吭声，不知情的不知道古陌这话什么意思。
“恐怖片……惊悚悬疑也能算在恐怖片吧？”红毛疑惑问道。
古陌挑明了讲：“是鬼片。”
又冷场了。
“你是说，那一对父子是鬼？因为那个当爸爸的长得太年轻嘛？呵呵。”红毛干笑。
红毛是一个人开车，他现在肯定很慌。我这一车三个人不讲话，郭玉洁那车也没人讲话，除了他，只有古陌淡然随意的两句话。刚才还和他讨论得正激烈的郑欣欣都不出声了，红毛一定想到了很多。
比如，郑欣欣是不是看到郭玉洁做出什么表示了。
我也想到了这一点。
“你们不是开玩笑？”红毛严肃起来。
“我也很希望自己是在开玩笑。”古陌话锋一转，“小子，你确定是萧正？”
“我看过那份档案，监控录像里面有王方杰的。是那张脸。”我确定地说道。
监控录像不是那么清楚，是道路监控，可两张脸放在一起，我能肯定那就是同一个人。十八年过去，王方杰的身体没有一点儿变化，连身形都没有任何改变。
再加上那两人身上的阴气，我可以保证就是“元旦鬼胎”事件中脱逃的萧正鬼父子。
“他自己都说了，他叫萧正，他那个儿子叫萧天赐……”这名字太讽刺了。“我提到了你们青叶的几个名字，他们有了反应。还有一点，那个萧天赐十八岁。”我迟疑了一下，“他今天生日，出生日期好像不太对……”
于梦不是这个月份死的，萧天赐也不是今天出生的。我模糊记得是在上半年。从于梦元旦怀孕到生下孩子，没有十个月。
“身份证不会是真的。而且，鬼胎的生日不是这么算的。”古陌以专业的口吻说道，“要按照那些养鬼的算法，鬼婴的诞生日期是他们第一次吃人的日期。嗯，萧正应该不会这么算。可能是随便做的身份证吧。”
古陌的口吻轻描淡写。我听到了红毛和郑欣欣的抽气声。
“喂，老兄，你们是认真的？”
“是啊。”古陌回答，“哦，忘了，钥匙在那小子手上呢。”
“我有备用钥匙。”陈逸涵的声音响起来。
“你能多拿点护身符吗？”我问古陌。
“你以为护身符是流水线上面批量生产的吗？”古陌没好气地说道，“灵不在了，那些护身符用一个少一个。而且，数量应该是算好的。”
“算好的是什么意思？”我警惕地问道。
“南宫算好的。他知道该准备多少。”
手机上的视频窗口中出现景物的快速移动，停在了古陌的半张脸上。
嘭。
古陌关了车门。
“南宫算好的？他知道会用到多少？”我难以置信。
那一箱子护身符也是南宫算好的？他预计需要用那么多护身符？话说，那一箱子不会是给我准备的吧？南宫的这种预知能力又怎么回事？
“是啊，他知道，他知道很多，知道太多了。”古陌敷衍地说道，听那语气，很烦躁的样子，“你最好快点把南宫和灵弄来。我们两个加一起就是废材联盟，完全不够看。”
“这能怪我吗？”我无语，“而且你自己说了都是命。档案我是随便抽的，抽到哪份看哪份。要找你们青叶的人，你帮我一块儿将档案先挑一挑？”
古陌连忙说道：“千万别！还是随缘吧。你可别乱来啊，那是作死。克里斯蒂娜还好说，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挂的，落单也就算了，要是和叶青一块儿的时候挂了，那问题可就大了。”
言下之意，我这种菜鸟也就是能从克里斯蒂娜那种鬼手上把古陌给救出来，而克里斯蒂娜能成功坑了古陌，全是因为叶青当时不在。
这话还是很有道理的。可我很想要挂掉视频通讯，不再跟这个老蘑菇说话了。
至今为止，我可一点儿都没感觉到我的能力有提升。几次经历都平平常常，算是找到了一点儿使用的诀窍，但没有任何量的积累、质的飞跃。这种情况下，我要到何年马月才能了结掉青叶的这些麻烦事？这中间，我又要经历什么才能“升级”？想想就可怕好吗！
我们俩的对话让其他人都插不上嘴。
古陌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作死了。人不能作死，作死就会死。你一定要克制，咱们一步步来。不就是萧正么？让他逍遥了十八年，他好日子要到头了！”
“你刚才可没那么自信。”瘦子吐槽。
“我承认，我刚才有些慌。我离开工作岗位好久了，稍微有点儿不适应。现在冷静下来，我就心定了。你们也不要怕。”古陌语重心长。
“能别扯了吗？”我冷冷说道。
古陌拖长了音调：“好——吧——”
“你们的意思是，会碰到那两只……你们所说的鬼，全是因为你们？你们把那两只鬼引来的？”红毛压着嗓子问道。
“这是命。这位兄弟，你别想摆脱关系。我刚才有听你们讲，那个萧天赐问话，你和另外一个人都没回答吧？”古陌笑眯眯地问道，“你们身上有什么东西？”
我怔住了。
“不是萧天赐选中了欣欣吗？”郭玉洁诧异问道。
“那位欣欣当时很突出吗？”古陌反问。
没人回答。
仔细想想，当时郑欣欣的位置不靠前，要论模样，郑欣欣也不是最突出的。红毛的红毛很明显，胖子和瘦子俩站一块儿，对比强烈，有一种喜感的视觉冲击，郭玉洁身材火辣，唯一戴眼镜的薛静悦也有自己的特色。郑欣欣，可说是我们这些人中第二平凡的。
——第一是我。比起长得漂亮的姑娘，我这样一个只能算是小帅的男人真不起眼。
“好了，我们告诉了你们那么多，你们是不是也该交代一下自己的事情？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我们需要弄清楚战友的特殊之处。”古陌说道。
红毛叹气，“我有一块祖传的玉佩，可能是这个缘故。”
这话听着好扯。
可红毛拉出了衣服里面的玉佩，还在手机摄像头前晃了晃。
我看出那枚玉佩的奇特来。那枚玉佩在发光，不是反射光，而是自己散发着柔和的光华。
“好玉啊！小兄弟，这东西你可得贴身戴着，人养玉，玉也养人，能保平安。”古陌说道。
“能保平安，我怎么还碰到这事情了？”红毛抱怨。
“因为那是好玉，你不是好人。”古陌爬完了六层楼，喘了几口气，才补充了一句，“不是说你是坏人，是说你的命没有好的百邪不侵，一生无忧那种。所以，这玉顶多是出事的时候，保护你一下，不能保证你不遇到事。”

第213章 知己知彼（二）
古陌说这些理论的时候没有了那种不着调的感觉，反倒让人感觉到了他的专业。
陈逸涵开了门，那边两人进入了青叶，去拿护身符了。
古陌嘴上还不停，“好了，一个交代了，你们那儿是不是还有个没中招的？”
胖子握紧了方向盘，我都看到他头上冒汗了。
另一个视频窗口中，郑欣欣微微抬眸，看向了驾驶座的方向。
“我一直很倒霉。”薛静悦开了口，声音低沉落寞。
“嗯？一直很倒霉？”郭玉洁疑惑不解。
“嗯，一直很倒霉。出门被偷钱包，考试当天生病，上班的公司倒闭，去医院医生开错药……”薛静悦滔滔不绝地列举自己碰到的倒霉事情，听起来很凄惨可怜，还有点儿引人发笑，可她太平静了，除了微微低落的声音，没多少怨怼或其更强烈的情绪。
她好像是习惯了这种倒霉的生活。
“你见过鬼吗？”古陌问道。
“我不确定。我原来不认为世界上有鬼，可我现在觉得可能真的有。”
“我没看到。”我连忙对古陌声明。
“感觉很奇怪。”古陌嘀咕，指挥陈逸涵拿护身符，“别多拿啊，你不想被叶子弄死吧？”
陈逸涵那边不知道有什么反应，反正古陌做了个缩头的动作。
“你们是怎么凑一块儿的？为什么出现在那个地方？”古陌开始分析情况。
“这和这件事有关系吗？”红毛问道。
“我们战力不足，只能另辟蹊径了。”古陌说着深奥的话。
红毛顿了几秒，才回答：“我早就是俱乐部的会员了。”
“为什么今天去？”
“今天空闲啊。”红毛无奈回答。
这问题实在是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对待。
薛静悦接着回答道：“我也是。”
“加入俱乐部的原因呢？”古陌又问。
“打枪有意思啊。玩嘛。”这是红毛的答案，很没意义。
薛静悦却没跟着回答。
“怎么了，悦悦？”郭玉洁问道。
“我……”薛静悦迟疑起来。
呜呜——
咆哮的引擎声打断了薛静悦的回答。
“卧槽！”红毛大骂一声。
呲——
急刹车，车胎和地面发生了摩擦。
我急忙回头，就看到红毛的车子转了一百八十度，从原本三辆车队伍的最末尾冲出。
“发生什么了？”胖子焦急喊道。
“加速！快加速！后面有车！”郭玉洁大喊。
我们两辆车都开始加速。
飞出去的红毛那辆车已经撞到了路边的护栏，后车位高高翘起，整辆车飞出了一段距离，重重落在另一条车道上。一个后车轮直接飞出去。
视频窗口内，画面一阵翻滚，砸中了什么东西。
我好像看到了放大的一些光芒。
视频中断。
我再次转头，看到红毛从车上出来，插着腰，好像在骂着什么。
胖子正在换车道。
我看到后头多出来的一辆车，敞篷跑车，车头有些变形。那跑车加速起来绝对能轻易追上我们这边两辆车，但开车的人放满了车速。他举起了手。
嘭！
红毛的身体晃了晃，接着就倒下了。
“搞什么……刚才是什么？！他开枪了？”瘦子大叫。
女士们的那辆车里面也响起了叫声，是郭玉洁的。郑欣欣懵了，薛静悦正在开车，或许并未看到。
“给我看情况！”陈逸涵厉声喝道。
我坐在副驾驶，连忙将手机举起来，对准了后面。
“撞过去，不要光想着逃。你们的车速跑不了。你们的车是什么牌子型号的？”陈逸涵果断说道。
胖子回答了他。
“放慢速度，和他并行，撞过去。”陈逸涵命令道。
“这行吗？他有枪啊。”瘦子喊道。
“他不会那样开枪的。”郑欣欣开口，“他要撞死我们。开枪是第二选择。我们选择和他正面冲撞，他会配合的。”
两位专业人士制定了计划，胖子一咬牙，放慢了车速。那个疯子果然没有开枪，还吹了声口哨，主动撞了过来。
“油门，右转。”陈逸涵冷静地指示。
胖子踩了油门，方向盘狠狠往右一转。
两车相撞，那辆轻便的跑车比不上胖子这辆看中安全性能的商务车，这头凹下去一大块，整辆车斜冲了出去。
摩擦声再次响起，但很快就消失了。他控制住了车子，高喊了一声“哇哦”，很兴奋地又要撞过来。
“疯子！”瘦子骂道。
我心头一跳，举起手机对准了那个人，“古陌，你快看看！”
其他人都愣住了。
“他中邪了。”古陌说道。
“啊……”
其他人都发出了意义不明的感叹词。
嘭！
车子被他撞了一下。
我差点儿把手机给摔了。安全带将我固定在椅子上，但我的手砸到了车门，手背很快红肿起来。
“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林奇，你对好了，我要看到那边情况。”陈逸涵声音很沉稳。
我连忙将手机重新聚好。
“好，放慢一些速度……现在！”陈逸涵指挥。
嘭！
胖子转了方向盘，第三次撞击，这回撞在了跑车的车门上！
我努力坐稳，就看到那个人跟我之前一样，手不受控制，这么一甩，方向盘被转动，车子转了九十度后，和红毛一样撞到了护栏。
轰！
那一声巨响过后，跑车车头彻底废了。那人似乎也撞到了脑袋，整个人歪斜在车门上。
“结束了吗？”郭玉洁紧张地问道。
“他不动了。”后排的瘦子汇报情况。
“那个红毛呢？”郭玉洁担忧地问道。
“他不是有玉佩保佑么？应该没事。”瘦子干巴巴地说道。
我忽然想起来，之前看到红毛的手机撞了什么，似乎就是撞到了那枚玉佩。
“等等！后面来车了！”瘦子大喊道。
我们这边两辆车已经放缓了车速，靠边停下。
因为担心那人手中的枪，我们暂时无人下车。
如瘦子所说，后头来车了，车子在红毛的车那里停了，副驾驶座有个人下了车，去那里察看。他在车后面蹲下，我们也看不到他做了什么。
过了会儿，他回到车上，那辆车重新启动。
车子经过了那辆报废的跑车，没有停留，在我们旁边减速，还摇下了车窗。
“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萧天赐的笑脸出现在我们面前。
萧正目不斜视。
萧天赐手中正在抛动一枚玉佩，玉佩黯淡无光，带着系着它的红绳上上下下。
“你做了什么？”我难以遏制愤怒和恐惧。
萧天赐接住了玉佩，“就是拿了这东西看看。小玩意儿，比不上我以前碰到的几个，那几个都能变成人了，就是性格很令人讨厌。嗯，我不喜欢这些石头。”萧天赐随手将玉佩扔到了胖子那边的窗户上。
那枚玉佩碰触到窗户就碎裂了，碎成了黑色的粉末。

第214章 知己知彼（三）
萧天赐还在笑，笑得天真，但我能看到他那种浓黑如墨的气息变淡了几分。萧正往萧天赐身上瞥了一眼，微微蹙眉。
“下次再一起玩。”萧天赐笑容灿烂，冲着我们摆摆手，“我们慢、慢、玩。”
车窗升起，车辆发动，那辆普普通通的黑色汽车向远处驶去。
“那个混蛋！”瘦子骂了一声。
“我去看看红毛。”我准备下车。
“我开车过去。”胖子说道。
薛静悦那辆车停在原地，报警，叫救护车，还要监视跑车的情况。
我们掉头开回去，就看到跑车的驾驶员头上流血，前车玻璃的一些碎片划破了他的脸，他的头在方向盘上面撞过，整个人的面容都被血糊了，看不清模样。
“看起来没死。”瘦子说道，“枪在那里。”
那把手枪飞出了车子，落在了车后五米远的地方。这让我们感到安心。
我们谁也没去碰那把枪。胖子加速，到了红毛的车子边。
我和瘦子下车，绕过了红毛的车，终于看到了红毛的情况。
红毛被打中了右胸，鲜血染红了他的衣服。
“还活着！”瘦子惊喜地叫道。
红毛还活着，但和那个跑车司机一样陷入了昏迷。我们给他做了点紧急处理。枪伤这么陌生的东西，我们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先想办法止血。
救护车来的很快，算时间，我们刚出事的时候，他们就收到消息了。我想，是陈逸涵打的电话。
红毛和那个司机分别被抬上救护车。警察盯着那个司机，处理现场，对我们做了简单的问话。
等我们回到市区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原本计划吃烧烤，现在只能在古陌的酒店房间吃外卖。
“那家伙太危险了。我们就是有护身符，也挡不了汽车和子弹啊。”瘦子抱怨道。
古陌点头，“所以我把那些护身符又放回去了。”
瘦子被噎住。
我看向陈逸涵，陈逸涵神情不变。既然他如此表现，就是同意了古陌的做法。
我心念一动，“是叶青的意思？”
古陌用“孺子可教”的表情看我。
“你不是看不到叶青吗？”我问古陌。
古陌揶揄地看向陈逸涵。
“我的手机那时候响了。”陈逸涵的脸色不变，但眼神很阴郁。
看来，叶青给了他一个不好的体验。
“他说什么了？”郭玉洁好奇问道。
至今为止，只有我听到过叶青的只言片语。
我不认为叶青有对陈逸涵说话。
“没有来电显示，接通后没有人说话。”陈逸涵说道。
“挂断后又会响起。我让他把护身符放回去，才停了。”古陌摊手。
这可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明确信号啊。
“这世界上真的有灵异事件？”郑欣欣忍不住发问。
“是啊，你身上就有。”古陌语出惊人。
我想起来郑欣欣后腰上的黑影。
郑欣欣怒道：“你胡说什么呢！”
“在你背后，我听到它在喊疼。不过，不是鬼。很奇怪的灵体啊。你从哪儿招惹来的？”古陌指了指郑欣欣。
郑欣欣下意识地就伸手摸在后腰上，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神情慢慢变得恍惚。
“林奇，你怎么不说？”郭玉洁质问我。
我解释道：“我以为是看花了眼，而且就一闪而逝，后来都没再看到。”
“我不是看到的，是听到的。”古陌掏了掏耳朵，“它在喊疼，很痛，之类的话，喋喋不休。”
郑欣欣慌乱起来，“我是这里，这里会疼……你有办法吗？”
古陌摇头，“我不会捉鬼。”
“那怎么办？”郑欣欣急了。
看来，她早对自己的诡异疼痛有所怀疑。
郭玉洁期盼地看向我。
我苦笑摇头，“我没法主动做什么。”
郑欣欣咬了咬下唇。
古陌一拍手，“好了，现在真相大白，你被东西缠上，倒霉……”他指着郑欣欣，手指接着移动向了薛静悦，“你本来就倒霉。”放下手，他接着说道：“你们这些拆迁办的就不提了，早开始和这件事牵扯上。”
“红毛呢？”瘦子问道。
“他肯定也有倒霉的地方。”
“问题是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那个萧正和萧天赐，你没法解决？”我问古陌，“青叶那里有没有什么厉害的东西？我之前就有借过猫骨头。”
古陌摆手，“我不懂这些。这些都是灵和叶子在弄的。”
“那我去一趟事务所吧。”我放下了盒饭。
“要有什么，叶子之前就该给我了。”古陌慢条斯理地说道。
这么一说，也有道理。
叶青不让他们拿护身符，要说要给什么东西，当时给了就行。
我颓丧地往后一靠，“那现在怎么办？引他们去事务所，交给叶青收拾吗？还有郑欣欣身上的东西，要怎么处理？”
“我可能知道，我身上这个是哪儿来的。”郑欣欣苦涩地说道。
“嗯？”
我们齐齐看向郑欣欣。
“我之前给一个受害者做过心理辅导，小洁应该跟你们讲过。”
我们几个都知道有这么回事，顿时了然。郑欣欣又给不知情的几人解释了一下。
薛静悦很安静，很乖巧，跟着我们到这酒店，听我们讲这些没头没脑的事情，她都没什么大反应。
郑欣欣接着说道：“他也是腰疼。他说自己无时无刻不在痛的，痛得发疯。这是那场车祸之后，他才有的症状。他打了我之后，我开始疼痛，他反倒是解脱了。那东西恐怕就是这么转移到我身上了。”她摸了摸自己的后腰，“我开始疼的时候，就想过是不是心理因素。他是因为心理因素，所以有这种疼痛，我受到他影响，也有了这种幻觉。嗯，类似于幻肢痛。”
心理医生自己心理出了问题，还找不到解决办法，难怪郑欣欣会苦闷。
现在知道不是自己心理出了问题，郑欣欣松了口气，可又有化不开的担忧之色。
“那他呢？他为什么会痛？”古陌问道。
郑欣欣摇头。
“那场车祸的犯人在讯问过程中说过，他是因为疼痛而暴躁易怒，和人打起来了。”陈逸涵忽然开口。
“这么说，源头还要再往前推啊。”瘦子感叹道。
“这个我可以去查。”陈逸涵转头看向薛静悦，“之前在视频通话中没回答的问题，你现在能回答了吗？”
我们面面相觑，一时都想不起来是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加入俱乐部？”陈逸涵问道。
薛静悦垂眸，眼镜和刘海遮住了表情，“我看到了书。”

第215章 知己知彼（四）
这个问题在车祸发生后，我们都一时忘记了。没想到最后记着这件事的不是古陌这位“专业人士”，而是陈逸涵。但这并不算太意外。陈逸涵的侦察能力更强，能捕捉到这些关键是情理之中。
“那本书里面夹了一张宣传单，是枪击俱乐部的。年初我家去外地走亲戚，经过那里的时候，车胎爆了，我还请俱乐部的人帮忙，才换好了轮胎。”薛静悦详细说道，“加入俱乐部，只是回程之后的一时兴起。我这个人比较较真，加入之后，就想着练好射击，但一直打不准。原来只是一时兴起，现在是固定时间去那里了。”
听起来平平无奇，很正常的过程。
“那本书是什么书？”陈逸涵问道。
“我亲戚在学校图书馆借的书，《论法的精神》。他说那张宣传单是借书时候就夹在里面的，应该是以前学生无意间夹进去的。”薛静悦回答。
《论法的精神》是一本著名的政治理论书，影响深远，很多大学都会在政治课的书单中列上这本书。而政治课，是小初高一直到大学都会有的课程。大学中，不管是当选修课来上的，还是作为专业课之一的课程，多少都会听说过这本著作，因为教材中肯定提及了这本书，也会提及这本书的作者，孟德斯鸠。这还是高中的一个考点呢。大学图书馆也必然有这本书。
“不是奇怪的书。”古陌自言自语。
奇怪的书，大概是指《中世纪巫术介绍》、《风水秘术解析》之类的书。
“那命运的指引就是枪击俱乐部了。小姑娘，欢迎你加入我们。”古陌笑容温和，跟狼外婆似的。
薛静悦不自在地垂下眼睛，刘海和大眼镜遮了半张脸，看不到神情，却散发着一股不安的味道来。
胖子心中不忍，“她没有加入我们吧。只是意外牵涉进了这件事。这还是我们不好。”提议去打枪的就是胖子，如若不然，也就不会今天的事情了。
这是正常思维。
古陌显然没有正常思维。
“这是命。”他又说出了这句口头禅，“无论如何，你们也会在枪击俱乐部和她见到，也和萧正父子见到的。”
古陌看向薛静悦，“你说你自己从小到大一直很倒霉，那你有请人算过命吗？”
薛静悦微微抬头，抿了抿嘴唇。
“看来是算过了。”古陌颔首，“结果如何？”
薛静悦捏着自己的手指头，“小时候奶奶给我算的，说我会平平安安的。她还说……还说会保护我的。”
“你奶奶是做什么的？”古陌惊奇。
薛静悦沉默了一会儿，“她是神婆。”
这职业可真是新奇了。
“她是乡下神婆，给人跳大神，烧符水，做法事。也就是乡下人相信她，有些事情来请她看看。”薛静悦继续捏着手指头。
“她还在吗？”
“去世了。我七八岁的时候，她就去世了……在给我算过之后……”薛静悦的头埋得更低了。
“我问一句啊，你说的倒霉，真的是倒霉？”瘦子忽然开口问道。
薛静悦浑身一僵。
“你碰到的那些事情，有没有后续？”陈逸涵提了更深入的一个问题。
薛静悦搅着手指头。
“悦悦，你不用怕的。我们这边有两个更不正常的人，我们也碰到了很多事情。你有什么都可以直说。”郭玉洁握住了薛静悦的手。
本该在这时出声劝说的心理医生郑欣欣没开口。她的手不自觉地抓着裤子，好像克制着什么，脸色也不太好看。她应该还想着后腰黑影的事情。
胖子连忙附和郭玉洁：“她说的没错，你有什么都可以跟我们说。我们也是想要保护你。那个萧正父子，你看到了，他们很危险。”
薛静悦好似被两人说动了，抬头瞄了我们几个一眼，“我……算是很幸运的倒霉蛋。那些事情……比如准考证，我因为遗失准考证，来不及补办，当年的考试没参加。那年去考场的路上发生了交通事故，我本来是要碰到的。还有公司的事情，那家公司涉黑，我在实习期的时候，就倒闭了，没有被卷入调查里面。差不多，就是这样。”
我听着无语。
去考场的路上有交通事故，应聘的公司涉黑，这些单独放在一个人身上就够倒霉的了，薛静悦连连碰到，那真是霉运无边了。而且，确实如她所说，她是很幸运的倒霉蛋，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只是碰到一点无伤大雅的小麻烦。
我仔细观察薛静悦，没在薛静悦身上看到灵体。她没有被什么东西庇护，那这种奇怪的运气是怎么来的？
“你得到了暗示。”瘦子一拍大腿，“是这样吧？你得到了某种暗示，就像是枪击俱乐部，看到了宣传单、抛锚，你就得到了暗示，所以加入了，还一直坚持去。”
薛静悦咬了咬下唇，默认了瘦子的说法。
我想起瘦子曾经抱怨过。他那位痴迷于灵媒的前女友就经常神神叨叨地表示获得了什么什么暗示，就连选个电影都要看看电影外的行道树有一片什么样的树叶。难怪他这回比陈逸涵先一步发现了薛静悦的奇怪之处。
我忍不住再次观察薛静悦，没看到任何与众不同的东西。我不禁瞥了眼古陌。古陌一脸平静，不知道是装的，还是他什么都没听到。
“现在，基本情况已经清楚了。”古陌做总结性的发言，“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集中我们的力量，去应对萧正父子带来的威胁。”
我们都等着古陌接下来的话。
古陌指了指我，“你该去睡觉了。”
我一脸黑线。
“我买了安眠药，还准备了催眠曲。快点儿睡去吧。”古陌从口袋里掏东西，是个小药袋子，不知道他怎么买到安眠药的。
“不用了。”我揉了揉额头，“你想到的办法就是这样？我们还是去一次事务所，问问叶青有什么建议吧。”
我觉得古陌很不靠谱，古陌的态度也很随意。想想古陌在青叶担任的职责，属于后勤部门，坐在事务所内分析那些音频文件。直白来讲，他就是用耳朵听听那些音频。青叶的具体工作都和他无关。
古陌撇嘴，“叶青肯定不会管这事情。”
他如此笃定，我却仍然怀疑。
陈逸涵让其他人留在酒店，由古陌坐镇。不管古陌是不是有实力，至少他能提前发现危险。再加上有些神奇的化险为夷本事的薛静悦，他们的安全性还是很高的。而陈逸涵自己则开车送我去青叶灵异事务所。
“奇哥，你小心啊。”瘦子担忧地说道。
“放心吧。”
陈逸涵开车很稳，一路上我们也没碰到什么情况。
进入青叶，我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阴气，一瞬间，我的意识就恍惚起来。陈逸涵伸手拉我，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拉住，但我没感觉到砸到地上的疼痛。
黑暗中，我听到了女人的呜咽声。

第216章 知己知彼（五）
女人的呜咽声中带着浓浓的恐惧。她的嘴巴应该是被什么堵住了，声音很闷，很模糊，好像是在喊什么。
我的意识逐渐清晰，看到了景物。
面前是一张大床，上面呈大字型绑着一个女人。女人的腹部高高隆起，衣服被掀开，露出凸出的大肚子。她流着眼泪，被布堵上的嘴中发出沉闷的叫声。她的恐惧如有实质，充斥了这间卧室。
我忽然明白眼前的场景是哪一幕了。
于梦的肚皮有些半透明，能看到她肚子下活动的东西。一会儿有一块儿弧形的突起，一会儿又在另一边出现尖角状的突起物。当一只小手出现在肚皮上，任何人都能判断出那肚子里面的东西了。
其实没看到那手印，也能知道这女人怀孕了。只是普通人不会知道，她怀的是一个鬼胎。
我能看到于梦肚子里浓黑如墨的阴影，如同水面下的鱼。那黑色的阴气和萧天赐身上的一模一样。他在未出生时，就有了强烈的阴气。
我不是青叶那些专业人士，但我也知道，鬼魂身上的阴气越重，他们肯定是越厉害。
肚子下的手印变成了爪子，在于梦的肚皮下方留下五道痕迹。
于梦挣扎，叫声变得高亢，可还是没有声音切实地发出来，她也没能挣脱四肢上绑缚的绳子。
我感觉到了一股激动喜悦的情绪。当然不是来自于于梦，也不是来自于还没出生的萧天赐。这情绪在我所站立之处升起。
是萧正！
我感到恶心。突然间，我想起自己在现实中碰到的事情。
我所有的能力都在梦境中，我要阻止萧正父子，也只能在梦境中。还有比在萧天赐出生前将他解决，更好的方法吗？
这时，我都顾不上萧天赐夭折会对未来那十八年产生怎样的影响了。
我试着移动身体，能感觉到自己的躯体。不像最初那样无能为力，我至少有自己的形体。一移动，我就和萧正分开了。
萧正正占据着王方杰的身体。在现实中，我只能看到萧正身上同样浓重的阴气，但在梦境中，在此刻，我看到了他那具肉体下的真实面容。那是萧正的模样，不是王方杰。
我想要找个趁手的工具。房间内有一台小电视，这很不错。我去搬动那台电视，手碰触到电视，就变得虚幻。这让我怔住了。看着消失了一部分的手，我抽回手臂，前端的手掌和手腕就又出现了。
不能用工具，我只能一咬牙，掐住萧正的脖子。让我无奈的是，当我碰触到萧正，我的手再次消失了。我不能碰触这里的任何东西！
为什么？
我记得，我碰到过楚润。虽然最后杀死楚润的不是我，是楚润杀死的那些鬼魂，但我当时确确实实碰到了楚润。我也碰到过古陌，还是我将古陌解救出来的呢。
怎么现在不行了？
我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我再要去碰触于梦，也没有做到。
这让我有些绝望、茫然。
情绪一闪而逝，我命令自己冷静下来。
解救古陌，可能不是改变历史，可楚润那件事，我一定是影响到了过去。这点从我睡着的时间和万队长袭击他女儿的时间做个对比就显而易见了。姜永宁那一次，我或许也对现实造成了影响。那次无法确定姜永宁出车祸和我入梦的时间，所以只能说是“或许”。
唯一的解释，就是我对过去的影响微乎其微，我不能影响到十八年前这么久远的历史。
我无法阻止萧天赐的出生，也无法阻止于梦的死亡。
噗！
于梦的肚子被从内撕扯开来。
浑身浴血的婴孩将小手从母体的肚子里伸出来，抓住了母体肚皮的边缘，拉扯着，整个人从母体的肚子中爬出。
于梦瞪大了眼睛，口中的布头被鲜血染红，浑身抽搐着，已经发不出声音来。
萧天赐还不能完全站立起来，就在于梦的腹腔内扭动、攀扯。我都能看到于梦被搅动的肠子。她的血从巨大的伤口中涌出，浸湿了身下的床单。
萧正发出了欣喜雀跃的笑声，脸上是诡异的面无表情。他对着萧天赐伸出手，将他从于梦肚子里抱出来。萧天赐的小腿上缠了一段于梦的肠子，被他带出了肚子。萧正将那肠子甩开，落在床上发出了一声轻响。他抱着萧天赐去擦洗，鲜血滴了一路，于梦的生命好像随之被带走，眼中的光芒渐渐消失了。
我深深看着于梦。
她是个无辜的人。她所做的只是在元旦那天订了那间情侣房，因此被一只恶鬼盯上，害了性命。
厕所内传出萧正哄孩子的声音，还有婴孩“咯咯咯”的笑声。
如此刺耳。
不久，萧正抱着萧天赐出来，脸上表情还是那么僵硬，动作却温柔，给萧天赐换上了婴孩的衣服。萧天赐被洗干净后，粉雕玉琢，长相很可爱，好像那种母婴用品广告里的小宝贝。他翘着嘴角，唇红齿白，大眼镜乌溜溜的，十分灵动。
我在他那副好皮相下看到了污秽的黑色。
“宝贝，乖儿子，你以后就叫天赐。我的好儿子。”萧正颠了颠萧天赐，没有看于梦的尸体一眼，拿起了一个行李包，抱着萧天赐往外走，“我们走吧。你喜欢什么样的地方？我们找个地方住下。嗯，要是学区房，有好的幼儿园、小学……你将来还要上大学，出国留学。你将来想要做什么？”
萧正已经开始设想萧天赐美好的未来。
我跟着这两个鬼离开，离开了那血腥的屋子。
但接下来，我所看到的并非什么美好未来。
对萧正父子或许是，但对我来说绝对不是。
萧天赐天生具有某种魔力。或者该用东方的说法，他很邪门。
当萧天赐注视着别人的时候，那个人就会按照他的心意做事。
和葛家木的那个黑影不同，那些人不是被控制了身体，迷糊了意识，而是被摄住了心神，被萧天赐操控了自己的想法。
嘭！
“哇啊啊啊啊——”
这所私立幼儿园在萧天赐进入后，第四次发生了意外。一个孩子对另一个孩子使用了暴力，用玩具小锤子狠狠敲了对方的脑袋。
萧天赐在旁看着，嘴角含笑。
他会按照萧正的意思，给父子二人办好所有日常所需：身份证、工作、住房、钱……他的个人兴趣则充满了血腥暴力。
好好的家长公开日，两个孩子打闹，演变成了双方家长的斗殴。园方没来得及阻止——
嘭！
动手的孩子被被打孩子的家长狠狠掼在了地上，鲜血喷溅，混乱的场面一瞬间安静下来。
被萧正抱着的萧天赐不为人所察觉地加深了唇角的笑意。
我感受到了恶寒。
比以往更为深切的恶寒。
这才是真正的恶鬼，从诞生伊始就是邪恶的，不存在任何良善。
眼前的画面定格，模糊，我刚眨动眼睛。
嘭！
这回的响声是我的脑袋磕到了地板，疼得我捂着头，趴在地上起不来。

第217章 选箱子
“你怎么了？”陈逸涵半伸着手，动作停止在那一瞬间，没有去碰触我的身体，反倒是警惕地注意了一下周围环境。
换做其他人，该疑惑我为什么会来个平地摔这么搞笑。可陈逸涵看出了我那一瞬间的不对。
我自己也很惊诧。摸着砸到的额头，慢吞吞在地上坐起，脑袋里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情。
人的梦境和睡眠时间是很古怪的，有人能想睡就睡，一睡就进入深度睡眠，十分钟顶别人两小时，起来后神清气爽，思路清晰；也有人失眠多梦，在入睡前脑袋迷迷糊糊，东想西想，知道自己在睡觉，在胡思乱想，甚至知道自己在做梦，却无法控制，醒来后不知道今夕是何年。
我介于两者之间，不是那种一下子就能睡过去的人，但也没多少睡眠问题。我也没经历过困顿不堪，不自觉打瞌睡的事情。就是在最嗜睡的少年时期，听着无聊的课，我也没有眼皮子打架到难以克制，直接睡过去的地步。这还是我头一回，莫名其妙地陷入梦境。
梦境如此长，看了萧正父子在萧天赐“鬼”生的最初三年，事无巨细，可现实中的时间如此短，我还记得我突然意识恍惚，陈逸涵要伸手拉我。不过是跌倒的几秒功夫，我已经做了一梦。
“出什么事情了？”陈逸涵再次出声询问。
我摇摇头，放下揉额头的手，从地上怕了起来。当我正要和陈逸涵说明刚才发生的事情，青叶灵异事务所大门突然在我们之间关闭了。
那一声响，吓了我一跳，等我反应过来要去开门，就感觉到事务所内的气氛变了。我的身后多了一道气息。
陈逸涵在门外拍着门，喊着我的名字。
我镇静下来，回答道：“我没事，你不用着急。我……和他单独谈谈。”
外头的动作停止了。不知道是陈逸涵听到了我的回答，还是叶青做了什么。
我觉得很神奇，也很恐怖，深呼吸几次，这才转身，看向了沙发。
面对面的两张长沙发，其中一张上面出现了一个人坐下的痕迹，像是有个透明人坐在那儿，好整以暇地瞧着我。
我盯着那道视线，在对面的沙发坐下，干笑了一声，“没想到你这么厉害。刚才那是你算计好的？”
我突然陷入梦境，摔倒后进了青叶，陈逸涵冷静警惕，站在了门外，没有随便进来碰触我。当我起来的时候，正好站在了门的范围外。门一关，陈逸涵就被关在了外面。
这要说是巧合，叶青见机行事，我觉得又不太像。叶青给我的感觉总是从容不迫，就是难得有失态，那也是发狠，不是急躁地做什么。刚才那门擦着我的鼻子关在陈逸涵的鼻尖前，刚刚好好，太过精妙了。
我的废话，叶青也没回答。
我呼了口气，讲了正题：“你该听古陌说过了，我碰到萧正，他还带着个十八岁的男孩，就是当年那个鬼胎。他们已经袭击过我们一次了，还牵扯进了其他人。”
我将我们几个的经历都说了一遍，将红毛、郑欣欣、薛静悦也给叶青介绍了。
对面坐着的人没有任何反应，那个人形的凹陷纹丝不动。
我接着将刚才的梦境给讲了，“萧天赐好像有那种蛊惑人心的能力，让人心甘情愿地给他做事情，那些人的行为都很自然，没有一点儿异常。我是说，正常人看来没异常，不会怀疑他们那么做的动机。我能看到他们身上染上了萧天赐的阴气。比较奇怪的是，他用这种手段杀人，他自己应该是没得到任何好处。”
这是让我害怕和担忧的地方。
任何人做任何事都该有个目的，最常见的无外乎名利，其他诸如被逼无奈、感情趋势、纯粹为了玩乐，那都是目的。最棘手的就是最后一项。尤其是当一个人为了玩乐而选择杀人的时候，这让旁人手足无措。我在那三年梦境中，甚至找不出萧天赐所作所为的内在逻辑。他挑选目标，选择这么做的时间，似乎都是随机的，让人防不胜防。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因为我没有当侦探的天赋，所以看不出萧天赐行为的逻辑在哪儿。
我真心期盼萧天赐能人生的后十五年里面养成某种习惯。这样，我们这些被他盯上的人也好做点防备。
“你有没有什么建议？”我问叶青。
我不说话了，事务所内就陷入了寂静中。我安静等待着。
叶青既然关门，留下我，坐在这儿听我说话，肯定是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
过了大概两分钟，叶青站起了身。皮质沙发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地板上响起脚步声。
我赶忙站起来，仔细聆听那脚步声，估算着叶青的位置。
幸好事务所寂静无声，让叶青的脚步声变得响亮，我即使没有古陌的能耐，也能大概判断出叶青的位置。为避免撞上叶青，我还刻意多和那脚步声拉开点距离。
叶青一路走进了事务所里面，到了那条长走廊。
我瞄了眼走廊尽头，看到了抽象画，心中一松。
叶青开了门，进入了旁边的房间。
我知道叶青是要给我什么厉害道具了，期待地跟了进去。
叩叩！
脚步声停止，一个纸箱被敲击。
房间内堆了那么多纸箱，这样的听声辩位有点儿为难我了。
我只能往声音传出的方向走几步，看着堆叠在一起的箱子，迟疑地问道：“从左到右，第几排？”
这种弱智的问答游戏叶青好像很不耐烦，没回答我。
莫非那两声敲击已经是个暗示了？
“这边第二个？”我选了一个箱子。
咚！
我被弹了下脑门，还正好被弹在刚才撞到的地方，疼得吸了口气，捂着额头抱怨道：“错了也不用这样吧？”
叩叩！
这回声音响了很多。
我点箱子的时候有些迟疑，捂着额头的手也没放下来，“这个？”
没有反应。
应该不是叶青被我气死了，而是我选对了。
我连忙将那个夹在中间的箱子搬出来，撕开封条，看到了里面装着的一个玻璃罐子。
能放下一套锅具的纸箱内只有一个玻璃罐子，那罐子也不大，两只手刚好能圈住。罐子盖是金属银色。我好奇将罐子拿出来，看到里面的东西后，愣住了。
有些浑浊的浅黄色液体内是一团浅色的软肉，拖着一根肠子样的东西。
我认不出来这是什么，但这绝不是我想象中的什么法器。
我向来有不耻下问的精神，直接问叶青：“这是什么？”

第218章 怎么用
叶青是能说话的。我听到过他说话两次。只是不知他是懒得和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多费口舌，还是说话需要消耗他太多的能量，所以他不怎么说话。
就算不说话，他也能给我一点暗示。
这次，叶青没出声——说话和发出声音都没有。
我疑惑不解，换了个问题：“你为什么不让古陌拿这个？”
叶青继续保持沉默。
我一时间也不知道拿这个奇怪的罐子怎么办了。
这看起来就像是浸泡在福尔马林里面的某种肉。心肝脾肺肾都不是，难道是某种妖怪的器官吗？我倒是不怕这个，这块肉不管是在我正常的视觉和阴阳眼看来都不算恶心，也没有特殊之处，所以我单纯觉得费解而已。
叶青好像消失了，看来这个罐子就是他给我的解决之法了。
我叹气，拿着罐子往外走，要离开事务所的时候，又想起郑欣欣的事情，问了下叶青。叶青果然是毫无反应。刚才讲那三人的经历时，叶青就什么表示都没有。古陌对薛静悦开玩笑说过欢迎加入，可没对郑欣欣说过。也不知道那是古陌的一时兴起，随口之言，还是他真有代表青叶收人的意思。
想想胖子对薛静悦的暗恋，再想想薛静悦的与众不同，我觉着，这姑娘是要跟我们一样上贼船了。
我开事务所大门的时候，叶青并未阻拦。陈逸涵在走道等着，看着我拿出来的东西，眼神一凛，若有所思。我发现他认识这东西，就有种轻松感。不等我转身关门，大门在我身后自动关上了。
陈逸涵只看了那扇门一眼，伸手接过了玻璃罐子。
“这是什么？”我问陈逸涵。
陈逸涵瞥了我一眼，“胎盘。”
我的手一抖。
幸好陈逸涵已经将玻璃罐子接过去了。
“胎盘……该不会是……萧天赐的胎盘吧？他还有胎盘？”我觉得震惊。
陈逸涵回答道：“是不是得调查一下。这东西上面，你有感觉到什么吗？”
我摇头，“就普通东西。”
陈逸涵皱眉。
东西已经拿到，我们就回酒店了。
古陌是个好享受的人，又有钱在手，花钱肆意。我们这么多人呆在酒店最大的套房内，并不算拥挤。
在陈逸涵抱着那罐子被做成标本的胎盘进入套房后，也就瘦子和古陌惊叫了两声。
“这什么东西？”
“看着好恶心。”
我和陈逸涵都看向了古陌。
“干嘛？”古陌连退数步。
“这是叶青给我的。”我说道。
“他给你就给你了，我没想抢。”古陌赶苍蝇似的挥手。
“你没见到过这东西？”我当然不是古陌那意思。
古陌摇头，“没见过。这什么东西？”
“胎盘。”我回答道。
众人的脸色各异，但都想到了一个答案。
“那个萧天赐的胎盘？它能杀死萧天赐？”瘦子疑惑问道，“怎么用？”
我看着古陌。
古陌挠挠下巴的胡渣，“我真没见过这东西。萧正那事情……于梦的尸体是叶子他们三个看到的，报警之后，应该被警方带走了。后续如何，我没问过，只知道萧正带着鬼胎跑了。”
“这么大个东西，你在事务所没见到过？”瘦子表示怀疑。
古陌摊手，“我早说过了，我在青叶里面地位最低，知道的内容最少。我对这些也不感兴趣。”
他说这话的时候冲着陈逸涵笑了笑，好像在证明自己的无辜。
陈逸涵不吃这一套，将玻璃罐子放在了桌子上，拉了椅子坐下，冷冷盯着古陌。
古陌也坐下来了，坐在另一边的沙发椅上，叹气道：“我真不知道这东西。而且，这也不一定是萧天赐的胎盘吧？我没看出来这东西有什么古怪，也没听到它发出声音。”
我看古陌这神情不是作伪。当然，我的眼光可比不了陈逸涵这位专业人士。陈逸涵显然对古陌的话保留了几分怀疑。
“能查出胎盘是谁的吗？”胖子看向陈逸涵。
“做DNA可以检测出来。于梦的DNA警局应该有记录。”陈逸涵这么回答，但没有动。
“还有什么问题吗，局长？”郑欣欣问道。
陈逸涵紧盯古陌，“我需要一个准确回答。这东西，我打开取样后，会不会损坏它？”
我和古陌都没看出这胎盘有何古怪，但陈逸涵小心谨慎，不会随便就将这唯一的东西给破坏了。毕竟，胎盘只有一个，将胎盘这样做成标本的人已经成了鬼，古陌靠不上，我也帮不上忙，玄青真人行踪成迷，其他高人也不知道行不行……陈逸涵不说，我都没意识到我们的机会只有一次，失败的话，我们面对萧正父子时就会处于绝对劣势，可能因此丧命。
我突然感觉到自己和陈逸涵这位年轻警局局长的巨大差距。想想我之前几次的灵异经历，完全是抱着一腔热血，进行冒险尝试，很多时候都是靠着本能去行动，能活到现在真是福大命大。
“我不知道。这个，让他来决定吧。”古陌指向了我。
我指了指自己，“我？你别开玩笑了啊。你都比我强，能听到些我听不到的东西呢。”
古陌摇头，“叶子把东西给你，不给我，肯定是让你来做决定。”
这话说的不无道理。
我为难地看着那块胎盘。本来不觉得恶心的，但现在多了需要做重大决定的烦躁。
我脑袋中忽然灵光一现，“我不懂那些，可要是直觉的话……”
打开箱子，看到玻璃罐子，拿出来，看清里面的东西，知道这是胎盘……
“我什么想法都没有。”
“嗯？奇哥，你这是什么意思？”瘦子问道。
“就是什么想法都没有，我到现在为止，都没想到要怎么用这个东西。猫骨头那次，你们还记得吗？”我看向瘦子他们。
瘦子、胖子和郭玉洁都点头。郭玉洁还傻乎乎，瘦子和胖子都恍然。
“那次是瘦子想到了用法。”胖子看向瘦子。
瘦子抓耳挠腮，“猫骨还好说，很常见的巫术道具，我没见过能用胎盘做什么的。难道是烧掉？像是把尸体烧掉，鬼魂就烟消云散了。”
“前提是这的确是萧天赐的胎盘，而且你这种基于不知道哪儿来的常识是正确的。”郑欣欣吐槽了一句。
“这里有个专业的啊。”瘦子嚷嚷道。
我们都看向了古陌。
古陌很淡定地问我：“你就是这样做决定的？”

第219章 尸体
这话问得我脸上发烧。这决定的方式的确很儿戏。
“问问你的直觉，如果没法做决定，就先放着吧。”古陌高深莫测地说道。
陈逸涵的手机铃声响起。他对我们的对话没有发表评论，但保持着低气压状态，算是默认了古陌的决定，去接电话了。
“我说啊，我们该做些防护措施吧？那个萧天赐能利用别人来杀人，他要是再弄几个自杀式袭击来怎么办？”瘦子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这方面，专业的去接电话了。”我无奈说道。
瘦子和胖子气不太顺，一脸窝囊样。帮不上忙，反倒是累赘，那感觉当然不好受。
“要告诉小丘这件事吗？”郭玉洁问道。
“她小叔在呢，他会决定的。”瘦子懒散地回答。
“还有欣欣的……”郭玉洁担忧。
郑欣欣露出个安慰的笑容。
这事情也得拜托陈逸涵去调查。
我们几个的情绪更低落了。古陌没心没肺的，还掏出手机打起游戏来。
没一会儿，陈逸涵回来了，脸色很不好看。
“出什么事情了？”我心中咯噔一下。
“王家荣死了。”陈逸涵回答。
王家荣是谁？
我们面面相觑，反应了一秒钟。
“是红毛？他……”胖子有些哀伤，“没救回来吗……”
“不是，是被杀害的。”陈逸涵表情凝重，“已经进入普通病房，通知了他家里人。他继母将他闷死了。”
我震惊了，“该不会是萧天赐……这怎么可能？”
陈逸涵没有防着萧天赐吗？萧天赐怎么能找上红毛的继母？
陈逸涵眉头紧锁，“我在第一时间就通知人去查找盯梢那两个鬼了，到现在都没找到。医院和王家荣的亲属我也有派人看着。他们没接触过那两只鬼。”陈逸涵看向我，“他们有没有可能像典型的那种鬼那样……”
我迟疑回答：“我不知道。我梦境里看到的，他们都是保持在正常人的状态。萧正在占据王方杰身体前，倒是像那种典型的鬼，没有实体。”
要是萧正父子还能摆脱躯体束缚，那对我们来说可就更危险了。
对此，我们一筹莫展。
“你们暂时呆在这里。”陈逸涵起身。他有很多事情要做，当然不可能和我们一样龟缩在酒店内。
当陈逸涵离开，我们几个都不知所措。
房间内只有古陌打游戏的声音。
瘦子暴躁地对古陌吼了一声：“你能不能有点儿紧张感？现在是玩游戏的时候吗？”
“不然呢？小朋友，冷静点。等你见过了大风大浪，就能和我一样淡定了。”古陌悠闲回答，语气欠扁。
瘦子不能真对古陌动手。
“我去睡一会儿。”我噌地站了起来。
这样干坐着，我什么忙都帮不上，还不如去睡觉。要是再梦到什么，或许就能获得启发。再者，梦境继续下去，到离现在不远的过去，我可能就能对萧天赐动手了。即使这么做十分冒险，我根本没把握，但我还是决定试试。
古陌抬了抬下巴，“将那东西带去。”
我看向玻璃罐子，没迟疑，将它带进了里间的卧室。
关上门，玻璃罐子放在床头柜上，拉上了遮光窗帘。我将外套脱了，合衣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我想过我会睡不着，需要属羊，需要培养睡意。我没想到的是，跟在青叶发生的事情一样，我的意识一瞬间就恍惚了，然后就陷入了梦境中。
又是女人的呜咽声，轻轻啜泣，呢喃着“好疼”、“好痛啊”。
我眼前从黑暗变成了彩色，但那颜色灰暗，是夜间的一条小路。路灯间隔很远，小路上面一段亮着昏黄的路灯，一段是完全的黑暗。
高跟鞋踩着地面，脚步声凌乱。
我在黑暗的路段中稍微停了停，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背影。她好像从我身体里穿过，踉跄着往前，直到整个人沐浴在路灯下，我才看清她的情况。
她捂着后腰，鲜血从指缝中渗出，滴滴答答流了一路。
我当即大吃一惊。
这梦境可和我预料的截然不同。不是萧天赐、萧正的情况，而是郑欣欣背后那鬼东西的相关梦境！
我仔细看那女人，身材臃肿，一头短发，看起来年纪不轻了，是我并不认识的人。想到我梦境中总是跟着鬼行动，我想到了什么，转过头，在远处的一个路灯下，看到了趴伏着的人。
这女人死了，还一无所觉，变成鬼之后往前行走。
我迟疑了起来。身体被拉扯，跟上了女人的步伐。
现在当务之急是解决萧正父子的威胁，可郑欣欣的事情我也不可能坐视不理。这梦境既然来了，我也不能说醒来就醒来，再重新睡一遍。
能不能直接醒来，我不知道，再睡一次能不能梦到萧天赐，以及，我放弃的这个梦境能否重来，我也不知道。我现在能做的只是默默跟上女人。
女人的伤口上没有插着凶器，我看身后也没有其他人影，想要离开女人，去调查一下尸体，又无法跑到那么远的地方。
女人还在茫然地往前走，念叨着“好疼”。
幽暗的小路到了一条十字路口，女人自然地转弯，继续往前。我看了下路牌，是个陌生的地名，一时间，我都不知道这里是不是民庆市。
女人进入了一个小区。小区的保安当然是对古怪的她视若无睹。女人也好像没看到保安，脚步不停，到了一栋楼前。她茫然失神，就这样直直穿过了楼下的玻璃大门。我跟着穿门而过，随着女人到了电梯前。女人没有注意门，却按了电梯按键，还成功了。苍白的脸色保持不变，那双空洞的眼睛多了些神采。她靠着电梯门，在电梯打开后，她跌跌撞撞进入，撒了一地血。
血指印按在了八楼。电梯缓缓启动，上升，并无异常。到了八楼，电梯停止运行，电梯门打开。
我随着女人出了电梯，突然心有所感，转了身，发现身后的电梯内躺着女人的尸体。她坐靠在电梯角落，垂着头，四肢摊开，鲜血从背后淌出来。虽然没看到脸，可那衣服鞋子，和女人的一模一样，再加上那相同的发型，这一定是同一个人。
我顿时头皮发麻，错愕地被女人拉扯着，往后退。
电梯门在此时关闭了。
我再看到蹒跚前进的女鬼，有了种荒谬的感觉。
女人不知从哪里掏了钥匙开门。
门内是温馨的三居室，墙上还挂了全家福，女人笑容幸福，她和自己的丈夫抱着儿子。
我看到照片的时候，脑海里冒出一个古怪的期待，可看清照片上的父子，我就失望了。那父子俩并不是萧正和萧天赐。
女人已经进屋，去了浴室。
我瞄了眼敞开的房间，主卧内睡着一个男人，正是女人的丈夫，次卧门开着，是年轻人的房间，单人床上并未躺着人。
女人洗澡，换了衣服出来，爬上了床，还在嘟囔“好疼”。
我看向打开的浴室，不出意外，在淋浴间里面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尸体。她穿着衣服，浑身湿透，鲜血流入了下水道，在瓷砖上留下了浅淡的红色痕迹。而在卧室那张床上，鲜血晕染，逐渐浸湿床单被褥。
我开始好奇，第二天这一人一鬼醒来，会是什么场面。

第220章 一路尸体
我干等了一夜，眼前的景物没有任何快进的迹象。床上的鬼和浴室的尸体好像都流干了血，流淌出来的血液也都转变成了一种暗红色，在天亮时分，成了黑色。
我这一晚上也想过查查看女人的身份，好歹等梦醒，能麻烦陈逸涵把人或者尸体给找出来。可我现在的状态没法碰任何东西，这个家里摊开来的东西中，也没有任何一样有写名字。
好不容易天亮，闹钟响起来。男人和女鬼都有了些动静。男人按掉了床头柜上的闹钟，躺在床上醒了醒神，这才困倦地爬起来，走向洗手间。
我等着看男人的反应，发现男人根本没反应。他看不到淋浴间趴着的尸体，自顾自洗漱。
女鬼也起来。女鬼一起来，我就看到了魂魄离体的一幕。女鬼原来躺着的地方多了一具尸体，也是她自己的尸体。女鬼捂着伤口，嘀咕了一夜的疼痛并未消去，她的状态也保持在了昨夜那种精神恍惚的状态。
男人和女鬼正好擦肩而过，男人去厨房做早饭，女鬼则快速地洗漱完。她也看不见自己的尸体，洗漱完，就去了厨房，再次和男人擦肩而过。
男人做了泡饭，从冰箱里面拿出了咸菜。女鬼和他的举动一模一样，早饭泡饭咸菜。
我仔细对比了两人拿出来的咸菜罐子，是腌黄瓜，超市买的，同一个牌子。我为了确认，绕了饭桌两圈，看清楚了两个罐子盖子上的生产日期，一模一样，连位置都一模一样！
我觉得有些荒谬。
男人先一步吃完了饭，洗了碗，放好了咸菜，去卧室换衣服。女鬼吃完起身的时候，我再次看到了魂魄离体的一幕。
“哐当”一声响，一个女鬼站起，一具尸体倒下，脑袋砸中了桌面，双手自然下垂。她后腰伤口的血在流淌，顺着椅子腿流到了地板上。
这个家中，只有我能看到女鬼的尸体，也似乎只有我能听到这些响动。
男人换好衣服出来，无视了桌上趴着的尸体。女鬼没换衣服，和男人一块儿去了玄关，换了鞋子，已经要出门了。
我当然得跟着女鬼，到了电梯前，注视着电梯门，又看看男人。
电梯从楼上下来，开门后，里面已经有三个人了。他们坦然地站着，无视电梯角落的女鬼尸体。
我越来越觉得荒谬。到底这尸体是我的错觉，还是其他什么东西？我不是青叶那些专业人士，无法做出判断，只觉得眼前的场景太可笑怪诞了。
女鬼和她的尸体都被无视了。
在女鬼出电梯的时候，她甚至又留下了一具尸体。那尸体躺在电梯间内，电梯内的人出来，甚至从她身上踩过。
我顿时震惊了。
那个人踩着女鬼的尸体出来，我清楚看到他的脚将女鬼的肚子踩地凹陷了一下，他自己的身形也晃了晃，可他一无所觉，周围人也一无所觉。
女鬼和她丈夫出了小区后，一左一右分开。女鬼走了昨天的那条小路，我远远就看到了前面趴地上的尸体。
一辆电动车驶过，碾过尸体，颠簸了一下，继续远去。
女鬼走过那里的时候，我特意看了，尸体上有着车轮印，而且是两道。地上的血迹也有一些印记。这不是鬼，不是灵体，是真的实体啊！
这到底是特么的怎么回事？
真的只有我能看到，而且一直都只有我能看到吗？
周围人都没被吓到，我反倒是真真切切被吓到了。
跟着女鬼走过了这条小路，转弯，到了公车站。女鬼站在站牌边上等公交，还在念叨着疼。我有了预感，在女鬼等的公交车到达后，我果然看到女鬼刚才站立的地方倒下一具尸体。
我默然跟着女鬼挤上了早高峰的公交。这感觉很奇妙。公交车内很拥挤，但我感觉不到那些乘客，我甚至能穿过他们的身体，像是一只鬼。
真正的那个鬼被挤在人群中。她伤口流出来的血粘在了背后一个年轻女人的碎花衬衫上。周围人看不到这个女鬼，却给她留出了空隙，女鬼拉着的吊环也没人去碰。
等到女鬼到站下车，挤出人群，我一回头，就看到那地方留下了一具尸体，手还挂在吊环上，瘫软的身体被人挤着，缓慢地滑倒在地，也在那个年轻女人的裙子上拖了一条血痕。那年轻女人很自然地跨步，踩在了尸体的肩膀上，抓住了空出来的吊环。她脚下有一具尸体，在车内顿时鹤立鸡群，可没人注意到这异常。有新乘客上车，有乘客下车，车内人头攒动，我看到好几个人踩着尸体往前走，在那张脸上留下层层叠叠的脚印。
诡异的公交车开走了。我跟着女鬼等车、转车，看着她又留下两具尸体，终于到了目的地。
那一是一栋写字楼。女鬼在电梯门口和电梯内再次留下两具尸体，进入到了办公室。我记了下门口的牌子，是个英语培训中心。女鬼做了个刷卡的动作，手中也凭空多出了一张门禁卡。
办公场所不算大，总计五列、六排办公桌，已经有一半的人到了。
我看到三列二排的座位上仰头躺着个人，眼睛圆睁着。那张脸如此熟悉。我这次梦就一直看着呢，还看到她之前被人无意识地踩踏。
女鬼到了那个座位，坐下。
这椅子上的场面变得诡异，好像一个人的灵魂和肉体在做着不同的事情。
女鬼没有工作，呆坐在那儿，捂着后腰，仍旧在喊疼。
我没学过法医学，也不知道这尸体是不是第一具。但无论是从逻辑去推理，还是从我肉眼观察，这尸体都比之前看到过的要时间长。尸体上出现了其他尸体没有的绿色斑块。要是那些影视剧中的尸检鉴定剧情不是瞎扯淡，这应该是腐烂到一定程度了。奇怪的是，我没闻到尸臭味道，也没看到蛆虫苍蝇。
我忍住恶心，仔细嗅闻了一下，发现周围没有周围，而是有一股医院的味道。消毒水的味道本该刺鼻突兀，可不知为何，我之前都没发现。
我在办公室内绕了一圈，确定这种气味的来源是女鬼。她身上有着医院的味道，大概也是因此，我从这个梦境一开始就没觉察到这股味道。
我精神一振，觉得这是个线索。
难不成这女鬼死在了医院里面，还一无所觉，当自己还活着，照常生活？
那么，她的尸体不是在医院停尸间，就是在火葬场。之前所见的所有尸体都不是真的。
这让我多少能接受了一些。
可等到中午午休，干坐了一天的女鬼起身，留下新的尸体，椅子上两具尸体堆叠后倒下，摔在椅子两侧，路过的人踩着它们过去，将腐烂的尸体踩得吐出腐烂的液体，我觉得我还是不能接受这只女鬼独特的现象。
已经知道女鬼的工作地点，能调查到她的身份，我迫不及待想要苏醒过来，可事与愿违。
我在这梦境中待了五天五夜，时间来到了周五下班时间。

第221章 垃圾
连着五天，看着女人每天办公室和家两点一线，留下一路尸体。公车还好，每天的车不同，可她的家、公交站点、办公司，这些地方的尸体太多了，堆叠在一起，处在不同的腐烂阶段。
她的丈夫洗澡的时候，还和那些尸体一起冲洗，和尸体躺在一起，有时候睡着，直接抱着一具腐烂的尸体。她的同事，走路时踢到摔在地上的尸体，绊一跤后，还以为自己是平地摔，笑笑起身，沾了粘液烂肉都未曾察觉。
我已经不觉得恐怖了，而是恶心。
最恶心的就是电梯，每天两具尸体，电梯间内已经被尸体塞满，最终因为一具尸体横在了门口，电梯门关不上，其他人看不见，电梯被停运。停运的地方正好是一楼。每日女人进出，我不得不看到电梯前圈起来的一道拦线，电梯门就那样敞开着，尸体从里面伸出来，一个头、三只手、两只右脚横在外面，随着时间而腐烂。
到了周五晚间，我已经浑浑噩噩，甚至试着杀死过女鬼。但无论如何，我都碰不到这个女鬼。
我在这期间的另外两个收获就是知道了梦境这一切发生的时间：两年前。
想想郑欣欣受到这女鬼侵扰，这女鬼的问题一直到现实时间都没解决，也就是说……整整两年！这一路该有多少尸体堆着呢？
幸好，我的另一个收获告诉我，这女鬼所在的城市不是民庆市。这倒霉催的地方是中部的一个城市，我没听过名字，估计是三四线不起眼的小城市。
这两年，我也没看新闻说那座城市出现了满街尸体，也不知道我要真解决了这女鬼的事情，这座城市会出现什么样的情景。
尸体应该会消失吧？这一切不过是某种灵异现象，女鬼的尸体该在医院之类的地方才是。
我真心这么期盼着。
让我精神为之一振的是这天晚上，这一人一鬼夫妻二人一成不变的生活终于发生了点变化。这个客厅、卧室里满是尸体的家中多了个看起来二十左右的年轻人。
我下意识看了眼全家福，这年轻人无疑是照片上的那个男孩。
年轻人从那间次卧走出来，叫了男人一声爸。两人一块儿做了饭，中间插了个他们看不到，却会在行动间下意识让开的鬼。
父子二人神态如常，边做饭，边说起了年轻人大学中的事情。女鬼神态仍旧木然，她每天做饭，都是无端变出那些食材，取用家中的厨具和调料，好像是和这里相重合的另一个次元的场景。
我知道有平行宇宙这个概念，很多科幻故事都喜欢用这个概念，设想一个和我们的世界相类似的世界，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人，做着不同的事情。可眼前这一切肯定不是平行宇宙。
父子二人做了饭，那个女鬼也做好了饭，依旧是各做各的。这让我也很奇怪。这女人要是不知道自己死了，所以像生前一样活着，为什么做饭都是做自己一个的呢？要说她神志不清，就像她从来不知道要换洗衣服，每天穿着同样的一套衣服，使用钥匙、卡等物品，包括每天做的饭菜，都是变出来的，可她睡觉只睡半边床，她每天吃饭坐的位置也固定，晚间在客厅看电视，也和男人并肩坐一块儿，乍看过去，没有任何违和感。
我看着女人每天吃的不同的饭菜，要想将女人的行为解释她只重复死前的那一天，又说不通。梦境一开始，她可是很晚才归家的，这五天她正常上下班，和大多数上班族一样朝九晚五，时间上对不上，她每天吃的不同饭菜也对不上。
“对了，爸，你和顾阿姨什么时候结婚？”年轻人吃到一半，忽然问道。
我愣住。
男人随意答道：“至少得明年。她还没跟她女儿讲这事情。小姑娘明年中考，现在不好跟她说这些，免得影响她复习。”
“她还不知道呢？顾阿姨没带你见过她？爸，不是我挑拨啊，我对顾阿姨没意见，但她这样拖着拖着，谁知道明年会怎么样啊？”年轻人不满地说道。
“这不是正好赶上了吗？明年她女儿中考完，我们两家就一块儿吃顿饭。”
“要是她没考好呢？考试没考好，她妈还跟她说要再婚。”年轻人撇嘴。
“她又不是你。你年纪大了，还是个男孩子。人家小姑娘心思细腻，得顾虑着。你顾阿姨离婚的时候就对不起她，这次要跟我再婚，得考虑她的心情。”男人和气地说道。
年轻人忍不住，“你别被她骗了就好。”
“什么叫骗了啊？你爸一个老男人，有什么好骗的？”男人失笑摇头。
这父子二人信息量颇大的对话让我不由看向了女鬼。
女鬼还嘟囔着疼痛，慢慢地吃掉了自己做好的饭，对旁边发生的对话一无所觉。
我又看向那张全家福。没有错，上面的女人的确是这个女鬼，虽然女鬼现在看起来比照片中的女人老一些。
我所见的尸体中，第一具是办公室那具，这家里面的尸体都是从梦境开始，跟着女人出现的。
要是这女人死了，才死了一周，她的丈夫怎么会都要再婚了？
我想要知道更多的情况，可我只能被困在女鬼身边，所见所闻仅限于女鬼身边发生的事情。那对父子没再提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一夜无事，第二天是周六。周末不用上班，早上没有闹铃。可女鬼在八点的时候就起来了。我不得不跟着她出去小区门口的包子店前晃了一圈，留下了一些尸体，拿着她凭空变出来的包子回去。她回到家，开始吃早饭。男人也醒来了，洗漱后换了衣服出去。等男人回来，女鬼已经吃完了早饭，开了洗衣机，坐在客厅看电视。男人叫醒了儿子，父子俩吃了丰盛的早点。
女鬼这时候去将洗好的衣服晾晒起来。男人则又去开了洗衣机。
我看得分明，两人洗的是同样的衣服。毫无疑问，女鬼洗的肯定不是真正的衣服。
女鬼这天都窝在家里面，在家中留了更多的尸体。
年轻人整天缩在房间内，晚上吃饭，被一具尸体绊倒，抱怨道：“爸，你把这些东西收拾一下啊。”
我怔怔看着这对父子。
“嗯，也好。我也觉得东西有些多了。明天大扫除一下吧。”男人点点头。
我彻底傻住，呆呆等着周日到来，然后就看到周日这天，这父子二人换了旧衣服，面不改色地将那些尸体塞进大垃圾袋中，全部打包，拖出了房间。
那个女鬼，本来在阳台要晒被子的，被年轻人抓住，粗暴地塞进了垃圾袋中，和尸体一块儿扔到了小区内的大垃圾堆放点中。
我不得不跟着女鬼，这会儿只能站在垃圾堆放点，茫然地看着那对父子拍拍手，就这样回家去了。

第222章 二段梦
我站在垃圾场前面，仔细回忆。
在那对父子决定“大扫除”前，他们是绝对看不到女鬼和那些尸体的，但他们能碰触到那些存在。而在那个年轻人提出要大扫除后，他们好似能看到了，面不改色地将状态可怖的尸体塞入垃圾袋中。再联系到他们对电梯内的尸体视若无睹，收拾尸体的时候一点儿异样都没有，好像是被鬼遮眼，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
这让我想到了被萧天赐控制的人。那些人没有对鬼魂、看不见的尸体动手，可他们的行为就和那对父子一样，做得理所当然。一瞬间，情人反目，父子相残，没缘由地全力帮助一个陌生人。这点，两者是相同的。
我开动脑筋，冥思苦想，突然就想起了青叶处理的“亡者邀请”事件，那个鬼唐美美冒充委托人简霞，和简霞的未婚夫在一起时，简霞的未婚夫一无所觉。
是所有的鬼都有这样的能力，还是其他原因？
可即使所有的鬼都有这样让人产生错觉，控制对方心神的能力，这个女鬼没道理让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将自己像垃圾一样扔掉吧？
我看了看那几个堆积成小山的垃圾袋。女鬼就在其中，没一点动静。
这个垃圾场是每天早上五点左右有环卫垃圾车来拉走垃圾。
我只好等了一晚上，到天亮，跟着环卫垃圾车去了垃圾处理站。
这是我第一次坐垃圾车，还是坐在车顶，全程捏着鼻子，痛苦不堪。盖因为这里的垃圾车还是很旧的款式，不密封，味道一路飘散，我还是一路跟车的，那酸爽，就别提了。
到了垃圾场，看垃圾车将一车垃圾倾倒，我靠着感知，感觉到了女鬼所在的垃圾袋。
垃圾场同过焚烧和填埋的方式处理垃圾，也没做垃圾分类。我对此不太适应。
民庆市在这一年已经严格执行垃圾分类标准，城郊的垃圾处理厂也很科学环保，建设得跟现代化全自动的大型工厂一样。我从小在民庆市生活，小时候还看到过这里的这种垃圾车，长大后就再也不曾见过。这样的垃圾场也只在影视剧中看到。
这情况，让我有些失望。
要按照民庆市的做法，不知道当那些机器撕开垃圾袋，进行扫描，会发现什么。
现在么，垃圾全都被推上一条履带，粗暴地碾压、搅碎，进入焚烧炉，没人知道那些垃圾袋中装了什么。
我全程体验了垃圾场的运作模式。幸好我没有痛感，那个女鬼也只是伤口疼，所以通过那些液压器、粉碎机、焚烧炉的时候，我只觉得在看一场IMAX科普电影。
当女鬼破碎的灵魂被焚烧，她如我预料的没有彻底毁灭，而是将一切重来。
我眼前的景物切换，置身在女鬼上班的写字楼中。
这就有些让我意外了。
尤其是当我看到女鬼穿着梦境最初的衣服，在写字楼的电梯前木然站着，冲着电梯门的后腰突兀出现了伤口后，我恍然大悟。
女鬼是死在了这里！她死在了这栋写字楼、这间电梯前！
这绝对是谋杀！
可是，是谁杀了她？
我看向电梯。
电梯金属门反光，没有照出我的身影，也没照出女鬼的影子，那上面光洁如新，什么都没记录下。再看附近，我也没找到摄像头。
这个小城市的写字楼内没有监控，但女鬼肯定有尸体，她还流了那么多血，凶手应该处理了她。
是谁？
我想到了两个人，又觉得匪夷所思。
动机是什么呢？
他们又如何处理了尸体呢？
真如我想的那样……
女鬼动了，木然地走入了办公室，在自己的座位上木然地呆坐，开始喋喋不休地喊着疼痛。
我注意到，办公室内原来堆积、散落的尸体不见了，那些血迹污秽也不见了。好似随着女鬼家中的那些尸体连带着女鬼被那对父子处理掉，其他的尸体也消失了。
这让我对心中的猜想又有了几分肯定。
夜幕已深，女鬼重要站起来，在座椅上留下了尸体，喊着疼痛，走出了写字楼，换乘公交。那条一段明亮、一段黑暗的小路出现在眼前时，我知道，这就是梦境开始的那一幕。女鬼在路上跌倒，留下了尸体，接着爬起来继续前进，回到了家。
年轻人已经不在，应该是回学校了，男人躺床上，已经熟睡。
我理清了一部分思路，有些不耐这慢吞吞的梦境。
为什么梦境从那一幕开始，进行了这样的一周？
女鬼陷入这种轮回应该有更长时间了，而且，女鬼的轮回为什么会以一周为界限？
我的梦境虽然不太受我控制，可每次都是有的放矢，像是个有意识的高人在给我提供线索，也给我行方便，让我能解决那些灵异问题。
这一次，肯定也是如此。
梦境如此显现，就有其原因。
这样的念头刚冒出来，我就看到阳光穿过窗帘，照亮了室内。突然间，外头白日当空，正是一个艳阳天。
床上的人醒了过来，女人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走入了洗手间。
我愣住了。
从床上起来的不是女鬼，而是女人，她穿着睡衣，劈散着长发，刚睡醒，精神不好，但那模样，和女鬼截然不同。她甚至比女鬼时候的面容年轻一些。
等女人洗漱出来，我发现她不是年轻一些，而是情深面貌很好，让人一眼就看出她正处在幸福中。
这时，我也留意到，房间内的家居摆设有些微变化。
女人开了电视，正好是午间新闻，报了时间。
这是女鬼梦境的一年前，现实的两年前。
梦境中的时间再次往前。
我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的，就是梦境为何对我展示女鬼那一周的原因。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女人一边煮面条，一边按了扬声器，将手机放在流理台上。
“姐，你现在在家呢？”
我看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的名字是“小林”。
“嗯，在家呢，刚起来。”女人一边回答，一边拿出一个不粘锅，倒入油。
“姐夫和小健呢？也在家呢？”
电话中传出的声音有些不安。
“你姐夫出差了，小健这星期留学校了。”女人回答，拿出了鸡蛋。
“姐……”
“姐！”电话中换了个声音，男人，声音急切而愤怒，“我们看到姐夫和小健跟个女人一块儿吃饭！姐夫还拉着那个女人的手，当着小健的面和她说悄悄话！姐！”
啪！
鸡蛋敲在流理台上，蛋壳一面粉碎，和蛋黄蛋液混合在了一起，顺着流理台边沿流下。

第223章 抓奸
我反射性地就想到了刚才那段梦境中，父子二人提到的“顾阿姨”。
原来我之前推理有错，不是女人死了很久，那个男人才结识了新人，想要再婚，而是早就有了外遇！
如此一来，我之前猜想的凶手，就有更大可能性是他们了！
我顿时有些激动，有种拨开迷雾的感觉。我甚至期盼地看向女人。
这会儿该去捉奸，然后和对方吵架、争执，再被杀害了吧？
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心情有些变态扭曲。
即使是无法改变的过去，这也是一条无辜人命，这样期待看到对方的死亡真相，算什么？我又不是破案的警察，对这个女人来说，我是有可能毁掉她鬼魂的另一个凶手。
这么一想，我激动的情绪就淡了。
手机中传来那一男一女的声音。小林在劝说，那个男人则义愤填膺，恨不得冲去揍搞外遇的姐夫一顿。我也从他们的对话中猜出来，这男人是女人的弟弟，小林则是女人的弟媳。
女人呆了好久，才开口：“他们在哪里？”
“凯悦饭店。他们刚点了菜，姐，你快过来，我们盯着。”女人的弟弟快速回答。
女人拿起了手机，匆匆换了衣服，就出门了。
她很慌乱，等电梯的时候，按了好几下按键，最后忍不住，从楼梯下去。下楼过程中，她还摔了一下。
在小区门口打了车，女人一路抓住座椅，眉头紧锁，眼珠子不安地在眼眶中打转。她的身体都在轻轻发抖。
司机关心问了句：“小姐，你身体不舒服啊？”
女人迟钝地摇头。
司机见状，也不说话了。
到了那家凯悦饭店，女人下车后，在饭店门口呆呆站了几分钟。门口的迎宾小姐上前询问，女人这才醒过神。
“我约了人，他们……他们已经到了。”她哆嗦着摸出手机，打电话给自己的弟弟。
很快，有人从饭店里面跑出来，是个和女人眉眼很像的男人，叫了声“姐”，脸上还带着压抑的怒气。
女人板着一张脸，跟弟弟进入饭店，去了他们的桌子。
小林是个长相温婉的女儿，同情怜惜地看着女人，拉着女人坐下，给她指了指旁边关着门的包厢。
“就在那儿呢。”
“真的……真的是……说不定是弄错了……”女儿声音低哑。
“我们两个人，还都能看错了？他们一开始都没关包厢门，进来的时候，就牵着手呢！”男人咬牙切齿，“朱沛那个混蛋，我待会儿打不死他！”
“你别乱来！”小林低低骂了男人一句。
女人双脚蹭着地面，手揪着自己的衣服，一脸惨白。
小林更冷静些，说道：“待会儿应该还有服务员送菜，你看一看……”
正说到此，就要服务员端着菜，开了包厢门。
我看过去，就见包厢内三个人，那对父子赫然在座。女人的丈夫身边坐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论长相气质，和女人不相上下，也不见穿着多华贵。
记得这父子二人提过，这个姓顾的女人是离异的，还有个念初中的女儿。
排除美色和金钱这两条，难不成，这女人的丈夫是因为真爱，看上了这个姓顾的女人？那她的儿子呢？怎么就能接受自己的父亲这样外遇，对不起自己的母亲？
我看向女人。
女人的脸已经不是惨白了，而是灰败，眼中都满是绝望死寂。
这让我又心生疑惑。
那三人坐一桌吃饭，要说是有问题，当然可以这么想，可要说三人清清白白，那也没问题。他们的表现没有丝毫暧昧，除了在一间包厢吃饭外，并无其他明显的现象。
外人倒有可能直接认为这是一家三口。
即使如此，女人看起来受到的打击似乎也太大了些，又不是捉奸在床。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我是个男人，不能理解女人的心情，还是说，我不能理解这个女人对婚姻、感情的洁癖程度。
女人弟弟和弟媳的表现，倒是很合乎情理。
弟弟还在说要冲进去打人的事情，弟媳则压着自己的老公不要在这儿闹事。
“姐，你想好……想好接下去要怎么做了吗？”小林小心翼翼地问道。
包厢的门已经被关上了。
女人摇了摇头。
“那我们先陪你回去吧。你好好想想。”小林说道。
“就这样走了？这样，他以后不是可以抵赖否认了？”弟弟不赞同。
“我想回去了。”女人低声说道。
当事人如此决定，作为弟弟，也没其他办法，只能生着闷气，叫了服务员来结账。
三人都没想到的是，包厢门从内打开，女人的丈夫拿着手机匆匆走出来，一行人撞个正着。
女人的手机在此时响起。当她丈夫挂了电话，女人的手机铃声也停了。
尴尬的沉默。
女人的弟弟脾气暴躁，早就想要打人了。这回再也没人能拉住他，他狠狠一拳打了过去。
这么大的动静，饭店里的人都被吓到了。
“你这人渣！敢背着我姐姐有外遇！那个贱人是谁？啊？那个贱人是谁？”
“你别这么说！”狼狈不堪的情况下，这男人还不忘护着那个姓顾的女人，“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那是我一个老朋友，几十年没见……我们什么都没做！”
女人眼泪掉了下来，没说话。
包厢门的始终关闭，女人的弟弟想去开门，被自己姐夫拦着，两个男人扭打在一起。
这样的打斗持续了几分钟，包厢门终于开了。
年轻人走出来，一脸羞恼，“舅舅，爸，你们别打了。舅舅，这真是误会。那是爸爸老朋友，爸爸想着给我介绍实习机会。”
小林忙打圆场，“原来是误会。你也真是的，老是这暴脾气，多大的人了啊。姐夫，不好意思啊，你看这闹得……”
“什么误会！他们俩那样拉拉扯扯，还老朋友？老情人吧！”弟弟不依不饶。
女人待不下去，转身就出了饭店。
我自然只能跟着女人。
就我刚才所见，那对父子的托词，在场根本没人相信。就是那些不相干的服务员，都露出不屑之色。他们三个在进入饭店后，显然是有些暧昧拉扯动作的。
女人在街上徘徊了大半天，跟个幽魂一样，到天黑了，才不得不回去。
到了女人家门口，我发现大门上有些印子。女人没注意到这些，掏钥匙开门。
我闻到了一股清洁剂的味道。
室内灯火通明，父子二人都在家，还都在厨房。
“你忘了关火，家里面差点儿烧起来。要不是邻居叫了物业和消防，还不知道要出多大事情呢！”男人脸上还有被打伤的青肿，语气不善地埋怨女人。

第224章 谋杀
女人没做声。父子二人都表现得好像没有抓奸那件事。两人清理了厨房，无视女人。
女人早早躺床上，却一直没睡着。我看到她眼皮下转动的眼珠，也看到了她颤动的睫毛和抓紧了被子的手。
等男人躺到她的身边，她的身体一僵。
这对夫妻不约而同，不谈抓奸之事。
第二天一早，一家三口起床。
父子二人又埋怨了一下女人忘记关火的事情。
“我今天早上的课赶不上了。爸，你帮我打个电话给辅导员吧。”
“大学生了，你们还要家长请假？你自己跟老师说一声。”
“我们辅导员管得严，自己说没用。”
“行行，我火车上打。我这出差还没结束呢。”
光听这父子所言，好像两人一个从出差回来，一个没能在周末回学校，全是因为女人意外引发的火灾的缘故。
我又有了那种荒谬感。
女人沉默地吃着早饭。这顿早饭还是她做的。那对父子先一步起床，吃的是男人早上出去买的早点。女人则吃了泡饭。
我记得，这是上一段梦境，周一的场景。也是这样一碗泡饭，和那罐子咸菜。不过，时间相差一年，这咸菜还是满的，基本没动过。
早饭完，一家三口出门。
女人去上班了。
女人的精神状况很差，等她晚上回家，一室冷清，家中没有一个人。
一直到周五晚上，那对父子都没回家。
女人似乎是忍耐不住了，打电话给了两人。
年轻人说自己学校有事，男人说自己工作还没处理完。
在男人要挂电话前，女人脱口问道：“你们是不是在和她吃饭？”
手机那头的男人沉默了。
“她怎么样了？”女人幽幽地问道。
我有点儿听不懂这个问题。
男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她离婚了。前几年就离婚了，前些天才回来。”
“哦。”女人应了一声，半晌后，“你要和我离婚了吗？”
“嗯。”
“什么时候？”
“我周末回来。离婚协议我也弄好了，财产平分，儿子归我。那栋房子我给你。”
“我……知道了……”女人啜泣着答应。
这夫妻二人的对话太古怪了。
难道那个姓顾的和这个男人还另有故事？
我急得挠心挠肺，对这个漫长拖沓的梦境也有不满，可事情根本不按照我的意志进行。
周六一天没事，周日的时候，女人接了电话，要去公司拿一份文件。
接了电话后，女人甚至有些喜悦，给男人打了电话，说公司加班，要晚归。
我知道，她是想要拖延离婚的时间。
男人并没有说什么。
女人舒了口气，穿了那身她死时的衣服出门了。
我心头一跳，但一想到这夫妻二人的古怪，又对自己先前的猜测疑惑起来。
杀人的真的是这对父子吗？
因为不是高峰时期，公交车很空闲。
女人魂不守舍地坐在公交内，靠着窗户，看着窗外。
这是上一段梦境没有的场景。
我无所事事地站在空荡的车厢内。我可以说是挤了两周的公交了，突然乘坐公交，旁边不再拥挤，还有些不习惯。我看了看车内空位，想找个位置坐下。高峰期挤车就算了，现在有空位，我即使是个别人都看不到的鬼状态，体力方面也毫无问题，这会儿也想要坐下来。
我这么一转头，看到了公交最后排坐着的男人。他戴着鸭舌帽，打扮得颇为年轻。我觉着这人让我略感到眼熟，仔细打量，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这是一座陌生的城市，在这里，我认识的人都跟女人有关，都是这两段梦境、两周时间看到的。女人的同事中肯定没有这么个人。邻居？小区的里人？
我回忆了一下，这人好像是跟女人一块儿从小区里面出来的。
是小区住户吗？
在回忆的时候，时光流逝，女人到了站点，换车。我眼熟的那个人也下来了，跟着女人上了同一辆公交。
我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等到这男人跟着女人前后脚进入写字楼，我意识到了什么，却有些费解。
两人进入电梯，按了不同楼层，这男人要去的楼层比女人高两层。
女人还因为离婚的事情心不在焉，也没多注意这个男人，到了楼层，直接迈步出去。
我心中警惕，一直盯着男人，就看到对方在此时伸手进了裤袋，抓了什么东西在手心。
男人紧跟着女人出了电梯，手中握着的东西忽然弹出了一段刀刃，被他动作迅猛地扎入了女人的后腰。他的另一手则捂住了女人的嘴巴，将女人的痛呼和喊叫都堵在了喉咙里面。
对着女人的后腰，他连扎了七八次，女人的鲜血洒了一地，也染红了他的衣服。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我即使有所警惕，第一时间本能地去阻拦，却根本无法对这个凶手做什么。
女人死了，应该是没反应过来，当她的尸体被凶手抓着，她的灵魂直接飘了出来，成了上一段梦境的那种状态。
凶手将女人放地上，走去了这层楼的厕所，拿了一些工具出来。
我看他准备齐全，这次的谋杀肯定不是什么冲动所为，而是计划好了的举动。
女人的鬼魂这会儿已经能动了，无意识地喊着痛，往办公室走去。
我在原地看那凶手娴熟地处理尸体，当女鬼越走越远，我不得不跟上。
梦境在此时切换了。
我和女鬼都出现在了她的家中。那对父子也在。
男人给女鬼的手机打电话，听了会儿，没好气地挂断，“还关机。”
“妈妈到底要做什么？”年轻人抱怨。
“她就是不想离婚，闹失踪呢。”男人扒拉了一下头发，“到时间还联系不上，我就报警。”
梦境再次切换。
男人报警，警方调查，女人的同事说打过电话给她，让她拿文件送去培训点，但她没出现；写字楼的人说女人来过，但没看到她从正门离开；女人的弟弟大闹一场，怀疑是这奸夫淫妇和没良心的侄子杀了自己的姐姐，可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也是在这正常过程中，我知道了男人和顾姓女人的事情。
在此期间，女鬼像第一段梦境一样，呆板地行动，喊着疼痛，留下尸体，无人看见，却都能碰触到。
这个家，好似在上演一出荒诞的悲剧。

第225章 我的推理
要说女人的丈夫和那位顾姓女子的感情纠葛，其实和女人没多少关系。顾姓女子只是她丈夫的初恋和暗恋，那时候她和她丈夫还不认识，那个顾姓女子也只当她丈夫是中学同学。
高中毕业，顾姓女子考到了一线城市的三流大学。她是一心奔着大城市去，大学毕业后一直留在了大城市中，只逢年过节回家乡看看父母。她在另一座城市结婚生子，又因为丈夫出轨，和丈夫离婚后，带着自己的女儿回到了家乡。在这些年，女人的丈夫也就是在同学会中知道那个顾姓女子的些许情况。顾姓女子则对这个过去暗恋自己的男人一无所知。
等到顾姓女子回到城市，女人的丈夫埋藏了多年的暗恋和对美好初恋的追思又冒了出来，还一发不可收拾。他这时候已经不是当初的青涩少年，不需要鼓起勇气，就很自然地借着以前的同学关系，和顾姓女子聊天，渐渐来往，计划着和女人离婚，追求自己的初恋，还将她介绍给了自己儿子知道。
女人的儿子是彻头彻尾沙文猪，他不觉得自己父亲为了“真爱”和母亲离婚有什么不对，甚至很赞同父亲的行为，还觉得在大城市生活了半辈子的顾姓女子无论从气质谈吐还是从眼界知识上，都要胜过母亲，他父亲理所当然该追求更好的女人。
女人失踪的事情被这场荒谬的家庭伦理局取代，就连女人的弟弟都被怒火冲昏了头，将自己姐姐失踪的事情暂时抛之脑后，只顾着要揍自己的姐夫、侄子出气。
快进的画面中，这个家时不时就发生争吵。
但是，时间总能磨平一切。
女人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她就被渐渐遗忘。那些争吵的频率变得少了，约莫半年，女人的弟弟就不再打上门来了。
因为女人的行动范围局限在那两点一线，我也不知道她那件案子的进展情况。但看这样子，是没什么进展。
那对父子不再谈及女人，女人的同事也不再说起她。
我刚才看家庭伦理剧看得入神，这时候才发现，之前女人一路行动，并未留下尸体。
当这些人遗忘了她后，她在那固定的行动中，留下了尸体。所有人都能碰触感知到，可所有人都无视了。
家里面的尸体数量影响到了父子二人的行动，这父子二人才暴躁起来，摸索着将尸体清理掉。
就是这诡谲的场面下，他们都选择无视了女人。
这一切串联起来，可能才是女人留下尸体和以一周为循环的原因。
只是，为什么我这次的梦境会有这样的两段？
最初那一段，那个时间，那没有快进的一周，是在暗示什么？
要是想要说明凶手的身份，第二段梦境就足够了。
那个凶手显然是个蓄谋已久的杀人犯，跟踪了女人一周。我甚至能猜到，他是因为女人独居的情况才选择她作为目标的。
如果女人的丈夫没有背着她和顾姓女子来往，借口出差，如果女人的儿子能更多关心自己的母亲，周末回家，这一切或许就不会发生了。
这世界没有如果。
另一个让我疑惑的问题是，女人的这件事，怎么就会影响到另一座城市的郑欣欣呢？
这总该有个“传染源”吧？
是那个凶手？
还是这对父子？
梦境是不是该有第三段？
念头刚起，我就感觉到了不属于眼前场景的光线。
当我睁开眼，我发现室内的灯开着，床边围着好几个人。
“奇哥，你终于醒了！”瘦子的语气好像劫后余生。
“我睡了很久？”我疑惑问道。
“已经十二点了，晚上十二点。”胖子担忧地说道。
这么说来，我睡了将近十二个小时？我有点儿惊讶。之前做梦，时间可都没这么久。
“郑欣欣的情况很不好。我们把她绑起来了。陈逸涵打过电话来，他查到上几个人，就是攻击郑欣欣的人和导致车祸的元凶都是突然感觉到后腰疼痛，脾气越来越暴躁，有点儿狂躁症的特征。”瘦子说明了眼下的情况，“那个萧天赐还没其他行动。”
我揉了揉额头，拿了床头柜上的手机，给陈逸涵打了电话，说了我的梦境。
瘦子等人听得连连惊奇。
“那个女人叫张馨柔，三年前失踪，其实是被人杀了，捅了后腰，就是郑欣欣他们疼痛的位置。她身上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尸体可能在那种地方。另外，案发在东梁，茂昌大楼，她家在东梁新村，每天乘公家上班。凶手应该在茂昌大楼工作，在东梁新村有住处。两年前，那个凶手应该选在统一线路出现，但我不确定是他是完全按照三年前杀死张馨柔的路线，还是和那条路线有一部分重叠。是，手法娴熟，我相信他是惯犯。嗯，好的。”我将自己的推理也告诉给了陈逸涵。
既然有第一段梦存在，那一定是有原因的，只是我自己忽略了某些细节而已。
想想那个凶手跟踪了张馨柔一周，那么，在张馨柔死亡一年后，第一段梦境的那一周，他一定是又出现了。那段梦境肯定是一个重要线索。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就是那个凶手又出现了。
陈逸涵对我的推理还是赞同的，会去调查张馨柔的事情。
挂了电话，瘦子他们看我的眼神还充满了忧虑。
“郑欣欣这边很不好，萧天赐还不知道藏哪儿，我们这次可真是麻烦了。”瘦子唉声叹气。
“郑欣欣怎么了？你们干什么把她绑起来？”我问道。
瘦子和胖子都没回答，只和我一块儿出了房间。
套间的客厅内，薛静悦安静坐着发呆，古陌和我睡觉前一样，还在玩游戏，不过这会儿手机上插上了充电宝。郭玉洁面色很不好，她身边的椅子上是被五花大绑的郑欣欣。
郑欣欣面容狰狞可怖，全然没了往日那种令人舒服的开朗模样。
“到底是怎么了？”我看着郑欣欣的模样，头皮发麻。
“她想要攻击人。”古陌凉凉地说道。
我听后沉默。
之前的人都在攻击了一个人后，解脱了。我怀疑，即使被张馨柔那样缠上的人不知道这一点，也会被疼痛和焦躁折磨，变得暴力，将人折磨得面目全非。
可是，张馨柔的鬼魂并不像那么暴力的鬼，反倒和她的名字一样，性格和生前一样柔弱。难道是我没看到的那两年发生了什么吗？

第226章 袭击
午夜已过。
我们几个都没回家，全窝在古陌这间酒店套房里面。
郑欣欣折腾了一段时间后，就累了，睡着了。
虽然论战斗力，我们这边最强的是郭玉洁，薛静悦被幸运女神关照，总是能以最小代价，逢凶化吉，但作为男人，我们几个还是有绅士风度地请她们去睡觉，由我们来值夜。
古陌这大叔就一点儿不懂绅士风度为何物了，死皮赖脸想要睡觉，让酒店客房服务送来了一个床垫。郭玉洁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怪力，古陌就不得不让服务员将床垫放在客厅，和沙发挤一块儿，不能关灯，只能用被子蒙头睡觉。他的适应力真是不错，前几秒还在抱怨我们不敬老，后一秒就打鼾起来。
“不会从卧室窗户进来吧？”胖子担忧地看看半掩着的卧室门。
“他要弄个007来，我们几个还是乖乖等死吧。”瘦子打了个哈欠。
酒店的窗户是落地窗，不能打开。萧天赐要能想出什么办法让“杀手”破窗而入，这技术水平真是太高了，如瘦子所说，我们还是等死吧。
郭玉洁他们一点多睡下，到两点，酒店中忽然响起了警报声。
刚还在打呼噜的古陌瞬间从床垫上面弹起来，一点儿没有人刚睡醒时的惺忪。
“是火警。真狠啊。”瘦子骂了一声。
郭玉洁和薛静悦也从卧室里面出来。郭玉洁还有些迷糊，薛静悦则惶恐不安。
客房门被敲响，我们几个都绷紧了身体。
“古先生，酒店中发生了火灾，现在要疏散所有住客，麻烦你们按照我们工作人员的指引离开酒店。”
外头的说话声很响亮，听口吻和内容，像是个服务人员。
可我们都不敢大意。
古陌应了一声，“我们马上出来！”
我悄悄走到门口，通过猫眼往外一看，不由心中发苦，转头对其他人摇头。
门口的确是酒店服务人员，可他就站在门口不动呢，那张脸面无表情，好像还有点儿不耐烦。
叩叩！咚咚咚！
“古先生，请快些出来！您现在这样很危险，请跟随我离开酒店。”
“去你妈的！我穿衣服呢！我自己有腿会走，你去抱隔壁坐轮椅的老东西吧！”古陌很粗鲁地回答，脸上却是那种风轻云淡的表情。
我不知道他这演技是天生的，还是当配音导演的时候练出来的。
“李先生已经由我的同事送下去了。”外面的人不慌不忙。
我惊讶地看向古陌。
古陌撇嘴，“隔壁是个坐轮椅的老东西，和小情人出来开房。”
外头的人继续催促：“古先生，这一层只剩下你们了。”
我一直有注意房门外的情况，的确有人从那个服务员后头匆匆走过，像是被疏散的客人。
“直接上吧。”郭玉洁捏了捏拳头。
“别冲动。”瘦子连忙拉住她。
古陌指了指被吵醒后有些焦躁的郑欣欣，“关门放狗好了。”
我们几个都怔住了。
“你说什么呢？”郭玉洁不满。
“看看是那个什么张馨柔厉害，还是萧天赐厉害。”古陌说道。
“她可不归我们控制。”瘦子反对。
郑欣欣却不是真的理智全无的疯子。她闷哼着，连忙说道：“我会打他的。你们放开我，我去打他！”
“这又不是打一下立马就有效果。”胖子也反对。
郑欣欣哀求道：“你们放开我，让我解脱吧。我真的受不了了，再下去我要崩溃了！”
古陌上前，就要解开郑欣欣身上的绳子。
这绳子是古陌的东西。我、胖子和瘦子手上还有古陌发的电击棍。这家伙的防范意识真是没话说，光是看他加入青叶的经历和青叶那些档案，完全想不到这个看起来不着四六的人居然准备了那么多东西。
郑欣欣被解开后，古陌抢了胖子手上的电击棍给郑欣欣，就示意我开门。
我看郑欣欣压抑着痛处，身体微微蜷缩着，不像是要攻击我们的样子，稍感安心。
想想之前郑欣欣之前的两个倒霉蛋，他们似乎也不是完全失去理智，都没攻击亲近的人。要不是我们现在要面对萧天赐的威胁不得不困着郑欣欣，郑欣欣也不会将我们当做攻击对象。
我深呼吸，给其他做了手势，数到三，一下子拉开了门。我自己则顺势藏在门后，手中握紧了电击棍。
服务员看到屋内情况，没有直接进来，只在嘴上说道：“古先生，还有其他几位客人，请你们快跟我走吧。”
警铃声还在持续，让人不得不拔高了声音说话。
古陌做出搀扶郑欣欣的架势，“我们这边有人不舒服。你过来扶一把。”
服务员眯起眼，看看古陌，又看看屋内其他人。
不得不说，我们这些人的演技真不怎样。
郑欣欣颤抖着，人已经从椅子上摔下。
服务员这时勾唇冷笑，抬脚走了进来。
我感觉有些不对劲。开车撞我们的人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不顾一切，这个人却有些不一样。他走进来的时候，那态度，好像猫戏耗子，从容中带着不屑。我看到他垂着的手握成拳头，那姿势，让我有些熟悉。
我脑中电光火石，闪过了一个画面，猛地开了电击棍，冲着那个人捅了过去。
我的这一举动着实出乎了其他人的意料，但那个服务员有所防备，转身反手扣住了我的手，另一只手中弹出了一段刀刃。
我对此有所预料，突袭不成的时候，就抬手去服务员的手。
就打架这方面，我太菜了。我伸手去抓，不像对方那样准确地扣了手腕，而是抓住了刀刃。咬紧牙关，我没放手。我知道一旦放手，对方就会捅我一刀。
其他人已经反应过来。
服务员见我抓着刀，眼中闪过狠辣，怒吼一身，手上更为功力。
这种角力也不是我所擅长的。
“别开电击棍！”古陌提醒了一句。
郑欣欣这时候已经扑上来，用电击棍狠狠给了服务员一下。
电击棍没打开，不然这会儿我就得和对方一块儿倒地抽搐了。电击棍没开，郑欣欣的力道对这个男人来说就成了无伤大雅和的拍打。
郭玉洁随后补了一下，这才将男人给直接敲晕了。
郑欣欣喘息着，摸着后腰，一脸解脱。
“奇哥，你没事吧？”瘦子关心地问了我一句。
我抬着流血的手掌，苦笑着说道：“还好。”
“行了，我们赶紧走吧。他可能还真放了一把火。”古陌插嘴道。
“这家伙呢？”郭玉洁指了昏倒的男人。
“扔着吧。”古陌无所谓地说道。
我们正要出去，胖子迟了一步。背后一声响动。
“薛小姐，你不要紧吧？”
回头，我就看到胖子在搀扶落在最后的薛静悦。
薛静悦摔了一跤，看那样子，脚扭得不轻。她抽着气，抬头看向我们。
我意识到了什么。
“我们，还是留在这里吧……”薛静悦轻声说道。

第227章 袭击者
薛静悦总有种特殊的运气，她老是遇到倒霉事，又老是能只有吃点小苦头，就逃脱大麻烦。
加入枪击俱乐部，就是因为她得到了生活中的一些预兆。
现在，她莫名其妙摔了一跤，别说是薛静悦本人了，就是我们这些和她还不算朋友的外人，都觉得这是某种预兆了。
古陌在这方面的决断总是那么快，当即就把门关了，指挥我们这些小年轻，把那个被郭玉洁打昏的人绑起来。
古陌和我都盯着那个男人的后腰看了半天，没看出古怪来。
郑欣欣已经康复，拿了客房内的医药箱，帮我包扎了伤口，又看了看薛静悦的脚踝。
薛静悦的脚踝已经肿成了馒头模样，很是夸张，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平坦、柔软的酒店地毯上摔出来的。这就更像是一个预兆了。
刺耳的警铃声还在响，可我们这会儿不为所动，坚决是不肯出房门一步。
“欣欣，你真没事了？”郭玉洁关心地问郑欣欣。
郑欣欣摸着后腰，摇头，“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很惊奇。看来她之前虽然疼痛，听我们说了那么多诡异的事情，跟着我们躲在酒店，但对自己碰到的灵异事件，还是有几分怀疑在的，直到这时，她也没完全打消怀疑。
见不到鬼的人，始终都很难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科学当道，任何事情都能用科学解释。就是我们现在碰到的事情，也可说是碰到了一个变态杀人狂，郑欣欣则是经历了某种催眠。
我稍微多想了一会儿这些事情，注意力就放到了那把折叠小刀上，又打量那个昏迷的男人。
“怎么了，奇哥？你发现什么了？”瘦子问我。
“张馨柔就是被这样一把刀捅死的。”我说道。
“折叠刀，不是什么稀罕货。”瘦子说道。
“这人是那个凶手？”胖子指了指男人。
我看着男人的脸，摇头，“年纪差不多，但不是。”
这不是那个凶手。那个凶手虽然戴了鸭舌帽，可在行凶的时候，我有看到他的模样，和这人长得一点儿都不像，要说两人是亲戚都不可能。
“只是碰巧吧。”瘦子随口说道。
我看向古陌。
“嗯，对我们这种来说，是没有巧合。”古陌煞有介事。
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这情况，可说是巧合，也可怀疑两件事情有所联系。
“我看他进来的样子，还有在门外说的话，都有模有样，像是老手。”胖子说道。
这也是我的感觉。
这人和开车撞我们的公子哥不一样。他恐怕是原来就有作奸犯科的人，这才能如此有条不紊地想要欺骗我们开门后，在看到我们明显有防备后，还有担子进来，准备攻击我们。萧天赐这次找到的人是个熟手。他前两次找的人也各有不同，都带着很强的针对性。
这让我对萧天赐更忌惮了。
警铃声在响了十多分钟后，终于停下了。
没人再来敲响我们的房门。
因为出了事情，我们给陈逸涵打了电话，通报了情况。
陈逸涵可算是我们目前唯一能抱着的大腿了。他一边让人调查那些资料，一边又找人调查酒店现在的情况。
“四楼起火，是人为纵火，已经被灭了。按照时间来看，不是一个人作案，放火的和找上你们的不是同一个人。”
陈逸涵那边的效率很高，没多久就查到了情况。
这让我们舒了口气。
薛静悦的运气没有错，要是对方还有同伙，我们下楼，那种混乱场面，说不定谁就要被捅一刀。
“另外，张馨柔那件事我也差到了。张馨柔失踪的日期，一年后同一天，在茂昌大楼隔壁的银行里面，有个收营员失踪了。她也是独居女性，住在东梁新村。”
我呼吸一滞，“这就是连环杀手了。”
“是。但查不到线索。东梁那边的警力不够，也没有足够的摄像头。还有一点，你提到的医院消毒水味道，我要找人去东梁的医院等地方调查，短期内不会有结果。”
陈逸涵是民庆市这边的警局局长。公安系统全国联网，查案件卷宗还容易，可要具体调查什么，陈逸涵的手没那么长，就是整个陈家动员起来，也不可能马上调查清楚一个案件。
“你看到凶手模样了吗？”陈逸涵问道。
“看到了。”
“那我找人给你做个模拟画像，到时候搜一下凶手身份。”
对啊，还有这办法！
“好的。抱歉，我之前电话没说这个。”我道歉道。这可真是耽误时间了，不然很快就能把凶手找出来。
“不用道歉，这事情也没那么乐观。如果对方身份证的照片和你看到的有出入，模拟画像和调查监控的作用差不多，都需要花很多时间。”陈逸涵语气平静。
现代科技让比对照片变得容易，可现代的化妆技术也让那些人脸识别变得困难重重。
我叹气，“什么时候做模拟画像？”
“明天用视频通话来做。你们最好少接触外人。”陈逸涵说着，挂了电话。
“我们要这样躲多久？”瘦子耷拉着脑袋。
周末还好说，跟家里知会一声就好。到了周一，工作日，我们还能一直这么躲在酒店里面？这也不是个办法。
古陌哼了一声，“那个谁，还不去睡觉？”
我知道古陌在跟我说话呢，但我刚起来没多久，真没什么睡意。不然守夜的时候，我就在沙发上打盹了。没睡意，硬着头皮也要催眠自己。
郑欣欣这会儿已经清醒了，对我说道：“我帮你放松一下吧。”
“你可别催眠他。”古陌提醒道。
郑欣欣耸肩，“我想要催眠他也不可能，我还没催眠这本事。”
郑欣欣让我躺床上去。我有些不好意思，占了两个姑娘睡觉的地方。但现在重要关头，只能紧着我这个唯一有点儿办法应对萧天赐的人来。
郑欣欣声音轻柔，可当我脑袋挨着枕头，没怎么听清郑欣欣说什么，就陷入了梦境中。
我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台笔记本，上面显示着一个论坛网页，似乎是在讨论小说内容。因为是全英文的，我看得有些吃力，只能勉强知道，这是一本名为《杀人俱乐部》的小说同好网站，这个帖子正在讨论那本小说中的很多杀人手法，其中一些有关毒素、枪支、刀具等的专业单词，我都不认识，这本小说的名字我也没看到过，可能是不够出名，没有引进到国内，也不被国内所知。
我动了一下，从跟随的鬼身上脱离，也顺势看清了那个鬼的模样。
让我吃惊的是，这人不是萧天赐，也不是张馨柔，而是那个袭击我们的服务员！

第228章 暗号
在我躺床上前，这个人可没有死，被我们几个好好绑在椅子上呢。怎么短短一会儿功夫，他就变成鬼了？
我想不通这一点，也无法即刻脱离梦境，去察看这个袭击者的情况。
梦境继续。
袭击者脸上挂着不屑的表情，双手在键盘上敲击者。
我将视线转到电脑屏幕上。右下角的时间显示的是一个多月前。屏幕下方的回复框内，袭击者正流畅地用英文写着回复。我看了看，大意是说小说第三章提到的毒杀方法选用的毒药不合适，他觉得用另一种毒药更好，并写了那种毒药的调配方法，所需要的材料都是非处方药和可以买到的化学产品。方法很详细，作为文科生，我表示完全看不懂，就是换做中文都看不懂，更别说是用上那一个个长得夸张的专业词汇了。
袭击者将这条回复点击发送，就去看论坛中的其他版块。
刚才那一帖是新人签到帖，自我介绍，并写上自己喜欢的小说剧情。后面那些讨论，包括袭击者回复的内容，则让我有些不明白，可能是因为中间很多楼层我匆匆扫过，没有阅读的关系，再看袭击者的回复，只觉得歪楼歪到这个程度，也是让人惊叹。
袭击者现在看的同人贴则好理解了。楼主都会设想出一个被害者，再设想一些杀人方法，写成小说内容。文笔都一般，像是报告。后面的讨论者，似乎也只关注那些杀人手法。这就好像商业片，有爆炸就好，人性什么的，是冲着得奖去的艺术电影要关注的内容。
我跟着看那些内容，最开始是惊叹其中一些精妙细节和专业性，到后面，就不得不发散思维，想到了萧天赐。萧天赐还真是找了个杀人爱好者，虽然实力方面有些让人诟病，可这份热情真是没话说。这个袭击者将每个帖子都看了，还评论了一番，指出剧情的错漏，时而嘲笑某种方法就是头猪都能破案，时而又鄙夷某种方法技术含量低，纯粹是拼体力。
过了会儿，网页发出提示音。
袭击者开了站内的短信，系统发消息通知袭击者的帖子被人回复。
被回复的是一开始那个签到帖，似乎是个袭击者的熟人，问他怎么开始对毒感兴趣了，不是喜欢用刀吗？
这回复内容让我感觉到了微妙。我不太确定是英语语法的关系、这个回复者和袭击者太过熟稔的关系，抑或是其他原因，总之，这回复看起来不太对劲。
袭击者的回复则证明了这一点。
他说自己对毒也很有了解，专业的；又说用刀是个人兴趣爱好，楼主一个菜鸟并不合适。
我怔怔看着那句“楼主不合适”。
回复刚发上去，被回复的那一贴就在楼上，屏幕上显示的却是“已屏蔽”，很快，楼主的帖子也被屏蔽。
系统发送消息，请遵守论坛版规。
袭击者懊恼地吐了口气，骂了句“傻蛋”，按照系统提示修改回复内容：
“我是喜欢第七章的剧情，但对楼主这样的新读者来说，还是第三章内容更温和合适。”
我的脑中好似划过闪电，要是有身体在这儿，我一定要轻轻颤抖起来。
这个网站，不是小说同好网站，而是一个“杀人俱乐部”！小说是幌子！虽然没看过《杀人俱乐部》的剧情，但第三章一定是用毒药杀人，第七章是用刀，其他章节各有一种杀人手法，这些论坛的网友就以此为暗号交流！他们是在交流杀人方法！
那么，那个同人版块呢？
袭击者再次切换到了同人版块，这回是点开了他自己创建主贴的帖子。袭击者很娴熟地编辑主楼，添加了一段内容：
“凶杀案后的第一天过去了，Zac的尸体还躺在冰冷的冷冻仓库内，无人发现。:D”
我看到袭击者脸上浮现出了得意的笑容，看他关闭了电脑，上床睡觉。入睡速度之快，可看出他根本没有心理压力。
萧天赐找到的不是一个杀人的爱好者，是找到了一个连环杀手。他绝对不是第一次作案，而是一个惯犯！
这样一个人，居然栽在了我们这群菜鸟手中，我突然有种庆幸的感觉。
说起来，他那时候以一敌众的自信到底是哪来的？
我又有些疑惑。
梦境有了切换。
袭击者又坐在了电脑前察看那个论坛。
他的“同人”有了新的回复。
“没想到楼主已经写到Zac了。今年的第一名该是楼主了啊。”
这意义不明的帖子让我迷惑，可看袭击者，他很清楚这个暗号的意思，并因此而喜悦，还给那个帖子回了个论坛系统自带的笑脸表情。
那个帖子后面就吵了起来。有人说结果还未必呢，才第二天；还有人下注，楼主能撑到第几天；也有祝福和羡慕的……帖子中有太多暗号，我一时间还没看懂。
袭击者看了一些，就不理了。
梦境画面再次切换。
这回，电脑屏幕下方的时间直接到了一个月后。
袭击者迫不及待地开了论坛页面，收到了系统消息，是一个帖子的链接。
帖子由论坛管理员发送，标题是庆祝，主楼列了袭击者“同人”的“剧情梗概”。
我看到那列表，恍然大悟。
从Amy到Zac，一共二十四人，名字后方的标记全是外伤致死，附带的还有二十四具尸体的简笔画。画者的技术不怎么样，但二十四个人的特征都画了出来，伤口用红色线条来表示。
帖子最后，管理员宣布，推理可行，最后一起案件一个月内未被警方发现，袭击者成为今年的同人小说冠军，请他尽快联系管理员，领奖。
袭击者激动地叫了一声，赶紧发站内短信给管理员。
我看着那个日期，有了个猜想。
“你想要看到什么样的小说剧情？”
管理员回复得很快。
“在华夏民庆市枪击俱乐部，一个前途无量、即将结婚的英俊青年发狂杀人。你觉得这个剧情怎么样？”袭击者颤抖着手打上回复内容，鼻息粗重，好像被这个爆发力十足又充满了悬疑的剧情给刺激到了。
我心头发冷。
“很不错。你有想到什么原型人物吗？”
“有的。”
袭击者发了张照片。
“哦，这造型不错。”
两人这样以剧情为幌子，不断通过站内短信交流，确定了一场杀人计划。
梦境陡然再次发生了变化。

第229章 一次机会
眼前是有些熟悉的枪击俱乐部，但不是在那些水平不够的会员玩的地方，而是高手们玩的实战区。
实战区被划分了好几块区域，每个区域都用钢板隔开，只允许单人体验，打一打那些练习用的活动靶子。
袭击者显然是枪击俱乐部的会员。他正在实战区的入口等候。他不急着进去，悠闲的模样，在听到手机铃声后，倏地一变。
手机被打开，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内容很简单：
“我今天叫了人玩彩弹。”
就我所知，枪击俱乐部有个彩弹区，玩彩弹枪，区域更大，需要很多人。场地就在俱乐部最后面，有森林、有空屋，看照片和视频，布景很不错。
袭击者咒骂一声。
彩弹区的那些枪可杀不了人。
他急忙翻墙，上了论坛，联系管理员。
管理员的回复很淡定：
“你忘了第九章的剧情吗？”
袭击者表情一松，慢慢勾起了唇角。
我看不懂这些暗号，但也明白，这肯定是说明，这个管理员用其他方法能成功杀人，再陷害袭击者给的目标。
袭击者放松下来，正好前面一个玩的人出来了。看那人表情，成绩并不好，正要再来一轮，一雪前耻。袭击者还好心情地讽刺了他，比划了一个开枪动作，哈哈笑着进入实战区。
我看着袭击者玩，发现这人枪法真不错。
喜欢用刀，懂毒，有钱，枪法好。
我再次想不通，这样一个人怎么就栽在我们这群弱鸡手里了。
哒哒哒哒哒哒哒……
机关枪一般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有种意料中的紧张感。
这正是周六那天我们碰到的事情！
如此说来，在这场梦境中，我有可能碰到萧天赐和萧正！
时间就在过去的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没到。我有机会改变过去吗？
我愈发紧张了。
袭击者听到枪声吓了一跳，然后笑了。他按照广播，从容地停止了自己的游戏，走出来的时候，将枪交还给工作人员，还装作不知情的模样，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和周围人一块儿猜测讨论。
实战区距离门口很远，走了一段路，进入室内，再要通过七拐八绕的走廊，才能离开俱乐部。
我一路注意周围的人，突然在前方的路口看到了那对父子！
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靠近了那两只鬼。
他们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微微转头，看向了我这个方向。
我的动作挺住，心跳都快停了。
难不成，跟上次碰到叶青一样，他们能感觉到我？
这可不是叶青！这两个鬼要是感觉到我，会做什么？
我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这才发现，这两只鬼看的不是我，是我的身后。他们放慢了脚步，正好和我这边走过去的人碰到了一起。
“抱歉。”萧天赐撞上了袭击者，微笑着道歉。
我脑中灵光乍现。
袭击者并不知道萧天赐做了什么，他也看不到自己在那一个碰触后，身上多了一些阴气，只瞥了眼萧天赐，就继续往前走了。
我落在后头，看这两只鬼完全没察觉到我，拼尽了全身力气，扑了过去！
嘭！
萧天赐直接摔在了地上。
萧正惊愕，脸色一变。
我发了狠，死死掐住了萧天赐纤细的脖子。
萧天赐眯起眼，眼神狠戾，但焦距不对。他看不到我！
“怎么回事？”有个工作人员走了过来。
我整个人压在萧天赐身上，无论他怎么挣扎，都起不来。因为呼吸困难，他的脸已经泛青了。萧正和那个工作人员来拉，却根本拉不动。
萧正醒悟过来，抬手向我这边挥拳。
我弯腰躲过，从萧天赐身上翻身下来，扣着他的脖子将他举起来。
他虽然身量挺拔，发育得很好，可到底只有十八岁，刚成年。我将他按在墙上，手中都快要掐进他的脖子里面。
“看，他、他脖子！”
“啊啊！这是闹鬼了！闹鬼了啊！”
周围人慌乱地叫了起来。
萧天赐伸手想要抓来，被我再次闪过。他只好抓着我的手腕。我忍着痛，继续下死手，又拖着他躲避萧正的攻击。
占了他们看不见的优势，我感觉我要成功了！萧天赐的呼吸已经变弱，他撑不了多久了！
此时此刻，我的心中没有杀人的那种感觉，只有得救的解脱感。杀了萧天赐，我们一群人都不用躲躲藏藏。萧正虽然也是一只厉害的鬼，可比起能控制人心的萧天赐差远了。
“啊！”萧正怒吼一声，张牙舞爪地扑来。
我不可能带着一个大活人，让开另一个大活人。
我看到萧天赐翻起了白眼，忍受了终于抓住我的萧正，下定决心要解决了萧正这个祸患。
萧正也知道这时候出拳什么的，我有可能躲掉，干脆摸索着，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呼吸一滞，马上自我洗脑：我现在是幽灵，是鬼魂，不用担心窒息！
我连自己的身体都看不到呢，绝对不用担心窒息问题！
更何况，要死，也是萧天赐先死！
忽然，我感觉到身体一侧传来了一股巨大拉力。
我不死心地抓着萧天赐，拖着萧天赐往那个方向飞去。
周围人惊叫连连。
萧正扑倒在地，松了手，顺势保住了在地上被拖曳的萧天赐。
我几乎将萧天赐脖子上的皮都给扣下来了。抬了抬眼皮，我看到了袭击者往外跑的狼狈背影。
妈的！是因为他！
萧正扯着萧天赐的身体往前爬，抓住我的手，狠狠咬了一口。
我吃痛，但依旧没有放手，拖着这两个鬼往前飞。
两边的拉力不是一个级别的。
我从萧天赐的脖子上撕下了一大块皮肉，看他鲜血如泉涌，不得不遗憾地飞到了袭击者身边。
袭击者已经转到了另一条走廊，心有余悸地看看身后情况，脸色阴晴不定。
梦境切换，我心神不宁，还想着刚才那一下有没有弄死萧天赐。我的手上已经没了血肉碎块的触觉，事实上，在和萧天赐分开后，我就没什么触感了。
袭击者似是回到了家，上网，登陆了那个论坛，琢磨了很久，才给管理员发了消息：
“你是不是鬼？”
我想他是把我想成了管理员。
管理员迟迟都没回复。
袭击者很焦躁，他在家中徘徊，半个多小时后，也就是晚上十点，他的绕圈行为停止了。因为论坛的消息提示音响了起来。
袭击者马上冲到电脑前察看。管理员发给了他一个同人，是一个男人单枪匹马杀死一群人的大纲开头，没有具体作案方法，但有那些人的照片和名字。
我一看就知，照片是枪击俱乐部门口监控的截图，名字估计也是从枪击俱乐部等级表上弄的。
而那些人，正是我们六个从撞车中幸免于难的人。

第230章 倒霉
这一瞬间，我的脑袋里想到了很多东西。
我本以为，萧天赐“慧眼识珠”，选了颇有杀人经验的袭击者来对付我们这群菜鸟。可看到论坛管理员发的消息，我就知道我错了。
萧天赐认识管理员？
萧天赐就是管理员？
毫无疑问，后一种猜想在我脑海中占据了更多空间。
同人版块第一名的奖励一同跃入我的脑海。
一个连杀二十四人，不被警方发现的杀手，他为什么需要别人帮着他杀人？还有他提出的附加条件，让一个事业有成、生活幸福的人变成变态杀人狂，有什么比萧天赐的能力更能完成这项任务？
我感到彻骨的寒冷，看着那论坛的界面，突然间想要梦到萧天赐这十八年的经历。他在长大后，做了什么？这个论坛，是不是他一手建立的杀人游戏场？
袭击者看到了那个消息后，静默了很长时间，突然开始喃喃自语，念诵站内短信的内容。他重复了三遍。我看他眼神呆滞，好似被催眠，更加震惊。
萧天赐居然能用这种远距离控制人的方式？
袭击者吐出一口气，眼神变得清明，开手机联系了一些人，开始调查我们的行踪。
我看这人的住所简约中带着奢华，一身名牌，早就知道他身价不菲。现在，也不怀疑以他的能量，能快速找到我们住的酒店房间。
我没阻止他，因为我知道他失败了。同时，我也想看看，我死抓着萧天赐脖子，撕下他的肉，对“过去”有什么影响。
袭击者很快查到了酒店，又让人彻查了酒店一番。他换了更为奢华的衣服，开车到了酒店后门。等了一段时间，他看到了穿着制服从后门走出来的酒店服务员，很自然地靠近，和对方搭讪，巧舌如簧，将自己演绎成一个要给女友惊喜的男人。
“一千，换身衣服，不会给你带来麻烦。你不信，可以查一查，顶层客房，2104，我女友刘楠楠昨天入住的。”袭击者风度翩翩地拿出了钱包，数了十张百元大钞，“你要能帮忙，我也可以再加价。”
工作人员心动了。
两人到车上换了衣服。袭击者似乎是迫不及待，换了衣服就匆匆走了，还遗忘了车钥匙在车上。
工作人员看着豪车，眼神闪烁。
我有些佩服这个袭击者，一是佩服他的计划，二是佩服他为了兴趣一掷千金的气魄。要不是他的兴趣是杀人，我还会觉得这人真是洒脱豪爽。
进入酒店，袭击者的表现好似一个工作多年的酒店员工，还对酒店内的布局了若指掌。他上楼，电梯内是一个脸色铁青的男人，提着一袋东西。
我感觉到了这男人的杀意和愤怒，袭击者也感觉到了，多看了男人一眼，蹙眉。
“你看什么看！找死啊！”男人对着袭击者挥了挥拳头，凶神恶煞。
因为他的动作，我看到了他提着的东西是一桶油。这让我有些吃惊。
油？
难不成陈逸涵说到的故意纵火，是这家伙做的？
可这人不是袭击者找来的啊。
我正思考这个问题，那个脾气火暴的男人已经对着袭击者上了拳头，而不光是威胁。
袭击者眼神很冷，微微躲闪，显露出了自己练家子的事实。
男人没法打中，更为气恼。直接将袋子往脚边一扔，向袭击者扑了过去。
电梯内装了监控，这种打斗肯定会引起酒店保安的注意。袭击者也会因此暴露。
他没了耐心，稍作反击，将男人压在了电梯壁上。
“先生，你喝醉了吗？”袭击者尽量保持服务员的态度，但我看得出来，他对这个很可能破坏自己计划的男人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我没醉！我清醒得很！那个婊子……你是不是也知道那个婊子的事情了？操她娘的！”男人红了眼。
电梯门突然打开。
这很不正常。没到两人的楼层，酒店楼梯一般不会在中间停下。
电梯门外站着两个保安。这酒店的反应速度让我有些惊讶。
袭击者没放开男人，而是很自然地对外头保安说道：“这位先生精神很不稳定，你们……”
他微微低头，遮掩了自己的模样，作势要将男人推出电梯，交给外头保安。但在男人被强行推到电梯前时，他提前松了手。
男人顿时暴起，踢开了面前的保安，又转身要打袭击者。袭击者很巧妙地扣住男人的手，好似被男人甩出了电梯。
“我去叫人！”袭击者喊了一声，快跑去了楼梯间。
离开了旁人的视线，他不着痕迹地呼了口气，瞄了眼楼梯间内的监控。
我知道，那边的闹剧肯定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那个男人最后还纵火成功了。袭击者即使不知道后者，也知道很短时间内，保安们都要忙于控制那个被戴绿帽、愤怒到失去理智的倒霉蛋。
袭击者快步爬楼梯，到了古陌套房的那层楼，刚要调整呼吸，进行下一步计划，就听到了火警铃声。他咒骂一声，不得不加快速度。
听到火警铃声，有客人尖叫着从房间内跑出来，撞上了袭击者，死抓着他不放。其他出房间的客人看到有个工作人员，也忙聚过来询问。袭击者只好耐着性子请他们走消防通道。
一个老年客人抓着袭击者后，忽然犯病，倒地抽搐，周围人都尖叫逃窜，让袭击者苦不堪言。
我看着这一幕幕，突然同情起这个袭击者了。
他这杀人过程，历经了磨难啊。
这种磨难……
我心念一动。
难不成是因为薛静悦？
薛静悦的好运总是伴随了一些别人的倒霉事。她原本是要跟着倒霉的，但每次都先出了点意外，逃过了。
袭击者愤怒至极，直到酒店真正的服务员赶来，他才得以脱身。他忙赶到了古陌订的房间，敲门。
我们那时候无论如何都不开门。
我只从猫眼中看到袭击者一个人的表现，还有就是被疏散的客人。我当时没看到的是，负责这楼层的服务员已经对袭击者起疑心了。
不断的挫折、小麻烦、紧迫的时间，或许还有萧天赐那些阴气的影响，袭击者开始失了冷静，他选择了一人挑战我们那么多人。
我看到酒店客房门打开，知道了这件事的后续。
只是，如果纵火不是袭击者的同伙做的，而是巧合。薛静悦的扭伤是为了避免什么？

第231章 意想不到的发展
如意料中从梦境中醒来，我感觉到浑身都很酸痛，跟散架了似的。尤其是双手，疼得厉害，从火辣辣的皮肤到好像被拆散的骨头，都好像在说明什么。
坐在床边的人面色都很难看，好似在探望被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的人。
我意外在这其中看到了陈晓丘。
“你怎么来了？”我问道。
“一起来避难。”陈晓丘说着好似开玩笑的话，可看她脸色，这话不是玩笑。
我从床上坐起来，疼得吸了口气，却又顾不上察看自己的情况，连忙问道：“怎么了？难道你也被袭击了？”
“小丘差点儿死了。”郭玉洁眼睛通红，抓着陈晓丘的手，难以自已地叫道。
陈晓丘这个当事人比郭玉洁冷静多了，淡定说道：“我觉得我碰到的事情和萧天赐无关，但我小叔不这么想。”
“你碰到了什么事情？”
“入室抢劫，是个老手，装备很高端，去抢劫银行金库都没问题。”陈晓丘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情况。
“我看是入室杀人，还就是冲着你去的。那个萧天赐……”瘦子话说都一半，恨恨磨牙，无奈看向我，“奇哥，你这次梦到了什么？你的手怎么回事？”
我这才想起来察看自己的身体，没有外伤，只有手上沾了一些血水。
“是萧天赐的。我在梦里遇到了他，可惜……”我遗憾地摇头。撕掉萧天赐那些皮，伤了他颈部的血管，可我也不能确定他是不是死了。
“对了，那个假冒服务员攻击我们的人死了。”我想起来这件事，赶紧说道。
众人吓了一跳，呼啦啦跑到外间察看。
那个人还被绑在椅子上，就如我所说，心跳呼吸都没了，尸体都发僵了。
瘦子没好气地质问古陌：“你就没发现些异常？”
古陌打着哈欠，刷着网页，“死了个人算什么异常？就是送去尸检，这人也是自然死亡的，猝死、心力衰竭、心肌梗塞……差不多就那些。”
“因为萧天赐的原因？”我回忆梦境，那条站内消息里面可没有完成后自杀或失败后自杀的内容。
“应该是吧。”古陌的态度有些随意。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我皱眉问道，“你真觉得就这样顺其自然，我睡睡觉，就能解决掉萧天赐？”
古陌的视线终于从手机上面移开，目光幽深，扫视过我们这些人，“我不觉得啊。只是，我没什么办法，就只能顺其自然了。要是死了，那就是我该死了。我早就和你说过，我们这样的人，不作死，那该死的时候也会死。”
我可无法赞同古陌这种消极怠工的观念。
陈晓丘打电话给陈逸涵。这尸体总归要处理。要不是之前陈逸涵送她来的时候匆忙，还记挂着她被袭击的事情，他早该发现这个尸体的。
“现在我们要怎么办？林奇都失败了。你还要去睡觉吗？”郭玉洁问道。
“我不知道这次再睡，会梦到谁。”我苦笑。
老是不碰到正主，也是个麻烦。
而且，之前拼尽全力杀萧天赐失败，我也不是没付出代价。我现在很累，身上很痛，尤其是双手，手掌好像被烫伤了，一根指头都动不了。
“先休息会儿吧。”陈晓丘说道。
“对了，你什么时候来的？楼下什么情况？”我问陈晓丘。
陈晓丘在我刚入睡的时候就碰到了那伙入室抢劫的犯罪团伙。她机敏地从窗户逃走，打电话报警，又通知了陈逸涵。陈逸涵亲自将陈晓丘送来酒店的。
“说起来，幸好你们没下去，楼下发生了车祸，好几个下楼避难的客人被车撞了，好像还有死了的。”陈晓丘说道。
“黑色跑车？”我眼皮一跳。
“是啊。”陈晓丘问道，“你梦到了那一幕？”
我摇头，告诉大家那辆车是袭击者的，它应该是被服务员开走了。中途，服务员可能收到了消息，也可能是逛一圈回来发现酒店出了事，导致了车祸。
薛静悦那一扭伤，让我们躲开的就是车祸吧。
其他人纷纷吐出一口气。
“要谢谢你救命之恩啊。”瘦子说道，还悄悄捅了胖子一下。
胖子红了脸，“谢谢你。你的脚还好吧？”
薛静悦看来是没收到胖子的信号，神态窘迫，只是因为我们道谢。她摇了摇头，都没抬眼看看因为另一个原因羞红了脸的胖子。胖子不知道是失望，还是轻松，表情变得复杂。
“我们不可能躲一辈子。这个东西，你想到怎么用了吗？”陈晓丘看向了那个装有胎盘的玻璃罐子。比起我的梦，她似乎对叶青给的关键道具更有信心。
我叹气，“不知道。我一点思路都没有。你们呢？除了烧掉，还有想到什么吗？”
一片摇头否定。
我看着那个玻璃罐子发呆，希望能有灵光一现，突然看到了玻璃罐子上的反光中，有一抹人影。这说来正常，不外乎是我们这些围着玻璃罐子冥思苦想的人。可我脑中灵光一现，觉得这或许是个预兆暗示。那些恐怖片中不就是这么演的吗？
事后想来，我要感谢我看过的所有恐怖片，感谢那时的灵光一现。
我下意识地回了下头，想看看这个人影属于谁，就看到了面无表情接近薛静悦的郑欣欣。
从我醒来后，一直忽视，一直没说什么的郑欣欣。
郑欣欣那架势，让我异常眼熟，这是我从第三个人身上看到这个动作了。
“薛静悦趴下！”我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身体的疼痛让我踉跄。
暗恋薛静悦，时不时就往薛静悦身边凑的胖子展现了他与平时截然不同的矫健。我话音刚落，他就毫不犹豫地将薛静悦扑倒，还小心用四肢撑着地面，不压着薛静悦，又将娇小的她完全笼罩在身下。
郑欣欣手中还带着我血液痕迹的折叠刀捅进了胖子的身体中。
郭玉洁傻了眼。
瘦子站在远处。
陈晓丘直接伸手，擒拿住了郑欣欣，但脸上流露出了一抹痛色。
郑欣欣脸上淌下泪水，死命尖叫挣扎，“放开我！放开我！”
“欣欣，为什么……”郭玉洁傻了，话问出口，一个激灵，要上前帮陈晓丘，“你快放手！快放开刀子！”
“我受不了了……她那么好运气，肯定没事的，我只是普通人。我没法再承受第二次……”郑欣欣哭喊着，尖叫起来，“啊啊啊啊！”
陈晓丘一时也没防备郑欣欣的蛮力，郑欣欣本身在公安系统挂职，也经受过一定训练，甩开了陈晓丘。郑欣欣因为这么一用力，拔出了刀。
胖子闷哼一声，伤口淌出鲜血来。
哐当！
啪擦！
摔倒的郑欣欣撞上了桌子，玻璃罐子落地。看着厚实坚固的玻璃碎裂，福尔马林染湿了地毯。郑欣欣拔出来的折叠刀插在了胎盘上。

第232章 来自叶青的警告信
房间内完全安静了下来。
事情发生得太快，太出乎意料。我刚还在因为身体的疼痛，大脑空白，下一秒就看到了破碎的玻璃罐子和被插上了一把刀的胎盘。
郑欣欣趴在地上，手指抓着滑腻的地毯，整个人都在打摆子。她忽然发出了一声尖叫，捂着后腰满地打滚。
“为什么还会疼？为什么我还会疼……啊啊啊啊！”
郑欣欣叫得凄惨无比，整张脸都因为疼痛而扭曲。
我回过神，忙招呼郭玉洁来压住郑欣欣。
郑欣欣原来应该摆脱疼痛了，可那个袭击者死了，张馨柔的痛感大概是没了宿主的缘故，又回到了郑欣欣身上。也不知道郑欣欣是忍了多久，才找到了机会，决心对薛静悦下手。
郭玉洁出马，很快就将郑欣欣压制住了。她眼眶中还含着泪，死死咬着嘴唇，显然是对于郑欣欣的所作所为怀着复杂心情。
陈晓丘捂着自己的手臂，脸色有些发白。
我拿了手机打电话叫救护车，“怎么样？胖子怎么样？”
瘦子满头汗水，架着胖子的沉重身躯，让他身子底下的薛静悦钻出来，看看伤口，慌张地说道：“很深，我在止血了。这位置……这位置……”
不用瘦子再说，我看那流着血的腰眼，心里也是发沉。
要是伤到了脊椎……
我不敢再想下去。
那个该死的胎盘我也顾不上了。可古陌还记挂着，从胎盘上面拔出了那把折叠刀，还将胎盘捡起来，扔到了桌子上。
“这女人也不行了。”古陌看看郑欣欣，轻声说道。
我刚给急救中心报了地址，一听这话，看向郑欣欣。
郭玉洁正从背后扣着郑欣欣的手腕，闻言一愣，忙要伸手将郑欣欣转过来。
郑欣欣脸色灰败。她不再尖叫了，可死咬着的嘴巴里面渗出血来。郭玉洁将她的嘴巴掰开，发现这血不是被咬破的嘴唇，也不是郑欣欣咬了自己的舌头或腮肉。
郭玉洁急了，“怎么回事？怎么吐血了？”
郑欣欣两眼一翻，直接休克。
郭玉洁抱住了要摔倒的郑欣欣，脸上表情一变，一只手搂住郑欣欣，另一手抬起来。那只手上满是鲜血。郭玉洁颤抖着将郑欣欣翻了一下身体，在她的后腰位置看到了血迹。那位置，正是郑欣欣喊疼、张馨柔被刺中的部位。
古陌叹气，“第二次，反应更强烈。她死了，接下来应该会继续往上追溯。”
“这要怎么办？”我手足无措。
“没什么办法。事情太多，你的梦有些混乱。那位局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查清楚这起凶杀案。再加上一个萧天赐，雪上加霜啊。”古陌难得露出了凝重之色。
“你想想办法啊！你们青叶不是专业的吗？你想想办法啊！”郭玉洁抱着昏死过去的郑欣欣哭喊道。
古陌摇头，“我们是专业的，但不是万能的。要是我们什么都能做到，你以为，叶子他们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郭玉洁擦了眼泪，让郑欣欣趴伏在地，咬牙给郑欣欣止血。
我们谁都知道，这种止血是没用的。郑欣欣受的伤不是现代医疗能救治的。
“我要去事务所。”我握紧了拳头。
事情发展到这份上，我能找到的助力只有叶青。
我定定看着古陌，“你去找玄青真人。”
古陌摊手，“那老道我可联系不上。”
我一把揪住了古陌的衣领，厉声说道：“让你去找你就给我把人找来！我救了你的命，你们青叶的人就这样对我、对我这些朋友的？！我们中要是任何一个出了事，我马上就开挖掘机把你们那破事务所给砸了！你，还有那四个，全部都别想活！”
古陌笑了笑，“年轻人，别冲动，也别说大话。要是可以，我肯定救你们，叶子他们也是一样的。但我说了，我们不是万能的。”
我狠狠往古陌脸上揍了一拳。
古陌摔倒在地，吐出口血沫子，没什么反应。
“胖子的车钥匙呢？”
瘦子从胖子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扔给我。我转身就往外跑。
隐隐的，我听到背后陈晓丘冷静的声音：“你在生气吗？”
接着响起的是古陌“嘿嘿”的笑声。
我将胖子的车开到了最大速度，一路疾驰，也顾不上红灯绿灯，以最快速度到了工农六村，停在了六号楼楼下。
当我不带换气，冲上六楼，粗暴地打开事务所大门时，我感觉到了事务所的异样。
那些阴气更浓郁了，浓得好似雾，在事务所内弥漫。
我的冲刺停住，愣愣看着眼前场景。
雾最厚重，也是阴气最重的地方，是事务所的最里面。我猜得到，一定是那扇门出现了。可是，叶青呢？
“叶青！你给我滚出来！”我想到叶青那种事不关己的态度，怒气又上涌，踩着沉重的脚步，往事务所里面走，“叶青！叶青！！”
转眼，我就经过了办公室、休息室，来到了那条走廊。
走廊内一片漆黑。
我在这一刻才意识到了过去一直来忽视的问题。
走廊没有窗，事务所断电多年，事务所内的窗都贴了玻璃纸，就大白天，事务所内都是昏暗的。以往，我们为什么能在这条走廊的尽头看到画、看到门？
眼前的这个情况才符合这里的环境。走廊应该是漆黑的，应该只有门口那一段，有外面的光亮。
我的脚步再次停住了，愤怒消去，理智回笼。
我意识到，现在的事务所很不对劲。
叶青呢？
为什么他好像消失了一样？
难道说，他离开事务所了？
嘭！
我吓了一跳。
那黑暗中传来了撞门的声音，还伴随着野兽的低吼。
门后面，是什么？
我进退两难。
嘭。
轻一些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正要回头，就感觉到一阵风从背后袭来，手臂被人拽住，猛地往后拉。
我刚想要反抗，就听到了叶青的声音。
“你找死吗？”
我动作一停。
叶青拖着我离开走廊，我看到事务所内的雾正在变淡。门，显露了出来，随即，慢慢变成了那副抽象画。
叶青直接把我推在了沙发上。
我抬头，看到一个虚淡的身影一闪而逝。
“我们那里出状况了。你……”我的怒气已经不知不觉地消散了。回忆刚才叶青那句话，我好像从那其中听到了愤怒以外的东西，是……疲惫？
“萧天赐不是问题。回去吧。”
今天的叶青似乎特别多话。
他说得多了，我更确定了。叶青的确是疲惫。
我想了想，没再坚持，离开了事务所。
一出事务所，我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电话是陈逸涵打来的。
“喂？”
“小丘说你去了青叶事务所？叶青是不是做了什么？”陈逸涵声音沉重而急切。
我看向已经关闭的门。那张派出所的纸条到现在都还贴着。
“嗯。怎么了？”我问道。
“庆州制造局一个幕后的大佬死了。”陈逸涵声音干涩，“他知道了古陌的事情，找人袭击小丘，还计划袭击你们，加快推进拆迁。就在刚才，庆州制造局的其他幕后大佬收到了他的尸体碎块。”
我张了张嘴巴，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第233章 快速切换
余新嵘古怪的笑容和耸人听闻的话语好像才在昨天发生，没想到突然就在今天变成了现实。
“真的是……叶青做的？”我难以置信，声音和陈逸涵一样变得沙哑，很艰难才问出了这句话。话虽然问出口，可我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刚才所碰见的叶青，已经证明有事情发生了。
“尸体碎块上有一片叶子的烙印。确切来说，不是烙印，是溃烂流脓的组织，皮肤、血肉、骨头、内脏……位置不同，但每一块碎肉都有。工业废水那种绿色。除了叶青，没有人……不，是没有鬼会这么做。”陈逸涵深呼吸，好像慢慢冷静下来，不带一丝感情地陈述调查结果。
我沉默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题，也不知道该有什么回应。我知道叶青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对威胁鬼、威胁人、绑架、欺诈、驱鬼等行为都没什么道德排斥，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几乎是不假思索。可直接杀人碎尸……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在那么几秒钟内，真的什么都没去想，甚至连感觉器官都罢工了。
“林奇，你……那边怎么样？”
陈逸涵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注意力，他的声音很轻，有些遥远。我这才注意到我拿着手机的手不知不觉自然垂下了。重新举起手，看上面的通话记录，我发现自己不是出神了几秒钟，而是出神了几分钟。陈逸涵显然也和我差不多，只比我快一些恢复。
“他……好像……是从外面的回来的……”我磕磕巴巴地说道。
陈逸涵的呼吸声加重了几分。
我们两个再次陷入了沉默中。
“萧天赐的问题呢？”陈逸涵果断换了话题。
“他说没事，他对这个没放在心上。”我精神一振，心中有了些许疑惑。
叶青显然是付出一些代价，至少也是耗费了体力，去解决了庆州制造局一个不怀好的幕后大佬，可对萧天赐这个我们看来最大的威胁，他一点儿都不在意。
我突然想到了胎盘，心中一紧，忙上前敲门，换了只手拿手机，掏钥匙开门，“叶青，那个胎盘，你给的胎盘出事了。玻璃罐子碎了，胎盘还被扎了一刀。”
如果叶青的自信来自于胎盘，现在胎盘可是出问题了啊！
事务所的阴冷气息让我焦急的心情稍微平复，转而升起了一股恐惧感。
手机中发出信号不好的沙沙声，似是受到了这股阴气的干扰。
我在沙发上没看到人形的痕迹，下意识地侧头，看向办公室那一排档案柜和窗户的夹角。
那里的人形轮廓做出了一个转头动作。
我没能看清他的模样，推开的大门上传来一股巨大力道，将门关上的同时，也差点儿将我的手给折了。我退了好几步，撞到了背后的走道栏杆，酸麻的手握不住钥匙。钥匙落地的当啷声在六楼回荡。
“怎么了？”陈逸涵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
我苦笑，甩甩手，弯腰将钥匙捡起来，“他关门了。可能，不重要吧。”
怎么会不重要呢？那个胎盘应该非常重要才对。另一个解释就是，现在不是时候。我想着过一会儿再来青叶这边看看。
“胖子那边怎么样？”我将钥匙塞进口袋，想到了人命关天的事情。
“在抢救。他和郑欣欣都在抢救。我安排了人，萧天赐应该接触不到。”
我将《杀人俱乐部》论坛的事情和陈逸涵说了。
陈逸涵面色凝重，“我知道了，我会……”
嘟嘟。
陈逸涵的手机响起提示音。
“你等一下，我有另外的电话，是小丘。”
陈逸涵那边切换了通话。
我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紧张得快要蹦出嗓子眼了。
不知道等待了多久，陈逸涵将通话切了回来。
“楚元光抢救回来了。”陈逸涵的语气充满了庆幸，“腰椎被正好刺中，但伤口很浅。”
我怔住了，“‘伤口很浅’是什么意思？”我记得郑欣欣那一道很狠，折叠刀的整个刀身全部刺进了胖子的身体里。
“医生说幸好他够胖，光是那层脂肪就挡住了大部分的攻击。”陈逸涵吁了口气。
我也重重吐出口气。
“那郑欣欣呢？”我问道。
“还在抢救。她的情况你应该知道。”陈逸涵语气沉了下去。
我无奈叹气。
那不是人为的外伤，是灵异事件，医院的医生恐怕没有办法。
叶青无法帮忙，古陌帮不上忙，估计这短短时间，陈逸涵也找不到什么高人来解救郑欣欣。
说实话，因为郑欣欣的举动，我本来和她就没什么友谊，现在更是多了一丝厌恶。理智上，我能理解郑欣欣的所作所为。为了求生，人是可以杀死别人的。可感情上，我不能原谅。忍耐、隐瞒，然后突如其来的背后捅刀子，谁都不希望自己身边有这种人。
陈逸涵那边没什么新消息了。他还要顺着《杀人俱乐部》论坛去调查。我挂了电话，往楼下走去，行到楼梯中段，我突然感觉到头晕目眩，脚一软，就往下栽倒。
这场景让我有了既视感。
我意识到要发生了什么，期盼自己不要摔到脑袋，又害怕接下来我看到的不是梦境，而是碰到了和那个汤语小朋友一样的事情，就此从世界上消失。
电光火石间，我想到了很多。
电光火石间，我的眼前闪现了很多画面。
医院的手术间，刺眼的白光，郑欣欣虚弱昏迷的脸。
陡然，场景变成了警局的一间办公室，郑欣欣面对一个满脸焦躁，时不时抚摸自己后腰的男人。
画面再生变化，男人躺在卧室的床上，突然大叫，从床上翻下来，捂着后腰，手掌中渗出了鲜血。
紧接着，我来到了一辆公车，两个男人在面前吵架，掏了刀子，激动地对砍。
公交消失，变成了卫生间，镜子中的男人正是刚才打架的男人之一。他撩起衣服，对着镜子察看自己的后腰，表情痛苦。
眼前突然一黑，晨曦中，牢房的铁窗在面前放大，砰砰声不绝于耳，是刚才那个男人在用头撞门，又摔在地上翻滚惨叫。他的后腰也在流血。
随后，画面切换越来越快，许多场景闪现，许多人一晃而过。
我的心如坠冰窖。
画面定格。
一张有些面熟的憔悴脸庞出现在我的面前。中年女人摔倒在厨房，捂着自己的后腰，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第234章 尸体所在
另一张熟悉的脸也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中年男人焦急地伸手搀扶起女人，却没想到女人忽然变了脸，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的头按向了炉灶上的锅子。热粥烫伤了男人的脸，锅子翻倒，男人的头因为惯性碰到了点燃的炉火，头发迅速烧了起来。
女人好像突然解脱，都顾不上男人的嚎叫，先露出了一个笑容，扶着腰，往后退了几步。
这边的动静太大，卧室中走出来了一个穿着睡衣的年轻人。
“爸，顾阿姨，怎么……爸！”年轻人叫了起来，急忙冲击厨房。
那个顾姓女子这才收敛了表情，故作关切地说道：“你爸不小心摔倒了，他啊……”
我看着这一幕，意识到这次梦境又和张馨柔有关。之前那些快速切换的片段，意味着什么？
看顾姓女人那感觉到疼痛后娴熟的动作，她是第一个传染者，她知道怎么摆脱疼痛，还能毫不犹豫地对张馨柔的丈夫——或许该说是前夫——下手。
在这个顾姓女人前，是谁？
我回忆那些闪过的片段，记得前一个，似乎是个中年男人，和大多数人一样，在睡梦中突然被刺激到，他的床头柜上摆着一个女孩的照片。还有他第一次被“传染”的片段，有暴怒的顾姓女人和那个女孩。是这个姓顾的前夫？
我正在思考，张馨柔的儿子已经帮他父亲灭了头上的火，焦急冲洗他脸上的烫伤。他瞥了几眼顾姓女人，眼中满是怀疑和愤怒。顾姓女人的脸上挂着虚假的关心，瞄了眼张馨柔前夫的后腰，眼眸暗沉，微微动了动手指。
我这才注意到，张馨柔的前夫没有其他传染者的表现！他身上没有伤！这算什么？张馨柔死了也不忘记对他的爱？
还有这个顾姓女人，为什么梦境没有切换她第一次受到传染的表现？
我的思绪被惨叫打断。
顾姓女人重新捂着后腰，蜷缩起身体。
张馨柔的儿子吓了一跳，看家里两个伤患，连忙去打急救电话。
顾姓女人咬着牙，盯着张馨柔儿子的背影，突然抄起了旁边流理台上的菜刀，朝他捅了过去。
血溅当场！
张馨柔的儿子喊了声痛，转身将顾姓女人推了个倒仰。
“你疯了吗？”
“儿子，是我自己摔倒的，和你顾阿姨没关系。”张馨柔的前夫脸上都是肿泡，睁不开眼，在厨房摸索着，不忘给顾姓女人说话。
“是你们逼疯我的！都是因为你们父子！那个女人缠上我了，她缠上我了！啊……好痛……好痛……”顾姓女人捂着自己流血的后腰，脸色发白，声音渐渐轻了下去。
张馨柔的儿子呆滞住了。
她的前夫也愣住了，呢喃道：“小顾，你……你怎么……”
在我眼中，顾姓女人好似和郑欣欣重合在了一起。
同样被折磨得疯狂，同样无所顾忌地攻击旁人，只为让自己解脱。
我不知道张馨柔的那些疼痛传染到他们身上后，是发生了怎么的质变，可看这一桩桩事例，不禁心中发颤。
顾姓女人的气息弱了下去，鲜血流淌了一地。她正好倒在了饭桌旁边，鲜血流过了饭桌的桌脚、椅子的脚，然后……
我在血中看到了一双脚的空白痕迹。
正在继续打电话叫救护车的张馨柔儿子也看见了，那个躺地上的顾姓女人也看到了。
滴答！
滴答！
鲜血滴落在血泊中。
我和他们一样，将视线上移，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笔直坐着，青白的肤色，明显的尸斑，呆滞的视线，还有没有起伏的胸膛，都证明这是一具尸体。
“妈……”张馨柔的儿子动了动嘴唇。
顾姓女人的眼睛瞪大，那微弱的气息突然就没了，胸腔鼓起，好像抽了一口凉气，一瞬间，死了。
张馨柔的尸体后腰还在滴血，还是鲜红色的血液，和顾姓女人的血混合在了一起。
嘭！
尸体歪道，摔在血泊中，好似融化了一般，在鲜血中消失了。
我眼前一花，看到顾姓女人端着菜从厨房出来，饭桌边坐着张馨柔的儿子和顾姓女人的女儿。张馨柔的前夫跟着端了汤出来。一个人好似幸福美满的一家四口，围坐在饭桌边。他们看不见的张馨柔也坐在饭桌边上，吃着自己的单人餐。这时，顾姓女人走到了张馨柔边上，拉出了椅子，坐下。
那一瞬间，张馨柔剧烈颤动起来。
顾姓女人跳起来，疑惑地摸了摸椅子，又笑着坐下。
这一次，张馨柔不见了，没有鬼，没有尸体。
我知道，当那个顾姓女人取代张馨柔，坐在她位置上的那一刻，这个“传染”开始了。
现在，顾姓女人死了，传染终止了。
可是，张馨柔的鬼魂呢？她有得到安息吗？她的尸体在哪里？
好疼、好疼、好疼……
红色的血泊在我面前放大，我一阵头晕目眩，寒冷的空气和女人的轻声低语取代了那间血腥寂静的客厅。
我抬眼，就看到了面前好几副骷髅骨架，旁边的架子上则摆放着装有福尔马林和人体器官的玻璃罐子。这些标本，光是数量，就让人震惊。
好疼、好疼、好疼……
女人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可我能分辨出来，那是不同人的声音。
张馨柔……在这里。还有其他被害者。
我心惊肉跳，看着这些标本，好像看到了一场场谋杀。
跟踪独居的女性，然后找机会下手，身体经过处理，做成标本。
胎盘……叶青给的胎盘不会和这个有关吧？难道那个胎盘不是用来对付萧天赐，是用来解决这件事的？
我一头雾水，面对这么多标本，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们是鬼吗？
可没有形体。就连张馨柔，都没有形体了。
只是灵体？
那我要怎么办？
我让自己冷静下来，在这间仓库一样的房间内搜寻起来。
只要知道这是哪里，让陈逸涵派人搜查，那个凶手就能被逮捕归案了。
耳边是女人的低声痛呼，面前是诡异的人体标本。原本这两者我都不害怕，可加在一块儿，还有个凶残冷血的连环杀手，我不禁有些发毛。
走遍了房间，我才在角落看到了一个带标签的标本，上面写着晖州大学医学院。
晖州大学医学院，那可是名校名专业啊！
念头刚浮现，我听到了“喀拉喀拉”的声响和“咕嘟咕嘟”的水声。
我猛地转头，看到那些骷髅架子做了个不可思议的转头动作，标本中的眼珠也都转到了冲着我的方向。
女人的低语不知何时消失了。
我被盯得僵硬，冷汗直流。
冷汗……冷汗？
我的身体紧绷着，忽然发现自己握着楼梯冰冷的扶手，身体倾斜着，冷汗浸湿了衣襟，不知道是刚才那一摔吓到的，还是被那些骷髅吓到了。

第235章 剩下的人
我在楼梯上坐下，擦了把头上的汗水，手因为用力，还有些发抖。手指上有用力后留下的红白痕迹，还占了栏杆上的铁锈。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平息了起伏的心绪，给陈逸涵打电话，说明了尸体的地点和她们……那种状况。
“晖州大学医学院……原来如此。”陈逸涵沉吟着。
“那边有什么问题？”我疑惑问道。
我只知道晖州大学是重点高校，他们最出名的就是医学院，目前国内好多医学专家就毕业自那里。
陈逸涵淡淡说道：“他们有个延续了十几年的传统，就是老师和毕业生都会签遗体捐赠的协议。还有就是，在资源方面，他们有个附属医院，再加上政府对他们倾斜，大体老师和人体标本，他们都不缺，甚至有一些稀有的病变器官标本。”
“那些尸体……”我的喉咙好像被扼住了。
“我现在的猜测是一部分掉包了，一部分直接当做捐赠收入了仓库中。你说你看到的是标本，那不做鉴定，根本不知道它们的真实来源。我会找人去查的。凶手逃不掉。”陈逸涵笃定地说道，又问我，“那个胎盘，该不会是来自于晖州大学吧？”
我也有这个猜测，却不知道真实情况如何。
“我不知道。郑欣欣他们……还活着吗？”我问道。
陈逸涵顿了几秒，“你觉得是他们都死了，你才梦到了源头？”
“我没看到他们死没死，但他们一个个都出了状况。”
这样一来，我的梦境、张馨柔那种传染就和胎盘无关。否则，可能是那个被扎了一刀的胎盘，才是我梦到这一切的真正原因。
“你正好要去医院吧？郑欣欣那边你可以直接问，我去查查其他人。”
我下楼上了车，开到了医院。一路上，我都提心吊胆的，怕萧天赐又弄出个杀手来。到了医院，我也不敢放松警惕。医院人多手杂，谁知道会不会从哪儿又伸出了一把折叠刀来？
我在停车场打电话给了瘦子。
瘦子正蹲在胖子的病房里面。陈晓丘帮忙，胖子又不缺钱，就给他弄了间豪华单人病房。薛静悦和瘦子一块儿。陈晓丘和郭玉洁则守在郑欣欣那边。
我警惕地到了胖子的病房，进门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胖子怎么样？”我看胖子脸色红润，气色还好，呼吸也平稳，先就放下了一半的心。
瘦子是一脸庆幸，说话口气和陈逸涵电话通知我时一模一样，“幸好他胖，脂肪挡了刀了。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啊。”
我彻底放下心来。
薛静悦安静坐在一边，时不时看一眼胖子。要不是情况不对，我们目前都不安全，瘦子就不在这儿当电灯泡了。
“古陌呢？”我问道。
“在酒店呢，说不来凑热闹了。”瘦子撇嘴。
“胎盘他看着吧？”我倒是没多少不满。那个胎盘，玻璃罐子都破了，一时间也找不到储存办法。总不能用塑料袋一装，提着走吧？当时那兵荒马乱的情况，想要找个塑料袋也不容易。古陌来不来，倒是无所谓。
“应该吧。我们走的时候，看他正对着胎盘坐着呢。”瘦子脸色有那么一瞬的变化。
“他没有办法。”薛静悦突然开口。
我和瘦子都没想到她会说话，还是帮着古陌说话。
薛静悦抬了抬眼，又马上躲开我们的视线，“他没办法，只能那样。”
“你是说，他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态度是因为没办法？”瘦子哼了哼。
“除了接受，看开些，没有办法。”薛静悦揪着自己的手指头。
我恍然。薛静悦和青叶那些人的处境是差不多的，身不由己碰到那些灵异事件，除了接受，看开些，强迫自己适应，别无他法。所以，她才能理解他们吧？
“你有家人吗？”我想起从枪击俱乐部那边到酒店后，我们各自打电话通知家里面，说了不回家的事情。只有薛静悦，她好像没打电话。但她应该是有家人的，她还提到过自己的一些家人。
“他们知道我的情况。我哪天不回家，或者死在外面了，他们也早有心理准备了。”薛静悦平静地说道。
我和瘦子默然。
薛静悦柔柔地笑了，“你们和我不太一样，和那个古陌也不一样吧？你们是最近刚开始接触的这些，所以还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我和他已经习惯了。他说的那句话，我挺赞同的。要是死了，那就是我们该死了。这就是命了。”
瘦子不服气地说道：“照你这说法，那我们慌什么？萧天赐要真能杀死我们，我们就该死了。要不该死，就是现在冲到他面前扇他两巴掌也死不了。”
“我不是说，什么都不用做就行了。尽人事，安天命。像是之前，林先生要是没发现，而他要是不救我，我可能就真的死了。”薛静悦看了眼病床上的胖子。
我拍了拍激动的瘦子。
薛静悦的意思我明白，我也明白古陌挂在嘴边的话。他要真是信命，信什么该死不该死的，青叶事务所就开不了起来了。那些事件、那些委托，青叶何必那么尽心尽力地去为别人奔波？反正该死的总归会死，不该死的，他们什么都不做也能逢凶化吉。可是，什么都不做，就什么都不会发生。所谓的“命”和“该死”，反过来说，就是相信自己还不该死的命运。
古陌坦然面对自己被抓去奇怪空间关了十年、听了十年歌的命，他要是相信自己该死，即使有叶青在，他也应该疯了。可他相信的是自己“命不该绝”，等到了我的出现。他也相信青叶的其他成员命不该绝。就是死了，也能逆天改命，以其他方式活过来。他帮不上忙，就只能在旁边看着。心中应该也是有痛恨，有无力。只是，那位大叔表现出来的是一种无所谓的认命态度。
薛静悦和古陌差不多，随波逐流，看到一点暗示预兆，就跟着走，等待事情的发生。
这不是瘦子的生活态度，也不是我的。
我转了话题，说了我之前梦到的情况。
“郑欣欣那边，问一下陈晓丘就知道了。你别跑过去了。”瘦子说道。
我也是这个打算。
正要打电话，病房门被敲响，瘦子的手机也响了起来，是陈晓丘的电话。
瘦子接了电话就去开门，门外是陈晓丘和哭得泣不成声的郭玉洁。
陈晓丘说：“郑欣欣死了。”

第236章 动了？
虽然早有猜想，但得知郑欣欣死了，我心里还是空空落落的，不算是特别伤心，也不是感到畅快，就是有种茫然若失的感觉。本就和郑欣欣不太熟，她又伤了胖子，我谈不上对她有好感，只是……人到底是死了啊……
就那样死了……
郭玉洁和郑欣欣是真的关系好，哭得厉害。
陈晓丘就一直搂着郭玉洁的肩膀，让她趴在自己怀里流眼泪。
我们几个只能沉默。
郭玉洁的心情恐怕比我更复杂。她还记着胖子的事情，哭得时候要着嘴唇，脸憋得通红，眼泪不断往下流淌，整张脸都湿了，也打湿了陈晓丘的衣襟，却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等郭玉洁哭完了，木木呆呆任由陈晓丘给她擦眼泪，我才开了口，轻声讲了我这边遇到的情况。
郭玉洁没什么反应。
陈晓丘保持了一贯的面无表情，淡淡道：“那个人被叶青杀了，这说明叶青是能够做到一些事情的。他还需要你，可能也需要我们，我们的安全就暂时有保障了。”
“但我们也等于是被叶青警告了。”瘦子烦躁地说道。
叶青对庆州制造局那些知道他老底的幕后领导者做出了警告，可瘦子说的对，这也是叶青对我们这些人的警告。我们要是不按照他的意思来，中途退出，恐怕叶青也会收拾我们。
我对此没什么多余想法，不像瘦子那么烦躁。
我觉得，古陌和玄青真人说的有些话是对的，陈晓丘曾经也说过类似的话。这是命，这是注定。我必然要碰上叶青这档子事情，碰上了，我们两个其实都没选择。叶青只能靠我来救，我碰到事情也只能依赖叶青帮助。
瘦子大概也是想通了这些，知道抱怨无用，自嘲地说道：“那我们现在可以解散了？”
若是安全了，当然可以解散了。
只是，萧天赐那边真的不成问题？他杀了红毛。虽然那可能只是因为红毛和我们同行，被我们牵连，萧天赐随手就将他杀了，但终归是杀了。他能杀红毛，也能杀其他人。我们，我们的朋友和家人，都有可能有危险。
我现在可不敢回家，也不想明天去单位，给老领导和其他组带去麻烦。
这不是什么高尚节操，是做人的基本道德。坑害别人的事情，我做不出来。这间病房内，也没人做得出来。
瘦子的话说完，没有一个人动了的。
瘦子开始挠头。
“等我小叔那边的结果吧。”陈晓丘说道。
陈逸涵查《杀人俱乐部》和张馨柔的事情，其实和我们没什么关系了。他还在查萧正和萧天赐的位置。
现在这年头，可不是十八年前，只有主干道有监控摄像头。警局的道路监控系统和各公共场所的联网监控都已经发展到了一种恐怖的地步，还有配套的人脸识别系统，能快速找到警方需要找到的人。即使如此，有些地方也有盲区存在。王大娘失踪就是因为那条小路是个盲区。萧正和萧天赐恐怕没那么容易被警方找到，但他们大致所在应该能被圈定。
我尽量乐观地去考虑这个问题，但总忍不住想到悲观的地方和失败的可能性。
我对自己说，叶青都说了萧天赐不是问题，那肯定不是问题了。叶青所指，或许就是普通人，就是那些警察的能力呢？
可转念，我又想到萧天赐神不知鬼不觉地操控别人，甚至能通过网络操控别人。
我很纠结，打断我纠结的不是陈逸涵，而是古陌。
古陌打了电话给我，我接起后，看看房间内的同伴，开了免提扩音键。
“喂，小子。”
“你被袭击了？”我听古陌语气平静，先松了口气，但还是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没有，就是碰到了一个情况。”
“嗯？”我疑惑不解。
古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又说道：“我开视频吧。”接着他就挂了电话。
我感觉莫名其妙，可很快就收到了古陌的视频通话请求，按了接通。
古陌的大脸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瘦子他们都围了过来，就连郭玉洁，都稍稍恢复，打起了精神，擤了把鼻涕，顶着那个通红的鼻头，站到了我身边。
古陌表情很是古怪，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且视线不是在看手机，而是看着前方。
我提醒道：“到底发生什么了？”
古陌低头，看了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个键。
我手机上的画面停顿了一秒，进行了切换，画面中出现的不再是古陌的那张大叔脸，而是酒店套房客厅的桌子，上面还有一摊肉。
我知道古陌这是切换到了后置镜头。那滩肉应该是胎盘。
“胎盘怎么了？”瘦子先出声问道。
“它……动了？”古陌的声音带着怀疑。
“‘动了。’还是‘动了？’？”瘦子用了两种很刻意的夸张语气，区分那句末的两个标点符号。
“后面那个。你很有天赋啊小弟弟，有没有兴趣跟我学配音啊？”
古陌这会儿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他精神很好。
“别闹了，大叔。”瘦子黑了脸，“你打电话来，就是怀疑那个被做成标本的胎盘动了？它到底动没动，你不能检查一下吗？”
“我盯到现在了，它刚才好像有动一下。你要体谅老年人，我眼睛不好啊，所以才需要你们这些年轻人来鉴定一下。对了，这个摄像头像素够吗？我买的不是拍照手机，你们能看清胎盘吗？”
古陌说着，就靠近了胎盘，给了个大特写。
我没想到古陌在我跑事务所和医院，还有茫然等待的期间，就一直盯着胎盘。他应该是在赌胎盘还能派上用场吧？或许……
“这个胎盘，是不是就应该倒出来用？”我猜测道。
“这个胎盘不是被倒出来的，是被砸碎了外头的器皿，还给插了一刀。”古陌严肃说道。
郭玉洁低声说道：“欣欣刚刚死了。”
“哦。”古陌语气平静。
我知道他先前那番话没有讽刺责怪郑欣欣的意思，只是描述当时的情况，陈述一个事实。他要讽刺，一定不会是这种认真的口气。而他对郑欣欣的死，没有伤心，更没我这种复杂心情。他是无所谓郑欣欣是死是活的。即使真在乎，也不会像郭玉洁那样感情外露。
我不由想太多。
主要是因为镜头中的胎盘没什么反应。
瘦子和古陌已经就“插一刀”展开讨论，瘦子觉得“插一刀”对胎盘一种破坏，古陌却觉得，或许那个“插一刀”才是“使用”胎盘的关键。
“你是说，应激反应？”陈晓丘插嘴。

第237章 诞生
“嗯……我觉得是唤醒。”古陌沉吟着说道。
“大叔，你是不懂什么叫‘应激反应’吧？”瘦子哼哼。
古陌哈哈一笑，“小朋友，我会写‘应激反应’四个字的时候，你还分别在你爸妈身体里面呢。”
瘦子气歪了鼻子。
古陌突然将一只眼睛凑到了镜头前，恰好没有挡住胎盘。
我们几个被吓了一跳。
“喂，那个姓林的小朋友，你怎么看？”古陌问道。
“我觉得你这样突然一下，很吓人。”我无语地说道。
“我是说胎盘和插一刀的问题。”古陌又缩回了头。
“我刚才没听你们胡扯。”我再次无语。
古陌若有所思地发出长长一声“哦”。
“什么意思啊，大叔？”瘦子问道。
“叶子把东西交给你，由你决定怎么用。你既然觉得我们是胡扯，那就这两种说法都不对。”古陌煞有介事地说道。
“你认真的吗？”瘦子惊讶问道，“这也太儿戏了吧？奇哥就是走个神……”
“不不不，他的注意力转移，就证明了很多问题了。”古陌换了那种严肃的语气。
我感觉到压力好大，不由仔细观察胎盘，不敢再走神了。
突然，我看到那团肉……
“等等！我听到了！”古陌叫了起来，语气充满了欣喜激动。
瘦子和郭玉洁吓了一跳，异口同声：“你大叫什么啊？”
“唔……”胖子好像是被古陌的叫声吵醒了，或者是麻醉药效过去了，发出了一声呻吟。
我的目光还死死盯着那块肉。
“胖子，你醒了？没事了吧？”瘦子跑到了胖子床边，“我这就叫医生！”
郭玉洁和薛静悦也起身去了胖子那儿。
我还盯着那块肉，心脏扑通直跳。
“姓林的，你发现了吗？”古陌颤抖着问道。
“我不知道你听到了什么，但我看到那块肉动了。”我确定地说道，又补充道，“只动了一下。”
“我听到了心跳声。”古陌同样用肯定的语气回应我。
陈晓丘疑惑问道：“动了？我没看到。是不是灵异现象？”
瘦子又一溜烟跑回到了我身边，“真的假的？动了？”
我点点头。
“喂！”郭玉洁没好气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胖子虚弱问道。
“你刚做完手术。医生说没有碰到致命位置，刀身只插进了脂肪里面。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薛静悦耐心问道。
胖子支支吾吾起来。
我发现自己再次开始走神，不由暗骂自己一句。这样的集中力，难怪只看到了那么一下。不过，那些动静也太细微了，好像就是肉的一点边边颤动了一下，很容易被错过。我不由怀疑，真的是这块胎盘动了，还是有风或者我看花了眼。
“古陌，你听到了心跳？”我问道。
古陌回答道：“是，心跳很慢，大概是五秒一下。”
这心跳速度也太慢了。
“这东西……会变成什么样？”瘦子紧张问道。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我倏地瞪大了眼睛。
古陌急促地说道：“心跳声变快了。”
“它在……在膨胀……里面……”我结巴了。
瘦子焦急地说道：“我什么都没看见啊。”
“我也没看见。”古陌说道，“但心跳变快，现在……每分钟78，不对，每分钟100多……”
噗！
镜头被鲜血糊住。
郭玉洁吓得叫了一声。
“你们在做什么？”胖子问道，声音比之前更有中气了。
我急忙叫道：“古陌！古陌你没事吧？”
古陌呼了口气，“没事，就是被射了一脸。怎么回事？刚才发生了什么？心跳声没了啊。”
“镜头擦干净！我这边看不到了！我刚才看到……”我顿了顿，“一只婴儿的手从内部撕开了胎盘。”
病房内安静下来。
我这会儿才想起来要害怕，颤抖着说道：“那个画面……和……和我梦里看到萧天赐从于梦肚子里爬出来……”
一模一样！
瘦子和郭玉洁“嘶嘶”地倒吸着气。瘦子突然痛呼一声，“你别抓着我！”郭玉洁急忙道歉。
我的视线还粘着在手机屏幕上，因为身体不自觉地颤抖，手也哆嗦着。
古陌正在擦镜头，但那些血污太粘稠，我这边看到的还是一片红。
“用前置摄像头。”陈晓丘冷静提醒道。
古陌抱怨了一声，“全都被喷到了，都是那种东西，咦——”
他还有心情嫌弃！
我悚然一惊，“古陌，你先离开！如果那个东西……”
镜头被擦干净了，我的手机屏幕上清晰显示出了画面。镜头还对着桌子和胎盘，这会儿胎盘却是破了血淋淋的口子。
“真的破了啊。”瘦子嘀咕。
我怔怔问古陌：“你看到了吗？”
古陌反问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一个赤身裸体的小孩坐在胎盘上，抱着膝盖。他身上很干净，不像萧天赐刚出生时满身血污。他的眼睛也很清澈，不带丝毫恶意。他正在发呆，呆呆看着手机镜头，没有刚出生孩子的惶恐和好奇。他的样子甚至不能说是刚出生的孩子。那模样，就像是四五岁的小孩，而不是新生的婴儿。
小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眼中的清澈退去，多了黯然忧伤，有了恨意怨气，然后变成了冰冷的杀意。
我打了个哆嗦，低声叫着古陌：“他长大了，跟萧天赐一模一样。你他妈别拍了，快点走！他想要杀人了！”
古陌却是淡定，“这东西是叶子给你用来对付萧天赐的。”
“萧……天赐……是他的名字吗？”
十八岁的少年忽然开口。
我呆住了。
古陌看不见少年，但能听到声音。
他很冷静地回答：“是啊。你要杀他？”
少年“咕咕”地笑了。
“爸爸，还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他们很喜欢我，想要看到我出生呢……妈妈想要我，不是他……爸爸被那个鬼占了……”
我一时哑然失声，心中升起了荒谬的念头。
难不成……于梦那时怀了个正常的孩子？！
不，不对，她肚子里只有一个鬼胎，只有萧天赐！
古陌忽然叹了口气，“是啊，你都知道啊。”
“嗯，我都知道。”少年回答，从桌子上下来，赤足踩着酒店的地毯，往外走去，“我要去找他，他们了。”
古陌没吭声。
少年走出了镜头，手机中传来了开门关门的声音。
“喂，你们那儿到底发生了什么？”胖子问道。
接话的是古陌，但不是回答他的问题。
“那是于梦和她家人的念。你看过档案，该知道她家人一直认为她怀的是正常孩子，而于梦死得凄惨，过程恐怕也有些漫长。那期间，于梦的脑海里面只有那么一个念头，想要正常孩子。她没变成鬼，而她的念也没形成她自己的灵体。最后……”
有了那个胎盘。
“叶青，早就想到有这一天了？”我喃喃问道。

第238章 死亡冲击
算到了十八年后的情况，留了这么一手，叶青要真能做到这种程度，真是令人刮目相看了。
我甚至要怀疑，他故意留了这个胎盘十八年，封印了这个胎盘，等着十八年后的今天，解决掉萧正和萧天赐。
只是，故意留十八年，实在没什么道理。
“叶子可不擅长算命。”古陌放下了手机，手机镜头对着沾了斑斑点点血迹的地板，“他大概也拿那个胎盘没办法，十八年前没法让那个灵体诞生。于梦，还有她家人的念要真是强悍到能生出一个独立的灵体，杀死萧天赐那样的鬼胎，那萧天赐刚出生就该死了。”
“养了十八年，才把它养出来吗？”瘦子问道。
我下意识地认同点头。
不同物种的妊娠时间不同，妊娠的条件也不同。可能那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的不是福尔马林，而是吴灵调配的特殊秘药。泡了十八年，吸收了营养，这个灵体才能够在今天诞生。
古陌叹气，举起了手机屏幕，切换到了前置摄像头，一张大叔脸又出现在了我的手机屏幕中。这个实际年龄已经超过半百、该称呼为大爷的老不正经很是恨铁不成钢地教训我：“你们怎么就那么蠢呢？都说了那么多次了，一切都是命呀！叶子还特地将那个玻璃罐子交给林小朋友，我说话你们都不听进脑子里面吗？”
我无语。
瘦子跟叛逆少年一样嗤笑。
“我什么都没做，就是抱着那个罐子从事务所到了酒店。”我耸肩。
“你的意思是，阴气？或者林奇的梦，还有我们碰到的张馨柔的鬼，这些加在一起，才让那个灵体诞生了？”陈晓丘问道。
古陌点头，大声叹气，“智商差距啊——”
“我觉得和那些没关系。”我想了想，摇头。
“哦？那你觉得是什么？叶子养了十八年？”古陌嘲讽道。
我真是受不了这老不正经。先前还将我的直觉当圣旨，自己扮演太监总管呢，这会儿又不屑一顾了。
“直觉不是你说的那些。”我先表明了反对态度，看了眼瘦子，“肯定是达成了一定条件，才让那灵体诞生了。不是那些液体，也不会是阴气、梦境和鬼。”
“那是什么？”古陌和我杠上了。
我沉思着。
说实话，我还是觉得那液体是关键。可要真是如此，叶青为什么把胎盘交给我，而不是古陌？古陌不会把胎盘拿出来，而我有时候会冲动，真被逼急了，会用胎盘甩萧天赐吗？
仔细想想，萧天赐要在那时出现在我面前，我真有可能用玻璃罐子砸他，拿胎盘抽他一脸。
要是叶青因此选择了我……
“喂，小弟弟，你有什么猜测啊？脸色不太好看啊。是想到什么了？”古陌吊儿郎当地问道。
我无视了古陌，“没什么事，我就挂了。”转头看胖子，“胖子刚醒来，还要检查……”
“啊啊啊啊啊啊——”
啪！
我的手机摔地上。
质量好，手机没坏，连视频通话都没切断，我都听到古陌那边发出的咒骂声。
我捂住了耳朵，浑身打摆子一样颤抖。
恐惧感席卷了我的全身，麻痹了我的大脑。
那是一种彻骨的阴寒，冻得我皮肤上都出现了不正常的白霜。
瘦子和郭玉洁的呼喊有些遥远。
我出现了耳鸣现象，除了那电流声一般的持续声响，其他声音都变得模糊。
那最初的惨叫有些熟悉。男人的声音……有些呆板……
“奇哥，奇哥你没事吧！”瘦子轻轻摇晃了一下我。
我喘息着，揉着脑袋。
陈晓丘将我的手机捡起来，问古陌：“怎么了？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我靠在椅背上，身上都是汗水。可能也不是汗水，而是刚才的白霜化成了水。
古陌那边的情况比我更糟糕，喘息声粗重，还带着痛苦呻吟。
“楚先生。楚先生。”
我抬眼，看到病床上的胖子满脸通红，身上的肉都在痉挛。薛静悦焦急地扶着他的身体。
我怔住了。
“你们……”陈晓丘诧异地看着胖子，脸色逐渐凝重。
“我刚才，觉得很冷……”胖子对薛静悦笑了笑，揉了揉自己的脸。
我这才意识到，胖子脸上的红不是憋出来，不是热，而是冻得通红。
我还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
“胖子……”我低声叫了胖子。
胖子扯了扯嘴角，“哎，不知道我的能力是什么。”
病房内没有人出声。
一两分钟后，瘦子笑骂了一声：“没想到胖子你因祸得福啊！以后就靠奇哥和你罩着我们了啊！”
其实，这哪算因祸得福？
我和胖子对视，胖子神情很平静，还憨厚地笑笑，配合了瘦子的玩笑，点点头。我的心中却很苦涩。
这种能力，好吗？当然好，总好过无能为力，只能干看着。可要是能不遇到这些，那就更好了。
“多一分力量，就多一分安全。”陈晓丘淡淡道，又看向了手机屏幕，“你缓过来了吗？要帮你叫救护车吗？”
古陌那边的情况似乎也好了不少。
“妈的！”古陌骂骂咧咧，“老子差点儿聋了！”
我都因为那一声痛苦的咆哮而出现了耳鸣现象，更别说是古陌这个能力在听觉上的人了。
“到底怎么回事？”郭玉洁急忙问道。
“萧正和萧天赐应该完了。”古陌的气息有些弱，声音中还带了一些痛苦。
“真恐怖。”我忍不住说道。
“是啊。我还没见过那么厉害的。”古陌以一种老江湖的口气附和，同样心有余悸。
要不是最后胎盘生出了灵体，我们几个恐怕只有被那对鬼父子玩死的结局。
我还没从那种逼人的阴气冲击下彻底恢复，整个人都没力气地瘫在椅子上。
胖子比我好一些，可能就像我比古陌好一些吧，他对阴气的感觉没我这么敏锐，受到的冲击也小一些。
其他人并不打扰我们。薛静悦很有贤妻良母风范，从卫生间拿了两条毛巾给我和胖子。我自己随便擦了。胖子那个傻蛋，也不知道装虚弱，红着脸，跟我一样自己擦汗。
陈晓丘的手机响起来。她看了眼屏幕，“是我小叔。”
我精神一振。
陈晓丘接了电话，“嗯嗯”几声，抬眼看我们，“张馨柔那边找到凶手了。”

第239章 各回各家
陈逸涵行动力惊人，我跟他说了晖州大学医学院也没多久，他就揪着线头，将一团乱麻给彻底解开了。
杀死张馨柔等数名女子的凶手被缉拿归案，正在接受审讯。
听陈逸涵说，那人是晖州大学医学院的一名行政人员，负责管理标本和大体老师，平日不显山不露水，为人低调，性格和气，还有个交往了五年多的女朋友，明年就要准备结婚。
要不是他嫌疑最大，我看过照片，也认出他和我梦中所见的凶手有五分相似，我都无法相信这样一个人是连环杀手。
“他在作案的时候有化妆。眼睛和轮廓有经过修饰，所以你看起来只觉得他有点像那个凶手。”陈逸涵跟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冷。
“那个论坛是在一步步培养杀手，互相交流经验。新人会被推荐用一些简单不留痕迹的杀人方式，还有人指导他们如何选目标，或者干脆为他们选好目标。”陈逸涵继续说道。
我都听出了他声音中的愤怒。
那个论坛的注册会员我记得有四位数，即使其中大部分都是只会用嘴炮的键盘侠，吹牛自己屠了一个城，可只要有那么一两个连环杀手，那造成的影响就非常恶劣了。
而且，那个论坛中的连环杀手绝对不止一两个。
我回忆论坛页面。同人版块的每日发帖量不多，可总贴数有四位数，主题数量二三十。如果那些帖子从来没被清理过，就是每个楼主都只是记录了自己杀了一人的经过，总量也太惊人了。
“国内，有那么多案件吗？”我迟疑地问道。
“不全是国内，有国外的会员，可以说是，世界各地都有它的会员。”陈逸涵呼出一口气，“我们还要联系其他国家的警察。”
《杀人俱乐部》论坛因为服务器在国外，管理员又严防死守，做得隐蔽，陈逸涵那儿很难突破。
要不是那个杀死张馨柔的凶手是晖州大学的职工，晖州大学又在晖州的省会晖州市，一个一线大城市，光靠陈逸涵和陈家的能量也不可能在东梁那个小城市使上多大劲。
《杀人俱乐部》论坛则是另一个极端。陈家的手没那么长，能伸到国外去，陈逸涵所能做的也就是上报到更高层级的公安部门。
我怀疑萧天赐就是那个论坛的管理员，现在萧天赐都死了，要从他下手来查，就容易许多。只是，我们目前都不知道萧天赐和萧正的尸体在哪儿。甚至，他们有没有留下尸体，我们都不知道。
“如果萧天赐真是管理员，他死了之后，论坛的防范措施会减弱许多。这件事不用多久就能解决。”陈逸涵声音略带疲惫。
有萧天赐在，估计全世界警察一起通力合作，都很难将那个论坛的事情查清楚——得找和尚道士驱魔师才行。
“萧天赐的尸体我会让人找的。你们最近这段时间还是要小心。”陈逸涵善意提醒了一句。
我应了一声。
瘦子和郭玉洁他们连连点头。
挂了电话，我们都松快起来。
瘦子伸了个懒腰，又看看胖子，“哥们，就你吃了苦头，我们都是虚惊一场啊。”
郭玉洁张了张嘴，没出声。她大概是要说死掉的郑欣欣，可能还要提到红毛。只是，对他俩，我们都不熟悉，瘦子下意识地没算上他们。
胖子笑笑，瞄了眼薛静悦。
瘦子恍然，拍怕胖子肩膀，大声说道：“哎呀，累死了，我要会就爱睡觉去了！明天开始上班，我帮你给老领导请假。你家里人还不知道这事情吧？”
“这事情就不对他们说了。”胖子叹气。
胖子并不想父母担心。这事情要解释起来也是麻烦。
我点点头，“你爸妈要问起来，我们也会帮你应付的。”
胖子谢过我。
“那你一个人在医院行吗？”瘦子挤眉弄眼。
胖子正要回答，瘦子还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收紧了手指。
我瞧着暗笑不已，瞥瞥薛静悦。
薛静悦习惯低头，倒是没发现瘦子的小动作。
胖子心领神会，脸一下子就爆红了，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郭玉洁那个傻大姐要开口，我连忙拦了。郭玉洁疑惑看向我。我只好跟瘦子一样，冲着她挤眉弄眼。郭玉洁跟我就没什么心领神会了。
陈晓丘清了清嗓子，“时间不早了，我要先回去了。”她顺手拉起了郭玉洁，态度自然地对胖子说道：“我们周末再来看你。”
这就一口气跳过了五天工作日，别说我们都同生共死过呢，就是普通同事也该有点情谊。
但我和瘦子异口同声：“周末再来啊。”
这就有些明显了。
我和瘦子互瞪了一眼。
胖子紧张地偷瞧薛静悦。
薛静悦正好起身。
胖子都流汗了。
我开始思考怎么圆过刚才的事情。只是在这方面，我也没什么特别突出的急智。
“你想要吃点什么？”薛静悦开口就说了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胖子呆呆回答：“我肚子不饿。”
“哦。”薛静悦微微垂头，揪着自己的衣摆，“你醒来都还没叫医生。我去找医生。”
话音刚落，她就转身快步出了病房。
病房门自动关上，我们几个大眼瞪小眼。
“走吧。”陈晓丘淡定说道，挽着郭玉洁的手往外走。
“加油！”瘦子对胖子握拳。
我回过神，冲胖子比了比拇指，“你争气点啊。”
胖子的脸又红了。
我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因为劳累了一天多，我回家就趴床上了。
浑身轻松后，精神松懈，我以为会美美睡一觉，甚至睡得昏天黑地，晚饭时候被老妈拖起来，念叨半天。没想到一闭眼，我就看到了一张令我恐惧和憎恶的脸。
萧天赐吃着薯片，上着网，电脑桌边上还摆放了一瓶汽水。
萧正正在洗菜、拣菜，客厅内的电视开着。
这两人犹如最普通不过的两父子，这一幕场景，也就是最普通不过的生活场景。
要说显眼的地方，那就是萧天赐脖子上的伤痕了。
那块鲜红如胎记的围了萧天赐的脖子半圈。
萧天赐突然笑了起来，笑容阳光，还声音清朗地喊了一声“爸”。
萧正走到了卧室门口，慈爱地看着萧天赐，目光触及萧天赐的脖子，眼中就有了阴霾和狠戾。
“我找到了那个家伙的妹妹，十八中的高三生，林芸。”萧天赐点了点屏幕。
萧天赐那灿烂的笑容刺痛了我的眼睛。我听到妹妹名字的瞬间就被点爆了，怒吼着要扑向萧天赐，一时都忘记了萧天赐已经被那个灵体杀死了。
叮咚——
门铃声唤醒了我的理智。
萧正父子都看向了大门。

第240章 采血
门铃声不疾不徐，还拖得很长，和惯常听到的门铃声有些不同。
我感觉到神经被刺了一下，那扇门后面的恐怕不是普通人。
理智回归，我就记起萧天赐和萧正该是被杀了。虽没看到经过，也没见着尸体，只是感受到了那可称之为澎湃的阴气，由古陌做了分析，我还是相信萧正父子的确是死了。
我之前是要睡觉来着，现在眼前的一切该是梦境。
或许，就是萧正父子被杀的梦境。
我精神一振。
萧正和萧天赐对视着，犹疑不定。
叮咚——
门铃声又响起，和之前一样悠长，似乎能有“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的效果。
萧天赐笑容收敛，继而冷笑，推了一下书桌。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萧正在萧天赐从身边走过的时候，拉了他一把，转身自己去开门了。
萧天赐没在房间躲着，而是跟着出去了。
门外的是我见过的那个赤身裸体的少年，那个萧天赐胎盘孕育出来的灵体。
他和萧天赐长得一模一样，眼神却是淡漠疏离，没一点儿活人气息。
萧正惊骇地看着灵体。
兴许是因为占了别人身体的缘故，他的表情总有些僵硬。可现在，他的脸鲜活起来。
萧天赐也看到了门口的人，倏地变了脸色，恐惧地快步后退。
那个灵体移动眼珠，看向了萧天赐，居然微微勾了唇角，轻声问道：“终于见到你了。”
萧天赐的后退动作猛地停住，表情扭曲，肌肉隆起，额角、手背都出现了青筋。
萧正回过神，突然冲着那个灵体挥出了拳头，拳头上被浓郁的黑气包裹。这一拳头挥出的时候，萧正的脸上浮出了另一张脸孔。
萧正这一拳头打空了。
那个灵体不知道是怎么做的，在原地消失，又在萧正背后出现，不紧不慢地走向了僵住不动的萧天赐。
我就站在萧天赐面前，能看到萧天赐表现出来的惊慌和焦急。他如此害怕，没了开朗少年的模样，没了那种猫戏耗子的眼神。他现在成了耗子。
我感到解气。只是一想到他刚查到了妹妹的资料，要对妹妹动手，那股子解气变成了深深的庆幸和恨意。
我退了几步，好整以暇地观察这个梦。我衷心期盼灵体能折磨萧天赐一番。
灵体和萧天赐脸贴着脸站着。
萧正急慌慌地要救萧天赐，却没想，那个灵体忽然转头看向他，再次开了口：“你就是那个鬼？”
话音落，萧正也动弹不得，维持着可笑的奔跑姿势。
我注意到，灵体说话时，身体隐隐散发着一层红光。红光在他闭嘴后，就消失了。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神奇的现象。
灵体转过了头。他的视线扫到了我所在的位置，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微不可察地颔首。
我看戏的心情荡然无存。
当初叶青似乎能看到我，就让我感到紧张了。不久前，那些标本转动，看向我，我被吓一跳。现在再被这么看一下，我不由开始深想。
我所思考的还是那个老问题：我的梦到底是怎么回事？
要说在梦境中穿越时空，似乎有些道理。可要真是如此，那些不由我控制的快进、切换，又算什么呢？总要有个独立自主且能贯穿时空、洞悉一切真相的意志来决定这种快进、切换吧？
玉帝？
如来？
还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天道？
要真有那样的意志，我又算什么呢？
我的另一个大胆猜想就是缸中大脑。
所有一切都是虚幻的，操控我梦境的是某个研究员，他就是按了快进和播放键，他还能直接点击进度条进行跳转。
我胡思乱想着，总觉得这种被东西观察到存在的现象不是什么好事情。
这似乎证明了什么会给我带来无穷麻烦的真相。
灵体此时已经贴住了萧天赐的身体，额头对着额头，胸口对着胸口。两人衣着、表情不同，就如一对双胞胎，摆了个亲密的造型——忽视萧天赐的恐惧的话。
灵体低声笑了，身上又有了那种红光。
这次的红光淡了许多。
“原来你这十八年做了那么多事情。你真厉害。”灵体真心实意地说道。
我心头咯噔一下。
说起来，这个灵体和萧天赐是诞生于同一个胎盘中的。萧天赐是个丧心病狂的邪恶存在，这个灵体呢？
灵体闭了闭眼睛，“你真不应该出生。”
随着这句话被灵体吐出，他身上的红光又亮了几分，并凝聚收缩，构成了他身体表面的经脉线条。那光芒流转，让我有些眼熟。等我看到萧天赐身上也出现了同样的红线，两人贴合的地方，红线相连，形成一个循环整体后，我渐渐琢磨过味来了。
这些红线不是经脉，是血管啊！
那流转的红光好似血液。一开始还能看到光芒流转，接着就是恒定的光芒。
这让我想起了献血、输血的时候，那些迅速被鲜红血液充斥满的管子。
萧天赐的脸色逐渐发白。
就是萧天赐没有这种表现，我也能猜到，被采血的是萧天赐，被输血的是灵体。
萧正急红了眼，居然挣脱了王方杰的那具肉体。
王方杰的身体没受到禁锢，一和萧正分离开，就直挺挺倒下。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着，就跟快进的视频，展现了一具尸体的腐烂过程。
萧正成了鬼的状态，但还是没能移动分毫。他的身体黑如墨，和我所见的葛家木的那个黑影鬼一样，就是一个黑色人形轮廓。
王方杰的身体在腐烂，萧正这个鬼魂则慢慢拥有了清晰的形象。
他的长相如何，我无法评价。因为他现在面目狰狞，就是原来长得再帅，也抵不过他这副表情的摧残。
萧天赐已经摇摇欲坠，灵体则从苍白变成满面红光。
血脉中流转的光芒再次出现。
萧天赐的血不多了，无法再充斥所有血管。那些血管好似透明的，只有血液能让它们现形。当萧天赐血量不足，他身上的红色线条从脚开始，一点点消失。
萧天赐的眼睛都浑浊了，身上的生气正在随着血液消失。
我觉得这种死法有些便宜他了。
没想到当萧天赐只有脑袋上还残留着红线时，灵体和萧天赐分开了。灵体还好心扶住了萧天赐，将他架到了客厅沙发上。他摸着萧天赐的身体，笑了。

第241章 输血
萧正目疵欲裂，面目狰狞可怖。
我暂时忘了刚才对梦境的猜想，看着解气，期待这个灵体再做些什么来。
这灵体显然是不急着让萧天赐死了。他放好了萧天赐，就走向了萧正，蹲下身细细查看王方杰的尸体，发出一声叹息。
我看到了他眼中更为浓重的杀意，等他起身，那杀意就退了很多。他重新走向了萧天赐，将萧天赐捉起来，提到了王方杰的尸体边上。
萧正又要挣扎，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就连移动眼珠子都十分困难。
灵体将萧天赐和王方杰的尸体并排放着，手指抚摸过萧天赐脑袋上的红线，轻轻一拨弄，居然将红线的一头捏了起来。
萧天赐的身体抽搐着，很是痛苦。
灵体将那根红线接到了王方杰的身上，红线中就又有了光芒流转，萧天赐的脸色已经白成纸，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那流动的红芒和他越来越混沌的眼神，证明他再次流逝生命力。
这一切就发生在萧正脚下，萧正应该看不到具体情况，却也能猜出他耗费心力弄出来、养大了的儿子在受着折磨。
不多时，萧天赐脸上的红线好像被抽走了一般消失，本就微弱的呼吸停止，胸口不再起伏。他的皮肤白得透明，渐渐就真的透明起来。
另一边，王方杰尸体上的腐烂痕迹开始褪去。
等到两边的变化都停止。王方杰好像刚死不久的人，虽然没了呼吸心跳，脸上也没了光彩，但不再腐烂了。萧天赐则彻底消失了，只留下了地上摊着的一套衣服。
灵体蹲在一旁看完这一切，站起身，和萧正面对面而立。他掐住了萧正的脸，好像扭动玩具模型的脑袋，让他看到了地上的场景。
萧正瞪大了一双眼睛，身形轮廓颤抖，身上黑气沸腾了一般晃动，仿佛是维持不住现在的人形。
灵体突然伸手一推，萧正仰面摔下去，正好和地上那具王方杰的尸体重合。王方杰的身体蓦地睁开眼睛，恶狠狠瞪着灵体。
显然，萧正又进入了王方杰的身体中。
灵体笑了笑，身体向前倾斜，动作犹如那些健身达人的炫技，甚至比那些还要夸张，一直倾斜到了和地上的萧正额头相贴。
两人身上都出现了红线，这次光芒流转后，我注意到是灵体身上的血正在注入萧正体内。
说来，灵体连肉体都没有，他的血应该都是萧天赐那句血肉之躯的血液。
可是，萧天赐是鬼胎，他死后，连尸体都没留下，他那算是血肉之躯吗？
我弄不明白这些，只看着随着灵体内的血液流入萧正体内，灵体的身体跟着红线一块儿从脚往头消失。
萧正的表情变得奇怪。王方杰的脸、萧正的脸不断切换，最后还出现了萧天赐的脸。
萧正的神色从惊喜变成了阴郁和愤怒，萧天赐则是从迷茫变成了惊喜，最终，这鬼父子都露出了狠戾之色。
灵体一直在笑，直到身体消失到眼睛，他透露出来的仍然是一种畅快的笑意。
我有点儿懵。
这算什么？
灵体这做了什么？
萧正父子二人可没死呢！
我的手抖了一下。
难道灵体刚才发现了我，留了我来补刀？
这样一来，我和古陌、胖子听到的吼声，感受到的阴气，又是怎么回事？
我之后所做的已经成为了过去的一部分？
我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科幻电影的剧情，还有各种有关时间穿越的悖论讨论。
不管如何，现在要先解决了萧正父子。
我将那些杂念从大脑中摒弃，深呼吸，看向了还在地上躺着的躯体。
这次，父子二人合二为一，我就不会碰到双拳难敌四手的情况，能顺利掐死他了吧？
我走向了地上躺着的人。
忽然，我看到地上的翻了个身，跪伏在地上，痛苦地嚎叫。
“爸爸，你不是爱我吗？把身体给我吧！”萧天赐的脸出现在那句躯体表面，状若疯狂地喊道。
我的脚步停住了。
“天赐，我再给你找身体，再找一具……”
“哈哈哈，你当我傻吗？我们都被封在这里面了，谁都离不开！只有死掉一个！”萧天赐愤恨说道，又突然换了语气，露出了惯常的灿烂笑容，“爸爸，你就去死吧。”
“啊啊！不可能！”萧正咆哮，脸上青筋都凸了起来。
萧天赐的脸又出现了，惊怒交加，“我叫你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我看着目瞪口呆，没想到这父子二人居然就这样反目成仇，争抢唯一的这具躯体来。
在王方杰的身体表面，那红线可还没消失呢，反倒是红得妖异。
我预感到了什么，退后一步。
如同水管爆裂，那红线爆开来，喷出来的不是水，而是鲜血。
萧正和萧天赐同时发出了痛叫。
“你快点去死！这具身体容纳不了我们两个！”萧天赐急了起来。
我能看到王方杰的身体上，黑气浓如墨，又泾渭分明，成了两条纠缠在一起，互相绞杀的黑蛇。
萧正和萧天赐谁都不愿意就此死去。他们活了十八年了，还是一帆风水，真正万事如意的十八年。谁会想要死呢？
就是普通人，都有好死不如赖活着的想法，何况是这两个鬼？
他们争斗不休，这具躯体就不断流血，爆开的血管越来越多，地上、墙上、家具上都染了一片红。
我躲着那血液，看他们两狗咬狗，才是彻底放松下来。
就这样同归于尽，那是再好不过了。
但我也不能不防着最后活下来一个。
想想听到的喊叫，活下来的该是萧天赐吧。
我虽然躲着血液，可也不敢彻底远离，还想着补刀的事情。
那两条缠斗的黑蛇变得虚弱，可和我预想的不同，萧正到底老辣，在做出颓然假状后，蓦地反扑，一口咬住了萧天赐，将他吞噬起来。
萧天赐痛恨不已，却没了反抗的余力，只能不敢地怒吼，被自己的父亲吞掉了阴气和全部魂魄。
我略感诧异后，还是上前要给奄奄一息的胜利者萧正补一刀。没想到异变又发生了。
萧正身上的血线已经爆了一半，血液还在流淌。此时，剩下那一半血液在瞬间全部爆开。
萧正脸上闪过惊惶无措，接着便是恐惧和恨意。
“啊啊啊啊啊！”
血争先恐后地从萧正体表的每个毛孔流出来，萧正发出了嚎叫，在血液流速减缓，我以为他要血尽而亡时，那些毛孔中喷出了黑色的阴气。
王方杰的身体好像是受不了这样连番摧残，甚至是成为两个鬼的战场，终于是爆裂开来。
阴气向四面八方冲击，四散消失，也带走了满室血腥。
房间内的电路受到了损坏，所有电器和插座都冒出了黑烟。
我听到了门外的动静，应该是其他居民也受到了影响，还有人嚷嚷着报警。
梦境在那些喧闹声中终止。
睁开眼，已经是晚饭时间，家中有了饭菜香味，宁静，美好。

第242章 编号003-门外的人（一）
事件编号003
事件代称：门外的人
委托人：范如虹
性别：男
年龄：31
职业：厨师
家庭关系：无
联系地址：民庆市安广西路XXX弄XXX号XXX室
联系电话：6314XXXX
事件经过：
2001年4月13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0320010413.wav。
“范先生，您好，请说一下您遇到的事情。”
“哦……这个……我家最近来了很多人，我不认识的人。那些人，都很……很奇怪。啊，他们没进房间，就是在门口敲门，而且都是三更半夜的，我看着瘆得慌。”
“他们找到您家是有什么事情吗？”
“各种各样的事情，都很……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您可以详细说一下每次的经过，事无巨细地告诉我们，这样，我们也能做出准确判断来。”
“哦。详细说的话……我从头开始吧。第一次，我记得的第一次是一群年轻人，就二十出头那种，男男女女，穿得都挺好的，不是那种街头小流氓。他们敲门，人都在走廊，有些吵。当时时间很晚了，我不认识他们，以为他们是找错了，就开了门，让他们走。他们看到我还很吃惊，反应过来了，互相又笑笑闹闹，还跟我道歉，乱哄哄地下楼了。我住的是那种老公房，一层两户人家，对门是户老人，楼上楼下都是那种三口之家，大半夜的不可能有那么多年轻人来玩。他们走了，那晚上也没发生什么，也没听到他们吵闹。我想着他们是走错楼了，没当回事。”
“嗯。后来呢？”
“后来，大概是几天后，不到一周，我晚上正要睡着了，听到门有动静。我当是小偷，轻手轻脚地到门口一看，是个中年人，西装没怎么穿好，脸通红，喝酒了，拿着钥匙往我家钥匙孔塞。那个中年人看起来挺弱的，坐办公室那种。我是饭店里面炒菜的，颠勺什么的，有点力气。我还防着，拿了菜刀，手背在身后，才开门。我开门的时候，那个人都没反应过来，一看就喝高了，喝迷糊了。我跟他讲走错了，他也想了半天，才拍拍门，左右看看，上楼去了。”
“他是住在同一栋楼的？”
“我……我觉得不是……我在楼里面没看到过他。我那天晚上关了门，就继续睡了。之后也没听说有什么事情。”
“嗯。就您的这两次经历来看，并不像是灵异事件。”
“这两次不算什么……那之后……那之后又过了一阵，我……也是半夜……十二点，还是一点……凌晨左右吧。我听到敲门声。不是，不是敲门声，是先听到了拐杖声音。你知道的，就是老年人拐杖，老人走得慢，一下下的，从楼下上来。我被吵醒，听得……听得真的是……鸡皮疙瘩全起来了。大半夜的，有个人拄拐杖爬楼梯……他就停在了我家这层楼，然后我家的门就被敲响了。我快吓死了，当时都僵住了。我爸妈早死了，老一辈就剩下个爷爷，还不住在附近，没道理有老人……对门老夫妻，那个老头是拄拐杖的。我晚上出去散步，还碰到他们，扶着他回家的。那个人……那个敲门声一直没完没了，也不快，跟之前拐杖声音一样，有一下没一下那种。我半天没去开门，他也不放弃。他……他停了一阵，不敲门了，开始按门铃。那声音就很刺耳了。我那时候差不多缓过来了，也就去看了。门口的是个老头，我不认识的，他那样子……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就是行将就木！就是那种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的那种。那眼神都死气沉沉的。我真的是怕了，看了好半晌。他就一直按门铃……”
“范先生，您请冷静一下。您可以休息会儿，再继续说。”
“不，不用，没事。我继续……我……”
“您当时没有想过报警吗？那可能是走失的老人。”
“我想过的，但腿有点儿软。你们是没看到，那个老头真的像是快要死掉的那种，就不像是活人。”
“楼道里面的灯是开关灯，还是声控灯？”
“是声控的。”
“他弄出来的动静让声控灯一直亮着？”
“啊？啊……你这么说……那果然……那果然不是……咕嘟……”
“他最后怎么样了？”
“最后我受不了，受不了了，就隔着门，跟他说走错了。”
“他就走了？”
“他在门口站了半天。我以为他耳背，大声又说了一遍，他就看了我，不，是看了猫眼一眼，又站了一会儿，然后……然后很失望……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应该是失望，脸都拉下来了，眉毛眼皮耷拉着。也可能是我的错觉。他本来就老得都是皱纹和老人斑那样。他之后慢吞吞走了。那个拐杖声音……我一直等到拐杖声音没了，才回床上。那晚上我都没睡着。”
“总共就这样三次经历吗？”
“不止！要只有这三次……虽然那个老头很吓人，但是……总之，是好几次了。有的人敲两下，我没应，马上就走了。还有人不放弃的，我喊了，还不放弃。我觉得有问题，真的很有问题。我报警，警察说不归他们管。走错门又不是什么案子。我还问了小区保安，问了楼里面邻居。这个是……是最让我害怕的……他们都说……他们都说没有……没有我说的那些人……”
“也就是说，除了您以外，其他人都不知道半夜有人进入小区，进入您所在的楼？”
“是……我果然是撞了什么吧？是撞邪了吧？”
“您在这些事情发生前，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我不知道……我是厨子，杀鸡那种算吗？是不是这样沾上不好的东西了？”
“或许，和你本人没关系。”
“什么？”
“你家里在事情发生前有些什么特殊情况？”
“家里面……我……啊……门，那扇门！我换了门！”
“哦？”
“原来的门锁坏了，我就把正扇门都换了。是那个门，一定是那个门！”
“门是从哪儿买的？”
“我不知道，就一个装修队。小区里面碰到一个装修队，让他们帮忙给换了。他们是别人家找的。我找了修锁师傅，他们主动拉生意，我……唉！”
“您现在方便吗？我们想去您家看看。”
“我只请了半天假……晚上行吗？那个，今天换门也来不及，你们有什么……”
“我们有护身符卖。不过，如果真的是门的问题，我们不建议您再住下去。”
“哦……这……”
“您今晚还是先找好地方住宿吧。”
“这样的话，明天行吗？明天我休息一天。”
“嗯，可以。”
2001年4月14日，前往委托人住处。音频文件00320010414.wav。
“就是楼上了。你们……”
“我们先上去好了。”
“哦，你们先，你们先。”
哒、哒……
“这一间？”
“是啊。这扇门……”
“不是门的问题。”
“欸？”

第243章 编号003-门口的人（二）
“你这楼里面，阴气很重，从楼下一直延伸到这里，门上也沾染了一些，但这些阴气不是从门上面散发出来的。”
“这个……我听不太懂。”
“也就是说，源头不在门上面。你先来开门吧。”
“哦哦。”
咔哒咔哒！吱呀——
“请进，不用换鞋，你们直接进来吧。”
哒、哒、哒……
“房子也没什么问题。”
“什么都没问题，怎么就会碰到这种事情？”
“这个得问你了。”
“我也不知道啊……”
“范先生，请您仔细回忆一下，在第一次有人半夜来敲门前，您做了些什么？”
“我就是上班，在饭店上班，然后回来随便吃了点面，去睡了。”
“上班的时候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情吗？”
“没有啊。真的什么都没有。”
“您有没有留过地址在什么地方？”
“这个，这个的话……我想想啊……我前段时间给朋友写了地址，他要寄东西来。不会是那个问题吧？”
“您朋友是做什么的？”
“他也是厨师，学了西点，出国培训前跟我要了地址。我这，我现在也联系不到他啊！”
“他的培训学校您知道吗？”
“不知道。”
“是自费还是公司出钱？”
“公司，是他老板弄的！”
“那么，他的工作单位呢？”
“呃……这个……我想想……我想想……新辉，对了，是叫新辉来着。是新辉饭店、新辉酒店，还是其他什么，我记不清了。”
“他的名字呢？”
“米思贤。”
“好的，我们沿着这条线索进行调查的。除此之外，请您再想想还有没有其他特别的事情。”
“应该没什么了……我就给他写了个地址。”
“你家地址还有别人知道吗？”
“那太多了啊。我工作过的几个单位都有登记的，还有亲戚也知道。几个朋友也来过我这里……”
“您最近有结仇吗？”
“没、没有吧……”
“即然这样，我们就先从米思贤开始调查。您要再想起了什么，随时和我们联系。最近这段时间，还请不要住在这里了。”
“大概要多久能有结果？我要老住在外面，就租个房子什么的……”
“这点我们无法保证，要看调查的进展。”
“唉，好吧。”
2001年4月15日，调查得知，米思贤为新辉酒店点心部厨师，于2001年2月12日前往F国CESAR学院进行短期培训，无近期内故去的亲朋，无犯罪记录。
2001年4月16日，调查CESAR学院，无异常情况。
2001年4月17日，调查新辉酒店，无异常情况。
2001年4月18日，调查委托人住宅。该房屋内无异常死亡情况。小区内未发生过凶杀案件。
2001年4月20日，联系委托人。电话录音200104201631.mp3。
“喂，你们查得怎么样了？”
“目前还没有进展。我们可能要和您的朋友米思贤进行联系。这次打电话来是想要事先征询一下您的意见。一个是费用方面，需要您来承担。另一个是这件事，可以和米思贤直说事情原委吗？他是否可靠，您又是否愿意告诉别人您现在碰到的麻烦？”
“这个……唔……”
“还有一点，您之前提到过门锁损坏的事情，那件事的详细经过是怎样的？”
“哦，就是锁里面锈掉了，弹簧还是什么的，我不太懂，就是开不开了。找的修锁的是派出所那边的人，他把锁拆了，说要换的零件现在不好弄。原来那个门是老式的门，很多年了。原本是要重新弄个锁撞上去，下楼碰到那个装修队的，闲聊两句，他们就说可以给我换门。他们手上有货，换门比那个修锁的弄个新的锁要快多了，我就让他们换了。我也没他们联系方式，你们要想找的话……”
“他们原来是给哪户人家装修的？”
“后面一栋楼吧。物业应该知道。装修肯定要跟物业说一声。那些垃圾要物业弄个地方堆着。”
“嗯。我们会联系物业询问的。拆下来的门送到哪里了？”
“被他们带走丢了吧。”
“好的。之前的问题，范先生您考虑得怎么样？”
“啊……这个，可以是可以。你们联系他吧！”
“他和您没有结怨过？”
“没有。真要是因为他，也是他无意的。你们联系他好了。不然，还是我联系他……”
“他目前在F国，我们找到的是他那边学校的联系方式。”
“这样啊……我也不会F语……这事情就你们来吧。”
“好的。”
2001年4月23日，未能联系到米思贤。
2001年4月24日，调查得知装修队身份。装修队的负责人为袁波，2000年12月到3月期间，为广安西路XXX弄XXX号XXX室进行厕所维修施工。装修队内成员不明。音频文件00320010424.wav。
“那个姓袁的，太不是东西了！找他来看过，他说一个月搞定，结果弄到了三月份。过年的时候，我们家都没法好好弄！你们看这个。就这里水管爆了，一开始说就只是敲掉浴缸，做个淋浴间。后来跟我说马桶也有问题，也要敲掉，地砖都掀掉，重新弄管道。我都来不及阻止他，他就把地给敲掉了，我不答应都不行！我本来想要换人的，但大过年的，除了他们也没人接生意。而且啊……”
“而且什么？”
“而且我听说，他们不好惹，就是认识很多流氓混混那种。附近装修队都不敢跟他们抢生意，有时候接了生意，还得包给他们做。他们跟物业也有关系，是物业经理的什么亲戚。就那样的。无法无天的！”
“工程做得怎么样？”
“做工还行，可那是两回事！他们太缺德了，这样做生意，谁不得一肚子气啊？”
“嗯，您说的对。”
“小姑娘，你不要不当一回事，觉得我小题大做啊。他们就是社会毒瘤我跟你说。你们当记者的得报道出来，得帮我们老百姓说话啊。”
“我知道的。只是，就您现在一家之言，我要做报道也只能是个小豆腐块，还有可能被主编给退回来。”
“什么一家之言啊！你去问问保安！我本来就是通过物业找到他们的，是物业经理找的。后来我投诉了，也没人理。我听小区里人说了才知道，人家是关系户，小区里面的公共装修什么的，都是找他们来。我们小区门口的那个牌子你看到吗？还有这楼里面的大门、栏杆什么的，坏了都是他们来修。还有那个物业经理，不光负责我们这一个小区，旁边小区也是。生意全被他们霸占了。他们说怎么做，就怎么做。那个门口的门房间，装个自来水和马桶，他们装完就堵、修完又堵，不停修。他们还怪保安屎多屎硬呢！”

第244章 编号003-门口的人（三）
“原来还有这些事情啊。”
“咳……你别怪我粗俗啊……对了，你们这个报道，能不能稍微改改……我这个……你看我还住在这儿，万一他们要是使坏……”
“请您放心，我们会改一下您所说的内容，比如将厕所改成厨房，也不会具体的住址和施工时间。”
“那就行。哎，我跟你们说，他们做的事情多着呢。你们在小区里打听，肯定能打听到。你们自己也小心啊。出了小区是不怕，他们也就在这一片区有点儿人。你们在小区里面的时候小心点就好。”
“嗯，谢谢您。”
2001年4月27日，未能联系到米思贤。确认米思贤离开CESAR学院多日。
2001年4月29日，联系到袁波。音频文件00320010429.wav。
“你们要装修整套房子，找我们就对了。我们是专业的装修队，还跟很多店有关系。你们买家具什么的，我们也能帮忙介绍，保证物美价廉。”
“嗯，你们有什么介绍图册吗？”
“哎哟，那个虚的东西我们不搞的。你看其他装修队要价高，其实都是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把价格堆上去的。我们不弄这些，价格都是实在的价格。”
“这样啊……那我们想要先把门给换了。”
“换门？”
“是啊。门面最重要嘛。防盗措施也要好。你们没有宣传册，那我们先看点实际的东西好了。防盗门你们有吗？”
“有的、有的。你们这边来。我们这边仓库，各种装潢的材料都有。你们可以将油漆、墙纸、瓷砖一块儿选了。这边仓库有点儿小，品种不是很多。你们要其他样式的也行。我这边认识人，都是低价拿货，质量和那些大的家具店是一样样的。”
哐啷啷——
“就这边，你看这几种样式的。这锁是进口最新产品，五道锁，绝对牢靠。”
咔哒！咔哒！咔哒！
“就这些了吗？”
“不止呢。这就是放在这儿的。我们这边离小区近，小区里面要做点修理的货，我们马上能到。那边摆着马桶和下水管道、淋浴间玻璃，你们要搬进去，碰到点什么问题，直接打电话给我，二十四小时服务，保管很快修好。”
“哦，那是挺好的。你们这优势很大啊。”
“哈哈，做生意嘛，就是要有点自己的优势。”
“你们和物业关系挺好的吧？到时候建筑垃圾什么的，物业不会来找麻烦吧？”
“不会，绝对不会。我和你们物业经理是亲戚，打声招呼的事情。”
“邻居呢？我们可不想到时候搬进去，邻居把我们骂死。”
“哎呀，装修肯定会影响到一点。我们可以在工作日白天装修，到时候人家家里面也没人，打扰不到。你看对吧？”
“这样啊……”
“两位，你们觉得怎么样？行的话，我们就接活，准备起来了。我能拍胸脯保证，这附近，我们是最好的装修队了。我们待会儿先去你们的房子量个尺寸，你们定一下墙面、地板什么的，有些地方的墙要敲掉的我们给敲掉，要新砌的，给砌一个。大致弄好了这个，你们要选家具，我们帮忙介绍。怎么样？你看我们这边东西基本都有，也不用老远地方拉来拉去，大概三个月，活就能全做完了。”
“原来房子里的东西，你们能待处理吗？”
“没问题。旧家具我们都有地方卖掉的。”
“还有那些建筑垃圾，也能卖钱的吧？”
“你这话说的……建筑垃圾能卖什么钱啊？我们还得付一笔钱，让人拉去垃圾场呢。”
“都是送垃圾场的？”
“真的，是送垃圾场的，我们倒贴钱。”
“做生意还有倒贴的？”
“哦，这个……哈……顺口顺口，计算成本这个是算在里面的，我就这么一说。说实话，这个是要算在装修费里面的。不过我们和物业认识，有些渠道，付的钱就比其他家少很多。你们到时候付钱，也是按照我们这个价来。他们收我们多少，我们收你们多少。”
“嗯。我们要再商量一下。”
“行，没问题。这事情是要商量商量。不过啊，我不是吹牛，这一块儿最好的装修队，就是我们了，没其他了。”
“嗯。”
2001年4月30日，调查袁波的装修队。音频文件00320010430.wav。
“……这个……袁老大不是都给你们介绍了……”
“我们想听听他没介绍的。”
窸窸窣窣……
“咕嘟。这样啊……你们别跟袁老大说啊。”
“我们怎么会跟袁波讲？”
“你们这……你们是其他装修队……”
“我们只是想找个靠谱的装修队。装修房子十几万都要花出去了，也不差这几百。反倒是不花这几百，被人坑了十几万，那就傻了，对吧？”
“呵呵……我还没见过你们这样……”
“要都这样，你们也坑不了人了吧？”
“你……”
“开个玩笑。你来说吧，说说袁波没讲的事情。何况，我们也不是不找你们做装修。我们之前就听小区里的人说过了。现在就是不想花冤枉钱。”
“那……你们就记着一条，家具什么的自己买。袁老大那个仓库你们看到了。你们可能不知道，里面的东西都是翻新的。他给其他人做装修，能用的就留下，翻新之后，当全新的卖出去。那什么进口的五道锁，都是农村里面自己弄出来的东西，门也是别人家换下来的，他刷个漆，上个色，就能卖到三四千。其他的，你们想监督也不行。袁老大说什么三个月完工，都胡扯。到时候就会跟你们说，邻居投诉，施工时间每天就三四个小时，要做大半年什么的……到时候还要加价。你们别一次性把钱给了，得留着大头。还有啊，发票靠不上，袁老大能弄来假发票。”
“哦，原来如此。那么，他说建筑垃圾运走，其实是落到他自己口袋了？”
“有用的才落到他口袋。没用的，他就扔在那边的空地上。”
“那边空地？”
“嗯。那边房子拆了，新楼还没盖起来，地空着。他就把垃圾扔那边。”
“谢谢。”
“诶，用不着、用不着谢。”
“对了，我再想问个事。”
“什么？”
“这边小区一户人家，你们前段时间给他换了门，有印象吗？他门锁坏了，本来要找修锁师父，结果遇到你们，你们说给他直接换门。”
“哦，有印象。那个怎么了？”
“他换下来的门和换上的门，是什么来路？”
“你问这个？就是我刚和你提到的，袁老大翻新的门。”
“嗯……”
2001年5月2日，确认米思贤失踪，已由CESAR学院在F国报警。

第245章 编号003-门后的人（四）
2001年5月3日，发现委托人住处所属街道范围在近期发生多起奇迹事件。附：报纸影印件。
……
《大学生火场死里逃生》
……
《酒后驾车险些丧命》
……
《爱人？孩子？能依靠的有谁？》
……
2001年5月7日，联系委托人。音频文件00320010507.wav。
“范先生，这几人，您认识吗？”
“你们……你们怎么找到的？！就是他们！就是他们敲了我家门！”
“我们是在报纸上发现了一些端倪，然后进行了系统的调查。”
窸窸窣窣……
“这些新闻的重点我们都划出来了。每一个，都是应该要死掉的人，但最后都被抢救了回来。说抢救回来其实也不准确。不如这个九旬老人，瘫痪二十多年，前不久相伴大半生的妻子去世，家里小辈疏于照顾，被发现不行的时候，身上都生了褥疮，很严重，医生病危通知都下来了，他一口气就是吊到了现在。”
“这个老人……他……他是……”
“是你那天看到的拄拐杖的老人吧？”
“是……怎么会……他们为什么……这到底是……”
“说实话，我们目前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是从这些调查到的情况做出了一个合乎逻辑的推理。范先生，你家成了类似于地府的存在。他们要死了，灵魂到来了你家，被你拒之门外，就又活了过来。”
“这怎么可能……呵呵，你别说笑了……我家……我家那样……”
“你家当然不可能是什么地府。这点你清楚，我们也清楚。”
“是那扇门的关系吧？是因为门吧！”
“我不认同这一点。那扇门在我看来没什么问题。当然，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我们现在的想法是，将门换掉，看看效果如何。”
“换掉吧，还是换掉……对了，米思贤呢？这件事和米思贤没关系了吧？”
“米思贤失踪了。”
“失踪？”
“他在F国失踪了。这方面，我们插不上手。”
“不会……不会是因为他吧……”
“这还不能确定。总之，先把门换了看看吧。”
“好。那我来装修的……”
“我们来联系就行。为了安全起见，请您暂时还是不要回家。”
“那好。我把钥匙给你们吧。”
“谢谢您的信任。”
2001年5月9日，更换委托人家的门，在委托人家中过夜。
2001年5月10日，在委托人家中过夜。
2001年5月11日，在委托人家中过夜。视频文件00320010511.avi。
镜头中是木地板。
叩叩、叩叩。
敲门声不疾不徐，在寂静的环境中却显得很惊悚。
“运气真好，这么快就上门来了。”
“别那么多废话，呆子，去看看。”
这是刘淼和吴灵的对话。
镜头被抬了起来，客厅的摆设一晃而过，拍到了一个挺拔的背影，很快就穿过了那个人，镜头中只剩下了门，并继续拉近，放大了猫眼，拍到了透过猫眼看到的景物。
门外是敞亮的楼道，站着个穿了真丝睡衣的女人。她好像是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神情有些呆，身体站着的时候微微摇晃。
镜头移动，但所能拍到的东西有限，不能看到女人的全貌。
“怎么样？开门么，头儿？”
“开吧。”
镜头退开，门被打开，那个女人完全出现在镜头中。
她赤着脚，没穿鞋子，也不知道从哪里走来的，脚上倒是干净。
看到门打开，她抬了抬眼睛，身体又晃了晃，就抬脚往屋里面走。
这个女人既不是鬼那种充满阴气的状态，也不是灵体那种怪异的感觉。但要说她是活人，怎么想都不可能。
女人二话不说就进来了，进来了之后左右张望，问道：“这是哪里？”
“你要去哪里？”叶青的声音是我熟悉的那种平稳语调。
女人思索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伸手揉着额角，“嗯……我要去厕所……我记得我是要起床上厕所……”
她这模样是挺像要起床上厕所的人，就是走到了这儿，不是梦游，就是灵异事件了。
女人摆出思考状摆了很久，才甩甩头，“不好意思啊，走错了。我要回去了。”
她没有因为眼前的情况露出丝毫惧意，反倒是习以为常似的，转身就要离开了。
“灵，你留着。”叶青说了一声。
青叶的人没阻拦她，而是跟着她出了房子，应该是刘淼和叶青两人跟上了。
女人速度不快，叶青刘淼二人也就不快，不过，因为不是专业的，镜头晃动得厉害，就看到画面中的影像随着路灯的有无而时明时灭。
这样的镜头，根本看不清他们走的是什么路。
这样一前一后走了一个多小时，女人才进入了一栋楼房内。她也没做开门的动作，身体直接穿过了门。
镜头此时稳定住了，拍到了女人麻木空洞的脸，她也不晃悠地走路了，是用飘的行进。
“看来是住这儿的了。”刘淼说着。
镜头上移，但因为整栋楼都关了灯，那个女人移动也没个动静，看不出女人是住哪一层的。
“有点儿奇怪啊。头儿，你记得范如虹说的，那个老头的反应吗？”
“他是求死，其他人是意外。”叶青不以为然。
镜头转了个方向，拍到了一个人影，接着对着两双腿了。
“那我们该去问问那个老头——”
刘淼的声音戛然而止，视频也放完了。
2001年5月12日，联系到刘泽睿。音频文件00320010512.wav。
“您好，刘老先生。”
“……”
“你们看，我爸这样……”
“刘先生，我们是看过那篇报道的，但我们报社对于那篇报道的一些批判性意见并不认同。您知道的，我们是做医学方面新闻的。有关安乐死的措施，在国外一些国家已经有了健全的申请流程，并执行过几起了。病人太过痛苦，也没有彻底根治疾病的办法。无痛苦的死亡，其实是对他们来说最好的结果。这也是我们今天想要采访一下你父亲的原因。请让您父亲来接受我们的采访，好吗？”
“好。不过，你们悠着点，我爸刚差点儿死一次。”
“我们知道。刘老先生，您刚经历过一次鬼门关。不知道你对那件事还有什么印象吗？濒临死亡，是什么样的感受？”
“哎，你这人怎么……”
“刘先生，我们是专业人士，您放心好了。除了记者证，我们还有护理证，您之前也看过了。”
“刘老先生，能说说您那时候的经历吗？”
“你们……刚才……说……死……国外……那个……”
“哦。就是国外一些医院的一个措施，给无法救治、饱受疾病痛苦的病人一个解脱，是受到国家认可的自杀方式，而且没有其他死亡方式的痛苦。我们是支持安乐死的，希望能有一些案例，让更多人认识到这种措施的必须性。”
“挺好……挺好……”
“嗯。刘老先生，能说说您之前差点儿死掉的经历了吗？”
“我……记不得……一道门……好像是……没打开……我死不了……我……唔……”
“爸！”

第246章 编号003-门外的人（五）
“刘老先生，您不要急，慢慢说。您看到了一道门，那道门是怎么出现的？”
“门……我去的……我找过去……”
“您怎么知道那道门在哪儿的？”
“就在那儿……就是……就是在那儿……”
“你们看我爸这情况……”
“刘先生，您父亲的情况的确是很不好。他自己应该也是有了死志。只是，现在允许安乐死的国家太少了，我们国家不允许，很多国家都不允许，就是允许进行安乐死的国家，审查也很严格。”
“嗯嗯，你们说的对。我们做子女的，看着老人这样也很心痛。我妈在的时候还好，还能和他说说话，我妈前段时间去了，我们又要工作，又要带小孩，很多事情上面是没办法。”
“你妈……你妈在……在等我……我进不去……门……门不开……”
“爸，你别哭，别急。我妈肯定等你，你好好的，啊。”
“今天真是打扰您了，刘先生。”
“没什么。”
2001年5月14日，联系到张利民。音频文件00320010514.wav。
“张先生，您在车祸中死里逃生，那是什么样的体验？”
“做什么？你们也是来讽刺我的？我知道我酒驾不对。喝酒也不是我愿意的。不开车回去，大半夜的，都没公交了，我怎么办？”
“张先生，请您别激动。我们不是那些社会版面的。比起您酒驾的法律和道德问题，我们更想要知道您的濒死体验。国外有很多报道，经历您这种情况，九死一生的人，在那时候会看到一道白光。也有些说法，是会看到黄泉，看到自己已故的亲人在河对岸向自己招手。您有没有这种体验？”
“没有。”
“请您仔细想想。”
“再仔细想也没有！交警问我车祸经过，我都记不太清，还濒死体验呢。你们什么报纸的啊？封建迷信那套已经不流行了啊。”
“如果是这样，那打扰到您了。”
2001年5月17日，联系到民庆大学01届人文学院2班的学生。音频文件00320010517.wav。
“你问濒死体验的话，我记得我看到了一个穿睡衣的大叔。”
“欸，老五，你也看到了？”
“你不会也看到了吧？”
“我没看到，郑芳芳看到了。我还以为她被烟熏糊涂了。是不是消防员啊？”
“消防员怎么会穿睡衣？”
“您还记得地点吗？他是出现在包厢中，还是其他地方？”
“不是包厢……在哪儿我忘了，就是有那么个印象。”
“他出现的时候，没有白光之类的现象吗？”
“没有。就是走着走着……等等……好像是门……我记得，他打开门，然后就看到了。”
“老五，你真没被烟熏糊涂？就是不看到牛头马面黑白无常，也该看到镰刀死神啊。怎么就是个穿睡衣的大叔来开门？”
“我怎么知道？我就记得这些。”
“那扇门是包厢的门？”
“唔……不是……”
“是突然出现的，还是您走到了门前面？”
“哦，你这么一说，我好想是走了很长一段路……那时候被烟熏得迷迷糊糊的，脑袋里面很混乱，一会儿是想起来我们刚从学校出来的时候，一会儿是包厢里面场面，一会儿又在马路上。”
“也就是说，您没有自主的意识，去控制您当时的行为。”
“做梦不都这样的吗？就是做了噩梦，也逃不出来。”
“记者小姐，你这问话诱导性很强啊。你们到底想问什么啊？那个大叔？”
“我们只是对各种濒死体验感兴趣。此前的报道中，有几种典型的说法。”
“我没听说过睡衣大叔。”
“门之中说法您没听说过吗？”
“鬼门关吗？好像咱们这边也不流行这种，都是黑白无常直接带走了，也不知道怎么就去地府了。”
“我那时候……”
“您想起什么了？”
“那个大叔开了门之后，又把门关上了。”
“哇！老五，那你这是被救了一命啊！”
“大概吧……”
2001年5月15日，分析音频文件，均无问题。
2001年5月17日，得到情报反馈，F国已找到米思贤行踪。米思贤出现在CESAR学院宿舍中，目前神志不清，无法解释自己的失踪问题。
2001年5月20日，民庆大学01届人文学院2班的学生中，有十一人因为感染，病情恶化，不治身亡。
2001年5月21日，张利民因为病情恶化，不治身亡。
2001年5月21日，联系到刘泽睿。音频文件00320010521.wav。
“你们这次来，是还有什么事情吗？”
“嗯，是有些事。我们想拍个录像，更直观地记录刘老先生目前的生活。能不能请刘先生您行个方便？录像时间可能很长，我们要在您这边过夜。”
“你这么说……”
“我们会支付一定的报酬。另外，这样也能减少之前舆论对刘先生和您太太儿子的影响。”
“嗯……那行吧……你们要过夜，这家里地方小……”
“没关系，我们是要通宵的。您不用多考虑我们，按照你们平时那样就行。我们主要的记录对象是刘老先生。”
“好吧。”
……
视频文件00320010521.avi。
镜头中是一个躺在床上的老人，面色很糟糕，盖着薄被，气若游丝。他一直闭着眼睛，没什么动作。
视频变成了快进状态，镜头中只有一点光线变化，偶尔有画面外的响动。一个男人来给老人喂过两次饭，换尿布，做清洗。天色渐暗后，房间内开了灯。有被扭曲的说话声一掠而过，灯一直开着，窗外的月亮划过了四分之一个圆。
画面突然被切换成了正常播放状态。
叩叩。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沉稳有力。
在床上躺了一天，只有吃饭的时候稍微睁开眼的老人醒了过来，缓慢地坐起，目光呆滞地掀开了身上的薄被，颤巍巍下了床，扶着床沿移动。他步履蹒跚，身形并不稳当，但很坚决地移动到了五斗橱前面，伸手在橱后勾了勾，摸出了一根拐杖。
有了拐杖后，他的行动就方便了些，不用扶着家具了。他拄着拐杖，走向了房门口。
拐杖在地面敲击出“哆哆”的声响。
敲门声没有再响起，可老人执着地走向了门口。
摄像机被人拿起来，跟随在老人身后，到了门口。
房间的灯光从身后投射出，照亮了客厅的一部分。隔壁房间的门开着，小床上面有个人躺着，但一点儿都没被这些声音惊动，还发出了有节奏的呼声。
老人开门前，一只手率先握住了门把手。

第247章 编号003-门外的人（六）
门把手被扭开。那动作是正常的动作，正常的速度，但不知为何，总给我一种十分缓慢的感觉。慢得每一个细节都能看清楚。
老人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
镜头拍到的是他的侧身，他原本呆滞的眼睛中似乎是有了一点光彩。
门被拉开的动作也是微妙又诡异的慢，那一声“吱呀”被拖得特别长，好像在这短短一瞬，门轴生了锈，在这个静谧的夜间发出刺耳的声响。
光从门外照了进来。
楼道里昏黄的灯从门缝延伸，在客厅内，和从卧室射出来的白炽灯的白光融合。
门口站着的是个穿了黑衣，戴了黑帽的男人，长相是那种路人大众脸，看一眼，转头就忘。他浑身紧绷着，盯着摄像机旁边的人，整个人仿佛是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但不是要扑杀猎物，而是要逃。
“怎么回事？”
镜头外响起叶青的声音，声音淡漠平静。
黑衣服的男人沉默了几秒，尴尬地回答：“地址错了。”
两人好像在打哑谜。
“你们的地址也会出错？”叶青的声音带了点危险的意味。
黑衣服男人沉默着。
“就跟你们也不知道那道裂缝是怎么产生的一样吗？”叶青讥讽地问道。
黑衣男人涨红了脸，“这是活人弄出来的事情。我们已经修正了。”
“我的委托人找到我们，说有人半夜敲门。”叶青又说道。
黑衣男人急切问道：“那个地址在哪儿？”
“错了的地址看来不止你们一个。”叶青话锋一转，“米思贤这个名字你们听过吗？”
黑衣男人叹了口气，“我们是收到了他的国际快递，才发现是地址出了问题。”
“哦，行了。你工作吧。我的委托人那边，我会解决的。”叶青似乎是让了让位置。
黑衣男人看向了老人。
老人挤出一个微笑。他的脸部肌肉很僵硬，这个笑容也很僵硬，可他眼中是满满的笑意，还有些解脱的味道。他拄着拐杖，走向了黑衣男人，走得缓慢。黑衣男人也不催促，在前以同样缓慢的速度下楼。
大门被一只手关上了。
2001年5月22日，确认委托人住处小区铭牌有错误，系袁波的装修队将两个小区铭牌安装错位置。已进行修正。
2001年5月23日，终结调查。
……
我看完档案的最后一行内容，连忙又翻到了档案的最前页，将范如虹的住址输入了搜索网站，得出来的结果却让我失望。
那一地块在10年的时候就拆迁拆掉了，拆迁工作还挺顺利的，没什么事情发生。
死神……就住在某个小区中，等着死者的灵魂自己来上门报到……
这个消息对我的冲击力有些大。
任谁知道自己的邻居有可能是个死神、黑白无常、牛头马面，都要有些失神吧。
这要是万一走错了门……
我打了个寒颤。
而且这一点也太违背我以前的“常识”了。影视剧里面死神和鬼差都穿起了西服，用起了PAD，现实中，他们就住在一个破小区，还不是什么豪华公寓？
我好长时间都不能回过神，回过神的时候，脑海里又浮现出了叶青和那个不知道哪个系统的死神的对话。那个死神明显对叶青颇为忌惮，叶青对他也很不客气，还很讽刺。叶青到底是什么来头？
余新嵘所说的天煞孤星可能不靠谱，但叶青和我、和古陌这种有了“超能力”的人，又似乎有些不同。
说起来，叶青也是在个破小区里面开了家灵异事务所，接委托、处理灵异事件，行为可说是古怪。
他是不是也在某个“系统”里面挂职，跟死神差不多？
叶青提到的裂缝……
我不由就想到了那个楼梯。
“奇哥，走了吧？”
瘦子喊了我一声，把我叫醒了。
“行。”我收拾东西，起身。
胖子今天出院，我们几个要接他出院，再找个地方吃饭庆祝一下。
陈逸涵后来听我所说，找到了萧正父子的住处，但如我梦境显示的，他们父子完全消失了，只留下了一些生活痕迹。火警处理那天电线短路冒烟的时候，就找到了源头，也发现了萧正父子的失踪。陈逸涵在确认后，就不再管这件了，他也不可能将两人从失踪人口变成死亡人口，去跟人解释两人其实是鬼。
我们的生活恢复了正常，只是每个人心头都有阴影。
我觉得歉疚过，后来被郭玉洁一巴掌拍掉了那种歉疚感。
“这又不怪你。那个大叔不也说了，我们都逃不掉啊。”郭玉洁很是洒脱地说道。
瘦子装模作样地摆POSE，“奇哥，你说我要有个能力，会是什么样的？灵异方面的能力，感觉的不是很帅啊。操控金属、镭射眼、光速，那种比较帅啊。”
陈晓丘没有插科打诨，反倒是平静地说了句：“我之前就说过了。”
她是之前就跟我说过了。和古陌那种玄学上的宿命论不同，她是偏向于科学的宿命论。虽然科学理论发展到现今，已经和宿命论完全相悖。我知道陈晓丘是出于真心说那些话，也真心相信自己的宿命论。她不是不懂科学。这应该和她的性格有关。
“我没想到会遇到青叶，但现在觉得，这样也挺好的。”陈晓丘这话不是安慰自责的我，是她的心声。
比起复杂的同事关系，繁琐无趣的工作，青叶的出现让她觉得刺激有意思。
她可能是我们所有人中，唯一对青叶的事情一点儿都不抵触的。
那套宿命论，不光是对我说，还是对她小叔陈逸涵说的。主要是对陈逸涵说的。
我都怀疑她那天一本正经地跟我讲什么必然，是事先彩排，就等着以后跟陈逸涵解释呢。
老领导知道我们接胖子出院，还让我们带去问候。
“对了，照顾他的女孩子怎么样了？都要出院了，两人是谈朋友了吧？”老领导随口问道。
老领导去医院看望胖子的时候见到了薛静悦，没说什么，但薛静悦不在跟前了，就跟所有老人一样，对晚辈的感情生活十分关心。
“不知道呢。他那性格……”瘦子摇头晃脑，又拍了胸脯，“您放心，我们看着呢，准保两人成事！”
郭玉洁笑嘻嘻地附和：“胖子肯定没问题。”
老领导很是慈祥地点头，“那我要准备红包了。”
我们去了医院，就看到薛静悦帮胖子收拾好了东西。要说两人没成，我们谁都不信。
我估摸着是我们的眼神太露骨，尤其是刻意的瘦子和大咧咧的郭玉洁，胖子脸都红了，薛静悦的头垂得更低了。

第248章 毛主任的来电
吃饭的地方是距离医院不远的一家饭店，订了包厢，菜单是郭玉洁和陈晓丘商量的。我们到的时候，就直接让服务员上菜了。
胖子伤刚好，我们几个都不是爱喝酒的，就用饮料干杯，祝福胖子身体健康。
“哎，这样太太平平的真好。”瘦子叹了口气。
“说这个扫兴的干嘛？”我瞥了瘦子一眼。
“总是要面对的。”陈晓丘抿了一口饮料，拿起筷子夹菜。
“奇哥，你看那些档案，还有什么危险的鬼不？”瘦子问道。
郭玉洁的大眼睛立马看向了我，毫不遮掩自己的好奇。
我先慢吞吞剥了一只虾吃，才回答道：“太多了。”
我看的第一个档案就是青叶失败的案例，那些女人的脸皮不知道散落到了什么地方。可能实力比萧正还厉害的葛家木养的鬼，也不知道流窜到了哪里。
说实话，我不觉得古陌说什么我能解决掉他们遗留的麻烦是正确的。我自己有几斤几两自己清楚。叶青都搞不定的，我不觉得自己能搞定。救了叶青，让叶青再搞定那些他原来失败的委托，这才合乎逻辑。
从内心深处，我是不想要碰到那些东西。
一个萧天赐就差点儿整死我们全部了，那个《杀人俱乐部》的论坛至今还没被完全搞定，再来一个，谁受得了啊？
瘦子本来是对灵异事件敬谢不敏，怕得要死，最近几次大概是胆量练出来了，和郭玉洁讨论得热火朝天。
有他们俩在，这顿饭吃得倒是热闹，就是讲那些扫兴的话题，也变得有些逗比。
“薛静悦，你有看到鬼吗？”
说着说着，郭玉洁就问起了薛静悦。
郭玉洁和谁都能很快亲密起来，尤其是和她年纪相当的女性同胞，但薛静悦实在是太内向了，无往不利的郭玉洁也没能快速和她成为闺蜜。
薛静悦听到问话，抬头看了眼，又马上低下头，“我也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林奇看到鬼就都知道是鬼。”郭玉洁疑惑问道，又转头问胖子，“你最近在医院有看到鬼吗？”
胖子摇头。
薛静悦本来看话题转移，松了口气，郭玉洁马上又转回头看她，她又低下头来。胖子在旁边欲言又止。
我看着好笑，连忙夹菜，咽下了到嘴边的笑声。
“就是，不知道那些是人是鬼。我奶奶说，要不是鬼有意吓唬人，人是看不出来他底细的。”薛静悦解释道。
“哦，对了，你奶奶是神婆，对吧？”郭玉洁一拍额头。
薛静悦点点头。
“你奶奶有碰到不少灵异事件吧？”瘦子问道。
薛静悦用筷子戳了戳碗底，“她死得有些早，也不喜欢我们小辈去接触这些，所以我没听她说起过。”
“啊，抱歉啊。”瘦子忙道歉，又叹气，“谁都不想遇到这些。”
“我觉得还好。大叔说命什么的，既来之，则安之嘛。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也蛮好的。”郭玉洁说道。
“是啊是啊，普通人都还盼着自己有什么超能力呢。”胖子连连附和，眼睛盯着薛静悦瞧。
和我们这种“半路出家”不同，薛静悦可说是“家学渊源”，且她自小就与众不同了。
“嗯，我奶奶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薛静悦微微抬起脸，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胖子顿时就高兴了，又是不停附和：“老人家吃的盐比我们吃的米多，就是有道理啊。”
我别开头，不看这个狗腿子。
陈晓丘正好放下了筷子，端着玻璃杯，也不喝，神情稍稍有些微妙，开口道：“能冒昧问一下你奶奶是怎么去世的吗？”
我们都是一愣。
胖子有些焦急，连连给陈晓丘使眼色。
瘦子瞪了眼陈晓丘，打了个哈哈，“老人家都去世了，这有什么好说的？说起来，那个青叶拆迁的事情……”
出人意料的是，薛静悦抬起头，回答了陈晓丘的问题：“她是正常老死的，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陈晓丘点头，喝了口饮料，“所以，只是青叶他们倒霉或者实力不济，才有那种下场。有点灵异的能力，也不是都会那样。”
我有些意外。
“原来你也怕啊？”瘦子说出了我的心声。
我以为陈晓丘觉得这种刺激很不错呢。她连被人买凶袭击都很淡定。说起来，还是后来郭玉洁没轻没重，拍了陈晓丘一下，我们才知道她那天在躲那群强盗的时候就受了伤，半条手臂都肿了。要不是如此，那天郑欣欣怕也没那么容易袭击了胖子，又撞碎了放胎盘的玻璃罐子。陈晓丘有什么都藏着不说，和咋咋呼呼的郭玉洁不同，她要真害怕，我恐怕是看不出来的。
“不是害怕，只是求个心安。”陈晓丘垂下眼睛，摩挲着玻璃杯。
她话没说透，但我心里面不由就想到了父母和妹妹。如果我因为灵异事件死了，他们是什么感受？
“我们现在有了薛静悦，危险系数可就大幅降低了。还有叶青，有他那么厉害的靠山，不用想那么多啦。”瘦子举杯，“享受一下超级英雄的生活吧！”
我笑了起来，举起杯子。其他人也纷纷举杯。大家都在笑，就连陈晓丘和薛静悦都翘了嘴角，可我猜他们和我一样，完全不可能去“享受”这种生活，就连陈晓丘，心中也是有些顾虑的。
第二天上班，胖子跟老领导销假，被老领导捉了问薛静悦的事情，问得面红耳赤，逃难似的回了办公室。他一回办公室，就抱怨道：“没想到老领导也那么八卦啊。他在我心目中成熟睿智的老者形象有些崩塌。”
“老领导一直很接地气。”我说了一句，接了响起的电话。
工农六村居委会的毛主任打了电话过来，这让我有些意外。
“是这样的，小林啊，我们地块拆迁的事情什么时候能到正式阶段啊？”毛主任问道。
“哦。因为这次拆迁是好几个地块一块儿的，所以有很多协调工作，每个组的工作进度要大致保持一致。咱们六村在这一阶段领先了，就得等等其他小区的。”我给毛主任解释，还有些奇怪她怎么突然催促起拆迁的事情来。
毛主任似乎是有些犹豫，又扯了些闲话，才问我能不能有空去居委会一趟。
“我下午就过来。”我一口答应。

第249章 居民们的抱怨
胖子在医院躺得太久，这次主动跟我去工农六村瞧瞧。我看他那发亮的眼睛，估摸着他还想要试试看他的阴阳眼。
郭玉洁他们就不去凑热闹了。
到了工农六村的居委会，毛主任已经等我们多时了。
我们在毛主任的办公室坐定，毛主任又给我们倒了茶，三人都握着茶杯，安静了一会儿，毛主任才苦笑着开口。
“我打电话问拆迁的事情，主要是小区里面的居民催了。”
毛主任话一出口，我和胖子都惊讶了。
好多人盼着拆迁致富，可当拆迁工作正式展开，他们就不是那么急了。要谈条件，要盘算选什么补偿方案，还要考虑家里面的利益分配。对一些拆迁暴富的人来说，拆迁需要精打细算。
大到商业谈判，小到在网上购物，要是有心讨价还价，那就不能先露出自己的真实态度。
他们这些居民要是急了，我们拆迁办反倒是要安心了。
毛主任看出了我们毫不掩饰的惊讶，详细解释道：“其实，问题还是出在物业上。物业这些年已经不怎么上心了。我们老小区，设备多多少少都有问题，物业费又不能和那些新建的小区比，他们就偷工减料，敷衍了事。现在知道要拆迁了，居民想要换物业，那就是穷折腾。他们大概是吃准了这一点，物业费照收，工作上面更加懈怠。小区里的人就想要快点拆迁搬家。”
我总觉得这说法有些牵强。
小区物业是和小区居民的生活息息相关，但也只是碰到了有事的时候，需要物业的服务。其他诸如公共区域的维护，就是再糟糕，忍一忍过去了，也比因小失大，少拿了拆迁补偿款好吧？
胖子不吭声，慢吞吞喝着茶。
我只淡定注视毛主任，不时点点头，也不发表看法。
毛主任有些着急，对物业抱怨连连，见我们俩这态度，那牢骚话终于是停了停。她揉着额头，露出了几分疲态。
“毛主任，你别着急。拆迁的工作计划是上面定下的，我们也不能做主，只能帮你反应一下。不过，我推测，最后还是要按照整体来。不然每个地块都搞特殊情况，到时候工作进度完全不统一，很多地方也无法协调，反倒是要拖慢了进度。”
毛主任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工作也有难处。只是……”
我等着毛主任说出真相。
毛主任长叹了一声，“不瞒你说，物业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因为小区里面的人最近都很心慌。王叔，就是王洪章大爷和他老伴的事情已经吓了不少人了，那些个做炸药的又吓到了很多人。大家都觉得现在小区不怎么安全，想要赶紧搬走。”
“那两件事不是已经解决了吗？”我问道。
“解决是解决了，但该怕还是怕啊。还有……”毛主任犹犹豫豫。
“毛主任，你有话就直说吧。我们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我说道。
毛主任叹气，“我前面那位居委会主任你们知道的吧？”
“那位周老太太。”胖子放下了茶杯。
他跟瘦子去找过那位前居委会主任打听青叶的事情，到了后才得知，对方在前不久脑梗，人都认不清了，根本无法回答问题。
我在梦境中还看到过那位周主任，是个胖胖的阿姨。但那是二十年前了，放现在，应该是个老太太了。
毛主任点头，“就是周阿姨。她脑梗好久了，一直不见好。前两天突然从床上蹦起来，说要走，要搬家，把她女儿吓得够呛。你们知道的，咱们小区有那个什么什么事务所……”
“青叶灵异事务所。”
“对。你们之前还打听了好久。”毛主任连连点头，表情有些瑟缩，“前段时间还有人说，那里的人又出现了。有人就觉得是闹鬼了。”
我哭笑不得。
前段时间出现的青叶的人，肯定是指古陌了。他可是大活人。没想到就因为古陌，吓得好多人想要搬家了。
“那位周老太太是怎么回事？”我又问道，“是不是突然好了？”
毛主任连连摇头，“喊完了，她又躺回去了。她女儿都叫了救护车，人家医生检查了，还是老样子。这事情不是太邪乎了吗？再有就是之前发生的两桩事情，还有物业在闹腾，大家都有点儿住不下去了。”
正说着，外头就有人敲门。
毛主任喊了声“请进”，进来的是个年轻女孩，是居委会的工作人员。
“主任，又来了。”女孩无奈说道。
她话音刚落，外头的吵吵嚷嚷声就变大了，有一些人挤了过来，探头看到毛主任，顿时喊了起来。
“毛主任，这事情你得给我们解决了啊。”
“是啊，管道又堵了，我们还怎么过日子啊！”
这其中居然有个人认出了胖子。
“哎哟，你不是那个拆迁办的年轻人嘛？”
瞬间，那些人都围着朝我们两个涌过来。
“你们的调查做的怎么样了？可以拆迁了吗？”
“什么调查啊，那叫调研。”
“随便叫什么吧。小同志，你们给我们一个准话啊，这拆迁什么时候开始啊？”
我看着这群热情得不可思议的大叔大妈，只能把跟毛主任解释的工作流程说了一遍。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去？”站前面的一位大叔不满地说道。
“我们也没办法，上头安排的就是这样。我们就是小员工，都得听大领导的。”我对几人笑了笑，“你们别急。过段时间做了意向调查，拆迁同意率过了标准，就肯定能拆迁了。我们这地块的同意率几乎是百分之百，所以别担心。”
“我们不是担心这个。”大叔拍了拍大腿，“小同志，你是不知道我们这个小区，现在没法住人了啊。这管道三天两头的堵上。还有那些邪乎事……”
大叔刚开了口，就被旁边的人捅了一下。他转了转头，恍然大悟，忙对我笑呵呵，“你也知道，知道那个……那个……”
“那个爆炸犯。”旁边的大婶补充。
大叔连连点头，“是啊是啊，那个爆炸犯，我们心里怕啊。这里好多房子都租出去了，谁知道住的是什么人啊？”
我耐心听他们抱怨，附和两句，但对拆迁的事情还是那一套说法。
毛主任上前，好不容易将这些居民劝回去了，已经是口干舌燥，转身喝了好几口水。
“毛主任，你实话跟我说，还有什么邪乎的事情了？”我问毛主任。

第250章 消灾挡难
刚才那情况，看来就不是什么脑梗的病人突然说胡话、看到了失踪很久的人这么简单。
我心中怀疑是叶青那次“出门”的缘故。那天在事务所，我就感受到了与众不同的阴气，刺得我恐惧心惊。而在梦境中，二十年前，古陌来工农六村的时候听到了太多了灵异声音。这地方恐怕是真的特别邪门，只不过原来有叶青在，可能就好了些，魑魅魍魉敢跳出来作怪，就被叶青打死了。
毛主任见这情形，就有些踌躇，慢吞吞给自己的茶杯里倒满了茶，又犹疑不定地东摸摸、西碰碰，用了好长时间才下了决心。
“我也是最近才听说的。还是周阿姨的女儿跟我说的。她现在已经把家里面收拾出来，准备带着周阿姨搬过去了。”毛主任长叹一声，娓娓道来，“她说啊，这块地方原本就不吉利，在建房子前不知道是坟地还是战场什么，总归是不好的地方。后来房子建起来，最开始还好，就一户人家有些倒霉。我是不太信这些的，她说得也含含糊糊。大意就是，这地方的霉运都集中到了一个地方，其他人家就还好。但那户人家就倒了八辈子血霉，死了好些人后就给搬走了，房子也卖了。不对，不是卖了。那时候是单位分房，还不能卖。好像就一直空着吧……”
毛主任回忆了一会儿，又拍拍手背，“人老了，就容易走神。总归，那家人家搬走了。然后这小区里面就经常出事情。”
我怔怔听着。
毛主任说的那户人家应该叶青家，只是，余新嵘说叶青是天煞孤星，克死了他所有亲人，谁沾上谁倒霉，到了毛主任，或者说那位周主任那边，就变成了叶青家给工农六村的全体居民消灾挡难了。
我看了眼胖子。
胖子冲我微微摇了摇头。
我们接手拆迁工作，这块土地的现有权力人都调查清楚了。在工农六村盖起来之前，这块地是用来做什么的，我们都没查。要真是毛主任所说，是个坟地或战场，倒是可以解释一些事情吧。
虽然我在这儿看到的鬼也就是叶青和王大爷王大娘，没见到其他孤魂野鬼。
毛主任继续说道：“这事情也是她听周阿姨说的，发生在她小时候，她不记得具体的事情，就记得以前晚上整夜整夜开灯睡觉，窗帘还得拉得严严实实，好像是很怕什么。她长大之后，周阿姨也没跟她详细说当时的事情。这种情况持续了好些年，房屋可以自由买卖，房产多起来，好些人搬走了，又有些人搬进来，情况就渐渐好转。”
“我看这里住着的老人还挺多的。”我说道。
“是啊，他们都不能搬出去。我是后来搬到这附近的，原来也不知道这里还有这种鬼故事。”毛主任皱起了眉头。
“那现在，是很多年前的那种现象又出现了？有发生些什么？”我问道。
“就是说话声、走动的声音，还有人影什么的。”毛主任摇摇头，“我没看到过。小区居民晚上睡得晚的，就会看到点什么。十八号楼那里有个年轻人被吓到，还摔断腿住院了。大半夜的叫救护车，把好多人都闹起来，然后都说看到、听到什么了，吓得不行。派出所来人看过，也没进小偷。之后，就接连好几天，水管出问题，大家就都急起来了。”
我没说什么暂时在外租房的话。
这样的老小区，要是愿意搬、能搬，肯定是早就搬掉了。新买房的，要没什么特殊原因，也不乐意买这边的二手房。正巧这边的拆迁工程启动，这些人就都想着快点拆迁搬走了。
说到底，还是因为他们没遇到实质性的灵异事件。
就像那个范如虹，真看到鬼了，所以叶青他们一说，他就搬走了，还愿意把房子钥匙给叶青他们。
我问道：“这事情发生的时间具体是哪一天？”
毛主任想了想，“叫救护车是七号的事情。”
果然。那正好是我看到叶青回来的那天。
叶青离开了一段时间，这里就群魔乱舞了。
那位周主任说，叶青家给整个工农六村消灾挡难，还真没错。生前如此，死后亦如此。
只是，叶青现在回来了，怎么还这样？
我心念一动，问了毛主任：“之前说到的那个灵异事务所，没人去看过吗？周主任的女儿有没有提到那个？”
毛主任连连摇头，“那里的人失踪好久了。就是有人说看到了他们的人，也没人想起来去看看。他们本来就和小区里的人来往不多吧。”
我见问不出什么了，只能对毛主任道：“毛主任，我是有些信这些的，可上面领导不可能因为这地方闹鬼就提前拆迁。而且这事情传出去……”
“我明白，我明白。小区里的人也明白。我觉得，可能是有什么影响。就是我们这边没什么工厂……”毛主任也是困惑不解。
若是有个工厂，那可能是工厂排出什么有害物质，影响了居民的健康，产生了集体幻觉之类。这里不是市中心，但也绝对不是市郊，周围别说工厂了，就是个写字楼都没有，整片的居民区。哪有可能出现这种状况？
毛主任闹不明白，只是跟我们讲讲情况，又补充了一句：“他们现在就有些激动，我怕过一阵闹大了，不太好收场。你们那位老领导，能不能有什么办法？”
我这才明白毛主任这次叫我们来的本意。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迟疑，也是她今天一直以来的语气。这情况，谁都想不到原因，毛主任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看看人面颇广的老领导有什么能耐。
“我回去跟他提一提。可以找些专家做点测试吧。”测试居民的饮用水和这片区域的空气质量。要能用科学的方法解释了居民们出现的情况，那就皆大欢喜了。
毛主任终于是露出个笑容。
我和胖子跟毛主任告别。
出了居委会，胖子就问我：“奇哥，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我把我的猜想跟他讲了，“我们现在去青叶看看吧。叶青肯定知道是怎么回事。”
胖子对此并不反对。
我们一路到了六号楼。胖子的阴阳眼如何，还不清楚，我的阴阳眼肯定是没问题的，没看到鬼影。这小区连阴气都没有，也不知道居民们是怎么就看到闹鬼了的。
上了六楼，我才感觉到了那丝丝凉意。
胖子原来对此一无所觉，这次也能感觉到这里的与众不同了。
“还真是挡灾了啊。”胖子搓了搓手臂。
整个小区就这里阴气最重，要么这里是源头，要么这里就是个吸阴气的漩涡了。
我拿钥匙开了门，先探头看了看，没感觉到上次那种沁入骨髓的阴气，心下一松。
“叶青，我又来打扰了。”我招呼道，迈入了事务所。

第251章 灵媒异象
胖子跟我一起进来的，但落后我半步，等我坐到了沙发上，他在我旁边坐下。沙发顿时往他那边倾斜了一段。
沙发“吱呀”作响，在安静的房间内响得有些瘆人。胖子不自在地僵住不动了。
我理了理思路，将毛主任跟我讲的事情说了出来。空荡的房间内又只余下我一个人的说话声。
等到我将所有事情讲完了，也见不到叶青的回应。
我不由惴惴，揣测叶青是在想些什么。
胖子呼了口气，“我看，我在外面等吧。”
我一怔，点点头。
胖子忙不迭出去了。
我没跟叶青说胖子也有了阴阳眼。这事情古陌都还不知道。看过那么多档案，又经历了几次险情，我虽然相信叶青不会害我们性命，有时候还会帮我的大忙，胖子那几个也早就被拖下了水，按照古陌的说法，这还是命，可我并不想对叶青毫无保留地说这些。若是将所有一切集中在我一个人身上，胖子几人顶多打打酱油，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想着心事，叶青也没什么反应。
我开口道：“叶青，你在吗？”
依旧没回应。
“小区里的这事情，和你有关？”
我等了几秒，“是不是你自己来处理？”
叶青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也没了办法，只能起身告辞。
胖子倚在外头的栏杆上，听到开门声才转过头来看。
我对着胖子摇头，随手关了门，“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胖子有点儿失望，“那这事情怎么弄？”
“跟老领导反应一下吧。要真是有毒有害物质，那到时候拆迁了，我们也得注意啊。”我说道。
回去后，我就先跟老领导反映了工农六村最近的怪事。老领导说要打电话找找看有没有朋友认识能做监测的单位。我回到办公室，胖子已经把工农六村的事情说了。
瘦子道：“我看奇哥的推理没错，就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现在老虎回来了，猴子们用不了多久就该跑光了。”
我听瘦子这比喻，笑了起来，“你说得轻松。那些猴子可把住那儿的人吓得不轻。”
“那是他们经历太少。”瘦子一脸不堪回首。
郭玉洁好奇问道：“你经历很多了？”
胖子趁机问道：“都过去几年了，我们现在也都是过命的交情了，你是不是该跟我们交代一下那位神秘的灵媒爱好者前女友了？”
瘦子瞬间就僵了。
郭玉洁八卦心燃烧起来，迫不及待地催促道：“快说快说快说！”
陈晓丘也凑了一句：“是该交代一下你的经历，说不定会影响到之后的事情。”
瘦子翻了个白眼，“那都是过去了，能影响什么啊？”
“我们现在就老是碰到灵异事件。你是我们中，唯一一个有些经验的吧？”陈晓丘好整以暇地问了句。
瘦子被噎到了。
“快说啊！”郭玉洁有动手动脚的趋势。
瘦子没好气地瞪了眼胖子，胖子一脸无辜。
瘦子最近对灵异事件没那么害怕了，胖子才会提起这件事。放以前，我和胖子都很有默契地不在瘦子面前说这事。
“其实也没什么。她就是那种外国电视剧里的傻大姐，相信星座，找灵媒问运势。她还专门翻墙，看国外的灵媒节目，给灵媒寄邮件。大一暑假，特地去找灵媒算过。国内也有些灵媒，但都是这些年新起来的。”瘦子给我们介绍了他那位前女友。
“只是这样，你怕什么？”胖子疑惑问道。
“我跟她去见过一次灵媒。她说她前几天晚上梦到了她过世的外婆，好像是要跟她讲什么，但梦里面没听到声音，就要找灵媒问问。”瘦子打了个激灵，“那个灵媒装神弄鬼的，就是台子下面装了开关，开一下，就有什么阴风啊什么的。她大概刚做这行，还玩不熟练，我给看到了。”
“这不吓人吧？”郭玉洁同样疑惑。
“你们别急啊，我还没讲完呢。”瘦子抹了把脸，“那灵媒絮絮叨叨，跟她讲什么外婆问好啊，提到小时候啊，引导她讲话。我在旁边就走神了。我东张西望的，就看到她房间里面的一面镜子，斜对着我，我看到里面有个……老太太……”
郭玉洁倒吸了口气，胖子屏住了呼吸。我都感到了诧异。陈晓丘还是那么淡定。
我看瘦子脸上惊魂未定的表情不是故意装出来的，就更诧异了。
“你以前就有阴阳眼了？”我问瘦子。
瘦子摇头，“我就看到那么一眼。后来跟她旁敲侧击，弄了她外婆的照片来看，就是那个老太太。”
“那不就是真见鬼了吗？那灵媒不是装神弄鬼啊。”郭玉洁说道。
“那灵媒都不知道吧？”胖子说道。
瘦子点头，“我之后还陪她去见过几次那个灵媒，那个灵媒每次都瞎胡扯。那镜子放那儿，我也没看到什么了。”
“就这样，你就被吓破胆了？”郭玉洁鄙视道。
瘦子摆手，“什么就这样啊！我还被她拉去见其他灵媒，每次都闹点动静。水晶球，你们知道吧？有个灵媒手在上面瞎摸，我就看到一个眼睛，一闪而逝那种。还有塔罗牌，太邪门了，那灵媒让我抽，我还没碰到呢，一张就移出来了。真的，那些人绝对没动手脚！”
“难道你跟薛静悦或者叶青是一个体质的？”我说道。
“和她分手就好了。”瘦子说道。
郭玉洁一拍大腿，“她才是那个体质的吧！”
我也这么觉得。
瘦子又是摆手，“她完全没感觉好吗？这就是最吓人的啊。”
“这故事有点儿像那种陪朋友去参加选秀，结果自己中了。”胖子点评。
瘦子哼了哼，“那我还得庆幸了？”
“可能是你原来的表现不明显，不像薛静悦或叶青那样，得靠一些道具才能激发。”陈晓丘说道，“你和前女友分开后，就没碰过那些东西了吧？”
瘦子怔了怔，“是啊。”
“原来如此！”郭玉洁马上赞同陈晓丘的说法。
“所以，你要跟我和胖子一样觉醒点超能力，就是占卜通灵了？”我揶揄道。
瘦子撇嘴，“那样一点都不帅。说起来，胖子，你发现自己能力在哪方面了吗？”
胖子摇头，“听力、视觉、嗅觉都没什么改变。我到现在还没看到过鬼，也没做梦。”
“可能是味觉。”瘦子奸笑，“舔一舔尸体，就能知道对方生前的所有事情了。”
胖子不甘示弱，“要不你先让我舔一口？”
瘦子继续奸笑，“你舔我做什么？舔薛静悦啊。”
胖子立马红了脸，“滚吧你！”

第252章 编号055-故事接龙（一）
事件编号055
事件代称：故事接龙
委托人：韩冬冬
性别：男
年龄：20
职业：学生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民庆市玫瑰园XX号XXXX室
联系电话：138XXXXXXXX
事件经过：
2009年6月13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5520090613.wav。
“韩先生，这位是……”
“这是我女朋友，曹荔。”
“您好，曹小姐。”
“你好，你们好……我……”
“不必紧张，请详细说一下您二位碰到的事情吧。”
“嗯。事情起因是五月份的时候，五月二十五日，曹荔生日，她们寝室的人就组织了一次聚会，把全班都请去了。”
“我闺蜜是班长，还在学生会担任干部，她很喜欢组织活动，在班里人缘也特别好。”
“我们都是一个班的。”
“嗯，好的。接下来呢？”
“接下来就是，苗嘉芸，就是她那个闺蜜定了个别墅，可以开PARTY那种，全班都去了，准备二十四号一直到二十五号，要通宵庆生。还没到十二点，别墅突然停电了。她打电话找了出租别墅的，保险丝断了，一时也修不好。我们就开了手机的照明，还有蜡烛什么的。他们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气氛好，一起讲鬼故事。有女生害怕，苗嘉芸就说来故事接龙好了，她开个头，是鬼故事，但最后是怎么个结局，大家都参与到里面。听起来挺有意思，所有人都同意了。”
“嗯。”
“苗嘉芸讲的故事，说是她老家那里发生的真事。她老家那儿有一家医院，那里的病人会无端端失踪。人没了之后，家属一开始也闹啊，闹个几天，就好像失忆了一样，都不提这事情了。”
“嘉芸还说，她们那儿的记者都做过报道，怀疑是器官买卖，病人家属被威胁封口什么的。可一转天，那些记者就说自己没做过这种报道。”
“这听起来就是一个故事。”
“对。这故事很不合逻辑吧。真要有人失踪了，完全消失了，知情人都不提了，那这事情就不可能传出来，根本不会有人知道！”
“是这样。”
“当时也有人这么说了。可话题马上被岔开了。本来就是讲故事。嘉芸多加了一句她老家发生的真事，才有人挑刺。我们后来接龙，还有人把这个圆上了，说只有接受第一手资料的才会失忆，其他人都会记得这事情，还有人说那其实个异空间，也有人说是医院里的鬼将人拖到了床底下。”
“第二个接龙的说是鬼将人拖到了床底下，接着的人都在讲鬼故事，讲得没什么好讲的了，后面的人就有了什么异空间，还有各种规则，变成科幻故事了。然后到了曹荔她们。”
“我们几个女生收尾，就是个爱情故事了。有个人被鬼拖到了异空间，她男朋友历经千辛万苦，把她救了，两人重逢，到我正好是圆满大结局。”
“我们玩这个的时候是有些争执，就逻辑上那些问题，但总体都挺开心的，中间也没发生什么怪事情。到最后故事讲完，他们还起哄，我和曹荔亲了一下，又吃了生日蛋糕，差不多就到了天亮的时候。我们在别墅里面睡了半个白天，才散了，一起回了学校。”
“那天也没发生什么事情。第二天是周一，我们班一早上就有一节专业课。我们寝室，还有他们寝室到的时候还是什么事情都没有，但有个寝室的四个男生一直没来。老师点名的时候，我们都听着不对。”
“老师强暴了一个人。”
“嗯，就点了他们寝室的三个人。”
“他们在上课中途的时候才冲进来。三个男生都很害怕，说他们寝室的王洋不见了。王洋是他们寝室最认真的一个，寝室长，另外三个都是不定闹钟的那种人，全靠王洋叫起来。我们班一开始没听懂他们说什么。他们吵吵嚷嚷的。老师骂了一句，然后又问他们王洋是谁。”
“原来老师点名没点到王洋，我们就只是觉着怪。老师问王洋是谁，我们……王洋他……”
“他真的是好学生，从来不迟到，不翘课，坐前排，下课还会问老师问题。专业课老师大一的时候就给我们上过课，这学期开课的时候，还记着汪洋呢。”
“当时吵得厉害。嘉芸到讲台上，跟老师还有那三个男生讲话。嘉芸还拿了老师那边的学生名单，我在下面就看到嘉芸……嘉芸的手在抖。她被那个名单吓到了，直接就尖叫起来。那上面……那个名单上面没有王洋……王洋那一行是空白。老师说，说这个学生不是……不是大一没开课就退学了吗……”
“我们都跟王洋当了两年多的同学了！不说每天见面，但也算是相处两年多了啊！”
“呜呜……”
“这之后，我们去找过辅导员，去过教务处，都说王洋是早就退学了。他们寝室的三个人说，王洋的床铺是空的，原来的东西，一夜之间就全没了！”
“呜呜呜……”
“王洋是第一个，后来，每天，都要少一个人……都是这样，不见了，除了我们班的同学，没人记得。”
“嘉芸也失踪了……我给她妈妈打电话，她妈妈问我是谁，还说她从来没生过孩子……呜呜呜……”
“呼……就……就是这样……”
“苗嘉芸的故事是从哪儿听来的？”
“她有回忆过，没想起来。我们最开始也怀疑这个。苗嘉芸讲不清楚，说很久以前听不知道是同学还是亲戚说的。她就记得个大概，跟我们讲的时候，可能不全部对。她也急了，失踪前几天一直打电话回老家问人。还有其他同学，都有求神拜佛，可还是……”
“嘉芸失踪前有说打听到了。那时候在寝室，我在厕所，她在寝室里面叫了一声，我急忙忙出来，她……她就不见了……”
“嗯。能打听到，也就是说，这个故事还是有根源的。”
“应该是的。我们不知道怎么查……”
“您知道她老家在哪儿吗？她母亲的联系方式能给我们吗？”
“可以的，我现在就给你们。”
“这样看来，你们目前的处境有些危险。失踪有没有顺序？”
“我们排过，是按照出生年月。再有五个，就到冬冬了……”
“这样啊。我们事务所有制作一些护身符，但你们碰到的这个情况有些特殊，我们不确定能不能派上用场。你们要是方便，我建议你们在我们事务所暂时住下。”
“啊……这……”
“需要睡大通铺，生活方面会比较不习惯，但安全性会高很多。你们可以考虑一下。”
“学校也不能……不能去吗？”
“这是当然的。”
“哦。那我们考虑一下。”
“嗯。我们也会立刻进行调查，希望能早日解决这件事。对了，那间别墅是在哪里？”
“哦，地址我发给你。”
“谢谢。”

第253章 编号055-故事接龙（二）
2009年6月14日，调查别墅，无凶案记录，无异常情况。音频文件05520090614.wav。
“就是这一栋。你们看，面积够大，五十人的聚会都绝对没问题。旁边大学的学生就经常有一个班、一个班的学生来定我这边的别墅玩。东西都好的，游戏设备也有。这个得另外付押金。还有楼上，好几间单独的房间，有床，可以过夜。床铺都是干净的。”
“最近有人来订过吗？”
“上个月月初就有人来订过，小夫妻结婚，家里面太小，家里亲戚多，还都外地来的，订了我这边来招待。”
“不是刚说到学生吗？”
“哦，学生现在上学呢，差不多要考试了，没什么人来玩了。不过，再过一阵放假了，来订的人就又要多了。你们要订的时间长，那价格就有点儿不一样。现在正好是空闲的时候，比较便宜。我们做生意嘛，以诚为本，不玩虚的。淡季便宜，旺季贵，跟那种大酒店一样，不宰客人。现在人就是要出去旅游，也是挑那些淡季对不对？这样才划算啊。”
“嗯。这地方，干净吗？”
“你看这干不干净。我们这边请了专门的阿姨定期打扫的。要客人走了，还得再扫一遍。你们要是愿意多花一些钱，你们住这儿的时候，跟酒店一样，阿姨每天来打扫。当保姆，给做一天三顿都行。怎么都好说。”
“我问的不是这个干净。我们上次住个五星级酒店就不太舒服，后来才知道，那里原来死过人。”
“这话不能瞎说啊！我这边绝对干净！什么事情都没有过！”
“张先生，你刚说过以诚为本，这样说瞎话就没什么意思了。”
“我没说瞎话，这里真没……”
“张先生，你的微表情就泄露太多了。我们不是封建迷信，只是啊，不想被人当冤大头。外头买房、租房，人家都要讲清楚是不是凶宅，出过事的房子也开不了高价不是？”
“真不是……唉……瞒不过你们……我这儿真不是凶宅，就是以前一些学生……我不知道是哪个，他们……在这边生了小孩。”
“生了小孩？”
“是啊。你说说现在的孩子，是不是胡闹啊！就这样生了小孩，扔在垃圾袋里面，丧心病狂啊。”
“后来呢？”
“孩子是他们处理的，说是扔掉了……房间里面有些血，来打扫的阿姨吓到了，我联系了他们，都威胁要报警了，他们订别墅付钱的那个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带着我去找了那些同学，半天才问出来，是个女生生了孩子，直接塞进垃圾袋。他们离开的时候，将垃圾带走的，扔小区这边的垃圾桶。扔垃圾的几个也不知道这回事，吓得够呛。我本来还想要让他们赔钱的，看那样子也就算了。那女生说扔掉孩子还无所谓呢，她那个男朋友，当天一起去的，帮她一块儿扔掉孩子的，还在我面前装横，被他们几个同学自己人打了一顿，才老实了。后来听说两个一块儿给退学了。真是造孽。”
“也是旁边大学的？”
“是那边技术学院的。那边名牌大学，不是我歧视啊，真的和那些野鸡大学不一样。至少人家不会傻不愣登怀了孕也不知道，生孩子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要上大号呢。还有那个垃圾，他们肯自己把垃圾带走，那个学生还那么殷勤带我去找人，我估摸着，他们那天在别墅做过点什么。你懂得，就那种东西。”
“你是说，吸毒？”
“哎哎，大家心知肚明嘛。”
“你这样，也是犯法的吧？”
“瞧你说的，我就是瞎猜猜，我又没看到。我很注重隐私的，别墅里面没有装摄像头。不像那些小宾馆，在厕所浴室装摄像头，然后……哎，我这边还是很正规的。你们放心。我开那个价，也是有原因的。”
“嗯。我们需要考虑一下。”
“真的，我帮你讲，我听他们说了之后，别墅里里外外都打扫过，还请了和尚来念经了。绝对没事儿的。”
“嗯。我们知道了。”
2009年6月15日，查到工程技术学院2006年被一同退学的学生周晓涵、马思宇，已回到原籍所在地。
2009年6月15日，联系到苗嘉芸的母亲鲁青。音频文件05520090615.wav。
“你们说的那个故事我倒是听说过，但时间太久了，我也记不清了。”
“我们是一个个打听过来的，之前询问的一位女士就提到了您，所以我们才冒昧找了来。”
“可我真的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我们这儿是有个有关医院的鬼故事，但具体的，完全不记得了。就是这边地方的一个谣言吧，跟那种鬼屋啊差不多。”
“能否麻烦您帮忙打听一下呢？既然您听说过，那一定是听某个认识的人说起的。我们杂志社对能提供有趣故事的人会给予一定的现金酬劳。之前那位，就得了五百块钱的酬金。如果能有更为具体的故事，我们的酬金会更丰盛。”
“那么多？”
“是的。”
“这……那我打听看看吧。”
“这是我们的联系电话，您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们。”
“好的。”
2009年6月16日，在苗嘉芸家乡北育市查找资料，未发现相关医院的报道，未发现相关传闻。
2009年6月18日，联系到周晓涵。音频文件05520090618.wav。
“请坐，周小姐。”
“你们想要采访什么？”
“是有关您当年被退学的事情。”
“这有什么好问的？”
“我们做报道有自己的选题。您只要详实回答我们的问题就可以拿到报酬了。我们会跟您原来的学校和当初一些同学联系，稍后也会采访他们。”
“行了，我知道了，你们问吧。”
“当初您被退学的原因是什么？”
“未婚生育。”
“哦？那个孩子呢？”
“死了。”
“请问那具体是什么样的事情？”
“就跟那些少女妈妈的新闻差不多。我不知道自己怀孕了，也没大肚子，突然就生下孩子了。”
“小孩呢？”
“死了啊！”
“怎样死的？”
“我怎么知道？”
“周小姐，您这样，我们可给不了您报酬。”
“呼……就是和同学在外面玩的时候，我们当中有个富二代，租了个别墅，然后弄了点东西，大麻，外国人抽的那种，我们都试了试。还有点别的。我就抽了点大麻，HIGH了，跟我男朋友一块儿上了二楼房间。刚脱了裤子，我就觉得不太对，我男朋友也觉得不对，我们两个坐起来一看，就看到一块肉。”

第254章 编号055-故事接龙（三）
“之后呢？你怎么处理那块肉的？”
“……哼。对啊，我没人性，我脑子不好，怀孕了也不知道，生了孩子直接扔了。行了吧？”
“你们就把孩子给扔了？”
“对。塞垃圾袋最底下。他们都嗑药磕得脑子不清了。我们两个被孩子吓得清醒了，就把他塞进垃圾袋最底下，床单随便团了。第二天走的时候，那个富二代让我们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别留了东西下来，垃圾也要带走。我看着他们把垃圾袋扔到了那边的垃圾箱里面，我以为就结束了……”
“你没想到这事情有人发现了。”
“那个富二代，平时看着拽不拉几的，被人家一威胁就急了，挨个找我们那天去了的人问话。就问出来了。”
“你自己说的？”
“我跟我寝室里一个女的说了，她把我卖了。我是孩子他娘，我男朋友是孩子他爹，我们怎么对孩子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别人凭什么管那么宽，还把我们退学了啊？我爸妈差点儿没打死我，去学校里求了也不行。就是瞧不起我们外地的。放我们这儿，小孩子死了就埋了，有什么好计较的？又不是什么独苗苗。他家里还有好几个兄弟姐妹呢。我们又那么小，还没结婚……”
“在那件事之后，你有碰到过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什么奇怪的事情？”
“比如，看到小孩的影子，听到小孩的哭声，家里有人遭难，有东西被移动……”
“嗤——你们觉得会闹鬼啊？怎么可能？他都不知道有没有喘过气呢，就被塞垃圾袋了，知道什么？再说了，我是他亲娘，他敢闹我？他就是来了，我还要打他呢！要不是他，我会被退学啊！”
“你连一点愧疚自责心都没有吗？”
“我要有什么愧疚自责啊？我又不知道我怀孕了。知道了，我早打胎了。我又没结婚，还那么年轻……”
2009年6月19日，联系到马思宇。音频文件05520090619.wav。
“您好，马先生。我们采访的主题，电话中已经跟您说过了。”
“有钱拿，对吧？”
“是的。”
“那事情就那么回事呗。你们不是先找了周晓涵吗？她不都说了？”
“我们想听听您这边的说法。”
“她打电话跟我讲了，就差不多那样。我们有点儿HIGH，上床的时候，我脱她裤子，沾了一手的血，觉得不太对，一看，她滋溜一下就把孩子生下来了。就手掌大，一团肉，还缠了脐带吧。反正我把那一团直接一块儿扔了。黏糊糊的，有血，还有其他什么。挺恶心的。”
“那件事之后，你有碰到什么奇怪的事情吗？比如，看到孩子的影子，听到小孩的声音，或者是感觉到周围不太对劲……”
“呵呵，没有啊。没闹鬼。你们要想写鬼故事，自己编呗！”
“哎哟哟！你这倒霉孩子瞎胡说什么呢！”
啪！
“啊！妈！你怎么……”
“记者同志啊，我跟您说，我儿子在那件事后可愧疚了，回来吃不下东西，睡不着。他老跟我说听到小孩哭声，听到有人叫他爸爸，平时看到别人家小孩，就走不动路。”
“妈，你胡说什么呢！”
“你闭嘴！记者同志，他这人就是嘴犟，不服输。跟他爸一个样，讲究那什么，男人流血不流泪，伤心都不说。那件事，他真的是很痛心。孩子刚生出来就没气儿了。他确认过的，还抱着孩子掉眼泪，想要好好葬了。全是那个小姑娘，心狠啊！那天也是她带着我儿子去的。那什么嗑药吸毒的，我儿子没碰，想拉她走，她不肯呢。那小姑娘原本看着好好的，谁知道跟谁学坏了。我儿子是她男朋友，不能就那样不管吧？说真的，那孩子是不是我儿子的种都不知道呢。”
“妈！！”
“我跟人记者同志说话呢，你瞎叫唤什么？记者同志啊，真的，我儿子真不知道。他从小到大都是个好孩子。这事情我们也跟他们学校说了，他学校都不听我们解释。我们也不怪学校，谁叫那姑娘不好呢？老师找他们了解情况，那姑娘张口就是‘我们村溺死了十七八女娃娃的都有好几个，我扔掉一个孩子怎么了’，我儿子面皮薄，堵不住她的嘴，也不好说话了。我们再想跟学校老师解释都不行了啊。我儿子真的是……”
哐啷！
“……冤枉。哎！你这小兔崽子往哪儿跑！你给我站住！嗨！这孩子……记者同志啊，您帮着写写啊，这些都要写进去啊。您别听那孩子瞎说。他就是嘴硬，心可软着呢。绝对做不出丧天良的事情！”
“嗯。我们已经做了记录了。”
“真是要谢谢你们了啊。他真的是个好孩子，这事情不怪他的。我们两老也没什么想法，就是要说清楚这事情。他学校要能看到就最好……你们是哪一家的报纸啊？省级的，还是哪儿的啊？”
“我们是网络媒体。”
“网络，电脑啊……”
2009年6月20日，委托人搬入事务所，并未失踪。
2009年6月21日，委托人同学失踪一人。
2009年6月27日，接到鲁青电话。电话录音200906271341.mp3。
“那个，请问是《怪谈异闻》的记者吗？”
“是的，我是。鲁女士是吧？”
“是的是的。你们上次让我打听的那个故事，我打听到了一点事情。我一个舅公听说过这个故事，她也是听别人说的，那个闹鬼的不是医院，是以前这边的一个医馆，都是老黄历的事情，那个开医馆的，据说还是那个历史有名的姓李的一个医生的后代。具体他也不是很清楚。就知道那家原来在我们这儿是个地主老财什么的。”
“哦？现在还在吗？”
“这就不太清楚了。”
“那要感谢您了。等我们证实了这个消息会再联系您，给您报酬的。”
“哦……行吧。”
2009年6月28日，调查北育市历史，未找到有名的李姓大夫。
2009年6月29日，查找历史文献，未找到符合条件的李姓大夫和医馆。
2009年7月4日，通过卫生部医药系统登记讯息，确认从事医药行业的李姓人士17万人以上。根据亲缘关系、户籍地址及自称名医之后三个条件进行筛选，确认与北育有关的2家李姓人士。
2009年7月5日，委托人女友曹荔并未失踪。
2009年7月7日，联系到李庚兴。音频文件05520090707.wav。
“你们好、你们好，请坐。”
“您好，李主任。”
“呵呵，你们之前联系说想要采访一下我们家族，真的是不敢当‘家族’两个字。”
“据我们所知，您家族的祖上可以追溯到那位五百多年前的名医？”

第255章 编号055-故事接龙（四）
“这个事情，说起来有些尴尬啊。首都医院心外科有个李医生，你们听说过没？才四十岁，手术水平很高。”
“知道，他也是出身医药世家的，好像也有传闻说他祖上可以追溯到那位名医。您二位是族亲？”
“不是不是。唉，也不能说不是吧……都姓李，五百年前是一家也说不定……他们家在出了他之前，家里做医生的挺多，但没什么名气。就一个女婿，做医药代表，挺能说会道的，到处跟人说……还扯上我们家……”
“哦，原来是这样。”
“我们家祖上什么的，我记忆中，就只知道太爷是个船员，出海的大渔船上的船员，到了我父亲的时候，才做了医生。所以真的称不上什么家族，也不是名人之后。让你们白跑一趟了，不好意思啊。”
“没什么。您也给我们提供了很重要的情报。”
2009年7月10日，联系到首都医院心外科李霁医生。音频文件05520090710.wav。
“这个，我家是真有族谱的，追溯到第三代，出了李大夫。”
“那这件事就是属实了。”
“是。但我家不太讲这个。我原来那个姑父有些口无遮拦，姑姑因为这件事，跟他离婚了。你们远道而来，但这个采访，我没办法接下。不好意思啊。”
“李医生，其实我们来，主要不是为了您那位祖先的。”
“嗯？”
“请问您家族以前是不是在北育市待过？”
“你们……这个……”
“北育市有个出了名的鬼故事，流传到现在有些变形了，每个人说出来的版本都不太一样。不知道您这边，有没有听说过？”
“……呼……抱歉啊，我出生在首都，北育市……我只是听我爷爷讲到过，就连我爷爷都没在那儿住过。”
“李医生，我们是受托而来。找上我们进行调查的是一对学生情侣，他们班级在五月底的时候办了一场聚会，玩到最后，大家讲起了鬼故事。起头的人是北育市的，就讲了那个故事。现在，他们班的学生每天都有一个人消失。”
哐啷——当！
“李医生，能和我们讲一讲那个鬼故事吗？如果您有所顾虑，可以指给我们指个方向。我们的调查现在陷入了僵局，在北育那边，我们查不到什么。从您家的历史，也查不到什么。这样一来，那些学生的境况……还有北育的人至今都有人讲那个鬼故事。您应该能感受到，现在这个社会网络发展得越来越快。那个原来只流传在北育的故事，有人在外地讲了。要是上传到了网上……”
“是……真的吗？”
“您如果有所怀疑，我们可以给那对学生打电话，提供他们的信息来证明。虽然除了他们这些同学，学校、老师、失踪者的亲属都否认了失踪者的存在，但在学校档案中，一个本应该五十人的班级，只剩下了十几人，这本身就很不正常吧？”
“他们都是学生，讲故事的时候，怎么会有死婴？”
“哦。原来如此……”
“据我们的调查，他们讲故事的地点是租借的一栋别墅，那栋别墅此前借给了其他人开派对，有一个女孩在里面分娩，把孩子直接扔了。”
“……啊……这样，啊……”
“您如果还不相信，我们有别墅主人和那个女孩的录音。”
“不，不是，我……我没想到……应该……我们家以为……以为已经没事了……”
“什么意思？”
“那件事，应该停了，应该不会再发生了才对……也是因为没再发生了，我们家才没注意，对外说了出去……”
“李医生，能详细讲讲这件事吗？”
“详细讲……就要讲到两三百多年前的事情了。具体的时间我记不太清了。那时候我家有个老祖宗开了医馆，不在北育，在首都。因为我们家是那时候的杏林世家，来医馆看病的人很多。那个老祖宗是坐堂大夫，带着自己的小辈，还有其他请来的大夫，给人看病。之后有一天，有个抱着小孩的妇人来给孩子看病。那个孩子，用现在的说法就是先天性心脏病，在古代环境，根本没法治疗。他发病之后，我家的老祖宗抢救了半天，也没能救回来。他妈妈就哭啊哭啊的，人好像一下子被打击得有些魔怔，精神出了问题。他们家的人就来我家的医馆闹，谩骂、打砸，也不把那个妈妈接回去。当时，具体是怎么处理善后的，我们家没记录。这件事一开始没被记录下来。谁都……没当一回事……”
“后来呢？”
“我家医馆恢复正常营业，只是，那个妈妈又来了，来了就往医馆里面泼狗血，继续闹事。她有点儿疯癫，她家里人不管，我家老祖宗心善，想着给她看病……精神病，放在现代也不太好治，古代能用的上的，也就是类似于镇静剂的汤药。她吃了几副，看起来是好了点了。我家要送她回去的时候，她突然……突然咬了我家老祖宗的脖子……血管被咬破，别人来拉，都撕了块肉下来……我家老祖宗就去了。”
“那个女人呢？”
“被送到了当时的官府，被判了死刑。因为老祖宗是当时的当家人，这段事情又太……我家记得很详细，还一直用来告诫后人。我们……唉……”
“那个鬼故事的事情呢？”
“鬼故事是那个女人被砍头之后发生的。我家医馆里面少了几个病人和大夫、药童，除了我们家的人，谁都说本来就没那些人。再过了一阵，又无缘无故少了人，又是所有人都说本来就没那些人。就连我们家老祖宗，跟人提到的时候，别人都问我们家的人是不是糊涂了，我们家哪来那样一位当家人？我们家的人早就觉得不对劲了，请了人做法事，也没用。再一回忆，每次少人，都是因为医馆里面有孩子死了。那个环境，孩子早夭是很常见的。抱着孩子来医馆看病的又不是那种高门大户，在治疗上面有着各种各样的问题……我们家想着不开儿科，情况就会好转，可有人抱着孩子来哭着求救命……”
“那些失踪的人都没再出现过？”
“没有。我们家是怕了，就搬迁到了北育。在北育，新开了医馆，一开始就说明了，不懂如何看儿科，行事也低调了。之后，家里面有个媳妇怀孕流产，生下了一个死胎，就在医馆里面，我们家的人都很慌，可等了很久都没出事情。打听首都这边情况，医馆转手卖出去，做了其他生意，没有小孩在里面死掉过。我们家就渐渐放心了，在北育那边对外说起来这些家族的记载。我们一直以为……”
“以为已经过去了。”
“是……”
“请问一下，在首都和北育的医馆位置是在哪里？您家族有这方面的记载流传下来吗？”
“有个古代地契。我可以拍照给你们。”
“谢谢。”
“那个死了孩子的女人，你们家有记录她的资料吗？”
“没有。最开始记录，只是当一桩告诫后人的故事，所以像是那种小说，资料没有。”
“嗯。”
……
附：地契照片一张。

第256章 编号055-故事接龙（五）
2009年7月11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5520090710G.wav。
“……我家医馆里面少了几个病人和大夫、药童，除了我们家的人……”
click！
“从这边开始，有些杂音。”
“什么声音？”
“应该是出现了阴气，干扰了录音设备。”
“干扰了录音设备？头儿，你那时候有感觉吗？”
“没有。”
“讲到故事的高潮了，出现了杂音，还只干扰录音设备，这东西……”
“叶子，现在这样你要怎么办？那对小情侣不能在我们这儿住一辈子吧？”
“先查一查医馆。”
2009年7月13日，调查首都医馆位置。建国时为一家饭店，后几经易主，1993年所属辖区改建，1994年建成长寿路小学，2001年改为首都工业大学附属小学。未有案件记录，未出现过灵异现象。
2009年7月14日，调查北育医馆位置。1815年在该地区开挖河道，1821年竣工，为北育河。有两起船运事故记录，有一人死亡；未出现过灵异现象。
2009年7月17日，联系到委托人最后一名尚未失踪的班级同学耿倩。视频文件05520090717.avi。
镜头中是一间不大的酒店房间，床上抱膝坐着一个女孩，脸上还有泪痕。
“失踪的人是不是都死了？”女孩开口，虚弱而迷惘地问道。
“我们不知道。”画面外，有清冷的女声回答，是吴灵。
“你们，看到我那样后，就能……能救韩冬冬吗？”女孩睁大了眼睛，看着镜头旁。
“我们希望能通过近距离观察发现一些线索。”
“哦……”女孩重新低下头。
“谢谢您能同意我们的要求，耿小姐。”
“不，不用。我……”女孩有些慌张，脸色还是那么白，抱着膝盖的手收紧了。她咬了咬嘴唇。“其他人，你们找过其他人吗？”
“有找过。不过很遗憾，他们都不是那么冷静，我们无法和他们进行沟通。”这是叶青的声音，比吴灵更冷漠。
女孩的嘴唇被咬得有些沁血，“他们……他们想了很多办法……还有人……有人……”
“有人做了些荒唐的事情。”
“是……反正最后……”
“反正自己都会消失，没人记得，做什么都无所谓了。”
女孩埋下了头，低声道：“是……”
“你的决定，我们没告诉给韩冬冬。”
女孩猛地抬头，眼睛很暗沉，张了张嘴巴，又将头埋进了臂弯。
“如果你有什么感觉，请及时告诉我们。可以的话，请将脸抬起来。”吴灵说道。
女孩慢吞吞将脸抬起来，“你们会忘记我吗？这段录像，会不会……一块儿消失了？”
“我们不知道。在此之前，我们没有亲眼见过你们消失。韩冬冬找上我们的时候，你们这个班级已经有些……”刘淼有些犹豫。
“嗯……我知道……”女孩垂眸。
视频开始快进。
女孩就如同木偶一样坐在床上，快进画面中，她的身体时而颤动一下，光线在画面中变化。
蓦地，视频变成了正常速。
五秒后，什么异常现象都没有。女孩的身体就这样从视屏画面中消失了，好似特效，直接编辑视频，将女孩的身影抹去。
有衣服摩擦的声响从画面而传来。
“头儿，怎么了？”刘淼疑惑问道。
“你们……忘了吗？”叶青的声音多了几分沉重。
“什么？”
视频到此为止。
2009年7月18日，分析视频文件。音频文件05520090718G.wav。
“……头儿，怎么了？”
click！
“真有……我完全不记得了啊……”
“我也不记得了。”
“只有叶青记得。就连我，也不记得。”
“你也不记得？”
“我只记得你们去调查这个事件了。这女孩叫什么？”
“耿倩。”
“我们五个都应该知道这个名字吧？”
“哎，这样的话……怎么这个DV能留下来？这样的话，灵的法术应该是有效的啊，怎么灵自己……”
“蘑菇，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还是那种杂音，在那一瞬间，阴气爆了一下，之后就正常了。”
“这要怎么办？”
“只能面对面感受一下。”
“这……上哪儿弄个死婴？”
“总能弄到的。”
2009年7月20日，获得婴孩尸体一具。租借郊区空屋，确认附近无其他人，由叶青单独留在其中，讲述鬼故事。无异常情况发生。
2009年7月21日，由吴灵讲述鬼故事。无异常情况发生。
2009年7月26日，租借曾经死过婴孩的房子，驱赶其他住户。由叶青单独留在其中，讲述鬼故事。无异常情况发生。
2009年7月27日，由吴灵讲述鬼故事。视频文件05520090727.avi。
镜头对着的是一台DV和三脚架，DV是银色的，比寻常的机器亮许多，镜头位置有隐隐的红色，好像被人涂了一层水彩。
视频画面突然一分为二，另一半的画面中出现了一个坐在沙发上的女人，面容被打上了马赛克，手持一台一模一样的DV，正面面对镜头。
女人开口，讲起了鬼故事。她嗓音清澈，语气平静，不疾不徐，鬼故事从她嘴巴里说出来，瘆人得厉害。
“……听说了这个故事的人，一个一个消失，现实中，除了当时一块儿听故事的人，其他人都会将他们忘记。他们存在过的痕迹也会被抹去。这个世界上从来没出现过这样一些人。”
话音落，女人坐直了身体。
快进开始，女人动都不动一下，要不是她背后的时钟不停歇地画圈，都无法发现视频现在在快进。
女人所在的房间似乎个封闭的环境，没有窗户，灯光打开，也只有那个钟，证明时间流逝。
时间过去了十二小时，女人照旧一动不动。
视频切换回了正常播放速度。
几秒后，左边的画面突然一黑，右边的画面中，沙发上的女人连带着那台DV一块儿不见了。
右边的画面被切掉，左边的画面放大到了整个屏幕。
黑暗只持续了一帧，闪烁了那么一下，就亮了起来。
镜头拍到了一间古色古香的房子，房门口挂着牌匾，上书“神农堂”三个字。
“就是这里了啊……”女人轻声说道。
镜头晃了一圈，拍了周围的景象。
这地方好像是海中孤岛，又像是一幅未完成的画作，除了神农堂和神农堂前面两米的空地，其他地方全是黑暗，浓郁得，好似要将神农堂也吞噬掉的黑暗。

第257章 编号055-故事接龙（六）
镜头移动，进入了神农堂内，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大药柜，柜台、桌椅都积了一层灰，整个屋子看起来都灰蒙蒙的，带着那种岁月留下的霉腐味。
哒。哒……
脚步声在寂静的环境中显得尤为突出。
镜头往下移动。青砖地面上凌乱的脚印，从不同的鞋底花纹来看，这里来过不少人。那些人没有到处乱走，脚印虽然凌乱，但都延伸到了柜台旁。
柜台旁的帘子后头传来了动静，同样是脚步声，但和皮鞋的声音有些不同，也不像是运动鞋，还有些窸窸窣窣，衣服摩擦的声响，也和平时听到的那种摩擦声不太相同。
帘子被撩起，倒是干净，没有掀起满室的灰。帘子后头露出个白发白须的老头，只是他模样有些吓人，脖子上缺了好大一块，衣服上都是干涸的陈年血迹。就连那白胡子上面，也占了血块，看起来狼狈又吓人。而他身上穿着的，是一套古装，一件又一件的衣服套叠在一起，几层衣襟都被血染红了。一只脚上的布鞋也被血浸染了鞋面，经过漫长的时间，比另一只脚上的深蓝色更深，不仔细看都以为是墨色了。
“请问，您是李大夫？”吴灵问道。
老头微微错愕，“你知道我……”
“我见过您的后代子孙。”
老头顿时红了眼眶，“他们……他们还好吗？没事吧？”
“还挺好，当了大医院的医生，医术高明。”吴灵顿了顿，“就相当于你们那时候大医馆的名医……”
“医生啊……”老头换了副口气，有些无奈，也有些怨怼。
老头叹气，“你进来坐吧。在这边……至少有几个说话的人。”
吴灵就举着DV，跟在了老头后面。
老头看了眼镜头，什么都没说。
画面一穿过了帘子，就看到了一条染血的走廊。走廊是横着，大面积的血液红黑交错，有些一看就知道还新鲜着。
老头冷笑一声，“来了群小孩，不懂事。”
吴灵什么话都没说，就跟在老头后面拍着。
走廊右手边有三扇门，都是木头框子、再用纸糊了窗的门。那上面也沾了血，触目惊心。
头两扇门都关着，第三扇是开着的。那边的血迹已经少了。
屋子四四方方，放了两张床和几个桌椅板凳。这间房似乎常有人打扫，并没什么灰尘。还有一扇窗，闭合着，糊窗的纸上透着黑色。不知道是不是外头笼罩了这整个空间的黑暗。
房内坐了两个女生，脸上都带着泪，神情有些木。
其中一个女生正对着门，看到了吴灵，从木然变成了激动。
“你是那个事务所的！你是来救我了吗？是来救我了吗？”她喊着，声音嘶哑。
另一个女生也被惊动了，呆呆看向了镜头。
画面中的这个女孩应该是处在正好的韶华年纪，却跟个一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妪差不多，眼神都是死的。
那个老头有些惊讶，“你能救我们？”
先开口的女生已经冲到了近前。
她大概是抓了吴灵的手，镜头就跟着一阵摇晃，满屏幕都被那个女生的脸给遮挡了，她的声音也响得有些刺耳。
“你救救我！快带我出去吧！我受不了，受不了了啊！”
吴灵推开了对方，白皙纤细的手从画面中一闪而逝。
“抱歉，这位小姐，在你们失踪后，我就记不得你们了。之前应该是联系过你们，但你们拒绝了。”吴灵冷静地说道。
女生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又马上赔礼道歉：“是我不好。我那时候……我那时候太害怕了……姐姐，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吧！就救救我吧！”
视频中响起了开门的声音。
镜头转动，拍到隔壁房间出来个女生，是那个耿倩。
耿倩抹着眼泪，看到吴灵，很是吃惊。
“你怎么，怎么也……”
“我进来看看。”吴灵的口气很随意。
“姐姐，你救救我啊！”那个女生又拉扯起了吴灵。
吴灵大概再次将人推开了，镜头才重新稳定。
“那边房间有什么？”吴灵问道。
耿倩掉下眼泪来。
回答这问题的是老头。
“我把尸体扔在那里。”
镜头转到了老头身上。
老头神情平静。
吴灵的实现可能是落到了老头的脖颈处。
老头嘿嘿一笑，摸了摸自己脖子那儿缺的肉，“在外面死了，在这儿就又活过来了，只是这些伤好不了。但在这边死了，就是死了。”
老头从吴灵身边走过。耿倩让开了道。老头推开了隔壁的门。
镜头移动到了隔壁，拍到了屋内的惨状。
层层叠叠的尸体，一具又一具，被胡乱堆成一个小山。最上面，那些人明显是二十左右的学生模样，有的死不瞑目，眼睛还大睁着的，有的脸上挂着诡异的笑。他们的死因都是外伤，这房间内也就是尸山血海的恐怖情景，还有断肢碎肉夹在尸体中间，或是掉在血泊中。下层的尸体因为被血水和尸体遮掩，也看不出是什么模样了，但从露出的一些衣角、鞋子来看，都和老头一样，是古人装扮。
“他们到了这儿，就自相残杀？”吴灵问道。
“也不是到了这儿就开始发疯。”老头把门关上了，“总是在这儿呆了一阵，才渐渐发疯了。”
他转了身，指了指帘子的方向，“你进来前应该看到了，外头一片黑，除了这房子，其他地方都是黑的。这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就是个单独分离出来的异空间。”
吴灵打断了老头的话，“你从哪儿知道‘异空间’这个词的？”
老头不以为然，“从你们之前进来的人嘴中知道的。你们又不是第一批来这儿，怕也不是最后一批。不想活了，就随便想个方法死吧。”
“你一定有办法出去的吧！”那个女生又叫了起来。
吴灵不理睬她，问老头：“你这房间里面的尸体数量不对。那间房也放了尸体。”
老头的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眼吴灵，“你是学过道法之类的东西？”
“是。”
“你救救我啊！”
老头忽然一巴掌扇了过去，将那个女生打趴在地上，还喝了一声：“闭嘴！”
他背对着镜头，也看不到脸，但看那个女生被打倒在地，本来是要跳起来的，可对上了老头的脸，吓得瑟瑟发抖，跟鹌鹑似的，不吭声了。
老头跨过了那个女生，对吴灵说道：“进来坐吧。”
吴灵也跨过了那个女生。
进了屋，老头在一张小板凳坐下，镜头对着他，跟那种采访画面似的。

第258章 编号055-故事接龙（七）
“我的后代跟你是怎么说的？”老头先开口问道。
“说了你没救活一个得病的孩子，孩子的家属和母亲闹了几趟，你还把孩子的母亲当精神病来治疗……精神病，这个词你能理解吗？”
“我知道。”老头颌首。
“在你以为那个母亲病好的时候，她咬死了你，之后，医馆就出了事情，有人无故失踪，每次失踪前应该都有个孩子在这里死亡。而失踪的人会被其他人遗忘，只有你们家的人记得。他们的相关物件，也跟着人一块儿没了。”
老头继续颌首，“是这样的。”
“那么，这边的情况是什么样？”换作吴灵来提出问题了，“李大夫，希望您将您到来后所做的每件事都详细说一下，我好做出判断，想出对策。”
老头思索了很长时间，沉吟道：“我刚到这边来的时候，情况就和现在一样。后来，门口又出现了人。最开始的三四批，都是医馆的人，我还认识他们，除了我一个侄子外，其他人都说不认识我。我知道自己是第一个进来。要说这一切，罪魁祸首是那个杨氏，还可以怪她的夫家、娘家。杨氏那孩子，不是我没好好医治，而是真的治不好。她那小孩会有心疾，也要埋怨她。她娘家有几个亲戚都有这毛病，寿数不长。还有她自己，十月怀胎，被婆婆指使着干活，没歇过一天……”
老头说到这，那股子怨气又冒了出来。画面中，他脖子处的伤口甚至出现了黑色的淤血，凝结在皮肤的裂口，并不落下。
那黑色淤血渐渐就消失了。
老头叹气，“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他们都不记得，我要跟他们说，他们反倒要怪到我头上。我侄子偷偷跟我说了外头的情况。因为家里面问过他们我的事情，他们中有聪明人，大概是猜出来，他们发生的变故就跟我家之前问的事情有关，对我和我侄子……我就只好将事情归咎到了隔壁街的医馆上，说他们做了妖法。”
老头苦笑。
“他们的怨气就都冲着那间医馆去了。”吴灵说道。
“是。我甚至看到……”老头迟疑了一下，“他们进来的时候，东西跟着一块儿进来，这边的地方就有扩张。因为东西不是堆在门口的，而是散在医馆的各个角落，甚至连药柜里面都有……我不知道是因为他们新生怨念，才让这边扩张，还是真的因为人多了、东西多了……要说怨念，我大概是最深的一个。”
“扩张是怎么个扩张法？”
“外面的街道，还有隔壁的铺子都出现了。但那些地方进不去，就像是画一样。街上有时候还会有人，但那些人，也跟假的，我们跟他们说话，他们没反应，去碰的时候，他们就跟烟一样散了。有人慌了神，就往外跑，跑到了黑暗里面，人就没再出现过。因为没有时间变化，我们也不觉得饥渴，不觉得累，就不知道时间变化。过了一段时间，没什么新的人出现了。”
“据您后代所说，他们后来搬迁了，将医馆卖了出去，开了其他店铺，应该是不太可能有小孩死在里面了。”
老头点点头，“我猜也是如此。”
“之后是因为人都受不了，跑的跑，死的死，所以地方又缩小了吗？”
“不是。是发生了一些变化。”老头陷入会议中，“那天，像是地龙翻身，房子、家具都没事，东西好像钉在了原地。就是我们这些人，跟被关进笼子里的畜生一样，在笼子里面翻腾。哦，也不是所有东西都不动。跟着人进来的物件都随着人一块儿乱撞。我一个侄子、一个孙子就是那时候撞破了头，死了。”
老头扯了扯嘴角，“我倒是好运，什么事情都没有。”
“地震后发生了什么？”
“地震后，地方没什么变化。有两个人走出门去察看，可到了门口，跨出了那道界限，突然街上就出现了一辆马车，把两个人给撞死了。”
“嘶——”
画面外响起吸气声，却不是吴灵的，应该是耿倩和那个被打了的女生。
老头倒是平静，平静得有些冷漠，“这下，没人敢往外走了。那尸体和马车过了一段时间，就消失了，街上又是人来人往的景象。我们观察了很多天，发现这些场景跟唱戏的一样，每一场戏都是一样的内容，结束后，再开唱一遍。”
“也就是循环……”
“是，就是循环。我们也算有了记时间的方法，只是记录了一个多月，我们这边来了新人。”老头抬起头，目光中有几分闪烁，“他的打扮和我们有些不一样，说话带了口音，很惊慌失措。我们花了一些功夫，才能和他说明白眼下所有人的处境。他跟之前进来的人一样，愤怒、怨恨、恐惧……可后来，不得不平静下来。我们就有了闲聊的心情。在这儿关了这么久，总想要听听新鲜事。没想到说了一阵后，我们都发现了不对劲。他和我们好像不是一个地方来的。语言虽然有相似，服装和生活习惯也有相似，就连地名都有一样的，可历史是不同的。”
“啊！”有女生发出诧异的惊叫。
老头斜了一眼，“再后来有新来的人，跟我们说起什么平行空间，什么异空间。我想，我们碰到的就是那样的事情。”
吴灵一直没吭声，但视频画面有微微颤抖两下。
老头呼了口气，接着说道：“在那些个说现代、古代的人出现前，我们先发现了这边的又一个变化。就是在一次循环时间内，如果单独一个人从一间房出来，可能就会到达另一个空间。”
哐当！
镜头移动，耿倩的半个身影出现在了画面中。
“我、我刚才……我……”耿倩结结巴巴。
老头淡淡说道：“那是之前，现在再这么做，就没有这回事了。”
镜头移了回去。
“您继续说。”
“另一个空间是个太医院，是平行空间里的太医院，跟着太医院一块来的有些太医。那个地方来的人不多。再过了一段时间，就又多了个空间，是个新的医馆。进来的人说，太医院都是前朝的事情了，跟着前朝的皇城一块儿被烧了。他们是新朝代的，他买了地，开了医馆，没想到碰到这种事情。接着，有多个新空间，也是医馆，进来的人有些与众不同。那个人，痴迷医术，在我们四个空间到处跑，跟我们所有大夫讨论。他的药童中，有个很害怕他，几次想要逃走。我去过他那个医堂，发现他在……唔，用你们的话说，是在做人体实验。”

第259章 编号055-故事接龙（八）
老头长长呼出口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做那些事情的缘故，在外面，我是说，在那个平行空间，有人在他的医馆做了法。他的医馆突然就跟我们这边断开了联系，无论怎样，都到不了那里，他和他那些药童徒弟，也都消失不见了。我们没再到新的空间，也有很长时间，再没新人进来。”
“您怀疑有人用了法术，将那个做人体实验的医馆和你们隔断开？”
老头沉默了会儿，“不，一开始我们不是这样想的。往好了想，是从最后出现的开始，一个个变得正常，或许哪天就轮到了我们，从这个异空间消失了，回到了现实；往坏了想，就是从最后出现的开始，一个个彻底消失，不复存在。不管哪种，都是个解脱吧。但后来，又有新人出现了，就是自称来自现代，而我们是古代的人。我们这才知道，是那个医馆被隔断开了，拦了一道在我们和那个医馆之间，在那医馆之后，仍然有失踪事件发生，只是到不了我们这儿。他说，是那道隔断被人破坏了，那个医馆一块儿灰飞烟灭了。”
“那也是个学过道法一类东西的人？”
“他是这么说的。”
“他和打破隔断的不是一个人？”
“不是。他说是因为隔断被打破，感觉到了阴气还是什么的，才发现了异空间的存在，想办法来查看了。只是，那个打破隔断的人，不知道是逃脱了，还是和那个医馆一块儿……”
“那么，后来呢？”
“他说要将一切复原，只是，到了神农堂……”
“神农堂对那边来说是来自平行空间的地方。”
“是这样。”老头叹息，“和我一块儿来的，都不愿意放弃一个解脱的机会，他们想尽了办法，留在了太医院和后面出现的医馆。我则想办法回来了。”
“移动到那个空间是随机的，不受控制？”
“嗯。我尝试了好多次。太医院的房间最多，最有可能到的地方就是太医院。好不容易回来，我就一个人在这儿等着了。”老头垂下眸子，“我再次感受到了那种晃动，还是那么好运，没死。等到晃动结束，到门口一看，一切就都恢复了，再开门，也不会发现自己到了另一个空间。”
“在此期间，您有没有碰到那个杨氏？”
老头静静坐了一会儿，慢慢抬起了眼皮，扯了一边的嘴角，“我现在相信，你是学过的，还有可能把我们都带出了。”
小小的抽气声又响了起来。
“我见到过杨氏三次。一次，是在第一次晃动前，我在门口那些虚影中看到了杨氏。她抱着个襁褓，站在街上，怨毒地盯着我。除了我，没人看见她。”老头说起这个，很平静，“在那之后不久，就发生了晃动。”
“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在那个连信然出现的时候。连信然就是那个做人体实验的医馆大夫。他开门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他旁边的墙上出现了杨氏的影子，跟画似的。杨氏从墙上走下来，不瞪着我了，盯着那个连信然。她低头摸了摸襁褓，又看看连信然，这才消失了。”老头说道，“我就是因此怀疑了连信然，去他医馆搜找了一番，发现他偷偷摸摸做了人体实验，将那些尸体都堆在挖出来的地洞里面。”
“第三次是最后一次晃动的时候吧？”
“是晃动结束后。晃动结束后，我看到了杨氏。她的脸没变，模样却变了，像个真正的怪物了，只有头和双手，手臂很长，有两三米。她好像是受了伤，或者受了惊吓吧，匆匆就跑进了隔壁屋子。”
“啊！”又有了女生的低呼。
“那里，就出现了尸体。”老头的表情很奇妙，“他们不想回来，想着能跟那些人一块儿，就是到另一个平行空间，也好过被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谁知道一切恢复后，他们还是回来了，还是变成了尸体回来。他们的尸体都七零八落的。我查看了，都是撞击导致的伤害。关在笼子里的叫蝈蝈，笼子要在地上砸几下，那叫蝈蝈的模样就和他们一样。”
“我刚才在那间房间内没发现有鬼。”吴灵说道。
“那我就不知道了。”
“杨氏在咬死你之前，在这间医馆接受治疗的时候有做过什么吗？”
“你是问……”老头皱眉。
“单纯的怨气可不会创造出异空间。杨氏也不是死在这间医馆内的。”
“那时候……她大多数时间都被灌了药，绑在床上……”
“这张床？”
“不，是隔壁的床。隔壁……”老头话音一顿。
“那张床呢？”
“我不知道。”老头迟疑道，“来了几拨人，虽然不用睡觉……医馆里的东西有被移动过。要么是……”他的视线移动，看向了右侧，“要不然，就被压在尸体下面了。”
镜头往上移动，走向了旁边的床榻。那只纤细的手出现了画面中。老头也过来帮忙，翻动床铺，最后还将床翻了个底朝天，也没发现什么蹊跷。
这边屋子全检查过了，吴灵又去了隔壁屋。
画面中再次出现那个尸山血海。这要找起来，又恶心，又繁杂。
吴灵好似并不介意，一手还拿着DV，一手就去拖动尸体。镜头因此靠得很近，正对上一张死人的侧脸。上头的尸体忽然翻滚下来，血肉从画面一闪而过。刚才死人的脸被挡住，换成了一条手臂，倒是没什么血腥了。
画面外是老头的呵斥声：“你们还不去帮忙！”
“这……”被打过的女生不情不愿，嚷嚷道，“王雪梅也不帮忙啊！”
老头讽刺道：“你要跟她一样疯了，你就不用帮忙了。药柜里还有药，你点下头，我这就给你熬药去。”
叫嚷的女声被吓到了，不吭声。
镜头中，尸体的滚动速度又加快了，还伴随着女生干呕的声音。
手臂换成了人头，后脑勺冲着镜头，跟开了囊的西瓜似的，惨不忍睹。
那脑袋被沾了血的手拽开了。
是直接将脑袋拽开了，身体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脖子上的断口并不整齐，有一截颈椎骨头歪斜着，刺破了皮肤。
“呀啊啊！”
“呕——”
两个女生反应不同，但都很大声。
吴灵真的是淡定随手将那颗头扔了，继续扒拉尸体。
老头指挥，“你们两个将尸体放到隔壁去。”
耿倩和另一个女生发出小声的呜咽，但应该乖乖去做了，老头没再说话。
镜头的一角，尸体堆中，有一只女人的手耷拉着，从缝隙中探出来，苍白，却没沾上什么污秽。
镜头从原本的抖动变得稳定，移动到了那只手上。
那只手倏地活了过来，子弹一样射出，冲着镜头上方抓过去。

第260章 编号055-故事接龙（九）
镜头摇晃得十分剧烈，只能看到那些被翻动的尸体和一条长得不正常的苍白手臂。那手臂肆意地弯折，跟蛇一样游窜。画面一退再退，除了尸体翻动的声音外，多了惊呼和尖叫声。
紧接着，一道清亮的女子声音盖过了这些杂音，明明可称得上是空灵悦耳的声音，却有着振聋发聩的奇妙效果，仿佛是大寺庙内，许多和尚一块儿念经的隆隆声。
画面中的手臂僵在了原地，惊慌地缩了回去。那过程中，手臂上苍白的皮肤跟老旧的墙面掉漆一样，一块块落下。手臂的长度总有个止境。一只畸形的手出现在了手臂的末端，从画面的左上角飞入了右半边。那只手的手掌很小，手指很长，像是机械手，指节不是三节，而是五六节，每一节都有正常人一根手指的长度。指甲是黑色的，形态如针。手和手臂一样苍白，看不到一丝血色，也就看不到手掌心有掌纹。那里贴着一张黄色的符纸，黄得有些刺眼，好像上面撒了金粉似的。
等手臂带着手完全缩回到了尸体堆里面，地上的尸体上落了好多白纸一样的皮肤碎片。
“刚才……刚才……”耿倩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带着惊魂未定的颤音。
另一个女生则突然爆发出了尖叫，接着就是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是那个……”老头声音低哑，又问道，“现在要怎么办？”
吴灵的语气是最平静的那一个，她的声音甚至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有点儿麻烦。你这里有火吗？”
老头应了一声，“后院里面有柴火和火折子，还有点做菜的油。”
“你去拿了来。”吴灵吩咐。
“我，我也去……我……”耿倩结结巴巴地说道。
没人接这话，但之后响起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赤脚踩着地砖的“啪嗒啪嗒”声很明显。
镜头对准的尸体堆，四下搜寻，时不时就拉近一下镜头。那些尸体的恐怖模样陡然放大，有些惊悚，可几次之后，那种冲击力就减弱了。
这时，老头和耿倩也回来了。
吴灵将镜头转到了门口。
两人是从走廊头一间门出来的。老头手中拿着柴火，耿倩手中拿着个桶，还有一个火折子。那桶半旧不新，表面跟外头的家具一样积了灰。耿倩单手提着桶，另一手拿着火折子，边走边吹。
火折子是圆筒状，类似于雪茄，比雪茄小。耿倩吹了几次，不知道是技巧问题，还是这东西放的时间长了，火星总是一闪而逝。
老头抱着柴火，一时没注意这些。
镜头却是对准了耿倩，还突兀地拉近，将耿倩那张脸放大到了整个画面。
DV的像素很高，在这种情况下，耿倩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被记录了下来。她吹着火折子，可眼珠子骨碌碌地在眼眶中打转，极其的不安分，时不时就瞥一眼镜头上方，应该是在观察吴灵。
镜头忽然又拉远了，不再给耿倩特写。
耿倩这会儿距离吴灵已经很近了。她走得急，赤着脚，在地上那结块的血迹上滑了一下，身体顿时前扑，“哎哟”一声大叫，手中的桶也扔了出去，浅黄色的油泼洒了出来，充斥了整个画面。
镜头快速一划，对准了地面，一只手出现在了画面中，手握成拳头，上举，冲破了那一层油。画面中，油泼到了吴灵的身上，镜头又是快速一划，归于原位。那只拳头已经伸展开，手掌对准了耿倩的脸。
前扑的耿倩此时举起了另一只手，手中的火折子已经燃起了猩红的火光，跟剑一样捅了过来。她的表情狰狞，有一股黑气像面具一样罩在她的脸上。那狰狞的表情再下一秒变成了惊恐。
吴灵的手按在了耿倩的脸上，耿倩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惨叫。
咚咚咚……
老头手上的木柴都掉了。他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的一幕。那张呆滞的脸就和耿倩扭曲的脸一前一后出现在画面中。
吴灵收了手。耿倩痛苦地在地上打滚，抱着脸嚎叫个不停。
镜头下垂，对准了耿倩。
“怎么……怎么回事？”老头喃喃问道。
他应该是经历了大风大浪了，可看到这一幕，还是有些回不过神来。
“附身了。那个女人早就附身在了她身上。之前没什么机会接近她，现在总算是有了。”吴灵的语气平淡如水，好像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那刚才的手……”
“一点儿小手段而已。”吴灵照旧是不以为然。
耿倩的指缝中冒出了黑烟，好像脸上烧了起来一样。她叫个不停，声嘶力竭，慢慢的，那种挣扎就少了，叫声也弱了下去。
等耿倩完全不动了，吴灵蹲下身，一手拉开了耿倩捂着脸的手。
那已经不是耿倩的脸了，而是一个陌生的女人，脸上全是怨毒的表情，眼睛圆睁着，充斥着血丝，瞳孔是不正常的灰色。因为那表情，她的五官也说不上是好看难看，只是那张脸，让人看一眼都觉得背脊发凉。
“是杨氏。”老头说道，口气很复杂，“怎么就……之前也没发生过这种情况。”
“没什么奇怪的。之前你们都想着自己求生的吧？而你，意志坚定。这个女生不太一样，她有个暗恋的人目前被我们保护着，要是不解决这个事情，他随时可能进来。”吴灵站起来了，镜头拉远了，不用对着杨氏的脸拍特写了。
老头叹了口气，又换了种期待的语气，“那她现在是死了，我们可以出去了吗？”
镜头转到了放尸体的房间。
“这个异空间的关键不在杨氏本身身上。”
镜头随着吴灵移动，进入了房间。
“这些尸体还是需要清理一下。”吴灵说着，又转过身来，镜头对准了跟到门口的老头，“放火把尸体烧了吧。”
老头去拿了柴，提醒了句油没了，又去捡了火折子生火。这方面，吴灵大概是完全帮不上忙，就去把那具不知道算杨氏、还是算耿倩的尸体拖进了房间，也扔到了尸体堆中。老头把火生了起来，烧得并不旺盛。两人只好等着。
火苗渐渐吞噬了那成堆的尸体，将杨氏那张怨毒的脸也给覆盖了。
那具尸体烧起来后，火势跳了跳，变得更为旺盛。红黄的火光中多了一抹墨绿色，跟鬼火似的。
“这没问题吧？”老头忐忑地问道。
“没问题。”吴灵很淡定。
火焰继续烧，那墨绿色就慢慢退了，火焰的颜色恢复正常，但火焰中的尸体很不自然地融化，变成了一摊粘稠的液体，凝聚在一起，火势也因此减小，却持续不断，静静燃烧。

第261章 编号055-故事接龙（十）
视频到了这里，终于出现了快进。火苗的跳动变得剧烈，那一摊液体的燃烧速度快了起来，面积和厚度都在缩小。红黄色的火苗逐渐暗淡，又转成了冷色调，不是墨绿，而是青蓝交错的颜色，那滩液体也变成了这种诡异的颜色。
等到火彻底熄灭了，房间内突兀地出现了一股风，卷了一圈，跟出现时一样，消失得也突兀。这间房的尸体没了，血痕还留了下来，家居摆设多有损坏，也蒙了灰。之前发生的火、出现的风好像是一场梦幻一般。
吴灵踏进了房间，镜头在空旷了的房间内搜寻。
这间房和隔壁有些不同，放了床和桌椅板凳，床是一样的，但桌椅板凳中有案台、有太师椅，还有个靠墙放的柜子。木制的家具和柜子里的线装书居然都没在刚才的火势中被破坏。
吴灵查了那些家具和书，却一无所得。
镜头转到了老头身上。
老头的脸上是冥思苦想的神情，额头上的皱褶中挤出了汗水，脖子上那可怖的伤口中又流出了黑色脓血。
“两间房都没有，那就是在那个后院了。第一扇门是通往后院的？”吴灵问道，抬脚已经要走。
老头顿时眼睛一亮，一合掌，“是了！她在这儿治病的时候，还去过茅厕！”
“污秽之地，倒是最适合布置一些邪祟的法术。”吴灵评价了一句。
老头急匆匆就往外跑。他那样子，好像年轻了二十来岁，生活又有了奔头。可他在现实中就是个死人了，现实中的时间又过去了百年，他出去了又能如何呢？
吴灵跟着去了。
镜头拍到了第一扇门后的情景。
小小的门廊后，是个宽敞的院子，后头还有一排房。院子整体是四方的，左下角缺了块，建了围墙，应该就是那两间房间的位置。
院子上方敞开着，却是一片漆黑，跟被人用墨水涂了天空一样。就连无月无星的黑夜，都不可能这样黑。这黑色，就跟最初在神农堂外拍到的景象一样。
老头奔向了右手边的小茅屋，一把就将门推开了。
镜头先在院内环视了一圈，拍了院子的整体，再移动到了那间茅厕。
古代的茅厕简陋，里面就放了个木头的恭桶。虽然明显是洗干净了，跟其他家具一样积了灰，但还是让人有些膈应。老头不觉得恶心，劲头十足，将茅厕的四壁摸了个遍，又将那个恭桶颠来倒去地翻看。
吴灵提醒道：“那地上有个痕迹。”
老头这才将恭桶放到了一边。
镜头拉近，对着恭桶原来摆放的位置。因为到处积灰，这边的地面上就有个很清晰的印痕。
“这只是灰吧。”老头趴地上抹了一把，又“咦”了一声。
他手抹过的地方，灰是没了，可还有一圈痕迹在。
“难道是恭桶放得久了……”老头不停在地上摸索着，研究精神很强烈。
吴灵也不催促，就这样在旁拍摄。
茅厕地面没有铺青砖，而是夯实的土地。老头有点儿神经质地摸着，渐渐的，就用了力道，开始徒手挖掘，手上的指甲很快翻了起来，血淋淋的，他却好像没感觉，着魔了一样挖着。
挖出来的土被随便扔一边，他也没有挖太久，手上动作停住了，整个身体都开始颤抖起来。半晌后，老头才颤巍巍的转过头。
镜头中，老头的表情很是怪异，像是笑，像是哭，还有茫然和恨意。
吴灵照旧不说话，只稳稳端着DV，镜头都不抖一下，没去拍老头挖出了什么，也没去拍老头的特写。
老头呼了口气，转回了头，挖坑的动作变得沉稳，但身体还在轻轻颤抖着。他小心翼翼，拂去了坑里面的什么东西，又用双手，将一个东西捧出来。
破旧的草席包着个东西，并不大，被老头小心放在了地上。他之前的精神仿佛年轻了二十多岁，这会儿，又一下子苍老了，整个人的精神气都被抽走，露出了被吓破胆的那种恐惧感来。
吴灵这会儿上前了，上去就是掀开了草席。
老头的手出现在镜头中，好像是要阻拦吴灵的动作，而是迟了一步。
镜头中，草席被掀开，陡然出现的是一个婴儿的尸体，已经腐烂了大半了，还有蛆虫在那上面爬动，在衣服的缝隙中钻来钻去。
“是杨氏的孩子？”吴灵很淡定地询问。
老头摸了摸草席，又摸了摸那件褪色的衣服，“我不知道……那个孩子……杨氏抱着尸体……”他说得断断续续，没大喘气，也没迟疑，有的只是一种不堪忍受的痛楚。
“怎么回事？”吴灵的语气多了几分严肃。
镜头一转，对准了老头。
老头瘫坐在了地上，木然看着那个小尸体，眼眶中突然流下了浑浊的泪水来。
过了半天，老头才说道：“我记得那天，是杨氏抱着孩子进来的。孩子那时候脸已经发青了。徐大夫一看就慌忙叫我。我当时在后面给人扎针，听到动静，急急出来，一看孩子那样，就从杨氏怀中把人抢了过来，带去了里间，给他扎针、推拿，又叫徐大夫去冲药汤。小孩子，吃不了那种大颗的药丸，徐大夫就是去将急救用的药丸化成水……我们忙忙碌碌的，杨氏在旁边哭求我们救救他儿子……应该是我的长子吧，他也在医馆里面坐堂，帮着安慰杨氏，让杨氏不要打扰。徐大夫端药进来的时候，杨氏碰到了他，那碗药就洒了……其实，洒不洒，灌没灌孩子吃下去，会起到什么效果，我们都不知道。我们那个时代，比不了你们的时代……”
老头苦笑，“孩子死了，杨氏不闹了，抱着孩子哭个不停，整个人失了魂一样。她夫家的人是后来才追来的，一听到孩子死了，就说是我们治死了人。我也是后来打听才知道，这个杨氏在夫家的日子不好过，公婆相公都不喜欢她。她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孩子，孩子还就这么死了……杨氏的夫家要讹钱，我做主，给了丧葬的一些钱，说清楚是丧葬的钱，不是我们医死了人。他们不依不饶。我的大孙子，才十多岁，当时是在医馆里面当学徒。他年纪小，脾气冲，就跟那家人争执。他说得是条条分明，什么孩子的病本来就不好治，送医的时候已经晚了，杨氏还打翻了汤药，还查了他们家亲眷中有不少得了心悸死的。可他讲得再清楚又如何？那些人根本不和我们讲道理……”
老头又落下泪来，“我的长子被他们打了一顿，差点废了手，以后都不能行医了。大孙子之后就沉默了。我见这情况不对，只能去求了一位官员。我给那位官员的母亲请平安脉，他总是照顾我们医馆。他出面请了官差，最后将这件是压了下去。只是，那家人不闹了，杨氏疯了，却是不罢休。”

第262章 编号055-故事接龙（十一）
老头说到这儿，语气满满都是后悔，不知道是后悔当初决定救那个孩子？后悔没有第一时间找当官的出手？还是后悔之后一时心善，将杨氏给留在医馆内治疗？
老头继续说道：“我看她闹得不成样子，也是真的可怜，夫家、娘家都不管，她成了个疯婆子……我让人将她绑在了床上，灌了药，她就时好时坏，就是好的时候，也不过是不声不响地躺着，任人摆布，没了魂似的。我给她治了大半年，再诊脉，发现她好了很多，就让人将她送回夫家，不行，送回娘家、送到善堂……大不了我们李家出点银子做善事好了。医馆每年都有一个月给穷苦人家施药，照顾一个弱女子，也不是麻烦。可没想到……”
“她是真疯，还是……”吴灵问道。
老头苦笑，“她的脉象没什么问题了。”
“但光靠脉象，不能完全判断她的精神状况。”
“用现代医学的观点来说，是的。但在我们那个时代……”老头摇头，“她咬死我的时候，表现得也很机敏，还知道给我道谢，跪地磕头。我自然要弯腰搀扶她，她就趁机……后来她判了死罪，我家是没有使人疏通打点的，全因为她众目睽睽下做出这种事情，在旁人看来，她就是有意为之。”
“这些都是你侄子跟你说的吧？”吴灵又问。
老头颌首，“我的侄子到了这里后，跟我说了这些。他还说到了我的大孙子。他……”老头看了眼婴孩的尸体，捂住了脸，“他从小就亲我，我的死对他打击太大了。我侄子说，他好长时间没去医馆，也不着家，后来才突然回来了，又对茅厕不满意，为了点小事发了大火，请人改了茅厕。”
镜头突然对准了那个婴孩。
“这尸体不是那个女人放进来的，是你孙子？”
“这小孩死了之后，就被他家的人带回去了，因为是夭折，怕犯了忌讳，据说是在城外随便找个地方埋了。”老头闷闷地说道，“那个女人进出医馆，都没有带东西。不可能是她，只能是……”
“发生失踪事件，也是在茅厕改建了之后吧。”
“大概吧……”老头低低哭了起来。
“我要将这个尸体处理掉了。”吴灵说道。
老头没应声，还在哭。
镜头移动。
吴灵去拿了扔在前头房内的火折子，准备返回去。
那个跑掉的女生在画面的一角露出头来，胆战心惊地看了眼，举止畏畏缩缩。
吴灵应该是注意到她了，但没管，转身就走，镜头也就跟着转动了。
画面外有笨拙的脚步声，女生应该是刻意要放轻脚步，但不得其法，脚步声也断断续续，很是犹豫。
吴灵回到了茅厕，老头不哭了，呆滞地看着那个孩子，嘴唇翕动。
吴灵到了近前，DV才收录到了他的声音。
“那孩子是为了给我出气……不知道他怎么样……他是为了给我出气……”
吴灵没管那个女生，也没管老头，蹲下神，手中捏着一张符纸，贴到了婴孩的尸体上，又吹燃了火折子。
老头的身体忽然震了震，“还有些人可能在这里。”
火折子停在了画面中。
老头忙说道：“跟她一块儿进来的那些少年人，一些失控动了手，死了，还有些乱跑，进了外头的黑暗里面……是不是要……”
“我不知道这片黑暗的情况。”吴灵果断说道。
老头阴晴不定，“你的意思是……”
“这种情况下，能解决掉这个大麻烦，能活下来几个就是几个了。”吴灵的手继续前伸，火折子碰触那张符纸。
符纸瞬间燃烧起来，跟有助燃剂一样，那一团火还瞬间席卷了尸体，将尸体变成了小小的火球。
画面一阵扭动，又震颤起来。
这肯定不是吴灵手抖。
女生尖叫，“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啊啊啊啊！”
没人搭腔。
老头神情激动，又有些苦涩。
突然，画面静止不动了。
两秒后，画面一切，回到了吴灵最初讲鬼故事的那间房间，DV应该是落在了地上，视角是歪斜的。旁边有动静传来，DV被人拿了起来，拍了一圈，沙发和挂钟是老样子，对准沙发的那台DV也还在，有正在录制的红光亮着。
吴灵举着DV出了这间封闭的屋子，扭动门把之时，外头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叫声。
门先一步被推开了，镜头差点儿被撞到，吴灵也一个踉跄，镜头晃了晃。
“灵！”
一个胸膛挡住了全部画面。
“太好啦！你回来了！”
“嗯。时间过去多久了？”
“一个多小时。”
“只有一个多小时？”
镜头不断晃动。
外头客厅的场景被拍到了一些。沙发上，有个脸上打了马赛克的男人坐着。
“那边怎么样？到底怎么回事？”
视频戛然而止。
2009年7月28日，确认委托人的两个女性同学重新出现，包括随她们一起消失的物品。一切如常，无关人士均不知道两人失踪之事。事务所成员恢复之前联系两人的记忆。其他失踪学生的物品及相关记忆并未出现。
2009年7月29日，委托人及其女友离开事务所，无异常情况发生。
2009年7月30日，终结调查。
2014年5月3日，首都神农堂原址地下挖出一个古代恭桶，内有一具老年男性的白骨。附：新闻报纸。
……
我看完档案的最后一行字，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异空间？平行空间？
这比鬼怪更扯淡吧？
可如果真有这样的事情存在，叶青那个失踪的小伙伴汤语的下落是不是就有了眉目？他说不定是掉到了某个平行空间中，正常生活，可能还跟那些重生、穿越的小说主角一样，有了非凡的人生呢？
这是最乐观的想法。
最糟糕的情况，大概就是和那个老头、和那些失踪的人一样，落入一个异空间，无法逃脱。
我又想起了上次看的档案中，叶青对那个死神说的裂缝……
这么一想，心里面就有些发毛。
就好像在新闻中看到有人走夜路，掉到了被打开的窨井盖中，因此受伤或死亡。还有更可悲的，掉进粪坑溺死……
幸好郭玉洁叫了我一声，将我那种恐怖幻想给打断了。
郭玉洁从外头走进来，一进门就嚷嚷，“林奇，老领导上次找的人出结果了。”

第263章 爆了
我上次跟老领导转达了毛主任的意思，老领导就帮着牵线搭桥，给毛主任介绍了一个私人开的检测公司，做一下小区环境的检测。
私人开的小公司，老板做主，有人打了招呼，做起工作来就能很快。这不，没一个礼拜，就出结果了。
报告没送到拆迁办，但那边的老板跟我们这边知会了一声。
郭玉洁说道：“检测来空气和水都没问题，室内室外都干干净净的。我看……”她压低了声音，“不是出现集体幻觉，是闹鬼。”
瘦子对这个结论嗤之以鼻，“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但我们也没法跟小区里的人说啊。”
郭玉洁嘟囔了几句。
“毛主任那边有说什么吗？”我问郭玉洁。
郭玉洁摇头，“不知道呢，她也没打电话来。”
“就算真的是闹鬼，毛主任也不会找我们吧？上次都说了，拆迁的进度我们管不了。”胖子为难说道。
“毛主任找上了我们，我们也没办法。那是叶青的地盘。”瘦子撇嘴。
陈晓丘问了一句：“这事情，有跟古陌说过吗？”
我们几个互相看看，都是一脸询问，也说明我们每个都没跟古陌说过这件事。
“要跟那个大叔说？”瘦子不太情愿。
古陌的行事作风很不讨喜。
“说一下吧。”胖子好脾气，不介意这点小事，拿了手机就给古陌打了电话，把这事情说了，接着，就脸色古怪起来。
“怎么怎么？”瘦子凑了过去。
胖子遮了手机，苦笑道：“他不干。”
“不干什么？”瘦子一头雾水。
胖子听那边说了什么，又连忙将注意力转了过去，“好，我知道了。有什么新情况再和你说——呃……好吧……”挂了电话，胖子看向我们，很是难以启齿的模样。
“到底怎么了？”郭玉洁急性子，催了起来。
胖子委婉地说道：“他那个能力……所以谢了我跟他提醒，接下来会安分呆在酒店。”
我联想到胖子说的“他不干”，估计是古陌以为我们要找他调查这件事，果断就给拒绝了。他是极力避免这种事情的。工农六村现在情况古怪，我的阴阳眼什么都看不到，可能那些居民看到的是其他什么东西，古陌的听觉或许能派上用场。正因为如此，古陌才避之不及，就怕听到什么稀奇古怪的声音。
“没人性啊这家伙。他那些小伙伴不是还困在那儿呢吗？居然不管啊他！”瘦子摆出义愤填膺的模样，谴责起古陌来。
胖子吐槽，“你刚还说了那是叶青的地盘。真有什么事情，叶青会处理的吧。”
瘦子翻了个白眼，不吭声了。
当天没再发生什么事情。
晚上下班回家，我掏钥匙开门的时候，脑海中突然回响起那个老头说过的话。他说过，在那个异空间，情况有过变化。变化之后，单独一个人开门的时候，就会跨入到另一个空间去。那个住在小区里的死神，也不知道是独此一家，还是冥府、地狱的众多办事处之一……这么想着，我就愣了一会儿，下意识地回忆自己有没有走错门。
有些人会在出门后，走一段路，猛地怀疑起自己有没有将门给锁好，不得不返回去再看看。
我是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的，现在却因为进门而思索。
很快，我就想清楚了，没走错，眼前的门也是我家那扇门。虽然我现在是孤身一人在一个空间，符合那个老头说的情况，可也不可能因此就不开门了。
——汤语还在楼梯上莫名其妙就失踪了呢，难道我就不走楼梯了？
钥匙插入锁眼，转动钥匙后，“咔哒咔哒”的声音响起，手一推，门就开了。
一瞬间，房间内的各种声音就钻进了我的耳朵中。
“回来了啊。”在厨房的妈妈探身看了一眼，手中还拿着锅铲，“马上就吃饭了。”
“好。”我笑了起来。
爸爸在客厅看电视。我换了居家服，坐到了他身边，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妹妹比我晚到家，一进来就欢快地叫了我们。
“怎么了，这么高兴？”我笑着问道。
“月考成绩出来了，我年纪前五十。”妹妹笑嘻嘻的。
爸妈都很高兴，争先恐后地询问：“真的？”、“成绩单呢？”、“前五十，有重点大学了吧？”……
妹妹连连点头，“是啊，要能保持，重点大学的重点专业都有！”
“这才第一次月考，你可别骄傲。”爸爸板了脸，可眼睛里面满是笑意。
妹妹又是小鸡啄米一样地点头。
我们家，一晚上都气氛愉快，但在工农六村，所有的家庭都又惊又怒。
这是晚饭后，老领导打电话给我，我才知道的事情。
我急匆匆赶到了办公室，其他人也都到了。就连其他组的人，都被叫来连夜开会。
“奇哥，你说这事情……”瘦子跟我耳语。
我看了眼外面亮堂的走廊，对他摇摇头，“先去会议室。”
不断有人进入大会议室。老领导坐在主位，面沉如水，除了他这个具体事务的负责人，还有几个上层领导或他们的秘书都坐在了会议桌边上。
老领导看了我一眼，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等所有人到齐了，老领导才示意旁边的一个中年人开始。
这人我认识，是宣传处的马处长，原来在市委宣传部工作，这次拆迁，他被任命负责宣传工作，但因为正式拆迁工作还没开始，基本不和我们有接触，平时还在市委那儿工作。
马处长没急着开口，而是示意自己的秘书放了一段视频。
投影中，我就看到了一个记者模样的人，拿着话筒在采访。她身边很多居民，群情激奋。
“……就刚才，水管里的水没了，等了会儿，就有污水喷出来，水管直接就爆了！烂菜叶子、剩米饭都跟着水一块儿流出来！我家当时正做饭呢，这下可好！饭没吃成，家里厨房成了垃圾场了！”
“……马桶堵住了，我通了半天，就有用过的卫生巾……太恶心了！我大男人，还单身狗一只，一个人住的，那肯定不是我扔的啊！”
“你们这有什么！我洗澡洗一半，淋蓬头里面流出来黄色的雾水，还一股尿骚味！全浇在我身上了！”
居民们愤怒地叫喊，声音充斥了会议室。
我目瞪口呆，身边坐着的瘦子等人，还有其他组的人，都愣住了。就连那些领导，都面面相觑。
只有老领导和马处长严肃至极。
采访还没结束呢。
居民们说着说着，就说到了那烂物业，将物业之前的偷工减料和拖延不作为都数落了一番。
画面一切，记者出现在了物业的办公室。
这应该是还没经过剪辑的原始素材，也没新闻里经常有的旁白，多了记者说明身份，出示记者证的种种画面。
物业的值班人员一听记者说明了来意，就赶紧给上面的老板打电话，听了几句后，开了免提键。

第264章 采访后续
电话的声音有些模糊，还带着沙沙的杂音，但一个成熟稳重的中年男声口齿清晰，也十分清楚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我们物业一直有做工作的，也想要帮着居民们营造最好的生活环境。在之前，我们的工作居民们都有看到，都很认可，我们管理这个小区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最近物业服务不好，其实是有原因的。管道问题，我们往上面打过报告，想要将小区里面的管道进行全面改造，但上面的政府部门驳回了我们的申请，没有任何原因。我通过自己的私人渠道去打听，才知道政府在年内，会对小区所属的地块进行拆迁。我也跟人说了，拆迁没那么快，拆迁总要花时间，居民们还住着呢，怎么能就这样不管了呢？但对方不跟我正面谈这个问题，我一个商人，有点钱，但也没那么大本事，去干涉政府的工作方式啊。”
记者的神情有些激动，“何老板，你的意思是，政府为了拆迁的需要，才阻止了你们对小区设备的维护，是这样吗？”
“我不太清楚，我只是托人打听，具体是什么情况，政府相关部门没给我正面答复，连施工的申请报告，都直接打回，没有写理由。”
记者又问了几句，那个何老板一直打哈哈，不正面回答，只做引导。他其实也不用引导，我看那个年轻的记者，已经有了抓到了大新闻的兴奋。
我的心顿时往下沉了。
记者失望地挂了电话，出了物业的办公地点，就跟摄像说：“我这边做个评论，你拍一下。”
“这样不好吧……”摄像的口气犹犹豫豫。
“有什么不好的？你拍就是了！”记者瞪了镜头一眼。
摄像只好答应了。
记者理了理头发，正色面对镜头，“这些年来，拆迁矛盾屡见不鲜，拆迁工作人员不合法、不合规的举动也经常被媒体曝光。我们再次呼吁，阳光拆迁，公平拆迁，政府工作人员应该通过合法、合理、合情的手段，完成拆迁这项有益于多方的工作，关心市民的切身利益，方便他们的生活。有关本次事件的后续情况，我们将会做跟踪报道。民庆卫视记者罗江雁报道。”
记者换了表情，问道：“不行不行，刚才的词不太好，我再想想……”
摄像敷衍地劝道：“已经挺好了。”已经将摄像机放了下来。
画面定格在了记者那件灰白色的外套上。
马处长开口道：“大家也看到了。这个是我电视台一个朋友给我的，暂时还没播出。卫视那边虽然没做决定要不要在后面几天的新闻拨出来，但他们播不播，这事情都发生了，现在是网络时代，肯定有人要说这个事情的。出事的小区是工农六村，谁负责的？”
我暗暗叹气，站了起来，说明了工农六村的情况，“……之前，小区的居委会主任和小区的居民就对物业很不满了。他们因为要拆迁的缘故，对小区的管理松懈了，不愿意再进行管理。又因为拆迁的缘故，没有新的物业公司愿意接手这个小区。居委会和居民对我们拆迁办的印象还挺好。之前还委托我们介绍，给小区的空气和水质做了检测，今天白天出了结果，一切正常。”
“哦？”马处长对这个很感兴趣。
老领导点点头，“我给介绍的公司。之前的检测都没问题。小区晚上突然出了这种事故，有查清楚原因吗？”
马处长回答道：“还没有。抢修队还在小区工作。我是接到了消息，看到视频，觉得事关重大，先要跟大家通个气。这次拆迁，都是老小区，有各种各样的问题……”
我坐了下来。
前排还有其他组的成员，听了马处长这话纷纷点头，在马处长停顿的时候，适时说了他们负责的情况。
“也有水管老化问题，不可能大换，小修小补也不一定有用。”
“五村和六村一个物业的，他们在那里工作一样推三阻四。”
大家七嘴八舌，让我松了口气。
问题总归不是在我们拆迁办身上，只是，在群众观念中，问题出在哪儿，那可不是我们说了算的。
我有些疑惑那个何老板怎么就那么大胆子，明目张胆把责任往政府上推。
民不与官斗，这话说了千年了，放到现在，虽然不像古代的时候那么严苛吧，但生意上和政府有来往的，都不愿意得罪政府。
物业一块，比如何老板说到的全面换管道，那就要通过政府的工程审批，不是随便想要换水管了，找个电线杆上的小广告，就能跟搞家庭装潢一样，把事情给办了。就是家庭装潢，大动作的话，还要跟物业和居委打声招呼，方便行事呢。
何老板说，他审批被驳回，肯定是假的，但他在记者面前胡说八道，他以后的审批被驳回，那就是真的了，还能在驳回的意见写上几百字洋洋洒洒、严丝合缝、无可辩驳的正当理由。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主要是马处长在跟我们这些基层工作人员做培训，媒体方面，可轮不到我们插手，但如果碰上了群众、记者，我们不能给马处长那边的宣传处拖后腿了。
散了会，马处长留了我们组，我们的座位从后面的折叠塑料凳，换到了会议桌边上的木头椅子。
那些领导就用审视的模样盯着我们，马处长不断问我们五个问题。
我发现，这些领导都认识陈晓丘，看向陈晓丘、问到陈晓丘，态度都会软和一些。
等“审问”完，确认我们没做任何让拆迁办陷入麻烦的事情，他们才松了态度。
“好了，你们回去吧。毛主任那里，我们会跟她联系。”老领导严肃了一晚上的脸有些松懈。
我赶紧点头。
五个人鱼贯而出，走了一段路，才不约而同地呼了口气。
“你们说啊，那个姓何是不是喝多了啊？”瘦子抱怨道。
显然，我的疑惑，瘦子也想到了。
“可能是要转行了？”胖子猜测。
陈晓丘问了个问题：“他是不是那个物业的真正大老板？”
“哎哟！”瘦子一拍大腿，“这背后还有物业内部的勾心斗角？唔，也有可能，他是别人家派去的奸细？”
我们这边瞎猜测了一会儿。
郭玉洁问道：“那个爆水管，和之前的事情有没有关系？”
其他人都住了嘴。
瘦子说道：“哪个鬼那么无聊，把一小区水管给爆了啊？”
这话也有道理。
我们告别了彼此，各自回家。
第二天上班，整个单位的气氛都还挺紧张的，但没有记者或居民来堵我们拆迁办，情况总归不是最糟糕。
陈晓丘的脸色却很糟糕，看到我们都到了后，开口说道：“那个何老板，是被人指使的。”

第265章 各方角力
陈晓丘这一开口，让我们大感意外。
陈晓丘话说出口了，也就不可能就这样结束。
我们办公室习惯了不关门，原本单位楼热闹，大家的工作状态都不是那么严肃紧绷，时不时就有动静，这样说话，只要不是大声叫喊，就不怕人听了去。可这会儿，单位楼特别安静，大家做事都轻手轻脚的，有一个人用正常音量说话，隔两间办公室都听得一清二楚。
陈晓丘开口的时候就压低了声音，这会儿再说，更是低了几分。
我们都凑到了陈晓丘的桌边，一副开小会的模样。
“我小叔打听了一下，庆州制造局那边现在分出了三派人。”陈晓丘将事情娓娓道来，“一派，和余新嵘一样，万事不插手，顺其自然，在旁边观望；一派，是吴旻堂那样的，想要借着拆迁，把叶青完全清理掉；最后一派，就是怕拆迁会惹怒叶青，想要阻止拆迁。”
陈晓丘所说的庆州制造局，肯定是庆州制造局的那些幕后大佬们。吴旻堂就是那个买凶杀人，袭击陈晓丘，结果被叶青给残暴地五马分尸了的人。
“这次的事情，就是最后那一派的人策划的。他们买通了物业，拆迁办上层领导应该也有他们的人。他们想要借着这次的事情叫停拆迁。”陈晓丘说道。
“这样就能叫停拆迁？”郭玉洁疑惑问道。
“上层领导当然不可能因为这样就叫停拆迁，但出了事情，拆迁进度肯定要停一停，说不定拆迁办的负责人、上面的大领导，要跟着换一换。这要是计划周详，换成他们自己的人……”瘦子意味深长地说道。
“就算不换人，这样拖来拖去，要是不惜代价，拖到换届选举肯定可以。”胖子补充道。
“说起来，我们这儿的市委书记下一届是要换人了吧？”瘦子接了这个话题。
“市委书记也管不到这么细致的吧？而且，他们还能干涉这个人选？”郭玉洁不信。
“人事变动之后，肯定要有很多事情。反正，拆迁是不可能那么快了。”胖子摇摇头。
“这主意是打得好，叶青也一定乐见其成。他们是不可能像吴旻堂那样了。”瘦子说道。
“也没人会像吴旻堂那样。”陈晓丘说道。
陈晓丘前段时间跟我们闲聊的时候说过，吴旻堂是特例。他家是世代军人，族谱上记载，玄祖父还是个一品大官，但到了他祖父那一辈，他的祖父在从军的时候犯了军纪，被开出了军队。他祖父性子野，无法无天，三四十岁了，还因为和人起了口角，在街头斗殴，被人打死了。他父亲和几个叔伯同样不安分，到了他这一辈，还有两个堂兄犯了法，蹲了几年牢房。就是吴旻堂本人，手上也不干净，好像年轻时候还枪杀过人，找人顶罪，才没和堂兄们一块儿去吃牢饭。
庆州制造局的那些老狐狸们，要犯罪也是经济犯罪、政治上犯罪，杀人这种事情，也就一个吴家做得出来。
听了这事情后，我对叶青的残忍手段稍稍好接受了一些，但也只是稍微。叶青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从看过“天国歌声”那个档案，就觉得不是什么好人了。准确来讲，他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真不在乎人命什么的。
我问陈晓丘：“水管爆裂也是他们做的？”
陈晓丘愣了愣，“这事情倒是不知道。抢修队修好水管了吗？”
我们都是摇头。
“我去问问毛主任！”郭玉洁自告奋勇。
电话打过去，毛主任不在，居委会的工作人员说那些水管还没修好，毛主任昨天在现场盯了一晚上，今早刚回去要睡一会儿。
瘦子问道：“奇哥，你还怀疑水管的事情？”
“这事情本来就有些奇怪吧？要是人为的，那倒好了。接下来就看庆州制造局的人打擂台好了。”我说道。
我可不信死了个吴旻堂，那些支持拆迁派就偃旗息鼓了。这可能是他们唯一一次，能借刀杀人，处理掉叶青的机会了，难不成就这样放任机会溜走，等着看叶青跟工农六村一块儿再存在个几十年？何况，叶青这样暴戾地杀人碎尸，那些人更要忌惮叶青，想要除掉他了。
陈晓丘沉吟道：“我回去再问问我小叔吧。要是他们斗起来，我们可就轻松了。不光他们，还有不知道叶青事情的人呢。”
最初决定拆迁是不是有庆州制造局的人在幕后推动，我不知道，可既然政府决定拆迁了，地皮要拍出去，更有可能的是，这地皮已经有一些地产商看中了，正筹备资金要参与以后的竞拍呢。
牵涉到其中的利益者不光是庆州制造局。
我们这些小人物，就只能站旁边看热闹。
毛主任下午到了居委会，给我们打了个电话。
“小林啊，不好意思啊，早上回去睡了几个小时。”毛主任的声音充满了疲惫。
“哎，毛主任，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您昨晚上辛苦了。”我连忙说道，又问毛主任，“水管现在的情况怎么样？都修好了吗？”
毛主任叹气，“还没呢。各处水管都有问题，小区里面从昨晚开始就停水了，到现在也不能恢复。”
“这问题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影响范围那么大？”
“我也纳闷呢。维修队现在也闹不清楚，正在边修边查。”
“那你们那儿有什么消息，跟我们来个电话，行吗？”我客气地说道。
毛主任有些疑惑，“哦，行啊。”
我知道毛主任在疑惑什么。我们之前和毛主任合作愉快，工农六村有什么事情，毛主任都很主动给我们知会一声，我们也会很快赶过去。这次，毛主任大概是突然忙起来，没顾得上跟我们打电话，我们这边知道了，却也没主动过去。
我倒是想到现场去看看，要真有鬼，看看有没有阴气就知道了。可马处长昨天跟我们开了那么久的会议，我这会儿无组织无纪律地跑过去，那肯定得挨批。
我心念一动，问道：“毛主任，这事情，没人爆料到电视台吗？”
“昨晚上有人来采访过吧。我也被问了两句。电视上没放吗？”毛主任的语气更疑惑了。她大概是以为我们从新闻上知道了这件事。
“还没看到呢。行了，您忙您的，我不打扰了啊。”我说道。
毛主任是真的忙，也不再想那么多，就跟我说了再见。

第266章 又爆了
毛主任之后一直没打电话过来。
晚上我回家，吃晚饭的时候客厅电视就开着，我就看到了有关工农六村的新闻。
电视频道是民庆卫视，播放的新闻是民庆卫视的晚间新闻，画面中的记者拿着带有民庆卫视标识的话筒，同样是个女记者，却不是马处长放的视频中的那位罗江雁。这女记者看起来就比罗江雁成熟许多，声音温婉，询问居民的时候，带着点劝抚的味道。
“这么说，昨晚上水管是突然出了问题，而且小区所有的水管一起出了问题？”
“是啊！”
被采访的居民是一位中年大婶，愁眉苦脸，却没什么怒气。不知道是这个女记者特地选了对象，还是经过了一段时间，居民们的怒气渐渐消了。
中年大婶紧皱了眉头，“这事情也是奇怪啊，一整个小区，一块儿出了问题。昨天晚上，我这边刚惊得叫出声呢，就听到外头全是叫声。那个点，正好是用水多的时候，是做饭的点。”
“小区居委会和抢修队的负责人有跟你们解释过这次事故的原因吗？”记者继续问道。
“没呢。他们也忙到现在了。我们小区的居委会主任昨天熬了个通宵，今早上天亮了，才回家睡了三四个小时，就又来了。她也年纪不小了。”大婶感叹道。
记者后来又采访了几个人，没去找物业，而是去了城建局查了小区最早的设计图纸，还查了后来的改造图纸，将小区里面的水管线路研究了一番，请了专家发表意见，做出了一二三四五的猜测。物业维修那一块被完全跳过了。
我看了便心知肚明。马处长，或者说，庆州制造局的支持拆迁派目前占了上风。不知道是吴旻堂的事情刺激了他们，还是反对拆迁派太势单力薄，明明之前占了先手，却还是失了机会。当然，我对拆迁不拆迁真没什么想法。这事情我根本影响不了。
我爸看了新闻，随口问道：“工农六村，不就是你现在负责的那个拆迁地方吗？”
“是啊。昨天晚上爆了水管了。”我看这个新闻结束了，就转头继续吃饭。
“这事情对你们有没有影响啊？”妈妈关心道。
“得看最后结果了。如果水管能尽快修好，那就没什么影响。如果不能的话……”我说到这儿，停顿了。
不能的话，会怎样，还真难说。
现在这情况真不是用常理能来推断的，得看幕后的博弈，说不定还要看叶青有没有能力再做点什么。
“你也不用担心。你就是个小员工，出了事情也轮不到你担责任。”爸爸劝道。
我点点头，“我本来就没什么担心的。上面怎么说，我们怎么做就行了。”
“哎，好了好了，吃饭吃饭，菜都要冷掉了。”妈妈招呼我们快吃饭。
“这天气，哪有那么快冷掉啊？”爸爸笑道。
“马上就要转凉了。芸芸啊，我明天把你冬天的衣服拿出来晒晒。你那件冬天的校服要不要换个芯啊？我听我一个同事说，有家店可以改校服。改外观的我们就不要弄了，冬天外套里面的芯子可以换一换，换好一点的棉花。”妈妈转头对妹妹说道。
“你要这样，不如换个羽绒的。”爸爸说道。
妹妹连忙摇头，“我都最后一年穿这个校服了，不用改了。我冬天也不冷。教室里面还有空调。这次维修，空调都换新的了。”
“哦。那就算了。”妈妈打消了这个主意。
“你们学校维修好了？”我问道。
“高一高二的楼还没重建呢。我们高三的都弄好了。”妹妹说道。
之前因为那场灵异事件，妹妹就读的十八中的两栋教学楼都受到了损坏，高一高二的教学楼更是直接塌了。之前，十八中的学生都借了其他地方上课。
“那你们什么时候回去上课？”我又问道。
“下个礼拜一就回学校上课了。”妹妹回答，语气有些复杂。
我伸手揉了揉妹妹的脑袋，“别担心。”
“吃饭呢，你别揉我头啊！”妹妹抱怨道。
“你怕头皮屑掉进饭碗里啊？”我笑着调侃。
“你才有头皮屑呢。”妹妹理了理头发，对我翻个白眼。
我告诉妹妹别担心，自己还是有些担心的。第二天上班前，我弯去了十八中看看。高一高二教学的废墟已经清理干净了，我没看到什么阴气。跟门卫打了招呼，请他行个方便，找借口去看了学校深处的高三教学楼，也没看到什么阴气鬼怪，我才放下心。
到了办公室，单位气氛还是那么压抑。
瘦子等人面色凝重，好像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我最后到的，进来就问道：“是马处长那边有指示了？”
瘦子惊讶地看着我，“奇哥，你不知道啊？你早上没看新闻？”
“我今天早上有事。怎么了？”我疑惑问道。
“早间新闻都放了，公交上面的新闻也放了。这次事情热闹了啊。”瘦子叽里呱啦地说着，拿出了手机，大概是要找新闻视频给我看。
郭玉洁性子急，直接对我说道：“那边水管又爆了！”
我张大了嘴巴。
胖子补充道：“昨天晚上八九点的时候，水管就修好了，结果半夜三点多，水管又爆了。这次是所有人家的水管一起爆了，和上次还不一样。上次其实只爆了一部分水管，但所有管道流出来的都是污水，下水管道还反出来污水。这次是真的爆了，家家户户都被水淹了。”胖子说到此，有些迟疑，“而且……”
“而且什么？”我问道。
“我看着新闻里面拍的水，觉得不太对劲，但新闻没说具体的情况。”胖子摇头道。
“上次爆水管的原因查清楚了吗？”我又问。
陈晓丘回答：“上次是下水管道和供水管道发生了串联，两边的水混一块儿，冲爆了水管。”
我听着都傻愣住了，“下水管道和供水管道还能串联？”
“工农六村改造过几次水管。最早用过地下水，后来换自来水，水箱供水，现在都改成了增压泵将水直接打上去。新闻里面解释得也不太详细，总之是水管的供水抽水发生了错乱，让水管爆了，涌出了污水。维修队昨天晚上已经修好了所有的水管。”陈晓丘指了指天花板，“上面专门调派了人，弄得跟抢险救灾差不多。”
就是水管没有全部爆裂，光是这么严重的管道问题，一天一夜把这问题完全解决了，那动用的人力物力恐怕是真的跟抢险救灾差不多。
我心里面突然生出感慨来：叶青，真的是很招庆州制造局的幕后大佬们恨啊，居然弄出了这么大手笔。就是不动用政治方面的人脉资源，光请人修管道，这也不少钱呢吧。
“好了，奇哥，你看这个新闻！”瘦子举着手机叫道。

第267章 鬼影
瘦子找到了早间新闻，正是讲工农六村爆水管事情的。
记者没采访居民，就拍了几个室内淹水的场面，加了旁白，平铺直叙地描述工农六村所有住户家的水管爆裂，涌出污水的情况。
新闻很快就结束了，我又重播了一遍。
“怎么样？你有看到什么吗？”陈晓丘问道。
“胖子说看着不太对，奇哥，你也这样觉得？”瘦子也问道。
我们两个应该都要阴阳眼，既然胖子觉得不对，我也该有所察觉。
我却是因为看惯了青叶那种编辑好的视频，粗看新闻，有点儿找不着重点。要知道，青叶的视频都是编辑好了的，有快进，有特写。新闻里面当然不会有这些。
这次再看了一遍，我按了暂停键，盯着屏幕目不转睛。
画面里面是一个住户的厨房，一排流理台的橱柜门都打开了，能看到洗碗池下方连接的水管裂了条大口子，污水不断从里面涌出来，淹没了地面，到小腿高。那污水是泥黄色的，有些零星的菜叶、米粒，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东西了。
我问胖子：“你是看到哪儿觉得不对了？”
胖子挠头，“我也不知道。我就早上吃早饭的时候，看了店里面的电视……感觉这水不太舒服。”
“你这不是废话吗？”郭玉洁说道。
“只是这样？”我可不信胖子会犯这种错误。
胖子继续挠头，“不是恶心的那种很不舒服。和那天在医院的感觉有些像。”
我心中一惊。那天在医院，可是萧正父子死亡，暴发了阴气，冲击力特别巨大。这东西有那么大的力量？我转头去看屏幕，真没看出什么来。
“这难道是他的能力？”陈晓丘猜测。
瘦子和郭玉洁兴奋起来，开始议论这个话题。胖子被他们缠上了，看他们那眼神，好像想要拿胖子做活体实验似的。胖子体型摆在那儿，郭玉洁武力值同样摆在那儿，胖子真没出去躲。
我点了播放，继续观看，仔仔细细，全神贯注，也不去管他们三个胡闹了。
播放到了末尾，记者拍着另一户人家的厕所管道。我目光一凝，按了暂停。
“你发现什么了？”陈晓丘问道。
“这边，是不是有个东西？”我指了屏幕问陈晓丘。
那边的三人也聚了过来。
我指的地方是洗衣机旁边。这边的水位更高一点，水中有个阴影。
“是有东西。可能是垃圾吧，或者是人家放在那边的东西。这东西有问题？”瘦子问道。
“我感觉不太对。”我严肃说道。
“可以处理一下这个截图。”陈晓丘说道。
我们五个你望望我，我看看你。
我是没这方面电脑技术的，瘦子和胖子也没有，郭玉洁直接表示是会修照片，让我们三个大男人侧目。
“看什么看？”郭玉洁说句话的时候很是费解。
“你还会修照片？”瘦子难以置信。
“当然啊。”郭玉洁还在费解，“很奇怪吗？”
“你平时都不自拍的吧？拍照也不修图的吧？”瘦子问道。
我和胖子在旁边点头。
“我帮人修图的啊。大学时候她们拍了照都要修图，我跟着学了，最后是我技术最好。”郭玉洁说道，“现在也帮人修图。”
郭玉洁会点亮这个技能，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能把这个放大，调高清晰度吗？”我问郭玉洁。
郭玉洁摇头，“我只会磨皮、去痘痘、修身材……”
行了，不用问了。
陈晓丘直接表示自己不会，“花钱找人处理吧。”
“不会有事情吧？”胖子担忧道。
万一处理完，是个恐怖的灵异画面，那我们真是难辞其咎了。
“应该没事。我看着这个，没什么阴气。”我说道。
“那你还能挑出来？”郭玉洁问道。
“直觉。古陌不是说了，靠直觉吗？”我随口说道，顿时灵光一闪，“我们可以先找古陌看看。他比较有经验。”
“他肯吗？”瘦子怀疑。
“只是看这段新闻。他原来在青叶的工作也是这个。”我拿了手机，给古陌打电话。
古陌拖了很久才接了电话，声音慵懒，应该是在睡觉。
我直截了当说了打电话来的目的。
“哦。行吧。哈啊——视频在哪儿呢？”古陌打着哈欠，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我有些意外古陌的这个态度，嘴上忙道：“我把网址发给你。”
“嗯。我知道了。”古陌挂了电话。
网址发过去，古陌还回了个消息说收到。
难道古陌没有起床气，反倒是刚醒来的时候脾气特别好？
到下午的时候我才知道，古陌不是刚起床的时候脾气特别好，是已经猜到了工农六村发生的情况。我们五个下班都被他叫到了酒店，他开了笔记本，一脸严肃地跟我们分析视频上的那个东西。
“这是个鬼影子。”古陌说道。
我问道：“你是说，鬼的影子？”
“是啊。有些鬼能被某些东西照到。”古陌说道，鼠标将水里面的东西圈了起来，“你们这样看，是觉得这是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阴影对吧？”
郭玉洁先点了头。
古陌用最简单的照片查看软件，将这张截图翻转了九十度，又用鼠标将那个东西描了出来，“这样看呢？”
“这是什么？”郭玉洁还没看出来。
古陌无语。
说实话，我也没看出来。
我瞄了眼胖子和瘦子，两人都一脸茫然。
陈晓丘说道：“是一双脚。”
“啊？这是脚吗？”瘦子的语气充满了怀疑。
“有点变形，不是正面的，而是……”陈晓丘问古陌拿过了鼠标，将截图变形了一下了，拉成了一个平行四边形。
“啊！真是脚！穿着鞋子呢！”郭玉洁叫道。
“带防水台的鱼嘴细高跟鞋，根起码有十厘米。”陈晓丘补充。
这个我是真看不出来。
瘦子和胖子也是盯了半天，瘦子还在狐疑。
“是吗？”
“是啊。你看这个，这里防水台，这边鱼嘴，这个是脚面。”郭玉洁抢过了鼠标，在上面画画，将她说的那些描出来。
她应该是真的有不搓的P照片技巧，至少用鼠标画线画得不错，比古陌强多了。
我这下是看出来了，那水下面是一双穿了高跟鞋的脚，因为跟太高，脚面和一截小腿都快成垂直地面的平面了，颜色又基本差不多，我刚才才死活看不出来这是什么。
如果只有一双鞋，那可能是主人家放在厕所，被污水浸没了。可连脚踝和一截小腿都有，那绝对不正常了。
“这要是影子，那这个鬼，这样飘在厕所里面？”瘦子比划了一下。

第268章 编号008-死亡预兆（一）
瘦子不用比划，我也能在截图上脑补出一个女人的影子。她就贴着天花板，脚在洗衣机旁，脑袋正好悬在马桶上方。
不只是我，其他人应该也在脑补那个画面，顿时全都安静下来。
正常人都不会没事儿往天花板看，正常人更不会在自己家上厕所的时候抬头看看天花板。可要是有这么一个鬼，一直飘在人头顶上盯着人上厕所，那感觉绝对不是可笑，而是可怕。
“也未必是飘在上面。”古陌突然开口说道，“鬼影子虽然叫影子，可不一定是镜面的投影，也不一定是光照之后留下的影子。这个鬼可能在这儿站着，也可能就躺在水底下。”
古陌取代了瘦子，手也在屏幕上比比划划。
他列举了三种可能性。
一种是那鬼就贴着洗衣机旁边的墙站立，面朝着马桶和淋浴间，我们看到的脚就是水中倒影。另一种就是我们所看到的脚就是她的脚，不是倒影，不过是因为有了水，所以照片才拍下来了。这样一来，她的脑袋……
“在马桶里面？”瘦子一脸便秘样，“我只听说过马桶里面伸出手抓人屁股的鬼故事，没听说过鬼的脑袋就在马桶里面看着……她难道有窥淫癖吗？”
“她的身高你又不知道，也不一定是头正好就在马桶。”胖子说道。
“那也差不多了，再高、再矮，都不是平均身高了啊。”瘦子反驳道。
“随便她是什么姿势吧，总归是有个鬼在工农六村。”我打断了两人无意义的讨论，问古陌，“那段视频，你有听出其他什么来吗？”
古陌不太自在，半晌才回答道：“那里比上次去的时候更严重了。”
我吓了一跳，“真的闹鬼？”
“也不一定是鬼，就是灵体。声音很多很杂，也听不清。这次爆水管，可能就是那些东西太多了的缘故。”古陌叹气，“那地方是不能住人了啊。”
瘦子叫道：“那个叶青就不管管？”
“他活着的时候勉强管着，现在可能是有心无力了。”古陌淡淡道，看向了我。
我苦恼地说道：“我们现在的身份不方便去工农六村。万一被记者知道了，问东问西，我们要被批评的。”
这事情和拆迁办没一毛钱关系，就是上面因为拆不拆迁，神仙打架，导致我们这些凡人遭殃。要傻乎乎撞上去找死，我怕那些支持拆迁的会借机就把我们组的人给换掉——杀人不行，调职总归好办了吧？
我想到此，心头一跳，看向陈晓丘，忙把这个跟她说了。
这件事，也只能陈家出面解决。
没想到陈晓丘没说话，古陌先开了口。
“叶青收拾不了工农六村那么多东西，但收拾几个活人是没问题的。”
古陌话一出口，就带了血腥味，偏偏他说得漫不经心。
“他们不敢从我们这边下手？”我问道。
“要是敢的话，他们也不用费时费力，在上面掰手腕了。”陈晓丘赞同古陌的这个说法。
“那工农六村现在要怎么办？”郭玉洁挂心着这件事。
“水管都爆了，也住不了人了吧。”古陌无所谓地说道，忽然一拍大腿，“哎呀，或许爆水管的就是叶子啊。”
我们都愣住了。
用这种手法赶走不相干的人，青叶的人似乎在处理委托的时候就做过。这倒真有可能是叶青做的。
“那我们就不管了。”我征询古陌的意见。
我怕叶青就等着我过去，要传话什么的。我这边因为工作关系去不了，他会做出些过激的事情来。
不得不说，叶青暴虐的杀人手法还是给我带来了一些心理阴影，让我对叶青的忌惮更深了。或者，该说是敬畏。
古陌摆摆手，“不管就不管吧。随遇而安，你不要那么大压力，想做什么做什么，就是做之前动动脑筋，不要作死啊。”
我无语。
古陌肯定不是什么好长辈，跟他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我们五个酒店出来，吃了顿饭，闲聊了一阵，就散了。
之后，我们都没去工农六村，只从新闻和马处长那边知道，工农六村的水管问题真的很严重，现在不能住人了，政府压了物业出了一部分补贴，民政部门也出了一部分补贴，让那里的居民找地方暂住。
让我意外的是，因为这件事，拆迁进度要放缓。风口浪尖上找居民说拆迁，那在有心人看来，这就是政府的阴谋。但拆迁的事情也变得势在必行。就是工农六村的屋主们都迫不及待想要拆迁。毛主任还为此又给我们打过电话，传达居民们的意见。那些屋主倒是没把这件事往拆迁办头上想，新闻中也不提拆迁办，倒是让拆迁办所有人松了口气。
……
事件编号008
事件代称：死亡预兆
委托人：任敏
性别：男
年龄：35
职业：职员
家庭关系：结婚，有一儿子
联系地址：民庆市堎山三村XXX弄XXX号XXX室
联系电话：5411XXXX
事件经过：
2001年12月3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0820011203.wav。
“您好，任先生。请说一下您碰到的事情吧。”
“哦，你们、你们好，我……我碰到的事情是，是预兆。”
“是什么方面的预兆？”
“是我死掉的……我……”
“您别急，可以慢慢说。您最先发觉到不对劲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半年前，我在半年前觉得不对劲了！我岳父岳母养了狗，那只狗平时很听话，很亲人，我去看望岳父岳母的时候，也会跟它玩一玩。那次去看望我岳父岳母，它没跟以前冲上来，亲热我老婆和儿子，就站在那儿，盯着我看，然后突然叫起来，不停地叫，就冲着我叫，我要进门的时候，它还不让，被我岳父训了打了，最后给拖进屋子里面关起来，也不消停。我们家都觉得这事情不太对。我……我之前没碰过其他动物，它就突然这样……我岳母说，要么去寺庙里面拜一拜。我老婆也信这些，将儿子交给岳父岳母，就跟我要去寺庙，一刻都坐不下去了。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
“然后半路上，去车站路上，我就感觉有东西盯着我，我一抬头，晾衣杆上面……就那种临街的小区楼房，每户窗子前面都有晾衣杆的，那一排，一整排楼的晾衣杆上都站了乌鸦。真的！全是乌鸦！都盯着我！我一抬头看过去，它们一起叫起来，然后一起飞掉了！”

第269章 编号008-死亡预兆（二）
“那一定很恐怖吧。其他人也有看到吗？”
“不，我老婆，我老婆说，只有一只……我当时吓得叫了起来，抓着我老婆指着天，我老婆说一只鸟有什么……她只看到了一只。我后来再看，也只有一只……”
“您后来再看是什么时候？”
“就是一眨眼！就是一眨眼，那一片鸟就变成一只了！”
“嗯。那么，您夫妻有继续去寺庙吗？”
“有的有的！我岳父家就在城隍庙旁边，两站路，我们乘车过去的。到了寺庙门口，我看到了野猫……那寺庙门口野猫挺多的。那些猫就盯着我……我老婆被吓到了，拉着我赶紧去上了香，还请师父给看看。他们也没看出什么……我投了钱，再求了一支签……大凶……解签的师傅说我有血光之灾……我……我们求着师父给化解，师父说没什么办法，说什么命啊什么的。我在那边功德香把身上钱全投进去了，求了个开光的金牌子。”
窸窸窣窣……
“喏，就这个。”
“嗯。后来呢？”
“求了牌子之后，就离开寺庙了。那些野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晚了，就不见了。我们回到岳父岳母家，汪汪睡着了。吃完晚饭回去，一晚上都没什么事情。我以为求了这个就好了。第二天，第二天去买菜的时候，走马路上面，一辆车就冲过来，擦着我鼻子过去。我差点儿被撞到，腿软都坐地上了。那辆车还一路冲过去，撞到了一个乱穿马路的……就在我十米远的地方，人被轧过去，胸……整个胸都被压扁了……一地的血……”
“您是有意躲避，还是正巧就避过去了？”
“没，没躲，正巧就避过去了。”
“行走的时候有没有因为什么意外的事情而耽搁了，走慢了几步，或停下来过？”
“没，都没有，就那样……就那样正巧……”
“肇事者和受害者您认识吗？”
“不认识，都是我不认识的。交警来了，还问了我两句当时情况。我打电话给了我老婆，我腿一直软的，她扶了我回去，还说这就躲过了。我们都觉得，这就躲过了，这块牌子起效果了。”
“之后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您改变了看法？”
“是周一上班的时候，我听到同事讲周末去参加一个朋友葬礼。他唠唠叨叨，还讲人怎么怎么死的……那个人……很惨，在工厂里面做，操作失误还是什么的，机器一夹，救出来的时候，心脏和肺、胸骨什么的全都碎了……我那时候，那时候就想到之前看到的死人，也是胸口这边……”
“您起了疑心。”
“也，也不算疑心……当时只是想到。我就是想到。过了段日子，同事洗了照片给我。之前喝喜酒的照片，我和老婆还有新郎新娘的合照。我拿回家，就随手放了。我儿子在上小学，有个劳动课，做手工，他做的时候……他那天晚上在桌子上剪纸，我就看到那纸不对，叫他拿给我看。他把照片夹在了下面，一块儿剪了。那一刀，就正好……呼……呼……”
“正好剪在了您的胸口。”
“……呼……是……呼……就正好……我……我……”
“别担心，您现在是安全的。您怎么处理照片的？”
“我……我就……我想把照片扔掉……他，我是说，我儿子，他大概是被我，被我脸色吓到……过了几天，他把照片拿给我。我原来扔掉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捡回来，还用玻璃胶粘好了。我看着他，看他……呜……我夸了他，跟他一起把家里面相册找出来，要放照片。我开了相册，看到里面的照片，所有、所有我的照片，胸口，都跟被人划了一道一样，就一条印子……那样子……那样子就像……我和我老婆又去寺庙里拜了，还拿了照片去问师父，人家也不知道怎么办。我……我只能自己小心……可是……”
“可是什么？”
“过了几天……好几天吧……我也不知道……那段日子老是防着，日子都过得不清楚。就突然发现，我胸口出现了一道印子，跟照片，一个位置，就这里到这里，一条。灰色的，像是脏东西，洗澡也洗不掉。我……我又去请人看了，人家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能给我们看一下吗？”
“现在没了，现在没了。”
“您是后来有碰到过会伤到胸腔的危险？”
“有！有的！就是这样！在大街上面走，下班回家的时候，旁边小饭馆夫妻打架，老板娘抄着菜刀跑出来，差一点……这次是我自己躲掉的！我那些天一直防着，听到动静，就躲了。幸好我一听到吵架声就躲了，不然就被砍到了！”
“那一次，有其他受害者吗？”
“没，不，应该有的，我看到血了……我急慌慌就逃了，也不知道……不知道具体的……”
“日期和地址您还记得吗？”
“我不记得日期了，地址记得，就我家小区前面一条路，堎山路上面。”
“嗯，好的。躲过那一次后，您胸口的印子就没了？”
“是啊！那天晚上回家，我脱衣服一看，那印子就没了！”
“哦。那么，您来我们事务所是有什么委托？”
“因为，因为又有了……我又看到了那种预兆。印子还没出来，照片我看了，之前的印子没了。我之前，我同事，在单位里面突然发病了。心脏病。正在开会的时候，他突然捂着胸口，就倒下去……我……救护车来，他就死了……晚上，晚上的时候，我就看到窗户外面有个影子，是、是一只蝙蝠。晚饭的时候看到，就一只，但吃完了晚饭，就多了。到睡觉的时候，窗户外面都是！它们倒挂着，就盯着我……我老婆说只有一只。我扔东西在窗户上面，它们吓跑了。呼啦啦一群，但我一眨眼，又只有一只了……它又来了……我又要……”
“您这次看到的预兆只有这些？”
“我看到这些，马上就想着找人！上次找的那些都没办法，我，我找到了你们……”
“您是什么时候看到蝙蝠的？”
“就上周，上周三！”
“上周三到今天，没再看到什么吗？”
“没，没了。”
“您在半年前，第一次遇到这种预兆之前，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啊？”
“和灵异相关的事情，比如说，接触过死人或死过人的地方吗？”
“没有。”
“有没有去过一些灵异场所？有没有碰触过水晶球之类，据说是带着神奇作用的东西？”
“没有，都没有。”
“您家里有没有亲戚有过同样的经历？”
“没……”
“你的口气很犹豫。”
“我记忆里，好像有个人……”
“请您仔细回忆一下。”
“我外公好像说过……我记不得了，小时候听到的……他听说谁死了，他老人家当时……当时说，终于是死了啊，作孽啊什么的。我就记得这个，我有样学样，后来在参加谁家来串门，提到死了人的时候，说了这话，被我妈打了一顿，还说……我、我要问问我妈这件事！”

第270章 编号008-死亡预兆（三）
“任先生，方便的话，就在这里打电话吧，开免提，让我们听到。”
“好好好。”
“这件事，您母亲都知道了吗？”
“不，两边的老人我们夫妻俩都瞒着……要是……就当是意外，也免得他们担惊受怕的。”
“嗯。那如果我们有什么问题，就写在纸上，由您来问您的母亲。”
“好的好的。”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嘟——嘟——嘟——
“喂。”
“妈，我啊。”
“哦——儿子啊，你怎么这时候想到给我打电话了？你那个什么工作忙完了？”
“不，不是。那个，我有个事儿，我突然想到件事，问问你。”
“什么事情啊？”
“就我小时候，我学外公说话，人家说家里死了人了，我还说乱七八糟的，你还给我打了一顿。那件事你记得吧？”
“什么学你外公说话啊，你说哪件事啊？”
“你不是打了我，还跟我说，以后要看到外头野猫野狗，还有鸟啊虫啊的，盯着我，就要小心的吗？就那件事。你想起来了吧？”
“……”
“妈？”
“儿、儿子，你……你遇到什么了？你遇到什么了？！”
“妈，不是……”
“你看到了，你跟你小外公一样……你看到了是不是？！是不是啊！哎哟我的儿子啊！你……呜哇啊！我亲儿子诶，你这才几岁啊，我……”
“妈，妈，你别哭，别叫啊！妈！”
“任太太，您好，我是青叶灵异事务所的成员，我们事务所专门处理鬼怪等灵异事件。您儿子，任先生现在找到了我们，请我们解决他碰到的麻烦。任太太，我们会尽力帮助您的儿子。”
“什、什么？”
“妈，我找了人，人家是专业的。人家现在想要打听一下我的情况，看看我这是怎么回事。你知道什么，就跟人家讲，他们能救我。”
“真的，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妈，你别哭，跟人家好好讲讲那个小外公的事情。我没事的，真的，我……我没事的。我不会，不会让你白发人送黑发的。”
“呜呜……好……”
“任太太，那位任先生的小外公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他，我也不知道该说他是命硬、命好，还是……他是我爸爸的堂弟，跟我家原来来往不多的，我爸家里面都不怎么提到他。我就记得我以前看到他几次，我爸都只让我打声招呼，就不说话了。我也是他死了，我爸才跟我讲了他的事情。我原来，原来不信的。就是，心里面有些怕……早知道阿敏他，我就……”
“任太太，您别急，慢慢说，那位先生身上发生了什么？”
“我爸说，他能躲灾，他要出事前，会看到一些野猫野狗，盯着他看，家养的狗还会急得冲他乱吠。有一次，我爸亲眼看到的，他在河边上走，河里面的鱼都浮上来，就盯着他。我爸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就笑笑，不当回事。然后那年年末，他差点儿被一个路霸给杀掉。手臂上中了一刀，他都还在笑。我爸说，我爸说他经常遇到这种事情，都知道该怎么躲。他死的时候，六十多岁了，身体还健康着。是吃饭的时候，噎死的。他没结婚，没生孩子，死前就跟家里亲戚说了一声，人老了，可能躲不过了……我……我儿子，他……”
“他现在没事儿。您知道，为什么会有那样的预兆吗？是您家族的遗传吗？”
“我也不知道，我爸只是跟我讲了这些。他老人家早就死了，我也没地方去问。家里面老一辈都不在了，我……我怎么办啊！”
“妈，你别急，没事的！你看二外公都活到六十了，还是那个年代呢。我没事的，没事的，啊。”
“阿敏啊……”
“任太太，您家有保留族谱一类的东西吗？”
“没，没有那种，我家也不是……我爸就是个种地的。”
“那您姓什么？祖籍哪里？”
“姓关，祖籍在贤央，就那个……”
“我知道，岷南的贤央。”
“对对，就是那里。”
“您这边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您要是还想起来什么，可以跟任先生说。我现在把电话给任先生了。”
“好。”
“妈，你别担心，别怕啊……”
……
“任先生，岷南贤央曾经出过一个元淳，传说他能掐会算，曾推算出当时的一次大地震，劝说动了朝廷和皇帝，将当地居民转移，可以说是了救了万人性命。”
“啊？什、什么？你说这个……”
“元淳因为这件事，后世子孙就有了一种奇怪的命运。他们能得到天助，也会受到天罚。用我们这个圈子的眼光来看，就是泄露天机后，命途多舛，但又因为救人性命，有了无量功德，所以还能碰到一线生机。”
“你是说，我，这……这怎么……我这算什么啊。我家都没什么……我也不姓元啊，我外公家也不是姓元的啊！”
“您当然不可能跟着外族家姓。我只是说出一种可能性。您会碰到这样的事情，或许就和元淳有关。”
“那、那怎么办？”
“有关元淳的记录中，他是绝了后的。”
“啊！你，你这是说，没有办法？那样的人，也没办法？那我怎么办？”
“元淳都是一千年的事情了，到了您这里，事情应该是起了变化。至少就我所知，元淳和他的子孙没碰到您这种连续的灾难和如此清晰的预警。而且，这事情是从半年前开始的。您在那之前，没遇到过什么危险吗？”
“我之前一直平平安安的。这个……半年前……我半年前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这样的话，您还是暂时小心谨慎地生活，我们也有其他需要调查的东西。”
“好，好吧。”
“这个护身符您可以佩戴着，看有没有效果。”
“会，会没有效果？”
“您碰到的事情不是普通的鬼怪作祟，所以我们事务所的护身符能起到多少作用，我们也无法保证。”
“嗯，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我，我跟单位请个长假，就待家里面。你们……”
“我们会尽快做调查的。”
2001年12月4日，调查元淳，查找到相关历史文献和话本故事，确认元淳所碰到的预警为天气和草木变化，并无动物的异常表现，无人员伤亡。
2001年12月5日，调查堎山路伤害事故及案件，确认堎山路常来饭馆的老板王建军及其妻子徐晓妹在2001年10月29日发生口角，徐晓妹持刀追砍王建军，导致路人田爱国胸部受伤，送医抢救无效死亡。
2001年12月6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0820011203G.wav。

第271章 编号008-死亡预兆（四）
“哎，这人身上，从头到尾，我听到了声音。”
“什么声音？”
“不知道。”
“蘑菇，你是真的不知道？”
“我撒谎干什么？这里……”
click！click！
“……我……我碰到的事情是，是预兆……”
click！
“这里是听到了那种小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楚，我放大到最大了，还是含含糊糊的，连男女老幼都分辨不出来。然后这里……”
click！click！
“……一整排楼的晾衣杆上都站了乌鸦……”
click！
“这里听到了笑声，女人的笑声，应该是年轻女人，很清脆。这里……”
click！click！
“……我在那边功德香把身上钱全投进去了，求了个开光的金牌子……”
click！
“这边是哭声，老人，老年男性的哭声，悲伤，但有些压抑着。这里……”
click！click！
“……撞到了一个乱穿马路的……”
click！
“尖叫声，男女辨不出来。”
“你听到的是从任敏身上传出来的声音，还是小区里面的声音？”
“喂喂喂，你们怀疑我的专业素质啊？这绝对是任敏身上的声音。”
“我没在他身上看到阴气。”
“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这些声音我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要听不到，就应该是灵体吧？”
“那么多灵体？任敏那人……难道是血统的关系？”
“可能不是那么多灵体。”
“你不是说灵体，还说那些声音一会儿女人，一会儿男人的吗？”
“他们不是一起发出声音来的，有明显的先后顺序，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声音。我觉得，这像是个精神病。”
“还是个会口技的精神病，能改变声线？”
“这也不是不可能。”
“那任敏身上发生的不是元淳那血统的事情，是他自己碰到了什么？”
“也有可能元淳的血统就是带来了这个灵体。时隔一千年，就是那些传承到今天的文献和师门，都不可能清楚知道元淳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流传下来的，也就是旁人的见闻。”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盯着任敏看看吧。如果那些危险不是意外，在那时候，就能看出些什么。”
“那我联系任敏。”
2001年12月6日，联系委托人。电话录音200112061951.mp3。
“您好，任先生。”
“……”
“任先生？”
“我……我看到了……”
“您看到了什么？”
“是飞蛾。我家的灯上面，好多飞蛾，它们……它们烫死了，掉下来，然后又有新的……不知道从哪里飞过来……”
“您一个人在家？”
“不，不是。我在卧室，我老婆在我儿子房间……我……它们……”
“任先生，我们现在方便过来吗？”
“它们在拼字……”
“什么？”
“掉下来的飞蛾拼出来一个字。我看到了一个字……”
“什么字？”
“……死……是……是……呼……呼……”
“是‘死’字？”
“是……呜……”
“您别害怕。还记得您看到过的乌鸦吗？那可能是您的幻觉。我们现在就到您家来。”
“啊！”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任先生？”
“还有一个字！还有一个……溺死……是溺死！”
“那么，任先生，请您离开水源，我们现在就过来，请您别担心。”
“好，好……离开水源……我不碰水……”
2001年12月6日，赶往委托人住处。音频文件00820011206.wav。
“你们来了！你们来了！我……”
“老公，这是……”
“这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青叶！”
“哦，那个……请进，你们快请进。要喝些什么吗？”
“不用客气。任先生，我们能先看看您电话中说到的飞蛾吗？”
“可以！就在这边！”
“什么飞蛾？老公，你有看到……”
“爸爸，妈妈，他们是谁？”
“你就……照顾孩子吧。”
“嗯……我知道了。那是爸爸的朋友，你跟妈妈呆在房间。书看完了吗？”
“还没……”
哒哒哒哒哒……
嘭。
“就这个……啊，又是……”
“就这只飞蛾吗？”
“刚才是一群，灯都被罩住了。掉下来的飞蛾，就在床上面，溺死……是溺死……我可能会……”
“这是个好消息。水源不是哪儿都有的，要溺死一个成年人，需要的水也很多。”
“嗯，你说的对。”
“头儿，这就普通的蛾子。”
“烧掉吧。”
“好。”
“任先生，我们觉得需要和您呆在一起，观察每次异象出现时的情况。另外，有件事也需要告知您。”
“什么？”
“您上次提到的那家饭店，老板老板娘打架，差点儿伤了您。当时您躲过了，但现场有个人伤到了胸部，抢救无效死亡。”
“你，你想说……”
“您如果待在家里面，或许您的家人会有危险。要是方便的话，我们出面订一间宾馆房间，我们在那里二十四小时陪着。有任何情况，我们也能第一时间发现，做出应对。”
“那太谢谢你们了！你们……你们会不会……”
“我们的安全问题，您不用担心。”
“太谢谢了，谢谢，谢谢你们……”
“那么，今天就搬到宾馆吗？”
“好，我……我跟我老婆儿子说一声。”
“好的。”
哒哒哒哒哒……
“老婆……”
咔哒！吱呀——
“怎么了？”
“他们的意思是，我搬到外面，和他们一块儿住，有什么事情，他们能照应着。家里面就交给你了。”
“你要搬出去……”
“妈妈！你看！外面有流星！”
“哎，我知道了！你搬到哪里去？”
“搬去宾馆。”
哗——嘭！
呼——呼——
“这样啊，那你到了那里，打个电话……他们……行吗？”
“试一试，至少他们……”
“啊啊啊啊——”
“怎么……儿子！”
“嘉嘉！”
咚咚咚咚……
嘭！
“嘉嘉！嘉嘉！！”
“怎么回事？”
“有个小孩摔下去了！哎哟！”
“出事情了啊！”
“我的儿子……啊……呜呜……”
“灵，报警！”
咚咚咚咚咚……
“任先生！你等等！”
“我跟阿淼下去。”
咚咚咚咚……
哗啦啦——呼——呼——
“嘉嘉，嘉嘉……”
“任太太，您先坐着……这个……”
窸窸窣窣……
喀嚓！
……
委托人之子从窗户翻落，坠楼身亡。书桌上的图书页面显示为孩童落水后机智自救的故事。附：图书内页的照片。
2001年12月7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200112061951G.wav。
“这次的声音很清晰了啊。”
“是什么？”
“嗡嗡的声音，像是昆虫振动翅膀的那种声音。”
“除此之外呢？”
“没其他声音了。”
音频文件00820011206G.wav。
“……可以！就在这边！……”
“这段很安静。”
“……你要搬出去……”
click！
“这里……”
click！click！
“……你要搬出去……”
click！
“怎么样？”

第272章 编号008-死亡预兆（五）
“这时候太安静了。”
“什么意思？”
“之前录音里面都有点背景的杂音，不是灵体的声音，就是大晚上，外面狗叫什么的。但到了这里，一下子什么声音都没了。”
click！
“……妈妈！你看！外面有流星！哎，我知道了！你搬到哪里去？搬去宾馆。哗——嘭！呼——呼——这样啊，那你到了那里，打个电话……他们……行吗？试一试，至少他们……啊啊啊啊——怎么……儿子！嘉嘉！咚咚咚咚……嘭！嘉嘉！嘉嘉！！怎么回事？……”
click！
“一直到这里，都特别安静。这句‘怎么回事’是邻居说的吧？”
“是，外头的人当时听到了动静。”
“从这句开始……”
click！
“……有个小孩摔下去了！哎哟！出事情了啊！我的儿子……啊……呜呜……灵，报警！咚咚咚咚咚……任先生！你等等！我跟阿淼下去。咚咚咚咚……哗啦啦——呼——……”
click！click！click！
“……哗啦啦——……”
click！
“这是翻书声。”
“是。我当时留在房间，有感觉到那股风，从开着的窗户吹进来的，没什么问题。”
“但在这个翻书声前，外面的背景音是在复苏的状态，慢慢有了那些杂音。到了翻书声这里，那些声音又消失了。然后……”
click！
“……呼——呼——……”
“后面，就突然完全正常了。嗯，就像有个音量键，在那段开始，按了静音，孩子坠楼，有人慢慢从零调高音量，然后又按了静音，再把静音直接取消了，变成了正常音。”
“后来也有风，但书没再翻动。我注意到了这个，看到书正好翻到了那个故事。”
“只是背景那些杂音的变化？”
“我没听出其他的声音。”
“唉，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不知道。”
“任敏那边……”
“他状态很不好。先让他自己缓几天。预兆已经出来了，这几天他应该没有危险。而且这个预兆也需要研究。”
“这是坠楼摔死，然后周围的事物有个溺水的含义？那范围可不好确定了。”
2001年12月10日，向委托人确认，当时飞蛾尸体构成的字顺序为“死”、“溺”，委托人之子在其妻离开房间前，正在阅读图书第三则故事，事发时，图书翻到了第十二则故事。
2001年12月11日，委托人同意搬入酒店。音频文件00820011211.wav。
“任先生，这期间，就请您住在这儿了。他们二人会轮流值夜，您有任何发现，都请告诉我们。”
“嗯……这真的……有用吗？”
“我们无法保证。”
“嘉嘉是被我给害死了……”
“您不用自责。您还有其他亲人在，为了他们，也得坚强活下去。”
“任先生，你的照片你带来了吗？”
“带来了。都没变化。”
“照片就放在这里，我们可以随时注意到变化。”
“我们会在房间内装上监听装置，注意这边的情况。”
“嗯。”
2001年12月11日，委托人身边依旧有灵体声音，无预兆发生，无异常情况。
2001年12月23日，委托人身边的声音消失。音频文件00820011223.wav。
……叮铃铃、铃铃铃……
“头儿！”
“嗯。任先生，坐在这儿不要动。”
“哦……怎么，怎么了？”
“有些情况。”
“头儿，浴室这边漏水了！”
“你来盯着任先生。”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浴室那边的天花板漏水了。”
“那会怎么样？”
“现在还不知道。你也注意好周围。”
“我没看到阴气，也没异常。我打电话给前台……我这边的浴室天花板漏水，滴到下面来了。对。好……他们马上派人来。”
“现在……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先等着，不要轻举妄动。”
“哦……好。”
……
叩叩！
“您好，我是宾馆员工，你们刚才打电话来反映情况。”
咔哒！
“这边浴室漏水。”
“哦，好的。”
“我检查一下。”
……
“这是楼上问题啊。我要到楼上看看。”
“几位客人，我给你们换个房间吧。这一楼还有空房间，你们想要换到其他楼层也可以。”
“就在这层楼好了。”
“好的。你们收拾一下东西，我给你们拿房卡，办一下手续。”
“嗯。”
……
“浴室里面还放着衣服……”
“阿淼去拿就行了。”
“哦。那你……”
“放心吧，任先生。”
……
“您几位收拾好了吗？”
“好了。”
“请这边走。房间换到了641。”
“嗯。”
……
滴——
“就是这里。真的很抱歉，给你们带来了不便。”
“没关系。”
“呼——这样，应该好了吧？”
“任先生，你在这儿等一下。”
“蘑菇，怎么样？嗯，好……头儿，蘑菇那边还没听到声音。”
“什么意思？什么叫没听到声音？”
“这里还有危险。阿淼，你陪着任先生。”
“头儿，你小心。”
“没事。”
“这里还有危险？这边没水了吧？”
“小心为上。任先生，你不要紧张，也注意好周围情况。”
“我知道，我知道。”
叮铃铃、铃铃铃……
“蘑菇，怎么……嗯？我知道了。头儿！蘑菇说这边的声音在变得响！”
“也就说，快来了。”
“你们是说，我快要碰到……可我……”
砰——！轰隆隆！
“啊！怎么了？怎么……”
“任先生，你冷静点。”
“看看外面。”
……
原房间浴室发生天花板垮塌，压死一名宾馆工作人员。发生垮塌的原因初步推断为楼上房间浴缸忘记关水，水淹浴室后，上层地板和下层天花板及排水管道发生问题，导致垮塌。
事故发生后，宾馆被警方封锁调查，搬离宾馆。
2001年12月23日，带委托人开车转移。音频文件00820011223（1）.wav。
“我就要这样一直躲下去吗？我不可能一直请你们保护……”
“任先生……”
“我的二外公……我妈妈来参加嘉嘉葬礼的时候跟我又说了一些事情。我和二外公一样，那我……他活到了六十多岁，没结婚，没小孩。他说顾不上，也不想害了人家。我……我准备和我老婆离婚了……”
“任先生，我们还没决定放弃。这几次是预兆，并非对你的攻击。你的照片和身上都还没出现印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现……”
“任先生……”
“头儿！”
“什么？”
“出现了！你看照片！”
……
“这个……”
“全身都跟……任先生？”
“我是不是变黑了一点？”
“照片已经没法做比对了。不过，照片上的衣服，这张，你本来是穿着白衬衫的。”
“嗯，我记得是白衬衫。现在黑了……嘉嘉身上就是好多骨折，内伤。他……他肯定很痛……”
“问蘑菇听到什么了没。”
“好……蘑菇，照片和任先生都有了变化。你……蘑菇！”

第273章 编号008-死亡预兆（六）
“蘑菇听到了什么？”
“蘑菇！蘑菇……灵，怎么……什么？头儿，蘑菇捂了耳朵，把耳机也摘了。他耳朵在流血，现在有些失控。灵没发现什么……”
“车！小心！”
呲——吱——嘭！
哗！
哐哐！嘭！
沙沙……沙沙……
……
当日在路边发生车祸，被洒水车撞到，洒水车水罐破裂，水流冲破车玻璃，车辆侧翻。委托人死亡。
2001年12月29日，终结调查。
……
我怔怔看着档案最后一行。
“终结调查”？
委托人死了，叶青和刘淼碰到了车祸，古陌也出了状况，就这样终结调查了？
我直接拿了手机，给古陌打了电话。
“又有什么事情啊？”
古陌那边传来游戏的声音。
我之前激动迫切的情绪稍稍平复，问道：“编号008的那件委托人，死亡预兆那个，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电话那头，一阵音效的声音后，游戏声就停了。
古陌沉默了好久，才叹了口气，“那次啊……叶子还好，呆子差点儿死了，我耳朵聋了几天，就这样。”
我听出了古陌声音中的萧索，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古陌说了下去：“叶子觉得，那个任敏的二外公，还有元淳的后人中，好几个都活了挺久的，任敏第二次碰到预兆就死了，是因为他的缘故。”
“怎么会？他不是……”我哑然。
“他有点儿特殊，你知不知道他能强化一些能力？”
“知道。”我做梦跟着二十年前的古陌的时候，听叶青对古陌说过。
“其实，他强化的东西是没个区分的。”古陌说道。
“什么叫没区分？”我问道。
“就是说，我们的能力被强化了，那些鬼魂、灵体的能力也会被强化。”古陌回答道。
我彻底呆愣住了，好半天都回不过神。
“比他弱的那些还好说，再强化，他一拳头也能打死。本身就比他强的那些鬼，再一碰到他，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古陌很平静地说道。
“你们那次碰到的灵体，是比叶青强许多的？”我呐呐地说道。
“我们那次碰到的不知道算不算灵体。”
“那到底是什么？”
“你知道天道啊、命运啊这种东西吧？”
我干笑了一声，“你别告诉我，你们碰到的是老天爷啊。”
“就是老天爷。”古陌淡定说道。
我张了张嘴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天爷、阎王、玉皇大帝、神仙、命运女神……随便你叫什么吧，在各国的神话中都有，民间到现在也有些流传。人定胜天、战胜命运，总是有那个东西的概念在，还很鼓吹要打败它。呵呵。”古陌笑声有些嘲讽，“我原来是不信的，但是那天，我听到了那个东西的声音。”
“你聋了那几天，是……”
“是啊，就是因为那个。你看了档案，知道任敏在那之前身上就有声音吧？就是那东西的声音。叶子估计，它没以前强了。”
“啊？”我茫然地发出没什么意义的一个感叹词。
“几千年前，古人多信奉它啊，还很敬畏，后来就越来越强调人类自身的力量了，到了现在，外国有不信上帝的，我们这边也有不信命的。没了人相信，没了人提到它，它就越来越弱了。而且，现在什么都是全球化，还说什么地球村，文化融合，产生新的文化。你看那些影视作品，创造和篡改了多少有关信仰的东西。不光是它，就连那些妖魔鬼怪都受到了影响，和以前不一样了。”古陌感慨道。
他原来是娱乐圈的一员，还当过配音导演，应该是接触过这类影视作品的制作过程。他还加入了青叶，经手了那么多委托，有感触也理所当然。
我不禁就想到了玄青真人说过的话。
玄青真人说过，世道变了。
看来，这些玄学、灵异方面的东西，也会“与时俱进”。就像那个在居民区接待亡魂的死神。
“这是好事情吧？”我问道。
古陌说道：“我不知道。变化是好是坏，不是几十年就能看出来的。以前也不是没变过。灵就说过，他们家最早画符的方式就和她学的那些不一样。不管怎么变，人都要活下去。”
“那，要是再碰到命运、老天爷什么的……还有你常挂在嘴边的命是不是……”我的脑袋还有些糊。
这不是某个具体的鬼、具体的灵体，真碰上了，就跟任敏和任敏的二外公一样只能被动躲避，躲到自己哪次躲不过去了，就去死吗？
人都会死的。可知道自己快死了，知道自己不是正常死亡，还知道即将发生的事故是能躲过去的，谁都会想要求生，谁都会发怵。
“哦，我以前跟你说的命，和那个东西不太一样。老道说，你可以把它们当成一个系统和一个操作人，系统呢，有自己的运行程序，那个操作的人可以动一动系统，临时弄个什么窗口。我觉得，这个操作人有点儿精神病。”古陌的语气又变得轻佻了。
他在档案中形容任敏身上传出来的各种古怪声音，也用了“精神病”这个词。
“就跟老皇帝知道自己日薄西山，知道自己快死了，所以有点儿发疯了。”古陌又做了个比喻。
“你这个像是玄青真人该说的，系统什么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你是没看见。老道潮得很。”古陌啧了几声，“他还有钱，家里摆了各种游戏机。”
我无语，“你还去过他家啊。”
“没去过，叶子和他视频的时候看到的。”古陌诚实回答。
我更无语了。
“行了，你别想那么多了。那次事件都发生在01年吧？二十年都过去了，那个操作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死了呢。”
我有点儿被已经惊到。
老天爷若是死了……等会儿，玄青真人说还有个系统呢。
“没事我挂了啊。游戏打到一半呢。”古陌话音刚落，就把电话挂了。
我还有些木，拿着手机发了半天的呆。
郭玉洁一把将我推地上了，我摔了一下，清醒过来。
“郭玉洁！”瘦子叫了一声。
“哎，抱歉抱歉。”郭玉洁又把我从地上拎起来了。
男人的尊严……唉……
我只好装失忆。
“奇哥，你刚跟那大叔打电话呢？”瘦子问道。
我点点头，将事情跟他们说了。
“这也太……”瘦子半天合不拢嘴。
“这是好事。”陈晓丘直截了当地说道。
“你觉得是好事？”我问陈晓丘。
“独裁是坏事，那么，独裁者灭亡，当然是好事。一个冰冷的系统，就类似于自然界物竞天择的秩序，没什么好坏之分。两者一叠加，是好事。”陈晓丘说道。
“万一那个系统有大问题呢？”胖子问道。

第274章 醉酒的女人
“世界没崩溃，说明这个系统正在正常运行，有什么大问题？”陈晓丘反问道。
“可能是问题还没反应出来。”瘦子反驳道，“不是所有问题都会在第一时间有表现的，运行一段时间后才被发现致命问题也有的啊。”
“那希望这个问题在我孙子死之前不要爆发出来。”陈晓丘颇为冷漠地说道。
瘦子被噎住。
“也希望这个问题能在人类作死自己和这颗星球前不要爆发出来。”陈晓丘紧接着又来了一句。
我们四个都没话说了。
比起那个虚无缥缈的老天爷，人类作死自己的可能性似乎更大啊。
“说不定人类作死就是老天爷定下的。”瘦子嘟囔。
“那你就更不用杞人忧天了。”陈晓丘说道。
瘦子这下是真的无话可说了。
这个话题结束，我把档案的那些文件关了，拔了U盘，突然间想起来，任敏看到的预兆如果是老天爷的安排，薛静悦那奇怪的运气值，是不是也有老天爷插手？
我抬头瞄了眼胖子。胖子不知道是没想到，还是把这事藏在了心里，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我想了想，决定下班之后私下里再给古陌打个电话问问。
古陌接到我电话的时候，不知道正在看什么，手机那头传出来的不是游戏声音，而是嘈杂的尖叫欢呼声，我估计是演唱会之类的东西。
“那个小妹妹啊……”古陌很不着调地称呼薛静悦，“应该是吧。”
“她不会有什么危险吧？”我担忧道。
任敏和他二外公日子可都不好过，那个什么元淳，我之前搜了一下，事迹很传奇，跟那些天师、得道高僧差不多，通过去、晓未来。网上资料却没有出现他子孙后代那些坎坷经历，不知道青叶他们当初找的是什么文献。
“她不是老是碰到倒霉事吧？她奶奶还是个神婆。”古陌很随意地说道，“她平安长到这么大了，应该很清楚自己的情况。你就不用咸吃萝卜淡操心了。对了，她不是跟那个胖小子好吗？怎么你来问我？”
“我就是看到档案想到了，胖子又没看到。”我说道。
“看到了他可能也不会来问我。人家说不定从小妹妹那儿知道了不少事情，不担心这个。”古陌说道。
我怔住了。
古陌似乎是将他那边电视关了，尖叫欢呼声一下子没了。古陌说话的语气也是一变，“我跟你讲吧，这种事情呢，要么是血缘，要么是转世的缘故。都是各自的命，外人管得再多，自己不争气，那就没用。任敏的二外公活到了六十，不知道躲过多少次，他第二次就挂了，虽然有些叶子的原因，但主要还是他自己靠不住。你看，你碰到我们这些事，碰到鬼，你怎么对待的？你那些朋友怎么对待的？任敏是直接要被吓破胆了。他那样，有没有我们，他都活不长。”
我安静听着，突然觉得古陌也有靠谱的时候。他认真起来，还是可以信任的。
“我看，叶子看好你，也是你本身不错。不然早就不搭理你，让你去死好了。你要努力啊，小朋友，不要作死，肯定能活得长的。”古陌又换回了那种调侃的语气，将电视也打开了。
我听得耳朵疼，“你在看什么呢？怎么那么吵？”
“一个什么歌星的演唱会。”
“我没听到唱歌，一直叫呢。”
“现在的明星就这样忽悠人，一点儿都不真诚。我们那会儿的演唱会，那是真的唱全场啊。”古陌煞有介事地批评。
我不跟他闲聊了，已经走到家门口，就正好挂了电话。
这些天都没碰到什么事情，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一点儿压力都没有。
脑袋一挨着枕头，我就睡着了。
意识陷入黑暗的时候，我忽然就感觉到不对了，却也没挣扎。
等周围亮起来，我就看到了一扇门。
我有点儿慌。
说实话，我现在对门还有种心理阴影，就怕开门看到死神，或者进入某个奇怪的异空间。
眼前这扇门明显是陌生的，我从来没见过。
正下意识地警惕着，我的视野中就出现了一只手。
一只女人的手。
我这才醒悟过来，我这是又做梦了。我不禁动了动身体，和现在跟着的女人拉开了距离，看清了这人的容貌。
女人化了浓妆，妆还有些糊了，看不清真实的模样。
她的身体在摇晃，手也在抖，眼睛半闭着，因为涂脂抹粉，倒是看不出原本的肤色。但这副模样，肯定是喝多了。
试了几次，女人才将钥匙插进了锁眼中，又试了几次，才将门锁给扭开了。
哒哒！
女人扒拉着门，身体前倾，高跟鞋在地上踩出了凌乱的响声。
我一低头，就看到了那双起码十厘米跟的鱼嘴高跟鞋。
感谢陈晓丘的科普和郭玉洁的画技，我才能这么快认出来这双鞋，也认出了这个女人。
“唔呕！”女人捂住了嘴巴，跌跌撞撞往家里面跑。
我跟了上去。
果不其然。女人进入了厕所，脚一崴，身体撞在了放在门这边墙的洗衣机上。
女人大概是撞疼了，吐了一口，捂着腰，呻吟了一声。
“唔！”她又捂住了嘴巴，扑到了马桶上，对着里面狂吐。
“呕！咳咳！噗，呸……呼呼……呕——”
我没去看女人吐，但那声音我无法不去听。屋子里灯都没开，我也不能看看这家里面是什么情况。
说起来，这女人是怎么死的？
我的视线又转到了厕所。
厕所不算小，但没窗户，空气污浊，呕吐物的味道很快就充斥其中。
女人的身影在黑暗中有些模糊，我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女人吐了一阵后，大口大口喘气，抱着马桶，还有些神志不清。
我有些怀疑女人是酒精中毒死的，也有可能是胃出血。家里面没其他人，她要喝酒喝伤了，没人知道，拖得久了……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去。
女人匆匆跑厕所，门都没关上。
两户人家公用的玄关中，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我心中警铃大作，转头去看女人。
女人还抱着马桶呢！
那个男人已经走了进来。
工农六村的房屋格局，是门进来，就是厅，靠着门，就是厨房和厕所，两间卧室都在里面。
这男人听到了女人的呼吸声，直接就进了厕所。
我顾不得多想，伸手去推了推女人，手却没法碰触到女人。对男人挥了拳头，也是挥空了。
也就是说，我阻止不了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
是因为我不够坚决吗？
还是因为这两人现在的状态都是活人，所以我影响不了？

第275章 蒙太奇
我到今天为止也没摸清楚这梦境的运作原理，说是我的能力，可实际上，我控制不了太多的东西。
这么一走神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将女人拉了起来。他之前背着走道的灯光，我也没看到他长什么模样，这会儿进了黑漆漆的厕所，更是看不清长相了。
女人醉得神志不清，但被人拉了起来，还是有感觉的。她虚弱的挣扎了两下，身体还软趴趴的，眼睛半睁半闭。
男人捏了她的胸部，突然就咒骂一声，甩着手，将女人也推开了。
我只听到“嘭”的一声，女人墙上撞了一下，身体半趴在洗衣机上，慢吞吞滑倒在地，嘴里面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嘟囔声。
那个男人站了会儿，在厕所摸索着，到洗脸池洗了手，嘴里还骂骂咧咧：“吐成这样！妈的！便宜她了！”
他关了手龙头，转身就走出了厕所，跑到了卧室里面翻箱倒柜。
我凑近了看了看那个女人，先闻到了她身上一股酸味。忍着这味道，我在黑暗中观察了片刻，确定女人呼吸还平稳，就松了口气。
可这人，要不是被男人杀死的，又是怎么死的？
真是喝死了的？
男人在家里面翻了几十分钟，看得出来，他很冷静，胆子还贼大，临走的时候，又进了厕所一趟，将女人身上戴着的首饰都给顺走了，还不忘将女人掉门口的包也给捡了。
这会儿万籁静寂，走道的声控灯也息了。
男人走出去，我也没看到他的模样。
我只能留在那个女人身边。
男人解她项链的时候，动作粗暴，她倒在了地上，睡得迷迷糊糊，半晌，打鼾起来。
我听着这动静，心情放松下来，但那股子疑惑却又冒出了头。
到了天亮，我确定女人没死，就更奇怪了。
我梦到这一幕到底是为什么？
女人这一觉睡到了下午，醒来的时候头疼欲裂，浑身酸痛。我就看她一边捂着头，一边又扭动身体，发出了痛苦的闷哼声。过了好一会儿，她的意识才清醒，从地上吃力地爬起来，看到自己一身秽物，嫌弃地皱眉，脱了衣服洗澡。
我忙从厕所退出来，因为女人没关厕所门，我只能往旁边退，这才发现，外头大门还没关上，钥匙还落在玄关的角落。
隔壁人家今天没人进出，倒没人发现这边独身女子的住处门户大开。
女人洗完澡出来，注意到了大开的门，脸色就变了，慌慌张张去卧室看，翻箱倒柜，那张脸就越来越白。
她报了警，警察过来，做了现场勘查，可因为女人昨天醉得厉害，什么线索都提供不了，警察只能大海捞针，从监控着手调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我这下是知道女人的名字和住址，也知道现在的时间了。
2008年，工农六村11号楼401室。
我回忆了一下，11号401现在住着谁我没印象，应该是无关紧要的人。新闻采访到的时候也没拍到屋主。
要是这个女人死在了这里，这就是凶宅了。这女人又独身居住，这间房现在不知道是租了、卖了还是自家的人住着。他们不知道有鬼，总该知道这里死过人。
我想着这事情，女人已经送走了警察。
她还因为宿醉而难受，回屋睡觉，又翻来覆去睡不着，过了好久才安静下来。
我看她睡着，就没去注意她了，在屋里转了两圈，到了阳台往外眺望。
这边窗户看出去，正好能看到小区里面的公共健身设施。有些人在那儿锻炼、乘凉，还有许多小孩在那儿玩耍。
等家家户户响起了做饭的声音，飘起了菜香，那些人就陆续散了。
一切都那么平凡，一起都那么美好。
可我心头压了一块石头。
屋子里面突然有了开门声。
我怔住，忙回头，发现本该躺在卧室床上的女人不见了，床上是整齐叠好的被子。我跑到了客厅，就见女人拎着外卖盒进来，是汉堡薯条。她手上还拿着甜筒在舔。
没了浓妆，穿了一身运动服，扎了马尾，女人看起来清新靓丽，和郭玉洁的风格很像。
她将塑料袋往桌上一放，拿了笔记本，选了电影。这期间，正好吃掉了甜筒，拿出了她的晚餐。
我怔怔的。
这女人什么时候换衣服出去买了吃的？
我怎么没被拉过去？
我意识到了什么，凑到笔记本屏幕前，看了下右下角的日期时间。
果然！距离女人宿醉那天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我哭笑不得。
这梦境还很高级啊，跳时间也不那么生硬了，还玩蒙太奇手法！
我转念一想，这是不是证明我的能力有所提高呢？
女人吃到一半，手机就响了起来。她看了眼手机屏幕。
我见上面的通讯人写着“方总”，又看女人脸色瞬间难看，有所猜测。
她暂停了电影，放下了汉堡，接了电话后，用娇滴滴的声音喊道：“方总，您怎么想着这时候给我打电话呀？啊……我现在……嗯……方总，我……”
女人几次开口，脸色越来越难看，被对方屡次打断，也没办法。她默默放下手，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女人深呼吸，咬紧了牙关，“就两年，再忍两年，那死老头就要滚蛋了！”
警察做笔录的时候，女人就自报家门，说过她是某家公司的销售经理，中层管理人员，收入颇丰，被偷的东西除了三千多现金，还有价值好十多万的各种首饰和手表。
女人去了卧室，换衣服化妆，再出来，又是我第一眼看到的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她还是穿那双鱼嘴鞋，身上的一套首饰是一套玫瑰金的，金属做成了玫瑰花图案，镶了钻。
我知道这叫玫瑰金，还全因为她跟警察报失的时候，讲了，还拿了发票出来。我记得她被人从身上偷走的那套就是这样的首饰，一模一样。是她在这个月又买了一套一样的？
我正寻思着，就见女人出了门。我急忙要跟上，没想到穿过了门，我撞上了宿醉的女人。
外头的天色已经全暗了。她跟上次所见一样，神志有些模糊了，拿了钥匙，颤巍巍开门，进门就扑在了地上，跟摔在岸上的鱼一样扑腾。

第276章 不速之客
女人花了点时间，才从地上爬起来。她这次记得要关门了，关上门后，还顺手开了灯，接着就往卧室里走，撞到了茶几，又摔地上，爬起来，再走了两步，突然就吐了。
女人跪在地上吐了一摊。
她身体往旁边一歪，躺在地板上，歇了一会儿，又厌恶地皱眉，从地上翻身起来，高跟鞋踩到了地上的呕吐物，滑了一跤。
女人痛得呻吟，捂住了自己的胃，迷茫地看着头顶的灯。
“呕！”她鼓起了腮帮子，紧紧闭着嘴巴，勉力从地上爬起来，往厕所跑去。
“呕——！呕！呼……呜呜……呼……呕！”
女人难受得哭起来，好半晌才吐完了，扶着马桶站起来，冲了厕所，身体站直了之后，她又重心不稳，往后一倒，就靠在了后头的墙上，一手敲在了洗衣机上。
我看她那样站立着，心中就咯噔一下。
她的嘴角流着口水，口水中带了一丝红。
我不确定，这是她出去吃了什么东西，吐出来的时候，带了出来，还是……
女人张了张嘴巴，死死按着胃部，又不停反胃起来，再吐出来的却只有黄疸水。
我看着，忽然就明白这女人是如何死了的。
她蜷缩在洗衣机旁边，穿着打扮体面又小奢侈，可她的模样却狼狈不堪。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疼得不停地发出呜咽声。
我看着难受，却想不出该如何帮忙。
女人的眼角淌下泪水来，客厅的灯光照了她的脸，让她缩在厕所黑暗中的身体看起来尤为孱弱。
我飘了出去，去了隔壁，可看到的是一片漆黑，连卧室都走不到，身体就不能再前进了。我想要弄出点动静，却碰不到那些死物。我换了方向，往上面飘去，穿过了天花板，到了五楼的，可又是只能止步在客厅。我都能看到卧室的里面一对中年夫妻，却什么都做不了。再往下到了三楼，客厅里坐了人，我心中一喜，叫喊了几声，去碰触对方，却像是无法被人发现的孤魂野鬼，根本无法做什么。
我突然听到了水声。
水声哗哗，充斥了耳朵。
一转头，我看到了厕所和厨房的柜门打开，爆裂开来的水管不断往外喷涌着污水。
我愣住了。
客厅里看电视的人叫了起来，惊叫过后，就是愤怒地抱怨。
“那个物业的怎么修的啊！居然又爆了！”
我打了个激灵。
这一幕如此眼熟。
我慌忙回到了楼上，看到了一片黑暗。
黑暗中，厕所内，洗衣机和门之间的一段空墙壁，那站立着的女人身影诡异的清晰。
她直愣愣地看着前方，表情呆滞。她的脸上还有妆，身上还穿着那件紧身连衣裙，脚上鱼嘴高跟鞋，戴了一整套的玫瑰金首饰。
房间的污水漫过了她的脚踝，浑浊的水面上，是一个倾斜的双脚倒影，和她本人还有一部分重叠，看起来颇为奇怪。
我定睛看去，发现水中的倒影居然是在变化的。
不，应该说是在形成。
从那一段小腿开始，往上蔓延，有了膝盖，多了裙摆，再往上，是臀部和腰肢。
马桶挡住了剩下的倒影。
女人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奇怪的是，手腕上少了那根缀着镶钻玫瑰花的手链。
我看那倒影不再形成，这个应该死了十四年的女人也没什么反应，好奇心驱使下，在房间内转了转。
房间的摆设和08年的时候已经不同了，卧室里面，女人的梳妆台还在，梳妆台上的首饰盒和琳琅满目的化妆品没了。床换了新的，柜子是旧的，电脑还是当初那一台。隔壁卧室被改成了书房，现在也是书房，基本没什么变化。客厅的变化比较大，电视换了更大的液晶电视，沙发从皮沙发变成了红木家具，茶几也换成了红木的。而变化最大的应该是厨房和厕所。女人生前应该不怎么下厨，厨房干净得跟新的一样，现在多了许多东西，有些凌乱，也不是那么整洁干净。厕所的柜子上，本来也放了女人的许多保养品，现在都没了，多了刮胡刀，没有洁面乳，脸霜是个国产超市货。牙刷杯子有两套。
联系到那很有时代气息的大花被套和罩着电视的防尘罩，我估计，这里的新住户是一对中老年夫妻。
就是不知道，那对夫妻和这个女人是什么关系。
我正想着，就听到了门外的有人声。
“我说，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我们的新闻被抢掉了，你就甘心？”
一男一女，听着还有些耳熟。
“但领导那边……”
“我知道，拆迁办黑幕不能报。我又不傻，领导的意思我知道。”那个女声咕哝起来，“再说了，那个物业都当缩头乌龟了，我采访谁去啊？”
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消息。
等会儿、等会儿！
现在是什么时间点？
是……现在？是现实中的现在？
我头皮发麻，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生出了十二万分的惊慌了。
我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一转头，就看到那个呆站在那儿的女人居然转头了！她一寸一寸地转过头，看向了厕所门。
“……就是这里了。我好不容易打听到，他们那天就拍了这家。”
声音到了门口。
“你确定吗？”
“确定啊。我说了，我打听到了。”
“不是，我是说你之前讲的那个切入点……”
“我找了个做法制新闻的学长帮忙，请了他认识的警察看过。那口子是往里面凹进去的，断口很光滑，绝对是人为的！什么小区里面每根水管都爆了，都是人为的，想要讹钱。嘿嘿，我们这次可是向着政府啊，一定能播出来。”
“那你想办法开门吧。快点弄完。”
“别急啊。我在家里面练过了，这种锁很容易撬开的。这个是人家惯偷用的……”
我听得不禁汗颜，又看着那个女人变得神采奕奕的脸，心中一紧。
咔哒！
“不愧是专业工具，好容易啊！”
不，不是那个原因！
吱呀——哗啦……
门开了，室内积水流动。
一道光射了进来。
我侧头看去，就看到了摄影机上的光照，还有门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
“厕所应该在这边。”
啪嗒啪嗒……
哗啦啦……
“早知道穿套鞋了。”
我想起来这个声音的主人。
那个记者，罗江雁！
她走在前面，光正好打在她身上。
的确是我在马处长拿来的视频中看到的女记者！
怎么会是她？
那个女人，不，那个女鬼又要做什么？
我看向厕所。
罗江雁已经走了就进去，那个女鬼的视线就落在她身上，随她移动。

第277章 突然的袭击
摄像师是个高高壮壮的年轻人，跟在罗江雁后头，灯光就对着罗江雁，倒是让罗江雁方便看清前面的路。
罗江雁全然不知女鬼的存在，还在抱怨屋子里面的积水。
“这户人家怎么连水都没清干净就搬走了啊？这样东西都要泡坏了。哎，在这边，你把灯对着这边。”
罗江雁指了洗手池下方的柜子，水管就安在这里面。
灯光照过去，浑浊的水面上就有个光团移动，到了柜子里面，将那根水管照了个清楚。
断口处，还有污水在往外面汩汩流淌。
罗江雁和摄像师都咦了一声。
“总水管没关掉吗？”
两人都有疑惑。
我瞪着那个淌水的断口。
如罗江雁所说，这断口的痕迹是向内凹陷的，不是向外的，就算我不是专业人士，也要怀疑这断口是怎么来的。
让我感到惊诧的还有这水流。
明明刚才我没听到任何水声，这房间里安静得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怎么突然就有水流出来了？
我的感觉很不好。
摄像师在此时开口道：“要不，把灯开了吧，这样拍……”
罗江雁拍了下脑门，讪讪然，“也是。反正现在也没人，开了灯也没事。”她之前一直理直气壮的，撬门的时候还有些小得意，现在看来，心里面仍然是有些慌的。
罗江雁似是要掩饰这股心慌，转身就要去开灯。
摄像师的位置更顺手，却没想着和罗江雁抢。
我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那女鬼就站在门边上，厕所的电灯开关可就在她身边呢！
她一直盯着罗江雁。
罗江雁走过去，带起了一阵水声，因为有摄影机上的灯光，她能看到开关的位置。她的手伸了出去，擦着女鬼的手臂，按在了墙壁上，摸索了两下。
这动作有些奇怪。
罗江雁那只手伸过去的时候女鬼就垂了头，看着那只手。罗江雁的手伸出的方向稍稍歪了下，没直接碰到开关。
罗江雁竖起了另一只手，挡在了眼睛前，“你转过去一点，照着我的眼睛了。”
说着这话，罗江雁的手就在墙上摸索着，眼睛扎巴了几下，眯成一条缝。
摄像师将肩上扛着的摄影机往下倾斜了几度，灯光就照在了罗江雁的衣服上。
罗江雁那只手就在女鬼的手臂边摸来摸去，吓得我都快要停止呼吸了，终于是摸到了开关，“啪嗒”一声将灯打开了。
厕所的节能灯闪了几下，这才亮起来，但有些暗，需要时间才能到达最亮的程度。
那女鬼的身影跟着灯光闪烁，又随着灯亮起，黯淡了几分。
我看着一愣。
女鬼好像糖做的人偶，沾着水，就开始化了。她从脚开始融化，倒影和她双脚重叠的地方混在了一起，变得模糊不清。她并没有矮一截，沉入水中，而是在流逝色彩，身影变得浅淡，慢慢就消失了。水中那个倒影，也渐渐和浑浊的污水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我感到奇怪。
这女人死的时候，应该很痛苦，但并不是死于他杀，要说恨，可能会恨那个方总吧。看她生前的模样，也不像是多愁善感的人，没那么多怨念。她要成了鬼，又呆在青叶所在的工农六村，不会变成杀人的恶鬼吧？
我心里惊疑不定，想要说服自己，让自己放下心来，可既然出现了梦境，我总觉得这事情没那么快结束。
另一边，罗江雁已经摆出了一副专业记者的架势，讲着报道的台词，介绍工农六村爆水管的情况。她拿着话筒，退到了洗手台边上，指了洗手台下面的水管，微微弯下腰。
摄像师也尽职尽责，将镜头对准了那个断口。
罗江雁见状，不累着自己了，挺直了腰杆，换了只手拿着话筒，继续讲解断口情况。另一手垂在了身侧，轻轻摆动了几下肩膀，好像颇为不舒服。
我的视线转到了罗江雁身上，下意识看向了那只手。
她开灯的时候就是用的这只手，伸长了摸索了半天，难不成是那时候拉扯到了筋？
我的耳中听到了轻微的金属声响，视线一往下，就看到了罗江雁长袖下探出来的一点光。
淡淡的金红色金属色。
咕噜噜噜！
我来不及思考，就和罗江雁还有摄像师一起，转动了脑袋。
马桶里面冒出了声响，里面的污水半满，冒着恶心的气泡。
罗江雁因为之前一退，就站在马桶边上，那只手就悬在马桶上空。
一切，如此自然，如此的巧……
我心中大惊，却根本来不及反应，那污水中突然窜出了一只女人的手，扣住了罗江雁的手腕，将她的手臂猛地拉进了马桶中。
嘭！
哐！
“啊啊！”罗江雁疼得大叫，因为身体卡在马桶外，整个人都歪着，脸上是痛苦的表情。
摄像师摔了摄影机，吓得倒退了一步。
“快救我！”罗江雁喊道。
摄像师却是发出了一声惨叫，掉头就跑。
“不要！不要走！救救我！”罗江雁惶恐地尖叫。
我伸手想要将罗江雁拉起来，手已经搭在了罗江雁的肩膀上，可根本无法碰触到她。和之前一样，好像有一股力量阻挡了我的动作。
这么一弯腰，我看到了马桶内的情景。
那个女人的手从污水中伸出来，她的脸也浮现在污水下。明明是一个马桶，却好像一个无底洞，能装下女人的全部身体。
女人的眼睛盯着水面下，身体微微颤动，应该是在做什么。
水下面，有血丝漂浮上来。
罗江雁的叫声更为响亮了！
我忍着恶心，将手从缝隙中插入，深入了污水中。
女人猛地翻了眼皮，看向了我。
我身体僵住。
“啊！”罗江雁一个倾斜，手臂从马桶里面拔出来，带起了一片染了血的水花。她扑倒在了地上的积水中，吃了几口水，恶心地干呕起来，又抱住自己受伤的手，从地上踉跄地爬起来。
我看到她的手腕脱了一层皮，血水从中渗出，伤口处居然已经出现了化脓现象。
罗江雁一边哭叫着，一边往外跑出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转过头。
被罗江雁搅动的水慢慢平静下来，水管断口也不再流出污水。
我探头往马桶内部看去，那个女鬼已经消失了，马桶内的污水正在下降，室内的积水也在缓缓退去，流入了下水道。
十几分钟后，地上一片干净，什么痕迹都没有。

第278章 所谓作死
我从梦境中醒来，还有些回不过神。
这次的梦境……应该……算是很平静吧？
没人死掉，只是罗江雁受了点伤。
可我对罗江雁的伤很在意。那伤口，很不正常，短短时间内就好像已经受到感染了。
我想着这件事，上班之后，就和瘦子他们说了。
“她要受了伤，会去医院的吧？查医保卡能查到吧？”瘦子出主意。
我看向了陈晓丘。
小古那边的系统是公安系统的，应该是查不到医保的信息。就是能查，小古一个小民警，我这次要查的也不是和拆迁工作相关的事情，我们两人可都交代不过去。
陈晓丘很是自然地点头，给陈逸涵打了电话过去。
我仍旧不放心，给古陌也打了电话。
“哦，这样啊。那她死定了。”古陌口气随意。
我听了都傻住了，“等等，什么就死定了？”
其他人都看向了我。
“你这次做梦，有感觉到女鬼的阴气吗？”古陌反问道。
我张嘴就要回答，可话到嘴边顿了顿，“没……没有……”我嘴巴里发苦。
我的确是没感觉到女鬼的阴气。
那个女人生前的时候，我当然是毫无感觉了。可她发病那会儿，我要找人帮忙，一回头，那坑爹的梦境就给我来个蒙太奇切镜头，女人已经变成了鬼，房间里面已经满是积水。
我想到此，问道：“那些污水，是不是……”
“恐怕是了。”古陌说道。
我苦笑起来，“那么现在，还有抢修队在小区里面吧？他们要碰到了……”话一出口，我就明白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在梦境的最后，那些积水可是和女鬼一块儿消失了。这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
我转而问道：“他们两个都踩着积水好长时间，是不是都要死了？”
“大病一场是肯定的。那个女记者见了血，伤口碰到了，死定了。摄像师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脑袋被门夹了，去喝那个水？”古陌问道。
我更加无奈了，“他没有，女记者不小心摔地上，喝了点。”
“哦。”古陌不说话了，像是懒得说了。
我只能挂了电话。
下班的时候，陈逸涵那边也查清楚了一些事情。
陈逸涵似乎很重视这件事，将我们叫出去一块儿吃饭，大有要详谈的架势。
我们到了的时候，不光看到了陈逸涵，还看到了已经在胡吃海塞的古陌。
一段时间未见，陈逸涵还是一副精英的架势，和对面的古陌一比，古陌真是不堪入目。
两人的气氛很僵，互不理睬，包厢内只有古陌吃东西的声音。
“哟，来了！”古陌随便打了声招呼，很不客气地将一盘大龙虾转到了自己面前，直接将大块大块的龙虾肉往自己碗里夹，堆成了一个小山，“你们要吃什么再点啊。有人请客，不用客气！”
我不禁看向陈逸涵，他面无表情，对古陌的话置若罔闻。
我们几个在陈逸涵面前可不敢放肆，乖乖都坐好了，也不拿筷子，就等着陈逸涵先开口。
“你们要查的罗江雁在昨天就死了。她在三天前去了医院，看了手腕上的伤口。医生的诊断是外伤，因为没清洁伤口，已经感染，发生了流脓和溃烂，需要切除一部分坏死的肌肉。这是小手术，但还没做，她就开始胃疼，来不及做检查，被送到了急诊室，进行紧急手术。医生开了她的胃察看，里面也发生了感染，胃部组织完全坏死。几次治疗，最终没有抢救回来。”陈逸涵很淡定地将调查下来的结果说了，内容还特别详细。
古陌都没放下筷子，咽下了口中的食物，一边又去夹菜，一边说道：“你看，我就说了，她死定了，还有什么好查的啊？美好的夜晚拉出来谈这些……唉……”
陈逸涵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曾经病死在那间房屋的陈雅琴是屋主的女儿。十四年前，她一个人住在那里，父母为了照顾祖父，搬到了祖父家中。她半夜胃病发作，因为没人知晓，一个人屋子里面躺了两天，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陈逸涵看向我，“你提到的报案我也查到了。作案的是个惯犯，因为入室行窃被抓过四次，现在还在监狱里面。罗江雁是她的侄女。”
我有些哑然。
“这不就是命嘛。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所以有什么好说的呢？”古陌再次抱怨。
“陈雅琴的失物中，只有一条手链没找到。罗江雁的叔叔说，他没看到那条手链，可能是半路掉了。”陈逸涵仍旧无视了古陌。
“不是掉了，是被他侄女拿了吧。那个什么罗江雁，就是伤了手吧？”古陌说道。
我不得不搭理古陌，“对。我有看到。没看清，但罗江雁当时应该就戴着那条手链。”
这样，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
唯一的问题是……
“还真是报应了？”瘦子惊讶地感慨了一句。
“要报应也该报应到罗江雁的叔叔身上吧？”郭玉洁嘀咕。
“我查了工农六村住户的情况，这么多年来，在那里死亡的人不少，也有一些偷盗案件。”陈逸涵说到了正题，“如果每个死者都要求一个报应，那工农六村接下来会发生很多情况。”
我沉默着。
“不能封锁掉那里吗？”陈晓丘问道，“既然要彻底维修水管，将小区像工地一样暂时封锁起来，应该可以吧？”
“没用的。”古陌放下了筷子，抹了抹嘴。
陈逸涵不再无视古陌了，直接看向了古陌的眼睛。
古陌和他对视，笑了笑，“局长同志，我知道你把我拉出来想要问什么。我实话跟你说了吧，今天这情况，叶子不是没预料到过。”
我听着就是眼皮直跳。
“叶子不可能镇住那里一辈子，他也没想过镇住那里一辈子。那块地方迟早要出问题的。”古陌漫不经心地说道。
胖子狐疑问道：“难不成，真像小区里一些人说的，那地方曾经是战场或者墓地，埋了很多死人？”
“我不知道。反正那地方很不干净。”古陌摇了摇头。
“叶青不是会让那些东西变得更厉害吗？”我问道。
“但在那块地，他是老大啊。”古陌理直气壮，“他当老大，那当然一切都好。他没了，手底下人不得造反吗？你们也别瞎操心了。我早说过了，该死的就会死，不该死，不作死就不会死了。那个女记者，就是作死的。”他突然转了头问陈逸涵：“她那个蹲大牢的叔叔是不是最近就该放出来了？”
陈逸涵挑眉，“是，下个月就该刑满释放了。”
古陌一摊手，“你看。”
我对此真是无话可说了。
古陌起了身，“行了，散了吧。”说着，古陌已经出了包厢，陈逸涵也没阻拦。

第279章 编号019-夜月清风（一）
“他好像是急了。”陈晓丘突然开口说道。
她说的“他”当然是古陌。
我也感觉了出来。
古陌刚才的情绪很不好，急躁，烦闷，带着点怒气。
想到古陌说的叶青镇不住了、叶青死了，我就有些心里面没底。
“那块地皮能查到什么吗？”陈晓丘问陈逸涵。
陈逸涵摇头，“我之前就有查过。庆州制造局将它买下来之前，是一块农田，再往前，也没什么特别的。”
也就是说，光从档案资料查，查不出什么。
我想到我看的青叶的第一份档案，那个“水中鬼脸”。要不是青叶的人找到了当年村子的知情人，也不可能知道祠堂的秘密。他们顶多是在文献档案中找到一起案件的只言片语，根本无法还原事情的真相。
眼下的局面，我们没什么能做的。
我问陈逸涵：“我能不能去工农六村看看？那边晚上没人盯着吧？”
大白天的肯定不能过去，有维修的人在，还可能有小区的居民，有记者蹲守。到了晚上，应该就没什么人了。
瘦子提醒了一句：“奇哥，刚有个作死晚上跑去的……”
我顿时沉默了，有点儿迟疑不定。
“还是先不要去了。”陈晓丘也对此持反对意见。
我叹了口气，“好吧。”
万一叶青那边真的出了事情，我过去就是妥妥的送死。
我按下了这个念头，决定观望一下事态发展。
……
事件编号019
事件代称：夜月清风
委托人：岳祖荣
性别：男
年龄：25
职业：公司职员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民庆市耀中路XXX号XXX室
联系电话：189XXXXXXXX
事件经过：
2003年4月15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1920030415.wav。
“您请坐。”
“哦，谢谢。”
“能说一下您的情况吗？”
“我叫岳祖荣，就，就挺普通的，家里面没什么，我自己也没什么……我……我之前也没遇到过这种事情。”
“您碰到了什么事情？”
“我也不知道这叫什么……”
“您将您碰到的事情详细描述一下就行，我们会作出判断的。”
“哦，好。我碰到的事情……就月初的时候，我睡觉睡到半夜，感觉一直有风吹着脸，被冻醒了。我睡前是把窗户都关上的。醒来就看到，窗帘拉开了。我睡觉前也把窗帘拉起来的。我那时候一下子醒来，就看到了窗户。窗户还关着，窗外面就是月亮，不是平时看到的月亮，特别大，还是满月，月亮和天都是红色的，就那种淡淡的红色。我看着就害怕，牙齿都不停碰着，心跳也加快了。我看了一会儿，去把窗帘拉上了，蒙头继续睡觉。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我就看到窗帘拉开来了。我没动过！我租的房子，有个一块儿住的，他那天晚上都没回来过！”
“可能是风吹开的。您家的窗户是不是有一些缝隙？”
“我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连着几个晚上被吹醒了，醒了就看到那月亮……每天都满月，还不是该满月的日期，而且那红色的……我用毛巾把窗户一圈都堵了，还在窗帘下面夹了东西，就矿泉水，装满了，用绳子绑了再夹在窗帘下面吊着。我想着这样就好了吧？但那天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闭着眼睛躺床上，就感觉到了风……我听到了刺啦刺啦的那种声音，就是挂窗帘的那个钩子摩擦……还有矿泉水瓶撞在墙上面……我睁开眼睛，就看到窗帘被吹动，矿泉水瓶也被拉动。那力量，应该很大，对吧？吹到我脸上的时候，就轻轻的……还有毛巾，毛巾还都塞着呢！可就是有风，还能吹动……”
“您确定窗帘是被风吹动的吗？可能是有其他力量在拉扯窗帘，和您感受到的风不一样。”
“不是的，是被吹起来的！窗帘在晃，还一股一股的，就是被风吹的那种飘，而且是从窗户那边往室内吹的。真的，我没看错！我窗户也都关严实了！”
“嗯。好的。那么窗帘被吹开后，您又看到了血月？”
“血月……啊，对，就是红色的。我感觉，我感觉那月亮……一天天变大了。原本就这样大，我昨晚看到的时候，已经是这样，要占满一面窗户了。”
“正常来讲，肉眼看到的月亮不可能那么巨大。”
“那根本不正常啊！”
“您认为自己碰到了灵异事件，是这样吧？”
“是……”
“您有没有去医院检查过身体？”
“我，你是说我……别开玩笑了！我没问题，我是真碰到那种事情了！我为了这个，还在宾馆住了两天！宾馆里面开空调的，窗帘都不动，就大晚上，被吹开了！还有窗子外面，那月亮就在那儿！我特地订的朝东的房间，都后半夜了，还能看到那个月亮！”
“您有找其他人和您住一个房间过吗？”
“……有……我……我女朋友……那天一起住宾馆，晚上一张床……我……我睡不好，看到窗帘一点点被吹开……我推了我女朋友，推了好几下，她身体都晃来晃去的，就是醒不过来。我还起床叫了她，她也睡得死了一样……第二天起来，她说根本不知道我叫过她。还有我那个合租的，我找借口，和他通宵看球赛。我们在客厅，本来好好的，然后就有了风。他前一秒还在喝啤酒，我一转头，他已经睡着了，我怎么都叫不醒来……我睁着眼睛一个晚上，他到天亮的时候，就自己醒过来了，还说自己老了不行了没法通宵了什么了。他完全不知道……”
“您碰到这些情况有没有固定的时间段？”
“没有，有时候两点，有时候十二点。基本是后半夜。”
“您发现之后，一直到月亮消失，每次都是在天亮之后？”
“对。”
“月亮的位置有变化吗？有没有东升西落？”
“没有，就慢慢天亮了，它就不见了。我一般撑到那时候，人也有些迷糊了。我没法一直瞪着眼睛，而且太累了。”
“太累了？”
“那风吹得我脸都冷冰冰的，身体都僵掉了。那个月亮，我看着就觉得胸闷气短。时间久了，我就觉得迷迷糊糊的，然后就天亮了，那些都消失了。我真的没毛病，我就是看到了那些。”
“每次出现这种情况，都是在室内？您有在晚间呆在室外的时候，看到这些吗？”
“没有。我都出这种事情了，怎么敢大半夜的待在外面啊！”
“您要方便的话，我们今晚会陪着您过夜，看看情况。”
“好！就这样！”

第280章 编号019-夜月清风（二）
“在此之前，我们还有一些问题想要问您。在这些情况发生前，您有做过什么事情、遇到什么人，可能和这件事情联系到一起的吗？”
“没有，我什么事情都没做啊。”
“没有见过死人，也没有去过凶案现场？”
“没有、没有！”
“那有没有什么仇人，可能会对付您呢？”
“什么？这是有人弄出来的？”
“不能排除这样的可能性。”
“应该……没有。我没跟谁闹过红脸。那之前一段时间，都太太平平的。”
“好的。”
2003年4月15日，前往委托人住处。视频文件01920030415.avi。
画面中是一间卧室，十多平米，单人床、衣柜、书桌，几样简单的家具就将屋子挤得满满当当。房间有些凌乱，但还算干净。窗户是横向推拉的窗户，深绿色的窗框，玻璃脏了点，没怎么擦过的样子。窗框缝隙被毛巾和胶布堵了，花花绿绿的，很是古怪。窗帘是半截的，只够覆盖窗户，不是落地窗帘。窗帘的颜色是深灰色，上面印了浅色的花，看起来素雅大方。就是窗帘下面不伦不类地夹了好几个装满水的矿泉水瓶。窗帘拉开着，矿泉水瓶就挤在一块儿，互相紧贴着。
持着镜头的人移动，站到了床前，将窗外景色拍了一遍。
这里是高楼，十几层的模样，近处全是五层楼的那种居民楼，一眼望出去，视野倒是开阔。几百米外，才有了同样高的楼，还是写字楼，一面墙都是玻璃，但也照不到这边的房间，对这里毫无影响。
一只手出现在了镜头中，隔空摸着那些毛巾，应该是试探是否有风吹过。
“不漏风的吧？”岳祖荣的声音在画面外响了起来，有几分赌气，几分忐忑。
没人回答，那只手还在测试。
开门声响起。
“咦？岳哥……这都谁啊？”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
岳祖荣回答：“是我朋友，今天在我这儿过夜。你看……”
“哦，没事，我晚上正好去学校。”
“不好意思啊。”
“这又没什么。”
脚步声远去，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又关，这边屋子的门也给关上了，声音还挺清晰的。
那只手完全试了一遍窗户，镜头一转，拍到了岳祖荣那张焦急的脸。岳祖荣身边还站了一男一女两人。
“是没有漏风。头儿？”刘淼说了话。
那个站在岳祖荣身边的男人摇了摇头，“没有阴气。”
叶青穿了一身休闲装，身材挺拔，就是脸上打了马赛克，看起来也比岳祖荣精神许多。
吴灵开口道：“岳先生，您介不介意我搜一下这个房间？”
“什么？”岳祖荣很震惊。
“您碰到的这种情况有几种可能性。我们要一一排除。”吴灵解释了一句。
岳祖荣不太情愿，但还是点了头。
“你要怎么搜？”
“您在碰到这些情况前，有没有新购置回来的东西？或者从别人那里获赠的东西？”
岳祖荣摇头。
“那就要找找看一些隐蔽的地方了。”
岳祖荣听到这儿，才恍然大悟，“你是说有人害我？这不可能！我说了我没那种仇人，而且这边钥匙，只有我、小苏和房东有！”
“小苏是刚才那个合租人？”刘淼问了一句。
“对，他叫苏广。”岳祖荣说道，还很是不善地看了眼吴灵。
提出这个建议的吴灵有条不紊地说道：“如果您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也就不用我们来一一排查了。当然，您要是不愿意，我们可以等到晚上看了具体情况再做决定。”
岳祖荣顿时迟疑起来。他看来是被每天晚上的凉风血月吓得不轻。
想了一会儿，岳祖荣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了。
青叶的三人也不主动做什么，只示意岳祖荣去开抽屉、拉柜门。岳祖荣的抵触情绪少了很多。他将屋子翻了一遍，因为太过凌乱，一些犄角旮旯也不太好找，吴灵就帮了手，刘淼将DV交给了叶青，自己也去帮忙了。
镜头移动。
叶青应该是在屋内唯一的椅子坐下来了，DV就搁在腿上面，对着忙碌的三人。
吴灵和刘淼也不去动抽屉，就是翻一翻杂志和书籍，看看这里面有没有夹了东西。
镜头随着三人移动，从书桌、床头柜，到了衣橱。
岳祖荣的衣服不算多，但春夏秋冬四季的衣服全塞一个柜子里面，当季经常穿的又随便塞在了衣柜口，让这搜索也变得繁琐起来。
岳祖荣将一些有口袋的衣服交给了吴灵和刘淼，自己翻着抽屉。
三人这架势也是有些好笑。
期间那个苏广过来打了声招呼，岳祖荣没好意思让他进屋来看，站门口跟人说了再见。
口袋都掏过了，一无所获。
青叶的人该是编辑过视频了，这段是快进，倒是不沉闷。
岳祖荣将衣服往柜子里一塞，抱怨道：“我就说不可能是那样。”
外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时间差不多了，准备休息了吧。”叶青淡淡说道。
岳祖荣一下子就绷紧了神经。
“岳先生，您就按照平时习惯，躺在床上就好。”吴灵说道，“我将窗帘拉上了。”
岳祖荣僵硬着。
镜头已经从岳祖荣身上移开，对准了窗户。叶青坐了大半天，也没站起来，而是将DV交给了刘淼。刘淼走到了窗边，拍着外面的景色。
从窗户望出去，夜空下，对面那栋写字楼完全暗了下来，居民区还有星星点点的灯光。路灯昏黄，街上没有行人，有一辆车开了过去，声音在夜晚有些响亮。
镜头往上，似乎是在空中寻找月亮，但这一晚是阴天，没看到月亮，天空都暗沉沉的。
窗户拉了起来，因为挂着水瓶，有些不顺，几瓶水还互相撞了两下。
吴灵确定窗帘拉严实了，静静站了会儿，突然转头看过去。
镜头顺着吴灵转动，拍到了坐在床边的岳祖荣。
“岳先生，为什么不把窗帘给夹上呢？”吴灵问道。
岳祖荣呆呆地抬起脸。
吴灵那边似乎做了什么。镜头转过去后，就看到吴灵解下了一个水平，将那个夹子夹在了两边窗帘的合拢处。
“这样一来，就算有风也吹不开窗帘了。”吴灵说道。
镜头又去拍岳祖荣。
岳祖荣还有点儿楞，“我怎么没想到啊……”他突然呼了口气，好像轻松了很多。
画面换成了岳祖荣的特写，他脸上的表情不似伪装，好像真的之前一时没想到这么简单的办法，反倒是费尽心力，弄了一堆矿泉水瓶来当重物拉住窗帘。

第281章 编号019-夜月清风（三）
这个话题被略过了。青叶的人除了弄个意味深长的特写，就没多的表示了。
岳祖荣半靠在床上，沉默不语。
有人出了房间，搬了椅子进来。
镜头晃动，一会儿后稳定下来，将床上的岳祖荣和整面窗户都纳入了镜头中。
岳祖荣呆滞的表情中有了些尴尬，“你们就坐在那儿？”
“这里能拍到房间的全部。”刘淼回答。
“哦。”岳祖荣一脸尴尬，又继续沉默去了。
“岳先生想到了什么？”吴灵问道。
岳祖荣呆了一会儿，才说道：“就是，你刚才说到那个……”他转头看了眼夹住窗帘的夹子，“我有些……”
“您是一时没有想到，还是有其他想法？”吴灵问道。
岳祖荣又是静静思索着，半晌才回答道：“应该是其他想法……我也不确定……当时，就想着要试试看，看那个风……”
“比起血月，您更在意那股风吗？”
“是啊。”岳祖荣一脸恍然，“就是觉得那股风邪乎。我一开始看到那月亮，也不是很怕。晚上天空发红什么的，很常见的吧？”
“不算常见，但那能用科学解释，不是灵异事件。”
“我平时也不注意月亮是圆是弯的。那会儿就觉得风不对，一睁眼看到那月亮，就怕得很。但主要还是那风，吹得我都僵掉了。”岳祖荣说道。
“您没有想着要遮挡月亮，而是要试探那风的能力。我这样理解可以吗？”
“对对，就是这样。”
“嗯。”
“这……是不是说明什么？”岳祖荣胆怯地问道。
“人的本能有时候很关键。如果您下意识觉得风更有问题，那可能就是风更有问题了。”吴灵说道。
这话对岳祖荣和眼下的情况来说没什么用。
“您要感觉到了风，就马上叫我们。”吴灵又说道。
岳祖荣尴尬说道：“要不，你们来个人坐在这边。”
他比划了一下，指了床边的位置，正好当在他和窗户之间。
“今天就先看看您平日里的情况。”吴灵婉拒了。
岳祖荣的神情就不怎么好看。
房间内又没了声音。
几秒后，视频进入了快进状态。
岳祖荣的神情渐渐萎靡。
视频重新回到了播放状态。
岳祖荣的脑袋一点一点，眼皮耷拉下来，不多时，他就脑袋一歪，睡了过去，还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视频快进起来，又停下。
岳祖荣的鼾声没了，他紧皱眉头，身体颤抖，脸上有了恐惧的表情。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画面放大。
岳祖荣的那双眼睛毫无神采，却好似被蒙了一层红色的轻纱，眼白眼瞳都要一抹浅淡的红色。
岳祖荣保持了这个状态十多分钟，眼珠子在眼眶内乱转，跟身体同步抖动，看起来特别怪异恐怖。他的上下两排牙齿打架，发出轻轻的声音。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却很虚，一口气好像就在嘴巴里面转动，并不进入肺部。
突然，岳祖荣就闭上了眼睛，身体的异常反应也都消失了。
他又打鼾起来，睡容并不安详，却也没那么诡异了。
随着视频快进，窗外的天空有了鱼肚白，并不厚的窗帘遮掩不了外头的天色。等到阳光直射进房间，岳祖荣被照到了眼睛，有了苏醒的迹象。
岳祖荣醒来了，有些意识不清，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还冒出了汗水。他抬手遮了眼睛，呻吟了一声，身上的骨头都发出了声响。过了好一会儿，岳祖荣才坐起来，转头看向镜头，脸色慢慢变得青黑，神情带了怒意。
“你们到底有没有本事！你们居然睡着了！我怎么叫都叫不醒！你们是不是专业的啊！”岳祖荣愤怒地指责。
青叶的人应该是熬了通宵的，却还很精神。
吴灵说道：“岳先生，您可以看看那里。”
岳祖荣转了头，看到了还被夹子夹着的窗帘，却是又将头转回来，“看什么？”
“窗帘没有拉开。”
“你胡说什么呢！窗帘不是拉开了吗？”岳祖荣越发愤怒，从床上下来，指了窗帘合在一起的地方，“这么大的缝你看不到吗？”
他说的话很不可思议。
画面中，窗帘还是合拢的，那个夹子也任然在。
“岳先生，您眼中看到的是开着的窗帘？那么，我昨晚用的夹子呢？”吴灵耐心问道。
岳祖荣恼怒道：“你们到底玩什么花样？那夹子不是弹掉了吗？”他说着，就在房间的地上扫了一眼。
吴灵走到了画面中，走向窗帘，伸手将上面的夹子取下来。
“岳先生，您能看到我手中的夹子吗？”
岳祖荣的表情一空，接着就惊恐起来，“怎么……我刚才明明……”他又转头看了看窗帘，瞪向了吴灵，“你们是不是做了什么？你刚才把夹子藏在手心了吧？”
“岳先生，您可以看看我们拍的视频。”吴灵不以为然。
岳祖荣表情还带着怀疑。
视频到此为止。
2003年4月16日，分析视频文件。音频文件01920030416G.wav。
“这边一段，我听到了风声，就在他睁开眼睛前，一直到他重新睡着。”
“什么样的风声？”
“就呼呼那种嘛，很普通的。你们当时没感觉什么？”
“什么都没感觉到。头儿都没发现。”
“那就不是鬼之类的了吧。”
“是诅咒吧。”
“你不是亲自搜过了吗？他房间里面没东西。”
“他身上没搜过。”
“他身上有戴东西？”
“没有，我是说他的身体还没看过。”
“你不是吧……小姑娘家这样不好呀。”
“岳祖荣那边怎么说？”
“还有点儿回不过神。他要静一静。”
“啧。”
2003年4月18日，委托人到访。音频文件01920030418.wav。
“我……那天，就是你们来的那天晚上，也感觉到了风。窗帘晃动起来，夹了夹子，还有水瓶，所以是这样一鼓一鼓的，没有飘起来，也没拉开来。然后慢慢的，就厉害了，水瓶也撞来撞去的。我叫了你们，但一看你们，你们都睡着了。我去推了你们，你们跟死了一样，从椅子上面摔下来都没醒过来。那个夹子就是那时候弹掉的，窗帘直接飞起来，那些水瓶都拉不住，落下的时候，砰砰砰地砸在墙上面。我……我看过去，外面就是红月亮，满月，超级大，有这样……就像个巨人的脑袋凑到了窗户前面，贴着窗户……我真的看到了那些！为什么……我这两天也看到了。早上醒来，看到窗帘也是拉开的。我故意不去拉窗帘。我原来早上起来是把窗帘完全拉开的。这几天故意不拉，晚上下班回去，就看到夹子是夹好的，窗帘是拉好的……我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你们第一次问我，就问我有没有去医院，是不是知道了？还有我的眼睛，那会儿我的眼睛怎么会……是不是脑瘤，压迫视神经是什么的？”

第282章 编号019-夜月清风（四）
“您有去医院检查过吗？”
“没，还没有……”
“我们目前有一个猜测，就是您被人诅咒了。如果方便的话，能检查一下您的身体吗？看看您的皮肤上有没有什么痕迹。”
“这不可能！我洗澡的时候也没发现什么。再说了，谁会那样咒我？”
“这是我们的怀疑，您到底是患了病，还是真碰到灵异情况，还不能确定。除了身体，您在此前，有将象征身份的东西或身体的一些部分交给别人吗？头发、指甲，都可以成为诅咒的媒介。”
“没有！我上次剪头发都两个多月前了。指甲剪了就扔了，要被人捡了，我也没办法。我真想不到有谁会咒我。没谁跟我有深仇大恨的。”
“那样的话，您不如先去医院做个详细的体检。排除掉身体患病的可能性，再来找我们吧。”
“嗯。”
2003年4月29日，委托人到访。音频文件01920030429.wav。
“您好，岳先生。”
“嗯……”
“您去做过体检了吗？”
“做过了。”
“情况怎么样？”
“没有问题。什么问题都没有……我还在医院住了一阵，看了脑科、神经科……医生一开始怀疑梦游，半夜我发病的时候，推我去做了检查，但什么问题都没有……没肿瘤，没癌症，就连脑电波……医生说就跟一般的恐惧时候的反应一样。我的眼睛也被检查了，一样没病。我……真的是……”
“岳先生，您有怀疑的对象吗？”
“我……我不知道……”
“您之前的表现，看来是很排斥这种自己被人加害的可能性。”
“……我现在的女朋友……是苏广的……苏广的前女友……”
“您的那个合租人？”
“是……他请客吃饭，我们认识了。一年多前。然后，我们……她和苏广分手了，苏广不知道她跟我在一起了。他……应该不知道。”
“我们那天所见，那位苏广先生身上并没有什么异常的气息。”
“什么？”
“如果是下诅咒，那他身上应该会有不好的气息。当然，不排除有些诅咒是不会影响到施咒者的。您和他合租，平时没发现他的异常吗？”
“没有，他没什么……在读大学，但不住在学校。就我租的那个房子两站路的财大。学习成绩好像还不错的。我那个女友，和他高中同学，高二开始恋爱的，现在他们大二，不是一个学校。不太可能……是他吧？他家在外地，这边就只有租房和学校宿舍，宿舍好多人……”
“他还能在其他地方租房，也可以在宾馆开房间。”
“我……”
“我们会跟踪他看看情况。您的女朋友能介绍我们认识一下吗？”
“你们要做什么？”
“她也怀疑对象吧。”
“她为什么要咒我？不可能是她！”
“你之前也说了不可能是诅咒，没有仇人。”
“我……”
“另外，如果您愿意的，我们建议您对您女友旁敲侧击一下，打听苏广的事情。他如果是对您下咒的人，有可能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我……知道了……”
2003年4月30日，调查苏广，家人中无异常死亡者，未发现其牵涉进任何案件中。
2003年5月1日，跟踪苏广，无发现。
2003年5月2日，调查委托人女友王晴，家中无异常死亡者，未发现其牵涉进任何案件中。
2003年5月3日，跟踪王晴，无发现。
2003年5月9日，委托人到访。音频文件01920030509.wav。
“岳先生，您今天到访有什么事情？”
“你们，你们有查到什么吗？”
“我们跟踪了苏广和王晴几天，他们没什么异常表现。”
“……”
“岳先生，您是仍然在怀疑自己碰到的事情是人为还是意外吗？”
“我……不是……你们上次说的……我问过我女朋友了……”
“有什么发现吗？”
“苏广……他是家里面的小儿子……”
“嗯？”
“他老家在农村，他父母到城里打工，苏广在城里面出生长大的，一直跟着父母，放假才回老家。”
“嗯。然后呢？”
“我女友说，苏广老家有个奶奶，很……她跟着苏广回老家去玩，那个老太太很让人不舒服的那种，拉着她手看了半天，有次被她看到那老太太大偷偷翻她东西，还大半夜的，拿着剪刀，悄悄剪了她的头发。就是读大学前那个暑假的事情。她因为这个，和苏广谈朋友也觉得怪怪的。后来见了我，我们就……”
“那位老太太有很大嫌疑。但是，您女朋友没碰到灵异事件吧？”
“是啊，她没事。我还是……”
“您知道苏广老家的住址吗？”
“我跟女朋友问了，你等一下。”
窸窸窣窣……
“就这个。”
“嗯。我们会去调查一下的。”
2003年5月10日，调查苏广祖母章凤萍，公安系统中无相关记录。
2003年5月14日，前往苏广老家调查。音频文件01920030514.wav。
“……哦，那个苏家啊。你们问他们干什么？”
“我们是苏广大学的老师，要做一些家庭背景的调查。”
“这么严格啊？”
“是啊。事情很重要，如果出了问题，我们是要负责的。大叔，麻烦您了啊，有什么您跟我们直说，可不要因为是同村的就隐瞒啊。我们这边也是工作。您抽根烟。”
“……呼——”
“大叔，您放心，我们做调查是保密的，苏广自己也不知道，只有我们学校内部负责这事情的老师知道，也不会有您的名字记录。”
“那……行吧。你们要问什么？”
“您知道什么说什么就行，越详细越好。只要是关于苏广家庭的。”
“哦……我想想啊……”
“据我们所知，苏广是独生子，一直跟着父母住在城市里面，不怎么回到这边老家。”
“嗤——什么独生子啊？”
“他不是独生子吗？”
“不是。他娘怀孕有七八次了吧？我不记得几个了，她之前生了好几个女孩。在城里面生的，每次都当是坏了儿子，他老苏家就高兴啊，还住大医院，十个月大吃大喝的。那个苏家的老婆子就去城里面伺候着媳妇，也不跟媳妇闹，每次都好好伺候。村里面的媳妇都羡慕死了。生不出儿子，婆婆还那么好……”
“但是，苏广并没有姐姐，户籍上面没有，也从没听他提到。苏家也没女儿。”
“都死了，当然没了呗。”

第283章 编号019-夜月清风（五）
“能问一下那些孩子是怎么死了的吗？”
“还不是他奶奶给弄死的？那些姑娘都被他奶奶抱回来，养了没多久，就死了，也不知道埋哪儿了，别人问起来，就说句没福气。”
“那些孩子似乎是连户口都没上。”
“本来就不准备养大的，上什么户口啊？”
“这个老太太可真是太狠心了。”
“嘿，狠心？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她狠心啊？我跟你说啊，她年轻时候就是个厉害的。听我老娘说的，原来嫁进苏家的不是她，是她一个姐姐，说亲的时候都好好的，要去扯证办喜酒了，她那姐姐就发了疯，没几天就死了。人都说是她做的。也就现在过去了，她家里面孙子都二十了，才没人说这个事了。”
“哦？她姐姐是怎么疯的？”
“我也不知道。”
“能不能让我们问一问您的母亲？”
“你们连这个都要打听？”
“总是要问清楚，上面领导问起来，我们才好回答。”
“哦……”
“您这烟都抽完了。这一包您拿着抽。”
“嘿嘿，行，多谢了啊。我老娘现在在家呢，你们跟我来好了。”
“麻烦您了。”
……
“……铁子啊，你怎么带人来问这个啊？”
“娘，你就捡你知道的说呗。”
“这不好说的。那个章小妹……不好说的啊。”
“怎么了啊，娘？你还怕她弄死你啊？有你儿子在呢！她弄死个小丫头还容易，哪有本事弄死个大活人啊？”
“你是不知道，那个章小妹邪乎得很……她啊……她那个姐姐章大妹……”
“老太太，您尽可放心。今天这事情，出您的口，入我们的耳，不会让章凤萍知道的。”
“娘，人家给了东西了。”
“哈？！铁子，你……”
“娘，你就说了吧。她做得出，还怕人说啊？”
“老太太，您要能给我们说说，我们也感谢您。我这儿还有两包烟……”
“哟，好烟啊这是！娘！”
“唉……行吧……那个章小妹……她原本好好的，看不出什么来。我和章大妹差不多年纪，本来是玩在一起的，对她……不太熟的。她跟章家的小弟玩在一块儿，爬树掏鸟窝，跟个男孩子差不多。有一年吧，他们一群孩子玩到天黑都没回来。村里的人全去找了，才发现他们是进了坟地里玩，找到的时候，还有两座坟被他们刨开了……其他人都还好，就章小妹好像冲着什么了，人变得怪怪的。她家带她去庙里面拜了拜，回来就好了。”
“不是被上身了吧？”
“不是，不是。人是好的，就是不知道在坟地看了什么东西……章大妹要出嫁的时候，她就变得古古怪怪。那个苏家的柱子哥……其实是看中她的。从小两人就一起玩的。但章家的大婶看章大妹年纪大，就要把章大妹嫁过去，章小妹年纪小，以后还能找。苏家的也觉得好，章大妹比章小妹看起来就好多了，不像章小妹坐不住。章小妹就不声不响的，每天也见不着人。章小弟说漏了嘴，说是她在扎小人，就在坟地那边。章家的人打了她一顿，还想要把那边坟地给清一清。但好多坟头，都不知道是谁家的，村里面也没人愿意管这事情，就算了。她被关起来了，不让出去了。章大妹就是那会儿开始出了事情，说自己晚上老是被风吹，吹得都冻僵了。还看到了红月亮。章大妹病了，苏家就不愿意结亲了。后来闹来闹去的，章大妹就死了，也没几天。死的时候，眼睛都抠了，瘦得跟个竹竿似的。人都怕了他们家，也怕了章小妹。但不知道怎么的，苏家后来就将章小妹娶回去了，还很满意似的。”
“娘，真的假的啊？”
“我骗人做什么？都真真的！原来人都不愿跟他们来往，也就你们这些年轻的，不知道这些事。”
“苏家后来有碰到这样的事情吗？”
“什么事情？”
“就是和他们有仇怨的人被吓死了的事情。”
“哎哟，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呐！苏家的柱子娶了章小妹之后，日子就越过越好了。他们原来种地，地不太好，还小，但后来隔壁的李家断子绝孙了，人不得不将地卖了，就卖给了苏家。”
“他们怎么就没想到是那个章小妹搞鬼啊？断人子孙，不得恨得将人给杀了啊？”
“他们哪知道啊？我也就和章大妹好，她才跟我说她怎么了。村里其他人都当因为柱子哥的事情，两姐妹翻了脸，章大妹心软，对不起章小妹了，才将自己逼疯了。章小妹也是个恨的，就为了个男人要扎小人克自己姐姐。这事情，谁都觉得晦气，但也没想到……唉……”
“难怪她媳妇生了好几个闺女呢。这是遭报应了。”
“她也生了好几个闺女，才得了那个宝贝儿子，又得了宝贝孙子。”
“您知道她当年看的坟在哪儿吗？”
“哦，就村里面的坟地，具体哪个我可不知道。”
“嗯，多谢您了。”
2003年5月14日，调查村中坟地，发现阴气。掘开坟包后，发现死亡及埋葬时间不同的女婴尸体七具，尸体上有诅咒做法的痕迹。销毁。
2003年5月15日，找到章凤萍，发现其突然抱病。
2003年5月17日，潜入章凤萍房子。音频文件01920030517.wav。
“章老太太，你好。”
“你、你们是什么人？老头子，老头子！”
“苏老先生去村里的医院给您请医生去了。”
“你们……”
“我们前段时间在村子里的坟地里发现了女婴尸体。你就是用那个做法施咒的吧？”
“你怎么知道？你们到底是谁？”
“我们是岳祖荣先生雇佣的人，专门为他来解决诅咒的事情。说实话，我们也吃了一惊。”
“没想到阴风入脑的秘术居然在这个小地方有记录，还发展出了新的东西。要不是听说你家死了好几个女婴的事情，看到了那些女婴的尸体，我还想不到岳先生中的诅咒是阴风入脑呢。”
“什么阴风入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们赶紧滚，不然我老头回来了，就将你们打出去！”
“我们已经将女婴尸体烧了，你现在受了反噬，应该是活不长了。你的儿子和孙子本来不该出生的，现在想必也出了问题。”
“你……你说……你说什么？我儿子和孙子……”
“只有女人能用阴风入脑的诅咒，用了之后，真辈子就不该产子，只会生出作为施法媒介的短命女婴。你儿子不该出生，你媳妇不该怀孕，你那孙子自然也不该出生的。虽然多了那一轮血色满月，但目前看来，那轮血月没什么实际功效。阴风入脑有了变化，但没能改变本质。”
“你们救救我儿子和孙子！我有钱的！我还会做法的，那什么阴风入脑，我会，只有我会！你们救了他们爷俩，我就帮你们！”

第284章 编号019-夜月清风（六）
“你是怎么学会阴风入脑的？”
“在坟里学的。小时候在坟地里玩，挖了坟，里面有块布头画了……我不知道，我原来不知道是真的。我大姐出事了我才……后来是我婆婆逼我的！她让我弄死那些人，好占了便宜！我不想的，真的。你们救救我，救救我儿子孙子啊！”
“他们都不知道你做的事情？”
“我儿子他们不知道，我是瞒着他们的。呜呜……我也不想的……我婆婆和儿子还因为死掉的那些鬼东西怨了我……我也不想的啊！我也不知道我会生下那些东西，我不知道我不生了，我媳妇会……呜呜呜……”
“你不想，那你对岳祖荣下咒做什么？”
“他抢了我孙子的老婆，这能怪我吗？我孙子是个好孩子，他说不在意了，还愿意跟那个挨千刀的住一块儿，我怎么能看他那样受委屈啊！我本来不想做了的……我儿子都怨我了，我都好些年不做了……真的，我不想的。你们帮帮我。那个挨千刀能花钱，我也有钱的！”
“画了阴风入脑的布呢？”
“没了，掉了……我那会儿看过，被爹娘找回家，乱哄哄的，不知道掉哪儿了。”
“即然这样，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真的没了！我没骗你们！这村里面也就我用了那个什么入脑，其他人都不会。肯定是没了！”
“好吧。”
“你们答应了？你们救救我儿子和孙子！”
“没有，我们什么都没答应。”
“你！你们这群狗娘养的……”
2003年5月18日，确认委托人不再有异常状况。
2003年5月20日，章凤萍病故。
2003年5月21日，确认苏广及其父苏大伟生病，医院未作出诊断。
2003年5月25日，苏广及苏大伟病故。
2003年5月26日，在苏家所在村落未找到记录阴风入脑的布，未发现其他阴气。
2003年6月4日，调查到苏广之母林芝在生完苏广后，有上节育环。
2003年6月5日，终结调查。
2004年7月3日，接到岳祖荣电话。电话录音200407031315.mp3。
“您好，岳先生？”
“是，是我……”
“您有什么事情吗？”
“我……我去年和王晴结婚了，就是我那个女朋友，苏广……苏广的前女友。”
“嗯。”
“我们是奉子成婚，她怀孕了。我，我确定，我确定是我的种。”
“嗯。孩子出生了吗？”
“一月、一月就出生了……”
“也就是您被诅咒的时候，她怀孕了？”
“是……是这样……我……孩子……孩子半年了，现在、现在……她……”
“我们可以帮您处理掉那个孩子。”
“她……王晴……”
“恐怕是那个诅咒有了我们所不知道的变化。王晴女士没有和苏广结婚，但仍然受到了影响。”
“孩子呢？那个孩子……她是个怪物……她眼睛会在晚上变成红色，不哭不闹，盯着窗户看，还……还会笑……她是怪物……”
“那不是个正常的婴孩。我们现在就到您家，来处理这个孩子。”
“要，要怎么做？”
“杀死，并焚毁尸体。”
“不，不行！她……她能不能，你们能不能把她……”
“很抱歉，岳先生，我们无法治疗她，将她变成正常的孩子。她本身就不是正常的孩子。”
“……我要……我要想想……她白天的时候，是正常的，她白天是我女儿，晚上才……她可能是被上身了……”
“这点我们需要看过那个孩子才能确认。”
“我要想想……”
2004年7月8日，接到岳祖荣电话。电话录音200407081429.mp3。
“您好，岳先生。”
“……呼……呼……”
“岳先生？”
“她……死掉了……”
“尸体呢？”
“火化了，我买了块墓地，安葬了……呼……呼……”
“岳先生，您还好吧？”
“她满身的血……不是，不是血，是月亮……她变成了月亮那样……都是血……”
“变成了月亮是什么意思？”
“王晴，王晴疯掉了……她看到她那样，就……疯掉了……”
“请您节哀，岳先生。您刚才所说的变成月亮是什么意思？”
“脸，身上，就跟月亮一样，还圆了……就一晚上，就那样……死了之后，死了几天后，又、又正常了……不，不是完全正常……皮肤跟磨砂一样……很吓人……”
“尸体焚化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现象？”
“我不知道，我没看……”
“能告诉我们她的尸体安葬在哪里吗？”
“你们要做什么？”
“只是确定一下她的尸体不会再出问题了。”
“好……”
2004年7月9日，前往墓地，确认女婴尸体无异常。
……
呼——
一股风忽然就从我脑袋后吹了过来。我差点儿跳起来，回头一看，是郭玉洁泡了茶，一边吹，一边弯腰在我后面看着档案。那风可不就吹我脑袋上了吗？
“你干什么？”我退了退，避开郭玉洁。
郭玉洁茫然问道：“怎么了？我就看看。”
“你有口臭，所以奇哥受不了了吧？”瘦子坏笑道。
正常姑娘家被这么说，要么羞红了脸，要么得发火，可郭玉洁行事风格与众不同。她抬了手，自己哈了两口气，说道：“没有啊。我没闻到。真有口臭？难道是胃不好？”
郭玉洁一本正经，还询问地看向我。
我无奈，“没有。就是被你吓了一跳。”
胖子问道：“奇哥是看到恐怖的了？”
“还好吧……”我也不知道该说这个事件恐怖不恐怖。
我可没抢别人的女朋友过，也没得罪什么人……呃，和庆州制造局的一些幕后大佬有些立场上的冲突不知道算不算？吴旻堂能做出杀人放火的事情来，其他人不明刀明枪的来，会不会找些会邪法的来给我们下咒？
这样担忧也没什么用处。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萧天赐那样厉害的，我们都逃过了，其他人应该也不在话下吧？
我自我安慰着。
实际上，我们最近挺太平的。没遇到灵异事件，工农六村爆水管的事情，也没给我们带来麻烦。单位里面盛传马处长手段高超，老领导人面广，我们几个知道内幕的，都觉得这背后肯定要不为人知的腥风血雨，庆州制造局的那些人应该是暂时消停了，或者是到了一个僵持的局面。
周五的时候，办公室里的电话响起，居然是毛主任找了我们，还不是为了水管或拆迁的事情。
“是前头周主任的女儿打电话给我，想要联系你们。”毛主任在电话中说道。

第285章 探望
毛主任的话出乎了我的意料。
她说的“前头周主任”，是居委会前任主任，不久前脑梗瘫痪，在水管爆裂前，又惊醒般嚷了两句要搬家，离开工农六村。我在梦境中看到过那位胖胖的周主任，她和青叶有来往，关系不算密切，但还挺友好的。
周主任现在应该是由女儿照顾着，搬出了工农六村，只是不知道她女儿怎么想到来找我们拆迁办了。
“能问一下，是有什么事情吗？”我问道。
毛主任回答：“是那个事务所的事情。她现在的电话和住址我报给你吧。”
毛主任只是个传话的，我就没再多问，将电话地址记下，跟毛主任闲聊了两句，就挂了电话，给周主任的女儿打电话了。
周主任丈夫姓钱，女儿叫钱兰，现在也是退休的年纪。瘦子和胖子和她打过交道，人挺热情，很有种在居委会工作的气质。
我电话打过去，只报了自己的身份，钱兰就滔滔不绝起来。
“我们搬出来，收拾东西的时候就翻出来了我妈的老照片，里面有几张，是那个事务所的。你们之前不是一直在打听这事情吗？上次两个小伙子还来我家问了，气喘吁吁的，一天跑了好几家呢。”
我忙趁着钱兰换气的时候插嘴道：“如果是这样，那阿姨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去看看照片？”
“我一直有时间的啊。这个点，你们快下班了吧？就来阿姨这儿吃饭好了。”钱兰的热情已经超乎了我的想象。
“这是哪儿的话，哪好意思上您家吃饭啊？要不这样，我们晚上过去，七八点钟可以吧？”我只能婉拒。
“一顿饭，有什么关系啊？七八点，你们下班去吃饭，再过来，多麻烦啊？我看就来阿姨家……”
“阿姨，”我无奈道，“我们今天是正好有个聚餐的，待会儿例会加聚餐。”
“哦，你们有工作那我不好打扰你们。你们晚上过来好了。”
“嗯嗯，好的。麻烦阿姨了。”
挂了电话，我有种松口气的感觉。热情的中老年妇女总让人招架不住。
我跟其他人说了，他们都对青叶的照片很感兴趣，要一起过去。
我之前说开会不是找借口，是真有个例会。周五例会，各工作组通报进度，协调工作。其实基本上没什么实质内容，大家不是在跟某一户居民死缠烂打，就是等着前天死缠烂打的有个结果。之前因为我们这组负责的工农六村有三个特别严重的问题户——王大爷、陶海和青叶——开会的时候总是有很多内容说，现在，我们这边解决了两个，剩下的青叶没得办法，我们就成了等待组。
古陌的事情我没跟老领导说过。
将古陌推出去，青叶拆迁的事情是不用我们费心了，可谁知道那不着调的大叔会说点什么？陈逸涵也不将古陌推出来，当他是个隐形的，我就更不会去冒这个头了。
“嗯，行了。你们这边继续努力，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和其他组协调一下。”老领导说了总结。
我们组有些空，但因为工农六村爆水管，差点儿在媒体上牵扯拆迁办，上面领导没发话，其他组对我们几个都是观望状态，倒是没人请我们去搭把手了。
我们五个出了单位，吃了饭，买了水果牛奶等礼物，就去了钱兰家。
开门的就是钱兰。
钱兰现在住着的也是个多层住宅的居民区，楼下有门禁，按了门铃，钱兰就通过对讲机跟我们聊起来，说了两三句后，才想起来让我们上楼。
钱兰家的门大开着，钱兰就站在门口等我们。
她模样挺普通的，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中年妇女，笑容洋溢，好像我们是她家相熟的亲戚。
瘦子和胖子在来的路上就跟我们先打了预防针，我在电话中感受了一番钱兰的力量，就是陈晓丘和郭玉洁，经历了楼下门禁对讲机的聊天，多少也有了感触。
“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吧？不用换鞋了，直接进，没事没事，不是什么好地板，家里面也乱着呢。你们喝点什么？泡茶叶行吧？哦，上次我儿子还说，大晚上和茶叶不好。我看看有些什么……”
我见钱兰跑去开冰箱和柜子，忙说道：“阿姨，不用了。真不用了。我们刚吃好。您倒点白开水就行了。”
“行，多喝水好啊。我给你们削两个苹果吧。”钱兰好像坐不住似的。
郭玉洁赶紧抢了瘦子和胖子提的东西，送给钱兰，“阿姨，我们来看看周主任，哪还能让您忙啊？一点点东西，您收着。我们也不知道周主任现在吃点喝点什么好。她要不能用，您自己吃啊。”
郭玉洁倒是和钱兰的风格很搭，她说了一番，和钱兰推辞来推辞去，总算是让钱兰消停了。
“我们看看周主任吧。她现在好吗？听说之前说了话了。”我说道。
钱兰叹了口气，难得安静了几秒，“上次说了话，就又那样了。我觉得我妈上次是撑了一口气给我报个信，她根本没好呢。那小区……我爸妈住了一辈子，我爸去了，我想要将我妈接来跟我一块儿住，她还不乐意，说自己是要死在那儿的。也不知道怎么的，那天就说了要搬走……水管那事情也邪门。”
钱兰说着，领了我们去了卧室。
周主任被安置在主卧。
一进门，就只见一个胖乎乎的老太太躺在双人床的正中，床边还有点滴架和推动的小餐桌，和病房差不多了。
周主任比起我梦中所见，多了皱纹和白发，但脸色红润，看起来就像个健康的老太太。
“周主任要睡着，我们就不打扰了。”我轻声对钱兰说道。
钱兰点点头，又笑了笑，“你不用这样说话，她现在也听不到。年纪大了之后，耳朵本来就不好了。后来脑梗，瘫了，不认人了，医生说，她眼睛耳朵什么都不好了。”说到此，钱兰有些叹息，但没什么伤感，这让我有些意外。
没想到钱兰是个眼尖的。
她冲我说道：“我妈其实早交代过。她在脑梗前跟我说的，她就是要今年没的，还说是我爸来接她了。我原来还生气呢，一把年纪了，瞎胡说这个……后来她一下子脑梗，我就觉得啊……大概真的是这样。”
钱兰的话，出乎了我的意料。
“周主任说您爸爸来接她了？”

第286章 黑衣男人
“是啊，我妈是这样说的。我也就听了一句，没问。早知道她会这样，我当初该好好问问的。”钱兰说到此，眼眶也有湿了。
郭玉洁忙安抚地拍拍钱兰的背，安慰道：“钱阿姨您也别多想了。这事情可能就是周主任想念老伴了，才看到了。”
“嗯，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钱兰按了按眼角，请我们坐下来，“之前你们要打听那个什么所的事情，我原来真不清楚，就听我妈以前说过两句。这次找到了相册，就想到了你们。”
钱兰进屋拿了一本相册出来。
不知道为何，我看着相册，下意识就想到了“死亡预兆”那个事件中，任敏出了问题的照片。
相册是那种老旧的小本子型，里面全是塑料小袋子，正好背对背装两张照片，一本两指多厚，塞得满满的。
钱兰已经打开了相册，翻了好几页，停下来，往我们面前一送，“你看，就这个，拍的合照，就在那个事务所门口。”
如钱兰所说，这是一张合照，照片中的周主任是二十年前的模样，她身边站了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两个男的都有一米八、一米九的身高，一个壮一些，一个精瘦些。前者是刘淼，后者是叶青。女的身材纤细，长发披肩，气质柔美。我能认出来，是因为在梦境和视频中看过三人的身形，但三人的脸我从来没见过，这次也没见到。
“怎么脸……”瘦子刚开了口，就住了嘴。
钱兰说道：“曝光有问题。那时候照相机也不好。”
照片的曝光有问题，整个右半边都惨白，只能看出人的轮廓。青叶的三人就站在右边，左边是周主任。如此一来，这三人的模样自然是完全看不到了。
“我妈妈留着照片，也是压箱底的，好多年都没拿出来了，照片也有些问题……”钱兰歉意道，说着就又翻了几页，又是一张周主任和青叶的合照。
这次不是曝光问题，而是照片保存不当，发霉了，整张照片都糊了，只剩下一块青叶的牌子能辨别出来。
我有些疑惑钱兰将我们叫来的原因了。
只是这样两张照片，实在提供不了什么线索。
陈晓丘拿过了相册，想要将照片取出，却发现照片黏在了袋子里头，还和背面的照片黏在一块儿。陈晓丘松了手，看向钱兰说道：“这样的照片想要修复也不行。”
钱兰有点儿失望，“我还以为现在的技术可以修复好呢。”
陈晓丘翻了几页，“好像就这张照片霉得最严重。”
“是啊。其他都还好。”
其他照片也不是崭新的，有发黄，也有曝光过度，还有拍摄时就出了问题，几个场景叠在一张照片中。但唯有青叶的两张照片，完全看不到人的脸。
我知道，这是叶青动的手脚。政府的档案局查不到青叶的资料，所有视频中，五人的模样都打了马赛克，就连我的梦境里面，也没出现他们的真容。周主任这边的照片当然不会例外。
陈晓丘将相册还给了钱兰。
钱兰抱歉道：“本来以为能帮上你们的。”
“钱阿姨您太客气了。这也没什么。”郭玉洁说道。
“那这样……人一直找不到，那房子拆迁的时候怎么办？”钱兰好奇问道。
“只能贴公告，一定期限内找不到人，我们直接处置了，等他们出现，可以来找政府领拆迁补偿。”我给钱兰简单解释了一下。
钱兰又问：“听小区里的人说，他们看到原来在这事务所工作的一个人到小区来了。”
“我们有联系到对方，但他不是产权人，只是雇员，也不知道其他人在哪儿。”我扯谎。
钱兰“哦”了一声，有些为难地看着我们。
“钱阿姨，您是有什么事情吗？”郭玉洁主动问道。
“嗯，是有点儿……”钱兰很不好意思，“小区里面的人应该也问过你们了。这个拆迁，现在什么时候能开始啊？那房子，这会儿卖不出，只能留在手里面……我不是急着要钱啊，就是老想着那房子，觉得心里慌得很。出了那么多事情……”
我心中一动，问道：“听毛主任上次说，有天晚上，小区里面出了事情，有个人还被吓得摔到了，送去了医院。”
“是啊。就那天，我妈突然要搬家。”钱兰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我那天还看到了个人影，就在我妈屋子里面。”
“人影？”我吃惊问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看花了。房间那会儿没开灯，我妈睡床上，我就看到床边上好像坐了个人。我当时没多想，走过去把灯开了，什么都没看到。我妈本来在睡觉的，一下子坐起来，说要搬家。”钱兰按着胸口，“我都怀疑她是不是鬼上身了。可后来什么事情都没有……”
“听着怪吓人的。”郭玉洁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钱兰连连点头，“所以我那会儿开始就想着要搬走了。但又正好碰到拆迁……”
卖房自然没有等拆迁补偿划算。再者，那不久后水管就爆了，这房子除了炒房等拆迁的人，也不会有人愿意买了。成交价格可想而知。
我想着那人影子是什么东西，忽然就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
我本来是不在意的，郭玉洁还在好奇问那天其他人都碰到了什么，钱兰倒知道不少，多数都跟她一样，看到个人影。她们两个的声音慢慢变得遥远，那脚步声变得清晰起来。
我的心跳不知不觉和脚步声同步了，呼吸也好像踩着点，配合着这声音。
皮鞋？运动鞋？好像都不像。
我能听得出来，那个声音的主人正在上楼，跨上一级级的台阶，到了钱兰家门口，停住了脚步。
我的思维被那声音抓住，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了大门的方向。
开门声很漫长，没有门锁转动的声音，只有门一寸寸移动的沙哑声响。一只脚迈了进来，紧接着，那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又响起。
进来的人穿着黑色的衣服，说不出是什么款式，戴了黑帽子，脚下是黑色的鞋，一张苍白的大众脸，让人看后转头就忘。
我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黑衣男人好像看不到其他人，其他人也看不到。他径直走向了周主任睡的房间，一伸手，就推开了那道门。同样是没有扭动门把，门就那被推开了。
从我这边能正好看到周主任。她安详地躺在床上，呼吸平稳。
黑衣男人占到了床前，垂头看着周主任。
周主任忽然就睁开了眼，直挺挺地坐起来，转动腰，赤着的双脚落在地上，又是直挺挺地站起来，那年迈的身体全程都没有多余的动作。
黑衣男人侧身让开，周主任就迈开了步子，往屋外走来。

第287章 寻找
周主任原本安详的神情变成了一种空洞。她眼睛都不眨一下，跟个人偶似的，但走路的动作并不僵硬，反倒很自然，身体还很平稳，一点儿都没有上了年纪的感觉。
那个黑衣男人就跟在周主任一步远的后头，当他也走出了卧室，卧室的门自动关上了。那又是悠长而令人感到不安的声音。
男人的脚步声配合着那声音，有种奇异的节奏。
周主任和黑衣男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房子，大门也随之关上。我能听到两人的脚步声慢慢往楼下去，一点点变轻，最终消失了。
“奇哥！奇哥，你看什么呢？”瘦子不安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中。
我回过了神，发现所有人都看着我。
陈晓丘见我回神，就将视线转到了我刚才看到地方，在大门和卧室门之间徘徊。
“奇哥，怎么了？”胖子问道。
“就是有些担心周主任。”我扯了扯嘴角，“钱阿姨是一个人照顾周主任吗？这样有些忙不过来吧？”
钱兰回答道：“没办法，事情都赶一块儿了。我几个兄弟姊妹家里面都有老人，我公公年纪也大了，老公就在那边帮忙。我女儿女婿经常过来看看，兄弟姊妹也搭把手，也不算忙不过来。”
“哦。周主任这样，不用住院吗？”我有些心急，又不好直接说要去看看周主任的情况，免得惹人怀疑。
“医院也不收啊。我妈这样，只能养着，住院也没什么治疗的。”钱兰叹气。
“人老了，没办法。周主任这样已经算好的了。”胖子说了一句，“我们今天打扰您了。您要照顾周主任，还要招待我们。”
我吁了口气。胖子这一接话，就是有了告辞的意思。
“哪儿的话。也是我叫你们来的。本来以为能帮上忙的。”钱兰笑道。
“今天真是打扰了。我们再看看周主任，就走了吧。”陈晓丘也聪明。
话题自然转到了这上面。
钱兰点点头。
钱兰走得不快，我只能压着步子跟在后头。
卧室的门被钱兰扭动开，并未发出之前黑衣男人开门时的瘆人响声。
我先迫不及待地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周主任好端端躺在床上，脸色还红润着，胸口有微弱起伏，呼吸平稳，并无问题。
我看到这场景，就疑惑了。
难道我刚才看到的不是周主任被死神带走的经过？那个黑衣男人，虽然面容似乎和我在“门外的人”事件中看到的不一样，但打扮是一模一样的，应该是死神不错。转念一想，那个死神似乎是在小区的某间房等死者灵魂上门的，没有亲自收割灵魂……也不是没有亲自收割灵魂，那个因为门牌号弄错，走错了门而逃过一劫的老人就是死神亲自上门来找的。青叶的人也因此拍到了死神的模样。
我的思路有些混乱。
瘦子捅了我一下。
我暂时压下了那些想法，就看到郭玉洁和胖子正在跟钱兰说废话，刚才应该是他们在给我争取时间观察周主任，加思考那个有关死亡后灵魂去处的问题。只是，这样的废话说多了，钱兰都有些疑惑了。
“我们就不打扰您了，钱阿姨。”我深呼吸，开口道。
“哦。行，行。我送送你们。”钱兰说道。
我们几个忙拒绝了，鱼贯出了钱兰家，钱兰还站门口目送我们。
等出了楼，确定钱兰没热情到在窗户跟我们挥手告别，我才吐了口气出来。
“林奇，刚才怎么了？”郭玉洁问道。
“你看到鬼了？”陈晓丘问。
瘦子看向胖子，“你什么都没瞧见？”
胖子一脸茫然，“没有啊。”
“你到底有没有开阴阳眼啊？”瘦子狐疑问道。
“我也很想知道有没有开。”胖子郁闷道。
我只好跟他们讲了我看到的事情，再将那个“门外的人”事件说了。
“真的假的？”郭玉洁瞪圆了眼睛。
“我骗你干什么？”
“那他们现在会不会还在路上？”陈晓丘突然说道。
我们四个都安静了，连脚步也变得沉重，慢慢停了下来。
“他们会去哪里？”陈晓丘又问。
我们互相看了看。一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他们应该不会坐车吧？”瘦子干巴巴地说了句话。
“步行……怎么走？”郭玉洁是行动派。
这我还真不知道。
之前来的时候，就是网上搜了路线，胖子开车，从单位直接到了这儿。
“应该是不远。”胖子掏了手机出来。
搜到了路线后，我们跟着胖子去取车，驶出了这个小区，上了马路。
胖子特地放慢了车速，还好天已经晚了，这儿又是居民区，开这么慢也不会碍着谁。
“要有五六站路的距离。”瘦子瞄了眼导航，“坐车还好，步行得走很久吧？”
“这样走，也……”郭玉洁一副纠结的模样。
“可能顺路还要带上其他人。”陈晓丘说道。
“那种传说里面都是带一串的人吧？”瘦子说道。
这么想想，真是吓人。
我坐在副驾驶座，又是唯一能看到周主任和那个黑衣男人的，自然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有路灯，有车灯，视野倒不错，可我一路上，都没看到那两个身影。
过了两条马路了，瘦子突然说道：“如果还要带其他人，他们走的就不是直线了。”
“我们走的也不是直线啊。”郭玉洁脱口而出。
车里面安静下来。
“前方五十米路口左转。”导航的提示音响起来。
“没猜错的话，他们应该去那里，我们到那儿等着吧。”陈晓丘拿了主意。
“我说啊……如果真的是……我们这是要干嘛？瞧个热闹，满足好奇心？”瘦子问道，“我们几个又看不到。”
车内又安静了。
“你们在路口放我下来好了。”我心中一紧，赶忙说道。
“奇哥，就是看不到，也能听你直播啊。再说了，人多好壮胆嘛。”刚说了那话的瘦子又马上自打脸了。
我知道他是关心我，可周主任和黑衣男人既然只有我能看到，说明这事情和我有些关系，应该是我能看的事情。他们看不到，这样跟过去……
“古陌有句话讲的很对，不要作死。”我郑重说道，“我也就去看一眼，你们就离得远一些吧。”
我如此坚决，他们也就应了我的要求。
车子停在了路口处。
我下了车，又被瘦子提醒，将手机改成了静音，还约定了向他们汇报自身安全状况的时间间隔，这才往前走。
眼前的路有两排路灯亮着，左右手都是六层楼的住宅楼，左手边一片漆黑，右手边的房子好多人家亮着灯。走过这条诡谲的路，一转弯，我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小区入口。
工农六村。
门卫的灯亮着，只有一个五六十岁的门卫大爷在里面看平板电脑。他背后的小区内，只有昏黄的路灯，上方空间没有一丝光芒。

第288章 黑眼
我要留在这儿，那肯定行迹鬼祟，所以这会儿这能躲在行道树的后头，别被门卫发现了。
站了一会儿，一直没看到周主任和那个黑衣男人，给瘦子他们发短信，报了平安，我开始犹豫起来。
之前的一系列行动完全是本能驱使，根本没仔细想过，现在冷静下来想想，就会发现这整个主意错漏百出。
就像刚开始开车追，一直没看到他们，我们几个才想起来，这死神会走哪条路，我们完全不知道。现在，我守在这儿，也不过是因为猜测周主任是要回到这里来的。即使我猜中了，周主任是要回到工农六村，这工农六村又不止正门一个出入口。那死神不用扭动门把就能将门给推开了，小区其他门就是关了，他也能进来。别说死神了，罗江雁和那个摄像师不也能溜进来吗？
我迟疑了起来，给瘦子他们发短信说了。
不多时，瘦子给我回了消息，说他们打电话给古陌了。
我忙发消息过去：古陌怎么说？
瘦子回复：让我们自己玩儿去。
这算什么？
我哭笑不得，但心情放松了很多。古陌这么说，也就是他觉得没危险了。这是个好消息。我们顶多是浪费了时间而已。
正想要再发条消息过去，告诉他们我准备再等个十几分钟，如果见不到周主任和黑衣男人，今天的事情就到此为止。
手按着键盘，悄无声息，远处门卫室门窗紧闭，也没有声音传出来，旁边的小区同样安静。
寂静之中，两个截然不同、却同样节奏的脚步声就变得清晰起来。
我编辑到一半的消息直接给删了，抬头，看到了正走在马路对面小区的周主任和黑衣男人，我的心一紧，急忙发了“来了”两字给瘦子，就收了手机。
那两人还是一前一后，距离都没丝毫改变。
周主任在前，赤着脚，踩在水泥地上，步速不快，但仍然发出了声响。黑衣男人在后，脚步声更为响亮，那双黑色的鞋子每次落下，好地面接触，都会发出说不出是清脆还是沉重的声响。
那个小区在这条路上开了个小铁门，只容单人通行，到了晚上七八点就会锁上。
周主任站到小铁门前，那铁门自动就开了，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音。周主任的脚步一点儿都没慢下来，就走了出来。等到黑衣男人也走出来，铁门原样关上。
我被那声音刺激得心脏只抖，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两人。
他们穿过了马路，到了工农六村正门前。
我这才注意到，小区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老头。他比周主任的神情多了几分灵动，看到周主任的时候，眼睛都似乎亮了，很是温柔地冲着周主任伸出手。
周主任的表情也渐渐有了变化，如春雪融化，加快了步子，握住了那个老头的手。
这下我想了起来。
在钱兰那儿看相册，我就看过一眼这个老头。他是周主任的老伴，那相册中两人的钻石婚纪念照就是这样，彼此握着双手，脸上挂着微笑。
黑衣男人在小区门口站定，微微抬了抬头，视线越过两人，看向了小区内。
周主任和她老伴都看向黑衣男人，三人对视，周主任和她老板开口说了什么。离得远，我一点儿声音都没听到。也是古怪，刚才周主任和黑衣男人的脚步声我在更远的地方都听到了。
黑衣男人颌首。
周主任和她老伴就转了身，彼此搀扶着，手挽着手，往小区内走去，身影在路灯下变淡，逐渐消失。
我想着，这样就该结束了。
那个黑衣男人在看到两人消失后，很是随意地转动了一下脖子，看向了我藏身的树。
我一下子像是被揪住了心脏，入目所及只剩下了那个男人的双眼。
和他的打扮一样，那双眼睛眼瞳乌黑，没有一点儿杂色，也不会反光，不会映照出所见景物的倒影。眼瞳的黑色正在扩散，如同晕染开的墨，充斥了整个眼球，眼白都变成了黑色。
我的视野中，一片漆黑，意识也被黑暗笼罩，耳中却听到了纷乱的声音，多数是脚步声。
我虽然没有古陌的能力，却也能分辨出，那些脚步声属于不同的人，而且是很多人，十几个？二十几个？或者更多？
脚步声轰然炸开，好似无数人从我身边飞奔而过，又倏地全部消失，被瀑布般的水声取代。
声音、黑暗一块儿消散了。
我恢复了正常的视觉，工农六村门口，已经没了那个黑衣男人的身影，周围很平静，偶尔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就在我头顶响起。
我揉了揉头，不知道刚才被黑衣男人看了一眼，是福是祸。
拖着脚步回到了车上，瘦子和郭玉洁两个心急火燎地问我怎样怎样，胖子将我上下打量一遍，就连陈晓丘也满眼关切。
我将刚才所见说了。
“不会出什么问题吧？”胖子担忧说道。
瘦子和郭玉洁也面露忧色。
“应该没事。那个是幻觉吧。”我迟疑道，心中开始后悔自己作死了。
“那周主任，是不是死了？”郭玉洁问道。
这一点，我也不清楚。我们走的时候，周主任还活着，刚才我亲眼目睹应该是周主任灵魂的东西跟着她老伴进了工农六村，周主任该是死了吧……这又不好打电话问钱兰。
“要不，找找叶青？”郭玉洁又说道。
“现在还是别进小区了吧。古陌都不愿意进去。”陈晓丘说道。
工农六村目前的状态的确很怪。
我刚才就看过了，没有阴气冲天，可却好像蒙了层纱，小区里的路还正常，但所有房子都给我一种异样感。
“我打电话给那个家伙。”瘦子拿了手机，直接打给了古陌。
“我来跟他说吧。”我冲着瘦子伸出了手。
电话一接通，我就听到了古陌没好气的声音。
“我说啊，你们要玩就自己玩去，老找我做什么啊？”
“古陌，是我。我刚才看到了。”我开了口。
古陌“哦”了一声，“看到了就看到了呗。”
“你别扯了。工农六村到底怎么回事？还有刚才，那个黑衣服发现我了，看了我一眼，我就出现幻觉和幻听了。”我将刚才的经历描述了一遍。
“有什么奇怪的？”古陌不以为然，“你没到死期，看到了也没什么，不妨碍他工作就行。”
“真是……死神？”我怔怔问道。

第289章 回家（一）
我就是原来有所怀疑，可没经过证实，心底里面还是有些不相信的。
影视、小说、漫画中出现再多违背传统的死神形象，我都知道那是虚构的，不会放在心上。可正在现实中碰到了那样一个非主流的死神……
我现在连那个死神的模样都不记得了，真是转头即忘的路人脸。那从头到脚的怪异黑衣服也和“品味”、“时髦”、“好看”等词语联系不到一起。
“不是死神。”古陌一句话，打断了我有些风中凌乱的思路。
“不是？可你刚才不是说……”我对古陌真是无语。要不是，他用那种让人想歪的描述做什么？
“他是鬼差，咱们华夏的鬼差，understand？”古陌突然冒了句英文出来。
我黑了脸，很想要将古陌打一顿。
“咱们可不叫死神，那是外国的叫法，外国也不全叫死神，塔纳托斯、阿努比斯、赫尔……”
看不出来，古陌居然还很有文化。
“你倒是知道不少。”我忍不住打断了古陌的话。
“嗯，还好，我开着网页呢。”
我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古陌这句话的意思，气不打一处来。
“所以，你之前说的那些都是废话吗？”我压着火气问道，只觉得自己被古陌调戏了。
“不是，我很认真。那个是鬼差，不是死神。你别看咱们现在的老天爷有些神经病，可比起国外那些神来说，还是理智很多的。”古陌语出惊人，“你不要去惹他，它就不会来找你。就是你惹了它，不触犯底线，也没什么。哪像国外那些神，任性妄为，不高兴了就诅咒诅咒别人，随便弄死个把人都不眨眼睛。哦，咱们以前也是有那种神的，但老天爷最大，把他们都收拾了。”
“那会不会有牛头马面，黑白无常？”我吐槽了一句。
“不知道，我是没见过，叶子他们也没提到过。”古陌很诚实地回答。
从古陌那儿是得不到什么答案了，但我听他胡扯，心里面安定了不少。
瘦子他们听了我的转述，啧啧称奇。
“还是咱们这儿好啊。”瘦子感叹道，“讲道理，神就应该做神做的事情，不说神爱世人吧，也别折腾人不是？”
“不是有一句话说，神就是比人更强大的生物吗？和妖怪也没什么两样。”胖子一边开车，一边说道。
“这也挺有道理的。”瘦子点点头，“所以说，还是在咱们国家的神好啊。这是品行好，不恃强凌弱。虽然现在有些那啥了吧……”
郭玉洁听着噗嗤就笑了，锤了瘦子一下。
瘦子疼得咧嘴，捂着被捶打了一下的肩膀，身体贴到了车门，离郭玉洁远远的。
胖子将我们一一送回家。
今天这一趟，折腾了不少时间。我到家的时候，妹妹却还醒着，正在做题。
“别太辛苦了。晚上睡眠不够，影响身体，还影响第二天的课。”我劝了妹妹一句。
妹妹点头答应了，“哥，你也早点睡啊。”
我是准备睡了。
一路心惊肉跳了几次，我精神上就累了，洗漱完，一躺床上，意识就模糊了。
意识模糊中，我听到了脚步声。
这脚步声有些熟悉，让我顿时清醒过来，睁开眼，就看到了一张床。
卧室关着灯，但客厅的灯开着，卧室门半掩着，一束光就照了进来，斜在床铺的下方。虽然没直接照着床上躺着的人，可适应了黑暗，借着那光，我还是看清了床上躺着的人是谁。
——周主任！
我吓了一跳，横跨一步，移动身体，一侧头，就看到我原先附着人正是我在晚上看到的鬼，也是周主任的老伴，钱兰的父亲钱钟。
钱钟的轮廓有些模糊，那张脸还是显现出来了，整个身影好像被PS处理过的那种效果，身影边缘和周围环境融合。
他垂头注视着周主任，目光很温柔，就这样一动不动，仿佛能看到地老天荒。
我不知道该说是感动，还是恐怖。
从突然的震惊中回过味来，我留意到了之前惊醒我的脚步声。
脚步声当然不是站着不动的钱钟发出来的。
我不由循着声音，抬头看向了天花板。
要换做之前，我肯定要飘上去看看那是谁的脚步，可经历过陈雅琴的事情，那几次强制性的蒙太奇，让我根本来不及反应。我现在要飘上去了，再下来，会不会又是爆水管的时间点了？
头顶的脚步声还在响着，除了那脚步声，我又听到了其他脚步声，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
我不由头皮发麻，看了眼钱钟，又回头瞄了眼阳台，就用倒退的方式走到了阳台，往楼下瞄了两眼。
我本来只准备看看情况的。陈雅琴那次，我在阳台上也有经历，看了会儿风景，一回头，就过去了好长时间。
可这么一看，我就僵住了，根本挪不开视线。
楼下是小区的道路，好多人走在上面，如同河水中的蝌蚪。
他们的脚步并不整齐，我听到的凌乱脚步就来自于他们。
我定睛看去，就可发现他们一个个的，都神情僵硬呆板，和被鬼差招起来，一路走回工农六村时的周主任一样。
我的视线在下面转了好几圈，没看到穿黑衣服的男人，不由心中生疑，更觉得眼前的场景说不出的诡异恐怖。
这些人走着走着，有人就转了弯，有人进入了旁边的居民楼。
我看向对面的居民楼，在楼梯的窗户中看到了拾级而上的身影，眼睁睁看着那个人进入了一户人家。
不知为何，我想到了大学的时候下课的场景。一大波学生从教学楼出来，进入宿舍区，然后分散，各自回寝室。但眼下的场景绝没有那么生活化，也没有那么朝气蓬勃。
月光和路灯下，那些人就像是被分派了工作的行尸走肉，进入各自的岗位，接着……
我听到了不一样的脚步声，拖沓，不带那种阴森的感觉。
一转头，我就看到卧室的灯大亮，钱兰站在门口，一手握着门把，一手按在了灯开关上，狐疑地看着床边。
这是钱兰曾说过的事情。
我看向钱钟原来站的位置，那里却一个影子都没有了。
钱钟到哪儿去了？
我虽然清楚钱钟毫无恶意，应该也没做过什么，却还是心中一紧。
这次的梦境，我该是跟着钱钟的，我既然在这儿，钱钟也该在这儿，可我却看不到钱钟，这未免太不对劲了。
外头陡然传来了几声尖叫和东西被砸的声音。
那些声音几乎是连在一块儿发出来的，吓得钱兰一个哆嗦，我也是身体一震，转头看向窗外。
就这么一转头，我看到的不再是四楼所看到的景象，而是在地面，在小区门口。
工农六村的牌子就在眼前，门卫室如此熟悉，就连那个门卫大爷也正好是我今天晚上看到的那个。在我周围，全是一脸呆滞的男女老幼，拥挤在一块儿，仿佛等地铁的人群。

第290章 回家（二）
我是真的被吓到了。
倒不是周围这群鬼有多可怕，比起以前看到过的那些鬼，身边这些除了神情不太对外，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可原本好端端站在阳台，突然到了一群鬼中间，这景物转换让人措手不及，一下子就被惊到了。
过了几秒，我就平复下来心情，也是在此时，前头的鬼动了，后头的鬼跟着，鱼贯进入了小区内。
钱钟也在其中，而且他这么一跟着走，我就和他分开了，才看到了他的背影。转到他身前，我发现钱钟的表情跟在卧室看到的不同，现在木木呆呆的。
那些鬼走路的脚步声很响，杂乱无章，一群鬼虽然不说话，但因为有这脚步声，还是在这夜晚显得特别吵闹。
我想了起来，对上那个鬼差的眼睛时，我听到的脚步声就是这个。
我不禁往前飘了过去。
钱钟的位置还算靠前的，我的行动范围就能到队伍的最前头，可在那儿，我没看到鬼差，领头的鬼都很平常，也都陌生，我只看了两眼，就转到了队伍末尾。可因为钱钟的位置，我的行动范围就无法包含队伍最末，往高处飘了眺望后，没发现鬼差的身影。
我原是想要找那个鬼差的，可这样看清楚了队伍的人数，顿时吃了一惊。
这里少说也有五六十人，换做人数，当然不算什么，也就高中、大学一个班的人数，可换到了鬼，那就有些惊悚了。
一下子聚集起了五六十个鬼，我却没感到阴气，再一分辨，我发现工农六村内都被阴气笼罩了，这才让我一无所觉。
我心中担忧，等到队伍经过六号楼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伸长了脖子，尽量飞高了去看，却没在六楼看到任何人影。我不由失望。
叶青不在吗？还是他无法出来？
随着行进，队伍人数减少了，鬼魂分散了开来，各回各家。
我在这其中还看到了陈雅琴，想要跟过去，却因为行动范围，只能看着陈雅琴远去。
钱钟进入了住宅楼，上了楼梯，穿过了门，一路熟门熟路地进了卧室。
我看到此，梦境陡然结束。我睁眼才发现，这次的梦境很短暂，现在天还没亮了。
虽然短暂，可我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我是知道了，在工农六村有那么五六十个鬼，这么一想……
我打了个哆嗦。
钱钟没有害人心，可能就是去等周主任的。陈雅琴是去守株待兔，等待失物被人送上门。其他鬼呢？他们又是为什么回到了工农六村？
我突然又想到了一件事。
钱兰说，周主任在脑梗前说曾见过钱钟，还说钱钟来接她了。可钱钟分明是在周主任脑梗后，才跟随大部队进入了工农六村。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想得头都大了。
不能去事务所问叶青，让我有些无所适从。
放往常，就是叶青不回答我问题，我找他说说，心情也能松快很多，不去过多的纠结。
我想到此，不由叹气，在床上翻了个身，准备睡一个正常的觉。
我是这样期望的，可没想到我这次花了点时间睡着，却仍然进入了梦境中。
一晚上连做两个梦，这还是头一次。
尤其是这次，我一入梦，就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鬼魂堆里面，不由心头发怵。
这回，周围的鬼魂不再那么“亲切”了。
我的前面就站了两个鬼，一个从后背有刀尖刺出来，干涸的血迹从伤口往下蔓延，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一个则断了脖子，整个脑袋都横在肩膀上，衣服上同样有可怕的血痕。这两个鬼的穿着也和时下的人不一样，倒像是古装片里的人，穿着短打劲装，竖着发髻，光从背影看，是电影里面两个装死人的龙套。
在他们前面，还有好几个人头。
因为站得拥挤，再前头的鬼是什么模样，我就看不清了，可那绑了发髻的脑袋是一样的。
眼前的两个鬼突然往左边横移。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等看到右边视野出现了其他鬼，我才意识到这是眼珠子往右动了。
我有好久没有感受到这种视野不受控制的状况了。我想要动一动，离开附身的这个鬼，顺便看看这鬼是谁，没想到我有了这样的意识，却根本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我好似一朝回到解放前，在梦境中失去了一定范围内自由活动的权利，或者说实力。
这让我很慌。
那鬼的眼珠子又动了，转向了左边。
我此刻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十分急促，也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几乎没有，应该是屏住了，还有他微微打摆子的身体，甚至他身上滑落的汗珠。
这感觉有些诡异。
我最开始无法控制梦境，只能当个旁观者时，我是能感受到附身的鬼是什么情绪，也知道他们有些什么细微的身体反应，可却没有那么清晰真实过。简单来讲，那会儿我是知道，这些情绪、这些反应都不是我的，这身体不是我的。可这会儿，我都有一瞬间觉得那汗水就是从我自己的皮肤上滑落的。
犹如一个意识侵占了我的身体，夺走了我身体的控制权。我还存在着，还能感知，却不能自如地控制自己的身体。
咕嘟！
他咽了口口水，动作小心翼翼。
我的嘴巴也觉得干涩，喉咙好像被人掐住了，胸口也被人按着，心脏挣扎着想要反抗，跳出胸腔，跳出那只手的掌控。
我这会儿应该害怕的。
当然，和那个意识的恐惧不同。他是被周围的鬼吓到了。那些鬼的死状都很凄惨，除了前面站着的两个被砍头、捅刀子之外，右边有个被溺死的，都被泡涨了，面目全非，皮肤滑腻，跟蟾蜍一样，左边有个脑袋被削掉一块的，眼珠子都挂在眼眶外，大脑露在外头，还有红白的东西附着在耳朵上。
恐怖片都没那么血腥真实，何况恐怖片也不会在一个血腥场景停留太久，给观众细心观察的机会。
身体的汗水越流越多，已经浸湿了衣服。
夜风一吹，凉飕飕的，却比不上心里面的寒冷。
我忽然间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我会不会是在做梦？不是那种梦境能力，而是普通的做梦。
我平日里就不常做梦，更是不常做噩梦。以前梦到的东西都很琐碎日常，像是早晨起床上学，然后闹铃一响，发现刚才是梦；又或是在办公室里写报告，手指在键盘上啪啪敲几下，就完成了报告全文，交给了领导，然后闹铃一响，发现刚才是在做梦……
虽然以前没做过噩梦，但说不定现在就是呢？
只是……做梦的时候，我居然还能有那么多心理活动，分析自己是在做梦？
这种体验，以前可没有过。

第291章 回家（三）
我越想越是糊涂。
尤其是周围的鬼魂全都是一副不正常死亡的模样，穿着打扮又不是现代人，而前方景物，毫无疑问是工农六村。这混搭风让我很费解。
不管这是真梦还是假梦，反正都不归我控制。
我身体里的这个意识怕得要命，心跳如鼓，我都能感觉到那种不自在。他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胆子太小，尽管害怕，还是哆嗦着站在一群鬼魂中间。
前头的鬼魂突然动了起来，后头的鬼魂也跟着迈步。
依旧是凌乱的步伐，比起钱钟等鬼，这些鬼的步伐更为缓慢僵硬。再缓慢，这也是在前进的。
我控制不了身体，身体的那个意识还不动，我也无可奈何。
背后传来一股微弱的推挤力量，接触到了一片冰冷坚硬的东西。
我在瞬间感觉到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电流从脚底心窜到了脑袋。
那个意识倒是不傻，碰到这情况没惊慌失措，而是学着其他鬼魂的样子迈了一步。
那些鬼魂因为死因不同，动作有快有慢，时而也有摩擦碰撞，小小摇晃，跟扫地机器人一样，会在碰撞后方向有所偏移，再继续前进。这让“我”现在的表现不算异常。
后头刚才撞到的东西下一秒就从旁边走了过去。
眼珠子动了动，马上又受惊般转了回来。
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我看清了那个东西。
那当然是个鬼魂，只是左边脸连带着左肩膀、胳膊一块儿被砍了，露出了黑红的血肉、内脏和骨头断口。这样从“我”右边走过去，近在咫尺，让我将他的伤口看了个一清二楚。我甚至能分辨出其中一团肉是心脏。
知道身体的意识不傻之后，我放心了很多，虽然因为他，我还能感觉到恐惧，但到底不是出自我的本意，这种恐惧也不算强烈。反倒是反胃的感觉，来自我自身。
那些鬼死得都惨，模样就不是血腥，就是恶心，让我有些受不了。
加上“我”刻意走得慢，想要掉队，或者说脱队，那些鬼一一从身边超过，时不时还有不长眼地撞一下、擦一下，这就让我更难受了。
我原来也不是有洁癖的人。可落在丧尸堆一样的鬼魂堆里，那可没有看丧尸片的爽。
我只能努力分散注意力，想着这梦什么时候结束，想着“我”能不能脱离队伍，又想着“我”到底是谁。
反正不用我控制身体，我能放心走神。
很快我就后悔了。
那个“我”太僵了，几乎不敢大幅度的动作，也没办法大幅度动作。他完全僵着，身体僵，脖子也僵。就是出了一身冷汗，风一吹，冷得想发抖，都因为僵硬，而只有五脏六腑哆嗦着，肌肉毫无反应。
他没看路，脚下不知提到了什么，那冲击力也不大，身体却直愣愣往下摔去。
景物快速掠过。
身体的本能好歹还在，摔倒的时候，下意识地膝盖一软，手臂伸出，就一个“ORZ”的姿势跪在地上。
我感觉到了疼痛，但不是真疼，所以第一时间发现了胸下的空间有东西从后往前滚到了脸下面。
那是一颗人头。
人头的脸朝上，表情也是呆滞空洞。就这张脸来说，完全比不上之前看到的鬼魂恐怖。人头也是完整的。脖颈断口并没有翻出来，被身体阴影一挡，也看不到血肉。
可陡然出现的人头很是吓人，刚才那一摔也着实出乎意料。
于是，意料中的，“我”叫了起来。
身体忽然就灵活了，手撑地，腰直起，腿因为膝盖那重重一磕，有些发麻，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叫声似乎有回音，并不算响，没盖过那些凌乱的脚步声。
可当回音都结束了，脚步声也没了。
我能感觉到耳膜很痛，肺很痛，呼吸困难，心脏都快要裂开了。
可比起这身体的感觉，让我本身心慌的是那些消失的声音。
我此时只能听到身体发出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脚步声没了。
视野中的脚都停止了前进，站在原地不动。
鬼魂本来的站位就拥挤。
刚才那一摔没撞到鬼，是因为那意识和前面的鬼拉开了距离，可后面的鬼不会和我这具身体拉开距离。
后背此刻贴着两根冰凉的东西，不用看，甚至不用猜，我也知道那是某个鬼的两条腿。
头上多了片阴影。
与此同时，还躺在地上的人头上，那两只死鱼眼动了，一下子移动到了眼眶底部，好像在看着“我”。
那个意识吓得更厉害了，已经顾不上其他，就要逃跑。他失了刚才的冷静，直接转身，撞入视野中的就是两条腿。
逃跑的动作停下来。脑袋缓缓仰起。
胸口有个大洞的鬼正微微俯身，同样也看着“我”。
别说那意识了，就是有心理准备的我都被吓得不轻。
周围又响起了脚步声，却是整齐划一。
“我”惊恐地往后移动了几寸，左右四顾。
那些鬼全都盯着“我”看。
咚！
统一的脚步声如同鼓声，地面因此震动。
那些脚好像在“我”的心脏上面。
鬼魂冲着“我”伸出了手，四面八方都有手伸过来，遮蔽了视线。
当一只手的指尖碰触到“我”的皮肤时，一股寒意直冲脑门，“我”瞬间惊醒。
是的，惊醒过来的是“我”。
哐当！
巨响伴随着天旋地转，雪白的天花板和方形顶灯映入眼帘。
我家可没有这样的方形顶灯。而且我之前是在卧室睡觉，等都关上了，人也躺在床上。现在么，我虽然还是不能移动，可却能知道这具身体的感觉，背后顶着东西，小腿翘着，下面也有根棍子一样的东西。估计是椅子。
我现在可以确定，我是在梦境中，不是做梦。或者可以说是梦中梦。
我目前附身的家伙刚才做了个鬼魂的梦，现在被吓醒了，椅子后仰倒下，人也摔了。
身体虽然疼，可我知道这家伙很轻松，因为从噩梦中出来了。
我却轻松不起来。
因为我还是无法移动。
梦中梦这个我之前没体验过，不能移动更是好久以前的事情。
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只能等这人自己有所行动。
他先是自嘲地笑了两声，接着深呼吸几次，吹了声口哨，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就要从地上爬起来了。
翘着的脚落下来，腹部的肌肉紧绷。
我觉得这人的机智全被吓没了。现在这姿势，屁股还贴着椅子呢，这样直接坐起来，多困难啊？
果然，这人想要以仰卧起坐的方式起来，膝盖搁在椅子板上，动作很艰难，还伸手抓了下椅子。
我在这一过程中看了前面打开着的电脑屏幕。屏幕很大，上面显示的是个个人社交账户的主页，右下角时间日期则是这月的七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
我顿时一愣，想到了毛主任说过小区集体闹鬼的日子。
这人终于是坐起来了。
正前方是电脑桌下面的空处。
那里，蜷缩着一个女孩。

第292章 回家（四）
女孩身体娇小，只占了电脑桌下一半的空挡，双手抱着双腿，身上穿着碎花睡衣，长发披肩，贴服在脸颊两侧，脸蛋看起来就特别小。
灯光照不到电脑桌下面，她的脸就蒙了一层阴影。眼珠子漆黑，嘴唇浅淡，被灯照到的手背和赤裸的双脚则白得近乎透明。
乍然看到这样一个女孩，我愣住了，接着就分辨出这并非活人。
我附身着的人也看到了对方，立时就杀猪般惨叫起来，恐慌地要转身逃跑。
他一只脚还搁在椅子板上，这样一转身，压到了椅子腿。椅子翻动，一椅背直接敲在了他的背上。他疼得抽气，也不敢停留，狼狈地要爬起来，却被椅子腿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吃屎。他的中气倒是很足，一边爬，一边颤巍巍地叫，继续往外逃。
卧室的门是关着的，他的手又是无力，又是沾了汗水打滑，试了几次才将门把手扭开了，往外飞奔。
隔壁卧室有人听到动静出来了，直接和他撞到了一起。
他踉跄了几下，却还叫着往外跑。
“喂！”
后头有人叫了一声。
他充耳不闻，一路冲出了屋子，要下楼，却是脚一崴，骨碌碌就滚了下去。
我跟着他一块儿天旋地转，等停下后，发现周围一片漆黑，日光灯灯管在黑暗的天花板上投下了一条阴影。余光能瞥见深色的窗帘和透出来的月光。
这场景只在我的视野中听了瞬息，就变成了黑暗。
我睁开了眼睛。
这回是真的苏醒了。
我看了下手机，距离之前想要睡觉不过过去了半个多小时，粗略估计，就跟刚才那梦发生的一切所用的时间差不多长。
那个人……应该是七号那天摔断腿的人。
梦中三个场景，前两个好理解，最后一个是什么？还有那第一个场景，那个人做的梦到底是怎么回事？单纯的噩梦吗？
我难以相信那是单纯的噩梦。
疑问太多，我想要去问叶青，却知道这会儿不该进入工农六村。
我想到了古陌。可一看时间，就压下了打电话的心思。
接下来我就睡不着了，一直熬到了天亮，想想古陌恐怕不会早起，可转念想到古陌那态度，也不管了，直接将电话打了过去。
电话想了好长时间才被人接起来。
古陌果然是还在睡觉，声音很沙哑，还带着困意。
我也不跟他客气，直接将昨晚梦到的东西跟他讲了。
“哦。”古陌打了个哈欠，“大概是频道出了问题。”
我听不懂，“什么频道出了问题？”
“就是啊，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我们几个有超能力。你在梦里面可以做点时间，也有其他人可以。叶子之前就碰到个警察，经常在梦里面碰到跟他诉苦的冤鬼，帮着破案。”古陌耐心说道。
我一下子就想起了之前在梦中和档案中都看到过的人，“李队，那个姓李的……”
“嗯，就是他，李星方。”古陌肯定道。
“他……”我刚张了口，又想起万队长曾说过的警察。那会不会是同一个？我记得是在“泰迪婴儿”的事件中看到了李星方的名字，当时是2015年了，他好像提过要辞职什么的……
“他那个能力挺安全的。”古陌有些羡慕地说道。
我无语。仔细一想，古陌说的很有道理，我也不禁羡慕起来。
“他就不会碰到恶鬼什么的吗？为什么我碰到的就有危险？”我忍不住问道。
“能力不一样啊。灵说，他是无意识地筛选过了，那些恶鬼不可能给他托梦。”古陌的语气更为羡慕了。
我就没选择权，附上谁的身，不受控制，就连梦境的内容也不受控制，原来播放快进，现在都带蒙太奇了。这么一想，我也更羡慕了。
我们两个对着手机，不约而同地叹气。
沉默了一会儿，我问道：“怎么一个两个都是做梦？”
“我怎么知道？”古陌没好气，“你就知足吧，别嫌弃这嫌弃那的。至少你那能力比我好多了，有个清净的时候。”
“你没碰到过和你类似能力的人吗？”我好奇问道。
“也不算没有。有阴阳眼，也有阴阳耳，不过有些是鬼故意现身，或者故意让人听到声音。总之，人的各种生理都有可能和灵异现象有联系。只不过，有的人是完全没感应，接收不到讯号，有的讯号时断时续，时灵时不灵，有的就很稳定了。”
我脑中灵光一闪，“之前你说频道出了问题，就是指这个？那个人做了梦，串到了我这边？”
都是做梦的能力，他要梦到了什么，被我接收到，也很有可能了。
“是啊。这是最乐观的情况。”古陌说道。
“最乐观？还有悲观的？”我心头一紧。
“悲观的就是，他其实在向你发送遗言或者求救。”
我听着就愣住了。
“李星方无意识地排除掉了危险的鬼魂接近，这是本能，也有人会无意识地做出些行为。最有可能的就是遗言和求救。这种本能谁都有，还不用动脑子。”古陌补充了一句，“你决定怎样？”
我苦笑道：“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不管吗？”
古陌要不说，我就当一次信号出错，看了其他人的频道，好奇感叹一下，就会放到一边了。可古陌说那样的可能性，我不说是乐于助人，喜欢见义勇为吧，也不能见死不救，完全置之不理。否则良心上就过不去，这件事也会一直缠绕着我。
“可他梦到的东西很奇怪。之前钱钟他们的鬼魂进入小区是回家，他梦到那些古代的鬼也往小区里走，该不会也是回家吧？小区那块地……以前真是战场、坟地什么的？”我疑惑道。
“我不知道。”古陌回答，“不管是不是，如果那些鬼还在阳间徘徊，问题可就大条了。哦，现在问题已经大条了。叶子在那边……”他顿了顿，“反正我们两个现在也帮不上忙。”
这可真是打击人的现实。
我挂了电话。因为起得早，这一通电话结束后，去上班时间上也游刃有余。
等另外四人都到了，我就跟他们说了一声昨晚的事情。
“超能力者还挺多的，这样一想，还真是不值钱啊。”瘦子装模作样地拍拍我和胖子，又问胖子，“你有做梦过吗？”
“没。”胖子摇头。
“你的能力到底是什么？该不会没能力，就只有一个阴阳眼吧？”瘦子说道。
“那也不错。”胖子说道。
瘦子心领神会，两人一块儿同情地看向我。
我没搭理这两人，去给毛主任打了电话，问了下那个摔断腿的人住在哪家医院。

第293章 周凯威（一）
我决定去看看那个人。
虽然以我的能力，可能也帮不上什么忙，但不去看一眼，心里面总记挂着，也是不好。
有些事情做了会后悔，不做更后悔。两害取其轻，总是要去尝试一下。
下班之后，我拒绝了瘦子他们的陪同，自己去了医院。
医院是距离工农六村三站多路的一家三甲医院。自然的，医院内人声鼎沸，比菜市场更热闹。我去了住院部。电梯到之前，就有好多人等待，电梯一到，里面又涌出了好些人。
经历昨晚两场梦，我对这样的人挤人有些别扭的感觉。
这会儿想想，自从碰到了青叶，我感觉别扭的东西越来越多了，虽然没到万物恐惧症的程度，可也不好受。
到了四楼骨科之后我才发现，碰了胳膊、摔了腿的人真不少，经过的病房都住满了人，年轻的、年老的都有，还有小孩子的哭闹声。
我瞄了眼旁边病房的天花板和窗帘。
梦境的最后一个场景，那天花板、日光灯和窗帘就是周凯威被梦惊醒所看到的东西。
周凯威就是摔断腿的年轻人。我从毛主任那儿打听到，他和同事在工农六村十八楼合租了一户房子，做的是会计工作，平日里很忙，也跟大多数年轻人一样，虽然在工农六村住了有三四年了，但和邻居关系不亲近。毛主任也是做人口普查和租户登记的时候和他有过接触，还有就是七号那天他被救护车拉走的时候，讲了两句话，又因为水管爆掉，工农六村无法住人的事情，被房东委托来探望他。
周凯威的房东是工农六村最早一批住户，也就是庆州制造局的老员工，同样也是房屋可以自由买卖、租赁后，第一批买下了单位分房，再将房子租借出去的人。现在都年纪一大把了，将房子租出去这么多年，从来没找过房产中介，换了几任租客，基本都是前头租客介绍来的，大多数就是周凯威工作的那家会计事务所资历浅的员工。
我因为想着那个躲在电脑桌下的女孩，就多问了些有关那间房的事情，对毛主任旁敲侧击。
可毛主任碰到过的几个租客里面没有女孩。至于屋主，毛主任因为水管一事跟他打电话才知道，他生病住院了，正在修养，也因此委托毛主任来探望周凯威。我就不方便这时候去打扰了。
我还问了问周主任的事情，知道毛主任没收到钱兰报丧的消息，心情就很复杂。
这就好像楼上有人脱了一只鞋，另一只鞋却迟迟没有落下，吊得人心慌。
我在梦中没见到周凯威的模样。听毛主任说，他那间病房就他一个年轻人，不用怕找不到。
我在病房门口经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假装是无意间侧了头，看向病房内。
四人间的病房，第二张病床空着，剩下三张病床上都躺了人，两个中年大叔，一个老头。的确是如毛主任所说，就他一个年轻人，但我现在找不到人。
我无奈从病房前走过，想着是不是绕一圈，等会儿再经过一次。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要看什么。
周凯威有些特殊的能力，但大概没什么攻击性，只能做梦梦到那些鬼怪，也只能看到那些鬼怪。看他那惊吓的模样，说不定七号那天是他头一回出现这样的能力。
而我，虽然说有些攻击力，比他经历多，但论战斗力真不好说。
那个女孩，我大概还能试试看能不能帮周凯威解决了，可要碰到了周凯威梦到的一群古代横死的鬼魂，我只能坐蜡了。
我期盼着周凯威早点回病房。现在六点多，再过不久，医院的探病时间就要结束了。我必然要离开。这件事不管我能不能帮上忙，我都希望早点有个结果，不要压在心里面。
周主任那只鞋子已经够折磨了，再多一只，我是受不了。
再次经过周凯威的病房，我放慢了脚步，转头看过去。
第二张床还是空的，我不禁失望。
兜一圈就算了，要我第三次从这条走廊走过去，护士都该起疑了。我只能遗憾地准备离开，明天再来看看。
“哎，让一让。”
有个送饭的护工推着车子过来，要进周凯威那间病房。
我后退了两步，让他先进去了，才继续迈步。
“这床的病人呢？要查房了，怎么不在？”护工问了病房里的其他人，“在厕所？”
我的脚步停了下来，想听听答案。
“下午就出去了。”
“拄了拐杖出去的。”
两个中年人先后回答。
我皱起了眉头。
护工又问：“知道去哪儿了吗？”
“他没说啊。”
“你找谁啊？”靠门的病床躺着老头，看我站门口，就问了一句。
我一怔，刚要撒个谎，就听到了外头的惊呼声。
本来转头看我的护工和两个中年人都看向了窗外。
两根拐杖快速从窗户外坠落，下一秒，一个年轻男人脑袋向下，自由落体……
接连三声响声响起。
病房内外都炸开了锅，走廊上都能听到人的喊声。
我懵了。
那一瞬，我看清了那个年轻男人的脸。
他长相如何不好说。因为他死死咬住了牙齿，两边腮肉拉开，眼睛也紧闭着，表情中带着恐惧和决然。他的双手攥紧了拳头，身体僵硬地绷直，好像一根木棍落下来。
那样的……自杀方式……
我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不知道为何，我突然就认定了那人的身份了。
我脚有些发软，走了几步后就恢复了力气，快速冲到了窗边，推开了气窗，探头往外看。
周围都是探出来的脑袋，全都看着楼下。
就在我这扇窗户的正下方，一个脑袋裂开的尸体躺在血泊中。那脑袋已经完全变样了，根本看不出脑袋的形状。
拐杖一根落在旁边，一根被尸体压在下面。
尸体还是笔直的，那双手仍然紧握着。
我努力辨认，没有找到任何一丝阴气。
是已经逃掉了，还是从一开始就……
“我说啊，该不会是……”一个中年人走到了我身边，也往下张望，然后支支吾吾地开了口。
“是周凯威？周凯威住院几天有什么反常吗？”我收回了脑袋，本想要抓住中年人的手臂的，却看到了他手上挂着的吊带，那只手就停在了半空中。
中年人被我突然一问，有些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回答道：“他啊……好像老半夜惊醒过来。问他是不是伤口痛，让他跟医生说说，他都不肯，人怪怪的……”

第294章 周凯威（二）
我听了这话，脑海中渐渐构成了一个清晰的思路。
周凯威或许不是被鬼杀死的，而是被鬼逼死的。
他在七号那天受了两次惊吓后，摔断了腿，接下来日日都梦到那天的恐怖场景。他没有因此习惯、适应，反倒是备受折磨，最终无法忍受，选择了自杀。
只是，我心中对这个想法仍然存有疑虑。
趁着护工和那些病人慌神的时候，我从病房出去了，乘电梯到了顶楼。在周凯威病房的正上方位置，我看到的是另一间病房，不过属于消化科的，病房内还住着病人，病房的窗户也是统一的，大面的窗是不能移动的，只有两边有小气窗。没道理周凯威一个大男人能从这里挤出去跳楼。
我走了几步，就看到了匆匆跑过去的医院保安。他们从电梯那边过来，一路到了走廊尽头，推开了那里的一扇门。
我心中一动，找到了这层楼的指示图，在那个走廊尽头没看到任何标志。
虽然是大晚上了，又是在医院，但看热闹的病人真不少。这层楼又和骨科那些缺胳膊断腿的不同，能动弹的病人不少，要么在自己病房的窗户往下张望，要么就在走廊上和人议论纷纷。
有医院的人跑过去，好些人就跟着探头探脑，也有直接跟上的。
我先去看了指示图，到那扇门前的时候，医院的保安拦了门，前面还有四五个病人在询问。
“这边是什么地方啊？”
“那个人从这里跳楼的？不是吧？应该是那个位置吧？”
保安是个年轻人，不够老练，被人这么缠着询问，也就松了口。
“这边是上天台的楼梯。本来门应该锁掉的。”他顺便就问了一句，“你们有看到人从这边进去吗？”
几人面面相觑。
“这还真没注意到过。”
“走廊上人来人往，也不会一直看啊。”
“这边是楼梯间？楼下好像这边不是楼梯吧？”也有个病人不知道是从何知道这消息的，疑惑问道。
“楼下是杂物间，放清洁工具的。”保安回答道。
这楼房结构让我有些皱眉。
“怎么就单独把楼梯放在这儿啊。”
“那个跳楼的怎么进来的？”
众人七嘴八舌。
这会儿功夫，警察也到了，被医院的医生领着过来。保安让出了道。
我很想去周凯威跳楼的地点看看。总觉得这件事有些古怪。
周凯威就是被折磨得想要自杀，他怎么找到这条路的？又是怎么开了这边的门锁的？
疑问很多，但我不可能被允许上天台。医院的探病时间也结束了，出了这样的事情，我更不好久留，免得被警察觉得可疑。
虽然我是清白的，警察就是怀疑我，也顶多问两句话，可能避免的麻烦，还是避免的好。
我出了住院部，转头还能看到被警察圈起来的一块地方，有人在旁边围观，从人群中能看到法医的身影。周凯威那具尸体则被完全遮住了。
我很不能理解那些围观的人。不觉得可怕吗？周凯威的尸体可不是赏心悦目的那种，反倒血腥可怖。
我转过了头，往医院外走，边走边在办公室的群内发了消息，说了这件事。
瘦子和郭玉洁顿时就炸了。
“真死了？不会吧？”
“是不是有鬼啊？”
我将自己的推测发给他们，也写了自己的疑惑。
“那，奇哥，你今晚可能又要做梦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
不知道是不是经历得多了，或者是性格原因，我没有周凯威那种恐惧感，顶多是对自己的能力懊恼、嫌麻烦，有些担忧自己和家人的安全。此时想到今晚可能梦到周凯威，我反倒是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我对周凯威没什么愧疚感，对他的死也只是遗憾。
我给古陌也发了消息。
古陌的回复很冷漠：“哦，看来是遗言了。”
古陌的意思是，我昨夜经历周凯威的梦境，是他的遗言。有求生意志的人，不会在短短一个白天的功夫，就决定自杀了。
“他也未必是自杀。”我心中还存了点想法。
“这也是一种可能性。”古陌对此很无所谓。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和他讨论了。他估计也给不了我其他线索或建议，否则早该说了。
回家后，我表现得很平静，甚至就连躺到床上要入睡时，也特别冷静。我都不知道该觉得自己成长了，胆子大了，还是该对自己的这种变化有些伤感。
这种思绪很快就被黑暗吞噬了。
等我的意识在眨眼间恢复，我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周凯威。
周凯威坐在我对面，拿着筷子，笑容温柔。
而我现在附身的人也在笑，却是笑容羞涩甜蜜。
我有些懵，急急忙忙移动身体，转头就看到了一张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
我知道自己肯定见过这个年轻女孩，但需要思索一下才能想起对方的身份。
这个思索一下花了我两三秒钟的事情，不是我这么快就想起了对方是谁，而是因为周凯威开口喊了对方的名字。
“嫚宁，你尝尝看这个。这是他们的招牌菜。”周凯威用筷子夹了一只油爆虾放到了对方的碗中。
嫚宁……
卢嫚宁！
是那个在陈晓丘之前演出戏剧社《大家庭》话剧，因为那件樱花和服而精神恍惚，出了车祸的卢嫚宁！
我顿时头皮发麻，看着女孩秀丽的面容，一种恐惧感偶然而生。
卢嫚宁秀气地吃了虾，称赞道：“真的很好吃。”
“是吧。”周凯威微笑，伸手越过两人桌，拇指擦掉了卢嫚宁嘴角的酱汁。
卢嫚宁有些害羞，但嘴角挂着笑。
周凯威在湿巾上擦了手，很自然地说道：“喜欢吃就多吃点。我其实也会做油爆虾，但味道没这边好。他们的酱料是自己调的，外面没有。”
“人家的招牌菜，拿来做生意的，肯定很特别啊。你做饭已经够好吃了。我都不会做饭呢。”卢嫚宁说道。
“以后我教你啊。”
“教会了我，就有人伺候你了，对吧？”卢嫚宁调侃，脸蛋绯红，像是个被调戏的。
周凯威笑呵呵的，“教不教会不重要啊。我想要跟你一起做事情。”
这两人蜜里调油，我看着却是心里发凉。
两人很登对，气场也很合。只是，我所看到的这一切是在我的梦境中。也就是说……
卢嫚宁，已经死亡，变做鬼了。

第295章 卢嫚宁（一）
甜蜜的晚餐到此为止。
我没看到后续内容，梦境就粗暴地切换了场景。
刚才让我看到那一幕，仿佛就是要给我一个当头棒喝一般，在打了那么一下后，就收手了。
我跟随的鬼魂是卢嫚宁，而我对卢嫚宁的了解，仅限于陈晓丘前一任的和服受害者，因为和服被我烧了——或者该说是被叶青烧了，她只是出了一场车祸，腿骨折住院，一度濒死而已。到底是被救下来了。我之后也没关注过这个卢嫚宁，只当她是人生中一个路人甲，不会再有交集了。
我怎么都没想到，我有一天，还会在梦境中跟随卢嫚宁。
自然的，梦境的下一幕场景就是戏剧学院的排练房，话剧社社长马一兵、陈晓丘的表妹李若岚都在。卢嫚宁换上了那件要命的和服，正在适应这种其他民族的服饰。
“这样走，像日本人吗？”卢嫚宁走了一段小碎步。
旁边有人拿着平板电脑，将卢嫚宁和视频中的日本女子比较，“嗯，是这样走。背再挺直一些。”
卢嫚宁挺直了背。
和服的前端绷紧，后端略松。那棵樱花树稍稍抖动，出现了一些皱褶。
我看着那件和服，就想到了那日在事务所抓住的老妖婆，当时的恐惧记忆犹新，不禁就生出一种恶寒的感觉来。
说起来，那天也是我第一次做梦，但感觉就是个普通的梦，和现在这种体会截然不同。那时候我能力肯定很微弱，顶多感受到那个老妖婆生前的悲伤，除此之外，其他内容都很模糊，没什么细节，更多内容就像是自动被灌输到脑海中，自然而然就知道了她一生的经历。
卢嫚宁又试了鞠躬、跪坐等几个动作，头上就渐渐有了汗珠。
“我知道这个角色在动作方面很吃力，需要多练习。和服你可以随时拿来穿。”马一兵说道。
他这社长摆出这种体贴的态度，当然是很好。可他不知道，这和服是要命的东西。
卢嫚宁笑着道谢，连连保证会好好训练。
梦境接下来就是真正的蒙太奇镜头了。
排练房内，阳光变化深浅和角度，好几个身体半透明的卢嫚宁或坐、或站、或走，周围有其他社员充当无声的背景板。
眼前的一切好似电影，透露出两个讯息：一，时间流逝；二，卢嫚宁的情况在恶化。
那些半透明的身影有着很明显的区别。
卢嫚宁排练的时候并不会化妆，她的脸色从原本的健康红润变成了苍白，就连嘴唇，都失了血色。我在她原本的乌发中看到了几缕白丝。她炯炯有神的双眼在不知在何时黯然无光了。
“别太拼了啊，嫚宁，该休息就休息。这出戏不是那么赶。你要病倒了，我们才有大麻烦呢。”马一兵觉察出了卢嫚宁的不适，一拍大腿，“行了，接下来你回去休息吧。今天就别练了。”
卢嫚宁没反对，有些浑浑噩噩的点了头，去换下了那一身和服。
戏剧学院的校区分为两部分，教学区在一边，宿舍区在另一边，隔了一条大马路。那不是学校内的马路，而是一条双向八车道的大路，两个方向的车道被一条三米宽的景观绿化带隔开，行人过马路的横道线也被分成了两段，多了一组红绿灯。有公交和私家车通行，车水马龙。
卢嫚宁站在横道线前面，望着马路对面的红灯。
即使知道即将发生什么，我还是紧张起来。
红灯跳转成了绿灯，周围的人都踏上了斑马线。卢嫚宁却是慢了一步，脚步也有些虚浮。她的眼皮耷拉着，身体略摇晃，眼珠子在眼眶内不受控制的轻轻颤抖。
绿灯已经开始了倒计时，但卢嫚宁还没走完半条宽阔的马路。前面跑得快已经直接到了马路对面，慢的，也站在了路中央的行人等候区域。不赶时间的，就不抢那最后几秒绿灯，赶时间的，开始飞奔。
绿灯跳转成了红灯。
卢嫚宁还站在车行道前面，但前头的车辆不会看到人还往前开。司机按了两声喇叭，卢嫚宁没听到。喇叭声更响亮了一些，站在等候区的行人转头看了几眼，有的皱眉，有的直接将头转了回去。
卢嫚宁安全走过了一半的马路，身后有车辆飞速驶过。她没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过了那些等候的行人，站到了另一段斑马线前方。
她的脚步仍然没有停下。
刺耳的喇叭声、惊呼声、叫骂声……
我看着心头一紧，呼吸都要停止了，但没去阻拦卢嫚宁。
在卢嫚宁身后，有个人伸出了手，拽了她一把。
卢嫚宁被一辆小轿车撞到了腿，但因为有人拉了一把，她只是撞到了腿，人没飞出去，也没被卷入车轮下。
司机猛地刹车，从车上下来。
其他人围了过来。
卢嫚宁表情痛苦，比刚才神游太虚的模样多了几分真实。她抬头，重新聚焦的双眼看到了一张年轻的面容。
我心情很复杂。
因为这个拉了卢嫚宁一把的男人是周凯威。
两人如何相识的，我算是知道了。
卢嫚宁很快虚脱地晕了过去，被送去了医院。周凯威等到卢嫚宁的老师来了，这才告辞。老师问了他的姓名和联系方式，要等卢嫚宁醒过来，给她知会一声。周凯威大概是想要知道自己刚救下的人的情况，就同意了下来。
卢嫚宁腿骨折，做了手术，打了钢钉，没等到身处外地的父母赶过来，也没来得及给周凯威道谢，就又陷入了那种恍恍惚惚的精神状态。
我在此时听到了女孩子的声音。
不是一个，而是好几个女孩子，语调欢快地叫着卢嫚宁的名字，并喊道：“快来啊！快来啊！快到这里来啊！”
樱花瓣纷纷扬扬，遮天蔽日，如一层血雾，笼罩了我的视野。
狂风刮过，女孩子们的声音和樱花瓣一块儿被吹散，形态优美的樱花树树干出现在面前。
树下面围了五个女孩，都伸出了手臂，冲着前方缓慢又不自然地招手。她们的脸上好像是挂着笑容，又像是戴了面具，还是惨白的面具，五官都模糊不清。
樱花飘落，再次充斥了我的视野，我耳边听到了卢嫚宁惊魂未定的喘息声。一转头，眼前的粉色就没了，看到了卢嫚宁被汗水覆盖的脸。

第296章 卢嫚宁（二）
接下来，我的视野范围内就经常交替出现樱花、招手的女孩和虚弱的卢嫚宁，轮回反复。
樱花的颜色越来越艳丽，从浅粉色，变成了一种刺目的血红色，好像吸食了谁的血液；
女孩们的脸越来越怪异，那脸上的面具好似人皮做的，其他尽管跟真的脸一样，但那笑容的弧度就像是刻出来的，她们伸出来的手也越来越长，好像就要碰触到我的眼睛；
而卢嫚宁则越来越虚弱，她本来有一双杏眼，现在这双眼睛总是半睁半闭着，好似睁开眼都是一件吃力的事情，就连她的呼吸心跳都变得微弱，有时候甚至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同病房的女人很紧张。因为卢嫚宁没亲人在这儿，偶尔有老师和同学来探望，她能打起精神应付，大多数时间，她都浑浑噩噩的。那个女人帮卢嫚宁叫了几次医生，医生也只检查出她身体虚弱，当她本来体质差而已。没人照顾，又这么个体质，虽然旁边的人看着担心，但都是陌生人，不可能帮到卢嫚宁多少。
我知道，卢嫚宁是在挣扎。
她躲着樱花和那些女孩，努力要保持清醒，在她们呼唤的时候，双脚犹如扎根进了地面，绝对不能向她们走过去。
我很佩服她的意志力，对她的坚强很赞赏。转念想到这样一个女孩居然已经变成了鬼，又觉得惋惜。
卢嫚宁肯定不是死在和服手中。她能撑下来，撑到我将和服烧掉。我要救她，也不是现在出手。
更何况，我就是想出手都不可能。距离和服的事情过去太久了，我除了救古陌那次，还不能改变那么遥远的过去。我都怀疑那次我能救出古陌，跟古陌和叶青有关。古陌自己有些能力，叶青又似乎想了办法，让古陌在那种状态下还能存活，再加上我拉了古陌一把，才将他救出来。卢嫚宁没有古陌的能力，也没有叶青那样一个伙伴。
但卢嫚宁有自己坚定的心志。
阴魂不散的樱花和女孩们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了。
我想着，是不是已经到了我烧掉了和服的时间点。
因为梦境自动切换的关系，病房内虽然有时钟，我却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几日。
卢嫚宁在那些鬼东西消失后，有些不可置信，还忐忑了一段时间，发现再没看到樱花、女孩，听到声音后，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她绽开了笑容，整个人精神了很多，同病房的女人和医生护士都觉得她这是好了。之前的不对劲可能是因为小姑娘陡然受伤住院，又没人陪伴，心理上闷着，就出了点状况。
我想着，这段梦境应该过去了吧。可能下一秒，就是卢嫚宁出院后和周凯威相恋的事情，也可能直接跳到了卢嫚宁变成鬼的经过。我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想要救下卢嫚宁。
时间正好到了夜晚，卢嫚宁这些天下来，难得有一次放心睡觉的机会。
她闭上了眼睛，睡颜恬静。
我时刻注意着周围环境，就怕再来个蒙太奇效果，卢嫚宁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攻击。我全副身心都用来警戒视野中的环境，只要它一变，就有所动作。这让我最开始漏掉了一个东西。
我刚刚转动的眼珠猛地转回来，瞪着站在床边俯视卢嫚宁的人影。
同样是在床边看着床上的人，这个人影可不像钱钟一样深情款款。即使它没显露出丝毫的模样，整个形体比葛家木的那个鬼最初时更为模糊，葛家木的鬼好歹还有一双赤红的眼睛呢，它却是完全的黑影。
我脑海中蹦出来了一段久远记忆。
于梦曾跟事务所的人诉说过，她在半夜听到了开门声、脚步声，有个黑影站在她的床边上，看着她，伸手摸了她的肚子。
那是个令人恐惧、带着恶意的鬼。
眼前这个也是。
它整体轮廓边缘就往外拉伸，抽出了一条手臂样的东西，最前端的手掌张开，五根手指很长，比正常人的都要长，连那手臂都有着不正常的长度。手指骨节分明，不像那一团模糊的身躯。长长的手指探向了卢嫚宁的头，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头发。
我忽然意识到，这和于梦说的，萧正的鬼影不一样。这个鬼影的模样有着很树的特征，那只手就像树的枝丫。
是那株樱花树！
卢嫚宁那时的情况原来是有反复的！
她摆脱了樱花和那些手臂伸长的女孩们，这个鬼影出现在了现实中，自己找了过来！
卢嫚宁似有所觉，动了动，躲避那只树枝般的手。可那只手并不放弃，继续摸着卢嫚宁，撩动她的头发。卢嫚宁翻了个身，那只手就落在了卢嫚宁的脸上。
一瞬间，我和卢嫚宁的感知器官连通了。
那手指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触感柔软如花瓣，却又凉得刺骨，是浓郁的阴气所带来的凉意。
卢嫚宁惊醒过来，一睁眼，就看到了倾身笼罩自己的黑影。
她吓得要尖叫，但被那只手给捂住了嘴巴。
鬼影的身体，也就是那一团黑影沸腾一般翻滚了几次后，另一只枯槁的手出现在鬼影的胸前，竖起了一根指头在唇前。
月光穿过了黑影，让它明亮了几分，也让人看清了它的模样。
那是我曾经看到过的老妖婆，满脸褶皱，只有眼白，没有瞳孔，牙齿被涂成了黑色。
我经历过那个梦境，知道她生前经历后，也知道她的眼睛会这样，是因为年老后得了病，牙齿则是当时的特有风俗。
可任何人，突然看到这样一个东西出现在自己的床前，将自己惊醒，捂着自己的嘴，还邪恶地做出了噤声的手势，都要被吓死。
卢嫚宁瞪大了眼睛，眼中有了泪花，身体不断颤抖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也无法挣扎。
那老妖婆的脸和手显露出来后，一身和服也露了出来。
卢嫚宁的视线却钉在了老妖婆那张诡异的脸上，根本移不开来。直到老妖婆肩膀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樱花，她才注意到了这件自己曾经穿过的戏服。
樱花跟一只手一样从老妖婆的肩头往下伸，到了胸口后，居然伸出了和服，往外伸长，朝着卢嫚宁的身体进发。
卢嫚宁颤抖得愈发厉害，可根本动不了，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树樱花碰触到了自己，并慢慢将她的身体包裹，圈起。
粉色的花瓣中，卢嫚宁只有眼睛出来。老妖婆的鬼脸占据了她的视线范围，而她的身体在一点点被樱花拉起来。腰部弯折，成一个倒U字，腹部第一个与老妖婆的身体贴合在一起，并随着樱花融入到那件和服中。
仍旧被老妖婆捂住的嘴巴里面发出了闷闷的尖叫声。

第297章 卢嫚宁（三）
我清楚知道，卢嫚宁很恐惧。
在看到樱花和女孩的时候，卢嫚宁也有恐惧，但那种感觉并不强烈。樱花和女孩类似于梦境的状况，让卢嫚宁只当是自己产生了某种错觉，因为身体虚弱，而意识恍惚。可现在发生的一切却很真实。
在那茂密的樱花中，有好几只女孩纤细的手伸了出来，从和服那一端伸向了卢嫚宁，钻入卢嫚宁身上的樱花中。
我看不到樱花花瓣下的情况，却见到卢嫚宁身体痉挛，叫声愈发凄厉。她的眼睛都快要掉出眼珠子，泪水汹涌而出。我感觉到了卢嫚宁身上的疼痛。有手在皮肤和肌肉上抓扯，拉着她更融入和服。
卢嫚宁几乎要崩溃了。
老妖婆颤抖一下，樱花跟着颤颤巍巍，突然间散开。粉色的樱花和黑色的人影一块儿如烟雾般消失。
卢嫚宁被抓起的身体猛地落在了床上，小腿带动吊绳，晃晃悠悠。
“哈啊——”卢嫚宁吐出一口气，呆愣地看着天花板。
过了良久，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倒吸了口凉气，掀开了被子和病号服，看向自己的肌肤。那上面有很清晰的血印子，好像被谁抓破了皮。
卢嫚宁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嘤嘤哭泣着。
我心里五味杂陈，还有些茫然。
隔壁床的女人听到了哭声，拉开了阻隔的帘子，有些不耐烦地问了一句：“小姑娘，你哭什么呢？”
卢嫚宁没回答，哭声却是一停。
“你要不舒服，按铃叫医生，不然就打电话给你父母说说。他们就不来看你吗？”
卢嫚宁吸了吸鼻子。
女人叹气，将帘子又拉了起来。
我眼看着卢嫚宁默默垂泪到天亮，白天精神萎靡，又被医生说了两句。到了夜晚，她辗转反侧，根本无法入眠，大眼睛睁着，眼中满是惶恐。
那老妖婆再次到来。
卢嫚宁想要躲，可这一回，老妖婆动作迅速，伸出的手和樱花树枝都比昨天快许多，连那些女孩的手都如闪电般探出，抓住了卢嫚宁。卢嫚宁的挣扎只是让樱花抖动。
我觉得不忍，又有些踯躇不前。
眼前的一幕明显发生在我烧掉和服前。卢嫚宁中邪之后，和陈晓丘的表现不同。或者，是陈晓丘没轮到老妖婆亲自现身，和服就被我烧掉了，她逃过了这个折磨。
我要现在阻拦，能不能成功暂且不说，要真的成了，影响了这段历史，那真的要改变太多的东西了。
我平日里总觉得和青叶扯上关系是个麻烦，可要是当初没和青叶联系上，首先一点，十八中那事情我就会一无所知。那个变态的秦怡娟留在学校内，就是个毒瘤隐患，高三五班留下的一个班级的鬼和张雪同样是毒瘤隐患，会害了妹妹。
我现在都不敢看卢嫚宁那从樱花中露出来的眼睛。
可卢嫚宁的情绪和感受还是会传递到我身上。
她很绝望。
那个之前努力求生的女孩现在感受到了绝望。
我终是不太忍心，转过头，伸手抓向了老妖婆捂着卢嫚宁的那只干枯的手。
我的手没能碰触到老妖婆。我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敢惋惜。
卢嫚宁夜夜都被折磨，我却只能在旁边看着，看着她越来越憔悴。
终于，有一天，卢嫚宁被折磨过后，困倦地睡去，醒来时枕边突兀地出现了一套折叠整齐的和服。
就是我不用睡觉，能一直看着卢嫚宁，都没发现那和服是怎么出现的。没什么特别的过程，它就那样显现在卢嫚宁的床头。
卢嫚宁盯着那套和服看了很久，神情木然地将那只吊着的脚放下来，拿了靠在一边的拐杖，夹着和服，走向了洗手间。过了一会儿，她正常地走了出来，没用拐杖，也走得平稳。
隔壁床的女人看了一眼，有些奇怪，但没来得及询问，卢嫚宁已经走出了病房。
她走得很慢，神情恍惚，眼神空洞，在医院的走廊内徘徊。
一个穿着打扮成这样的女孩，在医院里面很是显眼，几乎所有人都会诧异地看看她，可看到她那模样，也没人上前询问，转头又各自做起了各自的事情。
我的心沉甸甸的，跟着卢嫚宁在医院中走了一段时间，看她慢慢上了楼，到了通往天台的门。
她伸出了手，门锁着，无法打开。卢嫚宁没放弃，却也没尝试，就这样握着门把。
肩膀上的樱花开始生长。
我都能听到那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樱花顺着袖子长到了卢嫚宁的手腕处。卢嫚宁心里是害怕的，可身体纹丝不动，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粉嫩的花瓣长出来和服的范围，摩擦着她的手，伸到了门锁上。
樱花没钻进门锁，但碰触过后，就有门锁被打开的喀嚓声。
卢嫚宁心头悲凉，却是没有抵抗，推开了门，无视袖子上散落枯萎的樱花花瓣和树枝，抬脚走上了天台。
楼顶不算空旷，有空调机散布在天台上。天台一圈都围了铁丝网。
可看那樱花开锁的本事，就知道这铁丝网防不住什么。
卢嫚宁的脚步越来越迟疑，最终站定在铁丝网前。
和服上的樱花树恢复原样，树下则从树干后走出了五个女孩，围绕着樱花树，仰起头，伸出手，好像在召唤树冠中的什么东西。
我能听到女孩们的呼喊声。
“快来吧！快来吧！”
一声又一声，孜孜不倦。
卢嫚宁却没了最初的那种坚定抵抗。她眺望铁丝网外的天空，这些天皮肤上多出来的伤口在作痛，肩背上樱花拉扯着她的身体，让她不由自主的挺起了胸膛，身体好似被人推搡着，要往前走去。
我转了下头，看向了天台门。
果然，没多久，我就看到了瘦子和郭玉洁跑出来，看到和服后露出震惊来，找了地方躲藏。又过了一会儿，我看到了我自己。
卢嫚宁的脖子都微微仰起了，眼睛闭上，在我转头之时，往前迈了几步了。
我听到了我自己的喊声。
和服上的女孩低下头，朝我看来。
我当时是没看清她们模样的，现在的我则因为梦境的关系，就站在近前，能看到那些女孩脸上怨毒的表情。
卢嫚宁倏地睁开眼，回头看去。那一瞬间她心中涌现出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是一个喊声，让她对自杀有了悔意。
樱花颤动。
长时间的疲惫在这一秒身体疼痛感的刺激下，让卢嫚宁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和服心有不甘，却也只能消失了。

第298章 卢嫚宁（四）
我吁了口气，知道和服的事情总算是完了。
转眼，我又绷紧了神经。
和服的事情要是如我所知，就此结束，那卢嫚宁的死亡就和此无关，梦境接下来该和她的死有关系了。
正想到此，我又身处在病房中，但躺在病床上的不是卢嫚宁，而是周凯威。
我心中一沉。
周凯威同样是腿骨折，神情很颓然，但还是对卢嫚宁勉强笑了笑。
卢嫚宁很担忧，“怎么好好的，会大半夜的从楼梯上面摔下来？”
病床另一边坐着个我曾在周凯威梦中看到的男人，周凯威的那个合租人。他倒是爽快，直接就说了工农六村的怪事。
“好多人都吓到了。有人还说闹鬼呢。”男人笑了笑，“我看凯威也是撞见鬼了。你没看到他昨天晚上冲出来的样子，脸都是白的。”
周凯威听到这话，本来就有些发青的脸色就泛白了。
卢嫚宁握紧了双手，脸色也跟着发白。
“哎，别怕啦，都是那些大叔大妈瞎说的。我看是蝙蝠之类的东西吧。”男人猜测道。他似乎在那天晚上没看到任何异常。
周凯威不吭声，卢嫚宁沉着脸，神情惶惶不安，还瞟了眼周凯威伤到的腿。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周凯威骨折的地方和卢嫚宁之前伤到的地方差不多。
男人看两人都这样，讪讪住嘴，找了个借口，就出去了。
周凯威安慰卢嫚宁，“你别担心，我就是昨天晚上看花了眼。”
卢嫚宁欲言又止。
接下来几天，卢嫚宁都有来给周凯威送饭。她应该在读大一，家里也不在本地，不会做饭，每天都是买的菜带来。
周凯威很不好意思，劝了几句，卢嫚宁却不听，很是关心周凯威。
梦境没加速，但有蒙太奇的效果，我就在病房内，看卢嫚宁进进出出，室内光线变化，从白天到黑夜，卢嫚宁也时不时换一套衣服，带来的饭菜顿顿都不一样。
另一个清晰的变化就是卢嫚宁和周凯威的样子。两人都越来越憔悴。不知道的，还会以为周凯威得了绝症，已经时日无多了。
终于有一天，卢嫚宁有了和周凯威单独交谈的机会。病房内的三个病人都不在，就只有周凯威躺在床上。
卢嫚宁给周凯威倒水，突然就哭了起来，眼泪落在了茶杯里面。
周凯威急慌慌地问道：“怎么了，嫚宁？你不要哭啊。我……”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卢嫚宁转头看向周凯威，眼中满是担忧。
周凯威劝了几句都没用后，只好含糊说道：“我就是做了噩梦……”
话刚出口，卢嫚宁就脸色惨白，一点儿血色都没了。她身体轻轻颤抖着，恐惧地瞪着周凯威。
周凯威因为撒谎，避开了和卢嫚宁的对视，没看到卢嫚宁的这副样子。
我的心揪了一下，忽然间就意识到了什么。
“你做了噩梦？”卢嫚宁声音飘忽。
“是啊，可能是因为太疼了。没事的。”周凯威笑了笑。
卢嫚宁沉默。
“有点儿丢脸啊，大男人一个，做了点噩梦就这样了……”周凯威不好意思地说道，可神情并没放松，还忧心忡忡的。
卢嫚宁看着，渐渐停止了颤抖。
我张了张嘴巴，下意识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卢嫚宁照顾了周凯威休息，就要回去了。她临走前握了握周凯威的手，低声说道：“你别怕，我不会再让你做噩梦了。”
周凯威心软地应了一声。
卢嫚宁走出了病房，脚步坚定。
我不想看到接下来的一幕，却不得不跟上卢嫚宁。
她回到了学校，去了话剧社，在摆放服装和道具的房间内寻找了半天，失望地离开。她跟马一兵打听那件和服，马一兵一脸见鬼的表情，告诉她和服被烧掉了，还支吾着让她别找了。卢嫚宁默然，离开后，去了市南医院。
我看她进了医院，只能在旁苦口婆心地说道：“周凯威碰到的鬼不是那个和服，和你没有关系。你不要怪到自己身上。卢嫚宁，卢嫚宁，你听到我说话吗？”
我伸手想要拉住她，但手依然碰不到她的身体。
没了和服，卢嫚宁没法进入市南医院的天台。她暴躁地拽着门把，发出了痛苦的哭声。
“都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是我的关系……凯威……周凯威……”卢嫚宁跪在地上，头抵着门板哭泣。
“不是的啊……不是因为你……”我喃喃自语。
过了会儿，卢嫚宁擦了眼泪，从地上站起来，下了楼。
我更为心慌了，却无力阻止。
卢嫚宁坐车去了滨江大道。白天有游客在，她只是如普通游人，沿着滨江大道行走。我只能跟在她身边，眼睁睁看着她不断徘徊。
因为滨江大道上有值勤民警巡逻，卢嫚宁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她晚饭的时候，还在旁边一家饭店吃了晚饭，神色沉静，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月亮升起，夜风吹拂，滨江大道上没了游人，卢嫚宁趁着巡逻民警不在，趴在了栏杆上，不太灵活地攀爬。
我不断尝试去抓住卢嫚宁，可两只手好像被空气阻隔，就是看着贴上了卢嫚宁的身体，也无法碰触到她，有时候动作猛了，还会干脆从卢嫚宁身上穿过。
我心急如焚，又因为这不算剧烈的动作而疲惫不堪。
卢嫚宁以前该是乖乖女，没干过翻墙之类的事情。她身体素质还不错，就是有些笨拙，还是爬了上去，坐在了栏杆上。
我左右转着脑袋，想看有没有人能发现卢嫚宁的异常举动，看这么晚了，整条路上开着路灯，远处马路能听到汽车开过的声音，但在滨江大道这个热门景点上，却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卢嫚宁根本不带犹豫的。在坐上了栏杆后，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河水，就手一撑往下跳去。
我大骇，直接飘起来去抓卢嫚宁，但还是抓空了。
水花声响起，卢嫚宁闷哼一声，趴倒在河水中。
我的心脏还在剧烈跳动，忙不迭地也越过了栏杆。
靠近滨江大道的地方，河底有淤泥，没让卢嫚宁一下子淹水。她爬了起来，有些艰难地抬脚，往前迈步，时不时又被绊倒。
我真的是被卢嫚宁这坚定的自杀心给吓住了，手足无措。
河水渐渐漫过了卢嫚宁的胸口、脖子、下巴。
卢嫚宁又往前跨了一步，整个身体直直下坠，完全没入河水中。
我钻入水中，任就不愿放弃挽救卢嫚宁的一丝机会。
河水底下很黑，我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已经不知道第几次伸手去抓卢嫚宁，我没想到的是，这回，我抓住了一段湿滑的手臂。
我的手臂转眼就被人给死死扣住了，一股拉力从水下传来，将我往河底拽去。

第299章 卢嫚宁（五）
我被水淹没，但因为是在梦境中，并无被淹的痛苦。
我看不清拉着我的是什么东西。照理来说，应该是卢嫚宁，可我又觉得不是她。
手上的力道很大，指甲好似抓破了我的手臂，我感觉到了火辣辣的痛。
我越沉越深，忽然有一股反作用力顺着对方的手传递到了我的手上。
他落到了河底了。
我正这样想着，伸出另一只手，要将对方给拉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在梦境中是个什么状态，大概算是鬼吧。可以畅通无阻，自由行动。这会儿我只是心念一转，就往上飘去，而不是“浮”或“游”。
只是，抓着我的人并不愿意到河面上。
我听到了河水下的气泡咕噜声。
那只手愈发用力了，就是不肯放开。
我正不知所措，手臂上又多了一只手，陷入了和对方的角力中。
卢嫚宁一个女孩子，不可能是另一个郭玉洁吧。她的力气不会那么大。
我有些慌了。
难不成我抓到的是洛渠江里头的水鬼？
青叶的人似乎查到过，洛渠江的某些河段是有人自杀过的，我记得滨江大道被提到过来着。
我头皮发麻，已经不准备把对方拉起来了，急着要脱身。
我的手臂上忽然又多了一只手。
这下，我真的是吓得要心脏骤停了。
跟着是第四只！
我都能感觉到几十根手指在我手臂上抓挠！
我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拼命要挣脱开来，生命危险和求生欲让我爆发出了力量，一下子挣脱了那四只手，整个人因为惯性冲出了水面。
自然，我冲出水面没带起水花，没弄出响动。
我急忙看向自己的手臂。还好，虽然还疼痛，但没有伤口。
我可不想自己跟罗江雁一样，莫名其妙就死了。那可真是蠢到作死了。
就在此时，我听到了脚下不同的水声。低头看去，就见水下面有什么的东西好像在上浮。我瞬间变了脸色。
那水鬼还能追出来？
我就要逃，可飞到了栏杆的位置，就无法再前进了。
该死的！卢嫚宁的身体！卢嫚宁的身体还在河里面，我就只能在以她身体为中心的一定区域内活动，根本跑不了！
我转头看去，水下那东西已经靠近水面了，它不疾不徐地露出了头。
那真的是一个头。
我怔怔看着那颗脑袋，看清那张脸是卢嫚宁，双目紧闭，脸色苍白。
卢嫚宁落水才多久，居然就死了？还是说，梦境又在我未曾注意的时候，有了变化？又或者，是那个水鬼……
卢嫚宁漂浮在河面上，又不自然地突然下沉，沉入了河中。
我盯着那片区域好久，过了大概二三十分钟，水面下才又有东西浮上来。
依旧是卢嫚宁的头，竖直地从水下升起来，睁着眼睛，滴滴答答的水珠从头顶开始滑落。
我目瞪口呆。
那不是卢嫚宁的尸体，而是她的鬼魂。
她从水里面飘起来，踩着河面，往河堤上走，不时就四处张望一下，眼神狠戾，好像在寻找什么。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祈祷她别看到我。
卢嫚宁真没看到我。她到了栏杆边，伸手抓住了栏杆下突出的一丝缝隙，往上攀爬。她身上的水到现在都没流完，还跟刚出水的状态一样。
河面上不断有大大小小的涟漪泛起，也有滴滴答答的水声，清晰夹杂在潮涨潮落中。
我退开了几步，紧张地盯着卢嫚宁。
啪嗒！
卢嫚宁翻过了栏杆，脚踩实地，留下了一摊水渍。她保持着搜寻的架势，在附近走了一阵，就转了方向，去了公交车站。
我感到不寒而栗，有种噩梦重演的感觉。
只不过，上次是到处留下尸体的张馨柔，这次是到处留下水渍的卢嫚宁。
我看了眼卢嫚宁身后那些湿脚印和水滴，只觉得寒冷。
卢嫚宁脸上已经没了生前那种秀丽。她就如同一只恶鬼，符合任何作品中对恶鬼的描绘，眼中带着恨意，浑身散发着阴气。
为什么？
明明卢嫚宁自杀的时候，是想着要帮周凯威解脱的，她成了鬼，怎么就……是因为水鬼吗？
我回头洛渠江，心情沉重。
早班的公交车还没到，卢嫚宁就站在车站等待。她脚下的水已经构成了一个小水洼，还不断往外扩张。
等到天亮，六点多，车上有了行人和车辆，那些水已经有半米直径。
我看到一个男人从卢嫚宁身边走过，踩了那水洼。他毫无所觉，可我听到了那一下水声，还看到了他鞋子和裤腿上沾到的水痕。
卢嫚宁等待的头班公交到了。
她跟着人上了车，一路穿到了车后门的位置。
是的，是穿。
她和张馨柔不一样，是典型的鬼的形态，能穿过实体。
那些人被她穿过的时候，我看到他们打了个哆嗦，有的还摸了一下衣服，狐疑地看着一手潮湿。卢嫚宁所过之处，都留下了水痕。她最后选择站在了后门处，脚下又开始积水，并顺着台阶流下去，积攒多了后，又从门缝流出车子。
她没握扶手，身体随车晃动。
站在她身边的人只觉得浑身难受，因为有莫名其妙的水，还会频频转头看看身边，再看看头顶，接着就要换个位置。
我就看着她身边的乘客换了几拨人，还因此而发生了争吵，跟司机说车顶漏水。
卢嫚宁神情没一丝变化，到站就下了车，换地铁，又是留下了一路痕迹，到达了医院。
卢嫚宁的目的地是周凯威的病房。
周凯威躺在床上，侧头望着病房门，手中还握着手机。
一个中年人调侃道：“今天女朋友没来啊？”
“嗯。”周凯威心不在焉，看看手机，又有些失望。
卢嫚宁那张蕴含着恨意的脸忽然就平静下来，踏着啪嗒啪嗒的脚步，走到了周凯威身边，伸手抚摸周凯威的脸。
周凯威身上起了鸡皮疙瘩，下意识地往后一躲，也摸了下自己的脸。如同之前的那些路人，他摸到了一手的水。周凯威以为自己不知不觉哭了，还按了按眼角，暗自奇怪。
卢嫚宁受惊般收回手，有些悲伤地看看自己的身体，深情慢慢又变得毅然而坚定下来。
这让我更加疑惑。
卢嫚宁还是卢嫚宁，不是我所想的被水鬼侵占。她之前的恨意是从何而来？本能吗？心底深处的真实想法是不想死，而想要生，痛恨那件和服，所以在变成鬼的伊始，才流露出了恨意？要是这样，那她最开始寻找的举动又从何而来？被水鬼杀死的仇恨？
我觉得很不安。
可我不知道该如何消除这种不安。
卢嫚宁距离周凯威远远的，整天都深情注视着他，在他担忧自己时，就会有伤感之色浮在脸上。
而当夜晚到来，周凯威怀着对卢嫚宁的担忧入睡，在半夜十分，紧皱眉头，露出恐惧的表情。卢嫚宁的深情凝视被终结了。

第300章 卢嫚宁（六）
卢嫚宁显然意识到，自己的死没能让周凯威解脱。周凯威所碰到的情况，和她原来猜想的也有所不同。
当周凯威在梦中惊醒，看着天花板和日光灯发呆时，卢嫚宁心急如焚。
她上前想要安抚周凯威，一伸手，却有水滴落在周凯威的脸上。
周凯威一个激灵，更为恐惧，摸着脸上的水珠，差点儿吓破了胆。
卢嫚宁怯怯地退了两步，难过地注视着周凯威。
我感觉到了周围环境的异样。
卢嫚宁在病房待了一天，本来病房的地板上已经全被水覆盖了，现在这些水却在蒸发。卢嫚宁身上的水同样在蒸发，化作了水汽，弥漫在病房内。
这种情况让我很不舒服。
这些带着阴气的水汽中还有些悲伤的情绪在。我只是觉得不适，卢嫚宁却突然哭了起来，周凯威也是生出了莫名的心酸，眼眶含泪。
就像是一种传染病，且只在两人之间传播。
周凯威是哭着睡着的。这架势，让我想到了卢嫚宁被老妖婆袭击的那些夜晚。
卢嫚宁身上的水在一夜间就蒸发得差不多了，浑身干爽，可颜色却变淡了好多，好像褪色的老照片。
翌日，她又那样缱绻注视周凯威，周凯威魂不守舍，打了不少电话，要找连续两天没来的卢嫚宁。可他不知道，卢嫚宁死了，尸体沉在洛渠江，不知道何时能被人发现。
到了夜间，卢嫚宁看周凯威再次陷入噩梦中，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清晨时分，离开了医院。
我看卢嫚宁的去处，心中有了猜测。
这回卢嫚宁身上没了水渍，乘坐公交地铁，一路行人都毫无所觉。她的目的地果然是工农六村。
我看着小区门，心下犹疑不定。
周凯威碰到的事情，卢嫚宁其实并不完全清楚。周凯威大概是为了避免卢嫚宁担心，没跟她说过那个梦境，也可能是他自己都不想相信自己撞邪了，这件事没跟任何人说。卢嫚宁到现在为止的一切行动，我只能评价为有点儿傻的一厢情愿。换做叶青和古陌看到了，肯定要冷嘲热讽，但我无法不心软。就是傻，她也是一心想要救自己的男朋友，那份感情是货真价实的。
我想要帮卢嫚宁，可卢嫚宁听不到我的声音，我无法告诉卢嫚宁，问题的源头虽然在工农六村，可要解决，还是得从周凯威本身入手。我更无法丢下卢嫚宁，自己去找周凯威。不说我无法离开卢嫚宁身边一定范围，光是这两夜，我就做了许多尝试，可我无法看到周凯威的那个梦境，也无法碰触到周凯威。
卢嫚宁跨入了工农六村的瞬间，就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我吓了一跳，实在没想到卢嫚宁会突然叫起来。而卢嫚宁的痛感传递到我身上，就跟被人用针扎了一下，其实没有多痛，更多的是惊吓。
卢嫚宁很痛苦，抱着身体，蜷缩在地上，肌肉都在不受控制的痉挛。
我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伸手要去拉起卢嫚宁，至少将她从小区那道门里拉出来。可我的手碰不到她。
卢嫚宁在地上打滚，本来就有些浅淡的身体中冒出了丝丝缕缕的黑气。她叫着叫着，声音嘶哑，因疼痛而起的反应都变得微弱。
卢嫚宁大口大口喘气。明明是不需要呼吸的鬼魂了，此时此刻，却跟被扔上岸的鱼一样，只能这样徒劳无功地去竭力汲取维持生命所需的力量。
小区门卫室里有保安，小区外的马路上有车辆和行人，可没人知道有个女鬼在这儿受到煎熬。
我无法帮助卢嫚宁，只能冲着小区的方向喊了两声“叶青”。六号楼里门口不远，我拼命叫喊，加入叶青能听到我的声音，那肯定不会错过。
当我话音刚落，我发现天色变暗了。
抬头看去，工农六村被笼罩在一片阴云中。这些云也不知道是何时到来的，好像是陡然要变天了。
我有些忐忑，仰起的脑袋放下后，就看到小区的那些楼宇内，好几扇窗户前站了人影。那些人都看着这个方向，他们应该能看到卢嫚宁，可我看不到他们的模样。
我顿时一颤，寒毛都竖了起来。
几个人影消失了，不久后，楼下大门中有人走出来。
那些人像是正常的活人，慢慢走近了小区门口，垂头俯视卢嫚宁。
这一幕又让我想起了周凯威被那些横死古代鬼围住的场景，但又有很大不同。他们不像那些横死鬼，有着可怖的外貌，而是和钱钟一样，模样像正常人。他们的神色平静，看卢嫚宁的目光不带好奇，也不带恶意，更没想要去抓她。
卢嫚宁疼得神志不清，可还是意识到自己被围住了，竟爆发出了一股力量来，从地上跳起来，扑向了最近的一个鬼。
那鬼闪开了。
卢嫚宁进入小区更深了，疼痛加剧，整个人好似在被撕扯，一边是来自于小区外的力量，一边是小区内部的力量，几乎要将她撕成两半。
“是你们……是你们！放过凯威，你们放过凯威，我……我愿意做任何、任何事情……求你们放过……”卢嫚宁从暴怒变成了哀求。
那些鬼还在看着卢嫚宁。
良久，一个鬼说道：“快离开吧，你不属于这里。”
“放过凯威，你们放过凯威吧！”卢嫚宁尖叫。
众鬼摇头。
卢嫚宁又愤怒起来，手指抓着地面。她应该不会流血了，可现在，她的指甲掰断了，在地上留下来鲜红的血印。
那些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到了各自的家。
我有些出神。
那些鬼说，卢嫚宁不属于这里。从卢嫚宁的表现看来，外来户似乎也不能进入小区。要是这样，周凯威梦到的那些古代鬼就是属于这儿的？工农六村这片土地原来还真是什么古战场、古坟墓？
卢嫚宁咒骂了两声，忍不住哭起来。
我看向小区内部，六号楼是在第二排，前头有楼挡着，看不到。
天空逐渐放晴了。叶青一直没出现。
我有些失望。
卢嫚宁手抓着地面，竟是要爬进工农六村。
我虽然失败过多次了，可看到她抓出来的血痕，再次叹息，伸手去拉，“不要试了。问题不在这儿。”
啪！
我的手被卢嫚宁扣住了。抓在手上有些湿漉的指尖，让我有种熟悉感。
“放过凯威！我不会让你伤害凯威！”卢嫚宁转了头，冲着我的方向，眼珠子却在乱转，找不到焦点，“我不会！死都不会！”
我的手上出现了五道血痕。

第301章 卢嫚宁（七）
我愕然，呆愣当场。
卢嫚宁却没发傻，忍着痛，死死抓着我的手，还勉力翻动身体，将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我感觉到疼痛，可这股疼痛并没有让我回神，反倒让我清楚想起了之前在洛渠江内的一幕。
那在河水中我抓住的手、反抓住我的手、多出来的一双手……
一时间，我心情太过复杂，身体失去了反应。
卢嫚宁并没有真的抓破我的皮肤。我都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状态，有没有皮肤这种东西。卢嫚宁在我手臂上留下的痕迹只是她手指上的血。
“你冷静一些，周凯威的问题是出在他自己身上。你该问问他梦到了什么。”我尽量平静地说道，另一只手扣住了卢嫚宁的手腕。
卢嫚宁伸长了脖子，居然张嘴就咬要过来。
她看不到我，听不到我说话，只当身边出现的任何异常是要害了周凯威的东西。
我收手躲避，终于是没了办法，甩开了卢嫚宁的两只手。
卢嫚宁还在受到伤害，力气可比不上在河里面的时候。她胡乱在空气中抓挠，想要瞎猫碰到死耗子，将我给逮住。我退了几步，只能旁观她发疯般的举动。
许久，卢嫚宁累了，身体愈发虚弱。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到我完全听不见。她就这样躺在地上，似是习惯了那股拉扯的疼痛，放弃了前进或后退，又或许，她是在休息，在积蓄力量。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
我有注意到，在卢嫚宁放弃后，她的身体正在往后移动，好像是小区外的那股力量占了上风，将她往外拖。
卢嫚宁闭上了眼睛，一无所觉。等第二天她再睁眼，发现自己离开了小区的范围，有些抓狂。
接下来就是卢嫚宁日复一日的尝试，日复一日的虚弱。
我看在眼中，却没再做什么。我都有些怀疑，卢嫚宁真的看清了我的模样，听到了我的话，是否会听我的建议，另想办法拯救周凯威。
我知道，卢嫚宁不会这样永远地尝试下去，毕竟我那天在工农六村门口只看到了钱钟和周主任，没看到卢嫚宁。卢嫚宁也不可能是彻底消失了，否则就不会有我这次的梦境。
几天后，卢嫚宁趴在地上，盯着前方凌乱的血印，眼中沁出的不再是泪珠，而是鲜血。她愈发透明了，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身形晃荡，艰难地走向了车站。
我看到卢嫚宁碰到活人时，不再是活人感到不适，而是她瑟缩了一下，身体轻轻发抖，有些不知所措。等她到了医院，碰到了更多的人，脸上已经出现了那种忍耐痛苦的表情。
周凯威和数日前相比，身上多了种绝望的味道。
他那个合租人给他送了东西来，劝道：“你想开点。小卢可能就是有点儿害怕，所以躲了你。”
卢嫚宁听到这话，有些恶狠狠地瞪向了那个男人。
男人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继续说道：“她好好一个女孩子，能出什么事情啊？”
“你不懂，她不会因为你说的那两句话就怕了我。她肯定是出事了。你去她学校问过了吗？”周凯威固执地问道，“我还是报警吧。让警察找一找。”
男人叹气，“我有去戏剧学院问过她班级，说是有好几天没看到了。但她学校有特殊性，有学生请假去拍戏、去试镜的，也很正常。”
“她没说自己要去试镜拍戏。”周凯威说道。
“她没说，就不能去了吗？”男人不以为然。
周凯威闭了闭眼睛。
男人再次回头，可仍然看不见眼神越来越狠戾的卢嫚宁。
“我知道你不爱听，但她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女孩子，偶尔不懂事，做了什么不跟人交代，也正常。她要怕小区里面闹鬼那事情，故意躲你，就更正常了。你没看最近新闻，网上也有讨论了。别人不知道，当小区设计不好，我们亲身经历，还不知道？一下子水管全爆了，太不正常了。要我说，就是她不躲你，你也该避着她一点。谁知道那些脏东西会不会传染的。”男人不耐烦了起来，说了一段话后，就要离开了，“公司今天要加班，我趁着晚饭空隙出来的，现在要回去了。你这一下倒是时机刚好，逃过了最忙的时候。”
周凯威没吭声，等男人讲完了，才道了声谢，“麻烦你了。”
“算了。我走了。”男人摆摆手，拿了东西，转身离开。
他和卢嫚宁擦肩而过，肩膀都有些重叠。
卢嫚宁脸上的狰狞在男人说到“谁知道那些脏东西会不会传染的”时候，就消失了，变成了怔忡。
周凯威食不知味地吃了晚饭，脸上恍惚着，那表情就逐渐变化。与之同步的，是卢嫚宁的表情变化，两人如出一辙。
我心脏漏跳了一拍似的，等两人都露出了那种悲伤来，心沉到了谷底。
周凯威这晚睡得很平静，睡着后，做了梦，惊醒，但脸上没那种恐惧的表情了。
卢嫚宁这晚也很平静，用视线描摹周凯威的轮廓，像是要将他印刻进心里，和她决心自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很无奈，还有种憋屈感。
为什么一直想用这种途径解决问题呢？
为什么不去想想向别人求助？
为什么不去仔细思索一下眼前遇到灵异事件是怎么回事？
我本来是想要救周凯威的，可在卢嫚宁那儿两次受挫后，我有种无力感。
这两人都不听劝，这两人都无法沟通。
我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第二天晚间，卢嫚宁下定了决心，离开了病房。她走了出去，脚步很慢，强忍着不去回头。她的眼中又有了血泪流淌出来，心如刀割般疼痛。
“我不会伤害你。我不会害你了……都是我的错……”卢嫚宁愧疚地自言自语。
她走出了住院部的楼。
一瞬间，她好像感应到了什么，转身抬头。
楼顶上，周凯威渺小的身影笔直站立，卢嫚宁想要尖叫，却不等她发出声音，那个身影就直直坠落下来。
风从上到下刮过，重响就在耳边，那温热的血穿过了卢嫚宁的身体，铺洒开来。
卢嫚宁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思维，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动弹不得。
许久之后，她低下头，看到的是一具残缺的尸体，周凯威的脸已经完全看不清了。
法医围在周凯威的尸体边，周围有人群嘈杂的议论声。
卢嫚宁茫然四顾，视线突然落在了我身上。她看到了我，还看到了我的身后。
我转头看去，那也是我，稍微驻足，就离开了。
卢嫚宁瞬间生出仇恨来，扑向了我。

第302章 卢嫚宁（八）
我急忙闪开，只是一个闪身，卢嫚宁好像失去了我的踪迹，在原地转圈，愤怒咆哮。我看着心惊肉跳，尤其是见她找不到我在梦境中的身影后，居然一个转身，朝着医院门口冲去，顿时大惊失色，急忙追在了后头。
卢嫚宁追到车站时，那个过去的、现实中的我已经上了公交。她没丝毫犹豫，直接撒腿狂奔，追在公交之后。
我能看到卢嫚宁的身体正在变黑，成了那些恶鬼所代表的黑影。她留下了一道残影，穿过的普通人都好像被阴风扫过，冷得打哆嗦。
而我此刻的速度是比不上卢嫚宁的，可因为行动限制，我身不由己地被她拉着飞。
卢嫚宁正在提速，可还是和公交逐渐拉开了距离。
她在岔道口徘徊，竟是心有所感，选了正确的方向。她身上的黑色逐渐减退，有了具体的模样，但速度不减，那种直觉也没削弱，每次都能找对方向。
我心急如焚，却再也无法碰到她，只能进行不间断的尝试。
卢嫚宁找到了我家住的小区，找到了楼，找到了楼层，还找到了我家的门，直接穿了过去。她没再迟疑，直接进入了我的房间，看到躺在床上安睡的我，那股子恨意更加爆发了，张牙舞爪地就扑了上去。
我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冲向了卢嫚宁。在这生死一线之际，终于成功，一下子撞在了卢嫚宁身上，将她撞出了窗户。我自己也由于惯性，飘在了窗户外。
卢嫚宁不甘心地吼叫着。那声音已经不是正常人的声音了，低沉嘶哑又瓮声瓮气，好像经过软件处理，那种放慢了无数倍后产生的音色。卢嫚宁的身上开始滴血，和她最初的模样一样，湿漉漉的。只是身上流淌下来的不再是水，而是血。
她又扑向了我的卧室。
我抬手阻拦，抓住了她的胳膊，反剪她的手，将她压在窗户上。我忘了，我们都不是人，都没实体。这么一下，我竟压着她，一路往楼下追，穿过了好几层楼，落在了一楼人家的地板上。
也许是因为下面就是土地了，我们没再下坠，也没落到什么十八层地狱。
卢嫚宁身上的血滴在地板上，构成了一个人形。
我是真的有了气，忍不住骂道：“你发够疯了没？我想要帮你，你倒一次次攻击我！你消停点吧！！”
卢嫚宁对此不知道是真没听到，还是根本不信，在我身下挣扎着，力气大得惊人，甚至又要咬我。我只好按住她转动的脑袋，将她的脸抵在地上。
我有些骑虎难下。
现在这情况，我该杀了卢嫚宁才对，可要真说起来，卢嫚宁也是可怜。她毕竟不是楚润、萧天赐那样为了满足自己而杀人的恶鬼。我有些下不去手。
卢嫚宁的脖子就在眼前，被一层血水覆盖，但很纤细。要扼杀她，比杀死楚润和萧天赐容易。
我的膝盖顶在卢嫚宁的腰上，手抓着她的两个手腕，压着她的背，按着她后脑勺的手逐渐用力。我闭了闭眼睛，深呼吸，慢慢下定了决心。
叶青在“死亡公路”那次事件中对吕梦一说过，她死时怨念太深，很有可能失去神志，变成恶鬼。吕梦一最终没变成恶鬼，因为叶青一直有制止她的冲动行为，也在她彻底失控前，解决了薛韬，替她完成了复仇。
我没能为卢嫚宁解决麻烦，反倒是引火上身，让卢嫚宁误会我是迫害周凯威的恶鬼了。
到了这个地步，无论是我，还是卢嫚宁都没了其他选择。
我的手移动到了卢嫚宁的脖子上，慢慢收紧。
手下粘腻的触感是真实的，能碰到，就应该能掐死她吧。
我这样想着，继续用力。
卢嫚宁的嘶吼声变得时断时续，没任何痛苦，让我有些怀疑，自己是在做无用功。
可我只能坚持下去，别无他法。
卢嫚宁的情绪没丝毫变化，让我越来越绝望。她真的是回不去了。
手掌中的脖子已经有些变形，可卢嫚宁只是吼声中止，身体的挣扎和流血并未停止。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想想之前我的梦境，楚润其实不算是被我杀死的，是死在了那些女孩手中；萧天赐更不是我杀的，我只撕下了他两块肉；张雪是和姜永宁一起消失的……
我慌了神，却忽然感觉到身体在往上升，手掌中多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我发现我掐着的不再是卢嫚宁的脖子，抓着不再是卢嫚宁的手腕，而膝盖下面顶着的，当然也不是卢嫚宁的后腰。
我惊得跳了起来，退了几步后，看清了卢嫚宁身上出现的东西。
那是一个男人，浑身湿淋淋的，流淌着水，压在卢嫚宁身上。他侧着头，让我看到了正面。是卢嫚宁刚变成鬼的那天早上，踩着她脚下水洼的男人！
卢嫚宁身下的血液被稀释。浅红色的液体中，伸出来几只手，胡乱抓住了卢嫚宁的身体。
卢嫚宁又发出了吼叫声，挣扎不休。她仰着脖子，要从地上拍起来，要掀翻身上的那个男人。这所有的动作在几秒后停止。
不是因为卢嫚宁放弃了无用功，而是因为她面前的水渍中浮现出了一张脸。
周凯威的脸浮出水面，他的手也伸了出来，手掌捧住了卢嫚宁的脸颊。
卢嫚宁的双眼变得清明。
周凯威微笑，笑容又猛地崩裂。如同他的死亡，脑袋裂了开来，鲜血喷洒在卢嫚宁的脸上。
卢嫚宁刚露出的怀念和哀伤变成了悲痛，再次尖叫，声音却恢复了生前的那种音色。
“你想要死……”
“你想要死……”
“你想要死……”
卢嫚宁身上的男人，身下的水渍中都有声音冒出来，并不整齐，却说了一样的话。
周凯威的脑袋离开，那两瓣唇还在，张开闭合，说了同样的话：“你想要死……”
我听懂了这些鬼未完的话。
你想要死，被你污染的我们也想要死。
周凯威的那个合租人说对了，传染发生了，可不是工农六村的灵异现象传染给了卢嫚宁，而是卢嫚宁变成鬼后，那强烈的情绪传染给了每个碰到她身上流出的水的人。
卢嫚宁也听懂了，一瞬间情绪崩溃。
她身下的水沸腾般冒出了气泡，那些手，包括周凯威的手，都拉扯着她，将她拖入了水面下。
卢嫚宁没有抵抗，只是不停哭着，心中充满悔恨。
随着卢嫚宁的消失，那滩水渍缩小，最终也消失了。
我睁开眼，看到了敞开的窗帘，窗户上面，有个人形的血印，起身开了灯，在床下的地板上，我又看到了一个人形的血印。
那些痕迹都在变淡，等到天亮，卢嫚宁鬼魂曾经存在过的最后那点痕迹，都不见了。

第303章 编号037-老家鬼事（一）
因为卢嫚宁这事情，我心里面堵得慌。恰逢周末，我思来想去，去酒店找了古陌。
我知道，古陌不会说什么安慰的好话，可比起瘦子那些朋友，古陌作为一个专业人士，处理过不少灵异事件了，肯定有些想法，能更成熟地面对这件事。
果不其然，古陌一听我说完，连手机都没放下，一边跟随音乐敲击，一边随口问道：“就这样？”他对此很不以为然。
“你应该有碰到过这种吧？好心没好报，反倒被误会……”我说道。
“别说是鬼了，人不也这样？”古陌的真实年纪已经不小，就是扣掉那消失的十年，也绝对是个大叔了——不是那种三十岁就被小妹妹喊大叔的大叔——可手指很灵活，打个音游，比年轻人都厉害。我瞄了眼，最高评级，perfect评价。
“你说得对。”我吐出一口气，心中还是有些憋闷。
古陌打完一局，这才放下手机，活动了一下手指。那架势，特专业。
“就当被狗咬了，把狗打死了，不就完了？”古陌说道，起身去倒了水。
我靠在沙发上，仰头看天花板，还是无法忘记卢嫚宁最终被拖入水中的模样。
她是那样的……
绝望。
比被和服缠上，想要自杀解脱；比发现周凯威并没有因她的死亡而解脱；比亲眼看到周凯威在自己面前跳楼自杀，都要绝望。
因为她知道，是她害死了周凯威。
古陌扔了灌饮料给我。
我被砸得胸口一痛。
“你没必要想那么多。你身上是不可能发生那种事情的。”古陌突然说道。
我心不在焉，直接开了易拉罐，直接被喷出的汽水泼了一身。
古陌哈哈一笑。
我黑了脸，去浴室拿毛巾擦拭。
“小弟弟。”古陌叫了我一声。
我不搭理。
“碰到这种事情，无愧于心就好了。”古陌淡淡道。
我的手顿住。
“不要想什么本来能做得更好。因为你永远不可能做得更好。”古陌接着说道。
我心中一动，转头看去，古陌已经重新拿起了手机。
我想，这个不正经的大叔以前也很痛苦吧。
我是看过他的过去的。刚有了能力的那段时间，他是有过一些情绪的。能成为现在这样，一定是经历很多。青叶的每个人大概都如此。叶青和刘淼是我已经知道的，叶青童年的玩伴，刘淼的父母，都是或失踪、或死在了灵异事件中。
医生不可能救下每一个病人。
警察不可能抓住每一个罪犯。
这个世界上每分每秒都有人在死去。
看不到，不曾经历，所以正常人都很轻松地生活着。
古陌却是能听到那些死者声音的。他应该比青叶的任何一人都要经历更多磨难。
“你在这儿……有听到什么吗？”我脱口问道。
古陌敲手机的手没丝毫停顿，那热情洋溢的音乐和可爱动听的女声充斥着酒店房间。
“有啊。不过这里声音不多，大多数时候还听清净的。”古陌顿了顿，说道，“最可怕的是医院。”
我默然，不再多说什么，将衣服弄干净了，就准备回去了。
古陌头都没抬一下，就“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我开门后，迟迟没有迈出脚步，又转了身，问古陌：“叶青说过人鬼殊途，鬼不应该存在在阳间。可要是碰到的不是恶鬼，我是不是……”
卢嫚宁最初并非恶鬼，可看她最后的下场，她不知道牵连了多少人去死。
“这不是我决定的，是你自己决定的。你想要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人生苦短，不要想那么多啦。”古陌很无所谓地说道，接着咒骂一声，是漏了个音符。
即使古陌没抬头看，我还是点点头，关门离开了。
周一上班，我将事情跟瘦子他们也说了，心情却已经平静了很多。我请陈晓丘帮忙，想要请陈逸涵查查那天、那个时间点自杀的人数。不是凶案，有些不好查。到了周五，陈逸涵那边才有了结果。
“二十一人死亡，自杀、意外都有。”陈晓丘转述，“和你提到的周凯威就在前后脚，二十分钟的时间段内。”
因为死因各有不同，地点也不同，不是凶案，要我不提到，也不会有人发现这个“巧合”。
我没再说什么，原本平静下来的心情又变得复杂起来。
……
事件编号037
事件代称：老家鬼事
委托人：王彦、王彤、王彬
性别：男、女、男
年龄：49、46、42
职业：职工
家庭关系：兄妹三人，各自成家
联系地址：民庆市西州路XXX号XXX室
联系电话：187XXXXXXXX
事件经过：
2006年9月7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3720060907.wav。
“您好，两位王先生和王女士。你们之前电话说过，是兄妹三人？”
“我是大哥，这是我妹妹和弟弟，王彬最小。”
“您三位碰到的是同一件灵异事件？”
“是家里老房子闹鬼。我们三个都早就搬出来了。家里房子小，五个人住太挤了。我们都是能住校开始就住校，工作之后，能搬就搬了。就我们父母原来一直住在那里。”
“原来？您三位的父母现在也已经搬出来了吗？”
“不是……我母亲是04年就去世了，父亲在三个多月前去世的。”
“哦。那么，那间房子里面发生了什么？”
“让我弟弟来说吧。他知道得最清楚。”
“王彬先生是吧？”
“是……三个多月前，五月底六月初的时候，我接到居委会的电话，告诉我我爸死了。他独居老人，在居委会订了个什么老人餐的，每天三顿饭有人送。送饭的人送午饭的时候发现敲门没人应，报警了，警察撬门进去，我爸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自然死亡的。他年纪也不小了，身体也一直小毛小病的……”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自然死亡的……”
“王彤，你什么意思？”
“要自然死的，能闹鬼啊？”
“你们两个够了！”
“你摆什么大哥的谱啊！不是早早就不要这个家了吗？”
“三位，请冷静一下。请让王彬先生继续说吧。之后有什么不同的看法，王彦先生和王彤女士可再告诉我们。”
“我爸真是自然死的，警察和医院都开了证明了。我赶回来……我在首都工作的，接到电话就请居委帮忙先看着点。我赶到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马上找了丧葬一条龙的人帮着我爸换了衣服，还弄了一套东西，寿衣寿被，香烛纸钱都弄好了，遗照也全好了。忙了一天，到了晚上，我就在家里面打地铺。两室一厅，四十多平米的小房子，房子格局也不太好，得房率挺低，有点儿动静都能听到，而且朝向不好。我晚上睡在次卧，就有点儿冷，睡得迷迷糊糊的，然后一下子感觉暖和了，一觉睡到天亮。我醒来就看到……我身上……我身上最上一层，盖着我爸的寿被……”

第304章 编号037-老家鬼事（二）
“真的假的啊？该不会是你睡糊涂了，自己拿来盖上的吧？”
“都发生那种事情了，你亲眼见过了，还怀疑我？我又不会梦游。我去拿什么寿被啊？”
“两位，请冷静一点。王彬先生，后来呢？”
“我看到寿被就吓得够呛了，去我爸躺着的房间看了，他身上被子已经没了……就那条。我……我就帮他盖好了，马上就出去了，找了丧葬一条龙的，请了和尚来念经。我跟他讲了，要请有真本事的。我就在小区里面等他们。等到人来了，带上去，房子里面那时候还没什么。几个和尚念了一天的经，到了晚饭时候走了。我那天还睡在家里面……”
“都那样了还睡在家里面，几十块钱旅馆的钱都不舍得花……”
“你说什么呢？我要不舍得花钱，能请和尚啊？那些和尚念经念一天就几千块了。”
“什么几千块，你别想要讹钱，我打听过了，才五百！”
“五百的是什么和尚？我请的是……”
“你请什么请！你请的和尚成了没？不是还闹鬼了？”
“两位！两位请不要吵了。王彤女士，您如果有什么要说的，可以先记下来，等到王彬先生说完了，您一起说。”
“我怎么就……”
“你要不乐意就滚出去。”
“你！你就这态度……”
“你可以找本地或外地其他有能耐的人来解决你家的事情。不是我们求着你要接这个委托。”
“是啊，大姐，你要不乐意，你自己找其他人来想办法好了。”
“行，你说，你说好了！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王彬先生，请继续吧。您第二晚仍然睡在家里面，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晚上没有。我另外拿了条被子出来，也不冷了。就第二天起床的时候，不是自然醒的，也不是闹钟吵醒的，是听到了厨房有做饭的声音，还有外语磁带的声音……就教材的录音磁带。我刚醒来还不清醒，反应过来，到厨房一看，煤气灶开着，锅里面还有个荷包蛋……家里面那种老式的音响也开着，放着磁带。我……我把它们都关了，就出门了。我没再回去看，一直等到出殡那天，殡葬一条龙的人打电话给我，我才回家等着。我开门的时候，听到那种玩具车的声音。就那种往后拉一下，放手就能自己往前跑的小玩具车。那东西还撞在了门上面……就撞在门上面……我都不敢进去。等殡葬一条龙的人来了，我才和他们一起进去的。我看了眼门后面，就白色的玩具车……就在门角落……”
“您父亲的遗体已经火化落葬了？”
“对，已经落葬了。落葬了之后，我就准备把房子卖了，找了中介，手续都办好了，钥匙交给他们，就要回首都。在机场，我就接到中介电话，说钥匙打不开门。我让他们自己配钥匙。飞机降落后，我又接到他们电话，说没法把门弄开。这样房子不好卖。我在周末又回了民庆一趟。中介和我一块儿过去看，我手上那把钥匙，一下子就能把门开了。中介也觉得奇怪呢。我就看到……我看到家里面被翻动过……我以为是遭贼了，但家里面没值钱的东西了，我也不在意。可看着看着就觉得不对。地上铺了一地的是那些玩具、小人书什么的，还有课本……有些我记得都卖掉了，现在又冒了出来……中介去阳台看的时候，我听到房间里面有动静，一转头，就看到一个皮球滚出来……不是单纯滚出来，是弹了几下滚出来，滚到我脚边上……我真的怕得不行，将钥匙交给中介，让他随便处理房子里东西，把房子卖掉就好。我急忙就回了首都。然后第二天，中介又打电话来了，这次是因为我哥我姐找上门了。”
“你这语气什么意思？爸妈的遗产，不该有我一份？”
“爸写了遗嘱了，遗产归我。就连居委会那边，他留的联系方式都是留的我的。你们两个倒是住得近，都在民庆呢，爸都不惜得理你们，这态度还不明显吗？”
“您三位的遗产分割问题和灵异事件有关吗？如果无关的话，让我们话归正题吧。王彦先生和王彤女士是有到老家看过吗？”
“我们两个没钥匙，中介不肯开门，就将他叫了回来。遗产暂且不说，阿彬连爸爸死了都没通知我，还直接要卖了老家，我是没法接受的。我就想着要回家看看，之后还要去爸爸坟上上一炷香，磕个头。我和阿彤叫他开门，在家里面谈，他不愿意，也不说闹鬼的事情。我们两个肯定不答应。”
“谁知道他在家里做了什么？”
“他说不过我们两个，给开了门，我们三个回家了，就我们三个。一开门，我们就听到了钢琴的声音。”
“嘶——”
“其实不是钢琴，就是电子琴。阿彤读书的时候学过两年，后来那台电子琴应该是卖掉了吧？”
“卖、卖掉了……是卖掉了……我说不学了，我妈还劝了几句，那电子琴在家里放了两三年，后来看太占地方了，就卖了。”
“还有沙沙的声音，就齿轮那种沙沙的声音。有个小机器人，上发条，能走的，在客厅里面绕圈，一直……一直绕圈。应该是不能持续那么久的……”
“还有个娃娃，以前她玩的娃娃，坐在椅子上面摸着自己头发……”
“他的小人书在自己翻动！哗哗的！那书原来是王彦的，后来给了他，他小时候还把书给撕坏了，我还记得王彦为了这个打了他，吵了大半天。那本书，就是那本书……”
“还有纸飞机。是报纸折出来的，我们小时候的报纸，跟新的一样，飞到了阳台上面……”
“所有东西都在自己动……”
“都是您三位小时候的东西吧？”
“是。”
“那么，发生这种灵异事件，很可能是因为您三位刚过世不久的父亲。您三位有再请人来超度吗？”
“请了，怎么能不请？我们后来又请人来超度了，在寺庙里面、坟头上，都做了法事，但没用啊。那房子还是闹鬼。来看房的都被打出去两次了，附近中介都不接这个房子，小区里面也有话说了。”
“看房子的被打出去？房子里的灵异现象有攻击人？”
“是啊。有个被球砸了，吓得跑了。还有个被晾衣杆敲了头，也跑了。”
“您三位在房子内没受到攻击吗？”
“没，没有。”
“我也没有。”
“没有。”
“如果是这样，那个鬼对您三位没什么恶意。或许是有遗愿想要请您三位完成。我们可以到那间房看看，如果确认是您三位的父亲，这是您三位的家务事，可以好好沟通一下，让王老先生安心去投胎。”
“沟通？他可是鬼啊！”
“他并没有伤害到您，不是吗？”

第305章 编号037-老家鬼事（三）
“直接超度掉，不行吗？”
“当然也可以。不过我们事务所不做超度的工作。你们要有需要，我们可以帮你们联系合适的僧人来超度。你们之前请的僧人和做法事的寺庙是哪家的？”
“要是按你们的说法，我们去和爸爸沟通，能解决吗？”
“王彦，你要去你去，我可不去的。”
“那房子卖了的钱就没你什么事了。有事一推二五六，分钱你倒赶得早。”
“王彬，你想都别想，我告诉你！你那遗嘱怎么来的还不知道呢。你要独吞，我就去法院告你！”
“行了！你们都别吵了。几位，你们说要请僧人来超度的话，大概要多少钱，如果我们自己去劝爸爸，又是什么价？”
“请僧人的话，我们能联系到的几位，起码是五位数开始计算，具体多少，得看王老先生的情况。”
“五位数？嘶——你们怎么不去抢？”
“选择权在你们的手上。”
“一分价钱一分货。之前请的那些不行，要请更厉害的，肯定更贵。你现在还要请人来超度？”
“……哼！随便你们吧。”
“是我们亲爸，你在怕什么呢？”
“亲爸那也是个鬼了。你不怕，你不怕你怎么不住在那儿啊？住什么旅馆啊？”
“说我舍不得几十块旅馆钱的是你，现在又让我搬回去，什么话都是你说的啊！”
“三位，方便的话，我们现在就去房子看看吧。”
“现在也太晚了吧。太阳都要落山了。明天白天看吧。不是说正午阳气重吗？十二点吧。”
“我们是无所谓。这种讲究，对我们来说并不妨碍。”
“要那个鬼不是我们爸，你们是不是……”
“我们会消灭他的。”
“哦……你们可以消灭？”
“消灭就是魂飞魄散，没投胎机会了。如果是三位的亲人，还是用一种温和的方式比较好。从命数、运势的角度来考虑，迫害亲人，会遭遇灾厄的。”
“什么、什么意思？”
“就字面上的意思。您可以理解为普通的‘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不管做什么恶事，都会有报应。”
“哦，哦……”
2006年9月8日，前往委托人住处。音频文件03720060908.wav。
“就这边。钥匙，钥匙给你们吧，你们来开门，行吗？”
“可以。王老先生的照片您三位手边没有吗？”
“没有。家里面应该有的。”
“好的。”
咔哒、咔哒！吱呀——
沙沙沙沙……
嗡嗡嗡……
咚咚……
叮叮叮……
“还、还有……那些玩具……”
“看到了。倒是不用照片了。你们兄弟和父亲长得挺像的。”
“真是？真是爸爸？”
“是啊。在客厅坐着呢。你们叫叫看吧。”
“我……”
“不用担心，如果有什么状况，我们会保护三位的。请进来吧。您三位也希望这件事尽快解决吧？”
“好……好吧。”
“你先进，你是大哥啊。”
“你现在倒想起我是大哥了。”
“不是你进，就王彬先进。爸妈最疼的不就是他吗？我一个女儿，嫁出去的女儿就泼出去的水了。”
“那你还好意思要房子？”
“想法归想法，法律是法律。爸妈重男轻女我管不着，遗产按法律就该有我一份！”
“三位，请不要争吵了，先将这件事解决吧。”
“快进去啊，你们两个！”
“你真是……”
“他正在看着你们。”
“什么？！”
沙沙沙……
嗡嗡嗡……
“啊呀！”
“消失了……消失了啊那个纸飞机！一出门就消失了，它它它……”
“三位，请尽快吧。”
“我……我就进来了……”
“你快走，走啊……”
“别推我！”
窸窸窣窣……
“叫你们的父亲吧。”
“我……我怎么……”
“像平时一样就好。”
“平时……”
“几百年没回家了，早不会了吧？”
“你会你来啊！”
“王彬先生，王彤女士，这时候就请不要争吵了。”
“叫吧，叫吧。”
“那你来。”
“我来就我来吧……他就在……”
“在沙发上。”
“哦……爸，爸爸……”
“王彬先生，王彤女士？”
“爸……”
“爸爸……”
“反应不是很明显。你们跟他说说话，问问他有什么遗愿。”
“呼……爸，爸你想要做什么啊？你留在这儿……你有什么想要的啊？”
“是啊，爸，都死了，你还……”
“你这女人不会说话就闭嘴！”
“什么啊……”
“行了行了。”
“三位，继续吧。”
“爸，你想要做什么，就跟我们说吧。我们三个都在呢。”
“爸爸，你有什么想跟我们说的啊？”
“啊！那个……那个……”
“是要给我？这个机器人是……”
“接过去吧。”
“能、能拿啊？”
“没关系的，王彬先生。”
“就知道老头子最喜欢他。”
“娃娃！”
“我……我不……”
“你快拿着！爸给你的呢！”
“我我我……哈……”
“快点！握住了！……你还想不想房子了？”
“咕嘟……”
“爸，谢谢爸。爸，你安心去吧。”
“爸，这……不用了啊……这个……”
“老爷子到底要做什么？全给我们？”
“三位，王老先生死前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什么？”
“比如老年痴呆之类的疾病。”
“我，我不知道。我在首都安家落户了。”
“别看我。老头子又不待见我这个女儿。”
“爸这边有事情，联系方式都留了你的……”
“这样的话，你们有办法打听一下吗？”
“你的意思是，我爸他老年痴呆，所以变成……就现在，也……没法沟通了？”
“恐怕是的。三位先和王老先生告别吧。我们再调查看看王老先生的情况。”
“呼……那我们快走吧。”
“这些东西……”
“你还想要带走啊？你要带你带，我不拿的。”
“嗯……”
哒、哒、哒……
“三位，跟王老先生告别……”
“哦。爸，我们走了啊。”
“再见啊。”
“走了走了。”
2006年9月8日，与居委会联系。音频文件03720060908（1）.wav。
“王老爷子有老年痴呆？这我……我真没看出来啊。送饭什么的，还有上门慰问老人的时候，他看起来都很正常啊。跟我们讲话，还思路很清楚的啊。他经常提到你们三个呢。说你们有大出息，还经常打电话，前几年他腿脚好，就接他过去住几天，还经常有来探望。”
“什么？”
“哦，难怪爸存折上没多少钱，是早就被你骗去了吧！”
“你胡说什么呢？”
“不是为了钱，你有这么好心关心爸，还接他回去住？你那个老婆，死扣钱，进门的时候妈妈给她包了六百块，她就能念一辈子呢！有六百块钱，她就该烧高香了！还敢拿这个说事，买房的时候，要爸妈补贴十万块！”
“你自己呢？你儿子读书没本事，考不上好大学，就问爸妈要钱送出去留学，狮子大张口，一次就要二十万，还要他们把房子卖了，你怎么不说？”
“我最后可没拿到钱。谁知道你从爸妈手上拿到了多少钱！”
“我也没拿到钱。我没接他到家里来。”
“那就是你了，王彬！”
“我在首都呢，可能吗？”
“王老先生确实有被子女接去住过吗？”
“有这么说过，也有几天是不在家的。我们都以为……”

第306章 编号037-老家鬼事（四）
“爸难道是跑到其他地方去了？”
“能跑到哪里去？他一把年纪了，还在外面养了人不成？”
“你这女人怎么……”
“我说错了吗？哦，他现在是一把年纪，可说不定早就在外面养着人了。”
“行了，你们两个。爸都去了，你们还讲这有的没的。”
“你少在那儿装好人了。”
……
“接下去要怎么办？找人超度了吗？”
“那多的一万块钱，我可不出啊。这跟之前讲好的不一样。”
“那你说怎么办！”
“这又不是我决定的。人家专业的怎么说，我们再看嘛。”
“目前的情况，三位要决定超度，那我们就能直接打电话联系人，不然，可以继续调查下去，看看王老先生是真的生前就有了老年痴呆症，还是在死后，鬼魂起了什么变化。”
“你什么意思？”
“王老先生目前的状态，可能和他的遗愿有关。也有可能，他死的时候，三魂六魄有所缺失，才导致神志方面有点儿问题。”
“你就说怎么最便宜吧。”
“最便宜的办法，当然还是王老先生有个三位能轻易满足的遗愿。”
“调查下去要多少钱？”
“按照之前的价目表来。”
“哦……”
……
“我们三个商量过了，还是你们继续调查吧。”
“好的。”
2006年9月11日，联系到委托人父亲王根宝的朋友许勤。音频文件03720060911.wav。
“您好，许先生，很感谢您能愿意见我们。”
“不用，我也是有些话不吐不快啊。老王那人，唉……希望你们帮到老王。”
“我们也是这样希望的。能讲讲您知道的王先生的事情吗？有关他家庭和孩子的。”
“嗯。我知道的啊……我们是一个村出来的，原来一起在船上工作，关系维持了大半辈子，说一辈子也不过分。他那人……真的很好。我看来是太好了。对他老婆很好，这不用说了。对他三个孩子也好到不行。我们那个年代，小孩子基本上放养的，就不太讲什么家庭教育，也不像现在的小孩，各种兴趣班、补习班什么的……还有玩的、吃的都很少。可老王，真的是对他那三个孩子太好了。他工作很不错的，工资高，人脑子又灵活。可你看他住了一辈子的地方，四十平米的小房子。不是没钱买房子……应该说，他是没钱买房，那些钱都被他花在了小孩身上。他两个儿子，都从小学外语，请人家一个建国前的老学者教的，把人当自己亲爹一样孝敬，给人养老送终，人家才答应了。他那个女儿，想要学钢琴。他特地去托关系，找了人，还买了架电子琴回去。那就花了不知道多少钱了。可那个小姑娘，不是我说啊，真不是什么懂事的。嫌弃电子琴没派头，也没那定性，学了没几年，能谈两首曲子了，就不要学了。还有他给三个孩子买玩的，能装几箱子。我们当时都觉得浪费啊。衣服也是，小孩子长身体呢，就穿名牌，一件衣服穿一年就嫌小了……他对那三个孩子真的太好了，他老婆也是，三个孩子是有出息啊，工作好，找的对象好，可最后怎么样？他大儿子结婚，问他要钱买房子，他女儿要钱送外孙出国留学，最小那个也不消停，本来在这儿好好的，张口就要跟媳妇去首都工作，他赔了一张老脸，帮他弄好了，之后就不怎么回来了。那么多年，我是没看到那三个小孩给他们老夫妻做过什么，送过什么。老王到我这儿来玩，看到我儿子买给我的东西，那眼神……我看得都难受。”
“嗯。您知道王先生在最近，也就是死之前的一段时间，身体方面有什么问题吗？比如老年人常见的疾病，老年痴呆之类。”
“这个，应该没有。”
“我们打听到，他经常跟人说自己到孩子家里面去暂住……”
“说起这个我就有气啊！他哪是去孩子家里面住啊。他两个媳妇都嫌弃他呢，女婿也不待见他。他要上门，就是他们问他伸手要钱。他要是想要看孙子孙女、外孙了，才去偷偷看一眼，借了旅馆住的。他头一次去大儿子那儿，迷路了，还是打电话给了我，我和我儿子一起去接的他……真的……那三个小兔崽子太过分了。”
“原来如此。在您看来，王先生对三个孩子是什么态度？”
“太好了啊。就算他死了，肯定也……唉……他这么快就出殡了，他家里也没通知我们这些老朋友，我连去跟他道声别都没机会……要去了，我肯定还要骂一骂那三个兔崽子。”
2006年9月13日，联系委托人。音频文件03720060913.wav。
“三位，我们目前的推断是，王老先生的遗愿应该和您三位有关。他可能是期望您三位能跟小时候一样，陪伴他。如果您三位方便，抽出一点时间，在家里面玩一玩那些玩具。我们看一下是否有效。”
“你们之前好像说过，你们是能消灭鬼的？”
“是这样。我们之前也说到了，杀死至亲，会让你们遭受厄运。”
“那……”
“还是超度吧。我们出钱，早点弄完了，早点完事。”
“哦。如果你们决定超度，那我们这就帮你们联系合适的人。”
“我们到时候要在场吗？”
“当然。三位是王老先生的血亲，王老先生目前的状态也一定和三位有关，三位要在，成功几率更高一些。”
“那就尽快吧。明天可以吗？”
“我们去联系一下。”
……
“明天中午十二点，三位有空吗？”
“就那个时候吧。”
“明天我们就不到场了。”
“为什么？”
“超度的时候有些讲究。我们是无关人员，又是做这一行的，不方面在场。三位最好是提早一点到。我们给三位联系的僧人习惯早到的。”
“好的。”
2006年9月14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609141125.mp3。
“您好，王彦先生，有什么事情吗？”
“跟她说，人不要来了！我告诉你，王彬，这事情没解决，你别想把房子卖了！”
“王彤女士？”
“卖不卖房，轮不到你做主！”
“不好意思啊，你们请的人暂时不需要了，我们不准备做超度了。”
“王彦，你胡说什么呢！电话给我！超度的钱，我自己就能出，你们不同意也没用！”
嘭嘭……窸窸窣窣……
“你就是出钱也没用，我们今天就堵在这儿了，我告诉你，王彬，你算盘也打得太精明了！我和大哥都查过了，上次你给的房产证是假的！你可真能耐，做假证，骗我们出钱找什么事务所，做法事，房子转头卖了却没我们的份。你想都不要想！那个什么事务所的调查费我们也不会出的！”
“你们不出，我说了我出！你们再挡着，我就报警了！”
“你报啊！你有本事就报警啊！”
“如果三位改变主意，我们就通知那边今天不用来了。”
“让他来，我出钱！”
“妈那时候生病都没见你这么大方，现在给爸做法事倒积极啊。是找到卖家了，所以大方了吧？难怪你前两天找我们说愿意出大头呢。”
“王彬，你这次真是做的不地道。说好了房子卖了，我们平分，你原来从一开始就算计我们。你要现在改主意，我们去房产局，把房子产权登记好，那你还能继续卖房子。不然，这房子你这辈子都不要想卖了。”
“我不地道，你就地道了？你害死妈的事情，就当没发生了？”

第307章 编号037-老家鬼事（五）
“什么害死妈？你们做了什么？”
“王彤，你少装傻，你会不知道啊？”
“我还真不知道你们兄弟做了什么。”
“你要不知道，妈住院那会儿给你打电话，你会装死就不接，后来妈死了，你就屁颠颠跑回来跟爸要妈的首饰啊？你那双眼睛，就一直盯着这儿呢，当我不知道？”
“我可什么都没做过，谁跟你们兄弟一样心黑啊！良性肿瘤，开个刀的事情，骗爸妈说是恶性的，没救了，就让妈在家里等死！就为了那么点医药费……”
“那么点医药费，你怎么不出？”
“我是嫁出去的女儿，凭什么要我出？我可不像你们，拿了钱、拿了房子，还想出这种主意！”
“想出这主意的是他！”
“你当时可同意了，王彬，现在别装没事人！王彤，你也少来，你知道了这事情，不是一声不吭的，也没跟爸妈讲？”
嘭！
“哇啊啊！”
“哈！”
“怎么……爸……爸，你……”
“爸啊，我真不知道，是他们……”
“救命，不要，你不要过来！”
“啊啊啊啊啊啊——”
哐！
2006年9月14日，赶到委托人住处。音频文件03720060914.wav。
……
“……不知道怎么回事，兄妹三个一块儿死了。救护车抬走的，说猝死。”
“我看是报应。听说三个对老父亲不好，葬礼弄得匆匆的，又争起了房子。”
……
吱呀——
叮叮叮、咚咚……
“呜——呜——轰轰轰！”
“Lessonthree，school……”
咔哒！
“爸，你让他们两个轻一点啊，我都没法学习了！”
“我也想让你轻一点。你放那个磁带，我都不好专心弹琴了。”
“呜——呜——看我的飞机！”
噗！
“王彬，你往哪儿扔呢！”
“好了，不要吵了，不要吵了。彤彤，爸爸帮你把琴搬到我们房间，你在那里弹吧。小彦啊，你把房门关上就好了。彬彬，过来，跟爸爸在客厅玩好不好？”
“好啊！我要玩机器人！”
“不行，那是我的！”
“你现在又不玩。”
“不玩也不给你。你把我的小汽车都弄坏了！”
“不是我弄坏的！”
“不要吵。小彦，你就给弟弟玩玩，坏了爸爸买新的。”
“我也要新的，我要新的娃娃！”
“好好好，都有新的。”
“爸爸最好了！”
“万岁！”
……
吱呀——
嘭。
“叫人来超度吧。”
2006年9月15日，超度王根宝及三名委托人。终结调查。
……
音频最后，父子四人那其乐融融的声音和关门后叶青淡漠的一句话，让我心里发堵。
王根宝的遗愿就是孩子们能回到童年时期，依赖他、陪伴他，和他朝夕相处吧。即使因为那三兄妹的卑劣，自己的妻子、他们的母亲被拖累死，他发了怒，可能还是他亲自动手，杀了三个最爱的儿女，可到最后，他仍然是将三个孩子的魂魄留了下来，陪伴自己回到过去。
我叹了口气，将音频关上，档案合起来。
放好这档案后，我发现上次拿的档案只剩下一卷没看过了。这让我有些忧愁。这些档案中无疑有很多有关青叶的线索，还可能关系到我和瘦子他们之后可能遇到的危险。但工农六村现在这状况，我不能进去，怎么去拿新的档案呢？原来觉得跑一趟方便得很，每次就换几卷出来，现在可好，有些束手无策了。
我担忧的事情还不算紧迫。
翌日，办公室内接到了一通愤怒的电话。
“我儿子是不是来找你们了？你们跟他说了什么？”
瘦子接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女声都能刺穿耳膜了。瘦子将电话拉远了，声音响彻了整间办公室。
我们几个都惊讶抬头。
“您哪位啊？”瘦子压着火气问道。
“彭冬圆！陶海的前妻，彭冬圆！”彭冬圆自报家门，声音还怒气冲冲的。
我站起身，对瘦子伸出了手，接了电话后，跟彭冬圆打了招呼。
“彭女士，你说你儿子……陶政吗？他没有来找过我们。工农六村现在正在施工，应该是封锁了，他也不可能去那里。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不见了。突然回国，然后就不见了。他回国前问了我房子的事情……我……”彭冬圆的语气中透露出了惶恐不安，声音都有些哽咽。
我一怔，“他是要回陶海原来那套房子？”
“应该是。我也去看过了，不让进。可他人不见了，也联系不到。我报警了，但警察就看到他在小区门口走过两趟，又不见了。那个房子……那个房子是不是又出问题了？”彭冬圆急切问道。
这我还真不好说。
工农六村整个区域都有问题呢，那个聚阴盆，肯定也发生了变化。
玄青真人说过，那聚阴盆会自己跑。说不定是跑了？
死在里面的陶海现在又是个什么情况呢？
我想着这些，没回答彭冬圆的问题。
彭冬圆从我的沉默中不知道琢磨出了什么，半晌也没说话，然后突然就将电话给挂了。
我跟瘦子他们交代了一下，几人都面面相觑。
“要这样，小古那边能调监控录像吧？”胖子说道。
小古是辖区派出所的小警察，和我们拆迁办经常有来往，帮着我们查些事情。
陈逸涵插手有关青叶的所有事情后，我们就不怎么麻烦小古了。一方面是因为小古并不知道青叶的事情，是个局外人，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小古的级别真的是公安系统中最低的了，要查事情也没陈逸涵这个局长方便。再加上我们这边的拆迁工作陷入停滞状态，也没什么工作上的事情需要麻烦小古。
“还是找我小叔吧。”陈晓丘主动说道。
“我看还是跟小古说一声。这要找人，还是找到了工农六村的监控，小古肯定是要参与的。这万一有个什么……”瘦子话没说完，但我们都领会他的意思。
和聚阴盆有关，是灵异事件，小古查陶政，说不定就要将自己绕进工农六村的事情里头了。
胖子立刻就拿了电话，给小古打了过去，旁敲侧击了半天，委婉劝告了，又问他要到了那两段监控。
“也不知道小古听懂没。”郭玉洁听胖子说话，是听得云山雾罩的。
“听懂也没用。真要上头派下来工作，还能不干啊？”瘦子摇头。
“还是要跟我小叔打一声招呼。”陈晓丘果断说道，没什么“看吧我早说过了”那种欠抽的语气，公事公办的。
想想聚阴盆的事情，陈逸涵是知情人，也的确该跟他说一声。顺便，也是麻烦他看紧了工农六村，可别再出个罗江雁了。
陈晓丘打完电话回来，小古也将监控视频传给了我们。
剪辑好的内容，一上来就是一个年轻男人从画面外走入。
我一看到那人，眼就直了。
胖子哆嗦着问道：“奇哥，我是不是眼花了，怎么这个人身上……”
“……挂了一堆人……”我给胖子补充了下半句。

第308章 鬼缠身
因为是监控视频，分辨率不算高，可那一坨东西，绝对不是一个人。
我很仔细，很用力地去看，才能将那一坨东西给勉强分辨出来。中间在行走的，应该是陶政。倒不是我认识陶政，只是因为这一坨东西中，唯一在蹒跚行走的，只有那个青年。而在青年身上挂着的，我能看到最上面的一个人，侧着头，被监控拍到了脸，是陶海无疑。陶海的手挂在身下一个白发老者的脖子上，双腿离地，翘在另一具身体的背上，脚底还贴着一团黑色头发。那黑色短发的主人正抱着陶政的脚，身体在地上趴着，被陶政拖着前进。
我稍微一数，就我能分辨出来的人，一共就有八个了，在监控没被拍到的另一面，那人堆之中，说不定还有人存在。
不，那应该不是人，而是鬼。
那些鬼的脸还都白花花的，跟日本艺伎的妆容有些像。陶海的脸则灰蒙蒙的，看起来就不正常。
我背上冒冷汗，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比起我、周凯威、卢嫚宁所遇到的情况，陶政这种，在我看来是更加恐怖的。
只是不知道，陶政能不能看见身上的人。要看见了，这会儿早该吓疯了吧？要没看见，那他一定能感觉到不对劲。光是他吃力的行走方式，就能让人看出不对来。他又特意去工农六村，怕是知道了什么。
胖子擦着汗，身上肥肉颤了颤，“奇哥，这要怎么办啊？”
“我不知道。”我是真不知道，也不想去管。
卢嫚宁的事情让我有些心理阴影。另外，陶政这情况和卢嫚宁也不同。那聚阴盆可不是鬼呢，连玄青真人都没办法，我又有什么办法？碰到周凯威和卢嫚宁那事的时候，我要还有点儿自信，这件事上我就自信全无了。
“那个玄青真人，能联系到吗？”郭玉洁问道。
我摇头。叶青联系玄青真人的方式可不是普通人的手机电话。我看向陈晓丘。
陈晓丘同样摇头。显然是陈逸涵有打听过，但没找到玄青真人。
这点时间，陶政终于走到了小区门口，被门卫拦了下来。两人的对话监控可录不下来，但看样子，并没有起什么冲突，可也花了很长时间。
因为陈逸涵的关照，工农六村附近的监控应该一直有警察盯着。陶政离开前，就有警察来了。彭冬圆这会儿应该还没报警，警察只是很正常地和陶政交流，陶政就放弃离开了。
接着看了第二段监控视频，大同小异，只是时间换成了晚上，地点换成了小区侧门。陶政上前鼓捣了一会儿，开不了铁门，似是想要翻墙进去。但他身上那些鬼挂着，他连走路都吃力，更别说翻墙了。陶政只能再次放弃。
视频看完，我们一筹莫展。
我打电话给古陌问了问，古陌却也对此不清楚。
“聚阴盆我倒是知道，在那里好些年了，有个人供奉着。叶子说这事情不归我们管，就不用理了。”古陌跟我说道。
“那现在这状况算什么？”我问道。
“大概是在叫人吧。”古陌猜测道，“那东西要人供奉的，断了档，肯定要找个接手的人啊。”
他说得轻松，浑不在意，我却有所忧虑。
“大不了就是死个人罢了。”古陌说道。
“死个人在你嘴里就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我有些生气。
“人终有一死。别说那些不相干的，就是认识的人，那要死了，我也没办法。叶子他们不就死着呢吗？”
我无奈，和古陌在这个问题上讲不到一块儿去，只能挂了电话。
我没想到的是，当天晚上，我居然做了梦。梦中附身的不是陶海或陶政身上挂着的任何一个鬼，而是陶政本人！
在一间单身公寓中，我听到了门铃声，看到陶政从餐桌边起身，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个穿着古装的男人，留了长发和长须，脸色跟刷了白漆一样，两眼青绿，嘴唇殷红。他看到陶政就伸出了手，一把勾住了陶政的脖子，挂在了他的身上。
陶政应该是看不到这个人，先还茫然呢，突然就脖子一沉，身体一弯，差点儿栽倒在地。他吸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手和那惨白的手重叠。
“怎么回事？”
自言自语着，陶政艰难地活动了一下脖子，捏了捏后颈，可那种挂了重物的感觉丝毫没消退。
陶政疑惑不解，却还是将门关了，又坐回去吃饭。
眼前的景物快速切换。
陶政走在路上、在公司、回家……都会冒出那种白脸、青眼、红唇的鬼，穿着打扮带着各自的时代感，抱住陶政的身体，挂在他身上。陶政脸上的阴气越来越重，脸色灰败。他去了医院，检查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暗自纳闷，请假休息，又没有效果。
直到最后，陶海找上了门。
陶政竟是能看到陶海，震惊地张口结舌。他瞬间就大叫起来，转身就要跑。
我能感觉到陶政如雷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他将陶海当做了鬼，害怕得要逃命。
可他现在身上挂了八个人了，怎么逃得掉？
陶海步速不快，却轻易追上了陶政，伸手抓住了陶政的脖子，挂在了他身上。
“啊啊！滚开！滚开！你给我滚，不要过来！放开！”
陶政疯狂地叫嚷着，想要将陶海从自己身上拉开。伸出的手，摸到了一团冰冷僵硬的东西。
陶政的声音和动作都停了，只有更为粗重的呼吸声，好像喘不过气来。他颤抖着顺着那东西抚摸，摸到了更多的、尸体一样的东西，全都挂在他身上。
陶政瞳孔收缩，张大的嘴巴里发出了“嗬嗬”的怪声。他迈出沉重的脚步，一点点，移动到了冰箱前。
镜面的冰箱能反射出大概的东西。
现在，在冰箱门上就是一个怪物。
陶政伸手，冰箱上的怪物也伸出了手。他就这样确定了身上挂着的鬼。
“啊啊啊啊——”陶政恐惧地大叫。
那些自从抓住陶政后就跟个死物一样的鬼突然动了。他们齐齐用力，将陶政往一个方向拉扯、推搡。
陶政骇得大喊大叫，却无力阻止，撞上了桌子，疼得抽气，叫声也戛然而止。他摔倒在地，被那些鬼压着，呼吸困难，好不容易才挣扎着爬起来，大口大口喘气，青白的脸色却不见恢复。
那些鬼又用力起来。
陶政急忙求饶，“不，不要！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要回去……回去……要供奉那间房子……”陶政眼中涌出泪水来，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
那些鬼停止了动作。
我眼中的画面被黑暗笼罩。
“政政，你记住了，要做好事，还不留名，好好供奉房子。将来啊，你就能有好报了。”
年轻男人语带笑意。
“儿子，我要死了，你就赶紧逃吧。逃得越远越好！永远别接近这套房子！”
中年男人疲惫地如此说道。
在两个声音的背后，有诡异的呢喃声连绵不断，像寺庙里的经声，又像是许多人的呓语。
黑暗中，我看到了一个残破的碗逐渐凝聚，看起来就是个乞丐讨饭用的碗，而且是光的，毫无花纹，制作粗糙，陶的，上面还沾了不知是什么的污迹。
叮当！
一个铜板从天而降，砸在了碗中，声音震天响，在我脑海中回荡。
我瞬间惊醒了。

第309章 无计可施
我醒来才发现，天都亮了，这一夜就光看那一只只鬼找上陶政，就过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看陶政看久了，我起床的时候觉得浑身酸痛，好像身上也挂了重物。我下意识还用阴阳眼好好看了看自己，确认自己没被鬼缠上，才放下心来。
转念，我就想到了陶政的情况。
既然梦到了陶政，陶政该已经死了。监控视频中的陶政虽然恐怖，还很悲惨，身上也笼罩了阴气，可是是好端端活着的。要陶政死了，那应该是监控之后的事情了吧？
彭冬圆现在是心急如焚，若知道自己儿子已经死了，恐怕要崩溃了。
我有些感伤，但情绪并不强烈，顶多算是个知道的人死了，所以有所触动罢了。梦境中的陶政也没表现出什么令人另眼相看的特质来，我就没像卢嫚宁那时那样，生出多余的同情心。
要说起来，这也和陶政碰到的情况与众不同有关。陶政最开始可不知道自己身上挂着鬼，看到了陶海，才好像被刺激出了阴阳眼。也有可能是因为陶海是最后一个的缘故，他到了，陶政才能看到自己的真实情况。陶政一无所觉，觉察后又表现狼狈，这就很难让我有好感。
我很快就将陶政抛到了脑后，想到了梦境最后的破碗。那碗上还有缺口呢，就像电视电影中看到的乞丐碗。这么个东西，怎么就出现在梦境中了？聚阴盆的真实模样我没见过，可它前身是聚宝盆，怎么都不该是那种破样子吧？
想不通的事情，我只能放到一边。
上班之后，我将事情和瘦子他们说了一声，又商量一番，打电话给了钱兰。
距离上次去探望周主任也过去有半个多月了，马上就是十一月的建国节，要放假，正好有个借口给钱兰打电话，探听一下周主任的情况。
电话想了好几声，才被人接起来。
钱兰的声音我不熟悉，可对面的声音明显苍老疲惫，和印象中钱兰的声音有所不同。我自报家门，就听那边的人打起了精神，倒有了几分印象中钱兰的模样。
我跟钱兰说了打电话的目的，钱兰直接拒绝了。
“你们有心了。但我妈现在住院，情况不太好，我们几个兄弟姐妹想着要给她转院呢。你们也不用特地过来了。”钱兰说道。
“周主任怎么了？”
钱兰叹息，“医生说了一大堆，反正就是发生了病变，现在……是植物人了……”钱兰突然精神一振，问道：“对了，我听说你们拆迁办的主任认识不少人？医院方面，有认识人吗？”
要换个人这么问，我肯定会帮忙。老领导本来就乐于助人，也因此广结善缘，积攒下了深厚的人脉关系。帮忙找个专家，对老领导来说应该不难。
可周主任那情况，怕不是身体上出了问题，变成植物人，而是灵魂已经跑掉了，留下了一具空壳。钱家要为此多花冤枉钱，最后还得被屡次打破希望，绝望地接受现实，那未免太可怜了。
我委婉告诉钱兰：“老领导认识的人比较杂。医生的话，好像没脑科方面的……最近我们拆迁办也是为了工农六村的事情头疼，老领导都加班好几天了……”
钱兰有些失望，但也没怨怼。
“小区里面是有些……哎，你说我妈是不是丢了魂了？”钱兰忽然说道。
我顿时哽住了。
“我找人给她叫叫魂试试。哦，小伙子，你别介意我封建迷信啊。就小区上次那事情，还有我妈之前说的话，还让我慌着呢。”钱兰解释。
“没有，我能理解。这也算一个办法。”我安慰钱兰。
钱兰匆匆挂了电话，看来是真要找人给周主任去叫魂了。
我也把电话挂了，对瘦子他们摇头。
“叫魂说不定还真有用。”胖子说道，“不是叫魂，那就招魂。周主任的灵魂还在工农六村里面呢吧？”
“那要钱兰请个高人了。说不定还能直接把工农六村的事情解决了。”瘦子撇嘴，对此不抱希望。
这事情我们都管不了，也没法告诉钱兰真相。而且，我和胖子一样，有些期待钱兰找人给周主任叫魂，能叫成了。叫不成，也能和钱兰说说周主任的真实情况。怕就怕钱兰找了骗子，那比在医院花冤枉钱更糟糕。
这么说着，就讲到了薛静悦。
“薛静悦的奶奶不是神婆么？她行不行？”瘦子问道。
这问题当然是问胖子的。
“她奶奶已经去世了啊。”胖子莫名其妙。
“我是问薛静悦家里面有没有其他人继承这个职业。要不然，她奶奶认不认识什么同行？”
“这我就不清楚了。应该是没有吧。”胖子迟疑。
“快去问问。”郭玉洁起哄。
胖子就给薛静悦打了电话，讲话声音和平时完全不同，好像刻意压着嗓子呢。
我们几个听着就笑起来，又不能发声音，郭玉洁直接捂了嘴。
胖子尴尬，红了脸，但声音还没改回来。
“……哦，不认识啊……也没什么，就有个认识的人呢，想要请人帮忙给家里人叫魂。嗯嗯……这样啊……好的，我知道了。嗯……没什么事情了。嗯，再见。”胖子挂了电话，一对我们开口，就先清清嗓子。
我们这回没压住笑声，陈晓丘都笑了两声。
胖子脸更红了，“行了啊，你们还听不听了？”
“听。你说吧。”我干咳了下，说道。
其他人都不笑了，只是唇角都翘着。
“薛静悦说叫魂挺容易的。不讲究的，不去找人做法事，家里人直接加都行。魂跑得不远，很容易就回来了。这要跑远了，就得找人做法事，但也不难，懂行的基本都能做。”胖子说道。
“她也算懂行的吧？”瘦子问道。
胖子摇头，“她就是小时候看她奶奶给人叫魂过，具体步骤都记不清了，但比那种跳大神、驱鬼容易很多。”
瘦子说道：“那应该是比外国灵媒方便很多。外国灵媒招魂，那可麻烦了，还得念咒。”
“你以前碰到的不都是骗子吗？”郭玉洁疑惑问道。
“骗子只是念错咒语，可还是要唔哩嘛哩念一通的啊。”瘦子摊手，“最长的一个，念了十分钟呢，吵得人头都要炸了。”
“能瞎说十分钟，也是厉害。”胖子佩服道。
“这倒是真的。我分辨了一下，那十分钟里面有八成还不带重复的。”瘦子点点头。
我在档案中倒没听青叶的人念咒过，就连似乎是这方面专业人士的吴灵都没用过咒语。叶青的拳头微力无穷，似乎就能解决掉所有鬼怪了。不能解决的，也是因为没找到正主，拳头无处可用罢了。

第310章 编号069-租借女友（一）
事件编号069
事件代称：租借女友
委托人：何源
性别：男
年龄：29
职业：公司职员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民庆市天宝路XXX号XXX室
联系电话：139XXXXXXXX
事件经过：
2011年2月24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6920110224.wav。
“您好，何先生。请详细讲一下您碰到的灵异事件吧。”
“我是过年前，过年前一个月吧，在网上面下单，定了一个女友。就网购下单，有妹子愿意陪你回家过年，冒充你女朋友。也有男朋友的。我看评价都很好。整年都有交易和评价记录，而且很规范，就选了那家。购物网上面还有很多家的，但那家是各方面看来是最好的。还有那些妹子，看来照片，也能视频，还能配合我的要求，编身份履历、感情经历、恋爱经过……另外还有合同，规定好，我定下的妹子在半年时间内没有和恋爱，没有接过单，要有，我可以当场翻脸，在家里人面前装不知情，还能问他们店索赔。妹子跟我回去后，我家里人送的见面礼，她也一分不拿，都会交给我。我和妹子的互动也有规定。条条框框很多，价钱也很高，但看起来就很靠谱。他们连身份证都需要互相出示。如果有需要，我明年还能再预定这个妹子，继续演戏。我……我以为这就是最好的一家店了，比其他都正规……我真没想到……”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开始都挺好的，跟我预想中一样。我们一起坐火车回我老家。火车票还是店里面帮忙买的。那个妹子，叫小桃，李桃，很配合我。火车卧票，那也不好受，她看着娇娇弱弱的，一点脾气都没有，总是笑。从上火车，不，从一碰面开始，就表现得跟我的真女朋友似的。火车上碰到的人都认为我们就一对小情侣，闲聊的时候，她一点儿破绽都没露出来。反倒是我，有时候有些原来编好的事情，会忘记，她也能给我打圆场。还有位一直同路的大姐看不过去，让我好好对待她，这么好的女孩要我上上心……我有那么一会儿，真的，就那么一会儿，是想过要和她真的交往看看的……”
“嗯。”
“到了我家，我爸妈也很喜欢她。她表现得真的很好，听话懂事，嘴还甜。我爸妈给了红包，她收下后，转头就在背地里给了我，一点儿都没偷拿。她还帮着我爸妈做事。家里来亲戚了，她也招呼着。我看她那样子，可以说是完美了。不是说，做到完美。家里客人里面有个小孩，我小侄子，顽皮的时候，她也没办法，东西被他翻了，她也生气。我嫂子宠孩子，还数落她。她没发话，可也没给我嫂子好脸色。还有洗漱、吃饭上厕所，真的太完美了。她……就跟真的人一样……”
“您是说，她并非真的人？”
“……对……她……她不是真的人……我是大年初二的晚上，才发现的。之前，已经和她相处了三四天了。到了初二，走亲戚，她去厨房帮忙。我忘记了。是我忘记了。那合同里面有特别标出来，要阻止她靠近热源，阻止她待在一定温度的环境里面。我看她之前几天都正常，就忘了。她那天帮着我姑姑洗菜。大冷天，开了热水器，厨房都用热水。她洗着洗着，我就看到她蜕了层皮……我以为她是蜕皮，我姑姑也是，还让她不要做了。她也就不做了。那双手，本来很好看的，蜕皮之后，就发白，还有些发皱。我姑姑让我姐拿护手霜给她用。我姐还吓了一跳。我看着她涂护手霜，涂完之后，皮肤不掉了。这回没水，我就看清楚了。她不是蜕皮，是……是皮肤再融化……她的手在融化，白色的，那种有些稠的液体挂在皮肤上面。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没什么啊。我怎么看怎么不对。她明明就不对劲，居然还笑着说没什么。她把护手霜给了我姐，我姐看了她的手，什么都没说，好像真的没什么，好像就我眼花看错了。可她手上面，这么大，这么大一滴东西粘着，那一圈手指都细了，都没人看到的。我再想说什么，就被家里人拉去打麻将了，她也被人叫走了，去厨房帮着切菜什么的。”
“嗯。那天的晚饭有她的参与吧？”
“对，有她……我再看到她，也就是吃饭时间了。一直打麻将打了一下午，我还没忘了她手的事情，输了好几把。我家亲戚还笑我想着她呢。姑姑把她往我身边推，人挤人的，我想看她的手，也没看到。但吃饭的时候，大家一个大圆桌，她坐我旁边，拿了筷子夹菜，我就看到了……她的手……呼……她的手真的在……真的在融化……还更加严重了。两根手指头已经没了，就这样贴着手掌的一坨东西，像瘤一样。她那样还能用筷子。一伸手，那白色的东西就往下掉，掉进、掉进菜里面……我……我都不知道这算什么。她那手的颜色也变了，原来是皮肤的，健康的那种肉色，现在雪白的。而且就我看到，他们的看不到。那东西滴到菜里面，马上就化掉了一样不见了。我都吃不下去，我心里还怕得很。我想要叫住她，将她弄走，她一转头看我……呼……呼……”
“何先生，您还好吧？”
“她一转头……她一转头，那半边脸……那半边脸我看到，就这样塌下来，蜡烛一样融化了……眼珠子露出来，也在，也在融化……我……我吓得筷子都掉了。我家亲戚还笑我，说我看女朋友看入迷了。我那时候肯定害怕的呀，他们就跟眼瞎了一样，不光看不到她那种变化，还看不到我表情！我怀疑，我那会儿怀疑是不是我出了问题……不是她有问题，是我有问题，所以只有我不正常。我找借口离席了，手机上网找那个店家。我没敢说什么融化了……我说的是出问题了。那边客服秒回消息，就截图合同中的一条，就那个远离热源的。我都蒙了。等我再看屏幕，发现他头像都灰了，发消息过去，直接说系统出错，跳出了客服界面。那家店也没了……那家店没了，我的购物记录没了。再搜索也搜不出来了……”
“您有和购物网的平台工作人员联系吗？”
“有的。不是那时联系，是从老家回来，有联系，还在网上搜过，但都没有。”
“那在老家期间，您租借的这位李桃小姐就是一直在融化？”
“是……一直……融化……从手、头开始，手没了，头也塌了之后，脚就融化了……都积在地上。到走的那天，她就一摊……一摊蜡……地上……我爸妈还，还跟她说再见，说再来玩……对着空气说的。而且，她没了手、没了头之后，就完全不像人了。她不吃不喝，不用洗手间，我爸妈也不觉得奇怪。我爸妈也不怎么吃喝了。我都肚子饿了，他们还没感觉，还笑着说前几天吃太多了，吃撑了。她就坐在旁边，没有头，但身体，那身体也盖了一层白色的蜡，就那样摇晃，好像在笑一样……”

第311章 编号069-租借女友（二）
“离开了老家，李桃怎么样了？”
“她跟我一起到了民庆市，坐火车，火车上面，别人好像也能看到她。只是看到，会让开，但没和她说话红。她的行李，就一个包，我拿着的。我在前面走，她就在旁边跟着。就那样一摊，蠕动……很恶心……然后下了火车，出了站，我跟她要分开。合同约的也是那个时间，她还跟着……行李我放地上了，她就裹着行李，跟着我。我跟她说话，没用。要把她给踢开……我没敢碰，拿了东西去推，但就陷在里面……我受不了，无论怎么样她都不走。旁边人看疯子一样看我。我没办法了，就不睬她。我把她关在房子外面，她就一直等在门口。我要出门，她就继续跟着。我没办法了……前两天，就前两天晚上，我拿了打火机，把她点燃了。她烧了好久……烧了好久好久……最后彻底没了……”
“如果是这样，这件事应该已经解决了吧？”
“没有，没有解决……我父母……因为那天吃饭的事情，我很在意，给我父母一直有打电话。他们的声音越来越不对，听起来很奇怪的。我跟我姐视频，她那张脸……那张脸跟面瘫一样，一点表情都没有。她的声音也很怪，好像嗓子里面堵了东西……我太怕了。他们是不是……一家人啊，我父母，我爷爷奶奶，我那些姑姑婶婶，还有堂兄弟姐妹的……他们全都……唔……”
“我们可能需要亲眼看一下您那些亲戚的状况，才能判断目前的局势。另外，希望您能将您在购物网的帐号提供给我们。我们看看能不能从购物网的内部服务器找到一些痕迹。”
“好的。”
“李桃的行李您是怎么处理的？”
“我没敢看，一起烧了。烧她的时候，她行李还在那儿，一块儿烧了。那几天住一块儿，我看到的就是衣服、化妆品，还有证件、手机、钱包……都跟正常人是一样的。”
“嗯。好的。”
2011年2月25日，调查委托人在购物网上的帐号，入侵购物网内部服务器，未找到该网店的痕迹。
2011年2月26日，调查委托人上网所用的笔记本，检查浏览器记录，发现一个木马网站。
2011年2月27日，前往委托人老家，见到委托人父母。音频文件06920110227.wav。
“爸、妈，你们……哈……呼……”
“快……快进……进来……”
“呵……呵……”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你们……呜……”
“哭、哭……什……么……”
“何先生，先进屋吧。”
“你们能救我爸妈吧？你们一定能救的吧！”
“我们需要详细看看。”
哒、哒、哒……
……
“怎么样？怎么样啊？”
“阿……源……他们……做……”
“我们的建议是，先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身体内部的情况。”
“什么？医院？他们这样……”
“这是我们事务所的护身符。戴上这个，然后去医院拍片看看。”
“好、好好，现在就去。”
“阿、源……”
“爸、妈，别怕啊，没事的。你们一定没事的……”
2011年2月27日，送委托人父母去医院检查，确认其身体内部发生奇怪变化，出现固体状物质，需要进行手术，做进一步诊断。附：医院病历报告影印本编号06920110227（1）、06920110227（2）。
2011年3月1日，确定木马网站IP地址，查找到其地理位置。
2011年3月2日，诊断得知委托人父母体内发生奇怪病变，器官变为类似于蜡的物质，肌肤表面渗透出蜡状物质。附医院病例报告影印本编号06920110302（1）、06920110302（2）。
2011年3月3日，前往查找到的木马网站地址，未找到活人，发现蜡像若干，以及制作蜡像的道具。附：照片。
编号06920110303（1）.jpg。
白色的蜡像一排，七个，像橱窗里最简陋的模特，但有着素描人偶的球型活动关节，并精细到手指、脚趾。脸型、身高、身材、细节各有不同。背后有支架撑着，每一个都笔直站立，目视前方。
编号06920110303（2）.jpg。
制作蜡像的工具：石膏模子好几箱，分别有不同形状的眼耳口鼻、头颅、肢体等；石蜡、白蜡、颜料等若干桶；石膏粉、纸张等物若干；锅、刷子、雕刻刀等工具若干；假发若干……
编号06920110303（3）.jpg。
一个铁皮箱子，箱子内码着整齐的玻璃瓶，里面盛放着红色液体。每个玻璃瓶外面贴着标签，还挂了个塑料密封袋。有两个瓶子被取出来，照片拍到了标签上的字，是名字，写着“王曦”，塑料密封袋里装着的是一搓头发，除此之外，在塑料密封袋的背后串了一张纸，写着身高、体重、三围等简陋的信息，并贴了张一寸照片。
编号06920110303（4）.jpg。
一个贴了瓷砖的大池子，里面的液体已经被放干，瓷砖表面和池子底部有残留的液体，粘稠状的黑色物质，有点儿像石油，又有点儿像芝麻糊。采样，编号06920110303（4）。
编号06920110303（5）.jpg。
一间服装间，挂着各式衣服，摆放了各种配件、鞋子。
编号06920110303（6）.jpg。
一间储物间，堆满了开封的化妆品和行李箱、行李包。
编号06920110303（7）.jpg。
一间加工作坊，有制作假证的工具。
2011年3月4日，联系到该厂房的房东。音频文件06920110304.wav。
“……哦，那一块的房子啊，我是五六年前租借给了一个外地人，安北省的。来的是一家子，租房子的是个男人。他带着自己老婆和两个姐姐一块儿来的。过了两年吧，还把爸妈一块儿接过来了。做的生意……我记得是做那种塑料模特的，就商店里面摆着的那种。小作坊，生产不多，但都定制的。还接其他生意，就是给那种漂亮的女孩子做蜡像。市区开的蜡像馆知道吧？就那种蜡像。网上接生意，好像还挺不错的。我加租金，他们每次付钱，都不犹豫，也没讨价还价的，都准时给钱。”
“您有他的联系方式？如果可以，我们还想看一下你们原来签订的合同。合同应该有附带那个男人的身份证复印件吧？”
“你们看那个做什么？”
“我们其实和他们是有些业务上面的问题。我们向他下了单，但人现在联系不到了。我们也去厂房看过了，没有人。”
“没有人？是不是回家过年还没回来啊？”
“回家过年总不会联系不上。方便的话，能否请您帮我们这个忙？”
“那我打个电话看看吧。”

第312章 编号069-租借女友（三）
……
“电话变成空号了，这以前可没有过啊。”
“现在能不能麻烦您给我们看看他的身份证复印件。我们要找不到人，之后报警找人，也是需要您配合的。如果可以靠我们自己解决，不通过警察，那就最好了。”
“那……好吧。我去拿一下合同啊。”
……
“就这个了。”
“金豪，就这个身份证吗？他家人的资料您有吗？”
“没有。”
“照片之类也没有吗？”
“没。”
“谢谢您了。”
……
附：金豪身份证复印件一张。
2011年3月5日，确认样本编号06920110303（4）为阴尸傀儡制作时所使用的，经过特别炼制的尸油。
2011年3月6日，使用符箓，并焚香净化，暂时止住委托人亲属的蜡化。
2011年3月9日，确认金豪身份证为真，但金豪身份为冒名顶替。监控视频文件06920110309.avi。
视频中是一条狭窄的柏油路，路从画面左下角一直延伸到右上角。在右上角，还能看到一个厂房的一角。
画面上显示的时间快进，日期定在了2011年2月5日白天，路上长时间都没有人，只能看到画面上的时间在跳动。
到了下午两点多，画面右上角出现了一辆面包车。画面进入了正常播放速度。在面包车距离监控最近的时候，画面被定格，放大，分辨率调整，还有画面处理。
面包车的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和身份证上金豪的照片一模一样。副驾驶座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面包车后座也都坐了差不多的女人，但因为被挡着，看不太清。
画面切换，相同的面包车开在不同道路上，最后在了地铁站。几个女人陆续下车。面包车的后门打开，她们各自拿了行李，就进入了地铁站。
面包车掉头，开回到了厂房。
2011年3月13日找到金豪本人。音频文件06920110313.wav。
“您好，金先生，是这样的，我们公司和一个自称金豪的人有生意往来，这是签合同时，对方所提供的身份证复印件。我们通过身份信息，找到了您。”
“我没做生意啊。我一直是给人做财务的，没在外面做生意。这个民庆市……我都没去过民庆市啊。”
“我们也发现了这一点。但身份是真的。请问一下，您有将身份证借给别人过吗？时间应该是在2004年6月前。另外，您是不是又被人抽取过鲜血，以及提供头发样本？”
“啊！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有一次鲜血，那个护士拿了我的身份证，要做记录。就04年的时候，在街头采血车鲜血，天气还冷，应该是6月份前。头发也拿了，不是拿，是那个椅子勾掉了我一撮头发，头皮都快被拉下来了。他们还给我我道歉了半天，额外送了我小礼品。我记得特别清楚，就这边一块儿头发都没了，搞得跟斑秃一样，我后来只能去剃了个光头。”
“您还记得那个采血车的模样，和其中医务工作人员的模样吗？”
“不记得了，都五六年了啊。”
“采血车的地点您还记得吗？”
“这个倒是记得，在大世界广场上面。那边现在还会有采血车。”
“谢谢。”
2011年3月14日，调查大世界广场采血车，确认为安北省长宁市血站的流动采血车，但该采血点为2004年8月份确立，2004年8月前，并无采血车被调配往大世界广场。
2011年3月16日，制作新符箓，控制委托人亲戚的蜡化。
2011年3月17日，厂房所在地监控排查完毕，确认该厂房内进出过的人员三名，由房东确认，分别为假冒的金豪、其妻、其母。附：三人照片。
2011年3月20日，确认假冒金豪的妻子身份，原为安北省长宁市血站护士岑海星；确认假冒金豪的母亲身份，原位安北省长宁医院护士长孟淑，与岑海星为母女身份。
2011年3月21日，调查得知孟淑的丈夫、岑海星的父亲岑逸林，生于1962年7月29日，祖籍安北，曾在安北雕刻厂工作，2002年辞职。于2004年6月13日到达民庆市，后行踪不明。
2011年3月25日，找到假冒金豪驾驶过的面包车，已前往安北省长宁市，车上坐有岑海星、孟淑及岑逸林。进入长宁市后，失去面包车的踪迹。附：监控视频截图一张。
2011年3月27日，联系到岑逸林的朋友廖东。音频文件06920110327.wav。
“您好，廖先生，之前已经与您沟通过的，我们是想要打听下岑逸林先生的情况。”
“嗯。岑逸林他……我是在厂里面认识他的。他不是分配进来的，是有个老师傅推荐进来的。手艺特别好，据说是家里面祖传的，上面几辈人都做雕刻的。我们那厂，以前基本就是手来的，不过是弄成了流水线工作。除了老师傅，就他做得最好了，能自己完成一件作品，跟我们那种批量的不一样。我见过一回他做那种娃娃，给女儿做的，比雕花鸟鱼虫更好，跟真的似的。”
“他有做过什么特殊的作品吧？比如，真人大小的雕刻作品？”
“这个啊……我就看到过一件。跟真人一样，放在家里面，是个老爷子。据说是按照他爸的模样做的，和真的人一模一样，就像那个，那个新闻里面放到，开了好多家的……好多明星……那个叫什么来着，我一下子想不起来……”
“蜡像吗？”
“对对，蜡像，就跟蜡像一样。和真人真是很像啊，就是那皮肤、眼睛，看起来是刷过了的，有点儿假。说实话，我那天去他家，突然看到坐着个这么个人，还当活人呢，去跟他打招呼。我都被吓到了，岑逸林也有点儿不好意思。他媳妇女儿也是心大，那么个蜡像，放在家里面，也不觉得难受。那老爷子还坐阳台上晒太阳呢。我看，岑逸林是有点儿不对。他后来就辞职不见了。”
“在辞职前，他有跟您说起过什么吗？”
“说过一点吧。是要去大城市看病的。他好像是肝癌，早期的，但也要找个好医院治疗，也不能劳累了。后来没了联系，也不知道人怎么样。”
“他曾经的住处您还记得吗？”
“记得啊。但那房子他应该是卖掉了。我有一年经过还去过，换了人了。”
“那您知道他老家在哪儿么？”
“这个倒没听他提过。他家里面应该是没人了。我是说，除了老婆女儿，就没人了。老婆那边亲戚倒是有走动的。”
“谢谢您。”

第313章 编号069-租借女友（四）
2010年3月28日，查到岑逸林就医记录，其在2001年4月18日查出罹患肝癌，2001年5月11日进行手术治疗，效果不佳。
2011年3月29日，制作新符箓，控制委托人亲属的蜡化。
2011年3月30日，联系到孟淑的姐姐孟婷。音频文件06920110330.wav。
“我和我妹妹有好几年没联系了啊。她之前说我妹夫患了肝癌，是02年时候的事情吧，说要到大城市找专家看，之前在咱们这儿，就我妹妹工作的长宁医院，做了个手术，没成功。我们也是那会儿才听说岑逸林得了肝癌的事情，之前做手术，他们都没告诉我们。不过，他们经常这样的，有什么事情能不说就不说。岑逸林第一次上门，就那种蔫不拉几的样子，一棍子没个闷屁的。人倒是挺好的，对我妹妹好，对我们家里也好，有什么事情要帮忙了，他都来。他手艺也好，我儿子结婚，他就送了个贝壳画，还送了个石头的牛和羊。我儿子属牛的，媳妇属羊。做得可漂亮了。那时候摆出来，很有面子的。”
“看来他和您家里关系很好。”
“是啊，我和妹妹从小就好，他人好么，我们就你好我好大家好了。”
“断了联系后，您没想过找他们吗？”
“也不是完全没联系。就以前经常来往，现在也就过年打个电话，然后一年都没消息了。我听我妹妹那声音，应该是岑逸林还在治病，她们母女就忙得很。我最开始有打电话过去，要么没人接，要么就讲两句，就要挂了。我之后就少打了。唉，现在人可生不起病啊，太花钱了。我还问过她，要不方便，我这边借点，多的没有，几千一万还是有点，能用一阵了。她不要。原来我们两姐妹不讲那么多的，她结婚后，跟我就算清了很多。也不是抠门，对我们家是很大方的，就我们送点东西给他们，他们夫妻总想着要加倍还。我是觉得这样我们姐妹生分了，不过都成家了，还要考虑到爱人和婆家……哦，她没婆家，这点倒是挺好的。”
“孟女士，能方便将您妹妹过年时联系您的电话给我们吗？”
“可以，可以。我还要谢谢你们这些爱心人士啊。她就在你们那儿登记了一个信息，你们还那么热心要找到他们帮助。你们真是太好了啊。”
“哪里，这是我们该做的。”
2011年3月31日，调查孟淑手机号码，确认最近一次使用手机的地点为长宁市新城区。
2011年4月2日，排查长宁市新城区的监控视频，缩小寻找范围。
2011年4月5日，确认孟淑暂居地点。音频文件06920110405.wav。
叮咚——叮咚——
“谁啊？”
“您好，我们是居委会做暂住人口登记的。这是我们的证件。”
“哦。你们等一下啊。”
“你们三个……喂，你们干什么？！”
嘭嘭！嘭！
“你们要干什么？”
“怎么了，妈？你们是谁啊？”
“孟淑女士，岑海星小姐。岑逸林先生不在吗？”
“金豪，金豪！”
咚、咚、咚……
“把他们赶走！你快把他们……啊！”
噗！
嘭！嘭嘭嘭……
“呃……呃啊……啊啊嗷嗷……”
噗……噗噗……
“咳咳咳……”
“你们……你们……”
“老岑，你别出来，你……”
“没事，咳咳……三位找上门，是为了何源的事情吧？”
“岑先生既然知道了，希望能配合我们。”
“你想都别想！大不了我们拼了！我不会让你们动老岑的！”
“岑先生，我们不想要动粗，麻烦你将东西交出来吧。”
“你们要什么东西？你们别乱来啊！我们还有人的啊！”
“李桃的血和头发。你这边应该还有存货吧？”
“东西都在民庆那边的厂房，你们自己去那里找吧！”
“我们在那里找过了。那里的血液样本中没有李桃的。”
“不可能，我们没把东西带回来。东西都在厂房。李桃的血还有半瓶呢，头发也有几十根！”
“孟女士确认没记错吗？”
“肯定没有。”
“我们有做记录的。海星，你去拿来给他们看吧。咳咳咳……”
“哦……”
哒、哒、哒……哒、哒、哒……
“就，就这个。”
哗啦啦——啪！
窸窸窣窣……
“还剩下200cc，二十二根头发。”
“记录倒是做得很仔细。你们这是要开工厂么？”
“我们只想赚点钱，治病用的。我们是有骗人，可真没害人啊！”
“用蜡人代替尸体，很有趣的主意。不过，那么多尸油，还有炼制尸油所用的尸体、人血，总不见得是你们从停尸间偷的吧？”
“咳咳……那是，那是以前，我祖上留下来的。祖祖辈辈，好几代人，都是给人做阴尸傀儡的，最早、咳咳……最早是给皇帝做陪葬品的。后来，皇帝都没了，我们家就只是将家里面去世的人做成阴尸傀儡，放在棺材里埋了。尸油有多的……咳咳咳……”
“你不知道破解方法？”
“什么？我只学了制作……以前也就做过我父母的阴尸傀儡，到了几年前，要用钱了，才想到这个，给有钱人当过一阵化死人状的。其实就是……咳咳咳……”
“其实把人做成了阴尸傀儡，看起来就跟活人一样了。”
“是，就是这样……咳咳。大概是因为做多了，呵，原本只是肝癌早期，没多久就癌细胞扩散了……我老婆女儿关心我，就学了，还想到了用蜡人。我也没想到蜡人剖开，填上血和头发，泡了尸油，居然也能成……也是试了好几次……咳咳……”
“除了李桃，剩下来的那些蜡人傀儡呢？”
“都化了。阴尸傀儡能维持一辈子，蜡人的，只能维持一个月。”
“你们什么时候离开厂房的？”
“李桃出问题的时候。咳咳……”
“就是用蜡人，其他都跟阴尸傀儡一样，有做配套的牌子。李桃那个蜡牌子化了，我们……我们就赶紧跑了……”
“那肯定是那个人不好。说了要小心了，不要靠近太热的地方了……”
“你们离开的时候，厂房里面的腊人模型有几具？”
“啊？有八具啊。有一具头发、化妆都弄好了，有客人订了的。剩下七个刚成型……”
“尸油呢？你们有带走吗？”
“带走了，就连着缸一块儿带走了。”
“池子里面呢？”
“池子里面有一人份，正要处理那个蜡人……”
“咳咳咳咳……”
“爸，你还好吧？”
“咳咳！咳咳咳！那个，咳咳……那个李桃，咳咳咳……该不会……咳咳咳……”
“恐怕她金蝉脱壳，换了身体呢。”

第314章 编号069-租借女友（五）
“那个蜡人的牌子你们制作了吗？”
“还、还没有。”
“那些蜡人怎么会知道如何制作傀儡和牌子？”
“我们……我们没防着……有时候还让他们帮忙了……”
“呼……你们可真会利用劳动力啊。”
“咳咳咳……现在，咳咳，现在怎么办？李桃她……”
“蜡人因为靠近热源融化，还能恢复吗？他们的外形能不能再改变？”
“我不知道，我们没试过，只知道会化掉。化掉了，我们就给烧掉了。到时限化掉的，就彻底死了，会变成清水一样的东西，过段时间会蒸发掉。”
“李桃的牌子你们也没留下来？”
“没……那个，那个牌子……海星……”
“我发现的时候就慌了。我们赶紧收拾东西走了，将那些傀儡带和尸油带走，其他东西摆不下了，就都扔在那儿了。牌子，牌子我看到化了，就没管了……”
“你之前所说的变成清水，过段时间蒸发掉，整个过程要多久？”
“一个月吧……会先散发那种尸臭味，味道散了，变成清水了，然后再慢慢挥发。”
“如果是三十天，那么，那块牌子就不是自然消失了。”
“啊……那李桃……”
“李桃用的血液、头发主人也叫李桃？身份信息是你们伪造身份证的内容吗？”
“对，对的。”
“100cc、十根头发能做一个傀儡，维持一个月。这个李桃要活下去，需要找到活人李桃。”
“头儿，那我们就从李桃下手调查吧。”
“嗯。在此之前，三位，将你们库存的东西交出来，让我们销毁吧。”
“什么？”
“不行！我们没害人，那个李桃也是……”
“咳咳咳咳……给他们……”
“爸，你的病还要……”
“给他们吧。还有那些牌子……咳咳……我已经不行了，你们也……据说我的老祖宗能一只手就掐死一只阴尸，不会让他们作乱。祖祖辈辈下来，也就到了我，出了问题……我已经活得够长了，比我那些祖宗都长寿，够了……咳咳……海星，你不应该碰这些的，我原来也没想传给你这个……咳……”
“爸……呜……”
“孟淑，把东西给他们吧。咱们的女儿，该好好地过日子。这几年，够了。咳咳咳……”
“呜呜……好……”
2011年4月5日，销毁尸油及玉牌、木牌、石牌若干。附：照片。
2011年4月6日，查找到李桃。跟踪李桃。
2011年4月9日，发现蜡人李桃，抓获。
2011年4月10日，将蜡人李桃的身体贴符箓，进行烧融，获得蜡油，令委托人亲属服下。
2011年4月12日，委托人亲属蜡化状态消失，身体受到一定损伤，性命无忧。终结调查。
……
我吐出口气，将手边最后一份青叶的档案放好了。
这样一来，我暂时就没新的档案看了啊。也不知道是该轻松，还是该忧愁。
接下来几日都没什么事情，我也没再梦到陶政，生活平静得好像提前过上了退休生活似的。
转眼，就到了十一月的国庆假日。
国庆假日就一天，出去旅游是不方便了，也就是多了个周末的感觉。
妹妹这个准考生没周末、没假日。今年我们家就没去看国庆烟花和花车游行。往年去看那些，是为了热闹，也是家庭活动，今年少了，倒也不觉得寂寞冷清。反倒因为妹妹要考大学了，我们还充满了期待，说好了明年暑假，一家人就出去玩，国庆还要补上今年的缺，要提前买票看烟花——不买票就只能在外围，近景的烟花就看不清楚了。
早饭的时候说得热闹，接下来一天，妹妹就专心复习，我和爸妈都保持安静，不打扰她。
我玩了会儿手机，下午开始发困，就准备打个盹。
手机一放下来，我就进入了梦境。
烟花爆炸声音有些响亮，人群的吵闹声，花车飞速掠过，人头、烟花、花车……画面杂乱无章，声音嘈杂。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声后，那些喧嚣都变成了黑暗。
“人太多了啦，什么都看不到。”
女孩子抱怨撒娇。
黑暗慢慢褪去了。眼前出现了一个模样俏丽的女孩，转头注视着我。
我听到了所站位置有人说话：“我也没想到这么多人。以前人没那么多的。”
“以前是什么时候啊？”
“就前两年啊。我小时候倒是人更多。国庆烟花，元旦烟花，都很多人看。那会儿人才厉害了。现在这都是外地游客了。”
“反正都是人，有什么区别啊？我有点儿难受，我们还是走吧。”
“好。”
那人移动了，我原地不动，也就看到了他的模样。其实不用看我也知道了。这是陶政。
我还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有关同一个鬼的梦境居然隔了好几天才再次出现。
陶政护着一个女孩往人流外挤。他们看来是不常来看烟花和花车，正好卡在人最多的地方。
我们家这几年看烟花和花车，都是选一个很冷清的角落。那角落还是瘦子最初发现的。也是因为知道那么个观景位置不错，又没什么人的地方，我们家才会保持国庆家庭活动，不然谁受得了这样拥挤的环境呢？瘦子没说他是怎么发现的，可他越是不说，我越能猜到，这一定和他那个喜欢灵媒的女朋友有关，说不定还是找某个灵媒算出来的。
我走神地想了一会儿，身体自发跟上了陶政。
陶政看起来是个贴心的男友，护着女友到了旁边开辟出来的离开通道。说是通道，其实是一条被铁栏杆分出来的狭窄道路，供逆流的人群行走，和烟花燃放点背道而驰，这一通道内的人自然很少——都挤了大半段路了，谁会放弃呢？
那个女孩挺开心的。大概比起看烟花，男友无微不至的照顾才更重要。
我看陶政的模样，比现在年轻许多，像一个大学生。他的女友年纪也不大，二十左右，正是最好的年华。
走了一段后，陶政的手机响起来。
我的位置应该是听不见手机内声音的，可陶政所听到的内容清晰传进了我的耳中。
“政政，你现在能回来吗？你爷爷住院了，你爸不在，我……”
那是彭冬圆哽咽的声音。
陶政的脸色微微发白，看了眼女孩，嘴上直接答应下来。
“陶政？”女孩担忧地看向陶政。
“我家里有些事情。抱歉。我们继续走吧，到出口，应该有出租等着。”陶政歉意道。
“没关系，你家有事你就先走吧。我自己可以打车的。”女孩笑了笑，和陶政拉开距离，但没有嫌弃的意思，“有什么事情，你记得打电话给我。”
“嗯。你到学校了，也打电话给我。”陶政说道。
“好。”
陶政再次道歉，就迈开腿飞奔，急匆匆离开了热闹的人群。
我又听到了那一声声“当当”的声音，铜板落入破碗，接连不断。我忽然明白过来，这不是我听到的声音，而是陶政听到的声音传给了我。
陶政抿着唇，对此充耳不闻的样子，只一个劲地奔跑。
那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急促，盖过了陶政的脚步声，盖过了人群的喧闹。
“嘭”的一声，烟花窜上天空，国庆烟花表演开始了。
那绚丽的花火充斥了我的视野，我所看到的只有黑夜和一片亮蓝色的火树银花。

第315章 窘境
我的眼前失去了陶政的身影，被黑夜和烟火覆盖。随即我就发现，这天空离我也太近了一些，需要低一下头，才能看到黑压压的人群。
我稍稍移动身体，将自己和陶政分开，一侧头，看到的不是二十岁的陶政，不是三十岁的陶政，而是个小男孩。从眉眼间的轮廓，我能看出这孩子就是陶政。不过这会儿的陶政好像才十岁不到的模样，瘦瘦小小的，骑在一个中年人的肩膀上。中年人自然是陶海，比我所见到的陶海精神很多，身上也干净整洁，没那穷困潦倒的模样。可就看他们父子的穿着打扮，也是有些拮据的。
陶政本来正仰着头，张大嘴巴望着天上烟花。“嘭嘭”的响声中突然就夹杂了一声突兀的“当”。陶政捂了耳朵，一下子脑袋有些眩晕，但很快就恢复了，茫然地四下看看。
当！
又是一声！
陶政低下头，趴在陶海的脑袋上，“爸爸，为什么这里能听到钟声啊？”
陶海不明所以，“哪来的钟声？是烟花声音啊。”
“不是，是钟声，就电视里放到钟声。你听，当！又来了！”陶政煞有介事地说道。
陶海本来有些发黄的脸，逐渐变白，嘴唇哆嗦了一下，问道：“你听到了……当？”
“是啊。好吵，脑袋好疼……”陶政委屈道。
陶海的身体都开始颤抖了。
我越发肯定，那声音来自于聚阴盆。只是，聚阴盆为什么会发出这样的声音来？张佳鑫似乎没听到过这声音。因为张佳鑫不是聚阴盆选中的人吗？
我想着这些，倒是不急。
眼前的一幕显然发生在多年前，我无力阻止。聚阴盆对陶海、陶政的伤害，也不像是恶鬼索命，倒像是一种缓慢的诅咒。我连恶鬼都收拾不了，更别说什么诅咒了。何况这诅咒，叶青和玄青真人那两位都束手无策，我就更没异想天开，觉得自己能解决这件事。
“政政啊，你……”陶海艰难地开口，欲言又止。
嘭！
嘭嘭嘭！
烟花表演进入了最后的高潮，接连好几朵烟花在空中交相辉映，盖过了陶海的声音。
那声音中，我只能听到聚阴盆发出来的一声“当”，还带悠远的回音，荡开后，视野中的场景也跟着出现了涟漪。
“呼……呼……”
黑暗取代了烟花，沉重的喘息声取代了烟花炸响的声音。
聚阴盆的声音也消失了。
我稍微适应了一下黑暗，才看清眼前的一大坨东西。
这一大坨东西自然是陶政和他身上压着的鬼。
陶政的胸口起伏，虽然脸色青黑，身上有很重的阴气，但看起来不像是死了。
简陋的房间应该是某个出租屋，只有一张铁架床，被子单薄，在秋末的民庆市，绝对不够保暖。
陶政并不觉得冷，他只是觉得累。身上好几个鬼压着、缠着，浑身都很沉重。那些鬼大晚上的也不用睡觉，陶政睡不着，但睁开眼，就会对上他们绿油油的眼睛和鲜红的唇。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又马上紧闭起来。
我因为能和陶政感同身受，也觉得这样的状态太累了。即使清楚知道，这不是我的感受，我还是会觉得压力太大。
陶政就这样勉强支撑到天亮。天亮后，他从床上爬起来，拖着那几个鬼，艰难挪动步子，从一边的桌子上拿起了拆封过的饼干。
饼干的口感并不好，是便宜货。陶政的胃口也不好，只塞了两块，就吃不下去了。
我知道陶政现在浑身不舒坦，阴气由外而内渗入他的身体。他或许就是这样死了的。我想到青叶的人说过的，活人和鬼常接触，不是什么好事。
陶政勉强坐了下来，呼哧呼哧喘气，伸手推了推趴在胸口的一只鬼，稍稍让自己舒服一些。
可这些鬼并不消停，过了会儿，就开始使力。
陶政疼得抽气，只能无奈顺应他们的意思，站起来，往屋外走。
他打车去了工农六村。
出租车的后座对带着一堆鬼的陶政来说并不宽敞。那些鬼似乎不能穿过人和物体。陶政将他们带上出租车，他们就在后座挤成一团，将后座塞得满满当当。陶政的脸就贴着一只鬼的白脸和另一只鬼的胳膊，身上比用力箍着，几乎喘不上气来。这种情况下，恐惧都淡了。
我却觉得这场景很可怕。我跟着陶政，就坐在副驾驶座，都能看到一只鬼将腿和半截身体伸到了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间的空隙，还随着车子转弯而摇摇晃晃。
司机从后视镜中没看到鬼，却看到了陶政不太好的脸色，热心问了句：“先生，你好像不太舒服啊？是不是晕车？”
陶政想点头，脖子动不了，只能勉强发出一个“是”，张开的嘴巴就擦过了那个鬼的脸，瞬间就抿了唇，努力往后仰脖子，又贴上了后头不知道哪个鬼的脸，鸡皮疙瘩都站了起来。
我也跟着浑身发麻。
司机好心给陶政开了后车窗。
陶政憋了一口气，推动了几只鬼，将他们一部分身体伸出窗外，倒是有了点喘息的空间。
我看着窗外飘荡的腿，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进入了主车道，旁边有了并行车辆。碰到了红灯，出租车缓缓停下来。左车窗伸出去的鬼的脚就碰到了那边的车辆窗户，右边窗户伸出去的腿是膝盖挂在窗上的，垂着，倒没碰到旁边车辆。
红灯变绿灯，出租车先发动。
左边的脚就擦着那辆私家车窗户，发出了一阵摩擦声。
快速的摩擦震动传递到了鬼全身，没伤害到他的身体，接着传递到了他抱住的陶政身上。陶政一个激灵，差点儿叫起来。
而发动的出租车逐渐加速，右边挂着的腿跟旗帜一样飘起来。后头有车超过，撞到了那一双腿，带着那双腿往前，一下子拉的陶政跟着前冲。
陶政撞在了怀中的鬼身上，胳膊被扯得一痛。
那只挂在他胳膊上的鬼死抓着不放手，但除了双手，身体的其他部分都跟一块死肉、一个秤砣一样，根本没力气。他被旁边的车子带着，胯部往下都伸出了窗外，接连被后头的车撞到。腿没断，却害得陶政不断被拉扯，手都要快要被扯下来了。
糟糕的是，司机以为陶政晕车晕得厉害，放慢了车速，那旁边的车一辆接着一辆地超过，接着撞过那一双腿，嘭嘭声不绝于耳。
“先生，你没事吧？先生？”司机焦急问道。
陶政全副心神都在拉住那个鬼身上，根本没空回答。
司机决心停车，转动了方向盘。
鬼因为惯性一一晃，双腿撞到了车门，将陶政往车内一推，接着又是连番碰撞。
当出租车停下，陶政那一条手臂已经失去了知觉。

第316章 交换
我在这期间是看得目瞪口呆，还有些浑身发冷。
虽然经历几次梦境，知道这世界并不太平，以前在街上走，说不定就和某个鬼擦身而过，可这样亲眼目睹一个鬼被过往车辆来回撞，也着实有些难以接受。被撞了多次，那只鬼毫发无伤，陶政手臂险些被扯断，我则头皮发麻，好半天都没能有个动作。我有点儿分辨不清自己是和陶政感同身受了，觉得疼，还是和鬼感同身受了，仿佛刚才被甩在车外不停撞击的不是鬼，而是我自己。
司机下车到了后车座，拉开车门，要查看陶政的情况。
车门一拉开，那鬼的身体就从大开的车窗拖过。
司机看不到鬼，但发现了车门拉开时的阻塞感，还侧头看了一眼。他不知道自己面前就有好几只鬼挤成一团，就挤在他的车子里面。
“先生，你没事吧？”司机探进了身体，与最近的鬼就只有十厘米不到的距离。他没碰陶政，似有所顾忌。
陶政吸着气，捂着自己的手臂，挤出了一句话：“没事。”
司机没动，还有些拿不定主意。
“我没事，刚才……刚才撞了一下……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买一瓶水？”陶政从鬼堆中伸长了脖子，伸手掏了钱包出来，抽了张一百块给司机。
旁边就有家便利店，买水倒是方便。
司机犹豫了一下，接过了钱，关上车门。他这一动作，又推动了鬼的身体，挤了陶政一下。司机将车钥匙给拔下来，这才小跑着去了便利店。
陶政吸了口气，忍着痛，将刚才扔出窗户的鬼拉回来。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吃一堑长一智。陶政是选择被鬼挤着，也好过再经历那种车祸一般的事故了。
司机回来，给陶政递了水和找下的零钱。
陶政拒绝了找钱，只拿了水，喝了一小口。
司机没当回事，继续开车。
陶政一路憋到了工农六村，却没让司机停下，绕着工农六村转了一圈，他假装打电话找人，挂了电话就让司机将车开回出租屋。
“这边小区好像是出了什么事情，现在人都搬掉了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弄好。”司机闲聊道。
“嗯。”陶政神情阴郁。
我突然发现，聚阴盆的当当声一直没出现。这又说明了什么呢？我思考起来。即使知道思考不出答案，只能瞎想，我也情愿去想那些，而不是让自己去关注陶政。那挤在一起的一坨人鬼，实在是让人不忍去看。
陶政拖着那些鬼从出租车下来，跟跋山涉险一样往屋子走。他大概是早有打算，选的是一楼的屋子，不用爬楼梯，免了一点苦头。
那些鬼在陶政去工农六村晃一圈后，就安静了，又都跟尸体、秤砣一样，一动不动了。
陶政却比出门的时候更为疲惫，身上的阴气也更重了。
我的梦境迟迟没结束，就一天天看着陶政带那些鬼去工农六村晃一圈。运气好，碰到那种后座可以放下轮椅的残疾人出租车，陶政就能轻松些，运气不好，碰到普通的出租车，陶政只能挤着。我发现他的手机根本没插卡，他也没用银行卡，没上网，过着一种和现在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落后生活。但一想到陶政躲避彭冬圆寻找的态度，就能理解他这种行为了。
陶政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
我吃了张馨柔那个亏，这次没快进，就注意着梦境的方方面面，当然也将陶政的改变看在眼中。
他晚上睡着，有时候就会停止呼吸十几分钟，跟个死人一样，接着突然又有了喘气。这明显就不正常。
我不知道该怎么界定陶政现在的状况。是活人，死尸，还是鬼？好像都不是，又好像都是。
而陶政身上那些鬼却一成不变，始终如一。陶政的变化似乎和他们有关，又似乎无关。
我很费解。原本避免看那手脚身体扭曲成一团的一堆人鬼抱在一起的玩意儿，现在不得不仔细去看。这一看，我有了一点儿发现。
从陶政身上有一丝烟气飘出来。因为透明无色，又不浓重，经过之处只有背后景物稍稍变形，我很难捕捉到那一丝烟气的去处，但我能确定它是有一定轨迹的，不是直接消散在空气中。
我眼睛都快瞪成斗鸡眼了，才在几天后，确认这烟气是飘向了工农六村。没看到它的具体去处，可不用想都能猜到，它是去了聚阴盆，去了那间屋子。
陶政对此一无所觉，不过，他好歹知道自己身体很成问题。
在钱包内的现金所剩无几后，陶政改变了自己的日常活动规律，在晚上打车去了工农六村附近，等到天完全黑了，才步行前往工农六村。
他走得很慢，几乎是挪动。
寂静的夜晚，他的脚步声，鬼趴在地上被拖动的声音，还有那气若游丝的呼吸声，都一一传入了我的耳中。沙沙的声音，连绵不绝，像有什么怪物在移动。要说怪物，其实也不算错。
呼吸声倏地消失了。
陶政的眼神放空，脚还在动。
我等了十多分钟，这次却没等到陶政恢复呼吸。我心头顿时咯噔一下。
那一坨东西蓦地开始了颤动。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颤动慢慢停止了，陶政的脚步也停了，那具身体陡然失去了力量，在鬼的包围中软倒在地。
鬼们松了手，趴地上的都站了起来，围成了一个圈。在那圈子中，赫然站着陶政。可此时的陶政，白面、青眼、红唇，和旁边的鬼一模一样！
而陶政的身体还躺在地上，就被他自己的鬼魂踩着。
我的心情很复杂。早知道陶政要死，也知道自己无法阻止，可真看到了陶政死亡的这一幕，我还是有些难过。
鬼们没有我的这种心情，第一时间伸出了手，抓住了陶政的鬼魂，拉扯着他，往前拖拽。
双方的身份好似做了叫唤，原本是陶政的肉体拖着他们，现在是他们拖着陶政的鬼魂。
成了鬼，当然就不用担心被人发现。
他们径直就进入了工农六村，从正门走的，门卫对此一无所知。
工农六村内很安静，没有其他鬼出来，甚至都没有鬼站在窗口看热闹。
这些鬼中，除了陶海，应该没有死在工农六村这片土地上的，至少那几个明显时隔久远古人打扮的，肯定不是死在这儿。因为玄青真人说过，聚宝盆是从其他地方移动到工农六村的，他们应该就是被聚阴盆带来的，似乎也因此有了进入小区的权利，没像卢嫚宁那样被阻挠。
我不禁想到了周凯威看到的古代鬼。这样一来，那些鬼也未必是死在这儿的，也可能是因为其他原因，获得了“通行证”。
我想着这些的时候，这些鬼已经站到了那间房屋前。

第317章 摸索
房门是关着的。我听到门内有水声，滴滴答答，不是很响。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尤其是在工农六村现在这种完全没有人的情况下，这声音就很清晰了。
门缝下面有水渗出来，是我见过的，污水管里的那种浑浊液体，黄褐色，还带了些灰黑的杂质。
走道地面很快就被水浸湿了，那痕迹正在缓慢扩大，像是缓慢推动着一圈空气墙。比起扩张，它在地面上升高的速度更快，淹过了房门，转眼就有一两厘米深了。
那些鬼没去开门，就静静等着。我也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他们始终没表情，也不眨眼，就齐齐面向门，跟柱子一样站着。
过去了半个小时，走道上的积水扩大到了所有鬼的脚下，往楼梯下滴落。
在我听来，外头的滴答声比门内的滴答声响亮，门内的声音不知道何时，竟是完全听不见了。
哗啦！
几只鬼共同迈步，整齐划一的脚步带来了不是那么整齐的水声。
本就浑浊的水被搅动后更显肮脏。
几只手同时按在了门上。
门应该是锁着的，即使没上锁，这样的门也不该能自动推开。
可门就是这样被推开了。
我看了眼门锁，锁舌是伸出来的，但我刚才并没有听到锁舌被碰撞的声音。开门时我听到的只有门板划过水的声音。
这可说是不科学，可我碰到的种种事情都和科学背道而驰，这已经无法让我惊讶了。
门的大小不可能让这些鬼并行进入。他们将陶政的鬼魂推到了前排，自己则按照时间先后排了顺序。我猜测他们的排序是按照时间来的，因为走最前面的鬼穿着打扮所符合的朝代背景最久远，最后的，当然是陶海。
准确来说，最后进入的其实是我。
我有些怕碰到污水，一直维持着浮空状态。因为我现在连鬼魂那样的身体都没有，可以说是纯意识体，几次漂浮、飞翔的经历都没给我带来什么新奇感受。
我更好奇于聚阴盆的状况。
那“当当”声，没有再现，我也没再看到那只破碗。
这是我第二次进入这间房屋。因为工农六村目前的状况，我没像上次那样觉察出异样。房间内除了污水比较多，就没什么特别的了。
那些鬼在污水内行走，全部进入了客厅中央后，脚下的水跟潮水涨落一样，一波波拍打在家具墙壁上，又退去。门好似被这股力量推动，悄无声息地关上。
门闭合上，污水就突兀地完全静止了。
鬼再次变成了雕塑。房间内，唯有不断上涨的污水，证明时间是在流逝的。
从脚踝涨到了膝盖，接着继续往上，将这些鬼的脑袋都给淹没。
我很苦恼。我都飘高到了天花板，但水还在涨。我已经找到了水的来源，是厨房和厕所两处的污水管道。断口早就被污水淹没了，水流出来的滴答声都因此没了，连一点儿水流痕迹都没，不像是液体，倒像是无色的气体。跟门的开关一样，很不科学。
到了这地步，我除非是飘在房子外，不然是不可能躲掉这些污水了。
换从前，我大概会冒险试一试，经过卢嫚宁的事情，我多了几分小心，想要先穿墙而出，透过窗户来观察这些鬼。
我移动到了墙边，没停止，可身体突然碰到了一个硬物，再也无法移动。
我吃惊地伸手摸去，确定摸到的并非墙，因为这东西有个微小的弧度，光滑，又不是平面，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有些粗糙的墙壁。
我顺着那东西一路摸，就一路往上，手穿过了天花板，摸到了这东西的口子。再沿着它的边口摸索，脑海中描绘出了一个弧形。我的半身都探到了楼上，要能看到我的动作，就像是一个盲人在摸索地板，可我实际上摸到的东西却不是木头，而是金属。伸长了手，我能确定这是一个器皿，边沿有我一条手臂那么宽。顺着边沿摸了一段，我摸到了花纹，应该是云纹。因为行动范围的缘故，我没能走一圈，但依据那个弧度，就能猜到这口是圆形的。我从边缘爬了出去，又去摸索这东西的外表。这下摸到的东西就不再光滑，而且很复杂，我根本辨别不出那都是些什么。
现在，我能肯定了。
这个我看不见、摸得着的东西就是聚阴盆。它将整间房屋都装了起来。污水就装在其中。
我心中一动，从楼上的空房间穿过，到了房屋的大门。门缝还在往外渗水，走道都已经完全湿了。将这个现象和我曾经看到过的破碗联系起来，我发现这完全能对的上！而等到污水高度升到了聚阴盆的顶端，上头门缝哗啦啦地往外流水，我就更确定了。这渗水、漏水的地方和破碗缺口一模一样！
那破碗果然是聚阴盆！
但怎么就有了这种变化？
一会儿是破碗，一会儿是聚宝盆，然后又变成了聚阴盆……
这就是玄青真人说的时代变化？
我看着那漏出来的水，有些茫然。
想不通倒是其次，我不知道现在要做什么，这聚阴盆接下来会有怎样的变化才是关键。
这是盆，口大着呢，又不是密封器皿，水装得多了，还会裂开。除了这样往外淌水，应该就不会有变化了吧？
因为站在外面，水流声大了，我一时倒未察觉，等到房门后，或者说聚阴盆内的响动大起来，我才回过神。
“哗啦啦”的声音来自聚阴盆内。我飞到了上面一层楼，也就是聚阴盆的盆口，听到的声音就十分清晰了。就好像我脚下有个看不见的池子，里面有大型鱼类在游动。一开始是这样，又过了几分钟，水声中夹杂了丁零当啷的碰撞声。“哗”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破水而出，直接出现在地板上，带起了一串污水，还有个东西飞出来，划了一道抛物线，又落入了地板中，发出落水的“噗通”声，消失在地板下。
我看清楚了。出水的东西是鬼的半个身体。让我毛骨悚然的是，一直以来面无表情的鬼在出水时露出来的是一张惊恐的脸。那青色的眼睛瞪大，鲜红的唇大张，露出同样红如血的舌头和口腔，而他那张刷了白漆一样的脸上居然有龟裂的痕迹！让行尸走肉一样的鬼感到惊恐的会是什么？至于那个飞出来的东西，则是一枚铜板，圆形方孔，上面还有些凹凸不平的花纹。
有了第一个，就有了第二个。
聚阴盆内的响动越发剧烈了。水往外泼洒，铜钱乱飞，那些鬼像溺水的人一样挣扎。有几个出水的时候，嘴巴里面甚至被塞了铜钱，发出“嗬嗬”的嘶吼声。陶政、陶海也有冒头，表现和其他鬼如出一辙。
渐渐的，我发现水声小了，只有铜板碰撞的声音。那些鬼的挣扎变得微弱。我搜寻了一圈，在一处桌子下面看到了地板中伸出来的两节指头，就卡在那儿，一动不动。

第318章 求助
我等了半天，没再等到其他动静，就在聚阴盆上空穿梭。
走道内的水完全没了，连一点水痕都不复存在。地上散落了的是一摊铜钱，并不是同一种，光大小，就有区别，上面印的字大多模糊了，不是磨损严重，就是生了锈迹。从房间窗户往内看，原本看到的是浑浊污水，现在看到的则是密密麻麻的铜钱。稍微离远点，就好像看到了一片恶心的烂疮。
我摸不准这变化是不是到此为止了。梦境的结束与否不是由我决定的，我只好在门口守着，等着看情况。
随着时间推移，那些铜钱的腐烂程度加剧，散发出了尸臭腐肉的味道。铜钱粘到了一块儿，长出了绿毛，体积变大。聚阴盆内部传出了“喀拉喀拉”的声响。原本水不能撑裂开的聚阴盆在铜钱和霉菌的作用下，居然有了裂开的征兆。
我是更加不敢碰那些铜钱了，离地上散落的铜钱都远远的。我有些担心聚阴盆裂开后，会有什么碎块迸射出来，将我给打到，就尽量退得远一些。
但那些声响在一阵之后，就停止了。
我瞄了眼地上的铜钱，被霉菌完全覆盖后，看起来软绵绵的。
外头天空似乎快亮了。
我的视野跟着明亮起来，看到铜钱上的霉菌正在减少，那种腐臭的味道也消散了，变成了一股子说不出的奇怪味道。
像是香，又和寺庙里的香有些不同。
有风吹过，那铜钱瞬间风化，如灰尘般被吹散。
我一惊，急忙抬头，看到的当然是房门。我赶紧飞到了房子另一边的空中，透过窗户看去，铜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那股香烛味道，就是隔了窗户，我都能闻到了。
我好像被那股味道迷惑，眼前出现了一个钵盂，光洁干净，不是之前摸到的聚阴盆的模样。
一眨眼，那幻觉就消失了。
铜钱消失了大半，里面被埋葬的鬼显露了出来。
他们的模样十分可怖，身体鼓胀，皮肤上有突起的痕迹。我趴在窗户边，一开始没看出来那痕迹是什么，等看到其中手背上清晰的圆形方孔，再看他们被撑大的嘴巴里那飘散的烟尘，我哪还能不知道他们的身体里被塞了什么？
我的心脏突突地跳。
说起来也奇怪，在聚阴盆变化的时候，我完全接收不到陶政那边的感觉。现在陶政也是这副凄惨的死相，皮囊都被撑得变形了，我却还是没感觉。不，从陶政变成鬼之后，我就没感觉了。我本来以为是这种特殊的鬼全无知觉，可他们脸上的恐惧证明他们应该是有感知的。所以，还是聚阴盆隔断了我和陶政的这种联系。
我想着这个，却见里面的那些鬼正在恢复原形。他们体内的铜钱应该也随风消散了。就是不知道，当铜钱彻底消失了，他们是不是还能以鬼的身份活着。
我心中一动，摸了摸聚阴盆的表面。和我刚才看到的幻觉一样，是光滑的，上面的纹路消失了。
我沉吟着，除了思考和等待，也没什么好做的。
但感觉聚阴盆对我来说没什么危险，我心情倒是平静。
又等了一阵，太阳完全升起了，我眼睛一花，看到面前金灿灿一片。揉着眼睛，我才指缝里眯缝眼往外看，又看到了那个钵盂。
钵盂一闪而逝，随机，我发现房间内的鬼不见了。
我怔怔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陶政不见了……
陶政不见了，我怎么还没醒来？
这是陶政有了隐身的能力？还是聚阴盆将他藏起来了？
我不敢乱动，屏息等待了一会儿，眼珠子乱转，还飞到了屋门口看看，仍然没看到陶政。
这是怎么回事？
我傻眼了，等了一会儿后，小心翼翼地后退、后退、再后退……
我飘出了原来的活动范围！
没有欣喜，只有惶恐。
我的梦境以鬼魂为锚，我的意识犹如一艘没有风帆、没有划桨、没有任何动力的船，飘在海上，靠着锚，不至于迷失。
现在，锚没了……
我冷汗刷刷地就要流下来。
这当然只是一种感觉，包括之前摸索聚阴盆，也只是感觉。就像是人要做出任何动作，是不用去想“我要抬手”、“我要走路”的，身体几乎是瞬间就会有行动。我真实的身体在现实，这会儿只有意识的我，仍然是想要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实际上“抬起”的是我的意识，行走的也是我的“意识”。这和做梦几乎完全一样。而冷汗这种东西，却不会像做了噩梦一样反映到我现实中的身体上。
可我的心慌是确确实实的。
陶政的状态很不好，也不用手机等物品，进出躲着人，我连现在的具体日期都不知道。这要是在过去十天半月的时候，我不是得飘个十天半月，才能回到我的身体去？我就是找到我的身体，能顺利回归吗？
这么一想，我更加不安了。
我绕着聚阴盆转圈，聚阴盆却没再出现。无论是钵盂、破碗，还说雕花的盆，都没出现。
天亮了，工农六村里面也没有人声，就像是一处废墟。
我不禁就想到了那些被遗弃的城市，跟恐怖游戏的场景似的。可恐怖游戏是用来娱乐的，玩家总有事情做，我现在呢？
我让自己冷静下来，不再转圈了。
转瞬，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这本来是在之前我总会第一时间想到的办法，现在倒是过了这么久才想到。
我冲出了这栋楼，四下看了看，确定了方向，继续快速飞行，穿过了好几堵墙，在即将到达的时候，身体一痛，感觉是撞到了墙了。我也真的是撞到了墙了。
眼前的墙和之前穿过的墙没有不同，我摸了摸，就跟摸到真的墙一样。
我知道，这肯定是某种法术的关系。我降落了一层，再穿墙，就毫无阻碍了。
眼前就是楼梯，我曾经来过这里无数次，其中一次和现在一样，是在梦境中。
我呼了口气，顺着楼梯飘上去，没有像汤语那么倒霉，就此失踪了。
“青叶灵异事务所”的牌子映入眼帘。
我踌躇了几秒，敲响了那扇门。
这一刻，我都有些恍惚了。实在是太久未来，让我有些不适应。而且我现在是遇到了真的危险，只能求助于叶青。我记得清楚，我附身叶青做梦的那次，叶青将我给推出了梦境。他能做到一次，应该能做到第二次吧？
我正这么想着，“吱呀”一声，悠长又熟悉的开门声拉回了我的注意力。
青叶的门，缓缓打开，那种阴暗神秘的味道，即使在现如今的工农六村，也能被我清晰感觉到。

第319章 时光幻觉
一进入事务所，我就有了种透心凉的感觉。这感觉当然是因为事务所内的阴气。
因为有工农六村的气息做个鲜明的对比，我发现事务所内的阴气同样是冷，和小区里那种阴气却是不同。说不出具体的区别，给我的感觉却是绝对不一样的。小区的阴气总让我觉得粘腻不适，像那污水。事务所内，要不出现那扇门，不给我恶寒感，那就是单纯的阴冷，像是进入一个常年不见光的地方，气温比其他地方天然就低了好几度。
我深呼吸，迈步进入事务所。
室内光线昏暗，沙发上是肯定没坐人，档案柜边上我也没看到人影。
我叫了一声“叶青”，声音我自己听到了，但我不确定叶青能否听到。
应该是能的吧。要是完全听不到我的声音，那我敲门，门也不会被人打开了。
我转头看向敞开的门，没见到门旁边有人影。
想了想，我还是走进去了。
吱呀——咔哒！
关门声清晰，和聚阴盆那种诡异的门不同。
虽然这门是自动关闭的，响声在寂静环境中，也绝对不算亲切友好，但听在我耳中，让我放松了下来。
我再次看向门口，没见到任何人影，叫了叶青的名字，无人应答。
我在事务所内转了一圈，确认走道尽头挂着画，而不是一扇门，就放心大胆地又喊了两声“叶青”，依旧没得到任何回应。
这让我急了起来。
我在事务所内团团转，看到走廊内敞开的两扇门，一咬牙，随便选了扇门进去，伸手就要开门边上的箱子。
要叶青在，一定会阻止我的，可没人来打掉我的手。而我原本以为，我的手不可能碰到箱子的，没想到手直接穿过了最上面的一个纸箱、第二个纸箱的盖子，直接摸到了箱子里面的东西。那手感，我还特别熟悉。
我想要把上层的箱子拿开，可手老是穿过去，而且完全感觉不到那箱子里面有什么东西。这姿势太别扭了，我只好从旁边伸手探入第二个纸箱，仔细摸索那东西。我收回手，不存在的手中捧着一个小盆出现在视野中。那盆就像漂浮在空中一样。
盆边沿很宽，上面分段雕刻了云纹。盆的外面雕刻了图案，这是我原来没摸出来的，现在看到了，认出来那上面雕刻的居然是一副长卷，有骨瘦嶙峋的老人、有穿着破衣的小孩、有缺胳膊断腿的壮年、有卧床的女人、有怀抱着金元宝的男人，最后一个人物好像是公堂上的官老爷，但身后背景却是一副炼狱恶鬼图。我猜测这是阎王。所有人物都雕工精美，栩栩如生，让我这种不懂艺术的也能辨认出他们的特点来。每个人物，都白脸、青眼、红唇，但这上色，和神乎其技的雕工不一样，十分粗糙，好像就是用颜料随便涂抹的。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摩挲，没想到竟然将那上面的颜料给抹了下来。
一抹下来，我眼前就一黑，听到了年轻人嬉闹的声音。
“莫三郎，你不怕被你爹打吗？”
“哼！他前两天刚打了我一顿。不就是个小丫鬟吗？我想要收房，那是抬举她了！”
“这聚宝盆恐怕是前朝的珍宝，你这样也太糟蹋了。不如直接送给我吧。”
黑暗散去，我看到了那聚宝盆近在眼前，一支毛笔在上面涂涂抹抹。
“你这孽子！”
怒喝声炸响。聚宝盆当啷落地。
我的视线就跟着聚宝盆往下，看到从聚宝盆中有一团清气像液体一样流出来。聚宝盆滚了一圈，露出了一个缺口。缺口内的颜色和外表的颜色有些区别，更偏向金色一点，比较明亮。
屋内的人起了争执，一只脚踢到了聚宝盆，聚宝盆就那样滴溜溜地滚到了博古架下，进入阴影中。那阴影就在我眼前放大，吞噬了聚宝盆，也将我的意识吞噬。那带了点口音，大叫着“孽子”的声音就此远去，好像也被阴影吞掉了。
我的手指感觉到了冰凉的触感。
意识回笼，就发现自己还在事务所内，连我自己都看不见的自己的手中捧着聚宝盆。
颜料已经被擦掉了，但我无意识的重复举动不光擦掉了那颜料，还将人脸给擦掉了。
我惊得停住了动作，移开手指头，就发现那个抱元宝的男人已经没了五官深刻的脸，那一小块区域锃亮，不是黯淡的铜色，而是亮铜色。
我的心跳加快了，咽了口唾沫，手指继续抹，那凹凸的雕刻就这样被轻易抹掉，连聚宝盆的边缘也被抹掉。
聚宝盆变成了钵盂……
我出现了幻听的症状。梵音入耳，僧人齐声诵经念佛，那种香烛的味道从钵盂内传出来。
“大公子，这是老夫人临死前要小的转交给您的。您即使已经遁入空门，到底也是莫家的子嗣……莫家……大公子……”哽咽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一声叹息。
打铁锻造的声音响起来，还有金属刮擦的声响。
我好像看到那一副长卷逐渐被人完成。
手底下的触感又是有了变化，那些幻觉消失。
我的手摸了个空，乍眼一看，亮铜色被抹掉后，再出现的是一个缺口。那缺口的边缘，明显分了三层，外两层是不同色的铜，被包裹在最里面，也是最厚实的一层，则是陶。
当！
铜板落入破碗的声响逐渐清晰。背景音则十分嘈杂，好似在某个闹市。但那些人的口音更重，我已经完全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了。
声音消失，铜板在破碗内晃荡。一只肮脏的手握着破碗，破碗不光晃，还抖。
“方瘸子，今天讨到几文钱？”
这一声高喊倒是我听得懂的语言，可仔细分辨后，发现不是我听懂了这方言，而是我直接“意识”到了这句话的意思。就跟做梦梦到什么，未必是有具体的文字和说话，却能知道那些意思一样。
那一局过后，就没声音了。
石板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变得坑洼。破碗的背景最后变成了一张白布。白布掀开，露出了下面的尸体。一把刀切开衣服和皮肉，破碗被塞了进去。
“总算是逮到个有钱的了。”骂骂咧咧的声音钻入我的脑海中，同时钻入我脑中的，还有一股子恶寒的感觉，就像青叶灵异事务所内的那道门。
我好像被针戳了一下，手指一哆嗦，从陶心划到了外层的铜皮。
就像是拉动了进度条，我看到的幻觉也极速变化。
我所捕捉到的内容很多，有一个脸上生了铜钱模样烂疮的男人趴伏在地上、有僧人对着破碗念经、有破碗被放入铜水中、有僧人用钵盂化缘、有男人供奉聚宝盆……
我呼出口气，抬起手后，幻觉就都消失了。
手中的铜盆正在慢慢变淡，好像经历了某种奇特的侵蚀，最终消失不见。

第320章 破解
这么一瞬间，我听到了远处有东西的碎裂声，“喀拉”、“喀嚓”接连不断。我下意识地转头，那个方向，是陶海那间房子的方向。这么说来，碎裂的该是罩着房子的聚阴盆吧？我手中刚才消失的……
我想到了青叶的人经常碰到的灵体问题。恐怕房子那儿的聚阴盆是个灵体，我之前拿着的，就是聚阴盆的实体了。
理清了思路，我心中就突的一下。
聚阴盆消失了，陶政呢？
陶政原本不管是隐形，还说被聚阴盆吞了，总归和聚阴盆联系在一起。这聚阴盆要没了，陶政是被“吐”出来，还是跟着被抹杀了？
我急忙要去那儿看看，可转念，我就低头看向了那些纸箱。
萧天赐的胎盘就是古陌从这儿拿出来的，我又从一个纸箱里面拿出了聚阴盆。青叶的人收着于梦的胎盘还好说，聚阴盆他们是怎么找到？找到了为何不处理了，让聚阴盆存在到了现在？因为不能？因为没到时候？
一连串念头闪过，我有将这些纸箱都摸一遍的冲动，看看里面还装了些什么。
可想到自己眼下的局面，我应该先把自己的问题给解决了才对。
好奇心害死猫，这话真没错。
我连忙提醒自己，赶紧从房间内出来，往外冲去。
经过了办公室，我余光一扫，身形猛地刹住，差点儿栽个跟头。以我现在只有意识的情况，要这样栽一下，也是奇迹了。
我的视野几乎是在瞬间转了一百多度，比我在现实中转头的动作快多了。
档案柜和墙壁的夹角，窗户边上，一个人影就站在那儿。从轮廓看，他侧着头，看着窗户外。
似乎是感觉到了我的视线，他转过了头。
我有些惊喜，“叶青！”
虽然看不清面容，连对方的身体都在一片阴影中，穿着打扮我都看不到，可我很确定，这是叶青。一直以来，站在这位置的也就叶青了。或者说，在事务所内能有所行动的鬼，只有叶青了。
我移动到了叶青面前，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的经历讲了，末了，忐忑问道：“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叶青？”
这次我附身的对象可不是叶青，万一叶青跟那些鬼和人一样听不到我、看不到我，那我可就要抓瞎了。
那个人影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我又看不到他的模样，也不知道他是在发呆，在打盹，还是在思考我说的话。
我又叫了一声：“叶青？”
对方原本是抱胸的动作，现在冲着我的方向伸出了手。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
那缓慢的动作转瞬变得快如闪电。
我本能地要转身躲闪。
对方动作更快，直接一挥手臂，拦住了我的躲闪，还顺势就一掌拍了下来。
啪！
电光火石间，我都来不及思考，就被拍了一记额头。没有身体，大概因此没了阻力，顺着那一巴掌，飞速后退。
我应该是撞到了档案柜，但意识直接穿过了档案柜的门，没受到阻拦。后背位置碰到了那些档案，感觉好像掉进了海洋球的游乐场，身体不受控制地仰倒，被档案淹没。
那瞬息之间，我看到了对方从角落走出来，站在了我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白痴，最近别进来。”
是叶青的声音。
虽然被骂，但我舒了口气，正要从档案堆里爬起来，抱怨这梦境又不是我能控制的，就听到了档案稀里哗啦的声音。
我摸到的不是冷硬的档案柜，不是冰凉的档案册，而是柔软温暖的床铺。
回来了！
而且……
我看着满床的档案，目瞪口呆。
叶青不光把我拍出了梦境，还将档案一块儿送出来了？
不对，那一下，分明是我将档案给撞出来了……
拉了个古陌不算，现在又将青叶的档案给带出来了，我有些哭笑不得，但这样一来，倒是解决了之前的一个麻烦。
我心情轻松了许多，爬起来将这些散落的档案都收拾好了。
因为这个，我比平时晚了点洗漱，爸妈还以为我睡过头了，敲门叫了我。
刚好手机响，我一边接电话，一边开门。
“嗯，胖子，怎么……啊——”
妈妈看到我这模样，就小声说了句：“我将粥盛出来了啊。”
我胡乱点头，对电话那头的胖子说道：“我到办公室了再跟你说。”胖子立刻问我是不是昨晚做了梦，我给了个肯定的答案。
急吼吼吃完了早饭，我就去了单位。
胖子打电话给我，是他当时看到电视里放早间新闻。一大早的，那新闻也是重口味，讲环卫工发现了一具尸体，警方正在调查。那环卫工很有当线人的意识，报警前，先拍了视频和照片，联系了媒体。虽然新闻上放出来是打了马赛克的，发现尸体的地点也没说，但胖子看出来那个马赛克下是陶政。
“那一坨突然出现在电视机屏幕上面，我一口豆腐花全喷出来，害得我问老板要抹布擦桌子呢。”胖子感慨。
我纳闷，“一坨？”
“是啊。”胖子点头。
难道聚阴盆的消失没带走那些鬼？是把他们吐出来了？
这样一来，会不会有麻烦啊？
我将昨天的梦说了出来。
“他们就永远维持一坨的状态了？”瘦子好奇道。
“不知道。要是在尸体旁边，那聚阴盆没了，可能就跟着尸体走了吧。”我摸不准这个。
“那你们两个要去看看尸体吗？”郭玉洁问我和胖子。
胖子直接摇头，脸上肥肉乱颤。
我也不太想去看，就是看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我问问古陌吧。”
既然叶青收了聚阴盆，说不定古陌知道点什么，只是之前几次问，他都一问三不知的样子，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
我电话打过去，古陌那边依旧声音响亮，是枪战片的声音。我把聚阴盆的事情和他说了，还未说到陶政的尸体，就听古陌那边一声大叫。
“这下惨了啊！”
古陌很激动。
“什么惨了？”我疑惑不解。
“那些污水都进了聚阴盆对不对？全部装满了对不对？后来变成铜钱了对不对？聚阴盆最后没了对不对？”古陌连续发问。
我茫然地应是。
“叶青的局被破了啊！聚阴盆将污水都弄光了，接下来水管就应该能修好了，然后……”古陌很沉痛地说道。
我心头一跳。
水管修好了，那工农六村的居民不管是搬回去，还说将房子或租或卖，都能实行了。而拆迁，也将继续。
我突然意识到了叶青那句话的意思，“叶青让我最近不要过去……”不是梦境，是现实。
“你是不该过去。你随便看到个鬼就做梦，简直了啊！”古陌长叹一声。
我对此也很无奈，这真不是我能控制的。我要现在在工农六村乱晃，接下来就该日日都做梦了。想一想，我就头疼，还真不能去工农六村了。可万一拆迁办有工作，我总不能次次推脱了吧？其他组的进度已经追上，预计再过一两周，就要做意向调查了，那可完全逃不过去啊。

第321章 编号080-黑屏怪脸（一）
事件编号080
事件代称：黑屏怪脸
委托人：鲍艳萍
性别：女
年龄：22
职业：学生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民庆市花园洋庭XX号XXX室
联系电话：187XXXXXXXX
事件经过：
2014年3月4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8020140304.wav。
“您好，鲍小姐。”
“嗯……你们、你们好……”
“您不用紧张，鲍小姐，将您碰到的事情详细告诉我们就可以了。”
“哦……我碰到的事情……我……我有上视频网站，就是blingbling……看视频基本在那里，电影、电视剧、动漫，还有些搞笑视频……几个月前，我忘了……忘了是哪一天了，看人家做的手书，有个黑屏停顿的画面，几秒钟吧。那几秒钟，黑屏，手机不是反光，照出来我的脸吗？我的脸……我看到手机屏幕里那张脸……我第一眼以为是UP主弄了个惊吓，后来发现是我的脸……那张脸……呼……呼……”
“鲍小姐，请放轻松。那张脸怎么了？”
“眼睛……眼睛往上翻……两个眼珠子，往不同地方，这样翻上去。然后鼻子，鼻子是斜的。嘴巴张开，下巴好像脱臼了一下，拉到这边，舌头伸出来，耷拉在外面……耳朵是反的，耳廓贴着脸这样……那张脸……几秒钟，我先吓了一跳，等适应了，想要发弹幕的时候，发现那张脸是我自己的，又吓了一跳。那黑屏就过去了，继续播放后面的……我拿了镜子看了，我的脸那会儿没有问题的，就正常的脸。我以为自己眼花了，可能是看错了什么的……”
“嗯，之后呢？”
“之后，过了一段时间，我在网上看电影。文艺片，看得我都哭了。结束的时候，画面黑下来，我没第一时间退出。那屏幕一黑，我又看到了脸……我当时是在擦眼泪的，可屏幕里面，没有手、没有纸巾。那张脸，在笑……笑得很夸张，像是小丑的那种化妆，嘴角一直吊到了眼角，是真的拉到了这边！不是化妆画了嘴角。还有眼睛，眼睛下眼睑往上凸起来，就一个弧线，眼睛跟漫画效果一样……我觉得，那张脸是在看着我……那张脸在看着我……眼睛就看着我……它在笑我……”
“鲍小姐，您别害怕。除了这些，您还有碰到其他灵异现象吗？”
“有的……呜……发生两次了，我真的受不了，就将b站的客户端删掉了。我电脑上也不登录了，其他视频网站也不去。我害怕得要死，这些东西都不碰了。可是我那天拿手机，就手机屏幕没开的时候，黑屏，我就又看到了脸了。这次是五官完全错乱了啊！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都不在对的地方！我当时叫了一声，把手机扔了。我摸着自己的脸，没有错，鼻子还是鼻子，眼睛还是眼睛。手机屏幕摔碎了……我朋友捡起来给我的，伸到我面前……手机屏幕碎了……就一块块的……我的脸就在正中……他这样伸着手，屏幕在这边应该是看不到我的脸的，我就看到上面有我的脸，还碎了……我直接跑了……我之后换了手机，磨砂的屏幕膜，看不到了……那样就看不到了……可是……呜呜……可是……前天……就前天的时候……早上，我照镜子的时候，我的脸……方了……我是说真的变成方的了！眼睛什么的全是方的！我摸了，摸到了棱角……下巴是平的，这边有棱角……我躲在被窝里面哭了一天……我知道，这样很……那太可怕了啊……”
“您记得是多久您恢复正常了吗？”
“……呼……呜呜……我迷糊睡过去，醒来就好了……然后我就找到了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我……我不想要再看到那种……呜呜……”
“您别担心。这样吧，您先佩戴着我们事务所的护身符。佩戴后，您应该就不会看到这种灵异现象了。能否请您将网站的帐号提供给我们？以及您之前使用过的手机，您是怎么处理的，还能否找到？”
“帐号可以，我写下来……手机我让我朋友直接扔了。我打电话给他问问。”
“好的。谢谢您的配合。”
2014年3月5日，调查blingbling视频网站，未发现相关案件记录。
登陆委托人的账户，搜索浏览记录，调查浏览视频的数据情况，未发现异常。
2014年3月7日，入侵blingbling视频网站服务器数据库，未发现异常。
2014年3月8日，在手机回收店找到委托人的手机，未发现异常。
2014年3月9日，以“脸”为关键词，检索blingbling视频网站的数据库，进行筛查。
2014年3月15日，锁定未通过审核的视频“去漫展路上碰到了车祸，太惨了，死者是COSER”，视频上传时间为2013年3月18日，发布者为“小健0105”。视频文件08020140315.wav。
视频画面很摇晃，但清晰度很高，杂音不断。
拍摄者是在车内，从车窗拍摄着一辆私家车和一辆卡车相撞的场面。私家车的车头完全变形，直接压碎了。
“太惨了啊……太惨了……”
杂音中冒出来一个男人的感慨。
镜头拉近，摇晃了几下后，对准了扭曲的驾驶座。那里坐着个人，气囊挡住了他大部分头和躯干，手臂肩膀露了出来。气囊已经瘪了，看起来很像盖在实体上的白布，上面还有猩红的血迹。尤其是人头的位置，几乎被血液完全浸染了。
“啧啧……这也太惨了，都是血啊……”
镜头又拉近了几分，拍到了肩膀和手臂。
黑色皮衣上带了血，但不是很明显。袖子上有些奇特的复杂花纹，肩膀上还有肩章，不是星或杠，而是个怪物的头像。
“那个是米罗兰斯的军长制服啊！”男人有些激动。
“就你玩的那个游戏？”冒出来一个女声问道。
“是啊！这也是要去漫展的COSER吧……唉，太惨了啊……”
警车、消防车和救护车的声音这会儿都在画面外想起来。
镜头又一阵摇晃，拍到了车门，从车内往后拍，就看到道路另一头有红蓝光芒闪个不停，逐渐放大，那些警报器的声音也越来越响亮，最后“哔哔”两声，都停止了。
警察、消防员和医护人员都从车上急忙冲下来，赶到了出事车辆旁边。
“不知道还活着没有。”男人嘀咕。
私家车旁边站着的人都让开了道，有人高声嚷嚷：“开不了，卡住了！得锯开！”

第322章 编号080-黑屏怪脸（二）
镜头移动了起来，显然是拍摄者要下车了。
“喂，我们走吧。”女声不安地说道。
“等一会儿，看看人活着没。说不定还是知名COSER。”男人说着，就下了车，想要上前，但被维持秩序的交警拦下了。
“不要挡在这儿，别在这边看热闹了。来来来，动起来，都动起来，车子都开走！别堵了路！”交警大声呼吁。
不少人不得不离开了。
拍摄者还在坚持，一边退回到车子，一边举着手拍摄。
晃动的画面中，能看到医生凑到了车门边，拉开了破损的气囊。
一张被玻璃划破的脸露了出来，鲜血淋漓。
“呀啊！”男人叫了一声。
“怎么了怎么了？”女人问道。
车子旁边的医生护士在做检查，然后和交警、消防员说了什么。
“太惨了啊……”男人念叨着，坐到了车内，发动了汽车，但还是不忘拍摄。
“……死了……”
有个声音被录了下来。
“人死掉了？”男人惊讶，又唏嘘道，“死了啊……真惨啊……”
“我们走了吧。”女人催促。
男人答应了一声，将镜头放下来。
视频停止在了一片模糊的画面中。
2014年3月16日，确认死者身份为吕永，生于1992年7月14日，大学生，死于2013年3月18日，在前往京城第四届新春动漫游戏盛典途中遭遇车祸，当场死亡。
2014年3月17日，联系到视频上传者“小健0105”张健敏。音频文件08020140317.wav。
“您好，张先生。您在去年3月18号那天上传了一个有关车祸的视频到blingbling，但没有过审，对吧？”
“十八号……我不记得日期了，但我是有传那么个视频。怎么了？”
“我们想冒昧问一下，您最近有没有碰到过一些特别的事情？我是指，灵异现象。”
“哈？你们怎么想到问这个？难道有人碰到了？不会吧……”
“您没有碰到，是吗？”
“没……我没……到底怎么回事啊？”
“只是一些怀疑。如果您没有碰到问题，那就再好不过了。打扰您了。”
“等，等一下！你们等一下！……那个灵异现象……”
“是在看视频过程中，有看到自己的脸印在黑屏上，脸……”
“脸是扭曲的……”
“是的。您碰到了这种情况？”
“……不……不是我。我朋友。就B站认识的……他有说到这个……我以为他讲鬼故事……”
“您那位朋友是……”
“也是一个UP主，跟我一样，做翻译搬运的，不同外语。”
“能问一下他的联系方式和B站帐号吗？”
“我帮你们联系一下，要他愿意的话……”
“好的，谢谢您。”
2014年3月18日，blingbling视频网站直播区发生灵异事件。直播录制视频08020140318.wav。
这是一个游戏视频。游戏画面显示的是一条阴暗的石块甬道，第一人称视角，主角手中拿了一台手机，在前方照出一个圆形的亮光。脚步声在甬道内回响。
解说的声音很平静，声线没什么特色，但咬字清晰，带着京城口音。
“这条路很长啊，走到现在都没头。我看看啊……两分钟了。这边墙壁都没东西……啊！”
主角在上下左右看，光圈就跟着转，拍到了头顶石块上的一个黑影。
解说呼了口气，“哦，吓我一跳。这就是个石头的阴影啊。这块石头好像有点儿往下啊。”
光圈中，可看到一块石块和其他石块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这是BUG，还是什么机关呢？”解说用鼠标点了一下石块。
沙——
沉重的声音后，石块往上移动，和其他石块平行了。
“诶？哦！我知道了，这是上面一层那个机关啊！大家应该记得吧？那个书房解密，踩地砖，然后书柜就打开了。那我们现在在的位置就对应书房了。嗯……我想想地图啊……这样走下去……”
主角继续往前走，过了大概半分钟，到了尽头。
“难怪这条路这么长。我们这是穿过了整栋房子。这边到底了。好，这边有个提示啊。”
鼠标点击明显刻了文字的石块，背景变模糊，屏幕上出现了文本。
“人生有无数岔路口，需要我们做出选择。一旦选择，就无法回头。不管是谁，既然你走到了这里，我都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生或死，请好好决定。”解说念出了文字。
鼠标一点，文本消失了。
“生或死，这应该就是游戏最后一关了。”解说说着，转动视角，看了左右两边黑洞洞的入口，“既然是对应楼上房间，这边应该是厨房，这边应该是楼梯。好像都不对啊。我们应该找门。门的话……哦，这边，应该是左边！这边不是到到了底，不是厨房，而是厨房前面的餐厅。大家记得吧，餐厅是有一扇落地窗的，我们的背包里面还有一边榔头没用。应该就是这边上去，到了餐厅，用榔头敲碎落地窗出去后。好！咱们走起！”解说有些兴奋。
接下来的甬道就是完全黑暗了，光圈中也是看不到道路，只是比旁边的颜色略浅。
脚步声没有变，在黑暗中显得很惊悚。
解说滔滔不绝地对这个游戏进行总结性的点评，冲淡了这种恐怖氛围。
“……剧本有些老套啊，不过场景做的是真不错。音效很好，左右声道特别爽。在之前追逐战的时候，大家应该跟我一样，觉得很刺激对吧？解密环节，我觉得还是有些巧妙的。几个谜题不是特别难，但设计得跟游戏环境很配。哦，我们看到光了。”
画面起了变化，光圈前面出现了亮光。
视角抬起来，就看到了顶端是个光源，也是个出口。
鼠标点击后，一阵音效，画面一亮，就切换成了废墟一般的餐厅。
这显然是一个遭受过破坏的场景，杯盘狼藉。落地窗外是月光下的草坪，能看到远处的铁围栏。
“出来了！”解说欢呼一声，让主角跑到了落地窗，切出了背包栏，选取了榔头。
一声脆响后，落地窗消失。
主角往前奔跑，到了铁围栏前，做了个攀爬翻越的动作，屏幕再次变成一片雪白。
有文本一个字一个字显示出来，交代主角逃生成功的后续。
“好了。这个游戏这样就通关了。谢谢大家的点击。记得看完之后点赞哦。嗯，就这样。”
游戏窗口被缩小，电脑屏幕出现。桌面、图标、开始栏……开始栏中的日期显示为2013年3月18日09:19。以及，一个视频聊天软件的界面，大小两个窗口显示的却是同一个人。
那是个脸上画了夸张浓妆的男人，金色眼影，银色的嘴唇，眉毛画得特别粗，两腮也上了金色的粉末，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儿怪异。他穿着奇怪的黑色皮衣，肩章上几个怪物的头像。
画面闪了一下，男人的脸变成血淋淋的，满是伤口，眼睛无神地张开，下巴歪斜，嘴角有血留下。
这画面只持续了一秒不到的时间，就恢复正常。男人做了些操作，还发出了笑声。
“两小时通关，中间就死了三次。你怎么样？”
视频到此为止。

第323章 编号080-黑屏怪脸（三）
……
确认直播帐号“小米OvO”为blingbling视频网站知名恐怖游戏实况up主，上一次上传视频时间为2013年2月7日，最后一次帐号登录时间为2013年3月17日，此前从未在blingbling视频网站做过直播。
2014年3月19日，确认“小米OvO”真实身份为吕永。在blingbling视频网站的服务器数据库中未发现异常。
2014年3月20日，调查得知，“小米OvO”、委托人及另一位看到灵异现象的blingbling视频网站用户“Tobias”的UID尾号均为8。再次检查网站数据库，未发现异常情况。
2014年3月22日，删除“小米OvO”所有数据。
2014年3月25日，联系“Tobias”柏泽瑞。音频文件08020140325.wav。
“您好，柏先生。张先生，也就是‘小健0105’应该和您提到过我们了。”
“他说你们在调查灵异事件，就b站那个……前两天那个小米……小健说车祸的就是他，电脑上的时间也对得上。就是他闹鬼了吧？直播的时候，还好多人刷‘失踪人口回归’、礼物什么的，后来出现那个，他们都吓傻了。还有其他人上传的直播视频，弹幕那么多……他们都在看热闹……我碰到了啊，我是真的碰到了啊！那张脸，我的脸……他怎么就在b站闹鬼啊！明明不是死在直播的时候，和b站根本没关系。为什么就我碰到了……我原来和他一点关系都没，也不玩游戏的，他怎么就找上了我？是不是时间？是不是我那天看视频的时间有什么讲究？我记得那天是周末……”
“柏先生，请您冷静一点。我们目前查到了一些情况，也做了些应对措施。我们想问的是，您看到脸部发生变化的时间和频率您还记得吗？”
“时间？时间我就记得第一次是周末，后来是什么时候，我记不太清了。没什么规律。不，也不是没规律。应该说是越来越严重了……之前就看视频的时候，电脑反光看到了。再后来，不看视频，也看到了。接着就不是电脑，手机、镜子、玻璃……各种地方……而且能摸到了。原本只是看到那张脸，后来是伸手一摸，真的变了……我前几天还摸到了。就洗脸的时候，一摸，鼻子到了这边……呵呵……呵呵呵……鼻子到了这边……”
“柏先生，‘前几天’的具体时间是什么时候？22号之前，还是之后？”
“22号？是周三，22号之前……你们是22号做了什么吗？是不是解决了？”
“目前我们还不确定，所以想在您这边得到解答。”
“我不知道。我这两天没碰到。要是解决了就好了……”
“我们也是这样想的。如果方便的话，能请您和我们保持联系吗？您要再碰到那种情况，请即时给我们打电话。”
“好。你们……有办法解决吗？”
“我们会努力的。”
2014年3月26日，联系吕永的父亲吕国华。音频文件08020140326.wav。
“您好，吕先生。在这个时候打扰，真的是很抱歉。我们也是刚得知吕永去世的消息……”
“没关系。我知道他在网上有朋友，但我们不太会操作，也不知道怎么通知你们。”
“如果可以的话，能否看一看吕永生前用的电脑和手机？他当初和我们一块儿订做了一些配件……”
窸窸窣窣……
“这个是……”
“手机壳和笔记本的壳，我们几个是用一个系列的。希望能装上后，拍张照片，做个纪念。您放心，我们没想借此盈利，只是希望留个纪念。如果有可能，我们会发布一些纪念的图文或视频。”
“哦……可以是可以。但他的东西，我找找看啊。之前都收起来了。”
“给您添麻烦了。”
……
“就这个了。”
“嗯。谢谢。”
窸窸窣窣……
喀嚓！
“谢谢您了，吕先生。”
……
确认吕永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无异常。
调查得知，2013年3月18日与吕永视频聊天的联系人为“雷霆君”，blingbling网站ID“雷霆君”，UID尾号4，帐号使用正常，推测未遇到灵异现象。
2014年3月31日，接到柏泽瑞电话。电话录音201403312141.mp3。
“柏先生，您好。”
“你好、你好，我没事了。”
“嗯？您是说，您没再碰到灵异现象吗？”
“是啊！我到现在都没再遇到过！感觉不一样了，不是心理作用，我是真的觉得轻松了。原本摸着脸，看到脸，都觉得不对，现在不会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是个好消息。方便的话，我们能见一面吗？或者视频一下。”
“啊？哦……可以啊。你们是会看面相吗？”
“嗯，我们能看到一点东西。”
……
确认柏泽瑞身上的阴气消失。
2014年4月1日，委托人发生意外，被高空抛物砸中，当场死亡。其面部受伤严重，无法辨认五官。
2014年4月5日，攻击blingbling视频网站服务器，对UID尾号为8的账户数据进行统一清理。
2014年4月6日，调查中止，事件归入“未完”分类，设定关键词为“blingbling”、“脸”，对blingbling视频网站进行长期监控，如有相关事件发生，再次启动调查。
2015年4月1日，鲍艳萍在blingbling视频网站已被清除的账户出现，登录后，发表评论。评论内容无异常。进行删除。
2015年4月7日，发现网上有个人社交账户发表灵异事件相关内容。附：社交账户截图：
一梦天亮
1月18日04:01
我真的不该熬夜了……刷b站，都眼花了。评论区表情居然都变成鬼脸了啊。可怕……
2015年4月8日，调查得知，“一梦天亮”真实身份为吴婷，目前无法联系上。其在blingbling视频网站上的账户为“一梦天亮”，UID尾号为8，注册日期为2014年7月12日。
2015年4月10日，清理blingbling视频网站服务器，未发现异常。
2015年4月17日，联系到吴婷。音频文件08020150417.wav。

第324章 编号080-黑屏鬼脸（四）
“吴小姐，您好。”
“你们好。那个，你们之前说自己是什么杂志……”
“《怪谈异闻》杂志社。”
“啊啊，是的是的。不好意思啊，我最近精神状况不是很好。可能就是因为上次在b站上见到……见到了那种东西。”
“我们联系您也是为了调查这件事。您一月份在社交账户上发表的这个内容，能详细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哦……就评论区的那些表情，一下子变成了鬼脸。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有个被雷劈的表情，你们知道吗？和其他震惊的表情差不多，就灰灰的脸，动图，有个雷，然后脸变成灰的了，嘴巴张大这样。但我看到的，那张脸……那张脸炸开了，眼球、骨头乱飞那种。我以为是出了新表情。b站评论区的表情很久没更新过了。我还想着找找看的，但在自己的评论框里面，没找到，然后再看，发现刚才看到的表情已经正常了。那个都是Q版的，我没觉得恐怖。后来……后来过了几天，看评论的时候，又看到了一个表情。喝茶、淡定的那种表情。那个bling娘就把茶泼脸上，脸上全烫伤起泡……太真实了，跟你搜那种恶心的图片差不多。我觉得不太舒服，截图要跟管理员反映，但到了意见反馈那儿，贴图的时候发现图片上的表情是正常的……”
“就只是这两件事吗？”
“还有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看花了……就一月份，发状态那天，我在b站看到了又一个……是眼镜兄推眼镜，然后眼镜闪一下的那个表情。他……他把眼睛摘掉了，露出来一双眼睛，是双瞳……就两个眼瞳。看着我，咧开嘴笑，笑得很瘆人……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退了b站，发了条状态就要睡觉了。屏幕关掉……晚上我没开灯，在被窝里面。就关屏幕那一瞬间，应该还不能适应黑暗，眼睛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吧？我就看到屏幕上有我自己的脸……好多眼睛……脸上全是眼睛，鼻子嘴巴都没了……我那会儿吓得都跳起来了，开了手机，摸了脸，什么都没。我是说，我摸到了鼻子嘴巴，没有那么多眼睛的……我还开了手机的摄像头，自拍，脸上也没问题。虚惊一场……我当时觉得虚惊一场，就关了手机去睡了。那一晚睡得不太安稳。后来几天，我都睡得不安稳。”
“这是最后一次吗？”
“不是……我不太盯着镜子看，所以有时候也不确定……我记得的……还有地铁里面，对着那个玻璃，不是地铁开的时候，周围都暗的吗？玻璃就反光，我就看到我站在人群中，前面有两个人挡着的，就看到半张脸，这样半张脸……眼睛突然开始转圈，鼻子、嘴巴也转起来，跟陀螺……就小孩子玩的那种陀螺对撞一样……我的五官在脸上撞来撞去……就两秒钟，就两秒钟的时间，马上就到站，外面亮起来，就看不到反光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不是我一下头晕……当时车厢里面很挤很闷，可能……最后一次是三月底的时候，就没多少天前。我在路上面，眼睛里进了灰尘，就伸手揉了下……我摸到的不是眼睛……就摸到了一个湿湿的球一样的……应该是眼球……我的眼皮没了……我眼睛闭不起来……而且手摸到眼球，我一点儿感觉，我的眼球一点儿感觉都没有……我不敢动了，当时就呆住了。过了一会儿，有人叫了我一下，是个环卫工人……说我站路上半天了……我那会儿就又能眨眼睛了……我那段时间真的睡不好，就感觉神经衰弱，睡得很难受。我想着，可能是因为睡眠不好的缘故，出现了幻觉……你们……你们觉得这个……”
“我们看您现在的状态很好。”
“是啊，我现在还行。我作息改好了，现在早睡早起。而且不怎么刷b站了。可能还有点儿心理阴影吧……我这两天就好多了。应该不是什么灵异的……哦，你们要拿这个当故事写，发表到杂志上也行。我不介意的。”
“谢谢您。”
2015年4月20日，搜索关键字，无其他线索。
2015年4月21日，中止调查。事件结果：推断该灵异事件未结束，以接龙的形式每年将在blingbling视频网站UID尾号为8的用户中爆发灵异现象，并在前一位死者的忌日当天，死者帐号被登录使用，结束灵异现象，此后数日内，出现新的受害者。因blingbling视频网站用户群数量庞大，帐号未进行严格实名验证，无法进行全面筛查。线索中断，无法继续调查。该事件归入“未完”分类，设定关键词“blingbling”、“脸”，不再对blingbling视频网站进行监控，如有相关事件发生，重启调查。
……
我下意识地就打开了网页，进入了blingbling。网站好好的，国庆活动的几个视频还挂在首页，并无任何异样。我搜索了一下“小米”这个up主，的确如档案记录的，青叶的人将他的一切数据都抹掉了，根本搜不到他的任何东西。
那个死亡接龙……还在继续吗？
我心里冒出这个念头来，打了个寒颤。
但这件事离我还是比较遥远的，我在blingbling的帐号UID尾号都不是8，也不常登陆。
和我息息相关的，是工农六村水管全面整修完毕的通知。
毛主任作为居委会主任，最近就忙碌起来，要帮着通知工农六村的住户。虽然拆迁办从施工方那边也接到了消息，但毛主任还是给我们打了电话。这听在我耳中，就像两道催命符。当然，我就是在工农六村撞到鬼了，也不一定会死。几次梦境，最危险的莫过于前两次，一次是卢嫚宁要杀了我的身体，另一次是和陶政断开联系。其他情况，就是碰到了萧天赐，那也没有生命危险。
我给自己打气，心情倒是比和古陌通电话的时候平静很多了。
瘦子见我又有心情看档案了，调侃了一句：“奇哥，你这是做好觉悟了？”
我没好气地回他一句：“我要死了，一定会来找你的。”
瘦子做出惊恐状，“别啊，你找胖子啊，胖子才看得见你，我可看不到。”
“说不定我刺激你一下，你也开了阴阳眼了。”我淡定道。
瘦子顿时苦了脸。虽然经历了一些事，胆子大了很多，可他心里还是对这些灵异事件发怵的。
郭玉洁提议道：“要不然，林奇你和胖子最近就别去工农六村了。有什么，我们三个去好了。反正我们也看不到，真碰到了什么，说不定就跟你讲的一样，开了阴阳眼了。”
这提议，陈晓丘点头支持，瘦子也没拒绝。我有些过意不去，正要开口，就发现胖子魂不守舍的。

第325章 新闻视频
瘦子转头看过去，叫了一声：“胖子，你怎么了？一上午好像都心不在焉的啊。”
胖子“啊”了一声，如梦初醒。
“你怎么了啊？”瘦子又问了一声，笑得贼兮兮的，“怕了？”
“说得好像你不怕一样。”郭玉洁吐槽。
瘦子讪讪，干咳了一声，转移话题，“胖子，有什么就说嘛。出什么事情了？难道是薛静悦那边的感情问题？”
郭玉洁顿时兴趣来了，三步并作两步，就跑到了胖子身边，一双眼睛睁得特别大。
胖子摇头，“不是那个……是我……我早上在家门口一个小吃店吃早饭，之前也说到过的。”
我们几个齐齐点头，跟听故事似的，十分投入。
胖子接着说道：“今天早上又看到了一个新闻，就是森林公园那儿，有个小孩落水了的事情。现在尸体捞上来了。”
“你看到鬼了？”瘦子震惊，缩了缩脖子，干笑道，“森林公园，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啊。看到就看到呗。你看那个大叔，他说不定每天都听到有人惨叫呢，还不是照样吃喝玩乐？”
胖子迟疑地说道：“我看到的，好像不是鬼。”
“不是鬼是什么？”郭玉洁好奇，“难道是妖怪？”
胖子摇头，“也不是。新闻里说有一个孩子掉下去，我看到的画面里面是两个。救援人员捞出来两具尸体。”
“那是口误吧？”瘦子一听不是鬼，就放松了。
“不是口误，好像是……其他人看不到那具尸体。除了新闻配音，还有救援队的，也说打捞上来了昨天失踪孩子的尸体。”胖子说道。
我开口道：“你看到的，会不会不是尸体，是鬼啊？”
胖子可是开了阴阳眼的，上次监控视频里面，陶政身上挂了一堆鬼，胖子也看到了。这会儿再看到鬼，那也不奇怪。
就是鬼和尸体，或许不是那么容易分辨。都惨兮兮的，没心跳呼吸，这要不动，那谁知道是鬼还是尸体呢？
胖子做出回忆状，“可能真是我看错了吧……那地方，新闻说以前好像也有人出事过。”
“找来看看就能确定了。”陈晓丘说道。
瘦子“喂喂”了两声，“这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啊，就不要作死了吧？”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
可胖子心里面记挂了这事情大半天了，这会儿陈晓丘一说，他就迫不及待去搜索了一下。
瘦子说要去厕所，直接溜了。
郭玉洁和陈晓丘都凑到了胖子的电脑前，我也只好走过去看看。
“喏，就这里！”胖子已经找到了新闻的视频，拉了进度条。
我仔细看了看，疑惑道：“哪儿有两具尸体？”
“咦？”胖子也咦了一声。
小船上面，被救援人员又托又抱的只有一个小孩而已，而且因为泡水，尸体都发胀了，这孩子本身大概是个小胖墩，现在比正常孩子大了两三圈，可无论怎么看，都只有一具尸体而已。
“我早上看到是两具，这个旁边还拖了一个……”胖子纳闷。
我叫道：“快暂停！”
“怎么怎么？”郭玉洁最是积极。
胖子按了暂停，转头看我。
我手一指屏幕。
森林公园的这个池塘一角有一片浮萍。在那绿色的一块中，我看到了一抹黑色。不是水的颜色，也不是有鱼，而是两个脑袋。这两个鬼的眼睛也露在了水面之上，盯着搜救的小船。
胖子手一抖，那鼠标就在屏幕上划了一道，视频被拉动了一段进度条，两个脑袋消失了。
我咽了口唾沫，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森林公园，池塘，浮萍……
青叶的人曾经查到过这里，说过这里有阴气。就是“泰迪婴孩”那个事件！不过，因为和泰迪事件无关，他们没继续调查下去。
“你们看到了什么？”陈晓丘问道。
我还在想青叶的记录，胖子回答了。
“两个鬼，露出了脑袋和眼睛……这是水鬼吧？”胖子战战兢兢的，“难道是水鬼抓替身，把那个小孩给淹死了？”
水鬼抓替身，倒是常听到的鬼故事桥段了。尤其是到了夏天，经常有人不顾阻拦和警告标示，就随便下水游泳，因此溺亡的成年人和孩子总有那么几个。这水鬼的故事就看起来合情合理，很可能真实发生了。
我想到了卢嫚宁，情不自禁地摸了下手臂。
卢嫚宁两次抓我，没在我身上留下伤口，可那种痛感我还是记得的。
水鬼抓替身，是不是也是这样将人给拽入水中，活活溺死了？
“你看到了两个鬼。”陈晓丘沉吟着。
“是啊，这公园里面那么多水鬼？”郭玉洁疑惑问道。
陈晓丘拿了手机出来，开网页一搜，说道：“森林公园那个池塘，以前没治理好的时候，是这样的。”
她伸手将手机屏幕给我们三个看。
手机上的照片乍一看去，会让人错以为是草坪。
“这个……是浮萍？”胖子滑动了一下手机屏幕。
“嗯。常有人误入，没被即时救上来，就淹死了。搜索下来的新闻还挺多。”
“水鬼抓了替身，自己就可以去投胎了，被抓的呢？”郭玉洁问道。
“接力下去？”胖子猜测。
我想象了一下，那不就是blingbling那情况的一个翻版吗？blingbling是固定每年死一个，森林公园这个池塘呢？
“这样不太好吧……”郭玉洁同情心起。
我们都沉默了。
森林公园这边是个池塘，又不是流动的河流。这要有水鬼，也被圈在池塘里面。从某种程度来说，这就是地缚灵，不会长脚跑掉。要换做青叶的人，如果有心，抽干了水，叶青一拳头过去，就能解决掉这件事，解除后患了。
“可这要怎么弄？”胖子转头看向电脑屏幕，将进度条又拉了回去，“我们只是看到，又不会捉鬼。”
“请和尚做做法事？”郭玉洁提议。
这方面，我们真没什么办法。
胖子只是有阴阳眼，我坑爹的能力就是参观鬼的过去，要解决掉某只鬼，真是困难重重。
胖子的鼠标拖完了，视频重新播放。
我看向了那块浮萍，突然就感觉头皮发麻，浑身寒毛都站了起来。
胖子也僵住了，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奇、奇奇哥……”
“我看到了……”我艰难地说道。
“看到什么？”郭玉洁问道。
陈晓丘露出惊讶的神色，“该不会那里……”
“好多……好多鬼……”我喃喃道。
那一片浮萍中，我看到了十几双眼睛，都注视着搜救船，眼睛眨也不眨一下。他们陆续沉入水中，没有掀起一点儿波澜。
浮萍静静漂浮，阳光照在池塘上，水面波光粼粼，浮萍碧绿青翠。

第326章 池塘内的拉锯
新闻的旁白还在解说打捞救援过程，我是没心情听下去了。
画面切换成了对救援人员的采访，我仍然想着刚才看到的那些脑袋眼睛。
视频结束了，我们四个都没说话。
瘦子从厕所回来，见我们这样子，惴惴不安地问道：“怎么了？真有鬼啊？”
“嗯，还不少。”陈晓丘回答，声音还挺平静的。
瘦子摸摸后脑勺，“那现在，你们决定怎么办？”
郭玉洁和胖子直接看向了我，陈晓丘是想了一会儿，才将视线转到我身上。
我一怔，很快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今天晚上……”我刚开了话头，就说不下去了。
但他们都明白了我的意思。
“那等你看过情况，我们再决定吧。”陈晓丘继续淡定。
我苦笑，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这天晚上，我也没抵抗，九点钟就早早躺在床上了。
一合眼，我就听到了水声。
噗通一声，挺响亮的。
叶子擦过我的身体，水将我淹没。
我下意识地飘起来，就看到了灿烂的阳光。
阳光有些刺眼，让我晃神了一下。
哗啦啦的水声将我的注意力拉回来。
一低头，我看到浮萍不停起伏碰撞，水珠乱溅。
虽然经历过卢嫚宁的事情，可发现浮萍中挤出来的那张小脸，我还是伸手抓住了他的身体。
溺水的人都会拼命挣扎，救援的人弄不好要被拖入水中，一块儿淹死。
我是没有这种顾虑的。我现在就一个意识，根本没身体，不用呼吸，就是泡水里，也不会淹死。
小孩的力气也比不上卢嫚宁，他的挣扎只是本能，不是卢嫚宁那种想要将我杀死的恨意，我很快就抓住了他的两条手臂，可以将他的小身体拽上水面了。
这时候，我才想到了一个问题。
梦境中，我时而能碰到东西，时而不能。能的话，说不定就能改变现实了，还有可能直接将东西带到现实去。
我要将这孩子拉上来，是会让他得到救援，还是直接将他拖到我的床上？这不是古陌，不是档案，要真拖到我床上了，该怎么解释？
这种纠结持续了一会儿，但我手上没有放松。
孩子的脑袋伸出了水面，吐了一口水，大口大口呼吸。
我想着保持这种力道，将他拖到岸上就行了。转头四下看了看，附近要有人发现这池塘里的孩子，那可就再好不过了。
池塘边上的确有人，都是在公园玩的游人。
有个男人正好看过来。男人旁边还站了个女人，年纪相当，都三十多岁的模样，看起来是夫妻。我以为男人能看到我，等男人直接回头，就意识到他不可能看到我，而孩子现在的位置，正是他视线的死角。
小孩被我抓着手，已经脱力，不再挣扎了。他的脸上还有惊魂未定的神情，瞪大了眼睛，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这样不发声音，怎么能被人发现呢？
“你还好吧？”我问了一句，拽着小孩往岸边飘。
小孩的落水地点距离岸边并不远，这让小孩的身影不容易岸上的人发现，但也让我省了不少事情。
我的话，不知道小孩有没有听到。他一声不吭，还一副惊恐的模样。
眼看池塘岸就在眼前，我就没再问，将小孩的身体又拉高了几分，一手移动到他的腋下，要将他抱起来。
手触及到了浮萍，还触及到了水。我的另一只手也伸入小孩的腋下，两手握住小孩的身体，就将他举起来。
小孩的上半身全部露出了水面，水声哗啦啦的。
我一惊，转头看了眼岸边。
这声音果然引起了岸边男人的注意，他又转过头来。这下应该是看到小孩了，猛地瞪大眼睛，脚跟一转就冲了过来。
“奕奕！”男人大叫。
女人也转过头，顿时跟男人一样慌张叫了起来。
我抱着的小孩听到叫声，看到男人，“哇”地放声大哭。
“爸爸！爸爸！救我啊！有妖怪！”
我蒙了。
突然，我感觉到手中的孩子一沉，露出水的上半身倏地一下就重新落入水中。
我被带得往下一坠，双臂都落入了水中。
小孩的头很快也被淹没了，双手在水面上乱挥。
我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却根本无法和对方抗衡。
这一刻，我真的是什么都没想，没考虑到自己的安危，没考虑到小孩口中的“妖怪”是什么。我本能地深呼吸，憋了口气，身体钻入了水中。
水上阳光灿烂，水下一片昏暗。
浮萍遮住了阳光。这池塘下面和夜晚的洛渠江一样黑暗。
我只能伸手去摸索，同时，一只手要牢牢抓住小孩，不让他被彻底拖入水底。
我顺着小孩的腿，终于摸到了那个妖怪的爪子。我很快就确定，那不是爪子，是人的手，而且摸起来像是女人的手。
我顾不得多想，将那只手给掰开了。
我和小孩的身体就往水面上窜了一节。
但就在此时，我们的上浮停止了。我听见水下有声音，再伸手摸去，我摸到的就不是一只手了。
我悚然一惊，脑海中瞬间浮现的是卢嫚宁抓住我的四只手。
尸体和鬼魂同时出现了？
即使如此，我也不能就这样放开小孩了。我只能继续掰扯，渐渐的，有更多的手从水中伸出来，抓着孩子的身体。
我疲于奔命，心里面已经绝望。
卢嫚宁一个鬼，都被无数双手给拖进了犹如深渊的水洼中，就这样死了。我一个人，加一个毫无战斗力的小孩，面对这么多水鬼，有多少胜算？
我现在来不及数，看新闻视频的时候也忘了数，不过这些水鬼的总数超过十个是可以肯定的。
我力不从心起来，小孩一动不动的身体已经有些往下沉了。
忽然，我眼前一亮。
头顶上有水声和叫喊声。
噗通一声，好像还有人跳下来了。
我想到了那个男人，心中又有了希望。
正这么想着，我的眼睛适应了光线，看清了抓着小孩的那些水鬼。
我以为自己会看到许多双眼睛，但我看到的是一颗狰狞的头颅。
那些头颅上全是伤疤，没有头发，也没有嘴唇和眼皮，像是被人剥掉了皮。
我一个激灵，脑中灵光乍现。
“水中鬼脸”的事件，那个委托人，方国英，他就是在森林公园划船的时候碰到了鬼脸。
森林公园，就是健在那个老祠堂的原址上。
那些女人的脸皮变作了鬼脸，流落到了不同地方，不断作祟。
那么，那些女人的尸体呢？
这些尸体一起使力，我猝不及防，手中一空，那个小孩被彻底拖入到了黑暗的水底。

第327章 yiyi（一）
梦境戛然而止，我惊醒过来，就发现天亮了。
明明梦境很短暂，但现实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整个晚上。
我发了会儿呆，忽然意识到，要是那些将小孩拖入池塘的鬼是“水中鬼脸”的无脸女尸，这事情就和青叶有关系了，那我是不是也要被牵扯到其中？
我有些头疼。
光是那些鬼的数量，就让我觉得麻烦了。更别说她们这些年也不知道拖了多少人入水……要真是她们，目的恐怕不是水鬼抓替身了。而我和胖子在新闻视频中看到的十几个露出眼睛的鬼也绝对不是这些女鬼，因为他们有头发。
我胡思乱想着，因为是周末，倒也不急着起床。
按照平时的习惯，睁眼先摸手机。
手机黑暗的屏幕反射出了我的脸。刚睡醒的脸当然不好看，就算是个大帅哥、大美女，我坚信他们睡一晚上，那张脸也绝对有些变形。不过，略微浮肿，冒了点油，这张脸怎么都不能算恐怖。眼睛还是眼睛，鼻子还是鼻子，没有什么诡异的事情发生。
我也就下意识地瞄了眼，比往常慢一拍才开了手机屏幕，上网就搜索起了森林公园池塘落水的意外事件。
陈晓丘昨天也搜过，出事的不少，死人的也有，要追溯最早的时间，都好几年前了。新闻中的照片也未必是现场照片，甚至有些，我一看就分辨出这根本不是森林公园的池塘，也不知道是新闻编辑从哪儿找的配图。这样的新闻内容，对我来说当然是毫无用处。
最近的一个新消息就是昨天那新闻，新闻中都用了化名，称呼小孩为“康康”，这让我有些疑惑。我不太懂新闻界的事情，但也知道，有些化名就是记者随便取的，和当事人的姓名没一毛钱关系。这还好说，碰到不负责任的记者，打马赛克就薄薄一层，什么都挡不住，还有新闻视频的剪辑，根本没把其他受采访人对某人的称呼给剪掉，起了化名都没一毛钱作用。比起记者所写的化名，我更相信我自己听到的。我听到的是“yiyi”，但我不确定，哪个才是“yiyi”。我在新闻视频中可是看到了十几个鬼，鬼才知道哪个是“yiyi”。
我想要找“yiyi”，想要确定我昨晚在梦中的所作所为，有没有影响到现实。“yiyi”的父亲在“过去”应该是没发现“yiyi”落水的过程的，我的插手才让“yiyi”冒头，被人发现。虽然没有成功救下那孩子，但说不定，现实也会有所改变。
这件事，只能拜托陈晓丘，让陈逸涵查查看。
我不在躺床上磨蹭了，起床洗漱，吃了早饭，就上了群，跟他们讲了梦境的事情，又拜托陈晓丘转告陈逸涵。
毕竟和青叶有关，这事情我们五个恐怕都逃不掉，就像上次萧天赐的事情。
说来，上次会遇到萧天赐，也是因为胖子提议去打枪的缘故。这次发现那些女鬼，又是因为胖子看了新闻。
我这么想的时候，瘦子已经发表了同样的看法，和我想到一块儿了。
文字的表现力其实很强。即使没听到瘦子的声音，看着那一串“。。。。。。”，我也感受到了瘦子的情绪。
屏幕一滑，胖子很快接了一串“。。。。。。”。
陈晓丘不知道是不是去找陈逸涵了，没反应。
郭玉洁紧跟着发言，没用句号了，换成了“！！！！！！”。她还发了一句话：“说不定这次之后，胖子的能力就出现了！”
这个猜测从某种程度来说，很符合套路。前提是这一切是有套路的。
“缘分啊！命啊！”瘦子发了五个字，有点儿古陌的语气。
缘分、命数，也能算一种套路吧。我想着，越发觉得胖子这次肯定要被牵扯进去。
胖子刷了好几个惊恐表情。
我看着很别扭，总觉得那些惊恐脸会突然扭曲起来。
陈晓丘回来了，“我已经跟小叔说了，他会查查看的。这种意外死亡，警局基本上都有记录。”
毕竟是非正常死亡，得警方开个死亡证明，那警局里就会有记录。有时候需要打捞尸体，有人报警，出警记录也少不了。
陈晓丘说：“查找起来会很快。如果确定了，他会想办法封锁池塘，抽干水。”
“然后呢？要挖尸体吗？”郭玉洁问。
“是的。”
瘦子学着胖子那样发惊恐表情。
“挖不到的吧。要能挖到，当初建公园的时候，就该发现了。”胖子分析，“十几具尸体呢，藏不起来的啊。”
瘦子中间插了一句：“可能需要你去挖。”
他马上又发了一句话：“你的能力可能是嗅觉，警犬一样，发现尸体。”
胖子发斜眼表情回应。
瘦子回了个滑稽脸。
我看不下去了。总觉得这些表情符号不对劲，尤其是动图，真是要命。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揉了揉睛明穴。我很确定自己没成为死亡接龙的一员，这有点儿像刚看完恐怖片的后遗症，出现心理阴影了。过一段时间，这种感觉就会消退，就像这几天我开门的时候，没再迟疑，没有怀疑自己开的门连接到了其他地方。
比起门，那些脸让我压力更大一些，因为这事件青叶没解决，说不定我们五个就会碰上。青叶都查明白这事件的罪魁祸首，我觉得我们五个是完全不够看，跟萧天赐那次一样，只能寄希望于青叶的人留了后手。
这么想着，我又拿起了手机，给另外四人提了个醒。
瘦子才习惯性地发了张惊恐脸，就刷刷地打了一竖排的句号，把那个表情给刷走了。
“奇哥，你别吓唬我！”瘦子很激动。
我知道，他是blingbling的忠实用户。
胖子以前是，现在刷的少了。
郭玉洁和陈晓丘那边，陈晓丘没帐号，郭玉洁和我差不多，偶尔娱乐。
瘦子先去察看了一下自己的帐号，UID尾号并非8，其他两人也去看了，都不是。大家松了口气。
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提醒了一下陈晓丘：“你就别注册了。”
“我知道。”陈晓丘的回应很平淡。
我觉得陈晓丘不是作死的人，放下心来。
群里面渐渐无人说话，各做各的事情去了。到了晚上，群提示音响起，是陈晓丘发的消息。
陈逸涵已经让人查清楚了，但警方的所有记录中，在池塘出事的人，没有一个叫“yi”的。
我们都很意外，聊天窗内出现了几排问号。
“奇哥的梦不会出错吧？那就是没人发现？”瘦子回复。
“不排除这个可能。”陈晓丘回复，又补了一句，“抽水的事情还要一段时间。有没有尸体，到时候就知道了。”

第328章 yiyi（二）
陈逸涵虽然是民庆市警局局长，但要命令一个公园将池塘内的水抽干，也不是那么一两句话就能做到的。我猜测，他可能会借着刚发生的溺水事件，让公园整顿，趁机再提出抽水的事情。即使如此，也要经过其他政府部门，不是警局一家能发布命令的。
我们都以为这事情至少也得十天半个月的才能做到，没想到周一下班前，陈逸涵就打了电话给陈晓丘。
工作时间打电话来，那肯定是有急事。陈晓丘接了电话，听了两句后，就转头看向我。
我觉得莫名其妙，又有些心慌。难不成是找到尸体了？那些女鬼、水鬼自己冒出来了？
我想了很多，陈晓丘那边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淡定表情，和陈逸涵“嗯嗯啊啊”地讲完了，挂了电话，还思考了几秒钟，没急着开口。
郭玉洁是个性急的，直接就问道：“小丘，怎么样？是森林公园那池塘？”
瘦子也催促：“你别卖关子了，快说啊！”
陈晓丘再次抬眼，定定看着我，“前两天，就你做梦的第二天开始，有个男人就跑到森林公园的池塘，一直往下跳，在池塘里面找什么东西。公园的人将他拉上来几次了，他都会再往里冲。他说，他儿子在里面。”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该不会……”
“闹了几天，今天公园报警了。他叫田明春，儿子叫田奕凡，儿子03年的时候就在森林公园失踪，到现在都没找到。”陈晓丘接着说道。
我想到梦中看到的那个孩子，那个焦急的男人，心情顿时难过起来。
“是青叶曾经调查过的人……就是那个……”我叹了口气。
我梦到的居然是田奕凡，这也出乎了我的意料，那种悲哀的感觉更重了。
2003年失踪，或者该说是死亡。到现在已经过去十九年了。那个孩子就一直呆在黑暗的池塘内吗？
“抽水的事情就这两天了。”陈晓丘说道。
陈逸涵将事情的经过完全告诉了她，而整件事也绝没有陈晓丘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那么简单。
田明春跳池塘找儿子，公园里的游人也好，工作人员也好，最开始都以为真又有孩子落水了。可等人调了监控来看，发现这田明春根本是一路从公园门口冲到了池塘，直接往下跳，没有什么小孩。田明春表现得很疯狂，嘶吼着要跳下池塘找儿子。众人接着推测他是不是很多年以前有个儿子落水死了，最近看了新闻，所以受到了刺激什么的。大家对一个悲伤的父亲还挺同情的，安抚他，询问他，结果听到的故事更令人落泪。
田明春说，田奕凡十九年前在这儿附近失踪。他当时是有听到一下落水声的。可他转头看了眼，没看到任何人影，就没当回事。等到发现孩子不见，报警，找人，所有人都当孩子走失或被拐卖了。如果听到水声，田明春能去看看，说不定就能将孩子救起来了。
田明春还说，他梦到了田奕凡，梦到了十九年前，只不过这一次，他听到了动静，看到了田奕凡，奋不顾身跳下去救援，却没碰到孩子的衣角。
众人都当是孩子托梦呢。
田明春这样的癫狂也被理解了。
我们五个都想到了我的那个梦境。
现实没有被改变，但田明春有受到我的影响。或许就是我在那一刻期盼有人发现孩子的心情，让那个梦境传递到了田明春的脑海中。
我们是知道实情，知道真相的。旁人都不知道。虽然田明春很可怜，大家都很同情，但到底是时隔十九年，十九年间，公园对池塘不是没清理过，但都一无所获。就是在前两天的搜救中，也只找到了一个孩子的尸体罢了。
田明春每天都去公园跳池塘，园方终于是没了办法，打电话报警。陈逸涵盯着森林公园，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个情况，就趁机拍板决定抽水，将池塘彻查一边。
我打电话给了古陌，跟他说了这件事。
青叶15年才知道田明春这么个人，古陌那儿早就被那个克里斯蒂娜抓去关起来了，完全没有参与青叶的这次委托，但总归是青叶的委托，我觉得还是应该拖上古陌这位老前辈的。
古陌摇头的声音，我在电话里都能听见。
“不行不行，你都说了十几个女鬼，还有一群水鬼，我要去了，得聋了啊。”古陌唉声叹气。
“你不去，我们怎么弄？”我黑了脸。
“就那样呗。我是老人家了，受不了那样的摧残啊。”古陌装可怜。
这老人家还在打游戏呢，那刀光剑影的音效，我在电话这头都听得一清二楚，还有角色叽里呱啦地怒吼技能名。这么潮的老人家也是少见。
“那我们录音了带给你听。”我果断说道，“在青叶的时候，你很习惯这样工作吧？录音设备有什么推荐吗？你们是不是有专业的设备？”
古陌那边静默，连游戏也似乎被暂停了。
“唉……算了算了，去就去吧。”古陌无奈说道，“你们找个人来接我吧。”
他总算答应了，就算大爷一样要人来接，我也没再说什么。
因为是在工作日，瘦子和郭玉洁这两个没开阴阳眼的就没跟去。我、胖子和陈晓丘找借口要去工农六村，开车溜出了办公室，去接了古陌，再一起去森林公园。
我在路上对古陌不停逼问，但古陌对这件事真的是毫不知情，也没任何看法。
“你也说了，我在事务所就是听听录音的工作，哪懂那么多啊？”古陌摊手，一副赖皮样。
陈晓丘说道：“你要听到什么，然后会怎么办？”
“就告诉叶子啊。叶子和灵都有本事，就是刘淼那呆子，至少也四肢发达啊。”古陌耸肩。
“刘淼没什么能力吗？”我问道。
“没有啊。”古陌大咧咧地回答。
我狐疑地看着古陌。
“你看，我回答，你不信，那你还有什么好问的啊？”古陌一脸“熊孩子真调皮”的表情看着我。
我郁闷得不行，可又拿他无可奈何。
仅从档案来看，刘淼真没表现出什么神奇的能力。他和古陌应该算是青叶中两个比较接地气的，总是一副热情开朗年轻人的模样，古陌则是个老油条。叶青不用说；吴灵也是冷冰冰的，说话总喜欢用敬语，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连劝慰那些委托人，都很生硬；南宫话不多，我猜测他是负责青叶那些幕后调查工作的，侵入公安系统，侵入各种公司的数据库，应该都是他做的。在视频中、梦中，我都看过打了马赛克的几人，要是在日常生活中遇到，刘淼应该是最不容易让人起疑的，叶青、吴灵和南宫，则都给人距离感。至于古陌，那真是一言难尽。
“到了。”陈晓丘说了一声。

第329章 yiyi（三）
森林公园今天仍然开放，但池塘附近区域都被警方封锁起来。
有陈晓丘带路，我们倒是能进入抽水现场。
陈逸涵也在，还走了几步，迎了迎我们。
我的注意力一直在古陌身上。古陌就算是听到了声音，但什么都不说，那至少也该有点儿表情显露出来吧。我就是想看看他有没有这种表情。
让我没想到的是，古陌全程淡定脸，眼皮没抬一下，眉毛没抖一下，让人一点儿都看不出端倪来。
陈逸涵也知道古陌的能力，没像我这样费事，直接开口问道：“你有听到什么？”
古陌的视线扫了一圈，转到了站在池塘三五米远的一个男人身上。
中年男人模样有些潦倒，但看起来不是陶海那种穷困潦倒，只是精神状况一时不好罢了。
陈逸涵也看了过去，说道：“那是田明春。他身上有声音？”
“没有。我只是要确定一下。万一有什么，可以推他出去试试。”古陌有些冷漠地说道。
“你觉得，田奕凡变成鬼，是因为他的缘故？”我惊讶。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即使以前不是，他都能看到你的梦境了，说不定那个小孩也能，那样的话，就更有这种可能了。”古陌解释了一句。
“你要这么说，那些女鬼……”我打了个哆嗦。
“看看情况吧。”古陌探头看了眼池塘，“还不抽水吗？”
“要抽了。”陈逸涵也就是来招呼我们一声，他这个局长亲自来监督此事，公安等部门自然是对此很重视。公园的园长就在这儿候着呢，老是往我们这边瞄啊瞄的。
陈晓丘没开阴阳眼，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到，就问我和胖子。
我和胖子都是摇头。
我现在看过去，就见池塘上一片宁静。梦中的池塘被浮萍完全覆盖，现实中，这会儿池塘上只有一个角落有一小片浮萍。
新闻视频里面也是在这片浮萍中，有鬼脑袋冒出来了。
我的注意力基本都在浮萍那儿。
抽水开始了。
机器的轰鸣声有些响亮。
我凑到古陌耳边问道：“这样就算有声音你也听不到了吧？”
这当然不是关心，而是试探。
我没想到古陌居然自嘲一笑。
“要真那样就好了。”古陌双手插在裤子口袋，站姿悠闲散漫，脸上面无表情，语气也挺平静的，可我听着就有种无奈的味道在里面。
抽水在继续，那些浮萍顺着水流，到了抽水管道边上，围了一圈。
古陌突然拿出了口袋里的手，全神贯注地盯着那片水域。
“怎么？”我心中一紧。
咕噜噜噜！
抽水泵发出了奇怪的声响。
有工作人员围着水泵做了点什么。
咕噜噜！赫赫——
这声音有点儿像饮料喝到最后，吸管还在空吸气的声音。
抽水泵被关闭，那根水管被抽了上来，有工作人员上前检查。
“刚才怎么回事？”我疑惑问道。
胖子摇头，“我什么都没看到。”
“让人把浮萍捞了。人都绑上安全绳。”古陌开口道。
陈晓丘马上就去找了陈逸涵。
“你听到了什么？”我问古陌。
“小孩子。”古陌回答得言简意赅。
我真想抽他一个嘴巴，但我能做的只能是耐着性子继续问：“小孩子做什么了？是田奕凡？”
古陌转头看我，“你的梦，到那个小孩被拖下水就结束了？”
“是啊。”我不明所以。
“失算了啊……”古陌沉吟，“可能你的梦真的影响到了那个小鬼，所以梦境后来出了变化，你这几天就没再做梦。”
“你到底要说什么？”古陌正经起来，我有些不适应，而且他说话含糊其辞的，更像是自言自语。
陈逸涵那边已经让人要打捞浮萍了。这方面，公园就有工具，连安全绳也有。
准备措施很快完成，也没开小船，直接就在岸上用长竹竿打捞。正好那片浮萍就飘到了靠近岸的位置，这样捞也游刃有余。
第一兜很快就被捞起来了，看起来就像是一网兜的菜叶子。
我目不转睛，已经顾不上去追问古陌，眼睛紧盯着浮萍下的水面。那一网兜后，自然有一小块池塘水露了出来。水下什么都没有。
接着是第二下。
网兜不是直上直下的，而是在水面拖了一道线。
那个打捞的工作人员似乎准备和第一下一样，一次扫一排，但行到那一片浮萍的中段，竹竿一沉，他的身体也被拖拽了下去。
我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周围的人直接有叫出声的。
安全绳瞬间绷紧，发出一声响。那个人手一松，竹竿落水，打在水面上，将浮萍打出了一条缝隙。众人七手八脚地将人拉住了。那人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园长好像觉得丢脸，呵斥了一句：“搞什么呢？捞浮萍不是经常做的吗？幸好陈局说了要绑上安全绳，不然你就掉下去了。还不快谢谢人家陈局。”
那人没反应，还看了看池塘浮萍中间夹着的竹竿。
“你发什么呆啊？”园长面上挂不住。
“刚才是有东西拽了一下！”那人忽然叫起来，“真的！不是我没稳住，是有东西拽了一下！”
众人面面相觑。
“水里没大鱼吧。”园长疑惑问道。
“应该没有吧。半年前清理过，没看到大鱼。”旁边有人也是一副不确定的口吻。
我看向了古陌。
古陌神色有些阴沉，半晌吐了口气，“要不然，还是泼油，烧掉吧。”
我无语，但也有些明白古陌的意思了。
“是那些浮萍？”胖子低声问道。
古陌点头，“至少是藏在那下面了。烧掉是最简单安全的办法。”
可这话要怎么说？抽水、打捞，还能解释为找人，或者是找尸体。火烧池塘，那就是睁着眼睛瞎扯，也扯不出一个道理来啊。
“奕奕……是奕奕！”一直呆呆的田明春蓦地跳了出来。
也没人防着他，他就这样大喊着儿子的名字，跳进了池塘，往浮萍游了过去。
“快把人抓上来！”园长大叫。
“不好！”古陌也是大叫。
古陌话音刚落，我就感觉到池塘内的气息有了变化。
原本我并未发觉池塘内有阴气，但现在，我看到池塘深处变暗了几分。
就是在梦境中，看到那些女鬼，我都没感觉到有这样强烈的阴气。仔细想来，那些女鬼的阴气其实并不重。
我刚意识到这一点，就看到田明春已经游到了浮萍边。他的身体“哗”地一声就往下沉，消失在水面。

第330章 yiyi（四）
田明春一下沉，好多人都误会了，跟着一个猛子扎入水中，去搜寻田明春。
“别下去！都别下去！”古陌急忙喊道。
他喊了，但救人的早就下去了，没下去的本来就是水性不好，或干脆不会水的。
陈逸涵跑过来问道：“怎么回事？水下有什么？”
“我不确定，但肯定有东西。将人打捞上来，不要下水。全都拴上安全绳！”古陌快速说道，脸色都有些发白。
陈逸涵看了我和胖子一眼。我们两个都是摇头。
我们的阴阳眼没看到东西，古陌应该是听到了什么动静。以他的听力和经验，居然说不知道是什么，这有点儿出乎我意料。但他都这么说了，我这次没怀疑他所说内容的真假。我相信古陌在这种事情上是不会撒谎或隐瞒的。
陈逸涵去布置了。
其他人也一个个地发现了蹊跷。
连带着田明春，下水的一共有六人，但另外五人潜了一会儿后，都有上来换气，只有田明春，一次都没冒头过。
园长腿发软，扶着旁边的栏杆，坐到了地上。他的牙关打颤，很是恐惧的样子。
陈逸涵在岸上指挥，眼观六路，发现了园长的不对劲。
“园长，这池塘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你们不会是在池塘里面养了什么违禁的野生动物吧？”陈逸涵问道。
园长张了张嘴巴，头上冷汗直冒。
我一边注意着那些浮萍，一边注意着园长，耳朵竖起来，听着两边动静。不光这两边需要我注意，很快，我旁边也有个吸引我注意力的声音响起来。
“你到底听到了什么？”陈晓丘在问古陌。
古陌好像有些头晕的样子，抓着胖子的手臂。胖子连忙扶住了他。
“你不要紧吧？”我吓了一跳，注意力全移到了古陌身上。
“太吵了……”古陌呼着气，“好多‘奕奕’……”
“什么叫好多奕奕？”我很茫然。
“那些东西有些奇怪，像是‘奕奕’、‘奕奕’的叫声，鹦鹉学舌那种。好吵……”古陌这么说着，并没有捂耳朵，“唔……那个小孩……”
“什么？”我紧张起来。
哗啦啦！
池塘突然传来水声。
我一转头，正好听到人群七嘴八舌的叫声，有个人从浮萍中冒出来，正是田明春。
旁边的人眼疾手快，抓住了冒头的田明春，而田明春失神了两秒后，就挣扎起来。
“奕奕，奕奕在下面！”田明春声嘶力竭地吼着还要下潜。
我发现，池塘内的阴气正在消退。
古陌重重吐了口气。
“不吵了？”陈晓丘问道。
古陌点头，“没了，总算没了。”
下水的五个人将田明春抓上了岸，岸上有警察接应，将田明春轻松制服了。
田明春魂不守舍，脸上不知道是水还是泪，死死盯着池塘的方向。
闹成这样，今天是不可能继续抽水了。
陈逸涵在众人喘息歇息的时候，又逼问园长：“池塘里面你们养了什么？”
正常人都不会想到是闹鬼。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公园的人违规在池塘里面养了某种动物。
园长摇头，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前一任园长想要填了这个池塘。浮萍每年清理，太麻烦了。可是……可是没成。水下面有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听说那次，也是抽水抽到一半，就抽不了了，后来填池塘的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园长打了个哆嗦，双下巴都晃了一下，好像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其他人的表情也好不到哪儿去。
毕竟是死过人的池塘，有点儿鬼故事，感觉就很真实。
大家都不吭声，拿主意的肯定还是陈逸涵。
陈逸涵一点儿都没被吓到的样子，淡淡道：“今天就先到这里。封锁不要撤掉。过几天换个水泵再来。”
园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闭嘴了。
所有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警察将田明春给带走了。
陈逸涵使了眼色，我们几个上车后，等了一阵，陈晓丘就接到了陈逸涵的短信。
“让我们去警局。”
我想着，应该是要和古陌谈，也可能是从田明春那儿问出了什么。
旁人觉得田明春失心疯，我倒认为，田明春在水下的那些时间里面，可能是真看到儿子田奕凡了。
古陌仿佛被人蹂躏过，瘫在后座上，连手指头懒得动一下。
我问道：“真那么难受？”
“废话。”古陌有气无力地哼哼，但还有力气对我翻白眼。
我见状，不打扰了，给了他拿了瓶矿泉水。
古陌喝口水都要大喘气，就好像是扛了一桶水爬了十八层楼似的。
车开到警局，古陌的情形才好了很多。
陈晓丘熟门熟路，带我们进了陈逸涵的局长办公室。一路上，好多人都看到了，见到是陈晓丘，还有人打招呼。
“你经常来？”胖子诧异问道。
“和他们吃过几顿饭，也来过两次。”陈晓丘摇头，“原本，我爸是想让我进公安的。”
我跟胖子一块儿瞪着陈晓丘。
看来，陈晓丘离开国税局后，陈家是想要让陈逸涵多照顾照顾这个犟脾气的侄女的。但之后应该是被老领导说动，或者是陈家另有考虑，陈晓丘才到了我们拆迁办来。
陈逸涵的办公室有些简陋。不是说地方小、破，而是东西简陋，只有一看就是统一配发的办公用品，一点儿个性化的东西都没有。常见的那种桌上绿植、相框，一件都没。我不知道是不是公安系统在这方面有特殊的要求。可看到陈逸涵浑身帅气精英范地坐在这样的办公室中，手边就一个警局的定制茶杯，上面还印了有点儿丑的Q版警察，那感觉都特别不搭。
古陌恢复了精神，打量了一圈后，就对着那个茶杯“啧啧啧”，吐槽道：“警局就没钱请两个好点的画师吗？这设计也太糟心了啊。”
陈逸涵没理，示意我们坐下，就开门见山地说道：“田明春那边问过了，他在水下面看到了田奕凡，还是被田奕凡推上水面的。除了田奕凡，水下面还有东西，抓他下水的也是那些东西，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说到这儿，陈逸涵看向了古陌。
古陌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就听到那东西‘奕奕’、‘奕奕’地叫。”
“叫田奕凡？”
“那也未必。”古陌继续摇头，“小孩的声音我也听到了。他喊了声爸爸，然后应该就把田明春推到水面上了。”

第331章 yiyi（五）
“公园在那儿养了什么？”陈晓丘问道。
“已经找人去询问了。”陈逸涵靠着椅背，视线还落在古陌身上。
古陌无辜状，“我真的就听到那些。那声音，我确定不是什么动物叫声。”
“不是动物叫声是什么？”陈逸涵问。
“我怎么知道？”古陌没好气，半晌，沉吟着说道，“可能是我之前说的，鹦鹉学舌。”
“鹦鹉？池塘里面？”胖子惊奇。
“只是个比喻。学舌的也不一定是鹦鹉。”古陌鄙夷地说道。
“你的意思是，那东西学了‘yiyi’这个发音。它原本可能不会说话？”陈逸涵理解了古陌的意思。
“这是我的猜测。但其实这样猜来猜去完全没意义。要么这小子做梦继续梦到那个小孩的事情，要么，就干脆一把火烧了那些浮萍，再把水烧干了试试。”古陌说道。
“烧干一整个池塘？”陈逸涵挑眉。
这话不是疑问句，而是来自于陈逸涵的一个讽刺。
古陌一摆手，“这不是我专业内的事情，你酌情处理吧。”
我听着都差点儿被空气呛到。古陌还真敢说啊，对陈逸涵都这种口气。不知道他是心大呢、神经粗呢、还是脸皮厚？应该是三者皆有，还都被点到了满级。
陈逸涵没生气，直接无视了古陌这话，对我道：“封锁的话，我可以保持一周左右。你最好能在一周内有个结果。”
我没古陌那么霸气，很无奈地说道：“我的梦境不是我能控制的，梦到什么、什么时候梦到，我不能保证。”
“我记得你控制过的。”陈逸涵说道。
我怔住了。
不光是我，其他人也都呆了一下。
“我做不到的啊。”我干巴巴地说道，心想陈逸涵是记错了吧。可陈逸涵给人的感觉，就是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精英人士。
陈逸涵果然没犯错，很清晰地说道：“你在十八中救你妹妹的时候，突然就进入了梦境的状态，附身到了姜永宁身上，解决了那件事。”
我再次呆愣当场。
陈逸涵说的没错，那一次，我是自己主动进入梦境的状态。我那时候是急了，为了救妹妹，满脑子想到的就是要解决张雪，解决秦怡娟，然后我一下子就陷入了梦境。
事情过去，我知道妹妹平安无事，就只剩下庆幸了。
那次入梦的情况，我没多想。那时候，我对自己的能力没有兴趣。能救到妹妹，已经很满意了。
会入梦，是因为当时的专注和拼命吗？
我这么想着，还有些迟疑不定。
我要是能主动进入梦境，那当然是个好消息，可至今为止，这唯一一次成功的经历，是因为妹妹。要为了其他人，我能涌现出那种决心和勇气来？我自己都觉得不可能，至少不可能是为了陌生的田奕凡。我就是对他有同情心，在上次梦境中，不顾危险去救他，那也是因为当时紧迫的情况。不管是躺床上，还是站在池塘边，我都不觉得我能做到一样的事情。
“你应该尝试一下。”陈逸涵的措辞不是很严厉，口吻也可说是平淡，但我好像被人按住了肩膀，感受到了那种如有实质的压力。
“我会试一下的。”我只能这么说，很没底气。
后来回去，我都心不在焉的。
古陌倒是意外的安静，被放到酒店门口，招呼也不打，就走了。我们几个回办公室，瘦子和郭玉洁叽叽喳喳地询问，都是陈晓丘和胖子应付过去的。
我继续保持那种不安的发呆状态。
回家后，家里人都发现了我的不对。
“哥，你怎么了？难道那个小区又爆水管了？”妹妹问道，开了句玩笑。
我看着妹妹甜美的笑脸，心里面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发堵，有点儿酸酸的。
“哥，你没事吧？”妹妹大概是被我的表情吓了一跳。
我摇头，“就是有些难过。小区里面一个居民，住院了，恐怕是不行了……”我拿了周主任的事情搪塞。周主任的事情让我也挺难过的，但没现在这种强烈的感觉。
青叶的那些档案，我听了不少了。那些当事人的声音，恐惧、慌张、痛苦、悲伤……但似乎都没今天田明春那一声声呼唤给我的震撼大。其实，当时听田明春喊，看他失态的表现，我也没什么触动，满腹心思都在池塘内。但被陈逸涵一说，我想到妹妹，想到在十八中时的危险，不由自主开始反省。
妹妹没了危险，萧天赐那样厉害的鬼都能被我们有惊无险地对付过去，我太放松了。
此时想想妹妹，我是衷心期盼自己能变得更强，变得能控制梦境。即使不像叶青那样强悍，能一拳打死鬼怪，至少也能如同前一次那样，保护好妹妹。仅仅是为了这个，我也不能继续得过且过下去。像陈逸涵说的，我该尝试一下，去试着控制我的梦境。
古陌说随缘，顺其自然，我原本也是这样想的。灵异什么的，我完全不懂，那就顺其自然吧。该死，就死了，不该死，那我一定能活下去。叶青既然变成了鬼魂，留到了现在，肯定是有所安排。事实也证明，他的确有留一手，确切来说，是留了很多手。他选中了我，不管是因为无奈之下只有我这么个选择，还是我真的有什么资质，他总不会放任不管。有叶青在，我就有种背后有靠山的感觉。我虽然有担忧，有害怕，但也有一股底气在，就变得懒散懈怠了。但叶青，他已经死了，他有无法解决的问题，他不可能随时随地站在我背后。
我呼了口气，对担忧的妹妹笑了笑，看向同样面有忧色的父母，“我没事。就是之前探望过的人突然恶化，有些难过而已。”
“生老病死，也很正常。”爸爸劝了一句。
妈妈问道：“是什么病啊？要不要送点什么东西过去？”
我摇头，“脑梗。他们家里人都在忙，我们办公室商量过了，就不去添麻烦了。”
在这个话题上闲聊了两句，一家人都吃好了饭。
妹妹回屋复习去了。我帮着妈洗了碗，又陪两老看了会儿八点档的家庭伦理电视剧，就去洗漱了。
我的表现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心情却是大不一样。
床是我睡了有七八年的床，被子是去年新换的，今天应该是被晒过了，摸上去柔软舒适。
我睡觉的姿势比往常都要工整，身体笔直，手放在身侧。
脑袋碰到枕头，并未直接入睡。我知道，这样一来，今天应该是不会做梦了。
我让自己的意识放空了一会儿，接着开始满脑子思考田奕凡的事情，想着田明春，想着那个池塘，几乎是固执地不断重复上次的梦、青叶的档案、今天的经历。
我迟迟都无法入睡，心里有些焦急，越是着急，似乎越是无法进入梦境。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的意识开始变得模模糊糊，回忆的速度变慢了，而且那顺序开始错乱，有各种各样的人或物乱入。
池塘倒是一成不变，飘满了浮萍。
我听到了落水声，意识很松懈，不知道这是哪一段记忆。
突然间，我脑海中插入了一个场景。
妹妹的脸出现在了满池塘的浮萍之中。
我悚然一惊，心跳快到几乎要跳出了胸腔。
一秒过后，不等我去救援，意识就发生了变化。
那种模糊、迟钝、混乱的感觉没了。
我看到的仍然是池塘，但距离有些远，视角有些低。
“奕奕，拿好钱，你自己去买。会不会买？”女人的声音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不被吸引也不行，我的视野自动一转，仰头看向身边站着的女人。

第332章 yiyi（六）
这女人让我眼熟，她身边站着的男人我就直接是认识了，正是田明春。我突然想起来，田明春的妻子叫周媛，应该是早几年就死了的。
现在这情况，好像是田奕凡失踪的时间点。
我理清了情况，顿时有些惊喜。
我居然真的靠自己的力量进入梦境了！这可是一大进步啊！
田奕凡此时拿了周媛给的钱，已经小大人一样答应了周媛，还特别自信。
周媛和田明春都是看着田奕凡笑，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田奕凡迈着小短腿就往小卖部跑。
我既然已经清楚了目前的状况，就不再和田奕凡融合成一体了。从他身上分离开，我的视线猛然拉高，迫不及待地就看向了池塘。
池塘上铺满了浮萍，不仔细看，就会当那里是一片草坪。
田奕凡去小卖部买了水，蹦蹦跳跳往回走，突然间听到了池塘内的水声。田奕凡蹦跳的步子停住了。
我因为一直注意着池塘，倒是比田奕凡一个小孩发现得更多。池塘的远端有一个水波，有什么东西在浮萍下游弋。我不确定那是什么。是鱼，还是女鬼？我紧张起来。
田奕凡显然没想那么多。他看了眼在聊天的田明春和周媛，就一转头，往池塘跑去了。
我有些急，想阻拦，但田奕凡这一举动，让我也能离池塘更近一些，倒是方便我观察了。
田奕凡到了栏杆边。翻阅过去是不可能的了，可他人小，直接就从两根栏杆之间的空隙挤了过去。我看着目瞪口呆，伸手穿过栏杆一抓，没想到手从田奕凡身上划过，根本没碰到他。
这种非紧急的状态，我要去做到什么，就有点儿力不从心了。
我赶紧集中注意力。
可这事情说来简单，做来难。尤其是田奕凡这样靠近池塘，我的心神不由自主就被池塘吸引了去，还有些好奇古陌所说的“yiyi”叫着的到底是什么怪物。
田奕凡趴到了池塘边，探头往下看去。
池塘水面离岸是有二十厘米距离差的，不算高，但一个小孩要下去，也不能随便一迈腿就行。
田奕凡最开始没想着下去，就趴地上往下看。他的小脑袋很快抬起来，看向了前方。
我顺着田奕凡的目光，也看到了浮萍中夹杂的东西。
那东西白花花的，乍一看，我以为是个塑料袋。
轻微的水声又响了起来，浮萍像是被风吹拂的青草，在水中摇曳。那个白花花的东西因此舒展开来。
我的脑袋内炸了一下。
田奕凡已经发出了“啊”的一声小小惊叹。
那东西，赫然是一张人皮！
我也在看清那东西的真面目后，发现了上面缠绕着的丝丝缕缕的阴气。很淡，并不严重。与之相对的，是十分干净的池塘。
我急了起来，陡然间意识到那些被剥了脸皮的女鬼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了。尽管我还不知道她们是怎么来的，但她们的目的一定是这张人皮！
田奕凡估计不知道这是人皮，还当是面具一类的东西，很惊奇。将买来的水放一边，坐在了岸边，双脚垂在了池塘上方，小手一撑，就跳了下去。
我再次抓了个空。
田奕凡落水，惊了一跳，但他看来是会游泳的，水性居然还不错，呛了口水后，就浮在了水面上，还很好奇地拨弄了一下浮萍。他想起了下水的目的，推开浮萍，往那张人皮游去。
人皮距离岸边并不远，田奕凡很快就抓到了人皮。
被小孩抓起来的人皮触感滑腻，相是湿漉漉的人脸。长头发还飘在水面，和浮萍混在一起，绿色的背景中多出了黑色的一笔。
田奕凡拿到了人皮，就想要上岸了。他将人皮塞进了口袋中，转身要回去。
我看到水面的波动陡然激烈了一下，田奕凡的身体倏地下沉。他挣扎着扑腾了一下，双手高举。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我仍旧碰不到田奕凡，跟着钻入水中后，看到的场景和我上次梦到田奕凡时一样，所不同的是，这次我始终无法碰到田奕凡！
那些被剥了脸皮的女鬼抓着田奕凡。她们好似没有视力，完全是睁眼瞎，手在田奕凡身上游走，寻找着什么。
田奕凡已经吓傻，还不停吞着池塘的水，身体僵硬，任由女鬼为所欲为。
我无力阻止，不光是碰不到田奕凡，还碰不到那些女鬼，只能眼睁睁看着女鬼们将田奕凡拖入池塘深处，将他围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眼睛都能适应池底的黑暗了，就看到她们好像从田奕凡身上找出了什么东西，终于散开了。
田奕凡被按在淤泥中，露出了一半小脸，脸上还残留着呆滞的神情。
女鬼中有一个，手握人皮，小心翼翼地将它舒展开，细心贴在自己的脸上。其他女鬼纷纷来帮忙，将那张人皮在女鬼头上贴好了，长发也被梳理过。
女鬼的脸上露出笑容来，摸着自己的脸，很满足地喟叹一声。
水泡从她嘴中咕噜噜地冒出来。
我看看田奕凡，再看看女鬼，一时间只觉得两边的情景都那么刺目。
女鬼找到了脸，身体慢慢腐烂，沉入池塘底部。其他女鬼一同将她埋葬了，身影隐入黑暗中，消失不见。而田奕凡的尸体还那样插在淤泥中，无人理会。
我注意到，梦境的时间从这时开始加快。
如果说女鬼的腐烂是本身在加速，那么现在就是整个梦境的时间在加速。
田奕凡开始了腐烂的过程，我头顶的浮萍时而开开合合，我还能听到公园那些工作人员清理浮萍的声音。
有小鱼小虾出现在池塘内，将田奕凡的尸体当做食物。它们又在浮萍的影响下，迅速死亡。
池塘水面上的浮萍周而复始地出现又被清理。我有一次还听到了落水声。是有人失足落水，但很快，他就被人救了起来。
那次之后，我发现田奕凡的尸体有了变化。
这么久了，我都没看到田奕凡的鬼，但在那人落水后，我在田奕凡的尸体边，看到了一个虚影，很淡，但能认出来，是田奕凡。他和死亡时一样呆滞，和尸体并排，抬头看向水面。那里是一片浮萍。
时间继续流逝，田奕凡的尸体已经所剩无几，他的鬼魂并没有变得更清晰。
我知道他在水底呆了十九年，不由心中戚戚然。
而池塘，显然不是那么太平的。
又有人落入水中。这次比较倒霉，他沉入水底，死了。
田奕凡的鬼魂有了动作，抬起的头垂下，看向了那具新鲜的尸体。

第333章 yiyi（七）
死者是个年轻男人。
其实刚才落水的不止他一个。
我因为盯着田奕凡，没有上浮去水面看，但就水下看到的情况，应该是一群年轻人想要在草坪上玩，这么一跳，就跳出问题了。
死者不会水，在池塘里瞎扑腾，结果也没能突然学会游泳这个技能。而其他落水者中，有人会、有人不会，自救的、救人的，再加上岸边的人，折腾了半天，其他人都获救了，这个人成了倒霉的死者。
我听到岸上有动静，又有人跳下了水，下潜来寻找，几次换气后，发现了死者。
隔着水，岸上吵嚷我听得不是很真切，但我知道，很快就会有人下来。
我看向了田奕凡。
田奕凡的神情还是那么呆滞，可眼睛的确是在看着那个死者。我就是能和田奕凡感同身受，也不知道他的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如我所料，很快有人潜到水底，将死者的尸体抱了上去。
“我在这里。”田奕凡轻声说了一句。
我心里面有些酸涩，眼眶都感觉发热起来。
田奕凡声音很轻，别说他现在是鬼了，就算不是，这么小的声音，水上有人大喊大叫的，这下面的小动静，也无法引起任何人注意。
“爸爸……妈妈……”田奕凡再次呢喃，终于有了几分灵气，抱着自己的小身体，埋头哭了起来。
我不知道这时候该怎么办。这次的梦中，我到现在为止都无法触碰到田奕凡。我要安慰他，也无从做起。
水上渐渐平静了，应该是人都救上来，开始了后续的救援和处置。我仿佛听到了救护车的声音，再然后，就连公园平日的热闹声音都消失了。
田奕凡还在哭泣，抽噎着，大概过去半个小时，他哭够了，才擦着脸，转头观察周围环境。
就是个不懂事的小孩，不知道自己死了，也该明白自己现在在水里面。
田奕凡会游泳，有些惊奇自己在水底下呆了那么久，然后就摆动双腿，往水面游去。
他应该还记得女鬼的事情，有些警惕地四下观察。到了水面，推开浮萍，他的心情激动起来。
池塘本来就不算大，田奕凡下沉的地点又离岸边很近，他很快找准了方向，往岸边去。
二十厘米的高度对田奕凡来说不算什么，一伸手就能扒拉住石头边。就是池塘周围一圈岩石湿滑，还长了些苔藓。田奕凡抓着岸上青草，蹬了几次土壤、石头，好不容易才爬上了岸。
他高兴地望栏杆后头看去。
公园的设施并未变化。我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但总没到十九年那么漫长。
田奕凡的视线在到处搜寻，脸上渐渐有了茫然之色。
田明春和周媛不在这儿。
我即使不知道田奕凡心中所想，也能猜出一个孩子在这种时候，最想要见的人是谁。
田奕凡看了看池塘边，又在找什么。
我想起来，他下水前，将买好的饮料放在了岸上。现在，那瓶饮料不见了。
田奕凡四下找了找，更失望了。他耷拉着脑袋，要从栏杆中挤过去，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和腿都伸过去了，到了肩膀，就直接卡住了。
田奕凡扭动身体，又换了个空隙，却还是出不去。
我已经看出来，这栏杆被换过了。
田奕凡双手握着栏杆，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可怜小动物，眼巴巴望着栏杆外，大颗大颗的泪珠掉下来。
他哭着叫道：“爸爸！妈妈！爸爸！妈妈！”
一声声的叫喊，却只有我能听到。
我心里堵得慌，虽然知道根本碰不到田奕凡，还是伸手摸了摸田奕凡的脑袋。
田奕凡一无所觉，还哭得悲痛，明明是鬼，却被普通的栏杆困住，哭喊得声音都嘶哑了。
“baba……mama……baba……mama……”
奇怪的叫声从背后传来。
我猛地回头。
池塘还是池塘。
“baba……mama……”
田奕凡不哭了。小孩子总是容易被转移注意力。他擦着眼睛，也转头看向池塘。
池塘没什么特别之处。
“谁？”田奕凡问道。
没人回答。
田奕凡走到了池塘边，有些害怕地探头张望。
“baba……mama……”
那声音还在重复。
如古陌所说，像是鹦鹉学舌的叫声，很生硬，语调也不对。
田奕凡想了会儿，自我介绍道：“我叫田奕凡，我爸爸妈妈叫我奕奕。你是谁？”
“baba……mama……”
我已经觉得瘆人了。无意义、无起伏地重复发音，而且一听就知道这东西不是一两个，我就是见过了不少鬼魂和灵异现象，对这种未知的东西还是会害怕。哪怕是女鬼都不会让我觉得那么怕。在此之前，我可是守着田奕凡在池塘里呆了很长时间的。别说怪物了，连女鬼都不见了。现在发出叫声的东西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我叫奕奕，奕奕。”田奕凡倒是没有我这种害怕，还很耐心教对方。
那叫声停了一会儿，再响起时，已经变了：“yiyi……yiyi……”
这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田奕凡很开心，“对，就是奕奕。”
“yiyi……yiyi……”
“你叫什么？”
“yiyi……yiyi……”
“你不会说话吗？”
“yiyi……yiyi……”
田奕凡这小孩耐性真好，居然还能对着这样的东西自言自语。
“你到底在哪里呢？”田奕凡问道，还左顾右盼。
自然，没人出现。
我这会儿也好起来，不那么惊悚了。这发出叫声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田奕凡没执着于这个问题，在岸边坐下来，郁闷地嘟囔自己的经历：“……爸爸妈妈一定是去找我了。不知道他们时候回来。都怪我自己不好，要不是我……呜呜呜……他们怎么还不来？你也是跟爸爸妈妈走丢了吗？”
天色渐暗。
田奕凡就是再迟钝，看到天黑了，也会觉得害怕，会更想家。他又跑到栏杆那边哭喊了几次，最终累得趴在栏杆边睡着了。
“yiyi……yiyi……yiyi……”
那东西还在叫唤。
我有点儿理解古陌的感受了。但现在的情况比古陌当时的处境好一些，那些东西是在“合唱”，我听到的是统一的“yiyi”，这只能算是有些烦人的背景音，习惯了，倒是能自觉无视了。
田奕凡睡着的鬼魂却在此时站了起来。
我被这一动静吓了一跳，仔细看去，田奕凡两眼呆滞无神。
“yiyi……yiyi……”
应和着那叫声，田奕凡踩着有节奏的脚步，走向了池塘。
噗通一声，小孩的身体沉入水中，游到了他尸体的老位置，坐在那儿不动了。

第334章 yiyi（八）
“yiyi……yiyi……”的叫声停止了，一切归于宁静，但却是一种诡异的宁静。
我看到池塘内的气息有了变化。原本池塘里面是没有阴气的。就是那些女鬼游了一遭，池塘内的整体环境也并无变化。可是，从那不知道身份的东西发出叫声后，池塘里就冒出了阴气。
我观察着阴气的流动。这种事情，我本来是做不到的，顶多就是发现哪儿有阴气罢了。可现在，我要多努力一阵，还是能看清楚阴气的细节。
我此时站在池塘内，全身都被浸没在水中。随着观察，我的头逐渐扬起，看向了遮蔽了月光、水面，充满我视野的浮萍。
我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阴气最浓重的，不是水底，不是女鬼们埋葬同伴尸体的地方，而是水面上的那些浮萍！
浮萍……是浮萍！
我突然间感到了一股恶寒，好像有无数双眼睛正在注视着我。
不用想也知道，看着我的就是我头顶的那些浮萍。
我之前一直呆在池塘底部，守着田奕凡，一点儿都没觉得不舒服。现在我却是待不住了。
我冲出了池塘，身体穿过浮萍。这不是我第一次这么做了，碰到浮萍的也绝不是我真实的身体，而是意识，可我却觉得好像有什么冰凉滑腻的东西从身上拂过，一身鸡皮疙瘩都站了起来。
我飘到了岸上，警惕地盯着那些浮萍。
被注视的感觉还没消退。
浮萍又不是动物，它要长了眼睛会长在哪儿，我想象不出来。要拟人的话，画个眼睛在叶片上面还是下面，似乎都可以，就是让眼睛悬空在叶片上方，那也没问题。我想着，这些浮萍的情况或许和我现在一样，有个意识体，能看、能说话，本体还是那些叶子，别人能看到的也只是叶子。就是不知道为何，它们居然能看到我。还是说，这是我脑补过多后自己吓自己的错觉？
我不确定，但是我不愿再呆在水下了。我只能和田奕凡的感觉联系上，以此来观察田奕凡。
田奕凡目前还处在呆滞的状态中，等到天亮，阳光灿烂，将一池塘的浮萍都照得富有生机，田奕凡才好像睡醒了一样，渐渐清醒过来。
他从池塘里游出来，对自己为何会身处在池塘中十分费解，但小孩子天性，很快他就忘了这个。这一天，他照旧扒拉着栏杆，翘首期盼田明春和周媛会出现，但望眼欲穿的结果只有失望。
天色暗下去后，浮萍又叫了起来。
田奕凡对老是跟只会叫“yiyi”又看不到模样的浮萍交流，已经失了兴趣。因为迟迟不能见到父母，他心情都急躁起来。
“你不要叫了！你到底是谁？你出来啊！”田奕凡不满地嚷嚷。
浮萍被喊，叫声停顿，很久都没动静。
田奕凡气闷，不说话了。
我开始猜测，新闻视频中见到好几个水鬼，其中大概有田奕凡，剩下的，会不会是被田奕凡拖下去的小孩？这样想很合情合理。
田奕凡现在看来是个好孩子，就只是想要见父母，想要回家。但十九年，那么漫长的时间，旁边唯一能给他点反应的就是一群浮萍妖怪，田奕凡不扭曲了才怪呢。
再加上这池塘可能还藏了秘密。那些女鬼是随手将同伴埋葬，还是有意选了这个地方？园长所说的池塘不能填，下面有东西，是浮萍捣鬼，还是另外有鬼怪？
田奕凡一个两种意义上的小鬼，呆在这样的地方，很可能就此性情大变。他不是水鬼抓替身，或许只是找玩伴。
我这样想着，继而思考真到了那时候，该怎么阻止田奕凡，就听到了水声。
我转头看过去，就见池塘上水波荡漾，那些浮萍聚在了一起，不再铺满一池塘。我警惕起来，死死盯着那些浮萍。
浮萍起伏，原本只是随着池塘的涟漪而摇晃，很快，那起伏就只剩下了“起”。浮萍的中心点升高，像是一株要破土而出的嫩芽。高高竖起的浮萍堆开始滑落，一句泛着绿色的身体显露出来。
我张口结舌，前一秒还充满了警惕，现在只剩下愕然了。
这“嫩芽”着实出乎了我的意料，看着它笨拙地划拉着水，被浮萍推着，到了岸边，我的大脑还有些空白呢。
“yiyi。”
田奕凡回头，和我一样震惊了。
“yiyi。”
“你……你是谁？”田奕凡扑到了池塘边，新奇地看着对方。
“yiyi。”
“就是你在叫？你怎么……长得和我一样？”田奕凡疑惑地问道，还伸手摸了摸对方。
我能感觉到田奕凡的触觉。冰凉滑腻，如我穿过浮萍时的感受。
这东西，的确是浮萍。
还真是妖怪啊！我想到了各种神话传说，志怪故事，大脑都有些混乱了。
在田奕凡面前，半身还在池塘内的东西，就是个皮肤和头发都发绿的小孩，模样和田奕凡长得一模一样，表情呆滞，声音也还是那么怪异，但毫无疑问，它就是以田奕凡为模板变出来的！
这妖怪，要做什么？
我又警觉起来。
志怪小说中，妖怪不是报恩，就是要害人性命的呢。要说报恩，田奕凡可什么都没做。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浮萍什么都没做，只是冲着田奕凡喊“yiyi”。田奕凡已经很开心了，见到了对方的模样，就兴高采烈地又跟它聊起来。
仍然是自言自语，不过这次浮萍有了人类的身体，田奕凡能做到就不光是聊天了。他看浮萍一直在水中，想拉它上来，但浮萍表面湿滑，又不愿意上岸，田奕凡的小力气根本派不上用场。田奕凡脾气倒不错，迁就对方，自己下了水，和浮萍一块儿游泳。他现在有使不完的力气，一直游着，也不觉得累。
浮萍就游在田奕凡的身边，与其说是游，不如说是漂。
就这样没什么交流，田奕凡也对新玩伴很满意，一时忘了父母和回家的事情。
但这样的玩乐不可能让田奕凡沉迷。
天黑后，田奕凡再次不安难过起来，上了岸，看着寂静无人的公园，默默掉眼泪。
“yiyi……yiyi……”浮萍一声声呼唤。
我发现，田奕凡再次变得呆滞，梦游一般进入池塘中，安坐不动。浮萍变出来的人就坐在田奕凡身边，也成了一个雕塑。
梦境开始切换，仿佛有一根进度条被人点击。
田奕凡身边一模一样的孩子数量在增加。
人一多，我就将他们和新闻视频中看到鬼对应起来。
一样的脑袋和眉眼，那时我和胖子看到的并非是鬼，而是眼前这些浮萍妖怪。
它们似乎没伤害田奕凡的意思，但比较呆，随着公园定期清理，它们出现又消失。大概是因为这样，它们不可能发展出和人类相媲美的智力来。
田奕凡没有如我所料变成恶鬼去害人，他开始自闭。陪伴他的只是蠢笨的浮萍妖怪，根本无法慰藉他的心灵。他越来越沉默，呆在水底的时间越来越多，脸上那种木然的表情很久都未曾改变。
直到，一个小孩掉入了池塘，尸体沉在了田奕凡的眼前，这种死寂才被打破。

第335章 yiyi（九）
沉到池塘底的孩子背部着地，激起了一些泥沙尘土，四肢往上，像是水草，飘在水中。
田奕凡看着那个孩子，眼中渐渐有了光彩，但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怅然。他从雕塑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慢慢靠近了那个小孩。
小孩已经死了，一动不动。
田奕凡站在小孩身边，垂头看着他，良久，小心翼翼地推了推他的身体。
小孩的身体跟着在水中摇曳。
那些浮萍妖怪跟在田奕凡身后，学着他的动作，轻轻推着小孩。
小孩被推动，不断前进，在淤泥中拖出了一道痕迹。
田奕凡站在原地，看着浮萍妖怪将人推远了，眼中滚出泪珠来。眼泪一离开眼眶，就和池塘水融合在一起。
浮萍妖怪停止了动作，纷纷转头看向田奕凡。
田奕凡也转了头，却是回到了自己之前做的地方，蹲下身，挖掘那一块的泥土。
浮萍妖怪又涌了回来，学着田奕凡的动作，帮他一块儿挖掘。
不一会儿，一截骨头就从淤泥中露了出来。
我意识到，田奕凡是发现自己已经死了，已经是一个鬼了。
如果说田奕凡之前的哭泣是因为恐惧，因为思念，现在的哭则是因为纯粹的悲伤。
水面上有了动静传来，是来寻找那个孩子的。但因为浮萍妖怪将孩子推到了池塘的其他地方，那些人在孩子落水和最后下沉的地点附近寻找，一直没找到。
天色很快暗了，上面的搜救队改变了策略，先将浮萍打捞。探照灯的光穿入池塘底。
到了这时，所有人都清楚，孩子肯定是死了，现在所要做的就是打捞尸体。
水面上的人忙碌到天亮，才将孩子的尸体找到，抱上了水面。
田奕凡一直看着他们的动作，这会儿身体摆动，往水面上游去。但接近水面时，他怯懦地停下了，四处张望了一会儿，找到了一片没被清理掉的浮萍，藏在了那下面，才浮出水面，看向水面的人。
我跟着到了水面，看到这一幕，顿时有了熟悉感。
这是新闻视频中拍到的内容。
那浮萍间冒出来的脑袋眼睛，一个是田奕凡，另外的都是浮萍妖怪。
梦境的时间已经到了十九年后的“现在”。
田奕凡望着那些人带着孩子的尸体上岸，岸上有人痛哭，应该是孩子的父母。田奕凡又掉下眼泪来，轻声呢喃：“爸爸……妈妈……”
“yiyi……yiyi……”浮萍妖怪们跟着开口齐声合唱。
田奕凡沉下水，看看那些浮萍妖怪，在水中很自然地说话：“你们到底是什么？跟我一样的小孩吗？”
浮萍妖怪只会发出“yiyi”的声音。
田奕凡失望，但他现在更多的情绪还是哀伤，不再管浮萍妖怪。他回到了老位置，侧头看了看自己从淤泥中露出来的尸骨，又很快转过头去，躺倒在池塘底。他闭上了眼睛，蜷缩起身体，逃避地选择了睡觉。
他真的睡着了。
我之前看过周凯威和卢嫚宁的梦境，但那是因为二人梦境中有鬼怪出现。我没想到，我能看到田奕凡的梦。
田奕凡梦到了事发的那天。
他还是落水了，可落水后，被一股力量抓出了水面。
我顿时怔住。
田奕凡被拖到了岸边，田明春冲了过来，有点儿狼狈地翻过了栏杆，毫不迟疑地跳下池塘。田奕凡正觉得高兴呢，身体就猛然下沉。他想起了十九年前发生的事情。他被恐怖的女鬼拖到了池塘深处，就此死去。原本是毫无所觉，这次，他一直注视着田明春模糊的轮廓。浮萍盖住了池塘水面，池塘底很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田明春那本来就不清晰的模样也就此消失在黑暗中。
“奕奕！奕奕！”
田奕凡醒了过来。
池塘上有男人在叫喊，接着就是落水声。
上面很吵，落水的那人在水面扑腾了几下，就被人拉了上去。
田奕凡翻了个身，仰面冲着水面。
浮萍被捞走了很多，这会儿的池塘底部并不是那么黑暗。
“yiyi……yiyi……”浮萍妖怪们七嘴八舌，重复那个发音。
田奕凡似乎又成了雕像，两眼无神呆滞，可我知道并不是这样。他那种难过的小心情一直有传递到我身上。
时间再次被加快。
日落月升，又月落日出。
翌日，水面上又有了动静，仍然有“奕奕”的叫喊声，刺激得浮萍妖怪跟着张嘴叫喊。
田奕凡动了动，游到了水面上，小心翼翼看了看岸边。
岸边有好几个人，被围在中间的两个湿淋淋的，显然是刚才下水的男人。
田奕凡怔怔看着其中一个中年人，眼睛发直。
那是田明春。
时隔十九年，田明春有变化，但还是能看出来他相同的五官轮廓。
我想，田奕凡肯定是认出来了。
“这位大叔，你这样也不行啊。你儿子死了那么久了，这要找到，早找到了啊。一直没找到，要么不在这儿，要么就在最底下……这池塘不知道多深，但你一个人肯定没法将儿子找出来啊。”湿漉漉的青年劝道。
田明春死死盯着池塘。
“爸爸！”田奕凡大叫一声，有些委屈地从池塘里完全浮出来。
田明春视而不见，其他人也视而不见。
田奕凡哭得视线都模糊了，笨手笨脚地往岸边冲，上岸的时候，还滑了几下。
浮萍妖怪跟着过来，竟是帮着从后面推动田奕凡。
田奕凡顺利上了岸，就要抱住田明春，可这会儿田明春被周围的好心人架起来，就要带走了。田奕凡扑了个空，摸到了田明春的一片衣角。
“爸爸！”田奕凡声嘶力竭，如同他刚变成鬼的时候，握着栏杆，大喊大叫。
田明春没听到，失魂落魄地被人带走。
田奕凡从地上爬起来，再要追，田明春已经过了栏杆，而田奕凡自己再次被栏杆挡住。他的手从栏杆空隙中伸出去，攥住了田明春的衣摆，可却没在衣服上留下任何痕迹。田明春向前，衣服就从田奕凡的手中溜走了。
“爸爸！！！”
我僵硬地飘在水面，和那些浮萍妖怪一块儿看着田奕凡瘦小的背影。
“yiyi……”浮萍妖怪叫了起来，声音很轻、很轻，被田奕凡的哭喊声完全覆盖。

第336章 yiyi（十）
田奕凡自此之后，又开始了雕塑状态。他呆在水底下，一动不动，整个人都丢了魂一般，奄奄一息的。
浮萍妖怪围着他，无论发出多少次“yiyi”的叫声，他都毫无反应。
时间转眼到了抽水那一天，水面上很热闹，但是是有条理的热闹。没了公园热闹的人声干扰，这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水下。
浮萍妖怪纷纷抬头，叫声变得杂乱无章，像是一群苍蝇嗡嗡地乱吵。
这应该就是古陌那天听到的声音。
抽水泵的管子被放入了池塘中，开始运作。
浮萍妖怪动了起来，站起身，走向了水管。他们将水管围起来，共同伸手握住眼前的管子，还有的会直接用身体堵住水管口。他们的叫声没停止，并且比之前更为尖锐。
水泵很快就被关闭了。
我看着他们熟练的动作，想起了园长那天说的话。他说以前的园长也想过处理这个池塘，可都以失败告终。我跟着田奕凡的鬼魂，在这儿呆了十九年，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梦境中快进的缘故，我并没有看到公园在这儿有任何施工。可能除了快进，梦境还有跳过一些内容。
我想着这个，水管已经被抽了上去，上面的人开始打捞浮萍。
浮萍妖怪游了上去，伸手就抓住了那根长竹竿。我不知道它们力气多大，身体多种，光看它们的圆形和这十九年来的举动，应该不是什么厉害的妖怪。但趁人不备抽掉一根竹竿，还是挺容易做到的。
竹竿落水，岸上的声音大了起来，变得有些混乱了。
“奕奕！”一声呼唤，紧接着就是“噗通”的落水声。
浮萍妖怪齐齐转头，看向了落水的那个人。
我心中一紧，就见浮萍妖怪跟着喊“yiyi”，并迅速靠近了田明春。田明春对水下的危险一无所觉，游到了浮萍边上，就被浮萍妖怪们抓个正着。
我正要上去解救，却发现浮萍妖怪抓住田明春后，继续口喊“yiyi”，往水底呆坐的田奕凡漂去。
田奕凡这时也感觉到了事情变化，抬头看到被浮萍妖怪抓着的田明春，顿时大惊失色，从地上跳起来，猛地游向了田明春。
田明春突然被拖下水，状态自然不好。他没挣扎，但憋着一口气，一直在四下寻找。从田明春的神情来看，他毫不惊慌，反倒是充满了期待。
田奕凡着急游到了田明春身边，听那些浮萍妖怪“yiyi”、“yiyi”的叫着，看它们献宝似的将田明春推到自己面前，一时间做不出反应来。
田明春此时到了极限。他不可能像田奕凡或浮萍妖怪一样无休止地呆在水中。
下来救援的人看不到被浮萍妖怪簇拥包围的田明春，徒劳地下潜、上浮，来来去去。
田明春张开嘴，吐出了一串气泡，身体已经发软。
田奕凡那百感交集的心情，在看到田明春的异样后，顿时烟消云散了。
“爸爸！”田奕凡抱住了田明春，从浮萍妖怪手中抢走了他。
他小小的身体根本支撑不住，转眼就被田明春带着往下沉。
浮萍妖怪忙伸手将他们父子给拉住了。
田奕凡拼尽全力，将田明春往水面推。
浮萍妖怪很无措，茫然地叫着“yiyi”，但还是帮着田奕凡一块儿将田明春推上了水面。
田明春眼睛睁着，在这一刻终于是看到了田奕凡，一张嘴想喊，就有水涌入。
田奕凡伸着手，维持着推的姿势，两父子之间的距离不断拉远。
田明春被救援的人抓住，田奕凡则和浮萍妖怪一块儿下沉。
“爸爸……”田奕凡张了张嘴巴，做出口型，没再喊出声来。
“yiyi……yiyi……”浮萍妖怪围着田奕凡。
田奕凡没有哭，只是失神看着水面阳光。
那一瞬间，他的情绪居然很宁静。
“我……已经死了……”田奕凡低声自言自语，“死了，应该去很远的地方……”
“yiyi……yiyi……”
田奕凡的身影开始变淡。
我大惊，没想到田奕凡会突然要消失了。
田奕凡嘀咕着：“我要去见爷爷奶奶了，不能去见爸爸妈妈，爸爸妈妈还不能去那个地方……”
“yiyi……yiyi……”
田奕凡最后看向周围的浮萍妖怪，“我要走了。再见了。”
“yiyi……yiyi……”
叫声中，田奕凡完全消失了。
我从梦中苏醒过来，外头天已经大亮。
田奕凡是去投胎了吗？再见到父亲田明春差点儿死亡后，终是放下了那种执念，去投胎了？
田明春未必知道这一点吧。
不知道，说不定会继续在池塘寻找。
我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这才起床。
到了办公室，听陈晓丘说了池塘那边的变化。
“早上的时候发现的，浮萍突然铺满了池塘，多到涌出来。我小叔已经去现场了。现在，可以烧了。”陈晓丘说道。
我有点儿回不过神，“什么？”
陈晓丘开手机，给我看了一段视频，正是池塘被浮萍完全占据的画面。池塘水面本来距离岸有二十厘米的高度差，现在这二十厘米完全被填平了。
视频还在播放。有人用竹竿深入池塘捣了捣，发现下面全都是浮萍。池塘水好像都被浮萍吸饱了，不见踪影。
这样的情况，的确是可以泼油烧了。
我本来觉得浮萍是妖怪，可梦境结束后，对这些似乎没什么大脑的生物也没那么多恶感了。可要说放任不管，又明显不行。
我叹了口气。
他们四个见我黯然，纷纷询问。
“奇哥，你昨晚失败了？”瘦子小心翼翼的。
恐怕他们都这么觉得，才一早打量我的神色，都不敢提到这茬。
我摇头，“成功了，但内容很不愉快。”
我的口才不算很好，故事讲得一般，但语气很符合故事的气氛，这也是我经历这事后最真实的感觉。
郭玉洁听后已经红了眼圈，不断擦着眼角。
瘦子和胖子两个大男人也跟我一样，十分消沉。
“这么说，那下面可能有两具尸骨？”陈晓丘在静默了一会儿后，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你这女人没感情的吗？”瘦子震惊问道。
这不是嘲讽，是真的惊讶。
“全世界每年都有这种孩童溺水事件发生。可能不是每个都在水底下呆了十九年，但每个也都很可怜。这样的同情没什么意义，照样有孩子调皮、有父母缺乏对孩子教育、有公共设施缺乏合理防护措施。女鬼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倒是可以算意外了。”陈晓丘平静地说道。

第337章 池塘（一）
陈晓丘说的是很现实的社会问题，而且这问题已经存在很久了，一直没得到解决。
这就像无法避免的生老病死似的，意外总是在发生，无论是车祸，还是溺水，总有人因此死亡。
光是在森林公园的那个池塘，就我在梦中所见，包括田奕凡在内，十九年死了三个，比例可不算低了。这还是森林公园已经在池塘附近装了栏杆，公园内经常有人的情况下。
我听陈晓丘这么一说，不由觉得比起什么灵异事件，还是死在这种意外下的人数更多。要有个轻重缓急，那比起解决灵异事件，肯定是这种安全问题更应该受到关注。
瘦子无话可说，只能冲着陈晓丘哼了哼。
“这次烧浮萍，我们不去看看吗？”胖子岔开了话题。
陈晓丘点点头，“可以去看看。具体时间应该在下午，我们下午过去。”
照旧是瘦子和郭玉洁留守办公室，我们三个找了借口去森林公园。中途想要把古陌捎上，但古陌因为昨天的事情，似乎元气大伤，一副虚弱的模样，不像是假装，我们只能放弃了。
“你成功了？”古陌嘟囔了一句。
我回答：“嗯，昨天有做梦，还知道昨天池塘里面发生了什么。你……我也听到了那些声音，但好像没那么大的杀伤力。”
浮萍妖怪吵归吵，却没有魔音入脑的感觉，分贝也不是特别高。
“我的听力和你不一样。”古陌趴在床上。
今天他都没玩游戏、没看电视，看起来真是伤到了。
“那你好好休息吧。”我看了眼古陌苍白的脸色，没再说什么。
到了森林公园，就发现池塘边上的情况和昨天有些不同。田明春不在，问了才知，他这次根本没被通知，还被警察拦在了公园外。园长仍然在，但神情很惊恐，秋冬交替的季节了，他一个劲地擦汗，也不知道是哪来的这么多汗水。
陈逸涵很冷静地指挥着现场。
因为烧的不是麦秆一类易燃的植物，先要往浮萍上面倒上助燃剂。那气味不像是汽油，颜色透明。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这事情也不用我来做，有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往池塘里面喷洒这种液体。旁边还有消防队的严正以待，架势很足。一切看起来很专业，很可靠。
准备就绪，火苗一被抛入池塘，落在浮萍上，大火瞬间熊熊燃烧起来。
火焰很猛烈，但并没有窜高，全部粘附在浮萍上。
因为古陌不在，我和胖子光凭眼睛，真看不到什么。池塘里面被火焰的红黄色覆盖，浮萍的绿色都看不清了，更别说能看到其他什么东西了。
那种助燃剂的效果很好，浮萍的燃烧速度飞快，肉眼可见地一层层烧掉，和岸边拉开了距离。
水一直没出现，池塘里面还真全是浮萍，只有浮萍。
用时七、八十分钟，一池塘的浮萍才被烧干净，连灰烬都没留下多少。
池塘的底部露了出来，淤泥沉积，再加上浮萍燃烧后的那点灰烬，看起来黑不溜秋的，没有植物，甚至没有石头。
这样一来，一些突起的硬物就变得很显眼了。
陈逸涵先是看了我和胖子一眼。阴阳眼是什么都没看到，但我认出那突起的两处硬物，一处是田奕凡的尸骨，另一处，看位置，是女鬼们埋葬同伴的地方。
田奕凡的鬼魂已经消失了，尸骨也不可能翻出花样来，但女鬼的尸体就难说了。就是我在那十九年，没看到那块地方有阴气，现在也什么都没看到，但谁知道挖出来后会如何呢？
我走过去跟陈逸涵悄声说了这点事情，陈逸涵若有所思，让人先将田奕凡的尸骨挖出来。
几个穿了套鞋、戴了厚塑料围裙的工作人员下了池塘，照陈逸涵的指示，先去挖掘田奕凡的尸骨。
如我所料，这一过程中，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只是尸骨挖出来后，众人都不禁唏嘘感叹起来。
接下来，也不能因为不确定安全与否，就光看着不干活了。
陈逸涵特地嘱咐，所有进入池塘的工作人员身上都栓了安全绳，周围还有一群人盯着，以防万一。工作人员开始清理河底淤泥，不断有淤泥被运到岸上。
这样大概挖了有三十厘米，那一小块区域才挖到了防水膜。
“到底了。”工作人员用铁锹敲了敲防水膜。
“这池塘是完全人工的？”胖子打量池塘整体。
有防水膜铺在最下面，这池塘就如胖子所说，完全是人工挖出来的公园景观。
但要说景观，那真没看出来。栏杆围了一圈，浮萍到处飘，哪里有一点景观模样？
“原本要和那边的湖连起来的。”园长听到了，在旁插了一句嘴，“这边池塘、人工湖，再加上源头的洛渠江和排水管道，全连一块，就是一体的活水。这边会养一些鱼，垂钓用的，那边湖就是玩划船的。设计规划是这样，但没能连起来。”
我们都看向了园长。
“老园长想着填掉，我是想把它利用起来，查了以前的设计图，才发现规划里面是早就有的。”园长对陈逸涵解释了一句，“填掉不行，一开始的规划也没成，我就放弃了。”
“规划没执行的原因呢？”陈逸涵问。
“是线路问题。这边挖通了，地下电缆就要重排，要绕道。这代价就太高了。”园长比划了一下，“当时分为几期工程，湖先挖好，再到这边挖池塘，挖到一半，发现有电缆，只能停止继续施工，池塘单独圈起来。重新弄了个水泵在这边。”
不知道园长是早就对池塘的布局谙熟于心，还是昨天临时抱佛脚，将设计图什么的拿出来记过了，这会儿说起来头头是道，还指了水泵的位置。
我探头看过去，池塘周围一圈是用石块砌出来的，园长所指的两处位置，石块之间有个圆孔，似乎是有水管在。
“那个水泵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问题，正常换水就慢吞吞的，要抽水，跟昨天一样，弄到一半，水管就堵住了，水泵打开看过，也找人下潜去池底下查看过，但都没发现。这情形就太邪门了。而且抽水的时候，会听到水泵声音，呜呜的，跟什么人哭一样……”园长又开始擦汗，很紧张的模样，但努力克制，“我觉得，可能是浮萍的原因。那可能不是一般常见的那种浮萍，是什么特殊品种。”
现在浮萍都被烧掉了，研究抽水泵为何屡屡罢工，也没有试验材料。园长这个马后炮，一点儿意义都没有。
不过，除了水泵的问题，其他都能解释通了。这池塘就是个从一开始就没仔细规划过的工程，最后糊弄着，成了现如今的模样。
看起来，一切正常，合情合理。
我的视线移动到了女鬼的尸体那块区域。

第338章 池塘（二）
池塘底部的清理也到了那里。
淤泥挖开，众人惊呼。
比起田奕凡，这具尸体腐烂的程度更严重。这应该都不能叫腐烂。尸体只剩下白骨，还有些残缺不全。
工作人员将尸骨拉到了岸上。陈逸涵早有准备，这次行动，还有法医在场。刚才田奕凡的尸骨就被法医做了初步鉴定，但除了分辨出大概的死亡时间，知道死者是个孩子，骨头上没有外伤，其他就没发现了。这一具，稍作清洗后，法医也做了相似的判断：比田奕凡死得更早、成年女性，而且骨头上有外伤，但这伤痕是生前留下的，还是死后受到的伤害，需要做进一步的检验，不是在池塘边这种简陋环境能判断出来的。
池塘的清理进行了一整个下午，除了两具尸骨，就再无发现。
我在梦境中，有看到点小鱼小虾，几棵水草，但现在不知道是被火烧光了，还是被浮萍妖怪给吃掉了，池塘里面除了淤泥，就没其他东西了。
防水膜覆盖了整个池塘，包括周围石头砌出来的一圈。工作人员只能剪开底部的防水膜，露出了夯实的泥土。在陈逸涵的命令下，他们又挖了一段深度，毫无发现。再撬开旁边的岩石，扯下防水布，那一圈泥土中依然无任何线索。
天色暗下来后，开了探照灯，工作人员把水泵也给拆出来了。水泵很旧，不光缺少维护，本身就不是什么高级货，这似乎能解释园长所说的怪事。
总体而言，这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池塘。
陈逸涵频频看向我和胖子。
我们两个的阴阳眼什么都没看到。
我不禁看向旁边的裹尸袋。
女鬼出现在这儿，可解释为她们的脸皮飘到了这里，可她们的脸皮怎么过来的？随着这个老旧的水循环系统吗？
这个问题一时间根本无法解释，或许真正的答案就是个巧合罢了。
工作到了这儿，就该结束了。
园长是最高兴，又最惶恐的一个。
小孩的尸体，可说是田奕凡，这点基本确定。那具女尸呢？
园长不得不为此纠结，期期艾艾地跟陈逸涵搭讪，但陈逸涵不接话，只说会查，园长只能继续纠结下去。
“这个池塘，是不是能填掉了？”园长问了一句。
“填掉吧。”陈逸涵说道。
现场取证已经完成，何况陈逸涵从我这儿知道了女尸的身份，当然会赞同填池塘的事情。
工作队散了，我们三个也回去了。
之前请了假，倒是不用再去办公室，直接各回各家。
“你们说，那个人皮为什么会出现在池塘？”胖子一边开车，一边随口问道。
“这个或许可以查查看。”陈晓丘看向我，“那个档案，还在你身边吗？”
“你想要继续青叶的调查？”我问道。
“嗯。他们查到人皮就结束了，我们现在看到了尸体，应该查一下那个。你上次说，他们是找到了一个当事人？”
“是个老太太，也不知道还活着没。”我说道，“档案在家里呢。我回去看看。”
上次从梦境中带出的档案，不光是我没看过的那些，就连之前还回去的档案，都被我“撞”出来了。要查这个倒是方便。
我回家后，就将那位蒋美芬的身份和她姑奶奶童蒋氏的一点情况发给了陈晓丘。我估摸着，这事情还是得靠陈逸涵用公安系统来查人。
要是没陈逸涵，我们在许多事情上真是要捉襟见肘。
但就是有了陈逸涵，有些事我们还是无能为力。
比如说，童蒋氏在2015年就去世的事情。
几乎是在接受青叶的人询问后不久，童蒋氏就去世了。
我想，可能是心头的重担一下子放下，也可能是突然忆起年幼时的恐怖痛苦回忆，那位老太太就此离开人世了。
童蒋氏没了，再要查，就困难重重。
那个村子的人几乎都因为战争搬走了。多年战争，那些人也不知道有没有活下来，有没有留下后代，又有没有对后代提起那个村子。就是提到，剥人脸皮这种残酷的刑罚也不会告诉给孩子们听吧。
线索就此中断。我突然理解青叶的人有时候的无可奈何。放在档案里，可能就是一句话的内容，但亲身经历，真的是有很大的无奈。
现实中找不到线索，我有想过通过梦境去寻找。
但我到底没看到过剥皮的真实场景，对女鬼的印象也短暂而浅薄，多数是惊悚，即使是当初看档案，也是惊悚多过同情。我试了几个晚上，重复回忆与女鬼们的相遇，还把档案中的录音听了好几遍，尤其是童蒋氏控诉村人兽性的内容，可无论如何都无法进入梦境。
到了这地步，我也只能放弃了。
晚上毫无进展，白天工作倒是进展神速。
所有地块的事先协调工作已经完成，接下来就是正式拆迁工作。
马处长跟媒体打好了关系，先在报纸上发出了拆迁消息，没提拆迁办，但介绍了一下工农一村到七村，总计七个小区、七个地块的情况，以及未来规划蓝图。这方面内容除了上新闻，在七个小区都有张贴宣传板。
我们这一组分到的宣传板是瘦子和郭玉洁去工农六村装的，据他们说，拉了一条路，跟围栏似的。
拆迁办这边，除了宣传，意向调查书也已经准备就绪，下周开始就要发放给所有产权人。这方面，有居委会配合我们的工作。为了便于管理和统计，大多数用户会前往居委会进行填写，剩下一部分不方便的，我们会上门联系。
这次拆迁动作有些大，上面希望能做出个好的数据来，无论是同意率、搬迁率、拆迁速度，都盼着创下新记录，成为一份漂亮突出的政绩。
我们自然少不得要因此辛苦。分工后，决定我和胖子、瘦子三个男人在外跑，也是避免了我到工农六村去，郭玉洁和陈晓丘就前往居委会。
就在意向调查开始的第一天早上，彭冬圆手臂上带着黑布，表明家中有人去世，出现在了单位门口，拦了我们的去路。
我一看到彭冬圆那张面无表情的憔悴脸庞，就想到了陶政。
“彭女士。”我主动开了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已经死了，我现在能知道那间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吗？”彭冬圆的口气很客气，声音很轻。
我示意彭冬圆上车。
开车的胖子和坐在副驾驶的瘦子都很安静，车内只有空调吹风的一点声音、引擎声，以及我说话的声音。
“……都结束了。那个聚阴盆，自己碎裂了。”
我没讲我的能力，只说托人请一位高人看过，也没提工农六村爆水管的事情，将聚阴盆的消失归咎于它的极限到了。
“我不太懂这些，但应该，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了。您儿子……就跟陶海说的那样，积攒了阴德，下辈子能投个好胎吧。”
对于陶政的莫名消失，我认为他是和聚阴盆一块儿没了，可对彭冬圆，我总不能说你儿子魂飞魄散了。
彭冬圆很沉默，过了很久，才开口道：“前面路口放我下来就行了。”
我欲言又止。
“你放心，我没事，我就是想知道我儿子怎么死的。我已经再婚，现在也有老公，有家庭，不可能为了陶政一个人，把一大家子丢下不管了。”彭冬圆理智说道。
车子停下，彭冬圆下车后，和我们道别，又招手拦了出租车，就此离开。
“她真没事吧？”瘦子问了一句。
“不知道。希望没事吧。”我叹气。

第339章 编号015-尿路感染（一）
彭冬圆的出现和离开对我们三个来说，只是一个小插曲。
我们这次出外勤，主要是跑几个工农六村的老人家里面。他们或者因为水管的关系，或者是早在这之前就搬离了工农六村，房子租借出去，产权还在手上。拆迁的事情自然要找到他们，而不是现在住在房中的租客。其中几个年纪大的，也不可能特地跑到工农六村的居委会来填调查表，要做网络调查，他们也玩不转电脑，只能我们拆迁办的跑一趟。
我在出发前就想过，这其中会不会有和周主任类似的人，知道青叶的事情，搬出工农六村，就是因为知道什么，但在跑了两家人家后，发现情况还真和周主任的状况类似，但不是知道青叶，而是他们身体不好，年纪大了，眼花、耳背、反应慢，有家人在旁边，填调查表的过程也很艰难。
至于他们的家人，根本没给我机会提一提青叶，他们都对拆迁的政策很感兴趣，还问得特别细致，总是拿某某区、某某省的拆迁来举例，问能不能拿到那么多。
这方面，拆迁办早有培训，我们三个也算应答如流。
意向调查，除了那份调查表，这样的交流就是这一阶段工作的重点，先一步跟这些产权人、家庭成员介绍政策，分析利弊，就能做到一定程度的引导，让后续的补偿方案更容易贯彻实行。同时，也是让我们这些工作人员对对方进行摸底。除了如王大爷那样要求特殊的，拆迁最重要的补偿方案确定，说低端点，和买东西讨价还价差不多，说高端的，那就是商场谈判了。法规政策是大框架，具体细节，都是可商量的，预估好对方的心理底线，到时候洽谈起来更容易掌握主动。当然，拆迁办也可以完全照章办事，该多少多少，可那样一来，矛盾就会层出不穷。本来一个“张家不要现金补偿款，换个朝南的好房子，李家只要现金补偿款，不需要房子”就能解决的事情，很可能变成“张家嫌弃房子不好，李家嫌弃钱少”，两家都不满意的结果，到时候拆迁办免不了被指责、埋怨。
我将青叶的事情放到了一边，专心应付这些产权人的家庭，几天时间就很快过去。
从现在开始，工作日是没机会偷闲了，我只能在周末看一看青叶的档案。
……
事件编号015
事件代称：尿路感染
委托人：武文芳
性别：女
年龄：25
职业：公司职员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民庆市长海新村XXX号XXX室
联系电话：139XXXXXXXX
事件经过：
2002年9月3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1520020903.wav。
“您好，武小姐。请详细讲讲您碰到的事情吧。”
“好……事情是从两个月前开始的。两个月前，我母亲生病，症状很像是尿路感染，就是经常有要上厕所的感觉，但其实没有尿。她去医院看了，我陪她去的，做了检查，没有检查出炎症。医生开了点药，说了注意事项。所有药吃完，她都没见好，还是那样，经常要跑厕所。我就陪她又去了一次医院，做了个更加详细的检查，但还是老样子。挂了水，医生又开了药，然后继续……这样大概半个月过去，她的情况没好，反倒是恶化了，一次上厕所的时候，尿血了。我们看着这样不行，换了家医院，医生安排她住院，要观察一阵子。医生那态度……我觉得医生的意思是怀疑我们没遵照医嘱，在家里做了什么。我们真的完全按照医生的嘱咐来，该忌口忌口，该休息休息，吃药也完全按照规定来的。”
“住院后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住院了三四天，我妈妈还老样子，还有尿血。医生都建议我们转院，到泌尿科专业的医院去。我那些天也有打听，想要找个更好的医院。但是……呜……但是就住院一个礼拜的时候……我妈去了厕所，一直没回来。我等了很久，觉得不对了，就去厕所看……厕所门口好些人，那些人围在那儿……厕所里面有个清洁工，还有医生护士，在拉门……我就看到门缝，门缝那边，有手伸出来，还看到了一个头……我……我当时冲进去找了，其他间都没人，我妈也不在外面……呜呜……”
“武小姐，请您节哀。”
“嗯……我妈，那里面的就是我妈……两个医生一块儿把门拉开，我妈就趴地上……她应该是上厕所的时候，突然就……我根本就接受不了。一个尿路感染，又没变成肾癌，没变成膀胱癌，怎么人就突然……各种检查我们都做了，你要说没本事治疗，检查出来，机器打出来的报告，能有什么问题？我接受不了，我们家都不能接受……我们找地方，给我妈做了尸检……”
“尸检结果如何？”
“大出血……内脏，大出血……我妈的身体里面，全部……内脏都破裂了……不只是肾脏、膀胱，其他内脏都破裂了。但没外伤……做尸检的法医跟我们说，这个很奇怪。她没觉得痛，只有泌尿感染的那些症状，身体不痛，也没外伤。可她看着就像是车祸那些死伤者……”
“您母亲曾经发生过车祸？”
“……没有，我印象中，从来没有。我完全不记得……然后，就是我父亲。我母亲丧礼办完，一个月前，我父亲身上有了同样的症状……他也是，先觉得想要上厕所，又不是真的需要。做了检查，没有炎症，拍片子，也没看出有什么问题。我们想着我妈妈的事情，跟医生说了，还请那位法医帮忙，把尸检报告也给人看了，最后才有一家医院答应，给我爸做手术。我爸……我爸没从手术室出来……他……他死在了手术台上面，是……是大出血……医生，主刀医生，还有护士，他们说，打开，打开我爸的腹腔之后，血……血就涌出来……一下子涌出来……然后就……我不信，我真不想相信……我觉得医生肯定有些问题。不是检查的时候，就是手术……可是查下来，就是那样……我爸上手术台前一切正常的，他们一切开，就……”
“是否有检查过你父亲的膀胱和尿道？”
“检查过了。后来做尸检，检查了，和其他内脏一样，跟我妈那时候的情况一模一样。现在……到我了……”

第340章 编号015-尿路感染（二）
“您的意思是，您身上发生了相同的事情？”
“是……我从前天开始……开始觉得想上厕所，经常想要……持续了一天，我就去做检查了，没有炎症……我不敢做手术，我怕一切开……我打听到你们事务所。你们，能帮我吗？能救救我吗？”
“武小姐，我们会尽力的。但希望您能将自己的事情毫无隐瞒地告诉我们。您刚才提到母亲是否发生车祸的时候，有些迟疑，能请问一下，您是想到了什么吗？”
“我……我们……是不是已经死了？”
“嗯？您怀疑您已经死了，现在是……”
“是一个鬼……我现在，可能就是个鬼、僵尸，就是那种东西……是不是？”
“你身上没有代表鬼魂僵尸的阴气，所以你不可能是那种东西。如果是的话，你的实力很强，也不用担心会死亡了。”
“我没死？还活着？”
“是。”
“武小姐，我们是有阴阳眼的，如果您是鬼，我们能看出来。如果您是鬼，而我们看不出来，那就如刚才所说，您太过强大，能掩藏自己的气息，已经如同活人一样。这样的情况下，您也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危。”
“是吗……那我，我们一家是怎么了？”
“您不如先回答一下我刚才的问题。您是曾经发生车祸吗？”
“不，没……我记忆中，没有。但是……”
“但是什么？”
“出事前，两个多月前，我妈妈出现那些症状前，我们一家有去旅游。报了个旅行团，欢乐畅游的一个去云州的旅行团，五天六夜，最后一晚上，是有个看日出的活动。那天晚上，我们一团的人吃了饭，看了当地的一场表演，都上了大巴。大巴会开一晚上，到海滩机场，然后能在机场和飞机上看到日出……我那天晚上一上车，就觉得好困，没用多久就睡着了。上车的时间，应该是十一点多，不算早，但车上那环境，我不可能那么快睡着的……而且我这一睡，睡得特别熟，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机场了。外头天还是暗的，早上五点多，当地天亮的晚一些。我醒来的时候注意到，全车的人都在睡觉，连司机也在睡。没有一点声音……我爸打呼的，可他那会儿一点儿声音都没发出来……我醒来大概就看了一圈的功夫，其他人都醒了。所有人差不多都同时醒来，最迟的一个，也就是离我醒来差了一两分钟吧。导游那会儿也刚醒来，组织我们下车，拿行李，去机场的洗手间稍微洗漱一下，到餐厅吃了早饭，然后去候机大厅……后面就一切正常了。日出也有看到，在候机大厅看到天亮起来，太阳从海面冒出来，上了飞机之后，看到太阳从云中间升起来……我当时……当时觉得很不可思议……我当时以为是看到日出，那样的日出……可现在……那天阳光，很刺眼……”
“您怀疑在您那晚上睡觉的时候，发生了车祸，此后，您就以一种特殊的状态生活了两个多月？”
“是……”
“就我们目前的判断，您还是活人。有关您和您家人碰到的灵异现象，需要做进一步调查。在事发前，您觉得有问题的，只有那一个晚上吗？”
“我能想到的只有那个晚上。”
“在上车前，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没什么……应该没什么。就吃饭、看演出，都挺平常的。”
“您还记得晚饭吃了些什么？”
“是云州当地的菜，我也讲不清楚。材料挺普通的，味道偏咸，比我们这儿咸，有些菜的搭配我们这边没有，但用料都很普通……有点海鲜，也是见过的鱼。”
“演出的内容呢？”
“是当地一个剧团的歌舞表演，表演开天辟地的神话场景，名字是……《开天》，就叫《开天》。听说前两年全国巡演过。我记得……没有和我们这种状况有关系的。没有内脏……那样的……也没攻击、碰撞。”
“旅行的五天内，都没特殊情况发生？”
“没有。”
“在那之前呢？”
“也没有。”
“好的。这样的话，我们会先从那次旅行开始调查。在此期间，您可以试试看，佩戴我们事务所制作的护身符，看看是否能阻止您身上发生的问题。”
“会有用吗？”
“我不能保证。您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还需要调查。如果您想起来任何线索，请及时联系我们。”
“好。”
2002年9月4日，调查委托人参加的欢乐畅游旅行社云州旅行线路，确认委托人参加的旅行团，获得旅行团成员名单，共计成员五十一人，其中一人为导游，五十名游客分属十二个批次，另在云州有专属司机一人。附：旅行团名单一份。
2002年9月5日，确认旅行团五十名游客中，已有九人死亡，包括委托人的父母。附：死亡名单一份。
2002年9月7日，确认全部九名死者均在死前出现过尿路感染症状。附：死亡证明、就医记录等文件影印件。
2002年9月10日，调查到欢乐畅游旅行社云州旅游线路开通一年，负责此条线路的专职导游两人，分别为王世国、周容。委托人参团时，由王世国担任领队。
2002年9月11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209110841.mp3。
“您好，武小姐……”
“我尿血了……我刚才……尿血了……”
“武小姐，请您保持冷静。护身符您一直有戴着吗？”
“有，一直戴着。没有用……一点用都没，也没你们说的发烫……”
“嗯，好的。我们经过调查，目前基本可以确定，问题是出在那次旅游上。您有想起来其他线索吗？”
“我不知道……除了那晚上，就没什么了……我要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呜呜呜……”
“武小姐，在旅行期间，整个旅行团的游客共同做过的事情有哪些？”
“什么？”
“这不是偶发的事件，旅行团中还有其他人出现相同的症状，并已经死亡。武小姐，请您好好想一想。如果您这边无法确认，我们的建议是您去旅游局进行举报，反映这个情况，由国家部门出面，进行调查。恕我直言，我们事务所在应对这方面事件有一定经验和能力，但现在情况紧急，旅行团成员总计五十一人，旅行途中经过的地点、遇到的人无法统计，在短时间内，我们很难对每一个细节进行调查，也很难向一些人解释这件事的蹊跷。甚至有可能，您碰到的事情并非灵异事件，而是某种特殊的疾病。”
“疾病？你说这是疾病？！”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之前您父母死亡，医院没有对此进行关注吗？”
“有……有是有……但我……我害怕……我那时候怕我们其实……已经死了……”
“您没有死。能否请您和医院、旅游局联系，并说明这个情况呢？我们这边会和您保持联系，并继续调查。”

第341章 编号015-尿路感染（三）
2002年9月13日，事件登报，旅游局、卫生局和警方介入调查。附：剪报一份。
2002年9月14日，联系到导游王世国。音频文件01520020914.wav。
“您好，王先生，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
“之前电话里说好的……”
“当然，这是我们说好的酬金，先支付一半，另一半，采访结束后我们再支付给您。”
窸窸窣窣……唰唰……
“嗯。你们要问什么就问吧。”
“首先请问一下，您是否有和那些游客相同的症状？”
“没有。我没那种感觉……但游客，那些游客也不是全部都有得病吧？”
“是的。您能想到这其中的区别吗？有症状的游客和没有症状的游客，在旅游过程中有做过什么不同的事情？”
“我没注意到。卫生局那边查饮食，但这个吃的不太好查啊。他们查不出，我也想不起来。同一桌人吃饭，有的人吃这个菜，有的人吃那个的……还有在景区，在自由活动时间，他们自己买点吃的喝的，我也不可能全都知道。”
“那么，您对这次旅游过程，有什么特殊的印象吗？有没有让您感到特别的事情发生？”
“没有……我跟政府的也这么说，没什么特别的，就和以前带队差不多吧……哪次都差不多，景点、食宿都差不多。有些小变动，也是因为应季的东西不太一样。你不能说春天去看到花，冬天去看到雪，雪就是特别的吧？我真不知道是哪儿出了问题。”
“王先生，如果是这样，那我们之前说好的剩下一半的酬金恐怕要打水漂了。”
“你们怎么能这样？”
“您提供的线索对我们来说毫无意义。”
“那我总不能瞎编吧？真没发生什么啊！”
“没发生什么，已经有九个人以同样的方式死亡了？”
“那个……我……我真不知道……”
“之前您带队的游客有没有出过类似的问题？”
“没有，就这次……我也想了很久了，那些警察昨天都盘问了我一天了，我一项项列……我真的不知道哪儿出了问题。我要知道，我早就说了。我瞒着对我自己有什么好处？我还有嫌疑呢！”
“您想要洗刷干净嫌疑，就请好好回忆那五天里面发生的所有事情。请您从旅行开始进行讲述吧。事无巨细告诉我们。”
“呼……一开始……一开始就很普通，跟以前带队一样，在机场集合。我给大家发了旅行社的帽子、背心，然后跟他们说了相关的纪律。也不算纪律……就是介绍行程，交代注意事项，有什么需要的，让他们随时来找我，把我手机号给他们，还有我们当地分社的联系号码。基本上，就是旅行相关的提醒，再问问有没有晕机的，有没有病史……他们都没有什么严重疾病，在报名的时候，旅行社就询问过的。不过，如果要隐瞒，我们也没办法，隐瞒的话，我们是免责的，合同也有写……后来，排队托运行李，排队登机。飞机上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太太平平的。降落后，再一起排队领行李，排队去停车场。分社那边派来的大巴已经等着了。司机是我认识的，也合作过几次了。大巴上面讲讲当地的景点、民俗，介绍一下当天行程。我们降落是在中午，先去酒店放下行李，然后在酒店吃饭。这次带的团挺配合的，不像以前碰到几个，拖拖拉拉，说好集合时间，老是迟到，全团人等一两个，大家都不开心。”
“中午饭吃的是什么？”
“就吃很普通的团餐……警察有派人去调查这个了。和我以前几次带队一样，不是当地菜。那个酒店一直和我们旅行社合作，所以做菜偏我们民庆这边的口味。我跟着一块儿吃的，应该不是那一顿饭的问题。”
“嗯。接下来呢？”
“接下来就是下午行程，去酒店附近的一个景点，云州博物馆，里面展出的东西很多，还有个云州侯的陵墓，蛮大的。参观是统一参观，我领队，做介绍也是我，大家没分开，有拍照或其他需求的，其他人就多等一会儿。但也没有谁需要人等特别久的。中间去了趟厕所，那个是有人去，有人没去的……我记得警察问了这个。但具体有谁，我不记得了。我是没去。”
“当天下午就一个景点？”
“不是……博物馆之后，是去云檀寺拜佛。那个就是我统一带着转一圈，看看大佛和后面的石碑、阁楼，然后大家解散自由活动。他们谁烧香拜佛，谁做了其他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呃，我记得的是有七八个人，有求签，然后买了点东西……”
“那个寺庙有什么问题？”
“……”
“王先生，您对警察有隐瞒吗？”
“唉……那寺庙和我们旅行社有约好……我们有提成的。就这样。业内基本上都有这样的……合作。我没做什么啊。云檀寺真的是个景点，石碑和阁楼也有两三百年历史了。我讲解没胡说，也没忽悠他们买东西。这种东西，信则灵，不信则无，对吧？”
“买东西的游客您还记得都有谁吗？和这次发生的事情有关系吗？”
“应该是没有关系。我记得一个死掉的，他就有买开光的符，也有死掉的，什么都没买。”
“嗯。之后的行程呢？”
“晚上吃了当地的菜。也是个我们旅行社合作的饭馆，专门做游客生意的。不可能是他们吧……晚上吃了那个，然后就回酒店，大家都休息了。我跟他们说过的，要私自行动，跟我要说一声，让我知道他们去哪儿。然后就是，如果需要我做导游，那肯定得给点小费什么的。他们晚上都没人来找我，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出去。旅行团，又不是学校春游，我也不是老师，要一直盯着，对吧？”
“第二天的行程呢？”
“第二天在酒店吃早饭，然后带着行李上车，去云北的景点。高速路上开了三个多小时，下高速，在云北郊区有个花卉基地，先去那边参观一下。大家拍拍照，然后有兴趣的，可以买点种子什么的。午饭在那边吃的，农家乐，城市人没看到过猪跑嘛，所以看看活的猪还挺有意思的。鸡鸭都现杀的，鱼也是当天从鱼塘里面捞出来的。要愿意，花点钱，能亲手弄食材。团里有两个小孩，跑去抓鸡，就真的是鸡飞狗跳的。大家看得都很开心。吃完午饭，我们就去了云北的市区，在那边酒店住下，下午的时候，去了市中心的城门参观，然后去了云州公主府。两个景点都和在寺庙差不多，我带着走一圈，然后大家自由活动，拍拍照什么的。晚上在当地饭店吃饭，也是接待游客的饭店，再去城门上面看夜景，就回酒店了。”
“一整天也没特别的事情？”
“没有，那天……”
“怎么了？您想起了什么？”

第342章 编号015-尿路感染（四）
“这个……我就是好像在哪儿看到过，有一个推断，说那位云州公主其实是死于尿毒症……那天在公主府，旅行团里一个小孩，就说了句，公主是不是那个童话里的坏心公主……就那个小孩，我听其他游客讲，自由活动的时候，一时找不到厕所，小孩憋不住，就在一棵树后面解决了……”
“您怀疑小孩冒犯了公主，所以整个旅行团遭到了诅咒？”
“这个可能性很大啊。你想想那些人的死法……太诡异了，是吧？这不是什么怪病，就是撞邪了啊。这个我没跟警察说，但真的很有可能。”
“嗯。之后第三天呢？”
“哦……第三天还在云北，白天在云北，爬了苍云山，在山腰上的饭庄吃午饭，下午下山。这中间旅行团是分开走的，有人爬山，有人坐索道。苍云山分了三段，第一段到山腰的饭庄，大家是一起的。然后有人愿意，就继续往上爬，不愿意的，就留在饭庄这边的休息区。第二段大家都上去了，但第三段就有些人没上去。我是陪全程的，除了第三段，前两段都陪爬山的游客。第三段大家一起坐缆车上去。分批的话，和那个病也没对应起来。下山之后，我们坐车去了锦县，参观那里的楚家宗祠，在那边没自由活动。晚上在附近的旅馆住下。第四天再启程，就去了旁边的锦城。第四天行程就比较轻松，小吃街上走一路，然后去了当地的野生动物园，看了古城区，中午在古城区吃的饭，下午就去了圣心湖划船，在步行街买特产，到晚上回酒店，在酒店吃饭。这个行程，自由活动很多，我都不知道每个游客做了点什么。”
“这两天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没有。”
“最后一天呢？”
“最后一天白天我们沿着明绿江坐竹筏，看了两岸山景、垂钓、拍照，然后在那边景点吃了特色菜。下午去了云坊的玉石矿厂……那个，就是消费了……有人买了点玉石的东西，有人空手的。整个下午基本在那里。也不是没得玩，可以体验采矿，就在一片区域，拿个小锄头玩玩。旁边还有个茶馆，有个唱戏表演的，当地民俗表演，也蛮有特色的。嗯……最后一天晚上，吃了饭，就去看了演出。现代舞，《开天》，看的人不止是旅行团，好多观众呢。然后坐通宵大巴去云州南岸的海滩机场。海滩没去玩，就大家在机场看看日出，然后坐飞机一块儿回了民庆。”
“那天通宵行车的过程中有发生什么吗？”
“没有啊，挺顺利的，没遇到什么。我们还提前到机场了，在停车场多等了一会儿。”
“我们之前从一个游客那儿了解到，当时车上的游客都睡着了，您和司机也入睡了？”
“我和司机是到了停车场才打了个盹。我有看到他们都在睡，就没吵醒他们。”
“也就是说，整个晚上，您和司机是清醒的？”
“当然啊！”
“那天晚上吃饭和看表演，您和司机都有参与吗？”
“没。表演是要买票的，我和司机肯定没看。晚饭也……”
“晚饭怎么了？”
“晚饭，那天是最后一顿，他们团餐挺好的，我和司机是另外开一桌吃的。我们吃的比较晚，先去拿演出的票子，还有点手续要办。我们两个等他们去看演出了，再随便吃了点。”
“也在同一家饭店吃的？”
“这个当然没有，就在剧场旁边的小饭店吃的。”
“整个旅游过程中，有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吗？”
“啊？这个……两个小孩有闹过……然后有个游客中途感冒，我还带他去了次医院。再有就没什么了吧。”
“您所能想到的，那些游客死亡的可能原因，只有公主府的事情？”
“是啊。除了这个，也没……呃……”
“您又想到了什么？”
“就是那天爬苍云山……苍云山在当地是有些传说的，就仙人啊什么的。最高峰还有个山神神龛，算是个小景点。当地人传统是到了山顶，看到神龛，就得拜拜，有香的话还要上一炷香。神龛那边有人兜售香烛的。这个，有人愿意就烧一柱，不愿意，拜拜就好。我们当时到山顶的，除了我，还有六个游客，一对情侣，另外四个都是年轻人，之前都不认识的。他们年轻人嘛，不愿意拜这种……那个山神神龛模样也不太好……”
“和公主府的事情一样，您觉得是他们冒犯了山神，所以撞邪了？”
“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的嘛……拜一拜总归会好一点……当地人看我们不拜，也挺有意见的。不过，不拜的也不止他们……哎，这谁说得清楚呢……”
“那几天里，旅行团成员还有做过什么您觉得是冒犯的事情吗？”
“没了吧……应该……就这两件。其他的……刻字啊、乱扔垃圾啊，都没，这一团素质还挺好的。”
“如果您还想起了什么，请随时和我们联系。”
“好好。那今天这样，那个……”
“这是剩下的酬金。”
窸窸窣窣……
“呵呵，谢了啊。”
2002年9月15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1520020903G.wav。
“蘑菇，你效率也太低了吧。”
“这可不怪我啊。那声音我分解了半天才分解出了一段内容。”
“放出来听听吧。”
click！
“……沙沙……沙沙……”
click！
“除了杂音，我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我听到了。”
“什么声音？”
“咕叽咕叽的那种声音。”
“你能用个我们能听懂的说法吗？”
“呆子，做过饭吗？”
“没。”
“那你一边去。这声音就做饭的时候，生肉，肉糜，捏啊捏，那种咕叽咕叽的声音。”
“这算什么声音？”
“是武文芳身体内的声音？”
“我不知道。这声音太轻微了，我差点儿都错过了。我好不容易把这段音频挑出来。”
“你的意思是，有个东西捏着武文芳的内脏？”
“声音是类似于那样的音效，但你要说捏内脏……你吃生肉的时候，咀嚼的声音也差不多就这样。”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2002年9月15日，联系委托人。电话录音200209151329.mp3。
“武小姐，您好。”
“你好……你们……查到什么了吗？”
“我们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在那几天旅行过程中，武小姐，您记不记得旅行团中有成员做过什么不恰当的事情？或者说，触犯当地忌讳的事情？”
“不恰当……有个小孩在景区随地小便，我就记得这个。但他……那也不算什么吧？是小孩子，而且是在树后面，那边一片草地……”
“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印象了吗？”
“没……嗯，有一个……有个男人，二十多岁的样子，他好像玩得不太开心。有几个购物的景点，有人缠着推销的东西什么的。他好像自己有做生意，跟我们讲那些东西，成本几块钱，平时的话，最黑心的也就卖几十，到了景区，就卖几百块，还弄点噱头，有的还会胁迫……他……蛮张扬的……”
“也就是说，他有可能在那几天得罪了人？”
“可能吧……但这也没什么吧？我们在一个景点也呆不长，而且出事的是我们这么多人……他没在医院，现在没在医院。”
“医院的检查有什么结果？”
“……没有……没有结果……查不出，什么都查不出……我……我很怕……呜……我很怕，已经……已经尿血好几天了……”
“请您保持冷静，武小姐。我们还有些问题想要询问您。”

第343章 编号015-尿路感染（五）
“吸——呼……好，你们还要问什么？”
“您有感觉到自己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吗？”
“什么？”
“几位死者都是身体内部遭受到了破坏，我们猜测，这不是一个瞬间发生的事情，而是经历了一个过程。在这一过程中，或许会有所感觉。请您耐心、仔细地感受一下体内器官的运作。”
“呼……好……我……我试试看……”
“……”
“我……”
“怎么样，武小姐？”
“没有……只有想要上厕所的感觉，还是那样……”
“嗯。我们会继续做调查的。”
“我……我有打听过，住院的游客，还有警察来问的时候，我有打听过。”
“您打听到了什么消息？”
“没……没有，他们没说，但是……但是警察好像有查到点什么。我看他们，他们很紧张。”
“嗯，好的。我们会留意这一状况的。您之前提到的那个年轻人，您知道他名字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但他有来医院，他女朋友有那些症状。”
“是一起参团的情侣？”
“对，是其中一对情侣，男的比较高的那一对。”
“好的。谢谢您提供的线索。”
2002年9月16日，确认委托人所提到的男人身份：夏杰，二十八岁，个体经营户，目前无异常情况。
查到警方动向，获悉2002年年度民庆市因泌尿系统疾病死亡的人数出现不正常的增幅，其中部分死者有前往云州旅游的经历，该项调查未全部完成。
2002年9月17日，联系到夏杰。音频文件01520020917.wav。
“你们想要问那个病的事情？那绝对是云州的问题啊！不是吃的，就是喝的！那种地方，什么三星酒店、特色小饭馆，也不知道有没有营业执照。肯定是食物有问题！妈的！我就跟她说了，要玩，我找个朋友带着玩就好了，她还说什么旅行团更好，有人讲解，讲解个屁！都是骗钱的！什么玩意儿！”
“夏先生，请您冷静……”
“我怎么冷静？我女朋友现在在医院呢！一个团五十个人，已经死了十个了！昨天就刚死一个！你们知道他怎么死的吗？下面那根东西一直流血啊，一地都是血啊！”
“夏先生，您这样的情绪无法帮助到您的女朋友。”
“你们就能帮了？你们一群记者，别当我不知道！就是追着新闻跑……你们采访我干什么？去云州做暗访啊！那地方才有新闻呢！肯定有新闻！”
“你在云州也是这样的吗？”
“什么？”
“你在云州也是这样口无遮拦，说话这么冲，当着景点员工和当地人说类似的话吗？”
“你什么意思？”
“最后一天晚上，在饭店吃饭，你是不是说了什么？”
“我……你的意思是……他们……饭店，下毒？你开什么玩笑！就因为我说了那么两句话，他要毒死我们五十个人？”
“这么看来，你的确是说了什么。”
“我……我就说了句鬼地方……那天一个下午都在什么玉石厂。那石头，最次的质量，就是石头，都不能算玉，还卖几百块，还有弄个假证，雕个花，就要卖八千八百八十八的，这不就是坑人吗？我不能说了啊！还有那个什么茶馆，什么民俗表演，一看就是群野鸡在上面瞎跳，穿件花花绿绿的衣服，就说是民俗表演，当人都傻子呢！”
“夏先生，这些您都在那家饭馆说了？”
“对，我都说了……”
“在上菜前？”
“对……在车上，我就说了，然后到了那里……是那家饭馆搞的鬼？是那家饭馆做的？！”
“这点还需要调查。”
2002年9月17日，前往云州调查。音频文件01520020917（2）.wav。
……
“这位老板，跟您打听个事情。”
“什么事啊？”
“旁边饭店怎么关门了？我前几天来，还开着的嘛。”
“被查了，查了有几天了吧。好像是做的东西吃出问题来了。就最近那新闻……唉，接下来惨咯，游客都不来了。”
“哦。那您知道这饭店老板的联系方式吗？”
“你找朱老板什么事情啊？”
“我是记者。这个是记者证。有些事情想问一问朱老板。”
“嗯……有个手机号，我写给你。”
“多谢了啊。”
……
“老板，这电话是朱老板他常用的电话吧？我之前就在工商局查到了，打不通，您看这……您和他饭店挨着，肯定知道点其他联系方式吧？帮个忙，行吧？要能证明朱老板冤枉，是之前的新闻有问题，游客也能再来不是？”
“他家就住在后面那个院子，要不你直接去敲门吧。”
“太谢谢您了啊。”
“不用。”
……
……
叮咚——叮咚——
“谁啊？”
“您好，请问这边是朱章华家吗？”
“你谁啊？”
“我是报社记者。”
“你找错了！”
“朱太太是吗？我们报社是觉得这次游客中毒事件很有蹊跷。游客方面可能有什么隐瞒、欺骗的行为。您先生或许是受到了无妄之灾。我们想要做个详尽全面的调查。您先生有什么冤屈，可以通过我们报社发出声音来。”
“……”
“朱太太，这是个机会。情况已经很糟糕了，不可能更糟糕了。您即使不是完全相信我，也请做个尝试。我是真心想要挖掘这件事的真相。”
喀嚓——
“你，进来吧。”
“谢谢您。”
……
“坐。”
“朱先生不在吗？”
“他被拘留了……我……老朱他真的是无辜的。我们饭店开了十几年了，云州游客不多的时候，我们就开饭店了，后来才转做游客生意的。我们真的没做什么啊，真的是冤枉的……呜呜……”
“朱太太，您对那个旅游团还有印象吗？”
“有的……那里面有个小伙……他说的那话，我听得都脸红。可那地方，云坊那个地方，我们当地人都知道，旅行社也知道，本来就是坑钱的，就是和旅行社串通的。我们饭店可没关系。我们一直老老实实做生意。菜都是好的，比本地的肯定要贵一些，但那个钱，我们成本也比其他饭店高啊，要给旅行社回扣……我们也没办法。除了这个，就真没什么了，也没开天价。我们家老朱真的什么都没做。”
“有个问题我想要问一下，厨房的厨师和大堂服务人员中，有没有今年新招的人？”
“啊……你说我们员工……对，对哦，可能是谁……但那些人，怎么会……”
“朱太太，有今年新招的吗？”
“有，有一个，庄铭，有个叫庄铭的是今年新招的。就他一个，其他都是老员工了，还有一半是我们家亲戚。庄铭是我们这边大厨老家的亲戚，今年刚跟着出来打工的。”
“他的联系方式您有吗？您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有个电话。他在这边租房子住。警察来了之后，都带走了。老朱还没放出来，其他人，我也不知道。”

第344章 编号015-尿路感染（六）
2002年9月17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209171642.mp3。
“您好，武小姐。”
“死了……又死了两个……”
“你是说住院的游客吗？”
“是……又死了两个……全是血……床上……突然血崩了一样……下面……她……呜呜……”
“武小姐，请您冷静。医院在尸体上有没有什么发现？”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太可怕了……她本来好好躺在床上，我们还在说话的，还在互相鼓励……我跟她说，你们有在调查，然后都是我在说，我看她别过头……她在哭，只是哭……我就继续说，说啊说啊……她哭声渐渐就没了……我以为她好了，我叫她，她没反应，我就不说了。我后来……后来闻到了血的味道……那味道……呼……呼……我看到她的床……床都……还有声音……一点点的声音……那些血……啊……”
“武小姐，请您冷静一下，深呼吸，跟着我的节奏来，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感觉好一些了吗？”
“呼……呼……好、好一些了……”
“医生有检查她的身体吗？有没有发现？是尿道出现外伤，导致大量失血？”
“我不知道……医生现在都不跟我们说……他们……我看得出来，他们也很害怕……他们没办法……她……我叫了医生，医生掀开她被子，下面……下半身全是血……我不知道是从哪儿流出来的……她的脸……她的眼睛还睁着，脸好白……她还睁着眼睛……我不知道……不知道……”
“武小姐，您身边现在有医生护士吗？您这样激动的情绪对自己的状况很不利。如果您无法控制，请让医生给你注射镇静剂。武小姐？”
“我……我没事……咕嘟……呼……我会好的，会冷静的，我知道……知道要冷静……那个声音，我打电话是为了那个声音。”
“您有什么发现？”
“就身体里，感觉有东西……我感觉到了……听到她流血，应该是流血的声音，我感觉到了……我身体里面……有东西……在往下……”
“是什么东西？在什么位置？”
“在小腹，膀胱，应该就在那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它……动了一下……就蠕动，肠道蠕动那种感觉，但是，是膀胱……以前从来没有过。我不确定，不确定是不是我的错觉。可能是听到血的声音，我就有了尿意，然后……我不确定……这个有用吗？是不是那个东西？”
“武小姐，请别着急。我们已经锁定了嫌疑人，正在寻找他。这件事会有个结果的。您请仔细感觉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如果真的有异样，在医院拍片检查一下，看看这次能不能拍到东西。但是，请不要做手术打开腹腔，也不要进行内部检查。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我知道……就拍片，不要做内检，我知道……里面如果有东西……”
“是的，所以请记住，不要进行任何身体内部的直接检查。”
“好……”
2002年9月17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209171924.mp3。
“您好，武小姐。”
“求求你们，来接我！来医院接我！”
“武小姐？您别着急，我们现在就赶去医院。您现在在什么位置？发生了什么情况？”
“拍到了！他们拍到了！是个虫子……是虫子！！好长……就在我的膀胱……他们要做手术……他们要把虫子取出来……打虫药没用，他们要做手术……我逃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在哪儿……”
“您还在医院，对吧？”
“对，在医院……楼梯间……不知道哪一层楼……啊，四楼，在四楼！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来救救我……快点来……求你们……”
“请您别急。您如果拒绝手术，医院一般不会强制对您进行手术的。您冷静一些。”
“不……他们都疯了……有个人，也拍到了……他伸手掏了，然后……好多血……好多……啊……啊啊啊！”
“武小姐，怎么了？”
“在……在流血……我在……流血……啊……哈啊……我在流血……”
窸窸窣窣……刺啦！
“我在流血啊……那里……啊……我看到了……”
“武小姐？武小姐您冷静一些。现在立刻找医生，必须止血！武小姐？武文芳！”
“我看到了……虫子……出来……它……出来了……”
沙……沙沙……咚！
2002年9月17日，赶到医院，确认委托人失血过多死亡。未在现场发现虫子。提取现场血液样本编号01520020917。附：现场照片三张。
照片编号01520020917（1）：在光线阴暗的楼梯间，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人瘫在楼梯台阶上，四肢大张着，脖子脑袋歪着，眼睛紧闭，面色惨白。她下身的裤子被脱下，并有撕扯破裂痕迹，从两腿之间有血液流出，如瀑布般流下，染红了下面的台阶。
照片编号01520020917（2）：血液特写，在干涸的血液中，并无特别的痕迹。
照片编号01520020917（3）：尿道特写，女子的尿道被血覆盖，但仍然可以看出从内部发生的撕裂创伤，皮肉翻开，形成了一个比较规则的圆形创口。
2002年9月18日，分析血液样本编号01520020917，确认血液中存在未知的物质，暂无法鉴别其成分。
2002年9月18日，找到庄铭。音频文件01520020918.wav。
“庄铭，对吧？”
“你是谁？”
“记者。有关饭馆卫生被查的事情，能不能采访你几句？”
“我没什么好说的。”
“那就没办法了。”
哐！嘭！
“你做什么？！”
嘭！咚！
嘭！
“你是谁啊？你做什么？”
“私家侦探，知道是做什么的吗？我的委托人昨天刚死掉，现在么，你小子最好老实点，乖乖交代你在食物里放了什么，还有将解药交出来，不然……”
“你这人怎么回事？警察都调查过了，庄铭他……”
“你他妈闭嘴！不懂就别瞎逼逼，我操你……”
“姓庄的，我们也别绕圈子了。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我也不是。我现在就能看到你身上的阴气。你最近，杀了不少人了吧？”
“你是什么人？你怎么可能……”
“说真的，你这样的，我对付起来最方便了。活人这么重的阴气，冤孽造了不少，我随便动点小手段，就能让你出门就被车撞死，你信不信？那个旅行团，到一个小时前，还有三十七个人活着，你有本事就拖着，拖到他们都死了，我把你鬼魂禁锢住，让他们陪你慢慢玩，玩到你魂飞魄散，怎么样？”
“不……你，你少开玩笑了，你怎么可能……”
啪！
“喂，你在庄铭头上贴了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

第345章 编号015-尿路感染（七）
“你做了什么？你贴的那是什么东西？我……我要报警了啊！”
呼——
“啊，烧起来了，烧起来了！水……水！”
“你慌什么？他现在还死不了。你要没事做，把他的东西都拿过来。”
“大哥，你到底要做什么啊？庄铭他刚从村子里出来，不太懂事……你这样，他一个小孩也不懂。你看这……”
“哈啊——哈……哈……你……”
嘭！
“唔！”
“现在，愿意跟我讲讲你做了点什么吧？解药呢？你放在哪儿了？”
“没……没有……没有解药！”
“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我大老远从民庆过来，单独出个差，可不会空手而归的，你懂吗？没解药，我只能带你鬼魂回去了。阴气这么重，卖给一些养鬼的道士、阴阳先生，也能换不少钱了。”
“不，不要！我真没解药！那个不是毒，是虫，是虫子！”
“我知道是虫子！这东西还没办法对付了？”
“没有！没有办法！那个是命虫，能止血、麻醉，治疗外伤的！就是手臂断了，虫卵撒上去，等虫孵化了，马上就不流血了。但是……但是……”
“你下在食物里面，外敷变成内服了。”
“吃下去……那些虫子因为难受，会想要出去，但人没感觉……虫子最后会找到路……”
“就是尿道。”
“是……它们会从那里出来，但都到了小便的那东西那里，就会先斗起来……然后就一条，一条最大的……”
“解决办法呢？”
“没有，我说了，没有。命虫就是这样，要么救命，要么要命，没其他的了！吃下去就死定了！他们的内脏早完了，早被命虫撞破了，就是命虫还在身体里面，所以没事，命虫一出来，就完了！”
“要是命虫一出来就完蛋，怎么治疗外伤？你耍我呢？”
“不，不是，那不一样。那个命虫撞出来的，不一样的。命虫弄出来的伤，就和命虫联系在一起了。真的！我爷爷就这么教我的！我只知道这些，我就只知道这些！”
“……好，那行吧。没解药，你就跟我走一趟吧。”
“不要！你放开我！”
“你、那个，你这样……”
“怎么？”
“你不是什么私家侦探吗？你刚才说，你那个委托人都死了……你要是想要钱，庄铭，庄铭你把钱给他啊，你有存下来钱的吧？”
“我没多少钱，就一万多……我全给你！还有命虫，我可以把命虫全给你！你放过吧。你也是收钱办事，我给你钱。不够我打欠条！”
“那五十条人命呢？”
“他们和你有什么关系？那群人，死了就死了！来我们云州糟蹋地方，还骂我们，他们是活该！他们那群人……要不是他们，我爷爷也不会死……都是他们！死在命虫上面是他们活该！命虫的虫巢都因为他们给捣了！我爷爷伤了之后没有命虫，就那样死掉了……我造孽？明明是他们造孽！你也是跟我一路的，你该知道的吧？虫巢没了就彻底没了！我手头那点命虫是最后的了，没虫巢，就再也养不出命虫了！除了命虫，还好多呢，都被他们毁了！那些庙，那些神，都被他们给毁掉了！”
“你老家是豸县吧？旅行团没去过那里，也没任何旅游线路到那里。他们怎么破坏虫巢了？”
“……是为了……因为……”
“还在开发阶段吗？”
“……呼……都是他们……都是因为他们……”
“行了，我知道了。和你这样的人，真没什么好说的。既然那五十个没救了，你可能还对其他游客下过手，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了，我们就干脆点吧。”
“你要做什么？”
“喂，你别乱来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嘭！
“你……做了什么？庄铭……庄铭他……”
“他房间是这间？”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啊！”
哒、哒、哒……
窸窸窣窣……咚、嘭……咔哒……嘭……
“哦，找到了。”
哒、哒、哒……
“对，这里是……啊！”
叩！
“你要做什么？你拿着那个要做什么？”
“你说呢？”
“不，你别过来！”
嘭！
“唔唔唔！嗷！唔唔！”
“庄铭我抽了魂，你这个帮凶，我就不弄这么复杂了。”
“你他妈的！你这杂碎！那些人跟你什么关系，你要帮他们出头？他们给了你多少钱？你们这帮贱逼！除了几个臭钱还有什么？操你……唔！”
“我这是替天行道啊。你们往食物里放虫卵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吧？”
“咳咳……唔……哈——”
淅淅沥沥……
“嘿，你这是失禁，还是虫卵已经起反应了？”
“啊……不……不会……啊啊！不要，我不要死啊！”
“看来这命虫和人身上的阴气还有关系。”
“不要！我不要死！你救救我，你肯定有本事救我的吧？我给钱，我给你钱！啊啊！血……血……怎么会……那小子说至少一两个月的啊！啊啊！哈啊……哈……”
2002年9月18日，确认庄铭及其帮凶李岸天死亡。附：命虫虫卵的照片。
2002年9月19日，调查发现命虫会受到被害者的身体情况、负面情绪及阴气催化，加快成长速度。未能找到完全驱除、杀死命虫的方法。
2002年9月20日，终结调查。
2002年11月19日，确认旅行团五十名成员全部死亡。出售庄铭的鬼魂。
……
我看完这份档案之后，久久都无法回神。
青叶拍下的三张照片很血腥，也很恶心。庄铭和李岸天的丧心病狂让我惊诧厌恶。对命虫虫卵那普通的模样和它们神奇的效，我大开眼界。
但这都不是我最关注的内容。
我最关注的是刘淼。
刘淼是独身一人到云州去调查的，他对庄铭的粗暴，我能理解。在档案中总有些嘻嘻哈哈的刘淼会做出残忍报复手段，让人有些意外，但也属于情理之中的事情。可他居然直接抽了庄铭的魂，这才是我发愣的真正原因。
我记得叶青是有威胁过那个女交警吕梦一很多事情，原本以为，炼魂什么的都是叶青的本事，后来我当他们能找到玄青真人这样的高人来经手，知道了吴灵会点儿道法后，我就觉得这些事，全是吴灵做的了。
刘淼是用了吴灵制作的道具，完成了抽魂，还是他自己的能力？
我很好奇，回过神来，将那段音频又听了一遍。这次只是听刘淼抽魂那段内容。
可惜的是，我没古陌的那种强悍听力。
刘淼对庄铭两次动手，第一次是贴符，这个符应该是吴灵制作的，后一次抽魂，却没什么大动静，只有庄铭惨叫。
叶青能一拳将鬼魂打得魂飞魄散，我以为够厉害了。但与叶青相比，刘淼也是个狠人吗？而且刘淼对付的似乎是活人……
我拿出手机，给古陌打了电话。

第346章 编号068-索命黑猫（一）
古陌的声音懒洋洋的，也没惯常的背景音，这让我先惊讶了一下。看了下时间，下午一点多，难不成古陌在睡午觉？
“什么事啊？”古陌问道。
“你在休息？”我反问了一句，正想着要不要挂了电话，另找时间再打过去。
“嗯……”
我脑中灵光一闪，“那天之后，你还没好？”
古陌没吭声。
我不禁皱起眉头。这点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没想到古陌的情况会那么糟糕。我原以为他的能力只是会让人心烦，只是有可能引起鬼怪注意，没想到居然对自身还有伤害。说起来，我也有奇怪的能力，但使用至今，都没什么感觉。
古陌好像能看穿我的心事，很淡定地说道：“年纪大了，不比从前了。”
“这样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古陌问道。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刘淼的事情：“……他的能力是什么？”
“你这是单纯好奇，还是害怕？”古陌不答反问。
我怔了怔，几秒后才明白古陌这问题的意思。
古陌问的不错，我是单纯好奇，还是害怕？
叶青能力很强大，他在庆州制造局那些幕后大佬心目中再恐怖，就他在档案中的表现来看，他的能力都只是表现在灵异事件上，对活人的影响力，并不是直接的。成了鬼，叶青的能力似乎有所提升，能直接杀人分尸，但他很理智。他的所作所为是有目的的。我对叶青有所忌惮，但并不算害怕。这大概也是因为我和叶青有过直接接触，没觉得他对我有恶意。
可是，刘淼呢？
人鬼殊途。这话是青叶的人经常讲的。刘淼要死了，真的成了鬼，他还能保持生前的那份理智吗？而且，刘淼现在在哪儿？是和古陌一样被关在某个异空间，等着我解救，还是变成了鬼，徘徊在人世间？他在不在青叶灵异事务所，我现在都有所怀疑了。
我良久都没回答古陌的问题。
“说实话，我不知道他的能力。他体力不错，学过点拳脚功夫，有阴阳眼。其他的，在处理那些事件的时候，没什么表现。不过我看得出来，我们五个，要说嫉恶如仇，他应该是最正义的那个。”古陌说道。
我愣愣问道：“嫉恶如仇？”
“嗯。好像是和他父母的死有关系。”
“这我还真没看……听出来。”我说道。
档案中的刘淼，没给我嫉恶如仇的感觉，他对鬼怪的反应挺普通的，和青叶的其他人差不多，冷静、理智、淡漠。要说激动的时候，好像就只有这次独自面对庄铭。难道是因为以前跟其他成员一起，所以压住了火气？
“行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古陌打了个哈欠。
“没什么了。”我挂了电话。
古陌是有意隐瞒，还是如他所说，真的不知道，我没兴趣去深究。刘淼看来离我还特别遥远。他出事的档案，我还没看到呢。
我呼了口气，拿出了另一份档案。
……
事件编号068
事件代称：索命黑猫
委托人：史强
性别：男
年龄：39
职业：公司老板
家庭关系：父母、妻女
联系地址：民庆市尚名苑XX栋XXXX号
联系电话：188XXXXXXXX
事件经过：
2010年12月4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6820101204.wav。
“您好，史先生。”
“嗯……”
“您可以喝口水，冷静一下，再来说说您碰到的事情。”
“不，不用……我可以……我……我……”
“史先生，请放轻松。您在我们这儿是绝对安全的。”
“你们不懂，不是我！问题不在我身上！”
“发生了什么事情？”
“半年，不，大概四五个月前……年中的时候，我开摩托回家。重机车，速度很快，那时候天色也晚了，我急着回家，走的那条路又没什么人，我就开快了……半道，我撞到了一只猫……黑色的猫，它突然窜到了马路上，我根本避不开！我就开过去……我没当回事……我真的……摩托都没弹一下，就碾过去……我那时候不知道，我是后来才想到，那次可能撞到了猫……回家，回家没什么事情，半个多月都很正常。但八月十三号的时候，我接到电话……我爸妈打来的，说我堂哥死了。我老家在外地，堂哥是今年过来，想要在民庆这边找工作，暂时住在我家里面。我爸妈急得要命，话也讲不清楚，我老婆去了警察局。我赶到警局去，才知道我堂哥是出车祸了。大卡车，集卡，装满了货，转弯带到我堂哥，然后几个轮子碾过去，他就……尸体都烂了，不成样子了。我打电话给我叔叔婶婶，接他们到民庆，之后再给我堂哥回去送葬……我开车送我堂哥和叔叔婶婶回去的。我老婆另外开一辆车，带我爸妈和女儿。路上，上高速路之前，收费站那儿，我看到了一只黑猫，就坐在收费亭上面，盯着我……它在盯着我……我要早知道，我肯定就……”
“送葬的过程中，出了事情？”
“没，送葬没问题，但回程，回来的时候，我又看到了……是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了……那只猫就躲在我家门口的绿化带里面，就露出了一点头和眼睛，还盯着我……我觉得不舒服，但我没做什么。我真没做什么……可它总是盯着我，没完没了盯着我，好几天……不，是一个月！有一个月！我走到哪儿，都能看到它！有时候在家里面，在办公室，往窗外一看，它就在外面。我受不了了……我那时候受不了了，才赶它的！我也就拿个东西丢它，想把它赶走。可是它根本不走，还盯着我。我没办法，我是没办法了，拿了拖把……它故意的……它一直是故意的……我拖把打下去，它躲都不躲……脑袋……它脑袋流血……我将它扔到垃圾桶……我以为这样就没事了……我的秘书，脑袋被楼上掉下来的花瓶砸到，当场就死了……”
“在您杀了那只黑猫之后？”
“是……隔了，隔了一个礼拜吧……她就那样死掉了……我……她……”
“她和你有什么特殊关系？”
“是我养在外面的……还有个儿子……我儿子他也……”
“也在那之后死了？”
“不，不是那之后，是再之后……小琴死掉后，我儿子被小琴父母接去了。我想要趁这个机会，办个收养手续。然后在民政局，我又看到那只猫了。是同一只！一定是同一只！它那双眼睛，绿油油的，我记得的！就是它！它就趴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面，盯着我看！周围的人，周围人都没感觉的！还有来结婚的小年轻逗它……它是个妖怪啊！它是杀人的妖怪啊！”

第347章 编号068-索命黑猫（二）
“史先生，请您冷静一下。我们要帮助您，前提是您能将遇到的事情详细地讲给我们听，让我们能够做出正确判断。您的情绪很可能影响到您的叙述。史先生，您可以休息一下，再继续讲述。”
“我没事……不用……我不用……呼——我知道了，我知道……就在民政局，在那里……我跟民政局的同志反映了，我想要让他们把那只猫赶走。他们没理我。我……我继续办收养手续。我老婆也在，她不知道……我父母、女儿儿子，还有小琴父母他们都一起去的。我女儿和儿子都喜欢小动物，家里面养过猫，养过狗，但他们都很怕那只猫。不是都说，小孩子能看见的吗？他们一定是看到了……手续办好之后，我们一家要去吃饭庆祝。我在一家大饭店里面定了包厢，开车过去，吃饭到中途，我去洗手间，包厢里面的洗手间。我洗手的时候听到动静……之前刚进包厢我就陪我儿子去过洗手间，没东西的。吃饭的时候也没看到东西。但那会儿，我听到声音，从头顶传来的。排气扇……排气扇里面露出了一双眼睛……那只猫的眼睛……它盯着我，我也盯着它……它把排气扇推开来了……排气扇摔地上，哐一下，好大一声，厕所封闭的，都有回音，外面也肯定听得到的。但没人……我家里人都没反应……就好像……就好像只剩下我和那只猫……它跳出来，跳到马桶水箱，还看着我……我看得出来，它在示威……它故意在对我示威！它就坐在水箱上面盯着我看！我是被它激怒了，完全是被它激怒了！我抓住它……它没躲，它还是没躲……我不知道我那时候怎么想的……小琴死掉之后，我是有点儿怀疑了。我明明开始怀疑了，也想起来那天开摩托的事情……可我……一定是它做了什么！一定是它做了什么，我才失控了！我杀了它之后，杀了它之后就清醒了……它被我淹死在马桶里面……排风扇太高了，我就将它塞到马桶水箱里面……我……我之后有去看过的……在我儿子死了之后……我儿子，我儿子在两个星期后，淹死了……浴缸里面淹死了……我去饭店包厢看过，问过服务员，他们说没有看到猫尸体，水箱里面也没有……它是妖怪……它就是妖怪……现在它缠上我了……”
“您身边已经有三个关系密切的人死亡了，是吗？之后您有克制住情绪，没再杀它吗？”
“不……不是三个……我克制不住，我说了，它做了什么，它做了什么，我根本不受控制！我的姐姐，亲姐姐，还有我姐夫和我侄子，一家三口……我是失控了，根本不像我自己。你们知道吗，我那之后居然勒死它了！抽出皮带把它勒死啊！这种事情我绝对不可能做的！我姐姐就这样死掉了……她的围巾被车门夹住，然后拖了一路，勒死了……还有我姐夫，被人打死的……酒吧里面流氓斗殴，他被卷进去，活活打死了……我从来不打人的，可那次，我按着那只猫打……真的跟疯了一样……还开车故意碾压，我侄子就是……这不正常的，不正常……”
“死亡六人之后，还没有停止的迹象？您还能看到那只黑猫？”
“是啊，我还能看到……它经常出现……我想过办法的……我请了人，在找你们之前，托人从首都找了个高人。他捉了那只猫，还画符、做法事，然后把猫扔进了铜炉里面。我以为这样铁定没事了。可那个高人……回首都的时候，打车去机场，车子自燃，司机都逃出来了，他没逃出来……说是车门坏掉了……哪有那么巧？一定是那只猫做的啊！”
“死亡了七人，是吗？”
“是，就这七个了……我没敢再试……我这段时间都尽量少出门，不去看窗户外……但我在家里面……我听到了猫叫声……不知道哪儿传来的，有点儿像是从房子外面，又有点儿像是在家里面……我没办法，再下去我迟早还得杀死它，然后……”
“您到我们事务所的一路上，有看到那只黑猫吗？”
“出门的时候我看到了……在小区的喷泉那里趴着，盯着我，看着我出小区……”
“这样的话，我们想要亲眼见一见那只黑猫。您接下来方便跟我们到处转转吗？”
“啊？好，可以。我要是再看到……”
“您要是有任何失控的举动，我们会控制住您的。另外，请问一下，您第一次撞到黑猫是在哪儿？”
“万航路，是在万航路，过了莲花路路口再开一段。应该是那里……”
“好的。”
2010年12月4日，陪同委托人回家，一路未有发现。
2010年12月5日，前往委托人住处。音频文件06820101205.wav。
“史先生，您……”
“我杀了它……我昨天晚上……杀了它……又杀了它……”
“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事情了？”
“半夜，半夜的时候，我听到了猫叫声……我老婆，我老婆也听、听到了……她以为是野猫在外面叫春，还叫我拿手电照照，去把野猫赶走……我知道不是的……是它……它在家里面……我女儿也听到了……她大晚上哭起来，说房间里有个鬼。我们到她房间，在衣柜里面……那只猫藏在我女儿的衣柜里面！我克制住了，我真的有克制，我想把它扔出去就好了……抓着它的时候，它根本没动，可我出门，要乘电梯下去……我那时候很怕的……明明抓着它后脖子了，它没再看着我了……它是热的，身上热乎乎的，很软，就像一般的小猫……可是……电梯……电梯反光，我就看到它的模样……它拉得好长……那张脸……我一下子就迷糊了……真的，一下子就迷糊了！我就觉得，要杀了它，一定要杀了它！我把它扔下去了……从走道的窗户，就外面走道的窗户，把它扔下去……它掉下去的时候还在看着我……我一松手就后悔了，可抓不住啊！再伸手抓也抓不住啊！我冲下楼，就看到它落在水泥地上，死透了……那血，溅开来，铺了一地……我差点儿要疯了……我另外还有一套别墅，才两层。我连夜把我家里人送去了，还把二楼的所有门都锁了，跟他们说了……我回来，回来等你们。你们也看到了，那地上，什么都没，那猫的尸体已经没了……”
“史先生，我们现在先去看看您家人吧。您亲近的人，只剩下您的四个家人了吗？”
“……”
“史先生？”
“还有……还有一个……我包养的……她……”
“你还有其他情妇？”
“不，这个，这个只是……只是出钱，然后她……她还在读大学，应该……”
“麻烦您联系她一下吧。我们需要看一看您的那些亲近之人。如果那只猫有选定目标，我们或许能在他们身上有所发现。”
“好。”
“另外，能看一下您家吗？尤其是那只猫曾经待过的地方。”
“好，就这边，我女儿的房间。”

第348章 编号068-索命黑猫（三）
……
哒、哒、哒……
“就这个衣柜。”
“嗯。”
“怎么、怎么样？”
“是有股奇怪的气息，但并非阴气。”
“什么意思？”
“有些奇怪啊。头儿，你觉得那猫是什么东西？”
“可以确定，是个妖怪。只不过……”
“我早说了它一定是妖怪！你们还有什么发现？”
“还不能确定。看过你的那些亲人再说吧。”
“啊……”
“打电话吧，史先生。”
“哦，好吧……”
……
“好了，我跟她也讲好了，别到高处去。”
“嗯。那我们可以出发了吧？”
“可以了。先去她那里吧。她在学校旁边的一家咖啡店。”
“行。”
2010年12月5日，与委托人同行，未发现黑猫。到达委托人所约定的咖啡店，未见到目标马铃兰。联系马铃兰。电话录音201012051025.mp3。
“喂，哪位？”
“兰兰是我。”
“强哥啊，你怎么用个陌生号码……”
“你现在在哪儿？不是说在咖啡馆等的吗？”
“抱歉啊，强哥，我导师有事情找我。你知道的啦，我想要出国，他要能给我写个推荐信，我就能进A国前十的大学了。你之前跟人家保证什么明年就能进A国前三的学校，但到现在都没……”
“够了！行了，这个待会儿再说！你现在小心点，不要靠近窗户，知道吗？”
“什么啊？强哥，你怎么了啊？”
“你听着，从现在开始，你离窗户远一点。你记住了吗？我在咖啡馆等你，你快点过来！”
“我现在还不能过来啊。我导师这边的事情还没做完呢。强哥，你多等人家一会儿嘛。人家晚上肯定好好陪你……”
“你！”
“哎呀，强哥，不说啦，我导师回来了。”
2010年12月5日，前往委托人别墅，见过委托人的父母、妻子和女儿，发现四人身上均有阴气。音频文件06820101205（1）.wav。
“老公，就是这几位？你没搞错吧？”
“没有，我打听过了，他们很有本事的。好了，你们坐好了，他们问什么，你们就回答什么。”
“几位现在有什么感觉？身上有不适吗？”
“没有。”
“什么感觉都没。”
“你们都好年轻啊，比我也大不了多少吧？为什么做这行啊？”
“菲菲，你不要乱说话。”
“知道了，爸。”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我们已经听史先生说过了。能麻烦您四位也讲述一下各自的经历吗？”
“昨晚我睡觉的时候被吵醒。我听到了猫叫声，还以为是外面的猫叫春，那猫一直没停，叫了得有半个小时吧？”
“超过半小时了，我跟你爸说了几次，让它把猫赶走，他都没去。差不多，有一个小时吧？”
“我们两个老的睡得沉，耳朵不好，没听到声音。一直到菲菲叫起来，我们才醒过来。”
“我是被吵得睡不着，想要拿手机玩一会儿。我开了台灯拿手机的时候，就看到衣柜没关紧，那缝隙里面，露出了一双眼睛。我被吓到就叫了，那一下子的，真的吓得心脏都要停了。后来我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进来了。我爸把那只黑猫抓了，要扔出去。他出去了很久，回来的时候就说糟了，把黑猫弄死了。我稀里糊涂的，我爸就一定要我们搬到这边来，还不让上二楼。”
“我一直觉得我老公是小题大做了，那些就是巧合。但他要安心，花点钱也没什么。可之前请了个捉鬼的，他好像越来越严重了……你们能不能给我们家一个准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史太太知道这整件事的经过？”
“我听他说的。他那天晚上撞到猫的时候，就跟我说了。我还跟他说，第二天去看看，要是那猫还在，我们就请人清理掉，再烧点纸什么的。到底是一条小生命……他第二天要开会，我就自己去了，到了那里没看到猫……我以为是环卫工清理掉了，也可能是他晚上看花了眼。”
“我早说过了，一把年纪了，开个商务车最好，家里面三辆车呢，非要买个摩托。那都是年轻人玩的。”
“爸！现在说这个有什么意思？我开四轮的就不撞到它了？”
“我之后还去寺庙里上过一炷香。我是有点儿信这个的。但这种事情，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吧。而且哪有那么玄乎的？顶多是倒霉，做生意赔钱，下楼梯摔到腿……他堂哥那事情，我就觉得是个巧合。他后来看到王秘书和她那个小孩死了，就想太多了。那个贝贝，小孩子特别皮，不服管，老吵着去游泳。我不会游泳，爸妈年纪大了，他又没空。我跟贝贝说，贝贝不听，自己偷偷在浴缸里面放水。我们家是个按摩浴缸，比较大，对小孩子来说深了点。唉……这事情，我也有点儿责任。”
“行了，你要有责任，我们全部都有责任了。”
“这可以是巧合，那我姐一家呢？那总不能每次都是巧合了吧！我姐死的时候，你不也在呢吗？那样子……那样子怎么会是巧合……”
“史太太，那时候你也在？”
“嗯，我和妈都在。我开车的，妈和姐姐坐在后座。我们一起去看房子。大姐家要买新房。到了大姐家门口，我放她下来，没想到……”
“这样啊……”
“他老说自己杀了只猫，但我们都没看到。昨天晚上，看到那只他说的猫了，但他说把猫摔死了，我们也没见到猫……”
“它是妖怪啊！都说了那是妖怪！”
“史先生，您冷静一些。”
“请人做法那次，你们知道吗？”
“我们都在的，就在家里面做法事，还是我跟邻居打了招呼，先道个歉……那个什么高人，我觉得像个骗子。我也没看清，他就那把剑一刺，剑上面就多了只猫。”
“那肯定是假的。”
“你别胡说。”
“爸，你就是被人骗了。那时候不是有猫叫吗？我看到了，那猫嘴巴都没张开呢。肯定是他放了个录音。”
“你们没看到，我看到了。我说了，那是妖怪。要不然，能一下子死了那么多人，还每次都跟我杀死猫的情况一样？你们倒是说说，怎么有这种巧合？！”
“行了，你也别吼孩子了。她从小到大没碰到过这事情，不信也是正常的。几位啊，你们看看这事情，你们能解决吗？我不管这是真是假，总要有个结果，不能让我儿子一直提心吊胆，我们全家都跟着担心吧？”
“嗯。您说的是。我们目前还没见到过那只猫，所以暂时无法确定这件事的真相是什么。这需要进一步调查。”
“需要多久？我昨天就杀了它了，这再过不久，它肯定又要害死一个人……”
“这点我们无法保证，我们只能说会尽力而为。”
2010年12月6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6820101205（1）G.wav。

第349章 编号068-索命黑猫（四）
“……知道了，爸……还以为是外面的猫叫春，那猫一直没停……”
click！
“这个小姑娘说话的时候，我一直有听到声音，哭声，而且是小孩子的哭声。这个好像和我们这次找的猫没关系吧？”
“嗯。这家人的气息都很混乱。阴气的构成比较复杂，很难去辨认来自于那只猫妖，还是其他东西。”
“除了这个史菲菲，其他人呢？”
“其他人也差不多。”
click！click！
“……但他要安心，花点钱也没什么。可之前请了个捉鬼的……”
click！
“这边是叫声，女人的，不过不是很清晰。”
click！click！
“……几位啊，你们看看这事情，你们能解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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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史强的老爹？”
“嗯。”
“他身上也有点儿声音，但太轻了，我听不出来。当时他身边坐着谁？”
“左边是他妻子，史强的母亲，右边没人。”
“那就对了，左边有传出来很响的声音，感觉也是个女人啊，不过，那个女人应该意识混乱，和史强老婆那段一样，声音不够清晰。”
“是同一个女人吗？”
“头儿，你是怀疑这婆媳两个……”
“不排除这个可能。”
“那就不是猫妖做的了？”
“那也未必。可能是猫妖迷惑了他们一家子的心智呢？到目前为止，我们都还没见过那只黑猫。”
“躲着我们呢吧。”
“嗯。”
“怎么样，蘑菇？一个声音吗？”
“嗯……”
click！click！
“……还是我跟邻居打了招呼，先道个歉……”
click！click！
“……不能让我儿子一直提心吊胆，我们全家都跟着担心吧？……”
click！
“我没办法确定。这个声音太模糊了。肯定是没形成鬼，也不可能变成鬼了。”
“那接下来的调查，是不是要查查史家的人？”
“就从这个方向查。南宫，交给你了。”
“好。”
2010年12月7日，陪同委托人出行，未见到黑猫。
2010年12月8日，陪同委托人出行，未见到黑猫。
2010年12月9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1012090951.mp3。
“您好，史先生……”
“她死了，兰兰死了！”
“是马铃兰小姐死了吗？”
“是，除了她还能有谁！那只妖怪变本加厉了！我女儿差点儿也死掉啊！”
“史菲菲小姐当时也在现场？”
“是啊……她差点儿就……”
“老公，他们来了吗？”
“啊，我在打电话，正要叫他们过来。”
“叫他们来做什么？！他们一点儿用都没有！我差点儿就死掉了啊！”
“没事的，菲菲，没事了……”
“我们现在都在警局，你们快点过来。兰兰的事情，别跟我家里人讲，他们不知道……”
“好的。”
2010年12月9日，前往警局。音频文件06820101209.wav。
“史先生，警方的调查怎么样？”
“能怎么样？那是妖怪，他们能查出什么来？”
“你好，几位是史先生提到的证人吧？”
“证人？史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警察不信是妖怪，他们现在扣着菲菲。你们不是专业的吗？快跟他们说清楚！”
“我不太明白。当时现场是什么情况？”
“事发的时候，马铃兰同学和史菲菲同学正在教学楼的楼梯上。她们两个迟到了，所以当时楼梯上只有她们两个。据史菲菲同学说，她们走到一半，发现楼梯扶手上蹲了一只猫，吓到了死者马铃兰。马铃兰失足摔下来楼梯，扭断脖子，当场死亡。史菲菲和她的家人都说是闹鬼，那只猫是妖怪，他们身边近几个月发生了多起意外死亡事件，都和那只猫有关系。现在，他们雇佣了你们……青叶灵异事务所对吧？”
“是的。”
“他们雇佣了你们做调查，你们可以出示证据，证明那只猫确切存在。”
“你们赶紧证明吧！”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史先生。”
“什么？”
“我们接受委托至今，还没亲眼看到过那只猫。当然，我们赞同您的观点，您的确是碰到了一些灵异事件。但在马铃兰的死亡上，我们不能向警方证明什么。”
“你……”
“学校内没有监控设备吗？”
“楼梯间里面没有。”
“哦。那警方现在是怀疑马铃兰的死和史菲菲有关？”
“别开玩笑了！菲菲怎么会杀人？”
吱呀——
“老公，怎么样？能放菲菲回去了吗？”
“你们要不行，我另外雇人！你们证明不了，肯定有其他人能证明！”
“呵呵……”
“你笑什么？”
“史先生，能让我们警方和他们单独谈谈吗？”
“你们要问他们什么？我知道了！他们是不是什么诈骗犯？你们之前就接到过举报？你们……你们在看什么？”
“史先生您不会想要知道的。”
“够了。如果你们不能证明就算了。呼……警察同志，我知道这事情很难以置信，但我们家里面最近真的碰到了很多怪事，遭受了很多磨难了……菲菲她是个好女孩，从来没做过坏事，也没理由去杀死自己的室友。你们不能这样没道理地关着她。”
“史太太，我们只是在进行正常的办案程序。现场唯一的证人就是你女儿，我们总要调查清楚。小童，你安排史先生和史太太去休息一下吧……三位，跟我们到这边来。”
“等等！你们……”
“史先生，史太太，你们先在这边坐一会儿吧。”
“我们要请律师！老公，你……”
……
哒、哒、哒……
吱呀——咔哒！
“三位请坐吧。”
“谢谢。”
呲——
嗒！嗒嗒！
“咳，我们有些问题想要问你们。”
“您请问。”
“这个，有关你们的职业，我们没什么偏见，这也不归我们管。我们想要问的是，你们和史强接触后，有没有什么发现？他的表现怎么样？”
“你们怀疑史强出现了精神问题，继而影响到了家里人，让他们受到了某种意义上的传染？”
“是这样。坦白说，马铃兰的案子，我们没发现直接证据，调查已经基本到头了。接下来，我们应该会对史菲菲做个精神鉴定，可能还要对她的家人也做一下检查。后者不是强制性的。你们作为受雇者，如果能建议他们做个检查，嗯……那也算功德一件吧。”
“能问一下你们这么怀疑史菲菲和她家人的原因吗？”
“因为他们的表现，主要是史菲菲和她的母亲。这算是警察的直觉吧。”
“原来如此。”
“那么，你们……”
“马铃兰和史菲菲是同班同学？”
“嗯？啊，是，而且是室友。刚才我说到的……”
“我们不认为他们是有精神病，产生了幻觉、错觉、臆想等情况。”
“啊……”
“之前就说过了，史强的确有碰到……”
“啊啊啊啊啊——”
“怎么回事？”
呲——哐！
哒哒哒……
“那只黑猫！就是那只猫！”
“你们在吵什么？哈？！那个是……”
“喵——”
“抓住它！你们快抓住它啊！你们呆站着干什么？我请你们就是要消灭它的啊！”

第350章 编号068-索命黑猫（五）
“史先生，这种情况，我们很难捉住那只黑猫。”
“你、你们……”
“警察同志，你看到了，真有猫啊！我女儿没撒谎，那个同学就是被猫弄死的！”
“史先生，史太太，这可能就一个巧合。一只野猫也不能作数。我们调查是要讲证据的。”
“我们请的律师就要来了，你们跟他讲证据吧！”
“请律师是你们的正当权利，我们当然不会阻止。但就是律师来了，我们警方办案还是要按照法律和流程来。”
“史先生没有被拘留吧？”
“嗯？没，没有。我们只是请史菲菲协助调查。”
“史先生，我们先离开吧。”
“什么？你开什么玩笑？我女儿在这里呢，我跟你们离开去哪儿？”
“你们要带我老公去哪里？”
“这边的环境不方便我们捉到那只黑猫。那只黑猫是跟着史先生来的，所以还是换个地方比较好。警局也不允许我们这些闲杂人等都留在这儿吧？”
“呃，是不太方便。”
“史先生，请吧。”
“老公……”
“我跟他们出去。我离开……也好点。那只猫不会再到这里来。”
“……可是，菲菲……”
“妈！”
“唉……好吧。我留在这儿陪菲菲。”
“嗯。”
……
“你们到底行不行？你们能不能解决那只妖怪？”
“刚才发生了什么？”
“哈啊？”
“刚才那只猫怎么出现的？做了什么？”
“史先生，您想要我们解决那只妖怪，就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呼……行，我配合。那只猫突然出现的，是我女儿先看到的。当时，我、我老婆，还有那个女警察都坐在那间房间里面，我女儿和我老婆正对着窗户。菲菲她先看到了黑猫。我就看到她眼睛瞪大了，我跟着转头就看到了那只猫站在窗台上，盯着菲菲。菲菲她们母女叫起来，把人都惊动了，那只猫没逃，又盯着我看。我……我总觉得……”
“总觉得什么？”
“那只猫在嘲笑我……它好像在嘲笑我一样……它就是个魔鬼，是个妖怪！”
“史先生，您和马铃兰小姐怎么走到一起的？”
“什么？你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您女儿史菲菲小姐吗？”
“我……也就是送菲菲去学校，认识了。后来……这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史菲菲知道你和马铃兰之间的不正当男女关系吗？”
“你说什么不正当……等等，你什么意思？你这问题什么意思？！”
“史先生，我们在史菲菲小姐身边看到了一个女鬼。虽然是个陌生的年轻女孩，但看她身上阴气和您女儿史菲菲身上的阴气，我们很有理由怀疑，那个女鬼是马铃兰。”
“……不……”
“马铃兰或许不是死于黑猫，而是死于一场谋杀。按照这个思路，很多事情都能解释了。”
“你胡说八道！菲菲不可能这么做的！够了！你们够了！你们抓不到黑猫也别诬陷我女儿！”
“您可以和史菲菲小姐沟通一下。如果您不希望我们继续调查下去，也可以结束委托合同。”
“我……可那只猫，那只猫是真的……”
“我们没否认那只黑猫的存在。”
“你们让我想想，我要……想想……”
2010年12月10日，调查到委托人秘书李若琴在担任委托人秘书期间有数笔不明来源的存款进账，与委托人公司账户被篡改的资金数额相当。调查到李若琴的父母与委托人姐夫唐宇的父母为同事关系。李若琴与委托人的姐姐史娟有资金往来，在担任委托人秘书期间，向史娟的账户汇款总计超过一百万元。
2010年12月11日，调查到委托人的妻子赵佳音有查询过委托人的电话记录及公司账务。
2010年12月12日，接到委托人的主动联系。音频文件06820101212.wav。
“史先生，我们有查到一些东西，正好想请您过目一下。”
“我问过了……”
“……您是指询问您女儿有关马铃兰的事情吗？”
“是，我问过菲菲了。她说了，是意外。她当时被吓到……那妖怪可能是要攻击她的，她撞到了兰兰。这就是意外而已。”
“哦。我们查到了一些资料，您可以看看。”
“什么资料？”
唰——唰——
“你……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你们在怀疑什么？你们不是说了，那只黑猫是真的吗？”
“是的，黑猫是真的。但您身边发生的死亡未必和黑猫有关。我们目前还不确定那只黑猫要做什么。不过，就之前看到的情况，我们觉得黑猫并不是直接导致您身边人死亡的元凶。”
“不……不可能……这……我不信！这不可能！”
啪！
“史先生……史先生！”
咚咚咚咚……嘭！
“他要去干什么？”
“大概是质问自己的老婆吧。”
“他堂哥、秘书和他姐夫、侄子的案子查过了吗？”
“南宫还在查。他儿子和姐姐的死倒是容易推断，但另外四个，真要是他老婆动手，肯定得买凶杀人。警察没查到。她的银行账户没什么动静，要是用现金交易，查电话、上网记录，再用监控排查行踪，花费时间就多了。”
“史强回去逼一逼，说不定都不用我们细查了。”
“杀人要是人为做的，那，头儿，那只黑猫是怎么回事呢？”
“来报复的吧。不过，仅限于精神上的压力。”
“杀了之后还总是阴魂不散？”
“我的猜测是这样。那只猫……气息也很特别，或许有点儿特殊的本事。”
2010年12月13日，接到赵佳音的电话。电话录音201012131924.mp3。
“您好，史先生……”
“我是他太太。”
“史太太，您好。有什么事情吗？”
“我就是打个电话通知你们，我老公已经死了，委托的事情到此为止了。”
“您说，史先生已经死了？”
“是啊。就这样。”
2010年12月13日，确认委托人死亡，死因为车祸，经过警方调查，判断其为自杀。附：案件卷宗影印本，该事故经过的监控视频06820101213.avi。
视频左上角显示了监控摄像头的位置，万航路莲花路段，右上角显示了时间，2010年12月12日21点19分。
占据视频画面大部分的是十字路口。
此时，一辆摩托出现在画面下方，沿着万航路，开过了莲花路，又行驶了一段后，停在了路边。
画面快进。
这一时段的车辆很少，一直到22点，才有一辆货车从莲花路转弯到了万航路，开向了摩托车停靠的方向，车速很快。
摩托车驾驶员这时候转了下车子方向，忽然加速，从路边窜出，直直和那辆货车对撞。
视频并无声音，但在灰暗的画面中，有一团火光闪现了一下。摩托车和驾驶员被撞得弹开，一个贴地摩擦，带起一条火星，一个高高飞起，又重重落下，再也不动了。

第351章 编号068-索命黑猫（六）
视频并未到此结束，而是第一次出现了镜头的移动。
摩托车驾驶员的自杀行为没引来视频的剪辑，但在车祸发生后，视频画面动了，却也不是对准摩托车驾驶员，而是移动到了路边，拍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放大的画面跟马赛克似的，很模糊，但勉强能看出，那个小小的身影是个黑色的小动物。它应该是看着摩托车驾驶员的尸体。它在路边待了一会儿，才迈步离开了路边，钻入绿化带中，消失不见。
2010年12月14日，接到赵佳音的电话。电话录音201012142119.mp3。
“您好，赵女士是吗？”
“你们快过来！你们快点过来！”
“啊啊啊啊啊——”
“滚开！你这贱人滚开！”
“小畜生你往哪里跑！”
“赵女士，发生什么事情了？”
“求求你们，快过来，快点……啊啊！”
“喵——”
哐！
2010年12月14日，前往赵佳音的住处。音频文件06820101214.wav。
叮咚——
咚咚咚……嘭！
“救命！救命啊！”
“赵女士，您好。”
“啊！出来了……呼……我出来了……哈啊！哈哈哈！”
“呀啊啊啊——”
嘭！
“哎哟！”
“没了……呼——他们，跑了？”
“呼……呼……”
“几位还好吗？”
“呜呜呜……呜……呼……哈……”
“嘶——菲菲，你没事吧？”
“别碰我！你别碰我！都怪你！这事情全怪你啊！”
“菲菲……”
“都是你出的主意，全是你……”
啪！
“你打我？你打我？！奶奶，你看妈……”
“够了！你给我闭嘴！”
“奶、奶奶……”
“都给我滚进来！”
“有鬼，爷爷，屋子里面有鬼……”
“事务所的人都来了，你还怕什么？三位也请进来吧。让你们见笑了。”
哒、哒、哒……
嘭。
“别！别关门！”
“你给我坐下，闭嘴！”
“我……”
“你们请坐吧。”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闹鬼了！是姓马的那个婊子！”
“我让你闭嘴，你没听到吗？”
“爷爷……呜……”
“我来说吧。就在晚上的时候，我们看到了那只黑猫。它不知道怎么进来的，坐在茶几上面。我正要赶，就听到菲菲叫起来，回头就看到菲菲趴地上，身边站着那个马铃兰。她们娘三个被吓得不轻，佳音给你们打电话，老太婆护着菲菲。我觉得，这还是那只猫搞的鬼，要收拾它。它动作太灵活了，我年纪大了，捉不住。她们三个要逃出去的时候，发现门窗都开不了。直到你们按了门铃，门才能打开了。”
“呜呜呜……”
“当时，真的很吓人……那个马铃兰，差点儿掐死菲菲……”
“哇！”
“闭嘴！”
“嘤嘤……呜……”
“哦。原来如此。”
“你们有办法解决吗？”
“我们事务所的办事宗旨是期望能得到委托人的全力配合。几位有所隐瞒，我们很难帮到你们。”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只是要你们把那只猫，还有那个马铃兰给杀了。你们要我们配合什么？”
“首先，是有几个疑问需要几位解答。史克南、李若琴、史飞英、史娟、唐宇、唐晓棋、马铃兰，以及史强，以上几人的死亡真相是什么？”
“你们什么意思？”
“我们现在基本已经可以确定，马铃兰是被史菲菲杀死的。不然，她怎么变成鬼找上史菲菲呢？”
“不是！！！不是的！！！”
“史菲菲小姐，真相并不需要你承认。我们现在就能看到马铃兰还站在你身边。”
“啊！啊啊啊啊！”
“够了！”
“史先生，你们愿意配合我们的调查了吗？”
“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爸，我也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先是阿强那样，再接着……阿强说是那个妖怪做的，我一开始也不相信。你知道的，你和妈都知道的，阿强这么觉得，还很认真，我们那时候不都是顺着他的意思来吗？请了一个什么高人，后来又请他们调查，都是阿强决定的。我们之前，之前都没见到过什么猫。菲菲不可能杀人的啊，我也不会杀人啊。那要么是家里人，要么是无关紧要的人，我干嘛要杀他们？”
“呜……”
“是啊，老头子。你就因为外人随便这么一说……”
“史强先生亲口跟我们承认，李若琴是他的情妇，史飞英是他和李若琴的儿子。”
“什么？！那小孩是我孙子？我亲孙子？”
“是的。另外，马铃兰和史强先生也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
“我们还查到李若琴有挪用公司的资金，除了转到自己的户头上，她还多次汇款给史娟。以上这些，赵女士都知道的吧？毕竟，你有调查史强的通话记录，还调查过公司的账务。”
“你知道？你知道贝贝是我亲孙子？你太狠毒了啊！你居然淹死了我亲孙子啊！！”
“我的确有查到他有外遇，还查到了李若琴的事情。李若琴一开始就是大姐介绍来的。她来了之后，做了点什么，我多少有察觉。我查到了，也只是想要将这事情告诉阿强。阿强要色迷心窍，那为了我们母女，我肯定要报警，让她把那些赃款吐出来的。你说杀人，太可笑了。我怎么可能去杀人？那是那只妖怪做的。不然，怎么就那么巧，每次都和阿强杀死它的方式一样？”
“因为阿强告诉你了！你少抵赖！阿强把那只猫的事情都告诉你了，你知道他怎么杀猫的，然后就故意……”
“妈，大姐死的时候，你可也在场。你就坐在后座，和大姐一块儿的呢！她怎么死的，你不知道吗？那是我做的吗？”
“那、那是……那是……”
“如果你们没办法对付那只猫，就算了。我们另外找人。你们不要对付不了那只黑猫，就来诬陷我们。那些人不是我们杀的。”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告辞了。”
“等、等等啊！”
“菲菲！”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啊，妈！马铃兰要杀掉我啊！”
“我说了，会再找人……”
“那要到什么时候去？之前找的那个老头都被活活烧死了啊！你找来的人一定能有用吗？”
“菲菲！”
“你们救救我！我都告诉你们！我都告诉你们！是她们杀的！是她们杀的！那些人是她们杀的！”
“你这赔钱货，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史克南他是个变态，他是强奸犯！他到了我们家，就对我动手动脚的！他还偷拍我，还威胁我……我跟我妈说了，她就……”
“菲菲！”
“呀啊！你放开我！就是你做的！你花钱找人做的！还有李若琴，还有姑父和哥哥，都你找人做的！奶奶也知道！你跟奶奶说李若琴和姑姑偷公司的钱，奶奶就答应了！是你们杀掉他们的！”
“那么，马铃兰和史强呢？”

第352章 编号068-索命黑猫（七）
“是她的主意！是妈妈她……”
“你给我闭嘴！”
“唔！呃！”
“你做什么！快放手！你这烂肚肠的婆娘，快放手！”
“赵佳音，那是你亲女儿啊！”
“头儿，不用拉开吗？头儿？咦？”
“喵——”
嘭！哐当！啪擦！
“啊……哈啊……咳咳咳！咳！”
“你这臭女人，死贱人！你害死了我孙子，还害了我儿子？！”
啪！
“啊！”
“我杀了！我杀了你这丧门星！”
“你们够了！都给我住手！住手！！”
“咳咳……”
“喵——！”
嘭！
“啊！那只猫……那只猫！”
咚咚！嘭！
“我去！这东西太灵活了吧？”
“喵。”
“拦住！你们快抓住它啊！”
“啧！”
“头儿，这猫到底要做什么？”
“把符纸给他们。”
“这是什么？什么符？”
“平心静气的符纸，能让人保持冷静。那只黑猫，恐怕有某种恶意催化作用。”
“什么……什么叫恶意催化？”
“简单来讲，就是你讨厌一个人，在黑猫的刺激下，你从原本骂他两句，变成拔刀杀了他。”
“啊……”
“赵女士，您想到了什么吗？”
“没、没有。”
“符纸能起到一定作用，但没抓到那只猫，这件事恐怕就不能解决。看来史强死了，它盯上你们了。”
“它……它会做什么？”
“继续它之前的所作所为吧。”
“我们要怎么办？你们没办法解决掉它吗？”
“刚才的情况几位也看到了。它很灵巧，这样临时起意想要抓住它很难。几位要是同意，我们可以在这边别墅做个布置，设个陷阱。在抓到它之前，请几位呆在别墅中。”
“你要我们当诱饵？”
“是的。”
“不可能！你们要没本事，我们找其他人！”
“哦。如果您是这样打算的，我们这就告辞了。”
“不要！妈，你别让他们走！妈……”
“菲菲，你别叫了！”
“可是，奶奶……”
“等等，你们留下来布置吧。”
“我们可以请其他人，爸，这件事还是……”
“你既然叫我爸，这个家就还是我做主。你不同意，要请其他人，回你娘去请去！”
“呵呵！”
“你也别在那儿笑！”
“老头子……”
“……”
“行，我不笑行了吧。”
“你们布置吧。”
2010年12月14日，接受史荣国的委托，在委托人的住处做出布置。留宿委托人家。视频文件06820101214.avi。
视频画面分割成了九格，对应九个房间，分别是四间卧室、一间客厅、一间厨房、三间洗手间。房间内贴上符纸、画上奇怪的法阵和咒语一样的文字。
一对老年夫妻和一对母女坐在客厅内，应该就是史家剩下的四个人。史荣国的神情严肃而平静。他妻子则一直怨恨地盯着赵佳音。赵佳音和史荣国一样坐在单人沙发上。史菲菲抱膝蜷缩在沙发的正中，和同一沙发上的祖母、另一边的母亲都保持了距离，如同惊弓之鸟。
其他画面中，有两男一女在行动，似乎是在巡视这些房间。他们的脸上都有着马赛克，看不清面容。
史荣国这时候微微转头，好像是看了看身后的房间门，脑袋转回来后，对三个女人招手，示意她们凑过来。
三人好像都没看到史荣国的这一动作。
史荣国板了脸，咳嗽了一声。
九宫格的画面变成了单独的一个镜头，正是客厅的那一个画面。
史荣国的声音清晰传了出来：“我们不能让他们出去。”
史菲菲和她的祖母满脸茫然。
赵佳音则若有所思。
“他们都知道你们三个做的事情了，你们还想着放他们走？”史荣国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十分严厉，还带着厌恶。
史菲菲哆嗦着，低低辩解道：“不是的……我不想的，是那只猫……”
“你闭嘴！你跟警察说是那只猫，警察会信吗？你要我们家出三个杀人犯？”史荣国冷冷盯着史菲菲。
老太太脸上挂不住，别开了视线。赵佳音垂下眸子，没吭声。
史菲菲咬紧了下唇，眼中满是恐惧，那恐惧，渐渐变成了厉色。
“老头子，你说怎么做啊？”
“明天早上，你往他们吃的东西里面放点消毒药水、杀虫剂。他们要死了，那也是意外。我们还能说他们诈骗不成，入室抢劫。”史荣国随口说道。
四个人互相看看，都默不作声，但已经是拿定了主意。
画面切到了客厅的一角，就是客厅整个画面的最左边，那里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站了只黑猫，就趴在窗台上，注视着客厅内的四人，悠闲甩着尾巴。
青叶的三人回到了客厅。
吴灵说道：“我们已经检查好了。几位可以回房休息了。”
史家的四个人纷纷起身。
视频恢复到九宫格的画面，并进入到了快进的状态。
史家四人洗漱完，就各自躺下。青叶的三人中，吴灵去了剩下那间卧室，稍稍打盹。叶青和刘淼在客厅守夜。
快进的状态停止。九宫格中，史荣国夫妻的卧室被放大。
史荣国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转过头，盯着身侧躺着的老太太。夜视画面中，史荣国的模样看起来十分吓人。而在史荣国背后，卧室的窗户外，一只猫站在窗外的五六米远的大树树枝上，似乎在监视着这间房间。
有风吹过，树叶沙沙，猫的身影被挡住了一瞬，等树枝停止摇摆，那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史荣国翻了个身，背对老太太。
视频到此结束。
2010年12月15日，监视委托人住处。视频文件06820101215.avi。
依旧是那个九宫格画面，时间是2010年12月15日早上六点多。
赵佳音从床上起来，换了衣服，进入厕所。
这边的镜头位置不太好，只能拍到整间厕所的中段，天花板和地板都不在画面内，其中还有遮挡物。赵佳音的头和脚自然也被排除在画面范围。
她洗漱完毕，双手撑在了洗脸池，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这时候，有微弱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赵佳音身体骤然紧绷，似乎是吓了一跳。
镜头没拍到全部的景象，只能看到赵佳音扭着腰，应该是转动了上半身，看向厕所的小窗户。小窗户那儿有什么，镜头也没拍到。
赵佳音的呼吸急促起来，又经过了几次深呼吸后，她重新正面面对洗脸池和镜子，抬手打开镜子门，拿了什么东西，又蹲下身，在洗脸池下方的柜子里忙活。柜门挡住，看不到赵佳音的具体动作。但当她关闭柜门的时候，她手中握了个装有蓝色液体的塑料瓶。

第353章 编号068-索命黑猫（八）
画面重回九宫格，又切换到了另一间洗手间。
史家那个老太太和刚才的赵佳音一样，在洗脸池下面的柜子鼓捣，但弄了半天，只是哼哧哼哧喘气，为难地看着柜子里面。
厕所门打开了，史荣国走了进来，急忙把门关上，斥道：“你干什么呢？”
“不是要弄个东西么？他们人在客厅呢，你说我要怎么把这个带去厨房？”
“厨房没有洗洁精吗？”史荣国低声骂道。
老太太醒悟过来，从地上吃力地爬起来。
史荣国嫌弃地骂了几句。
画面再次回到九宫格，又放大了一间卧室。
史菲菲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眼神有点儿发直，一副神经衰弱的样子盯着前方。画面中响起了细碎的声音。史菲菲僵硬地转过头，眼睛瞪大，张大嘴巴却没发出一丝声音来。她哆嗦着往后退，从床上摔下来，一脸要哭的表情。捂着嘴巴，史菲菲趴在地上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又看向了刚才看的方向。
那里是一扇窗户。窗户外，一个年轻女孩正抓着一只黑猫，将它的毛连带着皮肉一撮撮揪下来。黑猫身上的毛已经所剩无几了。它一动不动，脑袋歪着，好像正看着史菲菲。
这时，那个女孩猛地转头看向史菲菲，露出一个灿烂笑容，然后握住了黑猫的脑袋，像是扭瓶盖一样，将它的脑袋扭了下来！
史菲菲嘴巴张大，叫声却只有气音。她两眼一翻，直接向后晕倒。
窗外的女孩和身首异处的黑猫共同看着屋内，在阳光下消失了。
史菲菲并未昏迷多久。几分钟后，她就苏醒了，下意识地爬起来后，才像是想起了什么，心惊胆颤地看向窗外。窗外什么都没。史菲菲还在颤抖。她在床边坐下，喘着粗气，眼泪不停掉下来，无声哭泣。
过了好一会儿，她擦掉了眼泪，穿着有些单薄的睡衣，就走出了卧室。
视频画面又变成了九宫格。
赵佳音走出了厕所，进入厨房。中途还跟客厅中的青叶三人打了招呼。史荣国夫妻也出来了。史荣国在客厅坐下，和青叶的人东拉西扯，他老伴进入了厨房，没给赵佳音好脸色看，但一直有说什么。
视频这会儿的声音用的是客厅内的声音。
史菲菲出来后，探头探脑，冲着客厅内的青叶三人使眼色、打手势。
吴灵站了起来，“我去下洗手间。”
史荣国有些紧张，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眼角余光注意着吴灵。
吴灵走向了史菲菲，跟着史菲菲去了她的卧室。
九宫格再次变成了单一画面。
“我，我有事情要说。我都告诉你们，求你们救救我！”史菲菲死死抓着吴灵的手。
吴灵没有直接答应，只说：“你说吧。”
“我之前说过的，我妈做的，这事情都是我妈做的。我一开始不知道的，她没跟我说。杀死史克南的时候，她没跟我说，只让我不要担心。后来，后来去民政局，给那个野种，就我爸私生子办收养手续的时候，看到那只黑猫。我不知道，我那时候完全不知道我爸碰到黑猫的事情，我基本住校的，和他们聊不到一块儿去……我妈看到黑猫，就偷偷跟我说要装害怕，还跟那个野种说了有的没的好多东西。我爸那会儿去找民政局的人来赶猫，不在。我爷爷奶奶也不知道我妈在搞什么。我就听我妈的话，然后……我爸的反应很大……一直到了饭店，吃饭的时候，他在厕所里面闹出很大动静。我妈去看了。她在厕所门口说什么，但没进去，让我们不用管。我妈肯定是早就在算计了！”史菲菲一股脑地说了出来，时不时咽一口唾沫，声音逐渐变得沙哑。
“我不知道那个野种的事情，但马铃兰，我知道她！她故意在我面前炫耀我爸给她买的东西，她根本不在意露马脚。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还告诉我妈了。我妈一直没做什么。等我爸弄了那么多事情，还请了那什么高人，我也知道了这事情，就怀疑我妈……我一问，我妈就跟我说了。那天晚上我看到猫的事情都是假的，是我和我妈演戏，猫叫声是录音，那只猫是那天从宠物店里面买回来的，喂了安眠药，让它一直睡，然后到晚上才拿出来。我妈也说了，那之后，会解决掉马铃兰。我就等着……”
史菲菲说到这儿，身体再次颤抖起来，“我那天，那天在楼梯上面，一开始是没看到黑猫的。马铃兰又跟我说了些有的没的，我就一下子火了，推了她一把。我没想要杀她的，可她摔下去的时候，正好……然后我才看到的。我看到她脖子断了，然后才看到那只黑猫。那只黑猫就站在楼梯间的窗户外头。我不知道它怎么站上去的，它就在那儿，看着，低头看着马铃兰，然后看向我……”
史菲菲还抓着吴灵的手，身体发软地跪倒在地上，“它在嘲笑我，它是在等着看我的好戏……它早就知道我会被马铃兰盯上！我会被马铃兰杀掉的！”史菲菲抬头看向吴灵，“你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吧！”
“你在推马铃兰下楼的时候，有什么感觉？”吴灵的声音很冷静。
“什么？”史菲菲显然没料到吴灵会问这个问题。
“你忍了马铃兰很久了，而且赵佳音已经向你保证了，要解决掉她，你为什么还要动手？只是因为冲动？”
史菲菲一脸迷茫，半晌，才回答道：“我不知道。只是……”她眼神闪烁，“是有奇怪的感觉，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操控了，我……”
“史小姐，如果你无法诚实回答我的问题，那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吴灵打断了史菲菲的话。
史菲菲急起来，无奈说道：“我真的没有什么感觉，就是脑子一热，随手推了马铃兰一下，我没想到她会摔断脖子。那只猫，一定是那只猫做了什么！我只是随手推的，也没用力。在警局！在警局的时候，它还出现了！它盯着我看，还是那种眼神，在嘲笑我……它看到马铃兰的鬼了，它一定看到马铃兰的鬼了……”
史菲菲喃喃自语，说话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呓语。
吴灵的声音多了丝困惑，“你攻击马铃兰，没什么感觉？”
“没有。”史菲菲不敢再撒谎。
吴灵沉吟着。
史菲菲好似个等待审判的人，期待地看向吴灵。

第354章 编号068-索命黑猫（九）
“目前来讲，我们还是继续执行这个陷阱策略最稳妥。”吴灵对史菲菲说道。
史菲菲无法接受，“继续？可这样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坦白讲，我们也不知道。”吴灵说道，“你们一直有所隐瞒，我们只能用这样的本办法。”
史菲菲咬紧牙关，手指似乎都扣进了吴灵的肉里面。
吴灵毫无反应，也可能是有了表情，但因为马赛克，让人无法看出来。
“吃饭了！”
外头有人叫了一声。
史菲菲回过神，这才不甘心地放开了吴灵。
视频回到了九宫格画面。
赵佳音婆媳端着早饭出来，有粥、有面，很丰富。两婆媳放碗筷的时候，将面摆到了一起，粥放在另一边。
史荣国当先从客厅进入厨房，和赵佳音互换了眼色，坐到了放着粥的那一边，拉开椅子坐下。
赵佳音婆媳二人就坐在了史荣国旁边。
“家里菜不太够，你们吃面，可以吧？”赵佳音解释了一句。
叶青和刘淼不置可否。
吴灵这时候也进入了厨房，史菲菲比她慢了几步。
九宫格的画面却没变成单一画面。
在九宫格左上角，史荣国的卧室窗户处，有一只黑猫从窗台上走过，接着到了第二格，赵佳音的卧室窗户，紧接着第二排第一格，厕所的窗户……
那只黑猫走着猫步，尾巴高高翘起，略弯曲，和背脊构成一道漂亮的曲线。
厨房那一格画面，青叶的三人已经坐下，端起了碗筷。
黑猫的身影出现在了厨房的窗户外面。
九宫格变成厨房的画面。
史荣国端着碗的手一抖，一碗粥直接撒在了自己的身上，他却盯着窗户，如同见到了一只厉鬼。
青叶的三人和史家的其他人都是先看向史荣国，再看向窗外。只不过青叶三人脸上有马赛克，看不出表情，史家的三个人中，赵佳音很淡定，史菲菲很惶恐，史家老太太则是茫然，在看到窗外黑猫后，赵佳音表情未变，只是握紧了筷子，那边祖孙二人同时惊叫起来。
这一声叫声像是一声命令。
在黑猫身后，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黑猫后面，直视屋内众人，伸出的手抓住了前方的黑猫，将黑猫提到嘴边，一口咬在了黑猫的背上，撕扯起黑猫的皮肉！
鲜血流淌，糊男人下半边脸上，男人的眼睛还死死盯着屋内，好像他在啃咬的不是黑猫，而是屋内的人。
青叶的三人同时站起来。
“你从门走。”叶青发号施令。
刘淼转身就往外冲。
叶青和吴灵则同时走向了窗户。
“呀啊啊——”史菲菲大叫起来，将手中饭碗砸向了窗户。
叶青和吴灵只能躲开。
哐嚓！
玻璃和碗都砸碎了。
在玻璃碎裂后，窗外的景象也消失了。
史菲菲坐在地上痛哭起来。
窗外出现了刘淼的身影，对着窗内的叶青和吴灵一摊手。
史荣国的胸口剧烈起伏，他老伴直接晕了过去，脑袋磕在椅子上，也没人管。
“几位，你们这样让我们很难解决这次的事件。”叶青说道。
史荣国喘着气，恶狠狠瞪着史菲菲。史菲菲还在哭，好像没听到叶青的话，也没感觉到史荣国杀人的眼神。
一顿早饭是不用吃了。
史荣国气得直接回房间。老太太还晕地上。史菲菲仍旧坐在地上哭。赵佳音全程面无表情，照顾这一老一小，还给叶青的人说了句抱歉。
“赵女士，你不准备配合我们的工作吗？”叶青说了一句。
赵佳音脚步一顿，但没有回应。
视频又成了九宫格，加速播放。
史家的人各自发呆，青叶的人则在房子里转悠，重点在窗户处停留，有时候还会在别墅外绕几圈，看看窗户的情况。
时间到了中午，本该是吃饭的时候，但在九宫格中，史荣国夫妻在卧室的不同地方睡着，史菲菲躺在自己床上，好像也睡着了。赵佳音推开两间卧室门，看过三人情况后，走到了客厅，在青叶三人面前坐下。
“赵女士。”吴灵打了声招呼，坐直了身体。
“史强撞到黑猫的那晚上，就跟我说了这件事。我当时脑海中就浮现了一只猫被车轮碾压成烂泥的画面。”赵佳音开了口。
画面只剩下了客厅。
“之后好几个晚上，我都有梦到那个画面。在菲菲跟我说，史克南偷拍她的照片威胁她之后，我找史克南交涉，给了他一万多块买下照片，但没几天，他又拿了相同的照片来威胁我。我那时候，脑海中突然就浮现出了那个画面，只不过，地上的烂肉不是猫，是史克南。可能你们说的对，那只黑猫放大了我的恶意。我本来只是生气、怨恨，但在那之后，我就想到了一个主意。我有花钱雇人查史强外遇的事情。我之前说，我没想要杀死他们，只是想要李若琴和史娟把钱吐出来是真的。可在史克南变成肉泥的场景出现在我脑中之后，我就感觉克制不住了。我请那些人帮忙，查到了大卡车会经过的地点和时间，将史克南约出来，雇人在那时候推他一把。我没想到，这样杀一个人，没用多少钱。雇佣那个人，也只要一千块，只是一千块，加上调查费用，总共不到五千，五千块就能要了一个人的命。”赵佳音嘲讽地笑起来。
“李若琴和史飞英也是你杀死的？”吴灵问道。
“是。史强被那只猫折磨得够呛。这事情，他对我说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告诉李若琴。反正我听到了之后，就感觉……感觉获得了灵感。”赵佳音的表情很奇异，“还是那点钱，查清楚李若琴的行踪，在她上下班的路上，扔下一个东西……那栋楼管理不严，而且好多住户，根本查不清是谁在那时候扔下来的东西。这次加了点价，因为要扔准，他还练习过好多次。”
赵佳音顿了顿，“史飞英是我亲自动手的。那天在民政局门口看到黑猫，我以为是同样的野猫而已。史强很紧张。我就趁着他去找民政局工作人员的时候，让菲菲装害怕，还给史飞英讲了些猫吃人的事情。史强回来，看到他们那样子，就更加怕了。到了饭店的时候，他在厕所里闹出很大动静。我敷衍了其他人，假装去察看他的情况，但其实，我只是在听里面的声音。我……”赵佳音叹气，“我是有些好奇，也有些怕的。可能那时候我一开门，就能知道史强说的黑猫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可也就一瞬间，我决定不开门。我决定让史强更害怕。”
赵佳音的双手交握在一起，微微低下头，“我那时候，完全忘记了黑猫，忘记了这可能是真的有妖怪，只是觉得，这是个机会。这是老天给我的机会。史克南、李若琴，他们两个死了，但还有好些人没死呢。”

第355章 编号068-索命黑猫（十）
“你这期间有什么感觉？除了史强告诉你撞到猫后，你想象出一摊肉泥的场景外，其他时候也有同样的感觉吗？”叶青问道。
“没有。”赵佳音摇头，“没有想象，只是一种灵感。听到史强说每次杀死猫的过程，我获得了灵感，就灵光一现，一下子想到了那些主意。然后一次又一次的……我知道，我越来越疯狂了。原先只是雇佣人推一把，造成车祸。可到后来……杀死史飞英，是我叫他进浴缸，事先在浴缸底倒了沐浴乳；杀死史娟，是我诱导妈去动手，她……”赵佳音露出了一丝疑惑，“我也很意外。我以前就知道她重男轻女，但她并不会因为我生了女儿就故意责难我们母女。我那时候就是觉得她会和我一样想要杀掉史娟。那时候，我正和她随便聊天，不知怎么谈到了史娟，我突然冒出来了这个念头，和她一说，几乎是……”
赵佳音斟酌着，确定了一个词：“一拍即合。”
“你没深究过吗？”叶青继续提问。
“没有。”赵佳音仍然是摇头，苦笑着，“我觉得一切特别顺利。我雇佣的那个人，最开始只是让他在史克南背后推一把，后来让他从高空扔东西砸李若琴。再后来，杀唐宇的时候，我说要找人打死他，他说自己是某个帮派的小混混，就是那么巧，他们帮派和另一个帮派最近要干一架，可以借机弄死唐宇。杀唐晓棋的时候，是他亲自动手的，动手前喝了很多酒，事后被抓，他只说自己喝醉了，没供出我。我……”
赵佳音的叙述停住，手紧紧交握，手指抓着手背的皮肤，几乎要将皮肤给抠破了。
“你怎么？”叶青追问。
“我看到了……”赵佳音声音沙哑，“就在今天早上，在洗手间的窗户外，我看到了他。他抓着黑猫，跟厨房的时候看到的史强一样，抓着黑猫，将它……撕成两半……血……血直接喷了他一身。他一边盯着我看，一边将黑猫撕扯得更碎。他想要撕的是我。”
“这是你当时的感觉？”
“是。我当时的直觉，他在威胁我。他要杀掉我。史强也要杀掉我。”赵佳音扯了扯嘴角，“是我故意逼死史强的。我知道他很害怕。那天他回来前，我将爸妈和菲菲都支开了。我本来是托那个人买了药，准备最后，杀光那些人之后，偷偷用在史强身上。他已经被逼到了极限了，再用点药，他死了也不会有人怀疑。在警局的时候，他在一群警察面前表现得那么神经不正常，还有你们，你们怀疑了菲菲，还告诉了史强。我觉这是时机到了。”
赵佳音平静的语气中突然涌现出了一股恨意，“那药有迷幻作用，据说会让人看到自己最害怕的东西，会将人逼疯掉。我那天拿出药，准备用的时候，一下子觉得这样弄死他，太便宜他了。我跟他结婚二十年，他白手起家的时候，我帮着他一块儿经营，跟个男人一样跑业务、陪喝酒，还被人占过便宜、被人打过。好不容易公司蒸蒸日上，日子变好过了，他说该让我享福了，让我留在家里面照顾女儿、爸妈，当个全职太太，空闲下来的大把时间随便我跟人逛街打牌做美容。可结果呢？我才离开公司两年，他就养了小蜜。你知道我之前赶走他身边多少女人了吗？到了李若琴，我真是懒得管了，我觉得我都习惯了。只要我的心血、菲菲的那份利益能得到保证，我真不在乎他养多少女人。那个马铃兰撒娇卖痴，他年纪都不小了，还为了一个小姑娘的几句话，就去买了摩托，学着骑摩托车。真是……哈！……可那时候，那时候听到他说猫的事情，看到他吓破胆子的样子……”
赵佳音的手背上出现了道道血痕，她的脸上却浮现出了扭曲的笑意。
赵佳音的叙述在继续：“我也不知道……你们出现前，我完全没觉得我自己有不对，可听你们说了那只黑猫的作用，我觉得最近这段生活好奇怪……真是太奇怪了……”
赵佳音的脸上有泪水突然滑落，可她还挂着那样一个扭曲的笑容。
“我买了活鸡，亲手剁了鸡头，放了好多血，倒在地上，糊在身上。我还弄了只假的猫，一个标本，放在地上，就放在我身边。除了这些，我还弄了三个假人，给它们穿上菲菲和爸妈的衣服，戴上假发。我布置这些用了很长时间。我布置这些的时候，很兴奋，兴奋得手都在抖。”
她呼了口气，两手松开，挺直的后背放松，靠在了沙发背上，脸上的笑容变得自然，“史强果然被吓得不轻。他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哭得很难看。他盯着那只假的猫，好久之后，说了我最期待听到的话。他说‘你赢了’。哈哈！我知道，我那时候就知道，他肯定会去死！他受不了这种打击！”
“史强没发现这一切是假的？”叶青问。
“没有。”赵佳音勾着唇角。
“你怎么将史菲菲那三人支开，又怎么收拾那些残局的？”叶青接着问。
赵佳音嘴角又上扬了几分，眼中再次有泪滑落，“我就是那样收拾的。拿了拖把，将地拖干净，再把假人装进垃圾袋，扔到外面的垃圾桶。没人发现。这里，你看这客厅，一点儿迹象都没有。菲菲他们，我只是跟他们说，请和尚来家里念经，他们就乖乖出去了，一直等到我收拾好了所有的东西才回来。”
“你没有怀疑吗？”叶青继续发问。
赵佳音的指尖颤抖，手背上的血痕沁出血珠，落在沙发扶手上。
“没有。我当时……没有……”赵佳音艰难地说道。
“在杀死他们之前，没有。”赵佳音又说了一句。
青叶的三人微微抬头，看向了赵佳音的背后。
“没错，我杀了他们三个。给史强准备的药，我下在了他们喝的水里面，最大剂量，超过极限的剂量，直接就能让人的心脏骤停。”
“你那时候有什么感觉？”叶青问。
“感觉？”赵佳音眼神开始变得迷惘，“不能让他们活下去……爸之前说要杀了你们灭口，我就想着，要杀了他们灭口。他们都必须死。”
“啊！”赵佳音忽然叫起来，瞪视远处的地板。
叶青的三人回头。
视频画面范围，并无异常情况。
可是……
“喵！”一声猫叫突兀地响起来。
赵佳音从沙发上跳起来，疯狂喊道：“都是你！是你控制了我！是你控制我杀了那么多人！是你！”
“抓住她！”叶青迅速站起，转身冲刺。
刘淼和吴灵跑在叶青左右，三人形成包夹之势。
但叶青看到两人动作后，猛地停住，再转身。
“头儿？”刘淼回了下头。
吴灵脚步放缓，也回了头。
赵佳音抓起了茶几上的烟灰缸，狠狠往前砸去。
叶青挥开烟灰缸，踩着茶几，要过去抓赵佳音。
刘淼和吴灵的脚步一顿，再次回头，却是完全停住了脚步。
“那只猫……”
“啊啊！”赵佳音再次尖叫，直接跑向了一侧的窗户。
窗户外的窗台上，蹲坐着一只黑猫。
叶青慢了一步，从茶几上跳下，没抓到赵佳音。
赵佳音这时已经直愣愣地撞向了玻璃窗。
喀嚓！
玻璃和黑猫一块儿碎裂。
赵佳音撞碎了玻璃，半个身体伸出窗外，整个人拦腰挂在窗沿上，一动不动。
“喵。”
画面切换成了左右两个屏幕，将客厅和厨房内摄像头拍到的餐厅厨房拼在了一起。一只黑猫坐在餐桌上。那位置，正好和赵佳音所撞破的玻璃窗成一直线。
黑猫侧了下头，似乎是看了看青叶的三人，不等三人反应，就站了起来，转身灵巧地从厨房那面破损的窗户跳了出去，身影消失在窗沿之下。

第356章 编号068-索命黑猫（十一）
2010年12月15日，确认委托人一家死亡，失去黑猫踪迹。
2010年12月16日，终结调查。本事件归入“未完”分类，将“黑猫”设定为关键词，初步断定该黑猫拥有致幻、穿墙、窥视等多种能力，暂无法确定其行为为单纯报复，还是有意谋杀。无完全把握黑猫实力，需谨慎对待，禁止贸然攻击。
……
“奇哥，你看什么呢？”
瘦子的叫声拉回了我的注意力。
不知道是被瘦子的声音吓到，还是被我直勾勾的眼神给看得不自在，原本趴在医院墙头的那只黑猫“嗖”地一下跳到了墙的另一边。
胆子这么小，应该不是我周末看的那份档案中的黑猫。
我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对瘦子说道：“没什么。就是想起了青叶处理过的事件，里面有一只很厉害的黑猫。”
“是吗？”瘦子干巴巴地接了一句，秒转话题，“胖子停个车怎么这么慢啊？”
我看了眼瘦子，“你怎么还怕这种东西啊？还没习惯？”
“不是，其他就算了，黑猫什么的……”瘦子夸张地打了个哆嗦，搓了搓手臂，“你不知道黑猫这种动物特别神吗？你看，东西方都这样认为，英雄所见略同，这说明这个观点很正确啊。”
我哭笑不得，这算什么理由啊？
胖子走了过来，结束了这个没意义的话题。
“医院里车子好多啊。什么时候来都人山人海的。”胖子抱怨了一句。
“这也没办法。”我随口说道，提着的水果换了个手来拎。
刚才在医院门口，我和瘦子先下车买了点东西，胖子进来停车，约好了住院楼的门口见。我们要去探望的是工农六村的一个产权人。
本来么，人家住院，我们的工作应该放一放，可一看对方身份，电话打过去，对方语气倒是迫切，让我们尽管来、尽快来，我就没拒绝。送不送礼物是模棱两可的事情，可有求于人，礼多人不怪。
“希望这位常大爷知道那个小姑娘的事情。”瘦子看看手上提着的一箱牛奶，自言自语般说道。
言下之意，他要不知道，这礼物白送了。
胖子说：“他要不知道，那就是某一位租客的事情了。”
我接了胖子的话，说：“那就难查了。”
我们说的小姑娘就是我在周凯威梦境中看到的，那个缩在电脑桌下面的女孩子。而常大爷，常发财，自然是那间房真正的主人，周凯威的房东，也是最早一批搬出工农六村的人。
我期望常大爷不光知道那个小姑娘的事情，还知道工农六村更多的事情。
常大爷是因为血栓住院的，住在心脏科的病房。这一层楼，多数都是和他差不过的老年人。
与其他老人虚弱的模样相比，常大爷看起来中气十足，并无任何病态。我们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正站在病房的窗口，对着外面杂乱无章的医院楼房做扩胸运动。
我敲了一下门，见常大爷看过来，才自我介绍：“您好，常老先生，我们是政府拆迁办的，之前电话联系过您。”
“哦哦哦！快请进、快请进！”常大爷绽放笑容，那急切的语气和电话中的一模一样。
我们三个进来，先将手中的水果牛奶放到了柜子上。
“哎呀，还带这东西来做什么？你们也太客气了。这是工作嘛，人来了就行了。”常大爷没推辞，只是原本的笑容有些僵。
我不明所以，还是客套了几句。
常大爷一边听，一边走过去把病房门关了，弄得我更是疑惑。
我和瘦子、胖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两个也是不明白常大爷这一出在搞什么。
“你们坐吧。”常大爷伸手，指了指隔壁病床。
他住的病房是二人间，另一张病床上空着，罩了印有“已消毒”字样和医院名称的塑料膜，还没住人。
我们几个并排在床上坐下，常大爷坐在自己的床上，这场景，不得不说，很是古怪。
常大爷率先开口，说了正事：“你们是要我填个调查表，对吧？”
“是的。这是个拆迁意向调查，主要是询问一下工农六村的产权人是否同意拆迁，在拆迁补偿方面有什么要求，拆迁过程中需要些什么帮助。”我给常大爷讲解。
瘦子从公文包里拿出了调查表。
常大爷接过，扫了一眼。
瘦子递上笔。
我正要逐一跟常大爷说明每一个问题的内容，就像之前跟其他老年产权人说的一样，没想到常大爷将柜子上的东西一推，趴在那空出来的角落，刷刷刷就填写起来。
我要说出口的话卡住了。
“这个，常大爷啊，调查表是我们拆迁办重要的工作指向，接下来拆迁工作都要参考这个来，您……”瘦子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我填什么，到时候就怎么做。”常大爷应付着，已经写到了调查表的最后。
我就看他潇洒地在“您对此次拆迁还有什么想法？”下面写了个“无”，又潇洒地将调查表和笔还给了我们。
调查表的问题设计得很巧妙，内里蕴藏了很多暗示。
比如前8题，询问产权人的基本信息和他们对工农六村环境的评价，在选项上，当然是罗列更多缺点，有意引导他们对工农六村目前居住环境的不满，接下来询问“是否愿意拆迁”，下面两个选项，“是”和“否”，针对“是”和“否”，又会设计出不一样的问题，在选项中对产权人进行各种引导。
这套调查表据说是五六年前某个省份拆迁办的一个组员设计出来的模板，那位组员家里面有亲戚是世界知名的心理学家，指点了他几句，就好像传授了一套绝世功法。具体是真是假，那当然不可考证，效果如何，也无法评定。
我看着，其中暗示是有，但要说高明到达到催眠效果之类，那就是胡扯了。
拆迁办对所有成员进行的培训中也有心理学方面的小技巧培训，作用多少，同样难说。
毕竟，拆迁的过程很漫长。拆迁办的工作人员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盯着每个产权人给他们洗脑。拆迁办的工作人员更不可能有黑猫那样的能力。
不管这调查表能起到多少暗示作用，这其中的内容不是谁一拍脑门编出来的，也不可能出现“选不出来就选C”这种迷之几率。
我看着常大爷递回来的调查表，那上面整齐一列的勾，有点儿无语。
“大爷，我们领导可是要看的啊。”瘦子瞄了眼，转头冲常大爷摆出了一张苦瓜脸。
全选第一项，这和考试交白卷有什么区别？考试交白卷，倒霉的是学生。但到了我们这儿，这白卷交上去，挨批的肯定是我们这些监考老师。
我没像瘦子那样表露出情绪，只是放下了手，定定看向常大爷。

第357章 常大爷的推断
“政府的工作，我们老百姓是肯定全力支持的。政府这么多年，做过什么让我们老百姓吃亏的事情吗？没有，完全没有。”常大爷正色，像是强调一般摇摇头，“我年轻的时候，每个月拿十几块、二十几块，从学徒一路做到工头，退休前，最多的时候，两千块钱。那是翻了多少倍啊！后来的退休工资，到现在，有四千块，比工作的时候还要高。那些个电视、电脑、手机，还有吃的喝的，我就不说了。你就看我这次生病。放以前，我这样的都不用送医院，送去了也是个死，现在呢？我被救下了一条命啊，而且医药费基本都报销了，住院的钱都不用我出，零零总总，才花掉了两百多块。政府做了那么多为国为民的好事，拆迁也是好事，我怎么会不答应？我肯定要全力支持的。不管你们怎么拆，我都没意见。”
瘦子一副肃然起敬的模样，可我知道，这家伙绝对不会信常大爷这胡扯。
常大爷或许真心爱国、拥护政府，但事关切身利益，还是合法的利益，谁会这么随便，就这样敷衍地画一列勾？
我故意叹了口气，“常大爷，是毛主任跟你提到过我们了吧？”
常大爷脸上那严肃的表情出现了裂痕。
我将调查表放到了常大爷旁边的空床铺上，淡淡道：“周凯威死的时候，我在医院，看到他从窗户外面掉下来。”
常大爷的身形慢慢佝偻起来，眉眼耷拉着，好像一下子被抽掉了那股精气神。
“你知道王大爷吗？那个老伴两年走失，前段时间去世的王洪章大爷。还有最近情况有些恶化的周主任，居委会前一任的主任。”我循循善诱。
常大爷抹了把脸，“看来，你们知道得还挺多的。顺着叶青那小子，查到了不少东西。”
我没意外常大爷这话，但心里面还是有些惊喜的。这惊喜当然不能浮于表面，必须得压在心里面，脸上表情还必须是那副沉重无奈的模样。
“我看你们带着东西来，就觉得要不好。”常大爷瞥了眼水果和牛奶，又看向调查表，“不过，这表，我就是这意思，刚才说的理由是假的，最后一句是真的。你们怎么拆，我都没意见。我就想问一句，什么时候能把那块地方拆了？”
“实话跟您说，我们也不知道。现在拆迁已经进入新阶段了，但在之前做前期工作的时候，我们就碰到了不少麻烦。”我说得含含糊糊。
“水管的事情吧？我在新闻里看到了。”常大爷扯了扯嘴角，按住心口，“我就是看到那新闻，一下子不行了。幸好送医及时，不然这条命都要丢了。”
这有点儿出乎我意料。
“常大爷，您……”
常大爷不等我说完，就低声说道：“我在那新闻里面看到了陈家那丫头了。”
我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常大爷说的是谁。我的眼睛都不由瞪大了。
“您能看到鬼？”瘦子脱口而出。
常大爷抬了抬眼皮，视线扫过我们三个，“你们也能？”
“我们看到陈雅琴了。”胖子回答。
陈雅琴，正是那个发病死在卫生间里的女人，后来间接要了记者罗江雁的性命。
我们第一次看到陈雅琴，也是在新闻中，看到了她的一点鬼影。
陈雅琴死在了房子里面，但那房子的产权人不是陈雅琴本人，而是她的父母。看房产局的档案，他们是原来市钢铁三厂的员工，分房子分到了工农六村。在陈雅琴死后，他们将房子租借给了外人。
这次做意向调查，我们通知过陈雅琴的父母，他们也答应会到居委会来填表。我还让陈晓丘和郭玉洁多多注意这两人。
常大爷知道陈雅琴，但对陈雅琴这个名字很陌生，对陈雅琴的父母更熟悉一些。
“他们夫妻两个都在厂里做，本来分房子，按照各种条件，轮不到他们。第一批分房子的时候，那间房分给了林高工。那会儿小张怀孕，挺着个大肚子，和小陈那边一家子七八个人挤在个二十平米的小房子，连厕所都没有，很多不方便。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和林高工的老婆有了来往，一来二去，林高工就将房子中的一间卧室借给他们住。林高工那年正好是要退休的年纪，夫妻两个年纪都不小了，还没儿女。小陈他们夫妻要搬过去，照顾着一点，也是好事情。林高工他们老夫妻两个都不长寿，搬进新家没多久，就去世了。小陈在厂里面跑关系，求爷爷告奶奶，也耍过横，在那房子赖下来了。没两年，政府做产权登记的时候，他们夫妻两个出钱将使用权买下来了。”常大爷将事情娓娓道来，最后问道，“你们查到的档案，也就只有小陈，没林高工吧？”
我摇头，“房产局那边只查到了陈立和张琼两个人的名字。”
常大爷说道：“他们做的这个事，总归不好听。到他们那个闺女上小学了，还有人在他们背后指指点点的。后来，房子产权能完全买下来，能自由交易了……中间间隔大概只有十年吧……他们一家在外面另买了房，这边的借出去了。我也是那时候一块儿搬走的。我一直没回去，他们倒是心大，让女儿一个人住在那儿。”
“陈立和张琼也知道小区的问题？”我问道。
“当然知道。就他们那东窜西跳的本事，厂里什么事他们不知道？”常大爷讽刺了一句，又唏嘘道，“也就是那十年，叶家，就叶青那一家子都死光了之后，叶青那个小孩被福利院的人带走，又回来。正好这些事碰到了一起。有些人是夫妻俩不在一个厂做的，另一半也能分房子，就要搬过去……”
常大爷说到此，脸上浮现了恐惧之色。
我看着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搬过去不出三个月，人就横死了。”常大爷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嘶哑，“新分到房子的，还说在房子里面看到了他的鬼，吓得房子没焐热，死活都不愿意住，又要搬走。一搬走，就又是个横死的。”
“我们看档案，工农六村的房子，有房产交易的记录并不少。”我提出了疑问。
“房子能自由交易，那都是叶青回来之后的事情了。”常大爷说道。
我恍然。常大爷说的十年间隔，是叶青不在的十年。
“我是知道叶青这事情的。你们说的周主任，是老钱的老婆吧？钱钟的老婆？”常大爷问道。
我点点头。
“钱钟也是个知道的。我忘了是谁先发现这其中关联的。还有你说的王洪章。我们几个原来是一个车间做的，经常一块儿说说话，打打牌。一起的，还有些人。有人先说了这个发现，后来，事情越看越像那么回事。尤其是在叶青长大回来后，那些闹鬼的事情，就没了。”常大爷说道，“我是叶青回来后，最早就搬出去的，陈立和张琼也是。我们都不敢把房子卖了。他们好像没再和以前老厂的人有来往，我是还和人一直有联系，打听那边消息。叶青人一没了影，我就知道，他也镇不住了。那地方有问题。钢铁三厂镇不住，叶青一家人拿命挡了灾，叶青不知道是个什么命，能勉强镇着，但长久不了。这事情，还得是有龙气的人来做。”
常大爷说得认真，看向我们的眼神有些发亮，“政府拆迁，可不就是有龙气的要接管这里了吗！”

第358章 试探
常大爷的话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口。
我看到瘦子和胖子的身体都动了动，瘦子上半身还前倾了一下，张了口，但最后仍然什么都没说出来。
龙气……这真是个让人无语的说法啊。
按照咱们老祖宗的观念，常大爷这理论真没错，政府可不就是有龙气吗？可不就是能镇鬼神吗？可这事情吧……在这个科学的世界，一本正经地这么说出来……
我虽然也经历了不少灵异事件，看到了鬼，相信鬼的存在，也认为这个世界上除了鬼，还会有怪物。但是……龙气？
常大爷振振有词，说完了也不觉得囧。我就好像看到有人严肃地宣布：“我其实是宇宙人，来自于十亿光年外的塔塔诺诺星，我来地球肩负着探察的使命，是我们星球的先头兵，很快我们就会派出无数宇宙战舰包围地球。”这不是搞笑漫画的桥段吗？
常大爷炯炯有神的目光就盯着我呢，大概是看出我脸色有异，他还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们年轻人，不要总觉得这种事情是胡扯。你们都看到鬼了，还没个开放的态度吗？有鬼，那龙气的说法也是有道理的。”
我只好硬着头皮道：“是挺有道理的。”
胖子和瘦子侧目。
我给这两个围观的使眼色。
“常大爷啊，就是政府有龙气，咱们这些小兵卒子也很为难啊。”瘦子顺着常大爷的话头，叫苦叫屈，“您这样，我们不好跟领导交代。您就是要全力配合，这表面功夫还是做一做。补偿款是政府给的，那是您合法所得，是政府给老百姓的实惠。您看，您是不是认真考虑考虑？”
常大爷为难了一会儿，最终点了下头，“行吧。我其实是无所谓的。补偿多少都行，只希望拆迁能尽快，越快越好。”
我们三个捣蒜一样点头。
瘦子重新拿出了一份调查表，让常大爷重新填写。
我们三个默默吁了口气。
我看着常大爷的侧脸，从初时的震惊中回过神，微微蹙眉。
常大爷应该是真的认为政府的“龙气”能镇压住工农六村奇怪的土地，但他似乎也有所隐瞒。
“常大爷，你们发现了那些怪事，没想过要解决吗？”我问道。
常大爷之前画勾一气呵成，现在则细看了调查表内容。手中的笔随着阅读而在纸张上方横移。听到我的问话，他的手一顿，手肘搁在了柜子上，慢吞吞地说道：“怎么可能没想过？烧香拜佛的事情，没少做过。但说实话，我们能做到事情太少了。而且，对这事，总有人将信将疑。要不然就是一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还有些人觉得，既然搬出去会出事，那不搬，不就没事了吗？”
沙沙。
常大爷在又一道问题上做了选择，画了个棱角分明的勾。
“那您家里，有见过鬼吗？”我斟酌着问道。
常大爷的笔顿在纸上，将纸压得凹了个小坑。他也不再看着调查问卷，而是转头看我。
“你之前说，你在医院看到那个姓周的小年轻跳楼了？”常大爷问道。
我点头。
这点没什么好隐瞒的。
常大爷若有所思，半晌，他放下了笔，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去过我那房子了？”
我没回答。
我去常大爷的那房子，是在周凯威的梦中，而且也就借着周凯威的记忆，匆匆瞄了一眼。这不知道该算是去过，还是没去过。但那个女孩我看得分明，那要不是周凯威的幻想，就是真的存在在那间房子中，是个停留在那里的女鬼。她可能和陈雅琴一样，等着完成自己的心愿。
我多管闲事，找了周凯威，碰到卢嫚宁，差点儿害了自己。要说见义勇为的英雄情节，我真没多少，只能说是良心上过不去，所以能帮一把是一把。
那个女孩，看着人畜无害，但谁还知道她会做什么呢？
罗江雁死得冤枉，我不想再看到有人那样冤枉地死掉了。
要是能提前阻止女鬼，那就再好不过了。
当然，叶青的警告我还记得。我不进入工农六村，不去接触那个女鬼，不通过梦境，那就得想其他办法解决这事情。事实上，我最先想到的办法并非屋主常大爷，而是陈逸涵。陈逸涵从公安系统里一查，那房子里死了谁一清二楚。但很遗憾，陈逸涵没查到任何东西。我只能从常大爷这边打听消息。
常大爷沉默良久，似乎是在回忆什么，脸上有了几分痛苦的表情。他揉了揉自己的脸，发出了一声吸鼻子的声音，重重呼出一口气。
“我没看到过，但我的侄女看到了。”常大爷说道。
我有些意外。
“她来家里面做客，在房间里面玩。我儿子那会儿和她一块儿，中途出来上个厕所，一回房间，就看到她倒在地上。我们都乱套了，慌里慌张的，好不容易将人送到了医院，已经来不及了。医生说是心脏有问题，可我侄女原来身体好着呢，我们家也没人心脏有问题。为了这事情，我家里人还都做过心脏的检查，看是不是有什么以前没发现的遗传病，但查下来，大家都很好。”常大爷苦笑，“这事情，我好些时间都没想明白，一直想啊想啊的，我就渐渐怀疑起来。我那侄女，我进屋看到的时候，她瞪着眼睛，张着嘴，抓着我儿子，好像要说什么。她的另一只手，当时没人注意，可我后来想起来了，她是指着墙角的。我想起来这个后，有在墙角看过，什么都没看到。我还问过我儿子，他也什么都没看到。可能，只有她看到了。”
常大爷歉疚道：“再后来，到能搬走的时候，我立刻就搬走了。房子租借出去，除了前不久那个姓周的，都没出过事。我以为，那天的事情就结束了。就是有什么，也可能只是在那天经过，正好被我侄女看到了。”
我回忆着周凯威的梦境。
那个女孩缩在电脑桌下面，好像是看着周凯威。房间的布局我看不到，但电脑桌只有背后靠墙，工农六村可没户型是有房间是三角形的。女鬼看的方向，无论如何都不是墙角。所以，还是在看周凯威吗？这样的话，她死的时候到底看到了什么呢？真如常大爷所说，就一个巧合，看到了路过的孤魂野鬼？
“会不会是看到虫子之类的东西？”瘦子问道，“也不一定是鬼怪吧。其他她觉得害怕的东西也有可能。”
“除了鬼，还能有什么把人给活活吓死的？”常大爷摇头。
胖子欲言又止，看了我一眼。
我有点儿不解。
胖子只好问常大爷：“您侄女那会儿多大啊？做什么的？”
“还是个学生呢，念高中呢。”常大爷惋惜道。
“连朋友都没谈过吧？那太可惜了。”我反应了过来，接着试探了一句。
常大爷连连摇头，“是啊，太小了，那么小就去了。”
“该不会正要考大学吧？”瘦子接力。
常大爷继续摇头，“她成绩一般性，大学是考不上，顶多上个大专。”
不是恋爱，似乎也不是学业。我排除着答案，又觉得有些头疼。
这要直接问常大爷：“您侄女变成鬼了，您觉得她是有什么心愿未完成啊？”估计刚刚生过血栓的常大爷得脑溢血。可这样迂回，又很难得到答案。
常大爷年纪虽大，但反应很敏锐。
不等我们问第四个问题，他就睁大眼睛问道：“你们问这些，还有之前说的……难道你们在我房子里看到的是我侄女，不是她看到的东西？”

第359章 忏悔
常大爷的嘴唇哆嗦着，本来红润的脸渐渐变得苍白。
“小扬还在那房子……她还在那房子？我……我们……”常大爷结结巴巴，“多少年……这都多少年……她就一个人在那儿……”
我看常大爷这样，顿时紧张起来。
胖子和瘦子连忙站起来，一左一右扶住了常大爷的身体。
我心中有懊悔，我想他们两个也是。我们太急了，不应该问那么快。知道了那是常大爷的孙女，再麻烦陈逸涵，慢慢和常大爷接触、和那个姑娘的父母接触，总能问出点什么来。何必急于一时？
常大爷大口大口喘气。
我急忙要去按铃叫护士来。
胖子和瘦子一人给常大爷抚胸，一人给他拍背，额头上都冒出汗来。
常大爷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推开两人的手，叫住了我：“不用，我没事。”
“常大爷，这可不能开玩笑啊。还是叫医生来看看吧。您刚病过，还做了大手术……”瘦子话未说完，就被常大爷摆手打断。
“不用。我知道我自己的身体。我这是一脚迈进了棺材里头。老钱死了几年了，他老婆都不行了。我还有多久好活？而且……”常大爷双手撑着膝盖，眼眶有些湿润，“我自己清楚，这么多年担惊受怕的……我不敢住在那儿，也不愿意空着房子，说到底就是怕死贪财，才将房子租出去。我这心，这些年就没放下来过，就怕有谁租了那里，然后……那个姓周的小伙出事情，新闻里说小区里面水管爆了，我就觉得不好了。我都不敢去看那个小伙子，让毛主任代我去跟他说……我就是怕死……小扬那孩子出事，我越想越慌，一能搬走，立马就搬了。叶青那小孩回来的时候我高兴啊。我真的高兴啊！我都没想过，他一个小孩，他家死了那么多人，他多苦……”
我听着常大爷的话，心里面沉甸甸的。
“这钱，拆迁的钱，我不在意，你们觉得奇怪，我看得出来，可我是不敢拿。我将房子租出去，那么多年收租金，真是昧良心。就是没人出事，那也是昧良心的钱，是知道有危险，还害人家呢。小扬也是……那时候厂里面已经有人说房子古怪了，我还请家里人来做客……房子拆迁掉，我要再拿一大笔钱，这不是要折寿的吗？虽然我也没多久好活了……我还有儿子、有孙子呢，总要给子孙后代积德。我没想到……小扬……”常大爷眼泪终于是落了下来。他伸手抓住了我的手，手掌粗糙干燥，但有些冰凉。“我要去看看，我要去看看那孩子！”常大爷激动地说道。
“大爷，您这样，不好出院吧？”我握住了常大爷的手，“您就是要去看，也不急，先养好了您的身体。那个房子就在那儿呢，跑不掉。等到拆迁的时候，您肯定要回去一趟的，家里面的东西总要收拾收拾吧？”
常大爷连连摇头，“我得去看看，我得去看看她！”
我们三个拼命劝说，可常大爷就是不听，还挣扎要去换衣服。
我被常大爷抓着，胖子跑去叫了医生来。
这事情，我们办得实在是糟糕，医生训斥了我们一顿，常大爷还纠缠不休。我支吾着提出请常大爷的儿子来劝劝。
医生皱眉道：“他还有个儿子？”
这问题，让我们三个傻了眼。
被护士拉着的常大爷停止了挣扎。
我看向了常大爷。
常大爷说的很清楚，他提到了他儿子两次，还提到了他孙子。从我们拆迁办查到的情况来看，常大爷也的确有个儿子，是他的合法继承人。这要拆迁过程中常大爷出了事，我们就得和他儿子打交道了。幸好，他只有一个独生子，碰到子女多的，房子成遗产，拆迁补偿要做遗产分割，那可有的扯皮了。
我很确定常大爷有儿子，但看医生说那话不像是撒谎，他也没必要撒谎。
医生觉察出了不对，解释道：“老人家是邻居打电话叫救护车送来的，住院到现在，都没看到家里人。他邻居也不清楚他的情况。”
难道是跟王根宝一样，儿子不孝，丢下他不管？
医生看常大爷不闹了，不准备在这尴尬的气氛中呆着，也没找借口，就很自然地和护士一块儿离开了。走的时候，他们还把门给关上了。
我们三个都看着常大爷。
我第一个念头是常大爷的儿子是个不孝子，第二个念头就往灵异事件上面跑，想到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可能性。
常大爷没让我胡思乱想多久，就沮丧地说道：“我儿子不怎么和我联系。从那里搬出来后，他就对我有了怨气，成家以后，就更加不来往了。”
“怨气？”我疑惑，“难道是因为您侄女……”
“不光是她，还有我老伴。”常大爷苦涩说道，“实话说吧，我觉得心亏，那都是我老伴死掉后的事情。她才是真的心善，一开始不答应请人到家里来，后来也不答应将房子租给别人。但我那时候觉得空着房子多浪费啊。这一个月租金，也几百呢，现在都几千了，这笔钱不要白不要。她……她总是想着房子的事情，经常去那边看，关心租房子的人。她老念着这事情，经常茶不思饭不想，人老得快，没几年就不行了。其他人，不搬出来，好好在那里住着。钱钟和他老婆就活了很久。还有其他人……我儿子就怨我了，他觉得是我为了那点钱，害死了他妈。”
“您不想要多少拆迁补偿，是为了缓和和儿子的关系？”我问道，“还有您那个侄女的事情，您这么激动，也是怕您儿子责怪吧？”
常大爷不吭声，已是默认。
要说起来，常大爷的所作所为并非什么大奸大恶，也不是故意害人性命。可作为一个知情者，放任不管，那也就成了帮凶了。尤其是身边有人道德感更强烈的时候，一对比，他顿时就变成十恶不赦。如果那个谴责他的人还是自己的儿子，这滋味，一定特别不好受。
但我觉得，常大爷的“悔悟”也就是住院后的事情。
他老伴去世得有十几二十年了，他儿子和他生分也不是短短几年的事情，那房子，他可照样往外租着，收着租金，租客换了一任又一任。也就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后，常大爷才看淡了几分金钱，想要和儿子弥补关系了。
“这事情，您也不用着急。拆迁的时候，您肯定要去搬家，可以借这个机会和您儿子联系联系。您那个侄女的事情，我们也不确定是怎么回事。您贸然过去，总不太好。何况您还病着呢。”我劝道。
常大爷不知道是想通了，还是刚才那股子爆发出来的勇气和决心被接连的阻止给消磨了，叹息一声，点了下头，不再说去看侄女了。

第360章 选择
总算是知道了那个女鬼的身份，我们这一趟收获不算小。
回到办公室，碰到从工农六村回来的陈晓丘和郭玉洁，我们就将这事情和她俩说了。
“常发财的侄女吗？”陈晓丘问了一下，就给她小叔打电话去了。
郭玉洁开口：“对了，我们今天在居委会那边听说了周主任的事情呢。”
瘦子问道：“怎么样？是在医院治疗，还是真找人去叫魂了？”
“真请人叫魂了。”郭玉洁回答，详细说道，“请的人好像很厉害，很有讲究，什么天时地利人和，规矩一条条的。”
“谁跟你们讲这事情的？连那些规矩都讲了？”瘦子意外。
“没有。就毛主任听钱兰阿姨说了一点，具体的不清楚，但这个叫魂要叫好几天，每天还要翻花样。钱阿姨前几天到工农六村来过一趟，从家里面拿点东西，叫魂的时候要用。”
“相册都带了，还有东西没带走？”胖子问道。
因为水管问题，钱兰早带着周主任从工农六村搬走了。加上脑梗后都不认人的周主任之前突如其来的一嗓子，让钱兰心中忌惮，搬家的时候，就将东西收拾好了。要拆迁，他们家估计也不用回来再搬什么东西。
“说是墙皮和地板。”郭玉洁的表情很疑惑。
“墙皮？”
“地板？”
瘦子和胖子很有默契，一人问了一句。
郭玉洁摇头，“我就听说这些。”
“听起来很认真啊。”瘦子摸着下巴。
“这要是骗子，那所图不小吧？”胖子看了看我。
“我可看不出他是不是骗子。但这个事……”我犹豫不决。
我感觉自己现在成了常发财。常大爷那会儿是在金钱问题上没守住节操下限，将凶宅租出去了，还一租几十年。我现在则在真相和谎言面前拿不定主意，这要伤害，是伤害到钱兰家的感情和金钱。可要据实相告，钱兰又会是个什么想法？觉得我脑子有病，心理变态，她家出了大事，我还消遣她？或者，会认同我的话，但不相信，将我臭骂一顿？
后一个可能性其实不小。
我亲眼看着周主任的魂跟着鬼差跑走，被送去了工农六村，她死了多年的老公钱钟的鬼魂接的她。这就是妥妥的死了，估计比脑死亡、生理上的死亡更无可逆转。可家人总是期盼着她活着，不肯放弃任何一线希望。周主任被医院诊断为植物人，钱兰都没放弃，还想到了要请人叫魂，这要知道周主任的确很是丢了魂，那更不会罢休了吧？和鬼差抢人……我觉得这事情难度太高，我不会去做，也做不到，但前提是要抢的人是周主任，是个和我没多大关系的人，换作是我的家里人，我的父母、我的妹妹，换做是瘦子、胖子他们几个，我都会去试一试，去拼一拼。钱兰，一定也会拼一下。而且她这样拼一下，说不定真成了呢？这是最好的情况，往坏的方面想，因为我瞒着没说，这叫魂过程中出了什么差错……
我头疼起来。
“这有什么好纠结的？你说了，她信不信是她的事情。”郭玉洁颇为直接地说道。
瘦子反对道：“这事情又不是说了就完了的。说了还有后续呢。要碰到胡搅蛮缠不讲理的，恨上了奇哥怎么办？我们现在和工农六村的人还有层拆迁工作在，他们要来拆迁办闹，到电视上闹，奇哥不是要抓瞎了？”
瘦子说的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胖子在旁补充，显然是赞成瘦子的意见。
“情况不一样。现在是人命关天啊！”郭玉洁说道。
“那人早死了。都被鬼差带走了，还能叫魂叫回来？”瘦子吐槽，“这高人要有这能耐，起死回生，那恐怕要世界出名了。”
郭玉洁气结，就要动手，武力镇压了瘦子。
瘦子灵活地一个闪身，将胖子这个肉盾推到了前面。
胖子身上肉再多，都能挡小刀了，也挡不了郭玉洁的铁砂掌，拼命要躲，和瘦子换位。
郭玉洁则只想着打瘦子，跟着左冲右突。
三个人好像在玩老鹰捉小鸡，就是这母鸡不太尽职尽责，一点儿母性的伟大精神都没有，要将小鸡崽子推出去喂老鹰。
“行了你们。”我喊停。
郭玉洁停下来了，气哼哼瞪着瘦子。
她一停，胖子和瘦子也停了。瘦子一脸劫后余生，但还不敢从胖子后头站出来。胖子这会儿功夫已经气喘吁吁，扶着桌子要坐下来。
“林奇，你到底怎么决定？”郭玉洁转头问我。
我还是左右为难。
说穿了，我是怕担责任。不管说不说，这责任都有可能落我头上。就是没人指责，我自己心里也过不去。
“决定什么？”陈晓丘从外头回来。
郭玉洁噼里啪啦就将整件事说给陈晓丘听了，还加上了自己的抱怨和对瘦子的指责。
陈晓丘安静听完，看向我，“我看，暂时不说比较好。”
“为什么？”郭玉洁皱眉。
瘦子得意一笑。
“因为说了，没任何好处。”陈晓丘很理智。
“那至少，她知道真相，要怎么做，也能多考虑考虑。”郭玉洁说道。
“问题是，她现在不想要真相。”陈晓丘淡淡道，“医生的诊断都出来了，她选择叫魂这种法子，不是已经表明态度了吗？何况，林奇要说，怎么跟她说？说周主任被鬼差带走，要不要接着说她进了工农六村的事情？钱兰知道后，有什么反应我们都拿不准，现在这事情里面还多了个‘高人’，那结果就更加不可预料了。与其将事情弄得那么复杂，不如先看看钱兰那边叫魂的结果。失败了，钱兰还不放弃，那我们可以从正常的方向劝劝她，要是她直接放弃了，一切就到此为止，真相也不用说了。”
“要是成功了呢？”胖子问道。
“成功了，才是我们该考虑要不要说的时候。”陈晓丘立刻回答。
我们四个顿时恍然大悟。
“你是担心叫魂之后，活过来的周主任有什么问题？”我问道。
陈晓丘说道：“这是一个原因。另一个目的是看看那个‘高人’的实力。他要有能耐将工农六村里的鬼魂叫回来还阳，实力不会弱，说不定还能帮上青叶的人。”
胖子点点头，“你这主意不错。”
“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那个叫魂出了差错呢？”我问陈晓丘。
这是我最大的顾虑了。钱兰只是被人骗钱，我还不用那么良心不安呢。我最怕的是，我不管说不说，这招魂的事情都有可能和工农六村起冲突，引发什么灾祸。
“哦，原来你在纠结这个。”陈晓丘说道，“那就按照小洁的意思，去说吧，决定权交给钱兰。”
我怔住。
“周主任的死和你没任何关系，钱兰怎么做决定、得到什么结果，也和你无关。你不可能救下所有人，阻止所有人的死亡。”陈晓丘接着说道。
“我没想当超级英雄。”我无力地说了一句。
“可你的行为不就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吗？”
“这很正常吧？看到人有可能被撞死，伸手拉一把……”我更加无力了。
陈晓丘摊手，“那你就继续纠结吧。”
瘦子勾住了我的肩膀，用力拍了两下，“行了，奇哥，咱们去找钱兰吧！”
我有些意外。
胖子从椅子站起来，肚子一挺，“走！”
郭玉洁和陈晓丘略感意外。
瘦子很是豪迈地挥手，“这是男人的热血，你们不懂！”
他豪迈过头，手伸到了郭玉洁面前，可算是被郭玉洁逮到机会，狠狠抽了一掌，那手背立刻红了起来。
“哎哟！”瘦子捂着手跳脚。
我笑起来，“好吧，我们走！”
我已经明白了瘦子和胖子的意思。不用瞻前顾后，不用考虑什么好的坏的结果，去找钱兰，说出一切，接下来事情会是怎样的发展，参与进去，由我们来决定！

第361章 搞错人
陈晓丘并未被我们三个大男人突如其来的豪爽给震慑住，冷静地问道：“你们是要去作死吗？”
这话犹如当头棒喝。
不得不说，我们这做法的确很像是作死的。
瘦子嘴硬道：“人不作死枉少年啊！”
“你还能算少年？”郭玉洁斜睨着瘦子，吐槽了一句。
“嗯，我不是少年，是大叔，那你也是大妈了。”瘦子犀利回击，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郭玉洁气，但说不出话来。
我们五个是同一届的，年龄差距也就在一两岁，谁要说谁老，那可真是占不到便宜。
胖子感叹道：“其实啊，我们做的哪件事不是在作死？”
我受到了深深的触动。瘦子故意用力叹气。陈晓丘也没话说了。
从进入拆迁办，接受工农六村开始，我们就走上了不归路了。除了继续向前，还能如何呢？
“就是作死，我也不想死的时候有遗憾，像你们说的那个常发财那样，到了一把年纪躺医院了，再想着弥补什么。”郭玉洁说道，握了握拳头。
这倒是她会说的话。
说起来，我们五个，比起我、瘦子、胖子三个大男人，郭玉洁更有少年心性。
“你要一起去？”瘦子问道。
“这主意一开始还是我出的呢。”郭玉洁说道。
“你出的主意是将事情丢给钱兰。”胖子轻声说了一句。
郭玉洁噎住。
要说起来，郭玉洁这主意有甩麻烦的目的在，和我的犹豫不决一样，都有点儿不够硬气。不过，我的不够硬气是因为想太多，她不够硬气是因为想太少。
“既然决定了，那我们待会儿就过去？”陈晓丘问。
“那叫魂，他们什么时候叫啊？”瘦子问。
“我也不知道。具体时间毛主任没说。”郭玉洁摇头。
毛主任可能是没听钱兰提起，也可能是听了之后没当一回事。
“我打电话问问。”我拿了手机，就将电话打给了钱兰。
钱兰接电话的速度有些慢，接电话后，声音倒是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充满热情。
“小林啊，你好你好！好久没联系了啊！”
“是啊，钱阿姨。我们刚从毛主任那儿听说，您要给周主任叫魂了？”我开门见山地问道。
钱兰没隐瞒，“对，今晚上开始，要做法事做几天。”
“钱阿姨，有个事情，我原本想着不和您说，免得你担心的。现在……您现在有空吗？我们现在过来找您。这事情和周主任有关。”我说到了正题。
钱兰似乎是愣了愣，“和我妈有关？”
“对。很重要的事情。”我强调了一句。
“这……今天要做法事，家里面都弄得乱七八糟的……要不这样吧，我们小区门口有个快餐店，我们在那儿说吧。”
“好的。我们现在就从单位这儿过去。”
挂了电话，我抬头，就见陈晓丘正在看手机。
“好了，走吧。”郭玉洁充满干劲。
陈晓丘抬起头，“我小叔那边查到了。常有财的侄女常盈，死在1999年，心脏病猝死。她父母不在民庆，住在虚州。”
“那么远？这就不好打听了啊。”瘦子说道。
虚州距离民庆得有十几个小时的车程，坐飞机也得两个多小时。这要去找常盈的父母，就得特地跑一趟。
“电话联系呢？”胖子问道。
“电话里说不清楚的吧。”郭玉洁说。
电话里告诉人家，他们女儿变成鬼困在一个地方二十多年，那真是太残忍了。当然，这话当面说，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们一直住虚州的？常盈以前的东西也在虚州吗？”我问道。
常盈不肯投胎，总有原因。要是像陈雅琴一样，是为了一件死物，那这事情或许会很容易解决。
陈晓丘又看了看手机，“不是，是十年多前搬过去的，搬到那边一个养老机构居住。”
“那常盈的遗物，估计是很难找到了。会跟陈雅琴的事情一样，被其他人拿到，然后……”瘦子话未说完，自己打了个激灵。
“也未必是要找什么东西。”郭玉洁凑过去看陈晓丘的手机，“说不定是其他原因呢？比如说，报仇？”
“那我们可没办法帮上忙。”瘦子果断说道。
“这小姑娘，学过跳舞呢，会不会是想要登台演出？”郭玉洁好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叫道。
“小什么姑娘呀！人家出生比你早多了吧？”瘦子说道，一边积极地去拿陈晓丘的手机来看。
我觉得这样猜测越猜越无法收场。我们对常盈毫无了解，这样对着干巴巴的档案瞎猜，能猜出什么呢？
瘦子说：“芭蕾啊，还有等级，没有得奖记录。按照那些恐怖片，她应该留在练功房，不停跳啊跳啊，再不然，附身在后来的学生身上吧？”
“你行了吧。她很可怜了，你还有心情胡说。”我从瘦子手中拿过了手机，正要还给陈晓丘，“这个事情，还是从常发财方面下手，让他好好想想吧。他儿子说不定也会知道点东西。我们就别瞎猜了。”
陈晓丘伸手要接。
我将手机放在陈晓丘的手上，就看到了屏幕上方的一张照片，顿时愣住了。
陈晓丘拿着手机，抬头看我。
“怎么了？”胖子见我们两个拔河一样握着手机，不解问道。
我身上冒出冷汗了，将手机拿到眼前，把上面的照片仔仔细细看过。
“怎么了，奇哥？”瘦子问道。
我张了张嘴，“这个……不是我看到的那个鬼啊。”
四人都沉默地看着我。
“她不是你看到的鬼？”陈晓丘确认了一遍。
我点头，“不是，长得完全不一样。”
我真没想到，我在那房间里看到的不是在那儿出事的常盈。可那要不是常盈，是谁？
这就是要一切重新再做调查了啊。而且这回就是我们原来预想的最坏情况，常发财这个屋主都不知道的，在房子里出现的鬼。
“这事情先放一放吧。”陈晓丘拿过了她的手机。
约好了和钱兰见面，常发财房子的情况当然只能先放一放。
一路上，我们五个都很安静。
“会不会，常盈看到的就是奇哥看到的女鬼？”瘦子打破了这种安静。
“那样子不至于吓死吧？”我迟疑地说道。
要说那女鬼恐怖，冷不丁看到是有些吓人。可女鬼的样子还是挺普通的，没吐出长舌头、抱着自己的头，和周凯威梦境中看到的一群古代鬼相比，真是温和多了。就是个小姑娘乍然看到这样一个女鬼，惊吓会有，会因此吓得猝死吗？
“吓死这种事情本来就没什么标准。”胖子说道。
“这样的猜测和之前猜测常盈为什么变鬼没什么区别。”陈晓丘说。
又一个无意义的猜测。
但碰到这种事情，大脑就会不受控制地去想各种可能性。
“先入为主地设想一些情况，我觉得在这事上起不到帮助。”陈晓丘接着说道。
我不禁点头。
我们之前就先入为主，一听常发财说到诡异死亡的侄女，就觉得我在那儿看到的女鬼就是常盈了。要不是我正好看到那照片，这误会还得继续下去。
“是这边这家快餐店？”胖子说道。

第362章 钱兰的决定
钱兰说的快餐店是一家私人经营的快餐店，店面还挺大的，干净整洁，生意也不错。
我们五个都没吃晚饭，就顺便买了汉堡薯条吃，一边吃，一边等钱兰。
快餐店当然不适合谈什么正事。这要边吃边说，也该找个饭店包厢。我们对这边环境不熟，对钱兰，说实话也没多少了解，她选了这地方是何用意，我们一时也猜不出来。
“大概是阿姨妈妈们觉得方便吧。”郭玉洁说道，“不点餐，白坐一天都行。而且东西也很便宜，还有续杯。”
这家私人快餐店倒是很和那些大型连锁快餐店接轨的，东西味道都很像。
我们没去催促钱兰，就坐在快餐店的角落等着。
周围有小孩，有大人，好不热闹。
我们这样用餐时段吃完了不走，占了一大桌的，就有些显眼。
不过，旁边有更显眼的拉仇恨。
几个学生霸占了两三桌在做作业，桌上只有一两杯饮料，那是真的免费用人家地方。
“真是怀念啊。”郭玉洁看着做作业的学生，很是感叹。
“这个时侯怎么有学生占地方啊？”瘦子疑惑道。
快餐店这种地方，周末、放假才有很多学生占了地方不挪窝。今天可是工作日，晚饭时间，他们不回家吗？
“这边附近有学校？”胖子问。
我摇头，表示不知道。
陈晓丘慢吞吞地喝着剩下的饮料。
我们又等了半个小时，店里客人都少了很多，那群学生收了作业去买东西吃了，钱兰才从门口进来。
郭玉洁的位置能看到门，第一个发现钱兰，冲着她招手。
钱兰坐下后，先对我们道歉，“家里面忙着，不好意思来晚了啊。你们都吃了吗？今天家里也没开火，都叫的盒饭吃的。大师说要吃素斋，一连吃好几天，我也就没叫你们一块儿。”
“没关系的。这事情，其实是我们不好。”我开口。
“你电话里说要跟我说的事情是什么？我妈的事情？”钱兰问道。
我点头。这么长时间，我早已打好了腹稿。跟钱兰说周主任的事情，我并不准备将我们的那点老底全掏出来告诉钱兰，说起周主任的事情，当然要加入一些谎言。
“那天到您家看望周主任的时候，我其实，有看到点东西。”我歉疚地说道，“本来以为是眼花的。一直查着青叶的事情，我就当自己想太多了，所以可能出现了点状况。我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
钱兰紧张起来，“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一个男人，黑衣服的男人，从大门进来，走到周主任的房间。之后，周主任就从房间里走出来，出去了。他一直跟在周主任后面。”我言简意赅地说道。
钱兰瞪大了眼睛，“你看到我妈……那难道是！”
“我看着，像是无常勾魂。”我说道，想想之前我们五个在常盈那事情上弄出来的乌龙，连忙又补充了一句，“这就是我的猜测。”
从青叶档案的视频、我亲眼所见的事情经过、古陌那边的确认，我觉得那个黑衣男人是鬼差的可能性很大。这个可能性，原本我认为是百分之百。但这种口述经过，几经确认的事情，谁知道中间环节有没有出差错呢？青叶的人碰到个黑衣男人，是鬼差，我碰到个全身黑的，就一定也是鬼差了吗？真要是鬼差，他护送周主任到工农六村算怎么回事？工农六村里面有个他们地府的办事处吗？
疑问太多，无法解答。我不敢将这个我自己都生出怀疑来的答案告诉钱兰，省得再发生常盈那种误会。
钱兰慢慢平复了心情，没哭没闹，反而露出了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我有些意外。
“我跟你们说过的，我妈早在脑梗前就说，我爸来接她了。”钱兰勉强笑了笑，“她得脑梗的时候，我就觉得她该是要到大限的时候了。可后来，小区里面出那种事情，我又想是不是还有其他情况。我这做女儿的，能救她多久，就要救多久。”
我心里面有些发胀。
“谢谢你们特地来告诉我。不过啊，叫魂这事情，我还是准备继续做下去。”钱兰说道。
郭玉洁喊了一声：“钱阿姨……”
“我懂的，我懂。你们怕我被人骗钱，还会怕那人有什么坏心思吧？没事的。我托可信的人都打听过，这个是真有本事的人，你们放心吧。”钱兰笑道，“我也不是傻的。我女儿还在网上查了很多，还去请教了一些专家……她说是大学教授，研究什么民俗的。大师用的法子，以前的旧书上就有记载，一模一样。所以没问题的。”
我委婉地说道：“这种事，风水也有讲究的吧？听说您还在工农六村的房子里面拿了点东西？”
“嗯，拿了那里的地板和墙皮。本来是要在那边做法的，但大师看过工农六村，觉得风水不行，才换了这办法。所以我说了，没事的，大不了就是叫不回来……”钱兰叹了口气。
我看钱兰都打算好了，也没法再劝她放弃。钱兰如此理智，倒是个好现象。
因为要忙叫魂的事情，说完了正事，钱兰就走了。
我们五个互相看了看。
“比预想中的情况好很多。”陈晓丘总结。
我笑了起来，又吁了口气，“是啊，比预想中的情况好很多。希望之后也能顺顺利利的。”
“大叔！”
我听到那声音就在旁边，余光也看到了旁边站的人，转头看去，就见两个女学生。
十几岁的小姑娘，额头上有几颗痘，但精神奕奕的，那双眼睛特别有神，看起来就很青春漂亮。
“叫我？”我有些疑惑。
被人叫“大叔”还是第一次啊。我还离三十都差着好几岁呢，也只有不到我腰高的小孩才会叫我叔叔。
“嗯嗯。你刚才讲的是真的吗？你看到黑白无常勾魂了？”小姑娘好奇问道。
她性格比较外向，她的同学好像是个内向的，挽着她的手，没开口，脸上也没那么明显的兴奋表情，但也盯着我看。
“你听错了吧？我没说过那些。”我直接否认。
“大叔，你别骗人了。你肯定是看到了！那个黑白无常长什么样？”小姑娘不肯放弃。
“没有黑白无常。”我坚定道，“我说了，你听错了。”
“是啊，你听错了。我们刚在讲植物人突然动了的事情。这可能是要苏醒康复的征兆。”瘦子帮腔。
胖子和郭玉洁连连点头，煞有介事地补两句，谈论植物人苏醒的奇迹。
“大叔，你还见过鬼吗？你是不是有阴阳眼啊？”小姑娘对此充耳不闻，伸手要来拉我。
我连忙让开了。
瘦子不满道：“小姑娘，你们这么晚了在外面，家里人不担心的吗？是不是离家出走啊？”
两个女生瞬间就露出了窘迫之色，视线闪避起来。
“打电话报警吧。”我果断说道。

第363章 两个侄女
两个小姑娘很苍白无力地说了句：“才不是离家出走……”就同时转身往自己那桌跑。也不知道她们跟自己的同学说了什么，那两桌的学生看了看我们五个，就收拾东西走了。
我不禁皱眉。
“这群学生怎么回事？集体离家出走？”瘦子惊讶。
“可能是集体逃学。”胖子猜测，“我们来的时候他们就在了，说不定更早的时候，他们就在这里了。”
“中学生，集体逃学？”瘦子还在惊讶。
这可不是大学。大学集体逃课倒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而且那种集体逃课是大家不约而同的行为。
中学可不应该存在这种情况。
“要不要报警？”郭玉洁问。
“这要怎么说？”瘦子摊手。
那群学生有古怪，可要说报警，这情况也有些不好跟警察说明。
“我给我小叔那儿说一声吧。要之前有人报警过，警局应该能知道怎么回事。”陈晓丘说道。
“陈局长可真是操劳命。”瘦子装模作样地叹息。
陈逸涵遇到我们，那还真成了操劳命了。好好一个一线城市的警局局长，就沦落到了老是帮侄女公器私用的境地。这么一想……民庆一无所知的市民也挺可怜的。
陈晓丘没接这话，电话打过去，陈逸涵似乎有事，没接，她就编辑了个短信。
“我们这算是好市民吧。发现情况不对，即时报告警察。”郭玉洁说道，“之前不就有热心好市民积极报警，举报了一个制毒窝点的新闻吗？”
“那个啊，不是热心好市民，是坑爹渣邻居啊。”瘦子哈哈一笑。
“怎么回事？”郭玉洁好奇问道。
“我听我一同学说的。那个报警的想要买下隔壁房子。他不是第一次那样报警了，之前的几任租客都被他用各种各样的办法赶走了。这次就是想要故技重施，将人赶走。没想到歪打正着啊，隔壁的新租客居然是一伙毒贩。”瘦子笑道。
“这消息怎么传出来的？警方不保护线人的吗？那些毒贩不得报复他啊！”胖子问道。
“警方想保护也没辙。他做这事就没藏着掖着，就是明摆着要赶人走，逼房主买房，死皮赖脸把房子买下来。谁知道是捅了大篓子了。我同学说，警察当场抓毒贩的时候，那人吓得都腿软了，带着老婆连夜就搬走了。”瘦子一脸幸灾乐祸。
我们闲聊着，陈晓丘发好了短信，事情也全部办完了，大家就散了。
隔天上班，我们三个在外跑的，特地去常发财那儿，将常盈的误会跟常发财解释清楚了。
“不是小扬？”常发财很惊喜。
“嗯？”我刚想要点头，动作突然停住，总觉得哪里不对。
“常大爷，这是您侄女吧？”瘦子拿了手机出来，打开了从陈晓丘那儿截的图，是常盈身份档案中的那张照片。这照片，应该是学校拍的，她身上穿的还是校服呢。
常发财看了一眼，迷糊问道：“这是谁？”
“您侄女不是常盈吗？”我也闹不明白了。
“嗯，我大哥是有个女儿，但我上次说的侄女不是他的女儿，是杨扬，我表弟的女儿。”常发财说道。
我们三个傻了眼。
“这……”瘦子结巴了。
“我打电话问问！”胖子说道，走到一边去了。
我问常发财：“常大爷，您两个侄女差不多大，而且还是差不多时候死的？”
“她也死了？”常发财再次蒙了。
我头大如斗。
这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到底怎么回事啊？”常发财追问。
我只能将我们查到的常盈的档案告诉常发财，又说了她父母搬到虚州的事情。
常发财却只念着那个“99年”，半天才说道：“小扬也是99年死的。”
这是巧合？
我有点儿不信。
胖子打电话回来了，一脸的严肃。
“怎么样？”瘦子问道。
“发过来了。这个是杨扬，也是1999年死亡，日期都一模一样，都是心脏病猝死。”胖子将手机那给我们看。
我再次皱眉，“不是，不是这个……”
照片中的女孩也绝不是我在梦中看到的女鬼。
不是常盈，也不是杨扬。常发财的两个侄女在同一天以同一种方式死亡，这怎么想都不正常！
胖子将照片拿给常发财确认了。
常发财哆哆嗦嗦的，“怎么会这样？”
这问题，我也想问。
“常大爷，您和您那大哥关系不好？”瘦子问道。
常发财尴尬摇头，“年轻时候，我爸去世的时候，我们两个闹了个不愉快，就不来往了。那时候，他女儿刚出生呢吧。”
看常发财的表情，我想所谓的不愉快恐怕和遗产分割有关。
这不是这件事的重点。
“大爷，您好好想想看，您这两个侄女，还有什么共同点吗？”我问道。
常发财苦笑，“我跟我大哥都不来往了，他女儿长什么样，我还今天第一次看到。”
胖子看着杨扬的档案，叫道：“等等！这里！”
“什么？”我和瘦子连忙凑过去。
“芭蕾！她也有学芭蕾，有考级呢！”胖子惊喜道。
“哦——”我和瘦子异口同声。
接下来，我们就安静下来了。
常发财问：“是因为那个跳舞的关系？”
“不知道。就是，我们在推理，也不知道对不对、有没有用。”我觉察到，我们被意外消息给打了个措手不及，在常发财面前说太多了点。
“那个鬼，你们看到的鬼，是和这个有关？”常发财又问。
“这我们也还不清楚呢。我们也不是专业的。”我支吾着，话是实话。
“叶青那小伙子可惜了。他要还在……唉……”常发财叹气，但没了慌张，反而是轻松了不少的模样。
我转念就想明白了。
杨扬的死很可能不是因为工农六村的缘故，常发财可算是解决了一桩心头事，在儿子那边能交代一些了。他那天对杨扬的痛心，恐怕更多的还是对自己和儿子关系无可挽回的痛心吧。
我没心情评价常发财这种做法，也没心情再和常发财说什么了。常发财没挽留，笑着将我们送出了病房。
“这事情，还要麻烦陈逸涵？”瘦子问了一句。
“不然找私家侦探？”胖子问。
“私家侦探哪有警局局长厉害！”瘦子掏手机。
我再次为陈逸涵默哀了一会儿。他这局长真是有些可怜啊。不过，陈逸涵这种尽心尽力完全是看在陈晓丘的面子上，对陈晓丘这侄女，陈逸涵可没话说。想想常发财和常盈、杨扬，我感觉被安慰了不少。

第364章 商家手段
事情交给了陈逸涵，我们三个就将它暂且抛到脑后了。时间已经不早，我们三个找了家小饭馆吃饭。
我看着时间，给钱兰打了个电话。
钱兰接电话依旧比较迟，开口倒是一如既往的热情。
“小林啊，怎么这时候打电话过来？是拆迁那边有什么事吗？要我们填什么东西、交材料，你只管说。”
我答道：“钱阿姨，不是拆迁的事情。我就是想问问，昨天叫魂怎么样了？有进展吗？”
钱兰那边停顿了几秒，才犹犹豫豫地说道：“进展还没看出来。大师也说了，这事情没那么快有结果。他是专门做这个的，帮好多人叫过魂。我妈这情况有些复杂……”
“哦，这样啊。”我有些茫然。
这灵异方面的专家除了和尚、道士、神婆这种划分，还有那么细的分支，专门负责叫魂？
钱兰说道：“有什么情况啊，阿姨肯定跟你说一声。多谢你关心啊。”
“哪里，是我打扰你了。”
“没事儿没事儿。哎呀，像你这么热心的小年轻不多了啊，挺好的。你们吃饭了没啊？”
“刚吃了。”
“哦哦。下午还要忙呢吧？”
“嗯，要跑两家。”
“那我不打扰你了。你们好好工作啊。”
“嗯……”我话音刚出口，那边电话就挂了。
“怎么了？”胖子问道。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我有些疑惑地说道。
我和钱兰的接触实在不算多，对她的唯一印象就是个热心大妈，要再加个标签，就是孝女了。钱兰似乎不太想谈叫魂的事情，我想着可能是不顺利。
瘦子说道：“会不会是路数不正啊？”
我怔住，“什么？”
“叫魂嘛，一般来讲就是喊两声，多讲究的，不就是考虑天时地利人和，算算时间地点，选个叫魂的人。那有什么好瞒着的啊？这不就跟人家做生意的，在办公室供财神一样吗？要是正常的供财神，大大方方的，可要是用了巫蛊之类的东西呢？”瘦子摸着下巴，“奇哥你还跟我们讲过呢，青叶的人也会点那种不正当的手段。他们那样的人不管用不用，都会一手吧？”
我皱起眉头来。
胖子问：“难不成还弄个血祭？跟仙侠片里一样，杀万人弄个什么大阵，将人复活了？”
“要有这本事，我们现在头顶上应该乌云滚滚，雷电交加。”瘦子笑道。
“我们要去看看吗？”我打断了两人的闲扯。
昨天钱兰没说让我们去看，话里话外，暗示、明示，都说家里最近不方便接待人，还保证请的人很可靠。我当时心头是松了口气的，要钱兰自己能解决，那就再好不过了。可今天电话过去问了问，却是这么个结果，这让我不安起来。
“去了，会不会有影响？不是说很讲究么？”胖子不太赞同。
我一听也觉得有道理。这种乱闯之后坑死人的桥段在影视片中也很常见啊。我对作死有了点心理准备，对当猪队友还是心存疑虑的。
“要去现在也去不了。差不多该走了。”瘦子说道。
和另一产权人约的时间差不多要到了，我们三个出发，又开始漫长而繁琐的工作。
看着苍老而动作迟钝的产权人，我偶尔会想，要人人像常发财那样，我们这工作可轻松多了。但现实是常发财只有一个，我们还得大声而缓慢地给那些老人讲解拆迁的一些政策，一天只跑两家，也说的是口干舌燥。
结束回到车上，瘦子灌了好几口水，问道：“还有几户要跑啊？”
“还有十几户。还算好。”我在那张列了名字和联系方式的清单上画了个勾，表示又完成了一项。
“要不要去钱兰那个小区转转？就在小区门口看看好了。”胖子说道。
“嗯。”我点头。
瘦子拧好了瓶盖，放下水瓶，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地祈祷：“千万别看到什么不好的东西啊。”
他的装模作样，我和胖子都无视掉了。
“奇哥，我后天能早点走么？”胖子一边开车一边问道。
“怎么？”我下意识问了一句。
“后天，百年情人节？”瘦子反应极快，拍了胖子的肩膀一巴掌，“行啊你小子，搞定薛静悦了？”
“嘿嘿。”胖子傻笑。
我有些疑惑，“百年情人节是什么？情人节不是后天吧？”
“奇哥你居然不知道？就是某个无良商家从前年开始炒出来的东西啊！”瘦子很激动，“编了个故事，说古代什么名人在这天结婚，在这天去世，结婚了正好一百年，太浪漫了！然后他在那天结婚，他家店都搞活动。浪漫个鬼！去年我晚上随便找家店吃饭，付账才发现价钱翻了两倍啊！”
瘦子显然对此怨念很深。
我听着有些熟悉，“好像听说过……”
瘦子喋喋不休，“奇哥你没看前两年新闻吗？一半媒体被收买，大肆宣传，另一半媒体在那儿口诛笔伐，这是营销策略、价格绑架，是垄断，但没用。前年第一年，大家当八卦新闻，去年还有人申讨无良商家，今年就大家一起HAPPY欢庆了。”
瘦子说着，还指了指窗外。
我这才发现，这一路的店面都做了新的装饰。本以为是到了冬天，换橱窗布景了，没想到是个什么百年情人节。这营销做得有够大手笔的。
“我记得，牵头的是龙飞集团吧？”我渐渐回忆起了前两年热热闹闹的媒体大战，“龙飞商城全部开始促销活动。最开始是庆祝他们老总大婚来着？”
“龙飞老总那天二婚。”瘦子说道。他对这事情倒是记得清楚。
这种事情放眼全世界，其实并非第一次。很多现在人耳熟能详的节日、概念、常识，都是商人们逐利，通过营销手段，灌输给消费者的。花费巨额成本，一旦成功，接下来就是一劳永逸，获利百倍千倍。要说消费者就是受害者，那也不至于。
“决定去哪儿约会了？”我笑着问胖子。
“嗯，买好电影票了，还订了晚饭。我想提前点走，去花店拿花。”胖子笑容很傻。
“行啊。那你后天就早点走吧。”我点点头。
“好俗。”瘦子吐槽。
“俗也没办法。大家不都这样？”胖子脸上的肉抖了抖，“最重要的是好贵。电影票涨了三倍，饭店涨了五倍，玫瑰涨了十倍多啊。”
“你个富二代少装穷。”瘦子不接这茬。
“富二代也受不了这样涨价。还是商家最开心了。”胖子说道。
“你可以给薛静悦洗脑。这种卖家搞出来的活动有什么好凑热闹的？”瘦子对此持强烈抵制的态度。看来他被坑的那顿饭钱很不少。
“这才刚恋爱啊，你就让我做这种作死的事情？”胖子斜睨着瘦子，“你安的什么心啊？”
瘦子笑，装出深沉的模样，“我这是在给你传授经验。什么追求的时候、刚开始交往的时候要好好表现，要去讨好女孩子，那都不靠谱。血泪教训啊！你看看我当年，开了个头，接下来就是无穷无尽地拜访灵媒。”
我和胖子都笑了起来。
“你不用买礼物，约会也不用费心思索怎么安排了，不是挺好的吗？”我揶揄道。
“呵、呵。”
“薛静悦怎么样？最近有碰到倒霉的事情吗？”我转了话题。

第365章 编号056-电器异常（一）
“没有。她也没那么频繁碰到这种事情。倒是奇哥你……”胖子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我不禁开始默算自己自从去过青叶灵异事务所后，就开始碰到的灵异事件。这么一算，真是很打击人。这频率太高了，而且还有变得越来越频繁的趋势啊。这是不是代表越来越危险了？
车内没人说话了。
胖子一路开到了钱兰所住的小区。他的方向感不错，沿着小区围墙绕，找到了能看到钱兰所住的那栋楼的位置。
“你们两个有看到鬼吗？”瘦子问道。
我摇头，胖子直接说“没”。
“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吧。”我决定从乐观的方面去看待这个问题。
“哎，那个校服！”瘦子突然伸手指了前方。
我看过去，就见到一个学生背着书包往这边走过来。
“这校服好像和我们昨天看到的那些学生一样？”胖子说道。
“不是好像，就是一样。”瘦子肯定道。
“这边果然有个学校吧。”我随口说道。
“以前没听说过，是没名气的普通高中吧？”胖子说。
昨天陈晓丘给陈逸涵发了短信，后来也没听说有什么事情。我觉着，那群学生顶多就是逃个晚自习，没有弄出什么大事情来。
“那我们走了？”胖子征询我和瘦子的意见。
“不走还能怎样？进小区看看吗？”瘦子说完，自己就先摇了头，“走吧走吧。”他对这种事情还是有些发怵的。
车辆缓缓启动。在居民住宅区附近，又是下班的高峰时段，车速根本快不起来。
穿校服的男生和车子擦肩而过。我从后视镜中看到他在十字路口转弯，消失不见。
……
事件编号056
事件代称：电器异常
委托人：金海枫
性别：女
年龄：31
职业：白领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民庆市国际青年大厦XXXX室
联系电话：187XXXXXXXX
事件经过：
2009年8月11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5620090811.wav。
“您好，金小姐。”
“嗯，你好。”
“您可以详细讲述一下您碰到的事情吗？”
“嗯……我一个人住在单人公寓里面，一室一卫，加上一个玄关连在一起的厨房，房子格局有点儿像日本电视剧里的那种小房子，总共也就三十平米。我上班有些忙，工作日也就只有晚上在家睡觉，周末有时候还要加班，所以一开始我没有发现。可能事情开始的时候，比我发现的时间更早，起码超过三个月。”
“您发现了什么？”
“先发现的是家里面东西有被动过。冰箱里放的面包饮料、速冻水饺之类的东西，位置有变化。我当时没在意。因为冰箱开关门有些震动，可能就这样，所以有些东西掉下来，饮料倒下来。后来，我又发现电视和电脑也被动过，被改了设置，音量、亮度，和我之前记着的不一样。这种都是小事情，我那段时间开始忙起来，经常加班，所以当时有些奇怪，但也没当一回事。可事情，事情越来越奇怪了……我发现家里面的热水器被人打开，洗个澡出来，就发现电视居然开着，还有煤气灶，我有天下班回来，就看到煤气灶开着。”
“您有考虑过是家里面遭了贼吗？”
“当然！我在家里面角角落落都找过，衣柜、床底，还有窗户外，我都看过，没藏人。我住的公寓楼有摄像头，保安二十四小时都在。我找保安看过监控，也没人进我家。我都想过是不是我神经衰弱了，所以记错了，忘了关热水器、电视、煤气。我之后几天出门前都确认过家里面的东西，确认过没遗忘的，可是，还是在发生……类似的事情还是在发生……”
“也就说，有家电自己打开？”
“嗯……不只是这样……我上个月一天晚上，睡觉睡到一半突然被很大一个声音吵醒，开灯察看，房间里面什么都没。我……我以为是楼上，或者隔壁有什么动静，就要去睡觉。就要关灯的时候，看到冰箱……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觉得那声音似乎是冰箱那里发出来的。我开了冰箱，冰箱里的东西一下子全掉出来！你明白吗，全部，放在里面的东西，放在冰箱门上面的饮料，都掉出来了！就好像冰箱之前倒下过，东西都翻出来！这根本不可能！”
“不是做梦吗？”
“不是！我第二天也想过这是不是我晚上做梦，可是不是啊……我那时候把东西都放一边，把冰箱的插头拔了，才回床上睡觉。我那天晚上基本没睡着，早上醒来，那些东西还在外面，冰箱插头也是拔掉的！不是梦！”
“嗯。有严重问题的只有冰箱？”
“不止……事情越来越严重，所有的东西都是……我之后还有半夜被吵醒过，听到撞门的声音。我怕得要命，后来听到有人敲门，还有保安和邻居的叫声，才起床去看……是我的扫地机器人。圆形的那种扫地机器人，放地上会自动做清理的。它应该在撞到东西之前就有回避，调转方向。但我看到……看到它在撞门……它不停撞门……电源开着，但我应该好久没给它充电过了，不该有电的。我……我吓得腿都软了……它在撞门，外头还有保安他们在喊。他们以为我出了事情……我也不知道多久，应该没多久，它停下来了。我这才去开门，跟人讲清楚了……我让保安帮着把扫地机器人给扔掉了。这件事真的吓到我了。然后没多久，又有事情……是抽油烟机……也是在我半夜睡着的时候，它突然打开了，轰隆隆的，把我惊醒了。我去把它关了，把电源拔了。家里面能把电源的我基本都拔了。可是，可是那天洗澡的时候，排风扇突然开起来，厕所就一盏大灯、一盏小灯，两盏灯不停跳。我吓得直接冲出了厕所，就看到房间里面的灯也在跳，一会儿开一会儿关……我把总电源给关了……我那天，直接搬进了旅馆住了一晚上。我开灯睡了一个晚上，在旅馆里面总算是感觉好多了。可早上，我直接被冻醒……房间里面空调开了，还是低温，而且灯……灯关掉了……我问过旅馆的人，他们是不能控制这些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我没办法了……工作上还跑不开，现在正好是关键时候……我搬回去……我又搬回去，但总电源一直没开，晚上就点蜡烛。手机充电我都是在办公室充好充电宝。住了几个晚上，没电，很不方便，但没出什么事情。有一段时间没出事情，我想着把工作上的事情完成了，再搬家。可是……我的手机设置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拒接陌生人电话。我把设置改过来，没过多久，就接到了一个电话。他一张口就是骂人，骂得我莫名其妙。后来又接了几个电话，也是骂人。我还想着是不是有人将我的号码贴到什么地方去，被人整了。我的手机之后经常出问题，经常就变成了拒接陌生人来电，打开后，还会接到骂人电话。就昨天晚上……昨天晚上我睡着之后，感觉有光，醒过来看到我的手机亮着，在往外拨号。拨号、挂断、拨号、挂断……给不同的陌生号码打电话……半夜两三点的时候……没人碰……而且，这行为，持续了好多天了……呼出记录，有好多……太多了……”

第366章 编号056-电器异常（二）
“您在之前没发现有那么多通话记录吗？”
“没有。我没看过……我这段时间真的是太忙了……而且，而且说实话，这些事情很奇怪，可也没伤到我。我总觉得，这像是在吓唬我，只是想要吓我而已。我还一直怀疑，一直有怀疑是不是我有什么问题……我没去医院检查过……”
“您没有时间去医院检查？”
“是……医院排队人太多了，预约到的时间在下周。我想请你们先做调查。可以吗？”
“您的那部手机在身边吗？”
“在的！”
窸窸窣窣……
“就是这个。”
“……通话记录您删掉了？”
“那时候我被吓到……”
“嗯。我们需要到您家去看看情况。”
“可以的，现在就可以。那个……手机没问题吗？你们就这样看……”
“看下来是没问题。”
“哦……”
2009年8月11日，前往委托人住处。音频文件05620090811（1）.wav。
“就是这间。”
滴——
“这个电子门锁没出过问题吗？”
“诶？没有。没有过吧……”
“嗯。那我们进去了。”
“好，请进吧。”
哒、哒……
“不用换鞋子，直接进就可以了。”
“好的。”
哒、哒、哒、哒……
“这个……怎么样？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还没有。总电源是关着的？”
“对。”
“麻烦您将总电源打开吧。”
“啊？哦……我……”
“您如果害怕，可以在外面等待。”
“呼……好，谢谢你们……总电源在这边。”
“我来吧。”
“嗯……”
哒、哒……
啪嗒！
啪嗒、啪嗒！
“家电的插头您都拔掉了？”
“嗯，都拔掉了。”
哒、哒、哒、哒……
咔——
叮叮——
“最新火爆大片，尽在ITV。”
啪。
“目前看来，是没什么问题。”
“没问题？你们确定吗？可我经常碰到……”
叮——嗡嗡嗡……
“啊！来了！你看，微波炉自己开了啊！”
叮！
喀嚓——
“怎么样，头儿？”
“没感觉到阴气。这房子很干净。不是闹鬼。”
“不是闹鬼，那是什么？你们也亲眼看到了吧！”
滴滴滴滴——
哒哒哒哒！
“门、门锁……”
咔！咔！
滴——
“果然是……果然是……”
“金小姐，请您冷静一些。”
咔——
“怎么回事啊？你们做什么呢那么吵？”
“抱歉，打扰到您了。”
“啧，又是你这个女人啊。”
“我……”
“这位先生，您知道金小姐这边发生的事情？”
“怎么不知道？大晚上的老是吵。你不睡觉，我们要睡觉，第二天要上班的呢！”
“我不是，我……”
“您晚上听到过什么？”
“啊？”
“实际上，金小姐在晚上也听到了一些声音。我们是她请来调查这件事的。”
“什么啊？你们到底在搞什么？”
“哥们，方便说说晚上听到些什么吗？抽烟吗？”
“不抽。”
“哦……我看到这边厨房、厕所的天花板和卧室的不太一样。上面是管道？”
“嗯，是管道。你们想问什么？”
“就是想问问你晚上听到些什么。有可能是这管道里面有老鼠，才弄出来这种动静。”
“什么老鼠啊，不就是这女人弄出来的吗？我拜托你，家里面的那些电器检查检查好吗？有问题就修啊！身上衣服那么好，这点钱都出不起吗？”
“您听到的是电器的声音？”
“对啊。那天晚上扫地机器人撞门，吓得我们都差点儿报警了。还有你那台洗衣机，声音太响了吧，听那声音就知道零件出问题了啊。麻烦你去修一修吧！”
“洗衣机？洗衣机也出过问题吗？”
“我不记得……有漏水过，但没什么……”
“漏水还没什么？爆炸才算问题吗？”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您听到洗衣机的声音是什么时候？”
“……我说，你们是干嘛的啊？这女人失忆还是精神有问题？”
“不是！我没有！”
“先生，方便谈谈吗？”
“我们就是问几个问题。你看……”
“咳！这个不用吧……”
“我们问的会很详细，比较琐碎，要耽误你不少时间。你回答的时候，也请多多回忆一下，确认了再说了，可以吗？”
“……好吧。到她那屋说？”
“能在您屋里谈吗？两间房的户型、布局是一样的吧？”
“嗯，这边房子都一样的。你们进来吧。”
“打扰您了。”
……
“坐。你们要问什么？就我听到隔壁的声音？”
“是的。”
“这个啊，我听到的声音挺多的。我三班倒，有时候晚上睡得晚。”
“您第一次听到的声音是什么？”
“抽油烟机。”
“在这边听到隔壁抽油烟机的动静吗？”
“嗯。声音很响，晚上一点多的时候吧，就开了一下，然后马上关了。我以为是她摁错了。过了几分钟，又响了一下。就这样时断时续地响了有半个小时，每次持续时间不长。我也是听到最后才听出来，那是抽油烟机的声音。”
“您没有和金小姐提过吗？”
“没。又不是持续的，而且那是第一次，我虽然一肚子怨气吧，但都憋着了。我每次还想着呢，这下该结束了，该停了，然后又来一下。挺烦的，但还算好，能忍耐。后来才是不能忍了啊。那次机器人，那个扫地机器人撞门得撞了快一个小时。也不是都在撞门，先是撞其他地方吧，就砰砰的声音，我还想她大半夜的做什么呢。后来越来越响，就很明显是撞门的声音。我当时真以为她出事了。什么入室强盗、突发羊癫疯，我都想过。我敲门啊、喊啊，其他人都出来了，就她这边一点儿反应都没，但撞门的声音还在。他们有人找了保安，有人要报警。要不是这边信号不好，警察都要叫来了。”
“这边的信号不好吗？”
“走廊信号不好。朝北的那边房信号也不太好。我们前面高层住宅区的房子挡着，信号就那样了。”
“哦。那天您敲门敲了很长时间吧？”
“嗯，是很长。”
“金小姐？”
“我不记得了……我被吵醒，就看到那个扫地机器人在撞门……我被吓到了……”
“这有什么好吓到的？”
“……”
“抽油烟机呢？金小姐有印象吗？”
“没有。”
“哎，你！算了算了……”
“您还有听到其他声音吗？”
“还有洗衣机啊，轰隆隆的，跟那种十年前的老洗衣机一样，吵得要命，地震似的。”
“金小姐？”
“我真没那感觉……我没发现洗衣机有问题……”
“呵呵，你没发现洗衣机有问题，你也没发现你家电视有问题吧？”
“啊？”
“半夜电视声音开那么大，我就听到凌晨垃圾时间那种‘只要998’的广告不停放！真是……呼——”
“我真不知道，我没发现……晚上……晚上电视有开？”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最近是没有，也是之前的事情。最近是音乐没完没了。你手机设闹钟了吧？从三点响到五点，也是厉害！”
“我……闹钟？怎么会……”
窸窸窣窣……哐。
“啊！……闹钟、闹钟……只有早上六点的闹钟啊，我没有设那么早的……你看。”
“切！你之前删掉了吧？”
“是什么音乐？”
“古典音乐，交响乐吧。我不太懂这个。”
“金小姐，您手机上有这种音乐吗？”
“……”
“金小姐？”
……（纯音乐）……
“就是这个！”
“是我……播放器里的第一首……”
“你听音乐睡觉，也请声音小一点行吗？”
“不，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我不知道……”

第367章 编号056-电器异常（三）
“感谢您的回答。您还记得这些事情发生的时间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常发生在什么时间段？”
“什么时候开始的……嘶——差不多，三个月？四五月份吧，我记不太清了。我是晚上听到比较多。她可能白天也有发疯，但白天的时候……”
“我没发疯！”
“你这女人真应该到医院检查检查。你这不是发疯是什么？大半夜的这样闹……”
“先生，这件事我们正在处理。您只要回答我们的问题就可以了。金小姐的问题，我们相信会得到解决的。”
“你们是医院的？”
“我们受雇于金小姐。”
“哦……”
“白天的时候您没听到特殊的声音吗？”
“没注意，可能有，我也没注意。这边的住户都是上班族，白天很少有人在家。”
“周末的时候呢？”
“我三班倒啊，又不是周休，不是每次都正好周末休息。”
“嗯。您还能想到什么有关的事情吗？”
“没了，就……嗯……”
“怎么？”
“哦，没什么。”
……
“喂，小哥。”
“嗯，你是不是还知道些什么？”
“我怀疑啊，这女人是失恋之后精神出了问题。她是不是没跟你们讲过自己失恋的事情啊？”
“的确没讲过。这样吧，我们留个联系方式，过会儿约地方见，谈谈这事情。”
“啊，这个，我其实也知道不多……”
“麻烦你帮帮忙，好好想一想。”
“哎……你们这还真舍得花钱啊。她给你们多少钱啊？”
“呵呵，也没多少。”
……
“我没有疯……”
“我们知道，金小姐，我们相信您碰到了灵异事件。”
“能解决吗？真的能解决吗？”
“我们会尽力的。”
“你们也没法保证？”
“我们暂时还没什么头绪。金小姐，在这一系列事情发生前，您有做过什么特殊的事情吗？”
“特殊的事情？”
“有没有拜过什么神，吃过奇怪的东西，或者是接触一些古怪的人？”
“没有，我不信这个的，之前也没做什么。”
“那您有得罪什么人吗？”
“你觉得，这是人为的？是有人故意害我？”
“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我……”
“您有人选吗？”
“……有，有两个。我们公司一个领导要退休了，位子空出来，我和另外两个就在争这个职位。要是有人害我……三个月前，正好是消息传出来的时候！”
“哦。那么他们有碰到什么事情吗？”
“我不知道……”
“能告诉我们他们的姓名和联系方式吗？”
“你们要直接找……”
“当然不是。这和您的邻居是两回事。我们不会以事务所的名义去找他们，也不会告诉他们我们是受雇于您，这点您可以放心。”
“呼……好。那我……我现在该怎么办？”
“您可以先试试看我们事务所的护身符。”
“这……有用吗？”
“一般的灵异问题，护身符就足够压制了。”
“哦……”
2009年8月11日，联系委托人的邻居潘秋军。音频文件05620090811（2）.wav。
“潘秋军先生是吗？”
“对。不用那么正式。我就是看到了点事情。”
“您看到了什么？”
“有个男人，一天晚上，有个男人来找她，敲门敲了很久，还说了挺多……应该是喝醉了。”
“说了些什么？”
“啊……这个……”
“那天听到的人不止你一个吧？”
“哦……对，不止我，其他人应该也听到了吧。晚上八点钟的时候，基本都回来了。她好像是没回来。那个男人最后自己走掉了。”
“那么，他说了什么？”
“就是问她为什么……应该是她把人亲妈给得罪了，未来婆媳闹得很不愉快啊。那男人喝多了，说的含糊不清的，差不多就那意思吧。还说了要分手，别想着结婚了什么的。哦，还说了项链，好像是他妈给的，见面礼吧我猜，叫她扔马桶。就挺绝的，说话蛮狠，不可能复合的那种。”
“您在之前见过那个男人吗？”
“我不太肯定……我见过一次男人送她回家，就在大楼下面。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
“您还能想起其他事情吗？”
“这回真没了，我就知道这些。平时也没什么来往，我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呢。”
“那您有听说过，大楼内出现类似的事情吗？”
“啊？什么？”
“除了金小姐，其他人有发生过电器故障，夜晚扰民吗？”
“没有啊。故障……也就信号不好，其他就没了啊。你们觉得，那女人没问题？”
“我们只是要考虑到方方面面。”
2009年8月12日，调查国际青年大厦，未发现案件记录，住户流动频繁，物业维修登记较少，未发现有住户频繁出现电器故障。音频文件05620090812.wav。
“……你们这样的年轻人，住我们这边就最合适了。单身公寓，一个人很自在，全天都有保安，有门禁，还有摄像头，安全绝对没问题。就是家里长期没人，也不用担心被闯空门。”
“隔音效果怎么样？邻居会不会很吵？”
“不会不会，这边都是上班族，早九晚五，大家都差不多的作息。而且这里的建筑材料隔音效果很好，邻居正常活动不会影响到你们的。要有人噪音扰民，你们可以联系我们物业，联系保安，我们马上会来处理的。这边还有个民警的值班亭，有什么事情随叫随到，也很方便。”
“但我听说你们这边经常有人搬进搬出，都住不长啊。”
“这个不是我们房子的问题。你们年轻人应该懂得，现在工作都跳槽跳来跳去的，今天在这个单位做，明天到那个单位做。那住的地方肯定要经常换。我们房子是很好的。”
……
“……隔音效果还行，没什么特别吵的。哦，我记得一年多前刚搬来的时候，有一家经常半夜唱歌，神烦。后来听说被人报警好几次，还找物业投诉，就搬走了。这方面还挺好的。”
“我看房子里的电器都是现成的。使用起来怎么样？都是好的吗？”
“好的呀。都是好的。要维修可以直接找物业，收费也挺合理的。退租的时候要有损坏，扣押金，物业的人会检查。你搬进去的时候也可以查一查，基本没问题。”
“谢谢您。”
“你们准备租哪一间啊？最近有房子空出来了？”
“我们还在考虑阶段。”
2009年8月13日，调查委托人的同事施源，男性，1981年9月21日出生，父母健在，无兄弟姐妹，与父母均无涉案记录，个人履历中并未发现异常。附：施源个人档案影印本。
调查委托人的同事张任东，男性，1976年3月15日出生，父母健在，已婚，有一子，无兄弟姐妹，家庭中无涉案记录，个人履历中并未发现异常。附：张任东个人档案影印本。
2009年8月14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5620090811G.wav。
“怎么了？”
“唉……这次我是没办法了。”
“怎么回事？”
“你们听这个。”
click！
沙沙……沙沙……沙沙沙……
“蘑菇，别卖关子了。你要我们听什么？能直接快进吗？”
click！
“你刚才听到了什么？”

第368章 编号056-电器异常（四）
“听到了噪音啊，就那种沙沙的杂音。”
“没错。”
“蘑菇，你想说什么？”
“我听到的就是这声音。设备没问题，但录音中一直有这种杂音。你们再听这个。”
click！click！click！
“……房间里面空调开了，还是低温，而且灯……”
“这是音频本来的内容吧？”
click！
“嗯。你们有听到杂音吗？”
“没有。”
“那这样呢？”
click！click！click！
“……房间里面空调开了……”
沙沙沙……
“还是低温……”
沙沙……
“而且灯……”
沙沙沙……
click！
“嘶，用得着调那么响吗？”
“我有听到杂音。也就是说，这不是灵异现象？”
“不是。只不过我听力比你们好，正常音量我也能听到声音，而你们，要么是我把那段音轨单独挑出来，要么将音量放到最大，你们才能听到。”
“那杂音是什么？”
“电流声。”
“电流？机器的电流？”
“对。一些老旧电器应该会很明显，能清楚听到这种电流声。我刚才说了，我们的设备没问题，这声音不该出现。其他音频我也听了，这个女人出现的时候就会有电流声，她不在的时候，没有。你们用的是同一设备吧？”
“嗯，同一只录音笔。”
“她家出状况的时候，有这种声音吗？”
“我接下来想说的就是这个。”
音频文件05620090811（1）G.wav。
“……没问题？你们确定吗？可我经常碰到……叮——嗡嗡嗡……啊！来了！你看……”
click！click！
“这里。”
click！
“……经常碰到……叮——”
click！
“这边的电流声出现了一个高峰。”
“我什么都没听到。”
“那是你听力不好。电流声的音量不断上升，到了微波炉和门锁动的时候，是两个峰值。我将这段音轨单独挑出来……”
click！click！click……
“喏，就是这样。不过这段视频中的杂音比上一段要响。”
“事务所限制了那个东西？”
“有这个可能。”
“你觉得，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听到的只有电流声。剩下的，就是你们的工作了啊。”
2009年8月16日，委托人到访。音频文件05620090816.wav。
“金小姐……”
“我知道是谁！我知道是谁了！！”
“您是说，您知道是谁害你出现之前的状况吗？”
“对！我知道是谁了！是施源！施源他是惯犯！我打听清楚了，他之前在大学里面，竞争一个留学名额，两个候选，另一个突然退出了！他来应聘我们公司也是这样。HR一开始没看上他，可应聘来的五个人里面，有一个上班第一天就因为车祸被抓，要被调查。当时业务忙，HR才又选了两个人填补进来，其中就有他！他，一定是他！一定是他动了手脚！”
“金小姐，请您冷静一些。您从哪儿得知的这些消息？”
“是公司里打听到的。源头我不知道是哪个，可能是HR那边的。施源他想要用同样的方法将我踢出局。”
“张任东先生呢？他那边有什么情况吗？”
“他？我不知道，他最近很低调。他以前到处招摇，将同事和下属当奴隶一样，现在缩头缩脑。他是我们三个中，竞争力最差，也……也最高的吧。”
“为什么说最高？”
“他资历比我们两个深，和上层关系也挺好。不把下面的人当人，但业绩做上去了。上面的大领导也不知道会不会……”
“除了这两个人，金小姐，您还能想到其他可能性吗？”
“什么？”
“这是在工作方面，生活中、感情上，您有没有仇视、憎恨您的人？”
“……”
“金小姐？”
“我……我之前……有个男朋友……他不会，他很好的，不会那样……”
“能说说他的事情吗？”
“……不可能是他。”
“金小姐，我们需要考虑到各种可能性。有时候，作为当事人，您可能没发现……”
“不可能是他！阿瑞很好，他是很好的人，他不可能害我！”
“或许并非出自他的本意，也不是他主动做了什么。金小姐，您和他之间发生了些什么？”
“……我们……他原本是我同事，我们一起进的公司，没多久就恋爱了，但我们公司禁止办公室恋爱……这算潜规则吧。公司规章里面，就跟法律差不多，规定一下财务和正副职不能有这方面的关系，其他员工不禁止。但如果被发现，就算不同部门，工作上没交集，升迁、加薪也都没机会了。要有一个做的特别好，那另一个肯定要被打压，被丢到角落里去。要都很优秀，公司会将一个人外派、升造，将人分开。我们地下恋爱了两年，太累了，就决定有一个人跳槽。我很舍不得……我正好在上升期……他就主动跳槽了。其实，他的工作反倒不适合跳槽……他有竞业限制，等于要被耽搁两年。我的职位没有……但我……我们感情很好，一直很好，没吵过架、没红过脸，各方面都很有默契。在去年的时候，我们彼此见了家长，决定今年要结婚的。那个领导，原本消息说他要退休返聘，我想着他再做三五年，我今年结婚生孩子，等到回公司，虽然空白了一年，但正好有恢复时间，等到他退休，我还有很大机会。可突然……突然这样……”
“婚礼取消了？”
“不，没有马上取消，只是我犹豫了……孩子肯定不行，我不能这时候请产假，结婚……公司会有顾虑……刚结婚，人家总想着你想要生小孩，到时候产假一请，工作怎么办？我……我很困扰……那段时间特别烦，去陪他妈妈的时候，听老人家讲孩子的事情，我忍不住……我太冲动了……她妈妈原本就对我有意见，因为他跳槽的事情……我们没跟老人家说，还撒谎说是他离职之后，我们才好的，可是……我们三个候选的名单是那时候从HR那边透露出来的。我在HR的朋友跟我讲了个消息，他们总监对我和施源都有顾虑。我的性别，施源的单身情况……要说稳定，肯定是张任东。我那时候才决定，今年不结婚了。他……我没想到会这样……可能是他妈妈说了什么，也可能是我一而再、再而三……我们分手了，分手了……”
“他叫什么？您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不行！我们已经分手了，他不会那么做的！你们别去找他！一定是施源，一定是施源做的！”
“请您冷静，金小姐。我之前说过了，我们需要考虑到各种可能性。他可能不是有意伤害到您，但有些无意的行为也有可能引发目前的状况。金小姐，您想要解决这个问题……”
“我最近已经很好了。你们的护身符有用，我最近没再碰到那些问题。”
“这是个好消息。”
“……你们要查，就先查其他的吧……要是其他路都走不通……”
“如果您这样决定了……”
“是的，我这样决定了。”

第369章 编号056-电器异常（五）
2009年8月17日，联系到施源。音频文件05620090817.wav。
“您好，施先生。之前在电话中联系过，我们对您的能力十分欣赏。目前正好有一家公司需要您这样的人才，他们也看过了您的履历，特别满意。”
“嗯。不知道是哪家公司？”
“FH公司华夏区分公司。”
“真的？FH？”
“是的。”
“我以前没听说过FH请了你们家做猎头啊。他们之前一直是和慧尔国际合作的吧？”
“我们其实有为慧尔国际服务，只不过并不在正式和公开的文件中有记录。”
“哦……”
“您的履历是由我们呈给慧尔的，再由对方提供给FH。本来应该是由慧尔联系您，但我们打听到，您现在正有个升迁机会。慧尔对此有些疑虑，或者说，他们对您并没有那么迫切。我们则不同。”
“嗯……你们是想要和我确认意向？我没法给你们保证。就算我现在跟你们发誓说，FH要聘任我，我就一定从现在的公司辞职，你们也不信吧？我得考虑我在FH那边能获得怎样的职位。”
“我们明白。不过，就我们所知，您这次的晋升机会并没有特别大吧？张任东和金海枫都是很有力的竞争者。我们在工作的时候，也考虑过他们。”
“你们觉得我升迁无望，所以才将我推荐给了慧尔？”
“坦白说，是的。但我们认为您升迁无望，是因为贵公司的企业风气保守、固执、官僚主义，充满了偏见歧视。您在那儿工作数年，应该对此很了解。比起个人气质很符合那里的张任东，您的优异成绩并不具备决定性的影响力。至于金海枫，贵公司饱受诟病的歧视问题在业内也不是新闻了，他们恐怕正需要一个新上任的女性领导来消弭负面影响。”
“……”
“施先生，您自己很清楚目前的局面吧？”
“呼……你说的都不错。但这不代表我会跟愣头青一样不管不顾就去FH。”
“您该相信您的运气。”
“什么？”
“您一直很好运。留学名额、工作机会，都有一定巧合性。我想这次您肯定也能有这份运气，但不是在您现在身处的公司，而是在FH。”
“呵呵，我要有运气，那这次升职说不定也会落到我头上。”
“哦。看来您还是对我们有很多顾虑。”
“换做是慧尔或者FH的HR，我就没那么多顾虑了。”
“我明白了。我会向上面反映您的要求。”
2009年8月17日，联系张任东。电话录音200908171324.mp3。
“您好，张先生，我是优客咨询公司的顾问。我们现在有一份工作机会，想要邀请您参加面试。能否给个机会，面谈一下？”
“不用了，我对我现在的工作很满意。”
“张先生，是FH公司的工作……”
“不用了。”
2009年8月17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5620090817G.wav。
“……我以前没听说过FH请了你们家做猎头啊……那这次升职说不定也会落到我头上……”
click！
“怎么样，蘑菇？”
“没有，他这边没电流声音。”
“灵，你觉得呢？”
“他对这次升职不太自信，但提到以前的运气，表情有些怪。”
“张任东那边呢？”
“直接拒绝了，连见面机会都没给。不过电话我有录音。”
音频文件200908171324G.wav。
“没有。他这个也没电流声音。”
2009年8月19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908191529.mp3。
“您好，金小姐。”
“呼……呼……呼……”
“金小姐？”
“刚才……咕……”
“嗯，刚才发生了什么？”
“刚才在办公室，办公室里面，咖啡……咖啡机突然……爆了……它爆了……有人被烫伤……我……我……”
“您没事吧？”
“我没有，但是……”
咔咔——哔——咔咔……
“啊！”
“怎么了？”
咔——咔——
“打印机……打印机突然……”
“金姐，你在……哎，你有文件要打印吗？”
“不，我……”
咔咔咔咔咔咔……嘭！
“啊啊！”
“呀！”
“怎么了、怎么了？”
“打印机突然冒烟了！”
“怎么搞的啊？”
“是设备都到年限了？”
“你见过哪个设备到年限就爆的？”
“可能是电路出了问题……”
……
哒哒哒哒……
……
“呼、呼——呼、呼……”
“金小姐，您还好吗？”
“我没事，我没……事……”
“护身符您还戴着吗？”
“我戴着，戴着的……怎么会这样……”
“护身符有什么反应？有没有发烫？里面的符纸还成型吗？”
“没有，它什么反应都没有，我摸起来还是一样的。要打开吗？”
“打开就没作用了。”
“之前一直好好的……”
“之前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没有，什么事情都没有。”
“您现在方面和我们当面谈谈吗？”
“我不能请假……等下班可以吗？要到九点。”
“您现在可能有危险。”
“没、没事的……没事的。我只要远离那些就行了。我知道的，我知道该怎么做。”
“嗯，那……”
……
与委托人的电话通讯中断，回拨失败。
前往委托人的公司。
2009年8月19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908191559.mp3。
“您好，请问您是……”
“是我，是我，金海枫！”
“金小姐？刚才的通话……”
“我的手机自动挂了。挂了电话，发短信，到处发……我关机了之后，它又自己启动，我将电池板拿下来……我找了座机给你们打过来。我……我没事的。公司还有事情，我……我晚上过去找你们。”
“金小姐，请您再考虑考虑。”
“不用了，不用再考虑。我没事，我不会有事的。”
2009年8月19日，分析电话录音。音频文件200908191529G.wav。
“……不，我……咔咔咔咔咔咔……嘭！……啊啊！……”
click！
“这边，还有——”
click！click！
“……我知道的，我知道该怎么做……嗯，那……”
click！
“这边，两个峰值。依然是电流声。”
“中间呢？”
“中间也是那样，比上次听到的要响。”
“把其他文件听一下，看看情况。”
“行。”
2009年8月19日，委托人到访。音频文件05620090819.wav。
“金小姐，您还好吗？”
“呼……完了呢……”
“发生什么事情了？”
“工作上的事情，升职，完了……”
“是在我们结束电话后，又发生了什么吗？”

第370章 编号056-电器异常（六）
“啊，是啊。在电话挂了之后，我工作的时候，电脑出了问题。文件上面的字变成了乱码，还发送了邮件，把公司的文件发出去了……IT的说是操作问题，电脑没中病毒，但好多人都看到了，我没碰，电脑都在动。不光是我，其他人的电脑也是……最后关了电源……呵呵……”
“金小姐，能从头说说今天发生的事情吗？从咖啡机开始。”
“……”
“金小姐，我知道您现在一定非常不好受，但请克服一下。这次的事情比之前更为严重，我们需要知道这整件事的详情。”
“呼……咖啡机……就是休息的时候，在休息室坐一会儿，泡了杯咖啡。我想要去倒咖啡，到门口，没进去。他们……”
“发生了什么？”
“有几个同事在聊天。是我一个下属，准备要结婚了，在和人讲……我……我正想要走的，那个咖啡机突然爆了。我就看到Ann的手背上起泡了，他们乱成一团……Ann被送去医务室，其他人在说，那个咖啡机本来恒温的，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加热，不停加热，他们都听到了咕噜噜的那种沸腾的声音。Ann去看，那个咖啡机突然炸了……”
“您当时一直站在门口？”
“是，一直在门口。我没进去……我……以前没有过，以前从没在办公室碰到这种事情……我那时候也不确定是不是我……她都要结婚了，手就这样……我很怕……我打电话给你们……我没想到真的是……而且……”
“您打电话的时候就在打印机旁边？”
“对。我就站在那边，打印机突然开始动，打印出来的东西我没看，但很多字，密密麻麻的……没几秒就出了问题，不是正常打印速度，比正常快很多，快太多了，然后就冒烟了，纸好像烧起来了。接着是手机……一个接一个……”
“手机和电脑，除此之外，还有吗？”
“没了，还要怎样？还不够吗？已经完了……我完了啊……和他分手，忍耐着，忍着这些事情，结果……结果还是……呜……”
“很遗憾，金小姐，不过，请向前看。您还有问题没解决。”
“还有什么？我已经这样了……施源还想要做什么？他还不放过我吗！”
“目前还不能确定这件事就是施源做的。”
“除了他，还能有谁？还有谁……张任东……是不是张任东？难道是他……”
“金小姐，请您冷静一些，放轻松，不要这样强迫自己。金小姐，您现在还是坚持之前的想法，不让我们接触一下您的前男友吗？”
“阿……瑞？会是……阿瑞？不可能……不可能……他……”
嗡嗡嗡……
“……”
“您又将手机打开了？”
“我都不可能和他争了，要被辞退了，他难道要逼死我才甘心？！”
嗡嗡嗡……
“呼……喂？……什么？怎么……嗯，我没事，我没事，真的没事。我知道了。”
“金小姐，我们……”
“施源被人举报了……”
“您是说……”
“我说过的，留学名额，还有公司录取……他出钱收买了人，才让人放弃的。那个交通肇事的，是意外，但后来扩招两人，是他买通了HR。”
“也就是说，没有任何灵异的手段。”
“嗯……不是他……不是他……是张任东吧？应该是张任东，我真没想到……”
“金小姐，我认为还是先不要有先入为主的观点。”
“你们还是怀疑阿瑞？你们就觉得是阿瑞？”
“我们只是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
“金小姐，我们之前就和施源、张任东接触过，这两人都不像是和这件事有关。如果您坚持，我们只能做进一步的深入调查。这会耗费不少时间。如果猜测错误，他们两个的确和这件事无关，这样的耽搁很可能会使您陷入危险。”
“……”
“金小姐，您的决定呢？”
“张任东，只可能是张任东，不会是阿瑞！”
“我们并非单纯怀疑您的前男友做什么，还有可能是他的身边人，或是他无意中经历了一些事。”
“……”
“金小姐？”
“我知道了……让我……让我再想想……”
2009年8月22日，接到施源的联系。音频文件05620090822.wav。
“之前说的事情，我想问问有没有进展？我能不能和慧尔或者FH的HR见见？你们放心，我知道你们在这件事上出的力，不会亏待你们的。”
“施先生，我们已经知道了贵公司最近发生的事情。”
“……那是张任东在污蔑我。你们之前说的没错，官僚主义、歧视偏见，那里……”
“揭发您的是张任东？”
“对，就是他。”
“那么，这就是他对付您的杀手锏了。对金海枫呢？他是不是有什么准备？”
“你们问这个做什么？”
“呵呵，我们公司的业务范围很广，除了众所周知的那些，还有点其他项目。”
“哦……”
“施先生，您刚才说不会亏待，但在我看来，您现在可无法对我们起到什么帮助。”
“我倒是知道张任东原来怎么准备对付金海枫的。”
“哦？”
“金海枫本来准备今年结婚的。女人么，结婚之后，生孩子，请产假，公司本来就歧视，更加不可能让她升职了。金海枫也是够狠，果断就和男朋友分手了。我不知道张任东现在有什么准备。不过，就算有，也没必要了。金海枫自己搞砸了。嗯，也可能这件事就是张任东做的。你们能打听到我的事情，也该打听到金海枫的事情了吧？”
“机密外泄。”
“没错。金海枫完了，别说升职了，就连保住工作都难。”
“那天的事情，您能详细说说吗？金海枫怎么会泄露公司的机密？”
“她的电脑被人动过了，应该是病毒。IT的那些人都查不出来，今天公司还请了专业的工程师来检查全公司的电脑。不管是怎么中病毒的，事情出在金海枫身上，她就逃不掉。”
“您还想到了什么？”
“那天挺乱的，金海枫电脑出问题前，就有机器坏了，还有人受伤。那大概也是张任东计划的一部分，引起混乱，然后趁机把病毒装到金海枫的电脑上。”
2009年8月23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5620090816G.wav。
“……我知道是谁！我知道是谁了！！……有个男朋友……他不会，他很好的，不会那样……”
click！
“基本上，开头刚来的时候和最后谈到男朋友，是两个峰值，说到男友这儿的时候……”
click！click！
“……他不会……”
click！
“……我们分手了，分手了……他不会那么做的！你们别去找他！……”
click！
“这整个过程很混乱，杂音的音量和频率都很混乱，没有任何规律。”
“你的看法呢？”
“我的看法啊，这一切的根源是金海枫本人，确切来说，是她的情绪波动引发了这些事情。”

第371章 编号056-电器异常（七）
“嗯。昨天的音频你听了吗？”
“听了，一样，就是跟着她的情绪有起伏。因为在事务所，所以对电器的影响不是很大，换做其他地方，嘿……”
“这算什么？超能力吗？”
“不知道。”
“那我们怎么做，头儿？这个，不太好解决吧？”
“先和金海枫谈谈吧。”
2009年8月23日，联系委托人。音频文件05620090823.wav。
“你们说，有发现？是张任东吧？”
“不，金小姐，我们的发现是您。”
“什么？”
“根据我们的分析，您在情绪剧烈起伏的时候，会对电器产生一些影响。”
“你在说什么？”
“一开始，只是在睡眠中无意识地影响到那些电器，后来，你在清醒的时候，情绪有波动，电器也会受到影响，到了最近，这种影响变得十分激烈。您说事情是从三个月前开始，三个月前，您知道有了升职机会，也因此和男友分手，恐怕在此期间经历很大的压力。”
“……”
“您以前有碰到过这种事情吗？”
“……”
“金小姐？”
“是因为……我？”
“是。初步断定是这样，要确认的话，或许需要您完成一些试验。”
“不用了……”
“金小姐，之前您提到过要到医院去检查，请问您后来有去吗？”
“没有。”
“那么我们建议您……”
“不用了。”
“……”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金小姐，您还好吗？您身上发生的这种事情如果放到全世界范围，并不算特例。人体特殊的放电现象之前就有科学家进行研究。您只是……”
“我小时候……”
“……”
“我小时候有一次，我妈妈触电，差点儿死了。”
“是因为您的关系？”
“我以前就那么想，但不是你说的这种……我那时候为了件什么事和妈妈吵，又哭又闹。她正好在做家务，在擦电视和冰箱……人突然就倒下去了……还好我爸那时候下班回来。我觉得，是我哭，才让妈妈受伤的，就单纯以为是我哭得妈妈心烦，她才不小心碰到电源了。我爸妈说，我从那时候开始就很乖，和一般小孩子不一样，他们老觉得是妈的事情把我吓到了，吓傻了，有段时间还带我去看过医生。其实，是因为这个吧？”
“金小姐，是不是在这两天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这样的人，应该远离那些电器，不要祸害其他人。”
“金小姐，您这样的想法……”
“Ann不能结婚了……有人劝她说幸好结婚前看清楚了男方那边的嘴脸，因为手上烫伤留疤就不结婚，男方就是个人渣。我出钱给她做整容手术，修复手背的皮肤，但短期内是不能好了。还有，阿瑞……阿瑞他……我昨晚上走到他的家去看过……他交了女朋友了……看起来是个很温柔的女孩子，长得也很漂亮，和他很有夫妻相。真好呢……”
“金小姐，事情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糟。您母亲的事情发生在您几岁的时候？距离现在多少年了？”
“……”
“这期间，您还有引发过电器的异常吗？”
“……可能我做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就像我睡着的时候，那些东西响……”
“您的邻居说这些现象都是从三个月前开始发生的，说明之前您并没有做什么。”
“……”
“您只要克制住您的情绪，就不会有问题。您之前就做得很好。而且，这只是我们的一个推断。一切的原因究竟是不是源于您自身的情绪变化，还需要验证。”
“怎么，验证？”
“引发您的情绪，看看电器有没有变化。”
“我现在，没那个心情。真的，我没办法……”
“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
“嗯？”
“你做过体检吗？”
“公司有安排……”
“那种体检没什么意义。去做个详细检查，查查看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我……我知道了。”
“检查的时候，也别忘克制住你的情绪。”
“嗯……如果是身体，我的身体很奇怪，才……”
“我们可以陪您一起去医院。金小姐，每个人都是特殊的，有些人则更为特殊，和普通人之间划分出了一条鲜明的界限。但您不是这样，您只是碰到了一些小麻烦而已。”
“是这样吗？这只是小麻烦？”
“当然。”
“会……会好的吧？”
“一定会的。”
2009年8月23日，陪同委托人到医院检查。
2009年8月24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5620090823G.wav。
“……阿瑞他……我昨晚上走到他的家去看过……”
“还有杂音，但没有出现之前峰值的那些情况。我看，这很可能是她的常态啊。”
“你的意思是，她一直有那种特殊能力，但不到激动得无法控制，就不会影响到电器？”
“哎呀，你变聪明了啊，呆子。”
“滚。”
2009年8月25日，得到委托人的体检报告，无异常。附：体检报告复印件。音频文件05620090825.wav。
“你们看到了……查不出来……我该怎么办？”
“您最近还有碰到奇怪的事情吗？”
“那些电器吗？没有。”
“您看，您能控制好，如正常人一样生活。”
“可我要是……要是又……”
“这需要您自己锻炼了。您之前很多年都能做到，那么接下来，一定也能。我们的看法是，和您男友的分手可能是您出现这种强烈反应的一个根本原因。”
“……”
“您的想法呢？”
“我……那段时间……有梦到阿瑞……呼……我舍不得他，很爱他，我后悔了，但是……但是回不去了……我弄成了这样……”
“时间能冲淡这一切。您会遇到另一个合适的人。”
“如果，没有呢？没有其他合适的，再没有……”
“正常人这时候应该告诉你那个人肯定会出现，或者劝你去挽回你的前男友。”
“你想说什么……”
“你这样的情况，最好就是保持现状。”
“什么？”
“没有勇气和毅力去控制自己，也没勇气承担自己可能引发的悲剧，那就保持你现在的状态，不要再爱上其他人，不要再恋爱，让自己产生情绪波动。对你、对你身边的人，这样都好。”
“我……”
“当然，你也可以无所顾忌，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会遇到什么样的事情，你可以装糊涂，也可以选择漠视。”
“……”
“你自己考虑清楚。”
“……谢谢你们。委托……就到这里吧。”
“好的。”
2009年8月25日，终止委托。
2010年5月2日，接到金海枫的电话。电话录音201005021954.mp3。
“您好，金小姐？”
“是我。我……我和阿瑞又在一起了！”

第372章 编号056-电器异常（八）
“上次那位先生说的话让我想了很久。我没法这样活下去，不能不去想，也做不到漠视，我……我跟阿瑞说了，阿瑞他……他原谅我，他同意我们重新开始。我上次见到的，其实是他表妹，不是女朋友。他也是，他表妹刚从国外回来，到他家做客，跟他说了很多，他就想到了我……我在地铁站碰到他的，我们都想去见对方。像是电视剧一样……”
“恭喜您。”
“谢谢，谢谢你们！”
“不用客气。”
2012年7月1日，接到金海枫的电话。电话录音201207011045.mp3。
“您好。”
“你好，我是金海枫，不知道你还记得吗？”
“嗯，记得的。”
“我要结婚了！就在下个月。我想要邀请你们，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空？我真的很感谢你们，阿瑞也是！他也想见见你们。”
“很感谢您的邀请，金小姐，但很遗憾，我们恐怕无法参加您的婚礼。”
“一整个月都没有空吗？”
“不，只是不方便。金小姐，委托已经结束了。”
“啊……抱歉……我……”
“没关系。恭喜您金小姐，祝您和您的先生百年好合。”
“嗯，谢谢。”
……
我在这天晚上睡了个安稳觉，第二天起了神清气爽。
上班路上看到那些商家广告，听公交上的电视新闻说今年百年情人节促销活动力度和规模如何如何，我不由觉得这样平稳的日子就是一种幸福，哪怕商家玩什么提价降价的把戏，大家不都好好活着呢么？安安全全地活着就很好了。
不得不说，金海枫的事情给了我一些信心。
和青叶他们不同，金海枫是个普通人，就是有超能力，也被她自己无意识控制住了。
我现在也算是有超能力的人，虽然梦境能力目前我没办法很好控制，但有这样的事例在前，我觉得自己最终也是能回归普通生活的。
到了办公室，就看到瘦子一脸惊奇地望着我。
“奇哥，你怎么了？才一晚上，找到女朋友了？”瘦子调侃道。
郭玉洁附和，“是啊，林奇，你找到女朋友了？”
“没有。”我一头雾水。
“那你这春风满面的，干嘛呢？有什么好事？”郭玉洁问，“抢到龙飞的红包了？”
“什么龙飞的红包？”我疑惑问道。
“龙飞集团在社交网络上发红包呢，今天每个整点都发，有现金红包，有他们商场的购物券，还有其他东西。我看到有人晒888的现金红包。”郭玉洁羡慕地说道。
“是吗？我没看那个。”我摇头，将金海枫的事情讲了，“所以，你们看，还是能过普通人的生活的。”
“就这样？”瘦子问道。
“就这样还不够？做人不要太贪得无厌。”我语重心长。
瘦子“切”了一声。
陈晓丘中肯地评价了一句：“保持你现在的这种心态，下次再碰到灵异事件，别再向面对周主任的事一样纠结了。”
我汗颜，虚弱地解释道：“这不是之前老是受到打击，所以有些畏首畏尾么？”
“说起来，周主任那个叫魂什么时候能结束？”郭玉洁问道。
“钱兰没说。我看她不太想提这个。”我摇头。
前天中午打过电话后，我就没再去问。钱兰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我不由想到青叶碰到的一些委托人。委托人不配合，那青叶的人也束手无策。他们只能淡定看着委托人去作死。不得不说，钱兰的这种态度让我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这种庆幸能够不承担责任的下意识的心情让我有些羞愧。
“估计是不好说。说不定真的用了什么歪门邪道的法子来叫魂。”瘦子鬼祟地小声说道。
“你好像很期待钱阿姨用什么歪门邪道啊？”郭玉洁斜眼看瘦子。
“咳！我就是好奇嘛。”瘦子用力咳了一下，跟我刚才那解释一样苍白无力。
“你不怕了？”胖子问。
“怕和好奇是两回事。有时候两者叠加，就叫刺激。”瘦子扬了扬眉毛。
“那你去找刺激吧。”郭玉洁没好气。
“放心，我不会去作死的。多大的人了，要还跟青春期少年一样控制不住自己，那我白活这么些几年了。”
闲聊了些不着边际的话题，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各自整理起东西，要出外勤了。
郭玉洁和陈晓丘还是去工农六村。我们三个跑新的两家产权人。
今天的工作就有些不顺。
上午去的那家，产权人已经老年痴呆了，但家里面没有给他做鉴定，也没设立监护人。老人家四个子女，今天到场的只有他的大女儿，也是和他住在一起，照顾他的人，原本说好请其他子女也到场的，但没一个来。
“我通知他们了，他们都没来，我也没办法。”陈家辉老伯的大女儿陈蓉华说这话的时候很大声，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色厉内荏。
“没关系，今天只是初步的意向调查。等到正式拆迁的时候，你们四个子女都必须到场。我们的建议是，你们在拆迁前先决定好老人的监护人，不然到时候事情会弄得比较复杂。”我平和地说道。
别人家的家务事，我还真没什么好生气的。陈蓉华瞒着其他三个兄弟姐妹要做什么，那也是他们家的事情。在进入拆迁办的时候，我就预料到会碰到今天这种情况。
陈蓉华听了我的话，若有所思。
“先麻烦您填一下这个调查表吧。我们这边再留三份，您要方便的话，还请您转交给其他人。我们的电话您这边有的吧？”瘦子拿出调查表。
“嗯……”陈蓉华刚伸手接，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
陈蓉华看到座机上显示的号码，脸色就是一变，拿起话筒，又挂上，再把话筒搁到了一边。
我是看得眼皮直跳，瘦子和胖子挤眉弄眼，但很快就摆出了一副正色。
陈蓉华也很尴尬，解释道：“骚扰电话，卖保险的，老没完没了。”
“哦。那您填表吧。”我不动声色。
陈蓉华一边填表，一边问东问西，全程嘴巴没停过，还总在纠结一个问题。
这一上午应付陈蓉华，就让我有种身心俱疲的感觉。主要是因为，面对群众，咱们作为政府工作人员，不能发火，得保持好脾气，不然我肯定不耐烦跟陈蓉华说车轱辘话。

第373章 爱情树（一）
“老人家还在呢，这情况，得有监护人，监护人一定要是通过法院确定，不是你说自己是就是了。”
我们三个轮番上阵，从各种角度、各种语气跟陈蓉华说明这问题，她还不放弃，就想着自己越权做主，决定这次拆迁的事情。
我们三个离开陈家的时候，个个口干舌燥。
“奇哥，我看啊，联系一下另外三个吧，让他们三个自己掐去。”瘦子抱怨道。
“你确定联系了另外三个我们就解脱了？我看很有可能，这陈蓉华会打上拆迁办。”我叹气。
上午是文斗，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下午则是碰到了武斗。
下午这家的子女，就为了意向调查表上有关拆迁补偿是按照户口簿内人数、还是产权房的面积来计算，没户口的和有户口的吵着吵着就打了起来。我有些后悔没将郭玉洁带来了。我们三个拉架，还被人揪着领子质问拆迁补偿的方案到底是怎样。
“这只是意向调查，最终方案会参考调查的结果。工农六村每个产权人，我们都会征询意见，汇总之后再做决定。一般来讲，是两种方案会综合起来……”我的解释被人一拳头打断。幸好拳头打的不是我，是他们自己人又打了起来。
最后是他家某个女性家属成员拿了电话要报警了，事情才平息。房子的产权人，宋贤老太太一副没主见的样子，大儿子说按人头分好，她就在那上面画勾，小儿子说还是按照住房面积来划算，她又在另一个选项上画勾。家里人打架，她坐一旁看，家里人不打了，她也坐一旁看。那道单选题，有了个多选的答案。
艰难地收获了这一张有瑕疵的调查表，我们出了这家人家的时候，都心有余悸。
“毛主任居然没跟我们说起过这两家。”瘦子叫苦不迭。
这两家妥妥的潜在钉子户，而且十分麻烦，绝对会在之后跟拆迁办纠缠不清。
“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我说道。
比起真&#183;钉子户的青叶，这还真不能算是问题。
“再说了，不是还有常发财那样的可以平衡一下么？”我又补充了一句。
这么做很不公平。人家不管为了什么，愿意少拿补偿，那是人家的事情，没道理将空出来的资金填到一些贪得无厌的人嘴巴里。可为了息事宁人，顺利完成工作，少不得就要这么做。那些老话说的，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受欺负的都是老实人，放之四海皆准。
“真希望他们能在工农六村撞见鬼，好好吓一吓。”瘦子诅咒道。
胖子一直在旁看手机，这会儿插了句嘴：“奇哥，我能提前走了吗？”
我一拍脑门，“对了，你今天约会。”
“嘿嘿。”胖子不好意思地挠头。
“我们坐车回去好了。”我说道。
瘦子竖起拇指，挤眉弄眼，“加油啊。”
“没那么急，我先送你们回办公室。”胖子无视瘦子的猥琐劲，拉开车门，“五点之前到花店就行了。”
“你还是赶紧走吧。回去洗个澡，换个衣服。”我拍拍车顶。
刚才拉架，我们三个少不得费点力，出些汗。
胖子犹豫了一下。
“行了，快走吧！”瘦子挥手。
胖子憨憨一笑，跟我们道谢后，开着车绝尘而去了。
“这边到哪儿坐车啊？”瘦子左右张望。
“前边有地铁，来的时候我看到了。”我指了方向。
工作日，还没到下班的时间点，街上人并不多，地铁上也很空。
路上我给郭玉洁那边发了消息，让她们问问毛主任，陈家辉和宋贤两家的事情。
转乘了一次地铁后，郭玉洁那边回了消息过来。
“都是前几年被孩子接过去住的，小区里面没人听说他们家子女不和、不孝。”我叹了口气，跟瘦子讲。
“那是以前没那么大个馅饼。”瘦子撇嘴。
“陈家辉老年痴呆有些年了，也是因为这个，陈蓉华才将他接过去。四个兄妹讲好了，陈蓉华照顾陈家辉，工农六村房子的租金给陈蓉华。”我接着说道。
“那陈蓉华之前没说谎。”
这点陈蓉华在跟我们扯监护人问题的时候就提到了，她将这个作为依据，要房产的处理权利。
“租金是无所谓，拆迁款可就未必了。”我关掉了手机。
瘦子哼了一声，胳膊肘捅了我的手臂一下。
我疑惑看过去，就见他仰着头，朝着前方努嘴。我转头看去，就见地铁上的移动电视在介绍白首情人节的专题，画面中的记者正站在一条环境优美的街道上，引领着镜头。
“观众们现在应该能看到我身后的爱情树了。我们的市民应该大都听过康新路的爱情树，爱情树之前也荣登过民庆市的热门旅游景点。但在龙飞集团总裁章龙社交网站和妻子秀恩爱前，爱情树的名气还是比较局限。”
我的身体僵住了。
“这龙飞老总没完没了了啊。”瘦子抱怨。
“我们现在能看到爱情树的树叶已经掉光。这个季节，爱情树的树叶应该都由绿转黄，逐渐掉落，但购物网上的店主XM022拍摄的视频证明在一周前，爱情树还是满树绿叶，并且一夜间所有绿叶都落地了。我们今天采访到了负责康新路的环卫工李师傅。李师傅您好。”
镜头拉远了一些，记者身边站着一位环卫工人。
“你好。”李师傅有些局促。
“能请问您一下，这棵爱情树在一周前是什么情况？真的是满树绿叶吗？”记者递去话筒。
李师傅点点头，“是的，还是绿叶子。这边一路，就只有这棵是绿的，很明显的。”
“然后一晚上，那些绿叶都掉了？”
“对。我前一天刚来这边扫过，其他树的枯叶都扫掉了，第二天来，就看到这棵树下面堆了好多绿叶。”李师傅再次点头。
“那些叶子您怎么处理的？”
李师傅有些尴尬，“我本来要扫掉的，但有个年轻人正好经过，说他来收走。我也听说过爱情树的故事，这边经常有人来拍照，也有人问我们环卫工有没有绿叶子。我看有人要，我就……”
“哦。那个年轻人将这些树叶都收了？”
“对，他还问我借了个大袋子。”
“谢谢您，李师傅。”
镜头横向移动，拍到了记者另一边站着的一个中年人。
“黄教授，您认为爱情树这样的现象正常吗？是不是树木生了病，才会有这样一夜间绿叶全部掉落光的现象？”记者继续采访。
我已经听不下去了，手机上了购物网，搜索爱情树，找到了那家店。
“386……”我张大了嘴巴。
“怎么了奇哥？”瘦子被我感染，也紧张了起来。
“月销386，啊，已经388了。”我的手哆嗦了一下，抬头看电视。
记者背后的爱情树树干如麻花般缠绕，树枝上光秃秃的，没有一片树叶，我也没看到青叶档案中那张照片上的诡异景象。
是被玄青真人镇压着吗？所以说，没有问题吗？
我的背上都冒出汗来。

第374章 爱情树（二）
我没有玄清真人的联系方式，就给古陌打了电话。
瘦子看我这样，没再问什么，安静等我忙完。
古陌电话接通，他比上次联系时精神了不少，我再次听到了他那边的游戏声音。
“你又碰到麻烦了？”古陌张口就这么问。
“爱情树，你还记得吧？”我语气沉重。
古陌“哦”了一声，“那个不是交给老道管了吗？”
我将新闻的事情告诉给古陌，末了问道：“你能联系到玄青真人吗？”
“我说啊，小弟弟，这事情叶子都交给那个老道了，你就别担心了。老道那是……”
我猛地打断了古陌的话，“不好……”
“你觉得不好也……”
“我是说情况很不好。电视里面……”
“哇啊——大家有看到吗？爱情树长出新叶片了。叶片的生长速度非常快。黄教授，这不是正常情况吧？”记者大呼小叫。
黄教授的声音充满了惊奇，“是的，照理来说不会这样。爱情树是……”
“啊！”记者再次惊叫，“掉下来了……”
瘦子怔怔问道：“奇哥，难道这个是……”
我的心都凉了。
在我眼中，那棵树的树干上浮现出了无数人脸，男人一半、女人一半，拼成一张幸福的笑脸，如同充满象征意义的艺术作品。可我知道，这不是某件艺术作品。那些叶片鲜红，有无数红线编制而成。掉落的时候，叶柄处的红线还粘在树枝上，就好像是一个毛线团落地，线不停抽出来。等到树叶完全落地，红线挂在树上随风飘荡，材质和蚕丝差不多，风一吹，就飘散开，消失在风中。我看到地上的树叶上都是那种一半一半的人脸。每当树干上的人脸慢慢隐没在树纹中，爱情树的枝头又会长出一片新叶。
这样的生长和掉落方式……
我声音嘶哑地对古陌说：“你开电视，不，你上网搜索……”
电视画面一切，记者的声音没了，变成旁白音，屏幕下方还出现了标题。
“这就是记者昨天现场采访的画面。今天记者再次来到康新路，爱情树没有在长出新叶。植物学方面的专家正在对爱情树的奇特现象进行研究。”
昨天……这事情发生在昨天。
玄青真人知道了吗？有处理吗？
我看新的拍摄画面，爱情树上的人脸再次消失，这棵树就像一棵普通的树，当然，它光是那纠缠的树干就很特殊了。
电话那头传来古陌的声音：“我刚看了，这算是好事吧。”
“什么？”我难以置信。
“它在放出囚禁的魂魄，算是好事。就是不知道它为什么这么做，那些叶子落到别人手里会怎么样，还有这棵树本身和树下面的骸骨会怎样。”古陌声音冷静。
“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我问道。
“没有。”古陌不屑道，“这电视台设备太烂，话筒只能采集到最近的声音。”
电视台拍摄采访那肯定不能收录进一堆背景音。
“我们，不管吗？”我迟疑问道。
“我不管。你的话……你有女朋友吗？”古陌问。
“没。”我黑了脸。
“哦，那你去管应该没什么事。嗯，也不排除一种可能，就是树下面的有情人终成怨偶了，其中的女鬼找上你。”古陌笑了两声，又补充道，“男鬼也有可能。我这人思想很开放的。”
“那还真是不错。”我没兴趣和古陌闲扯，“你没办法联系玄青真人？”
“没有。那老道只有叶青知道怎么联系。”古陌回答。
我也没其他办法了，挂了电话，看瘦子紧盯着我，就将有关爱情树的事情跟他讲了。
“真的？你之前没说啊。”瘦子惊讶。
“我以为有玄青真人……”
“现在已经卖出去很多了吧？”
“嗯，已经400了。”我看了眼手机，这会儿功夫，这家店又卖出了不少。我想起记者说的话，上社交网站找到了龙飞集团老总章龙的账户，在他的主页上看到了置顶的内容，配了一张大图，就是爱情树的树叶，下面转发评论数量都破万了。那张叶子上我没看到奇怪的脸。
“胖子买的是花，不是这个吧？”瘦子突然说道。
我们对视一眼。
我赶紧打电话给胖子。
胖子过了会儿才接了电话，声音喜滋滋的。
“胖子，你没买那个爱情树的树叶吧？”我急忙问道。
胖子疑惑，“没有，我买的玫瑰。爱情树树叶是什么？”
我吁了口气，跟他讲了这件事，“你小心点。”
“哦，放心吧。奇哥，这事情很麻烦吗？”胖子担忧问道。
“不知道，还没人死吧。而且，这东西本来的作用就是让两个爱人死后都能在一起……用比较扭曲的方式。”我想了想，发现这爱情树对活人还真没什么危害，的确是不用太紧张。
放下心来，我就不打扰胖子的约会了。
地铁到站，我和瘦子走到了办公室。
“幸好只是虚惊一场。奇哥，乐观，乐观啊。”瘦子摇头晃脑。
我也觉得自己是神经过敏了，碰到点事情就总往最坏的情况考虑。
“我们今天也提早下班吧。到晚上肯定惨不忍睹。”瘦子瞥见街上一个抱着花束的男人，一脸便秘样。
我笑道：“怎么？你花粉过敏啊？还是受不了恋爱的气氛？”
“我是看不过眼那些无良商家。”瘦子不忘自己的那股子怨念，“什么黑玫瑰、白玫瑰，平时都不开，就几个节日才长出来吗？这坑钱也坑得太明目张胆了。”
“是你没去过花店吧？平时应该也有。”
“我没去过花店也猜得出来。你看那骚包的颜色，平时哪儿见过啊。”瘦子抬抬下巴。
我看过去，就见到一对拿着花的情人，女生手上一朵鲜艳欲滴的红玫瑰。
“不就是普通的红色吗？”我茫然。
瘦子惊讶，“奇哥，难道你是色盲？你怎么过体检的啊？”
我的脚步停住了，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看那朵玫瑰是什么颜色的？”
“蓝黑的。”瘦子收起了抱怨，同样小心翼翼地回答。
我咽了口唾沫，“那么，之前呢？前面走过去的那个男人……”
“一圈香槟色，中间粉色爱心。”瘦子同样咽了口唾沫。
“这附近……有花店吗？”我问道。
“前面应该有吧。”
我们两个沉默地走过了单位楼，到了路口转弯，看到了一家小花店。花店店面很小，但插满了鲜花的塑料桶都摆到了店门的人行道上，每个桶都塞得满满当当。
“各种颜色的，只有这边是红色的。”瘦子率先开口，还比划了一下给我指出来。
我们两个越走越近，我的脚步也越来越沉重。
站到一桶玫瑰花前，我的脚已经跟灌了铅似的。
“现在只有普通的红玫瑰和一些粉玫瑰还有，其他都被预定了。你们要买得快做决定啊！”老板一边扎花束，一边高声对我们喊。里屋也传来叫声：“再要一束爱你365！”老板应了一声。
“老板，这些花，都是一个鲜花市场进来的吗？”我问了一句。
“这些是进口的，那边是本地的。”老板指了指，“红玫瑰都本地的，一支二十五。”
“这几样，都一个地方进口来的？”我按照胡乱点了一些。
“白的是B国进口来的，那个都被预定掉了。黄的是从北杭进的。”老板不耐烦了，“你要买什么？”
我摇摇头，拉了瘦子掉头走了。
“奇哥，到底怎么了？你看到的都是红的？”瘦子低声问道。
我正要回答，手机响了起来。

第375章 爱情树（三）
电话是胖子打来的。
我心中一紧，连忙接了电话，“胖子，那些玫瑰……”
“奇哥，我看到那些玫瑰……”
我俩几乎是异口同声，也同时在说到一半的时候，都停住了。
“那些玫瑰花变成了红色。应该说，是被红线包裹住。”我很艰难地说出这句话。
“我看到的，也是这样。”胖子说道。
我们两个又都沉默了。
“不是吧？难道全城都这样了？”瘦子惊呼。
我一个激灵，“你看看有没有其他地方的人发照片！”
瘦子开了手机，上了社交网络，不一会儿就找到了几张秀恩爱的照片，期待地问道：“怎么样？”
“也有红线。”我立刻就回答了。
瘦子的神情一僵。
“这是哪儿？”我也僵住了。
“五湖四海。”瘦子用了个成语来回答我的问题。
我们又都不说话了。
“只有我们能看到？”胖子问。
“好像是这样……我打电话找古陌。”我说道。
这情况，绝对不是爱情树好转了，而是变糟糕了。
古陌接电话听我这么一说，也蒙了，“怎么会这样？”
“我还想问你呢！”
“我怎么知道？”古陌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接着又问，“说起来，你们这儿是怎么回事？十年前可没什么白首情人节啊！”
“你没看新闻吗？人家庆祝老总结婚，又搞促销，才弄出来这个节日。还找出来一个传说呢。以前的情人节不也是这么弄起来的吗？”我有些焦躁。
就算这东西暂时无害、永久无害，突然看到现实中出现不正常的景象，是人都要慌张一下。我没想出来这东西要怎么害人，但总觉得闹这么大，爱情树恐怕要放大招了，无论如何也不该随便轻视了。
“传说，什么传说？”古陌揪住了这一点。
“就说古代有一对夫妻，这天结婚，百年后的同一天一起死了。我也不清楚具体的。”我脑子有些乱，感觉看什么都一片红。
“有可能是找到正主了。”
“什么？”
“那棵树下面，不是埋了一对白骨么？我们没查出来他们的身份，要查也没头绪。说不定，这个就是正主，是那一对白骨的身份。”古陌说道。
我呆愣住了。
“这节日现在很火，好多人都知道这传说了吧？”
“我不知道，大概吧……”我更为混乱了。
“这么多人知道、谈论、相信、羡慕，就产生了意念，给了他们力量了。”古陌说道。
“你认真的？”我忍不住问道。
“我刚才说的不是胡扯。”古陌特别指出刚才那句不是胡扯，听得我就是一愣。他已经接着说了下去：“为什么古代的和尚道士有那么强的力量？因为他们拜的神有很多虔诚信徒。普通人也不会编造有关神的事情，让神变成傲娇萌妹子。”他说到最后，还是那么正儿八经的语气。
我有些受不了他这种解释的方式，打断道：“所以，爱情树这么简单就成为神了？因为好多人知道了那个传说？”
“差不多就这样。它也不能算是神，就是比以前更强大了。”古陌说道。
“那它现在想要做什么？”我疑惑。
“它原来是让有情人死后灵魂结合，现在，应该差不多吧。”古陌不再是那种确定的口吻。
我转回头，但这边已经看不到花店了。
“所有玫瑰都被红线覆盖上了，这是说，所有送了玫瑰、收了玫瑰的，死后都要在一起？”
我觉得这事情十分惊悚。
因为我想到了现代社会分手和离婚的比例。
看档案的时候我没多想。苏婉和刘奕白的感情很好，死后在一起，也可说是某种幸福吧。可换做是其他人呢？在景区建筑上刻“XXX爱XXX”的都不在少数，捡了爱情树树叶的一定也不少，加上这次有网店大规模贩卖，不知道多少情侣会被强制终身绑定。要再算上全国今天送出的玫瑰花……我真的有些不寒而栗了。热恋中的情人死后出现，那可说是浪漫；不欢而散的前女友、前男友变成鬼出现……
“这是在教育现在的人要对感情忠贞，不能当成儿戏。”古陌说。
“我没心情开玩笑。”我严肃道。
“除了开玩笑，我们还能怎么样？我看新闻，那棵树被什么植物研究所的给围起来了，你也没办法偷溜进去把它烧了吧？”古陌问。
我无奈了。
古陌说的一点儿都不错。我就是束手无策。
“而且你能烧掉它一次，还能每年都烧了？叶子他们上次可就失败了。那棵树是奇怪的灵体。我怀疑啊，这和那对白骨被记入历史也有关系。”古陌说道。
“这样啊……那不是……完全没办法阻止了？每年都要这样了？”
“你说这是商家先搞起来的，不然，你找那个商家说说？我看看啊……龙飞集团对吧？哦，他也买了树叶啊。”古陌在电话那头说个不停，语气很轻松。
“行了，我挂了。”我没心情再听他扯了。
早上的好心情，经过这一天，到现在，算是彻底毁了。
我又打电话给胖子，将这个情况跟他说了。
“我看，你和薛静悦今天别到处乱跑了吧。”我建议道。
“嗯，我会跟她说的。我正要去她公司接她，之后就送她回家吧。”胖子很沮丧。
“哎，就一个被生造出来的铜臭节日，不过就不过了。”我安慰了胖子。
瘦子吹了声口哨。
我挂了电话，瞪了他一眼，“你少幸灾乐祸了，这要出事可不止一两个人。”
“我知道，但我忍不住要幻想一下章龙知道这件事后的表情。”瘦子摊手，“他搞出来的节日，最后坑了他自己，真是有意思。”
我和瘦子往单位走，在门口碰到了陈晓丘和郭玉洁，当然也要把这事告诉他们。
我们五个，除了胖子，都还单身着。按照古陌的那番推理，我们还都挺安全的。
陈晓丘搜了一下那段爱情传说，这还真有历史记载，而且不是什么野史，是某一朝代正史中有写，基本内容都被商家宣传得人尽皆知了。
“没有名字，只有两个姓氏。”陈晓丘说。
“知道名字也没用。难道要扎小人对付他们吗？”瘦子吐槽。
“有写他们被埋在树下面？”我问。
“这个倒没有。”陈晓丘摇头。
“行了，这没什么好说的了。下班了吧？”瘦子说道。
我们离开办公室的时候，看到了老领导。
老领导笑着问道：“你们四个都没谈朋友啊？”
“没有。”我作为四人的代表，老实回答。
“要不要我给你们介绍啊？我有不少认识的人，他们家有和你们差不多年纪的。”老领导主动说道。
“不用了。”我窘迫回答。
瘦子连连摇头，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郭玉洁笑嘻嘻地说道：“老领导，我不相亲，我相信缘分。”
陈晓丘没说话，沉默赞同我们三个。
“哎，行吧。你们要是想要谈朋友了，就跟我说啊，别不好意思。”
“到时候肯定找您。”我一口保证。瘦子和郭玉洁在旁一个劲点头。
目送老领导离开，我心情复杂地说道：“这节日还真是传播得人尽皆知了。”
这才三年吧？不光年轻人，老人家也都知道了。
他们没说话。我们四个一块儿出去，那感觉就像是四只同病相怜的单身狗凑一块儿，气氛十分压抑。
我的手机在这时响起来，一看，竟然是薛静悦打来的。
“元光出事了。”薛静悦的声音在颤抖。

第376章 爱情树（四）
薛静悦说完了这句话，就无法再说下去了。我能听到的只有她混乱无规律的呼吸。电话中还传来了尖叫声、警笛声，哭声不断。
“你们在哪儿？你们在哪里！”我吼了起来，心脏快速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腔。
“中华……救护车……”
“小姐，你有受伤吗？”
“快让开！这边有个重伤的！”
电话中传来的声音再次变得杂乱无章，应该是救护车到了。
“哪家医院？你们要去哪家医院？”我急忙问道。
“医生，他怎么样？他会不会……”
薛静悦的声音变得遥远，电话紧跟着就挂断了。
“草！”我忍不住骂了一声。
“怎么了？谁出事了？”郭玉洁不安地问道。
“是胖子。应该很大的事情，我听到那边很乱。”我上网搜索。
陈晓丘也拿出了手机，拨打电话。
网络上暂无看到什么消息，我只能看向陈晓丘。
“楚元光受伤了，应该在那里。”陈晓丘说道，“好，我知道了。嗯。”
挂了电话，陈晓丘直接招呼我们，“我小叔那边接到报警了，中华路那边发生了汽车爆炸。”
“开什么玩笑？”瘦子震惊。
我也惊讶。
我还以为胖子出事是跟爱情树有关。
“恐怖袭击？”郭玉洁问道。
“还不确定。但是，是多辆汽车发生了爆炸。”陈晓丘拉开了她那辆汽车的车门。
我说道：“我来开吧。”
虽然我没买车，但考了驾照，前两年开公车的时间也不少。论综合驾驶技术，和陈晓丘孰优孰劣还不知道，但车速绝对比陈晓丘快。
陈晓丘从善如流，将车钥匙交给我。
我们四个都上了车。
“人都送中心医院了。”陈晓丘边系安全带边说道。
我踩了油门，转动方向盘，驶出了单位。
正好是晚高峰，再加上今天是节日，道路上十分拥堵。
陈晓丘在车载的导航仪上筛选线路，但几乎每条路上车流量都很大。
瘦子在后座叫道：“前面左转，有个商场。我们把车停那里，坐地铁过去。”
我看了眼陈晓丘。
陈晓丘点头同意。
郭玉洁说道：“悦悦的手机一直没打通，无人接听转留言了。”
我心急如焚。也幸好这会儿堵车，不然速度飚起来，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事。
车子扔停车场，我们四个奔跑向地铁站。地铁站内的电视屏幕上已经在播有关爆炸的新闻了。
我看到现场那硝烟弥漫的场面，心惊肉跳的。
“胖子不会有事吧……”郭玉洁忧心忡忡，眼圈都红了。
地铁上人潮汹涌，我们四个挤在一块儿，都顾不上觉得难受了，全都担忧着胖子。
之前已经开车了一段路，这边地铁只要坐七八站，半个小时就能到中心医院。这已经够快了，但我仍然觉得时间过得很慢。薛静悦那边的电话还是没来。
我们到中心医院的时候，医院内人满为患。
前台的护士听我们说是汽车爆炸的伤者家属，很是同情地给我们指明了急救室的方向。
我跑得肺都疼了，在急救室听到那一片哭声，心脏的疼痛超过了肺部的不适。
瘦子拉住了一个护士，“楚元光和薛静悦！楚元光和薛静悦现在怎么样？”
护士说道：“名单在警察那边，你们先去那里找人，确认人在我们这儿……”
“她都打电话过了，上救护车了，肯定在你们这里！”瘦子粗暴地打断。
“现在重伤的都在急救，轻伤的在这边两间。你们问问警察吧。这边两间要没有人，就在急救。”护士说道，“我这边还要给人包扎呢。”
陈晓丘将瘦子拉开了，给护士说了声抱歉。
“在那边！”我在人群中找到了薛静悦。
薛静悦坐在急救室前面，垂着头，一开始我还真没注意到她。还是旁边一个家属哭天喊地的，被人搀扶着，撞到了她，我才看到了她的脸。
我们四个挤过了人群，站到了薛静悦面前。
“薛静悦！”
“悦悦！”
薛静悦失神地看向我们。
她身上沾了大片大片的血渍，形容狼狈，好多灰尘，衣服还破了一块。
一看到我们，薛静悦通红的眼睛中就掉下眼泪来。
“你没事吧？”我克制着，先问了她一句。
薛静悦用力摇头。
“胖子呢？”瘦子焦急问道。
薛静悦的身体都开始颤抖了，“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
“到底怎么回事？”我问道。
“他保护我……又是他保护我……是我害了他，一定是因为我的关系，他才……”薛静悦抖得厉害，整个人好像在抽搐。
郭玉洁连忙扣住了她的肩膀，“悦悦，你没事吧？你怎么了？”
陈晓丘果断去叫护士。
我心情很复杂。
旁人或许只当薛静悦那话的意思是胖子为了保护她才受伤，可我知道，她这么说是因为她奇怪的“运气”，她总是倒小霉、撞大运。伤到了喜欢的恋人和自己死亡，应该也是这种情况吧。
“胖子伤势怎么样？”我问道，“医生有说什么吗？”
薛静悦说：“肚子……他伤到了腹部，我看到了……肠子……”
我呆住了。
开膛破肚了，这是重伤了吧？
别说薛静悦了，我们三个也开始克制不住地颤抖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郭玉洁慌乱地自言自语。
陈晓丘拖了个护士过来，一看我们这情况，猜到了什么，“楚元光伤很重？”
我迟缓地点了下头。
护士一看我们这一圈人的样子，直接就去问薛静悦了：“小姐，你还好吗？刚才有人给你检查过了吗？伤口在哪里？”
“没有，我没有伤……”薛静悦看着身上的血，“都是他的血……都是他的……”
护士叹气，看向我们，“你们是她的家属？”
“是朋友。”陈晓丘冷静回答。
“她要是实在不行，就打一针镇定剂吧。”护士建议。
“我不要！我要等他出来！”薛静悦叫起来。
护士又是叹气，交代我们看好薛静悦，转身走了。
我看向了急救室的门，只觉得时间又开始变得漫长了。周围吵闹的声音都远去了，剩下一种嗡鸣声，跟电钻一样钻着我的耳膜。
在那样的声音中，一个名字压过了模糊的背景音。
“金海枫，海洋的海，枫树的枫，对吧？”
我猛地转头。
另一边的一排金属座椅上，一个中年女人面无表情地坐着，也没看身前站着的警察，轻声回答：“是。”
“身份证号。”警察又询问。
我已经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撞到了警察，眼睛还直勾勾盯着这个陌生的中年女人。
“先生，你有什么事情？你认识她？”警察问。
中年女人还是无动于衷。
“青叶……”我开了口。
中年女人震了一下，抬起头来，那双眼睛死气沉沉。
“你去过青叶事务所，09年的时候，对吧？后来结婚，还邀请过他们。”我看着女人的眼睛，呼吸都变得困难，“金海枫，你……为什么在这里？”

第377章 爱情树（五）
昨天刚看过档案，金海枫的名字我记忆犹新。档案中并无金海枫的照片，但听她的声音，原本应该是个干练的女性，当事件解决，她鼓足了勇气、坚定了决心，和男友复合，向青叶的人打电话报喜的时候，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和幸福都感染到了我。
今天早上的时候，我还因为她的事情而对未来有了更多的希望和信心呢。
转眼……
“是你吧？你是那个金海枫吧？”我有些不知所措地重复发问。
金海枫那双眼中燃起了一丝希望，“是我。你是青叶的人吗？”
我的心顿时沉入了谷底。
金海枫为什么在这里？巧合？我不这么认为。我心中有了最坏的预感。
“这位先生，麻烦你稍等一下，我要给她做个登记。”警察插嘴道。
我僵硬地点头，思维变得迟钝，整个人好像就剩下本能了。
金海枫和警察的交流我一点儿都没听进去。
瘦子和陈晓丘走过来，也没问我什么，只是一个担忧地看我，一个若有所思地看着金海枫。
和警察说完了，金海枫才对我道：“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吧。”
我点点头。
“那我留在这儿陪她们。”陈晓丘说道。
我仍然是点头。
瘦子和我跟上了金海枫。
医院的急诊室里没有清静的地方，我们出了这栋楼，转到了后面停非机动车的地方，才算是摆脱了摩肩接踵的人群。
“你为什么在这里？”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道，问完这个问题，我张着嘴再也说不下去了。我心里面还有个问题，却是不敢问出来。
金海枫面无表情，“我失控了。”
我的身体颤抖起来。
瘦子震惊问道：“你什么意思？汽车爆炸，难道是……”他的话戛然而止，看了看左右。
这边人少，却也不是完全没人。
瘦子警惕地住嘴之后，就愤怒地瞪着金海枫，质问道：“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疯了吗？一句失控，你就算解释过去了？里面躺着那么多人呢！”
金海枫两颊抽了抽，手握紧成拳，“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要能克制住，我也不会……阿瑞……阿瑞死掉了……”她的眼睛干涩，可说这话的时候，好似在悲鸣。
“谁？”
“你老公……就因为这样……”我声音沙哑。
我不是不能理解金海枫突然爆发的情绪，可因为她，死伤了那么多人。胖子他还躺在急救室正生死未卜呢！
我忍不住想：青叶的人为什么要劝她？叶青为什么要说那番话？让这个女人躲到森山老林里面，一辈子都不出来，就不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情了！
我难以克制地生出怨恨来，对眼前的女人，对青叶的人……
要是胖子真的因此……
“他就是因为你这疯女人，才去死的吧！”瘦子刻薄地说道。
金海枫睁着通红的眼睛，“他是被谋杀的。”
“那你去找那个凶手报仇啊！”
“那个凶手就在他身体里面！”金海枫拔高了音量。
我好像被针扎了一下。
瘦子失了声。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在办公室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到眩晕，脑袋昏沉了一会儿。我那时候就失控了，办公室的电脑都死机了。我克制住了……”金海枫用力说道，“我克制住了！像你们几年前跟我说的，我克制住了，可是……我想要回家，离开那些电器，可是一出办公室，我就看到了阿瑞。他捧着花，站在办公室楼下等我，看到我后，就一把将花扔在我脸上，拼命辱骂我……他不是在骂我……他在骂另一个女人，说他总算解放了，不用和她缠在一起假装幸福了。我那一瞬间……我知道阿瑞死了……阿瑞的身体被他占了，他已经死了……”
金海枫的口中渗出血来，不知道是咬破了口腔舌头，还是气得血气上涌。
我感觉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们，是不是买了爱情树的树叶？”
金海枫的目光有些慑人，“是那片树叶？是因为那片树叶的缘故？”
“是。”我给了个肯定的回答。
换做以前，我不可能说出这样的回答，但我从没像现在这样头脑清晰过。好像突然有了第六感、直觉、预感……随便叫什么，就是那种东西，让我坚信不疑。
瘦子在旁颤巍巍地说了一句：“卖掉了四百片……”
“你没被人替换……你老公被人替换了……”我喃喃道。
“你们有办法的吧？阿瑞还有救的吧？”金海枫抓住了我的手臂，“不，不对……我伤到他了，爆炸炸到他了……他的身体……”金海枫有些语无伦次。
“青叶的人，五年前就都失踪了。”我轻声对金海枫道。
金海枫愕然睁大眼睛。
“我只是看到了他们留下来的档案而已。”我继续说道。
金海枫颓然松开手。
手机铃声响起。
我没动，那铃声很快停止，瘦子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陈晓丘。”瘦子接了电话，“喂，怎么……真的吗？！太好了……啊……我知道了，嗯，我知道了。”
我期待地看向瘦子。
“胖子手术做完了，还没脱离生命危险，但已经好多了。”瘦子挤出一个笑容，“已经转加护病房了。”
我顾不上金海枫了，和瘦子一块儿回奔。
转弯的时候，余光瞥见了站在原地的金海枫。我看着那个雕塑般的灰暗身影，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加护病房不许家属进入。中心医院的条件还不错，我们至少能隔着大面的玻璃窗看一眼。
两排病床中，很容易找到胖子那个体积最大的家伙。
我和瘦子到的时候，郭玉洁和薛静悦正在抱头哭，陈晓丘站一边，看到我们两个，挥了挥手。
“怎么样？胖子怎么样？”瘦子迫切地问道。
“伤口已经缝合，伤口很大、很深，大肠也受伤了。接下来就看会不会感染，再看愈合情况。”陈晓丘回答，“具体的，医生也没对我们说。我们不是他的家属。楚元光的父母……”陈晓丘看向我。
我这才想起来，我们都还没联系胖子的父母。
“警察没联系吗？”瘦子问。
“还没来得及吧。我看下面很忙。”陈晓丘说，“死者伤者和目击者都没完全登记好呢。”
金海枫可是在下班高峰时段，连爆了七八辆车子，引发各种连锁反应，现场的惨烈不言而喻。
我打电话给了胖子的父母，听着电话那头胖子妈慌乱焦急的询问，忍不住哽咽。
我们几个也不能一直在加护病房门口呆着。护士一会儿就过来赶人了。加护病房门口很快跟急诊室一样吵闹起来，家属的哭声叫声不绝于耳，几个护士医生和警察、保安一块儿劝阻，好不容易才维持住了秩序。
我和瘦子在医院门口等来了胖子的父母，扶着哭红了眼的两人去加护病房，我再次不能自已。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基本陪着这对夫妻了。金海枫也好，爱情树也罢，我没心思再去想。但我不去想，金海枫自己却找了来。

第378章 爱情树（六）
金海枫就站在五六米远的地方看着我，没上前，但那副样子，就是有话对我说。
我无视了她。
理智上，我知道这事情真怨不了金海枫这个直接责任人，她也是受害者，她没想要伤害那么多人，可感情上，我现在真的是不想见到金海枫。
因为她害得胖子躺在加护病房。
也因为，她让我重新感觉到了老天爷的恶意。
叶青五个人都糟了难，古陌还是被我从异空间拉出来的，金海枫这个超能力者当了那么多年的普通人，最终仍然失控。所有这一切都充满了悲剧性。我不能不联想到自己。
我感到了害怕。
尤其是我现在突然意识到，叶青全家死绝了，刘淼父母双亡，青叶的剩下三人似乎也没家人，金海枫刚失去了她的爱人……我原本最担心的就是我的家人，我现在则是恐惧了。
金海枫直勾勾盯着我，瘦子他们自然跟我一样选择无视，可胖子的父母有所察觉，提醒了我一句。
“小奇啊，那是你认识的人？”胖子爸问我。
我默默叹气，冲他们笑笑，“嗯，我去看看。”
“你有事情就去忙吧。你们有事也去吧。我们不要紧的。”胖子妈担心地说道。
“我们都没什么事。”瘦子回答。
我已经走向了金海枫。
“你想要干什么？我说过了，我只是看到他们的档案，我和他们没关系了。”我不耐烦地说道。
“阿瑞刚刚被医生宣告死亡。”金海枫根本没理我说了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是早认为他死了吗？”
“嗯。我就是，和你说一声。还有……对不起。”金海枫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那边走廊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家属们。
“你对我说没有用。”我并不接受她的道歉。死掉的不是我，躺在病床上的也不是我。
金海枫说：“这声道歉是对你说的，对他们……”金海枫苦笑，“我再怎么道歉都没用。”
我没接话。
“我和阿瑞还有个女儿。”金海枫接着说道。
我抬眼看她。
“我怎样都无所谓，她不能被我连累。”金海枫乞求地看向我，“你帮帮我好不好？”
我气乐了，“我说了，我帮不了你。”
“青叶的人，真的都不见了？”
我想到了被我从异空间抓出来的古陌。
“求你让我见见他们。我只是想问问他们……”金海枫继续哀求。
我拿出了手机，打电话给了古陌。
“又发生什么了吗？”古陌懒洋洋地问，电话那边还传来了女高音的歌声。
“我碰到了金海枫，在医院。汽车爆炸的事情你看到新闻了吗？”因为周围有人，我只能暗示古陌。
古陌那边愣了愣，“金海枫？谁？”
“电器那个。”我提醒了一句。
古陌长长的“啊”了一声，半晌才反应过来，“不会那个汽车爆炸……”
“她要找你们。”我打断了古陌的话。
古陌沉默。
“我让她去找你，还是你来见她？”我直接问道。
“我出来见她吧。中心医院对吧？”
古陌的回答让我有些意外。
“对。”
“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对金海枫说：“他马上到。”
“是他们中的谁？”金海枫问。
“年纪最大的那个。”我回答。
金海枫有些疑惑，“他们三个看起来差不多年纪。”
我一怔。
金海枫只见过叶青、刘淼和吴玲？
金海枫不认识古陌，我怀疑古陌也不认识金海枫，只能跟瘦子他们说了一声，陪着金海枫到医院门口等古陌。我很好奇古陌会对金海枫说什么。我也有很多话对古陌说。
古陌打车过来的，看到我，再看向站在我身边的中年女人。
“你是，青叶灵异事务所的人？”金海枫有些迟疑。
“是。你的委托我也有参与，不过没有当面见过。”古陌回答。
他现在的模样就像是个大企业的精英，一股成熟男人的气质。
“我们到附近谈吧。”古陌说道。
医院外头的店很多，但都人满为患，没有空位。我们走了一段路，才找到个刚摆摊出来的街边大排档。
古陌点了啤酒，带着我们坐在大排档最边缘的位置。老板带来的灯泡都几乎照不到这里。
“说吧，怎么回事？”古陌灌了口啤酒，精英范变成了一身痞气。
金海枫比之前冷静很多，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末了补充了一句：“那片树叶是三天多前阿瑞从网上买的，是他送我的情人节礼物……”
“你们有把树叶埋回去？”古陌问。对爱情树的传说，他倒是记得清楚。
“没有。”金海枫摇头，“店主说不一定要埋回去。还有外地人买，也不可能埋回去。”
古陌“唔”了一声。
“这是不是你说的命？”我问古陌。
古陌诧异看向我。
“我们这样的人，就逃不过这种事情？”我盯着古陌。
古陌笑了起来，“小弟弟，你开始有觉悟了啊！”
我一把揪住了古陌的衣领，双眼几乎要喷火，“我没跟你开玩笑！”
老板看了过来。
古陌拍拍我的手，又对老板摆摆手，示意没事。
“叶子他全家都死了的事情，你知道吧？”古陌淡淡道。
我咬牙切齿。
“刘淼的父母死在他面前，他后来就跟着叶子，断了和家里亲戚的联系。”古陌神情依旧淡定，被我揪着衣领，卡着脖子，都无动于衷。
我感觉到古陌的暗示。
“我爹妈早就死了，但也有些过年过节要走动的亲戚。不过，加入青叶之后……”古陌耸肩，再次拍拍我的手背。
金海枫难以置信，“你什么意思？”
“你要冒险，那也可以。这种事情也不是绝对的。”古陌这时候还不忘拿起酒瓶喝了一口，“叶子就在抗争啊。他一直在抗争。”
“他死了！”我愤怒道，语气中还蕴藏着一丝绝望。
“对啊，他死了，但他还没放弃呢。”古陌看向我。
我一震。
“我听老道说过一次。老道在叶子刚出生的时候，就去见了他。他的名字还是老道取得，他的命老道也早就算过，他的家人都知道。”古陌的眼神很冷静，“叶子就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你要怕，现在就去死，也不用亲眼看着亲人死去了。”
我忍不住松开了手。
金海枫自言自语：“为什么会这样……”
“用老道的话来讲，我们前世作恶，所以今世受苦。这不过是一点报应。”古陌扯了扯嘴角，又喝了口啤酒，并将另一瓶啤酒放到了我面前。
“我要是离开他们呢？”我问古陌。
“我不知道。大概会好一些，但估计还是会影响到。那句话怎么说的……投胎是门技术活。我们这样的人投胎，当然也是被阎王送去精心挑选的人家咯。”古陌碰了碰我面前的那瓶酒。
我听着那清脆的声音，伸手握住酒瓶，咕嘟咕嘟一口气就喝下去了半瓶。
等老板收摊来赶人的时候，我们这桌上已经满是空酒瓶了。金海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我和古陌勾肩搭背着踉跄站起来，走得是东倒西歪。
“你带我去哪儿呢？”古陌大着舌头问。
“去工农六村！”我口吃还算清楚，但脑子里面只剩下了这唯一的念头。

第379章 爱情树（七）
我要是清醒的时候铁定不会这么做。从中心医院走到工农六村，足足走了三个多小时。这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我和古陌是两醉汉的缘故。站到工农六村门口，我的大脑已经被夜风吹得清醒了不少。
我还记着叶青说的话，但我没迟疑，继续往前走。古陌已经呼呼大睡了，我没架着他进小区。我要作死，没道理拖着古陌一起。
门卫室的人倒也认识我这个拆迁办的人。我将古陌就丢在了他这里，自己走了进去。
我觉得自己清醒了不少，可实际上，我还是有些醉意，身体发热，情绪激动。能将古陌扔在门卫室，大概就是我最大的冷静。
路上我没看到鬼，可能是看到了，但我这会儿脑子不太清醒，所以没留意。
进入六号楼，踩着楼梯，一路的声控灯亮起来，一直到六楼，声控灯好似是坏了，那一层仍然黑着。我借着月光看清了青叶的牌子，但开门的时候，不知道是手抖，还是太暗，我试了几次，才将钥匙插进锁眼，转动开门锁。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跟老人身上的骨头作响似的，让人牙酸。
一股清冷的空气从事务所内部对我扑面而来。
我踏入事务所，砰的一下甩上门，手一松，钥匙就落在地上，丁零当啷的声响有回音，在事务所内显得特别响亮。
“叶青！”我喊了一声，用力踏着木地板，踩得地板咚咚作响，“叶青！！！你给我出来！”
我叫喊着，进了里面的办公室，扫了一圈，在档案柜边上没看到叶青的身影。
“叶青！”我再次叫喊，进入了休息间，又进入了那条长走廊。
没人、没人、没人……不，应该说是没鬼。
我的大脑好像在燃烧似的。
“叶青！”我手握成拳，砸在那副抽象画上，“你别装死！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你给我滚出来！”
我想到胖子，想到瘦子他们，想到家中的父母和妹妹，难以控制住情绪。
我一把将画扯下来，并未看到门。我重重喘了两口气，猛地转头，冲回到了办公室。
“叶青！你出来！你他妈给我出来！你给我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他妈的是我！”我愤怒地吼道。
我和金海枫不一样，我是来过这里后才开了阴阳眼，才有梦境能力的。所有这一切都是从这件事务所开始的。
玄青真人、古陌都说我是什么有缘人。我原本没多想，只当自己倒霉，或者就像是古陌说的，都是命。
可我渐渐想起来，古陌出事的时候，玄青真人让叶青维持古陌的生机，青叶的人接连出事，在政府的档案中被完全模糊掉存在的痕迹，这一切都是叶青做的。叶青那样一个为了古陌会用鬼去威胁无辜之人的家伙，会傻乎乎等待一个从天而降的救世主、有缘人？
一旦开始怀疑，我就无法克制地继续想下去。
五个……我们五个被聚集到了一起。
我、瘦子、胖子、郭玉洁是大学的同届生，陈晓丘和我们的共同点暂且未知，可我们四个分到了一组，的确是“巧合”。我还记得刚调职的时候，我们四个碰面，都很惊讶，老领导一听，也惊讶我们被分到了一起。他在划分小组的时候，可不知道我们四个是大学同学，将工农六村交给我们，则是随机分的。
巧合、巧合、巧合……
“不是巧合！是你做了什么！是你做了什么对吧！”我踢了一脚办公桌。
哐——
那声音犹如响雷。
我呼哧呼哧喘着气，视线从办公桌，移动向了前方。
档案柜和墙形成的角落，有个人影站着。
“为什么？”我低声问道。
没人回答。
“为什么将我拖下水？”
“我不可能将你拖下水。”叶青的声音依旧如档案中的音频那样，清冷不带丝毫感情。
“所以，像古陌说的，这算报应？我活该？”我抬起头。
叶青的上半身被阴影笼罩，看不清模样。
“你死了，你家人都死了，他们都不见了……我不想要这样……”我的身体不稳，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办公桌，靠着桌子，我坐倒在地上。
“金海枫的老公死了……你还记得金海枫吧？”我问道。
叶青没出声。
“她失控了，大爆炸……胖子……我那个朋友，你应该见过，他重伤，现在还躺在医院呢……”我吸了吸鼻子，“逃不过的吗？这种事情，我们这样的人逃不过的吗？”
事务所内只有我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铃声响起来了。
我不想接，但那个铃声不知疲倦地响着，自动挂断后又响起。
我开始觉得头疼了，将手机摸出来，发现是瘦子打来的，不由呼吸一窒。
“喂……”
“奇哥！胖子脱离危险了！”瘦子大喊大叫着。
我有些茫然，“什么？”
“胖子脱离危险了！医生都说奇迹啊！他已经脱离危险了！现在要转到普通病房了！”瘦子喋喋不休。
我好像突然被抽去了力气，“真的？”
“真的！真的！！”瘦子大声说道。
“太好了……”我觉得眼睛有些发热。
“奇哥，你现在在哪里？还被金海枫缠着？”瘦子提到金海枫，口气就变了。
“没有。”我没说我在事务所，怕他担心，“我跟古陌在一起。行了。我……我之后可能不回医院去看了。”
“没关系，胖子刚醒了会儿，现在又睡过去了。医生都说没事了。就是他这次又要住院一段时间。”
“嗯，我知道了。”
瘦子有些控制不住，又讲了好几句，才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我们，还是会有危险？”我抬头看向叶青。
叶青并未消失。
“金海枫的丈夫为什么会死？”叶青问。
我反应了好一会儿，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因为爱情树，因为你们交给玄青镇压的爱情树出了问题！”
“你怪我们？”叶青反问。
我哑然。我是迁怒了叶青，可我心里很清楚，叶青早死了，和这件事本身真的扯不上关系。他们没能力解决爱情树，要说这样就该责怪他们，那是不是连环杀手每次作案，侦办案件的警察就要枪毙一批给受害人抵命？
“我不是因为这个来的。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你要找上我？”我很快清醒过来，没被叶青继续绕进去。
“因为你是我能找到的唯一办法。”叶青回答。
我眉头紧锁，正要反唇相讥。
“爱情树下面的两具白骨你去看过了吗？”叶青问。
叶青今天似乎心情不错，跟我多说了几句。我却心情恶劣。他开口之后，总是掌握这话语的主动权，牵着我的鼻子走。我想谈的并不是爱情树的问题。
“没看过，也可以试试。”叶青也不需要我回答，就自说自话。
我看到他身边的窗户外，月亮正移动到窗口的位置，月光应该能照到他的脸，我所看到的却仍然只是一片阴影。
我的脑袋昏沉起来，仿佛酒的后劲上来了。我喝的明明是大排档里不入流的杂牌啤酒！
我努力想要清醒，却只能看到弯月、窗户、人影组成的画面，这灰暗的画面很快被红色取代，我的身体歪斜倒下，倒下的时候，没摔在地板上，身子底下是个有弹性的东西，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发现是丝线。
红色的丝线将我彻底包裹住。

第380章 爱情树（八）
我渐渐感觉喘不过起来。丝线在收紧，勒在我身上。我挣扎，撕扯开这些丝线。
这些丝线虽然密集，但单根很细，也不够坚韧。我一扯，就断裂成一些棉絮一样的碎片。因为有些多，我撕扯了很久，才扯出了一个口子，看到了外面的光。
那是灯光。
我从丝线中爬出来，发现自己身处在一间客厅中。客厅中也布满了红色丝线，好像蜘蛛的巢穴。我有些吃力地在丝线中站起来，扒拉开面前的一片红，忽然听到了声音。
“娘子，你看这个怎么样？”
我的动作顿住。
“你该改口了，相公。”
“呵呵，你还说我。”
“那我先改了。老公。”
“老婆。”
甜腻腻的语气，听声线，男人比女人的年纪似乎要大一些。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没有。
我没看到自己的身体。
我意识到自己是在梦境中。我也记起了被红线包围前的事情。
是叶青？他能直接将我送入梦境？
我失神了一会儿，听到红线后又有声音。
“这个叫社交网站的东西真不错。你看这个，好多人都知道我们的树了。”
“叶子呢？都卖出去了？”
“还有一些。不过，那些人我们也管不了。这个时代的爱情，真是可悲。”
“嗯……”
“老婆，你别伤心。虽然你现在不能说是我的原配，我还和其他女人有孩子，但这都是那个章龙做的。我是我，他是他。”
我冲破了红线，终于是看清了说话的两个人。
他们并肩坐在沙发上，双手握在一起。
男人是个中年人，我看着有些面善，联想到这人之前提到的名字，我就想起来，这是龙飞集团的老总章龙。而他身边坐着个看起来才二十多岁的女人，年轻靓丽。
我在两人的脸上分别看到了另外两张苍老的脸。
“你会不会嫌弃我现在的这具身体？”“章龙”问。
女人忙摇头，“怎么会？我只是觉得……我们也就算了，可其他人呢？万一有一对彼此怨恨的人落到了一对爱侣手中……”女人微微蹙眉，很是忧愁。
“这样的事情，我们也没办法阻止。”“章龙”叹气。
我的心里面燃烧起怒火来。
无法阻止……无法阻止……
这一切的源头分明是他们！
“或许我们不该释放他们……”女人幽幽说道。
“那样的话，我们怎么出来？”“章龙”反问。
女人语塞，只好再次叹息。
“不要想那么多。在这个时代，我们能生活得很好。这个章龙也是做了件好事。”“章龙”勾了唇角，手指在空中拨弄了一下，手指上就缠了一圈红线。红线的一头延伸向远方，另一头则没入了他胸口。
女人笑起来，“那个白首情人节，就是我们的节日啊。那么多人为我们庆祝，还能提供给我们精气。”她掩着嘴，发出娇笑，之前的哀愁荡然无存。
我再也无法忍耐了。金海枫憔悴绝望的模样、医院里哭声震天的家属、在社交网站看到的那些祝福评论都一窝蜂地涌现在我脑海中。我冲过了红线，扑上去，一手掐住了他们一人的咽喉。
两人惊慌地叫起来。
“怎么回事？”
“是谁？！”
哒！
“章龙”拿在手上的手机落在沙发上。
我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不是现在。
他们不能死在现在。
要在之前，在一切发生前！
只要在爱情树发生变化前消灭他们，爱情树将无法作乱，金海枫的丈夫不会死，就不会引发汽车爆炸！
那是多久？
一天前？
三天前？
一周前？
周围的景物发生了变化，红线好似流淌的水，从我身边掠过。
丝线摩擦过我的身体，让我有些疼痛。
我扣住喉咙的两个人失去了沙发的倚靠，转而被红线支撑着。他们似乎比我更疼，身上被红线划拉出了一道道血痕。
我突然感觉到自己穿过了什么东西，定睛一看，手下扣着的不再是那个中年人和年轻女人，换做了一对老年夫妻，正是我在章龙夫妇身上看到的另外两张脸。
红线慢慢变色。
我推着这两人进入了黑暗。
手下蓦地一空，让我警觉，飞快在黑暗中寻找那两个人。
“这棵就是爱情树？”
我听到了陌生的声音，顺着声音飘过去，黑暗退去，我看到了两个年轻男女。一转头，我发现自己背后就矗立着那棵树干扭曲的爱情树。
我垂下头，看向树根。
那两个人的骸骨就埋在那下面。
可青叶的人说，这是特殊的灵体。或许是因为被正史记录，再无法消灭他们。
我一想到此，怒火再次翻涌，几乎是不顾一切钻入了树根。
莹莹红光中，我看到了那对相拥的白骨。
白骨外有一圈轮廓，正是我看过的那对老夫妻形象。
这里的空间很大。发出红色光芒的是充斥在空间中的红线，在那些红线上还挂着男女拼成的脸。他们都露出幸福的笑容。可听金海枫和这对白骨说过，我已经知道，不是这里的所有人都满意他们的处境。
在这诡异的环境中，我没感觉到恐惧。
我想要解决掉这两个鬼，解决掉这一系列事情的源头。
还不够。
再往前，再往前一些时间……
我要他们彻底消失……
我的手触摸到了那两具白骨。本来相拥而眠的鬼魂倏地睁眼，齐齐转头看向我，震惊问道：“你是谁？”
我头顶、周围挂着的脸也猛地转动，朝向我，那些幸福笑容开始扭曲。
“这是哪里？”两只鬼异口同声，好像被周围的情况吓到。
“你们不该存在了。”我用力按着两鬼的头颅。
白首到老，还有什么遗憾？为什么要变做鬼，为什么要囚禁后来的人？为什么要夺取别人的身体重生？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那些脸幸福地笑着，发出了怒吼。声音非男非女，如同怪物的吼叫。
整个空间、所有红线都开始震颤。
“不！住手！”两个鬼抱得更紧了，惊恐地喊道。
噗！噗！
脸从红线上落下，摔成两半，男女各一半化成了两个独立的鬼魂。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男人女人齐声叫喊。
“不是的！我们不是故意的！只是因为爱意，只是因为我们的感情……”女鬼辩解。
男鬼摇头，“我们什么都没做！我们只是被合葬在一起，根本没有想要害人！”
我不为所动。
人鬼殊途。
青叶的人说过的话在我耳畔响起。
他们判断吕梦一撑不了多久，会因为怨恨变成失去神志的厉鬼。这两个呢？因为太过幸福，所以变成了鬼，成了爱情树？！
太可笑了！
周围的脸很快都落下来，化成鬼魂，聚集在周围。
我被包围着，红线的光芒被这些鬼遮蔽，无法再看清掌下的两只鬼。他们是会被周围这些鬼给分尸吗？像楚润、像卢嫚宁？
我感觉透不过气来。
空间狭小逼仄，空气凝滞。那种醉意上头的感觉再次出现。
我的头昏沉起来，失去了意识。

第381章 爱情树（九）
我是被冻醒的。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躺在事务所的地板上，近在眼前的是地板上的一层灰。
我花了点时间才理清了思路，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下意识看向了档案柜。
叶青已经不见了。
我觉得头疼，不知道是因为昨晚醉酒，还是躺了一夜地板的关系，又或者是因为……我翻了翻口袋，掏出手机要打电话，才发现手机关机了。电源键按半天，只有个空空荡荡的电池出现在屏幕上。
我看了眼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走到了门口，一回头，就能看到休息室后头笔直黑暗的走廊。那幅抽象画又挂在了墙上，毫无损坏的痕迹。
我深呼吸，继续往前走，差点儿被地上的钥匙拌一跤。没摔倒，但下意识一跨稳住身形，我差点儿来个劈叉，大腿筋抽到了。我吸着气，只觉得诸事不顺，而且是从昨天开始就诸事不顺，这样的悲剧似乎还没中止。
我捡起钥匙，又回头看了眼。
沙发上、办公室都没人。
我离开了事务所，匆匆往楼下跑，到了小区门口，就听到有人喊我。
“喂，林奇小弟弟！”
我刹住了脚步，看到从门卫室里晃出来的古陌。
古陌的样子也不怎么好，整个人憔悴衰老。仔细想想，他的真实年纪可不小了，正常来讲，就是保养再好，也该有点儿老人家的样子，而不是成天顶着年轻大叔的模样。
古陌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走向我，“你在事务所里面做了什么？叶青跟你说了什么？”
我斟酌了一下，回答道：“他把我推梦境里面了。”
古陌瞪大眼睛，“什么梦？谁？”
“爱情树下面两个。”我说道。
“你弄死他们了？”古陌惊叫。
“应该吧……我最后好像昏过去了。我手机没电了。你查查看。”我催促古陌。
我急着跑出来可不就是为了这事嘛。
古陌嘀咕道：“一棵树死了也没那么快见报吧？之前还有专家研究呢，就是死了，专家也得先研究研究。我们上次它就起死回生的时候才上了报，之前……”
“不是昨天晚上死的。”我打断了古陌没完没了的唠叨。
原来也没看出来古陌是这样多废话的人。
我突然想起古陌现在呆的地方。是因为听到了什么声音，故意说话来转移注意力吗？
“不是昨晚……”古陌重复了一遍，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惊奇地看向我。
我将古陌的手机直接抢过来了。
爱情树的新闻还是老样子，就是我在地铁上看到的那条。我不由失望。
古陌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有变化啊。你是最后昏过去，没能给它致命一击？”
我想想，这很有可能。
“我回去睡觉。”我果断说道。
古陌对我竖大拇指。
我跟古陌说：“手机借我，单位那边我要请个假。”
古陌拍拍我的肩膀，朝我身后指了指。
我回头，看到郭玉洁和陈晓丘。
“林奇，你一早上怎么没来上班啊？打了你好几个电话呢。我还打电话到你家了。”郭玉洁率先开口。
陈晓丘比郭玉洁想得深远一些，望了望我背后的工农六村，再看向我，“你昨晚跟古陌去事务所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我一声语塞。
说起来，昨晚的事情完全是酒精上脑的冲动举动。我就被金海枫的事情刺激了一下，憋了一口气要质问叶青。到最后，我也没问出个结果来。
我有些怀疑叶青推我进梦境，是真的期望我能解决爱情树，还是想要转移话题。
除了这点，我现在又想起来，昨天的梦境几乎是完全按照我的意志在行动，我想要改变时间，就改时间了。这就是叶青那个增幅能力的作用吗？我是不是应该在事务所睡一觉，而不是回家？
“林奇，你发什么呆呢？”郭玉洁拍了我一巴掌。
我撞到了古陌，两人差点儿跌成一团。
郭玉洁叉腰问道：“清醒了没？”
我揉着肩膀，“你够了啊。”
“你到底怎么回事？昨晚直接跑没影了。瘦子昨晚给胖子守了一夜，今晚上你守夜行吗？”郭玉洁问。
“胖子怎么样了？”我连忙问道。
“早上瘦子打电话，说挺好的。就是阿姨昨天哭了一晚上，今天早上就不太舒服。”郭玉洁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本来想找你的，你电话打不通，最后是瘦子两头跑，现在还在医院呢。”
“我手机没电了。你打电话给我爸妈了？”我拿着古陌的手机，先给爸妈打了电话。
“嗯。你跟阿姨叔叔说一声。”
陈晓丘说：“老领导那边，我给你和瘦子请了假。老领导下午会去看胖子，你最好在医院等着，别露馅了。”
我有些迟疑，脑子里还在想着解决掉爱情树的事情。
电话接通了。
“喂，妈，是我。手机没电了，昨晚送一个朋友回家，睡他那里了。嗯，我知道。胖子已经没什么事了。嗯，你别担心了。今晚上再看吧。”我跟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你回家换身衣服再去医院吧。”陈晓丘提醒了一句。
郭玉洁嫌弃道：“一身酒气。”
我很尴尬。郭玉洁明显当我昨天晚上丢下重伤住院的胖子，跟古陌喝酒鬼混去了，难怪她对我那么大怨气。
“这个等会儿再说吧。我还有事情要去青叶一趟。”我深呼吸。
“昨晚上发生了什么？”陈晓丘问。
“我要去解决那两个人，那棵爱情树。如果顺利……”我握了握拳头。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干劲，还主动做这种事情了？”郭玉洁意外。
“我要以前就主动，胖子就不会……”我有些黯然。
陈晓丘皱眉问道：“那棵树跟胖子有什么关系？”
我疑惑地看向陈晓丘，“我没跟你们说吗？因为那棵树，金海枫的老公死了，她失控导致了汽车爆炸……”
“汽车爆炸？”郭玉洁插嘴，惊讶地看向我。
我心中咯噔一下。
陈晓丘说道：“楚元光是因为连环车祸才住院的。金海枫的老公就和他一间病房。”
我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林奇，你没事吧？”郭玉洁担心问道。
我张了张嘴巴，“这么说……我昨天晚上成功了？”
过去被改变，影响到了现在。
可是……
“怎么还有事故？”我慌乱起来。
“十几辆车追尾，有几十个人住院。幸运的是当时下班高峰，车辆拥堵，车速都不快，没有人死亡，听说也没人残疾。”陈晓丘说道。
这应该是，最好的结果了吧。
想想万队长，他也被我改变了命运，他的女儿没死，但过去、梦境、新的现实之间有一定差别。
我重重呼出口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郭玉洁缠着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发生变化了？我完全不记得啊。”
“是啊，我们完全不记得。”陈晓丘说着，看向了沉默的古陌。

第382章 能力范围（一）
我这才发觉古陌从刚才起就异常的安静，侧头看去，就见他收起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表情，难得垂下眼，一副聆听的模样。就是在听那些灵异声音的时候，他都没露出过这样的神态。
古陌瞥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心脏骤然一紧。
“我还记得那些事。”古陌淡淡道。
我张了张嘴巴，一下子说不出话。
古陌还记得那些事，也就是说，他没受到现实改变的影响。
为什么？
我瞬间就想到了答案。
因为古陌是被我从异空间中拉出来的。他是我的能力救出来的。
“我的能力……”我张口结舌。
“我记得你好像说过，你以前也对某个人用过这个能力。”古陌倒是比我更冷静。
“对，万队长！”我脑中灵光一现，“要是万队长他家也……”
那就可以证明我的能力或许只能对一个人使用一次。
陈晓丘主动说道：“我去联系万队长问问吧。”
我点点头。
我觉得这是个很重要的信息。如果我的能力只能对一个人使用一次，那么，像爱情树这次影响了好多人的情况，那些被我影响的人会怎么样？
金海枫的老公本来该死了，除了金海枫的老公，还有很多人本来应该死在这场事故中的。
我的心有些慌。
仅仅是不受到二次影响吗？那样，似乎也没什么。除了古陌、金海枫老公那样的“相关人士”，其他人也不可能老碰到这种事情，陷入生死危机。
我想我是有些失落的。
这感觉就好像发现自己的游戏外挂突然失效了，一下子和普通玩家一样需要勤勤恳恳地自己刷副本，需要小心注意血条和复活次数，不能再肆无忌惮、横冲直撞了。
我这才刚有用上外挂的感觉，只来得及庆幸自己救了很多人呢，就要被削弱了吗？
“万队长那边我没那么快打听到消息。”陈晓丘看我，一副“你别想站这边傻等”的表情。
我想等也不行。
居委会毛主任打电话给郭玉洁了，问她们今天是怎么个安排。我这才发现，我们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
我回头看了眼工农六村。
“林奇，你不回去吗？”郭玉洁奇怪问道。
我想着昨天已经作死过了，现在大白天的，总不会比晚上更危险吧？
“我去事务所看看。”我一咬牙，底气不足地说道。
三个人都盯着我看。
我很窘迫，在他们写满了“作死”的视线中，昂首挺胸跨入了小区。
陈晓丘和郭玉洁都没说什么，和我一块儿进入工农六村，不过她们是要去居委会。古陌挥挥手，掉头就在马路边拦了出租车，潇洒离开了。
我呼了口气，走向了六号楼。
许久没看到过白天到事务所了，我看着阴测测的楼道，还有种莫名的怀念感。
拿钥匙开锁，感受事务所内的阴气，我寻找着叶青的踪迹。
叶青没现身，不知道是又躲起来，懒得搭理我了，还是昨晚给我增幅了太久，去休息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没了昨晚那种酒精上脑的醉熏感觉，但被算计的恼怒感还在。
“爱情树没了，过去的事情被改变了。”我讲了新的过去和现实，“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昨天说的话，古陌就和我一样，记得原来那个过去。我们在想，是不是我的能力对一个人只能用一次。你挑中了我，故意设套将我诓进来，就是为了我这个能力吧？”我苦笑了一下，“你要做什么，就不能干脆点吗？我救了古陌可以说是意外了。还有四个……你们四个是什么时候出事的我都不知道。你要我将你们的那些过去改变，就不能直说吗？”
我对解救青叶的人并不反感，让我害怕的是我会因此伤害到我的朋友、家人。
青叶的人这种遮遮掩掩的做法，也叫我不爽很久了。
我从一开始就被叶青牵着鼻子走，甚至被蒙住了眼耳口鼻，只能顺着那股拉扯力道往前，也不知道前方有什么。
事务所内静悄悄的。
叶青似乎不打算改变行事风格。
我气闷不已，却只能问道：“那两个鬼说，他们死的时候很宁静，就是合葬在一起，没想过害人性命。这就是你说的，失去了神志吧？”
我说到此，停下来很久，才一字一顿地问道：“叶青，你会和他们一样吗？”
要说起来，叶青这人也挺偏激的。他死后化鬼都不肯放弃，我第一时间是有些被感动的，现在想来，则是害怕。
叶青，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那样无神智的恶鬼？
我说这话只是抱怨，我没想到叶青居然给了我反应。
“呵。”
嘲讽不屑的嗤笑声。
明明是在嘲笑我，我却心头一松。
“喂，你既然在，告诉我怎么救你们吧！”我趁机说道。
这事情，早解决早点结束。
叶青又不吭声了。
我恨不得将他揪出来打一顿。
狂躁发脾气，喝醉的时候还能做，现在清醒着，我是拉不下脸，只能耷拉下唇角，起身往外走。
门打开，吱呀声在室内和走道上回荡。
我正要反手关门，就听到了室内响起的声音。
“我也不知道你该怎么救我们。”
我的手顿住，抬眼就看到了门后露出的沙发前交叠的双腿。我正要重新推开门，就感觉到了门上传来一股巨大力量。
嘭！
大门关上，震得我手疼。
除了关门声外，还有个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我失败了。剩下的办法只是找到你而已。”
我怔怔看着那扇门。
叶青失败了……
我不禁想象，在青叶的成员陆续消失后，一个人竭尽全力去挽救这一切的叶青。“天国歌声”的档案最后，那一行行重复的“无问题”，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两个多月。我记得青叶的人在各种线索都断掉后，徒劳地尝试了两个月，不停地听唱片、去探察所有经手了唱片的场所。叶青……他经历了这样的事情四次。
或许在那之前，在汤语失踪、在家人陆续死去的时候，叶青就在不断尝试，不断失败了。
我觉得难过。
我第一次产生一股怀疑：我真的能救青叶的人吗？
一直到我回到家，我的心情还低落着。解决爱情树的事情、找到了能力的新的使用方法——或者该说是地点——的喜悦都被冲淡了。
爸妈看到我这样子都吓一跳。
“小楚是不是不好啊？”妈妈很担忧，主要是担忧我。
“没，他好多了。他妈今早不舒服住院了。”我扯扯嘴角。
“唉……”老妈唉声叹气。
“你待会儿去医院，还是去单位？”老爸问。
“我洗个澡就去医院。”我去卧室拿换洗衣服。
“那我们跟你一起去吧。去看看他们。”妈妈立刻说道。
我没拒绝。
手机插上充电，我去洗了个澡，手机电已经充了一半了。开机后，我看到未接来电里面一列家里的电话，心里软软涨涨的。
“一定能做到的。”我轻声对自己说道。
不，不是一定，是必须做到！
我不想经历叶青经历的那些事情，不想自己以后露出古陌那样寥落的表情。
比起青叶的人，我该说是更有天赋才对。我的能力能做到更多的事情。
所以，一定行的！

第383章 能力范围（二）
医院内依旧愁云惨淡，但比起昨晚那种悲痛，今天只是担忧罢了。
胖子已经醒过来，正在吃午饭。薛静悦煲了粥给他送来，还有胖子父母和瘦子的那一份，装了两个保温桶。
胖子唏哩呼噜吃得正欢，看到我们一家子过来的时候，抬起头，那嘴上还油光光的。
“哎，奇哥，你来了啊。”瘦子招呼了一声。
薛静悦看向我，表情有些奇怪。
喀啦啦啦——
椅子拖动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我转头就看到了金海枫。金海枫身边的病床上坐着个中年男人，也在吃饭，但却是吃医院餐，营养均衡，但总比不上家里人送来的饭菜让人感觉温暖。男人有些意外地看着金海枫，又好奇看看我。
我觉得这事情好像不太对。
“阿姨、叔叔，你们坐。”瘦子让开位置。
薛静悦也站起来，还要再去搬椅子来。
我妈让他们别忙活了。
“小楚好多了吧？”她问胖子。
“好多了，伤口没什么事儿了，等愈合就行了。”胖子憨笑。
我看他气色真的不错，一颗心彻底放下来了。
我妈就喜欢胖子这样子，老老实实的，长得还壮实，吃饭看着就香。她对胖子嘘寒问暖了一会儿后，才说要去看看胖子妈。
“她住在五楼。”胖子提起这个，脸上的笑容转为忧色。
“很严重？”我爸妈紧张起来。我一颗心也提起来。
“没有，不严重，就是精神不太好，胸闷。还是为我担心的。”胖子笑笑，“他们也年纪大了，听到消息有些受不了。”
“唉，突然听到消息哪能不怕啊……好端端的，怎么就出连环车祸了？”我妈愁眉苦脸。
“我们也不知道。”胖子含糊说道。
我看了他一眼，再看看低头的薛静悦。
换在平时，我妈肯定要拉着薛静悦问问，回头再说说我，今天这场合不合适。
瘦子一口喝掉剩下的粥，抹了嘴巴，带着我和我爸妈去五楼看了胖子的父母。胖子妈的情况的确还好，就是一下子心脏难受，送医院吊了盐水，现在在留院观察。
探望完了病人，我将爸妈送到了医院门口，看着他们坐上出租，才和瘦子转身，慢慢走向了住院部。
“怎么回事？”我直截了当问瘦子。
瘦子说道：“小洁给我打电话说了。她不说，我也要发现不对了。”瘦子苦笑了一下，“早上我没感觉有什么。警察来问情况，说到连环车祸，和我的记忆吻合，胖子和薛静悦就懵了。”
我这下也懵了。
“胖子和薛静悦记得之前……”
“他们说是汽车爆炸。”瘦子肯定点头，“最可怕的是，过了阵，警察把金海枫找来了。金海枫看到她老公就大哭，整个人疯了一样。”
我感觉到了一阵眩晕，“金海枫也知道？”
“嗯！”瘦子再次点头。
我意识到这情况有多诡异了。
我和古陌他们之前的猜测完全错了。不是被我的能力影响过的人能记住曾经发生的过去，而是和我一样有能力的人可以不受到这种影响。
“这么说，胖子的伤……”我不禁恐惧起来。
“他伤是真的好了不少，原本那么重，早上看就只是轻伤了。”瘦子赶紧说道，“医生那边的病历也改了，皮外伤，肠子没掉出来。”
我松了口气，心情雀跃起来，“这么说，我的能力还是能影响到他们的。”
瘦子“嘶”了一声，“奇哥，你这能力可以说逆天了啊！”
我傻笑。
瘦子又给我泼凉水，“一般有这种能力的，都会在频繁使用后，发现自己被消耗寿命。”
我瞪向瘦子。
“你别这样看我，小说电影里都这样写的。”瘦子忙摆手。
我心里有些发怵，真被瘦子说得怕了。
说实话，我到现在还是在对能力进行摸索的阶段。今天头一次知道，原来那些有能力的，记忆不会因为我影响了过去，而发生相应变化。说不定过一阵，真被瘦子的乌鸦嘴说中了，我会发现我这能力还得付出使用的代价。
“应该不会吧。”我踌躇着，“青叶的人也有能力，虽然不太一样，但也没因此……呃……”
青叶的人都没寿终正寝，还真不好判断他们是不是被影响到了寿命。
我和瘦子面面相觑。
我感觉我很需要咨询一下专业人士。但叶青都说了他不知道，找到我应该就是他生前或者死后能做到唯一一件事情了。叶青不知道，古陌肯定抓瞎。剩下的，我只能想到玄青真人了。偏偏那个老道来无影去无踪的。爱情树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也没见他冒头。
我和瘦子进了胖子的病房，四个人齐齐看向我，那视线，好像要将我扎穿了一样。
我不自在地干咳了一声。
瘦子小跟班似的关上门，站门口，一副要给我们把风的模样，目不斜视。
“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先开口的是金海枫。
我愕然。
金海枫双手握成拳，身体紧绷。她老公拍拍她的手背。金海枫慢慢放松下来，和她老公对视了一眼，深呼吸。
“我知道，委托结束了，我不应该再找他们。我……谢谢……”金海枫忍不住哽咽，握住了她老公的手，“谢谢……太谢谢了……我就想和他们道声谢……”
我发现金海枫是误会了，但这个误会正中下怀。我还真不想让自己这能力被太多人知道了。怎么说这能力都有些异类，比青叶的人说自己能抓鬼、金海枫会引起电器的异常更加奇葩。
金海枫误会，我就干脆顺着她的话来讲：“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昨天晚上你什么时候走的？”
金海枫擦擦眼泪，“没多久就走了。我那时候有些失神，也没跟你们说一声，就自己走回家。我在我家楼下坐了很长时间……”她说起这个，就又泄露了丝丝绝望，再也无法说下去了。
我沉默不语。
“这件事，会给他们带来不好的影响吗？”金海枫的老公开口问道。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对上他那双充满善意担心的眼睛，心里面有些感动。
“我真不知道。这件事，我也讲不清楚。”我摇摇头。
金海枫夫妻有些失望。
医生来查房了。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我让瘦子回去休息休息，今天就由我来给胖子值夜。胖子直接拒绝了。医生也说他恢复得不错，看来真是改变了过去，让他伤势好了不少。
瘦子精神头还不错，我们两个就去陪胖子的父母了。胖子这边交给了薛静悦。
老领导三点多的时候过来看望胖子，又看了胖子父母。临走对我和瘦子感叹：“小楚这段时间有些多灾多难啊。你们让他悠着点，别有了女朋友就轻飘飘的。”
老领导显然是误会了胖子住院的原因，但从某方面来说，他真相了。
我和瘦子哭笑不得地答应下来。
又送走了一个探病的，我们正要回病房，就见薛静悦在走廊里站着。
薛静悦神色沉静地注视着我，“我有话想要跟你说。”

第384章 编号081-地铁痴汉（一）
薛静悦说这句话似乎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在说完后，她就又变成了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垂着头站着，半天不吭声。
瘦子去病房了，我和薛静悦单独站在楼梯间，有些尴尬。
我只好问她：“你想要跟我说什么？”
薛静悦不安地将手指握在一起，嗫嚅着说道：“我小时候不常和我奶奶见面。”
这个开头，似乎是要讲很长的内容。
我静静听着。
“我奶奶一个人住在乡下，我爸也就是每个月带我们去看望她，每次顶多在家里面坐半天，逢年过节，也不会在那里留宿。要住乡下，就住在我太爷太奶空下来的老房子。”薛静悦的声音很轻，说话的语调一如既往，有些惶惶不安的味道，“我爷爷很早就去世了，我爸爸是遗腹子。他出生之后，我奶奶就将他托给我太爷太奶带。她一个人住在和我爷爷一起搭起来的房子里，种地养猪，当神婆。我爸爸跟我说起奶奶的事情，说他小时候觉得奶奶不疼他，我太爷爷跟他讲，那是因为奶奶要给人看，经常碰到不好的东西，小孩子呆在那里不好。一直到他长大了，奶奶也不让他在那里久呆着。太爷太奶去世后，我奶奶就让我爸去城里面上学工作。后来，她也不让我和我妈在那里久呆着。”
我脱口问道：“难道是因为……”
薛静悦抬起头，眼镜后的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她给我算了命，告诉我我一辈子都会平平安安，她会保护我。之后不久，她就去世了。没病没伤，年纪也不是特别大，就那样去世了。老家那儿的人都说，我奶奶是碰到东西了，才一夜间就去了。”
我失了声。
“我听到了金海枫和她老公说的话。她觉得连累了她老公。我也想过是不是我连累了楚元光。”薛静悦认真道，“我应该跟奶奶一样，离其他人远一些，免得拖累其他人。”
这正是我之前产生过的想法。可拆迁办的工作我是无法摆脱的。我想过搬出去住，稍微拉开一些距离也好。
“我昨晚被小洁送回家，在家里看到了奶奶的照片。”薛静悦继续说道，“是我们一家的合照，相框放在柜子上。我经过的时候拖鞋一滑，绊了一跤，撞到了柜子，那个相框就掉下来了。”
我一惊。
“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来，摔在地板上。”薛静悦比划了一下她的头顶，也就是一米六高，“玻璃相框完全没有碎。”
“你觉得这是预兆？”我问道。
薛静悦郑重点头，“这一定是预兆。”
“意思是……不能分开吗？”我怔怔问道。
“金海枫说的那些……那个古陌说的话未必全是对的。我奶奶就告诉我，我这样的人也能平安一辈子，我的父母也都好好的。所以那不是一定的。我……元光跟我表白的时候，”薛静悦又低下了头，“我一开始没答应。我那时候就怕……但那天在公车上，除了我，剩下的乘客都是情侣、夫妻。我后来就答应了。”
我呼了口气，笑道：“胖子知道你是因为这件事才答应他的吗？”
薛静悦头没抬起来，但我看到她脸颊已经发红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昨天那些话不要再讲了。”我正色道。
薛静悦惊讶地看向我。
“就算胖子是因为你才受伤，他也一定是高兴的。”
薛静悦的耳朵都红了起来，头埋地更低了，“我……我去陪他了……”说完，她跟兔子似的，一溜烟就跑了。
我笑了两声，心情比之前好了许多。
薛静悦看到的预兆，一定是准确的。她看到了预兆，和胖子交往，胖子这次也是有惊无险，没能让薛静悦遗憾终身。她看到了完好无损的全家福，也意味着，不该和家人分开吧。爸妈和妹妹会平安无事。就是他们真的……
我攥紧了拳头。
我会改变那样的事情，让他们平安无事的！
……
事件编号081
事件代称：地铁痴汉
委托人：何静苹
性别：女
年龄：23
职业：公司职员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民庆市东林路XX弄XXX号XXX室
联系电话：187XXXXXXXX
事件经过：
2014年4月8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8120140408.wav。
“您好，何小姐，请讲述一下您碰到的事情吧。”
“好。我……我上下班是坐地铁的。地铁上，早晚高峰，人很多，我基本上就是站在中间，周围都有人……我以前也碰到过这种事情，但不是，不一样的……”
“您碰到了什么事情？”
“就是……咸猪手……也不算是……以前那些我不能确定，可能就是因为人挤人，所以不小心，没感觉到有谁故意那样……就这段时间，我觉得有人在摸我……我有去看周围环境。第一次的时候，我看到我背后站着的是个女人，周围都是女人，我想着不太可能是……我稍微动了下，那只手就拿掉了，可不多久……一站路吧，开了一站路，就又来了。我当时，手这样抱着包，被挤着，没办法。我回过头看了，也没看到有谁可疑。我没好意思……我一直在动，旁边的人都嫌弃抱怨了。那只手后来也收走了。又过了三四站，我下车，那几站都没再碰到这种事情。可是，下班的时候，我又感觉到有人在摸我。我这次手伸后面去抓了，但抓了个空。地铁开了一会儿，那只手又来了。我没办法，就自己用手挡着了……然后我感觉到有人在摸我的腿……我去抓，也是抓空。我真的是有些受不了，挤着换了位置。到了第二天上班，我又碰到了……”
“每次坐地铁都有碰到？”
“对。我有注意过，我身边站着的人都不一样。而且……”
“而且什么，何小姐？”
“而且……而且那只手……我是在昨天感觉到……那只手伸进衣服里面了……那只手很冷，还滑腻腻的，像是蛇……贴到我皮肤，我一下子叫出来，周围人都看过来的时候，我就感觉那只手消失了。不是抽走，是一下子从衣服里面消失了。”
“它摸了你什么地方？”
“欸？摸了……那个……”
“您被摸到的地方，身上又留下痕迹吗？”
“我、我没看……我就是……就是昨天上班的时候第一次感觉到，然后下班的时候，我又被……我这次转身看了，还去抓了，但那只手也是一下子就消失掉了。今天早上上班的时候，它又出现……我好像被它盯住了……太可怕了……”
“能麻烦您现在去确认一下自己身上有没有留下痕迹吗？”
“我……”
“洗手间在这边，里面有镜子。如果您方便的话，请让我亲眼看一下。”

第385章 编号081-地铁痴汉（二）
……
“怎么样？”
“有个手印。”
“哦。”
“我……我会不会有事？我是不是要被杀掉？怎么会这样……”
“您在这件事发生前，有没有做过什么特殊的事情？有没有认识的人死亡？”
“没，没有啊，什么都没，就上班、下班，周末在家里。我什么都没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会死吗？我是不是要死了？”
“别担心，何小姐。您身上的阴气并不重，不至于到致死的程度。您要愿意的话，马上就到高峰时间了，我们陪您去坐地铁，抓到那个东西。”
“我……也要去吗？我一定要去？”
“我们还不能确定这是什么，它的目的、行动范围、行动模式是什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和您一起去它出现的地方，将它当场抓住。”
“没有……没有什么驱邪的办法？”
“它并不在您身上，使用驱邪办法是没有用的。如果您害怕，我们事务所有出售护身符。”
“呼——那我买护身符就好了吧？”
“护身符在一定程度上能保护您。但就像我刚才所说的，我们还不能确定这个东西是什么，护身符能起到多少作用，就得打个问号。能将它彻底消灭，是最好的办法。”
“……我还是戴着护身符，然后再去……”
“戴着护身符，有可能那个东西就不会出现了。何小姐，只要您配合好我们，它不能伤害到您的性命。在那样人流密集的区域，它盯上了您一个，您稍有反抗，它就退开，说明它也是有顾忌的。您不用担心它直接杀死您。”
“一定要这样吗？”
“当然，选择权在您。我们只是建议您选用最合适的方法。您要是有所顾忌，我们也能先做些调查，查查看地铁的监控等内容。”
“还是就那样吧……我有些怕……”
“好的。您之前上下班的线路、时间和列车车厢大概位置，您还记得吗？”
“我不记得……我是说，我乘6号线，车厢……我是2号口进站的，就电梯下去那几节车厢，没固定，时间……早上七点到七点半左右，晚上下班是六点左右到地铁站。”
“好的。那我们会先调查监控。”
“嗯。”
2014年4月9日，调查地铁监控录像，找到委托人所出现的视频段落，未找到异常物体。视频文件08120140409.avi。
视频的右上角显示了日期时间和车厢编号，分别是2014年4月6日7点14分和6124。画面中挤满了人群，其中一个年轻女人被用红圈标记了出来。她经常东张西望，看看左右前后，有时候会扭动一下身体。到站上下车的时候，她都会借着人流，活动一下，转身看看周围，移动个位置。她看起来十分不安，一直到她下车，她才露出了松懈的表情。
视频画面切换，同样拥挤的车厢，右上角显示的日期时间和车厢编号变成了2014年4月6日18点07分和6145。照旧是那个女人被用红圈圈出来，站在角落，背靠着车厢，左右两边分别是车门和座椅的挡板。她紧盯着身前的人，不停蠕动身体，就像是浑身发痒，无论如何都不舒服。周围的人有注意到她的异常。不断有人从她身前上下车，她低头看地下，看身旁坐着的人，脸上是很明显的惊恐表情。过了会儿，她的身影被两个身材高壮的人挡住，看不见了。她下车的时候，拼命往前跑，好似在赶时间，但那表情，又像是在逃避恶鬼。
视频到此为止。
2014年4月9日，联系委托人。电话录音201404091853.mp3。
“您好，何小姐。”
“啊，你们好，是那个……青叶，对吧？”
“是的，我们今天已经查了地铁的监控录像。很可惜，只有6号那天的监控拍到了您坐地铁的情景，其他时间段的监控并未拍到。”
“哦……呼——没关系。我今天坐地铁没再碰到那种事情了。”
“您是说，您没再被袭击？”
“对，没有了。你们的护身符很管用。”
“嗯。我们另外有个坏消息要告诉您。”
“什么？”
“我们从监控中并未找到那个袭击您的东西。可能是因为人流的缘故，我们没看到那东西的身影，甚至没能看到它散发出来的阴气。”
“哦……”
“上次的提议，您仍然不愿接受吗？”
“嗯……我不太想那样。”
“好的。那我之后会坐地铁看看情况。如果有什么新进展，我会再打电话联系您的。”
“啊？你要去坐……这是不是……”
“您不用担心。这是我们的工作。”
“哦。那……好吧……”
2014年4月9日18点05分，乘坐地铁6号线，一站一换，从4号车厢行进到7号车厢，均未发现异常情况。
2014年4月9日20点17分，勘察地铁6号线6124车厢，并未发现异常情况。
2014年4月9日21点41分，勘察地铁6号线6145车厢，并未发现异常情况。
2014年4月10日，联系委托人。电话录音201404101321.mp3。
“您好，何小姐。”
“你好。你们有抓到那个东西吗？”
“很遗憾，我们在地铁内并无发现。”
“哦……我想，这事情就这样吧。有你们的护身符，我已经没事了，就这样吧。”
“您是要结束委托吗？”
“嗯。就结束委托。尾款我待会儿打给你们。”
“好的。”
2014年4月10日，暂停调查。此事件归入“未完”分类，设定关键词“地铁”、“性骚扰”，如有相关事件发生，重启调查。
委托人：吕文山
性别：男
年龄：37
职业：销售
家庭关系：父母、已婚、有一子
联系地址：民庆市紫藤花园XX号XXXX室
联系电话：139XXXXXXXX
事件经过：
2014年4月12日，委托人到访。音频文件08120140412.wav。
“您好，吕先生，请详细描述一下您碰到的事情。”
“呃……这个实在是有些……我是乘地铁的时候，碰到了点事情……是上下班人最多的时候，我挤在人中间，也不知道是谁吧，就在……就手搭在我腿上。我最开始以为是旁边人贴着我，才碰到我了，后来觉得不太对。因为那只手在摸……她一摸我就感觉出来，那只手是这样，就这样摸我的腿。正常人不可能做到这种动作吧？”
“您是说，手指在上，他好像是站在您下方伸手摸您的腿？”
“对。这样很奇怪吧？我觉得奇怪，一开始还以为是我搞错了，我仔细去感觉了一下……就……那只手就摸到了我……呃……”
“摸到了您的生殖器？”
“呃……是……摸到那里了……她不光是摸，还……还拉开拉链伸进去……我一下子反应不过来，拉链都拉开了，总不能再叫起来，让别人都看过来吧？我想要抓住她的，但我手一伸过去，就发现那只手不见了……我没抓住她，但我回家后发现，我那里……那里有一道伤口，就像是被指甲抓到的那种伤口。我之前都没觉得疼，现在也不疼。但那道伤口一直没好……而且第二天上班的时候，那只手又来了……”

第386章 编号081-地铁痴汉（三）
“每次您上下班，都会来骚扰您？”
“对，每次都……我试着去找过，可人挤人，我低头就看到我的胸、别人的背，根本看不到地上有什么。我看周围也没人蹲下去。最重要的是……那只手会消失……我伸手抓过去的时候，它就消失了。那就不正常了吧？”
“您能感觉到那只手是属于女性还是男性吗？”
“啊？当然是女的！怎么会是……呃，不可能是男的吧……手指很细的，应该是个女鬼吧，呵呵呵……”
“吕先生，您是不是还隐瞒了什么？”
“没，绝对没！我……我跟我老婆都说过这种事情，她还怀疑我是妄想症，觉得我这样的，怎么会有女人来骚扰？我真的，真的被一只鬼给……摸了……”
“触感呢？”
“啊？”
“您和那只手有过皮肤上的接触吧？”
“啊……我没注意……很正常的吧？没感觉有什么……就正常女人的手。”
“嗯。能请问一下在这些事情发生前，您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特别的事情？”
“是否有认识的人去世？是否去过坟墓等阴气重的地方？是否接触过诅咒类邪恶的道具？”
“没有！这肯定没有！我就一个上班族啊，平时不碰这些的！”
“再请问一下，您上下班的时间、乘坐的地铁线路和车厢位置。”
“上班是早上八点，四号线转九号线，下班是晚上五点多，到地铁站应该是五点半。车厢……嘶，这个就不一定了，我看哪儿排队人少就从哪儿上，要是起得早，到地铁站早，就去车头。嗯……碰到那个女鬼的时候，好像没在车头过。”
“好的。不知道您是否愿意配合我们的行动？”
“什么？”
“就是由我们陪同，在高峰时间段乘坐地铁。”
“你们要现场抓……那么多人呢，这种事情不是应该找个人少或者干脆没人的时候吗？”
“我们先要确定它是什么东西。从您的描述中，我们目前还很难判断它是什么。”
“这……我……你们没其他办法了吗？我不想再碰到那个女鬼……”
“这样的话，我们事务所有护身符出售，或许能起到一定的作用。”
“哦。还是用这个吧。”
“好的。”
……
“那么，我们会用其他手段进行一些调查的。效果可能会不太好。”
“没关系、没关系。只要那个女鬼不来骚扰我就行了。”
“吕先生，您走好。”
“好的好的，不用送了。”
……
“我说，头儿，这两个人都有点儿怪啊。”
“嗯。先看看吧。”
“哦……嘿，南宫，你起的名字错了呢。这个不是痴汉，可能是痴女啊！”
哒哒哒……
2014年4月13日，调查地铁监控录像，找到委托人所出现的视频段落，未找到异常物体。视频文件08120140413.avi。
视频的右上角显示的日期时间和车厢编号分别是2014年4月9日8点11分、4035。视频中拥挤的人群中，照旧有个人被标记出来，是个成年男性，挤在人群中，几乎动弹不得。他的表情有些奇怪，好像是想要低头，但因为被人群夹着，连这个动作都做得很吃力，最终放弃。他的表情渐渐变得更加古怪，眉头紧锁，眼睛往上看，肩膀轻轻动着。周围有人看过来，他的动作立马停止了，浮现出尴尬之色。当周围人的视线移开，他的肩膀又动了一下，然后那表情只能用微妙来形容。他茫然地再次低头，还是徒劳无功。到站后，他被人潮挤着下车，公文包挡在了小腹前，佝偻着背往外走。
画面切换，视频右上角显示的时间日期和编号变成了2014年4月10日8点22分、9153。拥挤的人潮中，又是那个男人被标记出来。他这次肩膀的动作有些大，撞到了身边的人，局促地连连道歉。接下来的两站路，他全程低着头，身体挺得笔直，僵硬得好似木头。在周围人因为上下车有流动时，他连忙跟着人群走到了另一节车厢去。
画面再切换，时间承接之前，车厢号变成了9154。男人站在停残疾人轮椅的位置，对周围嫌恶皱眉的人赔笑道歉后，吁了口气。不一会儿，他疑惑思考的表情变成了紧张，低头的时候，地铁到站，旁边的人走动，挤着他过去。他连忙稳住了身形，等周围乘客不动了，他再次低头，那脸上的表情又变成了疑惑。
视频到此为止。
2014年4月13日，联系何静苹。电话录音201404131935.mp3。
“您好，何小姐。”
“你是……”
“青叶灵异事务所。”
“啊……有什么事情吗？难道是用户反馈调查？”
“不是。我们是接到了和您相似的委托，所以打电话过来，想和您确认一件事。”
“相似……难道有人……”
“是的。我们想请问一下，袭击您的那只手是什么样的？”
“什么？”
“袭击您的那只手，除了冰冷滑腻的感觉，您还有其他印象吗？”
“我……没了……没其他印象了。我只感觉到这个，就吓得叫出来，那只手就消失了。”
“也就是说，您无法分辨那只手是男人的，还是女人的？”
“什么？！女人？这怎么可能，那只手明明……我是说，你也看到了……手印……那样怎么可能是女人？”
“手印并不代表什么。手印是阴气残留，那只手本身未必有那么大。”
“可……我感觉到就是那样……那样大的……面积……应该是男人。”
“最近两天，您没再碰到类似的事情吧？”
“没，没有了。”
“很抱歉打扰到您了。”
“没关系。要是……你们要是那个东西抓到了，能不能通知我？”
“好的。”
“谢谢。”
2014年4月13日，联系委托人。电话录音201404132004.mp3。
“您好，吕先生。”
“哦，你们好。老婆，这就我跟你说的那个事务所。”
“你就编吧。”
“真没！唉……哎，那个，不好意思啊。你们是查到什么了？”
“很遗憾，我们从监控录像中并没有发现那个东西。我们认为，还是需要陪同吕先生您坐一次地铁，找到那东西的可能性更大。”
“这样啊……那……你们等一下啊。老婆，周二晚上我们去外面吃饭，坐地铁。”
“你自己坐去。”
“我说真的啊。你不信，你跟我一块儿做地铁看看啊。”
“我不要。真要是你说的……反正我不要。你不是请了人吗？”
“对啊，他们一起。没事的。”
“那你就跟他们一起好了。”
“你不愿就算了。我叫了你了啊，你自己不乐意的，你可别再说我啊。”
“行了行了。”
“喂？”
“嗯，吕先生。”
“抱歉啊……那个，周一下班的时候吧。下班的时候我们在地铁站见。”
“五点钟，九号线南泉路站，可以吗？”
“我五点钟恐怕到不了……”
“没关系。我们五点钟会在那里等。您按照您方便的来。”
“哦，那好。”

第387章 编号081-地铁痴汉（四）
2014年4月13日，勘察地铁四号线4035车厢，并未发现异常。勘察地铁四号线全线，并未发现异常。
2014年4月14日，勘察地铁九号线全线，并未发现异常。
2014年4月16日，陪同委托人乘坐地铁九号线。音频文件08120140416.wav。
“抱歉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没关系，吕先生。护身符您有戴着吗？”
“有的。”
“麻烦您先将护身符拿下来吧。”
“啊？哦，好。”
“那我们现在就上车吧。”
“好的。”
……
嗡嗡嗡嗡……
“……哎，我在等地铁呢……”
“……我这周第一次没加班啊……”
“……今天好像晚了……”
“……政府相关部门近日公布了……”
“欢迎您乘坐轨道交通九号线，本次列车终点站：新港城。列车即将进站，进站列车为六节编组……”
呼呼呼——哐哐哐——
“我们，这就上去了？”
“当然。吕先生，请不要离开我们身边。如果感觉到任何异常，都请告诉我们。”
“嗯。”
哒哒哒哒哒……
“……今天人也好多啊……”
“……上次说的那家鱼火锅……”
“……麻烦再往里面一点……”
滴、滴、滴……哐。
嗡——呼呼呼——哐哐哐哐——
“欢迎您乘坐轨道交通九号线，本次列车终点站：新港城。请为需要帮助的乘客让个座。下一站：市民广场。可换成轨道交通三号线。需要换乘的乘客……”
“……晚上你吃什么？……”
“……上个月才八单，我提成……”
“……呼……”
……
“欢迎您乘坐轨道交通九号线，本次列车终点站：新港城。下一站：深广体育中心。可换乘轨道交通四号线。需要换乘的乘客请注意列车的首末班车时间，以免耽误您的出行。下车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这边换车。”
“之前一直没有情况发生吗？”
“没有。”
……
“我说，是不是那东西已经跑掉了？逃到其他地方去了？”
“您今天早上乘坐地铁的时候，有没有被袭击？”
“没。早上我护身符都戴着呢。”
“如果您方便的话，明天早上我们再来陪您乘坐一次地铁。这次会和您拉开一些距离。”
“这个……我觉得是没什么事情了啊。我看，我就戴护身符就行了。真是麻烦你们了，已经帮了很大的忙，解决问题了。”
“不用客气。”
2014年4月16日，暂停调查。此事件归入“未完”分类，设定关键词“地铁”、“性骚扰”，如有相关事件发生，重启调查。
委托人：王梅
性别：女
年龄：32
职业：全职主妇
家庭关系：父母、已婚、有一女
联系地址：民庆市城市名苑XX号XXXX室
联系电话：188XXXXXXXX
事件经过：
2014年4月17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8120140417.wav。
“您好，王女士。这位是您的女儿……”
“她叫倩倩。”
“您好，倩倩。”
“能麻烦你们……”
“里面有休息间，也有电脑可以玩。”
“倩倩，哥哥带你到里面玩电脑好不好？”
“……”
“那让这个姐姐带你去，好吗？”
“……”
“抱歉，这孩子……她最近一直粘着我，谁都不跟。她……我看着心里也难受……”
“王女士，能说一下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寒假的时候，我带她坐地铁。本来好好的，她说有东西抓了她的脚。我以为是她调皮……”
“真的有东西抓了我！！”
“我知道，妈妈知道了。是妈妈不好。”
“呜……是有东西抓了我……”
“能让我看看她被抓的地方？”
“就是这只脚。告诉姐姐，你被抓了哪里？”
“……”
“倩倩，你被抓了什么地方？我指出来，你看对不对好不好？”
“呀啊——不要不要不要……”
“抱歉，她……她被吓到了……”
“我们事务所有出售护身符，有静心的效果。您要同意的话，我给她拿一个。”
“好，麻烦你了。”
哒、哒、哒……
“给。”
“您和倩倩都喝些水，冷静一下，我们慢慢说。”
“好的。谢谢。”
……
“感觉好些了吗？”
“嗯。”
“倩倩，现在能告诉姐姐，你哪里被抓了吗？”
“……这里……”
“脚踝吗？”
“嗯。”
“当时是什么情况？”
“……”
“当时地铁上很空，我们两个坐了一半的位置，旁边靠着栏杆还坐了个人，对面坐了两个女人。走道没人，她坐着的时候踢脚，一踢一踢的。我跟她讲这样不好，让她把脚放好了。她坐了一会儿，突然又抬起脚，还说有东西抓她。我就板了脸，训斥她一句。她……是我不好……她很委屈的，还是把脚放下来，然后又抬起来说被抓了。我弯腰看过，椅子下面没东西，连垃圾都没有。我们坐的这一排没有，对面、旁边也都没有。我跟她讲了，她脚又放下来，然后又……我带着她换了位子，可没坐一会儿，她脚就踩在椅子上面，说有东西在下面抓她。我听得都怕了，到站就带她下去了。我等了下一列地铁，上车，人稍微有点多，没找到空位，我们就站在中间走道。有个好心人让位子给她，她不敢坐了。人家也很尴尬……我也不敢让她坐了。因为有些人，我觉得这次应该没什么了，可是她站在我旁边，过了会儿又哭，说有东西摸她的脚。地上什么都没有……真的，什么都没。但她就是说有东西摸她。我后来就带她出了地铁站，坐公交，她才算好了。我后来带她去寺庙拜过，以为没什么事情了……她平时上学不坐地铁的。昨天她学校有个活动，下午放掉。我带她去外婆家，从学校过去，就是坐地铁，也是没什么人的时候。她那时候都不记得寒假的事情了，可坐在位置上面，突然跳起来，说有东西抓住她……”
“抓住哪里？”
“这个，我也……倩倩，抓住你哪里了？”
“抱住我了……这样，从后面抱住我。”
“当时是坐在座位上面？”
“对。她就一下子跳起来，好多人都看过来。我看过那个座位，没有东西，我也没感觉。她当时靠着我坐的，我都没感觉到有什么……你们看这个事情……”
“她的身体上有留下痕迹吗？”
“痕迹？没，没有的，我昨天就给她看过，什么痕迹都没。”
“那么，她有跟您描述过那只手是什么样的吗？”
“啊？”
“倩倩，那个抱住你的手是什么样的？抱住了你哪里？”
“我……我不知道……”
“两次事情分别是在几号线上？”
“之前一次我忘了……昨天是二号线。”
“护身符戴着能起一定作用。我们会先调查一下监控视频，根据视频内容，再决定后续的处理方式。”
“哦。戴着就好了吧？”
“是的。”
2014年4月18日，调查地铁监控录像，找到委托人所出现的视频段落。视频文件08120140418.avi。

第388章 编号081-地铁痴汉（五）
视频右上角的日期和时间分别是2014年4月16日14点38分，车厢号为2115。车厢中的人不多，座位有一些空，有一个乘客靠着门站着，另有两个乘客站在门口的扶手处。
画面中被圈出来的是个小女孩，看起来十岁左右，梳着个丸子头，贴着一个女人坐。女人怀中抱着书包，正在看手机。小女孩玩着手指，在列车进站的时候，会抬一下头。两母女偶尔会说两句话，女人给女孩看看手机上的内容。
列车行进，进入漆黑隧道。
画面被放大，锁定住了女孩。因为分辨率的缘故，看着很模糊。
在漆黑反光的玻璃窗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
女孩转了下头，摸了摸自己的丸子头，又转了回去。过了会儿，她再次转头，捂着那个丸子，看看玻璃窗，又看看座椅。
列车正好进站了，漆黑的窗户变得明亮。
女人似乎说了什么，女孩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
画面重新变成了监控的全境。
列车再次启动，有人上下车。母女身边并未坐人，前面的走道也还空着。
女孩开始扣自己的指甲，无所事事。
过了两站路，画面再次锁定在了女孩身上。
列车在行驶，但变成了慢速，是视频的播放倍数被调整了。
女孩身后的座椅中缓慢地伸出了两条黑影，黑影的前端有十分明显的手的形状。就这样看，完全看不出这是属于男人或女人的手。
右边的手穿过了女人的手臂，左边的手则从女孩旁边的空位划过一个圈，两手合成一个圆形，猛地收紧！
女孩在一秒后，才露出一种惊愕的表情，从原地跳起来。
两只手在那一刻消失，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一般。
女孩站在走道上，背对着监控镜头，看不到表情。女人一脸诧异，看看女孩，张口说了什么，又看看旁边的空座位，惊惧地站起来，拉住了女孩。
画面过渡到了正常速度。
周围乘客都看了过来。
漆黑的玻璃再次亮起。
女人拉着女孩快步走到了车门处，在车门打开后，立刻带着女孩下车。
视频到此为止。
2014年4月19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1404190815.mp3。
“您好，王女士……”
“那个，你们的护身符很有用。我女儿已经没事了，谢谢你们。”
“嗯。好的。关于之前说的调查……”
“我觉得可以了。就到这里为止吧。尾款我待会儿就打给你们。就这样。”
“王女士……”
2014年4月19日，暂停调查。此事件归入“未完”分类，设定关键词“地铁”、“性骚扰”，如有相关事件发生，重启调查。
2014年4月20日，调查中止。此事件归入“未完”分类，设定关键词“地铁”、“性骚扰”，如有相关事件发生，重启调查。
……
档案看到最后，我感觉有些莫名其妙。最后那两行，“暂停”和“中止”是有什么特殊意味？还有那只从座椅中伸出的手，是怎么回事？这三个委托人都被同样的东西袭击了吧？可这其中好像没什么共同点。
因为这个档案，我一晚上没睡好，总想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第二天上班，我顶了俩黑眼圈。
胖子住院，这一周都是我和瘦子跑那些产权人。不知道是不是时来运转，接下来没再碰到陈家辉、宋贤那样的家庭。原本瘦子还嫌弃和耳背的老人家大声嚷一个多钟头很累，经历了陈家辉和宋贤，他对现在的工作状态十分满意，祈祷不要再碰到那样的人家了。
住院一周多，胖子今天出院。
我们四个晚上约好了一块儿去接胖子，好好吃一顿。他接连两次住院，也是可怜。但有薛静悦陪着，可怜指数暴跌，让人想烧指数陡然攀升。
瘦子提议，晚上吃一顿好的，就吃辣。
陈晓丘在这方面有些实诚，提醒道：“他刚出院，应该不能吃刺激性的食物。”
“没关系。人家饭店肯定有白米饭！”瘦子大手一挥。
郭玉洁在旁笑得前俯后仰，还不忘赞同：“说的对！不光有白米饭，还有白开水！”
陈晓丘无语，不说话了。
郭玉洁掏手机，“我这就订饭馆！”她翻了几页，叫道：“哎哟，可巧了，医院附近就有一家！”
“我看看我看看。”瘦子挤过去看，“够不够辣？”
我和陈晓丘默默将今天要用的东西收拾好，等两人贼笑着订好了饭馆，我们四个一块儿离开办公室。
瘦子每天的日常祈祷似乎是起了作用。今天跑的两家也很顺利。
我给乐呵的瘦子泼了盆冷水，“别现在都说好好好，拆迁的时候不停摇头。”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嘛。”瘦子底气不足地说了一句，拿了那份名单看看，“我觉得，今天这两家家里人口简单，应该闹不出大事。前两天就有些玄。”
有时候“玄”不是产权人，也就是那些老人家，不好讲话，是老人家的子女各有心思。
当然，贪得无厌的老人家，张口就要一个亿的也不是没有。我们还没碰到，但听说隔壁组就碰到了个，人家还不是要一个亿，是问“能拿几个亿”，再举例某地拆迁拿了十几套房，并振振有词：“那不就是几个亿吗？”给他怎么解释人家原本房子几百平，拿了十几套也不是十几套一线城市市中心的三房两厅，都没用。被那组同事戏称：“咱们这边肯定要出个钉子户了。”
“看最后的补偿标准吧。”我随口说道，开车掉头，回单位。
“南郊的房子，房型是不错，面积也够，但那位置……”瘦子摇头晃脑。
这次拆迁，已经定下的补偿房子是南郊前两年新建的安置房，如瘦子所说，房型、住房面积方面都没问题，小区也是新校区，环境建设很好，可地处南郊，到市区得两个小时，配套设施这两年也没完全建好。论地段，是肯定比不了工农六村。
到了单位，和陈晓丘、郭玉洁会合，我们直接坐地铁去中心医院。
下班高峰期，地铁上人满为患。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会碰到性骚扰的事情，也不像女孩子那样挤车的时候会小心护着自己的身体，护着钱包手机倒是经常做，有时候还要刻意小心，别让旁边的女性发生误会。
可这次被挤在人群中，我忽然就想起了昨晚看的档案，总觉得毛骨悚然。
我的能力仅限于梦境，我还不能篡改自己的记忆，这要是被袭击了……
到了中心医院，郭玉洁还给我递了纸巾：“你怎么出了那么多汗啊？”
我正好将那个档案的内容讲了，三个人顿时表情微妙起来，回头看看开走的地铁列车。
载着满满的乘客，风声、机器引擎声远去，黑洞洞的地铁隧道望不到尽头。

第389章 叫魂（一）
“以前你有看到过类似的档案吗？”陈晓丘是我们四人中率先回过神来的。
我摇摇头，“没看到过。之前看到的档案就算是没结果，也没有这样……”我沉吟了一会儿，“我觉得是委托人的问题。那三个委托人好像没心思继续查下去。”
“换我我也没心思。不被骚扰就行了，又不是生命危险。”瘦子说道。
这也在理。
别说被鬼摸了，好些人被人摸了，发现对方了，也不吭声呢。
郭玉洁讲起了之前地铁色狼的社会新闻，有些义愤填膺。
刚才挤地铁的时候，郭玉洁一马当先，拨拉开人群，占到了最好的位置，还把陈晓丘护住了。一个一米九的大高个和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大叔被郭玉洁挤开，愣是没吭声。这让我和瘦子两个想要表现一下的男人只能泪流满面。
我看了眼郭玉洁高耸的胸脯，又深深觉得幸好没不长眼的色狼摸到她身上，不然铁定被一巴掌扇掉两颗大牙。
胖子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办好了出院手续。我们到医院门口，电话一打过去，没一会儿，他和薛静悦就从医院里面出来了。
“怎么样？躺了那么久，明天要来上班了啊。”瘦子笑嘻嘻地说道，“二人世界也结束啦。”
薛静悦不太好意思，被郭玉洁主动挽了手臂说话，正好假装没听到瘦子这话。
胖子只知道傻笑。
我和瘦子帮他拎包，胖子还连说不用。
“我真没事了，伤口都拆线了。”胖子拍了拍肚子。
薛静悦拉了他一下，他才收了手，引得瘦子又揶揄了两句。
郭玉洁订的饭店就在医院过去两条马路，走过去一刻钟。我们一路说笑，瘦子绘声绘色将我刚讲的“地铁痴汉”给重新演绎了一遍。他自己吓得够呛，胖子则担忧起了薛静悦。
“悦悦上下班是坐地铁的。”胖子说道。
“她的话，应该不会有事吧？她要倒霉，也不会是碰到鬼啊。”瘦子说道。
我也觉得薛静悦在这方面应该不成问题。
胖子正要叫走在我们三男人前面的那三个姑娘，就见郭玉洁和陈晓丘一起停了脚步，薛静悦多走了两步，才疑惑地看向两人。
“怎么了？”瘦子问。
我看着三人的前面，愣住了。
钱兰正从那边走过来，看到我们也是一愣。
“钱阿姨，您怎么在这儿啊？”郭玉洁笑着打招呼。
钱兰扯了扯嘴角。
我看钱兰脸色灰暗，精神很不好，心中就是咯噔一下。
“钱阿姨，您还好吗？”郭玉洁收起了笑，换成了担忧的声音。
“嗯，还好。”钱兰点点头，在我们中扫视了一遍，视线落到了我身上。
“钱阿姨。”我喊了一声，对她颌首。
钱兰欲言又止，半晌，才低声说道：“有件事，能不能麻烦你？”
我有了些猜测，问道：“您有什么事？”
钱兰看看其他人。
“我们几个是一起的。”我说道。
“钱阿姨，我们正要去吃饭。您吃了没？要没有跟我们一起去吧。”郭玉洁主动说道，看看我们。我们几个都没意见，今天的主角胖子和不认识钱兰的薛静悦都表示了同意。
钱兰摇摇头，挤出个笑容来：“我要去医院呢。等你们吃好饭，我们再讲吧。”说完，她也不给我们继续问的时间，就摆手道别，从我们身边走过了。
我对自己刚才的猜测又多了些把握。
“看来是叫魂出问题了。”瘦子肯定地说道。
我们几个的想法一致。具体发生了什么，还得听钱兰讲讲。
郭玉洁订的是个小包厢，饭店的特色是水煮鱼，一大盆油光红亮，看起来就让人很有食欲。她没真选只有白米饭不是辣菜的店，但胖子最喜欢吃水煮鱼，这顿饭对他的考验可想而知。现在多了件钱兰的事情，我们几个吃饭的心思都淡了，也就胖子会看几眼那一大盆水煮鱼，默默吃蔬菜。
“待会儿你们也过去？”我问他们。
“去啊。”郭玉洁理所当然地说道。
瘦子比较犹豫。
陈晓丘好像在考虑这个问题。
胖子看看薛静悦。
薛静悦低着头。
我一看这情况，无奈说道：“行了，就我一个人去吧。反正回来也会跟你们讲。”
我突然对青叶的人录下和委托人的对话有了另一种理解。这样一来，和委托人有接触的就不用复述内容给其他人听了啊，多方便！
“还是一起吧。万一有什么事情，我们也能帮上忙。”陈晓丘说道。
“能有什么事情？”我惊讶。
“哦。你觉得是叫魂失败。”陈晓丘点点头。
瘦子接口：“我觉得不止是失败。弄不好还出问题了。”
“出什么问题？”我问瘦子。
“比如说，叫错了魂。”瘦子一本正经，“灵媒就有招错魂，然后被他们自己招来的鬼魂给害死的。”
“你这是说故事，不是说实例吧？”郭玉洁疑惑问道。
“你别问我。这是她讲的。”瘦子摇动筷子。
我们都知道，瘦子一提这种事情，再说个“她”，肯定是说他前女友。
薛静悦不知道这一点，胖子给她在旁科普：“他以前追过一个女孩子，那时候风雨无阻，送早餐、骑车送她去教学楼……”
瘦子连连咳嗽，不满道：“你说我有个喜欢灵媒、喜欢灵异的前女友就完了，讲那么多做什么？”
郭玉洁讶异，问道：“你这样，你那个前女友就心安理得地受着啊？”
“没，那会儿人家没要，每次都拒绝。”我在旁回答，“后来两人在一起了，人家就说了，要对她好，不在这种事情上面。人家追求的是共同的兴趣爱好。”
瘦子继续咳嗽。
“所以，你就陪她去见灵媒了？”郭玉洁摆出一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脸。
“行了啊你们！”瘦子严肃地拍了拍桌子。
陈晓丘将话题拉回：“两种都有可能。你一个人去，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情况。将钱兰叫到这里来吧。”
“这里？”我看看包厢，再想想医院那环境，的确是在这儿比较好。
我打电话给了钱兰。
郭玉洁去叫服务员将东西收一收，正要点饮料，我连忙给她摆摆手。郭玉洁茫然地看向我。
“想让我去看看？行，我知道了。嗯，好，我马上过来。”我挂了电话，看向瘦子，“可能被你猜中了。”
瘦子张大嘴巴，狠狠哆嗦了一下。
陈晓丘让服务员拿账单来。
“不会……不会藏了个恶鬼吧？那种这样、这样的……”瘦子吐吐舌头、翻翻眼睛。
“不知道。待会儿去医院看看吧。人现在就在医院呢。”我叹气。

第390章 叫魂（二）
我们一行六人又回到了医院。胖子还遇到了自己的主治医生，对方很热心问他是不是落下什么东西在医院了。
陈晓丘上前，“请问一下，住院部后面直走右拐的三层楼是什么地方？”
“嗯？”那个医生怔愣了一会儿，还回头看了眼，“那边是精神科啊。”
精神科……
我们几个互相看看。
钱兰让我去的就是那栋楼的302室。我之前问胖子和薛静悦，他们都不知道，现在算是知道答案了。
如医生所说，那栋楼是精神科，门口就挂着“精神医学科”的牌子，一层挂号、买药，二层门诊，三层就是病房，整个精神科都被安排在这里。
瘦子搓着手臂，低声对我们说：“这安排怎么这么奇怪呢？”
“可能是后来扩建出来的科室。医院经常有这种情况。”陈晓丘不以为然。
这话不假。医院可没装修停业这种说法。就是那种有分院的医院，也不会关掉一个院区进行装修、改建。其结果就是医院建筑跟玩模拟游戏似的，不断扩建，建筑风格十分不统一，科室的安排也会很混乱。
但中心医院这个单列出来的科室是精神科，加上钱兰让我们来这里，这感觉就不一样了。
瘦子念叨着：“这地方感觉阴森森的啊……你们觉不觉得有阴风啊？”
郭玉洁一掌下去才让他暂停了碎碎念。
三楼的病房倒不像恐怖片里的场景那样诡异，这里比其他科室安静，又比加护病房多了些活动的人。最大的不同就是这边病房的门基本上关着的，只能透过门上小窗看到里面的场景。
302室就在楼梯上去的右手第一间，不用走过长长的病房走廊，瘦子对此很庆幸。
病房是四人间，四张床上都有人，都沉默消沉，抑郁寡欢。病房内的病人家属只有钱兰一个。
我本来以为会在这里看到周主任，我没想到，我看到的会是个少女。
我们敲门进来，另外三个病人连眼皮都不抬一下，这个少女却是转头看了过来。
我觉着这女孩子有些面熟，但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发现了。
钱兰招呼我们：“你们来了啊。也没地方坐……那个……”钱兰看向我。
我对钱兰微微摇头。
瘦子不敢看那个少女。
胖子盯着那个少女看了半晌，突然“啊”了一声。
“怎么？”钱兰很紧张。
少女只是冷漠地看向胖子。
“我想起来了，那天在路上……呃，我们那天从你家附近经过的时候，有看到她。是放学时候。”胖子说完，还向我和瘦子求证。
瘦子这才有了胆子看看那个少女，点点头，“对，那个校服。”
我恍然大悟。
钱兰有些失望，“哦。这样啊。”
少女别开眼，厌恶地看看钱兰，靠在床上，闭眼假寐。
钱兰讪讪看向我们，欲言又止。
我有些闹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给钱兰使了眼色。
钱兰迟钝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我送送你们吧……”
“行。”我一口答应。
我们默然下了楼。
郭玉洁是好奇心最重的，迫不及待地问道：“钱阿姨，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钱兰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指了指一边的一栋矮房，“我们到那边说吧。”
我都不知道那房子是干什么的，钱兰领路进去了，才发现这里是医院食堂。胖子在这儿住院一周多，薛静悦每天来看他，两人也是第一次知道这边是食堂。
我们几个占了张空桌。这让我不禁想起了那天在快餐店的场景。可钱兰的状态却是截然不同了。
“叫魂的法事做了七天。我妈她一直没什么反应。那位大师也遗憾跟我们说，叫魂失败了。我就想着，可能就是小林你说的，我妈已经去世了，被无常带去地府了。我们兄弟姐妹开始商量我妈的后事，我外甥女在那时候出现了不对劲。”钱兰露出了一丝困惑。
“刚才那个小姑娘是您外甥女？”胖子问道。
钱兰点头，“对，她本来挺普通一孩子，没什么特别不好、特别好的。我妹妹发现，她手机话费突然花得特别厉害，欠费停机了都。她还逃学翘课了几次。我妹妹查了她的通话记录，清单拉出来，拨打的号码要么是空号，要么停机，要么就是那种查询电话、话费付款的项目。我妹妹问她，她不说，而且她……变得不一样了。以前喜欢的东西不再喜欢了，以前讨厌的突然喜欢了。她还开始化妆、买衣服。她以前不是那样的孩子。”
“这是叛逆期？”瘦子说道。
我想起快餐店看到的穿同样校服的孩子，怀疑这是学校风气问题。但这话我不急着和钱兰讲。只是钱兰刚才说的那些，没道理他们家会将一个孩子送到精神科住院。
钱兰摇头，“一开始他们是这样想的，跟她好好谈，被她顶嘴，气得我妹妹胸口疼。我妹夫动手打了她，她尖叫得把邻居都招来了，还胡说八道……”钱兰尴尬地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还胡说八道我妹夫要杀了她，我妹妹还在旁帮忙。这事情弄得有些……”钱兰说不下去了。
我能想象那样的场景。
陈晓丘问道：“怎么会想着把她送这里来的？”
“他们是觉着这孩子心理上有什么不好，就来这边看了。第一次来，医生也没开药、没让她住院，只是要定期做心理辅导。可一家子回去之后，她就报警，跟警察说我妹妹妹夫故意误导人，要把她弄成精神病，要杀了她什么的……警察那都是第二次来了，又是问了我妹妹妹夫很久。再跟医生讲了，医生才觉得她需要住院。”钱兰叹气。
“这是被害妄想？”瘦子呆了呆，“亲爹娘啊！她怎么会怀疑您妹妹妹夫呢？”
我这下是有些明白那少女看我们的眼神为什么会有敌意和不屑了。她大概觉得我们是她父母找来，宣扬她疯了的“证人”吧。
陈晓丘问：“您是怀疑，她芯子已经给换了？”
钱兰点点头，“我也觉得她就是有这种病也不该怀疑她父母。我妹妹妹夫对她可一直都很好，从小到大都没打过。就那次打了，她就这样……人总不会一下子变那么多吧？而且她这改变也是从做法事开始变的。”
“做法事的时候，她也在？”我诧异。
“在的。大师说，家里人要到齐。她不用跟着吃斋，但晚上要到。所以我才怀疑啊。”钱兰叹气。
“那个大师，您没找他来看过？”胖子问。
“找过，他说没问题。可我这心里慌得厉害。”钱兰摇头。
“我们也没看出来什么。但是，有件事……”我将那天在快餐店看到的事情跟钱兰说了，“她可能是在学校里面听了点什么，才会突然这样的。”
钱兰一拍大腿，“哎！我妹妹问过学校老师，他说没什么。看来问题还是出在学校啊！”
“您可以找学校里的人打听一下吧。”我说道。
钱兰连连点头。

第391章 叫魂（三）
钱兰急着去查这件事，我们就离开了。
瘦子大大吐了口气：“害得我吓了半天。”
“是啊，我进病房的时候也紧张着呢。”郭玉洁附和。
“你也会紧张？”瘦子夸张地看向郭玉洁，并在郭玉洁动手前，先拿了胖子当挡箭牌，嘴上不忘叫道：“注意啊，胖子现在是病患！”
郭玉洁气哼哼地指指瘦子，“你等着！”
我也是松了口气。
社会问题总好过灵异问题。
问题少女总好过恶灵厉鬼。
我这么想着，回家看到乖巧的妹妹，顿时有些唏嘘，把妹妹弄得莫名其妙。
“你复习吧，我不打扰你。”我忙摆手，示意没什么。
我很轻松，甚至还有心情打电话问问古陌，“地铁痴汉”那奇怪的结束方式是怎么回事。古陌那时候已经失踪了，也猜不出来青叶的人碰到什么情况。
“这个感觉不是很危险啊。”古陌跟我一样轻松，“你要碰到这个，顶多吃点亏，嗯……说不定还赚了呢。”
“你滚吧！”我挂了电话。
一直到我入睡，我都觉得很轻松。
但当我秒睡，并感觉到自己身处在陌生的房间后，那种轻松的感觉没了。不过，我也没太惊慌恐惧。这样的事情经历得多了，我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不知所措了。现在没叶青那个增幅器，我也没很慌张。我很冷静地观察眼前陌生的房间，回想今天可能碰到的鬼。
接着，我发现自己无法移动。
我有点儿困惑。
这是梦境中的梦，所以没法动？就像周凯威那次？
“杨扬，要不我们打扑克吧？”
视野一转，我看到了一个男生。
听到“杨扬”这个名字，我将男生的脸往常发财那张老脸上靠，很快得出结论。
这就是常发财的儿子，我现在附身的则是常发财的侄女杨扬！
杨扬点头，“好啊。我们打什么？”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床上。常发财的儿子拿了一副扑克牌，洗牌发牌。两人打了四轮争上游。
常发财说：“你渴不渴？我给你拿水吧。”
“谢谢。”杨扬笑。
我看不到她的笑脸，但能感觉到她脸部肌肉的变化。
我本来就能感觉到附身之人的一些情绪变化和生理体征。此刻，我感觉到了这个女孩有力的心跳。它在加速，它的主人对此一无所知，还在悠闲地四处看房间内的摆设。久坐后，她的腿有些僵，站起来走了走。
心跳声越来越剧烈，震动得我都觉得难受。
杨扬转了个身，正好面对墙角。
一个长发女人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直勾勾盯着杨扬。
心跳声骤然停止。
杨扬惊恐地张大嘴巴，身体软倒。
女人俯视摔倒在地的杨扬，一步步走近。没走近一步，她的身体就发生了一分变化。
她的脖子慢慢仰起来，脸朝向了天花板。
喀拉！
一声脆响，那根纤细的脖子折断，骨头刺出来，冰冷的鲜血溅射到了杨扬的身上。
杨扬的心脏好像受到了刺激，跳动了一下。
女人的手臂突然掉落，“嘭”的一声，断口飚出来的鲜血涂满了旁边的墙壁。
扑通！
杨扬的心脏再次跳动。
女人的肚子缓缓裂开，像是被拉开的拉链，内脏哗啦啦地往外涌出。
扑通！
女人的膝盖好似被无形的力量捏碎了，跪倒在地，身体朝前倾倒。后折过去的那颗头颅、那张脸重新映入杨扬的眼帘，也出现在了我的视线中。
扑通！
那张脸在笑。嘴咧着，露出了被血浸染的牙齿。眼睛暴突，仿佛一不小心就会从眼眶中滚落出来。很恐怖的表情，但她的确在笑，在狂喜。
她完好的手朝前伸着，完好的腿挪动着，在自己的内脏上爬行，爬向杨扬。
杨扬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惧意。她的心跳像是受到了刺激，开始一下快过一下的剧烈跳动，心跳从零恢复到正常，再次加快。
女人的手抓住了杨扬的脚。
“杨扬！”
女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杨扬被人抱起来，周围是混乱嘈杂的声音。
有人哭喊，有人问怎么了，有人叫着“医院”、“送医院”。
杨扬动了动手指，指向了还趴在地上的女人。
女人脸上是一种怨毒不甘的表情。她还在费力爬着，要抓住杨扬。
杨扬被人抱出了房间。
女人那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杨扬，血淋淋的嘴巴开合着，没发出声音来。
“回来……回来！”
我猛地惊醒过来，发现那短暂的梦境居然让我经历了一个夜晚。
那种心跳的感觉，现在还没消散。我自己的心跳现在就特别快，扑通扑通，耳膜、血管都跟着震动。
那个女人……不，不对啊。
我揉了揉脑袋。
我在那间房间看到的女鬼是个女孩子，并不是那样一个恐怖的女人啊。
而且，我怎么就附身到杨扬身上了？她……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看看时间，给陈晓丘打了电话。
“喂，林奇？”
“嗯，我昨天晚上又做梦了。之前拜托你小叔查过杨扬，查到她在医院抢救无效，死了。是哪家医院？”我问道。
陈晓丘让我等一下，没多久就说道：“是中心医院，不过原来那里不叫这名字。你是昨天看到她了？”
“我没看到，但有可能是碰到了吧……她可能留在那里……”我叹气。
“你是要去找找看吗？”陈晓丘问。
“找到了我也不会超度啊。而且，她这个事情，源头还是房子里那个鬼吧。可我在房子里看到的是个女孩子，昨天梦里看到的是个女人，二十多岁的样子，死的很惨……”我说道。
女鬼断头、断手脚、开膛破肚的惨样，应该是她死亡时的场景吧。不然没道理她要抓杨扬的时候，将自己的腿给打断了，最后慢了一步，功亏一篑。
“你准备怎么办？”陈晓丘问。
我按着心口位置，拿不定主意。
前不久才决定要主动出击，可这事情又不是青叶档案的遗留，叶青还警告过我不要去工农六村，再加上我这次强烈的感觉，都让我觉得这就是古陌说的“作死”。我应该躲远点才对。
“看看再说吧。”我拿不定主意，“那梦里面，我也不能动，想要做什么，也不行。”
在青叶灵异事务所里睡觉，或许能改变这局面。可这样一点儿事情就又跑去工农六村，无视叶青之前警告，我总觉得不太好。上次喝多了去青叶，叶青还特别“配合”，我却忘了问他说的“最近不要来”的“最近”是多久了。
陈晓丘没多说什么。
我这天大清早跟陈晓丘说看看再说，晚上睡觉，就“看看”了。

第392章 叫魂（四）
我的视野中是一段狭窄的楼梯。楼梯扶手生了锈迹，覆盖了灰尘，粘了蜘蛛网。灰暗的墙面和台阶上有白色、红色的小广告。有人走在前面，我只能看到他的双腿。看那西装裤，猜测这人应该是个男人。
两人的脚步声在楼道内回荡。
到了两层楼的中段，转弯，我看到了那个男人的模样。仍然是那种有些面善的脸，却又一时间让人想不起来是谁。
视线偏转了一下，看到了废弃在楼道内的自行车，又旧又脏，车篮里面塞了一堆小广告和垃圾。那些花花绿绿的广告纸上沾了粘稠的污迹，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令人作呕。
心跳声有些紊乱，身体移动着，小心避开自行车，继续向上。
我想要和这次附身的对象分开，可就像杨扬那时一样，我根本无法移动分毫。
我开始怀疑自己目前的状态。
接连两次都是碰到梦境？
话说回来，杨扬在遇到鬼后，很快就猝死了，她哪有做梦的时间？
那是死前的走马灯？
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我正在思索，从被固定的视野中，我想要发现什么，可只是不断重复的楼梯、双腿。
我不知道这是几楼，就只见一层楼两家住户，没写房号。电表安放在两户人家之间，铁盒子蒙着灰，玻璃小窗模糊一片，勉强能看清里面电表的数字。这上面依然没写楼层、没写房号。
两边的房门都有些老旧，不是新式的防盗门。每户人家一扇铁门、一扇木门，款式各有不同，但基本可以确定，是属于同一个时代的产物。
工农六村是个老小区，有些住户重新装修过房子，有些则没有。那里也有这种老式的门。
这里的灯还不是声控的，有个开关装在墙上面。这证明不是住户的问题，或许这段梦境本身发生的时间就是在过去。
我所附身的人脚步未变，只是心跳略快，前头的男人却明显放慢了速度，发出了喘息声，脚步声也变得沉重。
我开始回忆那个男人的长相，努力去想我在哪儿见过他。
有梦到杨扬的经历，我花了点时间，将这个男人的脸和常发财的那张老脸进行对比，又回忆常盈的长相，将他的身份确认下来。
这应该是就是常发财的那个大哥了。
那我现在附身的，应该就是常盈。
为什么是常盈？
我生出了更多的疑惑。
常盈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我的视野中多出来了一双脚。那双脚站在上一层的楼梯上，常盈微微侧头，看到那双脚后，就为难地看看狭窄的楼梯，又看看上方平台堆放的肮脏垃圾。
那里放着的不是废弃自行车，而是架子、花盆一类的东西，还有菜篮子、塑料桶、破锅等等垃圾。比起一眼能看清楚的自行车，这里似乎藏了更多未可知的东西。常盈好像能听到那些花盆、破锅中的虫子或老鼠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前面的男人已经走上去了，没停步。
上一层的女人也在往下，也没停步。
常盈陷入了一种左右为难的境地。
这种为难挺矫情的，是小女孩的心思，不想碰脏新衣服，厌恶恶心肮脏的垃圾。
她的心跳加快起来，好像是因为对那些垃圾的嫌恶，可那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
扑通扑通扑通……
比她缓慢的上楼速度快几十倍，心脏的搏动随着血管传递到了她的四肢百骸。
哒、哒……
女人的高跟鞋走过了最后两阶台阶，站在了楼梯的拐角。
常盈看到女人站定不动了，她的父亲已经从旁边走过，上了楼梯。常盈忙快走几步，也到了拐角，就要从女人身边侧身而过，一抬头，她看到了女人的脸。
我的心跳比常盈的要慢一些，却也比平时的要快。看到了女人那张脸，我心中咯噔一下，快速跳动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女人对着常盈咧嘴笑了。
常盈一愣，正要同样善意微笑，脸颊的肌肉刚刚牵动，就心脏骤停，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盯着女人。
喀啦！
女人断开的脖子喷出鲜血，将常盈的视线给模糊了。
我的眼前也一片血红。常盈所闻到的血腥味传递到了我的大脑中。
“啊！”常盈惨叫着，下意识地后退。
我陡然感觉到失重。
疼痛袭来。
被血模糊的视线不断摇晃变幻，脑袋、手、背接连受到了撞击。
“盈盈！”男人站在高处，惊讶地低头俯视，转身就要下楼。
似乎是因为他撞到了那个女人，女人的胳膊飞了出去，肚子裂开，内脏器官倾倒而出。她的身体随即从楼梯上飞扑下来。
常盈父亲快步蹦跑，身影挡住了女人，但转瞬，女人就穿透了他的身体，砸在了常盈身上，和她紧密贴在了一起。
常盈的脑海一片空白，心中只剩下了惊恐，整个人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两人脸贴着脸，身体贴着身体。女人冰凉的身体和滚烫的血液让常盈不自觉地开始哆嗦。
我的视野被女人那双眼睛占据。那双眼睛很黑，黑中又透着红诡异的红。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从那双眼睛中，我感受到的只有恶意。
和在青叶灵异事务所感受到的那种恶意不同，事务所内是让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感觉，这个女人给我的感觉则像是普通的恶鬼。
她的手抚摸着常盈的脸颊，顺着下颚，摸到了颈项。
常盈的父亲已经下了楼，蹲到了常盈身边，心慌意乱地询问她怎么样。
常盈根本发不出声音。她的心跳还没恢复，身体好像被束缚住，不光无法动，连移开视线都无法做到。
常盈的父亲将她抱了起来，匆匆下楼。
血液、内脏、冰冷的女人主意被剥离，但残留在身体上的感觉还是让常盈动弹不得。
她的心跳一直没恢复。
常盈父亲抱着她下楼，常盈的脸抬着，还看着楼梯上的女人。
女人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一百八十度后仰的脑袋好似被什么东西拉扯着，回到了正常的位置，脖子上的伤口愈合，看不出一点儿疤痕。她的其他伤也在恢复。但接下来情景我就不知道了。楼梯挡住了常盈的视线，也挡住了我的。
视野继续晃动，景物变化。
常盈的心脏始终没能再次跳动。她的眼睛也未曾合起过一瞬。医生抢救过程中，常盈的生命体征完全消失了。
我只感觉到了一片虚无，手术室的无影灯变成了清晨微弱的阳光。

第393章 叫魂（五）
接连两次碰到这样的梦境，我觉得我在中心医院碰到的恐怕不是杨扬的鬼魂，也不是常盈的。
是那个女鬼？可女鬼不是应该在工农六村……
不，不对，我在工农六村看到的女孩并不是那个女鬼，长相上完全不同。她可能也是个受害者。
我揉着额角，不知道这样接连不断的梦境代表了什么。最麻烦的是，我在梦境中动弹不得。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我考虑着是不是该去青叶灵异事务所睡一觉，在叶青的增幅作用下做个梦。那边的环境有些糟糕，勉强一晚上，还是带着枕头被子过去？我的思绪渐渐发散出去，转念又想到了叶青的警告，犹疑不定起来。
梦境困扰我，但工作仍然需要做。
瘦子他们四个对我的麻烦只能表示同情，一块儿进行头脑风暴，提出种种猜测，无法确实帮到我什么。
瘦子还有些感慨：“奇哥你晚上不顺，白天就很顺利了啊。我们最近跑的几家都很好说话。”
胖子补充：“上帝关上了一扇门，总会打开一扇窗。”
“说的没错。”
两人一唱一和。
我正要说话，手机铃响了。
打电话来的是钱兰。
我示意这两人闭嘴。两人看到钱兰的名字，都不说话了。
“喂，钱阿姨……”
“死掉了……”
“呃……什么？”
“我外甥女的一些同学……死掉了！”钱兰说到最后，嗓音尖利。
我听得就是一懵。
胖子和瘦子都听到了钱兰大喊的“死掉了”，跟我一样一脸呆滞。
“你说，他们死掉了？死了几个？怎么就死了？”我回过神，连忙问道。
“都猝死的，突然猝死了……陆陆续续，一个个死掉了……”钱兰很恐惧，声音都在不停哆嗦，“有七八个，她班上有七八个，其他班还有几个，总共十几个人！”
“十几个人猝死……没上新闻吗？”我有些怀疑。
钱兰这声音，听起来精神状态很不对。如果她所言不假，她的恐惧很容易理解，可如果她是先有了这种精神状态，再跟我打电话，那情况就未必了。我还记得钱兰那天神经兮兮的模样，她怀疑自己外甥女有问题，可我和胖子的阴阳眼都没看到什么，她请的那个大师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没有，还没有，已经快了……他们学校里的人都感觉到不对了，瞒不住了……”钱兰幽幽说道，仿佛在下达死亡通知。
“钱阿姨，您先冷静一下。警察有调查过吗？会不会是有什么传染病？”我镇定地说道。
学校这样的地方很容易爆发传染病。学校一下子死掉十几个学生，这样的事情不多，但我印象里是有这样的社会新闻的。
“不，不是传染病，是猝死，心脏突然停掉，停了好久，送医院都抢救不回来了！”钱兰很肯定地说道。
我彻底愣住了，“心脏骤停？猝死？”
这样的死法……
我的心跳加快。
这感觉不太好，我连忙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很奇怪吧？这很奇怪吧？这绝对有问题……这有问题的……我外甥女一定……一定是有什么！可他们都死了，我外甥女不说，其他学生也不知道……”钱兰十分慌乱。
“钱阿姨，我们上次真的什么都没看见。而且您外甥女没有这样猝死……我看，这个还得看看警察调查吧。说不定真的是什么新型疾病。”我硬着头皮说道，又安慰了钱兰好几句，反复跟她确认，那天我没看到东西，才将这通电话挂了。
胖子问道：“怎么回事？”
我将事情说了。
瘦子瞪大眼睛，“那不就跟奇哥你梦到的……”
“是啊，很像。”我不敢肯定，但似乎这样一来能解释一些事情。
可还有那个始终困扰我的问题。
我到底是看到了谁的鬼魂，才开始做梦？杨扬和常盈都在中心医院？
下班的时候，陈晓丘听我讲了这件事，表示会问问她小叔。
回到家，吃饭的时候看新闻，我就看到了钱兰提到的事情。媒体的观点和我差不多，都怀疑是新型病毒，也有正儿八经地谈论学生学业负担过重，导致过劳猝死的。
爸妈看着就唏嘘起来，对妹妹谆谆嘱咐，还说：“考个一般的大学也没关系。”
妹妹笑着嗔道：“那怎么一样？好的大学机会就多啊！而且在学校读书的感觉也不一样。”她滔滔不绝，讲了国内几所名校的特色。
爸妈耐心倾听，时不时附和。
我心不在焉地看着新闻。
八点多的时候，陈晓丘发了消息在我们六个的群中——薛静悦也被拉进来了，我本来想要拉古陌进来，郭玉洁让陈晓丘将陈逸涵也拉进来，这两人都拒绝了。
“死者照片。你们看看。”
瘦子狂发图片，各种悲痛莫名。
我无语，将聊天内容拉上去，这才看到了被刷掉的两张照片。
两个女孩子的证件照，有点儿呆板，有点儿丑，但那两张脸，我都还有印象。
“快餐店？”胖子已经发了新消息。
瘦子忙问：“什么快餐店？”显然他是不打算看死者照片了。
“就是我们那天在快餐店碰到的两个女孩子。她们还来问奇哥是不是见到了无常勾魂。你记得吧？”胖子回复。
郭玉洁也发了消息：“怎么会是她们？！”
陈晓丘回答：“警察调查的时候，她们说了事情经过。秦薇薇在学校里说了自己家要给外婆叫魂的事情，她的这几个同学好奇，决定一块儿去看看。秦薇薇就是钱兰的外甥女。”
我的手哆嗦了一下。
“去看的人，全死了？”胖子问出了我想要问的问题。
“不，还差两个，就是这两个女生。她们在意识到死掉的人都是那天一起去钱兰家的人之后，就有些疯狂。”陈晓丘回复。
“换我我也疯狂啊。”瘦子发了个抓狂的表情。
“他们去看热闹，钱兰他们没发现？”我疑惑。
“他们其实没有看成。本来说好让秦薇薇给他们直播的，但网络信号中断，他们就在小区里面走了一圈。”
“这样也中招了？”瘦子觉得匪夷所思。
“可能是因为太过接近了。他们到房门口听过，没听到声音。”
“这太作死了啊！”瘦子继续发表情。
“那现在，怎么办？”郭玉洁问。

第394章 叫魂（六）
“得联系一下钱兰请的人。他应该知道些东西吧。”陈晓丘说。
“他要知道会弄成这样？”郭玉洁很怀疑。
“他不知道有一群熊孩子来作死了啊。”瘦子回答。
“秦薇薇是不是就因为这件事才性情大变了？”胖子提出了一种可能性。
瘦子发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郭玉洁表情跟上。
我拿着手机，没动。
我还在想那个问题。
我到底是碰到谁的鬼魂了？
这个问题，我没能得到解答。
这天晚上我继续做梦了，梦中的场景仍然陌生，视野中是一本作业和两只白嫩的手。
我都毕业多年了，光从这个女孩在写的数学作业，我可判断不出她的年纪。她握着的笔是自动铅笔，没花样、纯色的那种，带个橡皮擦。这种笔几十年如一日，我也无法从这支笔上判断出大概的年份。
幸好，女孩做完了最后一道题，合上作业本，让我看到了本子上她的学校、班级和姓名。
育才中学高三（4）班卜晓丹。
我将这个名字记下来。
卜晓丹将作业本放入一旁的书包内，又从中拿出了另一本作业。
书包放地上，靠着写字台的侧面。卜晓丹拿作业的时候，弯腰倾身，马尾辫从脖子后面划过。
我感到后颈一凉，心跳加快。我很快就分辨出来，这感觉不是我自己的，是卜晓丹的。
卜晓丹的心跳好像脱缰的野马、失控的汽车，她自己却一无所觉。
我自己的感觉则是心惊又愤怒。
常盈、杨扬死了，现在，又一个花季少女要死在那个恶鬼手中！
除了这三个女孩，还有多少人被她所害？
我甚至开始怀疑，秦薇薇他们学校出的事情，真的是因为钱兰他们家的叫魂？秦薇薇也是高三的学生啊！这恶鬼是专门对高三的少女下手？！
我忽然注意到了视野中的另一个东西。也是放在写字台边上，扔在地上，同样是个包，但不是书包，而是那种抽绳的双肩帆布包，上面印有学校名字：圆梦芭蕾舞学校。
我怔住。
芭蕾？
卜晓丹已经直起身，将新拿出来的作业本和课本都放到了面前。
我的视野不得不跟着转动。
写字台上有个小闹钟，手掌大小，圆形，钟面印了某个卡通公主，但上色很糟糕，原本的白人公主现在看起来有了拉美血统。闹钟反光，映出了一道黑影。
卜晓丹在抄写了一行课文后，才注意到了闹钟上的奇怪黑影。此时，她的心跳已经是秒针滴答声的四倍。我都能感受到她胸腔的震颤。
卜晓丹盯着那个闹钟看了一会儿，疑惑地转过头。
那个恶鬼就站在她身后，离她还有一段距离，死死看着她。
卜晓丹的心脏骤然停止，身体从椅子上摔下来。
哐当一声响，好似一声发令枪。
恶鬼在此时开始行动。
她的脖子断开，脑袋后仰。她摇摇晃晃往前走，一路掉下来胳膊和内脏。等到了卜晓丹面前，她的膝盖断了，身体跪倒，后折的脑袋猛地一甩，血淋淋的脸正对着崩溃的卜晓丹。
卜晓丹的内心在恐惧地尖叫，可她的心脏连跳动一下都不可能做到。
恶鬼的手抚摸着卜晓丹的脸颊，好像在检视一样物品。结果是不令她满意。她收回了手，站起来，脖子上的伤口已经复原，膝盖接上，流出来的内脏逐渐消失，伤口慢慢愈合，断掉的手臂仿佛只是隐形，现在重新显现。
卜晓丹惊恐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这恶鬼没再看她一眼，转身离开，每走一步，身体就淡一分。
在要消失的刹那，那只恶鬼突然身体颤抖，发出了不甘的吼声：“回来……回来！”
像是被绞肉机给搅碎了，她的身影“噗”地一声变成了肉泥，又被无形的力量碾成粉末，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我惊出了一身冷汗。
恶鬼惨烈的死状和死者异样的心跳声我其实已经习惯了，可这次梦境的最后一幕却让我感到不寒而栗。
是什么东西，居然能将那只恶鬼给轻易抹杀掉？
是道士高人？还是其他凶恶的怪物？
我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威胁。我在梦境中也不是没遇到过威胁，不是没看到过活人死亡、鬼魂消亡，但我从来没见过有谁那么霸道，谁死得那么干脆，毫无反抗余地。
我脑中灵光一现，顾不上时间尚早，就打电话给了古陌。
古陌被我吵醒来，听我絮絮叨叨说了一遍梦境。
末了，我问道：“叶青的拳头是不是就有这样的效果？”我依稀记得叶青打死的鬼，也是会变成粉末的。
“不是。”古陌发出了我电话打过去后的第一个声音，十分干脆。
我愕然，“不是？”
“不是。”古陌肯定，“叶子打死鬼，直接就打散了，没什么血啊肉啊，那么夸张的特效。我说，你是不是自己脑补了这种很酷炫的特效啊？”
“当然不是。”我黑了脸，“我脑补那个做什么？”
古陌一说，我就彻底想起来了。我在梦境中看到叶青打死鬼，就是梦到了古陌的时候。那场面的确没有血腥，女鬼只是被打成了齑粉，就此消失。
“哦，那就当我没说吧。”古陌直接挂了电话。
我无奈，换衣服洗漱吃早饭，到了办公室，面对我真正的好伙伴，说昨晚梦境的体验感，比对古陌那个糟糕的听众好多了。
“育才中学的卜晓丹？圆梦芭蕾舞学校？”陈晓丘关注线索。
瘦子和郭玉洁讨论女鬼奇特的死法。
“这么说，那个女鬼已经死了？”胖子问，“那奇哥你到底是碰到了什么鬼魂？”
这个问题，我依然没得到解答。
“或许是刚死不久，所以奇哥还能梦到。”瘦子说。
“应该不是。我看到那个闹钟，很旧的款式，还印了粗制滥造的卡通人物。”我摇头否定。
“现在没这种闹钟了吗？”瘦子疑惑。
这我们谁都不知道。
瘦子一问，我也拿不准了。反正我是好多年没看到过这种闹钟了，可谁知道是不是还有小作坊在生产呢？
陈晓丘跟陈逸涵联系去了。由陈逸涵查一查卜晓丹的死亡时间，一切就都清楚了。
到下班前回办公室的时候，陈晓丘才从陈逸涵那里得到了答案。
“育才中学的卜晓丹死在了1999年，和杨扬、常盈同一天，而且是同一时段。”陈晓丘说道，“具体的时间当时没记录。”
“这……”我愈发疑惑了。
“另外，那个圆梦芭蕾舞学校。”陈晓丘接着说道，“在1999年的那一天，一个高级班的十二个学生全部死亡了。杨扬、常盈、卜晓丹都是这个班级的学生。”

第395章 叫魂（七）
我们四个齐齐“啊”了一声。
“那个学校的问题？！”郭玉洁很兴奋。
“那家学校在1997年开办，借着当时R国芭蕾舞团来巡演，芭蕾在民庆市风靡一时，招收了不少孩子。尤其是高中生。”陈晓丘说道，“但在99年，那个班级十二人几乎同时猝死事情发生两个多月后，就倒闭了。”
“倒闭？”瘦子冷哼，“被查处了吧？”
“不，是倒闭了。十二个人死在不同地方，当时根本没引起注意。学校请的是国外专业的芭蕾舞教师和一些国内的老师，学费很低廉，开销很大，可以说是入不敷出。在背后的资金注入突然停止后，就只能倒闭了。”
“这是……”我沉吟着。
“我小叔认为，这家学校的开设目的很可能就不纯。”陈晓丘认真说道。
瘦子打了个哆嗦，“专门开个学校，招学生，然后让恶鬼杀死她们？这是什么邪教吧？”
“不一定。”陈晓丘说，“对学校进行投入的是某个个人。但因为那个年代的关系，账务和钱财的流动不是那么清晰，暂时查不到那个人是谁。”
“他是养鬼的？”瘦子猜测。
“那个恶鬼的事情有查到吗？那样惨烈的死相，应该是某个轰动的案件死者吧？”我问道。
“凶杀案中暂时没查到类似的。”陈晓丘摇头。
“除了凶杀案，还能有什么？”郭玉洁疑惑。
“意外事故。”陈晓丘回答，“车祸、工伤、自然灾害，都有可能导致那样严重的伤害。林奇不懂法医鉴定方面的知识，单从他的描述，很难断定那些伤势是怎么形成的。”
我无奈地叹气。
正如陈晓丘所说，我不是专业的，只知道那个恶鬼缺胳膊断腿，开膛破肚，还被砍了脑袋。那些伤到底是怎么来的，我可判断不出来。
“还有九个。”胖子忽然说道，很同情地看着我。
我被他一提醒，想起陈晓丘说的一共死了十二个女生，顿感头皮发麻。
重复看那样的场景实在不是什么好的体验。
“秦薇薇那边呢？那两个女生呢？”瘦子问陈晓丘。
“那边的话，有点儿棘手。”陈晓丘难得沉默了一会儿，“秦薇薇的状况我们那天就看到了。那两个女生……上次碰到的健谈的那位叫王怡君，另一个叫曹珮。曹珮有点儿疯，总是哭叫。王怡君在最初恐惧过去后，表现出了一种兴奋。”
“还真是熊孩子啊！”瘦子感叹。
“是啊，她好像已经不怕了，还跃跃欲试，想体验看看她的那些同学经历了什么。”
“警察要怎么办？”胖子问。
“正常手段进行调查。”陈晓丘话锋一转，问我和胖子，“你们两个待会儿有空吗？”
“要我们去看看？”我问道。
“嗯。她们两位现在在警局的定点医院，有警察陪着。”陈晓丘说道，“秦薇薇也被接过去了。”
“那个大师呢？”我之前有给钱兰打过电话，钱兰却是大受打击，我也不知道我说的话她听进去多少。
陈晓丘回答：“警察已经联系了。他应该也是今晚到。”
我打电话回家，说要加班。胖子则和薛静悦说了一声。
瘦子和郭玉洁这两个也跟着我们去了医院。
医院是民庆市第一人民医院，医疗条件在民庆市算是最好的。
三个女生已经经历了各种检查。第一人民医院都将她们当做新型传染病的病原携带者来对待，防护措施十分严密。
幸好我们也不用和她们近距离接触，隔着玻璃看看，也能确定很多东西。
我和胖子同时摇头。
旁边的警察不明所以。
瘦子低声道：“是不是应该带古陌来？”
我这才想起了古陌。
古陌上次元气大伤的样子我记忆犹新，这回又不是青叶的事情，我就没想起来要带他过来听一听。
我们几个没想到，心细如发的陈逸涵想到了。
陈逸涵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就是趿拉着脚，一脸心不甘情不愿的古陌。
另一个是个穿着古时褂子的中年人。这中年人目光如炬，身板挺直，比古陌要精神许多。
我不由想到了玄青真人。就气质来说，两人千差万别，但都有种高人的感觉。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两人的穿着打扮都异于普通人的缘故。
瘦子他们也多将目光投注在那个中年人身上。
陈逸涵对我们点头示意，转身对那个中年人道：“就是这三个了，姜先生。”
那个被称为姜先生的中年人站在大块的玻璃窗前凝视病房内的三个少女，看得十分仔细，一手还半举着，不断掐着手指头。
我也看向了病房内。
三个女生，三种截然不同的状态。曹珮是惶恐惊惧，抱着被子，蜷缩身体；王怡君是隐隐有着兴奋和躁动，眼珠子一直在转；秦薇薇则很冷漠，眼睛都没睁开一下。
姜先生的视线逐一扫过，在每个人身上停留的时间差不多，但掐指的动作不太一样。
瘦子溜到了古陌身边，手肘碰碰古陌的手臂。
古陌懒洋洋掀了掀眼皮，双手抱胸，靠着墙，整个人没骨头似的。
“怎么样？”瘦子轻声问道。
古陌淡淡哼了一声。
我好奇看看古陌，再看看陈逸涵，猜测可能是陈逸涵用什么手段将古陌给逼来的。不然古陌怎么会答应进入医院这种地方，还是给和青叶不相干的人“听一听”？
那边姜先生已经掐算完了，只做了这么点动作，他已经满头是汗。
“我什么都没算出来。”姜先生歉疚地说道，“可能需做些法事来确认。”
“这样啊……”陈逸涵回答道，看了眼古陌。
姜先生也看向了古陌，但看他的表情，好像只是跟着陈逸涵的视线走。
古陌开口问道：“你学的东西是有师承的吧？”
姜先生意外，但还是客气回答：“正是。我的师父是云龙山的天一真人。”他流露出了一种骄傲自豪。
“天一真人……这名字有些耳熟。”古陌嘀咕了一句。
“云龙山的每任掌教都号天一真人。”姜先生说道，并解释了一句，“如此一代代积累，名字传承，便是道行修为的积累。”
“哦，我想起来了。”古陌以拳击掌，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灵以前提过你们啊。啧啧啧……”
那一连串的咋舌声显然不是什么褒义。
姜先生皱眉。
“哎，行了。就顺着云龙山查吧！”古陌很肯定地说道。
“你认为是我叫魂的法事出了问题？”姜先生沉了脸。

第396章 叫魂（八）
“不一定是你的。”古陌摇头，指指姜先生，又手一划，指向了病房内的三个女生，“你们的心跳是同样的。”
这句话让我们都听不太明白。
我看这位姜先生惊疑不定的模样，觉得他应该是听明白了。
“这怎么可能？我的法事不会出错，她们……难道她们还接触过我的其他同门？”姜先生自言自语，摇摇头，“应该不会。”
“具体是怎么回事，我就不清楚了。反正我听到了你们一样的心跳声。”古陌耸肩。
“‘一样的心跳声’是什么意思？”陈逸涵问。
“哦，就是一样的心跳声。”古陌的回答让人想要抽他。
“这位先生听到的不是正常的心跳声，应该是我们云龙山道法的一种表现。”姜先生替古陌解释。这人的脾气倒是很好，有君子之风，又很敦厚，对古陌之前的咋舌都不放在心上了，反倒是很佩服古陌的样子。
我看看古陌那吊儿郎当的站姿，就觉得这情景很奇怪。
古陌一直没什么精神，偶尔还会流露出一丝疲倦。
我心中一跳。
“既然已经有了线索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我开口道。
陈逸涵惊讶看看我，点点头。
我看了眼古陌。
古陌默不作声，眼睛都垂了下来。
姜先生想要去问问病房里的三人，陈逸涵留下来。我们几个则和古陌一起离开了医院。
我看古陌那样子，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古陌的脚步顿了顿。
“怎么了？”胖子忙扶住了古陌的另一边手臂。
“赶紧走吧。”我催促道。
这站在医院门口呢，也不知道古陌在经历怎样的摧残。
古陌一直到回到酒店，都精神不济，一下子扑到了床上。
“你还好吧？”我问了句没意义的废话。
古陌重重叹气，掏了掏两只耳朵，“很不好。耳膜都要破了。”
“心跳声？”我问。
古陌点头。
“那个心跳声很特别吗？”郭玉洁问。
“特别响。”古陌跟条狗似的吐出舌头，发出了“啊啊”的声音，不停按着耳朵。
“你需要我们做什么吗？”陈晓丘问。
“你们帮不上我的忙……唉……我现在特怀念事务所。”古陌长吁短叹。
青叶内部应该是有所布置，免去了古陌的这种苦恼。
“要送你过去吗？”我问。
“算了吧。这样走一路，还有小区里面……”古陌摇头。
“那天在小区门卫室，你有听到什么吗？”我突然想起了这件事。
古陌继续摇头，“没有。”他露出了困惑之色，“那天特别安静。”
“里面的鬼都跑光了？”瘦子很惊喜。
“不，不是那种安静，是死寂的那种安静。”古陌白了瘦子一眼。
瘦子的惊喜变成了惊恐，“那意味着什么？”
“我也不知道。”古陌继续“啊啊”，好像突然失聪的人，正在恢复。
“那个云龙山天一真人是怎么回事？”陈晓丘问。
古陌掏耳朵的动作停下，露出个不怀好意的诡异笑容。
瘦子默默往胖子后头缩。
“他们啊，表面上是名门正派……嗯，就是驱邪捉鬼的正道，其实背地里，看这个做事。”古陌搓搓手指头。
“钱？”郭玉洁睁大眼睛。
“没错。只要有钱，天一真人什么活都敢接。当然了，也就天一真人这样，他下面的徒子徒孙还是当正道培养出来的。”古陌撇嘴。
“等会儿，天一真人不是一代代传下来的名头吗？他们难道还专门挑人培养成未来掌门人？”瘦子从胖子身后跨步出来，惊愕问道，“这样传了多少代？居然没出纰漏？”
经瘦子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不可思议。
这算是大门派的底蕴和独道的管理方式？
云龙山的名头我以前就听说过，那里还是个旅游胜地呢，每年去那儿爬山烧香，求个符、算个命的可有不少人。历史悠久，名胜古迹，我印象中那儿至少得有个两三百年的历史了。
两三百年都能这样传？
“你说的是最近几代的事情吧？”瘦子问道。
“不是最近几代。”古陌扯扯嘴角，“天一真人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而已。云龙山拿手的叫魂，你们以为只是叫魂？”
我突然感到不寒而栗。
“说起来，小弟弟你最近的梦很有意思啊。”古陌突然看向我，“那三个女生你都是在做梦前见到过的吧？”
我张了张嘴巴。
“三个里面，说不定已经有一个被已死之人的亡魂占了身体。”古陌阴阴一笑，“你能看到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也是因为同样的事情再次上演了吧？”
我的冷汗流了下来。
“哎，这可是个极好的电影题材啊！不过有些老套。鬼冒充活人，都被拍烂了。”古陌扯到了其他事情上。
陈晓丘沉思状，“三个人，要说最可疑的就是秦薇薇。”
“真要是秦薇薇，那鬼那么傻，不怕暴露出来被人发现吗？”瘦子反对。
“这样说的话，曹珮最可疑？”郭玉洁猜测。
“你没有办法分辨吗？”陈晓丘问古陌。
古陌摇头，“我听起来她们三个的心跳和那个姓姜的一模一样。”
“怎么会三个人都有那种心跳？”胖子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灵也只是知道云龙山的一点黑幕，他们用的法术是不会外传的。”古陌双手枕在脑后，悠然自得。
“那个天一真人会不会被引来啊？这事情不是那个姜先生出错，照你的说法，就是天一真人做的了。他都是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换了多少皮囊的老妖怪了，我们对付不了吧？”郭玉洁忧心忡忡。
“我们为什么要对付他？”古陌和瘦子异口同声。
两人在此时同步了。
陈晓丘开口道：“发现你这个可以靠听觉分辨出云龙山法术的人，天一真人会怎么想？”
古陌的表情顿时僵住了，干笑道：“不会吧……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啊。这世界上肯定不止我一个能发现云龙山的法术。”
“可你插手了这件事。”陈晓丘淡定说道。
古陌哆嗦了一下。
瘦子同情地看着古陌。
“妈的！”古陌爆了句粗口，十分后悔，“早知道这样，我就忍着了！”他的神色不断变换，一咬牙，梗着脖子说道：“实在不行，我就回事务所！我就不信那个老妖怪敢进工农六村！”
“以毒攻毒，真英雄！”瘦子竖拇指。
古陌没好气地瞪着瘦子。
“那我陪你去事务所吧。”我说道。
其他人都诧异看向我。
“我在梦境内不能动了，可能就是因为那个云龙山法术的关系。而且……”我握了握拳头。
我是真的因为卜晓丹的死而感到愤怒了。这其中可能还有移情的作用。
那些死掉的学生，每一个都是和妹妹一样的年纪。一想到此，我就难以抑制情绪。
铃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安静。
陈晓丘接了电话，神色一怔后，看向我们，“曹珮死了。”

第397章 叫魂（九）
曹珮死了，死在了姜先生和陈逸涵面前，而且，死得很突然，就那么一瞬间突兀地心脏骤停。当时她还睁着眼睛，蜷缩在被子里，表现和之前没有丝毫不同。要不是陈逸涵发现她停止了哆嗦，都不会察觉到她是出了问题。
医生护士对她进行了抢救，但心肺复苏、电击除颤，各种手段都用上了，曹珮还是没能抢救回来。她从心脏骤停，一直到呼吸停止、瞳孔散大，她都跟被冻住了一样，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姜先生并未感觉到有鬼魂进入病房，靠近曹珮，他也在当时用了法术，可一点儿用都没有。现在姜先生都很茫然，正在给云龙山打电话询问。
古陌一听姜先生打电话去了云龙山，就摆出了一张苦瓜脸。
“你们要去青叶了吗？”陈晓丘转述完了那边情况，很自然地将话题过渡到了刚才说的事情上面。
我看向古陌。
古陌抑郁地点头。
我说道：“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古陌从床上爬起来，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瘦子嘀咕道：“这样是排除掉了一个错误答案吧？”
“那些只是古陌的推断。你也不能肯定就是那三个人被鬼魂夺了身体吧？”陈晓丘问古陌。
古陌摇头，“我当然不能肯定。云龙山的法术到底怎么回事，我都没亲眼见过呢。要是灵在，倒有可能判断出来。”说着，古陌看了我一眼。
我很无奈，沉吟了一会儿，说道：“青叶的那些档案现在基本都在我家了。我是不是该找一找引发那四个人失踪的事件？”
把古陌从过去、从异空间中抓出来，就是因为我看了“天国歌声”的档案。要是看到青叶其他人失踪或死亡的档案，我应该又会做梦梦到他们，并将他们解救出来吧？
古陌摇头，“随缘啊，小弟弟。你这样强求的心态可不好。你看看叶子，他就是稳坐钓鱼台，愿者上钩。”
“你们到底做了什么？”瘦子神色古怪地问古陌，“那些委托人是你们勾引去的吧？”
“说什么勾引，这么难听！”古陌鄙夷道，“这是缘分。”
瘦子一脸想要吐的表情。
我也觉得不舒服，一时间又想起了自己被叶青算计去的事情。
古陌说完这话，双手插口袋，好像心情不错，恐惧感都少了。
我让瘦子他们不用跟来了，自己和古陌打车去了工农六村。
这小区还是一如既往的样子。我没看到鬼，古陌似乎也没听到什么声音。到了青叶灵异事务所，那里也是老样子。
我拿钥匙开门，跟看不见的叶青打了招呼。
古陌比我自在多了，坐沙发上，吊儿郎当地翘着腿，讲起了云龙山和那三个女生的事情。
“叶子，你在就吱个声吧！”古陌说完，大声嚷嚷了一句。
叶青并未出现。
古陌摇头叹息，对我指指对面的沙发，“好了，你赶紧睡吧。”
我这会儿也顾不上睡沙发的苦逼了，问古陌：“他不在，没办法增幅我的能力吧？”
那晚上我睡着的时候，叶青可是在的。现在他的鬼影我都没看到，不知道他能不能使我对梦境的控制力增加。
“不管在不在，你都得去做梦。赶紧的。”古陌不耐烦催促，“看到那个天一真人就干脆利落干掉他！”
我黑了脸，不去跟这个不正经的大叔闲扯，躺在沙发上，背冲着古陌。
闭上眼睛的瞬间，我就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沉入了黑暗中。
那是梦境开始生效了。
我很忐忑，不知道会不会又看到一个陌生的女孩被加害。
但我这次看到的不是宁静祥和的生活场景，我看到了一连串的碎片。
外国演员的芭蕾舞表演、飞驰的摩托、女人肆意张扬的笑声、手术室的无影灯、酒精的味道、喘息呻吟、蜂鸣声……
令人眼花缭乱的光影最终变成了温暖的黄色光芒。
我身处室内，面对一个大衣柜上的全身镜，镜子中的人当然不是我，而是一个少女。
那少女我并不陌生，正是躲在常发财房子里的那个鬼魂。
少女板着脸，走近镜子，几乎和镜子贴到了一起，死死瞪着镜子中的自己。
“雯雯，你在看什么呢？来，水果洗好了，你喜欢吃的草莓……”
身后响起男人慈爱的声音。
女孩和镜子拉开了一些距离。
我的视野拉远，镜子中出现了一个中年男人，长相富态，小眼睛，看起来像一尊弥勒佛。
女孩转身，接过了男人手中的水果盘。鲜艳欲滴、诱人食欲的草莓没引起女孩一点儿反应。她阴沉地瞪视草莓，忽然扬手，将一盘子草莓全摔在了男人的脸上。
这一变故让我措手不及。
男人倒是淡定，很无奈地说道：“怎么了？谁惹我的小公主不高兴了？你不喜欢草莓，还有……”
“我不要吃这些！我不要吃这些东西，我不要你当我爸爸，我不要这张脸！”女孩发狂地大叫，歇斯底里地捶打男人，“都因为你！全都因为你！我为什么要当你的女儿！你看我这张脸多难看！全因为你！”
我很错愕，因为错愕，我的身体都僵住了，居然就看着女孩冲出了刚才所站的位置，和我分开。
我回过神，更加错愕了。这次却不是因为女孩无理取闹的表现，而是因为我居然和女孩分开了！这和之前的梦境可不一样！
“都是爸爸的错，都是爸爸的错！你别哭，别生气！爸爸已经联络好了，下个月就能送你去A国，做整容手术。你一定会变得漂漂亮亮的！”男人哄劝着。
我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脑海中好像闪过了一道电光。
我的视网膜中也出现了闪电，周围的场景变成了黑暗的山路。
“哇哈！”
“噢噢噢！”
轰轰轰——
轰隆隆！
哗啦啦……
年轻人的叫喊声、摩托的轰鸣声、雷电暴雨混乱地叠加在一起。
古典音乐突然插入，取代了这些声音。
我的视野亮了起来，看到了舞台上翩翩起舞的芭蕾舞演员。
“你要以前有钱，我就能学这个，现在也能一样登台表演了。”女孩厌恶地说道。
男人赔罪：“是爸爸不好，爸爸要早点赚钱，你现在肯定是芭蕾舞演员了。”
轰轰轰——
油门声压过了音乐。
风呼啸，声音不比油门声小。我都能感觉到风刮过脸颊和身体的轻微痛感。
暴雨倾盆，打在身上更为疼痛。
“哇噢噢噢噢噢——”女人欢呼雀跃。
山路拐弯，刺目的光突然从前方射入眼睛。
我感受到了天旋地转和撕裂般的疼痛，刹车声、金属摩擦声、灯光、火花……所有在一瞬间爆发，目不暇接。
紧接着，就是男人的哭声。
“雯雯……雯雯……雯雯……”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啊！！都是你！都是因为你！都是你的错！”女人尖锐地谩骂。
“大师，求求你救救雯雯。”男人痛苦地说道。
“救是可以救，但令千金的身体……您需要给她物色个新身体。”苍老而平静的声音响起来。
种种画面不断闪烁，我都无法看清那些场景。声音和画面并不匹配。我耳中听到的是老者的声音，眼前闪过的却是恶灵在家中作祟，男人又惧又爱的神情。
“新身体……我需要一点时间……”
“没关系，令千金的怨念颇深，这才刚死，就已经变作了厉鬼。呵……我暂且镇压着她的鬼魂，你可尽情去寻找合适的身体。不必着急。多一些选项，对令千金来说会更好。”
画面再次闪烁，十二张少女的脸庞一晃而过。
我看到了常盈、杨扬、卜晓丹，耳中则听到了古怪的咒语，神秘莫测。
“李雯……李雯……李雯……”
一声声呼唤夹杂在咒语中。
少女的脸庞逐一定格。
很奇特的，我好似同一时间，身处在了十二个空间，面对十二个少女。
而她们，逐一发现了“我”的存在，或怔愣、或疑惑、或惊恐地等着“我”。
这一刻，我听到了女人的笑声，亦如之前在胡乱中听到的，张扬肆意，又多了股恶毒贪婪的味道。

第398章 叫魂（十）
女人的笑声让我愤怒厌恶，但我现在的情况十分古怪。我又恢复到了无法动弹的状态，念咒声、呼唤声充斥着我的大脑。我能看到十二个场景，将十二个少女的动作全部纳入眼帘，而且清晰看到了这其中每一个细节。
下一秒，我感觉到了心跳。
心跳声很整齐，我却能分辨出那属于十二个人，汇聚在一起，如同合唱，在我的胸腔内跳动。
恶鬼那狂喜的心情也扩散开来，加速了心脏的跳动。
我感到难以忍受，也不想再要忍受。
如同碰到楚润时那样，我挣扎起来，想要冲破限制，想要现在就杀死这个恶鬼。
我没有多想这么做的后果。二十年前应该死掉的人如果活过来，现实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就算和古陌一样，我将她们直接拉回到了“现在”，她们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拜托陈逸涵去给她们办假身份吗？
这是我在失败后才想到的问题。
我失败了。
我无论如何都没有挣脱开那种禁锢的感觉。耳边回荡的念咒声更为响亮，好似将我的所有反抗都镇压了。
一个又一个女孩倒地身亡。
卜晓丹死了。
常盈死了。
然后到了杨扬。
恶鬼趴在地上，不甘地仰头怒视着被抱走的杨扬。
呼唤声并未停歇，念咒声却起了变化。
我说不清这是一种怎样的改变。之前的咒语我就没听懂，像是在听天书，现在的也是。咒语中单个的音节我都记不住，但我现在却分辨出咒语变了。
恶鬼还不肯放弃，暴躁吼叫着：“回来！”
十二个画面中，十个已经消失，第十一个是卜晓丹，第十二个是杨扬。
咒语声和呼唤声戛然而止。
卜晓丹那里陡然发生了变故。恶鬼变成了肉泥，又化作粉末消散。画面消失。我能看到的只有杨扬这边，也就是工农六村这里的场景。
恶鬼从地上爬起来，骂骂咧咧，怨毒诅咒，就要离开，却发现自己走不出去了。
她被困在了这间屋子中。她无法离开。她甚至在镜子中看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是那个女孩，我在梦境的镜中看到的女孩，在这个房间看到过的女鬼。
恶鬼抓着脸，惊恐地叫起来，疯狂冲撞着这里的墙壁，但她连敞开的门都走不出去。
她尖叫着、怒骂着，声嘶力竭，却根本改变不了现状。
我在疑惑中，又生出了一股畅快来。
没了那咒语，我可以和恶鬼分开了。我站在一旁，看着她陷入绝望中，无法挣脱。
她不知道闹了多久，慢慢接受了现实。
常发财的儿子回来了，神情黯然悲痛。
恶鬼死死瞪着他，想要像在她家里一样弄出动静来，伤害活人，可她刚碰触到常发财的儿子，身上就出现了伤口。
脖子断裂、胳膊掉落、开膛破肚、断了腿。
她的死状出现在了她的身上。她趴在地上，连歇斯底里的叫喊都做不到。临死时的疼痛充斥了她的身体，持续的时间比她的死亡更漫长。
我再次感觉到了快意，冷冷俯视趴在地上的恶鬼。
但我这会儿多少能冷静思考了。
这种事情肯定不是叶青做的。叶青没出现过，他就是能远隔千里这么这恶鬼，也会用他曾经说过的炼鬼等方法。不是叶青，这房子里也没有其他的东西。
我一时间想不明白这一切的缘由，脑海中忽然记起了古陌说过的话。
他说：“我就不信那个老妖怪敢进工农六村。”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除了古陌说的话，还有周凯威的梦境。周凯威梦到了许多古代横死的鬼魂进入工农六村。我还亲眼看见过鬼差将周主任的鬼魂送来这里。
这地方有问题……
好多人都说过，好多事情都证明了，这地方有问题。
恶鬼是被这块土地给困住了？
那个天一真人，是因为工农六村的缘故，才中断了施法？
这似乎是现在最合理的解释了。
可工农六村内部也不没出过灵异事件。那个聚阴盆不就是个大祸害吗？那东西在这里好好呆了几十年呢。
我无法理解这其中的深层原因。
恶鬼是完全没去思考过。
她用了十多天时间，才从那种重伤死亡的状态恢复过来，不敢再去招惹常发财的儿子了。不直接攻击人，她想到了攻击房间里的东西。
她伸手去抓桌上的台灯，举起，狠狠砸在地上。
哐嚓！
台灯碎裂，玻璃乱飞。
恶鬼刚勾起的唇角就被弹射过来的碎片给打没了。
“嗷嗷啊——”
她捂着被玻璃渣刺穿的眼珠子，凄厉惨叫。身体不稳之下，她直接摔倒在了一片台灯碎片上。
灯泡暂且不论，就连那些塑料碎片都仿佛利刃，轻而易举地刺入了她的身体。
疼痛让她在地上不停打滚，这动作又让更多碎片扎入她的体内，恶性循环。
我就看着那盏台灯的全部碎片进入了她的身体，地板上变得一尘不染。那些碎片仿佛是个活物，进入身体后，并没有卡在肉中，而是在体内游走，汇聚。
我能和恶鬼感同身受。我现在能动了，刻意压制，并未感觉到那撕心裂肺的疼痛。可我感觉得到，那些碎片居然在恶鬼体内重新拼凑起来。
我心情变得古怪微妙。
恶鬼浑身是血，捂着肚子惨叫。她终于是受不住了，而她也算聪明。
常发财此时走进来，似乎是要帮他儿子收拾一下东西。
恶鬼艰难从地上爬起来，扑向了常发财。手碰触到常发财的瞬间，她死时的伤口再次出现。
噗！哗啦——噗、啪嗒……
恶鬼躺在地上，忍着疼痛，完好的手吃力地从肚子上的伤口中伸入。内脏血肉被搅动地“叽叽”作响。好半天，她才将完整的台灯给拔了出来。
哐。
常发财听到动静，惊了一跳，回头看到掉在了书桌边的台灯，呼了口气。他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捡起台灯放到桌上，将儿子房里的旧报纸、杂志扎好，拎出了房间。
恶鬼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已经没有多少暴躁的脾气了。
她也算吃了教训，识时务地不再做这些事情。她缩在房间的角落，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呆着，漠然注视着房间里发生的事情，压着那颗狂暴愤怒的心。
我看到了常发财儿子的离开，看到了租客的到来和搬走。梦境快进着，不断快进，跨越了二十年。
恶鬼蹲着的地方从墙角变成了写字台下。
换换位置，成了她这二十年唯一能做的事情。
新的租客到来，这次是给我认识的人，是周凯威。

第399章 叫魂（十一）
周凯威的身影只是一闪而逝。
我无法准确预估出快进的倍数，总归不是视频播放的那种1.5倍、2倍、16倍。我看到的画面很流畅，并非一帧一帧的定格，但这种流畅是让人感觉不到画面切换的流畅。人出现、人消失，天亮、天黑，飞速交替而过。
当天色再次暗下来，画面突然变成了正常播放速度。
我习惯了那种快进，好半天才回过神。
周凯威坐在电脑桌前，桌下面藏着那只恶鬼。她被周凯威挡住了大半身体，但我能看到她那双黑沉的眼睛。她好像是从得了狂躁症的疯子变成了另一种扭曲的心理变态，那种恶毒怨恨还充斥在她的内心，甚至可以说在煎熬她，可她已经不会肆无忌惮地发脾气了，还习惯了隐藏自己的情绪，只用那双漠然的眼睛注视着人。
我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心悸。
恶鬼眼中流露出情绪来，疑惑地看看自己。
遥远的地方有风声传来，如鬼哭狼嚎。
恶鬼欺软怕硬，恐惧地缩了缩身体。
我飘到了窗子边，眺望窗外，看到了迅速蔓延过来的黑影。
那黑影不是乌云，也没有实质，裹挟风声，呼啸而过。
我不禁惊恐地倒退数步。
黑影掠过了玻璃窗。我没看到那其中有什么鬼怪，但突然冒出来的阴冷感觉让我打了个哆嗦。
哐当！
周凯威从椅子上翻到，爬起来的时候，和桌子底下的恶鬼四目相对。
恶鬼没动，她直勾勾盯着周凯威。
周凯威已经被吓破了胆，狼狈地往外逃窜。
恶鬼惊疑不定，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望着房间外。
周凯威跑出去了，他的室友一头雾水地也追出去看了。
恶鬼站在周凯威房间的门口，能看到同样敞开的大门。
她现在的感觉有些不同。
我都能感觉到那阴气，她当然也能。我觉得这阴气让我恶寒，她却觉得如鱼得水。
困了二十多年，她忽然又冒出了离开的念头。她的动作小心翼翼，跨步走出了房间，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哈哈哈哈！”恶鬼疯狂大笑起来，好似要发泄掉二十年来的憋屈。她得意洋洋地在客厅踱步。
周凯威的室友匆匆回来了，嘴上叫着：“你等等，我去打电话！”
他冲进房间，拿着手机又冲出来。
恶鬼的神色阴沉下来。她避开了周凯威的室友，没有碰触到他。这说明她心中还是有忌惮的。
她在周凯威的室友再次出门后，才跟着出去。
外头的人有些多，说见鬼的，问周凯威情况的，场面十分混乱。
恶鬼看到那么多人，又心生惧意，退回到了房间内。
周凯威被救护车带走，期间他的室友回来拿了周凯威的证件、手机，将房门也给关上了。
外头的混乱渐渐平息。
恶鬼的神情变幻不定，自言自语道：“见鬼……那么多人见鬼……”
她在房内徘徊绕圈，时不时看一眼房门，又看看窗户，踌躇犹豫。
让我有些意外的是，她忍着不耐烦，在房子内又呆了两天，好似在观察情况。她的焦躁难耐与日俱增。两天已经是极限了。
两天后，她正要不管不顾地离开这里，一声清脆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中。自然，她也听到了。
“啪擦”一声，好像是什么东西破裂了。
我猛地看向了厨房，死死盯着水槽下方的柜门。
浑浊的水从柜门缝隙中渗出来。
恶鬼并未如我一样对这种情况有所预料，她没找到声音传出来的方向，警惕地环顾一圈，没发现什么，就要离开了。
滴答！
水滴声清晰起来。
恶鬼的脚步再次挺住，这次有了些猜测，视线扫过厕所，再看厨房，找到了声音的来源。她不以为然地撇嘴，再次迈步。
啪擦！
又是一声脆响。
下一秒，“哗”地一声，污水喷出来，撞开了柜门。
恶鬼惊讶，还在看好似高压水枪一般喷水的水管断口，忽然感觉到脚底一湿。
那些水流淌出了奇怪的轨迹，不是均匀蔓延开，而是目标明确地流向了恶鬼。
恶鬼察觉到时，脚底下已经满是污水。
她嫌恶地要跳开，双腿却好似钉死在了这里。
水不正常地流淌，将她的脚底圈起来，并好似有无形的屏障围在她身边，水位升高，转眼淹没了她的膝盖。
而在周围，地上一片干燥，污水还没流淌过来。
“啊啊啊！！”女鬼发狂大喊，恐惧地扭动身体，却根本无济于事。
我很庆幸自己早早飘了起来。这些污水不知道是没发现我这特殊的存在，还是只能按照“常理”在地面流淌，一点点升高，不能飞起，这才让我幸免于难。
房间地板湿透，家具浸泡在了水中。与之相比，恶鬼的情况可以用凄惨形容。
上涨的污水已经超过了她的头顶，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她紧闭着眼睛和嘴，捂住了鼻子。可污水还是能从她的耳朵中灌进去。雾水甚至渗透进了她的毛孔，侵入她的身体。她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死亡时的样子再次出现，那些伤口触目惊心，被污水浸泡后，更加恐怖，居然发生了分解。污水更为浑浊，飘着碎肉、眼球、指甲、头发，还有残缺不全的骨头上下沉浮。
喀拉——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来。
“怎么有水？”门外有人自言自语。
哗啦啦！
细长圆筒状的水坍塌，恶鬼的残体混入了地上的污水中。
“我勒个去！”周凯威的室友惊叫。
水顺着敞开的门往外流淌。
我注意到，恶鬼的残体在污水中沉着，流动缓慢，分解得更为迅速，转眼，我都看不到那些残体了。
这些污水应该是叶青用来困住工农六村中突然出现的鬼魂的。
我见过陈雅琴被困的样子，和恶鬼这种情况不同。
联想到恶鬼的来历，我猜测这是因为恶鬼不是死在这里的，而且她也不是这里的住户。
她是被叶青消灭了？
不，要是那么早就被消灭了，我这次的梦境就不该以她为对象。
我盯着那些污水，想要寻找她的痕迹。我还试着移动，想要确定她的大概方位。后一个方法比较难起作用。我现在的可移动范围不小，靠这办法锁定她的位置需要很多尝试。
我的尝试中途就停止了。
周凯威的室友清理了污水，水位下降后，我看到了逐渐露出水面的残体。
没了污水，恶鬼就显露出来了。可她这次受到的伤害比死亡的时候还要大，肢体残骸七零八落地遍布了大半的客厅。
周凯威的室友一无所觉，甚至踩着她的眼球，拖把穿过她的腿拖地板。
他碰触不到恶鬼，但恶鬼能感受到他。
眼球被碾，腿被来回摩擦，不同的疼痛感刺激着她的神经，她还无法反抗。
那种愤懑再次充斥了她的内心。
而这一次的磨难却没就此结束。
水管修了又爆，爆了又修，反反复复，她就反反复复感受那种痛苦。
直到有一天，水管彻底修好了。

第400章 叫魂（十二）
水管刚完全修好，恶鬼还反应不过来，带着怀疑，甚至是被轮番折磨后的麻木，仍然呆在房子里。她连逃跑的想法都彻底放弃了。
周凯威已经死了，周凯威的室友在之前搬出去时，就收拾了全部的东西，不准备回来住了。
房子一直空着，没人来，恶鬼也觉察不到外头的变化。
她跟那种遭受了虐待的人一样，思维迟钝不堪，成了个木头人。
我正在考虑要不要趁此机会杀了她。
她的本性恶毒，之前害死了十二个花季少女，罪不可恕。我之前没动手，是因为梦境几番变化，让我选择了静观其变。
现在，似乎是杀掉她的时机了。
她是个恶鬼，不应该存在于世间。
我深呼吸，忽略掉她此刻人畜无害的少女模样，也忽略她那种让不知情人看到会生出同情心的空洞表情。我的双手扼住了她的脖子。
在感觉到手底下冰凉皮肤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现在能杀了她。
我的双手开始用力。
恶鬼痛苦地皱眉，并未反抗，好似已经习惯了肉体上承受的折磨。
她的脸色开始如正常人一样变得青紫。
我能感觉到手底下脆弱纤细的脖颈，这让我心中一颤。但我咬牙让自己硬下心肠，回忆她做过的歹毒事情。
她杀死那些少女，挑挑拣拣身体的时候，可从未有过心软。
“呃……啊……”恶鬼发出了破碎的呻吟。
我似乎听到了手底下颈椎嘎吱作响的声音。
还差一点。
我闭上眼睛，继续用力。
念咒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了。
我悚然一惊。
“哈啊……”
我的手并未放松，可手底下的恶鬼大口喘息起来。
那念咒声和我之前听到的那个不一样，声音浑厚，少了玄妙神秘的感觉，多一份肃穆。
“妈、妈、妈……”
“外婆、外婆、外婆……”
“奶奶、奶奶、奶奶……”
“婆婆、婆婆、婆婆……”
呼唤声有些杂乱，没有喊名字，而是喊得称谓。
我感觉到手底下陡然一空，周围的景物也发生了突然的变换。
仍旧是室内，仍旧是客厅，这个客厅我也有些眼熟。
我先看到的是躺在床上的胖老太太，再看到了围着床跪着的一圈人。他们手中捧着不同的东西，有首饰，有碗，有衣服，还有一块地板和墙皮。站在床头的是个穿着褂子的中年人，手掐着诀，闭目凝神，嘴唇翕动，念诵奇异的咒语。
我心中一跳，忙去寻找恶鬼。
恶鬼茫然了一会儿，很快就露出了喜悦之色，扫视一圈，猛地扑向了一圈人中唯一的少女。
我冲过去阻拦，抓到了恶鬼的手臂，那咒语声好似一下当头棒喝。我手一松，恶鬼就消失在了女孩的身体中。
这一瞬，我大惊失色，急慌慌地去碰触女孩，却感受到了阻碍。
为什么？！
我难以置信！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甚至可说现在更接近现实的时间，为什么我刚才还能掐恶鬼、抓恶鬼，现在碰不到秦薇薇了？
因为秦薇薇是活人，秦薇薇不是我这次梦境的对象？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
在我的眼中，秦薇薇身体里有很明显的两具躯体。就像我看到爱情树的那两个鬼魂一样，身体和灵魂不相符。
秦薇薇的灵魂很恐惧，但她根本抢不过那个恶鬼。恶鬼很快占据了上风。
我稍微松了口气，因为秦薇薇还在这具身体中，只是被恶鬼挤压着。灵魂还在，这就是还有救吧？
我想到现在是恶鬼占据了身体，说不定情况有变，连忙又伸手去碰触秦薇薇的身体。我不知道能不能将恶鬼从秦薇薇的身体中拖出来，但总要试一试。何况，之前几次碰到这样害了人的鬼，我在攻击的时候，被他们害死的人总会化作鬼来索命。我期盼着这次也能如此。
可我的手穿过了秦薇薇的身体。
念咒声提高了几分。
我看到丝丝缕缕的青烟在空气中无规则地飘荡。
这些青烟是从首饰、碗筷、衣服中飘出来的。它们漫无目的，充斥在房间内。唯一不同的是秦薇薇手中抱着的一块地板和她旁边一个少年手中捧着的墙皮。这两件东西中飘出来的青烟都钻入了秦薇薇的体内。
我瞪大眼睛，看到秦薇薇的灵魂正在萎靡，恶鬼的灵魂正在壮大。
“不，不——！”我碰不到秦薇薇，就去驱赶那些青烟，想要将地板和墙皮挥开，还想过阻止姜先生念咒，可这一切都失败了。
“妈、妈……”钱兰泪眼婆娑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周主任。
姜先生的念咒停止，安慰道：“别急，今天才刚第一天。”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可我根本无力改变眼前的一切。
为什么？
因为叶青不在吗？
还是因为云龙山咒语的缘故？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
梦境不受我的控制，这次连快进都没有，直接进行了镜头的剪辑。我没机会在姜先生不做法事的时候想办法将恶鬼揪出来。
一天又一天，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恶鬼占据秦薇薇的身体，秦薇薇的灵魂不断变小，最终彻底消失。
身体和灵魂契合在了一起。
但不是秦薇薇和她的身体，是恶鬼和秦薇薇的身体。
我在现实中未曾看出她有任何不对劲，可此时亲眼见证她的变化，我看到了恶鬼那黑色的灵魂。黑得仿佛能挤出墨水来，令人感到恐惧。那黑色甚至会如烟雾般溢出，飘散在空气中，被青烟推挤，往门窗外钻去。
这种黑色，在她和秦薇薇的身体完全融合后，我就看不见了。
梦境正常起来，恶鬼用着秦薇薇的身体肆意妄为。
在秦薇薇的那些同学，曹珮、王怡君等人身上，我看到了一抹同样的黑色，和恶鬼灵魂的颜色如出一辙。
我想到陈晓丘说过，这些学生曾经在钱兰家门口听过动静……
是那时候沾到的？
我浑身发冷。
无法阻止，无法改变了吗？
我的心好像不断被重击。
要是我果断一些，在天一真人念咒声停止后，就将恶鬼杀死，是不是就能彻底阻止这些事情了？
悔恨充斥了我的内心。
我不明白我现在还能做什么。
我现在想要连秦薇薇的身体带恶鬼一块儿杀死都不行。我仍然触碰不到她。
梦境切换了数次，恶鬼躺在了隔离病房。
病房内除了她，只有王怡君，曹珮的病床已经空了。
我更觉得难过。
恶鬼却浑不在意，很安详地睡着。
夜已深，病房内只有那些医疗器械的运作声。
恶鬼睡了，王怡君却没睡。她很精神，拿着手机在偷偷玩。手机屏幕黯淡的光芒照在她的脸上，看起来十分瘆人。
更瘆人的是，病房门的忽然被开启了，还发出了犹如老旧木门的那种怪声。

第401章 死了的和活着的
开门声很怪异，居然还有回声。那回声也不正常，像是在封闭的隧道、山洞内的回声。在医院病房，并不该有这样的声音。
随着门打开，一道拉长的影子从门外延伸进来。
那个人站在门口没动。走廊还开着灯，病房内则一片漆黑，只有监测仪器的一些光芒。那人背着光，我只能看清他的轮廓。
那是个有些奇怪的轮廓。
恶鬼从梦中被惊醒，猛地翻身，看向了门口。
王怡君则露出了兴奋激动的表情，手机放了下来。
我瞥见了她的手机画面，上面是个掉了眼珠子的没皮怪人，下方有对话框提供三个选项。似乎是一款恐怖游戏。
门外那个人在几秒钟后才缓步走了进来。
我看清了的他模样，也知道了让我觉得怪异的原因，就是他头顶的发髻和身上的道士袍。
我脑中蓦地冒出了一个名字——天一真人！
“你居然还没死。”这老人只瞥了一眼王怡君，就将注意力放在了恶鬼身上，嫌弃地皱眉。
恶鬼思索了几秒钟，才恍然大悟，“你是那个骗钱的道士！”她忽然就爆了脾气，从床上坐起来，怒骂道：“你还敢说！要不是你出了问题，我会那样过了二十多年？！都是因为你！你别想从我爸那儿再要钱……”
“你父亲已经死了。”老人冷淡地说道。
恶鬼表情变得茫然，渐渐阴沉下脸。
“在法术出问题后，他知道你死了，没过两年，另外娶妻生子，过得挺幸福。去年的时候，他得癌症去世了，也算是高寿了。他开的公司由你同父异母的弟弟接管，现在经营得不错。他还请我去看过风水。”老人讥讽道。
恶鬼怒不可遏，“你胡说八道！他怎么可能……他不能那样对我！人渣！贱人！他们怎么能那样对我！不，一定是你骗我！”
我感到了奇怪。
恶鬼的声音一点儿没压低，外头应该有值班护士，怎么会听不到？
而且天一真人怎么就这样进来了？
他是买通了医院的人？还是用了什么法术？
更让我奇怪的是王怡君。她真的是太兴奋了，完全是一副看戏的心态，还跃跃欲试。这姑娘是脑子有问题吗？还是被之前的连续猝死事情吓得疯了？
“我没必要骗一个快死的人。”老人冷酷地说道，从衣袖里掏出了一张符纸。
恶鬼吓得变了脸色，却没想着躲，而是发狠冲向了老人。
老人本来迟缓的动作瞬间快若闪电，将手中符纸拍在了恶鬼额头上。恶鬼这一冲，就好像送额头给他贴符纸似的。
那符纸一触及恶鬼的身体，就开始燃烧。黑色的烟冒了出来，恶鬼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我再次看到了恶鬼黑色的灵魂。她和这具身体被剥离开了。
这是云龙山的法术？
我很震惊。
比起葛家木，这个天一真人要厉害很多，这次的人鬼对抗是活人这边的胜利。
不，天一真人能算是活人吗？古陌说，他就是个不停换肉身的老妖怪。
符纸燃尽，秦薇薇的身体软软倒地。
恶鬼的灵魂站在了原地，惊怒交加，怨恨地盯着老人。
老人不为所动，在刚才恶鬼惨叫的时候，手上变幻了几次手诀，在秦薇薇身体倒下后，他捏着手诀，按在了恶鬼的胸口，发出了一声难以描述的大喝。
那音节十分古怪，也就是一个音节发出的短暂时间，好像经历了许多变化。
扑通！
我好像感受到了恶鬼的心跳。
扑通扑通扑通……
心跳不正常地加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恶鬼的脸上浮现出了恐惧之色。
扑通扑通扑通……
老人又弹了下舌头，发出了另一声古怪的音节。
扑通扑通扑通……嘭！
恶鬼体内爆开，心脏的位置好像开了个黑洞，身体被扭曲吸入。
我看得头皮发麻。很快，我意识到了危险。不是我，而是王怡君！
王怡君却浑然不觉。她不知何时从床上下来了，在注意到老人将视线转到她身上时，毫不犹豫，拔腿狂奔。她的果断让我太意外了。更意外的是，我看到了她脸上那仍然保持着兴奋的表情。
她真的是疯了？
老人不紧不慢地追着出了病房。
我急忙要跟上去，余光却看到了被黑洞彻底吸入的恶鬼，接着就感觉到了一阵失重。
嘭！
我疼得抽了口气，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青叶灵异事务所的地板上，就挤在茶几和沙发中间。
“你醒了啊？”古陌打了个哈欠，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抱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怔愣了几秒，从地上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拿手机给陈晓丘打电话，“医院！去医院！秦薇薇，还有王怡君……”
“嗯，我小叔早上接到电话了。”陈晓丘的声音很淡定。
我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股悲凉哀伤涌上了心头。
“秦薇薇死了。姜先生说，他师父天一真人昨晚和那个趁虚而入占了秦薇薇身体的厉鬼死战到底，重伤去世。王怡君现在已经没事了。”陈晓丘的声音从手机中传来。
我下意识地“嗯”了一声，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天一真人死了，王怡君活着？”我确认了一遍。
“没错。”
我茫然地看向古陌，问：“天一真人会不会夺取一个十八岁女孩的身体？”
“你没睡醒吗？”古陌不客气地说道。
我又问陈晓丘：“你不是在逗我吧？”
“我为什么要逗你？你昨天晚上做梦了吧？天一真人是你杀死的？”陈晓丘真是太抬举我了。
“不，我昨晚什么都没做成……”我讷讷说道，“我看到天一真人杀死了占了秦薇薇身体的恶鬼，接着想要灭口王怡君。王怡君逃了，他追过去。那恶鬼死了，我的梦就到此结束了。”
陈晓丘和古陌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我听到手机中和手机外响起了异口同声的话：“你不是在开玩笑？”
“不，不是。我真的看到了。”我也很糊涂。我问陈晓丘：“王怡君怎么说？”
“她说她看到那个恶鬼丢下秦薇薇的身体跑出去，天一真人去追，她留在病房没敢动。”陈晓丘马上回答。
“她……是不是有问题？”我想到了王怡君昨晚上那种不对劲的表情，“是不是，她也被什么鬼给占据了身体？”
“这得找人来看看了。”陈晓丘说。
我看向了古陌。
古陌顿时警惕，“干什么？”
“需要你去听听声音。”我回答。

第402章 打击
古陌瘫在沙发上，好像和沙发长在了一起，摆明了不愿意。
我没理他，想到正好在事务所，和陈晓丘结束了通话，就干脆叫起了叶青的名字。
我无视古陌，叶青也无视了我。
古陌趁机说道：“你看，叶子都不支持，我就不去了。”
“我觉得他是在默认。”我说道。
古陌玩手机，假装没听到我说话。
“你不去看看天一真人有没有真的死掉？他要没死，你准备呆在这儿一辈子了？”我问道。
古陌嗤笑一声，“他要没死，我去了不是正好撞在枪口上了？”
我顿时语塞。
这点的确是我欠考虑了。天一真人和萧天赐不一样，萧天赐至少是控制个活人来袭击我们，天一真人都不一定要做出什么明显的举动，或许就能杀掉古陌了。
我叹气，不再强求，问道：“要不这样，你不用去，我录了音，送到事务所来。就和你在青叶的时候一样。”
这个主意我以前也提过，古陌当时是拒绝了，直接跟着去了现场，似乎是不信任我们的录音器械——手机。
我盯着古陌看。
我很想要搞清楚这件事的真相，矫情点说，是为了那些无辜枉死的陌生女孩，但这的确是我的真实想法。我对此无法坐视不理。王怡君可能在昨晚经历了和秦薇薇一样的事情。一想到此，我就觉得难过。
古陌头也不抬，马上张嘴，看样子是要想都不想地拒绝。
我有些失望，却见古陌突然闭上了嘴巴，似乎是在考虑什么。我有些期盼地看着古陌。
“好吧。”古陌点点头。
我有种惊喜感。
古陌收了手机站起来，一副淡定表情，“走吧。”
我还处在惊喜中，一直到上了出租，才觉察有些不对劲。
古陌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我侧头看古陌。
古陌一副正经人的模样，一点儿都看不出之前还无赖地瘫沙发上不肯起来。
车子到了中心医院。
陈逸涵和陈晓丘都在。
王怡君仍然躺在隔离病房内，很专注地看着手机，表情随之变化，一会儿大笑，一会儿微笑，应该是在看什么愉快的东西。
我没看到王怡君身上有阴气，也没见到医院内有鬼，就将视线转到了古陌身上。
古陌微微蹙眉。
“怎么样？”我心跳加快。
古陌问：“那个天一真人的尸体呢？”
“在停尸间，过两天云龙山会派人来接。”陈逸涵回答。
意思是，不管有什么，我们能有所行动的时间都不多。
“你听到了什么？”我问道。
古陌摇头，“我什么都没听到。”
“嗯？”我疑惑不解，“心跳声也没了？”
“没了。”古陌肯定地回答。
我看看陈逸涵和陈晓丘，这两人的分析能力很不错，或许能推断出一些东西来。但这叔侄二人都是沉思状，并未开口。
陈逸涵带路，我们四个去了医院的停尸间。
躺在尸体冷藏柜里的老人和我梦中所见的人一模一样。但此刻，他的身上没了那种气质，这具尸体和其他的死人没什么区别，神态安详，冰冷、僵硬，泛着青白的颜色。
我没看到尸体上有奇怪的阴气，在这停尸间内也没见到鬼。
我再次看向古陌。
古陌仍然是面无表情，但这次主动开口，“我没听到声音。”
“什么都没有？”我惊讶问道。
“什么都没有。”古陌回答。
“或许是离开了。”陈晓丘说，“知道有你这样的存在，他在昨晚给王怡君洗脑后，扔掉了这具身体，离开了这座城市。照你之前的说法，他能这样永远存活下去，等你死了，他可以摇身一变，再次成为云龙山的天一真人。”
这推测很符合逻辑。
“医院的监控没拍到东西吗？”我问道。
“监控拍到的影像就是王怡君的那套说辞。不过，你们看的话或许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陈逸涵说道。
我和古陌稍后就看到了医院的监控视频。
但奇怪的是，我看到的内容正如陈逸涵所说，跟王怡君的说辞一模一样。天一真人就是追着那只恶鬼跑出去，杀死了恶鬼，重伤倒地，渐渐没了生息，陈逸涵和陈晓丘看不到恶鬼，普通人看到的只是秦薇薇倒下，天一真人忽然冲出隔离病房，随后在走廊尽头摆了几个造型，就突然倒地，死了。
“怎么会这样？”我难以置信。
这绝对有问题！我的梦境总不会是假的！
天一真人的实力高到了这种程度？
我的能力也会改变人的记忆，改变一些物品，可那根本不受我控制，就好像是有一套内在逻辑进行推动，自动推演出了被我改动过过去后会发生的事情。
与之相比，天一真人强得让我感到了战栗。
古陌观看过程中一直沉默着，直到全部看完，才板着脸，摇了摇头，一副无能为力的模样。
我很泄气。
但事情到了这一地步，我们根本无能为力。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果然不简单。这样的怪物，只能任由他逍遥吗？
因为这件事，这个周末，我都没什么精神。回家后躺在床上，一直处在发呆的状态。
我突然发现，原来我是想要当超级英雄的。不是那么纯粹的正义感，也不是那么天真地觉得自己有了能力，就应该做什么，但对能拯救别人、能惩奸除恶，我心底深处是抱着一种自豪和喜悦的。
可我并非漫画中总能战胜邪恶的超级英雄。
我不是，古陌不是，叶青不是。我们只是被迫拥有了能力，被迫经历这些灵异事件。与我相比，叶青和古陌已经看透了这一点。
我一下子意兴阑珊。
“哥，吃饭了。”妹妹敲门进来，看到我躺床上，担忧问道，“你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我坐了起来，对妹妹挤出一个笑容来。可看到同样处在花季年龄的妹妹，想到那些女孩，我心里又难过起来。
这种感觉大概跟刚当上爸爸的人，看到他人的小孩出事，都会感到心痛一样吧。
“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啊。你可别骗我啊。虽然高考很重要，不过哥哥你更重要啊。”妹妹依旧不放心，“你可别想着什么不要影响我高考，就瞒着我不说哦。”
“哈！你想太多啦！”我笑了起来，眼眶有些热，揉乱了妹妹的头发，“就是碰到几个产权人比较烦心。放心，我没事的。”
我没事，我不会有事，也不能有事。
我看着妹妹重新笑起来，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发自真心了。
“你们两个，吃饭了啊！”妈妈在外头叫道。
“哦！”
“来啦！”
我们两个同时回答。

第403章 编号002-同床共枕（一）
事件编号002
事件代称：同床共枕
委托人：萧霖皓
性别：男
年龄：25
职业：公务员
家庭关系：父母，哥哥
联系地址：民庆市天山五村XXX号XXX室
联系电话：6538XXXX
事件经过：
2001年2月17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0220010217.wav。
“您好，萧先生。”
“嗯，你好，你们好……”
“请问您碰到了什么样的事情？能详细叙述一下吗？”
“嗯……事情……事情是过年的时候开始的，我……我们家白天走亲戚，晚上回家，忙了一天，洗洗弄弄，直接就睡觉了。我刚碰到这事情的时候，以为是太累了，睡迷糊了，后来越来越不对，到昨天……”
“您碰到了什么事情？”
“就是，有东西……在床上……”
“能具体说一下吗？”
“第一次，是年初一那天晚上。我半夜翻身，听到了一声动静。就是有东西摔地上的声音。我还感觉到，那东西本来是压在我被子上面的，我翻身，它就滑下去，摔地上了。我当时醒过来了，可地上什么东西都没有。那晚上太累了，我就迷迷糊糊继续睡了。第二天我问我哥……我们兄弟是睡一个房间，上下床那种。他说他晚上没听到声音。我以为只是错觉，睡糊涂了，没当回事。然后第二天晚上，也是走了一天亲戚，很累了，躺床上很快睡着了，但半夜的时候突然惊醒，就是脚碰到了东西，毛茸茸的。我吓醒过来，以为是有老鼠或者野猫野狗钻进家里面。过年白天的时候家里都没人……可我掀开被子，开灯看，被子里面什么都没，床底下、房间里面也都没东西。我还把我哥叫醒了，看过他的床，也没东西。为这事情，我们家第二天白天检查过家里面，没见到东西。那天后来拜年回来比较早，我是怕冷，早早上床，在床上看书。我很确定那会儿床上是没东西的，可又是睡到半夜的时候，我感觉到肚子上压了东西。不是压在被子上，是贴着肚子，东西就在被子里面。我醒来睁眼，都能看到被子这样隆起来……呼，嗬……我还……还感觉到……那东西……那东西底下是平的，凉的，不知道是什么……”
“您有掀开被子查看过吗？”
“有……我屏了好几分钟，才感觉到自己的手脚……之前真的是吓得身体都软了，手脚都感觉不到，就肚子有感觉……”
“压在您身上是什么？”
“箱子。”
“箱子？”
“对，那种铁皮保险箱，这么大，就压在我肚子上。不是很重，里面感觉没放什么。我真的感觉到了，很清楚，我还看到了。我当时屏了那么长时间，眼睛都适应黑暗了，看到那东西上面的锁，就是那种转动的数字锁，下面是个插钥匙的锁眼，钥匙插在上面，铜钥匙，而且那个保险箱的门是开着的，就有一道缝隙。我真的太怕了啊，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我当时不受控制，就本能反应，直接跳起来。那个保险箱摔在地上，好大一声。我听到了，但我哥说没有，他还说是被我跳起来，脑袋撞到上面床板的那声音给吵起来的。我开灯之后，地上也没保险箱了。就，没了啊……”
“也就是说，只有您看到、听到了那个东西。”
“对，只有我！我家里人都不信，还觉得我是在做梦……”
“这事情有固定的发生时间吗？每天晚上几点钟出现这种现象？”
“没有。不是，是我没注意，我光顾着怕了……”
“保险箱之后，有出现过其他东西？”
“……”
“萧先生？”
“有，一直……初四的时候，我感觉到背下面有东西。因为每晚上担惊受怕的，我真的是很紧张，当时就起来看了，是一支圆珠笔。我松了口气，将笔放桌上，继续睡了。第二天我发现那支圆珠笔不见了。我也想起来，我没买过那种圆珠笔，我哥哥也没有。”
“是什么样的圆珠笔？”
“就是做成木头铅笔的造型，黄色的一支圆珠笔。”
“嗯。后来呢？”
“……”
“萧先生？”
“呼……呼……初五……初五，我……我半夜醒来……没碰到东西，就是几天下来，有些习惯了，晚上睡不好……我醒来，没感觉到有东西压在身上或在身体下面，可是……我就感觉到……感觉到不对……我……我花了点时间才搞清楚，是光线不对。被子上的影子一条条的，好像有东西……我后来看清楚了，是一个架子，那种放鞋子的铁架子，但很大，就站在床上面，正好没碰到我的身体。我……我大着胆子摸了……那东西是真的。就跟圆珠笔一样，是真的，摸起来是真的。可我拿着，拿着放到地上，它过了会儿，就消失了。我亲眼看着的，就那样消失了，一下子不见了。我伸手去摸，真的没了。”
“嗯。初五之后呢？”
“呼……吸——呼……嗬……”
“萧先生？”
“是……一直……一直……各种东西……书、皮夹、衣服……每天一件……”
“您之前没有想过解决办法吗？比如去寺庙烧香，去医院检查一下精神状态……”
“我，没。我一直有怀疑。我不知道是撞邪了，还是我真的每天做梦，我家里人都觉得我是做梦，我也怀疑……可昨天……昨天的时候……”
“昨天发生了什么？”
“我半夜醒来，听到了呼吸声……背后，有呼吸声……”
“背后？是指床下面？”
“不，我是侧着睡的，睡了半边床，另外半边，有呼吸声……还有，我感觉到后面有风钻到被子里面。就像是跟人合睡一张床、盖一条被子，两人之间不就是会漏风么？就是那样……我被子里……还有个人……他睡在我旁边……我一晚上都不敢动，我一直听着那声音。他……他还翻身了……他翻身了……我听到动静，感觉到床动了一下，被子被拉了一下……真的有一个人……肯定是有人睡在我旁边……我想过，我还想过可能是我哥……我希望那是我哥。不管因为什么，是他，总归好过……可我听到头顶有动静……我哥还躺在我上铺，他在翻身……就算我旁边的是我哥，那也有个人在上面……”
“您有起来看过身边睡着的人是谁吗？”
“这怎么可能？我怎么敢去看啊！这跟之前的东西都不一样啊！我不敢看，我连翻身都不敢……我一晚上都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他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我不知道。天亮后，听到外头鸟叫，还有人声，就听不见呼吸声了。被子感觉还在漏风。我一直躺到我哥起来，下床叫我，才敢动。我……我看了，床上没人……可晚上，一个晚上那种感觉不是假的。我没做梦，太清晰了，整整一个晚上，他翻身、他动、他呼吸，我都感觉到了。真的有东西，躺在我床上。”

第404章 编号002-同床共枕（二）
“那么，在这些事情发生前，您有没有做过一些特别的事情？”
“什么？撞邪的事情吗？我没有啊。那时候都要过年了，我什么事情都没做，就是我想，也没机会啊。”
“从那些出现的东西上面，您能大概推测出那个鬼的身份吗？比如说，性别、大致的年龄、可能从事什么工作、有没有孩子……”
“我不知道……东西……东西都没什么特色，就一般家里面都有的东西。”
“您提到过书、皮夹和衣服，那些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我都没看，那些东西我一摸到，就推下床了。一掉下去，它们过一会儿就不见了。”
“您没做过特别的事情，那您的床上有没有在此前摆放过什么东西？”
“没有，什么都没啊。真的都没有。家里面就我们四个人，我床上没什么东西。”
“请您仔细回忆一下。事情发生在年初一的晚上，那天晚上床上放了什么？”
“枕头、被子，都是旧的，以前没发生过这种事情。除了这些……有一本书，小说，但那个是我前两年就买了的，以前就看过，也没发生过这种事情。”
“这样的话，我们从您身上暂时无法找到线索。方便的话，我们能去您家看看吗？”
“能、能，现在就可以去！”
2001年2月17日，前往委托人住处。音频文件00220010217（1）.wav。
“就这里。”
咔哒！
“你们进来吧。我爸妈和哥哥今天都不在。那边就是我睡的房间。”
“嗯。”
哒、哒、哒、哒……
“怎、怎么样？”
“没有东西。”
“啊？”
“房间里面没有东西，但这张床……”
“怎么样？是床的问题？”
“阴气很重。床上应该是有鬼呆过。”
哐！嘭！
“真、真的是……真的吗？这、这怎么办？”
“那只鬼现在不在这里。”
“怎么办？现在不在这儿，要怎么办？”
“要是可以的话，我们需要等到晚上看看情况。那只鬼固定在晚上出现，我们要消灭它，也只有在晚上的时候。”
“可我，我家里人……”
“您家里人不信撞邪和鬼？”
“不太信。我以前也不信……”
“如果是这样，您可以选择换一张床。”
“啊？”
“现在还早，找张一样的床换一下，也来得及。这种架子床很普通，应该能很快买到同样的床。”
“那太好了！这样，那只鬼就不会再出现了吧。”
“只能说，不出现的概率很高。目前还不能确定他为什么缠上你。”
“我真想不起来……我应该没做什么……”
2001年2月17日，为委托人更换床。问题双层床搬到事务所。
2001年2月18日，问题床未出现异常情况。
2001年2月18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102180631.mp3。
“您好，萧先……”
“他还在……他又来了……他又来了……”
“您昨天晚上又碰到了同样的情况吗？”
“他躺在我旁边，还……还碰到我了……他碰到我了……”
“能现在见一下面吗？”
“好……”
2001年2月18日，委托人到访。音频文件00220010218.wav。
“萧先生，您请用茶。”
“……”
“您被碰到了哪里，萧先生？”
“头……头发……”
“头发？”
“是……我感觉到，看到，他在，他在摸我的头发……不是摸头，是抬着手，摸头发……很轻……但……我头皮，身上皮肤，都鸡皮疙瘩起来。那感觉太吓人了……”
“您说，您看到了？”
“对。我看到……我平躺着，半夜的时候，感觉有东西，有风……我醒过来，看到了手……他躺在我旁边，脑袋在枕头边，面冲着我，在摸我的头发……”
“您能判断出那是男人还是女人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就睁着眼睛，一个晚上都睁着眼睛，僵着……他就在旁边……我不知道多久……他摸了一会儿，放下手，但还在旁边……他就一直在旁边……他在看我，在看着我……”
“他有没有其他举动？”
“没，没了……还要什么举动？要杀了我吗？！”
“请您冷静一些，萧先生。那您记得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人都僵了，根本不知道！我哥早上看到我，都吓了一跳，问我怎么回事……我……我被他推了一下，才感觉能动了……”
“昨天我们换掉床之后，您有做些什么？”
“没有，什么都没，真的没……”
“萧先生，您这样，我们无法为您解决问题。如果您不能做出判断，您能把年初一白天所做的全部事情都告诉我们吗？”
“初一就是拜年，给我爷爷奶奶拜年，早上在家里吃了饭，打拜年电话，乘车去他们家。”
“电话中有说什么特别的内容？有没有提到床、提到您家？”
“没，就恭喜发财那一套，没什么奇怪的。”
“那么，路上有发生什么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
“坐的是哪一线路？哪一站到哪一站？您有没有在路上说过什么话？”
“641路，天山路到爱国路。路上给我家里人说话，我现在也记不住……我没跟陌生人讲过话。”
“好的。在您爷爷奶奶家，您做了什么事情？”
“拜年啊，然后陪着他们打麻将，打了两圈，我伯伯他们来了，我让位子给他们，跟我哥在房间里面看电视。后来其他堂兄弟姐妹都来了，还有小外甥几个。他们小的玩，我们几个一直在看电视。”
“打麻将和看电视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就普通家里人聊天，没说到什么。”
“电视看的什么？”
“电影，几年前那部贺岁片，好像叫《拜年啦》。”
“嗯。再之后呢？”
“再之后吃午饭，我大伯母烧的，菜也就那些鸡鸭鱼肉。下午继续看电视，也是贺岁片。我真的不记得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回家的路上呢？”
“还是641路，也没什么。我也没跟陌生人讲过话。我们家里人聊天，就那些亲戚的事情，没说到什么。我真的、真的没觉得我说到什么奇怪的事情。”
“之后，您就和家人一块儿到家了？”
“对啊。回家，没再说话，洗洗就睡了。那天晚上就感觉到了不对劲。白天的时候，真的什么都没做。”
“前一天晚上，您也什么都没做吗？”
“没有，呼……真的没……完全没有……”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事务所有出售护身符，您可以试试看有没有效果。”
“你们有这种东西怎么不早说？！”

第405章 编号002-同床共枕（三）
“这样的方法治标不治本。我们也无法确认，护身符对那个鬼是否能起作用。如果方便的话，我们还是希望能在晚上亲眼看看那个鬼。”
“我家里人都在呢，你们过夜，他们肯定不乐意啊。就是说你们是我同事，我家面积才那么点……”
“这样的话，就先看看护身符是否能起到作用吧。如果之后您同意，可以在事务所过夜。”
“哦……那倒是可以……”
2001年2月18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0220010217G.wav。
“……我醒来睁眼，都能看到被子这样隆起来……”
“我没听到奇怪的声音。就是这个人说话而已。”
“听听看他家里吧。”
“嗯。”
音频文件00220010217（1）G.wav。
“……那太好了！这样，那只鬼就不会再出现了吧……”
“还是没有。这人家里也没声音。”
2001年2月19日，委托人到访。音频文件00220010219.wav。
“您好，萧先生。昨晚怎么样？”
“没有用……一点儿用都没有……他又来了……是她，是个女人！我感觉到，感觉到了……她的头发……她的头发落在我脸上，从上面看着我……她看了我一个晚上……我没敢睁眼睛……”
“也就是说，你没看到她的长相吗？”
“没有，我不敢……我真的不敢……”
“有没有发现她的一些特征？”
“特征？长头发……应该是卷发，很软，有股香味……啊……”
“您想到了什么？”
“我……我除夕的时候，除夕的时候梦到过……再之前也梦到过！我梦到过这个女人！”
“能详细说说吗？”
“就是去年做梦，梦到了一个女人，那女人……呃……”
“是春梦吗？”
“……对……”
“那个女人，您在现实中看到过吗？”
“我不知道，我没看到脸。我就记得她……她身材很好，然后一头长卷发，身上有香味。我摸到了……还有声音，声音很好听……就这样，就只是这样啊……就很一般的……春梦……”
“但您梦到了很多次。”
“我……我以为是我潜意识，是我喜欢那种类型……其实也不是很多次……我不记得了……早上醒来，有时候就忘了……但是有两三次记得。除夕……除夕那天……我记得那天的梦最后，最后没马上结束，还……还持续了一会儿……我们好像有讲话……”
“您是不是提过结婚、同居等话题？”
“我不知道……早上醒来我就忘了，光记得、记得……”
“第一次梦到她是什么时候？”
“我忘了……去年，只记得是去年……”
“总有个契机，让您梦到了那个女鬼。请您仔细回忆一下。”
“……”
“你原本喜欢的类型是什么样的？”
“什么？”
“你原本喜欢的不是这种长卷发的女人吧？”
“不，不是，我喜欢直发的……啊，啊！我想起来了！那天，那天去商场，去商场买东西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柜台上面有个广告，就是那味道！那个柜台是卖香水的，就那味道！”
“哪个商场？什么牌子的香水？”
“我不记得牌子……假日商场，是假日商场一楼的一个柜台。”
“我们会从这方面着手调查的。”
“那我……我……”
“如果是来自于您的梦境，或许外部力量无法阻挡住那个鬼。”
“啊……”
“请您好好回忆一下吧，萧先生。那个女鬼对您说过些什么，您对那个女鬼又说过什么。”
“我……我真是……想不太起来了……”
“这关系到您的安危。”
“我知道，我知道，我有在想……”
2001年2月19日，调查假日商场一楼香水专柜，确认有香水商品的柜台五家。附：五家香水专柜的照片、基本资料。
2001年2月20日，调查五家香水专柜，确认其代言人、广告模特身份。附：名单一份。
2001年2月20日，委托人到访。音频文件00220010220.wav。
“萧先生，您……”
“你们说的对……”
“嗯？”
“她在我梦里……她是在我梦里……我昨天晚上睡在沙发上，她也来了……我本来打算看电视看到天亮的，但到一半的时候，我就感觉我身边有人……我身边坐了个人，就贴着我，大腿贴着我的大腿，头靠在我肩膀上……她的头发……头发就在这儿……我……我不敢动……我不敢动……电视还在放，放的是午夜电影，挺无聊的黑白老片子。她……她轻轻哼歌……就是电影里的歌，跟着电影哼的……后来，后来放完了，没节目了，就变成那种圆形、好多颜色的画面。她还在哼歌……哼其它的……我都感觉到她在蹭着我的肩膀，还有她的呼吸……我坐了一个晚上，早上的时候，被我妈推了一下……我身上盖着被子，电视也关了。我妈说我半夜睡着，她起来看到，帮我关了。她没看到女鬼……我都没感觉到她来，没看到电视关上……就好像做了梦，我晚上是在做梦……”
“萧先生……”
“我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不是碰到鬼，就是一直做噩梦？之前那些都是噩梦？”
“萧先生……”
“我去医院查过了。早上的时候挂号，看精神病。我还跑了三家医院，看了三个医生。他们说了好多，说的差不多，什么生活压力，什么精神紧张，还给我开了药，安眠药。我不知道有没有用……我很怕啊！万一我吃了，睡着了，不是又要梦到她了吗？但可能，吃了药，我睡着就不会做梦了呢？”
“萧先生……”
“你们上次说什么阴气，说什么鬼，是不是真的？你们是不是在骗我？我只要吃药，睡得熟了……像医生说的什么深度睡眠、浅度睡眠，就不会做梦了吧？”
“萧先生。”
“啊？”
“我们调查了您提到的香水柜台，这是柜台的照片，这是我们查到的这些品牌的代言人和模特。您看看，有没有您觉得眼熟的。”
“我……我……这……呼……啊……”
“萧先生？”
“就是这个，我梦到的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女人！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除夕的时候我们聊天，说到了很多，我就说了，说了要是和你在一起，要是一起住……我……啊……”
“这位是忆芳的模特。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会对她进行调查。”
“我可能只是做梦……”
“您可以接受治疗。如果医生的治疗能起到作用，那是个好消息。”
“嗯……”
2001年2月21日，调查忆芳香水的模特林妍菲，1975年4月19日出生，2000年8月23日去世，死因为吸毒过量导致猝死。确认死亡时正在一个私人聚会场合，有过度的性行为。尸体已被家人领回，葬于开原乡。附：警局卷宗影印本。

第406章 编号002-同床共枕（四）
2001年2月22日，委托人到访。音频文件00220010222.wav。
“没有用，吃了药也没有，全都没用！她又来了！她又来了啊！！”
“……”
“我跟她说，我昨天跟她说了，让她放过我，求她放过我……我求了啊！我都哭着求了啊！她就是个变态！她才是神经病啊！她居然亲我，不停亲我，好像我爱人一样……她根本是有病……她不会放过我了……”
“萧先生，我们查到这位林妍菲在去年八月份的时候去世了。”
“所以她缠上我了？她为什么要缠上我？就因为我看过她的广告？我都不记得她啊！我每天看到那么多广告呢！”
“她还有搬东西到你床上吗？”
“什么？”
“除了上次提到的那些东西外，还有东西突然出现在你床上吗？”
“没，没了。这有什么关系？”
“或许，她缠上的不止你一个。”
“……哈啊？你是说……你是说她……”
“这点只是我的推测。我们查到了她的墓地。待会儿就准备出发了。”
“……”
“萧先生，您要一起来吗？”
“好！我倒要看看她……看看那个疯女人要做什么！”
2001年2月22日，前往开原乡，找到林妍菲的墓地，未发现异常。与委托人住宿在当地旅馆，未见到林妍菲鬼魂，委托人睡眠状态正常。
2001年2月23日，委托人表明昨晚并未看到林妍菲。
2001年2月23日，联系到林妍菲的父母。音频文件00220010223.wav。
“您好，林先生、林太太。”
“呵呵，你们好。”
“嗯。”
“有关林小姐的事情……”
“那个不孝女，还有什么好说的？”
“哎，老头子……”
“我早和她断绝关系了。要不是你，我都不会给她落葬！”
“唉……到底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林太太，能为我们说说您女儿的事情吗？”
“菲菲啊，她从小学跳舞，老师都说她很有天赋，身体柔韧，个子高，手脚长，跳舞好看。我们本来很开心的，想着女儿能当个舞蹈演员，上台表演……她从小就上台表演，表演过很多节目，学校开晚会，肯定有她的舞蹈。在学校，在我们亲戚邻居那儿，她都很出名的。但我们这里……我们这里不算小地方，可也不是那种大城市……她读的中专，跳舞没落下。她舞蹈老师就说，她这样……没读上高中，不能考那种艺术大学，但可以到大城市的剧团找找工作，要是好的话，做两年，再去考大学，出来之后，说不定能进首都的剧团。我们也想着这样好啊。那个老师还帮忙打了电话，托了人。本来是，是很好的。她进了虚州的一个舞蹈团。虚州那里有个影视城，那个舞蹈团经常去一些电视剧里演戏。菲菲也有演，我在电视里都看到了。我们都觉得她这样很好，她打电话回来，也都说好。但是……”
“好什么好？在外面看到别人过上好日子，看到别人来钱快，穿名牌，吃鲍鱼海参，就眼红了！她那会儿打电话来，老说那些东西，我就觉得不对味。我前脚说了她，她后脚就在那儿打哈哈。都是你惯出来的我跟你说！那时候要听我的，把她叫回来打一顿，就没吸毒那事儿了！”
“怎么能这么说啊？我也没想到啊……她都是大姑娘了，你还老想着打一顿、打一顿的……”
“什么大姑娘！她刚出去的时候才几岁啊！”
“你现在知道她那时候几岁了！我那时候说搬过去，搬到虚州去，你怎么说的？说你十四五岁就一个人跑到首都跟人拜师学本事了！”
“我……”
“两位……林先生，林太太，请两位别急。林太太，能请您继续说吗？”
“呼……就跟老头子说的，她开始提到那些……那边影视城，有有钱的明星，还有大老板，她们一些小姑娘看着，心里面总归有点儿想法……她有一年过年的时候回来跟我们讲，当个舞蹈演员，就是在首都的舞蹈团里面，钱也没明星拍一集电视剧的钱来得多。她说自己没门路，一下子也没人会请她拍戏。又说有广告拍，钱也不少。我听她那意思，是不想要留在舞蹈团了，也不想着过两年再考大学了。我觉得这没什么。但她现在能进虚州的舞蹈团，是她老师推荐去的，总要跟她老师打声招呼。她老师不是很同意。就是不当舞蹈家，那考个戏剧学院，对将来当明星也有好处。我们一家子和她老师商量了一下午。她之后同意了，还是去考大学。”
“嗯。我们调查到的情况，林小姐并未参加过大学的招生考试。”
“对，她没参加……她在那边问过些演员、导演。除了演那种小丫鬟、小宫女，她也没得到其他角色，都没台词。那些人说她不行。但她身体条件好，可以走模特的路。她后来拍了不少广告，但不是电视的，就那种放在商场里面的，听说还有杂志，但我们这地方没有卖。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就突然有一天，发现她脸色不太好看。我还当她是累了，或者病了。我那叫一个急啊，心疼啊。她说没什么，没事，就休息休息。她一个人关在房间里面。我开门看过，她是在睡觉。睡醒起来，人就又精神了。我没当回事……我们也没往那方面想……她行李都自己收拾的，我们没看到那些毒品。要是早点发现……”
“……”
“林小姐有提过自己在外面的社交情况吗？有没有固定的交往对象？”
“没，她没说过。我也没想到她会……她可能是被人逼的，是那些老板……”
“别人能逼她一次，还能逼她十次八次？她要被人逼的，不会报警啊？不会回家啊？”
“她以前也不是这样……”
“她就是贪财！每年回家，年年行头都不一样！我一侄女就说了，她身上的东西越来越贵，牌子越来越好。电视也没见上一次，她哪来的那么多钱？”
“不是广告那些……”
“广告哪来那么多钱？那些合同，给她收拾东西的时候，你不也看到了吗？加起来才几个钱？”
“我们调查到，林小姐给忆芳公司当过模特。请问一下，那份合同还在吗？您二位是否听她提起过忆芳？”
“忆芳……是那个香水吧？”
“是的。”
“她有寄回来好几瓶香水，说是人家送的样品。”
“我侄女说了，那不是样品，是人家柜台上卖的。人家不可能给个拍广告的送那么多。他们背地里说我们穷大方，我……呼——”
“她有提到有关忆芳的其他事情吗？”

第407章 编号002-同床共枕（五）
“没有，没提过。她总说在外面挺好，赚了不少钱，拍了些什么广告。我们问她了，她也没说有交男朋友。家里面还想给她介绍，她也说没空，没时间。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她自己一个人生活了那么些年，早就独立了。”
“嗯。好的。能否参观一下林小姐的房间？”
“哦，在这边。”
哒、哒、哒、哒……
“她的遗物都在带回来了吗？”
“都带回来了。都在这了。”
……
确认在林妍菲老家未发现异常情况。
2001年2月23日，委托人独自在宾馆期间见到了林妍菲鬼魂。音频文件00220010223（1）.wav。
“我只离开了一小会儿……”
“萧先生，您是说，您在那十多分钟内看到了林妍菲的鬼魂？”
“是……就在房间里面……在厕所，我听到了声音，洗澡、哼歌，是她，我确定是她！”
“您在这段时间睡着了？”
“没有！我就在看电视，我很清醒，电视内容我都记得。我跟他也确认过了！我真记得，没记错！我还听到他开门的声音，他一进来，厕所里的声音就没了！”
“也就是说，有清醒的其他人的时候，她就消失了？”
“对！”
“……”
“我回来的时候没看到她，但当时厕所的确有阴气，现在散了。”
“萧先生，您是不是想过什么？”
“什么想什么？”
“想到厕所，想到了她？”
“没有，真没有，我也不知道……”
2001年2月24日，调查到忆芳销售部经理袁崇在2001年2月22日去世，死因为纵欲过度，体虚身亡。现场未发现静精液残留。警方正在进行调查。附：警方卷宗影印本。
2001年2月24日，委托人再次看到林妍菲的鬼魂。音频文件02220010224.wav。
“这次是看到她在阳台，大白天的在阳台，她好像在晒衣服……我半夜上厕所的时候看到的。我以为昨天晚上没来，我以为她没了……我上厕所到一半才察觉到自己刚才瞟到的是……然后我感觉到她走过来了……她走过来了……站在我背后，手伸过来……我……我完全呆住了啊……她就那样……我……”
“我们之前调查到，林妍菲拍摄香水广告的那个公司，有一位经理去世了。死因有些奇怪。您之前春梦都有遗精吗？”
“我……这个……等等，你说那个经理死因奇怪是什么？”
“纵欲过度。”
“……”
“但现场并没有找到精液残留。”
“我……我做春梦，我感觉我……但是……没有，被子没有……我……”
“她可能是靠这个获得力量。”
“啊……那我怎么办？你们到底能不能消灭她啊？”
“正常手段恐怕无法消灭她。她在躲着我们。而她不出现在你这里，就是出现在其他人那里。”
“那我要怎么办？”
“我们有想到一个办法。”
“什么？”
“您有女朋友吗？”
“没有。你们想要做什么？”
“我们会制作一个陷阱。能麻烦您在我们指定的地方进行性交吗？”
哐！
“你们、你们……”
“既然她是以此为目的，这样或许能引出她来。萧先生，你在除夕之后，就没有任何性行为了吧？”
“……”
“萧先生，我们可以慢慢进行调查，但现在已经出现了死者，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说不定还有其他死者。您已经不是单纯地被鬼纠缠，您现在有生命危险。”
“……”
“您的隐私我们会保护好。当然，为了安全起见，如果有我们的人在现场会更加稳妥。”
“……不要……我是说，行，但我……就我一个人……”
“好的。”
2001年2月27日，成功引出并抓住林妍菲。将林妍菲消灭。结束调查。
……
我看着这档案，不由想起了之前看的“地铁痴汉”。难道那个也是以……呃……体液为力量来源的鬼吗？就像古代鬼故事中吸人精气的狐狸精？
但和这林妍菲比起来，那个地铁中的鬼更为大胆，居然在公众场合做出那样的事情……
我觉得很尴尬。
按照之前的经验，青叶没解决的事件，我总会碰到……
说起来，我们家里人都没乘地铁的，瘦子他们也不坐地铁上班。
上班的时候，我坐的公交车，没见到有小偷、色狼。目之所及，要么是睡眼惺忪的脸，要么是精致的妆容。
大多数人的生活是那么的平静安宁。
就是被骚扰，也是被人骚扰。
到了办公室，我跟他们讲了那个“同床共枕”的事件。
瘦子一脸惊悚，拼命搓手臂。
其他人倒是还好。
郭玉洁还感叹道：“你们要管好自己的下半身啊。”
“这点节操我们还是有的。”瘦子煞有介事地说道。
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盯着瘦子看。
瘦子反问我：“奇哥，难道你连这点节操都没有吗？”
“滚吧你。”我没好气。
接下来两天都很平静。周四的时候，胖子说看到了早新闻，那棵爱情树发生了奇迹般的变化。
“奇迹般？”瘦子重复这个词。
“新闻上就这么说。它原本不是这样扭曲的吗？突然就直了。”胖子用两根粗手指比划，看得人十分费解。但他那意思，我们都听懂了。
瘦子查了新闻，“哦，真的诶！”
爱情树原本交缠如麻花的树干变得笔直，犹如正常的树。
下面评论五花八门，有说这树叫专家给弄死了，连夜换了颗树种下去，忽悠人，也有人呜呼哀哉，连爱情树都不爱了，这世界的爱情都死光了。最新评论是龙飞集团的老总章龙和二婚小娇妻正在闹离婚的八卦。
“怎么样啊？你们看到什么了？”郭玉洁问我和胖子。
“没看到什么。我在想那个玄青真人……”我踌躇地说道。
“你觉得他是算到了这些，才没出现？”陈晓丘问。
“嗯。这很有可能吧？”
“这样想的话，很符合逻辑。但我们没办法找他确认。”陈晓丘说道。
爱情树的事情因为早有预料，这新闻也没引起我们多大的震惊。倒是这天晚上，陈晓丘在群里面发了消息，说王怡君死了。
我胸腔闷闷的，可也不算太难过。这其实也是我早有心理准备的事情。
“她的死因有些奇怪。”陈晓丘发消息。
我一看到“奇怪”，就不禁往那方面想，不由觉得残忍。
陈晓丘继续发了一条消息：“她冻死在了她家的楼梯间。被发现的时候，穿着睡衣拖鞋，她家的门关着，家里没失窃，她身上也没钥匙。”
“冻死？”我觉得难以置信。
“之前的死者不都是猝死吗？”郭玉洁提出疑问。
“法医尸检，她的确是冻死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上面还有白霜。”

第408章 前方高能
王怡君的死因蹊跷，我们五个一时都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还询问了一下古陌，他没去听过，自然无法做出判断。
我怀着困惑的心情上床睡觉。脑袋一挨到枕头，就感觉到陷入到了黑暗中。
我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是王怡君吗？我这次梦境的对象是王怡君么？
我听到了一串音乐声，不是歌声，有点儿类似于电脑、手机开机的音乐，但不是我知道的任何一个牌子的电子产品开机音乐。
那音乐声结束后，眼前的黑暗中出现了一个——
进度条……
进度条？
进度条？！
我将那画面仔细看了好几遍。那的确是个进度条，上面还写着“Loading”字样，每个字母依次跳动，就如任何一款游戏的loading画面。
我怔了好一会儿，开始怀疑这次的梦境开始是某个VR游戏。
VR游戏普及率现在还挺高的，不过主要还是集中在玩家群体中，不是游戏爱好者，就不太会买这些。我和瘦子、胖子都买过，但我和胖子的那两台VR游戏机早就扔到箱子里面不见光了，瘦子倒是几款钟情的游戏。
我走了一下神，发现进度条已经走完了。我正要移动身体，和这次附身的对象分开，看看是不是王怡君，就感觉到眼前一亮。
这其实也不是特别亮。
黑暗的室内、走廊射进来的灯光，还有就是近在咫尺的手机光芒。
我再次呆住了。
这间病房我已经很熟悉了。正是王怡君她们三个住的隔离病房。
为什么进度条结束，就是这样的画面？
我尚来不及思考，就感到眼前一红，巨大的“前方高能”四个字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那真的是出现在眼前，凭空出现，覆盖了所有视野，持续了两秒钟，就又凭空消失了。
我感觉我的大脑也跟着消失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心跳、呼吸都变得急促，肾上腺素分泌，一种名为兴奋的情绪正在蔓延开，肌肉、血管、乃至于皮肤都在轻轻战栗。
这不是我的感受，是王怡君的。
我几乎是下意识往前飘了一段，一回身，果然看到了王怡君。
王怡君在病房。她隔壁床就是秦薇薇。
时间，应该是那天晚上，天一真人出现的那天晚上。
我猛地看向了秦薇薇身边，可秦薇薇身边并没有什么东西。
我上一段梦境时，出现在了这里，现在又来到这里。同一个人不能看到另一个时间点的自己？不对，我看到过。卢嫚宁那次，我看到了自己躺在床上的身体。所以，是灵魂不能互相看见？或者，我的灵魂本来就是处于不可见状态的？我的实力还不能让我如叶青一样发现我的灵魂？
我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听到了那拖长了的开门声，猛地回神。
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天一真人如我上次梦境所看到的那般出现了。
这回，我站的位置不同，倒是能看到天一真人脸上的表情了。他的脸上是一种惊诧和思索。他在犹豫。
上次看到天一真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就是这样吗？
我看向了王怡君。她的确是兴奋，可说的上是亢奋。
我想不明白。
最初看到的进度条和“前方高能”到底代表了什么？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如我上次在梦境中看到的，天一真人杀死了恶鬼，视线转到了王怡君身上。
王怡君没丝毫犹豫，冲出了病房。
我急忙跟上。
这次梦境的对象是王怡君，她这会儿还没死呢，我当然能跟上去，不用醒来。
王怡君赤脚跑得飞快。
护士台没人，灯完全熄了。
王怡君“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在走廊里面回荡，同样回荡的还有她的呼吸声。可她一点儿都没露出恐惧，反倒是咧嘴笑着。
天一真人在后头追。我回头能看到他脸上的疑惑，他的追击也有些迟疑。他是在疑惑这个小姑娘怎么胆子那么大吗？
王怡君跑到了电梯口，按了按钮，却不见电梯有反应。她再次没迟疑，转身就跑。
转了两个弯，一时看不见天一真人了。
王怡君的奔跑突然一停，倒退两步，看向了旁边的消防箱。消防箱内除了水管，还有一把消防斧。
讲道理，我这辈子还从来没在公众场合看到过消防斧。中心医院有配备这样的东西？
而且这消防箱根本没上锁。
王怡君随便就把那个消防箱打开，并将消防斧给拿了出来。
我都快风中凌乱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事情的发展也太……
事情的发展是一波接着一波，我都来不及感慨。
天一真人出现在拐角，看到王怡君手中握着的消防斧，就笑了。那是嘲笑的笑容。他觉得王怡君一个小姑娘拿着这东西对付他很可笑。我也是这样觉得的。
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王怡君之后就要被天一真人给夺走身体了吗？还是用其他法术控制住了？我要怎么做？
我真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笨办法。
天一真人似乎根本看不到我的存在，我深呼吸，决定一举冲上。期望王怡君能像之前一样果断，掉头就跑，我争取的时间能让她成功脱逃吧。
但王怡君比我动作更快。
天一真人的笑容都没消失，正慢条斯理地竖起双手，手指交叠，捏出手诀。王怡君已经冲到了他面前，挥舞起了斧头。
她的动作毫无章法，很是笨拙。
天一真人不屑地看着这个小姑娘，迈出一小步，就要侧身让过那摇摇晃晃的斧头。
我心中大叫糟糕。
噗！
我看到了鲜血。
鲜血不是喷溅到我的脸上，而是我的视野被红色覆盖。我惊愕地盯着这一幕，转瞬就发现，不是我的视野红了，是王怡君的视野红了。
王怡君眼睛中看到的一切都蒙上了红色。
天一真人的脸上是比我更加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斧头正插在那儿，但伤口并未有血液流出。这场景很奇怪，像是三流穷剧组的烂道具。可天一真人的表情不是作假演戏。我也确信自己刚才没有看错。王怡君挥下的斧头移动了，很诡异地移动，然后就正中了天一真人的胸口。
天一真人胸口插着斧头倒在地上。他都没流血。王怡君眼前的景物也变成了正常的颜色。
“你……居然……”天一真人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就怒瞪着眼睛，不甘心地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王怡君的视野再起变化。她视野中的右下角出现了一个框，上面写着“成就：完成新手任务”一行字。她视野开始模糊，有清晰的文字一个个蹦出来：“系统清算中。请玩家回到起始位置。”下面还有个进度条。
王怡君露出个笑容，都没看地上的天一真人，雀跃地小跑着，回到了病房，扑到了床上，甚至还打了两个滚，咯咯笑着。

第409章 新游戏
我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大脑暂时还是罢工的。
直到王怡君视野中的进度条走完，模糊的视野恢复，我才发现，外头本来暗着的护士台亮起了灯。王怡君的视野中出现了新的文字，正是她跟警察讲述的昨夜经历。王怡君看过后，背下来，就蒙头大睡，十分轻松。
我这会儿是想明白了之前的一切。
天一真人是真死了，死得也是真蹊跷。他死在了王怡君手中。
那个篡改事情真相的人，不是天一真人，而是王怡君。
不，确切来说，是王怡君身上的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
系统？
网络小说中的系统吗？
那王怡君算什么？
获得系统，走上另一种精彩人生的主角？
我的思路好像不太对。王怡君已经死了啊，还是诡异的冻死在家里的楼道内。
我盯着王怡君看了一晚上，都没看出个子丑寅卯来。她身上没有阴气，那什么东西绝对不是鬼。怪物？有这样的怪物吗？难不成是古陌口中精神不太正常的老天爷弄出了新花样？
我感觉自己脑袋都快要爆炸了。
天亮了。
不是现实中的天空，而是梦境中。
梦境不知不觉快进。天一真人的尸体被发现。王怡君按照那东西给她的文本演戏。她的演技并不好，可因为视频监控的存在，警方也只能当她是个心理出了问题的孩子。有警方的心理医生来给王怡君做辅导，王怡君心不在焉。
快进、快进……
隔离结束，王怡君回到了家。她的家人没发现她的不对，对她很是心疼。王怡君也享受这过程，对父母有着亲情。她此刻就像是任何一个正常的花季少女。
在王怡君的卧室，我看到了许多海报、游戏机、游戏盘、光碟、手办……她明显热衷于恐怖性质的东西，恐怖片、恐怖电影、恐怖漫画、恐怖小说……
我突然灵光一现，想起来之前的怪异感来自哪里了。
进度条、“前方高能”、开门声、突然无人的医院、停运的电梯、消防斧，还有一下子就能打死的天一真人、成就……
这一切都好似一款恐怖游戏，而且不是战斗为主的恐怖游戏。
如果说那个东西真的是某种系统，它的运行机制应该就类似于恐怖游戏。
所以，王怡君是死在了……“游戏”中？
以那个东西的能力，让王怡君冻死在楼道里面，也并不困难吧？
只是，它到底是什么？灵体？那本体在哪儿？它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很想问王怡君，她是从什么时候起碰到这东西的，她又是怎么碰到这种东西的。可我此刻无法和王怡君进行交流。她对那东西也全无防备。
梦境如河水，很快流淌而过，进入了正常速度。
夜半时分，睡梦中的王怡君突然听到了那提示音，看到了进度条。
这次没有“前方高能”，王怡君马上醒来，警醒得如同一个身经百战的战士，又比战士多了亢奋的情绪。
哒、哒、哒……
屋子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有人从客厅内走过。
咔哒！吱呀——咔哒！
开门和关门声。
那个人离开了。
我穿过卧室房门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合上的大门。我在门把上，似乎没看到手。那人是怎么关门的？还是，刚才的声音是看不见形体的幽灵发出来的？
我在王怡君家里可没看到阴气，即使是现在，我也没看到阴气。
这让我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我急忙回到了王怡君的卧室，却发现王怡君并没有冲动地追出去。她很淡定地在卧室内翻箱倒柜，动作熟练。她似乎是有阴阳眼一类的东西，根本不用仔细翻找，只要打开柜门看看就足以做出判断。我很确定她没有阴阳眼。王怡君的视野很正常，甚至有些夜盲，在晚上看不太清。
她找完了卧室，开门去了客厅，又是一阵翻箱倒柜，在电视机下面的柜子里找到了手电筒。手电筒被打开，视野好了很多。
王怡君接着去了她父母的卧室。
我发现她并没有放轻手脚。她的神情很平静，开关柜门的时候没有任何遮掩。那声音在寂静的夜晚很响。可王怡君的父母一无所觉。
王怡君进入卧室，手电一照，我才发现那床上是空的。
我顿时意识到，现在的情况和“现实”是不同的。
“现实”中王怡君的父母现在应该躺在床上安睡。
那个东西的力量让我感到恐惧。
它似乎无所不能。要不是它不想，它可以以这种方法杀死任何一个人吧？
王怡君一点儿都没感觉到恐惧。她在父母卧室的床头柜抽屉中找到了一把钥匙。那抽屉里面就只放了一把钥匙，和电视机柜子里只放了一个手电一样。这种充满了提示味道的感觉，真的犹如解密游戏。
王怡君拿着钥匙和手电，去了家里最后一间房——厕所。
厕所的门莫名其妙锁上了。王怡君用那把钥匙开了门，钥匙就留在了门上面。她在厕所里翻找，并不带迟疑地将马桶水箱打开来。
水箱里是空的，有一本本子放在里面。
王怡君饶有兴致地将那本陈旧泛黄的本子拿出来。
本子封面上写了“阿朵”两个字，里面是日记，大致记录了一个小女孩遭受家暴的不解、困扰、痛苦和悲伤绝望。
这又是个游戏套路。
我这样也就偶尔玩玩游戏的人，都能感觉到这其中的俗气。
王怡君应该是经验老到的玩家，见识过不少套路，但或许是因为这种“游戏”的方式与众不同，她读得津津有味。
日记看完，本子神奇地在王怡君手中消失。
王怡君没惊讶，握着手电走到了房门口，开门出去了。
我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地伸手去拉王怡君，却拉了个空。
我碰触不到她。
到底是为什么？因为那东西力量强大，就跟天一真人和云龙山叫魂法术对我的压制一样？我深感痛恨，却一时间也无力改变这种现状。
“姐姐。”
寂静的夜晚想起了小女孩幽幽的叫声，瘆人得厉害。
王怡君转头，手电光芒照过去，正好照到了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站在走到尽头的楼梯前，怯生生地看着王怡君。衣服破旧，头发凌乱，裸露在外的皮肤冻得发红，上面还有青紫伤痕。
王怡君的心中并未生出同情来。她将这一切当做了游戏。
“你是阿朵？”王怡君问。
女孩点头，“姐姐，你能救救我吗？”

第410章 BAD END
小女孩可怜巴巴的眼神也没有打动王怡君，我能感觉到，王怡君的心情还是那种游戏时的心态。
王怡君想都不想地就答应了。
阿朵脸上绽放出笑容来，“姐姐，我好冷，你能找到衣服给我吗？”
王怡君点点头，正要回家，发现门锁上开不了了。她转身走向了一层楼的其他住户，每一扇门都关着。王怡君很遗憾，从阿朵身边走过，下楼去了。
阿朵的视线一直跟着王怡君，脸上是一成不变的笑容，那眼神也是清澈干净。王怡君从她身边走过，她跟着转头、转身，目送王怡君下楼。
这要换做是游戏里的NPC，就是再常见不过的场景。可换做了真实的环境，想想王怡君的死，这个叫阿朵的小女孩就给我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我并未在她身上看到阴气。这让我不得不改变原来的猜测。
我原本的猜测是，那个东西或许就真是某种系统，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将现实中的灵异事件和游戏结合。天一真人的情况不就是这样吗？可这个小女孩……这也是个和天一真人一样的老妖怪？还是那个东西自己“原创”的某种内容？
王怡君并没有如我一样考虑那东西的问题，她去了楼下，一家家尝试，一直到了底层一楼，都没有一扇门是能打开的。王怡君家在最高层。她已经试过了所有的住户。连这栋楼的大门都紧锁。这就是个彻底封闭的空间。
但这一切没让王怡君觉得恐怖，她甚至没气馁，从一层到顶层，重新试了一遍。
仍然以失败告终后，王怡君才疑惑起来，自言自语道：“不是这样吗？”
阿朵还站在顶层的楼梯口。
王怡君走向了阿朵，问道：“衣服在哪里？”
阿朵露出了惊异的表情，就如任何一个真人。她看着王怡君，反问道：“姐姐身上不就有衣服么？”
我心中咯噔一下。
王怡君却是恍然大悟，脱了自己的睡衣给阿朵。
她穿了睡衣和秋衣，脱睡衣的时候没有半点儿犹豫，还有点儿小懊恼的样子，好像懊恼于自己没想到这个主意。
我却还记得，这个阿朵之前说的是“找到”衣服给她。是我吹毛求疵了吗？
我仔细观察阿朵，仍旧没发现她有任何奇怪的地方。或者该说，她本身、她的全部、她的出现就很奇怪。
阿朵穿着大一号的睡衣，有些滑稽，脸上却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她又说道：“姐姐，我饿了，你能找到吃的给我吗？”
王怡君照旧是答应，又像之前一样，一扇门一扇门地尝试，不知道疲倦。
她到了三楼的时候，听到了上面女孩子的尖叫和男人粗鲁的骂声。
王怡君没感到恐惧，反倒是兴奋起来，转身就往楼上冲。
阿朵摔在了两层楼之间的平台上，身上的睡衣被撕扯坏了，衣不蔽体。
王怡君仰头看到了站在顶层台阶上的魁梧男人。
那个男人拿着酒瓶，灌了口酒后，将酒瓶摔了下来，砸在阿朵身上。阿朵痛叫一声，小声啜泣。男人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王怡君先去看了阿朵，阿朵却只知道哭，并不应答。她就干脆丢下阿朵不管，上楼寻找那个男人。那个男人走得慢，好像醉汉，王怡君看到了他的背影。他径直走向了楼道尽头，穿墙消失了。
王怡君笑了起来，小跑到了那面墙前，一手握着手电照着墙，另一手在墙上仔细摸索。可她失望地发现，这里并没有提示。
王怡君回到了楼梯间。阿朵换了姿势，抱膝坐在地上。
“你没事吧？”王怡君问了之前问过的问题。
阿朵这次有了反应，摇摇头，擦擦眼泪。
王怡君并不是真的关系阿朵的情况。她问道：“刚才那人是谁？”
“是爸爸。”阿朵小声回答。
“他是不是死了？”王怡君直言不讳地问道。
阿朵掉着眼泪，“他喝酒喝多，摔死了。可是……”
“可是他变成了鬼，还是不肯放过你！”王怡君迫不及待地接口，又问：“要怎么做才能救你？”
阿朵抬起头，“姐姐，我好冷啊。”
王怡君为难了。
阿朵身上的睡衣已经烂了，小身体瑟瑟发抖。王怡君自己身上只有贴身的秋衣。她从刚才开始都没觉得冷过。
王怡君一咬牙，决定将秋衣脱下来，却发现衣服好像贴在了皮肤上，根本脱不下来。
王怡君松了口气，说道：“我这就给你找衣服去。”说着，她又嘀咕道：“这次应该能打开门了。”
阿朵却是又摆出了那张疑惑的脸，问：“为什么要找衣服？”
王怡君没听明白。
阿朵投进了王怡君的怀中，蹭着她的身体，幸福地喟叹道：“好舒服呢。姐姐身上好暖和。”
王怡君没拒绝，甚至仍然不忘自言自语：“这是过场剧情么？”
我在旁急得汗都要出来了。事情的发展越来越不妙。我碰不到王怡君，就伸手去拽那个阿朵。可我的手好像碰到了一层凝实的空气，完全无法接触到阿朵。
“姐姐，你好暖和。”阿朵呢喃着。
王怡君心不在焉，“嗯。你爸爸的尸体埋在哪里了？嘶——”
阿朵将手伸到了王怡君的衣服里面，冰凉的小手让王怡君倒吸了口气，身体哆嗦了一下。
“爸爸的尸体？”阿朵低声问着。
“对，你爸爸的尸体在哪里？”王怡君赶紧提问。
“咯咯咯……”阿朵笑起来，女童的笑声甜美可爱，但因为这环境、这话题，让这笑声变得阴森恐怖。
王怡君此时才意识到了不对。
“爸爸的尸体也很暖和呢。不过很快就冷掉了。”阿朵在王怡君的怀中扬起了头，天真烂漫地说道。
王怡君想要动，却发现身体僵硬，不受她的控制。
我在旁根本帮不上忙，只能眼睁睁看着王怡君的身体逐渐浮现出了冻伤的痕迹。从阿朵身上，不断有刺骨的寒气钻入王怡君的身体内，刺痛她的皮肤、肌肉和内脏。很快，这种痛感就被麻木取代。
王怡君的脸上也终于有了惊恐的情绪。
阿朵歪了下头，“姐姐，你想要说什么？”
“我选错了吗？不应该接你的任务……”王怡君惶惶不安，“你才是BOSS，刚才你的爸爸……”
阿朵再次“咯咯咯”地笑起来，“姐姐，你在说什么奇怪的话啊？”她像是抱着个心爱的洋娃娃一样抱紧了王怡君，“姐姐，你真的好暖和啊。不要那么快冷掉哦。”
王怡君的视线模糊起来。
文字跳出：
BADEND！
王怡君生前所看大的最后画面是那一行字，和背景中阿朵抱着自己的模糊画面。
她的意识在随着身体逐渐冰冻，心中发出了迟钝的呻吟呐喊。可这样的折磨仍然持续着。
我别过头，无法直视那场景。王怡君所看到的还是模糊画面，我看到的却是真实无比的恐怖场景。
王怡君冻成了冰棍，身上结了厚厚一层冰霜，整个人也就只能看出了一个人形轮廓。阿朵站起来，身上的冻伤不见了，脸上还带着红晕，念着童谣，轻快地蹦跳下了楼。那样子，和杀死天一真人的王怡君何其相似。
当阿朵消失，我听到了夜里的轻微声音，好像是有那一住户仍然在看电视。
王怡君的尸体旁边，凭空出现了另一个王怡君的身影。她麻木地坐在角落，眼睛空洞无神。
我在她的视野中看到了一个倒计时，时间是一年，下方是个卡通动图：火柴人握着接力棒，做出奔跑的动作。

第411章 安装成功
倒计时和手握接力棒的火柴人都给我很不好的预感。
如果这真是我理解的意思，那个东西会在一年后，让王怡君解脱，并找到新的被害人。
我不由心中发寒。
这样防不胜防的东西，每年找个受害者，根本不会被人发现。再加上类似于天一真人那样被“游戏玩家”杀死的人，它已经害死多少人了？
我看着呆滞的王怡君鬼魂，心里对她仍然是有同情的。可她留下来，可能会让杀人游戏继续进行下去。
我深呼吸，努力告诉自己这样做是正确的，王怡君已经变成鬼了。我将视线停留在王怡君的尸体上，让自己接受这个现实。我的手伸向了王怡君的鬼魂。
在触及王怡君脖子的刹那，我感觉到了刺骨的寒冷，像是之前王怡君在阿朵身上感受到的寒冷。我的心一跳，下意识地有些松开，那种寒冷却犹如发现了猎物的野兽，一下子直窜我的脑门。
我蓦地跳起来，看到景物天旋地转，听到好大一声响，才发现自己摔在了地板上。
手臂肩膀砸地上有些疼，但比不了那种针扎一般的寒意。
那东西，不是有一年的休止时间吗？还能动？
我有些惊悚，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没缺胳膊断腿，脑袋里也没冒出来东西，视野中没有任何奇怪的文字。是没事，还是“暂时”没事？
我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到单位办公室后，我这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瘦子看到我的时候吓了一跳，“奇哥，你没事吧？”
“难道是梦到王怡君了？”胖子问道，唏嘘道，“我看到早间新闻了。那都冻成一坨了啊……”
我僵硬地点了下头，正好陈晓丘和郭玉洁也到了，我就对他们说起了昨晚的梦境。
瘦子很惊愕，结结巴巴地问：“网上那些作者不都是胡扯的吗？还真有系统这种东西？”
“可能是主神。”胖子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们能不能正经点？”郭玉洁怒瞪二人。
“我们很认真。系统文的开山鼻祖是谁？说不定他就是真碰到了这种事情啊！”瘦子一脸发现新大陆的表情。
胖子解释道：“古陌说老天爷现在有些不正常，但仍然有个正常的系统程序维持着我们大世界的运行，出现另一个主神、另一个系统，也不奇怪吧？”
“那岂不是要跟一个类似于天的存在……它做什么要这样杀人？”郭玉洁想不明白，“王怡君又不是那些奇怪的人。她就是个普通的小姑娘啊。”
“说不定是转世轮回后的报应呢？”胖子继续推理。
陈晓丘看着我，“你杀死了王怡君的鬼魂？”
我对他们的讲述停在了一年倒计时和火柴人上。
“没有。我正想要动手……”我迟疑地说道，“手碰上去，就感觉到了寒气……那东西……”
瘦子和胖子顿时没了开玩笑的心情。
“不是吧，奇哥？！”
“奇哥，你没事吧？”
“我不知道。”我苦笑了一下，揉了揉额角。
我现在是后悔的。当什么超级英雄呢？谁知道一年后那东西会找上谁？就那么巧，找上我身边的家人朋友了？每天死掉的人何其多啊。
可当时，我真没想过会有这种危险。一年倒计时，不就代表了一年的停止运行么？那东西那么厉害，运行一次，需要很久的恢复时间，这不是很正常的想法吗？我因为犹豫观望，错过过机会，这次不想再错过。谁知道……
我这次不是因为太犹豫，是因为太过轻率，再次犯错了。
“你感觉到了寒气，就醒过来了吗？”陈晓丘很冷静地询问。
“嗯。”
“那你醒来之前，还有看到王怡君视野中的倒计时吗？”
我怔了怔，回忆了一番后，肯定点头，“那个倒计时还在走。”
“或许它只是在警告你，在防止你做破坏，并没有转移到你身上。”陈晓丘分析道。
我吁了口气，“说的也对……”
陈晓丘的推理很在理，也是个乐观的看法。我虽然内心深处还有些担忧，但我仍然接受了她的这个说法。
不过，因为心底还有些担忧，我这一天都心不在焉。瘦子和胖子倒是体谅我，今天的工作都是他们来分担了。
晚上回家，我不敢让父母和妹妹看出我的不对劲，尽量掩饰。
新闻正好播放到了王怡君的事情，当然，话题不是什么灵异事件，是高三学生的心理问题。王怡君本来就是之前猝死事件的当事人，媒体们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探讨教育制度、探讨高考改革，年年如此，并乐此不疲。谁叫每年都有新学生，新高三生呢？
这晚睡觉的时候，我有些忐忑，害怕睡到半夜，突然听到那种开机音乐。但我和昨晚一样，脑袋一搁到枕头上，就陷入了睡梦中。
开机音乐的确是响起来了，我也看到了那个Loading画面，不过，我的心情还算放松。我现在明显是在梦境中。
是有关王怡君的梦吗？
我思索着，和附身的人分开，就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我现在所在的卧室也很陌生，但有点儿眼熟，因为这里也有不少和游戏相关的东西，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录音设备。和王怡君房间的不同是，那些游戏并不限定在恐怖游戏。
躺在床上的年轻人醒了过来，表现也和王怡君不同。他很迷茫地睁着眼睛，眼睛并无焦距。
我发现他的视野并未恢复，他所看到的不是卧室，仍然是Loading，那根进度条比王怡君两次看到的要长许多。我分辨了一下，在他黑暗的视野中看到了半透明的“程序安装中”字样。
这人……是第一次碰到这情况？
我愕然地看着还躺在床上的年轻人。他有些不知所措，眨巴了几下眼睛，还在眼前挥挥手。可他能看到的仍然是那样的奇怪界面。
进度条终于是走完了。
我这回是旁观者，和之前的感受有所不同。
随着进度条的移动，周围的环境正在发生变化。这感觉很微妙，但我确实感受到了这其中的变化，甚至是亲眼看到了——在年轻人的床边出现了一本泛黄的本子，本子上写着“阿朵”两个字。
年轻人视野中的进度条终于走到了末尾，换成了“安装成功”的清晰字迹，当字迹消退，他能正常视物时，硕大血红的“前方高能”四个字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两秒后，那几个字消失了。
我看得出来，也能感觉到，这年轻人正处在一脸懵逼的状态。
任何人突然碰到这种情况，不是神经太过大条，或被网络小说洗脑过度，都会有这样的反应，而不是想着“哈哈哈我是被选中的少年”。
我不知道王怡君第一次碰到那东西是什么情况，但现在没有时间等这个年轻人适应。
哒哒哒哒……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第412章 劫后余生
咔哒！吱呀——
门被打开，又关上，亦如王怡君碰到过的情况。
我这次也穿过门去看了，并赶在了关门前，却仍然没看到任何人影。这让我越发怀疑起了之前的猜想。
回到卧室，我发现那个年轻人一脸惊吓，根本没有从床上起来的意思。他的姿势很僵硬，四肢都灌了铅似的，十分沉重，做不出一点儿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他一直没动，甚至还闭上了眼睛，有些鸵鸟地选择逃避。
这也算是正常人的反应。
可那个东西明显不准备善罢甘休。
叮咚——叮咚——
门铃声响了起来。
年轻人倏地睁开眼，还躺在床上，脑袋都不敢抬起来，就这样瞪着床尾方向关闭的卧室门。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门铃声变得异常急促，在寂静的夜晚，不，应该说是在这个死一般寂静的环境中，显得尤为惊悚恐怖。
年轻人身上都被冷汗浸湿了。
咚咚咚咚咚……
门铃声换成了砸门声，一声响过一声，好像门板都被敲得震动起来，接着便是整个房子都在震动。
年轻人屏住呼吸，心跳声剧烈如鼓，心脏疯狂地在胸腔内搏动。
“喂！阿永！醒醒开门啊！草！我被关外面了啊！赶紧开门！”
门外传来叫声。
年轻人怔住了，忽然松懈下来，整个人瘫软在床上。
“阿永！阿永！醒醒啊！”那声音还在喊。
年轻人有些虚脱，手脚还软着，从床上爬起来，嘴上应答着：“来了来了！”
他的脚踩在地上。
我亲眼所见，地上那个本子移动了一段距离，嗖地一下出现在了年轻人的脚下。
年轻人感觉到脚底下的触感不对，抬脚，弯腰伸手摸索，捡起了那本本子。
“阿永！你快点啊！冻死我了……阿嚏！”
年轻人手抖了一下，瞪大眼睛，将本子翻开。
那的确是阿朵的日记，日记内容和王怡君看到的一模一样。
年轻人迅速翻完，心跳再次变得剧烈起来。他的手指紧捏着本子，将本子都捏得变形了。
“阿永，你好了没啊！”外头再次传来喊声。
年轻人有些摇晃地站起来，本子扔在了床上，人走到了卧室房门口，小心翼翼地趴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快开门啊你！你在搞什么呢！”那个人在大门外叫嚷，又砸了几下门。
年轻人将门打开了一条缝隙，窥视外面，并未看到人，才蹑手蹑脚地钻出来，避免任何一丝响动。他没去打开大门，而是看向了隔壁的卧室。
卧室的门关着。年轻人上前缓慢地扭动了门把，但门被锁上了。
咚咚咚！
“开门！”外面的声音越来越暴躁，声线也有了些变化。
年轻人哆嗦起来，继续那种小心翼翼的动作，走到大门口，将门反锁。
咔哒！锁声有些响。
外面的叫声、敲门声都停了。
年轻人顾不得掩饰了，赶紧推动门边上的鞋柜，将门堵上，又转身去推饭桌。他哼哧哼哧将门完全堵严实了，又是一身汗水。
外面一直没有声音。
年轻人呼了口气，靠近到门边上，爬上了餐桌和一堆椅子上，贴到了门上的猫眼。
我这时是不敢出去查看了。我还记得那个阿朵就出现在外面的楼梯口。这次门口又多了个诡异的人。“剧情”似乎改变了。
我很庆幸，这个年轻人不是王怡君那样的小女生，他很理智谨慎。
借助年轻人的视野，我也看到了外面的东西。
门外不是怪物，而是个人，很高大，通过猫眼只能看到他的下巴，看不到脸。
年轻人的心跳又快了几分，慢吞吞地趴下来。
我看到他的嘴唇开合，声音很低，在这样的环境中，也几乎要听不清。幸好他呢喃了几遍，让我分辨出他说的是“不是”。
不是？
不是他隔壁房间住的人吗？
他拿起了客厅的电话，电话里面连忙音都没有。他只能回到卧室，拿起了手机，直接按了紧急通话键。
手机还是能使用的。
可我觉得不太对劲。那手机的界面好像有些古怪。背景墙纸全黑，或许是年轻人的喜好，可桌面上似乎少了点什么。
年轻人吁了口气，拨打了报警电话。
“嘟嘟嘟”的忙音后，电话被接通。
“喂，我要报警！”年轻人压低声音道。
“大哥哥……”
一股寒意从年轻人的脚底板升到了他的头顶。
“呜呜……大哥哥……你千万……千万别开门……你不要……呀啊啊啊！”
女孩的尖叫声钻入了年轻人的耳朵中，从手机中，从房门外，两个方向传来。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
年轻人僵硬地转头，看向了大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除了那一声尖叫，再无声息。
年轻人鼓足了勇气，重新站到了那一堆桌子椅子前，动作笨拙地爬了上去。第二次攀爬，他一点儿进步都没有，姿势十分丑陋。
他凑到了猫眼前，观察外面的情况。
门外的男人转过了身，缓慢往前走。他走了几步后，年轻人才看清了他的全貌。
那是个魁梧的男人，一手酒瓶，另一手抓着一个女孩的头发，拖拽着那个小女孩的身体，留下一地血痕。
年轻人打了个寒颤。
男人拖着女孩走到了楼道的拐角，一个转弯，离开了猫眼可以看到的范围。
年轻人额头上的汗水都滴落到了眼睛中，模糊了视线。他眨了眨眼睛，慢慢从桌椅堆上趴下来，拖着脚步到了沙发，一屁股坐下。
他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我也有。
这样，算是过了一关了吗？阿朵的这一关过了吗？
我不知道答案。
年轻人在沙发上坐了不少时间，几次差点儿睡过去，又将自己给拍醒过来。他努力保持警醒，还维持着惊惶不安的心情。
丁铃铃铃——
电话铃声吵得震天响。
年轻人一个激灵，猛地转头瞪视电话机。他动作太猛，那一下差点儿将脖子给扭了。
电话铃还在响。
年轻人没敢接，直到电话自动挂断，他都保持了一个姿势没动。
电话挂断后几秒，再次响起来。
这次，它没自动挂断。
这台简陋的只有数字键和星号井号的电话机突然出现了电话答录的功能。
哔——

第413章 BAD END 2
“呜呜呜……”
小女孩的呜咽声在这种时候响起，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年轻人就被恐惧支配了，除了恐惧，再无其他想法。
我也感受到了恐惧。一半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哭声，一半是因为这个东西没完没了的纠缠。它的目的是什么我已经猜不出来了。
“大哥哥……”小女孩哽咽着说道，“求你……救救我……呜……救救我……阻止爸爸……求你救救我，阻止爸爸吧……”
年轻人一动不动，大脑仍然处在罢工状态。
“他不肯放过我……他也不会放过你的……你要阻止他……在……沙沙……”
电话中突然出现了噪声。
“……在地下室……沙沙……”
哔——
电话录音结束。
整个房间又安静了下来。
年轻人已经被吓过了头，呼吸和心跳都似乎停止了。
我有些担心他不是被那个东西杀死，是被它给吓死了。
“咕嘟……”他咽了口唾沫，总算是动了动。
我松了口气，又开始担忧他是不是被那个阿朵给欺骗了。或许，这次的“剧情”，阿朵是个好人，呃，好鬼呢？我不能确定。
年轻人却根本没有行动的打算。
他继续缩在沙发上，好像就坚定地要在这儿扎根了。
我一边担心他会被那东西一边算计，一边又担心他这样不接茬，那个东西会变本加厉。接下来可能就不是阿朵打电话过来，而是阿朵直接出现在他的身后。
我心惊肉跳了一个晚上，年轻人熬夜后，也有些吃不消了。
晨曦的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时，他精神一松，陷入了睡眠中。
我感受到周围环境似乎在阳光的照耀中发生了变化，黑暗退去，光明到来，堵着门的桌椅在阳光中熠熠生辉，晃眼刺目，让人无法直视。当我眨了一下眼睛，那些桌椅鞋柜就回到了原位。
锁上的卧室房门打开，一个小个子的年轻人走了出来，看起来和这个叫阿永的年轻人一般大，却比他瘦小许多。他打着哈欠去了厕所，洗漱完，去厨房冰箱拿出了面包火腿，一转身，这才看到了睡在沙发上的阿永。
“喂，阿永。”小个子叫了一声。
阿永受惊的兔子般跳起来，从沙发上摔下来，盯着小个子，又盯着那些回归原位的桌椅鞋柜。
“你搞什么呢？怎么睡在沙发上？”小个子被阿永吓了一跳，接着就大笑起来。
“我昨天晚上……好像撞见鬼了。”阿永摸摸头。
“你恐怖游戏玩多了吧？”小个子嗤之以鼻，面包夹火腿，配上一杯速溶咖啡，迅速准备好了早餐。
“哦……”阿永继续挠头，突然问道：“你昨天晚上是不是锁掉房门了？”
小个子摇头，“没有啊。”他端着早餐出了厨房，“行了，你别胡思乱想了。”说完，就回了房间，脚一踢，门关上，却有很清晰两声“咔哒”。
阿永看着那扇门。
带着重音的“咔哒”后，门再次被打开。
小个子疑惑地扭动门把手，“这门锁坏了？”
他试着又关了一次，果然是关门之后，里面的门锁自动锁上了。
阿永看到这一幕，好似是松了口气。他疲惫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小心看了看床上，抖了抖被子，又弯腰看看床底下。
“没有……真是梦游做梦了吧？”阿永彻底放松下来。
他之前在找的应该是阿朵的日记。那本子也消失了。
我心想着，难道这就是应付那个东西正确办法？不去理睬就能逃过一劫？
阿永打开手机，设置了一下闹钟。
我看到手机界面，突然意识到昨晚的异样感是哪里来的了。
一般手机打开屏幕，都能看到时间日期。昨天阿永打开屏幕，解锁界面除了九个圈，只有紧急通话。那屏幕桌面还是黑的。
可是这会儿，手机解锁界面有时间日期、有桌面。
时间是早上七点多，日期是3月1日，桌面是个金色眼睛、银色嘴唇、皮肤也泛着金色的3D角色，身上穿着军服，肩章不是星或杠，而是一个怪物头像。
阿永操作很娴熟，那解锁画面很快就过去了，但却印在了我的脑海中。
我忽然有了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梦境似乎能得知我心中想法，或者就是我的潜意识在操控梦境。
我视野中的画面切换，我所身处的卧室环境也有了变化。
阿永穿上了那一身军服，打扮成了那个3D人物的造型。
他头戴耳麦，正在一边操作游戏一边解说。
这一段画面让我如此熟悉。
我再次感到了惊恐。
和我的心境截然不同的是阿永的轻松。他似乎在那一晚之后再没碰到过灵异事件，现在还能泰然自若地玩恐怖游戏。
游戏通关。
阿永和朋友视频谈笑。
我在青叶档案中看到的视频到此为止。
但现在，一切在继续。
“哎呀，糟了！快来不及了！我去漫展了啊！”阿永慌张地扯掉了耳机。
耳机里面传来声响，“你什么时候上传这个？”
“再说再说！”阿永迅速关了电脑，往门外冲。
我想要阻止他踏上那条死亡的道路，可我的手穿过了阿永的身体。
阿永奔下楼，到了地下停车库，上车、发动、驶出小区。
我感觉这一切太快了，好似梦境正在以2倍速、3倍速快进。事实上，这只是我的错觉罢了。我一路尝试，碰触也好，说话也罢，阿永都感知不到我的存在。
车辆上了高速公路。
阿永看着时间，再看前方的车辆，叹气道：“还是不该玩游戏啊。这下要排长队了。”
高速路上并不是很拥堵，车速还挺快的。
我碰不到阿永，就想着能不能碰到车子，可仍然失败了。
我什么都做不了，那个东西却是肆无忌惮。
阿永忽然变了脸色，惊慌失措，手松开了方向盘，可那方向盘自动旋转起来。阿永踩刹车，却好像踩在了石头上，放开了油门，油门却好像卡住了。他突然醒过神，死死抓住了方向盘，要将它扭转过来。
可一切太迟了。
嘭！
啪擦！
咔呲——
撞击声、玻璃碎裂声、金属变形挤压的声音接二连三地紧凑响起来。
阿永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声，身体就卡在了变形的车子内，玻璃碎片将他的脸破坏得血肉模糊。
我浑身发凉。
在阿永的视野内，血红一片，却不是鲜血的颜色。视野正中间浮现出了“BADEND”字样。
没过多久，我就看到了阿永的鬼魂出现在了他的尸体旁，神情木然。那鬼魂的视野中，有一个一年的倒计时，还有一个握着接力棒的火柴人。

第414章 任务
我的大脑一时间成了一团乱麻，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黑屏怪脸”的事件会和那个东西扯到一起去。那个死在吕永鬼魂作祟上的委托人，不是出意外死了的吗？她只是看到了屏幕上、玻璃上和任何反光物体上的怪脸，并没有提到什么游戏系统、什么高能预警。
我感觉到自己遗漏什么线索，或者是我从一开始就理解错了。
梦境开始快进。
因为吕永的鬼魂停留在高速公路上，我也只能留在这里。明明知道周围穿行的车辆应该不会伤害到我，我仍然心中发怵，飘到了隔离带上方。
吕永就站在原地，因为梦境加速，那些车辆犹如闪电般穿过他的身体。吕永视野中的倒计时加快，一年的时间眨眼就过去了一个月，接着是两个月、三个月。
我能明显发觉，吕永原本呆滞的表情在改变，就好像被那个东西盯上时一样，惊愕慌张，在车流中，像是正常人一样恐惧地躲避着。渐渐地，他似乎是想明白了自己的境况，痛苦又绝望。
吕永双眼的焦距有些偏移，应该是在看那个倒计时。他愤怒地在高速路上打转，对着过往车辆挥拳踢脚。这一切都是无用功。
吕永最终选择了放弃。他成大字型躺在了高速路正中。车辆从他身上行驶过。他就睁眼望着天空，眼神空洞。
梦境忽然进入到了正常速度。
吕永的视野跟着模糊起来，有文字跳动而出：
“任务一：请使一定数量的人类受到惊吓。完成度：0/100”
文字消失，视野变得正常，但在倒计时和火柴人下方，多了个“完成度：0/100”的字样。
吕永的眼神发直。
我只觉得恶寒。
与我相对的是，吕永精神一振，从地上坐了起来。他在公路上寻找司机，但疾驰而过的车辆根本不给他吓人的机会。吕永沿着高速公路往回走。我飘在半空中，坠在他身后。
他不知疲倦，一路走到了高速路的服务区，终于是碰到了停留在原地的人。但他的吓人过程并不顺利。他的身影没人能看到，他的声音没人能听到，他也无法碰触到任何物体。吕永的状态和我在梦境中的大多数时候差不多。我们是鬼魂一样的东西，但和那些能轻易杀人的恶鬼相比，我们完全没有存在感，也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
吕永泄气，正好看到了一个人正在使用笔记本。他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看着笔记本，眼睛再次发直。
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就只感觉到周围景物发生了变化。
我看到了一张近在咫尺的年轻姑娘的脸庞，她正盯着我看，忽然露出了怔愣的表情。
我下意识地后退，就感觉到自己挣脱出了什么东西，视线忽然拔高，看到了刚才那个年轻女人和她手里拿着的手机。
我感受到了一种名为兴奋的情绪。那情绪并不属于我，是吕永的。
我再次感觉到周围景物的变化，接着就听到了一声尖叫，视野猛地一转，一个女孩惊恐的脸一闪而逝，被家具和地板取代。我连忙移动身体，发现了地上的笔记本和靠在床上、缩着身体的女孩。
我突然间明白了过来。
当环境再次发生变化时，我第一时间移动身体，横移，转身，一气呵成，看到了电脑黑暗的屏幕上映照出了一张男人的脸庞，那个男人的脸上，双眼和双唇忽然拉长成细线，鼻子下凹，脸部轮廓也发生了变形，如同怪胎。男人有些发怔，但似乎没有受到惊吓。
在吕永的视野中，那个完成度并无变化。
吕永并不泄气。他游走在了网络中，通过blingbling网站，惊吓那些用户。他的手段也越来越高明，如同一部优秀恐怖片的导演。
完成度终于有了变化，变成了“1/100”，而倒计时的时限也只剩下了半年。这样的效率不能说是高。
吕永渐渐急了起来。
我发现他突然拥有了更多的力量。他原本只能借助网站的一些特定情景来吓唬特定的用户，现在则能在现实中惊吓之前吓到过的人。与之相对的是他渐渐扭曲的心情。他开始沉溺在吓人的快乐中，他忽视了那个完成度和倒计时，但这两个数值每天都在变化。
我再次冒出了那种寒意。
尤其是当我看到吕永看到别人吓得尿裤子后哈哈大笑的场景，我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那个东西……就是想要达到这样的目的？
时限到了最后。
吕永的视野时隔大半年，又一次发生了模糊化，没有文字跳出，但倒计时和完成度出现在了视野正中，字体放大，并变成了鲜红色。
吕永的完成度还没到100，还差了21人。
这任务的计数似乎有个内在标准，吓一跳并不算，吓尿裤子也不是最低要求。
吕永从那种兴奋中清醒过来，再次焦急。
而这时，我能清晰感觉到，吕永不一样了。这种感觉很难描述，就好像你看到一个特种兵，他穿制服，你会感到帅气威武，他脱下制服，你也能觉察到这人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甚至比一般人要强。吕永在这一年间给我的感觉就是从一个小白脸蜕变成了特种兵。他身上，似乎都有了类似于葛家木那个红眼鬼魂或是萧天赐那只恶鬼的气息。
吕永自己有没有发觉这种变化，我不知道，但他很果断，在倒计时即将结束时，将生前最后录制的游戏实况发布到了blingbling上，并改变了最后的一点内容。他仿佛有了心想事成的能力，视频的发布、修改，他的死状出现在视频中，一切都那么顺利。他对自己的死，似乎也看开了，能坦然接受，并期待着倒计时结束的一刻，也期待着那些网友看到惊悚一幕时的表现。
“完成度：100/100”的字样出现在了吕永的视野中，倒计时归于0，火柴人不再奔跑，在原地站定。
吕永咧嘴笑起来。
我生出了一种异样感。21个人，那么顺利？只是一个一闪而逝的惊吓，就达成了？
我来不及多想，吕永的视野模糊化，文字跳动而出：
“任务二：请选择是否同意杀死之前受惊吓的人类之一。是/否”

第415章 END
吕永的喜悦戛然而止。他很困惑，将视野中的那一行字看了许久。
本来站在倒计时下的火柴人出现在了视野正中，挥舞着那根接力棒，圆形的黑色脑袋上先是出现在了一道缝隙，张开成了白色的月牙，构成了一个微笑的表情。但随着吕永的迟疑，那月牙翻了个个，变成了哭脸，高举的手也落下。又过了一阵，月牙合拢，在圆脑袋的上半部分出现了两个白色圆。这两个眼睛就直勾勾盯着吕永。
吕永的心跳渐渐紊乱了。
他的视野始终没恢复，那一行字固执地存在在那里。即使他闭上眼睛，他的脑海中也会出现那一行字。
火柴人再起变化。
它开始变浅，正在消失。
吕永身上的那种力量也随之开始消失。
吕永看到火柴人的变化，能感觉到自己的变化。
火柴人并未动，就那样直勾勾看着他。
吕永更加急躁起来。
这一过程缓慢而煎熬，从不易察觉，慢慢加快。
梦境在加速。
吕永现在站在一个陌生人的室内。他就是利用这家主人的笔记本完成了奇异的上传视频动作。这家的主人进进出出，根本看不到吕永，也无法给吕永提供任何帮助。
吕永的视野虽然模糊，被那一行文字阻挡，可他知道这家的主人在做什么。他在面临死亡的考验，而另一个陌生人却还享受着大好人生。
我能猜到吕永这样的想法，是因为他有转动身体脑袋，面向那个活人。他的眼神也在改变，嫉妒、愤恨的情绪在蔓延扩张。因为梦境加速，这种改变显而易见。
这是一种心理上的诱导。
那个东西杀死了吕永，又充满恶意地诱导他做这一系列的事情。
吕永……
就我所知道的现实，并未坚守着那一根良善的底线。接力棒的下一位，青叶的那位委托人也没有。
我不知道该不该责怪他们。
那东西一步步下套，让受害者在自己的生死和他人的生死之间做选择，而且是用这种近乎儿戏的选择题方式作出抉择，让人难有强烈的罪恶感。
换作是我，我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依旧无法碰触到吕永，就是我想要杀死他的鬼魂，终结这接力，也根本不可能。
吕永坚持了半个月不到，在那个火柴人即将消失之际，闭上了眼睛。
视野中的那一行字，“是”变成了红色。
火柴人咧开嘴笑了，手中的接力棒消失，那一行字也跟着消失。
吕永失神地站了一会儿，神情难掩黯然和痛苦。他的眼眶中充满了泪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他很清楚，不管那东西是什么，它的确有能力轻易杀死一个人。它一定在他选择后，就杀死一个人了。
文字重新出现：
“END”
一切结束。
火柴人站在文字后，看着吕永擦拭泪水。
吕永有些茫然。
我也很奇怪，“END”之后，吕永就解放了吗？
火柴人伸手抓住了那个字母“D”。
吕永还在茫然。
我陡然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就见火柴人将“D”如回旋镖一样扔了出来，我清楚看到，吕永的脸被突兀出现在空气中的一个半圆形利器切割开！吕永的视野中，火柴人的下半身被他自己鼻梁上横着的“D”挡住。
一切来得如此突然，我和吕永都来不及反应。
“END！”火柴人开口说话，嘴角斜翘着，露出一个坏坏的笑容。
吕永的视野变模糊，但不是那东西做了什么，是他的意识正在崩溃。
我眼前一黑，猛地睁眼，看到了自己家的天花板。
我的心跳还因为梦境最后那突如其来的变化无法平复下来。
死亡……吕永死亡了……他本来就死了，但之前被那东西杀掉的是肉体，刚才则是……灵魂？
我会突然从梦中醒过来，就证明吕永的灵魂也被抹杀掉了吧？就跟抢夺了秦薇薇的那个恶鬼一样。
我身上的汗毛都竖着，一身鸡皮疙瘩全部站起来。
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它的目的是什么？它的任何行为所透露出的都只有满满的恶意啊！它到底……是怎么诞生出来的？
我越想，越是感到恐惧。
之前所遇到的各种东西，都有一个目的，有个起因，有个解决办法。可面对这个未知的东西，我根本感觉不到这些。它存在的意义似乎就只是玩弄人类，杀死人类。
我在床上发呆很久，久到妈妈来叫我，看到我这样，忧心忡忡。
“我只是做了个噩梦。”我扯了扯嘴角。
老妈的表情仍然没好转。可能是我的脸色真的太难看了。
“没事没事，缓一缓就好了。”我安抚道。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工作上的事情？还是平时……”老妈踌躇地问道。
“真没什么。昨晚上看恐怖片了。这种丢脸事，你别跟妹妹说啊。”我胡扯道。
妹妹正好从我卧室门口走过，回头随口问道：“什么别跟我说？”
“没什么。”我连忙说道。
妹妹狐疑地看看我，看看妈，“哥，你是不是真有女朋友了啊？难道遇到坏女人，被骗财骗色了？”
“你胡说什么呢？”我从老妈身边走过，狠狠揉了揉妹妹的脑袋，“赶紧刷牙去。你别迟到了啊。”
“还早着呢，怎么会迟到啊？”妹妹打开我的手，嘀咕道，“我看就是被骗财骗色了。”
我抬手作势要揉她脑袋，她连忙一溜烟跑进了厕所，将门关上了。
“你真的没什么事情？”妈不放心地又问了一遍。
“真没事。”我肯定地回答。
这些事情，我无法对家人说，让他们跟着担心。但对已经上了一条贼船的瘦子他们四个，我就不用隐瞒了。要不是还有人能说说，我可能会被逼疯。
“那东西像是恐怖惊悚黑暗小说里的玩意儿啊。要是欢脱文、YY爽文里面的系统就好了。”瘦子感慨。
“这根本没办法对付吧？它的目的就是玩死别人啊。”胖子为难地说道。
陈晓丘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可能是他们之前都做错了选择。那个阿朵，不是这么处理的。”
“吕永拒绝游戏，肯定不行。王怡君做出了错误选择。”瘦子掰着手指头。
“那天一真人的事情呢？那个只有王怡君碰到。”郭玉洁提出疑问。
“突发事件？它智能很高，能将突发的灵异事件也纳入系统中吧。但主要的关键肯定在它自己的剧情上。那个阿朵，就奇哥说的内容，剧情挺老套的。阿朵是BOSS，她爸爸只是个误导选项，或者是普通结局。要打出真结局才能摆脱它吧。”瘦子说得头头是道。
“前提是，它的确是按照游戏的套路模式来。”陈晓丘开口道。

第416章 马赛克
我在梦境中看到的东西并不全面。或者也可以说，王怡君和吕永都死得太快了。光从我两天的梦境中，真的看不出更多的东西了。
这点，我无能为力，瘦子他们更加没办法了。
陈晓丘对我还是寄予厚望的，鼓励道：“今天晚上你或许就能看到更多的东西了。”
我也期盼如此。
这到底是跟青叶有关的事情，参照之前的几次事件，我总逃不掉，也总要将它解决掉。我可不想再经历一次萧天赐那样的危险了。在梦境中，我总比在现实中安全许多。
到了晚间，我再次进入梦境，心情比前两天平静许多了，甚至有了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梦境开始就是安装程序。我赶紧和附身的对象分开，想看看这次梦境对象的又是什么人。
在看到身处的环境后，我惊呆了。
这是一间很宽敞的卧室，但格局不太好，敞开式，前方走廊打通了，看起来无遮无掩，十分粗糙简陋。就是再破的大学宿舍都是独立的房间，总不会连个门都没有。四张单人床分成两排放着，还有两个大衣柜在床位。四张床上只有三张上躺了人，第四张床上根本没有床垫被褥。而那三个人脸上都有着一层马赛克，看不清面容。
我盯着自己刚才附身的人，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
虽然那张脸上有马赛克，但我很清楚，这是南宫耀，青叶的成员。
而我现在就在青叶的那间休息室中。
南宫耀已经清醒过来了，视野中是安装进度条。
“叶青……”他喊了一声。
另一边躺着的叶青和刘淼顿时醒过来，两人转头，应该是看向了南宫耀。
“怎么了？”叶青问了一句。
“我的身体里多了个东西。”南宫耀很冷静理智地说道。
我能感觉到叶青的视线往我所站的方向瞥了一眼。我一下子竖起了汗毛，头皮都快炸了。要被叶青误会，被他杀死在这里，那我可真是太冤了！
“我现在看到的是一片黑色，有根进度条，在安装程序。”南宫耀从床上早起来，依旧保持冷静。
“进度条？安装程序？”刘淼强调了这两个词。
“没错。”
“难道你被系统选为主角了？”刘淼吐槽。
作为年轻人，大概都会先想到这一点。
叶青说道：“去将灵叫起来。”
刘淼应声，站起来往那一条走廊走去，敲响了走廊尽头的房门。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叶青问南宫耀。
“没什么感觉，除了看不见外，没有其他影响。”
“嗯……你身上的确没什么东西。”叶青在房间内转了一圈，打开灯，四处查看，似乎在确认空气中的什么东西。
吴灵已经听刘淼说了这件事，看看南宫耀，又去看了看事务所的大门，返回后说道：“阵法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不能确定这东西是怎么进来的。”
“或许是因为阵法对它没有作用。”叶青说道。
我被他们感染，心情再次平静下来，可一想到空荡荡的青叶灵异事务所，我心里很清楚，南宫耀这次没能逃脱。
我是不是应该现在就将南宫耀抓到现实去？比起那些普通人，我要将他拉到现实，不会引起任何后患。
一想到此，我就精神一振，伸手去触碰南宫耀。
我在碰到南宫耀前动作就顿住了。那种汗毛倒竖的感觉又来了。我知道叶青在盯着我。这让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下去。
安装进度条就要走完，我想到这个东西对我的压制，一咬牙，决定试一试。
“叶青！”我试探着喊了一声，叶青并无反应。这样的话，只能拼了。
我停住的动作继续，伸向了南宫。
“你看到什么了？”吴灵问道。
叶青“唔”了一声，并未作答。
我的手穿过了南宫耀的身体。一瞬间，我看到南宫耀视野中的进度条走完，周围的环境猛然变化，叶青、刘淼、吴灵全部消失。
房间内的灯熄灭，气温骤降。
南宫耀的视野中，“前方高能”四个血红的大字出现。
南宫耀安静观察周围。我看不到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依旧心如止水。叶青等人的消失并未动摇他。
“异空间么……”南宫耀喃喃自语。
我忽然意识到，那个东西比我想象的更要强上百倍、千倍。
天一真人敌不过它，青叶的人也束手无策。
这样的东西……我能解决？我从来没想过的一个问题浮现在脑海中。
一直以来，我的自信很多是建立在青叶的身上。叶青觉得我能解决问题，玄青真人觉得我能解决问题，我的能力也的确很很强大。可是，我从来不能很好控制我的能力，实际上要比我强大得多的天一真人和叶青都对这个东西没有办法，天一真人死在了这东西手上，青叶的南宫耀恐怕也死在了这东西手上。而我，能做什么呢？这和古陌、和萧天赐、和爱情树的事情都不同。那三次，叶青是没逮住正主，否则还不知道鹿死谁手呢。这一次，叶青也是因为没抓到这东西的本体才失败了吗？
我不由开始胡思乱想，踌躇犹豫。
南宫耀从床上下来，在事务所内转了一圈，尝试了电灯、自来水、电脑、手机等工具，可这些东西都跟死了一样，成了摆设，事务所的大门也无法打开。
他并没有进入古陌和吴灵的房间。
我看看走廊尽头的那间房，一时间生出了好奇心。
南宫耀从前面的房间又走了回来，径直去了厨房。
我大感意外，暂时顾不上那间房，飘到了厨房。
南宫耀从厨房的流理台上抽出了一把水果刀。
我很失望。我还以为南宫耀是发现了什么，没想到只是取一把刀防身。而且，水果刀是不是太小了一些？
我正这么想，就见南宫耀用水果刀割开了自己的手掌。我大吃一惊。
南宫耀的心情还是那么平静。他先后割开了两手的手掌，放下水果刀，将血淋淋的两只手按在了眼睛上。
南宫耀的视野从一片漆黑变成了血红。当他放下手，手掌上的伤口已经消失不见，眼睛位置的马赛克也没变成红色。他转了转脑袋，上下左右看了看，心情有了些微起伏。
我则感觉自己的眼睛快要花掉，大脑快要爆炸。太多的文字出现在了我的视野中，充斥着我的脑海。那不是一国、两国的文字，还包括了数字，甚至有不少线条，整个就是一团乱麻。
我很清楚，这不是我看见的东西，是南宫耀看见的东西。我受到了强烈的冲击，他却习以为常。
我忙不迭地要切断自己和南宫耀的联系。我在梦境中最应用自如的就是这个手段了。
等我喘了口气，感觉轻松下来，忽然发现南宫耀从厨房走出去了。
南宫耀径直去了办公室，打开档案柜，抽出了两份档案，从柜子深处拿出了一本泛黄的本子，本子上写着“阿朵”两个字。

第417章 剧情
我突然有了种南宫耀刚看了游戏攻略的错觉，马上我就想到了南宫耀刚才做的事情。眼睛上涂了血，他看到文字、线条，这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南宫耀并未翻看阿朵的日记，但就像王怡君那时一样，日记在他手中消失了。
他转身走向了事务所的大门，再次拧动门把手，门可以打开了。
哒哒哒哒……
急促的脚步声从外头传来。听声音，是有人跑下楼了。
南宫耀不紧不慢地离开事务所，同样下楼。
吱呀——嘭！
五楼有关门声紧接着响起。
我跟在南宫耀后头，就见他照旧不紧不慢地一级级台阶往下，到了五楼，从四户居民门前走过，继续下楼，并未有察看的意思。
等南宫耀走到了四楼，楼上就又有开门声传来。
南宫耀抬了下头。
楼梯上，阿朵正抓着楼梯扶手，探着脑袋往下瞧。她和南宫耀的视线对上，仿佛受到了惊吓一般，转身就又跑上了楼。
吱呀——嘭！
又是关门声。
南宫耀重新抬脚迈步，继续往楼下走。
一直到了一楼，他才转了方向，没有直接去大门，而是去了102室。
我忍不住好奇，和南宫耀的视野重新建立了联系，看到的仍然是爆炸一般涌来的文字和线条。我立马将这种联系再次切断了。
南宫耀是和古陌一样，有一个很麻烦的能力吗？
我这样推测着。无论如何，肯定是因为有这样的能力，他才能像是知道“攻略”一样行动。
可是，南宫耀不是死在那个东西手中吗？
我又有了新的疑惑。
南宫耀并不急着打开102室的门，而是弯腰，从门口的防滑垫下面拿到了钥匙。钥匙顺利插进了锁孔，将门锁打开。
102室和事务所一样，气温很低，是进入了冬天的温度。可看青叶的人打扮，短袖的睡衣可不像是这个季节穿的。
南宫耀又是毫不迟疑，直接进入了102室的卧室，打开衣柜，撩开那些长裙、披风，露出了一只保险箱。保险箱用的是密码锁。南宫耀直接输入了“0513”的秘密，保险箱就打开了。里面放着一个塑封袋。
光线暗淡，我一时看不到塑封袋内装的是什么。
南宫耀取出那袋子后，我才看到那是一把锯子，锯子口是暗红色的，好像是血。
南宫耀对此不以为然，取出了锯子，就回到了居民楼的大门，开始锯防盗铁门的铁条。
这工程本来应该十分繁琐费力。防盗门上下的铁条都有两指粗，那锯子就是一般的手锯，锯木头也就算了，锯防盗门的铁条那真是要慢慢磨了。可当南宫耀随便做了两下锯的动作，防盗门下方的一根铁条就断开了。这断得还很不科学。南宫耀明明锯铁条的中间，这根铁条却是整根脱落下来。
我突然就想起了被王怡君一斧头劈死的天一真人。
这算是……异曲同工吗？
如果是在游戏中，攻击一下就死，锯一下就完成任务，看起来就合理很多了。
南宫耀重复了同样的动作五六次，将防盗门下面一排铁条全锯了下来，就淡定地扔掉了锯子，弯腰从那个洞中钻了出去。
我直接飘过去，没成想受到了阻碍，被铁门挡了一下。我怔了怔，才按照南宫耀的做法，从那个洞钻出去。
我在之前的梦境中，穿过卧室门，可没受到过阻碍。难道是因为这门锁住的关系？因为这是……游戏里的任务？
我思索着。
外头的天还黑着呢。小区内的路灯也全部熄灭了。
南宫耀正在往小区大门走。
背后突然传来了小女孩的叫声：“大哥哥！”
南宫耀脚步不停。
我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是阿朵正在从铁门的洞中钻出来。我心中就是一紧。
之前两次梦境，王怡君和吕永可都是栽在了阿朵手上啊。南宫他会怎么做？他所看到的那些文字线条，提示了他什么东西？
阿朵在后头追了一阵，似乎是累了，慢慢停下了脚步，发出了小声的啜泣，还自言自语：“脚好疼……大哥哥……等等我啊……”
她的声音很容易引起别人的同情心。可南宫耀不为所动。
小区的大门近在眼前，南宫耀走到了门卫室，开门后，从门卫室的桌子抽屉里拿出了钥匙，打开了一边的柜子。里面放着清洁工具。南宫耀选了铁锹。
当南宫耀从门卫室出来时，外头忽然爆发出了一声尖叫。
阿朵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声嘶力竭地喊道：“大哥哥！救我！”
一个魁梧的黑影追在她身后，猛地甩手，一个东西划过了抛弧线，就听一声玻璃脆响和阿朵的一声惨叫。
阿朵扑倒在地，不停发出惊恐的痛哭和求救声。
那个魁梧的身影显露在月光中，满脸横肉，眼睛浑浊不堪，死死盯着阿朵，嘿嘿笑着，一步步靠近。
阿朵的哭声更为恐惧了。
男人抬脚踹在了阿朵的胸口，将她踢飞了五米远。阿朵重重落地，在地上又翻滚了几圈，吐出鲜血，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她摔落的位置正好在南宫耀前方。小女孩吃力地抬起眼，月光正好照亮她凄惨的小脸，让人看清她的嘴型：“救我……”
南宫耀低头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向了小区围墙下的绿化带。
那个男人踉跄着走到了阿朵身边，揪着她的头发将她提起来，另一手狠狠给了她两个耳光。阿朵就像是个破布娃娃，在男人的手上摇晃，失去了所有的反应。
南宫耀已经用铁锹挖开了绿化带的一块土壤，三两下，如那扇防盗门一样，地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露出了坑洞内的尸体。
男人和阿朵同时转过头，盯着南宫耀。
“你叫阿朵，这个男人是你父亲。他酗酒、家暴，你母亲不堪忍受，独自逃走，留你继续被他折磨。在一天晚上，他喝醉酒后，摔断了脖子，一命呜呼。你用锯子将他分尸泄愤。102室的主人知道你的遭遇，很同情你。你利用这一点，请他帮忙处理尸体。他埋了你父亲的尸体，却是留下了凶器这个证物。你父亲的鬼魂因此出现，并如同生前一样继续折磨虐待你，直到杀死了你。而你也变成了一只厉鬼，害人性命。”南宫耀将铁锹扔在了地上，“剧情就是这样了吧？”

第418章 转折
南宫耀的叙述并没有到此结束。他接着说道：“同情你，接近你，你就会杀死我，BADEND；那把锯子能够杀死你父亲，如果杀了他，你就会杀死我，NORMALEND；而挖出你父亲的尸体，你的父亲知道真相，就会和你同归于尽，也就是GOODEND。”
我听着南宫耀的这番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一侧头，看到那边定格住不动的阿朵父女二人，我才恍然大悟。
南宫耀已经挖出尸体了，为什么这两人还没同归于尽？
我又看向南宫耀，发现南宫耀也不动。
怎么回事？
游戏……卡了？
我有些无厘头地想到了这个结论，但我马上就清醒过来，升起了强烈的警惕来。
阿朵是最先动的那一个。她伸手抓住了男人的手臂，仰起脖子就是一口咬在了男人的手腕上。男人吃痛松手。阿朵摔地上后，敏捷地跳起来，以一种不可思议地速度冲了出去。男人暴跳如雷，拼命在后面追赶。
一会儿功夫，这两人就跑了个没影，原地只剩下了南宫耀。
我怔怔看着南宫耀。
南宫耀还停留在原地，仍然是不动。
我迟疑着，连通了南宫耀的视野。他的视野中仍然是爆发出来的文字和线条，但比起之前，此刻的内容更为混乱，密密麻麻。我一下子就头晕恶心，有了种强烈的呕吐欲望。连忙将这种连接切断，我喘息了很久，才渐渐感觉好多了。
哒、哒、哒、哒……
皮鞋声音从阿朵父女二人跑走的地方传过来，渐渐响亮。一个人影也从黑暗的阴影中走出来。
是阿朵。
阿朵身上满是粘稠的血液，低着头，一步步走来。她脚上是一双红皮鞋，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红脚印。
我突然想起来，我在梦境中三次看到阿朵，她的穿着打扮都不相同。王怡君看到的阿朵衣衫褴褛，吕永看到的阿朵十分正常，南宫耀看到的阿朵也是正常的，但吕永看到的阿朵穿着一身休闲装，而现在的阿朵则是一身裙子和一双皮鞋，打扮得如同一个洋娃娃。
阿朵慢慢抬起头，露出了一张可怖的笑脸。她的眼睛缺失了一个，鼻子歪斜，裂开的嘴巴里面少了好几颗牙齿。
她说话却仍然清晰，“大哥哥，我杀了爸爸哦。这次，是真的杀死了他。”
南宫耀微垂着头，好像是在俯视比自己矮了不少的阿朵。
我有点儿懵，不是应该同归于尽么？
阿朵继续说道：“大哥哥，我的妈妈不见了，我好想她。你能带我去见她吗？”
南宫耀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就走。
他先一步踏出了工农六村的门。阿朵就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南宫耀后头。
我只觉得这发展十分古怪。阿朵……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那个系统一样的东西，又是什么？
“大哥哥，你知道吗？我妈妈是很漂亮的人呢。她原本会唱歌哄我睡觉。她好漂亮，声音也很好听呢。为什么爸爸要打她呢？她跟我现在一样，变得好难看。她是因为这样才离开我的吗？”阿朵在南宫耀背后絮絮叨叨地说着，女孩稚嫩的声音在黑夜中回荡。
南宫耀好像很清楚方向，出了小区，拐弯了几次。每一次拐弯，街道上的场景就是一变。
我再次感受到了那个东西的恐怖。不管这是什么异空间，或者是什么幻觉，能做到如此精细，完全取景于现实，这东西都太强大了。
南宫耀走过的街道全是民庆市的路，我都认得出来，这是上高速路的方向。
果然，没多久，南宫耀一转弯，就踏上了高速公路。
民庆市周边的地方我也有去玩过，大概认识一些。
南宫耀再经过几次转弯，我看到了一个邻市的旅游景点，又经过了几段路，南宫耀停在了一栋公寓楼下面。
他按了门铃，1308号。
门铃声是一段音乐，音乐声过后，有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谁啊？”
“妈妈……”阿朵激动地叫道。
对讲机里的呼吸声一滞。
“妈妈，是你吗？我是阿朵啊！妈妈，太好了……幸亏有大哥哥带我来看你！”阿朵很激动，如同一个渴望与母亲见面的纯真小女孩。
对讲机那边响起了一个男人带着困意的声音：“是谁啊？”
“按错了。神经兮兮的。”女人焦躁地说道，“嘭”一下挂断了通话。
阿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南宫耀看着阿朵和对讲机。
阿朵低下头。
夜风吹拂，给人一种透心凉的阴森感，又有点儿悲伤。
阿朵再次抬起头，那恐怖的脸上挂着狰狞笑容，“大哥哥，谢谢你。我知道妈妈过得好，就好了。”
南宫耀没吭声。
嘭！
一声巨响，吓得我一个激灵。
大铁门后头露出了一张女人苍白的脸，她紧贴着铁门，从铁门的栏杆缝隙中往外看，眼神十分诡异。
咔哒！
铁门被打开。
吱呀——
开门声刺耳。
女人仍然挂在铁门上，披头散发。她一只手抓着栏杆缝隙，一只手背在身后，双脚在地上拖行。她的眼睛瞪大到了极致，凸出眼眶，眼白里面全是红血丝。
“阿朵……”女人的声音和对讲机里传出的声音如出一辙。
阿朵好像呆滞住了，疑惑问道：“妈妈？”
“你这个杂种，为什么要找过来？那个混蛋没打死你吗？”女人慢慢往前走，身体很僵硬。
南宫耀慢慢往后退。
阿朵更加呆愣了，只会喊：“妈妈……”
“我刚过上好日子，你为什么要找过来？为什么？啊？！”女人突然大吼一声，如同野兽一样跳起，扑向了阿朵，背在身后的手上握着一把菜刀。
噗！
鲜血喷射！
阿朵倒在地上，喷出来的血柱很不科学。
女人满身的血，粗喘着，忽然抬头看向了南宫耀。
南宫耀毫不犹豫地转身，发足狂奔。
我根本来不及反应，被南宫耀拖拽着倒飞，就看到那个女人跟野兽一样四肢着地，右手上还握着拿把菜刀，面部五官扭曲，嘴巴里流出口水，在后头紧追不放。
这算什么发展？
追逐战？
南宫耀现在选择逃跑，是从“攻略”中没看到其他应对方法了吗？
我难以置信。
难道南宫耀就是被这个很没水平的神展开给弄死了？

第419章 另一种游戏
南宫耀直跑了一阵，在路口拐弯，就将后头的女人甩开了一段距离。
那个女人好像真的成了怪物，拐弯的动作并不灵活，跟汽车漂移似的，横冲了一段距离，四肢在柏油马路上拖出了四道白痕，手中的菜刀和地面刮擦出了火花，这才止住了身体的惯性，继续追击南宫耀。
南宫耀此时已经跑到了下一个路口，再次转弯。
接连两个转弯，女人已经被甩远了，但能听到她如野兽般的愤怒嘶吼声。
南宫耀第三次转弯，绕了一圈，回到了刚才的大楼前。
阿朵应该是鬼魂，可她的尸体还留在原地，鲜血铺在身下，好似绽放的花。
南宫耀从她身边跑过，一手拉开了公寓楼的大铁门。
铁门并未锁上，轻松就给拉开了。一进去，就看到了电梯，看指示，停留在一楼。
南宫耀却没选择乘坐电梯，而是进入了楼道，继续奔跑。
哐！
楼下传来铁门被撞击的声音。
南宫耀此时已经跑到了7楼，但那声音如此剧烈，楼梯间内都响起了回声。
我心中一紧，南宫耀却很从容，继续爬楼。
我不知道南宫耀是真的体力如此之好，还是因为现在在那个东西的设计中，如某些游戏一样，根本没有体力值的设定。总之，他跑了那么久，脸不红、气不喘，一滴汗都没流。
南宫耀就这样不可思议地一口气跑到了十三楼，找到了1305室。
一层楼八户居民，也就这一间的房门没有关上。
南宫耀的脚步终于放缓，轻轻推开了房门。
“唔……你回来了？”房间内传来了男人含糊的说话声，“你刚去哪儿了？”
南宫耀退后，离开了房门口，走到了楼层另一面的逃生楼梯。
野兽粗重的呼吸声很快就电梯那边传了过来，伴随着的，还有菜刀和地面相碰发出来的一下下声音。
女人还趴在地上，鼻子抽动，好像在嗅闻空气中的味道。她的脸变得更加古怪了，眼眶和双唇都大张着，眼球和牙龈露出来，十分恐怖。
她走到了1305室门前，转过头，抽了抽鼻子。
门内正好走出来了一个男人，打着哈欠，看到女人后，动作停住，震惊道：“你怎么……”
女人猛地从地上跳起来，将男人扑进了房间。
房间里面很快响起了惨叫声。
这动静似乎惊醒了其他住户。左邻右舍有人开门，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走出来察看。
那些站在门口探头张望，高声询问的，很快发出了惊呼。
“怪物啊！！”
“杀人啦！！！”
混乱的叫声响起来。
整栋公寓楼都被惊醒了。
越来越多的房间亮起了灯，有人走出来察看情况，有看到情况的往人群外挤。
“快点报警啊！”
“啊啊啊啊——”
我只看到了房屋内窜出了一个黑影，将站在门口的一个男人扑倒在地。鲜血飚射而出。
周围人如同炸开的锅，杂乱的尖叫声吵得人震耳欲聋。所有人疯了一般地四散逃跑。
我好不容易看清了那边的情况。
骑在男人身上的正是阿朵的妈妈。她的双手撕开了男人的胸膛，嘴巴咬着男人的咽喉，撕扯下来一块肉。
我顿时打了个激灵。
阿朵的妈妈放开了男人，扑向了逃跑的人。
大多数人都冲向了电梯那边，她也跟着追到了那里。
叮——
电梯到达了13楼。
电梯门打开，让人猝不及防的是，里面也跳出了一个不正常的身影。
我不禁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恐惧……这场面很血腥，也的确很吓人，可我经历了这漫长的梦境，所感受到的已经不是这些表面的内容，而是这背后，那个东西的恐怖力量。那才是真正的恐怖。
我已经意识到，这个游戏改变了。
从原来和阿朵相关的解密恐怖，变成了另一种恐怖游戏。
南宫耀从逃生楼梯走出来，大大方方去了1305室。
1305室的玄关处满是血，血迹甚至溅到了客厅。男人的尸体就躺在玄关，睁着眼睛，胸口开了个大洞，能看到被咬破的心脏。
南宫耀熟门熟路地开抽屉、开柜子，找到了钱包、车钥匙，还找到了警棍、手枪和子弹。他换上了衣柜里的警服，警棍、手枪都别在腰间，才离开了房间。
外头的混乱已经平息了很多。两只怪物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地上留了好多尸体。
南宫耀按了电梯按键。
电梯门打开，里面有一些抓挠痕迹。
南宫耀很淡然地按了数字6，并没有去1楼。
电梯门关上。
我注意到电梯角落有一些玻璃碎片，盯着看半天，我才勉强在脑中拼凑出一个瓶子的模样。
这东西……是线索吗？
电梯到达6楼。
南宫耀走到了0604室，一枪打开了门锁，推门而入，又是那样目标明确地从抽屉里拿到了一张身份识别卡。
这回我不用猜测脑补了。那张身份卡上写了“卡丹制药”的字样。
南宫耀将身份卡揣进口袋，下楼，去了地下停车库，用车钥匙开启了一辆私家车，驶出了公寓楼。
公寓楼附近是一片死寂，但南宫耀的车子开了一会儿，就看到了街上奔逃的人群。
有人还想要拦车，但看南宫耀猛踩油门，都选择了避让。
南宫耀脑中好似有地图，车辆一路开到了警局。
他拿起了副驾驶座上的警察帽，往头上一扣，压低帽檐，就堂而皇之地将车子开了过去。
警局的门卫只瞄了一眼，打招呼道：“王队也接到了电话了？”
南宫耀默然点头。
门卫打开了铁门，忧心忡忡地继续说道：“说是有人吃人，不知道是出什么事情了。是不是有新型毒品啊？”
南宫耀继续不说话，前方铁门一开，他就开车进去。停好车后，径直去了警局特警组的武器库，将自己武装起来，又拿了一把车钥匙，去警局的停车场里面，将特警组的车子给开了出来。
期间，警局内响起过一阵警车鸣笛的声音。当南宫耀出来的时候，警局已经静悄悄的了，好像所有人都离开了。
而这座城市却开始了喧嚣。
车子引擎的轰鸣声、枪声、惨叫、哭泣……此起彼伏。

第420章 对话
南宫耀开的车子忽然就停住了。
南宫耀吐了口气，终于是泄露出了一丝情绪。
他揉了揉额角，说道：“卡丹制药生化研究泄露，本来应该在他们公司内部找到研究的数据资料，再带着资料，寻找到国际知名科学家进行破译，发明抗体，大量投放，通关。现在……”
我怔了怔。
南宫耀挺直了背脊，“你能连续出几个副本呢？”
特警车改变了模样，车顶消失，车辆内部缩小，车头改变，车尾变成了板车。
我愣了几秒才回过神。
眼前的是一辆改装的拖拉机。那板车上面还堆了小山丘一样的玉米。
南宫耀身上的警察制服完全消失了，换成了一身简单又很土气的运动装，看起来很有年代感。
这变化突如其来。
周围的环境也从城市变成了乡村。
比起阿朵那样的剧情转变，这次的变化十分生硬。
难道南宫耀看出了那个东西的本质？
我暗自惊奇，马上联想到了南宫耀双眼中看到的东西。
可在青叶的档案中，南宫耀似乎没有那么强悍的能力……不，好像是有的。我记得他比刘淼他们看到的要多一些，和叶青相当。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念头一闪而过。
拖拉机还在行驶。南宫耀安静地开着拖拉机到了一处的小平房前。
院门口坐着晒太阳的老大爷，他的穿着打扮也很有年代感。看到南宫耀，他高兴道：“小丁啊，你可来了啊。今天怎么就这么点玉米？”
南宫耀没回答。
老大爷自顾自地说道：“你来得有些不巧，电又没了。也真是的，唐书记电话打过去，都没人接。咱们村好歹也是南江的先进村了吧？去年还是文明新乡村呢，怎么就这么不受待见呢？”
南宫耀继续不说话。
老大爷让南宫耀将拖拉机开进院子里，拿了耙子，将玉米铺在了院内的水泥地上，蹲下身，挑挑拣拣。
“这没电，好多事情都不方便……小丁啊，你要不去旁边小发电站看看？你也是上过大学的人，看看能不能给唐书记他们帮帮忙吧。”老大爷一边挑拣，一边说道。
南宫耀开着拖拉车就出去了。
路上好些人都跟南宫耀打招呼，个个抱怨连连。断电的事情看来不是一两天了。村旁边有个小发电站，是以前建立的，早就废弃了，但设备都还在。村里的唐书记在村里断电后，就指挥人将小发电站重新使用了起来，但因为设备老化、无人懂得修理的缘故，重启发电站的进度很堪忧。
我能感觉到，这些村里人就像是任务NPC，正在给南宫耀交代剧情背景和任务线索。
南宫耀的拖拉机突突突地驶出了村子，驶过了成片的农田，上了个小山丘，这才看到了灰色的发电站。
但不等南宫耀到发电站，就看到了一个中年男人。
“小丁，你怎么来了？”中年男人诧异道。
南宫耀依旧不言。
中年人等一会儿，莫名其妙地点点头，“我们研究了半天手册，发现缺点零件。我本来想着找人去镇上买，正好，你跑一趟好了。”
南宫耀从中年人手上接过了一张纸。
“你去了镇上，再去镇政府问问，看看咱们这电和电话线怎么老断。”中年人又关照了一句。
发电站里面有人跑出来叫了一声“唐书记”。
中年人回头应了一声，冲南宫耀摆摆手，转身走到了那个人面前。那人神色很慌张，好像还有些恐惧。他说了两句话，中年人也变了脸色。两人小跑着进了发电站。
南宫耀目送两人的身影跟隐入迷雾一般消失在了发电站的大门后，再次发动了拖拉机。
拖拉机在土路上颠簸，周围环境慢慢从白天变成了黑夜。拖拉机的前车灯被打开，照亮了一片区域。
我暗自纳罕。这村子这么偏远，开了大半天都没到镇子上吗？
南宫耀忽然开口道：“咦，奇怪，怎么镇子还没到？平时只要开两个小时就到了的啊。天色黑得好快。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吃了一惊，瞪着南宫耀。他在搞什么鬼？这种棒读的说话方式……
“你不是那个东西吗？”南宫耀问道。
我呆住了。本来是飘在南宫耀旁边的，这会儿呆住了，就停在了空中。
拖拉机还在开。
我被拖拽着往前飘去。
“我本来以为你是那个东西，观察半天，似乎不是。”南宫耀继续说道，“刚才我说的是我视野中出现的……嗯，文字，或者说玩家所控制人物的内心独白。之前也有。在一开始，还有一些背景介绍。”
“你能看到我！”我激动起来，“我叫林奇，你大概不知道，我是2022年的时候才知道你们的。工农六村要拆迁，我是拆迁办的。但叶青说是他找到了我。我遇到了很多事情，有了这种奇怪的能力。对了，我救了古陌！古陌现在就在现实中！”
南宫耀猛地转头，“蘑菇，得救了？”
“是啊。”我有些感慨。
“那可真好……”南宫耀笑了起来。
我忽然发现南宫耀脸上的那一层马赛克消退了不少，我看到了他的表情。
“你……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我急忙问道。
“它是游戏。”南宫耀恢复了那种冷静。
“游戏？你是指……它就是个……游戏？”我的大脑有些混乱。
“准确来说是各种游戏的集合。被游戏策划决定命运，被玩家肆意杀死，又被时间所淘汰、遗忘……因此而不甘心的游戏们所产生的意念集合。”南宫耀说道。
我的大脑还是转不过弯来，“这……可能吗？”
我马上得出了答案。这的确有可能。青叶不就接受过委托，处置过一款“活”过来的游戏吗？
“原本是不太可能。可谁叫这个时代电子游戏产业蓬勃发展，衍生作品盛行呢？有真爱粉将游戏当另一个真实世界来对待，那么，它们自然也可以变成一个特殊的完整生命，按照自己的意愿活动。”南宫耀语气平静，“总体来讲，它所做的就是……沙沙……耍弄并杀死人类，从中……病毒或木马……沙沙……还没那么强……沙沙……杀得人越来越多……”
我的视野中出现了雪花，闪烁了一下，又消失，南宫耀所说的话也变得断断续续。
“你……”南宫耀回头看我，紧皱眉头。
“怎么回事？南宫耀！”我急忙叫道。
沙沙沙……
雪花屏再次出现，覆盖了我的全部视野。

第421章 是否选择复活？
雪花屏持续了数十秒，让我一阵心慌。
接着，我就好似在看一台老旧的电视机。
南宫耀的身影和雪花屏切换着出现。我努力分辨，看出那几下一闪而逝的画面中，南宫耀周围的景色在变，他的穿着打扮在变，时而是坐在课堂内的学生，时而是奔波在街道巷子里的军人，时而又成了手拿石斧的原始人……
南宫耀的脸越来越清晰，他脸上的疲惫也逐渐显露了出来。
雪花屏又一次持续了很长时间，接着便是另一段漫长的黑暗。
我焦急等待着，屏息凝神，死死盯着前方，都不敢眨眼。我怕我眨眼就错过了一闪而逝的南宫耀。
但这回，南宫耀出现的时间长了许多。
我看到那一片血色时，心中顿感悲伤。即使早有预料，可当我亲眼看到南宫耀躺在血泊中，身上爬满了狰狞的黑甲虫子的时候，那种心情仍然抑制不住。
南宫耀的鬼魂出现在了自己的尸体边上，神情呆滞无神。
“南宫……”我喊了一声，试着靠近，却碰到一层玻璃墙。
玻璃墙上有着半透明的图文，正是一年倒计时和握着接力棒的火柴人。
时间飞快跳动着，南宫耀的脸上渐渐有了遗憾之色。
我面前的玻璃墙上出现了任务提示。我愤怒地一拳砸在了玻璃墙上，那玻璃墙却纹丝不动。我沿着这面墙摸索，很快就碰壁了。我好像被关在了一个黑色的四方体内，除了正面的玻璃墙，我所看到的只有黑暗了。
南宫耀行动起来，离开了死亡的地点——似乎是一处写字楼。他仍然是充满目的性地行动。在飞速流转的时间中，我看到了他回到了青叶。青叶剩余的三人正在做着自己的事情，事务所内有着一种压抑的沉默。南宫耀进入了事务所，却无法和他们联系上。叶青应该能看到我，但他看不到南宫耀。当然，他现在看不到被关起来的我。
南宫耀失望离开，寻找到了一个年轻人。他尝试与对方沟通，在对方周围徘徊，试着去使用电脑，可都以失败告终了。
我一开始不明白他要做什么，猜测那个年轻人的身份，但我很快明白过来。那个年轻人是“游戏”的一个“玩家”。他突发意外死亡，死亡后很快也进入了倒计时状态。
南宫耀叹气，继续自己的行动。
他一路找到了九个“玩家”，但他们无一例外地被“游戏”杀死了。
南宫耀仍然不气馁。
我看到倒计时结束，南宫耀一路上完成了任务一，惊吓了100个人，在任务二出现后，他没丝毫迟疑，继续以鬼魂的形态行走在世间。
我不知道他这样走了多久，但从周围景物的变化，推断这不是一年、两年。
“游戏”似乎也意外于南宫耀的坚韧，改变了策略。
“任务三：请选择一人成为你借尸还魂的身体。”
玻璃墙上的文字发生了变化。
我心中一跳。
这一次的任务十分清晰，“借尸还魂”，从某种意义上就是复活了。和之前的陷阱题完全不同。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这个“游戏”会遵守自己制定的规则。
我对此有些怀疑。
南宫耀却连我刚才那种迟疑都未出现。他这一路已经从国内，走到了国外。
徒步旅行，蹭公共交通……南宫耀作为鬼，可说的上是淡定理智，还有种莫名的经验丰富。
“任务四：请选择一人作为你复活的祭品。”
玻璃墙上的文字再次改变内容。
南宫耀靠在飞机的驾驶室内，很悠闲地看着飞机的各种仪表盘。
“任务五：是否选择复活？是/否”
飞机降落，南宫耀在机场门口站了会儿，就去了出租车候车点，随便上了一辆车，中途飘下了飞速行驶的出租车，正好飘入了另一辆飞速驶过的车辆内。
“任务六：是否选择现在复活？是/否”
南宫耀换了几辆车，又走了一段距离，渐渐进入了一座小镇。
我突然发现，南宫耀很久没有去找过“玩家”了。我的心情激动起来。他是找到了关键线索了吗？转念，我又想到刚刚才被杀不久的王怡君。
“你应该清楚，我的确有复活你的力量。我和你曾经消灭的那个游戏不是一个层次的。我承诺，会在你做出选择后，复活你。”
文字变得很人性化，不再是刻板的游戏内容。
南宫耀的脚步并未有任何放缓。
“你杀了我，你也失去了复活的机会。”
南宫耀站定在了一间小学门口，很冷静地说道：“我复活后，就无法再找到你。”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正好是放学时间，好多学生从里面蜂拥出来，欢快地奔跑着。
我看到学校的电子钟上显示着“2022年12月15日15:31”的日期时间。我一阵恍惚。因为这个时间是昨天……不，如果有时差的话，说不定是……
“我可以将所有人复活，并承诺不再杀死人类。这是我的底线。我能以恐惧为源，未必需要生命。”
南宫耀踏入学校的一瞬，我面前的玻璃墙变成了一片黑暗。
黑暗中亮起了白色的字：“你，想要救他吗？”
玻璃墙再次亮起来。
南宫耀倒在了学校的体育仓库内。
两个年轻人手拿着游戏中那种夸张华丽的枪械，兴高采烈地击掌相庆。
“耶！杀掉了！第一个！”
“是我杀掉的！我杀掉的！”
“明明是我先打中了！”
两人争吵起来。
南宫耀的身体开始变得虚幻。
开什么玩笑？
我难以置信。
“哇！又来了！”
两个年轻人的前方出现了其他幽灵一样的怪物，嚎叫着冲过来。
他们怒吼着，手中的枪发射激光，将那些怪物打倒在地。
两人神情认真又狂热。
玻璃墙上出现了移动的红圈，标注两个年轻人的脑袋。
一行文字浮现：“选择其一，作为复活他的祭品。A/B”
两个红圈上各出现了一个字母A和B。
我的身体哆嗦了一下。
“倒计时：10”
“倒计时：9”
我握紧了拳头，“又要玩这种游戏？你当我傻吗！”
玻璃墙上多出了一行字：“不是游戏，是选择题。我不会杀死你，也不会杀死复活后的他。你们两个能顺利离开游戏，此后也不会再碰到我。”
我的拳头握得更紧了，牙齿被我自己咬得嘎吱作响。
“反正，这两人迟早也会被我杀死。”玻璃墙上再次浮现文字。
我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南宫耀。
“他差点儿成功找到我，但很可惜，我先一步找到了玩家，之后就能转移了。”
“倒计时：2”
我闭上了眼睛。
南宫耀在同样的问题前没做出那个选择，我怎么可能为了复活他做出那种选择？
我睁开眼。
“倒计时：0”
南宫耀消失，玻璃墙重归黑暗。
“我会找到你，我会让你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我在黑暗中低声说道。

第422章 红头村（一）
“呵呵。”
黑暗中出现了两个字，后面还跟了一个表情。
我只感到一口恶气憋在了心里面，大喊一声，一拳头砸在了那两个字上。
拳头很疼，但我内心那种怒火怎么也止不住。
我一时间都忘了，自己被这个东西关在了一个密闭空间内，我现在可说的上是任人宰割的状态。
“呵呵”两个字和那个表情突然闪烁了一下，好像是视频错乱卡顿造成异常。
两个字忽然消失，玻璃墙亮起来，刚才所见到的场景再次出现。
我一怔，尚来不及做出反应，就感觉到玻璃墙后面的景物飞速变幻，五颜六色的画面和不断闪烁的光芒让我感觉到了眩晕恶心。这感觉，就跟我和南宫耀连接起来，看到他所看到的那些文字、线条一样。我克制住了闭眼的本能反应，也压住了呕吐的欲望。
但那画面真的太快了，在我眼中就是挤在一起的色块。
等一切稳定下来，我的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农田。而我坐在一辆拖拉机上，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前开。
我的视野中出现了文字：
“我出生在红头村，家里种玉米为生。两年前我还是一个大学生，本该留在城里面工作，但因为父亲的意外身亡，母亲又得了大病，我回到了家乡，接手了家里的田地。”
我没操控，但拖拉机自动行驶，停在了一处平房前。院门口的老大爷招呼我。
一切的情景那么熟悉，正是南宫耀之前经历的“游戏副本”。
我的梦境在那时被打断，并未看到这一副本是怎么结束的。但从南宫耀的行动来看，这个副本的自由度并不高，即使他知道攻略，也得按部就班地行动。
我顿时感到糟心起来。
那个“游戏”故意选择这样一个副本，就是想要利用这种极低的自由度来杀死我吗？
我并没有南宫耀的那种能力，看不穿副本的内容。
何况，我觉得这副本肯定蕴含着陷阱。否则没道理，这么高智能的“游戏”会发现不了南宫耀看穿副本的能力，会在两次游戏后，给南宫耀一个这么低难度的副本。
我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又做了些尝试，憋足了劲，可还是无法摆脱玩家的身份。我连跳下这台拖拉机都做不到。
拖拉机不受我控制地驶进了院落内，老大爷卸下板车上的玉米，照旧是说到了发电站。我继续不受控制地被拖拉机载着移动，一路上遇到村人，听他们说起村里的近况。
我这次听得很仔细，将所有线索都记下来。
虽然这“游戏”很没节操地经常在南宫耀通关在即时改变副本，但就副本本身而言，应该是完整的有通关结局的游戏。
我联想到了王怡君的表现。那个女孩绝对不止一次玩过这个“游戏”，之前几次，她都肯定“通关”了，活了下来，到了阿朵，才被杀死。
一心二用，我走完了发电站的剧情。望着山丘上的发电站，我陷入了一种沉思。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我遗漏了。
我绞尽脑汁，将几天的梦境好好回忆了一遍。
我逐渐发现，这几天的梦境和过去不同。过去的梦境，我总能看到那些鬼怪的全貌，再不济，也能得到很多有用的讯息。云龙山的做法对我的梦境似有限制，这个东西也是。只不过，云龙山的限制最终还是被突破了，我的疑问没有持续太久，就看到了那只恶鬼的由来。但这次，我已经陷入了游戏中，却还不知道“游戏”的本体是什么。
这是实力差距吗？
天一真人被这个东西轻易杀死，足可见这个“游戏”的实力。
所以，我在这里被压制得更厉害？
撇开这个不谈，几次梦境，都有些奇怪的地方，或者说是不稳定的地方……
“你能连续出几个副本呢？”
“……耍弄并杀死人类，从中……”
“……还没那么强……”
“……杀得人越来越多……”
“我能以恐惧为源，未必需要生命。”
我脑中猛地炸开了一道白光。
游戏副本的区别、接力的火柴人、与副本不同的选择题……
这些串联在一起，我渐渐理清了思路。
这个东西，杀人、收集恐惧，以此为能量。它的起伏波动和不稳定，是因为它每次开副本需要消耗能量。
三个阿朵的不同也源于此。
我不知道在吕永和南宫耀之前，“游戏”经历了什么，但在王怡君碰到阿朵前，“游戏”杀了天一真人。那绝对不是一次简单的副本——对王怡君来说或许简单，可对“游戏”来说，这很耗费能量。活了两三百年的老妖怪，怎么可能那么轻易被杀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游戏”付出了代价。
它会和南宫耀较劲，一定是因为南宫耀看穿了这一点。不，不是它和南宫耀较劲，不放南宫耀通关副本，是南宫耀不给它喘息机会，总是迅速看穿副本并行动，逼得它不得不陷入一种消耗战。
一定还有其他条件。
时间？行动？
天一真人死后没多久，王怡君就陷入副本，被杀。她被杀死前，做了许多无用功，在楼里面跑上跑下。
那一定也不是没意义的。
吕永明显表露出了拒绝游戏的意图，但“游戏”还是不断惊吓他。
对“游戏”来说，只要等着每年的接力，它就能积攒能量。放南宫耀通关，等个一两年，它要杀死南宫耀或许就跟杀死天一真人一样简单。
一定还有个条件，让它急切地要杀死王怡君；让它在杀王怡君前安排了许多无聊的内容；让它不断刺激吕永；也是南宫耀逼它陷入消耗的关键。
我开始痛恨起来。
南宫耀在拖拉机上，明显是要告诉我一切真相，但是被“游戏”打断了。
我的视野已经黑下来，拖拉机开了前灯。
视野中出现了文字：
“咦，奇怪，怎么镇子还没到？平时只要开两个小时就到了的啊。天色黑得好快。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
“怎么，回到村子了？”
远方出现了昏黄的光芒。车灯照耀的地方，则是一块地界牌，就是一块埋在土壤中的石头，上面是红色阴文的“红头村”三个字。
拖拉机再启动，“我”的内心独白还在继续：
“大概是走岔路了。算了，跟唐书记说一声，明天再去镇上吧。幸好今晚上又有电了，我应该没耽误事情。”
拖拉机停在了一处平房前。
我不由自主地下了拖拉机，去敲了院门。
里头传来了动静，过了会儿，门打开，那个中年人出现在门后头，惊讶道：“小丁，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我的视野中出现了文字回答。
中年人点点头，“那行，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镇上好了。”
我注意到这个唐书记眉头紧锁，忧心忡忡，还有点儿惧色，一看就是很不正常。
但“我”大概没有留意，没对此产生心理活动。
这游戏的慢节奏让我急了起来。
无论如何，我在这里耗时间，都不是什么好事情。
我猜测着，这样的副本就是“游戏”在露怯，它无法建立杀死王怡君的那种玩家几乎必死的副本，也无法像杀死吕永那样影响现实，更无法做出南宫耀所经历的第二个副本那种大场面，所以才出现了这种低自由度的副本。
乘它病，要它命。
否则等它恢复行动力……
我咬紧了牙关。

第423章 红头村（二）
我憋足了一口劲，就好像鬼压床的人，急着要动弹。
这种事情我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了。最早在梦到楚润的时候就有过这种经历。
现在，我明显感觉到了两者的区别。楚润那时的无力感和现在有些不同。我现在能摸到一层压制着我的力量，不是梦境本身，而是那个东西的力量。
我和它对抗着，如同在进行着角力。
这个游戏副本还在继续。
“我”，也就是小丁开着拖拉机回到了自己家，看到母亲的屋子已经黑下来，但厅里面留了灯，还留了一些饭菜。
内心独白——有关母亲的介绍，画面切换，视野变成了黑色，是“我”已经上床睡觉了。
这黑色没持续太久。
风声、脚步声、阴气、噩梦……种种鬼故事中常见的场景一晃而过，又盘旋回来。
“我”惊醒了。
我都听到人物惊吓过后的喘息声。
一边要经受这些，一边要和“游戏”对抗，我再要保持一心二用，就有些困难。
“我”翻了个身，就看到了屋子里的一个黑影，顿时吓得惊叫起来。
“小丁，外头有人在找呢。”中年女人有些诡异阴森的声音响起来。
我的眼前出现了文字：
“妈？”
随即就是剧烈的敲门声，或者该称之为砸门声。
“丁家的！出事了！你快来啊！”
外头有人高喊。
丁妈先走了出去，但没两步，就开始大喘气，虚弱地靠在了门边上。
我眼前的文字改变：
“妈，你留在家里面，我去看看。”
月光下，丁妈的脸显露出来，是一张老态毕露的蜡黄脸庞，眼神很死，盯着人看的时候让人毛骨悚然。
我被迫走出去，打开院门，门口站着的是村里的人。NPC的脸我认不出来，但那身打扮和村人无异。
“快去唐书记那儿！唐书记出事了！”这人是个中年大叔，满头汗水，眼睛瞪得很大，说话的时候很慌乱地摆着手，“我还要去叫其他人！”
“我”奔跑起来，看到了唐书记家灯火通明，门口聚集了好多人，众人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眼前又出现了文字：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唐书记怎么了？”
有人转过头来，疑惑道：“唐书记没事儿呢。不是好好在那儿呢吗？”
“欸，到底是谁闹了个大乌龙啊？”
“不知道，我是被……咦？我是被谁叫来的？”
众人一交流意见，发现都想不起来自己是被谁叫来的了。
我马上意识到，这应该是副本的剧情，是要出事情了。
可说实话，没有行动自由，这副本中出什么事情，我都难以投入进去。我很怀疑，副本中出现任何能让我来做主选择的事情都会是“游戏”的陷阱。就如吕永和王怡君遇到的事情。
啪！
村里所有的灯忽然都熄灭了。
周围响起了吵杂的叫声。
我推测“游戏”现在实力不济，能量消耗，可在这副本中，它做得其实很精细，所有的一切都很真实。
那些声音，男女老幼的不同声线、左右前后的远近区别，都能听得出来。
“别急、别急，我找到蜡烛了！”有人叫喊着。
蜡烛的光芒亮起来，照亮了一个人的脸。昏黄黯淡的光在人脸上打上阴影，有些阴森。
那人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行了，我们家老唐没事，这事情还是明早再说吧，大家先回去吧。”
周围人都没动，都露出了惊恐的眼神。一时间，安静得只能听见夜风声。
说话的女人似乎是唐书记的妻子，拿着蜡烛，看到大家这表情，就奇怪道：“怎么了？”她顺着众人的视线低头，看到了自己衣服上的红色血液。视线慢慢移动到了地上，看到了躺在血泊中的唐书记。唐书记的脖子上插着一把菜刀。
“呜哇！杀人啦！”村人叫了起来。
唐妻腿一软，坐倒在地，手上的蜡烛都拿不稳，掉在了自己身上。
衣服一下子着了起来！
唐妻惨叫起来，在地上打滚扑腾，疯狂求救。
离得近的一人被她抱住了腿，身上也沾到了火星，急忙又跳又叫，将唐妻给一脚踢开。
人群往外冲，我不受控制被推搡。
我的心头咯噔一下，生怕这“游戏”极其不讲究，直接让这群NPC将我给踩踏死了。
幸好，剧情发展并非如此，还是按照一般游戏的套路来。
“我”跑出了人群，往家里去。
丁妈还在家里面。我的视野里面就是这个主人公“小丁”在喊“妈妈”的一连串文字。丁家没有亮灯，丁妈也没等在门口。当我推开丁妈的卧室门，就看到了垂在空中的一双腿。
丁妈的身体在房间里晃着。一根麻绳系在了房梁上，勒在她的脖子上。她的舌头吐出来，眼睛上翻，晃悠的双脚下则是被踢倒的一张椅子。
“我”难以置信。
我迅速扫过视野内的景物，在昏暗的房间里面，一时间也没看到什么线索。
我也突然发现，此刻我的反抗似乎起到了一点作用，“游戏”对我的压制松动了一些。
我正惊喜，眼前就出现了文字：
“怎么会这样？”
“A.妈一定是被人杀死了！”
“B.妈为什么要自杀？”
我一僵。
“倒计时：10”
我努力深呼吸。
唐书记是被杀的，红头村很诡异，丁妈也有些蹊跷。但所有这些都不像是提供正确答案的线索。
这次的选择题，似乎是一个岔路选择，决定副本剧情之后的走向，决定结局是所谓的普通结局还是真结局。
“倒计时：2”
“B。”我做出选择。
不做选择，绝对是BADEND。
二选一，我更倾向于后者的答案。因为我对丁妈有所怀疑。
我不知道这样的选择是否正确。我玩游戏的经验集中在大学期间，也不是特别痴迷，只能说是多少看过一些套路。
“妈为什么要自杀？”
视野中只留下了这一排文字。
我突然感觉浑身一松，好像能行动了。
丁妈的尸体被放了下来，出现在了床上。
我试着走动了几步，果然是能动了！
可当我要离开房间时，我发现房间门打不开。不是上锁，就是拉不开而已。
我的心一沉。
这种自由行动似乎不是我抗争的结果，而是游戏进行到这里的剧情，玩家就该自由探索。
那个“游戏”，恢复了一点力量？
我有些焦心。可要不想被困在这儿，我只能按照它划定的内容来，进入下一段剧情。
我踹了木门一脚，木门纹丝不动，我也没感觉到疼痛。要形容的话……这就是个无效动作。
我叹口气，转身看向房间，先试了试房门口的电灯开关。
啪！
灯居然可以使用！

第424章 红头村（三）
我挺意外的，我还以为现在仍然在断电呢。开灯，不过是下意识的举动，就好像玩解密游戏的时候，鼠标在画面各处乱点一样。
电灯打开后，房间内就亮了起来。
我想想王怡君和南宫耀的做法，按照游戏思路，将房间内的柜子、抽屉都看了一遍。
抽屉里有结婚照，是丁妈和丁爸的，年代有些久远。我还找到了两人的户口簿，发现了奇怪的地方。之前的“内心独白”介绍丁妈是外乡人，并非红头村人。在小丁的印象中，有爷爷奶奶，没有外公外婆。丁妈对自己娘家，也不太提起。但在户口簿上，丁妈的祖籍就是这里，一出生就是红头村人。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线索。
眼前突然出现了文字：
“爸妈的结婚照以前不是挂在墙上的吗？”
我很确定，这个是线索。只不过，是不是太直白了？和王怡君碰到的阿朵一样，带着陷阱？
柜子里则是普通的衣服，都是丁妈的。这里并没有什么东西。
房间里面的家具就这么几样，能藏东西的地方也很有限。
我将桌底、床底、柜子底下都看过了，才看向了床。
丁妈的尸体就在床上，那表情已经变得安详。
也是奇异。
我摸了衣服的口袋，里面都没东西，但我发现丁妈的手上沾了黑灰，看起来是什么东西燃烧后留下的痕迹。
“这是什么？”
视线中的文字再次给了我一个肯定答案：这是线索。
我又摸了枕头、被褥，依旧没收获。
麻绳就是普通的麻绳，并无异常。
房间全部检索过，我没来得及走到门口，就感觉身体又失去了控制。
妈的！
我暗骂一声。
视野一暗，再亮起，我就站在灵堂中了。丁妈的遗照摆放在中间，周围是有来烧香祭拜的村人。
我能听到他们的小声议论。
“听说是自杀呢……”
“她撑了好多年了。没办法，老丁去的突然，对她打击太大了，能撑到现在也不容易。”
“也是为了儿子啊。现在……唉……”
“总归是个好女人，和唐家的不一样。”
“是啊，居然杀掉自己老公，真是作孽。”
“那种女人应该要枪毙掉。”
“人都被烧死了，还枪毙什么啊。”
村人在议论唐书记的凶杀案。唐妻被认定为了凶手。但那时村人四散而逃，等人回去，就看到了地上焦黑的尸体。
唐妻的尸体被村里人随便挖了个坑埋了，唐书记的尸体则被留在家中停灵，村里打电话通知了唐书记在外地工作的儿子媳妇。
要是从侦探推理考虑，或许唐妻真是凶手，假死遁逃了。也或许，凶手另有其人，断电，趁黑杀人，唐妻正好上赶着成了替罪羊。但要是这个副本中有鬼怪，那就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发展了。
我看着丁妈的遗照，暗自猜测丁妈的死，在这件事上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葬礼结束，要将丁妈落葬。村里人帮忙抬棺材，“我”捧着遗像走在出殡的队伍之前。
红头村的落葬习惯，是土葬，将家里人直接埋在自家的土地里面，所以村里的坟冢零星散落在田间。
坟之前挖好了，棺材落葬，填上土，插好了墓碑，就算齐活了。
其他村人先走了，“我”留在了这里。
风吹过，一些还没收割的庄稼随之摇曳起舞。
我突然看到了庄稼中的一道人影。那人影一闪而逝，我都来不及分辨男女。
但“我”并未看到。
这到底是……
我念头刚起，就感觉眼前一黑，又是场景切换。
时间到了晚上，家家户户亮着灯。
忽然，村里的所有灯都熄灭了。
我心头一跳。
紧接着就听到了村子里响起惨叫声。
好多人都吵嚷着跑出来察看，手中有拿手电的，有拿蜡烛的，好歹是让环境亮了许多。
“是张家！我刚听到是隔壁张家有人喊！”一人叫道。
我这回留了心眼，在丧礼的时候就将村里人的脸认清楚了，这回开口的人我确定是白天见过的，也就是说，的确是村子里的人。
一群人浩浩荡荡去了张家，敲门砸门，最终选择了撞门。
门撞开，就看到一个男人趴在地上，涕泪横流，朝着众人伸手。
七嘴八舌的询问声中，有人高喊起来：“哎哟我的妈呀！”
叫喊的人指着屋内，就看到大敞开的门内，有半张脸伸出来，眼睛瞪着外头的人。
好多人都吓得乱叫。
有人大着胆子去看了，结果脸色大变，风一般地冲回来：“死人了啊！死人了！”
众人哗然。
“我”不知何时被人群推挤到了那门口，一探身，就看清了倒在房间内的尸体。
尸体是仰躺在地上的，胸口有很大的口子，看起来像是野兽的爪印，但伤口处泛着绿色，好像有毒一般。
我头皮发麻。
不会是阿朵妈妈那种怪物吧？
南宫耀要过那副本，可是准备了一身特警的装备，这红头村只有锄头镰刀，能行么？
我的视野陡然就变黑了。
“张家的媳妇和小孩都死了。张大叔说，他就看到了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村里人说是唐书记的妻子不甘心那样死掉，跑出来害人性命了。”
旁白过后，视野再亮起，又是一个灵堂。但灵堂正中摆放的遗像是唐书记。
“唐书记的儿子媳妇今天赶了回来，唐书记就要落葬了。”
“我”鞠躬上香，退到了一边。
唐书记的儿子脸色凝重，他的老婆很漂亮，神情却是不安又茫然。
我也觉得茫然。
这就落葬了？
唐书记的儿子不调查自己父母的死因吗？
我现在身不由己，只能看着出殡队伍将唐书记的棺材抬起来。
村里人看热闹的不少，都跟着出殡队伍走，一路到了唐家的田地。
要放下棺材的时候，不知道谁崴了一下，棺材磕在了地上，棺材盖一下子滑落。
这棺材盖居然没钉死？！
嘭！
侧翻的棺材内，一具焦黑的尸体滚了出来。
好多人都尖叫起来。
“怎么是那个女人？”
“不是唐书记啊！”
人群乱糟糟一片。
唐书记的儿子和媳妇都很震惊，揪了人询问到底怎么回事。没人能回答。村里人也都不知道为什么之前钉死的棺材盖居然打开了，里面的尸体还被人换了。
好多人涌到了先前埋唐妻的地方。那地方偏僻，就是发电站后头的山丘脚下，平时没人过去。这会儿一看，那里就一个被挖开的坑，里面空空如也。
唐书记的尸体，不见了。
我突然想到了在庄稼地里看到的人影，想到了那个杀死张家媳妇和孩子的东西。
该不会是唐书记吧？

第425章 红头村（四）
我感觉事情已经明朗化。
“游戏”的剧本每次都不是特别复杂。这样的剧情量似乎刚刚好。
但看到山丘上的发电站，想到副本一开始的断电和之后的几次断电，想到唐书记当时被人急忙叫去发电站的事情，我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个人……
我在视野中搜寻，并未找到当时将唐书记叫去发电站的男人。
众人怀着不安和疑惑，一块儿搜索了村子，却没找到唐书记的尸体。
天色渐暗，大家的恐慌也被疲惫厌烦所取代。
“我看，唐书记的尸体不会在丁家的棺材里头吧？”一人抱怨着说道。
有人点头，也有人摇头的。
“我”生出了怒意，张口反驳。
当日抬棺材的人都可证明，那棺材的重量很正常，绝不可能是装着两个人。
唐书记的儿子问道：“山上的那个房子是做什么的？”
“那是发电站。”
“那里还没找过吧？”
“这么晚了，明天再去找吧。”一人提出了反对。
我一看，这不正是那天将唐书记叫去的人么？他眼神闪烁，那眼珠子转得太明显了。
唐书记的儿子不是傻瓜，立刻就怀疑上了。
“过一晚上，还不知道要出什么变故呢！就现在去！大家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还请帮忙去找找。我到时候请大家喝酒吃饭。”
这话一说，不少人都答应了，不知道是冲着他的前半句，还是后半句才点了头。
那个人更慌张了。
但少数服从多数，他一个人也不可能阻止大多数人的意见。
一群人又是浩浩荡荡，打了手电，到了山丘上。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了。发电站就好像是立在黑暗中的怪物，正等着择肥而噬。
手电的光并不聚集，大家都是东张西望，找寻唐书记的尸体。光线晃动、交错，看得人有些迷糊。
发电站外围并未看到线索。唐书记的儿子推了推发电站的铁门，没想到那上面的锁链只是挂着，并未上锁。
之前反对的男人一直就在我的视线范围。他在见到铁门被打开后，脸色大变，缩了缩脖子，渐渐往后退去。
我很着急，但小丁什么都没察觉到，就跟着人群走。
生锈的铁门嘎吱作响，被徐徐推开。铁链挂在上面，发出丁零当啷的声音。两种声音交叠在一起，给人一种怪异的感觉。
唐书记的儿子脚步顿了顿，他的妻子抱住了他的手臂，好似有些惧意。
但两人还是走进去了。
发电站并不算大，只比农家小院大三四倍，背靠着山，前面是个小房间，是以前的办公室，留了木头家具在里面，肯定藏不了尸体。旁边的输电线架得很高，成为立在山丘上的高塔。
发电站的门也没上锁，推开的时候同样有那样令人牙酸的声音。这声音还在发电站内部回荡。
这处发电站用的水力发电，从山上一处活泉引水发电。因为年代久远，发电站很是简陋，如同一个仓库，地面上被发电机组占满，上方空间则是接水的管道。
众人一拥进来，手电灯光将发电机组都照亮了。
我有主人公阅读那些发电机上的铭牌解读情况，却怕这个不靠谱的主人公遗漏什么，将那些铭牌又都仔细看了一遍。
灯光照耀，众人都很好奇这些积满了灰尘的发电机。
唐书记的儿子是真心在找父亲的尸体，但这房间也没个能藏尸的地方。
一群人在这里搜寻一番，就决定离开了。
“小唐啊，还是明天白天再找找吧。”村人劝道。
唐书记的儿子也没其他办法。
这一幕场景似乎就这样过去了。我视野一黑，有旁白文字说明是回家睡觉了。
我在这黑暗中听到了一些声响。好像是小丁又做起了噩梦，能听到女人的哭声，接着是一些奇怪的呼呼声。
小丁有些迷糊地爬起来，侧耳聆听一阵，渐渐清醒过来。
这时，我获得了自由活动的权利。
我没感觉到放松，反倒是紧张起来。
电灯开关这回开不了了。
我在房间内找到了手电，还找到了丁家的全家福，一家三口看起来十分幸福。除此之外，这个房间没其他东西了。
推门出去，我又听到了那些声音。我没古陌那样的听力，但这院子就这么大，前院是平地，无遮无挡，我寻到了客厅和丁妈的房间，没发现东西，经过厨房、茅厕，到了平房后面，那声音戛然而止。
我迟疑了一下，才缓慢走过去。
一堆火星缓缓熄灭。
没看到人或怪物。
我走过去，捡起旁边的枯树枝，拨弄了一下那堆灰烬，扒拉出了一件衣服的袖子。
“这不是爸爸的衣服吗？”
我看着眼前提示性的文字，暗自皱眉。
灰烬里面除了没烧完全的丁爸的衣服，就没其他东西了。
谁会在这儿烧丁爸的衣服呢？
我想到了一个答案。
扔掉枯树枝，我站起身，仍然能行动。
我在丁家再无发现。正这时，我看到院墙外头有光芒一路飘过去。
我小心走到了院门口，打开了一道门缝。
那走过去的不是鬼，是拿着手电的人。看背景和穿着，是唐书记的儿子。
这么晚了，他要去做什么？
我琢磨了一会儿，关了手电，开门出去，悄悄跟上了那道光。
唐书记的儿子并非要去发电站，而是轻轻敲响了一户人家的门。
他隔一段时间敲一次，持续了约莫有十分钟，门后面传出了一声哆哆嗦嗦的“谁”。
“是我，小唐。”唐书记的儿子低声回答。
屋里头的人似乎是大松了口气，将门打开了。
唐书记的儿子一直打着手电，让躲在一旁的我看清了那个开门人的脸，是那个或许知道发电站秘密的可疑男人。
“赵二叔，我能进去和你谈谈吗？”唐书记的儿子说道。
“唉……你进来吧。”赵二叔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让开了道。
我看两人进去了，我依旧可以行动，就围着那个赵二叔的房子转了一圈，让我找到了一个残破的后门。赵二叔的家显然是不富裕，房子年久失修了，要进去听墙脚倒是容易。
我的视野中也出现了有关这个赵二叔的介绍：鳏夫，陆续死了三个老婆，无儿无女，家里老人也去世了，卖光了家里的田产。另有兄弟姐妹，但因为他克妻，又穷，和他不常来往。他对唐书记马首是瞻，给唐书记做些跑腿的活，勉强混个温饱。
唐书记的儿子似乎也和这个父亲的小弟很熟悉，开门见山地问道：“我父亲的尸体在哪里？”

第426章 红头村（五）
赵二叔支支吾吾说不知道，唐书记的儿子自然是不信。
“赵二叔，我爸死了，我是不准备留在村里面的。你想过你以后怎么过日子吗？出去打工？讨饭？给村里人做帮工？”唐书记的儿子语气冷了下来。
赵二叔倒吸了口凉气，战战兢兢地问道：“小唐，你这是……”
“我家的田，我要么卖掉，要么就租给别人种，我收个租金。我爸原来让你帮忙做这事情的吧？”唐书记的儿子接着问道。
我听到了皮肤摩擦的声音，偷眼望过去，见赵二叔正搓着手，又抓耳挠腮。
“我爸的尸体在哪儿呢，你老实告诉我！”唐书记的儿子逼问道。
“我真不知道。”赵二叔也急了，“这可不是我给弄出来的！”
“好，你不知道这个，那发电站是怎么回事？”唐书记的儿子又问，“我爸的事情，和这个有关？”
他只字不提他的母亲。我突然想起来，唐书记的妻子从棺材里翻出来后，村里人就急吼吼去了山丘，后来找唐书记的尸体，也没去管过那具焦尸。
“那发电站……以前死过人。”赵二叔惊恐道，“死了人，才停用了。但那个人……那个人应该被烧掉了。我们前两天去发电站看的时候，发现尸体……尸体就在发电站上面的池子里……”
“什么意思？有人把尸体挖出来……”
“不，不是！尸体烧掉了，烧掉了你明白吗？骨头渣滓都没剩下来。他是被电死的，都黑了、焦了、烧起来了，完全不成样子了啊。可我们看到的尸体，就是个死人……不是那种样子的……”
“你该不会说是闹鬼吧？”唐书记的儿子干笑了两声。
我一下子心脏提了起来，又觉得心落了地。
是人是鬼，总该有个答案了吧？
我正要继续听下去，就忽然感觉到芒刺在背，有一股不正常的风从我后头吹拂过来。
我想都不想一个飞身横扑，在地上滚了两圈。动作不潇洒，只能用懒驴打滚来形容，但总算是没被伤到。
啪嚓！
玻璃碎裂声炸响。
我一转头，看到有个东西扑进了赵二叔的房子内。
要不是我躲开，那东西该将我一块儿扑进去了。
房间内传来惊叫、惨叫、怒喝，接着就是打斗声。
我一时间进退维谷。
跑，还是去看看？
“啊啊！”唐书记的儿子跌跌撞撞从房子前头跑出来，摔地上，又四肢并用接着往外跑。
我一看这情况，也不敢上前，从后门溜出去了。
过了几秒钟，我看到有东西跳到了院墙上。
月光下，那个东西的轮廓不太正常，除了一个人，还有……
我心头一跳。
那东西转过头，绿油油的眼睛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扭过头，抓着赵二叔，从院墙上跳下来，灵活得不可思议，带着人一路往山丘的发电站跑去。
我等他跑远了，才扶着墙，感觉到了腿软。
要刚才他冲过来，我绝对活不下来。
那东西，我看清楚了，是那天来敲门喊我去唐书记家的男人。只不过，他的模样大变，眼睛发绿，身上长毛，指甲锋利，看起来似乎像是僵尸。可僵尸有这么灵活的吗？
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村里的灯接二连三的亮了起来。
我感觉到自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唐书记的儿子叫来了村里人，很失态嚷嚷说有僵尸。村里人你推我、我推你，好不容易有几个人壮着胆子进了赵二叔家，却没看到东西。黑灯瞎火的要搜索，也没人敢。大家连各回各家都不敢了，全聚在一起，惶惶不安。
唐家的媳妇更是吓得不行，扯着自己丈夫哭着要回城里去。小两口似乎都有了去意。
他们能离开，村里的其他人却不能。他们在城里面可没落脚点。
一时间，大家的关注点从僵尸转移到了唐家身上，好多人说唐书记尸变了，唐家夫妇自然不能不管。
在争吵中，天亮了。阳光让人的惧意稍减。
唐书记的儿子被村人围堵，不能离开，只好提议道：“那我们现在再搜一次村子，找找看。先搜发电站。”
“我看报警吧。”
我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死了好几个人了，才有人想到要报警。
唐书记夫妻的死，被村里人看作是杀人者意外身亡，张家媳妇和小孩的死则被唐书记葬礼的变故给掩盖了。现在，总算有人提出要报警了。
这个年代似乎还没有手机。
村里人拨打电话，可电话一直是忙音。
电话问题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又有人提出来，派几个人去镇上找警察来。
小丁有拖拉机，被选上了。
我想到这副本一开始，主人公开了几个小时拖拉机却是鬼打墙的经历。
僵尸……没这种能力吧？
我吃不准了。
因为这一段剧情没有我做选择的余地，我被迫坐上了那辆拖拉机，后头挤了七八个抽签抽上来的人，就在其他村人的羡慕眼神中，往村外开。
我后头的那些人很轻松，可逐渐的，他们发现放眼望去始终都是农田，不由紧张起来。
“小丁，你没开错方向吧？”
“我、我有看着，小丁没开错。”
“那怎么……”
“哎，你们快看！”
红头村的地界牌出现在了拖拉机前方。
“绕回来了？”
后头板车上的人面面相觑。
“不可能！我来开！”一人大喊道。
“我”和人换了位置。
拖拉机又是开了很长时间，只能看到田野，很快又看到了熟悉的地界牌。
“我们……我们是鬼打墙了吧？”一人颤抖着说道。
顿时就有人哭起来，歇斯底里地尖叫。
啪！
“你给我闭嘴！”
“你敢打我？！”
车上两人厮打起来。
我的视野中出现了文字：
“我们还是赶紧找其他人吧。”
拉开了打架的两人，众人又重新坐到了拖拉机上。
村子里是诡异的安静，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拖拉机突突的声音回荡在村中。
从村口一路开到了小山丘，我仍然没看到任何一个人。
“他们都在发电站？”有人战战兢兢地问道。
到了山丘下，众人都仰头望向小山丘。
高高的输电塔仍然屹立着，但和昨天所见不同，那上面，挂满了人，一动不动的人。

第427章 红头村（六）
板车上响起了一高一低两声尖叫，其他人也都大口大口喘气着，吓得不行。
但那些人影转瞬即逝，输电塔又恢复了正常，只是在血红的夕阳下，看起来还是带着阴森的氛围。
“看错了吧……我刚是……看错了吧？呵呵……”有人干笑着。
没人回答。
要看错，总不至于所有人都看错。
那个干笑的人很快就笑不下去了。
一车的人都在沉默。
我看到了发电站的房屋顶上突然出现了两个相似的人影，好像是在眺望着这里。
“啊！”又有人叫了起来，“你们看，看那里是不是人？”
这回也是没人回答，但没回答也是个答案了。
那人影同样很快就消失了。
“我们走吧，我们快走吧！”刚才打架的人之一是个中年妇人，正痛哭流涕。
“走去哪里？我们之前没想着走吗？”打架的人之二是个年轻人，暴躁地骂起来。
“走不掉，一个都走不掉……”在副本之初就有台词的老大爷低声说道。
我突然感觉到自己再次拥有了行动力，能够自由行动了。这是需要我独自去发电站找最终BOSS单挑？我皱起了眉头，回忆刚才看到的两幕场景，回头看向了那个老大爷。他是我们这群人中年纪最大的一个了，也是从副本一开始就有台词的NPC，抽签抽中上车，应该不是巧合。
这辆车上，算上主人公小丁，总共九个人，除开小丁，男女对半分，年龄也各有不同，很平均。
“发电站里面死过人，你们知道吗？”我开口问道。
八个人表情各有不同，年纪偏大的四个知道，年纪偏小的四个并不知情。
八个人立刻分成了两派。
年轻人跳了起来，“就是闹鬼了啊！你们还不快点说清楚，发电站死人是怎么回事！”
老大爷木着一张脸，毫无反应。
中年人忐忑不安，两个女人则神情各异。
暴脾气的年轻人立刻就要动手，打也要将事情逼问出来。
“行了，这事情都过去好几年了……”老大爷开了口，叹气道，“那也是意外。就是有人不小心，进了发电站，给电着了。”
车上的那个老太太冷哼一声，“那是他遭报应！活该被电死！”
“难怪人家要变鬼，原来你们就是这么想的。死者为大都不知道吗？一群老不休，你们要死，也别连累我们！”年轻人嚷嚷起来。
老大爷抬了抬眼皮，“他们要不死，哪有你们这群小鬼头？”
“他们？”我警醒的神经立刻捕捉到了这个词。
老大爷闭上了嘴巴。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脾气也有些上来了。
“难道是要逃出村子的女人？”年轻的小姑娘战战兢兢地问道。
我愕然看向她。
逃出村子的女人？
这话怎么……
小姑娘被我一看，很是畏缩，不吭声了。
她旁边的青年说道：“阿丁，像你妈那样的好女人可不多了，其他人啊……”他说着撇撇嘴。
我更加茫然了，但在混乱的思绪中，好像隐约摸到了什么关键。
“那就叫好女人了？我们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老太太不屑道。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难道是……拐卖妇女？”我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咱们村子原来穷，少女人，就有人买媳妇了。”老大爷见我猜出来了，也不隐瞒，“后来通了路了，建了发电站，日子一点点好起来……”
“有些人就开始作妖了！”老太太冷笑，“大半辈子都过下来了，一通路，就想着出去了，不就是眼红城里面的好日子吗？”
我的心里一阵膈应，但知道这是游戏副本，总算是压着怒气道：“那个电死的呢？”
“那是村里这么多年唯一一对双胞胎，唐家的，和唐书记还是亲戚。他们兄弟两个穷，年轻的时候买了一个媳妇。建了发电站、通了路之后，被那个女人不知道灌了什么迷魂汤，要带着女人出去。那两兄弟也是孬种，连个婆娘都看不住，怎么就没学学赵二那本事？”老太太絮絮叨叨地埋怨道。
我一瞬间就联想到了赵二叔死了三任妻子的事情，更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们三个一块儿逃，村里的人发现后就去找了，找到的时候，那兄弟两个，一个电死了，一个和女人一块儿淹死在了上头的池子里面。”老大爷指了指发电站。
“谁找到的他们？谁到发电站去的？”我脑中灵光一闪。
中年人失神地说道：“是你爹、唐书记和赵二……”
“那张家的媳妇呢？”我又追问。
最开始死亡的人中间，还有死状诡异的张家媳妇。
“那女人是她的老乡，是她将人给带来的……”中年人继续回答。
车上的人都沉默了。
“那三个该挨天打雷劈的狗东西！”老太太骂起来。
青年跟着啐了一口，“就是！咱妈不都是这样，日子过得好好的吗？就他们住不下去了？”
年纪最小、看起来只有十岁的女孩嘀咕道：“咱妈不过是嘴上不说，谁知道心里怎么想的？”
“你们想死，别连累我们！我可不知道这事情啊！”年轻人跳下了车，一副急忙撇清关系的架势。
“那丁妈呢？”我想到了自杀的丁妈。
我这称呼其实不对，但这些人也没纠正。
“她本来要被卖到其他地方去的，被你爹救了下来。你爹照顾了她一段时间，渐渐就好上了。”中年女人低声回答，瞄着我，“她原来也不知道……”
原来如此。我心中只剩下了这个想法。
可是，知道了真相又如何呢？
这真相也不过是副本的背景剧情。
副本还没结束。
噼啪！
一声爆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恰好是在所有真相都被解释清楚之后，这变故才发生了。
那输电塔上再次挂满了人，但电线断开，如同一条在空中舞动的银蛇，火花四溅。输电塔上的人被电得抽搐，并开始冒烟。
我听到了金属弯折摩擦发出的声响，看到那输电塔开始倾斜，顿时暗道不好，想要发动拖拉机，才发现突突了大半天的东西这时候竟然是没有油了！
其他人也意识到了不妙，有哭叫着催促我的，也有直接跳下车跑的。
我也急忙跳下了车。
嘎吱——
输电塔的底部彻底折断，带着那甩动的电线倒在山丘上，惯性和山丘的坡度让它猛地往山脚下冲。
这山丘本就不高，那输电塔就跟装了马达似的冲了下来，带起了无数泥土，碾压、摔落挂在上面的尸体，眨眼就到了山脚，声势浩大。
我避开了输电塔和电线，听到了背后碰撞的巨响，惨叫和惊叫声也很快响起来，又在瞬息间少了许多。
一具尸体从我头顶划过，落在我的脚前，将我狠狠绊了一跤。
我跌倒在地，抱头翻滚着，又撞到了一些焦臭的尸体。
地面的震动渐渐平息了。

第428章 红头村（七）
飞扬的尘土慢慢都落了下来，那些焦黑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散落在输电塔的周围。
我看到了被输电塔顶飞变形的拖拉机。老大爷和那个中年妇女就摔在拖拉机边上，一个头破血流，一个胸腔都凹陷了下去。老太太则被输电塔断裂的金属支架刺穿，双脚勉强够着地面，哎哟叫唤着。小女孩被压在输电塔下面，睁着眼，一动不动。除了他们，中年人、年轻人和那个年轻姑娘惊魂未定地或跪、或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我一时找不到那个青年，搜寻了一会儿，才发现了一个被电线缠着的尸体，尸体趴地上，看不到脸，但看那衣服，应该就是之前的青年无疑。
“哈！”年轻人忽然笑了一声，脸色十分难看，表情怪异，却是不可抑制地笑起来。他伸手摸着自己的身体，有种劫后余生的欣喜若狂。
年轻姑娘背过身，好像是被尸体刺激到了，呕个不停。
“救我……救我……”老太太叫道，抬了抬手指头。
中年人咽了口唾沫，慢吞吞爬起来，有点儿踉跄地走向了老太太。
老太太催促道：“快点，你快点……”
中年人走到了老太太面前，为难地看看她这情况。
“你快点啊！”老太太大叫了一声，那伤口涌出了更多的鲜血，她愈发慌张，一个劲地念叨：“快点快点……”
“唉……”中年人叹气，伸了手，扣住了老太太的手臂，猛地一拉。
噗！
金属从老太太的背后又刺出来鲜红的一截。
噗！
接着又是一截！
那根金属支架前细后粗，老太太胸前的伤口因此被破开得更大，血流如注。
老太太瞪大了眼睛。
“嗬嗬……”她的嘴巴里涌出了血沫子，难以置信地盯着中年人。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沉入了地平线之下。
我看到那抹血色光芒从中年人的脸上缓缓消失，随之改变的还有中年人的模样。
那是我曾经见到过的，在唐书记死的那晚敲响丁家大门的中年男人。
老太太头一歪，不再动弹了。
中年人松开手，缓缓转身。
我头皮一麻，一时间想到的不是什么副本怪物，而是拖拉机从村子出发的情景。
当时上车的，是七个人，还是八个？
当时上车的人都长什么模样？
刚才我看到的中年人又是长什么模样？
我发现我忽然想不起来了！
这游戏，能改变人的记忆？
不，不可能的啊！
之前的几位玩家都没这种经历！
难道说，它……进化了？
吸收了更多的能量，进化了？
我在思索时，中年人视线扫过了我们——我和那两个年轻男女。
那个年轻人最先反应过来，笑声戛然而止，怪叫一声，转身就要跑。他没有傻到往发电站跑，而是往旁边的田野跑去，一路冲刺，钻入了庄稼之中。
年轻姑娘不再呕吐了，却是身体发软，动都动不了的模样。
“哇啊——”庄稼地里响起惨叫。
一颗人头被扔了出来，飞得很远，直接砸在了输电塔上，弹跳了几下后，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对着了那个年轻姑娘。
“呀啊啊啊啊——”姑娘尖叫着，一下子好像有了力量，从地上蹦跳起来，却是慌不择路，往发电站跑了过去。
我看到了庄稼地里缓缓走出来一个人，和那个中年人有些相似，但眼睛发绿，身上长了毛，双手上沾满了血液。
中年人和他一块儿盯着我，成夹击的姿势，缓缓靠近。
我暗叹一声。
这两人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或者说，这个副本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追在那姑娘后头，也往山丘上的发电站跑去。
那两人追击得并不快，连正常人的速度都没有，僵尸的那个更没表现出我那日晚上所见到的强悍力量。
我很快追上了那个姑娘，见她大喘气着，跑得吃力，心中一动，拉了她一把。
“谢、谢谢……”姑娘哭了起来，也不知道她此时掉下的眼泪是感动更多，还是惊怕更多。
我没吱声。
拉她一把不是因为我善心。
对游戏里的角色，玩家会有所触动，但所有的一切都比不了通关的重要性。中间若是死了哪个NPC，游戏后，玩家可能感慨两句，甚至买买周边、写写同人，二周目玩的时候，不去打通结局。可在过关前，这些NPC的死活永远不是首位的，有些甚至脸前十都排不上号。
我一时间竟是有些理解“游戏”那种报复人类的心理了。
可说到底，我还是人类，是个正常人，不能认同一个人类杀人，也不能认同一个“游戏”杀人。
追击的两个人脚步还是很慢。
我拉着那个姑娘，都跑进了发电站了，他们才刚走到山脚。
发电站的门敞开着，里面乌漆墨黑一片。但我们两个刚跨过门，所有的灯都亮了起来，让人一下子无法适应，眼前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
我听到了电流的声音，十分刺耳。
手上抓着的胳膊忽然消失。
我顿时紧张起来。
这个八人中唯一幸存的姑娘果然是个重要的NPC吗？她会做什么？
眼睛渐渐适应了白光。
我看清了眼前的情景。
发电站一尘不染，干净如新，没有任何荒废的迹象。
我听到背后响起了凌乱又急促的脚步声，下意识地回头，就看到了两男一女三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他们穿着冬天的衣服，外头萧瑟的冬景也和之前的村子景象截然不同。三人中，两个男人是双胞胎，都是那个中年男人的脸。他们架着女人冲进了发电站，也冲过了我的身体。
我低头，这才发现我的身体不见了。
这种状态，和梦境的情况别无二致。
我一时疑惑起来。
“看到了！在那里！他们进去了！”
外头传来怒气冲冲的叫声。
三个年轻人跑了过来，其中两人，我能从他们的脸上看到唐书记和赵二叔的五官轮廓，另一人则和结婚照上的丁爸相差仿佛。
“我拖着他们，你带着巧英走。”双胞胎中的一人说道。
女人眼眶含泪，坚决道：“他们就三个小孩，我们三个一起……”
“得赶紧走，村里人听到动静很快就会来的！”
双胞胎中一人推，一人拉，女人还在死命摇头。
唐书记三人却已经冲进来，怒不可遏地指着三人骂道：“你们三个有没有良心？村里人这些年帮衬了你们兄弟两个多少，你们居然要逃出去？”
“小唐，我们出了村子，什么都不会说的。我们只是想要离开。”双胞胎中的一人说道。
“呸！信你们我就是傻子！你们识相的，现在就跟我们回村子！”唐书记恶狠狠地说道。
双胞胎对视一眼，一人大叫一声，扑向了唐书记，将他和赵二叔撞成了一团。另一人抱起女人就往外冲。丁爸要阻拦，却被抓住了脚，差点儿摔地上磕掉牙齿。
三个年轻人和那个中年人扭打成一团。唐书记一拳头，将人打得倒退数步，撞到了背后的发电机。也不知道是碰到了什么，那发电机发出一声响，贴在上面的中年男人就浑身抽搐起来，冒出了黑烟。
“二哥！”女人撕心裂肺地叫道。
三个年轻人也没料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愣在当场。

第429章 红头村（八）
双胞胎中剩下的那个最先回过神，一咬牙，抱着女人继续往外冲。
唐书记则是三个年轻人中最先回神的，立刻转身去追。
他也是个有心计的，挡了人往发电站外头跑的路。男人没办法，转而往发电站后头跑去，将女人推上了发电站外墙上的梯子。
“快走！爬上去！从上面山上走！再不行，就在山上躲着！”中年男人催促。
这山丘不高，但占了村子几乎整个西面的土地，上头的林子也不算小。要藏个人，一时间还真没那么容易找到。
女人这会儿也不再犹豫了，飞快地在梯子上手脚并用地攀爬。
赵二叔和丁爸这会儿还在发电站内对着那逐渐焦黑炭化的尸体发呆，唐书记一人对上男人，也没法制住对方。
男人一脚将唐书记给踹远了，自己也转身爬上了梯子。
“你们快来啊！快来！”唐书记惨叫着，捂着自己的下体，也正好是他刚才被踢中的地方，疼得一下子都起不来，只能叫人。
赵二叔和丁爸这才一个激灵，失魂落魄地从发电站中跑出来。
“快去追！别让他们上山了！他奶奶的！”唐书记疼得吸气，眼神都变得凶狠起来，“快去啊！”
赵二叔连声答应，急忙就去爬梯子。
丁爸迟疑地看向唐书记，“你没事吧？要不我们等其他人来了……”
“等其他人来了，他们早跑了！”唐书记抓着丁爸的手，从地上爬起来，“快点追！”
丁爸只好搀扶着唐书记，也上了梯子。
这五人先后到了房顶。
房顶有个大水池，山上的泉水接到水池，再通过管道引入发电机。
赵二叔缠住了男人，女人在旁抓挠了他好几下，但他死咬着牙，就是不放手。
唐书记陡然恢复了精神，冲上前，一把揪住了女人的头发，就将她推下了水池。
噗通！
“巧英！”男人脸色大变。
赵二叔趁机将男人压倒在地上，翻身一屁股坐在他身上，往他脑袋上就是几拳头。
男人闷哼一声。
水池不算深，女人就要爬上来。
唐书记冷笑跳下水，一把按住了女人的脑袋，将她死命往水里压。
“噗！咕噜噜……唔……”女人挣扎着。
“你做什么？唐哥，我们都抓住他们了……”丁爸大惊失色。
男人目疵欲裂，大吼一声。
赵二叔差点儿被掀翻，但马上又给了男人脑袋一拳，将人重新压住了。
“他家老二都被我们弄死了，抓他们回村子，我们能有好果子吃？他们是拼了命想逃，想到外面找人抓我们村的，这种人，留着做什么？”唐书记很冷静地说道，额头上、手臂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是下了死力气了。
赵二叔打了个哆嗦，低头看到男人那充血的眼睛，手下更用力了。
丁爸支吾起来，“那只是意外，唐老二也不是……”
这会儿功夫，女人的挣扎已经变弱了。
“这个不是意外了。”唐书记又压了一会儿，松开手，女人还是一动不动。
“巧英……”男人低低咆哮着。
唐书记走向了水池边上，拽着男人，将他也往水里面压。赵二叔赶紧帮忙。丁爸有些茫然地站在一旁。
四个人、一具尸体的影子随着太阳的东升西落，慢慢移动着。
很快，屋顶上多了其他的人。
为首的男人和唐书记长得有些相像，很平静地注视着水池里的两具尸体，说道：“既然死了，就埋了吧。好歹是一个村子的，他们想不开，我们也不能不念着乡里乡亲的情分，该帮着他们办丧事。”
旁边一个女人嫌弃道：“这两个也就算了，下面那个呢？我家男人可不能碰那种东西……”
我看了一会儿，发现这女人应该是年轻时的那个老太太。
“那个……就烧干净吧。”为首的男人只思考了两秒，就做了决定。
水池里的尸体被抬了下来，发电站内的尸体被人用耙子拖出来，烧成了灰烬，随便扫散了。
红头村似乎归于了平静。
但没多久，守着发电站的村民就说发电站闹鬼，半夜里能听到房顶水池哗啦啦的水声，有男人喊着“巧英”、“巧英”。还有人说，看到有个怪物在发电站里面爬动。
我看到了无数的片段，夹杂了光怪陆离的景象，水声、叫声、怪物……一点点变得清晰。
那是双胞胎兄弟的鬼魂和僵尸。
随着时间流逝，那两个孱弱的鬼怪终于有了向村子复仇的能力。
我眼前的画面变得更为闪烁不定，一幅幅场景飞快掠过，却是在倒放我之前看到的内容。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倒退了，有些像是我进入这个副本前在玻璃墙上看到的东西。场景最终也变成了色块，晃得我恶心想吐。
年轻姑娘的尖叫声将这些色块都驱散了。
我一个激灵，回过神，发现自己还站在发电站内。我的手空着，那个年轻姑娘仍然在我身边，却是躺在地上。她身边是个黑乎乎的东西，正在她身上抓挠。
我吓了一跳，飞起一脚将这东西踢开。
那个姑娘脖子上被开了个大洞，眼中的光彩慢慢黯淡。
我转头定睛看去，那个被我踢翻的东西和我之前看到的僵尸有些像，是梦中刚尸变的僵尸，黑炭一样。
我脑中灵光一闪。
脚步声在外头响起来。
那一对双胞胎兄弟已经到了发电站的大门口。
我急忙往外跑，到了发电站后头，爬上了梯子。
发电站屋顶上的水池已经干了，落满了枯叶和灰尘。
我绕过了池子，爬上了山丘。
这里往上就没有路了，只有泥土、青草和树木。我也不会爬山，只能抓着那些树干，一点点往上移动。山上的土地有些潮湿，我每一步都踏得用力，免得滑倒。已经入夜的环境更是雪上加霜。我努力分辨着山上的景物，想寻找到一些特别的东西。
我现在特别怕，怕这个副本过程中我遗漏了什么，现在已经不可能通关。
但想到刚看到的梦境，我又犹豫起来。
这到底是“游戏”弄出来的场景，还是过去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我身后不知何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后头紧追着的东西在这山上如履平地，逐渐靠近。
可仍然是我先一步爬到了山顶。
山顶上，有一座坟。
只有坟包，没有墓碑，是一座无名的坟墓。
这个坟包光秃秃一片，寸草不生，那泥土似乎也和其他地方的不同，是暗红色的。
我心中松了口气，又猛地收紧起来。
背后的动静更接近了。
我顾不得多想，扑过去徒手挖坟，手指很快痛起来，可我一点儿都不敢放慢速度。
身后传来了动静。
我闪身要避让，但双手还插在土里面，我没能躲掉，肩膀火辣辣地痛起来，有东西扎进了肉中。
我拔出了手，一手肘将还在趴在我身上的东西顶开。肩膀上扎入的东西拔出来，再次带来了痛感。我转头看去，我刚打退的东西其实是个人。月光下，我也将那人的脸看清楚了。
是唐书记！

第430章 红头村（九）
唐书记明显是尸变成了僵尸。他的尸变过程比双胞胎中的那个快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尸体比较完好的缘故。
在林子里面，四面八方都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唐书记没动，我身上却留下了更多的汗水。肩膀上的伤口很痛，我瞄了一眼，那伤口处有些古怪的绿色。这让我更为心慌了。
我还没死，但谁知道这个伤会对我有什么影响？
这破游戏也没个血条，更没有标记中毒状态。
我深呼吸，努力保持冷静。
这种情况下，我能做的也就是保持冷静。
唐书记盯着我一动不动。
林子里的声音逐渐靠近，几个身影显露了出来。
我看到了丁爸和丁妈，还看到了赵二叔和张家的媳妇孩子。这几个人也都是僵尸的模样，眼睛泛着绿光，死死盯着我。
似乎是看人到齐了，他们同时扑了上来。
这几人比双胞胎中的僵尸还差了些，只能说是有正常人的敏捷。而这几个人死的时候要么已经是中年人了，要么还是孩子，要说身手敏捷，那真算不上。
我踢开了唐书记，又一拳头将丁妈打倒在地，躲开了丁爸和赵二叔的攻击。我一直绕着坟包周围转，看到地上一截断树枝，连忙捡起来，当棍子抽打开追过来的丁爸。赵二叔冲到了我的面前，我赶紧收手，树枝横在胸前。
喀嚓！
这树枝可不是铁棍，在抽打了丁爸，受到赵二叔一撞后，就断裂了。
我也因为这一撞击，往后倒退了数步，直接绊在了那座坟包上面。
唐书记从我后头跳了过来，尖锐的指甲冲着我面门扎过来。
我一个翻身，从坟包上面滚下来。
坟包的红土上，有一抹鲜红。
是我刚才翻滚的时候，肩膀上的血蹭了上去。
那血液很快被土壤吸收，快到只在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趴在坟包上的唐书记就要爬起来，身下的坟包里面突然破土而出一只巨掌，扣住了唐书记的脑袋。如同大力士捏爆一个西瓜，唐书记的脑袋碎裂成了好几瓣，血液脑浆乱飞，还有的顺着那只手流淌进了坟包里面。
我的脸上也被溅到了脑浆，冰冷粘腻，但却无法让我的心情生出任何波澜。我瞪着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坟包。
刚才还在围攻我的僵尸们停止了动作，眼睁睁看着应该算作他们同伴的唐书记的无头尸体从坟包上面滑落到地上。他们正在瑟瑟发抖。
那只巨掌抓着唐书记的一点儿脑壳，继续向上伸，整个手臂伸了出来，弯曲后，按在了坟包表面，用力一撑，将唐书记那点脑壳连带坟包一块儿被压成了碎屑。
坟包松动裂开，肩膀、脑袋、躯体……一个两米高的巨汉从坟包里面站了起来。
他的半个脑壳都似是被什么利器削掉了，留下了一个血红的脑袋，眼睛是同样的红色，五官轮廓深邃，应该有外族血统，身上穿着样式奇怪的皮衣，还裹了一张花斑的兽皮，看起来粗野狂放。
僵尸们匍匐在地，生不出任何的反抗之心。
我屏住呼吸，慢慢挪动身体。
这……应该就是最终BOSS了吧？
红头村的最终BOSS，这些僵尸的由来……
我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忽然间觉得事情陷入了一种无解的死局。
我打不过僵尸，这个红脑袋的肯定可以，但他似乎不是站在我这一边的，而是我要解决的终极BOSS。我之前游戏时的选择似乎是做错了。
可当时的情况，那两兄弟明显就是驱赶我往山上跑。唐书记的老婆变成僵尸，杀死了那个年轻姑娘，就是个很清楚的提示——这座山有问题，死人会尸变是因为这座山，因为只有唐书记的老婆是被埋葬在山丘上的。那两兄弟，被烧尽在这山上的成了僵尸，被埋葬在其他地方的成了鬼魂，也是个线索。他们杀了人，抓了人的尸体，仍旧是线索。
坟包、巨汉，都证明我的推理没错。
是少拿了什么道具？
还是说……
丁妈那个问题，我选错了？
我脑袋里一团乱麻。
可现在没有时间给我考虑。
巨汉踩着坟包出来了，脚落地的时候，整座山似乎都在震颤。
我一下子好像被针扎了一下，跳起来转身就跑。
除了跑，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我长了个心眼，跑的时候选择了张家那个媳妇趴着的地方，从她身上跨了过去。没跑几步，我就听到了后头响起骨骼断裂的脆响。我头皮发麻，都不敢往后看，玩命儿地往山的另一面跑。
回红头村显然不行，我得翻过山去。
不知道跑出去，是不是就算副本通关了。
我又想到了这一切的背后那个以杀人为目的的“游戏”。或许这副本中就没有通关的结局。
我的心跳很快，快得感觉就要炸开了。
嘭！
我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在了地上。
回头一看，我发现那东西是露出土地的一截桩子，看起来还是青铜的，上面刻画了奇怪的纹路。
我脑中灵光一闪，抬头看了眼一步差不多两米，轻松追过来的巨汉，猛地扑到了桩子旁边，双手握着那一节凸出的部分，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巨汉到我面前时，我一个后仰，因为惯性翻倒在地，手上握着拔出了的桩子。粗略一扫，它差不多一米多长，全身都画了那种纹路。
巨汉抬起巨脚，向我踩了下来。
这距离太近，我根本不可能用一米多长的桩子对付他，只好先行闪避。而我最快、最迅捷的躲避方法，就是滚。
这一滚，滚出问题了。
山丘有坡度，我这一滚没控制好，就直接滚个不停，滚得我七晕八素，脑袋四肢不断磕到东西，直到后背撞上了一棵树，才停下来。
我感觉喉头一甜，一张口，就有血吐了出来。
我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那巨汉已经追了过来。
我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看看怀中死死抱着的桩子，将尖头对准了巨汉。受伤的肩膀已经麻痹到抬不起来，我不知道这桩子有多大威力，但要逃，我已经没机会了，只能赌我现在一只手，拿着这东西也能杀死这个巨汉。
在巨汉无所顾忌地横冲直撞过来时，我心头一凉。
这根木桩，似乎对它没有威慑性。
是我用错了吗？
不应该拔出它？
而且就那么巧，那时候我正好被它绊倒？
我又想起了“游戏”。它是能控制副本中的东西的。
巨汉已经冲了过来，就要碰到桩子的尖端。
我脑袋里充斥了各种猜想，千钧一发之际，我看到了巨汉背后的人影，手中的桩子掉在了地上，我伸出手，抵住了巨汉的胸膛，被他的大掌按着脑袋，撞断了身后的树枝，几乎要直接压进泥土里。

第431章 红头村（十）
我只能从巨汉的指缝中看到他胸前的兽皮。
呼吸变得困难，整个身体似乎都要被压扁。
可我脑海中只有了一个清晰的念头。
不能让它得逞……不能让它得逞……
我没做那个AB选择，也不会在此时杀死这个巨汉。
我想要的是它的死，从一开始，就彻底消失！
去他妈的游戏副本吧！
我早就该明白，南宫耀能做到的事情，我做不到，他耗死“游戏”的方法，我根本学不来。
我应该用自己的方法，用我自己的能力，像是杀死情人树那样，杀死它！
眼前发灰的兽皮突然拉远，我听到了一个男人慌张无措的叫声，夹杂着哭声，求饶声。
那是个穿着打扮和红头村人差不多的年轻人，眉眼像丁妈，下巴像丁爸。
他嘴里喊着：“不要，不要杀我！我还没存档，我还没存档啊！”
嘭！
年轻人的脸被一只大拳头打碎了，整个面部都凹陷了下去，血肉模糊。
泛着灰色的兽皮再次遮蔽了我的视野，又是一闪，我听到了笑声，和刚才的年轻人一样的声线，却是截然不同的语气语调。
“杀死了！哈，通关了！”
兽皮上插着青铜的桩子，竖在我的面前。余光中，能看到双胞胎男人中那个僵尸身首分离地躺在地上。
那青铜桩子消失，兽皮又恢复了成了本来的模样。
这次的声音变得凄苦苍老。
“道长，还请您救救我们村子。那妖怪每晚都杀人啊！”
另一个悠远空灵的声音响起，仍然是个老者，他每发出一个音节，都好似有回音。除了这个声音外，还有野兽一般的嘶吼咆哮声。
兽皮晃动着，巨汉在挣扎，却是躺在一个土坑里面，动弹不得。
古人打扮的男人们战战兢兢往巨汉身上填土，将巨汉埋葬，那些叫声和挣扎变得微弱，随着老者奇怪的念诵声归于宁静。
我的视野似乎和巨汉重合在了一起，陷入了黑暗中，宁静过后，则是喧闹，人声、马蹄声、喘息声……
那些说话的人口音古怪，和之前老者的发音又有所不同，有几个字我能听懂，也有我听不懂的。下一秒，我就无师自通理解了他们的意思。
这感觉我曾经经历过。
就是聚宝盆。
“贼人上山了！”
“快！别让他跑了！”
那些叫喊声中带着激愤，满腔怒意。
喘息声一停，呸了一口，骂道：“不就是玩死个小娘皮！追了老子那么久！”
火光照亮了黑夜中的山林，巨汉的影子投在地上。他盯着人群。
为首的人留着长须，梳着发髻，手中握着一把斩马刀，虽然比巨汉矮了一个头有余，气势上却更胜过他许多。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周围的人高声大喊。
“嗷！”巨汉张着手臂冲向了那个男人。
我只看到了一道刀光，感受到那凌厉的风，眼睛不由自主地眨了一下，血液就自上而下流下，糊住了视线。
视野晃动，在欢呼和发泄性的骂声哭声中，巨汉倒在了地上。
“哈哈哈……”
视野又是一变，笑声来自于巨汉，张狂无比。女人奄奄一息的呜咽声慢慢消失。我看到了一张苍白的小脸和青紫的赤裸肩膀。巨大的手按住了那张脸，另一手握着刀，很是熟练地在女人的额头位置一刀切下。
“啧！”
女人的天灵盖被摘了下来，刮掉了头发和皮肉，放入了旁边的溪流中甩了甩。散发着酒香的液体被倒入了天灵盖中，又送入了口中，划过食道。
我感觉到了一阵反胃。
“好酒！哈哈哈！”
我生出愤怒来，那林间溪水边的自然景色瞬间消失了。
我身上的压力也消失了。
手底下的触感不是皮毛，而是衣服布料，那衣服下面似乎还塞着东西，硬邦邦的，十分平整，绝不是肌肉。
我的视野变得十分混乱。
我有看到我自己被巨掌按在地上；看到我在山丘上逃跑的背影；看到了黑暗；看到了一间废弃的储藏室，一只手伸进柜子和墙壁的缝隙，勾出了一张灰蒙蒙的光盘；看到了鬼魂；看到了青叶；看到了红头村、阿朵的母亲、阿朵；接着又是青叶的叶青、吴灵和刘淼三个带着马赛克的脸……
我猛然意识到了现在看到的是什么。
就是现在！
就是现在！！
我的手底下用力。
喀拉！
景物再次飞快变化。
混乱的色块不断切换跳跃着。
“Tom，这是什么游戏的盘？”
“我不知道。扔掉吧。”
喀拉！
“哇！快快快，打这个打这个！”
“biubiubiubiu！看我的！哈哈哈！”
喀拉！
“妈妈，我要买这个！”
“这么贵……”
“没关系，他过生日嘛，一年一次！”
“耶！太好了！”
喀拉！
“这个角色还不够暴力，肌肉再突出一点。”
“老板，要不要加点剧情？”
“什么剧情？”
“这一关的BOSS这里……”
“不用了，这样就行了。反正是开头就要被杀死的。”
喀拉！
色块蓦地全部消失。
一个人影在远处飘着。
她注视着我，嘴角好像是挂着笑容，身影缓缓消失了。
“唔！”
“唔！”
两声闷哼。
我感觉到自己身上一沉，被压得差点儿一口子喘不上来，连忙伸手去推身上的重物。
“呼……”感觉能喘气了，尤其是感觉到自己身子底下不是泥土，而是床铺，我知道我回来了，不由大为放松。我先摸了摸自己被巨汉压了半天的脸，又摸摸手上的肩膀，没感觉到异常，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我这会儿感觉到了脖子上有个东西，伸手抓起来一看，是一副眼镜。
我并不近视。
想起刚才压在身上的东西，我转过头。
一个有些脸熟的男人躺在旁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发呆。
我不由也跟着呆住了。
他先回过神，转头看向我，从床上坐起来，从我手中抽出了眼镜，戴好后，对我伸出手，“第一次正式见面。我是南宫耀。你就是林奇吧。”
“啊……”我有些发傻地伸手，和南宫耀的手握住。
“要感谢你救了我，还有，解决了这个东西。”南宫耀解开衣服扣子，哗啦啦，一堆光盘碎片掉了出来。

第432章 险之又险
我看得有些目瞪口呆，愕然问道：“怎么会有那么多？”
我看到的片段中，只有一张光盘。
“这应该是因为你的能力。”南宫耀很从容地将衣服重新扣好，“你拆分了它的数据，让它只能用这种方式将数据保留下来。时间上……我找到它的本体时，只有一张光盘，但在成为巨汉前，光盘数量突然增多，像是有丝分裂一样地快速增加。那时候你做了什么？”
我回忆着。
在进入红头村的副本前，我被关在一个四方体内，面对着玻璃墙……我打了那墙一拳，接着就是晃花眼睛的色块变化。
南宫耀扒拉了一下那些碎片，玩拼图似的拼出了一张完整的光盘。光盘上印着图案，就像是游戏光盘上的那种图案，但上面印着的小人不是别人，正是阿朵，还有个艺术字的标题写着“阿朵”。
“我在找到本体后，就被它抓住，关了起来。那时它吸收够了能量，有力量将我囚禁了。”南宫耀继续着拼图，又拼出了阿朵的妈妈、红头村和其他一些光盘。
我没打断南宫耀的话。
他所说的和我在玻璃墙后看到的截然不同。但我知道，他说的才是实情。我当时看到的应该是“游戏”虚构出来的东西，要是我当时做出了选择，无论是A或者B，被杀的很可能都是南宫耀。
它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杀意，目的就是杀死人类。只是，它需要遵循游戏的规则，不能随意将人杀死。虽然这种规则漏洞百出，几乎可说是和它的能量多少成正比，可总归是有规则存在，好过由着它肆意杀戮。
而让我清醒意识到这一点的，是那个女鬼。
巧英……
我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全名叫什么，但双胞胎是这么称呼她的。
陡然看到的梦境，目标是她。
她的突然出现，也让我意识到那个巨汉很有问题，我不能顺着游戏思路去杀死他。
我等南宫耀说完，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当时，游戏是出错了？”
不然没道理巧英会出现，我的梦境会发生。
南宫耀深深看了我一眼，“不是游戏出错，是你的力量加强了。”
我一头雾水，“是她先出现，我才发现不对……这样顺序不是错了吗？”
南宫耀沉默了一会儿，“我看到的就是你的力量加强，游戏发生了一定的错乱。在之前也是，游戏的数据发生了逆转，我被囚禁的场地换了一个，困在了那个巨汉的身体中。我没办法挣脱，和经历红头村副本的时候一样，处于被动走剧情的状态。幸好你反应了过来。”
我不禁出了一身冷汗。要不是女鬼巧英出现，我恐怕就要按照“游戏”的诱导杀死南宫耀了。
这东西的恶毒远超我之前的认识。
我猛然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有些遗憾地说道：“现在它被消灭了，你被救，其他人也被救。有些人……”
如天一真人那个和“游戏”一样恶毒的家伙，恐怕也死而复生了。
这让我有些遗憾。
南宫耀摇头，“除了我，恐怕没人从‘游戏’中活下来。”
我怔住了。
“我只看到你逆转了它的时间，以及逆转了我的一点时间。”南宫耀扶了扶眼镜，又看看身上的衬衫和休闲裤。
我意识到，这不是南宫耀被“游戏”抓走时穿的睡衣。
我看看自己的手，生出了一种茫然的感觉来。
“我的能力，到底是什么？”我问道。
南宫耀回答：“这点，我看不到。我只能在你使用能力的时候，看到一些情况。我现在看你，也只是看到一个有些特殊的人类罢了。这个问题，需要你自己去寻找答案。”
我有些心不在焉地点头，心中的遗憾并没减退。
我杀死了“游戏”，可除了南宫耀，我也没救下其他人。
南宫耀的视线扫过了我的房间，在档案上略作停留。
我回过神，看了看时间，赶紧说道：“我家里人不知道这些事情。我先送你去古陌那儿吧。”
南宫耀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好。”
我偷偷摸摸地带着南宫耀出了家门，直接打车去了古陌住的酒店。在车上，我就给古陌打过电话了。
古陌“哎呀哎呀”了好半天，从声音中就能听出他的喜悦来。
我因为要上班，送南宫耀到了古陌那儿，就赶紧去单位了。
虽然没有救下被“游戏”杀死的人，但总归是解决了一桩事情。算上南宫耀，是两桩事情，我心情也还算不错，跟瘦子他们说了昨晚的梦境。
瘦子也“哎呀哎呀”起来。
“行啊，奇哥！”瘦子惊叹。
胖子笑眯眯地连连点头，“那可太好了！”
陈晓丘若有所思。
我以为她在分析我的能力，连忙虚心求教。
陈晓丘还没回答，郭玉洁已经掰着手指头说道：“这样说的话，林奇除了能在梦中回到过去，还能让一个东西、一个人直接时光倒流啊。”
瘦子接话：“这能力逆天了！奇哥，你要看谁不顺眼，直接让他倒回到受精卵状态！网文动漫什么的开挂都没你这么强的！”
“哪有那么容易？”我皱眉。
这样的解释很说得通。可这次我是误打误撞。聚宝盆那次是类似的情况，我却毫无感觉。我始终无法控制好自己的能力。
想想南宫耀被我逆转了一点时间……
我再次惊出一身冷汗。
这要是我没当机立断地脱离梦境——那或许也不是我控制的，就是赶巧了——南宫耀岂不是要被我笨手笨脚地给弄死了？
胖子说道：“总之，这次是有个好结果。先开心一下吧。”
我们几个都看向了还在思索的陈晓丘。
陈晓丘却是说道：“你说的那个红头村巨汉，我有些印象。”
“咦？”我惊讶。
“应该是在历史上看到过。异族的恶人嗜好用少女的头盖骨为酒杯，被某个武将一刀削掉了半个脑袋。具体的要查一下……”
陈晓丘话未说完，瘦子就叫起来：“啊！我也想起来了！”
“你想起什么了？”郭玉洁被瘦子的大叫吓了一跳。
“红头僵尸！这个是个传说啊！就那种灵异传说，哪儿哪儿有个村子，出了个红头僵尸，将村子里的人都杀了。几年前吧，还是个灵异爱好者的探险去处。她老早还想去看看呢，但因为后来有作死青年在那儿真挂了，那地方被封锁调查，就不了了之了。”瘦子边说，边动作飞快地拿了手机，迅速搜索到了他刚才说的灵异传说。
网上的各种说法大同小异，但在细节上有很多不同，比如红头僵尸的来历就个人有个人的说法，每个都曲折离奇。
我翻了几个，手指就停在了手机屏幕上，将内容给他们看，“这个，是我经历的副本剧情。”

第433章 红头村的结局
被拐卖的妇女、多年前死亡的三个人、被杀的村书记和其他人、以及一路打过炮灰僵尸、最终决战红头僵尸……
所有这一切都和我经历的副本剧情一模一样。
要说不同，就是这人不是从梦境知道当年真相，而是通过调查唐书记等人，从唐书记的儿子那里获得了不少线索，挖掘出了真相。这也更符合游戏的套路。
而我和他最开始的分歧，就是在丁妈那里，他选择的选项是自杀那个，进行了调查推理，并在那天晚上，除了看到被焚烧的丁爸衣服，还看到了丁妈的僵尸。丁妈的僵尸那时是有理智的，告诉了他一些线索。
他遇到红头僵尸，则充满了意外性。他是慌不择路，跑上了山，受伤后血液滴在了红头僵尸的坟包上，释放出了巨汉，又在之后的逃跑中，跟我一样很巧合地踢到了插在地上的青铜桩子。
这个帖子被其他网友调侃，赞扬楼主小说写得好，应该拿去出版。
“这到底是先有那个‘游戏’，还是先有灵异故事？”郭玉洁看得晕头转脑。
“嗯……可以去问问南宫耀吧。他对‘游戏’了解更多一些。”我说道。
“其实，都解决了，也不用去了解了吧？”胖子迟疑道。
“说的也是。但人有好奇心嘛！”郭玉洁说道。
陈晓丘拿着手机仔细看了，又将一条评论挑出来，示意我们来看。
评论的内容比起那些简单的“666”、“精彩”、“太套路了”要长许多，是夸赞的内容，但赞的是楼主的用心认真。
因为红头村这个地方原本真的是拐卖妇女问题严重的村子，村里面极端重男轻女，男女比例失衡，又很穷，不太有外乡人愿意嫁进来，这就开始走上了买女人当媳妇的道路，并且在这条路上走了好几十年。直到国家扶贫建设工作做到那里，修了路，到大城市打工也成了一种风潮，这种情况才渐渐转变。
当然，没人知道离开了红头村的红头村人在城市里过得如何，众人只是知道，经过十多年外出务工潮后，红头村里面只留下了一些老人和留守儿童，然后在某一天，那些人都消失了。有人报警，也有人卖了自家的地，不再回来，红头村名存实亡，成了个没有人烟的荒村。
“消失”的说法被灵异爱好者接受，但普通人看来，那就是老人死亡或被接到城里去了而已。阴谋论的，会认为这里发生了一些凶杀案，当地警方无能或有黑幕，变成了无头案件。
无论如何，红头村是荒村，这点是个事实。
红头村有灵异传说，也是个事实。
这两个事实都发生在二十一世纪之初。
第三个事实就是瘦子说的，有人死在了红头村，时间发生在2011年，早于王怡君、早于南宫耀、也早于吕永。
我想着我在游戏中看到的片段，猜测这个楼主是顺利通关的人，而这个死者，应该就是那个被巨汉杀死的玩家。
这样想想，有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觉。
天一真人的死就是类似的事情。
“你们在看什么呢？”
老领导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
我们连忙收起手机。
郭玉洁打哈哈，“就是看看新闻。我们正要去小区呢。”
“嗯嗯，我们也要去跑那些产权人了。”瘦子连连点头。
老领导笑了笑，“那抓紧时间吧。”他背着手，转身就走了。
“一定是你刚才叫太大声，给老领导听到了。”郭玉洁斜眼看瘦子。
瘦子撇嘴，没吭声。
既然是将南宫耀救出来了，晚上我们自然是约了古陌和南宫耀一块儿吃饭。
古陌的心情好像已经平复了，没了那种喜悦的劲头，直接拒绝到饭店搓一顿的提议。
“就在酒店叫客房服务好了。这里的餐厅菜也蛮多的。”古陌说道。
我们都知道古陌的困扰，也没强求。
陈晓丘把陈逸涵也给叫来了。
南宫耀的身份证同样过期，需要补办。
这方面，自然很是拜托陈逸涵会方便很多。
自我介绍后，大家围着小桌和茶几坐下，有些不伦不类地吃着酒店餐厅送来的菜。
郭玉洁自来熟，直接问起了南宫耀红头村的事情。
“你们的猜测没错。‘游戏’能将现实中的东西设计成副本，还能按照现实，构建副本。”南宫耀点了点头。
“你能看到数据？那你看人，就都是0和1？”郭玉洁好奇问道。
“不只是0和1，还有其他字符和线条，比较复杂。”南宫耀并没有详细说。
我很能理解。
正常人就是能和南宫耀看到那些字符线条，那也只会炸掉脑袋。
“那你现在看我们就是字符线条？”郭玉洁愈发好奇了。
“嗯。”
“真神奇啊！”郭玉洁惊叹。
“即然这样，你看看胖子，他除了阴阳眼，还有什么本事吗？”瘦子拍拍胖子厚实的背脊。
胖子顿时紧张起来。
南宫耀摇头，“除非是他在用能力，不然我看不到什么。”
胖子一脸失望。
“或许胖子的能力就只是阴阳眼呢？”郭玉洁说了个很扫兴的猜测。
瘦子哈哈大笑，“那真是天上地下了啊！”他手一划拉，将我、古陌和南宫耀挨个指了一边，最后点点胖子。
胖子郁闷地吃菜。
就是想当个普通人，可在当不了的时候，还是会期望自己有个牛掰的能力的。
“这么说，你也不知道青叶后来发生的事情，以及，叶青做了些什么？”陈逸涵对“游戏”和胖子的能力一点儿都不感兴趣。
南宫耀摇头，“不知道。”
陈逸涵蹙眉，盯着南宫耀瞧了一会儿。
南宫耀很淡定地和陈逸涵对视。
古陌拿起了酒瓶，站起身，“不要管那么多了！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叶子肯定有个周全的计划！来，我们喝酒！”
他倒酒，挡在了陈逸涵和南宫耀之间。
瘦子吐槽：“他已经死了一次了，谁知道这次靠不靠谱。”
“这是非战之罪。你说我，多倒霉？你说南宫，他就更冤枉了。”古陌不以为然，“一人之力怎么挑战那么多人啊？”
我心念一动，“这么多人？你是说那个唱片还有游戏……”
“克里斯蒂娜粉丝无数，游戏玩家更是无数。这种意念的集合，除非有像你这样的能力，不然很难对付。”南宫耀解释道。
“老道老说世道变了，其实，不是光说宗教变了，人不够虔诚了，还有说这些东西。所有的一切都变了。”古陌有些怅然，“那个天一，逍遥了几百年，结果如何呢？”
对上“游戏”，秒跪。
我心情也不禁变得惆怅起来。
当然不是为天一可惜，而是为了古陌所说的变化。
不光是在这些灵异事件方面。红头村就是个例子。那个藏污纳垢，对受害者来说犹如地狱的地方，也随着时代的发展，短时间内土崩瓦解。
人类始终在进步，可也正在创造出让人类自己都束手无策的怪物们。

第434章 编号029-尸体雪人（一）
一顿饭吃下来，没有任何庆祝的味道，反倒是所有人都变得沉闷起来。
我们和南宫耀也没再聊什么，离开的时候，我和胖子瘦子都有些微醺，陈逸涵倒是头脑清醒无比。
“那个南宫耀应该是知道什么。”陈逸涵说道。
我的脑袋被夜风一吹，打了个激灵。
“古陌失踪后，叶青一定有采取过举动。要真计较起来，他所有的计划应该是从那时候就该开始了，至少是开始寻求计划了。到南宫耀失踪，也应该有些动作了。”陈逸涵分析道。
“但他们不愿意说出来。”陈晓丘接着说道。
“这也就证明，叶青的计划不会得到我们……或者该说是你的支持。”陈逸涵定定看着我。
我苦笑，“我肯定不会支持啊。我要早知道，绝不会掺和进这件事里面。”
有了能力，我会想要救人。但我不因为想要成为救世主，去谋求这种超能力。当然，叶青要真是厉害到逆天，在我重视的人出事的时候问我是否要力量，我肯定会答应的。
我叹了口气。
这个问题，我上次就跟叶青吵过了，结果是不了了之。
我也不可能再翻旧账，为了和叶青硬顶，就撒手不管了。我要真撒手不管，叶青可能就会像分尸吴旻堂一样将我给杀了，换个人来执行他的计划。
我对此倒是认识得很清楚。
古陌失踪，叶青用鬼威胁那个老外经纪人，现在是青叶全员死亡或失踪，他自己也变成鬼魂了，叶青只会在这件事变得愈发极端冷酷。吴旻堂就是个鲜活的例子，不光警告了那些庆州制造局的幕后大佬们，还在警告我。
陈逸涵只是提醒了我一声，“你们和南宫耀、古陌打交道的时候可以多留个心眼。”
我们五个点头，就此散了。
……
事件编号029
事件代称：尸体雪人
委托人：简阳
性别：男
年龄：29
职业：公司经理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民庆市长海新村XX号XXX室
联系电话：139XXXXXXXX
事件经过：
2006年1月15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2920060115.wav。
“您好，简先生。”
“你们好。”
“能说一下您遇到的事情吗？”
“大概是从上个月，从上个月下雪的时候开始。不是民庆这边，是在A国。我是这个月刚回国，之前在那边工作，12月正好碰到了下雪。我住的社区里面，很多人在家门口堆了雪人，有那种就两个球、三个球的，挖个洞，就算是眼睛鼻子，也有拿了东西做装饰，跟电影电视里面看到的那样……我在上班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做得很精致的雪人。三个球，这么高……大纽扣当衣服扣子。手用的是树枝，还是削过的，削出了手指头。有戴围巾和帽子，再用树枝做了眼睛鼻子嘴巴。每个细节都做到了。我多看几眼，还看到有人拍照。那户人家……我也不知道那户人家住了什么人，以前没什么印象。”
“嗯。”
“然后就是第二天，还是那个雪人，但表情变了，就是原本是微笑的，这天变成了大笑，眼睛嘴巴改了，其他没什么变化。到了第三天，裂开的半月的嘴里面多了牙齿，做得也很细致。手的树枝也换掉了，换了更粗的，做出了手掌，还上了色。到第四天，五官又换掉了，还是那个表情，但是用了橡皮泥捏出来的五官，手的树枝上面也包了橡皮泥。我那天第一眼看到吓了一跳，还以为是真的眼睛鼻子……还有其他邻居走进去看的，捏了之后，确认是橡皮泥。”
“那户人家一直没出现过吗？”
“没有。”
“嗯，然后呢？”
“然后事情就变得很奇怪了……那几天一直下雪，他们家可能是不断有给雪人加工。其他雪人都渐渐变形了，他们家的还很好。可后来，雪停了，气温有些回升，他家的雪人还是那样……好多人都奇怪了，不只是我。我听到有些邻居还有讨论，说是可能在雪里面放了什么东西，然后说到他们家费心了什么的……这些其实也不算是我听到的，是我女朋友跟我说起来的，她和邻居比较熟。”
“没人去问过他们家的人吗？”
“大概是因为……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吧？我知道的情况是，没人去问。”
“之后还有发生什么吗？”
“之后雪人开始化了。我不确定是从哪天开始的，它开始化了，大家也就不管了。等那个雪人化得差不多了，才有人发现，学里面有东西……是……尸体……我和我女友那天白天都不在，晚上才听说了这件事。说是……说是那些手啊什么的……是人的……雪人里面，还有被切成一块块的其他部分，就对应那些位置，三个球，头、身体、脚这样……”
“也就是说，雪人内部一开始就有尸体，而在你们没人注意的时候，橡皮泥的部分也换成了人的器官和肢体？”
“应该是……”
“这件事被当做凶杀案处理了吗？”
“对。死者是那家的男主人，凶手是他老婆。男人是请了一段时间的假，说要旅游，但假期结束了，还没回公司，公司的人打电话联系不上，报警了。那个女人也是请了个长假，比男人要长一点，也说是旅游。可是杀了男人，分尸……然后放冰箱……还做雪人……总之就是很变态，警察逮捕她的时候，听说她都没反抗。”
“那么，这起案件应该是结束了。”
“不，不是。案件没结束。因为两人有个女儿，在国外念大学。警察联系她才发现，她也不见了。她的宿舍前面就有个类似的雪人……当地警察做了鉴定，证实了身份……”
“这件事情似乎和简先生您无关，也不是灵异事件。”
“原本是这样。原本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可就1月3号的时候，在另一户人家门口也出现了雪人，一大两小……那家人家我们都知道的，和邻居关系很好的，那位太太平时看着也不像是会杀人的，更不可能将丈夫和两个孩子都……这事情太奇怪了。警察虽然有调查，但那边的人很害怕，我也很怕……我女友……”
“您的女友有了异常的表现？”
“是……她……我请假逃回国内了……但我有和她联系，她越来越……可怕……真的是，可怕……”

第435章 编号029-尸体雪人（二）
“她做了什么？”
“她开始说雪人的事情……跟我说雪小了，好可惜。她还做了好几个雪人，小的那种，放在冰箱里面。我开冰箱的时候看到，吓了一跳。她还在网上找雪人图片，画图，问我哪种样子的好看……就特别的……好像突然迷上了雪人……正常人都应该害怕的吧？出了这样的事情，正常人都应该害怕的，她平时胆子也不大，但突然就那样了……我回国，她还追着我问我什么时候回去，问我这边有没有下雪，说查到天气，民庆这边可能要下雪，还说要过来……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就是……”
“您之前居住的社区，以前有过类似的案件发生吗？”
“我不知道。警察没说，我也不是很清楚。”
“就您目前所叙述的内容，好像并没有特别灵异的成分。这有可能是集体犯罪，或者是有罪犯在您所居住的社区进行洗脑教唆。您女友的异常，您有跟警察反应过吗？”
“……”
“简先生？”
“我……我还做梦了……”
“嗯？是什么样的梦？”
“梦到我被塞在雪里面。不，不是塞在雪里面，是被人摆成那种雪人的造型，然后在身上堆雪。好冷……在梦里面就感觉好冷，从脚开始，最后到脸，整个脑袋都被雪覆盖了。”
“您是什么时候梦到这个的？”
“就是案子刚发生的时候。刚被人发现尸体，有人报警，我知道这件事的那天晚上。我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是吓到了……但每天晚上都梦到，还越来越清晰……我在前两天，还梦到了那个在我身上堆雪的人，就是我女朋友……”
“这可能是因为您的心理因素。简先生，这也不是灵异事件。您还有其他线索可以提供吗？”
“不是的！我在梦里面感觉特别真实！所有的都像是真的一样！”
“您之前有过类似的经历吗？”
“什么？”
“我想，您认为这个梦是预知梦吧？”
“对……”
“那您之前有过类似的经历吗？”
“……”
“没有吗？”
“嗯，没有……可我真的觉得特别真实！”
“如果您这样认为的话，我们可以做一些调查。事发在A国，我们会先做一些网络调查，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前往A国当地做细致的调查。您觉得如何？”
“调查……调查什么？”
“调查有没有类似案件曾经发生过。”
“你们觉得，这事情的源头是……灵异的东西？诅咒？鬼？”
“这只是我们的调查步骤。如果这事情的源头不是灵异问题，就如我之前所说，是有计划的犯罪，您女友和您做了预知梦的事情，需要另外想办法解决。我们还是建议您和警方联系，说明您女友的异常情况。或许能从您女友那里能调查到一些线索。”
“哦……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的。”
“能麻烦您写一下您在A国的地址吗？您是否同意我们向您的女朋友做一些调查？”
“调查什么？”
“您如果不想让她知道您对她的怀疑，我们可以以其他身份接近她。”
“哦，那行。”
2006年1月16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2920060115G.wav。
“……是被人摆成那种雪人的造型，然后在身上堆雪。好冷……在梦里面就感觉好冷，从脚开始……”
“这人身上没什么声音啊。”
“也没阴气。怎么看都不是灵异事件吧。”
“有灵异事件，问题也在A国那边。”
“南宫那边查得怎么样？”
“还在做搜索。”
2006年1月16日，调查A国C州孟德尔迪市，确认该市历史上并无类似的杀人案件发生。
2006年1月17日，调查A国历史，确认该国历史上并无类似杀人案件发生。
2006年1月18日，接到委托人的电话。电话录音200601182315.mp3。
“您好，简……”
“她来了！”
“什么？”
“我女朋友来了！她到我家了！就刚才，她过来了！我父母把她放进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就在家里面！”
“简先生，您现在在哪里？”
“啊？我在外面。我说要买烟，然后出来了。”
“您的父母还在家里面？”
“……”
“简先生，您之前有联系过警方，反映您女友不太正常的情况吗？”
“……我找了，那边警察说会留意的！SHIT！他们就这样放她追来了！”
“如果方便的话，我们现在到您家，看一下您女友的情况。”
“好！你们快点过来！”
2006年1月18日，前往委托人住处。委托人家中发生凶杀案，委托人父母被其女友杀害，委托人正当防卫，杀死其女友。案件正在调查中，暂无法联系到委托人，无法察看案发现场情况。
2006年1月20日，联系到李星方。音频文件02920060120.wav。
“这案子不归我管。”
“但你可以让我们去看看现场、凶手的尸体，还有简阳。”
“你们……唉……这事情是灵异事件？”
“还不能确定。简阳是我们这次的委托人，不过，目前没看出有什么灵异现象。”
“……行吧。”
……
“李队。”
“嗯。我要看一下何小溪的尸体。”
“李队，这几位是……”
“几个朋友。麻烦你了啊，小方。”
“……哦，尸体在这边，样子有些恶心啊。”
“没事儿，他们习惯了。”
“习惯了？”
“呵呵，我们是学医的。将来有可能当您的后辈。今天先谢谢老师了。”
“哎，不用不用。我也没来多久，哪里算老师啊？”
……
“就这个。”
“真狠呐，这么多伤口？”
“是啊。所以这案子要查呢。可能会被判防卫过当。”
“嗯……尸体上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发现？”
“没有，就刀伤，还有些打斗痕迹。案子挺简单的，动机应该也很快能问出来吧？”
“看审讯那边的进度。”
“好了。谢谢您了。”
“不用客气。你们三个胆子真大。我第一次看尸体的时候，都吐了呢。”
“呵呵……”
……
……
“李队。”
“嗯。审讯怎么样了？”
“这小子疯疯癫癫的，问不出什么来。看来要先做心理辅导。”
“哦。我看看他……这几个是我朋友。”
“嗯……”
……
吱——哐。
“简先生。”
“……”
当！
“是你们！你们怎么进来的？啊……”
“简先生，时间有限，请说一下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昨晚……昨晚你们说起我父母……我怕了……我挂了你们电话，就回家去看了……我一开门，就看到了……那个疯女人，那个疯女人正在用菜刀锯我爸妈的身体。冰箱开着，里面原本的东西都拿出来，里面放了……呕……”

第436章 编号029-尸体雪人（三）
“她看到您之后，有什么反应吗？”
“她……在笑……她在笑……唔呕……她说好高兴我回来了，还拿了……拿了纸……打印纸……上面是雪人……她问我要选哪一个……我……我一下子……她拿着刀走过来，我就……”
“您攻击她的时候，她做了什么？”
“她有反抗吧……我不知道……我当时脑子乱七八糟的……”
“她携带的东西里面，除了印有雪人的纸之外，还有什么吗？”
“我不知道……呜……我真的不知道……”
……
“物证在这边。”
“李队选择配合了？”
“我有其他选择吗？”
“你做出其他选择，我们也只是多费些功夫罢了。”
……
“就这些东西。她的行李都在这里，检查过了，没奇怪的东西。刚才简阳说的纸，在现场有找到，但已经被血污染了。就是这个。”
“看不出上面有什么。”
“是啊。”
“其他东西也很干净，和何小溪的尸体一样。”
“你们准备怎么查？”
“可能要去A国看看了。”
“A国？”
“是啊，两人都是在国外工作的，他们居住的社区前不久发生了凶杀案，被害者尸体被做成了雪人。”
“哦，原来如此。这样的话，我们要跟上面反映一下，联系A国警方了。”
“嗯。”
……
“李队。”
“嗯，我看一下现场。”
“……哦……现场差不多勘察完了，我们也要收拾东西了。”
“你们忙你们的就好。”
……
“怎么样？”
“没有看出什么。”
……
委托人的住处、委托人本人、何小溪的尸体及物件中均未发现异常。
2006年1月21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2920060120G.wav。
“……刚才简阳说的纸，在现场有找到，但已经被血污染了。就是这个……怎么样？……”
“还是没听出什么来。看来你们是要出差了。”
“嗯。”
2006年1月22日，调查得知委托人在A国的住所为A国C州康纳利市，非孟德尔迪市。
2006年1月22日，接到李星方电话。电话录音200601221254.mp3。
“您好，李队长。”
“简阳的事情，你们有没有调查过？”
“我们刚查到了一点。他对我们说的情况与事实不符。”
“呼……”
“李队长，您那边遇到了什么事情？”
“我昨天晚上做梦梦到了何小溪……何小溪领着我去看了看守所的简阳。”
“这么看来，简阳所交代的事情很可能完全是假的。”
“是啊。但这事情……我跟审案的同志说过了，简阳很不配合，还是那种样子……”
“您怀疑他是装疯卖傻？”
“对。”
“这点上，我们恐怕帮不上您什么忙。我们得到的讯息大多数简阳告诉我们的。我们现在能证实的，只有简阳所说的国外居住地址是假的，他所说的凶杀案是真的。”
“嗯，我知道了。”
2006年1月24日，委托人获得取保候审，与其律师到访事务所。音频文件02920060124.wav。
“您好，简先生。这位是……”
“我是简先生的代理律师，姓孔。”
“孔先生您好，请坐。”
“嗯，是这样的……”
“……”
“我没有撒谎……”
“嗯？简先生您是指哪件事？”
“全部！全部的事情！我没撒谎！我真的记得我住在孟德尔迪，不是康纳利！我女朋友她真的有问题！她杀了我父母，还想要杀死我！我看到了！我亲眼看到了！！！雪人也是真的！梦也是真的！我真的没撒谎……真的没有……”
“简先生，你冷静些。几位也看到了，简先生现在精神状况不太好。他在案件发生前就来找过你们，你们这里也有录音记录。我们想要将几位列为证人。之后医院对简先生进行鉴定的时候，也会询问几位问题……”
“我没疯！我说过我没疯！”
“简先生……”
“你们相信我，我没疯！真的有问题！是灵异事件，这是你们说的灵异事件啊！！”
“简先生……”
“简先生，请您坐下来慢慢说。我们正好有一些问题想要问您。”
“呼……呼……你们……要问什么？”
“您说您居住的社区不是康纳利，是孟德尔迪，也经历了藏尸雪人的事件。是这样吧？”
“是……”
“这是我们查到的资料。”
窸窸窣窣……
“您工作地点、居住地，还有，您回国时候的飞机票信息……”
“呼……怎么……怎么会……”
“从这些资料来看，您居住的地方不是孟德尔迪，是康纳利。”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还有您的女友。她的工作地点、居住地，另外，飞机票购买记录……”
“不……不可能……呜……”
“如果方便的话，我们想要联系一下您在国外的同事、朋友。目前活着的人中间，他们应该是最了解您的人了，也会知道您到底是住在什么地方。”
“我……”
“您有他们的联系方式吗？”
“有……有的……”
窸窸窣窣……
“好的，我记录下来了。那么，简先生，现在能否请您再回忆一下事发当时发生的事情？您给我们打电话后，回到了您的住处，是吗？”
“是……”
“回去后，您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我爸妈……我爸妈死了……她在锯他们的身体……冰箱开着，东西洒了一地……还有红色的……应该是……应该是手，在冰箱里面……她一身血，笑着，走过来，拿了桌子上的纸，问我喜不喜欢上面的雪人的样子……我……后来就打起来……”
“嗯。也就是说，您的记忆还是那样。”
“我没撒谎，我看到的就是那样！”
“我明白了。”
“咳！这个，我之前说的，作为证人……”
“我没疯，你听明白吗？我没疯！你要这样，我就换个律师！”
“简先生，即使您没有疯，目前的情况，以您的精神状况作为辩护理由是最好的选择。”
“我、没、疯！我也不会去做精神鉴定的！”
“你这样……”
“两位，如果是案件审理相关事情，这就和我们事务所没有关系了。”
2006年1月25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2920060124G.wav。
“……真的有问题！是灵异事件，这是你们说的灵异事件啊！……”
“啧，还是没什么声音。我说啊，这人是不是真的疯了？”
“不知道。我们又不是医生。”
2006年1月28日，联系到委托人的同事，确认其在康纳利工作生活多年，女友何小溪与他同居两年。在孟德尔迪雪人藏尸案件后，委托人有明显的精神恍惚表现，言行举止变得怪异。附：邮件打印件。
2006年1月30日，委托人住处的小区内出现了雪人，雪人的构件为人体组织，雪人内部发现男性尸体，确认其身份为委托人。

第437章 编号029-尸体雪人（四）
2006年1月31日，经警方勘察鉴定，确认委托人的死因为冻死；委托人身上多处骨折伤，且非外伤；案发期间，民庆市并无降雪，委托人身上的雪来源不明。
2006年2月1日，前往警局查看委托人尸体，未发现异常。
2006年2月3日，联系到委托人的叔叔简正国。音频文件02920060203.wav。
“您好，简先生。”
“你们好……你们……”
“我们想要问一下有关简阳先生的事情。他的事情，您应该已经听说了吧？”
“嗯……警察联系过我了。他父母死了之后，最亲近的就我了……”
“您知道简阳先生的一些事情吗？我是指，他的精神状况。”
“……”
“简先生，能否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其实……其实他小时候就有些……那件事说起来……唉……就小孩子顽皮……有一种玻璃球，里面是雪景的那种，倒一下，白色的泡沫就跟下雪一样，你们知道吗？”
“嗯，是雪花玻璃球吧？”
“就是那种东西。我家有一个，里面有个雪人，还有小房子。他们几个小孩玩的时候，打碎了。那个小雪人也弄烂了。我爱人有些生气，但她不打孩子，就说了他们几句……就那种吓唬小孩的故事，什么晚上天黑了，外头就有狼外婆出来了那种……她就说了个……说雪人死掉了，晚上会来吃掉他们……就是胡编乱造，大人都知道，可小孩子……唉……”
“简阳先生被吓到了？”
“几个小孩都有被吓到。但简阳……简阳他反应有些大。我一个表弟，年纪比他们都大，那会儿十几岁的小大人了，也跟着起哄，故意用冷冰冰的手去摸他们，吓唬他们。他们就……简阳那会儿就开始，有些不太对……”
“他有怎样的表现？”
“梦游……他梦游……大晚上的，在家里面走来走去，有次还差点儿走出去，把我哥嫂差点儿给吓死了。我们几家心里也过意不去，跟他道歉了，还跟他讲了好多，讲那些都是骗人的。那会儿看病困难，但还好，过了几个月吧，他就不再梦游了，人正常了，后来一直很正常，也没梦游过。我真没想到他会……唉……”
“谢谢您提供的情报。”
2006年2月4日，终结调查。
2006年2月9日，简阳所住小区内发现新尸体，与简阳的死亡方式完全相同。尸体上发现阴气残留痕迹。死者系同小区住户，男，有一新婚妻子，妻子无作案嫌疑。
2006年2月11日，A国雪人藏尸案件告破，经调查，确认为有组织的犯罪行为，犯罪组织带有宗教性质，对其信徒进行洗脑教唆，协作犯案。附：新闻打印件一份。
2006年2月15日，简阳所住小区发现两具尸体，与简阳的死亡方式完全相同。尸体上发现阴气残留痕迹。死者系同小区住户，父子关系。死者的妻子/母亲无作案嫌疑。
2006年2月17日，搬入简阳居住的小区。视频文件02920060217.avi。
视频镜头共计五个，分别在屋子的客厅、两间卧室、厨房和卫生间，镜头均固定。从镜头画面来分析，每间房的八个角落应该各贴有一张符纸。
两个脸上打了马赛克的人在房间内各做各的事情。通过身形可以判断，两人应该是吴灵和刘淼。
视频画面快进，画面内容跟着吴灵和刘淼的行动切换房间镜头，右上角的时间飞速跳跃。
2006年2月20日，简阳的鬼魂进入房间。视频文件02920060220.avi。
视频拍摄的时间是在晚上，画面一分为二，吴灵和刘淼分别熄灯休息了。
画面切换，到了客厅的镜头。
能看到阳台外，开始飘雪。雪纷纷扬扬，几乎可以说是遮天蔽日，整个就是白茫茫的一片。
画面再次切换。
吴灵和刘淼同时醒了过来，两人不约而同拉开了窗帘，看到了窗外的雪景。
吴灵还开了窗户，伸手接了雪。
雪落在她的手上，很快就消失了。不是融化，而是消失。
吴灵猛地转头，快步出了房间，冲到了刘淼的房门口，握住门把手扭动几下。
门锁发出了卡住的声响，好似从内反锁了。
刘淼的房间内，出现了一个人影，是个男人，表情呆滞，眼神空洞，身上泛着不正常的白色，连眼睛都是一片白。他的躯体诡异地扭曲着。他的背后站了一排雪人，表情各异，都生动夸张，冲着刘淼伸出树枝充作的手。
刘淼叹了口气。
“简先生，您真的应该早点去看医生的。”
那个男人好像没有意识。
房间内开始飘雪，很快就积了几厘米厚的雪堆。
刘淼从床头柜上拿起了几张纸，掸去上面的雪，冲着那个男人举起来，“你看，那个案子已经告破了，不是灵异事件，是有组织的犯罪。主犯建立了一个女性帮助协会，平时活动看起来是给女性一个交流、互助的机会，实际上是在挑选合适的人选，潜移默化地对她们进行洗脑，教唆她们用残忍手段杀死自己的家人。他们有宗教仪式，宣称是从古籍中找到的法术，但内容多是自创的，连仪式最基本的祭品都弄错了。”
刘淼翻动纸张，很是耐心地给男人解释。
男人呆滞的表情渐渐有所改变。
“不是灵异事件，只是一出闹剧罢了。简先生，您自己吓到了自己，反倒是产生了许多问题。”刘淼放下了手，语气中多了一丝无奈。
男人身上的白色开始了消退。那双眼睛逐渐清明，但眼神很茫然。
他有些迟钝地低头，看向了自己的身体。
“简阳，你已经死了，去投胎吧。”刘淼放缓了声音。
简阳再次抬头，眼神还是那么茫然。
他背后的雪人表情陡然一变。原本它们的表情只是夸张，还算可爱，带着笑意，现在则变成了狰狞凶残。
刘淼抬了抬手，跨前一步。地板上的雪并未阻碍他的行动。
房间内的雪却在一瞬间变大，画面中只剩下了白色。
“简阳！”
嘭！
一声巨响。
“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紧跟着响起来。
房间内莫名形成了一股飓风，将雪花扫荡。
画面重新恢复清晰。
房门敞开着，叶青走在前面，吴灵跟在他身后。那些雪迅速消失，飘扬的雪花也被吹散。
房间的另一角，一堆雪人围成一团，倏地转动脑袋，诡异的眼睛齐齐盯着叶青。

第438章 编号029-尸体雪人（五）
雪人不再是纯白色，每个雪人身上都沾了殷红的痕迹，并晕染成浅红色。它们逐渐分开，原本被它们包围的地方，只余下一摊血液，而它们的树枝手上各自拿了不同的人体组织。
雪人们的动作有些笨拙，但目的明确，都将那些组织往自己身上相应的部位塞入。手、脚、脑袋，还有躯体的肉块、内脏……这些东西将雪人染成了斑驳的颜色。
叶青一步步走向那些雪人，刘淼和吴灵则在原地站定。两人分别站在门口和窗口，挡住了雪人可能的逃跑方向。
雪人们盯着叶青，但手上的动作并未停下。似乎在它们看来，安装好那些器官组织才是最重要的。
先装好的雪人有了行动，笨拙地跳起来，扑向了叶青。
叶青挥起了拳头，砸在了雪人的中段。雪花一下子爆散开，在房间内飞扬，并迅速消失。
其他雪人也跳了起来。如果不看它们身上的残肢、血迹，不看它们可怖的表情，这场景如同可爱的动画。然而，这并非是子供向的动画。
叶青不断挥舞拳头，将雪人一个又一个打成了雪花。
雪人们有了人性化的惧意，但却无路可逃。
最后一个雪人匍匐在地，似是在哀求。
叶青低头，抬脚，将它踩碎了。
房间内恢复了平静。
那一摊血也随着雪人一块儿消失。
男人、雪人都好似从没出现过一般。
2006年2月20日，终结调查。
……
我看着定格的画面，久久不能回神。
这起事件，青叶的人应该是彻底解决了，就不会给我带来麻烦了。我却轻松不起来。
“游戏”的出现，是一种恐怖的意念集合。
简阳这个看似普通的人，仅仅是因为精神上出了问题，就能造成灵异事件。对我来说，这就和“游戏”一样恐怖。
我想了很久，关掉了青叶的档案，打了电话给古陌，询问这起事件的事情。
“那个不是解决了吗？”古陌很疑惑。
“是解决了。可是……简阳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就因为他疯了？”我问道。
他疯了，所以他就能弄出那些杀人事件了？他女友和父母的死或许是他梦游的结果，但小区里的另外三个死者，以及他在视频中的表现，就完全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就是鬼魂，也没那么强的吧？
“你不要太得意啊，小弟弟。”古陌换了一种语气，很严肃地批评我，“你觉得自己有了超能力，还能改变过去现在了，救了我和南宫，消灭了几个厉害的家伙，就天下无敌，看不起普通人了？”
我感到了尴尬，无力地辩驳道：“当然不是。但简阳那样的……”我想了半天，就想出了一个词，“防不胜防啊。”
超能力什么的，其实限制还挺多的。古陌、南宫耀和叶青的能力，看起来都不能如简阳一样随便杀人，还杀人于无形。我的能力似乎是能做到这种事情了，但限制颇多，我自己都还摸索不清、控制不住呢。与之相对的，就是简阳顺着自己的潜意识，轻轻松松杀了三个人，那力量还在反噬了他之后，继续行动着。
我自然不是想要杀人，羡慕简阳的能力。只是看到简阳这样的存在，我总会生出担忧来。青叶的人设了套，将简阳给解决了。我可没有这样的能力。要是身边的人碰到了这种疯子，岂不是危险？这种危险，对于只有一次生命的人类来说，和看似更强大的“游戏”也差不多了。反正都能轻松杀死一个人。
“是啊。你走人行横道，不乱穿马路，红灯停、绿灯行，还有可能在餐厅吃饭的时候被撞进来的货车给轧死呢。”古陌大咧咧地说道。
“噗！”
我听到古陌那边出现了笑声，应该是南宫耀。
我有种无力感，对古陌、对古陌说的内容都有。
“行了，小弟弟，你第一天碰到灵异事件吗？早跟你说过了，死不死的，都是命。你别胡思乱想了。”古陌已经有了挂电话的意思。
“南宫耀在你旁边吧？”我换了话题。
“在啊，喏……”
“你想问我什么？”南宫耀接了电话，态度比古陌正常多了，没有不耐烦。
“古陌说过，事务所的护身符是算好数量的，这个数量还是你定下的。你是不是能……”我的心跳加快起来。
这是我突然想到的事情。
古陌说，生死都是命。可要是有人能预知，多少能避免许多危险吧？
“是我定下的，但我能计算推测出来的仅限数字。”南宫耀直言不讳。
“年龄、日期，都是数字吧？”我皱眉。
“那些都是数字，可是，没有规律。”
我怔住了。
“你知道事务所内有布置阵法吧？”南宫耀问道。
“嗯，猜到一些。”我回答。
“从阵法上，我能看到、推测到一些东西。另外，我们五个人的命运，我也能看到一些。”南宫耀说道。
我心情一阵激动。
“我看到了我们必死的命运。”南宫耀接着说道。
我的心情就卡在了嗓子眼，想要脱口而出的问题跟着卡住了。
“不是是人都会死的那种必死命运，而是横死、枉死的命运。其实，你和你的那个同事身上我看到了一样的字符。这算是老天给我们这样的人的标记。我们注定不得好死。”南宫耀很平静地说出这样的话。
我的手脚都冰冷起来。
“叶青一直想要扭转这种必死的命运，但很可惜，我们都失败了。在我们之前，还有很多人，也失败了。或者干脆是无知地死去。”南宫耀顿了顿，“你的出现则带来了转机。”
“我没觉得自己那么伟大。”我无奈道。
“嗤——哈哈哈！”
古陌似乎能听到我刚才说的话，毫不留情地嘲笑。
我不禁面红耳赤。
“没有人特别伟大。只不过，你的能力恰好合适，有可能改变我们这种命运。最后的结果如何，我想，叶青也不知道。他只是选择拼命抓住这一机会。”南宫耀倒是没有嘲笑我的意思，“意念这种东西的作用不光是负面恶意的。正面的作用也是有的。相信你自己的力量吧。至少，那样能给我们多加点胜算。”
“你这是要让我用唯心论吗？”我对此很怀疑。
青叶的档案中，人的意念、鬼魂、妖怪都是作恶居多，哪怕有保持良善的，根据叶青的说法，徘徊人间过久，也不是什么好事情。
“灵异事件本来就被划归到了唯心主义的范畴吧？”南宫耀的声音很轻松，“现有的科学手段难以解释灵魂这个概念。EMF探测器也不过是电影中的道具罢了。”
“说的也是……”我迟疑地附和了一句。
“我们只能给你提供一些支持和协助，其他的，就靠你自己加油了。”南宫耀很快表现出了和古陌如出一辙的态度，语气和言语再温柔，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我只能心中腹诽，却也不能指责他们什么。要说起来，我现在这状态完全是叶青害得，他们两个知道多少叶青的计划还有待商榷呢。

第439章 脚手架上的尸体
周一上班的时候，我将“尸体雪人”的事件跟瘦子他们简要概述了一下，重点在普通人也有可能变成强力的鬼魂，杀人于无形。
瘦子一脸惊恐。
陈晓丘倒是想起了民庆市06年时诡异的雪人藏尸案，也就是简阳杀人的案子。
“凶手在逃，一直没结案。警方的结论是有人模仿外国那个案子行凶，细节方面有太多没查清的地方了。”陈晓丘说道。
这个案子我倒是没听说过。
郭玉洁连连点头，“我记得小时候有一年过年前就被爸妈关家里，不许乱跑，好像就因为死了人，还做成雪人了。”
“现在都市怪谈也有这个故事吧？被做成雪人的受害者。”胖子也插了句嘴。
“你们都听过这事情啊。”我惊讶。
“你没听过？”瘦子战战兢兢地问。
显然，他的恐惧和我的恐惧点不同，不是因为简阳一个普通人变成了厉害的杀人鬼，而是因为想起了雪人鬼故事。
“没有。”我摇头，叹息着说道，“那会儿我沉迷动画不可自拔。”
“切——”瘦子不屑地摆手。
简阳的事情到底是已经结束了的，对我们的生活没什么影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新年将至的缘故，这几天碰到的产权人都很好脾气。
民庆市今年的新年有些不同。
市政府大约一年前决定开通一条新的过江隧道，减轻原有过江隧道、大桥的通行压力。新隧道正好要经过滨江大道，工程早已动工，这会儿正好到了滨江大道地段的施工。今年的元旦烟火表演取消了不说，滨江大道和区域内的一部分建筑还要进行整体地抬升高度，整条路都几乎封闭，沿路的一些商家、公司都不得不做出调整，至少是停业半个月以上，之后还会因为施工，而遇到不少不便之处。
因为是大工程，最近本地新闻一直在轮番轰炸这件事，记者们几乎将能采访到的相关人士都给采访了一遍，烟花表演、公交改道、商店停业这些和百姓有关的他们报道了不算，还从各种角度对工程进行分析，从方方面面说明了施工难度，又搬出了一长串的国内第一、世界第一的名头。
看得出，媒体很兴奋，政府很兴奋，施工单位也很兴奋。
我们五个其实完全不受这件事影响，顶多是看个热闹。
薛静悦因为工作的关系，正好从滨江大道那儿经过，倒是受了些影响。新的公交地铁线路要耽搁一些时间。
胖子这时候就机灵了，主动请缨，要接送薛静悦上下班。
“你这样，上班来得及吗？”郭玉洁问。
这对胖子来说当然是白绕了一大圈。
“悦悦说她早点到公司也没关系。”胖子傻笑。
瘦子拿出了“注孤生”的思维模式，“穷折腾啊。她自己上班都比你这样接送方便。”
胖子继续傻笑，但看瘦子的眼神完全是“单身狗的你不懂”。
瘦子顿时炸了，开始想当年，讲起他永远只有一个主题——惨痛——的前一段恋情。
郭玉洁在旁哈哈笑。
“元旦你们出去约会吗？”我打断了瘦子的话，问胖子。
“哦。悦悦到时候来我家，我们一起做饭。”胖子仍旧是傻笑。
胖子有个甜蜜蜜的元旦，我们四个的元旦就比较普通了，但放假是公平的，大家都有的休息。
妹妹的高三复习已经过了三分之一，难得放假，决定轻松一下。做完了学校里发的考卷，她就跟我一块儿缩沙发上看喜剧片。
外国的喜剧，爸妈不感兴趣。两人一人用平板，一人用笔记本，跟小年轻打网游开黑一样玩斗地主，也是精神可嘉。
“哎，你怎么出这个牌！他四个A都下来了，有什么牌你算不出来啊！”老妈还埋怨起来。
老爸很不服气，“才四个A，之前也就出了一对2、一个大怪，剩下的牌那么多，算什么啊？你算出什么来了？”
我的手机这时响起来。
我让妹妹继续看，回房间接了电话。
“看群。”陈晓丘扔下一句话，就挂了电话。
我怔了怔，开了群，才发现陈晓丘之前发了个截图。
截图是视频截图，一个人插在脚手架上面，还不是从胸口插进去的，是嘴巴插入、胯下刺出，整个人倒挂在脚手架上，双手无力垂着，鲜血染红了半根脚手架，场面十分血腥恐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瘦子发了好几行“啊”，刷屏后，才质问道：“陈晓丘，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啊！”
“怎么回事？”郭玉洁很茫然。
胖子最后一个出现，发了个疑惑的表情。
“滨江大道上刚发生了事故。我小叔已经被叫去了。”陈晓丘回复，马上又来了一条消息，“图是现场的人拍下来的，已经传网上了，但现在被封了。”
“这是人为的？”我惊讶问道。
“不知道。我小叔给我发了条消息。”陈晓丘接着转发了陈逸涵发来的消息。
消息内容很简单：“让林奇他们看看。”
我怔了怔。
“我没看出什么。”胖子率先回答。
我直接打了个“+1”上去。
就那张照片上，我没看出什么来。
陈逸涵应该还在现场忙碌，没工夫跟我们细说，陈晓丘也不知道那儿的情况。
我上网搜了搜，消息没被封，但照片都被封掉了。
这也不奇怪，那照片的确超过了尺度，如瘦子这样的，吓得做噩梦都不奇怪，要让小孩子看到了，更有可能出问题。
简阳不就是这样吓出问题来的吗？
网上只有文字消息，大同小异，我看了转发评论最多，最为详细的一条。
那位博主自称是现场的工作人员，看到了事发经过。死者是骏骊酒店的工作人员。当时骏骊酒店的人应该已被通知要在今天进行施工了。死者不知道何时跑到了酒店顶层，从那上面一跃而下，还正正好好，就以这种怪异的姿势插死在了脚手架上面。
博主还发誓，人就是这样一跳，就这样倒插在脚手架上，绝没撒谎。
但转发和评论里面阴谋论、小说剧情层出不穷。
因为这样的姿态实在是太过诡异了，脚手架正好穿过了死者大张的嘴巴，这很难让人相信是巧合。还有理科大神作了分析，什么动能势能、脚手架竹竿的硬度之类，结论就是一个人如果没有其他外力作用，不可能这样插死。
我也觉得诡异，却不是因为这些分析，而是因为陈逸涵的判断。
陈逸涵不会无缘无故，让我和胖子看这件事，他一定是在现场发现了什么。

第440章 编号090-每日外卖（一）
陈逸涵忙这个案子忙得一夜一天都没消息，到了第二天晚上，陈晓丘才见到了陈逸涵，从他那儿知道了案子的经过。
案子的一个疑点就如网上所说，这巧合巧得不可思议，一个人这样跳，计算人体重量、脚手架的高度和硬度，根本不可能如同刀切豆腐一样，将人给扎穿了。
警方已经做了模拟实验，实验的结果是失败。请了专家来做分析，结论也是不可能。作为物证的脚手架和死者尸体都被研究过，那就是一般的脚手架和一个普通的人，前者不是利器，顶端都是圆的，还磨平了，后者则是肉长的，不是豆腐做的。
可偏偏，这整件事的经过，好多人都看到了，人就是这么死的。尸体上也没有发现其他外伤，没有使用药物的残留痕迹。
另外一个疑点，就是酒店的老板。
骏骊酒店开设于1998年，最早的老板是个美籍华裔的富商，虽然在民庆市开设了骏骊酒店，但大多数时间还是呆在A国，不怎么到国内来。这位老板在2018年的时候因病去世，骏骊酒店的新老板是这位富商的国内合作伙伴，名叫刘向前，之前就和骏骊酒店有生意上往来，在富商遗产被处理时，购买下了骏骊酒店。
刘向前对滨江大道及沿路建筑的抬高工程很抵触，早在工程一开始，就有和市政府进行多次洽谈，甚至明确反对过这一工程。刘向前在国内不大不小也算个成功商人，名下企业创造的价值也不少，市政府对他总是给几分面子，却也没给面子到采纳他的意见，停止一项公共建设工程。
刘向前之后就有心转卖骏骊酒店，但一时间没找到合适的买家。
谁都不傻。隧道工程一开工，骏骊这一年内的业绩肯定是一落千丈，有政府补偿，那也得亏本个大半年。骏骊自开业来就生意火爆，经营多年，长盛不衰，做酒店业的都有些眼红，但越是眼红，越是有心要压价。
屋漏偏逢连夜雨。
刘向前去年的时候大病一场，住院修养，又是耽搁了一点时间。
工程都开工了，骏骊酒店还没卖出去，还是刘向前名下的财产。
跳楼事件后，警方就联系到了刘向前。刘向前当时的反应很不正常，一副见鬼的表情，还有些神经兮兮地说“那件事是真的啊”、“完了完了”，警察细问之下，刘向前却闭口不言。刘向前又不是嫌犯，顶多是个证人，本人又是个知名企业家，警察也不能逼问他什么。这怀疑却是少不了了的。
陈晓丘在群里说道：“刘向前在之前就突然开始信佛、信道，到处拜访高人，求见高人，也很不正常。”
“一定是邪法！”瘦子发了个严肃的表情。
“有这方面怀疑，但警察侦查不能以此为依据。重要的是，要阻止这种事情继续发生。”陈晓丘回道。
“我光看照片，没看出什么来。你上次发的那个是视频的截图吧？视频呢？”我问道。
陈晓丘表示没了，“我找到的也只有截图。视频已经被删掉了。这事情政府盯得紧，我小叔也不能把证据发给我。”
要没人盯着，陈逸涵给我们这些人开开后门，还好说。上头有人盯着，陈逸涵当然得秉公办事，完全依照程序来。
“我们能去现场吗？”我想到了青叶的人借助那位李星方警察的职务之便，看证物、进现场，都容易得很。
“不能。”陈晓丘果断说道。
我不禁遗憾起来。
李星方绝对没有陈逸涵级别高，但案子的受重视程度也截然不同。
“现场封锁也不可能长时间。等封锁解除了，我们应该能去看看。”陈晓丘又说道。
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这件事，说来是陈逸涵需要我们帮忙。上头重视这项工程，也就重视这起案件，作为警局局长，陈逸涵的压力可想而知。如果骏骊酒店再死人，陈逸涵面上无光不说，很可能还会影响仕途。他那火箭般的晋升速度或许就要卡在这儿了。
我看着手机，忽然发呆起来。
骏骊酒店，就是萧正曾经工作并死在那儿变成鬼作祟的地方。
这酒店，出了个萧正后，竟然又出事了。
难道是风水不好？
可酒店的生意又非常好……
我开始认同瘦子的说法。这酒店该是用了什么邪法吧？一想到此，我觉得刘向前那样的人有些腻味了。无辜者死亡，他倒是赚了不少。还有之前那个富商，也是如此。
我在网上查了下骏骊酒店，资料还挺多的，刘向前和之前富商雷戈&#183;谢的资料都挺多，两人都是成功的企业家，没成为亿万富翁，但也是富人阶级中的一员了。雷戈&#183;谢虽然是跟着父母移民国外了，但对华夏文化很热爱，还是个道教信徒，对周易、五行都很有研究，办公室里面就摆了太极图，还在采访中大谈风水。这让我更为怀疑了。
可等我一查滨江大道工程的事情，又生出了疑惑来。
工程这才刚开始，脚手架都没搭完呢，这也会有影响？
这疑问暂时得不到解答，我就将它压了下来。
……
事件编号090
事件代称：每日外卖
委托人：董峰
性别：男
年龄：28
职业：外卖骑手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民庆市连城小区XX号XXX室
联系电话：189XXXXXXXX
事件经过：
2015年6月12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9020150612.wav。
“您好，董先生。”
“你们好，你们好。那个……”
“不用紧张，请说一下您碰到的事情吧。”
“哦……好。我是最近开始送外卖的，大概做了一个月吧。负责的正好是我家小区这边一块区域，单子是公司分派的。然后有一家……那个人我不知道是做什么，外卖单上也就留了个姓氏，姓刘，他每天午餐都会订同一家店的套餐，就一份饭加上例汤。那家店，我之前都没听说过，还是按照GPS找到的，开在一个小区里面，租的小区里面的活动室，门面都很奇怪……怎么说……就是……就是很阴森，看起来不像是饭店，像是那种非正规的地方……”

第441章 编号090-每日外卖（二）
“能具体描述一下吗？”
“装修和普通小店差不多，名字就叫家常小炒，但环境很暗，里面灯是坏的，有两盏灯闪啊闪的，剩下的都没开，我进去都能听见电流声音……前面柜台点菜，都是盒饭那种，配好的，还有面。然后这边，柜台在这儿，这边有个窗口，厨房就在后面。我在柜台那儿等，也没进去。就我站门口的位置，只能看到两排座位，再里面就黑漆漆的了。那个收营员也很奇怪……脸上画了浓妆，年纪有些大，五十岁的样子，有点儿胖，眉毛眼线口红都很深的那种。头发盘起来，头顶心有点儿白发。她看人，就死鱼眼，不搭理人，说话也硬邦邦的。然后他们的厨师，我只从窗口看到他这边一段身体，衣服油腻腻的，很脏，手也很黑。他扔出来的盒饭全部密封好，看不到里面。我第一次的时候想要打开看看，检查一下里面的东西，那个女人就突然瞪我，还很大声地问我要做什么。她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就是不许我打开。我那时候刚干这行，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盒饭里面装了什么我没看到，我给送去，那个人……那个人也很奇怪。他屋子里面没开灯，窗帘都拉着，特别暗，就跟店里面一样。他就露出来一个头，那眼睛也是死鱼眼，脸……我感觉他脸发青，总之是不太正常那种。”
“他看到您有什么反应吗？”
“反应就是盯着外卖……我后来送多了，也习惯了这种。客人也不看我们，拿了外面就关门。但他……他好像饿了好久一样，从我手里面把外卖抢过来，然后一下子将门关了。之后每天给他送，他都是这样……”
“如果仅仅是这样，您只是遇到了有些特殊的饭店和客人。”
“不，不只是……我……我在上周，路过那里……送外卖的时候去那个小区，经过那家店门口，但那家店……那家店关门了……我是说，那家店完全关掉了那种，不是暂停营业，是牌子都拆掉了，门也是拉上了卷帘门。我前一天刚来拿过外卖，那时候还好好的呢。那店招牌，都破了，里面灯管都掉出来。反正，反正就是废了很长时间的感觉。可第二天，第二天我又在中午接到了那个人的订单，本来想要打电话说明情况的，但他电话不通。我去那里……我也没多想，就是公司规划的路线这样，我也不能乱跑。我就从那里走，看到那家店开了……就跟之前一样，还是那种样子，暗测测的，营业员厨师也都那样……我还问了，我问了那个女人，那女人就看了我一眼，没回答。那种感觉……那种感觉有点儿吓人……真的，那店里面给我的感觉有点儿吓人。我每天中午过去，每天中午都没看到人，订他们家外卖的，也只有那一个人。”
“嗯。”
“我之后查了。我特地查了。那家店，我在我们公司软件上，没找到那家店……那家店根本就没进驻我们公司，但我每天能接到分配下来的订单……我还问了其他人，问了其他骑手。他们……他们都怪怪的……他们之前都没说过这种事情，但我问了之后，他们看我就怪怪的了。他们开始疏远我，跟我划清界限，不搭理我，就好像我……好像我……我有问题……”
“董先生，您有尝试和那位订餐的客人交流过吗？”
“有，我有过。可我每次送餐去，他抢了东西就关门。我之后再敲门、打电话，他都没反应。我自己也怕了……我这一个礼拜有自己打听。我跟他邻居打听过，他邻居也不清楚他的事情。还有那家店，我问过小区保安，小区保安说不清楚……那家店的位置，那个活动中心在小区里面，我找路过的小区居民也问过，他们都说那里荒了很久了，没有饭店……我找其他时间去，没接单的时候去，那里就是关门的样子……”
“您发现异常后，还有接单送外卖吗？”
“我……我不想……我是不想送了，我跟公司也反应过，他们都推三阻四，跟我讲些屁话。我大前天的时候，接单了，但没去那家饭店拿。我从那边门口开过去……我看到了……那个营业员，那个女人站在门口，隔着玻璃门看着我……她就看着我……”
“她还有什么举动吗？”
“……没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那个姓刘的……我第二天接单，要送的就不是姓刘的那个人了，是另一个人，还是那家店的盒饭。我……我打电话了，对方也是不接。我……我晚上去找了那个姓刘的……那个人……那个人死掉了……”
“他是怎么死的？”
“他……饿死了……邻居说，他饿死了……那天，就是我没送外卖的那天，听到他在家里叫，在挠墙……他们听到动静出来，看到他从屋子里爬出来，整个人……头是正常的，身上就是皮包骨头……很恐怖……人就死掉了……”
“那么，另一个人呢？”
“我不知道……我没敢……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请了假……我这两天请了假，都准备辞职了，可是……你们看这个……”
窸窸窣窣……
“这是你们骑手的软件界面吧？”
“对。我请假了，但我还是接到了消息，公司给我分配了订单，就那家店……而且又换了，换了订餐的……我打电话给公司了，可公司说后台查没查到订单。我想删掉软件，可没过多久，软件又出来了，怎么都删不掉。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之前的订单信息有留下吗？”
“没，我只记得那个姓刘的，因为送的比较多。剩下的，就没了。”
“好的。我们会调查一下那家店的。”
“好，好的，谢谢你们。”
2015年6月13日，调查到刘姓订餐人士为刘楚南，生于1993年9月15日，死于2015年6月9日，死因为重度营养不良导致多器官衰竭，经法医鉴定，判断直接死因为饿死，其房间内也无任何食物及用水痕迹。据邻居及小区保安等证人口供，刘楚南在死前数月间，并无任何外出行为，有听到人送外卖，其他情况不知。刘楚南的家人表示有三个多月未曾和他联系。刘楚南的公司表示从三个月前开始，联系不到刘楚南，已将其辞退。附：警局调查报告影印本。
2015年6月14日，调查康馨小区内的活动室，确认该活动室于2007年至2010年间租借给一家私营饭店，饭店登记信息为徐记饭店，登记人为徐权贵。此后该活动室一直处于空置状态。
2015年6月15日，调取康馨小区监控视频。视频文件09020150615.wav。

第442章 编号090-每日外卖（三）
视频上标注的日期是2015年6月1日，时间是中午。
画面被小区道路分割成了三块，从左至右，依次是废弃的活动中心、小区楼和小区活动设施。
从画面的右下角，有身着绿色制服的骑手行驶而过，方向正是活动中心。
画面突然出现了花屏，只剩下雪花点和沙沙的噪音声，视频上的时间却在正常跳动。大约十分钟后，画面恢复正常。
绿衣服的骑手从另一条路上行驶而过。
画面切换，时间到了2015年6月2日，差不多的时间点，也依旧是在绿衣服的骑手到达后，画面出现了花屏，并在他离开时，恢复正常。
画面再次切换，时间为2015年6月9日，中午饭点，绿衣骑手从这条路上经过，并未停留。画面卡顿了一下，出现了跳帧的现象，紧接着，绿衣骑手已经驶出了画面范围。
视频到此为止。
2015年6月16日，侵入外卖网站订餐网的服务系统，调取餐饮店登记及订餐记录，未找到康馨小区活动中心的地址信息。
2015年6月17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1506171142.mp3。
“您好，董先生。”
“我……我辞职了……”
“嗯。有发生什么异常情况吗？”
“我找人问了……打了一架，有人愿意跟我说了。”
“您问到了什么线索？”
“之前……之前也有个人……那个人跟我一样，接到了那家店的订单，给一个人送，每天固定给一个人送……他……他跟人聊天的时候说起来。那个骑手很有问题，就那种流氓，社会渣滓。他会偷吃东西，故意给人在菜里面加料。看人不顺眼，人家点的东西多了、贵了，或者少了、路远了之类，他就会做出那种事情。”
“嗯。”
“他……他开了那家店的饭盒……他打开了……他看到了……呼……”
“他看到了什么？”
“他跟人说，那里面……那里面饭菜，很恶心……是……是死老鼠、死虫子，还有垃圾，玻璃碎片、钉子……还有呕吐的那种黏糊糊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他就扔掉了。他看到后直接扔掉了。他跑了一趟那个订餐的人家里面，将人骂了一顿，还想要打人的。但正好有人下楼经过，他骂了一通就走了。后来……”
“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就第二天……第二天……他……失踪了……”
“失踪是什么意思？有报警吗？”
“报警了。就是第二天该送单的时候，他定位显示停在一个地方，然后那个定位又突然没了。关机，还有退出程序，定位就关掉了。他的就是关掉了。我们这边站长打电话联系他，他电话没关机，但不接。两天都没联系上，就给报警了。警察也查了，查不到还是怎么的，就没下文了。”
“是因为这件事，您提到了那个饭店地址和每天送餐的情况，那些骑手才会感到害怕吗？”
“……”
“董先生？”
“不是……不只是……站长……站长有一次无意间说出来的……说之前还有，还有两个骑手，也是那里……一个是一样的，定位到那里，就关了。另外一个……另外一个蛮早的，那时候骑手还没定位，而且分单还需要站长来操作，不是系统程序自动分单、规划路线，这些都要站长来。站长就给个骑手分到那里，然后那骑手就没音讯了……”
“这方面，警方没有调查吗？”
“我不知道……我换手机，换了新手机，可那个软件还在，还在分配订单……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们事务所有制作护身符出售。董先生，您可以试试看使用护身符。”
“有用吗？”
“我们无法保证，但至少会比你现在的情况安全一些。”
“好。”
2015年6月18日，查到订餐网骑手失踪事件报告三起，分别发生于2010年12月4日、2013年6月11日、2015年4月14日，三起案件均未找到失踪者。附：警局卷宗影印本。
2015年6月19日，联系到订餐网站长之一马宝国。音频文件09020150619.wav。
“您好，马先生。”
“嗯……你们之前说的那个……你们从哪儿听来的这个消息啊？”
“我们有自己的消息来源。不过，马先生应该多少能猜到。”
“咳……这事情吧……”
“马先生，我们杂志社对这个事情很感兴趣。能请您详细说说吗？杂志社对提供素材的当事人，会有金钱上的奖励。”
“哦……这个吧……这事情要讲起来就有些长了。我有印象是10年开始的。我们网站09年建立，我是最早的员工，那会儿也没有什么骑手，我们网站就一个平台，送外卖都是他们店家自己雇人送，我就负责拉那些饭店入伙，帮他们登记信息，编一下他们的菜单。还有就是在校园和办公楼做宣传广告，搞活动，请那些客户用我们的软件。一开始免费，后来转收费，收费是对那些商家。再然后，我们就自己招募骑手，经营方式也变了。最早那一批骑手现在都不做了。这事情大概就我知道了。”
“嗯。请继续。”
“一开始有骑手的时候，是我分配外卖单子，看谁方便，分给谁，不是系统自动分的。我这边系统后台能看到哪位用户确认收到了外卖，但是没有骑手的定位。我后台看到那家店的外卖，就觉得奇怪了。我刚不是说拉那些饭店入驻吗？这事情我经办的，我印象最深。不是我吹，好多店的菜单我都能背出来。但是那家店，我一点儿印象都没。我头一天就问了送外卖的那个小伙子，问他那家店的情况。他说了之后，我还是一点印象都没。不过，我们业务忙，工作太忙了，我就没顾得上去那家店看看。后来几次分单，都挺正常，也没出什么乱子，客人点评也正常，我就忽略了。有一天吧，就一个骑手，送那家外卖的时候出车祸。他被送医院了，跟我说那订餐的电话打不通，我这边联系，也打不通，找那家店，后台列表里面也没有。我以为是系统出错了。那时候公司不是那么发达，系统出错总有一些。我跟总部联系过了，但心里还存着这事情，第二天看到还有人订这家，我分单的时候，还特地跟人打电话，让他说明一下昨天的情况。那人……就没了……”
“他从您那个电话后，就失踪了？”
“对，再也联系不上了。”

第443章 编号090-每日外卖（四）
“这件事您有报警吗？”
“报警了，和警察也说了。警察查了，说那附近没有饭店，电话号码查出来是人家家里的电话，那家人家住在江对面呢，和饭店压根没关系。后来这事情，就不了了之了。那个骑手……他脾气有些不好……我们那时候私下里议论，他可能路上碰到什么事情了……我是不愿意把这事情和饭店扯上关系。这莫名其妙冒出来的，要真是什么鬼东西，我这也难安不是？”
“在之后，您还有看到那家饭店的订单吗？”
“……唉……看到了，我没分单。我心里怕着呢，但几次不搭理，也没什么事情，我就不管了。再后来吧，就是到了电脑分单开始用起来的时候，我就……这个事情……”
“您有在系统后台看到订单？”
“看是能看到。我没管……我就当做不知道。我手底下的骑手也换了一批了。其实一开始，我没想起来那家饭店，是有人失踪了，最后定位定位在那里，我才想起来……再然后，就是姓严的一个……那小子很不上路，流里流气的，是被人塞到我这站点来的，我也没办法。他投诉都收了好多，要我说，直接开了才对，但是……他分到那单子，我就觉得要不好，果然没多久就……”
“那家饭店的订单有没有什么规律？”
“规律啊……有一点吧。我印象中，他家订餐，每天中午就一份，也就中午一份，其他时候都没有。然后那一份，一般是不同人订的。但有一阵，会每天固定一个人订，持续好长时间。具体的我也记不清，大概就是这样。”
“您没有去饭店看过，也没有去订餐人那里看过吗？”
“没有。我打电话都没打过。这事情太邪门了。我觉得吧，恐怕真的是闹鬼。”
“嗯。谢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
2015年6月20日，前往饭店地址，发现阴气，并无其他异常。视频文件09020150620.avi。
视频的时间是晚上。
画面有些暗，路灯应该在摄影机的后方，能看到地面上三个人的影子。
这影子一晃而过。
镜头举起来，对准了前方的小区活动室。
活动室一副年久失修、待拆建筑的模样，卷帘门的凹槽、凸起处都是灰尘，破了洞的招牌内还能看到枯树叶。
镜头靠近活动室，画面中出现了一个背影。他弯下腰，抓住了卷帘门的底端，轻轻往上拉动。他的动作很缓慢，但卷帘门依然发出来嘎吱嘎吱的声响。
“你没上润滑油吗？”女声问道。是吴灵。
“上了，上了润滑油也就这样了。要是没上，这会儿该把小区保安招来了。”男人回答。是刘淼。
他将卷帘门拉到了一条可供人弯腰钻进去的高度，拿出了手电，照亮了活动室内。
先看到的自然是光圈中的灰尘，似乎还有一个黑影一闪而过。两边是残破的玻璃门，玻璃渣子散在地上。
刘淼咋舌，慢吞吞钻进了活动室内。
镜头晃动了一阵，才恢复正常。
又是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响，卷帘门应该被拉上了，活动室内除了手电的光，再无其他光源。但下一秒，手电的光多了两束，能勉强照亮活动室内部。
大门的左手边是个柜台，正面有个大破洞，手电灯光一照过去，窜出来一窝老鼠，叽叽喳喳地分散逃跑。
柜台后是价目表，一排排铁钉上面挂了小木牌，有几个空缺、几个字迹模糊，剩下的则是一些常见的盖浇饭菜名。
柜台两边，一边是墙，另一边是个窗口。玻璃窗破碎，剩下的玻璃则很模糊，灰蒙蒙的。手电光照过去，能看到里面的金属案台，还有几个凌乱的长方形盆子，不知道里面曾经装了什么，现在是黑乎乎的一块疙瘩。
大门的正前方是两排桌椅，同样七零八落，瘸腿的不在少数，还有直接砸成断木板的。
放眼看去，能看到的就是这些了。
镜头转了一圈，拍到了另一个男人的身影。那人脸上打了马赛克，一手拿着手电，一手插在口袋，很悠闲地踩着地上的碎屑往里走。这是叶青无疑。
画面中出现了两面残破的玻璃门和卷帘门。玻璃门上有被泼油漆的痕迹，玻璃碎了不说，门轴都歪了。
“这里看起来被打砸过啊。”刘淼的声音出现在了画面外。
镜头转回到了饭店内。
饭店主要就分成了两部分，两排座椅，还有旁边的厨房。
厨房的门没锁，那歪斜的门也不可能锁上了。
叶青抬脚将门踢开，就走了进去。
镜头跟在了叶青后面。
比起外头的凌乱，厨房内更是狼藉一片。
能看到地上、桌上腐烂的食材，还有被砸成碎片的锅碗瓢盆。
老鼠蟑螂和不知名的虫子在厨房内游窜。
厨房内有窗户，可那窗户同样是灰蒙蒙一片，还糊了烂泥一样的东西，什么都看不出来，连月光和外头的路灯都没法透光进来。
镜头扫了一遍，这个垃圾场除了垃圾，也没有其他东西了。
叶青拉开了一旁的大冰箱。
冰箱早就断电，一打开，就能看到里面一摊摊不知名的粘稠物。
“咦呕——”刘淼嫌弃地叫了一声。
叶青也捂住了抠鼻，退后一步，过了一会儿，才将冰箱门关上了。
“这里，也没其他东西了。”吴灵说了一句。
“有阴气，但没有看到鬼。”叶青总结。
“那是要烧了这里吗？”刘淼问。
“怎么烧？”吴灵反问他。
刘淼挠头，半晌，叹了口气，“烧房子，恐怕我们没办法做到啊。能逮到他们吧？”
“不知道。”叶青干脆地回答。
视频戛然而止。
2016年6月22日，无法在订餐网的APP上找到该饭店。
2016年6月23日，联系到康馨小区居委会主任朱玉。音频文件09020160623.wav。
“您好，朱主任。我们今天想要问的是康馨小区内活动中心的事情。据我们所知，那里已经荒了有些年了，都没有再利用起来。是这样吧？”
“对，那里是空了很久了。”
“能问一下是什么原因吗？”
“哦……就是招商不太成功，没人愿意在这边开店。小区里面的活动资金也很有限，每年用来维护就花得差不多了，要重新装修那里，再请人管理，说实话，我们钱不够。这个问题挺现实的。比起活动室，防盗门、水管、电表、保安、健身器材什么的，更重要，所以我们很无奈地只能让它继续空置了。”
“在07年到10年的时候，那里曾经租借给个人经营饭店。能问一下那家饭店为什么没有经营下去吗？”
“……那个啊……”

第444章 编号090-每日外卖（五）
“朱主任，那家饭店有什么问题吗？”
“也不是……这个……”
“您如果不方便说，我们也可以从其他人那里求证。想必知道这件事的人，小区内还是有几位的。”
“好吧好吧……这事情……这事情其实不太光彩。因为那家饭店的老板本来是没营业执照的。他们送钱给了物业的人，才把活动室租下来，开起饭店。后来吧，吃出问题了……”
“能详细说说吗？”
“就是小区里一户人家在他家吃饭的时候，吃出了蟑螂。这人家不是得发火吗？要赔钱，还要道歉。他们就跟人吵起来，还说什么城里人瞎讲究，有虫子怎么了，虫子有营养什么的……两边就杠上了。小区里的人要他们滚，他们不走，还每天站在店门口骂人家。那户人家也不是吃素的，闹到电视台去，电视台查到了他们营业执照根本是假的。这事情一来二去，就闹大了。”
“我们调查过程中，没有找到相关的新闻。”
“是，电视台后来没播。物业托关系，把事情压下来了。毕竟他们是收了人家钱，才放他们开饭店的。事情闹上新闻，他们也要倒霉。就这样，小区里面更加火大了。也不知道是哪天吧，就有人砸了他们家的店。”
“后来呢？”
“后来就那样嘛。饭店开不下去，他们夫妻两个总要过日子吧？灰溜溜就走了。听说是去找儿子去了。”
“他们还有个儿子？”
“是啊，有个儿子，在其他城市。”
“这个消息的来源是哪儿？”
“这我也忘了。就小区里面说的，也不知道是从谁那儿传出来的。可能是物业吧。他们跟小区居民都闹僵了，要关门，肯定要和物业结清楚。”
“康馨小区现在的物业和那时候的不是一家公司吧？”
“不是。现在物业是我们这儿的业主委员会另外找的。也是因为这事情，上一家合同到期，就不跟他们续了。”
“您有前一家物业的联系方式吗？”
“啊？你们想要查这个事情？”
“我们希望报道的内容更为全面。前一家物业公司也是我们的采访范围。”
“我这边倒是留了个他们以前的电话，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谢谢您。那么，那家饭店老板的电话您这儿有吗？”
“没有。他们原来就是饭店里面的固定电话，后来应该停了吧。”
2015年6月25日，电话联系康馨小区前物业公司经理牛家豪。电话录音201506251128.mp3。
“您好，牛先生。”
“嗯，你哪位？”
“我是《民庆日报》的记者。冒昧打搅您，是想要采访一下有关康馨小区和小区内活动室的事情。”
“康馨小区已经不是我们公司负责的了。”
“这点我知道。我是想要问一下以前的事情。”
“抱歉啊，要采访就采访他们现在的物业吧。我……”
“牛先生，那位徐权贵老板的联系方式您有吗？我想要找到那位徐老板。”
“我不知道你在说谁。”
“在最近，有位外卖骑手跟我们报社反应，他从那家饭店中接单，饭店内的卫生和食品的卫生很成问题。我们是调查发现那家饭店其实已经关门许久，才辗转联系到您的。”
“什么？”
“就是我刚才说的。已经关门的饭店，最近在订餐网上却出现了他们家的订单。我们怀疑是有人在那儿进行非法经营，最大的怀疑对象也就是那里原来的老板徐权贵。牛先生，您能提供给我们徐权贵的联系方式吗？”
“他……他死了啊……”
“嗯？您是说，徐权贵死了？”
“对……不是，不是徐权贵死了。他名字不叫那个，那个名字是他老乡的，那个证有问题，登记的名字就是他老乡的。他叫……我忘了他叫什么了，我那时候叫他都叫老张的，他跟我说自己姓张。还有他死了的事情，他老婆亲口说的。”
“他是怎么死的？”
“病死的，食物中毒，一下子人就没了。他老婆还来找过我呢，想要我出点份子钱。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有饭店？那地方不是一直空着吗？”
“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10年的时候，就他们要离开前，要去首都找儿子之前，没上火车呢，就死了。后来他老婆走了，我也不知道她情况了……他联系方式我也没，当年电话都删掉了。你们确定是那里有人开饭店？”
“我们确定。”
“这……这你们可以蹲守的吧？应该能看到人……”
“很遗憾，他们似乎是发现了情况不对，最近一直没出现。”
“那我也帮不上忙。应该不是她吧……不太可能啊……她没道理要这么做吧……”
2015年6月28日，调查康馨小区住户。音频文件09020150628.wav。
“……我真没注意过。印象里面，没看到有开店啊。”
……
“……没有，没看到过。中午我吃完饭遛弯，也没看到这里开店。外卖有见过，但没到那边去的。”
……
“……不知道，没见过。活动室关了几年了吧？物业也不弄，真是的……”
……
2015年6月28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1506281142.mp3。
“您好，董先生。”
“那个，你们是董峰找的事务所的人吧？”
“是的，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和他合租的。他……他很奇怪……你们能不能来看看？”
“好的。你们现在是在连城小区的房子吗？”
“对。”
“我们现在就过来。”
2015年6月28日，到达委托人住处。音频文件09020150628（1）.wav。
“你们快请进。董峰在他自己房间呢。”
“他在做什么？”
“在吃……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们自己去看吧。”
……
“董先生？”
“唔唔唔……咔吱……唧……”
“先按住他。”
“啊！放开我！放开我！！给我吃的，快给我！还给我！”
“哎……”
嘭！
“唔呕！这什么东西？”
“这外卖是今天有人送来的？”
“……嗯……对。天啊……这东西……董峰怎么吃下去的啊……”
“谁送来的？”
“给我！还给我！”
“是个男人。这两天他都中午送饭过来。”
“就是这两天发生的事情？”
“对啊。”
“这两天还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哦……有一件……昨天，昨天中午和今天中午，还有个人送外卖来，说是董峰订的。但董峰已经吃了这个，那两份我放冰箱了，他一直也没吃……他……他从昨天开始就奇怪了……是不是他之前说的那个鬼……”
“他跟你说过自己遇到的事情了？”
“说、说了一点……我……那个男人……”
“啊……啊啊！好饿……给我……给我！”

第445章 编号090-每日外卖（六）
“头儿，这家伙……”
“给我！给我！好饿……好饿啊！啊啊！”
“有水吗？”
“啊？有，有的，我给你倒！”
哒哒哒哒哒……
“好饿……咕……哈啊……给我……我要，啊！饿……”
哒哒哒哒哒……
“啊！嗷啊！唔唔……噗！啊……唔！”
“你们……你们是道士？刚才她用的符是什么？”
“是我们事务所制作的东西。那个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谁？啊……是中午，十二点吧，应该是十一、二点……他，董峰他……啊呀！”
“呼……呼……哈……哈……”
“这样就好了吗？”
“暂时没问题了。”
“哦……”
……
“董先生，您清醒了吗？”
“嗯……嗯？我……”
“董先生，您还记得之前发生的事情吗？”
“……嗯……”
……
董峰处于失魂状态，无恢复迹象。
董峰手机中只有正常的订餐记录。
2015年6月29日，暂住董峰住处。视频文件09020150629.avi。
视频画面被分割成了两部分，左边应该是房子的门口，拍摄着门和走道，右边是卧室，一个年轻男人躺在床上，神情呆滞地望着天花板，刘淼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似在监视这个男人。
视频画面只留下了右边的镜头，并开始快进。
吴灵进入房间，察看男人的情况后，在他的额头上贴上了符纸。符纸自动燃烧，从视频左上角的时间记录来看，符纸总共燃烧了两个小时。吴灵离开又进来，再次察看男人的情况。她和刘淼说了什么，后又摇头。
大半天很快过去了。
时间到了11点，视频恢复了正常播放速度。
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男人突然僵硬地翻身坐起。
一旁的刘淼站了起来，快步走向了床的另一边。
男人伸手从床头柜上拿了手机。因为监控摄像头角度的关系，无法拍到手机屏幕。
刘淼叫了一声：“董峰！”
男人毫无反应。
叶青和吴灵进入卧室。
刘淼回头，“他在订餐。”
叶青直接走过去，伸手就要拿走手机。
呆愣愣的男人蓦地跳起来，暴怒地阻拦。
刘淼轻松将男人反剪双臂，压在床上。
“啊！还给我！我要吃的，我要吃的！！给我！还给我！”男人怒吼着。
“好像不是那家店啊，头儿。”刘淼膝盖顶着男人的腰，探头看叶青手中的手机。
“的确不是。但是，他看的是前天和昨天订餐的那家。”叶青操作了两下，放下手机。
“没下单？”
叶青点头。
“那我们还要守株待兔吗？”刘淼问。
“嗯。”
刘淼用床单将男人绑在了椅子上，还用毛巾塞了男人的嘴巴。
吴灵又将男人查看了一遍，离开了一阵后，端了一杯水重新进来。
刘淼压着男人，掰开他的嘴，让吴灵将水灌了进去。
“好饿……我好饿……给我吃的，我要吃的……”男人的精神萎靡了很多，喃喃自语。
“效果比昨天差了。”刘淼叹气。
“是他的情况恶化了。阴气变重了。”吴灵拿着杯子出去。
视频快进了一会儿，实际时间只过去了半个小时，就又回到了正常速度。
咚咚咚——
“外卖！”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好似听到了号令，开始疯狂挣扎。
“我的！吃的！快给我！给我啊！”
刘淼不为所动，用毛巾塞住了男人的嘴巴，走出了卧室。
视频画面一切，房门口的景象取代了卧室。
穿着普通的中年人站在门口，手中拎着一个袋子。
门打开，露出了两个身影，是叶青和刘淼。
中年人镇定自若，看了眼塑料袋上贴着的收银条，问道：“是董峰吧？”
“徐记饭店的老板？”叶青发问。
中年人很疑惑，“什么？”
“康馨小区活动室那里的饭店，对吧？”叶青又问。
“对啊。”中年人点点头，“我们是家常小炒。你是董峰？这里是302吗？”他后退一步，看了看房门，又看看左邻右舍。
情况似乎有些古怪。
“能问几个问题吗？”叶青说道。
“我送外卖的呢。你们是不是302的董峰啊？”中年人似乎是起了疑心，又后退了一步。
刘淼却是一个健步，扣住了中年人的肩膀。
“你干什么？”中年人大吃一惊，嚷嚷道，“你们要干什么啊！我没钱啊，我就是店里送外卖的，身上没钱，家里也没钱啊！”
刘淼捂了他的嘴，将他拖进了屋子。
房门砰地关上。
画面切换。
中年人坐在沙发上，刘淼就在他旁边，叶青则坐在对面，一副审问架势。中年人带来的外卖放在中间的茶几上。中年人时不时瞥一眼镜头，一脸紧张。
“你叫什么？”叶青发问。
“我……我叫张胜。”中年人忐忑地回答。
“你在家常小炒做了多久？”
“一年不到。我就是个帮工，做点杂活，我真没钱啊，也不知道店里面的事情！”
“老板是谁？”
“老板……”中年人的忐忑变成了茫然，“老板我也没见过……我就是一帮工啊……”
“那你见过店里面的谁？”
“见过厨子和收银。”
“他们叫什么？你对他们知道多少？”
“厨子是我堂哥，叫张胜利，管收银的我叫她潘大姐，只知道姓潘。”中年人老实回答。
“饭店不是他们开的？”
“不是啊。”中年人继续疑惑不解，“他们也是被雇来的。”
“你知道的仅限于这些？”
“对啊……”中年人动了动身体，“我真不知道饭店的事情，你们有事去找他们好了。”
“你堂哥的事情，你也不知道？”刘淼一掌拍在他的肩膀上。
中年人哆嗦了一下，“不、不知道……就一个村的，关系攀来攀去就成堂哥了，以前也不熟。”
“你怎么成了饭店帮工的？”
“我，就是堂嫂介绍的。”
“你堂嫂是谁？”
“啊？就我堂哥的老婆啊……”中年人还是一脸茫然。
“她现在在哪儿？”
“在老家。”
“你老家在哪儿？”
“在……”中年人张了张嘴巴，卡壳了，“欸……我老家……”他开始挠头，“我老家是在……”
等了几秒钟，中年人放下手，“我不记得了……我怎么就不记得了……”他呆呆地自言自语。
“你堂嫂是怎么跟你说的？”叶青问。
“啊……”中年人仍旧发呆。
又是几秒钟，他盯着茶几上的袋子，吞咽口水。他的眼睛发直，不断吞口水，却仍然有口水从嘴巴里溢出来，如同泉水涌出。
“吃的……有吃的……”中年人的声音变得古怪，忽然扑在了茶几上，撕扯开了塑料袋，打翻了里面的盒饭。一团黏糊糊、黑绿的东西撒在了茶几上。中年人抓着就往嘴巴里塞，还凑到茶几上去舔。
刘淼伸手去拉，却没想到中年人一个后仰，高高抬着头，双手抓挠着嘴巴、脖子，像是噎住了。
“呃……啊……啊……”中年人发出了几声沙哑的声音，身体一歪，倒在了沙发上。他的口中，粘稠的口水流出来。
一切都发生在一分钟内。
“这……”刘淼站在原地。
叶青也站了起来，也只来得及站起来。
镜头拉近，能看到中年人的喉头动了动，接着是下巴和两腮。一只老鼠从他的嘴巴中钻出来，刚探出半个身体，就“吱”地叫了一声，倒在了中年人的那滩口水中，前肢抽搐了两下，不再动弹了。

第446章 编号090-每日外卖（七）
这一画面只定格了两秒钟，中年人和老鼠都如同被阳光照到的阴影，缓慢消失。沙发上什么都没剩下，茶几上残留的食物也像是融化的雪，只剩下了清澈的液体。
咔哒！
“发生什么了？”
开门声和吴灵的声音出现在了画面外。
“我们碰到了个不简单的家伙。”叶青很冷静地回答，但声音中透露出了一丝寒意。
“是人为的？”吴灵问道。
“看起来是这样。不是人，就是鬼了。”叶青又问，“董峰呢？”
“不太好。”吴灵回答。
画面切换。
卧室内，那个男人已经和之前不同了。他骨瘦如柴，身体的肌肉凭空消失了，脑袋成了皮包骷髅，腹部凹陷，肋骨凸出。在他的皮肤下，还能看到血管和血管中有东西流动的痕迹。那血管的模样像是饮料快喝完时的吸管，吸管中是一节节的剩余液体。但这不是饮料，而是血管。联想到这一点，男人的模样看起来更加可怖了。
“好……饿……”他的嘴唇瘪了，缓缓蠕动。
“再喂东西看看。”叶青说，“输液的东西呢？”
刘淼拿了水和粥进来。
男人被喂了水，可马上就吐了出来。喂进去的粥同样如此，都没能进入胃部。
吴灵拿了输液设备，给男人扎针。
液体进入男人体内，男人立刻剧烈呕吐，好像是将那些输入血管的液体都从食管给呕了出来。
叮咚——
门铃声响起来。
画面再切换。
大门口站了个白胡子老道，身上的道袍很是华丽。玄青真人的脸上并无马赛克，他的表情清楚出现在了画面中。那轻松的神情和他的打扮不太相称。
大门打开。
“你们碰到饿死鬼了？”玄青真人调侃道，但马上换成了严肃的表情，“怎么？情况很不好？”
“情况有些像饿死鬼缠身，但不太一样。”叶青回答。
画面回到了卧室。
过了会儿，一行人进入。
玄青真人一看到男人的模样，就倒吸了口凉气，“乖乖……你们说，这才第三天？”
“对。我们只阻止了他两顿饭。实际上，他只吃了一顿半的那些东西，就已经这样了。”叶青回答。
玄青真人站在男人面前，背对摄像头，只能听到他嘀嘀咕咕的含混声音，每个音节都糅合在一起，让人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呃啊……”男人发出了呻吟。
玄青真人垂下手，摇摇头，叹息道：“不行了，已经太迟了。”
“这样的话……”叶青刚开口。
被玄青真人挡住的男人忽然身子一歪，那张皮包骨头的脸出现在了镜头中。
“站住！”玄青真人喝了一声，手竟然是从宽大的袖袍中抽出了一根浮尘，猛地一甩。
画面中，男人的背后，窗户上有影子一闪而过。
浮尘抽在了窗户上，发出了“啪”的轻响。
青叶的三人当机立断，同时转身，往外疾跑。玄青真人在收回浮尘后，也连忙转身，出了卧室。
画面中只剩下了男人的尸体坐在椅子上。
一会儿后，那歪斜的身体从椅子上摔下来，带倒了输液架子，整个人被床遮住了身影。
视频结束。
2015年6月29日，失去董峰鬼魂踪迹。确认康馨小区活动室的阴气消失。
2015年6月30日，调查张胜，确认当日所见张胜的身份，系南岭市安县人，生于1961年8月4日，死于2014年9月21日，死因为食物中毒，无具体诊断及调查记录。附：档案记录影印件。
调查张胜利，确认身份，同为南岭市人，生于1958年1月15日，死于2010年11月24日，死因为食物中毒。附：档案记录影印件。
调查张胜利妻子商红，同为南岭市安县人，生于1961年7月28日，名下无房产、无租房记录、无酒店入住记录，最后的记录为2010年12月1日购买火车票前往首都。警方于2010年12月9日对其展开调查，至今下落不明。附：档案及警方卷宗影印件。
确认张胜利及商红之子张俊于2010年12月7日死亡，死因为饥饿导致的器官衰竭。附：警方卷宗影印件。
2015年7月1日，前往南岭市安县。音频文件09020150701.wav。
“……哦，你们问张家啊……他们早就出去打工了，原本家里爹妈在，还每年回来，后来爹妈死了，他们办了丧事，将房子和地都卖掉了，再没回来过。我想想啊……有五六年了吧。”
……
“……那死鬼也不知道在外头吃了什么，就吃死掉了。他死了倒轻松，他一大家子人呢，都落我身上了！”
“他那几天是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
“就是，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
“这谁知道！我忙着呢，家里那么多活，他娘躺在床上，每天要人伺候，我哪有功夫盯着他？哎！你这小兔崽子拿什么呢？你还跑！你还敢跑！”
哒哒哒哒……
……
2015年7月2日，中止调查。调查结果：此事件归入“未完”分类，设定关键词“饭店”、“外卖”、“饿”。
……
我看完这档案，董峰那瘦骨嶙峋的饿殍模样一时间还能浮现在眼前。要说清晰，其实是刘楚南和张俊的警方尸检照片更清晰，将细节都拍得清楚，比视频中看到的董峰更为骇人。但视频前后，不到一个小时，董峰就从正常人瘦到了皮包骨头的程度，这种前后反差更令我印象深刻。
我看着档案最后的“未完”两字，有些惊惧。
不管饭店的老板是谁，他都不是简单的人物。杀人、灭口，都应该是他遥控操纵着的。青叶的人没摸到他的半根毛，玄青真人似乎也找不出他的蛛丝马迹。
相比起来，萧天赐、葛家木、黑猫那些，好歹都是青叶摸到过边的，只是慢了一步，才让他们给逃了。哪怕是老天爷，青叶的人都直面过，算是有交手。可这回，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找到罪魁祸首。
我不由担忧起来。
外卖我吃的倒不多，但总有几次。瘦子他们那儿我得提个醒。
如我所预料的，瘦子听到这事件，怕得比较厉害，果断删了手机上的各种外卖软件。郭玉洁比较嫌恶心，做了一个干呕的动作，去倒水喝了。胖子第一时间想到了薛静悦，忙打电话过去千叮咛万嘱咐。
陈晓丘淡定地表示知道了，就说到了骏骊酒店的事情。

第447章 马蹄下的尸体
骏骊酒店上一位插在脚手架上死掉的人还没调查清楚，时隔一周，在被封锁的现场，又有人死亡了。
事件就发生在今天凌晨三点多的时候，骏骊酒店的一位经理，大半夜偷溜进入了酒店内部，死在了酒店大厅内。
他的死法也十分可怕。
骏骊酒店的大厅很气派，三层楼高，二三楼是酒店的餐厅、酒吧等设施，从大门进去，能看到天花板上垂下的水晶吊灯，和二三层的一圈回廊。大厅正中则摆放着室内雕塑和喷泉——一匹人立而起的骏马。
那位经理就死在了马蹄下。
“什么叫死在马蹄下？”胖子疑惑问道。
“被插死在那儿了？”郭玉洁猜测。
“马蹄是钝的吧？怎么插死？那样的话，妥妥是谋杀啊。”瘦子说道。
陈晓丘解答了这个疑问：“不是插死，是被踩死的。”
“嗯？”
我们四个都有些听不懂。
“那个雕塑落下来了。”陈晓丘竖起手臂，手肘成直角，前臂则从四十五度倾斜刷地拍下，变成了水平。
我看着陈晓丘落下的手掌，总觉得有掌风刮擦过脸颊。
“就……砸死他了？”胖子木然问道。
“对。而且维持了这个状态，直到早上被人发现。”陈晓丘放下了手，“那个雕塑，马的前蹄落下，应该不能站稳的，更不要说下面垫了个人了。”
“那后蹄呢？那个雕塑，马的后蹄应该是固定住的吧？”我问道。
“断开来了。马蹄和底座直接断开，断口很平整，周围也没痕迹。”陈晓丘说道，“这是一到现场就被发现的两个疑点，剩下的还要调查。”
“那我们，还不能去现场咯？”胖子问了一句。
陈晓丘点头。
接连两起案件发生，骏骊酒店肯定要继续被封锁，我们这些无关人员是没机会靠近的。
估计警察现在封锁得更严格了。
“脚手架自杀案件”的目击者可不少，正常调查流程走完，就该结案，继续滨江大道的施工了。要不是有那些无法解释的问题，网络上各种阴谋论和名侦探层出不穷，政府顾虑着舆论影响，那现场封锁早就能解除了。这样的话，那个经理恐怕就不是半夜三更进入酒店，死得悄无声息，而应该是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发生意外，就如同那个“脚手架自杀案件”一样。
一次是巧合，两次就很难说是巧合了。
警方现在再要结案，可就难了。
“你小叔要怎么办？”瘦子问道。
这案子正常人大约是查不出来。
“他计划先录音，让古陌听听看。”陈晓丘说道。
“没监控吗？”胖子问。
酒店一般都有监控。
“封锁之后，酒店就彻底停业了。”陈晓丘回答，“而且就算有，也会被当作证物存放起来，没结案前，拿不出来。”
之前脚手架上自杀的工作人员就有被监控拍到，但只有陈逸涵看了，我们几个是没机会看到。
陈逸涵当天晚上就去找了古陌，我们几个也都被叫了去。
古陌带着耳机，边听音频边惊讶道：“你用什么录音的？采集效果挺好的嘛……”
接下来古陌就没再说话，认真听着录音的内容。
我们几个不敢打扰，都屏息凝神。
南宫耀倒是很放松，在旁用PAD看着什么东西，一点儿都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过了一阵，古陌摘下了耳机，笔记本上的播放器进度条也走到了最末端。
“怎么样？”郭玉洁迫不及待地问道。
“什么都没听到。”古陌一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陈逸涵眉头紧锁。
“这样的话，还是需要去现场看看吧。”胖子说道。
“看了又怎么样？期望这小子看到鬼，然后能将它消灭掉吗？”古陌指了指我。
我疑惑地看着他，“总归有些办法吧……能确认一下也好。”
我也不敢打包票自己能解决这事情。
“那里的东西不是鬼。”南宫耀忽然开口道。
“不是鬼是什么？”郭玉洁忙问。
“是法术一类的东西。”南宫耀扶了扶眼镜，“骏骊酒店应该是从开业开始就有布置了。嗯……或许是风水阵。”
我有些愕然。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瘦子问道，“就因为要抬高地基，那个风水阵被破坏了？施工还没开始呢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南宫耀重新低头看PAD，“我只能确定，我之前看到的骏骊酒店和这段时间在电视新闻上看到的不一样了。那个阵，改变了。”
“你有解决办法吗？”陈逸涵问道。
南宫耀摇头。
“灵比较懂这个，老道也懂。我们是不会弄这些。”古陌将笔记本上的程序关了。
瘦子下意识看向我。
“做什么？”我扯了扯嘴角，“我回去把吴灵失踪的档案翻出来，看能不能救她吗？”
“玄青你们联系不上？”陈逸涵无视了我的这个提议。
其实我这提议的可行性也不高。
古陌是正好被档案中记录的事件坑了，青叶的人还有意保留了那段音频。南宫耀的事情可就和档案事件的联系不那么大了。吴灵是什么情况，我们都不清楚，未必有古陌那时候的好运——不光是从档案中找到吴灵失踪线索的好运，还要我能好运地成功将她救出来。南宫耀这次可就是九死一生。
古陌摇头，“只有叶子知道怎么联系他。另外，我估摸着啊，老道应该是在避风头。”
“什么意思？”
“喏，之前爱情树，老道不就没出现吗？还有那个游戏，居然又来了民庆市，还撞上了云龙山的人，将他给杀了。老道恐怕躲着那东西呢。”古陌嘿嘿一笑，“能活那么久的老家伙，是很懂保命方法的。”
“那个游戏已经被我消灭掉了吧？”我不禁竖起了汗毛。玄青真人一直没出现，该不会是因为我没将游戏消灭干净吧？
“放心，你消灭掉它了。”南宫耀冲我笑了笑，“但玄青真人未必知道这一点。他可能会藏一阵。”
“葛家木被灭的时候，他就藏了好一阵呢。”古陌伸了个懒腰，“所以啊，你们不要寄希望于他了。”
“那你们呢？”陈晓丘忽然问道。
“我们什么？”古陌随口问。
“你们为什么不藏起来？”陈晓丘问。
古陌和南宫耀都停下了动作。
“要说救人，你们接受委托，处理的结果并不能说是令人满意，而且在那过程中还经常遇到危险。有和玄青真人的这一层关系在，你们为什么要继续经营事务所？”陈晓丘问道。
古陌沉默。
南宫耀笑了笑，“大概是因为……不甘心吧。”
我怔住了。
“我听灵说过，玄青真人是从小被他师父收养，接受的教育也是成为道士的修行。他的想法和我们不太一样。”南宫耀微笑着，看向我，“你其实也一样吧？骏骊酒店的事情可和你无关。”
我张了张嘴巴。
“要说起来，警察要查案，也不需要查明真相。”南宫耀又看向了陈逸涵，“骏骊酒店是什么结果，对你的影响也不会太大。”
陈逸涵脸上并无特别的表情。
我一时有些不明白。骏骊酒店的案子影响到了目前最重要的市政工程，陈逸涵作为警局局长，怎么会影响不大？

第448章 淋浴间的尸体
南宫耀的话，陈逸涵没回答。
我看两人的神色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陈晓丘的脸上则是和其他人一样的疑惑。
陈逸涵起身，“既然你们帮不上忙，今天就到这里吧。”
陈逸涵这个真正的当事人要走了，我们也不可能继续留下来。
古陌摆摆手，算是跟我们道别了，转头就戴上了耳机，上网页看视频去了。南宫耀更像是个主人，还送我们到了套房门口。
陈逸涵走在前面，我有意落在最后，看向南宫耀。
比起古陌，南宫耀知道得事情恐怕更多，单从性格来说，南宫耀也似乎比古陌更靠谱。
“要么习惯，要么死。”南宫耀忽然对我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心中一寒，瞬间明白了南宫耀这句话的意思。
相似的话，古陌也对我说过，只不过古陌是提醒我不要作死。
“那地方……很危险吗？”我问道。
南宫耀推了推眼镜，“我说不清楚。但总归，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
我看到瘦子和胖子都停在了走廊上，回过头看我，就跟南宫耀道别了。
接下来两天，办公室的气氛都有些沉默。
骏骊酒店的案子陷入了僵局。据陈晓丘说，政府有意是用自杀和意外结案，现在不过是想要等舆论平息一些，将这件事悄无声息地度过去。
其实，这么结案也没什么不对的。
那两个人的确是一个死于自杀、一个死于意外，即使有凶手，也不是警察能查出来绳之以法的凶手。
“国家没有特殊事件调查局吗？”瘦子很无厘头地问了一句。
陈晓丘都被问愣住了。
郭玉洁迟疑地说道：“不可能有吧……又不是电影。”
“但是，这种事情知道的人应该不少吧。”胖子站在了瘦子这边。
“要你这么说，国家还早就该建一个风水局，或者干脆保留古代的钦天监了。”郭玉洁吐槽。
“钦天监在古代也不是做这些事情的。”陈晓丘纠正，“据我所知，我们国家没有这种机构，也不可能有。”
瘦子一脸失望。
“有官员信仰这些，也不会拿到台面上来。我们的环境和外国不太一样啊。”胖子叹息道。
“民庆市政府会请人来看吗？”郭玉洁问。
“估计是不可能。”陈晓丘摇头。
这种事情，就是真的有官员这么做了，也不会大张旗鼓地进行宣传。
破除封建迷信才是主流的价值观。即使信仰宗教，那也不是信仰玄学。
瘦子总有种热闹看不成的遗憾，大概还有些得不到国家公权力保护的不安感，精神发蔫。
“这事情和我们没直接联系。陈逸涵走走过场也就好了。”我坐在副驾驶座上，跟瘦子说道。
胖子开着车，接口道：“南宫耀说那样的话，总有个依据吧？陈家可能比我们之前想象的还要厉害。背景够硬，也不怕这些事情。”
“我又不是担心陈逸涵。他一个警局局长，年轻有为，要我担心什么？”瘦子撇嘴，“我比较担心自己啊……”
“没那种机构，你第一天知道吗？”我回头望了他一眼，“要真有的话，早就来工农六村解决青叶的事情了吧？”
“那不一样。”瘦子摇头，“叶青也就杀了一个人，还没惊动政府。这次事情可是大事啊。”
“你反应真大啊。用不用得着怕成这样？”我疑惑地看向瘦子。
和服和萧天赐的事情，瘦子亲身经历，都没怕成这样。之后听我讲青叶的档案和梦境的事情，他也没这样惶恐不安。
骏骊酒店再诡异，能诡异得过“游戏”？死的人能有被“游戏”杀死的人多？
瘦子挠头，“我也不知道，就感觉心慌得厉害。哎！”他突然捂了眼睛，“眼皮也开始跳了。”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你这是左眼啊。”胖子瞄了眼后视镜。
瘦子捂着左边眼睛，“难道是要赚钱了？我昨天刚买了彩票。”
下班回家，瘦子就开始在群中刷消息。我一看，忍不住乐了。
瘦子的彩票中没中奖不知道，他回家的时候，口袋里的两百块钱被偷了。
“左眼跳财不是有财运，是财跳出去了啊！”瘦子发了好几张咆哮和痛哭的图。
郭玉洁开头，我和胖子排着队地刷嘲笑的表情。
这种好心情持续到了晚饭的时候。
我看到了晚间新闻中的报道，骏骊酒店又死了一个人，手中的饭碗和筷子都变得沉重起来。
“这好像是第三个了吧？”爸妈唏嘘起来，还有些担忧。
妹妹只是惊讶，“是施工出意外了？”
“不知道呢。之前两个，好像是自杀的吧。”妈妈回答。
新闻只是一条快讯，没详细说死者是怎么回事。
我吃完饭刷了新闻，才发现网上的消息已经满天飞了。
之前的脚手架自杀已经引起了群众哗然和全国讨论，在这个网络发达到极致的时代，惊人的地方新闻转瞬就能传遍全国。
骏骊酒店第三次出现死人，就是往本来就火热的话题中又添加了一把柴火。
不过，这第三个死者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都是胡乱传消息。
我在群里问了陈晓丘，她还没从陈逸涵那儿听说什么，也不知道情况。
陈逸涵接连加班，联系家里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网上的消息则被控制，一些夸大的谣言和危言耸听的内容都或封或删，可讨论的热度怎么都降不下来。
这周五的时候，陈晓丘才见到了陈逸涵，也跟我们转述了第三名死者的事情。
第三名死者死在了酒店客房的淋浴间内，是被活活烫死的，蜕了几层皮。
“烫死？”郭玉洁发出了惊讶的表情。
“对，烫死的。被发现的时候，淋浴器还开着，还在喷热水。水温大概在七八十度，尸体也发生了腐烂。”陈晓丘回答。
“也是酒店员工？”我问了一句。
“客房部的保洁员。她应该是第二名死者。尸检结果还没出来，但初步推断，比死在大厅的那个经理要早。”
“之前死了人之后没有搜查房间吗？”胖子问道。
“具体的我不清楚。我小叔他又去警局了。”陈晓丘回道。
三个死者，死法都如此奇怪，这整件事毫无疑问有蹊跷。
现场封锁的时间大概又要加长了。
我心中叹息了一声，继而想到了骏骊酒店现在的老板刘向前。或许应该从他那里寻找突破。

第449章 青叶门口的鬼
我能想到的事情，陈逸涵自然是早就想到了。
只不过陈逸涵的身份是警局局长，三起案件从表面看来都是意外，按照正常的程序，警局是无法对刘向前采取什么强制措施的。其实，就算警局抓了刘向前，也不过是将他关一阵罢了。法治社会，可弄不出古代刑讯逼供那一套，更不可能像叶青那样威胁人，或者干脆杀一儆百。
陈晓丘对此很无奈，听她说来，陈逸涵估计也正在左右为难。
“要是一直这样死人下去，会怎么样？”郭玉洁问道。
我们几个想象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想象力真是十分贫瘠。
“酒店停业，停止施工是肯定的了吧。”胖子说了句废话。
我摊手，表示自己想象不出来。
“换个地方，或许就荒废着，但那里是滨江大道……”胖子接着说道。
民庆市地价高、房价高，可就算是在市中心，也是有地方荒着的。那些地和房多半是因为产权或公司经营的原因，被迫荒着。
滨江大道又是另一回事了。商业街，高楼林立，还是个景点。市政府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滨江大道上荒着一栋楼的。
但政府会怎么做，我们这些小公务员真猜不到。
我看向一直没吭声的瘦子，“你还眼皮跳呢？”
瘦子神情萎靡，打了个哈欠，“没，就是昨晚睡得晚。”
“失眠了？”郭玉洁嘲笑，“为了两百块，还是怕的啊？”
瘦子翻了个白眼，“刷游戏呢。之前因为王怡君那事情，游戏断了好些天，奇哥解决了那个东西，我不得补回来？”
我的眼皮开始跳了。
胖子一脸恍然大悟状，“难怪你心慌、眼皮跳呢。是熬夜闹得吧？”
瘦子怔了怔，一拍大腿，“原来如此！”
MDZZ！我心里暗骂了一句。
“MDZZ！”郭玉洁直接骂出来了。
瘦子一脸尴尬，清了清嗓子，“那什么，今天工作开始了不？还有几家要跑啊？”
我们五个继续分成两组工作。
瘦子因为熬夜，精神还是不太好，但找到了事情的根源，他的心情变得轻松了，就是还有点儿肉疼那两百块钱。
我们到了又一户产权人的家，门铃按了半天，却没人应答。
“怎么回事？家里没人？”瘦子嘀咕。
我掏出了手机，对照着表格上登记的信息，给人拨打电话。
“是忘了吧？上个礼拜联系的，昨天打电话也没人接。”胖子说道。
我们一般是提前一个礼拜联系，约好时间，前一天再确认一次。
这户产权人袁志毅，我们昨天打电话，却是没联系上。
我现在打电话，依旧没人接，看来真是有事情了。
“算了，走吧。”我挂了电话。
“我在车上补个觉。”瘦子倒是开心。
“你们找谁的啊？”有个老太太拎着东西走过来。
我和胖子赶紧给她让开地方。
“阿姨，我们是找五楼的袁家。”我回答了一句。
老太太费力地掏钥匙。
胖子主动帮忙提了东西。都是超市里买的饼干零食饮料之类，大概是给家中孩子买的。
“五楼的老袁啊。他被他儿媳妇接去开追悼会了。”老太太开了楼下的铁门，从胖子手上拿过了东西，“你们几个是拆迁办的吧？老袁上礼拜还说呢。唉，你们要找他说拆迁的事情，可就难咯。”
“追悼会要开好几天？”我惊讶问道。
难道是要去外地？
“那倒不是。”老太太瞄了我们一眼，“死的是他儿子，他就那一个独苗苗，你说他现在乐意谈拆迁的事情不？”
我哑然。
人家家里出了这种大事，的确是不合适谈拆迁啊。
老太太关上了铁门，拎着东西上楼了。
“这家明天再联系一下，然后再看情况吧。可能要排最后了。”我扫了一遍表格清单，说道。
胖子和瘦子都没异议。
瘦子的补觉计划很遗憾地失败了。
陈晓丘打了个电话过来，说有人在工农六村闹事，而且就是冲着青叶去的。
我听得都惊了，“该不会是庆州制造局的人吧？”
“不是，是以前的住户。正在青叶门口哭呢，一大把年纪了，不肯走，所有人都没办法。你过来看看吧。可能需要你来开门。”陈晓丘说道。
我明白过来。这是人家不信青叶的人失踪了啊。
我和胖子说了一声，在瘦子懊恼的叹息中，车子一路飞驰到了工农六村。
工农六村最近都挺太平的，我觉得叶青之前警告说的“最近”应该是过去了。
到了六号楼下面，果然看到了好多人，楼里面更加热闹。
“怎么回事？”我一进楼，就听到了上面传下来的哭声，随口问楼里面看热闹的阿姨妈妈们。
“听说是死了儿子，要找人问清楚呢。”一位中年妇女回答我的问题。
我觉得这个答案很奇妙。
“大概是刺激到了。”另一人比划了一下脑袋。
我们三个上楼，发现家里有人的，现在都出来看热闹，但也不上去。
再往上，我才发现他们不上去的原因是因为五楼六楼已经挤满了人了，好多人一看就是一起的，都带了黑袖章，还有的跟着抹眼泪。
哭声越发响亮，还有混乱的劝说声。
我喊着“借过”、“让让”，好不容易挤上了六楼。
胖子比较惨，体型大，不容易挤上来。我和瘦子都上去了，他还站在五楼，眼巴巴地抬头望着我们。
我对他摆摆手，让他别上来了。
这动作刚做出来，我的手就僵在了半空中。
六楼的走道上，青叶灵异事务所的门口坐了个老头，捶胸痛哭，旁边围着的一圈人中，有跟着哭的，有弯腰劝的。毛主任和郭玉洁都在他旁边，陈晓丘则站得远了一些。
陈晓丘先看到了我们，正要说话，却在看到我的不对劲后，转头看向了老头。
瘦子紧张问道：“奇哥，怎么了啊？”
我看到了老头旁边飘着的一个人影。
那是个中年人，毫无疑问是鬼，或许就是老头哭的原因。他的胸骨凹陷下去，好像曾经受到过重击，这也应该就是他的死因了。
他的神志十分清晰，甚至在我瘦子上楼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并和我的目光对上。
我没想到会在这儿看到鬼，反应慢了一拍，让他察觉到我能看见他了。
只见他张了张嘴，却是咳出血，没法说话。他苦笑着，沾着自己吐出来的血，在旁边的墙上写了两个字——求你。
他哀求地看着我，又看向了坐在地上痛哭的老人，所要表达的意思十分清晰。

第450章 这大概是诅咒
我觉得他没什么恶意。也或许是因为一门之隔就是叶青的地盘，他不敢流露出恶意来。
我放下手，继续挤着人，到了陈晓丘旁边。
我之前没回答瘦子的问题，是因为这里的人太多了，实在不好说我看到了鬼。瘦子也没再问，跟着我挤过人群。
陈晓丘更不会没眼色地问我刚才的事情了，直接解释道：“这位老先生的儿子刚过世，今天本来要开追悼会。他突然要求过来，要找叶青，还说要请叶青还他儿子公道，查清楚他儿子的死因。另外，他还道歉了。”
“道歉？”我有些不明白。
旁边挤着的人自然能听到陈晓丘的话，神情尴尬。
有个男人就说道：“老爷子神志不清了，瞎胡说呢！”
陈晓丘没理，自顾自回答我的问题：“应该是叶青家人去世的时候，他说了些风凉话，还认为叶青是天煞孤星。”陈晓丘看了我一眼。
我立马想到了余新嵘。
工农六村的人对叶青的想法还挺多的。有和余新嵘那些庆州制造局老领导们一样，觉得他麻烦的，也有人觉得叶青可能是给工农六村挡灾了，心存庆幸和愧疚，大概还有人是完全不信邪，对叶青毫不关心的。
这个老头应该是第一种人，现在儿子死了，想到了叶青。
我忽然生出念头来：还好他没觉得自己儿子的死是叶青害得。
“哎，林奇，你快来！”郭玉洁发现了我，招呼我过去。
我继续挤着人，到了老头身边。
“袁大爷啊，人来了，他开门给你看，你就知道了。青叶的人真的都不在了，搬走了。”郭玉洁说了一句。
老头和周围人都看向了我。
我脑中灵光一闪，“您是袁志毅老先生？”
老头旁边的一个中年女人抹着眼泪，“你是之前打电话来的林奇吧？不好意思啊，之前好像是约了今天谈拆迁的事情，没想到……”她说着又哭起来。
袁志毅的手跟铁钳一样抓住了我，整个人摇晃着从地上爬起来。
我赶紧扶了一把。
“你快开门！我要找叶青！他一定有办法的！他肯定有办法的！”袁志毅有些疯狂地叫起来。
“爷爷，爸爸已经走了啊！”中年女人身边的年轻女孩哭着喊道。
袁志毅充耳不闻，死死抓着我。
我也没办法，只好拿了钥匙出来开门。
咔哒！
钥匙插入门锁，我没用力，只感觉有力量从钥匙上传来，带动我的手跟着旋转，接着，我仍然没动，门却是拉着钥匙，从我手中抽走。
吱呀——
木门缓缓打开，一瞬间，就有股阴气从里面倾泻而出。
我突然意识到，今天的六号楼六楼和以往那种安静诡异的气氛截然不同，实在是人气太旺了一些。
现在，我才有了种熟悉的感觉。
吵杂的人声、哭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在刹那消失不见了。
事务所内一如既往的幽暗，从门口能看清里面的景物，却给人一种阴暗压抑的感觉。好似尘封已久的古老建筑被人再次踏足，能闻到时间的味道。
袁志毅站在房门口不动了，直勾勾地盯着事务所内部，不再流泪，而是流下了汗水。
袁志毅身边的那个鬼魂情不自禁地往后飘了一段，似乎很是惊恐。
我干咳一声，“那个，袁老先生，您看到了，这里真的很久没有人了，青叶的人应该是搬走了。”
袁志毅僵硬地点头。
我赶紧伸手去抓了门，将门关上了。
咔哒！
“呼……”
我的背后是异口同声的呼气声，众人好似都经历了一场惊吓。
“我送你们下楼吧。”我只好主动说道。
袁志毅像是被抽了魂，短短几分钟，就苍老了不少。
他儿媳妇和孙女搀扶着他，家里其他人都头也不回地下楼，仿佛后头有恶犬追着一般。
我搔了搔脸颊，心中暗自佩服叶青。我方才是没感觉到什么特别的，再看瘦子，缩头缩脑，犹如惊弓之鸟，看看陈晓丘，脸色也有些发白。
“刚才怎么了？”我低声问陈晓丘。
陈晓丘瞥了我一眼，“感觉到了一股压力。”
“应该说是气场。”瘦子感叹道。
我只感觉到了阴气。大概是因为我开了阴阳眼的缘故吧。
我没做声。
一群人鱼贯而出，见到了外头的大太阳，又是齐齐呼气。
袁志毅的儿媳妇很客气地给我们道歉，说了一通，还数次掉眼泪。
毛主任和郭玉洁劝着她，这方面，我们几个是帮不上忙。
我倒是听陈晓丘说了，这袁志毅也是任性。大家一块儿在家中烧了纸，上了包车，准备去火葬场了，他要死要活地非要来工农六村，这才拖着所有人都过来了。现在袁志毅不闹了，就没什么麻烦了。
瘦子一脸哀怨，“这个恐怕不好谈拆迁赔偿啊。”
“或许会更好谈。”胖子瞅瞅袁志毅。
两人嘀嘀咕咕分析起袁家这情况到底是会更容易拆迁，还是更难。
我看了眼袁志毅身边的鬼魂。比起之前，他的身影似乎变淡了许多，脸上更添了不少担忧。
将袁家这些人都送走了，瘦子他们才找机会问我之前看到了什么。我也没隐瞒。
“那你有可能帮上忙啊，奇哥。”胖子说道。
“看今天晚上吧。”我不怎么在意地说道。
袁志毅的儿子变成鬼了，状态还那么平和，估计生前性格不错，死的时候也没怎么遭罪。
我白天的时候是这么觉得的，甚至在下午跑另一家产权人的时候，还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比起“游戏”，袁志毅儿子那样的鬼，看起来就没什么危险。就连“尸体雪人”的那个简阳，恐怕都比他麻烦。
晚上睡觉，一下子陷入梦境，我都没紧张。
直到我听到了一声呼唤。
“袁经理，明年元旦情侣房怎么办？”
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由想到了一个非常不妙的情况。
我附身的目标转了个身，让我和他分离开来。
那个人正是我看到的袁志毅儿子，当然，现在他是活人，而且穿的是一身三件套西装，还是制服，胸口别了铭牌，写着“总经理袁康”。我抬头，看向了袁康旁边人立而起的骏马雕塑，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工农六村的人还真是被诅咒了啊，我也是。

第451章 袁康（一）
袁康皱眉问那个叫住他的员工：“不是说了要施工，市里面的烟花表演和我们的情侣房都取消吗？”
“公告发出去了，也跟已经订房的客人解释过。不过有新客人表示想要订房，说是在完工前在我们这儿住一住。”员工回答道，一脸感叹。
袁康明白了过来，想想道：“下午开会的时候我会跟上面反映这情况的。再有客人订房间，你先应付着。”
“好的。”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两人对话，对那种有奇特喜好的客人不感兴趣，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旁边的骏马雕塑上。
我没看出这雕塑有什么问题，没见着鬼，也不知道风水一说具体是怎么回事。这雕塑在我看来普普通通，难以想象它将袁康踩死的场景。
袁康在酒店内巡视各个岗位，再三叮嘱，施工期间大家要注意安全，注意客人们的安全。然后，他回到了自己在员工区的办公室，处理文件。
一切看起来稀松平常。
袁康挺忙碌的。因为滨江大道要施工的缘故，酒店要做各种调整，事务繁多。他管的东西有些杂。
我没一直盯着袁康，而是尽量在酒店内转悠。
我对风水真的毫无了解，知道很多开公司的会在公司内养鱼，就是极限了。其他的，真的一无所知。
酒店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挺多的。装饰用的画、雕塑、花瓶、其他艺术品，也不知道是真品赝品，价值几何，反正很多地方都能看到，看起来档次极高。这让我更加无法判断酒店内摆的风水是怎么回事了。
我还不能离开袁康太远，就目前所能活动的范围，我甚至无法把酒店的角角落落都转一遍。
但我听到了些八卦。
袁康进入酒店工作的时间很长，老员工，门童、行李员、客房服务、后厨、酒吧……他都做过，一步步当上酒店的经理。
我下意识就想到了萧正。袁康会不会认识萧正呢？他知不知道萧正的死？知不知道809号房间的事情？
我回到了袁康的办公室，看着埋头工作的袁康。
有人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进来。”袁康头也不抬。
“袁经理……”门外站着的人神情很不对劲，支吾着不开口。
“有什么事情？”袁康不耐烦起来，抬了抬眼皮。
“死……死人了……”来人结结巴巴地说道。
袁康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有人，跳楼了……”那个人仍然结巴，手都在哆嗦。
袁康急了起来，冲出办公室，直接往外跑。
我的心跳也快了起来。
袁康一路冲到了酒店大厅，看到的是更多惊惶不安的面孔。
从这里能看到酒店正门外聚集了好些人，各个仰着脖子。
袁康继续往外冲，站到了酒店外，学着其他人的模样仰起头。
阳光下，脚手架的顶端，有个不正常的阴影。
袁康张大了嘴巴。
直到此时，周围才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叫声。
我努力去看，可什么都没看到，没见着鬼，也没见着可疑的人。
在警察到达前，袁康作为酒店经理，很是称职负责，反应迅速，有条不紊地将酒店员工约束好，并问清楚了事情的经过。
“是卫小中？”袁康再三确认。
“就卫小中不在。”负责清点酒店人员的一名员工白着脸说道。
“没人去楼上看过吗？”袁康急躁地问道。
脚手架就搭在了酒店客房的窗户外，只要找对房间，就能近距离看到脚手架上插着的尸体。
旁边另有人说：“有人、有人去看过了……不知道啊……那张脸……”
“去吐了半天了，说认不出来了。”还有人补充一句。
袁康眉头紧锁，“怎么会是卫小中？他怎么会跑到……”
穿着厨师制服的人赶紧解释：“我们也不知道。他突然不见了，当时忙，也没顾得上，之后也没见到人，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跑掉的。”
“对啊对啊。”有人急切附和。
袁康紧紧闭上了嘴巴。
我总觉得袁康未说完的话和厨师解释的事情不是一回事。
警察到来，接手了调查工作，确认死者就是卫小中，对酒店员工和酒店内的客人都做了笔录，又调取了酒店内的监控录像。
我本以为我能看到监控的，没想到警察直接将录像带走，没在酒店内察看。
我也没能看到陈逸涵。刘向前收到通知，到了酒店，负责应付陈逸涵和政府的人，袁康就配合着下面的警察进行调查工作，安抚酒店的员工和客人。可卫小中的死法太离奇，我看得出，袁康自己都是心虚的，就更别提安慰别人了。
忙到晚上八点，袁康才下班回家。
他和袁志毅应该不住在一起，但今天似乎是约好了一家三口去袁志毅那儿吃晚饭，袁康的老婆给做的饭。袁康去晚了，到了袁志毅家，就发现家里面人的表情都带着担忧。
“你们知道了啊。”袁康扯了扯嘴角，露出个难看的笑容，“别担心，就是有个人自杀了。”
“真的是自杀？”袁康的女儿问道，惶惶不安，“爸，我看网上说，那个人死得很奇怪，人直接……”
嘭！
袁志毅手中的茶杯直接顿在了桌子上。
袁康女儿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别看网上乱说。就是有人跳楼自杀了。”袁康故意轻描淡写地说道。
袁康的妻女仍然不安。
袁康问了袁志毅今天怎么样之类的闲话，袁志毅回答得不怎么热心，袁康没坐多久，就带着妻女离开了。
他开了车，一家三口坐在车上，气氛很压抑。
“爸，真的就只是自杀？”袁康的女儿又问了这个问题。
“不然是谋杀啊？”袁康反问道，“警方还在查，酒店那么多人，还有监控在，肯定能查清楚的。”
袁康的女儿听到这话，放松了不少。
袁康的妻子却是沉默着。
我观察着她的表情，总觉得这夫妻二人的情绪神态有异曲同工之处。
回到家，洗漱安歇，这对夫妻躺在床上，都是平躺着，睁眼盯着天花板。
“老公。”袁康的妻子叫了一声。
“嗯。”袁康的声音很轻。
“是不是……是不是那个房间啊？”袁康的妻子哆嗦地问了一句。
我顿时明白，我之前的猜测没错，袁康是知道809房间的事情的。
袁康半晌才回答道：“应该不是。自杀的是厨房和餐厅里工作的一个人。他不能进客房。809今天也没住人。而且，好几年了……那个事务所的人应该解决了吧。”
我这下就有些惊讶了。袁康居然还知道青叶的事情？
“那要不去找找那个事务所的人问问看吧？”袁康的妻子翻了个身，“你是不知道我看到消息的时候，心慌得厉害。那个人，网上都说死得不正常啊！你们酒店原来就出过事情……我之前就说了，换个工作，你不听……”她开始了抱怨。
“换工作哪那么容易？我当年要找好工作太难了。而且我爸那态度……”袁康叹了口气，“你在他老人家面前别说这些啊。让囡囡也别说了。”
“我知道。囡囡不知道原来那事，可这次都上新闻了，网上还那么多消息，我都不知道她是从哪儿看到的。”袁康妻子也跟着叹气。
“行了，没事了，别担心。”袁康又安慰了一句。
梦境开始切换。因为现场被封锁，袁康被迫休假。袁康的妻子倒是因此放心不少。
梦境的内容跳跃了几次，到了夜晚。
“我出去抽根烟。”袁康拿着香烟打火机出门了。
袁康的妻女边看电视，边说了他几句，让他少抽一点。
袁康笑着答应，出门，下楼，点烟。他的动作很自然，神态也很平静。然而，他的脚步一直没停，烟雾一路飘着，离开了袁康所居住的小区。

第452章 袁康（二）
我跟着袁康后头飘，有些发怔。
我是真没感觉到袁康有什么不对劲的，他现在抽烟、行走，都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好像就是出来抽根烟、散个步。可他真的是越走越远，完全不像是正常散步抽烟的人。
他还很有目的性。
我看他的路线，心里生出了更强烈的不安感。
我伸手去试着拉住袁康，结果失败了。我的手穿过了袁康的身体。
袁康走了一个小时，滨江大道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这一个小时做出了各种尝试，都没能阻止袁康的脚步。
看着远处的骏骊酒店，我心中冒出了一丝恐惧来。
这个东西，或许和“游戏”、和“每日外卖”的幕后黑手一样，强得可怕，能不知不觉地杀死一个人。
袁康的神情和脚步与最初离开家里时没丝毫不同。他穿过了滨江大道，时间还不算晚，周围有来往车辆和行人，对同为行人的袁康都没当回事。只是袁康抽烟不断，一路抽下来，扔了好几个烟屁股了。他身上的烟味让周围人掩鼻离开。
袁康在进入被封锁的骏骊酒店前，扔掉了最后一根烟，大大方方地穿过了警戒线。
周围仍然有人经过，但他们目不斜视，好像陡然就看不到袁康这个大活人了。
酒店被锁上的大门被袁康轻易推开，袁康仍然没流露出任何异样，仿佛这一切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袁康！”我看着袁康要步入黑暗的酒店内部，忍不住叫了一声。
袁康自然没听到我的声音。
酒店内黑漆漆的，但袁康好像能看清东西。
我只能跟着袁康飘。
袁康哼着歌，犹如巡视自己城堡的国王，在酒店内闲逛，点评酒店内的各种东西，又像是正在考察酒店情况的经理。
画选的不好看，花瓶和装潢不搭，电视机有些旧了，床单需要晒晒……
他渐渐走到了809房间。
我的心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袁康一路都没用钥匙和门卡，但所有的门都对他敞开。
他这一路也没任何停顿。
直到这时，他看着809的房牌号，才发出了一声叹息。
“唉……算了，这里就不看了。”袁康自言自语。
809的房间没被他打开。
我盯着那房门，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穿门进去。
我不知道门后有什么。
酒店风水的关键或许就在这间房，萧正的事情说不定也和这有关，可我有些惧意。
我想要知道真相，如果可以，能阻止死亡继续发生，那当然最好。但我不想要作死。
在我犹豫之时，袁康已经走出了我的自由行动范围，也可以说，我距离袁康太远了。
我被袁康拖拽，没机会进入809房间了。
袁康到达21楼，进入了一间客房，站在窗户前看着外头空缺的脚手架。
我意识到，这外头原本应该有一截脚手架，而且正是卫小中自杀死亡的地方。
袁康默默注视了一会儿，又发出了叹息声，这才转身离开，到了天台。
酒店一共23层楼，这个高度在滨江大道沿街的建筑中属于中游水平。
袁康站在楼顶眺望远方，神情中满是感慨和遗憾。他低头又看看下面的脚手架。
“卫小中怎么就自杀了呢？”袁康很费解。
我感到更费解。
袁康现在的状态太不正常了，他却一无所觉，就像是被洗脑了一般。
他又在天台多站了一会儿，这才下楼。
一路走楼梯到了一楼，袁康都脸不红、气不喘，很轻松的样子。
他从大厅经过，要离开的时候，突然站定，转身看向了那件骏马雕塑。
我的心跳和呼吸都在此刻停止了。
袁康笑起来，走到了高高抬起的马蹄下，伸手拍拍马蹄。
“你虽然俗气了点，但摆在这儿这么多年，要是被换掉，那这里就不对味了。”袁康如同之前评价酒店的布置一样评价了一句。
他高抬的手放了下来，仰着脖子看向雕塑。
袁康的角度看不到，我在一旁却是看到了。
那匹马的眼睛……动了……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件雕塑作品根本没有能活动的构件，整件作品是一体的，马的眼睛是刻出来的，不是娃娃那种挖两个洞，再装上去的眼睛。
可它现在动了！好似活过来一般，那双对人、对正常马来说都要大得多的眼睛动了，眼珠子往下转了转，好像是看向了下方站着的袁康。
袁康还站在马蹄下。他退后一步，似乎要更好地欣赏这件雕塑作品。
连接着基座平台的两只后蹄没有任何断裂痕迹，马身体上的肌肉线条则滑动了一下，就像是真的肌肉正在用力，那两只抬起来的双蹄倏地落下！
我飞过去要将袁康推开，却蓦地僵在距离袁康两米远的地方。
袁康发出了痛呼和闷哼，马蹄落下的声响都震动了头顶的水晶吊灯，在大厅回荡。这声音盖过了袁康胸骨裂开的声音，也盖过了我的心跳声。
我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因为这匹马，现在，正看着我。
它正在盯着我，我只要有任何轻举妄动，它就会跟踩死袁康一样踩死我。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不光是这匹马。
我的身上还有其他方向传来的视线，针扎一样刺着我的皮肤和神经。
这座酒店在此刻完全活了过来，各种东西都有了自己的意识，也都将注意力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袁康躺在地上挣扎，却被马蹄压得死死的。他吐出鲜血，鲜血中还混合着一些内脏碎块。他表情痛苦，也只有痛苦，并无我现在体会到的恐惧。
袁康的呻吟慢慢微弱下来，并逐渐没了气息。
袁康死了。
他的鬼魂很快出现在了他的尸体旁边，先是茫然了一阵，接着无奈摇头。
我发现，他对自己的死没任何怀疑。他认为这就是一起意外，他就只是倒霉！
之前苏醒过来的酒店已经重新沉睡。我身上的压力消减。
袁康停留在自己的尸体边，无所事事。
我转了转僵硬的脖子，环视周围。
酒店大厅内的东西不少，我光知道之前的视线来源方向，根本分辨不出盯着我的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太想承认，盯着我、给我压力的是花瓶、灯泡这种东西。
这里，实在是太古怪了。
梦境忽然加速，警察发现了死亡的袁康，袁康的鬼魂随着尸体离开，又在之后跟上了自己的家人。
袁家人的哭泣声变得遥远，我的梦结束了。
阳光下，我躺在自己的床上，那种芒刺在背的感觉却仍然记忆犹新。

第453章 卫小中
我知道了袁康死亡的经过，还知道了骏骊酒店有大问题。但说实话，这对目前的情况没任何帮助。
骏骊酒店到底为什么会有这种危险而恐怖的力量，我对此一无所知，也无力去阻止。
我只能将这件事告诉给瘦子他们，尤其是对陈晓丘，多叮嘱了一些。
我们这些人中，只有陈逸涵是有可能要进入骏骊酒店的。谁知道骏骊酒店会对非酒店员工的人做些什么呢？
陈晓丘谢过，表示会跟陈逸涵说这件事的。
周末待在家，我浑身都跟长了虱子似的，很不自在。
骏骊酒店内的东西能动起来，还能杀人，那其他地方的家具器物呢？
我就是猜测骏骊酒店的情况和南宫耀提过的风水有关，也总有种心有余悸的感觉，周围的任何死物现在都变得诡异了。
到了晚上，我以为我睡觉会睡不安稳，结果一碰到枕头，就陷入了梦境中。
我心中咯噔了一下，转念又期盼起来。
是又要梦到袁康了吗？
袁康在骏骊酒店工作那么多年，或许知道有关风水的事情呢？
要是能借此探明真相就再好不过了。
“小中！”
眼前忙碌的厨房和耳边的喊声让我明白了情况，不禁失望起来。
我这次梦到的对象不是袁康，而是卫小中。
卫小中在厨房忙忙碌碌，厨房做好了菜，卫小中就要端出去，给餐厅的客人送上。
他做的是最没技术含量的工作，也是最繁忙琐碎的工作。点菜都轮不上他。
我留意他的神情，发现他很正常，没任何奇怪之处。
他这样端菜送菜了几次，在又一次端着一份意面给客人送上后，他转身离开餐厅。
他的步速、步距没任何改变，脸上的神情也是和刚才一样的温和有礼。
离开了餐厅，他的制服就变得显眼了起来。这不是会出现在酒店大厅、走廊和客房的制服。但周围人对此视若无睹，连酒店工作人员都没投以疑惑的眼神。
卫小中就这样走到了电梯处，按了顶楼的按键，悠闲看着电梯缓缓上行。到了23层，他转弯进入了楼梯间，上了天台。
天台的门像是没锁，卫小中一推就开。
冷风在开阔的天台呼呼地吹。
卫小中哆嗦了一下，抱住了手臂，哈了口气。
“真冷啊……”卫小中嘀咕了一句，绕着天台周围转了一圈。“看起来挺高的，不过比不上那些摩天大楼。”卫小中再次自说自话，转头仰望了一下旁边的高楼大厦，又眺望了洛渠江对面的建筑群。
他站定在了天台的边缘，抱紧的手臂松开，张开双臂，闭上眼，好像在感受风。
他再次打了个哆嗦，呲了呲牙，吸吸鼻子，“太冷了。”他跺了跺脚，看看天台的中央空调外机，靠了过去，躲在机器后头挡风。
我看着他的脸上逐渐发红，鼻头也给冻红了，嘴唇则渐渐转白。他没任何离开的意思，就这样望着远方。
过了大约十多分钟，他叹了口气，神情萧索地站起来，再次绕着天台走了一圈。这像是无意识的举动，他的表情则像是在纠结很重要的事情。
他停在了天台边缘，眺望远方片刻，低头俯视地面。
我飘在半空，满脑子都在想，我这样，不算是在酒店范围，在这地方，酒店也没法对我做什么吧？
卫小中伸展开了双臂，突然大声叫喊：“啊——”
他在发泄。
那声音并未传递很远。
车水马龙的热闹道路比卫小中的声音要响亮很多。
卫小中没有放下手，而是身体倾斜，往前栽去。
我顾不得再去仔细思考，对卫小中伸出了手。
我的手在接触到卫小中的身体前，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视线的来源是除开我前方和上方的所有方向。
卫小中的身体已经直直倒下去。
我的视线粘在了卫小中的身上，保持了伸手的姿势。
卫小中长大了嘴巴，再次大喊：“啊——”
噗！
脚手架的竹竿贯穿了他的身体，他的叫喊被中止，变成了无意义的“嗬嗬”的呻吟和吐血声。脚手架上的工人惊慌叫嚷，那声音比卫小中的呐喊更为响亮。楼底下，也很快有叫声响起来，直冲云霄。
我僵硬的身体恢复了行动力，转身，低头，我看向了酒店。
酒店还是酒店，天台的地面也没什么特别的。那些空调机、管道，都不是鬼，只是死物。我寻找了半天，没找到任何东西。
之前的视线，似乎，的确是这些东西投射在我身上的。
我不禁想到了楚润。
楚润的意识中，死物也是会说话的。
难道楚润不是因为被鬼惊吓，出了精神状况，是真的……听到了死物发出来的声音？
我的头皮发麻，一股战栗的感觉从脚底心窜到了我的头顶，我蓦然惊醒过来。
吃饭的时候，爸妈看我黑眼圈严重，都对我嘘寒问暖，非常关心。
我只好说自己熬夜看电影了。
端着碗，我只觉得手上沉甸甸的。
我家用的碗是不知道哪位亲戚去世办喜丧时候发的寿碗。要说起来，这种寿碗造型固定，大同小异外，没什么特别的。又没开过光，也不是人家高寿的老人家真的用过的，而是丧葬一条龙的人送来的，碗口都不平整。
我家用的筷子则是超市买的，一包二十根的木头筷子，没花纹，棕色的，方形，毫无特色。要出鬼，那要么是筷子的厂商死过人，要么是他们伐的木头成精。
这两样都是流水线上出来的产品。
家中用的盘子、桌子，也不是古董，家电是近十年都换过新的。
我家也没死过人，不是凶宅。
买房、装修的时候，没找人看过风水。
我爸妈不信这些。
我脑海中将这些信息一条条过了，心不在焉地吃饭，就是要说服自己，家里的东西很正常，非常、非常安全。
如果说这个家有什么东西是异常的，那估计就只有我和我房间里的青叶的档案带有点灵异属性了。
这么一想，我感觉放松了不少。
吃完饭回到屋子，我的视线在柜子里面的青叶档案扫了一遍，才去拿了手机，将昨晚的梦跟瘦子他们说了。
瘦子大呼小叫，很害怕，怕得比昨天还厉害。
“我楼上的人信佛的啊！他家还有观音像呢！”瘦子表示压力很大，头顶的天花板似乎都变得沉甸甸了。

第454章 编号050-无尽道路（一）
然而，瘦子的惊慌失措除了给自己徒增压力，并没有带来其他后果。他家里好好的，楼上人家也好好的，没有灵异事件发生。
我的梦也到此为止了。除了袁康和卫小中，没再梦到那第二个死者。
这应该是我没看到过那个死者的原因。
警局在几天后将这三起案件全部结案，公布了一部分视频资料和证人证言，证实三人都是死于自杀，没有任何他杀的可能性。
网络上的讨论更掀热潮。阴谋论成了少数派，更多人觉得这是灵异事件。都市怪谈从来都不缺市场，总会在某个角落传播、发酵。
“还需要我们去现场看看吧？”胖子问陈晓丘。
“林奇做梦的时候都去过了，没必要再去了。”陈晓丘摇头，“刘向前决定将酒店关门，所有员工都会被辞退了。接下来警局会加派人手封锁酒店，应该就没事了吧。”
陈晓丘自己都说得不怎么自信，但这件事情刘向前、警局和政府都已经做出决定了，那也就无法更改了。
我轻松了不少。说实话，我并不想要再去酒店，那种芒刺在背的感觉令我毛骨悚然。最重要的是，我觉得这次的东西或许比“游戏”更危险。“游戏”根本不潜藏自己的恶意，它却是躲起来，极为隐蔽地勾引人进入酒店，并悄无声息地杀死被害者。那些被害者都如同被催眠了一般，对自己的死亡一无所觉。
有点儿像“每日外卖”的情况。我这么想着，更觉得危险了。
陈逸涵没有强求我们去帮忙，我是有些庆幸的。
我到底是怕死的，更不想为了陌生人去死。
……
事件编号050
事件代称：无尽道路
委托人：任琵
性别：男
年龄：27
职业：公司员工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民庆市怡馨苑XX号XXX室
联系电话：187XXXXXXXX
事件经过：
2008年7月21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5020080721.wav。
“您好，任先生。”
“……你们，你们好。”
“能详细说一下您经历的事情吗？”
“好，好的……我就是在上周的时候，加班，加完班回家，开车回家的。路上都没人，我就开啊开……那条路……很长，太长了，一直没到头。周围的景物不断重复，路灯，绿化带，还有旁边的居民楼……居民楼都没开灯。我开着觉得很不对啊，原来走这条路没这么长过。我……我当时也很累了，是突然看到时间过去了两个多小时，就一下子到三点钟了，才觉得不对。我身体都僵的，也不敢停车，不敢掉头，就又开了半个多小时，还没开到头。车子油之前就没加满，到四点的时候，就没油了。车子停在了路中央。我也不敢下车……当时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真的，就是那种说法，‘死一样的寂静’，真的跟死一样。我……我太怕了……我脑子都空白的，我也不知道我那样坐了多久，等我清醒过来，是有人在敲我的车窗玻璃，是个警察。我的车子不在那条路上，是在十字路口，就正中间。警察让我下来，问我怎么回事，我自己都说不清。”
“您是之前有喝过酒吗？”
“没有没有。完全没有！我加班是有些累，但也没累到那种程度。我……我也怀疑过我是开到一半睡着了。但是那条路也不对啊。我原来是在三河路上，醒来的十字路口是九江路和永宁路的路口，两边差了几公里，还要转好几个弯呢。我要睡着了，不可能开车跑那儿去啊！”
“您有类似于梦游的病史吗？”
“没。”
“那在这件事前，您做过什么？”
“就加班，正常工作，之前什么奇怪的事情都没有过。我自己也想不明白啊，我又没做什么……我还去庙里面拜了拜，之后几天都没开车。可就昨天……”
“昨天发生什么事情了？”
“昨天我坐公交回家，也是加班，九点多我才下班，上了公交。当时……当时公交上没人。我没警觉，因为是终点站，可能没人……那公交车一直开……真的是一直开，没转弯过，就这样开了十几分钟，都没遇到岔路，周围的景物也是重复。这次是真的重复，有一栋写字楼，我看到了两次！我吓到了。我真的吓到了。那个司机我也没注意他什么时候上车的，坐在前面，被座椅挡住了，我都看不到他。我摸了手机出来，手机没电。我下班的时候看，还有一半电量呢！那辆车就这样开了半个多小时。我看车上显示的时间是半个多小时，又看到了那栋写字楼好几次。那写字楼也没灯。还有，路上的店铺都关了，一个人都没有。我看了老半天，才发现驾驶座上没人。我都不知道是一开始就没人，还是司机消失了。但那车子还在开！速度都没变，还开直线！我怕得眼睛都闭上了，不停念阿弥陀佛。然后，又是天亮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人推我，还在叫。又是个警察，旁边还跟着公交公司的人。他们说我偷了车跑了。公交车也是停在十字路口，但不是上次那个，是白杨路和场中路的路口，之前一直跑的那条路是锦绣大道，也是差了好远。我这次看到监控了。车里面的监控没开，警察给我看道路监控，就是我在终点站上了车，然后车子就发动了，开到锦绣大道，车子进了监控的一个盲区，就不见了。他们排查了很久，才在大早上的时候，把我找出来。”
“找到后，他们有比对监控，确认您的行车路线吗？”
“没。他们把我训了一顿，还罚款了。我也没敢说……我怕他们监控一排查，发现我……”
“这两次事情发生前，您有做过什么相同的事情吗？”
“我就加班啊……没其他的事情了。”
“您的工作是什么？”
“是做销售的，代理几家外地的商品在民庆这边的销售，就是办办执照、文件，跑跑超市、物流、仓储那些地方。最近新接了个代理，比较忙。”
“您所接的代理是什么内容？”
“啊……你是怀疑……可那家公司没什么问题啊。是华中的嘉嘉食品，卖小糕点的，做了好多年了。”
“那么，您联络的超市等地方呢？”
“这个……都是合作了好久的……加班的不止我一个啊，其他人看起来都没什么事情。”
“如果您能想到的共同点只是加班，我们需要排查一下您的工作。可以的话，请将您最近工作的内容和接触过的人给我们列一份详细的清单。另外，在您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情前，您没有遇到任何可疑的事情吗？未必是在当天遇到的，或许是在几天前，或者十几天、几个月之前。”
“我想不到……我真没觉得自己有做什么。”

第455章 编号050-无尽道路（二）
2008年7月21日，排查道路监控，筛选委托人两次行经线路，监控中出现明显的车辆消失现象。视频文件05020080721.avi。
视频左上角标有道路名称，左下角为时间日期。
画面锁定了一辆黑色小轿车，车辆开到了路口，画面切成了四个，分别对应四处的监控。但在车辆穿过马路后，所有监控视频中的车辆都不见了。
视频快进，期间还切换了好几个监控画面，都没出现之前的黑色轿车。
时间到了早上5点35分，在九江路的监控画面中，一辆轿车转弯过来，行驶到了九江路永宁路路口，并停在了道路正中间。
早上6点14分，有交警骑着摩托到了路口，上前查问轿车司机。
视频结束。
05020080721（1）.avi。
仍然是道路监控视频，左上角为道路名称，右下角为时间日期。
在画面中，一个男子被圈了出来。他行走到了画面一边的公交车终点站，看过指示牌，登上了一辆公交车。不多时，公交车运行。当公交车要开出画面范围，终点站有工作人员急吼吼地奔跑出来，追赶那辆公交车，又跳脚返回。
画面切换，公交车正常行驶，在几个车站都有靠边并放缓车速。因为无人上下车，公交车一路开到了锦绣大道。
这里是商业街，有写字楼和沿街商铺，这条路还很长，一个监控拍不到头。
公交车驶出了摄像头的范围，画面切换，在锦绣大道的另一个摄像头处，没有公交车驶来。
之后，视频快进，切换摄像头，都是锦绣大道附近道路的摄像头，却依旧没有这辆公交的身影。
早上5点35分，白杨路的监控摄像头拍到了公交车。它转弯过来，进入白杨路，开到了白杨路场中路的十字路口，停在两条路的交汇点。
画面中的公交车正面一直反光，拍不到驾驶座的情形。
早上6点02分，有警车开过来，车上下来警察和两个穿西装制服的男人。三人开了公交车门进去，不多时，最早出现在监控中的男人被带了下来。
视频到此结束。
2008年7月22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5020080721G.wav。
“……当时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真的，就是那种说法，‘死一样的寂静’，真的跟死一样……”
“这人身上没有声音，很干净。”
“可能是在事发的时候，才有情况。”
2008年7月23日，调查华中嘉嘉食品有限公司，确认该公司成立于1999年11月15日，公司董事长为林红军，总经理为林一峰，两人为父子关系。嘉嘉食品及林红军一家均无涉案记录，未发现该公司有异常死亡情况。委托人未曾与嘉嘉食品的员工进行直接接触。
2008年7月24日，调查广运仓储物流有限公司，确认该公司成立于2002年9月8日，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为谭石，该公司与谭石均无涉案记录，未发现有异常死亡情况。委托人曾与该公司员工王小帅有直接接触。
2008年7月26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807260641.mp3。
“您好，任先生……”
“我……我在路中间……我现在在路中间……”
“您现在在哪条路？”
“西门北二路，西、西门北二路和昙花路的路口。我不知道我怎么过来的，我真不知道……”
“您先别急。您附近有人吗？”
“没，没有。”
“车辆还能行驶吗？”
……
“好，好了，发动了，能开。”
“请您先将车辆停在一边，您自己下车，在路边等。我们马上过来。”
“好。我、我知道了。”
2008年7月26日，接到委托人。音频文件05020080726.wav。
“任先生，您还好吗？”
“我……我还好……我没受伤，就是……就是心慌……被吓到了……”
“喝点水，您休息一下。如果您平静下来了，请和我们详细说说昨天的事情。”
“好……”
……
“我，我感觉好多了。”
“嗯，您说吧。”
“我就是……就是昨天晚上，昨天晚上下班回家。我很注意了。我没加班，死活都不加班，到了点就走人。我这几天开车了。想着反正公交也那样，我也不可能走回家……车子一开始开着好好的。真的，什么情况都没有。晚高峰堵车，我旁边都是车啊人啊，很正常的，能听到声音。我开着开着，就错过了一个弯。我是不想走之前的路，不想走三河路，我手机导航都调好了，但可能是卡了一下，漏提醒了一下，就错过了一个弯。我之前真的以为是错过了一个弯，手机导航还重新调整，提醒我错过了，换路线了。我旁边也能看到其他车和人。但是……但是开着开着，就到单行道了……就是进了一条单行道，旁边没车了，街上还有人。再开着开着，一路单行道，进了居民区，就好几个老小区连一块的那种地方，人就少了。我以为是到饭点的关系。我能听到旁边居民区炒菜的声音，还有电视的声音。那些声音都有啊。可是后来……不知不觉的，声音都没了，就剩下车子的声音……那条路……那条路没头的……我开了十几分钟，导航都固定不动了，看不到路的头了……我……我停车，去拿手机，我拿手机，手机屏幕一下子关掉了，手机开不开，怎么按都开不开，连没电量的提示都没，就突然，电量一点儿都没了，漏光了。我……我想要掉头。我都想要开到人行道上掉头了。那条路就只能开一辆车，不上人行道都没法掉头。我都要掉头了，发现车子自己动了……我没碰，我没发动车子，也没踩油门，车子自己动了。它就往前开，不停的，周围房子绿化带又开始重复了……真的是重复，有一家阳台晒了衣服的，我数过了，我看到那衣服五十七次……”
“后来呢？”
“我不知道……我数到五十七，我就记得我数到了五十七，再有意识，就是发现车子停了，在那个路口正中间，天都亮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车子怎么开到那儿的，我一点儿都想不起来。”
“任先生，您对五点三十五分这个时间有什么印象吗？”
“什么？”
“早上五点三十五分，这是我们调查了两次监控后发现的问题。您每次都是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十字路口的监控中。您对这个时间能联想到什么吗？”
“五点三十五……五点三十五……不知道……我没印象，我没这么早起床过，那个点我都在睡觉的。”
“这样的话，我们现在有两个提议。”

第456章 编号050-无尽道路（三）
“什么提议？”
“一个是请您佩戴我们事务所制作的护身符，这个是否有效果，还需要验证；一个是希望由我们来接您下班，确认一下您经历的事情。”
“你们怀疑我撒谎？”
“并不是怀疑您撒谎，而是需要证实您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您身上并无阴气，不是被鬼纠缠。具体发生了什么，需要调查。”
“哦……只能这样？那个护身符，戴着不行吗？”
“护身符在驱鬼方面的效果比较好。您遇到的事情不是鬼，所以戴了护身符之后有多少效果，我们无法预估。”
“那好吧。你们接我下班。”
“另外想要请问一下，您之前接触的人中间，有什么特别情况吗？”
“什么意思？”
“比如说，有人仇视您，有人家里刚好有人去世……”
“没有，应该都没有。”
2008年7月27日，接委托人下班，未发生异常情况。
2008年7月29日，委托人近期工作内容排查完毕，无相关人士有涉案记录。
2008年7月30日，接委托人下班。音频文件05020080730.wav。
“任先生今天有想起什么吗？”
“没有，你说的时间我没印象，我也真没记起我之前做了什么犯忌讳的事情。没去过坟地，没参加过葬礼，我也没看到过死人。唉……我这几天每天都在想呢。”
“您可以问问看家人朋友。或许您的记忆中没有，是您遗忘了。”
“哦。我……我本来不想跟人说的。我觉得这事情……这事情太奇怪了……”
“是很奇怪。灵异事件本身就很奇怪，不能用常理去推断。”
“嗯……对了，你们之前问我接触的人里面有没有奇怪的，我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情？”
“我之前碰到个老太太，就我家楼下的老太太，她看我的眼神不太对，好像很讨厌，而且她正要出门的，一看到我，就把门摔上了。”
“嗯。之前您有和她接触过吗？”
“我和一个老太太接触什么啊？我就知道她住我们家楼下。其他都不知道了。”
“我们会想办法联系她，问一下情况的。”
“啊？”
“请放心，我们暂时不会对外透露您的事情，会以其他理由询问她的。”
“哦，那就好。我不想被人那样看……啧……”
“您以前有过类似的经历吗？”
“我转学过，就感觉格格不入的……”
“我是问，您有过和这次类似的灵异经历吗？以及，老太太那样的情况，您还有碰到过吗？”
“那个啊，没有。就这一次。就这一次也够了啊……”
“嗯。”
……
“那个……我说……是不是……”
“我们进入您之前说的情况了。”
“……怎、怎么办？”
“头儿，你看呢？”
“嗯，应该是了。”
“是什么？怎么回事？”
“任先生，您现在不用担心。”
“什、什么啊？我们现在要怎么办？你们有办法吗？”
“现在没什么危险。”
“那，就这样？”
“先就这样吧。”
“……呼……你们开什么玩笑？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任先生，您可以将现在的情况当作一种幻境。”
“幻境？”
“是的。这是不真实的。我们现在在一种异空间中，这条路和道路两边的东西都是假的。行驶的车辆也是假的。”
“这样还没事？喂，我说，你们想想办法啊！”
“我没感觉到这空间有恶意。”
“任先生，比起现在的情况，请您好好思索。异空间的起因是您，您一定是在之前做了什么，才导致这种现象发生。”
“我不知道……我真想不起来我有做什么……我不记得了……”
……
“我们要这样多久……跟以前一样吗？就这样？我花钱请你们来，不是让你们干看着的啊！”
“请不要着急。”
“怎么能不急？这条路没完的啊！就这样一直……呼……一个晚上，要开一个晚上……我受不了……”
“深呼吸，任先生。您可以睡一会儿。我们会看好您的。”
“呼……我不行……不行……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那您喝点水，休息一下。”
……
“第四十九次，第四十九次看到那棵树了……多久了？现在几点了？”
“还没到时间。”
“什么时间？”
“五点三十五。”
“那时间到底有什么意义？”
“这需要您来思考。”
“唔……”
……
嗡嗡……
滴滴——
“唔……”
嘭！轰！
“啊啊——！”
“任先生，任先生！”
“呼……哈啊……呼……刚……刚刚……我们……我……”
“没事了，刚才只是幻觉。”
“啊……”
“五点三十六分，好了，结束了。”
“结束了……是说，我没事了？不会再碰到这种事情了？”
“不，是这次结束了。”
“……”
“任先生，您碰到的异常事件，应该是预知。”
“什么……意思……”
“某一天的早上五点三十五分，您将开车到某个十字路口，碰到车祸，就跟刚才发生的一样。”
“……”
……
2008年7月31日，调取道路监控录像。视频文件05020080731.avi。
黑色的汽车出现在了画面中，如之前的那辆汽车和公交一样，在正常行驶了一段路后，它从监控中消失，怎么都无法找到踪迹。
早上5点35分，某个监控中拍到了转弯而来的汽车。汽车正要穿过十字路口。画面的左边突然窜出来一辆跑车，拦腰狠狠撞在了汽车上，将汽车顶飞。汽车在路上滚了好几圈，面目全非。
整个过程中，两辆汽车都是一种半透明状态，画面很模糊，分辨率降低，且频繁出现花屏。当车祸结束，画面仍然是定格在那个十字路口，十字路口空空如也。
画面切换，一旁道路的摄像头拍到了黑色的汽车好端端停着，无任何损坏。
视频发生了倒放，不断的花屏，跑车撞击的画面始终模糊，如同两段影像重叠，无法看清跑车的细节。
2008年8月1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5020080730G.wav。
“……嗡嗡……滴滴——唔……嘭！轰！啊啊——！……”
“怎么样？”
“什么声音都没听到。嗯，应该说，和你们听到的一样，就是车祸。除此之外，就没听到其他的了。”
2008年8月3日，联系到委托人楼下邻居庄兰。音频文件05020080803.wav。
“您好，庄老太太，打扰您了。”
“没事没事。你们来就好了，我正想要找你们记者反映呢。”
“哦。请问您想要反映什么情况？”
“就我们家楼上，那个女人真是缺德啊，垃圾扔在我门口，还是打翻的，还拍着我的门骂。没教养的东西，生儿子没屁眼，我看他儿子就是一副短命相……”
“您是说，她将垃圾扔在了您家门口吗？”
“对啊，老是这样，还骂我。缺德啊！”
……
联系到小区其他住户。音频文件05020080803（1）.wav。
“……那老太婆脑子有病。她家垃圾都是直接扔门口，等扫地的来清理。扫地的也就每天早上进一次楼。她倒好，顿顿饭做好，垃圾往门口一堆。好几次有人踢到，弄得特别恶心。她还骂人家乱扔呢。居委会都来过，她死不承认。我们也受不了。”
……
“……五楼那户对吧？吵了好几次了，也是倒霉，碰到这种不讲理的老太婆。你又不能打，就是骂也不敢骂得厉害，不然人往地上一躺，不就讹上了吗？”
……
2008年8月5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808051424.mp3。
“您好，任先生。”
“我……我问过了……”
“什么？”
“我妈说，我……我小时候差点儿车祸死掉过。”

第457章 编号050-无尽道路（四）
“您是说，您曾经遇到过车祸？”
“对。小学的时候。因为这个事情，我才转学了。我现在都不记得了。我爸妈记得，说他们那时候都快要吓死了。”
“是早上五点三十五分的时候？”
“不知道几点，但是是大清早，学校组织春游，很早要到学校。过去好多年了，他们也只记得这个了。我……我是不是，那次没死，所以现在……现在要死了？”
“这点我们无法确定。任先生，您家里有人曾经发生过相似的事情吗？就是您所遇到的，在出事前预知到了可能发生的情况。”
“没有。我没听说过。”
“您身边的人也没有？”
“没有。”
“好的。”
“如果，如果我注定就要这样……你们有办法吗？”
“我们会努力的。即使您注定要死于车祸，也不会无缘无故有了预知的能力。如果可能，还请您问清楚您小时候那场车祸的事情。”
“可他们都不记得了……”
“您以前就读的学校叫什么？”
“叫世界实验小学。”
“我们会进行调查的。为了安全起见，您最近出行请注意安全，能不要出行是最好的。”
“我知道了。”
2008年8月7日，调查得知民庆市内无世界实验小学，确认委托人曾经就读的为首都世界实验小学，该小学于1992年4月19日组织春游，并于当天5点30分左右在首都天航路路段发生车祸，其中一辆旅游巴士遭到私家车撞击，发生侧翻，事故中无人员伤亡。
2008年8月8日，调查得知委托人在世界实验小学中的班级名单，确认该班级30人，均健在，待进一步调查。附：班级学生名单一份。
2008年8月12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808121751.mp3。
“您好，任先生。”
“我……我知道了一件事……我今天听说了一件事。”
“您请说。”
“我之前工作碰到的人，那个人今天问我同事，问我是不是死了。他直接问我同事我是不是死了！他有问题吧！肯定是他捣鬼吧！”
“请您详细说说这件事。”
“就我同事跟我说的。我请假了，请了年假，最近都没出门。我同事今天跟我说了，我们之前联络的那个物流的人，他接手我工作跟他联系，他就直接问了一句，问我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死了！我没得罪过他！我没得罪他，之前合作也好好的！他一定做了什么，一定是他啊！”
“是广运仓储物流有限公司的王小帅吗？”
“对，就是他！就是他！我还记得，那次和他联系，他约我吃饭，一定要和我一块儿吃饭。他肯定是那时候给我下药了，不，不是药，是下咒了。为什么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您别急，任先生，我们会尽快调查他的。只要有线索，我们这边就好办了。”
“那你们快点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2008年8月13日，调查王小帅，未发现异常情况。
2008年8月14日，联系到王小帅。音频文件05020080814.wav。
“您好，王先生。”
“你们是……”
“我们受雇于任琵任先生，这是我们的名片。”
“……你们……你们找我，有什么事情吗？这个灵异事务所……恶作剧吗？”
“王先生，我们没看出您有什么恶意，但任先生和您接触后，身上的确是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我们直接来找您，是希望尽快解决这件事。如果您不愿意配合，我们只能自己调查。我们做这行的时间也不短了，要查清一个人的底细并不难。我们也相信，任先生的事情不是头一回发生。王先生从小到大，参加过几次葬礼？”
“……”
“您身边死去的人应该不少吧？而且在死前应该都有些异常状况，其中会有人进行精神方面的检查和治疗。这些事情，只要花点时间，我们都能排查清楚。”
“我真的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我还有工作……”
“您跳槽过两次，工作的内容差别很大，虽然我们还没深入调查，但应该也和这件事有关。新公司，还有您的家人朋友恐怕不会高兴看到我们调查到的详细资料。”
嘭！
嚓！
“几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不用了，谢谢您。我们这边没事，对吧，王先生？”
“……是。我们这边、没事。”
“那有什么需要，你们直接叫我。”
“好的，谢谢您。”
……
“……呼……你们，想要干什么？”
“我们只是想要救任先生。”
“那你们找我也没用。我救不了。他那是该死了！”
“他的预知能力是因为您的关系吗？”
“……对。我碰到的人，我碰到的人只要是在一两个月内要死了，就会看到自己的死法。我试验过了，试验了好多次……不是我杀了人，是他们该死了！”
“能详细说说吗？”
“什么？”
“请详细说说您的经历。我们会据此作出判断。另外，请您不要欺瞒我们。有些事情，是能查清楚的。”
“你们……能保密吗？”
“看你的配合了。”
“……”
“如果您不愿意，我们就会开始自己的调查。期间可能会打扰到您的家人朋友，还请您见谅。”
“你们！……呼……行，我说行了吧！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刚才说的，我碰到的人，如果近期要死，就会看到他们的死法。第一次……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是我初中的时候。我初中的好哥们有天跟我说，他体育课打篮球，打着打着，我们都不见了，篮球场就剩下他一个。他回过神，还在拍球，不停打球，停不下来似的。他再有意识，是体育老师在叫他，才停了。他被体育老师骂了好久。我的记忆和他是有些重合的。那天是体育课，后半节课打篮球，打到下课，体育老师就走了，让我们之后把篮球还了。快上课的时候，我们几个都要走了，他好像听不进去，还在投篮，我们就先走了，一直到上课他都没回来。他后来还被班主任训了。我们都没当一回事，以为是他打球打入迷了。但是，每周那节体育课，他都是这样。就是课上不打球，我们几个一起离开操场，他也会半途不见，再找，都是在篮球场找到他在打球，也不知道球是什么时候拿的。到一个月后，那节体育课打篮球，快下课的时候，篮球架子突然倒了……他……他站在那个位置……就被砸到了头……他背对着篮球架，被砸到头，趴地上……死了。”

第458章 编号050-无尽道路（五）
“然后呢？”
“他死了啊！你还要什么然后！”
“单就这一件事，不会让你怀疑到自己身上。然后还发生了什么？”
“……然后就是类似的事情……我小姨，她来我家玩，回去之后，没几天，老是中午翘班回家，回家之后就坐客厅里面动都不动，直到我小姑夫回家。她单位领导批了她好几次。我妈还陪她去医院了，换了几个医生，开了药，她还是隔三岔五那样。我这次长了心眼。我觉得这事情和我哥们那情况有些像。没多久，我小姨就出事了。是周末的时候在家，家里面煤气泄漏，她在客厅看电视，就死那儿了。我那时候基本就确定了。我……我当时以为是我有问题。可能是我害死了他们。我害怕难过了好长时间，我也不敢跟别人说。可除了他们两个，其他人都没事。其他人都没事，偏偏就他们两个出事了，而且两次死法都不一样，都没关系。篮球架倒了是学校篮球架很旧了，一直没修，倒之前有学生爬上面捡球。就篮球卡在篮筐上，有人跳起来抓过篮筐，后来是来了个人爬上去把球弄下来了。当时篮球架就晃了，老师还骂了我们。倒下来，正好砸在我哥们头上，我什么都没做，要不是我哥们之前那样，这就是意外。我小姨也是。她中午炖猪蹄，开了煤气，看电视没注意，水扑出来，火灭了都不知道，煤气泄漏她都没闻到味道，就那样……都是意外，跟我没关系。”
“你什么时候意识到你只是让人预知到自己的死法？”
“是第三次……我爷爷去世的时候。他……他被人当老年痴呆，老往医院跑。他自己说，自己就是出去散步遛弯，要跟小区里面的老头打牌，但走着走着，就走到医院去了，进了医院都没人的，等他被人喊醒过来，就是在空的病床上面。我爸和我叔叔去领了他几次了。我爷爷觉得这兆头不好，他可能要出问题了，还叫了我们家里人都去吃饭，讲清楚他死了之后东西怎么分。我……我当时就知道爷爷真的快要死了……结果他就真的……摔跤送医院，当天晚上就死在病床上了……我是觉得我爷爷没说错，那就是个兆头。我可能就是让他们看见了这种兆头。不是我杀了人。”
“你两次跳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是。第一次跳槽，是公司里有个人跟我爷爷差不多，老是不受控制跑医院，还以为是得了精神病辞职了。他……他没等到死的那天，自己受不了，跳楼了。第二次跳槽是有个同事总跑饭店吃饭，还一坐就大半天，人家老板都以为他精神病。他去医院精神科看了，还停薪留职，请了一段时间长假，但住院没多久，他参加一个老同学婚礼的时候，酒精中毒，都来不及去医院抢救，就死了。”
“除了任先生，您最近一次碰到类似情况是什么时候？”
“就上一个公司的那个同事。我总共也就碰到了这么六次，这辈子也就这六次，这已经够多了。任琵，那不是我害的。你们要能逆天改命，算你们厉害。”
“希望您没有撒谎。”
“我没有。”
2008年8月17日，证实王小帅所说的五起事件。附：五人死亡报告影印件。
2008年8月18日，接到王小帅的电话。电话录音200808181241.mp3。
“您好……”
“你们要搞什么？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你们还要干什么？任琵的事情跟我没关系！不是我害的他！”
“王先生，我们只是要进行我们的工作。请您放心，您的能力我们不会透露出去的。”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你们刚问完我，转头就联系我之前的同事，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们？！”
“您说的很对，您的确没理由相信我们。我们也一样没理由就这样相信您。”
“……”
“我们会为您保守秘密，但我们的调查仍然会继续下去。”
“你们要怎样才能放过我？”
“这是我们的工作。”
“因为任琵吗？就因为他？他是自己要死了啊！关我什么事？我也不想要这样的啊！”
“王先生，您是从什么时候知道任先生就是马上要死的人呢？”
“……就你们说到……”
“您第二次跳槽的时机很有趣。”
“……”
“没什么事情的话，我们还约了杨先生，就要去赴约了。”
“……我能……”
“什么？”
“我也能……看到……”
“请继续。”
“我也能看到。我看到的比他们都多。这下你满意了吧！我能看到他们的死法！他们就是梦游一样到他们要死掉的地方，我是能看到！我只要和他们接触，只要白天看到他们，我晚上就一定会做梦梦到他们的死法。每天晚上……他们还隔三岔五，我是每天晚上……我看得很清楚，看到我哥们，看到我小姨和爷爷。我有想过救他们的。我爷爷那时候，我下课就往他那儿跑，我能盯着就盯着他，他还是摔倒住院了。我那天晚上想要给他守夜的，我想要跟人说，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很怕……我这样太奇怪了……我怕被人以为是我害死了他们……不是的……我想要救他们的……范贤波那次，我也想要救他，我看到他是死在医院手术台上面，我提醒他去医院做体检，他辞职之后，我还去看他。我没想到他会……他会自杀……你告诉我该怎么办？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明白了。”
“你们放过我吧……求求你们……”
“我们并不是针对您，我们只是有我们的工作。我之前的保证也有效。只要您没有撒谎，您的事情我们是不会透露给其他人知道的。”
“……”
2008年8月18日，联系到王小帅的前同事杨辰江。音频文件05020080818.wav。
“您好，杨先生。”
“你们好。你们要问王小帅的事情？他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只是出于公司需要，做个调查。”
“哦，那你们公司还很严啊，要查这个。”
“请问一下，您对他的印象如何？”
“还挺好的啊。”
“能具体说说吗？”
“工作很积极，和同事相处也很好，效率很高。他做事勤快高效。我们之前做的一个项目就得了市里面的奖项，他发挥了不少作用。”
“人际关系方面呢？”
“很好啊。我刚才说了，他和同事相处都很好，人缘不错。”
“能说说有关张书义的事情吗？”

第459章 编号050-无尽道路（六）
“张书义？怎么提起他了？你们不是问王小帅吗？”
“是问有关他的事情。”
“张书义……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我们注意到，张书义先生出事后、去世前，王先生从贵公司离职，十分仓促。这点，贵公司的员工没注意到吗？”
“……”
“杨先生，您不用有负担。我们之后还会询问王先生其他同事的。”
“也……也不是没注意到……”
“嗯，能说一下吗？”
“唉……就老张突然发病，不光他，我们其他人也被吓到了。我们老总都觉得麻烦。不是说歧视、没有同事情啊，是这事情真的蛮麻烦的。精神病又不是其他病，治疗就好了，治不好也就是离职住院，精神病很麻烦啊……我们还看望过老张呢，还想要给他搞筹款募捐，我们老总也对他很关照，支持他治病。他这病，医生都说不严重，就是摸不准怎么回事。王小帅当时急忙离职，我们公司里面也议论过，觉得他胆子太小了。原来有个女同事还挺喜欢他的，就主动问他怎么这时候就要溜了。他回答也蛮有意思的……”
“他回答了什么？”
“他说他怕碰到这种事情。他之前单位的一个同事就是压力大，精神病，然后自杀了。他有心理阴影。”
“在此之前，他和张书义关系如何？”
“挺普通的，就一般同事，有时候一起聚会吃饭，私交应该一般。”
“也就说，他没和张书义有过亲近的行为？”
“嗯……他请张书义吃过一次饭。”
“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是老张出事前吧，他请他吃了顿饭，还是老张爱人说起来，我们才知道……嘶——我说啊，你们到底是来问什么的啊？”
“就是询问王小帅先生的事情。”
“……”
“您还想起来有关他的其他事情吗？”
“没……你们……王小帅那儿……”
“没关系，今天的谈话内容您都可以告诉他。”
“哎，你们……你们就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们是不是警察啊？便衣警察？”
“并不是。这是我们在公司的证件。”
“咦……真的不是啊？”
“不是。”
“哦……”
2008年8月19日，联系委托人。电话录音200808190915.mp3。
“您好，任先生。”
“你们查清楚了吗？是王小帅吗？”
“我们还在调查。您之前提起王小帅约您吃饭，是这样吧？”
“对。就是他！一定就是他！”
“能详细描述一下当时的过程吗？从他邀约您开始。”
“他在仓库那儿跟我说吃饭的。我们是去看仓库，还有和他们公司签约。他是主要负责人。弄完了之后，他就约我吃饭。当时，其他人都不在。我要去厕所，问他们厕所位置，他主动带我去，在门口等我。那时候我就感觉不正常。我们不是第一次见，之前就联络过几次了，他这次特别主动，几次都要跟我搭话。他说要一起吃饭，有事情谈。我以为是要说什么……我们这种生意，经常有回扣红包。我以为他要说这个。我要开车的，他说不用，就走走过去。小饭店，环境也不好。我就纳闷了。他后来也没说工作上的事情，就闲聊，然后……对了！他聊到我的车了！他先说到车，什么什么跑车、新车，然后就说到了我的车子，他又说那些交通事故，说开车危险……他……他说地铁很方便……还说了自行车……他说了很长时间，就跟讲绿色出行的讲座一样……我不耐烦……我那会儿不耐烦……他……”
“他在暗示您不要开车，不要乘坐汽车，委婉劝您搭乘地铁，使用自行车，是这样吗？”
“……是……他……他是不是……”
“我们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2008年8月19日，接到王小帅电话。电话录音200808192154.mp3。
“您……”
“你们说了什么？你们说了什么！！”
“很抱歉，看来我们之前和杨先生的谈话让他产生了一些不好的猜想。”
“去你妈的！你少给我装蒜！你们到底要我怎么样！我说了我不想的，我也想要救人，可是我做不到！做！不！到！你们听不听得懂！人不是我害死的！你们找我麻烦有什么用！”
“王先生，您这种能力是什么时候开始拥有的呢？天生的吗？”
“我不知道！”
“请别急着挂电话。王先生，实际上，我们事务所的成员也都有能力。”
“呵！呵！”
“很遗憾的是，这种能力通常代表着危险。能力越是强大，死亡风险越高。”
“什……什么……你们糊弄我？”
“不是糊弄，这是事实。您自己没碰到过异常情况吗？”
“什么意思？”
“您仅仅是梦到别人的死亡而已？”
“……”
“王先生，这种挤牙膏的对话方式，对我们双方都没好处。”
“……”
“您如果还不想谈，那我们就先挂了。有什么情况，您可以随时联系我们。”
“我……”
“……”
“我看到过……看到过一条路……”
“嗯。是什么样的路？”
“没尽头的路。”
“……没有尽头的直行道路？”
“对！”
“两边的景物呢？”
“两边是黑的，不是全黑。我能看到一点点光，就像是大半夜看到有些人家亮着灯那种。没高楼，灯光位置都很低。”
“路上只有您一个人吗？”
“不是……不是我……我看不到其他人，但我感觉得到，我附近是有人的，我们往同一个方向走，就往前走，一直走，没完没了。”
“您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梦的？”
“我不记得了。很久了。小时候就梦到过，还觉得是噩梦，吓醒过。后来就习惯了。除了梦到有人死掉的那段时间，我每天，几乎每天都梦到那条路，梦到自己在那儿走……”
“路上没有任何标识，您所感知到的同行者也没现身过？”
“没有，都没有。”
“好的。我明白了。”
“那个梦，是什么意思？我为什么会梦到这个？”
“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们暂时还不清楚。”
“你……”
“但要说到没有尽头的路，一般而言，是指黄泉路。”
“……”
“您还没到死亡的时候，可您特殊的能力，让您看到了别人的死亡，并影响到了即将死亡的人。”
“我……”
“您可以在下次做梦的时候尝试一下，去看看您周围的同行者是谁。如果我猜得没错，您身边应该会有任先生。”
“啊……这样的话……”
“从我工作的角度来考虑，我希望您能阻止任先生前行。但是从您的角度来说，您最好什么都别做。”
“……我要是……要是做了什么……”
“结果难以预料。当然，即使是为您考虑，我也建议您尽早摸清楚自己的能力，免得将来碰到更大的麻烦。”
“……我知道了。”

第460章 编号050-无尽道路（七）
2008年8月19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5020080814G.wav。
“……碰到的人只要是在一两个月内要死了，就会看到自己的死法……”
“怎么样，听到什么了？”
“听到了脚步声。”
“是当时店里面人的？”
“不是，不是活人的脚步声。”
click！click！
“……碰到的人……”
click！click！click！
“……碰……到……的……人……”
click！
“我数了一下，能分辨出来的就有七八个人，除了这七八个脚步声比较特别的，还有其他人的。总计，得有二三十吧。不是固定的，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去，后头又有人走过来，就像在热闹大马路上。”
“这倒是和他自己的说法对上了。他还真是能去黄泉路啊。”
“他这样走，走到头就得死吧？”
“黄泉路什么时候到头，谁说得清楚？”
“这样的话，任琵真的是命中注定要在最近死掉了。”
“他那名字起得就不吉利。”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头儿，怎么办？跟任琵说？”
“再等等。”
“嗯？等什么？”
“叶子，你该不会想要等这个王小帅吧？”
“他应该会有些行动。”
2008年8月22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808220547.mp3。
“您好，任先生。”
“我……做了个梦……刚才做了个梦……”
“您梦到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就突然感觉被人推了一下，我直接就惊醒了，还从床上摔下来了。”
“您现在的感觉如何？”
“心跳得厉害，很慌。我觉得刚才的梦不太好。我……这是不是什么预兆？之前王小帅那个……他是不是能看到未来啊？他是不是……救了我？”
“我们会打电话向王先生确认一下的。”
“哦，好。好……”
2008年8月22日，联系王小帅。电话录音200808220613.mp3。
“您好，王先生。”
“呼……呼……哈啊……”
“王先生，您还好吗？”
“我……呼……还、还行……”
“您之前又做梦了吗？”
“对……我之前……之前梦到那条路。我……我试了……我这两天试了。我看到了……任琵就在我旁边，他……他跟僵尸一样，不是长相，就是那样子，那种没神志的样子，像是僵尸一样。我……那环境好黑，可任琵，我能看到任琵……我看清楚之后，就停下了，不走了。任琵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我拉了一下……我就下意识拉了一下。那一下子，他不见了……我看到了周围的人……好多人！真的有好多人！他们都跟任琵一样，那样走，没神的，从我身边走过去，一直走。我也不敢动。我还怕碰到他们，要躲着。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来，我感觉我可能一辈子醒不来了，幸好……幸好你们电话……吓死我了……真的吓死了我……呼……”
“您没事就最好了。这是好事情。”
“那现在……现在就没事了？”
“应该是这样。”
“哦……我……我这样……”
“王先生，您稍微能控制一下您的能力了。不过，还请您小心。毕竟您很容易走上那条黄泉路，谁也不知道您会在哪儿碰到什么事情。您现实中也可能受到影响。”
“我知道。我知道的。呼……我知道……”
2008年8月23日，委托人选择终止调查。
2008年8月25日，任琵与王小帅先后搬离民庆市。附：二人联系电话。
……
我看完档案当晚就做梦了。不是能力导致的梦境，是正常的梦。
我梦到了王小帅描绘的无尽道路，身边有许多丧尸——不是他说的像僵尸一样无神的人，而是丧尸片里的丧尸。但我不是他们中的一员。我开着车，穿行在这个丧尸大军中。副驾驶座上是胖子，他穿了中世纪的那种盔甲，给人一种沉稳可靠的感觉。后座是瘦子、陈晓丘和郭玉洁，瘦子握着游戏里那种闪光宝剑，陈晓丘手中是冲锋枪，郭玉洁的膝头放着一把大斧头。我们就像是个杀丧尸的小队。
梦境很混乱，也不知道是谁说了什么，陈逸涵、古陌、南宫耀陆续冒了出来，跟我讲这个那个的。玄青真人站在路边装和尚，还对我说：“施主，回头是岸。”
一会儿后，胖子骑着马奔跑在车子旁边，薛静悦坐在他前头，被他抱着。我心里还同情起那匹哼哧哼哧喘气的老马。
车辆一直往前开，我就看到了工农六村的大门，六号楼杵在门后头，堵了路。车子和瘦子他们都不见了，我就一个人站工农六村门口，周围是涌入工农六村的丧尸。我一抬头，就和站在窗户边的叶青对上视线。叶青照旧没有清晰的身影，可我知道我正在和叶青对视。
这个梦境继续不合逻辑。六号楼的大门对着我呢，楼上的窗户却是开在楼后面的房间窗户，不是正面的楼梯窗户。我还能看到六层楼一扇窗户里面的家具——档案柜。
下一秒，我就站在了青叶灵异事务所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面。
我马上就给吓醒了，也不知道是怕什么，就是给吓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感觉心跳有些快。
静静躺了一会儿，我总觉得刚才的梦境有些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了周凯威。
周凯威见过好些古代横死的鬼魂进入工农六村。
我也借着钱钟，看过鬼魂进入工农六村的场景。
那个小区……是黄泉路尽头？
我打了个哆嗦。
后半夜，我睡得仍然不安稳，总是梦到黄泉路的事情，不是没完没了地开车，就是和一堆丧尸一起行军，可把我给累着了。
之前看档案，我都没这种感觉。我不想将这件事和王小帅、黄泉路联系起来，用科学的方法去解释，就是我真被吓到了。档案中的其他鬼怪离我都挺遥远的，突然蹦我面前，我还要吓一跳，而一个人命数这种东西谁说的准呢？按照青叶他们的说法，我们这种人还注定得悲剧横死。想想，我就觉得可怕。我说不定也正无知无觉地走在那条路上，每天前进一段，也不知道哪天就走到头了。
上班的时候，我想要就这件事征询一下瘦子他们的意见，集思广益。因为档案中有王小帅的联系方式，我就想着要不要去找找他，看看我的死期。
这话我没来得及说出来，陈晓丘的手机响起来，她脸色一变，难得惨白着一张脸，彷徨无措地看向我。
我心里面咯噔了一下。

第461章 险死还生
我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瘦子他们同样如此。这其实也不用预感，看陈晓丘的脸色就知道了，她家肯定出大事了。而陈晓丘第一时间看向我，我想着是不是要我通过梦境，将谁给救了。
“是我小叔……他、他出事了……”陈晓丘说这话的时候，身体都在轻颤，声音也跟着哆嗦。
郭玉洁连忙一把抱住她。
我赶紧问道：“他现在在哪儿？”
我有了最坏的猜想，心中默念：千万别是骏骊酒店、千万别是骏骊酒店……
“我不知道……”陈晓丘说话有些飘。
瘦子一把抢了陈晓丘手中的手机，问那头的人到底怎么回事。
陈晓丘身体发软，被郭玉洁抱住了，扶着坐到了椅子上。
胖子赶紧倒了一杯水过来，帮着郭玉洁给陈晓丘缓缓气。
我凑到了瘦子那边，盯着他和手机。
“陈奶奶，您别急，他们电话里怎么说的？哦，好，好，我知道了，您别急啊，我们这就去看看。行，您在家等着，我们让人来接您。”瘦子对我伸手。
我会意，拿出手机来，开了手写屏。
瘦子潦草地写了“警局”、“通知”、“医院”三个词，他嘴上还在安慰电话那头的陈奶奶，我都能听到那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点点头，说了一句“我去找老领导”，就跑出去了。
老领导被突然闯入我的吓到了，再听我一说，急了起来，也跑到我们办公室了。
“老陈在首都呢，之前还跟我说他媳妇过去看他了。现在家里就两个老人吧。”老领导很忧心。
陈晓丘好了许多，赶紧站起来，“我先回家。我小叔那里……”她看向我。
老领导直接说道：“我跟小林他们过去。小楚，你和小郭送她回家，看好老人家啊。”
郭玉洁和胖子连连点头。
陈晓丘说了好几声谢谢，老领导摆摆手，我跟瘦子也催促他们快些回去。
警局的人是直接联系到陈逸涵家里的。家里只有陈奶奶一个，听到小儿子出事，已经是懵了，只知道给陈晓丘打电话。也不知道她老人家语无伦次说了什么，把陈晓丘吓去了半条命。老领导托人联系警局，才搞清楚了情况：陈逸涵重伤住院，但也没到病危的程度。陈奶奶当时慌得直接挂了警局的电话，警局也已经派人去陈家看看了。
老领导跟我和瘦子到医院后，就接到了胖子他们的电话。出去跟老领居下棋的陈爷爷被找了回来，警察也在家里呢。陈晓丘待会儿就来医院。
我们看到了躺在病房中的陈逸涵。他正昏着，麻醉的药效没过。他的伤口在腿上，听警局的人说，割到大动脉了，要不是抢救及时，这条命真的是要送掉了。
老领导叹气。
“怎么会伤到的？”我问那个警察。
警察看看我，看看老领导，回答道：“是跟一个当事人起了冲突。陈局想要拦住他，没想到他突然动了刀子。嗯，也不能说是刀子，是剑。”
我听得有些头晕。
瘦子迟疑地问道：“你说的剑，是电视剧里那种剑？”他还比划了个舞剑动作。
警察点头，“对，还是宝剑，挂墙上的那种。他突然抽出来，利索地就划了一下子。那剑闪亮亮的，跟假的一样，我们都没防着，谁想到开了刃，还锋利得很。”这警察也很唏嘘。
“那人是谁？”我问道。
警察再次看看老领导，才回答：“刘向前。听说过没？”
我张了张嘴巴。
“那，他现在人呢？”瘦子忐忑起来。
“跑了，我们的人正追着呢。那龟孙子，一大把年纪了，还啤酒肚，没想到跟兔子似的。”警察也是气不顺。
我看看陈逸涵，觉得这事情没这么简单。
我记得，陈逸涵以前还参过军，当过特种兵还是特警什么的，立过功，照理说身手应该不错，就是没防备，也不该被个臃肿的商人给一剑划破动脉。我回忆着在网上看到的刘向前照片，那个人绝对不是什么练家子。难不成还是个隐藏的高手？
我更乐于将事情往这方面想，而不是将事情和骏骊酒店联系起来。
事实并不会按照我的心意走。
那警察接了个电话，当场就骂了一句，很是不忿。转头看我们都盯着他，他没瞒着，感叹道：“那孙子死了。这下可好了，人死如灯灭，陈局这一下白挨了。”
我下意识问了句：“他死在骏骊酒店了？”
警察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对，死在那儿了。小伙子你有看新闻啊。”
“那是。最近讨论很多嘛。”我配合地说道，顺势问了一句，“他死得……也很那什么吗？”
警察回答：“吊死在水晶吊灯上了。”
我在现实中没去过骏骊酒店，可在梦里去了两回。我记得酒店大厅中央的水晶吊灯，距离两边围廊要有十几米远，距离地面同样是十几米的高度，要吊死在那儿可不容易。
我和瘦子面面相觑。
瘦子很不顶用地抱住了手臂，缩缩脖子，一点儿都不掩饰自己的害怕。
警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清了清嗓子。
陈晓丘带着她爷爷奶奶到了病房，让病房里的气氛正常起来。
他家现在能做事情的只剩下陈晓丘，陈父陈母刚得知消息，要赶回来还要过一阵。我们几个就帮着陈晓丘跑跑腿，照顾照顾她爷爷奶奶。
老领导没久留，胖子开车将他送回单位了。
查案子的事情，我们是没权插手的。就是陈晓丘，也不过是跟人打听几句。政府领导来探望，陈晓丘做了接待，听说这件案子已经要移交给其他人负责，陈逸涵被放了个大长假。
陈晓丘也请了假，照顾病患和老人。等陈母第二天赶回民庆市，她才轻松一些。我们去探望陈逸涵的时候，她跟我们说了些情况。
“不知道是把这个案子移交给谁了，民庆这边现在插不上手。”陈晓丘说道。
“难道是公安部？这案子这么重要？”瘦子纳闷。
我们几个知情的，觉得这案子有些恐怖，正常人可不会想到神神鬼鬼的事情上。要说连环杀人、完美犯罪，那也用不着让公安部直接派人查案吧？
“咱们国家也有FBI吗？”胖子疑惑问道。
新闻里最常用的“有关部门”，到底都有些什么部门，大多数人都闹不清楚。就是公务员，一般也就知道自己所属的一亩三分地。
我们四个都看向了陈晓丘。
陈逸涵是警局局长，陈晓丘差点儿也进警局，她对这种职权部门应该知道得很清楚。
陈晓丘神情有些奇异，“我就是想跟你们说这件事。我看到玄青真人了。”

第462章 玄青的劝说
陈晓丘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还很惊奇，我们四个听了，也跟着惊奇。
“玄青真人？他出现了？不是藏起来了吗？”我疑惑问道。
陈晓丘肯定点头，“好像还和这次的案子有关系。”
我张大了嘴巴。
“难道我们国家还真有那种超能力部门？”瘦子很激动，好像找到组织了，能受到可靠的警察叔叔保护了。
胖子提醒道：“就算有，玄青真人那样的……”
瘦子好像被当头浇了冷水。
玄青真人这种出事自己都会开溜的，哪能靠得住？
要说起来，青叶的人都比玄青真人靠谱。
陈晓丘说道：“我只是看到了一眼，也不好上前打招呼。玄青真人装作不认识我和我小叔。我觉得，他会做点什么。”
“南宫耀说那酒店是风水问题，他们解决不了，玄青真人应该能解决吧。他是道士啊。”胖子说道。
这话在理。我们齐齐点头，也衷心期盼玄青真人能解决掉酒店的麻烦。
难得的，南宫耀主动打电话给我，让我去酒店见见他们，还要我叫上胖子他们。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情，可南宫耀没等我仔细询问，就挂了电话。
我在群里跟瘦子他们说了。瘦子刷屏表示自己坚决不去什么诡异的约会。我不知道他是联想到了什么，表现得很激动。
“可能不是他们约我们，是玄青真人约我们。”陈晓丘提出了一个猜测。
无论如何，我们现在都跟青叶的人掰扯不清，他们也没道理现在害我们。
陈晓丘支持去，胖子觉得可以去，郭玉洁很好奇，说要去看看，瘦子一人强烈反对也没用。
我们晚上去了酒店，真被陈晓丘说中了，酒店套房内，玄青真人穿着一身闪瞎人眼的道袍，和古陌一起打游戏呢。
两人很投入，没搭理我们，南宫耀招呼我们坐下，还准备好了零食饮料。
我觉得这场面很奇怪。
等那边两人GAMEOVER，我们静静吃了半天零食。
玄青真人好像才看到我们似的，笑得慈祥亲切，说：“好久不见了。你们气色都很好啊。”
我不觉得我们气色好。尤其是陈晓丘，最近家里面事多，忙得都有些憔悴了。
“能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吗？”陈晓丘直截了当地问道，语气中透露出了一丝急切。
她当然要急，陈逸涵都因为这件事住院了，她哪能不急？
“这事情其实蛮简单的。”玄青真人很淡定地说道，“那家酒店从建立开始就设了一个风水局。这事情，酒店老板都不知道。当年还是我路过，看到了，想要结识同行，找到了老板，才得知这事情老板不知道，那个设风水局的人是谁也完全查不到。”
“不是老板弄的？”瘦子惊讶。
“不是。”玄青真人肯定地点头，“说起来，那老板——不是刚死的，是之前那位——是个香蕉人，压根不懂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文化，对此也没兴趣。还是我露了一手，他才渐渐喜欢上了。”
我不由想到了玄青真人的传闻。他这露一手之后，恐怕还收了那位老板厚厚的红包吧？
玄青真人突然叹气一声，“我也没想到，这酒店的风水局不一般，是局中局，不光招财，还养灵。我只看出了第一层，第二层没瞧出来，看了最近的新闻才发现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了。”
玄青真人看我们不解，就跟我们详细说了说何为养灵。
实际上，这就是我之前梦境的那种感觉。
那个酒店活了过来，它已经有灵了，就连里面放的时间长了的老物件，也都生出了灵，跟鬼魂差不多，只不过来源不是活人，而是死物。
“那个阵眼应该和这次的施工有关系。可能就是埋在酒店的地基里面，所以要施工了，酒店就开始反抗了。”玄青真人又说道，“要是直接开挖，怕是当场就要死很多人。”
我越听，越觉得不太妙，看玄青真人的眼神带了警惕。
玄青真人就正好看着我呢。
我背上冒出了鸡皮疙瘩。
“你要做什么？”瘦子和我一样警觉，不知道是不是有过类似的经历。
陈晓丘是天生敏锐，也发现了，却没说，只是皱起了眉头。
胖子说道：“这事情和我们没关系吧。陈逸涵也不管这案子了。”
郭玉洁有些闹不清状况，但听胖子这么说，跟着点头。
古陌在旁边撇嘴，附和道：“说的没错，跟你们、我们都完全没关系。”
“是没关系。”玄青真人也点头了。
我不信他这话。
果然，他话锋一转，“要说起来，青叶的事情、聚阴盆的事情、工农六村啊、爱情树啊……和我也没什么关系。”
我僵住了。
玄青真人微笑着扫视我们，包括古陌和南宫耀，“我们这样的人，生来就背负天谴，再不去积善行德，那就更糟糕了。更何况，我们是同病相怜，本来就该互帮互助。”
“说得好听，你自己不也溜了吗？”瘦子挺起胸膛，反驳了一句。
“那是因为我拿那个‘游戏’没办法。你们看天一，好歹是活了两三百年的高人了，结果一个照面都扛不住。”玄青真人假模假样地唏嘘起来。
我奇怪地看了眼玄青真人。这个老道还真是有能耐，天一的事情，他都知道得那么清楚了。
玄青真人又换了表情，“我也不是要你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只不过，你要梦到了，就努力一下，多做一些事情。你那边多做一点，我也能轻松些。”
“为什么？”陈晓丘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又补充道，“为什么你这次不逃了？”
玄青真人宽和的笑脸没了。他面无表情的时候，还是能给人带来不小压力的。
“因为它还没完全长成，现在是能被消灭的。我要现在放过了它，就是给后人带来灭顶之灾。到时候，它可能变成另一个‘游戏’、另一棵爱情树、另一只聚阴盆。”玄青真人此刻一身正气，眼睛亮得吓人，“这个祸害绝对不能留下！”
我一瞬间生出了和玄青真人一样的想法。
玄青真人说的三样东西都是杀人无数的祸害，可在最初，它们也只是有些诡异的灵异物件，没有这样轻取人性命的能耐。若是当时有个人站出来消灭它们，就不会在之后有那么多无辜之人丧命了吧？甚至包括天一真人，要是有人，如吴灵这样知道他底细的“同道中人”能消灭他，也不会有后来枉死的无辜少女了。
我握紧了拳头。
“我已经打好招呼了，我们现在就能去看看尸体和证物，过会儿还能去酒店看看。具体情况，等看过后再决定。”玄青真人雷厉风行，已经起身。
古陌唉声叹气，却也是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南宫耀笑了笑，扶扶眼镜，去拿房卡等东西。
我看看瘦子他们，“你们回去吧。我跟他们去就行了。”
“奇哥！”瘦子明显要反对。
“别担心，就是看看。我们这几个人，也不可能像叶青那样横冲直撞啊。”我笑笑道。
“我不去酒店，顶多站门口听听。”古陌十分坚定地说道。

第463章 你要小心啊
玄青真人有一辆SUV，还是骚包的酒红色的。
我看着有些呆愣，古陌和南宫耀好像早就知道这一点，很自然地上了车。他们坐了后排，还直接关了门，我只好坐到副驾驶座了。
玄青真人还开了音乐，不是念经的，是劲爆的摇滚乐。
我这会儿接受程度提高了一点，默默系好安全带。
玄青真人开车还很溜，开着车内的导航，一路都没吃红灯，特别顺利。
我坐了一会儿，渐渐适应了激情的摇滚乐，开始正常思考。
我看了眼后视镜。古陌的手放在腿上，跟着音乐敲击节拍。
我疑惑问道：“你不是不愿意出来吗？”
在青叶的时候，他和南宫耀应该就不出门，一个听录音，一个查资料。两人应该也是不太方便出门，不然一个要被吵死，一个可能要脑袋爆炸。
玄青真人能这么轻易说动他们，总觉得有什么蹊跷在里面。
古陌没回答，南宫耀倒是笑了。
“你知道事务所的那些法阵是哪里来的吗？”南宫耀问我。
我恍然大悟，看向一旁的玄青真人，这老道现在坐得笔直，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要不是背景音不停，他这样还真能唬住人。
“法阵是玄青真人布置的，日常维护是灵在做。”南宫耀解释了一句，“有他在，我们现在倒是轻松了。”
我看了下，古陌和南宫耀的确是比之前见面时更为放松。原来这两人是来蹭“法阵”的。
转念我又想到，这两人都是在事务所内出事的。我别过头，看到侧面的后视镜里面自己古怪的神情。
不知道出现这种事情，是吴灵在维护中出了问题，还是玄青真人实力不济。想想玄青真人自己都躲着那个“游戏”，我更倾向于后一种可能性。
这种话却是不合适说出来了。
玄青真人将车开入了警局，还是畅通无阻。停好车，进入警局内部，照旧畅通无阻。好多人甚至对玄青真人颔首打招呼。
我心里暗暗嘀咕，在进了司法鉴定楼等待的时候，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我在国家有挂名啊。你可以理解为古时候的度牒，和你的工作一个性质，都是为国家工作。”玄青真人大大方方地回答，还给我科普了一下。
我不由叹为观止，又在心中替瘦子惨叫了一声。
玄青真人如他所说，在政府中有挂名，属于自己领域内的专家，能进专家库。不过他所属的这个专家库类别，大多数时候都用不上，倒是私人来向他求助的比较多。可碰到恶性案件了，如玄青真人这样的人士少不得要被请了去看看。
我瞥了眼古陌和南宫耀，他们似乎早就清楚这件事了。
“小叶子以前也在这个专家库中。”玄青真人忽然来了一句。
我怔了怔，脑海中下意识就冒出了刘淼和那个2000年的“民庆特大连环凶杀案”。
“刘淼那个……”我迟疑地说道。
玄青真人点点头，“就是小叶子去解决的。不过，普通人不用知道这些。我们也不是三头六臂还有一群影分身，能解决所有事情。”他唏嘘了一下，“在调查过程中死掉的也有不少。嗯……”玄青真人打量打量我，“基本都是你们这种年轻人。”
我黑了脸，听出了玄青真人话里的意思，有心掉头就走。可是，玄青真人还真没说错，就是我这样的年轻人容易死去吧。我没法就这样走掉。
玄青真人笑了笑，“放心吧，不会有事的。你看我们四个，分工明确，只要你们三个锁定好那东西的位置，我压制住它的力量，让施工队一挖，就没事了。”
一个法医急匆匆跑出来，对玄青真人展开笑容，“久等久等，您这边请。”
玄青真人拍拍我的肩膀，轻声说道：“我现在是归国教授，法医和鉴证方面的权威。”
我点点头。
玄青真人似乎真的做了功课，和那位法医绘声绘色地聊起来，说了药物对人体的影响，国外又出了什么什么成分的迷幻药，尸检上要采取特别手段……
我们三个小跟班就走在后面。
我也不是第一次进入法医室看尸体了，但这里的冷气还是让我有些不适应。这一次，我还感受到了阴气。
法医打开了柜子，拉抽屉一样拉出了尸体，打开了裹尸袋。
刘向前的脸露了出来，跟掉入过面粉堆里一样，白得很不自然。
我好像看到了一点重影，正要仔细分辨，就听到三声重叠在一起的叫喊：
“闪开！”
“啊呀！”
“定！”
刘向前猛地睁开眼，面目狰狞恐怖，直接从裹尸袋里面跳出来，冲我张开了嘴巴，像是要从我脸上咬下一块肉来。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侧头让开，伸手阻挡，却没准备好，直接被刘向前的体重压得往后倒去。
我没感觉到自己摔疼，也没感觉到自己被咬，反倒是陷入了一种失神的状态。
这种失神状态我很熟悉。
“酒店从今以后就是你的了，向前，你要好好经营它啊。”
一个老男人的声音从我前方传来。
我的意识回笼，看到了说话的人，也知道自己的处境了。
我陷入了梦境，附身对象自然是刘向前。
我移动了一下，和刘向前分开，就看到刘向前笑得意气风发，对他面前的男人说道：“雷戈，多谢你，你放心，你的心血我一定会好好经营的。”
雷戈，也是骏骊酒店最初的老板，脸上同样是笑，却笑得意味深长。我还感觉到他心底散发出来的轻松感。
“那就最好不过了。不过，有件事我要提醒你。”雷戈抬抬手，有几个人将桌上的文件收起来，准备告退离开。
刘向前见状，也让自己的秘书等人离开。
我趁机打量周围环境。
这是一间会议室，如新闻报道所说，雷戈&#183;谢很喜欢东方、很喜欢华夏文化，会议室里面的装修风格就很东方，摆件、挂画都是华夏的东西。
雷戈看没有外人了，才说道：“酒店建立之后我才知道，有个人在那栋楼设了一个局。”
刘向前嘴角含笑，不动声色。
“是个风水局。”雷戈说中文说得十分标准，尤其是“风水”二字，吐字清晰。
我听到了刘向前心中爆发出来的笑声。他显然不信这些。
雷戈应该也知道这一点，却是继续说道：“我查了这么些年才查到，设局的人早就死了，死前还疯了。所以，你要小心啊。”

第464章 电梯内的表演
雷戈说完这话，就不再看刘向前，起身出了会议室。
刘向前见他转身，露出了轻蔑不屑的笑容。
“啊！”
周围场景一变，我身处在一间宽敞的卧室中。
刘向前从床上弹起来。他身边的妻子被惊醒，开了灯。我这才看清刘向前身上湿透了，神情惶恐，身体还轻轻哆嗦着。
“你怎么了啊？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啊？”刘向前的妻子担忧地问道。
刘向前深呼吸，抹了抹额头，掀开被子下床，有些魂不守舍地走向了浴室。
我当然不会跟着进去。我打量刘向前的卧室，没看到雷戈那种明显的收藏癖。
浴室里很快响起了水声。
刘向前的妻子也下了床，出了卧室。
我想要在刘向前的家转转，看看有没有发现，却突然感觉到了一种恶寒。
这恶寒的感觉比不上青叶灵异事务所内的那道门，可它的敌意更为强烈鲜明。
浴室里面传来响声，好像是刘向前摔倒了。
我这才发现，这种恶寒不是针对我的，是针对刘向前的。
浴室门打开，刘向前赤裸着，从里面慌忙爬出来，在地毯上留下了一大滩水渍。他呼哧呼哧喘着气，浴室里面则还有源源不断的水声传出来，热气也跟着涌出来。
刘向前趴在地上，跟一条死狗似的。
我能感觉到他的恐惧，这是一种无端的恐惧，只因为他感受到了那种恶寒，想要描述都找不到准确的语言。
端着水回来的刘向前妻子惊讶地放下水杯，急忙去扶刘向前，“你到底怎么了啊？我去叫救护车，我这就去叫救护车！”
刘向前忽然伸手，死死抓住了妻子的手腕。妻子痛呼一声。
“别，别、别去……”刘向前吃力地说道。
“你就是为了公司，也不能这样。身体不行就说出来，大不了我们找那种职业经理人……”妻子并不生气，还红了眼圈，很为刘向前担心。
刘向前摇头，缓慢地摇头。他松开妻子，从地上爬起来，坐地上后，肚子上的赘肉挤出了两个游泳圈。
妻子叹气，去浴室拿了浴巾给他，又去关了水龙头。
刘向前木然地擦了身体，换好衣服，喝了水，重新躺回到床上。
“找家好点的医院做个检查，让他们暂时保密。这样行吧？”妻子和他并肩躺在床上，认真出主意。
刘向前翻了个身，被妻子推了一把，才叹气道：“好。”
两人睡下。我能感觉到刘向前睡得并不安稳。他的心跳和呼吸都不正常。他的妻子似乎不是那么敏锐的人，对此一无所觉，安心地睡着了。
刘向前睡得不安稳，可还是睡着了。他开始做梦。
我最初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心跳，看到他眼皮下转动的眼珠，后来，我开始看到他的梦。
我顿时明白，他的梦不正常。
他的梦也的确不正常。
他站在骏骊酒店的大厅，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却一直有嘻嘻哈哈的笑声响起。
刘向前一直在左右张望，寻找笑声的来源。他转了好几圈，都没看到人。他想要离开，可酒店的大门消失了。
“哈哈哈！”
刘向前猛地回头。
那座骏马雕塑上，雷戈正骑在马背上，高高在上，俯视刘向前。
刘向前很惊骇，更加慌张地去寻找酒店大门。
“别找了，你出不去了。”雷戈大笑着说道。
刘向前不死心。
“我不是打电话告诉过你吗？逃不掉，我们逃不掉！”雷戈继续大笑。
他明明在笑着，可那张脸上是惊恐的表情，裂开的嘴也无法掩饰他眼中的惧意。
刘向前就更加怕了，歇斯底里地大喊。
像是在嘲笑他，酒店里面响起了更多的笑声。明明看不到人，却好像挤满了人，到处都能感觉到目光。
我也感受到了这种目光，是和刘向前感同身受，这让我安心了一点。酒店应该不能发现我。但这样一来，我也不敢轻举妄动。
刘向前无法忍受，跑到了电梯处，按了电梯按键。
大厅里面突然有了马的嘶鸣声，整个酒店都似乎震了震。笑声停止。
刘向前转身，看到了那个雕塑活了过来，那匹马很真实地打了个响鼻，跺了跺前蹄，缓慢转动庞大的身躯。
哒、哒、哒……
马蹄踩着大理石地面。
马背上的雷戈保持着一种可笑的骑士举剑姿势，然而，他的模样一点儿都不像骑士，手中也没剑。
刘向前哆嗦着，贴到了电梯门。
那匹马注视着刘向前，马眼中没有丝毫感情。
它刨动马蹄，蓄势待发。
刘向前拼命按着电梯按键。
我看到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正常地下降，就好像电梯在自由落体，从23滑落到1。
叮咚——
这一声提示音如同号令。
马冲刺起来，将马背上的雷戈甩下。雷戈摔地上，惨叫一声，腿骨不正常地对折。那匹马丝毫未曾停步，反倒是冲得更快了。
“啊——”刘向前害怕得僵住，忘记了逃跑，只知道大叫。
电梯门开了。
马冲到了刘向前跟前，带起的风，将刘向前直接推到了电梯中。
刘向前撞在了电梯壁上，痛得叫不出声来。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那双马腿隔绝在外面。
刘向前跪在地上死命咳嗽，差点儿将肺咳出来。
他顾不上其他，我却注意到电梯内的情况。
电梯的监控摄像头奇怪地转动着，电梯按键如节日彩灯闪烁不停，而显示屏上面，数字变成了笑脸符号。
“哈哈哈哈哈……”
又是笑声。
刘向前颤抖起来，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观察周围。
电梯内只有他一个人，要是我也算的话，顶多我们两个，我没笑，他也没有。
笑声在电梯内回荡，震得电梯都颤抖起来。
刘向前瑟瑟发抖，嘴里念念有词，都是些求饶和许诺的话。
我没去听，因为我看到电梯内刘向前的倒影出现了异常。
电梯门正对的那一面就是镜子，两边和电梯门、天花板都是带磨砂装饰的金属板，也能反射人影，就是没那么清晰，还有些变形扭曲。现在，镜子中刘向前的身影也扭曲起来。
那个胖胖的男人跪在地上，同样是抖动，却比刘向前幅度更大。他忽然转了一下头，偷看身后的刘向前。
笑声更响亮了。
我看到那个男人的脑袋转回去，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整理自己的衣服，然后一个转身，做了个夸张的亮相动作，向周围致意。
电梯内的笑声一阵波动，夹杂了口哨和鼓掌声。
镜中的男人滑稽地鞠躬，一下子仿佛站不稳，往前栽倒，一下子撞出了镜子，落入了刘向前的身体中。
他……是真的进入了刘向前的身体中……
我顿时想到了袁康和卫小中。

第465章 噩梦继续
刘向前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觉，可他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对了，有东西进来了。
他跳了起来，跳动的时候，大肚子颤动，好像个水球。镜面中的影子晃动得更厉害，从两边模糊的影子中，我看到刘向前的肚子绕着他的身体转了一圈。这场景犹如以前的无对白卡通动画。
刘向前的肚子没这么晃，可他踉跄了一下，好像被无形的力量推动，撞在了电梯内的扶手杠子上，疼得龇牙咧嘴。可怕的是，当他扶着电梯壁站直，他的肚子上有一道明显的凹痕，和那个杠子正好能对的上。
刘向前摸着自己的肚子，耳边充满了笑声，还有一个笑声是从他身体里发出来的。
他尖叫起来，都叫破了嗓音，扑到了电梯按键前胡乱拍击。
他的举动好像触发了什么开关，电梯开始运行，却是像过山车一样飞跃。
刘向前因为惯性，先是摔倒在地，被压在地板上，接着猛地腾空，撞到了天花板。上下运动之后，电梯不正常地开始走抛物线，刘向前就像是骰钟里面骰子，被无形的手摇晃着。
刘向前浑身都在痛，可是他没吐血，没断手断脚。他犹如一个皮球，怎么撞击，都不会坏。
轰！
电梯猛地停下。
刘向前在电梯里面弹跳了两下，才趴地上不动了。
叮咚——
电梯门打开，外头是13楼的标志。
刘向前喘了好几口气，才缓缓平复下来。
我倒是觉得还好，只是和刘向前感同身受的时候，有些眩晕和疼痛，和他切断联系，就没什么感觉了。这也让我发现，电梯的运动只是一种单纯的幻觉。刘向前受到了影响，我并没有。我全程漂浮在电梯中，看到刘向前到处乱撞。我也想过离开电梯范围，可电梯的墙壁禁锢住了我的行动空间。我现在的自由行动范围仅限于电梯。也可能我是被刘向前的梦禁锢住了。
刘向前抬头看了看外头明亮宁静的走廊，咽了口口水。
电梯门一直没关闭，就这样敞开着。
经历了“游戏”，我能发觉这种刻意引诱的味道。
刘向前现在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无法思考。他手脚还软着，也疼痛着，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死死盯着外头的走廊。那在他看来是希望、是安全之所在。
他再次忽视了周围。
我看向了电梯壁。
刘向前爬起来了，镜子里的刘向前却没爬起来，两边电梯壁的人影也还趴在地上。他们三个鬼祟地偷瞄着刘向前。
周围静的可怕，电梯按键不再闪烁，显示屏的数字定格在13，摄像头也聚焦在了刘向前身上。
刘向前走了两步，就猛地冲出了电梯。
“哈哈哈哈哈……”
电梯内又响起了笑声，那些东西再次活动起来，三个影子笑得捧腹，在地上翻滚。
刘向前转头，看到了缓缓关闭的电梯门，也看到了镜子里那个奇怪的自己。他惊恐地瞪大眼睛。
嘭！
电梯门关上，显示屏上的数字消失。
啪！
走廊尽头的灯熄灭了一盏。
啪！啪！啪！啪！啪！……
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刘向前惊慌地叫了一声。
啪！
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
整个楼层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刘向前的叫声在回荡。
刘向前渐渐也叫不动了。
我的眼前也是一片漆黑，靠着听力，我知道刘向前在哪儿。
他在哭，位置还很低，不知道是趴地上，还是蹲在地上。
他哭了很长时间，一会儿讨饶，一会儿许诺，一会儿向满天神佛祷告，一会儿又开始了咒骂。
他后来也累了，喘息声都变得微弱。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就好像全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了刘向前一个人。
刘向前在黑暗中待久了，也是受惊过度，竟然慢慢睡着了。
当刘向前醒来，我周围也亮起来。
我回到了刘向前的卧室。
刘向前的妻子已经起床，推门进来叫醒刘向前。
刘向前还有些迷糊。他就像是单纯做了个噩梦，慢慢恢复过来。
洗漱之后，吃了早饭，刘向前的脸还是木然的。
刘向前的妻子又提起了要去医院检查的事情。刘向前点点头，没看她一眼。
之后，刘向前的秘书和司机进来。
四个人一块儿去医院，刘向前就被安排着进入了各个仪器中，扫描这个，扫描那个。
时间还挺长的。
我没和刘向前在一起，反倒是跟在了刘向前的妻子和秘书身边。两人果然如我所料，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让我知道了不少事情。
刘向前出现这种不正常的状况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你说，是不是那个雷戈的关系？”刘向前的妻子担忧问道。
“他？”秘书疑惑道，“因为骏骊酒店的缘故？”秘书摇头，“雷戈的几个儿子都对华夏这边的酒店行业没兴趣，骏骊酒店也不是雷戈的主业。酒店的事情，当时我们也和他们都沟通过，办理各种手续的时候，可都有请他们配合，还另外花了钱了。您记得吧？”
妻子点点头，又摇头感叹：“他那会儿还发脾气了呢。”
“是啊，多出那么一笔钱，老板肯定不痛快。”秘书话锋一转，“就是因为骏骊酒店的缘故，那几年前就该动手了。这都过去四年了。”
“他们之前不是争抢遗产么？现在才腾出手来也说不定。而且骏骊的生意那么好，他们现在想到了也有可能。”刘向前的妻子仍然忧心忡忡。
秘书压着笑意，认真道：“要是单纯为了骏骊酒店，更没道理这么做了。老板就是死了，继承人也是您和小老板，不是他们啊。”
妻子皱眉思索，等刘向前换了个科室继续检查的时候，她又问秘书：“可不可能是因为雷戈本人的缘故？他前几天就有提到雷戈，梦里还叫了雷戈的名字。”
秘书耐心回答：“当时合同刚签完，雷戈就发病了，他应该顾不上报复老板。何况，就是他那时就下命令要报复了，甚至买凶杀人了，也没道理四年后才出事。”
刘向前的妻子神神秘秘地道：“我不是说他买凶杀人，我是说，他有可能自己来害向前。他不是信道吗？说不定已经变成鬼了。”
秘书死死咬着唇。我看到他微微侧头，趁着刘向前的妻子不注意，翻了个白眼。
刘向前的妻子却还是一脸担心，问要不要请人做法。
秘书配合地回答：“那我之后就找人打听打听。”
刘向前的妻子不光将这件事跟秘书说了，刘向前检查完身体，她还把自己的猜测跟刘向前说了。
刘向前本来灰暗的脸一下子白了。

第466章 来自死人的电话
刘向前惨白的脸慢慢狰狞起来，恶狠狠瞪着自己的妻子，“你说什么？”
妻子吓了一跳，唯唯诺诺，不敢说话了。
刘向前变脸似的换了个表情，“你别瞎想了，我没事的。等医生的报告吧。”
体检的结果出来，刘向前的心脏不太好，老年疾病。刘向前的妻子既是担忧，又是松了口气。就是刘向前自己，也是偷偷深呼吸，肩膀垮塌下来。
医生安排刘向前住院疗养。刘向前不放心自己的妻子，在自己隔壁给她也开了个高级病房，又偷偷找来了秘书。
“请许专家给她再看看，是不是又恶化了。”刘向前说道。
秘书面色如常地答应下来。
刘向前的妻子看到许专家，很熟络地同他打招呼。我觉察到这个许专家或许有些特别。他和刘向前的妻子聊天，刘向前本来在病房的，借故离开，就在病房外等着。一个多小时后，许专家才出来，和刘向前去了他的病房，跟他这个病人家属说明情况。
“您太太的情况还好。可能是您之前不舒服，让她受到了惊吓，又出现了一些症状。她的药有在吃吗？”
“在吃，一直有在吃。”
“嗯。继续吃药。我看她现在还不错，就不另外开药了。”许专家看了眼刘向前，“到晚上她可能会有些反应，如果严重的话，可以服用一些安眠药，帮助睡眠。这几天我会每天和她谈谈的。”
刘向前点点头，让秘书送许专家出去。
我听出味来了。刘向前的妻子或许是精神方面有病史，还需要长期服药。
那么刘向前呢？
他知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不是精神问题、健康问题，是真的撞邪了？
刘向前没和许专家谈，等秘书回来，还吩咐他盯着滨江大道的施工计划。
秘书有些为难，“这是市政府大力推行的公共建设，恐怕是没办法阻止啊。”
“缓一缓也好。至少等我把酒店卖出去。”刘向前说完这话，怔了怔，神情变得阴晴不定起来。
秘书答应下来，关心刘向前几句，就留他在病房内休息了。
刘向前躺在病床上，呆呆看着天花板。
我能感受到刘向前内心的惶惶不安，他很慌，正竭力思考自己为什么慌张。
刺耳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室内的静寂。
刘向前吓一跳，脸颊上的肉抽了抽，转头看向床头柜。
床头柜上是他的手机，七寸大屏幕，字体设置得很大。来电人姓名是雷戈，头像则是雷戈趴在地上，腿弯折在前胸，一副被摔烂的玩具的造型。那造型，我见过，就在刘向前的梦境中。
刘向前和我一样看到了那个头像，瞳孔收缩，身体开始颤抖。
手机铃声孜孜不倦地响着，还有越来越响亮的趋势。
刘向前“啊”地叫了一声，一挥手，将手机挥到了地上。
哐！哐！
手机落地磕了两下，滚到了床下，铃声戛然而止。
刘向前剧烈地喘息着。
嗡——
床底下的手机震动起来，那种振动力量，好像让整个房间都开始震了。
“向前，接电话啊。向前，接电话啊。向前，接电话啊……”
床底下传出来雷戈的说话声，拖长了音，喋喋不休，如同什么诡异的恶搞铃声。
刘向前再次“啊”地大叫，跳下病床，冲到了房门口。
房门卡住了，刘向前拉着门把手，却根本没办法打开门。
我早就猜到了这一点。
从刘向前的手机响起后，这个房间就弥漫开一种属于鬼魂的阴气，阴气的源头正是手机。不管雷戈想要做什么，他都不会那么简单让刘向前逃走。
“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
嗡嗡嗡——
床底下的手机震动着，居然从床下慢慢移动出来，追着刘向前跑。
雷戈的名字还在那个大屏幕上发光，他的头像变了，从全身照变成了大头照。那张脸占据了整个头像的大小，眼睛张大到了极点，好像要将手机外的刘向前看清楚。
“啊啊……啊啊啊！”刘向前背靠门，发出了惊慌的叫声。
手机一点点逼近。
“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接电话……”
手机铃声中的雷戈声音转变得愤怒。
“别过来！你别过来！别过来啊！”刘向前大叫着，“不是我杀了你！不是我啊！你是病死的！你是得病死的！我就拿了酒店，我只是拿了酒店。这事情不是我一个人做的，还有你那个特助，他给我通风报信了，他卖我消息的！”
“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
雷戈正在愤怒吼着，手机屏幕上只剩下了他愤怒的脸，还有一个接听键正在闪烁光芒。
刘向前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冤有头债有主啊，你别找我，别找我！我给你烧香，给你烧纸钱！我找人给你做法事超度！别找我！你别找我！！”
手机移动到了刘向前的脚边。
刘向前哇哇大叫，一脚踩在了手机上面，闭着眼睛用力踩了几脚，又将手机给踢飞了。
这几个动作好像消耗了刘向前所有的精力。他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雷戈的声音停止了，房间内只有刘向前的呼吸声。
我看向了再次被踢到床底下的手机。
床底下有着一抹幽光。
那个阴气并未消失。
“唉……”
刘向前身上汗毛都竖了起来，头发根根炸立。
“向前啊，我早跟你说过，要小心啊……”雷戈的叹息声从床底下传出来。
刘向前的身体开始打摆子。
“我还给你打了两次电话，你记得吗？”雷戈一副老好人的口气。
咯咯咯咯咯咯咯……
刘向前的牙关开始打架。
“我住院的时候给你打电话……”雷戈感慨地说道，他语气忽然一变，“求求你，将它还给我！你把酒店还给我，多少钱我都给！多少钱我都给啊！三个亿，不不，十个亿，我出十个亿，你把酒店卖给我！向前，求求你，你救救我的命啊！你救救我吧！”
刘向前尽量缩着身体，整个人像是要和门板融合起来。
“你怎么说的？”雷戈的语气又变得平缓了，不紧不慢道，“你说，雷戈，这样就没意思了，愿赌服输，卖了就卖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刘向前埋下头，捂住了耳朵。
“我后来就死了。因为你没把酒店还给我，我就被它杀死了。”雷戈的语气中并无恨意，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道，“前段时间我又给你打了电话。”
刘向前恐惧得身体都开始抽搐。
“向前，不要让他们动酒店，求求你，别让他们拆掉酒店。算我求你了，你阻止他们吧！”雷戈又哀求起来。
刘向前甩开手，哭叫道：“我想了，我想了办法，可这是政府工程，我有什么办法？”
“没办法，那你就来陪我吧！”雷戈突然狠戾地说道。
“哈哈哈哈哈哈……来陪我们吧！陪我们吧！”
手机内爆发出了笑声和欢呼声。
嘟、嘟……
电话挂断，床底下的光消失了。

第467章 2107号房间（一）
刘向前之后一直处于失神状态。医生来查房，还被他挡了门，弄得外头医生紧张起来。保安撞门的时候，直接把刘向前给撞墙上了。又是一阵忙乱。
刘向前木木呆呆地任医生摆弄。医生不敢通知刘向前的妻子，将他的秘书叫了来。秘书也只能干看着，神情变幻莫测，有担忧，却不是担忧刘向前。我估计，他在担忧有这么个老板，自己将来要怎么办。
手机后来被人从床底下拿了出来，屏幕都裂了，无法开机，彻底坏了。
刘向前很惧怕手机，神经质地让人将手机扔掉。秘书要给他买新手机，他都拒绝了。
雷戈没再来找刘向前。刘向前却是不敢放松，让秘书去请高人。
秘书脸色怪异，“请道士吗？”
“随便什么！和尚、道士、阴阳先生，只要管用就行！还有镇宅辟邪的东西，能买多少买多少！”刘向前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我就在病房中，看着仿佛经过剪辑的场景。
刘向前的精神状态从极端的疯狂，慢慢平静下来。尤其是秘书真给他找来了两个和尚念经，又收购了一些玄乎的收藏品之后，刘向前将雷戈不再来骚扰他的事情，看作了是这些东西起了作用，更为相信这些了。
自始至终，他都没怀疑酒店。他认为是雷戈闹鬼。
但酒店这个一切都起因他也不想要了，想要卖掉，却找不到合适的卖家。因为他没把酒店当作烫手山芋，所以卖酒店的时候还要考虑价格。
梦境跳着场景，刘向前和他的妻子共同住院，又共同出院。刘向前的妻子被调理得很好，精神焕发，刘向前解决了心头的一桩大事，也精神转好，看起来真是治好病了。
很快，就到了骏骊酒店出事的那天。
我看到了刘向前家的日历，但梦境停留在了事发的那天凌晨。
刘向前又开始做梦了。
他一陷入梦境，就置身于一个黑暗的空间。一开始他是不怕的，还在沉睡。他能感觉到身下柔软的触感，不是床，是地毯。他思维迟钝地摩挲了一下地毯。地毯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意识渐渐清醒过来。
沙沙……沙沙……沙沙……
刘向前不动了，但地毯被人摩擦的声音还在响起，就在刘向前的身周响起来，就好像周围有很多人在摩挲着地毯。
刘向前的眼中只有黑暗，耳中充斥着“沙沙沙沙”的声响。他动了动身体，伸手去摸索，摸索到了一样东西。
沙沙声还在继续。
刘向前一时不知道手底下的是什么东西。他摸着，我也在脑海中描绘他摸出来的东西的形状。
很快，我和他都僵住了。
那是一只皮鞋，而且是有人穿着的皮鞋。
沙沙……沙沙……沙沙……
刘向前缩回了手，仔细听，能听到那些沙沙声中多了一道同样的声音，仔细感觉，还能感觉到混乱而轻微的气流。
我的视野中是一片黑暗，但脑海内想象出来的场景是酒店的楼层，铺了柔软的地毯，人走路是没声音的，可有好多人站在这里，诡异地去用脚摩擦着地毯。
刘向前大概和我一样想到了这种场景，轻轻颤抖。他的身下也传来了那种沙沙声。
啪！
一盏灯亮了起来。
刘向前眯起眼，看到了灯光照亮的一小片区域。没有人，沙沙声也停了。灯光下是钉在墙上的铜制数字——13。
刘向前瞪大了眼睛。
吱吱吱吱……
奇怪的声音从那个铜制数字上传出来。
刘向前动都不敢动。他还记着之前的沙沙声和摸到的脚，尽力缩着身体。
吱吱吱吱……
那两个数字随着声音向前移动，突然间，两个数字一块儿落下。
刘向前被那动静吓得又是一个激灵。
墙上出现了六个小孔洞，是之前挂数字打钉子留下的痕迹，被灯光一照，就是六个丑陋的小黑点。黑洞中有彩色的烟雾喷出来，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光怪陆离的效果。当那烟雾在走廊上弥漫开，有人的影子出现在了彩色烟雾中。
他们定格在了不同的动作。
刘向前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一秒，走廊的灯全部亮起来，却不是刘向前上次梦境中看到的柔和灯光，而是彩灯。灯光闪烁个不停，不知道从哪儿传来了劲爆的音乐声。
烟雾中摆造型的人如同听到了口令，开始随着音乐疯狂舞动，还有人的呐喊声、口哨声、欢呼雀跃的声音炸响。
那些人影都不见面目，也看不到身上的穿着，就只有人的轮廓，但能从身体曲线分辨出男女，还能看到不同的发型。
他们跳动着，脚在地毯上摩擦，又踩得楼层地面咚咚作响，连地毯都无法阻止这种声音。
刘向前被吓得失了神，在这种脑子一片空白的时候，他被周围的人举了起来。
“啊！”刘向前尖叫。
他的叫声被音乐声和周围人群的声音掩盖。
那些人将他高高举起来，如同一条传送带，将他送去了走廊另一边。
刘向前挥舞手臂，本能地挣扎，可那些手牢牢钳制住他，抓得他生疼。他叫出来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见。头顶的灯光闪烁得他眼冒金星，那烟雾则钻入他的呼吸道，让他的肺肿胀疼痛。
走廊太过拥挤，我没办法避开这些人，也没办法避开那些烟雾灯光。但还好，他们好像都感觉不到我的存在，我也碰触不到他们。我跟在刘向前后面，看到他被人送到了一间敞开门的房间。
一走廊的房间，只有这间房是开着门的。
门开着，里面很干净，没有人影，连烟雾都没飘进去。
刘向前被直接扔了进去，扔进去后，房门“嘭”地一声自动关闭了。
我看到了房间号。
不是13XX，而是2107。
事实上，这一走廊的房间，房间号都不对，各个楼层的房间都有。
我感到一阵寒意。
2107，我对这个房间号有印象。袁康就是进入这个房间，对着落地窗外头空荡荡的脚手架心生感慨的。
卫小中就是死在这外头的脚手架上。
现在，那扇落地窗前，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房间门隔绝了外头的喧闹，房间里面亮着暖色的灯，让人放松下来。
刘向前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脑袋还眩晕沉重。他从地上爬起来，又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正好对着了窗帘。
沙沙沙——
一种机器声从窗户那儿窗帘，窗帘自动拉开。
刘向前紧张地看向窗户，身体内的恐惧犹如潮水，一浪一浪拍打在他的心脏上。

第468章 2107号房间（二）
拉开的窗帘外是一片黑暗，刘向前自己的倒影出现在了窗户玻璃上。
刘向前可能是想到了上一次梦境中电梯里会动的镜像，看到那倒影时，惊惧交加，扭开了头，下意识转身要离开这个房间。
他的手拼命伸长，握住了门把手。肥胖的身体跪在地上，肚子和大腿挤在一块儿。
手中冰冷的触感让刘向前的脑袋清醒了点。
门外有同样恐怖的东西，甚至可能比屋内更恐怖，至少在数量上，门外的东西更多。
刘向前身上的汗水滴落在地上，掌心也开始出汗，这让他的手滑了一下。
咔哒！
门锁发出了一声脆响。
刘向前如惊弓之鸟，松开手，瞪着门。
门并没有开。
刘向前吁了口气。他脸上老态毕露，这会儿功夫，就变得苍老了许多。
咚咚！
后头传来敲击声。
刚虚惊一场的刘向前本能地就回了头。
声音是从落地窗上传出来的，好像是有人敲了窗户玻璃，而且是从外头敲的。
回头的刘向前看到窗户外还是一片漆黑，和之前没任何变化。
嘣——
突然，一个黑影从窗户上方掉落下来，悬在了窗户外。
刘向前喉咙里发出了“嗬嗬”的怪声，像是有痰堵住了喉咙。
我也被这东西吓了一跳，后背出了一层白毛汗。定睛看去，外头悬着是一个人。
他被倒吊着，有一根线从他胯下延伸到上方，他的嘴巴里则堵了一只很大的盘子，遮住了他的脸。能看到那根线的另一端就穿过了盘子，也能想象出它贯穿他身体的样子。
那人的四肢下垂，姿势怪异。
这也是我在梦境中看到过的尸体模样。
是卫小中。即使这人的脸被盘子挡住了，我也能分辨出这人是卫小中。
即使之前就有所猜测，可看到卫小中这样吊在外面，我仍然感觉到了不寒而栗。
咚！
卫小中晃荡着，手握成拳，敲在了玻璃窗上。
刘向前的身体跳了跳，惊恐地看着卫小中。
卫小中在挣扎。绳子的两端好像被血浸染，成了黑暗中刺目的红色。
咚！
卫小中又撞到了玻璃窗。
咚！
他摇晃得更厉害了。
刘向前吓得动弹不得，狼狈地想要闭上眼睛，让自己不去看。
一只手从刘向前背后伸出来，手指强硬地扒拉开了刘向前的眼皮。
刘向前的眼珠子在眼框里面乱转。他吓得连那种“嗬嗬”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看着啊。你看它是怎么杀死人的。我就是这样被他杀死了。都怪你！都是你的错！因为你不阻止施工的缘故，我死了啊！”
刘向前身后的人是卫小中。
啪擦！
窗户外的人撞在落地窗上，脸上挡着的瓷盘和窗玻璃一起碎裂。
那根吊着他的线失去了固定住的一头，他直接从线上滑落，跟碎玻璃一块儿往下坠落。
我看清了窗户外的人，那张脸和卫小中一模一样，脸上却是怪诞的表情，嘴歪眼斜，有点儿像电影中占据人身还不习惯人类模样的怪物。
但他是喜悦的，充满喜悦地落了下去。
嘭！
重物坠地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嘻嘻嘻嘻……”
下一秒，有笑声从下面传上来，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刘向前颤抖着，他背后突然冒出来的卫小中仍然不放过他，死死撑着他的眼睛。刘向前要转动眼珠移开视线，卫小中的手指就往下按，像是要将他的眼珠子给抠出来。
刘向前不敢动，连眼珠子都不敢动。
我看到了卫小中那怨毒的表情。他充满恨意地注视着刘向前的后脑勺，他的嘴巴中满是鲜血，血甚至滴滴答答落在他的胸前。
哒！
碎裂的落地窗外面伸出了一只手，抓在了窗户边沿。接着是另一只手，也伸了上来。
刘向前颤抖得更加厉害。
那两只手很古怪。最开始的一只是正常的，后一只则是反向的，手掌朝上，手背扒拉着地面。
伸出来的手更多了，正常手也变得不正常。在手肘处，有骨头刺出来，裂开的皮肉扭成麻花。不正常的手继续那种不自然地爬动方式，整条手臂都是背着的。
这个人的脸没露出来，侧身先将一条腿伸到了房间内。那条腿的膝盖处反向对折，姿势别扭。如此严重骨折的身体，他却仍然能爬上房间，一转头，对刘向前露出夸张的笑容来。
刘向前张着嘴巴，有名字在脑海中疯狂叫嚣着，却没办法让声带发出来。
他脑海中的那个名字是雷戈。
雷戈就这样进入了室内，就用这种严重骨折的身体走向了刘向前。
刘向前的大脑已经一片混乱，精神都开始失常了。
雷戈对着刘向前伸出了弯折的手。那手冰冷刺骨，碰触到刘向前的头，让刘向前的思维都要被冻结了。
就在此时，有一道光出现在了房间内。
雷戈和卫小中都惨叫起来，放开了刘向前，伸手去阻挡从头顶射入的亮光。
我眯起眼，看到那光正好是刘向前头顶的玄关灯照下来的。
这个酒店还想要做什么？
啪！
头顶的灯泡爆开了，碎玻璃落在了刘向前身上。
周围变得一片漆黑。
刘向前在现实中睁开眼睛，呼哧呼哧喘气。他身边的妻子睡得香甜，他则在一身冷汗中，就这样直愣愣躺到了天亮。
天亮之后，新一天开始。
刘向前魂不守舍，抱着家里面新买的收藏品，要秘书再请高人回来念经。
到了晚上，秘书惊慌失措地打电话给刘向前，说了卫小中跳楼自杀的事情。
刘向前挂了电话，迟疑了好长时间，才又给秘书打过去，让他把详细的情况发到他的邮箱。
“详细的，详细的尸体……还有，他死在哪儿，怎么死的，都发过来！”刘向前如同困兽。
在看到目击者拍下的视频后，刘向前从困兽变成了老迈等死的野兽。
他握着鼠标的手带着鼠标一块儿哆嗦着。鼠标敲着桌面，发出“哒哒哒哒”的声响，在寂静的办公室内显得震耳欲聋。
警察很快找上门，刘向前这种精神状态，自然是漏了话出来。他直到此时，才有些相信雷戈的话是真的。酒店，真的活了，是酒店在杀人。否则这一切没法解释。光一个雷戈，不可能那样。
我看到了来查案的陈逸涵，却不知道我现在该做什么。
我甚至到现在才恍惚地想起来，我会进入这场梦境，是因为在停尸间受到了刘向前鬼魂的袭击。
我现实中的身体……现在还好吗？

第469章 2107号房间（三）
在我走神的那一刹那，梦境发生了变化。
又到了黑夜，刘向前坐在书房内，对着电脑屏幕，看着公司的文件。
刘向前的妻子来劝他休息，他直接拒绝了。
我看到了书桌上的咖啡和浓茶。
梦境快进，刘向前不断地喝茶、去厕所、洗脸，还在书房内绕圈走，又去找电影看。他正在竭力保持清醒，不想要入睡。
叮铃铃铃铃铃——
书房内的座机突然响起来。
刘向前吓得一下子从椅子上翻下去，惊恐地瞪着电话。
电话持续响着，一刻都不罢休。
刘向前捂住了耳朵，在地上匍匐，慌张地要爬出书房。
叩叩！
书房外头传来了敲门声。
刘向前停住了动作，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死死看着房门。
“老公，你怎么了？”刘向前妻子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来。
刘向前松了口气。
咔哒！
房门把手被扭动，刘向前的妻子扫视一圈，惊讶看着趴在地上的刘向前。
“这是怎么了？”
刘向前摇头，正要爬起来。
刘向前的妻子已经移开了目光，看向了桌上还在响的电话。
“你怎么不接电话？”她走向了书桌。
“不要！”刘向前仓皇叫了起来，声音都沙哑了。
刘向前的妻子一边拿起电话，一边回头看他，“什么？”
电话中传来沙沙的杂音。
刘向前成了一具雕塑，恐惧地盯着电话。
刘向前的妻子不明所以，将听筒放到了耳边，“喂？”
这一刻，我能感觉到刘向前不光是屏住了呼吸，他的心跳都漏跳了一拍。
“哦，你等一下。”刘向前的妻子伸手，将话筒往前递，“是找你的。”
“谁？”刘向前的嗓子还哑着。
他的妻子再次听着话筒，“请问你是哪位？……哦，好的。”她将话筒按在了胸口，“他说他叫卫小中。是酒店的买家吗？”
“挂掉！挂掉！”刘向前声嘶力竭地叫起来。
刘向前的妻子吓了一跳，手一松，话筒掉落，拉扯着电话，直接砸在地上。话筒在地上转了几圈，就到了刘向前面前。
刘向前惊慌地要后退。
“刘总，是我啊，我们昨天才见过呢。”卫小中的声音从话筒中清晰传出来，“我们昨天的谈话还没完呢。”
“啊啊啊啊！”刘向前尖叫着，从书房里面冲出去，一路跑到了厕所，将门反锁起来。
窄小的空间只剩下刘向前一个人的呼吸声回荡。
“老公，怎么了啊？你怎么了？老公！”刘向前的妻子在外面叫喊。
刘向前彻底虚脱了，坐在厕所的瓷砖上，抱着头，揪着头发。他的大脑又成了那种一片混乱的状态，恐惧的情绪占据了上风。
外头，他妻子的叫喊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脚步声。
我到了走廊上，看到她回到了卧室，打电话叫了秘书和医生。她也有些慌神，叫了人之后，又回到了厕所门口，隔着门和刘向前说话。
“老公，到底怎么回事啊？你没事吧？你开开门啊，让我看看。老公！”
刘向前一声不吭。
秘书和医生很快到了。
秘书在听了刘向前妻子语无伦次的叙述后，拿不定主意。
医生似乎是刘向前的家庭医生，不太好做主。
从厕所的磨砂玻璃门上能看到刘向前的影子，要撞门，他们还怕伤到刘向前。
三个人在门口跟刘向前说话，不停劝说。
医生都提议叫救护车和消防队过来了。
外头的声音嘈杂而低沉，持续不断。
精神逐渐放松下来的刘向前开始陷入梦境。
他又置身于2107的房间，落地窗还破损着，风呼呼地刮进来。
刘向前确定自己身处何方后，就又慌了神。
他尖叫着、尖叫着，歇斯底里。
电视机忽然被打开，播放起了刚下映的一部喜剧片，正好放到了里面的两个主角相互呛声，特写主角的脸部，他们的表情和对白都十分搞笑。
刘向前的叫声停了，如受惊兔子一样盯着电视机。
正公牛一样怒视彼此的两个主角突然转过头，那角度像是在看刘向前。
“哎呀，这样子看不到。”
“那你伸出去看啊。”
两人又说了一句对白。
其中一个主角的脑袋往前一伸，就探出了屏幕，侧了侧头，对着刘向前露齿一笑，两排牙齿在灯光的照耀下白得很不自然。
另一个主角的脑袋也探出了电视机。
两颗巨大的脑袋继续往前，电视机中他们的身体还在原位，脖子则成了蛇身，支撑着他们前进的脑袋。
刘向前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很快，背部就靠在了房门上。
那两颗头交叠盘旋着前进，皮肤被拉扯，发际线和耳朵、下巴都开始往后退，脸部五官彻底变形。两颗头也逐渐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颗肉色的圆球。
刘向前退无可退，任何叫喊也都发不出来了。
那颗肉色的球终于是和刘向前的脸贴到了一起，肉色的皮肤被挣破，一个透明的东西从里面钻出来，钻入了刘向前的身体中。
我心中一凛。
同样是进入身体，可这和电梯中的情况不同。
我仔细去分辨，刘向前和他身体的联系断开了，这已经不是之前单纯的恐怖噩梦了！
刘向前对此一无所知，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层被褪下的皮落在他的腿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电视机突兀地关闭，黑屏直接切断了那一张塑料薄膜一样的皮，任由它落在房间里面。
“嘻嘻嘻嘻……”
“哈哈哈哈……”
“它出去了，真羡慕呢。”
“我也想要出去。”
“我才不想出去，外头有什么好的？”
房间里面冒出了许多声音。
还僵在原地的刘向前再次竖起了汗毛。
“别靠着我，你身上的汗都弄到我身上了。”
刘向前的背后有人说话。
刘向前转头的动作像是卡住的视频画面。
他的背后是门。
“说你呢，快让开！”
门自动打开，直接将刘向前撞了出去。
“撞到我了，好疼啊！”玄关的柜子发出了声音。
“啊！啊啊！”刘向前吓得叫起来，一转头，冲出了打开的房门。
嘭！
门在刘向前出去后，就关上了。
走廊里面还是五光十色，烟雾缭绕。好多人影在跳动，音乐声响亮。
刘向前撞到了人影，被人推搡。
“这是刘向前，是第二个老板！”
“哦哦哦！”
人影中爆发出了喊声。
刘向前被人抓起来，高举过头。
他已经经历过一次这种事情，现在仍然惊慌。
人影中喊声不断，将刘向前往前送。
转眼，刘向前手足无措地被送到了电梯门前。
电梯门打开了，里面黑洞洞一片。
刘向前脑袋冲着电梯门，仰着脖子看到了倒置的景物，惊叫连连。
“一、二！”
人影们呐喊。
“三！”
刘向前被丢进了电梯井道内。
他的叫声在电梯井内回荡。
嘭！
刘向前落地，吐出来鲜血，身体在地上抽搐着，有血液从他脑后流淌出来。
电梯井上方有风灌下来，还有一阵轰鸣声。
刘向前在黑暗的电梯井内只能看到自己被扔下来的那个门，只有那里有光。那道光很快也不见了，自上而下不见。
嘭！
电梯轿厢落下。
拉起。
嘭！
落下！
我的眼前忽明忽暗，电梯轿厢就上上下下地穿过我的身体。我能看到被压成肉泥的刘向前，也能看到电梯轿厢内欢庆的人影。

第470章 苏城（一）
视野忽明忽暗，死寂和喧闹不断交替出现。
我的脑袋疼得似乎要炸开，眼前的一切、耳边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你们在搞什么！你说不会有事，这就是你说的不会有事？！开什么玩笑！”
“奇哥他到底怎么了？你们三个和他在一起，都有能力，现在说不知道？”
我听到了瘦子和胖子的声音。
“你们两个先跟林奇的父母说一声，让他们别担心。”
陈晓丘的声音。
“林奇……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郭玉洁的声音。
我感觉到一只手按在了我的额头上，手掌粗糙。那些声音就此远去了。
咚！咚！咚！
我好似被人关在一个狭窄黑暗的箱子中，箱子还在移动。
外头有沉重的声音，有点儿耳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苏先生，你是说要把这个东西埋底下？”
我动了下身体，感觉十分奇异，就像是一团棉花舒展开，从那个狭小的箱子中飘出来，眼前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个工地，正在打桩。我听到的有些金属质感的咚咚声正是打桩机发出来的声响。
“不是埋在地下，是将这个封在桩子里面，正中的那根庄子。”
我转过头，看到了一个模样儒雅的男人。他看起来也就三四十岁，他手中捧着的正是一个木头小箱子。男人身上有明显的阴气，但我没在他身边看到鬼。也许他是刚在哪儿碰到过鬼。
我茫然地扫视周围环境。
这个地方让我很陌生，周围人的穿着也让我陌生。
环视了一圈后，我看向了另一边的河岸。河岸上丑陋肮脏，淤泥和建筑垃圾堆在一起。是正在进行施工。河对岸是低矮的楼房，建筑样式是上个世纪的风格，同样让我陌生。
但看着那条河，再回过身，看向正在打桩的地方，我渐渐想明白这里是哪里了。
这里是滨江大道，那条河是洛渠江，而正在施工的地方……
我的心脏怦怦直跳。
我应该是回到了骏骊酒店建设之初。只要破坏了这一切，就能改变未来，改变我身处的现在了吧？
我受到了一股拉力，让我不得不往前飞去，飞到了之前捧着箱子的男人身边。
“苏先生，要把这个封进去？”
男人肯定地点头。
一群人确认之后，就无人反对了。
这个男人和身边的建筑工人格格不入，周围的人都很敬重他。他发了话，就有人开始忙碌。
男人也打开了那个箱子，取出了里面存放的东西。
我看到后，不禁愣神。
那是一只碗，瓷碗，青花瓷那种蓝色，印的花纹是人物图，还是我曾经看过的图案。老人、孩子、女人、男人……我围着这个苏先生转了一圈，将碗上的花纹看了个遍，越看越是恐惧。
我没有判断错，这花纹和我在聚宝盆上看到的花纹一样！不是一模一样，但每一幅画都是相同的主题。
瓷碗被苏先生交给了一个工人，我急忙要跟过去。
这一定是骏骊酒店那个阵法的关键了。不管是不是和聚宝盆有关系，我都应该在这时毁掉它！
我的手伸向了那个工人，手指碰触到了冰冷的瓷碗。
我心中欣喜无比。能碰触到，那我一定能将它……
唔！
我的手臂剧痛，一转头，看到了苏先生。他抓着我的手臂，震惊地瞪视我。
我一下子有些慌，脑袋里一片空白。除了“游戏”，还没有人这样抓到过梦境中的我！
“苏先生，怎么了？”
周围的人奇怪地看着苏先生。
苏先生的手指还蜷着，抓着我那条旁人看不到、我自己也看不到的手臂。他的手缓缓收回，手上力有千斤，压得我不得不配合他的动作，别扭地蹲下身体。
“没什么，刚才看花眼了。你们去忙吧。”苏先生说道。
“哦。”工人们迟疑地走开了。
“不行！不能让那只碗——”我喊出声来。
苏先生低头，准确找到了我的位置。
他果然能看见我！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鬼魂？”苏先生压低声音问道。
我再次懵了。
因为苏先生的双唇没动，他的声音是……腹语？
“你想要做什么？”苏先生眯起眼。
我感觉到手臂上的力量加重了，心底生出来的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你造的房子杀了人了！它已经杀死四个人，还养出了一栋楼的灵了！”
我难以抑制自己的情绪。
这东西杀了人，这个人为制造出来的东西杀死了人，还会继续杀戮下去！
这个男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者，他就是知道的，就是故意如此。
我想到此，更想要挣脱那个男人了。
“这是招财的风水阵。你这个鬼想要骗我？”苏先生用腹语说话，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笑，拉着我的手臂，转身走向了旁边供工人们休息的板房。
“我要坐一会儿，你们弄好了再叫我。”苏先生对一个工人说道，走入了板房。
关上门，他从衣服内侧的口袋掏出了一只小巧精致的鼻烟壶。
我看着那鼻烟壶像是我参观博物馆看到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古董，但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苏先生握着鼻烟壶，用拇指顶开了盖子。
我一时间想到了各种玄幻的情节。不管这个鼻烟壶是用来做什么的，以这苏先生对我的态度来看，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绝对对我不利！
我开始了挣扎。
苏先生扣住我的手如同铁钳。他只轻蔑地瞄了眼我的动作，对着鼻烟壶念念有词。
我更加着急了。
猛然间，我想到了自己的能力。
不光是进入梦境，看到别人的过去，我还能逆转碰到的人或物的时间！
我反手抓住了苏先生，另一手抓住了苏先生手中的鼻烟壶。
一瞬间，我看到了许多纷繁复杂的画面，那些片段从我的脑海中掠过，是一个人最近一年内的生活。
倒叙的画面让我需要思考一下才能理解。
他叫苏城，祖上最早是盗墓贼，挖出了很多陪葬品，发了家，也学到了一些风水之术，积攒了好些宝贝。但随着几次战争，时代变迁，苏家到苏城这一辈，家里面只留下了几样老古董，其他的和普通人家也差不多了。
苏城读的是建筑学专业，名牌大学毕业，留过学，归国后开始了建筑师的生涯，并迅速在业内成名，但很快，他就陷入了一种瓶颈，之前的创作似乎只是一时灵光，无法再现。这种情况下，苏城偶然翻找出了家里面的藏品，见识到了另一个崭新的世界。
骏骊酒店是苏城孤注一掷的决定。一栋单就设计来说平凡无奇的建筑物，和苏城过去的得奖作品完全不能比。他要凭借这栋建筑建立新的名声，不是名建筑师，而是财神爷。不然，他将会沦落为三流的设计师，一辈子都只能去设计四四方方的住宅楼。
他说服了自己的家人，拿出了家族中的古董碗，也就是我之前看到的青瓷碗。
“滚开！”苏城忽然暴喝一声，打断了我脑海中的片段。

第471章 苏城（二）
苏城的脸上是绝对的恐惧。他在害怕着，害怕着我。害怕到直接松了手，不再抓着我，甚至连手中的鼻烟壶都扔了出来。
鼻烟壶落地，直接碎裂，脆弱不堪。
我感觉到了怪异。
我所看到的片段很短暂，也就是苏城最近一年发生的事情。他难道厉害到了这种程度，只是身体的时间退回一年，就察觉到了我能力的危险性？
苏城甩开我，就想要逃跑了。他之前撞开门，狼狈地冲出去。
外头的工人都惊讶了。
我追了出去，却突然感觉到身体一沉，窒息的感觉包围住了我。
苏城跑得更远了。
我有些惊慌，怀疑是我现实中的身体出了问题。很快，我发现不是现实中的身体出问题，是我和这次梦境的对象感同身受了。
我转头，看向了工地另一边。
瓷碗的踪迹已经不见，之前拿着瓷碗的工人面前是一个水泥模子。那只瓷碗一定就在里面。
我看看跑远的苏城和围在苏城身边的人，一咬牙，飘向了瓷碗。比起苏城，还是先解决骏骊酒店的麻烦源头更重要。瓷碗现在是被封在水泥模子里面，再过一会儿，成为地基的一部分，我再想要去破坏它就难了。
我扑到了水泥模子前，伸出的手穿过了模具，什么都没摸到。顿时，我的心好似被扔进了冰水中。
为什么？
我不甘心地伸手在模子里面翻动，手掌手臂都穿过了模子和逐渐凝固的水泥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刚才明明可以碰到的，明明可以……！
我太不甘心了，可我就是没办法碰到那只瓷碗了！
我徒劳地尝试，动作都变得机械，突然感觉到手中握住了东西。我欣喜若狂，但下一秒就发现我碰到的东西不是瓷碗，是人的手。
我不再站在工地上，而是躺在床上，头顶是酒店的吸顶灯。一片阴影笼罩住了我的眼睛，那片阴影很快移开。
我动了动眼珠子，看到了站在床边的玄青真人。他的手就悬在我上空，像个盲人在抚摸东西。他的双眼都闭着，两片嘴唇嚅动不止，默念什么东西。声音太轻，我听不到，但我看到了玄青真人背后坐着的古陌一脸百无聊赖的样子。
我手中握着的东西抽走了。
我转过头，看到了南宫耀。南宫耀对我笑了笑。我想，我刚才握着的应该是南宫耀的手指，准确来讲，是南宫耀抓住了我的手。
“哦，你醒了。”玄青真人很是感叹地说了一句。
“什么？！”
外面的客厅响起动静。
“奇哥！”
“太好了，奇哥！”
瘦子和胖子从外头冲进来。两人都头发、衣服凌乱，好像刚睡醒。
“发生了什么？”我从床上坐起来。
瘦子和胖子齐齐转头瞪着玄青真人。
玄青真人一脸唏嘘，“我没想到居然有个鬼藏在刘向前的尸体内，叫他袭击了你。不过你能力强大，灵魂做出了应激反应，直接进入了梦境状态，没受伤。嗯，你的身体受到了一些小影响，但我已经给你做法驱邪，你现在没事了。”
“什么没事了！奇哥都昏迷两天了！”瘦子叫道。
我怔住了。
胖子赶紧道：“奇哥，你别担心，你家里和单位我们都给你说好了，这事情没人知道，都当你帮着陈晓丘去照顾陈逸涵了。”
我一听，原本的紧张变成了迷糊。
胖子继续解释。
原来，为了瞒住我家和单位，他们几个思来想去，就只能找陈晓丘做借口。陈逸涵的事情不用隐瞒，是半公开的，也就是没上报纸新闻，认识陈家的都知道，也都知道陈家现在是一家子老弱妇孺，陈晓丘的妈妈回来，也只能说给陈晓丘分担一些，并没让陈晓丘彻底轻松下来。瘦子他们就决定发扬同事情，说我们几个男同志轮班照顾陈逸涵，毕竟陈晓丘和她妈妈都是女人，要照顾陈逸涵多有不便，全交给护工又担心护工不够尽心尽责，请我们帮忙看着点。
这个借口不能说完美，但至少能应付我家和单位了。
就是现在有个麻烦。
“阿姨叔叔和老领导可能有些误会。嗯，陈阿姨也有些误会。”瘦子正色说道。
“误会什么？”我继续茫然。
“误会你要追陈晓丘，所以大献殷勤。”瘦子继续板着脸。
我无语地望着他。
两天不回家，不工作，就是照顾陈逸涵，这殷勤真是够分量的。
“你们两个也熬了两天了吧？”我问两人。他们看起来也是熬夜多时的模样。
胖子斜睨玄青真人。
瘦子不客气地说道：“我们不看着点怎么行？谁知道他们会做什么？”
玄青真人大言不惭，“之前是意外，是不可抗力。你看小林子昏迷两天，我们将他照顾得多好，一点儿不舒服都没有。对吧？”
我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的确是一点儿不舒服都没有，只是精神上十分疲累。我连肚子都不觉得饿。
我看向了南宫耀。比起我自己的感觉，我更想听听南宫耀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
“放心，你没事。”南宫耀扶了扶眼镜，“你这次梦到了什么？”
我想到了正事，将刘向前和苏城、瓷碗的事情都说了。
“苏城？盗墓的苏家？”玄青真人一脸惊奇，“竟然是他们？”
“你知道？”我惊讶地问道。
我们几个都看向了玄青真人。
“知道，他们家出手了不少东西，先祖盗墓的事业做得很不错。不过，没听说他们后代有能耐人啊。”玄青真人皱眉思索，“苏城……这个名字我也没听说过。”
南宫耀说道：“如果是建筑师苏城，我以前听过。他是青年出名，之后给人的印象就是江郎才尽了，设计了几栋商场，赚够钱，就进入退休状态了。以前倒是没听说过骏骊酒店是他的设计。”
古陌抬起头，对我们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手机屏幕，“你说他之后设计了几栋商场，就退休了？”
南宫耀看向古陌，眼镜后的那双眼睛眯了起来，“这是……”
“这边写的是他大病一场，进入了疗养状态，还一度变成植物人过。也没提到你说的商场。”古陌说道。
房间内安静下来。
“看来，你的行动影响到了过去啊。”玄青真人拍拍我的肩膀。

第472章 装饰品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遗憾。我影响到了过去，改变了现在，可我的目的并没有达到。骏骊酒店还在，骏骊酒店的一切都没改变。
“至少知道了这是谁做的，你还知道那东西在哪里了。”玄青真人倒是十分满意，去打电话和市政府的人联系，要找骏骊酒店的设计图，将那个藏于地基中的碗给毁掉。
我和瘦子、胖子出了酒店。我自我感觉精神状况很好，胖子和瘦子则是熬了两天，他们自己不太精神，也坚持认为我需要好好休息，还打车将我送到家，这才离开。
我有些哭笑不得，心中还有感动。
到了家，情况就尴尬了。
爸妈和妹妹看我的眼神都特别的意味深长。
“回来了啊。你同事的那个小叔怎么样了？”妈妈问道。
我干咳了一声，“已经醒了，挺好的。”
陈逸涵的确是醒了，情况还算不错，正在疗养，再过不久应该就能出院了。这是瘦子告诉我的。
“那就好。”妈妈点点头，欲言又止。
爸爸拿了遥控机，假装看电视。
两人大概不知道我如此殷勤的“追求”有没有效果，怕伤了我的自尊心，所以不好直接问。
妹妹嘻嘻笑着，对我挤眉弄眼。
我失笑，揉揉妹妹的脑袋，“你今天不看书了啊？”
“看啊。但也看看哥哥嘛。两天没见，你好像胖了。”妹妹一本正经地说道，盯着我的脸瞧。
我没照过镜子，胖子和瘦子都认为我憔悴了，需要休息，不知道他们和妹妹谁说的对。
“行了，你现在看到了，去看书吧。”我拨弄了一下妹妹的脑袋，让她赶紧回房间去。
妹妹低声问我：“那个陈晓丘姐姐长得特别漂亮，哥哥你要加油啊！”
我更加觉得尴尬了。
妹妹一溜烟跑了，我看看竖着耳朵，假装专心看电视中肥皂剧的爸妈，窘迫地说了声“我去洗澡”，就飞速拿了换洗衣服去浴室。
对着镜中的自己，我摸了摸脸颊，没感觉自己胖了。
洗完澡，我吃了点饼干。我其实不觉得饿，但照瘦子和胖子的说法，我昏迷了两天，被喂了点水，一口饭都没吃过。这状态总归是不太好。
这会儿我已经感觉自在多了，还坐在客厅，陪爸妈看了一集肥皂剧，又吃了个苹果。
直到睡觉，爸妈都没问陈晓丘的事情，只委婉地提醒我，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强，成不成都不要在意。我只好装出虚心受教的样子。
躺到自己熟悉的床上，我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闭上眼睛，一秒钟，我就陷入了睡梦中。
咚！
咚！
咚！
亮光、黑暗、亮光、黑暗……
我僵硬地站在电梯井内，感觉到了噩梦的继续。是我的，也是刘向前的。
刷！
电梯从我身上穿过，拉得老高，不见踪影了。
电梯井内太黑暗了，我看不到刘向前的状况，却能感觉到他的恐惧和痛苦。他的精神状态似乎已经崩溃，根本没有清晰的思路，只有恐惧和痛苦两种情绪交替着出现。
嘎吱嘎吱……
一丝亮光从头顶射进来。
我抬头，看到了上面的电梯门被打开了一道缝，一个人影出现在缝隙中，露出一只眼睛窥视着电梯井内的情况。
我顺着他的视线低头。
地面上是一摊烂泥，红的、黑的，模糊一片，勉强……能看出一个人形吧。
我感到了一阵反胃。
嘎吱嘎吱……
电梯门拉开了更大的空间。
刚才那个眼睛的主人站在电梯门口。是卫小中。
他旁边是雷戈。
两人阴沉地盯着地面的刘向前，不太情愿地探身抓住电梯井内的梯子，爬了下来。
卫小中伸脚踢了踢刘向前的烂肉，一点点蹭着，将那一摊肉泥从地上揭下来。
雷戈身上的骨折情况已经好转了一些，能看出来，他的伤势在恢复，不像之前看到的那么恐怖。他也不像卫小中那样嫌恶心。他蹲下身，直接用手去扒拉粘在地上的肉。
我忍不住别过脸。
啪叽……唧唧……哒……沙沙……
各种奇怪的声音不断在电梯井内回荡着。
卫小中和雷戈都没说话。
我不由想到了以前在哪儿看到的帖子，说跳楼死的人，尸体会粘在地上，清理的时候，需要用铲子将人铲下来。
卫小中和雷戈现在就在做这种事情。
他们不知道弄了多久，总算是弄好了。
我瞥了一眼，发现他们将刘向前团成了一个肉疙瘩。
卫小中不愿碰，雷戈笑了笑，自己将他夹在了咯吱窝下面。
“小伙子，你迟早得习惯这种事情。”雷戈淡淡说道，率先去了梯子边，单手爬了上去，身手之灵活，不光不符合他死亡时的年纪，还不符合他现在的身体状况。
卫小中没说话。
雷戈说的话让我不寒而栗。
习惯？
雷戈做了多少次这种事情？
我跟着两人飘了上去，发现这一层是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两人走楼梯到了酒店一层大厅。
那匹马的雕塑已经归于原位，还是人立而起的造型。可它的眼珠子在动，盯着走动的卫小中和雷戈。卫小中心有惧意，雷戈则脸上没显，悄悄夹紧了刘向前那团肉。
哗啦啦……
雕塑顶上的水晶灯摇摆起来，缓缓下降。
嘭！
马的双蹄落下，喷了口气，撞了撞水晶灯。水晶灯哗啦啦又响起来。那匹马张嘴去咬水晶灯，水晶灯剧烈地一晃，避开了马嘴，回落的时候，直接敲在了马头上。
“咴咴！”马叫了起来，在原地蹦跶了一下。
卫小中吓得倒退一步。
雷戈也慌忙避开。
这匹马实在是有些大，动起来地面就震动。
水晶灯的光芒闪烁不定。
“滚开！”一声呵斥。
我抬头注视水晶灯。
马对着水晶灯喷了口气，终究是不甘心地让开了。
水晶灯继续下降，落到了地面。
雷戈小心翼翼地靠近，将刘向前放到了水晶灯上面。
哗啦啦！
水晶灯抖动，灯泡左摇右摆，将刘向前推到了自己正中的位置，钢丝自动绑住了刘向前那团肉。
哗啦啦！
钢丝绷紧，水晶灯重新升上去。
嘣！
刘向前那一块肉就垂在了水晶灯的正下方。
滴答滴答……
血液落下。
马得儿得儿地走开了，甩甩尾巴。
哗啦啦！
水晶灯不停颤动着，好似一种奇异的笑声。
刘向前被抖开，舒展成了一张形状奇怪的纸片，血液不断从他身上落下来。
“它要做什么？”卫小中恐惧地问道。
“要个装饰品。”雷戈有些悲哀地说道。
“咴咴！”马叫了一声，奔跑到了雷戈身边，叼住了雷戈的脑袋，将他一甩，落到了自己的背上。
雷戈的脑袋上血流如注，他却仿佛是本能地双腿夹住马腹，举起手，摆出了经典的骑士造型。
卫小中被之前马奔跑带来的风刮倒，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
嘶嘶——
一根线从酒店大门外游进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过了卫小中的身体。
“啊！”卫小中惨叫一声。
那根线从卫小中的嘴巴伸出来，在他的脑袋上五花大绑，彻底抓住了他。
嗖地一下，卫小中被拉扯出了酒店。
我看着酒店旋转门上卫小中撞出来的鲜血，心头发寒。
水晶灯要装饰品，雕塑马要装饰品，卫小中是谁的装饰品？

第473章 取而代之
在我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脊椎骨窜上脑袋的时候，我醒了过来。
梦境的内容并不长，可此时已经天亮。
我身上冷汗涔涔，正好看到了拉拢的窗帘，不禁就生出了一种惧意来。
我从床上坐起，稍微平复了下心情，将窗帘拉开。窗帘外没有垂着什么装饰品。
我房间里少有这种东西，倒是妹妹的房间……毛绒玩具、布偶、可爱的小挂饰、风铃、晴天娃娃……我揉了揉额角。
不过，我在家里面没看到过阴气，应该没事吧。说起来，骏骊酒店也没什么阴气。那是灵，而且有可能是在异空间的灵，不是鬼。我又想到妹妹从没说过自己房间闹鬼，安慰了自己一下。
时隔两天再上班，我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单位里的人见到我时都表情暧昧，还有人明显带着讥讽。
老领导看起来心情复杂，找我谈心。总结来讲，他很欣慰我们组五个人团结一心，互帮互助，又拐着弯地提醒我，追女孩子不是这么追的，不要给女孩子那么大的压力，施恩不是爱情。
我哑口无言，只能默默受教。
到了办公室，发现四个人都在。
我将门关上，那四个人都噗嗤笑了，就连陈晓丘也难得笑得开怀。这其中应该有陈逸涵病情好转的原因吧。
我没好气，板了脸，拿出了组长威严，先问了他们这两天的工作情况。他们自然是没怎么做工作，摸鱼了两天。
陈晓丘和郭玉洁已经在刚才听瘦子和胖子说相声一样将我两天梦境的内容讲了。所有恐怖的内容都由胖子转述，瘦子是个捧哏。
“这么说，那些人的灵魂早就被抓到了酒店的异空间里面，你之前看到的鬼魂很可能不是他们本人？”陈晓丘问。
我之前并未注意这一点，陈晓丘一说，我感觉到了不对劲。
“我梦境的对象应该是鬼魂的过去，可要是我之前看到的不是他们的鬼魂，那怎么会梦到他们的经历？”我疑惑不解。
难道我的能力又有了新变化？
“玄青真人他们或许知道。”胖子说道，“你昨天说梦境的内容，他们都没提出疑问。”
“可能他们也忽略了。”瘦子撇嘴，对玄青真人和古陌、南宫耀十分不信任。
我直接打了电话给玄青真人。他好像挺空闲，很快接了电话，听我一问，解释道：“因为他们现在连接在一起，所以你能看到那些过去。”
“什么意思？那些灵和鬼魂连接在一起？”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是啊。”玄青真人叹了口气，“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要囚禁人的灵魂，折磨他们，还代替他们，占据他们的身体后，又去死？”
我下意识脱口而出：“表演欲？”
那些灵似乎“活泼”过了头，很疯狂。
玄青真人那边不说话了。
“我……说错了？”我迟疑道。
“是为了当人啊！”玄青真人提高了嗓音，恨铁不成钢，“他们要占了那些人的身份去投胎，下辈子当真正的人！”
我脑袋有些发蒙，“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人各有志，灵也是。有些就不想要当人，有些就想要当人。出来的这些应该是想要当人的。他们和鬼魂连接在一起，彼此影响，渐渐就会彻底交换身份。这个过程可能很快，可能很慢，就看他们的投胎速度，和酒店里那些鬼魂的情况了。如果那些鬼魂没能保持住身为人的意识，他们就会变成灵，在外头的灵就能投胎去了。这样，身份就彻底换了。”玄青真人说道。
我回忆自己的梦境。
雷戈似乎是个对酒店很了解的人，而且虚以委蛇，在那些灵的魔爪下苟且偷生。卫小中恐怕是还没弄清酒店的情况，处在一种横死后的怨愤中。至于刘向前……想想那一团肉，那一张纸，他或许会是最快被磨灭神志的。
我心中有些戚戚然。这种感觉大概能称之为兔死狐悲吧。
玄青真人说那边还有事情要忙，今天中午的时候就要彻底除了这祸害，就挂了电话。
我把这事情跟其他人解释了，他们的心情也变得微妙起来。
“会被取代吗？”瘦子照旧是最害怕的一个。
“前提是有酒店，那些灵才能做到这种事情。而且，他们彼此之间或许也不是铁板一块。”陈晓丘分析道。
我想，马和水晶灯似乎就不怎么和谐。电梯疯狂砸刘向前是导致刘向前意识崩溃的重要原因，我不知道这是电梯自己发狂，还是和刘向前身体里的灵交好的缘故？取代刘向前的灵应该是电视机的灵吧？电梯和电视机会有什么来往吗？被杀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死在淋浴间，被热水烫死，一个是袁康，死在马蹄下。他们两个或许也牵扯到了那个异空间中的灵之间的关系。
“不过，今天就能解决掉酒店了，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瘦子这话也不知道是对我们说的，还是对他自己说的。
看看时间，我们五个按照以前的习惯分工，开始了这一天的工作。
中午一点多的时候，我和胖子、瘦子吃了午饭，在小饭馆里面小坐休息。
饭馆老板在旁边的空桌刷手机，时不时就有视频的声音传出来。
“很奇怪哦，一直没人出来，已经是第三拨人了。”
他手机里传出的说话声很刻意，语调怪怪的，隐隐透着兴奋。
“喂喂喂，你干什么呢？这边是施工区域，不能靠近。”
“我站在警戒线外面的。”
“你拍的什么？”
我觉得该走了。这店老板故意放大声音，说不定就是在提醒我们不要占着桌子了。虽然这个点也没人吃饭了。
瘦子和胖子也起了身。
“你看什么呢？”服务员忙完了，在老板对面坐下。
“直播。这人在那个什么酒店的门口呢。”老板笑呵呵地回答。
我们三个的脚步停住了，齐齐转头看向了老板。
“老板，是骏骊酒店？”瘦子主动问道。
老板看看我们，“对啊。就是那个。”
我们三个面面相觑。
瘦子问了老板那个直播间和主播的名字，我们回到车上，瘦子就拿出手机搜出了那个直播间。
直播间有简介，骏骊酒店的名字直接就是标签，还被圈了重点。有观众给后来者做前情提要。
“……也就是说，现在进去三拨人，施工的、救援的，没有一个出来。”瘦子抬头看我和胖子，眼中满是惊恐。

第474章 抉择
我连忙打电话给了玄青真人，然而，玄青真人的电话根本打不通，机械的女声提示我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我赶紧打电话给陈晓丘，和她说了这件事。
“我去联系我小叔。”陈晓丘丢下一句话，就挂了电话。
我又将电话打到了古陌的手机上，古陌的声音懒洋洋的。
“怎么了？”
“骏骊酒店出事了！好几拨人进去，没有一个出来！我联系玄青真人，他的电话关机了！”我急忙说道。
古陌那边的声音踌躇起来，“出事多久了？”
我看向瘦子，让他问问直播间的人。
“中午十二点开始有人进入酒店。这个主播蹲了几天了，很确定就是十二点看人进去，还数了人数。”瘦子回答，等了一会儿，“第一批十几个，人最多，后面两批都不到十个，好像都是进去察看情况的。外面等着的人从之前开始就着急了，肯定是里面的人出事情了。啊……”瘦子忽然叫了一声，“赶人了，警戒线再往后拉了一段，不行，拍不到酒店了。”
我开了免提，古陌也能听到瘦子的回答。
“这样啊……”古陌拖长了音，“视频发我，我和南宫看看。”
瘦子搜了一下，直播视频有人录制，而且已经有人剪辑了一些内容发到网上了。这个直播间的人数一直在上升。主播还不死心，拍不到骏骊酒店的门口，他就拍了警戒线的情况，还拍到了闻风而动的记者，不由骂了一声。
古陌听后，自己去网上搜索了。
电话没挂断，我能听到古陌那边的声音。
“老道这下是栽了呢。”古陌忽然感叹道。
“什么？”我的心颤了一下，总觉得内脏都在跟着颤抖，四肢灌了铅，太沉重了。
“我听到声音了。”古陌的声音很平稳，“你说的那种音乐声、狂欢声、电梯的声音、马的声音……”
“酒店已经变了，恐怕，那个异空间里的东西跑到现实中来了。”南宫耀的声音继而响起，“还有，里面出现死者了。”
胖子这边也搜到了网友剪辑的内容。
我在一张动图中，看到了酒店门口一晃而逝的鬼魂。
酒店……多了阴气了。
“那是鬼吧？”胖子不确定地问道。
我点点头。
“那现在，我们怎么办？”我问古陌和南宫耀。
“没办法。”南宫耀声音清冷。
古陌“唔”了一声，我似乎都能看到他摊手耸肩的样子，“我们几个一点战斗力都没有啊。”
“你可以找叶青问问看。”南宫耀提了一个主意。
我看看瘦子和胖子。
不去骏骊酒店，瘦子就不是那么害怕了。
胖子开车，驶向了工农六村。
我准备挂了电话，再给陈晓丘和郭玉洁那儿说一声。
古陌提醒道：“小弟弟，你可要想清楚了。”
“什么？”我的拇指悬在手机屏幕上。
“我们现在和这件事的牵扯都还不深。你要去问了叶子，说不定就和这件事挂钩，之后可就逃不掉了。这是我跟你说过的作死行为。”
“难道就这样放任不管？玄青真人都在里面呢！”我觉得难以置信。
“我们有事的时候，老道也没出现。”古陌冷漠说道。
我哑然。
南宫耀笑了一声，“林先生，我们这样的人，按照本心做事就行了。你想要救人，那就去吧。有时候，直觉才是正确的，深思熟虑反而要坏事。”
古陌没再泼冷水。
“你们两个……”瘦子听不过去了，“奇哥要是不作死，你们两个现在还是鬼魂，还死着呢！你们说风凉话，想过奇哥救你们的事情没？！”
“你说得对。所以我刚才说了，按照本心来就行了。”南宫耀的语气一如既往，“蘑菇说的也没错，这是作死。在作死前，应该清楚认识到这一点。否则，真死了，你恐怕就要变成麻烦的恶鬼，需要我们来想办法消灭了。从你的能力来看，我们肯定消灭不了你，你有可能变得比你经历过的任何灵异事件都要恐怖。”
车内一片安静。
“林先生，希望你想清楚自己要做什么。我相信，我们五个和玄青真人即使死了，也不会简单就变成恶鬼。你是不是能保持住这份神志，我们有不同的意见。”
古陌插了一句嘴：“我觉得你不行。你这小子有时候做事就是一头热，没考虑后果，真死了，怕是要后悔了。”
我无言以对。
古陌接着说道：“老道是什么想法我不知道，南宫觉得你这人本性善良，就是一时想不开，也不会酿成大祸。”
我继续无话可说。
南宫耀温和地说道：“究竟要怎么做，看你自己的选择。当然，我们都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许久都没动一下。
瘦子担忧地叫了我一声。
“我没事。继续开车吧。”我深呼吸，拍了拍胖子。
胖子放缓的车速重新提起来。
瘦子盯着我看，“奇哥，你认真的？”
我点头，“我不会变成恶鬼的。”说着，我握紧了拳头。
古陌在那个异空间坚持了十年，南宫耀和游戏死扛了六七年，叶青还守在事务所内。他们能做到的一些事情，我可能做不到，可只是保持这份心，我想，我是能做到的。
“你应该说，你不会死。”瘦子郑重其事地纠正我。
我笑起来，“对，我不会死。”
瘦子吁了口气，“这才对嘛。”他拿出手机，“那我给陈晓丘她们说一声。”
他和胖子都没劝我。
我们三个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了。
认识的人这样不明不白地身处危险中，自己有能力的话，我们总会去帮助。要是不帮助，后半辈子都会良心不安。
听了古陌和南宫耀的话，我更是坚定了这种决心。
有些事情是不能做的，有些退让是不被允许的。一旦破了某种底线，一个人就会彻底完蛋。
我现在能坚定自己不会变成恶鬼，可要是今天我放弃了玄青真人，对骏骊酒店发生的事情视若无睹，某一天，我一定会变成南宫耀所说的恐怖的恶鬼。
工农六村很快出现在了眼前。
胖子将车停在了六号楼楼下。
陈晓丘和郭玉洁没过来。上次袁志毅闹了一通，有点儿显眼，让工农六村的老住户再次想起了叶青和青叶的事情，小区里面的老人都变得有些诡异。我们不想要太过引人注目。
我一个人上了楼，胖子和瘦子对我挥挥拳头，将车子开走，在小区外面等我。
六楼，依旧是那种特别阴冷的空气。我敲了敲门，正要掏钥匙，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我感觉了一下，事务所深处的那扇门应该没出现。
深呼吸后，我推开了门，走入了事务所内。
吱呀——咔哒！
在我进入后，门自动关上。
阴暗的房间内，没有一丝人气，也没有半个人影。
我坐在了沙发上，对着对面空无一人的沙发说明了骏骊酒店的事情。

第475章 闹事
事务所内还是那么安静，一点儿人声都没有，叶青自始至终都没出现。
我不由失望。
“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吗？我的梦境……我能再梦到酒店的事情，梦到苏城吗？”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只要我能再次梦到苏城，做出改变，说不定就能影响到现实，而这一次影响到现实，不能再是上次那种对酒店没影响的变化。
我握了握拳头，决定和瘦子他们打个电话，就在事务所这里睡个午觉。
掏出手机，正要拨打电话，我听到了外头的脚步声。
我的动作停住了，一时间冒出些惊恐的感觉。
事务所这里怎么会有人来？
嘭嘭！
砸门声响起来。
“开门，你开门啊！叶青，叶青！你是不是在里面？求求你，叶青，求求你救救我儿子啊，求求你……以前是我不好，你要怎么报复我都行，你救救我儿子吧！”
我松了口气。
外头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袁志毅。看来叶青上次的震慑没能持续太长时间的效果，袁志毅的爱子之心让他又找了过来。
砸门声不断，袁志毅的哭声和袁康老婆的哭声融合在一起，下一秒，我听到了楼下的开门声，有人上来询问。
“他们人都不在了，你们说什么都没用啊。”一个女人的声音，应该是住在楼下的人。
“刚才那个拆迁办的进去了！叶青肯定还在，就是藏起来了！”袁志毅激动叫道。
我再次僵住了。
我的手机在这时响起来，是个陌生的号码。
“你听，电话声，是他的电话声！这是他之前留的电话号码！他就在里面！”袁志毅更加激动了。
我有些无奈，握着电话，起身打开了门。
袁志毅和他儿媳妇都哭得满脸是泪。门一开，两人都有些怔愣。
我除了看到这两人，还看到了两人背后的袁康鬼魂。
可经历过梦境，我对这个鬼魂的身份产生怀疑。它真的是袁康的鬼魂，还是酒店里某个东西的灵？
“你果然在这里啊！叶青呢？叶青也在吧？”袁志毅不由分说，推开我就往里走。
他一个老人家，我不能对他用力。这也算是拆迁办入职培训的重要一条。对待老人家，需要谨慎谨慎再谨慎。
我下意识让开了道，袁志毅就走了进来。袁康的老婆也紧跟着进来，跟着袁志毅后头要找人。
我看这情景，心中咯噔一下，侧头看向了走道尽头。
那里一片黑，看不清楚是挂着画，还是一扇门。
我的动作让袁志毅发现了。他有些小狡猾，马上就往里面跑去，嘴里大叫着“叶青”。
我见状暗叫不好，忙要去追。
一股阴气出现在了我的背后。我的后背一阵发凉，猛地转身，看到了那个鬼魂。
在鬼魂背后，是另一个半透明的影子，比鬼魂高，却好像被鬼魂挡住了，看不清模样。
我看到了一只拳头从鬼魂的胸腔中探出来，没有挥拳的力道，平平常常的伸手动作。
那鬼魂脸上怪异的笑容，瞬间变成了愕然。他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口的拳头。
“啊……不！”他惊慌地大叫了一声。
这声音不光是我听到了。
健步如飞，行动和年纪很不符的袁志毅听到了，袁康的妻子也听到了。两人同时站住脚步，诧异地转头。
袁志毅惨叫一声：“阿康！”
“呀啊——”袁康的妻子也尖叫起来。
我的脑袋有些懵。
“怎么了怎么了……”外头有人跑上来，挨在门口，不敢进来。她似乎没看到在我咫尺之前发生的事情。
那只拳头没收回，以它为圆心形成了一个小风暴，将鬼魂绞成了碎片。
“阿康啊！”袁志毅冲了回来，老泪纵横。
当啷！哗啦啦！
空中突然出现了一堆碎片，如雨般落下。
袁志毅的脚步停住了，惊愕地看着那些东西。
我分辨了一下，看颜色和花纹，似乎是……
“酒店的地砖？”我脱口而出。
“白痴。”叶青讥讽地说了一句。
我面红耳赤。这个鬼魂果然是一个灵。我马上回忆起他的表现，身上开始冒冷汗。
他在骗我，他骗了我，也发现了我的存在。刚才可能还想要杀死我。那酒店呢？
我看向面前的那个模糊虚影，发现他的身体微微侧着，不是对着我。我一转头，看到了双目赤红的袁志毅。
“啊啊！都是因为你，因为你这个灾星！”袁志毅疯狂地扑向了叶青。
我急忙要阻拦，却感觉到一只手冰冷的手将我推到了一边。
袁志毅扑了个空，重重摔在地上。
我倒在沙发上，抬头看到那个虚影站在袁志毅旁边，似是在俯视袁志毅。
袁志毅趴在地上，呻吟着，看来是伤到了筋骨。
袁康的妻子焦急地跑向了袁志毅，“爸！”
叶青还在注视袁志毅。
门口的女人说了句“你快叫救护车啊”，却是仍然不敢进屋。
袁康的妻子这才醒过神，一摸口袋，再看周围。
袁志毅进门的时候握着一个手机，刚才扑叶青的时候，手机就落地上了。
袁康的妻子忙去捡手机。
那虚影弯下腰，向袁志毅伸出了手。
一瞬间，我想到了吴旻堂。
我根本没有思考，从沙发上坐起来，伸手抓住了叶青的衣服。
叶青的动作停住了。
我看不到叶青的脸，但他应该转头看了我，视线冰冷刺骨。
我张了张嘴巴，看看门口的女人。她正注视袁康的妻子，但大概是余光瞥到我动作了，视线转了过来。我慌忙松开手，掩饰般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还有些狼狈。
“不能在这里！”我飞快地说了一句话，声若蚊呐。
不能在这里，即使要杀袁志毅，也不能在这里。
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不由愣在当场。
门口的女人给我使眼色，还发了几个声音。
我有些木然地走了过去。
“小伙子你别怕，我到时候给你作证，你别担心，他们赖不到你。”女人低声说道。
我继续木然地点点头。
救护车很快来了，将袁志毅抬走，袁康的老婆哭着跟过去了。毛主任一头是汗地跑过来，郭玉洁和陈晓丘跟在旁边，看到我，都投以询问的目光。
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青叶灵异事务所难得又热闹了一次。
我是最后一个出事务所的，看了眼已经空无一人的事务所，我将门关上了。
下楼，跟着去了医院，还碰到有警察过来调查。
之前那个女人倒真是热心，跟着来医院了，还帮我说话了，说是袁志毅他们两个来闹事，找不到失踪的人，就要打我，自己摔地上了。这女人有六十多岁的模样，跟菜场大妈一样大嗓门地嚷嚷，很是彪悍，警察也很没办法。
袁康的妻子在手术室外，有些语无伦次。
“他杀了我老公。”
“是我老公托梦。”
“只要杀掉他就行了。”

第476章 父子（一）
袁康妻子的话引起了警察的注意，警察放过我，开始详细询问袁康的妻子。
之前的中年女人一副热心肠，拉着我就要离开。警察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有需要会再联系。毛主任摆摆手，表示要留下看看情况。
“你离那一家子远一些，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中年女人说道。
我没说话，旁边的郭玉洁先问了起来。
“阿姨，为什么这么说啊？”
“之前叶青那一家在的时候，他们就不消停了，老闹着要将人赶走。人家已经够惨了，家里面那么多人出事……”女人打了个寒颤，将这个话题跳过，“后来就剩叶青一个人了，也是他闹着要将人送福利院，还在厂里面闹，要把叶家的房子重新分配，想给他儿子呢。也不看看他儿子是什么东西。死皮赖脸挤兑掉别人的位置进单位……”女人压低声音，“那个人还是他徒弟，死在厂里面，生产事故。说不定就是他弄得。幸好他后来被领导们赶走了，不然也不知道还要做出什么事情来呢！”
我和陈晓丘、郭玉洁都听故事一样听这个阿姨说，直到去了停车场，阿姨才遗憾地终止了话题。
我们分了两辆车，陈晓丘和郭玉洁先将阿姨送回小区，之后，我们一起回了单位。
到底是碰到了一些事端，我要跟老领导说一声。
老领导问道：“你去那个事务所了？”
我神经一阵紧绷，“对，我去看看。那里……”
老领导注视了我一会儿，那眼神让我哑了，不知道该怎么编借口。
老领导笑了笑，“我就是随口问问。这件事有人给你作证就好，没事的。”
我僵硬点点头。
回到办公室，我问瘦子他们：“老领导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看不出才奇怪吧？”瘦子反问了一句。
但老领导什么都没说。
既然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就一块儿装糊涂好了。
郭玉洁说起了袁志毅过去经历的后续。因为那阿姨坐的是陈晓丘的车子，我们三个男的没听到。总结来讲，就是各种小道消息和鸡毛蒜皮的事情，用来证明袁志毅和他老婆儿子都人品有问题。
“有可能是余新嵘那些人将他给挤兑走的，直接辞退，但房子因为早就办过手续，不能拿回来。”郭玉洁最后推测道。
“说不定是兔死狗烹，一开始就是余新嵘他们撺掇人那样对待叶青家的。”瘦子说。
“我看是他们是怕了。”陈晓丘持不同意见，“袁志毅得罪死了叶青，他们那么怕叶青，也怕袁志毅招惹叶青，牵连到他们。”
他们四个讨论起来。
我有些心不在焉。
我还记挂着事务所内发生的事情。
袁志毅对年幼的叶青或许做过许多我们不知道的过分事，叶青对他是有恨的吧。他时隔多年还主动找上了门。叶青当时……我握紧了拳头。
让我更意外的是我说的那句话。我到底在想什么呢？就是袁志毅曾经对叶青做过什么，叶青恨他，也不该那样杀死他吧？
“……本性如此，他也可能真的像之前那个阿姨说的，早就杀过人，现在再杀人心理上没负担，法律上……以他的年纪也不会重判，甚至有可能只是缓刑。”
“奇哥，你可要小心点啊。”
我抬头，发现他们都看着我。
“什么？小心，袁志毅？”我有些迟钝地问道。
“对啊。陈晓丘说，他儿媳妇还说要杀了你呢。”瘦子奇怪看着我，“奇哥，你没事吧？”
“嗯……她说的，不是叶青吗？”我想了想。
叶青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被那个灵欺骗怂恿了，要来杀自己，所以决心动手杀掉袁志毅吧。这么一想，我感觉能接受一点了。这勉强算情理上的正当防卫，不合法，但……叶青那样，也不能用法律来制约。
“她说那话的时候眼神闪烁，而且是在偷瞄你。”陈晓丘说道。
我惊讶地看向陈晓丘，发现郭玉洁也在旁点头。
“在事务所内到底发生了什么？”陈晓丘问。
我缓缓将事务所内发生的事情说了，但我对叶青的话，我没能说出口。我都没想到我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杀人……杀一个活人，和过去梦境中杀死鬼可不一样啊。我对此已经无所谓了吗？我不禁想到了之前南宫耀说的话，我可能会变成比之前的灵异事件都要恐怖的恶鬼……
“这么说来，他们的目标的确是你，但没想到会看到叶青，看到那个灵，叶青还杀死了那个灵。”陈晓丘说道。
我不解地抬头。
“那个灵只知道你的存在，在被杀前可没看到过叶青吧？”陈晓丘问了一句。
我恍然大悟。
即使袁志毅觉得叶青厉害又可怕，那个灵没见到叶青，和叶青一个鬼魂也没利益冲突。他从一开始就很谨慎，伪装得天衣无缝。这样一个灵，没事去攻击别的鬼魂做什么？他攻击我的事情也说不通。但是，他要是和酒店里那种恶意满满的灵一样，杀人为乐；他要是能和酒店一直保持联系，还知道今天玄青真人的行动……如果那个电视机的灵也和酒店保持联系……
我将这一切串联了起来，脑中炸开灵光，连忙将发现告诉了陈晓丘他们。
“打电话给古陌他们，问他们有没有想到这一点。”陈晓丘果断说。
电话拨通，我直接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发生的事情说了，又说了自己的推测。
“酒店肯定是从这两个灵身上知道了我们四个的存在。老道经验丰富，也能想到这一点。他去的时候也准备充分。到底问题出在哪里，我们还不清楚。你现在什么打算？”古陌问我。
“现在是不能再去事务所了。等到晚上，我去那里睡吧。”
我能做的也只有通过梦境来影响现实了。
古陌“哦”了一声，不怎么走心地说了句“那你加油吧”，就挂了电话。
我看看手机，无奈摇摇头，还有些头疼。不是被酒店设套算计，玄青真人到底为什么会栽？他判断错误了，那个酒店比他之前预估的更强大？
我握了握手机。
我准备今天晚上去事务所过夜，打电话跟妈说不回家的时候，被妈妈欲言又止地暗示了几句，我只能装傻。
瘦子他们有心要陪我，就是不去事务所，也能在旁边的宾馆住一晚，至少离得近，有什么事情能及时赶到。我拒绝了。他们就是赶到，也未必能帮上什么忙。
我们下班一起吃了饭，还从胖子那儿拿了个睡袋，到了八点多，才去小区。这个点，过了高峰时间，小区里面没什么人。
我独自进入了六号楼，上楼的时候能听到有些人家里面传出来的电视机声音、说话声音。老房子，隔音效果并不好，总能听到这种模糊的动静。
事务所没了之前的热闹，阴暗幽静。我在黑暗中自言自语，将睡袋在沙发上铺好，直接钻了进去。
闭上眼的瞬间，我就陷入了梦境。
一个清冷的声音远去，我努力去捕捉那声音，忽然发现我站在了酒店门口，视线位置有些低，和之前几次梦境中的对象都不相同。
那句话，我这时才理清楚了。
“我送你去见你儿子。”
是叶青的声音！

第477章 父子（二）
梦境的对象是袁志毅。
他什么时候死去的？就在我们离开医院后？毛主任也没跟我们说。可能刚死不久？
是叶青……杀了他？
我的心情复杂起来。
袁志毅显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些歇斯底里，到处寻找叶青的所在，疯狂叫骂着。
我发现，这里不是异空间，是现实中的骏骊酒店门口。
如古陌和南宫耀所说，骏骊酒店改变了，那些灵跑出来了。
我站在酒店前，清楚看见、听见了里面的热闹。
袁志毅冷静了下来。让他冷静的是守着警戒线的警察。那些警察对他置若罔闻，好像根本没有他这个人。袁志毅伸手要去推一推警察，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警察的身体。
袁志毅总共也就冷静了两秒钟，再次叫起来。
这次是恐惧的叫声。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在警察面前大叫着，还想要拉扯警察，仍然是徒劳无用。
袁志毅喘着粗气，后退了几步，忽然转身要跑。
我正要跟上去，却听到了一个叫声。
“爸。”
声音不响，可我听到了，袁志毅应该也听到了。他停下了脚步，慢慢转过头。
“爸！”袁康抓着酒店的旋转门，惊喜地看着袁志毅，“爸，你快救我！你来救我！”
“阿康啊！”袁志毅老泪纵横，跌跌撞撞地跑到了酒店门口。
袁康抓住了袁志毅的手，“爸，你快想办法来救我，你想办法……”
呼——
旋转门自动转起来，袁康直接被旋转门打飞，进入了酒店内。
酒店内亮着灯，我能看到袁康擦着地面飞入酒店内，撞上了马匹雕塑的基座，吐了鲜血。袁志毅也能。他立刻急了起来，钻入旋转门进入酒店内。
旋转门转动。
守着警戒线的警察转了转头，看到动起来的旋转门跟见到鬼似的，纷纷低头，嘴唇嚅动着，默念什么。还有人刻意地和同事谈天，视线和动作都十分僵硬。
他们看不到袁志毅，但能看到酒店的东西。那么，他们是不是也看到了酒店的灯火通明？
这还真是闹鬼了啊……
我飘进了酒店内。
袁志毅抱着地上的袁康大哭。
袁康死死抓住袁志毅，“爸，你想办法救我，你找个人来酒店！你得找个人，找个年轻男人来酒店！”他的语气焦急而迫切。
袁志毅有些茫然。
我的动作停下了。
“找个人，只要找个人，我就能占了他的身体活过来！就是这样，那个东西就是这样……”
嘭！
巨大的马蹄落下。
袁康和袁志毅惨叫。
马蹄落在了袁康的胸口，也压住了袁志毅抱着袁康的手。
我抬头，看到了马背上坐着的雷戈，也看到了在水晶灯上挂着的刘向前。这两人，不，这两个鬼魂都恢复成了正常的样子，没有伤了，还都在俯视袁家的父子。
马蹄没抬起，袁家两父子就被这样压着。袁康奄奄一息，不断从口中吐出鲜血来。
“别做梦了。你还没发现，你爸已经死了吗？”雷戈保持着那种可笑的举剑姿势。
袁康瞪大了眼睛，转头看袁志毅。
袁志毅咬牙切齿。
“就算死了，也能找人进来！爸，你找个人，不，找两个人进来，我们能占据他们身体活过来的！”袁康赶紧说道。
袁志毅到现在为止，应该都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雷戈嗤笑一声，“它不会让你爸出去的。从中午开始，进来的人都出不去，都被关住了！它已经疯了！”
我怔住了。
疯了……这个词让我不禁就想到了古陌所说的天道，他说老天爷已经疯了。这个酒店也疯了吗？难道玄青真人就是因此而栽了？
我在大厅内没看到任何活人的影子。要挖地基，要爆破整栋楼，估计是从地下停车开始吧。这是我的猜测，我对玄青真人的计划一无所知。就是陈逸涵，听陈晓丘说，也只是打听出玄青真人带着施工队进入了酒店内而已。
我心中一凛，低下头，忙要穿过地面，去地下停车场看看。要玄青真人在地下，那些施工队和救援队也在地下，救他们是更重要的事情，袁家父子和雷戈、刘向前与之相比就无关紧要了。
我的双脚已经沉入了地下，但没多久，我就感觉到踩到东西了。我现在只有小腿隐没在大理石地面下而已。脚底下的触感很柔软，我不确定是什么。我急忙飘起来，犹豫了一会儿，我弯下身，将脸埋入了地下。
映入我眼帘的不是地下停车场，而是一片废墟，天花板还完好无损，可地面只有拆房子后留下的瓦砾堆。我的脸正对着的碎石中，有一截身体。我刚才踩中的东西就是这个！
我心中发紧，整个身体飘入地下，先去察看那具身体。我找不到他的脑袋，他从碎石队中露出来的只有肚子一块。
我环顾四周，能一眼看到的身体也就这一具。我碰不到碎石，却能碰到这具身体。
踌躇了一秒钟，我抓住了那一段肚子，拉扯着那人肚子上的软肉，将他往外面拖。只是试探性地拉了一下。我感受到他的体温，人应该还活着，可是他卡住了，或许还昏迷了，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我停住了动作。
哒哒、哒哒哒……
碎石堆上的一小颗石子滚落，一路滚远。
我身上几乎要滴下汗。
那种芒刺在背的感觉又来了。
我在被注视。
我现在都分辨不清酒店到底能不能发现我了。
可能它一直可以，只是没办法对我做什么。
也可能是它不在乎我这么一只小虫子，仅仅是警告我不要动它的猎物。
我感觉到身体被拉扯往上，不由大惊失色。
我飞回到了一楼大厅，看清情况后，心情一松。
我不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而是袁志毅在跑。
袁志毅的手断裂，那两只断臂都留在了马蹄下，和袁康在一起，断口整齐。没了手臂的袁志毅左摇右摆地奔跑，留下了一路血迹。他惊惶地喊叫着，冲向了弧形的楼梯。在他背后，好几个半透明的人形手握厨房的各种刀具，大笑着追在后头。
袁志毅跑上了二楼，跑向了最近处打开的大门。
餐厅内，好多相似的人形正对着空空的餐盘做出进餐的动作。他们好似听到了动静，齐齐转头，没有五官的脸对着袁志毅，无声地注视。
“啊啊！”袁志毅惊叫着后退，撞上了后面追来的人形。
噗！
菜刀捅入袁志毅的身体。
那些人形将他包围起来，一边发出笑声，一边将手中的刀不断插入他的身体。
殷红的血在地上流淌。
餐厅内的人形转回了头，继续进餐的动作。
一门之隔，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恐怖场景。
叮——
二楼的走廊上，电梯到了，电梯门徐徐打开。

第478章 画中女孩（一）
电梯的指示灯显示向上。
门内出先露出来的是一个巨大画框，接着是一个半透明的人形。
那人形脚跟一转，画框正对着走廊这一端，让人能看清画上的内容。画面中是一个小女孩，趴在打开的窗户上，手捧着脸颊，微微仰着头，眺望那一轮朦胧的月亮。窗边的树影中有夜莺做出鸣叫姿态。画面看起来十分美好。
但是，当我真的听到那只夜莺的叫声，我感到身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那只鸟不是在唱歌，而是在尖叫，声嘶力竭地尖叫。它扑棱着翅膀在树枝上挣扎，但双爪好似被粘在了树枝上。树影摇曳，慢慢将那只鸟吞没，叫声变得更为凄厉。嘎吱嘎吱的古怪响声后，叫声停了。有羽毛从树上落下，被风吹入了窗户中，从女孩身边飘过，到了画面的最前方，并飘到了画框之外，缓缓落在地上。
夜莺的歌唱声再次响起，这才是真的动听的鸟鸣。
女孩好似注视着那一根羽毛，缓缓转头，露出了自己狰狞可怕的脸。
那是一张鸟的脸，鸟喙开合，发出了鸣叫的声音。
她看向了画框外的酒店。
握着刀的人形都站好了，不再捅袁志毅。他们好像很扫兴，互相窃窃私语，进行外人不能沟通的交流，手中的刀具彼此碰撞着。一会儿后，他们下楼，进入了员工通道。
地上留下了袁志毅残破的尸体。
那其实也不能算尸体，只是袁志毅的鬼魂，按照之前刘向前等鬼魂的经历，他应该能复原。
不过，也未必。袁志毅没有被酒店的灵取而代之，没和酒店建立起微妙的联系，说不定就不能复原了。
捧着画框的人形往前走，站到了袁志毅身边，微微倾身。
画中的鸟脸女孩走到了画框边，双手撑在画框上，从画中伸出了脑袋，观察着地上的袁志毅。
她伸出画框的身体越来越多，脑袋歪了几下，动作很像小鸟。她还低头用鸟喙啄了啄袁志毅的碎肉，发出了疑惑的叽喳声。
大概是觉得没兴趣了，她收回了身体，又回到了画框中。
人形开始往前走，下了楼，到大厅。那个女孩又去看了看被踩在马蹄下的袁康。马低下头，和女孩做了奇怪的交流，马的嘶鸣声和女孩的鸟叫声此起彼伏。头顶的水晶灯忽然晃了晃，灯泡闪烁。马和女孩都抬起头。这三个非人的东西不知道交流了什么。马最终抬起了蹄子。
袁康扔掉了袁志毅的手臂，惶惶不安地往后爬动，警惕注视着那女孩和马。这两个东西却没看他。
女孩叽叽喳喳欢快叫着，叫声很快，很急促。
水晶灯哗啦啦地响。
过了一会儿，水晶灯上发出了响动，刘向前的身体往下坠落，砸中了雷戈，两人一块儿摔在了地上。
女孩拍起手来，突然伸手抓住了画框，抬脚从画框里爬出来。
那个人形消失，画框落地。
女孩穿着有许多蕾丝的白色睡裙，身形娇小。她赤着脚，歪着头，鸟嘴开合。
“现在开始捉迷藏，被我抓到的人，就要被我吃掉！”女孩发出了人类的声音。
刘向前三个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水晶灯哗啦啦地响：“被她吃掉的话，你们得等被她消化排泄后，才能慢慢复原。快点跑，我不想要自己的装饰品变成一坨屎！”
“咴咴！”马跺了跺蹄子。
“我现在开始倒计，五十秒。五十，四十九，四十八……”女孩的双手蒙住了自己的鸟眼。
雷戈是反应最快的，直接爬起来，冲向了一楼的电梯。
刘向前也跳了起来，紧跟在了雷戈的身后。
最慢的袁康没能追上前面两个人，电梯门已经合上。他气愤拍了电梯门两下，转身跑进了员工通道。
“……二十二、二十一……”女孩还在倒数。
我看了眼袁志毅的尸体。
袁志毅的脸朝下，我也看不到他是何表情，但看他晃悠悠的头发，和他联系起来，能感受到他心中的极端恐惧。
任谁有这样的经历都要陷入恐惧之中。
“……三、二、一……”女孩数完了，放下了手。
她再次发出了夜莺的歌唱声，蹦跳着到了电梯前，看看电梯上显示的楼层，按下了向上的按键。电梯到了一层，等她进入，徐徐上升。
一层大厅内寂静无声。二楼餐厅内还有餐具碰撞声。
袁志毅的手动了动，身体也开始蠕动，似乎想要悄悄地离开。
我看袁志毅现在应该没事，身体下沉，再次到了地下停车场。
停车场内还是一片废墟。因为位置不同，我没看到那一段肚子。我在这里转了一圈，没见到人，就想要去之前发现人的地方看看。
我的身体又受到了拉扯。
我暗骂一声，飘到上方，就看到那个鸟脸的女孩拽着袁志毅在二楼的环形走廊飞奔，还发出清脆的鸟叫声。
袁志毅却是在惨叫。
我大吃一惊，接着发现这个鸟脸的女孩不是之前那个。她穿着粉色的蛋糕裙，打扮俏丽，脚上也穿了红色的皮鞋。
电梯前还有一个画框，是一条林荫大道，郁郁葱葱。
女孩拖着袁志毅跑了一圈，手一甩，就将袁志毅扔到了大厅。
袁志毅呻吟着，整个人瘫在地上。
女孩爬上了栏杆，猛地一跃，双脚落地，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她丝毫没受伤，抓起袁志毅的头发，又奔跑起来。
鸟叫声在大厅内回荡。
马不耐烦地踱步，对着女孩喷了口鼻息。
女孩抬手就将袁志毅的身体打在了马头上。
“唏律律！”马嘶鸣着，踱步后退。
“哈哈哈……”女孩的鸟嘴中发出了人类的笑声。
叮——电梯门再次打开，又一个鸟脸的女孩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我发现这些女孩都是一样的身形，似乎是同一个人，做出了不同的打扮。但她们的鸟脸有着明显的不同，我就是对鸟类不了解，也能看出那是不同的鸟。
新来的女孩穿着背带裤，剪了短发，对着蛋糕裙的女孩叽叽喳喳两声。
蛋糕裙拖着袁志毅进了电梯。
我也不得不进入电梯。
电梯很正常，按键没跳动，摄像头没摆动，镜子里的倒影却是只有袁志毅的，没有这两个女孩。
因为她们是灵？
电梯停在了18层，两个女孩出了电梯。
走廊内很安静，没有喧闹的音乐和舞动的人形。
但走廊里面也不是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有水声从前面的房间内传出来。

第479章 画中女孩（二）
两个女孩拖着袁志毅往前。袁志毅的鬼魂摩擦着地毯，发出沙沙的声响。血迹晕染开，原本棕色的地毯变成了更深的颜色。一路到了一扇敞开的门前，两个女孩才放缓了那种轻快的脚步，一前一后进入。
房间的浴室和厕所分开，浴室的墙壁是透明玻璃，中间一段磨砂，挡住了一部分浴室内的情景。玻璃上全是水蒸气和水珠，只能看到一个人影靠坐在地上。
两个女孩拉开了浴室的移门，热气喷了出来。
叽叽喳喳！
鸟叫声响起。
吱吱……
水龙头发出了声响，淋蓬头中的水流变小。
滴答……滴答……
几点残余的水滴落在了瓷砖上。
地上躺着的人没有眼皮，眼珠子赤红，凸出来，诡异地转动，看向了两个女孩。我分辨不出他是男是女，因为他的头发已经掉光，头皮都消失了，只剩下了森森白骨。他身上其他部位也是如此，肌肉都成了烂泥，黏在身上，黏在地砖上，堵在下水道口。这已经难以称之为人了。
那个穿背带裤的女孩伸手抓住了这个人的脚踝，将他拉倒在地上。
两个女孩又是一前一后，离开了房间。
地毯上除了血，还多了水，和一些肉泥。
袁志毅这时候才看到了和自己并排的人，吓得发出了“咕咕”的奇怪叫声。
那个人毫无反应，跟彻底死了一样。只是他的眼珠子的确在动，在观察周围。
两个女孩正要登上电梯，就听到了头顶上响起了凄厉的叫声。
电梯门打开，关上，将那些声音隔断。
电梯最终停在了21楼。走廊里面并没有人形。两个少女直接进入了2107号房间。
那里面是另一个女孩，同样的鸟脸，身上穿着衬衫短裙，正用自己的鸟喙啄着悬挂窗外的卫小中。
卫小中的肉被叼下来，落到窗户外。
窗帘在窗外飞舞，遮住了夜空。
三个女孩发出了鸟鸣声，好似在互相交流。
不多时，这三人达成了什么共识。
短裙的女孩一伸头，鸟喙如剪刀，剪断了绑住卫小中的绳子。
卫小中大叫着，自由落体。
嘭！
叫声在一声重响后戛然而止。
袁志毅背对着窗口，看不到卫小中的境况，可听到那些叫声，他忍不住哆嗦个不停。
三人又去了电梯。
电梯在20楼停下，外头也是一名女孩，鸟脸上的羽毛比其他人都鲜艳。她们互相打招呼，声音是悦耳的鸟叫声。如果没看到电梯内的场景，我会以为自己现在置身在森林中，入耳是象征着美好自然的鸟鸣声。
电梯继续往下，停在了16楼，四人一块儿出去。
在不远处，我看到了穿睡裙的女孩。她似乎是听到了电梯的动静，回了下头，对着自己的同类做出了噤声的动作。她又继续往前走，嘴中不断发出鸟儿的叫声。
后头四人跟上了。她们没有叫，可是她们拖着两具尸体，那种沙沙声并不能被前头女孩的叫声掩盖。
女孩不断进入着两边的房间，开门，翻找，关门，声音十分响亮。她让同类不说话，自己却发出了最大的声音。后头的四个女孩也因为她在每个房间都要耽搁，渐渐追上了她。
很快就要到走廊这段的尽头了。
女孩打开了最后一间没检查过的房门。
我看了眼电子门锁，所有门锁都停止运行，没有亮起指示灯。
女孩照旧是大动作地翻找。
嘭！
哐！
哐！
所有的柜门被打开，她还扑在落地窗前，用那只鸟的眼睛，注视窗外。
没有人的踪迹。
她转过身，似是要就此离开。
走过了床，就要到玄关，她猛地翻身扑到了床上，鸟喙扎入了床垫之中。
刺啦！
那只鸟喙仿佛利刃，将床垫裁开。
女孩细嫩的手深入那道黑暗的裂缝中，鸟喙开合。
“找到你了！”
“哈啊！啊啊啊啊！”叫声喊起来。
我一时都没分辨出那是谁的声音，直到雷戈的身体被女孩从床垫下拉出来，我才知道藏在那下面的是他。
我发现，他的身体被什么东西切开了，只有正面那一半的身体，另外一半消失不见，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背部。女孩抓着他只剩一半的手腕，手指插入了他的肉中，抓着他的骨头。
我有些震惊。
雷戈不知道在哪儿受了这样的伤，可要不是如此，他绝不可能躲藏在狭窄的床底。女孩将他拉出来的时候，他身上的伤并未流血，好像伤口的血液已经干涸。我仔细看去。他的伤不是利器造成的，即使被切掉一半是利器的缘故，但现在在伤口上，有明显的烫伤痕迹。
我头皮发麻。
“不可能！你作弊！你不可能发现我的！不可能这样还能找到我！”雷戈惊慌而愤怒地叫起来。
女孩歪头，鸟眼中倒影着雷戈，“叽叽？”
其他女孩叽叽喳喳叫起来。睡裙女孩不再理睬雷戈，转过头，发出了叫声。
雷戈这才真的恐惧起来，他看向了另外被拖着的两人。
“发生了什么？出了什么事情了？”他焦急问道。
袁志毅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另一人只有眼珠子能动。
鹰唳声陡然压过了这些争吵。
那声音是从其他楼层传来的。
我低下头。
似乎是从楼下。
女孩们不吵了，睡裙女孩抓着雷戈往外拖。
雷戈胆战心惊，可他唯二的同伴并不能帮助他。
女孩们去了电梯处，三部电梯都在运行。
中间一部停下，打开门，里面站着的都是鸟脸的女孩，其中有一个女孩手上也拖了一具奄奄一息的躯体。那人被挤在女孩中间，看不清模样。
女孩们进入电梯，挤在一起。
雷戈看向那个奄奄一息的人，低声问道：“发生了什么？到底怎么了？”
无人回答。那些女孩都变得极为安静。
雷戈颤抖起来，喃喃自语：“它真的疯了……它一定是要杀死我们了……它们不要我们这些装饰品了……”
我看着下降的电梯，焦急起来。
电梯在10楼又停了一次，外头也有几个鸟脸的女孩。她们只上来了一个人，电梯就满员了。
电梯门关上。
我飘在电梯上空，感觉毛骨悚然。
酒店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鸟脸的女孩？我想到之前看到的两幅画。酒店里是挂着装饰画的，似乎每个房间都有，走廊里面也有一些。可画的内容，我几次梦境进入酒店，都没注意。我不懂艺术，不知道这些画出自谁人之手，我只是觉得那些画中好像没有特别令人惊艳的作品，都是同一种风格，那就是静谧，要换一种说法，那就是没存在感。
电梯停在了一楼。女孩们鱼贯而出，另外两部电梯陆续停下，也走出了鸟脸女孩，也有躯体被拖行。在员工通道内，发生了同样的情景。卫小中被一个女孩从酒店外头拖进来。
旋转门转动。我看到了酒店外警察，甚至能看清他们惊恐的表情。

第480章 画中女孩（三）
警察并没有进来，他们看到的应该也只是再次突兀转起来的旋转门。
卫小中被拖着加入到鸟脸女孩的队伍中。
大厅中的水晶灯和雕塑马都没有反应，像是变成了真的死物。
我感觉到了一种诡异的气氛。
那些女孩进入了楼梯间，排着队下楼。有不同的脚步声，因为她们穿着的鞋子不同。而她们拖着的身躯则在楼梯上碰撞。我看到了刘向前，也看到了袁康。
这支队伍整齐有序地前进，进入了地下停车场。
楼梯间的门是双向的推门。门被拉开，地下停车场的碎石瓦砾滚落到楼梯间内。那些女孩动作灵巧地爬上了碎石堆，原本整齐的队伍开始凌乱。
我借着这个机会搜寻玄青真人，但我没看到埋在石头下的任何身体。
在停车场的正中，有个长了鹰脸的女孩。她看起来更加怪异，除了脸，她裸露在衣服外的皮肤也长了羽毛。碎石堆后，又走出了几个女孩，同样是有着猛禽的脸，皮肤上长了羽毛，看起来更像是鸟类怪物，而不是变异的人。
她们发出了啸声。
那些鸟脸女孩似是听从指挥，分散开来，在碎石堆中忙碌。
我怔住了。
她们似乎是在挖掘。
纤细柔嫩的手指被碎石划破，鸟喙啄穿那些大块的石头。
而袁志毅等人则被扔在了那些鸟怪的脚边。
袁志毅已经吓得神志不清了。
雷戈是情况更惨烈的。他大概比其他人知道得更多，更清楚这里的不对劲。
我在那些鸟怪身边飘动，它们并没有发现我的存在。我试着去找之前在停车场找到的那个人。
就在我记忆中的那个方向，我看到一个鸟脸女孩将他挖了出来。
他还活着！
我有些惊喜，转瞬发现这人不是玄青真人。看他的穿着和装备，我猜他应该是救援队的。
他被拖到了鸟怪身边。
袁康的神情起了变化，还有一些伤痕累累的身躯都变了脸色。他们贪婪地盯着那个活人。
我心头一凛。
呼的一道风刮过，靠近那人最近的袁康被鹰嘴戳穿了肺部。
袁康连叫声都没发出来，就软倒在了地上。
那锐利的鹰眼扫视了一圈，其他鸟怪也将这些鬼魂包围起来。一个猫头鹰脸的怪物将那个还活着男人拖到了一边。
又有数人被挖了出来，并排放在一起。
我不知道她们要做什么，只能按兵不动。
至少，目前的状况不算最糟糕。她们也是唯一能最快将人救出来的……东西吧。
“呼！”
一个响亮的喘气声让我猛地转头。
那些鸟怪也转动了头颅，甚至有直接旋转一百八十度的。
我的心慢慢松懈下来。
被几个鸟脸女孩拖着走，哎哟哎哟直叫唤的不是别人，正是玄青真人！
他还活着，看起来还没怎么受伤，这真是个好消息。
我大大松了口气。
玄青真人的眼珠子没有灵活的乱转，但我觉得他将周围发生的一切都尽收眼底了，还心中了然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鸟怪聚集起来，像是迎接玄青真人。
那些鸟脸女孩放开手，让玄青真人站起身。他还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理了理头发胡子。
我感觉到了视线。
不是酒店，而是玄青真人。他似乎看到了我。
我心中发紧。
现在要做什么？
玄青真人是暗示我什么了吗？
是对付这些怪物，还是找到那只瓷碗？
对了，那只瓷碗现在在哪里？
我脑袋里冒出了许多问题。
鸟怪中有一只脑袋和鸟喙最大的站了出来，口吐人言：“我们可以进行交易。”
我很意外这怪物说出了这样的话，转瞬，又觉得是情理之中。只是单纯要占据人类的身体，要杀人取乐，她们没必要这样大费周章。
玄青真人很镇定从容，“你们想要什么？”
“四个人。我们的父亲，他的恋人，还有两具合适的身体。”鸟怪直截了当地说道。
我这回是真的惊讶了。
父亲？恋人？
这是怎么回事？
玄青真人微微抬着手，掐着手指头，嘴唇动了动。
那些怪物没打扰他，远处还有鸟脸女孩继续翻找着遇难的人。
玄青真人突然放下手，“既然是交易，我也能提要求吧？”
“我们会放了你们所有人，如你们所愿，将地下的东西挖出来。还有这些，我们也能放他们离开。”鸟怪说着，指了指那些残破的鬼魂。那些鬼魂神情不一。
玄青真人状似思考，微微抬了抬眸子，他的眼睛好像看向了我。
“我需要一些东西，你们要给我准备好，我才能完成你们的要求。”玄青真人说道。
“你说吧。”鸟怪点头。
“那你听好了：头发，胎盘，门板，镜子，沙粒。”玄青真人语速缓慢地说了五样东西，又加快语速补充道，“头发得是和你们父亲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的头发，连根拔出，一共需要……”
那些怪物静静聆听，鸟脸看起来都很认真。
我却没继续听下去。
头发、胎盘、门板、镜子、沙粒……
投胎……
梦境……
杀……
我脑中灵光一闪。
投胎是什么意思，我暂时想不明白，但后两个词我听懂了。玄青真人现在恐怕无法对付这些怪物，只能由我来想办法。
我得杀掉她们，在她们成型之前……
脑中刚冒出这个念头，我看向了那些怪物。
得换个对象！
我的梦境得换个对象！
现在她们的数量太多了。得回到最初，在她们的父亲创造她们之初……！
我感到了眩晕，周围环境发生了变化。
我不再飘在废墟般的停车场中，而是站在一间病房里。
我面前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连绵起伏的草原，蓝天白云对应着绿草白羊。我移动身躯，转身看到了病床。病床上躺着一名老者，白发苍苍，皮肤上满是皱褶。他戴着呼吸机，身上插了许多管子，旁边仪器显示的生命体征很微弱。他的床边坐着一个女孩，打扮像是牧羊女，但她的脸却是一只隼，她的手背上覆盖着羽毛，如同一只鸟穿上了牧羊女的衣服。
这只怪物注视着那个老者，神情可以说是哀伤。
我心中一跳。
就是这个老人了吗？她们的父亲？只要杀了他……不，不是这样杀了他，是要杀掉过去的他……

第481章 我的恋人（一）
我有些克制不住自己混乱的心情。
因为在墙上的油画上我看到了签名，浅淡而潦草，但在看到病床上的牌子后，我就将之对应起来了。
诸葛闻，这个老人叫诸葛闻，画上的签名是诸葛两字。
他或许只是画家，只是创造了那些画，画出了美好的作品。
就如“游戏”的本体，那只是一家家公司、一个个策划、程序员们创造出来的娱乐作品，他们不会想要利用游戏来杀人。
诸葛闻可能是无心的，是无辜的。
可他的作品，的确，变成了怪物。
我一时间不知所措。
诸葛闻的生命体征在变弱。
就算我不懂医学，看到象征心跳和血压的指数完全低于正常人的数值，我也能判断出诸葛闻的身体正在出问题。
滴滴滴滴……
机器比我更清楚诸葛闻的情况，发出了警报声。
坐在床边的鸟怪站了起来，惊慌失措。
诸葛闻要死了吗？
他要死了，这些怪物是直接消失，还是继续存在？
我胡思乱想着，迟迟下不了决定。
诸葛闻和楚润、和萧天赐、和卢嫚宁都不一样。他还是个活人，他可能是个无辜的活人……
那个鸟怪发出了凄厉的叫声。
医生护士冲了进来，好像看不到鸟怪，专心对诸葛闻进行抢救。
我感受到了一种突兀冒出来的阴气。
一眨眼，我看到诸葛闻的鬼魂坐了起来。他脱离了肉体，坐起来，下床，穿过了医生护士。
我心中一紧。
那个鸟怪似乎也看到了诸葛闻的鬼魂，急忙想要拦住他的去路。
诸葛闻神情呆滞，避让开了鸟怪，继续往外走。鸟怪再阻拦，他就跟电脑游戏中的AI一样，傻愣愣地绕圈。
鸟怪伸出长满羽毛的手去推动诸葛闻，想要将他推回身体中。
诸葛闻的鬼魂陡然变得透明。
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越来越透明。
鸟怪收回了手，如同可怜的小动物，惊惶不安地看着诸葛闻。
没了阻拦，诸葛闻绕开鸟怪继续往前。
我想起了青叶档案中的视频，想到了周主任。
此时此刻的诸葛闻就像正常死亡后，要去地府报道的鬼魂。
没有鬼差引路，但诸葛闻应该是要去地府报道，然后……
投胎！
玄青真人说的投胎！
“……现在时间是2023年1月24日11点38分……”
医生护士停止了抢救的行动，正要宣告诸葛闻的死亡。
2023年1月24日中午11点，我进入梦境的那天，玄青真人进入酒店要破坏阵法的十几分钟前。
我猛地看向往外走的诸葛闻。
投胎！
诸葛闻死在了这时候，并且很快就去投胎了。所以，玄青真人没有办法！他没有办法完成那些鸟怪的要求，他根本没办法找到诸葛闻的鬼魂！
我要错过了这个机会，还能再梦到一次诸葛闻，改变现实的困境吗？再不济，至少，我让诸葛闻多活一阵，活过玄青真人将瓷碗解决……
咬了咬牙，我抛开了诸多念头，冲向了诸葛闻。
我的手抓住了诸葛闻的身体，正要逆转他的时间，鹰唳之声从我背后响起。
我一惊，回头就看到那只鸟怪凶狠地扑了过来。
被发现了！
我大惊失色。
它的动作太快，我根本来不及躲避！
就在那鸟喙要洞穿我的身体时，我感觉到周围的景物再次发生了变化。
清新的风，温暖的阳光，鸟鸣声动听悦耳，不再是那种蕴含着杀气的声音。
我看到了树林，也看到了从树林中飞出来的鸟。
面前的空地有几根木架子，上面插着喂鸟的食槽。那些鸟落在架子上，啄食饲料。它们的体型、模样都有区别，不是同一种类的鸟。
有的胆子很大，直接飞向了我，停在了我的腿上，蹭着我的衣服。
一只手抚摸上了鸟的脑袋，鸟儿很惬意地发出叽叽叫声。
那手苍老，有皱纹，有凸出的丑陋青筋，指节也有些畸形。
我意识到，这不是我的手，也不是我的身体。
我飘了起来，看到了诸葛闻。
诸葛闻穿着工装，宽大的牛仔裤都磨损出了白边。他坐在摇椅上，逗弄着小鸟，面容慈祥温和，和我之前看到的濒死老人截然不同。
他的背后是一栋小木屋，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并不大，造型也很普通，不像是装修精美的度假别墅。
屋后头传出来了猛禽的叫声。
那些小鸟惊得飞起，四散逃开。
诸葛闻看那些小鸟飞走了，才慢悠悠站起身，进入了小木屋内。
我跟着飘进去，见到了一屋子的油画。这些画被堆在地上，并未被装裱。而画的内容，除了那种静谧的场景，另一样永恒不变的是画中的少女背影。穿着不同衣服的女孩总是背对着画面，没有露出脸。
诸葛闻走过客厅，进入后头的厨房，从后门出去。
小木屋的后面是个大院子，也插了木头架，还养了兔子和鸡鸭。
鹰的叫声让这些小动物惶恐不安，躲进了自己的小窝中。
诸葛闻弯腰，从一个兔子窝中揪出了蹦跶的大白兔子。
天空中有黑影落下，正好落在了木架子上。那是一只鹰，神采奕奕，透露出一股彪悍气息。
诸葛闻笑了笑，将手中的兔子抛给了那只鹰。
兔子在空中扭动身体，不及落地，就被一掠而过的鹰抓住了身体。鹰爪刺入了兔子体内，血珠撒了一地。
鹰落地，踩着还在挣扎的兔子，用自己锋利的喙啄开兔子的皮肉，大快朵颐。
诸葛闻笑呵呵地看着，好像在看自己的小孙子津津有味地吃东西。他站了一会儿，就在院子里的一张躺椅上坐下，看看鹰，又看看天空和树木。
等鹰吃完了一整只兔子，拍打着翅膀，落在躺椅扶手上，诸葛闻伸手摸了摸鹰的脑袋，如同刚才抚摸那只玲珑可爱的小鸟。
“小鸟……小百灵鸟……”诸葛闻喃喃自语。
鹰眼注视着诸葛闻，似在倾听他的话语。
我环顾四周，没看到鸟怪和鸟脸女孩。这个时侯，那些东西还没出现吗？是不是应该在现在……我犹豫地看向诸葛闻。
视野中的景物好似蒙上了一层纱，又如被微风吹拂的水面。
几秒后，一切恢复清晰。
我再次站在了室内，面前竖着画板。
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握着画笔，在画布上涂抹。
我移动身体，看到了年轻的诸葛闻，三四十岁的模样，但眉眼间的神情比年老的他多了一种病态的执拗疯狂。
周围也有许多已经完成的画作，却不是静谧的场景和女孩背影，而是一个女孩的轮廓，只有轮廓，没有脸。
“啊啊！”诸葛闻忽然扔掉了手中的画笔，将画板推到在地。
“夜莺……百灵……云雀……不对，不对……”他抱着头，痛苦地呻吟起来。

第482章 我的恋人（二）
诸葛闻的痛苦持续了几分钟。他喘息着，站直了身体，去厨房倒了水喝。回到画室，他若无其事地将倒下的画架扶起来，换了一块新的画板，将原来的画板扔到了垃圾袋中，擦拭地上的颜料……所有这一切，他做得井井有条，十分娴熟。
过了半个多小时，他开始重新作画，单纯的风景画，没有人物。风格亦如我曾经看到的那些画作，静谧美好。
梦境的场景发生了又一次变化。
诸葛闻躺在医院的仪器中，刚做完检查。
梦境快速切换跳跃，有了过去梦境那种熟悉的风格。
蒙太奇效果中，我接收到了大量的讯息：
青年画家、天赋、好评、脑肿瘤、治疗……
诸葛闻对着负责他画作展览、拍卖和照顾他日常生活的经纪人说：“我想不起来。”
经纪人吃惊道：“你失忆了？”
“我想不起她的名字，想不起她的脸了。”诸葛闻迷惘地说道。
“谁？”经纪人也很费解。
“不知道……不知道是谁，但是是个很重要的人，我想不起来了……我怎么都想不起来……”诸葛闻的呼吸加重，敲打了几下自己的脑袋。
经纪人连忙阻拦他，耐心劝道：“可能一时忘了。不然，你看看通讯录、相册，应该有她的名字或者照片吧？”
两人翻找起来，可是诸葛闻否定掉了每一个人。
“不是。”
“不是这个。”
“不是她。”
“不对。”
……
在经纪人都要失去耐心之时，诸葛闻看到了窗户外飞过的鸟。
“鸟……小鸟……麻雀……鹰……鸽子……”诸葛闻开始了自言自语。
经纪人有些毛骨悚然地盯着诸葛闻。
诸葛闻现在的精神状态的确很奇怪，他像是个疯子。
难道是因为这个缘故，他的画才能有自己的灵，还是那种怪物一样的灵吗？我心里想着。
“阿闻啊……你在说什么呢？”经纪人忐忑地问了一句。
诸葛闻突然转头，吓得经纪人往后仰。
“是鸟，是一种鸟的名字。”诸葛闻说道。
“你忘记的东西是鸟？”经纪人问道。
“不，是人，是个女孩子，但名字和鸟一样，是什么鸟……”诸葛闻重新苦恼起来。
“会不会，是你以前暗恋的人？”经纪人提出了一种假设，“你说照片和通讯录里面都没有，那可能就是你暗恋的人，在什么地方看到了，听到了别人叫她名字，或者她自我介绍，你就记下来了……这个，忘记也没什么吧？”
经纪人的尾音在诸葛闻的瞪视下咽了回去。
“这很重要，很重要，不能忘记的。”诸葛闻盯着经纪人说道。
经纪人只能点头。
我看向了墙上的日历。
这时是在诸葛闻被检查出患有脑肿瘤前，可能是因为脑肿瘤，让他忘记了那个名字。
梦境的时间线有些跳跃。
下一个场景是在诸葛闻接受了一段时间的治疗之后。
他没再拼命记忆那个名字，没再表现出疯狂。
这可以说是经纪人和医生的功劳。
诸葛闻在经纪人的建议下，画了女孩的背影，看不到脸，但有一个背影，这让诸葛闻的情绪平复下来。
那一系列的画作被经纪人取名为《我的恋人》，编号后，展览、拍卖。
诸葛闻也是小有名气，但成名作不是《我的恋人》，而是他青年时期画的作品，那是一系列抽象画。
我不懂他的画有什么内涵，只看到了许多色彩，让我想到了“游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我不喜欢诸葛闻的作品。也可能是因为我看到过那些怪物，所以无法喜欢他的作品。
雷戈买下了许多幅《我的恋人》，就挂在酒店中。
诸葛闻去看过，也只是看过。
接下来，诸葛闻的人生和酒店似乎就没关系了。
我没感受到他强烈的执念。他在死后也很快去投胎了，并未变成鬼。
或许只是因为酒店中的瓷碗和阵法让那些画诞生了灵，生出了自己的意志。
诸葛闻真的是无辜的。
我对诸葛闻难以下手。这一刻，我进退维谷。
我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可以说得上是两全其美的办法。
只要再倒回一点时光，去看看诸葛闻的恋人是谁，想办法告诉诸葛闻，不就行了？诸葛闻没有忘记，就不会有《我的恋人》，不会有那些怪物了。
可我的梦境能任我随心所欲操控吗？
梦境经常不受我控制，那种跳跃时间的蒙太奇片段也不是出于我的意志。
我刚犹豫，就发现梦境变了。
诸葛闻变得更为年轻，面前的画布上是那种抽象的色块组合。
经纪人等他收笔，才出声说道：“阿闻，你老是画这样的作品不行。同类型的作品太多，不容易卖出高价，而且你的画太雷同了，就是将它们定为一个系列，也很难运作。我看最近的趋势是塔尔蒙德那种风格的，你可以试着往那个风格靠近。就是不走那风格，内容也要变一变。”
诸葛闻沉默地听着，注视着自己的作品，半晌，他神情复杂地点了头，“好。”
“呀啊啊啊啊啊——”
我吓了一跳。
那突如其来的女人尖叫让我情不自禁地环顾四周。
没有，周围没有人，也没有鬼。
叫声是哪里来的？
可回想一下，刚才似乎是有一丝阴气盘旋在诸葛闻身边。
是缠着他的鬼？
我看向诸葛闻，发现诸葛闻的打扮起了变化。
他穿上了冬装，弯腰收拾东西。
我意识到自己正在看一面镜子。
诸葛闻将绘画工具都打包好，拎着走出了旅馆的客房，将东西放到汽车后备箱。
他开夜车上了一座山丘，停下车，又背着东西上到山顶。每一下呼吸，都有白雾从他嘴中呵出来。
他在山顶架好了画架，喝着带来的热茶，等待晨曦的第一缕阳光。
诸葛闻是在写生。开夜车，又熬夜，可他作画的时候精神百倍，迅速完成了一副日出图，金色阳光下，是整齐的梯田。这不是抽象画，风格也和《我的恋人》不同。
诸葛闻对画作很满意，收拾东西下山。
他打起了哈欠，开车下山。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但这里看起来是个经过了一定开发的山野，只有一条可供一辆车勉强通行的山路。这种地方，也不算少见。
诸葛闻的车速很快，看他困倦的模样，似乎想要尽快赶回旅馆休息。
是在这里遇到了他的那个恋人吗？
我正这么想着，车辆一个拐弯，我看到了前方走来的一个女孩。
嘭！
女孩被高速行驶的汽车撞倒，她的脸贴在了车窗玻璃上，身体在空中翻转，摔落在地，又被车轮碾过。
车子颠簸，刹车声刺耳。
诸葛闻脸上的困倦彻底消失不见。

第483章 我的恋人（三）
诸葛闻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深呼吸几次，才解开安全带，从车上下来。
那个女孩躺在车子后，血痕从她的身下延伸到车盘底下。
她的身体抽搐了两下，脑袋一歪，看向了诸葛闻。
诸葛闻吓得僵住了身体。
“救……”女孩发出了微弱的呼救声。
“小雀！你这死丫头跑哪儿去了！”
从山中传来了叫喊声。
诸葛闻听到了一些动静，下意识偏了偏头，再去看女孩，女孩已经不动了。她一动不动，只有眼睛还睁着，但眼中没有一点儿光彩。
诸葛闻的心跳怦怦，他慢慢后退了一步、两步，一个转身，他跳到了车上，拉上车门，踩下了油门。
飞驰的车远离了那个女孩，远离了那座山，可那个叫小雀的女孩一直印在诸葛闻的脑海中。
我看到他被恐惧、愧疚、自责和痛苦包围，他拿着画笔，却无法作画。那天发生的一切充斥在他的脑海中。这感情如此强烈，强烈到我都能看到他脑中的那段记忆。
大概，痛苦和折磨真的是艺术的源泉。
诸葛闻在自我封闭了几个月后，创作出了令人赞叹的作品，抽象画表达了他内心的情绪，是情绪的宣泄，得到了他意料外的好评和赞誉。
没有人知道，诸葛闻在创作那幅画的时候，脑海中想着的是小雀死亡的那一幕幕画面。
他不断地画，画着类似的作品。如此反复，反倒是冲淡了最初的情绪。
那些负面情绪正在逐步消退。
同时消退的还有他的记忆。
我不知道他对小雀的遗忘是正常的忘记过去，还是疾病引发的失忆。
他欺骗了自己，描绘出了一个自己暗恋的女孩，一个他忘记了模样和名字的女孩。他还因此喜欢上了鸟，到了晚年，神志好像也不清醒了，只记得了鸟。
我想，他潜意识一定是记得那场车祸的。
那些鸟脸女孩、那些怪物，绝不是什么美好的东西。
他潜意识里就知道，那个女孩的模样对他来说会是噩梦。
梦境变成了正常的顺序，快速进行，如我所愿，又回到了年老的诸葛闻所躺在的病房内，回到了他死亡后，鬼魂走出病房的那一幕。
就好像之前我看到的诸葛闻的过去是真正的梦。
那只隼怪正在冲向我。
“小雀。”我轻声吐出了两个字。
鸟喙停在了我的面前。
我扣着的诸葛闻鬼魂开始颤抖，麻木空洞的脸上多了表情。
那是名为恐惧的表情。
我听到了鸟儿拍打翅膀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周围的场景发生了变化。
不是梦境改变，是另一种熟悉的感觉。
诸葛闻的鬼魂做梦了，出现了幻觉。
他回到了那天的车祸现场，站在车旁边，看着女孩失去生机。
亦如当初，诸葛闻转身上车，踩下了油门，直接逃跑。
后视镜中，那个女孩的尸体爬了起来。她的姿势很不协调，低着头，佝偻着背，遮住了整张脸。当她抬起头，露出来的一张鸟的脸。
鸟鸣声在山间炸响，树林中飞出了无数的鸟。
在树木之间，有鸟脸女孩的身影显现。她们从山上跳下。
“啊啊啊啊！”诸葛闻大叫着，死死踩着油门。
那些女孩被车子撞开，碾压。
车顶上也有什么东西砸中的响声。
那一张张鸟的脸撞在车玻璃上，将玻璃撞出了蜘蛛网一般的龟裂纹路。
诸葛闻忍受不住地闭上了眼睛，只是一路踩着油门。
山路不知何时变成了笔直而毫无尽头的道路，仍然是狭窄到只容一辆车通行。路两旁是连绵起伏的山林，茂密得如同原始丛林。那些鸟脸的女孩源源不断地从山上跳下、冲出，被汽车撞开。
要是回头，就能看到车后的道路上铺满了血淋淋的尸体。
我心头跳了一下。
无尽的道路……
这让我想起了黄泉路。
我现在到底在诸葛闻鬼魂的梦中，还是在某个异空间？抑或真的是在……
眼前的情景似乎要变成永不会停止的噩梦。
我看向旁边的诸葛闻，对他伸出了手。
我的手穿过了诸葛闻的身体。
该死的！
我再要尝试，手忽然碰到了一个东西。是方向盘！
我马上抓住了方向盘，用力一拉，车子转向，直接撞上了路边的高山，引擎盖都翘了起来，冒出了黑烟。
车子终于停下来。
诸葛闻撞到了头，直起身的时候，脸上都是血。
他没有从这条路上消失，那些鸟脸的女孩也没有。
停下的车子被那些女孩包围了。
诸葛闻看清车外的情景，吓得再次惊叫连连。
那些女孩扒着车子，细嫩的手指在车子上抓出吱吱的声音。她们的鸟脸紧贴着玻璃，浑圆的眼睛中倒映着车内的景象。
诸葛闻叫哑了嗓子，惊恐地注视着车外的怪物。
我发现局面再次僵持下来。
那些女孩进不来，诸葛闻不出去。
我看向车外。车外都是鸟脸的女孩，没有那些鸟怪。
我现在已经知道，两种灵分别是诸葛闻不同时期的作品，即使画作是类似的，诸葛闻的内心情绪是不同的。
我呼了口气，去试着拉开诸葛闻那边的车门。
咔哒！
车门被顺利打开了！
车门立刻就被外面的鸟脸女孩拉开，她们的手伸入了车内，将诸葛闻拖了出来。
“啊！啊啊……啊……”诸葛闻发出了没有意义的叫声。
我跟着飘出来车子。
那些女孩拉扯着诸葛闻，但并没有立刻杀死他。我有些不明白她们到底要做什么。
环视周围，山上还有很多鸟脸女孩的身影，之前被撞死的，也没消失。
诸葛闻绝对没有画那么多《我的恋人》作品。
我想着，一抬头，看到了山巅上的影子，顿时怔住了。
看轮廓，那应该是那些猛禽怪物。它们高高在上，俯视着下面发生的事情。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我看着那些鸟脸女孩不禁脱口而出。
那些女孩的动作停了下来，像是突然被定住。
诸葛闻下意识地还在挣扎，等他反应过来，惊惶看着周围的女孩，四肢并用地在地上爬动。
那些女孩转着头，注视着诸葛闻的动作。
诸葛闻再次僵住了。
他一停下，那些女孩也停下动作。
几次之后，诸葛闻不管不顾地冲出了这些女孩群，跑到了还没被她们占领的路上。
山上有许多双眼睛盯着诸葛闻。
诸葛闻惊恐地奔跑着。鬼魂的状态从车祸时的年轻变成了死时的苍老。
他渐渐跑不动了，脸上的血水泪水汗水都干涸。
他跪倒在地上，哀求地看向周围的山林，“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
除了诸葛闻的声音，整条路上都是一片死寂。

第484章 逃
诸葛闻的哭泣声如同一种怪异的风声，呜呜的，很沉闷。在这种环境下，这声音幽幽飘荡，更添了一种诡异气氛。
那些鸟脸女孩和怪物都没离开，还注视着诸葛闻。她们的视线如有实质，刺着诸葛闻的皮肤。这不会给人带来真实的痛觉，却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折磨。
诸葛闻的额头抵着地面，呜咽着低语。他的情绪开始崩溃，过去那场车祸又开始占据他全部的意识。
“……对不起……对不起……小雀……对不起……”
一瞬间，我看到那些山林中和山巅的人影发生了变化。
那些女孩的脸在改变，鸟喙和羽毛脱落，露出了小雀那张有些平凡的面孔。
山巅上，鸟怪身上的衣服则崩裂开，它们的体型改变，成了真正的猛禽。
鹰唳声高亢。
它们振翅高飞，消失在了黑沉的天空中。
那些小雀的身影则开始变浅，化作了虚无。
哒、哒、哒、哒……
脚步声从前方传来。
我一抬头，身体顿时僵住了。
道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团漆黑的阴影，能模糊看到一扇门的轮廓，十分巨大。正走过来的人穿着一身黑衣，戴了黑色的礼帽和黑框眼镜，皮鞋也是全黑的，在道路上发出了很有节奏的脚步声。
诸葛闻听到脚步声后颤抖了一下，悄悄抬起头。
黑衣男人没有影子，他好似光源，站在诸葛闻面前后，诸葛闻的背后出现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诸葛闻神情恍惚了一下，那些杂念全部消失。他站了起来，影子消失了。他的模样就跟我最初看到的鬼魂一样，麻木空洞。
黑衣男人转过身，走在了前面。诸葛闻跟在了他后面。两人保持了一个固定的距离。
哒、哒、哒、哒……
两人走远，我站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为什么我还没醒过来？
诸葛闻这是要被鬼差带去地府投胎了吧？为什么我还没醒过来？
我现在要怎么办？
我拼命想着清醒，可我仍然站在那条通往鬼门关的道路上。
那团阴影正在扩大，那扇模糊的门也在我眼前放大。
道路正在被吞噬。
诸葛闻已经走出了很远的距离，走出了我原本能和他拉开的最大距离。我们之间的联系也切断了。我现在自由了。
可这是最糟糕的情况！
这比我在聚阴盆那事上遇到的情况更糟糕！
这里是黄泉路，是鬼门关。别说是去找叶青了，我连怎么回到阳间都不知道！
终于，鬼差和诸葛闻都消失在了那团阴影中。我似乎看到了那扇门开启了一道缝隙。
眨眼间，那扇门已经需要我抬头仰望，才能看到顶了！
我不再迟疑，转身就开始奔跑。
至少不能掉进地府！
而且，既然脚下是黄泉路，一端连接地府，另一端应该连接着阳间吧？
我抬头看向前方。
道路上空空如也，道路两旁的山也不知在何时消失了。
这条路上什么都没有，也望不到尽头。
除了路自身在发光，周围一片漆黑。
我的心跳加剧，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一定有出路的，一定能走到头的！
我感受到了背后弥漫开的阴气。那种阴气并不是特别瘆人，可数量上庞大到恐怖，让我受到了刺激，加快了速度。
我的前方没有出口，没有那种传说中的光。
是不是有其他路？
我的脑中刚蹦出来这个想法，前方的道路就出现了分叉。随着我的视线移动，分叉路越来越多。
这变化没让我欣喜，反倒是让我更加惶恐了。
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我能做到只有……
刹那间，我想到了我的能力，梦境的能力。
梦境的对象能从袁志毅变成诸葛闻，那么一定可以变成其他人！
袁康、刘向前、雷戈……随便谁！
快点，快点改变吧！
我心中大声呐喊着。
突然间，背后的阴气席卷而来，将我吞没！
我陷入了真正的黑暗中，连那条黄泉路都从我眼前消失了。
我是……死了吗？
还是身处于地府？
我疑惑地想着，思绪有些迟钝。
在这种环境下，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其他什么都没有。
死亡就这样吗……
我就要这样死了吗？
父母、妹妹，瘦子他们，还有青叶的人……
他们要知道了这个消息……
我的头顶上突然有了一丝光芒。
呆愣了一会儿后，我才反应过来，欣喜若狂。
我的身体开始往上飘，从黑暗中挣脱出来。
灯光和空气让我觉得舒畅。
接着，我看到一个影子出现在我面前，往前飘去。
我惊住了，看清那是一个鬼魂，也看清了他冲入了面前一个男人的身体中。那个男人的身体晃了晃，举起的手落下，手中的东西落在地上，并未损坏。
我目瞪口呆。
因为这个男人我认识，是苏城！
掉落在地上的东西则是那只苏城曾经想要用来对付我的鼻烟壶！
怎么回事？
我一时间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苏城却是笑起来，张狂地大笑，起身在原地转了起圈，动了动身上的筋骨。他还找了镜子，仔细端详自己的模样。看够了，他转身看向屋内的东西。
这里是一间储藏室，东西不少。
刚才苏城面前有一只木箱子被打开。
苏城随手翻了翻其他东西，再次笑起来。
我这会儿已经理清了情况，看着苏城身上淡淡的阴气，意识到苏城，或者该说是真正的那个苏城，已经被一只鬼占据了身体！他或许已经死了！
“苏城”打开一只木盒，拿住其中的葫芦，摇晃着听了听声音，露出了见猎心喜的笑容。他打开了葫芦口，张嘴一吸，不知道吞了什么东西进肚子。将葫芦扔在一边，他又翻出了一只木箱，打开后，我看到了另一样眼熟的东西——瓷碗。
这是机会！
我心中惊喜，伸手就向瓷碗探去。
“苏城”猛地转头。
啪！
我的额头好像被人拍了一下，眼前的景物都模糊起来。
我眨眨眼睛，看到一个同样模糊的人影正在低头俯视我。
等我的视野变得清晰，那个人影也消失了。
我仍然躺在事务所的沙发上，事务所那些贴了窗户纸的玻璃上是朦胧的阳光。室内没有因此变得温暖，还是保持在那种阴寒的状态。
我坐了起来，将睡袋打开，拿手机看了眼时间。
是第二天早上，时间只过了一夜。
对了，玄青真人！

第485章 接手人
我赶紧打电话给玄青真人，他的手机仍然是关机状态。
我心中一沉，又联系了瘦子他们。
从瘦子那儿，我倒是知道了一个好消息。
“大清早的时候，那个老头就出来求救了。听说新的救援队已经进去，正在把之前的人往外运。没人死，但都受伤了。那里面好像发生了塌陷事故。”瘦子说道。
这消息当然是从陈逸涵那儿探听到的。
我松了口气。
看来那些鸟脸女孩和鸟怪真的都消失了。
让玄青真人栽跟头的并非瓷碗，而是那些奇怪的灵。
也是时机正好，玄青真人碰上了诸葛闻去世。
我想到此，怔了怔。
真的只是巧合吗？
这一刻，我脑海中冒出了天一真人那有些滑稽可笑的死亡方式。青叶处理的事件，也有一个倒霉的任敏。
“叶青，你说，这是巧合吗？”我将自己猜测说出来。
我们这样的人注定要横死。玄青真人和我们这样天生或后天得到能力的不同，是有些传承自过去的修炼一派，但要说命运，也不比我们好到哪儿去吧？
事务所内没有声音。
我叹了口气，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好，离开了事务所。
玄青真人得救，可要说酒店的事情却还没彻底解决。那只瓷碗还在地基中。
正赶上周末，我们几个就聚到了古陌的酒店房间。玄青真人比我迟一些才到。
“真是惊险啊，差点儿就要死在那里了。”玄青真人一来，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饮料猛灌一口，好像刚劫后余生。
我看看时间，都中午了，他跑出酒店可有半天了。
我刚已经给其他人说了昨晚的梦境。南宫耀还查了诸葛闻的生平，就和我看到的差不多。诸葛闻的死讯没上大新闻，在油画圈子里面倒是传开了。
玄青真人主动询问了一遍我的梦境。
郭玉洁有些气不平地问道：“诸葛闻那样肇事逃逸的，还能一辈子功成名就，死了也马上去投胎？”
玄青真人摇头晃脑，“非也非也。我之前算出来，已经投胎了的是那个小雀姑娘，诸葛闻倒是还在地府呢。”
我们几个都诧异看向玄青真人。
“她没变成鬼吗？”瘦子问道。
玄青真人笑笑，“要每个横死的人都变成了鬼，这世界可真是乱套了。”
郭玉洁听到此，心里面舒坦了，脸上也不绷着了。
小雀没变成鬼，那么，那些鸟脸女孩和鸟怪还真是诸葛闻的心结和执念了。
“酒店的事情怎么办？”我问玄青真人。
玄青真人苦笑，“现在有些麻烦啊。贫道今年怕是犯太岁，应该找个深山老林闭关，休养生息，不沾手俗世纷争啊。”
我心中咯噔一下。
玄青真人的苦恼有些装模作样。
瘦子就不太相信，斜眼问道：“你是又怕了，想要当缩头乌龟了？”
玄青真人回答：“是有些怕。你们这样的可能会横死，我们修道之人也一样，只不过是比你们多一些自主权，但多的那些也不抵什么用。昨天要不是小林道友，我就该死在酒店里面了。”
玄青真人后半句倒是实话。
小雀已经投胎，玄青真人就是将诸葛闻的鬼魂拉到了那些鸟脸女孩和鸟怪面前也不能让她们真正平息。其结果，就是酒店还被这群怪物霸占，玄青真人和施工队、救援队的人都得死在那个地下停车场内。
“我要再插手，那酒店里面恐怕要冒出其他可怕的灵来阻挠。说起来，解铃还须系铃人。代替我的人选，倒是有一个不错的。”玄青真人说道。
南宫耀接话，“那个苏城吗？”
玄青真人点头，“正是他。”
“他，行吗？”古陌很怀疑。
我倒是对此没有怀疑。苏城在建筑设计师职业上的江郎才尽很可能是因为他被鬼占了身体的缘故，而那个鬼的思路很“市侩”，不然也不会有骏骊酒店了。要是能忍受他的身份，说动他去解决酒店的阵法，应该不难。
他们三个讨论起来，我们几个外行就插不上话了。
我听他们说命啊、鬼啊，再分析苏家祖上盗墓的行为、苏家可能的藏品，听得有些头昏脑涨。
瘦子和郭玉洁早就听不下去了。瘦子一副“我就看你们吹”的模样，郭玉洁则是神游天外。
陈晓丘和胖子倒是没什么变化。
三人讨论了大概一个小时，才最终有了定论。
“还是联系一下这个苏城吧。”玄青真人做了决定，这个联系人当然也就政府的人了。玄青真人去打电话。
我看看南宫耀和古陌，问陈晓丘：“他们刚才的讨论……”
南宫耀和古陌都看了过来。
我有些尴尬。
南宫耀微笑，古陌撇嘴。
陈晓丘说道：“你们刚才的分析主要是逻辑上的分析，并没有多少……灵异。”
她这话是在问南宫耀和古陌。
“要靠能力的话，我和蘑菇都没见过苏城的真人，这件事情又牵扯了许多灵异事件，玄青真人还处在一个微妙的时间节点，不能靠他的法术掐算。现在最安全的做法，还是以经验来分析。”南宫耀解释道，“就是涉及到的影响因子很多。光是灵异事件就有苏家本身的盗墓背景、鼻烟壶中逃出来的鬼、瓷碗、阵法、酒店中许多灵……而我们的经验是否正确，也不能保证。”
我这才理清了一些思路。之前他们三人的讨论虽然提到了不少东西，可都含糊其辞，说话说一半，彼此就都明白了剩下一半。可我们这样的外人实在是不懂那剩下一半，自然是很难听懂。即使南宫耀现在解释了一些，我再回想他们之前说的话，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通过怎样的逻辑分析出来那个结果的。
这一刻，我有种大学时候面对高数的茫然感，那些题目中的数字和符号我都认识，结合在一起让我解题，我就无从下手。
“这样的话，没我们什么事情了吧？”郭玉洁问道。
“暂时是这样。”南宫耀点头，“要顺利的话，苏城主持挖掘，将瓷碗挖出后，酒店里的灵就应该散了。”
我松了口气，但仍然有些忐忑。
“要是不顺利呢？”瘦子问。
“那就想其他办法。”南宫耀很淡定地回答。
这听起来就像是废话。可正如南宫耀所说，一个办法不行，只能想另一个办法。
“最近好好休息吧。说不定过一阵还需要你帮忙。”南宫耀对我笑了笑。
“希望一切顺利。”我衷心说道。
一个周末，玄青真人都没联系过我。苏城的事情，他也交给了政府的相关人员去处理。我估计，他现在就想要找个深山老林藏起来，从此销声匿迹。但还算好，他有些节操和良心，酒店的事情没结束，他不会直接玩消失。
上班的时候，陈晓丘给我们说了新消息。苏城是真的身体不好，但他本人的意愿是愿意来解决酒店问题的，就是因为身体的缘故，具体的安排还在敲定过程中。
我怀疑那个“苏城”是在和政府讨价还价。虽然有些气愤，可如果这事情能用钱解决，也未尝不是好事。
酒店保持了封锁状态。经过鸟脸女孩和鸟怪的事情，它似乎也是伤了元气，没有再杀人。
民庆市又变得平静起来。

第486章 编号076-女生宿舍（一）
事件编号076
事件代称：女生宿舍
委托人：柴樱
性别：女
年龄：19
职业：学生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民庆外国语大学9号楼6013室
联系电话：137XXXXXXXX
事件经过：
2013年5月2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7620130502.wav。
“您好，柴小姐。请说一下您碰到的事情经过。”
“我……我……”
“柴小姐，请深呼吸，慢慢来。不用着急，您可以尽可能地详细讲述您碰到的事情。”
“嗯……是……是从上周、上周开始，我在晚上听到了脚步声。大概是十一点多的时候。声音是在走廊另一头。我的宿舍是在走廊中间，走廊两头的话都有楼梯，一头是正门的楼梯。脚步声就是那里传过来的。我以为是有人上楼梯，没在意，后来发现那个脚步声响了很长时间，有十几分钟，一直没停。我跟室友们说了。她们都在玩手机，寝室里面就看到手机光。我说了之后，她们不是很有兴趣，就嗯了两声。我也就继续看手机。到十二点，那个声音还在响。我再想要跟室友她们说，还想拉她们一块儿出去看看，她们都已经睡了。我就算了……我也睡了。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睡着前我还是能听到那个脚步声。”
“第二天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第二天白天，我跟她们抱怨，她们说没注意晚上有没有脚步声。可到了晚上，也是差不多那个时间，我又听到了。我就想要叫她们，可她们又都睡了。那种感觉很不对……我是说，我是说，就在前一秒，最多就几分钟前，我室友还看到个段子，念给我们听。我都看到她们的脸被手机照着，三个人都醒着呢，可就一会儿功夫，她们手机都关了，都睡了。平时都没这么早睡的……我很害怕，我从那天开始害怕的，就马上关手机睡了。可我过了很久才睡着，还一直听到那个脚步声。”
“接下来的第二天，她们仍然没有的印象？”
“对，还是没印象。我找了隔壁寝室问，她们也说没听到……那天晚上我特意早睡了。我想着早点睡觉，睡熟了就听不到了。可我睡到一半就醒来了。我又……又听到了脚步声……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吓得都不敢动。那个脚步声还在变响亮，像是走过来……然后又走过去……我叫了我室友，都快被吓哭了。她们说那个是，是有女生去上厕所。厕所在两头走廊也都有。我一个室友还开门了，跟上完厕所回来的同学打招呼。她们还笑我。我……我当时松口气。她们就关灯要睡觉了。我也要继续睡觉。但没多久，我就又听到了脚步声。这次不是那样，不是那样走过走廊，是就固定在一个位置，比前两天，比前两天要靠近我们寝室……我叫了她们，她们都好像睡着了，没说话。我怕了很久，闭着眼睛，也睡不着。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后来消失了。就一下子没了。我那天晚上都没睡好，第二天跟她们说，她们还是那样……我家不在这里，我父母也不在……我打电话给我父母，他们觉得我做噩梦了……我室友借了耳塞给我，让我晚上用。”
“有效果吗？”
“没有……晚上，我还是……还是听到了……它真的在靠近，应该是一间一间寝室靠近……”
“其他人都没听到，只有你听到了吗？”
“是。而且……”
“而且什么？”
“到周五，到周五那天，她们陪我通宵。她们还拉了隔壁寝室的人一块儿，大家通宵看电影、玩桌游，这样就没事了。我……我真的很感谢她们……可是到晚上，一起看电影、玩桌游的时候，我还是……我听到了……那个脚步声在走近……它和之前不一样，走到我们寝室门口了……我……我听到了，就在门口，在徘徊那种，就我们寝室和对门寝室之间走来走去……”
“其他人没听到吗？”
“没。她们都在玩桌游，有的在看电影，都在笑，我……轮到我出牌的时候，她们看我不对劲才问我。她们真的什么都没听到，就我听到了！但她们也被我吓到了。寝室里面都没人说话了，特别安静。那个脚步声也停了。然后，有人敲门……好多人都吓得叫起来。我都呆住了，被人撞倒……外面是宿管，是宿管敲门……”
“也就是虚惊一场？”
“不是的！宿管敲门之后，训了我们，让我们去睡觉。我就又听到了！那个脚步声就是在门口，然后走远了……走到旁边的寝室……我不知道是哪一间，但那个东西是从我们寝室门口走开，然后又开始不停地响。我叫我室友，她们都没说话。我不知道她们是生我的气了，还是和我一样吓到，还是睡着……第二天我们四个都不想呆在宿舍，我们四个出去玩了一天，晚上在宾馆订了两间房间。住在宾馆我就没听到声音了。周日的时候，我们也住在外面，可到周一……我们不能一直住外面……周一晚上回宿舍，我就又听到……它更近了……这次能听出来，是在隔壁的隔壁寝室，就在那里……”
“你的同学身上有发生异常情况吗？”
“没有，她们都听不到！”
“那么，寝室内有没有丢失东西？她们自己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
“没……我没听说过……”
“您也没看到过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没有……”
“它还没到您的寝室吗？”
“……”
“柴小姐？”
“……呜……”
“它已经去过您的寝室了吗？”
“是……在……在昨天晚上……前几天，它就在隔壁和斜对门，然后前天晚上……前天晚上我出去住，我的室友也跟我一块儿出去了。可是昨天……昨天我以为我们已经没事了，它……晚上的时候，它就在我们门口……最开始在门口……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它进来了……它在寝室里面，就在寝室里面来回走……我听到它的脚步声在我背后……它一直走……然后……然后没了……就在我后面没了……就好像是站在我后面……我一个晚上都没睡着……它好像在我后面看我……就在我后面……”
“柴小姐，您可以放心，您身后现在没东西。”
“真的吗？”
“真的。”
“呼……那……那太好了……那它，它不会再来了吧？”
“这点我们无法作出回答。您碰到的东西应该是鬼，它想要做什么，我们并不清楚。”
“它还会再来？”
“我们不知道，这点需要调查。”

第487章 编号076-女生宿舍（二）
“那……那现在没办法了吗？”
“最好的办法是请您暂时搬离宿舍。如果这点您无法做到的话，我们事务所有制作辟邪驱鬼的护身符，或许能起到一些作用。”
“那太好了……”
“柴小姐，请问您方便带我们进入您的宿舍吗？”
“女生的话应该可以，男生……得找个时间……”
“那我们就定个时间。如果不行，只有我去您的宿舍看看也可以。我们需要实地确认一下那个东西的身份。”
“好的。”
2013年5月3日，调查民庆外国语大学，确认学校女生宿舍鬼故事传言三起，内容如下：
一：某一大四学姐考研失败，工作没找到，男友提出分手，在毕业离校前一天晚上跳楼自杀。传言有时在那间寝室的阳台上，能看到学姐的鬼魂。
二：暑假期间，有学生留在宿舍，被流窜进学校的人强奸，后自杀。传言寝室里面有时候能听到女学生的哭声。
三：有女生使用违禁电器，起火，有伤亡学生，数量未知。传言那些人的鬼魂就留在宿舍里面，能听到她们的惨叫声，还能感觉到温度特别高。
三起故事均待证实。
无有关脚步声的鬼故事。
2013年5月3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1305030807.mp3。
“您好，柴小姐。”
“我，我昨天晚上没听见声音！”
“那是个好消息。”
“是啊。真好……我昨天晚上终于睡了个好觉了。”
“恭喜您。”
“那个，调查的事情……”
“您想要中止委托了吗？”
“嗯……因为你们的护身符已经起作用了……那个东西……那个东西好像也没做什么。可能就是鬼魂走来走去……可能是我自己的问题吧，她们都听不到。”
“如果可以的话，还是让我们到宿舍看一看，确认安全后，再决定是否到此为止。您看这样如何？”
“嗯，也是……那周末可以吗？就明天。周末的话，男生登记好就能进来。你们……”
“就说是您的哥哥姐姐好了。可以吗？”
“可以可以。谢谢你们了……”
“不用客气，这是我们的工作。”
2013年5月4日，前往委托人的寝室。音频文件07620130504.wav。
“……阿姨，这是我哥哥姐姐，他们过来看看我，带了东西来了，能让他们上去吗？放了东西，一会儿就下来。”
“哦，行。这里登记一下。”
“谢谢了。”
……
“柴樱，这谁啊？”
“我哥哥姐姐。”
“欸，你哥好帅啊！”
“行了你……你不是要去图书馆吗？”
“嘿嘿……哥哥姐姐好啊！”
“你好。”
“姐姐真漂亮。和柴樱一点儿都不像啊。”
“喂！”
“哎，柴樱哥哥，柴樱寝室就这间。”
“就这里啊。那边是什么？”
“是厕所和楼梯间。这边只有女厕啊……”
“那个……怎么……怎么了？是……”
“不用担心，只是看看。我们以前的宿舍楼不是这样的。”
“还是不要乱走吧……都女生，在宿舍里都穿得清凉……”
“柴樱，你这哥哥怎么回事？”
“你们这边没有消防设施吗？”
“啊？”
“我们看走廊和楼梯间都没消防设施，也没有配备家用灭火器。这样有些危险。”
“啊……”
“待会儿给你买一个放寝室里面以防万一吧。”
“唔，啊……好……”
“你们是消防员？”
“是做有关安全方面的工作，所以比较在意这个。这么多年，宿舍楼越来越好，不过消防设施好像没跟上啊。”
“你说的有些吓人……”
“柴樱哥哥又没说错。不是之前就有个寝室用热得快，就着火了吗？”
“我们这边没人用吧？”
“反正我看到一定举报。”
“那肯定的。”
……
“东西就放在这儿了。”
“柴樱，你哥哥姐姐好好，买了那么多东西。”
“呵呵……我跟他们出去了，晚上再回来。”
“好。拜拜。”
“拜拜。”
……
“你，你刚才走过去，看那里，是看到……看到什么了吗？”
“你们宿舍楼里面的确有鬼。”
“啊……真、真有啊……”
“他应该在这里有段时间了。你提到他从走廊一头到另一头，每天前进一间宿舍。现在看来，不止是你们这层楼，你们楼下的那些宿舍，他就已经去过了。”
“她……她是以前死在这儿的学姐？”
“不知道。我没看到他，只看到了阴气的痕迹。他想要做什么，现在也无法确定。”
“会有危险吗？”
“暂时没有。灵今晚能在你们宿舍留宿吗？”
“嗯？是要……要等那个东西……”
“对。”
“应该可以。找阿姨不在的时候上楼就行。我要跟室友她们说一声。”
2013年5月4日，留宿委托人的寝室，未发现鬼魂。
2013年5月5日，委托人要求终止调查。
2013年5月11日，接到柴樱电话。电话录音201305112341.mp3。
“您好，柴小姐。”
“我……我……呜呜……”
“柴小姐，出什么事情了？”
“不，不见了……”
“什么东西不见了？”
“人……一个，一个同学，不见了。”
“请您冷静一些，慢慢说。发生什么事情了？”
“就，就刚才，有人报警了。我们这层楼，有个同学不见了。她寝室的人说，她出去洗脸刷牙，几个小时了，人一直没回来。她们去厕所找了，她也不在厕所，不在其他人寝室，手机也没带出去。她鞋子也都在，就拖鞋不见了。宿管也在一间间寝室地找。她……她是不是被……那个鬼……”
“柴小姐，您别急，我们现在就到您的学校去。”
“好、好……呜……”
2013年5月12日，前往民庆市外国语大学。已有警方进入校园内进行调查。宿舍楼目前被查封，无法进入。
联系柴樱。电话录音201305120057.mp3。
“柴小姐，我们现在就在校园里面，但没办法进入宿舍。”
“那怎么办？我们现在不能出来……学校老师看着我们……啊……等等！”
……
“刚才有警察来检查过。他们在搜查……我不知道……”
“别急，我们这边再想想办法。”
“嗯……你别挂电话……别挂电话……”
“放心，不会挂电话的。护身符您还戴着吗？”
“戴着的！”
“那就没事了。现在有那么多人，没事的。我们就在楼下。”
……
“啊啊啊啊！”
“呀啊啊！”
“呜……”
“柴小姐，出什么事情了？”
“发现尸体了！他们说，发现尸体……在行李箱……在一个人的行李箱……”
……
“没有！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怎么会是许安安啊？”
“她们……她们以前都没怎么说过话吧？”
“呕……太恶心……”
“好了好了，大家都回寝室！都回去！不要看了！”
……
2013年5月12日，重启调查。
确认死者为沈晴，死因为窒息，尸体被发现蜷缩在24寸行李箱中，无明显外伤，无挣扎痕迹。行李箱主人为同班学生许安安。
附：警方调查笔录。

第488章 编号076-女生宿舍（三）
……
被询问人：许安安
……
答：我那天晚上和王佳音一块儿去吃晚饭，八点多的时候才回到宿舍，然后一起去洗澡，回来放好东西，我就到她寝室去了。我们看过时间，是九点多，一起看了电影，到十一点，她去上了厕所，我就上网等她回来。她寝室里面一直有人，我没单独出去过。后来继续准备看电影，外面就吵起来，说许安安不见了。我没见到许安安！
……
答：我和许安安不熟，平时一个班，但不是一个寝室，也没和她单独说过话，就是路上看见了打个招呼。真没有什么关系。
……
答：我的行李箱没锁，柜子也没锁。寝室里又没有那种手脚不干净的人，我干嘛没事锁柜子那么麻烦？
……
……
被询问人：王佳音
……
答：我和许安安晚上五点去吃饭，去了学校后面的慧文路，吃的小火锅，一直吃到七八点。回宿舍之后，她去寝室拿了洗澡的东西，跟我一块儿下去洗澡，一起上来，之后分开了一会儿，她把东西放好。我们没分开多久，她到我寝室来的时候，我也就刚理好东西。之后我们一起看电影，一部电影看完，我去上了趟厕所。我在走廊和厕所有看到其他寝室的人，没看到她出来。我回去之后，和她准备看第二部，沈晴她们寝室就有人来找人，说沈晴不见了。
……
答：我那天晚上都没看到沈晴。她一直说话大嗓门，而且她个子高，要碰到了肯定能看到啊。
……
……
被询问人：吴明乐
……
答：沈晴她应该是九点多，九点半出寝室去洗脸刷牙的。我记得我那时候刚跟男朋友打完电话，通话记录应该能查到。
……
答：她出去的时候挺正常的，也没说要去哪儿，就是拿着洗脸盆和牙刷杯子。她平时也是在那个点去洗脸刷牙的。
……
答：到十一点，我们三个都准备睡了的时候，才发现她一直没回来。她的盆也不在。我们就去洗手间看了，没人，旁边厕所也没找到她。我们去其他寝室问，她也不在，没人看到她。我们就报警了。
……
答：她不可能穿着睡衣乱跑啊。而且之前也一点儿表现都没有，很正常，就跟平时一样。
……
答：没，她没男朋友，也没加学校的社团，学校里认识的人应该就是班级里那些同学。她专业成绩一般，中游水平，但有自己学其他东西。前几天她刚考了个口译证书。
……
答：没有，她没和人结怨过。她很多时间都花在学习考证上面，学校里的成绩不是很在乎，也不会和人结怨。
……
……
被询问人：施蓉
……
答：我不记得了，应该是十点多的时候，有人进来。我们寝室一般都是十点熄灯，因为我习惯早睡，她们很迁就我。听到声音的时候，我还没睡着。我以为是许安安回来拿东西。她周五周六经常到王佳音那里睡，她们寝室都睡得晚，会通宵。
……
答：我就听到声音，然后有看一眼。我和许安安的床斜对着，我没看清楚是谁。
……
答：没看清，不知道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也没看到她在做什么。
……
答：那个人动作很快，而且动静很小。平时我们拿行李箱出来，动静都挺大的。
……
……
被询问人：宋晓薇
……
答：我们寝室十点就关大灯。施蓉要早睡，所以一直这个点关灯。许安安那时候就去王佳音寝室了。我在床上玩手机。听到开门声我以为是许安安忘了东西。我是背对着她的床睡，就没看到人。过了会儿，那个人就又出去了。
……
答：动静不算很大。就和平常许安安开柜子拿东西的声音差不多。应该没很久。我在看手机，也没特别注意。但肯定不是很久，很快就走掉了。不然我肯定要看一看。施蓉也要让她安静点的。
……
……
被询问人：王芸菲
……
答：十点的时候就关灯了，我就在床上用手机看视频，戴了耳机。
……
答：有听到开门声，但我以为是她们谁开的门。后来听到开柜子的声音，我也没当回事。
……
答：我不知道。我在看视频，就没注意。
……
……
2013年5月13日，民庆外国语大学9号楼宿舍已查封，宿舍内学生暂时搬入其他宿舍居住。未发现异常情况。
2013年5月14日，调查民庆外国语大学，该校前身为民庆市政治党校附属外文学院，于1984年正式更名为民庆外国语大学。已查到的校内发生的死亡事件总计38起，其中11起为意外事故，15起为自杀，2起为凶杀案；已查到的校内发生的失踪事件总计7起，其中5起失踪人仍未找到，2起失踪人在其他地方被发现尸体。附：事件卷宗影印本。
2013年5月16日，委托人到访。音频文件07620130516.wav。
“您好，柴小姐。”
“你好。这是我室友，你们之前见过的。”
“你、你们好……那个……”
“请进吧。两位请坐。”
“谢谢。我们来是……她是想要买护身符，就是你们卖我的那种。”
“嗯嗯！我想要买那个护身符！”
“两位先喝茶。”
“啊，谢谢。”
“之前的事情，学校里是怎么谈论的？”
“哎？”
“你们同学之间，有什么看法？”
“我们……”
“我们也说不清楚。我觉得柴樱听到的那个……就是那个鬼将人杀了，不然解释不通啊。那个时间，十点多，走廊还有人的，还有寝室会把门开着。要有人拖尸体……”
“你别说了。”
“……总之，我觉得这不是人做的。所以，那个护身符……”
“其他人是怎么看的？”
“有人觉得是她们寝室的人做的。她们寝室的三个人那样……”
“不可能的吧？她们又没什么仇。”
“也不一定要有仇，可能是心理变态呢？”
“唉……”
“死者的洗漱用品找到了吗？”
“还没有呢。警察要搜整栋楼。我们搬到其他宿舍的时候，带过去的东西都被一个个检查了。”
“那个人的宿舍是在你们之后吧？”
“啊？”
“……”
“柴小姐，死者的宿舍和许安安的宿舍都在您宿舍之后吧？如果按照您原本说的每天一间寝室的进度……”
“是……就是这样……”
“喂……柴樱……”
“那天晚上，应该是到许安安的寝室，沈晴的寝室就在许安安的对面。肯定是她，是那个鬼……”
“要是，要是这样的话……是不是她们两个以前……以前做了什么……所以被报仇了？”

第489章 编号076-女生宿舍（四）
“怎么可能……她们会做什么……”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两位没听说过有关她们的事情吗？”
“没有、没有，没听说她们有什么。”
“我只知道沈晴要考证，上课有时候都在背书。许安安和王佳音是高中同学，很巧，就考上同一学校同一班，然后好起来。”
“在沈晴出事前，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没有吧……”
“没什么啊。”
“嗯。您之前说要买护身符对吧？”
“对对！”
“请稍等。”
2013年5月18日，联系到民庆外国语大学校友耿庄。音频文件07620130518.wav。
“您好，耿先生。”
“你们好。你们打电话说，想要问袁倩倩的事情？”
“是的。最近新闻中应该会有报道，在民外的女生宿舍中出了一起凶杀案。您的前女友袁倩倩在2010年的时候，曾经在宿舍楼被害。是这样吧？”
“是。她被室友给杀了。”
“能详细说说那件事吗？”
“我知道的不是很多……她们寝室的人应该知道的更详细。”
“但袁小姐以前的室友并不想要谈这个话题。警方的卷宗中有她们当时的讯问笔录，不过内容很单一。袁小姐生前应该有和身为男友的你，说过不少事情吧？”
“她是有提到过她那个室友，就和现在网上说的那种极品室友差不多，占小便宜、偷用东西，还会偷钱，装穷借钱不还……那个女人真的很恶心。倩倩一开始都忍着，我都想要帮她出头了，她还说算了算了，一个寝室住，不要闹得那么难看。我准备和她在校外租房子住，离那种人远一点了。房子还没找好，她就出事情了。”
“警方的记录中，起因是袁小姐喝的饮料中有消毒水？”
“我听她们说，就是这样。在那之前，那个女人偷拿了倩倩的项链，那项链是我送给倩倩的。倩倩叫她还，她抵赖。她们寝室的人一起将她抓了，从她衣领里面把项链拉出来。辅导员都来了。最后就是辅导员找她谈话，都没处分。那天晚上，倩倩放桌上的饮料就被她倒了消毒水进去。倩倩喝了一口就吐了。她们寝室的吵起来，好像打翻了什么东西，地上有了水，倩倩就滑了一跤，正好摔到了头……她室友还有其他人打电话叫救护车，她还胡搅蛮缠，把人家手机打掉。后来宿管和救护车都来了，还有警察来了，她不知道发什么疯，说倩倩是装的，拉着倩倩不放，还不停摇晃……呼……这事情被定性为意外，她退学，然后赔了钱，但是倩倩……”
“请您节哀。您知道那之后，有发生些什么事情吗？”
“什么？我不在现场，事情很多都听别人说的。她班上的人都知道我是她男朋友，我问的时候，她们都跟我讲了。后来，就是倩倩葬礼我也去了，之后每年扫墓我也有去看看。大概就这样。”
“袁小姐的室友和那位秦燕后来的情况，您不清楚吗？”
“她两个室友，一个是大三出国了，另一个毕业之后应该是回家乡了。你们不是联系她们了吗？”
“是的。也就是说，她们之后的情况，您并不了解？”
“没怎么来往了。”
“秦燕呢？”
“不知道。我都不想再看到那个女人。”
“好的。谢谢您。”
2013年5月19日，联系到民庆外国语大学校友万可心。音频文件07620130519.wav。
“您好，万小姐。”
“你们好。”
“我们约您是想要询问一些有关栾鸢小姐的事情。”
“嗯……你们问吧。”
“您和栾小姐是室友对吧？”
“是，我们一个寝室的。”
“在栾小姐自杀前，有什么特殊的行为表现吗？”
“她哭了很久……因为她男朋友跟她分手，她哭了蛮长时间，而且哭得很惨。我们其他人都在安慰她，还商量要找那个男人算账。他劈腿，找了个初中生，才甩了栾鸢。真的很过分。我们都在网上查了，想要举报他了。”
“后来呢？”
“到晚上的时候，栾鸢看起来好多了。我下去给她们买饭，回来的时候，她们就在网上查那个初中生的学校。我们之前只看过她的校服。我那时候看栾鸢，她真的已经好多了。查那些东西，她也很认真。我们一起吃了饭，然后在电脑前坐到晚上十点多，栾鸢才累了，说先睡了。我记得很清楚，她说是今天先睡吧，明天继续。我们都以为她没事了。”
“嗯。”
“可是，晚上的时候……晚上的时候，我们就听到了外头嘭的一声。我们三个一起醒来了。我就睡在靠阳台的那一边，就是感觉到有风，很冷，发现阳台的门开了。我当时，当时就觉得不好，就是有种不好的预感。我下床去关门，还看了看阳台。我们楼下是停车棚，路灯在停车棚的另一边。车棚，还有靠着宿舍楼的这面都黑漆漆的。我……我有点儿怕，关了门之后，我听一个人叫了一声，说栾鸢……她……她床上没有人。当时我们都快哭出来了，开了灯，到处找。下楼之后……我没敢去……跟宿管说了，我们三个留在宿舍里面等着。宿管很长时间都没回。警车和救护车之后就来了。他们问我们情况，有学校老师跟我们谈……我们三个一直哭……那天晚上，那天晚上要是我们不睡的话……”
“警方的记录和当年的报道中记载，栾小姐在那时还遇到了考研失利和找工作不顺的打击。”
“不是的，他们都是瞎写！我们……我们三个后来和留校的同学聚会，听他们说什么有大四学姐闹鬼，真的很生气。栾鸢那时候不是考研失利，是她自己放弃了。工作也是。她家里要她回去。她爸开了个小公司，这两年身体不好，希望她回去接手家里面的公司。她考研报名了，后来都没参加笔试。工作也是已经找好了，进了银行，但因为爸爸的事情才放弃了。”
“那么，那个晚上，她是为什么突然又改变主意自杀的？”
“我不知道。我们也想了很久，但是不知道啊。睡前都好好的。心理老师说什么突然想不开。我不相信。栾鸢已经没什么了，都跟我们说要继续查，要写举报信了……我怀疑……我们怀疑那天晚上睡了之后，栾鸢可能看到了什么。”
“您的意思是……”
“可能是那个男人来骚扰她了。也可能是那个初中生。那个初中女生之前就骂栾鸢老女人什么的，很嚣张的。”
“她接电话，您没听到吗？”
“也不一定是电话，可能是短信。我没听到，她们两个也没，但可能是因为睡着的关系……要是那天警醒一点，不睡的话……我们有问老师和警察，让他们查栾鸢的手机，但是他们都说什么结案了……栾鸢妈妈来带走遗体和遗物，我们也没见到……我们当时，事发的第一时间要是冷静点，将我们知道的讲清楚的话，可能就不是这样……”

第490章 编号076-女生宿舍（五）
“万小姐，您还有栾小姐前男友的联系方式吗？”
“没有，但我还记得那个人的名字，叫姚聂，和栾鸢是网上认识的，民庆大学化学系的。那个初中女生是民庆附中的学生。”
“嗯，谢谢您提供的情报。”
2013年5月21日，调查到姚聂生于1989年11月7日，2011年毕业于民庆大学化学系，目前就职于爱科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已婚，妻子为窦雪，在民庆大学附属中学任教，两人于2012年结婚。
未查到姚聂曾经交往过的民庆附中学生。
2013年5月22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1305221743.mp3。
“您好，柴……”
“死、死人了……”
“您是说，又发生事件了吗？”
“我……我不知道，但是……”
“我来说……喂，那个，你们能来一下吗？我们这里出事了。”
“您是……”
“是柴樱的同学，上次见过的！我买了你们的护身符的那个！”
“哦，您好。请问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刚有人死掉了。你们能来看一下吗？”
“您和柴小姐现在在学校？”
“对。”
“好的，请稍等一会儿，我们现在就过来。”
2013年5月22日，前往民庆外国语大学。音频文件07620130522.wav。
“柴小姐，我们已经到学校宿舍区了。”
“我们在外面……你们能到慧文路这边的咖啡吧来吗？就叫咖啡吧，有个招牌，很亮的。我们在门口等你们。”
“好的。”
……
“你们总算来了啊！太好了！快跟我上去吧！”
……
咔哒——
“来了来了。这几位就是青叶灵异事务所的成员了。”
“……”
“芳芳，他们真的行吗？”
“他们真的很灵的。我和柴樱不就没事吗？”
“你们又没参与。”
“别说了，不一定就是那个……”
“水水死得那么奇怪，肯定是有鬼啊！”
“呀啊——”
“你别说了！”
“她才是别叫了呢！”
“几位！……到底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
“呜呜呜……”
“她们几个作死，说要问沈晴到底是谁杀了她的，就玩笔仙了！”
“我们只是随便玩玩，没想到会真的出事情……”
“柴小姐没参与吧？”
“没，我，我和芳芳没参与。”
“嗯。那这件事和我们之前的委托没有关系。”
“等等！柴樱委托你们，我们一样委托，只要你们有真本事。”
“我们一次只接一项委托。”
“可是，可是都有人死了啊。你们就不管吗？”
“不是我们杀的人，我们也不是警察，我们没有管这件事的义务吧？”
“这……但是……”
“杀死赵依水的很可能是沈晴啊，要是能问她，也能很快查到柴樱碰到的鬼。”
“呵……”
“你笑什么？”
“几位同学，你们有没有想过，一只鬼为什么会乖乖回答你们的问题？”
“……你想说什么啊？”
“扶乩的法术流传很多年了，但过去古人扶乩，询问的是鬼神、家仙、祖宗，而不是孤魂野鬼。现在扶乩，所能招到的鬼只能是孤魂野鬼。这种询问方式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扶乩，是什么？”
“你们连笔仙的来源都不知道，就开始玩招魂的把戏了？”
“你！”
“柴小姐，如果您没有其他事情了的话，我们这就告辞了。”
“不，不是……”
“我们本来就没和她们一起玩什么笔仙。是赵依水……赵依水那样死了，她们都慌了，我们才想要介绍你们，请你们帮帮忙。”
“这件事情恕我们无能为力。”
“为什么不行？你们不是能驱鬼吗？只要那个鬼再来害人的时候，你们将它消灭……”
“如果你们扶乩成功，那就是你们主动和那只鬼签订了一种契约。它不用现身，就能杀死你们。这种鬼，我们没有能力消灭。如果你们提到的赵依水只是死于意外，我们……”
“不是意外……呜……不是意外……她是被害死的，被鬼推了……我看到了，她身后没人的，一个人都没，但她突然摔下去……”
“那个，赵依水是摔下阳台死掉的。当时她在晒衣服，有衣服被风吹掉，她伸手去抓，就掉下了阳台……”
“不是！是有鬼推了她！她离栏杆还有距离呢！而且栏杆到腰上面，正常人都不会就这样摔下去！她直接就脑袋向下栽下去了！”
“你可能看错了……”
“没有……呜呜……真没有……”
“你们，没办法吗？”
“没有。”
“那个护身符呢？你们能卖我们那个护身符吧？”
“你们的事情，护身符未必能解决。”
“我们会付钱的啊！……双倍！是柴樱的双倍，这行了吧？”
“你们要是愿意尝试一下，我们可以卖你们护身符，但不保证效果。”
“行！”
“我不买。我没那么多钱。”
“随便你。”
……
……
“对不起。我……我以为你们会帮她们。”
“柴小姐。”
“嗯。”
“你们别怪柴樱啊，是我跟她们说你们的事情的！”
“柴小姐，您能听到那个鬼的脚步声，证明您可能有些与众不同。”
“啊……”
“为了安全起见，您应该离一些人远一些。”
“她们不是坏心……”
“很多人害死人，也不是故意的。”
“……”
“我，我知道了。我不会去玩那种游戏的。”
“不光是不去玩，最好是离那样的人远一些。有些鬼是没有理智的。您要方便的话，近期还是休学比较好。”
“啊……不用……不用那样吧？”
“这是最保险的方法。”
“我……谢谢你们。”
“不客气。”
2013年5月23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1305231952.mp3。
“您好，柴小姐。”
“……”
“柴小姐？”
“许安安……死了……”
“她是怎么死的？”
“跳楼……她……晚饭的时候，从食堂的窗户摔下去了……二楼摔下去，直接就……”
“具体的过程呢？”
“我，我不知道……她们，王佳音她们说，是许安安听到了有人在外面喊她，就站起来看看。那扇窗户坏掉了，一扇窗都掉下去，许安安就摔下去……她们……她们有的人说听到有人喊许安安，有的人说没有……听到的……听到的是上次一起玩笔仙的那些人……”
“……你们到底有多少人玩笔仙了？”
“我不记得了，几个寝室……那天就是谁说了一句，然后好多人一起来。在许安安她们寝室，门开着，她们玩了好几次，每个人都试了，都没成功，还拉了其他人……我也不知道多少人。但我听她们说，只有赵依水和张婕成功了一次。张婕就是你们那天看到的一直在哭的女生，也是她看到赵依水掉下楼……可是，可是黄琼说，赵依水后来跟她讲，那个是假的，是她握着笔在动，张婕胆子小，而且迟钝，都没发现……我……我也不知道……”
“柴小姐，我再向您确认一次，您没有参与，对吧？”
“对，我和芳芳，我们寝室四个都没。”
“那么，请您离那些人远一些，不要牵扯进去。”
“可是……可是她们……”
“柴小姐，您救不了她们，我们也不能。”

第491章 编号076-女生宿舍（六）
2013年5月24日，联系到秦燕。音频文件07620130524.wav。
“您好，秦小姐。”
“……”
“我们联系您是想要询问有关袁倩倩的事情。”
“……”
“您还记得您当年的室友袁倩倩吗？”
“……记……得……”
“能讲述一下当年事情的经过吗？”
“……”
“秦小姐，您能讲述一下当年事情的经过吗？”
“……我……我们吵了起来……我们吵了起来，打翻了水，她滑倒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就……她可能是摔到了头……”
“在袁小姐死后，您有遇到过什么事情吗？”
“……”
“秦小姐，您遇到了什么事情？”
“……我……我看到了……”
“您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袁倩倩，她，她在我家窗户外。好几次，她都在外面看着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想杀她。水不是我打翻的！我真的没有……”
“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到袁倩倩？”
“一直……从她死了，死了第二年……我受不了了……她为什么就盯着我？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那不是我打翻的……而且她们说什么消毒水，我也没有！不是我放的！”
“请您冷静一些。”
“真的，你们相信我，不是我！我没在她水里面放消毒水！她们就赖在我头上，说是我做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秦小姐……”
“为什么缠上我……为什么一定要缠上我……不是我做的……”
2013年5月25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1305251523.mp3。
“您好，柴小姐。”
“嗯，你好。是这样，学校，学校通知我们要搬回原来的宿舍了。警察搜查好了，我们可以搬回去了。”
“哦，是这样。”
“我……你们能来看看吗？”
“当然可以，我们明天到您学校，会检查一下您的宿舍的。”
“谢谢你们！”
2013年5月25日，调查到袁倩倩的前室友洪晶于2013年5月20日去世，死因为吞食消毒水自杀。
联系到洪晶的父亲洪超。音频文件07620130525.wav。
“您好，洪先生。”
“你们好。”
“我们之前就打电话联系过洪小姐，想要采访她。”
“她没跟我们提到过这事情。”
“她拒绝了我们的采访。其实，我们的采访内容是有关她大学室友死亡的事情。因为她的母校最近又有学生死亡，我们想要做个专题报道。”
“那个啊……那个事情，她一直很自责。自从她室友去世后，她就不太好。她后来提出出国，也是因为这件事。我本来以为，她出国几年，再回来，会看开一些。我看她在国外是过得不错，视频、打电话回来的时候，都是说很好。但是回来后……回来后她可能就又想起那个同学的事情了，也可能原来就不好，她只是安慰我们……”
“她有经常提到那个同学？”
“对。还给她烧过香、烧过纸钱，去寺庙里面做法事……她总说那个同学托梦给她。以前她学校的心理老师也说过，她是自责，认为自己也有责任。警察调查下来是意外，要说有责任，也是另一个同学，她这孩子就是……唉……”
“她自杀，也是因为这件事的缘故吗？”
“不是自杀，是意外。她最近工作太忙了，加班熬夜，一直没休息，才会弄错。她只是弄错了，身体又太虚弱……保险公司和她公司都不想负责任，才说什么自杀。根本不是！我女儿很要强，她还很孝顺，她不会自杀的！”
“嗯。在出事前，她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行为？”
“就是那样……我和她妈妈都让她不要太拼，可她要强，就那样……我们应该强迫她休息的……”
2013年5月26日，前往民庆外国语大学。音频文件07620130526.wav。
哒、哒、哒、哒……
咚。嘭。
“谢谢你们。”
“不用客气。”
“那个……宿舍里面……”
“比之前的气息要淡一些，那个鬼应该是没有新的动作。沈晴的尸体是在那边寝室被发现的吧？”
“对。”
……
“怎么样？”
“你们看出什么来了啊？”
“有一些痕迹。是鬼做的。”
“呀啊啊！”
“啊啊！”
“喂，真的假的啊？”
“行了，走吧。”
“欸，你们就这样走了啊？”
“是啊，这个怎么办啊？”
“那个护身符，你们还卖吗？”
“是不是骗子啊……”
……
……
“……对不起，她们那样……我也……”
“没关系，这和您无关。”
“那个，真的没什么办法了吗？”
“如果可以，我们最好是能在这里住宿，这样才容易抓到那个鬼。但现在，我们恐怕无法在校内留宿。”
“嗯，现在宿管查得很严了。”
“请您在宿舍的时候小心一些，护身符不要离身。”
“好的。”
2013年5月26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1305262303.mp3。
“您好，柴小姐……”
“呜呜呜……”
“柴小姐，出什么事情了？”
“死了……王佳音……王佳音也死了……”
“她是怎么死的？”
“跳楼……她刚在家里面跳楼了……她寝室的人说，听到有人喊她名字了……”
“能详细说说是怎么回事吗？”
“王佳音，她，她是本地的，回家住了。她室友给她打电话，听到，听到那边有人喊她……是年轻女孩，她说，就跟喊许安安的声音一样。之后……之后王佳音就没声音了，手机好像掉地上，王佳音不说话，她们就喊了……王佳音妈妈捡了手机，说她跳楼了……警察，警察好像要过来，还有其他人，辅导员他们也知道了，还有王佳音家里人……”
“这样啊。”
“她，她有护身符的啊！她有护身符的，可是……”
“我记得，我们卖出的护身符并没有给王佳音。”
“不是，是别人的。她问她室友买了。你们来的时候她不在……那样，那样没有用吗？”
“得看情况。”
“那我的护身符……”
“那天的笔仙游戏，王佳音玩了吗？”
“玩了吧……许安安玩了，她应该有玩吧……我不知道……”
“您能打听一下当时玩笔仙游戏的人员名单吗？”
“好，我去问问看。”
“麻烦您了。”
2013年5月27日，调查到姚聂于2013年5月26日死亡，死因为坠楼，警方调查过后，将此事件定性为意外事故。附：警方调查卷宗影印本。
2013年5月28日，联系到窦雪。音频文件07620130528.wav。
“您好，窦女士，很冒昧在这个时间打扰到您。我们有些关于您丈夫的事情，想要询问您一下。”
“嗯……你们问吧。”

第492章 编号076-女生宿舍（七）
“能先谈谈您和您丈夫的交往经历吗？”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家里人介绍，转了几层关系……我们都不是第一次相亲，两个人都是计划要结婚，所以，相亲之后，互相觉得可以，我们就结婚了。”
“也就是说，您对他的了解并不深？”
“……可以这么说吧。我知道他的家庭，知道他的学历、工作，约会过两个多月，他给我感觉很好，我们就结婚了。我们很有计划，先没有买房，暂时也不准备要孩子，要是婚后生活没什么问题，应该会在后年买房生孩子，就这样过一辈子。不是什么很浪漫的爱情，但我想着这样安稳地过一辈子。”
“您想要这样过一辈子？那么，姚先生呢？”
“……”
“窦女士，在婚后，您是有发现什么吗？”
“……不是，我只是，只是感觉有些不对……我是说，这样平淡的生活……我不知道自己这样的选择对不对……”
“窦女士，其实我们并不是什么报社记者。”
“什么？”
“这是我们的名片。”
“……青叶……灵异？你们在开玩笑吗？”
“不是玩笑。我们接到的委托是有关民庆外国语大学的。最近那所大学上了几次新闻，那个女生被害和自杀事件，您应该有看到吧？”
“……”
“窦女士，您知道您丈夫以前有个女友，就是民庆外国语大学的吗？她在被您丈夫提出分手后，就死了，坠楼。警方认定为自杀，但她的室友说……”
“你说什么？你说，他前女友……真的，真的吗？”
“是这样。当时，他另结新欢，新女友应该是您所工作的民庆附中的一名女学生……窦女士？”
“你最近做了什么？”
“……”
“姚聂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
“不是的！我不知道会那样！我……”
“窦女士，能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我……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最近……发现他有外遇……我和他吵架了，他……我没想到他是那样的人。他让我不要多管闲事！那种话他怎么说得出来？我……我和他冷战，在想要不要离婚。就是那时候……我班上的学生，班上的学生电脑课上上了外面的网站……电脑老师跟我说了，好像最近在学生中流行，学校里面还要开会，要谈这个事情……那个网，是个国外网站，私人建立的留言板那种，不用注册。上面的内容都是咒骂的话，骂上司领导、恋人，还有同学朋友……都是那种内容……应该是发泄的网站……我就……我写了……我写了他……我不知道……只是一个普通的小网站，怎么会……”
“您还记得那个网站的网址吗？”
“我不记得……”
“上网记录或聊天记录现在能看到吗？”
“是在他电脑上，我……”
“好的。您只是在那个网站上写了内容吗？”
“是，我只写了那个……”
“您写那些东西的时候是在姚先生出事前多久？”
“……”
“窦女士，能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吗？”
“一个多小时……一个多小时后，我就接到他警察打来的电话，还有，还有……他坠楼的时间，警察说，一个小时前……”
“也就是说，在您刚写了那样的内容后，他就出事了。”
“……是……”
2013年5月29日，调查到窦雪所提到的国外网站为“CURSE-WriteTheNameHere”。该网站建立于2000年7月，建立者未知，网站背景图为司职法律与秩序的智慧女神，但脸部五官颠倒。网站内容为留言板，可直接输入留言内容。在网站留言板中找到袁倩倩、姚聂、许安安等人姓名。其中，有关袁倩倩和姚聂的留言时间与其二人死亡时间可以对应；许安安等人的姓名被列在同一则留言中，留言日期为2013年5月12日。
已将该网站强行关闭，删除服务器上的数据内容。
附：网站页面截图。
2013年5月30日，与委托人联系。音频文件07620130530.wav。
“柴小姐，这是我们找到的一份名单，能请您看一下吗？”
“啊，好……这个……这个是我们班女生的名字啊……”
“您班级的女生全部都在吗？”
“我们班47个女生，这里……”
“这里是46个，没有沈晴。”
“欸？”
“之前托您询问的那天玩笔仙的同学，您都问过了吗？”
“问过了，她们记的也不是很清楚。我现在问，好多人都说自己没玩过……我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嗯，好的。”
“这个名单……”
“之前的坠楼，我们现在有一些思路了。但您所听到的脚步声是什么，我们还不能确定。”
“啊……这样啊……我，我马上要期末考，要放假了……而且因为之前跳楼的事情，学校盯得很严……”
“我明白了，接下来的调查，我们会尽量不打扰到您。学校放假的话，我们也有机会在寝室过夜。”
“呼……嗯。我们学校是6月17号全部考完，18号应该就要求所有学生离校了。今年学校不让学生留在学校过暑假。”
“我知道了，谢谢您提供的情报。”
“不用不用。那个……跳楼的事情……”
“我们做了些处理，效果如何，还要看后续的情况。”
“好的，谢谢你们。”
2013年6月2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1306021108.mp3。
“您好，柴小姐。”
“……”
“柴小姐？”
“芳芳……”
“嗯，您那位室友怎么了？”
“她死了……”
“是怎么死的？”
“行李箱……她……行李箱……”
“能详细说一下吗？”
“头……头在行李箱……被夹断了……被夹断……我……呜呜……我……啊……”
哐。
2013年6月2日，确认委托人室友于芳死亡，被发现时，尸首分离，疑似被行李箱夹断脖颈。附：警方现场勘验记录影印件。
几张照片上是血腥的现场。
一只银色行李箱放在地上，行李箱上有喷溅的血迹。在行李箱边上则是一具无头的尸体，趴在血泊中。脖颈断口被夹扁，如同被切开的面团边缘。
箱子的边缘有碎肉。
箱子内是一颗女孩的头颅，半张脸上还凝固着一些惊愕的表情。脖子断口同样被夹扁。行李箱内的夏季衣服被血浸染。
2013年6月3日，联系到委托人。音频文件07620130603.wav。
“您还好吗，柴小姐？”
“……嗯……我……我好多了……”
“能跟我们说说于同学的事情吗？”
“……”
“柴小姐，您当时在现场吗？”
“我在门口……我刚买饭回来，芳芳和另外两个人在寝室。我走到门口，就听到寝室里面好大的声音，还有叫声……我……我吓得不行，她们……她们两个冲出来，身上还有血，把我撞倒了……我不知道……我其实也不知道芳芳怎么了……她们说头断了……芳芳在收拾东西的时候，被行李箱……我没敢去看……呜呜……”
“您有没有听到其他人的声音？就像您之前听到的鬼的脚步声。”
“没有，没有听到，我只听到箱子……箱子关上……呜……”

第493章 编号076-女生宿舍（八）
2013年6月7日，委托人请假回家乡。
2013年6月8日，警方搜查时，在于芳的背包中，找到了属于于芳的护身符。
2013年6月11日，民庆外国语大学提前结束期末考期，提前放暑假。
2013年6月12日，进入民庆外国语大学。视频文件07620130612.avi。
视频中出现了民庆外国语大学的校门，校门很小，不是正门，门口的牌子也很简陋。这里的大门未开，旁边的小门开着。
一个背影走到了视频画面中，走向了门卫室。看那个身形，应该是刘淼。
视频镜头举起，拍到了左边的学校教学楼。
教学楼是一栋高层建筑，墙体白灰色，样式很新，偏向于写字楼，但没有一整面的玻璃幕墙。玻璃推拉窗整齐排列，都是墨绿色边框。那些窗户全部紧闭，也没看到窗口有人影。
大楼的正门口有门廊，顶上挂着直白的“教学楼”字样，前方是台阶，左右是无障碍通道，沿着建筑一圈是绿化，种的都是常见的绿色低矮灌木。
镜头移动，能看到在这栋教学楼左右和后面还有其他建筑。
镜头再移动到右边，能看到一片多层建筑，看样式，应该就是宿舍了。
宿舍区外面是独立的围墙，红色砖石掩映在绿色树木后。
刘淼似乎和门卫交涉好，回头了一下，镜头就开始往前移动。
宿舍楼的大门同样关闭，只留下门卫室旁边的通道。
又是刘淼去交涉。
宿舍都是白墙，每层有浅红色的装饰条。阳台很小，装有不锈钢的栏杆，上方是晾衣杆。
基本上，宿舍的门窗都关闭了，阳台上的东西也被收拾掉。有的窗帘拉上，有的打开着。但也有粗心的学生，遗忘自己的东西，忘记将门窗关好。
校园里一片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刘淼和门卫的说话声有些轻。
镜头不断移动，没有拍到什么异样的东西。
之后，镜头进入了宿舍区。
宿舍楼门口都有挂牌子，最近的一号，旁边是五号。斜对面则能看到不同于宿舍楼的两栋建筑，看那两栋两层小楼窗户上贴的大字，应该是食堂和一些小店。
走过一号、五号，就来到了九号楼。
九号楼的玻璃门紧闭，门上也没有门锁。在大门边有一个刷卡的位置，还有个钥匙孔。
刘淼摸出了钥匙，开了门锁，就听到玻璃门发出了两声咔哒声。
叶青将门拉开，镜头进入了宿舍内。
宿舍大厅里有黑板和宣传栏，主题都是安全教育、心理咨询和放暑假的通知。黑板一角，有个领快递的通知，还有两个学生的名字残留在黑板上。
宿管的值班室就正对着大门，现在，那里门窗都关了，还拉上了窗帘。
宿舍楼内有很淡的阴气，虽然淡，却弥漫在画面的角角落落。
往前走，和宿管值班室相邻的走道幽深黑暗，末端有光，是一扇后门。走廊两边的房间门都是两扇的大门，右手边的门口挂着“通宵自习室”的牌子，左手边的门则挂着“浴室”字样。
厕所和浴室相连，只有两扇装了磨砂玻璃的换气窗，旁边还有排风扇。排风扇下面是洗拖把的水池，堆放了清洁工具。洗手台就是一个长方形的水槽，三个简陋的水龙头，其中一个上面挂了肥皂袋子，水槽靠墙的边沿上还放了肥皂盒、洗手液、旧牙刷，像是被人遗忘在这里。水槽上方是一整面的大镜子，镜子的一角碎裂了，镜面也有很多水痕，有些模糊。
视频画面中，镜子里的三个身影都在脸部被打上了马赛克。举着DV的是吴灵。
镜头从镜子上一扫而过。
停在浴室的入口，又转了回来。
“怎么了？”走前面的刘淼回头问道。
“好像……看到了什么……”吴灵将视频镜头重新对准了镜子。
“不是吧？我们什么都没看到啊。那个鬼是藏在镜子里面的？”刘淼走到了镜子前，敲了敲镜子。
吴灵将镜头一转，拍摄后头的厕所隔间。
叶青走过去，将四间隔间一一打开。里面的都是蹲坑时的厕所，脚踩式的冲水系统，角落放一个纸篓，打扫得比洗手池干净许多。
“你看花眼了？”刘淼问吴灵。
吴灵沉吟着。
叶青转头看了看，“先检查其他地方。”
镜头转动，进入了浴室。
浴室的两边墙上，外墙上是换气窗和排风扇，另一边墙上是对应的换气窗和排气扇，下面则是一整排的挂钩和瓷砖置物台，台子下面放了纸篓。淋蓬头八个一组，面对面两排，占据了一个隔间，水管边上则是一个放东西的凹槽和插卡器。
室内有些潮湿，换气窗全部关闭了，也让这里看起来很昏暗。
几十米的距离，都是相同的布局，青叶三人的脚步声都完全相同，给人一种压抑感。
浴室的最后有一扇后门，算是一点新变化。
青叶的人从后门出来，走过了幽暗的走廊。
在重新经过厕所的时候，镜头偏了偏，拍到了那一面大镜子。
镜子里有个人影，那人就在第二间厕所隔间中。
画面定格，稍微倒放，再次定格。
镜头转动时拍到的厕所隔间，那底下，并没有脚露出来。
重新播放的视频又定格在镜子中的人影身上。他藏在门口，只露出了一个黑乎乎的轮廓。
“在那儿！”吴灵叫了一声。
叶青和刘淼之前应该也在注意厕所内的情况，在吴灵开口的时候，已经冲进了厕所，左右分头，一个冲向了厕所隔间，一个冲向了镜子。
嘭！
叶青推开那扇门。
嘭！
刘淼的手按在镜子上。
镜头中，那个人影却是不见了。
“啧，逃了。”叶青说道。
刘淼拍了拍镜子，“要不要把这个敲碎了看看？”
叶青转身，拿起了旁边的拖把。
刘淼让开位置。
拖把砸在镜子上，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封闭的室内回荡。
叶青用拖把将整面镜子都给砸掉，扫掉了玻璃碎片。
镜子后面的墙上是灰色的，有清晰而令人作呕的霉斑，就在中心位置。
“头儿，这是什么？”刘淼疑惑问道。
“不知道。”叶青微微侧头。
镜头靠近了霉斑，拉近，拍摄清楚了霉斑后面隐约的痕迹。

第494章 编号076-女生宿舍（九）
那痕迹像是线条构成的简单图形，类似于商标、徽章那样的标志。
吴灵伸手，抹了一下那霉斑，霉斑没丝毫变化。
刘淼也伸手摸了一下，“是画上去的？”
“应该是想要遮盖这个符号。”叶青说道。
“是诅咒。”吴灵做了判断，“不是我们这边的诅咒符号，在另一个古代民族的符号语言中，代表诅咒。”
“诅咒的结果呢？”叶青问。
“肉体死亡，灵魂永不得安宁。”吴灵回答。
“现在的女学生都那么狠么？”刘淼咂舌。
“看这个霉斑的褪色状况，这应该不是最近画上去的。”吴灵说道。
“这要怎么破解？”刘淼问道。
“得查一下。”
“诅咒在这里，要诅咒的人应该是经常使用这里的镜子。”刘淼说。
镜头转动到了浴室。
“全楼的学生都有可能。”
“再看看其他地方。”叶青率先走出了厕所。
在宿管值班室的另一边是楼梯。楼梯很宽敞，可供三人并排行走。
每层楼的转角都有广告框。
楼梯上也有阴气残留的痕迹，同样不是很浓重，淡淡的，如同雾气。
青叶的三人耐心走过了每一层的寝室，虽然没进入寝室内，但镜头拍到了每一扇门。门上都有阴气残留的痕迹，同样，也不是很重。
那些门都被学生装饰过，有的有绘画功底，画得很出彩，有的贴了明星头像或者装饰品，还有的写了标语，挂了牌子“拒绝传单”，也是有趣。
但无论如何，寝室内没有丁点儿人气，只有青叶三人的脚步声，又有阴气弥漫，视频画面所展示出来的气氛并不令人愉快。
一直到了六楼，阴气变重，像是雾变浓了。
刘淼拿出了钥匙。
他们进入了6013寝室。
6013寝室的门上用彩色笔写了祈愿，“不挂科”、“满绩点”、“交上男朋友”……
但打开门，看到室内沉重的阴气，看到地上还残留的血痕、警方勘验痕迹，以及，那些慌忙收拾后留下的垃圾，让人心头一沉。
阳台的门开着，有风吹进来。
阳台上挂着女生的T恤，随风摇摆，衣架撞着晾衣杆。
镜头在地上标记出来的尸体位置停留，又移动到了其他地方。
“跑掉了。”刘淼叹息一声。
叶青走到了阳台上，似在眺望远处。
“有点儿不太一样。”吴灵说道。
“嗯，不是一个鬼。”叶青转身。
“你觉得是谁？”
镜头对准了叶青。
“沈晴吧。”叶青随口回答。
另外两人都没有异议。
“第三个，应该就是于芳了。”叶青接着说道。
“你们怎么进来的？”
女生的声音。
镜头转了一百八十度，拍到了寝室门，一个女生站在寝室门口，十分惊讶地看着镜头。
女生模样青春靓丽，扎了高马尾，穿着T恤中裤，脚上是一双帆布鞋，背了个双肩包，身上的色彩很多，也都是鲜亮的颜色。
“是柴樱带你们进来的？她人呢？”女生后仰身体，左右转头，看看走廊两端，“奇怪，其他人呢？”
“于芳小姐。”吴灵开口了。
“嗯？”女生重新看向镜头，一脸茫然。
“你已经死了，现在是鬼魂。”吴灵开口道。
女生的脸上是更多的茫然，“什么？”
镜头稍微移动，似乎是吴灵让开了位置。
女生的视线下移，脸上挤出来难看的笑容，“那是什么？地上那个……谁在我柜子前面恶作剧的啊？这是画的什么？侦探片里的尸体白线？”
“这是你尸体当时的位置。”吴灵回答。
女生的神情变得空洞，“我的尸体……我怎么会……我只是去考试，回来之后……”她的神情变得痛苦，揪住了自己的头发。
“于小姐当时有看到行凶的鬼魂吗？”吴灵问道。
女生的眼中掉落大滴大滴泪珠。她慢慢蹲下身，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于小姐，您还好吗？”
“我死了，还能好吗！”女生大叫起来，发出了悲怆的哭声。
“您还记得您死亡的过程吗？”吴灵有些残酷地问道。
女生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神情恐惧。
她的脖子上出现了一道痕迹，黑色的痕迹，有血液流淌下来，染红了她的衣服。
“您有看到那个鬼魂吗？”吴灵又问道。
女生哆嗦起来，“看……看到了……行李箱里面……她的头，伸到行李箱里面……好黑，但我看到了……是……”她突然瞪大了眼睛，“是沈晴，是沈晴！啊！”
镜头中的女生不知所措，“为什么……她……不对，护身符，我的护身符……”她拉开了自己的衣领，又摸自己口袋，将自己的背包包到了身前。她的手伸入背包内，可背包突然消失了。她紧张地在空中抓动。
镜头晃动了一下。
吴灵出现在了镜头中，走向女孩，握住了她的双手，“于小姐，您的遗物应该已经被您的父母带走了。”
女生的眼神很迷惘。
“当时，护身符被您放到了背包中，您回到宿舍，背包放到了一边。”
女生的眼中再次涌出了泪水，“我只是……只是将它拿下来一会儿……”
“于小姐，您已经是鬼魂了，应该往生，不能留在这里了。”吴灵说道。
女生泪如雨下，“我……我就这样……没有办法了吗？”
吴灵摇头。
“为什么我会碰到这种事情……不是我害死沈晴的，我什么都没做……为什么沈晴要找到我……”
这个问题，青叶的人都没回答她。
视频在这里经过了剪辑，室内的光线有了变化，女生也不见了。
吴灵的肩膀上有很淡的水渍，很快，那水渍就消失了，好似刚才衣服深浅的不同，只是因为光影皱褶的缘故。
“走吧，去看看其他寝室。”叶青率先离开了6013寝室。
门关闭，将那个血腥的寝室隔绝。
刘淼拿出了一串钥匙，钥匙上贴了标签。叶青找到了对应的钥匙，一扇扇开门。
门后的寝室都是空荡荡的，床上的被褥基本都被收掉，桌上的东西也被收拾一空。
这些房间内都有阴气，比宿舍楼其他地方重，又比6013轻。程度在其他寝室和6013之间的是一间寝室的柜子，柜子里并无东西，但能看到残留的阴气。
镜头拍摄着寝室内，移动一圈后，第二次拍到一张书桌。
原本空无一人的地方多了个人。
留着卷发的女生正在背书，似是听到动静，回过头，吃惊又害怕地跳起来。

第495章 编号076-女生宿舍（十）
“您好，许小姐。”说话的是吴灵。
女生惊慌问道：“你们是谁？什么时候进来的？”
“许小姐，您已经死了，在食堂内，因为玻璃窗掉落，摔下楼。您还记得吗？”吴灵问道。
女生的脸上是一瞬间的空洞茫然，接着变得扭曲起来，身体开始颤抖。她的身上出现了血渍和伤口，年轻的脸蛋上多出了血淋淋的疤痕，看起来触目惊心。
“我死了……死了吗？现在，我现在是什么？”女生自言自语，看着自己的身体。
“许小姐，您不该留在这里。”吴灵说道。
“不！你们要做什么？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女生激动地叫起来，声音歇斯底里，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许小姐，您该离开了。”吴灵的语气没变化。
女生一边叫着，一边往后退，想要逃跑，却猛然止住了动作。
哒、哒、哒、哒……
外头传来了脚步声。光从视频中无法判断那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要逃跑的女生却是惊恐起来，紧闭上嘴巴，爬上了上铺的床，背对外面，蜷缩起了身体。
“是柴樱听到的那个？不是晚上啊。”刘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转回头来，“难道被头儿影响了？”
镜头转动，青叶的三人打开了门，来到了走廊。
走廊的尽头有个女人走过来，脚步不快，走的时候，脑袋左右转动，像是在察看两边的寝室门。注意到青叶三人，她的脚步停下，面无表情地注视尽头。
这个女人年纪有些大，三四十岁，并不是学生的打扮。她的肚子上沾满了血迹，很大一摊，像是那里有个伤口，但却让人无法看清伤口的模样。她的唇角有一颗痣，微卷的短发被染成了棕色，眉眼看起来严肃严厉，不苟言笑。
女人重新开始迈步，一步步走向了镜头，那双眼睛也在画面中放大。镜头刻意拉近，给了特写，拍到了她诡异的瞳孔。
那双眼睛里面有一个符号，和霉斑下的符号很像，确切来说，是那种符号的完整版，没有了霉斑的遮掩，看起来特别清晰。三角、十字和圆组成的意义不明的图形，像是小孩的涂鸦，但因为出现的位置，让人看着毛骨悚然。
女人慢慢抬起手，似乎要将三人抓起来。
叶青跨前一步，没丝毫犹豫，一拳头打在了女人的身上。
女人的身体开始崩溃，变成了粉末，消散在走廊中。
“啊！”画面外响起了叫喊声。
镜头转了半圈，拍到了躲在门后的那个女生。她瘫坐在地上，发现镜头转过来后，瑟瑟发抖，叫声也戛然而止。
“你知道刚才的鬼是怎么回事？”吴灵问道。
女生颤颤巍巍地点头，“我知道，我这几天看到她了。是宿管，应该是以前的宿管！她身上的衣服是宿管的制服！”
“你知道她在做什么？”
“在巡查吧，我也不知道……我们，我们宿舍没巡查的，也没熄灯时间，只有门禁时间。我不认识她！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她。但她……我上次看到她……”女生的脸色渐渐变得更为惊恐，“是前几天，是我死了……死了之后见到她……其他人都看不到，只有我看到了，只有我……我跟她们说话，她们都没反应……她盯着我看，走过去了，还转头看我……上床，只要上床睡觉，就没事了……她看一会儿，就会走了……”女生哭泣起来。
“许小姐，您应该离开了。”吴灵又说起了这个话题。
女生摇头，抬眼后，突然恐惧地叫起来，“我这就走！你不要过来！别过来！”她似乎受惊过度，身影晃动了一下，慢慢变得透明，逐渐消失了。
视频到此为止。
2013年6月13日，查到民庆外国语大学的宿舍管理员职工名单，确认当日鬼魂身份为杨亚男，死于2007年11月4日，死前为九号楼宿管，死因为车祸，车祸事发地点在学校外。根据学校档案记录，杨亚男曾举报宿舍内学生的偷窃行为，有两名学生因此记大过处分，两名学生分别为章双燕和罗慧婷。
2013年6月14日，联系到章双燕。音频文件07620130614.wav。
“您好，章小姐。”
“你们好。那个，你们之前说要采访什么？”
“是有关您大学生活的事情。我们查到您在大学期间有被学校记过，是这样吗？”
“你们要问这个？我不太想谈这事情……”
“章小姐，请不要介意，我们对您的行为没有任何想法。我们杂志社也不关注教育和社会新闻。您还记得那时候举报您的宿管杨亚男小姐吗？”
“呼……记得。就是她把事情闹大了。我就是借了我同学的一只手表，因为要考试，我的手表找不到了，后来手表是真的弄丢了，我也不知道是丢在哪儿了，或者是被人偷了。我跟她道歉，她也不在意了。我还请她吃饭，我们两个都没说什么。后来暑假完了回来，她让我赔钱，还给我看了发票。她之前也不知道，那只手表要一万多块。我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我家里也没那么多钱，我给她打了欠条，说好了工作后还上。那年我们都大三了，我也找好工作了，一年时间我就能把钱还上。那个女人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事情，阴阳怪气跟我同学说了什么，我同学就让我得马上还上，不然毕业了，她回家乡，分开那么远，到时候也不知道找不找得到。我是真没钱，我家也没有。她就给报警了，害得我记过，原本找到的工作也黄了。”
“当时被记过的不止您一个人，还有一位罗慧婷小姐。她是什么情况？”
“我原来不认识她，和这人也没什么接触。她好像在新学期开学，戴了个新手表来学校，正好是同一款，就被人说是偷来的。她又拿不出发票，说手表是家里亲戚送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弄的，就成了我和她合谋了，她出钱让我将那只手表借出来，再假装丢了。我都没跟她讲过一句话！”
“您之后有报复杨亚男小姐吗？”
“……”
“章小姐，您是不是在宿舍一楼的厕所镜子上动过手脚？”
“我……我就是气不过……她一个宿管，我也不能做什么……那时候正好有个女生不小心将镜子打破了，我看到一本书里面介绍古代文明，还有什么诅咒符号……我就偷偷画上去……”
“您还故意画了霉斑上去掩饰？”
“不是掩饰，画了霉斑的话，肯定要有人来处理的啊，那个符号就不会留很久。我就是发泄一下……你们到底要采访什么？为什么问这个事情？”

第496章 编号076-女生宿舍（十一）
“杨亚男在07年11月的时候去世了。”
“啊……”
“您留下的那个符号也没被清除。”
“怎么、怎么会……那就是，就是个我自己的恶作剧，我还怕它……怎么会这样？那个宿管，那个宿管该不会……”
“是的。”
“啊……”
“她的事情我们已经解决了。章小姐，您看到那个符号的书叫什么名字？”
“我……我忘了……《古代符号学》？《消失的文明历史》？我也不知道……大概就是那种名字，是正规出版物，但是，但是不是那种专业的学术书，有点儿像是科普读物，嗯……也像是编出来的故事……我没当回事，真的，那本书不是很正经，可我还是怕了，画完就怕了。我手上那时候没有能擦掉颜料的东西，就想要涂掉它，可老是涂不干净，还有印子，我就画了霉斑……学校应该会将墙重新粉刷，弄不掉，还会铲掉一些墙皮吧？而且那里应该挂镜子……怎么会有用……那种东西怎么会有用……”
“章小姐，您现在应该思考另一个问题。”
“什么？”
“那本书的记载中，有记录有关使用诅咒的代价吗？”
“没……没有……你想要说什么？”
“通常来讲，任何法术都需要代价来实现，都会有一定的副作用。”
“我没……我没遇到过什么事情……”
“这样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
2013年6月16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1306161131.mp3。
“您好，柴……”
“呜！救命！你们来救救我啊！她来了！是沈晴！沈晴在外面！啊啊啊啊啊——”
2013年6月17日，前往委托人的住处。音频文件07620130617.wav。
“柴小姐，您还好吗？”
“烧掉了……你们给的护身符，昨天晚上烧掉了。”
“别担心，我们会保护您的。”
“呜……”
“能说说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我……我昨天接到了电话……是张婕打来的。张婕说护身符烧掉了，她跟你们买的护身符烧掉了，问我该怎么办……然后，然后我听到了她的叫声……她叫得很惨，一直在……呜……我受不了，我要挂电话，可电话挂不了，电话一直挂不了……我把手机扔出去，可是那个声音还传出来……张婕一直在叫，还有沈晴……我听到了沈晴在那边笑，还骂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久……好久之后，张婕没声音了……但是……但是手机里面……沈晴在叫我的名字……我腿软了，爬，爬出去的时候，沈晴……沈晴就在门口……她，她好吓人……她的身体……她要抓我，但是被弹开……护身符就烧起来。我，我逃，逃到房间里面，摸到手机……幸好……幸好打通了……呜呜……”
“已经没事了。”
“嗯，嗯……为什么……为什么沈晴要这么做……呜……”
……
“你们，那个鬼，真的能消灭掉吗？”
“请放心，只要她出现，我们会消灭掉它的。”
“唉……我们两个还以为樱樱是吓得脑子不对了，她学校里面死了那么多人……没想到真的是鬼……”
“您二位昨天也看到了？”
“没有看到……我们听到樱樱的哭声了，可是，鬼压床啊，就是起不来。还有樱樱说的那个同学。那边警察打电话来了，我们没敢跟樱樱说，那个同学昨天晚上自杀了……警察说自杀，用美工刀将自己身上划烂了……那怎么会是自杀啊？唉……”
2013年6月17日，借宿委托人家。视频文件07620130617.avi。
视频画面中是一间女生卧室，温馨甜美，有很多小女生的东西。
床上蜷缩着的女生将脑袋埋在膝间，身体瑟瑟发抖。她身边是一对中年夫妻，抱着她的身体，轻声安慰。
青叶的三人坐在房间内，比那个女生轻松很多。三人各做各的事情。刘淼正在看手机，叶青在看一本巴掌大小的书，像是外文读物，吴灵则在编织什么。
视频快进，两个多小时后，青叶的三人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吴灵手中编织的东西已经成型，是个奇怪的符号，被她随手塞进了口袋中。刘淼也将手机放回口袋，叶青则放下了书。
三人看向了同一方向，是门的位置。
又是不约而同，三人冲出了房间。片刻后，三人回来。
“怎么样了？”中年人急忙问道。
“她跑了。她太警觉了。”吴灵摇头。她侧侧头，好像是看了叶青，又看向了刘淼。
“就这样吧。”刘淼点点头。
2013年6月18日，留宿委托人家。视频文件07620130618.wav。
依旧是在那间房，女孩也仍然缩着身体。
房间内除了女孩，只剩下了刘淼。
视频快进，又变成了正常播放速度。
“柴樱……柴樱……”
一声声年轻女孩的呼唤响起来，声音中带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意味，湿粘，恶心。
女孩抖得更厉害了，发出了小声的呜咽，双手捂住了耳朵。
刘淼站了起来，没丝毫迟疑，拉开了门，闪电般伸出了手。
那呼唤声戛然而止。
刘淼和大门都在画面的一角，画面中能看到那个女鬼被刘淼单手掐着了咽喉。她半边身体被门和墙所挡，露出来的皮肤是青紫色的，身体的骨头好像都没了，像是软体动物。她的脸上有惊愕和怨毒，死死盯着女孩，完全无视了刘淼。
“为什么？凭什么？放开我！你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女鬼拔高嗓门尖叫起来。
忽然，她的身上多出了几只手。看手型，那些手都属于女孩。一只手捂住了女鬼的嘴巴，堵住了她的声音；一只手搭在女鬼头顶上，手指扣着了女鬼的眼睛；一只手抓住了女鬼的腰，像是要将她的肚皮扯开；一只手抓着她的脚，指甲掐入了她的肌肉中……
那些手的主人并未出现在镜头中。
刘淼并未放开钳制女鬼的手，也没任何动作。
那些手用力，女鬼的身体发出了撕裂的声音。
噗！
女鬼像是布做的，被扯成了碎片。那些破布被那些手抓着，消失在了门外。
2013年6月19日，消除民庆外国语大学内的诅咒符号。终结调查。
……
我看着视频画面，久久无法回神。
沈晴被消灭的一幕给了我一种眼熟的感觉。
楚润和卢嫚宁都这样被消灭的。楚润那次并不明显，但卢嫚宁的确是被许多手拖入了深渊。
或者，是拖进了地府中。
难不成，这是地府的某种执法措施？
我想不明白。想不明白，自然就要问问明白的人。
“大概是吧……”古陌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哈欠，声音懒洋洋的，又突然精神起来，“不跟你说了！哈！终于让我守到了！别跑！”
我很茫然。
电话换了人接，南宫耀的声音就正常很多了。
“他在打游戏。你有什么事情吗？”
“哦，也没什么。”我嘴角抽了抽。
挂掉电话，将档案关掉，我看着那一册档案，叹了口气。

第497章 飞身一扑
我在上班时将新的档案和瘦子他们说了，他们也不禁唏嘘感慨。
“我要谢谢室友不杀之恩啊。真是感谢他们当年仁慈宽容。”瘦子有些讥讽地说道。
我们大学时倒也经常听到一些同学之间的纷争，毕竟是许多天南海北的陌生人一块儿住宿，这么多人在一起朝夕相处，会有感情，也会有矛盾。矛盾激化到要杀人，却是让人难以接受了。
陈晓丘没什么特别反应，郭玉洁有些惋惜。
“其实，她们也不知道会那样……”郭玉洁惋惜地说道。
大概的确是没想到会死人。只是一个游戏，只是一个恶作剧，只是在网络上发泄一下，谁知道就成真了呢？
“没想着杀人，但恶意是真的。”陈晓丘说了一句。
郭玉洁不说话了，有些黯然。
胖子将话题转到了骏骊酒店上。
玄青真人神出鬼没，但似乎没离开民庆市，就等着苏城到民庆市来。
“苏城明天就会到民庆。”陈晓丘说道。
陈逸涵已经出院，还没恢复之前的工作强度，但已经重新到岗位上了，对骏骊酒店的事情也能即时收到消息。
“我们要去看看吗？”胖子问。
“酒店应该会继续被封锁，玄青真人也不想要出面。”陈晓丘说道。
按照玄青真人的意思，他会远距离观望一下苏城，似乎还请了其他专业人士来监督，但不会进入酒店。具体如何操作，得等玄青真人远远看过苏城之后，再做决定。
我听着这，心里觉得有些不靠谱，瘦子直接在脸上就显露出来了。但人家是专业人士，我们还真没资格挑刺。至少，玄青真人是有思路的，我们一点儿办法都没有。我最近也没再梦到骏骊酒店和那只瓷碗，那地方似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宁静中。
我们的工作恢复了平静，就是之前的后遗症还残留着。现在办公室的人看我和陈晓丘，眼神怪异，表情暧昧。老领导还总是很遗憾地看着我，让我无比尴尬。家里面也旁敲侧击了几句，最后看我的眼神，都好像我犯贱的死皮赖脸追求大失败，还将人家姑娘给吓着了。
我很冤枉，但只能憋着忍受。好歹陈晓丘一个姑娘家被人认为太渣，利用完我就一脚踢开，她都没说什么，我一个大男人也不能这么斤斤计较。
还算好的是，最近仍然在外联络产权人，进行意向调查，我们受到的关注都不是特别强烈。
第二天晚上，我们被南宫耀叫了过去。
玄青真人在酒店，给我们通报了一个好消息，还握了握我的手，一副领导关怀群众的模样。
我一头雾水。
“你立功了啊！你知不知道你之前改变的过去是什么？”玄青真人摇晃着我的手。
我很茫然。
“你之前逆转了时间，将那个鬼给重伤，让苏城原本的灵魂回来了啊！”玄青真人很高兴。
我有些惊讶，“你是说，那个鬼已经死了？”
“那时候没死，现在已经死了。苏城和他抗争了许多年，身体受到了损伤，前不久才杀死他。看他的身体情况，应该活不了多久了。”玄青真人忽然叹气道。
我们几个都沉默了。
我有些想要见见苏城，或许我还能改变他的命运，解救他呢？
玄青真人对此倒是不反对，但也不看好。
苏城会在周四的时候，去骏骊酒店主持挖掘工作，时间仍然定在了十二点。
玄青真人没来，苏城从玄青真人那儿听到了一通瞎话，以为我们也是某些专业人士，和我们提前约见面了。
面前的苏城和我之前两次梦境中见到的都不同。他苍白消瘦，有一种明显的病态。他看人的目光很平和淡漠，笑起来的时候，唇角弧度也很小，给人以一种疏离感。
“你们好。”苏城和我握手。
“你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和这样的苏城打交道。他似乎是存了死志，毫无求生欲望。
幸好还有其他人在，和苏城随口聊了几句，知道了苏家现在的情况。
苏家，可说的上是家破人亡，而且是和叶青的家庭一样，家人都死于看似正常的意外和疾病。这点不是我插手后改变的，是本来就如此。只不过，之前的新闻中未曾详细报道，那个鬼对苏家的人也没什么感情，糟蹋了苏城的天才青年建筑师名声，赚足了钱，就早早逍遥去了，和建筑圈再无关系，也不再是名人。倒是苏城，因为重活，阻止了那只鬼的为所欲为，成了受疾病所苦的天才，家人的离世更添他身上的苦难色彩，还能成为媒体喜欢的话题故事。
“这应该是报应了。祖上挖人坟墓，子孙大富大贵，过了那么长时间的好日子，有这样的结果也不奇怪。”苏城对此看得很淡。他对骏骊酒店的事情更感兴，问了一些情况。
我想，苏城的灵魂活过来，和那个鬼抗争的过程恐怕是超出常人预料的艰辛。在此期间，他还经历了亲人的死亡，其中痛苦恐怕比直接死了还要难受。他的重活，对他来说，或许不是好事情。
玄青真人没将我当成苏城的恩人，说我立功，也是在除鬼和骏骊酒店的事情上。我之前也没觉得自己救了苏城，十分伟大，现在更是难以面对苏城。苏城并不知道自己因为我改变了命运。
和苏城的接触没有持续多久。苏城身体不好，还要留着精力应对之后的施工作业，就告辞离开了。
当天晚上，我们再次聚集到了古陌住的酒店，但房间内多了个人，又少了个人，多了的那个正是苏城，少了的是玄青真人。
苏城的膝头放着一只木匣子。
我疑惑看向南宫耀。
“玄青真人的意思，是这东西由你来销毁最稳妥。”南宫耀解释道。
我恍然。
玄青真人还真是怕得要命，躲着这只瓷碗了。
苏城抬眼看了看我，并未拒绝，抬手将木匣子递过来。
我上前要接。
谁知道苏城手一抖，剧烈咳嗽起来，手中的木匣子就往地上掉去。
我慌忙快走了两步，伸手抓住了木匣子，但匣子在此时打开，里头的瓷碗滑落出来。
“哎呀！”郭玉洁叫了一声。
啪！
“啊！”瘦子也叫了一声。
我看到瘦子扑到了我的脚边，那姿势不是扑救，完全是被人拍飞。
那只瓷碗还就正正好好，就落在了瘦子前伸的双手中。

第498章 空位
这阴差阳错的一幕让我们都愣住了，只有苏城还在咳嗽。
郭玉洁没多想，拍抚着胸口，感叹道：“幸好没摔碎！”
胖子问道：“本来就是要销毁它吧？”
“啊，也是……”郭玉洁反应了过来。
瘦子还趴在地上，僵硬着不敢动。
我有些好笑，就要将那只瓷碗拿起来，再拉起瘦子，就感觉到视线中什么东西落下。
啪！
一声轻响，就见一叠钱落在了瓷碗中。
“咦！”古陌惊异地叫了一声。
我也愣了愣。
“这东西，还真是聚宝盆啊？”郭玉洁脱口而出。
我有些郁闷，将碗里的钱拿起来，重新塞回上衣口袋。我都不知道这钱是我什么时候塞进衣服口袋的，刚才瞄了一眼，三四百块的样子，还有些零钱。
“喂，你还装死干什么？用不用得着这么怕？”胖子揶揄瘦子一句。
瘦子浑身紧绷着，眼睛死死盯着瓷碗。
我觉得不对了，连忙将瓷碗从瘦子手中拿起，没感觉到什么异常，纳闷地看着重新放松下来的瘦子。
瘦子大喘了口气，从地上慢吞吞爬起来。
“你不是吧？”胖子奇怪道。
瘦子就是被前女友折磨虐待，从此恐惧这些东西，也不会对单纯一只瓷碗有这么大反应吧？
我看看手中的瓷碗，再看看苏城。
苏城已经止住了咳嗽，见我看过来，就要告辞了，“东西已经送到了，我这就回去了。”
“你，之前挖掘出瓷碗，有碰到什么事情吗？”我问道。
苏城缓步往外走，“没有。要不是我遇到鬼，我现在还会怀疑你们的说辞。”
苏城离开了房间，房间门关上。
我看看坐倒在沙发上的瘦子。
“到底怎么了？”胖子觉得不对劲了。
瘦子擦了把额头的汗，“我看到幻觉了。不，不是看到幻觉，是这东西在诱惑我！妈的，这玩意儿还有智商，会看人下菜啊！”
“什么幻觉？”郭玉洁好奇问道。
我看向了南宫耀和古陌，两人都没什么表情，不知道他们是看到、听到了什么，还是真的没发现灵异现象。
“看到了钱，好多钞票堆在碗里面。然后，奇哥的钱就掉下来了。”瘦子抽了纸巾，又擦了擦汗，“太诡异了啊！”
“一般人会觉得诱惑吧？”陈晓丘说道。
瘦子一脸正色，“这是邪门歪道，不能乱来。要是我刚才把持不住，就完了。”
我看看瓷碗，心里有些认同瘦子刚才说的话。这东西或许真的有智商。那就更不能留下了。谁知道哪天它会变成另一个聚阴盆呢？
我集中注意力，想着销毁它。瓷碗并没有来诱惑我，但我的精神一阵恍惚。我看到了一些景象，和在聚阴盆身上看到的有些相似，又有些不同。
我看到这只瓷碗被放入了坟墓中，成了陪葬品；看到它被坟墓的主人供奉；看到它几次易手……而最初之时，它就是个普通的碗，不是青花瓷，就是白坯。它被摆放桌子上。在房间的另一边，正在进行一场谋杀。瓷碗被拿起，那只手属于刚才利落杀了人的男人。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是什么身份，只见他将瓷碗塞进了受害者被破开的腹腔中。那个受害者穿着华丽。我虽然不了解古代的一些风俗，看金银玉器我总认识。这个受害者身上有许多饰品，反观杀人者，一穷二白，身上只有布衣。过了一阵子，杀人犯将沾满了血的瓷碗拿出来，抹去了上面的血污，在上面画上图案。画上去的图案好像浑然天成，和瓷碗融合成为一体。时间再往前，到了瓷碗被烧制的时候。
喀拉……喀拉……
我听到了瓷碗碎裂的声音，手中的触感从冰冷坚硬变成了一种温润柔软的感觉。
视野恢复，我看到手中的瓷碗变成了泥土，又化作粉末，最终变成了空气，彻底被抹去了存在。
“天哪……”
瘦子他们是第一次看我这样使用能力，都很惊奇。
我有些不好意思，局促地摸了摸头，避开了他们的视线。
“这样就行了吧？”我问南宫耀和古陌。
“都没了，还要怎样？”古陌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手腕，“好了，我要打游戏了，你们回去吧。”
古陌赶人，我们也没道理继续留下去。
我将刚才看到的内容和那两人说了一下。
“这应该是某种法术吧？好像会的人还不少。”我有些担忧。
“应该是不多才对。”南宫耀笑笑，“这样一个发财的法术，怎么会有很多人会？你看到的两段过去，制作聚宝盆的说不定是同一个人。”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
瓷碗几经易手的过程中，那个杀人犯也出现过，最开始，就是有人从杀人犯手中抢走了瓷碗，还将那个杀人犯……我一下子呆住。
聚阴盆的过去有个瘸腿的乞丐，是那个人将讨饭用的破碗塞入了义庄一具尸体的身体内，制作了聚宝盆，后来又流入他人之手，被僧人超度，制作成了聚阴盆。瓷碗少了被超度的过程，虽然两者上面的画是类似的，可少了一个环节，应该就导致了一个能增加财运，一个是积攒阴德。最重要的是那个瘸腿的乞丐，我记得那个杀人犯被人抢走瓷碗的时候，就被打断了腿。
“原来如此……”我念叨了一句。
如南宫耀所说，这样的法术，怎么会有很多人会？只有那个杀人犯知道该如何制作聚宝盆。
“你也不用太介意。没人能拯救全世界。”南宫耀说道。
我点点头，将此事放下了。
过了两天，陈晓丘告诉我们，苏城去世了。在回乡的飞机上，他安然离世，就好像这辈子该完成的最后一桩事情也完成了，所以就毫无留恋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们几个有些伤感。
我这几天很矛盾，要是能梦到苏城，我或许能改变他的命运，可这样的改变未必是好事。何况，苏城说的报应我也是认同的。为了私利，掘人祖坟，于情于法都不容。我和苏城的关系也没好到让我丧失原则。我怕梦到苏城，又期望梦到他。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在得知苏城死讯的一周后，梦到了苏城。确切来说，是梦到了苏城乘坐的航班，但苏城并没有登机，机舱内有个位置是空的。没有人提到苏城，我也不知道苏城乘坐的航班是什么样子，就直觉这应该是苏城乘坐的那一班，那个位置是苏城的。梦境很快就结束了，我也就看到了那个无人的座位。
梦醒之后，我还有些怅然，但也有放松。看来，我时灵时不灵的能力这次是不灵了。至少，我是不用做那个选择了。

第499章 编号053-冤魂不散（一）
事件编号053
事件代称：冤魂不散
委托人：奚荣
性别：男
年龄：29
职业：作家
家庭关系：父母，妻子
联系地址：民庆市汉龙豪庭XXX号
联系电话：189XXXXXXXX
事件经过：
2008年12月18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5320081218.wav。
“您好，奚先生。”
“嗯，你们好。”
“能说一下您遇到的事情吗？”
“事情的开始是在……确切来说，是我发现这件事，是在八月份的时候，8月3号。那天，我和朋友聚餐完回家，喝得有些多，思维有些迟缓。我太太当时已经睡了，但我不知道。我进家门的时候不知道。我去厨房倒水喝，没开灯，听到身后客厅有声音，是脚步声，好像有人跟在我后面进家门，然后走过来。我在玄关看到了我太太的鞋，但当时真的脑子不太清楚，我以为是我太太晚上有出去，和我前后脚回来。我还回头叫她，问她去哪儿了。但是，没人回答。我到客厅看，没看到人。回到楼上卧室，发现太太在睡觉……我应该是察觉到不对劲了，可脑子不听使唤，还觉得她动作很快，刚回来就睡下了……后来，我去洗漱。因为我太太讨厌酒味，我还洗了澡。浴室的门是磨砂玻璃，我看到外面有个人影。我还是很迟钝，还以为是我太太，和她说话。外面没人应声。我洗澡出来，也没看到人。我太太还睡在床上。那天晚上，我迷糊中醒过来一次，看到床边上站了一个人。卧室窗帘遮光效果很好，是门口有光进来，打在那个人身上。我还以为是我太太，但我太太那时候就睡在我旁边。”
“会让您误会，是因为您觉得家里除了您就只有您太太，还是因为那个人的样子……”
“是身形。她身形和我太太差不多，一样都是一米六多的身高，身材匀称，不是特别胖，也不是特别瘦。而且，一样是长发，到后背一点。我没看到她的脸，下意识就以为是我太太。而且我那时真的有些喝糊涂了。”
“嗯。这是您第一次发现这个鬼，是吗？”
“是，这是第一次。我后来又看到了几次。起先是在晚上。我是作家，晚上比较有灵感，有时候会写书写到很晚。我在书房工作的时候，看到门开了，外面没有人。我太太在客厅看电视，不是她。我找人修过门，门没有问题。在卧室里面，也看到几次，是回房睡觉的时候，开灯前，看到了人影，但开灯之后，发现床上、座椅上都没有人。还有一次是在客厅，在客厅外头的阳台，看到有人走过去。客厅的窗帘不是很厚，能看到外头的一些影子……那个人影映在窗帘上，还有影子在客厅地板上。但她很快走过去，我拉开窗帘，外面没有人。我怀疑过家里进了贼，请物业的人来家里面检查过，里里外外，每个房间，每个柜子都看过，没有人。而且除了我，我太太并没有看到那个鬼。”
“嗯。”
“我太太认为我是精神出了问题，陪我去看过心理医生。心理辅导，还有一些药物，我都尝试过，但没有用。某天晚上，我还被惊醒，应该说是被吵醒。在书房里面有很大的动静。我太太也听到了。我们以为是小偷进来，报警，还叫了物业保安。结果到书房一看，我的电脑和书柜里一些东西都被破坏了。”
“您说的破坏是指……”
“被砸坏。电脑屏幕被推在地上，书柜门打开，里面的东西摔地上。书房的窗户是锁上的，家里防盗设施也没警报，调看监控，当时没人进入我家。警察他们认为是我们夫妻做的，夫妻吵架之类。但真的不是。在我的强烈要求下，警察勘验了现场，采集指纹，可之后他们通知我，采集到的指纹是我和我太太，还有家里保姆的。因为之前怀疑是我神经衰弱，产生了幻觉，那个保姆我已经辞退了，对方另外找了雇主，和我也没仇怨，更没可能半夜三更溜进家里面。我太太因为这件事也觉得害怕了。”
“这是第一次，那个鬼做出了有攻击倾向的举动吧？”
“是。我之后和我太太去寺庙拜过，还求了开光的护身符，也请和尚来家里面念经，但都没有用。那个鬼越来越厉害。我在白天也能看到她了。在白天，我看到过她在家里面走动。我还是没看到她的脸，但我真的看到了她的人，就从房门口走过去，还能听到脚步声。我有些受不了。我追上去过，可追过去，她就不见了。我和我太太搬到我父母家住过。我们认为是房子问题。可到了我父母家，我还是能看到。我有次看到她就在厨房。我妈妈在烧饭做菜，可厨房里多了个人，就站在我妈妈旁边。我那顿饭都没敢吃，拉着我家里人出去吃的。我白天也不敢呆在家里面。在人多嘈杂的环境，会好很多。我也没放弃，各种人都找过，在来你们这儿之前，找了很多人了，可都没办法。而且，现在，到现在，就是在人多的地方也不管用了。我在咖啡馆里面，都能看到她……她就坐在旁边桌，我能看到她的脚，但转头，她就不见了。有时候她还直接坐我对面，我抬头，她就不见了，我要不抬头，就一直能看到她的身体，还能看到她的手……开车也不行，她就出现在车子里面，吓得我差点儿出车祸。我改坐公交、地铁，但还是……还是看到她……就在人群里面，就在……我能感受到她的视线……她盯着我看……她一直盯着我看……”
“奚先生，您对这样一个人毫无印象吗？您身边有人去世吗？”
“没有，一点都没有。我应该不认识这样的人。除了我太太……但不可能是她啊。她还好好活着，没病没灾。我在这之前，也没参加过追悼会，没去过坟地，没见到过凶案、凶宅。真的，我之前找人解决这事情，那些人想了各种办法，他们还有一套套的理论，但没用。那个鬼一直在，驱逐不掉。”
“虽说如此，但鬼魂缠上您，一定是有一个契机。”
“我也不知道怎么招惹上她了。之前有人介绍你们，说你们能解决。你们能想想办法吗？”
“我们需要进行调查。您如果不记得自己经历过灵异事件，那么，您有仇人吗？”

第500章 编号053-冤魂不散（二）
“仇人？我能有什么仇人？圈内同行吗？呵……真没有。可能有人会嫉妒我，还有些黑粉，但不可能……不可能吧？这种，没道理因为这种小事情就做出这样……”
“这么说来，您无法提供给我们可疑的目标？”
“没……我想不到什么目标。一定要这样查吗？你们不能直接解决这个鬼？”
“很抱歉，我们无法直接消灭这个鬼。”
“啊……”
“她现在就在你身边。”
“什么？”
哐！
“我们能看到她，但她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鬼。”
“你们在说什么？介绍我来的人说你们一拳就能解决啊！她在哪里？她现在在哪里？”
“她的本体是鬼，但除了鬼之外，还有其他东西，是一个复杂的存在。我们现在暂时无法判断出她到底是什么。”
“别开玩笑了！求你们了！多少钱都行！真的，多少钱都行，你们解决掉她吧！快点啊！”
“唔，真的有些特别呢。你到底是怎么招惹这样的东西的？”
“大哥，几位大哥大姐，我要叫你们祖宗了！求你们了啊！”
“奚先生，请不要担心，她现在不能伤害到您。”
“我快给她逼疯了啊！这也不叫伤害？！等等……等等！你说现在不能伤害我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呼……也就……也就是说……将来……将来她会……”
“嗯，是有这种可能性。”
“你们，没办法吗？想想办法啊！”
“刚才就说到了，她是个复杂的存在，不是纯粹的鬼，我们不可能将她就这样消灭。奚先生，请您再仔细想想，长发，鹅蛋脸，长相清秀，穿着白底印花雪纺上衣和浅蓝色百褶裙的女性，您有没有见过她？”
“不知道，不知道啊！你这样形容，我怎么能有印象？我真的不知道！”
“那我们的工作量会很大，需要调查您曾经可能接触过的、可能和您有仇怨的所有女性。”
“那我怎么办？！”
“她现在害不了你，你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
“奚先生，您要能帮助我们缩小范围，我们的调查速度也能加快。”
“我真不知道……要连那些黑粉都算上，我根本数不过来。”
“有人直接威胁过您吗？”
“没有。骂的不少，骂我死全家的都有。都是黑粉，很无聊。怎么可能……我没法统计人数，更别说有什么目标了啊！”
“那我们只能大海捞针了。”
“我……我得等下去？万一她……”
“那只能说是遗憾了。”
“……”
“奚先生，在那个日期前，也就是8月3号，您第一次发现这个鬼之前，您有做过什么事情吗？”
“没有。真没有。我今年……今年有一本以前的作品改编，上了热搜话题，比较火，黑粉也多……不过，这么多年了，我被攻击也不是一两次了，是一直有……真没法去算。”
“嗯，我知道了。那还是由我们来处理吧。”
2008年12月19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5320081218G.wav。
“……浴室的门是磨砂玻璃，我看到外面有个人影……”
“那东西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啊。你们真的看到了鬼？”
“看到了，还看得很清楚。”
“那到底是什么？”
“像是鬼和灵的结合。”
“什么东西？”
“现代很少见到这种东西，古代倒是有不少。”
“到底是什么啊？”
“举例来讲的话，如果一个大明星死去，因为他有很多粉丝喜欢他，怀念他，他就成为灵。如果他死后本身就变成了鬼，再加上粉丝们的念，就可能变成这种东西。”
“这样的话，为什么还会分现代和古代？”
“呆子，你知道现在的明星多不值钱吗？粉丝喜欢归喜欢，砸钱、掐架，都被骂脑残了还痴心不悔，但不用两三年，他们就爬墙头，去给新出来的明星当脑残粉了。那种一辈子喜欢某个明星，还一直支持的，已经绝种了。古代名人受人尊崇，才会有信仰之力。”
“不愧是业内人士，对造星流水线很懂啊。不过，信仰之力也太扯了吧？”
“就是个名称嘛。”
“说起来，那个东西有些奇怪。”
“怎么奇怪了？”
“蘑菇你没看到，那个东西……嘶……怎么说呢……”
“总有一种违和感。”
“对，就是违和感！头儿呢？”
“一样。”
2008年12月20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812200941.mp3。
“您好，奚先生。”
“呼……呼……呼……哈啊……啊……”
“奚先生，您还好吗？”
“不好……我他妈不好！那个鬼，那个鬼……哈啊……”
“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碰到我了……她碰到了……我被摸了一下……我感觉到了！她刚才，刚才摸了我一下！就在我后面，摸了我的背一下！”
“您确定是那个鬼吗？”
“肯定是她！只有她！我回头看了！我背后没有一个人，一个人都没有！！！但我真的被碰到了！以前没有过，这次被碰到了啊！啊……哈啊……”
“您还是没看到她的脸吗？”
“没有……没有……呼……”
“奚先生……”
“她会不会攻击我？”
“这点我们无法保证。”
“她说不定要开始攻击我了……”
“奚先生，在您的创作过程中，您笔下的角色有原型吗？”
“什么？”
“我们现在怀疑，那个东西可能和您创作的角色有关。您笔下角色的原型可能在八月份，或者更早的时候去世了，因而会有鬼魂出现在您身边。”
“没有，没有原型。我有参照一些内容，什么温柔知性的女性角色，什么商业奇才……我有参考一些内容，但没有哪个角色是完全按照现实中的谁来写的。”
“嗯。那么您抄袭的作品呢？”
“什么？”
“我们查到您有受到抄袭指责，而且不止一部作品如此。您有抄袭过他人创造的角色吗？那些角色可能……”
“别开玩笑了！我没抄袭！我是参考了一些内容，有借鉴，还有向经典的作品致敬，但我没抄袭！”
“奚先生，我们对您所做的事情没兴趣知道。您也不用担心通话被录音后，泄露出去，影响您的声誉。说实话，比起声誉，您现在应该更关注您的生命安全。”
“她会……会……”
“那个东西给我们的感觉很违和，可能是原型、您的创作、粉丝理解三种人设不同造成的违和，也可能是原型、原作、您的二次创作、粉丝理解这四种人设不同造成的。前者还好说，请您仔细回忆，或许能记起来原型是谁，后者就比较麻烦了。奚先生，还请您仔细回忆一下。”
“我……”
“如果，您抄了一个您自己都不知道是有原型的人物，而那个人物很危险的话，我想，您接下来碰到的事情就不只是被摸一下了。”

第501章 编号053-冤魂不散（三）
“我……我真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你们要是没有办法解决这件事，想要推卸责任，随便你们怎么说吧。我另外找人，另外找人解决这个鬼！”
“您是要取消委托吗？”
“对，取消！我不再雇佣你们了！”
“好的，我明白了。”
2008年12月21日，终止调查。
2008年12月23日，接到奚荣电话。电话录音200812230255.mp3。
“您好，奚先生……”
“她在这儿……她在这儿……”
“嗯？那只女鬼吗？”
“对！她在这里！就在家里面！刚才差点儿杀了我！她差点儿杀了我！”
“哦。奚先生，我们的委托已经结束了。”
“我现在在警局。”
“嗯。您还有什么事情吗？”
“继续，委托继续！你们继续查吧！”
“好的。能到事务所来办一些手续吗？”
“我不敢……你们来接我，你们来接我吧。我会死的，我差点儿就死了……”
2008年12月23日，委托人到访。音频文件05320081223.wav。
“奚先生，说一下您这两天碰到的事情吧。”
“……”
“奚先生，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不然我们很难解决这件事。”
“她是不是……还在？是不是，还在，我旁边？”
“是的，她就在您身后。”
“嘶……呼……呼……”
“奚先生，您冷静下来了吗？”
“我，我请了人……那天挂了你们电话就请了人……他……他也看到了……他还攻击了她！就是桃木剑、符纸一类的东西。是从其他地方请来的大师，很厉害。我是说，我看到了！不是把戏，我看到桃木剑刺中她了，扎进她心口里面，从后背刺出来后，还有好多的血流出来……地板上都血，阳台玻璃上也溅了血。后来，那位大师又用符纸将她烧了。我不光看到她了，还听到她惨叫声了，很……很吓人……”
“您想起来那个鬼是谁了吗？”
“不知道，我根本不认识她。我肯定没见过她！”
“嗯。那之后呢？您怎么又会进警局？”
“是晚上……就那位大师消灭她的晚上，我听到了开门声……我刚入睡，还没睡熟的时候，听到开门声……不是，不是大门，是阳台的拉门。还有风声……那个人，那个人走进来……打开电视机……我听到声音了，但有些迷迷糊糊，本来是应该醒来的，可听到电视声音，我第一反应是我太太，后来才觉得不对。我……我醒过来也不敢动，我不敢去看，摸了手机要打电话给那个大师，可是……可是我摸到了……摸到了一只手……我的手机就放在床头柜的，但是我摸到了手，是从床头柜另一边伸过来的……我……我看到了……”
“是那个女鬼吗？”
“对……她站在那儿……她看着我……我吓晕过去了……我真的吓晕过去了！她不是很恐怖，我是说，她长得不是很恐怖，但是……但是太可怕了……我一下子觉得太可怕了，直接就晕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的手机被关掉了，我手机关掉，家里面一片黑，窗帘都没拉开来，客厅还有电视的声音……我再打了电话，找大师。手机上面有好几通电话，是我太太的，她说……她说她也看到了……她那天住在娘家，那几天都住娘家，大师来的时候，她也不在。她本来是看不到的……”
“她看到了什么？”
“看到那个女鬼啊！她看到的是背影，女鬼站在窗前面，开窗跳下去……她冲过去把窗关了，还锁了，但是，但是窗玻璃……窗玻璃上倒映着那个女鬼……那女鬼就站在她后面，还走过来……她也晕了，脑袋敲在窗户上面晕了……”
“她认识那个女鬼吗？”
“不认识，她……她没看清，太害怕了……”
“嗯，接下来呢？”
“还有我父母……我父母也打电话给我，说撞邪……我们没把鬼的事情跟他们说，两边的老人都没说，亲戚朋友那里都没说。可是……我爸妈也看到了……在床底下……那种老式的床，床板很高，床底下能爬进去一个成年人。就在那下面，有人挠床板。他们直接睡木板床，没有席梦思，就听得很清楚，声音很响，还有敲击的声音，不是老鼠，肯定是人！而且那个人，那个女鬼还把手伸进木板缝隙，戳了他们，还伸到了床边，抓着床……我妈都快被吓出心脏病了，都住院了！”
“他们没看到那个女鬼的脸吗？”
“看到了……我爸说，她探头出来，抓着床沿看他们……他们看到了，但是不认识，真的不认识……”
“进警局的事情是因为这个？”
“不是，是那位大师……那位大师来了之后……我去开门……我壮着胆子去开门……客厅里面没有人，电视开着……我是直接冲去开门，大师进来了，我跟在后面才看到……沙发上……沙发上好多血……像是……”
“像是那个女鬼坐在那里，之前的伤口流出来的血？”
“是，就是那样……一摊血……从靠背到座垫……还能看到有人坐过的印子……”
“然后呢？”
“大师留下来，做法事，做了一天，还要我洗澡，净身，念经。他还招魂……那个女鬼没出现，白天都没出现。大师留下来……他……”
“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死了……死了啊！”
“怎么死的？”
“意外……警察说是意外，但不是的！”
“请说一下经过吧。”
“是，是晚上的时候，他还在客厅打坐。他让我别怕，安心睡，他守在客厅。我真的怕，他之前明明将女鬼消灭了，但没用……我留在客厅，我就和他呆一起……到了十二点，家里钟响了……我家是挂钟，现代的款式，有钟摆，会有钟响，但是是设定好的，像闹钟一样，早上七点，中午十一点，还有晚上五点和九点会响，其他时候不会响的。可是……可是……”
“十二点的时候，那个挂钟响了吗？”
“对……响了……特别，特别大的声音，比平时都大，钟摆的声音也是，那天晚上钟摆的声音一直很响……而且那个钟摆……钟摆摇得幅度也很大，到极限那种，到十二声钟响结束，那个钟摆就掉下来，直接砸在电视机上面……电视机砸坏了，好像是短路了，一下子就起火了。大师喊了一声什么，拔了桃木剑就指着电视机。我本来想要拿灭火器的，我就下意识，下意识看他剑指的方向……”
“您看到了什么？”
“电视机，电视机的屏幕上面，有那个，那个女鬼的倒影……我……我转头……我真的没多想，就是下意识，都是下意识行为，就转头……我忘记了，我真的没注意，我当时就要去拿灭火器了，跑了几步了，转头就撞上了柜子，一下子摔了。那个柜子倒下来……对着我的脑袋……”

第502章 编号053-冤魂不散（四）
“您似乎没受伤？”
“没，大师救了我……他救了我，把我拖出来……我没被压到。他让我不要离开他太远，要先离开屋子。我们走了两步，真的就走了两步，电视机就炸了！直接炸了！那个钟摆……那个钟摆本来要扎中我的，但大师……他推开我，他推开我，自己被……我……我逃出来……”
“他就这样死了？”
“这样了还不死吗？那个钟摆直接扎进去了！正好是心口，就跟……就跟他刺她的位置，一模一样……真的是一模一样！后来警察来……是物业还是邻居报警，警察来了……他们说意外……不是的！是那个鬼要杀我！她要杀我啊！”
“请您冷静些，奚先生。”
“你让我怎么冷静？我差点儿死了，要不是那时候我……要不是我，走运，大师他，救我……我……”
“奚先生，现在您能告诉我们，您抄袭的事实了吗？”
“……你们，你们就要揪着这件事情不放吗？我差点儿被杀了啊！”
“如果您不愿意说，我们可以自己来调查，但就我们之前查到的，被您抄袭的作品总计一两百部，涉及到的作者达到七八十位，有些职业作者还比较容易联系上，但另外一些只是发表在网络上的日记、新闻报道、政府公告、段子……这些作者难以联系。另外一部分，作者是已故的作家，只能从过去的资料中寻找，或者联络他们的家人朋友来调查。恕我直言，这项工程十分浩大，要找到被您抄袭的哪位人物的原型刚刚去世，太困难了。运气好，或许很快就找到了，运气不好，一直找不到也有可能。”
“我付了钱了，你们就不能想想办法？你们看看大师，他，他都舍命救我了……”
“我们不知道您找的是哪位大师。就作风来说，我们这个圈子里面很少有这样舍命救人的，即使愿意冒险，也不会这样替死。”
“他真的……是真的替我挡了，是他主动替我挡了！”
“……现在，他死了，您的问题仍然没解决。”
“我……我真的……不知道……我……”
“……”
“你们没其他办法了吗？”
“目前看来，我们没有办法。您或许能自己努力避免被杀。”
“什么？”
“之前在电话中，我就提到过。这个鬼拥有灵的力量，应该是您的读者用自己的念……简单来说，就是他们对您笔下角色的印象投射到了鬼魂身上。只要您改变您读者的想法，对鬼也会产生影响。”
“我要，怎么改？”
“我们不是作家，只能为您提供思路。”
“你们说吧，怎么改？”
“重写其中的内容。最好是将您书中出现的所有角色，都改成和平爱好者，善良，不伤人性命。另一种方法，让您的读者都厌恶唾弃您笔下的角色。后者可能会产生反效果，让那个鬼获得更多力量，所以，风险比较大，请您谨慎选择。”
“你在说笑吗？你知道我写了多少书，创作了多少角色吗？那些有名的、没名字的……”
“能出现灵，至少那个角色是有一定知名度，有粉丝群的。是主角或重要配角的可能性很大。”
“那也太多了！那些角色戏份那么多，主角直接贯穿全文……”
“如何改，是您的事情，我们不懂写作。”
“不可能，这根本不可能，改不过来！”
“那么，第三种方案……”
“还有第三种？”
“是的。请您公开承认抄袭，公开说明您笔下的角色并非您原创的，让读者对您厌恶，对那些角色厌恶。或者公布您其他私德、公德方面的丑闻，失去粉丝……”
“不可能！那更加不可能！”
“奚先生，您什么都不配合，我们很难来解决这件事。还是说，您愿意等待到我们彻底调查完毕，查到女鬼的真实身份？在此期间，我们不能担保您的安全。”
“我……我要想想……你们先查，你们先查吧……”
2008年12月27日，查找到网友整理的委托人抄袭名单，确认已知的被抄袭作者总计79名，目前已查找到61名作者的真实身份。附：名单一份。
2008年12月28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812280346.mp3。
“您好，奚先生。”
“……呼哧……呼……”
“奚先生？”
“……呼……”
“出什么事情了吗？”
“……哈啊……哈……”
“需要我们为您报警吗？”
“别……咕……别，别报警……先别……”
“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我妈……我母亲，去世了……她刚刚……”
“是那个女鬼做的？”
“对，是她，就是她！”
“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搬家了，我和爸妈现在住在外面新租的房子，但是……那个女鬼又出现了……我妈她……她触电……不是，是火……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
“您母亲到底是怎么死亡的？”
“……切到了……她被切开喉咙了……”
“您父亲呢？”
“我不知道……可能，可能还在睡……”
“您现在能看到女鬼吗？”
“不，没……我没……”
“您现在应该联络警方，先处理您母亲死亡的事情。这方面，我们帮不上忙。”
“……”
“奚先生？”
“我……我要报警？”
“当然。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没有。”
2008年12月29日，接到警方联系。音频文件05320081229.wav。
“……这是两份委托书，这是我们调查的进度。另外，还有我们和奚先生通话、交谈的录音。我们的行为应该没触犯任何法律。”
“嗯。就你们接触的情况来看，奚荣是不是有精神方面的问题？”
“没有。我们认为他的确是遇到鬼了。”
“……”
“那么，你们有建议他采取什么措施吗？”
“我们建议他修改之前创作的作品，也可以公布自己的一些丑闻，改变粉丝的印象。这是当时的录音。”
咔哒……
“……另一种方法，让您的读者都厌恶唾弃您笔下的角色。后者可能会产生反效果……丑闻，失去粉丝……不可能！那更加不可能！……”
咔哒。
“只有这些？”
“是的。根据我们的分析，奚先生碰到的鬼，主要还是因为他笔下角色太过受欢迎，才获得了难以对付的强大力量。”
“咳……”
“哦，嗯，这样……你们……你们开这个事务所多久了？”
“……两位警官，请问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奚先生打来的电话并没有说明事情详情，言辞前后矛盾，含糊躲闪，另外，他本来应该再次联系我们的，但到现在为止，他都没有联系。”
“他现在被拘留了。他联系你们的时候怎么说的？”
“我们有将电话录音。警方需要的话，我们能复制给你们。”
“他母亲是怎么是死的？”
“……这个……”
“被他杀了吗？”
“你怎么……”
“猜的。要是意外，他应该当时就报警了。”
“……”
“他母亲直接被割喉，死亡地点是在他床前。从现场情况来看，他母亲应该是在半夜的时候，进入了他房间，走到他床前了。他藏着刀在床上……据他所说，这是你们的建议。”

第503章 编号053-冤魂不散（五）
“我们没有说过这样的建议。他碰到鬼的不能用利器杀死，也不存在害怕凶器煞气的情况。”
“别担心，警方没有怀疑你们……主要是他，他在犯案后，有些行为……他还和他父亲串通，想让他父亲顶罪。唉……”
“接下来，他会被关押多久？”
“他应该会保释，交钱出来吧。这案子我们还要调查，逮捕和审理都不会那么快。他很可能……从现场情况和证据来说，他很可能逃过惩罚。”
“好的。”
2009年1月1日，委托人到访。音频文件05320090101.wav。
“奚先生，请坐。”
“……”
“奚先生，您还吗？”
“我……我改了……”
“什么？”
“我改了一部，已经改了一部了，但是……但是……”
“效果如何？”
“读者，读者在骂我，但角色……他们都在刷什么心疼主角，我……草他娘的！呼……”
“您母亲去世的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事情，警察在查，这事情就……”
“奚先生，我们需要知道女鬼的情况，判断她的神志和行为方式。就从上次意外来看，她很聪明，但她暂时不能直接杀死您，只能通过一些意外事件，来害您的性命。但这种情况很可能会有变化，就像最开始她出现的时候，仅仅是出现，无法碰触到您，也无法设计出这种意外。”
“……我……”
“警方来询问过我们，说了些有意思的事情。”
“……什、什么？他们，说了什么？”
“奚先生，您之前请的那位大师是怎么死的？”
“为什么，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刚才开门的时候，我在外面看到人了。”
当！啪擦！
“……”
“请小心一些。您没被烫伤吧？”
“……呼……你……你刚才说……”
“国字脸的老先生，对吧？”
“……呼……呼……他……怎么……”
“奚先生，您这样招惹鬼的速度，让我们很难应对。”
“……唔……哈啊……我……”
“奚先生，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不知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花了钱，他本来就该保护我！你们，你们这样看我做什么？啊？我明明花了钱，请你们来除鬼，请你们来保护我，你们做了什么了？！你们根本没派上用场！”
“奚先生，发脾气是无法解决问题的。”
“我……”
“您杀死了他吗？就像您杀死您的母亲那样？”
“没有！不是的！我不是……那个爆炸，真的爆炸，还有钟摆……我下意识……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我根本不知道……可能是撞到，不，不是撞到，是吓到，之前吓到，然后撞头……他就在旁边，我，我只是……我当时拉着他，他让我不要离开他身边的！我就……”
“您拉了他，挡在您身前，是这样吧？”
“……呼……哈啊……哈啊……啊……”
“您母亲的事情呢？”
“意外，那是意外！我查了，我在网上……好几天前，从见鬼开始，我就在枕头下面放刀。网上说要这样，这样可以避邪驱鬼的，我就一直……我听到脚步声了……有人在外面敲门，然后进来……不是我妈！我听到的声音不是我妈的！是一个女人，是一个女人在叫我的名字，叫我的笔名，脚步声也是高跟鞋，是高跟鞋！她进来了……她进来，抓住我了……我……我是下意识，下意识地甩手……我没想到……都是那个女鬼！是她啊！我爸也说了，他和我妈听到了我的声音，听到我在喊救命，我妈才，才会进来……是那个女鬼！是她搞的鬼！！！呼……呼……”
“这么说，她现在到了能发出声音的程度？”
“啊？啊……对，她能……她能……”
“那您需要更加小心了。”
“唔……啊……呼……你们想想办法……你们想想办法，救救我啊……”
“我们还在调查，目前还没有特别的进展。您抄袭的对象，我们还不能完全掌握，网上不同网友整理出来的名单有疏漏和差别。您之前抄袭的时候，没有留下记录吗？”
“没有……没有……”
“那我们只能继续按照这种速度进行调查。”
“我……我现在怎么办？你们，你们能跟我住一块儿吗？保护我！我可以多加钱！不，不是你们和我住一块儿，我住在你们这里可以吗？”
“如果您需要的话，可以在事务所住下。”
2009年1月4日，委托人接到电话，其妻出现精神问题，已经被送入精神病院救治。
2009年1月9日，委托人出现异常。视频文件05320090109.avi。
视频画面十分黑暗，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刘淼正在喊奚荣的名字。
经过了一些调整，画面亮度提升。
画面中，一个男人正在往外走，被刘淼拉住后，仍然不断踏步。
镜头转到了他的正面，能看到他无神的双眼和空洞呆滞的表情。他好像是在梦游。
吴灵出现在镜头中，一伸手，将一张符贴在了男人的额头上。男人停止了动作，几秒种后，眼中渐渐有了焦距。
“我……这什么？怎么……”男人一脸惊恐，斗鸡眼看着额头上的符纸，不敢动。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奚先生？”吴灵发问，揭下了男人额头上的符纸。
男人后退了两步，摸了摸额头，“我不知道……我……我听到了声音，叫声……有人在叫我，是……是我老婆……”他瞪大眼睛，身体瑟瑟发抖，“她在叫我，叫我过去……我不受控制……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奚先生，那个鬼越来越厉害了。这样的情况很不寻常。单纯抄袭恐怕不会有这样的问题。您一定是做了更加过分的事情。”吴灵冷静地分析。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男人表情痛苦，抱头蹲了下来。
2009年1月10日，委托人接到电话，警方通知，其父在拘留所内自杀。陪同委托人前往警局，确认其父死亡方式为吃下衣服，堵住气管，窒息死亡。
当夜，委托人梦到了其父死亡场景。音频文件05320090110.wav。
“……他看到了女鬼……不是自杀，是那个女鬼控制他了……他被迫的，他是被迫的！那个女鬼将衣服往他嘴巴里塞……不停……不停的……啊……呜呜……”
2009年1月12日，委托人接到电话，其妻及其岳父母死亡，前者猝死，目前警方正在调查，后者死因为煤气中毒。
当夜，委托人梦到其岳父母死亡场景。音频文件05320090112.wav。
“是女鬼做的！是她做的！她把他们拖出房间！他们反抗了，但是没用，没用……那个女鬼去开了煤气……她让他们看到了……还有我老婆……电视，客厅电视，放出来……她做的！是她做的！她让他们看……我老婆……我老婆在医院……束缚带……绑在床上……她一直在吓她，她一直在吓她……然后，然后就……就突然……我老婆突然就……”
2009年1月13日，委托人发布公告，承认其抄袭行为，删除网络上所有作品，申请召回所有出版物，已签订或正在进行影视改编的作品将解除合约。

第504章 编号053-冤魂不散（六）
2009年1月14日，与委托人沟通。音频文件05320090114.wav。
“奚先生，您要继续委托的内容？”
“是，我要查出来到底是谁！”
“好的。”
2009年1月17日，确认委托人身边的女鬼已经消失。
2009年1月29日，排查确定女鬼身份。陈时檍，女，出生于1981年7月23日，死于2008年7月5日，死因为心力衰竭，此前无就医记录，无医保社保记录，无长期工作记录，打零工为生。尸体被发现时，已发生腐烂迹象。据调查，委托人曾于第一本创作的作品《我的调查笔记》中抄袭陈时檍的372篇日记，所抄袭的陈时檍叙述及描写内容悉数用在其笔下反面角色陈檍上，篡改并扭曲其中大部分内容。委托人抄袭行为被揭发后，拒不承认，并有怂恿粉丝攻击被抄袭者的行为，陈时檍记录日记的博客被委托人粉丝刷评论谩骂，最终导致博客关闭，内容删除。
附：网友整理的事件经过和抄袭对比；陈时檍日记博客修复后的部分内容；陈时檍死亡报告。
2009年1月30日，联系委托人，说明情况。音频文件05320090130.wav。
“您好，奚先生。”
“你们查到了？”
“是的，就是这位陈小姐。她已经去世，目前尸体葬在公墓中。”
“就是她！果然是她！就是这张脸！”
“那么，我们现在已经完成委托内容了。”
“等等，等一下，我还有委托。”
“您还有什么委托？”
“她这样，你们有办法吗？”
“您的意思是……”
“你们没办法，怎么说……就跟小说里写的那样，囚禁她灵魂，折磨她灵魂吗？”
“奚先生，她已经消失了。”
“你说得倒是轻松！我家里人都死光了啊！我还赔了那么多钱，我名声都完蛋了！你知道召回实体书、和影视公司解约需要花费我多少钱吗？”
“这并不在我们的工作范围。”
“你们要多少钱？我还是有钱的，只要你们解决她！你们不是很厉害吗？听说你们很有手段，找到了目标，还不能解决吗？”
“我们已经做到了所有能做的事情。您刚才说的不在我们的业务范围。”
“行，你们不干就不干吧。”
……
“头儿，他看来要作死啊。”
“嗯，他作死和我们没什么关系。”
“那这事情就结束了？”
“稍微盯着点，不要让陈时檍将事情闹大了。”
2009年1月31日，结束委托。
2009年2月3日，据新闻报道，《我的调查笔记》电视剧制作公司与原作者奚荣的解约未达成一致，该电视剧将如期上映。附：新闻剪报。
2009年2月5日，该电视剧制作公司星氏传媒公司遭到不明人士恶意攻击，公司大门损毁，公司总裁受伤住院。附：新闻剪报编号05320090205。
2009年2月8日，该电视剧制作组在宣传活动中遭到几位ANTI粉泼粪攻击，主创人员受伤，正在入院接受治疗。几位ANTI粉已遭警方逮捕。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
附：新闻剪报编号05320090208；
现场活动视频文件05320090208.avi。
在视频中，能看到几个激动冲上前台的女子身上有明显的阴气，但她们是活人。在她们背后五米多远的位置，有一个真正的女鬼正阴森瞪视着舞台上的人。
场面混乱。
舞台上有人摔倒，有艺术造型的灯被撞倒，出现电火花。
惨叫、惊叫和呼喊声不断。
画面结束。
2009年2月9日，该电视剧编剧组成员在聚会途中发生车祸，已有一人死亡，三人受重伤，目前正在医院接受治疗。据当时监控显示，在车辆行驶过程中，道路上突然窜出一位成年男子，车辆为避开该男子，发生车祸。
附：新闻剪报；
道路监控视频文件05320090209.avi。
视频画面慢放，在那个突然窜出的男人身上，能看到明显的阴气痕迹，但这个男人并非鬼。在他身后，有一个女人的身影显现。
那个男人义无反顾地冲入车道，挡在了车辆面前，在车辆转向，撞上旁边护栏，发生侧翻后，才慢吞吞离开了车道，迅速离开。
旁边的行人都在围观事故，并未阻拦这个男人的去向。那个女鬼也很快就消失了。
画面结束。
2009年2月13日，《我的调查笔记》原出版社发生火灾，造成三死十七伤。经调查，确认为人为纵火。嫌疑人为出版社一位中层领导，据幸存者称，该女子在中午午休后，提着食用油油桶进入办公室，并称家中食用油使用完，顺便购买。在行至其办公室途中，松手将油桶摔落，假意打扫。趁无人注意，该女子点燃打火机，将地面的油引燃，导致火灾。逃生过程中，该女子并未逃跑，有自杀嫌疑。案件详情正在调查中。
附：新闻剪报编号05320090213；
出版社办公室监控录像视屏文件05320090213.avi。
视频中，一个女人从外面进入，周围办公室的工作人员都在和她说话。她手上提了一桶食用油，面色如常地和那些工作人员说话。在她身后，有个旁人无法看见的女鬼亦步亦趋地跟着。
女人忽然好似手滑，油桶摔在地上，盖子直接脱落，所有的油都倒在了地上。办公室里面混乱起来。女人主动拿了旁边的拖把拖地，将油推开。在众人帮忙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拿出了打火机，点燃打火机扔在地上，地面燃烧起来熊熊火焰。旁边办公桌区域被火焰蔓延，办公桌上的电脑发生短路现象，燃烧起来。
女人站在火海中，被逃跑的人撞倒，她也无动于衷，趴在火海中，等着自己被烧死。
女鬼消失在火焰中。
画面结束。
2009年2月17日，调查到死于奚荣家中的大师身份为郑秋博，实行招魂。视频文件05320090217.avi。
画面中，吴灵坐在事务所的沙发上。
茶几上摆放了一块八卦罗盘，但似乎和影视剧中出现的罗盘有所不同。它是黑底的，仔细看才发现，这黑是黑中透红，红得发黑。中间的符号也不是阴阳双生的符号，而是一个墨黑色的圆，比周围的颜色更黑。上面刻画着金色纹路，像是字，又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
吴灵手燃一炷香，默念了什么，将香放在了罗盘中央。没有任何支撑，这根细香稳稳站立在了罗盘中央。

第505章 编号053-冤魂不散（七）
香烟袅袅，在空中构成了一个平行于罗盘的烟雾罗盘。
吴灵用茶几上的小刀在手指上戳了一下，手指悬在细香之上，血珠正好落在细香上。细香纹丝不动，但那些烟雾隐隐透出了粉色。随着血珠越落越多，那烟雾成了赤红，又转成了和罗盘表面一样的黑色。
罗盘震动了一下，上头的烟雾开始旋转，但不是一个整体往一个方向旋转，而是每一圈文字各自转动。
吴灵的身体开始颤抖。
整个时间持续了三分多钟，细香燃烧尽，烟雾构成的罗盘随着细香燃烧而下降，最终和下面的实体罗盘重叠在一起，融合为一体。
叩叩。
敲门声响起。
刘淼去开了门。
镜头正对着事务所的大门。门外是个老者，国字脸，面容严肃，不怒自威，看起来就是个不好相与的人。准确来说，他应该是在生前是个不好相与的人，现在可能是个不好相与的鬼。
“郑先生，请进。”刘淼侧身让开路，请这位老先生进来。
老先生走进来，看看茶几上的罗盘，再看看吴灵和镜头，在吴灵的对面坐下。落座后，他就盯着站在对面沙发后的叶青看。刘淼站到了叶青的旁边，老先生的目光就又落在了刘淼身上。
“郑先生，我们请您来是想要确认一下，那位陈时檍小姐的状态和目的。”
“陈时檍？”老先生粗重的眉毛扬了扬。
“是的，跟随奚荣的女鬼身份是陈时檍。她在去年七月份的时候去世了。之前被奚荣抄袭了日记，还将内容做了大幅度的修改，歪曲丑化她的形象。”吴灵将一旁放着的档案推到了老先生面前。
老先生虽然是个鬼，但行动自若，拿起档案看了后，摇摇头，“那不是陈时檍。”
青叶的三人都有小动作，似是意外。
老先生将档案放在茶几上，指了其中一行，“那只鬼是她。”
“陈时楠？陈时檍的双胞胎妹妹？她死的时候才十二岁！”刘淼瞄了一眼，脱口问道。
“没错，双胞胎妹妹。”老先生叹了口气，“日记也不是陈时檍的，是陈时楠的，是她生时的日记。在她死后，她姐姐陈时檍将她的日记整理，发布到网上，不过没有发完，就遇到了那样的事情。”
“这么说，陈时楠是要为自己和姐姐报仇？”吴灵问道。
“是这样。你们不来找我，我也要找你们的。那只鬼已经有些控制不住了。”老先生皱眉。
“能说一下具体的情况吗？”吴灵问。
老先生沉吟着，“我被奚荣害死的时候，并不是特别怨恨，也未曾想过要因此害他。即使他面对警察和你们的时候说了谎话，这都是人之常情。我看到那只鬼的时候，想要将她消灭的，可惜道行尚浅，无力消灭她。我就转而想着要压制她，逐步感化她，劝她自己去投胎。她是有神志的，还很聪慧。她跟我说了她的经历。”
老先生顿了顿，有些感慨地说道：“你们也查到了，她十二岁就死了。她和陈时檍是双胞胎，同样年纪，比陈时檍要晚几分钟出生而已。性格上她更像是姐姐，孝顺父母，照顾姐姐。五岁的时候，就为了保护陈时檍，被开水烫伤，身上留了疤痕。十二岁的时候，他们一家在旅行过程中遭遇地震。她是当时唯一清醒的人，安置好家人后，带着伤，走了两个多小时，找到了救援。因为她的及时求救，给救援队指引了方向，她的父母和姐姐都活了下来，她自己却成了家中唯一重伤不治身亡的人。”
青叶的三人都未开口打断老先生的话。
“我本来对她的叙述是抱有怀疑的，但她不像是撒谎。你们查证的资料也证明了这一点。她的父母和姐姐也都感念她，记挂她，她在死后化成了守护灵，身体随着姐姐一起长大。我是发现了这一点，才暂时相信了她的一面之词。之后她的叙述就和奚荣有关。奚荣抄袭了她的日记。她的日记内容从五六岁到十二岁，那些美好的内容被奚荣冠在了女主角的身上，但她的家庭情况、家人的身份、她记录到的那些丑恶的事情，都落到了一个和姐姐名字相似的角色身上，奚荣还将其他抄袭来的……用她的话来说，是一些反派配角的内容加在她和她家人身上，让他们遭受读者唾骂。”老先生又发出了叹息，“陈时檍曾经联系过奚荣，退而求其次，请求他即使抄袭了日记内容，也不要进行篡改，并给陈时楠一个好的归宿，不是如现实那样停留在十二岁。奚荣拒绝了，还讥讽了陈时檍。陈时檍默默忍受，不敢告诉家人。但是……”
老先生停住了叙述。
“但是什么？”吴灵问道。
“但是，有读者找上了门。有读者，找上了陈家，侮辱她们的父母，砸玻璃、破粪水，甚至有过纵火行为，还破坏了他们的自行车。她们的父母死于车祸，对吧？”老先生指了档案中的另一行，“车祸就是那样发生的。”
“这点，是陈时楠所说的？”吴灵问。
“是。”老先生点头，“应该不是撒谎。她还说了陈时檍的死亡……陈时檍是病死的，在病死前，她就患了抑郁症，十分自责痛苦。她无法像是正常人一样生活。陈时楠当时虽然是家人的守护灵，可力量太薄弱，无法做一些实际的事情。她顶多是查到了奚荣和他当时的出版社促成了网上的闹剧，怂恿撺掇粉丝攻击被抄袭的作者。事实上，受到暴力攻击的不止他们家。只能说，他们家是最不幸的，出现了伤亡。陈时楠之后就一直守着陈时檍，直到陈时檍死亡。我想……”
老先生忽然陷入了一种长久的沉默。
吴灵没出声打断。
老先生脸上有明显的思索表情，半晌，他才说道：“应该是陈时檍的死亡，最后一个亲人的死亡，让陈时楠从守护灵变成了鬼。这种事情，很少见。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守护灵变成恶灵，之前也从未听说过有守护灵变成恶灵的事例。”
“即使成了鬼，因为奚荣的作品，她能做到的事情也十分有限。”吴灵说道。
“是的。她很聪明，一点点蚕食奚荣作品对她的影响。”
“从破坏奚荣的心理防线，让奚荣自己不断犯错，败坏名声开始。”吴灵紧接着说道。
老先生突然深深扫视了青叶的三人，“我有听说过你们的名字。”

第506章 编号053-冤魂不散（八）
青叶的三人对老先生的话都没什么表示。
老先生自顾自说了下去：“如果奚荣听了你们的建议，早些将这件事解决，死的大概只是他一个人。现在的情况已经有些失控，陈时楠的怒火和怨气不是杀了奚荣一个人就能平息的了。”
“陈时楠现在在哪里？”吴灵问道。
“我不知道。”老先生摇摇头，“奚荣之前找了人将陈时檍的骨灰偷了出来，要做些法术。”
“然后呢？”吴灵追问。
“失败了。陈时檍的魂魄早就去投胎了。那个人的实力可不够将人从地府抓回来。”老先生说道，“不过，奚荣信了他的话，还在沾沾自喜。其他人的死伤也没被他放在心上。”
“接下来，差不多该是他了吧？”吴灵问。
“我不知道。我现在已经不知道陈时楠的去向了。”老先生露出了一丝疲态。
吴灵微微垂头，好像看了眼罗盘。
罗盘内的香灰不知何时已经减少了大半。
“你们要尽快找到她，我不知道她接下来还会做出多少事情，害死多少人。必须要阻止她。”
老先生说一句话的功夫，罗盘中央的香灰好似被无形的风吹散，不知不觉地消失了。老先生的身影随之消失在了沙发上。
一直没吭声的叶青和刘淼这会儿像是突然松懈下来，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吴灵拂过罗盘，将它擦拭干净。
“接下来要怎么找陈时楠？”吴灵抬头看向叶青。
叶青却是看向了刘淼。
“呃，直接我去找奚荣吗？”刘淼挠挠头。
“那就全靠你了，呆子。”吴灵拿起了罗盘，往室内走去。
刘淼唉声叹气，“哎，接近奚荣有些难啊。”
画面中止。
2009年2月20日，联系到了奚荣。音频文件05320090220.wav。
“您好，奚先生，好久不见了。”
“嗯。你们还有什么事情？我现在请了一位厉害的大师，不用你们来帮忙了。不过，你们要是有什么其他手段……”
“奚先生。”
“什么？……什么，这什么……啊！这是什么，怎么回事！啊啊！放开我，放开我！快救我，救我！你们快救我！哇啊！”
“奚荣……奚荣……”
“奚荣……”
“奚荣……”
“啊啊啊啊啊啊！放开我！别过来！救……”
2009年2月20日，终结调查。
……
我听着奚荣最后的惨叫声，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只有音频文件，没有视频，我听到的声音中除了吴灵、奚荣和刘淼，还有许多人的叫声，那些人叫着奚荣的名字，但声音都是我陌生的，我从未听到过。奚荣叫声中的凄厉没丝毫作假，是真的吓到了极点。
我将音频又听了一边，仍然不懂发生了什么。
想了半天，我还是给古陌打了电话过去询问。
古陌没接电话。我心头一跳，等电话自动挂了，连忙又拨了一遍。这次是南宫耀接了电话。
“是我，林奇。古陌没事吧？”我急忙问道。
南宫耀笑了一声，“没事，他游戏抽不出空。”
其实不用南宫耀说，我已经听到了那边的游戏声音。我松了口气。
“你有什么事情要问？”南宫耀主动问道。
我有些尴尬。每次打电话都是来请教问题，而且问的问题都似乎有些幼稚无聊。但除了古陌和南宫耀，我也没人可以问了。
我将那个事件说了，问南宫耀那段音频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哦，那个啊……”南宫耀沉吟了一会儿，“刘淼的能力有些特别。”
我精神一振，“他的能力是什么？”这点我之前就好奇了。
“你不会想要知道的。”南宫耀忽然给了我这么一个回答。
我一口气差点儿憋住了，“为什么？他的能力……我上次好像看到了刘淼他杀死沈晴的过程……那时候……”我回忆起了沈晴身上出现的手，那些手将沈晴撕成了碎片。刘淼的能力就是召唤出一些手？或者说，是地府的什么东西？
我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又说道：“我将来救刘淼的时候，也会看到的吧？你现在瞒着我，我以后也会知道。到时候还可能突然措手不及，救刘淼的时候要是因此发生什么意外……”
我不是在威胁南宫耀，而是说实话。
之前两次救古陌和南宫耀，我都有些措手不及。说实话，我觉得自己没起到多大的作用，将那些情况归类为“灵光一闪”比较恰当。但谁知道这种灵光一闪能不能次次奏效呢？要是我能更强，我能掌握更多的情况，救青叶的时候也更有把握。
电话那头的游戏音乐和音效都消失了。
南宫耀开口道：“其实，我和古陌都不是很清楚刘淼的能力。只知道，他有时候能轻而易举地杀死活人和鬼魂。”
“什么？”我惊讶地脱口而出。
什么叫能轻而易举地杀死活人和鬼魂？
叶青也就是能一拳将鬼魂打得魂飞魄散罢了，对活人没什么影响力。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叶青知道他能力的具体内容，吴灵也知道一些，我们两个并不是很清楚。”南宫耀说道，“我们五个人中，叶青对我们每个人都很了解，但我们彼此之间都有秘密。我想，你应该能理解吧？有些事情，就是同伴也不能知道，不然，很可能会发生不好的事情。我们也不会询问这些秘密。”
我有些迷糊，“你们都是同伴，而且算是过命的交情了。为什么……”
“你也看到了，我们五个都出了意外。如果联系太紧密，杀死我们的人又心怀恶意，抱着目的而来，很可能会借此将我们一网打尽。即使我们能信任彼此，这世界上还存在着很多无法抗衡的力量。”南宫耀和我解释道。
南宫耀说的在情在理，可我总觉得他是刻意在隐瞒我。他们两个不愿意说，我又不能对他们刑讯逼供。
真如陈逸涵所说，青叶的人瞒了我们事情。
我感觉不舒服，一下子沉默下来。我和青叶的人打交道本来就没多圆滑，现在这情况，我更是无法跟南宫耀虚以委蛇。
“林奇。”南宫耀忽然叫了我一声。
我没应，但也没挂断电话。
“很抱歉，不能将所有的事情告诉你。有些事情，我们自己都不愿意提起，并且衷心希望永远也不用再提起。”
我保持着沉默。
“我常常想，如果能忘记那些事情就好了。叶青……和我相反，他会记住所有发生的事情，努力去改变自己的命运，拯救对自己来说重要的人。这大概也是我们能对他坦白我们所有一切的原因。他……能背负起我们所有的事情。尽管，从年龄来说，他是我们中最小的。”南宫耀说到此，问道：“林奇，你愿意背负我们的一切吗？”
我张了张嘴巴，发现自己无法回答南宫耀这个沉重的问题。

第507章 承担者
叶青的那种勇气是我所没有的。说实话，我只要想象一下叶青的遭遇，就觉得恐怖。换我是叶青，我大概已经放弃了。可能像古陌之前担心的，成了恶鬼、厉鬼，根本无法保持理智，更不可能想出办法拯救死去的家人朋友。
我做不到叶青能做到的事情，对南宫耀的问题我无法给出肯定的答复。
一下子，我失去了继续追问的动力。我甚至有些害怕我刚才所问问题的答案。
“你不需要想那么多，按照你的意愿去做就行了。这个世界，也只有叶青一个人能支撑那么久吧。”南宫耀平和地说道，安慰了我，结束了这次通话。
我隔天去单位的时候，心情还很沉重，被瘦子询问了，我也只是将“冤魂不散”的事件讲了。
郭玉洁倒是记得奚荣，提起奚荣还很气愤，只不过，听说了奚荣的死亡过程，她还有些讶异。
“我只知道有个诅咒之类的说法，一提到抄袭，就有人祝福抄袭者成为第二个奚荣。以前看科普，还真觉得奚荣像是受到了诅咒，结局太惨了。”郭玉洁说道。
“这样说来，刘淼的能力是能杀死活人和鬼魂？”陈晓丘很轻易就捕捉到了关键。
我有些支吾。
刘淼的能力到底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楚。要谈到南宫耀和古陌，这事情就有些尴尬了。瘦子一定会是愤慨的那一个，其他人大概会和我一样心里膈应。可不得不承认，对南宫耀的话，我心里是认为有道理的，我自己无从反驳。
陈晓丘盯着我看，瘦子他们也看过来。
“奇哥，到底怎么回事？”瘦子直接问道。
我叹气，只能将自己的推测说出来。
“这样的话，他的能力或许和你一样不太稳定。”陈晓丘的注意力还在刘淼的能力上面。
“那岂不是很危险？”被陈晓丘一带，胖子和郭玉洁也关注起刘淼的能力了。
他们和我最初想的一样。一个能轻易杀死活人和鬼魂的能力，毫无疑问，是十分危险的。要是刘淼还无法很好控制自己的能力，结果一定很可怕。
瘦子冷哼一声，问道：“古陌和南宫耀那两个家伙是不是不肯说实话啊？”
我怔了怔。
陈晓丘他们看看瘦子，又看向我。
“他们恐怕是真的不知道。当然，他们也瞒了一些事情。他们自己的能力都没跟我们详细介绍过。”我无奈说道。
“躲躲藏藏的。他们不是还都要靠奇哥来救吗？”瘦子很不满。
“这也不代表他们要将所有的事情告诉林奇。”陈晓丘帮着青叶的人说话。
瘦子差点儿气歪了鼻子。
陈晓丘不理瘦子，继续说道：“我小叔回警局后，从上面那里听到了一些事情。”
我们四个立刻炯炯有神地注视陈晓丘，她显然是要说一些内幕消息了。
“玄青真人所属的专家库，密级很微妙，采取行动的主动权其实是掌握在他们这些专家手中的。”陈晓丘缓缓道来。
她开头说的情况属于我们都能想通的一些基础性内容。
就如同奚荣被人所骗，以为陈时檍的灵魂被囚禁折磨，他大仇得报了一样。如果完全不了解灵异方面的知识，那些“专家”要糊弄普通人，简直是易如反掌。甚至不用那些专家，这么多年来，被神神叨叨的骗子讹诈钱财的普通人都不在少数。
国家是从何时开始了有了这么个特别的专家库，陈逸涵没听说，只知道这个专家库经历过两次失败的变革。
头一次变革，是上面有人想要完全掌控这些“专家”，不再让这些“专家”无组织无纪律，潇洒自由地随心所欲，遭到了“专家”们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的对待。让我们意外的是，那两种态度一种是支持，一种是无所谓，并不是反对。结果则不出我们意料，比较悲剧。那些持有支持意见的“专家”们，想要借这个机会，获得更多世俗上的权利地位和金钱，或是真的有心，想让他们这群人从阴影走向光明，光明正大出现在人前。不管目的为何，他们倒是尽心尽责，还给上面的领导们做了讲解、科普。但就是因为这些课程，让事情出了变故。这似乎是一种玄妙的自然秩序。知情者必被卷入相关的事件中，就如那些沾了灵异的人都不得好死一样，惨遭意外。
据陈逸涵所指，那期间正好是内战的战乱动荡之时，也就是说，很有可能是因为部分“专家”的科普讲座，导致了战争的爆发。
“真的假的啊？”瘦子完全不信。
“这应该算是导火索吧？我记得那段历史上，的确是因为最高领导人突然暴毙，然后引发了一系列问题。”胖子说道。
按照历史教科书所写，当时的社会矛盾已经激化到了随时可能爆发战争的程度，正巧碰上最高领导人死亡，两派政见不同的人发生了冲突，最终以武力解决问题。
“真的假的我也不知道，只是有这么个说法。再后来的第二次变革就是想要选出专业人士来管理专业人士。”陈晓丘接着说道。
有了一次失败的变革，后来的领导人们就想了其他策略。但很可惜，这个策略也以失败告终。两任的专家库管理者都死得极为凄惨，也极其早，几乎是在刚被任命，就出了意外。
“一个连带着徒子徒孙都被活生生剁成肉泥，另一个是全家人被活活烧死，所有死者还都魂飞魄散了。”陈晓丘说道。
瘦子搓搓手臂，缩头缩脑的，好像已经想象了那两幅场景，还被吓得不轻。
郭玉洁和胖子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他们，就是背负了其他人的……”我喃喃道。
“应该是这样。”陈晓丘点头。
“这样的话，叶青居然没在第一时间死掉？”胖子惊奇。
“那应该说，叶青是他们五个中最强的。”陈晓丘说道，“可能还不止五个，还要加上玄青真人。”
那叶青也该是所有人中最凄惨的。我心里想着。见识到了家人的死亡，从小就成了孤儿，后来还要背负同伴的人生，无力阻止同伴们的死亡。叶青在那间凄冷阴暗的事务所内守候着，还将一切赌注压在了我身上……我突然感觉到了沉重的压力。
陈晓丘对我说道：“既然他们不想告诉你，你也没必要去追根问底。要是那些说法都是真的，这样反而会害了你。”
我点点头，又苦笑道：“那我之前就不该将我的能力全都告诉你们。你们可能……”
瘦子拍了我一下，“别傻了奇哥，我们早就是一条船上的倒霉蛋了。再说了，你要全自己憋着，我怀疑你都撑不到今天。”
瘦子不是看扁我，而是真没说错。
要是我一直憋着，可能我早就发疯了。有他们来分担，我心理上的确是轻松了一些。
“而且，叶青的打算本来就是我们几个来承受这一切吧。”陈晓丘说道。

第508章 除夕
陈晓丘说的不无道理。
叶青能为了保护陈晓丘出手警告庆州制造局的人，还将我们放到了一起，之前处理灵异事件的时候，也没避开瘦子他们，想来就是这个意思了。最重要的是，胖子都开了阴阳眼，他们四个应该都有些天赋的，都被老天爷打上了标签。
我们聊着这些有的没的，分析完了青叶的意思，就又开始过去的摸鱼行为。
年节将至，我们的工作变得悠闲了。不光是我们，任何工作狗这个时间段都无心工作。要是有假期，那肯定早早就请假走人了，和春节假期连着一块儿放一个大假，那才过瘾。
很遗憾，我们几个都没假期，只能在办公室摸鱼。
这摸鱼还摸得有些没意思。网络上都没什么新鲜事，春运、春晚年复一年地在这个时节占据所有的头版头条，全世界似乎都变得特别祥和，那些网络搬运工这会儿搬运外媒的新闻，也在讲我国的春节、国人在外国如何过春节、外国人如何参加到春节中来……就好像西方圣诞节，全世界也都变得特别太平和谐。
我的祖父母、外祖父母都早已过世了，父母都是独生子女，没有兄弟姐妹。我们家过年的时候，就显得冷清。不过，这种事情，小时候会觉得少了压岁钱，长大后看别人走亲访友各种疲惫，就又感觉轻松了。
我过年大多空着，他们四个互相看看行程，决定年初五一块儿出来吃饭。
拆迁办的年夜饭定在了这周末，是老领导自己出钱请所有人吃饭。饭店不算大，菜色很朴实，没有那种一个超大盘子，食物就放在中间一个小圈里的情况，厨师手艺很好，食材也超级新鲜。老领导不喜欢搞敬酒那套虚的，大家只管吃就好。他就像是家中做饭的妈妈，看到家里人大快朵颐，就心满意足。我们所有人都吃得肚子浑圆，也是心满意足。
“还没过年，我就要胖三斤了。”郭玉洁摸着肚子抱怨了一句。
我们这桌的人都哈哈笑。有两个女同事对郭玉洁羡慕嫉妒恨。郭玉洁一点儿都不胖，她所说的过年胖三斤的样子，我是想象不出来。倒是旁边的胖子，两次住院，就胖了不止三斤了。这其中，还可能有恋爱的缘故。
老领导毕竟上了年纪，我们这些同事之间的关系也没有到彼此都亲如兄弟姐妹的程度，八点多的时候，饭局就结束了。
回家后，我睡了个好觉。要过年了，我也不想要看青叶的档案添堵。接下来几天，我都是一种悠闲到无所事事的情况。
时间过得特别慢，除夕夜在不知道多少人的期盼中终于到来。
“新年快乐！”妹妹举着饮料，大声祝福。
我们一家人碰杯。
“新年快乐！”
“祝芸芸考上好大学！”妈妈笑着说道。
“肯定的！”妹妹昂着脸，笑得见牙不见眼。她伸手推推我，“哥哥呢？”
“祝你哥哥工作顺利，升职加薪！”妈妈说道。
“祝你们身体健康！”我和爸妈碰杯。
“怎么只有工作啊？还有我嫂嫂呢！”妹妹笑嘻嘻地说道，“他们不说，那我祝哥哥今年能给我添个嫂嫂！”
我戳戳她的额头，“你管好你自己吧。”
“什么呀！我是祝福你啊。”妹妹搓搓额头。
爸妈在旁笑看着。
“来来来，吃菜吃菜。”妈妈招呼我们。
年夜饭很丰盛，是我们四个一块儿挤在厨房里做的。厨房当时被我们四个塞得满满当当。
“哥，你吃菜啊。”妹妹给我夹了个肉圆。
我看了眼妹妹贼笑的表情，咬了一口肉圆，果然尝到了一股芥末味道。我面不改色，将肉圆吃掉了。
妹妹有些纳闷，咬着筷子，看看我，再看看肉圆，有些迟疑不定。
妈妈正要吃肉圆，被妹妹拦了。
“哦，你要吃不是碗里还有吗？”妈妈有些奇怪，但还是将肉圆让给了妹妹，又要去夹。
“哎哎，这个我也要！”妹妹差点儿跳起来，“今天的肉圆我全包了！”说着，她一脸纠结地将两个肉圆分别咬了一口。
我噗嗤一声笑了，又呛得咳嗽起来。
妹妹这才反应过来，“你刚才是忍着！我没夹错啊！”
妈妈还有些回不过神，“你们兄妹两个搞什么呢？”
“肯定是做肉圆的时候，芸芸放了什么东西。”爸爸没当回事，夹了肉圆吃了。
“放了芥末。”我喝了两口饮料，盖过了那股味道。
妹妹在桌子下面踢我的小腿，“我就说我不会弄错的，那个我特地捏扁了一块。”
“你这也太蹩脚了。”我不以为然，将剩下的半个肉圆也吃了。
妹妹加进肉圆里的芥末并不多，只是味道有些奇怪。
“你就想着作弄你哥哥。”妈妈嗔怪了一句。
妹妹撒娇，振振有词我是怎么欺负她的，又被妈妈念叨。
说实话，我们兄妹两个，妈妈更偏向我，而不是年纪小的妹妹。用妈妈的话来说，妹妹是我要的，不是她和老爸想要的。当时是我想要弟弟妹妹，他们才决定再生一个。我都不记得自己提过这种要求。但既然老妈这么说了，老爸没反对，我就当是有这么回事，借这事情也没少戏谑调侃妹妹。
家里面的年夜饭因为我们说说笑笑，足足吃了两个多钟头。吃完饭，我们又是一家人一起挤在厨房洗碗，听着客厅里电视机的声响，人虽少，但仍然感觉十分热闹。
“现在过年没烟火放了，不然这会儿你们有的玩了。”爸爸说了一句。
妈妈斜了他一眼，“是你想着玩吧？不放烟花也挺好，安全点。以前人家放烟花，差点儿掉到我们家阳台烧起来，太危险了。”
我不记得这事情，妹妹缠着妈妈问怎么回事。
妹妹记事以来，应该就开始禁燃烟花了，所以对这些一无所知。她印象中的春节就是那么安静。
妈妈回忆着说道：“是以前那种长条的烟花，拿在手上放的，窜老高，跟炮弹一样。也不知道是楼下谁，对着人家窗户放，别人家窗关着还好，就是砸到玻璃。不过也有人被砸了玻璃，直接开窗就骂。下面人还笑呢。然后有一发，就落我们家阳台了。”
“哎呀！”妹妹叫了一声。
“没落阳台，是落在外面的花架子上面，差点儿把花架子给炸掉了。”爸爸纠正。
“反正是差点儿出事情。”妈妈抢过了话头，坚定说道，“所以我说，禁了才好呢，太危险了。”

第509章 夜色正浓（一）
妹妹对自己放烟花的兴趣不是很大。我记得也就初三的时候，她们班级吃散伙饭，班中女生们想要玩仙女棒，目的却是拍照。她们几个小女生还很认真地找了夜景地点，买了新衣服和一堆仙女棒，拍摄的时候各种摆造型、取景，事后还花了不少时间P图。那些照片我看了，P图P得我都认不出来人，仙女棒的烟花也绚丽无比，和实物完全不同。妹妹那时候的兴头很足，还嫌弃我的身材不好，手也不好看，不能当道具出境。最后她们是让个高个的女生伸手当道具，每个人都和那个女生拍照了，那只手最后也被P得“面目全非”。
我想到这些，顺口问了妹妹她初中同学的事情。
“还有联系啊，高三了都在复习，才没一起玩。我们说好了，考完了要再拍一组那样的照片，大学毕业的时候也要拍一组一幕样的。”妹妹很兴奋地说道。
“你高考完，我们家要怎么庆祝啊？”妈妈被转移话题，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你哥那会儿就一起出去吃了顿饭，他自己跟同学跑去旅游了。”
“我也想要去旅游……”妹妹抱住了妈妈的手臂，讨好地笑笑。
“行了啊你。小孩子肯定不乐意跟我们出去玩。让他们自己玩去吧。”爸爸说了妈妈一句。
“我们可以一起去旅游啊，全家一起旅游。”妹妹连忙说道。
妈妈开始考虑去哪儿旅游，和妹妹商量起来。
我和老爸坐在沙发上看春晚。这几年因为技术革新，春晚都像是特效大片，我看着有趣，老爸觉得有些太过刺激，内容变得没内涵了。
电视机的声音、妈妈和妹妹的说话声、我和老爸有一搭没一搭地点评节目……
我的手机就在口袋里，之前群发了祝福的短信，这会儿也经常响起短信音。
我看到了之前发给南宫耀和古陌的祝福。南宫耀没手机，直接用古陌的号回复，内容很传统，都是些吉祥如意的话。古陌则是回了简单的“新年快乐”四字。
我忽然想到了青叶灵异事务所。事务所内……现在叶青一个人在事务所内吧？事务所那阴暗冷清的场景浮现在我的脑海中。那样的地方和除夕一词格格不入。
我迟疑了一会儿，给古陌的手机发去消息，问他们现在在哪里。
回答不出我意料，两人还在酒店的套房。
我有些出神看着手机屏幕。
“怎么了？”老爸问了我一句。
我看看时间，站起来说道：“我有点儿事，出去一下。”
妹妹吓了一跳，“这个时侯有事？”
妈妈很担忧地望向我，“出什么事情了？”
“没什么，就是一个朋友……我去看看，很快就回来了。”我笑笑。
爸爸看看我，摆摆手，“去吧去吧。”
妈妈欲言又止。
毕竟是除夕夜，大晚上我突然要出去，是有些奇怪。
妹妹嘀咕：“哥，不会是女朋友吧？”
“当然不是。”我满头黑线，揉了揉妹妹的脑袋，披上外套就出去了。
室外，能看到家家灯火通明，马路上冷冷清清。
我哈了口气，快步走出了小区。
我觉得自己现在的行为有些傻，可是，只是想想叶青一个人呆在清冷的事务所，我就觉得没法在温暖的家中坐下去。
叶青或许已经习惯了那种清冷。他早就失去了家人，又亲眼看着一个个伙伴失踪或死亡。大概，有很多年，他都是一个人这样度过的。
但至少，今年有些不一样吧。
叶青说找到了我是他那时候唯一可以做的事情，他将希望压在了我身上。我也救出了青叶的两个人了。情况已经有些改变了，是在转好了。
叶青不该再那样一个人孤零零呆在事务所……
我加快了脚步，幸好还有公交车在运行，不用我跑到工农六村。下车的时候，我从超市买了两罐啤酒，再去了事务所。
六号楼的楼上楼下宛如两个世界。踏上六楼，就好似进入了另一个空间，和外头除夕夜的喧嚣热闹完全不同。
我打开了事务所的门。
阴冷的风从室内吹出来。
一侧头，我就看到了站在档案柜旁边的叶青。他一如既往，似是在看着窗外。我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其他居民家的温馨聚会吗？
叶青听到了动静，应该是转向了我。
我有些尴尬，举了举手中的啤酒，“我……我想着今天除夕……”
“你是白痴吗？”叶青清冷的声音从室内传来。
我不太高兴。好心好意过来看看他，他却这么说我。古陌和南宫耀都没这么做……我探头看看黑暗的走廊，那扇门并未出现。我没那两人的能力，那扇门不出现，我也没感觉到这里有什么危险。
“只是待一会儿……”我还是厚着脸皮进了事务所。这会儿要走了，才是真的尴尬了。
我坐在了沙发上，自顾自开了啤酒，又有点儿尴尬了，没话找话地说起了拆迁的事情。
“……今年年内，这里的居民应该就会全部搬走。要是没有钉子户，年底就会开始动工……就算有几家谈不拢，已经搬走的楼也会先开始动工。六号楼里面，我们看下来，应该没有哪家会当钉子户，到时候……”这是我最担心的事情。
叶青没有回应我。
我发现这话题实在是不令人愉快。
我喝着啤酒，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南宫耀之前说的事情上了。
“……你知道他们所有人的秘密，知道他们的能力……我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会死吗？……玄青真人在的那个政府专家库，你也待过吧？那里以前好像就因为这个出过事情……”
“你还没有承担的能力和心理准备。”叶青突然说了一句。
听声音，他就在我身后。我没回头，反而是低下了头，看着啤酒罐，一饮而尽后，将易拉罐捏扁了。
“你说得对，我想象不出来那会是怎样的情况。”我叹了声气，转了个话题，“你不能吃东西吧？另一罐我也喝了。”
这让我发现自己买啤酒的行为太傻缺了。
叶青没对此骂我什么。
我开了易拉罐，咕嘟咕嘟又喝了两口，“那其他人呢？知道我们这些事情的其他人呢？他们会怎么样？”
叶青继续沉默。
“我不想碰到你经历的那些事情……我有时候也不知道，如果我碰到那样的事情，会做出什么……可能会被古陌说中，变成个特别麻烦的恶鬼……”我低声说道。
偶尔，我想想古陌的话，觉得还是很有道理的。即使现在的我能自信死后不变成恶鬼，可谁知道我真正死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呢？一个不好，我可能就被古陌说中……
两罐啤酒不足以让我醉倒，只是在青叶灵异事务所这样寂静的环境，我情不自禁生出一种惶惶不安的恐惧感。
在家里面，我想到这里。在这里，我又会想到自己那个温暖的家。
这里，曾经也是那样的吧？至少在青叶的人齐聚的时候，这里的气氛还是轻松的。
我的家会不会也……
我发现自己的手在轻轻颤抖。
这实在不是什么好的联想。
我拿起了空易拉罐，想要立刻离开这个地方，让自己心里面的负能量尽快散去。
“好了，我不打扰你了，我先回去了。对了，新年快乐。”
我正要起身，被叶青按住了肩膀。

第510章 夜色正浓（二）
我转头，依旧没看到叶青的脸，但看他的脖颈曲线，他并非在看我。
按着我的手冰冷，低温传到了我的身上。
我正要出声询问，就听到了外头的动静。
那是有些奇怪的响动，我从未听到过这种声音，像是脚步声，但又不像是人的，也不像是什么动物的。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不是在门外，而是从楼下传来，在楼道里面有些回音。
除了脚步声，我还听到了两声呼吸声，声音沉重响亮，但十分短促。
按着我肩膀的手收了回去。
“今天你住在这儿。”叶青说道。
我紧张问道：“那是什么？”
“是年。”叶青回答。
我目瞪口呆，傻愣愣仰头看叶青，半晌才问道：“你说的年，是我理解的那个年吗？”
叶青嗤笑一声，反身离去。
我跳起来，追在了叶青的身后，“你不是开玩笑吧？年？那个神话里面的年兽？除夕夜吃人的念兽？”
我脑袋有些晕乎乎的，好像酒劲上涌一般。
我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看到有关年兽的传说了。那东西就好似常识，跟什么五爪金龙、玄武朱雀一样，就这么印刻在了脑海中。
但传说是传说啊！
这东西还真有？！
“它……活了多久了？”我有些难以置信。
“没多久。”叶青似是回头了，“它和传说中的年兽已经有些不一样了。”
我不明所以，“不吃人了吗？”
月光从窗外照射进来，被窗户上贴着的玻璃纸阻挡，又被室内的阴暗吞噬，但仍然照亮了叶青的身影，让他的下颌覆盖上了一层朦胧的光。
我看到了叶青的双唇翘起一个有些讥讽意味的弧度。
“吃人，但不是吃人的血肉了。”叶青说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青的只言片语根本无法让我理解外头的年兽是个什么东西。
“你可以将它的行为理解为寄生。”叶青转身，走向了窗户，站在他平时站立的地方，注视窗外，“它会挑选合适的人类，在他们的大脑中寄生，慢慢蚕食宿主的生命力。宿主的身体机能会出现问题，如同正常得病，最后不治身亡。”
叶青忽然转动脖子。
我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了我的身上。
“现在的年更像是一种疾病，而不是妖怪。没人能消灭它。你这种，就是他最喜欢的宿主。”叶青的脸上还有那种讽刺的笑容。
我身上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是……是要有能力的……”
叶青没接话，但等于是默认了我的说法。
我突然想到了古陌和南宫耀的说法，玄青真人也将类似的话挂在嘴边。
“这就是，我们这种人，经常死于非命的原因……之一？”我恍惚问道。
传说中吃人屠村的妖怪被爆竹赶走，现在却摇身一变，成了针对我们这些人的绝症。
我感受到了恶意。要说这恶意从何而来，是老天，是这个世界。这让人更为恐惧。
叶青继续沉默。
“要，要怎么办？”我深呼吸，暂时压下了那种绝望感，让自己的注意力单纯集中在这只年兽上。我有些着急地拿出了手机，“胖子和薛静悦会有危险吧？要怎么防范它？”
“老法子就行了。”
“什么？”我一边播出了电话，一边看向叶青。
“爆竹、红联、红衣……”叶青漫不经心地说着。
电话未接通。我暗骂一声，给胖子发了短信，也不知道他何时能看到。为了以防万一，我还在群里面发了消息。
瘦子立刻大呼小叫。陈晓丘和郭玉洁都在惊讶。
“年兽，那个年兽？”
“比起那只年兽本身，你该小心另一件事情。”叶青突然说了一句。
我看向叶青。
叶青的唇角又有了那种讥讽的笑意。
我再次有了那种从头凉到脚的战栗感。
“是什么？”我战战兢兢地问道。
“它的繁衍方式还遵循传统。当它要开始繁衍，会在除夕这天大量进食，储存能量，再进行类似有丝分裂的生殖。它会将孩子产在人类宿主体内，不用几天，那个人就会变成新的年兽。”叶青说道。
“没有办法……没有办法阻止它吗？”我感到难以置信。
“平时没有任何办法。”叶青很肯定地说道，“但在繁衍的时候，它会重新变成有实体的妖怪。”
我转头看向大门。
“别多想了，你现在没能力杀死它。”叶青轻飘飘地说道。
“就这样了吗？我们……就这样藏起来？”我有些不解。
“白痴，你听不懂我的话吗？”叶青反问道。
我一时不能反应。
“它在繁衍期，会需要大量能量，会如传说一样开始吃人。现在，可没有家家户户放爆竹、贴红联、穿红衣的传统了。”叶青说道。
我一个激灵，差点儿跳起来，“那只年兽现在在繁衍期？”
“看新闻吧。如果明天你看到了大量无头尸体的新闻，那就是它在繁衍了。”叶青说道，“我的建议是，让你的家人朋友逃离这座城市。”
我手脚冰凉。
逃离，说得简单。
可正值春节，火车飞机汽车票都销售一空，要自己开车离开，离开后又去哪儿？酒店都订不到吧？
手机的提示音响个不断，都是群里面的消息。
“我要回去，我家里……我爸妈和妹妹在家里……他们，他们还在家……”我有些失魂落魄地说道。
我家每年会贴春联，但不会特地穿红衣，烟花爆竹现在是完全不放了。
想到叶青说的恐怖场景，我一刻都待不住了。
即使叶青说我现在杀不死那只年兽，我也无法傻坐在这儿等待看明天的新闻报道。
“你现在出去是找死。”叶青冷冷说道。
“那我也没办法在这儿待下去！”我吼了一声。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后悔还是庆幸。
要是今天没来事务所，没见到叶青，我现在还在家中，和父母妹妹温馨守岁，但同样的，要是我不来，我都不知道那样的怪物出现在了民庆市，出现在了我身边。
“你呆在他们身边，只会将年引过去。”叶青说道。
我哑然，脑袋一片空白。
“让他们换上红衣服，所有门窗上都贴上红纸。”叶青又说道。
我急忙打电话回去。妹妹接的电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一些，不要吓到他们。
“哥，你搞什么鬼呢？”妹妹不太理解。
“你照做就是了。这是……这是一种祈福的办法，能保佑今年好运。”我随口胡诌。
妹妹很显然不是那种喜欢随手转发锦鲤的人，也不信什么祈福的办法。
我只能叫她把电话给妈妈，我妈这个退休在家的中年妇女还是很信这些的，只要不花钱，她都会做一做。
老妈果然是一口答应。家中的年货买了很多，还有各种赠品的对联、红包，要贴满并不难。
我松了口气，含糊说了晚上不回来的事情，挂了电话，又在群里跟其他人说了。
瘦子发了个哭丧脸的表情，“怎么办？我红衣服还是几年前的，都穿不下了啊！”
“挤一挤，勉强穿一穿吧。”郭玉洁聊胜于地出主意。
陈晓丘突然发了个消息，“我小叔那里刚接到报案，一户人家出现了死者。被害者在家上厕所的功夫，被人砍头，而且头颅不见了。”

第511章 夜色正浓（三）
陈晓丘的消息无疑说明了目前是最糟糕的情况。
那只年兽准备繁殖产子，接下来的几天，它会大肆猎杀人类作为食物，为分娩储备能量。
我看向了叶青，那个位置却空空如也，没了叶青的身影。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打电话给了古陌。比起我们，他们是更专业的人士。
南宫耀接了电话，语气轻松地向我道贺新春快乐，这才问我有什么事情。
“年，年兽……”我有些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这件事。
南宫耀听到我这话的开头，就“哦”了一声，“这么说，今年是它的繁殖期了？”
我脑袋有些蒙，“你知道？”
“是啊。年兽就像是天灾。”南宫耀忽然说道，“这种事情，无可避免。”
我有了骂脏话的冲动。
“至少，到目前为止，我们没什么办法阻止它。如果叶青还活着，或许还能……”南宫耀顿了顿，“你现在在事务所？”
“是。你说叶青要是还活着，他能解决那只年兽？”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据我所知，他是有办法的。他等了一些年，就是等它繁殖会现出本体原形的时刻。但很可惜……”南宫耀叹气。
叶青没等到年兽的繁殖期，就已经变成了鬼。
“他现在这样，不行吗？”我疑惑问道。
叶青的能力应该还在，他还能增幅我的能力，能杀死活人鬼魂，似乎比生前更厉害霸道。
“当然不行。”南宫耀没解释，只是直接否定了这种可能性。
我有些郁闷。南宫耀不肯详细说，叶青也“溜”了，恐怕这其中又牵涉到了什么事情，让他们选择隐瞒我。
“那现在，应该怎么办？就这样，就这样坐视不管吗？”我的心跳一直很紊乱，急躁不安。
知道有年兽这样的东西存在，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安定下来。
“将它当成是癌症、车祸就好。天灾人祸不可避免。”南宫耀语气平稳，“或许，等过个几年，你的能力就能够杀死它了。”
“反正现在就不行，对吧？”我觉得憋屈得厉害，在事务所内团团转。
“是。”南宫耀照旧给了个肯定的回答。
我无奈，挂了电话，看看空荡荡的事务所，拉了把椅子坐下。
手机响起了群消息。
瘦子他们还在追问情况，胖子一直没上线，郭玉洁则联系不上薛静悦。
我更加担心了，耐着性子将南宫耀的说法转述给他们，瘦子和郭玉洁只能用崩溃的表情表达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
陈晓丘的信息跳出来：“又有了新的报案，也是头颅消失。死者被人发现在饭店的包厢，总计五人，是吃年夜饭的祖孙三代人。”
我握紧了手机。
在这件事情上，警方能做什么？由市政府发布强制命令，让所有市民换上红衣服，在市内所有场所贴上红联，组织人手在全市范围内燃放烟花爆竹？
我脑中一片胡乱，开始了胡思乱想，而且下意识地发了语音消息出去。
陈晓丘条理清晰地回复道：“不可能发布强制命令。而且这个时间点，消息传播非常慢。组织人手燃放爆竹也不可能。民庆这里没有烟花爆竹厂，也没有那么多数量的烟花爆竹。”
我本来就是说些异想天开的主意，被陈晓丘否定也在预想之中。
只是，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我太难受。
我想到了叶青之前那讽刺的笑容。
是啊，真是讽刺。犹如被创造出来，专门用来消灭我们这种人的年兽，现在成了屠杀普通人的妖怪。能阻止它的人，却是早已死了，还就是死在了这种该死的命运之下！
我的身体紧绷着，捏得手机都嘎吱作响了。
电话突然响起来，跳出来的联络人姓名是“薛静悦”。
我激动地跳起来，接了电话。
“薛静悦，大光呢？胖子是不是和你在一起？”我着急询问薛静悦。年兽的事情之前就发了短信，详细和她说了。我现在更关心胖子的安危。
薛静悦的声音带着哭腔，“不在，他没和我在一起！我正在开车回民庆。我看到了预兆！我看到了！”
我的心一沉，有些站立不稳，“什么？”
“元光的照片出错了……手机里面，我们的合照，他站的那半边花了！他肯定，肯定是……”薛静悦的声音在颤抖。
我听到了她那边汽车的声音。
“我过收费站了，先不说了，我这就去他家。”薛静悦吸了吸鼻子，挂断了电话。
我听着电话嘟嘟的提示音，差点儿握不住手机。脚跟一转，我急忙就往外冲。
“你去哪里？”叶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去找胖子，他很可能、很可能出事了。”我声音都在发抖，一时间手软，都无法打开门锁，“草！”
我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只手，从我身后伸出来，将门锁拧开，拉开了门。
“记住，你活着才有希望。别忘了你的能力。”叶青提醒了我一句。
我胡乱点头，人已经冲出了事务所，三步并作两步，跨下楼梯。
无意中的一抬头，我看到了楼上事务所的门迟迟未关闭，叶青似乎就站在那里目送我离开。
我深呼吸，一口气跳下了剩下的台阶，又急匆匆往下一层跑。
胖子住的地方距离工农六村并不远，但今天是除夕，他应该不会在自己的单身公寓，而是和家人一起。我记得胖子说过，他们家除夕都是在外面订年夜饭吃的。为了照顾家里面的长辈，饭店一直是他爷爷奶奶家附近的一家饭店，他们家人年年都在那儿吃年夜饭，连包厢都是同一个，能坐三桌人的大包厢。
我一边跑，一边打电话给瘦子，让他翻一翻胖子分享的照片。
“他发过合照，就在那家饭店门口！”我叫道。
瘦子一口答应。
跑出了小区的范围，到了商业街，我才看到了出租车。几乎是冲到了出租车面前，我将车子拦下来了。
司机探头出来大骂：“你不要命了啊！”
我正要道歉、上车，余光中瞥见了一道影子。我猛地转头，看向了旁边商场大楼的屋顶。
三层楼的房子，比一般民用住宅要高许多，但也不过是二十多米的模样。
黑夜中，霓虹灯的招牌光芒璀璨。那个黑影速度极快，但从光芒中掠过，仍会留下痕迹。
“你上不上车？不上车让开啊！”司机大骂。
我让开了道，往前奔跑。
郭玉洁打了电话过来，我扫了眼屏幕，见不是胖子，就随手点开，眼睛继续注视着那黑影。
“林奇，刚才小丘发的消息你看了吗？”郭玉洁焦急问道。
“没。”我奔跑过程中撞了人，心不在焉地道歉。
“小丘说，那个东西应该还在工农六村附近，之前死的居民是七村的，出事的饭店就是在临江路上！”
我跑过了路牌，上面写着的字正是临江路。

第512章 夜色正浓（四）
我抬头，看到那黑影从房顶上消失了，顿时停住脚步，上下左右地搜寻。
滴滴滴——
车喇叭惊醒了我。刹车声紧跟着响起，异常刺耳。
我连忙躲闪，让过了开来的汽车，这才发现自己停在了斑马线上，前方已经跳转了红灯。
“作死啊傻逼！”司机暴怒大骂。
我匆匆道歉，要过马路去找那东西。
我已经听到了警车的鸣笛声，还有救护车的声音。
路上的人纷纷侧目，下意识去看警车和救护车驶来的方向。
我再次瞥见了那黑影，它从灯火通明的玻璃窗内一掠而过。
在那儿！
我没多想，就想要追上去。
叶青说我没办法杀死年兽，但至少，至少知道它的行踪，然后……
我也不知道然后我能干什么，只是本能地去追逐。
我追逐的脚步倏地停了下来。这次我停在了人行道上，仰头望着上方的玻璃。
那是商场扶梯旁的大面玻璃。正中部分，一片血红。
我现在才明白叶青的话。
那东西太快了，掠过的瞬间，我就看到了飚射而出的血液。无头的尸体印在我的视网膜上短短一瞬，就滚落下了扶梯。
我似乎都听见了商场内的尖叫声。
再寻找，年兽又不见了。实际上，我到现在都没看到它的全貌。
“林奇！林奇！！”
“哎，你电话里有人喊呢。”路人好心提醒我。
我回过神，举起电话，凑到了耳边。
“林奇，你还在吗？”郭玉洁焦急问道。
“我在。”我声音嘶哑。
“吓死我了！我还当你被撞了！”郭玉洁松了口气，“刚才我说话你听到了没？那东西还在工农六村附近，你……”
“我刚才看到了。”我怔怔地说道。
“啊！”郭玉洁惊呼一声。
“它跑了，我不知道……”我嘴里发苦。
要真是撞上了年兽，我估计都没看清它的长相，就要被咬掉头了。
正要说什么，我的手机响起提示声，是瘦子打电话进来。我振作了一些，和郭玉洁说了一声，接了瘦子的电话。
“找到了吗？”我脱口问道。
“找到了！百悦人家！在坪西路上！我把地址发给你！”瘦子激动说道。
我连忙答应，转身又去拦出租车。
“师傅，坪西路！”我对出租车司机喊道。
“坪西路哪儿啊？”司机慢吞吞询问。
“你先开起来，快点！我赶时间！麻烦你了！”我打开瘦子发来的链接，“坪西路383号，百悦人家饭店，靠近建国路！”
“行。”司机踩了油门。
我仍然觉得车速慢。焦急地看着车窗外，我没再看到那个黑影。我不知道它是不是正躲在什么地方吞食刚猎到的食物。希望它进食消化的时间长一些，越长越好。
群里仍然有消息提示。
我刚看到的死亡事件已经有人报警了。全市的警察目前都被调动起来。
我看了眼司机，只能选择打字，将刚才目睹的一幕告诉给其他人。
“它的速度太快了，我没能看清它的模样。肉眼的话，恐怕是看不到它。”我有些遗憾地写到。
眼睛跟不上它的速度，这样一来，几乎无法对付。
“肉眼没办法，那么，能力应该有用吧。”陈晓丘发了消息。
我眼皮跳了跳。
瘦子已经问出了我心中的疑问：“你小叔去找那两个人了？”
他说的两个人是谁我们都清楚，除了古陌和南宫耀，没有其他人选。
“这种事情，是不是可以请那个专家库的人来？”郭玉洁提出疑问。
“两方面都在进行。”陈晓丘回复，“但进展都不太顺利。”
从陈晓丘听闻来的情况来看，叶青和南宫耀的态度是他们那个圈子人的共识了。年兽无解，无法杀死，谁碰上，谁倒霉，死了也不要抱怨。他们对年兽都是避之不及，都躲着呢，不会傻乎乎冲上去作死。
要是可以，我也不想要和那东西碰上。
尽管得知年兽杀了人，我心情不好受，但我还不至于为了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就做出无谓的牺牲。只是，薛静悦已经说了，她看到了有关胖子的不好预兆。这件事情上，我恐怕上无法独善其身。
正想到薛静悦，郭玉洁那边发了消息。
“悦悦出车祸了，现在被送进了医院，正在昏迷。”郭玉洁说道，“救护人员从她手机列表上找到了我，我……”
“你去看看吧。”我果断说道，苦笑了一下。
这应该是薛静悦那奇怪的能力在保护她，阻止她进入民庆市去找胖子。如此看来，胖子的事情肯定是危险无比。
我深呼吸。
出租车已经从繁华的商业街开出去，路上行人车辆都大幅度减少。
司机大概是听到我刚才的话，搭讪道：“你去看你朋友啊？”
“嗯。”
“还是刚才说的那个饭店？”司机瞄了眼后视镜。
“对，还是去那里。师傅，你快一些。”我说道。
“已经很快了，再快就超速了。你别看现在路上没什么车，这要超速了，万一碰到车子，那就是大事故。为了几分钟冒险，说不定是快了几十年啊。”
这司机看起来有些年纪了，但紧跟潮流，还跟我科普起了交通法规，举例了不少事故，说得绘声绘色，还带自配音效，模拟刹车、碰撞的声音。
换平时，我一定笑笑，和他聊聊，可现在我一点儿开玩笑的心情都没有。
司机师傅唱独角戏也没什么意思，说了会儿，就闭嘴了。
我眼尖地发现了那个百悦人家的大招牌。饭店两层楼，招牌的灯箱就占满了二楼，还比二楼高出来一截。
我赶紧指给司机看。
司机停在了饭店门口，我抽了张百元的钞票，说了声不用找了，就跳下了车子。
“先生，我们的位子已经全满了。”门口的迎宾小姐拦下来我。
“我找人，楚元光，应该是姓楚的订的包厢。他们家每年都在这里订年夜饭。”我急忙说道，掏手机想翻照片来给服务员看看，“我是他同事，有急事找他！”
“您稍等。”迎宾小姐拿了对讲机，和包厢的服务员联系，又对我笑笑，“您的名字是？”
“林奇，我叫林奇。”我回答。
“他姓林，林奇。好。”迎宾小姐和对讲机那头的人交流。
“是朋友。”那边确认了。
“包厢在哪儿？”我问道。
“2楼的福寿间，我带您过去。”迎宾小姐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嫌弃她速度有些慢，但刚上了楼，我就看到胖子的身影。
一瞬间，我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奇哥，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情啊？”胖子一头雾水。
我正要说话，旁边的包厢传来了玻璃碎裂的声音和一屋子人的尖叫。
包厢的门被轰然撞开，我看到一只长了夸张独角的四蹄怪物冲了出来，从我前面穿过，撞碎了走廊另一边的包厢门，消失在饭店中。
我的面前，胖子的无头尸体迟缓地倒下。

第513章 夜色正浓（五）
血的气味在空气中蔓延。
两间包厢内都寂静无声，无头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血液迅速染红了地板。
尖叫声在走廊里蔓延，此起彼伏。
那些声音在我听来，渐渐远去，被一种蜂鸣声取代。
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一低头，就能看到胖子的尸体……
尸体……
他的血……
流淌到了我的脚下……
“你呆在他们身边，只会将年引过去。”
叶青当时冷冷的话语在我脑海中回荡开。
我引来了……是我……引来的……
否则的话，坪西路距离临江路一个小时的车程，这里和临江路相比也没什么“优势”。最重要的是，陈晓丘那里很久没有新的报案消息了。
我期盼的年兽会花很多时间消化这一点并不成立。
它是跟在我后面，没有捕猎，才……
“阿光，阿光啊！”
我茫然地抬头，看到了胖子的父母。胖子妈走了两步，直接晕倒在地。她周围好多人，应该都是来这儿吃年夜饭的胖子的家人。
哭声传入了我的耳朵中，取代了那蜂鸣声。
我后退了一步，两步……
我的视线却无法从胖子的尸体上移开。
不，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
我本来是来提醒胖子，是来……
我感觉到了天旋地转。
脚下踩空，直接摔下了楼梯。
我一路滚到了楼梯下，周围人都顾不上我。
楼上的惨剧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躺在地上，一时间都没力气起来。
我所面对的方向就是楼梯，我好像看到有鲜血从楼梯上滴下来。
哒哒哒……
那种奇怪的脚步声……
还有沉重的呼吸声。
我翻身跪在地上，看到了站在店外马路上的东西。
那巨大的角在月光下闪着光。
它的嘴边上都血，下颚上下移动，正在咀嚼。
“啊啊啊啊！”我突然怒吼起来，冲出了饭店。
那个怪物一蹬地面，身影就消失在了马路上。
“混蛋！你出来啊！你他妈出来啊！你不是该吃我的吗？你来吃我啊！”我咆哮着。
年兽并未出现。
“呼……吼……呼……”我喘着粗气。
“记住，你活着才有希望。别忘了你的能力。”
我转头，身后并没有叶青的身影。但是……
得救胖子……
还能救胖子的！
我的能力……
“梦境，梦境……现在就……”
我闭上了眼睛，死死咬住了牙关。
眼前变成了黑暗。
我还能听到饭店内喧闹的声音。
时间，倒回去！快点！快点进入梦境！
咚！
“先生……”
我倏地睁开眼睛，是迎宾小姐的声音。
我没顾得上深想，发现自己对着饭店门口，转头，楼梯上没有血液，心中惊喜又焦急，抬脚就冲向了楼梯。
“哎，先生！快来人！”
我对后头的动静充耳不闻，直接跑上了二楼，穿过了右边包厢的门。
里面的人自然看不到我。
我又径直穿过了大圆桌，跑到了窗户边。
落地窗外是后面的一片居民区，有路灯昏黄的光。
我看到楼下有个身影从围墙上一掠而过，心头一惊，转身就跑，穿过了包厢的墙。
我直觉有些事情被我遗漏，或者干脆就是我不知道的。
“胖子！楚元光！”我惊慌叫喊起来。
我不知道胖子能不能听见我的声音，只能更加焦急地吼起来，“胖子！胖子！”
我从包厢到了走廊，看到门口标着“福寿间”字样的包厢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胖子的半个身体刚从拉开的门缝中显露，我就拼了命地飞起来，整个人如一阵风，穿过了胖子，灌入包厢中，一眼看到了包厢落地窗。
巨大的黑影从落地窗底部升起。
那一瞬间，我的动态视力似乎得到了提升，我眼前的景物好像进入了慢动作，我似是清晰看到了年兽的全貌，还听到了它那种粗重的喘息声。
我没有停止飞行，心中默念着时间倒回、时间倒回……
在碰到它的一瞬间，我就得让它的时间倒回去！
啪擦！
整面落地窗被年兽撞碎。
胖子的家人都惊叫躲避。
我穿过了那些人，伸出双手，准备挡下年兽。
哒！
那只巨大的蹄子已经踩到了包厢的地板上。
我对上了年兽绿色的双眼。
那双眼睛内是竖瞳，看起来冰冷残酷。
我的手就要碰触到年兽突出的角。
在这一瞬间，我看到它的竖瞳有了变化，好似颤抖了一下。它的身体骤然紧绷，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后退，直接落下，消失在窗口。
我冲到了窗户外，发现它已经朝远方跑去。
“奇哥？”胖子惊讶地叫着我。
我回过神，转身看到包厢里的人没事，胖子好端端站着，忽然心头一松。
整个松懈下来，我只来得露出一抹笑容，就感觉到脑袋有些疼。
“醒过来了！”
我听到了那个迎宾小姐的声音。
眼前的景物已经从包厢和胖子变成了一楼大厅和迎宾小姐。
我坐起来，揉了揉后脑勺。
“先生，你不要紧吧？你是不是有什么疾病？需要叫救护车吗？”
除了迎宾小姐，还有穿着饭店工作人员制服的人围在我周围。
我有些糊涂，“发生什么了？”
“你刚进来，就晕倒了。”胸口别着带“大堂经理”字样的工作人员对我说道。
我心想，是因为梦境的缘故？
我的灵魂出窍了？
“奇哥！”
我探头，看到了从二楼下来的胖子。
胖子下楼的动静有些大，一头汗水。
大堂经理问道：“你们认识？”
“对对，是我朋友。”胖子紧张地看向我，“奇哥，你没事吧？”
我伸手，让胖子将我拉起来。
“没事，刚才头晕了一下，摔了。”我解释道，谢过了旁边的饭店员工。
胖子拉我上楼，低声问道：“奇哥，刚才那是什么东西？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记得……”胖子脸色不太好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和脑袋，动作有些古怪。
我心中好像被人打了一拳。
“是我不好，我把那东西引过来了。你……你死了一次……”我觉得这么说有些奇怪，但事实就是如此。
胖子心有余悸地继续摸自己的脑袋，“这么说，那不是错觉啊。那个东西好快，我都没怎么感觉，就……”

第514章 夜色正浓（六）
胖子说起刚才的经历，神情还有些恍惚。
年兽的动作的确是快得惊人。毫无心理准备之下，胖子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脖子和脑袋上残留的痛觉记忆提醒他，他之前是被年兽咬掉了整个脑袋。
我将年兽的事情和胖子讲了，心中仍然满是歉意。胖子莫名其妙死了一次，其实全是我的错。
胖子听后，拍拍我肩膀，下意识地摸了下口袋，“我的手机……”
“你的手机一直没打通……”我看看胖子，也意识到了问题。
胖子的手机恐怕是掉了或者被偷了。
这种巧合让我和胖子面面相觑。
我再次感受到了恶意。这种恶意来自于一种冥冥之中的力量，那种力量如古陌他们说过的，就是想要杀死我们这样的人。
“我和我爸妈说一声，先跟你……”胖子迟疑了一下。
他已经明白自己不能和家人待在一块儿，否则就是连累人。
“我们还是去事务所吧。”我接口道。
年兽出现在工农六村过，还就在事务所附近，但之后就离开了。事务所，或者是叶青，也可能是工农六村那个奇怪的地方，对年兽应该是有威慑力的，能暂时保护我们。
胖子答应下来。我和他先去了那间名叫福寿间的包厢。这会儿包厢内还有些混乱，被年兽打破的落地窗外正有风呼呼地往里面刮。胖子的家人都有些惊慌，几个人正陪着老人，还有人拉着酒店的服务员要讨个说法。
吵吵嚷嚷中，胖子挤了进去，跟家里人解释了一下。
“你这会儿要去哪儿啊？”胖子妈不太高兴。
但看着这样的胖子妈，我是有点儿欣慰的。之前看到胖子妈坐地上恸哭晕倒的模样，让我现在想想都很心酸难受。
胖子一下子卡壳，编不出个好的理由。
“薛静悦住院了，就是胖子那个女朋友，出了车祸，现在一个人在医院。”我想起了这件事，忙说出来。
胖子妈吓了一跳，“悦悦怎么出车祸了？！”
胖子也吓了一跳，焦急瞪着我瞧。
我给胖子使眼色，“郭玉洁，就是我们那个女同事刚过去，阿姨您别担心。”
“那你快去吧。我们两个待会儿让你堂哥送回去好了。你开车小心啊。”胖子妈还是忧心忡忡，双手合十，拜了拜，“这年过的啊……我明天就去上香，去去晦气。”
我趁机讲了红衣服和红联的事情。
胖子妈连连点头，“你说的有道理，我回去就换上，让你爸也换上。”
“你把家里门窗都贴上。让其他人也贴。”胖子叮嘱。
胖子妈继续点头。
刚才年兽破窗，他们应该都没看到年兽的模样，就见窗户突然破开个大洞。酒店服务员看着玻璃碎裂的模样，正在强调肯定是有人从外面砸了窗户，不是玻璃窗质量问题，还有人在地上找碎石块之类的东西呢。这当然找不到。找不到，事情就离奇了。
胖子妈看起来和我妈差不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对这种事情还本着一种重在参与的精神，十分乐意尝试一下。
胖子搞定了他妈妈，说了手机没了的事情，借了他妈妈的手机，这才和我离开了饭店。
我在门口又看到了那个迎宾小姐，忽然想起了梦境时候的视角和梦境前的一幕。
我在胖子死的时候，没有注意迎宾小姐当时的情况，在上楼的时候，她几乎和我并肩，后来我看到了胖子，多跑了几步，就走在了她前面。再后来，就是年兽突然出现。我在摔下楼梯的时候，似乎有看到她的身影，就软倒在楼梯上，身上应该是没伤，但也难说她的情况。而在梦境中，我刚入梦境时所站的位置，应该就是她最初站的地方。梦境的对象是她。
“怎么了，奇哥？”胖子紧张地问我。
“没什么。”我摇头。
即使梦境的对象是她，现在，现实已经改变了，她还活着。不光是她，那两个包厢的人也活着。
迎宾小姐笑着送我们离开饭店，看我的眼神有些古怪，估计还想着我一进店就晕倒的事情。
去了饭店旁边的停车场，胖子开了车。
“悦悦真的没事？”胖子问道。
“应该没事。是她能力在起作用吧。”我打电话给了郭玉洁。
郭玉洁回道：“我还在路上。她被送到了一家什么什么医院，在郊区呢。医生之前给我打电话，说还好，只是撞到头，有些轻微脑震荡，现在在睡。”
我犹豫起来。
薛静悦看起来是没有危险，让郭玉洁这样到处乱跑，反倒是将她陷入危险了。
“你怎么样？”郭玉洁问道。
“我没事，找到胖子了。那只年兽在我们附近。我们正要去工农六村。”我说着，想到了陈晓丘。
“它跟着你们？”郭玉洁惊讶。
“应该是……我给陈晓丘打电话，你那边也小心。”我说道。
如果年兽还跟着我们，郊区反倒是没有危险的安全地方了。
我联系了陈晓丘，将情况同她说了，“是不是能疏散那里的群众？报个火警或者有毒有害气体泄露之类……”
这是我想到的主意。
那些有能力的人躲得远远，不愿意接触年兽，而我们已经被盯上。如果能借助青叶灵异事务所和工农六村的环境，和年兽僵持着，说不定能拖过过年的这段时间。再不济，能拖一点时间，就能减少一点损伤。
陈晓丘让我等着，自己去和陈逸涵联系。
我和胖子都时刻注意着车外的环境。
年兽如果跟着，我们或许就能看到它的身影。
“往灯亮的地方开。”我说道。
胖子应了一声，转了方向盘，将车辆靠近路灯。
车子周围亮了起来，但我们并没有看到年兽的声音。
车内的气氛变得十分压抑。
胖子又转了方向盘，在无人的道路上开起了Z字形，不时变换车道，希望能找到年兽。
这种未知最要人命。
要真是能看到它，我还没那么惧怕。
现在完全见不到它的身影，反倒是更加坐立不安了，生怕它突然从黑暗中窜出来偷袭，那真是防不胜防。
嘭！
车辆猛地被顶撞，前冲了一段。
我和胖子都被顶得在座位上跳了跳。
一道黑影从车前玻璃掠过。
胖子很冷静，没有停车，反倒是踩足了油门。
车辆穿过了黑影，但那真的只是影子，什么都没撞到。
我听到了那种类似于马蹄声的声音，转头看到了年兽在逆向的车道飞奔。它侧头看了看我们，忽然提速，再次失去了踪影。

第515章 夜色正浓（七）
我和胖子的心都提了起来。我能看到胖子的额头正在渗出汗珠。
“它刚才，是示威？”胖子问道。
我点点头，“应该是。”
它跟着我们，这是我预想中的情况，它的出现也是我之前期盼的。但刚才被冲撞过后，我的心跳一时无法平静下来。
车辆继续行驶，要转弯之际，又是一道黑影掠过，挡住了旁边的路灯的光芒。
胖子将方向盘都捏出响声了，我所警惕的攻击并未出现。
前方的道路上有一个骑车的路人。
我心头一跳，陡然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个人骑到了路灯下，路灯的光打在他身上。就那么一瞬间，我看到年兽从车子后方冲出来，闪电一般跳跃过那个骑车人的头顶。
血液喷在了年兽的腹部，随着它的移动，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哐！
自行车因为惯性又行了一段距离，带着无头的尸体倒下。
胖子的身体完全僵硬。
我看到年兽冲出了一段距离后，倏地转头。
胖子发着抖，车辆还在按照之前的速度往前行驶。
我伸手抓住了方向盘，猛地一推！
车辆打转，飘逸了出去。
我这面的车门正对着冲刺而来的年兽。
而我和这只怪物再次四目相对。
哒！
年兽跳跃而起，跃过了车辆。
胖子也如惊醒般回过神，连忙控制车辆。
“抱、抱歉……我刚才……”胖子声音还有些抖。
“没事。继续……我们……”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年兽跟着我们，去青叶灵异事务所的这一路上，还会杀多少人？
我光是想想，就不寒而栗。
这些人从某种程度上是因为我而死的。因为我选择走这条路，引来了年兽……
手机铃声让我的这种念头暂时停止。
电话是个陌生号码，我正想要摁掉，想起了刚才给陈晓丘打得电话，连忙接起来。
“喂！”
“你们现在在哪里？”陈逸涵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在同宝路。”我看看路牌，“那东西还跟着我们，而且……而且路上杀了个骑车的人。”
“不能进入市中心和居民区。我会让警察去接你们。你们开车去郊区。”陈逸涵说道。
我怔了怔，“可是，我没办法对付那东西，它速度太快。它好像怕青叶那里……”
“它有实体，武器可以对付它。速度问题，古陌和南宫耀会想办法锁定它位置。你们也能配合。”陈逸涵冷静地说道。
“枪，枪吗？枪可以？”我惊喜问道。
我没想到现代化的武器居然能在这种事情上派上用场。
“可以用，已经确认过了。开手机定位，马上有警车来给你们带路。”陈逸涵说道。
我松了口气，干净打开了手机定位，把定位讯息给陈逸涵发过去。
胖子知道这消息，也是心情一松。
“能解决就好了。”胖子说道。
“是啊。”我也是呼了口气。
要是能打伤，而不杀死，我或许还能想办法将它从源头消灭了，让那些被害人活过来。
可是……
这种事情的难度会很大。
如果找到年兽杀死的第一个受害者呢？在过年前，就联络陈逸涵准备好这个方案，守株待兔，伏击念兽，是不是就没有伤亡了？
胖子调转了车头。
路边绿化带有一阵不自然的颤动。
我收起了那些美好想象，精神又紧绷起来。
现在可不是高兴的时候，在这东西被杀死之前，我们都还有危险。就是我之前的想象，也是建立在陈逸涵的计划可行的基础上。
年兽大概是因为我之前的举动，有所忌惮。它可能察觉到了我对它的威胁。
毕竟是一种传说中的妖怪，和鬼应该有所不同，有一些特殊的能力。
我这么猜测着，突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这年兽，会不会和我们这样有某种超能力的人一样，能察觉到我的能力？察觉到现实发生了变化？它可能就是据此意识到我对它的危险性。
“它还在吗？”胖子有些担忧。
已经十多分钟，年兽都没再攻击我们，也没杀死路人挑衅。
我也不知道它是不是还跟着我们，有些焦急。
年兽要不上当，陈逸涵的布置根本不能起作用。
这时，前方路口有警车行驶过来。
我和胖子都聚精会神，也没错过那辆警车中的警察对我们打的手势。
胖子开车跟上了那辆警车。警车没有鸣笛，但速度很快。我发现这一路上的十字路口都是绿灯，可能是有交通指挥中心控制。路上的车辆越来越少，最终只剩下了我们和那辆警车，连行人都不见了。警车选的路，也是避开人流密集区域，远离居民区，开在过年时候空旷得如同空城的写字楼地块。
陈逸涵打了电话过来。
“那东西还跟着你们吗？”陈逸涵问。
“我也不知道。”我苦笑，“它已经很长时间没出现了。”
“别挂点话。”陈逸涵说道。
我听到他在电话那头叫南宫耀，提到了监控。他是想让南宫耀通过监控来确定年兽的位置吗？我期待着那边给出肯定的答复。
“暂时还没发现，但已经有段时间没人报警了，这边的监控排查中也没发现有死者。你们继续小心。”陈逸涵说道。
我有些失望，“南宫耀能看到？”
“他是说，只要年兽出现，他就能看到。”陈逸涵回答。
南宫耀这么说，就是肯定有把握了。
“地点呢？最后的设伏地点在哪儿？”我问道。
“李家巷路。”陈逸涵回答。
这地名我听都没听到过。
“那里有一个警局的训练场，会给你们提供保护，也有合适的狙击位置。”陈逸涵回答。
“那就好。我们……最好是有个比较简单具体的指引。”我看了看胖子。
胖子表示赞同。
这个活，我们可完全没经验。
陈逸涵让我们两个放心。
车辆继续行驶，越走越偏，周围的高楼越来越少，已经能见到一些农田了。
警车带路，胖子倒是不用怕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迷路，但因为到了这里，路灯都减少，周围更加漆黑，让我们两个再次紧张起来。
“它……真的还跟着？”胖子问道。
我也不知道。
如果要袭击，这里应该是很好的地方？

第516章 夜色正浓（八）
我们提心吊胆了一路，可这一路上都没看到年兽的踪影。那只怪物不知道藏在了黑暗中的何处，可能正等着偷袭我们，也可能是已经放弃离开了。
陈逸涵那边没收到任何消息，南宫耀没从监控中看到年兽，警方一帧一帧察看监控，也没发现年兽，报警电话都没有再想起。年兽好像就此彻底消失了一般。
警车转弯，开进了警局的训练场。训练场灯火通明，却没有看到一个人，也没听到一点声音。
陈逸涵的声音则是从手机中传出来，“警车之后会离开，训练场只留下我、南宫耀、古陌，以及狙击手。你们跟着警车进入停车场，换防弹车，里面有自动导航，会开到指定的地点。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
我看向胖子。
胖子身上抹了把头上的汗，跟着警车进入了地下停车场。我们的车子一进入，停车场就降下了移动门。停车场内也全开了灯，空空荡荡，只停了一辆警车。
前面的警车停下来，有个两个警察下车。
“就这辆车，你们上去吧，导航在这里。”警察说道。
我和胖子很听话地换了车，听那个警察讲解导航和自动行车怎么用，又被他教导了一番训练场里面的环境结构和可利用的逃生通道。
“这是防弹背心、头盔。枪就不给你们了，你们拿着反而危险。这是匕首，万一出了情况，你们用这个吧。警棍挂在这里，这样直接抽出来。”
两个警察耐心教了我们一些技巧。末了，他们拍怕我俩的肩膀。
我不知道陈逸涵是怎么跟这些警察说的，但看他们的样子，肯定是知道年兽的存在。我也不知道他们是看待我们两个“普通公民”的。现在的情况着实有些微妙，却又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你们小心。”
“你们也是。”
两个警察没有上警车，而是去了一旁的楼梯间。
我和胖子坐在警车上，互相对视一眼。
警车上的对讲机全程开着。
“能行吗？”胖子问了一句。
陈逸涵淡淡道：“不行就再想办法。我们会以你们的生命安全为优先。”
胖子深呼吸，发动了警车。
在从停车场另一边的出口离开后，警车进入了自动驾驶模式，方向盘自动转动，慢慢开到了训练场的中央。警察应该是在警车上设计了装置，车辆停止后，引擎盖下发出了一声闷响，有几缕黑烟冒出来，马上就散开，就好像车子突然抛锚熄火了。
我和胖子僵着没动，车内只有我们两个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年兽显然是一种有智慧，而且有一些“性格”的怪物。这样的小花招，未必能糊弄它，但什么都布置，傻愣愣让车子停住，显然更不靠谱。
这个简陋的计划也实在是因为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的关系。
多拖延一分一秒，就多了几分危险。
我祈祷年兽能赶紧出现，赶紧被杀掉，将这件事暂时画个句号。我之后能尝试去寻找被年兽杀死的鬼，想办法改变过去。
无论如何，在这里杀死它，是计划的第一步。第一步的第一步，是年兽出现。
然而，一直到天亮，我都没看到年兽的身影。
精神紧绷了那么久，还经历了胖子的死亡，我实在是有些疲累了。
“没看到它吗？”我问陈逸涵。
“没有。”陈逸涵声音低沉。
“其他地方呢？”我又问。
“也没人死亡。”
我不解起来，“是不是它……进食，有个限度？还是说，它活动的时间，有个限制？”
我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这两种。
“这点我们不知道。”南宫耀的声音出现在对讲机中，我好像还听到了古陌打哈欠的声音。
南宫耀接着说道：“这还是我们第一次碰到年兽进入繁衍期，现出了本体。之前，吴灵有过调查，基本上它每次出现，至少会杀死十几人的人，活动时间从除夕到正月十五不等。圈子内的推论是，两位数的人根本不够它积蓄足够的能量来繁衍，就好像是动物的发情期，虽然它有发情，但没完成交配和怀孕的目的，只能等待下一次。”
“十几人还不够？”我有些咬牙切齿。
南宫耀很淡定，“古时传说，它会吃掉一个村子的所有人，就是考虑到当时的人口密度、村落格局，也起码有几十人上百人。它至少也该需要吃掉二三十人，才能满足自身能量所需。当然，这是古代的情况，现今来看，它已经进化了，只是还保留一些祖先的特征。年兽繁衍需要多少食物，我们也只能是做出猜测。”
我无奈接受了南宫耀的说法，问道：“那现在呢？我们要这样干巴巴守到正月十五？”
“如果只是这样有惊无险，我们就该笑了。”古陌飘来一句话。
我不得不承认，古陌说的很有道理。如果只是这样，看起来是我们已经平安，且还能继续太平十几年或者几十年，直到年兽进入下一次的繁衍期。
但我有些不甘心。那倒地的无头尸体和刺目的鲜血……最重要的是，年兽赤裸裸的挑衅，让我无法介怀，胸中有一口恶气在盘旋，冲撞着我的身体。
“后座有食物和水，还有尿袋。”陈逸涵说了一句，又补充道，“不管做什么，你们得跟我汇报，你们两人也要轮班进行，时刻保持警惕。我们这边如果有需要换班，也会提醒你们。”
“好。”
我让胖子看着点，自己转身，伸长手拿了后座放着的两个包。包里面是水和干粮，这种情况下，也不可能让我们大吃大喝。尿袋这东西，我还从来没用过，拿着那个塑料袋子，仔细看了上面的说明。
这情况真有些尴尬，但这会儿我们也不能直接开车走人。至少，我们应该多等一会儿，不要浪费这宝贵的第一次陷阱。
在车上窝了十多个小时，年兽始终没出现。
比起我们，陈逸涵那里更不轻松。
年兽不出现在我们这儿，就很可能是跑到其他地方去了。
我不能分心看手机，但想来昨晚上接连的断头案已经在网络上激起了千层浪，还可能引发了民庆市内的巨大恐慌。警局、政府都该忙得焦头烂额。少数知道真相的人，更要崩溃吧。年兽这种东西……不管怎么想都很玄幻。
对讲机里面忽然响起了古陌的声音：“局长同志刚收到了一个坏消息。”

第517章 坏消息（一）
我心里面咯噔一下，心跳都加快了。
“又有人报案了，而且是大白天被攻击，对方声称死者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车子带倒，碾掉了整颗头。”古陌语气平淡，“局长正在叫人问具体情况，很快就能知道到底是车祸，还是年兽了。”
“目击者有几个？”胖子问道。
古陌嘿嘿笑了两声，“几十个。”
“那应该是车祸吧。”胖子吁了口气。
我并没有那么轻松。以年兽的速度，要做到欺骗普通人应该不难。但我期望胖子的观点是正确的。我看胖子，他脸色难看，并不是真的轻松。显然，他这个见识过年兽速度的人也知道，如果那东西有心，有极大可能伪装交通事故。
古陌觉得那一定是年兽做的，对我们接着说道：“案发地就在平城区。”
“就是我们这里？”我咽了口唾沫。
“距离我们这地方三四公里。那边有个工程正在建设，过年没放假，临时也没法将大批工人牵走。”古陌接着说道，“小道消息是，那个工程老板在政府里面有些关系。年兽的事情目前还控制在少数人知道，政府发停工通知，人家当废纸。嘿……”
古陌又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
“你还有什么没说，一块儿说了吧。”我有些受不了。
“开车碾死人的就是老板啊。去做门面功夫，慰问工人，结果碾死了自己请的工程师。另外么……”古陌再次拖长了音，“人家不信邪，一身西装呢。”
我奇怪问道：“你怎么知道那么多事情？”
“听到的。”古陌坦白。
我嘴角抽了抽。
古陌转述的内容应该是有人对陈逸涵通报的情况，而他的转述肯定也有添油加醋的内容。
我有些理解古陌这种态度。我们想尽办法要引年兽出现，甚至以身作饵。其他人倒好，给我们拖后腿，不撤离，给年兽送人头。这不得不说是个纰漏。
“不能强制清空周围区域吗？郊区过年的时候本来就人少，剩下的那些人……”我开口道。
“哦，现在要强制了。刚才得到消息，那个老板也被咬掉脑袋了。”古陌打断了我的话。
我重重吐出口气。
胖子也在旁叹气。
“把人撤了，那东西会回来吧？”我问道。
“还不确定它的位置。”古陌回答，“偷偷咬了老板的头，它就跑了。南宫在看监控。”
“找到了。”那边传来南宫耀的声音。
“怎么样？”我急忙问道。
对讲机那边没声音了。
我和胖子对视一眼。
“不是我们这个方向。”古陌沉声说道。
我心慌起来，“那它……”
“妈的！”古陌突然咒骂一声，过了一会儿，才喘着粗气说道，“它离开了，刚才在企业路又杀了一人！”
平城区这边的道路我实在是不熟，胖子也不知道，但听古陌的口气便能推测出，企业路是在我们这儿的相反方向，而且恐怕那只年兽是在飞奔离开这里。
过了会儿，南宫耀的声音响起来，“是不是有一位薛小姐在平城中心医院接受治疗？”
胖子急忙问道：“怎么了？它冲着那里去了？！”
“是那个方向。那边也是平城区的人口聚集区吧？”南宫耀说道。
胖子握住了方向盘，直接就发动了警车。
“你们在做什么？”南宫耀问道。
“还能做什么？”我也拿了手机，赶紧给郭玉洁打电话。
郭玉洁的电话无人接通，我心一凉，又给薛静悦打电话，依旧是无人接通。这让我想起了胖子。
我怔怔地放下手，看向了将车子驶出训练场的胖子。
“没人接？”胖子问，语气还冷静，可他的表情出卖了他。
“对，没人接。”我看看手机，持续拨打两人的手机，又冲着对讲机吼道，“你们想办法联系医院啊！陈逸涵人呢？”
“在开视频会议，现在这情况，他们要重新部署了。”古陌淡定说道，“我之前就说过了，这种事情，天灾人祸，不可避免。”
“你现在还有心思说风凉话？”我不满地说道。
不管陈逸涵是威逼利诱，刷了什么手段逼古陌和南宫耀参与到这件事情中来，本意都是为了解决年兽这个祸害。何况现在年兽正在杀人，我们这群人还闹内讧，未免可笑了。
“这不是风凉话。”古陌道。
南宫耀替古陌解释：“冥冥之中自有天定。你也可以把这当成自然规律的一种。对灵异事件来说，规律就是尽可能站在天这一边。我们这样的人在老天爷看来应该横死，年兽是杀死我们的东西，它自然会得到天的庇佑。”
我无法接受南宫耀的这种说法，胖子也听得心头冒火，都刚出声反驳，那边就继续响起南宫耀的话。
“至于它杀人的本能，几十年间吃掉十几个，这属于天能容忍的范围，甚至被它吃掉的人，就是我们这些人的家人朋友，或受惠于我们的人。”
我到嘴边的话卡住了。
“不过，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了。”南宫耀不紧不慢，接着说道，“社会发展，规律也要改变，但比不上人类社会发展的速度。在年兽再次改变前，我们已经开始抛弃旧有的传统，适应我们自己新的需求。”
“你是说……”我恍然。
“叶子从那时开始准备了。要是没有意外，这次，我们应该能杀死年兽。因为老天爷这次不会站在它这边。”古陌冷笑，“不过真可惜，叶子先一步死了。”
“那现在呢？我们还能……还能杀死它吗？”我问道。
“我不知道。”南宫耀回答，“叶青具体的计划是什么，没对我们说过。他现在已经无力继续执行当初的计划了。可能，这也是天意。”
我不解。
“看那只年兽要怎么做了。如果它聪明点，依旧只是吃掉十几人，就放弃继续进食，它可能就逃掉了。要是它无法克制，一下子杀人太多，它可能跑在高速路上的时候，直接被重卡给撞死。”古陌不咸不淡地说道。
这说法实在是荒诞。
“比起那种可能性，更大的可能是，它被你杀死。”南宫耀说道，“你已经和它撞上了，有机会杀死它也顺理成章。”
古陌笑了两声，“没错、没错。那疯子最喜欢我们这样的东西互相残杀了。”
我的心情复杂起来。
对讲机那边传来了陈逸涵的声音，我正要打起精神，听陈逸涵那边的下一步计划，却没想到对讲机被关闭了。
我和胖子有些惊愕。我试探着按了几下开关，那边都没声音传来，应该是陈逸涵那里关掉了对讲机。
为什么要关掉对讲机？
我焦急起来，打电话给古陌和陈逸涵，都没人接，这让我更为不安。
过了好一会儿，我的手机才响起来，是古陌打来的电话。
“发生什么了？”我急忙问道。
电话那头是南宫耀的声音。

第518章 坏消息（二）
我将手机开了免提，让胖子也能听到声音。
“出什么事情了？”我的声音几乎是卡在喉咙里面，沙哑难听。
我生怕南宫耀会说出让我恐惧的坏消息。
“你们别介意蘑菇说的话。”南宫耀开口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内容。
我怔愣住。
“到底发生什么了？”胖子追问。
“刚才确定了消息，之前的被害者中有蘑菇的亲人。”南宫耀说道。
我和胖子都屏住了呼吸。
“那一桌吃年夜饭的时候被害的人，是蘑菇的亲戚，他堂叔一家。”南宫耀继续诉说，“其实，蘑菇加入事务所后，和所有亲人都断了联系了，他们都以为蘑菇欠债跑路了。”
“他……他是不是……”我难以将话说完整。
“之前在酒店的时候，他就有听到些声音了。”南宫耀叹气。
我和胖子沉默着。
古陌所住的酒店和工农六村有段距离，但很显然，他的能力范围比我们之前推测的要大，有可能是有其他的一些细节，我们并不知道。
“陈局长正在和蘑菇商量……上面还没决定好接下来的计划。应该会选择阻拦，然后将年兽引开。”南宫耀换了话题。
“怎么拦？怎么引开？”我大脑一片空白，对这两个词根本无法形成一丁点儿的想法。
那种东西，怎么拦？怎么引开？
“已经在调动特警和附近军区的人了。”南宫耀简略说道。
“那不是……”胖子震惊。
这是要用人来阻拦？
我感到不寒而栗。
“他们会尽量阻拦，和年兽周旋，拖到你们赶到。但说实话，我不看好这个计划。”南宫耀说道，“他们想要解决掉危害，保护好这座城市，可这件事外行根本插不上手。他们能做的，就是利用职权来清场，给我们提供施展的空间，将普通人隔离开来。不过，这方面他们已经失败了。我不觉得他们会有第二次机会。”
我有些认同南宫耀的话。
那只年兽或许已经放弃我和胖子这两个目标了。
说起来，它最开始两次攻击胖子，而不是直接攻击我，也有些古怪。是胖子身上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我想，我们应该有个新计划。”南宫耀紧接着说道。
我看看胖子。
胖子也看了我一眼，这才继续注视前方道路。
“我们”？南宫耀的话看似是包含了我和胖子，但其实还是他和古陌两人吧？对讲机关闭，古陌和陈逸涵不在，南宫耀打电话到我的手机上……种种这些串联起来，让我马上醒悟，南宫耀是要我们扔掉和陈逸涵的合作，转而背着陈逸涵进行他和古陌的新计划。
古陌家人的事情，他们一直没说，留到现在告诉我和胖子，也是期望打动我们吧？虽然我不认为这件事和古陌之前的情绪是假装出来，可这个时机也太微妙了。
南宫耀可能不知道，也可能是不在乎我因为他一句话产生的复杂思绪，已经开始讲述那个新计划。
“我们推断，那只年兽会去平城区中心医院。手机是个预兆。薛小姐和郭小姐将会遇到危险。”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胖子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抖，车辆差点儿转圈。
“这是个方向上的指引。你们直接去中心医院。我和其他人也会过去，做好布置。”
“什么其他人？你们做了什么？！”我激动问道。
“你们还有两个人，不是吗？谈文瑞和陈晓丘。”南宫耀不为所动，语气还是很平稳，“他们已经从事务所拿到了东西。到了那里，我们会布置好的。”
“你们什么时候……陈晓丘和阿瑞怎么会听你的话？”我质问道。
“因为我的计划比陈局长的更合理有效。”南宫耀说道，“我刚才说过了，外行插不上手。陈局长想要通过正常途径解决这件事，根本不可能。”
“你可以和陈逸涵商量过后……”
“他能给你们一些小方便，但不要忘了，他仍然是警局局长，有自己的职责所在。他不可能同意我的计划，本身也会受到许多牵制。”南宫耀说道。
“你到底要做什么？”胖子吼道。
“灵留下了能让妖怪产生幻觉和具有催情效果的香料。”南宫耀说，“我只是要让它提前繁衍。”
“这有什么不能和陈逸涵他们说的？”我难以理解。
“因为那东西不光能让妖怪产生幻觉，也会对人类产生影响。人类接触后，会出现问题。”
“什么问题？”胖子急了起来，“你怎么能……”
“放心，它对我们这样的人不起作用。”南宫耀安慰了一句。
“到底是什么问题？”我深呼吸，耐着性子问道。
南宫耀半晌都没回答。
“南宫耀！你到底说不说！”我的语气严厉起来，有了逼迫之意。
南宫耀幽幽道：“它能激发人类心底深处的恶意。”
我和胖子都安静了。
“什么意思？”我声音冷静，心里面发慌。
青叶遇到的那些事件在我脑海中盘旋，那些委托人的声音几乎要我脑袋中炸开。
人类的恶意……现实可不像这种文艺的说法那么带感。
光是在“冤魂不散”的事件中，那些枉死之人，就都是死在了他人微不足道的恶意之下。那事件中死了多少人？我一时间竟然有些算不过来。
一点点恨意，一点点仇怨，被邪恶的法术无限放大。如果是将点恨意直接放大呢？或许不用等那些人死亡，他们就会变成活生生的恶鬼。
“一定要这样做吗？”胖子问，支吾着说道，“可以，可以先疏散群众，然后……”
我也是一样的想法。
南宫耀说的那种东西太过恐怖，危害性也太大了。不疏散群众，直接在人口密集的区域点燃，结果是不可预料的。
“阿瑞怎么可能同意这种做法？”我说道。
瘦子和陈晓丘都不可能同意南宫耀的计划，使用那种香料。
“不会影响到那么多人。”南宫耀说道，“计划是在半夜点燃，睡梦中的人顶多是做噩梦，不会有实际行动。香料烧完，效果就会结束。唯一的问题是，点香料的人，必须是两个普通人，一男一女，还需要他们的鲜血来引燃。”
我心中一沉。
这一男一女无疑就是瘦子和陈晓丘了。这两人要是知道点燃香料的条件，再加上担心郭玉洁和薛静悦，以及我和胖子，很可能就这样被南宫耀说动了。
“他们同意了，也已经拿到了香料。今天晚上，我们就能布置好，选地点点燃。在此前，我们需要确定薛小姐和郭小姐的情况。你们要将年兽拖延到晚上。如果不行，就要提前点燃香料。”南宫耀接着说道。
“一定要这样？”我最后不甘心地问道。
“没有牺牲的话，就不可能成功。错过了这一次，它只会变得更棘手。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在它繁衍的时候，你也得抓住机会，将它彻底消灭。”南宫耀很是坚决地说道。

第519章 神出鬼没（一）
即使对南宫耀的计划还抱有怀疑，去平城区中心医院是我和胖子现在唯一的选择。薛静悦和郭玉洁在那儿生死未卜，我们不去也不可能。
我心情郁闷，没正面回答南宫耀，直接挂了电话。
胖子说道：“如果能拖到晚上，他的计划也不是不行。就是现在……”
我看了看时间，还不到中午十二点。也就是说，我们至少要拖住年兽十二个小时以上。这显然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在此期间，年兽会杀死多少人？我预估不出来。
我打电话给了瘦子和陈晓丘，两人的手机却也是打不通。
“妈的！”我骂了句脏话，只能重新给古陌的手机打电话。
南宫耀很快接了电话。
“阿瑞和陈晓丘的手机为什么打不通？你是不是搞了什么鬼，骗我们？”
我不得不这样怀疑。刚才所有的一切都是南宫耀的一面之词，谁知道他会不会两头瞒，这才让我们两边都只能听他的计划行事？
“没有。他们的电话打不通了？”南宫耀的语气也有吃惊，“你等等，我联络看看。”
电话被挂断。
胖子将手掌在方向盘上擦了擦，“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我也不知道。
我们在路上，也不能说掉头就掉头。
不多时，我的手机响起来。
南宫耀沉声说道：“我在和你联系前两个小时的时候，和他们联系上，一个小时前，他们打电话给我，确认他们拿到了东西。从时间来算，一个小时，他们应该到平城区了。”
我心中一跳，“你该不会是想说……”
“我在找他们的手机定位，但没有收到信号。计算车程的话，他们应该还没到平城区中心医院，也没到年兽之前活动的区域。我会负责找他们，你们继续自己的事情。”南宫耀没给我说话的计划，就挂断了电话。
我气闷不已，一方面是因为担心瘦子和陈晓丘，另一方面是因为南宫耀有些独断专行的霸道做派。
胖子又在方向盘上擦了擦手，骂了一声后，随手将汗湿的掌心在裤子上蹭了蹭。
我们两个焦躁不安，幸好过年车子几乎没有，没有酿成车祸。
道路两旁的景物已经有了变化，不再是农田厂房，多了居民楼和关闭的小店。
胖子深呼吸，放慢了车速。
年兽要是想要找食物，应该已经在这附近了。
我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环境，试图找出年兽的踪影。
大白天的，找一匹比马还大的生物，照理来说是很简单的事情，但我什么都没看到。街道上十分安静，没什么人。
对讲机响起时，我还有些回不过神，直接被吓了一跳。
“刚才收到消息。”陈逸涵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来，“有一位新的死者出现。那个东西已经进入平城区的居民区了。你们现在在哪里？”
“我们也在居民区。”我的心跳加快。
“你们多小心。警局方面，已经……”
我听到了警笛声，似乎是从旁边的街道传来，隔得有些远。
“我听到警车的声音了。是不是已经有人来了？找到那东西了吗？”我精神一振。
沙沙……
对讲机里面只有杂音。
咔哒！
通话被切断。
我怔住了，按了几次按钮，对讲机还是没反应。但这情况显然和之前不同，不是陈逸涵主动关闭了通话。
我看看胖子，胖子也看看我。
我只能打电话给陈逸涵，电话中只有忙音，再打电话给古陌的手机，依旧是嘟嘟的忙音。
“换我的手机试试。”胖子拿出了他借的他妈的手机。
老人家的手机没什么应用，但基本的通话功能肯定有，屏幕上的字还调到了最大。
我对照着自己手机中的通讯录，播出了号码，那两个号码中都只有嘟嘟的忙音。
我心念一动，拨打了报警电话，然而，两部手机里面只有忙音。
“坏了？”胖子焦急问道，“两部手机都坏了？”
“怎么可能这么巧？”我手中的两部手机好似有千斤重，让我无法将手举起来。
呲——呲——
嘭……嘭嘭！
巨大的声响从不远处传来。
我和胖子都受到了惊吓。胖子转了一下方向盘，我则是把两部手机都甩了出去。
轰！
我看到了低矮的五层楼居民楼后面升起了黑烟，不禁咽了口唾沫。
“我们……怎么办？要去，要去看看吗？”胖子声音发颤。
“去医院……那里，应该有……应该有警车……”我同样声音发颤。
警笛声在巨响后已经停止了移动，就停在黑烟冒气来的方向。
我能想象到那里发生了什么。一定是很惨烈的事故，有爆炸，可能是车祸。我听到了刹车声。但那刹车声也有可能是警车急停时留下的。
“快走，趁现在快走！”我催促道。
这种时候碰到特大车祸，还有了爆炸，怎么想都不对劲。
胖子踩了油门，让车辆飞速冲刺。
不得不说，这辆警车的性能特别好。
我突然叫了一声“胖子”，着急道：“停车！”
胖子下意识地级踩了刹车，警车急停，在地面拖了一段距离，发出了和刚才那些刹车声相似的声音。
“怎么、怎么了？”胖子心慌意乱。
“它在这儿。在那边房顶上！”我指了车窗外，对胖子吼道。
浓烟滚滚，在那翻涌的黑暗前，有一个怪物的身影。
年兽就站在那里的房顶上，似乎是在居高临下望着我们。
我心跳如鼓，大脑中一瞬间冒出了很多设想。
如果年兽攻击我们……
如果年兽逃……
如果年兽去了医院……
但年兽没动，保持这种状态了很久，久到我都要以为我们就要和它这样地老天荒地对视下去——要真能这样拖到午夜，拖到瘦子他们布置好，那可就太好了。
年兽在此时动了。
它转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后，轻巧一跃，跳入了居民小区之中，被那些居民楼遮住了身影。
“它去哪儿了？”胖子焦急问道。
“不知道。你准备着……”我提醒了一句。
胖子发动了警车，握紧方向盘，随时准备踩油门。
“在那里！近了！”我看到了年兽从居民楼之间穿过的一抹身影。那身影完全印证了“白驹过隙”这个词。
比起之前它站立的位置，它现在的位置离我们更近了！
没再看到它的身影，但那种强大的压迫感，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哒哒！
两声马蹄般的声响。
我倏地看向了后视镜。
年兽不知何时绕到了我们车辆的后方，从车后一掠而过。
沙沙！
行道树的树冠抖动。
当！
店铺的招牌震了一下。
我和胖子转动着视线，可根本无法追上年兽的移动速度。
呲——
黑影紧贴着车子飞过！后视镜中，车门上多了一道划痕！
此后，周围又陷入了安静中，警察指挥救援的声音从黑烟那儿传来。

第520章 神出鬼没（二）
我看了眼车内的时间，有五分多钟了，那只年兽没再出现。
另一边的黑烟没有消减，听声音，警察们应该是兵分两路了。因为我又听到了警笛声，正在远去，估计是要绕路。
胖子问道：“它是不是走了？”
“嗯，可能。我们……”我一时犹豫。
现在是要去医院，还是去其他地方？
年兽到底是跟着我们，还是已经离开？
我头疼起来。
这东西的狡猾恐怕超出了我原来的想象。它的行动模式也着实难以预料。
胖子呼了口气，“我们开慢点吧，到……到那边再看看情况。”
我点头同意。
胖子降低了车速，警惕着周围。
我还在尝试联络其他人，可收效甚微。无论是对讲机还是电话，都无法接通。
我想到了之前的警车。或许我们那时候应该去找警察的。他们那里应该有其他的通讯工具。但隔着小区，我们这边能看到那里的黑焰、听到那里的动静，年兽从那边到这边也只是用了眨眼的功夫，我们要开车过去，就得绕路，而且我们在这儿完全不熟，要绕路也不知道要耽搁多少功夫。
我看了看周围。
平城区这里的居民大多是来民庆市工作的外地人，生活也比较拮据。过年返乡潮，这里就成了一座空城，不光是街上的小店全关门了，连居民区都空空荡荡的。这让我想起了放假时的学校宿舍。
我们这一路开过来，竟然是一个人都没看到。
可要真的有人，我又该担心年兽会不会袭击对方了。
这种矛盾无处不在。
车子到了十字路口，前面是红灯，马路对面的车道开过来一辆车。那辆车并未减速，应该是看着过年车少，这里又几乎是空城，直接就要闯红灯。
车辆从我们旁边呼啸而过，在后视镜中远去。
我正要收回目光，就听身后传来了刹车声和碰撞声。
又是这种声音！
我和胖子同时回头。
后方的马路上站着一只长了独角的四蹄怪物。它挡在了路中间，刚才开过去的那辆车冲到了旁边的绿化带，车头撞上电线杆，车轮直接悬空。车辆内，男人女人都在震惊地大叫。
我看到那辆车的车窗玻璃降下来，后车座上的一个少年举着手机，将手伸到了窗外，拍摄着年兽。他的脸上是一种可称之为惊喜和震撼的神情。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男人在喊。
“快走快走！”女人在叫。
“是妖怪吧！一定是妖怪！”少年兴奋不已。
男人骂了一句，忽然打开了车门，边下车边说道：“是不是电影道具啊？”
少年见状也要下车。
女人呵斥起来。
我急得快疯了。
胖子直接掉头，往后面开去。
我将脑袋伸出了车窗，对那边的人吼道：“快点离开！快跑！”
男人转头看过来，又看看一动不动的年兽，指着那东西问我们：“这是你们的道具？你们是拍电影的？”他还四下张望，像是要找电影剧组的成员。
少年已经不顾女人的阻拦下了车。女人也跟着下来。
“快他妈走！”我目疵欲裂。
年兽突然冲着我们这个方向扬了一下头。
少年惊呼，更加兴奋了。
男人也在惊叹，又嫌弃道：“你们小气什么啊？”
“奇哥，坐好！”胖子提醒了我一句，车辆提速。
男人一看我们这架势，连忙转身，抓了他儿子就要让开，嘴里还骂骂咧咧。
年兽动了。
它的身影如风，轻轻一跃就到了女人身后。
女人愣住，转过了头。男人和少年都茫然地注视着年兽。
那东西低下了头，一张口，就咬掉了女人的头颅。
女人的身体软绵绵地瘫在了地上，鲜血喷洒在了年兽的头上、地上。
咚！
男人直接坐倒在地。那个少年手一松，手机落地。
年兽咀嚼着女人的头颅，鲜血碎肉从牙缝中掉落。它踏前一步，再次张口，擦着少年的身体，将男人的头也咬掉。
鲜血溅了少年半身。少年瑟瑟发抖，整个人都呆滞住，一动不动。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已经停止。
胖子转动方向盘，调整方向。
年兽突然一跃，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弓身低头，头上的巨角撞在了车头。
嘭！
撞击声后，是金属变形发出的刺耳声响。
车辆猛地停止，安全气囊弹出。
我没受伤，急忙将安全气囊扯开，迫切看向车外。
车头凹陷成了U型。年兽纹丝不动，反倒是警车后退了一段距离。年兽直起身，那双冰冷的眼睛似乎是嘲弄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跳到了少年身边。
少年怪叫一声，就要逃跑，被年兽抬脚踩在了蹄子下。年兽的另一只蹄子踩在了落地的手机上，将之踩碎后，一转头，咬住了少年的头颅。
我和胖子都跳下了车。
我跑了过去，伸出的手却抓了个空。
少年无头的尸体趴在地上，血液从脖子断口涌出。
年兽约到了路灯顶端，四只蹄子踩在了小小的灯上，庞大的身躯却十分稳当。它就站在那里，将男孩的头颅嚼碎了，咽下了肚。
我着急上火，冲着上面的年兽怒骂挑衅，可它就只是看着。胖子重新上了车子，但车子引擎都完全报废了，根本发动不起来。我听到胖子砸方向盘发泄的声音。
低头看向地上三具尸体，我让自己不要去看年兽。
进入梦境，进入梦境，梦境、梦境、梦境……我要进入梦境，只要改变一下过去，阻拦他们，至少，至少能救这三个人！
我死死闭着眼睛，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用力，不停想着要进入梦境。
啪。
我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我睁开眼，看到了眼睛充血的胖子，再抬头，年兽已经不见，只剩下了灯柱下残留的一点血迹。
“它跑了……”胖子说道。
我感觉到喉头腥甜。
为什么没能进入梦境？
因为没到晚上？
因为昨晚刚强行进入梦境？
我的喉咙中挤出了闷闷的声音，面对地上的三具尸体，只觉得悲愤。
手机铃声在这时响起来了。
胖子拍拍我，回到了车辆旁边，从里面将我刚才甩出去的手机捡起。
“喂？”胖子开口，听那边说了什么，但没几秒，他就放下了手机。
“怎么了？”我抹了一把脸。
“是南宫耀。”胖子转头对我说道，“他说平城区的基站出了问题，好像还有个干扰源。他和阿瑞、陈晓丘已经到了医院。之后，通讯就断了。”

第521章 神出鬼没（三）
“那我们也过去吧。”我面无表情地说道。
胖子将手机交给我。
车子坏了，我们只能步行去平城区中心医院。
这样无遮无拦，年兽要袭击我们，我们连反应都来不及。
但那个东西似乎又藏了起来，并没有趁机攻击我们。甚至就在刚才，它都没攻击我们，而是悠闲地吃掉了人头，就离开了。
我和胖子沉默地走在路上，两人毫无交流。
刚才发生的事情对我们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
虽然之前也看到过年兽袭击人，但这两者之前的程度完全不同。那东西的智慧和人性化的确是超过了我之前的预计，而且是超过了无数倍。
它不是单纯在挑衅我们。它是在展示自己的力量，在警告我们，或者，是在评估我们的实力。
我回想年兽的那个眼神。它不会放过我们的。即使不是现在，在它度过这段繁衍期之后，它也会攻击我们，然后就像叶青说道，疾病、死亡。我们这样的人就这样横死。
我捏了捏拳头。
这一刻，我才感觉到了南宫耀提出那个计划，并坚决要推行的原因。
这是你死我活的战争。不是我们杀死它，就是它杀死我们。它不光会杀死我们几个人，还会在这期间，吃掉更多的人。
所谓的牺牲，不是我们，不是那些对此一无所知的普通人，是从过去到未来，所有死在灵异事件中的人。
叶青……想要抗争的就是这个吧？想要改变和拯救的，也是这个。
他们救不了所有人，甚至救不了他们自己，但他们依然想要改变这种无奈而残酷的命运。
至少，我们这样的人，还有改变的机会。
虽然因此被卷入危险的机会也大幅度提升了。
我重重吐出口气。
“能成功的。”胖子突然开口。
“嗯。”我点头。
“到时候，我来当诱饵吧。”胖子又说。
我看向胖子。
“我看得出来，还有之前那一次，他想要吃掉我。大概，这就是我的能力了。所以之前一直没发现。”胖子拍拍自己肚子上的软肉，“我能做的，大概，也就是这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想要看到胖子牺牲，不想要看到任何一人牺牲，可这计划中肯定充满了风险。
“别担心，你真挂了，我也能再救活你。”我扯了扯嘴角，想要笑，但笑不出来。
“嗯。奇哥，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你的安全是最重要的。”胖子正色说道，“就是一时救不了也没关系，我可以多等一会儿。你只要活着，就有机会救我了。”
我点点头。
胖子是在安慰担心我，也是在安慰自己。
这么说有些臭美，但只要我活着，的确是就有希望。
我们一路走到了中心医院。
路上也遇到了一些人，遇到了车，但年兽一直没出现。
医院的楼已经出现在了前方。到了这里，就比其他地方热闹许多了。医院是不打烊，全年无休，也只有这里，才可能一直这么多人。
我的脚步停下了。
这样的地方，要是年兽出现，会引起多大的灾难？
胖子打了几通电话，都没能拨出去。
有人从我们身边经过，还热心地说了一句：“信号坏了，电话打不出去。”
“什么？”胖子问道。
那人停下脚步，详细说明道：“这边几个基站都坏掉了。听说有个神经病，将基站的电缆还是什么的给剪掉了，还每个都剪掉了。刚有人发现了，差点儿就抓着了。跑太快了，让他给溜了，一圈人都在骂街，啧啧……”男人说这话的时候，还指了个方向。他又接着说道：“现在这边就座机能用。不然，你就找人家的wifi，网上跟人联系吧。过年人家公司值班的人也不多，要抢修好，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呢。”
“这边哪儿有座机和wifi？”胖子连忙问道。
“医院应该有吧。”男人摇摇头。
胖子道谢，男人摆手走了。
我看向了男人刚才指的方向。
“这和我的手机被偷，是一种情况吧？”胖子抑郁说道。
“算了，走吧。”我下了决定。
我们两个进入了医院，问了护士台的护士。护士大概也是听说了基站的事情，对我们找病人的事情不觉得奇怪，帮我们查了住院部的名单。
“薛静悦早上就办了出院手续，已经出院了啊。”护士说道。
“已经出院了？”胖子一惊。
“你们用这边座机打电话问问吧。”护士将桌子里的电话放到了我们面前，“打的时候号码前面加0。”
胖子谢过，赶紧拨了薛静悦的手机号，无人接听，再拨郭玉洁的手机，仍然如此。
“可能还在咱们区，手机收不到信号吧。别着急，你朋友情况不严重，能出院，身体肯定没问题了。”护士安慰道。
旁边又有人来接电话，胖子将电话让了出来。
“这样的话，我们和阿瑞他们也联系不上啊。”胖子担忧说道。
我只好询问护士，翻了手机里面我们几人的合照给护士看，问有没有见过瘦子，又描述了南宫耀和陈晓丘的模样。
护士想了想。
旁边另一护士说道：“你说的三个之前来过，也来问了你们那朋友的病床号。告诉他们你们那朋友出院之后，他们就走了。”
“出了医院？没留话给我们吗？”我追问。
护士摇头。
我和胖子离开了护士台。
“走了，但没留话，应该是没走远吧。他们肯定在医院里面。”胖子分析道。
“那他们现在会在哪儿？医院门口没见到他们。”我摇头。
最可能的地方就是医院门口了。
没了现代通讯工具，情况就糟糕到了极点。
我们去门卫那儿打听，用最原始的办法找人。
走运的是，医院门卫对三人有印象。
“他们之前就在门口等你们呢。后来那个戴眼镜的突然跑了，另外两个人就在后面追。”
“跑了？往哪里跑了？”我问道。
“那边。”门卫指了马路对面，“从那条路进去，就往那里跑了。”
我和胖子着急地按照门卫的指引跑去。穿了马路，走入了那条单行道，我们都没看到三人的身影。单行道到头就是T字路口，周围的人却还是不少，但看起来都是路人。
我和胖子只能再一个个询问。
这些人看起来就有些奇怪，我们一开始没在意，听他们回答才知道，他们刚都在一块儿，就是之前路人说的，围追堵截那个破坏基站的家伙的群众。
而南宫耀他们三人奔跑向的方向，正好是他们的来路。

第522章 神出鬼没（四）
这些人的情绪都不怎么好，口气很冲，抱怨连连，对我和胖子的态度疑神疑鬼的，怀疑我们两个和破坏基站的人是一伙的。
我和胖子苦口婆心的解释，他们才将南宫耀三人跑过去的经过告诉了我们。
说来南宫耀他们三个还差点儿和这些人起冲突。
这些人都是附近一家工厂的工人，工厂在这边小区租了几层楼的房子，当作员工宿舍，分配给这些工人。也就是最近两三个月，他们的手机信号老出问题。最初他们也就是骂骂通讯的运营商，打电话投诉，过了段时间，再给运营商打电话投诉，才知道是这里的几个基站被人为破坏。运营商派人修理，结果转头，基站又坏了。查监控，查到了人，那人却是有所伪装。平城区这里人口流动大，能在这儿住一两月的都是常住人口了，住几天的也不在少数，要找人如大海捞针。运营商和派出所的派人蹲守了几天，这种破坏行为有所收敛，但碰到过年，人手不足，这几天再次出现了基站被破坏的事情。这些工人也是气愤不过，工厂春节没放假，但工作量比平日少许多，他们这些人出来吃午饭，顺便遛弯，闲着无聊，就去看了看基站，正好碰到了光天化日之下来搞破坏的人。
我几次想要打断，但看他们愤怒地唾沫横飞，一时间也无法打断他们的倾诉欲望，只能听他们七嘴八舌地抱怨。
“你们这么多人，都没逮着他？”胖子配合地问了一句。
这一行人有十几个二十个呢，可不算少了。
“没。我们都打电话叫人了，想要包抄，还是让他溜了！”回答的人愤恨不平，“谁知道那边还有条墙缝让他给钻过去了！”
“那我们的朋友是往哪儿走的？”我问道，“从这边跑过去，然后呢？”
“他们就在那边右拐了。”有人给我们指路。
“你们有看到其他东西吗？”我问了一句。
“什么东西？”
“我们的三个朋友是跑过去的吧？我们之前听人说，他们是在追什么东西……”我说道。
几个人想了想，互相看看，都是摇头。
“就看到他们三个了，没见到追什么东西啊。”
“我们这一路过来，也没碰到什么人。”
我和胖子谢过了这些人，正要走。
我心中一动，转头问他们：“那个破坏基站的人是什么样？”
“没看到脸，脸上戴了口罩和帽子，还穿了一件羽绒服，黑的。你们要看见了，帮忙抓住啊！”
“好的好的。”我答应下来。
和他们分开了，胖子问我：“奇哥，你觉得那个人有问题？”
“这事情也太巧了。我看，很可能……很可能我们会撞上那个人吧。”我踌躇地说道。
从之前的经历来看，这种可能性很高。
如果说这个世界的命运就是让我们这样和灵异沾边的人、鬼、妖怪自相残杀，那牵涉进我们中间的普通人，肯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胖子点点头。
我们两个小跑着到了路口，右拐，没看到南宫耀他们，再跑了一段，我看到了那些人之前说的墙缝。
那是两栋楼之间的空隙，被堆放了一些杂物，将可容两人通过的缝隙挤成了一条缝。那些杂物被人弄翻了，有破家具、有建筑垃圾、还有瓶子罐子。从还湿漉漉的地面来看，这些东西刚被打翻没多久。
我站的位置看不到缝隙的尽头，也不知道这两栋楼后面有什么。
一抬头，我倒是能看见这里的一个基站，就安放在旁边一栋七层高的小楼上，是个黑桶一样的东西。在那栋楼下面还有贴告示，有个监控视频的截图，是个包得严严实实的人。告示上写明了基站被人多次破坏的情况，还有悬赏举报的信息。
这栋楼是出租办公室的，这会儿大门紧闭，挂了铁锁。
我和胖子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到了下一个路口，却是仍然不见南宫耀三人的踪迹。
这让我有些心烦意乱。
路上行人零星。我和胖子看到人就问，这些人却都没碰到过南宫耀三人。
我和胖子无头苍蝇一样寻找，找不着人，也没见到年兽，更没听到什么尖叫、惨叫或者车祸的声音。
一下子，周围变得安静萧索，还很正常了。
“怎么办？”胖子焦急万分。
我沉默地摇头。
回头看了眼，我已经看不到那个基站了。这里能见到的基站，就只有前面一座四五十米高的基站塔。
我对胖子说道：“去那里看看吧。”
胖子也没其他主意，就跟着我往那儿走。
我们在这里都不认路，还好这边没高层建筑，基站塔已经是这儿最高的建筑物了，一眼就能望到。
胖子这时突然伸手指了基站塔，问我：“奇哥，那上面是不是有个人？”
我跟着抬头，果然看到基站塔上有个物体，那东西还在动，他的身体在下一秒舒展开，抓着基站塔上的梯子攀爬，让我们看清楚了他的样子。没看到脸，但那的确是一个人。
“是那个破话基站的？”胖子惊讶。
“走！”我果断说道。
我和胖子飞奔起来。
我期盼着能在那里找到南宫耀等人，就是找到年兽，都比我们现在这种漫无目的的状态要好许多。
然而，我们的速度还是有些慢。我们和基站塔的直线距离虽近，要到达那里，却还要找路。基站塔是建在路边的一大片草坪上，旁边是围墙，里面几栋建筑物，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这边的马路就宽阔很多，路名我和胖子都认识，是平城区这边的主干道，也是民庆市这里的一条重要道路，一头连着出民庆市的高速公路，几乎贯穿整个民庆市。
视野开阔，但我和胖子没见到我们寻找的人。
“喂！”胖子冲着还在爬基站塔的人喊了一声。
那个人停下动作，低头看了看我们。
我是烦透了这个人。要不是他，我们现在岂会陷入这种尴尬局面，联络人都联络不上，只能傻傻寻找？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你有没有看到三个人，两男一女，有个男的戴眼镜，很斯文，另一个精瘦精瘦的，那个女人很漂亮……”我高声对上面的人喊。
那个人还在低头看我们。我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提高了嗓音，又问了一遍。
“没看到！”那人吼了一声。
声音粗狂，听起来也得四五十岁了，绝不年轻。之前看他攀爬的动作，就觉得缓慢别扭，现在看来是因为有些年纪的缘故。能逃过工厂那些年轻人的追击，纯粹是因为熟悉这边的道路吧。
回答完这话，他继续往上爬，不再看我们了。
“怎么办？”胖子头上汗淋淋的，呼吸都很粗重。
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找南宫耀他们，环视一圈，无法下决定。
警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眨眼就到了近前。斜对面的路口有警车开过来。
我眼睛一亮。

第523章 神出鬼没（五）
这会儿找了警察，可能就是自投罗网，让陈逸涵知道南宫耀和古陌打起了自己的算盘了。但现在这情况，除了找警察，我们无计可施。傻乎乎继续瞎找下去，只会浪费时间。
胖子和我想一块儿去了。我们两个都急忙跑向了警车，大喊大叫，想让警车停下来。
“啊，啊啊！”
我们的背后响起了叫声和金属被撞到的清脆声响。
回过头，我就看到那个男人吊在梯子上，身体歪斜在梯子旁边，两脚悬空，正努力要重新踩到梯子上。
我和胖子都倒吸了口凉气。
警车刹车，有警察下车，发出了紧张的叫喊声：“你抓住了啊！抓好了！”
那个人也很慌张，蹬着脚，但几次都没掌控住，鞋底在梯子上打滑，怎么都踩不稳。
警察从我和胖子身边跑过，就要爬上去救人。
我抬头看着那个人，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这种不好的预感曾经多次出现过，尤其是踏入过青叶灵异事务所之后，这种预感出现得极为频繁，而且几乎每次都能中。
警察还在劝导那个男人，让他不要慌张，但男人的情绪无法稳定下来，不断挣扎。警察已经快要勾到他，想要托一把他的腿了，他乱动的腿踢开了警察的手。
“你别紧张，别用力！我把你的脚抓到梯子上面！”警察喊道。
“啊！不要，快，啊！”男人慌得语无伦次。
我看到他的身体往下坠了一截，双手都卡在了梯子上。
“哎！”另一个警察在地上喊，焦急地用对讲机联络警局。
“你别动，别动！”上面的警察吼道。
“啊！”男人好似脱力，突然就松了手，往下摔落。
警察伸出的手撕扯掉了他的衣服。
他穿了件雨衣一样的披风，披风的袖子被扯掉，露出了里面黑色的羽绒服。
另一个警察跑了几步，却是晚了，也幸好晚了。
沉闷的重响过后，干枯的草地上出现了一片血红。
从二十多米高的地方摔下来的人，要砸到了另一个人，这片红色还要侵蚀更多的区域。
胖子颤抖着，身上的肉都在痉挛。
我将胖子的身体转了过去，自己也转过了头。
这和年兽吃人不同，只能说是意外。但这一天以来，我真是见到太多的死亡了，心情越来越沉重。
“两位。”警察过来叫我们。
“什么事？”我问道。
“这个人你们认识吗？”警察问道。
“不认识。但是我们刚才听路人说，有个破坏基站的人在附近，不知道是不是他。”我说道。
“嗯。现在这个情况，需要你们做一份笔录。”警察说道。
我赶紧自我介绍，看这警察茫然的样子，显然是不知道年兽的事情，就提了陈逸涵。
“这边手机都打不通，我们想要找陈局长也联系不上。我们是他侄女的同事，他侄女和我们约了到这边医院看另一个朋友，现在人都联系不上了。”我看向了这警察的对讲机。
警察理解地点点头，“我会帮你反映这情况的。这样吧，你待会儿可以跟我们一起去警局一趟。”
我不愿意这样浪费时间，但这警察也不能信我一面之词，就去向上面汇报“陈局家亲戚的同事要找人”，他和陈逸涵的距离还是有些遥远。
警察的增员和通讯公司的人也很快赶到了，还有法医要来处理现场的尸体。
胖子耐着性子和警察闲聊，倒是问到了一个情况。
他们本来出警是为了一起案件，案发地就在前面的工厂，是出了生产事故，报案人吓得不轻，说不清情况，目前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过年出这种事情，真是倒霉。最近咱们这儿都不太平，昨天市区里还有个杀人犯当街行凶。你们也不要乱跑，乖乖待在家里面多好啊。”警察说道。
我和胖子对视一眼。
“那个当街行凶的抓到了吗？”我问道。
“没有呢。现场那么混乱，还是在人多的商场，怎么可能抓到？不过也快了。听说是逃到我们这边来了。所以啊，你们不要到处乱跑。”警察再次提醒。
我和胖子点点头。
尸体和现场清理好，警察让我们上警车，带我们一块儿回警局。
我有些迟疑，但看这边几辆车一块儿走，人多势众，还是上了车子。
警局距离事发地点不远，一路顺利，没遇到年兽。
又个领导模样的中年人来问我们和陈逸涵的关系，听我们说了事情的原委，虽然脸上是不以为然的表情，但还是答应帮我们联系下陈逸涵。过了会儿，他就告诉我们陈逸涵那边在开会，暂时没法通知上。
“他们应该是回家了嘛。你们不知道他们家里的座机电话吗？要不然，网上联系一下。我们这边有WIFI啊。”中年人说道。
“座机不知道，网上已经发过消息了，但他们没回。”我猜测他们都还在平城区这边，还受到信号的影响，就是不知道他们的具体位置。
有警察来找这个中年人，中年人还要办公，客气请我们离开了。
胖子叹了口气，揉了揉额头。
我也发愁着。
我们两个往外走，迎面就看到了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我怔了怔，恍惚想起来这是饭店那个迎宾小姐。只不过她现在没有精致的妆容，还一脸泪水。她身边是个差不多年纪的男人，也是一脸沉痛的表情。
两人没注意到我和胖子，跟着前面带路的警察，从我们身边走过。
我看到前面办公室门口站了当时救人的两警察之一，也是提醒我们别乱跑的那位，顺口就问了一句。
“那是他女儿、女婿。”警察唏嘘道。
我和胖子面面相觑。
“那个摔死的，他的女儿女婿？”我小心问道。
“对啊。”警察点头。
我心头不禁咯噔了一下。
“咿呀啊啊啊啊——”
女人的尖叫声好似要印证我的猜想。那声音凄厉至极，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尖叫声不断，除了那个女人的，还有更多人的，慌乱、惊恐。
我和胖子想都不想就掉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过去。
没几步我们就穿过走廊，看到一道后门。后门外，是另一栋建筑楼。
那些叫声忽然一个个消失了。
打开的建筑物大门阴暗无光，像是巨兽的口，正在等着人自投罗网。
脚步声从门内传出来，刚见过的那位女婿就要冲出来，他的脑袋突然被黑暗吞噬。尸体倒地，伸出的手露在阳光下，鲜血一点点流淌出来，成了阳光下最刺眼的颜色。
沙沙……
尸体被拖入了建筑物内。那扇门也被关上。

第524章 神出鬼没（六）
因为门廊昏暗，我没看清那东西的身影，但想来一定是年兽。
我和胖子都不禁呆在了原地，没上前，也没退后。
警局其他警察很快冲了过来，发现那扇门被反锁，开始撞门。还有人拿着对讲机，呼叫建筑内的人。
楼内传出了声响，还有枪声。警察们更加紧张了。
之前那个警察让我们赶紧离开这里。我和胖子仍然没动。
这情况，警察怕是没办法对付年兽，而我们两个也不知道能不能对付得了它。
我想到了南宫耀，瘦子和陈晓丘手上有南宫耀说的那种香料，问题是现在，他们三个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年兽找到了，他们却不见了。光我和胖子，实在没什么胜算。
“你们两个别怕，先跟我离开这儿。”警察以为我们吓傻，安慰了一句，拉着我们要走。
啪擦！
楼上有玻璃碎裂。
一具无头尸体挂在玻璃窗上，断掉的脖颈犹如被拧开的水龙头，血水哗啦啦地往下流淌。
警察们哗然。
嘭！
门终于是被撞开了。
那些警察鱼贯而入，手中都握了配枪。
“别看别看！你们两个还不快点……”拉着我们的警察叫喊。
砰砰砰……
楼内很快传出了又一轮枪声。
不过十多分钟，枪声就停止了。
指挥行动的警察捏着对讲机在呼叫，但另一头没有任何声音。
沙沙……
对讲机联络上，里面是一个颤抖的女声。
“是怪物……是怪物……”女声喃喃，带着哭音。
“看到袭击者的长相了吗？他现在在哪里？”那个警察还在询问呢。
“啊……啊！”那边的女声尖叫了一声。对讲机和楼上某扇窗户都传出了这尖叫声。
我抬头，看到四楼一扇窗户变成了血红色。血红色的背后，有个黑影慢吞吞地移动开。
我和胖子被几个警察强行往外推。
“别看热闹了！你们要不要命啊！赶紧，先到外面去！”
整个警局都被动员起来，如临大敌，似乎是部署了什么计划。
我不知道他们的计划能不能派上用场。
除了我们两个，还有些警局内的普通市民被警察疏散，文职人员负责看着他们，维护秩序。
我看他们还要派人进去，挣脱开两个警察的钳制，要去找那个负责人，却被两个警察反剪了双手。
我急忙喊道：“这就是市内那个砍头案件的凶手。你们赶紧向上面汇报，找陈逸涵局长！”
两个警察被我说的一愣，安抚道：“你放心，我们会抓住那个凶手的。”
“你根本不明白！必须上报上去！不要再进去人了！”我冲着那边喊，“不要进人，那东西速度太快，正常人根本捉不住！”
那边交头接耳商量对策的几个警察转过头，看向我。
“我知道那是什么，我看到过他。你们快联系陈局长！真的，快点！”我都冒出汗水来了。
胖子也在旁帮忙说道：“我们在路上看到过它杀人了！应该是一家三口，私家车撞电线杆，然后车上三人下车被它给……给杀了……”
胖子没用“吃”这个词，也没说“被咬掉脑袋”。比起年兽，还是将那东西暂时当做人比较容易取信这些警察。
对方果然有了反应。那三具尸体应该是已经被他们发现了。
之前接待我们的那个领导模样的警察对其他人低声说了点什么。
我们被带到了他们面前。
“你们说说看，那个凶手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人严肃问道。
我看那个之前接待我们的领导都只有靠边站的份，这人很可能是这边分局的局长了。
“具体的你可以问陈局长。那辆警车是陈局长配给我们的，当时我们在配合陈局长抓里面的那个东西……”我说道。
对方皱眉，“东西？”
“那其实是一种猛兽。”我含糊说道。
对方将信将疑。
但已经有人去联络陈逸涵了。
陈逸涵之前再开会，可年兽的事情报上去，什么会都得停止。
分局的警察将这栋楼包围了，严防死守，却是不敢再轻举妄动，派人进去了。那扇大门就这样开着，楼上的尸体也依旧挂着。
我听到了外面车辆行驶的声音，数量还不少。
警局的人手分配有了些调整。听他们说来，是有记者跑来采访了。
我和胖子没被赶走，但也不可能被接纳到他们的决策层去。分局长等人联络、讨论、指挥部署，过了会儿，又有人将我们叫过去。
分局长将对讲机交到我手里，又让其他人离开，这周围就留下了寥寥数人。
我心中一跳。
“林奇。”陈逸涵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充满了疲惫。
“我在，现在……现在是什么情况？”我迟疑问道。
“特警正在过来，五六分钟就能到那里。南宫耀是不是和你们说了什么？”陈逸涵问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是。他从事务所里拿了东西来。但现在，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之前就派人去找了。他们在几个案发现场出现过。如果没意外，他们会去那里的。”陈逸涵回答，声音有些冷。
我略略怔了一会儿。
我没想到南宫耀也是追着年兽跑，而且很显然，南宫耀的目的性比我和胖子更明确。只不过，南宫耀显然是迟一步，只能赶到案发现场。
“他的计划是什么？”陈逸涵漠然问道。
“用一种香，让那东西提前……繁殖。”我看了眼旁边的分局长，回答道。
分局长等人的表情没丝毫变化，不知道是因为城府深，处变不惊，还是陈逸涵已经向他们交代了一些内幕消息。
陈逸涵“嗯”了一声，“副作用呢？”
“普通人会被激发出恶意。就是说，有可能会发生些不好的事故。”我乖乖回答。
这时候，再隐瞒也没意义了。这地盘就是警局的，警察已经控制了这里，政府一定也知道了。
“我明白了。特警来了之后，会守好你们那里的。”陈逸涵说完，让我把对讲机交给分局长。
我和胖子识趣地退后几步。
那个接待过我们的警察低声对我们两个说道：“你们别介意。之前警方也是支持你们行动，想要把这东西给妥善处理好的。不过，上面的人害怕影响。”那警察撇嘴，很是不屑，“我们这些前线的都不怕送命，某些人倒是害怕影响仕途了。”
我诧异看向他。但不得不说，他这话说的没错。到现在为止，这间分局的头头脑脑没有一个跑了，更没有一个躲藏起来，刚才甚至站在楼门口，对里面喊话。喊话虽然没什么作用，可他们的态度已经摆在这里了。就是陈逸涵，在这件事情也是很拼，让人无话可说。
平城区这边没有发生陈逸涵之前跟我们说的大动作，恐怕是在其他人那里受到了阻力。

第525章 聚集
我不清楚陈逸涵那边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现在看来，陈逸涵已经将那边的问题摆平了。
没多久，陈逸涵所说的特警支援就到了。他们跑着进来，队列整齐，目标明确，将小楼围了起来。我看到旁边那栋楼内也出现了特警的身影，都在窗口架了枪，对准了那栋小楼。
小楼里面已经很久没声音传出来了，里面的对讲机、内线电话也无人拨打、接听。
警察们人人面色凝重。
年兽没跑出去。这应该是唯一的好消息了。
可我很怀疑，以年兽的速度，它要想跑，这些特警能否来得及阻拦它。
特警的队长来和分局长讨论了一下目前的局面，还特地来问了我和胖子那东西的情况。我们两个是见到年兽次数最多的人了，可说实话，我们两个所提供的讯息也仅限于年兽的身高体长和模糊的大致速度。特警没因为我们形容的年兽模样露出丝毫异色，倒是分局长等人，这会儿才稍稍有了些表情。
“防弹车当时的车速是多少？”特警队长问道。
胖子回答了这个问题，可说实话，他自己也没注意仪表盘上的速度，只是一个劲地踩油门了。
“这样的话，普通子弹没办法对付它吧？”分局长眉头皱紧。
特警队长也觉得棘手了。
我们两个普通市民在这方面提供不了任何建议，只能由着他们做决定。
说实话，我现在在这里就是等南宫耀他们来。
太阳渐渐落山了。
南宫耀的身影却还没出现。
楼内的年兽也毫无动静。
我从原本的提心吊胆变成了麻木。胖子也有些松懈了。
还是警察提醒了我和胖子一句。
“入夜之后，它应该会有行动。你们打起精神来。”
我和胖子喝了点水，抹了把脸，才重新振作。这会儿我就太佩服这些警察了。不管是分局长他们，还是特警们，都一丝不苟，一点儿都没放松过。
就在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残留在天边时，我听到了人声。
我和胖子都下意识回头，那些警察还警惕着小楼的情况。
从另一栋楼穿过来的人正是陈逸涵，除了陈逸涵，居然还有南宫耀和瘦子、陈晓丘。我和胖子立刻站了起来。
陈逸涵先跟那些交流了情况。
我和胖子走向了南宫耀他们，正想要询问，就看到了在三人之后的三个人——古陌、郭玉洁、薛静悦。
我停住了脚步，胖子顿了顿，反倒是加快步子，跑向了薛静悦。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一起过来了？”我问南宫耀。
这种全员集合的场面，让我头皮发麻，总有种会全军覆没的不祥预感。
南宫耀没回答，古陌冷哼着。两人都将注意力放到了那栋小楼上。
我疑惑看向瘦子和陈晓丘。
“我们是在路上碰到了。”陈晓丘回答，看了眼薛静悦，“薛静悦早上清醒，就办了出院。她们也是打电话联系不上我们。薛静悦看到了一点预兆，就选择自己来找。”
“找到了？”我惊讶问道。
“我们在一处案发地点碰到了。”陈晓丘说道。
在我和胖子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的时候，他们却是有的放矢。哪怕是薛静悦，也能有些预感、指引。南宫耀靠自己的能力带路，只是因为三人速度不济，只能追在年兽后面跑。薛静悦则是单纯靠预感，还有几分狠劲。她知道自己的能力会阻止她靠近危险，用这样近乎是拼命的方法，算是摸对了路。要不是郭玉洁这个怪力女在旁，几次堪堪拉住了薛静悦，她恐怕刚出院，就又要进去了。
胖子听到这，忍不住对薛静悦训斥了几声。薛静悦只是拉着他的手，没吭声。胖子也无奈了。
瘦子抽着气，对我说道：“奇哥，这东西真的是太危险了。”他一转头，看看陈逸涵，“那个香可以点了吧？早点点上，早点完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觉得恐惧，问瘦子和陈晓丘。
“年兽，有智慧。”陈晓丘言简意赅。
瘦子补充道：“那东西有意识地躲避监控和目击者，还会伪造现场。我们看到了三个它的行凶现场，都是南宫耀带路带去的。三个地方，一个工厂，发生生产事故，所有尸体都被腐蚀烂了，没头也没人在意；一个修路的工地，人直接被压成了人皮，也是没全尸……”
陈晓丘接着说道：“第三处发生了火灾，火势很大，钢筋都被烧化了。”
我彻底愣住了，忍不住看了一眼那栋楼。
“它很清楚人类社会的一些常识。它也在避免被我们找到。”陈晓丘说道。
“那么，现在呢？”我问。
我们几个都看向了陈逸涵。
警察这边有了动作，陈逸涵亲自给所有人下命令。
我们几个当然听不见陈逸涵在对讲机中说了什么，但过后，陈逸涵放下了对讲机，走到了我们这边。
陈逸涵冲着南宫耀和古陌而去。
“确定它的位置了吗？”陈逸涵问道。
两人都是点头。
南宫耀说道：“警力暂时不能撤走，但我们现在要点香了。”
陈逸涵回答：“点吧。”
南宫耀和古陌都看了看陈逸涵，又扫视了一圈分布在周围警戒的警察。
“你要觉得没问题，那我们现在就能开始了。”南宫耀点头。
瘦子和陈晓丘主动走出来。陈晓丘面无表情，瘦子则有些严肃过头，身体紧绷着，不断深呼吸。
我为两人捏了一把汗，这会儿才想起来，我还没问那种香料的范围是半径多少米。这要范围太小，点香的人不是太危险，而是根本没机会啊。但想到南宫耀之前说的话，这香料的作用范围总不会小到几米、十几米。但无论如何，点香的人都有风险。
郭玉洁拉了陈晓丘一把，“还是我去吧。我运动神经和反应速度肯定比你快。”
陈逸涵说道：“点香的事情会有特警来做。你们都离得远一些。”
我们都不禁看向了陈逸涵。
陈逸涵向南宫耀伸手。
南宫耀没反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布包。那布包也太简陋了，比青叶制作的护身符锦囊要破许多，就是一块灰扑扑的布用黑绳子扎了起来。
陈逸涵接过，确认道：“只要滴血在上面，点燃就可以？”
“对。就在那边门口就行。”南宫耀指了地方。

第526章 漏算（一）
陈逸涵叫来了两个穿着特警制服的男女，将事情和他们交代清楚。
我看了眼南宫耀，问道：“你怎么说服陈逸涵的？”
已经有了可以替代陈晓丘他们的人，照理来说，陈逸涵不应该让他们接近这么危险的地方了。
“只是他自己发现了事情的危险性。拆迁还没正式开始呢吧？”南宫耀忽然说了句和眼下局面不相干的话。
我略微愣神，才反应过来南宫耀的意思，看向了瘦子他们。
陈晓丘没什么反应，瘦子梗着脖子，目不斜视，都不看我。我知道自己没猜错。
薛静悦是一心挂念胖子，拼尽了全力。郭玉洁怕是没多想，看薛静悦这么拼，稀里糊涂就跟着跑。至于瘦子和陈晓丘，两人肯定比薛静悦和郭玉洁理智。正常情况下，两人都不会冒险直接参与到这件事情中来。毕竟，两人都没能力，连阴阳眼都没有，还不像郭玉洁那样，天生力大无穷，运动神经发达。两人的乱入，反倒有可能变成累赘。
南宫耀要说服他们，无非是保证他们大致上的安全，承诺不会影响到其他人，再就是，告诉他们这是个机会。
如胖子开了阴阳眼，是因为萧天赐的阴气冲了胖子一下。他们若想要激发了自己的能力，那躲避灵异事件肯定不是什么好选择。
我们这五个人，谁都逃不掉。与其将来被动发现自己的能力，不如主动一些，尝试早些拥有能力。
这思路绝对没错。
可我有些怨南宫耀托大。这弄不好，就会害死两人。要尝试，找个普通一些的鬼不是更妥善吗？
南宫耀好似看穿我的想法，说道：“要是那么容易就能获得能力，你们几个早就都有能力了。”
我有些无话可说。
陈晓丘、瘦子都是和我一起碰到过灵异事件的，不过两人都没能像我和胖子一样开阴阳眼，更不像我，接连做梦，动用能力。
“年兽百年难得一见，错过这个机会，下次也不知道是何年马月了。”南宫耀接着说道。
我还是觉得太过危险。
瘦子主动拍怕我肩膀，“没事的，奇哥。这不还有你在吗？”
我苦笑了一下，“我可不想在你们身上用能力。”
眼睁睁看着胖子死了一次，我觉得我的心脏负担已经够大了。再看他们其他人死在我面前，我怕是精神上承受不住。
瘦子嬉皮笑脸，但表情比平时僵硬许多。
我们这边说着话，那边，两个特警已经走到了大门口，将布袋放在地上，割开了手掌，滴血在上面。
楼内仍然没什么动静。
血液浸透了布袋，将布袋变成了血红色。两个特警放下手，一个警戒，一个拿了打火机出来，将布袋点燃。
布袋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火团，火苗猛地蹿升了一截，又恢复成了小火团的模样。
两个特警已经退回来。
我没闻到任何气味，转头看其他人。
警察中，有几个脸部肌肉抽动了一下，动了动手脚，但没人有大动作。
我再看瘦子他们，瘦子一脸紧张，陈晓丘还是没什么表情，郭玉洁则好奇看着那个火团，多少也有些紧张的情绪。
火团慢慢燃烧殆尽。
陈逸涵问南宫耀：“现在是你们进去，还是等它出来？”
“里面没有活人了，它要繁殖，只能找外面的活人。”南宫耀抬头看向小楼，微微蹙眉，“为什么没动……”
古陌同样疑惑，侧耳倾听，“它的呼吸和心跳已经乱了，应该进入繁殖阶段了。”
“有没有可能是能量不足，出了意外？”南宫耀和古陌讨论。
这事情也只有他们两个讨论了。
两人对年兽的了解却也没到那么详尽的地步。这种东西可是最近这些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且之前还从未有过它繁殖的记录。
等了十几分钟，年兽无动静。那些警察也没什么动静。
瘦子忍不住问道：“那个香料真的有用？”
“已经起作用了。”古陌很确定。
这样看来，是年兽提前进入繁殖的阶段，身体出了状况，动弹不得了。
南宫耀看向我。我很自觉，直接跟在了他身后。
我们两个准备进入楼内，由我来杀死年兽。
古陌留了下来，低声说了句：“小心点。”
南宫耀笑了笑，推推眼镜，“放心吧。”
“奇哥，小心啊！”瘦子握握拳头。
我向他们摆摆手。
但说实话，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我和南宫耀进入了楼内，就看到了一地鲜血和尸体。
这场面，让我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两腿也有些发软。
之前进入楼内救援的警察都倒在了这条走廊上，让这里成了血泊。
南宫耀的脚步逐渐变慢。
“它现在在哪里？”我问南宫耀，四下张望着。
南宫耀彻底停下了脚步，若有所思地注视着那些尸体。
“怎么了？”我紧张地问道。
“我可能忽略了一件事情。”南宫耀忽然说道。
“什么？”我疑惑不解，但已经开始不安了。
南宫耀反身，拉着我的手臂就往外跑。
“怎么了？”我吃惊，但仍然跟上了南宫耀，拼命奔跑。
外头的古陌突然大叫了一声：“不对！快出来！让开，都让开！”
轰隆！
我感觉到了地面的震动。
南宫耀和我飞奔，在千钧一发之际，两人一块儿扑出了小楼。
外头有人冲过来，将我们两个往前拉。
我们的背后，巨大的声响震耳欲聋，有碎石和粉末落在我的身上。
我喘着粗气，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
整栋小楼都已经坍塌了，成了废墟，什么都没留下。
“怎么会这样……”我喃喃，都顾不上擦去自己头发上纷纷扬扬落下的灰尘。
“小心！它跑出来了！”古陌喊了一声。
我听到了薛静悦的叫喊。
一转头，我看到胖子被郭玉洁撞倒在地。两人跌成一团。
两人背后，一抹影子飞速掠过。
瘦子拉着陈晓丘，古陌抓住了薛静悦，往胖子和郭玉洁跌倒的方向奔跑。
有特警开了枪，却是只击中了墙壁。
那抹影子就在这里乱窜，很快就有特警的无头尸体倒下。
没人喊叫，没人退缩犹豫，枪声接连响起。
但年兽在人类的眼中就是一抹影子，它的移动，也仿佛是没有任何规律，无法捕捉。这样的射击根本击不中它。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抓着南宫耀质问。
南宫耀一脸铁青，“它已经繁殖过了！”

第527章 漏算（二）
“它杀死的人数应该已经达到繁殖所需要的能量了。”南宫耀面沉如水，“之前计算错了。它还刻意伪装了。这东西……”
年兽毫无疑问是骗过了他的眼睛，骗过了他的能力。甚至在之前到处杀戮的时候，有意掩盖了死者数量。
南宫耀拉着我躲避。
年兽如同一阵黑风，在警局内穿梭，时不时就有一个特警倒地。它似乎是不急着逃离。
陈逸涵问：“它想要干什么？”
南宫耀和古陌同时皱眉。
特警的包围圈正在改变。有一个特警忽然怒吼一声，开始发泄般地射击。
陈逸涵没动作，但是已经有分局长等人下了命令。那个特警很快被身边的人制服。
“繁殖完，它不是应该变成那种状态吗？”我问南宫耀。
南宫耀摇头，“我们并不知道它每次繁殖会生出多少同类。现在看来，它可能是要进行第二次繁殖，但它体内现在一点能量都没有。”
香料在这种情况下也没办法让年兽进入强制繁殖状态。
“那现在怎么办？难道要看着它……”我刚想说“难道要看着它杀掉好些人，等着它进入繁殖状态”，那道黑影忽然冲向了我们。
我大吃一惊，一时不及反应。
猛烈的风将我刮倒在地，我的皮肤被什么硬物擦到，生疼生疼，但我立刻想到了一个问题，急忙转头。
薛静悦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力气，扑到了胖子身上。也是巧合，两人站得位置后面就是窗户。这里的地面似乎经过了加高，一层的窗户位置很低。胖子一个不稳，直接后仰，整个人落进了打开的窗户中。薛静悦的脑袋撞在了窗框上面，疼得她闷哼一声，跪在地上。
黑影就从薛静悦的上方掠过，将旁边的玻璃窗全部震碎。
一路飞驰，年兽经过了旁边的一个特警，又留下一具尸体，几下纵跳，就上了房顶，一副要逃出包围圈的架势。
“追！”南宫耀果断说道，又对陈逸涵说道，“你们不要跟过来干扰。”
他冲到了窗户边，望向里面的胖子，“楚元光，能跑起来吗？”
胖子摔得有些晕，但还是站起来，点点头。
我意识到了什么。
古陌对陈逸涵说道：“它产的子应该在废墟中。刚出生的年兽应该还寄宿在人类身上。你们小心点。”
两人各自交代完，就要去追年兽。
到了这时候，两人也没了那种推三阻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心态了。
我自然是追在了两人后面。
瘦子他们也跟上。
陈逸涵似乎是想要拦一拦陈晓丘，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塞了个对讲机给陈晓丘。
胖子几乎是被南宫耀拉着跑。光看体型就知道，他的体力差南宫耀太多了。胖子跑得气喘吁吁，南宫耀还有力气四处张望。
陈逸涵来的时候，应该是清理了警局外不相干的人。
这个点我们跑出警局，外头大马路上，一个人都没。
南宫耀放满了速度，选了一个方向，拉着胖子走。
我赶到了南宫耀身边，“到底是怎么回事？它是有意袭击大光吧？”
南宫耀没否认这一点，“这应该和楚元光的能力有关。具体是什么，我现在也不清楚。”
胖子擦擦汗，“还是当诱饵啊。这次能行吗？”
“它急着生产繁殖，肯定不会舍近求远。”南宫耀说道。
“你这次可别再漏算了。”瘦子口气不善。
薛静悦十分担心胖子，上前抓住了胖子的手臂，胖子却是将薛静悦推开了。
“你离我远一些，不然待会被攻击的时候……”胖子忧心忡忡。
薛静悦摇头，额头上还有个肿包，“我在你身边反而能救你。刚才不就是这样？”
胖子说不出反驳的话，可还是很担心。
“它跑到哪里去了？”郭玉洁四下张望。
没人知道年兽跑哪儿去了。
刚才在警局，有开探照灯，天色暗下来对环境的影响也有限。
现在在大马路上，只有昏黄的路灯，年兽可藏身的地方太多了。
南宫耀眼睛都不眨一下，一直环视周围。
我们也都提高了警惕，跟着南宫耀走了三、四十分钟，绕了大半圈，却仍然没看到人。
陈晓丘的对讲机内响起了声音。
“废墟已经清理好了，里面找到的都是尸体，没看到活人。”陈逸涵低沉的声音从对讲机内传出来。
陈晓丘看向了南宫耀。
南宫耀和古陌都停下了脚步。
“只有尸体？”两人都很惊讶。
“你们又漏算了什么？”瘦子阴沉着一张脸。
哒、哒、哒、哒……
脚步声打断了我们这些人僵硬沉重的气氛。
我先是心中一紧，转念发现，这不是年兽的脚步声。
这是高跟鞋的声音。
是路人？
我正这么想着，抬头看到前面路口走过来一个女人。女人低着头，长发遮了脸，走路不紧不慢，看起来就是个最平凡的路人。要不是春节，现在这个时间点，路上有这样的路人很正常，而且还会很多。
郭玉洁他们就松了口气。
我却是渐渐觉得不安了，总觉得这个女人哪儿有些问题。
仔细看，女人身上的衣服红得很不自然。
南宫耀和古陌两人都抬起了手，示意我们小心。
女人越走越近，我们在南宫耀和古陌的示意下后退。
这种紧张的气氛，让我一时没法出声询问那两人这奇怪的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人的头也渐渐抬起来。
“啊！”胖子叫了一声。
其他人都看向了胖子。
我也恍然大悟，“是那个迎宾小姐！”
女人抬起来的脸，的确就是饭店那个迎宾小姐。她神情哀伤，满脸泪痕。
我更加觉得诡异了，身上冒出了丝丝寒意。
她应该是进入了那栋楼，和她一起的男人就在我和胖子眼前被杀死。
“为什么那东西不杀死我呢？”女人的声音如泣如诉，“杀了我，你们……杀了我吧……求求你们了……”
“什么？”郭玉洁有些闹不明白。
女人的身影晃了晃，突然奔跑，百米冲刺的速度超过了人类的极限，眨眼就到我们面前，哀伤的脸变成了狰狞，张开的嘴巴夸张至极，能塞入一整颗篮球。她的牙齿也不是人类的牙齿，而是野兽般的利齿！
南宫耀和古陌早有准备，推开了我们。郭玉洁的反射神经也的确不是盖的，一手抱住了薛静悦，一手抱住了陈晓丘，转身就跑。她们三个女生安然无恙，我们这群男的趴了一地。
女人咬空了，转头头颅，对准了胖子。
南宫耀从旁边撞开了女人，转头对我道：“抓住她！”
我也顾不得其他，从地上爬起来，就扑向了女人。
女人一晃，就绕过了我，再次扑向了胖子。
瘦子大喊了一声，要阻拦，被胖子给推开了。
噗！
女人的利齿咬入了胖子的肩头。
“阿光！”薛静悦尖叫起来。

第528章 双杀
女人甩头，一大块肉被她从胖子的肩头撕下来。
胖子惨叫声一声。
我们几个连忙要将胖子救下来。
女人灵巧地跳开。
胖子的半身都被血浸透了。
瘦子的手有些抖。
“胖子，喂，胖子，你别吓我啊！”瘦子急忙喊道。
薛静悦已经挣开郭玉洁，疾跑了过来。
胖子的情况看起来十分糟糕，都能看到森森白骨了。不光是肩头，连脖子上都有一块肉被扯下来。
我眼睛赤红，转头看向那个女人。
女人吞掉了胖子的肉，长舌在嘴唇周围舔了一圈。做完了这个动作，她脸色一变，痛苦地干呕起来，痛哭流涕。
“杀了我……求求你们，杀了我……”女人对我们伸出手。
她的眼神表情都不像是假的。
不管是真是假，我都需要杀死她。至少让她的时间倒退。她应该就是年兽选的自己孩子的宿主，目前还没完全变成新的年兽。
我跑向了女人。
不等我接近，女人忽然吼了一声。
那声音恐怖骇人，绝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女人的身体突然裂开了，从额头处有角破开了皮肤。一只小一号的年兽从那副人类的躯壳中钻了出来。
四只蹄子将女人的身体踩在了脚下。
这变化来得太快了。
眨眼间，女人就变成了地上一摊烂肉。
我目瞪口呆，回过神，再想要接近，它直接撞开了我的身体。
这刚出生的年兽比不上另一只强悍。我被撞到了一边，胸腔剧痛，一下子有些喘不过起来，眼前发黑，但我没被它弄死。
抬起头，我看到年兽又冲向了胖子。
胖子正被其他人围着。
也就是这时，我发现南宫耀和古陌都站在了一边，垂手看着年兽和胖子。他们没有任何举动，神情冷漠，好似眼前发生的一切和他们无关。
我心头突地一跳。
年兽用角顶开了当在面前的瘦子。瘦子跟我一样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郭玉洁胆子很大，伸手抓住了年兽的独角，和它僵持了两秒钟。
我正要咬牙站起来，趁机杀死这年兽，却听到了那个宛如噩梦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呼——
一道黑影撞在了年兽身上。
郭玉洁被飞起来的年兽在地上拖了三米多，才松开手，骨碌碌滚开。
那只成年的年兽站在了马路中央，身体投下的影子完全罩住了小年兽。小年兽在地上嘶叫。这两个东西看起来是毫无亲情概念。
成年的年兽转身，看样子目标还是胖子。
薛静悦死死抱着胖子，胖子无力地推着身边的人，看他蠕动的嘴唇，是在说“跑”。
成年年兽的背后，小年兽跳了起来，尖角顶在了成年年兽的屁股上。成年年兽吼叫了一声，转身攻击。
我突然发现，那只小年兽如同吹气球一样长大了。
“走吧！”南宫耀突然说道，将地上的瘦子架起来。
古陌扶起了郭玉洁。
那两个怪物正在内斗，这当然是我们逃跑的最好时机。
胖子这情况，也需要尽快送医治疗。
我看了眼那个女人的尸体，想要再进入梦境一次。
我的身体突然被人提起来。
天旋地转后，我发现自己被人扛在了肩上。
轰！
成年年兽擦着我的脸砸在地上，在柏油马路上砸出了一个大坑。碎石划破了我的脸，火辣辣的疼。
那只成年年兽好似毫无痛觉，从坑里面跳起来，又如一阵风般冲了出去。
我转头，忍不住叫道：“郭玉洁！”
将我扛起来，现在像扛大米一样扛着跑的人当然只有郭玉洁这个怪力女。
她空出的手，还帮忙推了一把前面被众人抬着的胖子。
“快快快！”郭玉洁催促。
我喊道：“放我下来，我自己能……”
郭玉洁奔跑，肩头顶在我的胃部，正好是我刚才被年兽撞的位置，让我又是疼得说不出话来。
“都生死关头了，你废话什么啊！”郭玉洁不满地嚷嚷。
她的表现真的没有任何一点生死关头的紧迫味道。
轰轰！
我抬起头，看到那边的内斗愈发激烈了。让我心惊肉跳的是，两只年兽的模样已经大变样。成年的那只……不，不对，现在身体更大的是之前的小年兽！它已经长到了五米高，独角更大，比三米多高的那只成年年兽大了一大圈。
巨大的角终于洞穿了年兽的身体，抬起的脖子将年兽的身躯挂在了半空，鲜血流淌下来，淋了那只小年兽一身。
小年兽转过头，冷酷的竖瞳对准了我们。
我正要提醒埋头奔跑的众人，就看到那年兽一甩脖子，将年兽的身体甩到了一边，身影在原地消失，连眨眼的时间都没用，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出现在我们背后。
它的影子笼罩住我们所有人。
其他人的跑动停止，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怪物，都不禁呼吸一窒。
我努力伸出手，想要碰触年兽的身体。一点也好，只要快一点，让它的时间倒回到最初，让它消失，我们就彻底安全了！
我的手抓了个空。
年兽低头，对着胖子的脑袋张开了血盆大口，可就在此时，它的身体再次膨胀。
原本，它的身体只是长大，现在却是诡异的膨胀，胀成了一个可笑的气球。
南宫耀和古陌同时吁了口气，身体放松下来。
我的手碰触到了空气，血雨落在了手背上，洒在头上、身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响动，胀成气球的年兽就这样在近距离中爆了，一点碎肉、骨头都没留下，完全是血雨。那些鲜血很快也消失了，就像是从来未曾存在过。
我们一群人都愣住了。
“怎么……发生什么了？”郭玉洁傻愣愣问道。
“它死了。”南宫耀推了推眼镜。
瘦子大喘了口气，好像是抽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仍然问出了我们心中都有的疑问：“怎么就……死了？”
南宫耀和古陌都看向了胖子。
胖子还是奄奄一息的状态。
“先送阿光去医院。”薛静悦对年兽如何死的一点儿都不关心。
陈晓丘注视着胖子的伤口，突然伸手摸了摸那里。
“你做什么？怎么了？”薛静悦紧张起来。
“他的伤口在复原。”陈晓丘惊讶说道。

第529章 后续（一）
陈晓丘的话，吸引了我们全部的注意力。
陈晓丘拿了手机出来，不能通电话，但其他功能还能用。她将手电打开，照着胖子的伤口。
胖子的伤口比刚才缩小了一些，至少脖子部分已经重新长出来了。其他地方，我也不确定是不是有在复原。胖子的伤势我只记得很严重，具体的大小，现在有些想不起来。
我盯着那里看，虽然有些血污，但能看到，胖子的伤口的确是在生长愈合。这种速度显然不正常，不是会出现在普通人身体上的情况。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
胖子不知道何时已经昏迷了。现在也不可能摇醒他，询问他的感受。
我看向了南宫耀和古陌。
“这应该就是他的能力了。”南宫耀说道。
“恢复能力？”瘦子张大了嘴巴，“这也太厉害了吧？不死之身啊！”
我拍拍傻愣着的郭玉洁，总算让她想起了还被她扛着的我。我对瘦子摇头，“没到那种程度。”
我将胖子已经死过一次的事情说了。
“那时候他也未必死了。”古陌嘀咕了一句。
我们几个都呆住了。
“脑袋都……而且，血流了很多，身体也倒下了……”我结巴着说道。
“那也未必。”古陌看看胖子。
南宫耀不置可否。
事情已经过去，现在要刨根究底，研究胖子少了头是不是还能恢复，也不可能。
陈晓丘用对讲机联络了陈逸涵。
我看着胖子，忽然问道：“除了恢复能力，吃了胖子血肉，也会有一些问题吧？”
那只年兽的成长和死法都太奇怪了，在此之前，年兽就盯上了胖子。很显然，胖子的身体不光是恢复力惊人，对这些东西也有影响。
南宫耀点头，“裹了糖衣的毒药。你可以看作是毒品。”
即让人沉迷，也让人走向灭亡。
薛静悦可不管这些，看胖子气息平稳，伤口还在不断愈合，就喜极而泣了。
总体来说，我们几个都平安无事。我看向了还软趴趴瘫在地上的女人尸体。
南宫耀说道：“她的灵魂已经没了，你不用再尝试了。”
我怔住。
“被年兽吃掉的人，灵魂会毁灭。你的梦境应该没办法在这些人身上起到作用。”南宫耀详细说道。
我听后心情黯然，也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胖子死的那一次，迎宾小姐应该也死了，却不是被年兽咬掉了脑袋，而是其他原因。这才让我施展梦境成功，否则的话，我也救不了胖子。
但那时候，我要是没有改变过去，年兽吃了胖子脑袋，不用多久，也要自爆了吧。
我忽然想起了古陌的亲戚也死在了年兽的口中。
我瞄了一眼古陌。古陌神情没什么变化，好像没把亲戚的死亡放在心上，更像是从来没有那么一回事。
古陌察觉到了我的视线，斜眼看过来，哼了一声，“行了，别看了。这种事情，我早有心理准备了。”他伸了个懒腰，捶捶后背，“真是，我都是老人家了，你们也不知道尊老。忙了一天两夜，再下去我要过劳死了。”
我们没人接话。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似乎不合适。
等陈逸涵和其他警察来接我们的时候，胖子的伤只剩下肩头的一个坑凹还没复原。几个警察看到胖子的伤，吓了一跳。这可是被活生生咬下一块肉了。不过比起咬掉头，只是咬掉肉，已经是个好结局了。
警察帮忙将胖子抬上车。
陈晓丘怕医护人员过来，发现胖子的问题，没跟陈逸涵说有伤员。陈逸涵看了眼胖子，听那些警察小声说着要叫救护车，抬手拦了人。
“警车开过去，动作快一些。”陈逸涵说道。
警察们自然是听局长的命令。
“那边怎么样？”南宫耀问道。
“正在处理尸体。”陈逸涵揉了揉眉心。
古陌哼哼，“早就说了，别跟他们废话，直接干我们的，就没那么多麻烦了。”
我不禁看向三人。
古陌倾诉欲十足，怨气也是十足，看那些警察走了，我们剩下几个人一辆车，就滔滔不绝抱怨起来。
我这才知道，对讲机被挂断的期间，就是市政府里一些人提出反对的时候，陈逸涵差点儿都被人夺权架空了，不再负责年兽的事情。
幸好，之后还是陈逸涵说服了其他人，由他继续负责此事。不然换个领导，也不知道现在会是个什么局面。
至少，年兽是早就从警局跑了，等不到南宫耀他们来支援吧。说不定，年兽还会将警局派遣进入小楼的人全杀光了。
南宫耀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说道：“失败倒未必。从这次事情的发展来看，老天是希望年兽死的。两次咬了楚元光，就是希望楚元光的能力杀死年兽。即使中途有些波折，楚元光还是会被年兽咬中。”
“但那时候，局面就不同了吧？”我反驳道。
南宫耀点头，“具体如何，我们现在推论也推不出一个准确的结果。”
我听出他的言不由衷，只是不想和我争执。
大概南宫耀是觉得，那会儿多死一些人，加快年兽的繁殖和杀戮，老天会愈发无法容忍它，也更快让它有机会咬到胖子吧。
换在知道胖子的能力前，南宫耀还是有考虑到胖子安危的，现在则有几分轻慢了。
我觉得这有些危险，皱眉看向了南宫耀。
南宫耀却是对我笑了笑，“别紧张，我知道你们和我们不一样，即使是我们，也希望自己能长命百岁，寿终正寝。”
我无言以对。
之后收尾善后的事情，自然和我们这些老百姓无关。我们甚至都没被要求做笔录，只是走过场，在一份笔录上面签名。
我看笔录的内容，猜测这是南宫耀和古陌编出来的。
年兽变成了一种野生猛禽，袭击了我们和警察。
警局的事情则成了意外事故，小楼电线短路，发生了爆炸垮塌。这点也没错，不看那些无头尸体，小楼本身的确是这么垮塌的。从中也可看出，那只年兽的确是很高的智慧，对人类社会也很了解。
胖子第三次入院。薛静悦陪着他。
我们不敢刺激胖子的父母，就撒谎说是胖子陪着住院的薛静悦。
等我风尘仆仆地回家，少不得被父母念一顿。
妹妹在旁挤眉弄眼地偷笑，她仍然觉得我是跟“女朋友”二人世界去了。
这可真是冤枉。
我苦笑，摸了摸青瘀的腹部。
休息的两天期间，新闻中报道除夕夜的杀人魔已经被警方击毙，犯人身份正在被调查。
我去了事务所，好歹跟叶青报了平安。但事务所内阴冷凄清，叶青并未出现。
当天，我们几个一起去看胖子的时候，才听陈晓丘说了后续的调查和处置工作。

第530章 后续（二）
年兽杀死了那么多人，本该难以收场，但不得不说年兽的智慧在一定程度上帮助了警方的后续善后工作。车祸、工厂事故、火灾、建筑物倒塌……这些事故看起来就是单纯的意外事故，和灵异无关。只是民庆市在过年期间，突发了那么多事故，政府无疑饱受指责。
陈晓丘对此倒是欣慰，因为那个给陈逸涵拖后腿的市领导成了年兽事件的负责人。他分管的领域正好是安全生产生活方面相关，要不是如此，当初也不可能反对陈逸涵的意见，还拖了那么长时间了。
内部的通知已经下发，今天应该就能见报。
另一件事就是那个被年兽当做寄生体的女人。
“那个女人叫吕金妹，十多年前就来民庆市这边打工，在这边恋爱结婚，还把老家的父母接过来。她两年前生了孩子，但小孩在前不久就得病去世，她自己也被检查出来有癌症。她母亲在她刚结婚那年就去世了。她父亲不知道从哪儿看了那些谣言新闻，认为是这边基站辐射的缘故，导致家里面生病死亡，之前就开始破坏平城区那边的基站。”陈晓丘说道，看了我和胖子一眼，又看看薛静悦。
胖子的肩膀上还绑了纱布，但精神很不错。
陈晓丘看他，他很茫然，和同样茫然的薛静悦对视一眼。
我也很茫然。
“她母亲，听说在老家是跳大神的，家里面供奉了保家仙，在当地村子还很有名。搬到民庆市这边后，家里面依然供奉着保家仙，但没再给人看。”陈晓丘接着说道，“他们邻居说起他们这一家，都觉得是迷信得厉害，没什么文化。”
我吃了一惊，“该不会那个吕金妹的母亲就是被年兽……”
“不排除这个可能性。我小叔查了她的病例，没检查出来具体的疾病原因，症状有些像脑癌。吕金妹母女的病症则很确定，吕金妹是乳腺癌，她的女儿是肺炎。”陈晓丘说道。
再联系到吕金妹一家的惨死，情况似乎是明朗了。
我有些不寒而栗，继而想起了古陌的亲戚。
我们从胖子这边离开的时候，就想去古陌那边看看，也算是慰问一下古陌。
然而，古陌依旧是在酒店里面打游戏，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不用去上香吗？还是已经祭拜过了？”瘦子低声问南宫耀。
南宫耀推了推眼镜，“什么？”
“就是古陌那亲戚……”我说道。
“哦，那个啊……”南宫耀了然。
古陌那边哼了一声，“别嘀咕了，我听得见。你们有心了，不过用不着。我和家里面早断了，现在出现就是找不自在，还可能害了他们。”
这种情况下，我们也不能再说什么了。
倒是南宫耀听我们说年兽事情的手续，沉吟了一会儿，“那个领导叫什么？”
我们略感诧异。
“你还要报复？”瘦子脱口而出。
南宫耀没生气，只是摇摇头。
陈晓丘将那个领导的姓名说了。
古陌插嘴“哦”了一声。
“你们认识？”陈晓丘问。
南宫耀点头，“是和庆州制造局有关的人了。”
“是谁的亲戚吧？”古陌问了一句。
“是。”南宫耀很肯定。
他看我们不解，才向我们解释。
实际上，庆州制造局那些幕后的大佬想要弄死叶青的人不少，这个念头也持续很长时间了。叶青平时不理睬他们，但也会有所关注。谁谁谁和自己有仇，又有哪些势力和伙伴，叶青都有拜托南宫耀查清楚，也是防范于未然。
“这么说，那个人阻止……”陈晓丘蹙眉。
“嘿，难怪那东西最先出现的地方是工农六村了。”古陌笑了一声，“他们也不简单啊，居然能请到高人。”
我们都愣愣看着古陌。
“这是怎么回事？”陈晓丘问道。
南宫耀回答：“正常来讲，诸如年兽这种东西是不应该主动靠近工农六村的。它的出现恐怕是被人故意引了过去。”
“不是恐怕，是一定吧。”古陌说道。
“也不能这么绝对，只能说是可能性很高。”南宫耀并不把话说死。
但即使如此，我们都能听出来，这两人是怀疑庆州制造局当初的那些人正在搞鬼，想要借机消灭叶青。
“一计不成，他们不会又生一计吧？”瘦子皱眉问道。
“那要怎么办？”郭玉洁很不知所措。
“去和叶子说一声，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吧。”古陌随口说道。
我深深看了眼古陌。
这事情和叶青说，他就不是有个心理准备，而是要出手杀人了吧？
然而，这件事也不能就因此瞒着叶青。
从酒店出来后，他们几个回家了，我又去了事务所。
在空荡荡的事务所内自言自语，我的话音刚落，就感觉到事务所内的气氛一变。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回头，探身看向走廊尽头。
那里一片漆黑，但我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深处，正散发着这种恐怖的气息。
那里的画一定又变成了门！
我的后脑勺忽然被人打了一下。这让我吓得直接从沙发上跳起来。
“还不走？”叶青的人影没出现，不耐烦的声音却是在我身边响起来。
我回过神，赶紧跑出了事务所。
一直到离开了六号楼，我才觉得那种芒刺在背的感觉消减了。这时我已经一身的冷汗了。我抬头看了眼楼上，什么都没看到，但我仍然打了个寒颤，快步离开了工农六村。
而我之前的猜测也没错，被开除接受纪检调查的那位市领导，在正月初七上班的头一天，就死了，还是自杀。他这么一死，反倒是带来了大麻烦。纪检的人认为这案子另有内幕，决定要深入调查。
我们几个还关心了一下陈逸涵的情况。
但听陈晓丘说，陈逸涵也会接受调查，不过有年兽这么件不能见光的事情存在，这种调查多半是走走过场。
至于我们几个被牵扯进年兽事情的普通小公务员，则完全不用担心了。知道内情的人躲我们都来不及了，更别说来调查我们了。不知道内情的，所看到的也就是明面上那一份笔录而已。
让我有些受宠若惊的是，老领导不知道从何得到了什么样的消息，来我们办公室转了一圈，挨个拍拍我们的肩膀，还叮嘱我们要悠着点。这实在是很微妙，很让人浮想联翩。

第531章 编号009-公共电话（一）
事件编号009
事件代称：公共电话
委托人：林斯
性别：男
年龄：29
职业：公司职员
家庭关系：父母，妻子
联系地址：民庆市常德南路XXX号XXX室
联系电话：6514XXXX
事件经过：
2002年1月11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0920020111.wav。
“您好，林先生。请问您碰到了什么灵异事件？”
“你们好……”
“林先生，您碰到了什么事情？”
“是我，我太太。是我太太碰到了一些事情，我也……但主要是我太太。”
“嗯，您请说。”
“我太太最近，不是，是前段时间开始，接到了电话。不是家里电话，是公共电话，就是公共电话亭的电话。那个公共电话亭就在我们家小区门口，她上下班会经过……第一次，第一次的时候，是在去年十一月，还是十二月。她说她下班回家，听到电话亭里面的电话在响，就去接了。电话里面是个老人的声音，说自己藏了私房钱在小区北门进去第三个花坛里面，埋在里面，让人把钱取出来。我太太说，那个老人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我太太还想要问他怎么回事，是不是打错了，电话就挂断了。之后，周末的时候，我们两个从外面吃饭回来，就正好从北门走，走到第三个花坛……我们就是……就是鬼使神差……当时周围又正好没人……我动手挖了，挖了半天都没挖到。我们两个都要笑话自己脑子进水了，可是……可是再一挖，我就摸到了一个东西，是一个塑料袋……我……那里面……”
“那里面是钱吗？”
“……是……有……有两万块……两万块，真的钱，不是假的！我们两个……我们两个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真的是，我也没想到，当时没多想，那笔钱我们就拿回家，还把那个花坛弄好……我们后来也很不安，想要将钱交到警察局去。”
“嗯，之后呢？”
“就是之后，我太太又接了电话。又是那个电话亭！她也是……”
“这次还是那个人打来的？”
“不，不是，是另一个人，也是个老人，但声音不一样。这个人很……很痛苦，不是，是……是懊悔，应该是懊悔。他是一边哭一边说，跟我太太说，后悔了，他不该相信那个女人，他要好好对他，求他来看看他，还说把房子给他。他应该是把我太太当做是自己儿子了，说对不起什么的。我太太打断他，告诉他打错了。那个人就不哭了，问我太太不是杜云吗。我太太说不是。电话就挂了。我太太跟我说了之后，她又说自己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她问了她爸妈，还有以前的朋友同学什么的。我开始还觉得她小题大做，但后来，后来她正把这个杜云找出来了。也没多久，就是一两天，就找出来。那个杜云原本住在一个小区的，和我太太是小学同学，但她母亲在她小学的时候，就去世了，她父亲再婚，她就搬去跟她外公外婆住，后来她父亲都不管她了。她那个父亲，就还住这个小区，前年中风，瘫了，他那个老婆不管他，直接跑没影了，还是他兄弟姐妹帮着照顾，但拖到去年年中的时候，人就没了。然后他那个老婆又冒出来，要继承房子。他们家里人在小区里面都有闹过，居委会来人调解过，但那个女儿杜云一直没出现。”
“所以，您太太接到的电话，来自于一个死人？”
“……”
“林先生？”
“是……是死人……我，我们那时候，不确定。我们和那个人也不认识，没来往过，谁知道是不是有人装的？但应该没人那么无聊。总之……总之就是那样……”
“之后是不是又接到过电话？”
“嗯……我太太有些被吓到，不忘那里走了。那两万块钱，我们也又埋回去了。我们……我们以为，这种事情，这样，这样应该就没事了……我太太那天，那天忘记了，就又往那条路走了，然后经过的时候，电话又……我太太当时没接，回来跟我讲，吓都吓死了。但从那天开始，她老说自己幻听，听到了那个电话铃声。她晚上都睡不好。我有天晚上醒来，发现旁边没人，我太太都不在家里面。我出去找，找到她……她就在电话亭……半夜一点多，她在电话亭里面接电话，还蹲在地上哭。我……我看着，真的瘆人啊……”
“嗯。”
“我去叫她，她居然对我笑……她说，是她奶奶的电话……是她奶奶打来的。她从小是她奶奶带大，但在念书的时候，她奶奶就去世了，老人家走得急，她都没赶上见最后一面……我……唉……她一直很后悔。我那时候看她开心，那个电话里面的声音也不做什么……就是当时太晚了，我陪她大晚上的在外面站了半个多小时，看她都冻得发僵了，就哄她先回去了。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可是之后，她开始不对劲……”
“她怎么不对劲？”
“她每天都从那条路走，都等着和她奶奶通电话。再后来，她上班回家都不愿意了，就守在电话亭里面。她那样子……她那样子我觉得有些疯……我劝过，和她谈过，她都不听。我没办法，我有次抢了电话。电话里面立刻挂了。我是说，我刚抢过来，就听到里面‘咔哒’一声挂了。我没听到我太太说的，她奶奶的声音。那时候，那时候我还是……我是生气，多过害怕了。所以之后，我就从那边走。我专门从那边走。然后，那天，我也听到了，听到了电话铃声……”
“您去接了吗？”
“对，我接了。我想要骂那个人，让他别玩了。可电话里面……电话一接起来，就是有人在吼……里面是个男人，他在骂人，让我小心点，他要杀了我，要把我怎么怎么的……我都被骂蒙了。电话直接给挂了。我还又等了一会儿，没人再打电话来。我太太那边还是……她还是不好，我就跟我岳父岳母讲了。我岳母请假看着我太太。我又从那边走了几次，我岳父也是。他没碰到，可我后来还接了两次电话。”
“电话内容是什么？”
“一个是女人在哭，另一个是……另一个是小孩在哭……我问了，我说了很多，但那边只是哭。我还报警了，可警察说这不归他们管。我又找了电话公司，他们说会检修的……他们……唉……这事情……其实我也说不清，到底是闹鬼还是有人恶作剧，还是电话串线了……可我太太，我太太真的很不好，每天都精神恍惚的……她还想着要去接电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532章 编号009-公共电话（二）
“这样的话，我们可以先去看看您太太。方便吗？”
“好的好的。”
2002年1月11日，前往委托人住处。音频文件00920020111（1）.wav。
“妈，这几位是我请的人，他们来看看琴琴。”
“哦，你们好，你们……看起来真年轻啊……”
“阿姨好。”
“你好、你好。”
“林先生，能否见一见您太太。”
“好的，她应该在……”
“在房间里面，你们进来吧。”
哒、哒、哒……
吱呀——
“琴琴，你老公请了人来看看。你……”
“妈，我能出去了吗？我奶奶还等着跟我讲话呢。奶奶上次说到小时候给我做的粽子，她做的粽子最好吃，比外面买的都要好吃。她说有秘方的，包的时候……”
“琴琴啊……呜……”
“你们看这个……”
“单从您太太身上，我们没看出什么来。”
“这……”
“你们没办法吗？你们想想办法啊！”
“林先生，您有想过带您太太去看看医生吗？她或许是得了心理方面的疾病……”
“我不会把我女儿送去关起来的！我不会把她送去被人折腾的！”
“阿姨，医院对精神病人的治疗是多方面的。选一家好医院……”
“你们滚！你们给我滚！我告诉你们，想都别想！”
“阿姨……”
“妈……”
……
嘭！
“……那个，抱歉。我其实……我之前其实也跟我岳母说过。我岳父岳母反应比较大。他们甚至有些……甚至有些怀疑我。我真是……”
“林先生，从您和您太太身上，我们没看到有任何异常。不如这样，您带我们去看看那个电话亭，我们再做判断。”
“好。”
……
“就是前面，就在……欸？哎？！怎么……”
哒哒哒哒……
“怎么会……原本在这里……原本这里一个电话亭……”
“您是说，电话亭在这里？”
“是啊，就这里。这里原本一个电话亭，怎么就……怎么……哎？”
……
委托人所说的电话亭消失，现场并未看到任何拆除的痕迹。
2002年1月12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0920020111G.wav。
“……她老说自己幻听，听到了那个电话铃声……”
“这人没什么问题。”
音频文件00920020111（1）G.wav。
“……奶奶上次说到小时候给我做的粽子，她做的粽子最好吃……”
“这女人也没什么问题。”
“蘑菇，你确定？”
“当然。”
“都没问题，那就是人的问题了吧。头儿，你看呢？”
“可是，灵不是弄了那什么阵法吗？那东西没用？”
“阵法没问题。但不排除某些情况下，阵法被误导。”
“这样啊……叶子，这事情你们还要查下去吗？”
“什么‘你们’啊，有没有团队观念啊，大叔！”
“怎么没有？但我们分工合作，我的工作不就是这些了吗？”
“先查查电话公司那边，再询问一下周围的人。那个电话亭真要存在，那应该不止林斯夫妻两人看到。”
“即使只有他们两人看到，他们接电话那么大动作，应该也有人觉察到不对。”
“说的对！”
2002年1月13日，调查电话亭附近区域。音频文件00920020113.wav。
……沙沙……
“……电话亭？这边有电话亭吗？我没注意过啊。”
……
“……好像是有一个……你突然这么一说，我一下子也……嘶——想不太起来了，应该有吧？”
……
“……这个我有印象，之前有人来打过电话，还一对夫妻，小两口吵架呢！”
“您看到了那个电话亭？”
“当然啊。不就在那儿的吗？最近好像被拆了吧。”
“您当时看到吵架的夫妻，情况是什么样？”
“就那个女的在打电话，男的要挂。可能是打电话给娘家人吧。我也就是路过，看了一眼。人家夫妻吵架，我们也不好就站在旁边看热闹，对吧？”
“那个电话亭是什么模样的？”
“什么样子……就一个电话亭……比那种一根杆子的看起来好一点，是个亭子。灰扑扑的，颜色……颜色也不知道怎么说，就灰扑扑的。”
“电话的样式呢？”
“我没注意过，和其他的差不多吧。”
……
“……哦，对，就有个电话亭。”
“那个电话亭是什么样子的？”
“啊？就，就电话亭啊。”
“什么颜色的？玻璃门还是……”
“灰的吧……看起来挺脏的。是玻璃门，然后背面有广告，也脏兮兮，看不清是什么广告。”
“里面的电话呢？”
“这个，我没看过。好像和其他地方一样，就这样，这样高的地方，一个这样的电话。有一本黄页摆在电话机上面。”
“那您对经常到那里打电话的人有没有印象？”
“经常啊……有个两个人。以前一个，是一个捡垃圾的，原来在那边垃圾桶收废品，好像还有小区居委，让他帮着管管垃圾桶。他一直过去打电话。再有个，就是前段时间一个女的。那女的好像脑子有问题，她老公来拖过她，应该就住那边小区，我看到她老公把她拖过去。她还又叫又哭呢。”
“好的，谢谢您。”
……沙沙……
2002年1月15日，调查到可疑人士赵小伟，男，60岁左右，大约在1998年到2000年期间，在电话亭附近的常德小区收废品为生，于2000年到2001年期间，失踪。音频文件00920020115.wav。
“……你们要问的那个人是老赵，叫……咦，叫叫……”
“叫赵小伟。”
“对，赵小伟。哎呀，还是陈阿姨你记性好。”
“你是事情多嘛，记的事情太多了。”
“那位赵小伟先生是什么情况呢？”
“就是在我们这边捡垃圾，那种空瓶子、旧报纸什么的，他收了卖钱。哎呀，他最开始可麻烦了，把我们这边的垃圾桶都翻得乱七八糟的，好多居民投诉呢，还差点儿和他打起来。我们后来给他做思想工作，跟他谈了漫长时间，他才虚心改正了。”
“之后，他就在小区里面收废品了？”
“对。”
“那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啊。他好像跑掉了吧。我们和他也没什么合同……他跑掉，我们也头疼呢。他原本在我们小区这边一个绿化带里面搭了个房子，帮忙打扫垃圾桶。他一声不吭就跑掉了，东西都还在，垃圾桶也要另外找人打扫……”
“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00年吧，还是01年？”
“差不多是00年，我们过了几个月就找了新的人。”
“对对，就差不多那时候。”

第533章 编号009-公共电话（三）
“您没有报警？赵先生在这边有没有什么朋友知道他的去处？”
“没有，这倒没有。他本来就是个捡垃圾的，到处跑，突然从我们这儿跑掉也不奇怪，报警也找不到嘛。”
“朋友呢？”
“没有看到过谁和他熟。”
“那么，他收来的废品是卖到哪里？”
“这我们也不知道。”
2002年1月17日，调查赵小伟的情况。音频文件00920020117.wav。
……沙沙……
“……哦，那个收废品的。他好久没来了吧。”
“您知道他的联系方式吗？”
“他能有什么联系方式啊？”
……
“……知道知道，原本就在那儿，就那里住着，打扫一下垃圾桶，收收垃圾。”
“您知道他的联系方式吗？”
“啊？我们要卖废品，就是叫他一声……他不在了吧？这边收废品的换人了，换了有段时间了。”
“您之前有没有听他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你们是谁啊？他是不是犯事了啊？”
“不是，只是有些事情想要找他询问一下。”
“哦……我不知道什么啊，就是我们家卖废品的时候，叫他一声，没跟他聊过……”
……
“……我只问过他那些空瓶子什么的事情。他这边做得挺辛苦的，好像是这边的一个废品回收站压价钱。可能就这样搬走了吧。”
“您知道那个废品回收站在哪里吗？”
“不知道，没问过啊。”
……沙沙……
“张先生是吗？”
“哎，你们要卖废品啊？你说个地址，我下午过去……”
“您误会了，我们不是这里的居民，也不是想要来卖废品。我们有些问题想要请问您，是关于这边废品回收站的。”
“什么啊？”
“是这样，我们在找赵小伟先生，就是在您之前，住在这里，负责这个小区废品回收的。他和您应该是一样将收到的废品卖给回收站的吧？”
“哦，那个赵小伟啊。”
“您认识他？”
“呃……”
“请您放心，我们和这边小区没有关系，我们是有些私事要找赵小伟先生。”
“嗯……你们要找他的话，得去他老家了。”
“他回老家了？”
“应该是回老家吧。我见他的时候，他说要回老家，好像是逃债。”
“能详细说说这件事的经过吗？”
“就是我刚说的那些啊。我知道的也就这些。”
“张先生，麻烦您了。”
“咳！你们，要不你们进来吧。地方小啊，你们随便坐。”
“谢谢。”
……
“现在能说一下这事情的详细经过吗？”
“包括你和赵小伟的关系。”
“这个要说起来……我其实和赵小伟是同乡，也来这边打工，但之前是在工地做的，开卡车的。小伟哥这边收废品，但这边的一个回收站不是东西，价格越压越低，才一年，就没什么赚头了。然后吧，我俩一合计，就是小伟哥收了东西，我开车给运到远一些的一家回收站。本来都好好的，运了两三次了，他这边的东西就少了。我就跟他说吧，东西不多就不要叫我来了，不然卖的钱不够一趟运费。我们老板让我们运那种建筑垃圾，都是一车车超载地拉，不然不行啊，赚不到钱。我还让他可以多收一点，从其他收废品的那里也能收一些嘛。他就是……他就是那几天看着心思不放在这上面，我跟他说什么，他都没听进去。然后有一天，他突然跟我讲不做了，要回老家了。我看他那样子，应该是欠债了。”
“这件事您似乎没和这边的居委会说过。”
“这有什么好说的啊？人家又不管我们这种人。小伟哥跑掉了，他们也就是嫌麻烦。我和他们没什么好说的啦！”
“赵先生回乡之后，有和您联系过吗？”
“没有，没联系过了。打电话也贵着呢，长途啊。”
“您二位之前是怎么联系的？”
“打电话啊。他电话打到我原来的宿舍那里。那边有个座机。他这边不是借电话，就是用那边的公用电话。”
“电话亭吗？”
“应该是吧。他跑的时候东西都没收拾，有两张电话卡。”
“他家的电话您有吗？”
“没呢。我们那小地方，就只有公用电话。”
“能抄给我们吗？”
“你们……你们不是小伟哥的债主吗？”
“不是，我们是有其他事情想要联系他。”
“哦，那行。”
……
2002年1月18日，调查到电话公司在常德南路区域内安装有三台公共电话亭，均为立柱式公共电话，无公共电话亭。
2002年1月18日，联系赵小伟。电话录音200201181004.mp3。
“您好。”
“喂，啊，你，您好。你谁啊？”
“我们是报社记者，有些事情想要联系您这里的一位赵小伟先生。”
“啊……小伟，赵家那老小子啊！”
“应该就是他。方便请他来接电话吗？”
“他死了啊。”
“死了？”
“是啊，去年就跌水沟里面，淹死了。”
“能说一下这件事的经过吗？”
“啊？”
“他是怎么跌入水沟淹死的？”
“这，这我也不知道啊。就半夜，大黑天的，他跑出去，就死了……早上才被人发现呢。可能是喝高了。”
“在出事前，他有什么奇怪的表现吗？”
“什么都很奇怪啊！也没说一声，就跑回来了，跑回来了之后，都不见人，总是躲屋里面。他老子打了他一顿，他都不改呢。那个，记者，记者同志啊，他是不是在城里面犯了什么事情啊？”
“没有，我们是有其他事情找他。村里面，包括他父母都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是啊。”
“谢谢您了。”
2002年1月20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201201741.mp3。
“您好，林先生。”
“你好你好，那个，我太太，我太太好像更加……”
“您太太出现新问题了吗？”
“对。我岳母都不放心了。你们，你们能来看看吗？”
“好的。”
2002年1月20日，前往委托人住处。音频文件00920020120.wav。
“打扰了。”
“哎，快进来，她正在……正在打电话。”
“打电话？是和……”
哒哒哒……
“我知道了，奶奶，你放心，我知道，嗯……呜……嗯，我知道，我会的……”
“琴琴……”
“哎，你们快看看这个怎么办啊！”
“林太太。”
“好，我记住了。呜……我知道、我知道……呜呜……”
“林太太！”
“奶奶，我，我真的……啊！”
嘟嘟嘟……
“你们做什么啊！你们是谁？”

第534章 编号009-公共电话（四）
“您好，林太太，我们受雇于您先生，来处理您碰到的事情。刚才的电话，是您已经过世的祖母打来的？”
“是……你们……老公……”
“没事的。”
“您先生跟我们说过您的经历了。可以的话，我们希望能从您这里听到事情的经过。”
“啊……”
“不要怕，琴琴，你就跟他们说就好了。”
“……我，我就是接到了公用电话，就路边的公共电话亭，有电话响，我接起来……有人讲话，说些事情……一开始碰到的两个人，我都不认识，一个说完就挂了，另一个听我说打错了，我要跟他说这是公共电话，他突然挂了。再后来，就是……就是奶奶……呜……”
“您祖母对您说了什么？”
“她，她跟我讲小时候的事情。真的是奶奶，妈，老公，真的是奶奶！我不是脑子不正常，那声音是奶奶的，而且她说的事情都是只有奶奶知道的，我小时候的事情，她全知道。”
“林太太，您有觉察到您最近一段时间精神状况很不对劲吗？”
“什么？”
“据您家人所说，您精神恍惚，整天想要与您祖母通话，没心思做任何事情。您在接到您祖母的电话前，还有过一段时间的幻听和恐惧吧？您之后在半夜离开家，去了电话亭。”
“是，你说的都是，就是这样。可我，我只是突然接到奶奶电话，有些激动。我知道，我情绪有些……我只是太想她了。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啊！她……呜呜……”
“刚才那通电话是怎么回事？”
“是奶奶打回来的。奶奶说，让我好好的。她真的是奶奶，她说以后不会再打来了，让我好好过日子，早点生个孩子……她说不打来了……呜……哇！奶奶……啊……呜呜……”
“琴琴！”
“琴琴啊！”
……
“那个，现在这样，是不是没事了？那个人说不打电话来了，琴琴看起来……”
“林先生。”
“什么？”
“我们前段时间调查下来，那座电话亭不是电话公司安装的。”
“什么？什么意思……是，是谁装在那边……果然是骗子吧？”
“另外，据目击者称，之前一个经常使用那部电话的男人，在去年有不正常的表现，并且已经过世了。死于意外。”
“……你们，你们要说什么……”
“刚才您太太通电话的时候，我们发现一丝阴气。简单来说，那通电话的确和鬼有关。”
“嘶……”
“现在的情况，最好的结果是，电话的确是您太太的祖母打来的，她也没有害您太太的心思，已经准备停止之前的行为；最坏的结果，就是那只鬼另有目的，会伤害到您太太。”
“那怎么办？”
“我们事务所有制作护身符，能防范一般的鬼魂。您可以让您太太佩戴，安全起见，您自己也该佩戴一个。”
“这样就行了吗？”
“这是治标不治本的方法。但很遗憾，那座电话亭已经不见了，我们一时间也不知道去哪儿寻找。”
“我、我知道了。”
2002年1月25日，委托人及其妻子未再接到公共电话，其妻已恢复正常生活。
2002年1月29日，前往赵小伟的住处，联系到赵小伟的父亲赵全生。音频文件00920020129.wav。
“您好，赵先生。”
“哎，你们好，你们……那个，记者同志，我家小伟到底是在城里面做什么了？”
“这点也是我们好奇的地方。我们本来是想要联系赵小伟先生，做一期异乡人在民庆市打工的专题报道，除了您儿子，我们还联系了其他人。但您儿子突然音讯全无，我们才来联系您。据他工作的小区居委会所说，他离开的时候，没有和任何人说过。”
“啊，这样，这样啊……不是要找我们赔钱吧？”
“不是，他们没有追究的意思。我们也只是好奇。赵先生，您儿子回来后，有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吗？”
“我其实也纳了闷了。他一下子跑回来，跟我们也没打招呼，回来之后，也不说话，问他他什么都不说，就躲家里面。我这气啊就不打一处来。你们说说，一个好好的大小伙，不做事，就躲家里面，像什么样啊！我打了他，又打又骂，他也死犟着！唉……”
“后来呢？”
“后来就那样呗。就那样好长时间，我发狠了，将他扔出去，他还有脸叫，有脸哭呢！真是！”
“嗯。您儿子一直不愿意出门？”
“也是一直……这么闹了几次，总算是好点。也就是稍微好点，能在院子里走走，到门口走走，但不跑远。回来了么，地里面也不去，让他去打工，他也不去。就只好这样呗……”
“那么，在他意外身亡前，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
“赵先生？”
“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
“发生了什么？”
“他那天，那混小子那天喝了酒。他以前也喝酒，那么点大的时候就跟着他爷喝酒了。之后去城里打工，说那边的酒贵，喝不起。我们这儿的酒就是自家酿的一些，还有些老酒……他以前过年回来，都喝得多。这次回来没喝，然后那天突然把我的酒偷出来喝了……我气得就要打他，追他追出去一段，看他一溜烟跑了，我就回来了。我还想等他回来削他一顿，等着等着就睡着了。我要是那天不发火，追着他不停……唉……”
“他那天就是喝醉了，所以失足落入水沟，被淹死了？”
“是啊。”
“他那天为什么要喝酒？”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对了，他那天不是一个人喝酒的。”
“和他喝酒的人是谁？”
“不知道啊！”
“不是在家里喝的吗？”
“是在家里喝的，但是……但是不知道啊！我就是听到动静，出来看看，看到他在灶台那儿。我是听到说话声了，他说了句，说了句‘就是你打电话给我啊’，还有句‘兄弟你也是可怜’什么的。就那么两句吧，我就听清这个。我还找人问了呢。没人昨天来过啊，他回来之后，也没人打电话给他过。”
“您到灶台的时候，没见到人？”
“没呢，没有人，就他一个。家里面也没其他人，门都关好了。他大概喝糊涂了吧。那会儿就喝糊涂了。我真是……这混小子啊！吸……吸……”
2002年2月2日，接到委托人之妻的电话。电话录音200202020318.mp3。
“您好，请问您是……”
“我是，我是林斯的老婆。那个，你们是青叶灵异事务所吧？”
“是的。请问出了什么事情吗？”
“我老公他出车祸了。下午下班的时候出车祸，现在在医院。”
“嗯。是怎么出车祸的？”
“他……他说看到了电话亭……就在路上看到了那个电话亭，就是我碰到的那个！电话还响了，他就逃，然后被车撞了。他还说，说电话亭，电话亭里面有个人，就，就盯着他……”

第535章 编号009-公共电话（五）
“电话亭里的人是什么模样，他还记得吗？”
“不知道，他没说。你们明天，不，是今天能来医院看看吗？他很怕，现在刚醒来，但是……我也很担心……还有护身符，护身符没了，车祸的时候，弄没了。”
“您身上的护身符还在吗？”
“在的、在的！”
“那请您陪在他身边，我们今早就过来。”
“好！太谢谢你们了！”
“麻烦说一下医院名字和病房号。”
“好的好的……”
2002年2月2日，前往医院看望委托人。音频文件00920020202.wav。
“您好，林先生。”
“你们，嘶——你们好。”
“您躺着别动就行了。这是新的护身符。”
“我来给他戴上吧。”
……
“林先生，现在能说一下您昨天碰到的情况吗？”
“好。昨天，昨天下班，我去车站的时候，经过一个电话亭。我没留意，我走过的时候没留意，但突然就听到了电话铃声，我就下意识看了一眼。那个电话亭，就是那个，就是之前碰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您能确定这点吗？”
“当然！那条路上本来没电话亭的！我记得很清楚，那条路上本来没公共电话的！突然多出来……我早上上班还没看到，下班突然看到……而且就正好响起来……我不想多事的啊，直接掉头就走了，可那个电话铃声……那个电话铃声一直在响……我就跑起来，快跑到路口了，起码跑了一百米了，那声音还是没完。那声音就像是在我耳边……当时上下班时间啊，到处是车啊人啊的，很吵的，可电话铃声就好像在耳边……太近了，真的是太近了……”
“之后呢？”
“之后就突然没了。声音突然没了。我就，我就回头看了一眼……就是下意识的举动。我就一回头，就看到电话亭，电话亭里面站了个人。那个人……那个人盯着我看……那个人没拿电话，就站在电话亭里面，手撑着电话亭的玻璃，盯着我看。不，不是盯着我，是瞪着我！我一下子，我就慌了，然后被撞了……”
“那个人是什么模样，您还记得吗？”
“那个人，很年轻，大概，大概十几二十岁……大概这么大吧。穿的衣服，穿的衣服有些奇怪……”
“怎么奇怪了？”
“就是……就是怎么说……很土，很像是老电影里面那种衣服，而且脏兮兮的。”
“您不认识他吧？”
“不认识。”
“车祸之后，您还有看到他吗？”
“没了。我车祸就晕过去了，凌晨的时候才醒过来，就让琴琴找你们。”
“嗯。那能麻烦您告诉我们电话亭出现的具体位置吗？”
“行……那个，这件事，这件事能解决吗？”
“请您保持冷静。无论那个东西想做什么，都需要通过一些媒介和途径。您只要不被它诱惑、欺骗，安全性还是能保证的。护身符也请您佩戴好，不要损坏或遗失，发生任何情况，请及时和我们联系。”
“好。”
2002年2月3日，调查委托人遇到的电话亭，在委托人指出的区域内未发现电话亭。附：现场照片。
音频文件00920020203.wav。
……沙沙……
“……我没注意过。”
……
“……有吗？平常不注意啊。”
……
“……昨天？就昨天吗？”
“是的。”
“这个……没印象啊。真没印象。”
……
“……啊！那个车祸！昨天那个路口有个人被撞，那个人好像在逃跑啊，我就看了一眼，是有个电话亭！我还奇怪呢，那里原本应该没电话亭的啊。”
“您有看到那个电话亭什么时候出现吗？”
“没有啊，不知道啊。这个真没留意过。他们电话公司安装，应该是晚上吧……我也不清楚啊……”
“那么，您昨天有看到电话亭里的人吗？”
“呃？什么？”
“您有看到谁使用电话亭吗？”
“没啊。怎么了？”
“没什么。谢谢您。”
……
“头儿，这样问不是个事儿啊！”
“没办法，这里没监控，除了问人，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问人恐怕也问不出什么来。戴了护身符，普通的鬼应该影响不到他了，但还能听见、看见，被找上门，而且那个电话亭明显在躲避我们，这东西不简单。”
“嗯。”
“那怎么办？让林斯做饵试试吗？”
“呆子，他都住院了，怎么做饵？”
“那个鬼，会打电话到医院吗？”
……沙沙……
2002年2月5日，委托人之妻到访。音频文件00920020205.wav。
“您好，林太太。”
“嗯。那个，我是发现点事情。就小区里面，小区里面那户人家，我老公跟你们说过吧？那个再婚之后，把女儿扔一边的。”
“是的，他提到过。您接到了过世的那位老先生的电话。”
“对，就，就那个……他老婆最近带人回来了，据说是她的前夫，她离了一次。她把她前夫带来了。然后，然后就，就说是闹鬼了……不，不是，也不是最近吧。好像我，我接了电话没多久，她就带人回去，然后闹鬼，闹到现在了。我也是最近才听说。”
“是那位过世的老先生吗？”
“我不知道，就是，就是听说闹鬼。这个，有用吗？能给你们帮助吗？”
“当然，这个信息很重要。方便的话，我们现在就去您所住的小区看看。”
“好的好的。”
2002年2月5日，前往委托人住处。音频文件00920020205（1）.wav。
“他们家就住在那里，那栋楼，不知道是四楼还是五楼。”
“打听一下好了。”
“哎……”
……
“阿姨您好，我们是报社记者，想请问一下，这里是不是有一户居民家中传言闹鬼？”
“啊？”
“这是我们的记者证。”
“哦、哦。还有报纸写这个的啊。”
“是的。能问一下刚才说到的闹鬼的事情吗？”
“就是那边五楼，503那家。”
“请问一下这件事具体是怎么回事？”
“报应呗！她家男人瘫在床上的时候，她跑了，找前头的男人去了，人死了之后，她又回来占了房子，还让前头那个男人搬进来住。这可不得闹嘛！”
“是怎么个闹法？”
“东西摔了嘛，家里面东西被砸了，没人碰过，就砸坏了。开始还怀疑是那个男人的家里人偷偷进来砸的呢，还有脸报警呢。后来亲眼看到了，差点儿给吓死了。”
“亲眼看到了？”
“是啊，她说她亲眼看到了。”
“那现在，那户人家的人已经搬走了吗？还是请了人做法事？”
“都没呢，就耗着呢，也不知道他们要怎么办。”

第536章 编号009-公共电话（六）
……
……
叮咚——叮咚——
叩叩……
“谁啊？”
“您好，我们是报社的记者，有些事情想要采访您。”
吱呀——
“记者？”
“是的，这是我们的记者证。”
“怪谈……异闻……这是什么？听都没听过。”
“这是我们报社的杂志。我们主要是搜集民间的鬼故事。”
“你找错人了！”
嘭！
“你干什么？我要叫人了啊！”
“女士，我们做这方面的新闻故事，有些自己的人脉，或许还能帮助您解决目前的问题。当然，这都是免费的。”
“……”
“能进去和您详谈吗？在这边说不太好吧？”
“你们，进来吧……”
哒、哒……
“谁啊是？”
“是记者。”
“记者？做什么的啊？”
“就是闹鬼那事情……”
“你怎么搞的啊？”
“他们认识的人嘛，说不定能帮上。你也不想老这样吧？”
“什么这样那样！不都是你自己弄出来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不就是现在有房子了，那老男人又死了，你就又想要踢开我了吗？”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哼！记者是吧？记者同志你们来的正好啊！你们不知道这女人多毒啊，她就……唔唔……”
“你别胡说八道！”
“……哈！呸！”
“你给我滚！滚出去啊！这还是我房子呢！”
“你……”
“两位，我们是来采访的。方便的话，能请两位分别说说事情的经过吗？”
“我没什么好说的！哼！”
咚、咚、咚、咚……
嘭！
“……”
“女士，那我们来谈谈吧。”
“……好。你们坐吧。”
“嗯。能请您详细说说事情的经过吗？知道这一点，我们才能有针对性地请大师来帮忙解决您的问题。”
“经过……我……我命苦啊……我真的是命苦……我年轻时候遇到他，被他骗！那男人不是东西啊！你们看他刚才对我那态度！我真的是命苦！呜呜呜……”
“请您冷静一下。能说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他骗了我，我十七八的时候就被他骗了。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他比我大几岁，就骗了我，我没办法，只能嫁给他。那个年代，女人碰到这种事情就吃亏……”
“女士……”
“他骗了我就算了，还继续去骗别的小姑娘，被人家家里面差点儿打断腿，只能跑了，就丢下我一个跑了。我被人堵门啊，被人骂，差点儿被人泼粪啊！我实在是过不下去了，我都想过跳河啊。后来他在外面遇上个有钱女人，就要跟人结婚，跟我把婚离了。那个年代，离婚啊，谁离婚啊……我头都抬不起来啊……”
“女士……”
“我也跑出来了，跑出来就遇到了我之后的老公。他人真的好，对我好，一心一意的。我对他也好啊，我伺候了他一辈子啊！”
“听说，他晚年的时候瘫痪了？”
“嗯……他瘫了，我就照顾他。我真没嫌弃过，一直照顾他的。我没想到他又找来……他找上门，要闹，我没办法了，只能先避出去。我想着他找不到人，应该会好一些。他不知道怎么的，就盯上我了。他缠着我不放，我不能回来。我连我老公最后一面都没看上啊！呜呜呜……”
“这件事，您有和您丈夫说吗？”
“我怎么说啊？我都没告诉他我结过婚，这边的人都不知道我结过婚。我现在要说了，不是丢大人了吗？他都病了，这种事情怎么好再告诉他啊？”
“说说闹鬼的事情吧。”
“……他……就是……东西摔坏……我，我还以为是有人进家里面，偷偷进来，砸了东西。我一开始没往那方面想啊。我真的没对不起我老公。可是吧……可是那天……那天我在家里面，就在烧饭。炉子上面烧着汤。没人动的啊，厨房里就我一个，那一锅子……那一锅子就砸下来……我差点儿被烫到……你们看这个，这个水泡还在呢，就是那时候溅到的！”
“那个锅子是怎么砸下来的？”
“就这样……喏，煤气灶你们看到了吧，那天锅子就在上面，这样掉下来。”
“像是有人从后面推了一下吗？”
“对对！就是那样！”
“除了这件事，还有碰到过灵异现象吗？”
“还有茶几上的花瓶，柜子上面的箱子……那个鬼……我没想到他想要……想要杀我……他一定是想要杀我啊！我真的，真的没对不起他啊！我没有啊！”
“您有接到过电话吗？”
“什么？”
“您有接到过特殊的电话吗？家里面，或者是公共电话亭。”
“……你……你怎么知道……”
“您接到了什么电话？”
“是，是一个女人。那个女人，那个女人说离婚……她就是说离婚，一定要离婚，受够了，什么的……”
“是在公共电话亭？”
“是啊。就路边上，就小区路口那个。那个电话……电话亭……不是，不是那个吧？是那个？”
“您是在经过的时候，听到了电话铃声，接电话就听到了那个女人的声音吗？”
“不是、不是，是我打出去，我打出去……就，就那边接电话的是那个女人。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他……呃……就是那边有客人什么的……”
“好的，我们明白了。事情有眉目的话，我们会再联系您。您要又记起了什么，可以拨打这个电话联系我们。”
“好。这个，能请到人解决吗？”
“我们需要找人咨询后，才能给您答复。”
“好好，那你们，你们记着找人啊。”
……
……
“先生，先生，我们刚才在您家里碰到过。”
“啊？你们问好那个女人了？”
“是的。所以，可以的话，我们还想问问您这边的看法。”
“我看法？我看法就是那个女人发疯！她就是要赶我走呢！”
“您二位有什么矛盾吗？”
“矛盾就是我被嫌弃了！哼！那女人，原来就嫌弃我没钱。不是我吹牛，你们看我现在这样子能想象得出来吧？我年轻的时候，长得就好看，小姑娘都喜欢！当时多少女人喜欢我，我就眼瞎，挑了她！她那时候嫌弃我，跟我要离婚，就这样，在家里可劲地闹，闹到我过不下去！”
“也就是说，她之前就有这种砸东西的行为？”
“是啊。”
“你们是怎么又联系上的呢？”
“一直有联系。她嫁了那男人，吃了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嘛。那男人瘫了，她就直接跑我这儿来了。后来听说男人死了，才又回来了。”
“她是不是曾经用这边的公共电话打电话给您过？”
“一直啊。她总不能用家里电话打给我吧？一直就是公共电话找我。”
“您有听她说过，有一次公共电话拨通后，是个女人接电话吗？”
“呵呵，这是她跟你们说的吧？那疯女人，就是要搞事情！她那时候肯定就想要甩掉我了，说什么我又有女人，还结婚了。哼！”
“这么说，您并未在家中看到过灵异现象，也未曾接到过奇怪的电话？”
“当然没有。这都是她演的啊！”

第537章 编号009-公共电话（七）
2002年2月7日，接到方美珍电话。电话录音200202071348.mp3。
“您好。请问您是……”
“我是方美珍，就那个常德小区，你们前两天来采访过的。”
“您好，方女士。请问您是碰到了什么事情吗？”
“我，我又被攻击了啊！这次是刀……我差点儿……差点儿就……就要……”
“您还好吗？”
“我快吓死了……你们想到办法了吗？你们联系到人了没啊？”
“暂时还没有。您这情况有些特殊……”
“特殊什么啊！就是闹鬼！你们快想办法啊！”
“方女士，您有看到那个鬼的样子吗？”
“我怎么看到？我怎么看到哇！你们老是问这种没用的事情……”
“你行了吧！少演戏了！”
“我演什么戏了！你才演戏呢！你个死骗子，就会骗女人！”
“我骗了那么多女人，也没骗过你啊！你吼我什么？”
“方女士……”
哐！
“啊！”
“方女士！”
嘭！
“搞什么？怎么回事？”
“我就说闹鬼了！啊啊啊！”
“他娘的！”
哐当！
“不行，电话好像……”
“啊、啊啊……啊啊啊啊！”
2002年2月7日，前往委托人居住的小区。确认方美珍已死亡，身体多处受到外伤，疑似被重物、利器攻击，具体死因仍需调查。方美珍同居人蔡义已被警方控制。音频文件00920020207.wav。
……沙沙……
“……我就看到了一点，就在阳台上，手伸出来，那个血……啧啧啧……你那边绿化带，还能看到血呢。”
……
“……太惨了，都是血啊，房间里面都是血！我没进去，就在门口，就看到都是血……太吓人了……”
……
“……就那个男人杀的！肯定是他！他们两个老吵架呢！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沙沙……
2002年2月8日，委托人到访。音频文件00920020208.wav。
“您好，林先生，恭喜您出院。”
“谢、谢谢……”
“您是在医院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是……在那里……那里接到电话……不是，不是接到，是听到，一直听到电话铃声……而且，从窗户，从病房窗户往外看，能看到路上有一个电话亭，那个电话亭……就是那个电话亭……”
“您还有看到过那个电话亭里的人吗？”
“没，看不到，被挡着，太远了……但我看到电话亭了！还有声音，电话铃声！就在耳边，一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不是在固定时间？”
“不是，不知道……就有听到……还有路上……来的路上也……”
“来事务所的路上也听到了铃声？”
“不光是铃声。”
“还看到了电话亭吗？”
“对……它跟着……我在公交上看到，就在那里……就路上，路边，经常看到……经常看到……一直看到……”
“还是没看到人吗？”
“没有……但是一直看到啊……我快要疯了啊！”
“林先生，我们陪您在附近走走吧。”
“什么？”
“您到这边小区的时候，也有看到电话亭吧？”
“对，就在路口。”
“我们去看看吧。”
“……”
“别担心。我们会保护好您的。”
……
“就是前面，那里……啊……”
“是这个位置吧？”
“对……又……哎……”
“您现在还能听到电话铃声吗？”
“没有了……”
“那我们先送您回去吧。”
“可是……家里……”
“我们会在您家中有所布置的。”
“哦，那就好。”
……
在委托人家中布置好阵法。确认委托人未再听到铃声。
2002年2月10日，联系到蔡义。音频文件00920020210.wav。
“蔡先生，您好。”
“我这样还好吗？我没有……那真的是闹鬼！你们跟警察说啊！真的……真的是……”
“那天发生了什么？”
“你们打电话，她打电话给你们，然后突然就，箱子，客厅里的箱子摔了，不是，是飞了，飞了，砸到她……还有其他东西……刀、锅子……”
“是一个地点一个地点的东西被扔出来，还是东西乱飞？”
“啊……是……我也不知道……我想要逃，我光顾着逃，但被砸到……”
“方女士就是在这个过程中被杀死了吗？”
“我不知道……我都没看她啊……”
2002年2月11日，获得警方案件调查报告。附：调查报告影印件。
照片编号00920020211（1）：室内全境照片。客厅里面一片凌乱，东西散在地上，地上、墙上、物品上，都有斑斑血迹。
照片编号00920020211（2）：女性尸体照片。那个女人脑袋凹陷了一块，背后插了一把菜刀。她的手从阳台栏杆的缝隙中伸出去，血迹从衣袖一直延伸到了指尖，手背上有青肿痕迹。
照片编号00920020211（3）、00920020211（4）、00920020211（5）：尸检照片。女人的身上有许多青瘀伤痕。脸颊高高肿起，眼皮上也有个肿包，嘴唇裂开，牙齿脱落了两颗。腿部有一处骨折痕迹，小腿骨弯折。
2002年2月13日，委托人之妻到访。音频文件00920020213.wav。
“您好，林太太。”
“我，我想问问，我来是想问问那家人家……那个死了……那个女人死了，听说是，是被杀，但那个……”
“目前的情况还不明确。但可以肯定的是，她遇到的事情和您、以及您先生的类似。”
“那，那怎么办……现在，现在怎么办？”
“您还有听到过电话铃声吗？”
“没，没了啊。”
“这样的话，我们可能需要对您先生采取另外的措施。”
“什么……什么措施？”
“需要冒一点风险，让您先生引诱那只鬼现身。我们的推断是，解决了那只鬼，您先生应该会像您一样，从此之后应该就不会听到电话声了。”
“这个，很，很危险吗……是不是，是不是很危险？”
“是有一定风险，需要你们的配合，还有就是不能贸然行动，得完全遵照我们的指示来。”
“出错，如果出错……”
“那很有可能就是死亡。”
“啊……死……怎么……那，那要是，要是什么都不做……就，就现在……”
“我们也不知道这样能保持多久，如果可以，还是解决掉比较好。”
“我……我要，我要和他商量……我……真的，只能这样了？”
“目前来说，是的。这是直接的办法。”
“……我……我知道了……”
2002年2月15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202152133.mp3。

第538章 编号009-公共电话（八）
“您好，林先生。”
“……”
“林先生？”
“……呜呜……”
“林太太吗？是林太太吗？”
“是……呜呜……”
“发生什么事情了？”
“呜呜呜……”
“林太太，出什么事情了？您现在在哪里？”
“……”
“林太太？”
“我……我在，我不知道……这里……”
“您打来的号码是林先生留给我们的号码，是您家的电话。”
“啊……嗯……我在……对，我回来了……我……刚从……呜呜……”
“您刚从哪里回来？林先生呢？”
“老公……我老公……啊……呜呜……哇啊……呜呜……”
“林太太，您在家等着，我们马上就到。”
“呜呜……”
2002年2月15日，前往委托人住处。音频文件00920020215.wav。
叮咚——叮咚——
“林太太？林太太您在吗？”
咔擦……
“你们找这家的啊？”
“是的。我们刚才才和这家的女主人通过电话。”
“哎哟，作孽哟，他们家老公刚死掉，就今天白天的事情。”
“请问是发生了什么？”
“这个我也……”
吱呀——
“林太太。”
“你们，你们进来吧……”
……
“林太太，请您节哀。”
“……”
“能请问一下，白天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白天……白天有人来……我老公的同事，他们来……我老公请假，你们在这里弄了东西，他请假在家里……他们来了之后，说我老公看起来不对……他们要拉我老公去看医生。他们还看到了房子里面贴的符、画的符……他们，他们就……”
“这些东西是他们破坏的吗？”
“对……他们说我老公迷信，还骂我，说我弄得我老公都神经了……我老公……他听到电话铃……他听到电话铃了，就我们家电话……我们都没听到，就他……他要往外面跑，被那几个人拉住了。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我就看到我老公突然，突然软了……他身体突然软了……那些人也没想到，都摔了……我老公就，就头……头上，头上一个……一个洞……他……哇呜呜呜……”
2002年2月17日，调查到警方的调查记录。附：调查记录影印件。
编号00920020217（1）：询问笔录。据委托人同事所说，他们认为委托人是得了疾病，使用迷信方法治疗，才施以援手。在这一过程中，委托人强烈反抗，并有发疯的行为。在委托人冲出房间时，身体突然失去力量。他们拉扯委托人，一起摔倒后，才发现委托人正面额头处有伤痕，委托人已经死亡。
编号00920020217（2）：尸检报告。委托人的死因为额头中弹，当场死亡。尸体上未找到子弹。除额头枪伤外，在手背、手臂有轻微伤痕。委托人的指甲中残留皮屑。
编号00920020217（3）：现场勘验报告。在现场未发现子弹。
编号00920020217（4）：案发地周围走访调查后，警方未发现任何可疑人士，也未有证人表示听到过枪声。
2002年2月18日，中止调查，该事件归入“未完”分类，设定关键词“公共电话亭”、“死者来电”，如有相关事件发生，重启调查。
……
我怔然看着这份档案的结局。
尸检照片中，委托人林斯的脸上很平静安详，只有额头的那个大洞触目惊心。他的死亡可以说是非常倒霉，实在是无妄之灾。
而那个电话亭……
我现在想想，自己对电话亭的印象只有电影电视了，现实生活中已经不再看到公共电话。倒是依稀记得小时候看到过电话亭。我对电话亭的印象并不好。因为在那时，电话亭已经不是人么生活中的必需品，那些还存在的电话亭都几乎被废弃了，电话亭里面都是垃圾，好像成了另一种垃圾桶。除了脏之外，我对电话亭还残留的印象就是广告了。背后的大幅广告，总是能在坐公交的时候看到。
我从未使用过电话亭，也没看人用过。
想想玄青真人说的这个世界改变了，他们这些道法传人变得势弱，那么，这个寄生于电话亭的鬼东西呢？它是就此被消灭于无形，还是换了一种形态存在？
我正想得出神，电话铃声响了。手机的震动和音乐声让我吓了一跳。
我看了眼，是瘦子打来的电话，但我正要接的时候，他已经挂了。手机屏幕上跳出了未接来电的提醒，另外还有群消息的提示。
群消息里面，瘦子他们都@我好几次了。应该就是因为我没回，瘦子才打电话来。
我上了线，他们正在讨论要不要再打个电话。我随手发了个问号，再往上翻记录。先看到的，就是他们疑神疑鬼，怀疑我也遇鬼的讨论。我黑了脸，再往上看，才知道是陈晓丘提到了正事。
作为基层公务员，我们平时其实也能听到些小道消息，普通市民顶多关心一下国家领导人、市长副市长，另外就是些常年在新闻中刷脸的领导，我们则看得更广一些。
陈晓丘这样在高层有“熟人”的，掌握得消息更多。
比如最近，我们都听闻上面要动一动，想也知道是因为上次年兽事件，上面大大小小要负责任被处罚的官员都得空出位置来，自然会引发连锁反应。我们也八卦了一番谁上谁下的问题，最终结果则有些出乎我们意料。什么黑幕、什么不可貌相之类的说法，也是因此层出不穷。
陈晓丘这回则听陈逸涵说了另一些内幕，而且和庆州制造局有关。
“前段时间又死了两个。”陈晓丘发的消息很直接，“一个被吊死在自家门口，一个被淹死在自家的游泳池，不是自杀，现场没找到任何线索。有一个相同点就是，两个人都被剁了一只手，然后被缝上了其他人的手。目前那两个人的两只手还不知所踪，他们身上找到的两只手属于同一人，但这人身份也还没查出来。”
瘦子他们果断就猜是叶青做的了。
我也这么觉得。
瘦子问我：“奇哥，你说那两只手是谁的？”
我脑中直接就蹦出来一个人来。当然，这个人姓甚名谁，长什么模样，我一概不知。
“不是之前提到过，年兽会到工农六村是有人驱使引诱的吗？”我发了消息。
他们一排点头表情。
“真要是这样，叶青得强到什么程度？”陈晓丘提问，“从档案来看，他似乎没有这样的能力。”
“他活着的时候也没这么凶残。”我叹气。
就我看过的这些档案，除了古陌失踪的时候，叶青发狠过，其他时候，他都挺平静的。就是古陌那次，他也没真的杀人威胁。
但现在的叶青，变成鬼的叶青，真的是杀人不眨眼了。
我没感觉恐惧，只是感觉担忧。
这样下去，叶青还能保持现在的理性吗？

第539章 跑路的人
叶青的事情我不好去问，只能压在心里面。
新一天工作，这次要走访调查的人正好是陈立和张琼。
这两人是常发财提到过的陈雅琴的父母。他们在工农六村的房子，用常发财的说法，是无赖占了下来。不过，两人在产权方面无可争议，我们这些拆迁办的也管不了这么多。
我们碰到的问题是电话联系这两人，怎么都联系不到。这两人可不是青叶的人，直接就失踪了，而是有名有姓，有档案记录，电话号码换过两次，座机和手机号码我们这边都能查到。然而，这些电话都打不通，短信也无人回。
他们在工农六村的房子租了出去，因为爆水管那件事，租客退租了。当时还是能联系上这两人的。可现在，他们的电话就完全打不通了。
我们三个只能开车到这两人的其他房产处寻找。除了工农六村，他们还有两套房子，一套是搬出工农六村的时候买下来的，一套是陈立父亲死亡后，那边老房子拆迁分得的。后者，据毛主任所说，是被租借了出去。
但我们两套房子都跑了一遍。他们自主的房子没人，隔壁人家也没人，我们只好找了这边的居委会。
“居委会也不一定知道吧？那么多户人家，哪里记得住啊？”胖子不抱希望。
瘦子却是摇头，有些阴暗地猜测道：“就他们那种占便宜的本事，住在这儿肯定和人闹过矛盾。居委会很可能就对他们有印象。”
我不置可否。这样猜测没什么意义，反正我们都要跑这么一趟的。
到了居委会，我们一问，居委会的人看我们的眼神都很微妙。
“你们知道这两人？”瘦子喜滋滋问道，对胖子挤眉弄眼。
胖子和我对视一眼。
“他们是出了什么事情吗？”我小心翼翼问道，心中祈祷：千万别死了、千万别是死了……
说实话，从工作角度来说，他们死了，两人还都无儿无女、无父无母，但有兄弟姐妹，遗产分割是个大问题，碰上拆迁，那就是更大的问题；从单纯的个人心情角度，我也不想看到人就这样死去，逝去的生命总让人惋惜，而且这两人，贪心是有，却不算是十恶不赦，更没到让人杀之而后快的程度。
居委会有人脱口而出：“他们跑路了。”
我心中咯噔一下。
该不会是另一个陶海吧？
脱口说这话的人是个年轻小姑娘，旁边的中年女人忙补充道：“不是你们想的那种。那个，前段时间的新闻你们有没有看过？热心市民举报毒贩的那个。”
我们三个都呆住了，异口同声地说道：“不是吧？！”
居委会的人表情又都是那种微妙古怪的神情了，想笑又硬憋着，还有些同情和幸灾乐祸。
这两夫妻在这边的情况估计被瘦子猜中了，他们可不是什么好住户、好邻居。
至于这两人跑路的原因，我们三个也都在第一时间明白过来。
瘦子就爆料过，那个上了新闻的好市民不是真的好市民，是为了买房子，想要赶走邻居家的租客，这才闹事和举报的，结果歪打正着，举报了一个制毒窝点。在警察抓人的时候，他们就第一时间跑路了。
这下可好，我们当初笑话的事情，被我们自己给撞上了。
居委会这边是无法为我们提供帮助了。
我们三个消沉地走出了小区，上车，都沉默着。
“去他们出租的房子看看吧。”我打破了沉默。
“不会那么傻吧？”瘦子表示怀疑。
查一个人的房产信息，说简单不简单，说难却也不难。只要有找个由头，请个好点的律师，调这些记录就是很轻松的事情。当然，这是正规渠道。毒贩那类人应该另有门路。总之，这事情是可行的。
瘦子是基于此，才觉得陈立和张琼没傻到从自己的一间房子搬到另一间，就觉得自己安全了。
“去看看吧。说不定真就那么傻。”我无力说道。
事实证明，那两人真没这么傻。
租出去的房子只有租客在家，租客也表示很久没联系过他们了，每个月他主动打钱过去，也没什么需要交流的地方。
我们三个都不禁头疼了。
“怎么又来个失踪的啊！”瘦子大声叹气，哀嚎了一声。
“这个应该能找到吧。让小古查查。”胖子乐观地说道，但不知道心底里面是不是真的乐观。
“希望他们不要像犯罪分子一样搞反侦查。”瘦子双手合十。
小古是工农六村这片区派出所的，拆迁办工作绕不过派出所，他们和我们的来往合作就很密切。
之前我们托小古查青叶，毫无所获，再后来认识了陈逸涵，我们就很少麻烦小古了。而且除了青叶，其他方面真没什么要麻烦小古的地方。
陈立和张琼的两处房产离得较远，离工农六村也有很长一段距离，这么跑一圈，这一天就过去大半了。
我们回了办公室，再给小古那边打电话，请他查查两人。
等小古回消息，就是下班时分了。
“他们两个之前在汇乡住过宾馆，然后就没记录了。”小古在电话中说道。
“汇乡？”我很诧异。
汇乡这地方和民庆隔了两个省呢。
“从民庆一路过去的，飞机票、火车票、汽车票，还有沿途住的宾馆，都有记录，到了那里，突然断了。”小古说道，“而且从他们的路线来看……嗯……很诡异，经常绕弯。这两人是干什么的啊？”
我将两人的事情说了。
小古作为警局系统人，显然听说过这两个人，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又同情我们道：“他们可能是在汇乡那边买了黑车、租了黑车之类，或者是绕过了中介，租了房子。你们这要找人，可就难了。我看，还是跟那个事务所一样，发公告吧。”
青叶的事情我们没对小古说过，这会儿也不会说。我就谢了小古，挂了电话。
发公告，那也要等最后一起发。
青叶的那四间房子少不得也得挂公告上面。但这两人的事情比起青叶真是小巫见大巫了。他们的失踪“有理有据”，也就不用我们多费心思。
“以这两人的为人，以后可能会麻烦。”瘦子撇嘴。
“那就希望他们在拆迁办解散后再出现吧。”我学着瘦子刚才的模样，双手合十。
这事情得跟老领导报备一下。老领导听后啧啧称奇，表示知道，只是让我时不时打电话联系一下，如果最后还不见人，那就照章办事。
这样勉强也算解决了一户人家。

第540章 虚惊一场
郭玉洁和陈晓丘从工农六村回来，听我们说起陈立和张琼的事情，也感到意外。
我们只闲聊了几句，就到了下班的点，很有默契地一起拎包走人，就好像被定时的机器人。
胖子要去接薛静悦，比我们走得都要急。陈晓丘最近开车上下班，顺带捎上郭玉洁，送她去这边地铁终点站，倒是让郭玉洁上下班轻松许多。我和瘦子两个也在路口分开，各自乘车回家。
晚餐的时候，我家习惯看新闻，晚间新闻内容一般都很正经，不是什么政府会议，就是各界大新闻。
妈妈正巧说起待会儿和老爸去散步，要去超市逛一圈，问我和妹妹要带些什么。我摇摇头，妹妹拿出了考试答题的劲头，开始报单子。
老妈听了一会儿，就糊涂了。
“让哥哥一块儿去，帮你们去拎东西嘛！他知道我要吃什么。”妹妹使唤我使唤得很顺溜。
“你要吃的多了，我还能把超市都拎回来啊？”我一边夹菜，一边说道。
妹妹气鼓了脸，在桌子下面踢了我一脚，“哪有那么多啊！”
我掏了手机出来，说道：“你手机上打一下。”
“你看着买吧。”妹妹一副懒得动手的模样。
我们正说着，新闻广告结束。今天大概是新闻素材不够，也可能是有人花了钱，接下来是个娱乐新闻。
我本要和妹妹再说两句，就听到电视中传出了一句话：“……著名导演楚珣的遗作《爱已倾城》……”
哒……
手中的筷子掉下来，直接摔地上。我错愕地扭头看向了电视机。
楚珣、《爱已倾城》……
我噌地一下站起来。
“怎么了啊，哥？”妹妹惊讶，看看电视，“你是这个人的粉丝？”
“……据悉，这次作品将由青年导演宁山山指导，剧本完全采用楚珣导演当时所使用的版本。楚珣导演的儿子楚翔也将参与本片的制片工作……”
新闻画面似乎是个记者发布会。打了“楚翔”名字的中年人看起来一表人才，很沉稳可靠。
“……当时《爱已倾城》已经制作完毕，但很可惜的是原本的胶片受到了人为破坏，这部耗费我父亲和许多工作人员心力的影片无缘和大家见面……”楚翔说得很惋惜沉痛。
我脑海一片空白，但手指都不禁在颤抖。
“哥，你到底怎么了？”
“林奇！林奇！”
我惊醒过来，转头看到了家人焦急的脸庞。
妹妹很不安，父母则是惶恐担忧。
我摇摇头，“没事，就是没想到这部片子……会重拍。”
我真的没想到这部片子会重拍！
这部吸引来怨鬼的影片！
古陌因为这部片子拥有了能力，和青叶牵扯上了关系。而楚润，似乎也受到了那个女鬼的影响。
除了这两人，楚珣、温芳、康子昂等人都受到了影响。
我在梦境中，看到古陌的过去，也看到了叶青作客楚珣导演家，为他解决这个女鬼。然而，最终楚珣的选择是放弃这部影片。
叶青到底有没有解决那个女鬼？
楚珣放弃这部片子，是因为叶青选择用这种方式解决女鬼，还是因为他的原则使他无法同意让一部号称改编自历史，却和真相背道而驰的影片上映？
我不知道。
我捡起筷子坐下，仍然心不在焉。
妹妹问了我几次，我都敷衍过去。妹妹只好担忧地看看我，不再说什么了。父母二人也是欲言又止。我也知道自己应该平静一些，不要在他们面前露出什么端倪。可我当时真的太震惊了，没顾得上遮掩几分，现在要找借口，有些不知所措。
一顿饭吃完，我耐着性子陪父母去超市，买了妹妹喜欢吃的零食。
妹妹拿到零食，抓着一包薯片给我。
我奇怪地接过，以为是妹妹分我的，正想要拒绝，却发现这个口味不是妹妹喜欢的黄瓜味，完全是我买错了。妹妹大概误会是我给自己买的了。我没说话，拿着薯片回房间，将薯片往桌上一丢，就打电话给古陌了。
自从南宫耀被我救出，古陌就愈发是甩手掌柜的姿态。南宫耀接了电话，听我说完，诧异地叫了古陌。
我只听电话那头古陌不耐烦地喊：“别吵别吵，我在……草！偷袭啊！不要脸！”
“他在游戏。”南宫耀诚实地说道。
我黑着脸，“现在是游戏的时候吗？那部电影要重拍了！用的还是当初的剧本！！！”我压低了声音，但语气免不了暴躁。
南宫耀再去叫古陌，这回提到了《爱已倾城》，电话那头叮铃哐啷一阵响。
“什么？！楚翔那个败家子，怎么来的剧本？”古陌很激动，抢了电话。
“我不知道，我只看到了新闻发布会，那个楚翔是这么说的。”我将新闻内容又复述了一遍。
古陌长长地“哦”了一声，“没事，这应该是那个败家子炒作。楚导早就处理干净了。温芳他们没出来站台吧？”
我回忆了一下，发布会那台子上，我是没看到温芳和康子昂这两位当时楚导选定的男女主演。
这两人当时就是影帝影后，这些年早已淡出公众视线，就年纪、身价种种方面来说，也没什么电影电视能请他们当主演了，要给人当配角，那更是没什么剧组能用得起他们。
我是这样理解的，对影视圈的了解也就是这些。
古陌听我说完，才说道：“你看的是晚间新闻，可能内容不详细，我这边搜搜看娱乐新闻。”
南宫耀在这方面是专业人士，古陌刚说完这话，他已经出声表示查好了。
古陌“嗯嗯”了几声，好像是在浏览什么，末了说道：“虚惊一场啊。没事，就是炒作。剧本肯定不是楚导那一版。”
我还是不放心，“可是，楚导那一版也是他们根据查到的一些事情编写的，万一他们也……”
“那不可能。”古陌嗤之以鼻，表现了一下专业人士的素养，即使他之前被关在某个异空间十年，现在也早已补全了知识，紧跟流行，“当时那剧本放到现在，就是爆冷。宁山山这人喜欢大场面，处理不好感情戏。他们这是要拍战争大片。你放心好了，女主顶多是个花瓶，男主也没心思谈恋爱。没事的。”
古陌这么说，我总算是放心下来。

第541章 编号085-照片整容（一）
事件编号085
事件代称：照片整容
委托人：李墨浅
性别：女
年龄：21
职业：自由职业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民庆市天湖小区XX号XXX室
联系电话：187XXXXXXXX
事件经过：
2014年7月24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8520140724.wav。
“您好，李小姐。”
“你们好。”
“您的打扮……”
“……能，能先听我说我遇到的事情吗？”
“好的，您请说。”
“我的网名就叫李墨浅，你们可能有听说过。我其实算是职业网红，拍照、拍视频、做直播、接广告、写段子、画画、开淘宝店……这方面的工作我都做过。我靠这个，收入很稳定，而且也不少。我从大三就开始做，今年已经毕业，一年多，一年多……”
“嗯。您在工作中遇到了什么事情？”
“我拍照之后，肯定要修图。”
“嗯。”
“这没办法，不修图，自拍照，基本用手机，也没打光什么的，效果不好。”
“嗯。”
“……”
“李小姐？”
“我最开始，最开始也没想当网红，就是自己自拍着玩。我那时候修图也不厉害，就是后来，我的脸也没怎么修，但背景、光线，还有时候会拍到其他人……”
“李小姐，您还好吗？”
“……”
窸窸窣窣……
“您的脸这是……”
“我没想到会这样……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我也不知道怎么就会……”
“李小姐，请您冷静一下。能慢慢告诉我们您到底碰到了什么事情吗？”
“呼……好，好的。”
“您可以喝点水，休息一会儿，不用急。请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
“好。”
……
“可以了。我，我可以继续说了。”
“嗯，您请说。”
“就是我刚才说的，一开始自拍，只是用点软件自带的效果。那时候，我的账户也没人气，就是生活中的同学朋友互相关注，没什么评论转发。然后有一次就很巧，我发了张新买的裙子照片，也是自拍，是给我同学看的。照片正好拍进去了我家的柜子，是以前的五斗橱，还有老式座钟。就有个营销号在发怀旧主题的内容，看到就给转发了。那次转发和我没什么关系，可我就这样火了。有人觉得我长得挺好看的，也就关注我。我粉丝多了，他们发评论、私信我，想看我的自拍、问我照片中的地点、问我衣服化妆品哪里买的……我慢慢就进了这行了。自拍照我一直有发，也学着专业的摄影、修图……我那时候，我是那时候开始，开始发现我的脸……我的脸变了……”
“您现在的情况是从那时候开始逐渐改变的？”
“不，不是，不是现在这鬼样子！那时候是变好看！我修图也不会把自己修成这样啊！我当时没多想，我没想到……我当时就是觉得自己皮肤好了，眼睛好像也大了，我以为是化妆品的功效。我同学也问我是不是换化妆品了。后来，后来一次，我发搞怪的图，给自己贴了猫耳和猫胡须……”
“您的脸上出现了同样的东西？”
“……是……就和那张照片一样。我摸过，摸了好多遍，不是假的，不是我眼花，不是我做梦，也不是有人恶作剧，是真的就有了耳朵和胡须……我当时都快吓死了！我想过各种可能性。还好那时候是寒假在家里面，没人看到。”
“您当时就确定了，发生这种情况是修了照片的关系？”
“对！我重新拍了照，把耳朵和胡须擦掉，一保存好，脸上也就好了，就没了。我……我知道这有问题，但是，但是那时候……我不瞒你们，我心跳特别快，手都在抖，我还试了好多次，就是修图的缘故。只要拍照、修图、保存，我的脸就会变。我……我就……”
“您就用这种方法，改变了自己的容貌。”
“是……我……呜……我没多想，我只是……只是……一点点……我也知道这样有可能被人发现，我没有大动过，就是一些小修……”
“那么，您现在这情况是因为什么？”
“我点错了！我在一个月前修图的时候，点错了！然后点了保存……真的是手滑失误了！我马上就想要改了，可是，可是怎么拍照，怎么改……我试了各种方法了，改不过来……”
“是电脑软件中无法修图，还是您现实中没有变化？”
“是现实，是现实里面，我的脸变不回来了……我现在视力也受到影响了，我左眼根本看不到了……只有右眼还能看到东西。嘴巴也是，吃东西的时候……我都不敢见人……”
“李小姐，您这种情况，我们需要查一下您所使用的电脑。”
“呜……电脑在家里面，我没带来……”
“您现在方便吗？方便的话，我们陪您回去拿一下电脑，再检查一下您的住所。”
“好，好的。”
2014年7月24日，前往委托人住所，拿到委托人的笔记本电脑，在委托人家中未发现异常情况。
2014年7月25日，检查委托人的笔记本电脑，确认电脑记录中无异常情况。
2014年7月26日，联系委托人。音频文件08520140726.wav。
“您好，李小姐。我们已经查清楚了您的笔记本，里面没有异常。”
“啊？”
“您碰到的问题应该不是由电脑软件引起的。能否请您回忆一下，您遇到此类事情的具体时间，以及在那之前您做了些什么事情？”
“时间……时间应该就这一年……我记不清楚了……”
“或许，您对那张让您改变的照片有印象？”
“不记得了。我真不记得了。当时我觉得可以试试当网红，一直在网上学要怎么做，我每天就拍照片、修图、写段子、看网络热点，然后关注那些网红和营销号，学他们的经验……还正好碰上毕业期，毕业论文、实习、找工作……我现在想想，那段时间浑浑噩噩的……”
“那么，您在您的脸变成现在这情况前，有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
“没有，应该没有吧……就还是那些事情。我每天做的也就是那些事情。”
“您有没有怀疑的对象？”
“什么？”
“可能导致您碰到此类事件的原因，您自己不曾思考过吗？”
“有过……我有想过……我还在网上搜过，但没有什么。”
“您怀疑的是什么？”
“怀疑过那个营销号，还有电脑病毒，但我……我觉得不是。那个营销号叫土肥圆的黑妹子，经常讲怀旧、童年之类的内容，还有怼时下的新潮流、新风气的一些内容，和我也不是一种风格的，而且我和他没什么交流……电脑的话，我也查过病毒，也没有……除了这两个，我就没什么的怀疑的对象了。”
“这样的话，我们要查起来，会花费不少时间。”
“你们……我现在这样，没办法吗？”
“我们没有改变您相貌的能力，只能想办法找到源头，来解决您碰到的麻烦了。”

第542章 编号085-照片整容（二）
2014年8月4日，调查委托人的社交账户，发现评论中的被删除内容。附：网页打印件。
蛐蛐要好好学习：你知道吗，有个叫小天的女孩在七天前出车祸死了。她是很爱美的女孩子，总是将自己打扮得很漂亮。但她死的时候很惨，脸都被撞烂了，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长相。小天很可怜，无良司机徐伟岸该死！同为女孩，请为小天转发祈福，诅咒那个无良司机徐伟岸！转发七个人，帮助小天，让更多人看到！不转的就等着小天来找你吧！（2013年5月19日）
社交网站用户“蛐蛐要好好学习”因被其他用户举报投诉多次，现已被社交网站屏蔽，所发诅咒内容已被网站删除。删除时间与委托人遭遇情况的时间基本相符。
2014年8月6日，未调查到符合小天相关内容的司机徐伟岸。
2014年8月7日，调查到“蛐蛐要好好学习”的社交账户内容，确认有关小天的言论为社交网站用户“天心_爱你唯一”发送私信给“蛐蛐要好好学习”，调查到“天心_爱你唯一”从社交网站用户“美美哒-最近又胖了QAQ”处收到有关小天的私信。
2014年8月10日，调查到有关小天诅咒的内容源头为聊天群用户“安心”，发布时间为2009年1月13日。调查到“安心”真实姓名为王心安，原为广平市财经大学金融系讲师，2013年2月21日被学校辞退，理由为多次旷工。
2014年8月10日，联系王心安，电话无人接听。
2014年8月11日，前往广平市。音频文件08520140811.wav。
叩叩！叩叩叩！
“王小姐！王心安小姐！”
“搬走了？”
“也不一定。”
……
叩叩！
“谁啊？”
“您好，我们想要找一下住在隔壁的王小姐，请问她还住在这里吗？”
吱呀——
“你们找隔壁那个人啊？”
“是的。先生怎么称呼？”
“啊？我姓李。”
“李先生，您好。请问王小姐还住在隔壁吗？”
“应该还在吧。她会开门拿快递，我之前还撞见一次。那个女人怪怪的。你们找她是做什么啊？”
“是有些工作上的事情。”
“她不工作了吧？”
“是的，但还有些事情需要找她。她一直在家里面吗？”
“我也不知道。就是听到过几次外卖和快递的声音。”
“好的，谢谢您。”
……
拨打王心安的电话，无人接听。发送短信，无回应。
2014年8月12日，接到王心安短信回复。附：短息内容打印件。
2014年8月12日
王心安：你们是谁？（13:08）
我：我们是青叶灵异事务所，目前接受了一份委托，在调查过程中，查到了您。请问您还记得您当初在群消息中发送的诅咒内容吗？（13:10）
我：你知道吗，有个叫小天的女孩在七天前出车祸死了。她是很爱美的女孩子，总是将自己打扮得很漂亮。但她死的时候很惨，脸都被撞烂了，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长相。小天很可怜，无良司机徐伟岸该死！同为女孩，请为小天转发祈福，诅咒那个无良司机徐伟岸！转发七个人，帮助小天，让更多人看到！不转的就等着小天来找你吧！（13:11）
我：王小姐，我们的委托人碰到了很糟糕的事情。请问您是不是也遇到了一些异常情况？上面的这些内容是由您原创的，还是您从哪里收到的？（13:15）
我：王小姐，我们或许您帮到您。但前提是您能配合我们的工作，告诉我们您遭遇到的事情。可以的话，我们希望能和您面谈。（13:18）
我：您还在吗？（13:25）
王心安：你们能做什么？（13:59）
我：这取决于您能给我们提供什么样的线索。（14:00）
王心安：那东西不是我写的（14:01）
我：是谁发给您的？（14:02）
王心安：是我同学（14:03）
我：能提供给我们他的姓名和联系方式吗？（14:04）
我：王小姐？（14:10）
王心安：她已经死了（15:23）
我：能请问一下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还请您说一下整件事的具体过程。（15:25）
王心安：我收到她的短信，就是你发的那些内容
因为有名有姓，我还问她是不是真的有个女孩子被撞死了，还在网上搜了
我当时在群里面聊天，随手就发出去了
我没想那么多
她也没回复我
这件事我之后就忘了（16:31）
我：后来呢？您遇到了什么事情？（16:33）
王心安：我的没了，下半部分全没了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脸就没了
我吓晕过去了
醒来，那下半边脸还是没有
就像个怪物（16:56）
我：您有修改过您的照片吗？（16:57）
我：王小姐？（17:30）
王心安：是因为照片？（18:13）
我：我们碰到的事例是因为照片被修改的缘故。（18:14）
王心安：我以前在那种P图论坛发过照片，求P一下
那张照片被人恶搞了（18:28）
王心安：脸没了（18:28）
王心安：半张脸没了（18:29）
我：您发照片、照片被修改的时间和您收到、发送那段内容的时间吻合吗？（18:30）
王心安：不一样（18:31）
王心安：是我收了发了那个东西，去年才发了照片，被改了照片（18:34）
我：您朋友的遭遇呢？（18:35）
王心安：她是09年跳楼的
就在发给我那个短息之后没多久（18:37）
我：她是否有类似的经历？（18:37）
王心安：我不知道（18:38）
我：她是为什么自杀的？（18:38）
王心安：我不知道（18:40）
我：能向我们提供她的姓名和联系方式吗？（18:41）
王心安：钱慧
我只知道她的手机号
现在应该已经停机了（18:43）
我：您和她是如何认识的？（18:44）
王心安：我们是高中同学（18:45）
王心安：广平第二实验中学（18:45）
我：好的。谢谢您。这件事有任何进展，我们会再联系您的。（18:46）

第543章 编号085-照片整容（三）
2014年8月13日，调查到钱慧于2009年4月11日行走至某居民区，跳楼身亡。因其面部着地，无法辨认尸体模样。警方其后按照路人证词，寻摸排查，确认钱慧身份。警方调查记录中无钱慧自杀原因的记录。附：警方案件卷宗影印件。
2014年8月16日，联系到钱慧的父母钱友闻和张姝。音频文件08520140816.wav。
“您好，钱先生、钱太太。”
“……”
“我们之前联系您二位的时候，已经向您二位说了目前的情况了。能否请你们讲一下钱慧小姐的经历？”
“你们说的是真的吗？”
“是的。”
“那么，小慧，小慧她是被害……是被害的？”
“如果她的脸有所改变，那是因为我们所说的这个缘故。至于她的自杀，恐怕是因为……”
“呜呜呜……我的小慧啊……呜呜呜呜……”
“钱太太……”
嘭！
“嘶——”
“都是你啊！都是你逼死小慧的啊！我早说了，小慧不可能做那种事情的啊！都是你啊！！”
“钱太太，请您冷静一些。”
“放开我！你放开我！我打死你，我打死你啊钱友闻！我打死你，我们一起去陪女儿！”
“钱太太！”
“够了啊你！我也不知道有这种事情！我也没想到……”
“就是你，就是你害的！”
“两位，现在不是争吵这件事的时候……”
“我的小慧啊……哇啊——啊……呜呜呜……”
……
……
“钱先生，您女儿钱慧小姐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
“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有收到这种东西。”
“那么，她脸部变化的事情呢？”
“……”
“钱先生？”
“她们母女两个，就被人说动，去拍艺术照。就是大卖场门口的那种摊位，拍婚纱、拍艺术照的。她们说要拍，一两万块。我不是舍不得这钱，是觉得这样，这样怪模怪样的。那些衣服，都露那么多，脸化得，人本来长什么样都认不出来了。要拍照，我们去公园、去绿地，自己拍不好吗？唉……”
“您太太和女儿之后仍然去拍了照片吗？”
“拍了。她们拍了。我就心情不好，那几天说了几句。后来人家通知去拿照片。小慧说自己顺路去拿，但那天她该回家的。她大学住校，周末应该回来，但那天一直没回来。我们打了她手机，也没人接。我就去影楼那边找。影楼的人说，人拿了照片已经走了。我兜了一圈，听到哭声。我听到哭声……觉得……觉得是小慧。我就过去看了。就在影楼不远一个长椅那儿。那边是绿化带后面有个小广场，有雕塑什么的，就在那后面，人藏着。我就叫了一声，我叫了小慧，那个哭声一下子没了。我就走过去看。”
“然后呢？”
“那个人……那个女孩子，长得我一点儿都不认识，真的，我压根不认识，和小慧一点儿都不像。但她身上的衣服和包就是小慧的。我还想着是不是正好一样，不然就是人抢了我家小慧的东西。她突然大哭起来，还喊我爸爸。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一个年轻女孩子这样哭，我就想着报警吧。她叫我爸爸，还说她就是小慧。我看了半天，火就起来了。我以为她瞒着我们，今天又去拍那什么艺术照呢。我当时那个气啊。一两万块，也不知道她哪来的钱。我想到了很多不好的事情，就骂她。她手上拿了个纸袋子，写了影楼的名字，还有她妈妈的名字、拍摄时间、数量什么的。我抢过来看，照片上面那样子，就跟她现在一样。我就摔了那些照片……我骂了她……她……她是有想要解释……我事后想想，她是要解释，但我……但我没听……我光顾着骂她……是我不好……”
“再后来，钱慧小姐就单独一人离开了吗？”
“是我走了……我丢下她走了……我马上就后悔了，回去找，照片什么还在地上，她包扔在一边，被人翻过了。我急得不得了，到处找。我……我没想到她会……”
“钱小姐的遗物您和您太太有整理过吗？有没有发现相关的内容？”
“没有。我没看到你说的那些……她手机当时就被人偷了，和钱包一起不见了。其他东西，应该没有你们说的那个什么诅咒了。”
“谢谢您，钱先生。”
……
……
“钱太太，您能说说您所知道的事情经过吗？”
“我……嘶……我就是和她一块儿拍个艺术照。钱友闻那老东西就一直给我们脸色看。我们本来也不离他。小慧说，她回来的时候带照片回来。那天她很晚都没回来，比平时晚很多，还不接电话。我就让钱友闻去找找看。我跟他说好了，他出门前还答应得好好的，不提这事情了。照片拍都拍了，钱都交了，都洗好了，就别提这事情了。他答应得好好的……”
“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接到他电话，他说小慧不见了，要报警。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我报警了，跟警察也说不清楚。他们说那么大个姑娘，晚几个小时回家，不一定是有什么情况，天都还没完全黑呢……我找钱友闻，钱友闻又不接电话。我心跳那个快啊，我慌得不行，眼皮也跳……我之后也去影楼那边找，他们说人早走了，钱友闻也来过，又走了。我不知道他们父女两个跑哪儿去了。那半天，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后来，后来就到了警局，认尸体……认尸体……我的小慧，我的小慧那张脸都……呜呜呜……”
“请您节哀，钱太太。”
“呜呜呜……”
“有关我们之前说到的那个短信的事情，您有没有印象？”
“……没……我不知道。我不看她手机，她也没说过。”
“在她失踪之前，您也没觉察到她有任何异常的表现？”
“没有……”
“谢谢您，钱太太。”
2014年8月18日，联系到钱慧生前室友丁娜。音频文件08520140818.wav。
“您好，丁小姐，很冒昧打搅您了，感谢您能接受我们采访。”
“没关系。你们问的那个事情，我正好知道。慧慧的事情……唉……”
“能说一下您知道的东西吗？”
“我收到过钱慧转给我的那条短息。就是你们发给我看的那个内容。钱慧给寝室里的人都发了。当时另一个人就对她发了火。那个妹子怕鬼，所以收到这个就很生气。钱慧跟人道歉了，但……怎么说，就是有些埋怨人小题大做。因为这个吧，我们那几天和她话不多，有点儿远着她。艺术照的事情，她跟我们说了，我们几个都没理，她自己嘀嘀咕咕，也不理我们了。我们几个就有注意到，她拍了艺术照之后，有化妆，大浓妆那种。我们私下里有讨论，因为没看到她化妆、卸妆，就感觉很奇怪。我们还觉得她臭美，躲着人化妆，还怀疑她去做了半永久的妆。可是……可是那天在洗手间，我看到她照镜子，那表情……那表情跟见了鬼一样……”

第544章 编号085-照片整容（四）
“能详细说一下她的反应吗？她有没有说过什么话？”
“没，没有，她就是，就是盯着镜子看了很久。我看着有些不对劲，还问了她一句，她没回答我，开始洗脸。我就没管了。我觉得有些吓人，就没管了。可过了好久，她一直在厕所不出来，一直在洗脸。我又去看过，她抓着脸，那样子真的是太怪了……我叫了她，她没什么反应。她就那样子……我看着受不了了。我之后就出寝室了。后来听说她跳楼……”
“丁小姐，您有没有在钱小姐那里看过写了这样内容的东西？短信、消息之类，都可以。”
沙——
“这个，没看到过。”
“您确定吗？”
“嗯，我没看过她手机电脑，她也说过有这种事情。”
“好的，谢谢您。”
“等……等一下！”
“您想起了什么吗？”
“好像有一个……有一封信。她有收到一封信。寄到寝室来的，但没写寄信人。那封信还是我们寝室另一个人帮她拿了。她也不知道是谁寄的。我听那个女生说过。”
“那封信除了没有寄信人，还有什么古怪的地方吗？”
“嗯，涂改过。信封上面的收信人地址被修正液涂改过。当时她看着就觉得怪怪的。”
“钱小姐知道寄信人是谁吗？”
“一开始好像不知道，但看了信里面的内容，她说是高中同学寄的。她跟我说的时候，就是说慧慧的高中同学抠门，信封还二次使用的，还用了好多修正液什么的。”
“内容是什么，你们并不知道？”
“不知道，慧慧说是无聊的东西。”
“钱小姐当时的神情是怎样的？”
“我，我不知道。这是别人跟我说的。应该没什么吧……如果有什么，她肯定会说……的吧……”
“能给我们那位小姐的联系方式吗？”
“这个……我帮你们问问她吧。”
“那就太感谢您了。”
2014年8月20日，接到丁娜的电话。电话录音201408201753.mp3。
“您好，丁小姐。”
“你好，那个上次说的事情，我问过了。她也想了很久。慧慧那时候真的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就是看了眼信纸内容，说应该是高中同学寄的。”
“好的，谢谢您，丁小姐。”
2014年8月20日，联系到钱慧的高中同学张若兰。音频文件08520140820.wav。
“您好，张小姐。很感谢您愿意和我们见面。”
“……”
“这段内容您是不是在哪里看到过？”
“你们从哪儿弄来这东西的？”
“我们是受人委托，来调查这东西来历的。能否请您告知我们您所知道的情况呢？”
“……”
“张小姐，我们手中有这样的东西，随时可以以另一种方式寄送给您。”
“你们……”
“可以开始说了吗，张小姐？”
“……是一个玩笑……”
“嗯？”
“最开始……最开始是一个玩笑……是我们班的一对情侣，谢阳和杨晓菲，他们两个是男女朋友，高一在一起，后来没几个月就分了。谢阳说是杨晓菲不好，杨晓菲什么都没说，谁问都没说，人也变得很沉默。我们那时，我们那时没怎么多想……大家都是新入学的，都不熟……杨晓菲和谢阳谈恋爱，和其他同学就都不熟，没有好朋友。谢阳和男生玩得不错。所以后来，后来男生那边先传起来……”
“传起了什么？”
“……裸照……杨晓菲的……裸照……谢阳说，杨晓菲卖裸照给别人，还当妓女，给人嫖。男生那边……然后女生也……徐伟岸，徐伟岸这个名字就是当时谢阳说的，卖杨晓菲裸照的人。我还记得这个……他们男生那边还有他邮箱什么的。这个名字，当时听到好多次……”
“之后发生了什么？”
“杨晓菲自杀了……在家里面，割腕自杀了……据说，整只手都快要被她切下来……她父母来学校闹过，还有警察来调查过。谢阳之后就转学了。我们那时候才知道，谢阳弄来的裸照，是他找人在网上合成照片，那个根本不是杨晓菲的照片。而且，两人分手，是因为谢阳偷东西被抓，问杨晓菲借钱要还人家，否则人家就要告到警局去。杨晓菲替谢阳出了钱，也没说分手，都是谢阳一个人在那儿胡编乱造。杨晓菲也是傻，什么都没说，后来就直接……她……她可能很喜欢谢阳……我是看不懂……我……”
“谢阳这个人，您还有联系吗？”
“当然没有！”
“那么，这个小天呢？”
“我不知道。这个我不认识。”
“谢谢您。”
2014年8月21日，联系到杨晓菲的父亲杨达胜。音频文件08520140821.wav。
“您好，杨先生。很冒昧来打扰您。”
“我女儿已经去世很久了。”
“我们知道这一点。当时那件事没产生任何社会影响。但时至今日，杨小姐曾经碰到的悲剧其实从来没停止过。我们是想要做这方面的专题报道，希望能引起社会重视。”
“重视？你们知道吗？那个班级，那整个班级的学生，一个都没，一个都没问过我女儿真相是什么，没确认过她是不是真的做出了这种事情，就开始传谣言！我女儿死了，警察来调查了，差点儿就信了他们的话！要不是我找到，找到菲菲的日记……我当时真不敢相信啊，一个高中生，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对自己的女朋友……警察询问他的时候，他还否认呢！他最开始还否认，还撒谎呢！后来警察诈了他，他怕了，他才说实话。他从来没对我道歉过，没对我女儿道歉过。他们一个班级的学生，都没道歉过……都没有……”
“请您节哀，杨先生。您刚刚提到了日记？”
“你们等等。”
……
“就是这个。”
嗒。
“能阅读吗？谢谢。”
沙沙……沙沙……
“杨先生，您女儿葬在了什么地方？能不能让我们拍摄一张照片？”
“可以。”
沙沙……嗒。
“谢谢您，杨先生。”
……
根据杨晓菲日记所记录内容，确认“小天”为谢阳对杨晓菲的昵称，意味“天空”，与谢阳的“太阳”相匹配。
2014年8月22日，无法找到谢阳。
2014年8月24日，联系到谢阳的父母谢晋安、翁娴。音频文件08520140824.wav。
“您好，谢先生、谢太太。我们想要寻找一下谢阳先生，但一直他的电话一直无人接听。”
“他离家很长时间了，从几几年……”
“就他高考完没几天，就不见了，到现在都没再出现过。”

第545章 编号085-照片整容（五）
“您二位没有报警寻找吗？”
“找什么找？那小兔崽子做出那种事情，我没打死他，还多养了他两年，供他吃供他喝，还帮他付学费，还不够啊！”
“你行了，别嚷嚷。”
“都是你弄出来的事！都是你宠的！”
“什么我宠的啊！”
“两位，请问一下，你们是完全不知道谢阳的下落？”
“不知道。他死了正好！”
“你……”
“谢太太也不知道吗？”
“你是不是背着我，和他有联系啊？你是不是还给他送钱了？”
“没有！我能给他送什么钱啊！我也不知道他跑哪里去了。他都没打电话给我过……”
“谢阳失踪之前，有什么表现？”
“就那副死样子。”
“谢太太？”
“没……没什么啊，就老样子。”
“谢谢二位，打扰了。”
2014年8月24日，联系翁娴。音频文件08520140824（1）.wav。
“谢太太，我们能帮助您找到谢阳先生。前提是您能给我们提供一些线索。在他失踪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事情……”
“您放心，这事情我们不会告诉您先生的。”
“嗯……其实，其实我看到他走的。我那天从信箱里拿到了寄给他的一封信，我拿给他之后……他看了之后……就很奇怪……他很奇怪……我问了他，他又不肯说。这个是高考之前的事情了。高考完了，他就问我要钱。他爸都不想管他了，我给他准备了学费生活费。他急着问我要钱，我肯定要问清楚是怎么回事。他还不肯说。我问得他烦了，他就推了我，拿了我的钱包就出去了。我……这事情我不能跟他爸说，不然他又要打人……他以前就这样……他是开发机的，一趟国外航班，就很长时间不回来。家里都是我照顾着。他有次回来看我给阳阳的零用钱那么多，阳阳没买什么东西，问他，他说钱全部用来玩游戏了，充钱什么的……他就火起来……他直接不让我给他零用钱。那么大个小伙子，怎么能手头上一点钱都没有？你说这事情……”
“谢太太，您刚才提到谢阳看完信后，很奇怪。具体是指什么？”
“就是被吓到，还有生气……反正看起来不太好……他还拿了家里的水果刀……我也不敢问他要做什么……”
“谢阳拿了您的钱包离开家，就此失踪了？”
“不是，不是那样……他那晚上没回来，他爸又发了脾气。我打了他手机，他挺不耐烦的……第二天我再打电话给他，手机就没人接了。我跟他爸爸说要报警，他爸爸又发火……再过了几天，他打电话给我，问我要钱。他说自己在外面租房子住，看到他爸就烦。我去看过，看过他租的房子。他是跟人合租，他那几天就住人家那边。要合租的话，那房子还有个小房间。我想想就同意了。”
“他现在还住在那里吗？”
“没，没有了。他真的失踪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是开学，我是在他开学的时候才发现的。他的成绩单和通知书寄到家里来，我给他送去，跟他说大学的事情，那时候还在，还好好的。他问我要钱，让我把学费先给他。我，我没答应……我在开学的时候打电话给他，送他去学校。学费我打到卡上，再打电话联系他，电话就没人接了。我去了学校问，人家说他报道那天就办退学了，那个银行卡，他让我打钱银行卡，不是学校的卡。我又去那边房子找，人说他开学的时候搬走，他们没再联系过。他们还说……还说他偷了东西跑了的……偷了几千块的东西，他们都准备要报警了……我给他还了……”
“那之后，您就再也没联系过他？”
“是。”
“在失踪前，他有没有特别的表现？”
“没，都没。”
“他的合租者，除了说他偷窃外，还有提到其他事情吗？”
“没……”
“请您仔细回忆一下。”
“是我，我撞见过一次……我去那边看他的时候，撞见他们吵架。他们嫌他晚上不睡觉，一直打游戏吵到人。”
“除此之外呢？”
“没了。但阳阳以前不那样的。他不会通宵打游戏的，他很有节制的。”
“嗯。能请问一下那间合租房的地址吗？”
“行、行，我现在还记得的！你们，你们能找到他吗？”
“我们会去寻找的。另外想要请问一下，您之前提到的打钱的那张银行卡号是多少？这也是一条线索，他可能还在使用那张银行卡。”
“这个我也记得的。我还有往里面打钱。我就想着，他有钱，至少不会饿着冻着……”
2014年8月27日，调查谢阳曾经租住的房屋，房东已经改变，当时的合租者无法找到。调查谢阳使用过的银行卡，找到该卡2014年8月3日的转账记录，确认收款网络帐号的使用者现居逸仙市。
2014年8月28日，调查该网络账户，确认其为网络水军，发布内容包含广告、诅咒信息、谣言、顶贴等内容，最早的信息记录在2008年1月2日。查找到该账户使用者的网购记录，确认住址。
2014年8月29日，前往该网络用户的现实住址。音频文件08520140829.wav。
“咿，这阴气……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啊。”
……
咚咚！
“谁啊？”
“我们是物业的，楼下住户反应你这边漏水。”
“哪儿漏水了啊……”
咔哒——
“我这边没……”
嘭！
“哎，你们干什么啊！”
“阴气真重。”
“头儿！”
“嗯，跑了呢。”
“喂，你们干什么！我报警了啊！”
“谢先生，您这种情况，并不适合报警吧？”
“你、你们是什么人啊……”
“自我介绍一下，我们是青叶灵异事务所，受人委托，调查这份诅咒信息的事情。”
哗——
“小天、徐伟岸，这两个名字您应该眼熟吧？”
“嘶——你、你们是……你们救救我！你们能救我的吧！”
“……您手腕上的伤痕是因为杨晓菲小姐的关系吗？”
“那是女鬼！那是个女鬼啊！她，她太残忍了……”
“她刚才溜走了。”
“什么？她刚才……刚才在这儿……”
“是的。就在这里。应该是借助网络溜走了。正常来说，她应该不会有这样的能力。不过，托您的福，她似乎变得很强大了。”
“你在说什么啊！我一直有想要除掉她的，我试过各种办法……”
“但您的行为是在为她增添力量。”
“我……”
“您的手，再过几天就能被她成功砍断了吧。”
“……你说……你说这个……她会……可是，可是之前只是疼，只是……这就一条线，没出血，这红的不是我的血……”
“所以我说了，再过几天，就能被她成功砍断。”

第546章 编号085-照片整容（六）
“你们，你们有办法的吧？你们有办法弄死她的吧？你们救救我！要多少钱你们说！”
“谢先生，不如您先告诉我们您的经历吧。”
“什么我的经历？你们不都看到了？我被鬼盯上了啊！”
“……”
“呼……你们……我，你们，你们知道杨晓菲，那应该知道吧？知道我高中时候的事情……”
“您盗窃被抓现行，杨小姐出钱为您摆平了这件事。您选择和她分手，并伪造了她的裸照和谣言，在班级中散布。杨小姐最终选择了自杀。是这样吗？”
“我也不想的……我就是，就是一时鬼迷心窍……她……她看到我被抓，她那眼神……她是替我出钱了，但我又不是不还！她凭什么那样看我啊！妈的……”
“……”
“裸照的事情，就是玩笑。我学了怎么修图，就随便找素材……网上那种照片……我也没想要给别人看，就是……就是几个同学说起来，说着说着……我就是随口……我当时就随口一说，他们问哪来的，我随口一说，他们有个人问我是不是就因为这事情分手了……我真的没多想……我没散布啊！就是控制不住，他们自己传的，关我什么事情啊！”
“……”
“她死都死了，还转学了，凭什么还缠着我啊？我又没做什么……她凭什么缠着我啊！草他娘的！妈的……”
“您母亲说，您曾经收到一封信件？”
“……嘶……”
“那份信件是怎么回事？”
“呼……哈……哈……那个……那个信……”
“请说一下是那封信的事情吧。”
“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啊！那封信，内容一看我就觉得……只有我叫她小天，这个名字只有我们知道。还有徐伟岸……徐伟岸是店里面的人，我们第一次约会去那里吃东西，请他帮忙拍照……那个信的内容……我在那天之前……我在那天之前在网上找到个兼职的，就是发信息，到处发那种诅咒群发的内容。然后那封信……除了名字，都一样……除了名字……”
“之后呢？”
“我，我觉得事情不太对，可能是杨晓菲的什么人，他可能在恐吓我……我就逃了……我逃了几天，没什么事情。但后来，我的手开始疼。手腕这里，好疼，好像被人砍……太疼了。我受不了了。我去医院看过，医生说什么事情都没有。但我就是好疼，疼得睡不着。我，我是……我是后来想到了杨晓菲……她自杀……听说她就这样……我觉得怕了，我跑了，可还是……太疼了……到现在还在疼……”
“那封信，您是不是寄给其他人了？”
“……”
“您将收到的那封信，寄给了钱慧，是吗？”
“我就是看到了钱慧的信息……她自己贴出来，贴在往上面，我就发过去……她也是活该好吗？凭什么杨晓菲就盯着我啊！那时候班级里面，她说杨晓菲说得最多！女生那里，就是她传照片的啊！一开始照片就是我们几个男生看，是她死皮赖脸问人要来了，然后到处发的！是她到处发的啊！她才是那个散布消息的，不是我！”
“您之后，有修改过什么照片吗？”
“……”
“谢先生，我们能够一路顺藤摸瓜，调查到您，当然也能将您调查清楚。您现在的隐瞒顶多是耽误我们的时间，当然，还有您自己的时间。”
“……我修过……修照片，制造假照片……那又怎么样啊？人家自愿被修的啊！我是收钱办事！”
“是他们自己的照片吗？”
“这我怎么知道……他们自己不好啊，照片乱发，能怪得了谁啊！”
“嗯，大致情况我们现在明白了。”
“你们有办法了？你们能消灭她了？”
“是的。”
“那……你们……”
“喂，您好，我们要报警。这里是……”
“你干什么？报警是什么意思？”
“……这里的住户利用网络散布谣言，另外……”
“你干什么！你……”
“嘭！”
“嗷——”
“……没什么，他想要袭击我们，阻止我们报警。”
“你们他妈的干什么！不是抓鬼的吗？你们不是抓鬼的吗？”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们一开始就说过，我们是受人委托。你并不是我们的委托人。”
“你……放开我！放开我啊！”
“好了。警察待会儿就过来。”
“你们完了……你们完蛋了！我肯定不会放过你们的！我告诉你，我这样顶多被拘留，不到一个月就能被放出来！我倒时候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啧，还真是痴心啊。”
“放开我！救命啊！救命啊！啊！”
呼——
嘭！
“啊……哈啊……啊，刚才……刚才是……”
“是杨晓菲。”
“她，她……你们消灭她了？”
“真遗憾，她没杀了你。”
“什……么？”
2014年8月29日，解决杨晓菲鬼魂。谢阳被警方逮捕，涉及造谣、贩卖个人信息、网络诈骗、盗窃等多项罪行。
2014年8月30日，确认委托人已经安全，面部恢复正常。清除网络上有关小天的诅咒信息。终结调查。
……
我再次听了录音的最后一段。叶青讥讽地说“真是痴心”，吴灵说“遗憾”，这其中的意味让我在意。
似乎，杨晓菲的鬼魂最后现身，没有攻击谢阳，接着就被叶青给消灭了。
想想杨晓菲的所作所为，我觉得百感交集。
杨晓菲始终都没对谢阳下狠手，反倒是对那些收到转发信息的人无差别攻击，只要收到信息的人修了自己的照片，就会受到影响。
我原本同情杨晓菲，痛恨谢阳，现在却是对这两个人都没什么想法了。
我合上档案的时候，瞥见档案第一页的信息。
李墨浅……这名字我觉得眼熟。我平时不关注网红，何况这事情发生在2014年，是八年前的事情了。李墨浅这位网红红了八年？
我上网随手搜了一下李墨浅的名字，顿时怔住了。
排列在首位的搜索结果并非李墨浅的社交账户，而是一条社会新闻，标题是“网红被害”，李墨浅的名字出现在正文中。
我心头一跳，点开了链接，完整阅读这则新闻的内容。
新闻中还附带了一张比对照片。左边是李墨浅社交账户上发出来的美甲照片，附带的内容是欢快的语气，分享自己新做的指甲。右边是打了部分马赛克的照片，照片中十枚指甲，指甲上做了很夸张的美甲造型，和左边照片的美甲造型一模一样。去掉马赛克，这就像是那种假指甲。可斑驳的红色马赛克预示着这并非是假指甲，是真的，是被人拔下来的活人的指甲！

第547章 绑架案
李墨浅于2018年遭人绑架，绑匪分十次，将李墨浅的指甲寄给了李墨浅所属的经纪公司和她的家人。警方的调查持续了半个月，但一直在寻找线索、确定嫌疑人、排除怀疑、再次搜寻的循环中停滞不前。
最后一枚指甲出现后，绑匪就停止了所有行动。
李墨浅的尸体至今没被找到，也没有人发现她的活人在哪里。
这个案子的绑匪同样是处在未被抓到的情况，性别、年龄、身份……一概未知。
我感到毛骨悚然。
这样的案子让我想起了刘淼的经历，想到了那个民庆特大杀人案，继而想到了最近又被人提起来的年兽事件。
普通民众，甚至是办案的警察都未必知道其中的内幕。就像民庆特大杀人案，这个案子现在仍然是悬案。年兽的事情则在网络上带了点灵异色彩，即使每一起死亡，官方都有文件说明，除夕和大年初一两天时间，民庆市一个地方爆发了那么多死亡事件，死亡人数还那么多，怎能让人不生出联想呢？
诸如政府生化实验、外星人入侵、风水活祭、怪物出世一类的说法，甚嚣尘上，满城风雨。还有人将此联想到了骏骊酒店的死亡事件上，愈发闹得人心惶惶。
当然，这种人心惶惶，也就是心慌一下，提高了一下寺庙道观的香油钱收入，另外有些自称是阴阳先生、神婆大师的人纷纷跳出来，宣传自我和那些灵异“常识”的同时，贩卖一些符纸法器。
我猜这些人都是骗子。
真有本事的，早就跑路躲起来了。比如玄青真人，这段时间又没影了。
除了这些貌似专业的人士，还有段子手、UP主、营销号等等，都借机蹭热度，也可能是真的因此有了灵感。
上次那个到骏骊酒店附近直播的主播这次就跑到官方公布的事发地点转悠。现场被封锁，他就拍拍外围，拍拍警戒线和警察保安，也是够追潮流的。
我浏览李墨浅的信息，也找到了类似的内容。
这位李墨浅的确是有头脑，能吃这行饭，不是昙花一现的网红，反倒是多才多艺的多面手。18年的时候，她仍然当红，人气不低，被绑架前正在做当年一款大型单机游戏的直播。她突然被绑架，自然是引起了许多关注。不知道是巧合还是绑匪故意为之，李墨浅所玩的游戏就叫做《逃出生天》，英文原名《Abduction》，意味绑架。这款游戏别出心裁，玩家扮演的不是受害者，要逃出生天，而是扮演绑匪，要阻止机智的NPC逃跑，要和警察周旋。
李墨浅被绑架的案件还引起了社会对游戏的关注，反对暴力游戏的评论文章层出不穷，就连国外的游戏圈和社会新闻板块也给予了一定关注。
然而，这件案子到现在都没有任何结果。
那款游戏公司在当时就发表了声明，之后也停止了游戏的继续贩售。这反倒是给游戏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已经贩售的光盘和数字版价格都暴涨。
我看到“游戏”两个字，就下意识觉得紧张。
但看完各种讯息，我觉得这事情和那个“游戏”毫无关系。这不是“游戏”的风格。
除了李墨浅，也没有其他游戏玩家受害。
我仍然有些怀疑这件事是灵异事件，可我也没有证据，更无心去做调查。
2018年……叶青是在2017年左右就失踪的，这件事和青叶应该也没什么关系。
我上班的时候，照例跟瘦子他们说了“照片整容”的事件。
郭玉洁惊讶地“啊”了一声。
“你听过李墨浅吧？”我随口问道。
“难道你收到过那种诅咒群发？”瘦子问道。
郭玉洁摇头，“我是知道墨墨啊！她那时候的化妆教室，在女生这边很红啊。教化妆，教修图，我PS算是跟着她学的。”
让我们意外的是，陈晓丘居然也点了头。
“你也是？”瘦子诧异。
“大学的同学那时候都推荐她，我看过她的视频。的确是很有才华的人。”陈晓丘肯定道。
瘦子对陈晓丘的最后一句表示了一下赞同，“是很有才华，游戏直播做的不错，不是卖肉那种，看得出来，绝对精心准备过。”
我这才想起来，大学时候瘦子也提到过李墨浅。不过，那会儿赶上大三，考证、毕业、实习、找工作……种种压力都来了，就让顾不上这些了。
瘦子被激起了谈兴，跟我们科普了一下李墨浅玩游戏的事情。其实那款《逃出生天》是李墨浅第一次直播游戏，之前她都没怎么认真碰过游戏这方面内容，被游戏公司请去做广告倒是有过好几次。而《逃出生天》的结局和李墨浅的案件发展很不同，玩家扮演绑匪，官方号称99种结局，大半都是玩家死亡，不是死于自己制作的陷阱，就是被受害者反杀、被警察逮捕或当场击毙，剩下的一小半，绑匪结局也特别凄惨，在游戏过程受伤，留下伤残，不然就是亡命天涯，生活困苦。最奇葩，也是难度最高的一个结局，绑匪胜利，拿到了赎金，撕票，逃之夭夭，在一个陌生国度花天酒地。系统剧情的最后，绑匪被人迷晕，醒来发现自己被绑着关在一间小房间内，嘶喊着叫救命。
据说，游戏公司本来打算做《逃出生天2》的，但因为李墨浅的事情，续作被叫停。
“这么说，单看结局，这游戏还挺正能量的。”胖子说道。
瘦子一摊手，“不管怎么说，这都惹上事情了，不可能再有续作啊。”
瘦子介绍游戏，说得唾沫横飞，时间一眨眼就过去。
我们开始了一天的工作，正常下班，和每个平凡的工作日没什么区别。
我还在公交车上的时候，就感觉到口袋里手机震动个不停。看振动频率，不是电话。本来不想要看的，但这个密集的震动方式，让我忍不住在拥挤的车厢中艰难掏出了手机。
“靠靠靠靠靠”
“我勒个去”
【10“】
【6“】
……
消息很多，很多，全是郭玉洁发送来的，还都意义不明。
我随手点开了语音，郭玉洁咆哮的声音和她那边的嘈杂的背景音就响遍了公交车车厢：
“有个变态在地铁里打手枪！草草草草！！！”

第548章 头条新闻（一）
郭玉洁声音激昂，背景音中还有女人、男人的尖叫咒骂，夹杂着和郭玉洁相似的说法。
他们那边大概很有共同语言，但在我这里，真是太尴尬了。
一车厢的人都安静下来，转头看向我，眼神诡异。
我还看到司机似乎都抬了一下眼，看了下后视镜。
我一下子惊到，没有及时按掉信息，自动播放的语音讯息就紧接着跳出来了：
“我靠！他还、还在弄！”
我急忙按掉语音，向周围解释，“我朋友发来的……”
“真的假的啊？在地铁里面打手枪？”有好事者问道。
“应该是吧。”我看看群内的消息。
“让你朋友来个直播啊！”好事者继续起哄。
周围人大多是露出了鄙夷的神情，有人开了口，虽然大家都不认识，但都就这个话题聊起来。公交车、地铁这两个公共交通成了大家的话题的中心，谴责色狼的有，还有人很有故事，讲起了自己碰到色狼的经历。
我的手机再次振动，是瘦子发了一连串疑惑的表情。郭玉洁的刷屏也还在继续，看得出来，她真的很崩溃。并且，这怪力女还明确表示了，要不是人挤着，她绝对要冲上去将那个猥琐的家伙给暴打一顿。
车厢内忽然有人喊道：“哎呀呀！网上有人传视频了！真有人在地铁里面那啥啥啊！”
好多人都不约而同地掏手机，还有人自来熟，要跟旁边人合看。
公交车到站了，一时间却没人下去。
这充分证明了八卦的力量。
我也上网搜了一下，其实都不用搜，这短短时间，头条中已经被“地铁”、“猥琐男”、“打手枪”三个关键词给占据了。网上的视频还不少。
公交车内就有人直接功放的，地铁乘客的谩骂声此起彼伏，吵成一片，间或有录制者够奇葩，将那个猥琐男的声音给清晰录进去的，听得车内也一堆人咒骂。
我把声音关了，看了两眼视频，就觉得瞎狗眼了。
视线刚移开，我突然响起了什么，重新看向屏幕，将视频点开。
这种即时上传的视频当然没有任何后期处理，除了像素和拍摄者的技术问题外，没有什么会影响到画面清晰度了。
那个猥琐男大瘫在地上，当真是毫无顾忌。他那张脸当然也被拍摄了出来。拍摄者甚至特意拍了一下这人的面部特写。很快，就有看不过去的乘客驱赶这个男人，但男人好像嗑药了一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根本不为所动。周围人的情绪也逐渐激烈起来，有人狠狠踢了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也不过是翻滚了一下身体，依然不停止他的动作。
我已经将视频进度拖动，只看了面部特写的几个画面，逐渐确定下来。
这个男人是“地铁痴汉”事件中的委托人之一！
又是地铁，又是这种猥亵，而且还是同一个受害者……
我面色难看起来，将网上的视频都仔细看过。
我没看到阴气，没看到鬼，但我觉得这事情绝对和鬼有关！而且就是青叶没解决的那只地铁里的鬼！
网警已经开始处理这些不雅视频，我之后再要看视频确认，却是找不到视频了。
但有乘客还在进行文字直播。
地铁中的值班民警已经进了车厢，要将人带走。
另有目击者称，这个猥琐男很不正常，神志不清，怀疑嗑药或精神病。
我回到了群中，先将发现告诉给了郭玉洁，让她多加小心。
瘦子和胖子都只能用表情来表达他们此刻崩溃的心情。
“这鬼有病吧？”
“这鬼生前就是猥琐痴汉？”
两人实在是难以理解一只鬼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我也不能理解。
想想这个受害者的下场，我都有些胆怯。
这次心生惧意，不是因为怕死，是怕生不如死。
大庭广众做这种事情，还被人拍下来，发到了网上，这真的是名声尽毁了。
我记得这男人还结了婚了，恐怕他的家庭也要完蛋了。
这件事没有任何悬念地成了今晚的头条和网络热议话题。
民庆市最近幺蛾子太多，再次上热搜，网上各种段子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转发。
郭玉洁给我们报了平安，确认自己没在地铁上被那只鬼占便宜。为了安全起见，我还和她视频了一次，确认在她身上没看到阴气。虽然那只鬼本身就没什么阴气，这点其实也不能作准。
晚间新闻中，这件事也占了一席之地。视频被打了马赛克，而且只有警察将人带走的部分画面。警局目前正在调查这人的身份、背景和身体情况，已经排除了醉酒和吸毒的嫌疑。新闻最后是惯例的“事件正在进行调查中”。
妈妈忧心忡忡，跟妹妹说了一句，“你可要注意一点啊。现在这马路上面，这种恶心的人太多了。”
“妈，你想多了，这就是个别变态嘛。”妹妹不以为然。
我想想妹妹平时也不坐地铁，就放下心来。
吃完饭，我将“地铁痴汉”的档案抽了出来。
这事件事发在2014年，委托人有三人，当年23岁的何静萍、37岁的吕文山、32岁的王梅。王梅并非受害者，受害者是她的女儿倩倩。我将档案中的视频都看了一遍，仔细确认过，委托人吕文山的确就是今天那个猥琐男。
陈晓丘这时打电话给我。
“那个委托人的信息，青叶的档案中有写吗？”
“有。”我报给陈晓丘听，疑惑问道，“警局没查出来吗？”
“没有。那个人已经清醒过来，但不配合警方的工作。他身上也没有证件，要查的话，没你这边方便。”陈晓丘坦白说道。
我这边直接报名字，还有他当年使用的电话和住址，当然是方便。
陈晓丘又问了我另外两个委托人的情况，谢过我，就挂了电话。
我在网上浏览这件事的相关内容，已经有吕文山的同事、同学、表弟、堂姐什么冒出来认人了，但都不知真假。
那个爱凑热闹的主播还跑到了警局门口，到处乱转，企图拍到吕文山。
我随便刷着网页，就像是个普通的群众在围观极品事件，脑子里一点儿思路都没有。我摸着手机，犹豫要不要给古陌和南宫耀打电话。
事事都找他们，看起来好像太没用了。而且这事情，他们有什么办法吗？之前“地铁痴汉”的委托，可都因为委托人取消，青叶给之暂停调查了，最后还直接中止了。
我思来想去，还是拨打了电话，那边电话接起，我还没说话，古陌已经没好气地说道：“行了行了，我看到新闻里，别说废话了。”

第549章 头条新闻（二）
古陌声音很冲，很不耐烦。我一下子语塞。
这事件应该是发生在古陌失踪之后，南宫耀倒是参与了此事。
古陌的语气十分之拽，我没说话，他就接着说道：“我绝对不管这件事。你自己想办法解决！”
“等会儿、等会儿！到底怎么回事？”我赶在古陌挂电话前，抢先说道。
古陌那边顿了顿，“那个陈逸涵之前就打电话来过了。我们又不是什么专家库的人，凭什么老拉我们当壮丁啊！”
我算是知道古陌怨气的由来了。可这事情不正和青叶有关吗？
“这是你们接手过的事件吧？按照你之前的逻辑，这事情还会牵扯到我。那现在……”我话未说完，已经被古陌打断。
古陌高声说道：“你说的没错！就是牵扯到你！你要加油干，好好干！”
我气闷，要古陌在我面前，我绝对将手机摔他脸上！
手机那边传来响动，南宫耀的声音取代了古陌的声音。
“林奇，抱歉，蘑菇现在心情很不好。”南宫耀替古陌道歉。
“怎么回事？”我硬邦邦地问道。
南宫耀似乎是走动了几步，声音也被他压低了，“刚才陈局长已经将视频发给我们看了，蘑菇听到了声音。”
我精神一振，“那个鬼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
“啊？”我愣了愣，不禁失望。
“不知道那个东西具体是什么情况，蘑菇听到的声音其实并不是鬼的。”南宫耀解释。
“那是什么？”我疑惑问道。
“他说是哭声，从吕文山身上有女孩子的哭声和叫声传出来，很痛苦的声音，而且不属于一个人。”南宫耀回答。
我一时间无法理解，“这么说，是个女鬼？还是说……吕文山杀了人了？”
“不是被杀害的惨叫，是被侵犯的惨叫。”南宫耀淡淡道。
我彻底怔住了。
“这可能就是那只鬼找上吕文山的原因。”南宫耀接着说道，“不过，这对古陌来说不是什么好体验。他现在有些不舒服。”
我沉默着，半晌，我才说道：“你们当时的委托人有三个，还有个小女孩吧？”
“是，一个四五岁的女孩。”南宫耀没丝毫迟疑。
我却是犹豫踌躇。
如果说吕文山是遭到了鬼或者某种类似于“游戏”的念的报复，那么，那个小女孩呢？她能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所以这个鬼或者念，是随机挑选目标进行加害？
“这要怎么解决？”我头疼起来。
“不用着急，办法总会有的。”南宫耀轻松说道。
大概是因为知道了吕文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现在没那么迫切的心情了，对吕文山更是没了同情。
挂了和南宫耀的电话，我就看到了群里面陈晓丘发的消息。
“在地铁的女厕内发现了一具女性死者的身体，死亡原因还要通过尸检才能知道，但现场情况是，这名女性死者全身赤裸，下体有大量体液流出，神情扭曲，在死前应该刚经历性交和射精，身份证件找到了，是何静萍。”陈晓丘的消息中如此写到。
也就是青叶当时的三个委托人之一。
这下，我感觉到麻烦了。
居然已经有死者出现了！
瘦子在下面贴了新闻的分享链接，标题和小图都触目惊心：《地铁厕所惊现女尸，目击者爆料死者生前惊人举动》。新闻内容除了陈晓丘说的那些，还附带了目击者的爆料。
何静萍死在厕所隔间，不像吕文山那样在众目睽睽之下，但期间上厕所的女性都听到了她那隔间中的声音，还有人拍过门，骂过她，但那种声音一直没停止。地铁的工作人员还来劝过，听到何静萍的声音戛然而止，再无一点儿响动，撬开门，发现了何静萍还未冷的尸体。
“两件事应该是在同一时间发生的。”陈晓丘发消息，“我小叔现在在找那个王梅，还要排查地铁的情况。”
“这也太夸张了。”瘦子发了惊恐的表情。
事情的确超级夸张，匪夷所思。
就是我们五个碰到过灵异事件的，都觉得这次的事情让人尴尬窘迫，又很无奈。
“我最近绝对不会乘地铁！”瘦子坚定说道。
我心中生出了一些想法。
如果何静萍死了，我是不是有机会以她为对象，进入梦境？
可一想到何静萍的死法和那东西的不可察觉，我又有些退缩了。
我现在真心觉得，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怎么死。
就是我死后不变成鬼，生前的事情对我来说没了任何意义，我还有家人朋友。他们会因我的死受到多少麻烦？
我正这么想着，郭玉洁已经发了截图进群。
网民的力量真的是不可预量的。
网上的视频已经被删除，新闻中也保护了吕文山的隐私，然而，吕文山的情况还是被扒了出来。
吕文山的生活照被贴出来，PO主自称是吕文山的旧同事，还说吕文山在以前公司的时候就私生活不检点，约炮、一夜情也就算了，还猥亵、性骚扰公司的女生，尤其是新来的实习生，还有被他借机灌醉，带去开房间的。
郭玉洁之后又发了几张截图。
吕文山的旧识可真不少，如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连带着的是吕文山的黑历史。
网上评论有信的，有看热闹的，有吐槽讽刺的。
我听了古陌和南宫耀的说法，倒觉得这些黑历史极有可能是真的。
我们五个今天就全耗在网上刷页面了，还在群中分享。这行为其实有够无聊的。
看着时间不早，我们又互道了晚安，洗漱睡觉了。
我本以为今晚会是正常夜晚，然而，许久没有出现的梦境在这时出现了。
我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哭泣的女生，看起来就是个高中生，她的嘴巴被两只手捂住，身体被按住，衣服被扒下来。赤裸身体在粗糙的地面摩擦，被几只手粗鲁地按着。那些手并不大，看起来并非是成年男子的手，而是少年人的。
女生被捂住口鼻，声音和挣扎都渐渐微弱。
我听到有人叫了一声，惊慌说道：“喂，她不是死了吧？”
那些围着女生的男孩都停下了动作，吃惊看着失去所有反应的身体。
捂着女孩口鼻的两只手颤巍巍松开，试探了一下女孩的鼻息。
“没有，还有气呢。”其中一人如释重负地说道。
“我们，要不走吧。反正都看过了。女人的身体也就是那么回事嘛。”最开始说话的男生小声嘀咕。
我的身体飘起来，看清了整个情况。

第550章 性骚扰（一）
我看到了那个说话男生让人眼熟的脸，是吕文山。
其他人我并不认识，但这些人都和吕文山穿着同样的制服。
“那我们走吧。”其他男生好像也怕了，纷纷附和，脸上是装腔作势的蹩脚神情。
这群十几岁的少年风一般地跑走，将女孩一个人丢在地上。
我皱起眉头，感觉到身体被吕文山拉扯。我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那个可怜的女孩，就见街拐角有个身影走出来。
那是个年轻男人，见到地上的女孩，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奔跑的吕文山等人。
梦境已经切换了。
周围环境亮了起来，我已经身处在一间教室中。
吕文山和那几个少年围在一起，说着黄色话题。
这年代还没发达的网络，他们也不知道从哪儿搞到了一些杂志、照片，上面的女人穿着修身的服饰，身体曲线毕露，偶有裸露出胸部、大腿的，就让他们看得激动叫好。
有女生从他们身边走过，或嫌恶，或满脸通红地飞速跑开。
不知道是不是看那些东西看久了，他们突然兴起，在一个女生路过的时候，伸手一拦，几人围上去就去拥抱女生。
那女生吓得尖叫起来。
我忍无可忍，抬手想要拉扯开他们，手却是从他们的身体中穿了过去。
这让我很是无奈。
大庭广众，他们也没想要做什么，占了便宜后，就在其他人的叫骂呵斥下，松开了手。女生眼圈通红的被同学拉走。他们不以为然地大笑，还做出了恶心的手势。
吕文山笑得很开怀。
在这笑声中，梦境场景再次变化。
吕文山换上了一身西装，人模狗样地走在写字楼中，对周围人点头问好。经过一个年轻女孩时，他状似无意，伸手擦过了女孩的臀部，女孩浑身紧绷，迅速转头，看到吕文山神态自若地从她身边走过，还看了她一眼，好像被她突然的举动惊到。女孩狐疑地又转过头去。吕文山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梦境切换。
如南宫耀所说，也如网上的爆料，这吕文山真的就是个低劣的人渣，占人女孩子便宜的事情没少做。捡“尸体”去酒店强奸的事情也不止做了一次。
让人意外的是吕文山的妻子。她知道吕文山有外遇，却浑不在意，甚至在一次婚宴上，看着吕文山跟几个好色之徒一起起哄欺负新娘、伴娘，都还笑盈盈的。
我觉得这对夫妻都行为令人作呕，恨不得这梦境快点结束。
场景一换，吕文山站在了拥挤的地铁中。
我心中一跳，意识到那个东西该出现了。
我警惕注视周围，尤其是地上。
这会儿我的处境可不好受。我现在的存在形态类似于鬼，和周围的活人重叠在一起。我并没有感到身体上的拥挤，但心理上感觉很奇怪。
不过，这样也有个好处，我能直接蹲下身，看到下面的情况。
吕文山双腿和裤裆上并没有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我要这样等多久。
一站、两站……我突然感觉头顶多了一片阴影。
我抬起头，看到车厢顶上有一块黑斑。黑斑扩大，蔓延到了车灯，这才有了阴影。但似乎，只有我发现了这东西。周围人对此一无所觉，也或许是太过拥挤的环境让他们无心去看这种变化。
我缓缓飘起来，迟疑要不要去碰触这个东西。
然而，就在这时，那东西蠕动了一下，一双眼睛出现在了黑影中。
我一惊，倒退了一段距离。
那双眼睛没有看我，而是注视着吕文山。
吕文山还随着车辆行驶，和周围拥挤的乘客一块儿摇摇晃晃，百无聊赖地看着前方的人头。
黑影慢慢有了人的轮廓，从身体中伸出了两只手臂，接着，脑袋仰了起来，凑近了下方的吕文山。那双手按住了吕文山的脑袋，黑色的脑袋倒垂到了吕文山的面前。
吕文山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看着这一幕，有些毛骨悚然。
那双黑色的手已经深入了吕文山的脑袋中，整个手掌都消失不见了！
这鬼东西还盯着吕文山看，那双眼睛一眨不眨，过了一分多钟，它才重新动了动，将手从吕文山的脑袋中抽出来，身体和头重新帖回到车厢顶部。
黑影缩小，像是一条鱼在车厢上游动。
地铁靠站的时候，它已经游到了车门，顺势就出来车厢。
我急忙追出去看，就见那块黑色的阴影下滑，钻入了车厢底部，不见踪影了。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真的是鬼吗？
我大脑有些混乱。
地铁开动，疾驰而去。
我被拉向了吕文山，周围的景物飞速退去。
梦境在此时切换，我再看到吕文山，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带着个鸭舌帽和墨镜，打扮上看起来，年轻许多。
他在人群中挤动，对周围埋怨他的乘客道歉，一路到了车厢门处。看起来，这就是个准备下车的乘客。
然而，看到吕文山身边的女孩，我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我没蹲下身去看，女孩的脸上已经流露出了惊讶和忍耐的神情。她显然是个内向的人，只是瞥了眼身后，挪动自己的身体，并不敢声张。
吕文山脸上没任何表情，从上半身也看不出他在做什么龌龊的事情。
我想要阻止吕文山，依旧碰不到他的身体。
我看了看地铁内的滚动屏幕和标识，这辆是地铁十四号线，我对这条线路完全不熟，也不知道多久能到下一站，让这个女孩逃脱吕文山的魔爪。
再一回头，我看到那两个人表情已经变了。
女孩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吕文山则是露出了诧异之色，扭动脖子看左右。
我脑中浮现了一个想法，蹲下身，看到了地面上的黑影。那个黑影上半身攀附在吕文山的腿上，一双手伸入了吕文山的裤裆之中，轻轻移动。
吕文山的手按在自己的裤子拉链上，似乎是要阻挠，又很踌躇。
我飘起来，看到了吕文山疑惑地低头，努力想要看清下面的情况。人贴人的情况本来是他的可乘之机，现在却成了障碍。
也不知道那两只手做了什么，吕文山微微张开了嘴巴，胸口起伏。
我之前便觉得吕文山为人下流恶心，早就切断了和他的联系，这会儿不由庆幸，一时间也没想要对付那个东西，只是在旁看起了热闹。
过了几分钟，地铁到站。
那个女孩赶紧下车，其他人也要下车，外头还有排队等着上车的乘客。
我低头看了一眼，就见那个黑影正在缓缓下沉，双手从吕文山的裤裆内抽出。然而，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故意，它将吕文山的裤子拉链直接打开，还将湿淋淋的那东西给带了出来。
“啊！变态啊！”车厢外的乘客发出了一声尖叫。
吕文山回过神，看清情况，捂着下半身撞开人群，慌忙跑出，后头还满是叫骂声。

第551章 性骚扰（二）
我看吕文山的狼狈样，觉得稍微解气了一些。回头看那快阴影，它又滑入了车厢底部。
这让我生出了一些猜想。这东西似乎就是藏在车底下的。也可能是藏在车轨或地底之下？
梦境场景又有了新变化。
仍然是在拥挤的地铁车厢中，周围人的衣着打扮却给了我亲切感。
眼前的吕文山和网络视频中的吕文山一模一样，是那个已经流露出老态的中年人。
这一回，那个东西并没有从下方侵袭吕文山。我寻找了半天，都没找到那个黑影。但我不敢放松下来。一边回忆视频和网络中的描述，一边对照车厢内的情况，我这次想要发现黑影出现的轨迹。
吕文山被袭击，可说的上是咎由自取，大快人心，然而，这东西还弄死了一个女孩，还有可能继续骚扰其他人。这东西总归不是应该存在在这个世间的活物，如果能以一种平和的方式解决，那当然是最好的结果。
车辆到站，我紧盯附近的几扇车门，然而，我没有透视眼，在人群中，我很难看到车厢门的完整情况。
车厢门关闭，车辆再次运行。
我将注意力从车厢门移开，视线一转，我余光瞥见了车窗上的一闪而逝的影子。
我急忙回头，然而地铁已经开过了那一段隧道。
没错，是隧道，黑暗的地下隧道中，我似乎看到了一个人影。
这应该根本不可能发生，要不是我眼花，那刚才的一幕一定很有问题！
那东西，藏在地铁隧道之中？
我忙察看周围情况。
如果刚才我看到的影子真的是那个东西，现在它应该趁机上车了吧？
我仔细搜寻，没见到黑影，挤在人群中的吕文山突然大声喘息起来。
周围人惊讶看着吕文山，有人还好心问道：“先生，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吕文山充耳不闻，表情有些扭曲，手的动作也遮掩不住了。
站在吕文山前面的男人突然变了脸色，骂了一声“草”，直接挤着身边的人往旁边避让。他这一让开，周围人还没来得及抱怨，就看到了吕文山手上的动作。
一下子，怒骂声一片，还有人拉扯吕文山，要阻止他。
然而，吕文山真的跟嗑药嗑嗨，脑子不清一样，别人对他做什么，他都毫无反应，甚至会不要脸地贴上去，发出令人反胃的笑声。
虽然车厢内已经够拥挤了，但吕文山旁边的人都拼命后退，硬生生给吕文山空出了一圈地方。
我无心管吕文山的情况，可周围仔细看了一遍，我都没找到那东西的踪影。没有任何奇怪的黑影出现在吕文山周围，车厢内也没有这样的东西。
我想到了葛家木碰到的那个红眼鬼，想到那只鬼之后有了完整的人的形态，就连忙去察看那些乘客。
乘客人数众多，还都是陌生人，我要个多出来的人，根本不可能。
这么一找，倒让我意外看到了挤在人后头的郭玉洁。
郭玉洁人长得高，还力大无穷。在这种关头，她都能“逆流而上”，保持自己站立的一片区域。她的视线也能越过大多数，看到吕文山的情况，顿时露出了一脸嫌恶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郭玉洁和其他人一样拿出了手机。
梦境到此戛然而止。
我睁开眼，看到了一如既往的清晨阳光。
上班之后，这个梦境我当然给其他人分享了。
郭玉洁那表情，和我梦境中看到的一模一样。胖子和瘦子都嫌弃地皱眉。
“那那个死掉的女人，不会也是性骚扰别人……”瘦子突然说道。
我一摊手。
瘦子搓着手臂，“这年头，贞操危机好严重，好有风险啊。”
郭玉洁下意识地要拍瘦子，被瘦子机敏地闪过，她也没去追打，只是吐槽道：“你算了吧！就你这样的，是人家姑娘要担心贞操。”
“你不能因为我不是帅哥就歧视我啊。”瘦子摸着脸，义正言辞地说道，“丑人也有贞操！”
郭玉洁诚恳道：“这点我支持，我歧视的是你的人品。”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开始互相攻击。
陈晓丘打断了这两人的废话，问我：“你在隧道里面看到了人影？”
“应该是。”我不太肯定。
那东西在后来一直没出现过。
“这样的话，可以调记录看看，地铁车头应该会有记录。”陈晓丘说道。
这事情当然要是陈逸涵去办。
让我们意外的是，到下班的时候，陈晓丘告诉了我们一个坏消息。
地铁运营公司拒绝提供视频，后来提供的监控录像又有明显的缺帧和修改情况。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啊这是？”瘦子挠着头。
本来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难不成拔出萝卜带出泥，这地铁运营方瞒了市政府什么情况？
瘦子已经开始掰手指了，开始猜测：“豆腐渣工程，偷工减料；维护不到位，隧道内有状况；监管有问题，驾驶室里面司机违规操作……”
“我小叔已经将情况报上去了，这部分不归警局管理。”陈晓丘说道，又看看我，“正常渠道弄不到视频，但其他人说不定能查到原始的视频资料。”
我恍然，连忙联系了南宫耀。
“他们不愿意给视频？”南宫耀听后，重点不在地铁里闹事的那个东西上，反倒是放在了运营方身上。
我有些奇怪，“陈逸涵那边得到的反馈是这样。你知道些什么？”
“其实，当初那个事件，我们本来应该调查一下地铁内死亡事件的。”南宫耀说道，“但后来因为委托人取消委托，我们没有调查，就将这事情放一边了。”
“那是怀疑……”我有些震惊。
“嗯。我侵入他们的系统看看好了。”南宫耀淡定说道。
在做事方面，南宫耀比古陌配合多了。
我对其他人转述了南宫耀的话。
瘦子刚才还无聊地猜测地铁隧道内发生了什么，现在却是瑟瑟发抖。
“死人？不会是被夹死在地铁隧道里面……”瘦子一副想吐的表情，又夸张地抱住自己手臂，“我每次做地铁，不会都和那种东西擦肩而过吧？”
我和胖子不约而同对视一眼。
我们俩都想起了瘦子的一个恶习，那就是喜欢贴着车门站，有时候还直接靠在车门上。
要地铁隧道内真有什么枉死冤鬼，还真有可能和瘦子擦肩而过，甚至在瘦子不知道的时候，和他四目相对过。

第552章 性骚扰（三）
瘦子现在很后怕，有点儿神经过敏。不过我们都习惯了他这种害怕，全都没当回事。也就我和胖子基于兄弟情义，拍拍他肩膀以示安慰。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南宫耀就给了我回信。
他的效率真的是很高，已经将地铁运营方销毁的视频还原，还剪辑出了我所看到的影子以及运营方想要隐藏的图像。
在黑暗的隧道中，只有地铁列车的一团光芒。
本来高速行驶的列车经过南宫耀的剪辑，视频放慢了速度，能看到光团中的隧道场景。
轨道向前笔直延伸，圆拱形的水泥墙壁上排了一些管线和应急灯。在墙壁上有着红色的人形痕迹，趴在靠近地面的部分，似乎是伸手抓着前方爬行。
视频播放，列车继续往前，在那个人形痕迹之后，又是一个人形痕迹，体型相同，姿势也相同。
然后，又是一个。
又是一个……
又是……
终于，那些痕迹有些变动。原本并不明显，在看到下一个人形的时候，我才发现之前的人形其实有细微变化。就好似连环画，一格格产生微小的差别。
随着视频继续，我脑海中有了清晰的画面。那些人形就是一个人从隧道深处爬出来的过程。
视频画面中突然出现了大片的白光，接着就看到了站台出现在白光中。
隧道内的最后一个人形仍然是爬动的姿势，到了站台区域，人形的下半部分横在地面上，好像有个人从轨道和地面爬到了隧道墙壁。
视频到此为止。
南宫耀没能将地铁内的所有监控视频都调取出来，给我的也就是这一段。但就是这些，已经让我感到了诡异。
今天晚上南宫耀是不可能再拿出视频来了。
我躺上床上准备入睡的时候，脑海中还在回放那些画面。
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东西就有某种影响力，我没有一挨枕头就睡着，但不多时，我还是陷入了梦境之中。
嘈杂的校园声音让我有一丝怀念，周围都年轻少男少女叽叽喳喳的欢快声音。
声音慢慢远去，周围变得安静。
我的眼前从黑暗变得光明，就好像睁开了眼睛，看到了景物。
面前是女厕所。看隔间和水池，这厕所十分简陋，都没有挡板，到处散发着一股尿骚屎臭味。
几个流里流气的女生站在我面前，她们围着的女生低垂着头，一看和周围人就不是一路的。
本来在上厕所的女生吓了一跳，提着裤子僵在那里。
“看什么看？快滚！”
我听到自己所站的位置响起了不耐烦的吼声。
那个女生赶忙冲出了厕所。
厕所门开了又关，外面的吵闹声响了一瞬，又变得安静。
我移动身体，和梦境的对象拉开距离。
少女长相清秀，但脸上肆意的笑容不会让人联想起什么青春、什么少年，反倒是会想起太妹、流氓之类的形象。
这女孩的神情有了极大的变化，但我仍然是认了出来，这人是何静萍，那个青叶的委托人，那个死在地铁厕所中的女人。
我感到了一丝意外，先是吕文山，再是何静萍。吕文山还没死，何静萍虽然死了，但我并未见过她的鬼或者尸体，怎么就接连梦到这两人了？
我还在思考的时候，何静萍和其他女生已经对着那个低头的女生拉拉扯扯。
她们之中有人拿出了水彩笔，揪着那个女生的头发，逼迫她抬起脸，在她的脸上写上“鸡”、“丑”之类侮辱性的字。另有人撕扯开女生的衣服，在她的身上写写画画。
这个年代似乎还没普及手机，她们不能将这些残酷的行为拍下、录下。
我想要阻止，却依然无法碰触到那个女生。
我有些愤怒。
两次梦境，为什么我总是什么都无法做？
因为不够气愤，不够努力？
虽然受害者们并没有被残忍杀害，可这种行为依然令人发指，我也的确是真心愤怒，真心想要救她们。为什么不行？
我只能眼睁睁在旁边看着，直到梦境改变。
酒店房间暧昧的光线中，何静萍和一个男人在床上翻滚。
“喂，上次见到的女人是你同学？”男人一边喘着气，一边问何静萍。
何静萍转过头，看向男人，“你又要干嘛？”
“玩玩儿嘛！”男人不以为然地笑笑，“上次那个够辣啊，这个看起来不太一样。”
“你还想换口味啊？”何静萍不满。
男人比何静萍先冷了脸，直接从何静萍身上翻身下来，“不愿意就算了。”
看男人穿衣服要走，何静萍咬了咬嘴唇，在男人套了裤子起身后，抓住了男人裤腰，“行了，我帮你把她约出来。”
男人笑起来，回身给了何静萍一个亲吻，又爬到了床上。
我虽然是个男人，现在看着这对狗男女也只想作呕。
两人的呻吟和喊叫很快被一个女人的哭声取代。
视野中仍然是酒店客房，但床上的人变成了三个。何静萍抓着女人的双手，那个男人抓着女人的两条腿，腰部耸动。
最让人忍无可忍的是，这两人居然还在女人的上方进行热吻。
我感觉到怒火蹿上了头顶，伸手挥舞拳头过去，打了一个空。
暧昧的灯光变成了亮堂的白光。
地铁轰隆声取代了刚才那些声音。
何静萍的人影倒映在地铁车门上。
这是比之前年纪都要大许多的何静萍。
地铁车门打开，何静萍上了车。
车内拥挤至极，何静萍皱起了眉头。她在候车的时候拍在第一位，现在上车，就紧贴对面车门站着。
列车启动，慢慢加速，进入了隧道。
我有了种奇怪的感觉，车子的速度变得神奇，和平时坐地铁的车速并不相同。
视野中，车门玻璃上是何静萍的倒影，然而在那张脸旁边，另一张脸浮现。
我转头，没看到何静萍身边移动来某个乘客。那个脸的位置正好在何静萍身边高大男乘客的胸口。
那张脸很黑，低着头，刘海遮盖了额头和眼睛。慢慢的，脖子、肩膀、胸口……逐一在车门玻璃上显现出来。
这是个男人，个子和何静萍相当，一米七左右的样子。何静萍是穿了高跟，她本人身高应该才一米六多。
从男人露出来的头和肩膀来看，他好像穿了制服，头上是一顶安全帽。
何静萍对这个男人的出现一无所知。
我却看到应该高速行驶的列车门缝中，有一只扁平的手挤了进来，抓住了车门。那个男人没抬头，但他的脑袋已经穿过了车窗玻璃，凑到了何静萍面前，几乎和她贴到了一起。

第553章 性骚扰（四）
两张脸贴在一起，我还能透过那个东西半透明的黑色脑袋，看到何静萍面无表情的脸。
犹豫再三，我没敢和这东西接触。也就是一秒钟的功夫，这东西的脑袋和何静萍的头重叠在了一起。
何静萍打了个激灵，奇怪地看看左右。
地铁到站，车门外不再是黑乎乎的水泥墙壁，而是明亮的广告牌。
黑影更淡了几分，从何静萍的脑袋上抽离，退回到了车门外，诡异地沉入了广告牌中。
何静萍开始有了不自在的表现，时不时挪动一下身体，蹭一蹭车门和扶手。她周围的人都投来目光。何静萍的呼吸变得急促。她捂着嘴，勉强忍耐了一站路，就急忙往外跑。
我看出何静萍的眼神已经开始迷离了。她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脚步踉跄。
有地铁站的工作人员上前询问：“小姐，你不要紧吧？”
何静萍有些癫狂地使劲摇头，半晌，声音沙哑地问道：“厕所……厕所在哪里？”
工作人员要搀扶她过去，被她拒绝了。她小跑着冲到了厕所，推着厕所隔间门，动作粗鲁。最后一间无人，她进去之后，颤抖着锁上门，毫无章法地撕扯着自己身上衣服，抚摸自己的肌肤，张口喘息。
我想要跳过这段梦境。
何静萍的情况就和吕文山一样。她已经被那个东西控制了，失去了自我，满脑子只剩下欲望。
然而，两次梦境，我仍然想不明白那个东西是什么。
可能是我见识浅薄，那就是一只鬼，只是稍微特殊一点。就像萧天赐，不也是有些特殊的能力吗？
我这么想着，梦境支离破碎。就好像黑暗的玻璃被打破，阳光照射进来。
又是一夜过去了。
我发了会儿呆，忽然脑中灵光一现，开了电脑重新看了南宫耀发给我的视频。
这次我的注意力不再是在那个人形上，我注意着地铁车站上的人。点击暂停，我将每个乘客都看了一遍，终于在对面地铁下车的乘客中找到了何静萍。
我对着屏幕出神。
是因为这个我才梦到了何静萍？
还是因为那个人形，联系起了我和已经死亡的何静萍？
我想不明白。
将事情对其他人说了，瘦子和郭玉洁对此不在意，反正我的梦境也不由我控制。胖子和陈晓丘的意见正相反，胖子觉得是因为人形，陈晓丘认为是何静萍。
“吕文山没死吧？”我向陈晓丘确认了一遍。
陈晓丘点头，“没死，还在拘留所。联系他妻子了，她直接挂电话，而且几天没回家。他儿子也在学校请假了一段时间，现在母子两个不知道在哪儿。”
“是去避风头了吧。”瘦子说道。
这么丢脸的事情，还上了网络热搜，就是没有被人肉，没被陌生人骚扰，现实中认识吕文山、认识他们母子的，也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们。吕文山以前再渣，事情没闹大，影响都是小范围的，甚至可能只是一些人在背后谴责唾骂。现在么，怕是不当面指着他鼻子骂，也会用赤裸裸的目光看待他们一家人。
“不过，也就这样了。搬家、换城市、换工作，低调几年，应该就没什么了。”瘦子接着说道。
何静萍是直接不光彩地死亡，吕文山至少留了一条命。
我心中生出了怪异的感觉，脱口说道：“我能去看看吕文山吗？”
“看什么？”郭玉洁问。
他们当然不会误会我对吕文山有什么好奇。
“我也不知道，但想要看看。”我说道。
这就是一种直觉。
陈晓丘答应下来。这事情当然要通过陈逸涵才能办到。
下班的时候，陈晓丘就叫我一起走，去拘留所。瘦子和郭玉洁也要凑热闹。胖子得去接薛静悦，和我们分手道别。
我们四个进了拘留所，发现警察对吕文山这事情是另一种态度。
地铁中出现了两个怪人，一个还死了，陈逸涵向地铁运营公司提出的要求被拒绝，后又动了手脚，警局对此事还是很重视的。
陈晓丘在警局有几分名气，带我们进来的警察也不瞒着她。
“现在怀疑是有什么新型毒品。可能就是在地铁站内交易。”警察说道。
吕文山和何静萍的异常就连网民都看得出来，这些专业人士当然更加怀疑了。
可惜，他们怀疑方向错了。
我们在会面的房间等了一会儿，栏杆后面的门打开，吕文山走进来。
郭玉洁和瘦子全无反应，陈晓丘皱起了眉。我看着吕文山直接愣住了。
吕文山低垂着头，走路一小步一小步的，双手被手铐靠着，手指交握，放在腹前，指节凸出，青筋暴起，看起来他很紧张。
他坐下后，悄悄抬了抬眼皮，又马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在我眼中的这个中年人，他的脸是扭曲的。在那张沧桑的脸下面，分明是一个熟悉的女人面容。更可怕的是，吕文山进来的那扇门关闭后，一个鬼影穿门而过，正是吕文山的模样！那个鬼魂死死盯着吕文山，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的模样。
吕文山的身体中，是何静萍。
吕文山的鬼魂，就站在他身体外。
我感到了战栗。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瘦子察觉我有异，疑惑看向我。
我深呼吸，示意另外三人离开。我已经站起身，他们三个虽然不明白，但也是跟着站起来。
带我们进来的警察茫然问道：“怎么了？”
我只能撒谎，“我有些不太舒服。”
大概是我的脸色真的不好，警察没怀疑，只是瞟了我一眼，再看看郭玉洁和陈晓丘，像是在鄙夷我一个大男人看到吕文山会有这么大反应，旁边两姑娘还没恶心到想吐呢。
我们四个匆匆去了停车场，上了陈晓丘的车子，我重重吐了口气。
“你看到什么了？”陈晓丘问。
我苦笑，“我看到了何静萍。何静萍在吕文山的身体里面，吕文山……在旁边飘着。”
三人诧异。
“这算什么？灵魂互换？”郭玉洁问道。
“何静萍都死了，互换什么啊？我看是夺舍。”瘦子说道。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发生这么离奇的事情。不过，这显然是地铁里的那个东西搞的鬼。

第554章 自相残杀（一）
阴暗的拘留所牢房，木板床、棉被、铁门铁窗……这里的冷是一种透进骨子里的冷。
我知道自己是在梦境中，在躺到床上前，就已经有了准备，但我现在仍然感觉到了不舒服。
吕文山的身体在床上翻动。身体里的灵魂，也就是何静萍，是一副惊惧交加的慌张表情。她影响到了这具身体，吕文山那张脸上也是相似的神情。
在床边上，吕文山的鬼魂则神情阴郁，目光凶狠注视着何静萍。
何静萍的牙关开始打架。
我猜测，这不光是因为她现在匪夷所思的处境，因为她被关押，还因为吕文山的鬼魂正不断散发阴气。
吕文山现在显然进退维谷。身体是他的，他不能对身体动手，但如何回到身体中，杀死身体中鸠占鹊巢的何静萍，他恐怕也没什么头绪。
我以为这次的梦境会是一场漫长的僵持，变故这就来了。
牢房内出现了第三个鬼魂。
那是个少女，脸上还残留着惊恐之色，看清周围环境后，变得迷茫。
这个鬼的出现吓了吕文山一跳。吕文山警惕注视着女孩。
女孩看到吕文山，往后退了几步，她的身体和背后的铁门融合。女孩迷惘地低头注视自己的身体，突然瞪大眼睛，放声尖叫起来。
“啊啊啊啊——”
这叫声尖锐凄厉。
何静萍从床上跳起来，捂住了耳朵，一瞬间，她瞳孔收缩，注视这房间内的两只鬼。
我觉得这局面很微妙。
何静萍、吕文山，这是青叶的委托人。而这个女孩，我也从她的五官辨认出来，是当年那个叫倩倩的女孩。
“你们是谁？”何静萍慌张地问道，马上，她大脑正常工作，反应过来面前的吕文山应该是她这具身体的主人。她流露出了很明显的恐惧之色。
吕文山面目狰狞，扑向了何静萍，“还给我！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何静萍被吕文山掐住了脖子，痛苦呻吟，抬手拍打吕文山。她的手穿过了吕文山的身体。
我看到吕文山这具身体的脸上血色慢慢消退。
何静萍奋起挣扎。
她一扭动身体，意外发生。
吕文山的身体倒在了床上。
何静萍的鬼魂脖子上挂着吕文山鬼魂的双手，摔下了床。
两鬼都愣住了。
瑟瑟发抖的女孩眼睛亮起来，如同一阵风，冲向了那具身体。
吕文山第一个反应过来，反手一挥，将女孩打到了墙上。
我听到了女孩的闷哼声。
吕文山心急火燎地要回到身体中，这回变成何静萍死死抱住他，阻拦他。
这三个鬼扭打成一团。
我都有些恍惚了。
这一幕，未免也太荒谬了吧？
何静萍比吕文山年轻力壮，也比女孩有力气。她甩开了两鬼，先一步扑到了那具身体上。
她没有进入身体之中，而是压在了身体上。
何静萍难以置信，胡乱触摸着身体。
吕文山爬起身，一脚踢开何静萍，自己兴奋地要钻入身体中，却仍然失败了。
两鬼都觉得愤怒和恐惧。
女孩偷偷爬到了身体边，对身体伸出了手。
我看到她的手融入了身体之中，她的脸上浮现出了狂喜之色。
然而，下一秒，何静萍阴毒地看了眼女孩，在她钻入身体前，先抓着那身体，将他脑袋往墙上一砸。
嘭！
血液在墙上晕染开。
“你做什么！”吕文山暴怒。
“白痴！你还没看出来！我们两个都进不去了，轮到她了！你要把身体给她？”何静萍指着女孩。
女孩怨恨盯着何静萍。
那满头血的身体趴在床上，鲜血染红了床单。
吕文山颓然地坐倒在地，“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何静萍和女孩都没说话。
过了片刻，有警察走过来，手电往房内一照，就变了脸色。
我听到了外面响动，这三个鬼自然也听到了。
他们三个已经死了，不应该存在在这里。可三个面对面坐着，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消灭他们。
何静萍显然是行动力很强的一个人，警察来检查尸体的时候，她已经起身，要往外走了。
“你去哪里？”吕文山问道。
“回家。”何静萍回答，眼神略微闪烁。
吕文山不信，就要跟着何静萍。女孩也沉默跟在了后头。
何静萍不耐烦，但也没法甩开他们。
这三个鬼行动诡异，出了警局，何静萍确定了所在的地方，就带着两个尾巴找路。
大半夜的，也没公交地铁。何静萍找路有些吃力。
我没看到时钟，仅仅从天色，我也无法确定具体时间。
约莫这样走了一两个小时，我看到了熟悉的道路，有些紧张起来。
女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吕文山渐渐流露出了狐疑之色。
又过了半个小时，这三个鬼兜兜绕绕，终于是站在了工农六村门口。
我现在有些哭笑不得。
何静萍想到的办法居然是找青叶灵异事务所！
吕文山这会儿也想起了青叶，脱口问何静萍：“你知道那个什么事务所？”
何静萍惊诧地看向吕文山。
女孩轻声说道：“我小时候，好像也去过一个地方，好像就这里。”
三个鬼对视。
他们正要说话。
我感觉到从工农六村中喷薄而出一股阴气。
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让我身上汗毛全竖起，下意识不断倒退。
我抬头看向工农六村。
路灯昏黄的光集体闪了闪，居民楼里本来亮着的灯尽数熄灭。
那些黑洞洞的窗户前冒出了一个又一个更为黑暗的影子。
在空旷的小区道路上，同样有无数鬼影突兀地出现。这些鬼影穿着打扮和长相模样各不相同，有不同的年代感。唯一相同的就是他们那空洞的眼神和他们视线汇聚的方向。
小区门口那三个鬼已经吓破了胆，动都无法动一下，只有身体在轻微地战栗。
路上那些鬼整齐划一地转身抬头，看着同样的地方。
我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那地方……应该是六号楼的六楼！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青叶灵异事务所尽头的那扇门……

第555章 自相残杀（二）
这种时候，我大脑里就一片空白了。
我应该要逃跑。如果我身体在这里，我肯定早就跑了。然而我现在是在梦境中，我梦境的对象傻乎乎杵在那里一动不动，我能跑出去多远？
我看那三个鬼都惊呆了，吓得僵住，一动不动。
而小区内的鬼则仰头注视六号楼，开始迟缓地移动。他们就如同电影中的丧尸，行动迟缓而僵硬。但他们的目标的确是六号楼。
靠近小区门口的几个鬼几乎就从三个鬼面前挪动过去。
就是我已经退后了，也能看清那些鬼身上翻出来的狰狞伤口。那些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肌肉都成了腐烂的灰白色。可越是如此，越是显得恐怖。
女孩克制不住，发出了尖叫声。
这个叫声好似什么信号。
我想到了周凯威。
也是如此，就是一个触动，那些鬼发现了周凯威。
现在，女孩一声尖叫，那些鬼也发现了小区门口的三个鬼。
吕文山恨不得杀了女孩，却也只能瞪着她，大气也不敢喘一下。他的脚就像是在往后蠕动，想要不着痕迹地逃离开。
何静萍直接在地上爬，涕泪横流，狼狈不已。
我期望何静萍能尽快逃走。我这次的梦境对象应该就是何静萍了。她要能跑走，我也能远离现在这个恐怖的工农六村。
然而，就在这时，工农六村内的气氛又是一变。
那种恐怖的阴气有增无减，并且如同海浪一样翻涌。
一瞬间，我好像回到了数月前，在梦境中，站在常发财的房间窗边，看到了蔓延而过的黑气。
“啊啊啊啊——”
“嗷嗷……”
“哇啊！”
小区内的鬼发出了怪异的叫声。即使音调和正常人不同，也能让人听出他们的恐惧。
那些鬼骚动起来，开始往大门的方向逃跑。他们的动作依然僵硬，但速度加快了，姿势扭曲，却是在奋力逃命。
本来就站在门口的鬼跨过了那道界限。
我有些意外，不知道这些鬼是因为本来就不属于这里的关系，还是因为其他原因，居然能离开工农六村。
何静萍那三个更加恐惧了。
这时候，女孩的速度反倒是最快的，像是被按下了开关，撒开脚丫就狂奔起来。
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女孩的衣服。那只手皮肤是恶心的绿色，溃烂、脱落，露出了下面的肌肉和骨骼。尖利的指甲抓破了女孩的衣服。
明明是鬼，这些生物却都犹如活人一般。
女孩的速度被阻，更多的手抓了过来，拉扯她的头发，将她拖倒在上。
“呀啊啊！”女孩尖叫。
那些手胡乱抓着，就跟抓着救命稻草似的。
几只手甚至抓住了女孩的牙齿和上颚，拖拽着她的头颅。
女孩看不到，我却看到了那恐怖的景象。
那些鬼魂一个接着一个地被拽倒。后面的鬼抓着前面的鬼，前面的鬼继续往前抓。内脏、骨头被抓扯出来。头发连带着头皮被撕下。
所有的鬼都疯狂了。
它们抓着所有前方的东西，尽力阻止自己被拖拽的速度。
柏油马路的地面上也被它们抓出了痕迹。
路灯被十多只鬼拔了出来。
刺啦！
电流和金属的声音在夜晚格外刺耳。
一盏灯熄灭，那一块黑暗下来。
鬼成了黑暗中的怪物，在黑暗中蠕动。
我知道他们被拖向了六号楼。从我所站立的位置看不到六号楼，但我能想象，那里的情况一定更为夸张恐怖。
女孩的叫声已经消失。她和那些鬼几乎融为一体。
吕文山也没能逃出来。他拼命伸出手，眼中流露出来的是绝望之色。很快，他的身体划过一段距离，被拉扯到了小区门口。
小区的铁门是自动门，地上有两条轨道。
我看到吕文山的手指插入了那狭窄的缝隙中。
咔擦！
他的指甲翻起来，很快又是几声清脆的声响，他的手指断裂。
六号楼的那东西正在加速。
吕文山几乎是嗖的一下被往后拖了十多米。
就像是潮水退去，那些鬼都往后退了十多米。
何静萍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跪在地上几乎无法起来。
但转头看着那些远去的鬼，何静萍露出了一丝怪异的笑容。
笑容只在何静萍的脸上保留了两秒钟，她的笑声都没能从喉咙中挤出来。
那些鬼魂再次表现出了潮水的模样。但这次不是普通的潮水，而是天文大潮。
从六号楼的方向开始，鬼魂堆叠起来，层层叠叠，超过了六层的居民楼，然后猛地俯冲而下！
何静萍呆愣地看着眨眼就到面前的鬼魂。
那些不认识的、陌生的鬼魂中，吕文山和女孩的两张脸贴到了何静萍的面前。他们对着何静萍伸出了手。
“不……”何静萍的声音就是个气音。
我在心中默念“醒来醒来醒来醒来”，身体飞速往后退。
何静萍被无数只手牢牢抓住，眨眼随着鬼魂被拖入了工农六村。
我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飞入了工农六村。
周围景物在飞速后退。
前方的何静萍如同被吞噬的细胞，身影消失在鬼魂聚合而成的怪物之中。
我感觉到前方的拉力更加巨大。
一瞬间，那些鬼魂和我近在咫尺。
我的视线被遮挡，但不久后，前方豁然开朗。
那些鬼魂被不由自主地挤入了六号楼的门。
如此多的鬼魂，照理应该挤爆了这栋渺小的居民楼。可我一进入，就发现楼内并不算拥挤。
鬼魂沿着楼梯往上，大量消失。
我被迫往上飞，看到了五楼通往六楼的那一段楼梯。
最后一只鬼魂消失在这里，楼梯背面突然钻出了一张脸。
何静萍张大嘴，眼睛圆瞪。她的脑袋上还抓了好几只手。
我预感到不妙，可我无法逃离。
“叶青！”我只能求助的叫了一声。
何静萍的脑袋中倏地伸出了一只拳头。
“啊！”我从床上坐起来，一身冷汗。
刚才，是叶青杀了何静萍，让我从梦境中脱离了吗？
叶青，那个六号楼，那一段楼梯……
我下意识地翻身下床，要换衣服出门，可想到工农六村刚发生过的恐怖事情，我抓住了自己的手臂。
深呼吸了几次，我拨电话给了古陌。

第556章 自相残杀（三）
古陌接到电话就是一副无奈口气，“又怎么了？”
我没在意这点，直接就说了梦境的内容。
古陌那边半天没声响。
“你还在吗？”我看看手机。
手机没挂断。
古陌长长叹了口气，“这样啊。我知道了。”
“知道了？然后呢？”我诧异。
“什么然后啊？”古陌不耐烦，“能有什么然后啊？你有本事对付那种东西吗？”
我问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古陌犹豫了半天，迟疑着说道：“那里，可能是个异空间的入口，就跟你之前遇到过的酒店差不多，是有一个固定的入口。”
“这么说，工农六村会那么特别，就是因为那个异空间？那个异空间是什么样的？”我继续问道。
异空间的灵异事件我也是碰到过几次了，古陌被抓进了异空间，南宫耀也是如此，酒店中有个异空间，青叶解决的事件中有异空间。我还记得梦境中看到叶青的小伙伴汤语失踪，就在那个楼梯上。如此看来，汤语是掉入了那个异空间之中。
那个异空间的入口就在青叶的门口，叶青没想办法处理吗？或者说，叶青是没办法处理？
我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再联想到昨天晚上在梦境中经历的一幕幕，我越发觉得那个所谓的异空间入口，可能是通往地府之类的地方。
古陌却是回答：“不知道。我们没进去过，也没见人出来过。叶子说，那地方只有灵魂能进去。”
我很惊讶。
汤语可不是被抽了灵魂，留下了一具尸体，而是这个人都消失不见了。
古陌知道叶青的这段过去吗？
我没急着将这件事告诉古陌。
“最早的时候，那里是可以进人的。”古陌突然说道，“有人在那里失踪，这事情老道还有处理过。听说，那次手笔很大，除了老道，还有人参与，也死了一些人。再后来，那地方就成现在这样子了。地府的鬼差说，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鬼魂被吸进那个异空间……”
“等等等等！地府的鬼差说？”我觉得有些眩晕。
“是啊。我不知道真假啊，老道是这么说的，叶子也跟鬼差打过交道吧。他们最初也是人，现在不过是换个工作嘛。”古陌很无所谓地说道。
我想起了青叶的档案。我自己也和鬼差四目相对过，但现在听古陌这么说，我还是觉得很怪异。
“那个异空间吸鬼魂做什么？”我问道。
“确切来说，是被填充鬼魂。这事情是地府在做，送鬼魂到那附近，等着鬼魂被吸走。具体原因，鬼差也不知道。他们就是办事的小兵卒子。我们这边能接触到的也就是这个阶层的鬼差了嘛。”古陌还是那种很随便的口气。
我揉着额头。
这比古陌现在跟我说，世界首富家的保姆告诉他首富喜欢吃油条豆浆，更让我无法接受。
然而，古陌在这种事情上没道理要骗我。
“所以说，你明白那东西的危险了吧？”古陌突然郑重起来，“那不是我们能管的东西，你离远点，不要作死。”
如果古陌得到的情报没错，那的确不是我能插手管的东西。
可是，叶青也是这样想的吗？
叶青他……真的放弃了汤语吗？
还有昨天的梦境，叶青一拳打散了何静萍，救了我。他应该是和那个异空间的入口有了接触吧？他现在还好吗？
在上班前，我去了工农六村。
早晨的小区很热闹，上班族、学生党都步履匆匆。我和他们逆行，又不是那种退休的大爷大妈，周围就有人多看我两眼。
我在小区中出现的时间并不多，换做那四个，瘦子和胖子最开始在小区内打听过青叶的事情，到处跑，郭玉洁和陈晓丘最近一直在小区内收问卷，也是两张熟脸，我就没什么人认识了。
我进了六号楼，到了五楼的时候，我就有些探头探脑地看看上面一层的楼梯。
阳光照在楼梯上，没有任何异常。
我这一路走来，都没看到阴气。很难想象昨晚这里居然有那么多鬼。然而，之前来的时候，我看到了被那些鬼拽倒的路灯，这证明昨晚的梦境是真的，那些事情真实发生过。
我站定在楼梯前，仰头看六层。从这边看不到青叶灵异事务所的门。
我做好了心理准备，再三确定这楼梯没什么问题，我才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一级、两级、三级……
楼梯的中间段，顺利通过，没发生任何异样。
接着，继续往上，我站在了六层楼，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我松了口气，看向事务所的门。
一瞬间，我觉得哪儿好像不太对。
我疑虑重重，小心翼翼走到了事务所门口，拿钥匙的手有些出汗。
钥匙插入锁孔中，转动。
咔擦！
门锁打开。
吱呀——
我推开门，那应该令人牙酸和发毛的声音在美好的大早上听起来很平凡。
事务所内有微光。
窗户上的玻璃纸并不能让这里的房间成为暗室。
可我仍然觉得哪儿不对劲。
哒！
我进入了事务所。
“叶青？叶青？”我叫了两声，如同大多数时候，叶青没有回应我。
“叶青？”我又喊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不对劲，我还有种不好的预感，心跳都因此变得紊乱。
“叶青！”我再次高喊，往事务所内部走。
因为角度的关系，阳光并不能照入走廊的深处。
我开了手机的手电功能，想要在那两个房间找找看叶青。
然而，手电光射入走廊后，我就呆立住了。
走廊的尽头，一扇很普通的木门镶嵌在墙上。
是门，不是画。
是门，不是画……
我脑袋都快炸了，下意识转身要跑。
电光石火间，我脑袋里冒出了一个想法，我的动作停住了。
我盯着那扇门。
“没有……”我脱口呢喃。
没有阴气。
整个事务所内都没有阴气。
我一直以来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就是这一点！
这个应该阴森、阴冷、阴暗的地方，现在一点儿阴气都没有！
“叶青……”我迷惘地环视周围。
鬼才有阴气，当然有可能有的鬼是没有阴气的。这个世界上总有些特殊的个体存在吧？
叶青身上有阴气吗？
我吃不准了。
事务所内，包括六楼的走廊，都是常年充满阴气，叶青身上的阴气如何，我真不知道。
我打了个激灵，心跳漏跳了一拍。

第557章 自相残杀（四）
我也不知道我呆站了多久。
等我回过神，我正看着那扇门。
我一步步走过去，握住了门把手。
在里面吗？
叶青，在里面吗？
还是……
我有些不敢想象下去。
手腕慢吞吞地转动，很快就受到了阻力。
我的手背上多了一丝凉意。
我猛地回头，身边什么都没有。然而，手背上的确是感觉到了一丝凉意。
门没开，我没再转动，但不是因为门锁了，是因为手上的这种感觉。
我放开了手，“叶青？”
话音落，我就屏住了呼吸。
是在周围吗？叶青还在吗？
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血管中血液流动的感觉都有传递到全身。
等了一分钟，都没等到回应，我有些失望，又惧怕起来。
之前的感觉难道是错觉？还是风吹在了手背上而已？
我咬着牙，又试着伸手去握门把手。
这次，手刚握上去，我就感觉到额头一亮，好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拍了一下。
我摸着额头，总算是松了口气。
“你在啊……那太好了！你……昨天……”我的话卡住了。
叶青虽然不爱理人，可要是真有什么事情，他仍然会现身，并不吝啬于多说几句话。
但到现在，他都不现身，也不发一眼。
我心头沉重起来。
“是因为昨天的事情吗？因为要救我的关系……”我觉得歉疚。
说起来，叶青真的救了我好多次了。而我这次显然是拖累了叶青。
额头上再次好像有凉风拂过。
我苦笑了一下。
我和叶青可没那么深的默契。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也摸不清楚。
但我知道，叶青不是那种矫情的人。
“谢谢你。”我郑重说道，不再提这件事。
我看了眼旁边的门，“这是因为原本的法术失效了吗？里面的东西……”
叶青阻止我开门，看来里面的东西还在。然而，我的确是没感觉到以前那种惊悚的气氛。事务所内的阴气也全部消失了。
这应该也和昨天发生的事情有关吧？
那些鬼魂被吸了进去，事务所近在咫尺，肯定也受到了影响。
我猜测里面那东西还在，但没了阴气，可能元气大伤，但仍然不是我能应付的。
甚至，我一直有怀疑里面的东西是什么。
到底是叶青无法消灭的怪物，还是他想要拯救的东西？
有这种推测也不奇怪。
吴灵、刘淼，甚至叶青自己都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呢。我现在看到的也只有叶青的鬼魂，他的尸体就有可能在这扇门之后。
叶青显然是不准备告诉我答案，之前古陌和玄青真人也拒绝回答我的这个问题，还说了些高深莫测的话。从叶青现在的表现来看，这东西的确是危险得离谱。昨天那么大阵势，都没弄死他。叶青也是强得离谱，近距离接触那个异空间，现在还能存在、还能自由行动。
我看叶青又不动了，我现在恐怕是无法帮上他任何忙，只能说道：“这样的话，我先走了。你……你要是需要我帮什么，你尽管说。”
事务所内十分安静。
我的脚步声是事务所内唯一的声音了。
关门离开，我又回头看了眼那扇门，这才下楼。
在事务所耽误了一些时间，我今天上班迟到了。
瘦子他们好奇问我怎么回事，我如实相告。
“天哪，大场面啊！”瘦子激动，但是是害怕得很激动。
一堆鬼魂形成的浪潮让瘦子瑟瑟缩缩，声音都下意识压低了。
“你这算是九死一生了。”郭玉洁看我，“叶青第几次当你救命恩人了？”
“也没那么多次。”我虽然感激叶青，但郭玉洁这样直白地问，我还是觉得尴尬。
“主要是奇哥老遇到危险。”胖子说道。
郭玉洁补充：“你也是。”
胖子郁闷。他最近的住院次数真是很多，还都是外伤，再加上他还死了一次，我们五人中最倒霉的非胖子莫属。
郭玉洁继续补刀：“你那能力也很危险，可能会吸引更多类似于年兽的东西。”
我拍拍胖子的肩膀。
胖子都抱头叹气了。
“现在这样的话，那三个鬼都死了，也就没办法深入调查地铁里那东西了。”陈晓丘没参与我们闲话，说了正事。
这一点都没错。
地铁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我们都还不知道呢。
陈晓丘接着说道：“林奇看到的那个人形，警局倒是问出了点东西。”
“什么？”我们都精神一振。
“地铁公司里面有传闻，隧道里面闹鬼，那个鬼就是以前死在里面的技术工窦小武。”陈晓丘说道。
窦小武生前是检修工，负责地铁的每日安检。他们这个岗位上的人，都是上夜班，等地铁停止运营了，检查列车和地铁轨道的安全。
窦小武倒不是在这一过程中发生意外死亡的，而是自杀而亡。
他偷偷配了备用钥匙，当天临近地铁结束运营的时候，从逃生通道的地面入口进入了隧道，等候在那里。当地铁行驶过来的时候，他一步跨出了疏散平台，和高速行驶的列车贴在一直，一瞬间就被带飞，撞在墙上折断了脖子。
他的尸体上在之后的检修过程中才被发现的。
“鬼就是他？”郭玉洁问，“他为什么自杀？”
“我小叔认为这个案件有疑点。当时没有任何证人和监控视频完整记录窦小武的死亡过程。我刚说的那些，是警方根据现场情况做出来的推论。但其实，还有一种可能性。”
“谋杀？”胖子说道，“如果不是他跳出来撞上列车，而是被人推……”
陈晓丘点头，“被推，或者是被追赶、被逼迫……这都有可能。”
“为什么你小叔会怀疑这个？”瘦子问，“当时办案的警察没排除这种可能性吗？”
“证据上是没有这种体现，当时的地铁员工的证词都是说他是自杀。根据他们所说，窦小武在出事前，举止有些变化，突然变得沉默，而且警惕心变重，躲着人。警方有往这条线上查，但也没查出什么来，最后只能以自杀结案。现在有老员工说，在窦小武死亡，隧道内开始闹鬼后，和他一班的检修员有几个行为可疑。那些人都很快就辞职，离开地铁公司了。”陈晓丘回答。

第558章 地铁之行（一）
“闹鬼是怎么回事？”胖子问。
瘦子噌的一下起立，“我说，我们该工作了啊，同志们。不要老是闲聊，快，工作工作工作……”
我们几个都笑了起来。
瘦子已经这么说了，陈晓丘就止住了话题。
等到晚上，陈晓丘才在群里面说了这件事的详细经过。
瘦子拒绝看消息，直接发了“晚安”的表情给我们。
我虽然胆子比瘦子大，青叶的档案和亲身经历都那么多了，但看过后仍然觉得发毛。
那个窦小武就是个鬼魅，神出鬼没，在地铁检修员大半夜工作的时候，出现在隧道中。那些检修员投影到墙上的影子旁边，经常会出现他的身影，做出攻击的姿态。除了这一点，他还真的袭击过几个检修员。其中一个倒霉的家伙，被绊倒后，摔在工具中，胸口开了个洞。要不是抢救及时，一条命就没了。
而当那些检修员同事离职，窦小武的出现不再固定在晚上，而是在地铁运营的时候出现。
地铁司机就看到过好几次，甚至因此采取过制动装置。地铁没有急刹，不然这种情况显然是要酿成大事故。
至于隧道内，我在视频中看到的人形，那也存在了很长时间了，由浅变深，到现在的血红色。
地铁公司想过各种办法，想要去除这些痕迹，奈何每天晚上施工完，第二天就又会出现。
且随着时间推移，这些痕迹和闹鬼现象，从最开始，只出现在窦小武死亡的那段隧道，延伸到了整个地铁网络。
“也就是说，现在民庆的所有地铁内，都有可能出现那个鬼？”胖子震惊问。他直接发了语音消息，那语气将他的情绪很清晰传递了出来。
“是。”陈晓丘回了个字。
这点其实我们早知道了。我光是看青叶的那个事件档案就知道这鬼和地铁有关，任何线路中都可能出现他的鬼影。
然而，这会儿听陈晓丘的描述。这个窦小武花了几年时间来涉足每条线路。
我脑海中忽然浮现了视频中的人形。
窦小武就是这样在地铁内爬行移动的？
这么一想，我更觉得恶寒。
幽暗的隧道本来就令人觉得抵触，加上一只恶鬼，更加让人不舒服。
“那现在要怎么办？”陈晓丘问。
我们四个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晓丘问我：“你害怕碰到他？”
我撇嘴，没好意思回答这个问题。
窦小武袭击的方式实在是让我心生怯意，比之前遇到的事情更让我反感。更重要的是，窦小武目前为止袭击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人。我很难因此对他生出愤怒和恨意来。
说实话，如果窦小武没弄死何静萍，我还觉得他这么个存在挺好的。让那些法律无法惩治的人渣受到惩罚，可以说是正义之举吧。
然而，窦小武的行动已经有些过头了。
我想起一事，问陈晓丘：“吕文山和那个倩倩都死了吧？”
“吕文山的尸体是被拘留所的警察发现的，定性为自杀。你说的那个倩倩，警方还没接到报警。”陈晓丘回答。
我觉得有些奇怪。
郭玉洁问：“你小叔没想办法搜一下地铁站，查一下那些监控吗？”
“没有理由，程序上不行，地铁公司也不配合。”陈晓丘回答。
这样的话，暂时我们也做不了什么了啊。
有些扫兴，但我们还是结束了这个话题。
一夜无梦，我早上醒来的时候还有些不适应。
今天是周末，不用上班。我睡了个回笼觉，起来吃早饭。
妹妹这个高三生，周六也要上课。
这说起来也是件有些搞笑的事情。
有关减负的问题，时不时就要被提一提，每次被提到的学生还都不同，一会儿小学生会减负，一会儿中学生减负。周末学校能否补课的问题也是经历了一番起起伏伏。
妹妹这届没逃过，周六还要上一天课。
说起这事情，妹妹也有抱怨。他们学校还有学生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认真，说要到教育局举报。
不过，距离高考也就只剩下了百天不到了，这个补课仍然没取消，寒假的时候他们还天天补课了呢。
“你中午去你妹妹学校一趟。”妈妈见我起来了，给我盛了粥，一边放桌上，一边说道。
“做什么？”我喝了两口粥。
“她今天的水果忘记带去了。你给她送过去。”妈妈拿了个保险盒放我面前。
我有些无奈。
一天不吃水果也不会怎样，但妈妈显然很重视这件事。
我给妹妹发了短信，中午吃饭前，去了他们的学校。
学校当然是不会随便让人进去。
我就在门口等妹妹出来。
妹妹不是一个人来的，旁边还有个女生跟着出来。
“林芸哥哥好。”那女生向我打招呼。
我笑笑，没认出这是谁。
妹妹几个玩得好的同学，我就是叫不出名字，也能认出脸，这个却是完全陌生。
我看着女孩身上背着包，更觉得奇怪了。
妹妹已经站我面前了，我将塑料袋给她，“上课认真点啊，记笔记别漏了。”
妹妹吐吐舌头，“谢啦。老妈让你特地送过来的吧？”
我摊手。
妹妹嘻嘻笑。
旁边的女生干咳了一声。
妹妹看了她一眼，“哦”了一声，对我说道：“哥哥，你能不能送欧阳回去啊？”
我愣了愣。
“她身体不舒服，请假回家了。”妹妹说道。
我有些疑惑。
这个叫欧阳的女生看起来精神很好。
欧阳扬了扬手中的纸条，顺便将纸条交给了门卫。
应该是学校的请假条。
“她家长没来吗？”我问道。
“家里没人，他们都加班。”欧阳郁闷地回答，“我身体其实还好啦，但要坐地铁回去。最近地铁不是出了那种事情吗？”
我心中咯噔一下。
“哥哥，你送她出地铁就好啦，就三站路。”妹妹随口说道。
欧阳可怜兮兮地看我，双手合十，做了个乞求的动作。
这两人显然并不知道闹鬼这种事情，只是觉得地铁中有变态，一个女生坐地铁有些危险。
我想着自己从来没作奸犯科过，那个窦小武也不会袭击我，就点头答应了。
“太谢谢了！”欧阳高兴道。

第559章 地铁之行（二）
欧阳是个外向开朗的女孩，一路上嘴就没停过，问了我的工作和毕业学校，又询问起我高考的事情。
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直接就对她说了。
地铁站距离学校不远，也就是七八分钟的路程。这边的一号口比较大，就在路口拐角，两个夹角，一边是学校铁围栏，一边是一家社区电影院。电影院一层还有快餐店和超市，沿街另有小饭店。单论环境，这里并不算好。变电箱、无障碍电梯、密密麻麻的共享单车都散落在地铁站入口旁，地上还有小摊贩留下的油腻痕迹和一些垃圾。
不过，这个路口的人流量比较大。
我们前面有几个人路人走过，也都是去坐地铁的。
我在踏上台阶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了一种阴气，脚步不禁一顿。
毫无疑问，这是鬼的阴气。我下意识看向了阴气传来的方向，结果看到了某位女明星的大脸。
“林哥哥，怎么了？”欧阳诧异我停住了脚步，转头问我，又顺着我的目光，看看地铁站入口的打广告。
阴气的来源是在这广告之后，也就是地铁站入口的后面。
我看了眼欧阳，迟疑了一下，“没什么。这边广告好像换掉了。”
“嗯，是前不久换的。新代言啊。”欧阳随口说道。
我没多管闲事。
说实话，我就是想管，这个状态也什么都管不了，更别说我旁边还有个女生呢。
欧阳走向了扶梯。
我默默跟上，但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地铁站是有一圈透明玻璃的，但玻璃上都是贴了广告的海报，半透明的海报阻了视线。
阳光照射到这个角度，我突然注意到，那海报后面出现了一个影子，看模样是个长发女子。
扶梯向下运行，我只看到那个影子往前走。
就是那个鬼吗？一个女鬼？
我不太确定。
过安检，刷卡，进入下一层，等待列车到来。
欧阳叽叽喳喳，嘴巴就没停过。我也不用考虑话题和两人之间的气氛，她问什么我回答什么就好。
大概是因为进入地铁站了，欧阳紧张起来，话题转到了最近的两起案件上。
“……真恶心啊，听说是新型犯罪，是一种迷魂药。”欧阳抓住自己的双肩包带子。
“没事的，我会看好你的。”我说道。
“嗯。现在人也不多。”欧阳勉强笑笑。
“地铁公司也有重视吧。这边巡逻的保安增加了。”我看看周围。
上面安检处的人就比平时增加了，在这边候车站，也有穿着保安制服的人来回走。
欧阳稍稍放松，“这样就好了。但女生还是会怕。我们最近都是约好了一起上下学，四五个人一起走。”
“嗯。”
“听说民庆附中还失踪了一个，就在地铁站附近。”欧阳仍然有些紧张。
我怔了怔，“失踪了一个？新闻里好像没说。”
“我也是听人说的。我是民庆附中毕业的。”欧阳指指自己，“以前班主任转发了寻人启事，就是个女孩子放学之后失踪了。到现在都没找到。”
“是地铁里面失踪的？”我急忙问道。
这种事情，陈逸涵怎么会没收到消息？难道是被漏过了？
“不知道。”欧阳尴尬了一下，“她是坐地铁回家的嘛，不是地铁站失踪，就是路上。但还是地铁站可能性更大吧。”
原来是推测。
我放松下来，“如果是在地铁站失踪，警方会调监控的。要真是在这里失踪，很快就找到了吧。”
欧阳想了想，恍然大悟，“对哦！”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们都还说她可能是被人拐了，然后那什么……咳！”
我失笑。
“不过她那也是报应嘛。”欧阳换了种口气。
我不解问道：“她做过什么事情？”
“就很没品。”欧阳一脸嫌弃，“小太妹一个，小学就带着女生闯进男厕所，还在教室里面踢男生……呃……就是，不是说男生那里……会很痛吗？她就那样……”欧阳再次尴尬，好像突然想起来我不是她的好朋友，不适合一块儿谈论这个话题似的，马上正色说道：“之后那个男生都住院转学了。她当时也差点儿被劝退。”
我愣住了，“那个女生，叫什么？”
欧阳想了想，“徐什么……好像叫徐依倩。”
我心头一跳。
徐依倩？倩倩？
难不成……但为什么地铁监控会没有，她的尸体还没被发现？
“……列车即将进站，本次列车终点站——周浜，请各位乘客做好上车准备。先下后上，文明出行。”
轰隆隆——
风声、轨道声从隧道尽头传来。
欧阳走向了防护门。
列车靠站，门打开，有乘客上下车。
这个点并没有空位，欧阳就站在门口的扶手处。我站在她旁边，还有些心不在焉。
滴滴滴——
提示音后，列车门关闭，启动运行。
欧阳转转头，看看周围。
我意识到这个女孩还是有些害怕，安慰道：“没事的。”
“嗯。”欧阳点点头。
比起平时，地铁内的气氛是有些紧张，不像是周末欢快的气氛。而且今天的车厢也比平时空许多。
广告牌的光芒宛如流星从黑乎乎的玻璃窗上闪过。
列车进入了隧道中。
整个过程也就一分钟而已。
我们的位置是在靠后的车厢，往前望，能看到前头车厢微微的错位。地铁的轨道当然不是完全笔直的。
嘭！
一声巨响，让沉闷的车厢惊醒了过来。
好多人都诧异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在前面的车厢，然后几秒后，我注意到一边的玻璃窗和车门玻璃上出现了一道模糊的痕迹，从前方一路延续到我们这边的车厢。
“这是什么啊？”有人脱口问。
“啊啊啊啊啊——”
前方的车厢传来了尖叫声。
欧阳一个哆嗦，想要说什么。
我伸手就捂住了欧阳的眼睛，将她的头给转过去。
“林哥哥？”欧阳紧张叫了一声。
“别看。”我声音干涩。
我已经意识到这些是什么了。
这是一个人，他犹如一块肉被高速行驶的列车刮过，留下一车的血肉！
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脑袋转动，看向了后方的车尾。
我现在当然什么都看不到了，但刚才从车厢外一闪而逝的，是一个人影。
一个按着另一个人半边身体的人影！

第560章 地铁之行（三）
列车缓慢停止运行，就停在了黑暗的隧道中。
前方的车厢不断有人发出尖叫，还有女人的哭声和此起彼伏的呕吐声。
我所在的车厢也骚动起来。
欧阳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身体都在发抖，“林哥哥……”
“没事的，就是事故。”我很无力地安慰了一句。
叮咚——
列车内响起了广播，不是机械的女声，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列车运行过程发生了一些意外，请各位乘客留在原地。列车刚才运行过程中发生了一些意外，请各位乘客留在原地。”
男人的声音并不算平稳，甚至还有些结巴。
前面车厢有人大声叫道：“撞到人了！撞到人了啊！”
我发现前面的骚动正在扩大，有人报警，还有人正在试图打开车门。更多的乘客往两边的车厢跑。
我看这样子不行，将欧阳的身体转了个方向，“别往后面看，我们往前面走。”
欧阳现在恐怕是彻底思绪混乱了，听了我的话，反而想要看看另一边的车窗。我急忙站到了她身边，帮她挡了下视线。
“别看！往前走！”我大声了些。
欧阳一个激灵，脖子都僵住了。
“兄弟，你们该往后面走，车尾后面应该能打开。”旁边有人好心提醒。
我当然不能跟人说，我看到个鬼就在后面，所以要往前面跑。
我很肯定我刚才看到的东西不是人，一定是鬼。否则哪个人能将另一个人按在高速行驶的列车壁上，让那个人被刮成肉泥？
这话不能说，我能找到的理由也很合适。
“那东西都掉后面去了，我们还是从前面走吧。”我说道。
旁边的人一听，纷纷觉得有道理。
不管那个倒霉的死者是谁，怎么出现在地铁隧道内的，他的尸体现在不是黏在列车外侧，就是掉在后面的隧道中了。
没人想要看那个东西。
我们这边的人都往前走，还将我这套说法告诉给了前面想要过来的乘客。
这样一来，倒是没发现拥挤踩踏现象，大家都往前走。
前面传来的消息也不错。这个死者撞上的是列车的第三节车厢。列车六节编组，至少有一小半的车厢是“干净”的。
然而，对我们后面车厢的乘客来说，越往前走，越是恐怖。
后方车厢的玻璃窗上是模糊的血肉，和菜市场卖的肉糜差不多，但越往前走，越是能看清一个人的模样。
好多人都坚持不下去了，蹲在车厢里面呕吐、哭泣，还有人晕了过去。
第三节第四车厢的玻璃窗上，我看到了一具抽象的身体。
就好似在颜料没干的时候，手一抹，本来完整的素描糊了。
“打开了！打开了！”前方有人惊喜叫道。
几节车厢门早就被人打开。然而隧道内的逃生平台顶多两人挤着走，大多数还是走在车厢内。
前方叫着“打开”的，显然不是车厢门。
我看到了前方的手电灯光，车厢内的广播再次响起，指引乘客疏散。
我们这些车厢内的人，也逐渐融入到了逃生平台的道路。
原来刚才喊的打开是开了前面区间通道的门，从这边能到另一个方向通车的隧道。
地铁公司也进行了调度，会有车辆送我们回到原本的候车厅。
我听到了远处的轰隆声，不知道是不是反方向的列车。
欧阳松了口气，但仍然抓紧了我的手。
“很快就没事了。上去之后，我打车送你回家吧。你待会儿打个电话给你父母。”我对欧阳说道。
欧阳使劲点头。
地铁站的工作人员在前方举着大功率的照明灯。
加上车厢的光芒和车灯，整个隧道中的大部分区域都亮着，沿着墙壁，还有一路暗绿色的指示灯。
然而，这里毕竟不是室外，也不是有无数大灯的室内。隧道内仍然有黑暗的阴影区域。
我的手本来任由欧阳抓着，跟着前面的乘客缓慢前进。周围是嗡嗡嗡的说话声，还有嘤嘤哭泣声。欧阳没看到尸体，虽然受了惊吓，但也不算严重。
我小心注视着周围的环境。
那个鬼和之前的鬼不同。
我心中产生了疑惑。
我原本以为那个袭击吕文山、何静萍等人的鬼就是窦小武，那只鬼袭击何静萍的时候，服饰就像是某种制服，还有安全帽……但现在，我开始怀疑地铁内有两只鬼。刚才那只鬼的行为更像是窦小武，袭击吕文山的鬼，则是走另一条路子。很显然，刚才鬼更为凶残。
我不禁担忧起来。
车厢上的尸体残骸看起来应该是个女人。我不知道当初害死窦小武的人里面有没有女人，那个被害者又是什么身份。只期盼那只鬼是单纯复仇的鬼，不要胡乱杀人。
前方突然传来了尖叫声。
本来就紧张的人群又骚动起来。
工作人员连忙用广播大声安抚众人情绪。
我下意识回头看了看，又看看前方。
“林哥哥。”欧阳的指甲都要掐入我的肉中。
“没事的，可能是看到蟑螂之类的东西吧。”我瞎胡扯。
刚才的叫声是个女人，这么解释，似乎也能说得通。
欧阳稍稍放松了手，我的眼睛陡然睁大。
前方的隧道壁上，出现了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像是壁虎，在墙壁上爬动，从阴影中爬到了手电的光芒中。
血红色的影子在光亮中显露出了模样。安全帽、制服、熟悉的脸……更令我感到胆寒的是，这东西身上的血。当他略微支起身体，和墙壁分开，他的胸口和脸上全是血，和我上次梦境所见完全不同。
我的耳边忽然响起了青叶的人说过的话。
神志不清的鬼……
恶鬼……
这东西，变成了恶鬼了吗？已经不再是……
“啊！啊啊啊啊！”又有叫喊声响起。
这次是队伍前面的一个男人。他一手摊开在脸边上，另一手指着上方，满脸惊恐。
我看到了他脸上的血迹。
“有东西在上面！有东西刚才在上面！他进去了啊！”男人声嘶力竭地叫喊，张着手，让人看清他脸上和手上的血。
周围人都吓得叫起来，想要远离那个男人。
“不是我的，是那东西，那东西身上的血！”男人努力解释，忽然想起了什么，自己也往后跑，“它进去了！它刚才进去了！”
男人指着的方向是两条隧道之间的疏散通道。
众人再次哗然。

第561章 地铁之行（四）
“林哥……”欧阳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
我拉着欧阳果断进入了旁边车厢。
这种混乱，要都挤在疏散平台，那真是要发生踩踏事故了。
既然那东西已经往前去了，我自然选择往后面跑。
欧阳被我拉着，在车厢内奔跑。
很快，就有人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工作人员的呼喊已经无法阻止这种混乱。
更重要的是，那条中间的通道中传出了消息，那里面也发现了一具尸体。
工作人员自然不会告诉我们这些，引发更大的恐慌。可尸体被人看到了，一传十、十传百，根本瞒不住。
我也无心去管这些了，拉着欧阳直接跑。
欧阳气喘吁吁。她看起来不是那种缺少锻炼的女生，但现在一副脚软的模样。
“还行吗？”我问道。
欧阳勉强点头。
我也不敢说什么背她，单纯论体力，我也没那么强。
一路跑到了车尾，我开了手机的手电功能，拉着欧阳再次踏上了疏散平台。
我对隧道内的结构完全不了解，但那个鬼没道理还能有什么大变活人的本领。还黏在列车外壁上的死者一定是他从其他地方弄来的。
我知道地铁隧道内除了那种两条隧道之间的逃生隧道，还会有通往地面的逃生出口。
我和欧阳现在到了整辆列车的最末尾。我将手机的光对准了对面的隧道壁。
光亮处，我看到了墙壁上的人形，先吓了一跳，转念看清，这东西只是那只鬼留下的痕迹，不是他的本体。
轨道上有碎肉残渣，看起来血淋淋的。
欧阳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我让她照好前面的路就行。
后面还有乘客跟着我们走。
我看到前方出现了光亮，脚步一停。
“你们是乘客？”前面的人高声喊道。
我松了口气，不等我回答，后面有乘客已经哭叫起来。
前面的人除了身着地铁公司制服的工作人员、维修工，还有警察。
我的视线正好和陈逸涵对上。
“陈局长。”我连忙给陈逸涵使眼色。
陈逸涵会意。
欧阳诧异地抬头看我。
“这是我妹妹的同学。”我给陈逸涵简单介绍。
有了警察，我就让欧阳跟着警察走。
欧阳还有些害怕。
“没事的，小姑娘。我们这边再走个十几二十分钟，就到站台了。”警察宽慰欧阳，也是对其他乘客说。
单算距离和速度，走这么几百米绝对不用那么长时间，但现在不是走平地，而是走在地铁隧道内的疏散平台，速度真快不起来。
他们这一支队伍显然是收到了前方的汇报，改变了原本的疏散路线，不让地铁列车来接着数百乘客了。
我注意到他们的队伍中，一个地铁公司员工拿了对讲机，轻轻说了几句后，脸色一变，急忙就跑到了陈逸涵身边。
对方还看了我一眼，但见陈逸涵没阻拦，就低声说道：“前面有乘客不太对，好像在袭击人。”
我心中咯噔一下。
陈逸涵用询问的目光看我。
“他们之前有人说，看到个东西爬进去了。”我含糊说道。
陈逸涵眉头皱起。
我觉得现在这情况实在是糟糕，和年兽那会儿相比也不遑多让了。
那只鬼要真的滥杀起来，民庆市的地下交通网络每天多少人流？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握住了拳头。
我心中的还有些懊恼，要是早点阻止他，要是没有顾虑那么多，找那么多借口，说不定也不会发生现在这种事情了。
我看了眼陈逸涵，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咬牙，心中默默想到：进入梦境！现在就进入梦境！吕文山、何静文，还有那个疑似就是徐依倩的女孩都死了，但刚才就有个新的受害者，那个还黏在车壁上的女人……
我的眼前忽然一黑。
梦境降临得很迅猛，几乎是眨眼，我就置身在了室外，站在大马路上。
我正在前进，周围的街道景物还有些眼熟。
“哎呀！”有个女孩叫了一声。
我感觉到自己附身的对象停止了移动，转头看向了叫声传来的方向。
视野中出现了一个女生和一个倒地的男人。
我很诧异，那个女生不是别人，正是欧阳，而趴在地上的男人……
“喂，林哥哥，你怎么了啊？喂！”欧阳惊慌失措，推着我的身体。
“小妹妹，你哥哥是不是有什么病啊？打电话叫救护车啊！”旁边有人提醒。
“哦！”欧阳有些手忙脚乱。
我心里想着，这难道是因为我的灵魂在这儿的缘故，所以我的身体……这么说，我每次梦境，都是灵魂出窍，那在我梦境的时候，我的身体都这样……呃，这样瞬扑？
算算之前的几次梦境，怎么没人发现这一点？我应该被人认为是有什么疾病吧？但就连爸妈和妹妹好像都没……说起来，救胖子那次，我梦境醒来，就是躺地上，周围的饭店工作人员都说我直接晕倒……
我附身的对象也走向了我的身体，似乎是想要帮忙。
我突然感觉到了阴气。
“来啊，来这里……”
我听到了声音，是个女人的声音，悠长，而带了些说不出的怪异语气。
视野迟缓地转动。
我忙和这次附身的对象分开，就看到了一张年轻女人的脸。她披散着长发，眼睛看着地铁站。脚跟一转，女人走向了地铁站。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过来，到这里来……你过来，我有东西给你看看……”那声音甚至还带了一丝笑意。
我渐渐感觉到这声音的诡异之处。
这种语调，这种内容……
如果换个男人的猥琐声音，那内容也该换成“小妹妹要不要吃棒棒糖”。
正常成年人都不该被这种声音蛊惑，然而这个女人显然是受到了某种力量的影响。
她的两眼呆滞无神，一步步走向了地铁站，却没有进入那里，而是绕到了地铁站的后面。
我就跟在女人身边，看她走的方向，忽然想到了什么。
女人已经绕过了地铁站，她的身影投射在了广告上。
我一颗心沉了下去。
堆在一起的共享单车和变电箱中间的地面，在共享单车和被人遗弃的自行车、电瓶车下，有一块地面不是砖石，而是井字形的铁门，周围还有一圈低矮的围栏。
我从铁门的孔洞中，看到了一双眼睛。

第562章 地铁之行（五）
“过来吧……快点过来。”
声音是从那黑暗中传出来的。
除了眼睛，下面那只鬼的嘴巴也显露了出来。有些发紫的嘴唇上下开合，发出了令人浑身鸡皮疙瘩冒出来的声音。
女人倾身，将那些单车移动开。她力气不是很大，推倒了一部分单车，又抬走剩下的几辆，清理出了一块地方。
这扇铁门有些沉重，女人没能第一时间将铁门拉起来。
那黑暗中伸出了一双手，推动铁门。
咔咔咔——
铁门被打开，黑暗中亮起来应急灯的莹绿色光芒，照亮了地下的台阶。
一眼看过去，我都看不到这段楼梯的尽头。
那下面的鬼自然是我见过的那只鬼。
他面无表情冲着女人招手，倒退着下楼梯。
女人没迟疑，仍然是一副空洞的神情，抬脚下楼。
我跟着飘了下去，心里盘算着动手的时间。
这里没有人，只有这个女人。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吧？
我靠近了那只鬼。
他好像对这里了若指掌，不用回头，都能准确地倒着下楼。
下面是楼梯的转交，还没有到头。我估计这里就是地铁隧道某个逃生通道。
我做好了心理建设，脑海中不断想着“回到过去”这件事，活动了一下手腕后，我和那只鬼面对面，突然伸出了手，死死抓住了对方的手臂。
没有穿过他的身体，没有碰到隔膜。
我抓住了他！
那只鬼的脸色陡然一变。
“啊！”我听到背后传来女人的叫声。
快点将时间倒回去！
我对那声音充耳不闻，只是死死抓住了挣扎的鬼。
“放开我！放开我！”鬼的声音变了，是正常男人的声音。
我怀疑这才是他真正的声音。
“放开我！什么东西？你是什么东西？”鬼甩动双手，不断往后倒退。
我可以漂浮在空中。不知道是因为我的身体变轻的缘故，还是他力大无穷，我现在漂浮在空中的身体就被他甩动着。
不过，我的双手一直没放松。
鬼怒吼了一声，转身扑向了旁边的墙壁。他的上半身很快和墙壁融合，成了一个印记。
被我抓住的手伸出了墙壁，就像是墙壁上长出了一双手。
“啊啊！”那个女人再次发出了尖叫声。
背后有脚步声和金属物体相撞的哐啷声。
更遥远的地方，还有救护车的声音钻入耳中。
我的心跳很快，心脏要冲破胸腔了。我的视野中，那个鬼的模样正在发生改变，从一个成年男人，变成青年、少年……
就要成功了！就要……
我抓住了婴儿的一双手。
忽然，我感觉到了背后的拉扯力量。
那力量让我根本无法阻挡，身体嗖的一下就飞出了逃生通道。那双婴儿的手也猛地撞入了墙壁中。
怎么会？
我诧异回头。
那个女人在奔跑，很慌乱地奔跑，几乎是用爬的逃出去，在阳光下大声求救。
我和她之间的距离只有三米。
为什么会这样？
我的自由行动空间起码在十米以上吧？
我看向了地下通道。
那个铁门还敞开着，单车堆成的小山有些垮塌，一辆单车落在了铁门上，将铁门“哐”地一声关闭。
我离铁门越来越远，即使不甘心，我也只能放弃了这次的梦境。
只差一点……
但，那东西已经变成了婴儿，应该没什么危险了吧？
或许不用我给予致命一击，他自己马上就消失了呢？
我这么想着，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啊！你醒了！”女孩子的清脆声音让我下意识回头。
“先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床边上站了个医生，严肃问我。
我意识到自己是在医院病房，欧阳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看着我。
“我没事了。”我坐起身。
“我们刚才给你做了带你检查。”医生开口。
我连忙解释道：“可能是因为没吃早饭的关系。我有些贫血。”我这纯粹是瞎编了。
欧阳信以为真。她真的是一下子轻松下来，有些没大没小地说道：“你也太夸张了吧？一个大男人欸！”说完，欧阳才觉得这不太合适，有些尴尬看着我。
医生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欧阳，好像是明白了什么。
我急着要出院，欧阳没什么反应，医生不太赞同。
“欧阳同学，我帮你叫好出租车了。”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我很意外看到了从外面走进来的陈逸涵。陈逸涵身后还跟了个警察，那警察示意欧阳跟着走。
欧阳对我摆摆手，“那我先走了啊，林哥哥，你好好休息。”
医生看欧阳走了，认真对我说道：“林先生，你的情况需要详细检查。你的昏迷情况很可能是大脑有什么病灶。”
我无法告诉医生，我脑子没坏，坏掉的可能是灵魂，只能敷衍两句。
医生摇头离开了，对我这样不配合的病人，他肯定是很讨厌。
病房内只剩下了我和陈逸涵。
“怎么回事？”我挠头问陈逸涵。
“你在我面前突然昏迷，等我回过神，就回到了办公室，打电话给你，那个小姑娘接了，说你晕倒了。”陈逸涵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我面前。
我张大了嘴巴，“你知道……改变了？”
陈逸涵颌首。
“那你……你也……呃……”我结巴起来。
照理来说，只有有能力的人才能发觉我能力对现实的改变。
陈逸涵摇头，“我没什么感觉。”
“阴阳眼都没有？”我问道。
陈逸涵继续摇头，“我还没看到过鬼。”
说起鬼，我想到了地铁内发生的事情，精神一振，将情况告诉给了陈逸涵。
陈逸涵果断拨打了电话，给警局下达了命令。
隧道之间的逃生通道内有尸体，这我没亲眼见到，但那时候听到的消息不可能是假的。从当时的情况来看，那具尸体是出现在那个鬼进入之前，也就是之前就有的尸体。
我想到了倩倩。
而那只鬼，虽然变成了婴孩，但仍然有可能留下隐患。
陈逸涵决定带我地铁站看看，要找到了，就直接补刀，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这件事倒是好办。
“你说的那个女人之前就报警了，我叫停了搜查，保持封锁状态。我们现在就过去。顺便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有了能力。”陈逸涵雷厉风行。

第563章 地铁之行（六）
陈逸涵很果断，开车就直接带我回到了那个地铁站。
我给父母说了声，他们埋怨了两句，就没再说什么了。
我心里不是滋味，但也只能叹气一声。我就是个小公务员，应该朝九晚五过日子，现在突然好像从事什么危险职业了似的，还要瞒着家里面人……那不是危险职业，是犯罪行为吧？
可我也不能拒绝，转身就走。
换位思考，如果是我的家人遇到这种危险的事情，我该怎么办？硬着头皮也只能上了。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既然我现在有能力，似乎是唯一能解决这个危险的人，那么再不情愿，再害怕，也只能去做这件事。
地铁站周围有警察守着，还拉了警戒线。
有陈逸涵带着，我当然没被人拦下。
逃生通道已经被人清理过，那些废旧的自行车、电动车和被胡乱对方的单车都被移到了一边。
陈逸涵拿了一支手电，拒绝了其他警察同行的要求，直接走在了我前面。
我也拿了一支手电筒，快走两步，赶到了陈逸涵身边，“还是我先进去吧。”
陈逸涵拒绝，“我反应比你快，要是我出什么意外，你也能直接进入梦境，想办法救我。”
他说得很有道理，我无可反驳。
逃生通道的灯被打开，除了荧光绿的指示灯外，这里也有正常的照明灯。但不知道是因为缺少管理，还是被人为破坏了，这些灯要么闪烁不定，要么直接不亮，能正常照明的灯很少。通道内的光线一块暗、一块明的，给人感觉很压抑。
陈逸涵的脚步声很轻，我的就很重。我想要控制，却没什么好办法。
陈逸涵头也不回地说道：“你没接受过训练，用你习惯的走路方式就行。”
我有些局促，不过听从了陈逸涵的建议，还是老老实实地下楼。
墙上已经没了那东西的痕迹。
我还记得他融入墙壁的位置，特地照了那里。
“是从这边逃走的？”陈逸涵问。
我觉得“逃走”这个词不太对，“我最后看到是在这里，他变成了婴儿了。”我是看着妹妹一点点长大的，想到此，我接着说道：“应该是五六个月大的婴儿。”
墙壁上不光没有婴儿，那上面什么痕迹都没。
我们两个一路下去，仔细搜寻了整个通道。
楼梯到了底，出现了一条直路，直路前方就是地铁行驶的隧道。
如果我没做梦，那个女人应该就是被引诱到了这里，然后在列车行驶过来的时候，被那只鬼按压在了列车上，直接被刮走了所有的肉，死状惨烈。
隧道内很安静，连风声都没有。
我和陈逸涵在通道口停留了一会儿，左右上下都没找到痕迹。
这就有些麻烦了。我们不可能分开寻找，而且那东西在地铁内通行无阻，可以借助四通八达的地铁网络到达任何地方。
“你有看到什么吗？”陈逸涵询问我。
我摇头。
在入口的地方我是看到了明显的阴气。梦境前后，我都感觉到过他的阴气。然而，进入地铁站，那种阴气就荡然无存了。这东西几乎和地铁融为一体了。
陈逸涵指了方向，“你说的尸体就是在那边的通道里面吧？”
我点头。
左右两边，左边方向过去是候车的大厅，右边则是地铁开往的方向，也是在那前面，有个连接两个方向地铁隧道的疏散通道。
陈逸涵选择了右边。
我没问原因，我猜他是要去看看那具尸体。
我们走疏散平台，一前一后，仍然保持着警惕。
这边的墙壁上有那只鬼以前留下的人形痕迹。我想要寻找到婴儿的痕迹，但他变成婴儿后，好像只是形体变化，和我所想的情况有些不同。
我的脚步一顿。
“怎么了？”陈逸涵也跟着停下脚步。
“他为什么没复活？”我怔怔问道。
我的能力应该是逆转时间。
聚阴盆、游戏光盘，甚至就连南宫耀都被我的能力杀死或救活了。
照理来说，我逆转那只鬼的时间，他应该从鬼变成人吧？怎么是变成了婴儿形态的鬼？
“这说明他在过去本来就是这样。”陈逸涵不以为然。
我有些想不通。
是之前推论错误，那鬼不是死亡的窦小武，还是窦小武死后变成鬼出现了奇怪的现象，居然是从婴儿开始成长为鬼的？
陈逸涵一边走，一边对我说道：“其实，我们在对地铁公司调查的时候，有个员工说过一个现象。这些痕迹……”他指了指脚边的人形，“有年龄上的区别。除了成年人的形体，还有小孩的形体。但小孩的形体被他们清除了，成年人的这些无法去除。”
也就是说，是我猜想的第二种情况了？
这鬼果然是很奇怪。
我心里想着。
“窦小武的嫌疑的确是最大的。他在幼年、童年和少年时期都经历过性骚扰和性侵犯。”陈逸涵接着说道，“他有动机这么做。那些欺负他的同事，是发现了他曾经被侵犯过的事实，对他嘲笑和暴力对待。我们已经找到他当时的一些同事了。”
我们两个人行走，即使要小心警惕，速度也不慢。
转眼，那个通道口就出现在了我们对面。
陈逸涵走下了疏散平台，穿过了轨道。
我跟在他后面，进入了通道。
通道内的情况和之前的逃生通道差不多，就是一条直路。
陈逸涵的手电光芒能照很大范围。
我看到了前面的一团东西，也闻到了一股气味。
陈逸涵没丝毫犹豫，走过去，手电光照着那具尸体。
尸体已经出现了一些腐烂的现象。我是无法一眼看出她的死因，但那张脸我是认识的。
“是她。”我确定地说道。
陈逸涵也没检查尸体，反倒是察看周围的环境。
“他不在这里。是跑到其他地方去了？”我说道。
这种寻找让我有些烦躁。
过年的时候漫无目的地找年兽，这会儿又是漫无目的地找一只鬼。
“你有感觉到什么吗？”陈逸涵问我。
我摇头，“没有。怎么？”我期待看向陈逸涵。
陈逸涵将手电照向了通道的出口，抬脚往那里走过去。
我急忙跟上。
陈逸涵的速度有所加快，出了通道后，直接左转。
我有些疑惑。这个方向过去，不是站台么？
陈逸涵还就是走到了站台。
站台有防护门。
陈逸涵的脚步停住，手电光就照着防护门。
在防护门下面的站台地面上，有个清晰的小手印。五根手指头从防护门的缝隙中伸出去，站台内，还有如同足印的一连串手印。
我看着手印延伸的方向。
那里是电梯。

第564章 地铁之行（七）
陈逸涵打开了防护门，手一撑，就上了站台。
我比他笨拙许多，被他拉了一把才爬上去。
电梯指示灯还亮着，这部电梯显然没有停止运行。电梯停在了地下一层。
陈逸涵按了电梯按键，电梯下行，到了地下二层。
电梯门打开，里面也有小手印，但没看到那只鬼。手印除了在地上，在电梯壁上也有，地下一层的按键上也有个清晰指印。
陈逸涵关了电梯门，选择了地下一层。
这部电梯就安装在检票口之后，左右两边是两组扶梯和楼梯。
手印从电梯延伸出去，通往一组扶梯。
我怔住了。
陈逸涵皱眉，加快了脚步，小跑着追逐那些痕迹。
再次下楼，到了另一端候车厅，那手印从楼梯延伸到了防护门，消失在防护门后。
陈逸涵眉头紧锁。
我意识到这东西在站台这里兜了一个圈子，这些痕迹很有可能是他故意留下来的。但是，现在该怎么追？
“这边过去的站……”我抬头看了地铁线路。
下一站过去是四条线路的换乘站。
“被骗了。他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不是婴儿那样的速度。”陈逸涵说道，也看向了指示牌，“下一个站点没有封锁停运，即使停运了，他也能通过四条线路，逃到其他地方去。”
也就是说，我们这次的追击很显然是失败了。
我有些沮丧。
就这样让这东西跑了，我当然很不甘心。
陈逸涵的情绪倒是平稳，“走吧。”
我垂头丧气，跟着陈逸涵往外走。
陈逸涵已经通知了上面的警察。这隧道内还有一具尸体要处理。即使我们知道凶手不是人，而是鬼，这些过程还是要走的。
我在路上随便吃了点东西，就直接回家了。
在群里面，我将今天的事情跟其他几人讲了。
瘦子忧心忡忡，“那就是说，还没解决啊。”
“是啊，就差一点。”我很郁闷。
“陈局长的能力是什么？他怎么知道往哪里追的？”胖子问道。
这点我给忘了。
不过有陈晓丘在，随时都能问。
然而，就连陈逸涵自己都说不清楚。他只是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冥冥之中的什么东西，就果断追过去了。
这说了跟没说没什么区别。
“他还追错了。”瘦子吐槽。
这话真是无可反驳。
事实证明，那只鬼是故意绕了一圈，迷惑我们。从这点来看，这鬼的智商不低。
晚上的时候，陈晓丘告诉了我们一个惊人的消息。
通道内发现的尸体的确是徐依倩的，死因是心脏骤停的猝死，然而，徐依倩的身上有多处被虐待的痕迹，下体中也有被人粗暴扩张的迹象。简单来讲，她是死于强奸，胖子问道：“那个鬼不是侵入大脑，然后让人自己……怎么会有痕迹？”
“她的尸体边上没有道具。而且根据尸检结果和现场痕迹来看，她是三人中第一个死亡的，比吕文山发生情况的时间要早几个小时，她失踪的时间则更要在那之前，是前一天发生的事情。她很可能是自己逃到了隧道里面，在那儿坐了一段时间，接着突然猝死。”陈晓丘回复消息，“监控没拍到地面的情况，但根据周围店家的证词，那个通道上本来是没有那么混乱的，共享单车是每天都有人定时整理。”
我突然感到了寒意。
郭玉洁发了个糊涂的表情。
“警方的推测是，她那天失踪是被人袭击和侵犯了，然后逃到了地铁站，进入了逃生通道，一直到了隧道中的疏散通道，在那里又遇到了一些情况，最终猝死。”陈晓丘说道，“另外，我有个个人的推论。”
“什么？”瘦子问。
“那只鬼，林奇说他变得凶残了，至少比青叶他们遇到的时候更加凶残和强大了。我的推论就是，很可能因为徐依倩的事情刺激到了那只鬼，这才让他的行为模式改变了。”
我们都不是专业人士，陈晓丘的整个推论，我们只能去请教一下真正的专业人士。
古陌沉吟良久，对我说道：“这个事情很有意思啊。”
“也就是说，真有这个可能了？”
“是啊。”古陌爽快说道，“而且是很有可能。一般来说，鬼的变化是循序渐进。如果是突变，那肯定有外因。但这外因是什么，也说不清楚。可能就是你们说的这件事，也可能是其他原因。”
“但从我们掌握到的情况来看，这个可能性最高对吧？”我问道。
“嗯。啧，还真有些意思啊。”古陌的语气并不沉重，“这个鬼也很有意思。他居然在变成鬼之后还有个类似于人的成长过程。唔，这样的话，你之前说地铁站员工见鬼很可能是假的。”
我愣了愣。
“那些维修的人恐怕是心里面有鬼吧。弄死了人，当然会怕，就疑神疑鬼。这种事情很常见的啦。而真正的鬼，照你所说，还在重新成长。哎，要是没有外因刺激，这种鬼应该会按照正常的过程衰老死亡，回到轮回中去吧，或者就彻底消失了。”古陌滔滔不绝。
“你是说，他除了成长，还会有衰老死亡？就像是活人一样？”我觉得很惊奇。
“喂，南宫，叶子是不是看出这个了，所以没继续查下去？”古陌突然拔高了声音，但不是对电话这头的我说的。
我听到了南宫耀有些遥远的声音：“我不知道，他没说过。不过，那只鬼的确是很奇怪。我们几个都没找到他的形体。”
“真有活人特征，他要没阴气也不奇怪。”古陌说道。
“那么现在呢？”我插嘴问道。
“现在，不就是你看到的情况了？”古陌随口说，“说起来，那位局长大人的能力好像也很有趣啊。他在年兽那时候就觉醒了能力吧……”
我一惊，“过年的时候？可是……”
“你觉得是什么？”古陌打断了我的话，但听声音，这话也不是对我说的。
“不能确定。应该是追寻线索一类的能力吧，也可能是追寻鬼魂的能力。他是见到尸体之后，有了感觉的吧？”南宫耀问。
“嗯。”我下意识回答。
南宫耀好像能听到我这不是很响亮的回答，“你们可以再试试看。他那时候感觉到的不是那只鬼，而是受害者的鬼魂。只不过，看到了手印之后，先入为主，将这种感觉给忽略了，选择跟着视觉来继续追踪。”
我恍然大悟。
这件事当然要转告陈逸涵，陈逸涵要试验却是碰到了问题。徐依倩的尸体已经移走了，他再回到地铁站，却是完全没了那种感觉。
不过，作为警局的局长，他要试验这种能力应该很便利。就是真要试验出来了什么，要怎么处理受害者的鬼魂呢？

第565章 编号092-黑雾缭绕（一）
徐依倩的死亡需要警方来调查，窦小武那个鬼魂则是暂时失去了踪影，完全找不到了线索。或许只能等那只鬼再次作案，才能想办法抓住他。
这方面，陈逸涵的心态就比我好多了。就连陈晓丘都没多少失望，反倒是很淡定地表示，一些现实中的案件就是如此。警方不希望再出现受害者，然而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新的受害者、新的案件，意味着可能会有新的线索、新的机会，能将凶手绳之以法。
瘦子和胖子倒是可惜我那次错失了机会，没能一鼓作气将那只鬼给消灭。
郭玉洁困扰地说道：“这样的话，还是不能坐地铁？”
那只鬼就没被除掉，坐地铁的确是有风险。
郭玉洁大概要回归到挤公交的上下班经历。
我想到了之前梦境的经历，问他们几个人：“你们以前见过我突然昏迷吗？”
陈晓丘若有所思。瘦子他们不知道我这么问的目的。
“我之前那次做梦，看到了自己昏倒，还被送到医院去了。就是说，我在梦境里的时候，同一时间里面，我的身体应该是昏迷状态。”我努力解释这种情况，“但我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好像没有被送到医院去过，也没人跟我说过什么。”
瘦子他们都是摇头。
“这要仔细对比一下你几次梦境的时候是现实中的什么时间，你有可能和谁在一起。”陈晓丘说道。
这看来会是个大工程。我有些嫌麻烦，但又觉得这是某个关键的点。
“知道了，也没什么用吧？”郭玉洁说道。
知道了，可以更清楚地了解我的能力，然而，这方面的信息对能力本身似乎没什么影响。
“万一，奇哥的梦境正好是他在开车或者过马路的时候呢？”瘦子提出了一个假设。
我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之前的梦境我可就是瞬扑，虽然没受什么伤，可要换个环境，不是在人行道上，而是在斑马线呢？或者是在那种没有斑马线、没有红绿灯的小马路……又或者我是站在窗口之类，一下子晕倒……
我真的开始心跳加快，感受到了后怕。
“奇哥，你运气真不错。”瘦子说道，“青叶的人看上你不是没道理的，就这份运气就比他们强多了。”
说着，瘦子还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喂，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郭玉洁说道。
胖子说：“那也没关系吧？只要奇哥的灵魂还在的话，改变过去一件事，还能将自己救活过来。”
“你这说法也太随便了。”瘦子这会儿反倒是不赞同了。
我忧心忡忡。
这要是因为这种事情死了……我大概会是最后一个知道自己死因的人。而且这死法也太倒霉了。
“奇哥也没办法控制自己做梦不做梦吧？”胖子又说。
我感觉心头更加沉重了，情况没有好转，而是恶化，越仔细想，越是感觉危险重重啊。
但我们几个根本没什么好办法解决这件事。
好像只能这样白白担心。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嘛。”我干笑一声。
这种自我安慰我自己都不相信。
我现在特别期望自己是那种单细胞的直脑筋人，根本不会深思熟虑。那样反而会心态好一些。
瘦子他们跟着担忧，但也我一样，只能说这种自己都不相信的话，互相安慰。
晚上回家，我忍不住问了父母和妹妹，我是不是有过突然昏迷的情况。
妹妹忍不住吐槽：“欧阳都快被你吓死了。让你送人家回家，你还给人家小姑娘添麻烦。”
我揉了妹妹的脑袋，“你这小姑娘少说风凉话。你那个同学是找借口逃课的吧？”
妹妹干咳一声，在父母的目光中正色道：“才不是，她是真的不舒服。嗯……就是女孩子的病啦！你个男人问那么详细干什么？”
我无视了妹妹的窘迫，看向父母。
妈妈担心道：“是医院检查出什么了？”
陈逸涵当时就打电话过来，欧阳和医院都没联系我父母，我当时也没跟他们细说，免得他们担心。但有欧阳这个当事人之一，这事情肯定瞒不住。我只说了自己饿过头，突然就晕了，倒下的时候磕了脑袋。
妈妈这几天就特别怕我饿着。
“没有啊，没有我才觉得奇怪。我以前有这样过吗？”我装作自然地问道。
父母两人都是思考状，末了又都是摇头。
“没有。”两人异口同声。
这模样，他们两个做起来就特别有夫妻的感觉，好像完全同化了。
“那应该就是意外吧。”我觉得应该是自己走运，几次梦境都没对现实中的我造成什么影响，也没让周围人生出疑心来。
但我心里还是多了一层牵挂，晚上在自己卧室里面发了一会儿呆，突然感觉不能乱想下去，给自己增加压力。
做人，还是需要往前看，往乐观的方向想。
我拿了青叶的档案出来。
……
事件编号092
事件代称：黑雾缭绕
委托人：曹安东
性别：男
年龄：48
职业：私企老板
家庭关系：父母，妻子，儿子
联系地址：民庆市墨香街XXX号
联系电话：187XXXXXXXX
事件经过：
2015年9月2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9220150902.wav。
“您好，曹先生。请问您遇到了什么异常情况？”
“是这样，我最近开始做梦，梦到自己站在一片黑的地方，然后就有什么东西塞进了我的喉咙里面，我喘不过气，一下子就会醒过来。刚醒过来的时候，我还觉得喘不过气，很难受。”
“您有去医院看过吗？您可能是患有呼吸道一方面的疾病。”
“没有、没有。我检查过了，身体健康，什么问题都没有。而且我开始做这个梦，是回了一次老家之后。从老家再回民庆这边，就开始做这个梦，每天晚上都要这样吓醒来，再要睡，就又梦到这东西……我觉得我是中邪了。我老家那边穷，还有很多迷信的东西，总说有什么……我去寺庙里也拜过啊，还请人家师父对着我念经，家里面供了菩萨，但没用，就每天晚上还是这样。”
“那您在您的家乡遇到了什么事情？”

第566章 编号092-黑雾缭绕（二）
“啊，这个说起来话就长了。我家乡那边，真的很穷、很破，原来很穷、很破，这几年当地政府在搞建设嘛，征地什么的，那里很多人怨气真的蛮大的。我过去的时候，就路上走，就看到很多人，那样看我。就大白天，街上死气沉沉的，有些人坐门口，或者站门口，就那样看人，怎么说……像是在看死猫死狗一样。我老家的房子还在，我去了五六天，就住在那里。第一天早上，我是被呛醒来的。那里还有些田地，就有些人烧秸秆，就在我家房子旁边，那烟……我一开始以为是着火了，过去一看，是烧秸秆，他们边烧，还往里面撒什么东西。我小时候就跟父母到民庆市了，就我爷爷奶奶还留在老家，后来爷爷奶奶走了，我们家也就不回去了。真的，和那边人都不熟，当地方言我不是很听得懂，他们可能也听不懂普通话，就是我问他们，他们就那样看我，然后继续往那里撒东西。还有几个老太婆，将那东西往我身上撒。我觉得吧，就是那个……”
“他们撒了什么？”
“我不知道啊。”
“是什么样的东西？”
“看起来像是米，但比米粒大。我真不知道是什么。”
“除了这件事，还有发生什么吗？”
“还有狗。他们……我就是在村里面逛，他们就有个人，好像是看到我了，从家里面拉出来一条狗，直接往门口的树上一挂，吊起来勒死……那只狗一直在叫，很可怜的，而且乡下人养狗也不知道怎么养的，就不是城里面的宠物狗，看起来很可爱、很漂亮，都脱毛了，有一点毛的，也是那种脏兮兮的。那狗的眼睛，还红着，舌头吐出来。就被他们给直接吊死。他们看着我做这个事情，就一边看着我，一边吊死那只狗。还拿了刀出来，菜刀，但比一般的菜刀大一圈，就这样，这样一刀切下去，把狗肚子剖开来，里面的东西都掉地上……我看着都想吐了。他们切的时候，还看着我，盯着我看，不看狗。我……”
“你是不是有做过什么事情，或者您的家人以前做过什么？”
“没有！我小时候跟我父母回去，还有给我爷奶办丧事的时候，我都记着，没这样啊！我觉得他们很排外，可能是把我当成那种奸商。真不是！我就是因为那里征地，我老家的地和房子也被征收，需要我回去办手续。我第一天去还跟邻居什么的打招呼，还带了一点小礼物，就我们公司自己生产的东西，送给他们呢！他们直接关门你知道吗？就跟那种惊悚片一样，我敲门，他们开门看一眼，砰地关上，然后将窗户、窗帘什么都关上。我莫名其妙啊！我就走了，再一回头，我就能看到他们撩开一点窗帘看我。就那种样子……”
“您在看到杀狗的事情之后，就离开了吗？”
“不是，因为征地的事情还没办好，我就没急着走。我回家了，不乱跑了，不是在家里里面，就是去村委会、派出所什么的，反正不跟他们打交道了。但是，但是那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吧，就有人敲门。我快被吓死了，他们好几个人站在外面，都是我这种中年人，其中一个，我爷奶丧事的时候，我还见过，和他喝过酒，但他现在就那种表情，那种板着脸，看仇人一样的表情。他们敲门的声音很响，就是在砸门，然后几个人就这样堵着门。我拿了根棍子再开门的，就开了一道缝，门链还拴着，就问他们要干什么……”
“他们是怎么回答的？”
“他，就我刚才说的那个人，手上端了个搪瓷碗，里面是……我第一眼看过去，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就黑漆漆的，看起来还黏糊糊的。很……怎么说，很恶心，气味也很恶心……那种臭味不是臭味的味道……他说送我吃的，我当然是拒绝了！”
“嗯。”
“然后……然后他就……”
“就什么？”
“他说，这是毛子特地做的，送给我的。”
“毛子是谁？”
“那个毛子跟他们一起来的，站在后面。他们让开了，我就看到……他身上都是血……就是有血。是那个，那个杀掉狗的……是那个人……那东西……他就又说，毛子特地宰了他家的大黄，给我吃……我，我差点儿吐出来，真的差点儿吐出来。他们所有人都看着我，还都是那副表情，那种要笑不笑的表情，很假，一看就不正常！我收下了……”
“您收下了？”
“对，我收下了，但我没吃，马上就倒了。那东西真的很恶心，不知道是因为做的不好，还是那只狗有什么问题……那只狗看起来就不是健康的狗。反正就是……哎呀！”
啪！
“就是那样。我倒掉了，把碗还给他们，就关掉门了。我从猫眼里面看，他们还互相看看，然后都笑了。我觉得他们要杀我……他们是想要杀掉我……我之后就住到小旅馆里面了。这边不是村吗？大概一个小时的车程，这里是另一个地方，要繁华一点，有旅馆。我住到那里去，让村委会什么的，有事情打我电话，我再过去。”
“嗯。您之后还有遇到什么事情吗？”
“没了，就这个了。之后我就没和他们打交道。”
“村委会的人很正常吗？”
“嗯，他们很正常的。”
“回到民庆市之后，您才开始做噩梦？”
“对，是回来之后我才开始。那个东西，就是钻进我喉咙的东西，我觉得像是烟，就那天看到的烟，但到了喉咙里面，再下去，到了食管这儿，再下去，那感觉就和那个狗肉一样……那种黏糊糊，还有怪味……”
“您是一个人回家乡的吗？”
“是，就我一个。啊，不是，后面就我一个，刚开始，头一天的时候，我太太也在。我们本来是想要那种，类似于农家乐的那种旅游几天，但是到了那里，第一天刚到，我太太被他们看得不舒服，就要走了。我直接送她走了，再回去。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我以前，十几二十多年前吧，我爷爷奶奶去世的时候，真不是这样的。”
“冒昧问一下，您祖父母是怎么去世的？”
“年纪大了，吃坏了肚子。他们住在乡下，不是有那种野菜、野蘑菇吗？他们吃错了。村里人联系我们的时候，就在医院里不行了。这个肯定是真的，我爷爷奶奶在村里面是人缘很好的那种。我们家很早到民庆，家里条件在村子里面属于很好的那一种。每年回老家，我父母都带很多东西回去，也很帮村里面人。”
“后来就因为您祖父母去世，和家乡就彻底断了联系了？”
“呃？这个……嘶……”

第567章 编号092-黑雾缭绕（三）
“曹先生，您有想起什么事情吗？”
“我，你这么一问，我才觉得有些……有些奇怪吧。就是我家里和村子的联系，是突然断掉的那种。我那时候自己开了一家小公司，刚创业，而且老家那地方，真的是又穷又破，我是不怎么喜欢。我那时候就是年轻人，不怎么喜欢那种地方。我爸妈应该对那里有感情。以前都是他们说要回去，我就没办法，只能跟着回去。我原本以为，他们是很喜欢那里……”
“这件事，能请您询问一下您的父母吗？”
“哦，行，我现在就打电话。”
……
“喂，爸，我啊！我问你件事情啊！就是我爷奶死了之后，你不是不怎么回老家了吗？我现在突然想起来……哎？什么啊？喂！爸？不是，是问你老家的事情！喂！唉……不是不是！爸！哎！”
“发生什么了，曹先生？”
“不好意思啊，我爸年纪大了，耳朵不好。跟他讲电话，牛头不对马嘴的。唉……这事情，我回去再慢慢问吧。你们看，我这个情况……”
“这样的话，我们还是先去您家乡实地看看。”
“哦，行。真是要麻烦你们了。你们放心，费用方面你们只管开口，我也是人介绍来的，相信你们。”
2015年9月3日，调查曹安东家乡乐泉乡祠堂村。乐泉乡位于广源市，地处平原地区，面积25平方公里，为农业乡，有江源河支流流经此地。根据警方档案记录及地方志记载，乐泉乡未发生过重大事故、无刑事案件记录，无异常情况。一千一百年前，祖籍乐泉的曹姓官宦将家族祠堂定于该地，祠堂村因此得名。未发现该曹姓官宦有相关灵异事件记录。
2015年9月5日，到达乐泉乡祠堂村。视频文件09220150905.avi。
视频画面一开始是汽车的挡风玻璃。前方是阴霾的天空和一条柏油马路，两边有农田。能看到农田中收割庄稼的人，也有一部分农田已经收割完毕，留下光秃秃的土地，土地上还有焦黑的痕迹。
这条柏油马路的质量并不好，地面有些坑洼，汽车行驶的时候，总是在晃动。地面尘土飞扬，和城市道路截然不同。
可供两辆车并行的道路上并无车道划分。
车辆行驶得很慢。
镜头拍摄着周围情况。
田地里的人注意到了车辆，停下手下工作。逐渐的，所有人都停下工作，好像是在对着汽车行注目礼。
镜头拉近，能看到那些人面无表情的脸，他们的眼神都很冷漠，看东西就像是在看一个死物。镜头稍微移动。这些人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是黝黑的，头发略凌乱，有根根白发。他们的皮肤上还有许多皱纹。单看模样，这些人似乎有六七十岁。
车辆行驶过这片农田区域，进入了村子中心。道路开始分叉，画面中出现了两三层高的建筑物。
更多的人出现在了画面中。
他们打扮相仿，都是有些土气的着装，整个人和整个村子给人的感觉都是灰扑扑的，灰暗无光。看人的眼神也是如此。好像一群人在看唯一的异类，更准确来说，是那种封闭到有些神经质的地方，在注视一个外来者。
“真让人不舒服啊。”刘淼的声音出现在了画面外。
“嗯。”发声的是吴灵。
车辆缓慢前行。
镜头转动，车窗玻璃降下来，打了马赛克的小半张侧脸出现在了镜头画面中的一角。
“老乡，请问一下这边有没有旅馆啊？我们是外地来的，来旅游拍照的！自驾游你们听说过吗？”刘淼的声音充满了朝气，即使无法看到脸，也能让人想象到他大大的笑脸。
被喊的男人表情仍然冷漠，眼神中还有些警惕，“没旅馆。这里没旅馆。”
“那能不能哪位老乡家里借住？就借住一晚上！我们好不容易过来，这个时间要回去也来不及了啊！”刘淼有些苦恼地说道。
对方摇头。
“我们能给房租还有饭钱！就是随便找个地方睡一晚上。”刘淼不放弃。
对方还是摇头。
“你们这儿村委会在哪儿呢？我们去那里问问。”刘淼接着问道。
对方不回答了，没点头，也没摇头。
刘淼挠头，转头看向车内。
“那只能自己找了。”吴灵说道。
“地图没有标吗？”
“没有。”
哗啦啦的纸张翻动声音。
刘淼又转过头，看向了车窗外，“那能不能借我们充一下电，我们手机都没电了。”说着，刘淼扬扬自己的手机。
对方再次摇头。
这种完全无法交流的节奏让刘淼彻底没辙，对着车内的人一摊手。
车辆启动。
刘淼又找了几人询问，但这个村子的人全部都是相同的态度：冷漠、警惕、拒绝。
“这可真是麻烦啊。头儿，你有看出什么吗？”刘淼问道，倒不是很沮丧的语气。
镜头一转，拍到了另一张打了马赛克的脸。
叶青是在开车，头微微抬起，好像是在看天空。
镜头跟着转到了窗外的天空。
刘淼说：“这里的空气可真不怎么样。烧秸秆烧成这样啊。”
“不只是烧秸秆。”叶青忽然开口。
镜头转动。
叶青指了个方向，“那边应该是工厂。之前查到的资料也有写到，这边有几家小工厂。”
画面中，远处有一个不是很高的烟囱。虽然没有烟雾从中排出，但光看这里的环境，就知道这地方的环保意识不是那么强烈，这根烟囱中排出处理过的无害气体的可能性并不是那么高。
“烟雾，会是那个吗？”吴灵忽然说道。
“那地方没什么阴气。这里的人身上也没有阴气。”刘淼说道。
“呆子，曹安东身上也没阴气。这应该不是鬼。”
“那果然是病了？”刘淼问。
没人回答。
“那个……”叶青开口。
镜头再次移动，画面中是典型的农家小院的院门，门口有人正在挂东西。等人让开，就能看到她刚才挂上的东西是风铃。这风铃很简陋，就是麻绳串起来的木块。这些木块中的一部分被上了色，颜色很暗淡，不知道是颜料问题，还是经过了风吹日晒和时间的考验，原本的颜色褪去了。
挂好了风铃，那个女人一脸漠然，走到了隔壁人家，敲门和里面的主人说了几句，又去了下一家。那一家人再出来的时候，手中也拿了一串相似的风铃，但木块颜色和之前的那一串各不相同。
“喵——”
镜头转回去，第一家挂风铃的家门口出现了一只橘色的猫。这只猫特别胖，眼睛挤成了一条线。镜头拉近后，能看到它的眼睛一只翠绿、一只蔚蓝。
“喵！”橘猫对着前方叫了一声，笨拙地回了院子。
“那只猫……”刘淼和吴灵异口同声。

第568章 编号092-黑雾缭绕（四）
猫的身上有着很明显的阴气。仔细看，就会发现这只猫不是活物，而是已经死掉的猫留在这个世间的鬼魂。
猫的动作并不灵活，灯它慢吞吞回了院子后，只听门口的木头风铃动了起来，木板互相敲击，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第一个风铃动了，下一家的风铃也开始作响，一家接着一家，都是响了几秒钟后，停下来。
这样的风铃，声音当然没有金属、玻璃的声音响亮，但这些风铃的声音特别悠远，诡异的回声被收入了视频中。所有风铃的声音都是相同的，一模一样的响动。画面中风铃的摆动却是各不相同。
经过后期制作的视频对这些风铃做了对比，屏幕画面分成了许多格，每个小格中是不同门口的风铃，同一时间响动，声音融合成一体，但风铃晃动的部件和幅度不同，但除了声音外的另一个相同点就是发出每个音的两块木块颜色是对应的。红色碰到了绿色，绿色撞击到了蓝色，同一时间，红色碰撞到了黄色，接着是紫色……每一个格子中都是如此。
诡异的感觉越发强烈了。
视频恢复正常播放。
青叶的三人下了车，走向了橘猫进入的院子。
院子干净整洁，大门开着，里面小楼的大门也开着。客厅里有沙发、电视、茶几，都是现代化的家具，但在这样的客厅中，有一张格格不入的破旧藤椅。
藤椅上坐着的老太太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旧时代衣服，脚上是黑色的老布鞋，满头银丝，面容安详，手中的大蒲扇轻轻摇晃。她眼睛半眯着，嘴里应和着旁边的收音机，轻哼着戏曲的调子。
橘猫这时候才犹如液体一般从门槛上流淌过，迈着小短腿，走到那个老太太面前，一屁股坐在老太太的脚面上，爪子抓了抓老太太的裤腿，但马上就选择了放弃，直接趴在老太太的鞋子上，甩着尾巴打盹。
橘猫身上有阴气，老太太身上倒是干净，屋子里面的阴气也不重。
叩叩！
刘淼敲了敲门。
老太太很投入地哼着调子。从收音机的音量来判断，这老太太不像是耳背的人。
叩！叩！
刘淼加大了力气敲门，嘴上还叫了一声：“您好！”
老太太的哼歌声戛然而止。她有些迷糊地眨眨眼睛，左右看看，这才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老太太脸上的皱纹很明显，还有些老人斑。她的眼睛和许多老人一样浑浊，打量了前方半天，才迟钝地问道：“你们找谁？”
她的眼神没有任何异样，就像是在看陌生人，但其他村民的冷漠和警惕。
“阿婆，我们是外地来的，来这儿旅游。你们这里有住的旅馆吗？”刘淼声音带笑。
老太太摇头，“没有，这儿哪来的旅馆啊！”
“那能不能在哪位老乡家里借住？”刘淼继续问。
“这你要自己找人去问了。”老太太继续摇头。
“我们能进来吗？”叶青插了一句嘴。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镜头，实际应该是看着青叶的三人，说道：“行，你们进来吧，进来坐。”
一阵脚步声后，镜头向前移动，进入了屋子内。
老太太按掉了收音机，指了指旁边的沙发，稍稍抬起屁股，握着藤椅的扶手将藤椅转动了一个角度，对着沙发。
镜头在此期间下移，拍摄老太太的脚面。
那只橘猫翻滚了一下，好像真有实体，老太太一动，它就从老太太脚面滚下去了，懒洋洋地露出了毛茸茸的肚皮，一点儿都不像是一只鬼。
“你们是不是要问什么？”老太太问道。
“是有些事情想要打听。我们过来的时候，看到这里的人，好像都不怎么欢迎我们。我们是不是做了什么犯这里忌讳的事情？”吴灵提问。
“我们这边是不太欢迎外面来的人。”老太太很淡定地说道，“小地方，平时也没什么人来，我们也不想要被人打扰。你们要是想要找玩的地方，还是去其他村子吧。这附近还有其他的村子。”
“就是单纯不欢迎外人？”吴灵问。
“嗯。”老太太点头。
“外面的风铃是怎么回事？”叶青开口。
老太太叹气，“这是我们这儿的习俗，有人死了，就要挂风铃，家家户户都挂着，给死去的人指引方向。”
“冒昧问一句，您有亲人去世了？”吴灵问。
老太太仍然是那副表情，“是我养的猫，不过也和亲人差不多了。我们家里人都当它是家里的一份子，平时吃饭睡觉，它也都和我一起。”
那只橘猫似乎真有灵性，听到这话，身体在地面上扭了扭，艰难地翻身，蹭到了老太太的一只鞋子上，爪子挠着老太太另一只鞋子。
黑色的布鞋表面有着猫毛和猫爪印，老太太的裤腿和衣服上面也都有这些痕迹。
“你们现在就走吧，天黑前就离开。”老太太忽然说道。
“是有什么讲究吗？”吴灵问。
“我们这边是天黑的时候出殡。一家出殡的时候，其他人家都不能出来，街上不能有人，不然不吉利，还有可能打扰死去的人安宁，不能让他好好投胎。所以啊，你们早点回去吧。”老太太耐心解释。
“这样的话……”吴灵的话未说完。
“你们是谁？”一个女人的声音插入进来。
视频画面中出现了刚才挂风铃的女人。她神情警惕而厌恶，和村里人差不多。
“阿姨，打扰了。”刘淼歉意说道。
老太太摆摆手，“没事、没事，他们就是问点事情，别紧张。”
女人的神情变好了一点，只剩下了冷淡。
老太太看向镜头。
“那我们这就告辞了。”叶青说。
三人起身，但等他们出了门，脚步声多了一个。
戏曲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镜头一转，拍到了跟在他们后面的女人。她像是在押送犯人，一直跟在三人后面，紧紧盯着三人。
“阿姨，这个是什么意思？”刘淼问了一句。
“风铃，我们家死人了。你们快走吧，我们晚上还要出殡呢。外人就别添乱，不然出了事情我们可不管。”女人不耐烦地说道。
三人上了车，女人一直站在门口看着。
这会儿功夫，一条路上的门口都挂上了那种风铃。
镜头给了特写，画面分成两半，左边是院子里高大的树木，树枝伸出了围墙，右边是街上的风铃。风铃未动，树叶沙沙作响。
汽车发动，掉头，驶离了村子。车辆后方，那个村子慢慢远去。

第569章 编号092-黑雾缭绕（五）
2015年9月5日，联系曹安东。电话录音201509051814.mp3。
“您好，曹先生。打扰您了。”
“啊，你好你好……你们……查出什么了吗？”
“暂时还没有。我想请问一下，您是不是知道您家乡的一个习俗，就是有人去世后，要在屋门口挂风铃……”
“对！是要挂风铃！我爷奶去世的时候，我姥姥姥爷去世的时候，也是这样，就是挂了风铃，全村子都要挂。家里人要一家家通知，都挂上那种风铃，天黑之后，家里人抬人出去埋了，其他人都要关上门，不能出来，连蜡烛都不能点。等人出了村子，才能……”
“才能什么，曹先生？”
“才能，开门，取下风铃……”
“曹先生？”
“那只狗……”
“是您看到的那只死掉的狗吗？”
“没有……他们没挂风铃……”
“嗯？曹先生，您的意思是家中死了动物，也都要和有人去世一样？”
“不是，不是所有动物，养的鸡鸭那种不算，但当宠物养的那种，就不是养了卖的、养了吃的那种，都要……我小时候，我爷爷养了一只鸟，被我家狗咬死了，就一样挂了风铃，还通知了其他人。到晚上，我们家一块儿把鸟埋了。那只狗肯定不是肉狗！村子没有养肉狗的，都是养猪什么的……他们没挂风铃……还烧了……”
“没有挂风铃，将它做成了菜，这在您的家乡是有什么说法吗？”
“不送葬，死掉的东西就不会走了……就不会走了……它，肯定是那只狗，是那只狗！他们肯定是这样害我！”
“我们在您身上并没有看到鬼魂。”
“啊？”
“您家乡目前看来也很太平宁静，并不是那种邪祟作祟厉害的地方。”
“我……那我就……我就不知道了……真不是这个？我觉得就是因为这个啊……”
“你父母那里，您有问过吗？有关您家和家乡断了联系的事情。”
“问了，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忙，而且没牵挂了，就断了。我……我还是觉得是因为那只狗的关系……”
“那我们会注意这方面的。那只狗的主人您还记得是谁吗？”
“不知道，我不认识。我要见面肯定能认出来，那张脸我还记得，但是是谁我就不知道了。”
“好的。打扰您了，曹先生。”
“哎，没有没有……你们，你们多久能查清楚这件事？”
“这点我们还不能确定。您家乡的人并不会怎么配合我们的调查。”
“嗯。”
2015年9月6日，再次前往祠堂村。联系到村委书记郑洪。音频文件09220150906.wav。
“您好，郑书记。”
“你们好。咳，咳咳。嗯，你们是……”
“这是我们的工作证。”
“哦……这报纸是地方报纸吧？”
“是的，我们民庆市也正在进行城郊农地的征地工作，所以报社派遣我们来做一个专题报道。我们选择了一些比较典型的农业村镇，除了您这边，我们还有其他记者正在采访另一些村镇的情况。之后根据情况，我们的卫视台也会选择一些典型做详细报道。这个也是应和我们国家现在的改革政策……”
“对对对，是要响应国家的号召，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但就我们昨天来这边看到的情况，这里已经有了一些小工厂，但都处于停产状态，村子里的民众似乎也有些情绪。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
“这个啊，主要是大家还不理解这种生活环境转型的重要性和优势。我们村委就一直在给大家做宣传和介绍工作，目前已经是有一定成效了。当然，我们的工作还需要继续努力……”
“郑书记，这种官腔其实可以省去。说实话，就征地、转型这方面，祠堂村并不能算作典型的案例，你们这边交出来的答卷也并不优秀，更谈不上完美。”
“……”
“我们很好奇，你们村子有没有发生一些有趣的事情？”
“什么意思？”
“我们另外给这家公司供稿。你可以理解为兼职，或者赚外快。他们是网络自媒体的内容公司，就是你在网络上看到的一些新闻，还有社交网站、论坛等地方看到的一些爆料啊、内幕啊，都是他们公司整理好内容，有选择性一点点往外发布的。一些社会热点也是从他们这边开始炒热的。您应该有使用网络吧？”
“嗯，我懂这个。你们这个，有点儿吓人啊，呵呵……我记得前两年，还有个当官的，被人揪出来手上戴名表吧？还有什么什么的……”
“是的，就是类似的事情。这世界上有挺多巧合的，不过有些事情其实不是凑巧。”
“……”
“郑书记，您不必担心，我们对村政府的消息没什么兴趣。说实话，你们没什么新闻性。我们听说祠堂村是个蛮有历史的地方，但古代的那个家族祠堂没有保留下来，对吧？”
“这个，我们也觉得很可惜，但这是历史问题，那个年代，你们记者很有问话，应该知道战乱的事情吧？祠堂就这样没了。这个我们是真的很无奈，也想过重建的……”
“另外，就是村里的一些传统。”
“嗯？”
“据我们打听到的情况，这个村子中如果有人去世，家家户户都会在门口挂上风铃，指引逝者离开。是这样吧？”
“……”
“郑书记？这一点有什么问题吗？”
“那个，你们有查过一些背景资料吗？”
“你是指哪方面？”
“我这边，我其实到这边没有多少年，我原本不是本地人。我一开始也不知道这些。但有一次村子里有老人去世，就他家人跟我说了这个情况。我因为工作缘故，搬到这里的第一天，就有人送我他们这里的风铃，跟我讲过一次。第一次讲的时候我没放心上，第二次讲，我觉得有些奇怪。就是他们的规矩，晚上出殡，出殡队伍出村子之前，其他人不能开门开灯，人一出村子，就要摘下风铃。那肯定要有个信号之类的，比如是出殡的队伍喊一声什么的，对吧？这里人有些方言的，但不怎么讲。我觉得这传统的东西，可能会用到，就很细心问了一句。”
“嗯。然后呢？”
“他们……那个人就很奇怪地跟我说，风铃声停了就行。风铃声停了，就能开门去把风铃摘下来了。这个不就是很奇怪吗？都没什么风啊？而且我挂上风铃，挂上去，没有风，那个风铃也动了。就一家、一家的动，都没有风的。这个就有些吓人了。我当时真的是想要走了，我在镇上还有房子的，原本家是在那边。但他们说不行，已经挂上了，只能晚上出殡之后收了风铃才能走。我就只好等到晚上。”
“晚上发生了什么？”

第570章 编号092-黑雾缭绕（六）
“很吵，晚上很吵……那声音……就是风铃，那些木头的风铃都在响，声音很乱，不停响，太吓人了……我现在，我就听过那一次，还是觉得吓人，之后村子里有人去世，我都是直接回家，不留在村子里面。那个声音，怎么说……反正给人的感觉特别不舒服。”
“声音的停止呢？”
“就一下子！真的就是突然一下子，声音全没了！什么声音都没了！我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但听到了外面的响动，就是开门声音，我才出去。当时街上所有人家的门都开了，都在收风铃。我就跟着收风铃。这事情……虽然现在大家都信科学吧，但这个真的科学解释不了。外头没风声的，只有风铃声音。而且那些风铃，我收的时候看到了，所有绳子都绞在一起，乱七八糟的。”
“村子里的奇怪事情只有这一件吗？”
“是只有这个，其他就没了。”
“曾经住在这里的曹家人，您知道吗？”
“曹？啊……那个曹先生吗？他是搬到你们民庆市了吧？”
“是的，我们之前采访过他，也是因此对这个村子感兴趣。这里很有话题。”
“嗯……”
“您对他有什么印象吗？”
“没有，这就没有了。我来这里当书记之前，他们家就搬走了，房子都空着。不过吧……”
“不过什么？”
“这里的人应该是讨厌他们家。”
“您知道原因吗？”
“不清楚。我刚来的时候，不是要认识这里的人，方便开展工作吗？那时候我还打听过，就他们家房子空着，所以我问过他左右邻居。他们说起来，就是那种口气，不想谈他们，很讨厌他们。我也没问出什么来。曹先生前段时间还来了，但也是，不太受欢迎，没在他老家住，在镇上旅馆住着了。有事情还开车过来，再开车回去。我看村里面人看他，都眼神蛮奇怪的。嗯……这个……”
“您想起了什么？”
“就是这个态度……他们对我前一届的书记啊、村长啊，也是这态度。”
“您是指，他们也讨厌您前任的官员？”
“不是讨厌，都有些痛恨了吧。反正那态度很激烈。他们……”
“郑书记，您有什么可以直说。我们会保护好受采访的对象，除了您，我们还会采访这里许多人。有关征地的新闻报道，即使不刊载，稿件我们也会发给所有受采访对象，其中的采访资料我们也会注明是由谁提供的。至于我们现在所说的内容……您关注网络新闻的话，应该明白，除非愿意配合我们进行有步骤的发布消息，不然不会透露爆料人真实身份的，也不会有介绍受采访人的内容。”
“这个事情……你们来这里，绕了这么大的圈子，其实就是为了这个吧？”
“您是指什么？”
“……”
“郑书记，您不配合，我们会很难办。新闻的真实性我们无所谓，重要的是有话题。有些东西进入网络，根本不需要真实，也不用证据，全看策划人和撰稿人的才华。”
“……唉……”
“您之前说的是什么事情？”
“就是工厂。这边工厂你们看到了吧？”
“嗯，有看到，目前似乎处于停产状态了。是因为征地的缘故吗？”
“不是。停产很长时间了。”
“原因是什么？”
“老板死了。”
“您是说，工厂的权利人死亡？没有人继承吗？”
“死光了，就没人继承了。”
“……”
“我也不确定是不是死光了。就这边一个砖窑厂，第一个老板死了，第二个老板走马上任，没两年，也死了。这还是我知道的，其他一些小厂，老板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跑了。我们征地的时候也头疼呢，这些厂房要怎么办，怎么联系那些产权人什么的。”
“所有的厂都停产了吗？”
“对，所有的都停了，都空着。”
“那您认为原因是什么？”
“不知道啊。有可能……我就是怀疑，这个事情吧，很邪乎，可能就是，就是下咒之类……”
“您认为是某种科学无法解释的手段？有什么具体的证据吗？”
“这个哪来的证据啊！”
“那些死者的家属没有透露什么情况吗？”
“嗯……我知道的一个，就刚才说的，第一个老板死了，第二个没两年也死掉的那个第一个，那个是村子里的人，本来是村子里人，一年大部分时间也住在村子里面。他死之前，就是睡不好，整夜整夜睡不着，人就是可以看出来，越来越瘦，瘦得完全没有人的样子的那种。去医院、吃药，都没用，然后人就死了。”
“他死后，村子里有按照传统挂风铃吗？”
“这个没有。他不是死在村子里面的，是死在医院里面，葬在公墓里面。”
“您之前还想要说的是什么？”
“就是这些厂子……你们现在没看到了，这些厂都不太达标，有很多，不是很正规吧。最开始村里人也不知道，也有反映问题，但是吧……”
“也就是说，有污染的情况出现？”
“对。还挺严重的。现在关了，也没好到哪里去。说实话，大家大哥不笑二哥，村里很多人不懂环保啊什么的。你看有些人，怎么说都劝不听，还烧秸秆呢。还有养的那些猫狗啊，牲畜啊，防疫什么的，做的也不是很好。但这个大家都习惯了，也就不当回事。工厂这东西，新兴事物嘛，大家就很怕。”
“工厂停产之前是遭到过村民抵制吗？您是因此怀疑工厂老板死亡，和他们有关系？”
“嗯。他们态度很明显……”
“您前任的官员也是去世了吗？”
“……是……是突然去世了，就我来接替……”
“曹家遭到村民讨厌，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这个，我是有查到过一件事情。就是这里第一家工厂，是曹先生的父亲在这边开的，小厂子，但没两年，就关了，转手卖掉了。所以可能……”
“您有思考过，他们是通过何种手段来诅咒这些人的吗？”
“没，这我怎么想得出来啊？我现在对他们所有人都特别客气，我也怕死啊！”
“这样的话……”
“哇啊啊啊啊啊——”
“呜呜呜……”
“老太啊！老太太啊！”
“婆婆！呜呜呜呜……”
“怎么回事啊？”
哒哒哒哒……
“怎么回事？”
“是汪婆婆去世了。”
“嘶——汪婆婆走了？怎么会突然走了？”
“那位汪婆婆是什么人？”
“是我们这边最长寿的人了，一百多岁了吧，很健康啊，每天还遛弯唱戏呢。怎么就走了？”
哒哒哒……
“是不是养猫的那位老太太？”
“对！”
“阿星昨天走了，汪婆婆昨天才将阿星送走的……”
“头儿，你看外面……”
“这地方变了……”
“什么变了？怎么了？天上有什么？”
“没什么。我们还是快点过去吧。郑书记是要去看看吧？”
“嗯，对。”
哒哒哒……
“呜呜呜呜……婆婆啊……”
“哇！”
……
“汪家的啊，怎么，怎么你婆婆就……”
“呜呜呜呜……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你们……你们是昨天那个……”
“是不是他们做了什么？”
“是他们吗？！”
“你们对汪婆婆做了什么？”
“我们昨天只是和这位老太太聊了几句，离开的时候，她还好端端……”
“喵——”
“这个……头儿？”
“……”
“啊，哈！怎么那么多人啊？你们都哭什么啊？”

第571章 编号092-黑雾缭绕（七）
“汪阿婆！”
“婆婆！”
“这是怎么回事啊？”
“婆婆这不是好好的吗？你怎么瞎说婆婆死掉了啊！”
“不是，刚才突然就……”
“是不是睡着了，打呼，然后就一下子没喘气了？”
“有可能、有可能……”
“没事就好。”
……
“你们……你们怎么又来了？”
“我们有些事情想要采访这个村子。”
“你们赶紧走，这里不欢迎你们。”
“娟儿啊，没事。”
“婆婆……”
“你们坐吧。娟儿，我没事了，你去忙你的去吧。”
……
“阿婆，您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吗？”
“嗯。星团。”
“喵——”
“你这小东西，怎么还在这里呀？”
“喵~”
“唉……”
“能请问一下您的姓名吗？”
“汪庭，汪洋的汪，庭院的庭。你们是不是干这一行的？”
“是的。”
“我昨天看你们，就觉得有些同行的味道。你们来，应该是为了曹家的那个小孩的事情吧？”
“是的。”
“喵——”
“……这猫是我小儿媳原本养的，她怀孕的时候，亲家怕有什么问题，她就送到我这里来，之后就一直是我养着。”
“喵喵~”
“嗯。”
“所以，它不算是我们这村子的人。”
“您的意思是……”
“曹家的人是我们村子的。这个是最早的族谱上写着的。”
“卖身契？是那个曹姓大官的族谱吗？”
“嗯。我家祖上原本是那位官老爷的家仆，世世代代都是家仆。到了现代了，就没这套了。曹家的人，也散了，还留下的，也都是原本没关系的旁支。那些个古代的嫡出啊旁支啊，你们懂吧？”
“明白。”
“就是这样。但族谱上都是有记名字的，那就是曹家的人，是这里的人。按照这里的规矩，婚丧嫁娶。婚嫁的规矩已经都不剩下了，但丧事还是得按照规矩来。你们也看到过了，这里有人去世，全村的人都要在门口挂风铃，给走了的人指路。要是没有指路，就没法去黄泉投胎。古往今来，这里都是这样。我就是这村子里唯一还会做那种风铃的人。”
“曹安东先生和工厂老板接连去世的事情是怎么回事？”
“那个啊，说来话就长了。当年，小曹，应该就是你们说的曹安东的爸爸到外头去打工，赚了钱，在村子里建了第一家厂子。本来都是好好的，到了老曹，就是他爹娘突然死掉的时候，事情就不对了。村子里的人那时候都不懂，其实啊，那工厂里做出来的东西有问题。老曹老两口，就是吃了那东西，才突然死掉了。小曹他发现这事情，什么都没跟我们说，关掉厂子，还不再回村子了。他把厂子卖给了一个外乡人，那人也不是个好东西。那根烟囱，你们来了这儿就看到了吧？”
“是的。”
“那时候，那烟囱里面冒出来的烟都黑的。整个村子的天都是黑的。不是现在这种黑，是真的黑，普通人都能看见的黑。村里人说过、打过，但是没有用，还有人糊涂，觉得只要赚钱，天是蓝是黑都无所谓。这样吵吵嚷嚷了好些年……我……我也没想到他们会那么做……第一次工厂的老板死了，是他们有人将风铃送给了老板。出殡之后，全村的风铃都摘了，那走了的人就……找到了那里……”
“也就是说，他们利用风铃，将鬼魂引去了工厂老板那里？”
“是啊。唉……我发现了。那些风铃都是我做的，我发现了这事情，让他们将风铃拿回来，不能再做这种事情，他们答应了我，可是等到再有工厂开起来……就这样一个又一个……”
“曹先生那种情况，就是被村子中的死者给缠上了？他身边似乎没有这样的风铃。”
“他不是。他不是被鬼缠上了，是被气缠上了。这地方，不行了。风水不行了。他是曹家的人，祠堂的族谱上写了他们家祖先的名字，他的命和运都和这村子连在一起。所以，他不行了啊。”
“这事情有办法解决吗？那份族谱还在？”
“没了。当年战争，祠堂、祠堂里的东西都没了。这里也就只有我一个老太婆还记得这些事情。”
“喵——”
“你们要救他，我也没什么好办法告诉你们。大概等他死了，这里就要全被征地了。或者这里全被征走了，他就要死了。人啊，总是生活在土地上的，再怎么搬家，根都是在一个地方，走不掉的。要没了地，就没了根，就得死了。要是树死了，这地就得重新耕，重新种东西，也不是以前的地了。”
“谢谢您。您这情况……”
“呵呵，你们有心了。我知道自己的情况，你们做自己的事情吧。我这老太婆，也就是苟延残喘一阵，就该陪着这里的地一起死去了。”
“喵——”
“乖啊，星团，到时候奶奶就和你一块儿走……”
……
2015年9月7日，接到曹安东电话。电话录音201509070343.mp3。
“您好……”
“哈……哈……哈……咕嘟……我，是我……”
“曹先生，您好，出了什么事情吗？”
“我刚，我刚刚差点儿，差点儿就死了……哈……”
“您又做梦了吗？”
“不光是做梦！真的有东西！我喘不过气，从梦里醒来的时候，就看到，看到头顶的灯……那种吸顶灯上面有东西……就是，就是灯罩里面，有东西！”
“是什么东西？”
“风铃……我老家那种风铃……”
“您是说，您家的吸顶灯灯罩里面有那种木头风铃？”
“对，就是那种……我也不知道是怎么被放进来的！我家没人进来过，没有外人进来过啊！我问过我老婆，她也说不知道。而且早上的时候，白天到时候，不，不是，是晚上开灯的时候，里面还没有的。我现在……”
“喵——”
“咦？”
“曹先生，请您尽快烧掉那个风铃！”
“什么……你们刚才说什么？信号……”
沙沙……沙沙……
叮铃铃——
“你们等一下。这么晚了，谁电话……”
“曹先生！”
“喂，啊？我爸妈？你开什么玩笑啊，什么叫摔死了？大半夜的……”
“喵喵……”
“家里面怎么有猫叫声啊？老曹……”
“曹先生！不行，他听不到，应该是……”
“哎，啊啊啊啊！”
“你们谁啊！你们怎么进来的？！”
“你是……你是那个……”
“老曹，他们谁啊？”
“别过来，你别过来！”
“啊啊！你们干什么！”
哐！
嘟——嘟——
2015年9月7日，前往祠堂村。视频文件09220150907.avi。
画面中是黑暗的村落，没有路灯，天空一片阴霾，月光和星光都没有。只能模糊看到村中房屋和远处小山的轮廓。
车灯照亮的范围有限，很快，画面中出现了手电的光。
村内一片死寂。
“这地方……人气和阴气都没有了啊。”刘淼感慨了一句。

第572章 编号092-黑雾缭绕（八）
镜头向前移动，青叶的三人应该是在前进，能听到画面外的脚步声。除了这三人的脚步声，再无其他声音。
村子里的所有房屋都大门紧闭，窗户、窗帘也都拉了起来。
门口并没有风铃，也没有风声和风铃的声音。
视频镜头移动了一段时间后，停在了一处院子前，镜头对准了院门。
一只手出现在了画面中。
叩叩！
敲门声在这种环境下发出了回响。
无人应答。
那只手试着推门，门没有锁，门后的院落和房屋也是一片黑暗。
屋子门锁上了，镜头移动到了窗户，就连窗户也都被上了锁。
“再找找其他地方。”叶青说话。
接下来的视频经过了后期剪辑，村委会、工厂，都和村子一样寂静，没有人、没有声音。
“这里人死了埋在哪里？”刘淼问了一句。
“地图上没有标注公墓。”吴灵回答。
青叶三人有些漫无目的地在村子附近寻找，走过农田。
“那边！”刘淼忽然喊了一声。
镜头一转，拍摄着那座小山。
距离村子有一定的距离，但能看到山上有火光。
画面切换，剧烈晃动之后，就出现了崎岖山路。
手电的圆形光团中，凹凸不平的石块组成了一条登山的台阶。在上方，小山上有一块突兀的平地，寸草不生，地上还有些残垣断壁的历史遗留。
没有火光，但前方的残垣断壁中心有袅袅上升的烟雾。
镜头转过了一段围墙，就拍摄到了一个银发的老太太。老太太跪在地上，冲着地上那一团黑灰。手电光芒穿过了她的身体。
她没转头，只是斜了斜眼睛，看向镜头的方向。
“你们来了啊。那个小曹的儿子，给你们打电话了？”老太太声音沙哑，但语气平稳。
“阿婆，你可真有本事。”镜头中出现了一个背影，刘淼蹲在了老太太身边，握住了她的手腕，“一点反应都没有。那些人怎么就没想要报复你？”
老太太笑起来，笑声并不阴森，反倒像是个普通的慈祥老太太。
“我守着这地方，这地方的人生还是死，怎么能怨到我。是这地要他们死，不是我要他们死。”老太太说。
镜头移动到了那些黑灰上。
吴灵问：“那些是村里面的风铃？”
“嗯。”老太太淡然应了一声，“行了，这事情已经完了，老太婆我也要走了。你们这群孩子，也快回去吧。”
“喵——”
一声猫叫插了进来。
肥胖的橘猫绕过了那些破损的墙体、碎石，慢吞吞挪动到了老太太身边。
老太太有些吃力地抱起了橘猫，将它扛到了肩上，站了起来。她揉了揉橘猫的脖子，从柔软的皮毛中摸出了一串木头风铃。
“这个，给你们留个纪念吧。”老太太将风铃往前一递，“风铃能招魂，如果有一天，你们有需要，希望能帮到你们。”
刘淼伸手接过了风铃，还狐疑问了一句：“不是把鬼往我们这儿引吧？我们可不怕这种啊，阿婆。”
“呵呵呵……”老太太肩头扛着猫，笑起来，那只胖猫跟着颤动。
她从青叶三人身边走过，缓步下山，动作老态龙钟，下台阶的时候，侧着身体，下去一级，站稳了，再下去一级。
青叶三人没说话，也没动。
画面中，能看到老太太的上空，那漆黑天正在改变。天上厚重的云下沉，变得稀薄，成了雾气，丝丝缕缕，钻入了老太太的身体里面。
“喵——”橘猫叫了一声，动了动爪子。
苍老的手拍着橘猫的背。
老太太下了山，身影变得渺小，挺直的身板也佝偻起来。
她继续往前走，步履蹒跚。那些黑雾就跟着她移动，天空成了渐变色，一部分深蓝，一部分从浅灰过渡到墨黑。就好像这个老太太拂开了天上的墨汁。
镜头向上移动，拍摄天空，视频开始快进。
那些黑云、黑雾最后都被带走，天空的颜色也发生了新一轮的变化，朝阳的光芒出现在了天际。直到天空大亮，画面才变得自然，没了那种灵异的色彩。
2015年9月8日，确认曹安东及其家人死亡，死因均为坠落，警方在其家中发现了打斗痕迹，案件暂无头绪。
2015年9月10日，调查到曹安东的投资计划。据曹安东计划，其名下公司将同祠堂村村政府洽谈建厂事宜，在这一地区建设化工工厂。曹安东名下公司曾收到过环保局的整改意见书，并被处以罚款。
2015年9月11日，联系到汪庭的儿媳妇马娟。音频文件09220150911.wav。
“你们要问什么？我婆婆都走了……”
“是想要问一下您婆婆和这个村子的事情。现在，您应该能接受我们的采访了吧？”
“吸……就那样。”
“能具体说一下吗？”
“我婆婆，就是村里的老人，最老的一个，村里人都信她说的。就像电视里那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没官没职，但她说的话，所有人都要听。”
“嗯。”
“她会算。她说是这块地告诉她该怎么做的。从她妈妈开始，他们家就是能知道地要告诉他们什么。最早以前，就是种地的时候，都要请他们家的人来看看，看看什么时候种、种什么，还有浇水施肥，什么时候收割，都得问他们，婚丧嫁娶也是要他们做主。”
“这里历史上曾有个大官吧？还有他家的祠堂建在这里。”
“就在那边山上。不过都没了。”
“汪婆婆是那个大官的家仆？”
“什么家仆啊！才不是呢！那曹家的才是后来的，是我婆婆他们家先住在这儿，祖祖辈辈住在这儿。那个曹家的来了，但后来又走了。这也不是第一家这样的。他们和我们都没什么关系。”
“那么，村里一户曹姓人家的事情呢？”
“那家人不是东西。我婆婆从他家在这边开工厂之后，就说感觉不到地了。她觉得那工厂有问题，可是，建了工厂，村里面情况是真的好起来，家家户户能吃上肉，还有通电什么的。就是条件好了。我婆婆说，可能就是时间到了。除了咱们这儿，好多地方都这样。人在一块地上住的时间不像以前那么长了，也不是靠种地过日子了，所以地就没声音了。但那家人死了人，死了人之后，我婆婆发觉不对了。”

第573章 编号092-黑雾缭绕（九）
“出了什么问题？”
“那两个人的魂没走。”
“您是说，那对夫妻出殡之后，魂魄没离开村子？”
“就是这样。那天晚上，我现在还记得，风铃特别响，比以前出殡的时候都要响。我婆婆当时就跟我们说，不太对。等到风铃声停了，我们出去收风铃的时候，那风铃的颜色就和之前不一样了。你们那天看到的风铃，其实原本的风铃不是这样的。我不知道我婆婆是怎么做这些风铃的，但风铃的颜色是亮的，不会褪色，大雨天出殡，那风铃声音还能听到，不会很吵，就很清脆，一声一声，而且收风铃的时候会发现，水是不粘在木头上的，木头一点儿都不会潮，更不可能褪色。我婆婆……我婆婆当时就那张脸，那张脸都白了。”
“然后呢？”
“我们都很怕。我们所有人看着风铃，再看我婆婆这样，就是很怕。我婆婆拿着风铃就往外跑。我们好多人追在后面。村里面人都葬在山里面。出殡队伍是这样绕一圈。我们在半路追上人，我婆婆就问他们怎么回事，他们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他们都说没有。我婆婆检查了，也没查出什么。大家一块儿跟过去，看着他们把棺材埋了，还是没什么。我婆婆想了很长时间。等到第二次，就是那次之后，大概半年多之后，有个老人死了，也是这样，风铃的颜色比之前更淡了，我婆婆、村里所有人都急了。”
“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问题出在工厂上的？”
“我婆婆说地在生气……那天晚上，她睡着了，睡到一半起来，往外跑。我们都被吵醒了。她就是跑出去，跪在上磕头。她说地生气了。”
“有什么具体的现象吗？”
“我们不知道，我婆婆说天暗了。她说的那个地，应该是不止是土地，就是我们现在讲的自然吧。她说天暗了，说到处都是黑雾。她也想了很多办法。很久以前，好像也有这种事情过，就是地发怒了。他们家也要想办法。我婆婆真的做了各种尝试了，也一直在坚持想办法。还是我弟妹，她是城市人，嫁过来后，看了我们那个工厂，说那里不太对，可以举报什么的。我们之前就知道那些工厂有些不好的，可没人当回事。我弟妹这么一说，我婆婆就想起来，她觉得和那些工厂有些关系。我们也投诉过，举报过，但村里面，别说村委那种了，就是家里面有人在那些工厂打工的，都站在那边。这种时候，我婆婆说的话，他们就不听了。”
“你们决定利用风铃来解决这个问题？”
“不是我们决定，不是我们家，先动手的是另一家，是村口的王家。他们家就有个小孩，生出来就是畸形儿，觉得是因为那个。他们家在工厂老板来的时候，送了风铃，然后就……我们都觉得，他们将那个小孩给掐死了。小孩出殡之后，就跟上了那个老板。我婆婆当天晚上就感觉到不对劲了，去问他们家，他们家不承认，死活不说。但我们都猜出来了。我婆婆说，她后来看到那小孩了。那小孩……就在山上。山上除了那小孩，还有其他人，就是之前死掉的人的魂。他们都呆在山上，没去投胎。我婆婆还说，那老板死了之后，工厂停产，地不是那么愤怒了。她就……”
“她后来就默许了这种行为。是这样吧？”
“是。工厂开开停停，咱们村就这样……我婆婆说这样下去不行，那些黑雾还在，那些魂出不去，这村子里的人都出不去了，还要得病。我也不知道是因为我婆婆说的那些东西，还是因为污染什么的……等到那姓曹的，那个人车子一靠近，我婆婆就感觉到了。她说地在怒，这次比以前还要愤怒。现在留在村子里的都是听我婆婆的，他们都讨厌那姓曹的，弄了点小手段，将人赶走了。但这样其实没什么用……我婆婆她……我那天看到她做风铃，和村子里一般的风铃不一样，就一根绳，一块木头牌子。她在木头牌子上面写了那个姓曹的名字，还有生日。这些，当初村里小孩出生的时候，都是告诉我婆婆，有的还要她来给取名字，她都知道。她写完了，将这个挂在山上的树上。再后来，就是你们来。”
“她有察觉到我们要过来？”
“地没有声音了……你们来的时候，地没声音了。这些年她一直感觉到地在生气，但你们来的那天，她感觉不到地了。她就告诉我们，有东西要来了。”
“她去世的那天呢？”
“……”
“马女士？”
“你们第一眼就知道了吧？就看出来了吧？”
“是的，汪婆婆那时候的确是死了，并非睡着后出现了呼吸暂停。”
“我……我看她醒过来，还说话，我以为她就是……你们走了之后，她告诉我她已经死了……她死了，所以有些事情她可以去做了……她要将这里的地和魂都带走了……那天你们走了，她就叫了所有的村里人，她让我们都走吧，都离开村子。她跟我们讲了很多……呜……”
“马女士，请您节哀。”
“我，我们几个小的，都没能陪她……最后还是那只胖猫陪着她……她说有星团陪她就好了……我……”
“那只猫的确是陪伴到最后一刻，和她一起离开了。他们离开得很平静。”
“呜呜呜……”
“……”
“她在我走的时候，跟我讲，你们要来问，就都告诉你们。”
“她还有什么话请您转告的吗？”
“……”
“马女士？”
“她，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要转告你们……第一天你们来了，又走了之后，她就在藤椅上做了很长时间。她说，没想到……她说现在是时候了。应该是你们来了之后，她才决定做这些。你们做了什么？”
“可能是因为我本身的缘故，暂时压制了这里的地，也让她的能力变强了吧。”
“什么？”
“她还有说什么吗？”
“她让我们离你们远一些。”
“呵呵，是应该离我们远一些。这次对话，也是这件事的了结，我们应该不会再有交集了。”
“……”
“很感谢您的配合，马女士。”
“不用。我只是按照我婆婆的遗言……”
……
“头儿？”
“嗯？”
“工农六村那块地是不是也有意识？”
“我没感受到过。”
“真要是那样，蘑菇应该能听到吧。南宫也会看到一些东西。呆子，你能不能不要问这种废话？”
“这怎么算废话？也有可能是他们两个能力和这个地不在一个频率上面啊。这个汪庭婆婆，还有这种家族，你以前有听说过吗？”
“相类似的倒是有听过。类似的风铃也见过，但有些地方不一样。”
“……这个，有用吗？蘑菇和南宫能不能听到这声音，找回来？”
“招魂的各种法术我都试过了。而且，找回来也是鬼了吧。”
“……借尸还魂，或者用娃娃一类，也行吧？”
“嗯……”

第574章 编号092-黑雾缭绕（十）
2015年9月12日，终结调查。保留汪庭所赠风铃。附：风铃照片。
……
照片中的风铃颜色鲜艳，看起来就是那种有着特殊民族风情的手工艺品。
我觉得这风铃的模样有些奇怪，找到了档案中的视频做对比。
汪庭从那只橘猫身上拿出的风铃是黯淡无光的，和其他视频中，祠堂村人挂在门口的风铃一样，都有褪色的感觉。
我不懂摄影，不过看背景和其他细节，这照片应该没有经过修图和特别的曝光手段，但风铃的颜色就是很鲜艳，像是重新刷过颜料。
这件事，问南宫耀和古陌恐怕都不行，那时候他们两个都应该不在事务所了。
可能是吴灵重新处理过这一串风铃吧。
这串风铃或许现在就在事务所中，就在事务所的某个纸箱当中，被叶青收了起来。
“黑雾缭绕”的事件给我的感触并不是很深刻，倒是将瘦子吓得不轻。
“你们说，现在这雾霾，是不是就是地在生气啊？”瘦子认真问我们。
我有点儿无语。
陈晓丘直接说道：“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东西，而且经过了科学的监测分析，不可能是灵异现象。”
瘦子又认真问我和胖子：“你们有没有哪天看到天特别黑？就是奇哥说的那种，黑压压的乌云，就你们能看见，其他人都见不到？”
胖子直接就摇头。
我正要摇头，忽然停住了动作。
瘦子顿时紧张起来，“奇哥！”他声音都在抖，还破音了。
“我在梦境里面……工农六村就有过一次……”我一边回忆，一边说道。
那次的梦境对象是那个杀死很多无辜女孩的恶鬼，我是在常发财家的窗户边看到了海浪一般席卷而过的黑雾。真要计较，何静萍那次梦境，看到无数尸体汇聚而成的海浪，也能算是一种黑雾吧？
这东西都不是单独一只鬼，而是因为地理的缘故造成的灵异现象。
我是这么理解的。
胖子他们没见过，但听我这么说，都觉得还挺有道理。
“这算风水吗？”郭玉洁问道。
“应该也能算吧。”我迟疑道。
风水这东西，就博大精深了。就是放到现在这个相信科学为主的时代，还有不少人对风水很迷信。当然，这种“迷信”是指态度，和“迷信”绿豆能防癌差不多。国外也有不少人研究风水。要说完全没道理，但之前我就看到一些文章，将风水和现代的室内设计、建筑设计和心理学联系起来。最简单的一个例子就是，一进门就看到厕所，风水上是秽气，对人不好，个人感官上也会觉得恶心，影响心情，两者的结论就很类似。
不过，灵异现象中的风水感觉就不是科学能解释的了。至少祠堂村天空上的阴云，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的。汪庭所说的地在生气，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的。
我们闲聊了一阵这个话题，就结束了每日早上的茶话会时间，开始工作。
初步的调查已经结束，我们五个最近不用往外跑，都留在办公室里面整理调查问卷的结果。数据统计方面有专门的软件，就是一个个输入、核对，有些麻烦。
这也就是拆迁，碰到的都是老头老太比较多，否则现在的政府办公方式，市民都能在网上完成这些内容，系统后台自动就进行实时统计，我们这些摸鱼的公务员更加没什么事情做了。
除了整理问卷，老领导还要我们对每家每户做个简略评价，确定未来拆迁工作的侧重方向和沟通方案。
这就是老领导的办事风格了。他向来善于与人沟通，也希望我们拆迁办的这些人能拿出高情商，将整个拆迁任务做好。
我们几个最近工作做得都有些头昏脑涨，好似回到了高三的时候，每天写不完的卷子。
“好累！”郭玉洁舒展身体，凹凸有致的身体曲线显露无遗。
不过我们三个男的现在都无心欣赏。胖子没形象地趴在桌子上，背着手，吃力地敲着自己的后腰。瘦子正在跟着郭玉洁做舒展运动，不过动作十分难看，扭脖子、弯腰，都能听到他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我也是累得不行，揉着眉心，大声呼出一口气。
“好了，整理一下，今天就到这里吧。”我看了下时间，下了组长的命令。
郭玉洁欢呼。
陈晓丘很淡定地收拾东西，姿势还是笔挺。
我不知道陈晓丘是毅力惊人，还是从小教养良好，身体素质也优秀，能这样端端正正坐几个钟头都没事。
我们三个男的有些丢脸，出办公室的时候，都是拖拉着脚步。幸好，隔壁几间办公室出来的人也都是差不多的模样，大家都一样“不堪入目”，那就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陈晓丘在拆迁办原来挺受关注的，不过为人冷漠的一点被人认识到后，“行情”就没那么好了。郭玉洁的怪力也让人对她敬而远之。不过，男性同胞们看到美女，总是会生出表现欲，哪怕自己没那个意思，也得在人前装出一表人才的模样。
我就看到那些男同事们突然就从懒洋洋变成了精神抖擞，那样子有些好笑。
“我们走了。”郭玉洁和我们打招呼。陈晓丘也对我们挥手。
郭玉洁虽然不坐地铁了，改坐公交了，但陈晓丘仍然会捎带她一程，让她少走点路。
我们三个也纷纷告别，各回各家。
我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就感觉到了手机震动，电话铃声也响了起来。
电话是郭玉洁打来的。
我有些奇怪，接了电话，就听郭玉洁张口就说道：“林奇，那个陈立和张琼死掉了！”
我怔住了，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陈立和张琼是谁。
“怎么死了？是被毒贩找到了？”公共场合，我提到毒贩的时候，压低了声音。
我能想到的陈立和张琼的死因，也就只有这个了。这两人举报毒贩之后，立了功，却是得瑟地到处传播，警察都没能来得及保护他们，他们自己又吓得开始逃亡了。这两人要死，也只可能是因为毒贩找到他们报复了的缘故。
“不知道。陈局长这边刚收到消息，尸体被人找到了，在外省，具体情况还不清楚。”郭玉洁说道。
我对这两人没什么好感，他们死没死，对我的触动也不是很大。可我转念想到了这两人的家庭情况：无父母无子女，但有兄弟姐妹。两人要死了，他们的兄弟姐妹是有资格继承他们遗产的。
我一下子头大起来。

第575章 追凶（一）
郭玉洁是没想到这点，不过陈晓丘想到了。郭玉洁笑嘻嘻地对我说：“小丘一说，我就想到要告诉你这个好消息了。嘿嘿嘿……”
“你别忘了我是组长，这差事到时候就交给你了。”我漠然说道。
郭玉洁不笑了，“行了，不跟你说了，我到车站了。小丘，拜拜。”
她说完这话就直接挂了电话，也没和我说再见。
我叹气。
我真希望工农六村里面住的都是通情达理，视金钱如粪土的住户，还个个产权关系简单直接，那样我们可就省事多了。
公车拥挤，我感觉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周围人也没有脸上带喜色的。
上下班高峰时间，真是最没人性的时间。
陈晓丘晚上在群里发了陈立和张琼的事情，比起郭玉洁幸灾乐祸的电话，她说得更清晰一些。
首先一点就是，被发现的尸体还不能确定是陈立和张琼的，一男一女两具尸体的死因倒是很引起警方重视。两人都是吸毒过量死亡的，尸体已经面目全非，像是长期吸毒的人员。这件事，陈逸涵他们警局还在和当地警方进行沟通。怀疑死者是陈立和张琼，一是因为一男一女的身份，二是因为尸体被发现的地点是汇乡，也就是这两人各种信息系统能查到的最后出没地点。
不得不说，缉毒警察还是很认真负责的，陈逸涵他们警局也很重视证人的安全问题。陈立和张琼私自跑路，他们仍然有关心两人下落，和汇乡的警方打过招呼。所以这次汇乡警方发现了可疑的无名尸体，就先联络了民庆这边。
“还不能确定死者是不是他们，所以不用那么紧张。”陈晓丘还一本正经安慰了一句。
换个人说这话，我得怀疑对方是不是在嘲讽。
瘦子已经开始碎碎念祈祷，那两具尸体千万别说陈立和张琼夫妻。
这祈祷有没有用，我们暂时是不知道了。尸检结果没那么快出来，这对夫妻为人又真的挺有问题，真心实意关心他们的一个都没，这会儿警方要做DNA比对，找他们的兄弟姐妹还得费一番功夫。这点在他们跑路的时候，警方已经深有体会了。
我们要面对的产权人不只是陈立和张琼，还有许许多多人。这两个人也就是让我们谈论了几句，就放到了一边。
周六的晚上，我在家里接到了陈晓丘的电话。这有些难得，我心中一突，第一反应是那两具尸体的身份确定了。
按了通话键，我听到的是剧烈的喘息声，还有脚步声。听声音，电话那头的人应该是在跑步。
“陈晓丘？你在做什么？”我有些纳闷。
“小洁……呼……小洁刚才追出去……”陈晓丘气喘吁吁。
“郭玉洁？追出去？追什么东西？”我一头雾水。
“强奸……哈……哈……她……追……地铁……咕……”陈晓丘艰难地说道，就像是刚跑了五千米长跑的人。
我噌的站起来，“她追着人跑进地铁里面了？”
“对，快……”陈晓丘说话断断续续。
“我马上过去！你们在哪个地铁站？”我着急问道。
跑步声已经停了，陈晓丘大口喘了几次，才回答：“世纪广场站，从世纪广场的商城入口进去的。悦悦说感觉不好。”
我脑海中构成了更加清晰的画面。
这三女生可能是在那里逛街，碰到了一个强奸犯之类的人，郭玉洁这傻大姐就直接追着人一路跑进了地铁站。要只是如此，陈晓丘绝不会那么慌张。可偏偏薛静悦说感觉不好。薛静悦的预感太准了。她可能是看到了预兆，那就意味着郭玉洁有危险！
我是真不担心一个强奸犯能对郭玉洁做什么，真有可能伤害到这个怪力女的只有地铁里那只鬼了。
我跟父母说了一声，就冲出了家门。
陈晓丘说要通知陈逸涵，先挂了我这边的电话。她在挂电话前又说了一句：“小洁的手机坏了，你要联系，就联系我和悦悦。”
“我知道了。”我将手机塞进口袋，跑到小区门口，正好碰到一辆出租车。
我跳上车，直接让司机开去了世纪广场的地铁站。
那里离我家有些距离，我在车上焦急了半个多小时，才到地方。
这里是市中心，人流量特别大，放眼望去就都是人。地铁站的入口也有许多行人进出。
我一边给陈晓丘打电话，一边下楼。
我没感觉到地铁站内有阴气，也没看到奇怪的东西。乘客们的表情都很正常，嬉笑着不少。
这个地铁站就和我妹妹学校旁边的地铁站大不相同，地下空间太大了，和商场的地下商城相连，而且连的不是一家商场的地下商城，是这边整个商圈的地下商城都被打通。地面上是川流不息的车流，行人这片区域过马路，要么走天桥，要么走地下。购物爱好者肯定是选择地下通道更多。
电话接通，陈晓丘说他们在4号检票口。
我对这里也不是很熟悉，拉了几个人询问，又跑了几分钟，才找到了4号检票口。
“林奇！”陈晓丘看到我，直接挥手。
“人没出来？”我看只有陈晓丘和薛静悦两人，心中更加担忧了。
两人齐齐摇头。
薛静悦肩上一个包，怀中还抱了一个包。我认出来她怀里面的包是郭玉洁常背的那一个。
“我们边走边说吧。”陈晓丘拉了我要进站。
我顿时站住不动了，“你们两个还是……”
“我要去！”薛静悦坚定道，“我可能还能看到些什么。”
“那你留在这儿，万一她回来了，你打电话联系我们。”我对陈晓丘说。
陈晓丘摇头，脸色有些凝重，“我刚才站在这边就看到了。那里，刚才有个婴儿坐扶梯下去了。”
陈晓丘指的方向是检票口后面的扶梯，通往更下面一层的候车厅。
我愣愣看着陈晓丘，“你是说……”
“我和悦悦都看到了，但其他人没有。那个婴孩，很可能就是那只鬼。这件事我已经没法置身事外了。”陈晓丘说道。
我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走吧。”陈晓丘说道，拉着我就往检票口走。
我也无法再反对了，问她：“除了看到那个，还有什么感觉？”
陈晓丘摇头，“只是看到了那个而已。”
我对陈晓丘会有什么能力，很好奇，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陈晓丘也明白这一点，开始跟我详细叙述之前她们三个的经历。

第576章 追凶（二）
事情说来也简单，我之前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她们三个约了一起逛街看电影。电影院在商场顶楼。那里除了电影院和一家饮品店就没其他商店了。这一层的洗手间旁边就是应急通道。
“我在洗手间门口等她们的时候，就听到应急通道里面好像有声音。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听得不是很清楚。但……有点儿像是东西落地上那种声音。”薛静悦不安地说道。
“我们出来后，听悦悦这么说，也听到了那里有声音。我觉得落地的东西像是人。”陈晓丘说道。
薛静悦点头，“不是硬的东西。”
“所以，我们就从应急通道走了。那个声音也有些变化。下了两层楼，我们就听到了女孩子闷闷的声音。下面楼层有个女人被按在了楼梯扶手上面，整个人拦腰这样挂在扶手上面。那个行凶的男人看到我们就往下跑。悦悦留下来看着那个受害的女人，我和小洁追了下去。”陈晓丘说道。
“小洁将包扔给了我，我接住了，但手机划出来，直接摔坏了。那个女人……”薛静悦抱紧了怀中郭玉洁的包，“她昏过去了。我将她扶到地上，给她盖衣服的时候，看到她脖子上戴了一块玉佩，那块玉佩碎掉了……小洁的手机就摔在玉佩的碎片上面，屏幕都裂了。而且……那个女人的手机也坏了，上面的挂件也是一块玉的，也碎了。我感觉很不好……”
陈晓丘搂住了薛静悦的肩膀。
“你们一路追到了地铁站？”我问陈晓丘。
陈晓丘点头，“那个犯人在最前面，郭玉洁在中间，我在最后。下楼的时候，我就没跟上，等到了地下，我跟在他们后面，也就是看到他们的背影。”
我看向周围。
地铁站内的人很多，周末晚间，商场这地方本来就人多，地铁站、车站都是人潮汹涌的地方。之前进入地下的时候，我就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人头。
“这种环境，他还能跑了？”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不是，他不是从商场里跑的，是一直走应急通道。他对这里应该很熟悉。之后还走了停车场。”陈晓丘摇头。
“你们也看到他长相了吧？”我又问道。
陈晓丘回答“是”，“我已经和我小叔说过了，警察也知道了。他们也在找人。”
陈晓丘这么说的时候，我已经看到了候车厅里面巡逻的警察。正常来说，公共场所巡逻的警察是特警，但眼前两个警察是普通的民警打扮。不过，不知道详情的路人也不会奇怪这里出现两个民警。
“你有看到什么吗？”陈晓丘问我。
我什么都没看到，没看到窦小武的婴孩，也没看到看到郭玉洁。
我们三个在这一站的候车厅走了一遍，什么都没发现。
“该不会是坐车走了吧？”薛静悦不安地问道。
“上了车，小洁很容易就能抓到人了。”陈晓丘皱眉说道。
这一点没错，我也相信，不给那个强奸犯施展空间，郭玉洁绝对能将那个犯人就地正法。
“那就是，没下来？”薛静悦看向楼梯。
地铁站这种环境，兜一圈再上去到检票口，实在是容易的事情。
这一点我已经深有体会了。
我们三个面面相觑。
这一站的上面可不是大马路，而是更为复杂的地下空间。
“不可能。”薛静悦再次否定了这个可能性，“到了下面，郭玉洁应该会引起骚动才对。”
“在检票口，就应该引起骚动了吧？”我说道，“郭玉洁可能半路就追丢了？”
陈晓丘眉头紧锁。
“我们有在服务台请工作人员广播寻人，后来商城里面也有广播过，小洁一直没来。”薛静悦再次身体紧绷。
无缘无故没了踪影，再加上陈晓丘看到过的婴孩鬼魂……
我的心直直往下沉。
手机音乐声响了起来。
陈晓丘拿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是陈逸涵，看了我和薛静悦一眼，才接了电话。
“小叔。嗯，什么？我知道了，我们马上过来。”陈晓丘挂了电话，对我们两个道，“监控中找到小洁了！”
“她在哪儿？”
“这个还在监控里面找，小叔让我们去监控室。”
陈晓丘带路，找到了地铁站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应该是接到了上面的通知，直接就带我们去了监控室。
监控室里好几个警察。
陈逸涵只是对我们略微颌首，就示意我们看其中一个监控屏幕。
那个坐在台前操作的警察控制着视频的内容。
我们三个顾不得其他，先围住了那一块屏幕。
屏幕上是我们刚走过的地下候车厅。
郭玉洁的身影就在屏幕上，四处张望搜寻，还时不时和人搭讪。她应该失去了那个犯人的踪影，正在问人，但得到的都是否定的答案。
列车进站，停靠后，乘客下车、上车。
郭玉洁看着前方，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快步冲刺，但她马上停住，跺跺脚，闪身先进入了列车中。
这样看来，她最后是发现了那个犯人，犯人正在上车，郭玉洁只能跟着选择上车。
我有些无奈。这姑娘也太执着了，真是一根死脑筋。
现在找到人了，我总算是放松了许多。郭玉洁应该是到了下面几站，所以没听到陈晓丘他们的广播，接下来要找到她……
我忽然感觉到我左右两边两个人都在轻微颤抖。
“倒回……倒回去一点！”陈晓丘失态地叫了一声。
陈逸涵诧异，走到了我们身边来。
我也惊讶陈晓丘这种表现。
警察依照陈晓丘所说，将监控倒回了点。
“停，就这里！”陈晓丘声音沙哑，手指点在了屏幕上，“继续播放！”
其他人都莫名其妙。
我看着陈晓丘指着的地方。她的手指有一些错位，是指在两个乘客中间。
我一时不明白她在指什么。
但随着视频播放，我看到陈晓丘的指尖微微移动，那两个乘客之间突兀地冒出了一个人。
我瞪大了眼睛。
这应该不算是突兀。若是不像陈晓丘一样注意，这个人就像是从旁边人身边走过，原本因为视角关系，被旁边的人挡住了视线。
随着监控录像播放，陈晓丘的手指继续移动，那个人上了车，身影有些模糊，但很明显的，他在和一个乘客错位之后，突然就不见了。

第577章 追凶（三）
我感到自己的身体都僵住了，力量被抽空，整个人都有些木。
那个人绝不是我见到过的窦小武。陈晓丘能从这么多人中一眼就找到这个鬼，薛静悦也能同时发现，这恐怕不是因为她们两个姑娘比我们这大老爷们细心。
“是那个？你们看到的强奸犯是那个？”陈逸涵很冷静地询问。
陈晓丘点头，收回了手指。
陈逸涵没对我们说什么，直接让警察调出了另一段监控视频。
这段视频就是列车上面的监控，郭玉洁在车内人群中挤着。她力气够大，又是个女孩，这样挤着，旁人虽然有些埋怨，但看到是个漂亮姑娘，又一脸焦急，也就让开了，并不计较。
郭玉洁从一个车厢到另一个车厢，在到达第三节车厢后，她左右四顾，又开始找人了。
这一节车厢的确是那个鬼上去的车厢，但那个鬼早在上车之时就消失了。郭玉洁现在要找，根本就不可能找到。
我在这么多视频中，也没看到那只鬼的身影，甚至没看到阴气。
这东西好像和窦小武的鬼魂很相似，都是特殊类型的鬼魂。
列车到站。
郭玉洁更加着急了。
这时候，列车开门，真要是个人，很容易就跑掉。
郭玉洁应该是想到了这种情况，所以着急起来，她的视线也转而盯着车门了，注意下车的人。
陈逸涵是我们这四个人中最先发现情况的，伸手一指，点在了屏幕上，正是之前看到的那个鬼。
“他是故意的。”陈逸涵很肯定地说道。
那个鬼下车的时候，晃了一下身体，动作幅度有些奇怪。
郭玉洁果然注意到了那只鬼，和其他乘客挤着下车。
人流拥挤，她很难加快速度。
那只鬼也挤在人群中，并没有特别的举动。
人流到了楼梯和扶梯口。那里就像是个大型漏斗，人群开始收缩。许多人等着上扶梯，也有人选择自己走。
那只鬼走上了楼梯。
郭玉洁这下和那只鬼缩短了距离，但到了上层平台，她又失去了目标。
几秒种后，郭玉洁找到了方向。那只鬼出现在了换乘另一条线路的楼梯口。
郭玉洁要追，被走过的路人挡了一下。
陈逸涵扭头说道：“换一个监控摄像头，要拍到这个路口。”
画面中的镜头不停切换。
陈逸涵喊了声“停”。
我们几个都看到那只鬼再次消失的画面。
郭玉洁应该是没看到这一幕，挡路的人走过之后，她义无反顾就追了下去。
监控录像接着切换到了下面的候车厅。
7号线和之前的线路有些微不同，连个方向的列车不是在候车厅左右两边，而是贴着并排，在两条线路的一侧各有一个候车厅。
郭玉洁下来后，无头苍蝇一样寻找了半天，一无所获。
她停下脚步，看身体姿态，是有些沮丧。
我看到了郭玉洁有个掏口袋的举动，她摸了半天口袋，一拍脑门，转身就走。
“她看来是在这儿放弃了。”陈晓丘说道。
陈逸涵摇头。
郭玉洁走了一段后，就停下了脚步，缓慢转头。
她保持这个姿势很久，突然对着对面挥手。周围人都奇怪地看着郭玉洁。郭玉洁还狠狠拍了一下那一层防护墙。
这东西倒是意外的坚固，郭玉洁这一下，对那东西似乎没多大破坏，就是震了震。
周围人要么退开，要么围上去。
郭玉洁忽然拔腿狂奔红，一边跑，一边仍然在对着对面挥手。
“她看到了什么？”我心头有不好的预感。
“监控有拍到对面站台的情况。”陈逸涵说，回头看了眼操作的警察。
那个警察边操作，边说道：“对面站台没什么情况。”
画面一切换，到了对面的站台。
我立刻看到了画面中的那只鬼。他原本是面对列车的方向站着，过了会儿，他看看周围，转身往右侧走，小跑几步后，跟上了前方一个单独行走的女人。他和女人的距离若近若离。
我一瞬间就明白郭玉洁的反应是怎么回事了。
上当了……她一定上当了！
“陈局，在7号线的徐家渡路站发现了一名年轻女性的尸体。”一个警察突然开口说道。
薛静悦的身体晃了晃。
陈晓丘也是有那么一瞬的慌张，转头扬起了脖子，死死盯着那个警察。
我的大脑空了一瞬。
是郭玉洁？还是……
尸体……
那么……
我在下一秒，就想到了梦境。
做梦，只要进入梦境，马上就能……
我突然听到了地铁列车运行时的轰隆声响。
叮咚——
“……胜利体育场到了，请各位乘客……”
我的呼吸一窒，周围拥挤的感觉让我很不舒服。我的身体好像被挤在人群中，随着人群前进。
列车的轰鸣声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嗡嗡的嘈杂人声。
我拼命让自己尽快清醒过来。
这绝对是梦境！
但是，是谁……
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想要和附身对象分开，尽快看清她的模样。可是，我惊愕发现自己动不了。
我的状态犹如是回到了最开始进入梦境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
这下，我快要见急疯了。
要是什么都做不了，我进入梦境能有什么用？
为什么会动弹不了？
上次做梦……距离上次做梦也有一点时间了……
不，不对，上次做梦的时候，我可以自由移动的范围就缩小了。
我感到了恐惧。
难道这是因为我的能力在退化？
可真要如此，为什么我进入梦境变得这么轻松了？
我想不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我很确定这肯定不是什么好情况。
我附身的对象忽然动了动脚，低头看下去。
视野中出现的服饰打扮有些眼熟，但绝对不是郭玉洁。
我苦中作乐地想，总算是有个好消息。
死者不是郭玉洁。我也想起来，这眼熟的粉色衣服，应该是那只鬼跟上的女人的。
女人的鞋带松开了，她重新抬起头后，渐渐和人群分开，走到了一边的空角落，蹲下身系鞋带。等到她绑好了鞋带，她才走向了出口。
我在固定的视野中寻找着那只鬼和郭玉洁的身影。
女人视角不经意的移动，让我发现那只鬼就在斜前方，对着列车的方向站着。我顺着那只鬼的视线看过去，郭玉洁就两条轨道和两扇门之后。
那只鬼对着郭玉洁露出笑容，郭玉洁显然也看到了那只鬼的表情，顿时愤怒起来。可那只鬼好像将她的这点情绪当成是乐趣。
郭玉洁出格的举动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不光是她那边站台的乘客看着她，就连这边站台的乘客也看了过去。
那个女人同样是看向了郭玉洁，暗自觉得奇怪，稍微加快了一点脚步。
她的视野转向了正前方，但仍然时不时看一眼郭玉洁。
我就见郭玉洁在对面边奔跑，边对着这里招手。
我知道，那只鬼现在就跟在女人的身后。

第578章 追凶（四）
女人的心情很紧张。她的紧张是对于郭玉洁的。
除了这个女人，周围人也在对郭玉洁指指点点，四下张望。
女人看看自己周围。
她一个回头，我的视野中就出现了那只鬼的脸。
那只鬼距离女人也就是三步距离，视野中，他的脸太清晰了。
我莫名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
窦小武？
不对，不是他。
这是谁？
我感觉有些奇怪。
这个鬼很年轻，二十岁左右的模样。我只是觉得他眼熟，但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不是熟人，可能是看过他年轻时的模样？
我思索回忆的时候，女人已经转回了头。她没发现任何不对劲，不安地看了看郭玉洁，加入到了上楼的人流之中。
可能是郭玉洁让她不舒服，她在扶梯那儿等了一会儿，又选择了走楼梯。
她上了楼梯后，还回头看了看对面站台的郭玉洁。
郭玉洁正在跳脚，一跺脚后，她转身冲向了自己背后的楼梯。
女人的脚步变得迟疑起来。
“那女人是疯子吗？”
“是在叫人吧？她朋友在这里吧？”
周围有人议论，众人仍然在互相张望，好奇郭玉洁喊的人是谁。
我在女人回头的时候，看到了跟在女人后面的鬼。
他肯定是盯上这个女人了。
女人一无所知，慢吞吞上楼。
我心里面焦急，可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束缚。
我就被困在女人的身体中。
别无他法，我只能试着发出声音。
“喂！喂，你快点跑！”
我喊了几次，女人都无反应。
我也没听到后面的鬼有什么动静。
这让我真的要抓狂了。
台阶全部走完，女人就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
“哎呀！”
“让一让！喂！”
“你干嘛啊？”
“是那个女的……”
周围的响动让女人转头。
“喂！就是你！后面！”郭玉洁正在艰难无比地穿过拥挤的人群。
女人一下子身体紧绷，本能地看向了身后。
我看到了那只鬼转头对郭玉洁微笑。
那一幕就在视野中停留了两秒钟，女人就转过了头，疑惑警惕地看向郭玉洁。
“靠！抓住那个男的！他刚强奸了一个女人！”郭玉洁急得大叫。
周围人哗然，都在警惕注视周围。
女人慌乱起来，连忙跑开自己站的位置。
她时不时地回头。
我就看到那个鬼追着跑。
女人应该是没看到鬼，周围人也没看到。
我听到他们不断问“哪个？”、“是谁？”，却没有人拦下那只鬼。
女人很着急，直接到了另一条线路换乘入口，上了扶梯后，噔噔噔地往下跑。
我从她视角的余光中看到了郭玉洁。
郭玉洁已经推开了挡路的人，周围人也让出了道路。
女人到达候车的大厅。
正好一辆列车停靠在站台。
女人直接就冲入了列车之中。
我能感受到她的喘息声和剧烈的心跳声。
滴滴滴滴——
提示音正在急促响起，示意要关门了。
“喂！”郭玉洁在楼梯上大喊，很豪迈地跳下了最后数级台阶，对着女人招手。
女人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这感觉太强烈了。
我知道，这一瞬间，这个女人意识到了，郭玉洁说的强奸犯和她一样上了车，郭玉洁刚才说的“你”和“在后面”，指的是她。
列车门关闭，郭玉洁的身影被车窗玻璃上的广告海报阻挡，变得模糊。
外头的郭玉洁并没有放弃，追着启动的列车奔跑，拍打着防护玻璃。
她的头上都有汗水，头发黏在了脖子上，她指着女人，大声对她说话。
列车启动后的轰鸣声遮盖了郭玉洁的声音。
女人浑身发冷。
她看到郭玉洁被地铁工作人员拦下来，她看到列车进入黑暗的隧道。
我的视野跟着她的动作转动。
她在紧张地注意周围的人。
她的大脑都有些混乱。
恐惧、害怕、亢奋、无所适从……
我心中咯噔一下。
她的周围没有那个鬼。
那个鬼又不见了。
我顿时跟女人一样紧张起来。
他还跟着女人，还是又去挑衅郭玉洁了？
女人看了一圈，周围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盯着她。她急忙上车和郭玉洁刚才的举动，引起了周围人的怀疑。
很多人都懒得询问，有人冷漠无视，也有人选择避开。
当然，也会有人热心问一句。
“小姐，刚才你朋友啊？”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问话很客气，“地铁很方便的，你可以在下面一站等她。”
“不是，不是朋友。”女人匆匆回答，挤着人，要换车厢。
中年男人不再问什么了，和自己的朋友交流了一下。
女人一边走，一边看后面。
她的反应应该十分明显。我都能看到视野中她的部分身体正在轻轻颤抖。她很认真地看着自己后面，分辨有没有人跟着自己。
换了两个车厢，一直到列车到达下一站，她才冷静下来。
我听到了列车内的广播，广播中提到了8号线平城路站。
8号线我之前坐过几次。
平城路……
陈逸涵他们得到的消息，尸体被发现在7号线的徐家渡路……
我心中再次一紧。
这个女人刚从7号线胜利体育场下来，没道理再回到那里。
7号线和8号线唯一的交接点就是胜利体育场站。
不是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不是死在地铁站里面？
我脑海一片混乱。
女人拿了手机，给朋友编辑短信，说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太吓人了，感觉跟恐怖片一样！”
“那个女的就跟着我，说我后面有强奸犯！”
“还追着我，追着车子跑”
“我真没看到有人跟着我”
她的朋友回了一句：“该不会是鬼吧？”附带一个小幽灵的表情。
“你别吓唬我啊！”女人立马回复。
“你先提恐怖片的。可不是我先说的啊。”
“不要说这个了。”
“好吧，不说了。你还有多久到啊？”
“还有两站就到了。你们在几楼？”
“五楼的民情歌厅。”
“那边不是只有三楼吗？”女人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疑惑问朋友。
我的脑袋还是一团浆糊。
“不是啊，一直是五楼。”
女人看着屏幕，愣了一会儿，才打了一行字：“那大概是我记错了。”
对面也在同一时间发了消息过来：“喂，你不会是把徐家渡的新世纪商城和其他地方的新世纪搞错了吧？”
我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一行字。
“……”女人发了一串省略号。
又马上写到：“我真不想要回去啊。那个女人要还在怎么办？”
“你正好问问她那个强奸犯在哪儿嘛。”朋友发了个笑脸的表情。

第579章 追凶（五）
女人朋友的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我不觉得可笑，女人也不觉得。
她发了一堆炸雷、砍刀的表情，表达了一下自己此刻的心情。
列车到站，女人下车的时候，还特意看了一下身后。她到了站台另一边等待反方向的列车到来。眼睛就盯着那一层防护玻璃，自己在那上面的倒影中寻找可疑之人。
我没从玻璃反光的影响中看到那只鬼。
我现在是更确定那只鬼消失了，也更确定这个女人就是警察发现的尸体。
随着列车到站，女人似乎也紧张起来。她重新拿出了手机，给她的朋友发消息：
“我们视频通话吧。”
“干嘛呀？”
“我还是有些怕后面跟了人。你帮我看看。”
“行吧，你等一下，我们一起帮你看哈。”
女人稍稍松了口气，还很有心机地插上了耳机，和对方接通了视频通话。
画面中出现了三四个女人，都对着镜头挥手嬉笑。
“玫玫，你不是吧？”
“小玫玫，真的被吓到了？”
几个人七嘴八舌。
看背景，她们正在KTV的包厢中。
“别闹了，我真的怕啊。你们有没有看到什么？”女人压低了声音，微微一动手机屏幕，假装很自然。
屏幕中的女人们笑成一团。
“别闹！”女人有些生气。
对面人的不闹了，正色安慰女人：“真没看到什么啊。”
“对啊对啊，没看到可疑的人。”
女人还是不放心，“多看一会儿，你们记一下脸，看有没有人跟着。”
“安啦，我们帮你看着。”
“你也真够搞笑的，居然弄错了店。”
“就是啊。说了徐家渡的新世纪了，你还跑错。”
女人争辩道：“上次我们不是就在另外一家新世纪吗？”
“上次是吃饭啊。”
“而且上次吃晚饭就是你说要唱K，结果在那里没有，我们还跑了老远，才找到一家小KTV。”
“就是就是！”
对面人一个接着一个地呛声。
女人很狼狈，嗔怪地说道：“我加班加糊涂了嘛。”
“你还说加班！是和男朋友吃饭了吧？”
她的朋友们又是一阵起哄。
“说！是不是瞒着我们交了男朋友？”
“谁啊？哪儿认识的？快老实交代！”
“没有啦。哎，车子来了。”女人抬头。
“你别转移话题啊！”对面不肯罢休。
“我哪儿转移啊。你们也是，别忘了正事啊！”女人还是记挂着那件事。
对面的人要么比划OK的手势，要么摆摆手，表示记得。
列车靠站，女人上了列车。
8号线的时间似乎是特别算好的，也可能是巧合。
女人踏上列车，等待列车关门，还假装看周围情况，移动手机，拍摄左右的车厢情况。
耳机里面响起她朋友揶揄的声音。
“装得真像！”
“玫玫，你可以拿影后奖了！赶紧去影视城从龙套干起！”
“我要签名！”
女人有些无可奈何，对着镜头做了个口型，像是在警告自己的朋友们。
“喂！”
女人的身体忽然僵住。
我也僵住了。
随着女人的缓缓抬头，我看到了郭玉洁。她正从对面车子上面冲下来。
嘭！
列车门关闭。
仿佛是之前场景的重演。
女人死死盯着外面的郭玉洁。
我也觉得这巧合真是……
这应该说是糟糕！
我在车窗玻璃上看到了那只鬼！
那只鬼就站在女人的身后，紧贴着女人！
女人的身体颤抖起来。
“玫玫？”
“玫玫，你怎么了？”
“喂，怎么啦？你别吓我们吧？”
“不是我们说演技，你就这样吧？”
耳机里面传出了她朋友的声音。
女人却只是呆滞看着前方。
列车行驶，女人也没因此扭头，去看被列车抛下的郭玉洁。
“怎么回事啊，玫玫！”
“玫玫！！”
“小姐，小姐！”
女人回过神，看向自己旁边推自己肩膀的陌生人。她看清人之后，整个人都紧绷起来，想要和人拉开距离，却是撞到了自己身后的人。
就像是被一群猎食者包围的小动物，女人惊恐地瑟瑟发抖。
“小姐，你不要紧吧？”刚才的人也吓了一跳，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毫无恶意，还在关切询问女人的情况。
女人出了一身冷汗，但迟缓地摇了摇头。
“玫玫！”
耳机里还响着朋友的呼唤。
女人握紧了手机，从这节车厢往前走，一边和朋友说话：“我看到了……我又看到了……”
“你看到什么了？”
“你刚才说的那个女人？”
她的朋友们很惊讶。
女人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看着屏幕中朋友们多了丝惧意的脸，“对，又看到了……我是不是，是不是真的碰到了……什么……”
“没事的啦！”
“怎么可能真的有那什么啊？”
“玫玫，你手机举起来我们看看。可能真有不好的人跟着你，那个女的是好心。”
女人吸了吸鼻子，小心地举起手机。
从视频中的小屏幕中，我没看到那只鬼。
“怎么样？”女人屏息问道。
她的朋友表情严肃。
“我没有。”
“我也没看到一样的人。”
“我也没。”
“我觉得，要不然玫玫今天就打车回家吧。”
其他人听到这个提议，纷纷点头。
“我家今天没人。”女人拼命摇头，“我现在不敢一个人回去了。”
“你要不下车找工作人员？地铁站都有监控，你让人报警吧。真要有人跟着你，警察会找到的。而且那个女的一直跟着你，也能找到人啊。你找到那个女的，到底怎么回事也清楚了。”她的朋友继续出主意。
女人思考着。
“可是，万一……”另一个朋友欲言又止。
“万一什么？”其他人纷纷看向开口的人。
“万一那个女的真的是……玫玫一停下来，不是会被她追上吗？”那个人小声说道。
女人打了个哆嗦。
“要不然，我们到地铁站来接你，陪你一起回去吧。”
“我想起来了！这边商城里面有个店，有卖水晶的！还有卖金饰的！这东西辟邪的啊！”又有人出主意。
“玫玫，你身上不戴这些东西的吧？”朋友问。
女人摇头。
“我们买了之后，到地铁站来找你吧。然后我们一起去我外婆家好了。我外婆拜菩萨的，家里面有供奉菩萨。我这就给我外婆打个电话。”
“好主意欸！”
女人的朋友倒是都很讲义气，并不因此躲避女人。
女人用力点头，眼泪掉在了手机上面。

第580章 追凶（六）
我的心受到了触动。
说实话，要知道警察发现的尸体不是郭玉洁的，我绝不会这么激动。
死道友不死贫道。
让我在郭玉洁和一个陌生人中做出选择，我肯定希望郭玉洁是那个幸存者。
在多少确定死者身份是这个女人而不是郭玉洁后，我的紧张心情就缓解了很多，反倒是看到郭玉洁还傻愣愣追着这个女人跑，我觉得有些生气。
那个傻大姐就不能安分点，联系一下警察，联系一下我和陈晓丘她们吗？
但现在，我真的很不想看到这个女人死去。
可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我之前并没有因为郭玉洁安全而放松懈怠，我一直有尝试控制自己的身体，让自己能自由活动。可所有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这个真的让我很无能为力。
我到现在为止也没想明白，我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怎么就不能控制自己在梦境中的活动了。
这事情不能说是没有预兆，可在抓到窦小武的鬼魂，将他变成婴儿之前，我也没做什么啊。
要说更上一个梦境……
我脑中忽然蹦出了一个画面。
那只将我从工农六村六号楼通往六楼的楼梯，也是异空间的出入口推开的手。
叶青……
更上一个梦境，发生的最大的突发事件就是工农六村奇怪的异空间入口。
是因为那个东西的关系吗？
那个异空间，古陌说，以前是会“吞入”人的。
我还记得，叶青小时候的玩伴，那个叫汤语的小孩，就是在那个地方失踪的。
古陌还说，玄青真人和一些同道中人一块儿做法，类似于封印了那个异空间的入口。而且从以前开始，那地方就会“吞入”灵魂。
难道那地方除了灵魂，还会吞其他东西？
是它将我的能力吸收了？
我觉得不太妙。
要真是这样被吸走了能力……
叶青都没能将汤语找回来，玄青真人都无法将那个异空间完全封印，听古陌的意思，地府的鬼差都奈何不了那地方……
我越想越是觉得糟糕。
我要是彻底失去了能力，那会怎么样？
这本来是我最初希望的情况。
可是经历了那么多事情，确切来说，是经历了那么多危险，认识了青叶的人，知道胖子他们几个都会觉醒能力，而我也越来越认识到自己这个能力的实用价值，我现在真的无法放弃这个能力了。
这个世界要是安全太平，要是我和我身边的人不会被这些灵异事件打扰、加害，我真的不想要这个能力。
现在，这个能力却成了一件救命的工具。
我的心情很乱。
与之相反的是，女人慢慢稳定下来了。
地铁列车回到了胜利体育场，女人换成了7号线，和朋友一直交谈着，随着列车，通往她的死亡之地。
“徐家渡路站到了。下车的乘客请携带好您随身的物品，从右边车门下车。”
列车广播播放完毕，列车门打开。
女人有种彻底解放的感觉，她抬脚迈出了列车。
女人最初在列车中的疯狂疾走，让她现在处在车头的位置，地方十分偏僻。她是所有乘客中最后下车的。前面是行走的其他乘客。
一边是列车，另一边是站台的洗手间。
女人往前走到时候，旁边的女士洗手间的门打开了。
嘭！
女人吓了一跳，脚步停住。
“怎么了，玫玫？”女人的朋友在视频中问道。
“刚才听到声音，是旁边洗手间……”
“唔……有没有人……”
呻吟声从洗手间内传来。
女人担忧起来，“好像是有人摔了。”
“不要紧吧？”她的朋友也担心。
“我去看看。”女人不假思索。
她的手按在了洗手间半掩半开的门上。
我猛然意识到情况不对。
女人手机的屏幕上，她的朋友全都保持了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动作，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好？有人吗？”女人先问了一句，才推开门。
吱呀——
地铁厕所的环境有些糟糕，木门有些破破烂烂。
开门的声音很大。
门开之后，女人看到了地上露出来的一只手。
女人马上焦急起来，进入了洗手间。
厕所门后的地砖上趴着一个女人。她的身材略显高大，长发遮住了脸。
长裙宽松，铺在地上，似乎面料和内部结构有特殊，裙子是蓬起来的。女人还穿了一件冲锋衣一般的厚羽绒，遮住了所有的身体曲线。
“喂，你不要紧……”女人蹲下神，伸手推了推那个趴地女人的手臂。
吱呀——
木门随着惯性，缓缓关闭。
我听到了外面的列车关门和启动的声音。
女人手中的手机屏幕已经变黑，跳出了“信号故障，中止通话”的提示。
女人看向手机，“我先报警……”
她的话在看到黑屏和提示框后，戛然而止。
女人的手一紧，被人用力扣住了手腕。
女人低下头，看到那个趴地上的人抬起了头。
那张脸，不出我所料，是那个鬼的脸。
鬼的五官轮廓很男性化。
随着他起身的动作，他的假发套从头顶上滑落下来。
女人的眼睛逐渐瞪大，瞳孔收缩。
“就是这副表情。我每次看，都看不厌。”鬼笑着说道，语气中也带着笑。
“啊！”女人尖叫起来，甩动手臂，但几乎是在一瞬间，她就被这只鬼给压制在了地上。
我感觉很奇怪。
这个鬼的手握着女人的手腕，皮肤的触感太奇怪了。我不是没碰到过鬼的皮肤，可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我和女人感同身受，除了感觉到鬼的皮肤，还感觉到了他用东西绑住了女人的手。
“嘿，死了之后可真好。我原本都要把人的嘴巴塞住。现在就不用了啊。”
那只鬼在女人背后自言自语。
我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女人被他翻过了身。
他的羽绒服已经解开，露出了身上绑着的各种道具。
女人惊恐得都叫不出来了。
那的确是许许多多的道具，有一看就是用在性行为上面的，还有许多看起来正常的工具。
这只鬼还很兴致盎然，撩起了自己身上的裙子，露出了两条腿上面也绑着的东西。
他先抽出了腿上绑着的小刀，淫笑着，割开女人的衣服。
“不要！不要！！”女人哭喊着，“救命啊！来人啊！”
我怔怔看着这只鬼，从他瞳孔的倒影中看到了女人凄惨的模样，陡然想到了曾经看到的一幕。
“你是那个人！吕文山那天晚上和同学凌辱那个女生的时候，从拐角走出来……”我脱口而出，“那个女生……”
我有了不好的猜想。
更糟糕的是，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秦怡娟的女儿……是秦怡娟的女儿……”我感觉到脑海一片空白。
那只鬼的动作忽然停下来。

第581章 追凶（七）
这就是我一瞬间生出来的想法。
想起了这只鬼的身份，想起了那个被吕文山他们欺负的女孩。那个女孩的眼睛其实和秦怡娟的眼睛一样，都是眼角有些下垂。
警方没有在女孩身上找到任何线索，女孩被人用工具强奸致死。
这两点也和面前的鬼的行为不谋而合。
我不太相信这个世界有这么多丧心病狂的强奸犯，至少在民庆市这个治安还不错的地方，不可能出现这么多穷凶极恶的凶手。
同样的地点，时隔这么多年，活人和鬼魂两种存在，那么很可能，就是同一个个体。
这只鬼的小动作，也从某种程度上证明了这一点。
鬼停下动作后，我能明显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
“谁？谁在这里？”鬼变得紧张，警惕看着周围。
“你杀了那个女孩，秦怡娟的女儿，对不对？”我再次开口。
虽然依然不能动，但我这次说话的声音的确是传递了出去。
鬼慢慢低下头，看着那个女人。
他的眼神充满了警惕。
“你还知道秦怡娟。你是她认识的人。”我继续说着。
秦怡娟当时怀疑凶手是自己的学生。
我不知道吕文山就读的是什么学校，但她是真的找错了凶手。吕文山他们没有杀人。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凶手。从他当时的年纪来看，他绝不可能是学生。
“你是谁？”鬼很理智，握着女人的脸，摆弄着她的脑袋，“你也是鬼？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女人已经被彻底吓傻，除了哭和发抖，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回答。
我现在比较着急。
能说话了，对方能听到我的声音了，这应该是个好的发展。
但这只鬼显然不是楚润那样心性不够坚定的家伙，言语上的攻击，不可能让他崩溃。
他从最初的惊讶过后，已经冷静下来，还能笑着，动作猥亵地抚摸女人的脸颊。
“不管你是什么，你知道那个女孩啊。那个女孩叫什么来着……啧，我真的不记得了。不过，那次经历真的是太美好了。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啊……秦怡娟，那个女人的妈妈，我倒是知道她。她疯了，对吧？很可怜啊。在警察局门口我就看到了，她还是个老师吧？呵呵呵呵……她觉得犯人是学生……没错啊，那天就是几个学生将那个女生给脱光了，扔在街上。我看到了哦，他们给那个女生的饮料里面放了东西。我本来只是看她蛮可爱的，想跟着看有没有机会，没想到是那么大的机会。不过，也不奇怪吧。那样的女生，一看就知道没什么脾气，很懦弱，随便欺负一下，除了哭，什么都不会了。而且她也太脆弱了，稍微玩一玩，居然就死了。”鬼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兽医检查动物，揉捏着女人的皮肤。
我只觉得恶心又愤怒。
“秦怡娟变成鬼了。”我说道。
鬼的动作停下。
“你不知道吗？她也变成鬼了，就在去年的时候。”我接着说道。
“那又怎么样？”鬼的语气不再那么坚定了。
“她会找到你的。还有地铁里的那只鬼。”我说。
鬼的表情有一瞬的扭曲，又马上笑起来，“你知道得挺多，但地铁里的那家伙已经没用了。他就是有本事杀我一次，又怎么样？”
我一怔。
这个答案有些出乎我意料。
是窦小武杀死了他？
鬼狞笑着，拿出了他身上绑着的工具。
我着急起来。
我现在恨不得立刻冲破限制，就将这恶心的东西打翻在地。
可我就是没办法移动。
我没发出吼声，怕让对方看出我现在的处境。可这样的局面，我实在是想不到好办法了。
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对方做出残忍的行为，只能感受着这个女人的痛楚？
别开玩笑了！
一定可以，一定可以行动的！
哪怕只是一瞬，碰到他，将他的时间……
“他跑到哪里去？找到了没有？”
我听到了门外熟悉的说话声。
郭玉洁……是郭玉洁！
她怎么会……
外面有列车广播，还有杂乱的人声。
我看向面前的鬼，突然拔高声音，对外喊道：“郭玉洁！郭玉洁！”
鬼的动作一停，有些诧异地看着我所在的方向。
嘭！
一声巨响。
女人吓得一个哆嗦，鬼转过了头。
我在女人的视野范围内看不到旁边的情况，但我听到了郭玉洁的声音。
“卧槽！你这个变态！”
拳头从视野中划过，也从我上方的鬼的身体中穿过，郭玉洁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
她的挥拳没对鬼造成任何伤害。
“哇——”
外头有喧哗声。
郭玉洁出现在这里，恐怕是跟着新的一班列车过来的，也肯定是有其他乘客和她一起。
我虽然看不见，但能想象得到女人现在凄惨狼狈的模样。
“快点，先离开这里！”我提醒郭玉洁。
郭玉洁她虽然能看到那只鬼，但显然无法对付他。
郭玉洁也反应了过来，脱了自己的外套，将女人一包，就抱起了起来，转身往外走。
我看到了门口的小婴孩。
他就趴在地上，挡在门口。
郭玉洁一个跨步，从他上面跳过去。
女人的头靠在郭玉洁的肩膀上。
我看到那个婴孩正在往前爬行。
那只鬼不甘心地叫道：“滚开！你这样还想杀我？”
他对着婴孩踢脚，婴孩直接抱住了他的脚，一口咬在了他的小腿上。
“啊！”鬼惨叫，又去撕扯婴孩，但婴孩没放手，就是死死咬着，还从鬼的身上撕扯下一块肉，吞进肚子中。
厕所内发生的这场搏斗大概只有我能看见。周围人更关注的是郭玉洁和女人。
“怎么回事啊？”
“又是地铁里面的变态吗？”
“真是的，现在的年轻人……”
郭玉洁对周围人喊道：“麻烦谁报个警，帮帮忙，通知警察啊！”
周围人倒是热心，好几个都掏手机出来。
“这个是被掐的吧？是被人那什么……”有人眼尖，指了女人的脖颈。
“哎哟妈呀！”
这下是炸开了锅。
“犯人逃了，还是躲在里面？”
“是不是有刀啊？”
郭玉洁回头看了一眼。
鬼的形态逐渐变化，突然衰老。
他本来就是不年轻了，二十多年前是个年轻人的话，现在应该到了中老年。
随着婴孩的撕咬，他越来越苍老。一个老头子和一个小毛孩在地上扭打成一块，都越来越虚弱。
我看到两人的身影都在变淡，有点儿像是鬼魂散去的状态。
“别看我……别……”
无力的呢喃之后，厕所内的两个身影都消失了。

第582章 重逢
“林奇，你还在这儿不？”
我听到郭玉洁小声说话，回过神，正想要回答，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沉。
“先生！先生！”
我被人推着身体，睁开眼，看到了出租车司机。
出租车周围还围了好些人。
“你醒了啊。吓死我了。我正要报警叫救护车呢。”司机吁了口气。
我揉着额头，问：“发生什么了？”
“你一上车就这样睡过去了，到了地方都不醒来。我还当你出事了呢。”司机脸色有些不太对劲。
我“哦”了一声，谢过了司机，要付车钱的时候，发现这价目和我之前付的不一样，差太多了。
“你这样，我也没关了计价。”司机中气不足地说道。
大概是他发现我睡着后，就兜了圈，或者在哪儿停着，任由计价器跳动吧。
我也懒得去计较这些了，直接付了钱。
手机铃声响起来，还有好几通未接来电的提示。
我看了下时间，应该比我进入梦境的时间点要延后一些。
电话是陈晓丘打来的，我一接听，就听到她那边放松的呼气声。
“你没事吧？”陈晓丘先开口问道。
“没事，我现在刚下出租，就在地铁站出口。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我回答。
“人都找到了。小洁说看到你了。”
陈逸涵这会儿也在地铁站。
陈晓丘让我过去，我们几个都坐上了陈逸涵的警车。
“小洁也会过去。还有一个被救的受害者。”陈晓丘对我说道。
薛静悦正在抹眼泪，十分激动。
“我看到情况了。那个鬼，是秦怡娟女儿那件案件的凶手。”我将梦境中的所见讲述出来。
“待会儿你需要做个罪犯肖像。你还记得那张脸吧？”陈逸涵说道。
我点点头。
这就是刚发生的事情，我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忘记那张面目可憎的脸？
“这么说，你的能力出了问题？”陈晓丘关注的是另一个方面。
我很无奈，“嗯。我可能要去找叶青他们问问，但如果真的是因为那个异空间……”
那我能力的退化或许就是不可逆的现象了。
“对了，我进入梦境之后，有发生什么吗？”我问道。
从时间来看，现在是我之前进入梦境的那个时间点之后，就是我改变了过去和现在，陈晓丘他们应该体验了两种“现在”。
陈晓丘的面色有些复杂。
我心中咯噔一下，“怎么了？”
“要是没有你插手，那个女人已经死了。尸体是郭玉洁发现的，她会继续追着那只鬼跑，被那个女人的鬼从后面袭击……”陈晓丘缓缓说道。
“等等！”我打断了陈晓丘的话，“那个女人的鬼？”
“是，我们在监控里面看到了。那个女人的鬼从背后袭击了郭玉洁，和那个强奸犯一起将郭玉洁拖进了工作间。”陈晓丘面无表情。
我感到了一股恶寒。
“她的状态很不对。”薛静悦低声道，“死之前受了很大折磨，死后变成鬼，可能就是受到了控制……”
我听到饿了薛静悦的话，脑海中想到的却是那只鬼说的内容：“……那样的女生，一看就知道没什么脾气，很懦弱，随便欺负一下，除了哭，什么都不会了……”
我不想要生出这么阴暗的想法，我之前对那个女人还有她的朋友们甚至都有过好感，觉得她们善良友爱。然而，听到她这么对郭玉洁，我真的很难继续保持之前的看法。
忍受不了折磨，选择向黑暗和罪恶妥协，这的确是可以理解的事情。但我是无法原谅这样的人。
我重重吐出一口气。
“郭玉洁知道吗？”我问道。
我想到了郭玉洁听到我的声音，毫不犹豫冲进来，还听我的话，将女人给带出厕所的一幕。
她知道自己被女人死后化作的鬼魂袭击吗？要知道，在那之前，她那么拼命追踪那只鬼，还几次提醒女人危险。
陈晓丘冷静地说道：“当然。她没昏迷，看到女人……女鬼了。”
我握紧了拳头。
警车内一片安静。
到了警局，陈逸涵先带我们去看了郭玉洁。
郭玉洁坐在警察局的休息室里面，不知道是陈逸涵有过交代，还是警察们自发的行为，郭玉洁面前的桌子上摆了很多吃的喝的。两个女警就在郭玉洁旁边。
我们进去的时候，就听年长一些的女警正在教育郭玉洁：“小姑娘有正义感是好事情，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你这样一个人追击犯人，很危险的知道吗？别以为是在地铁站这种人流量大的公共场合就安全了。有些人要犯罪，根本不管是在什么地方。”
郭玉洁一边剥糖纸，一边笑嘻嘻地答应，“我知道了。”
“你力气大，一个能打三个，但人家要是有刀呢？”女警还在谆谆教诲。
陈逸涵敲了敲门。
两个警察看到陈逸涵，连忙起立敬礼，很有眼色地离开了房间。
我们几个进去后，就将门关了。
郭玉洁可能是看我们都这么严肃，正襟危坐，一副好学生的模样。
陈晓丘走过去。
我正板着脸，想着要怎么和这个傻大姐好好讲讲安全问题。
陈晓丘一伸手，直接在郭玉洁的脑门上弹了一下。那清脆的声音之后，就是郭玉洁的痛呼声。
“你也太乱来了！”陈晓丘严肃呵斥。
郭玉洁没敢再叫痛，顶着脑门上的红痕，很是不符合她性格地叹了口气。
“我真没想到那个不是人，是鬼。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倒霉……”
“地铁里有只鬼，你不知道？”陈晓丘质问。
郭玉洁哑口无言，挠挠头，“那时候哪想到那么多……”
“所以你才会碰到这种事情！你别忘了，你不是一个人，你出事情，你的家人、你的朋友要怎么办？你还记得青叶的人是怎么一个个没了的吗？”陈晓丘依然严厉。
郭玉洁愧疚道：“对不起。”
薛静悦眼泪落下来，上前抱住了郭玉洁，也抱住了陈晓丘。
我听到她低低的呜咽声。
郭玉洁和陈晓丘两人也伸手紧紧拥抱彼此。
三个人抱成一团，都在哭泣。
我心里有些难受，没到掉眼泪的程度。但想到郭玉洁遭遇的事情，真的是恨铁不成钢。
陈逸涵倒是冷静，拿过了桌子上的纸巾，递给了三个女人，自己拉开了桌子边的椅子坐下。
“哭够了的话，就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吧。”陈逸涵说道。

第583章 告一段落
郭玉洁抽了纸巾，擦掉眼泪，擤擤鼻涕。
她眼圈和鼻头都红着，回答陈逸涵问题的时候，没那么大大咧咧了，而是心有余悸。
“我真不知道那人是强奸犯，我也没像林奇那样看到什么阴气。追到一半的时候，我其实已经追丢了，想要找你们了。但我要走的时候，感觉到有东西拉了拉我的裤腿。我脚边没东西，但要走，就感觉被拉。我那时候就想起来林奇说的鬼，但我又没那种感觉……”郭玉洁坦荡荡地说道。
她当然不是那种在性事上有过犯罪和不道德行为的人，她所受到的拉扯力道也不是那么强烈，至少不可能将她按在高速行驶的列车上面不能动弹，将她给削成肉泥。
“我就原地站了两秒，就那时候，我感觉到那个东西拉着我是往列车的方向走。列车到站的时候，我还在玻璃上面看到了他，他给我指了方向。”郭玉洁比划了一下，“我觉得，他是要给我指路，带我去找那个强奸犯。这个很合理吧？那东西最开始就是为了报复这种人……”
“合理你就跟着走了？”陈晓丘冷冷问道。
眼泪已经擦干净，她现在气势十足。
郭玉洁顿时矮了一头，“我就没多想……而且他不是被林奇倒了时间，那应该完全就在那个时间的那个状态，不可能随便害人吧？”
“我们有研究过林奇的能力，光从梦境影响现实这点来看，就有人的意识不受影响。你自己也是吧？！”陈晓丘似乎有发火的征兆。
郭玉洁不敢在辩驳了，连忙发誓保证：“我知道错了，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情，我绝对不擅自行动，我马上就跑去找你。”
陈晓丘这才满意了一点。
我在陈晓丘身边坐着，都不敢说话。
陈逸涵也没打断陈晓丘对郭玉洁的“管教”，在陈晓丘示意可以继续了，他才提醒郭玉洁继续：“你跟着他上列车之后呢？”
“在车上也没什么。”郭玉洁摇头，“到了徐家渡站的时候，我又感觉被拉了一下，就下车了。下车之后……第一次的时候，没有林奇，我也没找到人。那个东西好像也消失了。我就是在站台上下到处找。然后就是在女厕所，经过女厕所的时候，那扇门开了。那个强奸犯走出来，他后面就是那个女人的……”
郭玉洁说到此，气愤至极。
“他又挑衅你了？”陈晓丘问。
郭玉洁缩了缩脖子，点点头，“嗯。我一气之下要打他，他不知道怎么就闪过去。应该是因为鬼的关系。他闪过了就跑。我叫周围人，他们都还在看厕所里的情况，我只能自己去追。他跑进了员工工作房间，我跟着进去，就感觉到后面被人推了一下。”
郭玉洁提到这个，我也是来气了。
郭玉洁这个当事人倒是比我们这些局外人都要淡定，对这件事不是那么在意。
“我摔地上，看到那个女人，我都呆住了。我还以为她是误会了。”郭玉洁委屈地说道，“但后来明显是在和那个强奸犯配合，我跟她说话，她听进去了，但她就是……唉……”
我们都沉默着。
“那个小孩在这时候进来，咬住了那个强奸犯。”郭玉洁跳过了刚才的话题，继续说道，“有点奇怪的是，他那时候没那么彪悍，完全打不过强奸犯。一个是小孩，一个是成年人嘛。然后强奸犯就抓着他往外走，让那个女人看着我。他们一走，我跟那个女人说话，但她没反应。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下子回过神，就是在地铁站站台，刚下车的那个状态，还听到了林奇的声音。然后发生的事情，林奇跟你们说了吗？我这次没浪费时间找，闯进厕所的时候，直接就救了人。”
我沉吟着。
陈晓丘率先开口，“这么说，那些鬼都不知道现实发生了变化？”
这的确是我刚才思考的一个问题。
如果是知道发生了变化，那些鬼都应该有所反应。
强奸犯的那只鬼的行为最明显，他居然是津津乐道地和我讲述自己的犯罪经历，最开始的警惕只是因为我发出声音，他找不到人，这才意外。
“我们原本的推断是，有能力的人都会发现你在梦境中改变过去后，现实发生的变化。现在看来并非如此。”陈晓丘说道。
“但胖子那次，我们都没发觉变化。”郭玉洁说。
她说的应该是爱情树导致金海枫能力失控，胖子重伤住院的事情。
那一次，陈晓丘、郭玉洁和瘦子都不知道现实发生变化，他们认知中的现实就是我改变后的现实。
“这样的话，可能是想要满足两个条件，一个是有能力，一个是排除掉鬼魂。”陈晓丘说道，看向我，“叶青知道现实改变的事情吗？”
我一下子还真不知道这问题的答案。
叶青和我讲的话屈指可数，我倒是事无巨细，和他讲了许多。
“叶青应该是特例。”陈逸涵反对了陈晓丘的观点，“第一个条件，叶青是符合的。那三只鬼就可能不符合。他们活着的时候可能就只是普通人，死后拥有的一些能力，也和我们现在所说的能力不是一个概念。”
陈晓丘听后，认同地点点头。
这方面，我们另外三人完全没发言权。
我觉得比起这些细节，我能力可能消失才是目前的关键。但这件事上，还没人能提出建设性的观点。
陈逸涵又询问了郭玉洁一些问题，还详细问了我一些问题，就让我们去做罪犯肖像的描写去了。这个事情着实废了不少时间。我和郭玉洁在文字描述和绘画上都毫无功底，那位专业的技术人员真的是耐心极好，可能是接触多了我们这样的证人，一直态度很好地鼓励我们去回忆。
等我们一身疲惫地出来，看到了等在外面的人中多了瘦子和胖子。瘦子少不得也要批评教育郭玉洁一番。郭玉洁难得没还嘴。
“对了，你们的能力知道了吗？”胖子询问郭玉洁和陈晓丘。
两人不约而同地摇头。
这要不是表现明显的能力，恐怕不到发挥作用的时候，真的还发现不了。
已经很晚了，我们几个都准备回家。
出了警局大门，我们遇到了那个女人和她的朋友们。女人情绪消沉，她的朋友们在安慰她。
我们注意到了她们，她们也注意到了我们。但作为当事人的那个女人一直没抬头。
陈晓丘拉了郭玉洁，我们几个也像是不认识她们一样远远走过。
鬼都没了，地铁内的灵异事件应该就是到此为止了。这整件事带来的最大影响是我、陈晓丘、郭玉洁的能力。她们两个能力未知，至少都有了阴阳眼。我却是正在失去能力。
翌日是周日，我一大早就去了青叶灵异事务所。
在六号楼的楼下，我很意外看到了古陌和南宫耀这两个恨不得宅在酒店一辈子不出门的家伙。

第584章 噩梦
我一方面觉得意外，另一方面又觉得不安。
这两人无事不出门，更是不怎么愿意回到青叶灵异事务所来。
我一时间都没上前打招呼。
南宫耀先看到了我，对我挥挥手。古陌也转过头来，没动，双手插在口袋里面。
我迟疑地走了过去，“你们怎么来这里了？”
“蘑菇听到了一些声音。”南宫耀对我解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我立刻看向了古陌。
古陌的神情很严肃，没有那种懒洋洋的态度了，看起来正经了许多。
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你最近做了什么？”古陌质问我。
我怔住了。
最近做了什么……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自己能力的变化。我没隐瞒，将地铁那件事和自己能力衰退都跟古陌和南宫耀说了。
这两人看我的眼神都有了微妙的改变。
“怎么了？”我心中咯噔一下。
“这样看来，问题有些严重。”南宫耀说道，沉吟着，向古陌投去了询问的眼神。
“你最近最好不要再用能力了。”古陌不客气地说道。
我更加紧张了，“有生命危险？还是说，有什么其他的……等等，‘最近最好不要’？这个衰退只是暂时的？”
我难得反应这么快，心中多了一丝惊喜。
南宫耀继续沉吟。
古陌果断道：“不知道。”
我的肩膀垮下来，“不知道？”
“我们没碰到过这种事情，但一般来说，能力只会是越来越强，如果变弱，那不太正常。其实，太强或者太弱都不正常。”南宫耀无奈跟我解释，“哪天你的能力真的能随意操控，任意改变过去，可能就是这个世界判定你该消失的时候了。”
南宫耀说的这一点我能理解，但听后仍然郁闷。
“可我有时候完全不能控制，都不是我自己主动去做梦，就正常睡觉，然后就进入梦境了。”我说道。
“那你先做到你能做到的，别再乱用能力了。”古陌不耐烦，“稍微悠着点行不行？”
南宫耀语气比古陌和缓许多，“能力和身体一样，都需要休息，频繁使用并不是一种好的情况。”
我疑惑看向这两人。
“我是指你这种特别的能力。我们两个的能力无法自己控制。”南宫耀微笑，“没办法主动不去听、不去看，也就没办法克制能力的提升。某天，我们要真的成千里眼、顺风耳，应该就是我们的死亡预兆了。”
我沉默着。
按照南宫耀的说法，我比他们幸运许多。
“要上去找叶青吗？”我换了个话题。
“不去了。”古陌摆手，转身就要走。
南宫耀对我笑笑，也跟上了古陌。
我觉得两人这样走了，有些奇怪。难道不光是我的能力出了问题，叶青也是吗？
叶青本来就是吧……那次见到他就有些奇怪了，整个事务所都变得奇怪。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踏进了六号楼，上楼到了六层，打开了青叶灵异事务所的大门。
六楼的阴气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一些，但和过去仍然不能相比。
事务所内很安静，但我能听到户外传来的响动。这是以前从没发生过的现象。
阴气稀薄，走廊的尽头一团漆黑。
我试探着喊了一声“叶青”，结果无人回应。
不在吗？
不理我？
还是说……
我想到了古陌的态度。
“喂，你，不要紧吧？”我没什么底气地问了一句。
话音落，我听到的声音只有楼下小孩子的笑闹声。
我走到了事务所内的办公室，站到了叶青习惯性站立的地方。
我没被叶青赶走，也没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存在的痕迹。
学着叶青的样子看向窗外。
窗外是小区的路和后面一栋楼。
我仔细凝视良久，也没见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叶青常常站在这里，看的是什么？
我收回视线，环顾四周。
“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需不需要……呃……找一些鬼来？”我对着空气问道。
等了半晌，我也没听到有人回答。
这样的情况下，我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
我叹了口气，走向了大门。
轻轻拉起事务所的门，我盯着门缝，没像从前那样看到叶青站在窗边的身影。
咔哒！
门彻底关上了。
我发了一会儿呆，才离开了事务所。
周一上班的时候，陈晓丘说了案子的后续情况。
陈逸涵亲自督办，警力投入就不一样。
那个强奸犯的身份被人调查了出来，是个叫许军的中年男人，离异，无儿无女，父母双亡。他并非民庆市本地人，只是二十多年前的时候，出差来过民庆市。那个时间点正好和秦怡娟女儿死亡的时间重合。另外，陈逸涵联系了许军所居住地点的警方，发现了两起未侦破的强奸案件，受害者遭受了侵犯，但性命无忧。从作案手法来看，和许军的习惯不谋而合。
许军本人的性格和经历也很符合这些案件的情况。
许军之前就有过醉酒后当众强奸未遂的行为，被原本的工作单位开除。他妻子同他离婚，是因为无法接受他奇怪的性癖，两人的离婚经历非常难堪，闹得人尽皆知。强奸未遂和离婚的事情给许军带来很大打击，之后就产生了自闭的倾向。
这样的话，我倒是能理解许军的鬼魂在被人发现后的反应了。
可能也是因为这种心理阴影，当时许军的鬼魂完全不敌窦小武的鬼魂，与他一同消失了。
许军的尸体被警察在地铁站内找到，就是妹妹他们学校旁边的那个地铁站，尸体藏在了地铁站上方，中央空调的管道旁边，尸体身上和周围发现了许军的作案工具。
目前案件的疑点还很多。警方推测是许军袭击了徐依倩，但两人为何会进入地铁隧道中，许军又是如何被杀，出现在中央空调旁边，这都无法解释。
我自己想到的解释就是徐依倩被窦小武弄进了地铁站，许军这个变态看一个年轻女孩往那样偏僻的地方走，就起了贼心，跟了上去。
真相究竟如何，现如今，三个人的鬼魂都已经烟消云散，其他人也无法得知了。
一切都彻底结束了。
下班的时候，郭玉洁恢复原样，选择了坐地铁。她上已经完全忘记了那些纠结的事情。
我这一晚睡得却不怎么安稳。
地铁运行的轰鸣、女人的尖叫声、许军那恶心的笑声、二十年前那场大火、六号楼的异空间、事务所内的门……
纷繁混乱的画面和声音充斥了我的大脑。
当一切归于宁静，我看到了黑暗中的事务所。
月光透过窗户，叶青就站在那个老位置。
我下意识想要说话，想要走过去。
叶青的身影忽然就消失了。

第585章 编号030-车祸现场（一）
我吓出了一身冷汗，差点儿脱口而出叶青的名字。
但眼前的景物已经不是青叶灵异事务所，而是我自己的卧室。
我的身体还有些发软，浑身都是汗，心脏正在剧烈跳动。
这种感觉真的很糟糕。
我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这种噩梦了。
我抹了把头上的汗水。
外头天色已经亮了。
我想了半天，下床换衣服，提前出了家门。
我不觉得那梦是梦境的能力，也不觉得自己是突然有了预知梦的能力，可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我一时间无法忘掉。
我脑袋里一片空白，稍微想一想，就想起了叶青消失的那一幕，怎么都无法平静下来。
几乎是靠着本能，我跟游魂一样去了工农六村，爬上了六楼。
我看着那扇门，一时间都有些不敢去开门。
我就站在门口，站了很长时间，伸手去掏钥匙，但身体仍然发软，还有些颤抖，试了几次都没办法将钥匙拿出来。
“妈的！”我骂了一句脏话。
咔哒。
我呆住了。
面前的门自动打开了，开得很慢，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我瞪大了眼睛。
门打开了，门后没有人，清晨的阳光从窗户外头直射进来，给整个房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光。
我很努力地去看。
厅里面没有人，办公室里面没有人，事务所内空空的。
“叶……青？”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房间内太安静了，没有任何回答的声音。
我正觉得失望，又想着就算叶青不说话，他有所行动，那也能证明他现在的状况。他没有消失。
我呼了口气。
果然，我没有什么预知梦的能力。那个梦仅仅是普通的噩梦。
这会儿再看敞开的门，我觉得有些尴尬，不禁挠头。
“没什么事情。我，我就是来看看。嗯……我走了。”
我伸手想要将门拉上，手刚伸过去，那扇门猛地就向我拍了过来。
我吓得一缩手，那扇门差点儿拍到我鼻子上。
关门声都在楼里面回荡起来，超级响亮。
我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但心情是彻底放松下来。
噩梦的阴影好像都消失了。
下楼的时候，我步伐轻快，到了办公室，瘦子他们还奇怪我心情怎么就这么好了。
这问题我无法回答，感觉讲出真实的情况，实在是羞耻又很欠。
我含糊过去了这件事，瘦子他们戏谑两句，也没抓着不放。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再做梦，既没有普通的梦境，也没有进入梦境之中。生活好像又平静了下来。
我这时候就又想起了青叶的那些档案。
……
事件编号030
事件代称：车祸现场
委托人：牛力飞
性别：男
年龄：34
职业：公司经理？
家庭关系：父母，妻子，女儿
联系地址：民庆市城市豪庭XX号XXX室
联系电话：139XXXXXXXX
事件经过：
2006年2月25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3020060225.wav。
“您好，牛先生。”
“嗯……”
“您是碰到了什么样事情？”
“……”
“牛先生？”
“我……我差点儿死了……好几次……”
“具体是什么样的事情？”
“车子，我的车子……”
“牛先生？您可以先喝一口水，冷静一下，慢慢说，没关系的。”
“好……咕、咕咕咕……哈……我……不好意思，我刚来的路上就差点儿……”
“来的路上发生了什么？”
“车子，我打车过来，那车子就一下子，这么一转，我人都撞在了车门上面，脑袋这里，你们看这里，都肿了。而且一辆车子，大车，货车，就这样横在前面，出租车差点儿就……呼……我真的差点儿……差点儿就死了……”
“车祸的原因是什么？”
“刹车，是刹车有问题，那个司机说刹车突然坏了，就车子没停下来，红灯了没停下来，冲出去就差点儿撞上货车。”
“这是您今天遇到的事情吗？之前是不是还有过类似的情况？”
“对！好几次！我真的是生死一线，每次都是差一点儿！真的就是一点点！”
“能详细说一下吗？这种情况，第一次是发生在什么时候？”
“我想想……应该是一月份，我从外地回来，在高速路上面。那时候天气冷，地面好像是结冰了吧，就很滑。我想要减速了，但也是的，刹车坏了一样，踩下去没用，车子就直直往前面冲。匝道口都错过了，还在往前。我当时就吓死了，完全听不了啊这车子！我找手机要报警的时候，前面就有车子。人家应该减速了，但我这边完全减速不了，就嘭一下……我……我当时头都流血了，半条命都快没了……”
“事故有被仔细调查过吗？车子的刹车是出了问题，还是其他情况？”
“是刹车问题，交警说磨损啊，什么的，我也不是很清楚。那事情我真的有阴影，车子也送修了，我就坐公交上下班。那辆公交车……我坐公交车的时候，就站着，司机一个急刹……你们看我这边牙，这边大牙都撞掉了，就脸撞在椅子上面。我满嘴巴血，而且那个时候……那时候就是我旁边的人，女人，包上面挂了东西，就是拉链上面有那种金属的东西……我真的，就距离那东西一厘米，一毫米，就差那么一点点，我眼睛……我吓得都僵住了，他们好多人都以为我死了那种，满嘴血，又那样……我回家的时候，我家里人看到我衣服上都是血，也吓傻了。”
“司机急刹车的原因是什么呢？”
“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为什么，我急着去医院，而且当时真的是慌了。”
“嗯。但仅仅是这几次事件，看不出来是灵异事件。这都可能是意外。”
“事不过三啊！而且不止三次！一月份到现在，太多了。我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我现在就是随时，随时都有可能……呼……好几次了……真的是好几次了……”
“您是因为此类事情频繁发生，才怀疑是灵异事件吗？”
“对。我烧香拜佛过，我妈信这个，我原来不信，这个事情之后跟着去拜了。可是还是……就从寺里面出来的时候，那天我老婆开车，车子过去的时候是好的，回去的时候，车胎突然爆了，在山路上面爆了，车子就……呼……我……我们一家子……”
“您的家人都平安吗？”
“有，有受伤，但还好……还好……”

第586章 编号030-车祸现场（二）
“事故原因有调查吗？”
“警察说老化什么的，和刹车一样。”
“嗯。有行车记录一类的视频吗？或者说出事时候的监控录像。”
“有的，就在这儿。这个，我拷贝下来了。”
“我们现在就察看一下，您稍等。”
“好。”
……
“牛先生，请问一下，您在出事前是否有经历过什么相关的事情？比如，前往过坟场、参加过葬礼、见到过死者……”
“我姥爷去世了，去年去世，参加了葬礼，还有个同事……”
“那个同事有什么问题吗？”
“他……他那个人很有问题，挪用公司的钱，之前公司都准备开除他了，还被警察抓走了。他好像就是车祸死掉，冲到马路上面，直接给撞死了，家里人还闹着要那个司机赔偿。他葬礼也没办，家里人还在跟司机搞。不会……该不会是他吧？我和他没关系的啊，完全没关系，都不是一个部门的，也没什么接触啊！”
“请您先冷静一下，牛先生。”
“我怎么冷静啊？我都要死了啊！那东西要弄死我啊！我不可能呆在家里面不出去吧？我要出去，他就……你们想想办法啊！”
“我们事务所有制作护身符出售，应该能起到保护您的作用。不过这是治标不治本的方法，我们希望您能配合我们将那只鬼彻底解决。”
“要，要怎么做？”
“先请您好好回忆一下，除了您的姥爷和那个同事外，还有其他线索吗？”
“其他的……我真不知道了，没了吧，应该就这两个……我没参加葬礼，去坟墓……去年清明去扫墓过，那个有关系吗？”
“应该是靠近出事前的时候。”
“靠近出事前……我姥爷和那个人也不是出事前……都是去年年中时候的事情了。”
“那么，您有什么敌人吗？有没有人可能仇恨您？无论是活人，还是已经去世的人。”
“这怎么可能？没有了啊。我这人很大方的，不跟人结仇，没有人会讨厌我吧。不可能有的。”
“这样的话，您是否愿意待会儿坐我们的车子出行？”
“什、什么？”
“如果那只鬼跟着您的话，应该会继续出现。他出现了，我们就有办法消灭他。”
“坐车……”
“您回家的时候，依然是要坐车的吧？”
“嗯……那就，那就……好吧！”
……
……
“请不要紧张，牛先生。”
“我……好……你，你开慢点啊，万一……开慢点啊。”
“请放心，牛先生。”
“……那个，走空一点的路吧，不要走车子多的……你开慢点，千万……”
“……”
“哎，车子刚才没检查吧？检查一下吧！查一下车胎什么的。万一……还是检查一下……哎，怎么直接就开了？喂……”
“放轻松，牛先生。”
“我怎么放轻松啊？你们是没遇到过！我都……我好几次了……啊，慢点慢点慢点！你开太快了！”
“再慢就和自行车差不多了。”
“不是啊，你慢点，真的……你开车多久了啊？这么年轻，没有多少经验吧？不然我们换出租车，出租车也一样……”
……
“小心！小心小心！红灯了！”
“……”
“牛先生，他知道如何开车。”
“呼……哈，呼……太、太快了……慢点，你真的开慢点啊……”
“……”
“牛先生，您太紧张了。目前是正常行驶，并没有违反交规。”
“不是交规的问题……哈……等，等会儿啊！你看后面，后面有量水泥车，我们不要走这里了，转弯走吧，别跟那个同路。转弯吧，真的……哎哎哎哎哎哎！”
“牛先生，您这样会打扰到他开车。”
“我、我不是……慢……开过来了……后面开过来了……”
……
“哈……呼，哈……呼……呼……”
“牛先生，您还好吧？”
“嗯，我……我，到了……到了……那我……欸？”
哒！
嘭！
“啊、啊啊啊！”
“啧！”
“啊啊！”
嘭！
沙沙……
“刚才是什么啊？”
“你们没事吧？”
“车胎掉了啊。坏了啊？”
“头儿……”
“动作很快，而且，目的有些奇怪。”
“牛先生，您还好吧？”
“哈……你，你刚才看到了吧？轮胎……啊……”
“没事了，牛先生，只是车胎脱落……”
“什么没事！要是早几分钟，在开的时候那样，我就……不行，这样真不行……你们想想办法！那个符！你们说的符！”
“符恐怕对你没什么用，那只鬼的目标是车子。”
“啊……那，那怎么办……”
“我们可以给您的车子内做一些布置。但目前最安全的方式，是您呆在家中。”
“这怎么可能？我不可能……”
“您现在的精神状态也不可能上路吧？您完全无法乘坐汽车。”
“我……”
“请您考虑一下，牛先生。”
……
……
附：
视频文件03020060225（1）.avi。
视频画面是高速公路上的一段。
公路的尽头有车辆行驶过来，冲过了匝道口，继续向前，直到撞到前方的车辆，才嘭的一下停止下来。
视频第二次播放，播放速度变成了慢放，画面放大，将那辆高速行驶的肇事车辆锁定在了屏幕中间。画面经过了一些处理，清晰度被调整。
从挡风玻璃看过去，车内的景象有些模糊，但驾驶座位上坐了男性司机，这点毋庸置疑。对方穿了深色的衣服，在仪表盘前方、方向盘的空隙中，却有另外半张脸。那张脸也是一团模糊，可区别于司机的身体，能明显看出是人的半张脸，不是衣服的花纹。
车辆追尾，画面变得更加模糊，无法截到驾驶座的清晰图片。
等到车辆都停止运动，驾驶座内只有司机，那张脸不见了。
视频文件03020060225（2）.avi。
视频画面是十字路口的监控录像。
横向的道路是红灯，两个方向都有车辆等候；纵向道路绿灯，数辆车正常通行。
横向道路的左半边，第二条车道的第三辆车忽然启动，直接撞了前一辆车后，从两条车道中间一路撞过去，加速冲向了十字路口。
纵向行驶的车辆急刹车、调转方向，仍然有好几辆车发生了碰撞。
肇事车辆直接顶着一辆小汽车到了马路对面，撞上了对面的车辆和护栏，又行了十米距离，才停止下来。
视频第二次播放，同样是慢速播放，放大了画面。
透过副驾驶室的车窗玻璃，能看到驾驶座上的司机，还有司机前方的一团黑色人影。
仍然是因为画面模糊，无法确认这团人影的清晰面容。
2006年2月26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3020060225G.wav。
“……我打车过来，那车子就一下子，这么一转，我人都撞在了车门上面……”
……
“……我……我，到了……到了……那我……欸？哒！嘭！啊、啊啊啊！……”
click！
“怎么样，蘑菇？”
“他身上没什么声音，跟叶子判断的一样，这鬼好像是盯上车子了啊。”

第587章 编号030-车祸现场（三）
“你听到了什么声音？”
“车轴断裂的声音。就那么一瞬，车轴断裂的声音，然后就是轮胎滚了吧？你们看到了什么？”
“没有。”
“我只是看到了阴气。”
“我那个位置看到了半个人，但马上就消失了。”
“动作很快，目的性很强。就是现身一下，弄断了车轴。”
“这鬼是要做什么？当时都已经停车了吧？”
“看起来只是在吓唬牛力飞。但从监控中的车祸来看，这只鬼应该是想要杀死牛力飞。”
“嗯。是因为叶子他们在，所以才这样吧。咦，这样的话……”
“他在挑衅我们。”
“哎呀，这可就有意思了。”
2006年2月27日，确认委托人所说的同事为范瑞冬，死于2005年8月9日，死因为车祸，事件经过为范瑞冬闯红灯，被过往的大型车辆撞击，车辆几乎粉碎，驾驶车辆的范瑞冬当场死亡。委托人所言的范瑞冬挪用公司资金的情况属实，案件正在调查阶段，范瑞冬死亡前，已经被公司停职。
2006年2月28日，联系到范瑞冬的妻子王晓敏。音频文件03020060228.wav。
“您好，王女士，感谢您能接受我们的采访。”
“嗯。你们是要问我老公的事情吧？”
“是的。”
“他公司报警，说他挪用公司的钱，这完全是扯淡！他根本没这么做过！他的所有银行卡都在我这里，每天公司和家，两点一线，从来没不回家过。他要真的做了这种事情，我肯定知道的！而且警察调查之后，就将人放了啊，说明根本没证据！他公司就直接给他停职了。你说有没有道理？”
“嗯。范先生出事那天应该是在停职期间吧？他开车是要去哪里？”
“是去公司。他这个人也是傻。公司让停职就停职啊？我叫他去公司说，公司不同意，就闹！这世界上就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喝，他那么傻，就白白被人冤枉！”
“这么说，他是在前往公司的途中出车祸的？”
“不是，是回程的时候。他跟我打电话，那怂样……唉，我就不说了，我就倒霉，瞎了眼，挑了他这么个男人。我叫他回来吧，等我请好假，我去他公司说。他回来就出了车祸……那车子，那个卡车，绝对超速了！警察都说了超速了！不然怎么会将他的车子撞成那样子？我说实在话，他闯红灯了，他不对，但卡车超速也要负责任吧？就赔了三十多万，还全是好保险公司赔的，我呸！你们看过那个事故现场的照片么？他车子都被撞碎了！那多快的速度啊！这就是谋杀我跟你们说！还有他公司！我肯定要跟他们掰扯清楚的！他们的员工被冤枉欸，还死了欸！他们丧葬费才给了多少？”
“王女士，听说您还没有给您丈夫办葬礼？”
“是没。事情都没弄清楚呢，怎么弄葬礼？他这样能好好走了啊？”
“那么，范先生的尸体现在在哪里？”
“他骨灰盒就在我房间……”
哒、哒、哒……
“喏，就这里。我每天都要跟他讲讲话。等到弄好，就给他葬了。他也安安心心的……”
“谢谢您，王女士。”
“嗯……”
2006年3月1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3020060228G.wav。
“……喏，就这里。我每天都要跟他讲讲话。等到弄好，就给他葬了……”
click！
“唔，有点儿声音。”
“真的是他？”
“不是。是那个范瑞冬的声音。”
“那只鬼不是范瑞冬？”
“不是。而且范瑞冬这样子什么都做不了。你都看不到他吧，呆子？”
“呃……”
“他就是个刚死要去投胎的状态。”
“这样的话，要大海捞针了啊。”
“联系牛力飞吧。”
2006年3月1日，联系委托人。电话录音200603011053.mp3。
“牛先生，您好。”
“你好……那个事情，事情查好了？怎么样？抓到他了？”
“目前，我们排除了对范瑞冬的怀疑。”
“啊？不是他？真……真不是他？”
“牛先生，您是不是隐瞒了我们什么？”
“没，没有啊。我想到的，最可疑的就是他了啊。除了他，真没别人了。也没我认识的人死掉了啊。”
“您现在是否方便呢？我们可以过来找您，详细面谈，确定一下之后的调查方向。”
“哦，我在家里，我这两天没出门。”
“好的，我们马上就过来。”
2006年3月1日，前往委托人住处。音频文件03020060301.wav。
“你们请进。”
“您好，牛先生。这位……”
“这是我太太。”
“牛太太您好。”
“你们好。”
……
“……”
“牛先生，请您仔细回忆一下，在事情发生的最初，那段时间，您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没有。接完你们电话，还有最近几天，我都想过了，都没有。”
“范瑞冬的事情，你怎么看？”
“什么？范瑞冬……你们不是说没问题吗？刚才电话里还说……”
“只是询问一下你的看法。”
“我，我就是觉得他嫌疑最大吧……各方面都……”
“牛太太有什么看法吗？”
“啊……我也没……我就是害怕……他这样……”
“牛先生、牛太太，如果两位无法坦诚告诉我们所有事情，我们很难帮助到你们。牛先生也不会想要一辈子呆在家里面不出门吧？”
“……我，我想到的都说了，真的……也没什么了啊。”
“这样啊。”
“……”
“那我们先告辞了。”
“等等！你们，你们没其他办法了吗？还有什么调查方向没？”
“只能从您身边开始调查了。可能您身边还有人死亡，但您并不知情。”
“啊……也是……也有可能……”
……
……
“头儿……”
“嗯，查一下吧。”
2006年3月1日，调查委托人的情况。音频文件03020060301（1）.wav。
……
“……嗯？小区里面啊，没有吧，最近没人办事情，喜事丧事都没有。”
……
“……没有啊，没有听到那种声音。应该是没有吧。”
……
“……不太清楚，没看到人烧纸。”
……
“……最近是没有。刚过完年，哪家那么倒霉啊！”
“去年的时候呢？”
“去年？”
“大概是去年年末的时候。”
“去年也没吧……”
“去年有一个，就那个老李家的女儿！”
“哦！老李家那个是可怜。不过她是七八月走的吧？”
“是吗？不是年底吗？”
“不是，是七八月的时候，那时候老李还说他女儿要给他做寿，十月份做寿，但没赶上……唉……”
“谢谢两位。”
“嗯，没事……”
“人好像都烂掉了吧？”
“是啊，车子都被压扁了。那个挨天杀的畜生……”
“请问，您刚才说的，那位女士是死于车祸？”

第588章 编号030-车祸现场（四）
“对，被车压扁了。”
“那种大车子，直接翻了，把她车子压扁了。听说警察都不让老李去认尸体。”
“作孽！那个人到现在都没找到！”
“是肇事车辆的司机没找到吗？应该能通过车辆找到所属的公司，再找到司机吧？”
“不是，不是那个司机，是扎轮胎的人。”
“您是说……”
“我们这儿前几年，一直有人被扎轮胎，被人划车子，还有人将剩菜剩饭直接倒在人家车子上面，特别恶心。也不知道是哪个狗东西做的！物业就没用，警察也来了好几次了！”
“那位李小姐是因为车胎被扎才出车祸的？”
“肯定是啊！她就是路上，车胎炸了，然后撞上了。肯定是被扎了！这个真不是第一次了！”
“有个倒霉的，一早上起来，四个轮胎，二十一个洞！”
“对，那边那栋楼那个。”
“他妈妈就一整天，拿了个喇叭，在小区里面骂娘。但没用，过几天，他家车子轮胎又被扎了，我记得又是十几个洞。”
“还被划了，绕着这样，划了三圈！”
“那个人一直没被找到吗？”
“没呢！”
“在那位李小姐去世之后，这种行为就停止了？”
“是啊。差不多吧。”
“不停也不行。我们自己搞了个巡逻队，还逼物业买了摄像头……你看这边，到处都是摄像头，有车位的地方，就有摄像头，就是那之后撞上的。他再想要搞这种事情就不行了。”
“嗯。那小区里面，那时候有没有过怀疑的对象？”
“怀疑的啊……挺多的吧……有个小子，就是那种小流氓，二十多了没工作，就整天瞎混，站在那边一栋楼……”
“还有门口的修车行，最早就怀疑他们，他们扎了轮胎，不是能补轮胎收钱了吗？”
“3号楼有个女人也很怪，她老公好像就是被人撞死的，看到人家车子就吐痰。”
“那边还有个，酸里酸气的，羡慕人家买车子的……”
“这些人都还住在小区里面？”
“是啊，人家买了房子，我们又不能把人赶走。”
“这种行为停止了，那最近小区里面应该没什么人出车祸了吧？”
“没了吧……”
“应该没了。”
“谢谢两位。”
……
“……牛？没听说过。不是老居民吧？不太清楚。”
……
“……不知道，没接触过。可能不来往吧。那种年轻人，和我们肯定没什么话好说啦。”
……
2006年3月2日，确认委托人所住小区的情况。该小区于2003年至2005年期间，有多位居民报警反应停在小区中的汽车遭到人为破坏。案件至今未侦破。
确认委托人所住小区内的前住户李雪于2005年7月11日死亡，死因为车祸，案件经过为李雪所驾驶的车辆在行驶过程中发生爆胎，车辆偏移，失去控制，撞上旁边的货运车。货运车司机为躲避，急转方向，导致车辆侧翻，压住李雪所驾驶的汽车，李雪当场死亡。
确认李雪父母已经搬离该小区。
2006年3月2日，调查委托人的情况。音频文件03020060302.wav。
……
“……你们要问范瑞冬的事情？这个……”
“只是请问一下，贵公司除了范先生之外，那段时间有没有其他人去世？”
“啊？这个……没有吧……”
“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这个……你们到底想要问什么？”
“我们公司对范先生死亡的原因比较怀疑，想要做个深入调查。”
“你们不会是，那个车的公司吧？听说范瑞冬的老婆在闹……”
“呵呵。”
“这个，没有吧，你刚才问的那个事情。就范瑞冬死了，没听说有其他人去世。不过啊，范瑞冬那个偷钱的事情……我觉得不是他。他那么个老实巴交的人……”
“您有什么怀疑对象吗？”
“财务部里面谁都可能吧，就他不像。但话又说回来，最不像的人，有时候就是那个人了。哎，这事情和你们公司也没什么关系吧？”
“如果能证明范先生的精神状况，对我们当然有帮助。”
“他的精神状况，那肯定是不好。他就是那样一个人。那天来公司，说了没两句，听说就被经理骂走了。中午午休之前，正好大家都那什么，都看热闹。还有人看到他之后躲在楼梯间里面跟他老婆打电话，又被他老婆骂，也是骂得特别惨。嘿……他那样去开车……”
“嗯。您所知道的情况就这些吗？还能想起别的什么吗？比如他所驾驶的车辆，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个啊，应该不会吧……没听说过这个。”
“谢谢您。”
……
“……没有听说过啊，他车子是新买的吧。他开车才一两年，还是他老婆出钱买的车子，他上下班都要接送他老婆。要车子有问题，他老婆早就炸了。他老婆特别厉害，好像她爸爸是做律师的，动不动就要告人家，要人家赔钱。反正很霸道。”
……
“……没有吧，没听说他车子有问题。那段时间都在说他动了公司的钱的事情。”
……
“……他的车没什么问题，另外有个人的车好像是被人划了。”
“就董秘的那个车嘛，红色的，特别亮的那辆，被划了。”
“她活该啊，没事做就显摆，多招恨。”
“不是啊，不只是她的，我记得还有两辆车也被人划了，还有一辆被人把轮胎扎了。”
“真的啊？”
“对啊，就那几天，他们在下面停车的，都是相互认识的嘛，小林就是那之后，把车子停在恒广那边的停车场了，每天多走十分钟。”
“那个划车、扎轮胎的人有找到吗？”
“没有，应该没有吧。”
……
2006年3月2日，联系委托人。电话录音200603021417.mp3。
“您好，牛先生。”
“你们查到什么了？查到了吗？”
“牛先生，您知道发生在您所居住的小区和您所就职的公司停车场内，在去年年中的时候，发生过多起汽车遭到人破坏的事情吗？”
“欸？那个……那个啊……我听说过，就是听说了一些……那个怎么了？和这个，和这个有关系吗？”
“我们觉得这是个突破口。牛先生，您有想起来什么吗？”
“我……我不知道啊……没有，什么都没……两个地方，人都没被查出来吧？”
“牛先生，如果您继续隐瞒，我们的调查只能这样缓慢进行下去，那只鬼可能会在此期间变得更为强大。”
“我……我真的不知道……这个事情……”
“那么，您知道您所居住的小区，之前有一位小姐就很有可能因为车胎被破坏，而发生车祸死亡的事情吗？”
“……咕……是，是她吗？就是她吗？”
“我们还不能确定，但之后会联系她的父母，详细调查一下。但恕我直言，即使是她，她目前的状态也是跟着您，而不是跟着自己的父母。我们从她父母那里可能得不到有用的讯息。”
“……我……我……我不是……”
“牛先生，您现在最应该重视的，是您的生命吧？”

第589章 编号030-车祸现场（五）
2006年3月2日，前往委托人住所。音频文件03020060302.wav。
“牛先生，现在能告诉我们事情的详细经过了吗？”
“我也不知道……真的，我不知道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最开始，最开始只是因为有个人，有个住在这边的人，很讨厌，跟我老婆吵架，她小孩打了我家的。她家有一辆车，老显摆。我老婆气不过，我们家也买车了，买更好的，但那时候她家正好换车，比我们家新买的好……我……我们那天，那天回来的时候看到她家的车停在外面人行道，他们家的人进了那边的饭店，我老婆就……我们就是拿钥匙划了她的车子。就只是划了车子……”
“后来呢？”
“后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呼……我也没想要这样，但是有了第一次之后，我和我老婆就开始……就是那种感觉，那种很刺激的感觉。我们还商量了，新买的车子停在了旁边的停车场，没进小区，小区里面的人都不知道我们家有车子。他们也不会怀疑我们。我们就一次又一次……尤其是那些人，有些人很过分啊，车子乱停放，乱按喇叭，我们就破坏他们的车子。很多人还叫好，很多人觉得他们报应啊，觉得我们做得好。但后来……”
“后来你们开始不再选择目标了，是吗？”
“是……后来就，就看到车就……然后就是，就是出了那个事情……那个人死了……和我们没关系，我们那天没有扎她的车胎，绝对不是我们！她自己爆胎啊！肯定和我们没关系啊！”
“嗯，之后呢？”
“之后……之后小区管得严了，但我们，我们两个有些克制不住……真的是会上瘾，那样做真的会上瘾，我们就克制不住了，我就……我公司有停车场。我的车也不停在那里。我不知道……我没动过同事的车子，我原来没动过同事的车子，我和他们又无冤无仇的……”
“但您本能地选择隐藏您有车子的事实，将车子停在了其他停车场，是为了将来您破坏他人车辆的时候，将自己排除在嫌疑人外吧？毕竟，所有的车辆之中，只有您的车子一次都没被破坏过，实在是太显眼和可疑了。”
“……”
“在小区监管严格之后，您就开始破坏公司停车场内的车辆了，对吧？”
“是……呼……我就，就那么一次……被发现……范瑞冬……范瑞冬看到我的车子了。那天中午，范瑞冬看到我车子……我……我真的很怕自己被发现，我一下子慌了，脱口就说了……说了……”
“您说了什么？”
“我让他保密，我可以帮他证明挪用公司款项的事情。我可以给他找证据。那个人不是他。我知道不是他，是另外一个人……他，他有些愣头愣脑，我不知道……我没想到他那天就出车祸……我感觉松了口气，真的，感觉松了口气，没事了……但后来，今年开始，我……是他吧……是他……应该是他……我……我想到的就是他……”
“您并没有破坏他的车子，也没有谋杀他吧？”
“没有！绝对没有！我怎么敢杀人？我就是做点，做点那种事情。我从来没想过杀人啊！”
咔哒！
吱呀——
“老公，我们回来了。咦……”
“爸爸！爸爸！你看这个！”
“宝贝，你在爷爷奶奶家玩得开心吗？”
“嗯……爸爸，你怎么那么多汗？”
“呵呵，爸爸热啊。”
“您好，牛太太。”
“你们好。是，是查到什么了吗？”
“我们是有些问题来询问牛先生。”
“哦。”
“你们是不是欺负我爸爸？”
“不是的，宝贝，他们是来帮爸爸。”
“哦……爸爸，你看这个看这个！”
“嗯嗯……”
“爸爸，你看这个啦！”
“看到了。你和你妈妈玩，爸爸还有事情。”
“讨厌爸爸！”
咚咚咚咚……
“你们继续聊。”
……
“牛先生，现在最有嫌疑的就是那位李雪小姐，我们……”
咚咚咚咚……
“宝贝！你爸爸在……”
“爸爸有事情，你跟妈妈……啊！”
“你做什么啊！你这孩子！”
“嘶——”
“爸爸坏！扎你！爸爸你是大坏蛋！”
“嘶……你哪来的钉子？你这孩子从哪儿学来的这个！”
“呜哇哇！爸爸大坏蛋！就扎你！”
“呆子？”
“牛秀秀！你给我过来！”
“哇啊啊啊啊！”
啪！
“哇哇哇……”
“老公，别打了，别打了。还是先去医院吧，这个钉子……”
“坏蛋！大坏蛋！”
“小朋友，你从哪里拿到的钉子？”
“你……”
“呜呜呜呜……”
“你之前有没有拿过这个钉子？”
“呜呜……哇……”
“你回答了，我就让你爸爸不打你，好不好？”
“呜呜呜……我，我拿过啊……可是扎不进去，我就扔掉了。”
“……什么？牛秀秀，你在说什么？”
“你要扎什么东西？”
“车子啊。就是妈妈扎的那个车子。”
“牛先生，牛太太，我们恐怕要向她确认一些事情。”
“不是……这怎么可能？她不会……而且是我碰到事情，他们都没有啊。就是我……”
“这点……”
“我女儿不会做这种事情的！她就是好玩，她也说了没扎进去！她一个小姑娘有什么力气？你们别找不到人就赖我女儿头上！”
“牛太太，现在不是一味袒护您女儿的时候，您要保护她也不是用这种方式。”
“老公，你就让他们这样说？宝贝才不会做这种事情！老公，你说话啊！”
“啊……”
“你们出去！你们现在就出去！快点滚！”
“老婆……”
“你就听他们胡说啊！我们宝贝才几岁啊！你快点赶他们走！”
“哎，你别急，别急……”
……
“唉……”
“牛先生，您太太这个态度恐怕是有什么隐瞒的事情。这件事，可能需要您去和她沟通。”
“嗯。我知道……我也没想到……怎么会这样，真是……”
“牛先生，您手上的伤也需要处理。”
“我……我走过去……医院也没多远……我就走过去。”
“嗯。”
……
委托人前往医院途中，发生车祸。事发地在小区中，无人驾驶的车辆突然冲撞委托人，碾压委托人头部，委托人当场死亡。
晚间，委托人的灵车撞倒并碾压委托人的妻子及女儿，造成两人重伤，送医后未能抢救成功，于当夜先后去世。
2006年3月3日，确认三具尸体，未发现鬼魂痕迹。终结调查。
……
车辆行驶在高速公路上，旁边有车子驶过。路牌一个接一个，路两边还有广告牌和远处的农田房屋，并非一成不变的风景。
这不是黄泉路。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松了口气。
继而，我看到了前方有匝道口的提示路牌。
很诡异的是，我脑海中自然而然生出了念头，我要在这边的匝道下高速。
我的脑内生出这种想法的同时，我就在操作汽车了，可是方向盘好像被锁死了，完全不动。车子的油门和刹车也成了摆设。这辆车就这样一直向前，冲过了匝道口。
前方似乎发生了车祸，有车子停在路中间。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陡然加快，车子的速度也加快，就这样冲向了前面的车辆！

第590章 惊魂一梦
跳车？
抱头？
怎么办？
我的脑袋里冒出了各种想法，但电光石火之间我根本就来不及做什么。
嘭的一声，两车相撞！
安全气囊弹出来，砸在我脸上。
我的身体因为惯性一个前冲，被安全带勒住，胸腹都好像要被勒成两段。重新靠回到椅背，又是一记撞击，重重拍在后背，我都快把自己的内脏给吐出来。
我的手不自觉地甩动，砸在车窗和换挡杆上，一下子就是剧痛。
有好长时间，我的脑袋里一片空白，那些想法全部都没了。
疼痛是真实的。
这不是梦。不是普通的梦。更像是我能力的梦境。
是这样吗？
又进入梦境了？
谁？
梦境的对象是谁？
我喘着气，疼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但没多久，那些疼痛慢慢消失了。
我仍然是在车厢那种狭小的空间内，但是面前没了安全气囊，没了方向盘和仪表盘。
我在副驾驶座上。
车窗外是盘旋的山路，不过看得出来，这山并不高，山路也不陡峭。
我看不到驾驶座上的人，也看不到后座的人，但能听到声音，嗡嗡的说话声，就好像影片中那些背景音，刻意营造出有人的环境，表示主人公是在商场等地方。那些声音根本无法听清楚，可能就没有清晰的说话内容，就是嗡嗡的声音。
这不太正常。
我可能不是在过去，而是在梦境对象的梦中，或者说他的自我世界。
不然不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
我的头开始疼痛，心跳加快，呼吸紊乱。
就像是知道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提前开始紧张。
是什么事情？
我附身的对象到底是谁？
我感到了急躁。
嘭！
忽然一声响，车辆重重颠簸了一下。
那模糊的背景音变成了尖叫声。
车子一歪斜，就往山下翻滚而去。
我的视野天旋地转，还有东西打倒我的身体。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我根本没有精力去理会那些东西，我所能感受到的现在只有疼痛。
安全带勒着身体，身体撞击车子。
啪擦！
我听到了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有金属嘎吱嘎吱作响。
车门被撞得凹陷，那个凸出来的尖角顶着我的手肘。手肘一痛，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然后有种钝痛的感觉扩散开来。
我的眼前有东西飞过来。
是香水瓶……
嘭！
额头被砸到，那种疼痛的感觉传遍了全身，温热的液体从受伤部位留下来……
等到那种旋转停止，我整个人倒着，被安全带倒吊着，能看到眼前不断有自己的鲜血滴落。
背景音只剩下了不同女人的哭声，吵吵嚷嚷……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模糊中，听到了有人在说话。
“先生你去哪儿啊？”
我眨了眨眼睛。
依然是在车子内，这次我坐在后座，前面是的驾驶座被围起来，车座背面有出租车的乘客协议。
那个司机就像是个假人，手握方向盘，一动不动。
我有些理清思路了，然而，这梦境将我禁锢，我什么都做不了。
出租车就这样冲出去，险之又险地横停在一辆大车之前。
我的身体前冲，那大车的影子笼罩着出租车，也将我笼罩，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突然，那阴影下压，我头顶的车顶金属板发出了呻吟。
我瞪大了眼睛。
不对，不对！
牛力飞的叙述中并没有这件事！
怎么会这样？
这是牛力飞的噩梦？
这是他……
嘎吱——
我想要叫喊出声，但我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就被黑暗笼罩，身体被挤压，被缓慢地挤压，骨头一点点碎裂，撑开血肉和皮肤。我的脑袋是最先开始被压碎的，但我的意识并没有因此停止。
逐渐的……逐渐的……
我清晰感受着自己是如何死亡的。
以一种惨烈又残忍的方式死亡。
“哈啊！”我那口气终于喘了出来，发出了声音。
我发现自己不是在黑暗中，而是在公交……
公交车？
怎么又……
吱——
公交车猛地刹车急停。
我直接往前冲，牙齿磕到了前面的座椅，嘴里面顿时满是鲜血。
车辆又是一个飘移的甩动，我的身体跟着撞到了旁边的车窗，又甩向了另一边。
我的旁边站着一个女人，背着包，尖叫连连。
车内都是叫喊声。
我应该感谢我的急智，我一瞬间想起了牛力飞的叙述。
他说他的眼睛差点儿撞上旁边乘客包上的金属东西。
我忍着痛，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椅子上的扶手。
那个女乘客和我反方向移动身体，背着的包就冲向了我，在距离我眼睛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住。
那个包上的金属挂件反光，我看到了那上面倒映的人脸。
那张脸是……
是我……
是我自己！
不是牛力飞！
我茫然了，茫然看着那镜面。
我发现，那东西变了一种颜色，依然是模糊的镜面，但是是车子的外壳表面。
我的脸还是我的脸，可我的身形变小。
我的手被人拉了一下，转过头，就看到了一个面容模糊的女人。
女人正在注视前方。
我都没转头，就感觉视角变了，我也看着前方。
那是一辆黑色的面包车，半旧不新，从警局里面驶出来。
警局？
面包车？
我有些茫然，大脑好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那辆车子加速行驶，方向盘一转，就冲着我撞了过来。
我的身体一动不动，好像对车祸麻木了，我的心情也变得特别平静。
车子将我撞倒，车轮从我身上碾过，压碎我的骨骼。当车辆停止，我已经躺在车子后方。很奇怪，我是看着车子后门的。
车子后门好像因为颠簸而打开，里面有一个巨大的长条形包裹滑落出来。
我的思维真的是变得特别迟钝，看着那东西，一点儿都想不起来那是什么。
直到那东西诡异地落在我身上，拉链自动拉开，我看到了一张苍白的脸。
那是我的脸。
毫无生气，已经死了的我的脸。
“我”骤然睁开眼，漆黑的瞳孔中倒映出的仍然是我自己的脸。
然后，“我”笑了。
裹尸袋里的我笑了，我眼睛里倒映出来的我笑了，那双眼睛里倒映出来的我也笑了……像是个永无至今的循环，只有一张张恐怖的笑脸在重复。
我蓦地惊醒过来。
梦……
是梦。
我抹了把头上的汗水，下一秒，我发现不对。我的手是反着的。
我缓缓地抬起头，听到了头发摩擦的沙沙声在头顶响起。
我的床头不知何时变成了镜子，镜子里我的倒影将手伸出来，擦着我脸上的汗水。
我和他四目相对，彼此的眼中又是那种不断重复的倒影。
“啊啊啊啊！”

第591章 噩梦缠身（一）
“哥哥！”
我突然清醒过来，眼前不再是那不断重复的倒影，而是妹妹的脸。
妹妹紧张地看着我，“你没事吧，哥哥？做噩梦了？”
我恍惚了很长时间，被妹妹又推了几下，才回过神。
“我……我没事……”我从床上坐起来，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一眼。
床头还是那一块简单的木板，没其他东西。
我松了口气。
妹妹也松了口气，“你吓死我了，我还当你叫什么呢。”
我擦着脸上的汗水，身上也是一股粘腻的感觉。
妹妹再次推了我一把，“你去洗个澡吧。已经七点一刻了。”
我这才发现妹妹都换好了校服，还拿着她的包。
我对妹妹点点头。
妈妈从门外探头进来，“你哥醒了没？”
“醒了！”妹妹高声回答，等妈妈走了，对我竖起手指，做了个嘘的动作，“我没跟爸妈说啊。”
我怔了怔。
“爸妈最近很担心你啊。你也靠谱点吧，老哥！”妹妹拍了我一下。
我忽然觉得妹妹长大了许多，真的是个大姑娘了。
“我知道了。你也是，多上心点，就快高考了。”我说道。
妹妹吐吐舌头，拎着包跑出去了。
我还能听到妹妹爽朗的声音：“我走了啊！”
“嗯。路上小心点。”
我起床，冲了把澡，早饭是来不及吃了，拿了包饼干就出门了。
等公交的时候，我光顾着啃饼干，等公交车来了，我看着那辆车，迟疑起来。
“上不上啊？”司机吼了一声。
我一个激灵，下意识跨步上了公交。
刷卡之后，就没什么事情做了。
早高峰人多，车上也拥挤。我就站在门口的位置。
紧紧拉着扶手，身体重心下沉，我恨不得在这里扎个马步。
我还仔细观察周围的乘客，尤其是注意他们的背包和衣服。
这要是有个金属挂件、有个拉链、胸针什么的，扎到人可不轻松。
我回忆了一下，我还真没碰到过这种事情。
每天这样上下班，挤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有，但要说被什么东西刺到，那真没有。
牛力飞倒霉那也是有鬼在作祟，从某种程度来说，还是他的报应。
我可没做过那种事情，应该也没招惹过什么鬼魂。
真的遇到鬼了，我肯定也能发现，然后晚上进入梦境梦到吧。
我胡思乱想着。
拥挤的交通让车速并不快。开车的似乎是个老司机，也没有任何猛踩油门或者刹车的坏习惯，车速一直保持得很好。
我下车的时候，发现自己背上都湿透了。
这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不是头一回，但头一回坐个公交还那么夸张。
昨晚的梦境是真的太真实了。真的我感觉自己是发动了能力，进入了梦境，而不是单纯的噩梦。
更可怕的是，我当时的思维完全不受控制。
我就在“做梦”和“现实”两种想法之间徘徊，有时候明明已经知道是在做梦了，但突如其来的危险感觉还是让我惊悚不已。
那种心情无法控制，甚至残留到现在都没消退。
我进入办公室的时候，脚还有些发软。
看到车子，我就不禁想起那个梦，真的是无法抑制这种联想。
瘦子他们看到我，都是吓了一跳。
“奇哥，你又做梦了？”瘦子关心道。
我无力地点了下头。
“这次是个厉害的鬼？”瘦子心惊肉跳，问话的时候都在哆嗦。
我苦笑着摇头。
“怎么了啊，奇哥？”胖子给我倒了杯水。
我喝着水，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将噩梦的事情告诉给他们。
“你不是吧，林奇？”郭玉洁很鄙夷，“大男人一个，不要那么怂！那就是梦嘛！而且比起你经历的那些，车祸不算什么吧？之后看到另一个你，也不算什么吧？”
郭玉洁讲得很有道理。
但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陈晓丘沉吟着，“如果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还好。只怕，这其中会有一些问题。”
我们几个都看向了陈晓丘。
“你的能力就是最近出问题的吧？之前，你也没做过类似的梦吧？”陈晓丘问我。
我身上的鸡皮疙瘩都站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可能，这就是某种副作用。”陈晓丘说道，“这也只是我的怀疑。不是能力的副作用，就是因为你担心能力，所以出现了这种反应。需要找个心理医生看看吗？”
我无语了。
“找心理医生会被当做精神病吧？臆想症那种严重的精神病人。”瘦子正经说道，说出来的内容有些滑稽。
但瘦子说的真没错。
我要看心理医生，真的想要解决问题，不得不说一下能力啊、鬼魂啊之类的事情，这谁能相信？
不说，心理医生再厉害，也无法理解我为什么会做这种噩梦，还对自己造成了类似于心理创伤一样的后果吧？
“应该会有这方面的医生吧。知道这种事情的心理医生。”陈晓丘说道。
我想了想，还是摇头拒绝了。
陈晓丘可能说的没错，有心理医生知道鬼啊、超能力啊的事情，也能接受我的经历。通过陈逸涵，也应该能找到这样的一声。
我暂时并不想要找心理医生去治疗，这样未免太兴师动众了。
“可能就是个可怕的噩梦，过一阵就好了。”我说道。
其他人也没再说什么。
我目前的情况就是心有余悸，或许过几天就真的好了。
一天工作，我的表现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下班回家的时候，看到车流，我眼皮就跳了跳。
“没事吧，奇哥？”瘦子问道。
“没事。行了，我先走了。”我对他们摆手。
说实话，这种经历我以前也有过，应该是初中或者高中的时候，那时候几个同学一块儿看恐怖片，我忘了是哪部电影了，但其中一个镜头，我现在还记得，是很老梗的扒皮画面，主人公被鬼附身，照着镜子的时候，伸手撕扯下自己的脸皮。那部电影的剧情、人物我都忘得一干二净，甚至连那个镜头的细节也不是记得很清楚，但我记得那段时间，我们几个同学看到镜子都有些发怵，还有人恶作剧，在别人照镜子的时候，突然从背后伸手，抓住对方的脸。
时过境迁，当时的同学都已经不怎么联系了，我对那件事却还有印象。
我现在的状态就和那时候差不多，有些疑神疑鬼，脑子很清楚那都是假的，可心里面还有些本能的反应。
我只能去慢慢适应，让自己对这种情况麻木起来，应该不用多久，就能恢复正常。
前提是，不再梦到那些的话……

第592章 噩梦缠身（二）
梦是不讲道理，不讲逻辑的，混乱，无序，天马行空……
就比如说昨天晚上，我梦到自己发生车祸，经历了牛力飞经历的事情，也有一些那次事件其他相关人的车祸。
今天晚上，我梦到的内容又不同了。
我没有自己的身体，我只能看电影一样，看到一辆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
我看到了车驾驶座上的人，那个人就是我自己。
即使看不到“我”的动作，我莫名就是知道，车子失控了。
然后，车子就撞上了前面的车辆。
我能看到“我”是怎么受伤的。
可怕的是，下一秒，我看到了另一场车祸。
我所驾驶的车辆被压扁，我就眼睁睁看着“我”的血肉从车子残骸的缝隙中被挤出来。
接着是翻滚的车辆，车辆在山坡上翻滚，“我”在车内翻滚，摔得支离破碎。
每一个“我”都面无表情，即使是被压扁，被颠来倒去，都两眼无神地看着我。
我觉得自己快疯了，可这个梦无休无止。
我就一次次看着自己死亡。
我甚至看到装着自己尸体的灵车横冲直撞，在撞墙之后，我的尸体从车窗玻璃里面飞出来，被行驶过的卡车撞飞、碾压。
那张脸却还是看着我。
我几近崩溃，猛然惊醒过来，发现外头还是一片漆黑。
房间内回荡着我自己的呼吸声。
只有我的呼吸声，还有心跳。
心跳好快，撞击着胸腔。
我不由想到了刚才梦境中，从我身体里掉出来的心脏。
我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
没有血液，没有伤口，我现在好好的。
我全身都失去了力气，大脑空空。
那种噩梦后无法入睡的感觉，让我精神紧张又疲惫。
我伸手摸手机，看了下时间。
0点17分。
我十点半才睡觉的，现在才过去一个半小时，但我已经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场车祸了。
我真的是要疯了。
睡不着，不敢睡。
我开了视频网站，就躺在床上看视频。
我直接点了最热门的搞笑综艺看。
嘉宾风趣幽默，谈笑风生，背景音是各种观众的笑声，弹幕上也是“哈哈哈哈哈哈”、“hhhhh”之类的内容。
可是，我笑不出来。
我没法投入进去，努力去思考节目中的内容，却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我的脑海中老是浮现出那些可怕的画面。
我没了办法，直接将手机甩一边。
视频还在播放，还有笑声传出来。
我突然觉得那些声音有些慑人，将手机重新拿起来，退出了那个视频。
不能转移注意力，我考虑以毒攻毒。
网络上有关车祸的视频真的不少，我随便搜了一下车祸，跳出来许多，还有车祸合集这种东西。
我原来真没关系过这种类型的视频，现在光看那些视频的封面，我就有些胆战心惊。
不过，以毒攻毒就是这样。
看多了，麻木了，就好了。
我深呼吸，点开了点击量最高的视频，标题就是“各国车祸合集，高能注意”，视频一播放，弹幕就是各种刷屏，都在做高能预警，什么“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审核死了吗？”、“前方高能前方高能前方高能”、“血浆不要钱”、“脑浆也不要钱”……UP主自己还加了个片头，提醒观众视频内容会引起不适反应。这个静止又单调的片头持续了大概十秒钟，画面才切换。
第一个车祸就很火爆，直接高速行驶的跑车逆行撞上迎面而来的一辆私家车，私家车直接分解，被撞成了碎片，跑车侧翻，在道路上打了几个滚，撞断电线杆，车头也彻底变形。
我的心脏直接就停顿了一下。
在一堆弹幕“？？？？”、“卧槽”、“第一个就高能”的刷屏中，视频画面再次切换。
之前是侧面监控摄像头的镜头，接下来，正面的、背面的、慢速播放，各种剪辑效果，将这场车祸的所有细节都表现出来。我甚至看到了那辆私家车司机被撞出车子的画面。那画面也就是一瞬，司机很快被跑车给直接顶进了车子残骸中。各种监控画面后，还有围观群众或者是交警记录下来的近景画面。能看到车子的残骸，看到血迹，看到人的一部躯体。
我觉得全身发麻。
这画面真的是血腥而恐怖。
但这只是第一个。
整个合集长度居然超过了一个小时，世界各地的重大、惨烈车祸都被收集了。被撞飞、撞死、碾压、烧死、淹死……只要是和汽车有关的，全都被UP主剪辑了进去。
好多弹幕说“受不了了”、“不行要吐了”，我却是手脚冰凉，只是觉得可怕而已。
仅仅是可怕，而不是恶心。
我感觉那些死掉的人就是我自己。
一个小时，我完整看完，心跳倒是恢复了，没有那么激烈。
我发现自己现在对于车祸的印象，最深刻的，不是噩梦中的场面，而是这个视频一开头两车相撞的场景。
我呼出口气。
这样，应该算是以毒攻毒成功了吧？
我放下手机，重新准备睡觉。
我闭上眼睛后，脑海里还在回放一些车祸画面，但我没那么害怕了，可能真的是看多了，就麻木了。
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
睡着后，我的意识还模模糊糊的，就是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思绪很混乱，也很迟钝。
我渐渐置身于室外，好像是马路上。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马路上，又是要走去哪里，就是这样走。
我隐约知道这是梦，但无法控制自己的意志。
就这样走啊走，我闻到了硝烟的味道。
前方，本来还是空旷道路的前方出现了汽车的残骸。
我仍然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我就知道自己在继续往前，在垃圾山一样的汽车残骸中翻找。
我找到了一只手，断手，血淋淋的，我下意识就知道这是我自己的手。
我继续找，找到了断腿，找到了身体，找到了肉块，找到了头。
那个头当然是我的，虽然面目全，但我知道是我的。
梦境稍微有些变化，我就看到一个室内体育场一样的地方，地上排了一具具尸体，都残缺不全，东拼西凑，还都是我的尸体。
我转眼继续在那些废墟中找自己的尸体，体育场里面的尸体越来越多，密密麻麻。
但我的搜寻仿佛是永无止境，仿佛是有无数个我死于无数场车祸，都堆积在那里，等我自己来收尸。
闹铃声音将我吵醒的时候，我脑子里还保持着那个念头：还要找，还有尸体在里面……
一遍闹铃结束，我才陡然清醒过来。

第593章 编号051-恋爱魔咒（一）
我感觉自己真的捡了一晚上的尸体，早上醒来的时候都虚脱了。
没了昨天那种恐惧感，取而代之的是疲惫，比真的用能力还要疲惫。
这种精神上的劳累让我忘记了恐惧，早上上班坐公交，我就没那么提心吊胆的感觉了。
可是，真的好累。
而且我的本能变成了寻找自己的尸体。
看着车窗外车辆排起来的长龙，我下意识就找自己的尸体，眼睛都快累得掉出来了。
瘦子见我，继续昨天那种惊愕的表情，“奇哥，又做噩梦了？”
我瘫在椅子上，今天都不想要说话了。
“我看，你真的要去见一见心理医生。”陈晓丘说道。
我动了动手指头。
“你帮忙找找看吧。那什么专家库，是不是也有这方面配套的专家？”瘦子异想天开。
“我跟我小叔说一声。其实上次的事情，是有个心理医生来过，帮那些人做过心理辅导。”陈晓丘说道，“他拒绝见你们这些有能力的人。”
“啊？那怎么办？”郭玉洁急忙问道。
“上次你们也没提这方面要求，这次，让我小叔跟他谈谈看吧。”陈晓丘说道。
我听了他们的对话，但因为太累，根本没力气做反应。
胖子看我这样子，下班的时候和薛静悦说了一声，开车送我回去了。
妈妈心疼地说道：“你工作也不要太拼了。不行就请假吧。”
“没事。”我摇摇头。
我当然不能跟家里面说我真实的情况，只能这样糊弄着。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一下子趴在了床上，但我并不想要睡觉。
明明很累，身体上叫嚣着要睡觉，可我的思维让我选择清醒。
我瞥见了书架上的青叶档案，盯着那些档案看了很长时间。
我从床上爬起来，随手抽出了一册档案。
再看一次事件，我还会做相关的噩梦吗？
我犹豫了一会儿，将档案翻开了。
……
事件编号051
事件代称：恋爱魔咒
委托人：刘胜玄
性别：男
年龄：17
职业：学生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民庆市共和路XXX号XXX室
联系电话：183XXXXXXXX
事件经过：
2008年10月3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5120081003.wav。
“您好，刘先生。”
“啊，不用，不用叫先生……我……”
“好吧，刘同学，这样称呼您可以吗？”
“唔……哦……”
“请说一下您遇到的事情吧？您需要我们帮您解决什么问题？”
“是，是这样的……我们学校流行，也不是流行，就是女生们，她们说现在网上有一种方法，就是用了之后，自己喜欢的人能喜欢自己，而且对自己特别好。那个东西叫‘只属于你的恋人’，还是国外先流行起来的。从国外开始流行，翻译过来，就网上很多人说成功了，自己暗恋的人来告白了。”
“嗯。”
“我……我试了……我试了一次，就是按照网上的那些步骤，试了一次。我也没想到……我没想到……我就是试试看，如果成功，也就是被告白，那也很好吧？就那样……”
“具体步骤是什么？”
“是要知道对方的名字、生日，还有一根对方的头发，然后是自己的姓名、生日和头发。写了名字和生日的纸包着头发，两个纸包放在一起，再烧掉。要晚上，对着月亮烧，还要念咒语。”
“咒语内容呢？”
“就是一句话，‘月亮神，请将某某某变成只属于我的恋人’，这样重复三遍。”
“月亮神？”
“这个是翻译。那个是外国来的，是一个外文名字，很拗口。网上翻译的人，就是月亮的意思，说月亮神就可以了。”
“听起来，这个方法有些儿戏。”
“是啊！我就是玩玩！我真的就只是……”
“那么，您在完成这个仪式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她跟我告白了……”
“这是好事情吧？”
“不，不是的！她告白了，然后和我开始交往，我们放学之后一起回家。她很好，各方面都很好。我们打电话聊天，就是有说不完的话。暑假的时候，我们经常一起，不是我去她家，就是她来我家玩。但是……但是……开学……开学之后，我上个礼拜去她教室找她，她同学说……她同学说，没有这个人……”
“没有这个人？”
“对，他们都说他们班没有这个人。我也不知道，我，我问了很多人。她原本是年级前十，成绩特别好，人也好看，很受欢迎的，老师也喜欢。她真的，真的存在啊！可是他们都说，没有这人。他们问我，是不是我脑子糊涂了，是不是搞错人了……我，我打电话给她，她接了，她在的。我看到她从厕所出来，还对我打招呼，但周围人……周围人……”
“周围人看不到她吗？”
“看不到……他们，看不到……我问了，问了人……但是，看不到……所有人……只有我看到……只有我……”
“您现在能联系到她吗？”
“我，我好几天没……她给我电话，我没敢接，她发短信来问发生什么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我那天还在上学的时候看到她，她在路口等我。我……我低头走过去了。我没敢……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也不敢跟别人说。”
“我明白了。能请您现在打电话给她，让我们见一见她吗？”
“见……她……万一……我不知道，我现在真不知道她是真的还是假的。可能一开始她就是假的。我，我可能是脑子有病，我……”
“刘同学，请您冷静一些。具体情况，交给我们来判断，好吗？先让我们见一见她。”
“我……好……可是，我，我不敢……我……”
“那能由我们来代劳吗？”
“啊？好，好好。”
……
“您好，请问是陈佳吗？”
“……”
“喂？”
“……”
“这个电话似乎有问题，刘同学……刘同学？”
“你们……听不到吗？”
“电话那头有声音吗？”
“有，她在……她……”
“请您稍等一下。”
……
“这个电话？”
“嗯。你来吧。”
“喂？”
“……”
“你朋友找到我们，想要解决一些问题。你现在在哪里？方便现在出来见一面吗？”
“……”
哐！
“哦？你是说，你在工农六村六号楼的楼下？”
“……”
“你跟踪了你朋友？”
“……”
“那请你现在上来吧。我们事务所在六楼。”
“……”
“行了。”
“看来真的有问题。”
“嗯。”
“她跟踪我？她一直跟踪我？！她有问题吧？她是有问题吧！”
“刘同学，请您冷静一些。”
“我，不行，我……啊！她，她来了……她……”
“刘同学！”
“我去开门了？”
“开吧。”
“不要！不要放她进来——”
咔哒！吱——

第594章 编号051-恋爱魔咒（二）
“唔……唔唔……”
哒、哒哒……
“进来了？”
“嗯。”
“你们两个来和他沟通吧。”
“行。”
“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
“刘同学，请您冷静一下。”
“快点，让她走！你们让她走啊！你们也看不见吧？她是有问题的啊！”
“刘同学，您先和我来，这里让他们来处理。”
“我……”
“走吧。”
哒、哒、哒、哒……
……
“咳！那个啊，现在的情况你大致能猜到吧？你这位朋友来找我们，就是想要解决现在的问题。你自己现在什么感觉？”
“……”
“咦？”
“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之前死了。”
“死了？”
“嗯……对了，你是怎么死的？”
“……”
“她说，她是晚上放学的时候睡着了，一个人留在教室里面，翻窗出来的时候打碎了玻璃，被玻璃划破了血管。这事情是发生在什么时候？”
“……”
“……”
“她回答什么？”
“……十二年前。”
“她十二年前就死了？”
“是。”
“……”
“她说，她知道自己死了，变成了鬼，周围人都看不到她，她也没办法碰到周围人。她对那个刘胜玄一见钟情，很早就喜欢上他了。后来她发现刘胜玄也能看到她，两人就这样交往。她也知道这样不太对，能理解刘胜玄现在的恐惧，但她真的很喜欢刘胜玄。”
“这事情……头儿？”
“喂，你有没有想过去投胎啊？”
“……”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这种情况，帮她投胎去就行了吧。”
“嗯。先试试看吧。”
“……”
“你叫什么来着？嗯，陈佳是吧？现在先要确定一下，你到底为什么会变成鬼，没去投胎。你有什么强烈的愿望吗？比如说，想要谈恋爱？”
“……”
“蘑菇，怎么回事？这气息……”
“她不太对。”
“我也知道她不对。陈佳！喂，陈佳！”
“怎么了？”
“不知道！我就问她是因为什么变成了鬼……”
“咦……”
“啊啊啊啊！嗷嗷啊！”
“这是个……男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身上……”
“啊啊啊啊啊！”
“刘同学！刘胜玄！！”
“头儿！”
呼——
嘭！
“啧！”
“这东西是什么鬼？”
“那个咒看来是真的有用，但不是刘胜玄说的那种用法。它是针对鬼定下契约的咒。”
“不是吧？这样也太简单了……”
“这是平等的契约，两人都同意，才能绑定在一起。”
“救我！救我啊！好疼，啊啊啊啊！”
“不是他！不是他！！啊！”
……
暂时压制住委托人身上的咒。
陈佳鬼魂暂时消失。
……
“呼……呼……我……我快要……死了吗？”
“已经没事了，刘同学。暂时没事了。”
“唔……他要杀了我……他死了，所以要杀了我……”
“刚才的事情是意外。不过，我们目前已经确定了您身上发生的情况。”
“什么？”
“您一开始看到的陈佳就不是活人，而是一个鬼。”
“什么……你在说什么？明明，好多人都，那时候……在我用那个之前，好多人……”
“那只是您的错觉。他影响到了您的记忆和认知。自始至终，他都是鬼。”
“……呼……哈啊……我……他要杀我……”
“从目前已知的情况来看，他并不想要杀死您，只不过他自己的认知似乎也出了点问题。另外就是您使用的那个法术。”
“……那个……那个不是玩的，随便玩的？假的吧……那个就是假的……是他，是他故意，他要杀我……”
“请您冷静一些刘同学。”
“唔……”
“您使用的法术将你们二人绑在了一起。这是一种出于双方自愿的平等契约。他现在的存在形态就变得极其特殊……”
“我不要了！我不要这个了！”
“解除契约不是随便说说的事情。”
“那，那要怎么办？”
“我们会想办法的。但现在，请您保持冷静，不要擅自做出行动，也不要刺激到陈佳。”
“我……”
“请您放心，他伤害不了你。”
“真的吗？”
“当然。所以，请您保持冷静，只要像以前一样，正常生活就好。我们这边会做好调查，想办法解决这件事的。”
2008年10月4日，查到委托人所说的“只属于你的恋人”，国内翻译版本的该法术源头为国外论坛的恋爱法术整理帖子。附：网页打印件。
2008年10月4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810041632.mp3。
“您好……”
“他在教室外面！”
“嗯？您是说，陈佳在教室外面吗？”
“对，就在教室外面！我们要放学了，他就在外面！他看着我……他……”
“您以前是和他怎么相处的？”
“没有……我们就那样，就那样很普通……你们已经知道了吧？他男的，我也是……我们，我们在有人的时候都……”
“他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如何？”
“我不知道……我不敢……不敢看……他就在外面……很久了，下课前就在了。我……”
“请您确认一下吧。”
“呼……呼……哈……”
“刘同学，请不要怕，因为那个法术的缘故，他是伤害不到您的。”
“我……咕……他，他看着我……他现在看着我，在笑，在……在招手……”
“和之前一样吗？”
“什么？”
“和你发现问题前，你们和睦相处的时候相比，他有什么不同吗？”
“我不知道，我……”
“请您好好回忆一下。”
“一样，一样吧……”
“那么，请您也冷静一些……”
“他，他眉毛皱起来了，他好像生气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啊！他进来了！”
“刘同学，您……”
嘟——
……
无法联系到委托人。
前往委托人学校，委托人已经离开。
前往委托人住处，等到回家的委托人。
附：音频文件05120081004.wav。
“没看到他。”
“嗯。”
“刘同学，您……”
“呼……救我……呼……哈啊……他……”
“他不在吧？”
“嗯……”
“刚才发生了什么？”
“呼……呼……”
“您稍微休息一下，深呼吸。”
“呼……”
“现在，能说话了吗？”
“嗯……我，我能说了。他，你们电话，他进来，拿了我的手机，抢了我的手机……我……我……”
“他有说什么吗？”
“他问我是谁，电话是谁……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跑了，他就追。我……呼……我一路跑回来，他一直在后面……我不知道……”
“……”
“刘同学，您可以先回家了。”
“他……”
“我们的调查有在进行，请放心。这件事我们会努力解决的。”
“嗯……”
……
“喂，小鬼，别瞪着我们了。”
“……”
“别这副眼神，我们是他请的侦探啊。你自己也发现自己的问题了吧？”
“……”
“你看，你这样吓到他了。不如这样，你们分开一段时间，我们也将你的情况查清楚，他正好能冷静下来，好好处理你们之间的关系。”
“……”
“小朋友，谈恋爱不是这样的。你喜欢一个人呢，应该多为他考虑，所以啊……嗯？”
“怎么了？”
“他跑了。”
“这样真的很累啊。南宫还要查他的老底。我只能听见，但看不到他。”
“或者，可以试试看……”
“什么？”
“人偶。”

第595章 编号051-恋爱魔咒（三）
2008年10月5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810050613.mp3。
“您好……”
“他来了……他昨天晚上就来了，昨天晚上就在我房间……我……我受不了了……”
“他有攻击您吗？”
“没，但我受不了！真的，我受不了了……他一直在，就看着我……我快要疯掉了……”
“请您冷静一下，我们现在正要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您能带他来事务所吗？”
“我……”
“请放心，他不会攻击您，您带他来就行。”
“我不行，我……我不行……”
“那我们现在过来，您只要下楼就行，行吗？”
“我……他在房间，他现在还在我房间……啊！……”
“怎么了，刘同学？”
“我……我马上……我在上厕所，我……”
“刚才是他吗？”
“他敲门……我……”
“我们现在就过来，您只要带他下楼就行了。”
“呜……”
2008年10月5日，前往委托人住处。音频文件05120081005.wav。
“这里，刘同学。”
“哟，小鬼。这个是给你的东西。”
“……”
“这是人偶，你进入之后，就能像正常人一样了。你现在这样，只能跟他偷偷摸摸在一起，别人都不知道吧？这样别人就知道了。”
“……”
“喂，最起码这样……”
“我……他们……”
“我说你啊，这明明是对你们都很好的事情吧？”
“……”
“我不懂？呵，我吃过的盐比你们吃过的米都多。不就是同性恋吗？你们现在这年纪，异性走在一起才扎眼吧？同性两个同学一块儿，谁会怀疑你们是恋爱啊？”
“……”
“你不想要光明正大走在他身边？”
“……”
“快点，是男人就别磨磨唧唧了！”
“……”
“我……我……”
“刘小朋友，你直接说出来啊，不用怕他。这不就是你要的吗？”
“啊，嗯，我……你就……”
“……”
……
“啊！这个，这个东西……”
“唔……”
“行了。”
“唔！”
“你，他……他现在……”
“我们暂时将他封在人偶里面了。有实体，对付起来也容易。”
“那，那我就没事了吧？只要他在里面，就不会来找我了吧？”
“暂时是这样。那个法术的效果如何，还有待观察。”
“啊……”
“我们会继续调查这件事。这期间，还请您不要轻举妄动，擅自做什么事情，影响到我们的调查。”
“好。我，我知道了。”
……
暂时封印陈佳鬼魂，关押在事务所内。
2008年10月7日，调查到陈佳的身份，查到陈佳的死亡记录，其死亡被认定为意外事件。附：案件卷宗影印件及陈佳同班同学名单。
2008年10月8日，联系到陈佳的父亲陈建一。音频文件05120081008.wav。
“您好，陈先生。冒昧打搅您，是想就您儿子陈佳的事情采访您。”
“那件事已经很久了吧。怎么突然要问这个？”
“下个月是安全教育月，所以我们报社有相关的专题新闻。我们发现，您儿子的死亡有很多偶然和必然，有些冒犯地说一句，那可以说是一个典型的事例。”
“嗯……唉……我当时，当时也很生气。他大晚上没回来，我以为他出去玩了，是他调皮。我和他妈妈到处找，还找了他同学，都说没见过他。我们最后才想起来学校。我们真的没想到……学校放学，关校门，应该都会查吧？怎么能把学生关在学校里面？真的是……他们还推卸责任，说是我儿子故意藏起来。他为什么要故意藏起来啊？这根本没道理！就是他们没有尽到职责！”
“嗯。当时具体的情况是怎么样？我们查到案件的记录，巡逻的老师说是没看到人，关门的时候检查过，没看到人，才锁上门。陈佳的同班同学则是说当时陈佳是教室里最后一个人，他们都先离开了，并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他有相熟的同学一起上下学吗？”
“有一个。那个男生，我忘了叫什么，他那天没跟佳佳一起走。我问过他们，几乎问过他们每个人，他们都说没和他一起走，要么不知道谁最后走，要么说是看到佳佳还在整理东西。我没办法……没人证明，他们就不用负责了。”
“陈佳在学校中有什么好朋友吗？”
“就那几个男生吧，我现在想不起名字了，就有三四个，经常一起玩。我当时就是问了他们，问了他们好多遍……”
“我们查到了一份名单，这里面有您刚才说的那三四个学生吗？”
“嗯……这个，这个是，然后……好像就这个，还有的，可能是其他班的吧。”
“陈佳的班主任对他有什么评价吗？”
“他班主任，没说什么。她什么都没说。我儿子不是那种调皮捣蛋的男生，不可能故意藏起来。但他们都不说，他们就装傻！”
“我们能理解您的气愤。”
“肯定是老师锁门的时候没看啊！他要多看一眼，多认真看一眼……佳佳……佳佳就这样……”
“您认为，陈佳当时最想要做什么的是什么？”
“什么？”
“他喜欢什么？想要做什么？”
“他啊，他那时候喜欢踢球，还想过当足球运动员。他就差一年，就要高三，要考大学。他当时想要考交大，说交通大学的足球队是大学里面最好的。他还是个小孩，考大学也是想着那些……唉……”
2008年10月9日，联系到陈佳的班主任杨雯。音频文件05120081009.wav。
“您好，杨女士，谢谢您能接受我们的采访。”
“……”
“杨女士，您还好吗？”
“我……你们，是要问陈佳的事情吧？”
“是的。您对他还有印象吗？”
“嗯……”
“据我们所知，您在陈佳出事之后，就辞去了教师的工作，转行当了……”
“我没办法继续当老师……那间教室……还有那些学生……我没办法……呜呜……”
“杨女士，当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我不是很确定……”
“没关系，将您看到、听到的，您所猜想的，都说出来就行。”
“……我觉得，我觉得陈佳那段时间和班级里同学，和班级里男同学关系不太好。”
“嗯？是有什么矛盾吗？”
“我也不知道。他们在欺负陈佳，我看到过两次，他们推搡他。我阻止过，也问过他们，他们不说，陈佳也不说。我想要跟陈佳家长沟通的，但在那之前……我那天……那天在走廊另一边，但我看到了。徐老师在查教室的时候，我们班，我们班的王子明从教室出来。他出来跟徐老师说了话，我没听到，但之后，徐老师就直接锁掉了门。他没看教室里面……他……”
“那位王子明是陈佳的好朋友吧？”
“……原来，应该是的吧……”

第596章 编号051-恋爱魔咒（四）
“他们在事发前，突然关系恶化，王子明也是欺负陈佳的一员吗？”
“是……”
“陈佳死亡后，您有询问过他们吗？”
“没有……我，我想过。警察来问的时候，还有陈佳父母问的时候，他们都说不知道。我想要去问他们的时候，听到他们在笑……他们说，那个恶心的家伙死掉了，太好了……我……我一下子……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再在学校里待下去，再去教他们……”
“您之后也没和他们有过联系？”
“没有，再没联系过。”
“谢谢您，杨女士。”
2008年10月10日，联系到王子明。音频文件05120081010.wav。
“王先生，您好。”
“……你们想干什么？”
“电话中我们已经说明了。很感谢您能同意见我们。”
“我也不想见你们，你们都找上门了，我有什么办法？那个变态都死了十二年了，你们现在还想要干什么？你们和他没关系的吧？”
“我们只是好奇，您是他当初最好的朋友吧？他当时有没有什么心愿呢？有没有什么强烈的愿望？他死了的话，最遗憾的会是什么？”
“你们问这个什么意思？”
“您只要回答就可以了。”
“那变态还能有什么心愿？他就是想要上老顾！”
“老顾，是你们那时候一起玩的同学吗？”
“对啊。那变态！他就是故意跟我交朋友，就是想要认识老顾！”
“您和那位是……”
“我们一个初中的，一直是好哥们，进了高中之后不同班。妈的，我现在想想就恶心！还好那变态死掉了！”
“那位顾先生的联系方式您有吗？”
“你们骚扰了我还不够，还想要缠上老顾？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要钱是吧？要多少？我告诉你们别想狮子大开口！那变态就是自己弄死自己的，我们顶多是把他关在教室里面！”
“您误会了，王先生。我们是碰到一些麻烦。现在，陈先生的鬼魂有些神志不清，我们只是想要让他恢复清醒。”
“你……你们是有病吗？”
“如果您不信，我们可以证明。能否请您联系一下那位顾先生呢？”
“……你们是认真的？”
“其实，你们应该有感觉的吧？陈先生死后就变成了鬼，应该是找过你们的。”
“……”
“王先生，您觉得我们的提议如何？合作，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如果你们拒绝，我们只能用一些强硬的手段了。”
“我，我跟老顾说一声。”
“您请。”
2008年10月11日，联系到顾君泽、王子明及委托人。视频文件05120081011.avi。
视频画面固定，看角度，应该是安装在高处的监控摄像头。
画面中的房间似乎是一间工作室，四面墙，三面有门。
房间内有很大的书架和置物架，都堆放满了东西。书籍的书脊很奇怪，材质、颜色、印刻的书名文字都不相同，粗粗一看，十分凌乱。置物架上的东西是五花八门的箱子，一个个大小不一，材质不同，很多上面还雕刻了类似于文字的花纹。
桌子上干净整齐，只有台灯和不同的笔。
房间正中是个空地，有些突兀。
画面中的现在有八个人，除了南宫耀和古陌外，青叶的三张马赛克脸也都在，另外三人都是男性，两个年纪较大，是成年男性，另一个则明显是学生。学生的表情最为拘谨恐惧，身体缩着，藏在青叶那五人身后。另外两人一个穿了西装，另一个穿了夹克，表情都是阴晴不定，看起来心情恶劣。
吴灵走到了房间角落。
那里有个黑色绒布罩着的东西，一眼看不出黑布下是什么。
吴灵伸手就将黑布扯了下来，露出了下面的少年。
那三个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他怎么……他不是……”夹克男结结巴巴。
吴灵将黑布折叠好。
“我们暂时将他的魂困在了人偶里面，但这不是长久的办法。”叶青开口。
“什么？你们到底要做什么？”夹克男焦躁地问道，看看那个少年，“那真的……真的是……这就是个雕塑吧？蜡像？做得挺像的。”
“现在，我说明一下。”叶青无视了夹克男的话，“陈佳十二年前死亡，死时因为心里有着强烈的执念，变成了鬼。他应该找到过你。”
说到此，叶青转动了一下脑袋，应该看向了西装男。
学生有些激动，“他是要找他的！他是要找到他的，对不对？跟我没关系！”
“闭嘴。”叶青淡淡说了一句。
学生挥舞的手臂僵住了。
叶青又说：“他来找过你，对吗？”
西装男沉默了一会儿，“是。”
夹克男瞄着西装男。
“我看到过他好几次，站在教室外面、操场边，有时候还在我家楼下看到过他。他阴魂不散的……他喜欢我，我知道，我知道的时候，马上就和他拉开距离了。我觉得我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他的死也跟我没任何关系。”西装男重重呼出口气。
“你之后做了什么？”叶青继续发问。
“没有。我只是无视他。等到毕业之后，我就没再看到过他。”西装男说道。
“嗯。再之后，他死亡十二年后，找上了你。”叶青转头，面对那个学生，“你受到他影响，能看到他，喜欢他，用了网络上的法术，和他建立联系。他的存在形态发生了变化……”
“原来是你这小子弄出来的事情！”夹克男有些发脾气。
学生缩了缩脖子，低声道：“明明是你们，一开始就是你们……”
“你这小鬼，跟他一样变态啊！居然喜欢男人！”夹克男厌恶地说道。
学生愈发佝偻身体，“不是……是他……是他影响我……我不是……”
西装男没说话，只是微微斜眼看着那个角落的少年。
“现在，我们要终止他们之前订立的契约，让他重新变成鬼。这样，我们才能彻底解决掉他。你们明白了吗？”叶青说。
“我们要做什么？这跟我们已经没关系了吧？”夹克男说。
“终止契约要双方同意。他早就想要解除了，问题是陈佳这边。我们需要他改变心意。”
“那找我们有什么用？”夹克男皱眉。
“你们是他变成鬼的原因。”叶青言简意赅，说完就转身。
吴灵将黑布放到了一边，咬破手指，按在了那少年的额头，沿着少年的鼻梁划下。
血液融入少年的皮肤中，少年的皮肤上浮现出了隐隐的红色纹路，但随着血液融入，那些纹路消失。
少年的眼睛睁了开来。
他扫视了周围一圈，视线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在每个人脸上停留。

第597章 编号051-恋爱魔咒（五）
因为监控摄像头的角度固定，从视频画面中只能看到房间的全景，并不能调整视角。
但很明显，少年的情绪开始变得激动。他恍惚了一瞬，就变了神情，呼吸加重，好像十分痛苦。
画面中，少年身上出现了一条黑色的线，线条缠绕他的身体，向外延伸，半空中悬着的那一头和另一条黑线打结。另一条黑线则延伸向了那个学生，缠绕在学生身上。
“唔！”
黑线忽然收紧，两个人都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啊！”学生忽然叫起来。那条黑线在他身上勒出了红痕，好像要嵌入他的身体里面。“好痛！不要！啊啊啊！”学生叫得凄惨。
那个少年也开始痛叫。
“解除你们的契约。刘胜玄，听到了没？快点停下这个！”刘淼抓住了那个学生。
学生看起来神志不清了，眼泪都流了出来，“停下……停下……”
那个少年的叫声慢慢停止。
两人中间的结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拉着，逐渐解开。
黑线散发光芒，如同皎洁月光。
当结彻底松开，两人身上的黑线也滑落、消失。
学生身体发软，直接往地上瘫。
刘淼拎着他的手臂，将他架起来，“喂，你还好吧？”
叶青跨前一步，走向了那个少年。
少年垂着头，肩膀正在颤抖。
“陈佳，你该去投胎了。”叶青说道。
少年的颤抖停止，抬起头。
他看的方向站了好几个人，但他所看到人应该是那个西装男。
“我，知道了……”少年重新低下头。
西装男突然开口，“我能和他单独谈谈吗？”
夹克男震惊道：“老顾，你说什么呢？”
“只是谈一下。当初，我的处理方法也有些问题。你变成鬼，我也有责任。”西装男诚恳说道。
少年再次抬了下头，又马上低下去。
“老顾！”夹克男很气愤。
“拜托你们了，让我们单独谈一谈。”西装男看向了叶青。
叶青过了几秒才点头，“好。”
所有人都退出了房间。夹克男心有不甘，但也被西装男推了出去。
房间内只剩下了两个人。
两人却是什么都没说，就这样面对面站着。
视频没有快进，就这样真实的记录。
在安静了十一分钟后，西装男才开口：“陈佳……”
少年抬起头。
两人又是没有言语。
又是五分钟过去，少年身体一歪。
西装男下意识伸手，接住的身体已经变了模样，成了服装店里那种假人模特的样子，都没有五官，只有一个轮廓。
西装男紧了紧手臂，将假人放下来，转身去开门。
过了一会儿，叶青等人进屋。吴灵检查了一下房间和假人，确认道：“已经没了。”
“我，没事了吗？”学生问道。
“嗯。”吴灵点头。
学生大松了口气。
2008年10月11日，终结调查。
……
我看完这个档案，感觉心头轻松又沉重。案件本身没什么危险，也不算恐怖。我却有些担心我今晚的噩梦。是会继续梦到车祸，还是梦到自己被那种黑线勒死？
如果仅仅是事件的内容……我并非同性恋，也没想过自己和一个男人谈恋爱，要是在梦里面被洗脑……光是想想，我都觉得恶寒。
我现在不知道该庆幸自己抽到了这样一份档案，还是该后悔。
因为害怕，我一直看乱七八糟的视频看到凌晨两点多，才实在扛不住，睡了过去。
我睡得并不安稳，总害怕梦到些什么。
一开始意识模模糊糊，好像听到档案中的音频文件，又好像是看到了那个视频，画面和声音都纷繁混乱，没有头绪。我只知道很乱，看到、听到的具体内容都没在脑海中留下印象。
慢慢的，我发觉自己坐在教室里面。
我正在做考卷。
考卷当然是没有的，连课桌都好像不存在。
我只是知道自己在做卷子，还做不出来。
就是一道题目死活做不出来，明明知道答案，但一下子想不起来。
我急躁起来。
正常来说，我应该绞尽脑汁思考回忆，不行就放弃吧。
我读书的时候都是这样。
虽然毕业好几年，好久没做过卷子，但那时间也没长到让我彻底忘记学生时代的事情。
明明知道应该这样，可我还是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同桌的答案。
同桌的桌子上什么都没，就只有他的两只手。
那两只手很奇怪，是塑料假人的手。
我抬头去看，发现我旁边坐着的不是人，就是个塑料假人。
假人旁边，隔着走道的另外一组同学，也全是假人。
那些假人都是惨白的颜色，摆出做题的模样，手放在桌上，微微低着头。
我的心跳加快了，转头看教室的其他同学。
我的视野一下子拉高，一下子好像悬在空中，俯视教室。
教室正中是一个少年，是我自己，但我的周围，其他所有座位上都坐着假人。
“林奇！不要东张西望！”
突然有人喝了一声。
我的视野变得正常，一抬头，看到讲台边上站着一个假人，没有五官的脸冲着我。
教室门口，还站了一个假人。
不，不是门口占了一个，是教室外站满了假人，全都盯着我看。
它们没眼睛，但我就是知道它们都盯着我看。
不光是教室靠走廊的那一面，靠窗那一面，在二楼的教室窗户外面也是好多假人，密密麻麻。
我的视野一下子又变了，切换到了窗户外面，看到这些假人在花坛里面搭人梯，攀到了二楼窗户。
它们晃动了一下，轰然垮塌。
那种塑料假人撞击的声音很清脆，哗啦啦一片。
过后，安静下来，我发现自己不在教室里面，而是在学校的小花园。
这里似乎是我的高中。高中校园里面有个小花园，还有很浅的人工池塘。但这个花园里面竖着我大学的人物雕塑，那雕塑的脑袋还诡异地低下来，好像在看我。
我一边觉得害怕，一边在说话。
“我喜欢你。”
我听到自己说，也知道自己正在告白。
可是，对谁？
我茫然了。
疑问刚冒出来，我面前就多了个人，是女生，背对着我，长头发乌黑发亮。
我不由松口气，想着幸好是个女的。
转念我又疑惑了。
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想法？
念头就是一瞬间，我已经伸手去拉那个女生的手。
女生没拒绝，但我觉察到她的手很奇怪。
正这么想，她转过头。
她没有脸，那颗头是假人的头。
这就是个戴了假发、穿了衣服的假人！

第598章 假人
我应该害怕的，可我居然和它开始约会了。
我们排队买饮料，情侣装的大杯饮料，插两根吸管。
我记得我以前在街上看到人喝这种饮料，很夸张。
我现在就在和一个假人喝这个。
我觉得不太对。假人怎么能喝东西？结果就看到它裂开了一个嘴巴，真的在喝饮料。
喝完了，它还咧着那嘴巴凑过来，要和我接吻。
我觉得毛骨悚然，要推开它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身体不能动了。
我的身体被它的假发捆绑住，它绑着我，将我拉到面前，那张裂开的嘴就按在了我的嘴唇上。
它的嘴巴就像是有人在上面割开的口子，边缘还有毛刺，扎着我的嘴唇。
我的嘴唇应该是被划破了，流出了鲜血。
当它和我拉开距离，我发现它的嘴巴一团红色。是我的血沾在了那上面，看起来十分恶心。
我们的约会还没结束。
场景直接转移到了饭店中。
我和它并排坐着，对面两个空位。
很快，有个人拉开椅子坐下。
是胖子。
胖子坐在我对面，告诉我这是双人约会。
我问他薛静悦呢。
胖子说薛静悦在那里。
我就直接看到了我们旁边桌，二人的小桌子，薛静悦和一个假人面对面而坐，正在甜蜜蜜地吃饭。
薛静悦在甜蜜蜜地吃饭，和假人说话，假人一动不动。
我再看胖子，胖子旁边的空位也摆放了一个假人。
胖子拉起假人的手，让我看他们交握的双手，他们的无名指上都戴了戒指。
“我要结婚了。”胖子说。
我拼命想要阻止，我觉得这不对，但我讲不出到底哪里不对。
饭店突然变成了教堂。
我和人挽着手走向前方的神父。
神父也是个假人，穿着神父袍子，摆出了橱窗模特的那种站姿。
我走到了头，站在了神父的左手边。神父右手边，和我相对而立的那个戴假发的假人。
之前跟在我们的还有好几对人。
我看到了瘦子、郭玉洁、陈晓丘、陈逸涵……他们挽着的都是假人。
就这样，男人站在神父左手边，女人站在神父右手边，那些假人也和我们对应。
教堂的座位上坐着的也都是假人。
胖子的父母还拉着两个假人的手，亲热地喊“亲家”。
不对，太不对了！
我知道这一切都不对，我很慌，可我就像是怎么都做不出那道题目一样，就是无法说清楚问题出在哪里。
新郎新娘这时候也走过来了。
胖子穿着西装，他挽着的人穿着婚纱，戴着头纱，看不到脸。
可是，那个人很奇怪，没有脚一样，被胖子拖着走，身体都快摔地上了。
胖子就这样拽着自己的新娘到了神父面前，掀起了头纱。
是假人！
当然是假人了！
我一下子好像理清了思路，跳了出去。
“不行，你们不能结婚！”我喊了出来。
“为什么？”胖子还很疑惑。
“因为它不是人啊，它是假的！”我回答。
胖子继续疑惑，“奇哥，你说什么呢？她怎么会是假的？你看，我们孩子都有了。”
胖子怀中多了个襁褓，他将婴儿的脸露出来给我看。
是假人那苍白又没有五官的脸，可是这东西发出了婴儿的哭声。
“奇哥，你不是也有孩子了吗？”胖子又说。
瘦子跑过来，将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
我看到了一个孩子，孩子模样的假人。
明明是和胖子抱着的一样的东西，可我就是觉得“啊，这的确是我的小孩！”。
我抱着这个小孩，一直抱着。
这就是我的孩子，我的小孩就是这样。
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教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小学。
我拖着变大的假人，将它送了进去，交给了假人老师。
我看一群人假人孩子踢足球，还在鼓掌叫好，和周围假人家长交流。
我参加了假人的毕业典礼，周围是东倒西歪的其他假人。
全都是假人！
胖子变成了假人，有个夸张的塑料大肚子。瘦子也是假人。还有郭玉洁、陈晓丘，都变成了假人。
我回到家，看到了坐在餐桌边的家人。
爸妈，妹妹，都是假人。
他们转头看我，背对我坐着的妈妈和妹妹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
我突然觉得恐惧起来。
不是这样的，这样不对。
“哥哥，妈妈今天买了大闸蟹。”妹妹说。
“快过来吃啊！”妈妈招手，那只假手被甩了下来。
桌子上的菜全是白色塑料做成的。大闸蟹就是个白色的模型。
爸爸正在嘎吱嘎吱地咬白色模型。
妈妈和妹妹也开始啃起来。
不对，不该是这样！
我感到了疼痛。
我发现自己变成了那些大闸蟹。
好多假人聚在我身边，裂开的嘴巴咬着我的身体。
“啊！”我叫起来。
有什么液体被泼下来。
我看到自己的身体变成了红色，那些假人也变成了红色，还在惨叫。
一个顶着马赛克脸的人站在了假人旁边。
是叶青。
我很惊喜。
叶青来了，我得救了！
可是，叶青继续泼着红色的液体。
那好像是血。
我叫喊叶青的名字，叶青也仿佛没听到。
那些液体腐蚀假人，也腐蚀了我的身体。
我快死了。
快要死了……
叶青走了过来，将我从那些液体中拎出来。
“你去投胎吧。”叶青说。
我是死了吗？
所以要投胎？
投胎成什么？
我的思绪一片混乱。
等我回过神，我发现自己站在街边上。
确切来说，我站在街边商店的玻璃橱窗里面。
我成了假人了。
我变成假人了！
我猛然惊醒。
我意识到我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没有假人，没有奇怪的东西。
只是噩梦。
我只是做了个噩梦。
但我快虚脱了。
和车祸的噩梦一样，我觉得好累，精神上很疲惫，好似跑了一场马拉松。
不合逻辑的梦境，错漏百出，我的理智能分辨出来，但真如着魔一样，无法冷静对待，依然会觉得恐惧，还觉得后怕。
那个刘胜玄……也是这样吧？
莫名其妙地陷入热恋之中，本来是幸福的，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恋人有问题，因而无法抑制地感到恐惧。
我发了好一会儿呆。
睡不着，也不敢睡。
我看着手机上显示的凌晨四点的时间，鬼使神差，搜索了一下刘胜玄和顾君泽。
他们，这些和青叶有过接触的人，青叶的委托人，现在怎么样呢？

第599章 疑虑
我只是随便搜了一下，也没想要真搜出个什么结果，但没想到我搜出来的东西还挺多的。
刘胜玄的毕业照被我搜出来，就挂在他学校的官方校友名单里面。他读书期间还参加了一些比赛，获奖记录被放在了比赛官网上。他工作的单位也有放出一部分职员资料。
顾君泽没有用网名，社交账户直接用他的本名，查起来更容易。
最近一条消息是他的生活照。他重新装修了房子，布置了花园。看那些照片，他并非在国内。
我有种喜悦感。知道他们日子过得不错，我也能期待自己在经历那些灵异事件后，回归平静生活。
我随手翻着顾君泽的记录，就在他发布的照片里面，看到了一张熟脸。
我怔了怔，切换网页，看了看刘胜玄的照片。
刘胜玄的毕业照和工作单位的证件照都有，没有断代。虽然我对这人完全不熟悉，但看那几张照片，也能认出对方来。
的确是他。
顾君泽合照中的男人就是刘胜玄。
两人搂着肩膀，亲密无间，笑容灿烂。
我看着却有种异样感。
顾君泽在那条消息中@了人，应该是刘胜玄的社交账户。
我点进去，果然看到了刘胜玄照片的头像，也看到了他的日常记录。
我越是看两人的这些信息，越是觉得诡异。
顾君泽在2013年出国工作，本来是出差，后来定居国外，办理了移民的手续。
刘胜玄在2017年出国，直接住在了顾君泽家中，和他同居。
那时候，他们就是恋爱关系了。
不，应该更早。
到了2018年的时候，他们办理了结婚手续，次年，他们还申请领养孩子。
现在，他们一家三口住在国外，生活很幸福。
他们很幸福……
看着那些幸福的合照，我却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开心起来。
我茫然地翻着他们的账户记录，却没找到其他有用的内容了。
我想了很久，其实我根本没什么头绪，只是直觉哪里不太对。
脑海中灵光一闪，我想到了顾君泽的那个朋友，王子明，是叫王子明。
我在顾君泽的社交账户里面没看到这个人，顾君泽的交际圈似乎仅限于同事、家人和出国后认识的朋友。这一点，刘胜玄也是如此。
我在网上搜索王子明，先找到的是他毕业学校公布的一些讯息，除此之外，就没了。
我没办法，只能用学校来搜索。
我找到了王子明的同学的社交账户，再顺藤摸瓜，天亮的时候，我才找到了王子明的账户。
王子明的主页中内容不多，一些乱七八糟的转发占了绝大多数。原创内容很少，但在2010年期间，他发了很多条内容。
那些内容更像是心情随笔，有些没头没脑的抱怨、谩骂、咒骂，让人完全看不懂。
我看得头昏脑涨，才眼前一亮。
“我以为自己是他最好的哥们，没想到枉做小人啊！”
这是说顾君泽吗？
我不太确定。
“枉做小人”又是指什么？
“真他妈恶心！我居然和这样的人当了那么多年的兄弟！”
又是一条。
这个也是说顾君泽吗？
看时间，10年，是那时候顾君泽和刘胜玄走到了一起，让厌恶同性恋的王子明反感了？
我觉得不是那么简单。
我就是觉得顾君泽和刘胜玄的关系很有问题。
两人共同经历一起灵异事件，难道就因为那一点契机，两人相识相爱了？
两人可还差着十二岁！陈佳的事情也绝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更不是什么患难与共！
陈佳的死亡，他的变鬼，说起来还很残忍可怜。
王子明这个顾君泽的哥们又是一副厌恶同性恋的态度。
这种情况下，两人还能走到一起？
我心底深处冒出了一些骇人的想法。
我不禁又去看了顾君泽和刘胜玄的合照。
没有，没有阴气。
设置的起床闹铃响了，吓了我一跳。
我将闹铃按掉，但心里面还存了这件事，怎么都无法释怀。
这倒让我忘记了假人的噩梦。
我考虑良久，注册了一个小号，通过社交账户给王子明发去了私信，试探顾君泽的事情。
我发完了消息，心脏跳个不停。直到到了办公室，王子明也没回复我，我才慢慢平静下来。
照例，档案的事情要告诉瘦子他们。
瘦子夸张地抱住自己的手臂，“我最近喜欢上了颜女神，会不会是被鬼影响？颜女神会是鬼吗？”
郭玉洁给了他一个白眼。
瘦子说的颜女神是个女明星，这两年蹿红，人漂亮，演技也不错，唱歌勉勉强强，总体而言，属于当红的小花旦。
这种曝光在聚光灯中的人要是鬼，那肯定是一只大鬼，我们乖乖当粉丝就好，也别想要抵抗了。
陈晓丘问我：“那你昨天晚上有做噩梦吗？”
我苦笑了一下，“做了。”
我将噩梦描述给他们听。
瘦子斜眼看胖子，“胖子这样的假人？”
胖子的双手搭在肚子上，“我和悦悦分手，各自找了个假人？”
两人关注的重点明显是偏了。
“最后我们都变成假人了？你这梦，好像和那个档案没太大关系。”郭玉洁说。
陈晓丘点头附和，“看来，档案只是个诱因，问题还是出在你自己身上。”
我很无奈，“昨天晚上我基本没怎么睡。”
“就和假人谈恋爱去了？”瘦子调侃了一句。
“这倒不是。”我将手机拿出来，浏览器的页面还停留在顾君泽的主页上。
几个人看看顾君泽的照片，疑惑不解。
“这个就是那个当事人之一，那个以前被鬼暗恋的男生。”我又指了刘胜玄，“这是委托人。”
几人面面相觑。
“这算是好事吧？”郭玉洁问。
“你觉得有问题？”陈晓丘问。
我点头，“说不出来，就是觉得有问题。”
我蓦然觉得这种情况我才在不久前体会过，就是那个梦境中。就是知道有问题，但就是说不出来。好像魔障了一样，怎么都不明白发生什么了。
“可能是脸的问题。”瘦子忽然道。
“什么？”我没听明白。
瘦子在我的手机屏幕上比比划划，“你看这个刘胜玄，脸好像整过啊，这里就不太自然。”
郭玉洁凑过来看一眼，将照片放大。
“你这么一说，鼻子好像整过。”
“眼角也开了吧。”
“这个下巴是不是也削过？”
瘦子和郭玉洁交流起来。
我盯着照片上那张脸看半天，手一哆嗦，差点儿将手机给摔了。
“怎么了，奇哥？”瘦子连忙伸手。
“我……我觉得他现在这张脸，有点儿像……陈佳……”我结结巴巴地说道。

第600章 阴谋（一）
有关这一点，我不是那么确定。
网上刘胜玄的照片不多，却也不少，他成长的轨迹很清晰，长相变化也很清晰。
从那些记录和照片来看，刘胜玄没什么问题。
但这个没什么问题也是表面看起来的。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哪儿不太对劲。直到瘦子和郭玉洁说了，我才发现这种不对劲是什么。
问题就在刘胜玄的那张脸上。
十二年时间，十七岁少年的五官完全长开，肯定会和一切有些变化，但有很多地方一定是一成不变的。
刘胜玄就是有变化，有保持不变的地方，偏偏他变了的地方是往陈佳那张脸上变。
“有陈佳的照片吗？”陈晓丘问。
我摇头，“档案里面有视频，我手边没有。”
我拿手机搜了一下。
陈佳早就死了，他的名字也很普通，网上没有任何有关他的资料。
“可以让我小叔查一下，但这个……”陈晓丘有些迟疑。
这事情看起来和我们没什么关系。
刘胜玄和顾君泽都移民国外了，而且好好活着。就是有什么，我们也无法将手伸那么长，去管国外的事情。
“我回去对照视频再看看吧。可能就是我想多了。”我也不想什么事情都麻烦陈逸涵。他毕竟是当警局局长的人，小动作太多，也不太合适。
蓦地，我想到了南宫耀。
他应该也能查到陈佳的资料吧？
不过这事情告诉他和古陌，古陌又不知道会说什么风凉话。
我考虑再三，没急着去找他们两个。
中午的时候，我的社交账户收到了私信提示。
我没想到王子明居然会回复我消息。
我连忙叫了其他人来看。
王子明的回复言简意赅，直接问我是谁，问我想要干什么。
我一时想不出要怎么回答。
“就说你是那个谁的男朋友好了。”瘦子出馊主意。
我黑了脸。
“这个很合理。”陈晓丘点头附和。
胖子和郭玉洁都看着我。
我想了想，无奈吐出口气，硬着头皮打下了瘦子刚说的话，不过把“谁”换成了“顾君泽”。我觉得有些恶寒。虽然是信口胡诌，可作为一个直男，写这种东西真的是要了我老命了。
“奇哥，不用那么紧张吧？”瘦子笑。
我浑身都不自在。
“我说……其实这么写不太好吧？”胖子忽然开口。
我们几个都看向他。
“你们想那个刘胜玄，不就是被洗脑，觉得自己在和陈佳谈恋爱，还如胶似漆那种……奇哥撒谎说这个……嗯……”胖子支支吾吾。
我的脸更黑了。
“就是随便说一下，也会被影响？”郭玉洁不以为然。
“胖子，被你这么一说……”瘦子紧张起来，认真看向我，“奇哥，你听说过言灵吗？”
我狠狠瞪着瘦子。
言灵我当然知道。还是大学时候瘦子给我科普的。他多半是被他的那个女朋友恐吓。总而言之，和“举头三尺有神明”，不要随便乱说话、乱发誓差不多意思，只不过言灵是主动型的，堪称全面版乌鸦嘴，说什么都会成真。
“要真的有言灵，我就拉你们一起死。”我以同样认真的目光注视瘦子。
瘦子缩了缩脖子。
还好王子明回复了我，打断了我们的瞎扯。
“哈哈哈！你要活命就快点逃吧。”王子明发来的消息这样写。
我感觉莫名其妙，又觉得有一丝丝恐怖，回了他一个“为什么”。
王子明之后很长时间都没回消息来。
我又发了几条内容，全都石沉大海。
王子明不愿意说的话，我们实在没什么好办法。
下午继续工作，我都有些心不在焉。
倒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危，我觉得这件事上，我应该没什么危险，顶多是做噩梦。可我无法压住自己的好奇心。
一直到下班，我都没收到王子明的后续消息。
回家之后，我就将那一册档案重新拿出来，播放视频，将刘胜玄的样子和视频中少年的模样做了仔细对比。
我还将视频发到了群里面。
郭玉洁会点图片处理的技术，做了个叠图对比。
“好像真的是在往那方面变化。”郭玉洁说。
瘦子发了“+1”。胖子“+2”。
陈晓丘没参加他们的排队，发了一大段内容：“这样的话，现在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们两个在那件事后有了契机，开始来往，逐渐演变成交往。有可能是刘胜玄主动，故意整容成了陈佳的模样。顾君泽和陈佳之间的关系或许不是他自己说的那样简单，也或许是在陈佳死后，顾君泽心意产生了变化。二就是陈佳并没有投胎，他缠上了刘胜玄，让他的容貌发生变化，并且去找了顾君泽，影响到了顾君泽，让他爱上自己。三就是那个法术。青叶的人可能没有将法术彻底毁掉，藕断丝连，继而影响到了刘胜玄，刘胜玄和顾君泽走到了一起。”
瘦子吐槽：“你这一二三的，可能和或许也太多了吧？”
“因为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所以我没办法做出准确判断。这件事还是应该问一问当事人。”陈晓丘回复。
“难道刘胜玄会老实告诉我们，他其实是陈佳？”瘦子继续吐槽。
“是说古陌和南宫耀吧？”胖子发了消息。
瘦子发了个沉默的表情。
郭玉洁插话：“我看视频最后顾君泽抱着那个假人，感觉好基啊。他们绝对有一腿！”
“呵呵。”瘦子表达了自己对此的观点。
“我找南宫耀问问吧。”我发了消息。
正要拿手机联系南宫耀，我的手机上跳出了社交账户的私信提示。
时隔几个小时，王子明这才发了消息给我。
我点开后，就看到了占满了屏幕的大段内容。
我一时都愣住了。
我之前也看过王子明的主页，不过，我对他近些年的“心路历程”全无了解。但看这条消息，我感觉他是个热心而真诚的人。
他很严肃地劝我远离顾君泽，并且将当年的事情都告诉了我。
我在电脑上开了视频电话。
“我收到了王子明的消息，我念一下……事情，好像很复杂。”我有些艰难地说道。
“怎么了？”瘦子最为积极，“快念快念。”
“嗯。他说……”我跳过了那些劝说的话，直接从第二段内容念起来，“你找到我，肯定查到我和顾君泽的关系了。我们从初中开始当同学，初中同班，高中同校，考上了同样的大学，一直是好哥们。我之前一点儿都不知道他是同性恋，他瞒了我十三年。他没交女朋友，也没男朋友。高中的时候，有个男生喜欢他……”

第601章 阴谋（二）
“高中的时候，有个男生喜欢他，叫陈佳。陈佳通过我接近顾君泽。我起初没发现陈佳有这种目的，顾君泽也没表现出什么异常。直到有一次，我看到陈佳偷偷藏着顾君泽的东西，还做出了亲吻的动作，才知道他喜欢顾君泽。我当场就叫出来，也告诉了顾君泽。顾君泽和陈佳拉开了距离，我们一群男生嫌陈佳恶心，欺负他。后来陈佳因为意外死了。陈佳的死我需要负一定责任。但顾君泽当时一点儿表现都没有。我以为事情就过去了。”
我念到这里，顿了顿。
这些内容是我从档案中就知道了。
接下来，王子明才说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我继续念道：“陈佳死后十二年，顾君泽还是一点儿异常都没有。在那年，有一些人找到我。他们说陈佳变成了鬼，缠上了我们那所高中的一个学生。他们需要我和顾君泽来帮忙救那个学生。他们威胁我，我只能去联系了顾君泽。顾君泽的反应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了。他直接就答应下来，一点犹豫都没有。”
“不是吧？”瘦子插了一句嘴。
读到这里，我感觉越来越不妙了。
顾君泽的这个反应明显就不对吧？
是被陈晓丘说中了，他在陈佳死后才发现自己喜欢陈佳？
我衷心期望只是如此，又怕事情并不是我想象的这样简单。
仅仅是这样的话，王子明应该不会有那么大反应。
我深呼吸，继续念下去：“顾君泽直接就和我去了那些人的事务所。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有灵异事件。陈佳真的变成了鬼，还在最开始几年盯过顾君泽。顾君泽是这样解释，这件事他当初没和我说过，也没有表现出来。陈佳已经不盯着他了，他影响到了那个学生，让学生喜欢上他。但看到了顾君泽和我之后，陈佳好像又恢复到了生前状态，喜欢顾君泽，和那个学生了断了。再之后，顾君泽说要和陈佳单独谈谈，我们都离开了房间。等到那些人冲进去，陈佳已经不见了，他们说陈佳是去投胎了。”
这段内容我仍然知道，就是视频记录的东西。
“顾君泽之后一年和我聊天的时候经常说起这件事，也不谈陈佳，只是谈自己的性向。具体的东西我现在记不清了。我原本很讨厌同性恋，那一年时间，我觉得自己被顾君泽洗脑了，也可能是大环境变化，我不是那么厌恶同性恋了。顾君泽之后就慢慢流露出自己喜欢男人的事实。但是，他没有男朋友。”
“他和刘胜玄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郭玉洁好奇问。
我看了下后面的内容，“11年的时候，我撞见顾君泽和一个男人一起吃饭。我一眼认出那个人是被陈佳缠上的学生。我问了顾君泽，他没隐瞒，说那件事之后和那个学生交换了联系方式，一直有联系，最近才确定了关系。被我发现后，他们有时候会拉我一起聚会。顾君泽和我是真的好哥们，在那时候是真的好哥们。和他们相处时间久了之后，我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
“是什么？”郭玉洁聚精会神，十分投入，还配合我的停顿问出问题。
“那个学生有时候会说漏嘴，说到我们高中的事情。他有掩饰，可有些地方掩饰不了。他和我们差了得有十二岁，代沟应该很大，可他知道我们小时候的各种东西。他还有在整容。顾君泽出的钱，让他整容。”我读到这里，愣住了。
“不是吧？”瘦子叫了一声。
我定了定心神，接着往下读：“我找顾君泽摊牌，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说了很多，他隐瞒不下去了，只能告诉我。他说陈佳回来了。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拿上次那学生找的人威胁顾君泽，顾君泽才说了实话。”
我滑动了一下手机屏幕。
“他说，当年陈佳死了之后找到他，他就发觉自己喜欢陈佳了。他们那时候一人一鬼，就在交往。可是想也知道这样不可能长久。他们就决定想办法让陈佳复活。”
我哆嗦了一下，感到了一股恶寒，但下意识继续念下去：“陈佳想要像电影里面演的一样借尸还魂，或者附身到人身上。他们试了各种办法，学习了一些所谓的理论，不过效果并不好。陈佳即使能附身成功，也不能持续太长时间，否则那个活人会虚弱、生病，甚至死掉。”
“死掉……这么说……”胖子沉声说道。
我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们既然试验过，那就证明发生过这些事情了。
十二年，他们试了多少次？
我恍惚了一下，再看手机屏幕，“最后，他们找到了那个学生。顾君泽说，那个学生的身体和陈佳完全契合，但陈佳要真正占有那具身体，复活过来，还得经过一些程序上的步骤。陈佳想办法让那个学生喜欢上他。只要那个学生痴迷陈佳，陈佳说服他主动同意放弃身体，陈佳就能真正活过来。”
“天哪！难道那些事情……”郭玉洁惊呼。
我没停下，“那个什么法术是学生自作主张，顾君泽说幸好事情得到了转机。陈佳当时不见了，顾君泽还很失落绝望，没想到没过多久，陈佳就托梦给他，说很快会回来。等到那个学生找到他的时候，他就知道陈佳终于是回来了，而且是彻底回来了。”
我倒吸了口凉气，电脑里面也传出了抽气声。他们也被这个骇人听闻的故事惊到了。
借尸还魂，抢占活人身体，这种灵异事件我不是没见到过。
可陈佳是个普通人，生前是个普通人，死后似乎也没什么特殊能力。他用了很长时间才完成了借尸还魂的整个一套过程。
我不知道是不是该佩服陈佳和顾君泽的好耐性，好毅力。但毫无疑问，这两人真的是丧心病狂，太变态了。
王子明也这么觉得。
他接着写到：“上面我所说的事情我保证全部真实。我在发现这件事后，和顾君泽大吵了一架。我还想过去那间事务所，想要请他们帮忙解决这件事。他们两个杀了人，不可能被法律制裁，那至少还有人能收拾他们。但我犹豫了一阵。我花了点时间，试着劝顾君泽。应该是我当时的表现太过激动了，顾君泽很了解我，起了疑心，他直接出国了，那个学生也辞了原本的工作，不知所踪。顾君泽临走前，还给我的公司和妻子寄了匿名信。我做过一些不光彩的事情，受到了报应。那时候我焦头烂额，等到处理好这些事情，生活回到正轨，我才知道顾君泽和陈佳都移民了，还在国外同居，准备结婚。我觉得已经没办法阻止他们两个了。”
“如果你没有出现，这件事我会选择遗忘，假装没有发生过。我不知道你信不信我说的话。那些灵异的东西你不信，那你至少该相信顾君泽已经结婚，还领养了孩子。他不可能和陈佳离婚，和你在一起。你最好现在就离开顾君泽，离得越远越好。”

第602章 副作用
王子明的回信读完，如果他没有撒谎，如果他没受欺骗，那么事情的真相已经明朗化。
事实就是，顾君泽和陈佳从陈佳死后变鬼就开始了一场阴谋，倒霉的刘胜玄被卷入其中，无辜被陈佳占去了身体。
刘胜玄应该是死了，没死也是生不如死。
群里面一片安静。
我放下手机，看到他们几个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现在，要怎么办？”瘦子问，迟疑地接着说道，“这事情其实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吧？木已成舟了，也没办法了吧？他们还都移民，都在国外了……”
“就这样啊？”郭玉洁有些不甘心。
她是有些天真的正义感的。直白点讲，就是顾头不顾尾，先按照自己心意做了再说。而她的本心就是善良、正义的那些倾向。
陈晓丘就理智许多，“这是青叶接手过的委托，首先要做的还是通知他们。”
这是正常又合情合理的处事方法。
我点点头，打电话给了古陌。视频还开着，我手机也开了功放，直接将顾君泽和陈佳的事情说了。
“欸？回来了？”古陌很意外，在那边招呼了南宫耀一声，“南宫，那个陈佳你还记得吧？他居然从地府逃回来了。”
这两人关心的重点显然和我们这些普通人不太一样。
“逃回来了？”南宫耀也是很惊讶的语气。
我紧张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很大啊。”古陌语气并不怎么认真，还懒洋洋的。
“问题在哪里？”我只能接着追问。
古陌没好气，“你是不是傻啊？一个人死了，变成鬼，那也就算了。他都去地府投胎了，还能跑回人间来。你说问题在哪里？”
我怔了怔。
“有没有可能是你们判断错了？当时那个陈佳可能就是逃出事务所呢？”瘦子不满地说了一句。
古陌嗤之以鼻，斩钉截铁地说道：“没可能！南宫和灵都判断他是投胎去了，就是去地府了，怎么会错？”
瘦子哼哼两声，“那件樱花和服，你们不是也烧过，结果又冒出来了吗？”
“那是两回事。”古陌依然是肯定的语气，摆出了权威的姿态。
这方面青叶的人才是权威，至少比我们权威许多。
南宫耀耐心解释了一句：“那件和服的事情我后来听说了。你们的误会很有道理，但这两次事件是不同性质的事情。和服可以算作是一种法器，本身就有些效果，毁掉就直接消失了，所以瞒过了我们的眼睛。陈佳只是一个灵魂，当时没有其他灵魂存在，也没有其他他能使用的法器，所以他的移动轨迹是很清晰的。我和灵都可以确定，他是去了地府。”
“那现在呢？”我问道。
“这事情有点意思。不过考虑到目前的状况，还是不要节外生枝比较好。”南宫耀说道。
“就这样不管了吗？”郭玉洁心有不甘。
“想管也不可能吧？”古陌说道，“你刚说他们移民去哪儿了？”
“A国。”我回答。
“那么远。你想想看这一路去机场，坐飞机，下飞机后再找到他们……”古陌似乎心有余悸，“这么长时间，跨越那么长的距离，这是要逼疯我们啊！”
南宫耀笑了一声。
我能想象出古陌描绘的那副场景。因为在梦境中体验过两人的能力，我很赞同古陌的说法。这真的是会逼疯一个人的。
他们两个不愿去，我也不可能跑到大洋彼岸，去找陈佳的麻烦。
这事情看起来只能暂时搁置了。
“你们要觉得无聊，可以往好的方面想一想。”古陌突然嘿嘿笑起来，“按照之前的规律，林奇小弟弟，你一定会遇到那个陈佳的啊。”
我不由生出一股恶寒来。
“他的那副皮囊可能到了要更新的时候，最适合的新身体，或许就是你了。”古陌继续危言耸听。
我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郑重道：“我最近就有些不对劲。我看了档案之后，老是做噩梦。”
古陌不以为然，“你神经管够粗的，这么久了，才开始做噩梦？”
“我是认真的，古陌。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我加重了语气。
古陌那边沉默了。
南宫耀开口：“不用紧张，你会习惯的。”
我差点儿一口血吐出来。
瘦子怒道：“你说什么呢？”
“这很正常。要是能力真的一点儿副作用都没有，才是你真正该担心的事情。这说明你的能力开始稳定了。”南宫耀说道。
“你们当初不是这样吧？”我很怀疑南宫耀这话的真实性。
南宫耀具体是什么情况我真不知道，可我经历过古陌能力出现的整个过程。他的能力自始至终就是听到声音，只是他自己精神上觉得苦恼。人可以选择不看、不说，但没法简单选择不听。
不过，我所经历的也只是古陌能力的最初阶段。之后，是有什么变化吗？
我等着两人回答，没想到两人都没回答。
“很晚了，我要睡了。”古陌直接说道，还打了个哈欠。
“喂！！！”瘦子叫起来。
南宫耀叹气，“知道太多不是好事情。上次我说的话，林奇你还记得吧？”
我顿时想起了南宫耀之前说的话。
他们所有人的能力只有叶青完整知道，所以叶青也背负起了最沉重的东西。
南宫耀当时还问过我要不要继续问下去，是我自己退怯了。我不敢想象那种情况。
我没吱声，古陌就把电话挂了。
瘦子他嚷嚷了两句，我无奈和他解释了一下情况。
瘦子继续嘟囔：“真的假的？不是他们胡编了一套说辞来隐瞒我们吗？”
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法回答，被瘦子这么一说，我自己也怀疑上了。
但几秒后，我摇了摇头，“应该不是。”
至少南宫耀当时的样子不像是在胡扯。青叶五个人的遭遇也的确够悲惨的，最惨的也的确是叶青。
我们随便闲聊了几句，就结束了通话。
我将电脑关了，洗漱准备睡觉。
我有些不安。
今天晚上还会做噩梦吗？
如南宫耀所说，难道以后每晚都会做噩梦了？
我不寒而栗，又有种无奈的感觉。
我不禁想，我需要多久才能做到青叶那五个人的程度？才能面不改色地面对这些事情？
可能需要很长时间，可能永远都不能做到。
我对此是有些悲观的。
光现在的噩梦，每天推陈出新，还如一般梦境一样影响到我正常的思维，我真的很难去适应。
翻来覆去了很长时间，我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603章 怀疑的种子
青叶灵异事务所还是一如既往的阴暗寂静。
我转身关上了门，走向了沙发。
我一坐下，对面的沙发就出现了一个凹痕，像是有人坐在了那里。
我知道那是叶青。
我没听到自己的声音，但我正在向叶青汇报事情。
我知道陈佳已经死了，我在梦境中杀了他。
那个假人靠着走廊尽头的门，四仰八叉，脑袋歪斜。
我还知道那些被扒了脸皮的女鬼也被我消灭了。
事务所的走廊里面挂了一排女鬼的尸体，就吊在空中。她们胸前挂着相框，里面放了她们的脸皮，还贴了标签，写了他们每一个的名字。
再有就是黑猫。黑猫被做成了标本，就放在茶几上面。
我进来的时候茶几上没有东西，现在有了一只黑猫。
哦，对了，还有那个外卖的事情。
茶几上上多了好多外卖的饭盒，正常大小，但里面盛放了人头、人手之类的肢体，很不科学。
我想到了这些，这些就一一冒出来。
我又提到了南宫耀和古陌，我说青叶的另外四个人我都救出来了。
一时间，我好像听到了走廊那边房间传出来动静。键盘的声音，鼠标的声音，还有些奇怪的声音。我看到南宫耀他们正在房间里面工作，好像事务所的日常状态。
叶青突然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还表扬了我，说我做得很好。
我觉得受宠若惊，抬头看叶青的脸。
他的脸完整浮现出来。
我看到了一张脸。
我想我是看到了一张脸。
可是那张脸到底长什么模样，我不知道。
就像是知道某样东西，但只是知道它的名字，知道一个概念，没有具体的印象。
我觉得好像有些不太对。
“还有最后一件事了。”叶青继续按着我的肩膀，身体前倾、下压，几乎要和我的脸贴在一起。
什么事情？
我念头一动，叶青好像就知道了我的想法。
“还剩下我，只差我了。”叶青说。
我一个激灵，感觉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身体中。我被撞了一下，踉跄着倒飞。
等我停稳下来，我看到了我自己。
我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
那个我慢慢转头，对我露出笑容，“你该去投胎了。”
我情不自禁开始战栗。
这时候我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叶青占据了我的身体。
他占据我的身体复活了！
和陈佳一样！
陈佳，陈佳……
我瞬间想到了那个假人。
电光石火间，我就到了走廊尽头。
吴灵开门出来，南宫耀他们三个围着那个假人。
我拼命挤进去，就看到吴灵背后的房间里面塞满了假人。
叶青问我：“你要哪个？”
作为谢礼，我能随便选一个假人。
那些假人没有五官，可我就是知道他们是谁。
瘦子、胖子、郭玉洁、陈晓丘……还有我的父母、妹妹……
他们的身体都被做成了假人。
叶青催促我：“选一个。”
我愤怒无比，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你不选择，那就算了。”叶青说。
吴灵他们四个拿出了打火机，将那些假人全部点燃。
“不！不要！”我看着变成灰烬的假人，激动地大叫。
我伸手去抓，只抓到了一手的灰烬。
他们全部消失了。
我失落地站在灰烬前。
我的背后突然传来一股推力。
叶青推了我，将我推倒在了那一堆灰烬中。
青叶的四人就站在叶青身边低头看我。
我陷入灰烬中不断下落。
下面好像有个无底深渊，我看到了十八层地狱的场景。
但那些地狱里面的鬼魂、鬼差全都是假人的模样。
我想要逃跑。
我想到陈佳从地府里面跑出来过。
一瞬间，我仿佛溺水的人在向上挣扎，拼命想要浮出水面。
我受到的阻力不是水的阻力，也不是无形的推力，而是在我下方，有好多双手拉扯着我。
那些地狱里的假人拉扯着我的身体，它们在我的下方堆叠起了高高的山。
我越来越往下沉，被它们往下拽。
我伸着手，看到了上方的叶青。
叶青低头俯视我。
他已经不是在用我的身体了，而是用他自己的身体，低头俯视我，没什么表情，没有情绪。
“救我……救我……”我向他求救。
叶青无动于衷。
我慢慢远离了他。
下面拉扯我的假人都变成了我自己的模样，和叶青一样面无表情，也没动作，但我不断下沉、下沉……
直到再也看不到叶青。
悚然一惊，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是噩梦。
当然是噩梦。
我坐在床上发呆。
之前的梦让我感到不舒服，甚至影响到了我的现实生活，是因为我害怕那些事情会在现实中发生。今晚的噩梦……
我的心脏狂跳。
叶青，会想要利用我的身体复活吗？不是等我救他，是占据我的身体。
不不不……
我拼命摇头，有些滑稽地自己笑起来。
我现在的笑容一定很难看。
我还自言自语：“不会……我的能力能派上用场，他没必要这么做……嗯……没必要……”
头上汗水落在了手背上，我惊了一下。
我现在的感觉真的很不好。
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我没办法不去想那种可能性。
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叶青是鬼啊。他保持了那么长时间的理智，但他真有可能一直这样理智下去？他其实已经比生前暴躁了许多吧？那种残忍的五马分尸的杀人手段……而且，他成为鬼的原因是因为伙伴都死了的缘故吧？青叶的人或失踪、或死亡，总之是都没了。我将他们四个都找回来，叶青的愿望岂不是就达成了？之后会怎么样？
我越想，越觉得害怕。
惶惶不安中，我想要转移注意力。
我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想下去了。即使有怀疑，对叶青保持警惕心就好，过分疑神疑鬼，那日子真的是不要过了。
这种时候，我习惯性地拿起了手机。
浏览器的页面还停留在顾君泽的主页上。
网页自动刷新，我烦躁地正想要关闭，新页面已经加载完成。
顾君泽的个人页面变成了黑白两色。
我愣住了。
这是社交账户的一种人性化措施。
如果用户死亡，亲属可以选择帮他注销账户，也可以借助社交账户的自助功能宣布讣告。
顾君泽……死了？

第604章 爆发
顾君泽主页上的第一条信息已经改变了。
应该是他的家人代发了消息，宣布他的死亡。
事实上，他已经死了好些天了，只不过到了今天，他家人上了社交账户，发了消息。
那条消息下面好多人询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了。
很显然，顾君泽的死亡是很突然的事情，不是长期疾病，也还没有一个个通知亲朋好友。
我去看了陈佳的社交账户。他应该知道什么吧？死了之后，还想尽办法复活，顾君泽再续前缘，顾君泽要死了……
我看着跳转的页面，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陈佳因为喜欢顾君泽，死后变成了鬼，花了很长时间占据了活人身体，复活了。顾君泽这一死，会不会也这样？这两个家伙不会像天一真人那样，总是想办法活过来，当个老妖怪吧？
页面跳转完成。
陈佳的主页上没有更新，可是在他的第一条消息下面几乎是炸开了锅。
我看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按时间重新排序这些评论，才看到了让我胆寒的内容。
那是一条外文的评论，但内容很简单，就是血淋淋地指出一个事实：“你杀了顾君泽！”
评论炸开锅，一开始好多人在询问陈佳，顾君泽怎么不接电话、不回消息，后面是有人询问他顾君泽怎么死，出现那条评论后，一堆人吵吵嚷嚷，问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情杀？
是情杀吗？
顾君泽和陈佳吵架，然后陈佳杀了他？
这是我认为最好的结果。
仅仅是这样的话，事情应该就这样结束了吧？
我不知道该不该给古陌他们打电话，说一下这件事。
我刷新了几次两人的主页，希望有人提供更多情况说明。
然而，十几分钟后，我看到陈佳的主页也变成了黑白。又过了几秒，他的主页更新了一条信息。
陈佳死了。
我彻底茫然了。
情杀之后自杀的狗血剧吗？
这两人死了，那就是一切结束了吧？
我迟疑了很久，没再刷新到什么消息后，就将手机关了。
时间还早，但我之后都没法睡着。
我就在床上僵硬地躺着，偶尔换个姿势，但仍然睡不着。
一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僵硬地爬起来。
我看着手机，又开了网页。
两人的社交账户上多出了许多评论，有人贴了一个链接。
我点开后，就进入了国外的一个网站。
我现在思维有些迟缓，看着那些文字完全无法理解。
幸好浏览器有翻译功能。
浏览器机翻的水平很不错，虽然用词有些奇怪，但能让人理解全文内容。
这是国外一个警局公布的调查报告，说明他们管辖的社区内最近发生的谋杀案已经被查明。凶手和被害人是婚姻关系，因为感情上的矛盾发生了争执，最终动手，导致了命案。凶手在警方调查的时候，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在拘留期间，也是今天早上，凶手被发现已经死亡。根据初步尸检，凶手的死因是猝死，详细的死因需要等待进一步尸检来确定。
虽然报告中没有写凶手和被害者的性命，但这说的就是顾君泽和陈佳的事情。
看来，这的确不是灵异事件。
可我仍然心慌。
之前的噩梦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我甩甩头，想要将自己对叶青的无端怀疑甩出脑袋。
可缺乏睡眠的脑袋被我这么一晃，就晕乎乎的了。
我扶着脑袋，忍过那种眩晕感。
等我下床站起来，我又感觉到了眩晕，直接腿一软，跌回到了床上。
我呼哧呼哧地喘气。
我的脑袋开始疼起来。
我也不是没有熬夜过，以前也有做过噩梦，却从来没有这样。
头很疼，而且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好像泡在水里面，随着水波起伏摇晃。
恶心，反胃，浑身无力……
这是南宫耀说的能力副作用？
太难受了。
我闭上了眼睛，用了按着脑袋。
可是我的眼前不是一片黑暗，我仍然能看到我的卧室。
卧室的墙上贴了墙纸，是很居家的浅色纹理。
那些纹理在我眼前放大，构成了一张张脸。
女人的脸，没有眼睛嘴巴，就是一张皮。
许多张女人的脸皮。
是那个村子里被扒了皮的女鬼！
我呼吸急促起来。
天旋地转中，我转身面对了窗户。
窗户外有有一只黑猫蹲着，眼睛就盯着我。
我想要倒退，感觉到脚下软绵绵的。
我猜到一只猫……
不对，我猜到的是猫的尸体。
那只猫的尸体伤痕累累，好像被人虐待过。
不不不不……
这都是青叶经手的委托，是我在档案里看到过的东西。
不是真的！
我现在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我现在不可能看到东西！
都是副作用，都只是……
“喂。”
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睁开眼。
我的确是躺在自己的床上，有个人站在床边。
我有些吃力地转动眼珠子。
那个人的身影半透明，我只能看到他的双腿，他的上半身被光芒穿透了，完全看不到。
“叶青……”我呐呐叫了一声。
“身体，该给我了吧？”叶青的双手插在口袋里面，口气随意地对我说。
“不……不可能！”我从床上跳起来。
一下子，叶青的身影消失了。
整个房间都在我周围旋转。
即使我用力闭上眼睛，也能感觉到房间正在转。
叶青的声音也绕着我在转。
“身体给我……把你的身体给我……给我……”
我捂住耳朵，我拼命告诉自己这是幻觉，可我仍然觉得难受。
就像是有人将手塞进我的脑袋里，随便玩弄我的大脑。
我的感官彻底混乱了。
哐！
我睁开眼，看到了掉在我面前的手机。
我颤抖着点击手机屏幕。
电话……电话……
但是要打给谁？
瘦子他们没办法救我。古陌吗？他们还能被相信吗？
不，不是的，这都是副作用，叶青并没有……至少现在并没有想要抢走我的身体。
我忍着那种难受的感觉，艰难拨通了电话。
“古陌……我……”我才发出了声音，就听到电话那头沙沙的杂音。
“林奇。”清冷的声音从电话里面传出来。
我彻底呆住了。

第605章 承担
这声音当然不是古陌那个不正经的老家伙的。
声音属于叶青。
我颤抖起来，而且心跳都加快了。
幻想……我的那些幻想居然影响到了听觉，影响到手机……
不，有可能我根本还是在梦中。
刷顾君泽和陈佳的个人主页也是假的吧？
其实他们两个没死。
那都是做梦的内容。
为什么要梦到他们死了？
“林奇。”手机里面又传出来声响。
我回过神，“呵呵”笑了两声。
我要怎么才能醒过来？
或者，不用刻意醒过来？
就这样等着，等着这梦境自动把我吓醒？
“你有听到我说话吗？”叶青的声音沉了几分。
“你……想要什么？要我的身体？”我低声问道。
又来了，又来要抢走我的身体了。
“可是，刘淼和吴灵还没救过来吧？他们在哪儿？他们要出现了吗？”我抬头，环顾四周。
我的头不晕了，那些猫、人脸都不见了，我也没看到好代表刘淼和吴灵的身影。
“林奇！”
手机里面传来一声呵斥。
我一个激灵，傻愣愣地看向了手机。
“呼……”
我听到叶青重重吐出一口气。
“行了，没事了。你不要多想，最近不要使用你的能力。”叶青快速说道。
我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但是，电话被挂断了。
嘟嘟嘟的忙音声就响了一下，代表对方挂断电话，之后通话界面闪烁，回到了通讯录界面。
手机记录中没有新增的通话记录。
我拿着手机看了很久，犹豫着犹豫着，闹铃就响起来。
我下意识按掉了闹铃，看看手机，又看看房间。
我慢吞吞地摇了摇脑袋，没再感觉眩晕。
是……好了吗？
我不太确定。
似乎，是好了……我不难受了。
我咬咬牙，开了浏览器。
顾君泽和陈佳的主页还是黑白的，之前我看到的东西不是假的，不是梦。
那么，叶青的那个电话呢？
我又开始犹豫不决，等我反应过来，我都发呆了半个小时了。
外头响起了爸妈起床的动静。
我匆忙换衣服，出了卧室，小心翼翼看了眼厨房。
妈妈在盛粥，转头看到我，吓了一跳，“你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的啊？”
不是假人。
我扯扯嘴角，“我去厕所。”
洗脸刷牙，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盛好的粥。
妈妈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
我觉得毛骨悚然，问：“怎么了？”
“你没睡好啊？你这几天黑眼圈很重啊。”妈妈关心问。
“嗯，还好。”我支吾了一下。
“不要仗着年轻就通宵啊，身体最重要，别乱来。”妈妈碎碎念，一如往常的模样。
妹妹从房间出来，打着哈欠对我们说早安，就进了洗手间。
我呼啦啦地吃掉了一碗粥，“好了，我去上班了。”
“嗯。”妈妈挥挥手。
妹妹从厕所出来，随口说了声“拜拜”。
很正常的早晨，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而且，噩梦的话不会有这么漫长的生活场景吧？
要吓人早该来吓我了。
我按着心口，下楼梯，呼吸到早晨清新的空气，看到小区里人来人往，那颗心真正安定下来。
不过，我的疑问并没有就此消失。
去车站的路上我考虑了一路，终于还是拨出了电话。
“喂，又怎么了啦？”古陌懒洋洋的声音让我放松下来。
“我早上，那个副作用特别大，我想打电话给你的。”我说道。
“哦。你现在是习惯？不错嘛。”古陌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电话我记得拨出去了，但接电话的人不是你。”我无视了他的态度，继续说。
古陌“哈”了一声，“你在梦里面打电话给我？要倾诉你的噩梦，跟你那些小朋友说去吧。”
“是叶青。”我说。
古陌沉默了。
“我听到的是叶青的声音，他说了一句，警告了我一句不要用能力，就挂了电话。通话记录没有显示。然后我突然就好了。他说话的时候，我好像就好了。”我回忆了一下。
那时候我要真没在做梦，那么，不再眩晕、不再头疼，可能都要归功于叶青了。
“嗯，我知道了。”古陌冷淡道。
我迫不及待地问他：“是不是叶青做了什么？”
“可能吧。你应该去问他。”古陌说。
我察觉到古陌口气不太对，“怎么了？这个，有什么问题？”
“你说是什么问题？”古陌反问。
“我就是不知道才来问你。我要知道了，我找你做什么？”我不耐烦起来。
“小弟弟，你只要记住一点就行了，乖乖听话，不要那么多废话。”古陌淡淡道。
我心里面一下子冒出了无名火。
“唉……手机给我吧。”
电话那头南宫耀忽然说道。
古陌撇撇嘴，应该是将手机扔给了南宫耀，自己跺着脚走了。
我知道电话那头换人了，压着心里的火气，等南宫耀说话。
“林奇是吗？”
“嗯。”
“你刚和古陌说了什么？”南宫耀虽然“视力”超绝，但显然是“看”不到我和古陌的对话。
我硬邦邦地将情况复述了一遍。
南宫耀默然。
“到底怎么回事？”我走到了公交站牌的后面，烦躁地踱步。
“我之前就有些好奇，你的能力从某种程度来说是逆天级别的，你本人受到的副作用影响却很小。”南宫耀没直接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说道，“现在，我有些眉目了。”
我愣住了，脑海中有了一个猜想，“你是说……”
“你照叶青说的做吧，最近不要主动使用能力了。上次的事情，恐怕对叶青的伤害不小，他现在没法照顾周全你。”南宫耀继续说，“你尽量不要再给他增添负担了。”
这下换成我沉默了。
“不用那么大压力，这对他来说其实挺正常的。要不是那个异空间产生了变化，叶青应该能完全承担下你能力的副作用吧。这也算是报酬，或者谢礼？”南宫耀换了一种轻松的语气。
我没法轻松。
副作用的效果我已经尝过苦头了。
即使叶青替我承担，不是完全相同的感受，那至少也是等价的痛苦吧？
“对叶青来说，这是他习惯的事情。他原本就承担了我们四个的一部分副作用。”南宫耀又说，“现在也不过是多了一些……”
我心中一动，“胖子他们的难道……”
“也许吧。我不能确定这一点。”南宫耀似乎没把这件事当回事。
我却难以释怀。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我问。
小说里面的鬼似乎还需要修炼什么的，大鬼吃小鬼，或者干脆就是杀活人。后者我无法接受，但如果叶青需要鬼……呃……应该有些办法吧？

第606章 擦肩而过
“你照叶青说的做就行了。”南宫耀失笑。
这话其实和古陌刚才说的没什么两样。
我有些泄气，可也知道这是实话。我对这方面的事情一知半解，胡乱帮忙，可能就是帮倒忙。
“没什么事情，我就挂了。”南宫耀说。
我正要答应，想起来顾君泽和陈佳的死，连忙跟南宫耀说了一下。
“死了？”南宫耀略显惊讶，但也只是一点点的惊讶，“我知道了，我会在网上关注他们的消息的。不过，真要死了，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了。”
“不会变成鬼吗？”我问。
“变成鬼对我们来说是更好办了吧？”南宫耀笑了一声。
我想想，南宫耀说的还真没错。这要是活人，我们还真是什么都做不了。相反，要是面对鬼，我们这样的人才有可能做点什么。
等我挂了电话，再想南宫耀的话，就觉得好像有冷风吹过，心里面都凉飕飕。
南宫耀那语气轻描淡写的，顾君泽和陈佳的死在他心目中一点分量都没有。
我对那两个人当然也没有好感，可到底是两条人命，乍然知道人死了，心里面还是有些触动。
我要坐的公交来了。
排队上车后，我也没心思想南宫耀的事情了。
等到了办公室，我就把两件事告诉了瘦子他们。
瘦子他们的想法倒是和我差不多。一是对叶青有种复杂的感觉，叶青可能是利用了，可也有真的帮助到过我很多次；二是胖子他们也有能力了，他们当然要担心一下自己的情况；三就是顾君泽和陈佳的事情，但那就是听个热闹，留了个好奇心，那两人毕竟是在国外，离我们有些遥远。
“说起来，薛静悦那种算是副作用吗？”瘦子忽然问。
胖子忧心忡忡的，一部分是担忧自己，另一部分可能就是在担忧薛静悦。
仔细想想薛静悦的情况，她那种倒霉经历算是副作用的一部分吗？这样的话，她的副作用似乎还算小，至少和她的获益相比，是小了许多。
我们一群外行也就是瞎讨论，除了闹心，弄得大家都很紧张外，也没什么作用了。
幸好，我们还需要工作。
最近，我们已经将调查表都录入好了，软件系统也做出了数据统计。
总体而言，工农六村产权人的倾向比较分散，按照房屋面积、按照房产证上的人数来计算赔偿金的各占五成，赔偿方案当中，要房子的、要现金的也各有不同。唯一比较统一的就是，他们都很支持拆迁，没有强烈反对的人。
这就要归功于我们的前期工作了。虽然有一些工作不算是我们去做的，可以算作是……老天爷做的，但总归，数据显示的结果是很好。
这方面，我们整个拆迁办得到的结果都不错。
下午的时候，老领导叫我们所有人去开会，安排下一步的工作内容。
正式的征求意见就要出炉，需要产权人们投票决定最后的拆迁补偿方案。当然，他们能够选择的方案是拆迁办这边提供的几种选项。
这方面，不是我们基层工作人员的工作了，而是上面专门的部门来制定，涉及到财政、市政资源、还有一些公共关系的专业内容，就算是一拍脑袋就决定一平米房子该补偿几千、几万块，那个拍脑袋的人也得拿出专业方面的履历来证明自己有这个拍脑袋的资格。
其实早在拆迁办成立之初，这些补偿方案就已经有了总体框架，大致的补偿方案也是早就存在了计算机文件夹中，现在不过是根据收集到的意见进行一些调整，到时候公布，也能向产权人们证明拆迁办和市政府是考虑了大多数人的意见，制定了这些补偿方案。
无论怎么说，这都和我们这些基层没什么关系。
我们稍微清闲了一些，这几天只要和小区、还有产权人保持联系，要有人提意见、咨询拆迁事宜，我们接待一下就好。
开完会，我们回到办公室就开始摸鱼，一直到下班，我们各回各家。
我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看着公交车到站停靠，我没上去，脚跟一转，绕回到了单位。我没回办公室，而是继续往前走，到了另一个车站。
等车、乘车，两站路的功夫，我就到了工农六村。
正好是下班和晚饭时间，小区里面有些热闹。
我进入六号楼的时候，每层都有人声，还有烧饭的声音和香味。
这些声音在我踏上通往六楼的楼梯时就全部消失了。
我脚步一顿，继续往上走。
六楼的阴气并没有恢复到最初的状态，只有种阴凉安静的感觉。
我敲了敲门，这才拿钥匙开门。
事务所内很寂静，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也不会有人气。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叫了一声“叶青”，又说了一句“打扰了”，这才关好门，在沙发上坐下。
我正襟危坐，精神有些紧张，深呼吸了几次后，我看向对面空无一人的沙发，视线忍不住来回徘徊。
刚才进来的时候我就看过了，叶青不在窗户边，走廊里面黑漆漆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但叶青肯定是在的吧。
我开了口：“谢谢你，早上那件事，还有一直以来……”
我话说出口，就觉得自己有些颠三倒四，口拙到不行。
我急忙解释：“南宫耀跟我说了，那个，就是能力副作用的事情……我之前一直不知道……谢谢你。还有，对不起……那天，那个异空间……”
我不知道那个近在事务所门口的异空间是不是会影响到事务所，但那天的确是叶青救了我，可能也是因为推我那一下，叶青现在的情况才不太好。
我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叶青一直没回答，我觉得有些失望，不过，感谢的话说出口，我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好了，不打扰你了。”我站起身，走向了大门。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但没看到叶青的身影。
站到了事务所外，要关上门，我还有些期待地看向了办公室的那扇窗户。
窗户边并没有身影。
我将门关上，低头下楼。
到了五楼的时候，我感觉迎面有风吹过。
有什么东西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打了个寒颤，身体僵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头顶传来开门声。
我来不及深想，身体本能反应，直接转身跑了上去。
我在正要关闭的门后看到了一个身影。
“叶青！”我吃惊叫了一声。

第607章 编号010-放学之后（一）
我喊出了声，但叶青并没有理睬。
我一边往前跑，一边再要喊的时候，忽然看到了一双眼睛。
叶青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事务所的黑暗中，只有那双眼睛露了出来。
我的脚步停下了，喉咙好像被人掐住，发不出声音。
那双眼睛看起来冰冷血腥，看人的时候，就好像要杀死对方。
我无法准确形容这种感觉。
现在有各种各样的恐怖片、惊悚片、犯罪题材的电影，网络、媒体上还有各种穷凶极恶罪犯的照片、影像资料。但那些人的眼神都比不上我眼前的这一幕。
那双眼睛并非在看我，我却整个人都被冻住了。
那……不是人应该有的眼睛。
咔哒！
门关上了。
我用了一点时间才恢复正常。
我看着事务所的门，开始怀疑起来。
刚才那个真的是叶青吗？
叶青怎么可能有那样的眼神？
是不是……
我脑中灵光一闪。
是不是事务所走廊尽头那扇门里面的东西？
我这样一想，又觉得不寒而栗。
但仔细想来，刚才的眼睛和那扇门给我的感觉还是有些区别的。
我拿不定主意，不过，我总不可能就这样转身离开。
小心翼翼地走向了事务所，我很谨慎地敲了两下门，并不用力。我对着门叫了一声“叶青”，声音也不响。
趴在门上听了一阵声音，事务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迟疑良久，又敲了门，还是没得到回应。
我把心一横，拿钥匙出来打开了事务所的门。
事务所里面很安静，和我之前离开的时候差不多，就连里面的阴气都没什么变化。
我一边喊着叶青，一边慢吞吞地进入事务所。
放慢动作是因为我心中有一丝害怕，我很留意观察周围的环境。
没看到人。
没有看到鬼。
事务所和我离开时候相比，真的一点儿变化都没。
我一步步往里走，在办公室的窗户边也没见到叶青，走到了走廊后，我不得不开了手机的闪光灯来赵明。
走廊尽头挂着抽象画，没有门的痕迹，两边的房间还是堆满了箱子，也没有人或者鬼。
我再喊了几声，都得不到叶青回应，只能无奈离开了。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觉得这件事挺重要的，不管那真的是叶青，还是其他什么东西，他都在事务所内，肯定会对青叶造成影响，对我也会造成影响。
我打电话给了古陌。
电话接通，古陌没说话。
我就把在事务所里面发生的事情说了。
电话那头还是没声音。
我疑惑放下手，看看手机屏幕。
通话还在继续，并没有切断。
我对着手机问道：“古陌？你在吗？”
“嗯。”古陌应了一声。
“那个，那这件事……”我尴尬询问。
“你管不了，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就行了。”古陌硬邦邦地回了我一句。
我听出他语气中的不对劲，心中一紧，“这么说，是叶青？他是……出了什么问题？”
“出了什么问题？呵……”古陌嘲讽一笑。
我的心脏再次抽了一下。
我没说话，沉默了几秒后，才沉痛问道：“是因为我的关系吗？”
我不是那种别人帮了忙，能坦然接受的人，更不是看到别人因为帮助我而导致自己出了状况，我还能庆幸自己获救的人。
一下子，我的肩头发沉，被压上了重担，还有种负罪感。
如果叶青真的因为帮助我而出了什么差错，我恐怕一辈子都要寝食难安。
“有没有你都一样。”古陌不耐烦了，“你问再多也没有用。现在没人能帮他。他既然这么做了，就说明这样更好，是他现在最好的选择。要可以，我们谁不想太太平平过一辈子？我应该在唱片公司，哦，不，我应该转行了，可能是做影视配乐，也可能继续给人监制歌曲，可能开了公司，从歌曲创作到网络发行全包了。你这小鬼应该在听我制作的歌曲，在KTV场跟人抢麦，唱我写的歌。还有叶子他们那群小朋友，能要到我一个签名，就该喜极而泣了……”
古陌语速很快地说了一通，语气很骄傲嚣张，但说到最后，他不吭声了。
他说的是一种希望，是美好梦想，可我们谁都知道，这不可能。
从二十多年前他听到那些灵异声音开始，他注定走上另一条路。
“你看，这一点意义都没有。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就行了。”古陌淡淡道。
他的语气已经平静下来，像是个饱经风霜的智慧老者，淡然从容。
如果不是和他早有接触，了解了他的性格，我恐怕真要被他骗了。现在，我听他这样说话，心情一点儿都好不起来。
电话挂了。
古陌让我做好自己的事情，我却没办法忘记之前看到的那双眼睛。古陌一定知道叶青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再受到噩梦侵扰，可我现在清醒着，也不得安宁。
重重吐出一口气。
我在焦躁了很长时间后，去洗了把脸，决定像古陌说的，做好自己的事情。
我现在能做的事情很有限，却也是必须的。
我拿出了青叶的档案。
……
事件编号010
事件代称：放学之后
委托人：李晟亭
性别：男
年龄：35
职业：教师
家庭关系：父母，妻子
联系地址：民庆市碧海路XXX弄XX号XXX室
联系电话：5346XXXX
事件经过：
2002年3月11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1020020311.wav。
“您好，李先生。请您说一下您遇到的事情吧。”
“嗯。我，我是学校老师，碧海小学的老师。学校就是普通的公立小学，没什么特别的。一毕业我就在那里当老师了，到现在也有十多年了。学校很普通，真的，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我是说，小学生有时候调皮，摔了碰了的事情有过，但没有听说有谁死掉。学校里面没有，在校外出事的也没有。”
“这么说，您是在学校里面碰到了事情？”
“……对……在学校里面……小学放学，是正常课上完，还有兴趣班、晚托班，等家长来接孩子。我不是班主任，但周二有兴趣班，教孩子画画。他们放了之后，我还会多留学校一会儿，收拾一下东西什么的。那天……那天就是到五点钟，学校里面学生全都走光了，我也要走了的时候，我听到了声音……”

第608章 编号010-放学之后（二）
“您听到了什么声音？”
“……”
“李先生？”
“我，听到小孩，就是学生的声音。很吵，听起来有很多，一个班级吵吵嚷嚷那种，很多小孩子。那个声音，有些远，像是从楼上……我的办公室和美术教室在二楼，学校一共五层楼。那个声音好像是五楼的。但五楼应该没有教室，我是说，五楼有两个班的教室，在东南角，西北角不是教室，是图书馆。图书馆只有中午那一个小时开放。可我听到了那个声音就是从图书馆那位置传出来的。”
“您有上去看过吗？可能是录音之类东西的声音。”
“我不知道，我没上去看，但我跟一个老师说了。我们学校的一个数学老师，正要下班，我正好在办公室外面碰到她，就问她了。她说没听到声音。我再要说的时候，发现那个声音没了。王老师问我是不是幻听了。可能在学校呆久了，有时候突然就听到了那种声音。我也不知道……她还说我脸色不好看，拿了化妆镜给我。我当时，脸色是不好看，就是有些发白那种，眼睛里面也有血丝。我自己没什么感觉。”
“您除了听到那些声音，没有其他的不适感觉？”
“没有。”
“仅仅是这样的话，您碰到的事情似乎不是灵异事件。”
“不止，不止那一次！那一次只是个开始，只是第一次！后来，也是周二，兴趣班结束，我要下班的时候，我又听到了声音。也是一下子就炸开，就有了那种声音。学校下课铃的那种感觉，你们知道吧？不，是放学的铃声。放学铃声一打，所有学生都吵闹起来那种感觉。没那么响，就一个班级。而且……”
“而且什么？”
“我走出办公室，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们学校的主教学楼是回字的，南面是学生的教室，背面是老师的办公室，中间是个小花园。我出办公室，就看到对面教室里面有人。一层楼四个教室，就中间一个教室还有人，其他教室都空了。我都能看到那个教室里面的人头，都是学生，有的坐着，有的站着，走来走去的……因为有些远，中间小花园有十几米吧，而且是隔着教室的玻璃窗看，我没看到他们长相。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我们学校……不，他们肯定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他们不可能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学校早就放学，所有学生都老师带着出校门了！”
“请您不要激动，李先生。您没有看到他们的长相，对吗？”
“对。”
“也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嘈杂的声音？”
“对。”
“那有看到他们的服装吗？您工作的学校有规定学生穿校服吗？”
“没……周一升旗仪式要穿校服，其他时候不用……”
“他们的服装您有看到吗？”
“没有……我没看到细节，就是一块块的颜色，红的白的蓝的……”
“颜色方面没有问题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指，是不是符合现在这个时代的衣服？您刚才提到过，您工作的碧海小学十几年都没发生过学生死亡事件，应该不存在学校里面的学生鬼魂吧？”
“嗯……衣服，没什么吧。我没有留意。应该是很正常的，至少我看起来正常，和平时学生穿的没什么不同。”
“嗯。好的。这一次，仍然只有你一个人看到？”
“只有我。我看到的时候都呆了，也不敢动。我就是想要看清楚……魔怔了，我那时候魔怔了，就站在走廊上看，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王老师，就之前提到的数学老师叫了我。我回过神，转头看她的时候，那些声音没了，我再回头，那间教黑漆漆，就是关门关灯，没人了。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位王老师有说什么吗？”
“她好像被我吓到了。她站在办公室门口，她说她刚出来就看到我站那儿发呆，被我吓到了。她还问我有没有事，要不要打电话联系我家人。”
“她没听到，也没看到吗？”
“没有。”
“两次事情您都碰到了她？”
“嗯，我知道，这样讲有些奇怪。可她应该没什么。她就是正好这学期排课和我同一时间，也是周二带兴趣班。她教数学竞赛，教室跟我不一样、学生也不一样。”
“嗯。李先生，冒昧问一句，您有试过换课，或者请假休息吗？有没有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
“什么？我没，我没问题，不是我脑子有问题，也不是……我那之后有好好休息，早睡早起，吃饭运动，都很正常。而且除了这个，我没碰到过其他问题。还有……”
“还有什么？”
“我……我真的有换课……我们学校另外一个美术老师，她怀孕了，没有安排兴趣课。我找了个老师帮忙……我找了个老师帮忙放儿童艺术节目的光碟，我自己提早下班了。我那个礼拜二提早下班回家了。可……可第二天……第二天早上到学校，早上第一节课……我第一节课没有课的……我在办公室，就我一个人……我听到了……”
“一样的喧闹声吗？”
“不……不止……喧闹声，那个喧闹声，就在对面，还有……还有门外……”
“门外什么声音？”
“脚步，跑步声……学生跑步的那种声音，哒哒哒哒……跑过去。还有笑声……笑着跑过去……那时候是在上课……那时候是在上课啊！我……我没想到……我开门了……”
“您看到了那个学生吗？”
“嗯……”
“他是什么样的？”
“我不知道……男孩，一个男孩子，我看到他背影，跑到转角。我叫了一声，还追了，但他不见了。我以为他跑下去，或者上楼了。我在楼梯上面看了，上面没人，下面没人。因为是二楼，我以为他已经到了一楼。我还在走廊边看了，探头看了楼上楼下，都没看到人。但有墙挡着，有墙，所以可能没看到。我这么想，我觉得是有墙，所以没看到。我那时候这么想。然后我想要找找看是哪个班级。上课时间有学生到处跑，肯定不行，我就去找……对面……”
“对面是什么情况？”
“那个班级……就对面一个班级，第一个班级，一年级一班，他们教室有好多人走来走去，下课那种状态，没有人管的那种，学生自由活动。我有带一年级美术课，一班这节课我知道是语文，他们班主任的课，应该不会这样。我还想是不是他们班主任临时有什么事情……我走过去……我走过去了……”
“您看到了什么？”
“没有……”
“嗯？”
“我过去，这样走，这样一条走廊，这边有柱子，挡了一下视线，就一秒钟，那些声音都没了……他们在上课，很正常地上课……他们班主任也在，没有我看到的那些……全都没有……”

第609章 编号010-放学之后（三）
“也就是说，之前您看到、听到的，很可能只是您个人的幻觉？”
“……呼……我……我不知道……不，不是……”
“李先生，我仍然那句话，仅仅如此的话，我们无法断定这就是灵异事件，这件事更有可能是您个人身体或精神出了问题。”
“……”
“李先生，您还好吗？”
“我不知道……我……我发疯了吗？”
“这需要医院来做出诊断。”
“……”
“您家人知道这种情况吗？”
“不……”
“您可以和您的家人沟通一下，在他们的陪伴下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或者，您可以换个环境，请一段时间的假。要是您现在遇到的问题无法避免，您可以考虑换个工作，离开校园。我知道这是很重大的人生决定，会影响到您的生活，但您现在的状况看起来真的很糟糕，再这样下去，只会变得更糟糕。这只是我的个人意见……”
“不是，不是撞邪了吗？”
“也不是完全排除了这种可能性。这样吧，我们会去您工作的学校看一看，您也去医院做个检查。这样可以吗？”
“我觉得……我觉得我真的看到了……那个孩子，那个男孩子……”
“那么，当时您有注意到他有什么明显特征吗？”
“特征……这么高，一米二多，不胖不瘦，穿了一件运动衫和运动裤，不是一套的，运动山是黑色的拉链衫，运动裤……蓝色的，蓝色的那种运动裤，你们知道吗？这边有一条白边。”
“嗯。这些并不能算作关键性的线索。”
“……”
“您还能想起什么来吗？”
“没了，就这些了。”
“那么，我刚才的提议您觉得怎么样？”
“嗯……真的不是鬼吗？”
“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我们认为可能性很低。”
“哦……”
“你期望是鬼？”
“不，不是！当然不是！我没想到见到鬼，可是……可是发疯……我觉得我脑子没坏，我很正常，就是碰到这种事情……”
“李先生，我们并不是说您发疯了。您可能是身体出了状况，劳累、疾病……还有可能是因为精神上的压力导致您出现幻觉。”
“我一个美术老师能有什么压力？唉……”
“总之，先做个检查看看吧。”
“嗯……”
2002年3月12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1020020311G.wav。
“……那天就是到五点钟，学校里面学生全都走光了，我也要走了的时候，我听到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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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身上没什么声音。”
“果然还是他自己有问题吧。”
“至少说明不是他被鬼缠上了。”
“再看看情况吧。”
2002年3月13日，前往委托人工作的碧海小学。音频文件01020020313.wav。
“不好意思啊，麻烦您放他们进来，他们是找我的。”
“李老师啊，这是你亲戚？”
“嗯。他们是师范学校的，想要来学校看看。”
“哦——是要招美术老师？徐老师要请产假了吧？”
“呵呵，他们就是来看看，毕业后去哪里还不知道呢。”
……
“这边。现在在上课，你们声音轻一些。”
“嗯，好的。您看到的教室是那几间？”
“二楼的前面两间，就那边两间。”
“嗯。”
“怎么、怎么样？”
“您之前还提到过图书馆吧？”
“对，在五楼，这边上去。”
“那个男孩走的楼梯是这里？”
“啊？不是，是那边的楼梯。”
“那我们走那边看看。”
……
哒、哒、哒……
……
“就是这个，我办公室在这边，出来就能看到对面的教室。那个男孩子就是跑到这里，这面墙挡着，我没看到……”
哒、哒、哒……
“你……你觉得他有可能从这边窗户……”
“只是需要排除各种可能性。就目前看来，这里没有鬼。”
“啊……”
“到图书馆看看吧。”
“哦，好。”
……
哒、哒、哒……
……
“图书馆就前面，现在应该锁着门。不过，图书馆的老师可能在……”
叩叩。
“门锁了，他应该是不在图书馆里面。”
“西北角，是那边吧？”
“那边也是图书馆，这里一排都是。”
“那个角落是放什么书的？”
“这个……这个我还真不清楚……”
“李老师？”
“啊，张老师。”
“你这是……”
“这是我亲戚，还有他同学，都是师范学校的。他们就是快毕业了，所以到学校来看看……”
“嗯？学校没有安排实习吗？”
“安排了，不过是高中，他们想看看小学。正好我就在当小学老师……”
“哦。小学是不太一样。”
“张老师，您好。听说您是这边图书馆的老师？”
“嗯，不要客气，你们进来看看好了。”
哗啦啦……
“那太感谢了。”
当啷……
“这些钥匙都是图书馆的？”
“有些是办公室的。图书馆钥匙也挺多的。”
嗒、嗒、嗒……
“你们看到了，我们学校的图书馆还是挺大的，有些书没摆出来，在后面的房间。”
“嗯。后面是仓库吗？”
“不算仓库，就一间房间。有些书比较老旧了，是很早以前的。我们学校历史也漫长的。每年还要采购新书。那种儿童版名著，每年都有出版商推出新版本，还有经典的童话书、教辅书……所以积累下来，就有太多的书了。这边一半阅览室，一半书库，书架又要照顾小朋友，设计得很低，那么多书摆不下。”
“嗯。和高中的图书馆很不一样。”
“是啊。”
“能看看那个仓库吗？”
“哦？可以啊。不过灰尘蛮多的。”
“没关系。”
“麻烦你了啊，徐老师。”
“没什么……你们是学什么的啊？哪一科的？”
“语文。”
“哦。语文老师啊，挺好的。教高年级的话，其实在小学也还行，低年级的小朋友就比较闹。但低年级的也怕老师，老师一出现，就乖了。”
“嗯。”
“最好还是到高中当老师，虽然辛苦，但赚钱也多嘛。而且高中生要沟通起来也容易许多，至少比十岁的小孩子容易沟通。”
“嗯。”
“徐老师，那边书架的书好像少了好几本？”
“哪边？哦，那个是有老师借走了。那边原来是E国童话系列，有个老师想要开公开课，借去了。”
“老师也能借书吗？”
“是啊。老师没有借书证，借书就是要登记一下。”
哗啦啦……叩！吱呀——
“喏，这边就是仓库。通风有些不好，而且有些书真的是很旧了，一股味道了。唉……”
“徐老师，我对旧书很感兴趣，能看看这些书吗？”
“啊？”
“不好意思啊，徐老师，是不是影响你工作……”
“也不是……这个……”
“只是一会儿而已，徐老师您可以做自己的事情，没必要陪我们在这里。”
“这……”
“真的不好意思啊，徐老师，你看这个……”
“哎，也没什么……都是一些不值钱的旧书，也没有什么古籍、孤本。”
“我只是个人兴趣。”
“哦……好吧……我就在外边，有什么事情你们可以叫我。”
“好的，真的是太感谢您了。”
“谢谢你啊，徐老师。”
“不用不用。”
……
“那个……是不是……”
“嗯，这里有些东西，曾经有些东西留下了痕迹。”

第610章 编号010-放学之后（四）
“什么、什么东西？很危险吗？我……”
“您退到房间外，这里交给我来处理吧。”
“哦，好……好……”
……
哒。
“那个，她一个人，不要紧吧？”
“没事的，她能搞定。”
“哦……那个，到底是什么？是鬼吗？”
“不是，是灵。”
“什么？”
“载体可能是书，由某本书产生的灵，影响到了你的感官和意识。具体情况我们还不清楚，但危险程度并不高。”
“李先生，您放心吧。”
“哦，好，那就好……这么说，我没疯？”
“没有。”
“嗯……”
……
咔哒。
“好了。”
“就是这本书？”
“嗯。看起来是你们学校以前自编的图书。”
“这个……好像是吧，我们学校是有自己编写一些教材，但那是很早以前的事情，现在都是统一教材，课外辅导书也有专门的机构来编写。”
“这本书我们需要拿走。学校那边可能需要您来交涉一下。”
“应该不要紧吧……你们直接拿走就行了，这里也没人管。待会儿不要被徐老师看到就好。”
“好的。”
……
“咦，你们看好了？”
“是的。那些旧书好像是儿童读物比较多。”
“那肯定的。你们是不是要找什么书啊？”
“没有有关小学教育类的书吗？”
“这都是现在才流行起来了，以前哪有管小学教育的……你们是不是要写论文啊？”
“有这方面的选题，我们正在考虑写什么。”
“哦。高中教育的资料比较好找，写了以后也能用到。小学……说实话啊，没什么前途啊，至少最近十年没有吧。以后可能也会好起来。”
“嗯，您说的是……”
……
“呼……现在是没事了吧？我不会再看到那些了吧？”
“我们没检查过整间学校，但应该是不要紧了。您如果再遇到什么事情，可以打电话联系我们。”
“好的、好的。”
……
处理掉《民庆市碧海路小学数学题集》一本。附：该书照片。
2002年3月14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1020020313G.wav。
“……喏，这边就是仓库。通风有些不好，而且有些书真的是很旧了，一股味道了……”
click！
“我没听到声音。学校应该没问题。”
“哦，那就结束了。”
2002年3月14日，终结调查。
2002年3月17日，委托人第二次到访。音频文件01020020317.wav。
“您请坐，李先生。您请喝茶。”
“嗯……”
“您还好吗？”
“嗯……”
“您遇到什么事情？又看到了那些东西吗？”
“……我……嗯……看到了……又……而且这次……呼……”
“请您放轻松，您现在很安全。”
“好……呼……好的……我很安全……”
“是的，您现在很安全。请详细描述一下您遇到的事情，您注意到了什么、有什么感受都说出来。”
“我，我是留下来，放学的时候留下，出板报。就是学校的板报，在我们教学楼后面有一排，每期题目不一样。这期是安全教育，消防安全，还有其他的交通安全什么的……”
“嗯。”
“除了我，还有两个老师一起。”
“嗯。”
“你们见过的徐老师，图书馆的徐老师，还有个语文组的老师。”
“你们三个人一起是吗？”
“对。我们三个人一起，我负责画画，他们写字，还有一些内容……我们一开始，三个人一起，我大概画了一下版面，打轮廓，他们准备写字。我们从两边开始，我从左边开始先画画，他们在其他黑板上写内容。”
“嗯。时间呢？是在放学后？”
“不是，放学前，三点钟开始的，最后一节课的时候开始。方老师，语文组的那个方老师下午第二节有课，所以他下课了，我们才开始。之前我和徐老师先把之前的黑板报内容擦掉了。”
“这期间都没有什么异常？”
“没，最开始画的时候，也没什么。写到一半，就是学生都放学了之后……学生放学那一刻特别吵，就那个吵闹过去了，方老师说白色粉笔用完了。他要去拿粉笔，我托他帮我再拿一盒彩色的粉笔。徐老师说去一下厕所。他们就都走了。就我一个……”
“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听到声音……操场……操场就在旁边，就是几米远，就是操场跑道还有草坪。我听到那边有声音，一下子吵起来，好像有很多学生。我，我呆住都不敢动了。我站在黑板前面都不敢动了。他们，他们好像是在体育课，有很多小孩子的声音，笑声、叫声，嗡嗡的……再后来……”
“再后来怎么了？”
“球……一只球，球滚到了我脚边。从操场那边一路滚过来，我听到声音了！就是球滚过来的声音！还弹了几下！”
“球碰到您了吗？”
“没，停在我旁边，就在脚边，应该是在脚边……我僵住了，我当时僵住了，不敢动，眼珠子都不敢动。”
“嗯。后来呢？”
“有个人……小孩子，可能只到我的腰上面一点，就低年级的小孩……我有听到他跑过来，跑到我旁边，他把球捡起来……我没看到，但所有声音我都听到了，就是那种声音。”
“他有对您做什么吗？”
“没有，我……我不知道……我听到他来了，他捡了球，但没听到他走掉。”
“这期间操场的声音还有吗？”
“有的，还有那种嗡嗡的声音，小孩子的叫声，不是惨叫，就是玩的时候发出来的叫声。”
“嗯。”
“徐老师回来，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徐老师回来。她和方老师一起回来，回来的时候在讲话。他们说什么就不是那种嗡嗡声，我能听到他们讲了什么。他们还问我怎么呆着不动。他们的声音，我一听到他们的声音，操场上声音就没了。我看了眼我旁边，也没有小孩和球。”
“您之后就直接来找我们了吗？”
“不是，我，我把黑板报出完了，跟着他们一起出学校。我不敢一个人……虽然就几分钟的路，到校门就几分钟，而且校门口有门卫……我现在觉得学校很吓人……上次那本书，那本书你们不是处理了吗？不是说没事了吗？”
“是的，那本书我们的确是处理了，当时在图书馆和学校其他地方，我们也没看到异常。可能需要细致检查一遍学校，也可能是您的精神状况的确有些问题。”
“我……真的疯了？”
“这并非发疯，可能只是因为您精神太过紧张，也可能是听觉神经出了一些问题。您最好还是详细检查一下您的状况。”
“……”
“如果您仍然坚持是灵异事件……请问在您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前，您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第611章 编号010-放学之后（五）
“我不知道，我……什么特别的事情？什么是特别的事情？”
“您有没有接触过死人？看过死亡现场？或者是参加过葬礼？”
“没，没有。”
“有没有接触过有年头的老物件？”
“也没有，应该没有。”
“是否有得罪过什么人？”
“什么？”
“有些灵异事件是人为造成的。您有没有在近期得罪过什么人？或者是记恨您的人在近期去世了？”
“没，都没。应该没有这种事情。”
“这样看来，还是您的身体出问题的可能性更大。”
“……”
“李先生，并非是您变成了疯子，就如我之前所说，可能是因为劳累，也可能是因为某些疾病，您产生了幻听，看到了幻觉。我们认为，您最好是去医院做个检查，排除这种可能性。另外，如果您仍然存疑，我们也会调查一下您工作的碧海小学，看看该学校之前是否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您在学校期间没有问过其他老师吗？”
“没……我怕……”
“我了解了。您如果还有担忧，我们可以陪您到医院去检查。”
“哦。那……那麻烦你们了。”
2002年3月18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1020020317G.wav。
“……小孩子的叫声，不是惨叫，就是玩的时候发出来的叫声……”
click！
“还是没有声音。这人真是脑子有问题吧？”
“也不一定。再看看吧。”
2002年3月18日，调查碧海小学，确认该学校在公安系统中无记录，学校内部未曾发生过学生或教师死亡事件。
2002年3月20日，陪同委托人前往医院做体检。
2002年3月21日，调查碧海小学，确认该学校的学生和老师在就读和就职期间，无非正常死亡的记录。
2002年3月22日，得到委托人的体检报告，委托人身体健康，未被诊断出有疾病。推荐委托人到精神科做检查，遭到拒绝。
2002年3月23日，委托人到访。音频文件01020020323.wav。
“李先生，您请喝茶。您还好吗？”
“……”
“今天是周末吧？您应该没有去学校吧？”
“我，我没去学校，没去我工作的学校。我突然想起来，我有给代课……”
“您是在外面开设了兴趣班吗？”
“是我爸，我爸也是搞美术的。他现在在民庆大学附属小学当美术老师，周末有在学校开兴趣班，教素描、水墨画之类。我上个月的时候，上个月月初的时候，给他代了一次课。他们学校的老师都去参加一个什么会，我去帮忙代课。”
“是在那之后，您遇到了现在的情况吗？”
“好像，好像就是这样。我也不知道……我……”
“李先生，恕我冒昧，您对于自己的精神状况似乎十分介意。您是不是在这方面有什么特别的经历。”
“……”
“李先生？”
“我……我妈，我妈妈她……”
“您母亲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吗？”
“我不知道……她就是……我小时候她被骂过疯子，她有些，有些不好相处，脾气时好时坏，也不能长期工作。我……我大姨也是。我大姨还自杀过好几次，开煤气自杀，差点儿害得全家都……我很怕……我是不是也开始……她们就是婚后几年，结婚生孩子之后几年开始不正常。我不知道我……”
“李先生，精神病在国外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研究，针对不同精神病，也有各种治疗方案和药物。讳疾忌医并不是一种好事情。”
“……”
“您之前所说的代课，也是一条线索。”
“啊？”
“我们会调查一下的。民庆大学附属小学，对吗？”
“对！”
“就您知道的，那所学校有出过什么事件吗？”
“我不知道……应该，没有吧？我爸在那里当老师也很多年了，没听他说过。”
“嗯。我们会继续调查的。希望您也能积极找医生做个精神方面的检查。”
“……好。”
2002年3月24日，调查民庆大学附属小学，未查到该学校校内发生过案件或其他死亡事件。
2002年3月25日，联系到碧海小学退休教师张曼芩。音频文件01020020325.wav。
“张老师，您好。”
“哎，我都不当老师好多年了。”
“呵呵。”
“现在看到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就觉得真好。我退休的时候，好多年轻人都不愿意当老师啊。男孩子都不愿意当老师。”
“嗯。据我们调查，您从碧海小学建校开始，就成为那里的老师了？”
“是啊，好多年了啊。唉……”
“您可以说是见证了碧海小学的历史。”
“这个说起来真是……我也很骄傲，很自豪啊。最早的时候，我们都苦，全国都很苦，只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那教学环境……唉，那都不能叫教学环境。现在就好了，日子好了啊……”
“张老师，您有什么印象深刻的经历吗？关于学校的，那些学生、老师，有什么特别奇怪的事情吗？”
“什么？特别奇怪？”
“是的。我们想要有些创新的话题，无论是什么，只要特别就行。”
“特别啊……你这么一问，我一下子倒是想不起来什么。现在说起来，那时候的日子，你们年轻人没经历过，可能觉得有意思，但我们那一代人都差不多。大家为了多吃一块肉，都要很努力、很努力地生活……”
“有没有像现在的学生那样，谣传一些学校鬼故事？”
“啊？”
“现在学生就很流行，什么学校里面被锁上的教室，教室的灯莫名其妙关掉……”
“哎哟，现在的小孩啊……我们那时候可没这种事情。教室什么的，也破破烂烂的，什么锁不锁的……”
“碧海小学就没有类似的事情吗？”
“没有啊。你们这个报道的主题蛮特别的啊。”
“是的。其实我们是从民俗出发，民俗中有很多鬼怪神话，背后都反应出当时社会的人文风气。乡野田间这种故事就特别多，类似的学术讨论也有不少。学校其实也是此类故事盛传的地方，但相关的专业性探讨就比较少。”
“嗯，这个角度真的是蛮创新的。”
“张老师，您有想到什么事情吗？”
“你刚才那么一说……我们以前吧，不是学生，是老师当中有个说法，也是个谣言吧。说有个女老师——当时老师的社会地位还是很高的——被市里面的领导请去，给他家的儿子上课，外文课。那个女老师是留学回来的，喝过洋墨水，那时候就是高级知识分子。当然，不是我们小学的老师。但我们学校，其他学校都在说，她给那个领导的儿子上课之后，那小孩子调皮，把女老师的脸给弄伤了，后来女老师就自杀了。”

第612章 编号010-放学之后（六）
“之后演变成了鬼故事吗？”
“是啊，就说那个老师缠上了市领导家的小孩，一直阴魂不散。那个孩子后来疯疯癫癫，常说能看到那个老师，很害怕，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面。后来好像就搬走了，全家人一块儿搬走了。但那个女老师没有消失，如果碰到调皮的小孩子，她就会出现。怎么说呢……有些像家长吓唬小孩子‘晚上外面会有鬼抓小孩子吃’的故事。但那个故事，只有老师说。小孩子年纪太小了，兴趣一阵阵的，不会盯着一件事情。”
“嗯，这个故事挺有趣的。还有其他的吗？”
“其他的我就没印象了。我记得就这一件。”
“谢谢您，张老师。”
2002年3月26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203261713.mp3。
“您好，李先生……”
“他们……他们！”
“发生什么事情了，李先生？”
“我是说，那些孩子，那些小孩在这里！”
“在您家里？您现在是在家里吧？”
“不，不是……我在家，他们不在，在外面。他们在外面！”
“您是说，您之前看到过的一个班级学生在您家外面？”
“对，在小区……他们就在楼下……我听到了声音，好多……我刚才在阳台看了！他们就在外面，就在下面……呼……”
“您一个人在家里面吗？”
“嗯，我太太还没回来，我一个人……”
“我们现在就过来。您方便的话，能将电话拿到阳台，对着外面吗？”
“啊？我看看，我看看电话线长度……”
“嗯，好的。”
……
“好，我现在在阳台，在阳台外面。你们听，你们也听到了吧？”
“……”
“你们听到了吗？呜……”
“是的，我们听到了。”
“哈！”
“但仅仅是这样，我们无法确定这是灵异事件。”
“什么？”
“蘑菇。”
“有些小孩子声音，可是数量上很少，能分辨出来是十几个小孩。这个人数，不太好说啊。你们也听到了吧？”
“嗯，分辨不出人数，但有小孩子的声音。”
“什么？你们在说什么？”
“李先生，我们是说，这个时间点，一个小区里面有十几个孩子在玩闹，发出声音，是很正常的事情。您家附近就有一个托儿所吧？也有很多学龄儿童……”
“不，不是的！平时没有这么多！”
“李先生，请稍安勿躁，我们现在就过来了。”
“我……好……”
2002年3月26日，前往委托人住处。音频文件01020020326.wav。
“你们终于来了！我……”
“李先生，您现在还好吗？有听见声音吗？”
“没。之前就……没了……”
“老公，这个就是你说的……”
“嗯，就是他们。”
“您好，李太太。”
“哦，你们好，快请进来。”
“谢谢。打扰到你们了。”
……
“李太太，您应该从李先生那里知道事情的详细经过了吧？”
“嗯，是……我……”
“李太太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的时候有听到、看到李先生说的那些情况吗？”
“嗯……我有看到小区里很多小孩，附近也很多。这点正好是放学时间……”
“……”
“李先生，在那些声音和孩子中，您有看到特别显眼，让您印象深刻的吗？”
“……我，我不敢仔细去……没有……”
“李先生，这种情况，我们仍然是很难去断定这就是灵异事件。”
“呼……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
“麻烦你们了。”
“不用客气。”
“那个，我老公的情况……”
“我们不是医学专业的，就我们的专业领域来说，李先生这种情况比较微妙。”
“嗯。我婆婆那边的事情，你们应该知道了吧？”
“是的。”
“我是觉得他……他自己不太愿意相信这样。谢谢你们鼓励他去检查。他一开始跟我坦白的时候，我还觉得荒谬，骂你们是骗子。”
“这没什么，您不用放在心上。”
“我想着，你们有什么东西，能安一安他的心？”
“您是指……”
“我婆婆治疗的时候，医生让家里面顺着点。他愿意相信这是碰到鬼了，那就用他相信的办法来解决……你们觉得可以吗？”
“现在还不能完全排除是灵异事件的可能性。”
“我知道，我不是不信你们，我也信这些的。就是这样，不管是不是真的鬼，他心理上就先承受不了了。”
“嗯，我明白了。我们事务所有制作护身符出售。如果有需要，你们可以购买。但这些东西，就和药一样，不存在有病治病、没病强身这种情况，如果佩戴的话，有可能本来没事，反倒因此出了事情。”
“啊……”
“您如果有这方面想法，我们建议您带李先生去寺庙等地方拜一拜，上一炷香。”
“哦，这个也可以。我就怕他不相信。”
“我们来提议好了。”
“那太谢谢你们了。”
2002年3月27日，调查委托人居住的小区。音频文件01020020327.wav。
……沙沙……
“……五点多啊，每天这个时侯都差不多，都下班放学了，一直这么热闹的。”
……
“……没有，没看到啊。都是这些认识的小孩。”
……
“……昨天啊，好像和今天差不多吧。”
……
“……没有啊，都是……”
“奶奶！”
“哎！别跑，你看你跑得一身汗了！喝点水。”
“咕咕……”
“昨天没有陌生的小孩吗？”
“啊？哦，没有，我没看到不认识的小孩。你们家的小孩走丢了吗？”
“不……”
“昨天有啊！”
“小弟弟，你说什么？”
“天天，你胡说什么呢？”
“不是你们说不认识的小孩吗？我看到了啊！”
“真的啊，天天？”
“嗯。”
“小弟弟，你在哪里看到那个小孩的？他长什么样子？”
“就在那边，他站在那边，就……就一个小哥哥，比我高。我还问他是谁，要不要跟我一起玩，他都不理我。”
“他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蓝的裤子，黑的衣服。”
“嗯。他只是站在那里吗？还有做什么？”
“没有。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里。”
“看着那个位置？”
“对。”
“他后来去哪儿了，你看到了吗？”
“唔，没，我不知道。”
“哎呀，真是个走丢的孩子啊？”
“有可能是我们要找的那个孩子。这是我们的电话，小弟弟，你要再看见他，打电话给我们好吗？”
“奶奶……”
“嗯，我知道了，我们看到了就打电话给你们。”
“谢谢。”
……
“头儿，这里可是一点阴气都没啊。”
“嗯。”
“呆子，这点不是早就确定了吗？就是真有什么，那也不是鬼。”

第613章 编号010-放学之后（七）
……
2002年3月28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1020020327G.wav。
“……我还问他是谁，要不要跟我一起玩，他都不理我……”
click！
“没有，小区里面没声音。我说啊，这次碰到的到底是什么？某种灵？”
“看来是的。”
“有点奇怪的东西，还不能确定本体是什么。”
2002年3月29日，调查本市小学生死亡案例，搜索身高在一米二、身着黑色运动衫和蓝色运动裤的男孩。
2002年4月1日，联系到委托人的父亲李建国。音频文件01020020401.wav。
“您好，李老先生。”
“……”
“您儿子的事情想必您现在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他需要看医生，可能会和他妈妈一样……”
“我们之前联系李先生和李太太，说明了我们最新的调查进展，您不知道吗？”
“你要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呵！小孙之前还说你们挺好的，不是骗子，我看你们是想要放长线钓大鱼吧！”
“我们查到的线索来源于李先生居住的小区。”
“那就是个小孩！有个不认识的小孩怎么了？”
“平时的话，是没什么，但结合李先生遇到的事情，那已经是一条线索了。老先生，我们想同您了解的就是那个孩子的事情。您有印象吗？”
“没有。”
“那么，在您工作的民大附小有没有什么可疑情况？”
“你要问闹鬼的话，没有！”
“有些现象您可能没有将它视作灵异现象，有些线索也并非是灵异现象。我们想要帮助您儿子，我想您也希望您儿子能健健康康，正常生活。我们是抱着一个目标的。请您仔细想一下，在学校里面您有看到、听到什么事情，任何事情，只要和李先生遇到的情况沾一点边……”
“我说了没有。要有的话，我怎么可能想不起来？我也没必要瞒着你们！就是没有。我没听学校里有谁讲过学校里面闹鬼，也没听说我们学校有什么男孩子死掉。”
“这样的话，我们会从其他地方着手调查。”
2002年4月8日，接到李建国电话。电话录音200204081328.mp3。
“您好，这里是青叶灵异事务所。”
“……”
“您好？”
“我是李建国，李晟亭的父亲。”
“您好，李老先生。请问是您发现了什么吗？”
“……”
“您还在吗？”
“我……我这边找到了一幅画，学生的画。是以前的学生，好几年前的学生，他们画了一些东西……”
“方便我们过来看看吗？”
“你们，晚上到家里来吧。”
“是李晟亭先生那里吗？”
“嗯。”
“好的。”
2002年4月8日，前往委托人住处。音频文件01020020408.wav。
“打扰了。”
“你们请坐。”
“就是这个吗？”
“嗯。”
沙沙……
“李老先生，请问您是在哪里找到的？这些画的作者还能联系到吗？”
“……”
“爸？”
“爸，到底是……这个小孩，就是这个小孩啊，我看到的，还有小区里的！爸！”
“呼……我，我在学校里面，美术室里面……学生的作品，我们收上来，有些会发回去，有些就留在学校里面。这个是，那个文件袋是五年前一次学生绘画比赛的，这些都是……画的主题是‘我的学校’，有很多作品。我只是……我跟个老师说起来，他说自己看到过……”
“李老先生，不要着急，请您慢慢说。我们想要知道整件事的详细经过。”
“嗯……你们上次找我，我……我虽然……但是到学校之后，我有问人，我问了一些人，就有个美术组的老师说起来，他看到过黑上衣、蓝裤子的男孩。不是我们学校学生，我们学校要求所有学生穿校服的。”
“他在学校里面看到了那个男孩？”
“不是，是这个，是这些画上面。我刚才说了，学校的一个比赛，画‘我的学校’，他是评委的老师，收上来的画里面那么多男孩子，他就记下来了。”
“他当时有询问过作画的学生吗？”
“没有。他没当回事。小孩子在那个阶段的本能就是模仿，也不是大人说的抄袭，就是看到有人画这样的小人，其他人跟着画。”
“这些画的背景都不同。”
“是啊，所以他没有多想，当时没人当回事。那次比赛得奖的作品也不是这些。”
“五年前……这么说作画的学生已经毕业了？”
“嗯。”
“我们会联系一下这些学生，查清楚这件事的。”
“……他，是鬼？”
“目前来看还不是。可能是某种灵体，也可能是鬼魂发生了某种变异。”
“什么？”
“我们得找到他，亲眼见到了，才能确认。”
“我，没有发疯，对吧？”
“李先生，我们之前的建议仍然有效。即使真的是遇鬼撞邪了，对某些当事人，我们也会建议他到医院去接受检查和治疗。每个人承受能力不同，精神健康状况也不同。这点和遇没遇到鬼没有关系。”
“我……知道了。”
“我们会陪他去医院的。这个东西……”
“这个东西我们这边会处理。李先生，如果您再遇到，也请像上次那样，打电话联系我们。这个东西至今还没表现出攻击性，但我们不知道他会不会有变化。”
“我，我知道了。”
……
附：儿童画三张。
2002年4月10日，联系到画的作者之一庄毅彬。音频文件01020020410.wav。
“庄毅彬同学，对吧？你好。”
“啊？你们，你们好……”
“这是我们的名片。”
“什么？你们……灵异事务所？”
“哇塞！”
“能和你谈一谈吗？在那边店里面您看怎么样？我们可以请客。”
“啊？”
“你的同学也可以一起。”
“庄毅彬，去啊！”
“哦……”
……
“你们，你们干嘛找我？”
“是不是要他加入啊？”
“庄毅彬，你是不是看到过鬼？”
“没有哇！”
“你们几个，跟我去买东西吧。”
“干什么？我们不能听啊？”
“我们要谈正事啊，小朋友。你们也想要吃东西吧？鸡块、薯条，还要什么？”
“不用担心，我们就在店里面，周围也有这么多人，我们不可能对你做什么。”
“哦……”
“那我们过去了。庄毅彬，他们要做什么，你就叫我们啊。”
“好，知道了。”
……
“是这样的……不知道这幅画你还有没有印象？”
“嗯？啊……这个……这个好像是我小学的时候……”
“这个男孩，你是不是在学校里看到过？”
“嗯……”
“有什么问题吗？”
“我……你突然这么一说……”
“你见到他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第614章 编号010-放学之后（八）
“我就是，在学校见到了他。学校里面就他没有穿校服，我们学校都要穿校服。我们有问他，他也不说话。我……我那时候是三年级吧，还是四年级……我忘记了。就是也没多想。你现在一说，我觉得……那个人……那个东西……我有些怕了……”
“是在学校哪里看到他的？什么时间？他在做什么？”
“很多地方。一般是在放学的时候，放学时候看到他站在旁边，远一点的地方。我们也就问了他一次。他就站在那里，好像是……好像是看着我们吧？我也不确定。那个真的是鬼？”
“我们还不知道他是什么。你对这个男孩的了解只有这些吗？有没有听到谁提起过他？”
“没了。提到他的人应该还蛮多的。学校里看到他的同学挺多，但是……好像没什么人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对了！有个同学，那时候隔壁班有个同学不服气，跟老师说有学生不穿校服，他为什么一定要穿，好像就是说的他。老师都说他胡说。那个学生平时就蛮调皮的。”
“嗯，我了解了。他出现的频率怎么样？每次放学都会看到吗？”
“好像是……我也记不清了，有时候看到，有时候没看到。”
“谢谢你。”
“庄毅彬，你们讲了什么啊？”
“哦，就这个……”
“那你们吃东西吧，我们先走了。”
“啊……”
“哎，这个……”
“同学，你想到了什么？”
“这个好像是我们学校的一个学生啊。不是现在的学校，是小学。”
“大头，你也看到过？”
“你看到过这个男孩？”
“对啊。怎么了……这个……这个有什么问题？”
“能详细说一下你看到这男孩的情况吗？”
“啊？就是在学校里面……”
“他是不是鬼啊？”
“哇塞，你们都见过鬼啊？”
“不是吧？他不就是一个学生……”
“你看到他的时候，是怎样的情况？”
“就是，就是放学的时候见到过……五年级，五年级的时候，放学每次都看到他。他就站在走廊，有时候是在厕所或者操场上面，感觉怪怪的……我们那时候几个人看到他，还说是低年级的小同学，可能是一年级的，所以……他，他不是人吗？我不会有事吧？”
“你们仅仅是看到他吗？没看到其他东西？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没有。”
“没，他也不说话。”
“谢谢两位。”
2002年4月12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204121721.mp3。
“您好，李先生……”
“呼……我……”
“您又碰到那种情况了吗？我们现在过来……”
“不，不是……不是那样！”
“出了什么事情？”
“他在外面……”
“谁？那个男孩子吗？”
“对，他在外面，门铃……他在按门铃……我看到了！我……他就在外面，还站在外面……”
“您别急，我们现在就过来。”
“唔……”
2002年4月12日，前往委托人住处。音频文件01020020412.wav。
“好像是跑了，没东西了。”
“嗯。”
……
“李先生？”
咔哒！
“李先生，您还好吗？”
“我，我看起来像是很好吗？我真的快要……快要不行了……”
“请别紧张，放轻松。您电话里说，他在门口按铃？”
“对，他……”
“哎呀，小李啊！”
“赵阿姨……”
“刚才让成成找你们，你都不在家。这个是你家里的衣服吧？掉到我家阳台上了。”
“啊？啊，谢谢……”
“赵阿姨。”
“嗯？”
“您刚才是让家里面小孩给李先生送东西？”
“对啊。”
“大约是这么高的小男孩？”
“……比这个要高。小李，这个……”
“这是我朋友。”
“哦……没什么事我回去做饭了啊。”
“嗯，谢谢你了。”
“看来是虚惊一场。”
“嗯……我……呜……”
……
“……我们现在调查到的情况就是这些。李先生，恕我直言，按照我们目前的进度，要查清楚那个男孩的身份，再针对性地对付他，恐怕要花很长时间。您的精神状况很不好，这件事并不适合继续拖延下去。”
“……”
“我们希望您能配合我们主动出击。”
“什么意思？”
“他多数时候是在放学后出现在校内，也有可能会出现在有很多孩子的住宅区。我们更倾向于前者。”
“你是说……我……”
“是的，我们希望您能配合我们，找一间学校，在放学后等待他出现。”
“不，我！我不行……那种事情……”
“他至今为止都没攻击过您，对吧？看到他的孩子也没有受他攻击过。我想，您可以考虑一下这个方案。这比您困在家中等待要有效许多。”
“可是，那个……”
“您只要将那些当成是幻觉就可以，我们会保护好您的。”
“……”
“您考虑好了吗？”
“我要和家里面商量……”
“当然。”
2002年4月15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204152043.mp3。
“您好，李先生。”
“……”
“您考虑的怎么样了？”
“我爸爸，能一起吗？”
“不行。除了我们之外，不能有其他人。您之前的经历中，都是在独处的时候，遇到了那些现象吧？”
“……真的，没有危险吗？”
“我们会保护您的。”
“那，好……在民大附小可以吗？我爸爸可以跟那边打招呼，放学之后……碧海小学可能不行……”
“当然可以。”
2002年4月16日，与委托人一起前往民庆大学附属小学。视频文件01020020416.avi。
视频画面中是一所学校，学校大门口的大石墙上挂着学校的名字——民庆大学附属小学。
学校面积不小，就从正门来看，能看到十米远的四层主教学楼，颜色是温馨的米黄色，有一些砖红色的装饰条。画面右边是一块篮球场和一块操场。学校周围的一圈围墙上都有油漆画了大幅的学生画作，看起来充满了童趣和想象。
画面拉近，到了校门。
门卫室里面出来一个两鬓斑白的老人。他腰背挺直，看起来身体健康，就是脸上的气色不太好。
“谢谢您，李老先生。”画面外响起了吴灵的声音。
“真的没危险？”老人郑重地询问。
“我们会保护好李先生的。”吴灵回答。
老人皱眉，还看了眼摄像头。
“你们进来吧。”
他转身就走，对门卫室里面的人打了声招呼。
画面外是有些凌乱的脚步声。
走过了一条宣传长廊，就进入了学校的主教学楼。
这栋教学楼是回字结构，回字形状扁平，中间是石子路，站在石子路抬头看，会让人感觉压抑。
正门对着后门，教学楼后面另有延伸出去的部分。
“这边是老师办公室，那边是教室，两边厕所，那里过去有多功能教室、美术室之类。”老人指指点点，给人介绍，“你们……要选在那里？”
“去看看那边的多功能教室好了。”叶青说。

第615章 编号010-放学之后（九）
画面继续前进，穿过了石子路，到了教学楼的后门。
一段阴暗的走廊后，就能看到一排三间的教室，门上的牌子依次是“科学室”、“劳动室”、“器材室”。和主楼的教室不同，这里的教室更大，而且只有很高的透气窗，在墙面并没有按上玻璃。走廊两边则是男女厕所。
“我只有美术室的钥匙，美术室在二楼。教室格局都是一样的。”老人说道。
走廊左右尽头都有楼梯。
老人带路，走了左边的楼梯，上去第一间就是“美术室1”，隔壁是“美术室2”。
老人拿了钥匙出来开门，“这里是画画的。”
门后的教室桌椅整齐，但区别于一般的教室课桌，这里的课桌大一号。教室周围一圈挂了学生的画作，还有素描用的石膏像等美术用具。教室角落还有个水池。
老人又领着人去了“美术室2”，“这里是练字的。我们学校有书法课。”
同样的教室格局，和之前教室的区别就是墙上挂的作品不再是水彩画、蜡笔画，而是书法作品。
“再过去一间是美术组的仓库，有些教学用具，还有学生的作品。”老人介绍，“那里就很宅。你们……”他的视线焦点在镜头画面之外。
“这里的东西可以移动吗？”刘淼询问。
“嗯。之后物归原位就好。”老人回答。
“那就在隔壁吧。”刘淼走了几步，出现在画面中，环视了一圈，还看了看教室窗外的景物。
一行人又转到了“美术室1”。
“老先生，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吴灵说道。
老人犹豫不决，不过也没久留。
刘淼和叶青一起将教室内的桌椅板凳堆叠起来，推到了教室的一角，让教室的空间变大。
镜头移动到了窗边。
窗户关着，外面是正在下沉的夕阳，还有夕阳中的学校体育馆、图书馆等建筑。
学校的面积并不算小。
镜头调整，扫过了对面体育馆、图书馆的每一扇窗户。
窗户中并没有人影。
画面能拍到的操场角落也没有人。
放学后的学校安静到可怕。
镜头一转，移动向了教室的门，到了走廊上。
走廊上的窗户正对着对面教室的窗户。建筑距离过近，这就造成两边的采光都不怎么好。
对面的教室内空空荡荡，桌椅整齐排列，黑板被擦得一尘不染，教室后面的板报则花花绿绿。
镜头在走廊上移动，窗框从画面中横移而过。
对面一楼、二楼、三楼的教室都被收入了画面之中，除了黑板报和窗台上的植物有所不同，其他都几乎一模一样。
没有人。
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操场。
那里依然是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
这是很正常的放学画面。
镜头转回去，回到了“美术室1”。
“目前没问题。”吴灵说道。
教室内的角落，一个中年男人抓着头发，坐在学生用的小椅子上，佝偻着身体，不时轻轻抖动双腿，看起来很焦虑。
“之前那些画里面，就有这个角度的。”刘淼的脸上打了马赛克，但肢体语言丰富。他两手的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个镜头框，对准了窗户外的体育馆。
“一个是体育馆门口，一个是正门，还有操场的树下面。”吴灵说。
“就这几个地方了。”刘淼放下手，靠在了墙边的柜子上。
“我们……要等多久？”男人吸了吸鼻子，轻声问道。
“大约等一个小时。我们来的时间已经晚了。他一般出现的时候是正好放学的时候。”吴灵说。
男人的手指收紧。
视频没有快进，在沉闷的一分钟后，男人的抖动停止。
“你发现了什么？”叶青第一时间出声询问。
男人放下手，惊恐地抬起头，“你们没听到吗？隔壁！”
镜头调转，对准了教室门。
刘淼一个箭步出现在了画面正中，又是一步跨出了教室。
镜头跟着移动到了教室外面，拍到了隔壁教室外站着的小男孩。他的一只手还握着门把手，好像刚从隔壁教室走出来。
男孩个子不高，一米二左右，上身是黑色的拉链衫，下身是蓝色的运动裤。他的脸是小孩子的圆脸，五官很好看，眼睛又黑又大，头发也是同样的墨黑色，柔软细滑，发型则是可爱的蘑菇头造型。
“嘿，小朋友。”刘淼叫了一声。
男孩乌黑的眼睛盯着前方。
“你叫什么？为什么在这里？”刘淼继续发问。
男孩抿了抿嘴唇。
“小朋友，你会说话吗？”刘淼蹲下身，和男孩平视，也没靠近。
男孩的视线微微移动。
画面外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男孩盯着画面外的某个地方。
刘淼回了下头。
“你叫什么？”叶青的声音响起来。
男孩双手垂在身侧，捏着衣角，似乎有些害怕叶青，又很想要接近的样子。
那表情，就好似小孩看到了大型犬，喜欢又胆怯。
“你的名字。”叶青又问了一遍。
“韩赟。”男孩低声道，偷眼瞧着叶青。
“你想要做什么？”叶青又问。
男孩歪着头，好像在思考叶青这个问题。
“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刘淼发问。
男孩看看刘淼，还是一脸茫然。
“你找这个人做什么？”叶青换了一种问法。
男孩重新看向叶青，依然是一脸茫然，无辜地说道：“我没有找他，是他找的我。”
视频中没了声音。
良久，那个男人歇斯底里的声音才视频中传出来：“你说什么？你胡说什么？我哪有找过你！你为什么缠着我？还有那些人，教室里那些小孩！”
这样的大嗓门和语气应该会吓到小孩，但男孩睁着大眼睛，表情没半分变化，“可我听到了你的声音啊。你在叫我来的……”他又有些委屈，“我来了之后，你又不理睬我。”
“李先生，在这些事情发生之前，您做了什么？”吴灵问道。
“没有！什么都没有！”男人大叫。
叶青开口：“他是怎么叫你来的？”
男孩马上就回答了：“他说没人陪他玩，想要找人一起玩啊。”
“我没有！我怎么可能说这种话！”
男孩不服气，“我明明听到了！我从来没听错过！每次都没有错！”
“韩赟，那个教室里的孩子，也都是叫你来的人？”叶青问。
“对啊。他们都想要找人玩，我们就一起做游戏。”男孩点头。
“那么，其他看到你的孩子呢？”叶青又问。

第616章 编号010-放学之后（十）
男孩垂下眼睛，踢了踢脚，“他们有其他人一起玩，还要回家……”
“你这鬼，你杀了那些小孩！”男人忽然激动起来。
男孩抬起眼，认真道：“我没有杀他们，我们就是一起玩。他们跟我一样不要回家，我们就一起玩。”
“韩赟，这样做是不对的。”叶青说。
男孩眼珠子动了动，嘟起嘴，腮帮子也鼓起来，“我问过他们的。他们叫我来的，也答应留下来一起玩。”
“这么说，就是达成契约了？”刘淼转过头。
“李晟亭并不想要加入你们。”叶青说。
男孩好像是思考了一下，不情愿地点点头，“好吧。”
他话音刚落，就对着镜头挥挥手，整个人消失在原地，他背后的教室门也关闭了。
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面，男孩的声音还在飘荡：“再见。”
“呼……他……我没事了吧？我是不是没事了？”男人问道。
“嗯，应该是没有问题了。”叶青回答。
男人大声地吐出一口气。
“李先生，还请您仔细回想一下，您在事发之前到底做了些什么、想了些什么。”
画面一转，拍摄着男人劫后余生的模样。
男人很无奈，“我真的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事情。”
“有没有提到想要人陪伴，或者表达过自己现在寂寞、羡慕之类的心情？”吴灵追问。
男人想了想，神情有一瞬的恍惚，“你这么一说……”
“你想起了什么？”
“是……是有过一些……因为另一个美术老师怀孕，还有同办公室的一个老师前段时间辞职……我有时候在办公室是有些无聊……我……”男人瞪大眼睛，“就因为这个？”
“可能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图书馆的那个东西。”叶青说。
“啊……”男人张大了嘴巴。
“既然知道了，李先生，请您之后避免这种行为吧。”吴灵说。
男人忙不迭地点头。
2002年4月20日，调查到韩赟的身份，其现存的唯一记录为古书《异事拾遗》抄本。
根据该书记载，约在七百年前，有一户大富人家之子名为韩赟，先天体弱，长期卧病在床，七八岁时夭折。此后，该城镇上出现了多起儿童失踪事件，持续多年。该书作者采访当地人，从一人口中得知他的童年经历：在他五六岁的时候，曾和哥哥见到过韩赟，当时韩赟在和好几个小孩一起玩。他哥哥主动加入，韩赟自我介绍身份，又看向他。他因为心中生怯，直接跑回家。他哥哥就此消失。
附：书籍出版物的影印件。
2002年4月21日，确认委托人安全。终结调查。调查结果：设定关键字“学校”、“男孩”、“韩赟”，如再遇到类似事件，直接进入处置环节。
……
我看着档案中有回形针扣上去的影印纸，心情有些复杂。
我这是第一次听说韩赟这个名字，看到这样的名字，青叶的人也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找到了一点点的文献资料。但光看历史和档案中的一些记录，就知道这个韩赟“拐骗”走的小孩数量可不算少。
就韩赟的本心来说，可能没什么恶意。发展到现在，他的存在形式都变得奇怪，不再是鬼了。
不过，他的确是带走了许多孩子，杀了人，大概也造成了许多家庭的破碎。
如果没有青叶插手，李晟亭又会怎么样？会被韩赟逼疯吗？
我有些手痒，犹豫了几秒钟，就上网搜索了一下李晟亭的名字。
李晟亭在网上很好被找到，因为他是碧海小学的美术老师，后来转去了民大附小，还得过几个教师的奖项，网上相关的资料不少。
李晟亭现在也是将近五十岁的人了，但紧跟潮流，开了个社交账户，内容不多，偶尔发一些自己的画作，以及和家人的照片，下面发表评论的人也都是家人朋友。
我看了一些，发现李晟亭的生活平稳幸福，看来韩赟真的没有再找他，他现在过得不错。
我不禁松了口气。
上班的时候，我将李晟亭的事情告诉给了瘦子他们。
“这好像有点像那个……”胖子一脸回忆状。
“吹笛子的那个！”瘦子一拍大腿。
陈晓丘淡定说道：“是哈默尔恩的吹笛人。”
哈默尔恩的吹笛人是现在很知名的童话故事，延伸出来的版本不计其数。这个童话本身并不美好。故事的主角吹笛人原本只是个捕鼠的人，受雇于一座城市的居民，吹响笛子，引诱城市中的老鼠跳河自尽，解决了鼠患。但居民们在吹笛人完成工作后，拒不支付报酬。愤怒的吹笛人选择了极端的报复手段，再次吹响笛子，这次却是引诱城市中的百余名儿童前往城郊的山上，跳入了山中的地面裂缝。
虽然有些历史学家调查出了历史真相，那真相也和神奇的吹笛人没什么关系，但在现代故事的各种演绎中，那都是个邪恶的化身。
“其实有很多这种有关诱拐孩子的童话故事。”陈晓丘继续说道，“世界各地的历史中都有。韩赟这个……应该算是别出心裁吧。”
“这是真的，不是故事。”郭玉洁皱眉。
“那些故事也可能是真的。”陈晓丘说。
瘦子打了个激灵，搓了搓自己的手臂。
“不过，这个韩赟还好吧，属于能沟通的那种，不是熊孩子。”胖子乐观地说道。
这点倒是没错。
韩赟最后放弃纠缠李晟亭，乖乖离开了。不过，这有可能是因为叶青缘故。他应该能感觉到叶青的能力吧？
“那东西我们应该碰不到吧？我家没有小孩。”瘦子举手表态。
胖子和郭玉洁则表示家里亲戚有小学生。
“那个委托人不是小学生。”陈晓丘又指出了一点。
“但他是个精神病。”瘦子严肃道，“而且他之前还遇到了点邪灵。”
“总体来说，我们没什么危险。”胖子吁了口气，总结了一句，“我侄子蛮听话的，不会跟着人跑掉。”
郭玉洁点点头，好像是在说她亲戚家的小孩也没问题。
“那就先不提这个了。”陈晓丘道，“我小叔昨天收到了汇乡那边的消息，DNA比对的结果出来了，那里的两具尸体不是陈立和张琼。”
瘦子直接双手合十，做了个拜佛的姿势。
那两人没死，真是给我们减轻工作量了。
“不过，”陈晓丘话锋一转，“在发现尸体的房间里面发现了两人的血迹。”

第617章 家长会（一）
发现了血迹，也就确认那一对夫妻的确是在汇乡，不过没找人，那就是生死未卜。
瘦子再次做出了把拜佛的动作，真心期盼陈立和张琼在拆迁结束前就干脆别出现了。
不管那两人什么时候出现，又是以什么样子——活人或者尸体——出现，拆迁工作都要继续。
上面发布了几个拆迁补偿方案，点人头、数砖头，总是这么些老办法的新变化，补偿价格上也要考虑这一片区的位置、房价和现有的房产价格、安置房房源的情况。
这中间到底是经过了怎样的计算，我们几个是不懂，只知道我们又要忙碌起来。
首先是这些方案需要张贴公布在小区中，请产权人了解后，进行投票选择。
这次要宣传的内容就更加专业和复杂了。
我们这些基层工作人员先进行了一轮培训，要将这些拆迁补偿方案给吃透了，才能之后给产权人做讲解。
陈晓丘的表现最为出色，是所有组成员中最快将这些方案了解清楚的。其他人的学习进度就有先有后。隔壁组还有四十岁的同事，大声叹息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要学习这种东西。
当然，如果换成自己碰到拆迁，那学习劲头肯定比高考还要充足，将这些方案都细心算一遍，找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那一个。
除了这方面的业务培训，我们又被上了好几堂思想教育课，接受老领导谆谆教诲。
拆迁这事情，可不是学校考试，也不是公司应聘。学生和求职者大多数会乖乖听话，可也少不了刺头。拆迁上碰到的刺头只会多，不会少，而且很可能有蛮不讲理，“我不听我不听，我就是觉得这样我家拿钱多，要是少了一定是你们贪了”这样的人必然也少不了。
我们组之前问卷下来的情况，工农六村也有些这样蛮不讲理的产权人和产权人家属在。
其他组则更多一些。
我们五个私下里讨论，肯定是那些老的产权人想着早点搬走，早点离开那鬼地方，所以这态度就积极了很多。如常发财那样，只要能搬走，条件差不多就行了的人也不在少数。
这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这一忙碌起正事，我就好久没有看档案了，也好久没碰到什么灵异事件。
我也不知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因果关系，还是单纯因为我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心无旁骛，身边就是有灵异事件发生，我也没注意到。
家里面的气氛最近也很微妙。
妹妹的高考倒计时已经只剩下一个多月了。
父母摆出了轻松姿态，但心里面还是很紧张。
妹妹有时候也会两眼放空，心神不宁。
虽然现在宣传的都是高考不是人生的唯一出路，现在社会上很多人也的确没有好学历，照样混得风生水起，但这最简单的一条路，成功概率最高的一条路，也是决定人生未来四年大致走向的道路，实在是太关键了。没有人会等闲视之。
我时不时旁敲侧击，给妹妹传授一些考试经验。
只要妹妹正常发挥，她考入一本的好学校肯定是不成问题的。
十八中最近又要开家长会，照旧是我过去。
高三的独栋教学楼位置有些偏，大晚上灯火通明，有些吵吵嚷嚷，都是正在交流心得的家长。
整个学校，现在也就这里有声音、有人气了。
我进入学校的时候特地留神四下看看，没看到阴气，也没见到任何异常。新建的教学楼和老教学楼都没问题。
我的年龄和周围的家长相差太大，不过有共同话题，要加入讨论也没什么障碍。
“我女儿想要考民庆工业大学，我和她妈妈觉得女孩子还是考财大或者师大更好。”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双眉紧皱。
“我倒是想要让我儿子考工业大，他喜欢什么计算机，而且不是计算机软件什么，是那个……那个叫多媒体？就是电影特效啊，还有搞动画啊的。那个现在读出来有什么出路啊？”另一个中年男人抱怨。
妹妹在这方面倒是没什么特别坚持的想法，主要还是看成绩、看学校，专业方面可以放在第二位来考虑。至于就业前景，现在几个大学毕业出来能专业对口呢？
我们家对妹妹也没什么要求，父母对我这个长子都是一副“你开心就好”的态度，更别说妹妹这个小女儿了。
我原本对此没有怎么考虑过，不知道是不是最近这一年看多了生死，也看够了叶青他们的悲惨，我现在觉得那句老话“做人最重要的是开心”一点儿都没错。
旦夕祸福，这种事情可说不准。
死前能开开心心的，人这一辈子就算是圆满了吧。
我开了一会儿小差，那些家长的讨论已经变成了是留在本地上大学，还是到外地去了。
班主任刘老师走进了教室，让家长们按照位置做好。
这次家长会的内容主要是高考倒计时的复习计划和心理辅导，还有就是高考志愿的填写。
全国各大学的专业和前几年的录取情况都已经被整理好，印刷成书，发给每一位家长。这东西是市教委印的，可以说每一位民庆市的学生人手一本。
大数据是书中内容，但有些细致的专业介绍可不在这本书中。
刘老师点名说了几个学校和专业。
还有就是每个学校的自主招生初审和复试。
妹妹在之前就报名参加了民庆大学的自主招生，也只报了这一个。
从学习成绩和个人特长来说，妹妹没有特别拔尖的地方，她自己也没有特别想去的学校，就踏踏实实地复习准备报考，不像有的学生报了许多学校的自主招生，准备在接下来赶场子考试。
我们家也没对此寄予厚望，就像是买彩票一样，能中最好，不能就继续老实工作赚钱。
初审的结果这两天就会出来，在高考结束后进行复试。
刘老师的讲话重点还是在高考上，希望学生和家长不要将过多的注意力放在自主招生的考试。
大班会结束，就开始一对一谈话，还有其他科目和教务处的老师过来帮忙。
我也认真跟一名教务处的老师交谈。
那个老师是个有些年纪的女人，头上有一些白发，戴着一副老花镜，讲话慢条斯理，但态度很和蔼，讲得也很细致。她看了妹妹的成绩单，问了妹妹的兴趣，翻着那本各高校的专业名录正在给我推荐学校和专业。
教室角落响起了女人的哭声。

第618章 家长会（二）
我听到那哭声，身体立刻就僵住了，头皮发麻，心脏一下子都差点儿蹦出嗓子眼。
我现在真的是后悔了。
之前想什么最近生活太平啊！真是乌鸦嘴！
这十八中也太倒霉了吧？又出事情，而且又是在家长会！
我脑子里胡思乱想着，耳中却是听到了教室里面的骚动。
“武太太啊，你这是……武晨曦同学的成绩还是可以的，如果拼一下，能上好大学的，你别急，高考也不是人生唯一的出路……”
“是啊是啊，小孩子人生长着呢。”
“我一个同事的小孩，人家就是职高的，出来打工两年，自己开了小店，现在一个月几百万。”
周围人的七嘴八舌让我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我有些疑惑地回头。
教室的角落，也是哭声传来的位置围了不少人。
学校的老师数量有限，高三老师的数量就更少，所以这一对一的谈话时间，很多家长都是在等待，也自己组成小团体在讨论。
现在，就有很多家长围在那块。
班主任刘老师也走了过去，询问状况。
我意识到这哭声不是什么鬼怪，顿时放下心来。
仔细感受周围的空气，我也没觉察到有阴气，更没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或现象。
看来是我大惊小怪了。
高考对于学生来说，压力很大，对某些家长来说，应该也是如此。
只不过是一个家长情绪失控，有些罕见，但也不算大事。
我吁了口气。
那边的武太太声音哽咽，但很清晰地从人群中传出来，“不是，不只是那丫头。老师啊，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那丫头说睡不好，每天晚上好像都有东西在房间里面。我带她去看医生了，吃了药了，她还是……医生说是考前心理紧张……”
“嗯，有些学生是会出现这种情况。”刘老师很认真地附和。
“不是！不是因为那个！我也是前几天，突然被弄醒，被人掐醒过来！是那个死鬼！那个男人真不是东西！曦曦也是他女儿！就因为外面那个女人给他生了个儿子，他就急着要把我们赶走，给那个贱人和野种腾地方了！曦曦现在最关键的时候，他就不能多等一个月……呜呜……”女人哭诉。
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转头看着那边的一圈人，也在发怔。
这家长会可真是开得有意思了。
“咳！”
坐我对面的老师清清嗓子，将我的注意力拉回来，微笑道：“你稍等一下啊。”
我点点头。
她起身走向了那边人群，进入了圈子中。
我没听到她讲什么，但刘老师开口劝说，将还在抹眼泪的女人拉出了围观的圈子，走出了教室。
那个老师也跟着出去。
教室里面的其他老师维持秩序，谈话继续进行。
不过那些等待的家长已经心不在焉，几个妈妈义愤填膺。
过了一阵，那老师回来了。
“不好意思啊，让你久等了。”老师在我面前坐下，扶了扶老花眼镜，继续刚才的谈话。
我和这老师谈完，也没急着离开，和很多家长一样，私下交流，也听听其他人的谈话。
这时候，大家都没什么隐私的概念了，都恨不得将每个老师说的每一句话，每个家长透露出来的各种小道消息都记录下来。高考复习、报考技巧以及各学校、各专业的前景，都是需要做笔记的内容，谁谁谁认识的谁谁谁家的孩子低分进入了名牌大学，那也是十分重要的心灵鸡汤。
我就这边圈子听听，那边圈子站一会儿，直到一部分家长已经离开，谈话的内容变得没有心意，我才和大多数家长一样，准备回家了。
离开学校的时候，我们这些家长一起走，迎面看到了一个面色铁青的男人从校门口急匆匆快步进来。
他没看我们，也不是往高三教学楼走，而是去了教务楼。
教务楼有些办公室的灯亮着，门口还有个老师候在那里。
我们背后响起了跑步的声音。班主任刘老师从我们身边跑过，看目标就是那个男人。
有个家长立刻说道：“肯定是那个有小三和私生子的男人！”
其他家长纷纷附和。
我们这边人多，看热闹也不嫌事大，还有几人应该是正义感爆棚，有心为那个可怜的妻子和女儿打抱不平。
那个候在楼门口的老师是女老师，刘老师也是。那男人虽然有个啤酒肚，看起来也不够彪悍，但到底是男人。几个家长不太放心，就加快了脚步。
楼里面这时候走出来了那位武太太，脸上还满是泪痕。
男人本来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在看到武太太后，立刻显露出了暴怒之色，指着武太太就骂道：“你这女人怎么老是没事找事？在家里作了还不够，还到曦曦学校里来闹？”
武太太一听这话，立马就炸了，“我闹？我闹还是你闹？你这不要脸的老东西！你以为你这副样子有人真看得上你？那小孩还不知道是谁的野种！”
“我说了没有小孩！我外面什么时候有过女人、有过小孩？你自己脑子有问题，就去医院看病！”男人勃然大怒。
正要上去帮忙的几个家长都停住了脚步。
刘老师和另外一个老师也是面面相觑。
这种各执一词的情况，还是人家夫妻之间的事情，外人实在不好插手。
刘老师劝道：“两位，武先生、武太太，现在是武晨曦同学关键的时候，你们有什么事情可以好好沟通，尽量不要打扰到武晨曦同学的高考。距离高考只有一个月了……”
“你这话跟那女人说去！我早就说过她了，她倒好，变本加厉！今天家长会的事情都没跟我说过！今天的晚饭里面还不知道放了什么东西，我刚把丫头从医院接回来！”武先生怒不可遏。
“曦曦怎么了？我出家门的时候她还好好的！”武太太急了。
“医院说是食物中毒！她就是吃了你烧的晚饭。你说说，你往里面放什么了？”武先生指着武太太的鼻子。
“晚饭我不和你一样都吃了！”武太太怒道。
“你烧给她的鱼只有她一个人吃了。”武先生冷笑。
这下，武太太哑口无言，头上都开始冒汗了。

第619章 家长会（三）
“武晨曦同学没事吧？”刘老师问了一句。
“在家里睡觉。”武先生硬邦邦地吐出一句话。
“没事就好。”刘老师拍拍胸口。
武太太也松了口气，但又开始掉眼泪，“我烧鱼的时候都很小心。曦曦这段时间吃的喝的，我都有特别注意。”
武先生冷笑。
两人从刚才的激烈争吵变成了微妙的敌视，其他人更加不好插口了。
几个本来想要打抱不平的家长都默不作声。
我们这一群路过党继续路过，假装没看到刚才的事情。
我从那两夫妻身边走过，心中感慨这真实的家庭狗血剧。幸好我家一直很和睦，父母从未吵过架，我们两兄妹也一直关系很好。
走了一段距离，其他家长也不禁唏嘘感慨起来。
看到别人的不幸发现自己的幸福，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因此庆幸。
家长会发生的这段插曲我没告诉妹妹，只说了高考的事情。
不过，有些家长大概是管不住嘴，妹妹第二天就从同学那里知道了这事情。
这天还是周六，妹妹收到消息还是在周五晚上。
高三党也不全是心无旁骛地学习。
我对此很能理解。
妹妹要八卦，不能跟爸妈说这些，免得被说教，而且家长会是我去开的。她在爸妈出去买菜的时候，就贼头贼脑地到了我的房间，问我那个武晨曦同学父母的事情。
“你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我诧异，“那个武晨曦和你不是很熟吧？”
“嗯？不算很熟吧……高三才分到一个班，也没坐一起。不过……”妹妹很担忧的样子，“他们说武晨曦从这学期开始就怪怪的，好像还自杀过……”
我怔住了。
妹妹直接坐到了我床上，盘着腿，认真道：“她手上有伤，就是那种刀伤，像是割手腕割出来，但是不深。还有啊，她总是一惊一乍的。有人从她身边走过，她都会紧张。老师找她谈过话，她又说没什么。好像之前就找过她家长了，然后她妈妈带她去看过医生。”
“这样啊……”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学生心理压力过大，青少年自杀，这种事情屡见不鲜。一方面是因为年纪小，经历的事情少，这个年纪又很冲动，一冲动，就自杀、自残，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妹妹一直性格开朗，我从来不认为她会做出这种事情。就是秦怡娟的那些糟心事，都没对她产生太大的影响。
这一点，我也一样。我读书时期也是健健康康成长，男孩子会做的打架斗殴的事情好，我也就在小学和同学动过手，后来几乎都没有过这样的冲动举动。
要不是遇到青叶，我觉得这一辈子都该是这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无聊，和人说起来，一点儿激情岁月都从没有过。
妹妹突然找我聊这个话题，我不禁郑重起来，也有些头疼。
我可从没想过还要给妹妹做心理辅导的。之前我所想到的妹妹可能碰到的最大的问题就是对高考的紧张而已。
“她有没有什么好朋友？之前应该有好朋友吧？”我想到了一个切入口。
妹妹想了想，“她之前和欧阳走得比较近，前后座，而且分班前就在一个班，也坐得很近。”
“那欧阳怎么说？”我松了口气。
欧阳那个女孩大大咧咧的，还很开朗，应该是个好的聊天对象。
“就是欧阳先发现她有问题，也问过她，有同学觉得她奇怪的时候，欧阳还找人私下里说了。告诉老师的也是欧阳。”妹妹说道，“欧阳人很好的。”
我点头表示认可，“那现在呢？”
“现在……”妹妹茫然了一下，无奈道，“欧阳好像也没什么办法。武晨曦都不怎么搭理人了。”
“她爸妈现在都知道这个问题了，肯定会认真对待。你别操心了。这种事情，我们这样的外人越关注，她越是不自在。给她一个自然的环境就好。”我绞尽脑汁，想到了一种说法。
妹妹低下头，伸手摸了摸胸口，“可我觉得怪怪的……之前就开始觉得怪怪的了……”她咬了咬嘴唇。
“什么怪怪的？”我疑惑道，忽然笑起来，“你不会是担心爸妈吗？他们俩感情好着呢。”我伸手揉揉妹妹的脑袋。
她头发松散地绾起来，脑后夹了个大的发卡。被我一揉，头发就散开了。
放平时，妹妹一定会嗔怪地瞪我，抱怨地将头发重新梳好，还要嫌弃我手脏，弄得她头发油油的。
现在她一声不吭，手还扣着胸前衣襟。
我问道：“到底怎么了？你该不会是撞见她爸爸和小三在一起的事情了吧？”
妹妹翻了个白眼，顺手从衣领里面抽出一根红绳。
我愣住了。
“这个，哥哥你给我的这个。每次我靠近武晨曦，它好像都在发热。我之前也不确定，但我现在越想……总之就是怪怪的。”妹妹有些苦恼地说道。
她的手上，那根红绳的下面吊着一个锦囊。
这是青叶制作的护身符。
上次秦怡娟的事情，我找叶青死活要了一个过来给妹妹。
我还记得这件事，但也没特别关照妹妹将护身符戴着。
现在突然看到妹妹拿出护身符，还煞有介事地说怪怪的……
我的心脏发紧。
“那个武晨曦，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我忙问道。
“我刚才不都说了吗？”妹妹没好气地说道，“哥哥你刚才没听啊？”
“不是，我是说……”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是不是倒霉运了？”妹妹没想到鬼怪上头，只觉得武晨曦可能是走背运。
家里面发生这种事情，的确是很倒霉。
“你离她远一些吧。”我认真道。
妹妹看着我，握住了那个锦囊，“哥哥，你别吓我啊。”
“她可能就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所以家里面倒霉了。不是有说法，用柚子叶洗掉晦气吗？还有参加完丧礼，要跨一下火圈。路上看到有人烧纸留下的圈，不能踩进去……”我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就是这样。她可能是沾了晦气。”
妹妹呆呆看着我。
“我找个专业的人去问问好了。”我又说道。
那个武晨曦是个好端端的花季少女，最重要的是，她在妹妹的班级里。为了保险起见，我觉得还是需要解决一下这件事。
妹妹眼神古怪，“哥哥，真有这种事情啊？那我要不要考前去拜一拜文曲星？”
我拍了妹妹的脑袋一下。
妹妹嘻嘻一笑，跳下床，往外走。
我叫了她一声，“刚才我说的记住了啊，离她远一些，护身符也戴好了。”
妹妹没马上答应，握着护身符站了一会儿，抬头看我，“哥哥，季莹和秦老师，还有那些学生和那场火，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620章 碧玺石（一）
妹妹的问题让我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十八中的事情很可疑，找个灵异爱好者，或者像瘦子那样“深受其害”的人来看，肯定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闹鬼之类的事情上。
学生可以说是想象力最丰富的一个群体。
妹妹却从来没说过十八中有类似的流言。
她突然这么一问，我就知道不是十八中没这种传言，是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而已。
十八中的学生们一定早就在自己的小团体中传得沸沸扬扬了。
妹妹现在既然问了，也没再隐瞒。她说道：“我们学校早就有人说了。第一次有人被烧死的时候，就有人说了。还有人从已经毕业的学生和老师那里听说，二十年前就有个班级一个班都被烧死。我们都当鬼故事来讲。季莹死的时候……”
她说到好朋友季莹，声音哽咽，“她死的时候，就有人说她被鬼附身，她是撞见鬼了……很多胡编的鬼故事……我不相信。可是季莹……还有哥哥你，那天你冲进来，那场大火……”
妹妹水汪汪的眼睛看向我，“哥哥，是不是真的……真的有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在妹妹沮丧低头后，开口道：“我也不知道。”
妹妹疑惑看向我。
“嗯……你知道我现在在拆迁办，那个要拆迁的老小区里面有些人信这个，好像还自己有研究，蛮有本事的。他跟我讲了些神神叨叨的话。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多小心一些，总没有错。”我说道。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解释。
妹妹抓着护身符，“那，武晨曦是真的有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护身符发热，你就小心一点吧。”我说道。
妹妹点点头，又不好意思道：“哥哥，那个人，你能问问他吗？武晨曦也很可怜……”
“嗯，我帮你问问。”我一口答应下来。
就是妹妹不说，我也要查查这件事的。我总不能放任一个定时炸弹留在妹妹的班级。
妹妹破涕为笑，眼眶里面的泪水也消失了。
她回屋去复习了，我则觉得头疼。
我在群里面说了下这事情，瘦子发了同情的表情。
“不是鬼吗？”郭玉洁好奇。
“不知道，我没看到阴气。就算是鬼，也是很特殊的鬼了吧。”我回复道。
“你要怎么查？”陈晓丘问。
“先看看那个女孩子再说。”我说道。
这点倒是容易。
我找了南宫耀帮忙查一查武晨曦的资料。
古陌的心情依然恶劣，南宫耀还是好脾气。
“是你妹妹班上的学生？”南宫耀没挂电话，敲击键盘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过来。
“是啊。所以我有些担心。那个护身符发热，不是好现象吧？”我说道。
“嗯，应该是遇到什么了。别紧张，只是发热的话，不是很危险。”南宫耀笑了笑，又说道，“好了，找到了，武晨曦，嗯，我把资料传给……”
他的声音突然停顿。
“怎么了？”我紧张问道。
“我想，我已经找到问题的根源了。”南宫耀说道。
“什么？”我的心提了起来。
手机传来了消息提示音。
一个陌生帐号传了一张照片过来。
照片是三个女学生的合照，地点在教室。三人并排坐，身前是课桌，上面堆了高高一叠辅导书。中间的女孩趴在那叠书上，左右两人搂着她的肩膀，头靠在一起，都是一副苦瓜脸。
我认出了照片中的欧阳，但其他两个女生我都不认得，而照片中的教室不是十八中的教室。
电话里面响起南宫耀的声音：“中间的女孩就是武晨曦。你看到她的手链了吗？”
中间的女孩扎了一个高马尾，齐刘海遮住了额头，长相很文静，表情可怜兮兮的。她双手搭在那叠书上，露出了手腕，手腕上一条红绳编织的手链，上面还穿了好几块玉雕。
我没看出手链有什么问题，然而南宫耀言之凿凿。
我脑中灵光一闪，迟疑道：“该不会是……你们处理的那个事件，那个碧玺石……”
南宫耀肯定回答：“哦？你已经看过那个档案了？那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吧？”
我苦笑。
我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那是一块成精的石头，被人砸碎了，因而生出恶念，搅和得每个拥有者家宅不宁。
知道了罪魁祸首是什么，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问题是，这东西怎么处理？
我总不能让妹妹去问武晨曦要那根手链，也不可能直接去问武晨曦买手链，或者抢手链吧？
“你们是怎么销毁那块石头的？”我问南宫耀。
“灵处理的。”南宫耀回答。
这样看来，困难还挺多的。怎么从武晨曦那里弄来手链是个困难，弄来之后怎么销毁又是一个难点。
“你知道怎么做吗？”我问南宫耀。
“如果是其他材质的东西，一般烧掉就可以了。碧玺石要烧成灰烬，不太可能，所以得用特殊的方法，也就是做法术净化。”南宫耀先解释了一边，继而说道，“我不会。事务所里面只有灵会。”
我无语了。
“不过，你要将手链弄到手，可以直接交给叶青。他应该有办法将碧玺石销毁。”南宫耀话锋一转。
“我现在都不知道要怎么从这个小姑娘手里面把手链弄到手。”我无奈道。
“那位陈局长应该可以轻松做到这件事。”南宫耀说。
我一怔。
这件事我没想到陈逸涵身上。他毕竟是警局局长，有些事情他能给我们行方便，帮很大的忙，但有些事情麻烦他，就显得我们不知道分寸了。
“最好是借这件事，查一查整块碧玺石的下落。我们当初人手有限，身份也不合适，所以没有调查下去。如果是市里面要查违法走私的玉石或者假冒伪劣的商品，这就方便许多了。”南宫耀说道。
他说得很有道理。
我到群里面，将情况和陈晓丘一说，陈晓丘对此也很支持，去联络她小叔了。
不多时，陈晓丘就在群内说道：“这件事可以查，但警局那里需要点准备时间。”
要把这事情办成案件，那一些办案的程序少不了。
陈逸涵办事还是十分靠谱的，这点我毫不怀疑。
到周一上班的时候，陈晓丘就告诉我们，警局已经立案，和工商局等部门合作，要查清楚这批碧玺石的下落了。

第621章 碧玺石（二）
因为将这件事暂时交给了陈逸涵的缘故，我也没什么好插手的。我们五个继续忙拆迁办的事情。
拆迁办要在工农六村的活动中心办一次宣讲会，详细介绍各个拆迁补偿方案。主讲人当然就是我这个组长。除此之外，各种公示板和宣传板都要在小区里面挂起来。
放在前两年，还要拉那种印了口号的红色横幅。现在都觉得这种横幅又傻又丑又没用，还考虑到环保的因素，都是用环保材料制作精美宣传板。这倒是加大了我们和宣传部门的工作量。
开宣讲会之前，我们还得通知各个产权人。他们来不来是一回事，我们通不通知是另一回事。
对那些住在其他地方又腿脚不便的产权人，我们还得应付他们的抱怨。
在我们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陈逸涵那边有了重大进展。
这个进展却是没人想要看到的。
陈晓丘在午休的时候告诉我们：“抓到了两个杀人犯，两人情绪都不稳定，警察一上门，他们就不打自招了。”
两起案件，其中之一是母亲杀死了自己襁褓中的孩子。
那个母亲是碧玺石的拥有者，在警察面前表现得很狂暴，大声咒骂自己的孩子，说他总是哭，总是大哭，一刻不得消停。她在坐月子，丈夫从她生产前几个月开始就对她冷淡，嫌弃她变得臃肿的身体和变得易怒的性格，等她坐月子，更是频繁晚归、加班；她婆婆则是围着小孩转，白天的时候一直抱着孩子，心肝肉地疼，到了晚上，就睡得死沉。孩子习惯了被人抱，晚上不好好睡觉，哭闹起来，她婆婆不管，她丈夫冲她发脾气。她在这种压力下，将孩子溺死在了浴缸里面，假装意外。
警察找到女人的时候，她已经和丈夫离婚了。离婚的原因是她婆婆因为孩子的事情打她，她和她爸妈又反过来打得婆婆住医院。
“她婆婆说她一直有虐待孩子，在小孩身上能找到指甲印，所以白天的时候，她不敢将孩子交给她，一直抱着。到了晚上，她也想过带着孩子睡，但她一睡着，孩子就没了。她说是女人把孩子偷偷抱走虐待小孩。还有她的丈夫，也说她从怀孕开始脾气变了，还总是摔东西，把他加班做的文件给删掉，偷拿房产证，不知道要做什么。女人否认了，说是她丈夫自己做不好工作就赖在她头上。”陈晓丘说道。
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却是充满了戾气。
我能想象那个碧玺石成精的东西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瘦子咂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另一个案子是女婿杀死了老丈人。”陈晓丘接着说道。
这案子也和之前的案件类似，家庭矛盾愈演愈烈，吵架、动手，最终演变成了命案。
因为是家庭纠纷，死者是老人，死因又是摔倒导致颅骨损伤，这件发生在半年前的命案当时被定性为意外。
然而，岳父的死亡没阻止悲剧继续发生。男人和妻子离婚，搬回到父母家，又和父母发生了冲突，再选择租房，独自居住，却仍然和邻居、同事闹出了许多纷争。
警察找到男人的时候，男人已经因为和人打架被拘留过两次，在拘留所里面，也脾气暴躁，惹是生非。他的情绪同样不稳定，说出了自己半年前故意推倒老丈人的犯罪事实。那一推可不是无意的推搡，他当时就想清楚了哪个角度能让老丈人脑袋撞到背后的墙，也想到了这个年纪的老人脑袋受到撞击会有怎样的结果。
“命案两起，除此之外，意外死亡的、离婚的、打官司的也不少。”陈晓丘说道，“办案的警察和工商局的人都觉得诡异了。”
郭玉洁一脸复杂的表情，“这也……要是一直没人查的话……”
“那就是各种意外和悲剧。”瘦子说道。
意外死亡、离婚、争家产……这是现代社会屡见不鲜的事情。正常人都不会想到是小小一块石头在搞鬼。
胖子问：“这都是能找到的人，那些没找到的呢？”
我们都看向胖子。
“有那种的吧？不是从店里面买了那块石头，是从其他地方弄来的。这样的话，警察也没办法查到。”胖子说。
陈晓丘点头，对我道：“你妹妹那个同学，就不是从店里面买了那块石头。她的手链是家里亲戚送的。那家亲戚倒是好运，店里面买了根项链，到手没两天就摔碎了，找师傅做成了手链，送给了那个小姑娘。”
武晨曦这个好歹也是找到了源头，恐怕有更多没找到源头的、散落在全国各地的碧玺石碎块。
对此，我们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将能找到的都搜集起来，之后再一起送到青叶灵异事务所，交给叶青处理。
妹妹晚上的时候偷偷跟我讲，她再经过武晨曦身边，护身符没再发热了。
我只说我已经和小区里的那个人讲过了，他做了什么，我并不清楚。
妹妹也没追问，反倒是一脸“我懂的”的表情。她做出这副表情来很是可爱。
我看得出来，她心情好了许多。
我以为，没了那块石头，武晨曦家里面应该就太平了。可能武先生和武太太的感情裂痕没那么容易弥补，武晨曦也受到了伤害，但没有那个恶意捣乱的东西，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即使最终武先生、武太太离婚了，也不会撕破脸后互相怨恨。
然而，不到一周的时间，我得到的消息却是武晨曦死了——自杀。
这个消息还是我从妹妹口中知道的。
“哥哥，不是已经好了吗？”妹妹脸上挂着眼泪，揪着衣襟。我知道她握着的是衣服里面的护身符。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搂着妹妹的肩膀，让她埋首在我胸前哭泣。
班级里面还有好些学生在哭，都是高三生。
武晨曦选择在学校的女厕所内自杀。学校里面停着警车和救护车。我进来的时候，校门口好多私家车。
这件事学校很重视，第一时间通知了家长，也在第一时间就开始给学生做集体心理辅导。
不过，短时间内，那些心理辅导没有起作用。
学生在哭，家长在抱怨。
十八中这一年内真是经历了太多糟糕的事情了，学生、家长、老师都是身心疲惫。
教室外突然炸开一声哭声，有个女人边哭边喊“曦曦”。那应该是武晨曦的妈妈武太太。

第622章 上锁的女厕（一）
武太太的哭声声嘶力竭。
我有些诧异武太太这时候到校园中来。不过，想到这里是事发现场，我猜武晨曦的尸体可能还没被处理好，警方还没调查好现场，武太太就到了学校来。
武太太的哭声让楼内学生的哭声更大了。
好多人都受到了感染，家长、老师都红了眼眶。
我也觉得难过，但可能是最近这段时间见多了生死，虽然难过，但也没有到想哭的地步，只是心里面堵得慌。
学校广播中，心理老师继续冷静温和地安慰学生们。
她说的东西我都没听进去，班主任刘老师说的内容我也没听。
我胸口已经被妹妹的泪水浸湿了。
我一下下拍着她的背，等着她冷静下来。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班级中少了一些人。因为多了很多家长，教室内拥挤，这一点我一开始没留意到。现在留意到了，我才发现欧阳不在教室里面。
妹妹班级的同学中，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个欧阳了。她还是武晨曦的好朋友。
除了欧阳，还有些座位被家长坐了，但没见到学生。
我有些疑惑那些学生去了哪里。
前排有个家长说道：“我们现在能带孩子回去吗？小孩在这边，根本就放松不下来。”
“是啊是啊。”好多家长附和。
武太太要是没来，情况可能好一些，可武太太的哭声一直在外面持续响着，所有人只会更加悲伤难过。
刘老师为难道：“警察还在调查，现在学校里的学生还不能离开。”
“不是自杀吗？”有家长诧异询问。
这点引起了一些人的恐慌。
“还没结案，还要调查。但应该自杀，没有危险的，请大家放心。”刘老师赶忙说道。
“这怎么放心？”家长不满。
“之前还有火灾，还有人跳楼，你们学校到底是怎么回事！”
家长激动起来。
刘老师焦头烂额。
外头又响起吵闹声。
“我为什么不能看！我为什么不能看！！你给我让开！我的曦曦啊！你们让开，让开啊！我家曦曦到底怎么了？你们说啊！”武太太尖叫着。
妹妹的身体抖了抖。
班级中有学生哭得都没声音了。
“儿子，你说什么？”一个家长问道。
“看到的女生说，武晨曦是被、被杀掉，好多血……好多血！”那个男生颤抖着说道。
班级里面混乱起来。
我心头一跳，低头看妹妹。
妹妹抓着我的手臂。
“那个护身符……”我凑到妹妹耳边询问。
妹妹用力摇头。
我松了口气，又紧张起来。
武晨曦不是自杀，是他杀？
那凶手岂不是在学校里面？
刘老师安抚众人：“不是，是自杀。就是方法……刀在她自己手上，厕所门也是从里面锁上了。”
这种说法并不能让人安心。
学校领导很快也来了，还有警局的人。
我看到了陈逸涵。
他的身影从走廊外面走过，并未到教室里面来。
又混乱了一阵，学校让所有学生和家长到大礼堂去等待。警局也会安排人手，尽快做好全部学生的笔录。
虽然有抱怨，但事情总算是有了一点进展。
看得出来，上面的人很重视这件事。
我能想象到武晨曦的死亡是多惨烈。要不是如此，一个学生自杀也不会引起这么大的动静。
投入大量警力的情况下，很多学生都陆续做完了笔录。
其他楼层、其他班级的学生其实对此事都是一无所知。这样一来，大多数学生都是很快就完成了笔录，被家长带回家了。
警察按照名册，叫到了妹妹。
我出示了自己的证件，搂着妹妹，一块儿进入了大礼堂旁边的小教室。
陈逸涵就坐在那间教室中，除了他，还有一个老警察在。
“这位是李星方。”陈逸涵主动给我介绍。
我愣住了。
那个警察看起来已经是将近退休的年纪了，发丝中夹杂了许多白发，看起来很苍老。他的眼神很平和，穿着警察制服，肩膀上的杠不少，但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派出所最最基层的那种小警察。
“你好。”李星方说话的声音也普普通通，对我的态度不咸不淡，对妹妹笑了笑，“林芸同学，对吧？来，这边坐。”
妹妹看看我，走过去坐下。
“别紧张。我们陈局的侄女和你哥哥是同事。”李星方开口，先给妹妹吃了定心丸，“我们也知道你和武晨曦同学的死没什么关系，现在就是走一下过场。当然，你要能提供给我们一些线索，警方要感谢你的帮助。”
妹妹下意识握住了衣襟。
李星方看了眼妹妹的手，“这个事情，我们也有听你哥哥说起过。警察办案不能拿这些东西当证据，不过当个线索，还是可以的。”
妹妹看看我们三个男人，有些迷茫不安。
“今天，你看到武晨曦，靠近她的时候，有感觉到护身符有什么不对吗？”李星方温和地问道。
我看向了陈逸涵，心中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陈逸涵只是淡淡扫过我一眼，就注视着妹妹了。
妹妹更加不安了，“没，没有……”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听到李星方这么问，欲言又止。
“林同学，我这边呢可以告诉你一些情况，但我们现在是封锁消息，我告诉你之后，你不能告诉其他人，好吗？”李星方换了郑重的口气。
妹妹屏住了呼吸，又看看我，才对李星方点头。
“武晨曦同学的死有些蹊跷，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一些疑点。所以目前，这件案子不能直接被定性为自杀来结案。”李星方说道。
妹妹懵了，“怎么会……可是，可是在学校里面……而且门反锁……欧阳看过的！”
“嗯，这点我们有调查。”李星方肯定了妹妹的说法，“具体的情况我就不能告诉你了。请你仔细想想，今天这一天，你有感觉到武晨曦有哪里不太对劲吗？”
“我，我没有……没有……”妹妹无措地摇头，“她没什么……和平时一样……她爸妈吵架之后，她就一直，一直有些孤僻，不太理人，对欧阳也不太理。”
“对那间厕所，你有没有什么记忆？有没有注意到厕所隔间是什么时候锁上的？有什么奇怪的人进入厕所吗？”李星方又问。
妹妹仍然是摇头，“好像从第二节课下课就……啊……”妹妹忽然瞪大了眼睛，喃喃道：“武晨曦是中午的时候才不见的……”

第623章 上锁的女厕（二）
早上妹妹用厕所的时候就发现其中一间隔间的门锁上了。
学校厕所的门锁是简易的插销，这种门一般不可能是反锁的。
因为那时上厕所的人多，有的女生等得不耐烦，弯腰从门底下的空隙中往里面窥视，没看到人，再敲门，也无人应答。
“……有可能是门坏了，哪里卡住了。几个女同学抱怨了一下，就没再管了。那时候，门里面没人……是那一间吧？第一间隔间。”妹妹求证道。
李星方笑笑，“别紧张。你还记得什么？”
“中午我去厕所，那扇门还是关着，也有人看过。是刚吃好饭的时候，十二点二十左右。”妹妹思索回忆着。
“嗯，再然后呢？是什么时候发现武晨曦不见的？”李星方循循善诱。
“快要自习的时候。一点钟自习，但一般十二点三刻的时候，所有人都该回教室了，老师是一点钟来。那时候欧阳先发现武晨曦不见，问人有没有看到，又去厕所找。还有邹文燕。她们三个原来关系很好，邹文燕在隔壁班。我看到欧阳去隔壁班，然后拉着邹文燕一块儿去了厕所。再后来就是……就是叫声……有女生在叫，我不知道是谁……”妹妹打了个哆嗦。
我搂住了妹妹的肩膀。
妹妹抱着我，有些磕巴地继续说道：“我们班有人出去看，厕所那边有女生跑出来，说死人了，还有好多血……我，我站在教室门口，看到邹文燕从厕所里面爬出来。欧阳是后来被人架出来的……”
“你最后一次看到武晨曦是什么时候？”李星方问。
妹妹低头，“我也不知道，吃饭的时候没注意，上课的时候她应该在教室里面吧……我们班座位都是坐满的。”
“好的。林同学，能麻烦你到隔壁教室等一会儿吗？”李星方忽然说道。
妹妹抬头。
陈逸涵看向我。
“我们有些事情和你哥哥说。”李星方笑道。
妹妹抓住了我的手臂，手上很用力。
“你别担心，不是不好的事情。是有关你那个同学欧阳的。上次你哥哥送欧阳回家过吧？”李星方说道。
“你们要问什么？那是我拜托我哥哥的，是我跟欧阳提到之后，欧阳说了，我拜托我哥哥的。”妹妹急切说道。
“你放心，不是不好的事情。主要是问一下有关欧阳同学的事情。你不知道吧？欧阳同学的姑奶奶是你哥哥工作的那个小区的老住户。”李星方安抚道。
我惊讶看着李星方，又看向了陈逸涵。
陈逸涵点头，“欧阳笑的家人情绪很激动，提到了一点有关那个小区的事情。”
妹妹紧张看向我。
我拍拍妹妹的后背，“别担心，没事的。刚才不是还说过，我同事这位陈局长的侄女吗？你在外面等一会儿……”
我这么说，又有些不放心。
李星方已经叫了外面的警察。
进来的警察是个女警。
“还有些同学也在旁边的教室。”李星方再次安抚妹妹。
妹妹犹豫地看向我。
我对妹妹笑了笑。
那个女警察的态度很温和友善，拉着妹妹出去，问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让妹妹放松。
门关上，我严肃地看向了陈逸涵。
“没撒谎，她的姑奶奶真的是工农六村的前住户，几年前被家里人送到了养老院，房子也转手卖掉了。”陈逸涵淡定说道，“她从进了养老院之后，就一直咒骂，说儿女不孝，说他们卖了房子，他们都要遭报应的。一开始没人当回事。”
李星方叹息道：“她住在顶楼，腿脚又不方便，她儿女也是考虑这一点，想要给她换房子，她不同意。这件事有几年了，演变到后来，就成了送她进养老院，卖了房子。欧阳笑的母亲在这件事上算是个出主意的人，房产买卖也是欧阳笑的父亲帮忙操办的——他认识一个房产中介。”
陈逸涵补充道：“那位老太太一个儿子两个女儿，这三年里面陆续病死了。她还中气十足继续骂人，甚至打电话给欧阳笑的父母，说一些有关小区房子的事情。之前给欧阳笑父亲过来的时候，就有些激动，提到了这件事。他们家开始相信诅咒的说法了。”
“那和武晨曦也没有关系吧？”我惊讶道。
“我们也不知道有没有关系。按照青叶那些人的说法，我们这样的人，上辈子造孽，这辈子还债。和我们搭上关系的，上辈子也不会是什么好人。”李星方自嘲一笑。
“那武晨曦的死……”我不禁看向了陈逸涵。
“我没看到什么痕迹。李队的话，要等晚上才能知道吧？”陈逸涵侧头看向李星方。
青叶的人当年就找过李星方几次。他在警局工作，又是个有特殊能力的人，枉死鬼魂有可能会托梦给他，他也因此侦破了一些案件。
李星方扯扯嘴角，“我可不想做梦。”
“你现在跟我们到现场去看看吧。”陈逸涵转头看我。
我迟疑起来，“你们没看到武晨曦的鬼？”
“没有。”陈逸涵说。
我仍然是有些犹豫。
这要去了，真的看到了什么，晚上进入梦境，岂不是又要用能力？
叶青的叮嘱是不让我主动用能力，可就是被动的那种，也是一种消耗吧？
我并不想要给叶青继续添麻烦。
武晨曦的碧玺石手链已经被警察收走了。陈逸涵也没看出什么。她的死和青叶应该是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了。
可想想事发地点距离妹妹这么近，死掉的又是一个可怜的女孩子，我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不是自杀？”我问道。
陈逸涵和李星方都是摇头。
“现场有挣扎痕迹。武晨曦是被人拖进厕所，按着头，隔开了脖子上的大动脉。”李星方冷静地说道，“大部分血液都在便池里面，但武晨曦身上沾了不少血，还有血液擦在厕所门板上，溅在墙上。”
我听李星方描述，不禁毛骨悚然。
“走吧。”陈逸涵已经起身，“你也不希望你妹妹上课的学校被个丧心病狂的杀人犯或者恶灵潜入吧？”
陈逸涵的话让我无话可说，我沉默地起身，跟着两人回到了教学楼。
教学楼已经空了，案发地的女厕所被警察封锁起来，现场勘验和取证工作还在进行。
有警察和陈逸涵汇报，可能要扩大搜索范围，陈逸涵批准了。
我盯着女厕所半掩的门，有些却步。
那扇门总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已经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因为青叶的档案“门外的人”和“故事接龙”，我有段时间对门很在意，那种在意已经淡去了很多，现在却又冒了出来。

第624章 上锁的女厕（三）
那扇门忽然被人拉开，一个侦查人员从里面走出来，看到我们三个，怔了怔，才没话找话地说道：“陈局……门后面发现了一个脚印，看印记痕迹和脚印大小，应该是学生以前留下的。”
“哦。”陈逸涵应了一声，转头看我。
那位侦查人员很不自在地让到旁边，眼神古怪地瞅着我。
我知道自己现在这样很不好，但我控制不住自己直勾勾盯着那间厕所。
半遮半掩的门总给人一种危险的感觉，好像门后藏了什么。
门完全打开，里面有几个侦查人员在忙碌，但给我的感觉仍然是里面有什么东西。
厕所的透气窗是磨砂玻璃，打开了一半。光芒从外面照射进来，白色的磨砂玻璃熠熠生辉。
对着门的是一个拖把池，看起来有些脏。对面是洗手池，洗手池旁边则是一排厕所隔间。
妹妹说锁门的是第一间。现在第一间的厕所门打开了，那扇门的内侧就对着门口，上面有李星方说到的血迹和擦痕。
厕所地砖不算干净，但没有鲜血。
我能看到第一间隔间里的便池一角，应该是白色的便池现在一片血红。
要说整间厕所里面，给我感觉最糟糕的就是那个隔间。
“怎么了？”陈逸涵问我。
我喃喃说道：“很拥挤……”
陈逸涵和李星方都转头看我。
“我是说……”我有些语塞。
刚才的话是我脱口而出。我的确是觉得很拥挤，好像厕所里面塞满了不好的东西。不是鬼，我没看到鬼，也不是阴气，我没感觉到阴气。
就是突然有种气闷的感觉，好似看到了拥挤的公交车、漫长的等候队伍、吵吵嚷嚷的菜市场……
我觉得喘不过起来，不禁退了一步，转过身，趴在栏杆上大口喘气。
栏杆外就是学校的操场，还能看到高一高二的教学楼、教务楼、食堂……
这么看出去，视野并不算宽广，绿色植物倒是有不少，就沿着学校的道路排成两列。我感觉好了很多，呼吸稍微通畅了一些。
“你没事吧？”李星方关心地走过来。
我正要摇头，蓦地感觉芒刺在背。
身后好像有很多东西在盯着我，就在我背后盯着我看，用不怀好意的目光。
“怎么回事？你发现了什么？”陈逸涵走过来问道。
我身上汗毛都竖起来了，“我也不知道。很不对……你们还是……呃……”
我想说找古陌，或者南宫耀。
可是突然间，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到我背后来了。
就贴在我背后，紧贴着我！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陈逸涵看了我一眼，拿出了手机。
他就站在我旁边打电话，我能清楚听到他的声音，眼角余光还能看到他冷淡的神情。
“……就在我旁边，出了点问题。你先听一下，我找人来接你们。”陈逸涵将手机对准了我。
我猜电话那头是古陌。我衷心希望他能听出点什么来，快点来救我。
那个东西就在我后面……
它好像将重量压在了我身上。
我的身体不自觉佝偻起来。
“听到什么了吗？”陈逸涵再次讲电话，“需不需要开视频？嗯？……”
他突然沉默了。
我不由心跳加速。
古陌听到了什么？
“在这里不要动。”陈逸涵对我说道，又叫来了两个警察，“你们看着他。”
我身上都开始冒冷汗了。
李星方站在我旁边，没离开。
陈逸涵走到了一边。
到底怎么了？
是什么东西？
古陌听到了什么？
我焦急起来。
“别担心，陈局会想办法的。”李星方劝道。
这种劝慰一点作用都没有。
我知道陈逸涵会想办法，古陌和南宫耀也不会见死不救。
可那又如何？
我真要死了，怎么都救不回来了！
等着叶青找下一个人吗？
他还有可能找到类似我这样的人吗？
就是找到了，我又能不能被救活？
我胡思乱想着，有些后悔听陈逸涵的话跑过来。
转念，我想到了自己的能力。
实在不行，真到了生死关头，我必须要用能力的时候，能行吗？
不管那是什么，只要能动用能力，逆转它的时间，就能杀死它了吧？
能行吗？
我现在能用能力吗？
霎时，我感觉到身上一松。
“喂！”李星方拉了我一把。
我差点儿瘫倒在地上。
那两个被陈逸涵叫来的警察七手八脚地将我拉起来。
我缓缓转过头。
背后没有东西。
我身后当然是什么东西都没有。
厕所还是那个厕所，没有了那种拥挤的感觉。
我呼了口气。
“好了？”李星方问。
我虚脱地点点头。
李星方给那两个警察使眼色。两人退开了一些。
“刚才怎么了？”李星方问。
“我也不知道。”我靠着栏杆，十分疲惫地回答，“有东西……”
“果然是灵异事件吗……”李星方嘀咕。
“不知道是什么，应该不是鬼。”我说道。
“要看看里面吗？”李星方问我。
我苦笑。
即使现在没什么感觉了，我也不想要进去。
我现在还心有余悸呢。
哒！
我心中一凛，整个人紧绷起来。
李星方注意到了我的变化，“又来了？”
我盯着厕所里面。
那间隔间，那间血红的便池里面伸出了一只手。
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先是手指，接着是手腕、手臂。
血淋淋的手从那个同样血淋淋的便池里面伸出来，扒拉着地上的瓷砖。
血手并未将瓷砖染红。
那些忙碌的侦查员也好似没看到那只诡异的手。
接着另一只同样的手也伸了出来，扣着瓷砖的缝隙，往外爬动。
我头皮都发麻了，整个脑袋也快炸了。
那颗黑色的头颅从厕所里面伸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沾了血水。
那只鬼转过了头，脸颊贴着瓷砖，脸上被血液和头发覆盖，一双眼睛好像受惊小动物的双瞳。
我和她对上了眼。
“救我……救救我……”
女孩子小声的呜咽从她喉咙里发出来。她的声音嘶哑。喉咙上是一道狰狞的伤口。
“让……让人先，先离开……”我结巴地对李星方说道，“她还在……还在那里……”
武晨曦还在厕所中，而且刚刚从便池里面爬出来！

第625章 上锁的女厕（四）
李星方做了什么，我都没去关注。
我就盯着趴在厕所里面的武晨曦。
虽然她脸上有血，被头发遮盖了一部分，但我还是能认出来，这是我在照片上看到的那个文静女孩。
厕所里面的侦查人员一脸疑惑地出来了，等到人走开，现场只剩下了我和李星方，李星方才问我是怎么回事。
“你看不到吗？”我也很疑惑。
李星方说道：“我没有阴阳眼。”
我怔了怔。
我以为阴阳眼这种东西是我们这种人的标配，每个人都会有的呢。
李星方这么说，我只好给他讲述我看到的景物。
李星方诧异看着厕所。他的目光焦距倒是没有错，就在武晨曦身上。
武晨曦呻吟着，好像很痛苦。
我迟疑道：“要不要帮忙？”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武晨曦死了，这绝对不是武晨曦回光返照。她尸体都被运走了。
何况，正常人怎么可能被塞进拳头大小的便池下水道里面？
武晨曦的下半身还都在便池里面呢。
我不知道该不该帮她。照理说，她是个鬼，我应该离远一点，就是不消灭她，也不该将她从便池里面拉出来。谁知道她脱身之后会做什么呢？
我见过有理智的鬼，也见过性情、行事极端的恶鬼。
我对武晨曦的认识可没那么深入，这小姑娘经历这种事情之后，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我不能确定，更不敢冒险。
“先问问她是怎么回事。”李星方果断道。
我小心走到了厕所门口。
武晨曦一手撑在地上，一手耷拉在厕所的台阶上，侧着脑袋看着我。
“我……那个……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死的吗？”
我本来想要问武晨曦现在好吗，就像是最最普通的开场白。可想到武晨曦这样子，这种问题没激怒她，也够白痴的了。
我只能有些残忍地直接询问她事情的关键。
李星方瞥了我一眼，就看向了厕所。
武晨曦的眼中有泪水涌出来。她小声哭起来。
“武晨曦，你……你记得发生了什么吗？我们要救你，得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艰难地说道。
武晨曦摇头，脸颊擦着地面，死死咬着嘴唇。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求助地看向李星方。
“你想要我们做什么？”李星方冷静问道。
“救我……救我……”武晨曦低泣着。
李星方看向我。
“她让我们救她。”我无奈做了个传话筒。
“那我们得知道发生了什么。武同学，你是什么时候离开教室的？上午第二节课？还是……”李星方耐心询问。
我看到武晨曦的脸色刷地变了。她本来就苍白的脸更加白了，白得有些透明。
我给李星方使眼色。
叮——叮——叮——叮——
叮——叮——叮——叮——
课间铃声响起来，我有些错愕，紧接着，我听到了周围的喧闹声。
我愣了一秒钟，就惊得蹦跳起来。
我在那么一瞬间想到的是韩赟。
刚看过“放学之后”的档案，我就经历了这样的灵异现象，我想起韩赟也是理所当然。
李星方惊讶看着我，像是不明白我在发什么疯。
我发现周围并没有多出学生来，更没有小学生。
武晨曦消失了，厕所变得很干净，没有血迹，没有警察在现场做的标记。
我正要和李星方说什么，就不禁瞪大眼睛，直勾勾看着李星方身后。
武晨曦，穿着干净校服、竖着马尾辫的武晨曦从李星方背后走过来！
她半个身体和李星方擦过，不是从旁边擦过，而是穿过了李星方的身体。
她就要进厕所，却在厕所门口停住了脚步。
那些学生喧闹的声音还不绝于耳，时不时好像有学生从旁边走过，也有人进厕所。
武晨曦就站在门口，偶尔做出避让的动作，眼睛小心翼翼看着厕所第一个隔间。
第三、第四间厕所隔间的门打开，又关上，还有插销锁上的声响。
厕所里面有女孩子聊天的声音，我都能听清她们的对话，还有一些尴尬的声响。
武晨曦犹豫不决。
第一间隔间的门关着，但从隔板下方的缝隙中，伸出了一只手，反手抓着隔板。
武晨曦左右看看，欲言又止的表情，好像要跟人说一说这件事，可没有人发现这一点。
那只手缓慢收了回去。
咔哒！
插销被人拉开，还有厕所冲水声。
那两个我看不到的女生从厕所出来，洗手、照镜子、聊天，出厕所。
武晨曦侧身避让开。
她的身体忽然被什么东西拉了一把，被拽进了厕所。
武晨曦就要尖叫，张大的嘴巴却似是被一只手捂住了。
宽松到有些臃肿的校服收紧。
我能想象到那是一只只手抓住了武晨曦的身体。
她瞪大了眼睛，却被那些无形的东西抓进了厕所。
我下意识伸手要拉住她，却抓了一个空。
那扇隔间门缓缓打开，半空中有一把美工刀诡异飘着。
武晨曦瑟瑟发抖，被拖进了隔间中。
嘭！
嘭！
两声重响。
武晨曦的脑袋磕在了墙上，厕所门也关闭。
咔哒！
插销锁上。
我看到的画面有了变化，好像一下子置身在了厕所隔间里面，也像是有了透视眼，能看到隔间里面的情况。
武晨曦的马尾辫被揪起来，整个脖子被拉长。
那把美工刀飘在了吴晨曦的喉咙前方，好像有人在摇摇晃晃，找寻下手的位置。
武晨曦颤抖了一下，张嘴要叫起来。
她的嘴巴大张着，可是声音被堵在喉咙中。
美工刀移开了，抓着她头发的手和她身上的那些手扭着她的身体，将她按在了便池里面。
她仰躺在地上，脑袋被塞在便池中，身体四仰八叉，双手双脚被按在了地上和墙壁上，整个人好像宰杀厂里倒吊着的牲口。
美工刀猛地砍下，在她的喉咙上割开了一道口子。
武晨曦的眼中流出眼泪来，划过额头，隐入头发中。
叮——叮——叮——叮——
叮——叮——叮——叮——
课间的铃声又响起来。
武晨曦的身上忽突然多了个人影。
那个女孩骑坐在她的身上，手上握着美工刀。
她的长相、打扮和武晨曦一模一样。
她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将手中的美工刀往旁边的空气中一放。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接住了美工刀。
这个女孩从武晨曦身上站起来，拉开了厕所门，施施然走了出去。
武晨曦的手指抓了一下门板，那扇门就被一股力量合上。
咔哒一声，插销锁上。
空中的美工刀再次落下！

第626章 上锁的女厕（五）
“啊啊啊啊啊啊——”
武晨曦发出了凄厉的叫声。
这声音应该只有我能听到。
同样的，武晨曦正在遭受的事情也只有我能看到。
美工刀是很窄、很薄的美工刀片，也不够锋利。每次刀片划下来，仅仅是在武晨曦的喉咙处割开一道口子。
鲜血飞溅，皮肤下面的肌肉纹理逐渐在刀口下显现。
武晨曦的挣扎上彻底的无用功。
伤口越来越深。
叮——叮——叮——叮——
叮——叮——叮——叮——
课间铃声又响了起来。
学校内吵嚷起来。
我听到了脚步声。有学生从外面走进来，是要去厕所。
不等我反应，我发现自己躺在了厕所中，就是武晨曦所在的位置。
从隔板下方的门缝，我能看到外面走动的脚。
旁边的隔间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
“救我……救我……”武晨曦的喉咙中发出了呜咽。
厕所门被人推了一下。
但只是被推了一下。
旁边的隔间不断传来声响。
“怎么回事？这里有没有人啊？”
又有人推了一下门。
叩叩的敲门声响起来。
“救我！”武晨曦嘶哑地喊着。
“哎，有没有人？”
有女生问着。
我看到外面的那双腿动了动。
女生弯下腰，她的半张脸和眼睛都出现在了隔板下方空隙中。
四目相对。
然而……
“没有人啊。”女生说着。
厕所门又被推了两下。
“坏掉了？”另一个声音问。
“救我，救我啊！”武晨曦喊着。
美工刀落下，鲜血溅在了便池中，星星点点血迹沾在了门板上。
“救我……救我……”武晨曦的手被按在了门板上，沾上了温热的血。她抓着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可是外面的人不为所动。
没有人听见她的声音。
我感觉到了难受。
武晨曦绝望的感觉好像传染到了我的身上。
她本来就没什么用处的挣扎变得更加微弱了。
我能感觉到她生命力在流逝，求生的意志也在消失。
可她没有那么快死。
她脖子上的伤口并不深。钝刀割肉，而且对方并没有一次性找准要害。这是故意在折磨她。
几次上下课，时间应该是到了中午午休的时间。
“曦曦！曦曦你在不在？”欧阳的声音在厕所外面响起来。
叩叩！
“曦曦！”
“她不在厕所吧。可能是去办公室了。”
“是不是这间？”
“这间早上就坏掉了吧？”
嘻嘻嘻嘻……
武晨曦睁着眼睛。
诡异的笑声在隔间里面回荡。
被血和她自己体温焐热的美工刀搭在了她脖颈的动脉上。
她的瞳孔收缩起来，已经无力的身体忽然挣扎。
噗！
美工刀突然变得坚硬无比，直接割开了武晨曦的血管。
“是不是在里面？曦曦？”
“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武晨曦喊起来。
隔板下方，又露出了半张脸。
一个上午这样的情况也出现了好多次了。不同的女生，都想要看看这间长时间上锁的厕所内有谁。
武晨曦一次次的求救，一次次期盼有人能看到她。
唯独这一次……
我想要闭上眼睛，不忍心再去看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啊啊啊啊！”
欧阳惨叫起来。
“不要看……呜呜……笑笑……”武晨曦哭着，她低声说着。
我看到武晨曦的灵魂和身体开始分开。
有东西抓住了她的灵魂，那把美工刀被塞进了她的手中，但有硬物砸在了她的灵魂上。
“啊！”武晨曦叫着，想要躲避。
她无处可躲，只能慌不择路，沉入了便池的下水管道中。
黑暗、肮脏、充满了刺鼻气味的环境。
一抬头，武晨曦就能看到那手掌大小的空间。
外面有东西。
那东西还在伸手想要将她抓出来。
她能感觉到，也能听到有东西抓挠水管的声音，那个声音在水管里面形成了巨大的回音。
武晨曦怕得哭起来。
厕所外面也有女孩子的哭声。
“曦曦，曦曦在里面！她在里面！武晨曦！武晨曦！！！”
嘭嘭嘭！
“啊！死人……死人了！笑笑，里面！”
“是武晨曦！你开门啊！”
“啊啊……死人了……”
厕所外面、里面，都是震耳欲聋的声音。
“救救我……救救我……”武晨曦低声重复着。
“林奇！林奇！！”
我恍惚了一下，才发现是李星方在摇晃我。
我怔愣看着李星方，又看向了还趴在厕所中的武晨曦。
“你没事吧？”李星方问道，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包纸巾，“擦擦吧。”
我捏着纸巾，“该怎么办？她就在那里。我……”
“知道是什么东西了吗？”李星方问。
我摇头，“不知道，但有很多，它们能变成人的样子。武晨曦……一早上就被它们抓住了，然后……它们还能阻止别人看到、听到武晨曦的声音。”
李星方沉默了一会儿，掏出了一包烟，“这可就麻烦了……呼……”他吐出烟圈，“我没碰到过这种东西。如果是人，这也是最危险的犯罪分子。”
我看看武晨曦。
她还盯着我看，却是不再求救了。
我想了想，一捏手中的纸巾，深呼吸，走向了她。
“你等等。”李星方叫住我。
我看看皱眉的李星方，还是走向了武晨曦。
走到了厕所门口，我才发现她的身体，不，应该说是她的灵魂扭曲地塞在便池中。
那种样子不是活人能做到的。
我有些无从下手，但一咬牙，还是伸手去触碰她的身体。
幸好我能碰到她。
我抱着她的腰，缓慢将她的身体从下水管道中抽出来。
不知道是因为她现在不是人，是无形灵魂的缘故，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她的模样看起来糟糕透顶，但并没有被卡在水管中。
我很顺利将武晨曦从厕所里面抱出来。
突然，我的衣服被抓住。
女孩靠着我的胸口，轻声啜泣着。
我不禁想到了之前的妹妹。
心中叹息，我像安抚妹妹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脊。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你……”
“谢谢……”武晨曦闷声说道。
李星方在旁边给我使眼色。
我只能不合时宜地问道：“你知道，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吗？”
武晨曦默然，摇摇头，“不知道。它……它很可怕……它刚才才走掉。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下一个……它好像说了下一个……”
我有些意外，但马上反应过来，急切对李星方道：“那东西去找下一个了！应该是又要杀人！”

第627章 碧玺石（三）
话虽然这么说，可是它到底是什么、跑去了哪里，又要杀谁，我完全不知道。
我想起了之前陈逸涵打的电话。
“古陌他们是不是知道？”我急忙要拿出手机来，低下头，发现原本靠在我身上的武晨曦不见了。
武晨曦都变成了鬼，自然是没有什么重量。她什么时候消失的，我也没发觉。
“怎么了？”李星方问道。
“她不见了。”我讷讷说道，心里面还是有些难过。
李星方换了严肃的口气，“你刚才也太胡来了。你怎么知道她是个好人，还是个坏人，就这样去碰触她？她都能影响到你的意识和感官了，这种鬼很危险。”
他教训得没有错，可是看到一个女孩子就那样趴地上，还是经历了那样的惨死过程，我很难坐视不理。
直白点说，我就是良心上过不去。
李星方叹气，“我这么说你大概没什么感觉，可能要亲身经历了才知道……”他说到一半，就苦笑着摇摇头，住嘴不说了。
我看向李星方。他脸上的悲伤不可能是表演。心念一动，我想到李星方的能力。李星方是有过类似的遭遇，想要帮助某个鬼，但是……
李星方的手机在这时候响起来。
他接了电话，“陈局，嗯……我们刚才也有些发现。嗯……好的。”
李星方拿着手机，对我道：“那个东西的身份知道了。”
我精神一振，忙问道：“是什么？”
“石头精。”李星方眉头紧锁。
我张大了嘴巴，“石头……那块碧玺石？那个不是……”
“证据库里面的碧玺石都不见了。”李星方说道，“有可能，是自己跑了；也有可能……”
人为……警局内部有人把碧玺石给偷了？
“不，这怎么可能？那么多……而且那东西也不值钱吧？”我惊讶问道。
碧玺石和钻石、翡翠当然不好比，正常来说，财帛动人心，却也没人会冒险偷不值钱的东西。那是警局，里面进出的都是警察，有一份正经的公职，好好的，偷那东西做什么？
而且我记得陈晓丘说过，警方和工商局已经收缴了很多碧玺石，那么多零零碎碎的挂件、摆设，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掉？
这么说来，还是那石头精自己跑掉的可能性更大。
“陈局正在查，还派了人去找那些石头的原主人。”李星方说道。
我紧张起来。
武晨曦被害，下一个，很可能是同样身份的人！
“先这样吧。你带着你妹妹回去。”李星方拍拍我的肩膀。
确定了这件案子的真相，暂时也用不着我了。
我也不知道我在这事情上能帮上多少忙。
那个石头精给我的压迫感太强烈了，我刚才面对它，一点儿反抗余地都没有。
上次有这种感觉……
我恍惚想起了青叶灵异事务所内的那扇门。
两者给我的感觉很相似，纯粹而恐怖的恶意，让人毛骨悚然。
我和李星方出了教学楼，去大礼堂那儿的教室接了妹妹。
妹妹看到我的时候，有些激动，跑过来紧紧抓住了我的手。
“没事了。”我勾着妹妹的肩膀。
教室里只有零星的学生，都很不安，羡慕地看看妹妹，应该也是在等自己的家长。
李星方和教室里面的女警、老师打了招呼。
我没见到妹妹的班主任刘老师，只和李星方等人告别，就带着妹妹往外面走。
妹妹很沉默。
我没话找话地说道：“放心吧，没事了，警察已经在查案了，很快会抓到凶手的。”
“……哥哥……”妹妹喊了一声。
“嗯？”
“欧阳，欧阳她没事吧？”妹妹问道。
我摇头，“我没看到她。她……可能最近会不好……”
我想起武晨曦给我看的那一幕场景。
欧阳在毫无防备下，亲眼看到了好朋友的惨死，那种冲击不是短期内就会消失的。
欧阳当时的哭喊声，现在都在我耳边回荡。
我在短期内，恐怕也忘不掉在武晨曦身上发生的事情。
妹妹又说：“我有听到……”
“什么？”我诧异看向妹妹。
“在那边教室的时候，我听到外面有人说。是学生家长，他们在说欧阳和邹文燕，她们两个好像要去医院，她们……”妹妹说不下去了，眼眶中积聚了泪水。
我用力抱抱她的肩膀，“去医院也好。这都什么年代了，警察都有做心理辅导的。这很正常的。你要觉得不舒服，我陪你去医院看看。有专家给做辅导，是好事情，能更快恢复过来。”
“不是的……她们……她们好像有些……”妹妹语无伦次。
“她们怎么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就是……疯……那些人说两个小姑娘吓疯了……”妹妹焦急说道。
我摇摇头，揉揉妹妹的脑袋，“谁看到那场面都会不舒服。那些人胡言乱语，你也相信？她们会没事情的。”
我又举了一些例子。比如当警察、当法官的大学同学，第一次经手那种命案，看到尸体都吐得稀里哗啦，连连做噩梦。还有医生护士第一次上手术台，也有紧张到手抖的。
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么粗的神经和那么强悍的心理素质。
我一路都在开解妹妹，到家的时候，她冷静很多，面对爸妈也没掉眼泪。
“这可真是的！你们学校到底怎么回事？”妈妈很气愤。
爸爸则淡定许多，“洗个澡，今天早点吃饭，早点睡觉。你妈今天陪你睡。没事的，啊。”
妹妹点头。
妹妹去洗澡后，父母少不得问我事情经过。
我自然不好说真相，也不好说武晨曦是被人在学校厕所残忍杀害了，那样更容易让两人恐慌。我捡了刘老师的说法，将吴晨曦的死归结于家庭问题。
妈妈听后就是长长的一声叹气，“夫妻两个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弄得小孩子……都差一个月就要高考了，再过个两个月就可以去大学了，有什么事情不能等到那时候？”
爸爸对武晨曦的父母有些厌恶，说起了自己的同事。
夫妻感情破裂，要不要直接离婚，这件事父母在我读书的时候就说过几次。他们的感情没有问题，但同事、同学中经常有夫妻吵架，或干脆就离婚的。
那些人和他们基本是同一个年龄段，也有个和我差不多的孩子。
考虑到孩子问题，要不要离婚，就成了一个可以深入讨论的话题，而且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我父母当然是站在不要离婚的那个立场上，他们认为即使一定要离婚，等到孩子成年，去读大学，开始更为丰富的生活新阶段了，慢慢分居、离婚，给孩子一个适应期，才是个好做法。
两人这会儿又就着武晨曦的这件事，说起了这话题，还比以前有了更多的例证——当初他们拿来举例的夫妻现在要么离了多年，要么继续磕磕绊绊过日子，孩子也已经长大，各有事业家庭。
妹妹洗澡出来，父母就都不说了。
“我想先睡一会儿，待会儿再吃饭。”妹妹说道，拒绝了妈妈的陪伴。
我们三个看着妹妹睡下。父母先出了房间。
妹妹轻声叫住了我。
“怎么了？”我走过去，摸摸她的头。
“我觉得武晨曦不是自杀的。”妹妹呢喃着说道。

第628章 碧玺石（四）
我有些意外妹妹说出这样的话，也很担心这样的妹妹。
我一直希望那些灵异事件不要影响到妹妹。妹妹要是一辈子都知道那些事，像个普通人一样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地活着，就是最好的事情了。
可事情的发展并不受我的控制，也不会因为我的意志而改变。
从秦怡娟的事情，到武晨曦的死，妹妹遭遇的事情不算多，却也不少了。
“我听到欧阳说过……在家长会那事情之后，欧阳、邹文燕，还有武晨曦一起谈心。我听到她们的讲话了。她们说好了，不去管其他人，不管家里面怎么样，一起考大学，暑假一起去旅游，以后每年放假都一起出去玩，结婚也在同一天，一起蜜月旅行……她们都说好了……”妹妹抱着被子哭了起来。
我在她的床边坐下，摸着她的脑袋。
爸妈听到声音在门口探头看，我对他们摇摇头。
“她只是一下子想不开。但这种事情……一时的冲动，就没有办法挽回了。”我有些苍白地解释武晨曦的事情。
“我和季莹也有约好的……”妹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我心里面一揪，将妹妹连同被子一块儿抱进了怀里，“你别难过……已经过去了……季莹可能现在已经投胎了啊，她是个好姑娘，下辈子一定很幸福的。不要担心。”
这么说很傻，可我能想到的安慰方式只有这个。
“下辈子”是个充满无奈的词，也是个充满希望的词语。
妹妹突然放声哭起来。
她一直很乖巧。她的好朋友季莹出事情的事情，她都没有这样哭过。其实她那时候就想要哭了吧？
我这样想着，更加用力抱着妹妹，拍抚着她的后背。
哭出来，应该就会好许多了。
妹妹是哭着睡着的。
我给她擦了脸，掖好被脚，这才轻手轻脚地出了卧室。
妈妈有些担忧，“你妹妹不要紧吧？”
“没事的，哭一场，应该好多了。”我扯扯嘴角。
妈妈叹气，“现在的孩子啊……怎么就那么想不开？人生还长着呢……”
“嗯。”我默然。
武晨曦不是想不开，是被残忍杀死的。
这个真相更令人难过。
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今天是请假出来的，现在事情差不多解决，先跟老领导打了个电话汇报一下。老领导年纪比我父母更大，对于年轻人的去世更加唏嘘。他关心了我妹妹两句，让我照看好妹妹。
我又在群里面将事情跟瘦子他们说了。
郭玉洁很愤慨。奈何这事情我们都插不上手。
陈晓丘说，她小叔那里有消息，她会及时跟我们说的。
瘦子私聊发了个询问的表情给我。
也是同一时间，胖子发了个类似的表情给我。
我有些想笑，但两颊的肌肉稍微动了动，就又放松下来。
我开了讨论组，将胖子和瘦子拉进来。
“奇哥，你是不是胡思乱想了？”瘦子开门见山地问道。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慢慢地敲击键盘：“要是我们没有收缴那些碧玺石……”
离婚、家庭破碎，但说不定武晨曦还活着，参加高考，和欧阳一起考入了理想的大学……
“那东西会善罢甘休？”胖子反问。
我苦笑起来。
是啊。那东西会善罢甘休？
就陈逸涵他们调查到的一些情况，拥有者家破人亡，孑然一身，就是同事、邻里关系都无法融洽。其中好几个都被整出精神问题了。
现代人心理亚健康似乎成了常态。
不知情的警察和工商局的工作人员在查案过程中也就是感叹一下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倒没有产生过多联想。
也有人觉得是正常。买了走私、仿冒的商品，从这点来看人品就不怎么样，家破人亡也不奇怪。
“现在不过是提前引爆问题。而且，有些激烈。”胖子继续发消息。
“谁都不想这样，这件事也怪不到你头上啊。”瘦子发消息，并且不忘带上青叶的人，“要承担责任也该是那些专业的来。这建议也是那个南宫耀提出来的吧？现在出事了，他该去收拾这个烂摊子。”
“他们应该已经在收拾了。”我回复道。
陈逸涵那边没消息，古陌和南宫耀也没打电话给我过。他们应该是正在处理这件事。
一直到晚上，我都没再收到有关碧玺石的任何消息。
妹妹睡了三个多小，起来吃晚饭，精神看起来好了很多。
她班主任打电话过来确认情况，也通知家长，这两天学校停课，之后还会有心理辅导。
听得出来，刘老师也是精神萎靡，被这件事弄得很疲惫。
我偷偷问了一下欧阳的情况。
刘老师在电话那头苦笑，“她父母带她去医院了，警察那边也有专业的心理辅导去帮她。如果有需要，学校这边会承担费用。这点对每个学生都适用。”
我表示知道了，转告了妹妹。
妹妹却是拿了班级群里面的消息给我看。
他们班亲眼看到案发现场的人只有欧阳，其他人受到的惊吓并不大。这会儿正有人讨论欧阳会不会出国留学，直接换个环境。欧阳家境不错，家里面能够负担她临时出国的费用。
“要真是换个环境，说不定真会好很多。”我对妹妹说道。
妹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没说话。
我拍拍她的脑袋。
欧阳需要时间，妹妹也需要。
吃完饭，妹妹又是早早就睡下了。
我这天也睡得很早。
我已经好久没有经历灵异事件，好久没有经历梦境了。
在瞬间入睡，进入到梦境的刹那，我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昏暗的卧室让我有些恍惚，好像还在自己的房间里面。
我看着面前的窗户和窗外的月亮很久，怔怔出神。
“笑笑……”
女人的呼唤让我下意识想要转头，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被固定住。
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太熟悉了，我意识到自己是在梦境中。
“笑笑。”
一只手穿过了我的身体。
我这才发现，我旁边睡着一个女孩。她侧躺着，蜷缩身体，用被子蒙着头。
而“我”这时候坐在床上，微微低头，看向那个女孩。
伸手的女人围着床绕了一圈，走到了床的另一边，蹲在床边上，轻轻推着蚕蛹一样的被子，“笑笑，乖，起来吃饭了。已经九点了，你晚饭都没吃。”
“我不想吃。”被窝动了动。
“你别这样，你自己身体你不管了？乖，起来吃饭。待会儿还要吃药。”
被窝再次蠕动了一下，里面的人死死抓着被子不松手。
女人又说了一会儿，无奈放弃。她走到门口，我的视线就跟着她移动。
门口的男人问道：“她这样不行。我明天就买机票，送她……”
“我不去！”
被子忽然被掀开，欧阳从被窝里面跳出来。
“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我们说好了一起考大学的！我跟曦曦说好了……呜……”

第629章 碧玺石（五）
欧阳是哭着喊出来的，泪水都洒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能感觉到那种温热湿润的感觉，但我很清楚，我其实是和武晨曦的鬼魂感同身受了。
欧阳的父母进来安慰，但欧阳只是哭着重复：“我们说好了一起上大学，放假的时候，我们一起旅游。她父母怎么样都好，我会陪着她的……我们说好了的……”
欧阳的父母长长叹息，安抚欧阳睡下。
“好，不出国，就在国内考大学。就在国内，一起上大学。”
欧阳重新躺下，眼泪在脸上肆意流淌。
过了一段时间，她好像是睡着了。
她的父母出了卧室。
我听到两人在外面商量再带欧阳看心理医生的事情。
武晨曦看着慢慢闭合起来的卧室门，转过头。
我的视野随之移动，注视着欧阳。
“一起上大学……”欧阳在梦中呢喃着，双手死死抓着被子，还有泪珠从她眼角滑落。
武晨曦伸手擦拭欧阳的眼泪。她自己的泪水也从眼眶中涌出来，砸在手背上。
她的泪水是冰冷的，那种触感一闪而逝，在她的身上不留痕迹。
大概鬼魂的泪水就是如此，不可能长存。
武晨曦趴在了欧阳旁边，抱着她嘤嘤哭起来。
我不知道她在哭欧阳，还是哭她自己。她的悲伤完全传递到了我的心坎里面。
我有些受不了，甚至也有了想要哭的冲动。
时间的流逝变得缓慢。
武晨曦哭了好一阵后，低声开口：“对不起，不能一起去大学了，也不能去旅游了。你说的那些景点，要一起潜水，在海底和鲨鱼拍照；还有躺在花海里面，用无人机从高空俯拍；还有热气球的婚礼，气球上写‘我们结婚了’，画爱心……我儿子娶你的女儿，或者你儿子娶我的女儿……就算是同性，他们当兄弟、姐妹或者伴侣都行……还有小孩的名字要连起来，加上燕燕，要连成一句话……我……我都不能做到了……”
武晨曦低声道：“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哭了……是我不好……对不起……”
我的意识开始恍惚，只记得武晨曦不断道歉，她的呜咽声小小的，但和被压在厕所中、躲在水管里求救、痛哭的声音又不一样。
我清醒过来的时候，耳边还在回荡那个女孩的声音。
春天的阳光并不炽烈，也少了温暖的感觉，甚至都让人嫌弃不够明亮。
有人说，阳光会使人舒服。
我一点儿这种感觉都没有。
妹妹今天一天都会呆在家中。有父母陪伴，她又是个坚强的女孩，应该不要紧。
我上班的时候，她还对我露出一个笑容，让我一路小心。
只不过，这个笑容比起平日早晨懒洋洋的招呼让我揪心。
到了办公室，瘦子他们也一脸郁色。
“奇哥，你妹妹还好吧？”胖子问道。
我苦笑，“比上次要糟糕。”
季莹和妹妹关系更亲密，可是，季莹的死被迅速定性为自杀，也有人怀疑是意外，那是很令人惋惜悲伤的事情，但那件事也很突然，让人猝不及防，没有一点儿心理准备。
再后来，学校教学楼焚毁、着火，学生意外死亡，事情一件接一件，反倒是让人淡忘了一个花季少女的死亡。
武晨曦的事情却是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发酵。
谁都知道武晨曦的父母关系破裂，她意志消沉，最后，她用这种方式结束生命，就变得更加触目惊心。那种惨烈的死亡方式也是季莹坠楼死亡不能比的。
而我知道得更多，两个女孩的死亡我都算是“深有体会”，要我来说，也是武晨曦的死更加恐怖。
我自己都有些受到影响，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慰妹妹。
“时间长了，慢慢就好了吧。”瘦子说道。
“希望如此。”我也只能期望如此。
陈晓丘这时进了办公室。
“怎么样？查得怎么样？”郭玉洁迫不及待地问道。
陈晓丘板着一张脸，“找到了一具尸体。”
我们四个都是抖了一下。
“武晨曦的尸检结果也出来了。”陈晓丘继续说，看了我一眼，“除了脖子上的伤口，没有其他外伤。但是她脖子上的伤不是一道，也不是那把小美工刀能割出来的。”
这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情，我毕竟“亲眼目睹”了武晨曦死亡的过程。
“这样的话，这案子要变成悬案了？”瘦子说道。
能以自杀结案，对警方、对武晨曦的家人、对十八中的师生，甚至可以说对全社会来说都是好事情。毕竟作案的不是人，是石头精，这种东西根本无法公开，公开了也没人相信。
自杀结案，一切有个结果，到此为止之后，每个人都能开始新的生活。
然而，要是变成了悬案……
我不由想到了姜永宁和秦怡娟。
没有终结，便是一辈子的折磨。
姜永宁最后好歹知道了真相，秦怡娟怕是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死在了谁的手上，即使许军最后被杀害，魂飞魄散，已经死了的秦怡娟也不知道能不能在地府中得到安宁。
我们五个都沉默了。
“要不要，告诉他们？”郭玉洁迟疑地说道，“等事情结束之后，寄一封匿名信之类？不说那个石头，就说其他的……编个故事……”
郭玉洁越说，声音越轻。
“那就到时候编个故事吧。”我说道。
郭玉洁诧异看向我。
瘦子和胖子也看向我。
我平静将昨天晚上的梦境说了，“那两个小姑娘，总要让她们好好生活下去吧？不能一辈子被这件事影响。”
“那要编什么故事？鬼故事也不太好吧？”瘦子认真思索。
这倒真是困难了。
“找个犯人来定罪？”胖子出主意。
“上哪儿找正好合适的犯人？”瘦子翻了个白眼。
现在可不是封建帝制的古代，我们几个也都做不出随便找个“替死鬼”这种事情。
“现在想这个还太早了，那个石头精还没被找到呢。”陈晓丘说道。
这倒是一句现实的话。
我们也只能瞎想，正儿八经的工作还是拆迁那些事情，石头精的事情只能交给陈逸涵和古陌、南宫耀。
陈晓丘说，南宫耀和古陌昨晚好像有些发现，需要研究研究。大概等他们研究好，石头精就能被解决了吧。
一天忙碌工作之后，我们沉闷地互相告别，就各自回家。
我带了妹妹喜欢的炸鸡回去。
一整只童子鸡放油里煎炸。这道菜在自己家不好做。妈妈还嫌弃这垃圾食品太不健康，总是反对我们吃。
今天我买了炸鸡回家，妈妈就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我直接招呼妹妹，“趁热吃吧。”
妹妹看看炸鸡，也没客气，洗干净手，直接抓起来啃。
暴饮暴食是发泄情绪的好办法，虽然对身体不好，过后还会产生强烈后悔的感觉，当下却是觉得痛快的。
妹妹啃了一整只炸鸡，晚饭都没吃，瘫在沙发上，表情比之前好了许多。
我和父母都松了口气。

第630章 碧玺石（六）
妹妹这边恢复得不错，欧阳那里却很糟糕。
我一入睡，就又做梦了。
这次的梦不是夜晚，是白天。
欧阳早上醒来后，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了一个多小时。她一动不动，直到她母亲进屋，叫她起床吃饭，她也没有反应。
欧阳的父亲发了火，将她硬是拉了起来。
她的母亲哄着她刷牙洗脸，推着她在餐桌旁边坐下。
早餐有中式的粥和点心，也有西式的面包和牛奶，十分丰盛。
欧阳拿起了勺子，喝了一口粥，就放下了。
“味道不好吗？那你吃面包。里面的荷包蛋是流黄的，你上次买的小猫模具，你看……”欧阳的妈妈将切片面包掀开，露出了里面的猫型荷包蛋，小猫的两个眼睛是正圆形的两颗蛋黄，猫胡须都做了出来。
欧阳的父亲口气稍缓，说道：“你妈妈做了三四个才弄好，弄了差不多一个早上。”他喝粥，但碗里面也有个荷包蛋。那个荷包蛋的猫脸就不好看，边缘焦了，蛋黄也破了。
欧阳的妈妈笑起来。
欧阳盯着那个猫看，突然说道：“我们三个一起买的模具，我的是猫，燕燕的是狗，曦曦的是兔子。”
欧阳父母脸僵住了。
“你吃吃看，现在热的，正好吃。”欧阳妈妈直接说道。
欧阳自顾自说道：“她也喜欢猫，不过把猫的让给我了……”
欧阳的父亲将筷子拍在了桌上，“欧阳笑，你够了！你那个同学死了，大家都不好受，你难过归难过，别忘了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你妈，有我，还有很多家人、同学！你为了一个同学，其他人都不要了？”
欧阳的母亲连忙劝道：“你别发火。你看你这急脾气！笑笑不好受，你让她缓几天！”
“什么缓几天？你看她那死样子！”欧阳的父亲气得指着欧阳，胸口剧烈起伏。
“好了好了……”欧阳的母亲和稀泥。
欧阳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欧阳的父亲还想要说什么，被她母亲拦下。他直接起推开椅子起来，怒气冲冲往外走。欧阳的母亲忙追上去。
我就站在欧阳的身边。
我透过武晨曦的眼睛，低头看着欧阳。
武晨曦伸手抚摸欧阳的头发，喃喃说道：“笑笑，我死了啊……你不要难过了……你还有父母、还有家人、还有其他朋友的……笑笑……”
欧阳当然感觉不到武晨曦，也听不到武晨曦的声音。
她一天没怎么吃东西。
她母亲怎么说，她就怎么做，却像是一个木偶。
欧阳的母亲打电话给心理医生，还给邹文燕家里打了电话。
武晨曦就一直跟着欧阳。欧阳对外界似乎充耳不闻，失去了所有感知。武晨曦却是听到了欧阳母亲压低的声音。
“……燕燕怎么样？……是吗……我们家笑笑也是，她太难过了……我都害怕了……她那副样子……”欧阳的母亲声音有些颤抖。
武晨曦看看欧阳，踌躇了一秒钟，走向了欧阳的母亲。
靠近之后，她听到了电话那头邹文燕母亲的声音。
“……燕燕她吓得不行，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血淋淋的……她从昨天到现在，都没睡满一个小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武晨曦黯然地垂下眼。
她退出了房间，再看看失了魂的欧阳，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走到了欧阳身边，扣住了欧阳的肩膀，叫喊她的名字，却根本无法引起欧阳的注意。她的手稍微用力，就会穿过欧阳的身体。
我想要帮助武晨曦。我知道，她只是要和欧阳告别，当欧阳恢复，她或许也能顺利去投胎了。
李星方曾经担心的事情并不存在，我能感觉到武晨曦的心情。她连向石头精复仇的心思都没有，更不可能有加害其他人的想法。
但我什么都做不到。
武晨曦的声音传递不到欧阳的耳中，我的声音也传递不到武晨曦的耳中。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武晨曦想尽办法，哭过、喊过，拼命想要抓住欧阳。她还试过那些电影中方法，去拿笔，去沾水，就连稍微移动一下窗帘，弄出最细微的动静，这种事情她都做不到。
“为什么……”武晨曦自言自语，看看木然的欧阳，她的眼睛忽然亮起来。
武晨曦在房间内走来走去，“那个人！那个男人！”
她冲向了大门口，在穿门而过后，她站在走廊上愣住了。
“那个人……是谁……”武晨曦茫然地立在原地。
我顿时明白，她可能是要找我。
毕竟她给我看到过她的死亡经历，我还将她从厕所拉出来，我和她是能接触的。
武晨曦急得团团转，还是跑去了学校。
学校停课，她没见到人。
她沿着马路在大街上走。
天色逐渐暗下来。
我不知道她这样漫无目的的，要怎么来找我，但渐渐的，我意识到她要去哪里。
她到了派出所，又寻到了市警察局。
可是，她在这儿不可能找到我。
我跟着她一路，在警局里面也没看到李星方和陈逸涵。
武晨曦泄气了，蹲在走廊里面，不知所措。
进入夜间，警局许多灯都关了。
武晨曦这才站起来，疲惫地回到了欧阳家。
欧阳已经睡了。她至少有正常睡觉。
一刹那，武晨曦放松了一点。
我感觉到身体一沉，蓦然发现自己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中。
梦醒了。
新的一天。
对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来说，应该也是美好的一天。
妹妹今天精神了许多，吃完早饭，还开始复习了。
无论如何，她都是高三生。不想要复读一年，就得继续复习。
妈妈有些心疼，但也没说什么，就是考虑今天要烧什么菜给妹妹吃。
办公室今天也一如既往的沉闷。
陈晓丘再次带来了坏消息，“昨天又死了一个。还有一件事，古陌和南宫耀研究出东西了。”
她两句话连着说，让我们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他们研究出什么了？”瘦子问。
陈晓丘顿了顿，才说道：“恶化了。”
“什么？”我和胖子异口同声。
郭玉洁和瘦子也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陈晓丘。
“情况恶化了。他们提到过的老天爷、命运，你们还记得吧？”陈晓丘斟酌用词。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东西现在变得更加糟糕了。”陈晓丘严肃地说道，“非常、非常糟糕……”

第631章 碧玺石（七）
瘦子夸张地咽了一下口水，发出好大一声“咕嘟”，但没有人在这时候笑出来。
“糟糕是什么意思？”胖子问。
“照理来说，那个石头被敲碎成零件了，就是收集起来，也没可能这么快具有行动力，还去攻击原主人。”陈晓丘举了一个现在我们都最关切的事情当例子来分析，“但情况你们也都知道了。”
“就是说……那种东西变得更强大了？”胖子问。
陈晓丘点头。
“那它会更快自我毁灭吗？”我问道。
按照南宫耀说过的理论，灵异的东西越强大，触及到某条底线，也就是越接近毁灭的时候。
如果老天爷的变化是加速，那……
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这该称之为好还是不好。
陈晓丘给了我一个答案。
她摇头，“这点还不清楚。他们目前观察到的情况就是那些东西变得更加强大，其他方面还需要进一步的观察。”
瘦子重重吐出一口气，用力挠头。
“知道了这一点，对我们来说也没什么影响吧？”胖子忽然道。
仔细想想，的确如此。
就好像每天国际新闻，时不时就爆出哪里局势紧张、哪里发生了冲突，新一次的世界大战却始终只存在在网络中的各种扯皮吹牛中。
又好像经常会突然蹦出来的世界末日说，人类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十年、百年，却还好端端站在地球食物链的顶端，看情况，还会继续站在那个位置很长时间。
对我们来说，最危险的也不过是在这座城市里面出现了一个罪犯、犯罪组织，尚未被抓住。这说来，可能也是最接近现实的一种比喻了。
但现实是，那些危险总是从天而降，人力无法阻挡。
“这种时候了，我们还得工作，应付那些老头老太。”瘦子吐槽。
一天没死，一天就要工作。
这才是最最现实的。
不过，知道这种事情，实在是打击干劲和积极性。
我发现我们组这一阶段的工作进度在拆迁办所有小组中落到了最后。
老领导下午找我谈话，没说工作的事情，反倒是关心了一下我妹妹。他给我找了理由，这理由也不算错。
“工作是做不完的，慢慢来没关系，适当地分一些给其他同事也可以。家人是最重要的，要好好珍惜。”老领导真诚说道，讲的话虽然是老生常谈，却是有种对我推心置腹的感觉。
我当然是要配合，心里面也的确是有触动。
下班回家，看到妹妹越来越精神，我白天的烦闷压抑也一扫而空了。
不管怎么说，妹妹现在看起来不错，那就很好。
就是明天天塌下来，全人类都要被老天爷折腾死，那也是明天的事情了。
明天对我来说还很遥远。
尤其是我一入睡，又做梦，而且时间回到了今天白天，这就等于是要再过一遍今天。
武晨曦本来还想要去学校和警局找我的——我看到她在欧阳起床、发呆后，就要离开欧阳家，猜她是不死心地想要找我。
我也想过是不是要见一见欧阳，转达武晨曦的想法。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欧阳说。
我对这个小姑娘并不算熟悉，从妹妹那儿，我能拿到欧阳的联系方式，可欧阳这副死气沉沉的状态，可不会看手机。她又整天在家，她母亲也整天在家，我不方便登门拜访。
我考虑了寄信，提笔也不知道怎么写。
写的不好，被人当做是恶作剧或者闹鬼——虽然真的是闹鬼——那结果可能更糟糕。
我希望欧阳能自己振作起来。
武晨曦还寄希望于我，似乎放弃了相信欧阳，也似乎是因为她比我更关心欧阳。
但她没来得及出门。
坐在餐桌边的欧阳没吃东西。
欧阳的父亲只是生闷气，已经不发火了。但他脸色变得更差，对女儿的担忧取代了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怒意。欧阳的母亲则变得憔悴，看欧阳的眼神都像是随时要哭出来。
欧阳没吃饭，但很意外地主动开口道：“爸爸，妈妈，我想要去看看姑奶奶。”
欧阳的父母愣住了，要出门的武晨曦也愣住了。
“你去见她做什么？”欧阳的父亲皱眉。
欧阳低垂着眼睛，不说话。
欧阳的父亲张张嘴巴，又是咽下了到嘴边的话，重重叹了口气。
“行，妈妈待会儿陪你去。你吃点东西好不好啊，笑笑？”欧阳的母亲希冀地望着欧阳，语气带着乞求。
欧阳沉默了几秒钟，拿起了勺子，很艰难地吞咽菜粥。
武晨曦很高兴，和欧阳的父母一样惊喜，还大大松了口气。
吃完早饭，欧阳的母亲就开车带欧阳去了养老院。
欧阳坐在后座，武晨曦就在她旁边。
我都能感受到武晨曦心中的雀跃。
“你以前说你姑奶奶，还总说她怪怪的。她是不是小时候带过你啊？”武晨曦不管欧阳能不能听见，碎碎念地说着。
车子进入市郊的养老院，停好后，欧阳的母亲拉着欧阳进去登记，被养老院的看护领着去找欧阳的姑奶奶。
这养老院的环境、设备都很好。
经过活动室的时候，还能看到一对一照料老人的年轻看护，个个都很有耐心，帮助老人做锻炼。隔壁的活动室中则有老人在打牌、打麻将。再隔壁，有人学画画……
“这里真好……啊，我想起来了，你以前说我们三个老了之后一块儿住养老院，不要管小孩，说的就是这里吧？”武晨曦笑着问欧阳，“你看，还有学油画的……这边是计算机房？你看你看，那个爷爷在玩网游欸！”
武晨曦叽叽喳喳。
欧阳没什么表情，对周围的事物充耳不闻，就跟在母亲后面。
有老人看到这么奇怪的老人家属，上前跟看护打招呼的时候，不忘八卦问一句，但也不追问，看护回答了一两句后，那些老人就做自己的事情了。
经过了一个花园，看护带着两人到了养老院的宿舍楼。
宿舍楼是一排三层楼的房子，但里面有好几部电梯。
一行人到了三楼，在走廊里面还有看到走动串门的老人。
看护停在了307号房，敲门后，等里面响起不耐烦的声音，才扭动门把手。
这是单人间，家具齐全。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坐在窗户边，扭头看过来的时候，那双三角眼冷冷的。
她的嘴唇薄到几乎看不见，视线扫过了欧阳母女，讥笑道：“做什么？来看我这老太婆死了没死啊？怕我死了，养老院将我尸体藏起来，继续扣我银行卡的钱啊？”

第632章 碧玺石（八）
老太太话说得很不客气，尖酸刻薄。
那个带路的看护面不改色，对老太太说道：“欧阳奶奶，你家里人来了，我就先出去了。你们有什么需要直接按铃叫我就行。”
欧阳的母亲谢过了看护。
等看护离开了，欧阳母亲才拉着欧阳上前，很是客套地问候了老太太几句。
老太太哼哼两声，“还没死呢，让你们失望了啊。遗产你们就别想了，我立了遗嘱了，到时候全捐掉，一个字都不会留下来的。我身后事也不用你们操心，到时候随便往哪个垃圾桶一扔……你们要气不过，将我拿去喂狗都行！”
武晨曦吃惊于欧阳这位姑奶奶的表现，小小惊呼了一声，凑到了欧阳的耳边，窃窃私语：“笑笑，你这个姑奶奶真厉害，像是电视里面那种老太太。”
欧阳正看着老太太，还是听不到武晨曦的声音。
武晨曦看着她板着的脸，之前的劲头全没了，黯然地垂下头。
我有些好奇欧阳来看她姑奶奶的目的。
她是相信了她父母所说的抱怨话，以为这些都是这老太太诅咒的缘故吗？
年轻小姑娘相信鬼怪，那也是相信红线、祈愿，或者如那个刘胜玄，相信网上流传的小咒语，而不是一个老太太的诅咒和疯言疯语吧？
“大姑啊，你看你说的……我们来是笑笑这孩子想来看你。她还想着姑奶奶呢。”欧阳母亲淡定说道，好像对老太太的这态度习以为常了，还拉了拉欧阳，期盼地看向她。
武晨曦也期盼地看向了欧阳。
我觉得她们两个都没仔细想过欧阳来此的目的。武晨曦可能是对这位老太太和欧阳家的家务事不太清楚，欧阳的母亲则是没有深想。她们只是希望看到欧阳有些反应，不再死气沉沉的。只要欧阳有反应，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反应，她们都会满足。
老太太和欧阳对视，倒是没有口出恶言，但也哼了一声，表示不屑一顾，也不相信欧阳是想起来看看她这个姑奶奶。
欧阳低下头。
“笑笑，你不是早上说想来看姑奶奶的吗？你看姑奶奶就在这儿……”欧阳母亲牵起嘴角，努力露出笑容，那眼睛里面全是期盼。
老太太不耐烦了，“行了，别为难小孩了。你自己亲闺女，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就这么折腾她啊？你来到底干嘛？要钱还是要什么啊？”
欧阳的母亲眼眶红了起来。
“做什么？我还没死呢！你哭什么丧啊！你都不是我亲闺女、亲儿媳妇，我要死了，也轮不到你来哭丧！”老太太没好气地骂道，“还是你男人要死了啊？癌症啊？肿瘤啊？要多少钱治病啊？”
她的坐姿稍稍改变，前倾了身体，眉头紧锁。
武晨曦气愤起来，“她说的是什么话啊！笑笑，你来见她做什么啊？笑笑……”武晨曦看着欧阳呆愣愣的样子，心里面就难过。
我借着武晨曦的视野，看着那老太太的表情，反而生出了一些不同的想法。
欧阳的母亲抱着欧阳的肩膀，轻声道：“大姑，笑笑……笑笑的同学出事了……很好一个同学，好多年的好朋友了，和她关系最要好的……她……”
欧阳的母亲说不下去了。
欧阳的眼眶里面掉出了泪珠，砸在了地板上。
老太太没说话，安静地靠回到了椅背上，嘴角下拉，看起来就是个不好相处的人，还正在生气。
“你出去，我跟小孩说说。”老太太忽然对哭泣的母女二人说道。
欧阳母亲的哭声戛然而止，愕然看看老太太，又看看欧阳。
欧阳还在默默掉眼泪。
“出去！”老太太喊了一声。
欧阳母亲也就是犹豫了那么两秒，就依依不舍地看着欧阳，慢慢往外走。
武晨曦虚抱着欧阳，“别哭了，笑笑，我真的没事了。我不痛了啊，而且这样，我也不用担心爸妈了……我去看过他们了，他们很难过，但是不吵架了……没了我，他们要离婚，以后再婚，也方便许多啊。对不对？笑笑……不要难过了……”
老太太忽然开口：“坐。”
武晨曦转头看老太太，对老太太硬邦邦的话很不满。
老太太一副高姿态，微微抬着下巴。
欧阳顺着老太太指的地方，在椅子上面坐下了。
“你是觉得我老太婆活到现在，男人死了、儿子死了、女儿死了，媳妇、女婿都死了，没孙子外孙的，很有经验，要来跟我讨讨经啊？”老太太讥讽地问道。
武晨曦刷地就跳了起来，“笑笑不是那样的人！”
她很愤慨，可她的声音欧阳听不到，这个老太太也似乎听不到。
欧阳轻轻摇头。
“那你要干什么？你的小朋友死了，你来找我做什么？你应该去给她上香磕头，烧烧纸钱。她落葬了没有？”老太太又问。
欧阳茫然地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扯扯嘴角，“我男人死掉的时候，老大和小妹一个刚工作，一个还上学。你爷爷奶奶是两个好人，帮衬我很多。我那时候哭得都快晕过去，他丧事是大哥帮着办的，老大和小妹是大嫂帮我照顾。我就知道哭啊……哭了又怎么样？大嫂……就是你奶奶给了我一巴掌，骂了我一通。她说我要想不开，就拿刀抹了脖子，跟我男人一块儿去了。两个人一块儿办丧事，还省了他们的功夫。老大和小妹就他们夫妻照顾了，不会短他们一口吃的、喝的。”
老太太耷拉下眼皮，“那兄妹两个就抱着我哭。小妹还打了大嫂，让她别欺负我。大嫂骂她拎不清，我都不要她了，她还帮着我……我那时候就想通了。我还得照顾两个孩子，还得活下去。我给他磕头，叠了一晚上的纸钱，第二天全烧了。我在他坟上哭了最后一场，之后就再也没哭过了。”
她看向欧阳，“你说你哭有什么用？除了你爸妈跟着难过，还有什么意思？”
欧阳的眼泪涌了出来，“可是，可是曦曦她……她那样死掉了……在厕所里面，割开喉咙……”

第633章 碧玺石（九）
老太太听到这话，吃了一惊。
欧阳继续哭道：“我看到她睁着眼睛！她看着我呢！她张着嘴巴，她……我听到了……我听到她在哭，她在喊救命……她不是自杀的……她肯定不是自杀的……那些人说她因为父母吵架，要离婚，自杀了……不是的……我们说好了的，说好一起上大学，一起旅游，还说到了将来一起办婚礼，我们的小孩也一起……一辈子在一起……她不是……不是自杀的……”
说到此，欧阳捂住了脸，哭声从手心里面传出来，闷闷的。
武晨曦突然哭着喊道：“我后悔了！我后悔了！我不想和你一起上大学，一起做那些事情了！欧阳笑，你听到没有！”
她伸手去抓欧阳的手，却是穿过了欧阳的身体。她没放弃，继续伸手想要触碰欧阳。
“我后悔了……是我后悔了！我不和你做那些事情了，我……我是自杀的……你不要……不要再想了……”武晨曦瘫在地上，眼泪汹涌而出，划过脸颊后，就消失在了空气中，“我是自杀的，你别想了……别想了……”
老太太的声音响起来，冷静、淡定，“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总是那么冲动。有什么不开心，就要死要活的。”
欧阳放下手，泪眼朦胧看着老太太。
“你朋友就是一时想不开，你也要学她那傻样子吗？”老太太问道。
欧阳双手放在了膝盖上，掌心的泪水沾湿了裤子。
她说道：“姑奶奶，妈妈说，你说你的老房子有问题，不能卖，不能给别人，你到死都要住在那里。”
老太太的两颊抽动了一下。
武晨曦茫然地看看老太太，看看欧阳。
我的心提了起来。
欧阳想要说什么？她觉得武晨曦身上发生的事情和工农六村的房子有关系？
欧阳抽着鼻子，继续说道：“你还说，叔叔、姑姑他们两家出事情，都是因为他们把你接出来，还把房子卖掉了。那房子是我爸爸找人卖掉的。”
老太太沉声道：“你要说什么？你觉得我这老太婆害死了你的小朋友？”
欧阳没回答，她低下头，眼泪跟着掉出眼眶，“是不是，是不是爸爸卖掉房子，报应到了我身上，是我连累了曦曦？”
老太太重重吐出口气，忽然用力一拍扶手，骂道：“我就知道你们娘俩来没好事情！你这小孩懂什么？你的小朋友死了，还怨到我身上了！你爸卖房子都没死呢，我这老太婆也没死呢！你是不是看到路边一条狗被车轧死了，都要怪我这老太婆啊？”
欧阳被老太太的大嗓门吓得抖了一下，但她抬起头，认真说道：“叔叔和姑姑将你接去住，是因为我啊。”
老太太愣住了。
“我记得的，小时候，那次去姑奶奶家吃饭。回家的时候，我们三家一起走，你还送我们到小区门口。我跟小姑父说的，我说你这样好辛苦，要爬楼梯。我们家隔壁的叔叔阿姨就把老爷爷和老奶奶接来住了，住电梯房。我……我跟他说了，还说他不孝顺，是不是跟电视里演的一样，嫌弃丈母娘，要把丈母娘赶走……是我跟他们说的……”欧阳在老太太越睁越大的眼睛下，变得结结巴巴，但还是将所有话说了出来，“他们要卖房子，是爸爸……是我那时候翻出来了爸爸以前的照片，翻到了他的同学录，他才想起来联系。那个同学，就是做房产的。他们联系了之后……”
老太太张了张嘴巴，身体颤抖了起来，“你在胡说什么啊？你这小孩，是不是脑子糊涂了？”
她伸手摸了摸欧阳的额头。
我看到她的手在抖。
武晨曦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了，也不哭了。
我能感觉到她的心里面现在一片空白。
“我想了两天了……那天晚上……曦曦出事那天，妈妈来学校接我，说到你，说到房子。那天晚上，我就梦到了……我醒来就全想起来了……是我……是因为我……”欧阳抓住了老太太的手，“姑奶奶，是因为我，所以才……我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
老太太平静了下来，拍拍欧阳的手，“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跟我这老太婆一样封建迷信？我骂骂你叔叔和姑姑，骂你爸爸，就是发牢骚。哪有那么多事情？我在那房子住了那么多年，你看你叔叔和姑姑从小在那里长大，你不也去过吗？那里还住了很多人呢，还有人在那里住了一辈子。我那些老邻居前几天打电话给我，跟我讲，那里要拆迁了。你看……”
欧阳紧紧抓着老太太枯枝一样的双手。
“没事的，和你没关系的。”老太太第一次用温和的语气说话。
“真的，没关系，吗？”欧阳怀疑地问道，“可是，可是我有听到……曦曦她……她肯定不是自杀的……我知道的……她那个眼神，还有她张着嘴巴……她在喊救命……她肯定是在喊救命……”
“那也是有人杀了她。警察会查案子，把凶手抓住的。”老太太斩钉截铁地说道。
欧阳还想要在说什么。
“你就是被吓到了，胡思乱想。不要多想了。你躺下来，你在我这儿睡一觉，正好睡一觉起来，中午在我这里吃饭。这里的饭很好吃的。他们有很多菜，还会做西餐。你喜不喜欢牛排啊？他们家里有小孩来，就叫厨房做牛排，说很好吃的，很大一块。”老太太像是哄小孩子一样，按着欧阳在床上躺下来。
“姑奶奶……”欧阳想要起身。
“嘘嘘……听姑奶奶的话，躺下来，闭上眼睛，你乖乖睡一觉。”老太太说道。
她给欧阳盖上被子，轻轻拍抚着她，“闭上眼睛，别说话，别多想了。你在这里好好睡一觉，醒来就好了。醒来了，吃好饭，我答应你，我们去我那个老房子看看，我们再去找你那个小朋友，给她上香，磕个头。没事的。都会没事的……”
欧阳的眼角还有泪水，但她闭上了眼睛。
老太太轻手轻脚地拉起了窗帘，又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取出了里面的小铁皮盒子。
铁皮盒子是以前的月饼盒，上面印着的花纹有些斑驳了，露出了生锈的内芯。
老太太打开铁皮盒，里面有一叠照片，照片有新有旧，还有黑白的；两枚黯淡的金戒指，上面的花纹很大，一枚女士、一枚男士的，在以前应该值不少钱；还有一串钥匙，不是用钥匙圈，而是用红线绑起来，总共就四把。
老太太一张张看过照片，又将照片放回到了铁皮盒子中。两枚金戒指被她揣进了兜里，钥匙则被她紧紧握着。
她放好了盒子，看看欧阳，握钥匙的手插进口袋，起身走向了门口。

第634章 碧玺石（十）
武晨曦看看躺在床上的欧阳。
我也不得不看着欧阳的脸。她的脸色发黄，眼睛下有很深的黑眼圈。即使现在睡着，眉头还皱着，眉心有一个小小的川字。
武晨曦伸手想要抚平着欧阳眉间的皱褶，但她的手碰不到欧阳。
她放下手，转头看拉开门的老太太。
欧阳的母亲等在外面，一脸心神不宁的模样。
她看到老太太出来，急忙迎上前，又探头看老太太的身后。
老太太侧开身，让欧阳母亲能看到躺在床上的欧阳。
“她睡了。你跟那些人登记一下，我要出去。”老太太说道。
欧阳母亲一惊，“出去？”
“对，出去。我去老房子看看。”老太太理所当然地说道。
我心头一跳。
武晨曦也不禁走了几步，靠近老太太，好像要听清她接下来说的话。
老太太似乎只是通知欧阳的母亲。她边说边往外走，还带上了门。
武晨曦快跑了几步，穿过了要合拢的房间门。
“你去那里做什么？这怎么行啊！”欧阳母亲直接拒绝，看她那怀疑的表情，应该是怕老太太过去闹事。
我猜，这老太太很有可能当年搬走、卖房子的时候，真有闹过。
老太太冷笑，“你想闺女好好的，想你们家好好的，还有我这老太婆能安安心心地去见老大、小妹他们，就照我说的做！”
欧阳母亲声音一滞。
她看老太太的眼神都变得惊恐起来，可马上又换成尴尬，干笑道：“大姑，你不要开玩笑了。哪有可能……是不是笑笑那丫头跟你说了什么啊？你别放在心上，我那时候就是一急……你是没看到笑笑那天的模样……”
欧阳母亲哭起来，“她手上都沾了血，手都拍红了。老师跟我说，她砸门，还去拉过那个小姑娘的尸体。那样子……她最后都是被人拖出来的……我……”
老太太垂下眼睛，“我让你去说，你就去。要不是呆在这里跟劳改犯一样，出去还要批手续，我早就去了！你哭有什么用？你女儿就是学的你！哭哭哭，就知道哭！有时间哭，还不如快点解决了这事情！”
“大姑……”欧阳母亲擦着眼泪，却还是不松口。
老太太说的话也有些匪夷所思。
人在绝望的时候会求助于超自然的力量，没有宗教信仰的人，会去祈祷，会去膜拜，也不过是为了能得到心理上的慰藉，以及有一个美好的希望。
可老太太要做的事情，不像是要去求神拜佛，而是那种受了封建迷信洗脑，要去做过激行为的。
欧阳母亲死活不肯答应，苦口婆心地劝着。
老太太冷冷看着欧阳的母亲。
两人僵持着，欧阳母亲的额头上流下了汗水。
武晨曦有些不知所措。
她期盼老太太的想法是对的，又十分害怕老太太要做的事情。
我能感觉到她矛盾的心理。
她双手紧握在一起，已经没有实体的心脏都在激烈跳动。
“你不乐意就算了。”老太太扔下一句话，抬脚就往电梯走。
“大姑，你要去哪里？”欧阳的母亲赶忙跟上去。
“去下面晒太阳也不行？我就是蹲牢房也能出去放风吧！”老太太恶声恶气地说道。
她声音很大，其他房间的老人和走廊上的老人都看了过来。
欧阳的母亲这下就尴尬了，面红耳赤。
不过这些老人看她的眼神不带嫌弃和厌恶。
看护从这一层的大厅走过来，询问情况。
“我要去晒太阳。”老太太就说了这么一句话，也不管欧阳的母亲和看护，就按了电梯的按键。电梯一来，她也没有等谁的意思，走进去就将电梯门关了。
欧阳的母亲有些着急。
“您别担心，我就联络一楼的人。”看护安抚道，拿出了腰间别着的对讲机。
武晨曦看看电梯下降的指示灯，迟疑了一会儿后，她回头望了望老太太的房间，跑到了电梯旁边的楼梯间里面，快步抛下了楼。
老太太已经出了房子，走去花园了。
有个看护不远不近地跟着老太太。
老太太在花园里的木椅坐下，扭头瞪着那个看护，“行了吧！我一把老骨头，还能跑到哪里去？赶紧滚，别在这儿挡着太阳！”
看护脸上的怒气一闪而逝，但仍然是有礼貌地退开。
旁边晒太阳聊天的老头老太都是摇头。
一个老头还对那个挨骂的看护招招手，叫到面前后，劝道：“小姑娘，你别气啊。这老太太也是很可怜，被儿女硬送过来，没多久，儿子、女儿就出意外死了，就剩下一个侄子和侄媳妇，好几个月才来看她一次。她脾气怪了点，你体谅体谅啊。”
看护笑着摇头，“没事的，我知道的。”
武晨曦缓步走向了老太太。
老太太一个人坐在可供两三个人并排坐的长椅中间。她一只手仍然插在口袋里面，没拿出来过。
武晨曦欲言又止，张了张嘴巴，最后还是放弃了。
她转身想要回去，但没走两步，又回头看看老太太。
老太太的背脊挺得笔直，和之前在房间里面慵懒放松晒太阳的姿势完全不同，也和周围的老人格格不入。
她看起来倔强又寂寞。
我心里面很难受，闷闷的。
不出意外，老太太经历的那些事情就是工农六村“搞的鬼”，是那个小区所有居民被诅咒的命运。
武晨曦看了几分钟，收回了目光。
她的余光瞥见老太太忽然站了起来。
天上飘来了乌云，挡住了太阳。
养老院的楼内响起了悦耳的音乐。花园里坐着的老人三三两两起身，都往楼里面走。
几个看护维持着秩序。
老太太加入了这个稀稀拉拉的队伍中，可她的脚步渐渐停下。
武晨曦顺着老太太的视线看过去，就看到了一条小路，从花园延伸到楼旁边，沿着围墙下的绿化带拐弯。
老太太看看那些老人和看护，慢慢走向了那条小路。
武晨曦的心漏跳了一拍，我也预感到了什么。
并没有让我多等待，武晨曦果断就跟上了老太太，沿着那条路，走到了宿舍楼的后面。

第635章 碧玺石（十一）
宿舍楼后面的路也挺宽敞的，可供一辆汽车通行。
绿化带贴着整座养老院的外围墙，围墙是实心的，但墙上做了装饰，比起一般小区的铁栏杆更漂亮。就连围墙上，那种常见的防止外人翻墙入内的电网，都被扭出了漂亮的造型，和围墙上的壁画相得益彰。
武晨曦走到这条路上，先被围墙吸引了注意力，回过神，老太太已经走远。
她脚步比之前要快许多，没了迟疑犹豫。
武晨曦赶紧追上去。
走过了宿舍楼，这条路还没到头。
前面的二层楼房似乎是养老院里面的医疗楼。道路在此分叉，T字路口边上有指示牌，虽没写名字，但画了个代表医疗救治的红十字。
老太太没去那栋医疗楼，而是沿着原路继续往前，又走了一段后，就到了医疗楼的背面。
医疗楼背面是一扇大门，正对着整个养老院的后门。
围墙在这里断开，道路再次多了一条岔道。
而这里，比养老院其他地方都要安静，养老院外面的公路上也没有行人和车辆，放眼望去，见到的是大片农田。
后门的自动门关了。
门卫室里面有个男人背对着养老院坐着。
武晨曦的心跳加快。她已经意识到老太太想要做什么了。
我当然也想到了。
但这样的情况下，老太太不可能出得去吧？
要能这样轻松离开，老太太早该离开这地方了。
老太太停住了脚步，板着脸，看着毫无破绽的后门。她插在口袋里的手动了动，拿出了一串钥匙。
钥匙有些发亮，似乎是沾上了她手心里的汗水。
老太太盯着那串钥匙看，很久都没动静。
武晨曦好比老太太都要紧张，帮老太太把风。
她看看老太太后头的医疗楼，每扇窗户都看过了，又看向那个门卫室。
窗户边没有人，门卫也没往养老院里面看。
武晨曦就看向了老太太，屏息凝神。
老太太将钥匙放回到了口袋里面，一步步走向了大门。
武晨曦很意外，我同样意外。
难道那个门卫和老太太认识，是她早就打点好的？
我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等老太太走到了门卫室五米远的地方，近到武晨曦都能看到门卫脸上的表情时，老太太仍然没有其他动作。
那个门卫拿起了桌子上的茶杯，喝茶的时候被烫到，一个下意识的躲闪动作，让热水洒在了身上。他抽着气站起来，要将茶杯放好，另一手去拿桌上的纸巾。他眼睛看着纸巾盒子，没注意茶杯的位置，茶杯搁在桌上的笔身上，他一松手，茶杯就倒下了。
“哎哟妈呀！”
在门卫室外面的武晨曦都能清楚听到门卫的叫唤声。
他抓了一把纸巾去擦桌子，又烫到手。手忙脚乱中，自动铁门的开关被碰到。
铁门缓缓移动开。
他按了暂停键，但门已经开了一道。
武晨曦怔怔看着泰然走出养老院的老太太，又看看那个弯腰捡被子碎片，一脸心疼表情的门卫。
门卫没看到老太太。
就这样出去了？
我目瞪口呆。
老太太加快脚步，走过了门口那段路，一个转弯，就彻底看不见了。
武晨曦惊了一跳，匆匆追了上去。
但转过弯，老太太就停在那里。
武晨曦差点儿装上老太太。
老太太又在那儿低头看钥匙。
我心中一动。
难不成那个钥匙是什么被施了法的东西？就好像聚宝盆那样，有特殊作用？可要是如此，老太太早就能用钥匙离开养老院了吧？
我百思不得其解。
武晨曦好奇看那一串钥匙，自言自语：“这东西是什么幸运物品吗？”
老太太叹了口气，苦笑道：“果然啊……”
我心里面跟被小老鼠挠着一样。
老太太却不可能解释给我听。
她握着钥匙的手重新放回到口袋，抬脚往前走。
几分钟后，后面有汽车驶来的声音。
那辆出租车停在了马路对面几米远的地方。司机是个模样敦厚的中年人，下车后，就对着老太太挥手，“哎，那边的大婶！”
老太太停住脚步。
“你去哪儿啊？我这去市区，要不要带你一程啊？”司机热心说道。
那辆车子的后座还坐了两个老太太。
老太太点头。
司机回到车上，车子掉头，停在了老太太旁边。
老太太被拉上了后座。
武晨曦看这情况，穿进了副驾驶座坐下。
“大婶，你把安全带系上。”司机提醒道，笑着问，“你也是到这边参加活动的啊？”
“嗯……”老太太模棱两可。
后座的两个老太太都胖乎乎的，一个穿姜黄色的衣服，一个穿着宝蓝色的衣服，打扮还挺时髦的。
姜黄色衣服的老太太气愤说道：“你看，我就说她也是被坑来的！现在的人真是差劲，我们这种老太婆的棺材本也骗！”
“哎，你也没被骗嘛。”宝蓝色衣服的老太太劝道，“消消气。”
“怎么没有？大志这大半天活就没做，还有汽油钱呢。”姜黄色衣服的拍拍驾驶座。
中年男人笑笑，“妈，人没事就好了，被骗点钱也没什么。”
“就是就是。”
“什么人没事啊？你要不来，我还被关在那儿不能走呢。大妹子，你怎么出来的？逃出来的啊？”姜黄色衣服的转头问道。
“嗯。”老太太依旧寡言。
“你这也太冲动了。就是不买点什么奶粉，那多等等也好，至少明天能坐他们班车回去。”宝蓝色衣服的摇头。
“到明天，那肯定就不是买奶粉，是要买他们那什么什么保健仪了。”姜黄色衣服的气哼哼说道。
“大婶，你住哪儿啊？我直接送你回去好了。”中年人说道。
“工农六村，你知道吗？”老太太问道。
“哦，知道！就要拆迁的那一片对吧？”中年人点头，“要不要给你家里人打个电话，先说一声？”
“不用了。我家里人都死了。”老太太回答。
车内安静下来，那两个老太太同时叹口气，絮絮叨叨安慰起了老太太。
老太太倒是坦然，“死了很多年了，我也习惯了。我现在就是想要回老房子……”
“哦，那拆迁……唉……”宝蓝色衣服的又叹气。
“这拆迁也没办法。国家总归要建设嘛。不过，你是孤老，应该能多拿些钱吗？多拿点钱，也不要房子了，就搬到养老院去。这边就有个养老院听说很好的，但死贵死贵。我们是住不起，你要拆迁款拿得多，就去那里。”姜黄色衣服地说道，又补充了一句，“不是那群骗子说的地方，就是……”
中年人指了指车窗外，“好像这边就是。”
两个老太太都往外看。
“就是这个啊？看起来是漂亮，比刚才那地方好多了。”
“他们好像在搞活动？很多工作的人啊。”
武晨曦也转头看车窗外。
养老院有些骚动，那些看护焦急跑来跑去。
我想，养老院一定是发现老太太不见了。
武晨曦回头看看后座的老太太。她面不改色，只是插在口袋里的手微微动着，仔细听，能听到她口袋里面钥匙碰撞发出的声音。

第636章 碧玺石（十二）
出租车直接开到了工农六村，中年的出租车司机还主动问老太太是住在哪一栋楼，要把车子开进小区里面。
老太太摇头，“不用了，你把我在这里放下来就行了。”
姜黄色衣服的老太太大方说道：“你别跟他客气，就是进去拐一下，又没什么。”
“不用了，我自己走进去就行了。”老太太仍旧是摇头，有些生硬地说道，“今天还要多谢你们了。”
她好像不太擅长道谢，这话说得干巴巴的。
那三个人也不介意。
车子停在了路边，老太太下了车，又说了一遍谢谢。
武晨曦跟着下车。
车子里的两个老太太不太讲究，也可能是因为年纪大了，习惯大嗓门的说话。老太太一关上门，她们说起来。
“也是可怜啊，白发人送黑发人。”
“是啊。”
车子发动，从路边开走了。
武晨曦看看远去的出租车，又看看旁边的工农六村小区，心里生出了好奇和怯意。
她等老太太要进小区了，才抬脚跟上去。
小区里面有些热闹，一些拆迁的告示已经挂在了宣传栏上。上次做调查问卷时候摆放在小区主干道上的宣传板也被居委会的毛主任他们重新剪裁，放进了宣传栏的玻璃框后面。
老太太看到这场景，脚步慢下来，仔细阅读那上面的内容。
武晨曦也跟着看，却只是扫两眼。
她对此不感兴趣。
我则早就将其中内容谙熟于心，这其中很多内容、排版还是我亲手做的。
不过，“这个时候”，我并不在小区里面，我们五个都不在。我们五个这时候应该是在办公室。
我想到此，心中就是一动。
按照梦境的规律，我的身体这会儿应该处于昏迷状态。在办公室昏迷，瘦子他们都在旁边，应该不会大惊小怪，弄得人尽皆知。
老太太花了点时间，将宣传栏里面的内容都看了。
这时候，有小区里的几个中年大婶走过来，多看了老太太几眼。
其中一人从老太太身边走过了，还扭着脖子看老太太。她忽然一拍额头，停住脚步，指着老太太叫道：“这不是欧阳阿姨嘛！我刚就觉得眼熟，年纪大了，想半天才想起来。”
老太太转过头。
“我是你家楼下的小陈啊！我爸那时候和欧阳阿叔是一个车间的，你记得吧？小时候我还到你家吃饭呢。”中年大婶笑眯眯地说道。
和她走一块儿的两个大婶一脸恍然大悟。
“你家楼上那家啊！”
“哎呀，那家不是一家三口吗？是你家儿子啊？”
老太太面无表情，嘴角下拉着。
“咳！”自称小陈的大婶尴尬清清嗓子，“她家房子卖掉了，就是那个一家三口买的。”
她这话说得很快，话音落，马上对老太太说道：“阿姨，你这来得不巧啊。这不是要拆迁吧？前阵子小区水管还坏掉了，都不能住人。那户人家已经搬到父母家去了，现在家里面没人。”
她说得很为老太太着想，但眼神闪烁。
老太太只是“哦”了一声，也不看那些宣传栏了，转身就走了。
武晨曦好奇看看那三个大婶。
“陈姐，怎么回事啊这？”一人问道。
“哎呀，那欧阳阿姨的儿子女儿要接她去享福，她不乐意，就不要搬。反正那会儿事情多着呢，母子俩还吵过。后来还是被儿子接去了，房子也卖掉了，她还跑回来，要把房子买回去。闹过两三次了。听说之后住到养老院去了，儿子女儿也死掉了，出车祸还是什么的。”
说到此，她表情变得古怪，另外两人中，也有一人脸色有些尴尬。
武晨曦本来想要走的，见状又停下了脚步。她看老太太走得也不算太快——毕竟年纪大了——就继续听三人说话。
我正好想听她们还要说什么。
不过，我心里面已经有个大概的猜测。
“还有什么啊？”那第三个人一脸八卦地问。
陈阿姨不自在地说道：“就是那些陈麻子烂谷子的事情。”
“闹鬼那个？”第三个人看来也有所耳闻。
“不止呢。反正那些老人家都说这地方邪门，搬进来，要么在这儿老死，不然出去了都不得好死。我爸妈就信这个，我也觉得这地方邪着呢。”
那第三个人看来不是工农六村本来的居民，吃吃笑起来，“你们也真是有意思。卖我房子那个不就是活得好好的吗？是那个老厂子传话传来传去传岔了吧？”
另一人摇头，“钢铁厂当时效益好着呢。我们这边人人削尖了脑袋要进来，进来的死都要死在这里，那些领导要威胁工人做什么？”
第三人嗔道：“你看你自己都说了，进厂子的死都要死在厂子里面，这话传来传去不就变了味道了吗？”
她们三个是一边走一边说的，说得还似乎挺有道理的。
武晨曦的思绪有些混乱。
我发现她的心思还好猜的。
大致就是从那三人对话中多少明白了工农六村的情况，又觉得有些一知半解。
武晨曦脑海中的想法甚至都传到了我的大脑中。
我都能看到老太太的那串钥匙了。
她是在想那串奇怪的钥匙。
她的想法很强烈，想到钥匙，想到这一路的诡异，她拔腿去追老太太。
老太太住在17号楼。
她一到这儿，再联系刚才那三人的对话，我就推测出来老太太原来住在哪一户。
603室，一家三口，房主叫郭子暘，水管爆了之后直接搬去了父母家。
在之前做调查问卷的时候，我就有打电话联系郭子暘。他工作忙，没抽出空，他太太特地到居委会跑了一趟，填了调查问卷。
这对夫妻三十多岁，郭子暘的工作很不错，在一家软件公司工作，他太太是小公司的财务，空闲比较多，算是半个全职太太。夫妻两人感情很好，还有一个上小学的儿子。毛主任说起这一家，就是有些羡慕的口气。我们接触下来，这家人的脾气的确很好，很理智，也讲道理。家境宽裕，教养良好。拆迁的事情上，这家人应该是那种按照程序公事公办的人，是最让人省心的产权人。
我正想着郭子暘一家的情况，站到楼下防盗铁门前的老太太已经抽出了插在口袋里的手，从四把钥匙中选了一把方形钥匙头的十字钥匙插入了锁孔中。

第637章 碧玺石（十三）
四把钥匙里面有两把十字型钥匙，一个有纯金属的方形钥匙头，另一把也是金属的，但是是圆形钥匙头；一把看起来就很复杂的防盗门钥匙，钥匙头是包了黑色的塑料外壳，乍一看像是汽车的电子钥匙；还有一把最为简陋的扁平单齿钥匙。
老太太拿钥匙开门的动作，武晨曦并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对，我却是看得愣住了。
我好歹也是负责这个小区拆迁的小组长，来这个小区也有许多次了，大多数时候是按楼下的门铃，等住户开门让我们进去，有时候也会在楼下碰到正巧要进门的住户。而我的手上，还有青叶灵异事务所的门钥匙，那钥匙其实有两把，除了事务所大门的钥匙，还有楼下防盗门的钥匙。
请公安撬开青叶灵异事务所大门的时候，我就听毛主任说过，小区的防盗门在前年年初的时候全部更换过一遍，主要是为了解决小区内很多门铃发生故障的问题，顺带就将用了许多年的防盗门给一起换了。居委会那里就有所有防盗门的钥匙。我拿着的那把属于六号楼六楼四位住户之一——当然，那里和其他楼的情况不同，四间房子都是青叶的，还给打通了，四扇大门经过改建，只剩下了本来一、二室住户公用玄关的大门。
这种小区楼的防盗门也着实谈不上有多保险，单是钥匙，一家人家每人都有一把，居委会那儿有备用钥匙，小区里的清洁工也有备用钥匙，那些将房屋买卖、租住的人手上也可能会专门配钥匙。
即使没有钥匙，随便按一按门铃，碰到个不谨慎的居民，就能顺利进入楼里面。
说实话，老太太几年前搬离这里，卖掉房子，手上有前年刚装上的防盗门钥匙，我并不吃惊。
但眼前的情景和我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老太太将钥匙插入门锁，插到一半，钥匙就卡住了。
这钥匙显然和门锁不匹。
她将钥匙拔出来，又换了另一把十字型的钥匙。
这次很顺利，钥匙插进去后，老太太轻松扭开了锁，将大门拉开。
圆形钥匙头的十字钥匙，和我手上拿着的小区楼防盗门钥匙一模一样。
这应该是当初换门时候统一配的钥匙无疑。
老太太试错一次，那她肯定是不知道这些钥匙的对应。
武晨曦也觉察出这一幕有些奇怪，迟钝了两秒钟，才进入了楼内。
她默默跟在老太太后面爬楼梯。
六楼对于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来说很是吃力。
老太太一步步走得很慢。
我还在想钥匙的事情。
老太太拿着钥匙出养老院，她种种表现证明事情有些古怪。可刚才那一幕看起来，这些钥匙就是最普通、最正常的钥匙。
是我误会了吗？
老太太只是将钥匙当作老房子的一个象征，看着钥匙想念老房子？
那么，那些神奇的巧合又要怎么解释？
我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的边缘，却还不能将她戳破。
老太太终于爬到了六楼，气喘吁吁。
603室就在靠近楼梯口的一边。
工农六村的格局都差不多，三室、四室的玄关连在一起，玄关前面拦了一道铁门。
那铁门也是十字锁的。老太太用方头的钥匙开锁，这次没有出错。
接下来还有两道门，一道是一看就知是几十年前的旧铁门，十分单薄，锁也是最简单的锁。铁门上贴了防蚊虫的纱帐，纱帐都灰蒙蒙的了。铁门后面是鞋柜、小地毯，地方窄小，然后才是603的防盗门。
老太太用那把扁平的单齿钥匙开了铁门。
鞋柜里面只有两双旧塑料拖鞋。
老太太没看那个，直接用最后剩下的那把钥匙打开了防盗门。
喀嚓喀嚓……
防盗门门锁的声音很有质感。
三圈之后，所有锁打开，门自动开了一道缝隙。
老太太似是近乡情怯，没有马上推开门，而是盯着那道门缝看。
武晨曦做了个屏住呼吸的动作，双手揪着自己的衣襟。
我感觉到了房子里传出来的阴气。
那里面有一个鬼！
我迅速做出了判断，心脏都提了起来。
老太太的手有些颤抖地推开门，门半开，让人看到半个客厅。左手边是厨房的门。
室内很明亮，阳光透过半开的门照到老太太。
老太太站住没动，眯起眼，好像有些不适应这种光芒。
门却是继续拉开了。
“孩子妈，你怎么还不进来啊？”年轻男人的声音从门后传来，随着门打开，一个穿着旧时短袖白衬衫、黑西裤的男人出现在了我的视野中。
老太太的眼睛忽然就湿润了。
武晨曦目瞪口呆。她扒在铁门那里，惊讶打量这个好像从老照片和年代剧中走出来的男人。
不光是衣着，就连这人的发型都很有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风格。
男人笑着看向老太太，眼眶也红了。他有些感叹，伸手去摸老太太的脸。
老太太仰着脸看他，又好像受惊一般，微微躲闪。
“你别怕，没事的。”男人很温柔地说道，像是在哄小动物。
“我不怕。”老太太板起脸，“你还那么年轻，我都是个老太婆了……”
“呵呵……”男人笑了一声，握住了老太太皱巴巴的手，轻轻抚摸，“辛苦你了……都是我没用……”
老太太眼泪划过眼角。她用另一只手擦着眼泪，嘴上说道：“你胡说什么呢？我不辛苦的。辛苦也就这几年，这几年老大和小妹……还有你……”
她突然哽咽，说不下去了。
男人没有踏出房门，就是轻轻拍着她的手背。
老太太很快止住了哭泣，继续说道：“看到钥匙我就知道是你了。我回来了，你又不见我，就光送钥匙有什么用啊？”
“你回来做什么？”男人黯然说道，“你在外面好好的，老大和小妹都孝敬你，还有那个养老院也很好。你侄子、侄媳也是好的。”
“我要那些有什么用？我还不如那时候就死了！”老太太忽然抬头，拔高了嗓门说道。
男人沉默。
“我那时候就该死了吧？你让我搬走，是不是我那时候就要出事了？房子，还是这里出事了？”老太太嘴唇颤抖，“是那个叶青……我听说他在那之后就不见了！”

第638章 碧玺石（十四）
老太太几句话中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我听得都有一种眩晕感，情不自禁想要追问她和那个鬼，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武晨曦则是有听没有懂，她很迷惑，情绪也处于一种空白的状态。
男人并不回答老太太的问题，也让我的心一直吊着。
他拉着老太太进屋。
武晨曦下意识就要跟进去的时候，男人回了下头。
“小姑娘，你也进来吧。”
他这话一出，武晨曦和老太太都愣住了，我大为震惊。
“什么？谁？”老太太警惕问道，视线游移不定。她看不见武晨曦。
“是个小姑娘，我看她……应该是刚死不久吧。”男人宽和看着武晨曦，安抚老太太，又问道，“你是不是认识我爱人？”
武晨曦张了张嘴巴，双手紧张地抓着墙壁。
老太太恍惚说道：“该不会是那小丫头说的同学吧？”
男人问老太太：“小丫头？是你那个侄子的女儿吗？”
老太太点头，“她今天来找我，我听她说了些事情……”
男人看看武晨曦，“先进来吧。”
说完，男人牵着老太太已经进了屋子内。
武晨曦咬了咬嘴唇，慢吞吞走了进去。
在她进入后，外头的铁门好像被一股风给带上了，防盗门也跟着关闭。
武晨曦紧张地看看身后紧闭的房门，再转过头，发现男人正在厨房跑进跑出。他端了热乎乎的菜出来，放在客厅的餐桌上。
“我想到你要来，就烧了饭。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你口味有没有变。”
男人和老太太对视，都露出笑容。
男人又去厨房拿了一副碗筷，添了饭，放在空位上，招呼武晨曦：“小姑娘，你也来。”
武晨曦手足无措。
“没关系的，你可以吃的。”男人笑着说道。
武晨曦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过去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坐姿有点儿像刚入学的小学生。
老太太已经端起了碗筷。
男人也拿起了筷子，给老太太夹菜，“你尝尝看，我好久没有做饭了。”
“以后你又有机会给我一直做饭了。”老太太低声说道，“下次我做给你吃，我现在也会做饭了。”
男人笑着说好，但眼神黯然。
我能感觉到武晨曦的心里一抽一抽的。小女孩或许有些多愁善感，被两人的温馨又哀伤的相处模式打动。
我还记挂着那些灵异的事情，有些焦急。
但两人吃饭的速度并不会受我心情影响。
武晨曦看男人也开始吃了，踌躇地拿起筷子。
她很惊喜，自己居然拿起东西来了，这可是她之前一直没做到的事情。
我注意到坐在武晨曦对面的老太太抬了抬眼皮。她很准确地看向了武晨曦的脸，而且那一眼是在武晨曦伸手握住筷子之前。
她能看到武晨曦了！
因为在房间里的关系吗？
这屋子里面的确有很多阴气，进来后我才发现，这阴气不单纯是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这种阴气有些像是那天梦境我看到无数鬼魂被异空间吸走时弥漫在工农六村的阴气。
武晨曦夹了一口饭放进嘴巴里，也尝到了米饭的香软味道，咀嚼之后，米饭被她吞咽进了食道，划入胃部。
这一系列的感觉都很清晰，就像活人一样。
三个人吃了一顿饭，将桌上的饭菜都一扫而空。
男人起身要收拾，武晨曦连忙站起来帮忙。男人笑笑，没有拒绝。
老太太坐着没动，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男人。
“放着就行，不用洗。”男人在厨房里对武晨曦说道。
武晨曦应了一声，要出去的时候，注意到老太太失去笑容的脸，担忧地问男人：“是不是，她吃刚才那些不太好？”
人鬼殊途。
这三人有死了好多年的“老鬼”，有刚死没多久的“新鬼”，还有个年纪一大把的活人，同桌吃饭，还是吃一样的饭菜，也是挺稀奇的事情。
我虽然对灵异相关的事情不是懂太多，但青叶的人常说人鬼殊途……
“没事的。”男人笑笑，笑容多了苦涩。
“我也要死了，马上就和你们一样，提前吃一顿饭又能怎么样？”老太太说道。
武晨曦吃惊地看向老太太。她现在才发现老太太能看到她、听到她了。一时间，武晨曦手足无措，但没多久，她就惊喜道：“你，欧阳奶奶，你能帮我转告笑笑吗？你……你告诉她不要难过了……”武晨曦低声说着，“不要再为我难过了，我……我没事了，她也要没事……还有我的死……你告诉她我是自杀的，就说我是自杀的就好了，让她不要想那么多……”
她说着说着，忽然急切起来，“她要不相信是我说的，你就告诉她我才知道的秘密。我知道她以前喜欢班级里的一个男生，那件事她只跟我说过，你……”
男人打断了武晨曦的话：“这些应该由你来亲自告诉她。”
武晨曦连忙摆手，“我不行。我试过了……可是，她听不见。我也想过给她留言，可我拿不起东西。我刚才能拿起饭碗……那个，那个饭碗是什么特殊的东西吗？还是……”
她看向周围。
看来她还记得武晨曦和老太太的对话。
我比她确定，有问题的是房子，不是那些碗筷。
“你只要想，总能做到的。”男人鼓励道。
老太太插嘴：“那你这么多年，是不想要见我吗？也不想要和我说话？不想要给我写信？”
男人无奈看向突然激动起来的老太太，苦笑道：“见了、说了、写了信的话，你怎么开始新生活？她们两个小姑娘跟我们不一样。我……”
他叹道：“小丽啊，我那时候很怕啊……我很怕你忘记我，也很怕你一辈子都忘不掉我……”
老太太眼眶红了，但死死憋着，眼泪没掉下来，“你就是不信我。结婚的时候我就跟你说了，我们是要过一辈子都。你看你……”
男人上前抱住了老太太，“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武晨曦站在一旁，又是感动，又是尴尬。
还是老太太和男人先平静下来。
男人对武晨曦说道：“你去试试吧，只要你想，你一定能做到的。不要害怕，她一定也很想要见到你。”
武晨曦忽然一怔，微微张开嘴巴。
我能感受到武晨曦强烈翻涌的情绪。
“怎么了？”男人关心问道。
“她……她真的想要……看到我吗？”武晨曦担忧地问道，“燕燕被我吓到了，笑笑她……她要看到了我……”
她哽咽道：“我现在是鬼啊……我已经死掉了……我……我死掉了啊……”
男人默然。
老太太擦着眼泪，走到武晨曦面前，狠狠拍了她一下。
“啪”的一声响，老太太的确是拍到了武晨曦的后背，还将她拍了个踉跄。
“你这小丫头胡说什么呢？她当然想要见你！她想要见你，你爸妈、你的其他朋友、家里人，也一定想要见你。你有机会和他们好好道别，你还在这儿在想东想西的！”老太太教训道。
“好好道别，然后就去投胎。那样你才是真的死了。你现在还能想，还能去做很多事情，不要浪费了你这段时间啊。”男人补充道。
“投胎？”武晨曦茫然看向男人。
“当然，人死了是要投胎的。投胎了，那才是真正结束了。去吧。”男人挥挥手。
武晨曦背后的防盗门打开了。
武晨曦看看这外表年龄相差许多的一人一鬼，又看看敞开的门，对男人用力点头，“好！”
她又看了眼老太太。
“快去。去了替我老太婆带一句话给她。让她和她爸妈别担心了，我没事的，银行卡里的钱就交给他们了，丧葬费也在里面呢。”老太太说道。
武晨曦抿着唇，再次点头，这才离开了房间。
她一出来，房门就轻轻关上了。

第639章 碧玺石（十五）
武晨曦不认识从工农六村到欧阳家的路。她不可能用手机搜索路线，不可能问人，更不可能打车去欧阳家。
她在发了一会儿呆后，随便选了个方向，就一个劲往前走。
小区附近总有公交车站。
武晨曦看到公交车站时，有些期待。但这个站点的六辆公交都是她从来没有乘坐过的。
我能感觉到武晨曦的失望。
我其实比她更失望。
不过那是因为武晨曦就这样离开了工农六村，也没有追问老太太他们有关房子、有关叶青的事情。
我猜测老太太是要选择自杀了。
说实话，我对这件事并不算是十分悲伤。一方面是因为老太太年纪一大把了，丈夫、儿女都已经离开了她，她在养老院的生活也并不算开心；另一方面是因为我相信老太太这决定不是头脑发热下的冲动，她不是青春期敏感的少年人，也不是突遭大变的成年人，听她和男人对话就知道，搬家、卖房、收到男人送来的钥匙、经历儿女离世、住在养老院不能回家……她有好几年的时间来消化这些，直到欧阳今天来找她，她才觉得是时候了，才回到了这里。这是一个成年人思考过后的决定。
我有些难过，但能理解老太太的做法。
有人选择死亡来解脱，有人……选择无论生死都继续努力活下去。
我不由想到叶青。
男人说，死后变成鬼也是生命的一种形式，应该珍惜变成鬼的这段时间。
叶青该被称之为其中典范吧？
到死，他都没有放弃抗争。
我想着心事的时候，一辆公交车来了。
武晨曦看了看这辆车子，站在公交站台的广告板后面没动。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辆车。
这辆车很空。
武晨曦大概是以此来作为选择依据。
她上了这辆车，还很小心地避开车上零星的乘客，在后车门旁边站着。
车子开了两站路，武晨曦趁着有人下车，也跟着下车。
她看看这个站台的车牌，依然失望。
等又有一辆较空的车子来了，武晨曦再次上车，还是站在老地方。
车辆行驶，武晨曦就看着窗户外，忧心忡忡。
她的视野中，窗外景物陆续倒退而去。
她忽然转头，看向后面。
我注意到她视线的焦点在一个路牌上，那是地铁的指示牌。
武晨曦一阵激动，可车子并没有停，也没有报站名。
我知道距离这辆车停靠到下一站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前方十字路口红灯，车子停下。
武晨曦看看前面，又看看后面，眼睛一闭，从车门穿了过去。
她前面正好有一辆电动车擦着她过去。
武晨曦睁开眼就看到这一幕，吓得倒退，半个身体都和车子融合起来。
她拍着胸口，连忙趁着没有非机动车通行，跑上了人行道，又往地铁站的方向飞奔。
地铁站需要在前面路口左拐，再行一两百米。
站台在一个小区的门口，这时候人流不多。
武晨曦很欣喜，跑下了楼梯，在入站检票口停顿了一下，红着脸爬过了栏杆。
我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武晨曦这个鬼魂可以说是我碰到的头脑最清楚、情感最复杂的鬼了。她还是个小女孩，想法也很多，知道自己死了，想要安慰朋友，可她对于做鬼又很陌生，分出了一部分精力在认识自身新身份上。
我往常看到的鬼，还从来没有像她这样笨拙的。
她研究了地铁路线，记下来换乘的站名。
依旧是有些笨的办法，她乘地铁去了十八中，到了十八中，再走去了欧阳家。
期间，她还急着避免碰到其他活人，这一路可谓是辛苦。
到了欧阳家，她才发现家里没有人，欧阳母女两人都没回来。
武晨曦在沙发上坐下，看着茶几上的遥控机出了一会儿神。
半晌，她自言自语：“我能拿到它，我能拿到它，我能拿到它……”
不断重复这句话，武晨曦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伸手去握遥控器。
她的手穿过了遥控器。
武晨曦没泄气，又试了好几次，可她就是无法握住遥控器。
这一幕让我想起了自己在梦境中的经历。
要说以这种灵魂形态完成一些事情，很容易，也很难。
武晨曦可以坐在沙发上，之前还能上公交、走楼梯、乘地铁，现在在四楼的欧阳家，都没有穿过那些水泥地和交通工具，落到地上，或者干脆落到地心、穿透地球。这么看来，她应该是有实体的，可她有无法碰触活人。在这些时候，她又变成了“鬼”，变得无形。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情况。
或许这就是本能，就像刚出生的婴儿痛了、饿了、渴了、不舒服了就会哭泣一样。
也可能是因为在活着的时候，这些行为已经印刻进了反射神经中。一个人可能因为疾病、衰老、手上而无法拿起东西，但永远不可能让身体从其他实心的东西中穿过。变成鬼之后，鬼的这些行为就和活人不用特地思考就能走路、伸手一样。
武晨曦的这种练习有没有用，我很期待结果。
如果她能做到靠练习成功，我应该也能通过练习让自己在梦境中行动，而不是靠着时灵时不灵的能力以及变幻起伏的情绪来行动。
我蓦地想到了一个问题。
如果这件事可以靠练习达成，为什么古陌、南宫耀，还有玄青真人从来没和我说过？他们总是让我随遇而安，淡定看待灵异事件，从没要求我做过什么，甚至连那些档案，他们也没让我抓紧看完，反倒是一副随缘最好的态度。
南宫耀唯一提到有关能力提升的内容，是说能力越强的时候，就是我们这种人离死亡越近的时候。
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因为这样，他们都选择不提升自己的能力，放任它自由发展？
我迟疑起来。
这问题我原本还很没思考过。
我在梦境中行动又算不算是能力的一部分？
我感觉到头疼了。
武晨曦倒是出人意料的有毅力，她坚持这种重复动作几个小时。
天色都暗了之后，才有开门声响起来。
武晨曦被惊醒，才发现已经天黑。她急忙站起来，看向房门口。
欧阳家的三个人一起回来的。欧阳母女二人都是一副哭过的样子。
“你早点休息吧。我来通知其他人。明天丧葬一条龙的人来，我跟他们去殡仪馆，家里面你看着点。”欧阳的父亲对她母亲说道。
欧阳母亲点点头，又看向比白天时候神情更加呆滞的欧阳。
欧阳的父亲拍拍欧阳的肩膀，“笑笑啊，你别瞎想，姑奶奶就是人老了、糊涂了。她……她以前就精神不太好，才叫你叔叔、姑姑送去养老院的，这么多年，那里专业的心理医生每周去看，也没治好……唉……”
欧阳看向自己的父亲，执拗地说道：“警察说那些门都没被撬过。那家人说他们钥匙没丢过，买房子之后重新装修了，锁也换掉了。姑奶奶是用钥匙进去的。”

第640章 碧玺石（十六）
欧阳的父亲有些急躁地说道：“可能是他们没关好门……”
“算上楼下的大门，有四扇门。”欧阳说。
“行了，就是碰巧，你别瞎想了！”欧阳父亲也强硬起来。
欧阳闭上了嘴巴。
“好了好了，今天这么多事情……笑笑，你也早点休息，洗洗睡了吧。”欧阳的母亲打圆场。
欧阳没回答，直接进了卧室，将门关上了。
武晨曦跟着进去。
我就看到欧阳靠着门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胳膊，身体微微发抖。
“就是我……全都是因为我……”欧阳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她的双眼毫无焦距，头靠在门上。
武晨曦蹲在欧阳面前，不断重复相同的话：“笑笑，你听我说，和你没关系。你姑奶奶是自己要走了，她去见你姑爷爷了，他们在一起了，真的。笑笑，你听我说啊。你听到我的声音……求求你了，你听我说，这和你都没关系的。笑笑，你听到了吗？”
欧阳的眼珠子动了动。
武晨曦一下子惊喜起来。
然而，欧阳的眼珠子移动后，视线焦点并未停在武晨曦的脸上，而是移动到了武晨曦的后方。
武晨曦转头，看到了欧阳的书桌，书桌上面放了很多东西。
武晨曦看看书桌，再看看欧阳。她想要知道欧阳在看什么。
“笑笑，你想要做什么？”
她边问着，她自己的视线慢慢从搜寻变得固定。
我和她心中同时咯噔一下。
武晨曦急忙对欧阳说道：“笑笑，你别吓我啊！”
欧阳手撑着门，站起身，抬脚穿过了武晨曦的身体，走向了书桌。她伸出的手握住了笔筒里的美工刀。
“笑笑！”武晨曦急忙扑上去，身体却是从欧阳的身体中穿过去了。
“笑笑！笑笑！笑笑！为什么，为什么我碰不到！为什么……来人！欧阳阿姨，叔叔！来人啊！谁都可以！来人啊！”武晨曦叫起来，挥舞着手臂，可是总是从欧阳的身体和那把美工刀上面划过。
欧阳的拇指一推，刀片从塑料壳里面伸出来。她的手颤抖着，将刀口移动向了自己的脖子。
“不要！笑笑！”武晨曦发疯一般地喊起来。
我的心脏也在扑通扑通疯狂跳动。
我憋足了力气，想要挣脱束缚，想要伸手抓住欧阳，可我所感觉到的依然是武晨曦的动作。
武晨曦的手再次从欧阳的手上穿过。
欧阳闭上眼睛，握着美工刀的手往下一压。刀片压着她脖子上的肉，但并没有割破皮肤。
这种几块钱的美工刀并不锋利，欧阳手上这把看起来还是用了很久了的。
武晨曦和我几乎要停止的呼吸恢复过来。
武晨曦重重呼出一口气，颤抖着说道：“不要发傻啊，笑笑。笑笑，你快放下来……放下来……”
欧阳依然听不见她的声音。她还闭着眼睛，身体震颤着，手臂轻轻移动。
“不要，笑笑，不要啊……”武晨曦不停流眼泪，眼泪涌出眼眶，就消失了。她的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随着欧阳手臂移动，美工刀在她的脖子上拉开了一道口子。
武晨曦几乎要崩溃。
我看得清楚，那道口子并不深。毕竟这把美工刀的刀口很钝。
我松了口气。
只要欧阳不是丧心病狂的变态，那她光用这样一把小刀是不可能自杀的。正常人也不可能用这样的钝刀不停在同一个伤口的位置划动。
房间内只有武晨曦的哭声。
她跪倒在地上，一边哭，一边还试图拉欧阳的裤子，哀求她不要继续伤害自己。
哒啷！
美工刀穿过武晨曦的手掉在地上，刀片上沾了一点血迹。
武晨曦抬起头。
欧阳低头看着美工刀，手指摸着脖子上的伤口，忽然露出一个笑容，“果然不是自杀……不是自杀的……这种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那么多血……”
欧阳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落在武晨曦的脸上。
两人的眼泪好像混合在了一起，穿过了武晨曦的身体，最终在地板上留下一滴滴水珠。
“曦曦……对不起……是我害死你……姑奶奶……都是我……”欧阳咬住了嘴唇，嘴角被她咬破了，鲜血沁出来，“我要怎么办？曦曦，我要怎么办？呜……”
她用力揉着眼睛，大口喘息一声。
“笑笑，你别想了。”武晨曦站起身，惶恐地想要抱住欧阳。
欧阳放下手，依然看不到武晨曦。她转头看向了窗外。
武晨曦一个跨步，挡在了欧阳面前，“笑笑！”
欧阳抬脚就从武晨曦的鬼魂穿了过去。
我又急又气。
同样是自杀，欧阳和她姑奶奶的差别可太大了。
我能接受老太太坦然选择死亡，但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欧阳这个小姑娘因为这点误会、自责就轻率选择结束生命！
欧阳！
“笑笑！”
我和武晨曦一起喊起来。
我听到了两个声音，不是我和武晨曦的喊声，而是武晨曦的喊声和一声开门声。
一瞬间，我感觉到背脊发寒。
我知道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武晨曦的声音戛然而止，呆立在原地。
就是已经走向窗户的欧阳也不禁停下了脚步。
她有些茫然地看向了卧室的门。
“逃，快点，笑笑……”武晨曦瞪大了眼睛，艰难地从喉咙里面挤出几个字。
我已经感觉出来那东西是什么了！
那个石头精！
是那个碧玺石的石头精！
比我在前两天在学校时感受到的更为恐怖。
那东西……
武晨曦的牙关开始打颤，身体瑟瑟发抖。
咚、咚、咚、咚……
奇怪的脚步声逐渐从外面接近卧室。
欧阳转过身，疑惑看向房门。
咔哒！
门把手被扭动。
“妈……妈？”欧阳问了一句，语气很犹豫。
吱呀——
门被缓缓推开。
武晨曦的呼吸和心跳都急促起来，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房门口。
她的视野中先出现的是一只手。
那是一只奇怪的手，由石头组成。一块块小石头像是手指关节，奇异地连接在一起。
石头的颜色有些绚烂，好像漂亮的夜光灯，又像是装了萤火虫的器皿，有光源在里面时明时灭。
随着门打开，门外的东西进来，它的全貌也出现在了武晨曦的视野中。
如果说那东西的手还基本像人的话，它的身体就是一块大石头，没有头，只有一块石头作为身体，身体上连接了石头拼接起来的四肢。
大石头上有许多深浅不一的裂痕，正中一些深刻的印痕仿佛是这东西的眼睛。那双眼睛歪七扭八，给人的感觉充满了恶意。
武晨曦长大了嘴巴，需要很用力，才能正常呼吸。
石头精转动身体，让眼睛对上了武晨曦。
武晨曦那好似要断气的喘息停了。
她的心跳却变得更为剧烈。
那块大石头也在发光，可能是因为体积更大的缘故，它内在的光源更大。
我看得分明，那些光源是挤在一起的人！
光源像是被一种力量推动了，在石头内蠕动，变换了位置。
于是，武晨曦的脸从一堆发光人体中被推了出来。
那张武晨曦濒死时惊恐的脸恐怕和她现在的表情如出一辙。

第641章 石头精（十七）
石块里面的光源还在移动，武晨曦的那张脸被不断往前推，挤在石头上，变得扭曲起来。
僵立在原地的武晨曦忽然爆发出了一声尖叫，抱住自己的头，跪倒在地上。
她感受到了极端的痛苦，那种痛苦不是来自于外界的伤害，也不是内心的情绪，更像是从灵魂中传出来的痛。
我咬紧牙关，下意识想要切断自己和武晨曦的联系。
可是和过去不同，应该说，我又恢复到了最初的状态。
我没办法切断这种联系，只能和武晨曦感同身受。
除了痛，还有种恐惧感，比之前感受到石头精的那种恐惧更为真切强烈，就像是灵魂本能地害怕石头精。
“妈妈？爸爸？”欧阳似乎什么都感觉不到，她还奇怪为什么门会打开。
武晨曦眼角的余光看到欧阳不自在地踢开地上的美工刀，往门口走了两步。
石头精转动身体，不再对着武晨曦。
刹那间，武晨曦身上的压力骤减。
“妈妈？”欧阳继续往前走，撞到了石头精。
她呆住了，伸手触摸前方。
石头精的手扣住了欧阳的手腕，一下子将她甩到了地上！
嘭！
嘭！
两声重响，一声是欧阳身体落地，一声是卧室门自动关闭。
欧阳发出了短促的惊叫，痛得表情扭曲，却又惊恐地看向身体的上方。
她的眼珠子在不停转动，显然是看不到石头精，只能这样胡乱寻找。
笑笑……
武晨曦的心底深处响起声音，可她张了嘴巴，声音却是卡在喉咙里面。
石头精身体的那块大石头像是活物一样生长，分裂出了另一个小一号的石头精。那个石头精“咚咚咚”踩着地板，将刚才被欧阳踢开的美工刀捡了起来，又蹦回到了大石头精身边，轻轻一跳，贴在了石头精的身体上。
美工刀被石头精握住，在欧阳的上空比比划划。
那个小石头精发生了变化，变成了类似于手的结构，一把掐住了欧阳的脖子，扭着她的脑袋，将她方才自己划出来的伤口暴露在美工刀下。
欧阳喘息着，语无伦次地说道：“曦曦……是你，是你杀了曦曦。是你……你是什么？为什么……你把曦曦还给我！”
她的泪水涌出来。
武晨曦能看到欧阳悲痛欲绝的脸。
石头精没有五官可言，可它体内的灵魂和它身上裂痕都在这一瞬扭曲起来。那些灵魂好像在惨叫，那些裂痕则暂时构成了一张带着嘲笑表情的脸。
美工刀“呼”地一下划过欧阳脖子上的血痕，血珠子洒在地板上。
“笑笑……”武晨曦还跪在地上。
眼前的这一幕让她想起了自己的死亡。
她扼住了自己的脖子。
我感觉到她的脖子正在裂开，有温热的液体流淌出来，浸湿了她的手。
她的思绪变得胡乱，即使看着石头精正在对欧阳行凶，她也做不出一点反应。
我更加着急了。
这一刻，石头精的注意力应该是在欧阳身上，我不再觉得那么恐惧了。
我使出了浑身的力气要从武晨曦的身体里挣脱出来。
得离开这个小姑娘，自由行动。
只要能抓住那个石头精，我一定能将它的时间倒转到它诞生之前！
一定要成功……一定！
噗！
刀片再次划过了欧阳的脖子。
她的脖子已经鲜血淋漓。
欧阳没有反抗，好像失去了反抗的勇气。
石头精停下了攻击，抓着欧阳手腕的那只手松开，抹了一把欧阳身上的鲜血。
它好像是有所不满，抓起欧阳的头，将它拎起来，和欧阳对视。
两秒后，它松开手，欧阳摔在地上，依然没什么反应。
石头精忽然转动身体，那些发光的魂跟着转向了武晨曦。
武晨曦哆嗦起来，脖子上的伤口喷涌出更多的鲜血。
石头精的身体上裂开一道口子，像是嘴巴，形成一个笑容。
它又抓住了欧阳，拎着她到了武晨曦的面前。
欧阳无神流泪的眼睛贴着武晨曦的脸。
那把美工刀夹在两个女孩的脖子中间。
武晨曦的手碰触着刀背。
带了点温热的金属让武晨曦心中的恐惧加剧了。
刀片在身体划动的感觉从记忆中复苏。
石头精拉动手臂，刀片从两人中间划过。
欧阳的血穿透了武晨曦的鬼魂。
欧阳看不到武晨曦，武晨曦此刻好像也看不到欧阳了。她脑海中只有那天死亡的记忆不断重复。
“武晨曦！武晨曦！”我焦急喊了起来，“你已经死了，你死了啊！那都是过去了！你还记得吧！我拉你出来了！武晨曦！你清醒看看，欧阳，你重要的好朋友还在这里！”
我发现自己只能和这两天的武晨曦一样，徒劳地叫喊。
我的声音没有被武晨曦听到。
那个石头精还在一下下地划拉着美工刀，在欧阳的脖子上留下深浅不一的伤痕。
“曦曦……”
女孩子很低的叫喊声钻入了武晨曦的耳朵中。
“对不起……”
武晨曦的身体忽然不再颤抖了。
“对不起……曦曦……”欧阳无意识地呢喃。
武晨曦缓缓侧过头。
石头精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粗暴地拉起欧阳。
欧阳就像是个娃娃，被人随意摆弄着。
从她的脖子到身上衣服，都是星星点点的血迹。
她的嘴唇还在蠕动。
她被拉开后，她的声音武晨曦就听不到了。
石头精再次抬起手，手中的美工刀却是有了变化。
我预感到不好。
就像是石头精给武晨曦的最后那一下。
它不再对折磨欧阳感兴趣。它要杀了欧阳了！
“啊啊啊啊！”武晨曦突然吼叫了一声，从地上弹跳起来，撞向了那个石头精。
石头精被武晨曦撞开，手一松，欧阳落在地上。
武晨曦还在持续叫喊着，推着石头精往前。
他们撞到了墙壁，发出了一声巨响。
石头精一挥手，武晨曦被打翻在地上。
它似乎被激怒了，跳起来狠狠压在武晨曦的身上。
武晨曦闷哼一声，躺在地上喘气。
她抬了抬眼，看到趴在地上的欧阳。
欧阳好像能看到她了，在短暂愣神后，手脚并用要从地上爬起来。
石头精爬起来，又要跳起来下压。
武晨曦咬牙撑着地板，起身顶住了石头精。
她已经是鬼魂了，没有肉体，可我听到了她身体中骨骼碎裂发出的声响。
不，不是她，是石头精。
有什么东西从石头精身上的裂缝涌出来，钻入了武晨曦的身体。
我能感觉到武晨曦变得不同了。
她顶着石头精，双手抱住那块巨石，不管石头精怎么捶打她，都义无反顾地朝着窗户撞去。
欧阳卧室的窗户是飘窗，位置很低。
玻璃的碎裂声响起，伴随而起的，还有欧阳的尖叫。
武晨曦摔出了窗户，连带着她死死抱住的石头精一起下坠。

第642章 新约定
我随着武晨曦一块儿下坠，看着地面在眼前放大，听到“呼呼”的风声，感觉到石头精的挣扎。
武晨曦闭上了眼睛，我所看到的就只剩下了黑暗。
石头精发出了奇怪的叫声，尖利刺耳，充满了恐慌的味道。
紧接着，我感觉到震动。
震动从武晨曦紧紧抱着的石头精身上传递过，同时传递过来的还有疼痛和异样的触觉。
我能猜到是石头精砸在地上碎裂了。
碎石的硬角顶着武晨曦的鬼魂，锋利的边缘割伤了她的灵魂。
那一下坠落也让她几乎要散架。
武晨曦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硌着她的碎石块则在慢慢崩溃。
石头精发出了凄惨的呻吟。
呻吟声慢慢减弱。
武晨曦睁开了紧闭的眼睛。
散落在她面前的碎石仿佛风化了一般逐渐消失。
我很确定我没有做什么，我的能力没有发挥出来。
石头精自己碎裂，然后消失了。
是因为再次经历这种毁坏的过程吗？
我一时间不能确定。
武晨曦的情况不算好。
但我现在和她的感觉联系在一起，我能确定她没有事情。
正常来说，鬼魂应该也不会因为坠楼而摔死。
武晨曦的心里泛酸，眼泪从眼角中流淌出来。
她并非因为疼痛而哭泣，也不是因为害怕或者难过。
武晨曦在高兴。
我都能听到她心里面在喜悦地重复：“太好了……太好了……”
她是真心在高兴。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欧阳。
武晨曦沉浸在那种情绪中，直到有脚步声和叫喊声传过来。
“曦曦！曦曦！！”
武晨曦睁大了眼睛。
一个身影几乎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
武晨曦摔的地方是水泥地，那人膝盖就直接和坚硬的水泥地撞在一起。
一双手抱住了武晨曦的身体。
“曦曦，曦曦……呜……”
武晨曦感觉到泪水砸在自己的脸上。
她能感受到欧阳的体温。
“没事了，没事了，笑笑……”武晨曦抬起手，擦掉欧阳的眼泪。
欧阳不停哭着，泪水止都止不住。
武晨曦的视线越过了欧阳的肩膀。
欧阳的父母穿着睡衣、拖鞋，惊恐又担忧地看着欧阳。
高层住宅楼亮起了许多灯，有人站在窗口往下看。
武晨曦看向了还在哭的欧阳。
“笑笑，笑笑，你听我说。”武晨曦恢复了力气，抓住了欧阳的肩膀，从地上坐起来。
她瞥了眼欧阳的父母。
现在我能确定，欧阳的父母看不到武晨曦。
楼上的居民发出了议论声，声音很大，能听到他们在议论欧阳。
没有人看到武晨曦。
所有人都在惊讶是不是欧阳跳楼。
武晨曦坚定了决心，用力扣着欧阳的肩膀，“笑笑，我已经死了。你看，我现在是鬼了。”
欧阳泪眼朦胧，轻轻摇头。
“我已经报仇了。你看到了，那个杀死我的东西死掉了。我已经……已经没有什么遗憾的了……”武晨曦哽咽着说道。
欧阳更加用力地摇头，一开口就是哭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笑笑，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能和你一起读大学了。对不起我吓到你了，还有燕燕。你代我跟她道歉。还有我爸妈……你让他们不要伤心，没有了我，他们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不用操心我了。”武晨曦加快了语速。
欧阳的哭声变得更大了。
“你要好好的，笑笑。你姑爷爷说，人死了之后要去投胎。你姑奶奶是去找他了，也见到他了。他们应该一起去投胎了。你不要自责，那和你没关系，他们让我告诉你的，那些事情和你没关系。我的死也不是你的错。”
欧阳还在哭。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听到了武晨曦的这些话。
“你记得我们的约定吧？我不能和你一起读大学、一起办婚礼了……”武晨曦握着欧阳的手，“我不能做到这些了，但你要好好的，你要考上大学，将来找个好工作，认识一个你爱的、也很爱很爱的人，你们要结婚。热气球，我们说好的热气球……”
武晨曦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
“曦曦！曦曦，不要！”欧阳惊恐地去抓武晨曦，慌乱失措，“我们明明约好的！你也说了！我不要！我不要这样！”
她近乎是歇斯底里，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眼前的现实。
“我们做新的约定吧。”武晨曦强硬地握着欧阳的手，和她拉钩，“欧阳笑，我们做新的约定！你好好过下去，我去投胎，我下辈子做你的女儿，好不好？你答应我啊！”
欧阳张大了嘴巴，嚎啕大哭。
“欧阳笑，让我安心去投胎，好不好？”武晨曦也泣不成声，“你这样我会担心的，我会一直一直担心的……还有叔叔阿姨，还有其他人……笑笑，我要走了，我必须得走了啊……”
欧阳擦着眼睛，做出个吞咽的动作，将哭声抑制住。
“我，我答应你……”欧阳艰难地说道。
“这次，我不会爽约了。我们约好，你要好好的，我想要下辈子有个疼我的爸爸妈妈，他们的感情会很好很好……”武晨曦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欧阳点头，“我答应你……我会，我会好好的……”
我感觉到武晨曦的鬼魂消失了。
那一瞬间，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回到了自己家中。
我的眼角有些湿润，清晨的阳光找到了我的眼睛，让我的视线一片模糊。
到了办公室，陈晓丘照例给我们通报一些从陈逸涵那儿得来的消息。
欧阳老太太的死自然在其中。
老太太从养老院失踪，欧阳家就报了警，用最快速度赶到了工农六村。他们报了警，联系了郭子暘，但还是晚了一步。
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们，警察和郭子暘都在赶往工农六村的过程中遭遇了小麻烦。等有人打开那间房子的门，看到的就是老太太的尸体。
据说，老太太神情安详，嘴角还带着笑，姿势很怪异地坐在客厅沙发上。
她的姿势就像是脑袋靠在什么人的肩膀上。
她的旁边当然没有人，警方也没在现场找到第二个人的痕迹。

第643章 梦境与现实
老太太的死因也有些蹊跷。
法医在她的胃中找到了两枚金戒指和还没消化完全的食物。从时间上判断，她应该是在进食后不久，就死亡了。但警方调查到的情况，是老太太搭便车到了工农六村，下车直接进了屋子，没有再出来过。
郭子暘一家已经搬出去好一段时间了，屋子里面没有吃的东西。警方也没在屋子里面找到老太太用餐过的痕迹。
欧阳的父亲辨认后确定，从老太太的胃部找到的两枚戒指是老太太和她丈夫当年的婚戒。但她丈夫那一枚应该是跟着遗体火化了才对。
还有个所有人都无法解答的疑点，就是老太太怎么进入房间的。
没有钥匙、没有撬锁痕迹，郭子暘和他家邻居都很肯定房门锁了。
欧阳的母亲提到房子卖掉之后，老太太声称有一把那屋子的钥匙，但没有人看到过。
那时候，老太太的儿女都当老太太有了癔症，之后还将她送去治疗。当然，这件事是瞒着老太太的，养老院里给老太太看病的心理医生也是装出和养老院其他老人一样，给老太太做普通体检、例行检查的模样。
这些疑点，我昨晚上的梦境倒是都能解答。
四个人听我说完之后，只有郭玉洁一脸感慨。
我疑惑看向其他三人，“怎么了？”
我的口才不算特别好，更没有讲故事讲得催人泪下的能力。
郭玉洁感情够丰富强烈了，也不过是心生感叹，我觉得他们三个不至于被我说得沉默吧？
“奇哥……”胖子欲言又止。
瘦子表情严肃，眼神中又有担忧和小小的恐惧。
陈晓丘说：“你昨天白天很正常地在工作。”
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郭玉洁奇怪问道：“那又怎么样？”
我一个激灵，从座位上跳起来。
“你的确是在工作。”陈晓丘很肯定地说道。
胖子补充：“我们都没觉得奇怪。”
我张大了嘴巴。
“我说，有可能是因为奇哥什么都没做的缘故吧？他要做什么，我们才能感觉到现实发生变化啊。”瘦子干笑。
陈晓丘和胖子都不说话。
郭玉洁点头赞同瘦子，但头就点了一下，她停止不动了。
瘦子自己脸上牵强的笑容也维持不住了。
“我应该，昏倒才对……”我说道。
“可能就像瘦子说的，没有改变过去，所以你的‘过去’也没改变。”陈晓丘说道。
听起来比瘦子那句苍白的解释多了点逻辑性。
可我还是存在疑问。
我的能力在使用的时候，我在进入梦境的时候，身体到底是个什么状态？
难不成还要考虑到那些科幻电影中的时间悖论问题吗？
我最开始以为，是我的想法影响到了过去。那是个不成熟的观念，我从没仔细想过自己的能力。后来，接触的灵异事件多了，我怀疑自己是灵魂出窍，只有灵魂到了过去，穿梭时空。这其中还会涉及到时间的问题，但勉勉强强也能大概解释得通。
我不想要深想，不想细究。
我对自己的能力一直是排斥的。
就像是不愿让欧阳见到自己的武晨曦，那是一种源自于本能的抵触。
我想要的是很平凡、很平静的生活，在一个拆迁办当小公务员，拆迁完成后，调取其他部门，按部就班地升职。
将来可能遇到一个合适的女孩，可能是到时候了，主动相亲认识结婚的对象。
成婚生子，建立自己的小家庭，和妹妹一起赡养父母，让他们颐养天年。
那是很多人都要经历的一生。
没有鬼，没有怪物，没有死亡的威胁。
但现实是，我得面对这一切。
我正在接受这个现实，现实却给了我一拳头。
那些副作用让我差点儿崩溃。
现在我还得考虑我在梦境中回到过去的时候，我的身体发生了什么。
我回忆起了副作用时做到的噩梦，心跳都漏了一拍。
“我们其实可以对比一下。”陈晓丘开口道。
我茫然地看向了陈晓丘。
“我们各自写下昨天林奇做的事情，林奇你也写下来，对比之后，就知道有没有变化了。”陈晓丘说道，“如果记得更久以前的事情，你以前做梦的时间，我们也能来做对比。”
我苦笑。
那些梦到底是什么时间，我真的记不清楚了，没办法截止到具体时间，也没办法对照着找到我当时正在做什么。
不过，仅仅是昨天的事情，我还记得的。
昨晚的梦境有很完整，从白天到黑夜，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度过了，没有快进，没有切换。也就是说，我昨天一整天的现实时间和梦境中的时间完全重合了。
我们五个各自拿了纸来写。
郭玉洁最先写完，写得内容也很简单，但我上午和她讨论的一个宣讲会内容赫然在列。这内容很具体。
陈晓丘则记录得更仔细，看起来像是工作记录，一整天我们五个人做了哪些工作，都列了出来。
瘦子和胖子所写的内容与郭玉洁的类似，都是他们跟我一起做了什么，还有就是午餐内容。
“和我记忆中的一样。”我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瘦子拍拍胸口，“看吧，我没说错。奇哥你没用能力改变过去，你自己也不会受到影响。”
看来是这样。
我们都轻松下来。
瘦子马上开启了新话题，问道：“说起来，那个石头精彻底完了？”
“应该是吧。它消失了。”我说道。
虽然不是我亲自消灭的，但也算是我亲历的事情。
那个石头精的气息的确是完全消失了。
陈晓丘将情况和陈逸涵说了。
正好毛主任打电话来，我们几个结束了灵异相关的话题。
工农六村又出了这么一桩事情，那里住户对拆迁的热情倒是高了不少。毛主任打电话来就是来问我们宣讲会的安排，语气十分急切。
我回答了毛主任的问题，这一天又和其他四人一块儿忙碌宣讲会的准备工作。
下班的时候，我没回家，而是去了工农六村一趟。
我刻意没从正门走，从后门绕了进去，免得在这个下班时间点碰到居委会的人。
小区里一些住户可能还不认识我，但居委会的肯定认识。
我去看了看郭子暘的房子。

第644章 失控
那间房子被警方贴了封条，我没感觉到那里面有阴气泄出来。当然，我也没去敲门。
这时间点进进出出的住户还挺多的，我假装路过，趁着看到的人走了，又从楼里面出来，去了六号楼。
六号楼的六层，依旧是那副有些阴森的模样。
我在楼梯上站了很长时间，又在门口徘徊，犹豫了很久，我才敲了门。
门内无人回应。
我拿了钥匙开门进去。
那种凉飕飕的感觉好像恢复到了我最初来时的样子。
事务所走廊的尽头挂了画，没有门。
我喊了一声叶青，并没有得到回应。
我在事务所的沙发上坐下，将武晨曦和欧阳老太太的事情说了。
“那个石头精这次是彻底完了吧？还有武晨曦和那对夫妻……他们去投胎了吧？武晨曦肯定是去投胎了，那对老夫妻……”我不太确定。
老太太和丈夫可都是工农六村的住户。
事务所内只有我的声音，我不说话，事务所内就安静得没有一丝动静。
我又说道：“他们提到了你……那个男人，老太太的丈夫，他刻意让老太太搬出去的，但之后又送了钥匙。我不明白……”
为什么要让老太太回来呢？
即使不是马上将老太太叫回来，给老太太留一个那样的念想，不是让她伤心难过吗？
难道是情难自已？
可我看那只鬼的模样，是很冷静、好脾气的性格才对。
我想不明白。
这点在午休的时候被郭玉洁提起来。
瘦子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说那个男人脑子短路，感情和理性正在相互角力，有时候感情的那一方胜了，就冲动了。
胖子则不太认同，坚持认为另有隐情，否则真心那么爱老太太，就应该彻底放手。
那两个男人就爱情观开始探讨。
我知道郭玉洁没谈过恋爱，陈晓丘虽然没说，但我们四个私下里猜测，她肯定也没谈过。
郭玉洁没恋爱过，自己心中也有疑问，却很积极地参与了瘦子和胖子的讨论。陈晓丘则默不作声。
这个话题当然是没有结果，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陈晓丘最后总结：“我们都不了解那两个人，也就没办法判断他到底是为什么那么做。”
她说的很有道理，我当时也认同了她的说法，对这个问题我其实没什么想法。
现在坐在青叶灵异事务所，对着空气碎碎念，我说着说着，不自觉就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今天来事务所，自然不可能是为了和叶青探讨那只鬼的爱情。
只是对于我真正想要说的话题，我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要说点别的，这个话题也有些无聊，叶青应该是对此不感兴趣的人。
我干咳了一声，准备询问其他事情。
事务所内忽然响起了叶青的声音：“他控制不住自己。”
我呆了一下，下意识四下寻找。
我没看到叶青的身影。
“叶青？”我小心翼翼问道。
“除了我，还能有谁？”叶青反问。
我语塞，忙问道：“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那只鬼是失控了？可我看他……他那时候很正常……”
我没感觉到他的恶意，他对老太太温柔缱绻，对武晨曦宽和有礼，实在不像是一只恶鬼。
“只是短暂失控，没有彻底的崩坏。”叶青淡淡说道。
“啊……”我怔了怔，有些恍然。
叶青口中所说的“失控”肯定不是瘦子说的那些感情和理性，而是灵异方面的问题。
那个男人是被鬼魂的恶意影响，或者也可以说是被一种执念操纵，只知道按照欲望行事，这才给老太太送了钥匙。可能，那时候他仍然保持了一份理性，所以四把钥匙，慢慢地一把把送到老太太手中。
还有他的那枚婚戒，也是他送到老太太面前的吧？
他在理性的时候，选择的是默默陪伴，从不彰显自己的存在感。期望老太太能过上新生活。就像是武晨曦最后和欧阳做的约定。送老太太离开房子也是他一次理性的选择。
但钥匙不是。
“有一件事你记住了。”叶青话锋一转。
“什么？”我疑惑问道。
“不要收鬼送给你的东西。”叶青说道，“任何东西，任何鬼，都不行。”
我心中一惊。
我听出了叶青话语中一些潜在的含义，这让我有种不安感。
“你也不行吗？”我脱口问道。
其实我更想要问的是叶青现在的情况。
叶青，是不是正处在会短暂失控的阶段？
我上次看到的那个人影，是不是就是失控中的他？
这问题我难以启齿。
主要是因为愧疚。
如果叶青真的失控，那绝对是因为我的缘故。
上次在梦境中为了救我，他和那个异空间的入口有了接触。
还有为我承担那些副作用——可能还因为我将古陌和南宫耀救活了的缘故，叶青原本为他们承担的那部分副作用也回来了。
我正觉得自责，就听叶青斩钉截铁地回答：“不行。”
我张了张口，想要问，又觉得这问题没什么好问的。
不管是不是因为我，现在的现实就是如此。
而在过去……
我沉默了。
我想起来，叶青过去是有给我东西的。
我一时间生出了一种怀疑。
到底是叶青最近发生了变化，还是我最初遇到的那个叶青就是失控的他？他所说的寻找我，我到事务所、看到档案、带走档案，逐步接触到灵异的事情……这一切，是理智的那个叶青做的，还是失去控制、偏向于恶鬼的他所做？
我在生出这个疑问的同时，也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
我原本从没怀疑过这些。
我以前考虑过叶青故意设计我，但我从来没想过叶青本身可能是个恶鬼。
上次副作用的后遗症也显现了出来。
我的脑海中浮现了那些噩梦中的场景，这让我的后背沁出冷汗来。
“你今天来是要做什么？”叶青难得主动发问。
我心中咯噔一下，大脑飞速运转，结巴着回答：“是那个男人，那个鬼和老太太都提到了你。当年那个鬼让老太太搬家，你出事……”
“那时候，小区里的气氛就不一样了。鬼，还有敏感的人应该都能察觉到。你不也经常有这种预感吗？”叶青说道。
我心不在焉的胡乱点头。
事务所还是那个事务所，我却觉得越来越不安。
心脏跳得厉害。
这个多话的叶青好像不正常。
我不知道这是我的错觉，还是我灵验的直觉。
“回去吧。”叶青说道。
他的语气没什么变化。
我感到松了口气，绷着脸，僵硬地起身，走出了事务所。
事务所的门在我背后关上，一直到我下楼，出了工农六村，我才觉得如释重负。

第645章 编号070-表白对象（一）
我乘车回家，心里面还在想着叶青的事情。
我今天到事务所，其实想问叶青的是有关我能力的事情。
虽然白天的时候，我们五个已经得出了一些结论，但我心里面还是存着疑问。我想叶青一定比我们知道的多，他承担着我能力的副作用，或许都将我的能力摸清楚了。
可是，谈话的进程实在是不顺利。
我现在心里面更多的是对叶青的怀疑。
即使能力的副作用不在，我依然怀疑。
这种疑神疑鬼不是好事情。
我不可能从叶青身上确认他是不是对我作恶，也不可能马上找到解决这件事的办法。
一边是能力的副作用威胁，一边又有可能是叶青的恶意，或许还要加上这个世界对我们这类人的恶意，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在进家门的时候，我还是深呼吸，换了一种状态。
这些事情我不能让家里人发现，不想让他们生出无谓的担心，也不想让他们卷入这种事情中。
我开门进屋，家里面一如既往的温馨。
妈妈正在炒菜，爸爸坐在客厅里面看电视。
听到动静，两人都转头跟我招呼一声。
妹妹的卧室门打开，我都能听到她之前跑出来的脚步声。
妹妹兴奋对我说道：“哥哥！今天上学我见到欧阳了！”
我一怔。
十八中今天恢复上课，但高三的补课和晚自习取消。
我知道这件事，但父母和我都认为不要给妹妹压力最好。这时候再提起武晨曦的死，只会让已经平静下来的妹妹再回想起那些糟糕的事情。
说起来，这件事和妹妹的关系并非那么密切。
她和武晨曦的来往并不多，要不是事情就发生在学校，这就只是一个认识的人死去而已，伤心难过，却也不会那么严重。
对欧阳和邹文燕来说，感受就不一样了。
我没想到欧阳在昨晚上经历了武晨曦的彻底消失后，今天就去了学校。
“哦，就是那个小姑娘对吧？”爸爸接了一句。
妹妹点头，“对啊，她好多了。我们一起做心理辅导的时候，她还说了，她会好好复习考试，她要考民庆大学的历史系。还有啊，她放学就去找邹文燕了。不知道她们谈得怎么样……”
妹妹碎碎念，其实仍然是释放那种压抑悲伤的心情。
我很高兴妹妹能这样，也很高兴听到欧阳的状态好起来。
一直到吃饭，妹妹还在念叨欧阳的事情。
等到吃完饭，我帮着妈妈洗完碗，妹妹也回到房间复习，我回房之后，突然感觉周围安静下来，才发现自己的心情也平静了很多。
武晨曦应该会很欣慰吧。
欧阳答应了她，也做到了。她会好好生活。
等到欧阳结婚生子的时候，武晨曦是不是真的会成为她的女儿？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吧……
我脑海中浮现出了许多记忆。
鬼有恶鬼，也有理智善良的鬼。他们可能会短暂失控，但其实本性是善的，始终都会是善的吧？
叶青要真是恶鬼，就不该那样警告我了。
何况，叶青要真是恶鬼，他为什么要替我承担那些副作用？
不光是我，还有南宫耀，还有古陌，还有玄青真人……那么多人都相信叶青，在他死后，依然相信他。
即使他失控，也是在可以处理的范围内吧？
我呆呆站在卧室里面想了很久。
武晨曦和欧阳的事情给了我信心。
这种信心更多是心理作用，但不可否认，这的确让我不再紧张不安了。
事实上，有多少事情让我怀疑叶青有恶意，就有多少的事情证明叶青是可靠的。
我在写字台前坐下，理清楚了思路。
我之前的表现和失控也没什么区别，我只是顺从本能进行怀疑。
现在回想起来，我有些懊恼。
叶青那时候是不是发现了我对他的怀疑，所以让我离开？
我叹了口气。
事情已经发生了，我想要补救，以叶青的性格，也补救不了什么吧？
说起来，我和叶青的关系一直就是不远不近。
我靠着椅背，抬头望着头顶的吸顶灯，大脑放空。
等我回过神，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
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看到柜子上的档案，我停住了动作。
……
事件编号070
事件代称：表白对象
委托人：佘氺玉
性别：男
年龄：25
职业：公司职员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民庆市同安新村XX号XXX室
联系电话：187XXXXXXXX
事件经过：
2011年5月25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7020110525.wav。
“您好，佘先生，请坐。”
“你们好，谢谢。”
“请说一下您碰到的事情吧。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们您遇到的情况。”
“好的。呼……我是在一个月前遇到一个女孩子，在马路上遇到的，就在我上班的路上。她坐在公交车站等车，我也在那里等车。她很漂亮，也不是那种特别漂亮，就是……我觉得很舒服。”
“嗯。”
“我本来想要跟她搭讪的。就是，问问她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如果她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交朋友。”
“嗯。”
“那时候车子就来了。她坐998路，我坐另一辆。她直接就上车了，我也不方便……我第二天同一时间就到那个车站了，但那天没有碰到她。第三天是周末，到下周一，我提早到车站了，等到最晚一辆车，差点儿上班迟到，可是，她还是没来。”
“之后呢？”
“之后就是好几天，又到周四的时候，我又在那个车站看到她了。我这次准备直接跟她表白的，那天早上突然下雨，下暴雨，就好多人一起躲雨。我没挤到她身边，之后车子就来了。周五的时候，她又没来。我猜她可能只有周四到这边坐车。下周四，我又见到她了。但她身边有个女人跟她一起。那个女人看起来比她大几岁，化了浓妆，讲话也很大声。应该是她的同事，比她资历老，就一直在和她说什么女人找对象要趁早，说要给她介绍相亲对象。她很有礼貌。我……我觉得那时候不方便搭讪，就站在一边听着。她声音也很好听，又有礼貌，我对她真的很有好感。”

第646章 编号070-表白对象（二）
“您在之后有和她交谈过？”
“没有……我之后没碰到她了。她在周四的时候没有来车站。我那次听到那个女人说了，她要换岗位，不出外勤了……我，我那时候大脑一热，就是5月19号那天，我在网上发了消息。我请我同事、朋友帮忙转发，想要找她。我想要520那天跟她告白。我那时候不知道，我只是想她在那里坐车，她要去的地方可能不远，可能会有认识的人见过她之类……我也没想能真的找到。但有一个同学，初中同学，都很久没联系过了，我一直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她转发之后，我那条消息就被轮了。我才知道她加了个游戏的圈子，在网上认识很多人，她发了之后，就很多人转，然后一传十、十传百……一个上午吧，就转发超过两千了，还有许多外地的用户转发。我……我那时候真的没有多想，我还很高兴，觉得这样可能真的能找到人。”
“找到了吗？”
“……”
“佘先生？”
“找到……找到了……有人说那个女孩是他同事，在光华大厦上班。之前周四去另一家公司做点业务上的工作，现在停了。全部都符合。他还发了照片，就是那个女孩子！”
“您去联系她了吗？”
“我联系那个人了。我给他发了私信，但他没有回。后来，他把那条消息都删掉了。我再联系他了几次。还有人说，可能她有男朋友了，那个同事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所以删了。那个还挺有道理的吧……但我还是想要确认一下。我联系那个人，他不回，第二天下班的时候，我就到光华大厦去等了。光华大厦距离我的工作地点也就两站路。我到的时候，那里都没下班。可我一直等到晚上八点钟，都没有看到那个女孩子。我放弃了……我回家之后，把那条消息都删掉了。也跟同事、朋友他们解释了。他们安慰了我……我还请给那个人发了私信，我道歉了。闹这样大，可能对那个女孩有影响。我以为这样就都结束了……”
“这五天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看到那个女孩子了……”
“在车站吗？”
“是，在车站，但是……但是她很奇怪……她盯着我看。她就站在车站，盯着我……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她那样子，和前几次我看到的不太一样。我那时候想可能是因为网上这事情。我的主页上是有我照片的，她如果看到那些信息，也有可能看到我照片了。我想要当面给她道歉的。我走过去的时候，她不见了……”
“您是指您看到了她的突然消失，还是在这过程中您有移开视线？”
“我移开视线了。当时在过马路，没红绿灯的小马路，有车子过来，我就看了一眼。等我走过去，她就不见了。”
“有可能是她离开了。”
“可是，那天不是周四，是周二，第二天是周三，她又出现了，也是在车站。我这次没有移开眼睛，绝对没有移开视线，我走过去的时候，有辆公交车进站，几个人上车，从面前走过去。我肯定没有移开眼睛，但她不见了！”
“您确定您的视线没有受阻挡吗？”
“有一点……我没看到她的身体，但我有看到她的头。然后第三天的时候，我在车站等车的时候，看到一辆998进站。她就在车上面。她站在车上面，往下看着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给我的感觉很奇怪，像生气，又像是其他的……我不知道……”
“您认为她已经是鬼了？”
“……”
“第四天，也就是昨天呢？”
“……她没出现。昨天我在公交车站没看到她。但我还是觉得很不对劲……我觉得一整天都有人跟着我，盯着我看。我……下班的时候，我去了光华大厦。我拿了那个女孩子的照片。上次她同事传她的照片，我存了。我到了那里之后就找人问了。有几个保安就来赶我。他们骂我混蛋，让我滚。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能真的是网上那件事……他们后来说，那个女孩子辞职了，五月二十一号辞职的，直接电话辞职，人都没来办公室，托其他同事办的辞职。他们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
“佘先生，您的怀疑根据只是刚才所说的这些吗？”
“我在今天早上又看到了她……在我的公司里面……茶水间里面……她坐在那里……她……我看到她身上都是土，还有泥水……只有我看到她了，其他人都……我想要看仔细的时候，她……不见了……”
“您确定吗？”
“我真的看到了！千真万确！”
“我们从您身上并没有看到阴气。”
“什么？”
“您并没有接触过鬼。也有可能是因为您至今为止一直和她保持距离的缘故。”
“我不懂这些。你们有办法吗？她应该……那样子绝对不是什么自然死亡吧！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那样子……”
“您有观察到她身上有什么明显的特征吗？除了您刚才说的土和泥水。”
“不知道，我没能看仔细，就是看了一眼。”
“她的穿着打扮呢？”
“……”
“佘先生？”
“一样……”
“和什么一样？”
“和她前几天的衣服一样，一条裙子。在茶水间的时候，我没看清楚，但前几天，她都是穿一条裙子，有那种边，就是……那种叫什么……”
“您是说蕾丝边吗？”
“对！就是那种，袖口还有裙子最下面一圈，那条裙子很好看，有点粉，还有花纹。还有头发，她卷发的。你们等等……”
窸窸窣窣……
“就是这个，这个是她照片。她卷发，但之前看到都是梳起来的，这几天放下来，头上还有蝴蝶结。她好像……”
“好像特意打扮过，是吗？”
“对、对对！”
“佘先生，通过您的叙述，我们目前的推断是这样。这位小姐很可能遭遇到了不测。”
“……”
“时间应该就是在最近。她遇难之后，变成了鬼。现在还不能确定是因为什么原因，她找到了您。或许是因为她遭遇不测，就是因为您发布的消息；也或许，她遇难的时间，正在看那条消息，或者时间上正好吻合。”
“……她真的……”
“只是有很高的可能性。一些特殊情况下，也会出现灵魂离体的情况。她可能还活着，只是灵魂离体。”
“那要怎么办？你们有办法吗？”
“我们可以帮忙寻找她。”
“那太好了！”
“这需要花一点时间。另外，就是眼下有一个问题……”

第647章 编号070-表白对象（三）
“什么问题？”
“这位小姐现在的状态肯定很不好……”
“那是当然的啊！她都……她都那样了……你们没有看到，她整个人……她头上的那个蝴蝶结都耷拉着……她……”
“佘先生，我们所说的状态，是她变成鬼，或者灵魂离体之后的精神状态。您所说的，也可以包含在内。您现在需要认清一个现实，那就是她可能会伤害到您。”
“什么？她……我是说，她看起来……她这几天也没有……怎么会……她是很好的女孩子吧，她……”
“佘先生，暂且不论您对她的认识仅限于几次见面，您和她都没有直接交谈过。一个人变成鬼之后，或多或少都会有所改变。我们不排除有一些生前心智特别坚定的人，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即使是变成鬼，都能保持自己的状态。那是极少数，那样的人也有可能遭遇新的变故，有所改变。”
“……”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绝对的。佘先生，您能理解我说的含义吧？”
“……她……有可能攻击我？”
“是的。”
“……那要，怎么办？我想要帮她……我没有恶意，那个消息……我应该在被轮起来的时候就删掉的……如果那时候就删掉……”
“佘先生，我还要说另一种可能性。”
“什么？”
“她也有可能不伤害您。她找您的原因，我们还不能确定。所以也存在一种可能，她是在向您求救。”
“啊！”
“继续接触，您可能会获得更多讯息，有助于我们尽快找到她。”
“那，那我……”
“所以，我想要和您确认，您之前叙述中有没有欺骗我们的内容？有没有什么遗漏的事情？另外，我们也得向您确认，您是否愿意和她接触。我刚才说过了，她有可能会伤害到您。即使她本意不是伤害您，也没有攻击您的行为，她的存在本身都有可能给您带来不好的影响。”
“我想要帮她！我没骗你们，我做的事情只有那一条消息，还有五月二十去她的公司楼下，还有昨天去她公司找她。我看到她的几次，就是那样。我没能和她说上话……我……我觉得她是在向我求救，她不是讨厌我！”
“佘先生，请您冷静。我们希望您能冷静回忆，确保您所说的内容没有经过您自己主观情感上的扭曲。”
“……呼……我记得，就是这些，没有扭曲。可能……可能她看我……我不知道……她没有对我说过话，只是看着我……但肯定不是讨厌！”
“您也愿意和她接触？”
“对。”
“好的。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建议您购买我们制作的护身符。在我们初步调查完成之后，也是在我们的陪伴下，接触那位小姐。”
“那要多久？会不会……她……”
“我们会先从警方的数据库里做查找，确认她的身份和所在。最好的情况是，警方那边就有相关的记录。我们还会去她的公司做调查。他们对于您有些情绪，那位小姐又在那段时间离职，这其中应该有一些您不知道的原因。”
“嗯，是啊，说不定有什么……”
“请您放心，我们会尽快安排时间，和您一起见一见那位小姐的。”
“好。”
2011年5月25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7020110525G.wav。
“……她坐在那里……她……我看到她身上都是土，还有泥水……只有我看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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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声音。他身上也没阴气，对吧？”
“嗯。”
“那个女鬼没找上他，还是那个女人没死？你们觉得是哪个？”
“之前没死，现在也应该死了。”
“也不一定吧。才几个小时……”
“嘿，那你们觉得凶手是不是他？”
“不是。”
“这个，不好说啊……”
“灵，你这是女性的直觉，还是专业人士的直觉？”
“都不是。是观察。”
“哦？呆子，你没观察？”
“没有啊。她那时候应该没死吧。”
“叶子，你觉得呢？”
“无所谓。”
哒！
“我查到那女人的身份了。”
2011年5月25日，调查到女人身份：侯嘉宁，27岁，2009年起就职于万海软件服务公司，期间搬入民庆市，居住于民庆市紫荆公寓楼1103室。最后一次个人数据记录时间为2011年5月23日，信用卡还贷扣款失败；最后一次主动操作的数据记录时间为2011年5月20日，将银行卡及网络存款内所有资金（总计9，3235.14元）转给他人。
确认转款的接收方身份：于泓，生于1972年4月1日，民庆市人，就职于大世界会所，已婚。此前和侯嘉宁无任何交流往来。
2011年5月25日，联系委托人，并报警立案。
2011年5月26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1105261004.wav。
“您好，佘先生。”
“……”
“佘先生？”
“我，我在那个大世界会所。”
“佘先生，我们昨天和您通话的时候说过了。侯小姐的时候现在应该交由警方……”
“我看到了！”
“……您看到侯小姐了？”
“对，我看到她了。”
“您没有佩戴我们给您的护身符吗？”
“……”
“我们现在就到大世界会所……”
“她已经不见了……”
“您现在方便到事务所来吗？”
“好，我现在就过来。”
2011年5月26日，委托人到访。音频文件07020110526.wav。
“请坐，佘先生。”
“……抱歉，我没有，没有按照你们说的做。”
“先说说您看到的情况吧。”
“你们昨天打电话说了那些情况，我今天一整天都……我就去你们说的那个大世界会所。那里白天不营业，我没看到人。我在对面的店里面坐了很长时间，都没看到有人进出。我……我那时候胡思乱想的……然后我就看到了……”
“侯小姐出现在那家会所？”
“不，不是那里面，是外面。我看到她出现在门口的台阶上。她突然出现在那里，凭空出现的。她身上还是……我看到她走下来，走下台阶，然后一直走，朝着我走过来……她一只脚上没有鞋子，一只脚上是高跟鞋。她一路走，地上就一路有那些话泥印子。她穿马路的时候，就直接从那些车子穿过去……到我面前……我坐在窗口，大玻璃窗……她……她一下子按在玻璃窗上面，那上面，两个手印……她不见了……但是……你们看这个，手印……手印还……那些人也看到了！店里面人也看到了，店长让服务员去擦，还问我这手印是哪来的……我……”
“那么，侯小姐当时的表情如何？”

第648章 编号070-表白对象（四）
“我……我觉得她是在生气，很愤怒。我被吓了一跳。她一下子拍在玻璃上面，整块玻璃都震了震。”
“佘先生，请您按照我们之前的嘱咐来做，不要擅自行动。”
“抱歉。我没想到会这样。之前看到她不是那样的。”
“人是会变的，鬼也是。相比于人，鬼的变化会更大、更快。”
“……我知道了……”
“那么，除了刚才所说的那些，您有注意到侯小姐身上有什么新变化吗？”
“没有了。她还是那样，和我在茶水间里面看到的差不多，还是衣服很脏，身上很脏。我想到她可能……警察需要多久才能查清楚？我们现在只能等着了吗？”
“暂时是这样。有最新进展我们会即使通知您的。”
“你们之前说的那个呢？你们之前说要接触她，什么时候才做？要能和她直接接触的话，很快就能……”
“她并没有和您说过话，对吧？”
“对……”
“我们会先和她的家人、朋友做个调查。如果她真的对您心存怨念，我们贸然和她接触，有可能致使她攻击您，到时候我们不得不处理掉她了。您应该不想看到那样的局面吧？”
“处理……是什么？”
“您可以理解为杀死她。”
“……”
“能不直接接触鬼魂本身，我们还是选择不接触他们的方法来完成委托内容。”
“我明白了。”
“佘先生，请答应我们，不要再擅自行动，可以吗？”
“……好吧，我知道了。”
2011年5月28日，联系到侯嘉宁的邻居蔡智。音频文件07020110528.wav。
“您好，蔡先生。”
“嗯。你们要问我隔壁那个女人的事情吧？”
“是的。您和侯小姐有过来往吗？”
“算是有吧。她搬家进来的时候，我们正好碰到，我也帮了把手，还闲聊了两句。之后在楼里面碰到了也会打招呼。有时候有个快递什么的，我们也会互相帮忙。”
“最近应该有警察来询问过侯小姐的事情，您可能已经知道了，侯小姐在五月二十日左右失去了行踪。”
“嗯，是碰到过警察。警察还问了我很久。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五月二十的时候，我在加班，晚上十点多回来，也没碰到她。后来几天我也碰到。不过，也不算奇怪吧。我也没注意。警察来了我才知道她失踪了。”
“您有注意到那几天，侯小姐有什么异常表现吗？”
“没有吧。那之前我们也有碰到过几次，她都和平时一样。”
“她有提起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特别的……哦，对了，她好像买了很多东西。我在那之前的周末，应该是周末吧，听到好几次快递的敲门声。我出门吃饭的时候，还碰到她收快递，随口问了一句，她说是衣服啊化妆品之类的。”
“她有说过为什么要买那些东西吗？”
“这个，很奇怪吗？女人买这些很正常吧？警察也这么问，这其实没什么吧？”
“侯小姐之前有集中买过很多东西吗？”
“应该没有……但我觉得这个很正常啊。”
“她没有提到其他事情吗？”
“没有。”
“有没有可能是在最近交了男朋友？”
“这个……你这么一说，是有些……但我不知道啊，我没听她说过，也没见到有男人到她家。”
“您还有什么线索可以提供给我们的吗？”
“就这些了吧。你们记者其实可以找警方要资料吧？我这边知道的真的不多啊。”
“我们希望能有更直接的信息来源。”
“哦……对了，你们可以问问这边的物业。这边的门卫二十四小时值班的，他们应该知道的比较多吧。”
“好的，谢谢您，蔡先生。”
2011年5月31日，联系到侯嘉宁的同事许梦洁。音频文件07020110531.wav。
“您好，许小姐。”
“……”
“我们想要请问您一些关于侯小姐的事情。”
“有什么好问的？”
“侯小姐突然失踪，钱款被转移到了一个陌生人的账户，警察也有在侦办这起案件……”
“警察都在查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许小姐，我们查到在五月十九日的时候，您的社交账户转发了一条信息，并且在……”
“那又怎么样！”
“许小姐，这点您有和警方说过吗？”
“……”
“现在，我们能好好谈谈了吗，许小姐？”
“……你们要问什么？”
“侯小姐知道网络上的事情吗？”
“……知道。”
“她是什么反应？”
“……”
“许小姐？”
“她不爽，她不高兴了，行了吧？她还很生气。其他人都觉得没什么，还觉得浪漫，她就板了张脸，好像别人都欠她钱一样！她还跟我们领导说了。这点小事情，她都要闹到领导那里……”
“您在之后删了信息，并且没有再登陆过帐号，对吧？”
“……对。”
“侯小姐之后的反应呢？”
“她买了下午茶给大家，让我们真碰到了那个男的也别说她在这边工作。她还跟楼下保安打了招呼。我真是受不了。人家是喜欢她，她防贼一样防什么防啊！那个男的又不是歪瓜裂枣，长得不错，工作也挺好的，她有什么不乐意的？她又不是小年轻，都年纪一大把了，有人喜欢就该烧高香了啊！她还相亲呢！她想找人结婚，这不是正好有人送上门吗！”
“这么说，侯小姐没有男朋友，并且在这段时间，在同人相亲？”
“对啊。还是马姐给介绍的。那个男的条件也不错，也不知道看上她什么了……”
“她的相亲成功了？”
“谁知道啊！好像有约会吧。就五月二十那天，她有和人约吃饭，还特地打扮了。哼……”
“这么说，在侯小姐失踪前，她最后见到的人是那位相亲对象？”
“应该是吧。我也不知道。”
“那她离职的事情呢？”
“是马姐给代办的。她接到了她的电话，还奇怪呢。马姐说她那时候语气就不太对，她还去找了那个男人问了。那个男人说前一天好好的，还给侯嘉宁打电话。他再给马姐打电话，说支持她辞职什么的。我是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什么。”
“谢谢您提供的线索。”

第649章 编号070-表白对象（五）
2011年5月31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7020110531G.wav。
“……她不爽，她不高兴了，行了吧？她还很生气……”
click！
“这女人旁边没声音。那个侯嘉宁没盯上她。”
“她是不知道发照片的人是这个许梦洁，还是只找特定的人？”
“……咦，呆子，你在问我？这我怎么知道？”
“我随便问问而已。这个侯嘉宁真的很奇怪啊。她怎么就找上佘氺玉了呢？”
“说明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存在。”
“你们加油查吧。”
2011年6月1日，联系到侯嘉宁的同事马小香。音频文件07020110601.wav。
“您好，马女士。感谢您能接受我们的采访。”
“没什么，唉……我也想要早点找到嘉宁，不管是……不管是尸体，还是……她要能活着就最好了，可是这么久了……我问过警察，生还几率不大，就是活着……唉，说不定死了更解脱啊……”
“据我们所知，马女士您是最后和侯小姐通电话的人？”
“应该不是我，是小魏。就是我老公一个同事的儿子。我介绍他和嘉宁认识，两人都看对方挺顺眼的，吃了几顿饭了。五月二十号那天，他们小年轻要过什么节，就约了一起吃饭。第二天嘉宁就打电话给我，说要辞职，让我帮忙办一下离职手续。我问她怎么回事，我还生气呢，好好的，怎么就要辞职，还连到公司自己已辞职都不干，让我来说。我以为是她故意这么跟我说。昨天，就是前一天、五月二十那天晚上，小魏做什么惹她不开心了，她就这样给我递话。有什么事情不能直接说啊？我怎么问，她就不说，我问多了，她直接求我。她说‘求你了啊马姐，你就帮帮忙’……唉……我那时候真的是……我要多长个心眼，多问几句，她可能就不会……”
“马女士，之后呢？”
“之后我也是脾气上来了。我就答应她了，直接挂了电话。给她办辞职，我怎么给她代办啊？她什么东西都没给我啊！我就是憋了一口气，去找了领导。我找了领导才知道，她给领导发邮件了。领导为这个事情还训了我一顿，你说我冤枉不冤枉？我帮她把手续办好，再要联系她，她就不接电话，直接给我短信，让我把那些档案什么的寄给她。那短信我还留着，你们看这个……”
窸窸窣窣……
“就是这一条吗？”
“对啊。”
“您后来就把东西给她寄过去了？”
“嗯。还有她办公桌的东西，我都一股脑给她寄去了。我原本真想给她都扔了，但小魏给我打电话……她之前那电话打过来，我挂了之后，就打电话给小魏了。我把他给骂了一顿。那年轻人真是脾气好，他还劝我呢，还说他去跟嘉宁谈谈，问问怎么回事。我一肚子火，也没等他回电话。等他电话打了来，我刚收到这短信。我想想算了吧。他们小年轻可能有些什么想法……我是没想到……哎，真的，我现在想想，我那时候没发火，多关心关心嘉宁，她也不会出事了……”
“您这意思是，您知道侯小姐出了什么事情？”
“嗯。小魏后来跟我说了。警方来查了，他才跟我说的。他问过嘉宁了，嘉宁说自己被人盯上了。”
“您是指，她被人跟踪了？”
“是啊。那天他们不是一起吃饭吗？那个小魏也是，把人送到地铁站，就走了。人家小姑娘说‘你去赶末班车，不用送了’，他就真不送了！你说说……”
“侯小姐是在那天晚上被人跟踪的吗？”
“对啊。她怀疑是那个网上的，就是网上有人找她，说在车站看到过她。我们单位也不知道是谁，看到是找她的，就把我们公司地址发网上了，还发了她照片。你说说，一个小姑娘的照片、单位，能这样随便发给别人吗？这多不好啊！嘉宁那两天就很担心，我们也担心。真没想到……唉……”
“侯小姐对这件事的反应很激烈吗？”
“嗯，这肯定的啊，换我我也要害怕的啊。”
“但有一些人不会在意这种情况。”
“那种人是少数吧？而且，不是当事人，这感觉也不一样吧。”
“嗯。我们能要个魏先生的联系方式吗？”
“哦，可以、可以。”
2011年6月1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1106011721.mp3。
“您好，佘先生。”
“我刚从拘留所出来。”
“您是说，警察逮捕您了吗？”
“不是，说是协助调查，我……他们怀疑我……我什么都没做过啊！但他们说是我……”
“您现在方便到事务所来当面谈吗？”
“我得回家一趟，我爸妈还不知道……”
“好的。那现在讲电话方便吗？”
“嗯……就是问我五月二十号，还有之后几天在哪里。我就五月二十和前几天去过她公司，就那两次。他们翻来覆去地问我。我觉得他们应该是知道了什么，但我怎么问他们，他们都不说，妈的！”
“请您冷静一点，佘先生。警方如果将您当做嫌疑人的话，他们掌握到的一些情报是不会告诉您的。”
“……我知道，我只是……他们到现在都没找到她……”
“您所知道的情况就是这些了吗？”
“嗯。他们就那几个问题，我都是老实回答的。”
“好的。我们会想办法调查一下警方那里掌握的情况。请您保持冷静，不要采取一些危险的举动。”
“呵，我知道。我都知道……只是……要真是，要真是因为我那条消息……我……我没想要害她的，我只是……如果那时候不要发……我……”
“佘先生，现在一切还不能肯定。等真相大白之后，您可以再来考虑这件事。警方正在调查这件案件，您如果做出一些惹人怀疑的举动，或者是危及您自身安危的行为，有可能会误导警方。您能理解我这句话的意思吗？”
“……我知道，呼……你们放心，就是要做什么，我也要等那个混蛋被抓起来，等到她……我应该当面跟她道歉……”
“您能这样想就最好了。”

第650章 编号070-表白对象（六）
2011年6月1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7020110601G.wav。
“……她怀疑是那个网上的，就是网上有人找她，说在车站看到过她……”
click！
“这人身边也没有声音。”
2011年6月2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1106020624.mp3。
“您好，佘先生。”
“我……咕……”
“佘先生？”
“她，她……”
“您是说侯小姐吗？您没有佩戴护身符？”
“不是，戴了，我戴了！她在窗户外面……我家在三楼啊，她就在我家窗户外面！”
“我们马上赶过来！请您不要挂电话，也不要摘掉护身符。如果护身符有发热、自燃的现象，请您马上告诉我！”
“她在流血……”
“侯小姐她……”
“她在流血，她的头……她转过头，给我看……她的后脑勺……天哪……她背后！”
“她背后有什么？”
“被切开……她背后被切开了……我……啊……”
“佘先生，您好吗？”
“她在哭……她在哭……我要怎么办？啊！”
“佘先生，发生什么事情了？佘先生！”
哒哒哒哒……
哗——嘭！
“佘先生，请您不要轻举妄动！”
“啊！不要！啊，啊啊！”
“佘先生，请您呆在原地不要动，您……”
“呼……呼……哈啊……哈……”
“佘先生，您还好吗？”
哒、哒、哒……
“儿子啊，你做什么呢？”
“怎么回事？你不舒服啊？你哪里不舒服？”
“没，没有……我……我没事……刚才，刚才看了个恐怖片……”
“……恐怖片？是吗……”
“我没事，爸、妈，真没事。”
“你要不舒服不要硬扛着啊。你别瞒着我们。”
“不会的，你们不要瞎想。”
哒、哒、哒……
“佘先生，您现在还好吗？”
“……我没事……”
“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看到她，她在往下掉，就开了窗……我想要拉住她的，但是……她一下子被弹开……她……”
“她有攻击您的举动吗？”
“……”
“佘先生？”
“她刚才想要抓住我的手，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她应该只是想要抓住我。刚才她的样子好像是有人在下面拉她。”
“我们需要到您家看看，还有听您详细描述一下刚才的事情。”
“好。”
2011年6月2日，到达委托人住处。音频文件07020110602.wav。
“打扰您了，佘先生。”
“没有、没有。我爸妈刚出去了，你们直接进来吧。”
哒、哒、哒……
“就是这边，就在我房间的窗户外面。”
……
“怎么、怎么样？你们能找到她吗？”
“我们只能确定，您的窗户外面有鬼来过。”
“……她……她已经……怎么会这样……”
“佘先生，请说一下当时的情况吧？”
“……呼……就是那样……我在看电脑，就看到窗口有什么东西。我没多想，直接转头看过去，就看到她在那里。她站在这里，就这一块凸起的地方，在外面看着我。我和她对视了有一段时间，有几分钟吧，我打电话给你们。她一直那样看着我，也不动。然后，她就转身，这样转身……是先转过头，然后转身，背对我，我就看到了……她脑袋后面破了，血淋淋的，头发都缠在一起。还有后背，整个后背被切开，我都能看到她的脊椎……她……她后背这里都是血……”
“嗯。您有仔细看她的伤口吗？脑后和后背的伤口是否整齐？是钝器，还是利器造成的？或者是其他模样的伤口……”
“我不知道……我只看到了很多血……”
“脊椎呢？是从身体里面凸出来，还是……”
“唔……”
“佘先生？”
“被、被切开……不是凸出来，是她的皮和肉都……”
“那应该是人为故意造成的伤口。”
“……太残忍了。到底是谁……”
“这应该由警方来调查。佘先生，之后呢？您说她被人拉下去？”
“我看到她脚被扯了一下，她的身体还撞到了玻璃。那样子就像是被人拉下去……我就冲过去了。我拉开窗户，想要拉住她。她的手这样伸着。我要抓住她的时候，她就被弹开……她就消失了……她那时候仰着头，也冲我伸着手。”
“佘先生，您这样的行为很危险。”
“我知道，可是她那样……我看到她那样……”
“您还有发现其他线索吗？或者，她除了给您展示伤痕之外，想要抓住您之外，还有其他举动吗？”
“……没有了。她表情……她表情很僵硬，就是没有表情。我……我觉得她有些麻木……就是眼泪流下来的时候，她也没有表情……是不是她……从五月二十到现在……她……”
“请不要胡思乱想，佘先生。”
“我没有办法不想。我现在每天睡觉都会想起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知道……”
“那么，就想想您的家人吧。您不是孑然一身，您还有父母，对吧？”
“……”
“据我们所知，侯小姐双亲也建在。警方已经联系到他们了。”
“他们……”
“他们之前在国外，最近几天会回国。”
“……”
2011年6月2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201106020624G.wav。
“……她在流血，她的头……她转过头，给我看……她在哭……她在哭……我要怎么办？啊！……”
click！
“怎么样？”
“嗯，听到了。很微弱。她的声带好像受到了损伤，声音很哑。”
“说的是什么？”
“等一下，你们应该也能听到。我将她的声音放大……”
click！click！click！click！
“……她在哭……救……我……她在……救……我……哭……我要怎么……救……办？啊！……”
click！
“是呼救。”
“情理之中吧。”
“后面还有吗？都是求救？”
“嗯，都是求救。不过，他说过，她是被拖拽下去的吧？”
“对。”
“我有听到一点声音。”
click！click！
“……佘先生，发生什么事情了？佘先生！哒哒哒哒……哗——嘭！佘先生，请您不要轻举妄动！啊！不要！啊，啊啊！……”
click！
“这里，如果不是他发出来的声音，那我是听到了一些声响，是东西在地面上被拖动的声音。”
“地面？”
“嗯，应该是光滑的表面吧。而且，那东西像是塑料。”
“难道是被装在袋子里，要被人弃尸了？”

第651章 编号070-表白对象（七）
“另外一段录音呢？”
音频文件07020110602G.wav。
“……我和她对视了有一段时间，有几分钟吧……”
click！
“这个就没有声音了。她应该已经被拖走了吧。”
2011年6月3日，联系到侯嘉宁的相亲对象魏晨风。音频文件07020110603.wav。
“您好，魏先生。马女士可能已经同您联系过，提过我们采访的事情了。”
“嗯，对，林阿姨是跟我说过……啊，她老公姓林，是我爸同事，我平时是这么喊她的。”
“我们想要问一下，五月二十日当天发生的事情。能请您详细叙述一下那天的经过吗？”
“好。我是前几天就约了嘉宁。我们之前相亲认识，就是林阿姨介绍的。第一次见面，谈了一会儿，我们对彼此都有好感，就决定继续相处看看。之后又连着吃了几次饭，也经常发短信、打电话。五月二十号那天我们也约好了一起吃饭看电影，看完电影之后，还吃了宵夜。就在滨江路。晚上快要末班车的时候，我们才分开。我送她到了地铁站，看着她进站。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还让我快点回去，不要错过末班车……我那时候不要省那么点钱，打车送她就好了，可能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了……”
“她那天晚上还有联系您吗？”
“那天晚上她发短信给我说到家了，我也回了她短信，说了晚安。她没说其他的事情。”
“在此之前呢？她那天约会的时候，有没有提到什么事情？”
“她说了网上那件事。那个人真的是有毛病，那个回复的同事他们也没找到。我……说实话，我听她讲的时候，就是看她生气，附和两句。她长得蛮漂亮的，有人在路上看到，想要认识，我觉得还挺正常。我也是男人，我要在街上遇到心动的女孩子，我可能也会去搭讪，要错过了，可能也会惋惜什么的。我真没想到有人这么丧心病狂！喜欢一个女孩子，应该去认识，去追啊，怎么能那样？”
“魏先生，您觉得侯小姐的失踪就是和网上那个人有关系？”
“不然呢？不然还有谁？她亲口对我说，有人跟踪她了，还说那个人到她住的楼下了。这个太变态了啊！我那时候应该劝她报警的。我真的……我就想着只是怀疑有个人跟踪，报警了可能警察也不理。她说要辞职，要搬家，我觉得这样就行了。我还给她推荐了房子。我家这边的小区治安很好，户型、价格也都不错，有很多年轻人在这边租房子。还有工作，她学历很好，工作经验也丰富，应该很快能找到新工作。她还担心辞职的事情。我和她讲了，林阿姨那边我扛着……我……我那天应该去她家看看的。就是暂时没租房子，也可以住在宾馆。那时候应该让她换个地方的……”
“魏先生，侯小姐有向您描述过跟踪她的人有什么特征吗？”
“没有。她就说是个男的，说可能是网上那个人。”
“您是什么时候失去侯小姐联系方式的？”
“就是那通电话之后。那通电话之后，我正好要开会，加班工作，等我再联系她的时候，她电话没接。我觉得有些担心了。我问了林阿姨，林阿姨说她收到了她短信，给她寄档案过去了。她有可能是在收拾行李，或者看房子、找工作，可能没听到电话。我那时候觉得那个人顶多是跟踪一下……我知道对女孩子来说，这个有点吓人，但也就做到这种程度吧，还能怎么样？我真没想到一个人能……我后来好几天联系不上她，要找她又不知道去哪里。等到警察联系我，我才知道她真的出事了……我……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
“之后，您一直没见过侯小姐，是吗？”
“是。一直没见过了，也没联系上。”
“您有听侯小姐提起过于泓这个人吗？”
“没有。听警察说，她卡上的钱都转到那个人的账户上了？”
“是的。侯小姐有什么特别亲密的朋友吗？”
“我没听她说过。我们认识的时间毕竟还短。不过林阿姨说，她很文静，不怎么出去玩，而且是从外地过来的，可能在这里没什么好朋友吧。”
“谢谢您，魏先生。”
2011年6月3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7020110603G.wav。
“……她亲口对我说，有人跟踪她了，还说那个人到她住的楼下了……”
click！
“这人身边也没有声音。不过啊……”
“不过什么？”
“你们不觉得这个男人怪怪的吗？我是说，他说话的语气。总觉得言不由衷啊。”
“因为不方便说实话吧？他就是和侯嘉宁约会了几次，侯嘉宁真跟他说了自己被跟踪，他其实也不在意吧？不然早就可以报警了。”
“嗯……好像不只是这样……嘶……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啊……”
“这是你一个老男人的直觉？”
“这是我作为一个专业人士的直觉。”
“什么专业啊？他又不是唱歌。”
“唔……”
“头儿，你觉得呢？”
“联系佘氺玉。我们这边能查的也差不多了。”
“等待警方有所发现，是最稳妥的办法了吧？”
“南宫，你在监控里面也没找到人？”
“没有。紫荆公寓附近的监控只拍到了侯嘉宁在五月二十日半夜回家，没有拍到她之后出门。那边的监控不是全覆盖，不过，扩大范围之后，监控里面也没看到她。”
“那说明什么？”
“呆子，这说明犯人是在监控盲区动手的。”
“要么是在公寓内，要么就是踩好点，特意选了监控盲区动手。”
“紫荆公寓那边，警察查的怎么样？”
“没有线索。保安说没看到有人在楼外面逗留，也没看到侯嘉宁在五月二十日之后从楼内出来，另外就是没有人携带大行李离开过。快递那边的证词也是联系不上侯嘉宁，无法送件。”
“这人真是凭空消失了？”
“侯嘉宁的房间呢？”
“没有可疑痕迹。如果真是在紫荆公寓内作案，绑架、监禁、杀人、藏尸……那也是在其他住户的房间。警方目前在申请搜查令，也在监视整个公寓。”

第652章 编号070-表白对象（八）
“那我们现在还要联系佘氺玉吗？”
“联系吧。”
2011年6月4日，委托人到访。音频文件07020110604.wav。
“佘先生，您请坐。”
“……”
“具体的情况，我们已经在电话中和您说了。”
“……”
“您现在的想法是什么呢？”
“我想要找到她。就算是……我还是想要找到她。这件事算是因我而起的，是我的错。我应该将她找出来。”
“事情的后果，您也考虑过了吧？”
“嗯。但是，能不能不要伤害她？就算是，就算是她想要攻击我，你们有没有办法和平地解决这件事？像那些小说电影里的情节，就是超度她，不是将她消灭。可以吗？求求你们了！要我怎么配合都可以！啊，还有酬劳，委托的酬劳可以再加！”
“如果您有这方面要求的话，我们可以想想办法。这需要做一些准备，而且危险性会更高。我说的危险是指对您后续生活的影响。如果仅仅是委托我们进行调查，在我们的陪伴下接触鬼魂，我们还能控制一下影响。但主动使用法术的话，那就是另一个概念了。”
“会有什么影响？减寿吗？只是减寿的话，我没问题，我可以接受的！”
“佘先生……”
“你听我说，我知道这样……这样在你们看来很可笑，但我真的觉得这是我应该做的事情。你可以当成我有负罪感，当成其他什么都好。我希望能救她，即使是……即使是已经变成鬼的她……”
“我明白了。不过我刚才说的影响不是您认为的减寿，而是您有可能会在将来再次碰到灵异事件。这就像是您在某家网店购买了的商品，他们之后就有可能在进行活动的时候给您发短信。但这些短信您不能退订，拉黑或者无视，也不行。您很有可能被其他灵异现象袭击，危及生命。”
“好的，我明白了。就是这些吗？”
“还有一点，这也有可能影响到您的家人。”
“……能有办法吗？有办法不影响到他们吗？”
“抱歉，这点……”
“你们那些护身符！你们那些护身符能保护人的，对吧？”
“护身符不是万能的。”
“我……我还是想要做。我可能将来会后悔今天的决定，但我现在不做，我更加要后悔。求你们了。护身符，其他什么东西都可以！价钱不是问题！”
“这样的话，我们需要计划一下。”
“需要多久？”
“得看我们联系的情况。我们会联络一些同行。超度方面，我们其实并不擅长。您还想要保护好您的家人，我们也需要征询一下某些同行的意见。”
“好。”
2011年6月7日，查到大世界会所及其周边的监控录像。视频文件07020110607.avi。
画面分割成了六块，都是有些模糊、颜色失真的监控录像。
六格画面的顶角分别标记了摄像头的地点。
录像视频经过处理，画面的数据信息被更改。那六个地点名称分别是新世界路324号、330号、325号、337号，以及人民路753号、胜利路281号。
六格画面互相有一部分内容重叠，新世界路的三个摄像头看起来是安装在商店内，对准了商店正门口，另外三个摄像头则是安装在商店门的一角，能拍到一部分道路，还有一部分就是商店门的情景。
录像的日期是2011年5月20日，所有画面快进，时间到了晚上10点31分。
六格画面同时切换到了正常速播放，每一格画面中都出现了一个红圈，同一个男人被标记了出来。
男人穿着休闲西装，没有带公文包之类的东西。
画面被调整，能大概看出男人不算年轻，但也并不老，应该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
在324号的画面中，他出现在324号店门的左边，直接进入了店内。
从这格画面来看，这似乎是一家很大的商店，正门很气派，但具体是经营什么的，从画面中看不出来。
店对面是一家挂了“SUNSHINE CAFE”牌子的咖啡馆。
而在325号的监控画面中，男人在画面左边出现，走向了右边，进入了一家没有挂招牌的大店。画面中，街对面只有这家店一栋建筑物，也只有那一扇门。
以男人的行动作为指引，就能很清楚明白，六格画面是新世界路在人民路和胜利路之间的一段上，六家商店安装的监控。
男人从人民路往胜利路的方向走，进入位于324号的店。
画面再次快进，其中几格画面变成了黑屏，时间到第二天早上十点，六台监控都正常工作，画面又一次正常播放。
这次，那个男人又出现了，也被圈了起来。他从324号离开，走向了人民路，消失在人民路的监控摄像头外。
然后，到了这天下午两点，他换了身衣服，再次出现，进入了324号，直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多才离开。
这样的记录持续几日。
直到5月26日，324号的监控画面停在了这天的9点42分。
画面被放大，拍到了对面咖啡馆的大玻璃窗。
窗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一直扭头看着324号。
那一正面的窗户忽然震动了一下，窗户上出现了两团黑影。
年轻男人受惊般向后仰了仰身体。
有店员走到了窗户边察看，和年轻男人交谈了什么，又叫来了其他店员。
接着，有人到街面上，将窗户上的黑影擦掉。
这段内容被暂停、倒回，慢速重新播放。
但除了玻璃的震动和突然出现的两团黑影外，没有其他内容。
年轻男人打了电话，之后就离开了咖啡馆。
在一个多小时后，有警察进入了324号，他们逗留了很长时间，离开的时候，带走了那个中年男人。
后面几天的录像中，再没有中年男人的身影出现。
2011年6月10日，确认警方已经排除了于泓的嫌疑。于泓与侯嘉宁不相识，于泓银行卡已于一个多月前遗失，转走了卡内的余额后，于泓并未挂失该银行卡。

第653章 编号070-表白对象（九）
2011年6月12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1106120354.mp3。
“您好，佘先生……”
“呼……呼……呼……”
“佘先生？”
“咕……是……是我……”
“您好，请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刚才，就在刚才，我睡觉的时候，感觉到了……”
“您感觉到了什么？”
“侯嘉宁、侯嘉宁她在这儿！”
“她在您的卧室吗？”
“啊……在床上……她在我床上，坐在床尾……我感觉到床那边往下陷了。一个角那里，她就坐在床角那里。”
“您有看到她吗？”
“没……我睁开眼睛了，但是不敢动。你们的护身符我戴着，它在发烫。我……我有点怕。我当时怕了，没敢动。”
“她是突然出现的？有没有对您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就是睡觉到一半，突然醒来，感觉到床那里有东西。”
“这么说，您也不确定是侯嘉宁小姐？”
“……我觉得是她……只可能是她了吧？只可能……我……啊！”
“发生什么了，佘先生？”
“床，床这边……”
“您发现了什么？”
“……呼……呼……”
“佘先生？”
“血……我看了……血……就在床单上……”
“我们现在方便到您家来看看吗？”
“我，我爸妈还在睡觉……等等，我去看看他们！”
哒哒哒……
咔哒！吱呀——
哒哒哒哒……
咔哒……吱……
哒……哒……哒……哒……
吱……咔……
哒、哒、哒、哒……
“喂？”
“嗯，我们还在。佘先生，您父母没事吧？”
咔哒！
“他们没事，他们还在睡……”
哒、哒、哒……
“……我不想吵醒他们。你们……我看今天也没什么……她应该，不会再来吧？”
“护身符的情况怎么样？”
“只是刚才发热，现在已经没事了。”
“那么，那个东西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她没有做任何事情吗？”
“没有。她就坐在那里。她在看着我。我有听到床发出一些动静。她……我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她有在动，不过没碰到我。”
“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呢？”
“我也不知道……过了好一会儿，我感觉到床弹起来。我没听到脚步声，她可能直接消失了也说不定。”
“好的。能拍一下您刚才说的血迹给我们看吗？”
“好。血……呃，咦？”
“怎么了？”
“不见了……”
“血迹不见了吗？”
“对……也有可能是我看花了眼吧？我不知道。床单上有些花纹，我只开了床头灯，可能刚才是看错了……”
“这样啊。我们还是希望白天的时候，能到您家来确认一下情况。”
“嗯，好的。那个，之前说好的事情……”
“我们有联系一些同行。现在事情比较复杂。您上次提到侯小姐背后有两处很大的伤口，再加上她一直以来的表现，我们觉得她有一定的危险性。”
“没有办法吗？我觉得她没伤害我。她今天晚上就没有伤害我。”
“她有可能只是没办法伤害到您。一旦我们主动和她接触，也就是给了她一个可以伤害您的权利。”
“……”
“我们会再找人问问情况的。”
2011年6月12日，前往委托人住处。音频文件07020110612.wav。
“您好，佘先生。”
“你们请进。”
哒、哒、哒、哒……
“就是这里，我感觉这里有人坐着。”
“嗯。您说她在看着您？”
“对，我感觉到有视线。”
“怎样的视线？”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当时还是有些紧张的，你们的护身符开始发烫，我一直有些紧张。”
“这么说，你感觉到的视线，可能也是由于紧张导致的错觉？”
“这……应该不是。她肯定在，而且肯定在看我。之前我也有过这种感觉，就是在车站、茶水间……她都是在看着我。我昨天晚上的感觉和那些时候是一样的。”
“你说的血迹是这里？”
“啊，对。你怎么知道？难道真的是……”
“我们需要拍一张照片，可以吗，佘先生？”
“哦，好，你们拍吧。”
……咔嚓！
“那个，还需要多久，我才能和她交流，找到她？”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您的安全。”
“我……”
“请小心一点，佘先生。”
“呵……我知道。”
“我是说，她的阴气已经有些变化了。”
“什么？”
“比起上次在窗户那里感觉到的，她现在的阴气变得更强烈了。也就是说，她在变强。”
“这……这是坏事情吗？”
“这说明，她更加偏向于鬼，而不是人了。”
“咕……那，那我们是不是该快一些、快一些联系她？”
“正因为这样，我们应该更加谨慎。”
“唉……好吧……”
……
附：委托人所使用的床单照片一张。
2011年6月12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201106120354G.wav。
“……我……我有点怕。我当时怕了，没敢动……”
click！
“没有声音。”
音频文件07020110612G.wav。
“……她肯定在，而且肯定在看我。之前我也有过这种感觉……”
click！
“还是没声音。她应该已经跑掉。照片呢？你们看到了什么？”
“那一块阴气的确比较重，有一点的阴气特别严重。”
“南宫看到了什么？”
“有怨恨，而且不是一般的怨恨。”
“真是那个姓佘的做的？”
“警察那边已经排除他作案的嫌疑了，他没有作案时间。而且，呆子，你也没感觉到什么吧？”
“没有。”
“欸？那是哪来的怨恨？怎么就找上他了？”
“头儿，你怎么看？”
“有些熟悉的感觉。”
“啊？”
“蘑菇，你上次说的奇怪，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吗？”
“哦，那个啊。我觉得吧，那个姓马的和姓魏的很像啊。两人的语气、态度和说话方式都有些像。”
“你是说，两人串通过，统一口径？”
“我的直觉是这样。”
“你的直觉准吗？”
“小弟弟，你以为哥哥我原来在圈内是靠什么吃饭的？艺术这一行，是需要天赋的，懂吗？这和你们玩电脑的不一样。”
“既然这样，可以再查一查那两个人。”

第654章 编号070-表白对象（十）
2011年6月13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1106130258.mp3。
“您好……”
“她又来了！”
“你是说那个东西吗？”
“是侯嘉宁！之前就在我旁边！她就躺在我边上，在看我！她的头发……我感觉到她的头发碰到了我，碰到了我肩膀！”
“您有看到她吗？”
“我看到了点。窗帘拉着，我没开灯，我就看到一个影子，不是很清楚。但一定是她！她在看着我！”
“也就是说，她比起昨天，离您更近了？”
“……是……”
“她有做什么事情吗？”
“没有，她就是在那儿看着我。她躺在我旁边看着我……我……我一动都不敢动……我有和她说话！我有叫她名字，还问了她现在在哪里，但她没有反应……”
“佘先生，我们谈过几次了，您不能擅自和她接触。”
“可是……”
“您戴着护身符吗？”
“嗯，戴着的。护身符也有发热。我想要开灯的时候，她就消失了。护身符现在不热了。她没有回答我，我说了什么，他都没有反应。”
“我明白了。再次提醒您，不要贸然和她有所接触。”
“唉……我知道，我心里知道，可是看到她的时候，我有些控制不住……她就在那么近的地方，如果她能跟我说话，就能告诉我真相了，就能找到她了啊！”
“佘先生，我们能在您的卧室里面安装监控设备吗？”
“啊……你是说……”
“监控摄像头以及录音设备。这样我们能更好的掌握您遇到的情况。”
“可以。能帮上忙的话，我怎样都可以的！”
“好的，感谢您的配合。”
2011年6月13日，调查马小香，确认其生于1968年8月15日，已婚，有一子，2010年跳槽至万海软件服务公司，担任会计一职。此前，马小香共换过四次工作，分别为2003年就职于海纳物流集团、2004年就职于好味道食品有限公司、2007年就职于光辉服装商品批发公司、2008年就职于第一安全安保服务公司。
其丈夫林国荣生于1966年9月28日，曾与马小香为同事，共同工作于鑫科机械用品公司，2003年跳槽至港辉实业集团，担任设备采购科科员一职。
其子林翔目前就读于民庆科技大学材料学博士。
确认马小香夫妻二人无犯罪记录，其亲属范围内无异常死亡情况。
2011年6月13日，在委托人住处安装监控及录音设备。
2011年6月13日，调查魏晨风，确认其出生于1983年11月7日，2002年起就职于港辉实业集团，无犯罪记录，其亲属范围无异常死亡情况。
2011年6月14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1106140234.mp3。
“您好，佘先生。是又遇到了类似的情况吗？”
“是。她刚才就在我旁边，还是躺在我旁边。但比起昨天……”
“比起昨天如何？”
“她，好像是想要跟我说什么……我不太确定，她有对我伸手，但没有碰到我，只是伸手从我上方划过。可能是因为护身符的缘故吧……”
“我们明天来取那些设备，看过之后会作出分析的。”
“嗯。好的。”
2011年6月14日，从委托人住处取回监控及录音设备。视频文件07020110614.avi。
监控录像的画面是一间卧室。卧室并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一个书柜，就将整间卧室塞满了。
画面中出现了四个人，其中三人脸上打了马赛克，是青叶的三人，还有一个年轻男人，正是之前视频中坐在咖啡馆的那个男人。
画面快进，四人一起离开了卧室。卧室内只有光线变化。
时间到了晚上，男人进入卧室，玩了一会儿电脑，有时候看看摄像头，又继续玩电脑。晚上十点多，男人躺到了床上，但没有睡，正在看手机。晚上十二点的时候，男人关掉了手机。他闭上了眼睛，身体和表情看起来却都很僵硬。
随着时间推移，男人好像睡着了，身体也放松下来。
到了1点17分的时候，侧躺的男人身后多了一个阴影。
那阴影慢慢从模糊变得清晰，构成一个长发女人的形象。
女人也是侧躺着，面对着男人的后背。
画面暂停，拉近到了女人的脸部。
女人的半张侧脸看起来柔美秀气。但她面无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呆滞。
画面再次快进。
男人有一些小幅度的动作，调整睡姿，女人一动不动。
到了两点钟左右，男人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动到一半的身体僵住了。
画面正常播放。
女人有了动作，将耳边的头发绾到了耳后。那只手没有放下，而是伸向了男人。
手在半空停下，轻轻移动，好似在描摹男人的身体。
男人缓慢地转动身体，从侧躺变成了平躺。
女人的手有所下降，几乎贴着男人的脸。
在特写镜头下能看到她并没有真的碰到男人。
男人双手揪住了胸口的衣服，迟缓地转动眼珠子。
女人收回了手，手指摩挲着男人耳旁的枕头。
她就一直注视着男人，眼神不再呆滞，嘴角都勾起了一丝弧度。
两人以一种诡异的状态对视。
男人张了张嘴巴，又紧紧闭起来。
女人手肘支撑起身体，倾身俯视男人。她的头发从脖颈处滑落，就要碰触到男人手背的时候，她抬手勾住了头发，微微甩头，将头发揽到了同一边，用手按在肩膀的位置。她捏着长发，用发尾扫着自己的脸颊，又将发尾转向了男人的脸，在虚空中划动。
男人瞪着眼睛，咬紧了牙关。
女人脸上挂着笑容，张开口说了什么，但只有口型，没有声音。
她又用发尾点了点男人，视线移动到了男人的手背，忽然就从床上消失了。
男人怔了一会儿，整个人瘫软在床上。

第655章 编号070-表白对象（十一）
2011年6月14日，分析视频文件。音频文件07020110614G.wav。
“……”
click！
“蘑菇，她说了什么？”
“看口型，好像挺长一句话啊。”
“嗯，她说的是这个……”
click！click！click！
……沙沙……沙沙……
“为什么不救我？”
click！
“听到了吧？”
“‘为什么不救我’？”
“你听到了还问什么啊？”
“这么看来，真是有变化了。”
“南宫小朋友，你那边查得怎么样啊？”
“林妍菲的案子很正常。一些暴发户请了小明星去开派对，酗酒、吸毒，还有些赌博和聚众嫖娼的情节。办案的警察将所有涉案人都处理了。不过，毒品的来源没有查到。那条线只抓到了一些小鱼小虾。”
“缉毒那边的数据库你也能查到？”
“我只查到了当时的结案情况。警方应该有顺着这条线做后续调查吧。那些内容数据库里也没有。可能是档案没有录入数据库，还是当时的原始纸质档案，也可能是作为机密，本身就进行了特殊的保密处理。缉毒科那边的档案比较难查。”
“唉，真是麻烦啊……喂，小弟弟，你说叶子的猜测没错吗？林妍菲和那个林国荣没有亲戚关系吧？”
“没有。但从这几天的灵异现象来看，叶青的猜测还是有根据的。”
“嗯……要是对了，那可就麻烦了……”
2011年6月14日，联系到马小香的前同事张爱家。音频文件07020110614.wav。
“您好，张女士。感谢您百忙之中抽空接受我们的采访。”
“哦，这没什么。那个，你们是想要问什么？”
“是这样的，据我们所知，您从2005年开始，就就职于您现在工作的第一安全安保服务公司，在财务部门担任会计的职务。”
“是，是从05年就开始在这里工作了。”
“您对您的公司有什么评价吗？以及，对您目前就业的安保服务行业，有什么看法？”
“这个，我是做财务的……”
“我们也会采访安保人员和公司的管理层，除了您所就职的第一安全之外，我们也会采访其他公司。请您放心，采访内容不会注明每个受采访人的信息。您可以放心说出您真实的想法。我们报社是专业的金融类新闻媒体，您应该也有听过我们报社的名字。”
“嗯，这个我知道。”
“能请您回答我刚才的那个问题吗？”
“哦，评价……我觉得公司一直都挺好的，现在这个行业的前景也越来越好。那个，其实平时生活里面也能感觉到吧？原本保安什么的，要么是想到银行的保安，开运钞车的那种会配枪的，要么就是小区的门房老大爷。现在就多了很多年轻人。我们公司有做培训，然后将通过考核的安保人员推荐给各个企业、单位担任安保工作。主要还是面向一些中高端的企业。不过最近，听说公司有意招人，要和那些社区、物业沟通业务……”
“这么说，您很看好公司的前景？也很满意现在的工作环境？”
“嗯，对。我做财务的嘛，看账面资金就知道公司发展很好，当然也很满意现在的工作环境。”
“有没有和您持不同看法的人？就我们之前的调查，贵公司的人员流动还是有些频繁的。”
“这个，应该是个人有个人的看法吧……别人跳槽，可能是因为家庭原因之类，也未必就是对公司不看好。”
“您这么说，是您自己的猜测，还是有什么根据？”
“有根据的啊。去年有个离职的，就是因为结婚怀孕，当全职太太去了。她是总经理秘书，刚到三十岁时吧，嫁的老公有钱，又对她很好，听说谈朋友也谈了很多年了。还有我们公司的前台，前台都是年轻小姑娘，有些没定性吧……那个岗位本来就做不长，其他公司也一样。”
“嗯。您工作的部门有人离职的吗？”
“这两年就没有。之前……之前有一个，也是去年走人了，在我们这儿做了两年。那位大姐真是……哎呀，一言难尽啊。”
“有什么问题吗？”
“怎么说呢……她快要退休了吧？反正有年纪了，好像是谁介绍进来的。业务能力是有的，说真的，她用电脑可能用不利索，但算账的本事很厉害，老会计了啊，之前在很多公司做过的样子。但她怎么说……可能是年纪大了，儿子也正好在这个年纪，就很喜欢给人介绍对象。她也是蛮厉害的，没几天就和公司上下都熟了，一开始不觉得啊，就觉得这位老大姐性格好，热心。后来她拉着人要给人介绍对象，就有些受不了了。哎，可能是这个年纪的人都这样，就喜欢给人做媒。我妈也是，老太太每天闲不住，小区里逛着，就知道几号几号家有个女儿、儿子，还没对象，还问我单位里有没有人可以介绍……”
“张女士。”
“哦哦，对不起，我这人话有些多啊……”
“没关系。能好奇问一句，您那位同事介绍的对象都是什么人，有什么结果吗？您公司职员的家庭情况又是怎么样？做安保工作的，会不会在这方面碰到一些阻碍？”
“这个，还算好吧……她介绍的就成了两对。她在我们公司也没做多久，就成了两对。说真的，人挺好的，就是经常问有没有认识什么好的年轻人，年龄合适的。可能是想要给她儿子找对象，但不好意思说吧。她儿子也有年纪了，还在读博士，这毕业了出来再找工作，等到找对象结婚，也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去了。”
“光她一个人，在贵公司没有工作多久，就介绍成功了两对？那效率应该算是挺高的了。”
“嗯，对……”
“张姐，你和朋友喝茶呢？”
“哎，小芳啊。不是，不是朋友，是报社的记者。”
“报社记者？”
“您好，我们是《财经新媒体》的记者。”
“哟，大报纸啊！”
“您过奖了。”
“这是采访什么啊？”
“就是我们行业的事情，刚还说到我们公司里面结婚的。我们这一行结婚没障碍的啊，不是那种高危职业，人家谈对象的时候还要考虑考虑。”
“哦……”
“去年王瑜不就结婚了吗？之前马姐还介绍成了两对。”
“王瑜那也是马姐介绍的啊。”

第656章 编号070-表白对象（十二）
“啊？王瑜不是有男朋友吗？还谈了很多年呢！”
“对啊。那个马姐真的是会抓时机啊。王瑜那会儿正好和男朋友吵架呢。她男朋友申请了公司一个外派的名额，要跑到国外去两年，商量都没跟她商量过。她那个气啊。马姐就给她介绍个男的。她们秘书室还有个……是小赵还是那个慧慧，跟着一块儿去了。就说是一起吃顿饭，拓展一下交际圈，认识新朋友，还什么陪小赵去相亲，掌掌眼，嗤……最后就她嫁给那男人了。”
“是这样啊。我还真不知道。”
“哎，你以为她和马姐为什么前后脚离职啊？她结婚就发了喜糖，都没请我们，就是怕尴尬啊。小赵好像也看中了那男人，被人截胡。还有人说，王瑜那个男朋友出国前还跟王瑜吵了一架。总之，闹得很难看的。”
“这是有点过分啊。”
“啊，两位记者啊，这事情你们不会报道出去吧？”
“不会。两位刚才所说，好像都是贵公司的女性职员恋爱结婚的事情。男性呢？安保行业的主要工作人员，目前还是集中在男性吧？”
“这个啊，也有很多有对象的。培训部那边几个小年轻，好几个都有对象吧？”
“不过，马姐介绍的都是女的。她老公在一家什么公司工作，都是理工男，她就帮着给介绍。咱们自己公司是不允许办公室恋爱，不然也轮不到她来开婚介所吧。”
2011年6月15日，无法联系到王瑜，确认王瑜在2010年3月5日办理卖房手续，2010年3月6日，其银行卡账户的所有余额（总计3，598，751.12元）被提出；确认王瑜未办理结婚手续，仍处在单身状态。
2011年6月15日，收到委托人住处的监控视频。视频文件07020110615.avi。
画面的背景依然是那间卧室，时间则是深夜一点多。
床上有两个面对面的身影，一男一女。
女人的手在空中划着轨迹，慢慢停顿在男人的脖颈处，做出了掐的动作，但没有碰到男人的身体。
她的面目有些狰狞，双唇不断碰触，转瞬，又变成了痛苦的表情，收回了手。
她仰面躺在床上，张大嘴巴，好似落在岸上的鱼，无法呼吸。她的双手在身上抓挠着，身体蠕动，就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摸不到、找不着，折磨着她。
男人皱皱眉头，睁开了眼睛。
女人的动作在一瞬停止了。
她放下双手，姿势很端正。
女人保持着这种姿势，转过头，和男人四目相对。
她的嘴唇开启，讲了什么话。
男人忽然从床上坐起来，吃惊又手足无措地看向女人。他伸出了手，但没能碰触到女人。
女人的身体就此消失了。
在她原本躺着的位置，出现了一点血迹。
画面倒放，回到女人刚才还躺着的状态。画面被放大，女人的脸部特写中，能看到那一瞬间，她的眼睛中流出了鲜血，像是血泪，沁入床单之中。
视频到此结束。
2011年6月15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7020110615G.wav。
“……”
click！click！click！
……沙沙……
“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不救我……救我救我救我……”
……沙沙……
“啊……啊啊……哈啊……”
……沙沙……
“杀了我……”
click！
“你怎么看？”
“很显然，她被控制了。一部分本能，一部分理智，还有一部分就是她被下达的命令吧。”
“啧……果然很麻烦啊……”
2011年6月16日，联系到王瑜的父亲王贵。音频文件07020110616.wav。
“您好，王先生。”
“嗯。”
“我们是想要询问一下有关您女儿王瑜的事情。”
“哦。”
“我们通过一些途径得到了王小姐的联系方式，但那些联系方式好像都已经失效了。能请问一下，您知道王小姐现在在哪里吗？”
“我可能怎么知道？”
“您知道王小姐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她应该是在2010年……”
“还能有什么事情？你们找过来，不就是为了问她吸毒的事情吗？”
“……您知道王小姐的这个情况？”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原本好好的，工作好好的，谈男朋友也谈得好好的，怎么就突然跑去吸毒了！她还把我们给她准备的婚房都给卖了，去买毒品！那东西是能碰的吗？别说是我们这种家庭了，就是换什么全国首富、全球首富，沾上这种东西，多少钱填进去都不够啊！而且人也废掉了啊！”
“您知道她是怎么染上毒瘾的吗？”
“不知道。我和她妈妈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她妈妈抱着她眼泪都哭干了，她就什么也不说。我也是……我们也是没办法……她后来说在外面借了高利贷，要出去躲躲风头，这一躲就……我真是……呵……我也想知道她在哪里……我和她妈妈商量了很久要不要报警，可要报警了，她不就毁了吗？所有人都知道了啊……她……”
“您最后一次联系到王小姐是什么时候？”
“去年，去年八九月份的时候吧。她发了短信给她妈妈，说找到个地方，先住着，还找了个临时工的工作。她说要在外地的戒毒所戒毒。她妈妈还给她汇了钱过去。”
“汇钱？我们在王小姐的名下账户中没有找到汇款记录。”
“不是给她，是给房产中介的。她在汇乡那边找了个房子住，她妈妈打钱给房产中介交房租和水电煤。”
“您确定这笔款项是王小姐在使用吗？”
“嗯，确定的，不是骗子。那个中介还跟我们电话确认了几次，还寄了一个租房合同的复印件给我们看。是我女儿签的租房合同，有她签名，还有她的身份证复印件。她后来……大概过了一个礼拜，打电话给我们。好像是从戒毒所打出来的，说是正在戒毒，每周去那边报道，而且那边没有人认识她。那通电话就是最后一次了，才说了一分钟不到，急匆匆就挂了。她可能……我是怀疑她可能没有戒毒，还……她就是想让我们安心……”

第657章 编号070-表白对象（十三）
2011年6月17日，联系到马小香。音频文件07020110617.wav。
“马女士，我们有些事情想要问您。”
“哦，什么事情？是上次有什么忘了问吗？我上次已经把我知道的都说了啊。”
“这次的问题和侯嘉宁小姐没有直接关系。”
“和嘉宁没关系？那是……”
“我们想要问您的是有关王瑜小姐的事情。”
“啊？怎么……那个王瑜，是我之前工作的……”
“是的。您给她介绍了对象，她借口闪婚，辞职了，此后就失踪了。我们发现她在那段时间染上了毒瘾。”
“这个，我不是很懂……我不是给她介绍，是给另一个同事，她就是跟着去看看。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啊！那个小年轻也是的！我想要骂他一顿，还跟我爱人说了，要……”
“马女士，您这样的话，我们只能放弃自己的职业追求，先尽一个公民的义务，将这件事提供给警方了。”
“……”
“警方的调查恐怕不会那么简单，他们也不会这么轻易接受您的解释。到时候不管是直接找您、您丈夫，还是您儿子，对您的家庭来说，肯定会有很大的影响吧？至少，周围人看待您一家三口的目光、对待您的态度，都会有所转变。”
“……”
“另外一点就是，您这样的熟练，之前频繁跳槽，恐怕做这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原本是因为线索分散，无人发觉。在警方开始全面的彻查后，您认为，这些事情还能被其他人当做是不在意的小事情，而无人发现吗？”
“……你、你们……”
“马女士，告诉我们真相吧。这之后，您可以选择投案自首，争取从轻处理。”
“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帮人介绍对象，怎么了？这还犯法啊？”
“这点会由公检法的专业人士来做判断。不过，从道德和舆论来说，我想您之后的生活会很不好过。受害人的家属找不到其他人，只能对您发泄怒气和仇恨了吧。”
“对了，提醒你一下，我们刚得到的消息，侯嘉宁的父母都在十多年前就移民海外了，资产过亿。侯嘉宁在回国前，在国外遭到过绑架，这也是她回国的主要原因。那位绑匪被逮捕之后，只判了八年有期徒刑，但在今年年初的时候，死在监狱内的斗殴了。”
“……”
“有钱能使鬼推磨，马女士，这话您应该听说过？而且作为移民，他们就是在国内犯法，有些时候也能逃脱审判。对付您这样的人，他们只需要撒出钱就行了。就像您说的，如果只是做点慈善事业的话，应该也不犯法吧？”
“……不……你们……呼……不可能，不会，他们肯定要……”
“他们是指您背后的人吗？”
“……”
“马女士，您可以考虑一下，得罪哪一方，您更有几率活下来。我们的建议是和警方合作，联络侯小姐的父母，争取获得一定程度的保护。警方要能打掉您背后的犯罪团伙，您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
“您考虑得如何，马女士？”
“我……”
“我们也能在引导社会舆论方面帮上一点忙。据我们所知，您儿子并没有参与到这件事中吧？”
“……”
“哦，看来我们之前的推断错误了。”
“不，不是……他……”
“马女士，我们不想要浪费那么多时间在这件事上。警方随时也有可能查到您，到时候，我们的新闻可就没有任何价值了。”
“我……我不想的……我也不想的！他们威胁我……威胁我儿子……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从头开始说吧。”
“从头……从头的话……应该是，应该是02年，2002年的时候。02年的时候，我儿子周末出去玩，他下午打电话给我，我都听到他在哭。他让我去救命，才说了一句话，电话就换人了。电话那头换了个男人，他报了地址，让我过去。他直接跟我说，我儿子和他们一起吸毒，我要报警，到时候大家一块儿完蛋。我……我真的慌了。我老公也慌了。我们没办法啊。想到那些人……我们带了点钱到了地方。他们在一间包厢里面……”
“什么店的包厢？”
“就是那家大世界会所。就是那里的包厢！”
“您继续。”
“我们到了之后，他们和我们谈条件，给我们看了他们拍的录像。我儿子跟他们说说笑笑的，他们给我儿子吃药，我儿子就吃下去了。我爱人气得打了我儿子好几下。他们把他按住了。他们说，让我、让我跟我爱人给他们办事情，他们就不告发我儿子。他们都是社会混混，吸毒坐牢好几次了。我儿子还是个学生啊！他还有未来呢，怎么能……”
“他们让您做什么？”
“让我找那些好看的姑娘，不管年纪，只要长得漂亮就行。找到了，就想办法让她们去街对面的咖啡店。只要能办成这件事，他们还能给我钱。还有我儿子的事情……他们说他们给的毒品上瘾性小，而且给的量少，我儿子没事的。”
“您就找人去了那家咖啡店？”
“不，不是。他们还给我做了培训。我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他们给我做培训，教我怎么才能将人送过去，还不用怕别人怀疑。他们说不会有事的，只要我聪明点，按照他们说的做，没人会怀疑。那些姑娘之后不见了，也没人会想到我身上。”
“他们提供的方法就是相亲？”
“是啊。相亲的话，一个姑娘到个陌生的店，就只是去一次，之后有什么，那也不会怀疑到我啊。我就……我只要找到人，说服她去相亲就行了。接下来看情况……我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有时候，他们也不用我配合，那个姑娘就自己辞职离开了，也没有人报案，没人来找我。有时候他们要我帮着撒一些谎，我……”
“这次的事情，就是他们安排你撒谎诬赖佘先生？”
“我……我不知道……他们……”
“那位魏先生呢？是他们安排的？”
“……”

第658章 编号070-表白对象（十四）
“马女士，您想到了什么？”
“我……我帮他们做了好几年了。有些人我安排过去了，相亲之后，那些姑娘跟我说不合适，也有谈了几天，说不合适。时间长短都不一样。那些没消失，消失的都是……都是一下子……我没有多想，我之前都没多想。就是一开始的时候，我和我爱人找了我们家亲戚，还有单位里同事、同学的儿子女儿，但那样也多少人发愁。我们家里都发愁。我儿子肯定不行，还在读书，年纪太小了，而且我们也不能让他这么做啊。我们认识的其他人，能去的都去了……我们也怕……他们不停催我们。我跟他们讲了情况，他们让我换工作。换个单位，认识的人就多了。过了两天，他们还直接拿出一些招聘的广告，给我们选了单位。”
“这是2003年时候的事情吗？”
“是，差不多就是那时候。我爱人进了港辉实业集团，我进了一家海纳物流集团。两家都是大公司。我们也没想到……那时候，我们投了好几家的简历，面试了好多。我和我爱人的技术水平和工作经验都是有的，跳槽到小公司，肯定没什么问题。但都是那种老的公司，从老板到员工，都是几十岁的人了，都结婚有孩子了。我们还想着要怎么跟人家搭话，给他们认识的亲戚朋友来介绍对象……港辉和海纳都是大公司，他们帮我们投简历，我们去参加笔试、面试的时候，也没想到能过。他们一群混混，流里流气的……我们过了那两家的面试，被招进去。港辉那边男员工多，海纳就男女都有。我介绍了几次，差不多能介绍的都介绍了，后来就只能继续跳槽……”
“也就是说，您介绍相亲的时候，男方都是港辉实业的员工？”
“对。我爱人的同事里面有到年纪的，他们主动问我爱人有没有认识人……我最开始真的没觉得有什么。那大集团，很正规的大公司啊。应聘的时候，投简历、笔试、面试，一关关过。进去之后，工资高、待遇好，公司里的人也很亲切，都很好。真的，什么都很好。”
“直到这次，您才发现有问题吗？”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那个小魏，魏晨风，他……我觉得他好像就是……”
“就和您一样，像是接受过了培训。在面对侯嘉宁这件事的反应上，和您很类似。”
“对，对啊！我以前还没碰到过这种……我现在想想，我爱人进了港辉之后，我给人介绍对象，都是他同事，这几年，就那两三个人，一直是那两三个人来相亲，每次都不成。之前的，魏晨风之前的两个，我爱人说是调职，从他们部门走了，到分公司，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这也，这也很奇怪吧？”
“您有问过这件事吗？”
“没，没有。我怎么问？我怎么问啊……”
“您还有什么线索可以提供给我们吗？”
“没有了。我和他们接触就那么多。我都没去过那家店，也没再去过那家会所。”
“和您联系的人是谁？”
“这个……”
“当然，您不愿说也没关系。这一点情报您可以留着提供给警方。”
“……”
2011年6月17日，委托人到访，送来监控录像。视频文件07020110617.avi。
仍然是那间卧室，这次卧室的窗帘没有拉上；也仍然是那一男一女、一人一鬼。
男人今天没有睡，一直睁着眼睛。
女人出现后，他马上转过了头。
女人注视着男人，露出一个笑容，伸手像是要抚摸男人的脸颊，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悲伤。
她不断开合双唇，急切地要跟男人说什么。
男人说话了：“你想要说什么？侯嘉宁，我知道你的名字叫侯嘉宁，也知道你……你现在在哪里？你……你遇到了……什么？”
女人闭上了嘴巴，变得面无表情。
她举起来的手收了回去，死死抓住了床单。
那张脸上慢慢凸显出了青筋。
她咬牙切齿，再次张嘴说话，依然无声，可是情绪明显变得激烈起来。
“等、等等！”男人坐起身，一手捂住了胸口正中的位置。
他的脸背对摄像头，没有被拍到表情。
摄像头拍到了女人身下扩散开的血液。
男人的身体颤抖，上半身前倾了一会儿后，又像是受到了惊吓，往后一仰。
女人伸出的手险些抓住男人。
她在床上翻滚着，身下的血液越来越多。随着翻滚，她背后的伤口也被摄像头拍到。
从后颈到尾椎，她的背后被人切开，露出了夹在血肉中的脊柱。
弹动了一下之后，女人忽然消失在了床上，只留下了满床的血液。
视频到此结束。
2011年6月18日，分析视频文件。视频文件07020110617G.avi。
视频是相同的视频。
但是，经过剪辑后，视频直接快进到了女人说话的时候。
女人的声音出现在了视频中：“佘氺玉，你为什么没有早点跟我表白？你要早点跟我说，我们现在就能在一起了！我想要碰触你，让我碰触你好不好？”
画面暂停。
“两位专家，怎么样？”
“很明显，控制加强了，或者说，侯嘉宁的抵抗变弱了。”
“对方很着急。一个还没完全控制的鬼奴就被派了出来。”
“之前那次也很着急吧？林妍菲的本性就没有被抹干净。有可能不是着急，而是实力不济，或者……”
“或者压根是个外行？”
“呆子，这怎么可能？真要是外行，有本事能操纵港辉实业的一两个人，能控制一家会所、一家咖啡店，还不能随便买点人来做成鬼奴？”
“呃……他弄这么麻烦，不是为了警察那边……”
“从人贩子那里买人更加安全。稍微影响几个穷鬼，在那种地方弄死个把人更容易啊。一点儿风险都没有。”
“蘑菇，你这大叔太阴暗了吧？”
“嘁——”
“他在分散风险，不是绑架和杀人的风险，而是使用法术的风险。”

第659章 编号070-表白对象（十五）
“咦，这也行？”
“你不行，我们也不行。那是跟玄青真人一样，后天开始修炼的。”
“这样啊……”
“等等，这样的话，蘑菇说的那个阴险办法更好用吧？”
“那得看他的情况了。如果是人口拐卖，得找个穷乡僻壤的封闭山村吧？港辉实业的实权人物，恐怕不方便经常到那种地方去。这个法术应该需要他来收尾，在那些女人死亡的第一时间进行一些处理，而且能持续的时间应该也不会太长，或者是他的需求量特别大，不是一个两个鬼奴就够了的。”
“啧啧……”
画外音到此结束，画面继续播放。
男人说话的内容被快进播放，到女人再次开口，画面正常速度播放，声音也经过处理。
之前视频中女人无声地嘴唇开合，这次就有了声音。
只听她的声音和刚才截然不同，变得愤恨难平，“是他！是他杀了我！就是他们啊！在那个地方！那家咖啡馆！那家会所！你帮我啊！你帮帮我！我……”
她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变成了一种凄惨的叫声。
她的身上也发生了变化，背后裂开了伤口。
画面再次暂停。
“这个就是他的法术了吧？”
“嗯……”
“认出是什么法术没，灵？”
“不太确定，不过大致能猜出这个法术是怎么运作的。”
“那就是有办法了？”
“嗯……”
“有什么问题啊？”
“问题就是，需要和佘氺玉，以及侯嘉宁的父母沟通。我需要媒介。”
“那如果是警方查到了那个幕后凶手呢？”
“那我们跟着找过去，也就行了吧？”
“呆子，我刚都说了他有分散法术的风险。绑架、杀人的事情他应该完全没沾手。路上捡到一具尸体，将人炼成鬼奴，和亲自策划设套杀人，再将人炼成鬼奴是两回事。警方找到他，哪怕是我们找到他，都很难处置他。”
“我是说……”
“阿淼，你的能力也起不到作用。”
“唉……真是……”
“这件事就灵来吧。现在就联系佘氺玉和侯嘉宁的父母。”
画面定格在女人凄惨的一幕，画外音和画面同时消失。
2011年6月21日，与佘氺玉、侯嘉宁父母沟通完毕。
2011年7月1日，进行法事。视频文件07020110701.avi。
画面拍摄地点是在一间房间中。
房间一室一厅，看起来有些小。从房内布置来看，房主是一个独身女性。
卧室的门开着，没有人进入。
在客厅内有六个人，其中青叶的三人脸上有马赛克，另外三人是一对中年夫妻和之前视频中出现的男人。那个年轻男人比前几次视频中的模样要更加憔悴。中年夫妻也都脸色暗淡，眼神中又充满了期望。
画面快进，六个人一起动手，将客厅中间的家具、摆设都清理到一边，很多东西都堆在了卧室里面。
吴灵从玄关那里拎过来了一只大布包。
她将布包里的东西一一取出。
这时候，其他人都退开了。
吴灵用布包里拿出来的材料调配出了一种红色的粘稠液体。她在房间的地板上画了一个很复杂的阵法。
光是这样一项，就花了很长时间。
从墙上时钟来看，总计用时两个多小时。
吴灵坐在一旁休息。刘淼给吴灵倒了水。
在短暂休息之后，吴灵又拿了其他材料，重新调配液体。调配好了之后，她叫来了中年夫妻和那个男人，在他们的脸上画上了奇怪的图案。
三人在阵法上躺下，头冲着圈内，脚冲着圈外。
吴灵抽出了一把小刀，割开三人的两手手腕，让他们手腕相贴。她选了位置，让他们的伤口对准阵法中的图案。
做完这一切，吴灵将布包挂在身上，拿着刀，跨入了三人的中心，抬手割开了自己的双手手腕。
她的手垂在身侧，鲜血落在阵法中心的图案上。
不尽相同的红色形成了泾渭分明的分隔。
画面在这时候闪烁了两下，似是接触不良，出现了花屏。
一直无声的视频也出现了“沙沙”的杂音。
这种现象持续了好几分钟。
时断时续的画面中，能依稀看到地上三人逐渐变得痛苦的表情。
画面忽然变得稳定。
画面正中的吴灵脸上没了马赛克，但她的模样变成了之前视频中女鬼的样子。
“嘉宁！”中年女人激动地叫了一声。
“侯太太，请您不要动。”刘淼的声音响起，他的身影也出现在了画面中。
叶青跟着走入画面范围。
女人茫然地看看周围，又看看地上的三个人。
她和中年女人一样有些激动，蹲下身想要摸一摸中年女人，却陡然惨叫。
地上的三个人急得要跳起来。
刘淼再次出声制止。
“侯嘉宁。”叶青的声音也响起来。
女人抬起头。
“你现在暂时自由了，不被那个人控制。但这只是暂时的。”叶青指了指地上的三人，“这其中的代价是你父母的鲜血，我们将你召唤到这里，则还需要佘先生的鲜血。”
女人看看父母，再看看男人，眼眶中涌出了泪水。
“我……我终于得救了吗？”女人问道。
“这只是暂时的。”叶青说。
女人握紧了拳头，脸上的表情起了变化。
“侯嘉宁，现在，你手中有刀了。你看到你身上的布包吗？”叶青问道。
女人低头。
“里面有一个木盒。”
女人依照叶青的指引，拿出了木盒，打开后，她的手一抖，差点儿没有握住那个盒子。
“这有些恶心，但你想要解脱，只能这么做。请放心，这东西的来源很正规，是人工养殖的菜蛇，现在是在昏迷状态。请你将它拿出来，放在你脚下阵法的中心，也就是那个椭圆形的圈。”
女人哆嗦着，双手从盒子里捏出了一条蛇。
她将蛇忙不迭扔在叶青所说的地方。
“就在那里，用你手里的刀插进去。”叶青再次指示。
女人跪在阵法里面，双手握刀，闭上眼睛，一刀插在蛇身上。
蛇在地上挣扎。
刘淼叫道：“别松手！一定要钉死在那个位置！”
女人咬住了嘴唇，双手用力往下。
蛇的挣扎慢慢变得微弱，最终停止不动。
奇怪的事情这时候发生了。
女人的皮肤上出现了蛇鳞的花纹，她的眼睛、身体周围都出现了蛇的幻影。

第660章 编号070-表白对象（十六）
幻影闪烁了一下，就消失了，快得让人以为是眼花。
“你现在需要找到那个控制你的人，杀了他，一切就能结束了。”叶青指了指地上躺着的男人，“刀插入他的心口，你就会被拉回到那个人身边。到时候用你手上的刀插入那个人的心口。就这样。”
女人握着手中的刀，看向了男人。
她的表情阴晴不定。
“杀了他……他会死吗？”女人问道。
“你要能杀死控制你的人，他就不会死。”叶青的语气很平静。
男人说道：“侯小姐，你动手吧。我相信你。这也是我……也是我该做的。要不是我的话……”
女人缓缓摇头，“要不是你也一样。要不是你，他们只是可能没那么快动手……”
她说到最后，声音呢喃起来。她没有站起身，直接膝行到了男人的头顶，双手握着的刀对准了男人的左胸。
刀身和刚才已经不同了，隐隐泛着红光。
女人用力咬着牙齿，原本清秀的模样变得狰狞。
“嘉宁……”中年女人叫了一声。
中年男人侧头看着，几乎屏住了呼吸。
“侯嘉宁，动作快一些。你拖得时间越长，他们流血的时间越多。”叶青说道，“握紧了刀，不要松手，任何时候都不要松开这把刀。”
女人用力一点头。
“动手吧。”男人说了一句，睁眼注视着女人，表情充满了鼓励。
女人颤了颤，手举了起来，猛地落下。
如同刀切豆腐，那把小刀毫无阻碍地插入了男人的左胸。
男人的表情有那么一瞬的错愕，之后就变得呆滞。
女人的身上再次出现了蛇的幻影。幻影中，女人的身影变淡，并最终和幻影一起消失。
“嘉宁！”
“侯太太，您千万不要动。”刘淼叫住了情绪激动的中年女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视频画面没有快进，能听到画面中那一对中年夫妻的喘息声越来越沉重。
“怎么样？还要多久？”中年男人第一次开口。
“不知道。”叶青回答。
那对中年夫妻的表情变得焦急。
躺在地上的男人则维持在那个状态，一动不动。他的胸口破了个洞，但没有血流出来，伤口好像在产生的瞬间就凝固住了。但他手腕上的伤口依然在流血，而且流血不止，填充着地面的阵法。
那对夫妻的喘息声由沉重变得轻缓。
两人的身体因为流血过多而虚弱，本就难看的脸色又黯淡转为苍白。
又过去了十几分钟，躺在地上的男人忽然一个大喘气。
他像是溺水的人被托上了水面，一下子能呼吸了。
随着这一声喘气声，三人的中间、阵法的中心，那条蛇的尸体化作飞灰。
女人凭空出现在了那个位置，手中还握着刀。
那把刀的刀身上已经没了红光。
她盯着刀看了很久，突然放声大哭。
她哭得像是个孩子，肆无忌惮，尽情发泄着自己的委屈。
“嘉宁……宝贝啊……”中年夫妻都有些哽咽。
“侯嘉宁，和你父母告别吧。你可以去投胎了。”叶青有些扫兴地打断了女人的哭泣，不过，他也说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再流血下去，他们三个都要死了。”
女人抹着眼泪，看着地上的三人，张了张口，又说不出话来。
“没办法了吗？没办法了吗？”中年男人一个劲地问着。
“她已经死了。去投胎才是最好的选择。”叶青回答。
女人喊了声“爸”、“妈”，又呜咽着道歉。
“这又不是你的错……别哭了，别哭了……你……你好好去吧……”中年女人仰着头，两手僵直地放在地上。她的声音很轻，有气无力，“我和你爸没事的。我们给你烧香、烧纸钱。你喜欢新衣服，对吧？我们烧给你。你外婆跟我说，下面和上面其实差不多的。哎呀，你移民了，这不知道是不是归这边管……要能归这边管，你外婆外公都在这边……你别怕，你别怕啊。你小时候还是他们带大的。你外婆最喜欢你了。就是归国外那些管，你爸也认识人……”
中年男人连连应声，“对对，我以前那个合伙人，去年心脏病去了的那个，你小时候叫他大胡子叔叔，和他女儿一起玩的。他可以照顾你啊。还有Mary Lee，她奶奶你经常见到的，之前还去过她葬礼。没事的，不管哪边，你肯定都过得好好的……”
“侯先生，侯太太，时间不多了。”刘淼提醒道。
女人看着夫妻两人气若游丝，又硬打起精神的模样，手一松，刀落在地上。
“我，我走了。爸妈，你们……你们要保重身体……”女人低声说道。
她看了眼男人。
男人嘴唇嚅动，没说出话来。
女人的低下头，身影变得虚淡。
“侯小姐，我喜欢你！对不起……对不起……”男人突然开口。
女人抬起头，微微笑了笑，身影彻底消失。
男人的眼中流出泪来。
“救护车很快就到了。”刘淼马上拿出了纱布。
女人消失的地方，吴灵倒在地板上。
她睁着双眼，身体一动不动。
叶青移开了地上的人，单膝跪在吴灵身边，“还好吧？”
“嗯。”吴灵发出了声音，身体却没动。
叶青也没扶起她，和刘淼一起帮地上三人包扎好手腕。
地上的阵法逐渐消失。
很快，有人按了门铃。
刘淼去开门，好几个医务人员抬了担架进来，将那三人带走。他们要碰到吴灵的时候，被叶青拦了下来。
“这位就不用麻烦你们了。”叶青说道。
画面到这里停止，视频结束。
2011年7月6日，确认港辉实业集团董事会副主席朱奥死亡，尸体被发现在其拥有的民庆市住宅内，死因为外伤，心脏被刺，当场死亡。附：案件调查报告影印件。
2011年7月8日，警方在朱奥家中墙壁夹层中找到了侯嘉宁的尸体。附：案件卷宗影印件。
2011年7月14日，警方捣毁与朱奥有联系的一个绑架、贩毒团伙。附：新闻剪报。
2011年7月15日，终结调查。

第661章 汇乡
我没关掉档案，而是急忙打了个电话给陈晓丘。
王瑜父亲的那段音频中有提到王瑜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在汇乡。王瑜染上毒瘾，陈立、张琼惹了毒贩，他们最终都消失在了汇乡。
我觉得这是一条重要的线索。
就算那个朱奥死了，可能还有什么残余的同伙存在呢？
电话拨通，我将档案的事情详细和陈晓丘说了。
陈晓丘的态度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答应我会跟陈逸涵说，又补充了一句：“叫‘汇乡’的地方其实有不少，同音不同字，还有同字的。”
我一怔，“应该是一个地方吧……对了，不知道青叶他们有没有把线索提供给警方……”
王瑜的事情算是插曲，和他们接受委托的内容其实没什么关系。
我和陈晓丘挂了电话，又去问了问古陌。
古陌思考了半天，问了南宫耀。
“当初找到的线索都给李星方说了，他有跟办案的警察说吧。”南宫耀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距离有些远。
古陌问我：“听到了吧？”
我无奈，只能当传话筒，把这事情跟陈晓丘再说一声。
陈逸涵要查清楚这件事比我们容易很多。
上班的时候，陈晓丘就告诉我们，陈逸涵已经出发去汇乡了。
“那边原本就有个制毒窝点，应该是在侯嘉宁案子的时候，被打掉了，现在那边的警方怀疑那个制毒窝点死灰复燃了。”陈晓丘说道。
青叶的档案中没详细记载2011年警方通过朱奥这条线索打击毒贩的资料，陈晓丘从陈逸涵那里掌握了一部分内容。
朱奥在制毒、贩毒方面全无参与，但有购买过毒品。尸检结果显示朱奥的身体特别健康。他购买的毒品应该不是自己用来吸食的，最终流到了什么地方，警方也没查到。可能是朋友、同事，可能是他结交的其他人。作为一家大型企业的副董事长，他的社会关系无疑很复杂，认识的人、有来往的人太多了。
因为身份不一般，又牵涉到大案中，青叶的人在利用侯嘉宁杀死朱奥之后，没有机会检查朱奥的尸体，也没机会察看朱奥的遗物，搜索他的住处。
李星方在这方面也没能提供给他们便利。
这起涉及大企业家，跨省市的毒品案件被民庆市的缉毒科移交给了上级部门，李星方当时的级别可不够插手到上面去的。
“小叔能告诉我的东西也不多。和灵异相关的东西的话，卷宗里面记录的就是一个神龛。侯嘉宁的尸体就在那后面的墙体内。现场拍摄的照片里面有一张拍到了神龛一部分。”陈晓丘将手机拿出来，里面有一张手机拍下的照片。
照片清晰度不太高，对焦的地方是破开的墙体，倒下的神龛就在照片边缘，还只能看到一部分。
陈晓丘把照片发给了古陌。
古陌的回复很直接：“这东西我和南宫都不懂。”
“难道是崇拜了什么邪教？”瘦子摸着下巴，指了指照片上的雕塑后脑勺，哆嗦一下，“看这个背景，就不像是什么慈悲为怀的菩萨。这肯定是要童男童女的那种邪神。”
我没看出来这个粗糙的背影有什么邪恶的。
我们一致认为这是瘦子的心理作用。
“陈局怎么到汇乡去了？就以因为奇哥看的那个档案？”胖子问道。
陈晓丘摇头，“这倒不是。汇乡那边有了点发现。他早上收到消息才过去。好像还有一些地方的局长也去了。”
“那是大案了吧？”郭玉洁睁大眼睛。
“嗯。”
涉及警方办案，陈逸涵就没对陈晓丘透露太多内容，也有可能是他自己也没掌握太多内容，要到了汇乡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件事我们是一点忙都帮不上，也谈不上操心。
拆迁宣讲会在即。各组的排期也出来。老领导会在每个片区第一天的宣讲会做主讲。这方面的工作经验，他比我们丰富许多。我们各组需要负责的主要是秩序问题，以及后面几天的咨询答疑。
工农六村被排到了第一个。
拆迁办开大会的时候，我被点到，还有些惊讶。
会后老领导到我们办公室来察看工作情况，拍拍我肩膀，对我们五个说道：“你们那里啊，真的是有些不太平。趁着最近没什么事情，宣讲会和之后的工作都早点做好吧。”
这话说得我们都是哑口无言。
我也猜不透老领导究竟知不知道青叶的事情，知不知道那些灵异事件。
可能他是心里有底的吧。
只不过他不想掺和到这种事情中去，也不可能瞎搀和这种事情。
这点上，他和庆州制造局那些“老领导”又不一样了，和我们也不同，他是完全可以置身事外的。
这让我不禁想到了朱奥，转念又连忙将这个念头打消了。
朱奥是心存恶意，对绑架、贩毒、杀人的事情只是从法律上置身事外，实际肯定有所干涉。老领导不过是选择独善其身，也不是有意要害我们，总不能将他和朱奥相提并论。
时间定在本周周末后，我们的工作就变得忙碌起来。
虽然老领导人和蔼可亲，跟小区里那种乐呵呵的老大爷差不多，但人可是我们实打实的上级领导。
在上级领导面前，该表现还是得表现。
一直到宣讲会开始，我们都处在忙碌的工作状态。
老领导开大会的能力自然不必说，面对一群大爷大妈，他的说服力比我们强上了百倍。
而且正如老领导所说，工农六村这一年真不太平，这里的老产权人可能都记起了青叶，记起了叶青，对于拆迁是举双手双脚赞成。这种大势所趋之下，补偿方案就变得更容易沟通商量了。
老领导介绍完了政策，讲解了不同方案的优劣，又回答了几个问题，就坐车走了。
我们五个留在这儿加班，继续给人做单独讲解。
工农六村的社区活动中心吵得跟菜市场似的。
我面前坐着的人始终都是陶海隔壁的那位徐阿姨。
她问题不多，但她问完了，旁边马上有人插嘴，徐阿姨就跟着点头，一脸求知欲地看我，不让座位了。
“……这都没几天要高考了。我孙女住我这里呢。现在要拆迁，不是要影响到她了吗？他们那个填表格都填好了，联系方式都填的这里。”徐阿姨身边的一位老阿姨十分为难。
我还没说话，徐阿姨就惊讶问道：“怎么没填你儿子那儿啊？”
“他们夫妻两个都忙啊，家里经常没人的。填那里，人家送的时候，家里没人怎么办？”老阿姨很是焦急。

第662章 编号036-梦中鬼婴（一）
老阿姨的问题让我哭笑不得，我只能耐着性子来解释。
拆迁办预计所有拆迁工作完成的时间底线是年底，也就是还有半年的时间。
但这半年，只是拆迁区域内所有产权人将合同签好，并不包括剩下来的搬家、施工等内容。
之前民庆市的拆迁工作中，几乎每次都碰到过钉子户。签合同和搬家离开也是两回事。
有些产权人对于政府提供的拆迁期间的搬家费和租房补助并不感冒，情愿赖在老房子里面，等到新房落户、装修完毕，才考虑搬家的事情。
除了这种耍赖的行为，正常来说，搬家的事情也没那么快开始。
我一一解释拆迁计划和政策。
到了宣讲会结束的时候，我已经口干舌燥。
我们五个一起将各种材料、资料送回到了拆迁办，吃了一顿晚饭，这才回家。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八点了。
因为高考临近，妹妹最近愈发紧张。作息紧张、精神紧张，整个人就在最后的冲刺阶段。
我和爸妈现在是什么事都先迁就着她来。
我回家的动作轻手轻脚的。爸爸在客厅看电视，妈妈在卧室看视频，两人也都把音量调到了最低。
我关门的时候，仍然是发出了一点动静。
不一会儿，妹妹就从卧室里面出来。
“哥，你回来了啊。”
我看看她的样子，不像是情绪不好。
“嗯。你复习呢吧？吵到你了？”我问道。
“哪有？你们也太紧张了吧。”妹妹看看爸妈的样子，“拜托，你们这样我也紧张了啊。”
“好吧好吧。”爸爸从善如流，立刻把那几乎等于是静音的电视机调高了音量。
老妈从卧室出来，就瞪着我和老爸。
“没事的啦，妈，你不要那么紧张。哥哥高考的时候，你们也这样啊？”妹妹勾住了妈妈的肩膀。
妈妈摇头，“那倒没有。你们不一样……你哥一个男孩子，怎么样都无所谓。”
我笑了起来。
说起来，我高考的时候，爸妈的表现的确很平常。至少没有像妹妹这次这么如临大敌。
有可能是因为十八中这一年接连发生不好的事情吧。
我心中叹了口气。
回到房间，我随便在网上看看乱七八糟的新闻和视频，只觉得无聊。
我坐了一会儿，关掉了那些网页，将青叶的档案抽了出来。
……
事件编号036
事件代称：梦中鬼婴
委托人：汤美榕
性别：女
年龄：31
职业：职员
家庭关系：父母，丈夫
联系地址：民庆市大果树路XXX号XXX室
联系电话：139XXXXXXXX
事件经过：
2006年5月20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3620060520.wav。
“您好，汤女士，请坐。”
“谢谢。我……我遇到了一点事情……网上查到你们可以帮着处理……”
“请先说一下您遇到了什么事情吧。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们，您碰到了什么情况。”
“嗯，好的。呼……我最近一直在做梦，一直梦到自己怀孕，生了孩子。我是03年结婚的，但一直没有要孩子，我也从来没怀孕过。”
“梦境的内容只是怀孕和分娩吗？”
“不，不是的！我梦到自己怀孕之后，肚子里的东西……那真的是个东西，不是小孩。我能看到肚子里面的那个东西，就是个怪物，长了尾巴和圆脑袋，很多手，不，应该说是……脚……蜈蚣脚，很多很小的……看起来很恶心。它就在我肚子里游。我很害怕，梦里面、梦外面，我都很害怕。但生孩子的时候，我又忘了这件事。我被好多医生护士围着，我老公也在旁边握着的手。他们都蒙着脸，我是说口罩，眼睛盯着我，可是那个眼神……我很怕他们，不怕肚子里的东西，但我很怕他们。手术室里面的灯也很亮，很刺眼那种。他们对我说话。我不知道他们说什么，就是知道他们一直在说、一直在说。然后就有了个小孩子的哭声。第一次梦的时候，我没有那种分娩的痛，那个东西就是直接从产道滑出来了。我老公从护士那里接过它，抱给我看，就是我在肚子里看到的那个东西。没有人觉得不对，我在梦里面也没觉得不对。我们带它回家，它越长越大，样子也越来越恐怖。等到它塞满整个房间的时候，我一下子就醒来了。”
“您说这是第一次梦？”
“是。我第一次梦到怀孕和小孩就是这样。我跟我老公说了，我们都觉得就是噩梦。可能是电影看多了的原因吧……我们都没当回事。但之后，没几天，应该不到四五天，我又梦到怀孕。这次很痛，我生产的时候，特别痛。我叫医生，叫我老公，他们都围着我看着，就是不动。我痛得受不了了。有一个医生跟我说，不行就剖腹产吧。我马上答应了。他就直接拿了一把刀，将我的肚子切开来。他们好多双手在我肚子里掏啊掏……我特别痛，可怎么叫，他们都不理我。他们掏了半天，抱出来一个血淋淋的小孩子。那个小孩子浑身都是血，是我的血，手上还……他手上，捏着我的心脏……我这就醒来了。”
“这两个梦境听起来只是噩梦。”
“不止这两个……之后我一直做梦，不是怀孕生孩子，就是我带着小孩。我有点受不了，跟我老公说。这些事都是三、四月之前的事情了。我去医院看了，医生给开了药。可我吃了之后，还是时常会做梦。我老公，他……他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不怎么跟我说话……他可能觉得我疯了。我之前也觉得是不是我疯了……可是……可是前段时间，大概是三月初的时候，我婆婆过来……我婆婆抱了个小孩到我家……我……我开门看到那小孩子，我……”
“那个小孩是谁的孩子？”
“是我的……我婆婆说是我的孩子！她说是我和我老公的孩子！我老公的大舅舅过世，她要去奔丧，不好带孩子。小孩子我们自己不带，就让我爸妈去带。我，我都来不及说话，她就把孩子往我怀里一塞，人就跑了！”

第663章 编号036-梦中鬼婴（二）
“您是说，她将孩子交给您之后，直接就离开了？”
“不是交给我，是硬塞给我！她的样子就像是逃难一样！我当时差点儿把小孩直接扔地上！我……我忍住了……那个小孩不哭也不闹。说实话，他长得很可爱，虎头虎脑的，眼睛很大，皮肤白白的，肉嘟嘟的。可是……可是我觉得很恐怖……他一直盯着我看……我把他放在床上，他也一直看着我……我给我老公打电话。我那时候真的……我想过我是不是真疯了，我也想过是不是我老公外面有女人，他们母子两个故意算计我。电视剧里面那些狗血桥段我都想了个遍啊！我打电话给我老公的时候，我都要哭了。他接到电话也吃惊。他赶回来看到小孩，一声不吭的。那个小孩也很奇怪，几个小时，都不哭不闹，就盯着我看。我受不了，我骂他，跟他吵，他都不说话。我一气，就跑回娘家了。呼……”
“汤女士，您可以喝点水，休息一下。”
“不用。我……我那时候想得最多的还是孩子的问题。我那时候觉得吧，之前做噩梦，可能就是一种预示，预示了这件事……我不敢跟我爸妈讲他们母子弄了个野种扣我头上，我……我在我父母那里呆了两天。第三天下班的时候，他来我单位接我。他跟我说，小孩是我婆婆老糊涂了，想孙子想疯了，才弄出这么一出。孩子是他姐姐的那个。他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他有个姐姐，去年生孩子之后，我婆婆就帮着带孩子。我一直没看过。他家不是在民庆这边的。我听他那么说，心里面也不好受。一方面是气的，另一方面是，我那时候……我不想生孩子……我老是梦到那种……还碰到这事情……我当时心里面很害怕。我以为我就是怕噩梦，可是，不是……不是……我……我回家之后，又开始……这次不一样，这次我梦到那个小孩……”
“就是您婆婆带来的小孩吗？”
“是，就是那个孩子。我梦得很清楚，就是他，长得一模一样，也是那样看我。我觉得，那不是小孩子的眼神。我也说不出来……第一次梦到他，我就和他面对面坐着，我们两个都很长时间没动，就那样看着。他突然笑了……他突然笑了，露出那种笑容……我……他连牙都没长，笑得脸上的肉都挤出来……他喊了我一声妈妈……我……我就吓醒了。”
“是因为什么原因吓醒呢？那个声音有什么问题？”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吓醒了，一身冷汗。我那天晚上都没再睡着。”
“之后您还有梦到过这个孩子，对吧？”
“是。我梦到了好几次。而且梦越来越……他离我越来越近，原本面对面坐着，隔了得有一两米。第二次梦到的时候，他就坐在我腿上。我梦到自己腿上有个东西，一低头就看到他坐在我腿上，靠在我身上。他抬头看我，还是那样笑，还叫我妈妈。我僵着不敢动。他转过头，玩我的手指。他的手……他的手跟冰块一样，冻得厉害。我那天是被冻醒了，醒来的时候，手在被子里面，但是两只手都冰冰冷。第三次的时候，我就是抱着他了。我抱着他，他趴在我胸口，好像是在睡觉。但我觉得好沉，压得我喘不过气。我直接从床上弹起来，大口大口喘气。我老公都被我吓坏了。”
“梦境都是类似这样的内容？后面是不是还有更加恶化的情况？”
“是……我在白天也出现了幻听。我听到旁边有人叫我妈妈，就是他的声音。我……我经常下意识地去找。可是没有。我旁边没有人。有时候听到那个声音，从没人的地方传出来，但有时候……有时候我听到跟我讲我的人突然叫我妈妈，声音变得和他一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我幻听，还是他们……”
“从您的叙述来看，您有些精神和心理方面的压力，可能需要到医院……”
“不是的！不是！是真的！梦是真的，那个小孩也……”
“汤女士，我知道您碰到的是真的……”
“不，你不知道，我是说，梦里的东西发生在现实了！我前几天梦到他在吸我的奶，梦到我在哺乳。他不停地吸，咬着我的乳头，我感觉乳头都要被他咬下来了。太疼了……我松开手，我原本抱着他，疼得我松开手。他就咬着我乳头，吊在我身上。我的乳头被他越拉越长，然后整个……他摔地上，我的心脏就从这里掉出来……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这边真的好痛。我掀开衣服看了，这边有个牙印，有一圈小孩子的牙印！”
“汤女士，我想先要解释一下，我并非不信您叙述的内容，也不是觉得您产生了幻觉或错误的判断。您的确是遇到了鬼，这点我们很确定，我能看到您身上有鬼残留的阴气。”
“啊……真的？果然是……”
“不过，您现在的精神状态的确是很不好。这会影响到您接下来的安全。汤女士，您看您手上的杯子……”
“我……抱歉，我……”
嗒。
窸窸窣窣……
“呜，抱歉，我真的……我最近一直……”
“没有关系。碰到这种事情，会情绪紧张，产生恐惧，这很正常。但您需要克服这种恐惧。我们事务所有制作护身符，能起到一定的保护作用。在我们解决掉那只鬼之前，请您尽量保持一种平和的心情。您过于恐惧的话，会让那只鬼对您产生更大的影响，这样很危险。”
“我，我知道了……”
“那么，现在，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您。首先是，在开始梦到这些事情之前，您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有没有去过殡仪馆、参加过葬礼，或者见过死人，路过某个凶案现场？”
“没有，都没有。”
“您家里面，还有您居住、工作的地方附近，有没有在那段时间发生过小孩死亡的事件？”
“没有，也没有。”
“您的丈夫和婆婆知道您经历的这些事情吗？”
“……我……我之前做梦有告诉我老公，但那个小孩……我之后就没说过了。”
“您是否介意我们和您丈夫、婆婆谈谈？您婆婆带来的小孩很可能是这件事的关键。”

第664章 编号036-梦中鬼婴（三）
“和他们……他们会说吗？我……”
“汤女士，到时候您也可以在场。您和您丈夫、婆婆的关系应该没有到很恶劣的程度吧？”
“没……我只是……那些梦太吓人了，现在又……”
“现在它已经影响到现实了，这件事变得紧迫，需要尽快处理。”
“我……我知道了……”
2006年5月21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3620060520G.wav。
“……他的手……他的手跟冰块一样，冻得厉害……”
click！
“没有声音。你们也没看到什么鬼婴吧？”
“没有。”
2006年5月21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605211242.mp3。
“您好，汤女士……”
“我昨天又做梦了……”
“护身符没有起到作用吗？”
“没有。我又梦到那个小孩了。我这次抱着他，他趴在怀里面。我的手托着他脖子。可是，可是手底下感觉不太对。我摸到了湿乎乎的东西。不是汗水，是……是血……我低头看的时候，就看到他的头慢慢滑下去。他整颗头就那样……就那样掉地上。他的手还抓着我，我……我手上、身上都是血……”
“您是说，这次梦境中受到伤害的不是您，而是那个小孩吗？”
“对。我觉得很奇怪。我被吓醒了，但是，和之前不太一样……这个会不会是你们护身符的效果？”
“护身符有没有发热？”
“我不知道……我是说，我身上当时就很热。他的血很热，都流在我身上。我那时候没注意。”
“这一点我们暂时无法确定。不过，之前和您沟通过的事情，希望仍然能尽快实现。您有和您丈夫交流过吗？”
“还没……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照实说就行了。汤女士，这方面无法隐瞒。如果真的和那个孩子有关，尽快找到真相，才能尽快解决这件事。”
“我有问过他姐姐，就是小孩的事情。她……她反应不太对，马上就扯开话题，挂电话了。”
“这样的话，就更加可疑了。汤女士，您如果不方便，我们也可以从侧面进行调查。但这样的效果未必会好，可能会需要很长时间。”
“我会和我老公说的，再、再给我两天时间吧。”
2006年5月23日，前往委托人住处。音频文件03620060523.wav。
“您好，汤女士，蒋先生。”
“……”
“蒋先生，您太太应该把事情的原委都和您说过了吧？”
“是……”
“汤女士遇到的事情是灵异事件，和您母亲之前带来的小孩可能有一定关系。您……”
“那件事应该已经解决了才对！”
“能说一下事情的经过吗？”
“……”
“老公，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我老家乡下的，比较迷信。我姐姐生了孩子之后，交给我妈妈带了一阵。那个小孩，出了点事情。家里面请人办丧事的时候，那个人说这孩子命不好，可能会克着家里面的人，要想办法化解了。”
“你、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你那时候……我是说，那种迷信的……我就是想让老家人安安心。她说，呃，要找人当小孩的干爹干娘，来化解这个怨气。我就……”
“蒋志国，你做这种事情都没跟我商量过？！你们家到底做了什么啊！”
“没有，就是答应一下，写了名字和生日给那个人。我也不知道做了什么。这种事情，不就是迷信，让老人家安心吗？我也没想到……你放心，已经没事了啊！你那次回娘家之后，我请了城隍庙的和尚来家里念经。那个小孩你也看到了，他不见了啊。我亲眼看到他不见的。”
“可我还有梦到他啊！我老是梦到他啊！”
“这个……”
“汤女士，请您冷静一些。这件事让我们和蒋先生单独谈谈吧。”
“为什么？我……”
“汤女士，您的情绪太激动了。我上次也说过，心理很重要。您这样的状态，其实很危险。有可能那孩子已经被超度了，但因为您还想着，这才会梦到他。”
“是这样吗……”
“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人的思想是很强大的力量。您听到太多细节，接下来可能梦到的内容会太过详细。”
“……”
“请您放心，汤女士，我们受雇于您，最优先考虑的肯定是您的利益。”
“呼……好。我在房间里面……”
“谢谢您配合。”
哒、哒……咔哒！
“姜先生，现在能说实话了吗？”
“我……我刚才就……”
“蒋先生，这关系到您太太的安全。”
“……唉……小榕她……那个小孩，真的是小榕的。”
“您是说，她是汤女士的亲生骨肉？”
“是，是我和小榕的孩子。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她就怀孕了。她辞职在家里养胎。我妈妈很重视这个小孩，从老家过来，住在家里面。她妈妈也三天两头往家里面跑。我们都很开心。可是……可是小榕的情况一天比一天不好。她怀相不好，后来做产检，医生说胎儿的发育可能有问题，可能是……畸形儿……我们家里面一下子就气氛不好了，小榕的情况也就更加不好。等到二次产检，医生又说没什么问题。我们找了几家医院看，说法都不太一样。医生说因为现在检查手段的关系，有可能会有误诊，有可能会有检查不到的地方。生孩子的时候，也会有各种风险，需要本人和家属签字。小榕原本就紧张，听医生那样讲，就有些……我们在市妇婴保健院做了一次详细体检。那里是市里面妇产科最好的医院了。那边的专家跟我说，小榕可能是得了产前抑郁症。这种病我们听都没听过。我妈和丈母娘都觉得这事情像是医院医生弄出来推卸责任的。她们都是生过孩子，从来没有这样过。我……我那时候也只当是小榕太担心孩子的事情了。之前怀相不好，老是吐，后面产检又说有问题，她只是太担心。然后，到生产那天……”

第665章 编号036-梦中鬼婴（四）
“生产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我其实不是很清楚……我在产房外面，我妈和丈母娘她们都是等在外面。她被送进去后，好几个小时，护士跟我们说还没开始。后来，护士跑出来说她难产，大出血，可能需要剖腹产。我也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半天之后，医生护士出来说没事了。小榕生产有些困难，中间出血比较多，但之后看是虚惊一场，小孩子顺利出生，也健健康康的。护士把小孩抱出来给我们看过，又带回到产房里面。小榕应该是睡着了。过了几个小时，医生检查没问题了，才推她出来，去病房。我那时候看小榕，她很憔悴，睡着了，眉头也是皱着的。她上午进产房，下午出来，一直到晚上才醒过来。她醒过来之后，都不说话，木木呆呆的。护士把孩子抱来让她喂奶。她好像很怕孩子，喂奶的时候都在抖。”
“您没有问过她生产过程中的事情吗？”
“没有。我有问当时的医生。他跟我讲得很清楚了，还说小榕这样可能是被吓到。因为一开始是当顺产处理的，小榕那时候是清醒的。后来出了问题，要打麻药做剖腹产的时候，血又止住了，她的情况好转，就没有剖腹产。她一直保持清醒，有可能是被疼痛和意外情况给吓到。在生产前她精神情况就不好。医生让我多关心她，好好照顾她。可是好几天，她都那样。我妈说她看孩子的眼神很不对。她看那个孩子，就跟看怪物一样。我妈很担心。”
“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出院之后，她呆在家里面，还是我妈和丈母娘照顾她。她们两个都觉得小榕很不好。她们有问过小榕到底怎么了，小榕也不回答。我妈说，那天她在烧饭，小榕一个人在房间带孩子。她听到小孩哭声进去看的时候，就看到小榕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孩子，也不去看看孩子怎么了。她发了脾气，小榕也不说话，继续盯着孩子。她心里面都发毛了。小榕老是这样，我也带了小榕去医院里看。医生又说什么产后抑郁。反正是心理问题。不管是医生，还是家里人，和小榕说话，她都不理不睬的。一看到小孩，她就眼睛都不眨地盯着，还一动不动。我们两家商量了一下，觉得这样不行。小榕被我丈母娘先带回家去照顾几天。回娘家几天之后，小榕就好多了。她慢慢恢复正常了。”
“最后，孩子就跟着您母亲离开了吗？”
“是……我们也没办法。小榕根本没办法看到那个孩子，她一看到孩子，就变得不正常。小榕也不能一直住娘家。我姐那时候来看我。她和我妈都性子急，就带着我妈和孩子一起回去了。我想着，等一两个月，小榕再好一点，我和她好好谈谈，可能就好了。但是……但是小孩回了老家没两天，就死了……”
“是自然死亡，还是……”
“是意外，是发生了意外。我老家的旧柜子倒下来，正好压在床上面，就……玻璃的隔板一下子把小孩的脖子切断了……”
“您是说，断头？”
“是……我……我妈和我姐姐都吓傻了，我回老家去看，也……那边的殡仪馆弄得不太好，小孩子的尸体就……我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可说实话，我觉得有些解脱。小榕那个样子，我之后看那小孩，也觉得怪怪的。从她怀孕开始就不顺利，可能这孩子跟我们没缘分。最伤心的就是我妈了。但毕竟是刚出生的小孩，相处也不久。头七之后，她看起来就好多了。我也回来了。后面一年，小榕正常了，去找了工作。我也不提这事情。她就好像没生过孩子一样……我听到她说梦到怀孕生孩子，我以为她又想起来。我只当她是又想起那些事情了，可她说，她明明没怀孕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讲这件事。她常做噩梦，我也没有好办法……”
“那您母亲的事情呢？”
“……”
“蒋先生，您母亲抱来的孩子是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我问过我妈，问过我姐姐，她们都不肯说。孩子扔在这儿，我也怕得不行。我不敢告诉小榕，我怕她再变得不正常。而且这孩子……小榕那时候的态度可能没错，那小孩真的是怪物。我刚才说的是真的。我找了城隍庙的和尚来超度。那几个大师应该是有真本事的。他们对着小孩念经，念了两个小时没有停，小孩子就消失了。他们超度他了啊！我还让我妈给他上上坟。他那时候葬在老家了，坟在老家。小榕后来也没说噩梦的事情，我以为这就是没事了……”
“现在看来，事情没有结束。”
“……”
“能联系到您的母亲吗？”
“她不愿意讲这件事。”
“这关系到汤女士的安慰。蒋先生，您现在已经知道这件事没结束了。那个小孩应该是出现在您母亲那里。她是最清楚情况的人。以我们的经验来看，这样的人，在这种灵异事件中，是逃不过去的。”
“你是说……”
“她将孩子送到这里来，又不肯说出发生的事情，恐怕孩子出现后发生的事情不是什么好事情。”
“我……我打电话给她！”
……
“妈，是我！那个孩子的事情……妈，你听我说！事情没完，他还在！小榕找了人来解决这事情，人家要清楚事情的经过。妈，你别瞒着了。这事情不只是小榕啊！算我求您了……好，好，你等一下。”
“能开免提吗？”
“啊？可以、可以。”
“您好，阿姨，我们是受汤女士委托，来处理这件灵异事件的人。听蒋先生说，孩子是死在您那里，也是在您那里出现的？”
“……对……”
“能说一下两件事的详细经过吗？”
“详细……我也不知道……我那天把他放在床上，哄睡觉了，我就去做事情了。我听到房间里面一声大响，冲进去看的时候，就看到大橱压在了床上面。我都吓傻了。钻到橱下面看，就看到好多血……床上好多血……我打了电话给英子，她叫了医生，一群人来了把橱抬起来……那小孩脖子上好多血……我哭着去抱，他们拉着我，没拉住。可我抱起来，他的头……他的头就掉下来了……”

第666章 编号036-梦中鬼婴（五）
“小孩死了之后，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英子打电话给志国。我们那边讲究小孩子夭折，不能停太久。志国来了看了一眼，就烧了埋了。志国还买了坟，老好的坟了，给个小孩子……我心里面被挖了一块肉一样，好好的孩子就这样……后来，一天晚上，我就听到了小孩子的哭声。是……是他的哭声……就跟他之前的哭声一样，是饿了，要喝奶了……我睡得迷迷糊糊的，那时候没反应过来，起床就要给孩子喂奶。等我冲好那个奶粉，回房间，才想起来他已经死了啊！我一个激灵醒来，就没再听见哭声。我以为是我睡糊涂了，做梦了。但第二天白天的时候，我又听到了。我坐在厅里面看电视，就听到了房间里小孩子的哭声。大白天的，我吓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不敢看，就找了英子。我那个女儿很能干的，认识很多人。她找人打听了，弄了符纸给我。我那天晚上就把符纸贴在床上。英子帮着我贴好，烧了香，我就跟着她回家里过一夜。我和她睡一床，她男人睡在隔壁房间。我刚睡着，就又听到了哭声。我推英子，英子也推我。她也听见了。再后来，她男人来敲门，问我们在干什么。我们吓得叫起来，冲出房间。那个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
“声音是从你们房间传来的？”
“对，就在我们房间。白天英子就请了人亲自来看看，人家做了法术，两家里面都做了法术，烧得香，那么粗，手腕粗，那烟熏得房间里面到处都是。就在那张床上，我们都看到了……都看到了那小孩……我……我都吓瘫了。那个小孩没哭，就躺在床上挥着手脚。那个高人说要超度，他又做了什么，我也没注意。小孩就哭起来。那哭声太响了啊。站门口看热闹的那些人都听到了，都吓跑了。我也想跑啊，可是我身体都软着。我真记不清那时候发生什么了，过后，开窗通风，烟散掉，小孩也没了。高人说没事了。后来几天都没事。我出去买菜的时候，就碰到邻居家的人，他本来想要跟我打招呼的，突然就跑掉了。他那样子……我回家照镜子，就看到那小孩趴在我背上，两只小手圈着我脖子……英子又把高人找来。我们还去庙里面拜过，但我隔一段时间就会看到……我实在扛不住了啊，我都一大把年纪了，我能怎么办？小孩也不是我故意弄死的，他怎么就缠上我了？我……我就把他送志国那儿了……”
“妈，这些你怎么都不跟我说！”
“我说了能怎样啊！我……”
“阿姨，您在带孩子期间以及孩子死亡之后，有没有做过什么事情，说过什么话？”
“什么？你这么问什么意思啊！我好心好意给他们夫妻两个带孩子……”
“阿姨，我们是专业做这行的。我想，您找的那位高人应该也问过类似的话。您想要解决这件事，还请说清楚，您到底做了什么？”
“我能做什么？”
“妈，都到这份上了，你还瞒着什么啊？”
“我……我就是觉得你那媳妇有问题。有那么当娘的吗？小孩子哪听得懂那些……我就是随口说的，我怎么知道会……她要好好带孩子，哪有那么多事情？”
“妈，医生都说了，小榕她那段时间是伸生了病……”
“那什么病？我生了你们姐弟两个，周围那么多生孩子，就她精贵啊！生个孩子就跟要了她的命一样！那是她儿子啊，亲儿子！”
咔哒！
“小榕！”
“那个真的是我亲儿子……我得了病？你一直在骗我？”
“不是，小榕……”
“你还说我呢！你自己瞒着她……”
嘟——
“为什么不让她说？你们不是说要调查真相吗？”
“汤女士，您的精神状况并不好。”
“对啊，我精神有问题，我连自己亲儿子都不认。我亲儿子死了，我都不知道呢！难怪他要来找我……难怪……都是我不好啊，都是我……”
“小榕，你不要这么说。没有那回事！你没有错！是我不好，我想着等你好一些再跟你说……”
“两位不用这么快得出结论。汤女士怀孕期间和分娩之后的反应这么强烈，可能也存在有问题。两位有当时的照片、录像或者录音吗？”
“啊……有照片！有照片的！”
哐……当啷！
窸窸窣窣……
“这里，找到了！因为小榕那样……我把照片都收起来了。这是刚显怀的时候，我们一起拍了照片。”
“……呼……啊……”
“小榕，你别怕，你别看了，这件事是我不好，我跟他们说。”
“不是，不是的，这个……这照片里面……”
“汤女士认识您肚子里的孩子？”
“什么？”
“汤女士这一胎本来就有问题，这照片中的，汤女士肚子里不是胎儿，而是一个孩子，起码有一两岁了吧。”
“怎么会……小榕！”
“我……我看到过……我……哈啊……那天……”
“不要着急，汤女士，慢慢说。”
“很早以前，我也忘了多久，有好几年……那天，那天我下班回家，我下车之后，经过一个小区。天上下雨，我就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小区楼，我看到阳台上好像有个小孩。我还看了一会儿。距离有点远，我以为是什么玩具……那小孩半边身体都在栏杆外面。我……我以为是娃娃……怎么可能有小孩在阳台那里，还……我走了一段之后，就听到了后面好多人吵起来。有人喊小孩子掉下来了，声音特别响。我……我真的……我走过去看了……是那个地方，那个小孩……好多人围在那里……有救护车还有警车过来……我听到有人吵架。周围人说那家父母都不是什么好人，两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经常吵架，还动过手。生了孩子之后，经常打孩子。孩子的外婆外公、爷爷奶奶来看，还得带东西来，他们才给人进去。开销什么的，都是家里面老人出。我……”
“您做了什么？”
“我那时候就想，这小孩真可怜，要换成是我的话，绝不会……我……我就是想到这个，我只是在心里面想一想，但是……我看到被医生抬走的小孩，那个小孩脑袋一歪，眼睛……眼睛睁开看着我！”

第667章 编号036-梦中鬼婴（六）
“吓！真的吗，小榕？是不是你看错……”
“不是，我真的有看到！但其他人好像……其他人好像都没看到。不是，他们看到小孩脑袋歪了，但没看到睁眼睛。说是颠了一下，小孩子脖子软，也可能是摔断了脖子，就脑袋动一下……他们没看到睁眼睛……我之后做了好久的噩梦，每天晚上梦到那天发生的事情。但也只是做噩梦，直到我……我想起来了，怀孕之后，我一直梦到，梦到生出来的孩子就是他。我梦到他从楼上面摔下来，摔到我身上。我梦到好多……是他，就是他！生出来之后，他越长越像，就是那个……他找上门来了……他找上我了……”
“请您冷静，汤女士。弄清楚事情的起因经过，我们就能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真的吗？真的有办法吗？”
“是的。汤女士，您还记得这个孩子住在哪里吗？”
“我不知道具体地址，但是，就是公交车下来，455路，澜江新村站下来，那边直走、右拐，就对面那个小区，第一幢楼，顶楼的一家，顶楼那扇窗户的人家。”
“好的。我们会找到那一家，想办法找到孩子的。”
“他……”
“他的求生欲望很强烈。几次超度都没有解决，但也毁灭了他的形体。要彻底消灭他的话，我们想要他有个可以让我们接触到的形体。”
“我，不是很懂……”
“没有关系，我们会办好这件事的。在这期间，请您尽量保持冷静，不要胡思乱想。您的冷静很重要，这能保证您的安全。太过恐惧恐慌的话，会给他可乘之机。”
“我知道了……”
“护身符也请不要解下来，不要去一些阴气重的场所，也不要去和他相关的地方。”
“嗯，我知道了。”
2006年5月24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3620060523G.wav。
“……唉……小榕她……那个小孩，真的是小榕的……”
click！
“没有，她家里也没声音。看来真是没形体了，就只剩下一点执念。啧，一个小鬼头，哪来那么强的执念？”
“小孩子心思单纯，有执念的话，执念会更深。”
“不过啊，那女人真是倒霉。”
“这种事情上面没有倒霉，只有活该。”
“喂，你们说的那套因果报应不是真的吧？还真有前世作孽，这辈子偿还啊？”
“……”
“不是吧？叶子，灵，你真是认真的？我这样的人能做什么孽？”
“杀人放火不太可能，作奸犯科倒是……”
“那你是杀人放火了，呆子？”
“至少，那些会算命的和地府里的黑西装是这么说的。”
“哎，他们说的能信吗？我觉得我就是个好人啊。找一天问问，我前世做了什么。咦，可能是写了一首旷世之作，逼得好多音乐家都羞愧自杀吧。”
“不要自我安慰了。像我们这样的人，上辈子都是大奸大恶，音乐家什么的，你想多了。”
“呆子你滚蛋！”
2006年5月25日，调查到小孩身份。柳唯，生于2001年3月11日，死于2002年4月7日，死因为坠楼。未找到柳唯的坟墓。
2006年5月28日，联系到柳唯的祖父柳世昌。音频文件03620060528.wav。
“您好，柳先生。之前联系您的时候，我们就说过，我们报社想要做一个孩童家庭安全的专题报道。四年前您孙子身上发生的悲剧很令人惋惜，也值得引以为戒。”
“已经过去那么久的事情了，你们还要报道？”
“是的。我们打听到，您的儿子在当时周围人眼中，并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您的儿媳妇也是未尽到母亲的责任。这点上，有些区别于常见的儿童意外案件。我们想要探讨的切入点，也是家庭和父母对孩子成长的重要性。”
“呵，什么没尽到责任……我知道，外头的人都说他们两个是混蛋，是畜生。我也没想到自己养大的孩子，成了这个德行……我，也是我不好，我从小宠着那个小畜生。我……”
“柳先生，能说说有关小孩的事情吗？”
“哈啊……小孩……唯唯那个孩子，生出来的时候，一丁点儿大，小猫一样。他那个妈妈，和我儿子一样，不是东西。她怀孕的时候，自己压根不知道，抽烟喝酒，通宵跟一群男人打麻将，输得没钱欠债，债主找上门，动手把她打晕，送医院了，才知道怀了孩子。我和我老伴，还有我那两个亲家那时候急啊。我们都想着，儿子女儿废了，这个小孩要好好带大。我没想到那两个小畜生真不是东西。他们两个发现我们的意思之后，就狮子大张口。我们两家四个老人的棺材本都填给他们了，他们也没对唯唯多好。我们想要把孩子接到自己身边，我们四个干脆卖掉现在住的房子，住到一起，一起带孩子。他们就是不同意。他们捏着唯唯，家里面钥匙都不给我们。我们要去看唯唯，先给他们打电话，还要带钱、带东西。我们给唯唯买的东西，他们还会卖了换钱去赌博。我们只好盯着点。有时候在那边过夜，我们带着唯唯还好，他们就是骂两声。有时候我们钱少给了，他们赶我们走，再见唯唯的时候，小孩子屁股都打肿了，脑袋后头也有一个包，身上衣服脏兮兮的……”
“那起坠楼事件呢？”
“我不知道……我还是接到邻居电话才赶过去，那时候唯唯都在殡仪馆了。他们两个人影都没……我们那个心痛啊……但要把孩子领出来，得有证件，得是父母。我们找他们就找了好几天。他们居然出去旅游了！他们打牌赢了钱，就出去旅游了！把孩子一个人扔在家里面，还没跟我们说一声！我们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醉醺醺的，是酒店受不了了，报警把他们抓了，警察通知我们的！你说说这事情！我……我真的是恨死了他们，可唯唯已经死了……”
“孩子的尸体领出来了吗？葬在哪里了呢？”

第668章 编号036-梦中鬼婴（七）
“没有，没有葬。我也不知道小孩到哪里去了。他们两个回来，说要买墓地，钱给了他们，他们人又不见了。唯唯被他们弄到了哪里，我也不知道。我那时候盯着他们，问他们唯唯去哪儿了。他们就不耐烦。后来他们经常不见人影，我也就慢慢忘了。”
“您现在联系不上他们两人吗？”
“对，联系不上。他们缺钱了，有时候才会来回来。”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两三个月之前吧。那之前给了他们两千多，他们吃了一顿饭，拿了点东西，又走了。”
“谢谢您，柳先生。”
“你们……你们其实是来找他们的吧？”
“我们的身份之前有和您说过。”
“哦……”
2006年5月29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605292138.mp3。
“您好，汤女士。您有什么新发现吗？”
“我……我现在……现在在家……他……他在我……我面前……”
“你是说那个孩子吗？”
“对！他就在……就在我面前……蒋志国看不到，只有我看到，我……我现在不是在做梦吧？”
“当然不是。您有戴着护身符吗？”
“有的，在这里，我能摸到。”
“护身符有反应吗？”
“反应？什么反应？”
“发热，它有发热吗？”
“不，没……啊！”
“怎么了，汤女士？”
“蒋志国你干什么！”
“蒋先生怎么了？”
“你把他放下来！蒋志国，你把他放下来！你怎么能……不要，不要过来！啊！”
“小榕，小榕你怎么了？小榕！”
“啊！”
“蒋先生？汤女士？”
嘭！
“小榕！”
2006年5月29日，委托人昏迷住院。确认委托人身边没有鬼婴出现。
2006年5月30日，与委托人沟通。音频文件03620060530.wav。
“汤女士，您现在还好吗？”
“我，我……啊！”
“小榕，你别怕，没事的。”
“汤女士，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情？能详细说一下吗？别担心，我们在这里，可以保护您。”
“我也不知道……昨天……昨天我在房间里面看书，看到一半想喝水。我放下书就看到……我躺在床上看书，放下书就看到床上，床上坐着那个小孩。他坐在我脚前面，在扣床单上的花。我就缩在床上……我马上想到打电话给你们。他一直没反应，一直在扣那个花。”
“您提到了蒋先生。”
“我那时候在客厅看电视。”
“你进来过两次！你进来拿衣服去洗澡，还问我什么时候洗澡！我给你使眼色，你就跟没看见一样！你看不到那个小孩！第二次，第二次你洗完澡问我现在洗澡吗，我继续给你使眼色，我都直接说了，你看到了……你看到了，还走过去，把小孩抱起来……”
“我哪有……”
“请稍等一下，蒋先生。”
“你抱起来，还逗他，还走过来，让我抱……他……他脑袋就落在我身上，你还把那个血淋淋的东西往我身上放！”
“然后您就晕倒了？”
“嗯，应该是……我不记得了……我就记得那个东西……”
“蒋先生，您昨天晚上做了些什么？”
“我在外面看电视，我是进去过房间两次，第一次拿衣服洗澡，我看到她在看书，后来就一直在外面看电视，直到听到她一个人在房间里面讲话，我才第二次进房间看，就听到她跟你们说话，突然叫起来，很害怕地看我。我走近之后，她直接就晕了。我真的没看到什么小孩，也没有抱小孩。我都没问过她是不是要洗澡。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汤女士之前没有睡着吗？”
“没有，我看到她在看书。”
“汤女士，护身符没有发烫吗？”
“……没……”
“那么，您很可能是产生了幻觉。您太紧张了。我们已经确定了小孩的身份，接下来就是找到他的尸骸，这样就能解决掉这件事了。”
“可要是找不到呢？要是一直找不到呢？这么多年了……他父母也人间蒸发了吧？”
“如果一周内还找不到，我们就会动用其他手段。”
“什么手段？你们不能直接用其他手段吗？”
“用他本人的尸体是最稳妥的办法。第一次设计他如果失败，之后他肯定会警惕起来。所以，第一次我们希望能用成功率最高的办法。退而求其次的话，我们可以选择的余地也很多，其他早夭孩童的尸体，最好是和他相同死法的，没有的话，成功率也可能降低；还有就是人偶，纸制的、木制的，或者其他材料制成的人偶都能可以成为临时的媒介，这种成功率会更低。还有就是第三种方法。”
“第三种是什么？”
“您生他的时候，胎盘有保留下来吗？”
“这……”
“这个，医生也没说，我们也没问……”
“这样的话，第三种方法就不可能了。”
“只能，只能先等你们找到尸体？”
“这是成功率最高的方法。”
“我看电影里面，招鬼都挺简单的……”
“那是在鬼有这方面意向的时候。那个鬼婴现在认准了你，其他人要招，会很麻烦。”
“等等，他的尸体呢！他尸体还在我老家的坟埋着呢！”
“那具尸体已经被人超度过，做过法事了。再利用的可能性很低。”
“总归能试试吧。那些法事都没成功啊。”
“您如果能联系上的话，我们可以看看那具尸体的保存情况，再决定是否能使用。”
“那行。”
2006年5月30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200605292138G.wav。
“……你把他放下来！蒋志国，你把他放下来！你怎么能……”
click！
“没声音啊。她真产生幻觉了？”
“有声音也应该是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
“真是麻烦……南宫，你那边找得怎么样？”
“找到了他们的银行卡和身份证使用记录，但位置经常变动，而且间隔时间很长。”
“他们做什么的啊？欠债跑路？”
“有可能。”
2006年6月2日，接到蒋志国的电话。电话录音200606021122.mp3。
“您好，请问您是……”
“我是蒋志国。”
“蒋先生。您是拿到了孩子的尸体吗？”
“……没有……我妈，那几次做法事，孩子的骨灰都用掉了，都没了。”
“哦，是这样。那这个方法已经不可能了。”
“嗯……你们真能找到尸体吗？能否找到那两个人吗？”
“已经有些眉目了。”

第669章 编号036-梦中鬼婴（八）
2006年6月5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606050252.mp3。
“您好，汤女士。”
“……我……我睡不着……”
“您有遇到什么情况吗？”
“我听到他在叫我，他在叫我妈妈。我一闭眼睛，就看到他死的样子。他从楼上掉下来，还有他被砸死……他一直看着我，叫我妈妈。就是我在做其他事情，都能听到声音。他就在旁边……”
“汤女士，护身符有什么反应吗？”
“我不知道……有些热……但我不知道是不是在发热。可能是我身体的温度……”
“蒋先生在您身边吗？”
“嗯。我在阳台上，他在卧室睡觉。”
“您可以多和蒋先生聊聊。我们这边已经锁定那两个人的活动范围了，很快就能找到他们。”
“如果，没用呢？”
“您是指……”
“如果，找到了他们，但是尸体找不到了呢？”
“汤女士，有句话叫冤有头，债有主。如果您向我们提供的信息没有错误，您在这件事中完全没有做过多余的事情，那个孩子真正要找的人应该他们两个。我们会做引导的。”
“引导……你们是要……这样的话，他们……”
“汤女士，我刚才说了，冤有头，债有主。”
“哦……”
“有些事情，现实中的法律和道德都无法作出审判，但另一个世界的规则可以。”
“这样，可以吗？”
“当然。请您放心，这件事不违法，另外就是，这件事也不违背另一个世界的规则。”
“……”
“我们所做的，是人为干预，提前让某些因果实现。”
“哦……”
“汤女士，放轻松。该付出代价的人迟早都会付出代价的。”
“嗯……我……我知道了……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晚安。”
“晚安。”
2006年6月9日，找到柳唯的父母柳建和王逸男。音频文件03620060609.wav。
“柳先生，王女士，二位好。”
“干什么？你们找我们做什么？”
“这是我们的名片。我们正在为我们的委托人寻找合适的实验材料。您二位在五年前有过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在02年的时候，坠楼身亡，是这样吗？我们的委托人愿意出一万块钱，购买孩子的尸体。”
“……你们，你们要那种东西……”
“哎，一万？一万太少了，我们……”
“看来当年发生了一些事情。”
“什么？”
“当年你们领到尸体的时候，就见过柳唯的鬼魂了吗？”
“你！你们怎么……”
“喂，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啊？”
“这点并不重要。你们在那时候做了什么？柳唯做了什么？”
“你胡说八道什么啊？神经病！我们走！”
“两位，柳唯还没消散，也没投胎。你们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当年他做过什么，现在有可能再做一遍，甚至变本加厉。”
“柳建……”
“你还真信他们胡说八道啊？他们就是要骗钱！”
“你们有钱给我们骗？”
“你们想要做什么？那个鬼……那个鬼做了什么？”
“先坐下来谈谈吧。如果你们给的答案能令我们满意，我们会支付让你们满意的报酬。”
“……”
……
“当年发生的事情，请详细说一下，不要有遗漏。”
“那么久的事情，我怎么记得？”
“如果你们少提供了线索，之后我们的处置可能会有问题。到时候影响到二位，请你们不要介意。”
“你这女人！”
“那几天发生的事情，我真的记不清楚了。我就记得我被找回去，我和柳建被找回去，他们说那小鬼死了。我没当回事，我们两个都没当回事，他死了就死了，就是有些可惜少了个来钱的路子。我们爸妈都疼那个小鬼，只要捏着那小鬼，就跟捏着一棵摇钱树一样。我没骗你们，我们真这么想啊！我们只是这样想。我知道我们对那小鬼不好，我第一次看到那小鬼，怕得要命……他突然冒出来，就趴在床头，趴在我枕头上面。我是睡觉睡一半，感觉到有东西拍我的脸，我才醒来的。我醒来一眼就看到那小鬼，想要发脾气打他，但打了个空，手直接敲在了床头板上，好大一声。对吧？”
“哼！”
“柳建！”
“不就是那么回事吗？他死了之后闹鬼了！”
“之后呢？”
“我当时顾不得痛，先就被吓死了……”
“你叫得跟鬼也差不多了！”
“你比我好到哪里去！我至少没尿裤子！”
“你说什么！”
“两位，请继续说正题，可以吗？”
“哼！”
“我们两个往外跑，当天晚上直接逃出去，在外面游荡了一个晚上。我们身上穿着睡衣，都没钱，白天只能回去。白天回去之后，我们没看到他。我们收拾东西准备跑路，就看到他坐在门口……他冲着我们爬过来。我们两个不停往后退，退到了阳台。我真以为他是来报仇的。他是来杀我们的。可是他……他突然说话了……”
“您是说，他之前不会说话吗？”
“我不知道，我爸妈没提过他会说话。”
“他说什么话啊？他不就知道哭吗！白天哭，晚上哭，烦都烦死了！”
“那么，他说了什么？”
“他叫妈妈……我以为他在叫我。这畜生听到他叫妈妈，就把我往前推。”
“他叫妈妈，我当然以为他是来找你的！推你怎么了？”
“你说什么？”
“他开口叫了妈妈，然后呢？”
“我被吓瘫了。他就爬到我身上……我现在还记得啊！他身上冰冰冷，和冰块一样……他抓着我，他叫妈妈，他说带他去找妈妈……我……”
“他要你带他去找妈妈？”
“对，他说得不是很清楚，说了好几遍，我们才听明白。柳建以为他是要找我们爸妈，我们还带着他回家了。我们带他回家之后，我们爸妈都看不见他。他们说了什么，我不记得了，我那时候没心思听。他圈着我脖子，快把我勒死了。他说不对，他说要找妈妈。柳建这畜生直接溜了，我就一个人带着他到处跑！”
“我可没溜，我是想办法救你了啊！”
“你撒我一脸的香炉灰就是救我啊！”
“我撒了香炉灰，那东西就没影了啊！”

第670章 编号036-梦中鬼婴（九）
“他就没影了一会儿，之后不又出现了！你看到他抱着我大腿的样子了没？我腿上的肉都快要被他咬掉一块了！”
“我又不懂这些！香炉灰都不便宜，你身上没钱，我也没，我还能怎么办？”
“这件事，你们没告诉过你们的父母吗？”
“说了，他们不信。他们觉得我们想骗钱。天地良心啊！你们看我脚上这牙印，你看看，这不就是那小鬼咬的？”
“你们后来是怎么处理这件事的？”
“还能怎么处理？那小鬼说要找妈妈，我们只能帮着找。好不容易从我爸妈那儿要来的棺材钱，把尸体领了，还得放在冰箱里面……那恶心的……”
“尸体放在了冰箱里面？”
“对，他不让烧。送火葬场的时候，他就掐着我脖子尖叫，我也没办法……”
“最后找到了吗？”
“找到了。我们在小区门口蹲了好几天，才看到了那个女人。”
“你们做了什么？”
“我们把那个尸体裹起来，抱着往那个女人的肚子撞过去。那东西……那东西就不见了……我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尸体没了，那个小鬼也没了……”
“这个方法你们是从哪儿学来的？”
“不是学的。那小鬼自己也讲不清楚，我们试了很多办法。柳建还想着有把尸体塞人家里面。我们又不会撬锁，想要混进去，也不知道怎么混。尸体不小，塞不进信箱。那个小鬼不是哭，就是叫。那次撞到她也意外。我们实在没办法了，就想到时候把尸体往她怀里一塞，我们直接跑路。那个女人看起来是正经人，总不能把那东西扔垃圾桶不管吧？就是扔了……那我们再捡回来就是了。”
“在那次撞了之后，小孩的鬼魂就再没出现过？”
“没有。”
“你们有去查看过那个女人的情况吗？”
“没。”
“你们就是为了那个女人来的吧？她被那小鬼缠上了？这可不怪我们啊！我们都不认识她，是那个小鬼挑了她，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现在需要一些东西，来解决那个小鬼。”
“随便你们怎么做。那东西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反正不管。你别想要从我们这儿要钱，我们没钱的啊。这事情你找谁都没地说去，别人都看不见他，没人信！”
“我们需要两位的鲜血。”
“什么？”
“你们要干什么？！”
“只需要鲜血来做个法术，别担心，正常献血的血量就够了。”
“你们神经病啊！谁知道你们拿了血要做什么！我们走了！”
“这个，之前说的钱……你们要是给钱的话……”
“你疯了啊王逸男？你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吗？”
“不是。黑皮催着要钱了。你要被他砍掉手指，还是想看我被他送去卖吗？”
“回去拿钱好了。那些老头老太手上肯定还有钱，没钱也有房子。”
“黑皮肯答应我们回去拿钱？”
“大不了压一个人……”
“那你跟他说去，看他答不答应。”
“……”
“价钱的话，好说。我们的委托人会乐意支付一笔现金，解决她的麻烦事。”
“真的？”
“当然。”
“二十万！”
“柳先生，我想你误会了。有钱能使鬼推磨，如果真有二十万，我们无需来找你们。现在市面上收一个厉害的孤魂野鬼，价格也就是十万左右。”
“那你们能给多少？”
“两千是底线了。”
“你打发叫花子呢！”
“两千也太少了。我们给你血，都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就是卖血也没那么便宜吧？”
“但我们能顺便解决你们的麻烦。”
“什么？”
“你们从碰到鬼婴开始，赌运就不好了吧？”
“……”
“倒霉事情应该也不断。”
“你们是说……”
“你听他们骗你呢！江湖骗子最喜欢说这种！”
“我们本来以为，小孩的尸体被你们随便处理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发展。尸体没有消失，你们和他的联系也就始终都没有断开。这种倒霉会继续下去。而且以他现在的状况，用不了多久，你们就不是单纯倒霉了。”
“什么、什么意思？他……”
“孩子和父母的羁绊是从怀孕就开始的。这方面的选择权不在作为成年人、看起来更为强大的父母一方，而是在孩子手上。他没有选择断开和你们的羁绊，你们的关系就没有终结。你们没有好好抚养过他，也没有抚养他的意思，但他仍然能从你们身上吸取所需要的养分。”
“你罗里吧嗦地说什么呢？”
“……”
“嘶——你掐我……喂，你干吗？”
“就像是，电视里演的……演的那种吗？吸人精气……”
“这又不是狐狸精……”
“作为母亲，王女士你的体会应该更真切吧？”
“……”
“逸男，怎么回事？”
“我……我的身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几年大姨妈都不对，莫名其妙地流血……还有皮肤上面……妊娠纹，那个妊娠纹……”
“……那个不是错觉吗？那东西……”
“所以，二位的意思呢？”
“你要血，然后呢？”
“对啊，你至少要告诉我们做什么。你别想我们傻乎乎地就给你们抽血！”
“我们需要你们的血，也就是柳唯的血脉来源来做一个法术，洗掉你们之间的关系。没有了你们的供养，他很快也会失去活动能力。”
“就这样？”
“就这样。”
“那你当着我们的面做！”
“我们需要联系我们的委托人。你们知道的，尸体消融在她的身上，那也是必需品。我们的委托人恐怕不乐于看到你们。她和她丈夫见到你们后会做什么，我们无法保证，也不会干预。”
“那我们躲起来看总行吧？反正我们要看到！”
“……如果这是你们的条件，也行。现金报酬就没有了。”
“为什么！”
“我们不想要惹麻烦。让委托人发现我们这样帮着你们，我们也不好做。”
“这个……”
“要不算了？”
“不行，我们得看着！一定得看着！”
“又看不懂……”
“那至少也要在旁边！谁知道他们拿了血会去做什么！不给钱就不给钱，但我们得看着！”
“好的。”

第671章 编号036-梦中鬼婴（十）
2006年6月10日，进行法事。视频文件03620060610.avi。
视频画面是一间房间，看起来是简陋的出租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个简单的衣柜，面积很小，几乎被这些家具塞满。
床上坐着一个女人，床边站着一个男人。两人互相拉着手，神情看起来十分紧张。
叶青站在一旁，靠近门的位置。
吴灵从房间外走进来，手中端着一只碗，碗内是鲜红的液体。
“那个就是……他们的血？”男人问道。
女人抖了一下，握紧了男人的手。
“是。之后我会在你的肚子上画出符箓，你就能摆脱那只鬼婴了。”吴灵边说边走向了女人。
女人缩了缩身体，似是害怕吴灵手中端着的鲜血。
男人安慰地拍拍女人的肩膀。
“把护身符解下来。戴着那个的话，我没法画符。”吴灵说道。
女人抬头求助地看向男人。
“没事的，就是一会儿。他们也在这里看着。”男人安慰了几句，挣脱女人的双手，帮她摘下了戴在脖子上的护身符。
女人打了个激灵，身体蜷缩起来。
她的表情一变，伸手抓住了男人的衣服，“你听到了吗？”她又看向吴灵和叶青，“你们听到了吗？他在这里！他……”
“您听到了什么，汤女士？”吴灵没停住脚步，站到了床边，按着女人的肩膀，示意她躺下来。
男人连忙帮忙。
“‘妈妈’，我听到了‘妈妈’……他在叫我……”女人的眼睛瞪得很大。
“汤女士，您并非他的母亲。这点我们之前和您沟通过。您不能有这样的想法。”吴灵掀起了女人的衣服，露出了她的肚子。
“我，我知道，可是……他还在叫！”女人捂住了耳朵。
男人在床边坐下，抱住了女人的肩膀，“没事的，马上就没事了！”
女人埋首进男人的怀里，身体瑟瑟发抖。
吴灵一手端着碗，一手竖起食指和中指，沾了血水。
她口中念了什么，视频中响起嗡嗡的声音，听不真切。
随着她的念诵，她手指上的颜色有了些微的改变。
吴灵垂手俯身，手指点在了女人的肚子上。
女人瑟缩了一下，但身体仿佛被定住，本能的反应进行到一半，就僵住不动了。
吴灵的手指划过了一条弯曲的线条，从女人的胃部一直到小腹。她手指上的血水就此完全消失。
男人看到这一幕，不禁张开了嘴巴，一副惊讶状。
吴灵并没有抬头，重新沾了血水，又在那一条曲线上继续画线。
两条线一长一短，如同两条蛇交缠在一起。
随着吴灵的画，女人肚子上的线条越来越多，图案也越来越复杂。
那些血水凝固在女人的皮肤上，是最纯正的大红色，没有任何褪色、黯淡的迹象。
这完全不像是人的血液。
吴灵含糊的声音之外，视频中多了一个声音。
从模糊到清晰，那个声音逐渐盖过了吴灵的声音。
“妈妈……”
“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
是小孩子的叫声，声音急切，又有点儿可怜的意味。
慢慢地，那声音歇斯底里起来。
任性的孩子正在大吵大闹。
“妈妈妈妈妈妈妈……”
声音扭曲，宛如失真的磁带。
女人的身体剧烈颤抖，几乎让人错以为她是癫痫发作。
男人死死抱住女人，焦急问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那东西……”
“要出来了。”吴灵完成了最后一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女人的肚子上出现了一个完整的图案。即使看不懂，看到这图案的人也会莫名感觉到它的神奇。
它好像活了过来，正在呼吸，有心脏在搏动。
颜色没有变化，但似有光芒在血管一般的线条中流转。
女人忽然大喊了一声，神情痛苦，浑身冒出汗水来。
男人大急，“小榕！小榕她怎么了？她怎么这么难受？”
吴灵和叶青都没回答。
那个小孩的声音陡然消失，紧接着，有孩子的哭声从画面外响起来。
男人错愕地抬头。
女人肚子上的血液转瞬沁入了女人的皮肤中。
在画面外，还有惊恐的胡乱叫声，有男有女。
叶青脚跟一转，往门外走去。
“谁？隔壁还有人？怎么回事？”男人慌乱无措，没有逻辑地扔出一个又一个问题。
吴灵微微低头，应该是正在注视女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做了什么？”男人拔高了声音。
女人大口大口喘气，虚脱了一般，两眼无神地呆滞望着前方。
隔壁房间的叫声变得凄厉，男人恐惧地怒骂质问。
还有婴儿的哭声，从沉闷变得响亮清澈。
最终，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视频中只剩下了女人的喘气声。
男人声音干涩，胆怯问道：“到底怎么了？”
吴灵转头。
叶青从门外走进来，“好了。”
“好了？是没事了？已经解决了？”男人急切问道。
“嗯，已经解决了。”叶青点头。
“那到底是……”男人看向叶青背后敞开的房门。
“柳唯的父母。”叶青言简意赅。
男人咬牙切齿，“他们！就是他们吧？那两个混蛋……”
“蒋先生，这件事已经和您没关系了，他们也不会再妨碍到您夫妻二人。”吴灵说道。
“你们……做了什么……”女人突然虚弱地开口。
“一个诱导的法术，将柳唯逼回到他真正的父母那里。”吴灵说道，“两位，请先离开这里吧。”
她走到了画面另一个角落，有开门声响起。
男人纠结了一会儿，示意女人趴到他背上。他背着女人走出了房间。
吴灵关上门，从画面前走过。
画面晃动，她应该是拿起了DV。
抖动的画面拍到的是脚和地板，门框从画面中划过，接着是另一间相同布置的小房间。
同样的床，不同的是床上躺着一个双眼圆睁的女人。女人的肚子挺得老高，将衣服撑破。
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薄薄的皮肤下面是一片赤红色。
画面从女人身上一掠而过，接着拍到了床边的情景。
那画面没停留一秒钟，就被黑暗取代。

第672章 编号036-梦中鬼婴（十一）
2006年6月11日，确认柳唯被消灭。终止调查。
……
我将视频画面一秒一秒往前倒回，试了几次之后，这才暂停成功。
床上那个肚子鼓胀的女人应该就是王逸男了，柳唯的母亲。
她的表情狰狞，充满了恐惧，但最可怕的仍然是她水球一样的肚子。
暂停后，画面是歪斜的。在拍摄的时候，DV可能被吴灵随手拿在手中，没有正常拍摄。
我不禁跟着画面一块儿歪脑袋，盯着画面中的那个红色水球。
仔细看，我这才确定刚才自己观看视频时候，没有看花眼。王逸男的肚子的确是变成了水球，里面充斥了血水。我甚至能看到一些气泡。
我所用的视频软件是买笔记本的时候预装的，十分高级，但其实我平时看视频，根本用不到那么多功能。
这会儿想要看清楚王逸男肚子里的东西，我才研究了一下软件的功能键，将画面放大，调整清晰度。
傻瓜的一键操作让视频画面中的所有线条都被加深，画面变得有些怪异。
但这样一来，王逸男肚子里的东西也变得清晰了。
那的确是血水，只不过血水中还混杂了其他东西，像是碎肉，似乎又有碎骨和内脏碎片。
我看着有些恶心，捂着嘴，勉强分辨。
对于人体内的组织构造，我实在没什么研究，就是拿平时吃饭的时候，那些切碎的肉、内脏和骨头，与画面中的东西做了个对比。这么一想，那些东西恐怕真的是碎掉的肌肉、内脏和骨骼。
确认了之后，我就不想要再看下去了。
视频播放到了下一秒，我又是用慢速播放，又是努力暂停，才将之前看视频时一晃而过的镜头定格下来。
床下面是一个男人。用膝盖想也知道，这个男人只可能是柳建。
柳建的模样比王逸男好不到哪儿去。他身首分离，脑袋滚入了床下，我只能从画面中看到他一点下巴和脖子。他的身体姿势则非常扭曲，双手掐着没了头的脖子，两脚奇怪地弯折，好像是踢腿动作做到了一半。
这血腥画面我也没兴趣研究，想要关闭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什么。
我将鼠标移动到了编辑界面，将画面放大。
柳建脖子上的断口被移动到了画面中央，放大到有些模糊。画面的左上角，床底下的阴影中，他的头颅停在那里。
用软件自动勾勒出画面中的线条，柳建脖子的断口轨迹变得清晰。
那不是被一道砍断的伤口，而像是被人咬出来的伤口。
这让我后背一紧，身体里冒出凉气来。
小小的牙印就出现在脖子断口的一处，如此显眼。
我意识到这是牙印的同时，就感觉到恐怖了，都不用去细想当时的画面。
床底下的头颅也被软件圈了出来。
这让我总觉得柳建正从阴暗的床底下怨毒地看着外面。
我将视频关掉的时候，手脚都有些发软。
从我之前的了解来看，叶青应该是有机会在柳唯攻击王逸男和柳建的时候就出手阻止的吧？我有些怀疑，叶青当时放任了柳唯的行为，在王逸男和柳建死亡之后，才出手解决了柳唯。
但这只是我的猜想。
我发了一会儿呆，要上床睡觉的时候，动作一顿。
我慢吞吞地蹲下身，趴到了地上，看了看黑漆漆的床底。
我睡的床比较高，但四周隔板距离地面只有十厘米，床底下的空间其实是蛮大的。
我们一家这间房住了三十年，家里角角落落，能塞东西的地方都塞了不少东西。我的床底下就有几个纸箱。这还是前几年大扫除之后，我抬起了最底层的木头床板，将家里一些不常用的旧东西打包放到床底下的。
一共有五六个纸箱，里面是一些旧时的小家电、过去的相册磁带录像、到期的合同证件，父母的旧书似乎也打包了一箱子，可能还有我和妹妹小时候的作业本、成绩单。爸妈经常将这些东西收集起来，当成是纪念。
我拿了手机开了闪光灯往床底照，出了铺了一地的灰尘之外，就是我记忆中的那些纸箱。
没有人头。
也可能人头在我看不到的死角。
我知道，这种想法就是我一时的想象。
以前看青叶的档案，我也会有一点联想，就例如那个有关地府鬼差的事件和“故事接龙”的事件，让我有段时间对于开门有了心理阴影。
只是这一次，我的联想有些夸张。我居然怀疑柳建的头在我自己的床底下。
比起我，他的头更有可能出现在叶青的铁架子床下面吧？
我呼出一口气，看着地上的灰尘，想着是不是要打扫一下。但光想想那劳动量，我又觉得麻烦了。我还下意识想到，到时候掀掉床垫、床板，看到下面人头的场景……
年末大扫除再说吧。
我这么想着，安心上床睡觉。
妹妹高考进入更为紧迫的倒计时，同时也正好经过了端午节。
单位里面早就发了粽子的券，数量不多。我妈又买了其他不同味道的粽子。这几天我们家的早饭都是粽子。
而到了单位之后，我没想到又收到了粽子。
送粽子的是隔壁组的同事。
我们这些人虽然都在拆迁办，但因为是从不同部门调过来的，又早在一开始就分了组，不同组之间的同事关系平平，除了在单位里面碰到闲聊两句，私下里来往很少。加上我们这组的成员都是老同学，后来又扯上了工农六村和青叶的事情，和其他组的关系就又拉开了许多。
这次对方送来的粽子数量可不少。他们一个组的人一起过来，每人都抱着一个大袋子，里面是分装的小袋粽子，每袋都有五个，用不同的线扎着，看起来就很漂亮。最重要的是，这些粽子没标签，大袋子是五花八门的购物袋，小袋子则是透明的保鲜袋。无论怎么看这都不是从哪儿买来的商品。
“这是郑哥的妈妈包的。她老人家原本在胜味斋当师傅，手艺可好了！”隔壁组的组长是比我大两岁的蒋佑，人长得高大，声音也响亮，一边派发粽子，一边给我们介绍。
四十多岁的郑伟模样普普通通。他儿子在念初中，上有老、下有小，但两边老人的身体都很健康。之前还听他说拆迁的工作结束后，会请个年假，带全家出去旅游。
我觉得不好意思。
我们五个都是连连道谢。
郑伟笑呵呵地摆手，“她在小区里面教人包粽子，包了好多呢，每天都带回来，我们家塞都塞不下，只好到处发，也不值钱。红线的是肉粽，白线的白米粽……”

第673章 失踪
郑伟给我们介绍了一番，他们一组的人又去了下一个办公室。
“我家的粽子已经多的吃不完了。”胖子苦着脸。
他家亲戚多，中老年女性亲属更不少。之前胖子就送过我们四个一些粽子，都是他那些阿姨、姨妈、姑姑们包的。从四月份开始，他们家就有亲戚开始包粽子了，到现在，陆陆续续的，一家给个两三个，过一阵又给两三个，每次并不多，但加起来真是不小的负担。
“这个不一样啊。”瘦子拿出一个粽子，像是观赏艺术品一样，煞有其事地托过头顶，仰头对着太阳观看，“这大小，这棱角，这粽叶的颜色和线条！”
虽然夸张了点，但瘦子也没说错。
这五个粽子的确是包得很漂亮。就大小来说，比不上店里面卖的大粽子，也比不上胖子某位特别实心眼的姑姑，可是，在模样上，胜过我今年吃到的任何一个粽子。仔细一想，我还真没见过比这个更漂亮的实物粽子。
“胜味斋每年过节的时候，排队几个小时。那里的老师傅手艺还用说？”郭玉洁鄙视装模作样的瘦子。
胜味斋是民庆这边的老字号点心店，平日里就卖点心。最早有堂吃的服务，现在则全面变成了商店模式。日常点心就有好多种，应季的点心和节日点心是他们的特色。如郭玉洁所说，碰到节日，所有胜味斋连锁店门口都排队排老长。透过玻璃窗能看到他们点心师傅忙碌的身影和精妙的技巧。食材和制作上，都让人放心，口味更是有老字号保障。
我妈说，我们家只有在我小时候一块儿去胜味斋吃过点心。那时候可以堂吃，排队没那么长。现在越来越长的队伍让我们家打消了品尝美食的念头。
在吃方面，我们家四口人都没什么特别的要求。
今天能收到这五个粽子，也算是有口福了。
粽子放到一边，我们五个整理着之前宣讲会的内容。
开统一的大会只有老领导去的那次，但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都要在工农六村的居委会值守，解答产权人的疑问。一些不住在工农六村的产权人，我们也要电话通知他们拆迁办现在提出来的备选方案。
工作忙碌起来，时间就过得很快。
下班的时候，陈晓丘才发现陈逸涵之前打来了电话。
她回拨过去，我们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电话接通，她喊了一声“小叔”，就停了下来，脸色有了变化。倾听电话那头的内容后，她的脸色越来越沉。
“……好，我知道了。我明天一早就过去。嗯，谢谢你了。”陈晓丘挂了电话，眉头紧锁。
“怎么了？你小叔没事吧？”郭玉洁关心道。
我的心也提了起来。
陈逸涵是去了汇乡，那地方可是越想越让人觉得不安。就是不涉及灵异事件，单纯从警察缉毒工作来考虑，把几个局长都叫了去开会，这次的案件也不简单。
“我小叔他不见了。”陈晓丘沉声说道，“他们在现场找到了他的手机，手机屏幕最后停在了通话记录上。我小叔想要打电话给我。”
我们听得都愣住了。
陈逸涵失踪是大事情，陈逸涵失踪前想要给陈晓丘打电话也是大事情。
“到底怎么回事？”瘦子焦急问道，“不是遇着鬼了吧？”
陈晓丘摇头，“我明天去了汇乡才能知道……”
说到此，她犹豫地看了我一眼。
我想了想，“要不，待会儿我们去一趟事务所，看能不能问叶青要一个护身符吧。”
我还想问问叶青有关汇乡的事情。
即使有时候会生出对叶青的怀疑，但真的遇到了这种事情，我能求助的人还是只有叶青。
古陌不太靠谱，南宫耀的态度也很暧昧。与之相比，叶青那样能帮就帮，不能帮就不搭理的方式，反倒更加直截了当。
当然，比起寡言少语的叶青，这事情还是要问问古陌和南宫耀，征询他们的意见，才更为妥当。
我直接就打了电话给古陌。
古陌声音很急促，“啥事？快快快！砍他啊！”
他应该是在玩游戏。
我也不管这些，将陈逸涵的事情说了一下。
古陌“哈”了一声，“这样说，他人不见了？那可好，我们不用担心被我们的陈大局长抓去当壮劳力了！”
“古陌。”我无奈喊了一声。
“你叫我也没用。我又没去过汇乡，谁知道那里有什么情况？”古陌又叫起来“快快快”、“砍砍砍”。
“你让南宫耀来接电话吧。”我只好要求换人。
电话那头，古陌叫了一声。
不多时，我听到了南宫耀的声音。
“喂，是我。陈局长出事情了？”南宫耀的声音平静，可没古陌的幸灾乐祸。
“嗯，警局的人说他不见了。”我将事情又说了一遍。
瘦子他们围在我周围，都盯着我不眨眼。
陈晓丘也难得露出紧张的愁容。
南宫耀沉吟着，“汇乡的话，我们当初并没有前往实地调查过。那时候我查线索，也只是找王瑜。陈局在去汇乡前，也问过我们这个问题。我当时就和他说过，这件事很可能就是灵异事件。陈立和张琼是工农六村的人，他和我们一样，有了能力，另外就是当年，王瑜到了汇乡……”
几次事情都指向了汇乡，那地方就是没什么问题，也让人觉得可疑。
但仅仅是觉得可疑，不能提供什么有力的帮助。
古陌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对了，我听灵说过，那地方风水不好。”
“还有这件事？”南宫耀惊讶。
“嗯，应该是那里吧……就是那次委托的时候，她说了哪儿哪儿风水不好，普通人都能看出那地方不适合住人。”古陌的口气很随意。
南宫耀让我稍等，他开地图看看。
我急忙告诉瘦子他们。
瘦子当机立断拿了手机，开了地图，搜到了汇乡。
从地图上还真看不出汇乡有什么问题。
但是，等瘦子无头苍蝇一样调整地图，想要调个全景地图，看出个所以然来，我们五个就看到了散布于汇乡内的许多地名：
哑巴村、哭坟岭、歪脖子村、鬼碰头沟……

第674章 寻求帮助
祖国大地上有各种稀奇古怪的地名，有些地名现代人看起来真是尴尬得无言以对，但对起名字的人来说，那些词汇并没有特别的含义，只是直截了当地概括当地特色。
从这种命名方式来看，“哑巴”、“哭坟”、“歪脖子”、“鬼碰头”……无论哪个都不能称之为吉利，反倒是全部透露出一种不祥来。
与之相比，汇乡中心城区内的道路名称就很正常，甚至可以说是很规整，多数以一二三四之类的序号和东南西北之类的方位名称来命名，道路也横平竖直，属于少见的很早就经历规划的地方。
“我还以为只有首都这样。”郭玉洁说了一句。
首都，历朝历代的都城，城市内的街道都是细心做过规划的。我们国家向来讲究“方正”，这方面在都城中的表现最为醒目。那些地方也向来是历朝历代花大力气进行基建的城市。
汇乡一个县级市，居然有这样的道路，有些出乎我意料。
不过再看周围那一圈地名，我就更加觉得诡异了。
如吴灵所说，不用懂什么风水，光看这周围一圈的地名，就知道这地方风水不好。
但知道这些对我们来说没什么用。
一个县级市，人口不多，没人谈论，也不是什么全国十大诡异之地。我们能查到的汇乡资料实在是太少了。
南宫耀可以从网络上查找到的信息就比我们查到的多。
至少可以确定，几次人口普查和现在的城市居民身份登记数据中，都显示汇乡的常住人口是在不断减少的。
另一方面，在破案率上，汇乡的情况很微妙，不少流窜犯罪的罪犯被人发现出没在汇乡。之前的制毒贩毒案件只不过是汇乡多年来办理的大案之一。前两年那里还抓了个A级通缉犯。
南宫耀的能耐的确是令人惊叹。
电话中他还说：“我看到了一份文件。这次陈局他们被叫过去，应该是因为一起大案。唔……犯罪集团的规模预计超过六百了，涉案情节也很多，走私、制毒贩毒、枪支刀具、人口拐卖……还和境外的犯罪集团有联系。”
“那么厉害？”瘦子惊讶。
我也惊讶。
这种事情听起来就像是电影情节。普通人生活中还真不怎么可能碰到这种类型的犯罪集团。
电信诈骗那种犯罪集团反倒是在最近几年比较常见，常看新闻说哪里哪里打掉了一个电信诈骗的窝点。
而南宫耀说的这个，似乎是“干大事”的。
“数据库里面的信息不是很全。要搜出详细信息，需要花点时间。”南宫耀语气平静。
“那陈逸涵的失踪……”我迟疑道。
犯罪集团和汇乡的灵异事件有关系吗？
“那就不清楚了。”南宫耀的说法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我只好问他护身符的事情。
“我们待会儿去一趟事务所，问问看叶青。”我有些不安，不过为了陈晓丘的安全，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南宫耀“哦”了一声，“那就交给他做决定吧。”
这样的态度我不知道是该安心，还是该继续忐忑。
挂了电话，瘦子他们也要跟我和陈晓丘一块儿去事务所。不过，人多太显眼，我和陈晓丘都拒绝了。
我们两个去了工农六村，好巧不巧，正好碰上了毛主任。
“怎么了？是忘了东西了吗？”毛主任似乎是刚下班，“小李今天值班，你们直接到居委会就行。哎，她这个时候可能去吃饭了，我跟你们一块儿去，帮你们开门。”她说着就要拿钥匙。
我看看陈晓丘，陈晓丘看看我。我们两个默默和毛主任跑了一趟。
我们没落下东西，我装模作样地找找，陈晓丘也跟着转悠。
我对毛主任摇头，“可能是掉在其他地方了。”
“是什么东西啊？”毛主任主动问道，要帮着找。
“单位柜子的钥匙。找不到就算了，我到时候找后勤帮忙开好了。麻烦你了，毛主任。”
“不麻烦不麻烦。”
我又要假装和毛主任一起出去。
走到居委会门口，毛主任一边锁门，一边和我闲聊：“你们这几天辛苦了。我们小区老人多，解释起来有些麻烦。”
“没有，大家都很配合我们工作，很善解人意啊。”我说道。
“他们也是想要尽快搬走。这样也挺好的。”毛主任有些唏嘘，“我在这里也做了一些年了。这就要分开了，还有些不舍得。”
“其实大多数人最后都会搬到一个小区的拆迁安置房，也不算分开。”我笑着说道。
“南郊那边吧？小李前几周还去那里看过。她说那边环境挺好的，就是空小区，配套设施还没跟上。马路上干净，但也一个人都没有。”毛主任笑笑道。
我知道毛主任家住在工农八村，距离这里很近，也在拆迁区域内。她同样有可能搬到南郊的统一安置房中，说不定还能继续当那里居委会的主任。
“我们这边拆迁开始，那边也会开始招标。配套设施起来很快的，只要有人，那些店家自己就涌过去了。”我说道。
“也是。”
和毛主任分开之后，我和陈晓丘才绕去了事务所。
这事情要和毛主任说，那可真是说来话长，还解释不清，我们只能这样多花费时间了。
到了事务所之后，那种阴气扑面而来的感觉让我有种奇异的熟悉感。
我发现我是真的习惯这地方了。
陈晓丘则是皱了下眉头。
有陈晓丘在，我清清嗓子，才开始叫叶青。
我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静静等候叶青的反应。
叶青的反应就是没反应。
我看向陈晓丘。
难道是因为陈晓丘在这里的缘故？
不对，上次遇到年兽的时候，陈晓丘他们还到事务所来拿了关键的道具呢。那时候应该就是叶青把东西给他们的吧？
我正想着，坐在旁边的陈晓丘回过头。
我下意识跟着回头，就看到一枚护身符落在了陈晓丘的腿上，似乎是有个看不见的人将护身符扔了下来。

第675章 箱子内的熊
我先是意外。
能这么做的人——或者说鬼——只有叶青了。
叶青这样主动，让我不禁想到了最开始和事务所有接触的时候，我向叶青求助，叶青扔过来的打火机。
那似乎也是唯一一次，叶青主动拿东西给我，之后顶多是做个指点。
他控制我身体行动也只有在最开始的时候。
消灭和服上的鬼，解决王大娘事情的契机，都是他用这种方式给我提供帮助的。
那时候我的能力还有些古怪，开了阴阳眼，可是并不能进入梦境。
不，准确来说，那时候我是单纯地做梦。
我梦到了和服那个女鬼的过去经历，却也只是作为旁观者，快进着看完她生前的故事。
之后事情的发展就跟脱缰的野马一样，完全超出我的预料了。
我回忆到此，突然怔住。
陈晓丘已经伸手去拿护身符，口中称谢。
我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陈晓丘疑惑看向我，“怎么了？”
我的身上冒出汗水来。
从那个打火机开始……
从我捡起了打火机开始，我才拥有了能力，我才和青叶的纠葛越来越深，和这些灵异事件搅合在一起。到现在，我甚至都有些习以为常了。
“不要收鬼送给你的东西。任何东西，任何鬼，都不行。”
叶青之前说过的话回荡在我的耳边。
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心一路往上蹿到了脑袋，让我浑身发冷。
陈晓丘看看我，看看护身符，又看看没有人的身旁。
“我……我们……”我结结巴巴，不知道该怎么说。
来求助的是我们，这主意都是我出的，我也想着能不能从叶青这里拿到护身符。
可现在，护身符真的被叶青扔过来，我不敢接了。
我也不能让陈晓丘接。
“呵……”
我听到了一声轻笑，似叹息，似满意。
我身上的鸡皮疙瘩都站了起来。
陈晓丘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过来吧。”叶青平静地说道。
我看不见他，但听到了清晰的脚步声。
这种情况让我更加不知所措。
陈晓丘倒是比我能拿主意，直接站起来，任由护身符从膝头滑落，掉在地上。
我还抓着她的手臂，跟着她就站了起来。
叶青去了走廊中的房间。
我看到那扇门打开，就像是被人拉开了。
我深呼吸，松开抓着陈晓丘的手，先行一步，走入了那间房间。
“你自己拿吧。”叶青说道。
我转头。
他的声音是从门边上传来的。
上次拿护身符的箱子就放在老地方。
我呼出口气，打开箱子，拿出了一枚护身符。
陈晓丘就等在房门口。
“去了汇乡，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像这次就很好，你学聪明了。”叶青不咸不淡地表扬了一句。
陈晓丘看看那没人的地方。
我脸上发烫。
我一时间都不确定叶青是不是在讽刺我。
“汇乡到底是怎么回事？”陈晓丘从我手中接过了护身符，提问之后，又解释了一句，“林奇不去汇乡，去那里的只有我。”
我听到了门的声音，也看到门板晃动了一下。
我几乎能想象叶青原本靠着门板，现在站直了的模样。
当然，他的脸上打了马赛克，模样会有些奇怪。
“只有你去？”叶青的语气很古怪。他又笑了一声。
我实在弄不懂他怎么了。
陈晓丘却对此没有任何惊奇，肯定地回答：“只有我。林奇刚才也说过了，是那边的警察通知我过去。”
“那你可能需要另一样东西。”叶青说道。
没听到脚步声，我只感觉到有一股凉风从我身上吹过。
陈晓丘蹙眉，侧身让开位置。
我看着对面房间的门打开，硬生生打了个激灵。
叩叩！
叶青敲了敲一个纸箱。
陈晓丘主动走过去将纸箱拆开。
我跟过去一看，纸箱内的东西让我大惊失色。
那是一箱子破烂的泰迪熊，肮脏，破旧。它们被塞在狭小的纸箱内，挤成了一团。
我看到了其中一只泰迪的脸。
虽然这些熊其实长得一样，但我认识这张脸。
这是吕巧岚的泰迪熊！
那张全家福上的泰迪熊！
我还记得那个事件，吕巧岚的恐惧、担忧和欣喜，我都记得。就连档案最后的全家福照片，以及那之后我梦到的泰迪熊经历，我也全部记得。
全部，全部都在这儿……那些玩具熊全都在这里！
吕巧岚呢？
那个很喜欢自己泰迪熊玩偶的女人呢？
为什么她珍而重之的泰迪熊会在这里？
我抬头去寻找叶青。
陈晓丘已经从纠缠在一起的泰迪熊中抓出来一只，正是吕巧岚的“熊熊”。
那只熊的玻璃眼珠少了一个，肚子被划开，肮脏的棉絮从里面耷拉出来。那些棉絮都结在一起，完全没有蓬松的质感。
“这些熊是……”陈晓丘沉吟着。
“就是你们想的那些。”叶青的声音中多了嘲讽的味道，“吕巧岚把它们扔掉了。”
“啪嗒”一声。
我看到陈晓丘拎着的那只熊仅剩的眼珠子掉落在地。
一瞬间，我仿佛是听到了水珠落地的声音。
陈晓丘低下头，看着那枚在地上滚动的塑料半球。
她突然换了一下姿势，不再拎着熊的胳膊，而是将他放在了臂弯中，蹲身捡起了它的眼睛。
“为什么？”陈晓丘问。
“因为受不了。”叶青回答得含糊，话锋一转，“你要去汇乡，就带着这个保护你好了。顺便，将它们埋在那里。”
“埋在哪里？”陈晓丘将那只残破的熊抱在身前。
“找个没人的地方埋了就行。”叶青随口回答。
他们两人的交谈，让我插不进嘴。
陈晓丘已经点头答应，还将熊和纸箱重新打包好，直接抱起来准备带走。
我伸手去帮，陈晓丘谢过。
叶青不再说话了。
我有一肚子的话想要问，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陈晓丘对着空荡荡的事务所道谢、告别，我也只能跟着说“再见”。
下楼的时候，我终于是按捺不住，问陈晓丘：“你和瘦子上次来，叶青也是这样的？”
“嗯？”走在前面的陈晓丘回头看了我一眼，随即点头，“差不多。他也给我们指了箱子，让我们拿东西。我问了他用法，他让我问南宫耀。”
听起来，叶青面对陈晓丘的时候，挺愿意直接语言交流的。
“有点儿像是合作关系。”陈晓丘补充了一句，站定后，转身看我，“买家和卖家的合作关系，简单直接，没有其他多余的瓜葛。”
我叹气，“你是说，我和他之间是另外一种合作关系？利用和被利用？”
还是干脆，就是欺骗和被骗？

第676章 我亲爱的主人（一）
单纯就智力上来说，我肯定是比不上陈晓丘的，就像是有人考试能考一百分，有人只能考九十分一样。对此，我也没什么自卑、嫉妒。
叶青选择坑我，和陈晓丘进行合作，或许就是因为我比较好骗。换一种好听的说法，是他没把握骗过陈晓丘，于是只能选择坦诚合作。
陈晓丘不置可否，反而问我：“叶青之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好将上次和叶青的谈话说了一遍。
“哦。这么说，他坑了你一次，才导致到今天的一系列事情？”陈晓丘说道。
这么说没有错，可要是没有那个打火机，陈晓丘现在可能就死了，还有在那以后，妹妹可能死在了教学楼中，很多人可能都因此死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没了我，出现另一个张奇、王奇，解决掉那些灵异事件。
这是我没办法彻底责怪叶青的原因。
“我知道了。到了汇乡，我会小心的。”陈晓丘说道。
她是开车的。
我将那个让我不太舒服的纸箱放在了陈晓丘的后备箱里。
陈晓丘送我回家，这才准备离开。
她还提醒了一声我之前放在她车上的粽子，我差点儿就把这个落在她车上了。
粽子带回家，爸妈和妹妹都很高兴。
“那明天早上就吃这个粽子好了。你要吃什么馅的？”妈妈直接问妹妹。
妹妹选了赤豆粽。
我们其乐融融地吃了晚饭。
但等我一个人呆在卧室中，就没有那种好心情了。
叶青的事情、陈逸涵的事情、危险的汇乡，还有那一箱子的熊……
我上网搜了吕巧岚的名字，又搜了有关泰迪熊的新闻，没得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没有办法，我只好又去麻烦南宫耀。
古陌没有经历过吕巧岚那次委托，对于泰迪熊也不是很感兴趣。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古陌直接这样评价。
的确是正常。
正常人知道自己的某件物品“变异”，从死物变成了活物，还杀了人，肯定要生出想法来的。正常人最正常的想法就是扔掉它们。
然而，我心里面无法支持古陌的这句话。
吕巧岚是很喜欢那只泰迪熊的，泰迪熊被警方收走之后，她还想着搞明白这件事，将泰迪熊要回来。为此，她才找上了青叶。她对泰迪熊的喜爱超过了正常人的那种恐惧。
如无意外，我想她不会将那些熊抛弃。
这也是我有些在意的原因。
南宫耀依旧是好脾气，帮我查了查。
“吕巧岚在今年三月份的时候搬家过一次，卖房卖得很急，而且直接辞职，搬到了首都。现在在租房，还没找到工作。看来这一系列的行动都很匆忙，不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南宫耀说道，“她离开民庆也就是卖房的那段时间。哦，那之前几天，她订了酒店房间。”
这样看来，应该是吕巧岚家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更多的事情恐怕要问吕巧岚本人了。
我谢过了南宫耀。
陈晓丘明天就要出发，叶青也不可能想要害死陈晓丘。那一箱子泰迪熊应该真如叶青所说，是可以保护陈晓丘的吧。
我这么想着，准备睡觉。
一闭上眼睛，我就开始做梦。
我知道自己正在梦境之中，视野中是一部分卧室场景。
视野被固定，我无法转动脖子。
从我现在所见的环境来看，我是在一位女性的卧室，我所处的位置是床头。
我下意识地生出了疑惑。
因为从视线角度来看，我附身的对象正在床上，平视前方，但我没看到他的身体和双腿，我也没感觉到他脖子扭动。
这样的话，要么是小孩，要么就是……
我的心扑通扑通直跳。
没有任何感受和想法传入我的大脑中，我也没感觉到正常人应该感知到的冷热，另一个应该感觉到的就是身体了，这点我也没感觉到。
这太奇怪了。
但换个角度来思考现在的状况，答案呼之欲出。
脚步声想起来，有人进入了卧室。
粉色睡裙进入我的视野，我附身的对象被对方随手抱了起来，靠在对方的怀中。
我的感觉仍然很奇怪，简而言之，这不是人类的感觉。
对方转了个身，靠在了床上，拿起了床头的平板电脑。
平板屏幕的反光中，我看到了一张熊脸。
是那只泰迪熊！
我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既是好奇吕巧岚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异样感。
以前的附身对象可都是人来着，现在变成了一只玩具熊……
上次梦到泰迪熊的时候，还只是做梦，我只是看到了泰迪熊的经历，就像看电影，和站在片场中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吕巧岚看了几分钟的视频。
从平板上显示的时间来看，是2016年9月13日。
我不太记得青叶接受委托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应该是在2016年之前吧？
正这么想，平板上面跳出了聊天软件的提示。
吕巧岚果断停下了视频播放，将窗口切换到了聊天软件上。
显示的昵称是一个全名，“张山”这个名字一看就是男性。
我不知道张山是谁，但看聊天记录中的内容，他和吕巧岚相谈甚欢，约了一块儿看新上映的电影。
这应该是在交往吧？
吕巧岚的笑声和她打字时轻快的动作似乎都能证明她对这个张山很有好感。
不等我细想，吕巧岚家的门铃响起来，外面有人大喊“快递”。
吕巧岚放下了泰迪熊和平板，匆匆跑去开门。
熊倒在床上，我的视野中是吕巧岚家的大门。
快递员递了包裹，抬头看看吕巧岚，示意她签收，又抱怨这里的小区太大，不好找。
吕巧岚笑笑，客套了几句。
送走了快递，吕巧岚抱着包裹去了客厅。
拆包裹的声音有些模糊，渐渐消失。
视野中的平板不见了，熊也回到了原本的床头位置，正好能用余光看到外面的厨房。
厨房内有烧饭的动静，除了吕巧岚，还有个男人的说话声。
他们说说笑笑，饭菜的香味逐渐飘了进来。
紧接着，我的视野一暗，周围环境从白天到了夜晚，视野中也只剩下吕巧岚格子睡衣的花纹。

第677章 我亲爱的主人（二）
现在的姿势让我有些尴尬。
毛绒玩具的触感和人类当然不一样，我虽然依然能听能看，也能嗅闻到气味，但在触感上，就有些奇怪，好像隔了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可能就是毛绒玩具的绒毛。
但是，就是触感不同，我现在也是被一个陌生女人抱在怀中。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连闭眼都做不到，更别说切断和泰迪熊的联系了。
梦境的能力依然是那种受限制的状态，我只是个旁观者，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好想办法转移注意力。
正巧这时候，门口有动静传来。
那是开门的声音，很轻，好像被人刻意压低了。
我心中一凛，想到了小偷。
也只可能是小偷了吧？
吕巧岚是独居的，她父母不在这儿，那位张山也没和她同居。
吕巧岚还在熟睡，呼吸均匀，心跳有力。
开门声很快消失了，脚步声响起来，声音同样很轻。
脚步声不止一个。
这让我更加紧张。
其实吕巧岚被人入室盗窃，和我没什么关系。时间还是好几年前，是早已过去的事情。但一想到被扔掉的那一箱子泰迪熊，我就不能不紧张。
是因为这件事，吕巧岚才扔掉了泰迪熊吗？
我正想着，就听到了说话声。
那些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但他们的语调和那不怀好意的笑声听来，他们似乎不光准备盗窃。
脚步声靠近了。
我的神经正紧绷着，就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身体在动。
不是我在动，而是那只泰迪熊！
“唔……”吕巧岚呓语一声，动了动身体。
有阴影笼罩在了我的上空。
泰迪熊的姿势有所改变，已经不再贴着吕巧岚的胸口了。
我的视野中出现了天花板，以及站在床边的两个男人。
不，是三个男人！
他们手中握着刀子，脸上的口罩摘下来，露出了色迷迷的脸。
“把她绑起来，弄醒了，那样更带劲，嘿嘿嘿……”其中一个男人发出了猥亵的笑声。
另外两人都点头同意，其中一个还拿出了手机。
“到时候拍下来。”
他们的说话声变得有些响亮了。
吕巧岚再次动了动身体。
三人中的一个对吕巧岚伸出了手。
那只手横在我的视野中。
一瞬间，我再次感觉到了异样，比之前更为强烈。
毛绒玩具圆棍一样的手举了起来。
朦胧的月光中，我看到那看起来软绵绵的圆棍前端有光芒反射。
刷的一下，那条手臂上多了三道血印子。
伸手的男人下意识大叫一声。
另外两个男人也蒙了。
吕巧岚彻底惊醒过来，从床上跳起，手中还抱着泰迪熊。
“你们干什么？救——”她马上从茫然中反应过来，就要大叫。
三个男人连忙要扑上来。
吕巧岚抱着的泰迪熊也举起了双手，亮出了利爪。
我虽然看不到，但感觉到这只熊的脸发生了变化。
它张开了嘴巴。
三个男人的动作一滞，发出比吕巧岚更加惶恐的叫声：“有鬼啊！”
吕巧岚的声音都被堵在了嗓子眼中。
这种惶恐没有持续多久。
其中一个男人变了脸色，狰狞地挥舞着刀子，“什么鬼？就是个玩具？你们这两龟孙子怕什么？”
吕巧岚抱着泰迪熊就要往床另一边逃。
我想，她的举动可能让那三个罪犯误会了。
剩下那两人也不再害怕。这种时候他们没有仔细思考的机会，也就少了感到恐怖的机会。
吕巧岚一个女人，敌不过三个凶悍男人的力气，尤其是三人手中还有武器。
刀尖对着自己，还有刀架在脖子上，吕巧岚做不出太大动作的挣扎。
她被误了嘴巴，抓住了手臂。
泰迪熊落在地上。
因为是毛绒玩具的关系，我也没感觉到疼。
泰迪熊马上爬了起来。只到到人小腿的泰迪熊也没有引起四个人的注意。
那三个罪犯抓着吕巧岚，将她按在了床上。
他们对着泰迪熊露出了后背。
我只感觉到自己腾空起来，跳了一米多高，直接就落在了一个男人的背上。
爪子刺入了对方的身体，对方的惨叫和涌出来的鲜血让其他人都停住了动作。
嘭的一声。
泰迪熊的余光中，能看到卧室的大玻璃柜被推开。里面排排坐的泰迪熊们有些滑稽可爱地爬了下来。
“鬼！真的有鬼！”
两个男人大叫，扔下了吕巧岚，也扔下了自己的同伴。
他们尖叫着要冲出卧室，正好碰到了爬下了柜子的泰迪熊们。
那些熊的动作有灵活，有迟钝，但都在一瞬间，露出了狰狞的利齿和尖爪。
场面变得血腥。
但我只看到了一眼。
被泰迪熊伤到后背的男人扭动身体，伸手勾着后背的泰迪熊，愤怒地咆哮。
床上的吕巧岚已经吓傻了。
泰迪熊的爪子就跟刀切豆腐似的，从男人的后背划过。
它落在地上，再次跳起，张嘴咬在了男人的腰间，从男人的身上咬下了一块肉。
惨叫声变得响亮，可是，没多久，就微弱下去。
一群沾满了鲜血的毛绒玩具涌了过来，将男人淹没。
我的感觉变得混乱。
视野中不是血肉，就是沾了血的毛绒玩具。
这画面让我觉得恶心。
等到那些血肉不再动弹，泰迪熊们也平静下来。
所有的熊都围绕着那具支离破碎的尸体站好。
它们的利齿尖爪都没收起来，看起来就像是一群恶魔。
我第一次感觉到了泰迪熊的心情。
那是一种忐忑不安，还有害怕。
女人呜咽的哭泣声从头顶上响起来。
泰迪熊们抖了抖，有的低下了头。
我附身的这只更加害怕了，心中还有悲哀。
主人，要扔掉我们了。
它的想法清晰传递给了我。
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这群保持“默哀”姿势的泰迪熊被人抱了起来。
温暖的、熟悉的怀抱。
“谢谢，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保护我……我……呜……”
眼泪落在泰迪熊的身上，一直融入到了它内里的棉花中。
泰迪熊放下了心，继而高兴起来。
但它没有动，还像个普通的玩具，乖乖被主人抱着。
“现在这样……”女人哭够了，就变得为难。
三具惨不忍睹的尸体，这件事可是个大麻烦。

第678章 我亲爱的主人（三）
吕巧岚不怕血淋淋的诡异泰迪熊，但很怕血淋淋的尸体。
她只知道这些尸体必须想办法处理掉。
泰迪熊被她抱在怀中，而她在客厅里面团团转。
可能是隔音效果好，可能是所有的冲突结束太快，也可能是周围人的冷漠，并没有邻居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尸体不能一直摆着。
吕巧岚在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了一阵之后，坐了下来，拿着手机查找处理尸体的方法。
网络让很多事情变得简单，有时候想想，这是十分恐怖的事情。
吕巧岚搜到了许多处理尸体的方法，有电影电视中的影评，谈到电影中手法，还有推理小说精彩的藏尸手段，另外，就是专业性的讨论。
埋尸需要硬性条件，还需要行动力。
民庆市作为一个大都市，要找个荒山老林埋尸体太难。
吕巧岚喃喃自语：“这个不行。”
另一些方法则是太考验技术：将尸体做成模特、雕塑；分尸之后，做成艺术品；剁成馅料，做成食物……
手机屏幕的光将吕巧岚的脸照得惨白。
咚咚咚！
敲门声让吕巧岚差点儿摔了手机。
“有人吗？”
声音不是从门口响起的，有点儿距离，是隔壁。
“是不是这家？”
“哎，警察同志，你们终于来了！我刚才听到叫声，特别大的叫声，好像死人了啊！”
外头的交谈声让吕巧岚紧紧抱住了泰迪熊。
“得藏起来！”她突然说道，“我把你们藏起来，你们不要跑出来。你们放心，警察不能判我罪，那些人不是我杀的……这件案子顶多变得很奇怪。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吕巧岚像是自我安慰，慌慌张张要将所有的泰迪熊藏起来。
泰迪熊的手搭在了吕巧岚的手背上，轻轻拍拍她的手背。
吕巧岚低头。
泰迪熊抬头看着吕巧岚。
我从吕巧岚的眼中看到了泰迪熊恐怖的脸，吕巧岚的眼神里只有慌乱和担忧，却没有恐惧。
泰迪熊的心情似乎更加好了。
它从吕巧岚的怀抱中跳出来，那些被吕巧岚放在床上的泰迪熊也动起来。
它们分头扑向了地上的三具尸体，比起之前，它们这次的动作更加迅速。
就像是一群豺狼，它们很快将地上的尸体分吃干净。
我感觉很恶心。
我现在毕竟是和这只泰迪熊完全相连的。那些肉块、骨头好像进入了我的口腔，滑入了我的胃袋一样。
地上的血液也被泰迪熊们吸收，包括它们自己的身上的，还有吕巧岚身上蹭到的。
吕巧岚重新抱着回到怀中的泰迪熊，有些发傻地和泰迪熊四目相对。
咚咚咚！
这次的敲门声的确是吕巧岚家的门。
泰迪熊的脸动了动。
那张嘴应该是闭了起来，藏起来它的尖牙，又变成了可爱的毛绒玩具。
吕巧岚深呼吸，抱紧了怀中的泰迪熊，走向了门口。
拉开门，吕巧岚看到了身着制服的警察。
“您好，这位小姐，有人报警说听到了叫声。”警察很严肃。
吕巧岚的手再次紧了紧，“嗯，我也听到了。你们找到是哪户人家了吗？”
“我们正在寻找。你这里没事吧？”警察探头看了看，“能不能让我们进去看看？”
吕巧岚侧身让开，将门也彻底拉开。
警察很客气地谢过，将几个房间都看了一遍，就离开了。
吕巧岚关上门，抱着泰迪熊回房间，有些虚脱地倒在床上。
泰迪熊被她举了起来。
“熊熊，谢谢你，谢谢你们救了我……”吕巧岚将泰迪熊抱进怀中，下巴蹭了蹭熊的脑袋。
她张开双臂，将床上的熊都拢进了怀里。
“但你们不能这样了。”吕巧岚的声音变得严肃，“有人伤害我，你们保护我可以，但不能再这样……他们只要逃了，你们就让他们逃吧，不要再……再那样……”
吕巧岚难过地抱着泰迪熊，“你们不该做那种事情的……”
我能感觉到泰迪熊心中的安定。
好的，主人。
它不能说话，但它如此回答。
很坚定的回答。
夜过去，视野重新变得明亮。
镜子中是穿着婚纱的吕巧岚，和被穿上西服的泰迪熊。
“你说你，这到底嫁给张山啊，还是嫁给你这只熊啊。”
一只手摸了摸泰迪熊的脑袋。
吕巧岚幸福地笑起来，低头亲亲熊的脑袋，“我是嫁给张山啊，但这个是我的宝贝。”
穿着礼服的女人跟着笑起来。
镜中的泰迪熊嘴角翘着，也是幸福的笑容。
场景一变，吕巧岚和她的丈夫张山忙忙碌碌地收拾东西。
“房子太小了。如果要有了孩子，就更加摆不开来。”张山叹气，抱住了吕巧岚的腰，“对不起，我没什么钱，只能让你住小房子。”
“你说什么傻话？已经够大了啊！是我东西多。”吕巧岚笑道，“还有你的东西也很多。”
“是，我们两个东西都太多了。所以才要大扫除。你想好有什么东西是不用的吗？”张山的视线环视一圈。
我的心请骤然紧张，可是泰迪熊很平静。
“一些旧书卖掉吧。现在都电子书了，一些书可以不用了。还有以前买的一个烤箱，那个其实也没什么用，现在都出新的烤箱了，都很小。”吕巧岚认真思考。
泰迪熊并没有被她放弃。
就是晚上睡觉的时候，吕巧岚怀中抱着的依然是泰迪熊，而不是张山。
张山乐呵呵的，对此也不介意。
我视野中的场景又有了变化。
吕巧岚的肚子大起来，泰迪熊趴在她的大肚子上。
吕巧岚温柔说道：“熊熊，你有听到声音吗？那是宝宝哦。以后啊，你会多个小主人，你会陪伴他长大的。”
我能感觉到泰迪熊的心柔软起来，跟它内里的棉花一样柔软。
在看到新生儿后，这种柔软更加明显了。
它被吕巧岚放在熟睡的宝宝身边。它轻轻动了动手，抚摸新生儿柔嫩的脸蛋。
小主人。
泰迪熊的内心响起了呼唤。
小孩子的嬉笑声，大人的交谈声乍然响起。
泰迪熊的小主人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小手抓着泰迪熊，另一手挥舞着。
有陌生的人围着小床逗弄孩子，还有更大一些的小孩跑来跑去的声音。
吕巧岚的家来了客人。
大人们一起交谈，小孩子则有自己的游戏。
有个小女孩跑到了小床边，好奇地看看小宝宝，伸手拉住了小宝宝挥舞的手。她的手指被小宝宝握住。
小姑娘睁大眼睛，开心笑起来，另一只手也伸去拉小宝宝的手。
小宝宝抓着泰迪熊的手松开。

第679章 我亲爱的主人（四）
我的心情特别紧张。
泰迪熊之前可是被一群小孩的鬼魂给“坑”了一把，它们还彻底杀死了那些小孩的鬼魂。
面对小主人，它们可能满心柔情，但面对其他小孩呢？
我也怕这孩子会伤到泰迪熊，好将泰迪熊激怒。
毕竟是小孩，手上没轻没重的，对玩具喜爱，可不代表是爱惜。
小女孩拉着小宝宝的手晃了几下，叽里咕噜说着孩子话。旁边的大人笑嘻嘻看着，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小女孩这样玩了一会儿，就转动眼珠子，看向了泰迪熊。
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看到小女孩松开抓着小宝宝的手，将小手伸向了泰迪熊，我的心跳都加速了。
小孩的手抓着泰迪熊的背脊，将它举到了小宝宝的上空。
泰迪熊被摇晃，旁边是小女孩笑嘻嘻的唱歌配音。
我跟着被晃得头昏眼花，还要担忧泰迪熊做出什么事情来。
泰迪熊的四肢被甩得旋转，打在脸上和身上。
小宝宝瞪大眼睛看着上方的泰迪熊。
我又一次感觉到了那种异样。
泰迪熊甩动的手和腿移动了一下，避开了小宝宝的脑袋，在小宝宝伸手来抓的时候，它又放慢了动作，让小宝宝抓住自己的手。
小孩抓了东西，总喜欢往嘴巴里放。
口水沾在泰迪熊的绒毛上面。
“哎呀，这个不能吃。”有成年人来阻止，“你要看着小宝宝啊，不能让他把东西放嘴巴里面。”
“哦。”小女孩点点头，继续摇晃着泰迪熊，给小宝宝唱歌。她还给泰迪熊配音：“你好，我是小熊。”
女孩的手抓着泰迪熊的手，挥舞的时候有些用力，拉扯着到了泰迪熊的缝线。
我却放下心来。
泰迪熊没有动静。它知道分寸，它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全心全意保护着自己的小主人。
这样就好。
可是，这样的话，它们为什么会被吕巧岚遗弃？
我正想着，听到了外面客厅响起动静，似乎有新客人到来。
外面的喧哗声渐小，有人走进房间来，又开始和房间里面的人打招呼。
我的视野中只有小宝宝可爱的模样，看不到那些新客人。
“……这是我表姐和姐夫，这是她女儿。”吕巧岚的声音。
“西西，叫姐姐。你可以跟小姐姐一起玩了。”另一个人说话。
抓着泰迪熊后背的手动了一下，泰迪熊面对向了门口。
我看到了吕巧岚和她带进来的一家三口。两个大人注意着房间内的人，那个十多岁的女孩子则瞪着眼睛看着泰迪熊。
我心中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女孩抓住了自己母亲的衣服，一脸要哭的样子，还指向了泰迪熊。
母亲很奇怪，顺着女儿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吕巧岚的脸色也突然一变。
“阿蓝，你不会是留着……”那个母亲白了脸，抱紧了自己的女儿。
吕巧岚硬着头皮道：“这是新买的……”
“你胆子还真大。”那个母亲干笑两声。
气氛变得怪异。
抓着熊的小女孩将熊转个身，面对自己，看来看去，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小女孩的母亲不着痕迹地让小女孩将泰迪熊放下。
泰迪熊趴在小宝宝的床上，周围的声音远去，光线变暗。
一双熟悉的时候将它抱起来，放到了熟睡小孩的身边。
“老婆。”男人的声音响起来。
那双手动作一顿。
“我们说好的。”男人的声音低沉。
熟悉的手抖了一下。
我从泰迪熊的视野中看到了吕巧岚难过的神情。
她将泰迪熊抱到了怀里面，“我把它们都洗过、消毒过，还送到原厂修补过。我刚才给你看过发票了。警察也结案了，那些东西……”
“但这事情有问题吧？那些玩具里面，以前是有过……不管怎么样，也不能把它们放在宝宝身边啊。”男人说道。
吕巧岚抱紧了泰迪熊，“它们都是好孩子。它从小陪着我长大，还保护了我……”
“老婆，我知道，我知道你对它们有感情，但它们……我就不说那个邪门的事情了，那个可能有科学解释，可能科学解释不了，它们可能真的是对你很好，不过，我们的宝宝还小。小孩子什么都不懂，而且小孩子阳气弱，对不对？”男人的话有些没逻辑，但态度很明显。
吕巧岚沉默。
“就算是我爷爷奶奶现在来看宝宝，我也只能让他们看看，不能让他们一直留在家里面。更别说是……”男人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吕巧岚低声道：“它们都是好孩子……”
“我知道。”男人不耐烦起来。
我看不到两人的表情，也知道那肯定很糟糕。
小宝宝的哭声打破了两人的争执。
吕巧岚动了动，似乎是要去抱孩子。
“我来吧！”男人急切说道。
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是脚步声，孩子的哭声远去。
吕巧岚抱着泰迪熊坐到了床上，她的脸埋在了泰迪熊的脑袋上。
时间到了夜晚，情况又是一边。
泰迪熊从吕巧岚的怀抱中挣脱出来，轻轻站起。
我的心扑通扑通直跳。
它挨着吕巧岚的肩膀，看着吕巧岚背后熟睡的男人。
在男人身后，玻璃柜里的泰迪熊都歪着头，也看着男人。
卧室的门口有许多小东西。那应该是被吕巧岚收在其他地方的泰迪熊。它们聚集在此。
我着急起来。
泰迪熊忽然转头，看了看吕巧岚。
它毛茸茸、棍子一样的手轻轻按在了吕巧岚皱起的眉头。
泰迪熊重新回到了吕巧岚的怀中，抱住了她的脖颈。
吕巧岚动了动，将泰迪熊往怀里拢了拢。
天亮之后，醒来的吕巧岚和丈夫张山之间依旧是有些气氛僵硬。
张山抱着孩子在客厅里面念童话书，吕巧岚坐在卧室中，抱着泰迪熊，看着泰迪熊发呆。
“我带宝宝出去散散步。”张山抱着孩子进来，看到吕巧岚的模样，叹口气，“我也不是要怎么样。只是宝宝现在太小……就算是养个宠物，也要特别小心，对不对？”
他的态度很平和，一直是商量的口吻，但眼神很坚定。
吕巧岚抓着泰迪熊的手，“它们真的不会怎么样。我都和你说过了。那件事情不怪他们，我也请人处理好了。你要不信，我可以带你去那家事务所看看。”
“我信你，我真的相信你。可是，为了安全起见，还是等宝宝大一些，才让他们接触比较好，对不对？”张山放缓了语气。

第680章 我亲爱的主人（五）
我的视野中，或者说，在泰迪熊的事业中，张山的模样真诚可靠。他现在看泰迪熊的眼神也很平静，但他明显和泰迪熊拉开了距离，尤其是让怀中的小宝宝，和泰迪熊拉开距离。他对怀中孩子的保护姿态十分明显。
吕巧岚紧紧抓住泰迪熊，没有吭声。
不吭声，已经是一种默认态度了。
她心里面应该是赞同张山观点的。也可能是她没有想到好的反驳方法。
张山叹了口气，“我先带孩子出去散步。这事情……现在孩子还小，不会走，我们注意点就行了。等到他能到处跑了，这些熊……”
吕巧岚和张山没有请保姆，家中的长辈也没和他们住在一起。
就我看到的片段，现在吕巧岚应该是休产假，之后两夫妻要怎么解决带孩子的问题，我也不清楚，但总归，不可能做到随时随地盯着孩子的程度。
张山抱着孩子出门了。
吕巧岚纠结地抱着泰迪熊，看着玻璃柜里的泰迪熊，咬了咬嘴唇。
她拿了手机，在通讯录里面找到了“青叶”的标记，拨打过去。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拨号中画面，心情有些起伏。
难道叶青就是这样从吕巧岚手上拿到了泰迪熊？那泰迪熊身上的伤和脏污又是从哪里来的？
电话没有接通。
我很意外，跟着就紧张起来。
为什么没接通？
难不成青叶的人出了什么事情？
现在是2016年吧，也有可能已经到了2017年。刚才吕巧岚打电话，我也就看到个通讯录界面，没看到日期。
如果是这时候，青叶的人应该……
叶青都快要死了吧？
我的心跳加快了。
吕巧岚放下手机，对泰迪熊说道：“我去找上次那些人，他们一定有办法的。你们放心，我不会把你们抛弃的。”
吕巧岚说得郑重其事，还温柔摸了摸泰迪熊的头。
她将泰迪熊留在家里面，匆匆就往外走。
大门关上，整间屋子都变得安静无比。
泰迪熊开始动了。
我随着泰迪熊站起来。玻璃柜里的泰迪熊也纷纷爬下来，还将玻璃柜子关好。
我很不安。看到它们排着队地到了隔壁房间，隔壁房间里收藏的泰迪熊也都自发地加入队伍，我觉得更加不安了。
它们彼此之间不用语言交流，似乎心意相通。
我感知到了泰迪熊的想法。
不能给主人添麻烦，不能让她难过。
单纯而简单的想法。
它们也是这么做的。
我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这些人在杀人吃人上的动作十分熟练，那本来就不需要多少技巧。现在做事情却是有些困难。
它们从房间的角落拖出了一个纸箱子。
纸箱子上面印着商品名，原本应该是放婴儿车的。
纸箱好大一个，被压扁了，塞在房间角落。
泰迪熊们笨拙地将纸箱扯出来。
圆棍一样的手很难做到这件事，它们花了好多时间，将纸箱恢复成了方形。
接着，一只又一只的泰迪熊跳进了纸箱中。
等到我附身的泰迪熊最后一个跳入纸箱，里面已经被塞满了。
我躺在一堆熊身上，有些不知所措。
我忽然意识到，叶青给的那一箱子泰迪熊数量上没有这么多。事情的发展似乎也很美好，主人和玩具互相体谅，彼此都喜爱着对方。
接下来，事情的发展也继续保持着这种美好。
回家后的张山很惊讶，回家后的吕巧岚更加惊讶。
吕巧岚抱起泰迪熊大哭起来，拳头锤着张山的胸口。
不要哭。
不要哭。
泰迪熊的心情有些慌乱。
吕巧岚的眼泪被张山擦掉。
“我知道，我知道它们很好，它们对你很重要。所以我说了，等孩子大一点，再摆出来，好不好？”张山哄道，“这是以防万一，也是为了孩子好。”
吕巧岚抱着泰迪熊。
“你之前去哪里了？”张山转移话题。
“我去那家事务所了。”吕巧岚摇头，“没人。我过几天再去看看。这件事，应该问人家专业人士的意见吧。”
张山苦笑，“我真不是嫌弃，也不是害怕。”
张山摸了摸吕巧岚怀中的泰迪熊。他的手没有抖，也没有特别用力。
“只是为了孩子安全。等过一阵，我要上班了，你也要上班了，到时候我妈或者你妈来带孩子，怎么办？她们老人家，想法也很多……”张山说道。
吕巧岚低声说道：“我妈知道这事情，她……”
“她是不是早就反对过了？”张山恍然。
吕巧岚不说话。
“那你看，我们还是先收起来，不然到时候她们不开心。等到孩子大了，过几年，我也升职了，我们把这里卖掉，贷款买一套更大的房子，再把它们都摆出来，好不好？”张山劝道。
吕巧岚没有说话。
我看不到吕巧岚的表情，但感觉到泰迪熊轻轻拍了拍吕巧岚的手臂。
吕巧岚低下头，将怀中的泰迪熊换了个姿势。
四目相对，虽然其中一双眼珠是玻璃珠子，但他们之间的气氛温柔而宁静。
“好。”吕巧岚亲了亲泰迪熊的额头。
泰迪熊被收到了纸箱中，放在房间的一角。
箱子没有关严实，能看到外面的光线和天花板。
时间的流速变快，偶尔能听到一些声音，吕巧岚会打开箱子，抱一抱泰迪熊。
太阳好的周末，她会将泰迪熊摆在阳台晒太阳。
但这样的机会越来越少。
吕巧岚似乎开始忙碌起来，小宝宝也长大了，如张山所说，能跑能跳，到处探险。
纸箱被合上，上面压了重物。
泰迪熊能听到一层纸板之外，有小孩子的笑声、哭声。
暗无天日的日子越来越长。
我感觉到纸箱中的空气有了变化，不是多了什么，而是少了什么。
泰迪熊的心情越来越低落。
我花了点时间才明白，少了的是泰迪熊的灵魂。一些泰迪熊已经变成了最普通的毛绒玩具，没有那种神奇的行动力了。
失去了主人的爱意，它们也失去了力量的根源。
当箱子打开，光亮再次出现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外头很热闹，声音嘈杂，有吕巧岚的声音，还有其他人的。
“这些东西都要整理啊？有些东西不要就扔了吧。到了新家再买新的，搬来搬去还麻烦。”
说话的人是个陌生的老太太，手抓着纸箱，头往后扭，在对其他人说话。

第681章 我亲爱的主人（六）
小孩子的吵闹声和吕巧岚的训斥声很快响起来，接着就是小孩愤怒的叫声。
“为什么要收起来？我要带去幼儿园！”
“我们要收拾东西搬家啊。妈妈不是说过了，到了新家，再拿出来。就两三天……”
“我明天就要带去幼儿园！”
“那你挑一样，只能挑一样放在外面，其他都要收起来。”
“不要嘛，妈妈！爸爸！”
吵吵嚷嚷。
老太太摇头微笑，喊了一句：“军军的东西最后收拾好了，先让他玩吧。”
“妈！”这回是吕巧岚喊了。
“太好啦！外婆最好啦！”
“他东西堆了一个屋子了，那么多汽车飞机，不先收起来，到时候搬家都来不及收拾！”
“总有个顺序，也不可能一下子全收拾好。你们的东西先收拾嘛。”另一个老太太出声。
“奶奶也最好啦！嘿嘿嘿……”
老太太转过头，低头看箱子里的东西，那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凝固住了。
泰迪熊仰面朝天，正好能看到老太太。
老太太的脸上有许多皱纹，脸上的肉松弛下垂，眼角也有些耷拉。
我一时间没看出什么来，但泰迪熊的心里面却浮现出了吕巧岚的模样。
吕巧岚变成一个老太太，也会是这样吧？
到时候她还会抱着它吗？
泰迪熊死寂了许久的情绪有了波动。
到了新房子，就会将它们摆出来了吗？
泰迪熊的激动不光是自己的，就连周围那些还能有行动力，或者说，还有灵魂的泰迪熊都跟着骚动起来。
老太太耷拉下来的眼角却是越发明显了。
她的表情很纠结苦恼，眼底还有些恐惧。
“妈，你在看什么？”张山的声音响起来。
老太太慌忙关上了纸箱子。
隔了纸板，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闷。
“没什么，就是看看这些东西……这些东西，你们都还要留下来吗？”
张山好像在收拾东西，外面时不时就发出响动。
“有些东西就不要了。这几年照顾军军，都没怎么收拾……军军也要上学了，有些东西也不用了，到时候一块儿卖掉吧。”张山的声音很平静，“唉，我这些书也用不着了。现在都不做一线生产了，这些技术书也用不上了。”
“哦……这些都要卖掉啊……”老太太的语气有些含糊。
“留一本做个纪念好了。以后军军看到了，也知道他爸爸是搞技术的，技术骨干啊。哎，这里居然还夹了一张图纸，好多年前的了啊……”张山自言自语。
“要卖掉的东西，你们都堆一块儿，到时候找收废品的来收吧。”老太太说道。
她按着纸箱的手已经移开了。
外面又响起了吕巧岚的声音。
“张小军！我刚跟你说过什么！”
“我找我的超级战车……”
“妈妈和奶奶爷爷都在收拾东西，你不要捣乱！你看你弄得乱七八糟的！”
“好了好了，和孩子好好说话嘛。军军也不是故意的。军军，你自己把东西理好。”
“哦。”
外面的声音时不时会响起，吕巧岚没有进过这个房间，纸箱上面又堆了新的东西。
隔着纸箱，张山的声音响起来：“老婆，婴儿车这个箱子里面装了什么？”
“你媳妇和丈母娘去买菜了。”另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回答。
纸箱上的东西被移动。
泰迪熊的心情一起一伏。
“爸爸爸爸爸爸……”一连串的叫声和脚步声冲进了房间。
“怎么了？”
纸箱上的动静停下来。
“我的超级战车不动了，你看！”
“哦，我看看……你是不是摔过了？”
“才没有！”
“那让你奶奶帮你换个电池。”
“新电池啊，昨天才换的啊，我自己换的。”
“那这个要拆开来看看。等搬家好了，爸爸再帮你看。”
“不要嘛，搬家好几天呢。我明天带去学校的啊。爸爸爸爸，求你了——”
“不要拉了，好了好了，去拿我的工具箱过来。”
“我马上去！”
又是噔噔噔噔的脚步声一下子冲出房间。
“你慢一点。”张山也跟着离开了房间。
箱子没有再被打开。
外面的动静不断，时不时就会响起吕巧岚焦头烂额的询问声。
除了搬新居，他们还要处理两桩房屋买卖。
旧房子卖出去，新买家催着要房；新房子刚买，全装修，但装修似乎有些瑕疵。吕巧岚和张山还各有工作。
泰迪熊的心情一直是充满期待的。
我却渐渐变得平静。
等箱子被打开，两张陌生的脸出现在面前时，我心中叹了口气。泰迪熊还在期待中。
“这个也是不要的？”问话的是个陌生男人，看起来是个做体力活的。他生了茧的手伸进了纸箱中，粗鲁地翻了翻里面的泰迪熊。
我附身的泰迪熊滚到了纸箱的角落。
泰迪熊的心情在听到那句问话之后，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所有的期待变成了震惊和悲伤。
“主人不要我们了吗？”
它没有问出口，但这句话一直在它的灵魂中徘徊。
它趴在其他泰迪熊的身上，我看不到外面的情况。
“都是些旧玩具，这个卖不了多少钱啊。”男人说道。
另一个声音有些耳熟，那个陌生的老太太应该是吕巧岚的婆婆。她说：“这玩具不是很新的吗？你看都……”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都什么？”男人疑惑。
“都很新啊……”老太太底气不足，像是有些恐惧。
我猜，她一定是在几年前听过泰迪熊的事情，现在是想起了这些泰迪熊的“经历”。
“很新也是旧玩具，不好卖啊。”男人拖长了音。
“这些东西都是要卖的，你就一起给个总价好了。”老太太快刀斩乱麻，语气急切。
“就这些都要卖？”
“对。还有厅里面的东西。”
“厅里面还有什么？”
“一个微波炉，一个电视机……”
两人的说话声远去。
过了一会儿，有人走过来，将打开的箱子封上。
泰迪熊并无反应。
箱子晃动着，晃动着……
泰迪熊在箱子里翻滚、颠簸。
等到箱子再打开，外面已经不是吕巧岚的家，而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之前见过的男人和另一个女人站在箱子边上。
“这个做得挺好看的，放在网上一个能卖一百块吧。”女人抓起泰迪熊。
我有些担心泰迪熊会出手伤人。
它现在的情绪是浓浓的悲伤，是彻底的负面情绪。
女人的动作和语气绝对称不上温柔。
她抓着泰迪熊的脑袋，随意摆弄，检查做工。
刺啦！
我听到了一声响，还感觉到了一种疼痛从胸膛传来。

第682章 我亲爱的主人（七）
“你小心一点！”男人大喊了一声。
女人手足无措，又马上硬气地回道：“我什么都没做，碰都没碰！它自己就裂开来了！这是质量有问题吧？”
我感觉着胸口的疼痛，女人的手晃动的时候，我也看到了两眼泰迪熊的情况。
泰迪熊的胸口裂开了一个大口子，棉花从里面掉落出来。
这不是认为破坏的，是它自己裂开了。
“这些看起来好，谁知道有多少是坏的。我看不要一个个卖了，打包找个人卖掉吧。”女人换了种口气，将泰迪熊重新扔进了箱子里面。
泰迪熊在其他熊身上弹了一下，落出了更多的棉花。它的一颗玻璃眼珠也掉了下来，陷在毛茸茸的玩具缝隙中。
周围，还有泰迪熊的布料裂开。它们的身体出现了伤痕。
我想，这应该是它们心情的体现。失去了主人的爱意，一些泰迪熊变成了普通的玩具，现在遭到主人的抛弃，这些泰迪熊的心伤反映在了它们的身体上。
箱子被合拢，暗无天日的日子继续。
一天，我听到了封箱带的声音。箱子被人封起来，搬运到了其他地方，又是很长时间的颠簸，接着就是裁纸刀割开胶带的声响。
有光照进箱子中，陌生的女人拿起泰迪熊，皱眉观察。
她将所有泰迪熊都拿出来，在地上排列整齐，又一个个拍照。有了破损的泰迪被她重新扔进了箱子中。
外头有键盘和鼠标的声响，过后又是人声。
时间飞速流逝。
女人出门的时候，带上了纸箱，将它扔进了大垃圾桶中。
不断有新的垃圾被扔进来。
这里应该是在一个居民区，垃圾中有食品包装和厨余垃圾。肮脏的垃圾沾在了泰迪熊的身上。
泰迪熊已经彻底没有反应了。
我感觉不到它的喜怒哀乐，但我知道，它还是“活着”的。
垃圾桶再次被人打开，有微弱光线透过上层的垃圾空隙照进来。套在垃圾桶中的大垃圾袋被人扯动，所有的垃圾都被人拎了出去。
又是不断的移动。
这次我彻底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到泰迪熊所在垃圾袋被人翻动。
上面的垃圾被移开，夜晚的月光照亮了我的视野。
我看到了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背光的情况下，我看不清他的长相。
他伸来手，将装着泰迪熊的纸箱抓了起来。
一瞬间，我感受到了刺眼的阳光。
梦境结束了，天亮了。
我怔怔躺在床上。
是叶青？
梦境最后的那个人是叶青吧。他将泰迪熊带回了事务所。
我心中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泰迪熊的经历不是大悲大痛，我作为一个人，很难和一个玩具感同身受，但依然会觉得难过。那种闷闷的感觉更让人不舒服。
吕巧岚可能没想过遗弃泰迪熊，但她已经忘记它们了。家庭、事业、生活，让她忙碌，忘记了童年的玩具。她对泰迪熊的感情已经比大多数人要强烈许多，也持续更久，没有在童年时就忘记它们，但终究，不是永远，没有传给自己的孩子。她的儿子看起来也不喜欢毛绒玩具。
其实，不只是玩具，对于人也是这样吧。以前的邻居、同学、同事、朋友，甚至是家人，时间长了，总有一些是渐渐疏远，慢慢遗忘的。
我叹了口气，起床换衣服。
妈妈已经起来，粽子也放进锅子里煮了。
她看我起来，有些疑惑地问道：“这粽子好像不太对啊。”
“什么？”我探头看了看。
在滚水里轻轻晃动的粽子还是那么漂亮，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妈妈掀开了锅盖，水蒸气冲起来，同时还有一股味道四溢开来。
我皱起了眉头。
“是有味道吧？好像坏掉了啊。”妈妈将锅盖放到一边，去拿碗筷，“我刚才就觉得有味道，也不知道是粽子的，还是其他地方的。年纪大了，鼻子就没那么好了。”
“好像是粽子的。”我也闻到了怪味。
说不出来这味道是什么，有点儿臭，但也不是食物腐坏的臭味。
粽子中应该没有哪种馅料是臭的。郑伟将粽子给我们的时候，说的五种馅料中，也没有哪个是臭的。
妈妈夹了个粽子出来，解开了绳子和粽叶。
“什么东西那么臭？”妹妹起床了，捏着鼻子走进厨房。
“粽子坏掉了。”我说道。
粽叶一解开，这味道就更加强烈了。
虽然粽子看起来晶莹剔透，十分漂亮，也没有霉斑一类的东西，但那股子臭味任谁都能闻到。
我摸了摸头，“可能是带回来完了。下班的时候，跟同事办了点事情，粽子那时候扔在车子里面。”
粽子放在室温中一整天，再加上车内通风不好，大概就是因此坏掉了吧。
我不是很确定，不过，粽子坏了，也只是有些可惜而已。
“今天早饭吃其他的吧。”妈妈也很可惜，将粽子都扔了。
爸爸凑过来看了一眼，“手工包的，保质期短，这也没办法。”
手工包的粽子肯定不会用工业化流水线生产的那一套低温处理方式，也没有添加防腐剂，保存时间肯定是不长的。
我们随便说了几句，就准备出去吃早餐。
等我到了办公室，和瘦子他们先说了粽子的事情。
胖子点点头，“我也是，今天早上吃的时候，发现臭了。早上只能去外面吃了。”
瘦子和郭玉洁还没吃，放在冰箱冷冻着，听我和胖子这么说，都很可惜。
“可能本来就放久了。”瘦子嘀咕一句。
“郑哥不是那种人吧。”胖子说道。
“他妈妈就未必了。老太太嘛。”瘦子一副心有戚戚的模样。
我和胖子不禁笑起来。
郭玉洁奇怪看向我们。
瘦子咳嗽一声。
我说道：“他奶奶以前就特别节约，保质期什么的也不管。他那时候每周回家，回学校之后，都带了一堆需要扔掉的东西。”
瘦子不堪回首地摆摆手，“她去世前，我爸妈都得从她那儿拿东西回家偷偷扔了，再送新鲜的过去。她还特别喜欢买那种临保商品，还有促销的大包装，吃么吃不掉，跟她说，她又不听……”
这个话题没持续太久，就转到了陈晓丘身上。
我将泰迪熊的事情说了，我们几个原本对陈晓丘、陈逸涵的担心稍稍减弱，郭玉洁对泰迪熊的经历十分有感触，眼圈都红了。
“要不要告诉吕巧岚？”郭玉洁忽然说道。

第683章 意外之人
郭玉洁向来热心，也可以说是爱管闲事。
她听我说了事情经过，理所当然地说道：“吕巧岚当时不知道泰迪熊被卖了，要发现了，还不得伤心死？这样的话，我们告诉她一声，她也能把熊找回来吧。”
瘦子瞥了眼郭玉洁，“陈晓丘带着熊都去汇乡那鬼地方了，叶青还让她把熊埋了，这怎么找回来？”
郭玉洁卡壳了一下，干巴巴地说道：“至少还有其他熊能想办法找回来。而且，她也能知道熊去了哪里。”
“万一她本来就不想要了？”瘦子又问。
郭玉洁不吭声了。
“就算她没想卖，现在都卖掉了，她愿意花心思将熊找回来？”瘦子又问。
有些东西，失去的时候，让人可惜，可平时其实也用不上，更不想起来，完全是鸡肋。
何况，几年时间，生活都发生了那么多的变化，吕巧岚对泰迪熊还是原本的心情吗？最起码的，她现在心里面最重要的不会是泰迪熊，而是自己的亲儿子。
郭玉洁怏怏地叹气。
我们将这件事放下。
陈晓丘那边，我发了短信说明泰迪熊的事情。陈晓丘一直没回复。她昨天提起过，自己开车去汇乡。不然带着一箱子奇怪的熊，坐公共交通总让人不安。
从民庆到汇乡，这一路可不轻松。
我们四个还要工作，又抱了新的宣传册子去了工农六村。
还是居委会分给我们的办公室，今天来的人依然不少。许多人都是问清楚了拆迁补偿方案，回去研究来研究去，和家人一讨论，又生出了新的想法，再来询问一些问题。
其实这事情和买东西也差不多，货比三家，碍于手头可用的金额，总归不可能找到一款自己完全满意的商品，A商品有优点缺点，B商品也会有一些优点缺点。
这些产权人就是在优缺点之间不停比较衡量，总想找到个梦想中的完美方案。
实际上，拆迁的事情需要询问的细节也的确是很多，这是影响到每个家庭的大事情，家庭生活都要因此发生大变化。
我们回答着千奇百怪的问题，没提问的，也围绕在旁边耐心倾听，跟认真的高三学生似的。
后头突然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却是和之前的提问有所不同。
“请问，居委会的人在哪里？”
不是来找我们拆迁办的，而是找居委会的。
毛主任赶紧挤出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
“我在这儿呢。谁找我？”毛主任说话很自然。
但等到她挤出人群，就愣住了。
我从让开一条路的人群中看到了毛主任茫然的脸。
“你是哪位？”毛主任问道。
她对于工农六村的每一户居民都很熟悉。
其他人好奇看过去，我同样好奇，见面前提问的人都扭头，伸长了脖子，我也跟着多看了几眼。
毛主任前面站着的是一个女人，模样憔悴，还风尘仆仆的。
我很确定，这不是某位产权人。
“你好，我想要找一下你们这边六号楼六楼的住户。请问下，你知道怎么联系他们吗？”女人问道。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进而窃窃私语起来。
女人面无表情，等着毛主任回答。
毛主任下意识回头看看我。
我也是错愕。
女人身上没有阴气，看起来不像是撞鬼了。我记忆中，也没有见过这个女人。
女人顺着毛主任的视线看向我，打量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回忆什么。
“那一户之前就搬走了，也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毛主任回过神，连忙回答。
“他们的牌子还挂着。”女人也看回毛主任，“房子应该没有卖掉吧？”
“这个……”毛主任又为难地看看我。
我跟面前的产权人打了声招呼，挤出了人群。
瘦子叫了我一声，我示意他没事。他们三个现在也都站起来，不是看我，就是看那个女人。
“您好，我是市里面拆迁办的工作人员，我叫林奇。”我对女人自我介绍，没想着和她握手。毕竟我还不知道她遇到了什么事情，有些不太想和她有肢体接触。
女人颌首，“你好。”
“是这样的，你找的那一户搬走很久了。我们去年开始拆迁工作的时候，也找过他们。通过一些内部系统，我们也没找到人。他们现在，应该说是失踪状态，只不过没有利害关系人能够向法院申请，之前也没有亲属、朋友报警过。”我解释道。
女人的表情从惊讶到失望，一点点变化。
我清清嗓子，“那个，这位女士，您如果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联系他们，可以留个联系方式给我们。我们之后应该会通过法院发布公告，公安系统那边我们也已经联系过了，他们也在找人。我们找到了人，可以通知你。”
虽然不知道女人到底有什么事情，但既然和青叶有关，青叶的两个成员现在还窝在酒店里面装死宅，我想，应该帮她问一下古陌和南宫耀。
在这么多人面前，我却是不好直接将南宫耀和古陌两个失踪人口随便给说出来。工农六村许多老住户，对青叶还心有顾忌呢，要知道那两人冒了出来，不知道又会生出什么想法来。我并不想要造成恐慌。
女人谢了我，从背着的小包里面拿出了名片，要递给我的时候，动作一顿，“能借支笔吗？这是以前的名片了，我现在联系方式换了。”
“哦，好的。”我回过头。
瘦子灵活地挤过人群，递了支笔给我。
我将笔递给女人，女人接过后就将名片放在手上写写划划，再交给我的时候，那张名片上的工作单位之类的印刷字已经全部被涂掉，留了一个手机号，加了一个酒店的地址和房间号、一个首都的地址，还有一个固定电话的号码和一个邮箱。
“我最近住在这里的酒店，我家在首都，过段时间会回去，这个是家里电话，还有这个邮箱，我有设置短信提醒，你可以发邮件给我。”
女人的解释我听到了，但我心思根本不在那上面。
我看着名片上印刷体的名字，念出了声：“吕巧岚……”

第684章 寻找而来
我真的没想到眼前的女人就是吕巧岚。她的模样变了很多，整个人老了十岁有余，脸上多了深刻的皱纹，头上都多了几丝白发。最重要的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痛苦，就好像是生活艰难的社会最底层的人。
我所见过的吕巧岚并不是这样的。
或者说，泰迪熊眼中的吕巧岚并不是这样的。
她来找青叶的人，目的很显然是为了那些泰迪熊。
我念出名字之后，就感觉到站后面的瘦子使劲拉了两下的我的手臂。我还听到了更后面椅子桌子被推动的声音，以及郭玉洁慌忙的道歉声。
吕巧岚抬起眼，好像是疑惑我们的反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总知道，这时候不可能说青叶的事情，也不可能说我自己的能力。
“我知道了，我们要有消息就联系你。”我说了句没营养的话。
吕巧岚再次谢过，这才蹒跚离开。
她走得很慢，走路的样子也有些摇晃。
毛主任这个居委会主任也和大多数居委工作的中年妇女一样，最重要的性格特点就是热心。
虽然吕巧岚和她素不相识，但毛主任还是叫住了吕巧岚，关心问了两句她的身体情况。
“……你要没什么事，就在我们居委会坐一会儿，我让人给你倒杯水。”毛主任说着就要喊人倒水来。
吕巧岚迟疑了一会儿，没有拒绝。
我们还有工作要做，也不可能围着吕巧岚打转。
周围的居民和产权人也只不过是看了会儿热闹，就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了拆迁的事情上。
等到我们忙完，吕巧岚已经离开了。
郭玉洁问了一下毛主任，毛主任就唉声叹气。
“也不容易，家里有个儿子刚要上小学，学校都考好了，今年就能进去了，老公工作突然调动到了首都，家里买房的事情碰到麻烦，搬家的时候，又掉了重要的东西……”毛主任这个居委会主任还是很厉害的，她还神神秘秘地说道，“我看她是想要请那一户的来算算命。”
毛主任和青叶的人没什么接触，对青叶的“业务”认识就跟算卦看相的差不多。
我只好附和。
“她掉了重要的东西？”郭玉洁追问。
“是啊，也没说是什么，可能是首饰吧，嗯……也可能是什么文件。我家就有好多保险的文件。我最近收拾家里面东西才发现，还有几份忘了领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拿到钱。”毛主任絮絮叨叨，扯到了其他话题。
我们和毛主任告别后，一坐到车上，郭玉洁就严肃说道：“我们应该跟她讲，还有小丘那边，要通知她！”
陈晓丘中午就回复了短信，说到汇乡了，正在联系人，询问陈逸涵的情况。还有就是埋那一箱子泰迪熊，她还没想好埋在哪里。
“这事情应该先问叶青吧？万一她把熊要走了，陈晓丘和汇乡那边出事怎么办？”瘦子说道。
郭玉洁“呃”了一声，这点她显然没想到。
瘦子“哼哼”，斜睨郭玉洁。
郭玉洁拍了一下汽车的座垫，“总归是要把事情说清楚，不能两头瞒着吧？”
她说的这点，我是支持的。
“先问问看吕巧岚吧。我们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态度。”胖子忽然说道，“万一她不是想要找回泰迪熊，而是泰迪熊被扔了之后，对她家里面做了什么，她来找青叶求救呢？”
“不会吧……”郭玉洁吓了一跳，可又无法反驳胖子的话。
瘦子还点点头，“这也有可能。”
我想想吕巧岚的模样，心里面有些发毛。
郭玉洁纠结起来。
“那你开车绕一圈，我去一趟事务所。”我说道。
“我给小丘打电话。”郭玉洁说道。
瘦子叫住了她，“你先别打。那个熊能看到听到，你打过去，它们不就都知道了？”
郭玉洁再次纠结，但还是放下了手机。
她是不喜欢藏着掖着的人，也不喜欢去骗人。虽然自己坦荡荡的，但郭玉洁也不是真傻。
叶青让熊来保护陈晓丘，现在要让那些泰迪熊知道吕巧岚在找自己，肯定得丢下陈晓丘跑光了，那陈晓丘就危险了。
我们不管怎么说，都是和陈晓丘更相熟，关系更好。在这件事情上，是站在陈晓丘这边的。
郭玉洁只好自己纠结，不能拿陈晓丘的性命来做尝试。
胖子开车绕了大半圈，到了工农六村的另一个大门。
我直接下车走进去，到了六号楼。
我没想到的是，踏上通往六楼的楼梯，我就看到个身影。
我连忙停住脚步，弯下腰，小心翼翼看了眼栏杆后面的人。
吕巧岚就坐在青叶灵异事务所的门口，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双腿，脑袋抵在膝盖上。
她一动不动的，让我紧张起来。
不会是昏过去了吧？
我急忙要去看看，就听到了手机铃声。
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动了动，松开手，抬起头，从背包里面拿出了手机。
我忙下了一段台阶，避免吕巧岚看到我。
“喂？嗯……我知道，过几天我就回去。我知道的。”吕巧岚的声音疲惫，还有些敷衍。
电话那头的声音响亮起来，我在楼下也听见了。
那是吕巧岚母亲的声音。
“你昏头了啊！你有老公有儿子，你们刚搬家，你老公刚换工作，你儿子刚换学校，你辞掉工作，不就是为了照顾他们吗？你现在搞什么？就为了一点玩具你把他们都丢下了？”
吕巧岚沉默地听到这里，才说道：“它们不是玩具。”
“我看你是撞邪了！那些东西……”
吕巧岚打断了她母亲的话，“妈，我说了我都知道，我过几天就回去了！”
谈话到此结束，楼上传来了吕巧岚的呜咽声。
她并不年轻，有家有室，现在却哭得像个小女孩。
我听到她喃喃念着“熊熊”，心里面不仅难过。
想想陈晓丘，我又觉得为难。
楼上的哭声渐渐停了。
我看着外面的天色，咬牙转身，上了楼。
吕巧岚听到我的脚步声，就激动站了起来，看清是我之后，又很失望。
“是你啊。我没事的，就是在这里坐一会儿，马上就走了。”吕巧岚脸上还有泪痕。她说话语速很快，声音沙哑。说完后，就低头准备离开了。
“你等等。”我喊住了吕巧岚，“我可以帮你，但你得听我的，我不说话，你什么都不能做，今天的事情也不能告诉别人，可以吗？”
吕巧岚怔了怔，接着就两眼放光。
她有些发黄的憔悴脸上都好像散发出了光彩。

第685章 来自汇乡的电话
我这么做有些冲动，但我相信吕巧岚不是乱来的人，她也没有恶意。
我拿出了钥匙，打开了青叶灵异事务所的大门。
吕巧岚就跟在我后面，我能听到她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她应该是猜到了什么吧。
“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对吕巧岚说了一声，进入事务所内，关上了房门。
吕巧岚并没有跟上来，也没有多说什么。
我看着空荡荡的事务所，深呼吸，开口喊了一声“叶青”。
“你应该知道吕巧岚在门口吧？”我往前走了几步，但没有坐下，说话声音很轻，但声音依然在寂静的事务所内回荡，“我昨天梦到了吕巧岚，还有你……吕巧岚不知道泰迪熊被卖掉，不是她扔掉了泰迪熊。她现在想要找回泰迪熊。那个，你昨天说的，让陈晓丘埋掉泰迪熊，能不能改一下计划？”
我用商量的口吻征求叶青的意见。
我不知道叶青让陈晓丘将泰迪熊埋在汇乡到底是什么意思，有什么作用，但那肯定不是他随便想到的主意。
我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叶青的回答。
“叶青？”我又喊了一声，心中不禁失望。
这下可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吕巧岚说了。
告诉吕巧岚泰迪熊去了汇乡？那鬼地方可不太平。
直接让陈晓丘回来的时候，将泰迪熊带回来？叶青又不告诉我埋掉泰迪熊有什么作用。
我左右为难，僵在事务所里面。
我的手机震动起来，手机铃声也响起。
拿出手机的时候，我以为是瘦子他们来询问情况，但还没看清屏幕上显示的名字，电话就被挂断。
未接来电显示是陈晓丘。
我心中生出了不好的预感，连忙回拨过去。
电话一直没人接。
我挂断后，又拨打了几次，还发了短息过去，都没人接听。
“叶青！”我忍不住喊了一声，死死握住了正在拨号的电话，“陈晓丘她……”
“喂？”
电话忽然接通了，但说话的声音是个男人。
我赶紧“喂”了一声，“我是这个手机的朋友。刚才这个手机拨号过来……”
“你是陈小姐的朋友？”那边的男人声音沉稳。
“对！她人现在在哪里？”我急切地问道。
“我们也不知道。”男人语气凝重，“我们是跟着手机铃声找到手机的，在地上捡到手机，没有看到陈小姐。”
我心中咯噔一下，“你是谁？没有人跟她一起吗？”
“我是汇乡这边的警察。陈小姐有和您说过来这里的原因吗？”
“有。”
“她今天刚过来，也找到警局来。我们和她说明了情况，询问了她一些问题。我们请她在警局稍等，准备给她安排住宿的时候，她突然冲了出去。我们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叫她她也不停。一路追到了这边，我们只找到了手机。”男人说明了情况，又说道，“你刚才说，她打电话给你？”
“对。”我很茫然，不知所措。
陈晓丘追着什么东西跑没影了？
陈晓丘又不是郭玉洁，应该不会做出这样莽撞的事情。
还有同样失踪的陈逸涵，他就更加可靠了。
我的视线四处移动，想要找到叶青。
电话中的声音，叶青应该也能听到吧？叶青他是怎么看的？
陈晓丘带着的泰迪熊没有起到作用吗？
“她有在电话中说什么吗？”电话那头的男人问道。
“没，我没接到电话。”
“这样啊……她打电话给您应该有什么原因……您能方便到汇乡来一趟吗？”男人客气地问道，“我们现在警力有些不足，没办法到外省市去取证，如果您能来一趟，会方便许多，也能让我们更快找到陈小姐。”
我张了张口，陡然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嘟——
电话挂断了。
我怔怔看着挂断的电话，突然转头看向身侧。
“让吕巧岚过去吧。”叶青的声音响起来。
我身上的鸡皮疙瘩都站了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你……你是故意的……你早就知道……”我喃喃自语。
“只是刚刚确定。”叶青的声音很淡定，“你刚才用心一点也能发现。”
我的头皮都快炸开了，握着的手机金属机身太过冰冷，冻得我手都有些发疼。
电话，是鬼打来的。
刚才电话那头的人，不是人。
陈晓丘接到的那一通电话也一定有问题！
关心则乱，而且，对方的语气和说话内容并没有太多破绽。
陈晓丘被骗过去了，我差点儿也……
“因为陈晓丘答应了？是因为陈晓丘之前答应了那个鬼去汇乡，所以……”我的脑海中灵光一现，“泰迪熊呢？你不是让她带着泰迪熊了吗？护身符没有用，泰迪熊怎么会……”
“我不知道。”叶青打断了我的话。
我哑然。
叶青说不知道，还真是有理有据。他又没跟着去汇乡，当然不清楚现场的情况。
我心中气闷，却没什么好说的。
可那种被愚弄欺骗的感觉，太过强烈。
说起来，这事情是叶青一手导致的，这样坑吕巧岚，实在是太过分了。
我已经想明白，泰迪熊恐怕不听从叶青的命令。只有吕巧岚发生危机，泰迪熊才会有所反应。它们根本不会保护陈晓丘。
我想要指责叶青，又觉得无从说起。
熊不是叶青让吕巧岚的家人卖掉的，吕巧岚忙碌中忘记了熊，也不是叶青故意为之。他顶多是顺水推舟。而且这些都是我的怀疑，叶青究竟在之前知不知道吕巧岚的真实心意，我并不知道。甚至，要不是我主动进入事务所，和叶青说这件事，还正巧在这时候接到电话，事情会怎样发展，也难以预料。
就连陈晓丘的事情上，叶青也有可能只是推算错误。陈晓丘在汇乡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现在都不清楚。
难道叶青还能控制未来那么多事情不成？
反倒是古陌常挂在嘴边的命……
我的脸色应该是在不断变化，叶青看到后发出了一声嗤笑。
我抬起眼。
“我只是加快了这个进度而已。”叶青语气淡漠。
我想起了叶青的能力，心中突然升起一种无力感。
事务所内没了声音。
我呆了很久，手机再次响起的时候，才将我惊醒。
这次是瘦子他们发来的询问短信。
我重重吐出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拿两个护身符再走。”叶青的声音突兀的响起。
我的动作一顿，脚跟一转，去里面房间拿了两个护身符。
打开事务所的门，我看到了仍然等在门外的吕巧岚。

第686章 启程（一）
吕巧岚就站在房门口，面对着房门，双手交握在胸前，一副急切等待的模样。
看到我之后，她的呼吸明显一窒，屏息以待。
我沉默地将房门关上，对她道：“我知道你的熊在哪里……”
话未说完，我就看到吕巧岚上前一步，伸手似乎想要抓住我，情绪也变得愈发激动。
“我只知道你的一些熊在哪里，另外一些，应该是被卖给其他人了。”我急忙说道。
吕巧岚用力点头，“我知道！”她的声音有些走调，咽了口唾沫，才用正常语调说道：“我知道，那些卖掉的我已经找回来，只差十二只了，包括熊熊……只差十二只，他们说坏了，直接扔了。我翻过垃圾桶，去垃圾处理站也找过。他们都说不知道。熊熊肯定还在的！我感觉得到，他们还在的……请你告诉我它们在哪里，求求你了……”
吕巧岚哽咽起来。
我叹了口气，“它们在一个很危险的地方……”
吕巧岚猛地抬头，紧张地盯着我。
“对我们来说很危险，对它们应该没什么。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吕巧岚说明这整件事。
吕巧岚忽然看向了我身后的事务所，神色放缓。
“林先生，你不用担心。我那时候联系事务所，找他们求助，之后拿回了熊熊它们，我也和事务所沟通过。那位吴小姐和我说过，它们因善念而生，因恶念而续，不可能长久永存。我能做的，只是给它们提供善念，和它们常伴相处。至少，我们的分离应该是自然而然的分离，不是那样……”吕巧岚的眼圈红起来，“这是我的失职。我想要将它们找回来。你说的危险，我能想象。我是有家庭的人，还有个儿子。但它们也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家人。我之前因为老公儿子已经忽略了它们，不能在现在彻底放弃它们。它们对我是一样重要的。”
我顿时哑然。
“请告诉我，它们在哪里吧。”吕巧岚郑重问道。
我握了握手中的护身符，身体放松下来。
“这个是事务所的护身符，我们一人一个，明天就出发去找你的熊。”我递给吕巧岚一枚护身符。
吕巧岚慌忙道：“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我摇头，“我朋友也在那里。这件事说起来是我们不好，我们想要利用你的熊来保护自己，但是现在出了点情况……”我含糊地说着事情经过。
吕巧岚没有生气，接过了护身符，“没关系，你不用放在心上。那位叶先生那时候就跟我说过，如果哪天觉得麻烦，不要熊熊它们了，可以交给它们。我当时还很生气……”她的眼眶再次涌现泪水。
“那我们明天就一起出发去汇乡。那个地方……真的很危险。”我无力地说了一句。
吕巧岚点头。
一起下了楼，说了下去汇乡的行程安排，我们在小区门口分开。
瘦子他们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了，见到我回来，就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听我说了事情经过，三人都目瞪口呆。
瘦子第一个有反应，一拍大腿，咬牙切齿地骂道：“太奸诈了！那个姓叶的一定是故意的！他就是算计你们！”
“算计我们什么？”我随口问道。
瘦子立马道：“还能算计你们什么？不就是……”
瘦子突然卡壳了。
胖子一边开车，一边连连叹气，“可能是真没想到，可能是没当回事，随手给处理一下。要说算计，他和汇乡没有关系吧？”
这也是我刚才没法指责叶青的原因。
陈逸涵去汇乡，是上级领导的命令，叶青就是知道，陈逸涵也知道危险，还是得过去；
陈晓丘去汇乡，是接到了鬼的电话，受到了欺骗，她没有怀疑，转述给叶青这件事的时候，当然是没什么疑点的，就是叶青警惕起来，有所猜测，也只是给了陈晓丘一箱子泰迪熊。当时他就是阻止，陈晓丘也不可能听，事关陈逸涵，陈晓丘也肯定是明知危险，仍然要过去；
现在吕巧岚要找泰迪熊，也是没人能阻止，她一定会过去。我也同样会跟过去，不可能让吕巧岚一个人到汇乡那样危险的地方。
要说叶青有所算计，我们也顶多猜测他藏了其他能派上用场的道具没有用，特意选了泰迪熊。可这又和叶青是否知道吕巧岚没有抛弃泰迪熊联系在一起。要是我没有梦到事情经过，我肯定是认为吕巧岚把泰迪熊扔了，其他人也一样。这点，我们仍然是无法理直气壮地指责叶青。
更何况，在这件事情上，叶青可没有得到好处。这都不是接受委托，有钱拿。他现在的心思应该也是集中在救青叶的剩下成员上，而不是管别人的闲事。
要说算计，他算计我入局，牵扯进青叶他们的事情中，那是妥妥的算计。之后发生的事情……如叶青自己所说，他可能只是扮演了一个推进器的角色，这个推进，还未必是他自愿的。
我还记得在“死亡预兆”那次事件中，叶青的能力甚至坑到了他们自己人。
瘦子纠结了半天，冥思苦想，还是没想出一个合乎情理的解释。他也只能嘀嘀咕咕地抱怨。
“叶青同意你跟着过去？”胖子问了一句。
我点点头，将护身符带到了脖子上。
“这么说，应该没什么危险吧？”胖子又说。
我怔住了。
“也不一定。年兽那事情，叶青也没把奇哥关在事务所里面。”瘦子插嘴。
我不禁汗颜，回头看了眼后座的瘦子。
瘦子一脸担忧，让我说不出吐槽的话。
他说的也挺有道理的。叶青要阻止我，肯定有办法。但年兽那次他没阻止，这次还很大方地给了两个护身符。
“他当时可没直接给法术用的那些材料。”胖子说道，“他的态度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也不想要奇哥直接和年兽对上。”
我看向了瘦子。
当时到事务所拿东西的就是瘦子和陈晓丘。
瘦子面无表情，“陈晓丘和他交涉的，我没听到，直接被赶出事务所了。”

第687章 启程（二）
这答案出乎我们三人意料。
郭玉洁脱口而出：“赶出事务所？”
“对。”瘦子郁闷道，“我们两个在事务所里面傻瓜一样自言自语说很久，他都出现。陈晓丘决定直接去翻找，那两扇门怎么都打不开。陈晓丘就把我赶出去，自己和他谈了。”
我更加诧异了，“陈晓丘把你赶出去的？”
瘦子点头。
“小丘和他说了什么？”郭玉洁紧张问道。
“不知道。我看她好好的，出来的时候没什么问题。她单独呆在里面，也就呆了十几分钟，要说谈条件，不可能谈得很仔细吧。”瘦子说道。
十几分钟时间，加上要拿那些做法术用的材料，陈晓丘应该直接开了什么条件，让叶青改变了主意。
能让叶青感兴趣的条件，只可能是和青叶他们五人有关的事情了。
陈晓丘从没和我们谈过这个。
“这事情你怎么不早说！”郭玉洁很气愤。
瘦子翻了个白眼，“我说什么？她不愿意说，姓叶的也不可能说，我说出来能怎样？”
郭玉洁张口结舌。
“陈晓丘又不是你这个傻大姐。她提出来的条件，肯定不会是自己吃大亏。”瘦子淡定道，“再说了，陈晓丘背后还有个陈逸涵。青叶他们是鬼还好说，是人的话，总归不能和警局局长硬抗。南宫耀和古陌的态度不是很明显了吗？就是他们全都活过来，不用死守在工农六村这鬼地方了，陈晓丘还有个当高官的亲爹，奇哥和我们也不会坐视不理。到时候，不管陈晓丘开了什么条件，都还有转圜余地。现在提这个，也太早了。”
“你难得这么理智啊。”胖子感叹了一句。
瘦子哼哼一声，“我什么时候不理智了？我早认清了，我们和青叶就是互相捏着把柄，叶青需要奇哥来救人，我们也不敢和叶青撕破脸，就这么糊弄着呗。”
瘦子的语气很不好，但也只是发泄怨气。如他所说，我们奈何不了叶青，叶青也不会害我们性命。
我又想到了那些噩梦。
瘦子的说法有些惊醒我了。现在提这个的确太早。等到我真的将青叶五个人全部救出来，我的能力会发展到什么地步？是南宫耀说的，濒临危险警戒线，还是刚好能够压制住叶青他们？
我的能力是真的强。虽然不知道刘淼和吴灵有什么能力，但至少，如果我能得心应手地运用能力，是不用怕青叶他们五个人的。
我的心情平静下来。
“不提那件事，奇哥你真要和吕巧岚两个人去汇乡？”胖子问道。
郭玉洁急忙道：“我也要去！”
“你去干什么？”瘦子斜睨了郭玉洁一眼，“别去添乱了。姓叶的就给了两个护身符，态度很明显。”话锋一转，瘦子提醒道：“奇哥，虽然那个姓叶的同意你和吕巧岚过去，应该是你们两个过去危险不大，但你也要小心啊。”
“我知道。”我笑了笑，“叶青也不是算无遗漏。否则陈晓丘……”
我说到陈晓丘，心中又开始担心了。
“她就算死了，你也能救活她。你自己最重要。”瘦子说道，“我们就不跟过去添乱了。万一有什么事情，我们再去支援。”
“你去支援？”这次换郭玉洁斜睨着瘦子了。
瘦子说道：“我可以押着古陌和南宫耀过去支援。”
他这么一说，让我想了起来。
我给古陌打了电话，说明了情况。
“哦，一路顺风。”古陌很淡定。
我有些郁闷。
南宫耀要过了电话，对我详细说道：“听你说的情况，那只鬼有能力欺骗人，而且就是依靠这种手法来行动的。你只要记得这一点，不要随便相信别人就行。最好的办法是到了那里之后，尽快找到一只鬼，进入梦境的状态。”
南宫耀的主意倒是不错。
在梦境里面，我基本不用担心危险。
但是，我现在在梦境中缺少行动能力，这让我发愁。
“弄清楚情况是最重要的。至于解决那只鬼，也不一定需要你来。”南宫耀说道，“实在不行，我们可以联络一些圈内人。”
我很意外，“你能联系到同行？”
“原本那些联系方式是灵管着的，叶青应该也知道。你要出事情，他不会坐视不理的。不过……”南宫耀顿了顿。
“我知道，我不会随便冒险的。”我急忙保证。
已经吃过一次亏，知道叶青出状况，我就要承受那些恐怖的副作用了，我当然知道不能乱来。
吃一堑，长一智。
再加上我最近进入梦境，都没法行动，我觉得此行只是探察情况的话，危险很低。
“最好还是按照叶青的原计划来。你找到泰迪熊，和吕巧岚沟通一下，让它们去解决那只鬼。”南宫耀说道。
我答应下来。
给老领导请了假，又跟父母、妹妹说了要出差，工作和家里面的事情，我都算安排好了。
妹妹有些不情愿。
“那我高考你不能送我了？”
妹妹的高考就在周末。
“如果赶得上，我就回来送考。我来不来，你都得好好考啊。”我揉揉妹妹的脑袋。
“那是当然啊。”妹妹拍开了我的手，理了理头发。
“你哥不在，我给你送考。”爸爸说道。
“才不要呢。到时候那么多人挤在考场门口，累都累死了。我自己去就行了。”妹妹笑嘻嘻道。
“我送考就不累了？”我问道。
“你累点也没关系啊。当哥哥的，当然要宠着妹妹。”妹妹勾住了我的手臂。
我在家人面前一副轻松的模样，在瘦子他们面前，也是故作轻松。但对于汇乡之行，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瘦子他们的分析，南宫耀粗略的计划和笃定的语气，并没有给我增添多少信心。
我准备好了行李，握着胸口的护身符，心脏还在剧烈跳动。
但当我躺在床上，我的意识立刻就陷入了梦境之中。
黑暗。
周围一片漆黑。
轻微的颠簸传来，似乎是在车上。
我感觉到了身体底下的柔软。
这种熟悉的环境让我立刻明白，我梦到了泰迪熊。
车子停下，箱子被人抱起来，对方行走前进。
“陈小姐，是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
我立刻想起，这是那个打电话给我的鬼！
但我没感觉到阴气。这有些奇怪。
难道又是一个特殊的鬼？
“我是。你是之前我联系的那位庄警官？”
是陈晓丘的声音！

第688章 启程（三）
“对，我是庄韬。这边走。”
男人的声音过后，我再次感觉到箱子轻轻晃动。
我心中有些焦急。
之前电话中听到的声音就是这个男人的无疑。虽然没感觉到阴气，但我还是觉得危险。
我想要提醒陈晓丘，可泰迪熊动都不动，我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
庄韬再次再开口，就是询问箱子的事情。
“你这是带了什么东西？这么大一箱子……要帮忙吗？”
“不用了。”陈晓丘拒绝，又问道，“我小叔到底是怎么失踪的？”
我听到外头的两个脚步声略微有了变化。
“庄队长。”有人和庄韬打招呼。
庄韬趁着这机会，跳过了陈晓丘问到的话题。
脚步声再次变化，应该是从水泥地面走入了室内的地板。
外面嘈杂的声音开始变多了，乱七八糟的声音交杂在一起。听声音，是在警局里面。大多数人说话带口音，我听着那些含糊的声音，也不知道他们具体在说什么。
开门声和关门声接连响起后，那些嘈杂的声音就消失了大半。
“请坐，陈小姐。”庄韬说道。
有椅子拖动的声音响起来。
箱子被放下，不再摇晃。
庄韬清了清嗓子，“现在的情况是这样……”
他开了话头，却马上停住了。
陈晓丘也没催促。
似乎房间内，只有我这个旁人看不到的存在正心急如焚。
庄韬再次开口：“汇乡警局在之前查到了一个大案，是一个跨省市，甚至是跨国作案的特大犯罪团伙。以汇乡这边一个小警局的警力没办法处理这个案子，他们就上报到了公安部。我是第一批上面派下来协助调差的警官。这个案子从被发现到现在，已经持续半年了，进展很缓慢。我们一直有收获，也有上报到公安部，一方面是汇报情况，一方面是请求进一步的支援。在上个月的时候，许部长亲自到了汇乡视察情况，作了批示。”
他说到此，再次顿了顿。
“我小叔应该是接受许部长的命令，到汇乡来的吧？同样收到命令的还有好几个警局的局长。”陈晓丘开口。
我听到了庄韬无奈的叹气声。
庄韬有些疲惫地说道：“的确是这样。这个命令是许部长直接下发的，虽然有些奇怪……我是指，正常办案流程，就算是多地警方合作，哪怕是跨国合作，也少有这样集中头头脑脑到一起的。许部长下达命令的时候，都是公开的。这样很容易引起犯罪分子的警觉。那个犯罪团伙可不简单。”
“你的意思是，这个命令有问题？”陈晓丘问道。
庄韬再次叹气，“许部长……失踪了……”
我心中一惊。
“目前到达汇乡的各地局长，除了陈局之外，还有两人失踪，剩下五人已经返回原单位。另外，被派来支援的外省市同志中也有数人失踪。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那些失踪者的亲属、朋友、同事中，都有人接到电话，有自称是警局的人联系他们……就像是你接到的电话。”庄韬说道。
陈晓丘沉默。
“陈小姐，你是唯一一个直接到达警局的。其他人，要么重新和我们联系，我们这边阻止他们到来，要么就是我们收到消息的时候，他们人已经不知所踪了。”庄韬轻声说道。
“我小叔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在哪里？他的东西有人找到吗？”陈晓丘问道。
“我们知道的情况是，陈局在警局安排的宾馆房间中失踪，房间里面还有他的行李留着。”庄韬回答。
“我能去那里看看吗？”陈晓丘问。
“当然。”
箱子再次颠簸摇晃起来。
我的心神有些恍惚。
这次的事情还真是严重了。一个部长的失踪绝对不是小事情。
像是玄青真人那样的专业人士会被请来察看情况吗？
不，警局根本没觉得这件事诡异，他们还集中注意力在那个犯罪团伙身上。
我胡思乱想着，听到了车辆发动的声音。车子没有行驶多久，就停下。
陈晓丘继续抱着箱子行走。
箱子摇晃过程中，我听到了电梯的声响。
电梯上升，停下，叮咚一声，电梯门打开。
我瞬间感觉到了一股阴气。
这里有鬼魂！
我心头一跳。
庄韬问道：“陈小姐，怎么了？”
陈晓丘一定也察觉了！
“没什么。”陈晓丘抱着箱子的手紧了紧，迈步向前。
阴气若有似无。刚才那一瞬我感觉到的阴气变得缥缈起来。
我闻到了佛香，但又不像是香烛的味道，其中好像还有食物和鲜花的香味，又似乎是油漆和消毒水的味道。
“庄警官，你有闻到什么气味吗？”陈晓丘问了一句。
庄韬疑惑道：“什么？”
“不，没什么。”陈晓丘不说话了。
“就是这间。”庄韬刷了门卡，打开房间门，“房间我们派人勘察过，东西都保持原样。陈局的行李打开了，一些衣物放进了衣橱里面。除此之外，就是一些电子设备也被拿出来。没有搏斗痕迹，也没有撬门撬窗的痕迹。这边的监控没拍到陈局出房间，也没有拍到有人进去。”
庄韬介绍的时候，那种阴气和气味又来了。
我忽然感觉到了一种下坠感。
“咚”的一声，箱子落地。
因为是毛绒玩具，我没觉得疼痛，但我现在慌张不已。
庄韬的声音继续传来，从原本的平静变成了疑惑。
“陈小姐？陈小姐？！”
“咚咚咚”的脚步声传来，还有开门开窗的声响，伴随着的是庄韬不断的喊声。
“陈小姐！陈小姐你在哪里？妈的！怎么回事？”
我的心也随之剧烈跳动。
陈晓丘就这样莫名失踪了？
霎时，我清醒过来。
我看着卧室的天花板，还有些回不过神。
我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夜梦境只是让我满脑子浆糊，还有种恐惧感。
手机闹铃在响。
我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按掉了闹铃。
和吕巧岚约定的时间很早，我们要赶一早的飞机，再转乘汽车过去。
我没有和父母、妹妹告别。
不告别，似乎就只是正常去上班，不久就会回来。
到了机场，看到精神奕奕的吕巧岚，我一点儿好心情都没有。
思量再三，我还是将汇乡那里的一些情况告诉给了吕巧岚。
吕巧岚吃惊过后，神色变得郑重了。
“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吕巧岚保证。
我唯有苦笑。
事实上，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做。
我所能做的，只是将梦境内容发给瘦子和古陌他们。到了汇乡，希望能多碰到两个鬼，然后在梦境中看清事情经过吧。

第689章 到达（一）
汇乡是个小城市，和繁华无关，因为潜逃到这里的罪犯数量不少，这里的治安也不好，整座城市和杂乱差能画上等号。
我和吕巧岚下飞机，坐上长途车，同行的人看起来都是辛苦的打工者，皮肤粗糙，衣服简陋廉价，行李也多是大布包，偶尔一两个用行李箱的，也不是机场见到的那种好看的旅行箱。
我们两个在这群人中间显得异类。
旁边座位上的人好奇看了我们两眼。
我们的斜对面坐着个学生，抱紧自己的背包，一直处于紧张的状态。
前座的中年人一上车就脱了鞋袜，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最后的座位有人高声嚷嚷，似乎是在打牌。
车内的环境实在是说不上好。
车外的环境也并不好。
连绵起伏的青山只有一小部分，更多的是凌乱的农田和露出光秃秃山石的采石场。沿着公路能看到的墙体，上面刷了几十年前的宣传标语，内容已经在风吹日晒中模糊，只留下斑驳的色块。
在这条公路上行驶的车辆也没有什么好车。卡车、面包车占多数，私家车则都是半旧不新的便宜车型。我还看到了一辆改装三轮车堂而皇之地和机动车并行，速度还并不慢。至于没牌照的小轿车，也看到了两三辆。
路程持续了三个多小时。
从公路到了城市马路，也能看到更多的建筑物，但整体而言，和之前路上看到的情况没什么两样。
城市马路的划线并不清晰，也没有规整的人行道。路边的小店将摊面摆到了马路上，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
我顿时感到了熟悉。
油盐味道、食物味道、机油的味道……
就像是陈晓丘进入旅馆后，我闻到的那些气味。
长途车进入了破旧的车站，一群人吵吵嚷嚷地下车。
那个学生更为紧张，将自己的包抱得更紧了。
路过的中年人笑了一声，“你个学生娃娃是头一年坐车回来啊？”
学生表情很懵。
“带了多少钱回来啊？还是带了电脑回来啊？抱得这么紧。你这样，没人来偷，有人怕是要来抢哦！”中年人说到此，哈哈大笑，挤眉弄眼。
周围有人跟着起哄，吓唬那学生。
学生一脸要哭的表情。
吕巧岚看不过去，正要出声，我却是一把拉住了她。
吕巧岚疑惑地转头看我。
我则是盯着车外。
车外有个人站在窗口下面，恶狠狠瞪着那些粗鲁的男人。
众人鱼贯下车。
我看到车外的人飘到了车门口，那几个嘲笑学生的男人在下车的时候，被他从后面推了一把。
那个中年人一个前冲，撞到了前面的人，一群人摔成一团，顿时骂开了。中年人跳起来就骂自己后头的人，后头的人自然不认自己推了人。
一群人吵到后面，都撸起袖子要动手了。
司机一声大喝，对这些人破口大骂。
汽车站也跑出来一群人，各个人高马大。
见识不好，这些乘客也只能骂骂咧咧地离开。
中年人摔得最惨，脸上都挫掉了一层皮，走的时候捂着脸，吸着凉气。
学生和我们是最后下车的。
我看到他拿了大行李箱，有些吃力地往前走。
之前看到的鬼跟在他身边，伸手帮着拉动行李箱。
学生回了一下头，大概是察觉到手中的行李箱重量变轻了。他带着疑惑，继续向前走。
吕巧岚问道：“刚才是……”
我环视周围，没再见到鬼魂，但这座城市给我的感觉太沉闷了。
我现在才明白，这大概不是因为空气污染的原因。
我对吕巧岚摇头。
掏出手机，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回拨电话。
回拨的电话是那只鬼打给我的电话。
我的心情一阵紧张，等到电话接通，我的心更是卡在了嗓子眼。
“喂？你是哪位？”
电话那头的声音并非庄韬的。
“你好，我之前接到这部手机打来的电话……”我深呼吸，尽量平静地说道。
“啊！你接到了这部手机打出去的电话？是什么时候接到的？你是手机主人的朋友还是家人？”电话那头的人很激动。
我觉得情况不妙，“都不是，我是手机主人的同事。昨天我接到电话，也不是手机主人打来的，是一位警察……”
“难道是庄警官？是一位姓庄的警官吧？”
“我不太清楚，他只说是汇乡的警察。我现在已经和朋友到汇乡了，在长途汽车站。”我说道。
“什么？你等等，我们马上派人来接你！”对方说道。
我直接拒绝了。
我还记得南宫耀说的话。
“我自己过来就行了，不用麻烦了，这样还快一点。”
“啊……那好。”对方的声音带着狐疑。
“请问你是……”我问道。
“我姓王，王小朋。”
“王警官，你好。那我到了之后，再打这个电话。”
“嗯，可以。你直接找汇乡警察局就行，这边就一间警察局，不是派出所，就是警局。”
“好的，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和吕巧岚去找了汽车站的工作人员。
“你们要去警察局，到外面打一辆车好了。”工作人员不耐烦。
刚坐车进来的时候，我也没注意，但汽车站外头似乎没什么出租车。
我和吕巧岚走到汽车站门口才知道，打车不是打出租，是打三轮车。
我们两个一副外地人模样，门口聚集的三轮车很热情地招揽生意。
“……去警察局？”一人问道。
“对，警察局，不是派出所。”我按照王小朋的说法强调了一下。
“不是派出所，那是哪里？”问话的人反问我。
我有点儿无语。
“我知道，我认识路！”另一个开电动三轮的举手，“草头路上的警察局嘛！”
“草头路上还有警察局？”有人质疑。
“就是那里，办大案的，前年我家楼上住着的杀人犯被抓了，就送到那里了。”举手回答的小个子很是得意洋洋，“我跟过去看了，就是那里，前年新建的！”
旁边的人议论纷纷，但说的不是杀人犯，而是他们以前不知道的警察局。
我对汇乡人的这种风气感到不适应。
“老板，你坐我的车，三十块钱，半个小时就能到警察局！”小个子说道。
“我只要二十块！”
“你又不认识路！”
“草头路嘛，你刚不就说了！”
周围人吵起来。
吕巧岚拉了拉我的衣服，将手机递给我看。
导航地图上，标注着汇乡警察局的字样，旁边的马路却不是草头路，而是安定路。
我不禁皱眉。

第690章 到达（二）
安定路距离汽车站可不近，我们两个要走过去，一个小时总是要的。
我并不想要在路上耽搁时间。而且这种欺骗背后的意义让我更加在意。
我看了眼那个小个子。
他个子矮，长得精瘦，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猴子。就连长相，都有点儿尖嘴猴腮的猴子模样。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我真看出了点什么，只觉得这人很不对劲。
我不禁想到了石头精。
或许这就是个猴子精呢？
我正这么想着，那些三轮司机看到我和吕巧岚不发话，都慢慢不吭声了，也不抢着报价了。
年纪最大的那个不太高兴，粗声粗气地说道：“喂，你们两个给个准话啊？就这样光看我们压价啊？”
我回过神，考虑了一秒钟，还是直接说道：“我们刚查了查，没查到草头路。你没认错地方？”
后一句，我问的是那个小个子，目光也紧紧盯着小个子。
小个子一脸糊涂，“就是草头路啊，我没记错。”
“你这小子根本不认路吧？”年长的那个立刻喊起来，又对我说道，“你们这些年轻人不是有个什么导航。那也不用找认路的，直接你们指路就行了。坐我的车，我就收二十块，带你们转一遍汇乡都行。”
其他人跟着叫嚷起来，又开始拉客。
小个子不服气，跳出来叫道：“我肯定没记错！你们查下来是在哪儿？”
吕巧岚看了我一眼，轻声道：“是叫安定路。”
这下，我们面前一群开三轮的都露出了茫然之色。
“安定路是在哪儿？”
“你听过没？”
“没有啊。”
他们都是一脸糊涂。
我拿过了吕巧岚的手机，给他们看地图，他们更加不解了。
“草头路改名了？”
“这个店，不就是在草头路上面？”
这下换成我和吕巧岚不知道怎么回事了。
汽车站门口还有人看热闹。
有个长途车司机边抽烟，边插嘴道：“小伙子，你这地图是新版的啊。”
我们一群人都看向了那个司机。
这人我刚才还在汽车站里面看到过，从长途车上面下来，但不是我们乘坐的那一辆长途车。
对方趾高气扬，“咱们汇乡这两年改了好多地名，路牌都换掉了。你跟这些傻老帽说，他们当然不知道。”
开三轮的不乐意了，和对方吵起来。
那司机也是厉害，一个人舌战八方，气势十足，看那些开三轮的眼神都充满了鄙夷。但到底是对方人多，声音大，还不讲理，他一个人吵吵也累得慌。
司机忽然眼睛一亮，对着马路上一招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这出租车看起来破破烂烂。司机也不修边幅，和民庆市出租车穿统一的制服不一样，直接穿了一条大裤衩。
司机探头出来，奇怪地问道：“去哪儿啊？最多挤六个人啊，再多开不动。”
我听得目瞪口呆。
长途车司机摆手，倚在车上面，“哥们，给他们这群傻老帽讲讲咱这儿改地名的事情。”
出租车司机正要发火，看到长途车司机递来的烟，就笑呵呵了。
“老哥，你要我说啥子啊？”
“就是改了地名的事啊。草头路改成安定路了，对吧？”长途车司机给对方点火。
出租车司机享受地吸了一口，“是啊，改了啊。还有什么五更路，改成了安心路，阎王庙改成了城隍庙，前面那条断头路改成了长海路。”
我和吕巧岚听得一愣一愣的。
长途车司机哈哈大笑，指着那些开三轮的骂土鳖。
这大概是正经司机和开三轮的有地位高低，司机歧视开三轮的，那也是习惯使然。
几个开三轮的脸色都不好看，悻悻然嘟囔几句。
“路都不认识还拉客。”出租车司机也十分不屑，视线一扫，就瞄准了我和吕巧岚，招呼我们上车，“是要去安定路啊？那上车吧，二十五块钱，比坐三轮要舒服。”
开三轮的不乐意了，又开始降价拉客。
我和吕巧岚低声说了两句，还是决定坐出租。
至少这出租车司机看起来知道更多汇乡的事情。
开三轮的在我们后面直骂娘。
出租车司机不屑道：“就是群穷光蛋，被车行的人骗了买了三轮，觉得拉客好赚钱，连路都没认熟呢。他们张口就说十块二十块，带你们到地方，半路说不认识，直接把你们丢下来，自己拿了钱，拍拍屁股走人，你们也不能跟他们计较那十几块钱。”
我听得无语。
“你们之前说的路名是怎么回事？”吕巧岚问道。
“哦，就是当领导的嫌弃咱们这儿路名不好听呗。而且也不吉利。”司机嘿嘿笑了两声，“你们要去的草头路，最早被起名字的时候，压根没有马路，那时候的人还赶马车呢。这边也没个当官的管，就大家商量着办事情。有人要偷个鸡、偷个人的，抓住了就直接埋在田里面，光露个脑袋出来。不吃不喝这样埋几天，人脑袋就长草了，成草头了嘛。”
吕巧岚不禁抓住了自己的包，将那个小包抓出了几道折痕。
我虽然有些心理准备，但听着也是心里一颤，斟酌着用词，说道：“这边的路名好像都是这种……风格的……”
“这地方死人多。”司机随口说道，很无所谓，“你们外地来的就小心点，天黑了可别到处乱跑。”
“现在还有出事的？”我问道。
“嘿，哥们，你这话说的……哪天没有出事的啊？”司机开着车窗，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搁在了车窗上，动作很潇洒。
“没人查吗？”我又问。
“这怎么查？闹鬼还能查啊。”司机哈哈大笑。
“网上也没见到你们这地方有名气啊。闹鬼很厉害？”我继续追问。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又是嘿嘿一笑，“哥们，你们这是来干嘛的啊？记者？”
“是来找人的。”我说道。
“哦——”司机拖长了音，“那我劝你们别浪费时间了。过几年，等警察通知你们来认尸体好了。也有可能尸体都找不到。”
“能说说是怎么回事吗？”我学着刚才长途车司机的样子，给这司机递了烟，还直接将整盒的烟放到了驾驶座旁边。
对方瞄了眼烟盒，笑得眯起了眼。
“行啊，那我给你说说，你可别吓破了胆。”

第691章 到达（三）
出租车司机很是健谈，张口就是抑扬顿挫的叙述，讲得还是自己的故事。
他叫陈子安，出生在汇乡，长在汇乡，没离开过这座城市。
“……我三个月的时候，我妈就看到我每天盯着房间角落看，还对着那里咯咯笑。她就在那里烧香，烧了两天，我就不看那边了。等我四岁的时候，在家门口玩，就打弹子，和一群比我大的小孩玩，他们老推开我，还抢我的弹子。他们趴地上玩，有个弹子被打老远，就从我脚边滚过。我回头看了啊，那弹子骨碌碌滚过去，滚到了墙角边，有一只手从墙另一边伸出来，把弹子给捡走了。他们一群人追过去，到那边一根毛都没看到。他们就抓着我打，要我把弹子拿出来。那群小鬼头！”陈子安啐了一口，接着说道，“就他们打我的时候，我看到墙那边又伸出了手，就刚才那只手，拿着弹子，把弹子扔出来了。”
陈子安扶着方向盘的手都松开了，对我们比划，“就这样扔过来，滚到一个小鬼脚下，他一脚踩上，就摔了个屁股蹲。”
我看陈子安的驾驶方式，心惊胆颤。
与之相比，他讲的鬼故事听起来就是个故事。
陈子安还滔滔不绝，指了前方，“你们要去草头路，我是没见过啥。但这边过去，一路走，有个哭坟岭，那地方，啧啧……我有次拉人去那里山脚下面的村子。到了地方，就听到那山上有哭声，好大的哭声，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哭丧。我找了村子里的人问，人家吓得一溜烟跑了。有个老大爷告诉我，这事情正常，他们那山上经常有人哭坟的。说是几百年前，有个大户人家的祖坟在那里。人家可气派，落葬、扫墓的时候，都让家里面的下人跪在那儿哭坟，声音震天响。到现在还有声呢！还有说，有个下人就是哭不好，被主人家的直接打死了。这死了之后，就每天跪在山头上哭。”
这听起来仍然只是个民间传说的故事。
我对此半信半疑。
会有一些相信，是因为我在长途车外面看到了鬼。那个鬼应该是那个学生的家人，过来接人。
随随便便就碰到一个鬼，那鬼还如此淡定从容，一副对自己状况习以为常的模样。我是不信有那么巧的事情。这地方给我的感觉又的确不太舒服，我才想着，这里可能很容易诞生鬼魂。
陈子安絮絮叨叨，又讲了几个鬼故事，都是亲身经历，听到鬼的声音，看到鬼的影子，有东西莫名移了位置，也有东西莫名其妙就不见的。
我听他说了那么多，忍不住打断，“那你之前说的失踪呢？那个是怎么回事？”
“失踪啊。”陈子安往车窗外吐了烟圈，变得深沉起来，“咱们这儿的鬼，杀生不杀熟，欺负的就是外地人。咱们碰到的，也就一点声音啥的，你们可就惨咯。听说过鬼打墙没？”
他突然提问，我和吕巧岚一点准备都没有。
吕巧岚也是经历过泰迪熊几次灵异事件的人，对陈子安说的那些鬼故事没什么反应。乍听陈子安提问，她还下意识回了一句：“鬼打墙？”
我也是诧异，差点儿跟吕巧岚异口同声。
鬼打墙我当然是听过的。鬼故事里面最常见的内容之一，就是鬼打墙。鬼打墙的话，人连鬼的声音都没听到，鬼影子也不会看到，就是光在一个地方绕圈，怎么都走不出去。
比起闹鬼，这更像是一种迷路的情况。
这种情况也不算是奇特。
现代社会的道路和建筑物内部的结构有很多重复，弯弯绕绕，走错一个岔路口，接着就是无尽绕圈，这也正常。
就拿我们要拆迁的区域来看，工农三村、四村、五村、六村、七村……好几个小区，都是一样的建筑物，中间夹着差不多的小路。要没有路牌，几个小区还真让人分辨不出区别来。小区内就更加难分辨了，都是一样的建筑物，一样的绿化带，健身器材和小广场在小区中间，稍微能当个标志物。除此之外，就让人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当然，住在那里，经常到那里去的人还是能分辨清楚的。一些居民，都能将每一层每户人家的门长什么模样给记住。
但对于初来乍到的人，这样的地形真的是让人头疼。
我对于陈子安说的鬼打墙，心中存疑。
比起遇见鬼，这种说法听起来更加像是编出来的故事。
陈子安浑然不觉，继续说道：“就是鬼打墙啊。前几年，我忘了是多少年前了，有个人就从小街里面冒出来，抢人家摊子上的炒面吃。生的啊，那面还没下锅煮呢，他抓起来就往嘴巴里塞，还抢了人家客人的面，端起碗，呼噜噜就给灌下去。人家抓着他打啊，摊子都给打烂了。他也不还手，就抢东西吃。后来警察来了，一问，他说自己在山里面走了好几天了，每天啃树皮活下来，好不容易才见到吃的啊。没人信，可他说得真真的，还有身份证和车票，人真是大半个月前从外地来的，来了就不见了，他家里人报警了，外地的警察和咱们这儿的警察都找过，死活没找到，人现在自己冒出来了。”
陈子安瞄了眼后视镜，“你们别不信，这事情不是一次两次了。这几年，每年警察都能从山里面找到尸体，再找到证件，都不是咱们这地方的人，是外地的，报了失踪的。”
我的心扑通扑通直跳。
如果是警察找到尸体，待会儿到警局问问，说不定就能问出来。这事情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清清楚楚。只是，失踪的人，到底是碰到了鬼打墙，还是遇到了其他情况，那就不好说了。
我心念一动，忽然问道：“警局旁边有宾馆吗？或者是招待所、酒店一类的店，有吗？”
“哦，你们是去警察局啊。”陈子安先说了一句，又想了想，“有的吧，我记得看到过一家宾馆。”
“你到了警局，再带我们去那家宾馆。”我说道，又拿出手机查了查地图。
陈子安很好奇，但他再问，我都敷衍过去，没有回答。
警局近在眼前，陈子安又确认了一遍，见我点头，还搜出了宾馆位置，就安心从警局门口开过去。
汇乡这儿的警察局看起来是新建的房子，和周围建筑物格格不入。能看到门里面停了好几辆警车，警局内也有警察进进出出。
出租车驶过，拐弯，又行了一段距离，才停下。
陈子安探头看看马路对面的建筑物，“就是那家宾馆了。”
我也看到了那栋挂了“如家宾馆”牌子的破旧建筑物，心却是凉了。
三层的小楼，这怎么看，这都不像是有电梯的大宾馆。
“这边，有宾馆带电梯的吗？”我失神地问陈子安。
陈子安回过头来，扬起一个古怪的笑容，“你看这一路的房子，哪栋房子超过六层的？”

第692章 到达（四）
陈子安一说，我才发现汇乡给我的异样感不光是这里的空气和气氛，更多的是环境本身。
陈子安生在汇乡、长在汇乡，我则是生在民庆、长在民庆。民庆也有低矮的建筑物，大片的居民区就是低矮建筑物，顶多五六层楼高。但在民庆市区，一抬头，总能看见一、两栋高楼大厦，高层的公寓楼或者写字楼，总是屡见不鲜，再不然，就是繁华商业广场或者大学校区，楼虽然不高，可气氛热热闹闹的。
汇乡这里大片的灰蒙蒙天空让我感到不舒服。可能我在潜意识就发现了这里没有超高层建筑，也不怎么可能有电梯。
我的脸色极其难看。
梦境中，我什么都没看到，但我听到了电梯的声音。陈晓丘和那位庄警官的行走、停步也证明了他们应该乘坐电梯。
“这里有没有带电梯的宾馆？”我脱口问道。
陈子安将出租车重新发动，掉头前往警局，嘴上回答道：“这我就不清楚了。反正我在汇乡这儿，就在医院和城市商场见到过电梯。”
国家有法律文件强制规定必须安装电梯的建筑类型，低矮的居民楼和小商场是不可能主动安装电梯，增加建筑成本的。
我连忙又查了地图。
陈子安已经主动说道：“对了，后面拐个弯，那个白色的房子看到没？那个就是咱们这儿最大的医院了。”
我和吕巧岚下意识地转头。
所谓的白色建筑，准确来说是灰白色的建筑，墙面肮脏，看起来是许多年没有清洗过了，当初建造的时候选用的建筑材料也不是防尘防污的类型。
“你那个失踪的朋友，说自己进电梯了？还是宾馆电梯？”陈子安问道，语气中充满了笃定和看热闹的兴味。
我对陈子安的这种态度没有任何好感。
“怕是遇到鬼打墙了啊。你们最后联系是什么时候？要不要我掉头，先送你们到医院去找找看？哦，你们到警察局可能更方便，直接跟警察说，最后联系的地点是医院，他们安排人搜查。”陈子安似乎是热心地给我们出主意。
我没接话。
吕巧岚根本不知道我做梦的事情，极为不安地看了看我。
鬼打墙的事情和陈子安说的那些鬼故事她应该都没有放在心上，直到我出声询问，露出了一些细节，她才联想到了我朋友的失踪很不正常。
我心里更清楚，陈晓丘的失踪太不正常了。她绝对是遇到事情了。如果那个庄警官没有撒谎，也没有搞错事情的情况，那汇乡最近失踪的人都不正常。
出租车到了警局门口，我付了车钱，就和吕巧岚一起快速下了车。
陈子安还给我留了个名片，简陋的名片就是一张便条纸，写了他的姓氏和电话号码。
“咱们这儿车子少，你要用车直接找我啊。有个本地人，好过你胡乱跑，安全。”陈子安拍胸脯，挥手告别。
我捏着纸条，一点儿安全的感觉都没有。
吕巧岚喊了我一声，“林先生，您别急。我想……我想熊熊会保护你朋友的。”她挤出一句话，努力表现出一种信心来。
这话她不信，我也不信。我更清楚，泰迪熊没发挥任何作用，陈晓丘直接就消失了。
我对吕巧岚点头，走向了警察局。
门卫室的警察拦了我们，听我们说了身份和来意，多看了我们两个好几眼。
“等着，我打个电话进去叫人。”老警察说道，拿了电话拨内线，用我听不太懂的方言说话。
他挂了电话之后，又一直看我们。
我身上多带了烟，主动跟人套近乎。
老警察拒绝了烟，但犹豫了一会儿，低声提醒道：“小伙子，我看你人不错。这话啊，我这会儿跟你说，过后我可不认的。”
“您说。”我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老警察摸着下巴上的胡渣，“咱这地方邪得很，你啊，最好带着你那朋友快点离开吧。”
我怔了怔。
警局内有个年轻的警察气喘吁吁地跑出来，边跑边喊：“哎，是民庆来的两位吗？刚才打电话联系过的！”
老警察已经老神在在地坐回到位置上，不再看我了。
听声音我就知道，这年轻警察是刚才接电话的王小朋。
王小朋长得普普通通，眼睛下面一片青黑，两颊凹陷下去，像是熬夜熬得快猝死的模样。
他身板看起来还算健壮，但跑了几十米，就喘得不行，让我很怀疑他的警察身份。
又不是那种坐办公室一坐好多年的中老年警察，新入职的警察是需要进行体能考核和训练的，就是那些中老年警察，定期也需要接受一些体能考核，总不会那么虚弱。
王小朋很激动，一副看到亲人的模样。
“你们快跟我进来，确认一下证物，做个笔录。哎哟我的妈呀，总算是有些线索了！”他的口气是实打实的庆幸。
我不禁看了眼门房的那位老警察。
老警察斜眼看我，做了个口型。我估摸着是“快离开”。
这情况实在是诡异。
吕巧岚本来要迈步的，看我不动，疑惑地转头看我。
我看了眼同样疑惑的王小朋和他背后的警察局，说道：“我最后接到电话，那位庄警官应该是在宾馆。他带我朋友去宾馆，看看现场。我朋友是民庆市警察局陈局长的家人。”
王小朋疑惑的神情渐渐变得郑重。
“你们警局安排的宾馆……”我正要继续说。
王小朋抬手，打断了我的话，“你是说，庄警官带你朋友去宾馆，看那位陈局长失踪的现场？那时候，你朋友就失踪了，也在宾馆失踪？”
我点头。
门房的老警察转过头来，神色阴晴不定，重重叹了口气。
王小朋忽的转头，看向那位老警察。
“你看，小同志，我就说了，咱们这地方邪门。他们是遇到了鬼打墙，被鬼给捉走了啊。”老警察说道。
我一头雾水，看看王小朋，又看看那老警察。
王小朋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鬼打墙这种胡话，也就你们信了！”
老警察摇头晃脑。
王小朋转头看我，神色紧绷，“先进去吧。我几个同事也在跟进这个案子，我们查到了一些线索……”
说到这儿，他脸色愈发阴沉。

第693章 僵局
我考虑了一会儿，还是跟着王小朋一块儿进了警察局。
这里气氛怪异，那老警察看我们进去，还一副惋惜模样，但我不可能和王小朋站在警局门口说事。
而且，比起提醒警告我们的老警察，王小朋看起来更正常。
我不知道这种正常是不是伪装，至少可以确定，王小朋并非鬼。
警局里面很热闹，就跟我在梦境中听到的嘈杂环境一样。被逮捕的罪犯和来领人的家属吵吵嚷嚷，警察的状态两极分化。
在跟着王小朋进入办公室后，这种两极分化更清楚了。
这间办公室办公用品齐全，但东西都崭新，看起来像是新装修过的。
办公室里一共八个警察，算上王小朋是九个人，全都和王小朋一样，一副熬夜几天的疲惫模样，精神又都是莫名亢奋。
王小朋揉了揉脸，请我和吕巧岚坐下。
有个警察主动倒水给我们。
我谢过了，却是没碰。
吕巧岚见状，也就坐得笔直，同样没有碰那杯水。
“你们查到了什么？”我反客为主，首先开口询问。
九个警察，除了王小朋，都是皱眉。
王小朋苦笑，拦住了要开口的警察。
“我们都是特案组的，从其他地方调过来，和庄警官是一起的。”王小朋说着，补充了一句，“一起第一批被调过来，负责协查这里被发现的一个案子，主要工作只是联络我们所属的警局，相当于一个传话筒吧，加快信息交流的渠道。”
他一指其他八人，“都是不同地方来的。”
没人出声，那八个人还是皱眉看着我。
“我不知道门卫那个警察跟你说了什么……”王小朋顿了顿，“你一路过来，可能也听到一些话。”
八个警察眉头略微舒展。
我注意到他们有气愤，也有无奈和倦意。
这让我更加觉得古怪了。
王小朋斟酌了一下，“汇乡这边，我们一开始也没想到会这样。一开始，我们配合他们工作，一切顺利，查案的进度也不错。上面决定增派警力支援，进行最后收网。我们的大领导都来了。”
我猜王小朋说的是那位许部长。只不过，相比于庄警官对于陈逸涵侄女的信任，这位王小朋警官并不信任我这个不知来路的普通群众。要不是没办法，他恐怕也不会心平气和地和我交代这些前因后果。
“问题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我们派出去监视的警察中，有人失踪，后来又有自称是失踪者家人的人到了汇乡，联络我们，又无故失踪。我们怀疑是犯罪分子掌握了一些情报，袭击绑架了我们的同事。汇乡本地的警察有不同意见。”王小朋缓缓说道。
一个人高马大的警察气愤道：“什么不同意见！他们就是和犯罪分子勾结，散布荒谬谣言，制造恐慌！阻止我们办案！”
他旁边的警察看起来更加老成持重一些，拍拍他肩膀，说道：“也未必是勾结。要勾结，他们之前何必将案子报上来？”
之前的警察不服气，“之前是没有被收买，现在犯罪分子收到风声了，行动了，反击了，花点钱收买这边的小警察，不是很合情合理？”
“没证据不要乱说。”
又一个警察开口：“我看，还是愚昧迷信，相信那些鬼话。这边的政府工作也不怎么样，只是改改地名有什么用？关键还是要进行科学宣传。”
我听他们各抒己见，脑海中对这件事有了个大致轮廓。
我看向了王小朋，“我最后接到联系，庄警官是在宾馆，我还听到了电梯的声音。你们……”
话未说完，我看到另外那八个警察脸色都是变了，就和王小朋听到我这话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庄警官告诉你，他人在宾馆？”老成的那个警察认真严肃地问道。
“他是这么说的。”我不好说梦境的事情，只能这样回答。
实际情况也差不多，我在梦境中附身泰迪熊，被关在纸箱子里面，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庄警官和陈晓丘的对话，两人所说的地点是宾馆，陈晓丘对此没有异议，电梯的声音我也听得真切。
看这些人的反应，我的心提了起来。
几个警察都凝重起来。
“能告诉我，你们到底查到了什么吗？”我问道。
王小朋叹气，“告诉你也没什么。我们查到庄警官和陈小姐的遗留物，是在这边的汇乡医院，和你所说的宾馆，距离很近。”
吕巧岚身体一颤，直接碰到了桌子。桌上水杯中的水洒了出来。
那几个警察的目光都落在了吕巧岚身上。
“他们人呢？”我急忙问道，“你们找到了什么东西？”
我的心跳也紊乱了。但到底是经历过好几次灵异事件，我还能镇定。
我很确定，自己在梦境中没听到医院的声音，没听到有人喊医生、护士。
王小朋回答：“人不见了，监控中没有看到人，东西被人在监控死角捡到、挂失。我们打了庄警官的电话，才找到了那些东西。找到的东西……”他顿了顿，“除了手机，还有一箱子破烂的玩具熊。”
吕巧岚失态地站了起来。
“那箱子熊是我这位朋友的东西。”我解释了一句，“能不能先让我们看看熊？”
“熊在档案室。你们稍等。”王小朋看了眼吕巧岚。
他使了个眼色，有个警察走了出去。
吕巧岚一副望眼欲穿的模样。
她这样子自然引起警察怀疑。
我开口道：“我们来的路上，听到当地人的一些说法。他们说这边经常有外地人失踪，再被发现，就是尸骨。”
高大的警察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他对汇乡人的怨气显然很重，不知道是受了什么窝囊气，还是脾气本来就暴躁。
王小朋苦笑，“我们怀疑这里有人口买卖的犯罪团伙，本地人和本地的警察……”他摇摇头，不再说了。
老成的警察说了句公道话：“汇乡这边也抓到过几个拐卖人口的犯罪团伙。”
“那是外地流窜过来的。”高大警察立刻反驳。
眼看两人又要争辩起来，有人站出来阻止。
“听说，有失踪后自己冒出来的人。”我又说道。
陈子安可能是道听途说，添油加醋，但要编故事，那也该有个源头。
王小朋仍然是一脸苦涩，“我们是没找到卷宗。你说的情况，我们在这儿这么久，也听这边的警察说过。一个个说得跟亲眼见到一样，但问起办案的人是谁，又说不出来，也拿不出卷宗。”

第694章 传闻
王小朋提到卷宗，我才注意到这崭新的办公室里面，堆放了许多档案袋、档案夹。
我心中一动，问道：“特案组的就剩下你们这些人？”
“没那么夸张。”王小朋摇头，“失踪的人没有那么多。其他人都散出去进行走访调查了，我们轮值在这里查看卷宗。这边有许多案件都还没有录入数据库，也没有那么多监控摄像头。”
也就是仍然许多大量警力来做辛苦而原始的排查工作。
门外响起跑步声，刚才出去的警察急慌慌跑回来，紧张道：“证物不见了！”
坐立不安的吕巧岚再次跳起来，这回是把水杯彻底撞倒了。
我一阵恍惚，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担忧。
“那些熊不见了？”王小朋一边问着，一边看向我和吕巧岚。
警察们都看向了我们两人。
“对，熊不见了。管物证的……”他话开了个头，又不说了。
“怎么会不见的？它们到哪里去了？”吕巧岚很焦急。
警察欲言又止。
“有什么你就说啊！”高大的警察说道，咬牙切齿，“他们是不是又说什么鬼话了？”
那警察苦了一张脸，“他们说，那些熊邪气，不见了也正常，不要去找，不然沾一身骚。”
高大的警察极其愤怒。
普通人听到这种话是要愤怒的。
重要线索被人三言两语就给忽略了，还一副“我为你好”的架势，谁听了都要有气。
何况，对方也不是自己的亲朋好友，也就是个陌生同事，脾气大的，冲上去指着鼻子骂，都实属正常。
老成的警察苦口婆心地劝道：“好了，这观念要改变也不一天两天的事情，不要急。我们现在和他们起冲突，就更加不好做事情了。”
“这地方，比那些穷乡僻壤，包庇人贩子的地方都麻烦。”一个警察嘟囔。
现在的情况都不能说是警匪勾结，地方保护主义，而是如老成警察所说，是观念不同。
只是，这种观念冲突，可能不是来自于贫穷、落后、没文化。
我心里面想着事情，对王小朋说道：“我们乘飞机、换长途车，一路过来很累了，能不能先找个地方住下来，休息一下？”
王小朋诧异。
我的镇静和吕巧岚的慌乱，大概都够让人诧异的。
王小朋还是答应了我的要求。
我拍拍吕巧岚的肩膀，吕巧岚回过神，整个人安静下来。
我们就住进了那家如家宾馆。宾馆内果然没有电梯。
王小朋询问过我们的意见，如果觉得不舒服，可以换一家。我看看那家宾馆的模样，没感觉到明显的阴气，还是决定住在这里。
我提出要看看陈逸涵失踪地点的要求，王小朋没答应。
“现场封锁了，我没有权限带你进去。”王小朋歉意地说道。
等王小朋离开，吕巧岚就进了我的房间，焦急看向我。
“别急。”我把客房门关上，“我想，你的熊可能是去做事情了。”
吕巧岚愕然，又冷静下来，“青叶灵异事务所的人……他们就是计划用熊熊来解决这里发生的……灵异事件？”
吕巧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带着迟疑。
“是这样。也可能只是保护我那位朋友。”我没好意思说叶青轻描淡写就要将吕巧岚珍视的泰迪熊给随便埋了的事情。
吕巧岚放松下来，随即又紧张问道：“它们不会有危险吧？”
“至少比活人安全吧。活人还会失踪，它们可没有。”我说道，“我们先找这边的服务员问问，看看失踪人住的房间是哪一间。”
吕巧岚抬眼看我，“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能力？”
我起身后的脚步一顿，“我能看到鬼。”
“在长途车那里……”吕巧岚脱口而出。
我点头承认，“嗯，我看到了一个鬼。”
“只有那一个？会不会是那个鬼？”吕巧岚关切地问道。
“看起来不像。如果没有线索，我可能得去找那个鬼。”我说道。
当然，是梦里找那个鬼。希望今晚能梦到那个鬼，得到一些线索。那个鬼生前应该是本地人吧，估计和这里的许多本地人一样，知道不少鬼故事。
吕巧岚跟着我下楼，到了前台。
前台小姐懒洋洋地玩手机，听到动静，也不过抬了抬眼皮。
我客气问了陈逸涵的房间号，前台小姐说了句“等下”，打完了一局游戏，才抬头看我们。
“你们是那人的家属啊？”她没回答我的问题，先好奇问了一句。
“差不多。”我含糊说道。
对方也不介意，“308。那里被警察贴封条了。你们这些外地人，还是少凑热闹，早点回家去吧。”
“这里真的闹鬼？”我问道。
对方哼哼两声，“可不是！我就亲眼见过。”
“是什么样的鬼？”我追问。
对方古怪地看我一眼，“就是个学姐，在学校里看到的。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面写作业。我放学时候看到的，回头再去看，人就没了。”
“那你怎么知道对方是鬼，不是人？”
这是我最大的疑惑。
我有阴阳眼，能看到阴气。若是碰到特殊的鬼，我都分辨不出那是人还是鬼。这些汇乡本地人总不能都开了阴阳眼，能看到鬼吧？
“她死了好几年了，我们学校都知道啊。”前台小姐翻了个白眼，“学校里看到她的人多了，还有人专门等着她出现，找她搭讪呢。”
“有成功的吗？”
“当然没。她不说话的，只出现在空教室。要有人进去了，她就消失了。”前台小姐说得信誓旦旦。
这种和陈子安如出一辙的自信，让我无话可说。
我又问了外地人失踪的事情，前台小姐的说法也是和陈子安雷同。唯一的出入是，那位突然冒出来的失踪人口不是抢了面瘫的吃食，是抢了一个烧烤摊的吃的，嘴巴还被竹签给扎出血了。
“……满嘴血，地上也都是血。本来想要打他的人，都以为碰到神经病，不敢靠上去了。”前台小姐说得极其认真，还搓搓手臂，好像亲眼见到过那副血淋淋的画面。

第695章 浮想联翩（一）
这种传小道消息的叙述方式，让我心中很怀疑真实性。
当着前台小姐的面，我也不能直接质疑。打了个哈哈，我和吕巧岚就去了前台小姐说的308房间。
老旧小宾馆，走廊里面很昏暗，基本上没开灯，只有走廊两头的窗户有光亮照进来。
308房间在走廊正中，十分显眼，因为门口有警方拉的封锁线。
黄色的封锁线胶带有些松垮。
我试着转动门把手，自然是没能将房间门打开。
光看房门，我也没看出什么问题来。
仔细回忆那个梦境，陈晓丘和庄警官行走前进的过程都很顺当。陈晓丘抱着箱子，震动的幅度都很小，没有大动作。要过这封锁线，至少得弯腰吧？我没感觉到陈晓丘有这种动作。至于拉开封锁线……我也没听到胶带被拉扯的声音。
我愈发觉得事情古怪。
开门的声音我听得很清楚。
庄警官不可能不知道这里拉了封锁线。
难道真如陈子安所说，是什么鬼打墙，活人在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脑子都不清楚，就像分不清现实梦境，没感觉到任何异样？
“你有看到鬼吗？”吕巧岚不安地问我。
我摇头，“去医院看看吧。”
他们身上的东西是在医院被人发现的。
吕巧岚也对医院的情况更感兴趣。泰迪熊可是在那里被人捡到的。
宾馆距离医院并不遥远。
我们出门就能看到医院那栋灰白的建筑物。
我跟吕巧岚沿着路走过去。
街上的商店和行人都给我一种怪异感。
没有大商店，也没有随处可见的连锁便利店，小店中卖的东西，那些商品的牌子，也是我没见过的。
店内张贴的广告海报都褪了色，有一张我见过的大品牌饮料的广告海报，印象中，都是十年前看到的内容了。
行人和店主的打扮也有些土气，穿的衣服不是特别艳丽，就是特别灰暗。
我并非没去过小地方，大学的时候去同学老家，有几次旅游，经过山村，就是光看电视，我也能看到一些穷乡僻壤的情况，但那些地方不会给我异样感。
每个经过的人，似乎都会看我们一眼。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错觉。
走到了十字路口，没见到红绿灯，周围人也满不在乎地乱穿马路。我和吕巧岚随大流，左右看看没什么车子，就穿过了马路。
旁边有人和我们擦肩而过。
我脚步一顿，只觉得有阴风吹过。
回头看去，刚才走过的人驮着背，穿着老布衫、老布鞋，身上站了泥灰。
那人头发灰白相间，有可能是上了年纪。
除了他，旁边还有人拿着手机大声讲电话。
有个穿着暴露的女人搔首弄姿，踩着高跟鞋，噔噔噔的脚步声很是响亮。
周围人的目光大多集中在女人身上。
吕巧岚拉了我一把，我才注意到有摩托车喷着尾气开过去。
吕巧岚看看我，又看看那个女人，眼神古怪。
我不好解释，只能心中苦笑。我又转头看了一眼，讲电话的男人和布衣的老人都不见了。女人到了马路对面，站定之后，左右张望，又摸了手机出来。
有个杀马特造型的年轻人凑过去搭讪，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女人笑得花枝乱颤，一把挽住了年轻人的手臂，就往前走。
周围有人骂了一声。
吕巧岚再次拉了我一下，已经是流露出了不满。
我跟着吕巧岚继续往前走，低声问道：“你有感觉到什么吗？”
吕巧岚脸上的不满褪去，问道：“什么？”
我摇摇头，“我也说不上来……”
我是真的说不上来。
那阴风一闪而逝。我再看过去，就看到那三个吸引人眼球的存在。可要说阴气和鬼，我又没看到。
我们两个沉默地往前走，到了医院。
汇乡医院的牌子做得很大，新安上去的时候，一定很气派，但现在和这栋建筑物一样灰蒙蒙的。
医院总是个热闹地方，不管哪里的医院，多大的医院，都是如此。
这点经验，来自于我在民庆市的生活。现在看来，在汇乡这边也是一样可用的。
进出医院的人，大多数是老年人。
我和吕巧岚穿梭其中，却也不算突兀。
到了医院的前台，我问那个小护士失物招领的事情。
对方的工作态度和宾馆的前台小姐差不多，对人爱答不理的。
“你掉了什么东西啊？”没回答，护士小姐先是审问我。
“一箱子熊，还有手机。”我回答。
护士小姐的眼神就变了，大声道：“那东西给警察了。你们到派出所找人要。”
旁边的护士小姐也看了过来，同样是古怪的眼神。
既然对方说了派出所，我就假装不知道警察局的事情，说道：“派出所去过了，人说没有。”
“我们这也没有！”护士小姐更大声了，还拍了两下桌子，“我们这是医院呢，不看病你就一边去，别耽误人家病人！”
这话她说得理直气壮。
吕巧岚记挂她的泰迪熊，比护士小姐更大声：“我的东西在你们这儿掉了，你怎么说话的？是不是你们把东西拿去了？”
我立刻加上一句：“两个手机好几千块钱，这事情不是你说一句没有就没有了。”
护士小姐顿时哑了。
旁边的护士小姐偷偷摸摸拿了电话，一边小心看着我们，一边低声对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东西你们谁拿走了？”我再次追问。
护士小姐嘟囔：“那种邪乎的东西，谁会拿啊！”
吕巧岚一下子竖起眉毛，似乎要发火。
有个胖乎乎的年长保安跑了过来，一副劝架的架势，将我们拉到了一边。
“那熊真的不在我们这儿。我们联络警察局，送到那儿去了。是警察局，不是派出所，你们可能找错地方了。”
保安看起来四十多岁，中年发福，挺了个啤酒肚，眼袋很重，一双手上骨节粗大，挤出个和他模样不太相衬的勉强笑容。
“你们那个小护士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邪乎东西？”我板着脸，一副不罢休的模样。
保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吕巧岚。
我的严肃和吕巧岚的怒意都不是装出来的。
我现在又不是在做拆迁办的工作，不用好脾气、好耐性。我也看出了这些知情人色厉内荏，心里面发怵。虽然不知道他们怕什么，但只要知道他们在怕，我也就可以硬气逼问了。
保安看看周围竖起耳朵听，甚至直接围过来的人，咳嗽一声，招呼我们到单独的房间去。

第696章 浮想联翩（二）
保安带我们去的房间就在医院一楼，没有挂牌子，看里面的布置，似乎是医生护士的休息室。
房间里面有沙发茶几和饮水机，还有个小冰箱和微波炉。
我们进去的时候，里面是坐了人的。两个穿白大褂的正在嗑瓜子。听到动静，也不过是抬了一下头，就继续嗑瓜子聊天。
保安叫了一声“李医生”、“王医生”，那两个年轻医生再次抬了下头。保安指了指我和吕巧岚，“这是那一箱子熊的主人。”
两个医生手中的瓜子掉了。
这种发展实在是出乎我的预料。
还不等我想明白，那两个医生扔掉了瓜子，急匆匆就走了。
他们出去的时候，是绕着我和吕巧岚出去的。走出去之后，我还听到他们的议论声。
“找上门来了啊！”
“我就说嘛，不是有人找上门，就是咱们这儿死人了。”
保安关了门，那些议论声我就听不到了。
吕巧岚疑惑看向保安。
保安尴尬地请我们坐下，扫掉了茶几上的瓜子，没话找话：“他们是药房的医生，有时候人少，就偷偷懒……”
我打断了保安的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保安小心观察我们，“你们是外地来的吧？”
这问题我和吕巧岚没回答。
保安叹气，“你说说，你们怎么就把那种东西带到咱们这地方来了？”
“能详细说说吗？我们对你们这里不太了解。”我不想和保安打机锋，胡扯一堆有的没的，开门见山地问道，“那些熊怎么了？”
“我真不知道熊怎么了。我没骗你们，东西捡到的当天，就有警察打了其中一个手机，然后派人把东西领走了，还问东问西，做了调查。”保安连忙说道，“我们原来也没想到这东西是外地人的。那箱子熊……那箱子熊破破烂烂，有些个人就说，这东西邪门，可能是精神病的东西，遗物。”
吕巧岚气得面色铁青。
“还说了什么？”我镇定问道。
保安看看我们脸色，小声道：“还说，可能那疯子已经死掉了……然后这东西，谁捡了去，到时候就缠上谁。”
我差点儿气乐了。
“你们这地方的人，真是厉害，随口就能编鬼故事啊！”我讽刺道。
这会儿我对汇乡人说的那些鬼故事已经是百分百的怀疑了。
随便捡到一箱子损坏的玩具熊，都能这样胡扯，可想而知那些鬼打墙和见鬼的故事是有多不靠谱了。
警察局里，王小朋那些外地来的警察完全不信本地的鬼话，也是情有可原。
要不是梦境中听到的声音确凿无误，我都要认为陈晓丘是被这边的犯罪集团给绑架了，和灵异事件毫无关系了。
保安这下不怂了，挺直了腰杆说道：“这可不是编。咱们这儿真的闹鬼，闹得厉害，谁一辈子不见个一两次啊？”
我就盯着这保安看。
保安额头上冒汗，“当然，这位同志你说得对，有些人是信口开河，随便编故事吓唬人。”
我心中一动，“知道熊是外地来的，你们那么害怕干什么？”
保安挪动了一下身体，劣质沙发发出了吱呀的响声。
我也不催促，只是注视着保安。
保安无奈道：“外地的当然不一样。咱们这儿闹鬼，那是自己人死掉变成了鬼，顶多小打小闹。可要是外地来的……谁知道你们会做什么？”他后一句说得很轻，但我仍然听到了。
我只感到更加荒谬了。
这种感觉，我上次体会到还是在红头村。一个几十年前落后愚昧的村庄……完全没办法讲道理，也让人懒得跟那里的当地人讲道理。
就是尊重当地风俗文化，也不是惯着乱来吧。
吕巧岚更为光火，直接怒斥道：“你说什么呢！熊熊能对你们做什么？是你们对它们做了什么！”
我正要开口，脑海中忽然生出了一个想法，让我手脚都开始冰凉。
保安唯唯诺诺给吕巧岚道歉，脸上是惧色，似乎真的怕我们这些“邪门”的外地人做些什么。
我拉了一下吕巧岚，等她不说话，我才有些艰难地问道：“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保安惊疑不定，“什么？”
“你们这儿……你们这里的鬼故事，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相信？”我问道。
保安露出了更加纳闷的表情，“这我怎么说得清楚……”
“你都知道些什么鬼故事？”我身体前倾，死死盯着保安。
保安往后仰身体，“我听说过的多了。我自己还碰到过几次……”他无可奈何，敷衍地说道：“就拿你们这些外地人的事情吧。有的外地人到了这里，就会遇到鬼打墙，转悠着转悠着，就不见了，迷路了，再被找到，就是发现尸体……前几年有个人倒是逃出来了，身上破破烂烂，说自己跑到了山里面，好不容易回来，直接抢人家街上小娃娃的雪糕吃……”
“这个外地人鬼打墙的故事，是从什么时候，从谁开始流传开来的？”我又问道。
保安一脸莫名其妙，“这我怎么知道？我也是听别人说……我一个同事说他亲戚开小卖铺的，那小孩前脚从他家店里买了雪糕，后脚就被抢……应该是从他开始说的吧。”他又嘀咕一句：“这可不是故事，是真事。”
我现在是透心凉，也顾不上保安这些话了。
“杀生不杀熟呢？外地人鬼打墙呢？”我急切问道，“是在这件事之前，就有传开来的吧？”
保安有些茫然，想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应该是吧。”
“带我去见你那个同事！”我说道。
“什么？”保安张口结舌，“我说，你们到底要做什么？那些个熊……”
“你不想那些熊半夜三更去找你，现在就带我去找你那个同事！”我粗暴打断了保安的话。
保安抖了一下，好像真的很顾及我的威胁，也可能是无所谓他的工作。
他低着头，带着我和吕巧岚往外面走，跟前台的护士小姐打了声招呼，在护士小姐警惕的目光中，哭丧着脸，出了医院。
他摸了手机出来打电话，问了电话那头的人现在在哪儿。
挂了电话，保安对我们道：“他在棋牌室呢，这边过去得半个小时……”
“现在就走。”我说道。
保安没办法，只好带路。
我们过了十字路口，继续向前。
旁边是居民区，看起来也是旧小区，门口停了许多自行车、电瓶车，小商店将自己的货品都摆到了人行道上。我们三个只能走在马路上。
从小区门口路过，我们就听到了一声男人的惨叫。
那声音可以说是震天响了。
街上所有人都探头探脑地看向了小区。

第697章 浮想联翩（三）
惨叫之后，很快有了玻璃被砸碎的声音。
我们站在街上看不到，但听到小区里面有人喊“跳楼了”、“有人跳楼了”之类的话。其中一些是方言，我也听不太懂。
保安的脸上浮现好奇之色，脚步都停了下来。
我也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总觉得有若有似无的阴气从那个方向传过来。
这让我很迟疑，是不是要去看个究竟。
或许那里是有一只鬼，就像是我在长途汽车站看到的鬼，不是鬼打墙的元凶，说不定这里的人都对鬼习以为常，也无需我去管闲事。
我正想着，旁边的路人已经进小区看热闹了。
这点和民庆市很不一样。
在民庆市也有看热闹的人，可更多的人是继续自己的事情，驻足停留一会儿，就会离开。有的干脆头也不转一下，目不斜视地就走开了。
汇乡这边，几乎所有人都去看热闹了。街边小店的店主都没留下看店。
保安也想要过去看看，走了两步，才想起自己现在“身不由己”，回头看我和吕巧岚。
“去看看吧。”我说道。
多见一个鬼，晚上进入梦境，可能就多一条线索。
吕巧岚挂念她的熊，倒是对看热闹的事情不太感兴趣，但也没反对。
我们跟着那些人流进入了小区内。
进去第三排第二栋楼，就是事发地点。
楼上的人还没跳下来，蹲在四楼的空调外机上，旁边的窗户玻璃碎裂。
楼下面一堆看热闹的人，咋咋呼呼地询问上面的人发生了什么。
那个男人似乎吓得不轻，身体哆哆嗦嗦，赤裸的上身紧贴着墙壁，双手则牢牢抓住了空调外机，脖子伸得老长，往后仰，眼睛则瞟着旁边的窗户和底下的地面。他只穿了一条内裤，也没穿鞋子，模样看起来很狼狈。
我看这人几撮紫色、几撮蓝色的长头发，有些怔愣。
汇乡这边有多少杀马特，我不清楚，但上面这人看起来有些像之前过马路时遇到的那个杀马特。
这人没穿衣服，我光从他的发型也不能确定是不是就是之前见到的人。至于长相，他那浓密的头发直接把半张脸给遮了，我想看也看不到。
旁边看热闹的人也不知道有没有报警，喊上面的人，得不到回答，自己开起了大会，讨论这人到底是碰到了什么事情。
我听下来，大多数围观群众都认为他是被抓奸了。
不一会儿，有人开始叫喊起哄，要看那个淫妇和戴绿帽的家伙长什么样。
还有住在这小区的人，似乎对破窗的人家有所了解，提供线索。
“是个群租房，住了好多他那样的人！”提供线索的人如此说道。
围观群众又开始新一轮的猜测。
我的视线已经移动到了那扇破碎的窗户上，又从窗户移开，看向了旁边的另一扇窗户。
那扇小窗户看起来不是卧室和客厅的窗户，而是厨房或者厕所的换气窗，十分狭窄，还是不透明的磨砂玻璃。
我在那上面看到了一个浅淡的影子。
大白天，那间房间没开灯，那影子淡得几乎看不到。
我盯着那影子看半天，才分辨出来那不是一个人的影子，而是好几个，最起码是三个，因为我看到了三个凸起的脑袋。
正中的脑袋转了转，露出了脸部的轮廓。
我顿时有些骇然。
那张脸的轮廓很清晰，有凹陷下去的眼睛和凸出的鼻子、嘴巴，但鼻子跟铁钩一样，嘴巴也太过凸出，就像是一个肉瘤。
我一时恍惚，怀疑那不是人脸，或者，那是人脸和其他东西的影子重叠到了一起。
三个影子分别移动，好像是走向了门口。
那房间里面又响起了一声惨叫，紧接着又一声。
周围的议论声小了。
楼里面传出了脚步声，有几个同样杀马特造型的年轻人连滚带爬冲了出来。
“有鬼！有鬼啊！”
他们没用方言，这话我听得很清楚。
周围人轰然炸开锅，七嘴八舌询问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楼上的男人则是哇哇大哭，惊恐到了极点。
我再抬头，没看到那些人影了。
“是那个卖的！是那个出来卖的女鬼！”
“莎莎，那个莎莎！”
跑出来的几个年轻人大喊大叫，手舞足蹈地比划。
周围人再次炸锅，各说各话。
我看他们的架势，好像都知道“那个莎莎”是怎么回事，不禁看向了保安。
保安和围观群众一样，一副恍然大悟又激动万分的模样。
吕巧岚推了保安一把，保安回过神，很机灵地给我们两个外地人解释。
“咱们这儿有个事情，就是……和鬼打墙差不多，大家都知道的，是咱们这儿一个出名的女鬼，原本是当小姐的，后来不知道怎么死了……”保安说到一半，旁边有人打岔。
那个人唾沫横飞，大声说道：“什么不知道怎么死了，是被人给做死的！”
又有人插嘴：“不是，是捅死的。一个男人不肯付钱，吵起来，动了刀子，给人捅死了。”
他们有好几种说法，就跟鬼打墙的故事差不多，总之，那个叫莎莎的妓女死了，变成了鬼。
“……变成了女鬼之后，还招客呢。有时候就能看到她，不过谁也不知道是女鬼，做完了才发现，人突然不见了，然后自己大病一场，被采阳补阴了。”
“咱们自己人，就是被吸精气，要是外地人，就要给吸干了。”
“是啊，好几年前被发现尸体，那样子……咦——”说话的人发出了嫌恶作呕的声音，好像亲眼见过那具可怖的尸体。
不用保安说，其他人已经将这个故事补充完了。
吕巧岚情绪不好，反问道：“人都死了，你们怎么知道是那个叫莎莎的变成了女鬼？”
“看到的呗。有她老相好看到她了。”回答的人说得信誓旦旦。
“她老相好是谁？”
“这谁知道！”
吕巧岚的追问陷入了死局。
对方压根不讲逻辑，这样的辩论当然没有意义。
我看向了居民楼，拉着吕巧岚和保安，绕到了居民楼的另一面。
那里人少，照我猜想，那些鬼要跑，应该是穿墙从这边跑吧？也有可能是直接消失。但多多少少会留下一些阴气。
这里的居民楼和工农六村的居民楼有些像。事实上，大多数居民楼都是这样，底楼就一扇大门。
正常人只能从大门出去，鬼就不一定了。
可我在居民楼的背面没发现任何阴气。
吕巧岚能猜出我在做什么，保安则茫然不解。
我们又回到了大门处，那些人还围着楼，也不进去。
楼里面陆续有住户跑出来，加入了热闹的人群中。

第698章 浮想联翩（四）
我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驼背的老者。他躬着身体，周围人都没注意到他，我却是一眼就看到了这个特别的存在。
这让我更加发现了他的怪异。
他没有加入周围人的讨论，只是往人群外面走。这和周围汇乡本地人的情况格格不入。
发现这一点后，我发现了另一个一直往外走的人。
那个人握着手机，正在打电话，走路的时候昂首挺胸，和驼背的老者完全不同。
我心里一跳，不禁走向了那两个人。
我没感觉到阴气，只是觉得怪异。
这种异样感，在汇乡我已经碰到过好几次了。
这次，我采取了行动。
就要走到那老者身边，我看到那老者转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皮肤粗糙而松弛，有很深的皱纹，但看起来还没有到老态龙钟的地步，也就是五六十岁的模样。
他看我的眼神很阴鸷，那一刻，我甚至感觉到了杀意。
我的脚步停住了，身上冒出了冷汗。
老者的脚步却没停，继续往前走。
吕巧岚叫住了我：“怎么了？”
我回过神，看到老者已经走出了人群，走向了小区的大门。
那个拿着手机的男人也放下了手，好像讲完了电话，加快了脚步。
我感觉到了两人中间的阴气，脑中灵光一现，猛地冲了过去。
两个人同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我。准确来说，是在瞪视我，充满了警告意味。
我的手却是已经伸了出去。
一瞬间，我感觉指尖冰凉，像是伸入了冰水之中。
阴气缭绕在手指间，逐渐凝结。
这种感觉让我有些熟悉。
我想起了第一次见鬼，那个和服老太太就是这样……
不，不太一样。那次是叶青控制着我的手臂，抓住了要逃走的鬼。
我的手指收紧。
我现在的姿势很古怪，但注意到我的人只有吕巧岚和保安。
我听到身后那些围观群众还在议论莎莎的事情。
手中的阴气变成了实体，女人顺滑的长发被我攥在了手心。
“啊！”
“啊——”
我听到了两声叫喊，来自于吕巧岚和保安。
我的手一抖，不禁往后一扯。
染出来的金发被我拉动，女人的脖子一仰，整张脸都暴露在我的面前。
那张脸上有许多血泡，皮肤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红色，溃烂发脓，又坑坑洼洼。
这应该是经历过重度烧伤或烫伤的一张脸。
女人的脑袋仰着，翻着眼睛看我，神情惊恐。
我受到的惊吓比她更大，差点儿松开手，放跑了她。
还好，我记得这是鬼，不能就这样让她溜了。
身后响起了喧哗声，我却是顾不得去一一分辨那些话语的意思。
那两个走在前头的男人已经调转回来，扑向了我。
我更加惊骇了，陡然想到，自己的能力不知道有没有恢复。
这可不是在梦境中，我要是现在死了，搞不好就要成为汇乡人新鬼故事的主角了。
电光石火间，我选择了松开手，向后退。
那金发还纠缠在我的指间，女人被我拉到在地。
两个男人扑来的动作稍微有所变化。
我一愣，手已经从女人的头发中挣脱开来，连退好几步，撞到了背后的人，我才停下。
那两人却是没追来，而是扑向了地上的女人。
“呀啊啊啊啊——”
女人发出了嘶哑的喊叫声，三个身影撞到了一起。
我感觉到面前阴风阵阵，好似有个龙卷风呼啸着。
这阵龙卷来得快，去得也快，在一眨眼的功夫，就荡然无存。
我睁开被阴风吹眯起来的眼睛，地上的三只鬼都已经不见了。
背后是人群嘈杂的议论声。
“刚才那个！刚才那个！！”
“那个就是莎莎？”
“不是被捅死的啊！你们看到她刚才的脸没？”
“哎，那两个男人是谁？”
“小伙子，你刚才抓到莎莎了？”
话题突然转到了我身上。
我下意识看向了问话的人。
那个人本来是好奇而兴奋地看向我，忽然间将我仔细打量，迟疑问道：“你不是咱们这儿的人吧？”
周围又是响起了一片议论声，那些围观人看我的眼神都有了变化。
我感觉到背后有人戳了我两下，一侧眼，看到了保安对我挤眉弄眼。
我没回答那人的问题，转身就走。
吕巧岚也小跑着跟上了我的脚步，又回头看了两眼。
她低声对我道：“他们好像都不敢过来。”
“换我，我也不敢过来。”我说着，看了眼吕巧岚。
吕巧岚却是再次回头看了看，又看向我，“那个鬼……是怎么了？”
我摇头。
我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我抓到了女鬼，女鬼现出了真身，那两个鬼又是怎么回事？
是被女鬼害死的吗？
我只想到了这种可能性。我可能是破坏了女鬼的什么状态，让那两只鬼得以报仇。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有叶青控制，我也能抓住鬼……其实，我之前就有亲手消灭过一些灵异的东西，只不过是用能力逆转那些东西的时间。这次的情况有些古怪……
吕巧岚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疑惑看向她。
吕巧岚从我的指甲中捏出了一根线。
棕色的线，只有一厘米的样子，很柔软，也很纤细，有点儿像是……
“熊熊！”吕巧岚脱口而出，“是熊熊的！”
对，就像是毛绒玩具的一丝绒毛！
这么说来，那女鬼现出原形，很有可能是吕巧岚的那些泰迪熊做了什么。
我舒了口气。
叶青的决断看来没有错，泰迪熊的确是派上了用场。
只是，陈晓丘呢？那些失踪的人呢？
我心中有些烦躁。
我们已经跑出了刚才的小区，在街角等了一会儿，医院的保安期期艾艾地走过来。
他倒是识相，也可能是知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过，我看他的表情，更可能是因为我刚才的举动真的吓到了他。
“大兄弟，你真是高人啊。”保安腆着脸，一副崇拜敬畏的神情看我。
我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些人，后来说了什么？”我问道。
保安陪着笑脸，“还能说什么？都称赞你艺高人胆大啊！咱们这儿还没看到过你这么厉害的！”他竖起了拇指。
我盯着他，不吭声。
保安不安地缩了缩脖子，低声回答：“他们说，你是来收鬼的高人。呃……就跟电影里演的那种差不多。走到咱们这儿附近，掐指一算，觉得这里阴云罩顶……还有的说……”
“说什么？”我的心情很糟糕，我的表情才是真的阴云罩顶。
保安看看我，“说咱们这儿的鬼得罪了高人，你是被请来降妖除魔的。”他说着，还看看吕巧岚。
吕巧岚哭笑不得。
“就这些？”我看保安眼珠子乱转，心中起疑。
保安长长地“呃”了一声，哭丧着脸道：“还说，谁除谁还不好说，莎莎就是个小鬼，算不得什么。真正的老鬼，你是没碰到。早年来咱们这儿的那些道士，都是闹一场，死了些人，最后自己也死在这儿了。所以说……”
我的心陡然一沉。

第699章 浮想联翩（五）
在我的逼问之下，保安才吞吞吐吐，把他们这儿的一些鬼故事给说了。
实际上，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这里的鬼故事都有些什么。
从小到大，他自己见过两三次鬼，听过的鬼故事则是不计其数，隔三岔五就听人说说见鬼的事情，和他们道听途说来的鬼故事。
小时候父母吓唬孩子的那种“天黑了外面有妖怪吃小孩”，读书时期徘徊在学校的老师学生鬼魂，工作后一些单位中死掉的鬼，还有汇乡这边传播甚为广泛的鬼故事，以及，他现在工作的医院里面，都似乎是走两步都能撞鬼。
我现在逼问，他能说的，也就是刚才提到的外地人来这里捉鬼，最后吃瘪的事情。
“……那时候应该还没有建国，穿着道士、和尚衣服，竖个幡的人到处都有。老人家就说，那时候有个竖着幡的道士经过咱们这儿。他手里有个铃铛，老远就能听到铃铛的声音。有鬼听到了，就连忙跑了。他在咱们这儿住了半个月，到处逛，也是抓了几个鬼。之后，打听了一些事情，就摇着铃铛去了歪脖子村。歪脖子在这边东面，一个小村子，现在已经没什么人了，年轻人都到了城里面来，不然就是去外地打工，那里好像只留了两户人家。现在是好了，以前，那里的人生下来，三四岁开始，脖子就是歪的，那时候也没医院什么的，就这样歪一辈子。那个道士过去，人就听着铃铛一路，慢慢变轻。但后来，道士再没出现过。有人到了歪脖子村，他们说道士去了他们那儿的义庄……”保安说到这儿，回忆了一下。
“义庄？”吕巧岚随口接了一句，听得有些入神。
保安摇头，“应该是义庄，又好像是坟地。我也忘了是哪儿了。那道士好像是觉得那里有问题，就过去了。村里面人也不敢跟过去看热闹，都害怕着。他们就听到铃声一直响。那天正好下雨，雨声中能听到铃声。等雨停了，铃声也停了。他们才大着胆子去看，但没见到道士。他们以为道士走了，或者……后来又到了下雨天，他们就又能听到铃声。有时候能看到道士竖着幡，从门外面经过，还有人和他擦肩而过，叫他，他又不答应。也有人说，道士走路变得很怪，一蹦一蹦的，跟丧尸一样，还有说他腿瘸了。”
保安提了很多种说法，都是他过去听说过的版本。年代久远，记忆模糊，他想不起来这都是从哪儿听来的了。有可能，他现在说的这些内容中，就有许多他自己添油加醋或者凭空捏造的东西。
谣言便是如此。
但是，汇乡这里的谣言显然是拥有了某种力量，让鬼故事变成真了。
这可能是汇乡人都相信这些故事，给予了这些故事力量。
我经历过“游戏”的事情，也看到了青叶接手的一些委托，能够理解这其中的关键。
正因为理解，我才觉得麻烦。
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如果是因为谣言，让陈晓丘和其他人遇到了鬼打墙的事情，我要怎么辟谣？
说实话，之前想着找到那个小卖部的老板，不过是一根筋的行为。我能抓住的线索，现在只有这一条，只有先从小卖部的老板下手，再想办法让汇乡人改变观念。
之前碰到的女鬼莎莎则是给我提供了新的思路。
汇乡这里的谣言鬼故事，或许不光是谣言。有一部分，可能是真的，被汇乡人自己二次创作之后，才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这样一来，只要抓到源头的那只鬼，说不定一切就解决了。
保安意犹未尽，说了道士和歪脖子村的事情，不用我问，自己就讲了其他的故事。
“还有个是我小时候，也是个外地人来咱这儿。那个人就厉害了，是个杀人犯，做了桩灭门惨案，杀了人家一家十几口，呃……好像是自己家一家十几口，自己家和岳家十几口人，都被他杀了。他逃到了咱们这里，人不怎么说话，在咱们这儿打零工，租房子住，都没人发现他是那么个狠人。有天，他就遇到了鬼。那边过去就是咱们这里最大的一个公园，政府领导建的，就叫汇乡公园，很小一个，但种了不少树。他在那边遇到个吊死鬼，吓得够呛，逃回来之后，跟人说。咱们汇乡自己人，也不是那么怕，都习惯了。他说了，没人理，他就开始疑神疑鬼，好像周围人都要害他。他还觉得吊死鬼的事情，是有人故意弄出来作弄他。这人也是心狠手辣，就想要将一起租房的，还有他打工地方的老板、工友都给杀了。”
保安的口才比那个出租车司机陈子安好许多，说得抑扬顿挫，自己满面红光，还挤眉弄眼的，完全没有讲鬼故事的那种恐怖，反倒是有种莫名的兴奋。
“他拿了刀要动手的时候，就看到天花板垂下来一双脚。他顺着那双脚往上看，好家伙，就是那个他看到过的吊死鬼啊！他顿时吓傻了，吓得大喊大叫，挥刀就砍那个吊死鬼。房间里面打牌喝酒的人这才注意到他，但他们没看到吊死鬼，就发看到他一个人发疯。你们猜怎么着？”保安还弄起了噱头。
我有些无语。
汇乡人大概是真心热爱这些鬼故事。
吕巧岚很配合地问道：“发生了什么？”
“那刀子一割，血淋淋的啊！房间里面被甩得到处都是血！其他人也吓了一跳，知道他不是发疯，是真的撞鬼了。那个吊死鬼被他砍烂了，但还是挂在那里，摇摇晃晃，还往下滴血。他受不了，跑了出去，一口气跑了老远，瘫在地上。后来被他老板他们找到。那些老板真的没多想，没怀疑他有坏心呢，还劝他，习惯了就好。咱们这儿闹鬼，可没有捉鬼的人。他没办法，只好连夜跑了。老板他们也没奇怪，还给他结了工钱。等过了几个月，他就带着人回来了。说是个高人，能驱鬼。老板他们才知道，他离开咱们这儿之后还能见到那个吊死鬼。那个高人说，是他身上沾了鬼的血，所以跑了也没用，被盯上了，只能回来解决吊死鬼的问题。他们就到了公园里面做法。好多人都去看热闹。也是惨啊……”保安忽然唏嘘。

第700章 浮想联翩（六）
“那天看热闹的人太多了，都没注意，一下子就围了好多人。本来是好端端的，那个高人弄了个法坛，据说有个青铜鼎，还杀了猪羊供奉，烧的香那么粗，烟熏得好多人都睁不开眼。他一直跳着，走来走去，念经，好多人看着有意思，嘻嘻哈哈的。那个杀人犯就在法坛边上跪着，跟着念经什么的。突然间，所有人都看到前面的树上出现了那个吊死鬼。吊死鬼身上都是刀伤，不流血，但据说是黑色的，流出来浓水还是什么，看着很吓人。咱们汇乡人胆子大，叫两声，就继续看了。那个高人用个什么东西，就往吊死鬼身上刺过去，吊死鬼活过来似的，开始挣扎，但没两下，就不动了，彻底死掉了。”
保安一声叹息，“这事情本来就该完了。可谁想到，那个高人阴阳眼一看，好家伙，周围树上挂了好多吊死鬼，还有其他小鬼藏着。他嫉恶如仇啊，立刻就抄家伙准备将这些鬼都收了。那时候公园里面就刮起了黑风啊，看热闹的人都觉得不对劲，准备跑了。也不知道那个高人收了多少鬼，其他鬼忽然一起叫起来，好多人就被叫得晕了过去，倒地上抽搐。他们好运，躲过了一劫。其他醒着的人就倒霉了。他们看到一个黑影从天空中降下来，钻入了那个杀人犯的身体里面。那杀人犯本来低头念经，头都不敢抬一下，被鬼占了身体，就蹦了起来，狂性大发，一把抓住那个高人，将他脖子扭断了。其他鬼笑啊闹啊的，看着那个杀人犯见人就杀。好多人都没躲过去，被他抓住，就是扭断脖子。有人反抗，但杀人犯好像感觉不到痛一样，身上多少伤，都没变化。”
吕巧岚兴意阑珊。
我听得也觉得这故事吹牛太过了。
保安兀自不觉，继续说道：“那次死了几十个人，最后被定性为斗殴，不了了之。但咱们这儿的人都知道，好多人家里面办丧事，说起来，都是大哭啊。”
“所以你们怕外地人过来？”我打断了保安的感慨。
这个故事给我的最大感触，就是探究汇乡人对外地人态度的由来了。
我记得以前在哪儿看到过，民间传说和那些民俗都是反映社会情况的，故事中蕴含的是人们的思想观念。
汇乡人会害怕外地人，可能就是外地人来此，导致过一些伤亡事件。
这也不奇怪，还合情合理。
汇乡这边可是有不少流窜过来的逃犯，给当地治安带来了多大的隐患和危机，不言而喻。这里的人要是欢迎外地人才是奇怪了。
就是来的不是讨饭，有些本地人也会讨厌外地人到自己的家乡抢走自己的工作机会，破坏自己的家乡环境，给自己带来种种不便。
人总是先看到不好的一面，容易忘记自己得到的好处。
这无可厚非。
可要是汇乡人的想法导致这里灵异事件频繁，还都针对外地人，给我带来的麻烦可真是太大了。陈晓丘他们也会更加危险。
保安一时没听懂我的问题，他的思路也和我不在一个频道。
想了一会儿，保安才犹犹豫豫地回答道：“差不多吧。来了外地人，总是有些麻烦。你们这些外地人，要么是来找事的，要不然就是不习惯咱们这儿的风气，一辈子都没见过鬼，到了咱们这里被吓得够呛，看我们也跟看疯子一样。”
保安说到这儿，也是露出了几分怨气和无奈。
我们是边走边说的。
保安说了那么久的故事，也不觉得口渴。
我又问他关于鬼打墙和杀生不杀熟的事情，这方面他就没什么新故事讲了。似乎这是汇乡人的常识，也没什么好说的。
我猜测，这可能是他们自保的想法和厌恶外地人的想法结合后的结果。如果他们遇到的鬼只会袭击外地人，他们当然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危，还能坦然享受这事情带来的利好作用。
讨厌的外地人死了，消失了，也和他们没关系，他们不用受到法律的制裁和良心的拷问。毕竟，鬼是人无法控制的，鬼杀了人，不能怨人啊。
换一种情况，我或许会惊叹汇乡这边的奇特风俗。但现在陈逸涵、陈晓丘生死未卜，我实在是对汇乡的这情况高兴不起来。
保安带着我们到了他说的棋牌室。
各地的棋牌室大概都差不多，乌烟瘴气，又热闹无比。
保安熟门熟路，拉了个人就问了个名字，对方报了桌号后，他轻车熟路地就带着我们在棋牌室里面绕。
很快，保安就挥手打招呼。
前面一张麻将桌上，一个剃了寸头、嘴上叼着烟的年轻人抬抬手，马上又低头，专注于牌桌。
保安无奈，走过去拍拍他，又指了指我和吕巧岚。
年轻人迟疑不定，对牌桌恋恋不舍。
这棋牌室很吵闹，不时就有麻将机洗牌的轰隆声响起来，我也没听清保安说了什么。这狭窄的地方更不可能挤进去两个大男人。
但我有看到，年轻人的表情有了变化，惴惴不安，又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我猜，保安是说了刚才我捉了女鬼的事情。
年轻人大声一吆喝，又跟另外三人打招呼，收拾起自己放在桌面的零钱。
很快有个人挤了过来，和年轻人一番交涉后，就坐在了年轻人之前的座位上。他看看牌，不满地对年轻人说了什么。年轻人塞了他几张钱，他就眉开眼笑了。
保安和年轻人挤了出来。
我们也没在棋牌室里面久留，鱼贯出了棋牌室后，保安才给我们做介绍。
保安称呼年轻人为“翔子”，翔子老是偷眼瞄着我和吕巧岚，等我提出要见见他那个开小卖部的亲戚，翔子一口答应。
我又要翔子说一遍那个鬼故事，翔子也是没拒绝，乖乖将故事讲了一遍，内容和保安所说的差不多。
年轻人大多好奇而张扬。翔子看起来二十岁都不到，人长得高大，身上还有肌肉，倒是意外的老实。
我觉得这老实很是古怪。
“你老是看我们做什么？”我直接问道，“你也听说了什么关于外地人的鬼故事？”

第701章 浮想联翩（七）
翔子被我问得一愣，哼哧了半天，眼珠子乱转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是有听说过一些……”
“你听说了什么？”
我现在已经完全淡定了，对于汇乡的情况算是了解清楚了，剩下来，就是想办法抓住那只鬼打墙的鬼了。
至于汇乡的其他事情，我没兴趣再做深入了解。看汇乡人的样子，他们自得其乐。那些倒霉的外地人……我也不可能拯救全世界。
要是将这件事告诉陈逸涵，说不定陈逸涵还能想到一些办法，我是无能为力了。
翔子想了半天，才组织好了语言，也开始了讲故事。
“其实，不是我听说的，我是听说了一些，但也看到了。”他说的有些颠三倒四，“那人撞鬼，我一开始就信了，就劝他去烧烧香，到庙里面拜拜，不然就找个咱们这儿的姑娘结婚，到时候就是咱们这儿的女婿，那个鬼也不能过分了。他真的听了，找了个寡妇马上办了手续，还请了几桌酒。但在酒席上面，他和新娘子喝交杯酒，我们在起哄呢，他忽然摔了杯子，指着新娘叫起来。那个新娘吧……是有些不好看，长得老气，年纪也有些……他那叫法，就好像是跟人上床的时候，发现对方是个老菜梆子……我们都闹不明白，新娘子脸色也难看，跟刷了灰一样。他还叫个不停，一直往后跑，撞翻了好几桌。我那时候……我那时候站在旁边，正巧看到了……”
翔子说到这儿，露出了几分恐惧之色。
汇乡人也会怕鬼，这点我在刚才小区里几个杀马特年轻人身上已经看出来了。
保安似乎是第一次听这个故事，津津有味，连声追问。
翔子咽了口唾沫，才继续说道：“新娘子端着酒杯。那男人跑了，新娘子的酒散了大半。她杯子这样拿，灯光照着，玻璃杯有反光。我看到那个反光白花花的，多看了两眼，才看到新娘子的脸很奇怪，好像贴了一层脸皮，和她自己的脸不一样。”
我的脚步忽然一顿，看向了翔子。
“那个男人吓跑了，新娘子尴尬，我们也尴尬，劝了几句，大家就都散了。后来好几天，男人都没出门。他租的房子，房东说他好像要搬走了，买了车票，要到其他地方去。他走之前找我喝酒，我们喝着喝着，他就跟我讲了很多。他原本说自己见鬼，没详细说，那天说了，说是看到了人脸，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看到人脸，还是个女人的脸，就跟着他。他有时候走路上，看到人家抱着小孩，那小孩转过头，就是一张女人脸……那女人的脸白花花的，很吓人。”
我越听越觉得哪里不对。
“这事情我可没听说过，没听说有谁碰到这样的鬼。他要走了，我也没多想。走的那天，我没去送，我那时候还在上技校，还打工，也忙。他就住我家隔壁，我回家的时候，以为他人应该走了，但看到房门口还有他的鞋。我就敲门，没人开门，门也没锁。我推门进去，就看到他人躺在房门口，四仰八叉的，头上压着一个大布包。我去推他，他都没反应。我将那个行李包拿开，看到他睁着眼睛，死不瞑目啊。他是被他那个行李包闷死的，警察说自杀。你们说，有这种自杀方式的吗？”翔子哆哆嗦嗦，“而且，我那天还看到了。晚上的时候，我看到那间房子里走出来一个女人，脸上白花花的，那张脸不太对，就好像是错位了，好像脸是贴上去的。她一路走出去，我就站在窗口看，走远了之后，我看到她身边出现好多女人。但那些女人……那些女人没有脸！每一个都没有脸！”
我怔怔看着翔子。
保安和吕巧岚已经屏住了呼吸，被翔子说的鬼故事吓到了。
我却是想到了其他的事情。
女鬼……没有脸的女鬼……看到人脸……
这事情，不正是青叶他们接的那个委托内容吗？
那个男人也被那些剥了脸皮的女鬼袭击了？
不，可能应该说是被复仇了也说不定。
“你小子，这事情没跟我们讲过啊！”保安说道。
翔子连连摇头，“那些女鬼往外面走，往公路上走。”他压低声音，“我们这儿可没死过这么多女人。我猜啊，这是那个人招来的，不是咱们这儿的鬼。”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看了我和吕巧岚一眼。
我心中一动，“除了这个，你还瞒了什么吧？”
翔子一下子慌乱了。
他实在是年轻，看起来也有些轻浮，不太注意掩藏自己的小动作，甚至以为自己的小动作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翔子被我这样紧盯着，没有办法，只能回答道：“那个熊……我看到过……”
保安比我和吕巧岚更稀奇，但最激动的仍然是吕巧岚。
“你看到的熊怎么样？”吕巧岚紧张问道。
翔子颤抖着，“它们……它们动了……”
我和吕巧岚没惊讶，保安瞪大了眼睛。
翔子用力点头，又看我和吕巧岚没吃惊，顿时明白了什么，更加惶恐。
“你看到它们怎么动的？”我问道。
翔子结巴道：“我也不知道……我就走过去，走过去之前，看到那个纸箱子……不，不是看到，我走过去的时候没注意到。那个纸箱子在角落呢。我听到了声音，才注意到纸箱子。那个声音……就好像有东西在箱子里动了一下，撞到了箱子。我没想，我那时候都没想，直接走过去，那个纸箱子的盖子就动了一下，有东西在里面推。我看到了一只熊的手，还有半张脸……那个熊没眼睛，眼睛掉了，但我看到……那个缝口，缝线的地方裂开来，有个人的眼睛……人的眼睛凸出来，盯着我看……”
我和吕巧岚这下也惊讶了。
泰迪熊之前可都没有表现出这种能力。是因为在汇乡这个鬼地方的缘故，还是因为它们自身发生了变化？
保安倒吸着凉气，“还真是邪门了啊。”
“可不是！我撒腿就跑了！后来有人捡回去，你们说起来，还说是外地人掉的……”翔子看看我和吕巧岚，“我就怕是外地来的什么鬼东西……”
吕巧岚可不乐意听到人这么形容泰迪熊，皱起了眉头。
翔子一下子不敢再说下去了。

第702章 浮想联翩（八）
翔子应该不是胡说，泰迪熊在汇乡这里发生变化，是在我设想范围内的事情。它们要一点儿行动都没有，我反倒是应该担心了。
吕巧岚和我的想法截然不同，她更记挂自己的泰迪熊。陈晓丘和其他失踪的人对她来说不过是一群陌生人，连面都没见过，名字也记不清，谈不上对他们有多少关心。
我没有责备吕巧岚的意思，吕巧岚也没有要求我停下找人，先帮她找熊。
翔子不敢说话，保安更不敢多嘴，我们四个很沉默地就以翔子为领头，默默往前走。
翔子亲戚的小卖部在距离棋牌室不远的地方。
翔子指给我们看，那个小卖部和我们一路经过的小店没什么区别，十平方米的样子，贴墙一圈货架，正中间再摆放一个货架，就将小店给塞满了。
小店占道经营，门口拖出来两个雪糕柜和一个饮料柜，那三个柜子上面都贴了旧海报，看起来五颜六色的。
翔子探头进去，对里面的女人挤出一个笑脸，“婶婶，我叔呢？”
那个女人斜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又转回头，继续看平板电脑上的视频，一声不吭。
翔子回头看看我们，没有办法，只要硬着头皮进去，“婶婶，我有事找我叔呢。”
女人不耐烦道：“你不会自己打电话给他啊？”
翔子乖巧回答：“打了，没人接啊。”
“那我怎么办？我怎么知道你那个叔叔跑哪儿去了？”女人更加不耐烦，挥手驱赶翔子。
“她不知道那件事？”我问翔子。
他的家务事我并不关心，我只想知道鬼打墙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翔子摇头，“那天她不在……”
女人看向我们，“你搞什么东西？这什么人？找那个死鬼干什么的？他不会是在外面欠债了吧？我告诉你们，我没钱的啊，你们砍死他，我都拿不出一分钱！”
女人颇为泼辣，叉腰怒骂了翔子的叔叔，口水乱喷，十几分钟都没停下来，也没有一个词重复的。
我有些无奈，打断了女人几次，提高了声音，“我们不是要债的！我们是来问一些事情，鬼打墙的那件事！你侄子说，那件事就是在这附近发生的，你老公亲眼看到了……”
女人的骂声停止，仔细打量我和吕巧岚，长长地“哦”了一声，又狐疑问道：“你们不是咱这儿的人吧？这事情还传到外地去了？也是，都是外地人在咱们这儿不见了……”
她显然很会自说自话。
我只好看向翔子。
翔子推了推他那个婶婶，在她瞪眼看过来后，解释了一下我们的来历，着重强调了我这莫名其妙的高人身份。
汇乡的人果然有着差不多的思路。
女人立刻闭嘴了，心惊胆颤地看看我，十分忌惮。
“你知道那件事情吗？还有，你老公现在在哪里？”我耐着性子问道。
女人摇头，“这我可没看到过，那天是他看店。哎，要我说，他是撞邪了，被鬼缠身了。那时候可是好好个人，我嫁给他，就是看中他老实本分，从那之后，他就开始喜欢上赌钱了。肯定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给缠上了！”
这实在是没法沟通。
我耐着性子询问那个男人的常去地点，女人回忆着，给我提供了几个棋牌室，还有一个地下赌庄的大概位置。
“……应该是在歪脖子村那里。我跟过他，就是往那个方向走，那个方向就只有歪脖子村有人有房子。老有人说，那里的人都搬走之后，就被外地人占了，在那边开赌桌，好多人到那边赌钱，每天几百万的钱进进出出的。”
这答案让我意外。
翔子听后也是吃惊，“有人在那儿开赌？”
“就是那儿。”女人点头。
这消息，估计除了赌徒，没人知道。
女人这边是问不出什么消息了。
我打电话给王小朋，向他询问这边非法赌博的事情。
王小朋给我的回答倒是和女人的说法不谋而合。
“是在那一带，但这边的警察没查到具体位置，抓不到人。他们搞了好几次行动了，都无功而返。你怎么想到问这个了？”王小朋狐疑问道。
“就是听这边的人闲聊。”
“哦，你听他们讲那些鬼故事了吧？你可别被他们影响了，弄得疯疯癫癫的。”王小朋语气不太好，可能刚被本地的警察给气到。他还有事请忙碌，匆匆挂了电话。
翔子问我：“大哥，高人，这个，你们要去找人，都知道地点了，我这个……我去那儿多不好，万一被人逮着了……赌场的人可不讲道理，也不讲法律的啊，比咱们这儿的鬼更加不好惹。”
我看了眼翔子。
翔子拼命点头，“真的！咱们这儿治安不好，好多逃犯呢，还有一些大佬……我这小市民，可没高人你那本事……”
“我不认识你叔叔。我们只是去那里看看。”我说道。
翔子苦了脸，“我叔肯定要回家啊。不然，明天吧，等到明天，他回来了，我带他来见您啊！”
他都换了对我的称呼。
我看出这些汇乡人对犯罪集团的恐惧远大于对于鬼怪等灵异事物的恐惧，也是稀罕。
翔子说的事情，我也有些担忧。
比起那些罪犯，我可能对付鬼更有优势。
我要了翔子的电话，又警告了他一番。
他拍胸脯保证，明天肯定把他叔叔捉来见我。
保安吁了口气，乐呵呵地准备脚底抹油了。
翔子也迫不及待和我告别。
我有些无奈，探口气，看两人一老一少，快步跑走。
吕巧岚说道：“换做我，也会更加害怕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
我没接话。
吕巧岚遇到的鬼都被泰迪熊解决了，碰到的罪犯也被泰迪熊解决了，她很信任她的熊，自然也是对灵异事件不怎么畏惧。
我和吕巧岚慢吞吞往回走。
这地方打车也不容易。
而且，我们想要去之前的小区看看。
之前人多，我闹出了那么大动静，实在是不方便。
现在过去，看热闹的人应该散得差不多了吧。
我猜得没错。
小区楼下看热闹的人少了大半。走街上，我们还能听到人的议论声，仍然有人注意到我和吕巧岚，但没有人将我们和之前的事情联系到一起。
蹲在空调外机上的杀马特年轻人已经不见了。
居民楼的大门敞开着。
我和吕巧岚走进去，也没引起多少注意。
进了楼，我才发现原来看热闹的都到楼里面来了。
他们也是知道鬼跑掉了，这才胆子变大，进了楼，到了房间门口看热闹。
那些杀马特年轻人站在房间里面，唾沫横飞地讲述自己遇鬼的经历。
我在房间内感受到了淡淡的阴气。
吕巧岚忽然扯了扯我的衣服，激动地指了指房间的一角。

第703章 浮想联翩（九）
吕巧岚指的地方是里面卧室的门边上。
这间房子被改造成了群租房，隔板特别多，分割出了乱七八糟的小房间，每个房间还都是上下床、铁架床，东西很多，私拉电线的现象也很严重。
我一眼看过去，只看到了凌乱肮脏的房间和鬼魂来过落后留下的淡淡阴气，倒是吕巧岚眼睛尖，一眼看到了一堆杂物中藏着的泰迪熊。
吕巧岚很激动，就要冲进去将自己的熊带出来，我赶紧将她拦下了。
说实话，我也是有些对汇乡的情况发怵。他们编故事已经编到了我头上，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将遇到什么事情。
吕巧岚心系她的熊，有些考虑不周，我则更加理智。
站在人群里面听那些年轻人讲了好半天瞎话，等到要吃晚饭的时候，围观人群才渐渐散了。
我拉着吕巧岚，这时候进了房间。
一头蓝绿相间长发的年轻人疑惑看着我们。
我给吕巧岚使了眼色，清清嗓子，主动介绍道：“下午的事情你们应该知道吧？那个女鬼最后被个外地人给解决了。”
几个年轻人都变了脸色。
我连忙说道：“我看到那个人乘车离开了，应该是离开汇乡了。我也是从外地来的，来这里找个人。你们知道这边有名的鬼打墙故事吗？”
年轻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吕巧岚轻声问站在最外围的一个年轻人，说要借用厕所。对方稀里糊涂的，也没怀疑，给她指了一下厕所的位置，又将注意力集中到了我身上。
“是这样，我想要找人，但现在没什么好办法。那个外地人我没拦住，你们知不知道他叫什么？他在这儿消灭了那个女鬼之后，有说什么吗？”我装模作样地问道。
真是要感谢汇乡这环境。
我和吕巧岚两个人的特征其实是挺明显的，但不知道汇乡人怎么编故事了，我们两个一直没被人发现。
这些年轻人对鬼打墙的事情也很有兴趣，见鬼的兴奋劲还没过去，顿时跟我说起来，提供了五花八门的线索，让我听得目瞪口袋。
其中有两个人我下午在楼下还亲眼见到他们从楼里面冲出来呢，另外有几人，是下午没见到过的，一个个说得真真的，将我描绘成穿着古装的道士高人，手中有桃木剑，还有个小幡旗，召唤天雷什么的，他们都能给吹出来。
作为汇乡人，他们对于“我”可能的命运倒是有个统一的意见，都认为我会死在某个厉害的老鬼手上，还一致认定我在死前肯定要祸祸了汇乡的父老乡亲。
我听着听着，心情复杂得很。
等了一会儿，吕巧岚从房间里面出来，一脸失望。我不禁惊讶。
应付了这些亢奋的年轻人，我和吕巧岚告辞离开。
出了小区，我就急忙吕巧岚怎么了。
吕巧岚两手空空的，看来是没有找到泰迪熊。
吕巧岚拉开了自己背着的小包，给我看里面的一只熊腿。
泰迪熊的四肢都是棍状，但手和腿的前端是不同的，粗细长短也有所不同。
吕巧握着那只熊腿，很是担忧。
“这是蓝蓝的右腿。”吕巧岚说道。
我一点儿都分辨不出来这是哪只泰迪熊的熊腿，这只熊腿的皮毛颜色也是棕色的，和我附身的那只泰迪熊一般无二。不过，我回忆了一下，之前在那间房一堆杂物中看到的只是熊的一角，就是这一段脚，并不是熊的全貌。
吕巧岚很忧愁。
泰迪熊的情况她原本只是听说，现在可是亲眼所见，心情当然是更加不好了。
“别担心，一定没事的。”我说了一句苍白的安慰话。
吕巧岚苦笑，没有埋怨我，反倒是对我道谢。
我心里不是滋味。
我们沉默地走回了宾馆。
前台的小姐换了个人，但新来的前台小姐也是玩手机，头也不抬一下。
这家小旅馆的底层有个小饭馆，对外经营，也供应住客的餐饮，但要另外付钱，可以点几样菜。
我和吕巧岚都没什么胃口，依旧是沉默地吃了饭，各自回房间。
这地方闹鬼，大晚上的，我们当然不会到乱跑。
我提醒了吕巧岚一些注意事项，让她有事情就打电话给我，护身符不要离身，那只熊腿最好也放在枕头边。
吕巧岚一一答应了。
回到了房间，时间尚早。我给家里面报了平安，又在群里面说了这一天发生的事情。
群里面，只有瘦子他们三个人的惊叹，陈晓丘没有任何反应。
“这样的话，奇哥，我帮你找个策划啊。”瘦子说道。
我有些回不过神。
“什么策划？”郭玉洁替我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瘦子发来了语音消息，说道：“就是网络推手那种。汇乡那些人也上网的吧？我们可以在网上传消息啊，编个有利于奇哥的故事，比如说，把外地来的高人宣传得神乎其神，只要汇乡人相信了，也开始传这种故事，奇哥在那里就无敌了啊！”
瘦子很激动，还很有心得地说了一下业内的价钱。
那价格有些让我这个小公务员肉痛，瘦子马上出主意，可以等救出陈逸涵之后，让他想办法付账。
陈逸涵好歹算是个高官，陈家也有一些政治资本，能联系上国家层面知道灵异事件情况的人，到时候找个办法报销，应该是没问题的。
瘦子的计划倒是周密。
我也知道，瘦子大学时候做过一些兼职，当过网络水军，明星炒绯闻、爆八卦、刷热度，这些活他都有做过，那时候还偷偷给我们爆料。他认识网上一些策划、幕后推手，也不奇怪。他的计划听起来可行。
郭玉洁对这些事情没什么反感。她有些习惯这种娱乐圈八卦，对于和现实扯上关系的八卦就有些疑惑了。
瘦子迟疑道：“应该可以吧。汇乡那地方闹归闹那么厉害，上个十大诡异场所，很自然嘛。就是关于奇哥的故事，需要人编一编，推动一下。”
胖子忽然发了消息询问：“汇乡那地方可一直没有上过什么十大诡异场所。这一点很奇怪吧？”
瘦子“咦”了一声。
这个问题，我们之前就想到过。
现在，我不用像瘦子他们乱猜了，直接打电话给了翔子询问。

第704章 汇乡的规矩（一）
翔子听到我的问题后，长时间的不说话。
我有些按捺不住，逼问道：“为什么不回答？你们是不是做了什么？”
翔子很茫然地说道：“不是，我……我也不知道……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除了到我们这边的人，其他人都不知道咱们这儿的事情。出去打工的那些老乡，虽然有说吧，但外面的人不信……我们这地方……呃，闹鬼是有些多……”
翔子说的支吾，但大致意思我能明白。
汇乡闹鬼岂止是有些多，是太多了。而且汇乡人自己编的故事，就扯淡得厉害，很多就是纯粹的道听途说。
拿原版的汇乡人鬼故事放到网络上，一定会被许多人骂假。
可我隐隐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
翔子觉得莫名其妙，也说不明白怎么回事。
我挂了电话后，让瘦子别急着做这件事。
“不太对劲。汇乡这地方……”我没法描述出心里的诡异感觉。
胖子说道：“真的弄到了网上，反倒是有些不好收拾，谣言的走向未必是按照我们心意进行。要是弄巧成拙……”
瘦子想了想，泄气地放弃了这个主意。
主要是我们没什么钱，不可能在这方面投入大笔的资金，和娱乐公司完全不一样。
瘦子说道：“要是和星途传媒那样大手笔撒钱宣传，这事情就能定下来了。”
我是不太关注娱乐圈的事情，八卦也就是扫一眼，对于娱乐公司毫无了解。
没想到胖子居然能接一句：“《爱已倾城》那个制作公司？”
这个名字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我在新闻上看到了，已经开拍了啊，场景做的很真，道具蛮厉害的。”胖子说道。
“是吗？我感觉一般。他们水军倒是请了不少，而且很有规划，一点点曝光，控制得很好，热度也保持住了。”瘦子说道。
郭玉洁关心的是演员明星，只说剧照和角色定妆照。
我问了一下剧情，三人都不知道，制作方没公布。
古陌虽然很自信，说按照楚导儿子的做派，这部电影一定被改得面目全非，变成彻头彻尾的商业捞钱作品——从选角上来看，的确有这种倾向——但我还是会有些担心，生怕那个女鬼会不开心自己的人生经历被影视作品改得面目全非，再次做出袭击主创人员的事情来。
不过，这事情其实距离我挺遥远的。
瘦子他们扯开话题，也不过是聊天中自然的发散思维。我想，他们还希望转移话题后，我能放轻松一点。
汇乡的情况不好，但也没恶劣到我无法应对的程度。
至少，我没有像陈晓丘他们一样直接失踪。
杀生不杀熟和鬼打墙这两点没有应验在我和吕巧岚身上。
瘦子他们又关心了我几句，就结束了聊天。
我洗了澡，就准备早早睡了。
期望今晚能梦到某个鬼，能够知道更多有关汇乡的事情。
我如愿快速进入了梦境中。
梦境中有哭声响彻了周围的空间，听起来像是哭丧，有女人喊着什么名字，用的是方言，我一时没听懂。
鼻尖萦绕的是烧纸的烟熏气味，香烛的味道，还有一些旧房子的潮湿发霉气味。
我的视野渐渐亮起来，就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一间旧房子，一室一厅，完全是几十年前那种老旧的装修方式，家具同样是很久的款式。
我正对面就是一个灵堂，黑白遗照上是很大的一个“奠”字，周围两排花圈，看起来和这间房一样寒酸。
花圈上的挽联写了“孟华”这个名字，应该就是遗照中中年男人的名字了。
玻璃窗反光，让我看到了自己附身对象的影子。
和那张遗照一对比，我知道这次梦境的对象是谁了。
是那个长途汽车站中看到的鬼，那个学生的家人。
孟华的视线移动，我看到了那个学生。
虽然相差得有十岁，但我能看到那个瘦小男孩和那个学生的很多共同处。
他扶着几乎要哭晕过去的女人，茫然不知所措。大概，十岁的小孩还不懂死亡的真正意义，也可能是迟钝地还没来得及悲伤。
屋子里来祭拜的人都说着方言，我实在是听不懂。
孟华又只是盯着那个孩子看。
我感受到孟华心中的空茫。他大概也迟钝地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死了，变成了鬼。
小孩到处乱看，像是在寻求什么帮助。他的视线扫过玻璃窗的时候停了下来，又转头看看孟华站立的方向，满眼疑惑。
大哭的女人粗鲁地扯过他，哭得更加声嘶力竭。
我知道她有伤心难过，但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歇斯底里。这应该是在哭丧吧。哭丧的时候，就要大声哭出来。
我不确定汇乡这边是不是有这种传统。我参加的丧礼屈指可数，都是一些不熟的同事。我们家人丁单薄，那些同事的丧礼我也就是去参加追悼会，遗体告别、送去火葬的时候，总有死者的家属大声哭丧。
我心中将这个女人的行为往好的一面想，事实却是依照我心里的阴暗猜测来发展。
房间里聚集的人很快吵起来，有人和女人拉扯。
女人如同小卖部的老板娘、翔子的那个婶婶，极其泼辣，和人吵了起来，脸上的泪痕都没擦，原本悲伤痛哭的表情变成了一脸彪悍，转变得毫无违和。
和她吵架的男人也是个变脸高手。之前孟华的余光中，这个男人也抹着眼泪，伤心欲绝，现在就撸起了袖子，和女人撕扯起来。
旁边的人皆是如此。
小孩被撞到了一边，没有人理睬，愈发惶恐。
孟华这时候总算是清醒了一些，动了起来，一下子穿过打闹的人群，到了孩子身边，抱住了孩子的身体。
孩子抬起头，疑惑地叫了一声：“爸爸？”
打架的大人根本没听到。
我却是突然能听懂那些人的方言了。
“我哥的丧葬费你们凭什么不出？丧葬费不出，你们还想要赔偿金啊！”
“那是我外甥的抚养费！这钱就应该给我外甥！”
“那行，归凡凡！凡凡我看着，不用你们这群白眼狼管！”
“你做梦呢！你才白眼狼！我姐夫贴了多少钱给你们了？这个家都被你们给搬空了！”
“你姐早死了，姐夫什么姐夫！我哥贴我钱怎么了？要怪就怪你有个短命的姐姐！你想要捞都没地方捞！”
孟华低头看着惊恐到哭泣的小孩，陡然愤怒起来。
我感觉到周围的阴气加重，房间一下子阴气弥漫。

第705章 汇乡的规矩（二）
我自从开了阴阳眼，能感觉到阴气，还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
我感觉到的阴气，要么是鬼魂活动后留下来的，弥散开来的阴气，要么就是鬼魂本身身体中散发出来的阴气。
无论哪种，都有个源头，那就是死者的鬼魂。
可是，现在在房间内升起的阴气却不是从孟华身上传出去的。我能感觉到孟华身上的阴气在波动，但这种波动没扩散开来，孟华的心情，也可能是实力，没有强大到能一下子释放出这么多阴气。
这阴气突如其来，不光是我感觉突兀，房间里的那些成年人都能清晰感觉到室内气温一瞬间降低，我都能看到他们皮肤上站起来的鸡皮疙瘩。
之前争吵最凶的男女都缩了缩脖子，惊恐地摸了摸皮肤。
成年人噤声之后，小孩的哭声和轻声叫喊变得响亮。
“爸爸……”小孩又叫了一声，有些疑惑地看看自己身边，又看了看窗户。
窗户上还有孟华的影子。
他的举动吸引了那些成年人的注意力。
很快就有人尖叫起来。
“有鬼！你们看！你们快看！”发出叫声的女人指着窗户上孟华的影子。
那影子在阴气中变得越来越清晰，任何人都能看到孟华正在瞪视他们。
一群人吵嚷起来，惊慌地往外逃跑。
小孩被孟华保护着，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只是看表情，他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车上的时候，我就觉着那个学生有些木，涉世未深是正常的，但那种紧张和无措比正常人更加强烈。
这会儿看小孩，我更加觉察到了一些不对劲。
屋子里的人已经跑掉了。
孟华蹲下身，一种心酸的心情油然而生。
他抱着茫然的孩子，细声细气地安慰他。小孩仍然懵懂。
“小孟啊？凡凡？”有个苍老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
一个老太太佝偻着背，慢吞吞地进了屋子，一眼看到来小孩。
孟华站起身，手足无措，想要说什么，但开口之后，他似乎发现了自己的状况，无奈苦笑。
老太太四处掌握，对着小孩伸出了手，“凡凡啊，怎么你一个人在这里？你姑姑呢？他们刚才怎么都跑出去了啊？”
小孩很自然地握住了老太太的手，喊了一声“李婆”。
李婆摸摸小孩的头，又看看孟华的黑白遗照，一声叹息。
“你跟阿婆在这里等一会儿好了，等你姑姑回来。你肚子饿不饿啊？”李婆问道。
小孩点点头，又摇摇头。
李婆给孟华上了香，拉着小孩坐在狭窄的小沙发上看电视。
孟华就那样柱子一样站立着。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听到了门口有动静传来。
我原本以为是孟华的那些亲戚又找了回来，却是忽然感觉到了一股有别于孟华的阴气。
孟华似乎还没适应变成鬼的状态。他脑海中传来的想法是对自己孩子未来的担忧。
那股阴气逐渐靠近。我没感觉到过来的鬼有攻击性，但一只鬼从背后不断靠近，这种感觉还是让人毛骨悚然的。
一只手搭到孟华肩上的时候，孟华还没回过神，我的头皮却是快要炸了。
那种阴气的感觉还清晰了。
清晰到我能分辨出，之前房间里陡然冒出来的阴气和这种阴气是相同的！
与青叶灵异事务所那种清冷的阴气不同，也没有让我觉得危险，可这种阴气很浑浊，混沌不堪，十分恶心。
孟华一无所觉，还有些怔愣地回过了头。
他身后站着的个中年人，身姿挺拔，看起来很有派头，穿着老式的西装，打了领结，袖子里面露出了漂亮精致的腕表，还有闪耀的钻石袖扣。他的手指上还带了戒指，看起来像是铂金戒指，样式很花哨，和他的老式西装不是很搭，也让人一眼就注意到了那枚戒指。
不是婚戒，看起来似乎是女戒。
我对此不是很懂，但就像是绿叶丛中的一片红花，注意到这一点特别并不难。
男人还戴了金丝边的眼睛，很典型的旧时有钱知识分子形象。
他胸口的衣服袋子里还垂出了一根金链子，似乎是放了怀表。
孟华和我都有些被这个鬼给震撼到，做不出任何反应。
“你好，孟先生，是吧？”这个男人很客气，说话有汇乡的口音，但不会让外地人听不懂。他的视线扫过了花圈，似乎是从那上面的挽联得知了孟华的名字。
“你是谁？”孟华忽然警惕起来，挡在了李婆和孩子的面前。
男人笑了笑，“别紧张，我只是一个引路人。汇乡新诞生的鬼，我都会拜访一下，也是通知一下新人一些汇乡的规矩。”
我的心情跟坐上了过山车一下上下起伏。
引路人……通知……规矩？
开什么玩笑？
这个鬼的身份和来意太出乎我意料了。
我以为汇乡的鬼和那些杀生不杀熟的规矩都是因为汇乡人的想法，或者说是因为他们根深蒂固的执念，才诞生出来的。
怎么这里还会有个引路人？还会有个明确的规矩存在？
这些难道不是自然而然诞生的，这里的鬼难道不是直接被汇乡人影响的？
事情匪夷所思。
我和孟华生出了一个相同的想法：骗子！
面前这个古怪的鬼所说的话可没法证实。
这要是一个比孟华早死了几十年的鬼，发现了孟华的存在，跑过来充大佬，也不是不可能。
鬼应该是按照生前执念行动的，但我已经遇到过太多“特立独行”的鬼了，再碰到一个，我也不会太过惊讶。
可很快，我就想到了那相同的阴气。
这种浑浊的感觉，不可能是某种巧合吧？
我有些迟疑不定。
孟华却是很坚定地相信眼前的鬼是某种骗子。
“我从来没听说过引路人。我在这儿出生、长大，鬼故事也听了很多，没有关于你的故事。”
孟华说这话的时候十分笃定。
这种笃定的自信来自于汇乡人共同的想法。
那个鬼很淡定地一笑，“我只是引路人，来通知孟先生一些事情，孟先生之后要如何做，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话音刚落，我就感觉到那种浑浊的阴气充斥了房间。
李婆和小孩的反应都有些迟钝，只是茫然地看看周围。
小孩瑟瑟发抖，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孟华脸色一变，想要做什么的时候，突然觉得难以呼吸，整个人捂着自己的胸口，跪倒在地。

第706章 汇乡的规矩（三）
孟华的痛苦清楚传递到了我的身上。
我只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整个人好似溺水一般，被一种奇怪的物质包围着。
最糟糕的是，这种阴气铺天盖地，不是一点点，好像整个汇乡都有这种阴气在涌动。
眼前的鬼则能轻易操纵这种阴气，压制住孟华，乃至于杀死孟华。
这种力量，是我从未见到过的。
我不禁生出了一点恐惧。
整个折磨的时间持续了才一两秒，却好像过了漫长的数年。
孟华压力一松，几乎瘫倒在地上。
“汇乡的规矩，对所有汇乡的鬼都有效。第一条，就是在汇乡，鬼只能杀死外地人。外地人和本地人的区别，你之后自己会分辨出来的。第二条，是所有鬼能自由活动，能做任何事情，只要不违反第一条规矩。第三，异客，也就是从外地来的灵异事物，不管是鬼，还是懂的一些能力的人，都要被消灭，这所有汇乡鬼的义务。第四，是汇乡的鬼不能离开汇乡，出了汇乡，就不再是汇乡的鬼，再回来，就是异客。”
引路人一条条平铺直叙地说完，才放缓了语气，蹲下身，将孟华搀扶起来。
孟华被吓得不轻，哆哆嗦嗦的，都不敢看引路人。
“你既然是汇乡人，有些事情也是知道的。只要你遵守规矩，你接下来想要做什么都可以。你可以好好照顾自己的儿子，看着他长大成人、结婚生子，庇护他一生平安。”
引路人的话勾动了孟华的心思，原本的的恐惧变成了希冀。
“这就是有规矩的好处。遵守规矩，我们这些鬼都不用担心危险。不像是外头那些鬼，会被消灭，会彻底消失。你从现在开始，完全不用担心自己的生活了。”引路人的声音充满了蛊惑性。他拍拍孟华的肩膀，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孟华没有迟疑地点了头。
他对自己的鬼魂身份似乎完全接受了，还欣然期待起了未来的生活。
我则感觉到了不妙。
汇乡的情况比我想象的更加复杂，不是瘦子所说的，传播新谣言，扭转汇乡人想法，就能破开这个局面的。
按照这个引路人所说，泰迪熊应该是异客，应该会被汇乡集中力量消灭。
我、陈晓丘、陈逸涵，都是异客，是这里的异类，是他们要消灭的对象。
他们会怎么做？用刚才那股力量吗？
我正在思考，就感觉到眼前的景物骤变。
还是一样的房间，家具没多大变化，花圈没了，遗照挂在了墙上。
长途汽车上见到的学生正在敲击笔记本的键盘，昏黄的台灯柔和了他所在的一片小空间。
有嘭嘭的砸门声响起来。
外头有人骂骂咧咧。
学生转过了头，同时转头的还有孟华。
孟华比之前更加自信了，也多了一丝戾气。
他先一步冲到了房门口，穿过了房门。
门外的人五大三粗，长得满脸横肉，一看就是来闹事的。
对门的人开门之后，张嘴似乎要骂什么，看清楚状况后，立刻闭嘴，要将房门关上。
但这些找事的人先一步发现了动静，一把将门推开，也将门后的人撞得一个踉跄。
“你们要干什么？我家没没钱的啊！”男人叫起来，已经开始求饶。
“怕什么？就是问你点事情。对门住的人知道不？”找事的人一手将男人拎起来，跟拎小鸡仔一样。
“啊？什么……什么？对门就一个小孩，脑子还不太好。我不认识啊，我妈和他们家熟，但我妈早死了啊！”男人急忙说道。
孟华本来要做什么的，闻言停下了动作。
房门没打开，但我听到了学生的脚步声。他倒是不傻，也很有防范意识，没有贸然开门。
“人现在在家里吧？从外地回来的吧？”找事的人继续询问。
“在吧，在吧。我也不知道。之前去上大学了，大半年都不在家啊。我真不认识他！”男人连连讨饶。
找事的几个人继续砸门。
孟华不再迟疑，一拳头就招呼上对方的后脑勺。
我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变化，那种阴气又出现了，但又有些不同。
很奇妙的，我在那些找事的壮汉身上看到了一丝光，与之相反，是对门那个男人身上灰蒙蒙的，没有任何光亮。
几乎是孟华碰触到那个壮汉后脑勺的一瞬间，我看到对方的动作一晃，挥拳打在了自己的同伴身上。
“娘的！你干什么！”
他们理所当然起了争执。
一群人说起了方言，但不是汇乡这边的话。看他们的模样，好像突然有了什么深仇大恨。
他们打了起来，打得激烈，直接滚下了楼梯，其他人也参与到了这场斗殴中。
对门的男人赶紧逃回了家，将门锁上，我还听到了重物被拖动的声音。他可能是拿了什么东西来堵门。
孟华心情很轻松，穿门回到了自己的家。
那个学生就站在了门口，怔怔看着猫眼。
“凡凡……”孟华喊了一声，口气像是在跟年幼的小孩讲话。
学生退了一步，看看周围，开口叫了一声“爸爸”。他的口气充满了怀疑。
孟华一阵惊喜。
我有些烦闷。
这种父子相依为命，又阴阳相隔的场面，换种情况，我会有所感动。可之前引路人的出现太出乎我意料了，我有些着急陈晓丘他们的情况。
学生环顾四周，表情迷茫中带了一点点痛苦。
孟华不知所措。
我在这时听到了玻璃碎裂的声音。
孟华和学生同时转头。
客厅的玻璃窗碎了，从窗台下摔下了一只少了一条腿的泰迪熊玩偶。
我目瞪口呆。
孟华和学生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发现泰迪熊是在发光的，和那些找事的家伙一样，发着光。
也是在此时，我发现学生身上有一层朦胧的光晕，不是台灯照出来的，是他本身就发着光。
孟华心慌意乱，马上惊恐起来。
“凡凡！凡凡你怎么会……”
学生还看着那只奇怪的泰迪熊，有些迟疑地喊了一声“爸爸”。同样是疑问的口气。他似乎是将破烂的毛绒玩具当成了孟华鬼魂暂时附身的道具。
泰迪熊少了一只腿，摔地上后，勉力爬起来，一蹦一跳地用独腿前进。
它的耳朵被扯烂了，露出了里面黑乎乎的棉絮，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棉絮里面蠕动。
孟华伸手去拉学生，拉了一个空。
学生往前走了两步，靠近泰迪熊。
“不行！不行！！那是异客！”孟华急得喊起来。
我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泰迪熊体内的棉花中，也都冒出了一个的凸起，并不断生长，变成了人类的耳朵，还沾着血液。
它的耳朵动了动，仿佛是依靠声音来分辨事物，并准确找到了孟华的位置。

第707章 汇乡的规矩（四）
泰迪熊已经锁定了孟华所在的方位。
孟华立刻有了一种被猛兽盯上的感觉。
我自然和孟华感同身受。
泰迪熊身体下半部分，被扯掉腿的缺口，也有东西在蠕动。很快，那里伸出了一根手指，接着是第二根。
一只手从那里伸了出来，按在地上，支撑着泰迪熊的身体。
学生已经不觉得这是他爸爸了。他露出了惊恐之色，不断往后退。
泰迪熊并没有盯着他，而是以它那奇怪的身体冲着孟华前进。
我看着泰迪熊身上的光，再从孟华的余光中，看到学生身上微弱的光芒，一时间说不出是什么样的心情。
孟华没我想得那么多。他的心情剧烈起伏，充满了恐惧。
我能感觉到周围阴气的波动。孟华是在努力做什么，可能是汇乡鬼魂对付异客的方法。
但是，泰迪熊的脚步没有被阻止。
准确来说，那应该也不能称之为脚步。
从泰迪熊身体里长出来的手很灵活，手指纤细，看起来是女人的手。这只手的动作如同蜘蛛，五根手指轮流移动，和另一边的绒毛玩具腿一前一后。
泰迪熊的那只人耳朵也抖动着。孟华不说话，但它应该是听到了其他声音，追着孟华的移动。
“救我！引路人！妈的，你出来啊！”孟华急得大喊起来，又看向了泰迪熊，“我什么都没做过！我从来没对异客做过什么！我也没对外地人做过什么！我只是照看我儿子，我只是想陪着我儿子！”
泰迪熊的脚步忽然停下。
那只手的手指敲着地面，有点儿像是某些人思考时无意识做出来的小动作。
孟华真的很惊恐。
他对付活人的时候，胆子很大，也很擅长的样子，但碰到异客，似乎是特别恐惧。
学生看泰迪熊停下动作，又产生了误会。
他再次喊“爸爸”，声音迟疑，脚步同样迟疑。
“不是的，凡凡！”孟华着急万分。
泰迪熊敲击地面的动作倏地停下。
我想要扭头，却无法移动自己的身体。
我能感觉到和孟华不同的阴气出现在门外面。
不，已经进来了！
孟华一无所觉，还在担心自己的儿子。
我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女孩的侧影。
孟华这时候才惊讶转头。
女孩身着校服，突兀地出现在房间中，盯着泰迪熊。
她的长发枯黄，扎成马尾，戴了一副眼镜，看起来就是最常见的学生形象。
她的眼神很空洞，面无表情，看了泰迪熊后，又看向了学生。
让我意外的是，学生看不到孟华，却看到了那个女生。
他停下脚步，回过了头，脸上的表情还有些呆愣，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个人。
女生已经开口了，只吐出了三个字：“外地人。”
“不！”孟华的心脏猛烈收缩。
我都差点儿痛得佝偻起身体。
女生的手已经按住了学生的脑袋。
泰迪熊忽然从地上蹦了起来，那张熊脸变得狰狞，露出了尖牙利齿。
女生的手被泰迪熊一口咬断，掉落在地上，断口处喷洒血液。
“啊！”女生忽然尖叫，整个人发生了变化。
她的脑袋上出现了一个大窟窿，身上的校服出现了肮脏的污渍。
鲜血染红了她的脸，她受到了极大惊吓，握住自己的断臂大叫起来。
学生一个激灵，退后了好多步，撞到了背后的墙，跌倒在地上。
泰迪熊嘴上、身上都沾了血，样子更加可怖。它走向了女生。
“不要过来！你这个异客，去死去死去死！”女生乱叫着。
周围的阴气变得粘稠，是汇乡这里的诡异情形。
孟华绕过了泰迪熊，要去搀扶自己的儿子，伸出的手却是碰到了另一个人的小腿。
那双腿和女生一样突兀出现。
孟华一抬头，就看到了和女生穿着同款校服的两个男生和三个女生。再一回头，女生后头也站了几个学生，穿的校服就和女生的有些不同，还有一个穿的是便服。
他们将她包围起来，身上出现了肮脏的污迹，还有血淋淋的伤口。每个人的受伤情况都有不同。
“不！”女生更加慌乱，急忙转身，要离开这里。
那些鬼将她包围起来，怎么可能让她逃脱？
好多双手抓住了她的身体，拉扯她的衣服和头发。
女生尖叫着，这些鬼挤成了一团，几乎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我只听到了女生的惨叫，几分钟后，这些鬼都烟消云散，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孟华颤抖起来，现在他的恐惧远超过之前。
学生也已经被吓呆，动都不敢动一下。
泰迪熊转过身，看向了这两个父子。
孟华不禁哆嗦。
泰迪熊仍旧是那种奇怪的行走方式。
孟华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力气，一动不动地瘫在地上。
那种粘稠的阴气由浓转淡，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泰迪熊的血盆大口对准了孟华，一个探头，将孟华的腿吃进了肚子中。
孟华连叫声都发不出来，浑身虚软无力。
他的眼眶发热，有浑浊的泪水涌出来。
我感受着和孟华一样的痛苦。
现在应该脱离梦境，还是应该找机会试试看能力？
如果我的能力有恢复，我应该能将这只泰迪熊带回到“现在”。
我分辨着自己的感觉，痛是真实的，但我似乎没有受到真实的伤害。泰迪熊攻击的只是孟华。
“爸爸！”学生忽然大喊一声，视线焦距落在了孟华的脸上，和孟华四目相对，我也就只能看着学生。
“离开这里！不要回来了！不要再回汇乡了！”孟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声喊道。
我的手，准确来说，是孟华的手上一痛。
我意识到泰迪熊已经咬到了孟华的手，立刻拼尽全力用出了自己的能力。
只要能用出来，只要能将这只泰迪熊带回去……
我感觉到自己身下一软，视野中的学生已经消失了。
他最后茫然无措的模样，我还记得，就是上一秒看到的，我现在所见，则是宾馆的天花板。
我动了动自己的左手，有些奇怪的闷热感觉。
我瞬间就从床上弹起来，打开了房间大灯，看向自己的左手。
我的手掌完全消失在了泰迪熊的嘴巴中，泰迪熊那双玻璃珠眼睛直愣愣看着我。
半晌，它用自己的两个手撑着床，将身体往后挪动，吐出了我的手掌。

第708章 汇乡的规矩（五）
我一直和这只泰迪熊对视着。之前梦境中附身泰迪熊，我十分明白这些熊是有思想的。虽然不知道它们的智商有多少，但至少和十来岁的孩子差不多。
很显然，泰迪熊绝对不笨。
它锋利的牙齿刮过了我的皮肤，但并没有伤害到我。我都能感觉到它身体里面柔软的棉花。
就构造上来说，它大体还是毛绒玩具，多了耳朵和手，多了一口牙齿，但这也不影响它的本质。
泰迪熊吐出了我的手后，就安静和我对视。
我突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和它交流吗？它应该能听懂我说话，也知道汇乡许多事情，但我听不到它的心声啊。
吕巧岚恐怕也没办法和这只泰迪熊心意相通。
我正考虑这件事，就听到了一下吸气声。
我心中一紧，猛地回头，泰迪熊也转了头，动作迅猛地扑向了另一边的床下。
我脑中灵光一闪，伸手捞到了空中的泰迪熊，站在床上一看，贴着床的地板上趴了半截身体。
“孟华……”我叫出了那只鬼的名字。
孟华正在瑟瑟发抖，脸上还涕泪横流。
他捂着自己的嘴巴，但之前的声音还是暴露了他的存在。
实际上，就是他自己不出声，我还是能感觉到他身上鬼魂的阴气。刚才不过是太投入地想着泰迪熊的事情，再加上我真没想到孟华会一块儿被我从梦境中带出来。
孟华很恐惧，不光是对泰迪熊的恐惧，还有对我的恐惧。
任何人碰到这种事情都要吓得不轻吧。
我在床上盘腿坐下，泰迪熊就放在我的腿上，手圈着它毛茸茸的肚子。
我可不希望泰迪熊现在就把孟华给消灭了。
和孟华，我想还是能用语言来沟通的。孟华知道的可能还比泰迪熊多。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看孟华的身影有些单薄，恐怕是被泰迪熊伤得不轻，我也不拖时间，单刀直入地质问他有关汇乡的事情。
我的梦境很跳动，只看到了孟华变鬼初时的情况和之前遭遇泰迪熊的一幕。在这两者之间，十年左右的时间，肯定发生了很多事情。孟华对付欺负自己儿子的恶棍，可是很熟练的，总不是一夜间就能有这样的经验。
孟华真的是被吓到，也没隐瞒，颓然说了自己知道的事情。
“……那个叫引路人的消失之后，我就和我儿子一起。对门的李婆是个好人，帮着照顾我儿子，给他做饭吃。我妹妹和我小舅子有时候会来闹。我是出事故死掉的，赔偿金有几十万，加上房子，本来够凡凡念个大学出来，找个工作……他们那样，我不可能不管，闹了几次之后，他们是真的怕了。我想办法让他们把钱存到了凡凡名字的账户。凡凡从小就老实，有些不太懂人情世故。李婆的儿子不知道怎么，打听清楚了所有事情，就问凡凡要钱，我又吓唬了他。我把银行卡的事情告诉李婆，李婆真的是个好人，也就是有时候拿钱帮凡凡交学费，买衣服，买点好吃的补补，买了吃的她自己都不舍得吃一口……”
孟华很感伤，也可能是要彻底消失了，情不自禁回忆人生。
“……我每天跟着凡凡，保护他。他那个性子，在学校里面总有些坏学生要欺负他，我教训了那群小鬼几次，他们就顾不上凡凡了。”
“你做了什么？”我问道。
孟华的能力似乎不是我之前以为的，就是动一动活人，绊他们一跤，或者打他们一下。
孟华看看我，又看看泰迪熊。
泰迪熊对他呲牙咧嘴，似乎还要跳下去吃掉他。
我连忙抱住了泰迪熊。
孟华缩了缩身体，回答道：“我，我也不知道……只不过，我碰到的人，只要我故意去碰他们，他们就会和人吵起来、打起来。”
这有点儿像是某种能力，还是挺另类的能力。
我有些理解他面对泰迪熊时候的束手无策了。泰迪熊显然不可能被这种能力影响，当时也没有其他东西可以和泰迪熊打起来，真要动手，可能就是泰迪熊打孟华的儿子了。
“那个女鬼呢？又是怎么来的？”我接着问道。
要是汇乡的鬼这样来无影去无踪，随便乱跑，危险程度就又上升了。
孟华先是不解，看到泰迪熊后，了然了几分，回答道：“她是凡凡高中的学生，死了很多年，我在学校里面碰到她的。她比我资历深，知道很多事情，也认识很多鬼。有时候，她会到其他地方……”
孟华顿了顿，一咬牙，说道：“杀人，杀外地人。”
我心中一凛。
“她好像只能杀死学生。有些小孩跟着打工的父母来我们这里，被她盯上了，她就会杀死他们。还有一些……”孟华声音哽咽了一下，“有些跟着外出打工的父母出去，回汇乡的时候，会有些变化。”
“变成了外地人？”我平静地接了一句。
孟华颓然点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就是变成了外地人，变成了……这里的鬼可以杀的对象……我没想到，她会盯上了凡凡……凡凡他居然会变成外地人……怎么会这样……”
孟华不理解，我却大概能猜出来。
汇乡人和外地人之间的区别，不是户口本上显示的信息，而是心理。
这里的规矩本来就是依靠汇乡人的念在维持。不认同这些鬼故事的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当汇乡人。
孟华的儿子，在外头可能增长了眼界，不再相信鬼怪，可能还相信这世间有鬼，但对于汇乡的规矩已经不再认同，他便不再是汇乡的人了。
他也就成了能够被攻击的目标。
“那她的死呢？”我又问道。
两次目睹鬼魂的死亡，都是被其他鬼杀死。要是能弄清楚这一点，我救陈晓丘的时候，或许会省不少力气。
孟华呆滞的眼神稍微多了一份清醒，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我也没见过……”他看了眼泰迪熊，“我也从来没见过异客。”
他竭力避免看向我。我猜测，他的眼中，我也是发光的，可能和泰迪熊身上的光差不多，甚至更强。
“鬼打墙和那个引路人的事情，你知道多少？”我没有怀疑孟华说的是否属实，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孟华听到这个问题，仍旧是摇头。
他这十年，看来没做什么正经事情。或者说，他的正经事和一般鬼魂的“正经事”不同，是看顾自己的儿子。
“我没害过人，我也知道，我快不行了。求求你，去找我儿子，让他赶紧离开这里吧。”孟华哀求道，“他只是个普通的小孩，什么都不知道。他考上了外地的大学，在这里也没亲人朋友。让他离开这里，快点离开这里吧！”
这对我来说只是小事情，我点头答应下来。
孟华好似再无牵挂，变浅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第709章 重逢（一）
孟华消失了，我现在要面对的问题就是泰迪熊。
我不禁低头，正好和抬起头的泰迪熊对视。
它的人耳朵和人手给人一种诡异惊悚的感觉，身上的污迹也让它变得不那么可爱。
不过，那双玻璃眼珠倒是完好，软绵绵的肚子也像是普通的毛绒玩具。
我挪动了一下身体，将泰迪熊放到自己面前，和它面对面而坐。
“这个……我叫林奇。”我对泰迪熊自我介绍，“你可能对我有印象，在事务所的时候，叶青将你们交给了我的一个朋友，我当时在场的。”
虽然那时候一箱子泰迪熊都跟死物差不多，但我相信它们是有灵魂的，也就有感知能力，也有记忆。
这样对一个灵异物体说话，感觉很奇怪。还好我有点儿习惯在事务所里面自说自话，现在跟泰迪熊“自说自话”，也没太大障碍。
泰迪熊就用那双玻璃眼珠看着我。
“那个……”我有些难以启齿。主要是不知道泰迪熊是什么心思。
我要现在告诉它，吕巧岚在隔壁，吕巧岚没有扔掉它们，它会是什么反应？直接跟吕巧岚跑了？
吕巧岚原本应该乐于帮助我一把，也同意泰迪熊帮忙，找到陈晓丘。可看到泰迪熊被弄成这样……
以吕巧岚对泰迪熊的心思，我觉得她很可能沉默地面对我，然后想办法将泰迪熊全部带走，不再掺和这事情。
而泰迪熊，也很可能乐颠颠地跟吕巧岚离开。
我这么打算十分卑鄙，可一想到陈晓丘他们的安危，我不得不多考虑一点。
我将吕巧岚的事情先放到了一边，询问泰迪熊有关陈晓丘失踪的事情。
泰迪熊显然不能说话，听我问了许多问题，一动不动的，那只手都没什么反应。
我拿出了手机，“你会打字吗？或者写字？画画也可以。我是来找陈晓丘的。她失踪的时候，你们就在她身边吧？还有那位孟警官。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泰迪熊长出来的那只人手动了动，手指敲着床面。
我将手机调好，推到了泰迪熊面前。
泰迪熊的手指移动到了手机上，摩擦了一下手机。
我看到它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还在摩挲着手机边缘。
“呃，是不会吗？”我想到这种可能，有些沮丧。
泰迪熊站了起来，姿势别扭地站在手机旁边，依旧低着头，手指悬在屏幕上空，比比划划。
我不禁屏息以待。
它的手指终于落在了屏幕上。
我开的是手写记事本，能够直接在屏幕上画东西。
泰迪熊画了个歪七扭八的火柴人，又画了一个，再画了一个。
其中一个人旁边画了个方块，第二个人脑袋上加了个难看的帽子，第三个人被画出来后，又被泰迪熊给涂黑。
“这是陈晓丘，她带着的箱子。这是庄警官。这个就是……”我指着泰迪熊画的第三个人，不由顿了顿，“鬼？”
泰迪熊对着点点头。
“当时旁边还有个鬼？”我觉得难办了。
居然又是个我感觉不到阴气的鬼。
这要怎么找到它呢？
我脑海中刚冒出了这个问题，就同时冒出了一个灵光。
“你能感觉到它，对不对？”我紧紧盯着泰迪熊。
泰迪熊的脑袋歪了歪，那只人耳朵冲向了隔壁的方向。
毛绒玩具的表情当然不会有什么变化，那张嘴始终都是唇角上翘的微笑模样，玻璃眼珠也始终是圆滚滚的。
但我看到了泰迪熊身体轻轻颤抖，看看我，又看看隔壁。
那边住着吕巧岚。
他应该是感觉到了吕巧岚的存在。
我轻声叹息。
“吕巧岚找了你们很久了。”我说道，“她没有抛弃你们。”
泰迪熊颤抖得更厉害了。
它的那张玩具熊脸没有丝毫变化，可是，我好像看到它正在啜泣流泪。
我不禁摸了摸它的脑袋，“我带你去见她吧。”
泰迪熊突然躲掉了我的手，后退一步，似乎想要逃跑。
我一个飞扑，抱住了它要跳下床的身体。
泰迪熊挣扎起来，那只人类的手乱晃，软绵绵的手和脚也打在我的手上。
“你做什么？你不想要见她吗？你很喜欢她吧？你们都很喜欢她……”我忽然住嘴了。
泰迪熊的四肢垂了下来，一动不动，脑袋也耷拉着。
它抬起了那只人类的手，手指蹭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一下子明白了它的心意。
它现在不是可爱的毛绒玩具了，而是一个……怪物……
“这肯定有办法恢复的。”我肯定地说道，“你们只是……只是受到这个地方影响。只是因为这鬼地方……”
我说不下去了。
因为泰迪熊抬起头，对我摇头。
我不禁愕然。
不是因为汇乡的关系，它们才长出了这种鬼东西，来代替受损的身体吗？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
我的身体哆嗦了一下，摸着泰迪熊柔软的肚子，想起了吕巧岚对青叶的委托。
“……那些……小孩……”我想到了一种可能。
泰迪熊默然，一动不动。
我说中了。
那些想要借助泰迪熊复活，又被泰迪熊吞噬掉的小孩，现在正在影响它们。
我咽了口唾沫，“你们能控制自己吗？还是说，你们会变成那些孩子？”
前者还好说，只是泰迪熊形体发生变化。虽然从毛绒玩具变成怪物，乃至于变成完整的人，这都很严重。
但这怎么都比不了后者的严重性。
要是后者，也就意味着泰迪熊被完全抹杀掉，成了一群经历过拐卖的小孩子。
我不讨厌小孩，也很同情他们的遭遇。
可是，一群死了多年、心智不成熟、遭遇过悲惨经历的小孩意味着什么，我很清楚。
这些孩子绝对不会像泰迪熊一样听话。
这种想法又是十分卑劣而自私，可我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如此。
我有些颓然。
泰迪熊那个人类的手竖了起来，竖起了一根手指。
应该是回答我的问题，也就是第一种情况。
这是好消息。
我松了口气，又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性情。
我苦笑着，将泰迪熊重新放到床上。
“说实话，这对我来说是好事情，你们能够帮我找到我的朋友，不会跟吕巧岚跑掉。”我坦诚说道，“可是，这样对吕巧岚很不公平。她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们。她很想要找回你们。”
泰迪熊低着头，好像在看自己鼓起来的柔软肚子。
“一定有办法恢复的。”我再次摸了摸它的脑袋，“那些小孩，应该已经被你们吞掉了。这么多年都没事情，现在只是暂时的。”
泰迪熊安静被我抚摸着，等我收回手，它移动到了手机边，圈出了那个鬼，又将它擦掉。

第710章 重逢（二）
我有些费解，“你想要说什么？那个鬼是突然不见了，消失了？”
泰迪熊当然不可能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继续用擦除工具，擦掉了陈晓丘和庄警官，留下了那个箱子。
我看着手机屏幕，“那个鬼先消失，接着才是陈晓丘和庄警官，你们被留了下来。”
泰迪熊对我点头。
“你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我怀着期待问道，希望泰迪熊给我一个否定的答案，或者是给我一点儿线索。
泰迪熊摇头。
我没多少失望，又问道：“那你知道汇乡这边的引路人吗？”
泰迪熊摇头。
“你们后来被医院的人捡到，送到了警局，就分散开来了？”
泰迪熊点头。
“你就一直在清理汇乡这边的鬼？”
泰迪熊继续点头。
它还指了指自己的人耳朵和人手，又在手机屏幕上画了图案。
这次不是火柴人，而是一个很糟糕的人物画像，我勉强看出那是一个男人，穿了件T恤，好像还穿着沙滩裤。
泰迪熊对手机有些不熟悉，但智能机的APP总是很方便上手。
泰迪熊换了画笔的颜色，在T恤和沙滩裤上涂抹。
黄衣服，绿裤子。
那红色的一摊，恐怕不是衣服上的花纹。因为泰迪熊在这人的手上也涂了红色。
“这是你消灭掉的鬼？”我问道。
泰迪熊点点头。
它擦掉了这个鬼，又画了一个女人。这女人没外伤，但脸被泰迪熊涂成了紫色，恐怕是中毒、溺水之类的死因。
看看泰迪熊的手，我说道：“你的这只手，就是从这个女人那儿获得的？这样的话，和那些孩子还是没关系。”
我不禁皱眉。
泰迪熊的变化果然还是因为汇乡的缘故吧。
泰迪熊那双玻璃眼珠盯着我，好像很茫然。
我正要说什么，突然发现泰迪熊身上传出了布料裂开的声音。
我心中一紧，赶紧抱起了泰迪熊，就看到泰迪熊的脑袋后面出现了一条裂口。
棉花被推出来，黑色的头发诡异生长出来。从泰迪熊脑子里挤出来的，还有一个发圈。
这个马尾辫很眼熟，就是泰迪熊刚消灭掉的女生鬼魂的。
“你在那时候……那时候不是那些鬼杀死她的，你也动手了？”我扳过了泰迪熊的身体，看向它的玻璃眼珠。
泰迪熊好像想明白了什么，点点头。
这次点头就有点儿沮丧的味道。
我呼出一口气。
那些被拐卖的小孩果然是被泰迪熊早就消化掉了，现在的变化源自于泰迪熊吃掉的那些汇乡鬼魂。
“离开汇乡一定会好的。再不然……”我想到了自己的能力。
要是能逆转泰迪熊的时间，它们当然能恢复到正常状态。
我想到此，就试了一下。
这次梦境，我是暌违已久地用出了能力，但依然有些问题。在梦境中我无法行动，将泰迪熊拉出来的时候，还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带出了孟华。
现在，我在清醒的时候使用能力，可我的能力没有发生任何作用。
泰迪熊的脑袋后面还垂着一根人类的马尾辫，位置还有些歪。
我摸摸泰迪熊的脑袋，“一定有办法的。”
我的保证没什么力度。
泰迪熊倒是乖巧，依旧是点头回应我。
“那，你想好要加吕巧岚了吗？”我说道。
泰迪熊不知所措，下意识退一步，还踩到了那根马尾辫，把自己给绊倒了。
我看它摔个四仰八叉，有点儿想要笑，硬是忍住了。
“你不要怕。吕巧岚从别人那里已经听说了你们有些变化。她很关心你们，不是害怕。”我将泰迪熊扶了起来。
泰迪熊柔软的手搭在我的手腕上，一动不动，也不看我。
我正要再劝。
泰迪熊的头转向了隔壁的方向，直接跳了起来。
我心中一紧，抄起泰迪熊，连忙往外面跑。
我最担心的就是汇乡的鬼找上门，那就是太糟糕了。护身符也不一定能挡住。
冲出房间后，我直接敲了隔壁的门，喊着吕巧岚的名字，转动把手。
在我要撞门进去的时候，一层楼其他住户中有人出来。
我突然想起来王小朋说到过，他们这些外地来的警察中，级别低的，住在汇乡这边的警察宿舍，还有一些有级别的，是住在宾馆的。如陈逸涵，之前就是住在这边的宾馆。
这些警察相比于坐办公室的官员，更加有行动力，也更加警觉。
我不过是敲门，加上喊了两声，就有人快速冲出来，动作一点儿都不比我慢。
我的手中还抱着怪异的泰迪熊！
“发生什么了？”一人问道。
他穿着背心短裤，没有警察制服，但看起来也很精明强悍。
我没看清他的脸。
这小破旅馆不能和大酒店相比，走廊上的灯居然是应急灯，那种蓝色的灯光让人看不清什么东西。
我想到此，心情一松，有心要藏一藏泰迪熊。
咔哒一声，我面前的客房门打开了。
吕巧岚的房间内还开着灯，有光线照出来。
我看到了吕巧岚。
她脸上全是泪水，神情很难看。
但在看到我抱着的泰迪熊后，一下子，整个人就呆住了，轻轻颤抖着。
我看她没什么情况，连忙侧身挡着泰迪熊，嘴上说道：“吓死我了。你打电话给我，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
我的表现可能很不自然，那个出来看情况的警察上前几步。
吕巧岚是个聪明人，直接走出房间，又推我进去，“厕所里面有蟑螂，还会飞，你快帮我看看。”
我顺势进入了房间。
那个警察也不知道有没有看到我抱着的泰迪熊，但在我身后，吕巧岚挡住了他，和他表示感谢和歉意。
我进入了厕所，吁了口气。
没多久，我就听到了关门声，先探头看了一眼。
吕巧岚已经快速跑了过来。
我笑了笑，将呆呆的泰迪熊举到了胸前。
吕巧岚瞬间泪如泉如，却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将嘴唇咬出血来。
她颤抖着接过泰迪熊，紧紧将它抱在怀中，泪水都打湿了泰迪熊的绒毛和那根奇怪的马尾辫。
泰迪熊呆了很久，才举起了毛茸茸的手，擦拭吕巧岚脸上的泪水，轻轻将脑袋贴在了吕巧岚的脖颈处。
我这个电灯泡实在不应该呆在这里，可是，这宾馆简陋，没有套房。还有些事情，我需要向吕巧岚说明。
我正想要没眼色地打断他们的重逢，却看到泰迪熊脑袋后的那根马尾辫居然慢慢消失了。

第711章 孟一凡（一）
我只是略微吃惊，很快就想明白，这种变化的根源一定是在吕巧岚身上。
泰迪熊重回到吕巧岚身边，这就恢复了正常。情况比我期望的还要好。
我一时想着这件事，等回过神，吕巧岚已经哭够了。
几年时间，她对泰迪熊依然喜爱无比，但也成了个更加成熟的女人。
吕巧岚有些心疼地摸着泰迪熊缺失的耳朵和腿，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道：“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的错，是我忘了你们……对不起……”
泰迪熊伸着手，还在擦拭吕巧岚的眼泪。
我趁机清清嗓子，引起这一人一熊的注意。
我将泰迪熊的遭遇和汇乡的情况大致讲了一下。
吕巧岚也没问我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又是怎么将泰迪熊找回来的，只是真诚向我道谢。
我对此倒是不在意，反而是有些尴尬，随便扯了个话题，问道：“那只腿不是它的吗？”
吕巧岚摸着泰迪熊失去腿的位置，摇摇头，“不是，另一个的。”
我看吕巧岚从群租房里捡回来的腿和这只泰迪熊的毛色一模一样，和它另一条腿也长得差不多。不过，我是没办法分辨这些泰迪熊的细微差别的，吕巧岚说不是，就一定不是。
泰迪熊很乖被吕巧岚抱在怀中，虽然看起来是个破烂玩具，但这幕场景看起来还是温馨美好。
我沉默了一会儿，实在是想不到更好的说辞，只能对吕巧岚坦白。
吕巧岚安静听着，轻轻抚摸着泰迪熊，“我知道。我之前有看到……”她顿了顿，“耳朵、手，还有头发……”
泰迪熊似乎是不安，微微抬了抬头。
吕巧岚俯身亲了亲泰迪熊的脑袋，“没关系。我知道它们都是好孩子。”
泰迪熊重新低垂下头，又变成了一个普通玩具。
“你还要找你的朋友，对吧？我也要找其他的熊熊。”吕巧岚说道。
我松了口气。
吕巧岚没有发火，能理智看待泰迪熊的变化，还能继续和我同行，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我之前的担心变成了杞人忧天，还有些小人。
我暗自摇头。
再看吕巧岚，不禁迟疑地问道：“之前，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会冲到吕巧岚的房间，也是因为泰迪熊有所反应，我当是吕巧岚遭遇了什么，可在这间客房中，我什么都没发现。这也不能保证安全。
吕巧岚的身体微僵。
“抱歉，如果你不想说的话……”我嘴上这么说，心却是提了起来。
我想到了一种可怕的可能，不由不着痕迹地打量吕巧岚和这间客房，又瞄着泰迪熊的模样。
泰迪熊很安静，看起来是没什么危险。
吕巧岚摇头苦笑，“没什么，是我家里……我老公打了电话来。”
我顿觉抱歉，“这件事情还是我们给你添麻烦了。”
除了道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吕巧岚的家庭问题。
说实话，我要是吕巧岚的家人，也未必能理解吕巧岚的行为，即使理解，也不可能同意。
每个人心中在意的东西都是不同的。有人可以为了朋友而牺牲，有人可以为了家人而不顾一切，但他们的朋友、家人不一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难免会生出一些怨怼来。吕巧岚是为了泰迪熊，这在普通人看来更是不可理喻。
玩具，终究是玩具。
换做是宠物，都不一定有人赞同支持。
即使换成是听起来更加美好、积极向上、充满正能量的“梦想”，反对者照样有大把。
吕巧岚的处境，可想而知。
她的家人朋友会毫无顾忌地指责她。
我看了眼泰迪熊。
它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这件事我无法插手，和吕巧岚又寒暄了一会儿，说了一下明天的行程，我就告辞离开了。
我没想到的是，出了吕巧岚的客房，我在外面走上看到了之前穿背心裤衩的的警察。
昏暗的走道中乍然看到这么个人，我都吓了一跳。
“弄好了？”警察正在吸烟，烟头的火星一亮一灭的。
“呃，嗯，打死了已经。”我马上反应过来，回答了一句。
背后的门没关，吕巧岚有注意到门口的动静，符走出来看了看。
警察笑了笑，“弄好了就行，早点儿休息吧。”
他说着，随便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之后，回了自己房间。
这宾馆环境糟糕，住在这里的客人也就没什么自觉。
而且那个警察……
我微微蹙眉。
那人给我的感觉不太舒服，不知道是因为走道昏暗的环境，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他没有我熟悉的那种警察气质。
仔细想来，我熟悉的警察，要么是陈逸涵这种精英范，包括影视剧中的一些警察形象，还有新闻里采访的警局领导，要么就是类似于小古那种派出所小警察，或者常年在基层的老油条。
这次汇乡是要办大案，可能会有一些我过去没碰到过的警察吧。
而且汇乡这地方，外地人不融入，那在这里的日子绝对煎熬。
我对吕巧岚笑了笑，回了自己房间。
之后，再没有做梦，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早上起来，我和吕巧岚一起在宾馆吃了早饭。
吕巧岚背上了一个双肩包，还偷偷拉开拉链给我看看。
泰迪熊坐在背包里面。
吕巧岚将背包拉链拉起来的时候，还留了一条缝隙，好像泰迪熊是活物似的。
我们没碰到昨天那个警察，王小朋那边也没什么消息。
因为答应了孟华，我早上给陈子安打了电话，叫了出租车。
梦境中，我不知道孟华家在哪儿，但孟华嘱托我的时候，告诉了我地址。
陈子安来得很快，还很诧异我们要去的地方。
“那是个老小区啊，住的人都不三不四的。你们去哪里干嘛？你们朋友不是在医院没了的吗？”陈子安还十分八卦。
我没回答，只让他开车。
陈子安悻悻然。
车辆途经了一所中学，我叫陈子安稍微停了停。
“小区就在前面了。这学校很有名。”陈子安的嘴巴似乎停不下来，还挤眉弄眼问我，“你们是来找那个女鬼的？”

第712章 孟一凡（二）
我猜测陈子安口中说的女鬼，就是那个被泰迪熊弄死的女生。
孟华对女生的情况没多说。我想着那女生已经彻底消失，也没兴趣再打听她的事情。
“继续开吧。”我说道。
陈子安却是没有闭上嘴，话匣子打开后，就滔滔不绝。
“那个女生自杀，好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都没出生吧。我就是听说啊，她长得不好看，还丑人多作怪，喜欢学着那些女明星打扮自己。那个年代可以没有化妆品，她也不知道弄了什么来涂脸，红一块黄一块的，所有人看了都笑啊，还嫌弃她恶心。”
我听着觉得不太对劲。
那个女生可没有“年代感”，也没有打扮自己，看起来就是最普通的女学生。
“……她被学校里的人排挤，有人就故意作弄她。现在有个词，校园霸凌，嘿，那是多严重的社会问题啊，弄不好都得退学，夹着尾巴到其他地方去读书。那时候可没这种说法。老师学生都讨厌她，她家里人也骂她作妖。后来，她就跳楼了，脑壳都摔烂了。听说那块地方，就是她跳楼的地方，好多年都没洗干净，地上还是红的。”
陈子安不知道我在想的事情，继续说道：“之后啊，学校就闹鬼了。有不少人就在学校里面看到她了。她也没做什么，咱们这儿的鬼，都不杀熟的嘛。学校里的学生第一次看到，有些被吓到，后来都习惯了。也就时不时，听说有新生被吓得乱喊乱叫。学校里老师也没什么办法。咱们这儿的香火驱不了她啊，只能由着她在学校里面晃着。”
这鬼故事变得有些无厘头了。
我觉得这故事和我遇到的女生鬼魂没什么关系，大概是另一个汇乡人编出来的故事，也可能那个女鬼仍然在学校里徘徊。
陈子安却是话锋一转，故意阴测测地笑了笑，“不过，有一次闹出了一个大事。就在那女鬼跳楼的地方，完全一样的地方，有个女生也跳楼了，也是脑壳着地，都摔碎了。那血的痕迹，跟地上的痕迹完全重叠了。”
我一怔。
吕巧岚抱住了自己的双肩包。
“谁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差不清楚，警察说是意外，让学校加强安全教育。但那个死掉女生的家长可不依。他们就闹了好一通，一会儿说是那女鬼杀了他们的女儿，一会儿又说女儿在学校里面一直被欺负，是有人推她下去的。”陈子安又是故意用阴森的声音说道，“后来，一个月，那个学校的学生里面，死了四个，全都是被人杀死的，但警察就死活找不到凶手，没有凶器，没有线索。有他们班的学生就说啊，那几个，原本就欺负那个女生，这是女生找来了，来报复了。”
我问道：“你们这儿的鬼不是不杀熟的吗？”
陈子安又是古怪一笑，“对啊，不杀熟。那几个学生是跟着父母打工过来这儿的，可不是咱们这儿的人。”
我再次怔住。
吕巧岚问道：“外地生欺负你们本地人？”
这是一个很合逻辑的问题。
正常来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学生这样冲动、青涩的团体更是会有一种单纯的抱团想法。校园霸凌多少也是因为这个关系，而无法真正遏止。
异类会被排斥。
没有比地域更加简单明了的区分异类方法了。
陈子安将车子停在了一处小区门口，回头看我和吕巧岚，“那个死掉的女生啊，很讨人嫌啊，其他学生不欺负她，就是不理她。她有时候啊，就会弄点东西涂在脸上，将自己打扮得怪里怪气的，还凑到其他人面前晃悠。”
我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看陈子安那表情，又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陈子安似乎很满意自己这个鬼故事的效果，对我伸手：“二十块。要不要我在这儿等你们办完事，送你们回去啊？”
我掏了钱给陈子安，让他在门口等着。
我和吕巧岚一块儿走进了小区。
小区门口有个大的指示牌，显示了居民楼的分布。
我们两个都有些沉默。
到了孟华家所在的楼，吕巧岚才开口，“那个女学生是不是……”
我摇摇头。
如果是因为被鬼附身，所以表现异常，被其他同学排挤，最终导致了死亡……这算是破坏了汇乡的规矩吗？
我不知道。
但陈子安所叙述的故事，让我感觉到了恶意。
孟华很遵守汇乡的规矩，其他的汇乡鬼呢？
这边的居民楼都没有装防盗大门，我们一路上楼，就听到了喧哗声。
我让吕巧岚下楼，赶紧报警去，自己走上去看看。
这么一看过去，我就知道没听错。
那些叫嚣的声音，和我梦境中听到的如出一辙，是那些流氓又来孟家闹事了。
我有些不明白，他们怎么找上了孟华的儿子。孟华的儿子看起来木木呆呆的，而且孟家应该没什么钱才对。
孟家对面房门紧闭，这些人正在撞门。
发现了我，这些人还露出了凶相，让我赶紧滚蛋。
我到底是答应了孟华，不能看着他儿子在自己面前出事。
拿出了烟，我装作好奇，询问他们发生了什么。
我准备的烟都是好烟，汇乡这边的小卖部可没有这种牌子的烟。
这些人的身份我不清楚，但我看到他们看到烟后，眼睛都亮了。
为首的人打量了我一会儿，接了烟，还顺手将一整包烟都拿过去，散给自己的兄弟，剩下的揣进了兜里面，一点儿都不客气。
我没恼，又说了自己的疑问。
说实话，经历多了灵异事件，昨晚上还看到女鬼的“惨死”，对这些混混，我不是那么害怕。我更清楚，这些人是汇乡这里的外地人，说不好什么时候就被汇乡的鬼给弄死了。
孟华那么紧张自己的儿子，恐怕汇乡这地方真是变得糟糕透顶了。这点，从鬼打墙的频发上也能看出一二。
我怀疑这和南宫耀所说的情况恶化有关，那个古陌口中疯掉的老天爷，现在恐怕是疯得更厉害了。
那个流氓头子收了烟，大概是看我不像汇乡人，倒是跟我多说了两句。
“这小鬼得罪了咱们权哥，权哥才想要收拾他。放心，权哥是讲道理的人，就是要那小鬼赔礼道歉。”流氓头子说道。
听他那口气，那位权哥似乎在汇乡这边很出名。
我也不知道权哥是谁，正想要再问两句，拖点时间。
吕巧岚应该会打电话找王小朋。等汇乡这儿的警察将这里的人先赶走了，孟华儿子离开汇乡，远走高飞，这事情自然没影响了。
这时候，嘭的一声，房门被那群混混给撞开了。

第713章 孟一凡（三）
我一看，心中暗叫不好，下意识看了一眼楼下。
我没看到吕巧岚，她肯定是在下面打电话报警了，但谁知道警察要花多久才能过来？
那些人已经骂骂咧咧，冲进了房间，我连忙就要跟进去。
之前的流氓头子诧异了，伸手拦下我，“小哥，你什么意思啊？你和那小鬼认识？”
我正想要说什么，就听到屋子里一声怪叫。
那些闯进去的混混似乎是被吓到，而且被吓得屁滚尿流，纷纷要从里面出来。
流氓头子呵斥了几句，还动手扇了人的脑袋，但没什么用。
他们乱作一团，我都没办法挤进去。
“大哥，有鬼！有鬼啊！”
“哎哟我的妈呀！闹鬼了啊！”
“大哥，快走吧！”
“我就说这事情邪门！昨天也是啊！”
他们吵吵嚷嚷，时不时夹杂两句方言。
我倒是听得懂他们说的话，正惊异不定，那个流氓头子好像是有些发怵，又想要发怒，但闹着闹着，一群人就要下楼。
我这个障碍被他们随手推挤，脑袋还撞了楼梯栏杆一下。
正当我头晕的时候，他们已经叫喊着往下跑了。
这事情实在是莫名为妙。
我捂着脑袋，还在抽气呢，想到他们刚才说的话，不禁看向了敞开着的大门。
对门的人家不知道是没人在，还是装死呢，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那敞开的门里面也寂静无声。
我咽了口唾沫，抬脚往房子里走。
有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我一回头，看到了气喘吁吁跑上来的吕巧岚。
我正要说什么，吕巧岚背着的双肩包自动打开，泰迪熊的脑袋从里面探出来，双手还搭在了吕巧岚的肩膀上。
吕巧岚惊讶地回过头。
泰迪熊已经自己哼哧哼哧爬了出来。
我见状，伸手将泰迪熊抱在手上，“我进去看看。你要是发现不对，赶紧跑吧。”
我心里面还是觉得安全的。那些混混也是外地人，就没什么事情。里面不管是什么鬼，肯定是没有伤害他们的举动。只是孟华的儿子如何，就难说了。
泰迪熊主动请缨，我带着它就进去了。
吕巧岚虽然担心，但没有要求跟着进去。她手上还握着手机，手指用力到指节都泛白了。
我踏入房间后，就感觉到了阴气，不是很重。
我先走向了卧室。
还没进去，站在客厅里面，我就看到了昏暗卧室中的人影。
孟华的儿子坐在床上，侧着身体，别着脑袋，注视着房间角落的衣柜。
衣柜敞开，镶嵌在门上的镜子对着房门。
我站到房间门口，那镜子里面也就照出了我的模样。
但是，镜子同样照到的一半床上，并没有孟华儿子的身影。
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站了起来。
在镜子中，我的身后，孟华儿子站在那里。
而我的背后，应该是厕所。
厕所的门却是不见了！
我刚从厕所门口走过呢，余光还看到过厕所的房门！
孟华的儿子一动不动，眼神呆滞，神情也很呆滞。
他就跟橱窗里的假人模特一样，一动不动的。
我看着镜子，再看床上的“人”，心跳都加快了。
泰迪熊被我紧紧抱着，没什么反应。
我有些吃不准现在的情况。
等了一会儿，这两个人都没什么反应。
我移动了一下身体。
只不过是横跨一小步，将身后那个男生的身影让出来，就看到镜中的男生身体没动，眨都没眨过的眼睛突然动了。他的眼珠子横移，跟我跨出的脚步一样，追着我的动作跑。
我更觉得不寒而栗。
但是，我很清楚，阴气最重的地方不是我的背后，甚至不是镜子，是床上坐着的那个人。
我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放松下来，一手抱着泰迪熊，一手按住了胸口。
胸口的护身符好像有点儿发热。因为一直贴身放着，早就和我的身体体温差不多温度，我也不确定它是不是有变化。
我迈步向前，走向了床上的人。
我相信那些混混不会像我这样警惕，他们还有那么多人，从门外挤进来，不会那么快就发现“闹鬼”这个事实。
我每走一步，镜子里那个人的眼珠子就微不可察地移动一点，视线总是锁定在我的身上。
我已经走到了床边上，一伸手就能碰触到床上的人。
他还是没有动。
我迟疑着，没有动手碰触他，而是稍微移动，想要看看他的模样。
那个人这时候动了，腰部扭动，继续用后脑勺背对着我。
我生出了一种不好的猜想，下意识再次移动。
咔咔……
我的脚步猛地停下，瞪大了眼睛。
那人的腰已经扭动超过九十度，还在继续，就像是被拧动的毛巾。
他身上骨头和肌肉发出来的声音，让我不敢动了。
是真的人！
我可以确定，眼前坐着的是真人！还有可能是活人！
如果继续扭动下去……
我倒退了两步。
那个人的身体又转回到了原位。
我的头皮发麻，看向了镜子中的男生。
他还盯着我看。
“孟一凡。”我叫了一声。
这是孟华告诉我的，他儿子的名字。
那个镜子中的男生没有反应，坐在床上的男生也没有反应。
我想了半天，握住了护身符，从脖子上拿下来。
护身符握在手中，我伸长了手，向床上的人靠近。
那人有了反应，轻轻颤抖，而且有意躲避。
有效果！
我正高兴，希望护身符能驱赶掉那只鬼，就听到了外面传来喧哗声。
“……你不要进去！”
“为什么不进去？不是说闹鬼么？那个和你一起的男人呢？不会是死里面了吧？还是碰到鬼打墙不见了？”
“你胡说什么！”
一男一女的争吵，是吕巧岚和陈子安。
接着，又有王小朋的声音，还有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说的那些流氓已经走了？”
“有没有人受伤？”
吕巧岚没回答，陈子安越俎代庖地答道：“他们被鬼吓跑了！”
脚步声从外面传进来。
我一回头，看到那些人已经进来了。
除了吕巧岚、陈子安和王小朋，还有个穿警察制服的陌生男人。虽然那张脸我不认识，但看那人的气质，让我一下子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是昨天晚上在宾馆走道上碰到的警察！
“怎么回事？你站门口做什么？”王小朋奇怪问道。
陈子安笑嘻嘻的，“那只鬼呢？在哪里？”
他们各自说这话，走到了房间里面。
我看着他们四个人的表情，吕巧岚是不安，陈子安是好奇，王小朋是疑惑，而那个警察，第一眼就看向了镜子，一怔之后，回了一下头，又怔怔转了回来。
“这难道就是鬼？”陈子安这时候有些讨人嫌，伸手就要扣住床上那人的肩膀。
我一手泰迪熊，一手护身符，只能跨步去挡。
陈子安不得不退一步。
他一退，床上的人就动了一下。
我的面前，陈子安突然瞪大了眼睛。

第714章 孟一凡（四）
我顿觉不妙，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床上的人还是那样，我是没看出什么来。
陈子安吓得不轻，抓住了我的胳膊拼命摇晃，还一副想要跑的架势。
我硬着头皮仔细看床上的人。
原本我一直想着看他的模样。既然他藏着脸，不说一般鬼故事的套路，就是正常人思路来说，肯定是他的脸有问题。我在脑海中想象过他的各种模样，就连“黑屏怪脸”事件中的种种情况，我都想过了。
然而，经过陈子安这么一“提醒”，我才发现这人有问题的不是脸正面。
准确来说，他……后脑勺的头发下，也有一张脸……
我和陈子安之前一样，瞪大了眼睛。
孟一凡的发型很普通，就是男人常见的短发，稍微有些长。我记得他还有个刘海。
刘海现在我看不到，但从那半长不短的头发中，我看到了一双黑幽幽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我……
他之前不是在躲着我，不让我看他的脸，而是一直在看着我……
我生出了一种恶寒的感觉。
陈子安见我一动不动，已经想要跑了，也真的松开了抓着我的手，直接往后跑了。
那双眼睛还盯着我看呢。
他似乎已经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孟一凡的那两只手发出了嘎吱嘎吱的骨骼摩擦声，反关节扭曲了一会儿，似乎是到了极限，他不得不放弃，改成了正常的姿势，双手抱着后脑勺，将头发给撩开。
脑后的那张脸显现出来，有鼻子有眼，还有一双耳朵和一只嘴巴。
脸型肯定是不对的，不过从五官来看，这应该是一张女性的脸。
王小朋和陈子安都叫了起来。只不过陈子安的语气中带了古怪的惊叹，王小朋是完全被吓到了。
我对着那张脸，又瞄了眼镜子中的孟一凡。
孟一凡看的还是我。
这情况实在是麻烦。
我不去管背后的那些人，握着护身符的手按照原计划伸了过去。
那张脸上浮现出了疑惑和恐惧之色，动作僵硬别扭地往后退。
镜子中的孟一凡忽然扑到了镜子上，似乎是想要破开精镜子出来。
我正惊喜于护身符起了效果，就发现余光中的镜子底色变成了黑色。
一转头，我看到了孟一凡背后的黑暗。
孟一凡伸着手，还在张嘴说什么，但是他的身体正在往镜子深处的黑暗而去。
我脑中都快炸开了，慌忙将护身符直接按在了那张脸上。
那张脸发出了尖叫，听声音，还是个年轻女孩。这点从那张脸上并没有看出来。
孟一凡的身影在镜子中越来越小。
我抱在怀中的泰迪熊跳出了我的手臂，直接奔着镜子而去。
泰迪熊撞在了镜子上。
啪擦一声。
伴随着镜子碎裂的声音和吕巧岚的呼喊，我感觉到房间内的阴气发生了变化。
正面镜子都碎裂脱落，我手掌下按着的人一下子摔倒在床上。
吕巧岚已经去捡泰迪熊了。
我看地上的镜子碎片很正常，便先看向了倒在床上的人。
那人双手已经垂下，头发落回到原处。
我紧张地撩开那些头发，没看到脸，先松了一口气，再将人的身体扳过来。
那人躺在了床上，本应该是正面朝上的。
可是，那人转过来的脑袋……依然是后脑勺。
我愣住了，颤抖地撩开那些头发……
没有……
没有脸……
而且……
我看着手指上沾到的血液，身体不停发抖。
那个警察走到了我身边，表情严肃地检查了一边那颗诡异的脑袋。
“这里有伤，有一段时间了，而且……”他斟酌着，“很有可能是坠楼导致的伤口。”
我听了这些话，脑袋里却还是一片空白。
我将手放在了那颗脑袋上，闭上眼睛，心里面默默想着动用能力、能力、能力……能力！时间转回去啊！
警察按住了我的肩膀，“他没有心跳和呼吸了。”
我身体再次哆嗦了一下，睁开眼，我快步走到了碎裂的镜子前，将手贴了上去。
没有用……
镜子没有变回去。
孟一凡……
死了……
我的心里空落落的。
脚上感觉到了什么触感。
我低下头，看到了泰迪熊的手。
吕巧岚跪在地上，本来是在检查泰迪熊的身体，之前似乎是被警察的对话吸引，看着那具身体出神，这会儿才看向了已经站在他旁边的我。
我的视线移动到地上的镜子碎片。
“……医院的楼梯间里面，是不是有镜子？”我提出疑问，并没有刻意要问谁。
回答我的是那个警察。
“发现那个箱子的楼梯间有镜子。”
我立刻冲出了房间。
“你等等！”警察喊了一声。
王小朋似乎是脚发软，靠着墙，人有些虚脱。
我跑出去，后头听到凌乱的脚步声。
等下了楼，我被后面的人追上。
陈子安跟着过来了，后头还有吕巧岚的喘息声。
“我开车送你去医院啊。”陈子安有些不正常的兴奋。
我现在也没法说陈子安什么。
我和吕巧岚都上了陈子安的出租车。
在后视镜里面，我看到了那个警察追出来。
陈子安踩足了油门，开车的方式十分狂野，不太遵守交通规则。
“嗨，哥们，昨天传遍的那个捉鬼的外地人就是你吧？厉害啊兄弟！”陈子安又开始了絮叨。
我现在可不想理陈子安，只想着快点儿赶到医院去。
吕巧岚不满地说道：“你不怕吗？”
陈子安抬眼看看后视镜，似乎是通过那里看我们。
吕巧岚也看了眼镜子，不太舒服地别开视线。
“我是好多年没碰到过了。这刺激啊！”陈子安大咧咧地说道。
“有人死了还刺激？！”吕巧岚压抑着怒火。
陈子安收敛了笑容，“死掉的肯定是外地人吧。咱们这儿就是这样。”
他的语气不光是激怒了陈子安，也激怒了我。
“够了！就是因为你们这种想法，才会不断有人出事！都是人，还都是一个国家的，你们有没有一点同情心？”我大声说道。
陈子安诧异看看我，“这怎么能怪我们？这规矩又不是我们定下的。”
我心头一凛。
吕巧岚正想要说什么。
我已经先一步问道：“你知道规矩是谁定下的？”

第715章 第一个故事（一）
我的问题让陈子安陷入了思索。
我从昨天见到他到现在，和他接触的时间并不长，不过，这是第一次看到他摆出正经表情，没有讲鬼故事时候的浮夸。
他想了蛮长时间，就在我要催问的时候，他开口回答了。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但我记得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吧。”他的脸上是茫然的表情，“好像是听谁说过，这规矩……”
“这规矩，不是最近才有的？”我试探着问道。
陈子安抓头，“我小时候就有了吧。我也不清楚，记不得了。”
他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种失忆的人，明明有些记忆，模糊记得什么，要回忆的时候，又十分痛苦。或者，用考试中答不出题的学生来形容，也挺恰当的。
出租车这时候已经开回到了宾馆，又一路去了医院。
陈子安要跟着我们看热闹，我们也拦不了他。
进了医院，前台的护士小姐换了人，但我一说，她那表情就显露出她是知道我的。可能是昨天有人在医院里说过了，甚至是宣传了一通，护士小姐对我的态度明显是有些畏惧和好奇。
她直接给指了路，还摆出了送煞星离开的模样。
我也没计较这些，按照她说的，在医院里面绕圈。
医院里人很多，但多数是挤电梯，楼梯间只有一二层的人比较多，越往上走，人当然越少。
陈子安叫苦不迭，抱怨怎么不坐电梯。
我想着一楼电梯前那挤满的人，当然是否定了这种方法。
我和吕巧岚也很吃力。
平时不怎么运动的人，当然不习惯这样一口气上七楼的剧烈运动。
这么一路走上去，我发现这医院就是用大面的镜子来做装饰，镜子的右下角有不同科室的落款，左上角则是类似于座右铭的话。
陈子安看这些镜子，有些发毛，贴着楼梯另一边走。
吕巧岚也老看那些镜子。
我很平静。
这些镜子上面没有任何阴气，我在医院这边也没感觉到任何阴气。
到了七楼，站在护士所说的地方，我看着镶嵌在两层楼之间平台的那面大镜子。
镜子下面的落款是内科，最普通不过的科室，左上角的话则是“宁静致远”，也不知道这两者有没有什么对应。
我仔细检查了这面镜子，还用护身符试探过，再在周围找了一圈。
没有任何阴气，没有鬼，也没有孟家那面镜子的奇怪之处。
我心里急躁起来。
孟家那面镜子给了我一种感觉。那黑暗，就像是我在工农六村六号楼最后一段楼梯处感觉到的气息。那一瞬间，我想起了那次危险的梦境，想起了叶青救我之前，我的感受。
那种要被彻底吞没的绝望恐惧感……
镜子深处的黑暗，很可能就是一个异空间！
我已经经历了三次以空间了，排除掉叶青将我推开的那次，救出南宫耀和古陌的两次经历中，我也体会过异空间的气息。
其实，三次感觉是截然不同的。
古陌那次，我没被克里斯蒂娜给抓进去听歌曲循环播放，古陌的形容中，那地方也并不恐怖，只是枯燥乏味到让人想要发疯，而且毫无脚踏实地的感觉。
南宫耀那次，“游戏”构造出来的异空间又太丰富了，丰富到让人不是想到现实，就是想到一场革命性的VR游戏。当然。这种VR游戏的体验不算愉快。
在六号楼里的异空间则是青叶灵异事务所尽头的门一样，是一种纯粹的恐怖气息，一种纯粹的恶意。
那个空间，似乎没有意志，只是要吞没一切。
这里的异空间也是这样吗？
我担心陈晓丘。
有尸体，或者鬼魂，我都能想方设法将人给复活了。现在不行，也能不断尝试，在将来成功吧。可要是什么都没留下……
我打了个寒颤。
如果什么都没留下，我需要借助梦境来改变过去。我到哪儿去找正好处在陈晓丘消失前的鬼……
刚想到此，我脑海中就蹦出了泰迪熊画的火柴人。
那时候，是有个鬼在陈晓丘身边的。
只是……
那鬼先不见了。
我又开始烦躁了。
吕巧岚和陈子安都没吭声。
陈子安瞄着吕巧岚抱着的泰迪熊，欲言又止，又很好奇的模样。
吕巧岚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似乎没注意到这些。
倒是泰迪熊，脑袋微微侧着，眼睛对着陈子安所在的方向。
这一幕都被映在了镜子里面。
然而，两人背后是楼梯，十分正常。
我还看到了从楼梯下面走上来的人。
上来两个人，都穿着保安制服，动作和神情都犹犹豫豫的。
那个翔子哭丧着脸，看到了我了，被昨天见过的中年保安给不情不愿地推上来。
“那什么，大哥大姐好啊。”翔子尴尬地喊了一声，喊完更加尴尬，见我们都看向他，连忙说道，“我真不知道我那叔叔去哪儿了啊！他不回来我也没办法啊！”
我这才想起昨天想着的计划。
翔子的叔叔没有回来，要找人，恐怕得去那个歪脖子村。
“你知道你们这地方规矩的由来吗？最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突然问道。
这些汇乡人，开口闭口规矩，将闹鬼死人都当成寻常事。
我原以为这规矩的最初，可能类似于民俗的起源，逃到这里的罪犯太多，让这里老百姓没办法，只能借着鬼故事发泄。这里本来就有点儿鬼故事的传统，地名都是那种类型的，可能还流传了一些古老的故事。我想当然，没有仔细询问过。从见到那个引路人开始，我才发觉事情可能另有蹊跷。陈子安的反应也似乎就是一条线索。
一老一少两个保安听我这么问，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陈子安这个汇乡人倒是很懂汇乡人，还猜出了我的一点心思，帮我解释了一番。
他的想法真是我心底所想，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很不对味，也可以说是很对汇乡人的味道。
“……说不定咱们这儿有只千年鬼王啊！就跟那些故事里编出来的，什么千年古战场，杀敌万人后战死的将军，成了鬼王。”陈子安自己加了剧情。
我也不知道他是看了什么故事，想得那么丰富。
老保安明显对这种故事不感冒。
翔子比陈子安年纪小很多，倒是有些兴趣。
两人都有认真回忆。
还是老保安说道：“这要说最早的，可能就是在歪脖子村了，就是我昨天跟你们说的那个道士。”

第716章 第一个故事（二）
保安听说的年代最久远的鬼故事，就是歪脖子村外来道士的故事。
这故事陈子安和翔子居然都没听说过。他们只知道歪脖子村邪门，村子里的人都是歪脖子。放封建蒙昧的时候，还会有人将这件事当成闹鬼之类，可在汇乡，这个年代了，这里的人依然觉得这是闹鬼所致，不是什么疾病。
保安说的道士故事，对陈子安和翔子来说，相当于歪脖子村鬼故事的续集，非常有意思。
我本来期望两人能提供更多线索，奈何他们光听故事，没想起来一点儿相关的事情。
“那镜子呢？”我耐着性子，再问两人。
汇乡的镜子可能连通着某个异空间。就好像青叶处理过的那个事件，那个和门有关的异空间就是靠着门来连接。当然，开启异空间可能还需要其他条件。
这三个汇乡人想半天，倒是想出了不少和镜子有关的鬼故事，但都很大众化，和寻常镜子鬼故事的内容差不多，不外乎有镜子照出了鬼的身影，或者人被镜子里的鬼给抓走了。秉承着汇乡的规矩，那些被镜子里的鬼抓走的人还是会回来的。镜中的世界就是个和正常世界相反的世界，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的。
我听完他们口中一个又一个蹦出来的鬼故事，没有什么收获。
那个警察这时候追了过来。
我还不知道他名字，但他真的很有气势，刚才还讲鬼故事讲得起劲的三个人都闭嘴了。之前有医院的病人、医生路过，他们都还侃侃而谈，那些路人也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现在倒是安静了。
警察看向我和吕巧岚，眼神很复杂。
我觉着这人的确是很有能耐，头一回遇见鬼，至少是没有吓破胆，也没陷入自我怀疑中不可自拔，已经开始工作了。
“你们有什么发现吗？”警察还很主动地问道，似乎是已经接受了这个“新世界”，并且也接受了我和吕巧岚的与众不同。
“我们准备去歪脖子村。”我看看吕巧岚，回答道。
翔子的叔叔可能在那里，保安能提供的线索指向那里，我能想到的下一步也就只有歪脖子村了。
事实上，如果在医院一无所获，我本来就是准备要踏遍汇乡的。这种时候，我能做的事情，好听点叫地毯式搜索，难听点，就是碰运气。
总归，我不能丢下这里的事情离开，不管陈晓丘他们的死活。
警察点点头，“我开了警车过来，我们现在就走吗？”
陈子安几乎要抓耳挠腮。他很想插一脚。我看他现在和那些恐怖片里面的作死青年没什么不同。两者之间微小的差别就是汇乡这个奇怪的地方。但看过孟一凡身上发生的事情，我不觉得陈子安能一直平安无事地当一个汇乡人。我们要找对了地方，发现了汇乡那些古怪规矩的真相，陈子安心中坚信的东西恐怕就会崩塌，他会变成一个汇乡鬼可以袭击的外地人。
我并不想要带上陈子安，但陈子安已经自告奋勇，向警察自荐，说自己很了解汇乡，知道不少鬼故事。
“那个道士的故事你就没有听过。”我直接否定了陈子安。
警察也不想带上陈子安。
陈子安再不乐意，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和吕巧岚跟着警察离开。
“我叫林奇，这是吕巧岚。不知道你怎么称呼？”我在路上问警察。
“庄怀。”警察回答，顿了顿，“庄韬是我哥哥，他和你朋友一起失踪了。”
我愣住了。
庄怀自我介绍之后，我们就到了门口的停车场，上了警车。
庄怀开了导航，这才发动汽车。他显然也不是汇乡这边的警察，是跟庄韬一样，从外地调来的。
“你是和你哥哥一起来的，还是接到电话……”我迟疑着开口。
陈晓丘是接到警察电话，被通知陈逸涵失踪，才到了都汇乡，我则是接到了一只鬼冒充庄韬警官的电话——也有可能庄韬已经变成了鬼，被汇乡这边的某种力量给控制了。
庄怀淡定回答：“我是在他之前被调来的。他读书的时候成绩不好，直接进了警校，我是大学毕业后考公进了警局，在不同的警局负责不同的工作，因为汇乡的大案被一起抽调到了这里。”
庄怀看了眼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我，补充了一句，“就我们掌握到的情况，我哥哥和你朋友失踪后，只有你接到了电话。”
我心中咯噔一下，“之前失踪的人都打过电话？”
“不，一共少了两通电话。”庄怀回答，“你们民庆的陈逸涵局长和他的侄女陈晓丘。”
我心里面稍微安定了一些，也想到了一种可能。
陈逸涵和陈晓丘可都是开了阴阳眼，和我同类的人。只不过，我们都还不太清楚那叔侄二人的能力是什么。这样说来，汇乡鬼弄出来的鬼打墙，对我们这种有特殊能力的人来说，会有所不同。
还有一种可能，陈逸涵和陈晓丘现在还没死，和南宫耀、古陌当时的情况类似，是在异空间中挣扎，艰难地活着也说不定。
我心里一松。
庄怀眼睛很尖，直接问我想到了什么。
我想起庄怀的哥哥可能遇难，一下子有些难以启齿。陈逸涵还有个警局局长的身份，和这种灵异事件沾边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情，只能含糊地说了一点内容。
“护身符是特地求来的，你之前也看到了。可能是这东西起了作用。”我回答着，又马上转移话题，问道，“之前在汇乡失踪，被发现尸体的人，都是在哪里被人找到的？”
“没有固定地点。有在山里面被找到的，也有在垃圾桶或者空房子里被找到的。”庄怀没有追问我，但看起来也不像是信了我的话，“那些地方不一定有镜子。”
这样的话，我也想不通那个异空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或许，也不是什么异空间呢？
我看了眼后座的吕巧岚。泰迪熊就坐在她的腿上。
我要询问有关镜子和异空间的事情，这挺复杂的，不知道泰迪熊能不能明白，又能不能用那很糟糕的画功来回答。
庄怀忽然问道：“那辆出租是之前那个人的吧？”

第717章 第一个故事（三）
庄怀所说的出租车就跟在警车的后面，但转了个弯，它就开走了。
我疑惑看向庄怀。
“看到了两次了。从这边一条路走，应该也能到歪脖子村。”庄怀瞄了眼车内的导航系统。
我没动手调整导航上的地图，但既然庄怀这么说，肯定是有些依据的。
我没记住陈子安那辆出租车的车牌，这会儿也无法分辨刚才那辆出租车是不是陈子安的那辆。
庄怀对此也不是很在意。
过了一会儿，庄怀的手机响起来。
汇乡这边的车不算少，只不过出租车不多，小轿车和货车、卡车还是有不少的。这两天一路看来，这边的交通秩序当然说不上好，不光是司机随便，道路规划也不是很周密，至少不像民庆市，到处红绿灯、摄像头、黄线白线……
庄怀倒是挺注意交通规则的，靠边停车，才接了电话。
“喂，嗯，哦……还有什么发现？嗯……好的，我知道了。我们要去歪脖子村。别担心，没什么的。局里面你就暂时不要说了吧，但那些外勤的……”庄怀停顿了一会儿，“让他们小心一点。”
庄怀挂了电话，将手机放好。
一边重新发动汽车，庄怀一边说道：“是王小朋来的电话。”
我不禁转头看向庄怀，坐后排的吕巧岚也将视线落在了庄怀身上。
“那个尸体已经送回到了局里面，汇乡这边的法医做了尸检，结果是外伤导致死亡。他们看到的尸体和我们看到的不太一样。”庄怀说道，“死者的脸受到了重创，不光毁容，还发生了严重变形。”
我怔住了，“头发呢？”
“头发是和伤口粘在一起的假发。他们还在调查假发的来源。”庄怀回答。
“我那时候看，头发是长在上面的，而且没有脸，伤口……”我想要说一下自己发现的情况，却颓然发现，这么说其实没什么意义。
亲历那件事的我们几个都知道这是闹鬼，是鬼杀了人，可对于没有亲身经历的人来说，这就是一场诡异的案件。诡异之处不是闹鬼，是死因成谜，不知道凶手是谁。而我们能提供的证词，也会被当做是受到惊吓后的错误判断。
听庄怀的口气，我不能确定王小朋是怎么想的。他要坚信科学，现在应该怀疑自己惊吓过度，产生了幻觉了吧。
庄怀倒是很信任我们，也可以说是很相信他自己。
至少，孟一凡那具身体的动作和镜子中的景象，都是他亲眼看到的，正常情况下是不会发生这种事情的。
庄怀突然开口：“开到我们前面去了。”
我听他说话，下意识看向前方。
前面是一辆出租车。
我没记陈子安的车牌，也没记刚才那辆车的车牌，这会儿也不知道前面这辆车是不是同一辆。
庄怀一个当警察的，这方面可能受过训练吧，记得十分清楚，现在就很肯定。
一个电话的功夫，这辆车到了我们的前面。这还真是和我们要去同一个地方。
对方似乎没发现我们，开车速度挺慢的。
庄怀将车子开到了对方的旁边。
一看驾驶座，这下我能确定了。
陈子安就坐在那儿呢。
陈子安本来在东张西望，有些犹豫不决，留意到旁边的我们这辆警车后，才露出一个尴尬的表情，又马上厚着脸皮给我们打招呼了。
庄怀也没做什么，继续开车。
他的车速是正常的。刚才陈子安的车速慢了。现在陈子安的速度也变得正常，堂而皇之地跟在我们后面。
我有些无语。
陈子安之前怕是没看到我们，才生出了疑惑，不知道我们跑哪儿去了，现在就摆出了一副死皮赖脸的架势。
“让他跟着？”我问道。
庄怀说道：“我没有权利封掉歪脖子村，也没权利逮捕他。”
这是事实。
两辆车一前一后离开了汇乡的城区，道路从柏油马路变成了土路，两遍低矮的建筑物都没了，变成了农田。
导航仪上的地图只剩下光秃秃的一条道路，也用不着提示音了。
就这么一直开，我觉得肚子有些饿了。
这一上午，就这样过去了。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没地方吃饭。路上来人都没有，农田也逐渐荒芜。
真的是越走越偏了。
导航仪终于做出了提示，前方五百米就是目的地，也就是歪脖子村。
但我放眼望去，什么都没看到。
也不知道这导航定在了歪脖子村的哪里。
五百米之后，我看到了路边的一个界碑。
这倒不是我眼尖，而是庄怀在这里停了停车。被杂草围起来的界碑这才被我给看到了。
那上面的字有些歪七扭八，但能让人辨认出来，的确是“歪脖子村”几个字，让人哭笑不得。
庄怀下车，将杂草给拨开，仔细看了界碑。
后头的陈子安从车子里探出脑袋，大声问道：“喂，警察同志，我快要饿死了。咱们赶紧进村子找个地方吃饭啊。那破石头有什么好看的？”
我也奇怪庄怀在看什么。
那块界碑如陈子安所说，就像是一块破石头。
民庆有没有界碑我不知道，但我所看到过的界碑，要么是照片中国界线之类的界碑、国道上的界碑，都是旅游的人和记者拍下来的，要么就只有红头村的那块界碑了。
这么一想，我就觉得不太舒服。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不太吉利”。
我看了看歪脖子村的界碑，除了字难看，就没什么了。我也没感觉到阴气之类的东西。
庄怀不光仔细看了界碑，还伸手去推了推，回到车上后，他的眉头都紧紧皱着。
“那界碑有什么问题？”我问道。
“那不是正规的界碑，不是国家统一制作的界碑。”庄怀回答。
“可能是建国前的呢？”我说了一种可能性。
界碑的历史我是不懂，只是从逻辑上进行推理分析。
庄怀摇头，“不管是谁立的，都不应该用那样不规整的石头和不规整的字。”
我一想，发现庄怀说得很有道理。
“而且，导航指的地方就是界碑所在的区域。这里周围除了界碑，没有其他标志物了。”庄怀又说道。
我正想要说什么，又改了口：“等等，停车！”

第718章 第一个故事（四）
我喊得很急，庄怀的驾驶技术很好，在这种地方依旧遵守交规，慢慢将车停下来。
陈子安刚在后头嚷了一声，我已经开门下车了。
吕巧岚不安地跟着下车，抱着泰迪熊，问我发现了什么。
这下，庄怀和陈子安也都跟着下车了。
我正看着那个界碑。
从这地方看过去，只能看到高高的杂草了。
我小跑着到了界碑旁边，但没停留，跑过了界碑几步，停下来，又回身慢慢走过了界碑。
“怎么了怎么了？”陈子安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但眼睛里都是兴奋的光。
我扭头看着那块草丛。
“你发现了什么？”庄怀重新问了一遍吕巧岚刚才问的问题。
说实话，我也说不上来。
可是，听庄怀那些话，我就心里梗着，总觉得哪儿不太对。
这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不好的预感，也不是感觉到了阴气。就是庄怀说的疑点，那也顶多是疑点，记一下就行了，停下车这样折腾也折腾不出什么来。
“你能做一遍刚才的事情，然后走到这里好，再说一遍那些话吗？”我对庄怀提出了请求。
庄怀不明所以，但他没反对，回到了界碑前面，仔细查看了一番，起身后向我们走来，将那番界碑可疑之处的话复述了一遍，一个字都没差。
陈子安好奇心作祟，跟着庄怀来了一遍。他是初听庄怀的分析，大声赞同了一句。
庄怀没有理。
“这里真是闹鬼？那界碑是不是鬼给破坏了？障眼法？”陈子安猜测，“我从小到大都没听过这故事啊。这地方可真是有意思了。”
我也没理陈子安。
庄怀看向我，等我的说明。
我却只能摇头，“我也说不上来……就好像是一种……既视感。”
斟酌再三，我吐出了那三个字。
要换成四个字，那就是“似曾相识”。
这种事情，我依稀记得其实是有科学解释的。早在读书的时候，我也对某些场景生出过既视感，还特地查了查。我说不清那些原理，但很确定，不是什么前世今生，也不是预知未来。用通俗的逻辑来看，既视感这东西就是大脑潜意识做出的判断，所见所闻和自己过去所见所闻的东西有相似，潜意识先做出了判断。
我虽然见识了不少灵异事件，自己也有了神奇的能力，南宫耀的能力就有些预知的味道，但我应该是没有这方面能力的。
前世今生的话……地府、鬼差和前世都有了，我见过一些，青叶的人也肯定，我不得不有些怀疑。
庄怀的行为加上他那番分析，都给了我一种既视感。
就好像我曾经遇到过同样的事情。
另一个人，这样走进了歪脖子村，检查了界碑，说了相同的话。
“这算什么？”陈子安很不屑。
汇乡人大概是相信鬼，但不相信这种事情。
庄怀和吕巧岚也不太理解。
我只能苦笑。
“继续走吧。不好意思啊。”我叹了口气。
虽然联想到了前世今生，我也没生出什么遐想来。
因为我的既视感很模糊，更不像是那些言情片的剧情那样，有什么心痛如绞、茫然若失的强烈感觉。
庄怀没说什么，重新回到了车上。
继续向前，就能看到一些破房子了。
那真的是破房子，看那石头、砖瓦，至少是二三十年前的破房，墙上爬了一些枯萎的藤蔓，地缝中长出了野草。
庄怀说道：“这地方看来是荒废很久了。”
我点头，将昨天听说的事情告诉了庄怀。
“……那个流言很可能是真的。”庄怀说道。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房子都荒废，但这条路被修过。”庄怀说道。
我和吕巧岚都是抬头看向前方的道路。
笔直的道路，虽然是土路，可的确是很平整，车辆通行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仔细看还会发现，这条路和旁边的破房子门口的一小段路是有些不同的。
房子都空着。
庄怀沿着这条被修过的道路，在这个村子绕了一圈。
村子不大不小，这么开开，花费了半个小时。除了这条大路外，一些小路车子进不去。
陈子安再次在后头叫嚷起来。
庄怀将车停下，下了车。
“又搞什么？”陈子安脾气有些上来，还揉了揉肚子，“咱们先去吃饭行不行？”
我一脸莫名其妙，“这边哪里有人？”
人都没有，更别说吃饭了。
陈子安指了一个方向，“那边过去还有一个村，有人的，搞了个农家乐。”
我们都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那边是一个山坡。
“在山后面。”陈子安说着，又挥了挥手臂，划拉了一下旁边的山头，“那就是哭坟岭了。”
要在地图上，歪脖子村和哭坟岭面前能连成一道弧线。
不过，这种地方，没有什么标志性建筑，所以从地图上看，都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好像一个小村子、一个小山头都很大似的。
陈子安带路，我们就先从歪脖子村去了哭坟岭下面的村子。
两个村子之间是没有通路的。但有可能是歪脖子村很早以前荒废了，又有人修了路，旁边应该是农田和荒野的地方也被人硬生生开出了一条路来。
这么一路碾压过去，车辆颠簸不停。
绕过了那座小山坡，就看到了人烟。
我也听到了哭声。
从陈子安之前划拉的哭坟岭所在的方向，有隐隐约约的哭声随风传来。
我看向了车内的两个人。
庄怀和吕巧岚都毫无反应。
吕巧岚低着头。
她抱着的泰迪熊转动脑袋，也看着哭坟岭所在的方向。
庄怀注意到我的异常，出声询问。
我想了想，没隐瞒，如实相告。
“……这地方闹鬼太多了。我们要找的可能不是那里的鬼。”我想着还是先调查看看歪脖子村的情况。
庄怀脸色很不好看。
吕巧岚忧心忡忡，“林奇，你说……”她欲言又止。
我看了眼泰迪熊，“你是想问那里有没有你的熊？”
泰迪熊仰起脑袋看吕巧岚，还对她摇摇头。
吕巧岚吐出一口气，有些失望。
陈子安已经将车停下来，招呼我们下车进村子。
他还摆出了诡异的表情，问我们三个：“有听到吗？”
我略感诧异地看着陈子安。
他也能听到？

第719章 第一个故事（五）
我一直当陈子安在编故事。故事大部分可能是真的，但是是道听途说来的，他自己没真遇到过这些灵异事件。
就像是那天杀马特遇到女鬼莎莎，一群在楼下看热闹的人，转天就能跟人吹牛了。
陈子安方才那些作死青年的表现，更让我相信他是从来没遇到过真的鬼，所以他那么激动，对这件事非常上心。
我打量着陈子安的表情，猜测他这句话几分真，是不是假装自己能听到什么，在这儿吹牛呢。
陈子安反倒狐疑看着我，又看看哭坟岭的方向，“你没听到？”
我没回答。
庄怀直接问了哪里可以吃饭。
陈子安摸着头，在前面带路。
这个村子叫什么，我都还不知道。陈子安说这里有个农家乐，并不是信口胡说，只不过这个农家乐弄得有些寒酸，农家小屋的外墙刷得很漂亮，周围垃圾不少，里面更是光秃秃的墙面，油漆斑驳，一看就是很多年没有翻新过了。
这农家乐在这村子里应该也是独此一家，村里人不算多，中老年占了绝大多数，这个点也没去附近的农田，没有管院子里乱跑的鸡鸭，不是在门口树荫下面摆了桌子打牌，就是躺在躺椅上面打盹，看起来十分悠闲。
农家乐老板是个五六十岁的女人，如同这个年纪的大多数家庭主妇，长得有些胖。她有一双三角眼，不满地对陈子安咋咋呼呼，说的是汇乡的方言。这会儿不是在梦境里面，我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从这农家乐房子里的冷清情况来看，她的生意不太好，但她的气势倒是很足，一副店大欺客的架势。
陈子安和她谈了好一会儿，才谈妥了，转头对我们报了价钱，还解释了一句：“现在过了营业时间，还没预约，所以她要钱多了点。”
五个菜，两荤两素一汤，八百多块钱，等到菜端上来，面相就不太好，味道很一般，不是咸了淡了，就是焦了。
陈子安转头想要对那老板说什么，老板已经不见踪影，喊了几声也没人来。
我们可是先把钱给交了。
“随便应付一下吧。”庄怀淡定说道。
陈子安不太高兴。这顿饭是四个人平摊的，一人两百呢，他付钱的时候就十分肉痛。
“这店开在这里有生意？”吕巧岚吃了半碗硬邦邦的米饭，放下了筷子。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开在这儿好多年了。她家有种地养猪，有人没人，都无所谓吧。”陈子安说道。
我们也就随便吃了点东西，缓解了饥饿，就准备离开。
那老板在隔壁院子呢，也不知道是听到了动静，还是装了监控什么，我们一出门，她也从隔壁院子出来，还将我们给拦了。
她又是说方言，只有陈子安听得懂。
陈子安脸色就变了，用方言和她吵起来，我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拉了陈子安，问他怎么回事。
那个老板吆喝着，周围的村人都聚了过来。看这架势，就是庄怀身上的制服在这儿都不好使。
陈子安气冲冲道：“她说我们东西没吃完，浪费粮食，得赔钱！草他娘的！”
我瞄了眼昂首挺胸的老板。这老板看来不光是习惯了这套做生意的方法，这就是明摆着要来敲诈勒索了。
陈子安当仁不让，和老板骂了起来。
庄怀蹙眉，说了两句话，要阻止这闹剧。老板装傻，继续用方言嚷嚷，周围的村人都起哄起来，看都不看庄怀。庄怀的脸色跟陈子安一样难看了。
我正觉得头疼，想着不如花钱消灾。我们在这地方也停留不了多久，汇乡的破事可不止这一件，我们根本管不过来。
要开口的时候，我听到了哭坟岭那里传来的哭声。
原本，那哭声是一个人的哭声，凄凄切切，很是哀婉，又若有似无。这会儿，哭声变成了许多人的哭声，真像是送葬队伍的哭丧，还十分有气势。
我听得分明，也看到了陈子安在这一瞬间改变的脸色。
陈子安都惊诧地转头看向了哭坟岭。
这人还真不是在扯谎，是真听到了哭声。
我刚想到此，就有人从农家乐的那栋小楼里面出来。
我们之前就坐在厅里面的饭桌吃了一顿饭，根本没留意那小楼的环境，也不知道里面刚才有人。
出来的人是个小老头，人很矮小，可能也就一米五的高度，瘦得厉害，头发稀疏，胡子老长，但跟头发一样洗漱。
他有些滑稽地小跑着出来，挥着手，用方言喊了句什么。
气势十足的老板和那些看热闹的都愣住了，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丝古怪神色。
老板挥挥手，跟陈子安说了句什么，上前搀扶老头，就要进小楼。看情况，这事情是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她这正主要走了，其他人也都要散了，各回各家，都不在土路上面停留，甚至不坐在家门口了。
我心中一动，叫住了那老头，“大爷，能问下出了什么事情吗？和那个哭声有关系？”
这里的人虽然都说方言，但不是真听不懂普通话。这念头，完全听不懂普通话的人应该已经不存在了。
老头和老板的脚步都停了下来，惊讶地看向我。
“我能听到。能问问是怎么回事吗？”我先肯定地说了一句，又抛出了问题。
老头神情复杂。
那老板略有些慌乱。
陈子安的表情就是兴奋了，用方言说了两句。
老头看看陈子安，没理，对那老板说了句什么。两人窃窃私语，最终是老板不情不愿地看向了我们。
“行了，你们进来坐吧。”老板开口，标准普通话，她语气硬邦邦的，脸色也是很臭。
我没在意，跟在两人后头又进了那栋小楼。
饭桌上面还摆着我们剩下的菜。
老板就扶着老头，坐在了饭桌边。
我们也只好客随主便，坐在这桌边。不过，谁看到那些剩菜，想起这次糟糕的消费体验，都不会愉快。
老头似乎看出了什么，推推老板。老板不情不愿，但手脚很麻利，拿了个托盘，直接将这些剩菜都端走了。
老头无视了桌上的油腻，没等老板回来，就开口道：“小伙子是从外地来的？”
他说话还有些口音，但不像方言那样让人完全听不懂。
“对。我朋友在这里失踪了，我过来找她。”我坦诚说道。
老头叹气，“哦，是遇到鬼打墙了啊。”
“大爷，您能帮帮我们吗？我只是想要找到我朋友。如果找到了，我们立刻就走。”我说道，不过这话已经隐含威胁了。
这两天不到的时间，我对汇乡人是没了好感，自然是不可能太客气。

第720章 第一个故事（六）
找到了就走，找不到，那当然是留下来。至于留下来多久，那是考验我和陈晓丘的友情、我的良心，外人可估摸不准。就是走了，我也可以隔三岔五再回来。
这要换个普通人，我说的这种话当然算不上威胁。但作为一个“异客”，这就是威胁了。
按照保安所说，像我这种有点儿本事，会捉鬼驱邪的，总是会在汇乡闹出大动静，害得汇乡人受到牵连，也因此有所死伤。
是真是假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汇乡人相信这个。保安、翔子、医院的人现在看到我都会怕，陈子安这种异类在汇乡应该不多。
我略显直白的话，让老头都有些愣住了。
他仔细打量我半天，才长长叹口气。
那个老板没回来，他手搁在桌上，敲着桌面，又是斟酌了很久，才开了口：“我知道，小伙子你能听到那个哭声，应该是个能人，至少也是学过两手的。你在汇乡多呆一会儿，就该听到咱们这儿的人是怎么说你们这类人的了。”
这个开头，让我不怎么满意。
但谈话总归是要有个开头的，才能继续谈下去。
老头的心里有很多纠结似的，说了这种废话之后，才无奈摇摇头。
“你听说过隔壁那村子的故事没？歪脖子村的故事。”老头这次看向我，和我对视，没有再移开目光。
我有些吃惊，点点头，“听过一点。”
我将老保安说的那个故事大概讲了讲。
老头时不时点头、摇头，等我说完，才说道：“那是歪脖子村中间一段故事了。我小时候听到的故事，是歪脖子村之前的故事。”
他的用词不是那么准确，之后讲故事倒是逻辑清晰。
他所说的故事，简单来讲，就是“歪脖子村的由来”。
按照老头所说，那都是上个朝代的故事了。也是一个“异客”到了汇乡，途径歪脖子村。那人是被仇家追杀，逃到了这里，在村子里躲藏了数日，被仇家找了上门。几天时间，那个人巧舌如簧，将村子里的人都糊弄了过去，相信他是个大好人，被奸人诬陷，受强权霸道之人追杀，有一段可歌可泣的经历。村里人就在他的蒙蔽之下，帮他掩藏行踪。他被村里人安置在了村后头一座小山的山洞里面。那山洞是天然形成的岩洞，除了蝙蝠，没有其他活物。村里人帮他引走了来追杀的人，让他安心呆在这村子里面，度过余生。他正义凛然地拒绝了，说要为自己洗刷冤屈。
“……那个人走了之后啊，村里面太太平平的。转念，有地方闹了灾，就有灾民逃到了汇乡。汇乡自己人都吃不饱，不能接济这些灾民。这些灾民想要去的地方也不是汇乡，是富足的大城市。他们要离开汇乡的时候，有些人牙子就赶到了汇乡，要给有钱人家买些下人，还挑选一些底子好的男娃女娃，要给送去那种地方，做皮肉生意。有个小女孩就被人牙子看中了。她父母啊不舍得，她自己也不愿意。人牙子就要强行把人绑去了。她父母还有其他孩子和家人，这就没了办法。那小女孩是个聪明机灵的，趁着人牙子没注意，逃了出来。歪脖子村……那时候还不叫歪脖子村，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那村子里的人看小女孩可怜，就将她安置到了那个山洞里头，让她躲着。人牙子是花了钱，买了女孩的，人这么跑了，肯定不答应，就到处找人。他们还发了狠，谁要将人交出来，他们愿意给钱。”
老头絮絮叨叨说到这里，有些感慨，“也是赶巧，那个外地人就在灾民的队伍里面。他原本是因为自己离开的时候放了大话，现在落魄了，不愿意见到村里人。听人牙子这么说，想到那赏钱，就鬼迷了心窍了，去村子里打听了一番。他将村里人都骗了，村里人信了他的胡话，告诉了他女孩藏在山洞里面。他就跑到了山洞里去瞧瞧。确定人在里头，他就带着人牙子的人，去那里将人逮了。那个女孩子是硬气，看自己逃不过了，就自己撞死在了山洞里面。这人就成了鬼，怨气冲天啊，困在山洞里面，让山洞里面的人完全出不去。他们正害怕呢，村子里的人知道了这件事，赶过去要帮忙。他们一闯进去，那个人就想出了一个歪主意。他让人牙子将进来的几个村里人都砍掉脑袋，用血来镇怨气。那些人的脑袋就被钉在山洞里面，身体扔在地上，血流了一地。这么一弄，怨气果然是被压住了。他们逃了出来，那个山洞可就变得邪门了，村子也染上了邪气，之后再出生的孩子，长大之后，就会变成歪脖子，好像脑袋都要被砍掉了似的。”
这听起来，不光是歪脖子村有关系，好像还和汇乡鬼杀外地人、杀异客的规则有几分关系。
难不成，那个引路人是死在山洞里的冤鬼？还有失踪的人，都被弄到了那个山洞中？
我心中有些激动。
“你听到的那个故事，就是后来的事情。那道士死在了村里头，据说，就是死在了山洞里头。”老头接着说道，“不过，没人敢去山洞里看看。那地方，没人去，没人敢去，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庄怀看老头说的故事似乎是告一段落了，出声问道：“按照您说的，这是歪脖子村前一段和中间一段的故事，那后一段呢？”
老头沉吟了一会儿，“后一段，我是听我那儿媳说的。她也道听途说，就是这几年发生的事情。说原本歪脖子村的人都搬走了，一些孤魂野鬼就占了那个村子的地方。你们过去看，那些房子都空着，其实啊，里面都住了鬼，有时候还能听到鬼的动静。”
他说着，摇摇头，“我前几个月才去看过一次，没听到鬼的动静。”
这老头显然是有些能力，能听到鬼哭声，说不定还有阴阳眼，十分自信。
歪脖子村的这个故事，他是不太认同的。
不过，他马上话锋一转。
“我头一回听我儿媳这么说的时候，也是旁边哭坟岭有了变化的时候。你也听到那哭丧的声音了。原本，一年到头也就两三天能听到那声音，日子是固定的，都是扫墓的日子。其他时候，也就偶尔听到菱形的哭声。但从那时候开始，隔三岔五都能听到哭丧的声音。这里的鬼，像是突然变得……”老头一时想不出个合适的词。
“变得活跃了。”我怔怔说道。
老头念叨了两遍“活跃”，点了点头，“没错没错。”
我的心却是沉了下去。

第721章 第一个故事（七）
南宫耀说情况恶化，这个世界越来越危险，也不过是在几个月前的事情，半年都还没有。
老头说的，如果说某个鬼变得更强，活着仅仅是汇乡这邪门地方有了变化，那还好说，要是是因为整个世界都发生了改变……
我不禁感觉到了一丝恐惧。
庄怀看了我一眼。
他问老头：“那座山上有些什么？”
老头摆摆手，“没什么东西，就是一些坟，以前的坟。要是上报上去，说不定还会有考古队的来看看。不过啊，没人敢。前些年村子里有些后生，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扛着铲子就上山要挖坟，还说什么说不定能挖出些老古董，值大价钱。那一铲子还没下去，就听到了哭声，吓得跑回来了。”
“他们没事吧？”庄怀警惕地问了一句。
老头又是摆手，“那可就不知道了。这事情可不光彩。哭坟岭都多少年了，村里人都知道闹鬼。那些人还去冒犯。那几家人后来都搬走了，听说是去外地打工了，也不知道活没活着。唉，这也是这些年的麻烦啊。现在的年轻人……”
老头摇头感叹。
恐怕，汇乡中变成外地人的本地人不止孟一凡一个。
庄怀又问了有关外地人失踪和镜子的事情。
老头也是道听途说，内容和我们之前听到的差不多，没什么新线索。
再说到歪脖子村可能有个犯罪团伙藏身其中，还开了非法赌场，老头听得连连点头，倒是颇为赞成这种说法，可也不能提供给我们什么线索。
末了，庄怀随口问起村子里刚才的反应。
“这山上哭丧，山下就要变天。”老头说了一句，忽然“咦”了一声，探头往门外看看，“今天倒是稀奇了。这雨怎么还没下下来？”
我侧耳倾听，除了哭声，我没听到其他声音。
那哭丧的声音可是持续了很长时间了。
老头的脸色难看起来，“还没哭停？哎呀呀，这可是……”
他急了起来，突然站起身，对着后头大吼了几声。
没人回应。
老头往后头小跑。
我们只能跟着出去。
这厅后面应该是厨房一类的房间。
外面看，这小楼有三层，厅里面也没个楼梯。
我们跟着老头到了厨房，才发现这楼的楼梯建在了这么个地方。
刚才见过的老板从楼上下来，披了头发，衣服也有些乱，脸上还有红印子，看来刚才是在睡觉。
老头和她是用方言交流的。老板做了个惊讶的表情，探头看看窗户外。
窗外是明媚的阳光。
“以前是什么样的？山上哭丧结束，山下就会下雨？”庄怀擦嘴问道。
陈子安震惊道：“这事情，我在城里面从来没听说过啊。哭坟岭还有这个说法？我上次来，你们这儿一个老大爷也没说过这事情啊！”
老板冲陈子安翻了个白眼，跟老头说了什么。
老头忧心忡忡，一边听老板说，一边对庄怀道：“可不是嘛。山上哭坟哭完，山下就要下雨了。哭得越久，这雨越大。”他又耐心对陈子安说道：“这事情，好多年都没人碰上了。我能听到哭声，其他人不能。我也不是一出生就能听到的。再往前数，我爷爷的爷爷那一辈，有个人能听到，那人短命，听到哭丧声音不到十年，人就死了。我往常听到了，也不当回事。山上以前只是哭一会儿，一年就那么两三趟，还是这两年……”
老头的唠叨没结束，我们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炸雷。
那轰隆隆的声音掩盖了老头的声音，震耳欲聋。
几乎是在眨眼间，外面的天就黑了，哗啦啦的瓢泼大雨之声，让人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所有人都有些被震住。
窗户外，没了任何光，屋子里没开灯，一下子也仿佛进入了黑夜。
老板张大嘴巴，应该是叫了一声。
老头也吓得不轻，胸口剧烈起伏。
庄怀拿了手机出来照明，大声询问两人电灯开关在哪里。
两人慢慢冷静下来。
厨房的电灯开关在门口。然而，老板按了好几下，电灯都没亮起来。
可能是保险丝断了。我们一群人只能在跟着老板去换保险丝。
幸好这是在农村，换在大城市，要遇到这种事情，只能打电话叫物业，看物业的态度决定什么时候能用上电。
但情况并没有如预想中的那样简单。
换了保险丝，灯还是打不开。这我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边可没有物业可以叫来修灯。
老头的脸色有些发白。
我们扶着老头去了厅里面。
老板拿了个大功率的手电出来，忙前忙后，给老头倒了水。
老头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杯子，将视线投到了我身上。
老板脸色铁青，眼珠子颤动，十分害怕，但总是瞟着我们。
他们大概是将我的出现、突如其来的暴雨和鬼故事中坑了汇乡人的那些异客联系起来了。
我听了听，没再听到哭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哭丧已经停了。
我想着找个什么话题说说。
这大暴雨，我们暂时也离开不了这里。
老头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大声问了一遍。不这样说话，说话声就要被雨声给掩盖了。
老头呼了口气，没说话。
那老板倒是大嗓门地嚷嚷：“咱们这儿有个说法，那死了人，葬了人在山上，几百年都在那儿哭丧的，是被旁边村子给祸害了！他们那儿闹鬼，咱们这儿大地主家的少爷调皮，去那里看热闹，回来就死了，转头，一大家子都没了，就留下了那些坟和哭坟的鬼了！”
我不禁看向老头。
老头的嘴皮子又动了动。
老板接着说道：“这整个汇乡，最开始闹鬼的就是旁边的歪脖子村！那些个鬼故事也是从那儿开始的！你们要找他们就去那儿啊，到我们这村来干什么啊！”
她说到最后，都委屈上了，还有些怨愤。
我感觉到了一丝异样，一伸手，拦了其他人，让他们后退。
老头的嘴皮子和老板的说话声都停了下来。
突然，老板整个人呆愣住。
我脑海中灵光一闪，马上大声问道：“引路人！那个引路人是谁！”
老头的嘴唇再次动了几下。
老板拔高了嗓门，语气却是平静了下来，和她之前的说话腔调截然不同，“我不知道。我死了好些年，看到他和我家里人的鬼魂见过，每一个都见过，每次都是说一番规矩，就消失了。他那时候没看到我，五六十年前才找到了我，让我遵守规矩。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以前是住在那个山洞里面的，后来不知道搬到了哪里去，总该是在汇乡这块地方。”
陈子安已经惊呆，指着老板和老头，嘴巴大张大合，不知道说些什么。
吕巧岚和庄怀只是露出了一丝诧异。
“他把你这样的人叫异客，还定了规矩，应该是害怕你们的吧。这么多年了，你是我知道的第二个找到歪脖子村的异客。希望你能结束掉汇乡的事情。”
老头的脸上浮现出了疲惫，老板的声音里面也透露出了疲惫。
老头看向了窗外。
“他们哭了我那么多年，我每天都能听到阿娘的哭声，却连和她见一面、捎个信都做不到……阿娘……”

第722章 歪脖子村（一）
随着老板口中传出来这一声叹息，外头亮起了一道闪电，将原本漆黑的天空照得白晃晃的。
这一闪而逝的刺目光亮后，随着轰隆雷声，我隐约看到了老板的身体一歪，重重倒在地上，坐在桌边的老头彻底消失。
雷声过后，就是一片死寂。
外头的雨停了，乌云直接散了，阳光重新出来。
室内也跟着亮起来，如我之前见到的，老板倒在地上，有些迷糊，揉着自己的脑袋身体，从地上爬起来。
老头原本坐的位置空了，他的身影直接不见了。
陈子安一下子炸了似的，蹦跳了一下，指着那空位置，嘴巴张合了好几下，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看向了老板。
老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彪悍气质一点儿都没改变，眼睛一瞪，大声叫道：“看什么看？你们就不能拉一把？有没有眼力见？有没有同情心啊还！”
我不知道她是嘴硬心软，还是看我们距离她都好几步远，她赖不上我们，才没将自己摔地上的事情扣在我们脑袋上。
不过，眼下的情况是有些诡异。
老板揉着头，骂骂咧咧。
陈子安是个会找死的，直接凑上去，问老板知不知道老头是鬼的事情。
老板又是唾沫横飞，“鬼什么鬼！你才是个鬼呢！”
她骂了半天，我们也算是听了一些情况。
那老头是老板的公公，她男人去外地打工，跟外头的女人跑了。她留在家里面照顾公婆和儿女，等外头的那个生的小孩要上初中了，才发现这件事，大闹一场，没将老公给拉回来，反倒是让那一家子人间蒸发，再也找不到了。她只好回到了汇乡这里，当男人是死在外头了，自己是个寡妇。她的婆婆前几年去世了，儿女考上了外地的大学，留在了外地生活工作，每个月寄钱回来，她也不愁吃喝，就随便开了农家乐，当做是发横财的机会。
她的印象中，当然是有老头这么个公公在的，老头还身体健朗，时不时要去田地里面走走。虽然她家的地已经外包出去，她和老头都不用做什么工。
老头不在楼里面，她就当老头是出去遛弯了，并不当回事。
我猜那鬼魂，不是趁着老板的公公不在，刻意来接近我们，就是早就李代桃僵，在这个人口简单、社交关系简单的家庭——或者说是老板面前——站住脚跟了。现在也不过是离开了这个家，到其他地方去暂避风头。
陈子安怎么跟老板套话，得到的回答就是那么点内容。除了老板，他一时间也没有其他证人可以询问了。
我当然不愿意在这里浪费时间。我是来找陈晓丘他们的，汇乡这边的其他鬼魂要在我面前做些什么，我不可能袖手旁观，但那老头也没伤人、害人的意思，经历还有些可怜，我就懒得去管这闲事了。
我们这四个人，也就陈子安在兴头上，但陈子安是最没话语权的话那个。
我们离开小楼，陈子安还不太乐意呢。
他瞅瞅那边的哭坟岭，说道：“哎，不去那山上看看吗？那老鬼的家里人都在那儿吧？他怎么不回去呢？难道是有什么阵法、结界？”
陈子安这些“专业名词”也不知道是从哪个鬼故事里头听来的，从他嘴里说来，一套套的。
我听到了从哭坟岭那儿传来的哭声，女人婉转的哭声，就是最初听到的那个声音。那种许多人一起哭丧的声音已经停了。
踩着这村子因暴雨而泥泞不堪的道路，我心情可说不上轻松。
那一山的鬼魂，我可不想去接触。老头说出来的事情，让我感到了棘手。
如果他所说的没错，那一切，就是从好几百年前，那个山洞中开始的。一个冤死的女鬼，好几个被杀掉的无辜村人，再加上一个懂些门道的人布置出来的东西，还有，从那里面走出来的引路人……这些加在一起，都是一件大事，不是简单的闹鬼了。
庄怀和吕巧岚也都不吭声。
我们回到了警车上，村里面已经有人重新走出了院落，好像在议论刚才有些恐怖的暴雨。
从这村子往歪脖子村开，我们是原路过去，一半路坑洼，不太好看，但到了剩下那一半路，就和之前一样了，没有任何水痕。那场暴雨界限分明，我们甚至看到了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到了歪脖子村，周围异常安静。
老头虽然说了山洞，但我们也不知道山洞的具体位置。
沿着大路开了一段后，我们不得不下车步行。
村子被遗弃荒废，许多地方长了杂草，越往山的方向走，那杂草就越是茂密，看来就是很长时间没人来过了，是真正的野外环境，荒无人烟。
我和吕巧岚是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就是去自然风景区旅游，那也是去开发过的旅游景点，走的是旅行团熟悉的旅行路线。
庄怀对这种环境倒是适应。
陈子安看了起来也不像是从未来过这种地方的人。我怀疑他是作死过，在汇乡这些乱七八糟的地方走过，想要找鬼。
我看看陈子安，忍不住问道：“你早就听到过哭声了，那时候怎么不去看看？”
陈子安一脸的惊讶，“我又不傻！就是咱们这儿的鬼不杀自己人，作弄一下，我也得丢掉半条命啊！”
我心中郁闷。感情他逮着了我，当我是个护身符，戴了之后可以肆无忌惮找鬼开开眼界了。
庄怀拂开长到胸口的杂草，有些困扰地说道：“这样不行，我们得找些工具，才能继续走。”
我也发觉这里的环境越来越糟糕，原本只到小腿肚的杂草蹿了好几米，而且质地也变得坚硬，很容易就在人的皮肤上划开一道口子。
陈子安说道：“那个山洞啊，以前应该常有人去的吧？不可能真的荒成这样。就是闹鬼了之后，没人去了，不是说那种阴气重的地方，寸草不生吗？山洞应该不在这方向吧？”
这种逻辑，让人想反驳都无说起。
不过，我们现在是没法往这个方向前进了。
庄怀想要叫警局支援。不说捉鬼，就说在这里发现了地下赌场或者失踪者的踪迹，那样警局不可能坐视不理。
回到了警车附近，庄怀开始用车内的对讲机呼叫警局。
打开的对讲机里面传出来沙沙的杂音。
我猛地回头，看向了身后。

第723章 歪脖子村（二）
这会儿太阳已经西斜，阳光也不是那么炽烈了。歪脖子村那些破旧的房子在地面上投影出一个个被拉长的影子。没有风。出了对讲机里面的沙沙声，庄怀的按键声，陈子安的低声聒噪，就没有其他声音了。
但我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铃声。
叮铃……叮铃……
像是一种脚步声。
比铃声更清晰的，是一丝阴气。就好像是汇乡这儿粘稠的阴气从远处流淌过来，在我看到之前，就先闻到了那股令人不舒服的味道。
叮铃……叮铃……
我的意识有些恍惚，好像看到了许多影子。
这一瞬间，眼前的场景好像有很多层，很多层的画面重叠在一起，但大背景都是歪脖子村的景物。大背景有所区别，房舍是不一样的，路也是不同的。至于那些画面中最大的不同，就是路上、房里面的人。
有人在走动，在说话，小孩子在奔跑，还有鸡鸭大摇大摆地从路上走过。
一派生活气息，也是一派祥和的气息。
叮铃……叮铃……
我看到了从道路尽头慢慢升高的幡，上面龙飞凤舞的字我看不懂，像是文字，又像是某种符箓。
那叮铃叮铃的铃铛声变得响亮了。
重叠的画面消失，只剩下了眼前的破败的村庄景象。
幡的全貌我已经看清，然而，握着幡的人，先让我看到的不是他的脑袋，而是双肩。
那是一个没有头的人。
叮铃……叮铃……
那人腰间挂着的铃铛在响，无头的身体往前走着，脚跟一转，进入了旁边的小路。
噗通一声。
陈子安一屁股坐地上，手指着刚才那人消失的地方。
我只是看了陈子安一眼，就小跑着到了那条小路路口。
那实际也不算是路，只是两个院落中间空出来的一条缝隙。
无头的人还在往前走，叮铃声也没停止。
我慢慢坠在后头。
庄怀他们也赶了过来。
庄怀和吕巧岚是看不到的。庄怀直接问我看到了什么。
陈子安先一步回答了：“一个道士！没脑袋！”
他的声音很响亮，说完了，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小心看着前面的鬼。
那只鬼没动静，还在往前。
他选的路不太好走，从一条小路出了村子，进入了小山的范围。
我的心剧烈跳动着。
这条路上的野草可没那么高，有些草还被踩塌了，显然是常有人这样走过的。也可能就是前头那只鬼踩出来的路。
走了一个小时左右，前面那只鬼一个转身，忽然就不见了。
我有些发愣，加快了脚步，就看到了长满了青草和藤蔓的山壁。
我在原地转了两圈，也没见到什么山洞、密道。
这方面，还是庄怀更加有经验。
他拉了拉藤蔓，“应该是在这后面。”
藤蔓缠绕在一起，厚厚一层，徒手很难扯开。说到底，还是要工具。
但庄怀刚才想用对讲机联络警局，没能联络上。
这时候我们拿了手机出来，也都是没有信号。
这地方实在是偏，而且荒废了，应该是没有通信公司将基站放在这里。
我不由想到了过年时候的糟糕经历。
失去了现代化的通讯手段，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就是大麻烦。
“先回去吧。”我果断说道。
待在这儿是不可能凭空冒出解决办法的。
我们沿着原路往回走，没到村子，我又听到了铃铛声。
陈子安这次很机警，跟我同一时间听到声音的，人一下子就绷紧了。
他这反应，当然是引起了庄怀和吕巧岚的警惕。他们看不到、听不到，我是看惯了、听惯了，陈子安看起来是有些假把式，真见到了鬼，反应十分大，哆哆嗦嗦，很恐惧。
“这里的鬼又不会要你的命。”吕巧岚说了一句。
我已经看到了那个无头鬼的身影。他的模样跟我们刚才跟踪的那个一模一样。
陈子安忙让开道路，还招呼我们赶紧让开道，嘴上说道：“那不一样！那不一定是咱们这儿的鬼啊！他是外地人，被咱们这儿的鬼杀了！”
陈子安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很紧张。
他这么解释，逻辑上也能说得通。
我拉着庄怀和吕巧岚让开道，那个无头鬼就从我们面前走过。
这回是真的从面前走过，我看得很清楚。他手上拿着的幡，那上面画的东西应该就是某种符箓，他身上的道袍看了起来很普通，跟影视作品里道士的打扮差不多。唯独他腰间挂着的铃铛，有些不凡。那铃铛很精致，黄灿灿的，但里面是空的。
单只的铃铛要发声，只可能是通过敲击，不管是从外面敲击，还是里面垂着的铜舌摇晃敲击，都是金属发声了碰撞，这才会发出声响。不然，那就是电子产品，装了发声装置。
可这只铃铛，绝不可能是电子产品，偏偏没铜舌，也没人碰触，就这样发出了声响。
叮铃……叮铃……
清脆的铃声中，铃铛因为无头鬼的走动而轻轻摇晃。
我仔细看了，那摇摆的方向也不太对劲，它其实不是因为无头鬼的动作这才动起来，而像是有东西在拉扯。
铃铛的表面还有一些凸起的纹路，痕迹很淡，我没看清。
等到那鬼走了，我才收回了目光，耳中还能听到铃铛的声响。
我们四个都有些心不在焉。
到了村子的范围，陈子安说不想往那条小路走。
“那路太窄了，再碰到，我们可没地方躲啊！”陈子安说道。
这外地来的无头鬼是吓到他了。
他说的也有道理，我们就准沿着村子范围，找其他地方走。
走过了两个并排着的小院，长长的篱笆墙断开，有了个缺口。
我们不认路，只能找准了方向，这地方也的确是破败得厉害，这时候我们也不介意了，直接就从篱笆缺口侧身走了进去。
这院子里面原本有些什么，现在已经看不出来了。
走了两步后，我又听到了铃铛的声音。
叮铃……叮铃……
陈子安都快炸了，缩成一团。
庄怀挑眉，“又来了？”
我的脸色有些凝重。
原以为那只鬼可能是重复生前的行动，无知无觉，循环往复，有点儿像是鬼片中死亡场景重现的那种段落。然而，情况似乎和我猜想的不一样。
叮铃……叮铃……
铃声靠近。
那破了个大洞的屋子后头转出来了那只无头鬼。
他一步步走向了篱笆。
我们让开后，他也没对我们做什么，从篱笆那缺口走出去的时候，也没有像我们那样侧身，而是直接走了过去，按照我们来时的方向，走出了我们的视线范围。

第724章 歪脖子村（三）
等我们回到停车子的地方，这一路总共遇到了四次那只无头鬼。
陈子安都变得有些麻木了，只不过是含糊地念着“阿弥陀佛”，走路的姿势变得小心翼翼。
我想，那个道士是在指引我们方向，一次次相遇，一次次前往那个被遮住了洞口的山洞。
然而，没有工具，我们没办法破开那些藤蔓。
原本斜挂空中的太阳已经降到了地平线，天色渐黑。
上了车，往村外开。
我再次看到了那个无头鬼。
道路就那么宽，他直直走过来，车子都没地方让。
我喊了停车，想着是不是要下车躲避，就看到前方的无头鬼身影消失了，铃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一回头，就看到他出现在了警车的后方、出租车的前面，又在下一秒消失，到了出租车后面。
陈子安吓得够呛，我都能透过两扇玻璃窗，看到他发白的脸。
汇乡人不怕鬼，仅仅是因为他们知道那些鬼不会害他们性命而已。他们要是碰到了能杀死他们的鬼，就不会再有那种看热闹的心态了。
我让庄怀继续开车。
车子一直开到了村子口。
这时候，我不知道第几次听到了铃声。
那个无头鬼迎面走来，却是没消失，而是在老远的地方停住了，脚跟一转，走向了旁边的草丛。
我一怔，看到那只鬼蹲下身，拨开了草丛。
一瞬间，我的脑袋里响起了惊雷。
无头鬼这时候已经检查完了界碑，起身往前走，从车前面消失。
庄怀注意到我僵硬的身体，问道：“又来了？”
“不……”我吐出一口气，回头看向那远去的无头鬼。
我在界碑这儿出现的既视感，或许并非是什么既视感，也不是转世轮回后关于前世的记忆。
那个道士在向我传递信息。
界碑有问题。
山洞是终点。
我不禁皱起了眉头。
等到警车回到城区的中心，已经过了晚饭的时间。
庄怀说要去一趟警局，有关那个山洞的事情，光我们这几个人，还基本上没有野外探险经历的人，根本没办法进去察看情况。
他说自己能想办法带人，我也就没管这件事。我想管都管不了。
陈子安哼哧哼哧地跟我们告别，一溜烟就跑了。估计他是不想再和我们去找鬼了。
吃了饭，回到房间。
我感觉到了强烈的疲惫。
这么奔波一天，也是让人受不了。
我打个电话回家，又在群里面报了平安，说了下今天的经历，就洗漱准备睡了。
躺在床上前，我就希望自己能梦到那个道士。
不然，就梦到那老头。
只要梦到那两个鬼，对于汇乡的情况，我一定能更加了解。
然而，闭上眼睛，陷入梦境，我看到的是一间教室。
我正在坐在教室中，前面是一排排坐得整齐的学生、讲台、老师和黑板。
教室很大，但是课桌、讲台、黑板都很破旧。学生老师的穿着打扮也有着强烈的年代感。
老师的声音很模糊，黑板上的字迹也很模糊。
过了一会儿，铃声响起来。
那种刺耳的铃声让我想要皱眉，周围的学生却是放松下来。
老师离开了，班级里开始热闹。
我突然感觉到头皮一痛，头发被人拉扯着，脑袋和身体都本能地顺着那股力量后仰，十分的逆来顺受。
我看到了几个男生女生嘲笑的脸，他们还伸手捏着我的脸，说些什么。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我的梦境向来是清晰的，身临其境，宛若穿越时空，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
我试了试，没办法离开附身对象。
那些学生的动作也越来越过分，将我附身的女生推倒在地。
嘲笑声很响亮，说话声则很模糊，听不清楚。
更让我觉得不舒服的是我附身的对象心里太平静了，没有一点儿波动。
她的内心毫无波澜，对此好像已经习以为常。
有人踩在了她的头上，她都无动于衷。
我愤怒起来。
没有人来阻止那些人，这个女生也不知道反抗。
我心中的怒火燃烧，多少也有点儿迁怒的意思。汇乡，实在不是一个能令我喜欢起来的地方。
刹那，我感觉到自己飞了起来，在高处俯视整个班级。
在几秒钟的茫然之后，我有些惊喜。
我和附身对象分开了！
我在梦境中又有了行动力！
这时候我可不是在民庆市，是在汇乡。这应该不是叶青的功劳，是我自己有所进步了吧？
我心中的小惊喜没有持续多久。
上课铃声响起来，那些学生散开。
被打了一顿的女生从地上爬起来，后背上有好几个鞋印，马尾辫也散了，披散着头发。
我的视野中，一切变得清晰。
老师进入教室后，只是瞄了眼那个女生，就收回了目光，自顾自开始讲课。
“起立！敬礼！”
“老师好！”
“同学们好，请坐。”
所有人坐下，那个女生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她微微垂着头，看着桌面。
但我这会儿能自由行动，自然能够看到她的模样。
那张脸，五官什么样子、好不好看我不知道，因为女生在脸上不知道涂抹了什么东西，两腮特别红，眼皮又黑黝黝的，嘴唇也是鲜红，看起来很是恐怖。
我都看愣住了。
这女生，难不成是陈子安提到的那个女鬼？
可我怎么会梦到她？
我这两天遇到的鬼里面……
我忽然打了个寒颤。
我这两天遇到的鬼里面，就有一个鬼不知道具体长相。那就是杀了孟一凡的鬼。
我的心情变得阴晴不定起来。
周围的场景忽然一变，从教室变成了简陋的客厅。
女生坐在饭桌边，饭桌边还有个男人。桌上已经有两道菜了，都是素的。
我看女生脸上还涂抹了大红的颜色，那个男人眼皮都没抬一下。
厨房里走出了一个女人，手中端了三碗饭，还拿了三双筷子。
她的出现，让我又愣住了。
女人的脑袋歪着，一边肩膀高耸起来，脖子的另一边突起，看起来是某种畸形或残疾。
歪脖子……
我脑海中想到这个词，也想到了那个村子。
“明天我回村子一趟。”歪脖子的女人吃了一口饭，开口说道。
男人只是“嗯”了一声，快速吃完了饭，将碗筷放下，直接就走了。
那母女二人沉默地吃着饭。女生第二个吃完，也是放下碗筷就走。桌边上只剩下了女人。
一家三口，气氛特别僵硬，让我怀疑是不是我太想当然了，这并非是一个三口之家，而是因为其他原因生活在一起的三个人。

第725章 歪脖子村（四）
我还在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周围的场景再次起了变化。
简陋的客厅变成了乡村的小路。
这村子应该不算富裕，道路狭窄，房子低矮。放眼望去，除了不远处的青山，就是黄色的路和屋。
女人拉着女生往前走，进入了村子内部后，就看到了人。
我的心一紧，头皮发麻，身上的鸡皮疙瘩也都站了起来。
这种过电的感觉可不是酥酥麻麻，而是一阵战栗，心惊肉跳。
那些人，不管男女，都是歪着脖子的。有的脖子往左边歪，有的是往右边歪。脖子歪曲的程度各有不同，但满村都是畸形的人，这足以让人心惊了。
歪脖子村……
这是还没荒废的歪脖子村。
但就算是这样，这村子的气氛也并不好。所有人都愁云惨淡。
这并不奇怪。任何地方要是住的人都是畸形，那肯定是高兴不起来的。再淡定的人，也忍受不了这种事情。
那些人看到母女二人，有打招呼的，询问她们的境况。
看到女生怪异的脸，他们也并不惊奇，没有流露出厌恶来，反倒是有些同情和感叹。
女生面无表情，被那个女人牵着往前走。因为不断遇到熟人，两人的速度并不快。
我是越看越心惊。
畸形、残疾，这些我都看到过。可我没有从事医护工作，也没有加入什么志愿者团队，从没看到过那么多得了相同病症的人聚集在面前。
这些人扭曲的脖子，看起来就像是被人给折断了，很勉强地支撑着上面的脑袋，随时都有可能直接断裂，让脑袋掉落在地上。
再怎么惊讶，时间长了，我也渐渐适应了这个村子的情况。
女人是拎着一个包过来的，除了这一包东西，再无其他。我没有透视眼，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她提着包，拉着女生，转入了村子中的小路。
这条路，和我们今天走的路是同一条，从这里过去，应该就是去那个山洞的。
我忍不住看了看这母女二人。两人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
再看周围，没有看到那个无头鬼，也没见到任何阴气。
母女二人踏着青草地，径直到了那个被藤蔓掩藏起来的山洞前。
女人没说话，她的女儿已经跪在地上。女人从包里面拿出了一把香，还有一个小铜炉。
香给了她的女儿，她自己也跪在地上，将铜炉放好，从包里面拿出了火柴和纸钱，在铜炉里面烧了。
女生握着香，凑到铜炉里面，点燃后，就认认真真地对着山洞叩拜起来。
女人则是不断烧着纸钱。
这母女二人一声不吭，似乎这样做了无数遍，各做各的，没有交集，又默契无比。她们的脸上没有恐惧，更谈不上虔诚，无悲无喜。
我越发这事情诡异了。这样的诡异，倒是显得有些恐怖。
周围的环境很安静，没有人，也没有虫鸟的声音。
那山洞是什么模样，我完全看不清。藤蔓层层叠叠，和我今日见到的样子一般无二。
我有些犹豫，要不要趁着这机会进入山洞看看。
这么想着，我已经靠近了山洞。
从那纠缠的藤蔓中，我只看到了一点黑洞洞的缝隙。
我试着伸手触碰藤蔓，让我意外的是，我居然碰到这东西。
藤蔓被我碰触到，我也不可能毫无阻碍地穿过藤蔓。
我不死心地试了几次，但都触到了实物。
正在我尝试的时候，视线一瞥，忽然看到了那黑洞洞缝隙中的一点白色。
我尚未看清那是什么，就听到了小孩的叫声。
小孩说的是汇乡方言，但我听懂了其中的意思。
“山上有好些蘑菇呢！我姥爷昨天就采了蘑菇回来，这几天晒好了，就能拿到城里面卖了。他回来的时候，答应给我带个糖人。”
“真的有蘑菇吗？”
“当然啦！”
好几个小孩的声音叽叽喳喳想起来。
我的眼前仍然是那些藤蔓，但又多了一个小孩的身影。
他抓着和藤蔓往上爬，跟个猴子似的，很是灵活，蹭蹭就上去了。
“干嘛从这儿上山啊？”另一个孩子抱怨，爬起来就吃力了。
“你傻啊！我姥爷昨天走过的地方，能还有蘑菇啊？”那个已经爬上去的小孩不屑撇嘴。他抓住了长在山洞上头的树干，身手依然矫健，直接从斜着的树干上跳着到了山上的一小块平地。
“哎哎，你拉我一把！”
下面的小孩喊起来。
好几个孩子都手脚并用地抓着和藤蔓往上爬。
这些藤蔓十分牢固，挂了几个孩子，也不过是摇晃了两下。
我退了一步，在一群孩子中，看到了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的打扮和男孩子没什么区别，就是扎了个洋葱头。她也抱着藤蔓往上爬，不比那些男孩子差劲。
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是那个女生……
念头刚生出来，我就看到她的小手抓住了一根藤蔓，手指插入了藤蔓的缝隙中。
我此刻感受到了她的心情，是一些小激动、小雀跃，想着好吃的糖人。她忽略了手指处感受到的冰冷阴寒气息，直到一只强力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小手。
女孩呆住了。
藤蔓猛地震颤，孩子们惊慌尖叫。
女孩松了手，身体挂在藤蔓上，只有那一只手被人牢牢攥紧了。
女孩惊恐地抬头。
藤蔓的缝隙被撑大，半张脸挤了出来，眼珠子凸出，死死盯着女孩。
“啊！”女孩惊叫起来，不断挣扎。
那些男孩不知道看没看到那半张脸，都是被吓了一跳。掉在地上的傻愣愣地仰头望着吊着的女孩，爬上去的那个，不耐烦地站到了树干上，询问发生了什么。
我急忙冲过去，想要将女孩救下来，女孩已经重重落在地上。
她的那只手上有鲜红的手印和几道血痕。
藤蔓中，一只纤细的手挤了出来，隔空抓着女孩。
那些男孩都大叫起来。有人直接跑了，有人还想着拉起自己的小伙伴。
一团混乱中，我看到那张脸上怨毒的眼神。
霎时，这山洞、藤蔓、女鬼的景象变得模糊。

第726章 歪脖子村（五）
“芳啊这是被盯上了啊……”
“你们这群小鬼头！说了多少次，不能去那边、不能去那边！”
“哇哇哇……”
“呜……”
周围很昏暗，我什么都看不清，只听到了那些纷乱的声音。
这些声音也不是连贯的，每个人都像是在自说自话，很多话都重叠在一起，但我奇异地能分辨出每一句话的意思，甚至能区分出不同话语的声音。
“呼……”
长长一声呼气，盖过了其他所有声音，我只能听到这唯一的声音了，同时，也闻到了劣质烟草呛人的味道。
“小曲啊，这事情，不是村里不帮忙，是帮不上。你知道的，好看的女娃到了那里，被那里头的鬼盯上了，可就不能活了。你想要救你家的闺女，也就这么一条路了。”刚才吐出烟味的声音开口，声音沧桑，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语气中透露出了几分疲惫和无奈。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我看到了一些景物，周围的环境从昏暗变得明亮，从模糊变得清晰。
那个女孩惶恐地坐在炕上，女人则是满脸泪痕，手中拿着个小碗。她在女孩的脸上涂抹上红色的颜料，一边柔声哄劝。女孩慢慢平静下来。
“妈，这样鬼就不来找我了？”女孩充满期待地问道，左手握着右手，右手上还有鲜红的手印和血痕。
这时候的女孩和我刚才所见已经有些不同了，好像是时间过去了好久，她从一个小女孩变成了少女。
女人用力点头。
我心中生出了几分伤感。
女孩明亮的眼睛和那个女生死气沉沉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现在还不知道，她的人生在到达那个山洞的时候，就已经彻底改变了。
场景再次变化。
男人和女人的争吵，女孩的茫然无助；在学校内，女孩开始被同学欺负；她抹去了脸上滑稽的颜色，但在当天晚上，她就做起了噩梦，光洁的手背上出现了一道血痕……
她逐渐麻木。
梦境变幻得太快，我什么都来不及做，一个回神，女孩已经站在了教室的窗边。
她的脸上还有水痕，那些颜色又被她擦掉了。她双手撑着窗台，抬脚跨在了窗台上。
我心中一跳，猛地伸手去抓女孩。
我的手穿过了女孩的身体，扑出去的身体也随着女孩的身体一块儿从教室中跌了出去。
女孩瞪大了眼睛，忽然开始尖叫。
她鼓起了勇气自杀，结束那种悲惨的人生，但到了临死的时候，她还生出了恐惧。
她挥舞着手，我拼命想要拉住她，却始终碰触不到她的身体。
和她共同坠落着，我看到了女孩的身上浮现出一个浅淡的虚影。她的手背上出现了手印，指甲划破了她的皮肤。那个虚影的另一只手抓住了女孩的头发。
我不禁瞪大了眼睛。
嘭！
那虚影狠狠地将女孩的脸压在了地面，几乎要将这条土路给砸出一个大坑。鲜血绽放成巨大的花朵。
虚影消失了。
我轻飘飘落在地上，还有些失神。
那样的凶狠，绝对是一个充满怨气的鬼魂。
是那个死在山洞里的女孩吗？
我打了个寒颤。
山洞口奇怪的藤蔓，那个女鬼在藤蔓中的挣扎，现在她出现在女孩身边……那只鬼，完全不符合我原本的认知逻辑。她似乎被关在山洞中，但似乎，又有办法挣脱出来，为所欲为。
我恍惚间，周围已经聚集起了许多学生老师。他们议论纷纷，都没看到他们的面前除了女生的尸体外，还有她的鬼魂。
我看着那个迷惘的鬼魂，想到了引路人，一下子警惕起来。
周围的阴气没有发生变化，纷纷扰扰的人群开始动作，叫警察的、叫医生的，吓晕的学生、喝斥学生的老师……
女生还呆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要何去何从。
突然间，阴沉的空气变得粘稠。
我注意着周围，想要找到那个引路人，却发现自己已经重新回到了教室之中。
我不由暗骂梦境的瞎胡搞。
这么好的机会，居然就这样错过了？怎么又回到了教室？
不过，这次的教室和之前不同，是重新装修过的。
七八个学生在这教室中，他们围着一个女生，肆意侮辱。
鬼就在他们旁边，冷漠地注视着。
她的模样让我立刻就想到了在孟一凡身上发生的事情。
那些厮打的学生移动到了窗户边，大声笑闹着，将女生压到了窗台上。窗台压着女孩柔软的腰腹，她的脸色都有些发青了。
我实在看不下去。就算知道这女生死后肆意杀死外地来的学生，但这会儿她是个受害者。何况，要不是这样死了，她也不可能变成那种恶鬼。
我正要上前，鬼却比我快了一步。她的身影消失了，女生的后脑勺，那一根垂着的马尾辫晃荡了一下，从女生的后颈划过，垂到了耳边。这时候，她被弄乱的头发中，一双眼睛露了出来。
压着她的几个学生中，有人视线一瞥，看到了那双眼睛，吓得失声尖叫。
“妖怪！”
“我就说了她是妖怪！”
女生挣扎着，眼泪滚滚落下。
我根本就没能挨到那个女生，直接被那群学生挡在了外面。
那几个学生已经被吓得有些失常，几次推搡，女生的身体大半已经探出了窗台。
“啊！”女生从窗户上落下去。
我挤到窗户边，只听到了重物落地声音。
完全相同的地点，完全相同的姿势，相似的尸体……一切都触目惊心。
而那具女孩的尸体边上，一个鬼魂的身影浮现出来，不多时，另一个鬼魂也出现在了那里。
我就看到那后出现的鬼魂扑向了前者，凶狠无比，前者惊慌失措，被掐着脖子，身影嗖的一下消失不见。
这是……
我听到了笑声。
女鬼、教室，全部消失了。
女孩子的笑声有些阴森恐怖。
接着是轻快的脚步声和雀跃的哼歌声。
我看到了那个女生的背影，那个歪脖子村出来的女生，应该是叫小芳的。她踏出了小区的大门，脸上洋溢着喜气。
我对她的同情瞬间就消散了。在看到警车驶入小区，转头看到王小朋佝偻的身影，和从居民楼里面抬出来的裹尸袋，我的好心情更是荡然无存。
汇乡这个地方，真的是没有半点令人高兴之处。
我咬牙切齿，情绪起来的刹那，我睁开了眼睛。

第727章 歪脖子村（六）
我的心情还很恶劣。
这次梦境时间不长，好多内容都是一闪而过。我对梦境中看到的三个女孩鬼魂，都是在还没怎么同情的时候，就看到了她们作恶的一面。这种感觉实在是糟糕透顶。
其实，我心里面也清楚。她们是遭遇了很大的不幸，无论是生前死后，她们都遇到了悲惨的事情，是值得同情的。可她们之后的所作所为，又让我痛恨，将我的那点同情彻底吹散了。
我感觉到手背上多了一团柔软的东西，猛地转头。
泰迪熊那条独腿站在床上，弯腰摸着我的手背。发现我看过来，它直起身，那两只玻璃眼珠盯着我看。
我呼出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摸摸它的脑袋。
“吕巧岚在睡觉吗？你是怎么进来的？”我对着泰迪熊说话。
泰迪熊乖巧地被我摸着，当然不可能回答。
我早就清楚知道，吕巧岚的这些泰迪熊都是温柔的玩具。泰迪熊本身就是陪伴孩子的玩具，充满了对孩子的爱心，后来随着品牌发展，就跟其他许多孩童产品一样，将消费群扩展到了成年人。
它们做过的最残忍的事情，大概就是将那些侵入它们身体的孩子灵魂给吃掉吧。
仔细想想，要不是吕巧岚能守住本心，这些泰迪熊可能也会变成恶鬼。
我再次叹气。
没多久，天就亮了。
庄怀联系警局的人，组织好了人手。
我也没去招呼陈子安，就和吕巧岚一起，跟着警察们到了歪脖子村。
庄怀对警局的说法是找到了失踪人的线索，也就是那个山洞。
我有些担心他们进入山洞后的安危，可又不可能让警察将山洞口的藤蔓清理完，直接走人，留下我们来探索。
我找机会和庄怀私下里说了说。
“作为人民警察，我们的职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人民的安全。”庄怀说的话是冠冕堂皇，但语气坚定，看得出来，他是真心这样想的。不过，他之后又说了一句：“这些警察都汇乡人。”
倒不是说汇乡人送死，他这个外地来的就可以泰然处之，而是汇乡人在汇乡有特权，汇乡的鬼是不会伤害他们的。
在场这些警察，除了庄怀自己，还真没有外地来的警察了，都是纯纯的汇乡人。
庄怀这样理解，汇乡的这些警察也是如此笃信，只不过他们看我的时候，都是那副心中惴惴的模样，有些退缩的意思。估计是和保安一样相信那些鬼故事，认为我这个外地来的能人会拖累汇乡。
庄怀能糊弄人来找人，但也没办法避免他们消极怠工。
我提醒了一下庄怀。
庄怀当着我的面，上网搜了一下。他用的软件我没见过，可能是警局内部的软件，搜出来一些汇乡的案件卷宗。保安说的汇乡公园的事件都有被记录在案，是一件群体性的伤害事件。
我不知道那山洞里的女鬼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按照梦境中所见，她应该是将长得好看的女孩当做目标。可能是因为自己的遭遇缘故，迁怒于那些好看的女孩。真要如此，眼前这些大老爷们应该都是安全的。就是吕巧岚，那也是个憔悴的中年妇女，估计不会被选中为目标。
不过，我还记得南宫耀说的话，也记得隔壁村子那个老鬼说的变化。山洞里的情况说不定也有所改变了。
一共十几个警察，在山洞附近散开，寻找线索，还有几个磨磨蹭蹭地切割着藤蔓。
我左右看看，没听到铃声，不知道那无头鬼是知道我们在努力工作了，这才没冒出来，还是一时缺席，所以没出现。
我和吕巧岚都站在警车边上，等着这些警察能有所发现。
那些散出去找线索的警察陆续回来，山洞口的藤蔓却还是密密麻麻，顶多是多了一些口子，但不同藤蔓缠绕在一起，割出些口子，也没法将它们快速地清理掉。
“能不能用火烧？”庄怀向一个警察提议。
“这可是山里面，怎么能用火烧？”那警察吓了一跳，连连摇头。
“让消防队的来看看，控制一下火势，只是烧掉一些树藤，应该没问题吧？”庄怀也不是很确定，但表情认真，“这样割也不知道割到什么时候去。”
“换个电锯呢？”另有警察出主意。
现在警察用的工具是几把刀，据说是园艺那方面专门的工具。
我是不太懂，只能看着他们忙活。
他们商量了半天，还是要寻求支援。
这里又没有信号，只能派人到村外面联络警局。
我看着那两个离开的警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些不安。
“多一些人，一起行动吧！”我开了口，叫住了那两个警察。
我发声，那些警察都跟被针扎了一样，肌肉都抽动起来。
“这边有传言说是有地下赌场，有个非法的犯罪集团，所以还是多一些人，一起行动比较好。”我硬着头皮说道。
这样受到瞩目，真的是让我很不适应。
我说的话却是很有道理的。
这一点庄怀应该也是在警局说过，不然就是汇乡这边的警察自己心知肚明。
他们商量了一下，五个警察一块儿往外走，正好能做一辆车。
我仍然觉得有些不放心。
吕巧岚询问我。
我只能摇头。
我看了眼吕巧岚背着的双肩包。泰迪熊没有跑出来。
剩下的一群人轮流当个园丁，切割着藤蔓。
我上前看过那些藤蔓的端口，也没看出花来。这就是最普通的植物，顶多是有些年头，质地特别老，又很健康，没有任何腐烂枯萎的迹象。
这样持续忙活了一阵，进展有限，那边出去叫人的，也一直没回来。
这种通讯中断的环境，让我精神紧绷。
庄怀比我更加机警，将汇乡的那些警察聚起来，商量了一会儿。他们出讨论结果出得很快，主要是汇乡的那些警察强烈要求回去了。
“嘿，这地方本来就邪门，再加一个……”开口的警察瞄了我一眼，咽下了到嘴边的话，“总之，这地方不能呆了，咱们还是赶紧走吧。”
他这样说，响应者是所有的汇乡警察。
我和庄怀也没坚持。
现在的情况的确是有些古怪。
外头肯定是出了一点事情，不是庄怀提出来的增援要求正在被扯皮，就是更加糟糕的事情……要是答应了，调派人手，早该有人来了。
我期望是前者。
但从庄怀的表情来看，很有可能是后者。

第728章 歪脖子村（七）
一行人走过了山脚，到了歪脖子村附近，不得不排场了一条长龙，从狭窄的小路一个个走过。
因为急着要离开，那些汇乡的警察走在了最前面。
我们三个坠在了后头。
我一直侧耳倾听，没有听到铃铛声，也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等到这条窄路走到头，就要踏上那条宽敞的大道了。警车都停在这儿呢。
那些警察都堵在前面，并没有上车。
我略感诧异，没出声询问，先看向了庄怀。
庄怀皱眉，做了个手势，让我和吕巧岚往后退，自己的手按在了腰间。
他的腰间是带着枪的。
我的眼皮都跳了起来，一把拉住了吕巧岚，自己却没有直接后退。
庄怀没上前，前头堵着路的那些警察一个个地将手举了起来。
我看着，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这要是碰到鬼，我说不定还能派上点用场，可要不是鬼，是人……
我的心跳都加快了。
“朱队长啊，哪位是朱队长？”外头有个人吊儿郎当地喊了两声。
那些汇乡的警察中，有人动了动。
“这就是朱队长啊？来来来，认一认，是不是你们队长啊？”那个人继续说着。
那个汇乡警察中的中队长朱队长就喝了一声：“够了！”
我听到了嘭的一声，还有一声虚弱的闷哼。
“你们要干什么？”朱队长很严肃地问了一句，声音中充满了威严。
这倒是和我这一路看到的窝囊样大不相同。
我这下才想起来，汇乡这边的逃犯可不少，这里的警察很多都是立过大功的，在打击犯罪方面，他们是出过成绩的。
一瞬间，我的心情很复杂。
汇乡的人面对鬼的时候，总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模样。但也不能就此说他们一无是处。他们也和不同地方的每个普通人一样努力生活。
朱队长出声之后，刚才那个声音很夸张地大喊一声“好”。
“朱队长，我也不说什么废话了。我知道你们来这里不是找我们麻烦的，不过啊，你们找到这地方来，已经给我们带来麻烦了。我也不得不麻烦你们给几分面子啊。我们好不容易找到地方，建了个狗窝，不能就这样扔掉，去吃西北风，对吧？我也是有一些门路的，知道你们最近这儿可是不太平啊。多少头头脑脑到了这来，要打击犯罪啊。我和我的兄弟可真是怕得很，只能躲在窝里面了。”那人唠唠叨叨，说了很多。
朱队长没吭声，安静听着。
我看到前面的警察握紧了拳头，他的侧脸上写满了愤怒，眼睛都快要喷火了。
“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你们呢，给我们一点面子，我们也给你们面子。劳烦朱队长点两个人，跟我们去给你们局里面报一声好了。我虽然是外地来的，可也听了你们这儿不少事情啊。这村子原本就闹鬼的吧？这地方，突然少了两个人也正常吧？”
“你是要人质？”朱队长沉声问道。
“哈哈，朱队长很上路啊。对，就是人质。得有点儿分量的啊。比方说，你们这队里面，有几个外地人吧？”那人又说道，“朱队长，我可跟你这五个手下打听清楚了。那三个外地人得留下。要是我那狗窝出了事情，那三个外地人可就要上新闻头条了。你们汇乡，到时候可就不好交代了吧？”
我听到这儿，眉头紧锁。
这人可真是歹毒，而且计划很周密。
他这是要用我们来要挟朱队长他们，要挟的就是他们的官途和人生了。要传出求，几个警察，将百姓交给罪犯当人质，那也就完蛋了。不是一个人完蛋，是这地方整个警局都要完蛋。
换在其他地方，我是不信自己会被交出去的。
可在汇乡，情况又有所不同。汇乡这边的风土人情就是那么操蛋。我相信，从本心出发，他们是肯定会乐意将我这个麻烦的外地人给处理了。要有外地人杀了我，对他们来说就是狗咬狗，是敌人之间互相残杀的大好事啊。
我给吕巧岚使了眼色。
吕巧岚很紧张，也不知道接没接受到我传递的讯息。
要是朱队长他们真的放任这些罪犯动手，我肯定得拉着吕巧岚跑，跑到山洞那儿……要能将那个女鬼放出来，还有一线生机。但我对此并不抱太多希望。只能看能不能从山里面逃走了。这机会也是渺茫。
我的心不禁沉了下去。
庄怀已经摸出了手枪。
朱队长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大喝一声：“你他妈做梦！”
这一声喊似乎是个信号。
我愣住了。
庄怀却是没有丝毫迟疑，前头那些警察也没有。
庄怀一挥手，“跑！”
这一声“跑”是对我和吕巧岚说的。
庄怀和汇乡的那些警察却都是拿着枪，直接和对方动起手来。
我听到了枪响。
吕巧岚吓得哆嗦了起来，靠在了旁边的墙上。
我是真没想到这些汇乡警察会这么有血性。
刹那，我的脑袋是一片空白的。
要说这样的场面，过年的时候我见到了一次，没想到这时候、在这里会再看到一次。
我的心揪起来。
眼前的混乱战局，以我的眼光，是完全看不出哪方占了优势。
我心中焦急，但还是按照庄怀所言，拉着腿软的吕巧岚往后退。
我和吕巧岚在这里帮不上任何忙。汇乡警察用方言怒骂，那些罪犯也是口吐脏言，看起来就像是两伙流氓在斗殴。
但我看到了那些警察脸上狰狞的神色。
叮铃……
我一个哆嗦，一扭头，看到了大面的土墙。
铃声只响了一下。
村子里面升起了阴气，但奇怪的是，这些阴气并不是汇乡的那种粘稠阴气。
叮铃……
又一声铃声。
枪声和叫骂声忽然都被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压住了。
“鬼！鬼啊！”
所有人的动作都定格了，齐齐看向了一个方向。
我站在狭窄的小路，看那个方向，仍然只看到了墙。
“鬼……啊！”一些人怪叫着。
大道上出现了骚动，乱七八糟的叫声汇聚起来。
朱队长突然高声说道：“兄弟们，冲！打死这群王八蛋！敢在我们汇乡闹事！%&@#！”
他最后一声应该是一句脏话，但是是汇乡的方言，我没听懂。
汇乡的那些警察顿时群情激奋起来，好像打了鸡血。
他们的动作就跟劣质战争片里面的战士一样，完全不像是训练有素的警察，情绪上也不太正常。
他们这么一跑，呼啦啦地离开，我看到了大道上的情况。
那是好几个无头鬼，穿着打扮类似于古装片里面的平民。他们的手中握着农具，挥舞着，跟在警察中，似乎也在追赶那些罪犯。
我迟疑地走出了小路，看到了道路正中那一动不动的身影。
叮铃……
那个无头鬼迈前一步，朝着我所在的方向走来。

第729章 歪脖子村（八）
汇乡的警察很激动，但也不是全跑了。
朱队长留下来，和另外两个警察一块儿围在警车边上。
我看到那地上躺了五个人，应该是那五个去叫支援的警察，但现在鼻青脸肿的，根本看不清模样。
除了他们，还剩下几个警察，正在帮地上的其他伤员处理枪伤。
另外就是中枪的罪犯了，都倒在地上哼哼，没有人理他们。他们也不知道是因为受伤而呻吟，还是因为见着鬼了，所以才意识错乱、不受控制地乱叫。
庄怀也没走，站在路上，还有些发愣呢。
叮铃……叮铃……
我有些顾不上这些人，那个无头鬼已经走到了我面前了。
我一咬牙，没躲，他像是我昨天见到的那样，直接消失，铃声在我背后出现。
我转过身，看看那个无头鬼的背影，再看看庄怀他们。
吕巧岚先发现了我的不对劲，她背着的双肩包也动了动。
“是……”吕巧岚好像被人掐着脖子在说话，说了一个音，就没了。
“我跟过去看看，你留在这里。”我说道。
我感觉，自己的思路可能是错了。
这鬼不光是指引方向的。
我这么一说，庄怀看过来，那边朱队长好像也看了过来。
吕巧岚拉住了我的手臂，“我跟你一起去。”
她说得坚定，还将双肩包转到了胸前。
我就没继续拒绝。
庄怀并没有手上，身上的点点血迹似乎也不是他自己的。
他还握着枪，换了一个弹夹后，要跟我们一起过去。
吕巧岚好歹还有个泰迪熊，他就是个普通人。
我没想到，我这还没开口，朱队长那边站起来说话了。
“庄警官啊，你还是别去添麻烦了。”朱队长的用词很不客气，语气倒是充满了沧桑感，并无恶意，“这位小兄弟是有本事的人吧？他带了你去，还要分神照顾你。”
庄怀的脸色不太好看，重重吐了口气。
那个无头鬼已经快要走出小路了，我也顾不得和庄怀多说什么，推了推吕巧岚，两个人一前一后，快步跑了过去。
在小路里面，我也不可能超过吕巧岚，只能跟在她后面跑。出了小路，我就走在了前面。
那无头鬼和昨日一样，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一直到了山洞口，他也是直接消失了。
我加快了脚步，在他消失的时候，几乎是贴着他站在他后面的，在他消失的时候，我一步迈到了藤蔓前，几乎是和他的身影重合。
霎时间，我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阴气。
那种气息太复杂了。和我所感受到过的所有阴气都不同，有满溢出来的怨恨情绪，让我战栗，还有一种更为恐怖的气息，但似乎又跟汇乡的阴气一样，粘稠无比，缠在人的身上。
眼前墨绿的藤蔓消失了，变成了黑洞洞的山洞入口。
我的周围好像也是一片漆黑。
我回了个头，看到了几条射进来的光线。
从那模糊光线来看，我现在已经到了藤蔓的另一面，到了山洞里面了。
我愣了愣，再看周围，并未看到无头鬼。
山洞里黑暗、阴冷，也不知道是因为阴气的缘故，还是本身就是如此。
我掏出了手机，照亮了前面的环境。
没有蝙蝠、老鼠、虫子，只有光秃秃的石头，杂草一类的植物也是全无。
我冲后头喊了两声，没听到吕巧岚的回应，只听到了我的声音在山洞中一层层地传递、又一层层地回荡过来。
逐渐的，那些回音都变得诡异了，根本听不出来我原本喊的话。
我身上的鸡皮疙瘩都站了起来，深呼吸后，还是沿着这甬道向里面走。
大概这样走了七八米，走的也不是直线，我看到的景物出现了变化。
地上出现了一些痕迹，鲜红色。
我停住了脚步，站在了那一摊红色前。
我的头皮都开始发麻了，身体僵硬地蹲下，靠近了察看。
那是血无疑。但问题是，这些血没有干涸，更没有褪色，就像是刚从伤口中流出来的……
这血泊中还有一排脚印。我不懂刑侦，只是粗浅地知道一些常识，比如说，鞋底的花纹就是警方很看重的一项证据。我从这一排脚印中可以确定，这人穿的鞋子不是运动鞋，也不是皮鞋，那鞋底的花纹很简单，还有些不规整，也不知道是什么鞋子留下的痕迹。从大小来看，应该是男人的脚印。
除了脚印，还有一排圆形的痕迹。
我考虑再三，主要是想到了歪脖子村这里的故事，我踩着那脚印向前。
叮铃……
我一下子停住了，一脚踩在那脚印上，另一只脚还踏在干净的石头上。
铃声只响了那么一下，接下来一分钟内都没有再响。
我后面那条腿一用力，踏出了第二步。
叮铃……
我再次顿了顿。
这次没有等那么久，就按照那脚印往前。
叮铃……叮铃……
随着我的脚步，铃声有节奏、有规律地响起来。
周围的阴气好像都被驱散了一些。准确来说，是汇乡那种粘稠的阴气被驱散了一些。
山洞的道路变得更为狭窄，需要侧身过去。地面也多了坡度，还有一些小石头，挡住了道路。
那血迹变得时有时无。脚印则变得残缺不全。
我一直注意着，就踩着那些脚印往前。
这条路最终走到了头，我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地洞。这窟窿洞看起来像是碎石围起来的，但又不像是人工建造出来的。我猜测是这里地质变化的过程中，有石头堆积，很巧合地形成了这样一个地洞。
地洞的那一圈石头上还有些血痕。
我估摸了一下这个洞的深度，将手机咬在了嘴巴里，下到了窟窿洞中，双手双脚都撑在了两边的石头上。
这下，我没办法很好地找准位置，那铃声就消失了。
我有些吃力地下了七八米，到了地洞的尽头。
扭动脖子，让手机的光源照到下面的地面。调整了几次角度后，我就看到了一片红色。
幸好之前看到过一些血迹，梦境中、现实中，我也是看到了几次大场面了，这时候就很快适应了这种恐怖环境。
有些笨拙地从地洞里跳下来。
啪嗒！
我没有踩到血泊中的脚印，直接踩到了血液中。
刹那间，我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蹿到了头顶，又有一股热流从胸口扩散开来。
我下意识握住了胸口的护身符，连忙又挪动位置，踩到了那两个脚印上。
咕噜……
叮铃……
我倏地转头，看向了洞窟深处。
那声音，不是从我身上传来的，是从洞里面……
同一时间，还有好多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四面八方，都有视线锁定我。
这个黑漆漆的封闭山洞内，有许多东西……

第730章 歪脖子村（九）
我站在原地，半晌都没敢动。那种芒刺在背的感觉也没有消退，还扎在我身上。
我也不可能一直待在原地，就这样僵持下去。
深呼吸，看清楚地上的脚印痕迹后，我跨了一步，踩在了另一个脚印上头。
叮铃……
虽然铃声响了，可那些视线也跟着我的动作移动了。
我重新站定，举起了手中的手机，仔细观察周围。
实际上，我这么一照，粗略一看，就看到了那些视线的来源。
我的手抖了一下，差点儿将手机给扔掉。
在这怪石嶙峋的洞窟中，那些垂下的石柱之间，一颗颗人头就悬在空中，每颗人头上的双眼都圆睁着，眨也不眨地盯着我。而在这些头颅的脖颈断口，还有血液在往下流淌。
奇怪的是，我之前并未听到声音，现在看清了黑暗中的景象，我也听到了水滴声。
不，那应该说是“血滴声”。
滴答滴答滴答……
那声音就好似洞窟里头正在下着小雨。
这比看到鬼都要可怕。虽然这些人头应该也能算作鬼……
我缓了一口气，发现这些人头除了盯着我看，再无其他动作，稍稍放松下来。
人头不是悬空漂浮的，而是被吊在了空中，头发绑在了石柱上面，固定住了那些头颅。
光看这些人头都有一头长发，就知道不太可能是现代人。
我稍微数了数，光是我这位置能看到的人头就有十一二个。
这山洞内究竟死了多少人……我一时间都不敢想。
从那老鬼的故事中，我可没听出来着洞里面死了那么多人。不是那老鬼弄错了情况，就是在老鬼之后，这地方恐怕……
我呼了口气，手机重新照着地面。
踩着那脚印，我继续往前走。
这段路比之前要艰难许多，通道忽宽忽窄，还有许多难以通过的挡路石。
过去的那个道士不知道是不是练家子，踩着斜坡石头就能上去，我却是要手脚并用。难免有些脚印我没踩准，每到这时候，我就能感觉到周围的人头轻轻晃动。
不仅如此，前方还会传来“咕噜”的声响，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发出声音。
我艰难地向前，走出了一身的汗水，终于是豁然开朗。
前方是个两三平米的空地，石头没了，成了泥土地，看起来还算平整。
奇怪的是，这地方没有血液。
在空地的中央插着一杆已经破旧腐烂的幡，那上面残缺不全的鬼画符正是我在无头鬼手上看到过的图案。
我就是看到了延伸过去的血脚印，一时间都不敢上前。
手电筒照了半天，我都没看到有什么东西。考虑了几秒钟，我抬起手，也抬起了头，看向洞窟的上方。
光源往上移动，我顿时看到了惨白惨白的一颗人头。
叮铃……
铃声无端响了一下，闷热的洞窟内没有风，那破幡也是无端飘动了一下。
我咽了口唾沫，移动光源。
三米不到的洞顶，零散挂了九个人头。和之前通道内的人头不同，这些人要么留了胡须，要么白白净净，面孔也比外头那些人头更加白。这种没血色的白中，还透了几分青来，我也不知道是自己视力突然变好，还是在这光线的作用下看得特别清晰，那些人头皮肤上的血管、经脉我都能看清楚。另外一点不同，就是他们都闭着眼睛，脖子断口干干净净，肌肉、骨头分明，没有滴血。
单从皮肤来看，之前看到的人头恐怕都是做粗活的劳苦百姓，这些人则是养尊处优，至少不用做沉重的体力活。
我更加想不明白了。
按照老鬼所说，死在这山洞中，被砍了头的，应该是歪脖子村的村民，再有的，就是没事做到这里来作死的人，包括老鬼自己。难不成，这些人头中，有那个老鬼的？
我心中疑惑，打量那些人的模样，想从中看出几分相似的五官轮廓。
这么一看，我渐渐发觉不对劲。
他们也是长发倒吊着，可这里没有石柱给他们系着。九个人头的头发全部都融进了上头的岩石中。那岩石黑不溜秋的，和其他地方的岩石有很大不同。
我心中一动，将手机的拍照功能打开来，调整了焦距。
比起人的眼睛，机器能看清的距离就要远很多。
放大画面、再放大画面……
我不断移动的手指停住了。
画面并非纯黑色的，有光源打在上面的反光。这样一来，我就能看得很清楚。那黑色根根分明，是一根根头发。
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叮铃……
好像是感知到了我的情绪，铃声又响了起来。
我还没做出什么反应，画面中的黑色开始移动。
如同一条盘踞在洞顶的黑蛇开始舒展身体。不，更像是无数盘踞在洞顶、身体纠缠在一起的黑蛇开始舒展身体。
那九个人头开始摇晃不止。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铃声变得密集，插在空地正中的幡猎猎作响。
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情况我不知道是好是坏，但我知道，这会儿要逃，我肯定逃不出去。后头那条路可是我千辛万苦才走完的，想要逃出去，就得原路返回，又是一番艰苦。
在我呆愣的时候，那黑色的洞顶有东西落下来。
滴答……滴答……
红色的血珠落在地上，淅淅沥沥。
哗啦啦！
洞顶开了一道缺口，一盆血洒了下来。
紧接着就是嘭的一声重响，一具无头的尸体落在地上。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接二连三有尸体落下来。那些尸体的衣着打扮各不相同，有我之前在外头看到的无头鬼模样，也有穿着更好的。
我都忍不住想要倒退。
那些尸体几乎将幡给埋了！
刚开始我还下意识数着，现在却是大脑一片空白。
不同的声音都在洞窟里面回荡，我还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嘶哑叫喊。
那些人头在痛苦地叫喊！
堆在地上的尸体动了动。
我看着最近的一具尸体，那东西的架势似乎是想要爬起来。
是活的！
能动的！
我更加想要倒退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可是什么都没做，进了这里之后，完全是踩着那道士的步子进来，那个道士也……
我脑中灵光一闪，看向了插在尸体堆中的幡。
叮铃叮铃叮铃……
铃声变得响亮，那一杆幡彻底飞扬起来，原本残缺地方也出现了虚影，被补完整。
我的意识恍惚了一下。

第731章 歪脖子村（十）
等我回过神，我感觉自己已经置身在梦境中。
叮铃叮铃的铃铛声有节奏地响起，空气干爽清新，带着草木的清香，但其中又夹杂着一股难闻的血腥腐臭味道。
我正在往前走，视野中是一条田间小路，前方炊烟袅袅，两边则是大片大片的农田。
一抹蓝色从我的视野一角划过。
脚步停下，脚跟一转，铃声跟着稍微变化。
我还听到了“哆哆”的轻响，左手感觉握着一根杆子，随着我的迈步，敲在地面上。
我蹲下了身，拂开眼前的杂草堆，就见到了歪脖子村的丑陋界碑。
眨眼间，就有念头从脑海中炸开，我一时都无法分辨。
等到我回过神，发现自己又开始行走，我才理清了那一瞬间迸发出来的念头。
奇怪的界碑，很不正常，还有就是，那东西是一个咒。
什么咒？
我一下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思维也是直线条的，毫无深度和广度。
视野中出现了人，我的耳畔也有了人声。
那些人穿着旧时代的衣服，甚至有两个穿着古代的装束，脖子都歪着，有一头突起，身体畸形。
我听到自己开口，声音是陌生的，语言都很陌生。那些人的回答同样带了浓重的乡音，甚至可以说是带了普通话口音的语言。
两边的交流有些困难，连比带划好一阵。
我继续往前行走，时不时看看周围的村民。年长一些的村民都歪着脖子，满面凄苦，就连孩童，看人的眼神都略显古怪，带着警惕。
我没再跟人交流，但走到半路，停下后，掐了掐指头，脑海中又是各种纷乱的念头。这次我压根无法分辨这些念头都是些什么。
这种感觉，我其实有些熟悉。那次梦到南宫耀，就是如此。我和南宫耀看到了一样的东西，但我看不懂，反倒是头疼欲裂，差点儿炸了脑袋。这回同样如此，却不是看到了复杂的线条和文字，而是一些我不懂的理念。
脚跟一转，我的身体已经再次开始前进。
穿过了狭窄的小道，踏上了草地。
这条路线让我熟悉。
我又有些恍惚了，思绪就像是蒙上了一层纱，只能看到朦胧的东西，窥见不到全貌。
我感到憋闷。
不光是因为我的脑袋有些昏沉，还因为周围的空气中，那种血腥腐臭的味道变得更加强烈了。
终于，当那种味道达到了一种令我作呕的程度，我看到了一个山洞。
没有藤蔓。
等等，什么藤蔓？
我的思绪变得混乱。
但铃声依旧，向前的步伐没有停下。
山洞内黑幽幽的，看不到一丝光，就连洞外的光芒也仿佛被什么吞噬了，只照射到了洞口的一点位置。
踏入到山洞中，那种气味扑面而来，几乎是萦绕在身体上，屈指不散。
“喝！”
我发出了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气从丹田出来，涌出来后，好像还有些东西跟着喷涌出来。
肉眼可见的，洞口的光芒扩大了几分。
叮铃、叮铃……
铃声悦耳，将那污浊的气息都给驱散了不少。
手中的幡飘动，也送出了凉爽的空气。
我迈步向前，随着我的身体进入到黑暗中，腰间挂着的铃铛和手中握着的幡都开始散发出了光芒。
我闻到了一丝轻响。那些光芒好像还有个形态，但我走路的时候目不斜视，并不能看清那东西具体的轮廓。
一直进入到了洞深处，微弱光芒中，有红色显露出来。
地面上出现了血迹。
我的脚步稍停，口中念了一句什么，铃声响了几下后，我就抬脚踩在了血泊中。
啪嗒一声，我似乎都能感觉到鞋底粘稠温热的血液。
一种寒意从脚底心升上来，让我又有种熟悉感。
我的意识再次恍惚了一下。
叮铃……叮铃……
哆、哆……
撑着幡往前，有铃声伴随，我到了一个地洞边上。没怎么吃力，我就从那狭窄的地洞中爬下去，稳稳落地。
啪嗒！
一声响后，我感觉到了周围射来的视线。
我又念了一句什么，铃铛和幡上面光芒扩散开去，让我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那些悬挂在石柱中间的人头没有吓到我。
他们脸上木然的表情在被光芒照到后，变得平静，圆睁的眼睛也缓缓闭上。
我脑海中浮现了“超度”这个词。
但他们还挂着。
我听到了自己的叹息声。
没有在这里多停留，我沿着这条通洞往前。一路上遇到的人头都被我超度了，闭上了眼睛，神态安详。
可到了这条路的尽头，看到那平地后，我的情绪起来。
没有迟疑，我就抬起头，看向了洞顶。
九颗人头。
不，不太对……
我潜意识觉得哪里不对。
那些人头瞪视着洞口，表情狰狞，个个都有些像寺庙里的金刚罗刹。可他们散发出来的气息却是邪恶无比，充满了戾气。
我走进了这个洞窟中，站在了中央。
不，更加不对了。
我张开嘴，念诵了什么经文。我的声音就跟寺庙中的僧人一样平静、慈悲，可好像又多了一些什么。
那洞顶开始震动，有血雨落下，还有无头的尸体，都落在了我身边，我的身上却是一尘不染，那些血液完全没有滴到我身上。
我依然冷静，还在念诵那经文，身上的光芒越来越强烈，铃声也响成了一串。
地上的尸体爬了起来，一个个站立好，围在我的周围。有一个跪了下来，陆续不断有无头的尸体跪下来，头顶的灼热视线也消失了。
我又是一阵难以描述的恍惚感觉。
头顶上有凉风灌下来，是与众不同的一种阴气。
我停下了念经，仰起脖子。
那一秒，我看到了纯粹的黑暗。
不光是颜色，还有那种阴气，都可以称之为黑暗，没有丝毫的善可言，没有任何令人感觉舒服的地方。
这种感觉……
哒、哒、哒……
我猛地转身。
背后的洞窟通道，一个打扮干净整洁，看起来很有教养的男人站在那里，身上的衣服偏向于西方化，但又有些不伦不类，大概是建国前那段时间的时新打扮，现在看来则是有独特的风情和味道。
那张脸，让我的脑袋中炸响了惊雷。
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就看到他打了个响指。
我的背后传来一股猛烈的阴气，脖颈一痛，我的视野坠落。
铃铛发出了悲鸣般的铃音。
幡矗立着，丝毫不动，但我的身体倒了下来。
不！

第732章 歪脖子村（十一）
刹那间，我感觉到了死亡，“我要死了”这个念头如此强烈，让我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也几乎是在这个刹那，我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一切都扭曲了，所有的事物都发生了变形，我的灵魂中充斥了一股爆裂的力量，几乎是将我的灵魂撕得粉碎。
内在的作用力，无法控制的狂乱力量；来自于外在的两股力量，拔河一样，撕扯我的灵魂……
叮铃！
铃声划破长空，让周围的环境都变得虚无。
那铃声随即破碎了。
我看到了碎裂的铃铛。
周围的景物飞速变幻。
无头的躯体倒下，掉落的头颅被一双手捡起来，用力扔向了洞窟上方的黑暗。
穿着古装的女人眼神冰冷，带着怨毒的情绪，手中沾满了鲜血。慢慢地，她绽放了一个笑容，张口好像是说了什么。
那个男人，那个引路人没再停留，转身既走，身影如同鬼魅，他也是真的鬼魅，直接消失。
我的视野一下子跳转到了山洞口。
引路人离开了山洞，他一挥手，山上就垂下了无数藤蔓。
刚才那个女人变了脸色，发疯般冲向了洞口，却被藤蔓拦下了脚步。她愤怒地咆哮、尖叫，声音在洞窟中回荡。
突然，我又回到了山洞深处。
那些无头的尸体漂浮起来，被吸到了空中的洞窟。
我附身的那具无头尸体也跟着漂浮起来。
向上、向上……
被头发掩盖。
那其实不是头发，是怨念，那九颗人头、九个鬼魂的怨念。
他们本来已经离开了，但是被女人抓了回来，杀死之后，堵在这里。
他们背后的那一片黑暗是……
我的灵魂再次好像要炸开了。
源头就是那里。
刚才的一幕情景和我另一端梦境重合在一起。
是异空间的入口！
陈晓丘！
我的思路忽然间清晰起来，力量自动开始运转，流畅得和过去截然不同，直接就开始疯狂地逆转时间。逆转那个异空间的时间！
我没有感受到阻力，我的力量倾泻而出，但是，那个异空间中传出来的阴气让我的灵魂变得僵硬。
我咬牙坚持着。
陈晓丘和陈逸涵他们可能就在里面，在那个异空间，得回到他们被拖进去的时间节点，让他们回来！
回来！
回来！！！
我心中的呐喊和我自己的呼喊声重合在了一起。
我突然失去了意识。
等到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里面，除了雪白的天花板和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外，我上方挂着的吊瓶也证明了我现在身处的环境。
“你醒了！”吕巧岚惊喜地叫道。
我回过神，一下坐起来，顿时感到了一阵头晕目眩，直接倒了回去。
“你别动，医生说你缺氧又脱水，需要休息。”吕巧岚慌忙说道。
“陈晓丘……他们回来了吗？”我焦急问道，声音都嘶哑了。
吕巧岚疑惑地摇头，“没有。你在那山洞里面发现了什么？”
我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吕巧岚倒是主动说了他们的发现。
原来，我在山洞口消失后，吕巧岚焦急万分，她的泰迪熊好像也对那些藤蔓束手无策。她不安地等了一会儿，迟迟等不到我出来，打我电话也没用，只好回到歪脖子村，找那些警察说明情况。
就在我们两个去山洞的时候，歪脖子村涌入了大量警察。
汇乡这些警察，对这里的鬼是放任不管，对犯罪行为还是查得很严的，而且很拼命。再加上当时朱队长那一批警察获得了自己“鬼”的帮助，将躲在汇乡里的一个地下赌博集团给连根拔起，所有罪犯都给逮住，还搜到了他们的老巢。
这群罪犯也是有本事，直接在汇乡地下挖了一个巨大的地下室，建得跟大型会所差不多，档次还不低。除了赌博，警察还在下面查到了毒品，马上就开始审问这些毒品的来源。
他们不光有本事，胆子还很大。他们在歪脖子村的大路上有安装监视器。早在我们昨天来的时候，他们就掌握到了我们的行踪，只不过当时他们在营业，不好动手。等我们一走，他们就开始着手准备，今天是备齐了人手，就是准备随机应变。
只是他们怎么都没料到，最近一段时间表现很怂，好像是被闹鬼事情吓破胆的汇乡警察居然会这么血性，更没想到会碰到鬼。
“王小朋有些发怵，其他外地来支援的警察都觉得汇乡警察在吹牛，那些罪犯也是被汇乡影响，脑子不正常。”吕巧岚有些感叹地说道。
不管怎么说，被鬼帮忙这种事情是不可能被记录在案件卷宗里面的，不过听吕巧岚说，在警局内部，汇乡的警察是对此津津乐道。
说起来，我也要感谢那些歪脖子村的无头鬼，不光是因为他们在当时赶走了那些罪犯，还因为他们提振了汇乡警察的士气，之后吕巧岚求助的时候，那些警察没推三阻四的，颇为勇敢地去锯藤蔓了。
不过，他们锯开藤蔓的过程很是戏剧性。本来坚固的藤蔓突然就腐烂了，中间的芯子都空了。他们很快清理掉了那些藤蔓，一群人举着手电进入了山洞，沿着那狭窄的通道，找到了一些很久之前有人留下的痕迹，接着，就找到了倒在那空地的我。
“你身边有一个破碎的铃铛，还有个断了的破旗子。”吕巧岚说道。
她说的破旗子应该是道士那根幡。
我不禁问道：“你们没有看到血？也没有看到尸体？”
吕巧岚回答道：“看到了一些痕迹，有警察说是很多年的血痕了，尸体的话，是看到了很多白骨，身首分离。”
“山洞的洞顶呢？有看到东西吗？”我又问道。
吕巧岚茫然地摇头。
我思索起我的经历来。
吕巧岚忽然犹犹豫豫地说道：“警察正在验尸……”
我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但看到吕巧岚复杂的眼神，我一个激灵。
“不，不可能！”我斩钉截铁地说道，“我朋友不在那里面！”
那些无头的尸体应该都是以前的尸体，是那个引路人封在山洞里面的尸体。
陈晓丘和陈逸涵一定还活着！

第733章 歪脖子村（十二）
我不愿意相信警察找到的尸骨中有陈晓丘和陈逸涵他们。即便我之前认为那个山洞就是异空间，也确定了山洞洞顶有异空间的门，我现在却不得不改变主意。
但心里面，我隐隐有个念头。就算有尸骨是陈晓丘和陈逸涵的，我用自己的能力逆转时间，应该就能复活他们。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就有些发怔了。
起死回生，可以说是人类社会中最神奇的想象了，也是不管古今中外多少人的梦想。
对死亡的恐惧，大概是人类最大、最没有异议的共同点。
我虽然复活过胖子，也早就救了古陌和南宫耀，但对自己的能力，我并没有多大的想法。能力一不受我控制，二是给我带来的麻烦远大于利益，我又不是野心家，也不是中二少年，想着称霸全世界或者建立新世界。这个能力对我来说最大的作用大概就是自保和保护我的家人朋友。
可要是换一个人呢？
换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叶青就想要利用我的能力来救活青叶的人，这其中应该也包括了他自己。
他是主动找上门的，在我的能力出现前，就找到了我。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也没有深究过这个问题。副作用发作的时候，我对叶青可能存在的恶意恐惧过。然而，现在，我还是认为叶青大体是对我友善。我们是合作关系，他不会想要弄死我，至少现在不会。就是利用我的能力，也不会涸泽而渔。
可其他的人呢？确切来说，是其他的鬼呢？
我的脸色阴沉起来。
在山洞中发生的事情在我的脑海中一幕幕闪过。
那个道士怕是发现了我的能力，一直想方设法地引诱我。在他被杀的一瞬间，我是产生过对死亡的恐惧的，完全不受控制，能力就开始运作起来。如果当时他的设想成功了，我恐怕就将他复活了。
不是一个死物，不是一个死了才一阵的人，也不是无名无姓之辈，是一个在当时做了很多事情、影响了不少人的活人，一个和玄青真人类似的修道之人。
复活那样一个人，会是什么后果？
我不禁后怕起来。
蝴蝶效应的影响是巨大的。何况是那样一个人。再加上古陌口中发疯的老天爷，和南宫耀提到的能力副作用，我要真将他复活了，现在死的怕就是我了。
我又想到了当时的痛苦。
奇怪的力量在体内肆虐，我知道那是我的能力。就像是剧烈运动中透支体力，没经受过训练去跑一万米，真要硬咬牙死撑下来，不是猝死，那也该倒在半路上了。而那时候还有两股外在的力量在拉锯。一个，毫无疑问是翻个道士，另一个，我当时没有深想，现在回忆起来，那应该是叶青了！
我的心情顿时变得复杂。
又被叶青救了一次。
以及，这次被救，叶青有没有事情？
我有些不安，但现在也不可能联系上叶青。
吕巧岚叫了我几声，我才反应过来。
吕巧岚安慰了我两句，解释刚才的事情。她以为我是因为那些尸骨所以心情不好。
想通之后，尸骨的事情我反倒不担心了。
在医院里休息了一会儿，我体力恢复，护士进来给我拔针，我就想着出院了。
我还想去洞窟看看。我对着洞顶的异空间门使用能力，也不知道到底起了什么效果。
庄怀这时候可能是接到消息，过来看我。他虽然还是一本正经的，但是眼神很复杂。
庄怀一个人来的，说了那些尸骨的事情。
汇乡这边的警局人力物力都有限，就是现在调了其他地方的支援，水平上升了一些，才能加班加点地对尸骨进行尸检，确定死者身份。这工程量也是够大的。警局的技术部门要做这个大工程，其他部门还要调查、审讯他们在歪脖子村抓到的犯罪团伙。
庄怀透露了一个消息，那就是他们抓到的犯罪团伙幕后还有人。汇乡的联合警察正在深入挖掘调查。
我随口问了句翔子那个叔叔的事情。
庄怀皱眉，“他们说是将赌徒都打发走了，但我们没找到那些赌徒。你说的那个人也失踪了。”
我愣了愣。
不过，这是警察的事情了。
庄怀开车来的，也是要带我回警局。吕巧岚之前就做完了笔录，她知道的情况不多，我则是当事人，是重要的证人。
我问了问庄怀有关闹鬼的事情。
“现在警局里面是有些……”庄怀苦笑。
等我到了警局才知道，警局的气氛真是古怪到了极点。
汇乡的警察和外地调来的警察本来就是泾渭分明，现在两边的精气神完全不同。汇乡的警察是精神大振，想要大干一场的架势。王小朋那边的警察要么愤恨不平、要么鄙夷轻蔑，要不然就是十分的茫然。这种茫然，是我之前到警局来没看到的。就是那些愤恨不平、鄙夷轻蔑的，情绪也变得复杂起来。
我想到了那些罪犯。
就算嘴上说这些罪犯是被汇乡洗脑了，脑子洗坏掉了，可有那么多人言辞凿凿，是人都要怀疑。闹鬼传闻、灵异传说又不是汇乡独有的，对此相信的人本来就有，只不过没有确实无疑的证据来证明有鬼存在，反倒是通过作假哗众取宠的情况屡见不鲜。
鬼和外星人一样，很多人相信有，但真有人说见到了，大部分都不相信是真的。哪天自己见到了，应该会感叹一声，惊叫一声，或许，也有人会出现一些惊喜的情绪吧。
给我做笔录的警察一个汇乡本地的，看我的眼神可以用百感交集来形容，另一个是外地调来的，板着脸，公事公办。
我当然不好说自己的真实经历，只说自己一路进去，然后突然昏倒了。
我提出了要去现场看看的请求，直接被那个外地调来的警察拒绝了。那里现在是重要的犯罪现场，要查出了尸骨的确切死亡时间，说不定这件事就不是警察管，要归文物局、历史研究所的人来接手了。那样的地方当然不是闲杂人等能够随便进出的。
我有些无奈。再说要看看铃铛和幡，也被同样的理由给拒绝了。
出了小房间后，汇乡那个警察挤眉弄眼，在另一个警察走后，悄悄说能给我开后门。
这倒是省了我找庄怀帮忙的麻烦。

第734章 歪脖子村（十三）
汇乡的警察现在对我的感觉应该十分复杂。
他们大概认为我是真有本事的人，但也真是一个麻烦的人。
歪脖子村里的无头鬼没有对付我，也没对付他们，帮着对付那犯罪团伙去了，这点让他们对我没有那么惧怕。山洞里找到那么多无头的尸骨，则让他们对我有些感激。
“没有全尸就算了，连落葬都没落葬，太可怜了。要不是你把它们找到了，它们也不知道要在那里躺多久。”招呼我的警察颇为感慨，又提到了歪脖子村出来的人。
歪脖子村是已经空了。据说有一些老人还住在那儿，但这个据说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就这次调查来看，歪脖子村早变成了犯罪集团的地下窝点，根本没有正常的老百姓住在那里。
不过，查一查户籍资料，还是能查出几个从歪脖子村搬出来的人。那些尸骨可能就是他们的祖先，当然要找他们来认一认，再做个DNA什么的，确定尸骨的身份。要没有人收拾，那就是归国家管，有学术价值，可能会被妥善保存，没有的话，就统一火化，统一安葬了。
无论是哪种结果，都比较符合落土为安的传统观念，是一个人得到了最终的归宿，好过留在山洞中，不见天日。
汇乡警察别扭地感谢了，让我的心情跟他们一样复杂了。
不过，看到幡和铃铛后，我就暂时忘掉了这种心情。
铃铛已经碎了。
我在山洞里面，没机会仔细看，现在能握在手中，仔细看后，发现铃铛上的花纹是莲花。那雕刻不是很清晰，主要是凹凸不明显，但图形还是很漂亮的，有种飘逸的感觉。
警察说，这东西可能是古董，还要请专家来鉴定。
我有些怀疑我经历的事情是铃铛在搞鬼。那个道士应该被引路人害得不轻，死了之后，鬼魂也不像是叶青的鬼魂那么强大和自由。他可能就有利用生前的这个法器来达到目的。
铃铛放到一边，我再看了看幡。
幡破损得更为彻底，就连那根杆子都断了。
汇乡的警察当我是高人，还问我这两个东西有什么神奇力量，我要不要偷摸着拿回去，修复修复。
我嘴角抽了抽，没跟他们废话。
又说起了要去山洞看看的事情。他们就有些为难了。
这种走后门，没人发觉的小事情还好说，山洞那边看守的、勘验的，还有外地调来的警察，他们要给我开后门，就比较困难了。
“有机会我就打电话给你。”那警察拍胸脯保证，又询问我一些闲话。
我来找失踪朋友的事情，他们也都知道。只不过，原本以为是汇乡鬼弄出来的糟心事，我这个外地来的高人可能要跟汇乡这儿的鬼对上，和过去类似的事情一样，引发混乱，所以都不待见我。现在他们改观了。我趁机糊弄一番，说可能是其他鬼跑到这儿来害人性命。
汇乡的警察还真思考起来了。
我本来是糊弄他们的，可这么一说，看他们在思索，我自己也不由思索起来了。
随口一说的话，现在想来也不是没道理。
那个引路人，看起来就很奇怪，和汇乡格格不入。说不定真是外地来的，到了这里后，让他鸠占鹊巢，成了汇乡的鬼老大，自封引路人之类……
“引路人”这名字也是奇怪。难道他上面还有更加厉害的鬼老大？
我和汇乡警察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思考中。
这时候，歪脖子村的人到了警局。
我跟着去看了看。
来的是三个男人，三个都是歪脖子，特征很明显。
警察跟他们应该已经说明了情况，他们居然泪眼婆娑起来，其中一人还放声大哭。
吕巧岚和庄怀都等着我做完笔录，看完物证，正好这时候也在旁边围观。
我听那大声哭的男人还用方言说了什么，就问了旁边的汇乡警察。
汇乡的警察眼圈也有些红，“说是死了之后可以安心见家里人了。还说要去扫墓，告诉家里人，老祖宗找到了。”
我眼皮都跳了跳。
他们还有事情要做，很快就被警察带走了。
我跟庄怀、吕巧岚一合计，决定在警局等一等。
我们三个算是警局里的异类，好多人路过都看看我们。就是王小朋他们，看我们的眼神都不太对劲。
我跟庄怀闲聊起来，能说的也就是汇乡这边的案子了。
“……他们不信，也不可能信。就连王小朋，也是自欺欺人。”庄怀双手抱胸，口气有些无奈。
信不信有鬼，本来是无所谓的事情，可现在，就变得关键起来。
相信有鬼的汇乡警察不愿意管自己这儿鬼魂的事情，不相信有鬼的外地警察要查这灵异事件，压根不可能有结果。
“那失踪的人，上面……”我含含糊糊地问道。
庄怀摇头，“上面报上去，就是那些明面上的东西。”
庄怀可能不知道国家还有个特别的专家库。
我想到此，心念一动。
我跟庄怀、吕巧岚招呼一声，打电话给了古陌。
古陌惊讶地问道：“咦，你还能打电话？你不是打电话告诉我你迷路了，要我到汇乡去吧？”
我懒得和古陌闲扯，将事情说了。
古陌听后倒是沉默了。
“怎么样？你们能想到什么办法吗？”
我不可能长时间留在汇乡，但来了走、走了来，这样的调查和寻找能起到几分作用，我也不清楚。
既然现在事情闹大了，汇乡的警察对我改观，我说不定能用之前的一套说辞，博取汇乡警察的信任，让他们相信害人的不是他们这儿的鬼，是外来的。
这事情要能反映到上面，请来某个“专家”，进行大彻查，说不定能尽快获得进展。
对于如何运作，我不太清楚，只能请教古陌他们。叶青是当过“专家”的，吴灵应该也认识不少“专家”，玄青真人就和他们关系很好。虽然大家都躲着汇乡，但真的出了大事情，总能抓两个壮丁来解决问题吧？
古陌呼了口气，语气也变得正经了，“你看到了一个异空间，而且是通过梦境，看到了很多年前的异空间吗？”
我一怔，没想到古陌先说起了这个。

第735章 歪脖子村（十四）
“嗯，是看到了一个。但我只是模糊看到，不能确定。我现在想要回去看看，警察都拦着。”我说道。
那个异空间到底是什么样，我压根就没看清楚，只看到了黑暗，只感受到了黑暗。
仅从这点来看，那里可能是古陌所待的异空间差不多的地方，是一片死寂的空间。古陌所身处的那个异空间中只有克里斯蒂娜的歌声。这个异空间就只有黑暗。不像是南宫耀经历的异空间，也不像是青叶解决委托事件时，吴灵前往的异空间，拥有丰富的内容。
仔细想想，除了工农六村那次，我这是头一回看到异空间的“门”。我原本以为异空间和现实世界的连接是无形的存在，因为其他经历中，我并没有看到“门”。虽然，那个“门”更准确来说，是黑洞。
古陌如此重视，让我就想了很多。
“照你的说法，那个引路人，其实是封掉了那个异空间吧？”古陌又开了口。
我听得再次愣住了。
他这么一说，我开始出冷汗了。
难道从一开始，我下意识的想法就错了？那个引路人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封掉异空间的门，是为了守护汇乡？就好像是地府的鬼差将鬼魂塞入工农六村的那个异空间……
“他难道也是鬼差？”我脱口说道。
鬼差应该算是好的吧？虽然现实里面的公务员有一些败类，地府中说不定也有……
这么一想，我开始头疼了。
“他有穿黑衣服吗？你见过他两次吧？”古陌反问。
我摇头，意识到自己是在打电话，开口道：“没有。我两次看到他，他打扮都挺奇怪的，很混搭。”
“那应该不是了。也有可能他有些特殊。”古陌模棱两可地回答。
我无力地问道：“那你这是得出了什么结论？”
“不知道啊。”古陌又用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口气说话了，很是随便地补充了一句，“反正该死的，总要死，不该死的，总能活下来。你多保重啊。”
我握着手机的手都用力了，差点儿将手机捏碎。
好歹，古陌还是正经给了我一句建议：“既然他将汇乡当地盘，肯定就在汇乡。你弄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他一定会察觉，应该会有所行动吧。你等着他找上门好了。”
我直接说了“再见”。
我这边电话聊完，那边歪脖子村的人也和警察谈好了。
我看到他们出来，主动上前。
汇乡的警察倒是热情，态度和之前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给歪脖子村的人介绍了我。就是他们介绍的时候，跟间谍接头一样，还是反派的间谍接头，弄得有些猥琐。
汇乡三个人都歪着脖子，脑袋也不得不歪斜着，连带着那双眼睛都歪着，看人的视线有些令人感觉怪异。
我和他们一同出了警局，带上了庄怀和吕巧岚，就直接到宾馆的客房谈话。
他们三个一路对我感谢个不停，等到了宾馆，我才有机会询问他们有关歪脖子村的事情。
作为歪脖子村出来的人，他们掌握的情况比其他人更具体，也有许多外人不知道的秘密。
“本来这些事情，我们是不可能对外人说的。这是咱们村子的事情，藏了那么多年了，一代代口耳相传。啊，以前咱们村的人也不会写字，想写下来也不行。”自我介绍叫李家明的人自嘲一笑，那笑容也是歪的。
“就我知道的情况，你们村子很久以前帮助过一个人……”我说了从老鬼那儿听来的故事。
三个男人都露出了愤怒之色，身体紧绷，也握紧了拳头。
“对！就是那个渣滓！那狗东西，我们祖上好心好意待他，他就那样害我们！还有那个女娃！”
李家明还能克制，他的堂哥李胜逸就克制不住了，直接骂了起来。
我抬了抬眼皮，“你说的女娃是那个你们村藏起来的、被人牙子看中的小女孩吧？”
三个人都点头。
和李家两兄弟没有血缘关系的庞力说道：“救那个女孩的事情，我们家是听村子里其他人说的。”他看了眼那李家的两兄弟，“我们家是后头迁到村里面的。我奶奶刚出生，她的外婆那边来了亲戚到歪脖子村看她，她一个表姨，当时刚结婚，二十岁都不到，就是随便走走，走到了村外头。她老公说，他们碰到了那个女娃，她手上拿着一把大刀，上头还有血。他们没反应过来，我奶奶的表姨就被她砍了头。她一手抓着头，一手抓着身体，往山的方向走。我奶奶的表姨夫都吓傻了，回了村子里叫人，好多人沿着血迹找过去，到了山洞，村里人不敢进去了。”
李家明说道：“山洞原本就闹鬼，进去的人没有出来的，也就是你说的那些。”
我听着有些发寒，“那个女鬼就那样肆无忌惮？”
庞力苦笑。
李家明和李胜逸一个叹气，一个锤击了一下大腿，满腔愤怒。
这实在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汇乡的鬼不是……”我刚开了口，就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李家明说道：“那个女娃不是汇乡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家明又继续说道：“那时候，还有皇帝呢，和现代社会不一样。村子里的人想过各种办法，都没用，也不能随便离开村子，另外找地方安家落户，只能就那样……等到建国前后，村里好多人就往外迁了。只不过，当时世道不好，出去也找不到活路，大多数人还是呆在村子里面。应该就是建国前几年，有个道士到了汇乡。那时候，我们家已经搬到了汇乡。我爷爷听说那个道士捉了好几个鬼，就主动找上去，求他帮忙消灭后那个女鬼。”
李家明说到此，摇了摇头，“我爷爷当时也就是个小孩，还没成年。他后来跟我们说起来，说是自己那时候怕长大了跟我太爷爷、太奶奶一样歪脖子，被人笑话，才去找的那个道士。”
庄怀插话道：“那时候，汇乡就已经排斥外地人了？”

第736章 歪脖子村（十五）
三个男人的表情各有不同。李家明大概是最稳重的一个，认真思考。李胜逸则是满脸的茫然，一下子有些没反应过来。那个庞力的表情是恍然大悟。
庞力先开口道：“你这么一说，倒是……我好像是听我奶奶说过一嘴，她那个表姨要不是外地来的，说不定就没事。”
这话我是不信的。歪脖子村的那个小芳就被女鬼折腾得不轻，被逼得自杀的时候，还被女鬼插手了一下。庞力没亲眼看过那女鬼，就是庞力的奶奶，那时候也是个婴儿，应该是从长辈口中听到了这件事，对鬼怪的底细不清楚，也很正常，我就没反驳。
李胜逸理直气壮地说道：“这不是很正常吗？那些鬼原本就是咱们汇乡的人，哪有自己人杀自己人的？闹鬼的那个女娃，还有其他的鬼，都是外地来的人啊。”
李家明这时候考虑好了，口气却是犹犹豫豫的，“那个规矩，我也是记得听家里面老人说过。原本是没这种讲究的，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开始这么说了。”
他们都讲不清楚这其中的细节，我就问了他们知道的事情。
又说回那个道士。
李家明的爷爷求了那个云游到汇乡的道士帮忙。道士一口答应，也没谈价钱，就拿着幡，踩着铃声，去了歪脖子村。
“……村里面后来联系了我们家，说是那个道士来打听了消息，去了山洞，再后来，就没见他出来。但他去了之后，山洞口长了许多藤蔓。村里有几个胆子大的年轻人去看过，能听到那山洞里面有女人的嚎叫声，应该就是那个女娃了。再后来，只要村里的漂亮女孩不去那山洞附近，就不用怕招惹那个鬼。村子里的人除了歪脖子，也其他事情了。”李家明说道，“因为这件事，村子里的人给那个道士立过长生牌位。你们现在过去，村子都空了。我爷爷说，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有立那个道士的长生牌位，我们家原来还有一个。我还记得，那道士叫法莲道人，真名叫什么，我们也不知道。”
那道士可能真有一直守护歪脖子村。至少，他的出现是阻止了那个女鬼肆无忌惮的杀人。还有这次的事情，那些无头鬼突然冒出来，中间可能也有他的功劳。
我心里想着，又觉得无奈。
就算那个道士是个大善人，立下大功德，我也难以救他。
“村口的那块界碑你们知道吗？”我想起了法莲道人的一连串行动，问三人。
李胜逸是继续茫然，庞力看样子同样没听说过界碑的事情。
李家明想了想，“你是说，那块写了歪脖子村的石头？”
“对。”我点头。
李家明说道：“那个界碑……我听我太爷爷说，界碑是突然冒出来的。什么时候被发现的，没人记得了，但肯定不是村里面人立的。村子原本没名字，后来被当时当官的命名，也不是这个名字。村子里的人不识字，请了人来看了，都觉得这名字晦气，可能是隔壁村的人故意弄来恶心他们的。”
“发现的时候，村子里的人已经出现歪脖子了？”我插嘴问道。
李家明肯定地回答：“对。就因为这样，两个村子似乎还打过架，结仇结了很长时间。我太爷爷知道的就这些。哦，对了，村里面想过要把那块石头敲碎了，但没成，那石头硬得很，要挖出来，也不行。杂草把它遮了之后，也就没人管了，随便它去了。”
我觉得这事情有些奇怪，但从李家明的叙述中，并不能得出个答案来。
这三个歪脖子村的人再不能提供什么线索，就告辞离开了。临走的时候，他们又谢了我。
“接下来，要怎么办？”吕巧岚为难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
希望古陌的乌鸦嘴能说中，那个引路人能直接找上门，省了我的麻烦。
我忍不住想要叹气，可看吕巧岚的模样，不好给她再增加压力。
我转头问庄怀，能不能让我混进山洞看看。他和那个汇乡的警察一样，只能说是找机会看看。
这时候，天也黑了。
我和吕巧岚随便吃了点东西，就要歇下。
这整整一天，也是够累的了。
我躺在床上，准备睡觉，突然就听到了哭声。
我呆了呆，侧耳聆听，并非是吕巧岚的哭声，而是……
我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走到了窗户边。
宾馆客房的窗户其实就是个气窗，外头对着一排破旧的居民建筑，谈不上风景可言。这方向上也不太对。
我只好换了衣服，出了房间。
走廊上也没窗户，一路听着那哀怨的哭声下楼，我发觉那声音是越来越响了。
走到了楼下，宾馆的门关了，前台也没人，和客房走廊一样，这里没开灯，应急灯那诡异的颜色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我要推开玻璃大门的时候，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这突如其来的铃声让我吓了一跳，掏手机出来的时候，我的手都抖了抖。
亮着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陈子安”三个字。
我愣了愣，才接了电话。
“大哥！高人！那鬼缠上了我了啊！”陈子安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心头发紧，“你听到了哭声了？你住在哪里的？距离宾馆多远的？”
“大半夜的，咱们这儿可没有那么多出租车。你要过来只能走，得走一个小时……”陈子安说着，忽然住嘴，小心问道：“大哥，你、你也听到了？”
我无奈道：“对，我也听到了。”
那凄婉哀伤的哭声，正是哭坟岭的那个哭声。
哭坟岭可是在郊外，现在这哭声几乎传遍了整个汇乡了！
“大哥，你救救我啊！”陈子安也快要哭了。他一个大男人，哭起来自然没有那个女人动人。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宾馆的玻璃门没有上锁，我推开门出去，夜风一吹，浑身一个哆嗦，将那哭声听得更加真切了。
我寻了一下方向。这倒是简单。因为在西北方，那黑压压的乌云如此清晰，似乎还能看到其中游走的闪电。
而在东南方向，我还能看到月亮，沐浴着明亮月光呢。
就在这极尽的距离，天空被割裂成了两半。

第737章 天降暴雨（一）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远方那一片乌云似乎在往这个方向移动，也可以说是扩张。除此之外，那哭声也越来越近了，渐渐的，好像还有其他人的哭声夹杂在其中。
电话那头，陈子安还在哭求我去救他。
我还想要找人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有些无奈，没什么意义地安慰了陈子安几句，不外乎让他放心，他这个汇乡人是不会被汇乡鬼杀死的。
将电话挂了，我回到了宾馆，没想到正巧和下楼的吕巧岚碰上。
吕巧岚手中抱着泰迪熊。
泰迪熊没动，但我感觉它在看我。
“你听到了？”我诧异问吕巧岚。
吕巧岚紧张问道：“你听到了什么？”
好吧，看来吕巧岚没听到声音。
我看了眼泰迪熊。
吕巧岚马上说道：“是它叫醒了我。我去你房间敲门，又打电话给你。”
“嗯，刚才陈子安打了电话来。”我说道。
庄怀今夜值班，并不在宾馆内。
吕巧岚跟着我跑到外头看了看那片乌云，奈何她对此一无所知，也毫无办法，她抱着的泰迪熊也没能给我们一个答案。
我让吕巧岚回到宾馆内。
这种事情，我算是有经验。反正是没有办法，那就只能干看着了。
如果真是哭坟岭的那些鬼在作祟，大概就是哭一哭，也酿不成什么灾难。要是遇到了，我说不定还能问点事情。
我只能这样乐天地想一想，不然在汇乡这地方，真是没法待下去了。
吕巧岚和我就站在宾馆内，透过玻璃门往外看。
这么一看，我看到了路上奔跑的身影。
那是个男人，有个啤酒肚，看起来是被酒色掏空了身体，跑得很吃力。
不光如此，他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看，好像后面有东西追着。
吕巧岚并未看到那个男人。
我突然意识到，空气中到处都是阴气，最浓郁的地方就是哭坟岭那里，但随着乌云和哭声的移动，这里的阴气也多了起来，还遮了那只鬼身上的阴气。
我不由盯着那个鬼看。
鬼跑得气喘吁吁，实在是我见过的最狼狈的鬼了。
他没跑出多远，就已经累得停下来，回头看的时候，正巧看到了宾馆的大门。
月光中，我都能看到他亮起来的双眼，还有那突然变得狠辣的表情。
我心里一突。
那鬼已经冲着宾馆跑过来，神色狰狞。
吕巧岚抱着泰迪熊双手撑着吕巧岚的手臂，作势要跳出去。
吕巧岚惊讶地低头。
我看到那鬼的脸色倏地就变了，惊恐地盯着泰迪熊，头也不回地再次奔跑，这次跑得飞快，一眨眼就不见了身影。
“怎么了？”吕巧岚摸着泰迪熊的脑袋，就像是在询问自己的孩子。
我推开玻璃门往外走，但没有去追那个鬼，是往他跑来的方向走。
我听到了后头的脚步声，应该是吕巧岚跟来了。
我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但什么都没看到，只能回头看向吕巧岚。
“刚才有一只鬼过去，我看他那样子，可能是遇到了你的……”我话未说完，吕巧岚就激动起来。
“熊熊！是熊熊吗？是哪一只？它在哪里？”吕巧岚已经自顾自寻找起来，呼唤着她的泰迪熊。
大晚上的，这声音有些响亮。
周围多是商铺，居民楼在后头一些，还没有人出来看热闹。
吕巧岚有些顾不上这些，到处寻找泰迪熊。
她这么一叫，我倒是眼尖地看到了一抹影子，连忙跑了过去。
我看到的影子在路边一家店铺的破招牌上。那招牌没有贴死在墙上，中间有一些空隙。
我刚过去，吕巧岚就跑了来，仰头看着上面的招牌空隙，呼喊起来。
如果我没看错，它应该是钻进去了。
吕巧岚也是果断，将自己抱着的那只泰迪熊塞给我，自己准备爬墙爬上去。
我忙拦住了她，“还是我来吧。”
这种事情，总不能让一个大我许多的女人来做吧。换成郭玉洁在这里，我可能就不拦着了。实话实说，郭玉洁的身手比我利索多了，大家都熟悉了，也无所谓这种事情。
吕巧岚不听我说话，但她实在没有郭玉洁那种天赋。
手扒拉着墙面，一个没扒住，直接滑下来，我都看到了她掌心的血迹。
吕巧岚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发现她站着没动。顺着吕巧岚的视线往上看，看到了那空隙中探出来的一颗毛茸茸的熊脑袋。
“熊熊……”吕巧岚声音哽咽，向上伸出了双臂。
那只泰迪熊的耳朵完好，但少了一颗眼珠子。那只眼睛是人类的眼睛。
它有些怯怯地看着吕巧岚，身体往外伸了伸，露出了从手臂断口处长出来的几根手指。连手掌都没有，只是手指而已。
吕巧岚没有缩回手，仍然固执望着那只泰迪熊。
犹豫了一会儿，泰迪熊的手指一抓招牌的边缘，从那上面跳了下来。
吕巧岚一把抱住了泰迪熊，泪水落了下来。
亦如之前发生过的情景，泰迪熊身上异常的肢体器官消失了，变成了一个破损的毛绒玩具。
我呼了口气。
滴答……
摸了摸额头，我的手上多了湿润的雨水。
我这才发现，那乌云已经蔓延到了这片区域。
我赶忙拉了吕巧岚回到宾馆。
那女鬼还在幽幽哭泣，声音近在耳畔。
两只泰迪熊都变得不安起来，露出了锋利的牙齿和利爪。
吕巧岚从又找回一只泰迪熊的喜悦中回过神来，问我道：“林奇，这……”
她不安，我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正想要说什么，轰隆一声，外头电闪雷鸣。
我听到了好几声尖叫，叫声甚至压过了那哭声。
暴雨突降，又盖过了那尖叫声。
外头的景物一下子模糊了，只剩下了瓢泼大雨。
吕巧岚低下头，我也低下了头。
就这么几秒钟的功夫，已经有雨水流进了宾馆内。
外头突然白光耀眼，我的余光中，看到了一道闪电劈在了地上，轰隆隆的雷声再次响起来，伴随着的，是更加大的雨势。
雨水已经没过了我的鞋底。
“你先上楼，我去找宾馆的人。”我看这情形不好，叫了一声吕巧岚。
前天没有人，但宾馆内应该有人值班。
吕巧岚没有直接上楼，跟着我在宾馆内喊人，没两声，就有人从里面的走廊走出来。
“哎哟喂！怎么这么多水！”那人出来没两步，就大叫起来。

第738章 天降暴雨（二）
雨下得又急又大。
都不用我解释什么，这个扯着嗓子喊叫的男人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看到我和吕巧岚，也没招呼，就先头疼地拨打电话，应该是要联系消防局。
印象中，遇到困难不是找警察就是找消防员。总归是有政府管着，不用担心自己孤立无援。
这一前提是能找到相关部门。
男人都没说话，就挂了电话，又重新拿起话筒，接着又放下，检查了一下电话线。
我觉得情况不妙了。
几乎是和男人，我拿出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信号一格都没有。
我没拨电话，男人打了，看他表情就知道情况不好。
这时候，男人才抬头看我和吕巧岚，“你们别待在这儿了。电话都打不通，快跟我到楼上去吧！”
宾馆的值班工作人员似乎只有他一个。
他从前台的抽屉里拿了钥匙出来，上楼后，一间间房敲门。
宾馆里住的人并不多，但许多都是外地来的警察。
男人这么一喊，好多警察都跑了出来。
因为刚发现了一个大线索，这些人都是忙了大半天，这会儿精神萎靡不振的。他们都来自不同地方，有些警察听到说淹水了，还很惊讶呢，一下子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民庆市遇到暴雨，也有淹水的，但顶多是到脚踝，再高的，那就是在某些特殊的地势低洼区域。我是没有住过那种地方。
吕巧岚看起来也对此毫无经验。
那个男人被警察抓着，粗略一说，原来汇乡碰到水淹不是一两次了，他在五年前就碰到一次，倒是有些经验。
“赶紧上去，到天台上去。”男人晃着钥匙，“值钱的东西都带着啊。”
“要不要带吃的喝的？”有警察问道。
“嗨，就一会儿功夫，带什么吃的喝的啊。”男人不以为然，一脸的晦气，想了想，说道：“你们要能帮忙抬一点东西上去也行，抬到三楼去。”
他看样子是想要挽回一些损失。要是暴雨没有淹到楼顶，一些东西还能保存下来。
几个警察没二话，撸起袖子就帮忙了。
还有一个准备去警局看看。
毕竟警局距离这里不远，现在稍微吃力一点，就能过去。
吕巧岚脸色苍白，我应该也脸色不好看。
这雨可不正常。信号断绝，让我更觉得不妙。
我让吕巧岚到三楼等着，找机会拉住了那个男人。
“你说的五年前暴雨，是什么样的？”我问道。
男人不耐烦，“就是下大雨呗。有什么怎么样的？夏天刮台风、下暴雨，电视新闻你没看过啊？”
每年夏天都有这种新闻，可发生在汇乡，我不得不在意。
“哭坟岭那边怎么样？”我直接问道。
几个警察应该听过我的事情，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对。
“能怎么样？”男人还是一脸莫名其妙。
他看来是不知道哭坟岭的事情。
我不仅焦急。
这会儿实在是做不了什么。
那跑出去的警察没有回来，也没有人来宾馆看看。
从宾馆的窗户往外看，外头家家户户都亮了灯。看来这暴雨是阴气汇乡所有人注意了。
我帮忙搬了些东西到三楼，楼梯旁的窗户边，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电闪雷鸣，暴雨如注，除了雨水，是看不到其他东西了。
可我能感觉到那移动的阴气。
是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蓦地，我想到了一件事。
那个老鬼，他死在了山洞里面。他说自己是大户人家的少爷，他说哭坟的是他的母亲和家人。
山洞里面的尸骨……
我瞪大了眼睛。
那个男人不满地叫了我一声：“喂，你不帮忙，也别挡在这里啊。”
我有些顾不上他，将手上东西往地上一放，招呼了吕巧岚一声。
“我去警局，你呆在这里，别乱跑。泰迪熊抱好了。”有泰迪熊保护吕巧岚，她应该是安全的。
吕巧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我就冲下了楼。
后面似乎有个警察追出来。
我没理，到了一楼后，就发现积水已经到膝盖了。我赶紧将裤子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看到前台桌子上有两个塑料袋，好像是装着前台小姐们买来的零食。我将东西倒出来，用塑料袋将手机裹好了，塞进了上衣的口袋。
我几乎是淌水出去。后面还有警察的叫声。
我头也不回，大喊一声让他回去，就有些吃力地推动玻璃门。
幸好这玻璃门不是什么高档货，不是很沉重，还四周都漏缝。要是汽车门那种，我现在压根就不可能推开。
门一开，雨水就灌进来。
我的脸上都是雨水，身上也被打湿了。
我现在没法看清路面，只能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移动。
雨水遮蔽了视线，我艰难地往警局方向移动。
如果我没猜错，他们是为了老鬼的尸骨来的。
只期望他们拿回了自己族人的尸骨，就能离开。可要是他们另外有什么目的……
嘭！
我感觉到自己撞到了什么东西，那触感，有点儿像是人。
我张嘴要道歉，雨水就直接灌进了嘴巴里。
模糊的视线中，我好像看到了许多人。
哭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我一个激灵，呆立在原地。
水流哗哗的，拍打着我的双腿。
暴雨中，那些人一边哀声哭泣，一边向前。
我有些想要退，可我的目的不就是找他们吗？说起来，那老鬼的自我介绍含糊其辞，都没说自己姓甚名谁。我要找个鬼搭讪都不太方便。
我深呼吸，抹了抹脸上的水。
“喂！你怎么乱跑！”
我的肩膀猛地一痛，被人往后拽。
是刚才在宾馆里面看到过的警察。
闪电照亮了天空。
他正要训斥我，视线就被前方吸引了，就算在暴雨中，也瞪大了眼睛。
我在那一道闪电中也看清了那些鬼的模样。
好几百个鬼，就这样在暴雨和积水中毫无阻碍地前进，每一个的表情都是在哭泣。
闪电过后，周围又暗了下来，那些鬼的身影也融入了黑暗和暴雨中。
警察抓着我的手用力，还有些颤抖。
“他们是去警局，找那些骨头！”我无奈，只能对他喊了一声。
“那还等什么！”警察一瞬间比我还激动，就要冲到警局去，可能是想到刚才看到的景象，脑子清醒了一些，恢复正常的思维。
他转头来看我，结巴道：“他们还真是……这里真的有……”
我用力点了下头。
被暴雨掩盖的、我有段时间没听清楚的女人哭声响亮起来，一下子似乎撞进了我的心里面。
伴随着的还有泣血般的喊声：“我儿啊——”

第739章 天降暴雨（三）
在那一声悲鸣之后，就是轰隆隆的雷声。
雷声连成了一片，天地间仅剩下了这一道声音。
我都觉得有了耳鸣，除了雷声外，还听到了从脑袋里面传出来的蜂鸣声。我不禁头晕眼花，差点儿一下子栽倒在水泊中。
那个警察也没好到哪里去，直接捂住了耳朵，身体摇晃了几下，好不容易稳住了身体。
也不会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一道巨大的闪电照亮了整个天空，雷鸣声停止，汇乡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我感觉到雨势减小了。抬头看去，头顶的乌云也不再是那么沉重。只不过，周围建筑物内的灯光都没了，汇乡好像陷入了大停电中。
天空好像慢慢放晴，积水还没退去，但暴雨停下，不再打得人生疼，情况也是得到了改善了。
那个警察张大嘴巴说了什么，可我听到的还是蜂鸣声。那个警察似乎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掏着耳朵，嘴巴开合。
我给他打手势，他点点头，神情略有些慌乱。
我们淌水往警局走。水声我都听不到，只能感觉到这些积水拍打自己的双腿，阻碍自己前进。
已经看到了警局大门，也看到了警局内摇曳的手电光。
我还是听不到声音，进到警局里面，就看到里面的警察们声嘶力竭喊着什么，场面滑稽可笑。这里一片混乱，但也有人注意到了刚进来的我和那个警察。
要说失去听力和说话声音，人类也是有办法交流的。
好不容易在手机上打了字，说明了情况，警局里的警察才慌乱忙碌起来。
我所提供的信息也不过是那些尸骨。那些鬼是来找亲人尸骨的，只不过这阵仗实在是有些大。
现在这么混乱，我跟着警察要去法医部看看，也没有人想起来拦我。
法医部被汇乡的警局安排在了地下室。
因为停电，下楼有些麻烦。
连夜加班的几个法医看起来很淡定，碰到了人来，还有些感慨的表情，下意识张嘴说了什么。
“……剩下骨头，不然这……”他话说到一半，停了。
“哎，能听到了！”有人拍了拍耳朵。
“嗯，是能听到了。话说，你们来干什么？之前送来的尸体都是骨头，好多年了都，停电了也不影响啊。”刚才那法医倒是镇定，看来是早就知道听力很快能恢复了。
警察们这才想起正事。
他们交流情况的时候，我的视线移动到了一边的小门。
我不知道那个房间是做什么用的，但我看到了一个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站在那里。他的穿着打扮可不是现代人的。我也一眼就看出来，他是个鬼。
他冲我笑了笑，对我招招手。
我犹豫了一会儿，就走了过去。
这么走过去的时候，我还握住了胸口挂着的护身符。我也没走到他面前。他转身进了那间屋子，我就停在了屋门口。
到了这房间门口，我顿时愣住了。
从外头那些手电的光照中，我看到了房间里好几床的尸骸，都是白骨，还都没了头。
那年轻鬼魂就站在一张床旁边，神情百感交集，俯视着床上的无头尸骨。
光从这鬼和这尸骨的体型来看，他们应该是属于同一个人，这尸骨是这年轻鬼魂的。
我想到了什么，脱口问道：“你是那村子的……”
年轻鬼魂转过头来看我，对我颔首，“就是我。真是多谢你了。不然，我也不知道哪一年才能重见天日。”
“那场暴雨呢？你的那些家人……”我纠结地问道。
“他们知道我被解放了，这才来接我。我也该回去了。”年轻鬼魂叹了口气，“我生前放浪形骸，行事无所顾忌，只凭心意，未到弱冠，就死在了那女鬼手中，这么多年也不得超生，还连累了家人。现在，是该回去尽到我应尽的责任了。”
我没吭声。
听这鬼的意思，他上次跟我讲的那些故事不是事情的全部。
年轻鬼魂道：“我时间不多，本来你若是不来，我也没办法。但看来，老天爷是站在了你这一边。”
我心头一跳。他似乎完全不知道老天爷已经疯了，它站在哪一边，未必是什么好事情。
年轻鬼魂却是已经继续说下去：“这汇乡，并非我祖籍。我家老祖宗被当时的朝廷派到汇乡来当父母官，在他来之前，汇乡不过一片荒野，这官职来得也很是复杂。我过去叛逆，也没好好听家中长辈说这些旧事。你或许能从汇乡的一些地方志中找到汇乡的由来。从老祖宗在汇乡当官之后，我的家族就一点点搬迁到这里，成了这里最大的一户人家，也可说是土皇帝。到我这一代，我家已经扎根在汇乡，和这里融合在一起了。”
年轻鬼魂说到此，笑了笑，“当时，汇乡的城隍庙里面供奉的就是我家老祖宗，还有许多老祖宗的长生牌位。时过境迁，那些东西现在都没了。在变故刚起的时候，也就是我被鬼杀死的时候，我家里便有长辈说，这是要变天了。你……”
他的声音变得飘渺。
我听到了远方传来的地动山摇之声。
年轻鬼魂脸色一变，那身影陡然一阵扭曲。
我瞪大眼睛，就看到那鬼魂在我面前被扭曲成了条条碎片，消散在房间中。
“高人啊！”
“大神！”
我回过神，扭头看到了战战兢兢的几个汇乡警察。他们的神情实在是有些配不上身上的制服，但我现在也知道，这算是当地的风俗了，他们的本职工作——打击犯罪——被完成得无可挑剔。
“刚才怎么了？”
“地震了？”
相比于汇乡的警察，两个外地调来的警察就不怎么关心我。
我想到刚才的地动和那鬼魂的诡异消失，心中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可现在，我一个人真的是起不到什么作用。
一直到天亮，积水退了，政府部门加紧工作，我才听说了消息。
哭坟岭，塌了。
那一整座山，都塌了，几乎是山崩地裂。
诡异的是，哭坟岭下头的村庄和附近的地方都完好无损，被毁坏的只有哭坟岭。
在现场调查的救援队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传回来的照片中，那一座山就像是橡皮泥，被人用手指压塌了！

第740章 引路人（一）
因为受灾，但没有人员死伤，所以哭坟岭那里没有被完全封锁。汇乡这边政府也忙得一个头两个大，事情那么多，都撞到了一块儿，汇乡也不是大地方，实在是人手不足，有心无力。
这倒是给了我机会。
还是庄怀开车，我和吕巧岚一块儿去了哭坟岭附近，而且是第二天刚得到消息就去了。
吕巧岚在车上就目瞪口呆，整个人都有些发傻。她抱着双肩包里面，两只泰迪熊探出脑袋，三个玻璃眼珠子都盯着外头被夷为平地的地方。
我和庄怀也没好到哪里去。
就如照片中拍到的情景，哭坟岭真的是被人摁掉了。只有那些土木的残骸才能证明这里原本有一座小山。
哭坟岭山脚下的那个村庄人声鼎沸。好多人收拾了行李，正在往外迁移。有几个指挥的人管着秩序，也不知道是本地村镇的干部，还是汇乡政府派来的人。
我在那些人中间还看到了农家乐的老板娘。老板娘孤身一人，脸上的表情不是惊魂未定、劫后余生，而是一脸愤怒，还用方言骂着什么，对那些维持秩序的人也是指指点点。她周围的人和她同仇敌忾。
庄怀停了车，我们三个下车靠近哭坟岭，仍然是没人阻拦。几个在现场勘查的，见到庄怀穿着警服，都是视线一扫，就继续工作了。
勘察、救援的人并不多，稀稀拉拉没几个，他们就是想要封锁了这地方，估计也做不到。毕竟现在城里淹了水，论起轻重缓急，还是城里重要。
我踩着凹凸不平的土地往前走，一路上也没什么发现。
我既没有看到阴气，没看到尸骸，也没看到其他诡异的东西。
原本我以为，这事情是引路人做的。那年轻鬼魂的叙述中，他们家在汇乡是土皇帝，还被汇乡人祭拜，这应该算是某种神仙了吧。类似的事情，我国历史上其实屡见不鲜。就是现代很多神仙，都有历史名人演变来的。比如说财神、穷神，去网上搜一搜，会发现他们都有名有姓，还有好几个不同的历史名人都拥有这类称号。
换作从前，我听说这种事情，也就当是个故事听了。了不起，这也就是个历史典故。但和青叶接触，又经历了那么多，有其是“游戏”那事情，让我不由心生警觉。
那鬼魂的老祖宗说不定就成了和“游戏”差不多的存在，是有些本事的。再不济，也该和那个拐走了许多小孩子的鬼魂韩赟差不多，有些脱离了普通鬼魂范围了。
引路人似乎是个外来者，鬼魂的老祖宗则是地头蛇，两者相遇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我想到了山洞中的异空间的门，再看这塌了的山，不由心头沉重。
不用仔细思考，我也在暴雨之后明白过来。我破坏了山洞入口的封禁，带出了那些尸骸，让哭坟岭的鬼有所行动，而我用能力改变了那个异空间的门，有可能就是哭坟岭被夷为平地的原因。
继续往前走，庄怀发现了一些东西。
我们是走马观花，勘察的人都没到过这里。他们算是救援队的，主要是找有没有死伤的人，对于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应该是没能力调查。
庄怀是刑警，勘察能力倒是强悍。他从泥土里扒拉出了一块石头。石头碎了，但上面刻着的字还能看清楚，是个“墓”字。
哭坟岭上是有许多坟墓的。
现在，我们应该踩在那些毁掉的坟墓上面。
吕巧岚不太自在地在和原地挪动了几下。
庄怀又徒手挖出了几块石头。
这里的土地都很柔软，有些硬物，很容易被发现。
那几块石头被庄怀擦了擦，露出了被污泥掩盖的字迹。
有好几块上面的字都有所缺失。不过，象形文字有个优点，就是少一部分，还是很好猜出这些字的内容的。换成表音文字，碎成这样，我们现在就需要做拼图游戏了。
“都是墓碑上面的刻字。”庄怀将那些石头堆在一边。
“之”、“墓”、“氏”这三个字算是墓碑上常用的，看到一个角，我们就能猜出来。剩下的可能是坟墓主人的名字，那字就有些五花八门了。
“这个是姓氏。”庄怀说道。
“周？”我有些拿不准。
两次见面，那个鬼都没说自己家叫什么。
我们在这边再无发现，要掘地三尺，也不是三个人能做到的。
回去的路上，庄怀跟勘察的人说了一声我们的发现。他们也不以为然。他们的工作仍然是搜寻有没有遇难的群众。
村子里的人这时候都还没走光，还有人磨磨唧唧地要将家里面搬空，被几个人好说歹说地劝阻。
我心中一动，上前问了问他们哭坟岭上坟墓的主人。
“主人？”正在做群众工作的两个中年人都是一头雾水。
“就听说那上面有鬼在哭坟，其他就不知道了啊。”
背着大包小包的村里人凑了过来，但也说不知道。
“前几年倒是有人上去过。小孩子不懂事，还想要看看鬼长什么样呢。不过啥也没瞧见。没见到过坟。”
“都说有大坟，祖祖辈辈都这么说，不然哪来的鬼哭坟啊？可谁都没看到过嘛。”
“也不是全没有，还是有一些坟包的，但也不知道谁的。”
众人七嘴八舌，却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又问起以前城隍庙里面祭拜的神，他们也说不清。在他们眼中，城隍庙里面的神像就是那样，是个留了长须的眯缝眼，脸色红润，穿着大红衣服，就是那种很典型、很传统的神像。
我有些丧气。
庄怀说道：“汇乡的档案馆里面可能会有记录。”
我点点头，“要能找到这里的地方志，就能查清楚了吧。”
查清楚了能做什么，我一时也想不出来。
昨夜那样的暴雨，村里面也是淹了水，虽然很快退了，但他们都不知道哭坟岭是怎么塌了的。就算是引路人来了，他们也不一定能看到，更不能给我指明方向了。
我觉得头疼无比，可我现在能做的事情，也就是抓住这条线索了。
找到引路人，才有可能找到失踪的陈晓丘他们。

第741章 引路人（二）
原本我觉得，是有个汇乡鬼特别怨恨外地人，袭击外地人，将他们都弄失踪了。引路人只不过是汇乡这边的一个管理者。要能找到他，自然是省了很多事情。而且我知道的，也就只是引路人，那个真正下手的鬼是谁，我全无头绪。
可在歪脖子村的事情，尤其是经历了法莲道人的事情之后，我越发觉得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应该就是那个引路人。他所做的不仅仅是定下规则那么简单。
庄怀开车，直接去了汇乡这边的档案馆。
档案馆平时是没什么人来的，这会儿在救灾，更没人过来。
我进入那栋两层小楼的时候，都觉得这地方太冷清了，冷得有些像是充满了阴气。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庄怀和吕巧岚都看过来，我才迈步继续走。
不是阴气。只是这地方采光不好，周围都是建筑物，间距又近，直接就挡住了这楼的光线。
门厅里面有一张接待桌子，后头坐了个大爷。
他看起来五六十岁，胡子拉碴，穿着朴素，就是撸起了裤管，露出了一双毛腿，身上的衣服扣子也解开到了胸口。他前面的桌子上面，摆着一双有些潮湿的皮鞋，还有一双湿透的袜子。光着的两只脚丫子就踩在凳子上。
他姿势不雅，看我们进来的时候，有些吃惊，但也没改变姿势。手中还拿着几张报纸扇风，那动作也不知道是在给自己扇风，还是给湿透的鞋袜扇风。
庄怀亮出了自己的证件。大爷还接过去，仔细研究了一遍，才还给了庄怀。
“你们要查什么档案啊？我跟你们说，这个时侯，都没人来上班啊，要查档案可麻烦了。你们等水退了再来吧。”大爷不怎么情愿地说道。
“我们想要问问哭坟岭的事情。”我说道。
大爷一脸的莫名其妙，“哭坟岭？你直接看地图呗。你们这些小年轻，不是能在网上查地图的吗？那地方就那样，这么多年了都一座山，没什么变化的啊。”
“是想查查上面的坟属于哪家的。那户人家原本在汇乡是大户，而且是汇乡最早的父母官。档案馆里面应该有汇乡的历史记载吧？”我详细说道。
大爷更加莫名其妙了，“查咱们这儿的历史啊？那东西在地下库，要找起来就麻烦了。你们等水退了再来吧，今天都没人来上班。唉，现在的年轻人也是，一点点水，都不来上班了。以前咱们碰到淹水了，那都是赶紧赶到单位里面，帮着抢救东西啊。现在的人呐……”
大爷扯开了话题，眼睛很清明，就盯着我们看，传递出来的信号满满都是“你们赶紧走”的意味。
庄怀敲了敲桌子，“我们是有工作需要，现在就要看看档案。”
大爷的脚还踩在凳子上，扭了扭屁股，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我说了啊，单位里现在没人。我就是个门房，那些档案我不能动的。”
“那你联系一个能办事的。”庄怀皱眉。
他浑身都是一股正气，比陈逸涵那样的领导更加慑人，显然是常年在一线工作的那种警察，面对的都是犯罪分子。
别说是那老大爷了，就连站在他旁边的我和吕巧岚都觉得有些发怵。
大爷放下了双脚，有些磨蹭地拿起了桌上的座机，听了一秒钟，就递给庄怀，“你看，电话都断了。没电、没电话，我也没办法。”
庄怀拿了手机出来，也是没信号。
我觉得有些抓瞎。
大爷则是老神在在，脚又放回去了。
“地下库的钥匙在哪里？”庄怀收回手机，直接道。
大爷瞪大眼睛，“你要做什么？我不会违反纪律的啊。”
“你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就行。你不回答，我自己也能找。”庄怀平静地说道。
“嘿，你这人！”大爷就要拍案而起。
庄怀冷冷地盯着大爷，“你少给我玩这一套。我是在办案，现在要求你们档案馆配合。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你也是体制内的人，就算是在档案馆这种地方当门房，应该也听说了最近的警局行动吧？你们这里的警察一直耽误工作进度，其他人也不配合，上头已经转变了态度。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当第一个戳图的人。”
庄怀态度强硬，手还搭在了腰间。
大爷看看庄怀腰间的配枪和手铐，拍下的手是轻轻落下来的。
他嘟嘟囔囔了什么，慢吞吞拉开了抽屉。抽屉里面好多乱七八糟的杂物，香烟、打火机、指甲钳、发圈，还有几颗瓜子，正经的办公用品也有，圆珠笔、便签、回形针……
大爷伸手在里面划拉，拿了一个木板出来。
叮铃当啷一阵声响。
那木板一圈都绑了钥匙，木板上用胶布贴着标签，写了钥匙对应的锁。胶布边角都翘起来，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了。绑钥匙的绳子也是老旧，磨损严重。
大爷举着那木板，将东西递给庄怀，“给你给你，你自己去找吧。我跟你们说，东西别乱翻啊。不然到时候我肯定闹到上面去。我是不背这个锅的。”
庄怀搭在腰间的手放下，就要伸手接过。
我不知怎的，看到这一幕，突然想起了叶青对我叮嘱的话。
我也没过脑仔细思考，就一把抓住了庄怀的手。
那些钥匙就这样垂在半空中。
“干什么？接过去啊。”大爷不耐烦地说道。
“我们也不会知道这里的情况，还是请你带路吧。”我说道。
大爷连连摇头，“那怎么行？那我不是吃里扒外，背叛组织了吗？我跟你们说啊。今天这事情我不知道的啊。你们自己拿了钥匙去找东西，我都不知道啊。”
庄怀看看我，放下了手。
“你们到底要干嘛啊？”大爷不乐意了，举起来的手却是没放下，还晃了晃，那些钥匙叮当乱响，“到底去不去？”
嘈杂的声音和大爷的逼问中，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那是刺耳的摩擦声，好像是什么锐利的东西刮擦着坚硬物体。
大爷忽然一个转身，手中的钥匙都扔了出去。
哐啷一声响。
钥匙飞出去，地上有个毛茸茸的身影跳了起来，与可爱身体不相符的血盆大口一下子咬住了大爷的面部。

第742章 引路人（三）
这变化让我一惊，更让我惊讶的是庄怀和吕巧岚的反应。
庄怀拔了枪，紧张地问我：“是什么东西？在哪里？”
吕巧岚则是尖叫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
我转头看向吕巧岚背着的双肩包。那里面很安静，两只泰迪熊都没跑出来。
他们没看到那只泰迪熊！
那边的打斗却是还在继续。老大爷不是全无还手之力。他将泰迪熊从自己的脸上撕开。泰迪熊被扔到了桌子上，弹跳了两下后，它就又扑向了那个大爷。
这么一番打斗，抽屉被扯到了地上，里面零碎的东西散落一地。
我眼尖地看到了一道反光。
在满地杂乱的东西中，我看到那反光的物体。
那是一面镜子，看起来还是从什么地方扒下来的一面镜子，镜面上有明显的缺口和裂痕，还有没擦干净的许多水痕、灰尘。
我的胸口一阵发热，是护身符正在发热！
吕巧岚也按住了胸口，应该是和我有着一样的感觉。
我顾不得多想，趁着那只泰迪熊压制住大爷的时候，直接扑向了那面镜子，一手扯下了脖子上挂着的护身符，将它按在了镜子上。
灼热的感觉从手掌心下面传递上来。
镜子碎裂，小碎片弹飞，打中我的脸颊，一阵刺痛。
更痛的是我按在镜子上的双手。一只手火辣辣的，是真的在高温灼烧，另一只手好像被切成两半，鲜血直流。
我咬着牙忍耐，大吼了一声：“把他们放出来！你把他们放出来，我就放手！”
我的能力虽然效果逆天，但这样毁掉镜子根本救不了陈晓丘他们。我得逼着这只鬼将陈晓丘他们释放出来。幸好叶青给的护身符能派上用场。
吕巧岚是个聪明人，这时候也义无反顾，将护身符拿出来，跑到我身边，也要帮忙。
然而，那个被泰迪熊撕咬的鬼魂根本不理我。
我突然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
泰迪熊已经凶猛地将那个鬼魂整个给吃掉。
“你们在干什么？你们怎么进来的啊？”
一声暴喝从我们身后传来。
我一个激灵，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肮脏的厕所内，手底下按着的是一面破镜子。
我一松手，那镜子就哗啦啦地掉在了更加肮脏的洗手池里面，那上面还沾着我的血，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灰烬。
护身符已经烧光了。
我转过头。
厕所门口站着的人看着庄怀，梗着脖子，但脸憋得通红，刚才怒喝时候的嚣张气焰已经没了。
他身后还站了好些人，一副看热闹的架势。
外面的房间似乎是饭店厨房，有那种架子、锅子。
我在人群的后头看到了一个离开的身影，穿西服，戴礼帽。
我顿时反应过来，就要冲出去，却被那些人阻挡了一会儿。
等我冲到了这后厨的后门，一开门，外头除了垃圾箱、排水沟，就没没有其他东西了。
我不由黑了脸。
一转身，我就看到那些人奇怪看着我。除了看着我，他们还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厕所内的吕巧岚。
吕巧岚正抱着一只泰迪熊哭。
庄怀阴沉着脸，将手枪收了起来。
有庄怀这个警察在，我们倒是很容易就从这家小饭店出来。
小饭店的老板叫了伙计和家人朋友都来帮忙清理饭店中的积水和垃圾，正好撞上了我们。
而我们三个，原本是去档案局的，开车的庄怀把车停在了这饭店门口，我和吕巧岚也未发现蹊跷，稀里糊涂就到了饭店后厨的厕所里面，碰到了那只鬼，也碰到了又一只泰迪熊。
回到车上，庄怀帮我包扎双手的伤口。
车内很安静，吕巧岚都不哭了，就是抚摸着那只新找回来的泰迪熊。
庄怀将医药箱随手扔到了车后座，掏出了烟，询问了一声吕巧岚后，就点上了。他又将烟递给我，我也没客气。
我们两个吞云吐雾，心情都很不好。
“我哥，就是这样？”庄怀忽然开口说道。
我吐出一口烟，“嗯，应该是。”
双手还在刺痛，但我沉默的心情更加让我觉得不舒服。
庄怀带着我们进饭馆，我真的是一点儿都没察觉。庄怀这个经验丰富的警察，也没察觉那大爷的问题。我更是没看出来那是一只鬼。
我阻止庄怀，只是因为那一瞬间的直觉。
我记得叶青的千叮咛万嘱咐，我也记得我那段时间对叶青的怀疑。
不要收鬼给的东西。
就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
这和我有段时间看多了青叶档案，对各种各样的门心存阴影是差不多的。
吕巧岚的两只泰迪熊全程毫无反应，更是一个不太妙的情况。不过，这倒是和陈晓丘的经历差不多。
“还真是鬼打墙了。”我捻灭了烟头。
我们碰到的情况，和传说中的鬼打墙也差不多了。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我原本以为这一切是汇乡的某只鬼做的。现在看来，是引路人亲自动手做的。
“还去档案馆？”庄怀也捻灭了烟头。
“去。”我肯定地说道。
当然得去档案馆，得找找看汇乡的历史，查一查那个引路人是怎么回事。
这次庄怀开车十分小心，再三确定周围情况。
我心里知道，这其实没什么作用。
那只鬼能够骗我们一次，当然能骗第二次。上次我们是怎么中招的，我都还想不明白呢，更谈不上防范于未然。
这只鬼的强大实力也是令我有些忧心。
毁了哭坟岭，转头就来算计我们，这行动力也不是盖的。
吕巧岚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一回头，看到了她递过来的护身符。
“你拿去用吧。放在我这里，不如你拿在手上。”吕巧岚说道。
我摇头，“你戴着吧。本来就是给你防身的。”
“没关系的。我有我的熊啊。”吕巧岚笑了笑，将护身符往前送。
我现在对别人的这个动作有些发怵。
看看吕巧岚膝头的泰迪熊，那个泰迪熊似乎有所感觉，抬头看看我。它少了个圆球尾巴，背后也开了道缝，但整体看起来还是挺正常的一个毛绒玩具。
吕巧岚的双肩包就放在她身边，拉链拉开，我能看到里面的两只泰迪熊。
这么看来，吕巧岚应该没什么问题。

第743章 引路人（四）
我心里面依然有疑虑，最终还是选择拒绝了吕巧岚。
吕巧岚只是笑笑，就收回手，将护身符戴回到了脖子上。
庄怀开车很慢，不光是因为注意周围环境，还因为城区积水没完全退去。
等到他停车，我们三个再次看到那栋两层的小楼，一时间都是没动。
档案馆周边有不少建筑，档案馆本身也有些陈旧，是老建筑了。不是那种大城市充满了时代韵味的老建筑，而是年久失修的老房子，看起来和上个世纪常见的居民楼没什么区别，完全没有那种建筑设计的感觉。
档案馆的门是卷帘门。这点也有些滑稽。要不是门口挂着牌子，都让人以为这是某家私人的商店。
看样子，档案馆是没人了。
我们终究还是下了车。
旁边一家烟酒店正有人忙碌着收拾东西。庄怀上去询问，店里面的人倒是认识档案馆里面的两三个员工，可现在停电、断了通信，他们也联系不上人。
“……好像就在住在前头那个小区，哪一栋我忘记了。是个长相很凶的老爷子，一看就脾气不好，喜欢喝酒。哦，对了，你们可以敲门叫叫看。我记得有个档案馆的就住在档案馆里面，孤老，没地方去，在档案馆干了一辈子，就住在那儿了。”店里的人建议道。
庄怀谢过，我和庄怀准备去敲门看看，就听到了叫骂声。
那叫骂声很近，下一秒还喊了人。
我抓头看过去，就见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满脸凄苦，推着一辆电动车。那车上面坐了个老大爷，颐指气使的，现在伸着指头，就指着我和庄怀。
“你们干嘛的？”那老大爷喊道。
我们还没说话，旁边的店里面探出一个脑袋，高声回答道：“叔啊，人来找档案馆办事情的！”
“谁是你叔了！”那大爷中气十足，吼了一声。
电动车被推到了档案馆门口，中年人扶着大爷下来。
我看了半天，仍然不能确定这是人是鬼。
庄怀已经和对方谈上了，说要借阅汇乡的历史档案。
大爷一挥手，“借什么借啊！现在都淹水呢！档案馆也要抢险，你们改天再来。”
这态度倒是和之前的鬼差不多。
庄怀脸色一僵，没有如之前一样强硬地要求。他大概也是有心理阴影。
那个中年人倒是客气，上来跟庄怀道歉，看到大爷的举动，又忙去帮忙，将卷帘门拉起来。
卷帘门可不密封，那后面的玻璃门更加谈不上密封。
大爷一脸的焦急，踩着水进去，大声呼唤道：“二子！二子！”
档案馆的布局就和我们之前看到的一样。大厅很宽敞，除了一张接待台，和正对着门的一个大壁画，就没有其他东西了。
壁画上头接着二楼的走廊，后头应该有其他通道。
大爷一马当先就进去了，熟门熟路，进了壁画左侧的墙后。中年人慌忙跟上去。
我和庄怀互相看了看。这么站外面，可看不出里面有没有闹鬼，只能进去闯一闯。
一进去，我没感觉到那种常年不见光的阴冷，倒是潮湿的感觉更为明显。毕竟是全城淹水，档案馆也没能幸免，不过有个台阶，地基高一点，情况也就好一点。
走在档案馆里面，就听到“啪嗒啪嗒”、“哗啦哗啦”的声响，还有的就是大爷的呼喊，以及大爷那个儿子忙不迭的劝阻声。
壁画左侧的墙壁后头是楼梯。旁边就是窗户，但对着的是隔壁那家烟酒店的墙壁，谈不上采光。
上了楼，就能看到一条长走廊，但其实也长不到哪里去。一共三间房，挂了三个牌子。
大爷是直接往尽头那间房走过去。
我们正要跟上去，就听到了下面传来脚步声。
“咦，你们是谁？”楼下走上来一个老头，一脸稀罕地看着我们。
这老头似乎很穷，穿的衣服都有些邋遢。他也卷着裤腿，踩着一双拖鞋，和街上那些抢险的人差不多。就连脸上那有些无奈、有些疲惫、有些恼怒的表情，都和这时候大多数的人差不多。
前头的两父子转了回来。
“二子，你没事吧？唉，昨晚上我就想来看看你怎么样，这逆子就拦着我！”大爷怒气冲冲瞪着自己儿子。
中年人只能苦笑。
被称为二子的老人“嗨”了一声，帮中年人说话：“他那是为你好，关心你啊。你一把年纪了，过来干什么？”
大爷怒气未消，“其他人没来啊？那群没良心的！你帮着他们做了多少活，这时候他们都不来关心关心你！现在的人真是……”
“行了行了。”老人摆手，看向了我们三个，“你们好像不是本地人吧？”
庄怀主动回答，也说了要借阅汇乡历史的事情。
“地下室的档案被淹了。我刚才就在抢救呢。不过……”老人摇头，叹气道，“人老了，昨天那么大的动静，我都没醒来。要是早点醒来，说不定就能把水挡在外面。”
“正好，他们就来帮忙！”大爷不客气地说道。
中年人喊了声“爸”，被大爷又是一顿训。
“你们档案馆的工作人员呢？”庄怀皱眉问道。
“哪有人来上班啊？再说，我们这儿工作的也就五个人，除开我和老刘，那三个都是混日子的。”老人不在意地说道，“人家也是有家有室的，这时候得忙家里面呢。”
这话引得那个大爷又是一阵怒骂。
“那我们先去地下室看看吧。”庄怀说道。
老人点点头，往楼下走。
他下楼的动作有些慢，不过，身体看起来还是很健朗的。
地下室的楼梯在另一边。
从壁画前面绕过去，进了右侧的墙壁后，就能看通往地下的楼梯。
地下室的门是金属门，但同样不密封防水。
这里的水淹情况就严重许多，水位到了小腿肚。
因为断电，这时候能用来照明的只有手电了。
而地下室里面整齐排放的铁质档案柜着实不少。
好多档案柜都打开了。下层的档案袋、档案夹被移动到了上层。
“那边是居民的个人档案，这边就是历史资料，有旧报纸、旧文件。”老人给我们介绍，“你们要查汇乡历史，就帮着理那边的档案吧。”

第744章 引路人（五）
这老人家也是不见外，还很不客气，直接就让我们三个陌生人帮忙做事情了。
但看地下室这情况，汇乡这边的档案馆也实在是没有人手，我们这三个送上来的壮丁当然是逃不过了。
有两个老人家在，我们也不好直接拒绝。
撩起裤管，走到那些档案柜旁边，我们三个忙活起来。
地下室里收藏着的都是旧档案，照理来说，现在应该都是信息化管理，这些档案应该也有扫描录入到数据库中。不过一些纸质文件还是留存下来，相当于一份备份。再者，几十年后，如果有可能拍个纪录片、做个新闻专访，那肯定是拿出纸质档案来拍摄一下，比调出数据库里面的录入信息，更有味道。
我之前就和民庆的档案局打过交道。要找叶青他们的时候，瘦子和胖子跑了好几趟档案局，还求着人家帮忙，翻过最老的纸质档案。
民庆市比汇乡繁华很多，行政级别也高，档案局的条件自然也好很多，至少不可能将档案放在地下室，常年不见天日，还有水淹的风险。瘦子说，有些档案柜还是密封的，弄得和银行保险库也差不多。当然，有关叶青和工农六村的档案可没资格放到那样的专门档案柜中。
我将档案柜下层的那些文件拿出来，都是湿哒哒的，往下面滴着水。打开那些文件袋，里头发黄的纸张本来就字迹模糊，被水一泡，更是毁了大半。甚至于一些档案袋本身就已经因为时间太久远，发脆、变软了，现在的情况就更加糟糕。
我有些无奈，只能粗略看看这些档案袋上记录的名字、分类，先干活，再看看有没有关于汇乡历史的文件。
“咳咳……”
房间另一边，那个老人咳嗽两声。大爷推他去休息，他拒绝了。两个老人的声音轻了下去，但时断时续，似乎在聊些家常。
吕巧岚叫了我一声。
我走过去一看，她手中摊着一本档案夹，里面都是塑料薄膜的袋子，没封口，但仍然起了防水的效果。
吕巧岚把我叫去，当然不是因为单纯惊喜于档案馆里头有这样的档案夹，而是那份档案的内容。
塑料袋里面装着的都是破碎的纸张，看纸张的模样，年代更为久远，上面的字也是古文。
我看着有些吃力。
吕巧岚指了完整的一句话，对我道：“这是汇乡以前的地方志了，这里写到赈灾放粮，然后是因灾导致的死亡人数。”
我有些诧异，没想到吕巧岚懂这些。
吕巧岚没注意到我的表情，指了旁边一页残缺的纸张，“这里提到了一个当时的大富商经过汇乡，捐了一些钱。”
她又翻了一页。
“有没有最早的记录？”我急忙问道。
“这本好像不是最早的。不过，我看到了那个草头路的事情。”吕巧岚往前翻页，指给我看，“没有上次听到的那个故事那么夸张。就是有人得罪了当地的地痞流氓，被埋在了地里面，等有人发现，已经死了。这边记录不完整，就只有这些内容。”
我看了两眼，只觉得头昏脑涨。古文这东西，高中毕业我就还给语文老师了，现在时隔多年，看真正的古文，不说其中文字的繁简变化，光是这标点都没有，就更加难以阅读了。
吕巧岚将这本档案放在一边，又换了一本来看。
这些档案中装着的都是残页，几乎所有纸张都有破损，也不知道当年是经历了什么事情，这些东西又是在哪儿找到的。
我帮着吕巧岚在这边查找，硬着头皮看了一些内容。
庄怀也过来帮忙。他和我一样，对古文一窍不通，只能捡最容易认出来的字、词看看，连蒙带猜，判断一下年份。
我们三个正投入，那两个老人走了过来。
大爷不满地说道：“让你们帮忙，你们就在这儿偷懒！”
“哎，人家本来就不是咱们档案馆的人。”老人劝道。
我直接开口询问这些档案最早的内容是哪一本。仅仅从档案柜中的排列顺序来看，似乎不是按照年份来排列的。
老人摇头，“这些东西送来的时候就是散的。”
大爷补充道：“当年还是周先生整理了一阵，稍微理了理。他死了之后，就没人管了。”
“周先生？”我疑惑问道。这个姓氏让我有些在意。
“是咱们档案馆的老人了，留洋回来的，大学问家。回来之后先去了首都教书，后头年纪大了，退休了，才回到汇乡。”老人回答道。
“回到汇乡？”我又是重复老人的话，总觉得这其中藏了什么关键。
“是啊。周先生说，他祖上是汇乡人，之后迁移离开，具体的原因也不知道。他回来，就是想要寻根。还没把这些整理好，他就病逝了。”老人叹息。
“我们之前在哭坟岭看到了一些墓碑，上面刻了‘周’字。”庄怀说道。
两个老人都是诧异。
“难不成，那个哭坟的鬼就是周先生的祖上？”大爷吃惊道。
这点我们当然无法回答。
就算是真的，这周先生也去世了。
“他还有家人在吗？”我问道。
老人摇头，“他一个人回到汇乡的，听说老婆在之前就去世了，也没有一儿半女的。”
“他的遗物呢？”我又问。
老人继续摇头。
旁边的大爷一拍脑门，“有一支钢笔，你忘记了？还是你跟我说的，是周先生留给你的，当年也值不少钱，那个叫什么梅的，还老想问你借，拿去给她男人充门面。”
老人一脸思索回忆的模样，又摇头笑道：“人老了，这都有些记不得了。”
“能给我们看看那支钢笔吗？”我充满期待地问道。
要是那个周先生变成鬼，他的遗物很可能就是找到他的线索啊。
老人仍然是摇头，“我也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很多年没看到了啊。”
这就是拒绝了。
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唉，都是物是人非，现在连一点东西没留下。等我们死了，都没人记得周先生了。当年周先生还教我一些外文呢。”大爷一脸感慨。
“是啊。”老人也是唏嘘不已。
两人是要去洗手间，这才走过来看看，说完这些，就要上去了。
中年人还在劝他们休息，这些东西，等其他工作人员来了再弄，被老人笑着拒绝，他老爹也是大声训斥他没有勤劳踏实的工作态度。
三个人的声音远去。
庄怀等人走了，开口道：“待会儿我找机会去他的房间看看。”

第745章 引路人（六）
我看了庄怀一眼。
我是觉得那老人对周先生态度有些奇怪，但有可能是两人当初有什么龃龉，这才不愿意提周先生。
庄怀要是怀疑老人隐瞒了什么，那其实也说得通。
我想了想，有些担心这事情直接和引路人联系上，“还是我去吧。”
至少我面对鬼魂的时候，能看到、听到、感觉到，不至于像庄怀那样一无所知，被鬼魂接近了，都没发现。
庄怀思考了一会儿，点头答应，“那我到时候拖住他们三个。”
吕巧岚担忧地说道：“你要小心点。”她想要将护身符给我。
我拒绝了，让他们两个多加小心，可我自己心里面也有些没底。
从缺失严重的档案中，我们再没发现什么关键。歪脖子村、哭坟岭这样的地方，档案中没提到，倒是我们没去过的一个哑巴村，这些档案中有一页详细记录了村子的情况。
那算是一个因果轮回，报应不爽的故事，就是村子里的人污蔑一个老实人偷窃，将他的田地给占了不说，还拔了他的舌头，防止他报官告状。等到那个老实人穷困潦倒，饿死在街头，被官府的义庄收了去，草草掩埋后，那个村子的人就开始犯病，一个个的都陆续变成了哑巴。
这和歪脖子村的事情有异曲同工之妙，但记录中，并没有提及鬼魂，只说是报应。村子后来的结局也没有记录。
看起来，那个村子是没有闹鬼。
那三个人这时候才回来。
我和庄怀对视一眼，就去问了问洗手间的位置。
“在二楼，走到底就是。”大爷回答道。
我谢过之后，就上楼去了。
档案馆里面静悄悄的，外头有人声传进来，都变得很模糊。
上楼的时候，只听到了我一个人的脚步声。
浸湿的鞋子发出有些滑稽的声响，那种潮湿的感觉，也让我觉得不舒服。
走廊很昏暗。我之前上来，以为这里就三间房，因为只有三间房挂了牌子，现在多往前走了一段，才发现这里一共是四间房。前面的三间房中，一间挂了“信息库”的牌子，门锁了，但从门口小窗往里面看，房间里面摆了四五台电脑，另外两间则是办公室和洗手间。洗手间对面，就是我之前没看到的房间。
办公室上了锁，但那间房并没有。
我拧动门把手，推开房门，就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阴气。
滴答……
我听到了房间内传来的水声。
房间里面，一个浑身湿淋淋，还满身泥土的老人站在那儿，脸上是麻木的表情，皮肤是一种诡异的灰白色。
他的白衬衫肩头有一些暗红色，痕迹一直延伸到了胸口。
我顿时觉得头皮发麻。
他的眼睛都泛着白，看起来很不正常。
我不知道他视线的焦距在哪儿，可能是在看我，也可能是在看……
我挪开了一步，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他泛白的眼珠子没有因此转动。
这个鬼魂好像失去了神智一样，就是一个死物。
我正想着要进入房间，就看到那鬼魂的身影闪了闪，就这样消失了。
我刚要抬起的脚就放了下来，先看了看房间内。
这样一看，我就看到了一面墙的旧报纸。看起来是用旧报纸糊墙，当了墙纸。但我在那些话旧报纸的缝隙中看到了反光。窗外的太阳正要就照在那上面，所以反光很刺眼。
我小心翼翼地走进了房间，蹲下身，将翘脚的报纸掀开。
我看到了在房间内没见到过桌腿。
刺啦一下，我一个用力，将这张报纸完全撕下来。
报纸都用浆糊粘在一起，我撕开一张的同时，许多张报纸连带着被我撕下来。
大片的报纸被撕开，露出来是大片的镜子。
镜子很薄，就像是一张硬卡纸，贴了一面墙。同时，上面还贴了褪色的宣传标语。
我在其中没看到自己的倒影。
而那镜子中，也不是简陋的单身汉房间，没有低矮的单人床，没有铁丝拉出来的晾衣杆，也没有堆在椅子上的衣服，更没有放了日用品和厨房用品的长桌。
镜子中，是一间办公室，还是单人的办公室。
之前看到的那个鬼就坐在办公桌前，没有那种麻木空洞的神情，而是一脸的严肃，正在伏案工作。
桌上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线晕染整个房间。
那个老人忽然抬起头，看向了门口的方向，放下笔，推开椅子，起身走向了门口。
门打开了。
那个叫二子的老人走进来。当然，他很年轻，脸上没有皱纹，身形笔挺，正处在年轻力壮的时候。那张脸倒是没有多大的变化。
他脸上也有着年轻人的激动愤慨，大声说着什么，手臂挥舞着。
老人皱着眉头，正要说话，但张开嘴后，捂住了心口，脸色泛青。老人倒在地上，那个年轻人的动作戛然而止，心惊地低头看着老人。
镜子上亮起了刺目的白光。
我眯起眼，抬头看向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亮了起来，照得整个房间都白花花的。这其中也有那镜子的功效，反光效果实在是太好了。
我再看那面镜子，镜子里的画面已经恢复正常，也映出了我的身影。
我将手按在了镜子上。
如果我的能力能用上，镜子的时间逆转……只是稍微逆转一些。说不定能看到陈晓丘和陈逸涵……
我的手底下忽然一片血红，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血液覆盖了镜子，将其他景物都遮盖掉了。
我慌忙抬起手。
那些血色并未消失，还在镜面流淌。
谁的血？
刚才那个鬼身上有血……
可刚才那个鬼明明就是那个镜子中的老人啊！
周先生……周先生是病逝的，那么，鬼身上的血迹呢？还有那些泥土污渍呢？
我忽然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是有事情我还没看到，就被突然亮起的灯给打断了？
我回过神，发现本来在镜子中流淌的血正在往外渗。血液划过镜面，滴落在地上。
“啊！”
楼下传来惊天动地的惨叫声，不属于我听过的任何一个声音。
我正要冲出房间，去楼下看看，就听到了背后清脆的木板敲击声。
门口，一个佝偻的身影挡住了我的去路。
那个叫二子的老人泪流满面，脚步蹒跚地往房间里面走。
我意识到，这人，其实是鬼，一直都是鬼。
二子低下头，微微抬起手，手中握着一支钢笔。他颤抖的手根本握不住那支钢笔。钢笔落地，上面沾着的血迹也甩落在地上，星星点点。
房间内的空气忽然变得粘稠无比，那种粘稠的阴气让我硬生生打了个激灵。转头看去，那面染血的镜子中，一个遍体鳞伤的身影走了出来。
正是那个引路人！

第746章 引路人（七）
引路人身上有很多伤口，鲜血淋漓。那些伤口有抓痕，也有撕扯的痕迹。他看起来像是被一头凶猛的野兽，不，应该是一群凶猛的野兽袭击了。
狼狈地从镜子里面走出来后，他还回头看了眼镜子，神态完全没有我之前遇到他时看到的那种从容不迫，反倒是凶悍而狠戾。
他完全没把房间里的我和两个鬼放在眼中。
我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实在是因为这情况发展太快速了。
我原以为这个周先生掌握什么关键，那个叫二子的老人身上，藏着什么线索，现在却是突然看到了正主。我先前所打算的都是先将这个引路人找出来，下一步该怎么做，我还没想到呢。
“是你……”
我转头看去，那个叫二子的老人怨恨地盯着引路人。
引路人只是瞥了他一眼，就将视线转移到了我的身上。
我顿时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里冒出来。那种感觉，和在青叶灵异事务所看到走廊尽头的门一样。
纯粹的恶，没有其他东西了。
我的生活中，除了灵异事件外，再也没碰到过什么危险，更没见到过什么穷凶极恶的人，就是之前的灵异事件中，也少有碰到这种东西。
比起年兽，比起石头精，这个引路人身上的恶更加强烈。
我的大脑都陷入了短暂的空白中。
“啊——！”二子的怒吼让我一个激灵。
他手中握着那支钢笔，不知道何时冲到了我面前，直接从我的身体中穿了过去。
我只觉得一股透心凉，鬼魂的阴气从我身上掠过。
二子扑向了引路人，手中的钢笔狠狠扎向了引路人的脸。
我好像看到了一层模糊的影子，一眨眼，我就看到二子颤抖着往后退。
二子面前的人已经不是引路人，而是那位周先生了。
周先生的脖子上插着钢笔，汩汩鲜血流出。
这和周先生脖子上原本的伤口重合起来。
但看那新鲜的血液，又好像是一切的重演。
二子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你又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引路人站在原本周先生呆立着的位置，淡淡说了一句。他恢复了我之前见到的那种从容。
二子却是崩溃起来，大声痛哭，跟个孩子似的。
我觉得眼前的一切有些荒谬。
更荒谬的是，那个周先生的身影就这样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而二子的身影也变得单薄，随时都要烟消云散。
我意识到自己不该在这里看戏。
转头看向那个引路人的时候，发现他也正好在看着我。
和之前的对视不同，这次看着他的双眼，我好像一下子看到了他瞳孔倒影中的自己。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响，好像被人重重砸了一下，头晕目眩，又好像被人给绑住了，思维、反应都变得缓慢，唯一的意识就是在引路人瞳孔中的自己。
我的模样缓慢改变，变成了一个老者的模样。
是周先生。
周……
我姓周？
我姓周……
周……周羽升，羽化升仙之意，爷爷给我如此取名，周家人的名字都带着一些仙气，据说是因为周家的祖上出过神仙。
这当然是无稽之谈，我虽然出生在旧时代，经历过战争年月，但也留过洋，学过西方的文化，那些迷信的说法自然是不信。就是我的爷爷也不信这些，不过是家族传统。
但我家祖上曾很有名望是真，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有人逃出了祖籍之地，也因此保存下了一丝血脉。除了我家这一丝血脉，其他的族人都死光了，无一幸免。
时代变迁，沧海桑田，这种没落的家族实在是太常见了。
我原本没有当回事，直到年老之后，才生出了“寻根”的想法。这是爷爷他们都没有想过的。
之后，我就到了汇乡，为了方便找寻家族的历史，进入了档案馆工作，平日里也搜集汇乡的古籍文献，或是民间流传的故事。
汇乡的鬼故事特别多，汇乡人也不把鬼当回事。不是不信，而是觉得这些鬼不会伤害自己。汇乡的鬼不会伤害汇乡的人。
我觉得这很有意思，还有调查过，但就跟我找不到家族的历史一样，我也没找到和这相关的线索。
好些年过去，我在档案馆中和同事相处愉快。同事中有两个年轻人，都很好学，其中一个还是从外地来的。
他说自己叫王潜，在家中排行老二，和档案馆的另一个年轻人相比，也是年纪更小，就被叫二子。
王潜很喜欢跟我请教问题，总是问我很多，不光是学问上的，还打听我的私事。我不是很喜欢他，但他的确聪明能干。我送了他一支钢笔，还附赠了一封短信和一封推荐信，是推荐他到首都的大学念书升造的。我在那里还有几个老友，能照顾他一二。
每次看到王潜，我都感觉到一丝异样，不知道该说是亲近，而是厌恶。
那一天，王潜冲进了我的办公室，对我大吼大叫。
他说了什么……
我感觉自己的记忆一阵模糊，但马上就从模糊变得清晰。
“……大哥死了！大哥死了你知道吗！他和李家的那位姐姐都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就因为父不详，李家反悔了！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啊！”
王潜这么喊叫着，就冲过来，将钢笔插入了我的脖子。
那一瞬间，我才想起来。很多年前，我想起了亡妻，喝了酒，稀里糊涂就和当时来请教问题的女学生……她是从外地考上首都学校的，家里人并不在首都。我和她不清不楚地在一起了。她给我生了个儿子。学校里没人知道，她就家里也没人知道。但在她又为我怀上的时候，事情被她同学发现，闹到了学校。我怯懦地选择了逃避，眼睁睁看着她被学校开除，连带着那个孩子一起，被他家里人粗鲁地从学校里拉走。
是那时候……
我倒在了地上。
王潜慌乱无比，才从那种悲痛、激愤的情绪中清醒过来。
他手中的钢笔脱手掉落，然后就像是那时候的我一样，选择了逃避，头也不回地冲出去。
我感觉到自己的血在不停往外流。
我看到了一双脚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没看到那个人的全身，但我听到了恶魔一般的蛊惑话语：“你现在有什么心愿？”
我的心愿是赎罪。
让王潜太太平平的，不要被这件事影响……
铃铛碎裂的声音突然在我的脑海中回荡，是记忆中浮现出来的声响。
我一下子惊醒过来。
我不是周羽升！

第747章 引路人（八）
我惊出了一身冷汗，同时也庆幸自己刚经历过法莲道人的事情，否则这又要栽个跟头，误以为自己是周羽升，就那样傻乎乎地死了不算，还得用自己的能力帮人做嫁衣。
我这么一惊醒过来，就感觉到周围的环境起了变化。
我还在房间中，但周羽升的尸体就倒在我面前，引路人也在我面前，正俯视着周羽升的尸体，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容。
我刚觉得怪异，就发现周羽升已经咽了气，引路人脚跟一转，往外镜子走去。
我居然是被引路人牵引，跟着他进入到了镜子中。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的眼睛里面有镜子的反光。
在进入镜子后，我只觉得自己身处在一个广袤的空间里面，周围一片黑暗的同时，还有无数光源。
那些光源都呈现出了规则的外形。
引路人没怎么挑选，就径直冲着一个光源而去。
走近了，我才发现那光源是一面窗户。
不，看外头的景物，这应该是一面镜子，类似于单面镜。
这场景让我生出了熟悉感。
当初被“游戏”困住的时候，就是这样。我也是被关在单面镜的一边，看着南宫耀的情况。
不过，那次是“游戏”让我看到一些被篡改的情景，现在则是在梦境中，看到过去。
镜子外面的空间是洗手间，干净整洁，可是很狭窄。
敞开的厕所大门外是客厅。
引路人很耐心地等待着，过了不知道多久，有人急匆匆地冲进来。
是那个王潜。
王潜满身是汗，慌张到极点。
他在屋子里面焦急地踱步，揪着头发，发出了压抑的嘶吼声，又痛哭流涕。
过了一阵，他好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脸上却是踌躇犹豫又恐惧的表情，走到了其他房间中。
引路人跨了一步，转到了另一面更大的镜子前。
这面镜子看来是穿衣镜，对着一间单人卧室。
王潜扯了床单，哆嗦着，将床单扔到了天花板的吊扇上。他推开了那张单人床，拉过了一把椅子，踩上去后，仰着头，将床单绑好了一个结。
我看着这一切，心情都有些发窘。这种传统的自杀方式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
而王潜做这些，很不顺手。一次尝试，那个绳结用的是活结，除了将电扇从天花板中扯出来一些，他自己摔个狗吃屎外，没有任何“收获”。
王潜趴在地上哭泣。
我听到了引路人的笑声，他的眼睛似乎都在放光。
他还自言自语着：“这就是汇乡城隍爷的后裔，哈哈哈……还以为会有麻烦……弑父，懦弱，啧啧啧……”
引路人的语气中充满了鄙夷，也有一种我不懂的兴奋。
我本想要试着去抓住引路人的。原本有所顾忌，是因为这个引路人明显不同于普通的鬼魂。就是面对普通的鬼魂，我心中的把握都不是百分百，现在面对引路人，更是害怕不能一次成功，反倒是打草惊蛇——虽然这个引路人在“未来”的“现在”已经知道了我底细。
听到引路人这些话，我不禁想要看下去，看看这事态的发展。
然而，事态的发展实在是称不上多有趣。
王潜上吊不成，割腕也够呛，就想到了逃跑。
引路人通过在镜子中的移动，有时候也会出现在外面的现实世界，紧跟在王潜左右。
王潜没逃多远，路上就遇到了年轻时候的大爷。
他抓住了王潜，急切地说道：“周先生晕倒了，刚被人送去了医院。医生说不行了，周先生……你快跟我去见周先生最后一面！”
王潜本来心慌意乱，身体因为恐惧而僵硬，听完这段话后，却是一脸的恍惚，被拉到了医院。
医院内，周羽升躺在病床上，医生说他猝死，具体的原因，则没有说。
王潜的神情更加恍惚了。站在一堆面容悲戚的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而在我的视野中，周羽升的尸体上有个人那么大的血洞，根本不可能视而不见，可所有的人却都好像没看见似的。
我不禁看了眼引路人。
引路人也站在病房中，一副运筹帷幄的表情。
梦境的时间发生了跳跃。
这让我一阵紧张。
然而，在确定我的附身对象仍然是引路人，梦境没有结束后，我吁了口气。
周羽升那间办公室中，有人进进出出，周羽升的灵魂呆愣地站在那儿，却没有人发现。
王潜在这里安心工作，除了有人提到周羽升，他会有所反应外，其他时候都很正常。
再之后，档案馆中的员工减少，王潜一人孤苦伶仃，就被特许在档案馆中住下。
王潜就住在了周羽升的办公室里面，将办公室给改建了。
他站在那一整面镜子前，并不知道自己和引路人对视着。
引路人平时对王潜关注最多，但依然需要穿梭在汇乡中，给每一个新出现的鬼魂讲清楚汇乡的规矩。除此之外，他好像什么都没做，也没有亲自动手，绑架外地人。
王潜盯着镜子看了很久，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迟疑地用报纸将镜子给覆盖住了。
引路人看到这一幕，冷笑连连。
“城隍爷啊……周家都没了，还是个窝囊废……”引路人喃喃自语，身影一晃，穿过了一面镜子，就出现在了郊区。
他在眺望哭坟岭。
我能听到哭坟岭上的哭声。
引路人又转头看了看歪脖子村的方向，眼神阴鸷，又似乎有着惧意。
我发现，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引路人的行为模式有些改变了。
跳跃的梦境场景中，引路人利用汇乡的鬼魂引诱那些外地人，有时候也不用汇乡的鬼魂，他就能轻而易举地通过双眼来迷惑人心。
因为梦境场景的变化，我没看到他将那些外地人抓到了哪里。
我原本平静的心跳现在都加快了。
只要知道他将人抓到了哪里，我就能救出陈晓丘他们了。
至于更早以前那些被抓走的外地人……我想到法莲道人那件事，并不敢将时隔这么久的人给救下。
一咬牙，我选择视而不见。
可这样一来，我的心情越来越无法平静。
看着受害者不断出现，我有些忍无可忍。
梦境震动起来。
我有一瞬的惊慌，发现引路人脸色大变后，才明白过来，不是我的梦境出了问题，是这段时间的现实中出了问题。
引路人几乎是奔跑在黑暗的空间中，很快就穿过了一面小镜子，几步之后，到了山野中。
我看到了越来越熟悉的山洞，才知道引路人是在歪脖子村，而且还正要去山洞。
在山洞口，我看到了焦急的吕巧岚，一时间有些发蒙。

第748章 引路人（九）
梦境现在的时间节点肯定是在我进入了山洞之后。
考虑到引路人这么大的反应，还有我自己在山洞中的经历，我猜测这时候我应该已经将山洞里面的那个异空间入口给改变了。
我的心情不禁紧张起来。
我对异空间产生了多大的影响，我自己都还没看过呢，没想到好不容易有机会看一看，会是在梦境中，而且是在附身对象是引路人的梦境中。
引路人此时已经穿过了藤蔓遮蔽的洞口。我也跟着穿了进去，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从引路人的动作来看，他对这里十分熟悉，几乎是眨眼间，就穿过了幽暗狭窄的通道，进入到了那块平地。
我几乎是被他拉扯着漂浮过去，一眼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我自己。
引路人却是压根没关心我的情况，抬头先看了山洞洞顶。
我见状，也抬头看过去。
那里黑漆漆的，几乎看不清有什么东西。
我忽然意识到什么，低头再看自己的身体。我发现了一个奇妙的地方，那就是在我的眼中，我的身体是在发光的。说发光也不准确，只是我在一片黑暗中都能看到的自己身体。这似乎是一种感觉，不是肉眼看到。
同理，我也能看到引路人。就像是我和他们有一种微妙的联系，让我感知到他们的存在。
引路人发出了古怪的笑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我只觉得毛骨悚然。这次并不是因为引路人身上的恶意，而是因为他的表现像是一个疯子。
笑声低哑，憋在引路人的喉咙里面，忽然又有些高亢起来，他在畅快大笑。我听出了他笑声中的发泄意味。他像是一个被释放的囚犯，而且是被人从暗无天日的死牢中放出来的囚犯。
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因为我以前看过的一部电视剧。那应该是在我小时候，电视剧的情节都记不得了，只记得那个囚犯出狱的画面，还给了年幼的我一些心理阴影。
引路人现在就是这种状态，而且维持了这种状态很久。
直到山洞中传来其他动静，还有光线照进来，引路人才停止了大笑。
他回头看了一眼。
我也跟他一样回过头，就看到了一些警察举着手电进来。
借助手电光，我也看到了山洞中的情况。
庄怀和吕巧岚都没仔细描述过，我现在是看到了。
满地的白骨，光从数量来看，死在这里的人真的很不少。
我有些紧张地看向了引路人。
但引路人并没有对付那些警察的意思。
他从那些警察中穿过，看样子是打算离开了。
我看到他的脸色并不如之前那样好，他好像正在计划什么，身上又散发出那种恶的感觉。
梦境忽然跳跃了一下。
我听到了轰隆的暴雨声。
引路人从一面镜子中穿出来。
那是镶嵌在厕所洗手台墙壁上的镜子。
他从厕所走出来，穿过了对面的房门。
我看到了从床上爬起来的王潜。
王潜好像刚被吵醒，有些迷糊地看向了外头暴雨。他那种睡眼惺忪的模样很快就退去，变成了一种疑惑。
王潜走到了窗口。
窗户上有他的倒影。他忧心忡忡的，看清楚了外面的雨势，就要转身。
我看到了镜子中，引路人的倒影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恶意的微笑。这是标准的坏人脸。
随着他这个笑容，发现一个鬼魂穿过了房间门。
那是周羽升！
我看到了周羽升，王潜也看到了。
王潜苍老的脸上露出了惊恐之色。他开始发抖，然而，他除了瞪大眼睛，再没做其他的事情。
周羽升如同行尸走肉，进入了房间后，就呆立在那里。他脖子上的伤口不断渗出新鲜血液。大概只有这能证明他之前的确是走进来的，他是能动的一种东西。
王潜的喉咙里面发出了古怪的声音，好像是一下子被痰卡住了嗓子，呼吸不畅。
我看到王潜的脸上出现了泪痕。他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又没发出声音来。
引路人脸上的笑容加大。
那个周羽升忽然开了，“老二啊，跟我走吧。”
我猛然意识到，这不是周羽升在说话，是引路人控制住了周羽升的鬼魂！
这并不奇怪。
我之前已经见识过了引路人的手段。他显然能让人进入到幻觉之中，产生错乱的认识。想来他控制鬼魂的能力，也和这有关。
王潜缓缓地转过了身。
“老二啊，这么多年了，该走了啊。”周羽升又说话了，“我和老大，还有你妈妈都等着呢。”
王潜发出了低低的呜咽声，抬脚走向了周羽升。
周羽升则是转身，走到了被报纸糊住的镜子前面。
王潜神情恍惚，跟着周羽升走到了镜子前，他一个踉跄，跪倒在地上。
周羽升和引路人都没动。
王潜像是没了力气，在地上跪了好一会儿，才按着那面镜子，想要爬起来。
他的手掌触及镜子后，我就看到他的身影消失了。
这让我心中一凛。
原本就有所猜测，现在可是亲眼看到了自己的猜测被印证。
这镜子能够抓走活人。即使被报纸遮盖，似乎都没有影响到效果。
陈晓丘他们肯定就是这样被抓走的！
然而，他们到底被抓去了哪里？
我在镜子里面的黑暗世界没看到任何人，原本以为引路人将他们放到了山洞中的那个异空间里面。可从刚才那段梦境来看，引路人并不喜欢那个异空间，甚至是有激烈的矛盾。
我脑海中忽然浮现了在工农六村六号楼看到的景象。
地府的鬼差将鬼魂填充到那个异空间中，防止异空间恶化。引路人是不是抓了活人来填充汇乡的这个异空间，防止它恶化？
可这样一来……
我的心脏似乎骤停了几秒钟，整个人好像掉进了冰窟窿里面。
我已经将那个异空间毁掉了。
陈晓丘他们呢？
如果他们原本在那个异空间里面……
我来不及多想，已经被引路人拉扯，进入到了镜中的世界。
周羽升走在了前面。王潜再如何不安，也是茫然无措地跟着周羽升。
穿过了一面镜子后，到了郊外。
暴雨如注，地面都是积水。
我看不清远方的景物，但那模糊的影子应该是山。
想到下大雨这天发生的事情，我心中已经猜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要不要阻止？
阻止的话，失败那就是失败了，成功的话，就会引起引路人的注意。
我还没想好，周羽升已经继续前进。

第749章 引路人（十）
周羽升的行动好像没有受到暴雨的阻碍，但王潜一个老人家就不行了。
这段路，王潜走得很困难。我都忍不住生出了恻隐之心，然而，看到旁边的引路人，我又踟蹰不前。
引路人这么做，肯定是要毁掉哭坟岭，这也肯定和周家、和城隍庙有关系。
我对城隍庙了解不多，从知道的那些皮毛来推断，周家那位城隍爷虽然没了，周家也几乎全灭了，可哭坟岭还在，周家的亡魂们甚至还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城隍爷的影响力在汇乡肯定还是有残留的。
引路人的所作所为就是要圈地，自己占山为王，会和周家的城隍爷有冲突，也不奇怪。
那个异空间，可能也在其中起到了一些影响。
三足鼎立的局面被我这个外来者打破，直接失衡。周家亡魂要迎回自己家的少爷，引路人也想要乘此机会，将周家给彻底消灭吧。
我看了眼周羽升和王潜。
这步棋，引路人恐怕是想了很久，布置了很久，也藏了很久，直到异空间没了，他才敢动手。
既然是引路人筹谋已久的阴谋，作为对立方，我应该不遗余力去破坏。但我的真正目的是找回陈晓丘他们，汇乡的鬼魂势力要怎么做，谁胜谁负，我并不是那么关心。看起来周家的亡魂似乎比引路人好许多，可谁知道那一大家子的鬼魂上身后，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我也发没把握，把他们都一网打尽了。
我犹豫来犹豫去，还是想要先静观其变。
就王潜这速度，到哭坟岭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王潜虽然走得艰难，但一直咬牙坚持了下来。
我都看到了哭坟岭的山坡了。
周羽升还是没有停下的意思，王潜也只能跟深一脚、浅一脚地爬山。
这里可不是旅游景点，山上应该也没有建筑物，所以并没有修路，只有一条人为踩出来的小路。看这条路上杂草丛生，也能猜到这地方很长时间没人来了。
我和周羽升、引路人现在都不是人，都没有肉身，轻飘飘地就能上山，王潜却是艰难无比。
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几乎是拖着脚在走。
我原本以为他是体力不济，渐渐发现，他的情况很不对劲。
他的身上像是压了无形的重担，而雨水落在他的身上后，似乎也有异常的效果。
从他裸露在衣服外的皮肤来看，那些雨水就好像是针，刺在他的皮肤上面，在皮肤上留下了血点。血点太多，看起来王潜的皮肤直接变成了红色。应该有血液渗出来，但因为暴雨，这些血水直接被带走。光线又不好。所以我这时候才发现不对劲。
不对劲的不光是王潜的身体，还有王潜的精神状态。
他像是迷失了心性，两眼空洞无神，所有的动作都是因为惯性。
不光是他，前面飘着的周羽升也变得奇怪。
我一转头，看向了跟在最后的引路人。
引路人的脚步放慢了，他的脸有些扭曲。雨水打湿了他的身体，他散发出来的状态却和在山洞中一样，是一种变态的狂喜。
不知道是因为雨水，还是因为这种心情，他的身体看起来在发抖。
我不明所以，但在跟着这三个人又飘了一段后，我忽然感觉到了压力。
这种压力难以言喻，我很确定它来自于脚下的土地，可它却是如有实质，压在我的肩膀上，也压在了我的心上。
我有些骇然。
这种力量给我带来的观感并不是恶意，它也不是阴气，反倒是有些浩然正气的感觉。
我一时间想起了小学刚入学的第一天，就像是那时候看到老师的感觉。那是一种敬畏，带着仰望的心情。
当然，这种情绪在之后的读书生涯中很快就淡了。我也没能功成名就，成就一番事业，生活中接触到的人都普普通通。就是刚入职的时候，碰到民庆市的大领导视察，也再没有这种感觉。反倒是旅游的时候，在名胜古迹中参观，见到了千年的寺庙，看到了千年的古树，心中会泛起涟漪。不过，那也多是一种心理作用。就跟小时候第一次见到老师一样。如果之前没有父母的耳提面命，我对老师也不可能产生那么大的敬畏。对寺庙和古树的感觉，与其说是敬畏它们本身，不如说是敬畏那段历史。要是没有导游介绍，没有在周围挂上铭牌，我也不会对寺庙、古树有什么感觉。
然而，现在，我所感觉到的，似乎是土地本身的力量。
脚下的土地似乎是活着的某种生物，还天生就带着一股震撼人心的力量。
除此之外，我还能真切感受到它的愤怒，甚至可以说是悲愤。
我恍惚了一下，停止了前进。
我突然想到了青叶他们处理的一次委托。
那个居民们都有些封建迷信的村庄，还有那个守护着土地的老太太。视频中，老太太和她养的猫，带着滚滚黑云离开的场面，我现在记忆犹新。
哭坟岭，似乎和那个村子一样。
周羽升的身影变得不稳定，王潜直接趴到了地上。
引路人的额头上青筋突起。他一步一个脚印，踩着泥泞的山路，走到了王潜面前。
王潜似乎有所感，微微抬起头。
我发现他们两个对视之后，引路人的眼睛变得如同一面镜子。
刹那，我听到了脚下的土地发出了愤怒的咆哮声。那像是幻觉，又像是真实存在，还有回声远去。
王潜痛苦地惨嚎一声，但他没有再趴着不动，而是疯狂地抓着身下的杂草、泥土，往前爬行。
“不，救我！救救我啊！”王潜发出了哀嚎。
他的身后，是他爬过的痕迹。那地面上隐隐泛着红色。
我有些不知所措。
周羽升已经消失了，只有王潜还在爬行。
引路人脸上是狰狞的笑容。
“弑父者的血液，哈哈，你还能撑多久？”
我看着引路人那双在黑夜暴雨中发亮的眼睛，感受着土地的震动，忽然下定了决心。
这是一种直觉。
冥冥之中，我好像听到了土地的声音。
就像那位汪庭老太太说的，土地是能传达出意志的。
我一个转身，将双手按在了引路人的眼睛上。
手底下的触感告诉我，我已经确实碰到了引路人的眼睛。
冰凉、平滑，根本不像是眼皮或眼球。
那触感，就像是两面镜子。
也在这同一时间，我动用了自己的能力。

第750章 引路人（十一）
我并非自己控制着动用能力的。
我所想的，是以此威胁引路人，让他将陈晓丘他们放出来。因为这个缘故，我手上都用了力道，几乎是抓着引路人的大半张脸，就怕他将我甩开。
然而，在我接触到引路人眼睛的时候，我的力量已经不受控制了。
以前力量不受控制，只是梦境的过程不受我的控制，现在却是连逆转时间的能力，都不再受我的控制。
我怀疑是土地搞的鬼，现在却是无暇他顾。
能力发动起来的瞬间，我就看到了无数的景象。
到汇乡后我所经历的一部分的事情，刚才梦境中我所看到的情况，还有更早的时候，引路人的举动。
他在汇乡闹鬼的地方利用鬼魂形成流言，一开始需要他亲力亲为，手把手操控那些鬼魂，但过了一段时间后，流言传播起来，汇乡的人改变观念，就不需要他再费神。
而在那个镜中世界，光源随着流言的增多，也变得多起来。
我大概知道了，引路人就是依靠这种手段，扩张自己的势力和对汇乡的掌控。
然而，这段历史中，跳过了最近的陈晓丘等人的失踪。
我心中焦急，却别无他法。我现在连松开手，都完全做不到。
引路人那双镜子眼睛，完全吸附住了我的双手。
我所看到的内容越来越久远，一直到引路人在歪脖子村的村口埋下了那个奇怪的界碑。
紧接着，我就感觉到了头晕目眩。
我的视野一下子变得灰暗，天空灰蒙蒙的，地面也灰蒙蒙的，放眼望去，都是一些长相可怖的光秃树木。树木的枝丫好像巫婆干枯的手臂手指，也像是她们诡异的头发，而树木的树干上，一些树洞、树纹形成了一张张怪异的鬼脸。
这个地方就像是恐怖片的场景，很不真实，却又让我真切感受到了那弥漫着的阴气。
我听到了脚步声和马蹄声，浩浩荡荡，似乎人数不少。
在身体自动藏身在了一棵枯树后，和一张怪脸面对面后，那些声音逐渐接近了。
没过多久，一队人马就从前面的道路上经过。
我这才注意到那条路。那条路笔直延伸着，看起来像是柏油马路，和周围荒野枯木的景象格格不入。但奇怪的是，我在之前偏偏没有看到这条路。
而那队人马，比那条路更加奇怪。
为首的人骑着高头大马，但马身全黑，看起不是毛色为黑色的骏马，而是染上了什么东西。那个人穿古代的盔甲，威风凛凛，可一转头，露出了盔甲下的面容，却像是一个饿殍，瘦得皮包骨头，眼窝凹陷，眼珠子都仿佛是被抠出来。他的皮肤苍白，还泛着灰色。似乎是一只鬼。
我不能确定，是因为这地方到处弥漫着阴气。
同时，也是因为这队人马中，有很多这样的人。
除了这样穿着古代士兵盔甲的饿殍一样的人，还有一些打扮很现代化的人。那些人穿着衬衫西装，也有穿着休闲服、运动服的，但模样并不比那些饿殍好，身上多半有血迹，少数干干净净的，模样也像是刚经历了长达数月惨无人道加班的家伙，两颊凹陷，眼圈青黑，脚步虚浮。
这奇怪的队伍就这样沿着这条路前进，并不算是整齐，更谈不上有纪律。他们就像是碰巧走在一块儿的人，彼此之间并无交流，却是向着一个方向前进。
我无法行动，但从之前和现在看到的景物来推断，这条路十分的漫长，好像没有尽头。
这让我想到了黄泉路。
这些都是一起去地府报道的鬼吗？
如果是这样，一切好像就有解释了。
可我为什么会看到这些？
我不是在使用能力，逆转引路人的时间吗？那改变的应该是引路人才对。可现在，发生变化的好像是梦境，而且我一下子到了引路人更早以前的经历中。
我觉得莫名其妙，奈何我现在根本无法行动。
我能做的大概只有观察和思考。
引路人一动不动，但我感觉到，他很紧张。
我不禁猜测起来。
引路人是鬼，这毋庸置疑。难道他就是在这时候从黄泉路上逃了出来，避免了轮回？
这样好像又能解释得通了。
我正等着事态的进一步发展，却发现周围景物忽然一变。
我的视野在不停抖动。耳中能听到急促的喘息声。身体感受到了疼痛。
这疼痛，让我陌生又熟悉。
是长跑和快速奔跑后带来的肌肉、心肺疼痛。
视野中不再是那片荒野，而是在城市中。
说是城市，可路上没有人，也没有商铺、居民区。
延伸出去的柏油马路两边都是高高的围墙，还刷了标语，但看颜色，都已经模糊黯淡。
看来，这是正在施工的地区。不，从这种情况来看，是已经被中止的施工区域。
一个转弯后，奔跑的身体停下来，靠着墙喘息。过了一会儿，这具身体贴着墙，探头往来路看。
一片安静，什么都没有。
身体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虽然不在那片荒野，但我依然感觉到了弥漫的阴气。
这地方肯定不太平。
引路人出现在黄泉路还能说是正常，现在引路人出现在这地方，又是什么情况？
这梦境的跳跃让我无法捕捉到逻辑，推理出其中缺失的片段。
“喂，你怎么一个人？”
一个甜美的女声让引路人转过了头。
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躲在旁边的工地中，从工地大门往外张望。她很紧张，可看起来，还有些关切。
引路人站直了身体。
那个女孩对着引路人招手，“你快进来吧，不要乱跑了。这地方也不安全。”
这话在我听来很是莫名为妙。
引路人踏前一步，就停住了，开始往后退。
那个女孩焦急道：“你快点进来啊！你要不进来，我就关门了。你别把什么东西引过来啊！不然我……”
她像是想要放狠话，但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又有些心软。
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就发觉到这女孩的表现太过刻意了。好想看电视电影的时候，有些演员蹩脚的演技，通过夸张和特别用力的表演，来给观众传递信息。
引路人后退的脚步加大，脚跟一转，就想要离开。他还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趴在门口的女孩突然间变了脸色，整张面皮绷紧了，下一秒就被撑裂开，一头狼一样的巨大生物蹿了出来，扑向了引路人！

第751章 引路人（十二）
引路人也是果决，直接就伸手进口袋，掏了个东西出来，掷向了那只怪物。
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看到了那东西在怪物面前绽放出了刺眼的光芒。
引路人早就转了头，也就是余光瞥见了那光芒，但我的眼前已经白茫茫一片，只能感觉到引路人还在奔跑，身后有怪物的怒吼声。
等我恢复了视力，就发现自己藏在一栋毛坯房内。准确来说，是毛坯房的楼梯间。
楼梯间的窗户都没装上，就一个四四方方的洞。
看地上的灰尘，这地方应该也是荒废很久了。
我猜测引路人现在还在那片建筑区，或者说，是在那片区域的某栋烂尾楼里面。
他靠着墙角，缩着身体，还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强行让自己的心跳呼吸都慢下来。
我听到了外头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不像是人类的声音，可能是那只怪物。
还有沙沙的声响，好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具体是什么，我就分不清了。
过了一会儿，那些声音远去。
我是松了口气。尽管知道这是在梦境中，而且是在引路人这个家伙的过去，我都忍不住受到引路人心情的影响，变得紧张无比。
引路人放下了手，调整着呼吸。
突然，一只爪子打在了那个四四方方的窗口。
锋利的爪子和一些粗硬的皮毛就贴着引路人的脸颊。
引路人几乎是在瞬间就屏住了呼吸，并缓慢地移动身体，和窗口拉开距离。
嘎啦啦……
水泥被踩碎，留下了很清晰的痕迹。
我一时间有些恍惚。
之前引路人逃命，匆匆一瞥，我也就只看到了那怪物的大概形态，现在看这爪子的大小，这个怪物虽然有狼的外形，但绝对不是狼的大小，它起码得一层楼高吧？算体长，大概也要超过五米。
我不能确定这个数值，但能想象出它庞大的身躯。至少，它比年兽更大。
这样一个怪物，不是藏在这种废弃的烂尾楼区域，早该被人发现了吧？
怪物的爪子已经收回去，烂尾楼震动了几下。它应该是爬上了楼顶。
我更加恍惚了。
藏在烂尾楼之间也就算了，到了屋顶上，那不是很显眼？
是它好运得没被人拍到过，还是说，这东西本身就有些特殊的能力，没有年兽的速度，但能够隐身之类？
我胡思乱想着。
烂尾楼再次剧烈震动了一下，墙灰扑簌簌地往下掉。
引路人硬是没有动弹，连呼吸都还屏着。
过了一会儿，他才靠着墙，身体放松下来。
那怪物应该是走了。
只是，引路人是怎么发现的？
难道他一直在和那个怪物做周旋？
还有之前他扔出去的那个东西……
或许引路人和玄青真人、叶青他们一样，从事着类似的职业，只不过在死后，他的鬼魂显然是失控了。
我这么想着。
还想到了其他可能性。
大致内容就是我曾经看过的乱七八糟的新闻、小说、电影电视内容的结合。
实在是我获得的信息太少了，无法拼凑出引路人完整的一生。
而引路人现在放松下来，只是坐着休息，让我原本紧张的神经跟着松懈。
外头已经天黑，月光朦胧，四周静谧无声。
就在此时，我感觉到一双冰冷的手抓住了我的胸口。
引路人大为惊恐，却是一下子被向后拽去。
我同样震惊，却是震惊发现，我被拉到了烂尾楼的外面，而且和引路人分开了，我可以自由行动了！
一个转身，我就看到一个干瘦的男人抓着引路人。两个都是鬼魂。那个男人眼睛突出，嘴巴张开，口水不断流淌下来，滴在引路人的身上，却是没有穿透过，而是粘附在引路人的身上。
他一张口，直接咬住了引路人的后颈。
引路人惨叫一声，猛地挥手，挣开了那个男人。
他好像对自己的状态十分适应。这让我更加怀疑他的身份。
引路人直接蹿向了墙壁。
那个男人的速度也不慢，甚至比引路人更加快，直接挡在了引路人面前，对引路人张牙舞爪。
引路人似乎惧怕这个男人，只能被逼得到处逃窜。
我不得不被引路人拉扯着在这片烂尾楼乱飞。
我顺便也看到了周围烂尾楼的情况。
就我粗略计算，这里至少有二三十栋烂尾楼，而且连毛坯房都不能算，只有个钢筋水泥的大致结构，没有刷墙，也没装玻璃。满地的灰尘中，除了这些烂尾楼外，就没其他东西了。我没看到施工用的任何工具、机器、材料，也没看到绿化带、杂草。
月亮西斜，东边似有第一缕晨光破晓而出。
疲惫的引路人发出了一声惨叫。
追了一路的那只鬼也慌张地往楼里面逃窜。
我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鬼害怕阳光，这倒是在一些恐怖片里面看到过，但我自己的亲身经历中，鬼魂的强弱、能力、命门都是因“鬼”而异。还从来没有哪只鬼，碰到太阳就发生这么强烈反应的。
我觉得稀奇，可我没能多看什么热闹，引路人感受到的疼痛就传递到了我的身上。我顿时感觉到了一股火烧火燎的疼痛，皮肤好像被烫伤了，疼得我眼前发黑，意识都陷入了黑暗中。
等我苏醒过来，我发现自己还在梦境之中，而且是在那片死寂的森林之中。
我回到了引路人的身体里面，只能跟着引路人行动。
周围除了枯树，就没其他东西了。引路人应该是在远离那条黄泉路。
他这样不知道走了多久，千奇百怪的枯树和焦黑的土地上多了一些东西。
那东西不过出现在引路人的余光中，要不是引路人转头，我都会错过那东西。
一成不变的环境多了些变化。
引路人走向了那一棵枯树，绕到了树后。
刚才我看到的，是这棵树比其他枯树多了一只手臂。现在才发现，这是人的手臂。那个人吊在树上，还是用自己的皮带将自己给勒死的。
我不禁觉得怪异。
这应该是个鬼，可一只鬼怎么能做出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来？
引路人冷笑了一声，伸手要搜一搜这只鬼身上的东西。
谁想到这鬼死不瞑目的眼珠子忽然动了动，瞪向了引路人，抬手就向引路人抓来。

第752章 引路人（十三）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我一跳，但也解答了我之前的疑惑。
而引路人并没有被吓到，直接就扣住了那只鬼的双手，还冲上去，一张口，似乎想要咬那只鬼的脖子。
我有些发愣。
视野中，那只鬼苍白的皮肤在眼前放大，引路人咬下去的时候，我也感觉到了那种奇怪的触感。
这不是人类的皮肤肌肉，更不是什么食用的肉类，我尝到的味道是阴气的味道，没有血肉。
当引路人抬起头，那个鬼的脖子上多了个缺口，缺口边缘还有牙印。但伤口中，我只看到了破碎的肌肉，肌肉颜色和他的皮肤一样，是不正常的灰色，没有血液。
这只鬼哀嚎了一声，开始挣扎。
他脖子上绑着的皮带发出“吱吱”的声响，扯动着枯树。
我以为这些枯树都是死物，没想到这棵树的树枝忽然摇摆起来，向引路人刺出。
引路人机警地退开，可没有退远。
喀嚓一声响，皮带帮着的树枝断裂，鬼掉在地上。他的舌头还伸在外面，就这样晃荡着冲向了引路人。
引路人更加不屑了，等着对方冲到面前，一把将他抓住。
接下来的场面我并不想要看，更不想要体会，却不得不经历引路人将那只鬼完全吃掉的过程。虽然没有血肉的质感，引路人吞入腹中的只是阴气，我还是觉得一阵阵反胃。
那一棵枯树也停止了动作，刺出来的树枝缩了回去。
引路人看了看枯树，准备离开的脚步顿住，往前走向了枯树。
枯树的树干上有个树洞。
我比引路人慢一拍才发现了树洞中的闪光。
那树洞和树干上的纹路形成一张怪脸，看起来阴森恐怖。引路人却是不惧怕，直接凑到树洞往里面看去。
树洞里面放着的是破碎的镜子。
我觉得有点儿不太对劲，引路人则没怀疑，移开脑袋后，伸手要将里面的镜子拿出来。
他的手摸到了镜子的同时，被一只瘦小的手抓住了。
引路人一下子紧张起来，想要将手拽出来，没想到那只小手力大无穷。
树干中空，本身也干枯脆弱。一个小人从树干中扑出来。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进入树干的，更没想到他是如何拥有这样大的力道。
他的手上握着镜子的碎片，碎片直接被他刺入了引路人的眼睛中。
引路人惨叫，我也感觉到了剧痛。
然而，那只手还在用力，似乎要将镜子塞进引路人的大脑中。
有温热的血流淌下来。
引路人显然和之前的吊死鬼不同，他是有血肉的。
小人骑在引路人的胸口，如同一座山，压在引路人身上。
引路人的另一眼睛也被刺入了镜子的碎片。
一瞬间，引路人看到的景物都变得扭曲破碎。我的视野变成了如同碎裂镜子倒映出来的模样。
那些碎片中，有着小人的模样。
我也是这时候才看清，他不是什么小孩子，而是一个畸形的小老头，模样苍老，头发稀疏，眉毛胡子全无，那双眼睛是赤红色的，满是血丝，瞳孔的颜色则是诡异的黄色，而且瞳孔的位置也是歪斜的，似乎是某种病变。他的打扮异于引路人，身上穿着的是麻布的衣服，而且衣不蔽体。
我还看到了他发黑的指甲，手掌、指腹都有老茧。
这东西就不像是个人，而像是一种类似于人的丑陋物种。
他干瘪的嘴巴张开，露出了残缺的牙齿，表情看起来像是在笑。
那双瘦小却有力无比的手往下一按。
“啊啊啊啊——”引路人大声喊叫。
两块镜子碎片已经完全插入到了引路人的大脑中。
然而，引路人不是人，是鬼。他用力挥舞双手，居然将那个力大无穷的鬼给打开了。
引路人虚捧着双眼的位置，鲜血就落在他的掌心中。他转头看去，破碎的视野中，那只鬼居然想要逃跑。而那只鬼所看着的也不是引路人，他正惊慌看着另一边。
引路人都没回头去看自己的旁边有什么，一咬牙，起身就跑。
我忍着痛，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呼喝声，紧接着是嗖嗖几声，似乎还有枪响。
“唧唧！”
怪异的叫声中带着悲鸣，就此悄无声息。
引路人的后腰一痛，身体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他却是支撑住了身体。
身后的呼喊声没有靠近，引路人却是不敢放松。
直到看到了那天平坦而望不到尽头的黄泉路，引路人才蓦地停下脚步，身体还因为惯性直接趴倒在地上。
他的双眼已经不再流血了，但疼痛依然在。
黑暗的天空中似乎出现了曙光，又像是灯光，照入引路人的双眼。
镜子的碎片反射着光芒。
我只觉得刺眼无比，不禁眯起眼。
这么一动，我发现梦境突兀地回到了哭坟岭的时间段。
我的手下一松，引路人的身体倒在地上，却是没有发出响动，而是诡异地直接摔散，整个不见了。
我下意识以为引路人逃跑了，正慌张的时候，听到了一声脆响。
两块镜子的碎片落在地上，被雨水冲刷，直接陷入进了泥土中。
我更加惊慌了，蹲下身，就要将这两个碎片挖出来，却是听到了“哒哒”的木片敲击声。
这声音我听过，在档案馆的那间房间中，还有更早之前……
是风铃的声音！
念头刚起，我就感觉自己身体一沉。
我发现自己趴在了档案馆的房间里面。
“林奇！林奇，你没事吧？”
吕巧岚蹲在我面前，她的身后，好几只泰迪熊围在那儿，玻璃眼珠子中都好像有好奇的光芒。
我抬起头，看到了吕巧岚和庄怀，但没有那位大爷父子，更没有王潜。
“发生什么了？”我急忙问道，又扫视房间。
那一整面的大镜子上已经没了血迹，而且精致破碎，黯淡无光，根本不像是有什么神奇的灵异物品。
“你离开之后，那个大爷找我们闲聊，说到了哭坟岭，和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我本来想试探一下的，但是门外头突然冲进来一些……泰迪熊……”庄怀语气怪异，看了眼吕巧岚身边的那些泰迪熊。
泰迪熊们好像害羞，抱着吕巧岚的双腿，扒拉着她的衣服。
“它们冲进来后，好像在撕咬什么东西，弄了一地的血。那个二子又一下子消失了。另外两人吓得不轻。等我们上来找你，你就趴在地上。”庄怀快速地说清楚了情况。
我心头一紧，看着那面破碎的镜子。
如果引路人就那样死了，陈晓丘他们呢？

第753章 最新消息
我想到这种情况，就心慌到不行。
这次的梦境十分奇怪。
我不光没能控制住梦境，我甚至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能力。
也就是说，我其实没有杀死引路人？
我仔细回忆那些片段式的梦境。
梦境的最开始是很清晰的，我看到了引路人在汇乡的所作所为，一直到他最近的一次大行动，也就是破坏哭坟岭。
他想要对付的是汇乡原本的城隍爷，也就是周家的先祖。
我随着梦境，跟他和周羽升两父子到了哭坟岭，感受到了土地的力量，就对引路人发动了攻击。我只是想要抓住他，小小施展能力，然后借此威胁他将陈晓丘他们放出来。可我的能力自动就运作起来，运作到一半的时候，梦境又发生了变化。
“林奇，你没事吧？”吕巧岚担忧地问了一声。
我敷衍地摇头，还在思考之前的梦境。
毫无疑问，梦境是在我的能力自动运行的时候，发生了跳转。
这种情况我还从来没遇到过。
之后的梦境变得更加支离破碎。
黄泉路、烂尾楼……
我能确定的是，在烂尾楼的时候，引路人还是个活人，很可能是从事和叶青他们类似工作的人，也可能是像我这样的倒霉蛋，因为能力被卷入到灵异事件中，手上稍微有点儿保命的东西。
引路人被一只狼模样的巨型怪物追击，逃过一劫后，又被一只鬼拽出了灵魂。
到了黄泉路的那时候，他已经是真正的鬼了。
如果我没有判断错引路人的状况，那就有个巨大的问题。
引路人到达汇乡的时候，可是几百年前！
他死亡的时候，却是已经有了现代化钢筋水泥建筑的时期！
这时间完全颠倒了！
我萌生出了一种想法，立刻掏出手机，打电话给了古陌。
古陌接电话的时候，一副欠扁的口气，十分惊讶我居然还活着。
“这一套不是已经玩过了吗？”我忍着怒气，顾不得旁边的吕巧岚和庄怀了，直接问道，“有没有可能，有人和我一样？”
古陌莫名其妙地问道：“和你一样？你的双胞胎？二重身？难道你看到了你的二重身？还真有那种东西啊……”
我打断了他的感慨，“不，是能力，能力和我一样。”
古陌不吭声了。
我不禁看了看手机，还以为是信号又中断了。
但庄怀的手机铃声和我手机屏幕上的三格信号都证明了不是信号问题。
庄怀去一边接电话了。
“喂？你还在吗？”我问道。
古陌叹气道：“你碰到了和你一样能力的人？这比二重身还稀奇呢。”
我皱起了眉头。
“有可能是你弄错了，只是有些相似点的能力，你把它错当成了一样。就像是我能听到所有灵的声音，包括那些没成为鬼魂的。有些人能听到鬼魂的声音，可也就是听到普通鬼魂的声音。两种能力是不一样的。”古陌举了个例子，看样子他是不信我说的情况。
说实话，我也不信。
叶青能找到我已经是万幸了，这个世界如果还有一个“我”，而且本身还那么厉害，岂不是想要改变过去就改变过去？那“现在”早就乱套了。
古陌的说法倒是更有可能是事实。
引路人也有某种穿越时空的能力，只不过没有我的那么霸道，但也不用依靠梦境来作为依托。
我思索着，又问古陌：“叶青他们办的一件委托你知道吗？他们碰到一个人，能听到土地的声音。”
“哦，那种啊。以前听灵说起过。既然你知道这事情，那就更好说明了。我听到的是动物的灵魂的声音，主要是人类，而那种人，是传统的守护者，能听到的是土地的声音。两种能力就不是一回事。”古陌回答道。
我脑海中的概念更为清晰了一些。
或许引路人就是依靠某种和我类似的能力，搅乱了我的梦境。
那他最后的结局，应该是死了吧？
他搅乱了我的梦境，可没能阻止我的能力破坏他的灵魂，将他的灵魂时间逆转，继而毁灭。
“还有一种情况呢，就是遗传了。”古陌开口说道。
我一怔。
“那个任敏的委托，你看到了吗？他家祖传的诅咒，延续了很长时间，影响好几代人。”古陌说道。
我回忆了下，才想起是“死亡预兆”的那个事件。那起事件中，叶青他们都被连累，出了车祸。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是叶青连累了委托人任敏，让诅咒恶化了。
我迟疑着说道：“我家里应该没有这种人……”
我家亲戚实在是少。我小时候还会在过年的时候，跟着父母走亲访友。好像是因为祖父母、外祖父母那一辈人的离世，家里面亲戚就疏远了，现在都是各过各的，没有什么联系。我印象中，没有哪个亲戚有这种奇怪的能力，更没有听父母提起过，家里面出过灵异事件。就连很多大妈大婶们会说的，什么做梦梦到死去的老人，什么老人出事的时候，自己摔碎了茶杯，这种情况都没有。
“嗯，最后一种情况，就是你们曾经有过相同的遭遇，碰巧就有同样的能力了。”古陌随口说道。
这点就更加无法去证明了。
“对了，其实还有一种情况。不过，既然是你自己碰到的，应该就不是了。”
“什么？”我问道。
“轮回转世啊。同一个人，拥有同样的能力，只不过是投胎了一次，皮囊不一样了。”古陌回答。
这显然不是我遇到的情况。
经过古陌这番分析，我几乎能确定，引路人本身的能力应该是和我类似的时空穿越方面的能力。我所经历的确确实实是引路人的过去，是梦境的效果，不是引路人让我看到的幻觉。他要欺骗我，也没必要弄什么黄泉路、烂尾楼、妖怪鬼魂的幻觉内容。
他能够在镜子世界中穿梭，可能就有这方面的因素在。但让人产生幻觉，是插入他双眼中的那两块镜子碎片的能力。
那两块镜子碎片已经被我从他的身体里弄出来。从孟一凡和档案馆、小饭店的幻觉中来看，只要镜子被破坏，幻觉就会被解除。这一点我已经做到了。引路人是真死了，不是假死遁逃了。我的能力的确是起到了作用，不是错觉，不是中了引路人的设计，产生了幻觉。
可我没有因此轻松下来。
因为引路人一死，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将陈晓丘他们找回来了。
我将引路人消失，陈晓丘、陈逸涵他们却仍然下落不明的事情跟古陌说了，问道：“我现在要怎么办？”
再找一只鬼吗？
汇乡还有鬼吗？
我看向了泰迪熊们。
泰迪熊好像变成了玩具，虽然靠在吕巧岚的身上，但一动不动的。
它们很可能已经清扫过一遍汇乡，将那些鬼都吃了。
古陌懒洋洋地说道：“那就得看运气了。”
是啊，得看运气了。
我一下子胸闷得喘不过起来。
“林奇。”庄怀叫了我一声。
我茫然看向庄怀。
“哭坟岭塌了，在那里，发现了一些尸体，还有你的朋友。”庄怀说道。

第754章 现实改变
我听到这话，脑袋就是一蒙，但幸好，我很快想到了自己的能力。
只要能力能够用，能够让陈晓丘他们的时间逆转，应该就能让他们复活了。
不是从过去的时空中拉到现在，而是直接复活，那肯定会产生很多问题。但我现在已经顾不上了。
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陈晓丘他们就这样死去。
我想要站起来，才忽然发现在地上坐太久，一下子起来，居然有些头晕目眩，身体都有些发软。
庄怀一把扶住了我，急忙说道：“你别担心，他们只是身体虚弱，已经被送到医院了。”
我有些茫然地看着庄怀。
庄怀微微点头，“陈晓丘，还有她的叔叔陈局长都还活着。”说着，他顿了顿，“除了他们两个，还有几人幸存，但都身体虚弱，被送往医院做检查了。”
我呼出一口气，眼前都有些发花。
这时候，我已经顾不上去详细问整件事的经过了。
庄怀带着我和吕巧岚去了医院。
水已经基本都退干净了。
吕巧岚的双肩包被塞得鼓鼓囊囊。她的气色都似乎好了很多。
到了医院后，我们一时还不能见到陈晓丘他们。医生说他们在重症监护室接受急救，情况并不算好。
从目前检查下来的结果来看，他们都好像是忍饥挨饿了很长时间，体能被消耗干净，器官都有了衰竭的迹象。
我只能焦急地在病房外等待。
庄怀离开了一阵，回来之后，倒是打听清楚了情况。
我本来听得心不在焉，直到庄怀说到哭坟岭垮塌的异常。
哭坟岭居然不是在昨天晚上垮塌的，而是在今天上午的时候，在我们从哭坟岭回来，前往档案馆的时候，才发生了垮塌。
我震惊看着庄怀。
庄怀还奇怪问我怎么了。
“不，没……”我结巴了起来。
看来我真是在梦境中杀死了引路人，引路人没能成功……
不对啊。
那时候王潜已经是趴在哭坟岭上了，而且哭坟岭的确是塌了，就是时间上比之前晚了好几个小时。
这么说来，我所引发的变动仅仅是引路人的死亡，在这一变动的影响下，哭坟岭的垮塌时间也发生了变化，还有就是被引路人抓走的人都被放了出来。
这可能和镜子有关系吧。
我这样想着，轻轻吁了口气。
现在只等医院这边的结果了。
庄怀不知道我这些心思，继续说道：“那边的村民报了警，又先帮着救援，挖出来了一些尸体和幸存者。尸体的时间跨度比较大，幸存者……就是最近失踪的一些人。”
庄怀的那个兄弟庄韬也活着，那位许部长同样有一口气在，只是两人的情况比起陈晓丘和陈逸涵来要严重很多。
我斟酌着，旁敲侧击起庄怀今天上午的记忆。
据他所说，我们到了哭坟岭之后，除了哭坟岭是否完好这一点之外，他的记忆和我的记忆并没有什么区别。哭坟岭的墓碑仍然是坏了的，不过没有被埋，只是有一部分残骸留在山上。我们在那里一无所获之后，就去了档案馆。接下来，我们两个的记忆就产生分歧。他不记得我们被引路人引发幻觉的事情，我们是顺利到了档案馆，遇到了那位大爷，进入档案馆后，我们也没碰到王潜。大爷没找到应该守在那儿的王潜，就打发儿子去找人，自己被我们几番请求后，带我们去了地下室。我怀疑了王潜，借故上楼查看情况。期间，泰迪熊“从天而降”，找到了吕巧岚，他们觉得不对劲，上楼之后，就看到我趴在地上。
这变动实在是太大了！
我忍不住看向了吕巧岚。
从吕巧岚的表情上，我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我现在也没办法让吕巧岚把泰迪熊放出来，让我问问。
我焦躁不安地坐在医院的走廊，闻着消毒水的味道，怎么都无法平静下来。
难道我在进入梦境的时候，实际上是灵魂一分为二，另一半的灵魂还能自如行动的？
有一种说法是人有三魂六魄，我的灵魂就是这样分开，让我能记住梦境改变前的情况，而在梦境改变后，还能也顺其自然地行动？
可胖子他们是有两段记忆的。怎么到我这里，我那一半灵魂就什么记忆都不留下了？
我看看病房的大门，跟庄怀和吕巧岚说了一声，去旁边打电话给古陌。
古陌有些好奇，“又发生什么事情了？人找到了，还是找到了鬼了？”
我没接话，直接跟他详细说了这一发现。
古陌沉吟着，沉吟了很长时间，还故意发出了那种拖长音的“嗯——”的声音，很刻意地表现自己的思考。
我没好气地说道：“你‘嗯’什么‘嗯’啊！到底怎么回事？”
“小朋友，注意你的语气，你现在在对长辈说话啊。”古陌先教训了我一下，“尊老爱幼知道吗？”
“行吧。古叔，你得出什么见解了吗？”我问道。
古陌哼哼两声，“其实你心里面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我有些惊讶，“真的是……”
“三魂六魄有缺失的人，其实不少。”古陌说道，“人类社会发展了那么多年，那么多灵魂经历了很多次轮回，缺了一部分的太多了。不然你以为，这世界的灵异事件怎么对活人的影响越来越大？当然，这只能算是一部分的原因。这方面主要的影响就是活人对于鬼怪的抵抗力变弱了。三魂六魄缺失，灵魂不稳，阳气不足，再加上这个世界每时每分都在变化，还有个疯子在让这个世界更加恶化，所以啊……你可能只是灵魂出现了裂痕，不太稳定。哦，说起来，老道说过，我们这种人，灵魂都有些标记来着，南宫那家伙看到的标记就是这种。那疯子其实也是用这种方式给我们的灵魂做标记。”古陌侃侃而谈，很有一种喝多了吹牛的架势。
古陌口中说的“疯子”，当然是那个虚无缥缈的老天爷。
“是这样啊……”我有些失神。
“怎么了？你怎么这种语气？”古陌疑惑地反问。
我思考了一会儿，“你说，我没办法控制住梦境，也没有办法用好能力，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
三魂六魄具体有什么用，我不是很清楚，虽然古陌说起来，这事情稀松平常，但灵魂分裂总归不是什么正常现象，更不是好事情。
我也是突发奇想，将这件事和我的能力联系起来了。
古陌又开始沉吟，但这次没有沉吟太久，就惊喜夸奖道：“你开窍了啊，小弟弟！”

第755章 回乡
我被古陌的语气气得想要吐血，却也拿他这个为老不尊的大叔没什么办法。
和古陌的交谈就到此为止，我挂了电话，回到病房那儿的时候，医生已经将陈晓丘他们几个情况最轻微的病人推了出来。
警察开始介入调查。这几个病人的身份也最好确定，反倒是几个死者，死亡时间各不相同，尸体腐烂程度也不相同，需要一定来做身份鉴定。
傍晚的时候，庄怀收到了一个消息。他看来也很清楚我，或者该说是民庆市的事情，直接告诉我，那些尸体中有一男一女的身份已经被鉴定出来。
两人分别是陈立和张琼，也就是工农六村的那两个产权人。
我有些惊讶。
这两人的死因都是被人殴打致死，要不是陈逸涵上次来，还提供了两人亲人的DNA样本，这两人也没那么快被确定身份。
庄怀还说，从两人身上，警方发现了他们正在调查的那个犯罪团伙的线索，现在正在组织人手。
庄怀就此和我们告别，托我们代为照顾一下庄韬。
我一口答应下来。
庄怀往外走的时候，刚找撞见一个人。
我正好送庄怀离开，也看到了那个缩头缩脑的年轻人。
“翔子？”我叫了一声。
翔子苦着脸，硬着头皮，不情不愿地向我们打招呼。
他是被他婶婶叫来帮忙的。他叔叔也在医院里面，但不是被人在哭坟岭发现的，而是暴雨之后的救灾过程中，被人发现差点儿淹死在路上。
庄怀改口，直接说去看看翔子的叔叔。
很显然，翔子的叔叔作为那个地下赌场的常客，肯定也知道不少情况。
我跟两人说了再见，回到病房。
吕巧岚抱着双肩包，和家人通电话。
等她挂了电话，我才问道：“泰迪熊都齐了吗？”
这件事我一直忘了问。
吕巧岚露出一个笑容，“嗯，都回来了。只是有一些熊熊……”说到此，吕巧岚露出了一丝愁容，又马上笑道：“到时候送它们回原厂，一定能修好的。”
“嗯。你……”我欲言又止。
庄怀在的时候，我不好问什么，现在庄怀不在，病房里只有昏迷的几个病人，我便开了口，支吾着问了她有没有两段记忆。
吕巧岚一脸的茫然。
我只好请求她将泰迪熊拿出来。
然而，那天还能给我写写画画的泰迪熊都一动不动的，就像是最普通的玩具。
我有些发愣。
吕巧岚摸着它们的脑袋，歉意地对我说道：“它们太辛苦了。等它们修好回来，我再联系你，让你问问情况吧。”
我说得含糊，但她应该能猜到我想要问的是什么，也能够猜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看她的样子，对于有人能够改变过去，影响现在，并没有在意。
吕巧岚的手机响起来。
一接听，我就听到了电话那头一个小男孩带着委屈的哭音。
吕巧岚一副心都要化了的表情，眼圈也有些泛红。
我转过头，走到窗户边，假装看风景，给吕巧岚一些空间。
晚上的时候，陈晓丘第一个苏醒过来。
她睁开眼的时候，我就发现她的眼神很清明，不像是昏迷很久，不知道现状的人。
我不禁皱眉。
陈晓丘转头看到了我，张开嘴，声音沙哑地问道：“结束了？”
我点点头。
吕巧岚已经去叫护士了。
我将大概的情况告诉了陈晓丘，首先就提了陈逸涵安好的事情。
陈晓丘脸上没有多少惊喜，但仍然是松了口气。
医院对陈晓丘进行检查，接下来，陆续有被解救的幸存者苏醒过来。
我让吕巧岚先回民庆，自己留下来，照顾陈晓丘。
郭玉洁想要过来的，被我阻止了。
陈晓丘的康复速度很快。她总共也没失踪多少天，是最后两个失踪的人之一。看起来比她健康强壮的庄韬都没她恢复速度快。
陈逸涵也是个异类，第二天就能下床走动了。来看了陈晓丘后，问了我具体的情况。
这叔侄二人也说了自己的感觉。
“……置身在黑暗中，没有什么实在的感觉。大概，和古陌那时候差不多，就是没有音乐声。”陈逸涵说道，面无表情，还有些思索的样子。
看来这种事情没给他造成多少心理阴影。
据说楼上有一个幸存者，是个逃犯，现在就有些疯疯癫癫的了。
其他幸存者或多或少都有些精神萎靡。
我猜测是引路人和汇乡的阴气给他们的身体造成了伤害。而陈逸涵和陈晓丘在这方面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陈逸涵到底是身份不同，没有在陈晓丘这儿呆多久，人就走了。
我在那天想起了被我忽视的陈子安。打电话给他，他也没接。后来麻烦陈逸涵查了查，他买了长途汽车的票，已经离开了汇乡。我想，他应该是不再对鬼故事感兴趣了吧。
陈逸涵和陈晓丘都是很快办理了出院手续。陈逸涵还要留下来，负责警局在这边的一些工作，就好像是个没事人。那位许部长，听说是给送回到首都疗养去了。不过两人年纪差距很大，陈逸涵过去的经历也让他的康复速度被人接受了。就连陈晓丘都因此受到另眼相待，帮忙办手续的一位警察还笑着问我是不是陈家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遗传。
陈晓丘的车子在暴雨中没有幸免，但问题不大。她住院的两天里面，就给修好了，交给我来驾驶。
我们返回民庆的这一路上我们两个都很沉默。
我只是在离开汇乡城区的时候，跟陈晓丘打了声招呼，去哭坟岭绕了一圈。
哭坟岭的确是塌了，没有任何阴气。我想要进去，但被人拦下。这边的警戒已经变了样，不再是能随意进出的了。
我眺望那一片小土坡，什么都没看到，就回到了车上。
车子重新发动，上高速、下高速，到达民庆市的地界范围。
我没有询问陈晓丘，直接就开着车子，前往了工农六村。陈晓丘认识路，却也没跟我说话。
一直到车子停在了工农六村旁边，我才转头看向陈晓丘。
“过年的时候，你和叶青单独说了什么？”我严肃认真地问道，没有一点儿含糊，摆明态度，要陈晓丘给我一个答案。

第756章 镇邪
陈晓丘大概也猜到了我这一路沉默的原因，并没有看我，只是平静说道：“你不是听到了那个声音吗？”
我的脸色立刻就不好看了，死死盯着陈晓丘。
陈晓丘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
哒哒哒……
我又听到了那木头风铃的声音，不由震惊，“那东西是在……”
“嗯。原本是挂在家里面的，不知道为什么……”陈晓丘说道，“大概是挂了两三天，那个风铃就不见了。我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直到这次遇到这件事，我感觉到了风铃晃动，发出声响。”
我紧张问道：“你能控制它吗？”
陈晓丘思考了一会儿，“在汇乡的时候，它是自己就响了。但我感觉自己应该能控制住它。”
我忍不住说道：“这样不行。这个风铃是招魂用的，放在你身上……”
汇乡的时候，它两次发出声响，一次在档案馆的房间，一次在哭坟岭，应该说是两次都帮助了我。从青叶的档案记载来看，这风铃也不是完全的邪物，对人没什么恶意，只是按照它本身的作用在发生效果。
可它的作用就是招魂、引魂。招来没有恶意的鬼魂也就算了，万一招来引路人那样的鬼魂，陈晓丘岂不是要惨了？
虽然现在，我是没在陈晓丘身边看到阴气，更没看到鬼魂，但不得不防啊。
我对此强烈反对，更是觉得心悸。
这东西可是叶青给她的。
我马上询问叶青将东西给她的过程，不出我所料，是叶青亲手将东西放到她手里面，而不是让她自己从纸箱子里面拿出来的。
我拉着陈晓丘，要去事务所找叶青。比起陈晓丘这个当事人，我显得更加着急。
陈晓丘也就任由我拉着，到了六号楼六层。
我拿钥匙开门，门锁打开，发出咔哒的声响，接下来应该是吱呀的开门声，声音很轻，但这扇门到底老式的房门，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被人使用过，门轴有些生锈，会发出声音。
这些声音我都很习惯了，包括之后应该从门内泄露出来的阴气，我也一紧习以为常。
然而，开门的刹那，我听到了叮铃的铃铛声。
如同一些小店在门上装的铃铛，我在开门的时候，就听到了那种声音。
我诧异抬头看去，在门上面没有看到铃铛。
小心翼翼地进入了事务所后，那铃铛声音并没有因为大门被完全打开而停止，还在有节奏的轻响。
我转头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走廊的尽头一片漆黑。
铃铛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还有些回音。
我让陈晓丘等在门口，自己走人了事务所内部。
“叶青？”我喊了一声，却没得到回应。
仔细感觉的话，事务所内的阴气一如既往的清冷，比汇乡那种粘稠的阴气让人舒服很多。
这样看来，走廊尽头的应该是画，不是门。
可当我打开手机来照明，赫然看到了一扇木门。
一个铃铛从门框上方垂下来，我没看到固定它的钉子，更没看到它摇晃，就听到它发出了叮铃叮铃的响声。
更让我觉得毛骨悚然的是，那铃铛如此眼熟，上面还有几道裂痕，像是摔坏了，又被人重新拼凑起来。
叮铃……叮铃……
黑暗的走廊，紧紧关闭的门，一动不动的铃铛，还有那持续不断的清脆铃音……
我倒退了一步，却感觉后背好像撞到了什么阴冷的物体。
我猛地转身，手中的手机也跟着照向了前方。
光芒中，有个身影一闪而逝。
“叶青？”我哆嗦着问道。
“嗤……”是叶青的声音，同样是让我熟悉的嘲笑声。
我有些松口气，转念又想到了刚才看到的一幕，回头看去，门和铃铛都还在，铃声也没消失。
“那是……你怎么会……”我觉得难以置信。
如果我没猜错，那是法莲道人的那个铃铛。它应该已经破裂，还被汇乡那边的警察收到了证物室里面。
怎么现在……
我知道叶青应该有本事离开事务所，也有本事弄点稀奇古怪的东西回到事务所，可这铃铛我前几天刚看到，还是在有大半天车程的汇乡看到！而且这东西还修好了……
我的大脑有些不够用，总觉得这其中蕴藏着什么秘密。
叶青或许比我之前想象的更加强大。
他没受到我这次经历的拖累吗？那时候和法莲道人的魂魄抢夺我的控制权，他难道不是赢得很艰难？
“这是镇邪用的铃铛。”叶青突然说了一句，“你现在应该离开这里。”
我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
不用他详细说明，从前几次的经历来看，我百分百确定门的另一边，被关着的是比引路人更加邪恶而强大的东西。
铃铛所起到的作用，大概就是不让门里面那股邪恶的阴气冲出来。
叶青没有解释铃铛由来的意思。
我还想要问有关陈晓丘和风铃的事情。
叶青似乎看穿了我的目的，淡淡道：“至于你想要问的，你应该问那个女人。”
我一怔。
“离开这。”叶青说道。
铃铛的声音变得密集。
我这下也不敢久留，只能压着满腹的疑惑，出了事务所。
嘭的一声，事务所的门在我身后被关闭。
我看向了等在门口的陈晓丘。
她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想，她有听到叶青刚才对我说的话。
陈晓丘沉吟道：“我印象中，我没有经历过灵异事件。可能是在我更小的时候……母亲和祖父母他们应该不知道什么。但有可能……我父亲和小叔那里……”她顿了顿，“我会去问问看的。”
我也只好等陈晓丘询问后，再听听是怎么回事。
只是没想到，这件事居然还和陈晓丘家里扯上关系。这给我的心头增添了一份阴霾。
古陌常挂在嘴边，我们这种人，遇到这种事情，是报应，上辈子作孽，这辈子还债。我是不记得自己上辈子做了什么孽，也不觉得自己会做出杀人放火那样的事情。但古陌对此似乎是十分相信，即使每次说起来，都是一副不正经的嘲讽语气，可还是透露出了他的态度。而他还说过的，就是我们这类人的家人，也并非无辜，否则不可能聚在一起，托生成为一家人。
说起来，叶青所说的，到底是询问陈晓丘本人，是她对我隐瞒了什么，还是要询问陈晓丘二十多年的人生经历？
陈晓丘是直接想到了后者。
如果是前者……
我摇摇头，将这个念头甩掉。
在经历了副作用的折磨，对叶青失去信任之后，难道我还要对陈晓丘产生怀疑吗？陈晓丘根本没道理这么做。
我们两个离开了事务所。
我开车送陈晓丘回家，自己也回了家。

第757章 民庆大学（一）
妹妹的高考已经结束，看到我之后，先是惊喜欢迎，又马上换了语气抱怨一通。
父母倒是没那么大反应，只是照常地询问我吃了没、累不累，但两人看我的眼神，总有些复杂。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揉了揉妹妹的脑袋，问她考得如何，她一脸自信骄傲，看来是很不错。
接下来就是等成绩发布。在此之前，还有自主招生的复试环节。
妹妹缠着我问了这次能不能送考，我一口答应下来。
之后，又和瘦子他们在群里面聊了几句，我就睡下了。
在汇乡那么多天，真的身心俱疲。
我睡下去的时候，还有些担心会不会做梦，幸好一夜好眠，一觉睡到了天亮。
吃了早饭，去了单位，跟老领导报告了一声。
老领导似乎完全不在意我请假几天是去做什么了，笑眯眯地让我接下来好好工作。
我到了办公室，见到瘦子他们，又是一番问候。
之前只是在电话里保平安，这会儿见到我真的完好无损，健健康康，瘦子和胖子都像是松了口气。至于郭玉洁，更关心陈晓丘一点。
陈晓丘比我来得早，精神看起来也不错。
解决了汇乡的一件大事，重新回到了拆迁办，我只觉得肩上的胆子和心里的重石都没了，浑身轻松。
只要不想陈晓丘身上风铃的事情，目前就是彻底没烦恼了。
我们五个也没急着工作，先摸鱼闲聊了一会儿。
瘦子忽然说道：“对了，蒋佑住院了。”
我惊讶问道：“他怎么了？”
“吃坏了肚子，主院洗胃去了。”瘦子吐槽道，“我觉得，郑哥那个粽子真是全都坏掉了。”
“咦，是因为那个粽子？”我更加惊讶了。
胖子点头，“蒋佑本来没好意思说，但怕其他人吃了粽子也出问题，还是提了提。就他先吃了粽子，也就他一个人中招。”胖子话锋一转，“不过，郑哥说家里亲戚邻居吃了，都没什么问题。有可能就是在办公室里发了之后，没及时放冰箱，所以坏掉了吧。”
“蒋佑是食物中毒啊。单纯粽子坏掉，怎么可能吃不出来？还吃到了医院里面去？”瘦子一脸不信。
“郑哥那人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面撒谎。”胖子换了个角度来说。
这点瘦子和我倒是都认同。
可能就是蒋佑倒霉，也可能是郑伟的母亲包粽子的时候，前后几次买材料，有个别材料有问题。
“他还在医院里面？”我想着要去探望一下。
瘦子摇头，“今天就出院了，明天应该就来上班了。”
“哦。”那我就不用过去打扰了，明天慰问一下就行。
除了蒋佑住院这事情，这几天就没什么新鲜事了。
瘦子对汇乡的事情有些惧怕，不过，听闻陈立和张琼的死，唏嘘感叹之后，又有些抱怨。
这下可就牵扯到遗产的分割和继承了。那对夫妻的兄弟姐妹都不是好说话的。
这件事，暂时倒是不用急。等汇乡那边的警察通知了陈家、张家两家人后，我们再同他们商谈。
在工农六村的宣讲会进行了那么久，来现场咨询的人已经少了。倒是有些产权人，拿着几种补偿方案，想要在这最后的期限搞点花样。比如说，在房产证、户口本上面添几个人、减几个人，还有办离婚的、赶紧结婚的，这种滑稽的事情层出不穷。
这点还是派出所的小古跟我们说的。正常程序上，许多人耍这种小手段，根本不作数。便有人想到了贿赂的方法，在做产权、关系变更的时候，顺带改一改办理的日期。
这年头，各政府部门都联网办理业务了，要走这种偏门，基本没戏。
听小古说，还有人撒泼耍赖，胡搅蛮缠的，手段粗暴简单，最后的下场就是被治安拘留的。弄得他们派出所最近居然忙碌起来。
我们也就当个笑话来听。
正好这段时间悠闲，妹妹去参加自主招生的复试的时候，瘦子、胖子都要跟去凑热闹，郭玉洁拉了陈晓丘，也要一起过去。
妹妹报的学校是民庆大学，以城市名字命名，在民庆这边，就是最好的大学了。至少平均录取分数上和就业率上是如此。在全国，民庆大学也能排进前十，文理科都有重点学科，前途光明。
初审没有要求考生选择专业，复试就需要分专业进行面试。
妹妹报的专业是大众化的金融学，高考结束后，就临时抱佛脚，读了点金融学的科普读物，翻了翻民庆大学金融学几个教授的著作，再看看近期的金融新闻，就来面试了。
她的高考要是正常发挥，进民庆大学可能还差点儿，但次一级的一本绝对没问题，所以对这次面试也不是那么看中。
我们这个送考队伍有些庞大，都有些观光团的架势了。
胖子还约了薛静悦，不过薛静悦稍晚才能过来。
“加油啊，小芸！”郭玉洁做出夸张的加油手势。
“不要紧张，到时候随便侃就行。”瘦子好像是在传授经验，但听起来有些胡扯。
“等你出来吃饭。你想要吃什么？我们先去占座好了。”胖子关注的重点不太对。
妹妹咯咯直笑。
我将他们三个捣乱的推一边，简单对妹妹说道：“去吧。结束给我们打电话。”
“好。”妹妹点头，进入教学楼。
等妹妹的身影不见了，郭玉洁说道：“难得到学校啊，我们现在学校里面逛逛吧。悦悦还要等一会儿再来吧？”
胖子点头。
我们几个都没反对，就随便在民庆大学里面走走。
民庆大学建在市中心，占地面积很大，分了好几个校区。因为历年扩建的缘故，校区之间不是隔了十万八千里，在城市的不同区域，那也要隔了一条车水马龙的大马路。
从这点来看，民庆大学很阔绰，不过因为是在市中心的缘故，到底是寸土寸金，再加上这种扩建方式，校园内的环境就很一般，谈不上美观，也没有特殊的景致。
因为是周末的缘故，学校里面学生很少，倒是如我们这样的“观光客”有不少。
除了建筑物都要刷卡进入，外来车辆也不能停在校园里面外，民庆大学是完全敞开的，对所有人开放。

第758章 民庆大学（二）
不过，民庆大学的校园格局其实和我们没多大关系。
我们也就是在最老的一块校区转一转。其他校区实在是有些远。
作为最老，也是最初的一块校区，这边的设计就很有老式校园的风格，建筑物顶多五六层，没有大高楼，有些建筑物一看就是有年头，顶多是经过一些翻修，整体的样式保留了时代气息。
另外就是校园内的绿植。
民庆大学建校也有一两百年。建立的时候当然不是现代化的综合性大学，当年也没有占地那么大的校区。校园内也没有景观、绿植可言。但一两百年下来，后续种上的树木中就有名贵树种。
我们一路走过，看到了好几棵被圈起来的古树，旁边还立了牌子做介绍。
走着走着，我们到了民庆大学保留下来的最初的学校区域。
只有一层的木制古建筑在绿树掩映下，看起来很有风味。
门口挂着的牌子是校史陈列馆。这里显然被改建，不再作为教室或办公室，而是变成了类似于博物馆的建筑。
这会儿校史陈列馆正好开放。有不少人在其中参观。其中基本上都是中年人，少有学生模样的参观者。我想，这应该都是送考的家长吧。
我们五个也随大流地进去转了一圈。
陈列馆中，老照片不少，还有和民庆大学相关的政府文件、学校内部发布的公告文件。展示板中则记录了学校的几次重大改革变迁。除此之外，就是历届校友的介绍。民庆大学在建国前着实出了一些大家耳熟能详的大家，属于能上中小学生课本的那种历史名人。建国后，民庆大学依然教学成果斐然，近几年还多许多科研成果。但可能是因为没经历历史沉淀，也可能是因为现代社会的高速发展，这些校友的名气就没有那么响亮了。
我们逛了一圈，正好从陈列馆后门出去，就看到了一群与众不同的人。
“拍婚纱照的啊。”胖子感叹了一句。
在校史陈列馆后面的那群人很容易让人辨明身份。新娘的白色婚纱就是个显眼的标志。
瘦子斜了眼胖子，“你是不是好事将近？”
胖子居然红了脸，又无奈说道：“我是觉得悦悦很好，但我们谈恋爱也没多久……”
郭玉洁对这个话题大感兴趣，“真的？你们还没见家长呢吧？”
“嗯。我想着是不是最近就见一见。”胖子认真道。
对于那边拍照的，我们都没怎么关注。
到校园里拍婚纱照，真不算什么新鲜事。
我们没有看热闹，正要绕路离开。但周围还是有人围在那儿看热闹的。尤其是对于一些阿姨叔叔来说，大概没经历过这种到校园拍婚纱照的事情。
我就听到旁边两个中年的阿姨一边站在摄影师后面看热闹，一边还感慨连连。
“小吴什么时候摆酒啊？”
“要明年了。好像是今年没订到酒店。”
“现在结婚的人正多。”
“可不是……”
看来是认识的人。
我心里划过这个念头，并未多想。
我们五个这样走一圈，就到了民庆大学的校门口。
这里当然是民庆大学的正校门，说起来也是有历史的，但没有校史陈列馆的历史悠久。
薛静悦就在这边等我们。
胖子最积极，还小跑了几步，那个肚子就上下一颠一颠的。薛静悦不知道是因为看到了男朋友，还是看到了男朋友那个肚子，抿嘴笑起来。
我们互相打了招呼，薛静悦就问起了妹妹的复试。
我看看手表，“应该还要一会儿吧。”
这才过去一个多小时。复试那么多人，就是分专业，也没那么快。何况金融是个大专业，报的人也比较多。
我们一边闲聊，一边往回走。
这次复试的考场是民庆大学的主教学楼，正对着学校的正门的一栋五层建筑，样子规规整整，没有什么特色，但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学校。
这会儿，等在门口的家长多了起来，有些就是从旁边一栋小一号的教学楼里出来的。那里是民庆大学准备的休息教室，专门提供给家长的。也就是民庆大学阔绰，能将一栋教学楼让出来给考生家长当休息室。
有不少学生陆续考完出来。
我估摸着妹妹应该也快要出来了。
在这时，学校外头响起了警车和救护车的声音。
我一开始没当回事，但那声音越来越近，我和胖子他们都不禁回头。
不光是我们，好些等在这儿的家长和一些刚出来的学生都看向了校门口。
有老师和学生志愿者这会儿跑过来指挥秩序，请等在这儿的人让出车辆通行的通道来。
我们跟着指挥让开，不一会儿，就看到了警车和救护车驶入学校，往校内开过去。
有救护车也就罢了，看到警车，我们几个不禁面面相觑。
等在这儿的人都发出了嗡嗡嗡的议论声。有人直接问起了老师和志愿者，但他们其实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出事的地点显然不在这里，是在里面的校区。
“哥，你们看什么呢？”
妹妹的声音让我回过头。
她一脸好奇，顺着我们看的方向看过去，“刚才好像听到了救护车的声音。”
“嗯。你考得怎么样？”我直接转了话题。
妹妹也不再关心这件事，叽叽喳喳说起了面试老师问的那些问题。
自主招生考试，题目学校自拟，更确切来说，是面试的老师自己出题，而且没有考纲限制，完全可以用天马行空来形容。
瘦子对此就很擅长，就这个话题和妹妹聊起来，逗得妹妹咯咯直笑。郭玉洁时不时也插一句嘴。
我们决定午饭到民庆大学旁边的小吃一条街去吃。
到了大学，不去一下大学旁边的小吃街，那就真是遗憾了。
民庆大学的小吃街和其他大学的差不多，一路上都是小店，各种被冠以不健康垃圾食品的小吃应有尽有。
我们选择了一家烧烤店。大中午就开始卖烧烤，还卖得如火如荼的小店，也就是在大学附近才有了。
老板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店里面允许带外食进来。
这会儿，店内已经坐满，老板将折叠桌和塑料凳摆到了人行道上。我们也就随便捡了个空桌坐下，选了烤串之后，妹妹和郭玉洁她们几个女生要去前面的店买甜品饮料，留了我们在这里占座。

第759章 民庆大学（三）
烧烤店仅剩的一张空桌很快也被几个男生占了。
他们点了烤串，还要了好几瓶啤酒，喝了几口后，就说到了民庆大学内刚发生的事故。
“……那个老师好像是有遗传，正巧就发作了。”
“那还好啊。没结婚，早点知道，免得被拖累一辈子。”
“什么啊，都领证了，就是没办酒。”
我听得一愣，不禁往旁边一桌看了一眼。
几个男生看起来都有些年纪，至少不可能是刚入学的新生。
瘦子和胖子也都转头看了看。
我们这边的动作立刻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瘦子直接自来熟地问道：“哥们，你们说的是刚才救护车进学校的事情啊？”
寸头的男生点头，也没隐瞒，“是啊。你们听到救护车了？”
“不光听到了，还看到了。还有警车呢。就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瘦子好奇问道。
我心中也有好奇。
听这几个人刚才的对话，出事的很可能就是我们刚才看到的拍婚纱照的一对新人。这可真是倒霉了。拍婚纱照的时候，女方发病，本来开开心心的事情，变成了灾难。
不得不说，八卦是人类的本性。
那一桌的男生也不介意我们是陌生人，直接就说了起来。
“拍婚纱照的时候，那个女老师发病了。听人说是精神病。”寸头的男生唏嘘道，“莫名其妙就动手了，还见血了。就有人报警，叫了救护车，将人给拉走了。”
“哦。女方还是你们学校的老师？入职的时候没有做体检吗？”瘦子点点头。
寸头愣了愣，“你们不是我们学校的？”
“不是，是来给人送考的。今天不是自主招生复试嘛。”瘦子说道。
“这样啊。”寸头回答了瘦子之前的问题，“体检没体检不知道。新人其实都是我们学校毕业的，同一个班的研究生，女的后来回来当老师了。”
旁边一个锅盖头补充道：“那些老师说，她一直挺正常的，从来没听说过有精神病。”
“可能是没在学校里面发作过。”
我们听了这些，也没兴趣继续问下去。
瘦子转回头，低声对我和胖子说道：“我说啊，是不是有些邪门啊？”
我和胖子都不禁侧目。
“你看，就那么巧，这件事那么巧发生了，还这么巧被我们撞上。”瘦子搓了搓手臂，我都看到他手臂上有鸡皮疙瘩了，“说起来，我们最近一直很倒霉啊。陈立和张琼出事了，陈逸涵和陈晓丘也刚出过事情。还有蒋佑，居然吃坏肚子，要洗胃。”
瘦子一脸中年大妈的迷信表情，说得头头是道。
“不会吧？”我很迟疑，“要倒霉，也该是我们倒霉，不是这种正巧碰到的路人倒霉啊。”
“真要按你所说，我们应该被关到深山老林里面。”胖子说道。
我又加了一句，“我们也不是金海枫。还是你觉得，陈晓丘的能力是……”
呃，这么一说，我们三个互相大眼瞪小眼。
金海枫奇怪的能力是她的情绪会影响电流，影响机械产品。因为这个能力，她着实造成过死伤惨重的大灾难。
最近碰到的事情，说起来，都和陈晓丘沾点边。
汇乡那件事，先出事的陈逸涵是她叔叔，而且陈逸涵出事后，鬼来电就是打到了陈晓丘的手机上；陈晓丘到了汇乡，也马上出事；陈立和张琼到底是死在陈晓丘到达汇乡前，还是到达汇乡后，我没看过尸检报告，不知道具体的时间，但两人的死的确是会影响到我们的拆迁工作；至于蒋佑，郑伟分粽子那天，我依稀记得，将粽子交给陈晓丘的就是蒋佑，不过，这也可能是因为我的记忆出现了偏差，主观的想法影响到了客观的记忆。
我们三个沉默了好一会儿。
直到老板娘送了烤串来，我才咳嗽一声，瘦子和胖子也回过神。
陈晓丘她们几个这时候也拎着东西回来了。
我们三个男人交换了眼神，都假装没事人一样。
陈晓丘她们落座，分了东西，桌子上面就热闹起来。不光是东西摆了很多，气氛也变得热闹了。
郭玉洁和妹妹都是开朗的人，笑闹个不停。
我看了眼陈晓丘，压下了心中刚才冒出来的想法，随手拿了陈晓丘她们买回来的炸鸡块吃起来。
刚咬了一口，我就变了脸色，吐掉了那块肉。
妹妹奇怪问道：“怎么了？”
“坏掉了。一股酸味。”我眉头紧锁，拿起她们买回来的饮料狠狠吸了两口，但那股子酸味还在口腔内徘徊。
“不会吧？”郭玉洁戳了一块鸡块，放到鼻尖闻了闻，疑惑道，“没有味道啊。”
瘦子拿了两根木签，将一块鸡块撕开来。
鸡块内部的鸡肉和我刚才咬的那块一样，白色的鸡肉还夹杂着肉汁，一点儿都没有腐坏的迹象。
郭玉洁更加直接，咬了自己戳的那块鸡肉，跟我一样变了脸色，呸呸吐掉了那块鸡肉。
“搞什么啊！”她吐着舌头，口齿不清地抱怨，也是狠狠吸了几口饮料，但还是皱着脸。
瘦子直接扔掉了木签，“你们在哪儿买的？”
“前面的炸鸡店。”郭玉洁站起来，一拎塑料袋，就要去找炸鸡店算账。
我说道：“我跟你一起去吧。”
“我也去。”瘦子很积极。
其他人就没再跟着凑热闹，让我们三个人过去了。
炸鸡店就在前方十米远的地方，里面客人满座，装修比烧烤店好多了。烧烤店属于完全没有装修的那种类型。自然的，这家店内不允许带外食。
点餐的服务台就设在门口。服务台上面和后面的墙上都有菜单，所售卖的食物是各种各样的炸鸡。
这时候，服务台前面有排队的客人，也有等着取外卖的送餐小哥。
郭玉洁气势汹汹，越过排队的客人们，不等那些学生抱怨，就将一袋子炸鸡摔在了服务台上面，“你们这的炸鸡怎么肉是酸的？都坏了还往外面卖啊？”
周围人都诧异起来。
看表情，那个服务台里面的收银小姐最是惊讶。
收银小姐断然否认，“不可能。我们的炸鸡都是新鲜的。这么多人都在吃呢，你问问他们有没有尝到酸味？小姐你买的是不是酸甜、酸辣口的炸鸡？”

第760章 后厨
店内的人议论起来。
郭玉洁瞪着眼睛，“我买的什么味道我不知道？收银小票还在里面！”
瘦子走到了郭玉洁身边，“我说啊，你们要是这样，那我们直接打电话找卫生局，让他们过来做检查好了。”
收银小姐面皮发胀，脸色通红。
旁边一桌的一个男生站了起来，“你们是来闹事的啊？我们这么多人吃着都没问题，就你们这么倒霉，拿到的是坏掉的啊？你们是几号的？”他说着，伸手就要看小票。
郭玉洁抬手拦了，“干嘛？要看就看，别动手。这是证据。”
“还证据……”那男生被驳，一脸不屑。
瘦子根本不理这男生，“你们老板呢？叫他出来解决这件事吧。”
我这时候的注意力却是转到了其他地方。
这家店的格局很简单。收银台在门口，收银台里面还放了一个饮料柜，卖的是常见的包装饮料，包括汽水、果汁、啤酒。厨房在小店的后面，开了个窗口，做好的炸鸡放在窗口，有服务员送菜。
服务员这时候走了过来。
我看的不是服务员，而是那个送餐窗口。
后厨灯火通明，还有滋滋的油炸声不断传出来，也能看到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人走动。没有人从那小窗口探出头看热闹。
我的观察推理能力没有那么强。最先被吸引注意力的理由是一种直觉，而且不是因为后厨的厨师们没有动静，而是因为那油炸的声音。
滋滋的声音中，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爆油声响，时不时，还有食物放入油锅、从油锅中取出的哗啦啦声响。
那声音好像有一种魔性，类似于催眠曲，让人听了之后，脑海中就不禁浮现出油炸食品的香气和可口味道。
逐渐的，那声音盖过了店内的其他声音，包括瘦子和郭玉洁据理力争的说话声。
我有些恍惚，接着心头一凛，浑身都紧绷起来，快步走向了店后。
“哎，你干什么？”
身后有人在喊。
“奇哥？”瘦子疑惑地叫了我一声。
我充耳不闻，走到了小店尽头，在那个窗口边，我拉开了那扇门。
一瞬间，扑面而来的气味不是油炸食品的香味，而是一股酸腐的味道。
后厨很昏暗，没有人，油炸声还在继续。
吱吱吱——
“呀啊！老鼠！老鼠！！！”一个女生尖叫起来。
我低头，看到了从自己脚边窜出去的老鼠，再抬头看向后厨，心中发凉。
店里面已经一片骚乱了。
我根本没有转头去看。我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咽了口唾沫，转念想到自己刚才咬过、含过一秒钟的鸡块，胃里翻涌，身体也开始发凉。
我硬着头皮，走向了还在沸腾的油锅。
这里用的油锅是快餐店常用的那种方形池子，里面翻滚的油颜色发黑，散发着酸腐味道。
锅里面架着铁框，看不清模样的食物在黑油底下陈显出一种怪异的轮廓。
我觉得恐惧，大半是因为自己刚才吃过这东西，一想想，就觉得恶心。
伸手握住了那个铁框的柄，触手冰凉，让我硬生生打了个哆嗦。
我感觉到了铁矿里面的重量，将铁框一点点抬起来。
里面放着的食物离开滚油，露出了全貌，一块块发黑的肉块，带着强烈的酸腐臭味。我还看到了其中一些肉块竟然在微微蠕动！
手一松，那铁框落回到油锅里面。
黑色的油没有溅出来，那质地，像是粘稠的流体物质。
“呕——”
发出反胃声音的不是我，是门口的人。
我转头看到了凑过来看热闹的人。
瘦子奋勇从人群中挤进来，但刚进来，就停住了脚步，眼睛瞪大，还像是抽筋一样，一跳一跳的。他的视线很快从厨房中的物品移开，转到了我身上，眨巴眨巴眼睛，别扭地使眼色。
我微微点头。
瘦子立刻就有缩头缩脑，但马上又挺起胸膛，没往后退，可看起来色厉内荏的。
店里面已经吵疯了。
我马上听到了外头的吼叫声。
“别让他们跑了！”
“妈的！站住！”
“卧槽！你们还敢跑？！”
毫无疑问，现在是群情激奋，尤其是这里的客人大多是学生，这会儿更是热血上涌。
我没急着出去，趁着警察没来，我转到了冷冻柜，打开了那斑驳的柜门。
我事先捂了鼻子，但还是被那刺激性的气味给冲到了。
门口看热闹的人纷纷退散，只剩下瘦子强撑着。
打开的柜子里涌出了好些蟑螂。我差点儿被吓得跳起来。但不等我反应，它们就逃光了。瘦子叫了一声，紧接着，外面鬼叫连连。
我眯眼看向柜子里面，那里面黏糊糊的物体呈现出诡异的墨绿色，还在冒着气泡，怎么看怎么恶心。
我就是做了心理准备，现在也有些不好，就要将门关上。
关门的时候，我动作忽然停住，心脏也漏跳了一拍。
我松开了握着门把的手，有些哆嗦地掏出了手机，打开了闪光灯。
冷冻柜里面结了一层冰霜，之前因为没有灯的关系，我也没注意到最里面有些什么。
这会儿，将光源对准了冷冻柜的深处，我看到了冰霜融化后的一点缺口。那里赫然有着半只人类的眼睛！
半只眼睛中，瞳孔移动到了眼侧，正对着冷冻柜门，就好像有个被冻在柜子里的人，望着外头。
我下意识张开了嘴巴，大口大口呼吸着，都顾不上那股臭味被吸入肺部。
因为我赫然看到，那半只眼睛是在笑的。
那半只眼睛是笑眯眯地看着外面！
“奇哥？奇哥，你没事吧？”瘦子叫了我一声。
我打了个寒颤，猛地将柜门关上。
我这时候有些受不了了，想要从厨房里面离开。
瘦子见状，大大松了口气，先一步转身。
我踏出厨房之前，又回头看了眼。
我用心分辨了一下，这厨房里面毫无阴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干干净净的。可是，所有诡异的一切都证明这里不正常，发生了，并且仍然在持续某种灵异事件！
不，不是某种。
我已经想到了，这里发生的是什么情况。
青叶未曾完成的一个委托，他们都没调查出罪魁祸首的一次委托。
那个外卖事件！

第761章 处置
我的心里面好似压了重担。
瘦子转头来看我，脸色也跟着变得不好看。
我没有离开这家炸鸡店，而是就站在后厨门口等着。
已经有人打电话报警，看瘦子的样子，他们之前可能也打过电话了。
倒是店里面原本的客人，走了个七七八八。
突然窜出的老鼠蟑螂，杀伤力无穷，这里的客人又大多都是学生，当然是更加受不了这种情况。几个胆子大一些的男生探头探脑，好像想要进后厨看看热闹，又颇为顾及。
瘦子这会儿蔫不拉几的，也没和陌生人搭讪。有学生来问我们看到了什么，我只说看到了腐烂的肉和发黑的油，还有不少虫子。他们的好奇心散了大半。
我拿了手机出来，给胖子他们打电话。有妹妹在那里，现在我周围也有人，只说了一些明面上的情况。胖子似乎是猜到了几分，顿了顿，才答应我帮忙照看好妹妹。
瘦子正左右张望，我顺着他视线看去，这才看到郭玉洁从店外面走进来，她的神情略微有些恍惚。
郭玉洁平时大大咧咧的，但怕不怕老鼠蟑螂，我不清楚。我原本没见到她，还以为她跟其他女生一样，被吓跑了。现在看她的模样，好像不是这样。
郭玉洁走到我们两个面前，满脸的纠结。
瘦子问道：“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他声音都有些变调。
我发现有学生看过来，干咳一声，“你没事吧？那些老鼠蟑螂好像都跑光了。”
“哦……”郭玉洁还有些呆。
其他人不再注意我们。
郭玉洁好半晌才说道：“刚才，那两个人要跑，我就……”
“你又傻不愣登追上去了？”瘦子咬牙。
郭玉洁翻了个白眼，“什么呀？她们要跑的时候，林奇刚开门呢。我也没追上去，就是拦了一下。我觉得……”她又变得纠结茫然起来，“我觉得，她们好像在害怕。”
“这不是废话吗？”瘦子还了郭玉洁一个白眼。
“不是那个意思。”郭玉洁有些着急，“就是，就是那种害怕！”
“哪种？”
我和瘦子都不理解。
郭玉洁绞尽脑汁，才想到了一形容，“就是那种做噩梦被惊醒的害怕。”
“哈？”瘦子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我也说不清楚。总觉得，她们原来应该不知道……她们是鬼吧？”郭玉洁突然问我。
这问题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没有感觉到那个收银小姐和服务员身上有阴气，但她们两个呆在这样的店中，肯定有古怪。
我想到青叶的档案。
那家饭店雇佣的小工就像是被引路人控制的鬼魂和活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这家店的两个员工恐怕也有着一样的遭遇。只不过，她们没来得及被灭口，先一步逃走了。
“她们跑哪儿去了？”我问郭玉洁。
“跑外面，往那个方向跑。但是……”郭玉洁看了自己的身后，正好是烧烤店的方向。
我心中一紧，只听郭玉洁继续道：“但她们没跑几步，我好像看到她们消失了。其他人都没发觉，还当自己跟丢了。”
小吃街上的人流量还是很大的，总有人拿着一些食物边走边吃，或者打包带走，这一路上的人不少。那些普通人误认为自己跟丢，也在情理之中。
我又拿了手机出来，打电话给胖子。这次也不用胖子应答，直接让他提高警惕。
那两个鬼可能是真的消失了，躲藏起来，但也有可能做些什么。我不得不担心。
我挂了电话，就听到了外头的汽车动静。
不用去看，听外头义愤填膺的学生嚷嚷，就知道来人了。
来人不是警察，而是卫生局的。
来的人还不少，同时跟进来的还有几个按着话筒、扛着摄像机的人。
学生们已经七嘴八舌，将事情说了出来，卫生局带头的那位中年人耐心听完，就看向了我们三个。
我们三个的模样和学生本来就有些区别。
记者们很兴奋，但被身着制服的两个人拦下来。学生们也被请离。他们的理由也很充分，是要对店内的所有东西做个详细检查。
其中一些工作人员手中就拎着小箱子，里头应该装了监测的工具。
那位中年领导走向了我们。
“三位就是发现这里食物有问题的？还进厨房看过了？”中年领导问道。
我点点头，“我们买的炸鸡有股怪味，就来找他们要个说法。我看到厨房里面好像有些不对……”我顿了顿，“我当时没看清，好像是老鼠窜过去。我就想走近看看，开门就有老鼠窜出来。”
中年领导颌首。
他的那些下属已经开始了质检的工作。
这些人都是食品药品监督部门的，被划归在卫生局下面，和医疗是两个体系，但彼此关联很深。除此之外，和工商、公检法的联系都很紧密，经常联合执法。
我到现在都没听到警车声，只好低声对这位中年人说道：“那个冷冻柜里面，我看到了一点东西。你们可能要联系一下警局。”
中年人惊讶地挑眉，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他身边的一个工作人员已经惊讶地转头，直接瞪着我了。
“你们可以自己确认一下。”我说道。
中年人就给那个工作人员使了眼色。
他越过自己的其他同事，进了厨房。没过多久，他就苍白着一张脸回来，受惊不小。
中年人的脸色这时候才有了变化。
“要是这样的话，这位先生，你们可能要留一下，等警察过来。”中年人说道，又让自己的下属去应付外头的围观人群和记者。
真被爆出来，一家饭店中不光使用问题原材料，还藏了尸体，那问题可是大条了。
而且这里是大学旁边的小吃街，学生群体最容易激动。外头还围了那么多学生在，现在传出去，立刻就得炸锅。
我心里面的感觉则很复杂。
普通人都能看到，那个就是尸体，而不是鬼了。
这和青叶他们处理的那次事件又有了些微不同。
这家店背后的灵异问题，恐怕一点儿都不比引路人的事情小。
我看这情况，第三次打了电话给胖子，又叫了妹妹来听电话，让她乖乖和胖子他们先回家。
我们这边的事情是没那么快结束了。

第762章 未接来电
我们在炸鸡店里面呆了一个小时，之后又去了医院和警局。
卫生局来了不少人，不光是最早到场的食药监的工作人员，还有医疗部门指派来的一些医务工作者，建议我们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以免这些问题食材带有特殊的病菌；警察很快也来了，但穿着便衣，问了我们事情经过，就请我们都警局，配合他们采集我们的一些样本。我毕竟是进入过后厨，还碰过里面的东西，脚印、指纹都留在了里面。
警察的行动很低调，卫生局的人则多是在应付外头的围观人群和记者，店内已经由卫生方面的检查，变成了现场勘。
我没能看到冷冻柜里尸体的全貌，疲惫地配合警察的工作，又去医院做了一次身体检查后，才算是解脱出来。
当然，解脱的是身体，心里面我还是沉甸甸的。
没了外人，瘦子直接问道：“奇哥，是那个，外卖啊？”
他皱着一张脸，还做出了恶心想吐的模样。
“应该是了。”我拿了手机出来。
既然是和青叶处理过的事件有关，我还是要给古陌和南宫耀知会一声。
我正要拨出电话，却看到了手机的通讯记录中除了三个拨出电话外，还多了个未接电话。
电话号码是一串陌生的数字，电话的时间则是在十多分钟前。
我疑惑问两人：“你们之前有听到我手机响吗？”
两人都是摇头。
手机开了铃音和震动，我不可能没发觉有人打电话来。尤其是这个号码后头跟着信息是响铃三次，手机铃声和震动足够让我注意到了。
我心中多了疑惑，但没多想，打了电话给古陌，在他说些有的没的之前，就将事情给古陌说了。
“嗯？外卖？什么时候的委托啊？我没印象。南宫，你参与了没？”古陌似乎转过了头，拔高了声音。
南宫耀的声音我没听清，古陌已经转回来对我道：“他也没参与。这事情我们两个都不知道啊。”
我只好将档案内容概括地讲给古陌听，古陌继续费解。
“哎，叶子和灵都没弄明白，我们就更不知道了。对了，你吃了没吃啊？”古陌的后一个问题明显不怀好意。
“吃了，但没什么影响。”我没觉得自己身体出现异常，那股怪味也早就散了。最重要的是，我没有那种强烈的饥饿感。
“哦。”古陌随口应了一声，对我有没有中招，似乎也无所谓。
我犹豫了一下，说道：“你可能能听到什么。那家店，我刚才说了，没有阴气。但是……”
“不要。”古陌很果断地拒绝，“那种地方声音最多了，也就比医院好一点。”
“那是餐饮一条街，能有多少声音？”我皱眉，总觉得有些气闷。
我都被叶青坑了来帮忙，解决他们未解决的事件了，古陌这个正牌的青叶成员总是推三阻四的。
我突然觉得自己上赶着管这件事，实在是犯贱。
古陌都不在乎了，我也就是咬了一口……
郭玉洁突然捅了捅我的手臂。这种女孩子做来无伤大雅的动作，被她做起来，一下子就戳得我有些疼。
我转头看她。
发现她旁边的瘦子瞪大眼睛，她也是瞪大眼睛，一手举着手机，几乎要贴到我的眼睛上。
我赶紧伸手拦住，拉远了才看清她手机屏幕上的内容。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通讯界面，其中的通讯记录中，就在十几分钟，有一个未接来电。
我怔住了。
“……喂喂，你在听我说话吗？”
我张了张嘴巴，干巴巴地对古陌说道：“你不来也得来了。”
“什么啊？”古陌不满。
“我手机上有个陌生来电的未接电话，郭玉洁的手机上也有，差不多时间，而且，我们两个的手机之前都没有响。”
“中病毒了？”古陌问道。
“我认真的，古陌。”我咽了口唾沫，“那个电话记录……现在多了……一条……”
就在我的注视下，通话记录多了一条。
郭玉洁的电话没有响，也没有跳出被人拨号的提示，就是通话记录突然多了一条。响铃依然是三次。
这看起来很像是古陌说的，中病毒了。
但我心里生寒，产生了一种无法说清楚的恐怖感觉。
郭玉洁的电话忽然响起来，并开始震动。
我们三个都是吓了一跳。
古陌的听力的确是特别好，还好整以暇地说道：“不是手机响了吗？很正常吧？”
瘦子差点儿跳起来。
那铃声是他手机的。
他有些畏缩地掏出了手机，不太敢接。
我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号码，同样是个陌生号码，但是是固定电话号，同我和郭玉洁手机上显示的未接来电不同。
郭玉洁看不过去，想要抢过去自己接了。
瘦子躲闪开，一脸慷慨就义的表情，按了接听，但同时也开了免提，将手伸长了，和手机拉开距离。
“你好，谭先生，我是李星方。陈局和你的朋友林先生都认识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对你提起过？”
我心头一沉。
“嗯？”瘦子放松下来，吁了口气，将手缩回来，“有什么事吗？”
“你和林先生在一起吗？刚才打他电话都没打通。”
郭玉洁和瘦子同时吐出一口气。
我觉得不对劲。
“他就在我旁边。”瘦子说道，声音已经轻快了，还要把手机交给我的样子。
我直接说道：“李队长，发生什么了？”
“嗯。我们刚才接到报告，吃过那家店炸鸡的，都在刚才接到了电话。”李星方的语气很郑重。
我心中的那种不安扩大起来。
瘦子和郭玉洁脸上的轻松表情也不见了。
“他们说，有个男人打电话说自己肚子饿，想要吃炸鸡。无论接电话的人如何反应，对面都是不断重复类似的话。这可能是和那个案子有关的线索，但他们的手机上都没显示来电号码。你要是接到相同的电话，麻烦你稍微拖延遗一下，最好是……确认一下对方的情况。”李星方拜托道。
我苦笑道：“李队长，我，还有我另一个吃过炸鸡的朋友，手机上都多一条未接来电。应该就是你说的情况了。我们这边有手机号码。”
李星方咦了一声，“那麻烦你报一下。”

第763章 新号码
我照着郭玉洁手机上的显示，直接报了那一串手机号。李星方说会调查，让我们自己小心，就挂了电话。
我将手机还给了瘦子，看他还是一脸见鬼的表情，不由失笑。
但很快，我就笑不出来了。
郭玉洁的手机上面，又有一个未接来电悄无声息地出现。
正在删除通话记录的郭玉洁直接哆嗦了一下。
我看着那号码，也感觉到了一股恶寒。
这种感觉就好像咬一口炸鸡，进入炸鸡店的后厨，尝到、闻到那令人作呕的味道。而且这次的感觉更为强烈，如同炸鸡已经进入了胃中，在胃袋里面蠕动，又像是那冷冻柜里的眼睛出现在面前，盯着我鬼笑连连，瘆人得厉害。
同时，我却感觉到胃袋的收缩。
咕咕——
发出叫声的不是我的胃，而是瘦子的。
瘦子惊恐道：“我不会受到影响了吧？”
郭玉洁说道：“我也好饿。”
两人都很担忧，我无奈对他们说：“我们是没吃午饭啊，这么久也该饿了。”
我也饿着，却是一点儿吃饭的胃口都没有。
我还仔细感知了一会儿，的确是肚子饿，正常的饥饿，并不强烈。
可这种感觉依然让我不舒服，手中的手机里面恰好传出了古陌的声音，让我回过神。
古陌刚才听了全过程，惊疑不定地说道：“这东西好像有些古怪啊。其他人接到了电话，你们这边只是未接来电？”
我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看了眼郭玉洁。
郭玉洁开了阴阳眼了，照理也该有些特殊的能力。
如果说，陈晓丘可能是灾星附体，那郭玉洁呢？
郭玉洁显然没想到这一茬，当机立断，删了通讯记录。
瘦子则是将手机改了状态，拒接所有陌生号码。
我看着无语，和古陌又说了两句，就挂了电话。在通讯记录中，多了两个未接来电，时间也和郭玉洁手机上的未接来电一样。但我这时候看这两条未接来电，就没有那种难受的感觉了。
古陌不太愿意接触这奇怪的鬼，又说民庆大学小吃街那边，是以前的市中心，现在也很热闹，肯定不太平，不想去遭罪。
南宫耀似乎也不想要插手这件事，还要在观望观望情况。
至少，就目前来说，除了炸鸡店一具尸体、两个鬼，再没有受害者，他们觉得这幕后的鬼虽然厉害，但似乎没有掀起大风浪的意思。
古陌还跟我说：“也不是所有鬼都是坏的。你看看叶子，不是蛮正常的嘛。等到那个鬼真的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再说吧。”
我心里面清楚，古陌是不想冒险，也不想折磨自己的耳朵。南宫耀大概就是不想要折磨自己的眼睛了。
其实，我也不太想要卷入这种灵异事件中。
这世界上每时每刻都在死人。我要当正义超人、超级英雄，每天在民庆市里闲逛，说不定都能天天遇鬼，天天做梦，然后在梦境中挽救悲剧的过去。
可这完全不现实。
对这次遇到的鬼，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大概要等今晚做梦了，才能让局势变得更加清晰起来。
我们三个都不想要吃饭，分别回家。
回到家后，爸妈和妹妹都很关心这件事。
食品安全的问题总是受到老百姓的关注。以前看到新闻里面爆出来那种负面新闻，我们都要庆幸自己没有中招，但这次是真的中招了。
我说道：“卫生局都介入调查了，我刚就从医院回来呢，体检报告到时候他们会通知我去拿的，明天应该就能看到了。”
一些化验需要时间，而且这次接受体检的受害者不少。相信不久，市里面就会出公告，只要能证明自己在那家店用餐过，就能到指定的几家公立医院进行免费体检。民庆大学好说不定还会组织所有学生进行体检。这方面的相关措施，经过几次食品安全的事件后，已经完善了，包括事后的赔偿和追责机制，也都很有效。
事实上，当天晚上的新闻中，我就看到了相关的内容，市内的新闻，包括卫视台的新闻，都说了政府公告，公布了相关信息。
我吃晚饭的时候，细嚼慢咽。
妈妈关心问道：“你是不是不舒服啊？要不再去医院看看吧。”
我摇头，“没。就是看到店里面的那些……有些恶心。”
吃着妈妈做的晚饭，那熟悉的味道没有让我觉得难受。
我下午一直没吃东西，现在终于能确定，我是安全的。
妹妹心有余悸，看看电视，吐吐舌头说道：“幸好我那时候没跟过去，也没吃。”
我揉了一下她的头，正常吃饭起来。
等我回到自己卧室，看了眼手机。
主屏幕上没有跳出未接来电。
我想了想，打开了通讯记录，五个未接来电赫然在列，但其中三个和下午打来的电话号码截然不同，总共是三个陌生号码。
和下午的时候一样，错过了这未接来电打来的时间，事后再看，我就没了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我不由皱眉，在群里面问了其他人的情况。
陈晓丘和胖子自然是安然无恙。
胖子还安慰我们，“悦悦完全没感觉到不对，肯定没事的。”
薛静悦没看到什么预兆，那我们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瘦子直接说自己手机关机了，现在是用电脑和我们聊天。
郭玉洁经我提醒，才看了看自己的手机。
她发了语音消息，直接就是“呀”的一声，接着说道：“我这儿也有未接来电。刚才一直没看到啊！”
“号码多少？”我赶紧发消息询问。
郭玉洁发了截图过来，她收到的未接来电号码，和我收到的一模一样。
我不禁皱眉。
“联系李队长看看吧。”陈晓丘提议道。
李星方的确说了要查那个号码。
我打了电话给李星方，那边传来的声音十分疲惫。
“李队长？”我心里一沉。
“嗯，林先生。”李星方苦笑一声，“我听人提到你是那个案子的第一发现人，就知道这件不简单啊。”
我一阵失神。
今天中午的时候，瘦子猜测灾星体质的是陈晓丘，现在看来，其实应该是我。
不，准确来说，是青叶啊！
不管是汇乡，还是这次的炸鸡店，不都是和青叶处理的委托有直接或间接关系吗？
那民庆大学里面那个出事的新娘……
我只觉得郁闷无比，心里堵得慌。
李星方干咳一声，说起了正题。

第764章 找到
这一个下午，警察已经查出了很多线索。
比如说那家炸鸡店的老板身份，还有冷冻柜中的死尸身份。
“尸体就是炸鸡店老板康大龙的。根绝我们调查到的情况，康大龙在六年前到民庆市打工，当过饭店小工、厨师，在2020年7月份，租借小吃街上的店铺，开了现在这家炸鸡店。炸鸡都是他一个人做的，招了两个服务员，负责收银和送餐，两个人都是外地来的打工妹，一个叫张晓，一个叫徐佳丽。一直都三个人经营这家炸鸡店。康大龙除了最开始有露过面之外，后来就常年待在后厨，事情都交给张晓和徐佳丽负责。那家店的经营状况很正常，卫生局定期的抽检也都通过了，没有消费者投诉过，外卖软件上的评价也和同类店铺差不多。”
李星方为我介绍了那家店的基本情况后，话锋一转，“冷冻柜内的尸体并不完整，只有眼睛及周围一部分肌肉和骨骼的残骸。我们做了鉴定，确认是属于康大龙的尸体，但因为被长时间冰冻过，死亡时间无法确定，另外就是在后厨内，除了康大龙的一些指纹外，就只有你留下的痕迹。”
我心中一沉。
“关于那些未接来电。我们之后又收到了几次电话，同样是陌生号码打来的，但传出来的声音是不同的女性声音，说话内容中除了说饿之外，还有哭泣声。”李星方说道，“其中一人电话录音了，但是录音下来的内容全是杂音，完全听不出有说话声。”
“那两个电话……”我想到了我手机上收到的未接来电。
“嗯。你不打来的话，我也正准备给你打电话。”李星方说道，“先跟你说一声抱歉。我让人查了你的通话记录。我下午的时候打电话给你，你手机上没有显示未接来电吧？”
我一愣，“嗯，是没有。”
对李星方查我的通话记录，我倒没有太过反感。以我对李星方的了解，可能做出这个决定的并非是李星方本人。
我给李星方提供了一个“未知号码”的准确号码内容，李星方要以此为突破点，少不了找警局其他部门去合作。就像是我们拆迁办要查产权人，那也只能拿了申请，去找其他部门查。
陈逸涵现在还在汇乡，李星方一个警察队长，权限估计没有那么大。
这样一来，我肯定是会被怀疑的。
对此，我并不担心。
警方找到的证据，肯定不会将凶手指向我。他们都不太可能找到真正的凶手。因为真凶是他们发现不了的鬼魂。
李星方只是略微一提，接着说道：“查下来的结果是，你当时正在跟人通话。这个记录是有的。但我打过去的电话因为一个未知原因，并没有拨号成功。我这边的通话记录中有显示，你那边没有记录我的拨号，而是记录了一个未知号码。正常情况，应该是两个号码都有记录的。”
“是被那个号码……”我恍然。
看来是因为那个未接来电的缘故，李星方打来的电话正好被阻止了。
“不。我找人做了一次试验，在反复拨号的过程中，如果那个号码打进来，是都会有记录的。”李星方否定了我的猜想，“我原本以为是因为你的特殊体质，让号码显示出来。那个试验之后，我觉得这里面可能有些我们不知道的情况。”
我彻底茫然了。
“你所提供的那个号码，我们已经查清楚了。号码属于康大龙。我们也通过锁定他的号码，找到了他的行踪。我想联系你，就是想要请你一起去看看。”李星方诚恳说道，“其他警察都以为是凶手拿了康大龙的手机。这其中有些他们还不知道的原因，使得那个凶手不断拨号给受害人。你应该清楚，那个打电话的人很可能就是康大龙的鬼。”
李星方想要我去帮忙捉鬼。
我顿时觉得为难。我是没有捉鬼本领的。往常能够解决那些灵异事件，多亏了在梦境中爆发的能力。现实中直面鬼魂，我就和普通人差不多。
可警察都已经锁定了康大龙的位置，这点难能可贵。
捉住康大龙，就能借此揪出幕后真凶也说不定。青叶未解决的委托，就能被我又解决一个了。
这事情，我始终逃不过。
我想了想，请李星方稍等，联系了古陌。
打电话给古陌的时候，我真的是符百感交集。
李星方提出合作的态度明显比青叶的人好多了啊。将事情交代清楚，情报共享，态度诚恳，不玩虚的。再看青叶的人……
古陌摇头的时候似乎都能通过手机传到我耳朵里。
“你开玩笑呢吧？我和南宫都不会捉鬼啊。对了，叶子给过你什么东西没？你用那个嘛。叫我也没用啊。”古陌一推二五六。
叶青给我的护身符，已经和引路人的一面镜子一块儿同归于尽了。叶青还给了陈晓丘一个风铃，但那个风铃，怎么看怎么邪门。陈晓丘要跟着去了，不知道会把康大龙的魂招到哪里去。
古陌不同意，我可没有陈逸涵的本事来逼迫他。
古陌难得好心地给我传授经验：“我们这样的人就要有自知之明。你看我的能力、南宫的能力，再看看你自己的。我们都不是叶子、呆子和灵那种实战派嘛。说起来，你那些同事里面，就没几个能打的吗？现在的年轻人啊，一代不如一代……”
古陌很快偏离了话题。
我懒得再和古陌扯皮下去，心中遗憾陈逸涵没回来，不然怎么着都能比着古陌和南宫耀帮忙了。
但古陌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我的能力本来就应该在梦境中运用，不然也是对付一些死物。
思来想去，我决定小心一些，也和李星方微微透了点底。
李星方很理解。他的能力也不是古陌口中所说的实战派的。
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再次感觉到李星方是个通情达理的好人。
“我们马上就要行动了。你现在能到警局来吗？”李星方问道。
因为之前沟通愉快，我这时候倒是不好拒绝了。
答应了李星方之后，我跟父母知会了一声，扯了个胖子和薛静悦吵架，要喝酒的理由，就出门了。当然，我没忘跟胖子说一声，免得以后露馅。
群里四个人纷纷提醒我小心。我这时候已经叫了出租，在前往警局的路上了。

第765章 交谈
警局一如既往的灯火通明。
李星方出来迎接我，对其他人介绍的时候，那些警察似乎都知道我的身份，看我的眼神颇为古怪。
我想到年兽和石头精的事情，不由感到了一股压力。
看来民庆的一些警察应该已经意识到一些灵异现象了，还给我打上了标签。
这些警察本来就是等着我到来，其他的行动部署，他们都完成了。
出警的车辆中，有警车，也有普通的小汽车。李星方开车载我，车子是普通的小汽车，也就我们这一辆警车，只坐了两个人。
李星方说道：“你不用想太多。这次队伍里面有几位老警察，和我都合作过。”
我吃了一惊，“你告诉他们你的事情了？”
按照古陌的那套理论，身边人知道太多，绝不是好事情。为了家人朋友的安全，青叶的五个人都几乎断绝了人际交往的圈子了。
其实，要不是薛静悦给我吃了一颗定心丸，我现在肯定也想办法和父母、妹妹拉开距离。想到妹妹两次遇险，我都觉得寝室难安。一方面是害怕我连累妹妹，另一方面又是怕我离开之后，妹妹出事了，我都来不及救援。就如古陌在过年时候遇到的，家人死亡，他却躲在酒店，无法赶到。
至于古陌说的，我们这种人的家人也有问题，我不想相信。
父母和妹妹都是好人，我自己也从没作奸犯科过。要说我们上辈子就是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我怎么都无法想象那样的自己和家人。
李星方摇头，“没有。这事情，我老婆孩子都不知道。只不过，有几次表现，他们都是老刑警了，看出来了一些。而且，这种事情许多人都或多或少相信。我以前一个搭档，逮捕一个犯人的时候，被犯人捅了一刀。就是那么巧合，他平日里戴着的一块玉佩挡了一下。”李星方还给我比划了一下，“这么小一块玉佩，不偏不倚挡了一下刀尖。那是他奶奶送给他，从小就戴着。那时候，我们都说是玉佩挡灾了。”
我安静听他讲这些事情。
李星方的年纪应该比古陌小一些，脾气却是截然不同。
李星方笑了一声，“我最开始发觉自己的能力，还觉得身上担负了重要的使命。我本来就是做刑警的，能依靠这能力，尽快抓到罪犯，是大功一件啊。但时间久了……”
这些话，李星方上次并未对我说过。
“时间久了，就越来越吃力了。尤其是在青叶的那些人不见了之后……”李星方叹息一声。
我心中一动。
“以前每次看他们找过来，我都觉得心烦。又是有鬼杀了人，我什么都做不了，还要帮他们掩饰，给他们提供帮助。那些鬼，他们也不是每次都能收拾掉。他们不是警察，我能感觉到，他们接那些委托，不是单纯为了钱，也不是单纯为了救人。我不知道叶青想要做什么……”李星方顿了顿，“其实，我这种想法有些自以为是。他们本来就没有义务这么做。就是我自己，当警察那么多年，梦里面找寻线索那么多年，也会觉得累。碰到恶性案件，更是会特别抵触。甚至有时候，我想方设法，在那些受害者的指引下，找到了凶手，最后因为证据不足，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只能看他们被轻判，或者干脆是被判无罪。”
李星方苦笑道：“哦，那是最早的时候了。那时候，我还不是优秀的警察。我以为抓到凶手就行了。但靠我的能力抓到凶手，中间的证据搜集就会不足。我有两次，还打草惊蛇，让犯人以为警察查到了他们，加快了销毁证据的速度。那些受害者中，也有不满意结果，对我产生怨恨的。”
我连忙问道：“他们没对你做什么吧？”
李星方摇头，笑了一声，“别担心。他们要有那能力，会先对付那些杀死他们的人。就是我心里面，不是个滋味。”
“哦……”我有些尴尬。
李星方对我推心置腹地说自己的心路历程，可我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那么深，见面次数都屈指可数。
李星方却是好像没发觉我的尴尬，继续说道：“慢慢，也就麻木了。我之前还痛恨自己的能力。尤其是看到那些受害者，我却无能为力的时候。我选择了逃避。离开刑警队，不接触刑事案件，也就少了梦到那些受害者的机会。”
我侧头看向李星方。
“陈局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我的事情，前不久找到了我。你也知道的，十八中的那个案子。”李星方看了我一眼，“他能年纪轻轻，立下军功，当上民庆这边的警察局长，其他人我不知道，但警局内和他接触过的人，都是服气的。我在他身上……看到了那个叶青的影子。”
我怔住了，“叶青？”
“你别误会。我不是说叶青附身在他身上。只是觉得，这两人是同一类人，定下目标之后，就会勇往直前，百折不挠。中间遇到什么挫折，都不会套逃避。我比他年长那么多，但一点都比不过他。”李星方说道，又看了看我，“要说起来，我倒是觉得，你可能和我有些像。这么说，我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摇头。
李星方逃避过，我想要逃避，但逃避不了。
李星方转了话题，“我那些同事，除了对你有些猜测外，警局里面也有个流言。你可能之前不知道。”
我心中一紧。那些警察不会是将我当成妖怪了吧？
“好多人都在说，你在追陈局的侄女。”李星方语出惊人。
我张大了嘴巴，忙解释道：“那次用这个借口，是为了掩饰一些事情。我们的家人都不知道灵异事件。”
李星方笑笑，“哦，你不用跟我解释，我之前就这么猜了。”
我有些头疼。转念一想，我和这些警察都不认识，他们怎么想，影响不到我。我对此无所谓，可这里面还有个陈晓丘，之后少不得跟她说一声。想来以她的性格，对此应该是不在意的。
“那么，你没有女朋友，没有喜欢的人吗？”李星方忽然问道。
我再次怔住，闹不清李星方想要说什么。
“没有。但我家人对我很重要。”我回答道。
“家人啊……年轻人里面，很少有你这样的了。”李星方感慨道，“倒不是说没亲情。只不过，家人都是朝夕相处，从出生开始就这样，很容易忽视。”
我疑惑看向李星方，总觉得他语气很奇怪。
李星方说道：“到了，就是前面了。”
我看向前方，震惊道：“民庆大学？他不会是在炸鸡店吧？”

第766章 食堂
小吃街是在民庆大学西侧门出来的路上。
这点中午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但后来到了小吃街，看到了学生人流，才知道那儿有个民庆大学的校门。
警车就停在西侧门的不远处。
李星方也停了车，但没下车，拿了对讲机和其他车沟通。
李星方并非这次行动的总队长。负责这案子的是另一位刑警队队长。我猜李星方是看到了我卷入这案子中，主动请缨，加入进来的。
所以这次行动的总指挥是其他人，他的声音从对讲机里面传出来，不断有人回答“是”、“收到”。
警车没有进入校园。
几辆没有标志的小轿车陆续进入校园内。
我更加惊讶了。
“在民庆大学里面？”
这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
怎么那只鬼会跑到校园内？是意外吗？
虽然民庆大学就在小吃街旁边……
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大半天的，那三只鬼只逃出了这么点距离吗？如果是这样，叶青他们当时处理那个外卖的委托，怎么就让那些鬼逃之夭夭，再也找不到了？
南宫耀还说过，现在的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了。年兽变强了，鬼怪变强了。康大龙那三个鬼就偏偏逆势而行，变得弱了？
还是说，这民庆大学里面有什么东西？
我的心提了起来。
李星方好像没有我这种胡思乱想的困扰。也或许是因为他提前收到了消息，早就“胡思乱想”过了。
发现了我的紧张，李星方安慰道：“我们锁定手机信号的位置，就是在民庆大学里面。他基本没有动过。”
“是哪里？”我脱口而出，脑海中想到了各种恐怖片的场景。
大学中的女生宿舍、生物化学实验室、图书馆的阁楼、地下室的医学院停尸间……
李星方回答道：“食堂。”
我脑海中的场景全部被打破了，转头愣愣看向了李星方。
“锁定位置是在晚饭之后，但在那之前，他应该就在那里了。我们联系过校方，也有便衣进入食堂看过，没有发现。”李星方详细说道，加上了自己的猜测，“他可能是普通人看不到的。所以这一次，我才想要请你来帮忙。”
我苦笑了一下，“我就是能看到，也抓不住他。”
“你只是这次抓不住他。”李星方笑了笑，叹了口气，“我不是很清楚你的能力到底是什么，但肯定比我的有威力吧。我能看到的就只是那些鬼魂……”
我沉默不语。
李星方的能力，我能从档案中推测出来，青叶的人中，也应该基本都知道才对。但我们所知道的，可能就是他能力的表象，只是他说的，梦到枉死的鬼魂，受他们指引去找到凶手。
仅仅是这样的话，李星方的能力如他自己所说，是正义的帮手，能够起到大作用，另一方面，也意味着这只是个辅助作用的能力，能做到的很有限。
或许他还有所隐瞒，也或许，他自己都不是那么清楚知道能力的内容。
我忽然问道：“你和叶青是怎么认识的？”
李星方挑眉。
民庆大学很大，校园内现在还有些人。通宵的自习教室、图书馆、不熄灯的寝室，都有光亮。校园内也有零星的学生在行走。
警察们的这次行动十分注意分寸，不愿意引起学生的骚动。炸鸡店的事情已经给民庆大学的学生们带来阴影了，再要知道有一个凶手藏在学校食堂，恐怕就是要发生恐慌和暴动了。
作为民庆市第一的高校，国内都能排名前十的知名学府，民庆大学肯定不愿意校园内发生这种丑闻。而民庆大学的领导班子，据我以前听到的一些消息，在政府中也能说上话。陈逸涵这个警局老大不在，下面的人要行动，也需要考虑衡量各方的态度。
李星方将车速放得很慢，回答我的问题也很慢，仿佛在回忆从前。
在看到了食堂所使用的三层小楼后，李星方才说道：“我那时候很天真，就像我刚才跟你说的，我以为能轻轻松松就伸张正义，将犯人绳之以法。现实给了我一巴掌。因为我的冒进，害得被害人的家属受到了犯人的打击报复。”
李星方停车，打开车门。
我跟着下车。
之前已经到位的警察看来是准备独立行动，并不是将我们当成这次行动的关键。但为首的刑警队长看了我们两个一眼。
李星方对他点头，又转头对我道：“你跟在我旁边。到时候有什么发现，先告诉我。”
我马上答应下来。
我们两个就坠在队伍的最后头，进入了学校的食堂。
食堂的门没有上锁。不知道是不是警方跟学校打过招呼了。
警察们鱼贯而入。
我之前就有看到，这食堂的门不止一扇，还有其他队的警察从另外几扇门进入。
食堂内，有几盏小灯亮着，堪堪能够照亮食堂的大部分区域。
用餐的大厅内，桌椅排列整齐，包括地板在内，所有东西的表面看起来都光可鉴人。打饭的窗口则是黑漆漆的，里面灯光全灭，没有一点儿亮光。
我转头看向了门边上的楼梯。
李星方停住脚步看我。
我侧耳倾听，对他指了指楼上。
李星方立刻给其他警察打手势。
那些警察想要走在前面。从身份上来说，他们是来办案的，我是莫名其妙来协助办案的普通群众。他们要走前面，也无可厚非。
但我总觉得有些不安。
我听到了楼上传来的声音。
那种声音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是我过去没听过的……可又好像有些熟悉，有种既视感存在。
我一边思索回忆，一边跟着上楼。
楼上也是同样格局的食堂。
可在我踏上了二楼的地板后，就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我立刻醒悟过来。
那些警察皱起眉头。
李星方看向了我。
我连忙要越众而出。
警察们当自己面对一个杀人凶手，还是个残忍血腥、胆子巨大的杀人凶手，在大学旁边杀人分尸，留在被害人的店内烹饪问题食物，就这样瞒天过海不知道多少年。
何况这里是校园，他们必然要小心。要是凶手逃了，再伤害了学生，那就是严重的社会问题了。
然而，我很清楚那里面有什么东西。
我顾不得解释，急忙就冲过了过去。
在看清那些打饭窗口的刹那，我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第767章 分食
食堂窗口紧连着的就是后厨。后厨的门现在开着。外头的月光照进来，能看到清晰的人影。
一共两个半的人。
两个女人跪在地上，如同野兽一样撕扯着半个男人的身体。
那个男人的身体好像是被煮过、炸过，轮廓畸形扭曲。
破碎的血肉仿佛是某种半固体的物质，被女人咀嚼、掉落地上的时候，会发出“啪叽”、“啪嗒”那种恶心的声音。
而男人只剩下半个的脑袋，那上面只剩下一半的嘴巴中，都塞满了东西。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的血肉。
这种疯狂的进食还在继续。
我一个激灵，从冻僵的情况中恢复过来，急忙就从窗口中钻过去，冲向了那三个鬼。
他们三个好像这时候才被我惊动，猛地转头，齐齐向我看过来。
那三双眼睛都像是恶狼的眼睛，是真的饿极了，这时候，两个女人都不忘吞咽食物。
我不知道自己冲过去能做什么，但我清楚记得叶青他们错失的机会。
因为晚了一步，那些鬼不是逃离，就是被灭口，彻底断了线索。
而逃走的鬼会做什么……恐怕，这座城市里，或者在其他城市，会有一家相同的饭店开张。
一想到此，就让人不寒而栗，也难以忍受。
我拼命回忆，心中默念着，期望能力能听话一些，赶紧被催发出来。
在他们被灭口，彻底消失前，我才有机会做梦梦到他们的过去，找出一切的源头。
然而，我的能力没法动。
那三个鬼好像突然间噎住了，开始翻白眼。
“喂！”我忍不住喊了一声。
我的身后已经有了动静。
刚才被人吃人的一幕吓到的警察回过神了。他们身手比我矫健许多，直接超过了我。几个警察扣住了那两个女鬼，想要做抢救。
但两个女鬼已经翻着白眼，直接身体抽搐两下，瘫软下来。那具残缺的身体也彻底不动了。
我感觉到三人身上有阴气冒出来，很快，就消散了。
警察扣住的身体并没有消失，可看起来，那就是两具噎死的尸体。
一个警察脱口道：“怎么回事？这不是那家店的三个人吗？”
那家店的三个人，老板兼厨师的康大龙，收银和服务员的张晓和徐佳丽，全部在这里。康大龙另外半截尸体还在警局的停尸间呢吧。
好多警察都看向了我和李星方。
我的脸色一定是忽青忽白的。
好像是青叶档案中的视频、音频记录的内容重演了一遍。
他们就这样死在了我的面前。
不，不光是我，还有这么多普通人。
这些人都亲眼目睹了事件的全部经过，虽然其中有很多疑问，但这我知道个案件就这样被强行划下句号了！
我不禁捏紧了拳头，胸中有一口气堵在那里。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我能插手处理的了，我连提建议的资格都没有。
警方开始按照正常流程办案，还要和校方进行沟通，让这件事能够平稳地被解决。
卫生局也有派人过来。因为这事情发生在学校厨房。康大龙那一半身体明显经过了一些烹饪处理。警方和卫生局的工作人员在厨房内找到了有问题的食材原料，或者也该说是被污染的食材原料。
我这个不相干的人没被请离，也就看到了康大龙残缺的身体里面被塞了一些东西，而食堂中被翻找出来的问题食材，那上面粘腻的痕迹，似乎就是康大龙的血肉油脂。
这事情都充斥着恶心和诡异，情形恶劣，影响严重。
我看了半天，没再发现和灵异有关的东西，就失望地准备离开了。
虽然一开始的时候，我不想要管闲事，可参与进来后，事情以这种方式结束，只让我觉得一口气吐不出、咽不下。
李星方开车送我。
“我那时候也是这样。”李星方说道，“以为自己掌握了关键，能够无往不利了，谁知道……”
我挺起了胸膛，脸上却是苦笑，“也不是第一次了。其实当时我冲过去，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但总觉得，不能什么都不做，对吧？”李星方笑了一声，“都是这么过来的。不过，不同的人会在不同阶段放弃。”
我看向李星方，心中有好奇，可谈及过去，那是揭李星方的疮疤。他自愿倾诉也就算了。我这个关系不远不近的半个陌生人去询问，就有些不合适。
李星方自顾自说道：“刚才的话好像还没说完。”
我一怔。
“那一次，那个受害人的家属被犯人给打死了。”李星方面无表情地淡淡说道，“因为我找上门调查，漏了马脚，被发现后，又牵连到了受害人的家属。我当时觉得天崩地陷，自己真的是罪该万死了。可对方的鬼魂找到我，要杀死我的时候，我还是反抗了。”
李星方扯扯嘴角，“我怕死。虽然觉得自己害死了他，真的该死，但到了那关头，求生欲就出来了。”他顿了顿，“那时候，叶青救了我。”
我不禁侧目。
李星方突然问道：“你有烟吗？”
我摇摇头。
“那你不介意耽搁一会儿吧？”李星方看了眼前面的便利店。
“我去买吧。”我说道。
我买了烟回来，陪着李星方吞云吐雾。
他这时候像是那种碰到中年危机的男人，满身落拓的气质。
“我上次跟你说过吧？我没有阴阳眼，我看不到鬼。我因为那个案子，喝酒喝得醉醺醺的。我同事以为我只是因为那个犯人再次作案，有些气闷。他当时先注意到叶青的。叶青坐在我们旁边那一桌，进店之后，点了菜，但一动不动，就看着我们。他就吼了一句。我才注意到叶青。”
李星方抽了一口烟，眯起了眼睛，“我那时候就注意到了。我同事没注意到，我比他还要醉，但注意到叶青不是在看我们。四人桌，坐了我们两人，叶青看的是我旁边的空位。我那时候就觉得毛骨悚然。我喝不下去了，跟我同事离开了那家店。我们分开走，各自回家。走了一段之后，我发现叶青跟在我后面。我越走越快，后头实在是忍无可忍，转进了一个小巷子。”
李星方“呵”了一声，“我都准备把他擒住，亮出警察身份，让他滚蛋。他就站在街道口，故意隔了一点距离，那样定定看着我，然后，又看我的身后……我一个回头的时候，就被一双手掐住了脖子，压在墙上面，喘气都喘不上来。我喝上了头，只会本能的挣扎，抓掉了对方的眼镜。他不再掐我了，开始殴打我。我摔在地上，看着那个碎掉的眼镜，才知道那鬼魂是谁。我当时就两个感觉，一个是原来他就是这样被打死的，另一个就是恐惧，我不想死。”
李星方闭了闭眼睛，“我现在都记得，我看到了眼镜上面反光映出来的叶青。我就动了动嘴唇。我知道我说的是救命，声音大概没能说出来。然后，叶青就往前走了几步，一拳头把那只鬼给打死了……彻底的死了……”

第768章 孑然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李星方遭遇的事情肯定给他带来了极大的精神冲击。那件事过去了很多年，他现在说起，表情还是那样复杂。
烟雾中，李星方的脸变得有些模糊。
“我当时很震撼。那种感觉，大概和第一次办案，看到老前辈轻而易举地从线索中做出推理，锁定罪犯，自己想破了头都想不出其中关键的感觉一样。虽然他比我小很多，只是个少年，我是真心佩服他。我也是第一次遇到同类。”李星方叹息一声，“但等叶青为我大概介绍了一些情况，我就觉得无法忍耐了。他的眼中，没有超度那个概念。另一方面，他也没有自己必须要消灭鬼怪的想法。他救我，只是因为听到了我和同事的一些对话，猜出了我可能是他的同类，才跟着看看。如果当时我没有向他求助，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出手。”
我有些意外，又觉得这在情理之中。
叶青的确是那样的人。他的所作所为也不能说是罪恶或不道德。毕竟，鬼怪是不同于活人的生物。叶青自己也背负了很多东西，不可能随心所欲。
我认同叶青的这做法，大概是因为我自己也是如此。
李星方当年却显然不是那样的人。至少在被彻底打击得一蹶不振前，他是想要用自己的能力伸张正义的。现实的法律与灵异的诡谲产生了抵触，李星方没有那个能力驾驭二者、平衡二者，反倒是因此好心办坏事，因此破坏了自己的信心。
可能，没有那个能力，李星方也会在某一次办案过程中，被现实打击到吧。我没有从事过刑侦方面的工作，但这方面的新闻、历史、影视作品实在是太多了。其中一些是大众都耳熟能详的。
李星方接着道：“他和我保持联系，但我们的联络只涉及灵异事件。有时候是我求助于他，帮忙解决一些鬼怪杀人的案件，有时候是他需要借助警局的一些情报。他每次帮助我的时候，都不会多问，不关心那些鬼做了什么，好像从来没怀疑过我，每次都是直接杀死那些鬼。你可能会觉得我这人有些……怎么说……作？呵，但我看多了他杀死鬼的样子，越来越觉得他是个可怕的人。”
我沉默听着。
档案和梦境中，我都有看到过叶青解决掉鬼怪的样子。那时候的叶青，的确是冷漠残酷，根本没有任何犹豫彷徨的情绪。在变成鬼之后，杀人对他来说也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
那样的叶青的确是令人心生寒意。
“我渐渐就和他疏离了。他后来邀请我加入他的事务所，我也拒绝了。那时候，我已经萌生了退意，我不想要再接触这方面的事情。我结了婚，有了孩子，我有双亲和岳父母需要赡养。叶青以前对我说过的危险，我逐渐也感觉到了。”李星方闭上了眼睛，靠在了椅背上。
李星方并非古陌，古陌会选择加入青叶，除了性格原因，还因为他的能力，他自己无法控制。但对李星方来说，他的能力给他带来的负担应该并不大。他从事的工作本身就有着很沉重的压力，与之相比，他的能力不过是给他多增添了一些纠结之处。古陌要寻求青叶的庇护，李星方并不用。
我能想象，在拒绝了叶青之后，李星方和叶青的联系也变成了叶青单方面的联系，李星方应该很少再主动联系叶青了。
“我必须要承认，他给我的帮助很大。而且，他说的都是实情。我们这类人，注定厄运缠身，祸及家人。”李星方摁灭了烟头，“我父母和岳父母都先后离世，死因很诡异。”他顿了顿，才说道：“诡异是我觉得的，他们的离世都很突然。老年人，猝死，外人看来很正常。我也没有梦到他们来向我诉说冤情。但那好几年，我总觉得有东西看着我，看着我的家人，那个东西下手将他们给杀了。”
我心头一跳，“你……那你有没有联系叶青……”
“我有联系他来看过。他说是正常现象。”李星方发动汽车，“因为我的缘故，他们年老体虚，所以受不住，就死了。”
李星方握紧了方向盘。
我有些发蒙，“什么意思？因为你？你的能力……”
我突然间不知道该不该问下去。李星方的能力是不是还藏了什么秘密？我现在要知道了，可能就要承担李星方那个能力的副作用。叶青知道吗？我的爸妈年纪也大了，我不得不考虑到李星方的经历对我的借鉴意义。如果能事先预防……
“叶青的说法是，我身上阴气重。”李星方苦笑，“一个经常被鬼魂找上门的人，能阴气不重吗？我自己还好，但我的家人……”
我有些松口气。
李星方的梦境是冤死鬼魂找上门，我的梦境则是由我前往过去。
这样说来，我的能力应该不会影响到家人。
“因为这样，我下定了决心。”李星方说道。
“可你现在又回来了。”我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是。因为我已经无牵无挂了。”李星方扯了扯嘴角。
我怔住了。
李星方说过好两三次了，他是有妻儿的人。难不成……
李星方脸上的表情变成了漠然，“他们都去世了，就在前两年。”
“你……节哀……”我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心里面压了石头一样，一下子喘不过气。
远离了那些灵异事件，都无法阻止灾厄降临到家人身上吗？
那爸妈和妹妹……
“逃不掉的。”李星方说道。
我看向了他的侧脸。
“我们这样的人是逃不掉的。我也是那之后，才明白了叶青那坚决态度的原因。我甚至，在那时候，不知道是该感谢自己的能力，还是痛恨它。”
“你的家人是……”我迟疑地问了一句。
“嗯。已经有眉目了。我会让他们安息的。”李星方坚决地说道。
我突然有些明白过来。李星方会被陈逸涵邀请回到刑警队伍中，恐怕是陈逸涵许诺了李星方什么。如果陈逸涵愿意花大力气查某个案子，有人力物力大量投入，有最上级的高压命令，再加上李星方的能力做指引，虽然不是绝对，但那个凶手接受正义审判的几率会近乎百分之百。
李星方今天说这么多，是因为那个案子已经有眉目了吗？这才让他有了那么多的倾诉欲。
陈逸涵从汇乡回来，就应该是要收网的时候了吧。
除此之外，李星方大概也是以过来人的经验来提醒我。
躲不掉的。
我们都躲不掉，只能正面面对一切！

第769章 新娘（一）
我回到家的时候，妹妹已经睡了。但妈妈并没有睡着，我开门的时候，她就从卧室跑出来，我能看到卧室里躺着看电视的爸爸，他也正看着我。
妈妈关心问道：“大光那孩子没事吧？”
“没事。小情侣吵架嘛，一会儿就好了。我们白跑一趟。”我笑呵呵地说道，心里面却是发紧。
我暗自呼了口气。
李星方的能力顶多是让他知道真凶是谁，但我的能力让我能够改变过去，改变既定的现实。
叶青看重我，不是没有原因的。我能救出古陌和南宫耀，救了胖子一次，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我也一定能够保护住家人的。
妈妈唠唠叨叨地埋怨起了我们这群小年轻穷折腾。
爸爸在房间里喊了一声，“行了吧。你年轻时候跟我谈朋友，不也是一有什么就闹脾气。”
妈妈立刻回头瞪了一眼，和爸爸掰扯起那些陈年往事了。
我见状，也是失笑。
时间已经很晚了，我洗漱完就睡了。
果然如我之前猜测的，我这一晚并没有做梦。
康大龙他们被灭口，那是比黑帮片里的灭口更彻底，直接灵魂都给灭了，不留一丝痕迹。我不可能梦到他们，得知饭店的真相了。
这让我早上醒来的时候，一点儿都没有一觉睡醒的舒服感觉，反倒是很郁闷。
饭店的事情就是个定时炸弹。父母还好说，妹妹这个年纪，再不久就要念大学去了，到时候吃饭怎么办？我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盯着她。她要吃了什么东西……虽然这次炸鸡店不像是青叶他们处理的那次委托那么情况严重，吃过炸鸡的人没有变得丧心病狂，一顿不吃炸鸡就活生生饿死，但总归会影响身体吧。
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妹妹就嘀嘀咕咕，八卦胖子的感情生活。我只能敷衍着，打了哈哈。
我们一家四口一边喝粥，一边看晨间新闻。
昨天发生的大事件就是民庆大学好旁边的炸鸡店的食品安全问题。一大早就有那件事的后续报道。
昨晚上警察到民庆大学食堂办案的事情没有上新闻，但民庆大学已经组织学生在今明两天进行体检，还要对校内的食堂进行大检查。卫生局会介入，还要将民庆大学周边的一干餐饮店全部查一遍。
我看到画面中，炸鸡店多次出现。有昨天的新闻素材，也有今天一早记者去拍的新情况。
妈妈拍手叫好：“这种店是应该查，早就该查了！”
“不出事情，哪有人会查啊？卫生局的人就那么点，全市多少这种小店？”爸爸摇头。
基层公务员人手不足，这问题在各部门都有。而且，大多数部门都会将一年中的工作集中起来，这有一部分是工作性质决定的，一部分是为了效率。像是卫生局的这种审查工作，开业前进行资格审批的时候，会有检查，再之后的检查，就是年检和不定期抽查相结合。想要将现在查民庆大学周边餐饮店的检查这种力度覆盖民庆市的所有小商店，那真是瞧不起民庆市的经济繁荣程度了。
我估计，这次大检查之后，那些小店得关门一半。
吃完早饭，我就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体检结果已经出来了。
这效率，也是特事特办的结果。
我和郭玉洁约好了一起去拿体检报告，排队正好在前后。
我先拿了报告，结果是身体亚健康，有些疲劳过度。消化系统一切正常。
郭玉洁拿报告的时候特别紧张，但她的身体素质比我好多了，医生还夸奖她，健身是个好习惯，要坚持。
她健身个鬼，完全是天生的！
用强状如牛来形容郭玉洁一点儿都不夸张。
郭玉洁吐出一口气，整个人轻快起来，往外走的时候，都好像一蹦一蹦的。
后头来拿报告的两个男学生直接看直了眼。
我见那两个男学生好像有些小心思，也不躲闪，直接朝着郭玉洁走过来，忍不住露出了同情的眼神。
只听嘭嘭两声，郭玉洁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对一屁股坐地上的两个男生咧嘴笑笑，“不好意思啊。”
两个男人捂着屁股，疼得呲牙咧嘴的。他们可不是直接被撞倒，而是撞飞了几十厘米，已经不再原地了。
作为郭玉洁的大学同学，这一幕我还真不是第一次见到。大学时候就有些色狼想要占郭玉洁便宜，结果都特别凄惨。再往后，新生动歪心思，被郭玉洁收拾，似乎都成了我们学校的一道风景线了。以前还有人恶意鼓动傻不愣登的新生去招惹郭玉洁，被郭玉洁揪出来狠狠踹两脚，在寝室里嗷嗷叫唤了三天。
我默默跟在郭玉洁身后，想要假装不认识这个暴力女。没办法，现在好多人都诧异注视着郭玉洁，我不想要被行注目礼。
手机这时候响起来，我一边接电话，一边就看到郭玉洁有意停下等了等我。
这下可是没办法躲了。
我只好和郭玉洁并排走。那些注目礼落在我身上，已经不是诧异，而是诡异了。
“李队长。”我专注讲电话，忽视周边的目光。
打电话来的是李星方。距离昨晚一别还不到十二个小时呢，也不知道他有什么事情。
“林奇，是这样，我查到了最近在民庆大学发生的事件。涉及到死伤的只有一件，正好昨天发生的。”李星方说道。
我一愣，脑海中立刻浮现了穿着婚纱的新娘。
那个新娘长什么模样我都忘了。婚纱照的拍摄给人印象强烈的是华丽的衣服和漂亮的场景，新人的长相都好像差不多似的。不是熟人，真记不住。
李星方接着说道：“有一对新人，也是民庆大学的校友，在校内拍摄婚纱照。期间，那位新娘突然动手袭击了新郎，抓破了新郎的脸，还咬了新郎和其他想要制止她的人。他们将新娘送医之后做了检查，新娘的精神状况很有问题，不但暴力袭击所有人，还拒绝吃喝。她以前没有病史，家里面也没有遗传。就在刚才，新娘已经被她的家人送进了民庆医院精神科的病房了。你认为，有没有可能是康大龙他们的原因？”

第770章 新娘（二）
李星方说的很委婉，在征求我的意见，但我想他是想要我去看看。
我虽然没有古陌和南宫耀的能力，可比起李星方来，至少能看到鬼怪和阴气。
更重要的是，如果李星方的猜测属实，会出问题的不光是那个新娘，还会有更多的人发生意外。
我现在就在民庆医院，和李星方约好后，就准备在医院中等他。
毕竟只有我自己，想要去精神科的特殊病房看一个有暴力倾向的病人，还不是病人的家属，医院不会放行。
郭玉洁想要留下来跟着看看。
“那你待会儿等在外面，别进去了吧。”我说道。
郭玉洁的能力是什么，我们都还不知道呢。她现在能派上用场的地方，就是一个阴阳眼。
郭玉洁瞥了我一眼，“你刚说那个新娘子狂躁症，有暴力倾向？那我更应该去啊。万一她要做什么，我能按住她。”
我都不用经过思考，就觉得郭玉洁的话太有道理了。
她一个恐怕能顶上七八个男性看护。
我和她在医院门诊部那里找了位置坐下，分别打电话给家人，找了借口留在医院里面。
我们算是来得早的，所以早早拿了体检报告，其他人后面到，尤其是一些学生，周末睡懒觉，大致问一下自己的身体没有大问题，就不会那么早赶来拿报告。
周末的医院人很多。
古陌很讨厌这种地方，但我并没有看到鬼，也没感受到阴气。大概是因为我没有古陌那么敏感，门诊部也不是个会经常死人的地方吧。
李星方来得很快，同行的还有个警察。
“这是小陈。按照流程，做笔录的时候要两名警察在场。”李星方为我们解释。
那个小陈很年轻，好奇看看我们两个，对我们打了招呼后，并没有寒暄的意思。
我乐得这样。
李星方熟门熟路，去了住院部，找到了精神科的楼层，一路上打电话联系了医院里面的负责人。大概警察办案经常有到民庆医院来做询问笔录吧，也可能是因为炸鸡店的事情，双方最近联系紧密——政府指定的体检医院里面自然少不了民庆医院这个本市第一的医院。
说起来，民庆医院的全称是民庆大学附属民庆医院，而在成为民庆大学附属医院前，也就是民庆医院本身是当年民庆市的重点公立医院，由市政府建立，最初比不上那些建国前就建立起来的医院，但有政府扶持，后来追上，在经历大学医学院和医院的大规模合作后，又和民庆大学联系上，就更加蒸蒸日上了。
当然，民庆大学的重点学科不是医学，但谁让他们有钱有背景呢？
我胡思乱想着，进入住院部的大楼，越发感觉到这医院的财大气粗。
只能用“财大气粗”来形容，因为建筑新、设备新，看起来都很有科技感。精神科更是如此。犹如国外那种高收费的疗养院，经过了特殊的装潢布置，保证患者的安全，同时，还有娱乐室、健身室这种大型活动室，里面的家电、器材都非常高级。
这里不是阴暗廉价的疯人院。如果没看到那些白大褂和病号服，还会让人将这里当成是豪华会所。
可是，在那位主治医生的带领下，我们进入病房区的深处，我渐渐感觉到了一种诡异的感觉。
夸张点形容，是从光明走向黑暗。不光是精神上的感觉，就连视线中的亮度都好像在逐渐降低。
这一路的病房越来越沉默，没有病人在病房中自娱自乐，也少了护士的进出。
我的视线不禁移动到了走廊尽头左手边倒数第二间的房间。
那里太不对劲了。
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眼睛死死盯着那里。
有东西在那里。
没有阴气，但我知道那里有东西，带着恶意的某样东西，还在持续散发着那种恶意。
“就是这里了。”主治医生停在了那间病房的门口。
房门外有插销，将房门锁住。房门上有个窗口，方便人观察病房内的情况。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人抱着双腿坐在病床上，脑袋埋入了双腿中，整个人蜷缩着，轻轻颤抖。
医生没有直接开门，而是跟我们介绍了她的情况：“吴明乐小姐现在的精神状况非常不好。一个人的时候，她会这样坐着，并且自言自语。因为太小声，我们没有录到她说话的内容。如果有人靠近，她会做出激烈的反应，直接攻击所有靠近的人。我们这段时间只能先让她独处，如果之后一直没好转，我们就必须要采取强制措施，为她进行药物治疗。”
言下之意，就是警方取证，基本不可能。
医生询问了一下李星方的决定，如果李星方执意要进去，那么他得找看护来，还需要准备安定剂。
这对吴明乐的身体肯定会产生一些伤害，也不利于医生目前对她的治疗方案。
“她的家人我们之前也联系过了，对方……”医生顿了顿，“她父母目前的情况也不好，没有亲属有权做决定。”
女儿骤然发疯，任何父母都接受不了。
我看着那个女人，总觉得吴明乐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儿见过，又完全想不起来。
李星方点头表示理解，侧头看向我。
我对医生示意，他让开位置后，我就站在门口，贴着小窗，看了看病房里的情况。
我什么都没看到，小窗的设计很巧妙，能够看到病房里的角角落落，如果真有东西，应该不可能藏住。
是因为隔了门、隔了玻璃窗的缘故吗？
我不太确定，再看看病房，忽然退后一步，看了看病房的墙面。
也不是完全没死角，只不过这些死角不是病人容易藏身的死角。病房里面还有监视器……
我正在犹豫要不要先看看监视画面，瞄了眼郭玉洁。
郭玉洁似乎没感觉到那种恶意。
“怎么样？”李星方直接开口问我了。
“先看看监视画面吧。可以吗？”我问医生。
医生神色如常。之前他看到我们这奇怪的四人组合就没说什么，现在我提出要求，他也是一口答应下来。
我们离开了病房。
吴明乐对我们的到来和离开都一无所觉，保持那个吃力的姿势。
到了监控室，监视画面中，吴明乐的动作丝毫微变。
医生帮忙调整监控器的角度，然而，病房里面仍然是正常的。
这下，我不得不进入病房一探究竟了。

第771章 新娘（三）
我要进入病房，但为了安全起见，让其他人先在外头等着。
郭玉洁想要陪我进去。她有阴阳眼，又一身怪力，不管是碰到鬼，还是那个吴明乐发疯，她都应该能安全撤退，说不定还能捎带上我，拉我一把。
李星方等人进去了之后，可能只会碍手碍脚。最大的问题还是他们没有阴阳眼，看不到鬼。
医生对我们的所有决定都没意见。他叫来的护工倒是有些担心我们两个“警察”的安危。李星方这边当然是支持我，他的搭档也不会提出反对。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
我拉开房门的插销前，深呼吸了一次。
这间房给我的感觉还是那样恐怖压抑，那个东西还在。我都不知道这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哐当一声，沉重的插销被拉开。
这动静似乎惊动了门里面的人。
吴明乐颤抖的身体僵住，脑袋似乎动了动。
我总觉得她这微小的动作给我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如同潜伏在暗处的猛兽发现了猎物，蓄势待发。
她就是稍微抬了一下头，就又不动了，好像在等人进去。
医生提醒道：“正常来说，我们这边开门，病房里面是听不到的。但吴小姐十分敏感，每次都会发现。”
我有些诧异地看向了医生。他的表情并非作假。再看其他人，也都是那种惊奇的表情。
我意识到有地方不太对。
郭玉洁已经茫然地问道：“这门隔音那么好？那么响的声音都听不见吗？”
这回轮到好其他人诧异地看向了郭玉洁。
我看向了李星方。
李星方说道：“我没听到这声音。你们……”
我和郭玉洁是清楚听到了。就像是那种大铁门的插销，还有点儿生锈，拉开的时候，一下子拉到底，金属相撞，发出了带回音的声响。
可其他人显然是什么都没听到。
我握着插销，都能感觉到金属的冰凉感觉。这样一直握着，那根金属都没有变热。
对于其他人的疑惑不解，我没有再去管。
插销已经拉开了，我握住门把手一扭，门就打开了。
开门声音也特别古怪。明明是新建筑，全新的装潢，看起来一应装潢材料都很高级，但门打开的时候，仍然像是那种生锈的大铁门，“吱——”的一声作响。回音在房间里面徘徊。我的心里面好像被尖利的爪子轻轻挠了一下，那个爪子的主人垂涎欲滴，想要将我开膛剖腹，直接生吞了。
恶意的视线在我进入房间后变得强烈。
我看到了吴明乐微微颤抖，双手抓紧了自己的手臂，几乎要将病号服给抓破。
郭玉洁跟着我进来，紧紧盯着吴明乐。
我的额头、后背都有汗水滴下来。
我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了旁边的墙壁。
靠走廊的一面墙，在天花板的墙角那，一只骨瘦嶙峋的怪物扒拉着墙壁。他浑身绿皮，青面獠牙，头发好似刺猬，又是暗红的颜色，和那双猩红的眼睛映衬着。他身上只有一件破烂的兜裆布，四肢都长了尖利的指甲，在墙壁上留下深刻的划痕。
这东西，像是古画中的恶鬼。
那双猩红的眼睛现在就盯着我。
在注意到我看过来后，他咧开嘴，那双小眼睛眯起来。
“啊！”
发出怪叫的不是那个恶鬼，而是吴明乐。
我略微侧目，看到吴明乐从床上跳起来，披头散发。偶尔露出来的眼睛充满了血丝，那张脸惨白，没有一点儿血色。她的牙龈在流血。指甲外翻，崩断，也滴着血。从床上跳下来的时候，她身上的血就落在地上。
吴明乐神情狰狞，好像看到了仇人，直接扑向了郭玉洁。
郭玉洁眼明手快，抓住了吴明乐的双手，将她翻转，压在了床上，又用膝盖顶住了她的双腿。
郭玉洁这招用得很熟练，不知道是不是在某些色狼身上练过许多遍。
我再看那只恶鬼，它好整以暇，还对我呲牙咧嘴的。
外头的人这时候已经冲进来了。看到郭玉洁矫健的身手，也有些错愕。但很快，医生和护工就让郭玉洁和他们换手。郭玉洁再怎么控制力道，这姿势也会伤到人。
病床上有束缚带，护工们已经按部就班地忙活起来。
我注意到，吴明乐的神情变了。她大喊大叫着，却没有说话，眼神惊恐地盯着周围的人。
我突然意识到，吴明乐之前凶狠地冲向郭玉洁，并非是想要杀死仇人，而是想要求生！
为什么会这样？
我有些头疼地再次看向墙角那只鬼。
那只恶鬼根本就不惧怕我，它也没有想过逃走。
这样肯定不行。
这样下去，我无法消灭它，吴明乐也不知道会被折磨成什么样子。
“啊啊——嗷嗷……啊……呀啊——”吴明乐胡乱叫，已经没了人的样子。她甩着头，想要咬那些护工。
她的挣扎太激烈了，束缚带本来应该只是束缚住病人的身体，不让他们伤害自己和别人。可在吴明乐歇斯底里的挣扎下，她整个身体都有些扭曲。似乎为了逃脱，她不惜扭断自己的手臂、双腿！
“不行！去拿镇定剂！”医生果断说道。
一个护工跑了出去。
吴明乐哀嚎着，声音凄厉。
郭玉洁手足无措，向我投来了求助的目光。
我只好打电话给了古陌。
古陌接到电话就是嘲笑的笑声，又马上惊讶道：“你在哪儿呢？疯人院？”
“我看到了一只青面獠牙的鬼，那种古画上的恶鬼，你知道吧？小个子，四肢很细，皮包骨头，肚子稍微有点儿凸出，还有……”我打断了古陌的话。
医生和护工都在压制吴明乐，我又压低了声音，还有吴明乐的惨嚎，倒是让我的说话声没有被人注意到。
古陌更惊讶了，“青面鬼？你到底在做什么？不是炸鸡店那事情么？”
“不，不是。你先回答我啊。那个青面鬼就在旁边，但好像没攻击我……”我一直注意着那个鬼，它就扒在墙角一动不动。
要不是吴明乐突然发狂，这鬼看起来就像是奇怪的雕塑。
古陌说道：“我没碰到过，但听灵说过。青面鬼、赤面鬼、水鬼、吊死鬼这种都是古代的鬼，现代的鬼没有这种区分。这种鬼要是存在到了现在，那只可能是被人豢养的。你这是遇到了一个高人啊。”

第772章 老同学（一）
我听到这里，不禁和那只青面鬼对视。
青面鬼的红眼睛一直看着我，但它仍然保持不动。
古陌的声音继续传来：“你现在怎么样？那只鬼没有对你出手吧？我没听到声音呢。”
“嗯……”
“那个惨叫的就是青面鬼的目标了？看来那个高人水平一般。哦，比起你这小朋友，还有我这个老人家是厉害很多了。行了，你别瞎搀和了，免得那位将目标转移到你头上。”古陌说道。
我看了眼模样凄惨的吴明乐，“没办法吗？”
“我是没有。叶子和灵在会有点儿办法吧。呆子……那要看情况。”古陌回答道，又补充了一句，“要是能直接见到那位高人，或许有点儿办法。那位陈局长呢？让他找个借口弄死对方就好了。”
“你这话说得也太随便了。”我只觉得自己脸都要黑了。
古陌随口一说，但意思很明确。我们这几个歪瓜裂枣，和对方硬拼，根本没活路。用点儿盘外招，倒是有机会将对方给直接杀了，也必须得杀了，否则……
我看吴明乐凄惨的模样，只觉得不寒而栗。
李星方凑了过来，低声问道：“怎么样？”
我无奈苦笑，对着他摇摇头。
几个护士匆匆跑进来，端着的托盘里面有针筒药水。医生给吴明乐打了一针后，她慢慢就平静了下来。
“行了，我挂了。”古陌说了一句。
我脑中灵光一闪，忙叫住古陌，问道：“吴明乐！吴明乐这个名字你有印象么？”
我见到过，觉得熟悉，又想不起来的名字，不是平日里生活中碰到的人，那就只可能是青叶的那些档案了。青叶接委托，调查事件的时候，经常会接触一些“证人”，记录一下他们的名字。
古陌念叨了一下这个名字，高声问了南宫耀。
“嗯，看到过。是柴樱那个事件吧？那个女生宿舍，民庆外国语大学的女生宿舍。”南宫耀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声音有些轻。
我顿时感到了震惊，再看向吴明乐的时候，只觉得心里面的寒意更重了。
我哆嗦了一下。
李星方和郭玉洁都问我怎么了。
我只是摇头。
医生处理好了吴明乐那里的情况，走过来对我们说道：“看来是没办法配合你们工作了。不好意思。”
“没什么。是我们给你们添麻烦了。”李星方说道。
两人又交流了几句。吴明乐的情况，医生都不乐观，也无法给警方一个确切的说法。
我们告辞离开，我让李星方送我回去，在小区外稍等。
青叶的档案在我家里面，我不可能带他们上楼，这样爸妈他们肯定要有所怀疑。
我回家之后，匆匆交代了一下体检结果，就拿着档案下楼，说要和胖子他们处理工作上的事情。
可能是说谎说惯了，我直接就瞎胡扯说工农六村那里有住户闹起来了。
妈妈没怀疑，皱眉说道：“真是作孽。为了个拆迁，家宅不宁了啊。”
“哎，这是人品问题。没拆迁，那早晚也会闹。”爸爸说了一声。
妹妹摆摆手，就跟我说了再见。对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来说，家长里短不是她感兴趣的事情。
我拿着“女生宿舍”的那一册档案下楼，往小区外面跑。
不让李星方他们开着警车进小区，也是怕引起小区邻居的注意。我实在不想家人担心，卷入这些麻烦事情中。
李星方很理解。另一个警察看来是没什么话语权，性格也比较随和，对此没什么想法。
我回到车上后，就将档案翻开，给李星方看。
吴明乐这个名字出现在档案中附加的一份警方调查笔录中。
李星方没见过这个，显然这调查笔录不是他帮青叶的人弄来的，可能是南宫耀黑了数据库。
女生宿舍的事件中，死了好几个人，有因为一个奇怪的诅咒网站而死的，也有碰到宿舍内的女鬼而被杀的。
吴明乐是幸存者，死者之一是她的室友。
这个事件的委托人柴樱也活了下来。事件是被青叶解决了，应该没有留下隐患。
在车上不能听U盘里面的音频，看里面的视频，不过，看过文字的记录后，也能理清楚整个事件的过程。吴明乐在其中，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小人物。不管是在警方的调查中，还是在青叶的调查中，她都没什么存在感，所提供的线索也不是唯一的、最重要的线索。
现在，这个吴明乐已经被一个青面鬼给弄疯了，还是在短短两天时间，骤然发疯。
她没死，但她这个人已经毁了。
即使有人救了她，她在原本的社交圈子里面也待不下去了。
李星方蹙眉翻完了档案。
郭玉洁早就听过说过这个事件的事情，现在瞄两眼，就大致想了起来。
那个警察也是瞄了两眼，却是没看里面的内容，而是看了李星方的脸色，就将视线移开了，挠头说道：“李队，我有些渴，去买瓶饮料。你们要不要？”
他后一句问的是我们三个人。
我和郭玉洁都摇头。
李星方也摇摇头，“不用了。多谢你了小陈。”
“没什么。”小警察开了车门出去了。
李星方转头看向我，“我先联系一下这个柴樱看看。”
我点点头。
李星方拿了手机拨打了柴樱的电话号码，手机中传来了“已关机”的提示。
李星方又换了个号码，打到了警局里面，“小王啊，帮忙查一个人。叫柴樱，火柴的柴，樱花的樱，民庆外国语大学毕业的学生，年纪应该在二十九岁。嗯……嗯？这样啊。有她的联系方式吗？好，你发给我。再查一下这个班级的人。对，是吴明乐的大学同学，可能和她的案子有关系。嗯，谢你了啊。”
李星方挂了电话，“她在毕业后就出国留学，之后一直没有回国。前年，她将父母也接去国外了。”
我一愣，“出国了？”
“嗯。有个联系方式，但是不知道有没有变化。这个时间点，那边应该是在早上……”李星方划拨着手机屏幕，又拨出了一个号码。
良久之后，他才开口道：“你好，请问是柴樱小姐吗？我是民庆警局的警察，我姓李。”

第773章 老同学（二）
李星方将手机扩音键打开，外放声音。
一个成熟女子的声音就从手机中传出来。
“你好，李警……官？”她的声音带着迟疑和不解，“请问有什么事吗？”
刚才李星方说她大学毕业就出国留学，那至少也出国六、七年了，但普通话说得很流利，那种语气中的迟疑，是对于李星方来电目的的疑惑不解。
“是这样的。你大学的一位同学，吴明乐，你还记得吗？”
“嗯，记得。是我大学的同班同学。”
“她昨天出了一些事情。”李星方顿了顿，“你现在是一个人吗？接下来的谈话内容是有关你大学期间那起事件的。”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才有轻轻的呼吸声传来。
“你请说。”柴樱换了一种语气，变得低沉沙哑，整个人似乎都变得疲惫不堪。
李星方看向我。
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讲青面鬼的事情，但从我的举动中，李星方已经做出了一系列的反应，这会儿都直接联系到了当初青叶的委托人。这效率，不得不说很令人惊叹。
我清清嗓子，接过李星方递来的手机，说道：“柴小姐，你好。我刚才见过了你的那个同学吴明乐小姐。她已经准备要结婚了，在昨天，她在民庆大学中拍婚纱照，在那期间，她突然袭击了新郎。就我刚才看到的，吴明乐已经疯了，看到人就会攻击，也不说话，不吃不喝。”
柴樱的呼吸一顿。
“在病房里面，我看到了一只青面鬼。据我所了解到的情况，这种鬼是被人操控的。不知道你……能不能提供什么线索……”我有些卡壳。
柴樱已经出国那么多年，和那些同学也不知道有没有保持来往。
这件事和柴樱有没有关系，我也不能确定。只不过，如同汇乡的事件，所有的事情串联起来，充满了可能性。
李星方会果断寻找柴樱，联系她，可能也是这样想的。
李星方这个警察在询问证人方面，显然比我要老道许多。他接过了电话，继续说道：“你当年经历的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吴小姐身上发生的事情……”
柴樱打断了李星方的话，“是谁告诉你们的？”
她的声音充满了咬牙切齿。
我一愣，看向李星方。
李星方只是眯起眼，“我们有我们的消息来源。不只是你，我们排查了吴明乐的所有社会关系，所以……”
“你们应该去找那个人！当年就是……”柴樱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
“柴小姐，能说说发生了什么吗？”
“你们知道青叶吗？青叶灵异事务所。开在一个小区，我没记错的话，工农六村六号楼六层，就在那里。他们……”柴樱再次打断了李星方的话，声音变得迫切。
“很遗憾，那里的原住户已经搬走了。”李星方面不改色地说道。
“这样啊……是真的啊……”柴樱轻声道。
“柴小姐，虽然青叶的人已经搬走，但我们找了其他人。能告诉我们你刚才所说的‘当年’是怎么回事吗？”李星方循循善诱。
“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当年，我经历的那件事……沈晴死了、赵依水死了、许安安死了、王佳音死了、于芳死了……芳芳是我室友，我那时候最好的朋友。其他人只是普通同学。但她们每一个人，我现在都清楚记得……那些事情结束，新学期的时候，我就转专业，搬离原本的宿舍了。还有许多同学，也转专业、搬走了，有的还办理了休学、退学的手续。之后在学校里面碰见，我们也顶多是点点头，打一声招呼……”柴樱平静的语气慢慢变得激烈起来，“然后，在毕业前，我听说了一件事。班级里有好几个女生，成绩特别好，参加校内外的比赛一直拿奖。她们的成绩突飞猛进，有的报了保研的名额，有的是给大单位投了简历。其中有几个还特别走运，本来排名次轮不到她们的，但前面有人出了意外，空了名额出来。辅导员中间也有流传一个话，就是我们这个班，多灾多难，学生们受到了刺激，之后都奋发了，也转运了。但是，我听到了……我在毕业典礼，全校都在大礼堂里面领证书的时候听到了。我看不见，但我听到了好几个脚步声，不属于人的脚步声！有东西混在了师生中间！”
“柴小姐，你怎么确定那些人是通过非正常的手段，来谋取前程呢？”李星方冷静问道。
我听柴樱这么说，不等柴樱说出自己的推断，我就明白了她的态度。因为我和她一样，觉得那些异常的进步和幸运，肯定是有人用了歪门邪道！
虽然我不知道她们到底是用了什么办法，但按照正常人的思维，这种违反常理的事情，肯定会有祸患。
李星方这么问，让柴樱很愤怒。
但柴樱呼了口气，勉强冷静下来，说道：“我那时候不能确定。我那时候只知道害怕。我逃进厕所里面，打电话给青叶灵异事务所，想要找他们确认一下。在那之前，我听到了两个女生的对话。我不知道她们是谁，但我听到她们说了。一个说，‘你拜的是哪个大师？是不是姓张的那个？’，另外一个人说，‘你胡说什么？什么拜大师？’。头一个说话的听了之后就一直笑。后头那个就只好承认了。她说，‘那你呢？求的是谁？’。前一个人就回答，‘是个外国的。我出国旅游的时候，在那边灵媒街挨个算过，买了祈愿符。我知道，有人拜了姓张的那个，还以为是你呢。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这种高人真的很多。我原本都不信有鬼，要不是柴樱找了那个什么事务所的，我都不知道……’。她们说到这里，就出去了。我听到了四个脚步声。除了她们两个，还有两个不同的脚步声，但都不是人的脚步声。”
柴樱忽然自嘲一笑，“我当时觉得害怕，又觉得这事情可能没我想象的那么严重。那可能是守护灵一类的东西。我毕业的时候申请了留学，不久就出国了。可这件我一直忘不了。她们的对话，那些脚步声……叶青他们提醒过我，我应该离她们远一些。我那时候没听懂，现在……”柴樱顿了顿，“你查过我们原来那个班级的死亡人数吗？我在大概三年前，听一个男同学提到过。我们那个班级的人，之后陆续又死了三个。”

第774章 老同学（三）
柴樱所知道的事情也就是这些了。再多的，她就不清楚了。就连得知以前的班级同学中有非正常的死亡数量，柴樱也只暗自心悸，没有去调查过。
她出国离开，恐怕不仅是为了自身的发展，而是为了逃离。
李星方结束和柴樱的通话前，我请她形容一下那种脚步声。
以青面鬼的四肢，脚步声中应该会带有指甲落地的声响。我有些怀疑，她那些老同学不是因为“女生宿舍”的事件“开了窍”，各自寻找高人，搞“迷信活动”，而是另有隐情。否则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一个班级那么多人，巧合地都去寻找，还成功找到了不同的高人，有巧合地都出了意外。
高人那么容易寻找，以陈逸涵和陈家的本事，还有庆州制造局那些幕后大佬的力量，会找不到大把大把的人吗？他们又怎么会陷入这种被动的境地？
柴樱斟酌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应该没有鞋子，是赤脚落地上，还有些轻微的声音……像是小狗在瓷砖、木地板上走。”
“指甲的声音？”我提醒道。
“对，就是那个声音。”柴樱肯定道，“但不是小狗，应该是两只脚的东西，而且指甲的声音很响。”
我愈发觉得自己的思路没错。他们是遇到同一个高人了。这高人还能跑到国外去，也是厉害。不过也不一定，可能起效的不是那个女生在国外求的灵媒，是在民庆这里碰到了什么。
电话挂断后，李星方就说要送郭玉洁回去。接下来调查到什么，他会再联系我。
我刚才还有些积极，现在冷静下来，觉得自己是多管闲事了。可看李星方，他神情认真。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正义感在驱使他行动。我是没有这样的正义感的。要是不影响我和我家人朋友，我并不想参与到这种危险的事情当中。
不光是那个高人危险，用古陌他们的话来说，这种灵异事件是沾之即死，我就是有能力，参与多了这种事情，也会“恶化”。
我不知道李星方是不了解这一点，还是在成为孤家寡人之后，已经孤注一掷，不在乎这些了。
何况，这件事中，柴樱的那些老同学多少都有些咎由自取。放在影视剧中，这种走邪门歪道的人得到报应，那属于大快人心的故事剧情。
李星方打电话叫那位小陈警官回来。
我和李星方、郭玉洁告别，下车准备回家。
一个周末，基本就这样浪费了过去。
翌日周一，上班的时候，大家免不了谈起这些事情。
隔壁办公室也有人跑过来串门。说起来，我和瘦子、郭玉洁是上了电视了，属于背景中的“受害群众”。
我看到了蒋佑。他气色不太好，在我关心他之前，他先问了我们身体怎么样。
“唉，食物中毒真的是很厉害，原来觉得顶多是上吐下泻，没想到还有那么严重的。”蒋佑唉声叹气，看来是吃了苦头。
郑伟并不在办公室里面。要不然，蒋佑也不可能公开说这件事。
他对郑伟看来不像是有怨气，就觉得自己倒霉，拆迁办的人几乎都拿了郑伟送的粽子，就他中招了。说起来，他这一中招，是救了拆迁办的所有人，至少之后没有人再吃那些粽子了。
“可能也不是阿姨包的粽子有问题。其他人都没事……有可能是前一天吃的东西，到了第二天才发作。”蒋佑说道，又问我们，“你们去体检了没？可以免费做一次体检吧？”
“嗯，体检过了，都没问题。”我回答道。
“那应该就没问题了。”蒋佑点点头。
这些串门来八卦的、来关心的人都走了，老领导才进来转一圈，也问了问我们的身体情况。
等办公室只剩下我们五个，胖子才说道：“奇哥，那天你们没看到鬼？在炸鸡店里面没看到那个厨子？”
我疑惑看向胖子。
这件事的经过，包括之后吴明乐的事情，郭玉洁都在群里面说了。瘦子还点评一番，颇为专业地举例了几种祈愿的法术。当然，他的专业是那种打假专业户的专业，拆穿灵媒、道士的骗局。关于青面鬼和那个班级学生不正常的死亡，瘦子就不说了。
胖子迟疑道：“我在电视里面看到了他们。记者拍摄的画面里面，有看到那个厨子在后厨……白色厨师服，有点儿发黄……”
“是吗？”我很惊奇。
在民庆大学食堂看到的康大龙的确是穿着厨师服，不过发黄不发黄实在是看不出来。
“难不成胖子你除了肉有毒之外，还有其他能力？”瘦子更加惊奇。
胖子嘟囔：“什么叫肉有毒……”
“你不就是肉有毒吗？”瘦子嘻嘻哈哈的。
自从知道我亲眼看到那三个鬼互相吞噬，惨遭灭口之后，瘦子就有些抖擞起来了。已经魂飞魄散的鬼魂伤不了人，自然不用害怕。
倒是吴明乐那事情，瘦子总是心有芥蒂，大概是想起前女友了。做打假的专业科普时，还有些冷嘲热讽的。
胖子挠头，“我就是有些奇怪。可能真有什么吧……”
不管是不是能力的延伸，炸鸡店这件事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下午的时候，李星方来了电话，说了警局调查到的情况。
他让我加了他的号，传了一份文件给我。
文件中的表格详细记录了柴樱大学班级毕业生的情况，标红的名字都是已死亡的，这么一看，触目惊心。
女生的情况尤为惨烈，而男生中，也有不少被标记成了红色。
在死亡原因一栏中，一溜串的意外和自杀，意外的是当年女生宿舍闹鬼时候死掉的，自杀的则都是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情。唯一一个在毕业后死亡不是自杀的，死于车祸，李星方在后面补充了一条，车祸发生地点是高速公路，死者夜半三更上了高速公路，逆行走了一个多小时，在一个匝道口，被一辆卡车撞死。这虽然不是自杀，却也差不多了。
除此之外，表格中还有一栏是就医记录，毕业后死亡的人中，一半都看过医院的精神科或者私人的心理诊所。
种种情况都指向了一件事，那就是：吴明乐不过是这个班级即将出现的又一个死者罢了。

第775章 欲念（一）
虽然之前还想着这些人是自作自受，但真的看到了这触目惊心的数据，我还是生出了一点同情心。
李星方借助警局，在短时间内查到的情报也就是这样一份表格，这已经很有效率了，也是在数据大联网的环境下，才能如此效率地做到的事情。
但这些情报中不会记录灵异相关的线索，不去问一问当事人，就永远不知道他们到底做了什么，怎么就招惹了青面鬼。
看这名单中那么多人的联系方式，好多人都不在民庆市，应该是毕业后各有去留。
这要调查起来，就有些困难了。
而且很有可能，那些动了歪心思的人中，只有吴明乐一个人还幸存着，其他人都已经被标记为了红色的名字。
李星方是个老刑警，论起调查能力当然是比我强太多。
他发了文件之后，也没让我做什么，只说再有线索，会通知我。
我觉得有些奇怪。
瘦子瞄两眼后，说道：“这是放长线钓大鱼吧？”
“有必要么？”我反问，自己摇了摇头。
陈晓丘说道：“这件事本来就是他请你帮忙，说一下进度，等到需要的时候，再麻烦你，很正常。”
陈晓丘说的倒是符合常理。
可我总觉得李星方的状态不对劲。
这或许和那天晚上，他对我推心置腹的一番话有关。我觉得不自在，也是因为一个半生不熟的人突然和我说起了这些事情……可能是他年纪大了，经历了那么多后，重新接触到灵异事件，所以有感而发吧？青叶的人基本都不在了，古陌、南宫耀都不像是当初和李星方有过密切联系的人，这样一来，李星方现在能交流的对象大概只有陈逸涵和我，陈逸涵现在还在汇乡……
我将这件事放到了一边。
一天工作过去，下班回家，一切如常。
我对于吴明乐的事情，没有那种紧迫感。说难听点，就是事不关己。那点同情心也真的就只是一点。我仔细想想，自己可能对吴明乐那类人还有些厌恶。我迫不得已卷入到灵异事件中，躲都躲不及，那些人本来应该平平静静、太太平平地过一辈子，非削尖了脑袋挤进来。
我吃完饭，随便点了个搞笑综艺看看，可惜那节目没戳我笑点，让我有些无聊。烦躁的心情挥之不去。
我便早早睡下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过了好一会儿，我才产生了困意，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我在睡过去的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我进入了梦境。
但我在第一时间并没有确定自己是真的、正常地做梦，还是在“梦境”中。
我视野中的景物是怪诞的。
似乎是在某个山洞中，但那景象，不是现实中的山洞。
我好歹也是在前不久刚进入过汇乡的灵异山洞，那座山洞已经够诡异恐怖了，现在的情况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些岩石是奇怪的紫色，这就是一个不正常。就算这是某种矿石……
我刚这么想，就发现那紫色的岩石似乎是水晶，正在反光。
下一秒，这些水晶中出现了一个个脑袋，凸出的圆形眼球和咧到耳根的嘴巴，垂在外面的猩红舌头……这些脑袋怎么看都不像是人的脑袋。
它们将脸贴在水晶上，没有眼皮，就瞪着眼睛，眼珠子咕噜噜地转，像是在寻找什么。而它们的长舌头则如同一条直起了身体的蛇，也在寻找猎物。
除了这些水晶，还有山洞内奇怪的光源。
那个光源像是一团萤火虫，可仔细看去，那是嗡嗡乱飞的苍蝇。它们在山洞中弥漫开来，将我包围。
我的视野骤然变黑。
嗡嗡的声音没有停止，反倒是更为响亮。还有肉体挤压玻璃的声音，舔舌头的声音……
我骤然发现自己手脚、身体都被绑缚住，整个人直挺挺地躺在一块柔软的平面上。
那柔软的平面忽然开始蠕动。
我想到毛毛虫……不，应该是更加恶心的东西……例如，内脏器官……
我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嗓子里面发出了压抑的低吼声。
这声音出来后，我意识到自己是在“梦境”中。
这不是我的声音，不是我的身体，那种恐惧到崩溃的情绪也不是我的。
哒哒哒……
脚步声在外面响起，好像有一双脚就在我的心脏上踱步。
这当然不是我的感觉。但我发现，我要区分我自己的感觉和附身对象的感觉，十分困难。
我深呼吸，让自己保持冷静。
会是谁？
这样的情况，我附身的对象会是谁？
这个答案显而易见。
当的一声巨响，整个山洞都好像震颤起来。
我听到了周围水晶碎裂的声音。
一个念头激动地冲击了我的意识。
“它们要出来了！它来了！”
那是一个女人歇斯底里地纳罕声。
好像有东西真的在围拢过来，粘腻湿滑的舌头碰触到我的皮肤。
那个脚步声在继续，有人靠近，湿热腥臭的气息喷在我的身上。
我猛地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好几只青面鬼站在边上。
他们比正常人都要高大，超过了两米的身高，四肢依然纤细如柴火棍，身上皮包骨头，但肚子微微凸起。
他们打量着我，视线和他们的爪子一样锋利，直接就刮擦在我的皮肤上。
冷静！
这都是吴明乐的感觉！
这是吴明乐的经历！
我让自己的心静下来。
吴明乐已经开始了疯狂的挣扎。被那些青面鬼按住的时候，她挣扎得更为凶狠了。
她的身体好像要被这些青面鬼给撕碎，但那些长舌头的脑袋用舌头将她捆了起来，她支离破碎的身体能够维持住某种完整的状态。
我和吴明乐感同身受，也能感觉到疼痛。但仔细分辨就能发现，疼痛是因为吴明乐自己的挣扎。
吴明乐却是失了理智，只当是自己真的被撕碎了。
我已经渐渐适应这种情况。
毕竟出现幻觉的不是我，是吴明乐。即使受到了吴明月的影响，我的本心还是能保持清明的。
这不是我能力的副作用。那种才是让我束手无策，无可抵挡的恐惧，根本没有理智去分析状况。
我想清楚后，努力去寻找那只真正的青面鬼。

第776章 欲念（二）
边上那些巨大的青面鬼应该是医生。
长舌头的脑袋是什么，我不清楚，但这数量，肯定不是那一只青面鬼。
发光的苍蝇可能是吴明乐心中光线的象征。
我努力在吴明乐摇晃的视线中，捕捉墙角那种地方。
但是，我什么都没看到。
紫水晶碎裂之后，只剩下了黑漆漆的岩石。那可能也不是岩石。总之是一片黑。
这样呆在吴明乐的身体中，我所见所听可能都是她那些荒诞恐怖的幻觉。我移动身体，几乎是轻易地就和吴明乐分开了。
这让我一阵惊喜。我的能力似乎恢复到了当初那种水平。
在分离的瞬间，我看到了正常的病房。
医生护士们正在压制挣扎的吴明乐，要给她打针。
吴明乐尖叫着，扭动身体，我恍惚看到了一个幻影。好似有两个重叠的吴明乐在床上挣扎，动作稍微有所不同。
我怔住了。
吴明乐身体一弹，忽然平静下来。
另一个吴明乐跳了出来，撞到了天花板之后，掉落在地上，疯狂打滚，又忘外面冲去。
我不禁愕然。
这是身体和灵魂……
我马上追着吴明乐的灵魂跑出了病房。
往外飘的时候，我听到了后头的脚步声。
那种类似于没剪指甲的狗在瓷砖上奔跑，但那个东西有着比狗更加尖利的指甲。
我就要转身回头，看看那只青面鬼。
现在要能抓住它，直接将它的时间逆转——
一个转身，我发现自己置身在了室外。
明媚阳光，有年代的老建筑，还有草坪、绿植……
“新娘，抬头看新郎，甜蜜一些。”
我听到了说话声，身体不受控制，微微转头，扬起下巴。
时间好像放慢，被拉长了无数倍。
我都能感觉到这具身体每一寸肌肉的变化。
嘴角缓缓翘起来，是要露出笑容。
眼睛弯起来，同样是笑容的一部分。
可视野中，那个长相不错的男人转过头，嘴巴裂开一道口子，一条猩红的舌头伸了出来。
面部肌肉仿佛被定格。
男人的眼睛诡异地发着光，眼珠子变得棱角分明。
我先是不明白这种变化，渐渐觉得眼熟，想起来这是钻石，那种广告宣传的特效画面中被放大了无数倍的钻石，被切割出了许多棱面，反射着夸张的光芒。
男人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臂。
那种冰冷粘腻的感觉，根本就不像是人的。
他的脸凑近过来，长舌头竖起来，似乎要勒住我的脸。
我果断往后一退，直接和吴明乐分开。
吴明乐已经开始尖叫，直接推搡着新郎，发疯般地要逃跑。
新郎已经蒙了去，其他人也蒙了。
新郎本能地伸手抓了一下吴明乐，这让吴明乐更加激动。她踢打着新郎，被新郎箍住身体后，张口就咬。
接下来就是一场混乱。
这是在周六那天发生的事情。
那个青面鬼在哪里？
那天我看到吴明月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青面鬼的那种恶意气息。
我四处张望，忽然和一双猩红的眼睛对上了。
青面鬼缩在一棵树的树枝上，注视着我……不，不是我，是吴明乐。我移动身体后，青面鬼的视线并没有跟着移动。
不多时，扣着吴明乐双手、抱着她双腿的众人等到了救护车和警车。
医生护士看到吴明乐的状况，还算镇静，警察是吃了一惊。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吴明乐困在了担架床上。
吴明乐看到的场景应该不是这样。
我和吴明乐分开了，但模糊地能感知她看到的画面。
所有人都吐着舌头，眼睛是发光的钻石，看起来就是怪物。这些怪物还抓住了她。吴明乐现在是什么感受不言而喻。
青面鬼从树上跳了下来。它的动作并不快。救护车疾驰而去，青面鬼跟在后面，就追不上。
我是因为和吴明乐的联系，被拉扯着前进。这让我都没机会去碰触到青面鬼，就和救护车一块儿远去了。
周围飞速后退的景物变得模糊起来，转瞬，我就发现自己在另一个室内空间。
吴明乐和那个新郎正在挑选婚戒。
吴明乐看了半天，不时举起手，转动无名指上的戒指，似乎都不怎么满意。
“拿那个来看看。”吴明乐指了玻璃柜中的一枚戒指。
我看到新郎皱了眉头，干咳了一声。
吴明乐脸色一僵。
这对夫妇之间的小动作，我就是随便看了两眼，就开始寻找青面鬼了。
“您戴这枚戒指很好看，这造型正好衬您的手指。就是要您这样手指又细又长的，戴起来好看。”导购小姐殷勤地说道，又一力推荐道：“最近两天我们商场搞活动，婚戒有九八折、九五折和九折的。这个是九五折的。你要再买一条项链，就是九折。这两个是配套的。”
她又从玻璃柜中拿了一条项链出来。
我扫了一圈，没找到青面鬼，就看到新郎已经板了脸，伸手轻轻捏了捏吴明乐的腿。
吴明乐置之不理，欣喜地将项链一块儿戴上，照着镜子，左右转动脖子和身体。
她问导购：“我看你们的宣传海报，还有个抽奖活动？”
“对。您付款购买之后，拿着发票去柜台填写抽奖信息，每天有三名顾客可以获得免单的优惠，到时候会按照发票上的金额，将这笔钱打到您填写的账户上面。”导购小姐热情微笑。
新郎说道：“这种抽奖几率太低了。而且谁知道你们怎么抽奖的？到时候免单的都几十、几百块的小东西。”
“商场有请公证处的人来监督。这个您可以放心，绝对是随机抽取。”
吴明乐说道：“既然有活动，就一起买了吧。不然以后来买，更加贵。而且我运气一直很好啊，肯定能中的。”
导购小姐睁眼说瞎话地夸奖道：“我看小姐您就有福气的面相，您先生也是，夫妻相，肯定运气好。您二位就要结婚了吧？这肯定是要喜上加喜。”
吴明乐咯咯直笑。
我不由侧目。
我没想找到青面鬼，但吴明乐的这种自信，让我察觉到了不对劲。
新郎被吴明乐抱着手臂痴缠了一番，只能咬牙答应下来。
接下来，付款、拿货、填写抽奖表格，两人手挽着手，去吃饭、看电影。
梦境内容快速掠过，我始终没有看到青面鬼。
吴明乐和新郎说了一声，要去洗手间。
我自然不可能跟进去。
商场的女厕很大，吴明乐往里走，我就被往前拖。就是别人看不见我，我这样贴着女厕门口站着，都觉得尴尬。
倏地，我感觉到了厕所内传出来的一种气息。
我心中一凛，一咬牙，飘进了女厕所中。

第777章 欲念（三）
进入女厕所后，那种气息的感觉更为强烈了。
我直奔目标，冲着气息的源头过去。
源头就是最后一间厕所隔间。那里的门紧闭着，里面也没有传出声音来。
我穿过了隔间的门，让自己的视线平视前方。眼角余光看到了一个头顶后，我才慢慢往下移动视线。
吴明乐坐在马桶盖上，双脚踮着，手肘支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抵着下巴。
她双眼紧闭，嘴唇嚅动，在默念什么东西。我完全听不到她的嘴巴里面有声音传出来。
这看起来很古怪。
我没在隔间里面找到青面鬼，可青面鬼的气息充斥在这间小隔间中，并且不断往外扩散。
这么狭窄的地方，我一时间也找不到那个真正的源头。想来是吴明乐本人，可吴明乐到底在做什么，我看不懂。
仅仅是这样祈祷，还是在厕所这种地方祈祷，也能发生灵异效果？
这太过荒谬。
这场景反倒像是某些影视剧中，拿着根验孕棒，祈祷自己怀孕或没怀孕的女性角色。
我看吴明乐交握的手，那手型，要么是握着一张纸，要么她的掌心中就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东西。
吴明乐这诡异的动作在持续。
我逐渐感觉到了那个“源头”。
稍微后退，我低下头看向了吴明乐的身下。
马桶是纯白色的，和大多数马桶没什么区别。但在地面的瓷砖中，带着尖利指甲的一只手伸了出来。那只手的皮肤是青色的，手指、手掌都很消瘦，看起来就是皮包骨头，也的确是能从皮肤下突起的痕迹判断出骨头的模样。没有青筋，没有血肉，只有皮和骨。
那只手擦着马桶的底座往上，如同盲人在探索，摸到了吴明乐的小腿。
吴明乐一无所觉，还维持那个姿势。
我思考着是现在就攻击这露出了双手的青面鬼，还是再等一等。如果梦境继续，我或许能找到这些青面鬼的主人，而不是只解决一只青面鬼。
青面鬼的指甲在吴明乐的小腿上挠过。手慢慢缩了回去。
我略感诧异。
下一秒，整只青面鬼从地下窜出来，身形很小，但它长到畸形的四肢从后面抱住了吴明乐的身体。那张青面獠牙的脸上浮现出了贪婪之色。
青面鬼一低头，两颗尖牙直接插入了吴明乐的后颈。
吴明乐的身体打了个激灵。
一切发生在瞬息间。
我听到了吴明乐如释重负的叹息声。那只青面鬼则在瞬间松开了吴明乐，像灵活的猴子一般蹿到了厕所的隔间上方。那具身体行如鬼魅，从厕所隔间上方的空隙中不可思议地钻了过去。
这是……仪式结束了？
我不能确定。
吴明乐抹了把额头，拿了包站起来，开门出去。
她的脚步轻快，神情轻松。
我跟着吴明乐，心里头沉甸甸的。
那只跑出去的青面鬼做了什么？
柴樱说，在毕业典礼的时候，青面鬼跟在那些女生身后。我刚才所见，吴明乐是临时招来了青面鬼。这其中又有什么缘故？
“久等啦。”吴明乐语带笑意，挽住了新郎的胳膊。
两人准备离开了。
这时间，差不多是商场打烊的时间节点，已经有商场内的广播在提醒客人们准备离开。
两人下楼到了商场的一楼大厅。
这时候一楼大厅还挺热闹的。
在大厅正中的空地上，竖立着一个巨大的广告牌，上面是商场促销活动的宣传。在广告牌前面，还有几张摆放了电脑的桌子，另有一沓表格堆放在桌上，几个工作人员在忙碌，录入表格信息，将表格整理。在广告牌的旁边，一个大屏幕立着，但没有被打开。
广告牌周围站了不少人，都在等待什么的模样。也有人在旁边的电脑中操作，手中拿着发票，对比着电脑屏幕上的内容。
最为显眼的则是两个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他们面前的台子上还有“公证员”的牌子。
“我们等等看吧。”吴明乐兴奋地拉着新郎。
我视线一扫，不禁皱眉。无意中地抬头一看，我找到了那只青面鬼。它就蹲在广告牌的上方，猩红的眼睛盯着下面的工作人员。
我心中一惊。
就见那只青面鬼灵巧地从广告牌上跳下来，轻盈落地，但仍然是发出了一点声响。它绕着那些电脑和工作人员走了一圈。脚步声就在这时候有节奏地响起来。
那双长了尖利指甲的手抚摸过电脑，又摸上了工作人员的身体。
那些人都一无所觉。
青面鬼这样走了一圈后，一转头，锁定住了吴明乐。
它的脚步声在我听来很清晰。即使它行动很灵活，在人群穿梭的时候，似乎整个身体都化成了青烟，但依然有脚步声响起来。
我让开一步，就看到它凑到了吴明乐的身边，长指甲划过了吴明乐的眼睛。
我心中咯噔一下，然而，并没有血腥的一幕发生。
吴明乐眼睛都没眨一下。她根本看不到就在她面前的青面鬼。
“要抽奖了！”吴明乐期待得双眼放光。
那台显示屏被打开，画面是一个抽奖界面。
要说这界面，十分简陋，只有一个滚动的数字格子而已。
工作人员介绍了抽奖流程，公示内容会放到商场的官方网页上，公证员检查了软件等东西。
这时候，商场的广播再次响起。
周围许多商店已经关闭了，大门紧锁，店内的灯都关掉了。
这些顾客还留在广告牌前面，等着看今天的抽奖结果。
我盯着青面鬼。它没有在做出什么动作，甚至离开了吴明乐的身边，用指甲扒拉住了墙壁，倒挂在扶梯下方，俯视着吴明乐。它滚圆凸起的肚子略微有些起伏。
我盯着看了半天，发现那肚子仿若是正在被充气的气球，缓慢胀大。
青面鬼身上的肤色更加鲜艳了。那双眼睛的红色也变得刺目。
抽奖开始了。
在众人的屏息以待中，第一个号码跳出来。
吴明乐手中握着自己的抽奖表格，惊喜地喊了一声：“中了！”
她笑容满面，新郎惊喜不已，要来了表格，仔细核对。其他人则是艳羡不已地看着两人。
这一瞬间，那只青面鬼裂开了嘴，长舌头舔了舔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仿佛绽放出了红色的光芒。它凸起的肚子上，我看到了什么东西蠕动的痕迹。

第778章 欲念（四）
我没看清楚那是什么，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我一时看花眼，或者是青面鬼正常的呼吸过程中，皮肤有所颤动。
吴明乐兴高采烈的，不过这抽奖也没有颁奖环节，退换的购物费用会直接打到顾客的账户上面，场面也就说不上有多热烈。
确认了获奖后，吴明乐和新郎就要离开了。
两人说说笑笑。
青面鬼脚蹬扶梯，跳到了地上后，跟在了吴明乐身后。
我连忙要追上去，但踏前一步，就发现自己踏入到了另一个空间中。
一间卧室，应该是女人的卧室。床单被套，还有桌子上的化妆品，都证明这屋子的主人是一位女性。
房间外传来了说话声。
吴明乐的声音。
“嗯，是准备结婚了。你到时候一定要来喝喜酒啊。我给你寄请帖。你把地址发给我。”
我转过身，看到了吴明乐，也看到了蹲在吴明乐旁边沙发上的青面鬼。
吴明乐讲着电话，声音突然拔高了：“什么？她也要结婚？”
吴明乐边讲电话，边拿起了桌上的一杯水，转身往房间里走。
我看到了她脸上不满的表情。
“她是终于卖不出，找到备胎了，还是抓到长期饭票了？我跟你说，她在读大学的时候，就被人包养了，之前高中的时候还做过二奶……我瞎说什么啊？好多人都这么说的。她同学都知道的。一想到和这种人待在一个办公室，就觉得恶心。”吴明乐嫌恶地撇嘴，又黑了脸，声音尖利地说道：“那又怎么样？她就是结婚了之后去做全职太太了，做过的事情就是做过，就是恶心人！她骚气的桌子、柜子都还在办公室呢。谁知道里面放过什么东西！我跟你说，那股味道，她喷香水喷得都能熏死人了。”
吴明乐将杯子放在了电脑桌边上，拉开了椅子。
那只青面鬼跳下了沙发，蹿进屋子里后，又占据了墙角的位置。
吴明乐说道：“好了，行了，不说了。嗯。”
吴明乐挂了电话，随手将手机放在了桌上，开了电脑。她一脸烦躁，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不屑冷哼，表情倒是丰富多彩。
吴明乐嘴里还在嘀咕：“早不结婚，晚不结婚，偏偏这时候……就要跟我撞一块儿……那贱人……”
电脑开机后，吴明乐没操作。
她自己骂了一会儿，举起双手交握在一起，手肘撑在了电脑桌上面，额头抵着双手。
“让那个女人倒霉吧。让那个女人出大丑。嗯……就是摆酒席那天，让她出丑。拜托了，让她出丑、让她出丑、让她出丑……”
吴明乐嘴里念叨个不停。
我心里生出厌恶的感觉，转头看向了墙角的青面鬼。
青面鬼顺着墙面往下爬，一点点靠近了吴明乐。
这时候我多注意了几分青面鬼的肚子。
它贴着地爬行，肚子就蹭着地板。那块皮肤似乎特别有韧性，这样擦着地板，就跟气球擦着地板没有区别，就连发出的声音都十分相似。
吴明乐没有停止这种毫无仪式感的“祈祷”。
青面鬼已经接近了吴明乐，顺着椅子爬上去，四肢攀附着吴明乐的身体，好像要将她的身体撕裂开来。
如果吴明乐只是许愿中奖，许愿自己得到好运气，我还想看看她更早的经历。但吴明乐现在显然是要诅咒其他人，而青面鬼连这件事都能够办到，我就无法坐视不理。
我走到青面鬼的身后，对着青面鬼伸出了手。
看着青面鬼尖利的指甲，我不断在脑海中模拟之后的攻击。必须得一次成功，而且要快速杀死青面鬼，否则，遭到反击的我不一定能够全身而退。
一瞬间，我有些犹豫。为了一个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为了吴明乐，我这样冒险值得吗？
就是吴明乐的诅咒，也不过是让那个女人出丑，不是要她性命。
当然，我不知道青面鬼具体会怎么做。一次重大打击，很可能让一个人做出轻生的决定。这和谋杀也没有多大的区别了。不管初衷，一条人命就因为某个人的恶意而消逝，那是不可原谅的事情。
我咬紧了牙关。
青面鬼的指甲划拉着吴明乐的脖颈和胸膛，好像要将她割喉、挖心。它的尖牙对准了吴明乐的后脖颈，脑袋微微扬起，蓄势待发。
我猛地伸手扑向了青面鬼，双手按住了青面鬼的肩膀。
手掌下冰冷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哆嗦。
寒冷很快转变成为温热，如同人的体温，却让人觉得更加不舒服。
青面鬼蓦地回头，那张嘴张开着，发出了愤怒的叫声。它的身体也在挣扎，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它的力气太小了，就跟一只小猫崽一样，好像我一个用力就能捏断它的骨头。就连它的叫喊，都像是色厉内荏的威胁。
那双猩红的眼睛转着圈，在寻找着目标。
它看不到我！
我感到惊喜不已，心中默默想着时间倒回、时间倒回去……
说实话，这和吴明乐的祈祷一样，有些滑稽，没有那种高大上的神秘感。
青面鬼的叫声尖利起来。
我突然感觉到手底下一空，身体一个踉跄。
刚才还被我按着，趴在吴明乐身上的青面鬼居然不见了！
没有任何征兆，它就消失了！
“啊啊啊啊——”
吴明乐发出了惨叫声，突然捂着脸从椅子摔下来。
她的情绪太过强烈，我一时猝不及防，直接和她感同身受。
那是一种刺痛，好像有利器在皮肤上切割。
吴明乐疼得在地上打滚，一会儿捂着脸，一会儿又捂住了肚子。
她的惨嚎声慢慢变得微弱，身体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似的，虚弱地躺在地上。张着的嘴巴发出无声的痛呼。
我连忙和吴明乐切断这种联系，可在这时候，我眼前出现了一幅画面。
那是吴明乐的记忆。她的记忆冲入我的脑海中。
咖啡厅，西装革履的男人，神秘的微笑，还有一双手修长的手，握住吴明乐的手。从那只手上传递过来一种力量。
“以后，你就能心想事成了。记住，你的愿望只能限于你自身，不能直接针对其他人哦。”男人轻声细语，松开了那只手。
“不能……直接针对？”吴明乐重复了一遍。
男人笑而不语，“你是个聪明的姑娘，肯定知道该怎么做。”

第779章 欲念（五）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求求你，停下来啊！”
吴明乐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尖叫声，将那些浮现出来的记忆给吹散了。
我回过神来，从吴明乐的记忆中清醒。
那个男人一定是我要找的目标了！
可他到底是谁，或者说，是什么东西，我现在一无所知。
在吴明乐的记忆中，他的脸都有些模糊。
而他对吴明乐说的那个规矩肯定是假的！如果不是我出手，吴明乐的许愿是成功的。这点我完全能感觉出来，是我破坏了青面鬼的行动，影响到了吴明乐。
那个男人说的话充满了暗示性，还有一种蛊惑的味道。
或许一开始吴明乐所想，不过是利用这种办法提升至的成绩，让自己能够考上民庆大学的研究生，更进一步，也不过是保研。我想她绝不是从一开始就想着通过这种办法来满足自己出一口气的小愿望。吴明乐所表现出来的肆无忌惮，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形成的。
我刚这么想，就听到了吴明乐的喘息声。
她整个人脱力地躺在地上，不再尖叫呻吟了。
那种痛苦的感觉应该也已经从她的身上消失，我没有在感觉到强烈的痛感。
吴明乐闭上了眼睛。脸上有泪水，可能是因为疼痛，可能是因为恐惧，也可能是后悔。
只是，看她下一秒咬牙切齿的模样，最后一种可能也仅仅是后悔自己违反了规矩，不是后悔她故意整那个女人。
我希望梦境能够尽快倒回到一切的最初，倒回到吴明乐和那个男人接触的时候。
不知道是我对自己能力的掌控有了进步，还是“梦境”本身就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下一秒，蒙太奇的效果出现。
我迅速看到了倒流的时光。
也如我之前所料，吴明乐对这种办法的运用是循序渐进的。
我见到的并非她第一场用这种方法来害人。
她祈求自己能获得留校的工作，同批的应聘者中，一个皮肤过敏，面试时表现丑陋不堪，另一个发生车祸，直接没有缺席了面试……
她诅咒了新郎当时的女朋友，让她家中欠了巨款，不得不到处奔波着借钱，将新郎丢在一边……
她许了心愿，让同班的新郎喜欢上自己……
她希望自己能通过保研，能通过民庆大学语言学方面的研究生面试，结果都如愿以偿……
中间零碎的，想要钱换手机，她捡到了钱；上午被同学撞了一下肩膀，同学下午摔了个狗吃屎；嫌弃食堂饭食难吃，第二天换了大厨和菜色……
吴明乐的人生可说是一帆风顺，心想事成。
而一切的起始点……
我的心不禁提了起来。
有点儿熟悉、有点儿陌生的咖啡馆出现在我面前。
说熟悉，是因为这里整体和吴明乐刚才涌现的记忆类似，说陌生，是因为一些细节上，和吴明乐的记忆对照不起来。
不过，这也不奇怪。
几年过去，记忆褪色。
吴明乐推门进入，犹豫地扫视店内。
窗边坐着的一个男人招了招手，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吴明乐一时愣住。
我盯着那个男人看了半天，没有看出这是人是鬼，店里面也没有青面鬼的气息。
吴明乐伸手指了指自己。
男人已经站起身，将自己对面的座椅拉开，转身看着吴明乐。
吴明乐迟疑地走过去。
“吴明乐小姐，对吧？你好。我是你之前电话联系的徐风。”男人自我介绍，请吴明乐坐下。
吴明乐舒了口气，“哦，你好你好。我没想到你这么……”
“太过年轻，对吧？”徐风笑了笑，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过来后，吴明乐一边看菜单，一边偷眼打量徐风。
我看看两人，实在看不出这两人之间有什么问题。都是普通人，没有任何灵异现象的感觉。
我都忍不住绕着徐风转了两圈。
需要动手吗？
真的是徐风吗？
我有些无法决定。
从吴明乐的记忆来看，是徐风无疑了。可这个人怎么都不像是那种高人。
难道古陌说错了？那些青面鬼，可能只是一种现象。徐风不是什么高人，而是有特殊的能力，是我们这种人的同类也说不定。
我思索着。
吴明乐点了一杯普通的咖啡，就将菜单交给了服务员。她有些紧张，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指不断绞动。
徐风啜了口咖啡，淡淡道：“吴小姐做好决定了吗？你有什么重要心愿需要通过这种途径来完成？”
“这个……我现在大四，要毕业了……”吴明乐一副为难的样子。
“为了工作吗？”徐风微笑，态度平和。
“嗯，不，不是……有工作也很好，但要是能读研究生……我还没决定……只是……”吴明乐支支吾吾。
服务员送来了咖啡。
吴明乐双手捧着咖啡杯。
我难以将这个女孩子将之前看到的怨妇、毒妇联系起来。
吴明乐在短短几年内，已经变得面目全非。要算上她发疯的状态，那就更加不像是同一个人了。
然而，看过了吴明乐几年的生活，我很清楚，她不是因为生活的打击而变得可憎，她是因为无底线的能力变得太过肆意妄为，扭曲了心性。
吴明乐不是懵懂无知的小孩子。这种变化当然不能完全怪责于徐风的引诱，她自己应该要承担绝大部分的责任。
我看向了徐风。
他二三十岁，面貌普通，气质普通，只能说是彬彬有礼，谈不上魅力。这会儿坐在椅子上，坐姿也如同大多数人，身体微微放松，不是特别没形象，也不是特别形象出众。
我能理解吴明乐为什么会忘记这个人的模样。即使这个人改变了吴明乐的一辈子，他也太容易让人遗忘了。
徐风再次开口：“没想好也没有关系。我只是借给你一些力量，你决定好之后，只要下定决心，就会实现了。”
这听起来很扯淡。
吴明乐怀疑地看向徐风，“只是，这样？”
“嗯，操作起来就这样。这里面有一个前提，就是我并非无偿提供这种力量的。这点希望你能理解，我也是要吃饭的。”徐风呵呵笑了两声。

第780章 欲念（六）
吴明乐还是将信将疑。
换作任何人都要怀疑吧。只要付钱，就能随时随地达成心愿，这徐风还没念念经、跳跳神、摸摸水晶球，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我在之前的蒙太奇中没看到吴明乐和徐风的电话记录，也不知道吴明乐是怎么找上这么个人的，但仅仅是为了毕业后的去向，吴明乐应该没有到孤注一掷的程度。在今天见面前，吴明乐应该就和徐风谈妥了一些事情。
徐风看出了吴明乐的犹豫，仍然保持微笑，“吴小姐，这事情中涉及到的原理，我是不能告诉你的。我能透露给你的信息，之前就讲过了。我一手，是天生的。说实话，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怎么就能做到这种事情了。但现实就是这样。我有本职工作，这个也不过是随便弄点外快。你要是不相信，那就算了。我们当是交个朋友。我做证券这一行的，你要有这方面的问题，我也能为你帮点小忙，解答疑惑。”
徐风这番话，听起来更像是个骗子。不是骗人花钱买“超能力”，而是借用“超能力”当饵，要骗人做投资。
吴明乐看徐风的眼神更加奇怪了。
徐风低头想了想，“那不如这样，我先给吴小姐一次机会好了。”
徐风伸出手，“吴小姐能把手给我吗？”
吴明乐想了想，将手放在了徐风的掌心中。
徐风握紧了吴明乐的手。
我连忙和吴明乐的感觉联系上，顿时感觉到了从徐风手上传递过来的力量。
吴明乐的表情看起来是莫名其妙和疑惑不解，看看那两只手，又看看徐风。
徐风已经收回了手。
“你可以试试看，随便许个心愿，最好是能马上实现的。嗯，我建议你许个小愿望，比如说，这家店赠送你一杯新品咖啡。”徐风说道。
吴明乐没有掩饰自己的表情，直接撇撇嘴，满脸不屑。
徐风说了声“抱歉”，对吴明乐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那这样，您自己许个愿望好了。专心想着一件事，一定能成功的。”
吴明乐眼珠子转了转，扫了一圈咖啡店，最终视线落在了徐风身上，“好了。”
“哦，对了，有一点，这个愿望最好不涉及别人。你要许愿找到工作，不能许愿同一天的竞争者找不到工作。大致是这样。”徐风说道。
吴明乐眨了眨眼睛，“好吧。好了。”
她瞄了眼咖啡杯。
徐风笑道：“吴小姐，我说过了，专心、用力地想一件事。你如果单纯这样无法集中注意力，可以试着做一些自己习惯的动作，不停默念那个愿望。”
吴明乐倒没有不耐烦，她想了想，有些脸红，看看周围的顾客和服务员，还是交握双手，将手放在膝头，自己也低下了头，嘴唇嚅动。
过了大概几十秒，我感觉到了青面鬼的气息。
一低头，我就看到地面下好有一只青面鬼爬出来，顺着椅子，爬到了吴明乐身上。
这只青面鬼跟动物园里的小猴子一样，虽然也是皮包骨头，但比我在医院病房见到的那只小多了。
之前在经历蒙太奇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这一点。
青面鬼随着时间的倒回，不断缩小。
到了最初的这时候，和最后那只青面鬼看起来都不像是同一种生物了。
我转头看向了徐风。
徐风嘴角含笑，好整以暇好注视着吴明乐，还有闲情喝咖啡。
我稍微退后，将两人都收入眼底，然而，徐风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向那只青面鬼。
看不到吗？
还是刻意不去看？
我知道李星方看不到鬼，也没看到青面鬼，但在当时，能看到鬼的郭玉洁都没到，只有我见到了青面鬼的身形。
青面鬼虽然这时候很小，但依然指甲牙齿尖利无比。
他抓住了吴明乐的喉咙，狠狠往下一咬。
吴明乐打了个激灵。
青面鬼从吴明乐身上跳开，似乎是长大了一点。它从桌面掠过，指甲划过了咖啡杯。等到它停下，已经扒在了咖啡馆的墙壁上，猩红的眼睛盯着吴明乐，那身形猛然消失。
我一惊。
只听喀啦一声。
吴明乐盯着面前的咖啡杯。
徐风微微垂眸。
我也转头看向了传出声音的东西。
咖啡杯上出现了一道裂痕。咖啡从缝隙中渗出来，落在下面的盘子上。
徐风挑了挑眉，叫了服务员过来。
吴明乐已经愣住了。
后来服务员道歉、换咖啡的时候，她都心不在焉。
“怎么样，吴小姐？”徐风问道。
吴明乐发蒙地“哦”、“嗯”了两声。
“吴小姐，十万元，就能这样心想事成，价格很公道了。”徐风又说道，“我可以和你签订一个协议，只要你同意交易，这笔钱可以分期付款。当然，你也可以通过我购买一些证券。这笔交易是正常交易，证券方面的正常收益，你依然能拿到。”
吴明乐咬了咬下唇。
我有些看不透徐风这个人了。
他到底是什么人？两次提到证券，看起来像是劣质的推销员，但他的能力是真的。这算什么？
我又看向了青面鬼消失的地方。
青面鬼是真的没了。就跟我抓住它的时候一样，直接就消失了。
吴明乐最终做了决定。
徐风说道：“那先做交易吧。”
他从后头拿出公文包，拿出来的文件居然是证券公司开通账户和委托交易的协议。
这让我看得有些发怔。
“请你放心，这是正规的证券交易合同。你看这是我的证件。原本这些手续应该在我们公司办理，得到上门呢服务的客户得是开户就准备大量资金的VIP客户。”徐风的笑容热情很多。
我心中那种怪异的感觉愈发强烈了。
吴明乐仔细看过了合同。
徐风真如一个证券公司的销售人员，对她做了详细讲解，“……十万月在三日内从登记的银行卡中转入这个账户就行。我们公司的网页就有客户操作软件可以下载，也能在线转账……”
吴明乐看到了最后一页，突然抬头问道：“这个事情，会不会被人影响？”
徐风第一次露出了微笑以外的表情，诧异问道：“什么影响？”
吴明乐咬了咬嘴唇，“就是和你类似的人。我有个同学，她以前请过人来捉鬼……”
“捉鬼？”徐风失笑，“这都是什么年代了，还这么迷信？”
吴明乐急切说道：“这是真的！要不是我自己亲身经历过那些事情，我也不会想到找你这样的人！我们班的人都知道这件事！还有和我一样的，都是因为亲眼见过了那种事情！那个青叶事务所，真的有本事捉鬼！”

第781章 欲念（七）
徐风还是一脸好笑的表情。
这让我愈发觉得奇怪起来。
徐风的表现实在是奇怪。他和我所见到过的同类都不相同。
见吴明乐如此激动，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徐风才说道：“吴小姐，我不知道你说的捉鬼是怎么回事。我这辈子是没遇到鬼，身边人也没有。不过，我不是不相信有鬼存在。人死后总归要有个去的地方，你说对吧？我接触到的客户中，也有许愿见一见自己死去亲人的，他们说自己的确是看到了自己的亲人再出现。但你要说捉鬼，对于没见到过、没被证实的事情，我不相信。”
吴明乐平静下来。
徐风又说道：“至于你担心的问题，完全没必要。我交易给你的能力很自然。只要你不泄露出去，就不会有人知道。希望你能将这件事情保密，不然我很难办，你恐怕也会遇到危险。”
吴明乐表情一僵，不自然地动了动身体，最后点点头。
“那现在，你可以签字了吗？”徐风问道。
吴明乐低头，握笔的手停顿了几秒，才在合同的最后签上名字。
在她完成签名的一瞬间，我感觉到了极端的恐惧和痛苦。
明亮的咖啡馆变成了昏暗的医院走廊。
吴明乐跪在地上嘶嚎，双手抓挠着自己的皮肤。她不停惨叫着，在地上打滚，整个人好似发疯一般，根本没有理智可言。
那只青面鬼已经走到了吴明乐的身前，蹲下身，双手垂在两腿间，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抓挠地面。
“不！不要了！住手啊！救救我……救救我！谁来救救我！该死的！”吴明乐痛哭流涕。但不知为何，她的眼泪离开眼眶，就消失不见，并没有从脸颊上划过，也没滴落在地上。
她的双眼充血赤红，表情狰狞，发出了更加响亮的哀嚎声。
青面鬼突然伸出手，抓住了吴明乐的脑袋，掰着她的头，让她直视自己。
我看过了吴明乐的过去，并不想要拯救她。然而，我所掌握的线索，只有吴明乐这一条。
我对那只青面鬼伸出了手。
吴明乐的喉咙里发出了怪异的声音。
我忽然注意到，吴明乐的视线焦点在青面鬼身上。她看到了青面鬼，露出了恐惧之色，身体不受控制地停止了那些动作，只剩下了颤抖。
吴明乐的皮肤正在转变颜色，她的眼睛原本只是充血，现在却变成了纯粹的红色。她的身体也在改变。身上的病号服变得宽松，但肚子的部分逐渐鼓起来。
那只青面鬼的肚子也在不断变大，和吴明乐的肚子贴合在了一起。
两者相碰触，开始了某种古怪的融合。
青面鬼的肚皮下有东西在蠕动，好像还是往吴明乐的肚子移动。
我看着不禁头皮发麻，当机立断，对青面鬼伸出了手。
然而，这一次，我没有碰触青面鬼。
我怔住了，手在青面鬼身上抓着，却次次都穿过了青面鬼的身体。
我有些着急。
为什么这时候会碰不到青面鬼了？因为这种状态吗？
不过是瞬息间，青面鬼的肚子就瘪了下去，但吴明乐的肚子还凸出着。
青面鬼放开了吴明乐。
吴明乐摔地上的时候悄无声息。她的眼睛还睁着，但失去了焦距。
她病号服下凸起的肚子中有东西蠕动。
吴明乐的身体仍然在变得消瘦，瘦得比青面鬼还要恐怖。
没过多久，我听到了“噗”的一声轻响。
吴明乐的病号服裂开，那肚皮中有东西钻出来。而这时候，吴明乐的脑袋、四肢和胸口都像是被放了气的气球，只剩下了一层皮。
那层皮包裹的东西从衣服中钻出来，是一只小一号的青面鬼。
我心中一动，在那只小青面鬼跳向大青面鬼的时候，直接扑过去，抓住了这个小怪物。
抓住了！
这次抓住了！
那只小青面鬼发出了沙哑难听的叫声。
大青面鬼也叫起来，怪异的脸上是人性化的恐惧表情，但还是挥舞着自己的长手，胡乱抓着。
我确定它看不到我，但能看到小青面鬼。
我蹲身闪过了那两只手和十根尖利的指甲，抓着小青面鬼，冲向了大青面鬼。
小青面鬼撞在大只的身上时，我的手奇迹般碰到了那只大鬼。
吴明乐已经死亡，我也没了其他想法，直接就动用能力。
要成功啊！
我心中默默想着。
突然间，我看到了一个人。
不是徐风，而是一个老头，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阴沉沉的，给人很不舒服的感觉。
青面鬼吱吱地叫着，手舞足蹈。
从视角来看，这可能是青面鬼的记忆。
老头冷哼一声，“这不可能！那个青叶的人已经死绝了。就是变成鬼，他们也没心思插手这种闲事！”
下一秒，仍然在这间房，青面鬼的状态却是平静。
老头多了长须，一边捋胡子，一边老神在在地说道：“我自然知道那个青叶。你和你那些同族不用担心。要不是知道青叶刚在那边解决了一桩事情，被那群学生知道了，我也不会派你们过去。至于青叶，我知道那百世……”
倏地，那些纷乱记忆片段变成了迷乱人眼的光影。
小只的青面鬼惨叫一声，变成了一团气体，瞬息间烟消云散。
大只的青面鬼飞速缩小，也变成了那种暗色的气体，又在一眨眼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的手中和面前空空如也，只有医院的墙壁。
两只青面鬼应该是都被我消灭了。
可那突兀中断的记忆……
百世？
百事？
白氏？
那个老头是谁？他未说完的话又是什么？
我皱了一下眉头，回过神，发现自己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
外头的天蒙蒙亮，已经是清晨了。
梦境结束，我却没有以往那种结束的感觉。
我在床上发呆到了闹铃响起来，这才起床。
早上上班的时候，我给李星方打了电话。
李星方那边已经收到了消息，昨天夜里，吴明乐心脏骤停，猝死。而我给李星方提供的情报只有两条，一是徐风，另一个就是那不知道身份的老头了。
前者李星方还能帮忙查一查几年前从事证券行业，还和吴明乐签订过合约的徐风，后一条，那就无从找起了。

第782章 乌鸦嘴
李星方的行动效率让我惊奇。
一天时间，他已经查清楚了那个徐风的情况。
徐风的情况很不好。
简而言之，这就是个倒了八辈子血霉的乌鸦嘴。
李星方说起来，都有些不可思议。
“他原本是证券公司的销售员，负责拉客户来开户做投资。原本的业绩还挺不错的，能不断拉来新人，拉来的人在他们证券公司的投资额度也越来越大，甚至有些会听取他的建议买一些股票、期货。但后来……大概是两年前开始，事情发生了变化。他那时候已经不是销售员，是业务部门的一个经理了。在和人电话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他们公司最值钱的就是这些账户信心，结果几乎是在几分钟后，他们所的账户数据库就发生了问题，所有账户数据都险些被破坏。整个系统修复过程用了大概三个月的时间。还好当时有备用系统顶上去，证券公司没有发生大事故。”
李星方说到此，都还是一副怀疑的口吻，有点儿难以置信。
“在那之后，他和老婆在商店里面吵架，说了一句‘你当心出门被车撞死’之类的话，也是立刻应验。他老婆在冲出商场之后，就被过路的汽车给当场撞死了。再后来，就是他老婆的葬礼上面，他对自己岳父岳母发誓，他很爱他老婆，他情愿自己破产，当个穷光蛋，也不愿意失去他老婆。”
我迟疑不定地问道：“这也成真了？”
“是。火化还没结束，警察就找到了他。他在证券公司的工作中存在着一些违法行为。那是一年前的证券交易案件，上过新闻的。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过。”
李星方这么一说，我依稀有了点儿印象。但我家里面做的一点小投资，多是购买低风险的长期理财产品，和证券公司打交道并不多，对金融方面的了解也有限。
李星方接着说道：“这案子中的几个主犯被判刑，他被罚款，正好应验了他自己的话，直接就破产，成了穷光蛋。在那以后，徐风就只是打零工，我这边能查到的信息就少了。”
“哦……”我听了之后，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徐风可能真的和我一样，是我的同类。他的能力或许比较奇怪，他对灵异事件也不是那么感冒，只是借此来提升自己的事业。如他所说，赚赚外快。
徐风面对的事情，很有可能是他能力的副作用。
赋予别人心想事成的能力，自己则变成乌鸦嘴，出口的坏事全部应验。
“这很危险吧？”我说道。
哪怕这些应验的事情只是对徐风来说的悲剧，这其中也会牵扯进很多人。
“是。这件事，我跟陈局联系过了。他能够向上面反映。应该会有……专业人士，来处理吧。”李星方说得含糊，自己的语气也不是很肯定。
我有些担心，又有些无奈。
我担心徐风会给被人带来灾难，希望有人能制止。可反过来想想，我所做的事情，又真的是都带来好结果吗？
我救了人，我解决掉了那些杀人的灵异物品，可谁知道受到改变的现实会如何发展下去？
蝴蝶效应的影响是未知的。
在某些人看来，我的能力也充满了危险吧。
我和李星方都沉默了。
不管怎么说，我们是同类，能力不同，但感同身受。李星方在这方面的感受大概比我更加强烈。他已经经历过这种悲剧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想了想，在群里把这件事和大家说了。
今天上班的时候，我只说了吴明乐的死亡，倒是没有提到徐风。
主要是因为，我对徐风的感觉很复杂。
徐风在咖啡馆的表现让我觉得奇怪，又让我有种淡淡的羡慕。
他对自己的能力很坦然地接受，生活平静，看起来他的能力和郭玉洁的怪力一样，不过是人类个体差异罢了。郭玉洁不去当个举重运动员，不当个搏击选手，不从事力量相关的工作，这怪力对她来说，也就是面对色狼、小偷的时候能够有恃无恐。除了色狼小偷，日常生活中还真碰不到更加危险的事情了。
陈晓丘问道：“那个养青面鬼的人，查不到了吗？”
“嗯。”
“其实，可以问问青叶的人。”陈晓丘提醒道。
我有些恍然。
那个老头认识叶青，而且很明显是跟在叶青后头“捡钱包”，反过来，叶青认识他也有可能。
我联系了古陌，却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不知道，没听说过。不过，这种人，叶子怎么可能跟他有来往啊？说起来，我都没看到过叶子和灵和他们那圈子里的人有来往。哦，那个老道除外。”古陌说道。
这应该是真的。
要想知道答案，可能得去问叶青。
挂了电话后，我就休息了。大半夜的也不可能去事务所找叶青问这件事。至少这件事在我心中没有那么紧迫。
之后几天，工作忙了起来。
拆迁办提供的方案已经经过了公示期，要进行投票选择了。
整个拆迁办都需要忙着搞投票的事情。
现在的政府部门都有网上办事的窗口，在政府部门的网站上，都能找到网上办事的通道。
技术上来说，拆迁办也能这样工作。但现实是，面对一堆老头老太的产权人，处理涉及产权人整个家庭的大笔财产，这种网上办公完全不可行。
就是在现场投票，都有人上午投了票之后，下午被家里子女架着过来，要求重新投票的。
我们五个在工农六村忙活了一整天，中午的盒饭都只扒拉了两口，就被拽去解决群众问题。
青叶灵异事务所距离我们不过十分钟的步行距离，但我一直没抽出时间过去看看。
难得的，我们这群闲散摸鱼分子连着加班，每天讲话讲得口干舌燥。比起宣讲会的时候，这次我们要面对的麻烦更多了。
宣讲会只是宣讲会，现在是做决定。那些产权人和他们家人的家庭，心情截然不同。
昏天黑地忙了几天，主要还是应付那些泼皮耍无赖的，到周末的时候，我们都觉得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妹妹的自主招生考试结果在周末公布。高考成绩也要在这两天公布出来。
整个周末，我们家都很紧张。
我还在纠结，妹妹读大学的安全问题。我脸上苦大仇深的表情，倒是让妹妹这个当事人误会了，反过来安慰我。
“放心吧，哥，我肯定能过一本线，读个大学。”妹妹如此说道。

第783章 李星方（一）
这话原本是我们家说给妹妹减压听得。
妹妹的成绩考一本绰绰有余，虽然我们家对妹妹没有太高的要求，但有点儿心气的人都会想要争取更好的成绩。
对妹妹这个年纪的人来说，高考考个好学校，至少未来四年都能挺胸抬头，走哪儿都被夸一句有出息。
放长远来看，名校毕业是一块很好的敲门砖。
妹妹心里面肯定也想着考到更好的学校的，总不能真拿一本的底线当成目标。
她是不知道我在担心她未来的饮食安全，安慰我的话和我担心的事情风马牛不相及，但我不能辜负她好意。
揉揉妹妹的脑袋，我什么都没说。
成绩公布是在0点，我们全家都准备熬夜等着。
九点多的时候，我的手机响起来。
一看是群内的消息。
陈晓丘说自己的小叔今天早上就从汇乡回来了。
她有事情要问陈逸涵，查徐风的事情，也要麻烦陈逸涵。
不过，这些事情都不着急。陈逸涵这个警局的局长离开那么久，有很多公务要处理。
陈晓丘也就是高兴地宣布一下。
“汇乡那案子结束了？”瘦子问道。
“今天的晚间新闻应该就会有报道了。”陈晓丘回复。
九点多，正好是八点档电视剧结束的时候。
全家一起等妹妹成绩，都坐在客厅里面看电视。
老妈每天看的婆媳剧结束了，老爸就说要看看新闻。
我和妹妹现在对电视节目都没什么兴趣。
转到了新闻台，就看到了晚间新闻的片头画面。
一阵音乐之后，就是晚间新闻的内容提要。
如陈晓丘所说，汇乡的大案告破，新闻中当然要刷一刷存在感。
一个庞大犯罪组织的冰山一角就出现在了新闻报道中。
因为案件还没到审理阶段，新闻也就是个简讯，还放了点犯罪窝点被警方冲进去查抄的画面。
我们家对这新闻不感兴趣。距离太遥远了。爸妈更关心那种天灾导致物价上涨、房价跌了又涨涨了又跌的新闻报道。今年我们家最关心的新闻就是高考相关了。
说实话，我自己高考那年，觉得满世界都在关注高考。但过去之后，直到今年妹妹要考高了，我才发现新闻中对高考的系列报道还挺多的，前几年却好像完全没看到过这种铺天盖地的报道。
晚间新闻将高考成绩公布当成了重头戏，给的时间比汇乡大案的时间长多了。
地方新闻台如此，中央的新闻频道对汇乡的大案也没多少关注。晚间新闻有个专题报道，也是高考。
妈妈追的电视剧就八点档那一部，接下来一直到零点，我们一家四口就看着新闻度过了。
十一点的时候，我就被指派着将笔记本搬到了客厅，登上了高考网站。
等到零点，爸妈催着妹妹登陆查成绩。
不得不说，这考高查分系统真是万年不变。
我那时候查分数卡得厉害，妹妹现在查成绩也是如此。
妹妹很快不耐烦了，将这个光荣的工作交给我。
爸妈则是拿着电话，进行声讯查分。
声讯查分倒是不卡，妹妹的成绩远远超过了去年的一本线。
“看吧，没问题了！”妹妹叉腰笑道。
“嗯嗯。”妈妈不放心，换了一部手机再查了一遍。
老爸催促我继续刷新网页。
我只好F5个不停。
一个小时，妈妈将全家的电话都用了一遍，得到了声讯台一样的回答，我也终于是登陆上了高考网站，查到了妹妹的分数，和声讯台报出来的数字一样。
爸妈都吁了口气。
我也累了一头汗。
“妈，手机能还了我吧？我要跟我同学说说呢。”妹妹蹦蹦跳跳到了妈妈身边，抱住了妈妈的手臂。
“给你给你。”妈妈笑嘻嘻的。
我这边倒是简单，在群里面发个消息就完了。
爸妈那边有几个老同事需要报喜。
我们家的人少，在这方面很省事。我记得进大学的时候，某次夜谈，胖子就说出分数的那天晚上，他妈妈打电话报喜打了一个通宵，到后头电话接通，一开口就是“哎大姐你知道啦？听小妹说的啊？”。胖子家人丁兴旺，家里人关系也特别好。不过，用胖子的话来说，他家有钱，他那些亲戚不穷，而他妈妈又喜欢做散财童子，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在他家发财前，家里人的关系也就是一般，没有大争吵，但总有拌嘴的时候。
我看看时间，劝爸妈早点休息。至于妹妹，她现在兴奋着呢。而且年轻人嘛，难得熬夜也没什么。
我抱了笔记本回到房间，准备休息。
躺到床上后，我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睡不着。
也不是想到了妹妹，而是想到了李星方那天晚上说的话。进而，我的大脑不受控制，想到了金海枫，想到了那个徐风，想到了古陌和南宫耀，想到了冷清的青叶灵异事务所……
这一年多的记忆纷至沓来。
所有的内容都那么悲伤。
李星方吞云吐雾，平静讲述自己过去……
金海枫在医院中绝望到麻木……
李星方提到的，那个乌鸦嘴的徐风人生骤变……
古陌冷嘲热讽的态度……
南宫耀的那种冷静……
还有叶青……
我浑身冷汗。
刚才欢乐的家庭氛围压在我的身上，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握紧了拳头。
不，我不会变成他们那样的。
金海枫……我都救了金海枫啊！金海枫那次事件都被我逆转了，金海枫和她的丈夫平平安安，幸福美满。
我也已经救出了古陌和南宫耀。
没有问题的……
一定不会有事情的。
我闭上了眼睛，不断重复这个念头。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想到李星方那种平静。
李星方的平静，和南宫耀的那种冷静不一样。南宫耀胸有成竹，相信叶青会改变一切，相信事情会变好。即使叶青失败了，他应该也会坦然接受。李星方……
我的手机响起来，在夜里面，电话铃声和震动声有些刺耳。
我从床上蹦起来，只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勒住了，心跳和呼吸都紊乱无比。
我抓住了手机，在手机屏幕上看到了陈晓丘的名字。
电话接通，我还没开口，陈晓丘就先一步问道：“林奇，李星方有没有联系你？”
“没有。”我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陈晓丘沉声说道：“他带着配枪离开了警局，现在行踪不明了！”

第784章 李星方（二）
李星方行踪不明，那就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他要是行踪不明的时候，还带着枪，就不是单纯的行踪不明能够概括的了。
陈逸涵是个敏锐的人。
出差那么久，还经历那么多事情，回到汇乡之后，处理堆积的事务，和李星方交谈，得知这几天发生的灵异事件，一般人这时候应该被这么多纷乱的事情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然而，陈逸涵不是一般人。
他注意到了李星方的不对劲，本准备等手头的急事处理好，再和李星方好好谈谈，没想到他处理好事情，却联系不上李星方了。警局里面的人一查，李星方人不在警局，找不到人不说，连他的配枪都不在局子里面。事情就变得严重了。
陈逸涵第一时间的猜测就是那些灵异事件的问题。陈晓丘这才将电话打到我的手机上。
可我所知道的，也就和陈逸涵差不多。李星方的状态有些不对劲。他跟我这个半生不熟的同类谈了一些话，可以说是倾诉，也可以说是发牢骚。这种情况虽然少见，但也不能证明什么。有些人发发牢骚，情绪宣泄完，就结束了。有些人可能越说越是激愤，做出点冲动的事情。
李星方绝对不是后者，他是下定了决心要做什么。
可他到底要做什么？
拿着枪，玩失踪，谈到自己明明用能力找到了凶手，却无法将人绳之以法……
他要当影视剧里的那种黑暗英雄吗？
这是我第一反应下的猜测。
“我知道了。我会跟小叔说，让他注意李星方经手的案子的。”陈晓丘说道。
挂了电话之后，我仍然不安，根本无法入睡。
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我精神不济，但我们家四口人都这种状态，熬夜的、兴奋的，妹妹高考成绩出来，可是一件大事，让人彻夜难眠，也不奇怪。
我的情况没有引起父母和妹妹的注意。
上班之后，见到他们四个，先被再次恭喜一番。
妹妹这成绩，上大学是没问题了，一本线应该也是妥妥的。
“说不定能上民庆大学。”郭玉洁说道。
民庆这边最好的大学，就是民庆大学了。往常郭玉洁这么说，我们大家都应该很高兴。
瘦子这时候斜睨着郭玉洁，“那事情刚过去，民庆大学可是不干净啊。”
郭玉洁摇头，鄙视地看向瘦子，“就是事情刚过去，所以那里最干净啊。其他学校还不知道藏着什么东西呢。”
瘦子难得因为郭玉洁的话若有所思。
话题慢慢转到了李星方身上。
瘦子和我一样，想到了黑暗英雄那种事情。
只不过……
“他受什么刺激了，突然要这么做？”瘦子疑惑不解。
炸鸡店的事情李星方也就是关注了一下，参与度并不高。要说他被炸鸡店的事情刺激了，谁都不信。反倒是我们几个因为炸鸡店的事情陷入了外食的担忧之中。最近吃拆迁办的食堂，都要小心试试味道，看看有没有问题。
陈晓丘说道：“他经手的上一个案件还是石头精的那件事。”
这事情我们都想不通。
闲聊时间到此为止。
早高峰过去了，我们就顶着外头的大太阳，前往了工农六村，继续今天的投票工作。
投票的事情关乎到拆迁方案的选择，就是那些不住在工农六村的住户，这次我们都没提供他们上门服务。要投票就必须到现场来。投票现场除了我们五个拆迁办的工作人员，还有这边居委会的工作人员，以及许多看热闹的群众。
理论上，投票是不记名投票，选票内容也应该保密，领选票需要出示房产证。但在工农六村这种老小区，这种正儿八经的选举模式根本不适用。投票的时候，不光是产权人全家看着，就连街坊邻居也要指手画脚。弄匿名保密模式，好多产权人自己就不待见。选出来的结果不合心意，那就是黑箱操作。甚至是投票选了那种补偿方案的，也假惺惺地跟着骂拆迁办黑心，背地里偷着乐。
民庆市的拆迁工作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几次改革之后，现在拆迁办是认清了自己服务行业从业人员的定位，力求全过程公开透明，随便产权人怎么折腾。最后不论哪种方案被选出来，补偿方案的细节都是拆迁办自己制定的，拆迁办总不会吃亏。
今天一天，依旧是令人心塞地看一些家庭撕逼大战。倒也不是所有家庭都那么不堪，但那些和睦的家庭，默默投票完就结束了，没什么存在感。一百户里面出一户极品，自然会放大这一户人家的所作所为。
瘦子登记投票人数，每天都在嘀咕：“……这家还没来，应该是在自己家里面吵架吧……哦，这一家，可能已经打出狗脑子了……”
之前摸底的时候，我们就圈定了一些麻烦的产权人。这些产权人中，有人已经投过票了，有人投过票也吵过架了，还有人接了我们的通知后，一直没出现。可能真如瘦子所说，正在自己家庭内部大战三百回合吧。
到下班的时候，我们好不容易帮着毛主任，将吵架的那一家给送走了。
如此，一连几天。
李星方一直没有消息。
他有能耐躲过警察的视线那么长时间，不知道是不是应该佩服他这位老警察的本事。可事情拖得越久，就越来越没有转圜余地。无论李星方去做了什么，他现在已经不可能回到警局了。停职查办都不可能，是要直接被开除出警局。
民庆大学因为炸鸡店的事情，今年的自主招生公布日期要延后。
妹妹已经和同学出去玩过几次了。但因为每个同学情况不同，有人要等录取通知书来了才安心，有人想趁着结果没出来，去疯一疯，她们小圈子的毕业旅行计划一直没有定下来。我们家的家庭旅行也得推后。
学生们的暑假即将到来。一些学校已经提前放假。
天气越来越炎热。
我已经听到了窗外的蝉鸣声，还有小孩子的欢笑声。
累了一周，听着这模糊的杂音，我昏昏欲睡。
一时间，我好像听到了外头客厅电视机的声音，听到了妈妈和妹妹讨论家庭旅行去哪里，听到了爸爸的打鼾声。
宁静而平常的周末。
没有激烈争执的小区居民，没有灵异事件……
我就要睡着的时候，感觉到了一股冰冷阴狠的视线扎入了自己的身体中。
一个激灵，我醒了过来，心脏怦怦乱跳，可是睁眼，我看到的并非是自己的卧室。

第785章 李星方（三）
我在一片黑暗中，整个人悬在虚空。
顺着那股视线看过去，我就看到了一双充满了怨毒的眼睛。
我不认识这个人……不，应该说我不认识这个鬼。
这个鬼看起来才十七八岁，还是个少年，遍体鳞伤，衣不蔽体。他就直勾勾地盯着我，怨恨地盯着我。
这种视线如有实质，让人毛骨悚然。
这不是那种恶鬼的恶意，是纯粹的恨意。
在少年旁边，又一个鬼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那是个中年女人，四肢有些扭曲，从嘴巴往下，一直到胸口，都有鲜血的痕迹。她那双眼睛，哀怨而凄苦，乞求地盯着我。虽然不是怨恨，但被这种眼神锁定，我依然感觉浑身都不自在。
紧接着，我的身后有什么东西出现。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缓缓转了过去。
又是一个鬼，男性，青年人，肚子上好大个口子，肠子都从里面掉落出来。他眼神冷冰冰的，同样是不吭声地就盯着我看。那种扎人的视线刺激着我的心。
黑暗中，陆续又浮现出了好多身影。
他们包围住了我，注视着我，一言不发。
我知道这是在梦境中，是附身在别人身上，可这种无言的压力，比起吴明乐那种强烈的恐惧更令人无所适从。
我觉得自己好像成了罪人，正在接受一种沉默的审判。
这些鬼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眼神已经在控诉，控诉我对他们做出的罪恶。
我想要逃脱出来。
只要和附身的对象分开，我就能当个旁观者，离开这压抑的感觉。
就在我要动的时候，那些鬼先一步动了。
包围我的圈子露出了一个缺口。
那个缺口中，中年女人拉着年轻女孩的手，从黑暗中一步步走出来。
我听到了附身对象沉重的呼吸声和激烈的心跳。
看那两人的动作和神情，似乎是母女。
随着她们从黑暗中走出来，模糊的轮廓变得清晰，身上的伤痕也清晰起来。
女孩子的裙子被撕开，露出了青紫的肌肤。身上血迹斑斑。她的手腕正在滴血，那伤口就是个不规则的窟窿，血液从中流出，留下了一地的鲜红。
中年女人的衣服也被人撕扯过，有些松弛的肌肉上有着一个清晰的指印。她身上并没有明显的致命伤口，但她走过的这一路，也留下了一路的血脚印。
“呜——”我附身的对象发出了一声呜咽。
那对母女表情冷漠。
我随着附身的对象跪倒在地上，有眼泪从眼眶中涌出来。
良久，头顶响起了声音。
“爸爸，你什么时候来救我们？什么时候来为我们报仇啊？”
冷漠的、女孩子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我同附身对象感同身受，感觉到心脏都似乎被揪住了。
一瞬间，我从附身对象的身体中挣脱出来。
我看到了跪在地上的男人。
佝偻的背，夹杂了白发，轻轻颤抖的脑袋。
这身影有些眼熟。
“你救不了我们，也不能帮我们报仇吗？”女孩继续说道，“他们说的真的啊。爸爸，你不是英雄，你什么都不做到啊。”
男人慢慢直起了身体。
我看到了他的长相，并不觉得惊讶，但依然是心中咯噔了一下。
梦境忽然被黑暗吞没。
又是完全的黑暗，纯粹的黑暗。
哭泣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我被动地在黑暗中寻找，在这种空茫的黑暗中行走。
很快，我看到了一团光，光晕中，是一个遍体鳞伤的男孩。
“你……”我附身的对象开了口，“你不要紧吧？”
他手足无措，想要靠近，又踟蹰不前。
男孩抬起头，满脸的泪水和血水，“救救我……帮帮我……”
“……好。”
他从地上爬起来，一个转身，踉跄着进入到了黑暗中。
我的身体在原地停留了两秒，才追着男孩向前走。
黑暗慢慢退去，变成了街道。
走过了一所学校门口，到了学校旁边的小店。
男孩停留在店门口，怯懦地盯着小店中的男人。
那是一家租书店，现在在民庆市已经看不到了。租书店的老板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坐在小板凳上面，一边翻着手中毛边了的书，一边抖着身体。
男孩像是鼓足了勇气，从牙缝里面挤出来字：“就是他！我没有偷书！他诬赖我，还打我！他把我给打死了，还抢了我的钱！就是他！”
他越说越大声，声音颤抖，但脸上仍然有泪水滑落，色厉内荏，可怜凄惨。
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年轻男人的声音。声音从我的身体中传出来。
“是他杀了你？你……有证据吗？”声音犹豫、迟疑，就如他刚才追着男孩来的动作。
“我被他打死了！我被他打死了啊！”男孩难以置信，发出了更大的喊声，一声悲鸣。
“哦，好……我，我知道了……”男人有些结巴，深呼吸后，慢慢稳定下来，说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证据，将他绳之以法的！”
梦境陡然改变。
“小李，那个租书店老板已经审问过了。他是动手打了那个死者，还抢了他的钱。但致命伤，脾脏那一下，不是他动手打的。他把人打晕了，扔在了店后面，也不是我们发现尸体的地方。”穿着制服的男人如此说道，摆摆手，“顺着这条线，再继续查查看，有没有人看到谁把死者带走了。”
“是，队长。”年轻男人起身回答。
然而，下一秒，黑暗的梦境中。
“就是他杀了我！你为什么放走他？就是他杀了我啊！”男孩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叫声，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们已经查明了情况，他打了你的小腹和脸，还掐了你的脖子，但脾脏那里的致命伤不是他动手打的。鉴证科的同事已经做了比对。我们也不是放走他，他取保候审了，接下来……”年轻男人好脾气地解释。
“怎么会……就是他，明明就是他啊！”男孩在原地大吼大叫，又有泪水涌出来。他仓皇无措地问道：“不是他的话，是谁？”
无人回答。
黑暗吞没了男孩。
周围亮起来，又是那个穿制服的警察，这次他是有些疲惫地说道：“已经确定了，就是他做的。”
“证据都有了吗？”年轻男人有些恍惚。
“证据就是这样。儿子的钱被人抢走，要不回来。他将儿子捡回家的时候，一时气愤，动了一下手，就这样。他本来就有前科，离婚是因为赌博和家庭暴力。他儿子也是年纪小拎不清，被判给了靠谱的妈妈，却还跟那种男人一直联系，从妈妈那边要钱填那种人渣的窟窿。”警察摇头。
周围安静下来，黑暗取代了光明。
男孩就站在黑暗中，怨恨地盯着我。

第786章 李星方（四）
强烈而持续的视线犹如一柄锋利的剑，不光洞穿了人的身体，还不断旋转、绞动。
我和李星方分开了，看到了他脸上痛苦的神色。
然而，那个男孩没有消失，一直停留在这个黑暗中。
这可以称之为李星方的内心世界，也或许该称之为李星方能力的延伸。
在这黑暗中的鬼魂数量逐渐增加。他们不能对李星方产生实质上的威胁，可他们的存在本身，就给了李星方精神上的莫大压力。
李星方脸上的痛苦慢慢变成了麻木。
不久之后，我看到了那一对母女，也看到了李星方脸上的神情从茫然变成了惊恐。
“你……你们……乖囡、老婆……怎么……”李星方结巴起来，无法说出完整的话。
他的身体在颤抖，周围那些鬼魂都被他无视了，他的眼中只剩下了那一对模样凄惨的母女。
“爸爸，救救我。”女孩轻声说道。
李星方有些崩溃，“不！不可能！你们怎么会……你们不是在旅游吗？你们不是应该在……为什么……”
女孩对李星方招招手。
她的另一个手被李星方的妻子握在手中。两人绕了一圈，往黑暗中走过去。
李星方身体踉跄着追赶，嘴中喃喃，可是他心里面应该是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了。我看到他的眼睛充血，两腮的肌肉筋挛着，用尽了全身地力气，才能追赶上两人正常的脚步。
从黑暗中走出，光明中是一间亮堂的豪华房间。
看起来是酒店的客房，并非私人住宅。
好几个男人坐在这里，他们左拥右抱，手中、桌上还有许多酒瓶。几个人都喝得面红耳赤，大声欢笑，又和周围穿着暴露的女人一块儿寻欢作乐。
这不堪入目的环境让李星方屏住了呼吸。
他僵硬地转头，看向了自己的妻女。
“就是他们。爸爸，就是他们。”女孩淡淡说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星方的妻子却是闭上眼睛，伸手抱住了自己的女儿，轻声啜泣起来。
李星方目疵欲裂。
他怒吼着冲过去，但身体冲过去的刹那，他从梦境中醒来。
我随着他的梦醒，置身在了李星方家的卧室里面。
李星方喘着粗气，打电话给自己的妻子，无人接听。他又打电话到了警察局。
梦境开始快进。
李星方的妻女之前参加了一个出国旅行团，海岛五日游。
据当地接待的导游所说，最后看到两个人是在前一天的统一参观项目中。参观项目是在上午，结束后就解散自由活动，吃饭都是游客自行解决。再次集合活动是在第二天的下午，会安排游艇出航，欣赏海中树林。中间空出来的一天，谁都不知道游客会去哪里。
当地警方接到报警后，开始寻找，却是没找到任何线索。
这座旅游海岛，可没有大城市中那密密麻麻的监控摄像头。
李星方找借口，请求当地警方查一查那几个男人的身份和行踪，遭到了拒绝。再利用国内的警察身份进行查找，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了人。
我跟着瞬间变得苍老的李星方，看到了被人群簇拥着的那几个男人。他们身边有好几个保镖，李星方势单力薄，根本没有办法靠近。
“爸爸，你救救我和妈妈。”
“爸爸，你不能抓他们吗？”
“爸爸……我和妈妈死了呢……”
“爸爸，海水里面好冷……”
“爸爸，我身体好痛……”
“爸爸，小鱼在我和妈妈的身体里面筑巢了呢。”
“爸爸，你知不知道，他们今天又奸杀了一个女人？”
“爸爸……”
“呜呜……乖囡……老婆……”李星方痛哭出声。
我只觉得难以忍受这种情况。
女孩面无表情地说着刺痛人心灵的话。
我不知道她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这样锋利如刀的话语，让李星方不断被折磨。
我看向了那两个鬼。
她们很平静，没有怨恨，没有愤怒，这让只让人觉得愈发可怕。
环视周围，黑暗中，那些鬼魂都是如此。他们有着不同的情绪，却都是负面情绪。
我看那第一个出现的男孩，忽然发现他眼中的怨恨已经变得更加强烈了。
这让我悚然一惊。
一瞬间，我脑中灵光闪过。
李星方的能力，并不如我一开始以为的那样美好。
古陌说他的能力在使用的时候，潜意识已经过滤掉了充满了危险的鬼魂。然而，当他无法为进入他梦境中的灵魂伸张正义，这些灵魂心中的负面情绪将被逐渐放大。
这种想法可能是我的一厢情愿。
可我坚信，李星方的妻女，尤其是他的女儿，这个女孩原本肯定不是这样刻薄的人，不可能这样故意伤害自己的父亲。
李星方能力的副作用，不像我的能力那样强烈，却是犹如一种慢性毒药，慢慢侵蚀李星方。
眨眼间，时间到了陈逸涵找到李星方的时候。
李星方暗中调查那几个男人，在陈逸涵提出请求的时候，只不过是略微思索，就苦笑着答应了。
可我看到了他在独自一人的时候，握着配枪，眼神暗沉的模样。
李星方早就有所计划好，早就决定要……
视野中的画面被一晃而过，变成了后退的街景。
李星方坐在长途车上，表情平静。
他醒着，意识却是沉浸在黑暗中。
“乖囡，老婆，你们别急，马上……马上就好了。爸爸会为你们讨回公道的。”李星方轻声而坚定地说道。
我沉默着，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该不该阻止李星方，我不知道该不该帮助李星方。
他在做的事情，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那肯定是犯罪。
然而，对李星方来说，那是正义，是解脱。
对我这个旁观者来说，一个人渣被杀死，实在是让我难以升起同情心，更遑论去救他了。
可这么一来，李星方也毁了。我既然梦到了李星方，李星方一定是死了。可能是被杀了，可能是自杀了。
有没有其他办法……
如果，如果能梦到李星方的妻女，如果能回到他们出事的那一天……
我看向了黑暗中的那一对母女，忽然闭上了眼睛。
在梦境中跳跃，换一个附身对象。
这太难了。
可是，我得试一试。
附身到女孩或者她母亲的身上，到达她们出事的时候，到达她们旅行的那一天。
切换一下，更改一下，或者，可以说是穿越一下。
回到那时候，回到一切还能挽回的时候！

第787章 海中孤舟（一）
“救救爸爸……爸爸……”
女孩子小声的啜泣让我一个激灵。
下一秒，海浪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中。
浪花声一下下，伴随着海风带来的咸腥味。
海鸟的鸣叫声划破天空，透露出了生机勃勃的气息。
打破这一切的是发动机引擎的声音。
突突突的声响如此嘈杂，成了这一切声音中最不和谐的音符。
我惊喜睁开双眼，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海风。
阳光直射在身上，比阳光更灼热的是身边人的气息。
“哈哈哈！小姑娘，你缩什么啊！坐快艇就要这样吹风啊！来啊，张开手，来啊！”
令人不舒服的男声从旁边传来。
我感觉到附身对象缩了缩身体，靠在冰冷的塑料上。
“哎，你干什么？别拉我女儿！”女人的尖叫声呢从后面传来。
然而，回应她的是男人们肆无忌惮的笑声。
我移动身体，和附身的对象分开。
身体飘向空中，随着快艇飞速前进，俯视快艇中的情景。
开船的人是外国人，好像听不懂我国的话，专注于架势快艇。
坐在他旁边的人却是赔着笑脸，假惺惺地看着身后的热闹。
船上的男人就是我在之前梦境中看到的那群人。
说实话，他们穿着沙滩裤、沙滩衬衫，戴着墨镜，就打扮来说，和正常游客没什么区别。
女孩和她的母亲被前后分开，中间隔着的是那些男人。两人都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这群男人看起来成熟稳重的脸，都因为脸上扭曲的表情变得面目可憎。
快艇最终停在了一望无际的海中央。
坐在那个外国人旁边的男人给外国人递了烟，又笑眯眯地往他的口袋里塞了几张纸币。
外国人抽着烟，靠在椅背上，对身后发生的事情，好像完全听不见，意识不到。
女孩和她母亲身上的橙色救生衣被强行撕扯开。
我听到了两人的尖叫、怒骂和哀求。
而这时候，我也抓住了其中一个男人的手臂。
不知道是不是这种愤怒刺激了我，我很顺利地牵制住了那一只手臂，用力一扯。
男人一个踉跄，撞到了身旁的人。
“你做什么！”男人惊讶道，“就是要吃头啖汤也不用那么急吗？”
“什么？”被他询问的男人一脸莫名其妙。
而我一个拳头，已经打在了其中一人的脸上。
这一刻，我真的是想不到其他，完全凭借心中的怒意，挥起了拳头。
“哎哟！草！”被打了一拳的男人直接倒在了快艇上。
小小的快艇剧烈晃动了起来。
那个外国人嘿了一声，终于是转过了头。
船上的人哈哈大笑，却在看到男人站起来后，傻了眼。
“虎哥，你这是……”
“有东西！有个东西在船上面！”那个虎哥大叫起来。
我已经抬起脚，正中站在快艇边上的男人的肚子。
“啊！”男人向后倒去，噗通一声落进了海里面。
船上的人都惊住了。
那个外国人瞪大眼睛，忽然叽里呱啦地大喊起来。
他旁边的人难以置信地叫了起来，有些焦急地抓住了他，用同样的语言说了一句话。
这应该是这群男人请来的导游。
然而，那个外国人一甩手，直接推开了男人，一个鱼跃，居然就跳进了海里面，甩着手臂往远处游去。
我看到这一幕，也不禁停住了动作。
“怎么回事？”船上的人惊慌地喊叫。
其中一人揪住了导游。
“他说是克鲁，我不知道什么是克鲁，但他说克鲁在这里，就……”导游焦头烂额，“我不知道啊！可能是当地什么迷信……”
“妈的！迷信能打我一拳头？”脸上已经肿起来的男人目疵欲裂。
我回过神，一时觉得自己冲动之下第一反应居然是挥拳，有些对不起我的能力。
将他们身体的时间逆转，变成经受精卵吗？
可是，李星方的的妻女看到那样一幕……
“什么鬼东西？你给我出来！”另有男人对着天空大吼。
我看向了快艇的驾驶座。
仪表盘上的钥匙还插着。
刚才外国人驾驶快艇的动作，我也看到了几个。
我心中默念，伸手握住了钥匙，扭动了半圈。
快艇的发动机突突地响起来，整艘快艇开始震动。
最先叫起来的，不是抱成一团的母女二人，而是那个导游。
“闹鬼！是闹鬼了！”导游推开了揪住了自己的男人，痛哭流涕，学着那个外国人的样子，跳入了大海中，将海水划拉地翻起了浪花。
那些男人也不禁脸色泛白。被我踢下水的那个，放下了扒拉着船舷的手，缓缓往后游动。
我见局面僵持下来，看看那一对母女，做出了决断。
面对看不家的幽灵，这群男人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我一个前冲，将又一个男人撞下了船。
“快跑！快跳海跑！”
“妈的！你别过来啊！”
船上剩下的人分成了两派。
其中一人抓起了女孩的头发，将她提溜起来。
女孩惨叫一声。
她的母亲扑上来，被另一个勒住了脖子。
我咬着牙，伸手抓住了那人的手腕。
“什么东西？他抓住我了！他……”男人吓得大叫，另一只手掐住了女孩的脖子。
我心里面想着，就感觉到一股力量从手掌中散发出去。
男人的声音变了调。
我的视野中，除了看不见男人的女孩，其他人都瞪大了眼睛，露出了惊恐之色。
“啊！”女孩的头发被放开，身体衰落在船上。
“闹鬼……闹鬼了！快跑！”
那些男人终于是齐齐怪叫，慌忙跳下了船。
而被我抓住的那条手臂越来越细，手上感觉到的力量变得微弱，手上感觉到的重量在加重。
男人的救生衣和沙滩服都落在了船上。
我只觉得手上一空，原本被我抓住的男人彻底消失了。
女孩怔愣着，一动都不动。
她的母亲爬到了她身边，将她紧紧抱住。
依旧是一望无际的海洋，海风、海浪、海鸟，以及快艇发动机的声响。
不远处，能看到那些人正在头也不回地游去。他们的叫声、粗喘声、划水声都无法再听到了。
我低头看向瘫在船上的那一对母女，忽然觉得不知所措。
这是我第一次杀死一个人，杀死一个活人。
我觉得茫然惶恐。
另一件让我无措的事情是该如何面对这母女二人。我救了她们。可现在，在这汪洋上，我的能力派不上用场，我要怎么送她们回岸边？她们回去之后，又会怎么看待这次的事情？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发动机苟延残喘般突突两声，完全静止。
炽热的阳光正在降低它的威力。
女孩的声音沙哑而干涩：“谢谢你……”

第788章 海中孤舟（二）
女孩的母亲颤抖了一下，神情复杂地环视周围。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们。就目前的局面，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应该算是海难了吧？
快艇上面有个无线对讲机。我看看那东西，又看看那对母女。
两人低声交谈，擦去了彼此脸上的眼泪。
到底是做母亲的更为稳重成熟。她也看到了那个对讲机。
我飘在旁边，看她们二人研究对讲机的操作方法。
对讲机中传出了沙沙的杂音声音，过不多久，有了说话声。那人说的是外语，和之前那个外国人一样。两边对了一下，终于是都用带着口音的国际语进行交流。
我松了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的瞬间，突然感觉到了身体的下坠。
我迷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了床上。
梦境结束了？
我发了一会儿呆，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
窗外的天空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景色。
我一把抓起了床头柜上的手机，拨通了陈晓丘的号码。
电话接通，我迫不及待地就将昨晚的梦境说了。
陈晓丘那边沉默着。
“怎么样？现在怎么样？”我迫切希望得到一个美好的答案。
陈晓丘沉声说道：“你等一下，我整理一下记忆。我能感觉到自己多出来的记忆，现在一下子有些错乱……被你改变的过去是李星方的家人死亡，那现在两人应该活着。李星方失踪……”
我一愣，总觉得陈晓丘这么说，有哪里不太对。
“……林奇，我产生偏差的记忆里面，都有李星方失踪。”陈晓丘说道，“而且，他的行踪没过多久好就找到了。他是买了出国的机票，直接去了克鲁萨诺。”
我心中咯噔一下，“什么？”
“你等一会儿，我和我小叔联系一下。”陈晓丘说着，就挂断了电话。
我有些失魂落魄。
克鲁萨诺，那个旅游海岛的名字。
李星方为什么会去那里？
为什么会这样？
我已经救了李星方的妻女，李星方为什么还会去那里？
李星方他……
到底发生了什么？
改变之后的现实中，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感觉自己好像被人扼住了咽喉。
我越来越难受，呼吸和心跳都觉得难受。
时间过得好慢。
陈晓丘一直没有打电话过来。
敲门声响起来。
我抬头，看到了进来的妈妈。
“哎呀，你已经醒了？晚饭做好了……嗯？儿子啊，你没事吧？脸色这么难看……”妈妈走进来，担忧地摸了我的额头一把，“你怎么浑身冷汗的？”
我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汗涔涔的。
“没事，有些热。我这就出来。”我握着手机，有些虚弱地说道。
一个迈步，我就觉得头晕眼花。
我自己都忘了那样干站着有多久了，身体都有些发僵。
妈妈更担心了，“你不要紧吧？”
“没事，有些头晕，还好。”我安扶住了妈妈。
爸爸和妹妹也匆忙过来询问发生了什么。
“没事，就是头晕一下。”我轻松地解释道，“亚健康嘛，缺少锻炼啊。”
爸妈还有些担心，妹妹倒是大大咧咧，嘲笑道：“哥，你老了啊。”
我伸手揉了妹妹的头。
另一只手中，手机响起来。
我立马转移了注意力，接通了电话。
爸妈他们见状，也没说什么，先出去了，让我一个人打电话。
“怎么样？”我脱口问道。
接电话的时候，我就看到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陈晓丘。
“嗯，查清楚了。”陈晓丘声音有些飘，“李星方的家人在上周前往了克鲁萨诺度假。他失踪后，才有旅行社的人通知他……李星方赶过去的时候，没和任何人联系，时间节点应该是在他家人刚出事不久的时候。我小叔联系外交部门，那边也是刚得到消息……克鲁萨诺……那个海岛发生了一场事故……李星方的家人，坠海，下落不明……”
我脑袋一蒙，嘴巴不受控制，问道：“坠海？下落不明？什么意思？怎么会……是意外？意外吗？”
我的大脑不受控制，已经从陈晓丘的叙述中，推测到了一个答案。
李星方在梦境中看到了他妻女的鬼魂！他一定是第一时间看到了，这才急匆匆赶去……
“还不能确定。游船碰到了大浪，船上的人都坠海了。可是，坠海的一个当地人，也是船长，他说，她们两个是被克鲁抓走的。克鲁是他们当地信仰的一个神灵。具体情况现在都还不清楚。除了她们两个，其他人都平安。李星方现在和当地的外交官员在一起，和当地的政府、搜救队做沟通。不过，因为那个当地人的说法，他们的搜救队不是很乐意进行搜救。那些获救的游客说，出事之后，他们都没看到救援，是在海上飘了很久，互相帮助，自己游回到海岸的。”
我浑身发冷。
一种难以克制的恐惧抓住了我，将我整个握在手心里面，又不断收紧手指。
我救了她们。
我改变了过去。
那个之前没出现过的克鲁，为什么会……
“还有你说的那些罪犯，我小叔也查了一下。他们在六年前就失踪了，在你看到的事情中失踪的。当地警方调查的结果很含糊，说是他们遇到了海难。李星方的家人在那次事件中被当地的搜救队所救。外交部那里有一些消息：那个开快艇的当地人活了下来，说是克鲁抓走了他们。当时，当地人的搜救也和这次一样，很敷衍。最终赔偿了遇难者的家属，事情就不了了之了。”陈晓丘说到此，沉默了半晌，轻声补充道，“那次事情，是在六年前的同一天发生的。李星方的家人每年这时候都会到克鲁萨诺。我小叔问了李星方家的亲戚。他们说……”
陈晓丘顿了顿。
我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林奇，这件事情我觉得应该要告诉你。按照他们的说法，李星方的家人是为了感谢自己死里逃生，所以每年到克鲁萨诺，还学了当地人的一些仪式，在这一天乘坐快艇或者游船出海，往大海里面投入祭品。这个，其实也是当地旅游的一个项目，很多人都做过。她们之前这么做，也没出什么事情。直到这一次……”
恍惚中，我好像回到了大海中的那一艘快艇上，听到了女孩沙哑的声音：“谢谢你……”
陈晓丘后面安慰性质的话，我已经有些听不进去了。
陈晓丘自己说起这些，都充满了怀疑的口吻。
我救了她们，却又因为救了她们，害死了她们。
到头来，我做的努力似乎是让人心凉的一场徒劳。

第789章 绝望与希望（一）
我什么时候挂了电话，我自己都不知道。
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妹妹探头进来，关心地看着我。
我抬了抬眼皮，“没事。我没事。一个朋友……一个朋友那里出了点事情……”
妹妹哑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扯了扯嘴角，揉着妹妹的脑袋，从房间里走出来。
爸妈都在客厅，看我出来，都向我投来了关切的目光，却是欲言又止，似乎不知道该问我什么，该怎么和我交谈。
“我出去一趟。”我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句，并没有交代刚才发生的事情以及我接下来要做什么的心思。
妈妈说了一句“路上小心”，脸上虽然是忧心忡忡的表情，却没有阻拦我。
妹妹喊了一声“哥哥”，但没有阻止我的脚步。
我去了工农六村。
现在差不多是一些老人家吃完了饭，在小区里散步的时候。
我最近几天一直来工农六村，加上之前的工作，小区里好多人也都认识我了。
当然，这种认识谈不上交情。就是有人想要套近乎，在之前几天被我们五个人都不软不硬地敷衍过去后，也没了那种心思。
有人叫一声，算是打了招呼。也有人想要拦我，表情严肃，憋着一股子劲。
“林组长，你看你们拆迁办定下的这几套方案，这可都太过分了啊。凭什么我们都住在这儿的，不能分房子？我们一家三口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了啊。我老爹就是我家照顾着的。他之前腿脚不好，上下楼还都是我背着的。我大哥做了什么了？他就是老早以前，骗了我老爹，让老人家把他名字加进来。你问问我老爹，他也想要把我们一家三口的名字写上去，这不是政策变了，加名字要办各种手续，审核麻烦了吗？他是产权人啊。他想要……”拦住我的中年人义正言辞，讲的是情。
奈何拆迁中讲到人情，顶多是一些数字上的变化，大方针是不可能和人讲人情的，而是要按照法律来办。
我默不作声地看着对方。
这中年人一点儿都不觉得尴尬，继续滔滔不绝，吸引了好些人凑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他舌战群雄，好像在做什么正义的事业。
十多分钟后，他都没有住嘴的意思。
我脑海中浮现了这一家子的情况。
房子的产权人叫徐光宗，原本在市钢铁三厂中也是个小领导，所以家里条件很好。大儿子徐钢有出息，早就独立搬出去，自己买房子了，但户口一直没有迁出去，在过去政策宽松的时候，让徐光宗将自己的名字加到了房产证上面。小儿子徐铁则有些不成器，现在已经是老大不小的人了，自己的儿子都有二十岁了，但一直住在徐光宗的房子里面。因为住房紧张，二室一厅的房子，徐铁硬是让徐光宗住在了阳台上面，他和妻子住一间卧室，儿子自己住一间。对待徐光宗，他可没有像自己说的那么好。
拆迁工作开始时，我并未把徐光宗一家放在心里面。这个家庭中虽然有矛盾，但徐钢自己发达了，并不缺钱，在拆迁金额上，不是那么斤斤计较，对徐光宗的财产也不是那么在意。听工农六村的人八卦，以及他们兄弟吵架的时候自己说起来，原本徐光宗夫妻对两个儿子一视同仁，徐钢的名字加在了房产证上面，准备把房子留给他。那时候，房子的价值还没有那么高。徐铁当时却是拿了徐光宗自己的二十万现金存款，和徐光宗帮忙托关系借来的铺面做生意。结果，徐铁生意失败，灰溜溜地回到了父母家中，一蹶不振，徐钢却是在单位中混得不错，之后升职、再升值，步步高升。而房产上面，本来徐光宗夫妻和徐钢的份额是均等的。在母亲去世，徐家处理遗产的时候，徐铁闹了一通，他自己名字是没办法加到房产证上面——中间的审核过程和纳税金额，拮据的徐铁不愿意承担——就逼着徐钢降低了份额。
有一方愿意退让，这就没什么大问题。
但到了现在，几年过去了，徐铁的儿子没能成器，他自己继续窝囊，就变得得寸进尺，愈发贪婪。也不知道是多年心结，还是太过担心，他总想着将所有好处完全攥在手里面。
徐光宗和徐钢这两个真正的产权人无所谓的事情，他却是斤斤计较，非要闹出天大的好处来，还逼着徐光宗和徐钢也来闹。
徐光宗和徐钢不支持，徐钢还直接斥责了他。两兄弟算是翻了脸。徐铁在家里讨不得好，转头继续纠缠我们拆迁办。
我们看到他就心烦。
可现在，我看着徐铁的表演，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可笑。
这样的人，贪得无厌地追求着利益。他没有大富大贵，或许也不是活得很开心。可他还好端端活着，还能继续给人添麻烦，惹人厌恶，继续让自己的贪婪发酵、膨胀。
李星方的妻女却是就那样死了。李星方还被自己的能力折磨了大半辈子，折磨到理想被打碎，折磨到不得不一退再退，只为苟延残喘。
凭什么呢？
我过去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看到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我顶多是有些羡慕。可人各有命。这种运气，是求不来的。要因此而扭曲了自己，那真是庸人自扰，将自己变成了一个丑陋的人。
可现在，我忍不住生出那样的怨恨来。
凭什么呢？
真如古陌所说的，我们这样的人，上辈子造孽，这辈子还债吗？
我们这类人的家人朋友，也是上辈子犯了错，这辈子才被折磨吗？
如果真是如此，我想要死个明白。
我想要知道我上辈子究竟做了什么，想要知道李星方上辈子做了什么，想知道他的女儿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这辈子就得受这种折磨！
徐铁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退后一步，“你，你做什么？你这眼神……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理徐铁，从他身边走过，进入了六号楼。
我一口气就上了六楼，用力地捏着钥匙，打开了青叶灵异事务所的大门。
清冷的事务所内安安静静的。
关门的声音在这种环境中显得过于响亮。
我原本激愤的心情陡然沉寂下来，看着空旷的事务所，感觉到了一种绝望。
“叶青，是不是……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我们的命运了？”

第790章 绝望与希望（二）
我难以克制自己的情绪。
如果说，李星方的事情，让我感到心凉和茫然；刚才遇到的徐铁，让我生出了怨怼和不甘；现在，我站在青叶灵异事务所，感受到的就是绝望了。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叶青是个很出色的人。不说他在灵异事件上的处理能力，就是他遭遇了种种磨难之后，都能坚持下来的决心，就足以令人钦佩了。
任何人，在年幼的时候不断失去亲人，在年长之后知道“真相”，恐怕都难以心平气和地面对自己的遭遇，更不用提像叶青这样不气馁、不放弃，死后化作了鬼魂，依然坚持自己的抗争。
我原本就有些佩服他。在佩服之下，是一种信任。这种信任没来由，可能更多的是我被叶青的身世经历所感染、所感动，才从主观情感上，选择相信他。也是通过叶青，来相信我自己。
我在之前，都努力让自己相信叶青的选择是正确的，是会成功的。
他选择借助我来解救青叶的其他成员。我已经救出了两个人。
而青叶未完成的委托中，我也解决了好几件。
事情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我不是全能的超人，可我的确能够挽救他人的性命。
直到听闻李星方的事情……
我是真的动摇了。
按照陈晓丘所提供的情报，我在六年前改变了李星方家人的命运，可六年之后的今天，悲剧依然上演。而且这悲剧，和梦境中发生的事情，和我的所作所为紧密联系在一起。
兜兜转转一圈，命运再次回到了原点。
那么，我之前救下来的金海枫的丈夫呢？我救出来的古陌和南宫耀呢？
甚至……
我复活回来的胖子呢？
我只觉得不寒而栗。
人当然会死，这无可避免。
可死里逃生后，再次面对死亡……那死里逃生不过是一次死缓，给人的感觉就是完全不同的。
我的努力成了白费功夫。
这才是真正的绝望。
“发生了什么事情？”
寂静的事务所内想起了叶青的声音，平静、淡漠，不带任何感情。
我回过了神，才想起来叶青应该是不知道我在梦境中的做的事情，不知道李星方的遭遇。
我身体晃了晃，吃力地走向了沙发，缓缓坐下。
深呼吸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始叙述发生的一切。
等到我讲完，事务所重新安静下来。
我感觉到了对面沙发上投过来的视线。
微微抬头，我看到了对面沙发上的凹陷。
月光从窗外射进来，穿过了玻璃窗和窗户纸，进入室内后，又被黯淡了几分。落在沙发上的朦胧月光中，有个同样朦胧的身影。
我这时候却顾不上惊讶。
“那么，李星方还活着吗？”叶青仍然是那么平静。
我怔住了。
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这让我掏出手机的动作都变得不那么顺畅。
我大脑一片空白，但不受控制地拨出了号码。
陈晓丘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林奇……”
“李星方呢？”我着急地追问。
陈晓丘在电话那头愣了愣，“他在海岛上……”
“不，我……我想要和他联系……他现在能接电话了吗？”我追问道。
陈晓丘回答道：“他原本的电话好像没在用了。这样吧，我问问小叔，看能不能找到他。我让他联系你。”
“好。”
电话挂断，我瘫在沙发上。
李星方没有死。
在我改变过去之前，李星方是死了的。否则我没可能梦到他，更没可能顺着他，梦到他的女儿，改变那个过去。
这成了我现在微小的希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我没说话，叶青也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手机响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李星方，但在下面还有个标注，是国际长途。
我马上接了电话。
接电话后，我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奇。”李星方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出乎我意料的，很平静，没有任何悲伤，就如同刚才叶青两次开口的声音。
我太过惊讶，只轻轻“嗯”了一声。
“我啊，那天看到我的老婆和女儿了，在梦境里面。”李星方缓缓说道，“但记忆有些错乱。我一边记得，她们早些年就在克鲁萨诺的海域失踪了，她们告诉了我凶手是谁，我却没办法将他们绳之以法，我已经准备要孤注一掷，去杀了那些畜生了……可是，我又记得不是那样的。那些畜生都死了。死在了海里面。就是没被人发现尸体，也始终都没被人找到活人。我女儿告诉过我，那天，是个神秘的力量救了她们。当地人说，那是克鲁，那是他们的海神。她和我老婆都信了，后来每年都有去克鲁萨诺那里按照当地的风俗投祭品。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去过。我觉得有些危险，因为那个海神可能杀了很多人了，虽然它杀死的可能都是坏人……它其实，应该说是做到了我不能做的事情。但我到了那里，依然有可能受到一些负面影响……”
李星方好像又回到了那天晚上的状态，耐心地叙述他的经历，他的想法。
情景的重演，让我感到了巨大的不安。
我不禁脱口叫了一声“李队长”，打断了他的话。
“其实，不是克鲁救了她们吧。”李星方不为所动地说道。
我怔住了。
“我看到了……她们两个在我的梦境中，带我去看了。深海之下，比深海更深的地方，克鲁就在那里。那可不是什么正义的东西。我能感觉到，她们……她们虽然在死的时候应该没有痛苦，但那个东西，绝不是什么保护普通人的神。我现在想想，按照我女儿的描述，救了她们的可能是一只鬼，可能正好是被克鲁杀死的鬼。”李星方发出了轻轻的呜咽声，“如果我早一点，早一点跟她们一起去，我会梦到那些鬼的。我会知道不是克鲁，我会阻止她们继续……如果不是我害怕的话……”
我张了张嘴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呼……你别担心，我跟陈局，还有家里面的亲戚已经交代过了。我在当地也联系好了。接下来，我会留在这里的。我报了潜水的班，也开始学当地语言了。我会找到那个东西，找到我家人的。”李星方的声音坚定下来。
他已经是下定了决心，不会再动摇。

第791章 绝望与希望（三）
和李星方结束了电话后，我失神了很长时间。
似乎，出问题的原因在李星方身上，而不是我的无能为力。准确来说，我给李星方创造了机会，李星方选择了逃避。
我抬头，看向了对面的沙发。
那个模糊的轮廓还在，看起来如同鬼片中的幽灵，和我之前几次见到的叶青模样并不相同。
叶青，或者说青叶的人，应该都有自信抓住这种机会。只要我能给他们创造出这个改变命运的机会，他们就会牢牢抓住，不让悲剧重演。
“你们准备做什么？”我问道，顿了顿，“在我救了你们所有人之后，你们有什么打算？继续开事务所吗？还是……”
“那时候，会有新的生活。”叶青很肯定地说道。
我沉默下来。
“危险和灾难不可避免，但就如我找到了你一样。如果再发生这种事情，我依然会继续走下去。”叶青像是在解答我心中的疑问。
我攥紧了自己的拳头。
应该说，叶青这种想法，就是我过去抱有的观念。
厄运是无法阻止的。
好好走在斑马线上，红灯停、绿灯行的路人会闯红灯的超速车辆给撞死。这是厄运。难道就因此不再上街，将自己关在家中吗？
就是将自己关在家中，火灾、地震、洪水、龙卷风……这个世界上的自然灾害太多了。民庆市并不处在自然灾害多发的区域，可每年都少不了碰到台风、暴雨、高温，总有人因此而受伤。
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绝对的安全。
我原本无法忍受，陷入绝望，都是因为我，以及我们这类人遇到的厄运充满了恶意，那就是针对我们的一种力量。如果对这股力量束手无策，余生都要不断面临灾厄，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下去。
可是，叶青如此坚决地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变过。
而李星方，也从自己的龟壳中伸展出了身体，决定面对自己的命运。
我死死握着拳头。
“你有问过鬼差吗？”我从喉咙里挤出了这样一句话。
叶青那模糊的轮廓动了动。他应该是注视着我，眼神更专注，但姿势比刚才更加放松。
“问过。”叶青回答。
我猛地睁大了眼睛。
“玄青真人帮我问的。”叶青不紧不慢地回答。
我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那套理论并没有错。这是报应，偿还前世罪孽。”叶青的语调波澜不禁，好像在说微不足道的小事情。
我的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中。
过了一会儿，叶青的声音继续传入了我的耳中：“不过，我并不准备引颈就戮。所谓的前世，我没有记忆，我不准备为我不记得的事情赎罪。”
我看向了沙发上的那个身影。
“如果说，这是世间现行的制度，我准备改变它。让这些事情中止在我们这次轮回。”
“它没有资格惩罚我。而我要赎罪，也应该是对被我伤害的人谢罪，向他们进行赔偿。”
“公开的审判，公开的惩罚，才是正义和公平。”
叶青一句一句地说道，从沙发上站起来。
“它早就疯了。这世间的现行制度，也应该被改变了。何况……”
叶青模糊的身影忽然变得愈发虚幻，在原地消失。
我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刚想要叫叶青，就听到了铃铛清脆的声音。
我倏地回头，看到了黑幽幽的走廊深处。
那里，有东西正在往外蔓延。
“今天就到这里吧。”叶青的声音再次响起。
事务所的门缓缓打开，景象有些诡异。
我看看走廊尽头，再看看事务所的门，沉默地走了过去。
迈出了事务所的门槛，我听到了背后的关门声，以及叶青的声音。
“即使你放弃了、失败了，我也会继续下去的。”
咔哒一声，大门终于关上。
我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
事务所的走廊内，关了什么东西？
叶青他……
我忍不住咬紧了牙关，借此克制住自己的颤抖。
如果说，之前得到的消息都准确的话，叶青在2017年出事，自此之后，独自一个鬼在事务所中守了五年。如果我放弃了、失败了，叶青会继续等待下去，等待下一个机会吗？
不，不能放弃，也不能失败。
李星方是前车之鉴。
我不能逃避。
我也逃不掉。
这件事情已经不光牵扯到了我，还有我的家人、朋友。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吐出一口气，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踩在洒满月光的台阶上，我下了楼。
六楼到五楼的楼梯，中间段，这里应该有个异空间的入口。可现在，我只在月光中看到了漂浮在空气里的灰尘。
继续往下，就能听到每层住户家里的声音。电视机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说话声……
离开了六号楼，感受到夜风吹拂。路灯的光芒有些刺眼，又有些昏暗。
我一步步走出了工农六村，路上碰到了晚归的住户，看到了门卫室里的老大爷，看到了从外头散步回来的居民……
他们的生活应该都很宁静。拆迁的事情会给他们的生活带来巨大改变，可能是惊喜，可能是烦恼。他们也有自己的麻烦事情。
就我知道的，工农六村的产权人中，有一些老人身体不好，需要长期吃药，有腿脚不便，不良于行的，也有瘫痪的、痴呆的……有人的家里有病人要照料，有人离婚，有人丧偶，有人白发人送黑发人……有人残疾，有人失业……还有人死亡……
如果不是知道灵异事件存在，我所遇到的事情，李星方所遇到的事情，都不过是平常的悲剧而已。
真有因果循环的报应存在，那我们每个人都在为前世偿债，享受前世所积累的红利，又为下一世轮回创造财富或债务。
其实，我们和普通人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
大家都是那样度过一辈子。
我反倒是因为知道太多，而觉得茫然和愤慨。
但叶青说的话，我是认同的。
无论是他的反抗，还是他想要做的改变。
如果上一世中，我真的伤害了谁，我希望是当面向他谢罪、赔偿。如果要经受惩罚，也该是在他的注视下，认罪伏诛。
我加快了脚步。
在此之前，我只是“林奇”，前世也好，来生也罢，和我的这辈子没有关系。
我会活下去，我会保护好我的家人朋友。
我会帮助叶青，并期望能看到他所说的那种改变。

第792章 编号004-鸡首人身（一）
事件编号004
事件代称：鸡首人身
委托人：梁绮意
性别：女
年龄：23
职业：公司员工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民庆市美华庭园XX号XXX室
联系电话：138XXXXXXXX
事件经过：
2001年5月27日，委托人到访。音频文件00420010527.wav。
“您好，梁小姐，请坐。请用茶。”
“谢、谢谢……”
“梁小姐，能请您说一下您遇到的事情吗？之前在电话中，您说您被监视了？”
“是……我……我最近新搬了家，搬家两个多月，是员工宿舍，四个人一起住，两室一厅。我和一个同事住在一间。她比我早入职很多。我搬过去之后，发现……发现对面的楼，大概就相隔十米远的对面楼，同一楼层，有人在窗户边上站着……玻璃反光，而且有人站在窗户边，也很正常……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没有在意。”
“嗯。后来呢？”
“……后来，连着好几天，我都看到……因为那套房子的厕所很小，放了几个人的洗漱用品之后，地方就不够用。换衣服什么的，本来都是在房间。可几次，几次都看到对面窗户有人站着……我每次去拉窗帘的时候，都能看到，就觉得很不舒服。我跟我同事说了。她比较大大咧咧。我说完，她就去看了，但那时候对面没人。她，还有其他两个同事都很生气，让我发现了直接说。她们要过去找人理论。我也是觉得……然后，那天，我又看到对面站着的人。可我转头出房间叫了她们，再回房间的时候，那边人就不见了。我同事也不管，直接就拉着我一块儿去了对面楼。我们……我们摁铃、敲门，很长时间都没人开门，我同事直接就站在走廊里面骂……”
“梁小姐？”
“……她……邻居，隔壁住着的一个女人就出来……那是个中年大婶，她看我们……她很奇怪地看着我们……她说，旁边好久都没人住了……那家人，那家人在好久之前就搬走了，出国了，房子空着，也没处理。”
“您和您的同事没有确认房间里面的情况吗？”
“不，我们……那个大婶也很紧张。我们报警了，等在房门口。警察来了之后，破门进去，可是里面……我看到了，看到了空房间……家具都没有，地上都是灰。警察也看过了，没有人进入过的痕迹。但……但在那个窗口……窗台上面，我看到了印子……手指甲抓出来的印子……我指给警察看了，警察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们都很害怕。可是……”
“您现在还住在宿舍里面？”
“对。那扇窗户，我们把从窗帘拉起来了。从那之后，就一直拉着窗帘，没敢拉开来。”
“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这起案件应该就结束了吧？”
“没有结束！没有……我在办公室里面……我们是在写字楼里面办公。旁边也是一栋写字楼，但比我们的楼高很多，而且是玻璃幕墙的。我工作的时候，就感觉到旁边楼有闪光，太阳反光。我看了一眼……看不太清，但是，但是那一面窗户，那里站着人……我……我当时觉得浑身都不舒服，好像被人盯着，那种感觉……太阳下山之后，没反光了，玻璃幕墙那边，还是……我能看得更加清楚。那里有个人影。他背后是对面楼的员工。那些员工是动的，可他……他就站着……我……”
“请放轻松，梁小姐。您有和同事说过这件事吗？”
“说了，我跟她们三个说了。她们没看到，但是，这事情……我们四个一起回宿舍，那天路上，都没人说话。从公司到宿舍，坐公交就三站路。下班高峰的时候，人很多。我们四个一起……我又看到了……在路上面……旁边的公交，并行的那辆公交，那个人站在座位边上……”
“您看到了他的长相吗？”
“……”
“梁小姐？”
“鸡……”
“什么？”
“鸡，是一只鸡脑袋！一只鸡的脑袋！那个人的头，是一个鸡的脑袋！我……我……哈……呼……”
“梁小姐，请您冷静一下，喝点水，来，深呼吸……”
“咕……呼……呼……”
“您说，您看到了一个鸡的脑袋？身体呢？”
“人的，是个人的身体，可那个脑袋……我都吓傻了。我以为自己眼花。但是……但是视线对上了……视线对上了……那个鸡，看着我……”
“您能确定，这和之前几次您看到的人是同一个吗？”
“我不知道……我之前没看到他的长相，可我……我觉得就是他，就是那个东西……”
“您有和您的同事说，让她们确认吗？”
“没有。我那时候……车子开走了，我来不及……我还是觉得自己眼花……我……我后来好几天……我忍不住，我忍不住就悄悄掀开了一点窗帘。对面……对面那栋房子的窗户后面……是真的……我又看到了，是一个鸡的脑袋！我都以为自己失心疯了。我可能是疯了……怎么会有……”
“他有做什么吗？”
“……”
“梁小姐？”
“他，他用力敲了一下玻璃窗。我和他对视了一会儿，他突然用力地用嘴敲了一下玻璃窗。那面玻璃碎掉了……楼下有人叫起来，还有隔壁那位大婶……我被吓了一跳，放下窗帘，就离开了。后来有听到警车的声音，我被我同事拉过去看了。玻璃从里面打碎，警察认真查了。可是……”
“警察没有查出结果吗？”
“嗯……他们，还有小区里的门卫都有加强巡逻，居委会每天都会用喇叭放提醒。我……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我可能是太紧张了，就病了。病了的那天，她们都上班去了。我迷迷糊糊的。我不敢睡在卧室里面，就睡在客厅。然后，我听到了‘哆哆哆’的那种声音。我被吵醒，有点儿迷迷糊糊的，就去门口……我从猫眼往外面看，是，是那个东西……他在啄门，一下又一下……我……我只能躲在屋子里面……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了……等我同事回来，我听到吵闹声。她们开门叫我……门上面……木门上面，都是一个小洞……都是小洞……”

第793章 编号004-鸡首人身（二）
“梁小姐，您还好吗？如果您不舒服，可以休息一会儿，我们再谈。”
“不，没……没什么……就是这件事情……我们四个都没办法在宿舍待下去了。我们和公司说了。公司要不解决这件事，我们情愿去小饭馆里面洗盘子，也要辞职不干了。而且这事情，警察来过两次了……我们换了地方，换了新的房子住。搬家那天……搬家那天我看到有个阿姨，拎着一只鸡走过去……那鸡刚杀好，脱了毛，血淋淋的……我……我总觉得那只鸡在看着我……”
“是真的在看您，还是您的心理作用？”
“应该是心理作用。是心理作用……我后来都有些受不了……”
“搬家之后，还有发生类似的事情吗？还有再看到那个东西吗？”
“看、看到了……我还是……办公室那里，还有路上……我辞职了。我忍受不了，辞职了。从宿舍里面搬出来，租了新房子。是一间一室户，很小，就我一个人住，在郊区。我搬进去之前，仔细看过、问过了。周围的人，周围的房子都有人住，小区里面人很多。我以为没事了。可是……可是那天晚上，我又听到……在阳台上面，那东西在啄阳台窗户，还有，还有爪子抓了阳台的声音……我……我躲在屋子里面，我不敢看，我都报警了……可是……警察来之前，阳台的窗户就被打碎了。我吓得大叫，周围邻居都醒来了。我看到了……阳台窗户碎掉之后，有风，窗帘吹起来，我就看到了……”
“是之前您看到的那个东西？”
“对，而且……”
“而且什么？”
“手……他没有手，不，他的手，他的手是爪子，是猫爪子，或者其他动物的爪子。是两只爪子！”
“其他的呢？他还有其他特征吗？”
“我不知道……我就看到爪子……”
“衣服呢？”
“衣服……衣服是，是一件汗衫，还有一条长裤。应该是……我没注意，我就光顾着看……”
“他有对您做什么吗？”
“没有，马上就有邻居来敲门，还有邻居在外面喊。后来警察也来了。我不敢说我看到的……我怕被当疯子。他们当是有入室盗窃的……我后来就想办法联系到了你们，我不知道……玻璃是碎了，肯定是有东西。但我不知道……我可能脑子不正常……我……”
“梁小姐，在您遇到这些事情之前，也就是搬到公司宿舍前，您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特别？我在那之前，在老家工作。我有个同学，前几年就到了民庆这边打工。我到这里来，也是……在他那边借住了一段时间，我找到工作，就搬到了宿舍里面。他出差去了，还没回来。要不然……”
“他和您交流的时候，有表现出什么异样吗？”
“什么？你们觉得……这不可能，我和他，那几天都很正常……”
“他家里面呢？有奇怪的东西吗？”
“没有，都没有，都很普通。不可能是他。他人很好，而且，和这种事情也不搭边。不可能的……”
“那么，除了这个人，您还接触过什么人？接触过什么特殊的东西吗？”
“不，应该都没有……我不记得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这样的话，我们只能先从那间空屋查起来。您如果想起来什么线索，可以再联系我们。在此期间，我们事务所可以向您提供一枚自制的护身符，暂时保护您的安全。”
“这，有用吗？”
“这点我们无法保证。您遇到的东西，就目前看来，并非是鬼。如果是什么少见的妖怪，我们要处理起来也需要费些功夫，成功的把握也不是那么大。”
“……”
“梁小姐要是不放心，可以寻找其他人帮助。另外，您如果无法确定的话，我们建议您去医院做一下检查。虽然按照您所说，有些东西遭到了无法用科学解释的损坏，但也不排除是您的身体、精神产生了一些问题之后，才出现了这种状况。我想要确认一下，除了您之外，没有人看到那个东西，您在此之前，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过那个东西，对吧？”
“……是……我，我知道了……”
“谢谢您的配合。”
2001年5月28日，调查委托人所说的空屋。确认该空屋地址为民庆市安南路XXX弄XX号XXX室，屋主身份为钱勇强，已婚，有一子，于1998年3月1日出国，定居于国外。该房屋无案件记录，钱勇强及其家人也未曾牵涉进案件中。
2001年5月29日，调查委托人的原宿舍房屋。确认该房屋无案件记录。房屋所有人为委托人曾就职的公司豪安销售公司。
2001年6月1日，调查空屋。音频文件00420010601.wav。
……沙沙……
“……那间屋子啊……前段时间是治安不好。可能是有小偷看房子空着，就溜进去了吧。”
“您知道房屋主人的事情吗？我们查到，屋主姓钱，出国有两三年了。”
“嗯，是啊，是出国了。大事情呢。本来说是出国打工的，有门路，老婆儿子都留在了这里。收拾行李就收拾了好长时间，还有什么护照啊审批啊……他们家那段时间可忙了。后来不知道怎么搞的，老婆儿子就一起出去了，每天跑关系。他也是有本事。”
“您有听说这里面的原因吗？如果是打工的话，他的家人应该不可能跟着出国吧？”
“可不是！不过，人家有本事好嘛。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啊。有门路，人家也不会在外面到处说啊。”
“他们这样一家都出国，房子就空下来了吗？没有考虑到卖掉或者……”
“没呢。他们出国急匆匆的。本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出国吗？后来都要出去了，就来不及了。人家国外可不等人，要走就得走，不能给你讨价还价的嘛。”
“我们之前听说，房子里面的家具都没了？那应该还是有时间处理的吧？”
“这倒不是。家具不是他们搬走的。”
“那家具是……”
“他们走了之后，有一天……我也忘了是多久之后，就有一天，他们隔壁邻居发现他们房门开着，还当是人回来了呢。探头一看，东西都没了，房门大开着。报警之后，警察过来查，看门的也说，看到了一辆面包车。这肯定是有人知道这房子没人，来偷了嘛！人出国了，警察也联系不上，这事情就那样了。所以说，这事情不是一次了啊。这边看门的也是的，随便谁都放进来。现在好多房子还卖给了不知道哪儿来的人，原本这里都是老邻居，街里街坊的，现在啊……”

第794章 编号004-鸡首人身（三）
……沙沙……
“……是，是有这么一回事。那天下午我下班回来的时候，就看到给他们家的门开着。我还想要打招呼，问问怎么就回来了，一进去，发现屋子空了。屋子空了，门开着，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还是我老公跟我说，可能是遭贼了，我才想到要报警。现在的贼啊，太无法无天了，直接闯空门，把人家一家子的东西都搬光了，什么都不剩下啊。真是……”
“这件事情，警方有联系钱先生吗？”
“怎么联系啊？人在国外呢，也不知道怎么联系啊。他们走的时候，哦，是一开始老钱要走的时候，我听他老婆说了一句嘴。老钱到那边之后，安顿下来了，就给家里面寄信。他应该是要到了那边，再确定住的地方吧。后来他老婆儿子跟着一块儿走了，这不就没办法联系了吗？”
“他家没有亲戚留在国内吗？”
“好像有的吧。不过也都不知道他们的事情。我说啊，我是说我们悄悄猜啊，老钱可能是欠债跑路了。不然你说说，怎么就突然急匆匆地全家都跑掉了，连房子都不管了呢？好好的一栋房子啊，多少钱啊。老钱那时候把房子买下来，也是废了老鼻子劲了。”
“钱先生有在外面欠债？”
“这谁知道？”
“那您知道他的亲戚联系方式吗？”
“这我也不知道啊。我就是见过两回，他们家有人上门，好像是他一个什么亲戚。”
“嗯。那么，前段时间有人进入房间，破坏玻璃窗的事情，您知道多少呢？”
“那个事情啊，我现在想想都觉得害怕啊。这就是在隔壁房间，窗户离得那么近。你说要是那些人翻窗子到我们家怎么办啊？”
“您在楼里面没看到可疑的陌生人，也没听到过隔壁有动静吗？”
“没有。要有，我早就发现不对了。这事情，还是对面楼的几个女孩子发现了。那个人肯定是色狼，去看人家女孩子换衣服。哎呀，真的是恶心啊。我现在想想都不舒服。”
“嗯。我们还想问一件事情。就是钱家住在这里期间，有没有什么和鸡相关的情况？”
“鸡？什么鸡？”
“活鸡。”
“啊？活鸡？我没注意过。他家好像不是特别喜欢吃鸡吧……”
“好的。如果您还想起了什么情况，可以打这个电话联系我们。”
“哦。你们报社提供奖金的吧？”
“是的，对爆料人，我会提供奖金。”
“嗯，我知道了。”
……沙沙……
“……那个钱勇强，是开汽车的。最早开大货车，给人家工厂开车，当了运输队的队长什么的，反正是个小官。后来就自己买了车子，开车运货。听说，生意做得蛮大的，很有钱。不过，那个人啊，抠门。之前我们居委会收钱的时候，每家就几块钱的事情，他都不肯出。你说说，这给绿化喷杀虫剂，对谁都有好处，对不对？不然夏天的时候，那么多蚊虫，住着也不舒服。”
“张阿姨，对于钱先生出国的事情，您知道多少呢？”
“那件事情啊，我听他老婆说过。他有个认识的人在国外，好像是开公司什么的吧？我记不太清了。就是找钱勇强过去开汽车，做运输。人家外国人的单位，找个咱们国家的司机开什么车啊？我那时候就不信。后来他全家急匆匆跑掉了，我就知道这事情有问题。他们家肯定是讨债去了。”
“钱家人离开前后，房子有什么状况吗？”
“之前没什么，之后，就是遭了贼，东西都被人搬空了。不过，也可能不是贼。他欠债跑路，人家债主搬东西抵债，也有道理，对吧？”
“您认为，这是钱勇强的债主做的？有什么证据吗？”
“哎，我能有什么证据啊。就是瞎猜猜。”
“那最近发生的那件事情呢？有人向居委会反映过情况吗？”
“最近？哦，你是说那些小姑娘……是有人说过，最近小区里面有很多不认识的人。可这事情我们也没办法。你就说那些小姑娘，那也是陌生人啊。她们单位买了我们这边的居民房当宿舍，单位里有人辞职，有人应聘，这房子里面的人也跟着搬进搬出的……”
“嗯。还有一件事，我们想要打听一下。”
“哦，你说。”
“就是这个钱家，有没有什么和鸡有关的特殊情况？活鸡的那个鸡，可能是活鸡，可能是死的，只要是和这东西有关系……”
“什么？你问的这是什么啊？鸡？钱勇强做运输生意，也没有给人运活鸡的……”
“这样啊……谢谢您。如果您还想起来什么……”
“呃，等一下。”
“您想起了什么吗？”
“你说到鸡……好像是有个事情……当初谁来居委会拍桌子跟我们吵架，说什么鸡不鸡的……秀梅啊，秀梅，你记不记得那件事啊？我印象里有这么件事情……”
“没有吧？”
“是我记错了吗……”
“啊！对了！不是鸡，是个老虎！”
“老虎？什么老虎？”
“就是个老虎的玩具，这么大的一个玩具。钱勇强儿子的东西，棉花芯子的，有一条尾巴。林芳家的儿子，那个浩浩，把那个老虎尾巴扯下来了，钱勇强儿子就推了他一把，把人家小孩子推下台阶，摔破脑袋了。”
“哦！对，就那个事情！哎，我没记错，是有个鸡的！钱勇强带着天天去看医院看人家，送了人家一只老虎，浩浩说要鸡的那个，然后钱勇强带着天天又过去，天天用那塑料玩具砸了浩浩，两家又闹起来……”
“天天是钱勇强的儿子钱天云吗？”
“对，就是那小孩。”
“这么说，他有一只老虎玩具，还有一只鸡的玩具？”
“是啊。林芳还拿着那只鸡到我们居委会拍桌子呢。我就说，我不会记错的。那个玩具还挺高级的，说是国外进口的，会生蛋，会走路，还会咯咯叫，蛮有意思的。”
“那个玩具，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那我就不记得了。应该是扔了吧……都砸坏了，不会留着吧。”

第795章 编号004-鸡首人身（四）
2001年6月3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106031722.mp3。
“您好，梁小姐。”
“……呼……嗯，我……我刚才……”
“您是又遇到了那个东西吗？”
“不，不是，我听到了声音。”
“什么声音？”
“说话声。我一个人在房间，但我听到了说话声，有人在我的房间里面说话，不停在重复两句话。”
“说的是什么？”
“一句话是‘你好，我叫杰克，来自A国，是一个牛仔’，另一句话是‘让我们一起来骑马吧’……就这两句，不停重复，而且……而且声音很奇怪，声音很怪……”
“这种情况持续了多长时间？您有看到什么东西吗？”
“我不知道。好几遍……我下午睡午觉的时候，突然听到这个声音。我醒过来，还以为是外面，或者电视什么的。我在房间里面找了，没有找到东西，但是……啊！”
“你好，我叫杰克……沙沙……是一个……牛——灾——沙沙……”
“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
“是的，我听到了，梁小姐。您有开门窗吗？”
“不，没开，我……”
“请您等一下……”
“让我们——一起……沙沙……来来来来……骑妈妈妈妈……爸爸爸爸……”
“那声音就在房间里面，就在房间里面！是什么东西？是什么东西啊！”
“请您冷静，梁小姐。蘑菇……”
“喂，把听筒对着外面。有免提吗？开免提。”
“什么？”
“我要听一下，确定那个东西……”
“咯咯咯咯咯……”
“骑马妈妈妈妈……”
“嗷呜！嗷呜！”
“滴嘟滴嘟——”
“啊——什么东西！都是什么东西！啊！”
“冷静点，开免提！听到了吗？”
“呜……好……”
沙沙……
“呜呜……”
沙沙……
叮咚——叮咚——
“啊！”
“声音位置在前方，应该隔了墙。是门铃？”
“对，是门铃。刚才那些声音……”
“你能带着电话到门口吗？”
“我，我看看电话线……”
窸窸窣窣……
“不行，还差几步，到极限了。怎么办……”
“为了安全起见，梁小姐，请您待在原地。我们马上到您家。”
“不要挂电话！”
“不会的。护身符在您身上吧？”
叮咚——叮咚——
“是，我戴着。”
“请不要乱走，也不要随便开门。我们现在就过来。保持电话联系。”
“嗯。好的。”
叮咚叮咚叮咚——
“哈……”
咚咚咚咚咚——
“是谁！到底是谁！！”
“梁小姐。”
沙沙……
“你好，我叫杰克，来自A国，是一个牛仔。”
“呜呜……呜……哈啊……呜呜……”
“你好，我叫杰克，来自A国，是一个牛仔。”
“在门外面。”
“梁小姐，别担心，声音现在来自于门外。”
“呜……”
……
视频文件00420010603.avi。
楼梯的最后一格台阶结束，从楼道中走出来，就能看到一条小走廊。走廊并不长，左右两端是两扇房门。
左边的房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一身上世纪的那种牛仔打扮，看起来异常高大。
“你好，我叫杰克，来自A国，是一个牛仔。你好，我叫杰克，来自A国，是一个牛仔……”
男人站得笔直，身体都似乎很僵硬，轮廓分明。他不断重复同一句话，声音呆板，停顿刻意，而没有停顿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如同棒读的声优，又有着那种上世纪夸张的配音风格。
“这什么东西？玩具吗？”画面外，刘淼的声音响起来。
“你好，我叫杰克，来自AAAAAA……牛仔……沙沙……仔——灾——咯咯咯咯……”
那个牛仔的声音顿时变调，好像磁带卡壳，紧接着，又发出了诡异的鸡叫声。
刘淼从镜头后方走出来，大胆地伸手，扣住了牛仔的肩膀。
牛仔猛地一个甩头，身体跟着变得瘫软，每一个关节都像是脱臼了似的，往下垂着，轻微晃动。那颗用力向后甩动的脑袋则更为夸张，整个脖子都软绵绵的，折成了两段。
牛仔的脸因此面对了镜头。
本来从背后看，他有些夸张的棕色爆炸头，现在能让人辨认出来，那其实是狮子的鬃毛。一颗狮子的脑袋上，长了一只怪异的鸡嘴，开开合合，发出了“咯咯咯”的叫声。
这种奇怪的身体构造，让牛仔的胸口都暴露在了镜头前。他的格子衬衫胸口处凸起一个圆形的东西，轮廓很规整。
刘淼伸手按在了那个圆形的东西上面。他的手掌和那个圆盘一起往里移动了几分，看起来就像刘淼将这个牛仔的胸口按出了一个凹陷。
“咯咯咯”的叫声骤然停止。
刘淼抓着这个牛仔晃了两下，牛仔的身体发出了塑料碰撞的脆响。
刘淼转头看向镜头，“很轻，没有分量，就是个玩具。”
话音刚落，牛仔转动脑袋，看向了刘淼。
“你好，我叫杰克，来自A国……”
牛仔的两条胳膊甩起来，四指并拢、拇指微微张开的两只手搭在了刘淼的脖子上，手型怪异地似乎是想要掐刘淼的脖子。
刘淼抓住了牛仔的一只手臂，轻轻一用力，就将那条手臂拔了下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牛仔的身体颤抖，那张鸟嘴大张，发出了嘶哑的叫声。
刘淼一个拳头打在了那颗奇怪的脑袋上。
牛仔的狮子脑袋落地，发出的声响不像是塑料落地的声音，但也绝对不是肌肉骨骼和地面碰撞的那种声响。
“你好，我叫杰克，来自A国，是一个牛仔。”
刘淼叹口气，看向镜头，“头儿，这东西要怎么办？”
“烧掉看看吧。”叶青的声音在画面外响起。
“那我去车里面拿东西。”刘淼扔下了手中的牛仔。
“你好，我叫杰克……来自……我……”
刘淼的身体挡住了半个画面。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我讨厌爸爸。我讨厌爸爸。我讨厌爸爸……”
镜头移动，拍摄者地上的那颗狮子头和牛仔身体。
视频录到的声音不再是别扭的机械音，而是小孩子稚气未脱的声音。
“……沙沙……老子供你吃喝，给你房子住，给你买那么多玩具，你还讨厌我？你看看那个秦浩，有那么多玩具吗？呜呜呜呜……你还哭！你还有脸哭！你这没良心的小畜生！就知道惹事情！……哇哇啊啊啊！啪啪！哇啊啊啊！……哐！”
混乱的声音之后，地上的牛仔和狮子头都消失了，变成了一只张开双手的小娃娃。娃娃脸上还带着笑，胸口的衣服破开一个窟窿，有电路板和电线从里面被扯出来，看起来十分凄凉。

第796章 编号004-鸡首人身（五）
刘淼走过去，将那个破损的小娃娃捡起来，捏了捏小娃娃平举的手。手掌被按压，能听到里面“咔哒”一声响。
这应该是过去流行的那种录音娃娃，捏一下左手中的开关，就能录音，捏一下右手的开关，刚才录音的内容就会被放出来。
房门里面突然传出了尖叫声。
里头脚步声凌乱，还有女人的哭声。
紧接着，嘭的一声，房门被撞了一下，门把手被转动，一会儿功夫，门才被一个女人手忙脚乱地给打开。
“梁小姐。”吴灵的声音出现在画面外。
女人哭得满脸泪痕，被刘淼伸手扶了一下，就死死抓住了刘淼的手臂，泣不成声。
吴灵走过去，扶着女人到了一边。
古陌的声音出现在了画面外，距离摄像机应该很近。他低声说道：“是马的声音。”
唏律律——
仿佛是回应古陌的话，屋子里传来了马的嘶鸣声。
刘淼将房门拉开，走入了房间，镜头跟着进去。
简单的两室一厅房间，家具很少，看起来和毛坯房也没有多少差别。
一匹马就站在空旷的卧室中，身体跨过了单人床。
它的脑袋垂下来，好像被人砍了头，只有一点儿皮肉还连着。
鲜血哗啦啦地从伤口涌出来，将整个床都浸湿了。
那匹马还在嘶鸣。
更可怕的是，它的脑袋上诡异地被按了一个人脸。那五官，明显是外国人，面部僵硬，看起来就像是美容针打多了，直接给打成了塑料的假脸。
唏律律的嘶鸣声就是从这个脑袋中发出来的。
马的四肢并非全是蹄子，它的尾巴也不是马尾，而是一条老虎尾巴。
这东西看起来像是惊悚片中，反派科学家弄出来的合成动物。
刘淼一步步走过去，那匹马也不躲不避。
在刘淼伸手的时候，这匹马啪嗒一声落在了床上。原本的怪物大马消失了，床上的血液却没有消失，血泊中多了一批玩具塑料马，马头被人用剪刀之类的东西切开，切口并不平整，毛毛糙糙，歪歪斜斜，露出了里面空心的身体。这身体里似乎还曾经装过东西，有一些黑乎乎的东西黏在内壁上。
视频经过了剪辑，下一个镜头中，女人和吴灵并肩坐在沙发上，面对镜头。
吴灵给女人递了茶杯，看着女人喝下白开水。
女人吸吸鼻子，擦了眼泪，才开口道：“我不知道……开始，刚开始，就是我说的那样，我看到了对面楼有个人……这些东西……”
女人微微抬起眼皮，看了看前方，又马上垂下眼，“我没有见过这些东西。我小时候没玩过这个。我小时候的玩具都在老家，有些还在，布娃娃那种，有些坏了，被扔了，还有些送个家里面其他小孩了。我没有玩过这种……我那时候最好的玩具是一个玛丽娃娃，还有许多衣服，我妈妈还帮我做了一些娃娃衣服。我也学着做过小背心……这些玩具我从来没看到过。那个玛丽娃娃和衣服，也都不知道扔哪里了。有可能扔掉了，也有可能送人……”
“您之前都没有见过这类玩具吗？您的那些同事呢？”吴灵问道。
女人摇头，“我不知道，我们没说过这个。”
“我们目前调查下来的结果，这事情可能和那房子原本的屋主有关系。您如果没有其他线索，那我们就顺着这条线来调查。但对方已经出国，没有在国内留下联系方式，要做调查，需要花费不少时间。”
“啊……”女人有些慌乱地抬头，又看看镜头下方，马上收回视线，“你们不是已经……这些东西……”
“这只是其中两件玩具。您所见到过的鸡、老虎之类，都还没有出现。”
“那……”女人咬着嘴唇。
“这些东西现在并没有直接伤害您。您最好能够冷静对待接下来可能会出现的灵异状况。恐惧会让情况恶化。您需要小心。”吴灵淡淡说道。
女人握紧了双手，“我也不想，可是……它们每次都突然冒出来，而且每次都……”女人的肩膀轻轻颤抖，“你们有什么办法？如果看不到、听不到……”
“我们并不建议您这么做。看不到、听不到，的确有可能让您不再恐惧。但也有可能，让您疑神疑鬼，变得更加害怕。而且，看不到、听不到，您也就无法观察到它们的动作。如果它们开始攻击您，您会一点儿防备都没有。”
女人咬着下唇，不吭声了。
“梁小姐，我们希望能和您的那三个同事接触一下。你们是住在一起的，都有机会看到这个东西。只有您中招，有可能是因为您个人的原因，比如说，传统观念中一个人的生辰八字影响命运，也有可能是因为您和她们有某些习惯上的不同。”吴灵说道。
女人思考了一会儿，“习惯……习惯的话……”
女人脸色微微发白。
“您想到了什么，梁小姐？”
“是……同屋的那个……同屋的晴姐不太习惯拉开窗帘。我们的房间朝北，床的位置就在窗边上。她睡下铺，天亮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她眼睛那里……她又习惯晚起来，起来之后，也都在外面客厅看电视……窗帘就，窗帘就没拉开……我……”女人慌乱不已。
“也就是说，在您搬进去之前，您那位同事很可能没有拉开过窗帘，没注意到过对面楼的情况？”
“是……”女人的双手再次握紧，轻声啜泣，“那天，晴姐还跟我说，窗帘好久都没动过了，我不来，这房间里面都不照太阳……我……”
“梁小姐，这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不过为了保证没有遗漏，我们还是会联系一下您的同事。您的事情，我们不会提及。这样可以吗？”
“好，好的。”
2001年6月4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0420010527G.wav。
“……然后，那天，我又看到对面站着的人。可我转头出房间叫了她们，再回房间的时候，那边人就不见了……”
“她身上没有声音。”
音频文件200106031722G.wav。
“……没有找到东西，但是……啊！你好，我叫杰克……沙沙……是一个……牛——灾——沙沙……”
“这声音也就是这样了，没有更多的声音了。”
“只是那些玩具的声音？”
“对，只有玩具的声音。”
2001年6月6日，联系到委托人的同事顾晴晴。音频文件00420010606.wav。

第797章 编号004-鸡首人身（六）
“您好，顾小姐。我们想要了解一下，您所居住的安南路小区情况。最近，在小区里面发生了一起入室盗窃案件，您和您的同事是当时的报警人，对吧？”
“是，呃，也不是……不是入室盗窃，那房子里面没有东西，是空房子。”
“您在那边小区住了多久了？”
“有一年了吧……我入职一年，那里是公司安排的宿舍。”
“那在这一年时间，您都没有发现等对面楼有这种异常情况吗？”
“没有。我因为平常比较忙，呆在房间里面的时间比较少，房间窗帘不怎么拉开……那个，发现这件事的是我的新同事，不过她已经辞职了。你们应该多问问她。这事情还是她先发现的。她先发现对面有人在看我们房子，要不然，我真的不知道。”
“您之前是单独居住在那里的？”
“还有两个同事。两房一厅，住四个人，环境还挺好。这之前，我们都没发现问题。”
“您住在那里一年，有听到什么消息吗？据我们所知，那栋房子被人闯入不是第一次了。”
“没有。我们平时工作也忙，而且那个老小区里面，邻居都互相认识。我们外来的，不是很容易融进去。”
“还有一个问题。您同事所看到的人，您和其他同事有看到过吗？”
“没有。她应该没有撒谎吧？没有这必要。而且后来去那房子看了，是有人进去过。”
“好的，谢谢您今天的配合。”
“不用。”
2001年6月7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0420010606G.wav。
“……不是入室盗窃，那房子里面没有东西，是空房子……”
“这人身上没声音。”
2001年6月7日，联系到钱勇强的邻居李爱玲。音频文件00420010607.wav。
“您好，李阿姨，又来打扰您了。”
“没事没事。你们这次想要问什么？我这几天都仔细想过了，零碎的事情是蛮多的，不过和那些小偷应该没什么关系。”
“是这样。之前提到过，隔壁房子之前就被人闯空门，还给搬空了。您记得当时屋子里面的情况吗？是所有东西都被搬走了？还是只搬走了大件家具？”
“是所有东西。什么东西都搬掉了。哎，所以我那时候才想着，是不是老钱他们回来过了。”
“这种情况不常见吧？警方那边有没有什么说法？”
“他们也觉得奇怪呢。不过，这种事情谁说的准？碰到个就这样干的小偷，那也就这样了。”
“嗯。那您记得当时钱家都有些什么东西？我们主要想问一下，钱勇强的儿子钱天云，他有一些玩具，您记得吗？”
“哦，记得记得，那小孩子好多玩具，还有说是外国进口带回来的。哎，外国进口带回来，就说咱们这儿的话啊？就是老钱吹牛。为了这事情，那小孩跟小区里的孩子还打过架。小孩子打打闹闹，好几次了吧。我记得有一次打得厉害了，把谁家孩子给打进医院里面。”
“这些玩具，您知道是哪里来的，现在又有可能落到哪里吗？”
“啊？这种事情我怎么知道？你们怎么想起来问这个……这我真的不知道。”
2001年6月10日，联系到钱勇强的堂兄钱嘉勤。音频文件00420010610.wav。
“您好，钱先生。”
“嗯，你们好。没想到你们能联系到我啊……”
“钱先生知道您堂弟钱勇强的事情吗？”
“知道一点吧。”
“钱勇强先生带着家人匆忙出国，之后家中屡次被人入室盗窃，警方都无法联系上他。我们报社认为，这里面有一些能深度挖掘的东西。”
“哦……”
“一方面，是这些出国人士对国内资产的不重视，国内的一些部门就能很难采取有效的治理手段。比如说钱勇强先生的这件事。小区里面的居民很恐慌。可是，那栋房子的产权是警方都联系不上的钱勇强先生，他们调查过后，也不能处理那栋房子。房子一直空置，对周围人就是安全隐患。”
“这事情，就是有人住在房子里面，也不是绝对就安全了吧？这要找小区的保安和警察啊。警察要能破案，找到那些罪犯，门卫要是能看好小区的门禁，这种事情肯定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了。”
“您说的对。这其中的主要责任并不在您堂弟的身上。”
“嗯。你刚才说了一方面，另一方面呢？”
“另一方面，就是钱勇强先生的突然出国了。据我们询问小区内的居民所知，钱勇强先生原本是准备单独出国的，后来突然改变主意，带着妻子和儿子快速办理好了出国手续。不过，我们查阅了钱勇强先生的一些文件资料。他妻子和儿子的签证手续、飞机票，都不是仓促购买的。早两年，他们全家就办好了签证，后来也一直有及时更新，代价不菲，但实际上，他们一家三口都没有去过国外。出国的机票是一起买的，没有改签的记录。”
“……”
“钱先生，我们是记者，想要挖掘新闻。如果仅仅是猜测，这条新闻的价值实在是不大。我们恐怕要主动联系警方。我们报社在警局那里也是有关系的。如果由警方介入调查，相信能查到更多的可疑之处。到时候，主动权不在我们这里，也不会在您这边。”
“……你们说的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好吧。既然您这么认为，那是我们打扰了。”
“……”
“钱先生，提醒你一下。我们找到你费了不少功夫，做这篇报道也费了不少功夫。就是结果没达到预期，版面已经预留出来，该刊登的报道总会刊登出来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一家子走的时候，都没通知过我。你们就算是威胁我，也没用。要我说，你们要找就应该去找他大舅哥。他跟他丈母娘那边一直走很近，自己家里人反倒是冷下来了。有好处，也是被他老婆搬到她娘家去了！”
“钱先生，我们能找到您，会找上您，当然是有原因的。”
“……”
“既然您没什么要说的，那我们先告辞了。”
喀拉——
哒、哒、哒……
“等一下。你们……”
“钱先生有什么线索想要提供吗？”
“这件事……我本来，真的不知道。我也没参与……”
哒、哒、哒……
喀拉——
“我们不着急，钱先生您可以慢慢来说。可以的话，我们想先知道一下钱勇强先生的近况。”

第798章 编号004-鸡首人身（七）
“他……他前段时间是有打电话给我……我接到电话的时候，吓了一跳。我是真的很久没和他联系了。他那时候出国，都没跟我们说过。他家里被人盗窃了，警察联系到我的时候，我才知道他出国了。他打电话给我，还想要跟我装傻，说自己就是出国旅游，问我要不要带什么东西。真的，他那个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入赘到老婆家里面，对自己家里人不闻不问，有事情就想着丈母娘那边。”
“他对您说了什么？”
“也没有什么……先是乱七八糟的一点内容，后来我骂他了几句，他才说了点自己的情况。他在那边做生意，想要回国，问问国内状况。你们不来，我也不知道这些事情……他当年肯定是逃难出去的，家里面遭贼，也肯定不遭贼，是人家找上门了。”
“他做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没说，就说得罪了人，肯定不只是得罪人。他的事情，我不想掺和的。”
“钱先生，您既然愿意配合我们的采访，这样含糊其辞，我们很难办。之后可能还是要从其他途径做调查，让这篇报道的内容丰富起来……”
“我……”
“……”
“嘶，这事情……其实，他早年开运输公司，做的是走私。”
“走私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玩具。但肯定不只是玩具。他那个大舅哥，在外国有门路。我猜，他有走私烟酒一类的东西。他大舅哥弄来货，他的运输队送到其他地方销售。应该是这样子。他瞒着我们，我们知道的也就是这点东西。”
“那些玩具，您知道下落吗？”
“什么？玩具都卖掉了吧。他儿子那边留了几样，还有些送给家里面其他小孩。除了这些送人的，其他的应该都卖掉了。”
“您还知道什么情况吗？”
“没了，我知道的就这些。真的，就这些而已。他逃到国外，肯定有这方面原因。具体是怎么回事，我就不知道了。”
“那他和您联系，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他就是想要通过我打听情况。”
“您现在能回拨一下那个号码吗？”
“啊？你们要……”
“我们查到了那个号码，但拨过去，无人接听。您的堂弟恐怕不接陌生人的号码。”
“这，我……”
“您现在从事的是进出口贸易方面的工作吧？”
“我……”
“您堂弟的事情，会不会给您的工作带来影像？”
“……我，我知道了……我现在拨电话看看。我没联系过他，那边也有时差……”
“请您拨电话吧。”
“……”
……
嘟——嘟——
……
“喂，哥啊，你是不是帮我看过了？房子怎么样啊？”
“阿勇啊，是这样……”
“钱先生，您好。”
“谁？哥，怎么回事？谁在你那边？”
“这是，这是……”
“我们是报社记者，有些事情想要采访您。请先别挂电话。您也想知道国内的情况吧？”
“……你们要采访什么？”
“您家里，我是说，您民庆市这边的房子最近出了点状况，有人闯空门，进入了房内。”
“吸——然、然后呢？”
“您那栋房子，在您刚出国的时候，就被人闯空门，搬走了家里面所有的东西。最近又发生了类似的事情。另外，目击到那位罪犯的报警人称，对方戴了个头套，一个鸡的头套。”
“什么？你在说什么？鸡的头套？什么鬼东西？”
“她还听到了一些声音，发声玩具播放出来的录音声音。”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吗？你脑子有病吗？”
“钱先生，当年发生了什么，您带着家人急匆匆出国了？”
“关你们屁事！”
嘟——嘟——
“这个……”
“没关系。我们想要问的已经都问过了。谢谢您。之后有什么需要，我们会再联系您的。”
“哦……你们刚才说的那些……”
“那些是我们调查到的一些情况。”
“这样啊……”
2001年6月11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0420010610G.wav。
“……什么？你在说什么？鸡的头套？什么鬼东西？……”
“没有声音。这人身上也没有声音。”
“这么说，遇到鬼的只有梁绮意了。”
“就她看到了吧。真是有够倒霉啊。”
“应该说，挺幸运的。”
“嗯？”
“钱勇强要回国了，那些东西应该会去找钱勇强一家人。冤有头债有主。”
“头儿，你觉得，他们是债主？”
“当然。”
“可是……就因为他儿子弄坏了玩具？”
“呆子，你忘了这家伙走私吗？走私玩具就算了，要走私的玩具里面还夹带了其他东西，你猜他是怎么把东西通过海关的？”
“藏在玩具里面？”
“对啊。那种大的毛绒玩具，剪开来，塞进烟酒，填充好棉花，保险起见，重新缝一下，就差不多了。重量上面，加一些其他材质的玩具，要混过关，还是可以的。啧啧啧，年轻人，动动脑筋嘛。”
“你这不光是动脑筋，是歪脑筋多吧，老前辈？”
“嘿……”
“那现在，我们就等对方回国吗？他回国之后，要是那些玩具还是盯着梁绮意呢？”
“那就只能出现多少，处理掉多少了。等钱勇强回国，问问他那些玩具扔到哪里处理了。那里可能才是源头。”
2001年6月13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106130423.mp3。
“您好，梁小姐。”
沙沙沙……沙沙……
“梁小姐？”
“嘘。你，听到了吗？那个声音……那个声音……”
“是的，我有听到一些噪音。梁小姐，您遇到了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有东西在房间里面。就在我的房间里面。它一直在绕圈，可我看不见。你听！”
沙沙……沙沙沙……
“梁小姐，我们现在就过去。”
“不，不要过来，你们别过来！”
“梁小姐？”
沙沙……沙沙沙……
“你们来会吓坏小乖的。我没事，就是房间里面冒出了新东西。”
“梁小姐，小乖是什么？”
“是我养的猫。小乖很乖的。”
沙沙……
“梁小姐，您房间里现在有个东西，我们需要确认一下，保证您的安全。”
“没关系，它不会伤害我的。它就是走一走、走一走……”

第799章 编号004-鸡首人身（八）
“梁小姐，您还好吗？”
“嗯。不说了，小乖要睡觉了。乖，小乖，你乖乖睡觉，我不吵你了。”
2001年6月13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200106130423G.wav。
“……沙沙沙……你们来会吓坏小乖的。我没事，就是房间里面冒出了新东西……”
click！click！click！
“……沙沙……”
click！
“怎么样，蘑菇？”
“嗯，这个听起来像是发条的声音。那种发条玩具，你们见到过吧？”
“哦。”
“那个小乖呢？”
“没有，我没听到其他声音，就是这个发条玩具的声音。”
“既然这样，现在就去梁绮意那里看看。”
2001年6月13日，前往委托人住处。音频文件0420010613.wav。
叮咚——叮咚——
……
“梁小姐？梁小姐，您在家吗？”
咚咚！咚！
“梁小姐！”
咔哒！
“梁小姐，您还好吗？凌晨的那一通电话……”
“已经没事了。谢谢你们。之前也谢谢你们。不用调查了。委托结束了吧。”
“梁小姐，出了什么事情？”
“没什么事情。我就是想明白了。它们也不会伤害我。它们就是玩具而已。没关系的，你们不用担心了，也不用调查了。”
“梁小姐，您现在的状态很不对。”
“没有，我状态很好，就是想通了。你们可能会觉得不舒服……但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生命存在，对不对？这很正常的。”
“梁小姐，我们已经查清楚了钱勇强的情况。这些玩具和钱勇强之间有很深的关系。钱勇强近期就有可能回国。这件事情需要解决，梁小姐，不是您所说的，这个世界上有各种生命存在。”
“可我觉得，这样就行了。我是付钱的那个人，我能做主吧？我觉得这样就可以了。真的谢谢你们，但这件事就到这里为止吧。”
“梁小姐！”
“你们再过来，我就要报警说你们来骚扰我了。还有，委托的尾款我今天就会转账给你们，你们放心。就这样吧。”
咔哒！
“头儿？”
“先监视着吧。”
2001年6月13日，监视委托人住处，发现委托人出门，前往银行转账，后前往菜场买菜，回家后，当日再未出门。
2001年6月14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420010613G.wav。
“……可我觉得，这样就行了……”
“我没有听到声音。这女人被灌了迷魂汤了？”
“可能是被影响到了想法。也有可能，是真的被洗脑了。”
“什么意思？有区别吗？”
“蘑菇大叔，你这思维有些慢啊。”
“你个绰号是呆子的有资格说我吗？”
“意思就是，那些玩具有影响人心的力量，或者，是它们能够和人沟通，将人说服。”
“会说话吗？之前，没有正常说话过吧？”
“之前都是发声玩具播放录音。不过，在发声之前，它们也没有表现出这种功能过。它们要是还有些特殊的能力，也不奇怪吧？”
“嗯。能沟通，应该会比较方便吧。如果是你说的前一种情况，才是最麻烦的，是这样吧？”
“是这样。”
“你们不能区分这两种情况？”
“不能。在梁绮意身上，我没有看出问题。”
“没有阴气，也没有中邪。哎，完全看不出来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啊。”
“但她的精神状况的确是有些不对劲，整个人给人的感觉都不同了。之前还很恐惧紧张，现在完全放松下来，心态变得平和了。”
“也就是说，你们不能确定她到底是被那些玩具用特殊手段给催眠了，还是被它们给说服了？”
“嗯。”
“那要怎么办？叶子？”
“先监视着，再看她的行动。南宫，能查到钱勇强的航班吗？”
“他还没有订机票。”
“他家呢？我们现在能去那间空屋调查吗？”
“你就是没有社会经验，也该有些逻辑推理能力吧？真是呆子啊！”
“喂！”
“警察那边不可能帮忙办手续。这是私人的房产。我们刚在小区里面调查过这事情，小区里面巡逻的门卫和警察也都上心着……”
“只能等着了啊。唉……哎，这个录音我关掉了。我说啊，你们接委托弄这么正经的档案记录做什么？就一个小事务所，财务报表和法律合同都没有，倒是这东西……”
2001年6月14日，监视委托人住处，未发现异常。
2001年6月16日，调查委托人的情况。音频文件00420010616.wav。
……沙沙……
“……哦，那个姑娘啊，我知道，新搬进来的。好像没工作，搬过来之后一直待在家里面。但之前在家里面，有些不太平……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面得罪人了……”
“她这几天有什么异常表现吗？”
“你们是她的什么人啊？还是……”
“我们是报社的记者，这是我们的记者证。我们之前对她做过一个采访，是和她之前居住的小区有关。她突然拒绝了我们的后续采访，我们才想着是不是发生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情况。”
“哦，这样啊……我也不清楚。我和她就打过两次照面，听她房东说过一些情况。她租房子租得很急，人好像还蛮有钱的。但有钱人不应该住在我们这地方啊。挺奇怪的就是了。”
“她家里最近有什么奇怪动静吗？”
“没有。这能有什么奇怪动静？要真有什么，我早就报警了啊。”
“谢谢您。”
……沙沙……
“……没有注意过。我都不知道有人新搬进来。”
……沙沙……
“……你这么一问，前天晚上，应该是前天晚上吧，楼上是有些动静。”
“是什么动静？”
“好像是什么东西摔倒了，很响一声。我当时在看电视，吓了一跳呢。后来就没声音了。到我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好像又听到了声音，天花板上面有人走路的那种声音，再有就是有人摩擦地板……哎呀，和你这么一说，我都觉得瘆人了。”
“您能详细描述一下？您觉得那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声音？”
“这我也记不清了。我当时睡觉呢，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就听到了一点动静。可能是楼上有人也上厕所吧。这谁知道啊……”

第800章 编号004-鸡首人身（九）
2001年6月17日，监事委托人住处，确认无异常。
2001年6月20日，调查到钱勇强购买了回国机票，将于2001年6月23日回国。
2001年6月21日，接到钱嘉勤的电话。电话录音200106211328.mp3。
“您好，钱先生。”
“嗯嗯，你好你好……”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嗯……我那个堂弟……钱勇强，他好像是要回国了……”
“哦，感谢您能通知我们。”
“是这样……我可以帮你们约他见一面，你们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钱先生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
“就是上次那个报道……你们说的那些，能不能改一改？这事情，就定在出国人士国内房产的安全问题上，就这样，可以吗？”
“这似乎和钱先生您没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钱勇强能出国，我不行啊。这出了事情，我得受到牵连吧？我说啊，之前说的那什么……本来就是我道听途说。我就是看他被他大舅哥帮忙，赚钱了，所以嫉妒啊，瞎胡说。真没那些事情！”
“报道如何写，我想，我们需要和您堂弟见面过后，才能定下来。我现在无法向您做出保证。”
“真的，算我求你了，你们别瞎写，行不行？你要什么，你开条件，我能答应的都答应。”
“钱先生最近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啊……”
“如果您遇到了什么麻烦，我们说不定能帮助到您。”
“我……唉，总之，你们要那样写了，我不承认的。到时候，我堂弟要告你们报社的。”
“嗯，我明白了。”
2001年6月23日，接到钱勇强的电话。电话录音200106231931.mp3。
“您好，请问您是……”
“我是钱勇强。”
“钱先生，您好。”
“呼……我们谈谈吧。我现在在民庆。”
“好的。”
2001年6月23日，与钱勇强见面。音频文件00420010623.wav。
“您好，钱先生，初次见面。我们是报社记者，这是我们的记者证。”
“不用了，你们省省吧，我堂哥已经到报社问过了，根本就没有你们这几号人。”
“哦，看来钱先生已经调查清楚情况了。”
“呼……我直说了，东西不在我这里，我没有拿你们的东西。我当时就是给我大舅子送送货，我一开始都不知道那些玩具里面塞了东西。后面货出问题，我大舅子也没再第一时间告诉我，是骗我去国外，给他当替罪羊。要不是我机灵，发现不对劲，将老婆孩子带走了，他们现在都被你们抓起来，不知道卖到哪里去了吧？”
“钱先生，您似乎是误会了什么。”
“呵。我原本还以为，你们的人都被抓了，才想着回国，没想到还有残党啊。我明白跟你们说清楚，就是希望不要再有麻烦。那些货我真的不知道落在谁手里。你们不要找我麻烦，我也不找你们麻烦。警察刚收网，你们老大都被抓了，你们也应该好好过日子吧？我可以给你们一笔钱作为补偿。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
“你说的是上个月南麓海关破获的走私大案吗？”
“你们……”
“我们和那些走私的人没有关系。”
“……”
“钱先生，您儿子跟着您一起回国，现在在哪里？”
“什么？”
“您最近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现象吗？”
“你在说什么？”
“例如，家里的玩具自己移动，发出声响。或者，看到一些奇怪的人或动物。”
“你到底在说什么？”
“钱先生，提到玩具，您最先想到的是什么？”
“你们到底是做什么的？”
“回答问题就行了。”
“你们脑子有问题吧？行了，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
叮铃铃铃铃……
喀拉——
“喂，老婆……什么？你在胡说什么？啊？喂！”
“钱先生，发生什么事情了？”
“你们……你们是不是做了什么？你们想要做什么？”
“我们只是想要知道一个答案。您能回答我们刚才的问题吗？”
“那个玩具厂，是你们的？和你们有关系？”
“哦，您最近做了什么？”
“……”
嗡嗡嗡——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坐下来谈谈吧。你太太刚和你说了什么？”
“……”
“……那边有动静，背了个大包离开家了。呆子正跟着她。”
“钱勇强，你太太是要回到你们的房子吗？”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你们要干什么？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我老婆儿子要是出事，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哐当！
“走吧，去看看情况。”
……
“呆子说，梁绮意去了钱勇强的家。”
“进去了？”
“应该是进去了。他没有跟太紧，但听到了说话声。有人给她开了门。”
……
哒哒哒哒……
“老婆！老婆！你们别跟着我！”
“咦，老钱……是老钱吧？你怎么回来了？”
“你是……哦，我刚回来。我老婆呢？你看到她了吧？”
“啊？我这刚回来……”
哗啦啦——
“呆子。”
“你们来了啊。她进去了。”
咔——
咔哒！
吱呀——
“哎哟，有人开门。老钱，你老婆肯定听到……哎……怎么……这……”
“你是谁？我老婆呢？老婆！天天！”
嘭！
“他们在这里啊。”
“梁小姐。”
“哦，你们好。你们怎么来了？”
“我老婆他们呢？你他妈是谁？你们是一伙的？！”
“他们就在这里啊。你看……”
“你耍我呢？这不是玩具吗？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在我房子里面办家家酒？”
“老钱……这姑娘是……”
“啊？”
“这姑娘是住在对面楼的。你家之前有小偷进来，还是人家发现的。”
“什么？我不管这些，我老婆在哪里？你说啊！”
“他们就在这里。”
“梁小姐，钱先生，我们进屋再说吧。”
“你们少给我打马虎眼！”
“爸爸。”
“亲爱的。”
“……”
“爸爸。”
“亲爱的。”
“嘶——这两个娃娃……姑娘啊，你这是要干什么？老钱和你那件事没关系啊，你不能这样膈应人家吧？”
“……”
“钱先生，进屋谈吧。”
“……”
“老钱？”
“没事，我和他们谈谈。”
吱呀——嘭！

第801章 编号004-鸡首人身（十）
视频文件00420010623.avi。
视频画面中展示出来的是一间空屋。
屋子里面有灰尘，灰尘被人踩踏，留下了斑驳的脚印。
窗户上蒙着灰尘，阳光透进来，都给人一种雾蒙蒙的感觉。
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摆放着小孩子用的桌椅。桌椅上有贴纸，白色的桌椅配上花朵贴纸，是小女孩的那种粉嫩风格。
小桌子上放了迷你的茶杯，还有塑料的蛋糕。
桌边的小椅子上坐着一只白色的毛绒猫，一个塑料宝宝玩具，以及一个大号的布偶小女孩。
穿着西装的男人姿势别扭地坐在地板上，两眼无神地看着那两个人形玩具。
之前视频中出现过的女人拉开了白猫身边的空座位，蜷缩着双腿坐下，慢条斯理地用两根手指捏起了桌上的迷你茶壶，装模作样地给那些小茶杯中倒“水”。
“钱先生，能说说发生了什么事情吗？”画面之外响起了吴灵的声音。
男人颓然地低着头，说道：“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会……你们已经查过了。我大舅子做走私生意，他在A国认识人，从那边能弄到一些烟酒。在A国，这东西也不贵，都是普通货，但走私进国内，转手就能卖出十多倍的利润。如果能找到渠道，找个酒吧之类的地方给他们长期供货，利润会更高。我一开始是真的不知道。他把那些货塞在玩具里面，那种大的玩具，里面有棉花。如果塞的是烟，都不用另外加重。如果塞的是酒，再装一些塑料玩具，也能糊弄过去。这些东西，查的也不严。”
男人说到此，桌边的那只白猫玩具突然转过了头，玻璃眼珠子对着男人。
男人低着头并未发现。
女人则是伸手摸了摸白猫的脑袋，神情温柔，好像在摸自己养的宠物。
男人继续说道：“我没有骗你们。我给大舅子做了些年的运输工作，他给的钱多，我也就这样做着。但有一天，他突然跟我说，想让我去国外看看。他带我去国外看看，能不能把那边的玩具厂盘下来。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他做玩具生意，但以前对我说，玩具是南麓那边的工厂代工的。有些是不合规矩，是人家厂一边给A国做代工，一边做私活。有时候，他有跟我说，玩具全部是从A国那边引进过来的，一些标签上面都是外文。他突然说要去A国，我就觉得不对，但我也想要做大生意……我后来才问出来，他是弄丢了人家的东西……之前一批货里面，不光有他弄来的烟酒，还有几百个名牌包，有些包上面镶钻、镶真钻！我不知道他是吞了那批货，还是真的搞错弄丢了……他说对方来路很大，我们不逃，被抓住了，不是砍手砍脚，就得被拉去沉海。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那时候，我太害怕，就带着老婆儿子一块儿跟着大舅子出国了……”
“喵——”
凄厉的猫叫声吓人一跳。
男人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盯着那只毛绒的白猫。
“小乖，乖乖。”女人安抚着那只毛绒玩具。
“它……它……”男人的手指颤抖，结结巴巴，往后缩了缩身体。
沙沙……沙沙……
男人猛地转头。
卧室里面走出来一只发条玩具，外形是个士兵小人，身侧的发条转动，两只脚上下起伏，往前行走。
士兵手中抱着枪，和士兵的身体是一个整体。这应该是不能移动的塑料玩具，但那个士兵走到了男人面前，手中的枪居然和身体裂开，对准了男人。
男人吓得大叫一声，就要跳起来躲避。
砰的一声响！
男人吃痛大喊，捂住了自己的肩膀。
男人放下手的时候，手心中已经有了血液。
男人更为恐惧了，身体瑟瑟发抖。
那个塑料士兵还端着枪，站着没动。
“我不是！不是……我……我知道，我知道他是做什么的！我之前就知道，就准备着出国……那批货也是……我发现了，我换掉了……我让老婆把那些东西取出来，我自己把货卖掉了！”男人慌乱地说道。
“出国前后，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吗？”吴灵冷静问道。
男人捂着肩膀，瑟缩说道：“我不知道……没有……刚出国，没有，但是后来……后来我儿子，天天他……”男人转头，看向那个塑料宝宝，神情复杂，惊恐中夹杂着悲伤，“他说想要玩具，想要家里那些玩具。我给他买了新的，他还是想要那些。他那时候跟我说话的态度，就很奇怪。我只当他是不适应。后来，我老婆也说起来……”
他的视线转向了那个布娃娃，艰难说道：“她有一天，突然从外面买了一套玩具，外国很有名的那个，那个玛丽娃娃，一整套，还有很多衣服。她在家里面，什么事情都不做，就在给那些娃娃换衣服。我说了她，她就跟我唉声叹气，说家里面以前的老虎、狮子……那些都是我儿子的玩具，都是我给他的，都是大舅子那边弄来的……事情越来越不对……”
男人颤抖得更厉害，“那次，我握住我老婆的手，就好像握住一团布，一点骨头都没有。就那样……”他看了一眼靠在小椅子上的布娃娃。
布娃娃是最简单的那种娃娃，扁平的身体，材料仅仅是不同颜色的布料。那双眼睛，也不是塑料珠子、玻璃珠子，而是两片圆形的黑布。布娃娃有两条很粗的麻花辫，是用粗绳子编出来的。布娃娃脸上的笑容，则是用红色的线来表示。
“没有骨头，皮肤摸起来就像是粗布，里面塞了棉花……再后来，我发现她身上……她身上有线头，有缝线……我……”男人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
没有人出声。
男人失神地继续说道：“还有我儿子。天天他的身体也是……他的身体好像变成了塑料，就是塑料……还有我……”
男人忽然撸起了袖管。
他藏在衣袖中的手臂很细。西装袖子卷上去，到了手肘处就已经是极限。
男人裸露出来的手肘上有个刻痕，整个手肘都呈现出一种光滑的弧度。
“球形关节？”刘淼惊讶说道。
“对！就是玩具小人的那种关节！”男人几乎是崩溃地说道。

第802章 编号004-鸡首人身（十一）
明明是在说很恐怖的内容，可除了男人自己，其他人都没有多少情绪波动。青叶的人中，只有刘淼表示了小小的惊讶。而桌边坐着的那个女人，头都没有抬一下，还在抚摸着白猫的脑袋，如同一个自闭症患者，对外界漠不关心。
男人几乎是痛哭流涕，“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我在国外找了人来看，我找了人来看，但他们都说不清楚。我吃过各种东西，他们要我和我老婆儿子吃的，什么蜥蜴干，什么蜘蛛蝎子，还要在身上抹东西，我都试过了！最恶心的时候，浑身抹了血，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血，人被绑成一个木乃伊，但还是没用……我大舅子，他……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
男人看了眼那里两个娃娃，声音颤抖着，“我发现的时候，他房间里面，没有人，就一个小人，那种绿色的士兵小人，就那个东西，才这么大……”
男人用手指比划了一下，两指间的距离都没有十厘米。他的手和他的声音一样，颤抖得厉害，两指间的距离忽大忽小，但总没有超过十厘米。
“那个小人发出声音……他喊长官……说什么进攻、撤退……就这样……就这样了……”男人颓然放下手。
“亲爱的。”
“爸爸。”
男人哆嗦了一下。
视频镜头微微转动。
那两个娃娃没有动，可声音似乎就是从两个娃娃身体中传出来的。
刘淼走入到了镜头中，摸了一把两个玩具。
“你做什么？”男人疑问，并没有多少激烈情绪，更多的仍然是恐惧。
刘淼抬头看向镜头，“这个婴儿里面可能有发生装置，这个布娃娃肯定没有。”
男人哭丧着脸，“那是我老婆儿子的声音，一定是他们……”
刘淼还在检查两个玩具，两个玩具并未反抗。
刘淼很顺利地在那个婴儿玩具的后背上找到了一个电池盒子，里面是空的。
“哇哇哇哇——”
玩具的哭声响起来，和之前男孩的声音截然不同，是很常见的那种玩具声音。
刘淼不为所动，将电池盖子重新盖好，随手将娃娃的衣服粘好，将娃娃放回到了座椅上。娃娃的哭声戛然而止。
那个布娃娃就没那么多花样了，就是用布缝起来的娃娃，衣服都是缝在身上的，身体结构如同简笔画。
刘淼也就是粗略检查了一下，就将娃娃放回到座椅上。
“玩具厂是怎么回事？”叶青提出问题。
男人低声说道：“就是玩具厂。在A国的一家玩具厂，要倒闭了，被我大舅子买了来，用来做走私。玩具的关税和奢侈品不一样……”男人顿了顿，“我大舅子不见了之后，我就把玩具厂弄到手……那些人，我请的那些人，到玩具厂看了，说是有问题……我……他们做了点法术，我也看不懂，就和我们这里的跳大神差不多吧。弄了几次，但还是……我身上还是……后来，我再找人，也一样。还有就是之前找过的人……他们中间有两个……有两个就和我们一样……我本来是找他们算账的，我花了大价钱，一点效果都没有……可我找过去的时候，他们……他们都怪怪的，就和……”
男人看了眼那个女人，收回视线后，又说道：“我老婆儿子那段时间也是这样。他们好像突然间疯了，把玩具当成活的……不，那些玩具本来就……”
男人抱住了自己的头，又抬头看向了镜头，“你们也是有本事的人吧？你们救救我啊！我以为回国就没事了，问题在那座厂……你们救救我，要多少钱都可以，你们要多少钱都可以！”
他膝行向前，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抓住青叶的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需要看一下那座工厂。所有玩具都是从那座工厂出来的？”叶青冷淡地问道。
男人一滞，“我也不知道的。大部分应该是。还有一些可能……你们帮我，多少钱都行！”
镜头移动，对着地上那个发条小人。发条小人并无反应。
桌边的玩具也没有动静。
“工厂地址在哪里？”叶青问道。
镜头还在移动。
男人的身影在画面中一闪而逝。
“在A国的东部！在……呃……”
镜头猛地移动，对准了男人。
男人的嘴巴开合着。
然而，他开合的嘴巴并非是双唇在动，而是整个下巴在上下移动。
两条深刻的裂痕出现在了他的下巴上。
男人的眼睛中透露出了惊恐之色，可他的身体仿佛是冻住了。
中年男人的粗糙皮肤上多出了一些不正常的光泽，皮肤在转瞬间变得光滑。
这不是光滑的皮肤，而是光华的塑料。
男人伸出来的手上，出现了线条分明的关节。一个个小球就是关节，连接着塑料手指。
鲜红的唇，琥珀色的眼，微微泛着粉色的皮肤。
原本一个面相普通的中年男人转瞬变成了一个漂亮的塑料人偶。
啪嗒一声。
跪在地上的男人摔倒在地时，地面上只剩下一个弯折着身体的人偶，身高不超过五十厘米。
“救、救、我……”人偶中发出了声响。
声音虚弱，慢慢消失了。
“亲爱、的……”
“爸……爸……”
另外两个玩具也发出了声响，但同样在说到最后时，宛如电池耗尽的玩具，声音都变调，最终悄无声息。
沙沙沙……
“烧掉。烧掉。烧掉……”
那个发条玩具突然发出声响，在原地踏步。
“头儿？”刘淼出声询问。
“就按照它说的，烧掉。”叶青很快做了决定。
刘淼似乎是嘟囔了一句什么。
视频遭到了剪辑，下一秒的画面就室内熊熊燃烧的大火。
铁桶内，玩具在燃烧，散发出了黑烟。
塑料燃烧发出了轻微的响声，像是人的呻吟声、哭泣声。
三个人形玩具都扔了进去。
刘淼弯腰，将地上的发条玩具捏起来，也扔进了铁桶中。发条玩具并没有挣扎。
“喵——”白猫叫了一声。
那个女人好像听到了什么话，有些不舍地摸了摸白猫，将它抱起来，投入到了烈火之中。她盯着火焰看了一会儿，又拿起了那些小茶具，将它们也扔到了火焰中，最后是那一套桌椅。
桌椅塞不进铁桶，可被火舌舔到，立刻就燃烧起来。
火焰集中在这些东西上，并没有扩散。
东西烧尽，火焰也熄灭了。
浓烟中，女人身体一歪，直接昏迷，倒在了地上。

第803章 编号004-鸡首人身（十二）
2001年6月24日，与委托人沟通。音频文件00420010624.wav。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梁小姐，录像已经将事情记录得很清楚了。”
“嗯……哦……这样……我……”
“梁小姐，您自己对于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有印象吗？”
“有，有一些吧……我不是，不是记得很清楚。那天……那天我看到了一只白色的猫……它出现在我的床上，我睡着之后，摸到了它，就被吓醒了。再后来……我以为是真的小猫，我……然后……它好像是说话了，也不是真的说话……抱歉，我记忆很混乱……我还记得，我带着它出门，带着它，还有其他一些东西……最后，最后记得的就是这个……我把它扔到了火里面。”
“那您现在感觉如何？”
“嗯……有些头疼，但其他都还好。这件事情，是结束了吗？我是安全了吗？那些玩具……”
“暂时看来是这样。对方退一步，我们也不再深入调查下去。”
“什么？”
“您也听到钱勇强先生说的事情经过了。事情的源头恐怕是那家玩具厂。这件事情，我们要调查，也能继续调查下去。不过，远赴重洋，解决这家玩具厂的事情，对我们来说不是必须要做的工作。对方显然是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放过了您。说起来，您本来就是被无端牵连进来的。对方的目标是钱勇强一家。”
“这……那就……就这样吗？他们……他们一家……”
“用我国的传统观念来看，这是一报还一报。用国外的观点来看，我们也不必管闲事。您认为呢，梁小姐？”
“啊？”
“我们今天同您进行交流，就是想要从您这边得到一个答复。委托人是您。之前在您意识不清的事情，决定终止委托。我们现在和您交代清楚了，您准备继续委托，还是到此为止？”
“我，已经安全了吗？”
“应该是这样。”
“它们，还会来找我吗？”
“您还有看到、听到什么奇怪的现象吗？”
“没，没了。”
“那应该就没了。”
“哦……那就这样吧。那家玩具工厂……和我也没有关系，对吧？”
“是的。”
2001年6月24日，终止调查。
……
我将档案合上后，总觉得有些不安。
我打电话给了古陌，问了他有关这起事件的事情。
古陌当时就在事务所中，可没失踪，对这件事的始末应该也很清楚。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就是那么回事。”古陌敷衍道。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硬邦邦地说道。
古陌叹气，有些不耐烦，“我让南宫跟你解释吧。这事情，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
说着，古陌就叫了南宫耀。
南宫耀接了电话，声音平和，问道：“你好，林奇。古陌让我和你解释什么？”
“是档案的事情，‘鸡首人身’那个档案。”我说着，想要详细问问我不解的一些地方。
南宫耀已经开口道：“哦，那个事情……灵有跟我们说过。我们当时，对这种灵异事件也不是很了解。整个事务所内，灵和叶青是专业的，我们三个都是阴差阳错加入进去的。刚开始处理委托的事件，我们也有很多弄不明白的地方，嗯，也可以说是完全不懂的地方。”
南宫耀顿了顿，“那个事件，和你之前遇到的炸鸡店情况差不多。那些怪物的背后站了一个能够决定它们生死的头目。它们平时可以自由行动，但在头目发话之后，就别无选择，只能顺从了。”
我怔了怔，“这么说，它们是被杀人灭口了？”
“嗯，就是这样。对方决定将事情到此为止。我还记得，那个人是叫钱勇强吧？”
“是。”
“灵推测，一开始，就是钱勇强和他家人的个人行为，引起了一些玩具的不满。它们报复钱勇强。同时，它们发生了异变，开始袭击其他人。当时的委托人，梁绮意，就被无辜卷入了。等到我们插手，对方察觉到不对劲，它们背后的头目就下了命令。它们要钱勇强的命，放过梁绮意，顺带的，这件事情中所有出手的玩具，被我们和钱勇强一块儿烧掉，事情就到此未知。我们不去找它们的麻烦，它们也不要再来骚扰我们。就这样。”南宫耀平静地说道。
他的说法让我惊诧，也让我心中生出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我不好形容这种感觉。但我想到了以前看的那些律政电视剧。被逮捕的罪犯是可以立功的。他们帮助警察抓到其他犯人，检察机关提起公诉的时候，会选择一个比较轻的刑期。在国外，这种交易似乎更加频繁而理所当然。
我能理解这种做法，对司法来说，这样节省了资源。可对于受害者来说，这不是什么好事情，更谈不上公平。
我不是那种愣头青，也不是天真的理想主义者。可我依然觉得堵得慌。
南宫耀陪着我一块儿沉默。
过了一会儿，南宫耀才说道：“林奇，我的想法，应该说是我的猜测是这样。炸鸡店、外卖店那个事情，你恐怕是逃不掉。那只鬼就在民庆市。就是它不想要和你起直接冲突，迟早也得撞上。至于国外那家玩具厂……其实，在那件委托结束后，叶青有让我查过。在10年的时候，那家工厂就发生了一次火灾。那次火灾是森林大火，过火面积超过了十万公顷，你现在搜新闻应该能搜到。不过，新闻里面没有提到那家玩具厂。我在事后确认过，那家玩具厂已经变成了灰烬。这件事，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A国有某些专业人士做了点什么。”
我心中一紧。
“玄青真人总说，世界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我们可能会死，我们身边的人可能会死。但这些东西迟早也是要面临死亡的。这方面，老天爷很公平。”南宫耀故作轻松地说道。
我应了一声，却没有因此轻松。
我并不想成为早死的那一个，也不希望我的家人朋友过早地面对死亡。
挂了电话，我忍不住打开网页。
我登上了社交帐号，在首页，看到了李星方发布的新消息。

第804章 投票
李星方留在了克鲁萨诺。不知道他是为了向我们这些身在国内的家人朋友报平安，还是单纯为了留一个记录，他现在经常更新社交账户上的内容。
新的内容就是他潜水拍下的照片。
他刚开始学习潜水，并不能长时间的做深潜。
蔚蓝的海水，阳光穿过水面。美好的风景并不想要太高明的摄影技巧来衬托。
而此前的信息，则是克鲁萨诺岛的一些信息。
这座小岛现在属于A国，但距离A国的本土十分遥远。小岛上土著的历史要远远超过A国本身的历史。现在，这座岛成了彻头彻尾的旅游岛，只是发展旅游产业，并无其他经济支柱，没有轻工业、重工业，甚至都没有自己的高等学府，基础教育中，也只有一间集合了小学和中学的学校。那里的人对于学习也没有多少热情。懂得一门国际语，会点算数，能算清自己该收的门票钱，就满足了。
李星方在那里停留了一段时间，将当地的土著话学了个大概。土著语本身就不复杂，词汇贫乏，语法全无。A国人踏足这座岛屿后，这里的文明发展就终止了，语言的发展自然也停留在了原始阶段。而在A国人到达前，这里的土著也没有文明的概念，他们都讲不清楚自己的先祖是如何到达这座海上孤岛的。倒是人文方面的专家对此有所研究。
李星方着重提到的当地土话，就是“克鲁”。克鲁是他们信仰的神，与许多原始神话中的神一样，它被人类祭祀供奉，并因此而放过人类，不降下灾难。这绝不是现代宗教中仁慈的神，教人向善的神。
按照当地人的说法，“克鲁”也不是人形的神，它可能是海蛇，可能是海怪、海兽，或者其他什么怪物。体型庞大，威势慑人。
当地另一个重要的词汇“萨诺”，则是“深海”的意思。克鲁住在深海之中。
这座岛被称为克鲁萨诺，不是当地人给他们的居住地取名，而是A国的冒险家到达这里时，恰逢暴风雨，当地人惊恐地喊着“克鲁萨诺”，提醒对方深海中的海神。
李星方询问了当地人有关克鲁的传说，开始学习潜水。
他想要找到克鲁，找到自己的妻女。
他的社交账户上并没有提到后者，我也不知道他最近是否有在梦境中看到他的家人。
应该是有的。
只是，她们会说什么呢？
扭曲了心性之后，埋怨李星方吗？
还是暂时保留了理智，期待李星方能将自己从黑暗的深海中救出来？
我没有再梦到她们，也没有梦到李星方，更没有梦到那个萨诺。
在此之前，我问过古陌和南宫耀。他们对于萨诺也没有了解。
用古陌的话来说，“什么地方没有一两个灵异传说啊？”
他是不以为然的，不过语气中还是流露出了一丝不满。应该不是对我的，也不是对李星方的。大概是感同身受，对李星方的遭遇有些不平。
南宫耀更平静一些，“可能真的有什么东西存在在深海中。有些东西，科学设备不一定能探测到。它们一直存在，一直没有被发现。”
如果说科学仪器都无法检测到，那深海、地心和天空，都有可能藏着某些从远古开始就存在的东西。
再加上异空间的存在，地府也真实存在，天堂地狱或许也是存在的。
我关掉了网页。
每天看看李星方的社交账户，已经成为我的习惯。
我期望能看到李星方某一天更新的内容，是他找到了自己的家人，是那个萨诺的尸体……我不希望自己这样想，但那个念头总是会冒出来：我永远都看不到那样的内容。李星方出事，或者是我自己出事，都是可能发生的事情。要说几率，后两者的可能性远远高过李星方解决掉萨诺的可能性。
等我心情平复了一些，时间却已经晚了。
我将档案放好，准备休息。
一夜无梦。
第二天起床，我照旧需要上班。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少一个人而停滞不前。一个人倒是可能因为一点打击而停滞不前。可我不能停滞不前。我有想要保护的人。我不是叶青，也不是青叶的其他人，我需要维持正常人的生活。
这天依然是要去工农六村，做投票工作。
上午还算平静。该投票的已经投了，没投票的，就还在纠结、观望、吵架。
到了下午的时候，徐光宗被徐钢搀扶着过来投票。
我有些惊讶。
今天是工作日，我没想到徐钢会过来。或许正是因为今天是工作日，徐钢才过来了——徐铁那一家子可是都要上班的。
徐光宗有些老年人的蹒跚，眼袋很重，眼睛浑浊，但看起来还是精神的，至少没有到老年痴呆的程度。他说话也是中气十足，条理清晰。
“给我一张票，我现在就投。之前给你们添麻烦了。今天投完之后，还要麻烦你们拆迁办帮个忙。”徐光宗十分客气。
徐钢板着脸，但弯腰扶着徐光宗坐下后，就掏出了烟，要递给我和瘦子、胖子。
我忙推拒了。
“也不是什么好烟。”徐钢笑了笑，“就是大家随便聊聊。”
徐钢所说的不是什么好烟，也是五十块一包的烟了。要算平均，市面上再贵的烟，随手一根，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徐钢摆出来的姿态也很随意。
我还是拒绝了。
我直接看向了徐光宗。
徐光宗已经接过了郭玉洁递来的投票纸，认认真真地勾选了一个拆迁补偿方案，并在投票内容的上方表格中，写清楚了自己的姓名和房产地址，又在投票内容的下方，签了名，写了日期。
将投票移到了徐钢面前，徐光宗将捏在手里面的房产证递给郭玉洁。
徐钢在房产证上面也有名字。他在那表格和最后的签名栏中都签了自己的名字，表示认同。
徐光宗看着郭玉洁检查房产证、身份证，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小儿子不知道我来投票的事情。周末的时候，我会和他再来投一次。到时候，我大儿子不来，那个投票是会作废的吧？”
“每处房产只能投一票。您这情况，应该是两张投票都作废。”我说道。
废票和弃权，都会算在最后的统计中。要通过某一项拆迁方案，需要绝对多数的赞成票。而为了拆迁工作表面好看，拆迁办一般追求的都是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支持率。
这次投票，要是没有百分之八十的绝对多数票，很可能就要进行第二轮投票。
“能不能，就作废后面那一票？”徐光宗认真问道。

第805章 偏心
拆迁补偿方案的投票其实不是那么正式正规，这是相对于任何其他大规模投票来说的。
最大的不正规，就在于在截止日期前，已经投票的产权人可以反悔，可以改变自己的投票内容。
这说起来，就是将矛盾焦点给转移了。
徐光宗提出的这个请求，在以前的拆迁过程中，经常会遇到，现在也是。
产权人家里面摆不平，又没有到撕破脸，大家一块儿对簿公堂的程度，那能怎么办？只能将责任推到拆迁办头上。
拆迁补偿总共就一套房，家里面三个子女，给老大，不给老二、老三，那不是当爹妈的偏心，是没办法。谁叫政府不给三套房呢？
当然，成年子女总不会真那么傻，爹妈这么说，就恨上了政府，让自己的兄弟姐妹拿了好处，逍遥自在去了。
徐光宗说起来头头是道，“最后公布投票结果，他也不会知道我投了什么。结果也不一定就是我投的这一项了。我就是想要求个心安。一把年纪了，没想到到老了，遇到这种事情，家里面两个儿子都要打起来了。唉……”
徐光宗唉声叹气，配上他老态龙钟的样子，真有些博同情。
我只好无奈道：“我们拆迁办定下的规矩就是这样。我一个小员工，只能照章办事，违规的话，我是要吃处分的。”
“我们都不说，有什么违规不违规的？”徐光宗有些倚老卖老地板了脸，多了几分命令的口气。
“徐大爷，这不是我们不说就完了。最后投票结果出来，是要公示的。谁投了什么票，都记得清清楚楚。所有的投票内容也会存档。你这样，我们不好工作啊。”我解释道。
拆迁全过程的书面文件都会公示出来。有没有人看是一回事，有人看了之后，找到“罪魁祸首”那就是另一回事。
像是徐光宗这样主意打到拆迁办的可不是一个两个。有时候，都是习惯成自然了。好像自己家比人家拿的钱少，就一定是拆迁办弄了猫腻。然而，现实中的大多数情况是，拿钱多少，都是有据可循，有政策文件作支持。所谓的猫腻，不是存在在想当然中，就是别人家研究透了政策性文件，找到了拿钱的依据。
这就如同个人做证券投资。K线图都看不懂，赚钱只能凭运气。能说那些专业的金融从业人员赚钱多，就一定是做了内部交易吗？
这种指责，我不好对徐光宗说，只能解释补偿方案。
“……几种方案，最终核算下来的补偿金额是多少，其实是差不多的。您选了这个B方案，是希望算面积多一点和居住年限多一点，A方案算人头，您家里也是占优的。”我跟徐光宗和稀泥。
徐光宗不为所动，“我是希望最后不要拿房子，只要补偿金。”
这想法有些独树一帜了。
“那A、B方案也是一样，最后房子都是您用补偿金来购买……”我假装不懂。
徐光宗摇头，“B这个，我家就顶多买一套房子，而且有资格过户房子的就是我和我大儿子。A这个，我小儿子也有份了。”徐光宗呼了口气，拍拍大腿，“是我没有教育好，让他一把年纪了，还靠我这个当爹的过日子。我那小孙子也是，和他老子一样不成器。我现在就想着趁着这个机会，让他们自己过日子，别老想着从我这里捞好处。这次拆迁分了钱，老大一分不要，这钱我也不要，全给他。就是我最后给他的一点东西。他以后啊，就别想从我这儿拿一分钱了。”
“那您这样，给房子也一样。”瘦子旁边插嘴一句。
徐光宗哼哼，“给房子，他就不会想要好好过日子了。我还不知道他？有个地方住着，一个月有个几千块拿着，混吃等死就行了。他儿子到时候有什么事情，结婚买房，又得找上老大。到时候……”
话说到此，徐光宗顿了顿。
我这才意识到，徐光宗不是真要和徐铁断了关系，而是希望刺激刺激徐铁，让他奋发图强。
可徐铁又不是小年轻，儿子都工作了，这种刺激有意义吗？
这笔钱给了徐铁，说不定会被挥霍掉。
我有些不明白，看了眼徐钢。
徐钢自己抽着烟，默不作声。
事情似乎有些奇怪。
徐光宗又说到了投票的事情。
我们是不可能帮着他忽悠他亲儿子的，就算有证据证明是徐光宗委托的，那也是违规操作。何况这种证据有什么用？人家是亲爷俩。徐铁到时候要找麻烦，也是找拆迁办。
徐光宗很失望，似乎是经过了一阵思考，下定了决心，还是将投票给投了。
徐钢没说话，搀着徐光宗回去了。
郭玉洁嘀咕了一句：“这徐大爷怎么突然想到教儿子了？”
旁边的毛主任笑了一声。
“毛主任，您知道什么？”郭玉洁问道。
毛主任看看外头没人进来，就对我们说道：“你当他是教儿子呢？他这是偏袒小儿子呢。”
我想到了什么，只能苦笑。
郭玉洁没去想，继续追问。
毛主任慢悠悠地说道：“你想想，这投票结果，是他那一票能决定的吗？他就是做个姿态给徐钢看。说是向着徐钢，但不管是哪个拆迁方案，都少不了徐铁的那一份钱。徐铁拿不到房子，也能拿到钱。那个钱，够一个首付的了吧？再之后，他自己不拿一分钱，靠那点退休金，就是住养老院，徐钢也得补贴着吧？”
旁边一个居委会的工作人员插嘴道：“我看他们父子两个是说好了，到时候徐大爷要住到徐钢家里面，退休金一分钱都不用花，全都可以贴给小儿子还房贷。”
毛主任摆摆手，“你们不住在这边是不知道。徐钢孝敬他的东西，最后都落到徐铁那家子手上了。他当人面都夸大儿子，骂小儿子，还不是和小儿子一家住一起？这事情，掰扯不清楚。徐钢心里也知道着呢，但对上亲爹，能怎么办？”
我心里想着，徐光宗在明面上一碗水端平了，徐钢就是心里窝火，也会忍着，不会真和父亲、弟弟撕破脸，也就得继续贴着弟弟一家子这个无底洞。
要说起来，徐光宗也是有水平了。听说他原本在市钢铁三厂也是个做领导的，这人际关系的处理上，就比某些偏心偏得没边的父母做得好。
刚才插嘴的人又说道：“徐大爷是为了小儿子处心积虑，可小儿子不领情啊。你们看着吧，之后还有的好闹了。”

第806章 不顺
我们当然早就预估到这拆迁的事情有的好闹了。毕竟是牵扯到了家庭的大额财产，谁都特别重视和关心。
之后，又有产权人来问情况。投了票的要问问现在投票情况，没投票也要来问问情况。
因为拆迁办制定的规则，投机的人也特别多。如果投票结果合心意，恐怕很多人都不来投票了。免得到时候被支持其他方案的人埋怨。
对我们来说，就得想方设法保证投票率。
这工作，不比之前的宣讲会轻松。
到了下班的时候，居委会借给我们的房间内，已经多了好几个空瓶子，饮水机的一桶水也喝得差不多了。虽然有拆迁办的补贴，我们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帮着毛主任他们清理了房间，换了新的桶装水。
在单位里不能说，回家之后，我问了陈晓丘她那件事的后续。
陈逸涵从汇乡回来也好多天了。可他之前忙着自己的本职工作，后来又因为李星方的事情，有所耽搁。陈晓丘一直都没对我提过那件事。
我也不知道，他们叔侄两个是不是已经有了沟通，只不过陈晓丘不想对外人说明。
那串风铃的事情，让我记挂在心。
我依稀记得谁对我说过，家里面不能放招魂的东西。那样有可能招来孤魂野鬼。就是面对至亲，头七回魂和清明忌日，那也只能给他们烧纸钱，等他们自己回来取用，而不是将他们叫回来。
青叶的做法，算起来是犯了忌讳。古陌也好，南宫耀也罢，都可以算是死了。叶青更是死得透透的，尸体大概都腐烂光了。这时候再要复活他们，按照正常逻辑，就是逆天而行，有违天和。
可青叶他们的死亡原因，本来就不是那么正常。
我胡思乱想，等着陈晓丘的答复。
她的答复来得有点慢。
我们家晚饭都吃好了，陈晓丘才发了消息过来。
消息内容则是，她正准备问她小叔。
我总觉得这话让陈晓丘说来，有些奇怪。
似乎我不问她，她就不会去问陈逸涵似的。
陈晓丘……也在害怕吗？
我握紧了手机，脑袋有些放空。
等我回过神，手机上多了新消息，是陈晓丘发来的语音消息。
“他不愿意说。”陈晓丘的声音中透露出了一股迷茫。
“怎么回事？”我很惊讶，马上发去询问。
陈晓丘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喂？怎么回事？”我又问了一遍。
陈晓丘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他敷衍过去了。应该是不愿意说。他从来没有这样过。”
陈晓丘这时候没了往日的雷厉风行，一副不知所措的口吻。
“他为什么要瞒着你？”我觉得不理解。
陈逸涵到底知道了什么，要瞒着陈晓丘？
陈晓丘那边没吭声。
“你提了叶青的话吗？”我又问道。
陈晓丘疲惫道：“说了。我之前就有察觉到……这几天，我都想要问，都被他岔过去了……”陈晓丘顿了顿，“风铃的事情我没有说。”
“咦？你……”我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不提风铃，或许陈逸涵就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然而，问题到底严重到了什么程度？
陈逸涵瞒了什么？
“我本来不想要他担心。叶青就是要害我，也不可能急于一时，给我风铃，更大的可能是要帮我。”陈晓丘恢复了冷静。
“那这件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劝说陈晓丘，更没有把握说服陈逸涵。
我想要知道更多的内情，不管是关于谁的，只要和灵异相关的，我都想要知道。
逃避不了，就得尽可能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只是，这件事不是我自己的事情。陈晓丘和陈逸涵都是有主见的人。要说心性和智慧，恐怕都在我之上。
叶青不让我知道门后面的真相，我现在已经理解。事务所的那扇门之后，很可能是更为恐怖的东西。以我现在的能力，根本应付不来。
陈逸涵所隐藏的秘密，是不是另一个我无法应付的大麻烦？
“我再找机会吧。我爸爸也要回来了。可能……”陈晓丘停住了话头。
她父亲是中央的官员，常年在首都工作。
说起来，陈家的四位老人都留在民庆，连带着陈晓丘的母亲也留在民庆，陈逸涵任职民庆这边的警局局长，这一系列的动作，也让人有些看不透。要说是给陈晓丘的父亲留后路，经营陈家在民庆这边的老巢，那未免也太夸张了。
我只是个小市民，家里人的情况也简单，仅从陈晓丘身上，感觉不到多少所谓的二代气息。陈逸涵以自己身份帮助我们很多，却也不算什么地头蛇。在我的印象中，陈逸涵所做的事情，一半多亏他的职务之便，另一半是要归功于陈晓丘。就像是老领导，以他的人脉，要帮我们查一些资料，也能查到，他却是不会这么做，代价太大，性价比太低，没有那么一个不可拒绝的理由。
我挂了和陈晓丘的电话，心里面还是有些沉重。
外头客厅响起了妹妹的撒娇声。
我开门出去，就看到妹妹蹦蹦跳跳的，抱着妈妈的手臂。
“……我们要改签，改旅行团。那个不去了！”妹妹摇晃着妈妈的手臂说道。
“改什么旅行团？”我问道。
“就是之前说的那个日本游。”妹妹转头对我道。
她前两天才和同学约好了，下周去日本五日游。这是她高中毕业的第一趟旅行，和初中要好的同学一块儿出去。之后还有和高中同学的毕业旅行，还有和家里面一起出去旅行。整个暑假，她都将很忙碌。
“不是已经定了旅行团了吗？”我又问道。
妹妹不好意思地嘿嘿笑，“我们刚知道啊，南天会来民庆取景哎！那个南天男神哎！”
妹妹捧着脸，一副花痴样。
“你还追星啊？”我更加惊讶了。
我和妹妹同住一个屋檐下，真没发觉妹妹居然追星。她平时可没有这种表现。
“以前要好好读书嘛。现在都考完了，还放假……”妹妹解释了一句，转头又去缠老妈，还拿了手机给老妈看上面的照片，“你看，他是不是长得很好看？”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个帅哥，还很眼熟，似乎在广告上看到过很多次。我对明星实在是了解有限，国内外都只认识那么一两个老牌的大明星。
妈妈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这小伙子是长得很好看。”
“我们约好了，一起去探班。就是去凑个热闹。以前都没有去看过啊。”妹妹说道。
我算是看出来了，她这粉丝心态没多少，吃瓜群众的心态倒是很足。
“反正我钱已经给你了，你自己安排好就行。”妈妈笑眯眯的，也不在意妹妹改变行程。
妹妹拥抱了一下妈妈，蹦蹦跳跳就回房间了。

第807章 编号012-虫流死结（一）
事件编号012
事件代称：虫流死结
委托人：段小军
性别：男
年龄：64
职业：退休
家庭关系：已婚，有三子二女
联系地址：民庆市徐家庄路XXX弄XXX号XXX室
联系电话：6528XXXX
事件经过：
2002年7月5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1220020705.wav。
“您好，段老先生。您请喝茶。”
“哦，谢、谢谢……呼……茶挺好的。谢谢。”
“不用客气。说说您遇到的事情吧。”
“哦，好……事情……我，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大概是几年前开始……我几年前退休了，退休之后，在家里面时间就长了。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注意到家里面不太对。就是，虫子特别多，总是能看到苍蝇蚊子。就是坐在家里面，都能听到苍蝇嗡嗡飞的声音。还有蚊子落在身上，能看到它在吸血。我看到了，肯定就把它们打死了。但是打死了，好像也没用，还是很多。我就在家里面装了纱窗，防蚊虫的，还点了蚊香，喷了杀虫剂。还是没什么用。”
“嗯。之后呢？”
“之后……我也忘了是什么时候……我有一次看到墙上有虫子在爬。第一条，是蚕宝宝。你们知道吧？我给我小孙子养过。白白胖胖的。小孩子喜欢。那一条也白白胖胖。我啊……我看到的时候，还奇怪……还想家里面今年没有养蚕宝宝，好些年没有养蚕宝宝了……我就盯着那条蚕宝宝看。也是人老了，反应慢了……我看着看着，就发现又有一条。这一条更加大了。这么长，身体软绵绵的。正常蚕宝宝不会长那么大的。那一条一伸一缩地往前爬，身体绕了一个圈，绕圈的地方就憋着，看着……看着就很奇怪……再后来，又来了一条……我盯着那一条看，没注意，注意到了，才发现墙面上都是虫子，白花花的，和墙纸的颜色差不多。”
“数量很多吗？”
“是，很多，很多很多……而且……而且我看到新的虫子，从电灯开关里面挤出来……电灯开关那一点缝隙，就挤出来一条……恶心透了……”
“您怎么处理的？”
“我去拿了杀虫剂，喷了很长时间。那些虫子跟下雨一样……我之后还扫了半天，将它们都倒了……我那时候……那次之后，觉得不太对……我当家里面可能有个，有个什么洞啊什么的……我就准备大扫除。我把旧家具都拖出来。电视柜子拖出来的时候，一群蟑螂冲出来，满屋子跑……还有家里面的床垫，我把床垫反过来的时候，好多虫子，臭虫，就跑出来。太恶心了……我当时就是觉得太恶心了，忍着把家里面打扫了一边。”
“您一个人打扫的吗？”
“啊？是，是我一个打扫。家里面没人，我家的老太婆去参加了居委会的一个活动，去哪里旅游……我也记不清了，就出去两三天，我正好把家里面打扫了一边。”
“您的儿女呢？”
“嗨，这叫他们来干什么？就是大扫除，我又没有老到动不了。唉……我现在想想，幸好没叫他们来。那些虫子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您找到根源了吗？”
“没有，到现在都没。我就是觉得不对劲，这不是找了你们吗？”
“嗯。大扫除之后，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啊……我就记得，那些天我睡不好。我躺在床上，都浑身不自在，好像有虫子在床垫里面爬。我还听到了声音，很轻的声音，但在夜里面，听得很清楚，那种沙沙声，像是蚕宝宝在啃桑叶。我一连几个晚上都没睡好，白天也都在打扫家里面。我也找出来了。床柱子，床腿还有床头板，都被白蚁蛀空了。我……唉……我这时候才跟家里面小孩说。我两个儿子帮我换了家具，旧家具都扔了。”
“您两个儿子帮着换了家居？”
“是，我儿子很孝顺的。他们帮我换了家居，请人来杀虫。我那几天就住在小女儿家里面。”
“您住在了小女儿家里面？”
“是啊。我五个子女，都很孝顺。下面孙子、孙女，还有外孙们，都很孝顺。可是啊……我搬到小女儿那里，她那里热，开了空调，房间里面还是闷得厉害。我在房间里面，总有些喘不过气。她给我住的房间，有些味道。可能是长时间不住人了。她也是，就知道天热给我开空调，空调是凉快，但不透气啊……”
“您的妻子呢？”
“她住在大女儿那里。我外孙女正好怀孕了，她过去，正好帮把手。我就没过去添乱。”
“嗯。请您继续说吧。”
“啊？哦，好。刚才说到……”
“说到您小女儿家里闷热，不透气，有股怪味道。”
“是，是这个。家具换好，家里面打了药水，我就回去了。他们本来还不乐意的，我想着还是自己家里面住得习惯。老太婆就住在了大女儿那里。我一个人在家，弄点吃的。我吃饭，哪天吃饭的时候，就看到了……一只只蚂蚁排着队，就从我的菜盘子里面，把肉给咬了带走。它们排了一条队，我跟着看。它们一路，跑到了厕所的下水道，进了排水口。我……我那时候发觉越来越不对劲……哪有蚂蚁从排水口进出的？我当时用热水浇了，烫死了蚂蚁，把它们全部冲进了排水口里面。过了两天，我就看到家里面好多飞蛾。也不知道是从哪里飞进来的，我已经够注意了，它们还是不停冒出来好。那天晚上，我一开灯，看到的就是一灯管的飞蛾。再后来，家里面还出来过蜈蚣和蜘蛛。墙脚、桌角都有蛛网，地板上面，就有百足爬过去，那么长一条，钻进了地板的缝隙里面。地板那个缝隙，就是一条线，它愣是钻进去了……我……”
“您的妻子和子女知道这些吗？”
“不，他们没看到。我不敢和他们说。我看到，自己就把那些虫子打死了。他们也不是没看到，但他们没看到那么吓人的。老太婆用杀虫药熏了家里面，就熏出了很多蟑螂。就这样了。但我那次看到的蟑螂，都是这么大的个头，一个个都会飞，也不怕人。这事情……这事情是有些邪门吧？”

第808章 编号012-虫流死结（二）
“从您的叙述来看，是有些不太对劲。老先生，您和家里人说过这情况吗？”
“说过啊，说过了，他们不是帮我换家具，做大扫除了吗？”
“不，我是说，您有将您的怀疑，和家里人说吧？”
“这个……我和老婆子说过，她也弄不清楚……儿子女儿他们，就没怎么说。哎，你们这些小同志，很少信这些的吧？”
“嗯。那么，您还记得事情刚开始发生时的情况？那是什么时候？在那之前，您有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啊？这个啊……我想想啊……有些年头了啊……当时就是退休……刚退休吧……我也没注意……原本每天上下班，也不忙，但总归是要上班，后来退休了，一开始还不适应，还往外面跑……小区里面有个茶馆，我后来到了那里喝茶，跟老邻居聊聊，再后来，就习惯待在家里面，看看电视……”
“您为什么不去茶馆了呢？”
“嗯？不去，就是不去了啊。我也忘记了。看电视也挺好的吧？有时候看看新闻，有时候看看戏……”
“在发现虫子前，你没有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没有，都挺正常的。我也是突然发现那些虫子。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又弄不干净……这还是中邪了吧？我也没有碾死蚂蚁，弄死虫子的……现在小区里面都不怎么见到虫子窝……”
“如果您这边没有线索，我们需要联系您的家人，问一问情况。犯了忌讳的，可能不是您，而是您的家人。”
“这……不会吧？都是我看到那些虫子啊？”
“这是说不准的。”
“哦……那好吧。”
2002年7月6日，联系到段小军的长子段正。音频文件01220020706.wav。
“您好，段先生。”
“嗯。你们说，你们说见到我爸了？我爸找了你们？！”
“是的。这是我们的名片。”
“青叶……灵异……你们，你们在开玩笑吗？呵，这个，这个玩笑可不好笑啊……”
“并不是玩笑。我们看到您父亲的时候，也很吃惊。一般来说，您父亲那样的，是不应该进入我们事务所的。他自己找上门，这情况就有些复杂了。”
“……”
“段先生，能说说您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您父亲委托我们处理的事情，是他所居住的地方频繁出现大量的虫子……”
“嘶——你……你们，你们是说真的？”
“当然，我们很认真。您父亲已经是我们的委托人了。如果不是这样，我们当时就能直接处理他了。”
“处、处理？什么处理？”
“就是您理解的处理。”
“……”
“段先生，现在能说说是怎么回事了吗？”
“……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始说……”
“我们从您父亲那里得到的线索，大概是从他退休之后，开始出现这样的情况。”
“哈，是啊……他退休……他很要强，脾气又臭又硬。退休之后，没事情做了，就有些不适应。我们几个兄弟姐妹也都是人到中年，不能一直陪着他……一开始，是我儿子，我儿子单位有年假，就让他带着爷爷奶奶出去旅游，也不是到很远的地方，就周边玩两天。周末的时候，我们几个子女也一直有去看他们。但工作日五天，我们不可能一直陪着。我妈那个人，性格软。她早退休了，和小区里面的阿姨一块儿买菜、打牌、看电视、织毛衣什么的，倒还好。我爸他……他去了几次茶馆。我那天，接到我妈电话。礼拜一的时候，接到她电话。就是没事做打的电话。她有些担心我爸，说他在茶馆跟人老头子吵架了。回家就在生闷气。我想要跟我爸说几句，劝劝他，我妈说他已经睡了。我就说，天气热，他最近也别往外头跑了。在家里面不要省钱，就开空调，吹吹空调，看看电视。我妈一个劲地答应……”
“……您还好吗，段先生？”
“嗯……她啊，一个劲地答应，说好。她说话语气都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老样子。我第二天再打电话过去，她也说好好，说我爸今天就没出去，在家里看了一天的电视。她陪着呢。我让她叫我爸来听电话，我爸哼了两声，就挂了。我也没当一回事。他倔脾气上来，就这样。我……我后来跟我弟聊起来，都没发觉有什么不对。周末的时候，我大妹妹去看了两老。她后来跟我们说，爸可能不太舒服，躺在床上，也不理人。我第二个礼拜，礼拜一就请假过去，想要带我爸去看病。到了家里面，凉飕飕的……空调开得很低，房间里面闷得很。窗帘都拉着。我当时，当时就觉得不对。我喊了我妈，没人应，再喊我爸，就听到了里面房间有声音。我就开门进去了。那凉气，就扑出来。客厅里面开了空调，房间里面也开了空调，气温还更低。我从外面进来，都觉得冷了。我……我看到我爸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面朝着墙壁，身上就一条毯子……呼……”
“段先生，您可以休息一会儿。”
“不，不用……我……我可以继续说的……我看到我爸躺在那儿，就觉得不好。我还想着他那身体，这样吹空调不行。我叫了他，他就哼哼两声，好像没睡醒。我就过去推了他……我摸到，他身体硬邦邦的，而且，一点儿热气都没有……我……我当时脑袋都蒙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妈就……我妈就从厕所出来。我听到了冲水的声音。我妈脸都是白的，青的。笑的时候，那张脸就是僵的。她还问我，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我推着我爸，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妈就自言自语，抱怨空调冷，把空调调高了，又说了我爸，还拿了一床小被子给他盖上。我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我拉住我妈的时候，我妈的手也冷冰冰的，我盯着她仔细看了……她……”
“她还活着吗？”
“嗬——活……那时候……是活着的……”

第809章 编号012-虫流死结（三）
“请您继续说吧。”
“继续啊……我……我也说不清楚……那天，那天后来，我脑袋都是迷迷糊糊的。我就想着不对劲，我爸不对劲，我妈也不对劲。我没坐一会儿，就走了，回去之后，就叫了几个兄弟姐妹。我大妹妹，春芳她那天去看过两老的。她听我说了……就她听我说了，好半天没吱声。其他人都不信，都觉得我脑袋坏掉了。春芳插了一句嘴，说是有点儿不对劲，但她那时候没敢说话。我爸有些重男轻女，也不是重男轻女，就是觉得，女孩子该是当娘的来管。我两个妹妹都怕我爸，不敢说他什么。我们，我们五个兄弟姊妹就一起去看两老。大晚上，一起过去……我不想的，我想着选在白天……又担心爸妈真有什么……”
“你们去了之后呢？”
“去了之后，大晚上，本来气温就降下来。到了房间里面，更冷了。我弟说了一句，我妈就听着笑，又说没什么……她那样子，脸还是白的……我们五个兄弟姊妹里面，最小的弟弟，康子他最受两个老人喜欢。他就直接把客厅空调关掉了。空调机一关掉，家里面就没声音了。外头还有声音传进来……我，我在屋子里面，就觉得很怪，好像老有哼哼声……还是康子走前面，去了房间。他一点儿都不信我说的话，关了房间里面的空调，又去叫我爸。我和春芳当时站在最后面，我妈就在我们中间。我妈身上凉飕飕的，皮肤贴着，都感觉不到温度。她……我也怕她……她有气的。之前在空调间里说话，还能看到白气。她胸口也有一鼓一鼓的，在喘气……康子在房间里面，已经去推我爸了。我听到我爸哼哼两生，躺着没动。康子推第一下，没推动，推了第二下……我爸身体动了，动了的时候，我都听到那种声音……冰渣渣碾过去的声音，你们，你们能明白吗？”
“大概能想象得到。您父亲和床，是……”
“不止，被子、席子、枕头……那声音……康子动作就停了。我看到他爬到了床上，去摸了爸的人中……他手都在抖……他伸手去摸了，摸了好半天……我们几个都不敢说话，都不敢大喘气。我妈突然就开口了，问康子在做什么。康子张张嘴巴，没说话。我妈就自顾自说起来，让他别闹，别吵醒了我爸，还挤进去，把他拉开了，又给我爸盖好了被子，推我们出去……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那时候……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想，我就盯着康子看……康子也没说话。我们五个就离开了……”
“您是说，离开了您父母家里面？”
“是，离开了……我……我们五个去了我家里面。大半夜的，我老婆都吓了一跳，被我赶进房间里面……我们三个兄弟就在那儿抽烟，抽得烟雾缭绕的。康子先说话，他一开口就是……一开口就是，我爸没气了……我也知道，我白天就知道了……没气了，身体都僵了……我弟，另一个弟弟，二弟，我们两个兄弟就差两岁，感情最好……他脾气有些急。他就问了要怎么办，怎么康子之前不说，就让我们一起走了，还问了爸是怎么死的……我是怀疑，那个茶馆，我爸被气着了，从茶馆回来，可能就不舒服，然后就生着闷气，就……春芳就说了句，那妈怎么回事……”
“您母亲是不是有老年疾病？”
“你说痴呆？没有，之前没有的。之前……之前和她讲话都好好的。而且……而且我爸真的哼哼了。我们那天晚上都没有说这件事。康子就是说，妈可能是受刺激了。我们也不好跟她直接讲，爸已经死了，死了好久了。我们几个，脑子那时候都有些转不过来。我爸刚退休，健健康康的，一直没什么事情，怎么就……我妈也……唔……我们后来商量着，爸已经去了，总不能让妈再出事。康子找人问了，我妈这情况，得慢慢来，不能一下子刺激她。我们就想着，就想着演一出戏好了。我们五个兄弟姊妹，和自己家里商量了，就要先想办法让我妈搬走，让她和我爸分开。康子认识人，帮着我们出主意。我们几个凑了钱，其实我们家庭情况都挺好的，各拿了钱出来，也很多了，就请人……请人帮着处理了……”
“是处理了您父亲的尸体吗？”
“是，是这样。先处理一下，暂时不火化。”
“那时候，您母亲是参加了居委会组织的旅游，您父亲的尸体暂时安置在您妹妹家里面？”
“哈？你，你怎么……我爸，我爸跟你们说的？”
“是的。”
“……你说的，你说的是之后的事情，那时候，不是……是在家里面弄得，我妈是被我两个妹妹带着出去旅游了。我们三个儿子就在家里面弄。康子认识医院的人，帮着开了一张假的病历，还请人家医生帮忙演戏。我们都计划得好好的。我们是真的担心我妈……我妈她那时候的样子，你们没看到，那样子就不正常啊。我就想着，哄着老人家吧。我爸总不能一直那样放着，让我妈以为他还活着。我还问了小区里面的人，问了邻居，我妈那几天，都很正常的，跟外面人说，老头子在家里生闷气。外头的人都不知道我爸已经……我妈说的真真的，买菜做饭，也和平时一样。我们五个实在是没办法，实在是怕了……就是想着，先跟我妈说，我爸生病了，让她看一眼，再说送去住院，就过两天，让她知道我爸死了……稍微能让她缓缓。最好是，在我妈旅游的时候，跟她把这事情说了，就让他看看照片，再让康子找来的医生，和她说几句，那样就好了……可是……”
“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我们看着家里面，我爸的……我们三个都听到了……我爸是在哼哼……我爸在发出声音……他哼哼着，我们就听清楚了……他是在说话……他真的死了啊！都找人验过了，处理过了，他就那样说话了！”

第810章 编号012-虫流死结（四）
“他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听不清，但是，是在说话。我脑袋都蒙着呢。还是我弟推了我一下，说不行，不能就这样……我爸这样，也不知道能不能就火化了。要请大师父，做法事，念经。我们三个当时都不敢呆在家里面。我们隔了两天，才找到了和尚，从市里面的城隍庙请了和尚。你们是民庆本地人吧？我们这边，最有名的寺，就是城隍庙了。这边又不是普世山……我们还担心，那些和尚行不行。已经是请了庙里面最老的和尚了，他们庙里面说是最好的……念经念了一天，烧香烧了一天。我们以为都好了……这样应该好了……说实话，我们也不想要计较了。到时候火化了，都烧成灰了……又觉得对不起我爸……我们三个，念完经的那天，又守了一晚上……我们三个也是都上了年纪了，精力不济。康子最小，但也是，也是没熬住。第二天我们醒来，我坐着睡了一晚上，腰酸背痛的。我醒来就发现……有声音……”
“您是指，您父亲的说话声？”
“不，不全是，还有锅碗瓢盆的动静。我以为是他们中谁醒了，一转头，他们两个都在。我弟还在睡，康子也是刚醒过来，和我大眼瞪小眼。我爸……就躺在床上。我们以为有谁来了。我就和康子一块儿去看。厨房里面，就看到一个人影……我当时吓得，差点儿瘫在地上……”
“是您父亲吗？”
“不，不是，不是我爸，是我妈。我妈在做早饭。我爸的声音，就从客厅里面传出来。我听着模模糊糊的。我妈还在说话。她说，知道了，知道了……她看到我们，还埋怨我们没照顾好我爸。康子跟她讲话了。她就说，前两天接了电话，急匆匆就赶回来了。又说什么，还是她烧饭，我爸才吃得惯。说我们当儿子的都不懂我爸喜欢吃什么……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妈做了早饭，是面条，就端去了厅里面。厅里面，我没看到人。但我听到声音了。我妈自己一碗，然后，旁边放一碗，一边看电视，一边就吃面。”
“另一碗面，有人动吗？”
“我不知道……我……我去打电话了，打电话给我两个妹妹。她们……她们说妈在医院里面……她们说，前两天，妈就自言自语，说什么爸跟她说，一个人在家里面吃不好、睡不好。她们都吓死了。在外地，联系也不方便……后来，就昨天晚上，妈突然不好了，送到了医院里面，正在抢救，氧气罩都罩着……我……我们五个都不知道怎么办……再去找和尚，他们过来，又不好和我妈解释……康子就随便找了个理由，将和尚请来了。和尚看了之后，也是，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觉得我们三个在说瞎话，我妈好好的……我爸是死了，但家里面没有鬼……他们就装模作样地念经……”
“您就放任了这种情况？从最初发现问题，到现在，应该有三四年了吧？”
“我没有办法……我们五个兄弟姐妹都没办法……我妈在外地咽气了，送回来之后，去了火葬场。我们也不知道……”
“火化了吗？”
“火化了。她火化了。但是我爸……我们本来想要火化他，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那天，康子接到电话了……康子接到电话，我、我妈打给他的……说，说下个月要去居委会组织的旅游。康子去那边居委会问了，真的，真的有……还有我妈的名字。他们都见过我妈。我妈明明都……”
“您母亲的丧事，没有通知别人吗？”
“没有。我们那时候，也是，也是昏了头了。这事情，谁遇到也要昏了头啊。我们就没通知人，火葬场，还有墓地那边，也不会帮我们去做联系工作。我就……我们就……我们都没商量出个办法。康子说继续请人，不行就从普世山请人。我老婆他们不信，他们觉得我们几个兄弟姐妹是突然，突然知道父母去世，有些受打击……我们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们的问题。我们几家，自己就吵了几天。然后，然后，就是康子接到我妈的电话，问清楚……问清楚之后，我们更加不知道怎么办了。我们怎么跟外面的人说？我妈早死了，他们是看到了我妈的鬼了？那我们家……我们几家，不都……我们真的没办法……然后就是，你们也知道的，我爸说了的……他打电话来了，他……他打了电话来，说有虫子……我们……我们只能……我们家里人也看到了，他们也都看到了。是真的，真的……”
“他的表现呢？如常人一般吗？”
“不，也不是。他不用吃喝的。他住在我妹妹家里面的时候，很长时间都是呆在房间里面。是他身体，他身体在一间房间里面……我们找人，重新……人家也惊讶，还看了我们的出生证明，看了户口簿，确认我们是父子、父女关系，帮忙做了……他们还劝我们，这样防腐，需要保养，最好是密封的容器里面，不然还是要……但我妈……康子跟居委会的人都问了，我妈，就是跟活人一样，吃吃喝喝，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所以，你们就将事情拖到了今天。”
“……是……”
“段老先生找到了我们事务所，并且提出了委托。我们目前认为，他就是还没发现自己已经死亡多年的事实，也已经意识到情况不对了。”
“那……那要……”
“既然段老先生是我们的委托人，我们希望以一种平和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
“好、好好。还有我妈！我妈她……”
“我们之后会去拜访您父母，和他们做过交流之后，我们会再做决定。”
“你们……你们要怎么做？”
“如您之前所想到的，正规的途径是超度。我们有认识的专业人士，能做超度工作。如果超度不顺利，我们再考虑其他办法。”
“好，好的。谢谢你们。太谢谢你们了。我……我们也希望，他们两老能够安息……”

第811章 编号012-虫流死结（五）
2002年7月7日，前往委托人住处拜访。音频文件01220020707.wav。
“您好，段老先生，打扰您了。”
“哪里哪里。你们快进来，进来吧。不用换鞋子。就这样进来就好。老太婆，你倒点水，那个饮料，上次买的饮料……”
“不用麻烦了，段老先生。我们想要看看您家里面，您说到那些情况……”
“哦，好的好的。”
“哎，来了啊，快进来。家里面有果汁，还有盐汽水，有牛奶，盐汽水冰过的，你们……”
“不用麻烦了，段太太。”
“哎，叫什么太太……”
“那我叫您一声阿姨吧。”
“行行行，叫什么都行。快进来吧。你们是不知道，我们老段啊，可是头疼了。他说那些虫子，我也没看到，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这人，脾气犟，以前有得罪过人，我就怕啊……”
“行了啊，老太婆，你说这些干什么？”
“这不是，有这个可能……你们说对吧？”
“嗯。我们需要看看具体情况。”
“你们看，随便看。”
哒、哒、哒……
“能拍摄录像吗？我们带了录像机。”
“哦？这个录像机倒是很小啊，外国进口的吧？”
“是。”
“你们拍吧，没关系的。”
视频文件01220020707.avi。
视频画面中，是一间阴暗的房间。
合拢的棕色窗帘上，有阳光透进来，让房间微微染上一层光亮。
窗帘是纯色的，花纹就是绣在上面的同色图案，看起来就很有年代感。
房间里面贴了墙纸，而不是刷漆。墙纸就是普通的白色墙纸，不知道是因为时间的缘故，还是本身就泛了点米黄色。
房间内的家具就是一张木头大床，两个床头柜，和一高一矮两个衣橱。都是棕色的家具，但看了起来并非是实木的，款式很新，表面看来起来，也很新，还有没有撕干净的保护膜。橱柜和抽屉的门没有关好，是因为里面塞了太多东西的缘故，有衣服布头露出来。大衣柜上的镜子照着窗户，能看到床的一角。
在床上，直挺挺躺着一个人。
保鲜膜有略微的反光，将那个人给裹得严严实实。
有些扭曲的身体，看起来干瘦干瘦，整张脸也变了形。
这就像是一具现代的木乃伊。
镜头向前，又转了一百八十度，拍到了房间门。
门口站着一对老年夫妻。老太太有些偏瘦，忧心忡忡地看着房间内。她穿了一件暗色调的碎花裙子，头顶心是银白的发丝，到了发尾，就成了黑色，看来是有段时间没有染发打理了。她旁边站着的老头则看起来更加壮实，皮肤也偏白，不常见阳光的样子。老头脑袋上已经秃了大半，稀疏的头发是灰色的。他穿着一件有年头的白衬衫，一条西装短裤，露出了还留有肌肉的一双小腿。
两人看起来是健康的老年人。仅从身形来看，甚至可以说是健美了。
他们身上没有阴气，也没有死气。
然而，床上躺着的木乃伊，和两人的视若无睹，都证明这两人的不正常。
“为什么拉着窗帘？”吴灵的声音在画面外响起。
老头移动了视线。
老太太回答道：“这房间朝向不好，拉开窗帘，太热了。而且外面人，一眼就能看到家里面。”
“我能拉开看看吗？”吴灵又问。
老太太点点头，“可以可以。我们也知道要多晒太阳，白天有时候会拉开一段时间。”
镜头转动。
吴灵将棕色的窗帘拉开，就有阳光照进来。
阳光直接在地面透射出了窗户的模样，形成一个歪斜的四边形。
老太太说道：“你看，就是这样。太阳就正好照成这样。”
除了木地板上的四边形，房间里面也跟着亮堂起来。
保鲜膜包着的木乃伊都好像在发光。
窗户外面，距离不到五米，就是另一扇窗户。对面的窗户也拉起了厚重的窗帘，窗玻璃都灰蒙蒙的。
“那边是隔壁的窗户。他们家也不怎么开窗。这老房子，户型就不是很好。窗户对着窗户。”老太太在旁解释。
吴灵松了手，让窗帘落回去。
她转过身，又问道：“段老先生说的虫子，就是床里面出现虫子？”
“床已经换过了。”老头的声音出现。
老头的声音和老太太的平和截然不同，有些沙哑低沉，气有些虚。
老头接着说道：“家里面的家具都换过了，也重新打扫了一遍……”
吴灵伸手掀开了床垫。
一只只黑色的小虫从床垫下飞出来，嗡嗡嗡的一团。
老太太叫了一声。
吴灵挥挥手，驱赶虫子。
就站在一旁的叶青也挥了手，就见虫子如下雨一样往下落。
那些虫子转瞬就从房间里面飞走了。
叶青蹲下身，捻起了地上的一枚小虫子，又交给了吴灵。
老太太心有余悸地说道：“怎么会……平时也没发现啊……这……”
“就是，就是这样……只是，以前都是我一个人的时候……”老头也是受到了惊吓。
“怎么样，头儿，灵？”刘淼插了一句嘴。
画面中，叶青站起身，和吴灵一块儿转头望向了老头老太所在的方向。
“我们谈谈吧，段老先生。”叶青说道。
视频经过了剪辑。
新的画面背景，看起来是一处客厅。沙发、茶几都有些小。老头老太坐在沙发上，画面中没有青叶的人。
“那个虫子，你们知道是什么了吗？”老头问道。
“大概清楚了。”叶青回答。
吴灵说道：“段老先生，我们希望您能回忆一下，您退休之后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您能将退休之后，您记得的所有事情说一遍吗？”
“这……”老头迟疑了一下，“这都好几年了……”
“老头子，我就说你是得罪了人吧？”老太太拍拍老头的腿。
老头不怎么高兴，拂开了老太太的手。
老太太转头看向了前方，应该是在看青叶的人。
“他脾气臭。刚退休的时候，脑子转不过来，就觉得自己没用了，退休了，没工作了，就是没用了。就跟新闻里讲的，新闻里讲的那种……哎，我也说不清楚，就是那种心态问题。人一下子空闲下来，心态就出问题了。他退休前还跟我说呢，他能退休返聘的。他们单位之前的一个黑皮，就给退休返聘了。结果他退休的时候，人家提都没提。”
老头拉下脸，“行了啊你。这有的没的，说它干什么？”
老太太转过了脸，“人家就是要你回忆。你肯定是那时候得罪人，让人给对付了！”

第812章 编号012-虫流死结（六）
“两位……段老先生，请您回忆一下，慢慢讲，不要着急。”
“行，我想想……刚退休……刚退休就是老太婆说的那样。黑皮那老东西都能退休返聘，我想着我肯定不输给他……这事情就不提了。”老头呼了口气。
旁边的老太太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没说话。
老头继续说道：“回家之后，我跟你们讲过的，在家里呆了几天，闲不住。我就去了小区里面的茶馆。就在小区门口。你们是从东门进来的吧？就在东门门口，每天好多老头在那里喝茶听戏，聊聊天。我就到那儿坐坐。上班的时候，礼拜六、礼拜天，我有时候也会去那里坐坐。但感觉……感觉不一样……就是以前有工作，看着那些退休老头……唉……”
老太太在旁跟着叹气。
老头一副回忆的神色，“我还记得那天，那边十三号楼的一个老头子，在那儿听广播，说什么退休人口根据年龄，加退休金。他说好啊，又有加钱了。我就说了一句，总比不过那些上班的。他就笑嘻嘻地说，这是白拿钱什么的。我就气不过，骂他吃白饭，不要脸，他回我了一句什么。我们两个吵了起来。”
老太太嘟囔了什么，没有大声说。
老头气鼓鼓的，脸上神情很严肃，“我们两个被人拉开了。就有人推着我出去。我也不稀得和他们一起。我就回来了。你要说得罪人，就只可能是那个十三号楼的老头子了吧？”
“您回家之后呢？”吴灵问道。
老头皱起眉头，更显得神情严肃了，“回家之后能有什么？就是回来了，之后在家看看电视，不出去跟他们一起喝茶了。”
“您那天没有感觉有什么不舒服吗？”吴灵接着问道。
老头摇头，“我是生气……”
老太太插了一句嘴，“是生闷气。”
老头冲着老太太瞪眼。
老太太转过了头，不说话了。
“您继续说。”吴灵说道。
老头哼哼两声，“我就是有些生气，早点睡了，也就这样。”
吴灵问老太太：“是这样吗？”
老太太点头，又补充道：“那天他很早就睡了。后来几天，还生气呢。不出门，都很早睡了。我还担心呢，跟儿子说了。后来他应该是想通了。”
老头说道：“有什么想通不想通的？就是那样。那句话怎么说的？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和那群糟老头就不是一路的。”
“行行行，你和他们不是一路的。你就到处得罪人。”老太太埋怨了一句。
“嗨，你这老太婆……”老头拍了拍大腿，硬着脖子说道，“我怎么知道他们这么缺德啊？还有这事情，都现代社会了，家家都通了电、通了自来水，电视都能每天看了，怎么还有这种牛鬼蛇神啊！这谁能想到啊！再说了，这是他们缺德！他们生儿子没屁眼！”
“你行了行了。十三号楼那个，孙子都有了。”老太太说道。
吴灵打断了两人的拌嘴，“段老先生，您记得的，就是这些内容吗？当天，您只记得自己早早睡了？”
“是啊。”老头点头。
老太太也跟着点头，“我也没发觉那天有什么不对的。”
吴灵又问道：“我们联系您大儿子，从他那里听说了一些事情。段阿姨，您之前和您两个女儿出去旅游过？”
“是，是一起去旅游过。”老太太点头如捣蒜，“不光是那次，我们几个儿女，还有孙子外孙都很孝顺的。他们陪我们去旅游过好几次了……老头子也去过。”
老头在旁附和，“是去过好几次。没什么意思。”
“你还说好呢。”老太太说道，又说，“我觉得都挺好的。出去玩玩很开心。”
“嗯。”吴灵说道，“那次旅行，您提前回来了吧？”
老太太想了想，“哦，是有那么一次。老头子打电话来，说吃不好睡不好的。”
老头不怎么乐意地说道：“就是他们几个小的烦。说来照顾我，我哪里用他们照顾啊？他们成家以后，好多年不待在一起了，都不习惯了。他们突然过来，说怎么怎么做，我就浑身不自在。”
吴灵问道：“他们说怎么做了？”
“嗯，他们说……”老头忽然陷入了回忆中，轻声道，“他们那时候请了人来念经……”
老太太瞪圆了眼睛，“这事情你怎么没和我说过？”
“我就被那几个和尚吵得头疼。谁知道老大他们想什么呢？突然就找了人来念经。”老头皱起眉头。
老太太担忧道：“难不成，这事情不是你惹出来的，是老大他们得罪人了？他们都没说过啊。他们是不是也碰到了这种事情？”
“这个……”老头看向了青叶的人。
“您二位记得的情况就是这些吗？”吴灵没有回答的意思。
老头老太思索了一番。
老头说道：“就这些了。”
老太太问道：“小姑娘啊，你是做这行的，你肯定很懂的。是不是，出事的，是我们家老大他们啊？”
“这点我们还需要调查。我们希望您二位也能尽可能回忆这四年来发生的事情。最主要的，就是四年前，段老先生刚退休的那段时间……请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你们往常没有注意到的奇怪地方。”
两人又随着吴灵的话，陷入了思索，然而，过了一会儿，两人均是摇头。
“这样的话，我们还需要找您二位的子女谈谈。你们想到了什么，随时都请联系我们。”
吴灵话音落，就有了起身的声音，衣服摩擦，椅子被推动。
两位老人也站了起来。
视频画面开始摇晃。
双方告别。
镜头又转了一次。
两位老人送出了门，冲着镜头挥挥手。
有那么一瞬那间，似乎是因为反光，两位老人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了一刹那。但很快，这一帧画面又变得正常。
2002年7月8日，分析音频、视频文件。
音频文件01220020705G.wav。
“……而且我看到新的虫子，从电灯开关里面挤出来……”
click！
“怎么样？”
“呃——听到了很多虫子的声音啊。苍蝇飞的那种声音，还有虫子爬来爬去的声音……”
“虫子蠕动的声音你都能听到？”
“当然。就是那种黏糊糊的声音……咦……他在沙发上坐了那么久，不会有东西掉在事务所里面吧？”
“不会。”
“哦，那就好。”

第813章 编号012-虫流死结（七）
音频文件01220020706G.wav。
“……我看到我爸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面朝着墙壁，身上就一条毯子……”
click！
“这人说话的时候，倒是没什么声音。问题还是出在他老子身上。”
“嗯。”
音频文件01220020707G.wav。
“……快进来吧。你们是不知道，我们老段啊……”
click！
“这老太太的声音……”
“怎么？”
“你们不觉得有点儿飘吗？不像是那个老头那么严重，但还是有些飘，而且录下来的声音，有些杂音。”
“没听出来。”
“唔……”
音频文件01220020707（1）G.wav。
“……沙沙……为什么拉着窗帘？……沙沙……”
click！
“虫子的声音，还有杂音更加严重了。那具尸体，你们准备怎么处理？那个应该是源头了吧？”
“先谈谈看。如果他们两个自己能想起来已经死亡的事实，尸体不是问题。如果想不起来，就需要我们采取手段了。”
“行吧。那没我什么事情了。哎……啊，对了，这种，如果他们一直意识不到呢？是不是就能一直活下去了？”
“你不是听到了那些虫子的声音了吗？”
“啊？”
“他们迟早会发现问题的。只不过，到时候，他们的灵魂变成什么样，就不知道了。”
“什么、什么意思？灵，说话说清楚一点啊。我可不是你们这种专业人士。”
“灵的意思是，鬼魂是会慢慢转变性情的，而且比活人更有可能发生性情大变的情况。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停留越久，越有可能失控。最后存在的意识，只会是一个单纯的执念。”
“就和那些恶鬼差不多吗？”
“是。迟早，都会变成恶鬼的。”
“……我们死了之后，也会吗？”
“你就不能想点儿好的？我们死了之后，就不能太太平平去投胎吗？”
“呆子啊呆子。”
“干嘛突然骂我？”
“你觉得我们这种人，都牵扯进这种事情了，还能善终？是吧，叶子？”
“……”
“头儿？”
“会善终的。我们都会的。”
“呵。哎——最近那个电影……”
2002年7月10日，联系到了委托人的家人。音频文件01220020710.wav。
“几位好，我们是青叶灵异事务所的成员。你们的父亲，段小军段老先生到我们事务所委托我们处理一起灵异事件。这件事情，段正先生应该跟您几位说过了吧？”
“嗯。大哥是说了一些。我介绍一下，我是老幺段康。这是我二哥段博，这是大姐春芳，这是二姐夏花。你们说，是我爸找上你们的？”
“是。这是他的委托书。这是他来事务所时，我们的谈话录音。”
“不好意思啊，你们说的这个太离奇了……我要听一下。”
“没关系。”
……
……
“真、真是爸……爸怎么会……他怎么找到你们的？”
“用传统的说法，这就是缘分了。上天注定。我想，既然是灵异事件，也不能用科学和逻辑来解释吧？”
“啊，这……”
“大姐，行了。我和他们说吧。”
“哦，那你说、你来。”
“段康先生有什么想要问的？”
“我想问的多了。我是不知道，你们怎么找上我们家的……这事情，我们请人看过，也问过人，都没有结果。你们要能让我们爸妈安息，什么都好说。但你们要骗钱，我劝你们省省吧。我们家虽然没有当官的，也没大富大贵，也不是随便谁都能来讹诈的！”
“康子……”
“大哥，你就是太好说话了。这事情，不说我们请的那些人知道，就是殡仪馆的、墓地的，说不定都知道。快四年了，被其他人听说了，也不奇怪。”
“段康先生，无论您信不信我们，您父母的事情都应该尽快解决。我想，您几位应该也有发现一些变化吧？您父亲已经忍受不住了。您母亲那里，我们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应该也有变化发生才对。”
“……呜……”
“二姐！”
“我就是觉得难过！我早说了，这人应该早点落土为安啊！爸就那样绑着躺在家里面，多难受啊！”
“这事情，我们当初都同意了！”
“那时候是……就是稀里糊涂的……”
“几位，现在的重点应该是在解决问题上。”
“行，你们说，有什么解决办法？我们问了人了，这种时候，就不能随便告诉爸妈他们已经……再说了，除了爸遇到的那个虫子问题，他们明明都好好的！他们还……”
“我家的小宝宝出生，妈还来帮忙了……她还抱了小孩，帮着小孩换尿布……她明明都好好的……爸也是，好好的……”
“呜呜……大姐……”
“呜……”
“你们，能不能只是帮我们爸解决虫子的问题？”
“二哥说的对！你们要真有本事，就这样吧。你们要能帮我们老头解决这事情，我们几个，倾家荡产也愿意的！”
“是啊。”
“嗯。”
“你们要多少钱都行。”
“几位，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您父母这样的状态，是有伤天和的。这样下去，迟早会出现更大的问题。”
“我不懂什么天和不天和的。老头子和妈又不影响别人，就是这样……这样有什么关系？我们愿意供着他们。我女儿还没结婚呢。他们两个才六十，我妈连六十都不到……他们多留几年，看看下面的小辈结婚生子……有什么不好的？”
“康子说的对。爸妈又不是害人。就是留几年，看看下面小孩成家立业。到时候，到时候我们再送他们……”
“爸妈是走得太早了，也走得太突然了。平时看着都没病没痛的，突然就……别说他们了，我们都一点儿准备都没有。”
“再留几年也好……”
“几位，段老先生找上我们，已经是一个信号了。而他遇到的虫子问题，主要是出在尸体上面。尸体不处理，无法解决。如果要处理尸体，就肯定会影响他的鬼魂。段阿姨的情况，我们还没有做全面了解。但很有可能，是和段老先生联系在一起的。两人的这种状态……现在看来，和您几位的态度也有关系。如果你们不改变想法，这就是一个死结。”

第814章 编号012-虫流死结（八）
“……”
“呼……”
“这么说……是没办法了？必须要……必须要处理？”
“你们没有本事处理，我们能找其他人吧？”
“我们的委托人是段老先生。”
“谁知道你们怎么糊弄老头子的？总之，这事情不行！老头子和妈……我们还没好好孝敬他们……”
“康子说的对。几位啊，我们也不是要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只是希望两位老人，能够多留一阵，多留个几年。就是平均寿命，现在平均寿命都有七八十岁了吧？他们才六十……我们心里难受。他们肯定也心里难受。”
“我能理解你们的想法。但是，我们的委托人是段老先生。如果您几位不能和我们达成统一意见的话，我们还是要征求段老先生的想法。”
“什么意思？”
“我们之前已经试过了。段老先生去世的时候，可能是在睡梦中。他对于自己的死亡，没有任何印象。段阿姨也是相同的态度。告知鬼魂他们已经死亡这个事实，最好的方法是引导他们自己想起来。如果不行，则是由亲近的人来说，鬼魂比较容易接受，面对现实。您几位如果不愿意的话，我们只能自己来做这件事情了。”
“那对他们会有什么影响？”
“如果进展顺利，他们接受这个事实，我们可以再谈下去。如果进展不顺利，他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要么是他们选择无视，要么就是情况恶化。”
“恶化是说……”
“是说他们有可能变成恶鬼，失去神志。”
哐！
“你开什么玩笑？你凭什么这么做？”
“我说过了，我们的委托人是段老先生。他目前的想法是解决虫患。这需要他认清现实真相。即使我们现在不告知，虫患进一步加剧，他也是可能发生恶化的情况的。”
“你们……”
“康子，你先别急。这位小姐，你说的，现在的情况如果继续下去，会发生……那要多久？”
“这点我们无法预估。有可能，段老先生的忍耐力极强，能够多支撑几年，也有可能，因为一点小事，段老先生就崩溃了。这种风险一直存在。说实话，两位老人能够保持这种状态长达三年，已经是很令人意外了。这其中，是由你们这些子女的功劳。但两位老人继续这样一无所知下去，他们会发现，自己身边发生的蹊跷事情，越来越多，他们所产生的怀疑也将越来越多，到最后，是什么结果，我想，你们应该能猜测到。”
“……”
“呜……爸妈也是太辛苦、太可怜了……”
“你们，没有其他办法吗？”
“你们之前说的找人超度呢？”
“大哥！超度了之后，爸妈不就……”
“超度之后，两位老人应该会进入正常的投胎流程之中。这是一个人正常的归宿。但如果你们反对，我们也希望能考虑到段老先生自己的想法，可以在这中途做一个干涉。”
“干涉……是说，能打断吗？能让爸妈留下来？”
“是打断。至于是否愿意留下来，就看两位老人自己的想法了。不过，我得提醒几位，在知道自己的现状之后，鬼魂一般会产生性情上的一个变化。这可以说是最剧烈的一种打击。人会产生一些变化，应该也能理解吧？”
“能……”
“但因为他们的状态是鬼魂，他们受到打击之后，会作何反应，就难以预料了。”
“我们爸妈都是好人，一辈子都勤勤恳恳，老老实实的。他们不会做什么的。真的，你们不要老是往坏的方面想……”
“段夏花女士，我需要事先申明一点。生前的状况和死后是两回事。一个人生前不作恶，可能不是因为心善，而是因为理智。死后，这种理智就不存在了。”
“你说什么！你什么意思！”
“康子，你别急……”
“你听她说的……”
“人都有恶意。会讨厌一个人，会在一瞬间冒出没有谁就好了的念头，也会有希望别人倒霉的小心思。这是人之常情。在活人状态，这种想法只是想法。可能一闪即逝。但成为了鬼魂之后，这种负面情绪会被放大，理智被削减，情况就变得不同了。”
“你还敢说！”
哐啷——
“康子，行了，别急。”
“你别急。她又不知道咱爸咱妈的事情。”
“几位的决定呢？”
“你，先请人做超度的事情吧。到时候……到时候，让爸妈自己选。”
“大哥！”
“康子！这事情，本来就应该让爸妈自己选！我们是想要爸妈继续……可是，爸现在都难受了……你也接到过他们的电话！虫子的事情，我们换了药了，我们还给家里面重新装修过，结果都没用。爸，爸说的那些话，你刚才也听到录音了……他……他很难受，很担心啊……”
“呜……”
“……行，行吧……就试试看……”
2002年7月15日，联系到慧一法师进行超度。视频文件01220020715.avi。
视频画面的背景是之前视频中的客厅。
桌椅都被拉开，摆放了一个小供桌。
供桌上面有香炉和菩萨的雕像。
供桌前，是两张蒲团。现在正空着。
房门口站了好几个人，年纪有老有少。之前视频中出现过的两位老人被几人簇拥着。
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握住了老太太的手，低声说道：“妈，你别怕。就是帮忙解决爸的那件事。没事的。”
老太太愁容满面，“嗯，能解决就最好了。”
老头站在老太太身边，一脸严肃。
镜头一转，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老人拿着香，走到了供桌前。
老人眉毛雪白，长相却是年轻，看起来就有些世外高人的风范。
他点了香，对着菩萨的雕像拜了两拜，将香放进了香炉中。奇怪的是，他是倒着插入香的。在空荡荡的香炉内，这支香就笔直竖着，香烟在香炉内盘旋上升，形成了螺旋的形状，出了香炉之后，又四散开，几乎看不见。
画面之外，有一些倒吸气的声音，还有窃窃私语声。
和尚双手合十，默念了一段经文，抬头说道：“两位施主请坐在这儿吧。”

第815章 编号012-虫流死结（九）
老头和老太太有些局促。老头的身体都是僵硬的。老太太则是束手束脚。
等到两人被旁边的中年人扶着到了供桌前，才慢慢舒展开身体，在蒲团上盘腿坐下。这种坐姿，对两位老人来说有些吃力。他们的盘腿动作也不是很标准。
和尚等两人坐好了，微微欠身，又示意那几个搀扶老人过来坐下的中年人退到后头去。
画面中，无关的人都离开了，只剩下了和尚和两位老人。
和尚轻声开始诵念经文。他手中的佛珠也被一颗颗拨弄着。
那诵经声音，和寺庙中许多僧人一起诵经的恢弘声音有些不同，给人一种时断时续、时隐时现的飘渺感觉。
香炉内的烟变得如有实质。
香在燃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拍摄的角度关系，画面中没有显示香炉的底部，但能看到随着烟变成纯白色，那一支香短了一大截。
室内却没有烟雾缭绕。那些烟出了香炉，依旧是消失了似的。
坐在蒲团上的两个老人神态变得安详，双目紧闭，身体放松，双手搭在腿上，手指偶尔会微微颤动。
老太太的脸上逐渐显露出了一种苍白色。面孔和嘴唇不再红润。皮肤的颜色是白中透着灰。
窃窃私语的声音再次出现在画面外，中间还有吴灵的声音冒出来。这些声音都很模糊。诵经声占据了大部分的声音，然而，诵经的内容，却是含糊不清的，像是一种从来没有听过的语言。
老头的身上也逐渐显露出了变化。他的皮肤向黑色转变，从口鼻耳朵中，有细小如线头的虫子爬出来，又有白色的蛆钻出。
两人的眉头皱了起来，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诵经声变大了。
香已经没入了香炉中，香炉里面似有一个白色漩涡，将纤细的香吞没。随后，那漩涡的颜色由深转淡，慢慢消失。
诵经声也在此时停止。
面对着两个老人的和尚睁开眼，念了一声佛号。
两个老人跟着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迷茫。
过了一会儿，老头呼了口气。老太太揉着腿，说道：“我感觉浑身都轻松了啊。”
乱哄哄的声音变大。
有人进入到了镜头中，拥在两位老人周围。
“没事没事。坐久了，有些腿麻。”老太太说道，听起来，精神很好。
“爸，你怎么样？”一个男人问道。
老头沉吟着，“是感觉舒服多了。”
他们七嘴八舌。
和尚离开了供桌前，走向了镜头。
“慧一法师。”吴灵招呼了一声。
和尚微微颌首，表情淡然，“这两位施主的情况有些不好。贫僧已经是无能为力。你们……”他说到这里，踌躇起来。
叶青声音清冷，“我明白。问题已经不在他们身上了。”
“头儿，你是说……”刘淼插嘴。
“嗯。他们的子女不愿意他们去投胎。”叶青轻描淡写地说道，“那具尸体，恐怕我们烧掉了，也不会让他们离开。”
“这样……不好吗？”刘淼迟疑着问道。
慧一法师念了一句佛号，但没有继续言语。
叶青说道：“没什么不好的。如果他们能够承担这个后果的话，一直留在阳间，也没什么。”
慧一法师抬了抬眼皮，“叶施主，他们只是一群普通人。”
“是啊。如果能坚持下去，就不再是普通人了。”叶青淡淡道。
那边聚拢的人群已经分开。
三十多岁的中年人走在最前面，对和尚拜了拜，又看向了前方，“我父母的情况……”
“尸体可以火化了。接下来，就看你们能坚持多久了。”叶青很平静地说道。
中年人脸上，愕然、惊喜、担忧、欣慰种种神色变幻着。和他一同过来的几个年纪更大的中年男女同样情绪外露。
视频画面往下移动。
这一过程中，能看到被一群年轻人和孩子围着的两位老人，脸上洋溢着慈祥微笑。
2002年7月18日，将委托人的尸体火化。
2002年7月19日，委托人到访。音频文件01220020719.wav。
“段老先生、段先生，请坐。”
“嗯，谢谢。”
“……是这样。我爸说，情况好了，他这几天都没看到虫子了。之前的委托，谢谢你们。”
“不用客气。”
“那现在……结束委托……”
“哎，你这孩子……咳，我们来主要还是来感谢你们的。我被困扰了三年多了，没想到一下子就能轻松下来。现在这样，真不错啊……真的是谢谢你们。”
“不用客气。既然您已经没有困扰了，那我们之间的委托是应该做一个结算。除了委托佣金方面，需要您支付尾款之外，还有慧一法师那里，也需要您支付一笔酬金。”
“这个当然、当然。我们也要好好感谢他。”
“方外之人，也是要吃饭的。我们明白。”
“你这混小子！一把年纪，小孩都有了，还嘴上没门把。”
“我这是说实话。”
“另外就是，我们的通讯方式，请你们保留。”
“欸？哦，如果有什么事情，我们肯定还会找你们。”
“还会有什么事情？”
“我们谈过的，段康先生。”
“……”
“如果遇到什么变化，你可以随时打电话联系我们。”
“行吧。”
2002年7月19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1220020719G.wav。
“……咳，我们来主要还是来感谢你们的……”
“没有那种虫子的声音了。话说，这事情都结束了吧？那一家子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看后续情况吧。要真是能坚持下去，就真的是得偿所愿了。”
2002年7月19日，结束委托。
2003年4月21日，委托人第二次到访。音频文件01220030421.wav。
“段老先生，您请用茶。”
“……”
“您还好吗，段老先生？发生了什么事情？”
“哦……我、我还好……发生了什么事情……事情的话……有些事情……有些奇怪……”
“您请说。”
“嗯……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了……我好像，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还有老太婆……我们都变得很奇怪……”

第816章 编号012-虫流死结（十）
“您可以慢慢说。在结束委托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嗯……那事情就有些多了……其实也不多……就是半年多……之前，之前我们单位开了个退休老员工的会，就是大家一起喝茶聊天。我啊，我看到了黑皮……你们还记得不？我记得是跟你们讲过的……”
“是，您讲过。是比您年长的单位同事，在退休之后，被单位返聘了。”
“嗯……真奇怪……我坐在这边讲这个事情，就很放松……在单位的时候，我就直接动手了……黑皮他，他年轻的时候疯跑，身上都晒黑了，就个屁股是白的。我和他打起来，把他衣服都扯破了，他那个大白屁股就露出来……嗤嗤……真奇怪……我那时候，一肚子的火，看到他，就一肚子火……”
“您动手打了他，然后呢？”
“被人拉开了。好多人一起上，才把我拉开了。还有人拉我的时候，被我打了。真奇怪……我那时候，也不知道怎么的……还有十三号楼的那个老头……我在小区里面看到他，也不知道怎么的，就一下子……我反应过来，已经被人摁在地上了……真奇怪……”
“段老先生，这件事情，您家人知道吗？”
“嗯？知道的。他们都知道。还有单位里的人，小区里的人。他们都觉得我疯了……我小儿子说要把我接过去住。让我清静清静。我去他那里住了几天，还是浑身不得劲……我不知道……我小孙子看着我，那眼神，就好像在看疯子……我也不知道……还有老太婆……”
“段阿姨怎么了？”
“她啊，也很奇怪……她烧菜的味道变得奇怪了，不是焦了，就是没熟。她跟小区里面的那些老女人经常来往。她们一起打毛衣，锻炼身体。以前都好好的。最近啊，这半年啊，她不爱跟她们玩了。我以为是因为我打了十三号楼那老头的关系，影响到她了。她去了我们大女儿那儿，照顾小孩。她……她抱着小孩就不放手。她来看我，看到小孙子，那样子也很奇怪……做了好多吃的东西，一直摸他的头。她半夜的时候，还起床去看他，就站在他床边上一动不动的。我把她来出来的。我听春芳说啊，她在她家里也是这样，一刻都不挪开眼睛，大晚上，就站在房间里面……你说，这不对劲吧？”
“是。”
“那，是怎么了？我们两个，是怎么了？”
“您自己有什么猜想吗？”
“我也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真奇怪……奇怪……”
“段老先生，我们先联系一下您的儿女吧。”
“你们……你们上次也这么说的……你们，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事情？我才是那个什么委托人吧？”
“是的。但这件事，我们需要和您家人商量。”
“哦……你们商量……我……我和老太婆是不是出了什么大问题？就跟医院里面检查出来病人有病，你们不告诉病人，就告诉家属……我们身上是出了大问题吧？”
“也不算是大问题。只是，这关系到您二老的状态和您家人的生活。我们需要和他们做一个沟通。”
“哦……那我就等在这里。你打电话吧。你把他们叫来吧……”
……
联系委托人的长子段正。电话录音200304211342.mp3。
“您好，段正先生，这里是青叶灵异事务所。我们联系您，是因为……”
“爸……我爸，在你们那里？”
“是的。”
“呼……这样啊……这样……”
“段先生，您父亲的情况很不好。”
“我知道……我们知道……唔……我们也没想到会这样……我想要联系你们，康子他……他有些误会……”
“您家里面讨论商量过了吗？有没有一个决定？”
“我们……”
“那么，你们的想法，是不是有改变呢？坦白来说，段老先生和段阿姨情况的恶化很迅速，有些太过迅速了。我们不知道详情，暂时推断，是你们这五个子女的想法有所改变，影响到了他们。”
“我们没有！我们还是想着那些！我们都好好孝顺他们两个，跟以前……不，我们比以前更加关心他们了！一开始，刚火化完爸的尸体，我们都很开心的……我们一家子都很开心，一起吃了团圆饭，还想着要出去旅游……请假暂时没请好……都很好……本来都很好……爸去参加单位里面聚会，就有人打电话到家里面，说爸打了人……他以前脾气是不好，可是，可是也没有……我们都以为是那个黑皮说了什么怪话，可单位里的人，那些退休的老爷子都说，我爸一看到黑皮，就动手了，黑皮什么都没做。我爸那时候的架势，就像是要把人给打死……后来是小区里的一个人，被我爸打到了医院里面……我们忙活这事情，康子就接了爸回去住。小城，就是康子的儿子，说爷爷怪怪的，整天坐着不动，盯着人看，那眼神很吓人……我们不知道怎么了……是不是尸体火化了……还有我妈！我妈更吓人！春芳说她大半夜的，站在小孩床前面，就盯着小孩看，叫她都没反应！我们真的不知道怎么了……”
“段先生，就我们所知，这种鬼魂快速恶化都是有原因的。您父母能停留在阳间到现在，主要是因为您几位的想法，现在骤然发生变化，也只可能是因为你们的想法发生了改变。”
“想法……改变……我……我是觉得……轻松了……在火化尸体之后，我觉得轻松了……一下子就……就不担心了……难道是因为……”
“您之前一直在担心段老先生吗？”
“那还用说吗？我爸妈那情况……”
“这么说来，就是您，可能还有您的兄弟姐妹一下子放松下来，原本拉住您父母神志的那根弦断掉了。”
“我……我们……有什么办法吗？你们有什么办法吗？”
“你们还是想要将两位老人留在阳间？”
“我们……”
“这是很辛苦的事情，也很难控制。最近这半年发生的事情，应该让你们有所体会了吧？”
“我们，要商量一下……”

第817章 编号012-虫流死结（十一）
2003年4月22日，委托人的五名子女到访事务所。音频文件01220030422.wav。
“几位，请坐吧。不好意思，沙发有些小，请几位要坐在椅子上。”
“没关系。”
“不要紧的。”
“……咳。我们，谈谈正事吧。”
“嗯。几位来，应该是想要问段老先生和段阿姨的情况吧。我们也想要多了解一下，两位老人的现状。”
“嗯……”
“你们上次做的法事，还有火化的事情，真的没问题吧？不是那方面出问题吗？”
“我们是按照我们的知识和经验作出判断。慧一法师在这一行做得更久。他的看法和我们相同。”
“谁知道你们说的是真是假！”
“康子！”
“大哥，你别被他们三两句就糊弄了。本来是好好的，火化之后，爸就……”
“本来怎么好好了？！爸三天两头打电话说看到虫子，那叫好好的！”
“二姐……”
“呜，你们别吵，别吵了……”
“我早就说了，要落土为安，老人家都是希望自己身后事妥妥的……爸那种样子……那种样子躺在床上，多受折磨啊……现在也……小弟！爸和妈都死了，死了好几年了！你就是再不接受，也没用啊！”
“二姐！呵，我之前没想到你是这种心思啊。爸妈死了，你就高兴吗？”
“我高兴什么？我什么时候高兴了？之前都是你拿主意，我们也配合了！现在情况都这样了……”
“行了！你们两个都坐下！”
“二哥……”
“二哥……”
“不好意思，让你们看笑话了。”
“没什么。看来几位在想法上是有冲突的。这样的话，现在的情况就能解释得通了。”
“……你，什么意思？”
“两位老人现在还能停留在阳间，主要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段老先生猝死，段阿姨一时恐怕没有办法接受。她的一个念头，导致段老先生弥留在阳间。但在当时，段老先生的灵魂状况是混沌的。这点变化，你们现在回忆一下，应该能发现。”
“……”
“再之后，他因为你们当初稀里糊涂的决定，灵魂凝实，真真正正变成了鬼魂。段阿姨也是一样的情况。你们的意识、念头，或者说，一种执念，拉住了他们两个。这种事情，是很少见的。家庭成员能有这样的羁绊，证明你们之前的亲情很深刻。但人的想法各有不同。段康先生是一力坚持要留下两位老人的。段夏花女士则是保持传统的观念，更关注两位老人的身后事。至于另外三位，恐怕也是各有想法。而实际上，这两种想法，你们五人应该都是有的。一方面，理智上，你们认为人死了，应该落葬，应该进入正常的轮回。另一方面，感情上，你们希望父母能一直留在你们身边陪伴你们，让你们尽孝。”
“……”
“呜……我们……”
“呼……”
“唉……你说的是……”
“无论你们之前的想法如何，请尽快做出一个统一的决定。另外，希望你们能够坚持这个决定，无论决定的内容是什么。两位老人现在受你们影响的程度很深。你们继续产生矛盾的念头，他们的理智也会变得混沌。”
“康子，你觉得这样真的好吗？爸妈这样，就像是……我还是觉得，应该送他们……”
“……”
“我们，看来还需要商量一下……”
“嗯。你们尽可以商量。但段老先生要再出问题，出于对委托人的保护，我们会以段老先生的利益为优先。”
“你们要做什么？”
“我们不会伤害到段老先生。只是在段老先生完全丧失理智，变成恶灵之前，我们会完全超度他。”
“……”
“我们知道了。谢谢你们，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用客气，这是我们的工作。”
“我说……”
“……您请说吧，段康先生。”
“我说，如果，我们跟爸妈说了，跟他们说了这件事……这情况……让他们来做选择呢？你之前也说过的吧？让他们做选择……”
“由你们来向两位老人传递这消息就再好不过了。这样，情况应该是在可控范围内。到时候，我们也会做一点布置。如果情况恶化，我们就会直接超度两位老人。如果你们愿意，我们可以仍旧请慧一法师来主持超度的仪式。”
“康子，你是要……”
“嗯……我又不是想老头子和妈留下来，对自己有什么好处。看爸妈那种样子……大半夜的，爸去城城的房间，把妈牵出来……我……唔……”
啪啪。
“行了，我们都知道你是好心，想孝顺爸妈。我们都懂的。”
“麻烦你们联系那位慧一法师。我们就最近，尽快和爸妈说一说这事情吧。”
“好的。”
2003年4月22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1220030421.wav。
“……小孙子看着我，那眼神，就好像在看疯子……”
click！
“他说话的时候，杂音有些重。这情况，就是要变成恶鬼了？”
“嗯。是有这可能。”
“啧！”
2003年4月25日，与慧一法师一同前往委托人住处。音频文件01220030425.wav。
“嗯……你们……你们要说什么？怎么还请了大师过来……”
“妈，你坐着。还有爸，你也坐着。我们，我们是有事情跟你们说。是……”
“大哥，我来说吧。本来这事情也是我……”
“没事。我是老大，我来说吧。”
“你们，要说什么啊？怎么就……”
“行了，老太婆，你就听他们说吧。”
“哦……你说，老大你说吧，我们听着呢。”
“爸、妈，是我们几个混账，我们几个……我们几个瞒了你们一桩事情……其实，其实在四年前，爸刚退休的那段时间……有一次，爸去茶馆，被十三号楼的人给气着那次……爸、妈，那次你们还记得吗？”
“哎，突然说这个干嘛？”
“你别看我。我没事，没生气。你听儿子说就是了。”
“那老大你继续说吧。”
“那次，妈打电话给我，说爸生气。我还来看了……那时候，爸躺在床上……家里面开了空调，空调开得很低……家里面很冷……”
“……也没有开很低……家里面是有些冷……”
“……”
“那时候……其实那时候，爸已经……爸，你就已经……去了……”
“什么去了？去了哪儿？老大，你在说什么呢？”
“呼——”
“老头子……”
“爸……”
“爷爷……呜……”
“外公……”
“哭什么？我不是还在这里吗？”
“爸？”
“嗯……我大概……大概啊，是有些猜到……知道……”
“老头子，你在说什么呢？”

第818章 编号012-虫流死结（十二）
“老太婆，你……我记得你那天晚上，跟我絮絮叨叨……你说我年纪大了，脾气不要那么大，儿子女儿都有孙子外孙了，我还和别人争什么争……你还说，都退休了，退休了正好，我们两个还能走动，儿子女儿也都在，都有空着的时候，一家人可以经常一起……之前一块儿去玩，就挺好的……我还记得啊……我还记得你说，怎么房间里面突然冷了……你叫了我好几声……房间里面安静了……你去开了空调，我听到空调的声音……你说难怪……原来空调开那么低……你啊……”
“……”
“你啊，你早就发现了吧？我都被你糊弄了过去……”
“……你这老头子，在胡说什么呢？”
“哎，老太婆，这就没意思了。”
“……”
“妈……妈……”
“呜呜……”
“我也……老大，我也是……去了吗？是和春芳她们旅游的时候吧？我记得，我接到你爸的电话了……”
“……”
“是……是，妈，你那时候就……”
“哦，这样啊……难怪啊……难怪啊，我好像……还有之前……我还当自己眼花了，老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老头子又明明……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爸，妈，是我们不好！都是我们不好！”
“是我不好！是我决定的！我……爸、妈……”
“呜呜……”
“呜……”
“别哭啦，没什么的，你们也没做什么。是我们两个老不死的……唉……”
“那现在……现在是要……”
“段老先生，段阿姨，您两位的情况现在有些麻烦。您子女的意思，是想要征求两位的意见。两位如果愿意留下来，他们会想办法留下二位的。”
“留下来？留下来做什么？我们已经……”
“我们这样，对他们不好吧？之前……前段时间……”
“嗯，是有这种风险。”
“我们不怕这个！爸、妈，你们想要留下来，我们就留你们下来！没事的！”
“是啊，之前是我们不知道，现在我们都搞清楚了！你们要是愿意留下来，就一直留着。”
“城城还没考大学，还没结婚生孩子呢……我也没有好好孝敬你们……”
“囡囡还没长大呢。外婆，你还说要看囡囡长成漂亮大姑娘的……”
“呜……”
“这样啊……那这个……我们……”
“真的，真的不会影响到他们吧？”
“如果他们坚定决心，您二位的生活应该会和之前没什么不同。我们请慧一法师来，也可为两位做一场法事，尽可能保证两位的状态。您二位和普通的鬼魂不同，只要您的子女晚辈能保持好心态，有这份决心，现状就能维持下去。当然，人心易变。谁都不知道未来会如何。”
“不……我……”
“爸妈，你们放心，你们决定了，我们肯定就不会变的。”
“二姐，你之前……”
“之前是因为我们都没问过爸妈。爸妈那副样子……如果爸妈决定了，我肯定坚持到底的。”
“对，就是这样。”
“是啊，爸、妈，你们怎么想的，就怎么决定好了。”
“外婆、外公，我们肯定会支持你们的。”
“太婆，太公，你们不要走……呜哇啊啊啊——”
“好了，你别哭，你这小孩……”
“不走，不走，太婆、太公不走。”
“妈——”
“我也不想走……我还没看到我们佳佳长大呢，对不对？”
“太婆！”
“那么，几位的决定就是这样吗？”
“是，就是这样了。”
“嗯，我们都决定了，就这样了。”
“还要麻烦慧一法师了。麻烦大师了。”
“也谢谢你们啊。要不是你们几个年轻人……”
“对不起，之前我态度不好……”
……
为委托人及其妻子做法事。
2003年4月25日，结束委托。
2017年4月3日，委托人第三次到访。音频文件01220170403.wav。
“……你……之前那个姑娘，还有那个小伙子……”
“他们暂时不在。”
“哦……”
“段老先生和段阿姨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们，我们是想要来感谢你们。还有一件事……这个……这个是这十四年，我们家拍的照片，拍的录像。城城他帮我们多弄了一份，这是专门送给你们的。真的是谢谢你们，让我们多了这十四年。”
“嗯。”
“我们决定要走了。”
“为什么？我看你们的状态还保持得不错。”
“嗯……是啊，现在还挺好的。城城都工作毕业好多年，上个月都结婚了。”
“你看这个，这个就是他结婚时候拍的照片。新娘子很漂亮，有懂礼貌，也是大学生，工作很好……”
窸窸窣窣……
“这个是佳佳，佳佳考上大学啦。还有这个，这个是最小的，她出生的时候，我就已经……我能抱过她，能看到她长成漂亮的大姑娘，就很满足了……”
“就这样吗？”
“嗯。做人要知足。第三代都成家立业了，第四代都长大了。我们两个老不死，也不能一直给他们添麻烦……我知道他们很孝顺的。可是啊……你说城城要怎么和新娘子说呢？还有以后的小孩……我们不能骗他们一辈子……差不多，差不多就行了……而且，那个姑娘，那年有句话说的对，人心易变啊。他们小的，一个个忙碌起来，老大他们，也到了年纪，身体开始不如以前了。我们就不给他们添麻烦了。不要他们老牵挂着。”
“这件事，我们跟他们都说过了。他们也知道我们过来。我们让他们不用送了。我们……我们这样挺好的。”
“这样啊……”
“我们就是特地来谢谢你们，和你们告别。”
“嗯。”
“那这些东西我们留下。我们就走了。真的，真的谢谢你们。还请你转告其他几个年轻人。太谢谢你们了。我们这十四年，过得很开心。”
“好的。”
窸窸窣窣……
吱呀——
“小伙子，他们……你们，都还好吗？”
“我们会好的。”
“哦……”
吱呀——
咔哒！
……
附：委托人赠送的照片及录像。

第819章 十四年
……
档案最后附加着的照片用一个文件袋装了起来，录像则是放在了U盘中。
我一边打开录像，一边将照片取出来。
最早的照片，应该是过去的照相机拍出来的，照片的右下角带着橙色的日期，照片的内容也有着年代感，颜色十分艳丽，有些不自然。
之前在视频中看到过的段老先生和他的妻子是照片的主角，配角也是在视频中出现过的人，背景则是每张都有所不同。有在海边的，有在雕塑前面的，有在公园的，也有在游乐场的。他们的子女和第三代、第四代都有出现在照片中。
其中一组照片，是在酒店中，大大的圆桌后头，或坐或站，挤满了人。桌子正中有一个大蛋糕。每张照片中的蛋糕模样和蛋糕上插着的蜡烛数字都有不同。十四年，十四张照片。段老先生的子女在变老，孙子女和更小的孩子在长大，不变的就是他们两个老人，还有他们所有人脸上的笑容。
再后面，还有学校中的照片，从稚嫩的新生面孔，到毕业时穿着学士礼服的照片。接着，还有新婚夫妻的照片。
电脑上，录像开始播放。
段老先生和段老太太在录像中的影像带了点阴影。我看得出来，这应该是阴气。他们并非是活人。但他们在录像中如同正常的活人。
笑声从录像中传出来。
我不禁有些恍惚。
叶青……是看过这些照片和录像的吧？
2017年……那时候……那时候事务所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吧？
他以何种心情看这些东西的呢？
青叶的人给了段家十四年的美好家庭时光，然而，在这十四年，他们五个成员，陆续地失踪了四人。
换一个时间节点，他们应该会开心吧？
金海枫给他们打过电话，说和男友复合的事情。当时，是什么时候？
我有些记不得那个“电器异常”的委托的具体时间了，也记不得青叶的五个人在那时是不是齐全。
电脑中的录像还在播放。
家庭录像的拍摄技巧当然不值得一提，画面质量和稳定性上比不上青叶拍摄的那些视频，也没有经过剪辑。画面晃动、杂音、不断跳跃切换的画面，毫无章法可言，但其中透露出来的快乐与温馨，是切切实实的。
小孩子蹦蹦跳跳，一把抱住了段老太太，一张老脸和一张小脸贴在一起，即使有着年龄差距，但依然能从这两张圆脸上看出血缘的羁绊来。
小女孩娇娇的声音：“太婆，你看这个，这个是老师给我的大红花。”小女孩指着额头上的贴纸。
有年轻女人的声音从电脑中传出来：“她戴了两天了，洗脸都舍不得拿下来。这傻孩子……”
“不傻不傻。我们佳佳聪明着呢。”老太太摸摸小姑娘的脸颊。
小姑娘笑嘻嘻，在老太太的怀抱中扭动着身体，“就是！妈妈老是骂我傻！太婆，你训她！”
“好好好……”
我静静看着录像，十四年，十几段或长或短的录像视频，我没有任何跳跃地全部看完了。
在时间变迁中，我也看到了段老先生和老太太的变化。那阴影，是在变得深刻的。
最后一段录像内容，是段老先生过寿的场景。
唱生日歌、许愿、吹蜡烛……
围在段老先生周围的人闹哄哄的，有问他许了什么愿的，有说许愿说出来就不灵了的。
段老先生握住了老太太的手，很认真地看过每个人，周围慢慢都安静下来。
“我啊……我和老太婆啊，是偷了这十四年的时间。你们一个个的都长大了，都过得很好……我们已经很满足了……所以啊，所以啊……”老人的声音微微哽咽，嘴角却是翘着的，“所以啊，就这样吧。以后啊，你们不要忙活了。太辛苦了。我们不给你们添负担了。”
“爸！”有人激动叫了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孝顺，但是啊，很好了，已经很好了。老大这两年，痛风，腿脚不好，就不要到处跑了。老二啊，瑞瑞能出国，是好事，你不要拦着了。春芳你啊，就听小丽的，去那边度假村住着，空气好，你肺也舒服，不用老往我这边跑。夏花啊，你也是要做外婆了……还有康子啊，城城他刚结婚，小两口还要你们照顾着。”段老先生缓缓说道。
录像中有了哭声，有人抹着眼泪，也有人茫然不知所措。
“所以啊……你们孝顺，我们不能继续当你们的负担啊……”段老先生最后说道。
几乎是随着他的话，他和老太太身上的阴影变浅了。
我感觉眼眶酸涩，下巴、鼻头也有些发酸。
十四年的快乐时光，大概，也不全是快乐的。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段老先生和老太太应该也感觉到了，所以，决定在这时候离开了。
他们已经是多了十四年的时间，他们平和地接受了死亡。
而在事务所，这十四年的时间，叶青，应该是不断面临生离死别，最终近乎执拗地想要改变悲剧。
我心中一动，拨通了古陌的电话。
古陌接电话的时候，依旧是一副懒散又欠扁的口气。
我沉默了一会儿。
“喂喂？该不会是求救电话吧？林奇小朋友，你还活着吗？”古陌夸张地问道。
“我在看你们的档案。”我回答道。
“哦。然后呢？你又有什么疑问了？”古陌随口问道。
“我看的是‘虫流死结’的那个档案，段小军段老先生的事情。”我说道。
“哦。”古陌似乎对此不感兴趣。
“17年……17年的时候，段老先生带着夫人到事务所去过，是感谢，也是道别。”我继续说道。
电话另一边没了声响。
过了半晌，古陌才轻轻“哦”了一声，“17年啊……那时候，事务所里还有谁？”
我心里堵了一下，“我不知道……可能，只剩下叶青了。”
“哦，只剩下叶子了啊。”古陌淡淡重复了一遍。
“他们给叶青送了照片和录像。那之后的十四年，他们过得很快乐。”我硬邦邦地说道。
古陌不耐烦地打断了我的话，“就这样吗？你打电话来就是来跟我说这个的？”

第820章 争吵
我回答：“嗯。”
古陌嘲笑了一声，“他们过得快不快乐跟我有什么关系？还有啊，那时候是叶子一个人被剩下吧？还有啊，现在，就是到现在，我们还是这副鸟样！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这些人面对的是什么？你脑子还拎不清吗？！”
古陌的声音越来越大，直到我听到电话那一头，南宫耀喊了一声“古陌”，他的吼声才停下来，变成了单纯的粗重喘息。
“我知道。”我低声说道，“我知道我们要面对的是什么。但是，我觉得，是一样的。”
“一样？”古陌嗤笑一声。
“你们帮了段家，他们那十四年是真的很开心。你们做到了，至少是又做到了一次，解决灵异事件，让委托人安心。”我没有被古陌打击到，继续说着，“叶青在档案的记录里说过，在最后，17年的那一段录音中也提到了。你们会好的。”
电话那头再次安静下来。
“我会救出你们所有人的。救出你们，还有，保护好我的家人朋友。叶青想要改变现状，我不知道我做不做得到。但我想，十四年……最起码，十几年太太平平、安安心心的生活，我是可以做到的。”
我一手捏紧了手机，另一手也握紧了拳头。
我不知道自己的能力能做到什么程度。
我原本对青叶诸人的同情、感动，很抽象。
对于什么样的生活是美好的生活，我在此前没有任何概念。
夏天有空调、冬天有暖气，躺着玩手机，时刻有电、有wifi，饿了渴了能直接叫外卖……这是网上常说到的美好生活。
在此前，我也觉得这样的生活就已经够美好了。
但对青叶的人来说，不是这样。
对我们这些人来说，不是这样。
没有危机感，不用担惊受怕，古陌和南宫耀不用躲在事务所，叶青不用孤孤单单，刘淼和吴灵也能放下心，这就是美好的生活了。
“如果，能保护更多的人，让你们也不用担心家人朋友。这样……就是最好的了吧……”我喃喃说道。
“很有理想。”古陌恢复了平静。
如此简单的愿望，也能称之为理想了……
我苦笑，转念又振作起来，“再多的，叶青一定会想办法做到的。”
古陌再次发出了讽刺的轻笑，“我知道叶子会做到，不用你废话。行了，你煽情够了吧？我挂了。”
我听到古陌最后的声音有些微的走调，但不等我说什么，古陌已经利落地挂掉了电话。
我也放下了手机。
我没有心情继续看档案了。
将档案收拾好，放回到书架上，我就准备休息了。
第二天下班的时候，我看到了徐铁。徐铁义愤填膺，对于徐光宗和徐钢投票的事情，提出了强烈的抗议。
实际上，一张投票都能起到多少作用，是目前谁都说不清楚的。
可能某一个方案以绝对领先的方式，获得了支持。也可能是几个方案的票数相持不下，最后的差距仅仅是几票。后一种情况，才是每一票都是关键的一票。
就我们目前收到的投票，投票率很低，各方案的投票比例倒是差不多。
这不是我们有意操纵，公布虚假信息，而是事实就是如此。
有很多人，本来就是懒得投票。他们选择放弃自己的权利，或者通过其他途径来得到自己的权利。
可对于多数人来说，按照规则来投票，已经是最好的获得权力的方式了。
我不知道徐铁是不是深谙这个道理，还是仅仅想要争一口气。
他对着我们拍桌子，我们这些拆迁办的只能搬出规则来说话。
毛主任这个居委会的主任，也可能是工农六村最后一届的居委会主任，同时是一个快退休的人了，倒是能够畅所欲言。
“这一张票，也没什么。老徐投不投，其实都那样了。小徐啊，你不要急啊。而且这不是最后的投票截止。你回去和老徐商量商量好了。”毛主任的态度不硬不软，十分敷衍。
从这两天的闲聊中，也可以听出来，毛主任对徐家狗皮倒灶的事情，很不耐烦。大概，她还有些同情徐钢这个能干的儿子。至于徐铁，在小区里面是没有任何人缘的。
徐铁闹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一咬牙，转头就跑了。
“这不要紧吧？”郭玉洁有些担心。
毛主任摆手，“小郭你心肠好，那种人不用担心的。”
“不是，我是担心徐大爷。他也上了年纪了吧？这样子……”郭玉洁欲言又止。
毛主任哈哈一笑，“我就是说徐光宗啊。你放心吧。他厉害得很。要不是偏心小儿子，哪会过成现在这样子啊？”
毛主任随口就八卦起来。
这徐光宗当年做过市钢铁三厂的小领导，比不上市钢铁三厂的前身，原本庆州制造局时期延续下来的大佬们，但手段也是有一些的。当年市钢铁三厂风光无限，徐光宗这个小领导也风光无限。
“……我们实话实说，徐钢能闯出来，徐光宗也是帮了忙的。那份人脉，是徐光宗拿出来的。本金，徐光宗没给，他老婆那边有补贴给大儿子。他老婆被他弄去了纺织厂里面，也是当领导，低价批了一批货给徐钢，这就是第一桶金了。”毛主任说道。
毛主任可不是市钢铁三厂的老员工，这些也是她在这边居委工作之后，从这里的老居民那里听来的。
很显然，讲以前领导的八卦，比讲叶青的八卦，更容易让工农六村的老居民接受。
毛主任这些时日也不是第一次说八卦了。
我们也就是当故事听。
郭玉洁很主动接话，让毛主任每次都兴致勃勃。
过了一阵，我们就看到居委会前面有车辆开过去。
“哟，是徐钢来了。肯定是被徐光宗叫来了。”毛主任凑到了窗户前面，一点儿都不掩饰自己的八卦心。
郭玉洁跟着过去看。
我坐着没动。
从小区门口到徐光宗所住的楼，要经过居委会，但站在居委会的办公室，可看不到人家家里面怎么争吵的。
到我们下班，都没见到徐钢出来。
有和徐光宗住同一栋楼的，也是个八卦的阿姨，跑来居委会吹空调，顺带就说了那边的情况。
“……吵得厉害，就听到徐铁的声音了。”老阿姨拍着大腿，“还一股烟味。我看了一眼，那房间里面都雾蒙蒙的了，不知道抽了多少烟了。我住隔壁，关了门窗都熏着了啊！”

第821章 死亡（一）
老阿姨的兴致勃勃和之前毛主任的兴致勃勃如出一辙。但比起毛主任，她的语气里多了抱怨和惋惜。
想必，徐家没有人抽烟抽那么凶，这老阿姨一定会留在隔壁，大开门窗，好好听听徐家三父子是怎么吵架的。
我们收拾收拾东西，就准备走人了。
我还有些担心徐家的情况会波及我们。
说难听点、恶意点，不是政府要拆迁，人家家里面怎么会自家人和自家人吵得差点儿打起来呢？
这道理可没法和人说。能想明白的，自然是明白。喜欢找罪魁祸首的，自然也能找到罪魁祸首。
瘦子嘀咕道：“为了个投票就这样了，之后真开始谈补偿了，更加要没消停了。”
那老阿姨耳朵灵得很，转头就对瘦子道：“小伙子，你这话就说错了。有句话叫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他们家，有没有这事情，迟早都要打起来。”
不等发愣的瘦子虚心受教，对老阿姨竖起佩服的大拇指，这老阿姨已经转头继续跟毛主任八卦起来。
“徐铁家那个儿子，叫什么来着的……他找了个女朋友，想要谈结婚了呢。这钱可能还是要徐钢掏出来……”
阿姨妈妈们的八卦我们是插不进嘴了。仅从目前观察到的局面，这徐家妥妥会成为一个钉子户。这种家里人心不齐的钉子户，解决起来倒也是方便。拆迁补偿方案照旧，有什么问题，他们自家人去打官司吧。
我略微想了想这事情，就将注意力放到了其他地方。
和瘦子他们告别，回家之后，我就听妹妹高兴报了喜讯。
民庆大学折腾了那么久，比其他高校都要晚地公布了自主招生的结果。
“我进了！”妹妹竖起了两个手指头，比了个胜利手势，“只要过一本线，就能进他们的金融学院了。不过，具体什么专业，还要进去后再内部考试。”
妹妹的分数还是不错的。可民庆大学是民庆这边第一的高校，全国都能进前十。他们的金融专业虽然不算优势专业，但学校足够好，这就能拉分不少了。至少，民庆大学毕业出来，在民庆这边找工作，是不用发愁的。
爸妈很高兴，却也不知道接下来填志愿该怎么填。
妹妹对于金融是一无所知，更谈不上兴趣。
如果是为了将来轻松找一份工作，直接将民庆大学填为第一志愿，进入他们的金融学院，不管最后分配考试进了金融学院的哪个小学科专业中，都算是不错了。
妹妹则是挥舞手机，“我查了他们的金融学院的课表。有些课好烦的啊……”
我笑了笑，和家里人一起讨论起来。
报志愿的最后截止日期是本周，在之后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分数线会公布，录取工作也会展开。
妹妹现在是无心之前计划的旅游和追星活动了。
吃饭的时候，我们家依然在说这个话题。
妹妹这个年纪的小女孩，要说兴趣，她对吃吃喝喝更感兴趣，动漫、电影，都是她的心头好。但未来要从事这一行，她又说不上感兴趣了。
吃完饭，我们两个一边洗碗，一边还在说这个话题。爸妈则是看着电视，由着我们讨论。用他们的话来说，他们都退休好几年了，跟不上时代了，这事情，我们两个决定就好。主要则还是看妹妹的意见。
“……他们说，数学很难，经济学一些题目，做的人会想要死……文科会比较轻松欸……”妹妹将洗干净的碗擦干，小声嘟囔着。
我们家没有经济压力，对于妹妹就没有那么高的要求。她自己也无所谓，就想着偷懒四年了。
“你要想轻松，都能轻松。但最后毕业出来，该做的事情照旧得做，可能还得补上四年欠下的功课。”我一边洗着碗，一边说道。
这算是经验谈。
但实际上，每个人的天赋不同，机遇不同，追求不同，结果自然是不同的。
我读的是政法学校，不管大学头两年是放松、是认真，到了大三，不是准备出国的，就是准备考研的，再有就是准备考公的，而这所有准备中，还要兼顾考虑司法考试。也就是说，到了大三，不管专业，其实都是差不多的复习状态，还比高三复习更加辛苦。
当然，那种家里面早有安排，回去大型家族企业实习的也好，直接接手家里开的小公司的也罢，亦或者，拿着父母给的启动资金，自己白手起家，那是不用管这些了。
妹妹仔细思考起来。
“你要是想像我这样，随便你第一志愿填什么专业的，之后都能考公，就是报考的岗位有些限制。最后，还是看你大三大四的复习备考。你要是想要以后选择的时候，道路更宽、更轻松，那就填民庆大学，好好准备开学的分配考试，进个好专业，再好好奋斗两三年。”我说道。
这两条路，不一定是正确的，却是很常规的两种选择了。
妹妹一脸纠结。
“你还可以填民庆大学，进去之后就多参加学校活动，找个男朋友，毕业就当全职太太。”我开了一句玩笑。
妹妹呸了我一声。
她虽然想要轻松，却没有轻松到将大学四年当做是选长期饭票的过程，更没想过将下半辈子压在一个男人身上。
“那还是选民庆大学吧。”妹妹放下碗，认真道，“至少他们学校很大，很漂亮。其他学校我都没看过，你读的那个学校就有些旧了，上次去看，楼里面都有些掉漆……”
我不禁笑了一声。
外人看来，校园环境好，就是大、漂亮。念书的才知道，上个课，穿过一条大马路，走路三刻钟，骑车十分钟是有多辛苦。要是选的课不好，十分钟课间时间都来不及转教室的。
妹妹奇怪看看我。
我干咳一声，存了一份戏谑的心思，没跟妹妹说这种真相。
我们两个将碗洗干净了。
出了厨房，妹妹就宣布自己的选择了。
爸妈自然是支持。
不管妹妹选择什么，他们都会支持。
我笑了笑，听到房间里的手机铃声，就去接了电话。
电话是毛主任打来的。
这么晚了，毛主任打电话来，那肯定是有事了。
我严肃起来，“喂，毛主任，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小林啊，唉，我也是刚接到消息啊。徐光宗，他刚被救护车给拉走了。”毛主任声音焦急而惊慌。

第822章 死亡（二）
毛主任说的话让我一时间都反应不过来。
“救护车拉走？是，突发什么病了，还是……”我下意识说道，转瞬就想起了下班时候发生的事情。
“不知道啊，我也没看到。张阿姨说，徐光宗被抬出来的时候，脸都是青的啊。”毛主任的声音有些抖，但嗓门很大，“你说会不会……哎呀，这事情，要是是……”
她有些语无伦次。
我也紧张起来。
“徐铁和徐钢呢？”我急忙问道。
“徐钢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徐铁跟着上救护车了。”毛主任说道，“我这颗心就是……你说说，要是因为下午那个……我们……这个事情……”
毛主任虽然八卦，说起徐家的时候，也有些幸灾乐祸，可要人家真的出了事情，她肯定是要自责又难安的。
我同样觉得担心。
不过，这种担忧多是出于工作考虑。
我们拆迁办面对徐家的时候，是按照规定办事，徐家因此出现纷争，理智来看，和我们无关，但就怕徐家或者媒体拿着这事情做文章。
我安慰了毛主任几句，又向她问了情况，再给老领导那边打了电话。
也是老领导向来态度和善，我这时候才能不用多顾及，直接就将电话打过去。
我们这个组，大晚上的就被宣传处下面的小员工召集了去开视频培训了。
如何应对拆迁过程中可能出现的种种情况，我们之前就有被培训过，但那是大课，和大学的选修大课也没什么区别。现在则是进行针对性辅导了。
辅导课进行了两个小时。宣传处的小科员对我们耳提面命了一番后，结束了这次的培训课。
我疲倦地准备睡了。
迷迷糊糊中，我又听到了手机铃声。
闭着眼睛摸索了好一会儿，我抓到手机，都没看是谁打来的，就接了电话。
“小林啊……”毛主任的声音在大半夜的时候，有点儿鬼来电的诡异感。
我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毛主任。”
“尸、尸体……拉回来了啊……”毛主任的声音都在抖。
“什么？”我从床上坐起，“徐光宗的尸体？”
“是啊……他死了啊……大半夜的，徐铁把他尸体……还有丧葬一条龙的人……徐铁的老婆在哭丧……大晚上的……”毛主任的声音颤抖着。
我能想象那个场景。
恐怕整个工农六村都是要闹起来了。不是被吓的，就是被气的。
我再次安慰了毛主任，又不得不打电话给了刚才给我们做培训的小科员。
这小科员被我吵起来，很是不满，听我说完，就没声了。
“人没了？”他几乎是沙哑着嗓子问我的。
“是啊，人没了。大半夜的，他们家在小区里面哭丧。”我也感觉到了头疼。
就这两点，就能看出徐铁不准备善料此事了。他是要跟我们拆迁办闹，还是跟徐钢闹，暂时不清楚。但这事情，总不会简单过去。
徐光宗死了，光遗产分割，就是一桩麻烦。
徐钢在徐光宗死后会不会洒脱地直接放弃他在工农六村的那间房子？
小科员马上道：“我立刻联系领导和那边派出所。你们明天一早过去……先看看情况吧……”
他也是有所顾忌。
我们这些拆迁办的，出现在人家面前，就是提醒人家自己的存在。说不定徐铁原本没想到从我们这儿闹幺蛾子的。
我答应下来，又通知了组里的其他人。
这一个晚上，我们是都别想好睡了。
凌晨的时候，小科员又来通知我们，一大早到办公室集合。顺便说了说，徐家那边的情况。
“……两个儿子两家人都在了。你们说的那个徐铁，被派出所的说教之后，晚上不弄了。但明天一天肯定……派出所的同志说，还是因为大儿子到了，他才不闹了，不闹邻居了，就揪着自己兄弟在那儿说话。”
“徐钢是什么反应？”我问道。
私心来说，我是希望徐钢退一步。这种退让，不是出于兄弟情，不是出于高风亮节的风范。我只是希望自己的工作轻松一些。
从公道来讲，徐钢没道理让徐铁，不让，才可以说是大快人心的结果。
“他没说话，好像是很错愕，还有悲痛吧。”小科员想了想，才说出了一个答案。
我叹了口气。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出发去单位了。
马处长平时是不在拆迁办办公的，这次大清早的，跟我们一块儿到了办公室。连老领导也到了。
“……就目前情况看来，和我们拆迁办没多少关系，但需要你们谨慎对待，不要刺激死者的家属。”马处长公式化地说道。
龟缩起来是不行的。前几天天天到居委会办公，人家一死，我们就不去了，这不是让有心人说话吗？
但去了之后，又是要避免和徐铁、和工农六村的其他居民起冲突。
“……他们灵堂都摆起来了。你们到时候去上一炷香。居委会和你们一起去，送点慰问的东西。”马处长接着说道。
这就是要拨钱了。小科员决定不了，得老领导和马处长做决定。
我一一点头应下。
“你们去了之后，注意影响。”马处长叮嘱。
徐光宗出事前，徐家爆发的家庭冲突就和拆迁补偿方案的投票有关。徐光宗这个节骨眼暴毙，我们的处境是很微妙。
我也头疼着，却只能硬着头皮保证完成工作。
我们五个有些严肃，又有些垂头丧气地出了单位。
这时间，正好碰到上班的其他人。
来不及跟同事八卦，我们随便唉声叹气了几下，就坐上了车，开往了工农六村。
胖子开的车，在车内沉默了很久后，开口道：“其实想想，也不算是太糟糕。至少……至少不是工农六村又出问题嘛。”
我有些哭笑不得。
“这样看的话，算是个好消息了。”瘦子哼哼一声。
“可能真是好消息。没有徐光宗和稀泥，徐钢和徐铁说不定要对簿公堂，到时候，就没我们什么事情了。”胖子想了想，认真说道。
我和瘦子都是一脸思索的表情。
陈晓丘是万年不变的冷静沉着。
郭玉洁忍不住嚷嚷道：“你们啊，这到底是死了人啊。暂时考虑一下死者和家属的心情吧？”
瘦子吐槽：“死者的心情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死者家属的心情倒是很好理解，肯定都想着那栋房子呢。”
我心里却是不禁一跳。
昨晚我也没有好好睡觉，更谈不上做梦。
徐光宗可是工农六村的住户，他死了，真会太太平平地去投胎吗？

第823章 死亡（三）
我心中有不安，主要是怕徐光宗的鬼魂出现，并且闹起来。
到了工农六村，因为是早高峰上班时间，从小区里面出来的人不少，看起来很热闹，看起来也和徐家的事情没什么关系。
胖子停好了车，我们先去了居委会。
毛主任早早就到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看起来一晚上都没有好好睡。
我们五个其实是一样的状态。
“毛主任。情况怎么样？”我打了声招呼。
毛主任苦笑，“能怎么样啊？唉……徐铁咬着徐钢不放，说是徐钢为了一套房子逼死了亲爸。徐钢的老婆和徐铁一家吵了起来。但徐钢……”
毛主任说到这儿，顿了顿，表情变得疑惑不解。
“徐钢怎么了？”我追问道。
毛主任前面说的那些情况，我倒是今早就知道了。但宣传处的人打听情况，也不可能打听到细节。
毛主任想了想，叹气道：“我还真没想到。徐钢真是个孝子。徐光宗突然死了，他可能被打击得不轻……昨天他还想要给徐光宗守夜的，后面吵得不可开交，他老婆把他拉走了。”
毛主任换了义愤填膺的表情，“徐铁还说他装模作样。昨天他说的话啊，真的是难听，外人都听不下去。徐钢听了，一点儿反应都没有。那人的样子，像是被抽了魂了。”
我的眼皮不由跳了跳。
倒不是我怀着什么小人之心，只是，刚想到徐光宗死了可能不会消停，就听到徐钢的异常，我脑海中就冒出了一些不好的想法。
“他们现在还没来了吧？”瘦子问道。
毛主任摇头，“走的时候，也没说今天的安排。乱哄哄的。唉……”
不久后，到居委会上班的人来齐了，又开始新一轮八卦徐家的事情。
毛主任是有些年纪的人，念叨了两句“徐光宗都死了”，看来是坚定信奉“死者为大”的那类人，在徐光宗死后，不好继续八卦。
居委会里有两个三十多岁的工作人员，倒是没这种忌讳。上次见到徐光宗，插嘴向我们揭徐光宗老底的那位小姚，这会儿更是一副理直气壮的口气，评论道：“他就是自己折腾死自己了。小儿子被宠得没边，宠到了四五十岁了。最后被小儿子气死，那是他活该啊。”
瘦子对这种说法点头支持，立刻被这位“小姚阿姨”夸奖为“年轻人，脑子清楚，明事理”。
郭玉洁撇嘴，显然更赞同毛主任的做法。
我们在居委会待了好一阵，等到十点多的时候，看到了徐钢的车子，才准备去徐家上香。
毕竟，徐钢不在，我们恐怕就为徐铁那疯狗的目标了。这么决定有些卑鄙，但去正面堵狗嘴，可没人愿意。
既是想着前面有徐钢在，我们五个走到徐家的这一路，依然是脚步沉重。
“要我说，我们应该装死啊。”瘦子嘀咕了一句。
“装死是简单，之后呢？”我叹气。
换个领导，我们这些小公务员可能就装死去了。到时候倒霉，被推出来当顶罪的，那就是真死了。
老领导显然不是那种人。他是人情味很重的老派人了。和毛主任的想法也有些相同，死者为大。让我们来聊表心意，并不奇怪。
本来老领导都想要亲自来了，但被宣传处的马处长拦下来。为了拆迁办后续工作考虑，他才放弃了。
这不是西方选举中候选人的作秀，而是老领导真心觉得，每个人都很重要，死亡则是每个人生命中最沉重的事情。
我对老领导这种做法是有些感动的。
不过，换成我自己，倒是不会主动这么做。
有性格原因，也有社会风气的变化。我们这一代人，少了老领导他们那种第一天搬家，就和新邻居混熟，此后几十年互相帮忙的人际交往习惯。
进了徐家所在的居民楼，我们就听到了楼上的争吵声。
徐铁大声嚷嚷：“你来干什么？猫哭耗子假慈悲！你少装了！就是你气死了爸！你心里还开心着呢吧？我告诉你，你想要房子，没门！我们一家不会搬走的！你就是和政府谈好了，我们都不搬！”
瘦子立刻夸张地做了个口型。
好嘛！我们还没到，徐铁就先提到我们了，还发表了钉子户宣言。
我们五个的脚步都不由慢下来。
徐钢没说话，接话的是一个女人。
只听那个女人冷笑一声，嘲讽道：“该少装了的人是你！谁啃老啃了一辈子，还带着儿子一块儿啃老的啊？我们家徐钢逢年过节，有事没事，给老爷子带了多少东西，那些东西多少进你们家手里面了？！”
“我们兄弟说话，轮得到你插嘴啊！”徐铁吼了一声。
瘦子拉了我一下，又对我做口型询问。
我苦着一张脸，可已经走到这儿了，转头直接回居委会，肯定不好。
上班的早高峰过了，但工农六村多少退休的老头老太，我都听到了楼内的其他响动，看来是有人要出来看热闹了。
我吐了口气，继续爬楼梯。
我脑袋里思考着该如何应对徐家的争吵，往上走的过程中，我忽然感觉到了一股气息。
我的脚步一顿。
“哎，行了行了，你们都少说两句，不要在家门口吵。进去说、进去说。”上面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接着是推搡声、骂声和凌乱的脚步声。
“二伯，你收了徐钢什么好处了？我们是没钱，你也不能帮着他欺负人啊！”
“你在胡说什么啊？我爸说句公道话，怎么了？”
“你们别吵了……”
听动静，上面的人不光是徐钢一家。
我快走了几步，冲上了楼，正好看到了一窝蜂挤进门房的人群。
我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但那股气息我感觉是更加清晰分明了。
没迟疑，我也没管身后的瘦子他们，跑到了徐家的门口。
落在最后的是一个不认识的年轻男人，他诧异看着我。
“我是拆迁办的。听说了徐光宗老先生的事情，来表表心意。”我快速说道，就想要从他身边挤进去。
奈何，这房间里的人着实是多。
一个玄关就占了五六个人，再往里面是摆在客厅的灵堂。客厅里的人更多了。
我不由想起了之前一个多小时里面，从居委会窗前走过的人。
胖子之前还嘀咕过一句，怎么这时候那么多陌生人进小区。
不过，那会儿我们都没当回事。我也没在那时候感觉到有什么异常的气息。
进入房间，那种异常的气息就更加浓烈了。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仰起头，伸长脖子，扫视里面的房间。
灵堂的对面，天花板的一角，我看到了一抹青色。

第824章 死亡（四）
我有一瞬间的僵硬，也在这时候，被人推了一下。
“我们家里现在有事情。你们有什么事，也之后再来，行吗？”
说话的是个中年人，光看身形，和徐钢还挺像的。
徐铁在人群中跳起来叫道：“别让他走！就让他说，我爸被徐钢气死了，现在这房子怎么办！”
“什么被徐钢气死了！明明是被你气死了！”一个女人叉腰尖叫，又招呼我，“小伙子，你说说，那天是不是爸自己填了投票？我们徐钢有逼他吗？是爸自己拿的主意好吗！老人家都做主了，你这做儿子的还敢逼着他改！就是你气死爸的！”
女人说到最后，是指着徐铁在骂。
她看起来是四十出头、风韵犹存的成熟女性，打扮也很精致，但骂起人来，一点儿都不比混乱菜场里面的大妈大婶差。
徐铁面红耳赤，说了几句，被她用涂了红指甲油的手指几乎戳到了脸，动手挥开了那只手。
女人立刻叫起来，挺胸挤兑徐铁。
徐铁旁边，一个中年女人就站出来和她推搡。
两边看样子是要打起来了。
我看着这混乱，瞄了一眼那一抹青色，再寻找人群中的徐钢。
房间一角，烟雾缭绕的那一块，徐钢就站在那里，吞云吐雾。
他一副失神的模样，望着灵堂上摆放的遗像。
我没有在他身上和身边看到阴气。
在整间房间里面，我都没有看到阴气。
这里所拥有的，除了混乱、暴躁的情绪，还有一种恶意。
我趁着人群拥挤挪动，想要进入厅内。
那一抹青色忽然就动了。
我心中一紧，来不及做出反应，就看到那一抹青色跟滑不溜秋的泥鳅一样，从天花板蹿到了窗户，并且一下子消失在窗口。
那种恶意正在缓慢消失。
我一颗心沉了下去，转头看了眼徐钢。
“好了！够了！”一个老人家大吼一声，用力拍了桌子。
其他人七手八脚，拉住了要厮打起来的两个女人。
老人家粗喘着，转头看我，“小同志啊，我们家现在是真有事情。你们心意到了，我代表徐家，谢谢你。有什么事情，他们两兄弟说好了，再去找你们谈。”
“二伯！”徐铁喊了一声。
老头扭过头，怒斥道：“你还喊我二伯，就听我的！你要不认我这老东西，我现在就走！你们两兄弟在你们爸的遗照前把脑子打出来，我都不管！”
徐铁一窒。
“一个个的，像什么样子！先把你爸的事情办了。接下来，该怎样怎样。我们国家讲法律呢！你们吵什么吵？！有事到时候上法庭，让法庭判去好了！”老人家中气十足，骂了徐铁，转头又骂徐钢，“你是当老大的，现在要死不活做给谁看！给你爸上香磕头烧纸去！”他说完，瞪了眼徐铁，“你也去！”
徐钢没动，还在一种失神状态。
徐铁梗着脖子，也没动，只怒视徐钢，咬牙切齿的。
那个中年女人，也是徐铁的老婆，我没听说过她的名字，之前也没见过她。
现在就见她头发衣服凌乱，一点儿都不怵那个老人家，阴阳怪气地说道：“我说啊，二伯，你和我们爸都是同一个爹娘生的，这套房子也没你的份，你在这儿拿什么主意呢？这有事情，也是我们和徐钢他们家的事情，你们来上香就算了，还管我们家闲事了啊？”
老人家被气得往后仰了仰身体。
旁边有人扶住老人家，骂女人：“你说什么呢！我们姓徐的事情，轮得到你说话啊！你男人都没说话呢！”
“哟哟，刚才还说法律呢。现在就拿出老封建的那一套来压我啊？按照法律，这事情也轮不到你们啊！你们充什么大头蒜啊！”女人毫不示弱。
眼看着又要争吵起来。
那个被徐铁称呼为二伯的老人家抬手压了压，盯着徐铁，又看看徐钢，“你们两兄弟，现在是什么意思？你们爸走了，我这老东西也可以踢开了吧？”
“怎么会？二伯，您来主持公道就最好了。就是有的人一点儿都不懂尊老！”之前还打扮得不错的女人，这会儿理了理乱了的头发，赶紧说道。
我皱着眉头，一直观察房间里面的人，可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没有人身上有特殊的气息。
我站在这儿，可不是仅仅为了看徐家的热闹。
从身份上来说，我也不适合站在这种家庭纷争的现场。
我看了眼客厅的窗户，往后退了一步，准备找个人交代一句，这就离开了。
倒是没有人拦我。徐铁现在的注意力也被其他事情吸引过去。
退到了徐家的门口，我就看到了瘦子他们，和来看热闹的邻居。
“奇哥，怎么回事？”瘦子低声问道。
我摇摇头，示意先离开这里。
下了楼，我没有直接往居委会走，而是绕着那栋楼，走了半圈。
在徐家客厅的窗户下面，我仰头往上看，又左右转着脑袋，看看周围。
“奇哥，你找什么呢？”瘦子问道，变了个脸色，惊恐问我，“难不成是找鬼？”
胖子犹豫着问道：“徐光宗变成鬼了？”
我摇头，“是青面鬼。”
四人都惊讶看向我。
我苦笑，“没有看到整个，但那只脚，还有身影、气息……肯定是青面鬼了。”
“哎呀，那肯定是徐铁了吧！”瘦子一拍手掌，一脸恍然大悟。
陈晓丘瞥了他一眼，“如果是徐铁，要房子、要钱，才对吧？”
瘦子怔了怔，惊疑不定地说道：“那就是徐钢？不会吧？”
“不会吧？”郭玉洁几乎是和瘦子异口同声。
就我们和徐钢打过的几次照面，他看起来就是个正经生意人，还有些派头，不像是会做那种阴狠事情的歹毒之人。
“他要许愿，也不会让徐光宗直接去死吧？”胖子说道。
瘦子摸了摸下巴，“不是他们两兄弟，就是他们老婆了。”
气氛变得凝重。
徐光宗意外暴毙，那就是意外。现在，却成了谋杀了。
凝重的气氛持续了十几秒。
瘦子叹气道：“就算知道是谁，我们能怎么办啊？这事情，我们管不了吧？”
说着，他就瞅了眼我。
我说道：“知道是谁，就能抓到那个青面鬼，然后顺藤摸瓜，找到养鬼的那个人了。”

第825章 死亡（五）
瘦子很诧异地看着我，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胖子他们也是认真看着我，一副想要说什么的样子。
我之前没告诉他们自己的决定，我的决定是对是错，这种坚持和直面的做法，能否就比逃避活更久，我其实也没有百分百肯定的答案。
我们五个人之间的气氛又变得有些凝固。
“先回居委会吧。等到下班，再说这事情。”我说道。
五个人傻站在这儿也不是个事情。
沉默着走回到了居委会，毛主任就询问起徐家的事情。我大致说了一下。
那位小姚还是一副看热闹的心态，说了句“狗咬狗”，又具体评论起来。
这次没有瘦子时不时的搭腔了。
徐家那边，也没人给我们报信。
中午吃了一份盒饭，我们继续下午的工作。
这一天，时不时也有人来投票，来问投票和拆迁的事情。
徐家的事情，也有人提起，但都不知道详情。
等到我们下班，徐钢还没从徐家出来。
我有些担心徐家的情况。
有青面鬼在，又有徐光宗的死亡在前，那个被青面鬼跟上的人，很可能再次许愿，要了谁的性命。
下班的时候，我就让瘦子他们在居委会等着，自己去徐家看了看。
徐家大门紧闭，从门缝里，有烟冒出来。
我吓了一跳，连忙敲门，大喊道：“有没有人？里面有没有人！”
门倒是很快就开了。
我一愣，就看到被拉开的大门里面涌出了一股烟雾。
我不禁退了一步，咳嗽好几声。
我有时候也会抽烟，但这种汹涌的烟雾，我也受不了。
一瞬间，我都以为自己进入了那种不正规的棋牌室。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开门的人抱歉道，“里面几个老烟枪，抽烟厉害了。”
“你们这样……”我话开了头，自己咽了回去。
对方是真的很歉疚，不停道歉。
这应该是徐家来上香的亲戚，我也不认识他，只能摆摆手，说了自己的来意。
对方转头看看，低声道：“你们真是有心了。但不好意思啊，现在还没谈好。都在商量呢。所以啊……我会跟他们兄弟两个说一声的。麻烦你又特地跑一趟。”
我瞄了眼室内。
里面很夸张的，都雾蒙蒙的了。不过，看久了，也能看个大概。
有说话声传出来，声音沉稳，有些压抑，但至少不像是上午那样剑拔弩张地争吵，更没有动手了。
“如果是和拆迁有关，你们私下里商量出来的一些方案，我们拆迁办是不一定会认可的。比如说，补偿性安置房的购买，就是有政府明文规定限制的，不能随便转让。”我找了个借口，想要进房间看看。
虽然站在门口这位置，我没有感觉到属于青面鬼的恶意。
对方笑笑，“真的是麻烦你了。我们现在谈的不是房子。如果涉及到拆迁，肯定还是按照政府政策来。你们放心。你们到时候照章办事就行，我们没二话的。”
他说话是漂亮，可我知道做主的不会是他，就是徐钢、徐铁来说这话，我也得做好他们临时反悔的准备。
但很显然，他是不会放我进去了。
我有些遗憾，还带着刚才的那种担忧，告辞离开了。
和瘦子他们会和，上车之后，先回了一趟办公室。
中午我就打电话给马处长说过徐家的情况了。现在回到单位，我再说了说徐家目前商谈的局面。
“商量就好。他们自己家里人商量，比我们插手要好很多。不过，该盯着的还是得盯着。”马处长给我做了思想教育，我就安静听着。
唠唠叨叨说完，见我态度诚恳，马处长放我离开了。
瘦子他们还在等我。
今天晚上，我们五个是要一起吃饭了。
因为要谈事，就找了个有包厢的小餐厅。
“奇哥，你准备做什么啊？”瘦子第一个开口问道，情绪有些激动。
他更多的还是在担心我。
我扯扯嘴角，将李星方的事情说了。
李星方的事情，他们都知道，却没有产生我的那种思考。
毕竟，他们只是听我讲述故事，不是当事人。
“这样也太危险了。小鬼就算了，那个青面鬼，不是被人养着的吗？”瘦子连连摇头。
陈晓丘沉默着。
这几天，她情绪都不高。我猜测是因为陈逸涵瞒着她事情的缘故。
郭玉洁一拍桌子，“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一直逃，能逃到哪里去？我们已经逃不掉了，就得正面上！”
瘦子气得歪了鼻子，“你少来！”
“我什么少来啊？”郭玉洁一脸莫名其妙。
“你少胡来。”瘦子加了一个字。
郭玉洁柳眉倒竖，立刻就要动手教训瘦子。
服务员敲门进来送餐，救了瘦子一命。
等服务员一走，两人就像是暂停键被第二次按动似的，要继续刚才的掐架。
“行了啊你们。”胖子用自己的身体阻挡，当和事佬。
我清了清嗓子，说道：“我是想好了。像之前那样，像李星方那样，肯定是不行。总有灵异事件找上门。而我的能力，我这么久了，一直不能很好控制。这样被动等下去，也不知道猴年马月能够控制好自己的能力。在这之前会发生什么事情，也没人能预料。”
我的手按在了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我不想要再坐以待毙了。即使是争取十几年的太平时间，我觉得也是值得的。”
瘦子不吭声，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有些抓耳挠腮，又再次叹气，“好吧，我不是不理解你的做法啊，奇哥，只是……我觉得还是冒险了。尤其是这次的事情。说不定，就又是个天一真人。这就厉害了吧？”
陈晓丘忽然开口：“如果是因为利益冲突，一时情绪激动，杀了徐光宗。那这种情况，也有可能发生在我们身上。”
我们四个齐齐看向了陈晓丘。
“难道不是吗？徐光宗死了，徐钢和徐铁都有份分遗产。论两人在房产中的份额，徐钢占了一点优势。徐光宗可能还有银行存款等遗产。如果没有遗嘱，遗产分下来，大致上是均等的。我是认为，动手的人，可能并没有理智思考过徐光宗死亡后财产分割的情况。这就是一次激情杀人。那么，这种激情杀人仍然有可能第二次发生。在得不到任何惩罚的情况下，演变成一种习惯也说不定。到时候，他们兄弟中的一个人，或者是我们，都很有可能吧？”
陈晓丘的视线扫视过我们四个，提出了一个令我们不约而同开始紧张的猜测。

第826章 第二个死者（一）
陈晓丘的猜测是听起来就很靠谱。
比起走街上被陌生的酒醉司机撞死，这个一开始就存在在身边的杀人犯，显然更加危险。
“这样，要怎么找那个人？”瘦子认真起来，正视这个问题了。
陈晓丘看向我。
我摇摇头，“我只能看到青面鬼，那个人身上……吴明乐身上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瘦子挠头道：“除了奇哥，我们都看不到那个青面鬼吧？阴阳眼对它没用啊。话说，奇哥你怎么就能看到了？你的眼睛和我们的不一样？”
我仍然是摇头。
我并没有感觉到自己的眼睛有什么变化，要说特殊之处……石头精那次事情，不是鬼魂作祟，而是害人的精怪，但当时在现场，能有机会和石头精共处一室的，只有我和那两个女生，她们一个是鬼，一个则是看不见这些东西的普通人，也无法当作证。
“说不定，奇哥你是集天地运势的大挂逼，各种金手指源源不断。”瘦子若有所思，表情倒还挺正经的。
我呵呵两声，算作回应。
“也有可能，我们的阴阳眼没什么区别，林奇是比我们锻炼多了，所以能看到的东西多了。”陈晓丘说道。
我诧异看向陈晓丘。
“你什么意思？”瘦子是开了口，诧异问道。
胖子犹豫不定，“陈晓丘，你也想要……和奇哥那样？”
陈晓丘没回答，表情很平静，让人看不出端倪。
我说清楚自己的决定，也不过就是刚才一会儿的功夫。
这又不是“绿色出行，低碳生活”的小事情，被人宣传一番，就立马做了决定。同样的，这也不是那种可以作出决定后，转瞬就能反悔的事情。
我打量陈晓丘，心里却是相信，她是真的拿定主意了。
瘦子他们显然没有这种想法。
就是最为傻大姐的郭玉洁，都有些不知所措。
“这也不是我们做了决定，就能做的事情吧？”郭玉洁疑惑道，“碰到了是不能不管，但碰不碰得到，不是我们做主的。还是你们想要找一找这种事情？”
“当然不是。”我否定道。
遇到了，主动去插手干预，和没事去寻找灵异事件，完全是两种概念。后者应该称之为作死吧。
陈晓丘颌首，赞同我的说法。
“那和现在也没什么不同。”郭玉洁大咧咧地说道，“我们之前遇到的事情，哪一件逃过了？”
郭玉洁话一出口，我们四个都瞪了眼睛看她。
“我说的不对吗？”郭玉洁一摊手。
“虽然实情是这样，但态度不一样。之前，我都是想要逃避的。”我说道。
这是实话。
“哼哼。那就这样吧。”郭玉洁瞥了我一眼。
论主动性，她可是强多了。有好几次，都是我们将她拦了下来。
“如果区别就在于有没有锻炼，那我们以后注意就是了。”胖子将话题拉回，同时也是表态。
瘦子苦着脸，耷拉着肩膀，还是用力点点头。
我吁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身上担子承重。
他们四个会做出这种决定，可都是因为我。不管是出于理智考量，还是感情上无条件站我这边，我都需要承担这一份决定的后果了。
“那么，徐家青面鬼这件事，你们都有什么好主意吗？”
瘦子做决定很简单，但做了决定后，是我们五个人中最先恢复过来的，都已经拿起筷子，开始吃菜了。
郭玉洁紧跟其后，看吃菜的模样，还是她更加没心没肺。
“老实说，没有任何头绪。总之就是那几个人，但我们暂时不方便接触吧？等他们自己家商量出一个结果……”我皱起了眉头。
陈晓丘接了我的话头，“最好的情况，是那时候，他们有谁露出马脚。最坏的情况，是那个人接下来什么都不做，但之后，他想要做的事情，直接就是我们所有人的性命。”
啪嗒！
瘦子夹着的凉拌海蜇落在碗里面。
“有没有必要这么恶毒？”瘦子吐槽道，“什么仇什么怨啊！”
“没理智的人，没有沟通办法。林奇之前看过的吴明乐，就有些这种倾向了。他们完成心愿的方法太简单轻松了。”陈晓丘说道。
我们都有些食不知味。
说到底，我们不是青叶他们五个专干这一行的。就是他们五个人中，古陌这个三十多岁才加入的，在专业知识和心理方面，也不如叶青、吴灵和刘淼。南宫耀看着是比古陌强，但有多少心理准备，意志如何，也难说。我们五个就更不用提了。哪怕是陈晓丘，我看她有些沉的脸色，也能猜到她并不轻松。
一顿饭吃得有些沉闷。
期间，我们五个提了种种设想，却只能停留在设想的层面。
“哎，这样不行。还是明天找机会，探探口风吧。”瘦子拍下了筷子。
“就怕他家拒绝。今天下午不就拒绝了？”胖子泼了冷水。
“那总要试试。现在也只有这办法了。”瘦子一摊手。
“先这样吧。我明天再去他家看看。”我说道。
“你要今晚梦到徐光宗，我们可能就省事了。”瘦子真心实意地说道。
“我也希望这样。”我微微点头。
但我心中所想，是估计这事情不可行。
徐光宗是被青面鬼杀死的。我在他家里都没看到他的鬼，感受到他的阴气。今晚上梦到他的可能性并不大。
明天下班的时候，我倒是应该去徐光宗死亡的医院看看，说不定能找到徐光宗停留在那儿的鬼魂……
我想着这些，和其他人分别。
回家后，跟爸妈妹妹打了招呼，我就洗漱准备睡了。
昨天几乎一夜未睡，又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实在是疲惫。
脑袋挨到枕头，我立刻就睡着了。
在同一时间，我就听到了徐铁的嚷嚷声。
“不行！你们怎么就投票了？爸，我不是你儿子啊！你就叫了哥，不叫我啊！”
徐铁的老婆搭腔道：“好说也伺候了爸几十年，还没人家逢年过节才来看望的受重视。真的是让人心寒。住在一个屋檐下，都不是一家人。我老公在这房子里面住了一辈子，都没有权利说一句话。”
我睁开眼，看到了有些雾蒙蒙的徐家客厅。
香烟的味道充斥在鼻腔中。
紧接着，我感觉到自己吸了一大口气，烟草的味道灌入了两肺，让两肺都疼痛起来。

第827章 第二个死者（二）
在短暂惊愕之后，我就立刻移动身体，和附身的对象分了开来。
如我所料，我一个转头，看到的是徐钢的脸。
这让我顿时心一沉。
徐钢死了？
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
我脑海中蹦出了好几个问题，耳中听到了徐铁拔高嗓门的指责声。
转过头，我看向了徐铁。
不是徐钢，那是徐铁吗？
我的视线又移动向了徐铁的老婆。
或者是这个女人呢？
不，不对，现在不是猜测这个的时候。
我呼了口气，没有吹散面前的烟雾。
徐钢面前的烟灰缸几乎是被烟头给塞满了。
他一声不吭，不停抽烟，和白日里我看到的情况差不多。
我不再管他，环视整间屋子，细细观察。
我还飘到了窗户边，扫视窗外。
没有。
没有青面鬼。
我转了个身，看向关着的卧室房门。
徐家不是很大，我的移动范围刚好能让我进入徐家两室一厅一卫一厨加上阳台这几个房间。不能涉足每一寸，但至少能看到每个角落。
答案却仍然是没有。
所有房间里都没有青面鬼。
客厅中，徐铁夫妻的指责已经变本加厉，变成了逼迫徐光宗和徐钢答应改投票内容。
徐钢依旧是一言不发。
徐光宗佝偻着背，似乎是很无奈，叹了口气，看向徐钢，“徐钢啊，你弟说得，也不是完全没道理……这投票的事情……”
“爸，还有什么好说的啊？就你一句话的事情！”徐铁大声打断了徐光宗的话。
徐钢的手搭在腿上，手指中夹着的香烟缓缓燃烧。
徐光宗瞄了两眼徐钢，又看徐铁，“也不能这么说。你哥是有份额的。而且啊，这事情还是要你哥答应才好。我要走了，你们兄弟两个总要互相照顾。你这急脾气，儿子都那么大了，还不改。和你哥都不好好说话。”
徐铁冷笑着，“照顾？照顾什么？他连你都不照顾，还会照顾我啊！”
徐钢的手指动了动，烟灰就晃了晃。
一瞬间，我接收到了属于徐钢的记忆。
这记忆太强烈了，我好像直接跳到了徐钢记忆中的时候，但画面残缺不全，只有声音比较清晰。
“……爸，不然，你和妈搬到我这边住，老房子就给阿弟一家子。”
徐钢的声音。不是客套话，是真实想法。
然而，下一秒，徐光宗回答：“我和你妈住了一辈子老房子。我们住习惯了，邻居都熟悉了。搬到你那里，多不方便啊。你老婆也要有意见。和你结婚那么多年，没跟公婆一起住过，现在儿子都生了，还要跟公婆挤一起啊？”
徐光宗的声音是模糊的，但拒绝的态度清楚传递到了我的脑海中。
我能感觉到，徐钢回忆这段的时候，心中是嘲讽的味道十足。
如果不是听毛主任和小姚他们评价过徐光宗，我现在应该会觉得徐钢这个当儿子的，心理扭曲了。
徐光宗为徐钢着想的一番话，是假的？是演戏？
我一时愣。
回过神，就听到徐铁对着徐光宗愤恨不平地抱怨：“平时照顾你的责任扔我们头上，现在要分房子了，急吼吼跳出来了。你还当他是亲儿子，我是捡来的！这件事，说什么都得公平着来。投票得改。之后分钱分房子，我们都得平分！”
徐铁的老婆打断道：“什么平分啊？我们平时照顾老人，法律怎么说的来着……多尽赡养义务的，要多分！”
“对，多分！”徐铁立马改口。
徐光宗抬手安抚性质地压一压，“行了行了，你们不要急。拆迁补偿方案还没下来呢。怎么分配，国家也有政策……”
徐钢手中的香烟已经燃烧到了滤嘴部分。
长长的烟灰落在了徐钢的裤子上。
徐钢没动，他的手机响起来。
徐钢将香烟摁灭了，才拿出了手机，看了看，说道：“是家里电话。”
他按了通话键。
电话那头的声音，进入他的耳朵，又传递到我的脑海中。
“……你家里吵好了没有？我就跟你说了，你那个老头子，就是两边和稀泥，最后有好处，还得给你弟弟。你跟他废话什么啊？这都大半辈子下来了，你还看不清啊？你傻不傻啊？”
徐钢的老婆直截了当地说道。
徐钢就是“嗯嗯”两声。
他的心情沉重又轻松，我都被他弄得不自在。
徐钢已经站起来，“我马上回来了。”他挂了电话，对徐光宗和徐铁道：“家里面有点事情，她一个人在家里面，弄不清楚。我先回去了。房子的事情……之后再说。”
徐铁像是一只豪猪，要将身上的刺都竖起来。
徐光宗跟着徐钢站起来，拉住了徐铁，“好了好了，你大嫂有事情……”
“什么大嫂有事情！他就是要跑！这事情不说清楚，他别想走！”
徐铁怒气冲冲，他老婆也要来拉扯。
徐光宗和徐钢好不容易从这夫妻两人手中逃出来，有些落荒而逃，下了楼。
我跟着这父子两个下楼。
徐光宗气喘吁吁，看徐钢微微垂头的模样，叹气道：“我知道这事情是你弟弟和弟媳不对，但他们日子过得苦，贫贱夫妻百事哀啊，不斤斤计较，这日子就没法过。小宝还交了个女朋友，要结婚，也得有房子吧……这些事情，都麻烦着……你放心，我好好跟他们说清楚。”
徐钢没吱声，像是个闷葫芦。
我看到徐光宗皱眉打量徐钢了几秒钟，放缓声音道：“这些年，你辛苦了，你媳妇也受委屈了。我都知道的。但手心手背都是肉，你爸我要是有能耐，给你们一人一套房子、一百万现金，你们都能过上好日子。都是怨我啊……”他唏嘘感慨，还抬手按了按眼角。
徐钢垂着眼，低声道：“爸，我回去了。你也回去吧。”
说着，徐钢已经是转身了。
徐光宗脸上的愕然和慌张，徐钢没看到，都落入了我的眼中。
徐钢心中浮现出来一段段回忆，也冲入了我的脑海中。
我咬了咬牙，切掉了这联系，赶紧观察周围。
没有。
依然没有青面鬼。
徐钢这走了，徐光宗之后出事，我还怎么抓住那只青面鬼？
我心中有失望，有焦急。
但梦境已经发生了改变。

第828章 第二个死者（三）
转眼，我就置身在了一个陌生的客厅中。
徐钢从我的身体穿过。
他的老婆躺在卧室玩平板，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哼了一声“回来啦”。
徐钢“嗯”了一声，拿了睡衣，去了卫生间。
不一会儿，我听到了里面传出来的水声。
徐钢的老婆看完一集电视剧，将平板往床上一扔，开了厕所的门，站门口念叨：“你们谈得怎么样？他又要什么东西啊？你爸怎么说？又是和稀泥吧？跟你说了，那个老头就是偏心偏到咯吱窝了。我都怀疑你是不是他亲儿子。跟个儿子耍心眼，他也做得出来的。就徐铁是他宝贝疙瘩，他什么都想着徐铁。你就活该给徐铁做一辈子。你看着好了，徐铁那个儿子都大了，到了结婚年龄了，老头子肯定问你要房子要钱。他给女方的见面红包，说不定都要你出。你就是傻。这么多年了，还信他。你傻不愣登的，他还防着你呢。老早你让他和妈搬过来，他怎么说的？我看你妈就是被他和徐铁气死的。好好的人，没病没痛的，突然就肝癌了。他们倒是活得好好的……”
徐钢的老婆似有一肚子怨气，滔滔不绝，有些话还反复说。
厕所内的水声不断。
哗啦啦的淋浴声音一成不变。
徐钢应该是一直没动。
我刚才还记挂着青面鬼的事情，被徐钢老婆念叨了一耳朵，忍不住听了进去，心中也生出了唏嘘感慨。
尤其是在不久前，我刚看了段家的委托记录。
这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家庭。
要说家庭成员的身份复杂，家中有五个子女、已经有了第四代宝宝的段家应该更甚一筹。然而，论家人之间的亲情羁绊，又是段家胜了，还胜了不止一筹。
大概也是因此，段老爷子找到了叶青，他们一家子齐心协力，让两位老人多在阳间留了十四年。而徐家现在……
水声和女人的唠叨声音中，我的脑袋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如果，爸不在就好了，就没有这种事情了。”
我骇了一跳。
尖锐的想法来自于徐钢。
“那时候，生病死的是爸，活到现在的是妈，一切都好说了。”
徐钢进一步地想象着。
“我可以把妈接过来。房子就给徐铁，两家少来往。他没事也不会想到妈。来问妈要钱，也就是要钱。”
“……至少，妈不会像爸那样……”
“先死掉的是爸就好了。”
我忍不住看向了厕所。
尖锐的刺痛变成了钝痛。
我的视线被徐钢老婆挡了大半。
我看不到徐钢，但他越来越强烈的念头钻入我的脑海。
是徐钢？！
他的死，是青面鬼反噬，或者其他原因？
我不是变态。之前徐钢进厕所，我就避开了，还切断了和徐钢的联系。
现在，我急忙要穿过徐钢的老婆，进入厕所看看。
我没感觉到青面鬼的那种恶意，可这说不定是因为青面鬼暂时没有被徐钢招来。
徐钢脑海中可还盘旋着那个强烈的念头。
我穿过了徐钢的老婆，厕所内淋浴间的水汽尽是铺面而来。
我闻到了冲人的烟味。
徐钢冲入我脑内的念头也发生了改变。
“是因为我那时候……所以爸才……是因为我……”
自责、愧疚、惶恐不安……
我面前的水汽不知何时变成了烟雾。
白天听过的老人声音响起来。
“……那现在就是这样了。徐钢啊，你不要房子和补偿款了，对吧？”
我忍不住抬手挥了挥，想要驱赶这些烟雾。
但我的动作根本影响不到这真实的环境。比起烟雾，我才是没有实体的那一个。
“对。房子我不要。爸的遗产就给徐铁了。”徐钢的声音沙哑，“原本我那份，我也不要了。”
“这个法律上是可以办的吧？”老人家问了一句。
“可以的，办好手续就行。”有个人回答。
没有实体的一个好处，就是我可以在房间里飘荡。
我找到了被烟雾笼罩的徐钢。
他脸色很不好看。坐在他旁边的是他的老婆，脸色更加不好看。
徐钢没抽烟，但面前的烟灰缸已经满了。
房间里的其他男人几乎是人手一支烟，个个吞云吐雾。
徐铁的脸色同样不好看，有些扭曲。
徐铁的老婆倒是志得意满，这会儿没了泼妇的样子。
我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
在烟雾缭绕的房间中搜寻，我没找到青面鬼，只看到了徐家这些亲戚，都鄙夷看着徐铁。
我飘到了卧室。
卧室里面是一些年轻人，看几人的样子，有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如徐铁一样被孤立了。
“那这样就行了。你们就办好手续，这事情就定了。以后啊，等把你们爸落葬了，你们就各归各的好好过日子。”老人家撑着膝盖起身。
旁边忙有人搀扶。
“二伯，你这就走了啊。”徐铁说了一句没营养的话。
“嗯，走了。人老了，吃不消了。行了，就这样吧。”老人家摆手，头也不回，就要往外走。
其他人闹哄哄的，也跟着要走。这些人就没搭理徐铁，倒是会跟徐钢招呼一声，然后，径直就走了。
徐钢送了两步，并没有离开。
离开的人中有人刚一下楼，就无所顾忌地高声说道：“我就说徐铁不是东西。徐钢让了弟弟一辈子了。就是他孝顺。五叔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他都听。什么年代了。他就是大哥，也没有欠了弟弟的。”
“人家家里的事情……现在五叔都死掉了，以后也不用跟徐铁来往了，你管他们兄弟怎么样呢。”
……
纷乱的声音中，我回了一下头，看向了脸色灰败的徐钢。
我和徐钢的感受连接上，却是一点儿反馈都没得到。
因为一时之念，徐钢“杀”了徐光宗，之后，又因为自责愧疚，“杀”了自己？
我猜想着，正有些感慨，忽然感觉到了一丝恶意。
我不假思索，冲回到了徐家。
灵堂上，一只半人大的青面鬼趴在墙面，吐出来的猩红舌头垂在徐光宗的遗照上。
我心中一喜，急忙就对那只青面鬼伸出了手。
现在出手，恐怕是救不了徐光宗了，但要能抓住豢养青面鬼的那个老人，救下徐钢，也是一次胜利了。
手指触碰到了青面鬼的皮肤。
我忽然一个激灵，和青面鬼猩红的眼睛对上了。
那双眼睛里面，是野兽般的冰冷光芒。
这东西，在这刹那，就对我露出了獠牙！四肢用力，直接向我扑来！

第829章 第二个死者（四）
青面鬼的反应出乎了我的意料。
我没有想到它竟然会主动攻击我。
之前遇到的青面鬼，并没有强烈的攻击性。它们对于跟着的对象，也是用幻觉摧残对方，而不是直接杀死对方。
我本能地后退，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青面鬼顺着我的后退继续前扑。它的身体带倒了灵桌上的遗照。
哐的一声响，房间里的徐铁夫妻和门口的徐钢夫妻都回头看了过来。
这一变化也是我没料到的。
青面鬼居然能碰到东西？
不，它能碰到东西并不奇怪。
要碰不到，它如何扒拉在墙面上？
我的思绪稍稍混乱了一会儿。
青面鬼纤细的指骨已经圈住了我的手臂。
我一个激灵，反手要抓住青面鬼。
和一只怪物战斗，我不知道胜算多少。
但我的能力一定能杀死它！
必须得快一步！
手掌贴住了青面鬼的手，我就要发动能力，却是感觉到了手掌底下的滑腻。
青面鬼好似受惊的小鹿，双脚落地后，一个蹬腿，就从我身边蹿开了。
我手臂一疼，是被青面鬼的指甲划伤。
没有流血。
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我目前状态的缘故，还是青面鬼擦过我皮肤的指甲并没有锋利到那种程度。
青面鬼退回到了墙面。
它的这种反应更让我惊愕。
徐家的人已经嚷嚷起来。
人刚死，遗照倒了，这怎么看都有些不祥。
我死死盯着那只青面鬼。
青面鬼的红舌头收回到了口腔中，忽然一个转身，就要从天花板上爬过去。
我急忙飘起来，去拦截青面鬼。
绿色的身影快如闪电。
我预估它的路线，想要拦截，但从我身边划过的身影带起了风，直接蹿到了我的身后。
我再要追，却是听到“啪擦”的玻璃碎裂声。
那一抹青色已经消失在了破碎的窗户口。
“……啊！”
“老爷子……老爷子显灵了啊！你看看，徐钢，都是你弄出来的好事！”
徐铁色厉内荏地叫了起来。
我胸口起伏，只觉得一股郁气憋在胸口。
徐铁没道理的瞎喊，让我更为烦躁。
转头看去，两家人都是惊魂未定的模样。徐钢徐铁两兄弟，全都脸色发白。
我微微抬眼，看向了站在卧室门口的年轻人。
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但现在是一副小孩子受惊的模样，眼睛瞪大，缓慢后退。他的额角有汗水流淌下来，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
我的脑中灵光一闪，诧异看向了这个年轻人。
这是徐铁的儿子吧？
怎么他的反应……
不等我细想，徐家的客厅就消失在我眼前。
我不由骂了一声娘。
这梦境切换的时机未免也太没道理了！
憋着一肚子火，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是躺在自己的床上，看到的是自家的天花板。
我愣了愣，从床上翻身起来，还有些不知所措。
梦境……就这样结束了？
为什么？
这样的结束，让我想起了上次青面鬼的事情。
我在杀死青面鬼的时候，看到它的过去，那个老人，还有没有说完的话……
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梦境，不是自己结束的，是被中断的！
那个奇怪的青面鬼，一副早有准备的样子，直接想要攻击我，并且防备着我的能力……它是真的早有准备……不，早有准备的是那个老人。
上次的事情，他察觉了。
就像是叶青那样吧？
我在梦境中，也看到过叶青的过去，然后被叶青呵斥了出来。
那个老人，至少有和叶青差不多的实力吧。
也有可能，比叶青更强。叶青驱赶我的时候，我就附身在叶青身上，那个老人将我的梦境中断，我可是在青面鬼的过去中，不过是站在青面鬼的角度，看着他。
老人提到叶青的时候，倒是没有轻视的态度……
我的脑袋有些发胀。
真是被瘦子说中了，也被郭玉洁说中了。
这个老人是个厉害的家伙，而这件事，我不主动插手，也躲不掉。对方找上徐钢徐铁，很有可能就是冲着我来的！他可能不知道我的存在，只当我是叶青的什么奇怪招式，但在这次试探后……
我豁然起身。
今天是周六，父母和妹妹都没那么早起来。
我没吃早饭，急匆匆就出了门，去了工农六村。
我是一口气冲入了六号楼，爬上了六层。
青叶灵异事务所还是那么宁静，空气凉飕飕的，和外面的艳阳天好似两个世界。
我的心跳呼吸都有些紊乱，慌乱地掏出钥匙开锁。
事务所的门一打开，除了阴气扑面而来，我还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我怔在了房门口。
事务所的沙发上，有一摊血迹。
停了一拍的心跳恢复过来，心脏的跳动比之前更加急促用力。
我秉着呼吸，轻轻踏入了事务所内。
沙发上的血迹勾勒出了半个轮廓，好似一个人，半躺在沙发上。那半个轮廓中，有微微下陷的痕迹。
“叶……叶青？”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沙发颤动了一下，座垫上的凹陷变幻着。
我能想象出一个人翻身的模样。
沙发上被抹开的血迹范围更大了。
我的身体僵在原地。
皮沙发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
那个我看不见的人，从趴、到躺，接着坐起来。
模糊的人影轮廓显现出来。
只是，比起以往，这次模糊人影蒙上了一层血色。
“昨天出去了一趟。你来有什么事情？”叶青淡淡说道，声音中有一丝疲惫。
我只觉得一股电流窜过的战栗感觉从脊柱升起来，蹿到了头顶。
“我……徐家……小区里的徐家……青面鬼……我……”我有些语无伦次。
这时候我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遇到这些灵异事件，不是来求助叶青，我看完档案、结束梦境，诉说这些内容的对象也不是叶青了，而是瘦子他们。
我稳了稳心神，慢慢走到叶青对面的沙发坐下。
滴答！
我的视线低垂，穿过了茶几下方的空隙，看到了地板上的血滴。
在比沙发略高的地方，有一滴血珠凝在半空。
隐隐约约，我顺着那血珠，看到了一根手指。
滴答！
血珠落在地板上，将地上的血迹扩大了一圈。

第830章 第三个死者（一）
我心中一惊，脱口问道：“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叶青轻描淡写地回答。
我看到那模糊的人影搓了搓手指，红色的血晕染开，又逐渐变淡。
我张了张嘴巴，最后还是选择说一说徐家和青面鬼的事情。
花了十几分钟，我惴惴不安地讲完了所有的事情。叙述的时候，我心中担忧着，一时间倒是没有在意叶青身上的血是从哪儿来的。现在讲完了，我开始胡思乱想。
叶青他是去杀了人了……
又是庆州制造局的那些人吗？还是其他的……
我忽然感到了后怕。
此刻的叶青，是正常的吗？还是正在失控中？
他到底杀了什么人？
不会是随便出去找了个人杀死吧？
我坐立不安起来。
“白安已经死了。你不用担心。”叶青突然出声。
我一时没听懂，傻乎乎地问了句：“什么？”
“青面鬼也都死了。已经没事了。”叶青没回答，接着上一句说道。
我脑袋一空，发愣地看着沙发上的模糊身影。
叶青身上的血迹现这会儿已经要消失干净了。他的身影也在慢慢消失。
“回去吧。”
余音飘荡在事务所内。
我有些失神，等我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站在了事务所门外。
明明是走在平地上，我却觉得自己踩在泥泞的沼泽中，深一脚浅一脚。
下楼的时候，我差点儿从楼梯上滚下去。
站在六号楼的门口，我听到了有人在喊我。
一抬头，我看到了毛主任。
毛主任一脸惊讶和焦急，又赶紧道：“林奇，你来得正好。我打你电话，你家里人说你忘记带手机了……哎哎哎，徐家，徐铁的儿子，死了啊。就昨天晚上！他昨天晚上死了啊！”
我的思维有些迟缓，将毛主任说的话在脑袋里转了两圈，才有些想明白。
“徐铁的儿子？”我重复了一边，询问毛主任。
毛主任用力点头，算是回应我的话。
她拉着我的手臂，手指收得有些紧，“死得可惨了。自己撞破了房间的玻璃窗户，跌下楼了。有人看到了，他那张脸，都是血，眼睛瞪着，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他们都说有问题啊。昨天晚上，你们不在，他们家里的亲戚走了，就出事了。说是徐光宗……徐光宗回来了啊！那老头子活着的时候脑子不清楚，死了也不清楚啊，直接找了自己的孙子，把人给吓得跳楼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忽然问道：“徐钢呢？”
“徐钢？听说昨天晚上回去了。现在应该在家里面吧……徐铁这会儿疯疯癫癫的，可能没有通知他。”毛主任一脸莫名，又一拍脑袋，“你说得对，我们应该打电话联系一下。徐铁夫妻两个都快要疯了，没人管事情。不对，不是我们去联系，让派出所去联系。”
毛主任颠三倒四地说着，还紧紧抓着我的手臂。
见我一直没回应，她恐惧地看看我背后的六号楼，轻声问道：“小林啊，你从里面出来……徐家的事情，是不是徐光宗真的……”
我摇了摇头。
我是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青面鬼跟着的人是谁，我现在都摸不准。
之前猜测可能是徐钢，但在梦境的最后，看徐铁儿子那种反应，我又有些怀疑了。
我看了看毛主任，“你这是要去徐家看看吗？”
毛主任苦着脸，“我也不想去啊……”
总是自己管理的小区出了事情，这死了人，市里警局的、医院的、附近派出所或者警亭的，再有就是居委会，都逃不过。就是死者家属开死亡证明，都有可能要将这几个地方全跑一边。人是意外死亡了，这些部门机构的人也都得到场。
原本是毛主任拉着我的，现在我反手拉了毛主任，要去徐家看看。
路上，我问毛主任：“徐铁儿子是个怎样的人？”
“啊？那个小伙子，跟他爸差不多吧。没良心。他年轻人，和我们，还有这边邻居，都没什么来往。”毛主任嘴巴没停，继续说，“徐光宗对这个孙子是很好。不过啊，徐光宗最喜欢的还是徐铁这个小儿子。唉……人投缘，这也没办法。你说这人啊……之前电视上还放，有个小姑娘，喜欢上一个离婚带着孩子的老男人，给人家堕胎过两次了，还不死心。那男人和老婆复婚，她想不开，就跳楼死了……徐光宗回来，没找徐铁，找了自己的孙子，也是……这事情哎……”
毛主任结巴起来，绞尽脑汁，似乎是想要给这整件事找个合理的解释。
徐家所在三十一号楼，楼下有不少人在，对着楼后面指指点点。
我看到了水泥地上残留的血迹。
围观的人见到了毛主任，也见到了我，有人远远就打了招呼。
“上面怎么样啊？”毛主任打听情况。
“说是闹着呢。之前要走，现在好像跪在遗照前面磕头念经，派出所的人怎么都劝不住。还有个刑警队的，好像要查什么……”有个阿姨努努嘴。
三十一号楼下面停了一辆警车。
派出所也有警车，但这边到辖区的派出所，就是十分钟路的事情，民警都是骑个自行车或者电动自行车过来办事情。
毛主任和我上了楼。
走廊上也有看热闹的人。那些人见到我们两个，都让开了一条道。
徐家的门开着。站在玄关就能看到客厅里面的灵堂。
徐铁夫妻跪在灵堂面前痛哭流涕，哭喊着“爸啊”。
在他们旁边，我看到了派出所的小古。
房间里面则有几个不认识的警察在勘察。
“毛主任来了啊。”小古眼尖地发现了我们，招呼了一声，“奇哥，你也来了啊。”
“嗯。”我对着小古颌首，视线落在了他的旁边。
徐铁夫妻的身边，我在现实和梦境中都见过的那个年轻人，蜷缩着身体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是徐铁儿子的鬼魂！
他居然在这里！
我压制住了心中的惊愕，强行移开自己的视线，不要让人能看出不对劲来。
徐铁夫妻心无旁骛。
小古也就不管他们了，走过来向我们介绍了情况。
“……说是见到徐光宗的鬼了，所以拜个不停，怎么都说不听。”小古很为难。

第831章 第三个死者（二）
我能理解小古的这种为难。
不光是因为徐铁夫妻这样拒绝交流，还因为在工农六村这地方，闹鬼不是一个迷信说法，不是笑话。
看门口那群围观群众的态度就能看出一二来。他们对于徐光宗回魂，是有几分相信的。
这不是相信世间有报应，而是在潜意识里觉得工农六村这地方闹鬼是正常的。
小古往门口瞄了好几眼。
而在里面勘察的警察则是视若无睹，还在专心工作。
小古大概是看到我视线移动了，也瞄了眼那些警察，说道：“那个是市局刑侦部派来的技术员。徐光明撞破玻璃摔下楼，他卧室里面有些凌乱痕迹，还没法确认是自杀。”
一般来说，发现尸体，市局刑侦部都会派人来查一查。现场情况和死者情况比较简单清晰，能迅速排除凶杀案可能的，就会迅速结案。
我对警局的办事流程属于一知半解型。现在也就是看见那些人很仔细地勘察室内的每个角角落落，模样有点儿像是刑侦剧里面的画面。对照小古的说法，我脑海中大概有个猜测。
这个猜测当然不会是好消息。
徐光明有可能是出现幻觉，自己跟自己搏斗，这才撞碎窗户，坠楼身亡；也有可能，他是真的被某种东西袭击了。
我瞅了眼还跪在那儿的徐光明。
年轻人脸上的恐惧很真实，从内心透出来的那种深刻恐惧，是怎么都掩盖不了的。
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有徐铁夫妻在旁边做对比，很容易看出他们三个人之间恐惧的区别。
徐铁的老婆是悲痛大过恐惧，徐铁只是恐惧不安，他们的儿子徐光明仿佛是要再被吓死一次。
毛主任本着工作态度，上前和徐铁说了两句话。
徐铁哭得眼泪鼻涕都一把把的，口齿不清地说道：“我真后悔了啊。我对不起我爸啊！我本来应该好好对他的啊！我不是东西，我就是个畜生啊！”
徐铁的老婆哭得更大声了，“你这死老头子，要报仇就找你亲儿子啊！你孙子什么都没做啊！你害死他，你有没有良心啊！”
徐铁一个哆嗦，不假思索就给了自己老婆一个巴掌，“你这女人说什么呢！”
徐铁老婆反身就挠了徐铁一脸指甲印，骂道：“你怎么不去死！你这没用的男人！畜生！你害死儿子了啊！你们爷俩害死我儿子了啊！”
“什么叫你儿子？他不是我儿子啊！”徐铁勃然大怒，也不跪着了，掐了自己老婆的脖子。
“你当他是儿子吗？徐铁你个丧天良的！你们全家丧天良！”徐铁老婆顽强挥舞手臂。
小古和毛主任忙去拉开这互挠的两公婆，里面在做刑侦的警察也出来了一人，帮忙劝阻。
我的视线一飘，看到了颤抖得更厉害的徐光明。
这种心虚后更加恐惧的表现，似乎已经说明很多问题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答案是之前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闹剧持续了一阵才结束。
我不知道该拿这个徐光明怎么办。他留在这儿，恐怕不好。但我也不知道怎么劝他离开，去投胎。
我和青叶不同，徐光明也不是委托人或者陌生人。
我和他之前虽然没有接触过，但总是见过脸的。而且，这人品行很有问题。我在他面前暴露自己有阴阳眼的情况，恐怕会惹出麻烦来。
转念，我又想到这里是工农六村。
那个要抢夺少女身体的恶灵都在这里吃了瘪，被困在常发财家里面好些年，动弹不得。她是外面来的鬼魂。而工农六村的住户……大概会被拿去填那个异空间？或者是被鬼差带去投胎吧。
我想着这些，有些走神，被小古的声音拉回了思绪。
“他自杀了？”小古有些破音，显然是很震惊，又说了两句，才挂了电话。
毛主任更是蒙了，“自杀？谁？徐钢？”
刚才我走神的时候，毛主任应该是让小古联系徐钢了。
好不容易消停的徐铁又开始大哭，还甩了自己两巴掌，忏悔道：“爸！我错了啊！我错了！爸啊，我肯定改过自新！我给你换个好墓地，每年都给你烧纸钱，待会儿就烧个大房子给你！”
徐铁老婆愣了一会儿，跳起来道：“是他！一定是他！不是爸，是他害死小宝的啊！”
徐铁的哭声戛然而止。
徐铁老婆似是揪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不断强调自己的新观点，不顾旁人看疯子的那种眼神。
徐光明则仍然跪着颤抖。
他所看到的恐怖景物应该不是徐钢。
我这么想着。
徐铁夫妻又开始闹腾，大声嚷嚷，这回是骂徐钢，声称要请人捉鬼。小古、毛主任和其他警察都不耐烦起来。外面的围观群众也被转移了注意，对这两夫妻的表现真是叹为观止。
我因为毛主任的关系，在徐家逗留了一个多小时。
市警察局又派了两个警察过来，将徐家夫妻给成功带走，去警局做笔录，我们也能解放了。
他们有职权在身，迅速来，迅速离开。我和小古、毛主任就走在后面。
“奇哥，你说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古好奇问道。
毛主任摇头，“我不信是徐钢做的。徐光宗……现在想想，那老头子真的有些不正常啊，脑子可能有问题啊。”
我扯扯嘴角，“怎么可能有鬼啊？等市局里面查清楚吧。”
走到半路，毛主任先拐去了居委会。我和小古在小区门口分开。
望着小古骑车的背影，我吐了口浊气。
回到家，免不了被爸妈问及发生的事情。
我就稍微提了提。
妹妹担忧道：“哥，你管的这个小区也太多灾多难了吧？跟我们学校一样啊。”
“呸呸呸！你少胡说八道。”妈妈拍了妹妹一下。
妹妹抿了抿嘴唇。
爸爸缓和着语气道：“可能啊，就是因为拆迁，人的脾气都急躁了。大夏天，本来就容易急躁。”
“是啊，是因为天气不好吧。今年真是热。”妈妈刻意扯开了话题。
我和妹妹只好配合着，免得她多想些有的没的，太过担心。
出去的时候没有带手机，我回房间后一看，手机上除了毛主任打来的未接来电，还有瘦子他们发的消息。
毛主任没联系上我，就联系郭玉洁了。
郭玉洁当然也没找到我。她只找到了陈晓丘。两人去了一趟警局，看了看徐光明的尸体，却一无所获。
胖子和薛静悦约会，刚得到消息。
瘦子则是刚睡醒，在群中问情况。
我赶紧发了消息，报了平安，也说了昨晚梦境的事情，转述了叶青的话。
瘦子发了个表情，傻乎乎问：“这么说，这事情已经完了？”
“应该是完了……”我在回复中加了一串省略号。
叶青提到的白安，应该就是那个老头了。他说了解决了老头，解决了青面鬼。事情就是结束了。
可我暂时还不能放下这件事。
“那青面鬼到底是跟着徐家的谁？徐钢和徐光明怎么死的？白安是故意派了青面鬼来？要对付林奇？”郭玉洁问出了我心中的疑问。
瘦子发了个摊手的表情，“跟着谁，怎么死的，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这事情结束了啊。”
陈晓丘发消息道：“既然林奇都看到徐光明了，明天早上，我们应该就能知道事情原委了。”

第832章 第三个死者（三）
陈晓丘意有所指。
我只能发个苦笑的表情上去。
我也希望，能得到一个答案。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念头，中午吃完饭，我就躺到了床上。几乎是在我躺到床上的一瞬间，我就陷入了梦境中。
开始是黑暗，或者说，是没有景物。
我就听到了一个声音，有点儿模糊，像是一个念头，又像是有人在默念什么。
“……小宝真聪明！小宝这次考试考那么好，想要什么奖励？爷爷都答应你。”
……
“……你想要学就去报名，学费爷爷出。”
……
“……给你，跟同学去玩吧。不要跟你爸妈说。剩下的钱你自己收好。”
……
“……大学学费这么多啊。没事的，我还有存款。”
……
“……你在大学不要省，吃得好一点，和同学出去玩，不要省钱。你妈给你零用钱，我每个月也给你五百块。”
……
我逐渐分辨出来，这声音是徐光宗的。这应该是徐光宗对徐光明说的话。
梦境的对象是徐光宗吗？
正这么想着，有些长久的寂静后，我看到了徐光宗。
比我见到的时候，更为年轻的徐光宗。黑发中夹杂了白发，脸上的老人斑和皱纹也不是那么明显。
粗糙的手摸过我的头顶。
徐光宗表情慈祥温柔。
这一幅画面很快支离破碎。
徐铁夫妻的争吵声取而代之。
“你这废物！我跟你在你爸妈这里挤了一辈子，你还想要我们儿子也这样挤一辈子？人家小孩都有自己的房间，有那么多东西，你看看你儿子呢！小学开始就睡阳台了！做个作业都只能在饭桌上面做！学校发的书、自己买的书，都只能堆在箱子里面！”
“你以为我想啊？当初做生意，不是你招了你家亲戚来供货，他娘的送了一堆过期产品，店会关门啊？你还怨我了啊？”
“徐铁，你就说吧，你要我们儿子一辈子睡阳台上？那张床，多少年前的铁床了啊！你就不心疼啊！你是不是人啊！”
视线微微一动，从第一间卧室门移开，移动向了隔壁的另一间卧室。
争吵声还在继续。
“你爸是什么意思，你当我不知道？你哥都要接他们过去享福了，他就是不去！他就是要死盯着我们，他就是看你不顺眼，要把你给赶走了！他不是要把你赶走，是要你一辈子做牛做马伺候着他！”
尖利的女声刺穿了耳膜。
我的视野还是被固定在另一间卧室的门上。
卧室内，徐光宗坐在床上，背对着门口。
房间里面只开了一盏小台灯，徐光宗的影子从床上延伸到地板，拖得很长，整个人都显得消瘦。
他忽然转头，看向了房门口，略微睁大了一些眼睛，接着，就露出了一个微笑，张嘴想要说什么。
我的视线已经随着身体移动，走向了被窗帘隔开的阳台。
阳台上堪堪摆放了一张行军床。床头夹着小灯。电扇摆在床尾。阳台剩下的空间，放了洗衣机和杂物柜。阳台上方，则是挂着的衣服，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
我躺到了床上，翻了个身。
房间门没有隔绝卧室内的争吵声，再加上一张窗帘也不行。
外头的月光照进来，头顶的衣服在窗帘上投下阴影。衣摆随着微风摆动，影子跟着摇晃，宛若鬼魅。
“……我和小宝换个房间吧。他住在我的房间，我睡在阳台。”
徐光宗的声音再次出现。
我不再躺在那张行军床上，而是站在了客厅。
行军床上的被褥换了。
好似幻灯片在播放，行军床下面和贴墙的那一层，摆放了越来越多的东西。这些幻灯片中，夹杂着徐光宗进入卧室去拿东西的画面。
我听到自己的身体中发出声音：“你进来敲门啊！”、“你怎么又跑进来了？又要拿什么？”、“你要用的东西你就搬过去啊。”……
冷漠、厌烦、排斥……
陈旧的家具、老式的装潢、老年人的味道……
还有这个糟糕不堪的家庭。
画面变化着。
我看到了徐钢那一家三口。
父子、兄弟、堂兄弟、妯娌……如果不知道，外人恐怕难以将两家人家联系起来。
精致包装的保养品放在茶几上，还有漂亮的果篮，一箱进口牛奶，这也不像是亲密血亲之间的走访，而是梳理地做客。
微一抬眼，就能看到徐钢的儿子，脑海中也瞬间浮现出了对他的认识：高中就出国留学，国外名牌大学毕业，有个正在外国留学的学妹女友，本人目前在跨国企业工作……
与之对比，而是国内一所普通高校毕业，考研失败、考公失败，在一家二十多人小私企被压榨的自己。
不，不是我自己。是徐光明。
徐钢一家人来了又走，留下了许多东西。
徐铁夫妻愤恨不平，但迅速拆了那些果篮和牛奶。
徐光宗说道：“牛奶就给小宝吃。他工作也辛苦了。这个保健品，小宝能不能吃啊？”
“这是老年人吃的。外头买买要一千多块吧。”徐铁回答。
他老婆马上接话：“卖掉也能卖七八百呢。”
两人很自然地将东西提到了自己的房间。
之后，没两天，那一盒保健品消失了。
徐光宗拉住了徐光明，另一只手里捏着三千多块钱，直接就塞进了徐光明的口袋里面。
“你上班辛苦，中午饭不要省。看到好的小姑娘，就去追人家，送送人家东西，请人家吃饭。”
“知道了。”粗暴的声音打断了徐光宗的话。
我的脑海中也生出了一些认识。
徐光明对此已经习以为常。每次徐钢来，都会带东西，也都会塞钱给徐光宗。
徐光明不知道徐钢给徐光宗多少，但在他看来，肯定不止三千。他一边气愤徐光宗私藏了钱，一边又羞愤自己通过徐光宗、拿着自己大伯的钱。他需要这些钱。他的工资是不够他开销的。衣服要钱，吃饭要钱，喝酒要钱，娱乐消费更是大头。他只有拿到徐光宗给的这几千块，才能过得舒服。
这些认识一掠而过，我看到了一个女孩子。

第833章 第三个死者（四）
年轻漂亮的女孩，有着一张瓜子脸，皮肤白皙，嘴唇红润，睫毛纤长浓密，如同一把小扇子。她的眼睛很大，身形修长，前凸后翘。
我能感受到徐光明激烈跳动的心脏。
这种感觉，应该是怦然心动。但不是青春电影中描绘的美好爱恋，更多的是征服欲。
“……我下午要去做头发，不看电影了。我们晚上再看电影吧。”女孩微微仰着头，对徐光明撒娇笑道。
“那我陪你去做头发。”徐光明脱口而出。
理发店的造型师和女孩子讲了很多，我大概就能看懂听懂“烫发”、“染发”、“护理”这些词。整整一个下午，都在折腾头发。结账的时候，徐光明主动要付款。女孩子笑起来。而徐光明在刷卡签字时，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会员卡打折后，三千八百块。
听收银员的意思，这女孩是常客，会员卡等级很高，店里面还有优惠活动，这才有个便宜的价格。
和女孩走出这家理发店的时候，徐光明的心是在滴血的。
晚上吃饭、看电影，又是一千块出去了。
女孩出商场，直接打车回了家。
徐光明看着离开的出租车，啐了一口，暗自咒骂。
再之后，衣服、包包、化妆品……女孩的开销很大。徐光明抢着付账，她都笑纳了。
两人的关系日渐亲密，徐光明会在周末为她送早饭，也得以进入她的家。
市中心的高档小区，独身一人居住在两百多平的房子里面，家里面的装修犹如电视电影中的豪华住宅。
女孩声如银铃，说着自己的事情、自己的家庭，又询问徐光明的情况。
徐光明在舒适的空调房内，都开始出汗了。
我注意到了徐光明放在桌上的手。
手腕上的男士钻表，看来价值不菲。
脑海中这时也得到了信息。
这是女孩送他的生日礼物。
毫无疑问，这是个家境优渥的女孩，消费水平很高。
“其实，你不用瞒着我，我知道你家庭条件应该一般。但没有关系，我不介意。重要的不是你有多少钱，是你愿意为我花多少钱。”女孩子放下碗筷，忽然说道，“不光是钱，还有时间、精力和心。我只要你对我好就行了。”
“嗯。”徐光明伸手握住了女孩放在桌上的手。
女孩笑起来，眨眨眼睛，“你放心吧，我爸妈也很开明的。他们老是说，我只要找个人品靠得住的人就行了。他们两个很恩爱的啊，你家里也是吧？还有我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都是很好的人。什么时候，你和我们家一起吃顿吧。我也想要见见你家人。”
话音落下，梦境中的时间发生了变化。
徐光明坐在某户人家的餐厅内，身边是女孩。小圆桌的边上，还有一对中年夫妻。
餐厅布置得很温馨，空间也很大。墙上挂了家庭的照片，有女孩，有中年夫妻，还有其他人的。
坐在开放的餐厅往外看出去，能看到整洁的厨房和宽敞的客厅。没有看到卧室和厕所。这是与徐家的窘迫截然不同的房子，与女孩住的房子则是两种风格。
中年人举了举杯子，“我就以水代酒了。唉，没办法，她们两个管得严，不让我喝酒。”
“爸，你是应该少喝酒，健康一点。”女孩说道。
中年人哈哈笑，满足道：“好好好。听我们家宝贝的。”
一边吃菜，一边闲聊。
中年人说道：“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也不用她做什么，只要她开心就好。她说你是个好小伙，我信。我也不是那种迂腐的人，不是那么讲究门当户对。你有个正当职业，好好工作，就行。谈恋爱是这样子，结婚呢，就不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了。你现在见过我们了。我们也想想见见你家人。我可是丑话说在前面，我们捧在手心里一辈子的这么个宝贝疙瘩，不是养大了，给别人家当牛做马去的。”
“你瞎说什么呢？”旁边的女人说了一句。
“我说了，丑话说在前面嘛。丈母娘看女婿，是越看越喜欢。婆婆看媳妇就不一定了。你不是还说过，当初愿意嫁给我，是看我妈人好吗？”中年人夹了一口菜给旁边的女人，又看向徐光明。
徐光明的心脏紧缩了一下。
徐铁夫妻是什么模样，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一家三代四口人住在两室一厅的小房子里面，最年长的爷爷，也是房子的屋主住在狭小逼仄的阳台。这场景，给人看了会留下什么印象，不言而喻。
自己的父母面对女孩，会说出怎样的话，徐光明也是有预料的。
他虽然对此习以为常，但不是没有辨别是非的能力。
我感受到了他的焦躁。
也知道，在这时，拆迁开始，徐家内开始了激烈的争吵。
徐铁夫妻斤斤计较，徐光宗一如既往地和稀泥，徐钢沉默不言，偶尔说话，不是那么强硬，却也要求保护自己的利益。
徐光明一边面对女孩，一边看着这个家庭，一个头两个大。
“光明，你什么时候带我见你爸妈啊？拆迁的事情，很忙吗？”女孩挽着徐光明的手，疑惑问道。
徐光明的心脏抽搐了一下，“嗯，是有些忙。我大伯想要房子……我爷爷脾气有些大。他一直是我爸妈照顾的，我大伯不怎么管他，现在突然跑出来……唉……”
女孩气愤道：“怎么有这样的人啊！你爸妈也是辛苦了。”
“我爸妈倒没什么。就是我爷爷他老人家争一口气。他想要公平啊。我大伯什么赡养义务都没尽过，就不该分一笔。但法律不是这么算的。”徐光明随口胡扯着，又不禁想，如果真是他所说的这样该有多少？他能光明正大带女孩回家，让她看一个虽然有些拮据，但父慈子孝的和睦家庭。过了这一关，他就能和女孩结婚，搬离那个狭窄压抑的房子里。
我无比清晰地接收到了徐光明的想法。
我还清楚感觉到，徐光明原本对女孩的征服欲已经变成了对名利的追逐。一个好不容易抓住的白富美，在他看来，是上天给他的补偿，补偿他之前二十多年人生的悲惨经历。
我感受到这一切，嘲讽地想笑。
梦境十分顺利地进入到了下一个阶段，犹如一部有节奏的电影。
徐家内部的争吵爆发。徐钢离开后，徐铁夫妻咄咄逼人，要求徐光宗改变投票。
“……我一直没说，你当我真的眼瞎看不出来啊？你不就是觉得对不起徐钢吗？你就一直偏袒着他！你这老东西脑子是不是有问题？我才是你一手带大的，徐钢他是二伯带大的！你到底该跟谁亲啊！”
徐铁面目狰狞，双眼赤红地盯着徐光宗。
徐光宗身体微微后仰，抬了抬手，忽然捂住了心脏，身体软倒下去。

第834章 第三个死者（五）
我一时愣住，第一反应是四处寻找青面鬼。
可我发现，我又一次不能动了。
之前的梦境经过得很快，内容很顺畅，也没有灵异事件发生，我就没有想移动。现在我才惊觉，这个梦境有些不同。
不光是因为我又不能动了。
我能感觉到一丝微妙的不同。
这次的梦境，如同我最初梦到和服中的老妖婆，梦到泰迪熊。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不是灵魂出窍，到了过去的某个时空。
徐光宗倒地，没有青面鬼出现。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我现在是个旁观者，还和徐光明融合，通过他那双普通人的眼睛去看，才什么都看不到。
徐铁夫妻惊愕叫起来，但都没有动，眼睁睁看着徐光宗倒地。
我听到了徐光明的心跳声。
和徐钢一样，在这个瞬间，他诞生了一个念头：如果徐铁现在死了，就没有这些纷争了。
这个念头开始在徐光明的脑海中疯长。
因为徐光宗的偏心，才会让徐铁长歪，一把年纪都活到了狗肚子上。
也是因为徐光宗的偏心，徐铁的老婆、徐光明自己的亲生母亲才会是一个庸俗市侩的泼妇，连装出文化人的样子都不会，早早就成了黄脸婆。
徐光明的记忆中，徐钢是成熟又虚伪的成功人士，徐钢的老婆是一位成熟又虚伪的阔太太。他还记得自己听徐铁说起过，徐钢结婚，是他的二爷爷、徐光宗的堂兄、徐钢徐铁的二伯介绍的。
徐铁刚才一番指责，也在徐光明的记忆中有对应的内容。
我这才知道，徐光宗祖籍并非民庆，他当年从老家出来，到民庆来闯荡。那时候，徐钢已出生，和徐光宗的妻子一块儿留在老家。过了两年，徐光宗的妻子才被接到民庆。徐钢则留在老家上学，寄住在他二伯家里面。徐铁在民庆出生，也在民庆市长大。因为当时政策原因，徐钢却是在老家完成学业，高中毕业后，才来到民庆，此前只在寒暑假过来和父母、弟弟团聚。
我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徐光明的记忆忽然如潮水般退却。
我感觉到了一股恶意，下意识地想要回头。
我没法回头。
徐光明呆愣愣站在房间门口，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歪倒在地上的徐光宗。
徐铁夫妻也好似呆愣住了，根本没有行动。
徐光明心中，各种念头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他在思考“如果没有徐光宗”这个假设，忽而又开始思考，现在徐光宗死亡，对他的影响。拆迁房会如何，遗产要怎么分配，还有女孩那边，会是什么态度……他越想越是投入，越来越认为徐光宗现在死掉，会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一个偏心大伯的爷爷，对他来说没有利好，只有牵扯不断的麻烦。
冰凉锋利的指甲划过了徐光明的脚踝。
我感觉到了那股凉意，徐光明却没有。他还在投入地思考。
徐光宗的倒地是意外，但是，现在……
有滑腻柔软东西自下而上，从徐光明的腿上划过。
那只锋利的手，已经攀附上了徐光明的肩头。
青色的皮肤出现在了我的余光中。
我的眼皮跳了跳。
这是我所能看到的东西，徐光明看不到。
梦境好像变得更加复杂。
但我依然动弹不得。
青面鬼好像一只树袋熊，抓住了徐光明的身体。
刺痛的感觉从徐光明的后颈传来。
和吴明乐那次不同。
这一次的痛觉，缓慢而绵长。
青面鬼的牙齿一点点刺进徐光明的皮肤中。它的舌头缠绕住了徐光明的脖子，一点点收紧。
徐光明的心跳呼吸开始混乱。他以为自己是被脑海中美好的设想给刺激到了。
在长久的僵持中，徐光宗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微弱。他瞪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一动不动的徐铁夫妻。
徐铁终于是回过了神，有些可笑地问道：“爸，你没事吧？”
“装得挺像的！”徐铁的老婆哼了一声。
徐光明的心跳因为这句话，漏跳了一拍，一股失望之情涌了出来。
徐光宗呼哧呼哧地艰难喘气，因为这么一句话，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徐铁这才过去推了推徐光宗，突然慌张道：“真的晕了！你快叫救护车！”
“救护车出车好几百呢吧！”徐铁的老婆叫道。
“这个……那怎么办？”徐铁直接问道。
“你老子，你问我干什么？又不是我亲老子！”
“总不能这样不管……你打电话给徐钢，让他出钱好了。对，应该他出钱，他气昏爸了啊！”徐铁忽然眼睛一亮。
徐铁的老婆跟着笑起来，“对啊，对啊！就是他气昏了爸啊！”
他们两公婆开始忙碌。
“小宝，你去把你爷爷的那些东西找出来。他社保卡放在哪儿了？”
“社保卡里的钱，能拿出来吧？”
“这又不是银行卡……”
“我是说人死了之后。哎，他银行卡呢？我记得我看到过。得找出来收好了。不然被徐钢拿去了，我们再要提钱出来就不容易了。”
“你说得对。还是你想得周到。”
徐光明听着父母的对话，低头看着徐光宗。
那只青面鬼松开了牙齿和舌头。
我感觉它像是翻山一样从徐光明的身上爬了过去，靠近了徐光宗。
救护车来了，拉走了徐光宗。
徐铁夫妻一路嚷嚷着徐钢气死了徐光宗。
那只青面鬼就趴在徐光宗的身上，跟着被抬上了救护车。
徐光明的精神有些恍惚。
那只青面鬼并没有关注徐光明或者徐光宗，猩红的眼睛一直在转动，长舌犹如蛇信，时不时吐出来。
赶到医院，抢救失败，徐钢夫妻到来，殡仪馆和丧葬店的人找上门……
争吵、怒骂、相互指责、推诿、还夹杂着和那些拉生意的人的讨价还价……
徐钢和徐光明是唯二两个神不守舍的人。
那只青面鬼，跟着徐光宗一块儿进入急救室，出来的时候，却只有徐光宗的尸体。
我不知道它跑到哪里去了。
但没多久，我就在徐光宗的灵堂上，看到了它。
“二伯，你收了徐钢什么好处了？我们是没钱，你也不能帮着他欺负人啊！”
“你在胡说什么啊？我爸说句公道话，怎么了？”
徐光明听到争吵，心里生出烦躁感。
他转过头，视线从徐光宗的遗照移到了他二爷爷身上。
有些熟悉的对话，让我生出了异样感。
吵闹的人群中，那个老人家在，徐刚徐铁都在。在人群之后，我看到了我自己。

第835章 第三个死者（六）
事情的发展，一切都如我经历的那样。
那就是我的一部分灵魂在动作？
我感到不可思议。
而在换了一个角度后，我看到扒拉在天花板的那只青面鬼突然转头看向了墙壁，紧接着，嗖的一下从窗户窜了出去。
它所看的方向……
这里是三十一号楼，那边过去……
六号楼！
下一秒，徐光明的负面想法将我的思绪给打乱了。
毫无疑问，徐钢徐铁那位二伯的出现，是出乎徐铁一家意料的。
徐光明回了房间后，就注意着外面的情况。
后面，便是徐家的家庭会议。
这位二伯，在家里面很有威严，徐铁虽然呛声过，但没多久，就被压得缩头缩脑。这种惧怕，应该是出于习惯。
二伯和徐家其他亲戚是被徐钢妻子叫来的。
徐家两个妯娌，是最为积极的人。徐钢不吭声，徐铁害怕二伯，倒是都没怎么发表意见。
徐铁的妻子忍不住骂了一句：“徐钢你这畜生，你眼里到底有没有爸啊？带着外人来逼自己亲兄弟！给奶就是娘！就吃了他们家几年饭，你都忘了自己亲老子是谁了吧！”
话音落下，徐钢和徐铁都抬起了头。
二伯狠狠瞪着徐铁。
徐铁豁然起身，一个巴掌就甩在了自己老婆脸上。
“你他妈说什么混账话！”徐铁的身体轻轻颤抖，打了自己老婆，却是瞥眼看着二伯。
我感到莫名其妙，徐光明也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对于自己父亲掌掴自己母亲的事情，他倒是没什么反应。
卧室里呆着的都是一群同龄、同辈人。
徐光明就听到他们窃窃私语。
我也听到了。
“……以前因为这话，五爷爷差点儿被爷爷打断腿，指着他鼻子骂，让他要是不要这儿子了，就干脆送给他。五爷爷回去，就把铁叔给揪到爷爷面前，打得屁股皮开肉绽的。我爸跟我说的，他亲眼看见的。后来铁叔躺医院，我爷爷带着爸去看，五爷爷又让铁叔站着，训了一个小时，趴下之后，屁股就又流血了……”
他们讨论着，瞄着徐光明。
徐光明在异样的眼神中，感受到了羞耻。
他烦躁起来，又有念头冒出来。
他厌恶这个糟糕的家庭。
这些人，全都消失就好了！
强烈的负面想法让我有些想吐。这是心理和生理上的反感。我现在却连切断和徐光明联系都做不到。
我感觉头疼欲裂，只能让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
然而，这没什么用。
客厅里面，气氛变得凝重压抑。
每个男人都在抽烟。
二伯说了两句，让徐钢徐铁拿出一个方案来。
徐钢在长久的沉默后，选择放弃徐光宗的所有遗产。
相比于徐铁夫妻的欣喜若狂，徐光明在同辈亲戚异样的眼光中，感受到的是愤怒。
拿到了钱，但这样一来，他们这一家三口和整个徐家就都分裂开了。
如果过个几年，这事情淡化，看在血缘的份上，他还有可能和这些亲戚恢复来往。
可女孩想要见他的家人，并且她和她的父母都表达了想要在这两年完婚的想法。
到时候，徐光明要怎么跟他们说，自己家里只有父母到场，没有其他亲戚会来？如果有亲戚来了，会不会说出他家的丑事？
徐光明的表情都有些绷不住。
他的恶意，几乎和青面鬼的恶意差不多了。
那种愤怒中，还有恨意。
他厌恶徐铁夫妻的短视，厌恶一切源头的徐光宗，厌恶徐钢、厌恶二爷爷，厌恶所有徐家的人……
徐家的亲戚起身离开。
徐光明坐着没动，看着那些人离开，似乎还能感受到他们讽刺鄙夷的目光。
最后，只剩下了徐钢和徐铁两家人。
我愕然发现，在徐钢旁边，出现了一个影子。
那是我……是我的灵魂！
我的大脑不禁一片空白。
为什么我会看到我自己的灵魂？
不，不对，这是前一天的梦境内容！
余光中，我看到了趴在灵堂上方的青面鬼。
那是被徐光明刚才恶意想法吸引回来的青面鬼！
我也看到了冲着青面鬼冲去的我自己。
遗照倒下，青面鬼撞碎玻璃窗离开。
“老爷子……老爷子显灵了啊！你看看，徐钢，都是你弄出来的好事！”徐铁惶恐大叫。
更为惊恐的是徐光明。
他颤抖着，心中反复想着：不会，这不可能，就是爷爷回来了，也不上来找我的。想他死的又不是我一个！
我看到自己的那个灵魂突兀地消失了，那张熟悉的脸上带着一丝惊讶消失了。
刚才那一段，和我上一个梦境的内容完全吻合。
只是，为什么有两个我？
我想不明白。
灵魂可以分割成多少分？
我的梦境发生重叠，就会出现许多个我吗？
我还在纠结这个，徐钢徐铁两对夫妻已经烧了许多纸钱，将所有的香也都给点上了。
徐光明也被拉过来，僵硬地上香、烧纸钱。
徐钢的老婆强行拉着徐钢走了。徐铁夫妻不同意，却是拉扯不过。
“就是风吹倒的吧。玻璃窗也旧了，很多年了……”徐铁的老婆呐呐说道。
徐铁拿出了烟盒，又将空烟盒捏了。
“要不然，今天我们出去住吧。”
“你有那钱吗？”徐铁老婆反问一句，又甩甩手，“要找也是找你。我就是个外人。他是你亲老子。”
她进了房间。
徐铁踌躇了一会儿，让徐光明早点休息，也回房间了。
徐光明回到房间后，却是睡不着。
他混乱的思绪让我无法好好思考刚才的问题。
黑夜中，我听到了有东西划过地板的声音。
那是青面鬼的脚步声。
声音从地面转到了天花板，声音也随之变得刺耳。
徐光明翻了个身，我就看到了趴在天花板上的好青面鬼。
月光中，它的皮肤泛着诡异的绿光，一双真正发光的红眼睛，则更加恐怖。
它的视线扫过了徐光明，又移动到了其他地方，如同野兽在逡巡领地。
哒、哒、哒……
脚步声从外头传来。
隔着两道门，都能听到有人上楼的声音。
青面鬼猛地转头，倏地冲向了阳台。
嘭的一声响。
青面鬼发出了痛叫声。
这声音我听到了，让我意外的是，徐光明也听到了。
他转头看向了阳台，在我看到从地上爬起来的青面鬼时，徐光明咽了口唾沫，慢慢挪动身体。我知道，徐光明也看到了青面鬼。

第836章 第三个死者（七）
青面鬼从地上爬起来，焦躁地转了一圈。它的脚趾甲划拉着地面，过长的手臂垂到了地上，指甲也擦到了地面。
青面鬼的喉咙里发出了低低的嘶吼声。
它没有看徐光明，一个纵身，跳到了墙壁上，又想要从卧室门窜出去。
刚才的一幕重演。
青面鬼撞在了门上，落地发出一声巨响。
它痛苦身呻吟，愤怒咆哮，如同困兽在原地打转。
徐光明颤抖着，想要缩起身体。他的心跳太快了，撞击着其他颤抖的内脏皮肉。
这种剧烈的心跳声好像是被青面鬼听到了。
青面鬼停下动作，缓缓转头。猩红的眼睛盯着徐光明。
徐光明怪叫一声，从床上翻下来，哭喊着往后退。
我听到了外头的开门声。
年久失修的门轴承很不好，打开的时候，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音，似乎还带着回音。
有阴气从外面蔓延进来。
我想到了鬼差，转念又醒过神，知道那不是鬼差。
皮鞋落地的脚步声一下下，好像踩在人的心脏上。随之而来的是心跳的变化。
徐光明的心跳依然剧烈而不规律，但我好像感觉到了和徐光明区分开来的，自己的心跳声。我的心跳声，和那个脚步声完成重合起来。
因为此，我的注意力都移动到了那声音上。
青面鬼对着徐光明呲牙咧嘴，冲着它低吼。
徐光明已经被吓傻，随手抓了东西就扔过去，大喊大叫着。
但外面除了脚步声，什么动静都没有。徐铁夫妻好像消失了。整个工农六村的人都好像消失了。没有人听到徐光明的救命声。
咔哒！
卧室的门把手被扭开。
青面鬼好似听到了发令枪，冲向了徐光明。
我看着扑过来的那一团青色，忽然发现，青面鬼的动作比我之前所见缓慢了许多。
徐光明跪倒在地，手脚并用地爬开，一边痛哭流涕，一边慌忙躲闪。
屋子内一片混乱。
青面鬼撞到了家具，在地板上留下划痕，撕碎了床单。
那开门的动作仿佛要持续几百年。
我在混乱中，也就借着徐光明的视角，瞄到了两眼门口的景象。
徐徐被推开的门后，阴气涌了进来。
我所看到的画面中，阴气好似干冰，蜂拥穿过了门缝。
青面鬼的动作变得愈发迟缓。
徐光明已经退到了阳台上，正对着卧室门。
卧室门彻底打开了。
那吱呀声停止，门外门内的阴气变得差不多。
这环境，让我熟悉。
阴冷中甚至有些清凉的感觉。
我早已习惯了这种阴气。
月光被云层遮盖，室内变得更加昏暗。
门口的人影也模糊起来。
哒、哒、哒……
追着徐光明攻击的青面鬼停下动作，警惕地盯着那个人。它弓背俯身，好似一只准备搏杀的野兽。
哒、哒、哒……
外头的云飘走了，月光重新洒在了室内。
那个人的身影也蒙上了一层光晕，但他的模样，依然让人看不清。
“吼——”青面鬼咆哮一声，冲向了那个人。
徐光明内心是松了口气的，转身就要爬阳台。
我心里怒骂，却是无法改变徐光明的动作，也不能自己回头察看情况。
“呜呜——”
吼声变成了微弱的哀鸣声。
徐光明诧异转过头。
我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那个人单手扣住了青面鬼的一条手臂。
青面鬼长长的手臂折成了两截，整个身体犹如挂着风干的腊肉，一点儿挣扎的余力都没有。
“你的胆子倒是很大……”叶青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尤为清冷。
徐光明后背冒出了一片鸡皮疙瘩，心脏的跳动并没有平缓下来。
青面鬼发出了呜咽声。
“……白安。”叶青吐出了两个字。
青面鬼惨嚎一声，身体骤然膨胀，从半人大的体型，急剧变成了两米高的怪物。
它完好的那只手臂劈向了叶青。
我下意识地想要叫一声，冲过去，但我的身体，不，是我的灵魂压根动弹不了。发出叫声的不是我，是徐光明。
叶青还捏着青面鬼的另一只手臂。
我看到他的轮廓做了个抬头的动作。
叶青举起了空着的手，很轻松地接下了青面鬼的那电线杆一般的手臂。
骨头的脆响在屋内回荡。
叶青一步踏前，两手抓住了青面鬼的胸口。
青面鬼的身体挡住了徐光明的视线。
我只看到青面鬼哆嗦了一下。
慢慢的，皮肉被撕开的声音传出来。
血液哗啦啦地落在地上。
嘭的一声，青面鬼倒在地上。
被撕开的胸腹部出现在了我的视野中。
叶青的人影则是一尘不染。
他的手上，有一个模样清晰的物体。
那是一颗跳动的心脏。不是鲜红色的、暗红色的，而是一种诡异的绿色。
青面鬼的身体中涌出大量的鲜血，却是让人一时看不出来，它是不是少了一个器官。
“我还没死。”叶青仿佛是对着心脏呢喃。
话音落下，他收紧了手指。
心脏好像皮球，被抓的部位凹陷下去。
我听到了心脏中传来的声音，不是青面鬼的，而是一个扭曲变形的慌张叫声。
啪的一下，心脏亦如皮球一样破裂炸开。
地上青面鬼的尸体随着那颗心脏一块儿消失了。青面鬼流淌在地上的血液似是顺着地板的缝隙渗透了下去。
叶青微微抬头。
我没有看到他的模样，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如此真实。
徐光明再度发出了叫声，如同受惊的动物，慌不择路地往远离叶青方向的逃跑。
窗玻璃被撞碎，徐光明尖叫着跌落下楼。
我随之坠落。
坠落的过程中，我好像听到了楼上的脚步声、关门声……
徐光明重重落地，我并没有惊醒过来。
“不，别过来！你别过来！”
老人的惊叫传入我的耳中。
我再次看到了叶青的人影。
我所在的地方，是我随着青面鬼记忆看到过的屋子。
阴暗而古典的屋子内，满地是青面鬼被开膛剖腹的尸体。
一地的尸体，一地的血液。
血液中，一串整齐的脚印。
我能从这场景中，看到叶青是如何一步步走过来，每走一步，都轻描淡写地杀死一只青面鬼。
我被迫抬起了头，仰视站着的叶青。

第837章 第四个死者
“你既然知道我，应该知道离我远一些，不要招惹我。”叶青淡淡说道。
“你这恶鬼！你才是恶鬼！我知道你！百世恶人！百世恶人！！玄青发现你的时候，就应该杀了你！！你……”苍老的声音发出了尖锐的叫声。
叶青弯腰，伸出了手。
怒斥声变成了呻吟。
我感觉到自己的咽喉被人掐住，身体被提了起来。
胸口被插入了一只手。皮肉骨骼都被碾碎，心脏被握住。
有力量从心脏上流逝。
我的灵魂好像要随着心脏被拽出身体。
“你说得对。玄青应该当时就杀死我。他说的行善，对我来说太晚了。它不打算审判我，也不打算处死我。这种折磨会一直持续下去，这是一个死循环……我已经进入了死循环，你们也要……”叶青一边拉扯出我的心脏，一边喃喃低语。
我感觉好痛。这是灵魂的痛处，不像是身体上的病痛，能够按住痛处，能够用热敷、冷敷，缓解疼痛。甚至能够通过转移注意力，好让自己轻松一点。
让我更加无所适从的是叶青的话。
叶青……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不会放弃的！他不应该放弃！
他要推翻这种困局的啊！
我还记得他说的话……
“……公开的审判……公开的惩罚……”
我好像听到了自己说出来的话。
一瞬间，我也好像看到了一个男人清晰的五官。
那双眼睛，蒙上了阴影，又绽放出光芒。
心脏被扯出了身体，血液喷射而出，覆盖住了那个身影，也遮住了那张脸。
爆裂开的心脏让我彻底惊醒过来。
这回是真的醒来了。
我摸了摸头上的汗，感觉到衣服黏在身上。
那是痛出来的汗水。
比起以往，我这次清楚感觉到了，在我醒来的瞬间，灵魂归位，灵魂中的痛处传递到了身体，让身体骤然冒出了无数汗水，浸湿了衣服。
我看着掌心的潮湿，等到手举得都算了，才放下手，从床上坐了起来。
外头已经是夕阳西下。
我思考了很长时间。
这次的梦境和以前大不一样。
梦境的最后……那不是我主动梦到的内容。是那个白安做了手脚！不然没道理我突然附身在白安身上！
我不禁一阵后怕。
瘦子没说错，这个人很厉害，不是普通的鬼。那只青面鬼还有刚才的梦境，都证明了对方是有计划、有能力在算计我的。
白安一开始算计的应该是叶青，但后来……他临死的时候，已经找到我了……
我再次冒出了一身的汗水。
在心惊肉跳了一会儿后，我慢慢平静下来，失神想着白安和叶青的对话。
百世恶人……
白安上次说的“百世”，是指这个吗？
按照古陌、玄青真人他们的理论，我们这类人，前世都是恶人。可能做过杀人放火之类的事情，可能更加恶贯满盈，这辈子才会被灵异事件纠缠不清，只能亲眼见着家人朋友一个个离世，自己也逃不掉这命运。
如果这都是真的，叶青的百世恶人……
“百世”应该是虚词，可其中代表的惊人数量，依然让我胆寒。
一方面是因为叶青可能作奸犯科了很多辈子，这已经不是一个刑满释放犯或者重刑监狱里面的罪犯所能比拟的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叶青的经历。许多次轮回，次次遇到坎坷灾厄……
我往常并不喜欢那种炒作嫌杀人犯苦情经历的报道。因为自己的苦难，就能随意剥夺无辜之人的性命吗？
可在叶青这件事上，我只觉得纠结。
有同情，有不安，也有些不知所措。
如叶青所说，这是一个死循环。
他这一世，或许也已经被逼入了极限，在崩溃失控边缘徘徊。
那种残暴的杀人手法，就是一个证明。
档案中，叶青向来是挥拳将鬼怪给打碎。对于活人，他并不会动手，在这点上依然遵守着国家法律。
但在死亡之后，他现在的一些行为已经和生前发生了出入了。
“哥！吃饭了啊！”
妹妹清脆的声音，让我回过神。
我应了一声，从房间里出来。
妹妹看到我，吓了一跳，脱口说道：“你热就开空调啊，干嘛憋着，憋成这样？”
我低头看看身上的好衣服，苦笑一下，“待会儿洗个澡好了。先吃饭吧。”
“你还是先洗澡吧。丑死了。”妹妹捏着鼻子，一溜烟跑开了。
我招呼了爸妈一声，先去洗了澡。
出来的时候，他们坐在客厅沙发等我吃饭。
空调风吹得人十分凉爽。
我们一家围坐在饭桌边，看着电视机里播放的新闻。
晚间新闻的内容总是很丰富，除了国内国际新闻，因为我们家看的是地方台的缘故，还有许多民庆市的本地新闻。
鸡毛蒜皮的小事情，都在新闻中有几分钟的画面，而一旦上了新闻，这些小事情也总是能尽快解决。
“……最近天气炎热，高温不断，大家要注意防暑降温。尤其是家里有老年人的……”
我喝着冬瓜汤，只觉得爽口无比。
抬眼扫过电视屏幕，我举着碗的手就停在了嘴巴边。
新闻里播放的是独居老人在家中猝死的新闻。尸体都腐烂发臭了，才被人发现。疑似是老人中暑致死，具体死因还要进一步调查。
画面中，则是法医们在一间装修风格古朴的房间内进出。尸体抬出，画面一切。
那一幕画面被我看个正着。
是白安的那间屋子！
“……白先生一个人住在这里，没听说他有家人。他人挺好的，就是不太外出。这几天没看到他，我们也没在意。”保安打扮的人被采访。
后面又有当地居委会的人接受采访，表示会更多关心辖区内的独居老人。
“这是那边别墅区吧？”妈妈想了想，抬着筷子指了南边的方向，“那都是有钱人啊。一个老人家，没有请保姆什么的吗？”
爸爸嚼着米饭，“可能有怪癖。人老了，说不清楚的。”
我低下头，默默将汤喝了。
已经腐烂的尸体……那应该就不会被人发现白安是被开膛破肚，还被挖了心脏吧？
现在是孤老猝死的内容，要是被发现白安的死状，那就是社会恶性案件了。
我喝光了碗里面的汤，看着亮晶晶的碗，忽然想到。
白安现在这死状，是叶青做过处理了的？
这算是好事吗？证明叶青还有理智，知道这个社会的情况，不是无所顾忌地杀人。
还是坏事？证明叶青有可能是这方面的老手，一个有预谋的杀人犯……

第838章 第五和第六个死者
我想这件事想得有些出神。当初被副作用影响时的恐惧感倒是没有出现。虽然有些不安和担忧，但我倒是没害怕叶青对我做什么。至少，暂时，他不会攻击我。
情况似乎回到了最初的时候。
叶青是个危险分子，作为人质的我还有价值，我不逃跑，他也不会撕票。
我看看时间，将下午梦境的内容发给了瘦子他们。但在手机键盘上敲打文字的时候，写到白安，我却是越写越慢，最后又将自己写的内容删掉了。
叶青百世恶人的身份，我原本不觉得有什么，写作文字的时候，则是感觉到了一股恶意。
终究，这和刑满释放犯不太一样。
我不太想将前世的种种记在今生上面。我都不知道自己的前世发生了什么。
如叶青所说，公开的审判，公开的惩罚，才是正确的，至少我们这个时代的理念。
什么都不知道就给人贴上了罪犯的标签，并生生世世折磨那个人……我无法认同这种规矩。
百世恶人这个身份，叶青应该是很在意的。就像当初我附身他，进入梦境，看到他的童年，他会将我驱赶走。这件事，他也不想要让别人知道吧？
我删掉了那些内容，将大段的信息发送出去。
过了一阵，瘦子他们才开始回复。
郭玉洁的注意力明显偏移，怒骂徐家的人不是东西，丧心病狂。
陈晓丘还是比较能抓重点的，问我：“你的梦境发生变化了？”
“能力又退化了？”瘦子问。
我发了个摇头的表情，回道：“不，我发现，有点儿不一样。”
我也说不清楚，但经历了几次后，我就有点儿感觉了。
就像是我能分辨出来，我附身白安，是白安有意诱导的结果，甚至是他强行将我拉了过去。其目的，不言而喻。
或许也因为这个缘故，叶青百世恶人的身份，没有过多影响到我，让我产生偏见。不然，真是让他得逞了。临死还能反咬叶青一口。
除了附身白安那会儿，我还感觉到我能行动的梦境，和不能行动的梦境，是有些区别的。
“就像是两种能力。”我迟疑地发了一条消息上去，又补充了一条，“这只是我的感觉，不知道对不对。”
“奇哥，你这开挂开得没边了啊。”瘦子发了个抱拳的表情，表示佩服佩服。
“这要是两种能力，区别很小，没什么意义吧。”胖子说道。
我也有这个疑惑。
“那就说明，林奇还没有完全认清和掌握能力。”陈晓丘分析道，“还有可能，是因为林奇你的意志。我们在之前都认为这件事结束了。我们想知道的只是事情经过。林奇，你睡着前，没有想要改变什么吧？”
被陈晓丘说中了。我睡着前想的也就是知道事情经过，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对于拯救徐家的人，我没有那么大的动力和热情。
是因为这个想法，所以影响了梦境的情况吗？
我们五个讨论了一会儿，也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忽然想到，我们能这样无所顾忌地讨论，也是多亏了叶青帮我承担下了副作用。
我又开始走神，最终只能苦笑一下。
这种相互挟持，相互合作的局面，太微妙了。
一旦叶青失控，我恐怕是第一个死的。
“这样的话，工农六村是安全的，叶青还很有行动力。至少，在短时间内，我们遇到无法解决的困难，可以找叶青出手。他和古陌、南宫耀的态度不一样。”陈晓丘又发了消息。
叶青的行动力只能用惊人来形容。
我却不觉得这是好事情。
“他这样杀下去，更加会失控吧。”我提出了反对意见。
陈晓丘“嗯”了一下，又说：“但我们无法控制。叶青出手，是因为那个青面鬼在工农六村动手了吧？我们无法保证，别的什么人或者鬼，不去招惹叶青。”
我有些泄气。
白安的确是自己作死。
他大概以为叶青死了，青叶的人全失踪了，这才派了只青面鬼到工农六村试探。没想到这就捅了马蜂窝。
说来，这件事我也有责任。是我引起了白安的注意。
但再往前追究，白安盯上吴明乐，那又是因为他盯着青叶的人捡漏。
因果循环，看似简单，但层层追溯上去，真是没完没了了。这就是一笔糊涂账。
我只能提醒自己以后行动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结束了聊天，我就睡下了。
周一上班，免不了得知徐家的新情况。
让我意外的是，徐钢自杀身亡，徐铁夫妻也没逃过一劫。
徐钢的自杀已经被警方劫案。
徐铁夫妻却是被杀的，被人用枕头捂死了，死在了宾馆里面——他们不敢住在家里。
警方正在调查这个案子。
“这么说，房子落在徐钢老婆儿子头上了？”瘦子理了一下遗产继承顺序。
“得看死亡顺序。要是徐铁老婆后死……她有兄弟姐妹的吧？”胖子问道。
“没有亲兄弟姐妹。父母、祖父母都去世了。”陈晓丘回答。
“那就是没有法定继承人了。”瘦子下了结论。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
在这件事上，我们倒是工作为先，先考虑这个问题了。转念，我们才想到了两人的死因。
瘦子低声问道：“你们觉得会是谁？”
陈晓丘很平静地直接答道：“徐光明吧。”
我和胖子、郭玉洁都点了点头。
徐光明生前，都能仔细盘算徐光宗死亡后自己能获利多少，之后还想着徐家其他人都死干净，让自己的生活方便起来，这份心狠手辣，也是少见。他能在生前有这样的想法，死后付诸行动，也说得通。
但我想到徐光明鬼魂战战兢兢，吓破了胆子的模样，又觉得有些怪异。
这件案子警方还在侦破过程中。
一家子祖孙三代，死了五个人，这已经能够上社会版头条了。
拆迁办进入了媒体的视野范围，也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马处长脸色阴沉，看样子是想要骂人。
这件事怪不到我们头上，完全是徐家极品，但他们人都死光了，很多人就不会骂他们活该，而是怪政府逼迫。
这是很简单，也很容易理解的心理，无关理智，倒是有些屈从于追逐自身利益的本能反应。
骂政府，总不会有道德风险，甚至能让自己站在道德的高峰。
“你们是第一线的工作人员，和他们有过接触。民庆台已经联系我，想要采访采访情况了。我们的思路是这样，实话实说。你们的操作是没有问题的。另外，我们会建议民庆台的记者，将关注焦点放在家庭纠纷上。”马处长冷静说道。
我微微举手，在马处长颌首后，说道：“我们听说了一件事情。就是徐家，他们家长子，就是自杀的徐钢，不是徐光宗带大的。”
我将徐家的情况一说，马处长就眼睛一亮。
“这是个不错的切入点。我会和电视台谈的。”马处长做了决定，让我们回办公室事先准备稿子去了。

第839章 追星（一）
新闻的切入视角是可以有很多的。一件事从不同角度去看也会得到不同的答案。
这方面，马处长比我们更有经验。
对拆迁办来说，工农六村和其他工农小区都属于不方便拆迁的建筑。这里不是棚户区，居住条件没有恶劣到非拆不可。也因此，这里居民想要的补偿大多不是一间面积更大的房子，他们对于住处周边的环境、地理位置、乃至于是否有好学校，都有要求。
要算起来，工农六村的拆迁意愿是蛮强烈的。
隔壁组就有碰到好几个死活不愿意搬家，拆迁办和居委会轮流做工作，做得心力交瘁的。
这种矛盾说不上对错。
城市要建设，要规划，就需要改变原有建筑。但现实中的城市建设不是游戏中的点击鼠标，也不是政府下个命令，某一地块进入了建设时间，等倒计时走完，就能完成建设。
我们在办公室里写稿子，五个人商量着修改，写了三千来字，又做了一份精简版，再由我去向马处长汇报。
马处长看了看，问了我几个细节，就对我说道：“和电视台那边商量好了。我们这边受采访的人，是你们领导。到时候节目的内容，聚焦在留守儿童身上。”
徐钢当年恐怕不是什么留守儿童。那时候也没有这个概念。
电视台在节目中介绍，也不会用这个词。但节目的主题，应该会和关爱留守儿童差不多。
一个成家立业的留守儿童，和当年离开的父母、弟弟之间的隔阂，几十年积累，终酿成悲剧。
这主题比老掉牙的拆迁纠纷要有新意、有深度许多。
马处长咂摸了一下嘴巴，表扬了我的敏锐和细心，让我回办公室去了。
我倒是对于接不接受采访没什么意见。
回去和瘦子他们一说，他们也觉得不接受采访挺好的。反正不是主角，跑龙套什么的，能免就免吧。我们又不是干这行的。
我和毛主任打了电话，说明情况。毛主任那边也接到了电话，她是已经定下要上电视的，电视台编导也说了一些采访内容。
电视台的行动倒也迅速，第二天就要来拍摄采访。
他们选在老领导的办公室做取景，采访老领导之后，要拍两个拆迁办工作的画面。
我们五个都没逃掉，假模假样和老领导一块儿围在会议桌边上讨论问题。
电视台的人在我们这边没用太长时间，就收拾东西走人了。
我们这两天不用去工农六村，也是唯一没有去拆迁小区的组，在整个单位里面，有些孤零零的。
工农六村的投票工作暂停了两天，但我们还有其他工作要做。一些不住在工农六村，一直没来投票的产权人，我们要一个个打电话联系。
晚上回家的时候，我看到妹妹在整理衣服。
我有些诧异问道：“你这么早就收拾行李了？”
“我明天就出发了，还早啊？”妹妹更加诧异地看我。
“不是要去追星吗？”
“是啊。去那边影视城可以有很多东西玩。我们在那边的宾馆定了房间。”妹妹一脸看老土冒的眼神看我。
我只能摊摊手。
这几天事情太多，我倒是忘了有没有听妹妹说起过这个计划。
我第二天上班前，送妹妹去了地铁站。都已经放假了，她还选择在早高峰挤地铁出去玩，也是精神可嘉。
我到了单位后，和瘦子他们去了工农六村。
工农六村还是老样子。
毛主任见了我们，唏嘘感慨了许多。
徐钢的事情，她之前显然是不知道的。记者来采访，她也就是说了自己对徐家的影响。为了尊重死者，对于徐光宗，她没有过多讽刺，只是平铺直叙地描述了一下徐光宗的生活。那位小姚也捞到了一个镜头，说话就很不客气了。当然，说话不客气的不只是她。记者还采访了好几个老邻居。
有关徐钢的童年少年经历，记者应该是要从其他人那里获取。我猜是徐家的亲戚，徐钢的二伯之类。
至于徐铁夫妻的死，警方还在调查。因为不是死在工农六村的，工农六村里面虽然有流言蜚语，但不是很严重。
有两个老阿姨和退休大爷，还特别同情我们。
这主要归功于郭玉洁比较热心，陈晓丘人美气质好，讨老人家喜欢。
“你们不会被领导处罚吧？这事情又不怪你们。”小姚问我们五个，为我们打抱不平。她是以为我们两天没来，就是被拆迁办上面罚了。
我解释了一下。
听说是配合采访，她才不再说了。
因为徐家的事情，来投票的人就少了许多，咨询的人也少了。
我看着目前的投票率，有些头疼。
徐家那栋房子，老领导说是他来联系徐钢的妻子儿子。现在肯定不是好时机，得等人家心情平复一些再说。
即使去除掉徐家，这个投票率也不怎么好看。
产权人不主动做选择，我们只能挨家挨户地去找了。
我看着名单，划拉着人数，等到时候做个分派。
中午吃盒饭，我看到了妹妹发在社交网站上的许多照片。
瘦子瞄了一眼，“你妹妹去旅游了啊？小姑娘在外面注意安全啊。”
“嗯。她们是去影视城，那边还好。”我回答道。
“这边的影视城？”
“是啊。去玩，还有看明星。”
“有明星过来拍戏？”郭玉洁好奇问道。
“嗯，叫什么我一下子忘了……”我是忘记了，不过翻了翻妹妹的社交主页，很快就翻到了视频。
好多年轻姑娘围在那儿，人挤着人。
视频的旁白是妹妹的嘟囔声：“人好多啊。我都看不到前面。”
她高举了手机，拍到了一堆人头，头发颜色还有些不同，发型的差别就更大了。
妹妹的拍摄技巧显然不怎么样，画面晃个不停。
这段视频到此结束。
自动播放的下一段视频里面，刚才那些死气沉沉，杂乱无章的妹子团就大变样，每个人手中的举着或大或小的牌子。牌子五颜六色的，比她们的发色和衣服都更加鲜亮。
她们齐声尖叫。
妹妹高举着手机，没拍到脑袋，拍到了许多手和牌子。
从那缝隙中，能看到有车辆行驶进来。
尖叫声变得更响亮，其中多了整齐的喊声，都在喊一个名字：南天。

第840章 追星（二）
“哦，南天啊。他现在很火。”郭玉洁咬着一次性筷子，说了一句后，就继续吃饭了。
我也一边吃饭一边看。
妹妹给这条视频信息配的文字说明是好几个惊呆和鬼脸的小表情。
看得出来，她对这种事情只觉得新奇、好玩儿。
视频的后面，人群有些随着车辆移动。
妹妹被她同学拉了一把，挤了个好位置，拍到了那辆商务车。
车窗摇下来，露出了一张我熟悉的脸，就是在各种广告上能看到的那个大明星南天。
南天挥挥手，对粉丝露出笑容，引来了更多的尖叫声。
我嫌吵，想要关掉声音，就看到画面摇晃间，拍到了坐在南天旁边的人。
那个男人似笑非笑，望了眼车窗外，又对南天说了什么。
南天笑了笑，侧头回了一句，保持着笑容，又跟粉丝打招呼了。
视频结束了。
“奇哥？”瘦子奇怪看着我，“你发什么呆啊？”
我怔怔抬头，看看他们四个，又低头划拉视频的进度条，去看那个男人。
男人的长相挺普通的，五官端正，比不上他身边坐着的南天。
他看起来很成熟，三十岁左右的模样。长相虽然一般，但给人的感觉却是自信而富有魅力。
大概是见我盯着屏幕看那么久，有些奇怪，瘦子他们都凑上来看了看。
“咦？这不是那个……那个……”郭玉洁点了点筷子，开口道，“莫问，对了，叫莫问。”
“莫问？这什么怪名字？”瘦子说了一句，又问我，“奇哥，这人怎么了？”
“我需要确定一下……下午我回家一趟。”我有些慌乱地说道。
他们都意识到事情不对了。
“是鬼？”瘦子低声问道。
我张了张嘴，却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只觉得这个男人我见过，见到他的时候，我感到了强烈的不安。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一时间却是想不起来。
我想要回去翻一翻青叶的档案。
在此之前，我打电话给了妹妹。
通话音持续了十几秒钟，电话才被人接通。
妹妹的声音很欢乐，“哥哥，怎么了？”
“你在哪里？”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一些。
“哦，还在影视城啊。我们在看这里的一个宫殿。”
“华康宫！”
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女孩子的笑声。
接着好多女生嘻嘻哈哈起来。
我耐心听完，才对妹妹说道：“我有点事情，你先回来一趟吧。”
“哥，你说什么啊？”妹妹诧异叫了一声，声音离开了手机，对自己的小伙伴说道：“你们等一会儿，我哥有事跟我讲。”
她似乎是走开了一些，再问我道：“哥，怎么了啊？怎么突然要我回去啊？”
“就是有些事情。你先回来吧。还有你那些同学……”我一时间语塞。
短时间我实在是没想好主意。打电话过去，是急着确认妹妹安全。
瘦子撇撇嘴，对我伸出手。
我有些迟疑，但还是将手机交给了瘦子。
瘦子说道：“小芸啊，我是谈文瑞啊，你哥的同事。对，很瘦的那个。你之前是不是发了照片上社交主页啊？对啊，就那个。你哥看到了。我们还看到一条回复下面，有个南天的粉丝在那儿骂人，还威胁要找过去。你们不是后援会的吧？那个应该是粉丝后援会组织的活动。是啊是啊，那种后援会，很多条条框框，还很霸道。对，是脑残粉。你还是和你同学先离开那里吧。安全第一啊。你哥已经跟社交网站举报了，还要报警。但你还是先离开那里，以防万一嘛。之前就有个小姑娘，追着个明星，被他后援会的人打了……”
瘦子瞎胡扯的本事也是厉害，说得信誓旦旦的。
我见他说着说着，开始八卦明星的彪悍粉丝，连忙给他打手势。
瘦子干咳了一声，又劝了一句，接着将手机交给我。
妹妹抱怨道：“哥，你直说不就行了吗？”
我只好解释：“我怕你说我小题大做。”
“本来就是小题大做……”妹妹嘟囔了一句。
“那你现在就离开那边影视城，知道了吗？”我严肃了一些。
“知道了知道了。”妹妹答应下来。
“你出来了就给我打电话。”我再次叮嘱。
妹妹乖巧答应下来。
“没事吧，奇哥？”胖子问了一句，“要不要我开车过去接她？”
“不用了。你开车过去还要那么长时间呢。让她自己走，反而是快一些。”我说道。
将盒饭扔了，我直接打车回家了。
爸妈很惊讶，我只说是忘了东西。
急匆匆跑回卧室，我看着那些整齐排列的档案，一时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我肯定是在青叶的档案中见过那个莫问。
但是，到底是哪个档案？
我想不起来，只好将看过的档案都翻一遍。
“夜班公交”、“元旦鬼胎”、“野猫之死”、“恋爱魔咒”……“惊魂鬼屋”……
我的手停住了，接着开始颤抖。
我打开电脑，将“惊魂鬼屋”上挂着的U盘插入了电脑接口，迅速扫了一遍那些音频和视频文件的名字。最后一个视频，应该是这一个。
我拖动着进度条，到了视频快结束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莫问。
鲜红的眼珠子变得黑白分明，在阳光的阴影下，黑影变成了莫问的模样。
当然，这是更加年轻的莫问。气质上更加年轻，长相上倒是没有多大变化。
阳光打在他身后。他从阳台走到客厅，绕过了地上的大滩血迹，拉开房门，离开，房门最终关上。
视频到此为止。
我的身体有些发冷。
莫问，是从葛家木那里逃掉，并且灭了葛家木满门的那只恶鬼！
我有些手抖地将视频拉到了前面一段。
葛家木一老一少二人和这只恶鬼斗法的场景，就像是五毛渣制作的特效片。
但这绝不是那种特效片。
这是真的。
这也是真正令人恐惧的地方。
我当初看的时候，只觉得惊奇，三观被刷新，现在却是恐惧。因为我不再是一个旁观者。因为妹妹……妹妹碰到他了！
这只鬼……被葛家木养了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完全驯化，一朝获得了契机，就挣脱出来，并且毫不犹豫地开始了一只恶鬼该做的事情。
光是葛家，就死了二十七个人，直接被灭族。
这种事情，在现代听来就是个笑话。在现代，满门被灭计算的也不过是一个三口之家，或者住在一起的祖孙三代。那就是已经是恶性案件了。
我关掉了电脑，将档案放回去，和爸妈打了个招呼，就急忙往外跑。
我打电话给了妹妹。
那“嘟嘟”的电话拨号声实在是太漫长了。
快一点！
快一点接电话！！

第841章 追星（三）
在我跑到楼下的时候，妹妹的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我真想喊一句谢天谢地，刚喊了妹妹一声，就听到了电话那头有些颤抖的声音。
“怎么了？”我惊慌问道。
妹妹只是重复叫着“哥哥”。
“你在哪里？别怕，我马上过来！你不要乱跑！”我心急如焚。
“哥哥……那个在发烫……我不知道……哥哥你……”妹妹有些语无伦次。
“什么在发烫？你在哪里？”我更加着急了。
妹妹低声道：“护身符……你给我的那个护身符……和武晨曦那次……一样……”
我脚步一顿，“你不要怕。先离开影视城。我马上过来接你。你往外走，别打车，做公交和地铁好了。”
妹妹一个女孩子在那边打车，我实在是担心她的安危。乘坐人多的交通工具，应该会好一些。
妹妹问道：“哥哥，你是不是……”
我听到了她欲言又止的话语，心里一沉，继而苦笑起来。
正常人都会有所怀疑。
我呼了口气，尽量轻松地说道：“上次不是跟你说过的吗？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人，你还记得吧？他告诉我的。他预感都很准的。你在那边小心一点，快点从影视城出来，不要乱跑，知道吗？”
“嗯。”妹妹的声音有些哽咽，看来是被吓到了。
我和她保持着通话，不断安慰她。
在小区门口，我打到了车，就要往影视城赶。
影视城那边有班车，坐车出来一段，就有地铁。公交线路也有，但要多走路。
妹妹出发前，她们几个小女生就计划好路线。她现在认路应该没有问题。
我和她约好，在地铁站碰面。时间上应该差不多。
妹妹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突然加了一声。
我顿时紧张，急忙问道：“怎么了？”
“我同学她们！我刚才都忘了！”
“她们不在你旁边？”我心中咯噔一下。
“没有。我刚才感觉到……我和她们走散了。哥哥，我打个电话给她们。”
妹妹的提议，我无法拒绝。
虽然我心里面很希望妹妹不要管那么多，先离开那个影视城再说。
但这种卑鄙的事情，妹妹显然不会做，我也无法让妹妹这么做。
电话被挂断。
我捏着手机，心中焦躁，只盼着妹妹能尽快结束和她同学的对话，打电话给我。
我趁着这时间，发了条信息给瘦子他们。
我写到了“叶青”两个字……如果真的出事，对付那只鬼，恐怕要叶青出手吧。只有叶青出手才有可能……
我对自己没了自信。
如果妹妹不牵扯在里面，我可能会犹豫着试一下。
那只恶鬼是青叶档案中记录到的内容，按照之前的情况来看，它必然会和我产生联系，由我来解决。
可因为妹妹的关系，我需要的不是这种推理，而是百分百的把握。
我眼睛紧盯着手机屏幕。
手机震动一下，提示音响起，是群里面的消息。
瘦子他们表示了惊诧，又关心妹妹的情况。
我耐着性子回复，始终都无法平心静气下来。
我翻了翻通话记录。
距离电话挂断已经五分钟了。
我拍自己拨了电话出去，反倒错过妹妹打进来的电话。
我又等了几秒钟。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分针一直没动。我再也无法忍耐，拨号过去。
电话是占线的嘟嘟声。
我挂了电话，更加烦躁了。
出租车过了一个路口，在下一个红绿灯停下。
我看看时间，两分钟。
再拨号，还是没人接。
这让我担忧起来。
我发了短信过去，也石沉大海。
想到妹妹的那些同学，我想联系她们，但又不知道号码。
他妈的……
我心里面不停咒骂着。
手机忽然响起来了。
看到显示出来的妹妹名字，我一阵惊喜，赶紧接了电话。
“你没事吧？怎么……”
“请问，你是这部手机主人的朋友吗？”
我的心一凉。
陌生的男人声音……
谁？
“我是她哥哥。她人呢？”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还有同样响亮的，自己的心跳声。
“我捡到了她的手机。我是民庆影视城的工作人员。你朋友的手机掉在地上了。”
掉地上？怎么可能？她刚才是想要和同学联系的啊！
我感觉到了一阵眩晕。
“你看看通话记录。你看一下通话记录！她刚才应该是在和人通话的！不可能掉了手机不知道！！！麻烦你们快点找到她！”我大声说道。
对面的人吓了一跳，“哦，好，好，你别着急，我们马上就派人寻找。请问一下，她的名字还有大概长相、衣着。最好是有照片。还有，她有没有同行的人？”
我将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对方，请他尽快找到妹妹。
对方几次保证了之后，挂了电话。
我实在是恐惧到了极点。
之后打电话给陈晓丘，我的身体都是在颤抖的。
“……她不见了。得快点找到……我现在在出租车上面，现在在……”我看看车窗外。
司机抬了抬头，说道：“还有一个小时，才能到影视城那边。先生，你别急。这个时间没堵车，走高速很快的。”
我应了一声，又告诉陈晓丘。
这时候，可能还需要陈逸涵帮忙。
在挂电话前，我又说道：“叶青……你……找一下吧。拜托你了。我……”
我觉得难以启齿，却是不得不这么说。
我现在是不惜一切代价要将妹妹找回来。
陈晓丘很冷静地答应：“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我呼了口气，一边又给古陌打电话。
“又怎么了啊，林奇小朋友？”古陌接了电话，就问道。
“葛家木。”我说道。
古陌那边出来了椅子的拖动声，“你看到葛家木了？”
“是我妹妹。她不见了。在影视城看到的。你可以搜一下，有个明星，叫莫问。那张脸……古陌，算我求你一次。这一次真的……你和南宫耀帮帮我，找到我妹妹。她不见了……不见之前，她都觉察到不对，那个护身符……发烫了……”我声音沙哑地说道。
古陌叹息了一声，“你别着急。我知道了。莫问是吧？现在在影视城的话……”
“我现在就过去。”
南宫耀的声音插了进来。

第842章 追星（四）
我有些惊讶，继而变得惊喜。
虽然不知道南宫耀为什么主动要管这件事，但这对我无疑是个好消息。
古陌半晌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哦，这样的话，我也一起过去。真他妈的……”
他突然骂了几句脏话。
我有些糊涂，却又有些顾不上这些。
我只想快点找到妹妹。
陈晓丘的电话很快就来了。
她在事务所没有找到叶青。陈逸涵那边倒是方便，会跟影视城附近的区警局打一声招呼，让他们尽快将人找到。
出租车开得有些慢。
我只觉得这一幕有一种既视感。
有些不同，又有些相同……
区别在于白天黑夜，在于我赶着去寻找的人……
上次是胖子，这次是妹妹。
我握紧了拳头。
不，不会。妹妹和胖子还是不一样的。
胖子和我是同一类人，他才会遇到年兽。年兽也是追着我跑过去，才发现胖子的。
而妹妹……
她是我的家人……
我们这种人的家人朋友……
我的心脏抽搐了一下，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剧痛慢慢变成了隐隐的抽痛。
我的大脑内，思绪很混乱。
我不知道妹妹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更不知道她是否安好。
可我就是急疯了，也不可能飞到妹妹身边。
……
飞过去……
我突然想到了自己的能力。
进入梦境，就能到妹妹身边了吧？
但要找一个附身对象。
那个莫问，我看到视频了。青叶档案中的视频，妹妹拍摄的视频，我都看到了。
就只有这点联系，但只有这点联系，也是有机会，梦到他。
梦到他……跟着他……阻止他……杀了他！
我心里不断默念着。
快点。
快点到影视城！
快点找到妹妹！
一瞬间，我感觉大脑好像被人重重击打了一下。
我的身体摇晃着，身体内的内脏器官好像撞在瓶子里的水，随之摇晃。
而我的这个瓶子中，所装的不只是水，是混合液体。
剧烈的摇晃过程中，不同的液体分离开来。
身体的驱壳和灵魂分开。
那种撕裂般的疼痛，犹如叶青杀死白安的那个梦境，灵魂被人从肉体中拉扯出来的那种痛。
疼痛骤然消失。我喘了一会儿，听到了周围叮叮当当的奇怪声响。有许多人在周围行走，人群忽然混乱起来，奔跑、尖叫。
接着是一声“卡”。
我一个激灵，回过了神。
此时的我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我正站在民国的街道上。有轨电车的轨道和电线顺着道路延伸。周围的人群都穿着民国的衣服。路两边的建筑物同样是民国的风貌。
我对于这环境陌生而熟悉。
陌生是因为现在很少看到这些东西了。虽然一些旧建筑倒是有保留，民国的某些服饰，现在也有翻新的款式，被人喜爱，但日常生活中，到底是很难看到这些。
熟悉不是因为我偶尔见过这些景物零星出现在生活中，而是因为电视剧。
“辛苦了，莫哥。”
“没什么。”
对话声将我的注意力拉回来。
我猛然意识到了我现在的处境，立刻和附身的对象分开。
莫问！
他就站在我旁边，打扮是民国的绅士风格，头发往后梳，露出了光洁的额头，人看起来更加成熟了。
这里是影视城。
莫问正在拍戏。
我迅速搜寻周围。
没有，没有看到妹妹！
我再次着急起来。
现在杀了莫问，我都不知道妹妹在哪里。
时间不对。梦境的时间不对。
但是是往前，还是往后……
现在是几点？
我扫视周围，看到了一个现代人打扮的家伙，立刻冲过去，姿势别扭地去看他的手表。
十二点四十五分。
差不多是我进入梦境的时间。
不对，要再往前，十二点。
电话结束的时间是十二点十三分左右。
再往前一点，才足够稳妥。
我心里面想着，几乎是在瞬间，我再次感觉到了那种撕裂般的疼痛。
周围环境有了些微变化，但还是在影视城，而且就在民国这片景区。
有轨电车没了，这不是同一块地方。
我再次寻找。
莫问就在我身边，他旁边是南天。两人拿着剧本在讨论什么。周围还有其他工作人员。
我依然没有看到妹妹。
时间不对吗？
我眼尖地发现了刚才那个被我看手表的人，又冲过去看了看他的手表。
十一点五十七分。
难道是莫问还没有行动？
我转过头，看向了莫问。
莫问突然说道：“我去一下洗手间。麻烦你等一会儿。”
“没事。”南天笑笑表示不介意。
我心中一跳，急忙跟了上去。
莫问在街道中行走，和遇到的工作人员打招呼，转了几个弯后，进入了无人的小街巷。
我紧跟着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不对，他跑到这里……
莫问同时停下了脚步，转过了身，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没想到在这里会碰到孤魂野鬼。”
我心脏狂跳起来。
就是叶青，都没有这样和我对话过！我在之前的梦境中，也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我有些慌乱，又有些咬牙切齿。
不能暴露妹妹，我得想办法在这里杀死他。
这个时间点，差不多到了妹妹出事的时候。现在，妹妹应该基本安全了。在这里解决掉莫问，那这件事就彻底了结了！
“看来，你是专门来找我的。和我有仇吗？”莫问闲聊一般问道，“难道我杀了你什么人？”
我不禁愤怒起来。
心中默念着要冷静，我才没有直接冲上去。
我不能失败，只有这一次机会。
“这世界真是变得越来越有趣了。我这短短一天，就遇到了三个有趣的东西。那两个还能留着玩玩，你看来是留不下来了。”莫问双手插在口袋，微笑着向我走进。
我一怔，“三个……”
“是啊。一个来找剧组麻烦的女鬼，一个带着我见过的符箓的女孩，还有就是……”莫问一边走一边说道，很有闲心和我说话。
我的大脑却是一下子空白了。
“呀啊啊啊——”
远处，一声尖叫响起来。
莫问的脚步停住。
我没有防备莫问，直接转身冲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但没有跑多远，我就停住了。
有一股无形力量绑住了我的身体，让我无法前进。
我离开莫问太远了。
不过，站在路上，我已经看到了剧组那边的骚乱。
我心急如焚，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莫问。
莫问的眼睛变成了不正常的红色。
“你是，什么东西？”莫问紧紧盯着我，眉头皱起，“我的记忆有两段……你能改变记忆？还是……你能自由穿梭在任何时间？”
我心头一跳。
“哈！”不等我回答，他突然笑起来，“居然真有你这种人存在！那个疯子的理论要实现了？！”

第843章 追星（五）
我听不懂莫问说的话，但直觉这其中关系重大。
莫问在大笑之后，忽然一个箭步冲前，对我伸出了手。
我在这方面的反应速度并不出色，愣神了一秒，才想到后退。
毕竟之前拉开了距离，莫问冲上来的速度并没有比我后退的速度快多少。我们保持着我最大的自由活动范围。
但莫问伸出来的手，给了我莫大压力。我的视线焦距好像出了问题。莫问的手在我的视野中特别巨大，那只手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将我笼罩住，就像是抓住一只麻雀一样将我抓起来。
我暂时顾不上剧组那边的情况。
一退再退之后，我发现周围景物一变。
我进入了室内！
莫问没办法像我这样穿墙而入！
我脑中灵光一现，立刻选择往上飞去。
楼底下，响起了莫问的声音。
“你逃什么？我就是有话要问问你。你不好奇吗？还是说，你认识那个疯子，知道那个疯子的事情？应该不会吧。看你的样子，你生前是生活在这个时代的吧。难道那个疯子转世轮回的时候，是带着记忆的？”
莫问并不需要回答，自己一句一句，正在剖析问题。
我很好奇他所说的内容。
这个恶鬼被葛家木抓了多年，关了多年，养了多年，结果还是一招反噬，将葛家木所有人杀了个干净。这样的鬼，应该是有历史的老鬼。他或许和引路人一样……
不，他有可能比引路人死得更早，经历了更漫长的时间。
而他所知道的事情，很可能是叶青想要做到的那件事的关键！
我往上飞了一阵，穿过了天花板。
这片民国场景的建筑物都是保持着民国的风格，但楼层的高度比我见到的老建筑要低矮许多。这栋楼只有三层，虽然每层的层高比现代建筑高许多，却依然有极限。
我绕到了建筑外墙，慢慢往下降。
偷袭一次，抓住他，让他交代清楚他知道的事情。
还有他之前说的女鬼。借助他的记忆，我应该能看到那个女鬼的模样。
虽然我和他的实力应该差距巨大，但不是没有机会。
那个疯掉的老天爷这会儿应该是站在我这边的。就像我解决掉爱情树，胖子意外导致年兽的死亡……我们都在老天爷的黑名单上，我的排列肯定在他后面。
我如此说服自己。
天一真人死在了普通的女学生王怡君手中，被王怡君用消防斧给轻易杀死了。如此荒谬的事情，都能在这个诡异的世界发生。我借助能力杀死莫问，应该比王怡君在“游戏”的引导下杀死天一真人靠谱许多吧？
我现在应该是鬼魂，没有心跳呼吸，但我依然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反应。
紧张、亢奋、担忧……情绪起伏波动，慢慢都被我压下去。
我呼了口气，回忆着刚才飞过天花板一路看到的室内结构。
莫问会走楼梯，到时候……
丁铃铃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响起，在整栋楼内回荡。
贴着外墙的我都听到了这个声音。
我也感觉到了房子里面突然蹿起来的阴气！
是莫问？
不，不对……
莫问在房子里面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太没有新意了吧？这种东西也拿出来吓唬我？”
我皱起眉头。
莫问这话应该不是对我说的。
电话铃声忽然中断。
“喂？”莫问接了电话，接着，他又笑了起来，“你这话可不应该对我说。你应该跟导演和制片人说。再说了，谁答应你了？是之前的那位楚导？楚导已经死了啊。”
我愣住了。
一甩头，我意识到这是机会。
莫问真的自大嚣张，明知道我在这里，还应付那个女鬼。
他也是真的拥有强大无比的实力。
就一次机会，得抓住！
我再次在心中告诫自己，穿过了建筑物外墙，猛地往前飞去，伸出手，扣住了莫问的双肩。
抓到了！
我心中一喜。
莫问站在走廊的角落，手中按着老式的转盘电话。
他转过头，对我露出一个笑容。
我一下子意识到不妙。
能力已经发动，掌心下的衣服却是陡然变得空空荡荡。
一股黑色的阴气冒了出来。
我听到莫问手中的握着听筒中传出了凄厉的女人惨叫。
外头也是出现了新的骚乱。
莫问居然将自己的身体变成了阴气！
衣服鞋子落地，一团黑色阴气托举着一颗头颅，飘在空中。
话筒落在地上，发出了一声轻响。
我知道不妙，立刻要跑。
黑气骤然膨胀开来，充斥了整条走廊。
“我说了，我只是想要和你谈谈。不要紧张。”莫问微笑着说道。
只不过，他的模样实在是瘆人。
我看看包围我的阴气，忍住疯狂冲击逃跑的冲动，“你要谈什么？”
“谈谈你的能力。穿梭时间空间，然后，也能改变其他东西的时间，对吧？”莫问好整以暇地问道，那一颗头颅在黑色阴气中移动，绕着我转了一圈。
我咬紧牙关，挤出一个字：“是。”
“那你知道那个疯子的事情吗？”莫问又问道。
“谁？”我心中一动。
如果莫问这么自负，直接将事情都告诉我，我也不用绞尽脑汁思考如何套话或审问了。
“哦，看来你不知道。不是正派人士吧？好像也不是邪派。对了，他们现在不这么划分了。圈内人，专业人士，是这么说的吧？”莫问继续绕着圈，“我十几年前找了几个老朋友的子孙，可惜他们都不愿意和我好好交谈。你对现在的局势，知道多少呢？”
我眼皮直跳。
老朋友的子孙？
十几年前？
莫问说的，该不是葛家木的人吧？他可是直接灭了人家全族！
我感到心里面凉飕飕的。
原本从侧面有所认识是一回事，直面莫问是另一回事。
这就是恶鬼……
和我之前遇到的恶鬼一样，没有底线，没有良知。
莫问身上并无恶意，话语轻佻。这顶多证明他有一些活人的性格，但并不能证明他有着活人的善恶观。
莫问停止了绕圈，停在我面前。
“不对。”莫问忽然说道。
我再次心头一跳。
莫问那张脸上是沉思的表情，“你不是葛家木的人。我这十几年可一直很安分，除了葛家，就没有杀过人了。”
他忽然咧开嘴，“这世界上没有巧合。那个护身符，还有那个还活着的女孩和你有什么关系？”

第844章 追星（六）
我只觉得自己脑袋里的一根弦断掉了。
一阵剧烈的疼痛、恐惧袭上心头，并在转瞬，变成了滔天的愤怒。
我看到莫问脸上神情微微一变，那一团黑色的阴气猛然一动，往我的身后汇聚。
莫问的人头也化成了黑色的阴气，只余下一双红色的眼睛，在阴气中闪烁。
我伸出了手。
我的动作并不快，但周围的景物好像进入了一种奇妙的慢镜头中。
莫问的阴气变得粘稠凝固，空气中的灰尘也停滞住，不再飘动。
我能看到许多东西。除了有形的景物之外，还有一些模糊的线条。
远处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听不真切，很飘渺，但似乎又是就在我面前发出来的声响。
阳光、风，在这一瞬间，都被定格。
我的手深入了黑色的阴气中，抓住了什么，又什么都没抓住。
莫问发出了一声嘶吼。
整座小楼都在震颤，有东西碎裂，有东西摔倒，乒铃乓啷的声音，不绝于耳。
我握住的东西如同一个肥皂泡，乍然消失。
景物好像恢复了应有的轨迹。
我看到莫问的阴气之中，许多狰狞的人影涌动着，抓挠撕扯着裹缠着他们的阴气。
莫问骤然消失。
我心中一急，往前迈了一步，就听到了喧闹的人声。
一步踏出，我已经不在那栋小楼里面了。
我甚至都不在民国的街景区，而是在影视城的大道上。
莫问就在我前面，我看到了他的背影，没有多思考，就冲了过去。
莫问和另一个人并行，突然放缓了脚步。
我以为自己被发现，冲得更加急。
莫问微微侧头，并没有转过身来，而是看着街对面。
我的眼角余光也注意到了街对面。
街对面站着一个女人，民国淑女打扮，眼神阴狠，充满戾气。
是那个女鬼！
莫问看了眼女鬼，又突然转头。
我和莫问的视线对上，只觉得脑袋里面炸开了惨叫声。
“你这恶鬼！”
“快，拿法器！”
“这怎么可能？！”
“别过来！别过来！！”
“爸爸！妈妈！”
“呜呜呜呜……”
“我不会放过你的……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我的眼前出现了混乱的场景。
散落在地的尸体，还有散落在地的焦黑木头。
血液涌向了那个红眼睛的黑影身体中，他的身体变化着，变成了莫问的样子。
葛家最后一个人凄厉的诅咒还回荡在我耳边，那种愤怒冲击了我的意识。
“先生！先生！！”
我睁开双眼，看到了出租车司机担忧的面孔。
“你没事吧，先生？你刚才睡着了？做噩梦了？”司机问道。
车辆停在了路边。
我看向车外。
“影视城到了。”司机说道。
我从口袋里掏了钱，直接跳下了车。
影视城的门口很混乱，有很多游客和穿着制服的警察、保安进进出出，还有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在大声嚷嚷。
我挤进人群的过程中，就听到周围人或兴奋、或焦躁的议论声。
《爱已倾城》剧组出了事故！
我咬紧了牙关。
《爱已倾城》！
古陌言之凿凿说楚导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和新选的导演不会弄出事情来，但那个女鬼还是出现了！
她还盯上了妹妹！
我挤到了前排，对拦门的保安说道：“我妹妹在里面。你们工作人员联系我，说捡到了她的手机！”
保安摆手，“我们接到命令，是不能放人进去。”
我只好给妹妹的手机拨打电话。
那边很快有人接了电话，让我将电话交给门口保安。
我被放了进去，后面的人更加不满了。
我跟着带路的保安上了他们景区内的小车，一路上只恨这种电动小车实在是太慢了。
到了他们的游客中心，我急得浑身是汗。
“林先生是吧？你妹妹我们还没找到。她的同学在这里……”一个工作人员迎向了我，给我指了坐在大厅里的几个女生。
“林芸哥哥。”一个女生红着眼睛，不安地叫了我一声。
我觉得她眼熟，却没有心思去回忆，直接问道：“你们在哪里走散的？”
“嗯，在景区，从华康宫出来，到旧城，我们也不知道……一转头，她就不见了。我们都准备回家了……”女生声音哽咽，“林芸是不是……被那些粉丝……”
景区的工作人员脸色难看，看来是听过这些女生的叙述了。瘦子瞎胡扯的东西，他们应该也信了。
“我去那边找。”我立刻说道。
“林先生，我们已经在全景区广播过了，也派了人手……”景区的工作人员拦下我。
我的手机响起来。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人名，我心中一喜。
“古陌！你们到了没有？”我接了电话就说道。
“在门口了。正要联系陈局长，放我们进去呢。”古陌说道。
我看向景区工作人员，“我有两个朋友过来了。麻烦你再跟门口的人说一声吧。”
工作人员大摇其头，“这不行。你是那位林芸小姐的家属，我们才放你进来。你这样我们不好办。”
电话那头，古陌说道：“不用麻烦他们。陈局长打声招呼，我们行动也方便很多。你在哪里？”
“在游客中心。”
“我们进来之后，再来找你。”古陌挂了电话。
他的行动力，或者说，陈逸涵的行动力是令人难以置信的。
没多久，游客中心门口就行驶来一辆警车。
古陌坐在副驾驶座，车窗全开，手就搁在车门上。
他对我挥挥手，让我上车。
那些工作人员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却也不能拦我。
我直接上了车，看了眼驾驶座上的南宫耀。
李星方离开了，陈逸涵要处理这种牵涉到灵异事件的案子，恐怕是没有合适的督办人手。
不过，直接将警车交给古陌和南宫耀，陈逸涵的行动力已经不是令人难以置信，而是有些让人心惊肉跳了。
古陌说道：“你打听到什么了？那个恶鬼在哪儿呢？”
我连忙将我刚才的梦境说了。
“你梦到了葛家木的人？那只恶鬼被吓跑了？”古陌和南宫耀同时回头，问出了差不多的问题。
“是。”我揉了揉太阳穴。
之前脑袋里的剧痛还没有完全消退。
“我妹妹遇到的应该不是莫问，是那个女鬼。那个女鬼出现了！”我盯着古陌。
古陌耸肩，“我预计错误了。”
我捏紧了拳头。
南宫耀一边开车，一边说道：“这件事不能怪蘑菇。情况恶化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我的疏忽。我没有想到我弟弟会接拍这部戏。”
我怔住了，“什么？”
“南天啊。”古陌说道。
我张大了嘴巴。
“我弟弟，那只恶鬼，那部剧牵涉到的女鬼，再加上你妹妹今天到影视城……”南宫耀很平静地一一细数，“今天死掉的人数恐怕不会少了。”

第845章 追星（七）
我的身上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南宫耀和古陌却是平静，好像对于这种事情已经习以为常。
“那现在……”我几乎发不出声音，清了清嗓子，只觉得喉咙疼痛无比。
葛家那些人怨愤的叫声，如同针一样刺着我的脑子，又像是锤子，一下下砸击着我的身体。这种浑身的不适感，让我无所适从。我强压下了这种疼痛。
古陌回头看了一眼，“现在要先想办法找到人或者鬼。”
我撑着脑袋，“再进一次梦境，找到那个女鬼……”
“你还是歇歇吧，别直接把自己给折腾死了。”古陌讽刺了一句。
南宫耀转动方向盘。
“我们现在去哪儿？”我疑惑问道。
“先去找那只女鬼。《爱已倾城》的剧组在那里。”南宫耀回答道。
警车开在景区内自然是畅通无阻的。
从景区的大路行驶过，民国景区就逐渐出现在了我的视野中。
景区入口被警察封锁，但陈逸涵已经帮我们处理好了这些琐事，守着的警察奇怪看看我们，还是放行了。
南宫耀在路边停了车。
我跟着他们两个下车，就见这两人好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地穿行在这片有强烈时代风貌的景区中。
前方，人声出现。
剧组的人被警察拦在了现场。有几人在和警察交涉，其他人则一团团聚着，相互讨论。
我不禁回了一下头，看向了另一条街道。
梦境中的那栋建筑，是在另一条街道。莫问从那里逃走，连衣服都落下了。但依照当初档案中的视频记录，他应该不需要这些实体的衣物，自己就能幻化出具体的形象。
古陌直视前方。南宫耀则微微转动着脑袋，一直在看周围。
有个警察迎向了我们。
南宫耀微笑，在他开口前说道：“我们是陈局派来的人。他跟你说过了吧？”
警察一愣，“哦，是。我是这边的负责人张雄。你们三位……”他打量我们的视线有些犀利，蹙着眉头。
这位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张雄警察很显然不是什么愣头青。他怀疑我们的身份，但因为陈逸涵的交代，没有提出异议。
“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找到什么证人证物了吗？”南宫耀很理所当然地问道，好像张雄是他的同事，或者干脆就是下属。
我看了眼南宫耀，再看古陌。
两人都很淡定。
青叶的档案记录中，两人应该都是长期呆在事务所内的，对外打交道的人是叶青、吴灵和刘淼。其中，吴灵应该是承担了大部分的工作，刘淼偶尔也会和人套近乎、套话。
现在看来，长期的宅生活，和之前近乎于死亡的状态，没有让他们变成社交障碍症患者。
我有些心急于妹妹的安全，却也知道面对这群普通人，我不能无所顾忌地蛮干。
南宫耀单刀直入，又有陈逸涵当靠山，做事效率倒也是很高了。
张雄一边领路，一边对我们说道：“情况有些……荒唐吧。一开始发现问题的是这边的女演员，女主演，罗慧慧。她的剧本上多出了一些血迹。我们经过初步化验，确认是人的血液。在发现这个之后，剧组开始彻查，很多人都发现剧本上多了血字，已经拍摄好的画面中，也有出现流血的内容。剧组做调查，又发现剧组里面的一个男演员，叫莫问的，人不见了。在那边街区……”张雄指了一下。
我看到他抬手的动作，就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那边一栋建筑物发生了部分损毁的迹象。建筑物内，有莫问的衣物。我们还没找到莫问。现场也没有发现打斗痕迹或血迹。”张雄说道，放下了手。
我看了眼剧组的人。
那些演员明星似乎不在这里，在场的都是工作人员和龙套。
张雄带我们上了停在这儿的一辆警车。
证物已经被收集整理好，现在整齐摆放着。
张雄取出了剧本给我们看。
剧本上用鲜血写着“停止”、“你答应我了的”、“谎言”、“你们都要死”之类的内容，每一个字都似乎力透纸背。不得不说，排除掉这些因素，这些字本身是很好看的。写字的人应该是有练过。
张雄在我们看这些的时候，播放剧组拍摄好的一些画面。
画面一开始很正常，但在播放了十几秒后，从画面的顶端，就有粘稠的鲜血缓慢流淌下来，逐渐覆盖住了全部画面。
“剧组的人说，拍摄的时候，并没有出现这种情况。他们的机器也没有问题。”张雄补充了一句。
这样的画面效果，看起来像是特效，也像是镜头上沾了东西。
“大致情况就这样。我们还在做笔录。这边群演很多……另外，也有加派人手寻找那个莫问。”张雄看向我们。
我心里着急，但这时候只能看向南宫耀和古陌。
古陌双手插在口袋，心不在焉地瞄两眼剧本。
南宫耀则是看得很仔细。他看过剧本上的血字，抬起头，双眼好像在捕捉空气中的什么东西，眼珠子在一点点转动。
张雄挪动了一下身体，“三位，这案子……”
“我们知道了。我们也会加入找人的队伍。多谢你了。”南宫耀放下了剧本，就准备告辞离开。
张雄皱起眉头，但没有阻拦，送我们三个出去了。
我跟着南宫耀和古陌回到了警车上，不禁问道：“知道在哪儿了？”
“嗯，看出来了一点。去下一个地方看看。”南宫耀说道。
古陌闭上了眼睛，“这地方，被她笼罩了。”
我心中发紧，“谁？”
“那个女鬼。她好像是受伤了。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个莫问伤到了她。二十年没见，没想到她已经变成这样了。”古陌揉了揉耳朵，叹息一声。
“二十年前……她是怎么样的？”我疑惑问道。
我在梦境中，到过二十年前，看到过古陌身上发生的事情。那时候，古陌和这个女鬼的交集并不多。受到强烈影响的是当时拍摄影片的楚导和男女主演。
古陌放下手，“楚导说，她是个很可怜的女人。她一直在哭，请求他们不要拍摄这种虚假的东西，控诉那个男人。不是怨妇，只是可怜的女人。”
古陌看向了车窗外，“楚导还想过，拍摄她的真实经历，为她发声，她拒绝了。他们帮她做了法事，超度了她。那个墓，就在民庆这边的安息园。”

第846章 追星（八）
我惊愕问道：“超度了？这么说，不是应该……”
当初的事情，叶青也有插手。他找的人超度，事情应该妥善解决了。怎么这女鬼还会出现？
古陌摇头，说道：“虽然是超度，但有些灵魂，是不会忘记过去的事情的。只要一点刺激，他们就会再次以鬼的形态出现。”
我有些发愣。
这事情超出了我的想象范围。
死亡之后化鬼，超度之后，已经离开了阳间，却还有可能再次以鬼的形态出现？
南宫耀将车子停在了那栋建筑物边上。
门口的警察没有阻拦我们。
进入这栋建筑物后，我就感觉到了强烈的阴气。
这是莫问残留在这里的阴气。
建筑物已经有了些损毁，地面上有摔倒、破碎的家居摆设。玻璃窗上有许多裂痕，有些玻璃窗已经彻底碎裂。
在我袭击莫问的地方，一套衣物留在那里。
转盘的电话也留在那里，电话线被扯断了，话筒落在地上。
南宫耀在话筒和电话面前略做停留，抓着脚跟，眼睛扫视了一圈，视线飘远。
“她看来是没有神智了。”南宫耀说道。
古陌接了一句：“是啊。”
两人各自能看到、听到常人无法看到听到的东西。他们做出了判断。
我牵挂着妹妹，这会儿也没有好奇心，只希望他们尽快将女鬼找到，也找到我妹妹。
“走吧。”南宫耀又似乎找到了下一个地点。
上了警车之后，我只觉得身上汗毛都竖了起来，有一股阴气充斥在警车内。
南宫耀和古陌停下了动作。
沙沙……
警车上的对讲机发出杂音。
上面的指示灯没有亮。
声音响了一会儿，就从机器中传出了女人难听的说话声。
“你们……都该死……都逃不掉……”
远处，有尖叫声和哭声传来。
看来听到这个声音的，不只是我们。
古陌撇嘴，“真的是疯了啊。”
南宫耀发动了汽车。
对讲机里面还有声音传出来：“你们都要死……你们都要死……杀了你们……我会杀了你们所有人……”
我握紧了拳头。
传递到车上的只是一点阴气，和女鬼的声音。我很清楚地知道，女鬼不在这里。
南宫耀时不时看看车外的环境，不光是看道路。
“左转。”古陌忽然开口。
南宫耀在古陌话音落下的时候，已经转动了方向盘。
车辆转向，进入了左边的小路后，停了下来。
“这边开不过去了。”南宫耀说道。
我们三个下了车。
这边的景区布置有些不同。之前是民国时代的市区街景，这边就是民国时代的老旧弄堂。
道路狭窄逼仄，两遍的小楼将天空都遮蔽起来。抬头所见，就是一线天。
我的手机突然响起，声音在这条街道中都有了回音。
打电话来的是瘦子。
我接了电话后，就听瘦子说道：“奇哥，我们到影视城了。你现在在哪里？”
我正要回答，就听到手机里传来杂音。
沙沙的声响过后，一个女声说道：“你要死……了……”
我顿时感到浑身一凉，本能地往前一扑。
走前面的南宫耀和古陌同时转身，两人伸手，拽了我一把，让我免于跌倒。
我踉跄着前冲，站稳后，回头一看。
梦境中匆匆一瞥见到的民国女人正手持剪刀，站在后面。
她的眼睛赤红，但不是恶鬼的那种红眼睛，而是充满了血丝。
披散的长卷发有些凌乱，身上的长裙则是陈旧发黄。
她脸色苍白，嘴唇也毫无血丝。浑身的血液似乎都集中到了眼睛中。
“啊！”女鬼大喊一声，握着剪刀，朝我冲了来。
我一时间没有想到躲闪，只想着女鬼她在这里，那妹妹呢？
现在杀了女鬼，也找不到妹妹！
我咬牙喊道：“先别杀她！我……”
南宫耀和古陌却都是没有动。
冲来的女鬼好像是镭射光影，从我们三个的身体中穿过。
我打了个激灵，难以置信地看看自己，又看看身后。
女鬼不见了。
“怎么……”
“她杀不了人。”南宫耀说道，“这样大面积地恐吓已经是极限了。何况，她之前还受了伤。不要害怕，就没事了。”
“这就是最低级的鬼了。只能吓吓人。如果害怕了，受到影响，才会慢慢被消磨死。”古陌说道。
南宫耀转头看向了旁边的建筑，“这里就是她的老巢了。”
我有些迷糊，顺着南宫耀的视线看过去。
南宫耀已经走过去推门。
这里是景区，这里的建筑物都是开放的，并没有门锁。
我跟着南宫耀进入室内，才发现这里的建筑就是个空架子。
房子外形是照办了民国时代的建筑物风格，但里面都空着，没有装修，就是毛坯房。
剧组取景的地方和游客参观的室内场景，应该是有专门的建筑。整个景区内，不可能所有建筑都搞精装修。
我心里扑通扑通直跳。
这里是女鬼的老巢，那妹妹是不是被抓来了这里？
转念，我又觉得这个思路有些不太对。
两层楼的建筑，一楼空荡荡，楼梯同样简陋。
楼上突然传来了女人的惨叫声。
南宫耀加快了脚步，三步并作两步。
古陌也跟着冲了上去。
狭窄的楼梯不能够让人并行。
他们两个在惨叫出现前就开始大跨步，显然是在此前就有所发现。
我落在了最后，清楚分辨出那个惨叫声不是妹妹的，松了口气。
小楼的二楼，依然空荡荡的。
阳光照进来，我的眼睛花了一下，好像看到了干净整洁的房间。
小床、小桌，两本书，还有一支笔。茶杯水壶，另外有一块抹布。我好像还看到了被子被套和床单的花纹。
这些场景全都一闪而逝。
空空的建筑物内，女鬼被提在半空中，黑色的阴气缠住了她的脖子，钻入了她的身体。
我只看到女鬼像是一个气球，被黑色阴气灌满之后，直接融化。
那黑色的阴气形成了一个粗糙的人形。
莫问对着我们三个咧嘴一笑，骤然散开。
就像是烟雾被吹散，黑色的阴气直接消失了。
我颤抖了一下。
莫问那双红眼睛落在我身上的视线，让我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南宫耀说道：“看来，他不想杀了我们。一个有理智，还有企图的恶鬼……”

第847章 追星（九）
南宫耀说的很轻松，可我已经浑身是汗了。
不杀我们，另有所图。再联想到梦境中发生的事情，我已经有了最糟糕的预感。
脑袋里和身体上的疼痛感觉变得剧烈。
葛家人的那种愤怒、怨恨、不甘，都犹如煮开的水，开始沸腾，撞击着锅子。
我的身体在摇晃，依稀看到了南宫耀和古陌变了脸色，对我伸出手。
他们脸上的惊愕和了然，成了我最后看到的画面。下一秒，我仍然在民国风格的房子中，但房子里面有了家具。
就跟我在阳光中看到的幻觉的一样，床、桌子、书、茶杯……被子和床单都是蓝色的，那种干净的蓝色，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
有女人哼着小调，走到了窗口，伸展双臂，将木头窗户推开。
阳光洒进来，照在女人身上。
女人转身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模样。
那个女鬼！
怎么会这样？
我惊愕不已。
女鬼不是已经被莫问杀死了吗？为什么还会出现在我的梦境中？
不，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我需要到另一个时间节点，要找到妹妹，让她尽快离开影视城！
我视野中的景物出现了水波的波纹。一圈圈涟漪之后，那些家具都不见了。
女鬼悬空坐着，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做着梳头的动作。
她好像放下了梳子，目光紧紧盯着空气，伸手触摸了一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们不应该欺骗我的。”女鬼喃喃着，起身，往外行走。
她的表情很淡定，走路的时候挺胸抬头，姿势优雅。虽然穿着上，有些寒酸，但她透露出来的气质的确很好。
我想到了古陌说的话。
可怜的女人，但不是怨妇。
我跟上了女鬼。
我得确定时间。得确定现在是在她遇到妹妹之前。
还有这一次，得彻底消灭莫问。
莫问是在民国景区的路上遇到女鬼的。当时两人打了个照面。
我心里盘算着这些，跟着女鬼出了弄堂，到了铺设有有轨电车的街景上。
街道上回荡着女鬼的脚步声。
走过了这段空无一人的景区，就逐渐看到了人。
女鬼站住了，仔细观察这些人，又离开。
我看出这些人是游客，并非剧组的人。
又走了一段后，我看到了那些运输器材的车辆。
女鬼的脚步停住了。
她的眼中仿佛有火光。
我看到她走向了那些人，不过她没有袭击他们。她观察着他们的举动，在人群中穿梭，倾听他们的交谈。
“宁导要到了，还有主演们也在来的路上。你们动作快一些。我们要清场了！”
女鬼的脚步一停。
“今天楚大制片来不来？”有人问道。
旁边的人发出了哄堂大笑。
“你新来的啊？楚翔又不是这个圈子的，他就是借着他老爹来捞钱，大热天的，怎么会跑我们这来啊！”有个人边搬运器材，边大声说道。
看得出来，这里的人都不怎么看重楚翔。
女鬼的脚跟一转，看了眼刚才说话的人，又看向其他人。她甚至退后一步，让开了位置，让那些忙碌的工作人员能够正常行走。
女鬼在这里没有停留太久，就沿着道路，往景区外走去。
她等在了景区的入口，就在那条分界线上，站着等待。
我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看了眼分界线。
说是分界线，那其实不过是两种不同砖石铺成的道路。
民国景区的路，当然是当年的材质风格，再往前，是景区的道路，则是现代的柏油马路，还做了点装饰。
地上，建筑物的影子随着阳光变化而移动。
这条分界线上则不断被人跨过。
我等得有些心急。
顾虑着莫问，我还特意找了旁边的建筑物藏起来，视角就变得狭窄。
还好女鬼看不见我，我时不时就和女鬼联系上，通过她的眼睛去看。
这很不方便。
因为在我看到女鬼所看到的画面时，我也能感觉到她的内心。那种平静如死水的心情，让我很不舒服，压得我喘不过气。
葛家人对我的影响，在梦境开始后，并没有消失。
两种想法，加上我自己的心情，三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我有种精神错乱的感觉。
终于，我看到女鬼动了动。
有车辆驶向了这片景区，车轮压过了那条分界线。
贴了膜的车窗玻璃让人看不见车内的情景。
女鬼注视着那辆车，转身跟了上去。
我记得南天的车不是这样的。莫问应该不在这辆车上。
车子停在了剧组占用的地方。
车上下来一个年轻人，周围人见到了都称呼“宁导”。这应该就是这部戏的导演宁山山了。我对这张脸的印象并不深刻。
女鬼就站在这儿，观察着宁山山。
宁山山虽然年轻，但在片场中做指挥，下达命令井井有条，所有人也都很尊重他。
他走遍了被剧组圈起来的片场范围，和许多人讲话。
女鬼就一直跟着他。
我不知道这个女鬼要做什么，就目前所见，她并没有行动，只是一个旁观者。
过了一会儿，有人来和宁山山说，罗慧慧到了，南天也到达影视城了。
宁山山颌首，继续工作。
女鬼转头又去等待罗慧慧。
罗慧慧是新晋的小花旦。我对她的印象，就跟南天差不多。广告上常看到这么一张脸，也觉得他们长得不错，大概是听说过他们拍摄的当红影视剧，但也仅此而已。
罗慧慧笑容满面，和每个人打招呼，又找到宁山山，向他问号。
“嗯。路上辛苦了。你先休息一会儿，待会儿来排练。今天这场戏要你跑一跑。”宁山山说道。
“我知道的导演。你放心吧，我体能很好。”罗慧慧笑道。
女鬼就盯着罗慧慧看，轻声自语道：“长得一点都不像。”
她说这话的时候，摸着自己的脸，自嘲一笑。
“导演，南天和莫问到了。”有个人小跑过来，说道。
“嗯，这边交给你负责了。”宁山山将手中的喇叭和几张纸交给来人，自己叫了罗慧慧，一块儿往外走。
女鬼跟了上去。
我犹豫了一下，和女鬼拉开距离。
这里已经是我自由行动的极限距离了。我不可能绕一个大圈，到莫问的后背搞偷袭。
我看了看周围的建筑物，确定了女鬼和莫问打照面的地方，飘到了街对面。
趁着莫问被女鬼吸引注意力，我将有一次机会。
我握紧了拳头，和女鬼并行前进，将自己尽量掩藏在建筑物中。

第848章 追星（十）
之前在视频中看到过的黑色汽车停下，南天和莫问下车，远远走过来。
女鬼停住了脚步，站在路边等待。
其他人当然是没有看到女鬼，莫问的脚步、神情也都没有变化，却是在经过女鬼的时候微微侧头看过去。
我忽然间想到，我梦境中看到过这一段。接下来，莫问应该看向站在他身后的我。
我不禁看向了莫问的身后。本以为会看到另一个我，然后抓住莫问回头的机会，偷袭得手，但我在莫问的身后，什么都没看到。
我一时错愕。
莫问却是将视线从女鬼身上移开，嘴角含笑，正要和宁山山等人打招呼，张开的嘴巴又闭上，有些惊疑不定地回过头。
莫问的这个动作对我来说不啻于一声发令枪。
我迅速冲了过去，顺利地从空中俯冲而下。
“怎么了，莫……”南天和宁山山握手，有些奇怪地转头看莫问。
莫问猛然回头。
被发现了！
但已经足够近了！
我一咬牙，几乎是扑在了莫问身上。
莫问被我直接撞倒在地。
“啊！”
“怎么了、怎么了？”
“莫问！”
我死死箍住了莫问的身体，心里不停想着逆转时间。
逆转莫问的时间，让他彻底消失！
“你……”莫问惊怒交加，开始挣扎。
“莫先生……”有个男人慌张来搀扶莫问。
他的手握住了莫问的肩膀，蓦地发出了惨叫。
莫问的眼睛由黑转红，视线落在我身上，好像一把利剑。
我能感觉到我抱住的身体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
莫问的时间正在被我逆转，但又有一股力量涌入了莫问的身体中。
我抬眼，看到了莫问嘴角噙着笑，讽刺地看着我。
刚才的那个男人倒在地上，捂着手臂，在地上翻滚哀嚎。
我听到了嘭嘭的声响，还有其他人的惨叫声。
因为这些声音，我的心沉了下去。
“你在……”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可以试试看，是你先杀了我，还是我先杀了这里所有人。”莫问放弃了抵抗，身体放松地躺在地上。
我的手臂收紧，但我知道，这种攻击对莫问没有多少作用。
如同莫问所说，这已经变成了消耗战。
不，一定有其他办法！
葛家！那些葛家的灵魂！
我脑中灵光一现。
地面下，突然伸出了无数只手。
莫问淡定的表情一变。
那些手抓住了莫问的身体，并且不断往上爬，指甲几乎要扣进莫问的身体里面。
我感觉到自己抱住的身体正在诡异地挣扎，身体中好像有东西在耸动。
噗的一声，我的面前多了一只手。
莫问的脖颈上多了一个黑色的窟窿。黑色的阴气像是漏气一般涌出来。从那个窟窿中伸出来的手，则抓住了莫问的脸，将他的脸皮撕扯下一块。
被撕扯下的脸皮下面，只有黑色的阴气。
莫问的身体忽然炸开，只剩下了黑色的阴气从我的禁锢中逃走。
那些从地底下伸出来的手，抓碎了莫问的身体。
阴气离开莫问的身体后，很快就消散了。
我急忙转头，就看到了一片黑色的阴气。
有手臂、人脸从阴气中钻出来，攻击着莫问。
莫问低吼一声。
我只觉得自己好像被狂风迎面猛击了一下，身体往后一飞。
满地都是打滚的人。他们抱着自己的一部分肢体，痛苦哀嚎。
黑色的阴气中，一双鲜红的眼睛睁了开来。
我和那双眼睛对上，瞬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体内流走。
我的脑袋开始眩晕。
咬紧了牙关，我想要爬起来，再次抓住莫问。
我无法像莫问这样，隔了很远的距离，就攻击到他。我只能靠近了，我必须靠近，必须的亲手抓住他。
不能让他这样下去！
我爬起来的身体又摔了下去。
本应该轻飘飘的幽灵身体，现在变得沉重无比。
我双膝跪在地上，双手撑在地上，才能勉强不要趴到在地。
视线开始模糊，似乎都有汗水从脸上滴落。
我瞄到了路边站着的人影。
那个女鬼……
我吃力抬起眼皮。
女鬼就站在路边看着，看看莫问，又看看周围那些剧组的人。
我在倒地的人中，看到了南天。
他没有狼狈地满地打滚，却是气若游丝。
“啊！”
“怎么回事啊？！”
“不要过去，都不要过去！”
背后有人在高喊。
“哥哥！哥哥，这边，这边好多人……”
我打了个激灵。
是妹妹的声音……她……
她在我身后！
“啊！又倒下一个！”
“一定是有毒气体！”
背后也出现了惨叫。
不，不能让莫问继续下去！
我抬起头，双手一撑地面，扑向了莫问。
我的身体穿过了黑色的阴气，什么都没抓到。
身体落地，我都能感觉到疼痛。
莫问在我身后重新凝聚成一团。
“太弱了。”莫问的声音有些变形扭曲。
那些葛家的人还在撕扯他的身体。
他的身体不断破碎，又生成新的身体。
“你太弱了。还没达到那个疯子预想的程度。现在杀了你，好像有些可惜……”莫问自言自语。
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民国景区外慌忙后退的人群。
我看到了被推挤得差点儿摔倒的妹妹。她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我的心脏抽搐着。
得撑下去！至少得撑到……
这个念头没有能持续下去，我就感觉到那种力量流失的速度加快了。
我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林芸，你哥哥说的是真的吗？我没看到评论啊。”
“我哥哥为什么要骗我？”
妹妹的声音……
“真的有南天的粉丝放话威胁啊？很吓人啊。”
“我早说了，追星没什么意思啊。”
“你之前还有尖叫呢。”
“我看电视也能尖叫嘛！也不是非要看真人啊。”
女孩子的声音……
“行了，我们快点离开就是了。”
“好可惜。这边还有几个景点没看啊。我本来还想要去《仙境》拍照的。那边可以拍COS照啊。”
“下次再来玩好了。”
不，不对，这对话……
我睁开双眼，看到了前面行走着的女孩背影。
前方，是民国景区的建筑物。
那里传来骚动和惨叫声。
“好像出事了啊。”
“好吓人……我们走吧。”
“去看看吧。都不知道是出什么事情了。要能帮忙，我们也能帮忙啊。”
“那边是南天拍戏的地方吧？不会是南天出事了吧……”
“你别吓我啊。”
说着话的女生已经往那个方向走去。和她们同一方向的人并不少。
我的心跳变快了，大喊道：“不，不要过去！”
没有人听到我的声音，我不受控制地前进。
“这是发病了吧？”
“是不是食物中毒啊？”
“啊，那是南天！还有罗慧慧！”
“不要过去！不要过去！”我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了那个人的面前。
但那个人穿过了我的身体。
“不要过去！”我想要抓住她，手却是从她的身体中穿过了。
“林芸！”我目疵欲裂地喊了一声，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靠近。
妹妹看到了那边满地打滚的人，她感受到了发烫的护身符，她拿出手机，拨打了我的电话。
那一团黑色的阴气转动着，红色的眼睛随之看向了我。
“我还以为你逃走了。原来……”那双红色的眼睛转了转，落在了妹妹的身上。
不！
不！！！

第849章 追星（十一）
一切的景物都变得缓慢。
那些奔跑逃窜的人群，那些惊慌恐惧的叫声，还有莫问那一团黑色阴气的变化……
妹妹她被人冲撞到，身体倾斜，就要倒地。
我看到了所有人身上的血液都在消失。他们的皮肤变得苍白，一层层地变白。有些人身上的皮肤上出现了凹陷的血管痕迹。
我想要阻止这一切发生，想要杀死莫问。
但是，我的身体动惮不得。
剧烈的疼痛撕扯着我的灵魂。
慢镜头一般的画面好像接触不良，开始出现黑屏。
“哥……哥……”
妹妹的声音被扭曲了，粗哑、沉重。
我只觉得心脏、大脑和整个灵魂都被重重锤击了一下。
“林芸！”我喊出了声，声音却很轻，只剩下了气音。
“奇哥！”
“你闭嘴！”
“林奇！林奇，我们找到你妹妹的尸体了。你有机会救她的。”
谁？
是谁在说话？
“感觉到了吗？你妹妹的手。”
我的手中多了一样东西。
妹妹的手？
不。
这怎么可能？
这样粗糙干瘪的肌肤，简直就是枯树皮。
妹妹……
妹妹不是这样的……
“林奇！用你的能力，逆转时间，能将她救回来！听到了吗，林奇！”
对，能救回来，我的能力！
“我喊停你就必须停下。林奇！好！停下！林奇！！”
我悚然一惊。
“咳咳……啊！我……”
是妹妹的声音！
“哥哥！”
我的神经骤然松了下来。
妹妹没事。
太好了……
妹妹还活着……
妹妹活着……
我感觉眼睛发热，有湿润的液体从眼角眼流淌下来。
“怎么回事？哥哥，我哥哥怎么了！我哥哥……”
“他没事。他需要多休息。”
“可是……”
“我们先离开这里。”
“我哥哥他……”
“别担心。他现在不能被移动。救护车马上到了。”
我听到了南宫耀的声音。最初的声音似乎是瘦子胖子他们，还有古陌的呵斥声。
周围有很多人，他们在说话，在走动。
我的眼睛能看到光影，但就像是高度近视……不，可能比高度近视更加严重，我眼前看到的东西都是花花绿绿的色块。
头很痛，灵魂也很痛。
眼前花花绿绿的色块还在不断闪烁。
我头昏脑涨，想要呕吐，想要将大脑挖出来，将灵魂扔出身体。
好像不只是头晕，我的身体在剧烈摇晃。
“他们两个得分开走，聚在一起就又变成一个大号的信号接收器，会吸引来其他东西。”
古陌的声音……古陌很认真地在说话，很难得。
“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是怎么回事？哥……”
谁？
这个陌生的男人是谁？
“你先离开这里。”
“为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你开什么玩笑！这种事情……”
“离开这里！”
南宫耀……
他在和谁说话？
“哥”？
对了，他有个弟弟，是那个明星南天。
找到了南天和妹妹，莫问和那个女鬼呢？不，不对，女鬼已经被莫问融化了。不，我改变过去了，应该改变了这件事……
我一思考，大脑就更加疼痛了。
轰然巨响打断了这种疼痛。
我的身体被气浪掀翻，身体落在地上，又有什么东西压在了我身上。
好痛……
“啊！”
“啊啊！”
“靠！”
叫声……妹妹？还有瘦子他们？
这种阴气是……
我努力想要爬起来，想要睁大眼睛，看清楚眼前的景物。
眼睛中流出泪水。这次是生理性的泪水。
“咳咳……”
“唔……”
黑色……
巨大的黑色色块。
我顾不得去分辨那些呻吟声，紧紧盯着那个巨大的黑色色块。
那是莫问。
他还没死……
得想办法……
唔！好痛！脑袋和灵魂都……啊！
我的意识有一瞬间的模糊。
“哥哥……”
是妹妹！
她还在这里！
“抓到你了啊。”莫问说这句话的时候，咬牙切齿的。
“谁？谁在说话？”南天震惊地喊起来。
我看到那黑色的色块在眼前放大。
一个身影的轮廓挡在了那黑色的色块前面。
“哥！”是南天在叫。
挡在我前面的……
视线逐渐变得清晰。
这里是室内，某个民国景区的建筑物内，建筑物有装修。
房子破了个大洞，莫问就站在大洞前面。他的身体中，还有葛家的灵魂在愤怒地攻击。
南宫耀挡在了我前面。
准确来说，他是挡在了莫问的前面，也站在了我们所有人之前。
他的眼镜不知所踪，额角有鲜血。
莫问的红眼睛打量南宫耀，“又一个。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南宫耀伸手抹了额角上的鲜血。他的动作有些别扭，用右手按在左边额角手，手掌抹过一双眼睛。
我的手臂被人抓住了，往后拖拽。
压在我身上的小床跟着被拖动。
“草……”
我听到了古陌的低声咒骂和喘气声。
古陌只将我的上半身往后拖了一段，就累得坐在地上。
他身上也有鲜血，不知道是哪里受伤了。
我听到了莫问发出的恐惧叫声。这令我错愕。
我转回头，就看到莫问的那一团黑色阴气扭动起来，拼命往后逃跑。
隐约间，我听到了头顶上空，那万米高空之上，有轰隆的雷声。
莫问刚冲出建筑物，刺目的光芒就从天而降。
我的眼前只剩下了白茫茫一片，震耳欲聋的雷声随即让我的耳朵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我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良久，才感觉视力和听觉有所恢复。
南宫耀还站在原地。
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看不到他的脸。
“喂，那个瘦猴，你过来。”
我转头看向古陌。
古陌艰难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堆零碎，骂了一声后，捡起其中一包稀烂的餐巾纸，伸手在自己身上的血渍上涂抹了两下，又画在了餐巾纸上。
瘦子愣愣地走过来，脚一瘸一拐的。
“拿着这个，贴在他背上。”古陌吃力地伸手，手中的餐巾纸垂着。
他冲着南宫耀抬抬下巴。
“你要对我哥做什么？哥！”南天艰难地扶墙站起来，就要走向南宫耀。
“别过来！”
“别过去！”
南宫耀和古陌同时吼道。
我怔怔看着两人。
“用一种酷炫的说法就是，你哥的眼睛能看透命运的轨迹。”古陌扯扯嘴角，对南天说道，“但现实很不幸的是，命运之神不喜欢有凡人看透自己的布置。所以，你哥看到的命运会被立刻篡改，而且是往糟糕的方向篡改。”
南天一脸呆傻。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想到了什么，注视着古陌，微微握紧拳。
“你哥的能力太强了，事情就变成了所有被他看到的人，很快就会死了。”古陌吹了一声口哨，“幸好，有个符箓能够封印很大一部分他这种能力。”
他看向了瘦子手中的餐巾纸，“快去贴到他背上。”
瘦子狐疑地看向自己手中的烂纸巾，“这行吗？”

第850章 追星（十二）
我也很怀疑这个破破烂烂的纸巾和潦草的符箓能起到多少作用。
古陌很淡定地说道：“比不上完整的符箓，但多少能抑制南宫的能力了。不然，你要让他自戳双目吗？”
瘦子被噎了一下，再看看纸巾，有些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南宫耀，将纸巾按在了南宫耀的背脊上。
很奇异的是，那张破纸巾真的黏在了南宫耀的背上，还发出了微弱的金光。金光一闪，纸巾就消失了。
瘦子大大舒了口气，我们其他人也都是松懈下来。
我察觉到身边的古陌身体有些瘫软。看来他之前也没有自己说的那种百分百自信。
南宫耀放松身体，转身看过来。
我心中发紧，但很快发现，南宫耀的眼睛和过去没什么变化。
我不禁想到了梦境中见过的场景。
南宫耀对付游戏的时候，就有用鲜血抹过眼睛。但那时候，被他注视着的游戏并没有那么快死亡。
或许，游戏也受到了影响，才会和我进行谈判，又被我抓住空挡，一举消灭。
而在那时候，我有逆转南宫耀的时间，让他的眼睛又恢复到了这种“封印”状态。
如果我的能力能够自如使用，南宫耀的能力就能被最大化地运用。
转念一想，我的能力能用，那也就没必要动用南宫耀的能力。他的能力并不是直接杀死鬼怪的，只是会影响鬼怪的命运。
我的脑袋中有很多纷乱的想法。
眼前一花，身体忽然被人抱住。
我微微低头，看到了扑进我怀里大哭的妹妹。
我苦笑着，摸着妹妹的脑袋，“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哥哥！哇啊啊——”妹妹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我只能用苍白的语言安慰她。
看了眼其他人。
他们或多或少有受伤，神情都很疲惫。
南宫耀的那个弟弟南天情绪激动，一把抓住了南宫耀的手臂。
南宫耀原本戴着眼镜，南天脸上又化了妆，我没看出来。现在两兄弟站在一起，我才察觉到两人的长相有几分相似。都是一样的大眼睛，双眼皮，高鼻梁。可除了眼睛和鼻子，其他五官和脸型都有些区别。
“就是因为这样吗？就因为这样，爸他们把你赶走了？哥……”南天控诉着什么。
南宫耀抬手，将南天的那只手给拂开了，“你应该离我远一些。不然就太危险了。”
“哥！”南天握紧了拳头。
南宫耀从南天身边走过，站到了古陌身边，伸手将他搀扶起来。
“唉，轻点，我可是老人家了。”古陌叫唤着，扶着自己的腰背，不住倒吸冷气，“妈的好像扭到了。”
“这么大动静，很快会有人来的。”南宫耀说道。
“我可不想去医院。”古陌嘟囔了一声，被南宫耀扶着，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的椅背都断掉了，但还能坐人。
古陌拍了拍耳朵，脸色白得吓人，“这地方不能再待人了。”
南宫耀皱起眉头。
我不知道古陌听到了什么，但总归不是好消息。
如南宫耀所说，这么大的动静，很快就有人来了。
戴口罩的警察看到我们的情况，都骇然失色。
“你们没事吧？有没有重伤员？救护车已经赶过来。但影视城这边情况有些严重……”警察紧张问道，又一边向我们解释，一边帮我将压在身上的小床抬起来。
这东西，我平时一个人也能抬起来了。我们这里还有好几个男人在。
但现在大家都情况不好，这警察不帮忙，我恐怕得一直被压着了。
古陌说道：“那边的人不是都死了么？搬运尸体不用那么着急吧？先处理处理我们这些还活着的啊。”
警察脸色难看，“影视城里面可能出现了急性的传染病。现在这边都被封锁了，正在进行消毒。你们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我们几个都是摇头。
警察检查了一下，发现我们都是外伤，又疑惑问我们遇到了什么。
古陌张口就是瞎话，什么建筑物垮塌，天上闪电正中建筑物之类。
惊雷闪电倒是很多人都看到了。
过了很长时间，才有医护人员过来。
我是被抬出去的，在应急的急救帐篷内，被挂了盐水，外伤也得到了处理。
帐篷不大，里面只有我们这些人。
几个医生给我们做了化验。
听他们说，受了外伤的只有我们，其他要不染病死了，要不就是被隔离状态。
我们也是被隔离的。
妹妹累得睡着过去，我才有机会问一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晓丘看了眼南天，说道：“我的脑海中有三段记忆。一段是和林奇你通了电话，我们进入影视城后，听说了《爱已倾城》的剧组被恐吓威胁，有一个演员无故失踪，一直没有找到，我们在影视城门口见到了你妹妹，她说自己在电话中听到了鬼的声音，吓得丢了手机跑了出来。”
我一怔。
妹妹……那时候没有事情吗？她还已经跑出了影视城……
影视城门口的监控呢？没有拍到她吗？怎么会一直找不到人？
“另一段是我们到达影视城后，听说民国景区那边发生了意外，有很多人发病，怀疑是食物中毒，又说是瘟疫，我们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被封锁，我们没能进来。”陈晓丘接着说道。
这应该是我在莫问和女鬼打照面的时候，袭击莫问后发生的“未来”。那个“未来”中，妹妹、我，还有南宫耀和古陌可能都……
“最后一段记忆，一样是景区已经被封锁。南宫耀和古陌打电话给我们，让我们溜了进来。我们找到了你妹妹的尸体，还有南天。南宫耀和古陌带我们到了之前的建筑物里面。再之后，你慢慢醒过来了。”陈晓丘说道。
三段记忆，差不多就是我三次梦境的后续。
但这三种后续似乎有些不对劲。
我看向了南宫耀和古陌。
比起后来才到场的陈晓丘他们，这两人应该是一直和我在一起的。
南宫耀说道：“第二次我们没能进来，也被拦在了外面。第三次的时候，我们才提前一步进来。你没有记忆吗？”
我再次怔住，摇了摇头。
南宫耀若有所思，“看来，你两部分灵魂并没有融合记忆。可能你的能力使用时，就是这样吧。”

第851章 兄弟
我们在说这些的时候，南天就一直注视着我们。他时而看我，时而看陈晓丘和南宫耀。在南宫耀开口后，他就一直盯着南宫耀看。
我越发觉得不对劲。
不仅是三次不同的后续，还有之前古陌的表现。
为什么要将南宫耀的能力和盘托出？为什么点名瘦子去贴那张符箓？
在南宫耀说完后，我没有反应，其他人也都安静下来。
古陌忽然笑了一声，讽刺意味十足。
“怀疑我们啊？”古陌问道。
我依然没说话。
瘦子直接道：“你们是非常可疑。当时最靠近你或者南宫耀的人不是我吧？受伤最轻的人也不是我。你为什么挑了我？”
这个话，瘦子大概是一直想要问的。
我们好哥们多年，早就互相熟悉。在贴符箓的时候，瘦子应该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在贴完符箓，符箓还起效后，这种试一试的心态就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怀疑了。
有了这个疑点在前，南宫耀和古陌在两种改变了的现实中的表现，就让人不得不心生疑虑。
更重要的是，莫问和女鬼呢？
莫问是同样能意识到不同记忆的。他会发现我的能力，会发现过去被改变。他又做了什么不同的选择？
我只看到了莫问的死亡，之前听陈晓丘叙述，也没有提到女鬼。
那女鬼到哪里去了？
古陌淡淡道：“因为只有你来做这件事，才有可能成功。”
瘦子表情一僵，微微有些扭曲，“我的能力……是什么？”
我一时也想不明白瘦子的能力是什么。
放大符箓效果？补完不完整的符箓？
陈晓丘忽然道：“他……能让自己相信的东西成真？”
急救的帐篷内没了声响。
我听到了外面的喧闹声。外面的救灾行动还在紧张地进行。
帐篷内，没有那种焦急的情绪，好像所有人都死了一般。
只有妹妹熟睡后平稳的呼吸声，给这地方增添了一丝生气。
“不是所有东西。应该是仅限于这些灵异物品。”南宫耀说道，“说开了之后，他的能力会打折扣。原本无意识就能做到的，现在恐怕要经过一些训练和刻意地培养情绪，才能做到了。”
瘦子一脸的恍惚，半晌，才问道：“不是，刚有的吧？我这能力，不是遇到你们之后才有的吧？在之前……我陪她去看那些灵媒……这么说……可我之前……”
瘦子有些语无伦次。
我也觉着奇怪。
瘦子在陪前女友去见灵媒的时候，就会看到一些不可思议的景象。不过，那时候他也好，听他说了这些的我们也好，都只当是灵媒的骗术。瘦子当初即使不信这些不科学的东西，也会有那么一瞬间的好奇心，让那些东西真的起作用吧？
可瘦子的人生实在是很平凡。
除了那位喜欢灵媒的前女友，他和这些东西再无交集。他的家人和朋友，也都是好好的。
南宫耀摇摇头，“我只是大概看到你的这种能力。蘑菇也就是听到了一些声音。你的能力本身就有些特殊。在此之前，你不知道自己这种能力，也不相信灵异，排斥灵异吧？你也没有阴阳眼。”
瘦子僵硬地点头。
“这么做，是可以压制能力的。从死刑，变成死缓。”南宫耀说道。
南天从床上翻身站起，盯着南宫耀，“死刑是什么意思？”
南宫耀没有看他。
南天迈前一步，“你们说了那么多，我大概能听懂一些。但你说的死刑是什么意思？是有危险吗？会受到……怪物的袭击？”
南宫耀仿佛感知不到南天的存在，对瘦子道：“这是你自己的能力，需要你自己去摸索。我们能给你的只是一些经验之谈。”
南天好像被刺激到，直接冲到了南宫耀的面前，一把抓住了南宫耀的衣领，“我是你亲弟弟！我们小时候还在一起的！你现在无视我算什么？我这些年一直在找你……”他有些咬牙切齿，“我还以为你被爸赶出来，他们阻止你联系……其实不是吧？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有没有看到……你看到了我吧？早就从电视上认出我了吧？为什么不联系我……”
南天哽咽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是睡一觉起来，爸爸就说你死了……要不是他们说起……”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
南宫耀拉开了南天的手，“你去当明星，就是为了这个？”
南天愣愣看着南宫耀。
“你今年几岁了？当自己还是小孩子，可以这样一直幼稚下去吗？”南宫耀冷漠地问道。
南天面红耳赤，“我……我只是……”
“我已经离开家了，不再是你的哥哥。你应该继承家业吧？”南宫耀又问道。
南天大声道：“二叔三叔他们都有孩子，为什么一定要我来继承？从小爸爸说的都是你要继承公司，你从小就学那么多东西，我是可以随便玩。你那时候也答应我，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哥……”
“情况已经变了。你也该认清现实了。离我远一些，回家做你应该做的事情。”南宫耀推开了南天，“还是说，你想和二叔一样死于非命？”
南天忽然愣住。
“你忘了吗？那时候，我开口告诉二叔他会发生车祸。我所看到的未来，他只是骨折轻伤。后来的结果却是整辆车子都被压扁，他的尸体都不成样子。”南宫耀很平静地说道。
我背后冒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我看到南天倒退了一步。
“你那时候已经四五岁，多少应该记得一点事情了吧？”南宫耀继续问道。
南天微微抬着下巴，喉结耸动着，干巴巴地说道：“可你现在，那个符……”
“那个符不能支撑多久。另外，你今天遇到的事情是一只鬼做的。那只鬼和我也有些联系。作为我的家人，你会受到我的牵连。你刚才问死刑，我可以回答你，我被这个世界判了死缓，在此期间，我的家人朋友都有可能因为我直接或间接死亡，就像是二叔那样。离我远一些，你才能活得久一点。”南宫耀视线冰冷。
南天一连倒退几步，跌坐在简易的病床上。他茫然看向了我们。
陈晓丘说道：“我们的事情，还有今天的事情不要到处去说。你应该不会想要再遇到这种事情。我去找人给你换个隔离的帐篷。”
说完，陈晓丘走了出去。

第852章 莫问（一）
南天之后一直没出声，被医生护士带出去的时候，也没有出声。
我看到他拳头捏得死死的，好像在压抑着某种情绪。那种情绪，应该不是恐惧或者厌恶。
古陌等南天出去后，忽然说道：“这小鬼好像不准备放弃。”
南宫耀躺在床上，揉了揉太阳穴，“他从小就被惯着，主意很正。”
古陌看了眼南宫耀，又看向陈晓丘，“我们什么时候能走？”
“现在外面还在做各种化验。”陈晓丘回答。
“你没跟你叔叔说吗？”古陌又问道。
陈晓丘微微蹙眉，“该走的程序，必须要走。”
古陌撇撇嘴。
南宫耀的家庭问题，我们不适合去找他把人八卦。瘦子这个最八卦的人，大概是受到了精神上的冲击，还纠结自己的能力，一直神不守舍的。郭玉洁也很八卦，她受伤最轻，但这会儿十分安静。
我开口问道：“那个女鬼呢？”
“死了。”古陌随口回答。
我看向了他，等着下文。
“被莫问杀掉了。我只听到了声音。”古陌耸肩，“他除了吸收鲜血，也会吞噬同类。厉害的恶鬼都这样，荤素不忌。”
说完，古陌呻吟着翻了个身。
他摸了摸自己的背，嘀嘀咕咕地咒骂了几句。
那样子，就像是七老八十、浑身筋骨都不好的暴脾气老头子。
古陌如果能活到那时候，一定会是那样讨人厌的糟老头吧。
虽然讨人厌，但他到底是活着。
我看看他，又看看南宫耀，决定暂时不逼问他们。
我很清楚，这么漫无目的地逼问是没有结果的。
他们两个已经做了选择。情愿废掉瘦子很好用的能力，都要隐瞒那个真相，既然如此，我这样逼问也不会有结果。
我想到了莫问，说道：“莫问提到过几次疯子。他以前应该是遇到过一个人……”
我将莫问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古陌哼哧哼哧地问道：“你确定他说的是人吗？”
我愣住了，“不是人的话……”
“可能是那个贼老天啊。那东西可能早八百年就疯了。”古陌没好气地说道。
“他还……能和老天爷沟通？”我觉得难以置信。
南宫耀说道：“以前玄青真人提到过，很久很久以前，他们这种修炼之人能做到天人感应。你也可以理解为某种程度上的预知未来，只不过这个未来，不是看到的，是从老天那里听到的。”南宫耀又说道：“最早知道地府、鬼差，知道死亡轮回的人，就是从老天爷那里听到了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再告诉给其他人。玄青真人还说，那时候，这种预知是没有惩罚的，是老天爷借人之口，宣扬这个世界的真理。”
我听得有些玄乎。
古陌插嘴道：“简单来说，就是那时候，老天爷还没疯，力量是受到它控制的，整个世界都是受到它全方位无死角掌控的。它也不用故意整死我们这种人。”
“那它要改变过去做什么？”陈晓丘问道。
古陌想要转头看陈晓丘，但只是倒吸了口凉气，就又躺了回去。
南宫耀回答道：“不知道。天人感应的时候，那些人只是个被动接收器。在老天爷疯了之后，他们就更加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了。”
“那么，叶青是希望我回到它发疯前的时间节点？”我有些震惊。
我的梦境，需要借助鬼魂的人生来定位一个时间点。
如果叶青真准备这么做，我上哪儿去找活了那么久的鬼？
莫问是一个，但莫问已经被消灭了。
就是我再能遇到一个，我的能力能支撑我回到那么久远的过去，并且成功做什么事情吗？
我心中有着忧虑，还有那散不掉的疑云。
我始终觉得，南宫耀和古陌隐瞒着的一段改变后的“现实”，和莫问有关，很可能，也和老天爷有关。
南宫耀看了莫问之后，莫问直接被天雷劈死，这死法也是令人意外。
我心中一动，问南宫耀：“你看莫问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莫问已经死，现在说这个，应该是安全的。即使莫问没死，为了杀了他，他的未来也该被公布出来。
南宫耀对此没有隐瞒，回答道：“看到了很多死人。他被葛家的鬼魂纠缠，摆脱不了，只能不断杀人补充消耗。”
“那，我们呢？”陈晓丘问道。
“死了。我们都死了。林奇和他妹妹被抓走。就是这样。我只来得及看到这些，他都未来就改变了。”南宫耀说道。
莫问，是也想要利用我的能力，让老天爷恢复正常，让这个世界恢复正常，还是有其他目的？
他已经死了，这个答案我们恐怕再也不会知道了吧。
我这么想着的时候，脑海中浮现出了白安的模样。
白安死了还给我“托梦”，莫问会不会……
我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作为伤患，还过度使用能力，我身心俱疲。
迷糊间，我就睡了过去。
我不知道是该期望莫问“托梦”给我，还是为了安全起见，也为了不要节外生枝，就这样好好睡一觉。
要知道，原本，妹妹应该安全的。因为我着急寻找她，孤注一掷要解决莫问，才改变了过去，让她……
可能是因为这种矛盾的心情，我睡得并不安稳。
我听到了模糊的声音，隐隐约约还有风声、海浪声、虫鸣鸟叫……一会儿，我好像置身于海边山林，一会儿，我又好像站在了闹市中。
“……这个世界，原本是没有鬼的。”
谁在说话？
不，不对，不是说话，是一个念头，一段记忆。
“……嗯……给你取什么名字好呢……唉，你怎么忘掉生前所有事情了呢？也不是不好，忘掉了可能更好……其实，人一辈子，在无知幼童的时候，是最快乐的。不过，‘无知’不适合当名字啊……”
那声音的声线毫无特色，但说话的语气给人一种宁静的感觉。
“……莫问，我没有疯。这是有可能做到的事情。我这一辈子看不到那一天到来，但下辈子、下下辈子……只要传承下去，总有一天，会有人做到的。”
“……哈哈！我是不会记得上辈子的事情，但人的执念是不会消失的。何况还有你啊，莫问。你会永久存在下去的。”
“……不要担心，我只是要去投胎了。用不了多久，我会回到这个世界的。莫问，你……”
那声音戛然而止。
我感受到了一种悲痛如潮水般冲击了我的灵魂。

第853章 莫问（二）
火光覆盖了我的视线。
“你们……杀了他……他……魂飞魄散了啊……没有下一辈子了……没有那一天了……你明明说，执念是不会消失的……”
莫问的声音从火中传来。
我蓦然睁开双眼。
火海的对面，好多古人打扮的人站着。他们各自手中捧着一段大小不一的木头，木头上都有雕刻的精美纹路。
我心中一跳。
“你执念太深，是故无法投胎。在我族法器中蕴养千年，化去执念，才有一线生机。恶鬼，不要再执迷不悟，冥顽不灵。否则，你也将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对面的人中，有一个人举起了一段木头，冲着我抛了过来。
我的头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看了看那段木头，又看看那些蓄势待发的人。
嘴角被扯动。
“他说，执念是不会消失的。他忘了，执念依附在魂魄上，魂魄是会被消灭的。”
莫问的声音幽幽飘荡。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他的念头而已。
那段木头落在了我的头顶上，我感觉到整个人被卷进了一个黑洞中，意识再次模糊。
“我的执念是化不掉的。等我再次出来，我会灭！你！全！族！”
恨意将我吞没。那股浪潮开始退却，又卷土重来。
这次是惊喜到疯狂的情绪。
“他说的是真的！真的出现了！这一天，终于……！”
在莫问强烈的情绪和他的视野中，我看到了我自己。
不等我做出任何反应，视野中的场景就变化了。
剧组的人躺在地上呻吟翻滚，背后是尖叫的人群。
莫问转过了身，视线在那些仓皇逃窜的人中扫视。
那些人中，有人慌乱逃跑，有人被吓得呆傻，也有人大胆地不忘拿出手机来拍照录像。
我看到了被撞倒的妹妹，心中咯噔一下。
但莫问的视线很快从妹妹身上移开了。
他的魂魄很疼，葛家的鬼魂纠缠着他，他心中还有恼怒。
我为妹妹送了口气，但我很快又看到了妹妹的身影。
莫问轻飘飘地飞了过去，沿路遇到的人，都被他袭击了。
活人的鲜血带着生命力，涌入了莫问的身体中，修补被葛家灵魂损伤的魂魄。
莫问盯着妹妹，却并没有出手。在妹妹被人撞倒的时候，他也是优哉游哉停在空中。
我看到了从妹妹手中掉落的手机，被混乱的人群不知道踢到了哪里。
我心中气愤难平，但我的灵魂并不受我控制，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莫问这样跟着妹妹。
很快，景区的工作人员来了。他们组织这些惊慌的人群，有序离开景区。妹妹被人拉起来，进入到了队伍中。
妹妹摸着口袋和包，哭丧着脸，找人接电话。
但现场还混乱着，没有人能帮助到她。
等到妹妹登记离开影视城的时候，才有工作人员借了办公电话给她用。
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屏住了呼吸。
妹妹握着话筒，用哭音喊道：“哥哥！哥哥，我在影视城门口！我……这边……好，好，我等你过来。”
我有些恍惚。
妹妹挂了电话，在影视城门口的警卫室里等待着。有工作人员给她倒了茶，又问她里面发生了什么。
妹妹说得有些混乱，一手握着一次纸杯的时候，另一手按着胸口。
莫问的视线就落在妹妹的那只手上。
他的情绪一直在波动，时而喜悦，时而恼怒，时而又充满期待。
“这一天终于到了呢。虽然实力还有些欠缺……”
莫问的脑海中翻来覆去是这个念头，还有不断从心底冒出来的记忆。
有关那个人的，那个疯子，给他取名的人，也是护下当时变成鬼魂的他的人……
那是个年轻男人，是人，不是古陌和南宫耀猜测的老天爷。
他活了很长时间，死的时候，已经白发苍苍，不变的是脸上淡定平和的表情。
一个恍神，我听到了妹妹惊喜的叫声。
“哥哥！”
妹妹注视着的方向，是莫问的身后。
莫问正要转身之时，陡然一股剧痛袭来，好像有东西撕裂开来他的身体，将他碾成齑粉！
“啊——”莫问发出了一声咆哮。
他转身的动作没做完，我没有看到我自己，意识就陷入了黑暗。
什么？
发生了……什么？
“谁？是谁？”
这是莫问残存的念头。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
好像是影视城的民国景区，又好像是其他景区。
我看到了一闪而逝的自己。
我又看到了同样一闪而逝的妹妹。
还有什么东西……
这似乎是莫问凌乱无比的记忆。
那些记忆的碎片，很快就都消失了。
“你说错了，柳澈，我也没有看到那一天……”
我缓缓睁开眼睛。
梦境结束了。
莫问最后留下的念头，是遗憾。他想看到的，是没有鬼的世界。
最初那个没有鬼的世界。
“奇哥？你怎么了？”胖子喊了我一声。
我转过头，看到了坐在病床上看手机的胖子。
其他人有睡着的，也有在看手机的。
我转头看看另一边的妹妹。她还在睡觉，睡得很沉。
她在影视城的警卫室，看到的那个我，做了什么？
当着她的面，杀死了一只她看不见的鬼？
但莫问当时的死法很奇怪，不是被我逆转时间，变成了虚无，而是粉碎了……是被葛家的灵魂撕碎了吗？
那么，现在的现实呢？
莫问遇到我，又是怎样的场景？南宫耀他们找到妹妹的尸体，又是怎样的情况？
我心中抽痛了一下。
妹妹干枯的手，当时放在我的手心中。
我没有看到她那时候的模样，却能想象到她那时候的惨状。
我明明想要保护她的，却是一次又一次……是我让情况恶化了！
在我未改变过去前，她逃出了影视城，在我第二次改变过去后，我在她面前就杀了莫问，可现在的现实是……
“奇哥，你没事吧？”胖子问道。
我摇了摇头。
那些未解的谜题变得无足轻重。
莫问梦境中的“那一天”现在却是扎根在了我的心中。
没有鬼，没有灵异世界，那样才是美好的世界吧。
叶青所需要的公开审判、公开处罚，也可以建立在这之上吧？
那一天……会到来吗？会由我带来吗？
我有些茫然，感觉到呼吸困难。
并非是想逃避这个重任，而是我真的无从下手。
就在前不久，还有想到过。找到一只比莫问更加古老的鬼，抹杀掉让老天爷发疯的源头。可那时候，这不过是一个天真想法。现在，却仿佛变成了一种义务，被人给予了沉重的期望。
本该做出这种惊世之举的人是叶青，而不是我才对。
叶青，他都没想过将灵异的源头给抹杀掉吧？
那个柳澈，果然是疯子……大疯子……
我恍惚间意识到，最有可能助我达到这个目的的鬼，就是莫问。我们是有同一个目标的。
现在，莫问已经彻底被抹杀了。
被我们、被疯掉的老天爷抹杀了……

第854章 莫问（三）
卫生部对于影视城的检查持续了大半天。
接下来还有一段观察期。
影视城被封闭，我们这些伤员和其他游客都被送入了隔离病房，也进入了观察期。
我打电话给了爸妈。他们只能隔着玻璃看我，忧心忡忡。
我心里酸涩，喉头有些哽咽。
明明是希望保护好他们的，却偏偏因为我冲动莽撞的行为，将一切变得更加糟糕。
妈妈努力做了口型，被爸爸提醒之后，才想到打电话给。
“妈，我没事，你放心，你和爸爸别担心，我就是受到一些皮外伤。妹妹应该也没事……”我赶紧说道。
妈妈吸了吸鼻子，“好，你没事就好。你不要担心家里面，我们两个没什么的，能照顾好自己。你在医院里面好好休息。我刚才问过医生了，你情况挺好的。你妹妹也没事，就是有些虚弱。你们都没事。”
“嗯。”
男女分病房，我现在问妹妹情况，只能问其他人，或者和妹妹视频通话。
妹妹和陈晓丘、郭玉洁一个病房，她两个同学被安排在了隔壁病房，她住院的期间，应该不会觉得无所适从。
妹妹还有些恐惧，但和我视频通话的时候，总是努力做出精神满满的模样。
后来两天，她情绪也渐渐好了。
陈晓丘和郭玉洁有开导她，也有一起撒谎骗她。
这些灵异事件，暂时被推到了古陌和南宫耀头上。这两人的出现对妹妹来说就很突然，她之前可不认识他们。再者说，这也不是完全撒谎。
瘦子神情恍惚，大概还在想着自己能力的事情。
胖子是恢复最快的那一个，不知道是不是归功于他的能力。他也是病房中最忙的。每天给他妈妈报平安，再给薛静悦报平安。
他还关注了新闻，对我们播报了这次疫情的最新进展。
影视城和《爱已倾城》剧组是受到了重创，除了剧组里的人，游客中也有许多不幸丧生的。所有死者都被抽干了血液。
民庆市的卫生局将情况汇报上去，很快就被卫生部的官员查到了多年前的同类案件。
“葛家木的案子被拿出来了。”胖子沉声说道，“他们做了最近的DNA鉴定，已经确定当时的死者都是亲属关系，不仅是血缘亲属关系，还有婚姻关系的……现在怀疑，是葛家的人DNA中带了什么病毒，现在还发生了变异。”
“反正就是这样了。”古陌哼哼一声，吃力趴在床上。他这样腰酸背痛的，也不忘玩游戏。
古陌头上戴着耳机。我看那牌子很好，照理来说，隔音效果应该和这个品牌一样有保证，但古陌总能听到病房里的任何一点声音。
我想，他听到的恐怕不只是我们这个病房里的声音。
只不过，他的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来，最近几天也没有抱怨过住院的事情。
老领导和拆迁办的员工代表来看望过我们，隔着玻璃挥挥手，打了招呼，又通过电话交流了两句，就结束了。
六人的病房，除了我们三个每天都有电话，经常有人来探望，古陌和南宫耀都是孤家寡人。
我的视线有时候会落在南宫耀身上。
他很平静，会看看手机，会闭目养神。
对于自己家人没有出现的事情，他好像浑不在意。
新闻上有报道，南天的家人有到医院探望。那也是他的家人。他不知道这件事？还是，这么多年下来，真的习惯了、不在意了？
在医院里被关了好几天，一直没见到过陈逸涵。
一周之后，我们见到陈逸涵的时候，还见到了许久未曾见面的玄青真人。
两人是半夜到医院来的，直接开门进入病房。
大晚上的时候，听到这种开门声，我直接被吓醒了。
房间的灯被打开，其他人也被吵醒。
瘦子和胖子都是翻了身，嘟囔了几句。南宫耀的睡姿很好，平躺着，被子都整整齐齐的。古陌双手枕在脑后，还逼着眼睛，没有一点儿睁开的意思。
我看向了进门的两人。
玄青真人叹了口气，“你们啊，怎么老是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我面红耳赤，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新闻报道上，死亡统计人数已经出来了。一共四十九人死亡。这是个很严重的事情。而这四十九人，可能本来不会死……
我一时失神。
这几天，有很长时间，我都在翻来覆去地看有关疫情的报道，看那些死难者的记录。
古陌突然冷哼一声，“这能怪我们吗？我们要能像你一样逃了，肯定不弄出大动静。”
“唉……”玄青真人唉声叹气，“也是，我们是不一样。我是自愿的，你们是被迫半路出家。行了，跳过这些吧。”
玄青真人忽然伸手进入道袍的宽袖中掏啊掏啊的，掏出了一本笔记本。
“让我看看啊……批评教育，嗯，完成了……”玄青真人抽出了笔记本中夹着的笔，在笔记本上打了个勾，“下面是调查事情原委。”
玄青真人抬头问道：“你们谁来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搞什么？”古陌睁开了眼睛，不满问道。
“咳！”玄青真人清清嗓子，“我是接到命令，被派来调查这次影视城疫情的专家。所以，你们得配合我调查。不然我这调查报告交上去，不合格，他们又派人下来，事情就会变得麻烦啊。毕竟我们之间知根知底，勉强能算是一伙的嘛。”
古陌嗤之以鼻。
南宫耀已经坐起身，还从床上下来了，坐在了床边，将眼镜也戴了起来。
“南宫啊，你来说吧。”玄青真人无视了古陌，询问南宫耀。
最合适的人选，显然是南宫耀了。
南宫耀不紧不慢，将事情叙述了一遍。
他平铺直叙，在我听来，却是对我自己的控诉。
南宫耀并没有这个意思，可我的心好像被扔在了油锅里，忍受煎熬。
玄青真人的表情一直没什么变化，直到他听到南宫耀说：“那个从葛家木逃出来的恶鬼自称莫问，他……”
“莫问？”玄青真人打断了南宫耀的话，“莫问，是草头莫，问题的问吗？”
南宫耀点头，“是。他的活人身份也是用这个名字。”
玄青真人的表情变得很微妙，似喜似悲，感慨万千。
“你认识他啊，老道？”古陌问道。

第855章 莫问（四）
“是啊。”玄青真人再次叹气，“没想到啊……”
“你怎么认识他的？”我开口问道。
从莫问的记忆来看，他从古时就被葛家的人抓到，关进了法器中。
玄青真人难道活了那么久？
我打量玄青真人。
“我这一脉的传承有些奇怪。祖师爷名叫柳澈，记录中，他养了一只鬼，叫莫问。那时候，还没有养鬼之术。这天下的养鬼之术都是从我们师门中衍生出来的。”玄青真人说道。
我吃了一惊。
柳澈……那不就是莫问记忆中的疯子吗？
我急忙问道：“你那个祖师爷有没有说过什么？有没有传下来什么特别的东西？”
玄青真人眯起眼看我，“林奇小友，你看过了莫问的过去？看到了我师门的祖师爷吗？”
我有些迟疑地点头，“不算看到，只是听到了他的声音。”
“那你多少应该能感觉出来了。”玄青真人呵呵一笑，“说是祖师爷，其实，和民间拜得那些祖师爷差不多。并不是真的一脉相传，由柳澈教了徒弟，再由他徒弟往下，徒子徒孙地将什么东西传下来。真要算起来，圈内该将柳澈供为祖师爷的门派可不少。你们遇到过的天一真人，他夺人身体、长生不死的方法，也是柳澈想出来的。”
玄青真人摇摇头，“他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我师门中对他的评价倒是不坏，如葛家，则是对于柳澈的一些想法深恶痛绝，也不觉得自己传承自他。哦，葛家以木养魂也是柳澈最早提出来的。”
我听得有些眩晕。
这个柳澈着实出乎我的意料。
“既然你们遇到了，你有没有听他说起从源头改变这个世界的计划？”玄青真人笑眯眯地问我，那表情，就像是看着宝贝孙子的老爷爷。
我尴尬说道：“他是有这个想法，可我……莫问已经……”
玄青真人摇头，“他注定要死，死在你们手上，也是注定。逆天改命就不容易，要改变整个世界更是难上加难。你们年轻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玄青真人思考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地说道：“要加油啊，少年！”
我有些哭笑不得。
古陌哼了一声，“你搞错了，我们都不是少年了。”
玄青真人看了他一眼，“是啊，你不是少年了。”
古陌气得鼻子都要歪了，从床上坐起来，好像扯到了背部的肌肉，疼得又倒了回去。
“你啊，注意身体啊。你可不年轻了。就是中间那十年，你被关在一个异空间，去掉不算，你年纪也不小了。”玄青真人谆谆教导，又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古陌面色都有些发黑。
瘦子和胖子憋着笑。
南宫耀推了推眼镜，问道：“那么，现在呢？”
玄青真人看看自己的笔记本，点头道：“我没什么问题了。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行了。莫问啊……算起来，这可是有史以来，有记载以来，第一只被人豢养的鬼魂呢。可惜、可惜……他被葛家养了那么多年，苟延残喘了那么多年，就这样没了啊。”
“他是问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古陌没好气地说道。
玄青真人放下笔记本，“随缘就好。你们还能做什么？”他摇摇头，又是一声叹息，“按照你们的本心去做就行了。不用想那么多。学学柳澈，随心所欲，死的时候，不要觉得遗憾就好。”
“杀人放火也可以吗？我们不是一群恶人么？”古陌和玄青真人对着干，故意这么说道，还看了眼陈逸涵。
玄青真人摆出那副老爷爷的表情，失笑道：“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这么任性？行了，你们好好休息吧。”
他起身，陈逸涵跟着起身。
我看了眼陈逸涵。
他不肯回答陈晓丘的问题，隐藏了一些事。我很想知道，却又觉得这件事不应该是我插手。说来，这可能算是陈家的家事。
玄青真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们，说道：“不管怎么说，你们都活了下来。继续加油吧。”
两人关了病房的灯，出了病房，关闭了病房门。
我透过玻璃窗，看到两人走远。
“莫问的死会被算作一个节点吧。”南宫耀忽然说道。
“什么？”我疑惑问道。
“一个提前的节点。”南宫耀重新躺回到床上。
黑暗中，南宫耀的声音很清晰。
“我所看到的莫问的未来，是他抓走了你和你妹妹，杀人取血，并用活人鲜血和你妹妹来刺激你。”
我不寒而栗，忽然感觉病房的气温似乎都下降了。
“他想要复活一个人。用你的力量来复活一个人。”南宫耀接着说道。
“不，不对，他不是想要，想要完成柳澈的梦想么？”我打断了南宫耀的话，脱口而出。
莫问想着的明明是柳澈的梦想，代替柳澈看到没有鬼的世界。
南宫耀不疾不徐地说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和一般的鬼，和我们所知道的鬼不一样。我所看到的，就是他没有那种执念。他跟活人一样，随时会改变想法。不是鬼魂那种失控后，将原本的执念扭曲，而是直接改变想法。他最开始，大概就是像你说的，想要一个没有鬼的世界。但后来，他开始准备的东西就变得奇怪。应该是某种我不懂的阵法。再之后……你失败了。你们一起死了。”
我打了个寒颤。
南宫耀说道：“我看到了地狱。”
“地狱？”瘦子问道，“字面上的那个地狱？传说中的那个地狱？这突然画风不对了吧？”
“不，我的确是看到了地狱。你们好像做错了什么，过去被改变，但不是往好的方向改变，而是更加恶化了。”南宫耀说道，“我看到了一个鬼怪横行的世界，所有活人都能看到鬼怪，并成为猎物。那是真正的地狱。”
我心里凉透了。
也就是说，如果莫问没死，我在他的威胁控制下，改变过去，最后会……
那会是蝴蝶效应的最恶劣影响吗？
“提前杀了他，并没有什么不好。这可能不是最优解，但也不是最差劲的结果。”南宫耀说道。

第856章 可怕的猜想
我不知道南宫耀是在安慰我，还是在陈述他真心实意的看法。
病房里面没有人再说话。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我睡着后，就做了噩梦。
这次不是梦境，而是真的噩梦。
我梦到了自己和妹妹被抓走。妹妹被吊了起来，身上有许多放血的伤口。我则被绑着，动弹不得。
莫问抓来了鬼，逼迫我利用梦境，回到古代，完成柳澈的遗愿。我不知道该怎么拯救自己和妹妹。
我一次次改变过去，但现状并未发生改变。
每一次梦境醒来，我看到的是满身伤口、奄奄一息的妹妹。
“哥……哥……”她小声地叫着我，干裂的嘴唇几乎无法动，声音也因此变得怪异。
噩梦是没有逻辑的。
我没有看到古代，只看到了妹妹身上越来越的伤口，只知道我一次次的失败。
莫问在变得暴躁，我也变得愤怒又绝望。
我时而知道这是噩梦，时而无法分辨梦境和现实。
青叶的人消失了，瘦子他们也消失了。
这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了我、妹妹和莫问。
“放弃吧。你做不到。算了，也不要你来做这件事。你将柳澈带回来，我就放了你们。你可以做到的吧？你已经成功过两次了。”莫问只有一颗脑袋漂浮在我面前，冷冷盯着我，冷冷地宣布了又一个命令。
我没有拒绝的权利。
在梦境中，我看到了柳澈。
我没有看到他具体的模样，只知道面前和善的男人是柳澈。
要带他走，带他到“我”的“现在”，将他交给莫问。
柳澈似乎是反抗了，他身边的那个莫问也反抗了。
我失败了，然后，就是南宫耀所说的地狱。
没有逻辑可言的噩梦，我的心情却是真实的。
眼前的地狱，则是和这个噩梦的逻辑一样荒诞。
我看到了恐怖片中的经典角色，僵尸、女鬼、怪物，我似乎还看到了几处电影中的场景。
我成了一个观影人，正在看一场惊心动魄的大片。
明知道这是噩梦，我还是感到肾上腺素在飙升。
转眼，我就在逃跑。
我莫名开始了奔跑，穿行在建筑物中。
空旷的道路上只有我一个人，两边的建筑物是烂尾楼，只有钢筋水泥，还没有装上玻璃，也没有粉刷外墙。
我感觉到了背后传来的阵阵腥风，有什么东西追在我后头，呼着气。那种湿热又带着腥臭的气息，不是人。而且它的体型十分巨大。
我跑进了一栋烂尾楼中，躲在了楼梯间。
好熟悉的感觉……
我有了既视感。
不等我思考，大楼就摇晃了一下。
一只爪子抓在了我旁边的窗户洞中。
缓缓的，有一颗野兽的头颅升了上来，泛着绿光的眼睛盯着我。
我的身体骤然倒飞。
一只鬼死死抓着我的身体，往后飞行。
飞高了，我就看到了一片暂停施工的烂尾楼。
爬在楼上的是一只巨大的狼型生物。
天空中的太阳是奇怪的黑色，又诡异地刺眼。
我正注视着太阳，突然有一双手从背后伸出来，猛地插入了我的双眼中。
“啊！”我惊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医院。
眼睛的疼痛，让我不禁摸了摸自己的双眼。
没有事，我的眼睛没有事。
那也不是真实的痛感，只不过是看到了有东西刺向眼睛，出现的本能反应。
刚才的梦境……
我浑身瘫软地躺在床上。
“奇哥？你醒了？”旁边床的瘦子嘟囔了一句，“几点了？”
“不知道。”我声音干涩地回答。
瘦子又说了什么，翻个身，继续睡去了。
我看了看窗户。
外面天光微亮，应该是五六点吧。
我睡不着了。
南宫耀所说的地狱，居然让我想起了引路人。
之前梦境中，我看到过引路人还活着时候的遭遇。
他在烂尾楼的工地区域逃命，又遇到了一只巨大的狼型怪物，后来还遇到了一只鬼，被拉出了灵魂。他的双眼被插入镜子的碎片，拥有了神奇的力量。
噩梦不是完整的重现我的梦境，但这其中匹配的地方，让我不由生出了一些不好的联想。
我曾经看到过一些不知道真假的科普。什么人的大脑并没有被充分利用，什么梦境反映现实，什么睡前思考问题会在睡眠中得到解答……
我不知道自己刚才做的噩梦是不是这种情况，但南宫耀所说的地狱，套入到引路人的遭遇中，并没有矛盾的地方。
我想这个想了很多，等到其他人都醒了，尤其是南宫耀醒了，我就忍不住问他有关那个地狱的具体情况。我也将引路人的事情和他说了。
“你知道看到了引路人？”南宫耀问道。
我怔了怔，“活人，的确只有他。”
南宫耀若有所思，“我看到的未来还有很多活人。不过，事情发展下去，说不定就会像你说的那样。我所看到的只不过是一段时间内的未来，几年、十几年，社会还没有崩坏，活人的数量还是大于鬼怪，但迟早……”
我的心往下沉。
“这样说，那个引路人可能有和奇哥差不多的能力，他就是另一个版本的奇哥，从我们的未来过来……”胖子猜测道。
“不排除这种可能。”南宫耀说道。
“喂喂喂！”瘦子从洗手间里面跑出来，手中还拿着牙刷，“你们开什么玩笑啊？这样一来，不就代表我们这个世界注定要毁灭？”
“可以查查看。”南宫耀拿出手机，不知道搜索了什么东西，没一会儿，就抬头对我们说道，“汇乡的情况一点儿都没有变。”
我脸色阴沉起来。
“这说明什么？”瘦子问道。
“这说明如果我们对引路人的猜测是正确的，我们至今为止所做的事情，并没有改变那个地狱一样的未来。”南宫耀将手机放回到了床头柜上。
病房里面安静下来。
来给我们做体检的护士打破了这种安静。
测量体温、验血、验尿……
之后是吃医院送来的早饭。
我们需要这样度过隔离观察期，确认没有携带那种可怕的疫病病毒。
昨晚上陈逸涵和玄青真人都来过了，相信这种观察期不会再持续多久。
有些出乎意料的是，在我们出院前，郭玉洁发了消息到群里面，问我那个女鬼长什么样。

第857章 南宫耀（一）
“我好像是看到了那个女鬼。”郭玉洁打了一句话，又马上发了新消息，“就是在到处找林他们的时候，我们几个走得散开了一些，那时候我遇到了一个穿着民国服饰的女人。我还以为她是剧组的人。她想要停拍那部剧，但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就说了一句，这种情况，这部剧不可能拍下去了。”
我忍不住黑线。
“你没发现她是鬼？？？？”瘦子发了好几个问号。
“没有啊。她没有那种……”郭玉洁发了一串省略号，“我看着不是鬼，当时一点儿都没看出来。也可能是急着找人，没有注意到。”
瘦子又发了好几个吐血的表情。
我只好将那女鬼的模样和她身上的服饰形容了一遍。
郭玉洁肯定道：“我遇到的就是她了。”
“这么说，那个女鬼很可能没死？”陈晓丘问道。
我揉了揉额角，“联系你小叔吧。让他通过玄青真人反映这个问题，把这部戏给砍了吧。”
这些影视剧都要经过文化部的立项审批。上面有意卡住，那《爱已倾城》就永远不可能再进行拍摄。没有制片方会在这样一部剧中花费金钱和时间。
这是最快捷有效的做法。
要是有人有意彻底解决那个女鬼，也可以利用这部剧将女鬼引出来超度掉。
我的能力并不适合做这件事。那个女鬼并非恶鬼，她甚至都没有伤害过人的性命，只是骚扰剧组的成员。
陈晓丘答应下来。
瘦子说了郭玉洁一通。
郭玉洁自觉理亏，反省了一下。
她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对自己也是如此。
其实不仅是她，这次的事情中，最需要反应的应该是我。
我们这五个的表现都不怎么样。
我没有看到南宫耀和古陌的表现，但就从我和他们同行的那段时间，以及瘦子他们之后所说，这两人虽然在青叶中属于后勤人员，但行动力也是不弱的。至少不像是我们这五个无头苍蝇，比我们要专业很多。
我想要锻炼自己的能力，又有些不知道从何下手。
最近都是躺在病床上没事做，我便问了南宫耀。
南宫耀想了想，“其实，也没有什么针对性的练习，只不过是见多了，所以能够冷静面对了。你还没有失去过家人朋友，会那么紧张，也不奇怪。”
我心中一寒。
瘦子和胖子的表情也僵硬了。
古陌哼哼两声。
看他戴着耳机，趴着打游戏的样子，一时都不会让人想到他是在嘲笑我们。不，他应该是在自嘲更多一些。
我看南宫耀脸上的表情，和以往一样平静。
就像他自己刚才说的，见多了，就能冷静了，甚至能轻描淡写地这样说出来。
我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兴趣了。
瘦子悄悄查了查南宫耀的家庭背景，发消息到了群里面。
复姓南宫的大公司掌舵人，瘦子只查出来那么一个。
网上的百科资讯和公司注册信息中，也有只有寥寥几笔。
我没看到南宫耀的名字，所看到的三个名字分别是南宫恂、南宫熠和南宫煊。南宫恂的资料最多，是四海基金、四海财富的董事长，也是最大的股东，后面两个南宫家的人，则分别掌握了一部分公司股权。三人加在一起，股份占比超过百分之八十。
那些网页中都是简单评论一笔，认为四海基金和四海财富都属于变相的家族企业。南宫家不内斗，这两家大公司就牢牢掌控在南宫家的手中。
我有些恍惚。
因为“四海”这个名字真是让人耳熟能详。
对于我这种不太关注金融业的人来说，四海基金和四海财富之间的区别，我是根本讲不出来。但我知道我手机中的好几个软件，背后就有四海公司的注资。这是一家风投公司，手中不知道握了多少实业和互联网产业的公司股份。
瘦子又发了一条消息，是有关“四海”的搜索结果。
四海基金和四海财富的信息就比南宫家的消息多很多了。
这家公司的起源、发展，也是南宫家的发家史，最早可以追溯到最后一个封建王朝。那时候，南宫耀的祖宗，南宫雍建立了一家钱庄，起名四海。在旧时代，四海钱庄改制成了我国第一家银行。南宫家的名字在这时候就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话，是好几个我在初高中历史上背到想吐的名字。在之后，民国年间，四海银行开始收缩业务。到了战争时期，它主要的行动就是资助军队，在建国上也算是出了大力。四海银行不声不响地隐没在历史中，等到了资本兴起，信息时代到来，它才摇身一变，作为一家风投公司，重新出现在媒体上。也是这之后，记者才查到，才有人注意到，在早些，四海就投资实业，一直在做风投业务，积累起了难以预估的财富。而这家公司竟然还是一家家族企业。
一些新闻中，倒是出现了其他南宫家人的名字。
我看着“南宫悯”和“南宫怀”两个名字，心中咯噔一下。
瘦子从犄角旮旯里面翻出了论坛帖子中的只言片语。
南宫恂、南宫悯、南宫怀显然是三兄弟，但两个弟弟先后因为意外过世，手中掌握的四海股权由他们各自的孩子继承。那两人去世的时候，都还年轻，孩子也都还小。但到了现在，当初的两个孩子已经长大成人、羽翼丰满，如果有心，可能会和自己的大伯争一争。
贴内中，是对四海财富未来的不看好，断言南宫家必然内斗，并因此拖累四海财富。
瘦子发消息说道：“那个南天，网上信息写着24岁，不过算一算年龄，应该三十了吧？他前年出道，很快红起来，没有任何负面新闻。这可能就是四海财富在运作。啧啧啧……这才真的富N代，有钱、任性。”
我感觉到了这里面的一丝异样，不由看向了对面床的南宫耀。
南宫耀正在看手机，从他的脸上，我看不出人任何情绪波动，也猜不出他在看什么。
我想到了南宫耀对南天说的话。
他被南宫家赶出来，是他父亲做的吗？还是……另外两家人呢？
南宫耀忽然抬头，看向我。
我一怔，有些尴尬。
南宫耀的视线扫过了我、胖子和瘦子，微微一笑，“你们要是好奇的话，可以直接问我。我家里的事情其实没有那么复杂，只不过比平常电视剧里的那些争斗多了点灵异的因素。”

第858章 南宫耀（二）
南宫耀很平静地开始讲述他的经历。
“……之前你们也听到了，我看到了我二叔的未来，车祸，骨折，住院。我提醒了他小心开车，具体到了某个路段。他是被超速行驶的车子给撞了。原本应该是这样。结果却是因为我的提醒，他换了一条路走，被重型卡车给压住。当时，二叔家的人，我的二婶、堂弟他们都觉得我乌鸦嘴。不过，那时候，他们只是有点儿小小的不舒服。我爸爸和三叔的反应则更加大。”
南宫耀顿了顿，“我直接就找机会问了我爸爸。他告诉了我小时候的事情。我的爷爷……”南宫耀忽然笑了一声，“我的爷爷婚内出轨，在外面有了女人和私生子。那个私生子和我二叔差不多大。这件事，爷爷瞒了家里面几十年。我那年才四五岁，说话还有些没逻辑。在家里年夜饭的时候，被爷爷抱着，就问他另一个叔叔怎么不来一起吃年夜饭。”
瘦子不禁倒吸了口冷气，“你看到了……”
“我已经记不得我那时候看到什么了。”南宫耀摇头，“我爸说，那天因为我一句话，气氛变得很僵硬。爸爸叔叔他们三个兄弟很快就查到了爷爷那个私生子的事情。为了家产，那段时间爸爸他们和爷爷闹得很僵，爷爷都搬出了家，住到了那个女人那里。没多久，我家里进行财产分割，我见到了爷爷、那个女人和他的私生子。我那时候也是看到了东西，有关那个私生子的，应该是某种恐怖的东西，让我做了很久的噩梦。后来，在同一年，他结婚的当天就死了，死得很诡异。”
南宫耀似乎陷入了一种思索中，缓缓说道：“我现在猜测，他是被鬼杀死了。”
“你看到的这些……不是什么人都能看到么？”胖子疑惑问道。
南宫耀回答道：“以前不是什么都能看到，看到最多的是某个人的意外伤亡，越是亲近的人，看到的可能性越大，看到的事情则越是小。我看到二叔，是看到了他车祸住院，看到那个私生子，就是看到了他的死亡。”
南宫耀解释了之后，继续说道：“在他死了之后，我爷爷和那个女人也受到了连累，被那只鬼盯上了。他花钱请了人，做法超度，但没有起到多少作用，两三年内他们也死了。大概是从那时候开始，我爸爸开始怀疑我了。到了二叔的事情，三叔也开始怀疑我。然后，就是三叔的死亡。”
我心里生出了一股寒意，看着南宫耀平静的神情，难以想象他那些年是如何度过的。家人一个又一个地开始怀疑和排斥他，而他那时候对于能力、灵异应该一无所知，根本没有解决办法。
“我三叔是被淹死的，在自己家的浴缸里面，家里有人的情况下，淹死了。事情很巧合，警察调查了很长时间，三婶还特地请了道士和尚来调查。矛头很快就指到了我的头上。我也不知道，她是从三叔那里听到了什么，对我产生怀疑，愤恨不平，还是在那时候借题发挥。二叔家里面，跟着就开始指责我。我事实上也的确是看到了三叔发生意外的未来。三叔出事前一个多月，我们三家一起吃饭的时候，我看到三叔在浴室摔倒，陷入昏迷，很快被三婶发现。因为二叔那次的事情，我没有说出自己看到的情况。现实却是……”南宫耀苦笑，“当时，没有人认为这是什么神奇的预知能力，只当是灾厄。我父母陷入了众矢之的。一方面，公司股权和经营权在那里，我们家内斗，伤害太大；另一方面，我也是害怕了。我还从没看到过我父母和弟弟的未来，但那时候，我害怕某一天我就看到了。我就在那时候选择离开家，没有多久，我遇到了叶青，他帮我压制住了能力，我也加入了他的事务所。”
我听后只觉得胸闷。
“你弟弟他……”胖子迟疑地说道。
“他从小被宠着。”南宫耀淡淡说了一句，“我也没想到，他会跑出来当明星。家里面可能是出了事情，公司那里……”南宫耀沉吟了一会儿，摇摇头，“对我爸来说，有些遗憾吧。他为公司付出了很多。而且，在二叔和三叔还在的时候，他们兄弟三个感情很好，事情都是有商有量的。我还记得他们做了一个好的投资之后，一起喝酒庆祝的场面……即使是我的事情……二叔出事之后，三叔只是担心我，他没有避开我，反倒还安慰了我，帮忙找人打听情况……”
南宫耀垂下头，没有再说下去。
我沉默良久，声音沙哑地问道：“所以，是应该……离开吗？离得远一些……这样……”
“奇哥！”瘦子喊了一声。
我有些茫然。
南宫耀、古陌都是选择离开家，离开家人。
那么我呢？
妹妹已经屡屡碰到危险，这次还因为我……
我原本是想要保护他们的。我的能力和南宫耀、古陌不同，我能救活一个死人。然而，如果那个人本来不应该死，不会死，却因为我的能力而死呢？
南宫耀抬起头，说道：“我只是讲述我的经历而已，给你当个参考。你要怎么做，需要由你自己来决定。我们的能力不一样，经历也不同。如果，不是我二叔、三叔接连出事，而是其他人，我可能现在还留在家里面。”他话锋一转，问道：“叶青是怎么跟你说的？”
我怔住了。
叶青并没有提到过这些。
“你按照自己的本心来做就行。真的离开了家人，也未必是好事情。”古陌突然说了一句。
我转头看过去，就看到了古陌的背影。
他还保持着趴着玩游戏的姿势。
“等有一天，你只能从其他人那里接到报丧的消息，只能明知道他们要出事，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就不会有这种想法了。”古陌转了一下头，“你比我们幸运很多。你的能力可以改变过去未来。你有机会去救他们。现在，你不过是因为太菜，才做不好。”
我的心脏抽痛了一下。
对了，古陌的能力……他只能听到自己亲朋好友的死亡声音，却无能拯救他们。
而我……
我低头看到了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慢慢握紧。
“小朋友，不要遇到点儿事就老想着逃避啊。要当逃兵，等到了我这个年纪再说吧。”古陌哼了一声，转回头继续玩游戏了。
我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谢谢。”

第859章 编号071-水上乐园（一）
事件编号071
事件代称：水上乐园
委托人：沈洛川
性别：女
年龄：21
职业：学生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民庆市北新嘉苑XX号XXX室
联系电话：187XXXXXXXX
事件经过：
2011年7月23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7120010723.wav。
“您好，沈小姐。能说说您遇到了什么事情吗？”
“哦，好……我……我在上周，周末的时候，和室友一块儿去了水上乐园，就是罗安路上那个大世界水上乐园。我，还有我的同学……我们一起去……上午过去的，那天不是很热……”
“嗯。您请继续。”
“人很多，很热闹。我们排队进场，之后又排队玩那些设施……在浅水区，一个浅水的戏水区里面，我看到了一点……一点血丝……我，我以为是有女孩子，可能没注意，就……我跟其他人说了，她们都觉得恶心，我们就离开那个池子了。我们在休息区里呆了一会儿，再去排队玩游戏。有一个叫大章鱼的设施，就是很多管道，密封管道，里面黑漆漆的，冲水滑下来。我们四个人一块儿坐一个橡皮艇冲下来。我抓着旁边扶手的时候，手指好像碰到了什么……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像是人的皮肤……不是我同学的！是其他的……冰冷冷的……很、很吓人……我觉得很吓人，当时都叫了。从管道出来，落在水里面，她们还笑话我。我不敢讲……我没回答，她们就当我是胆子小……我们一块儿再去玩其他的……”
“然后，发生了什么？”
“我记得，那个东西叫……叫大世界。就是一个室内场地，里面布置了场景，大自然那种，会有东西跳出来，动物形状的东西跳出来，对游客喷水。我们排着队进去，一开始被喷水，开始疯跑。我踩到了什么东西，直接滑倒了。我……我后来看……我踩到的是……是一个眼珠子……一颗眼珠子……我……工作人员说是里面设施的零件掉了，还给我们赔礼道歉，赔偿我们了钱还有一些东西……但是……但是那个东西……我记得……我把那颗眼珠子给……给踩爆了……爆掉了……我……我们之后都吓得往外跑，没有看，工作人员说是零件……那些零件应该是塑料的，我踩下去的时候，感觉……感觉是软的……我……”
“您没有确认那东西是什么，对吗？”
“是，没有，当时吓到了……再加上之前的两次，我想要走了……我同学也想要走。因为出口也有很多人。那时候，正好是中午高峰。我们稍微多留了一会儿，吃了点东西，再准备出去。那时候，坐在那个休息区，能看到很多游乐设施，我就看到……那个章鱼管道里面滑出来的，好多……好多血……水的颜色，是红的……而且，还有很多，很多人……人的手、腿……就是那种东西……我……我以为眼花了，我擦了眼睛，我还……我很确定，我这次很确定，我看到的是……唔……”
“您还好吗，沈小姐？”
“嗯，我，我现在想想都觉得很恶心……”
“您所遇到的事情就是这些吗？”
“是，我们之后很快就走了。”
“那您希望我们调查的是……”
“我……我也不知道……我从那里回来之后，老是做噩梦，梦到自己泡在血水里面，旁边好多尸体……还有，还有我同学她们的尸体……我……我这几天都睡不好。我也不会知道该怎么办……有可能是我吓到了，在胡思乱想，可能是我……但是……但是我真的很久没有看过恐怖片了，我平时也不接触这些……我也不知道……”
“您有去看过心理医生吗？”
“我有找过学校里面的心理医生，我不敢讲那些……我怕被……我就说自己做噩梦……那个老师就说我是受到惊吓，玩刺激性的游乐设施，所以受到了惊吓。但我真的，那天我真的看到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样的话，我们可以先去水上乐园调查一下，确认那边的情况。先确定一下您所见的是不是灵异事件，之后再来谈处理办法，您看这样可以吗？”
“好，好的，谢谢你们。”
2011年7月24日，前往大世界水上乐园。视频文件071200110724.avi。
视频中，响起了嘈杂的人声。
画面中有许多人，排着长队，年轻人居多，也有带着孩子的父母。
镜头往上移动，拍到了队伍前方的大门。
“大世界水上乐园”七个字高高挂着，做了艺术加工，五颜六色的，还带着许多装饰。
“哥们，你这DV防水的？能带进去用？”有个声音插了进来。
刘淼的声音响起：“是啊。我们第一次来玩，你们是……”
镜头往下移动，调整焦距后，拍到了吴灵。她的脸上打了马赛克。吴灵身前，则是站着一男一女，都很年轻。
男人说道：“我们今年第一次来，去年来了好几次。”
男人搂着女人的肩膀。
那个女人好奇看了看镜头，问道：“你们三个人一块儿来玩？有些游乐设施就不太方便，是要两个人或者四个人一起坐的。”
“这样啊……没关系，到时候再看吧。对了，这边水质怎么样？”刘淼又问道。
“挺好的，没什么问题。这边换水换得还蛮勤快的。水质还不错。”
“有哪些好玩的项目？”
“挺多的啊，几个大设施都挺有意思的，不过每个也差不多啦，都是滑梯、管道。”
“哦。我们来之前，看到人推荐玩这里的大章鱼和大世界，听说很好玩。”
“大章鱼蛮刺激的，从二十米高的地方冲下来，很爽啊。那个大世界是什么，没听说过啊。”
“就是一个室内场景，有喷水……”
“哦，那个啊。那个小孩子玩的比较多吧。没什么意思。”
“这样啊……对了，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传闻啊？”
“什么？”
“好像是说，水里面有血……”
“哈哈，不会是谁的大姨妈吧？”男人哈哈大笑。
女人锤了他一下，“咦，好恶心啊。”
“很正常嘛。浅水池有些大婶，可能不在意吧。其他水流大的地方，应该还好，有也很快冲掉了。”男人不在意地说道。

第860章 编号071-水上乐园（二）
视频经过了剪辑，下一个镜头，则是身处在水上乐园内。
玩闹的人群熙熙攘攘，大型水池中的人就跟五颜六色的饺子一样，将水面掀起阵阵波澜，水花四溅。
尖叫声从远处传来，还有轰隆的水声。
视频镜头从左扫到右，画面中只有人，并没有鲜血，也没有鬼怪。
“先去大章鱼吧。”刘淼说道。
镜头跟着移动，到了一条长长的队伍后面。
视频画面再次切换，一下秒，就在高台上。
“先生，你这个手持摄像机不能带上去。待会儿滑下去的时候，冲力很大，很容易发生危险。”一个穿了印有园区字样T恤的工作人员伸手拦在了镜头前。
“我这边可以绑着。”
镜头晃动，垂下后，拍摄到了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刘淼可能在示意工作人员一些什么，镜头摇晃个不停。
“那你绑好了。如果脱手发生问题，我们是不负责任的。我们这边有告示。还有，有损坏的话，我们也不赔偿。如果损坏器械，我们会找你要赔偿。”
“好的。”刘淼答应下来。
镜头再次摇晃，画面变成了夜视画面。
绿光中，那根黑幽幽的管道显露出了里面的景物。
有喷水装置装在管道入口，管道里面水流不断。
工作人员拖来了椭圆形的橡皮艇，上面可以坐四人。
“你们体重都多少啊？太轻的话不行啊。”工作人员说着。
视频的内容变得有些混乱。
画面的颜色和录到的声音都很杂乱。
“这边再来一个人。后面上来一个人。”工作人员叫嚷着。
镜头又摇晃起来。
看画面，刘淼已经上了橡皮艇。他旁边坐着的应该是吴灵。镜头中能看到她的双腿和蓝色泳衣。
吴灵的旁边、刘淼的对面可能坐着叶青。画面中也只能看到叶青的双腿。
镜头动了动，橡皮艇中又上来了一个人。
“你们好啊。那个，我胆子有些小，待会儿可能会叫。请你们别介意啊。”一个陌生的女声略带羞怯地说道。
“啊，讨厌，我还想着坐过去呢……”
“你这女人啊……”
画面外，有女孩子的嬉笑声。
“准备了啊！”工作人员的声音压过了她们的笑声。
画面中，橡皮艇一颠簸，进入到了管道中。
“呀啊！”女生激动尖叫起来。
除了这女生的尖叫，和哗啦啦的水声，再无其他声响。
绿色的画面中，橡皮艇里的人随着水流和橡皮艇一起颠簸。
管道扭曲，橡皮艇不停转动。因为惯性，橡皮艇上的人也有些摇晃。
镜头更是摇晃个不停。
混乱间，似乎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从画面中一闪而逝，又好像只是一种错觉。
一两分钟的时间，橡皮艇已经冲出了黑暗的管道，落入了水池中。
画面播放暂停了一下，剪辑回到了刚才的管道内。
正常播放过程中，画面被暂停，并被局部放大。
能看到在被放大的画面中，橡皮艇占了大部分。橡皮艇似乎是划到了管道的一边，向左倾斜。
除了几条腿和泳衣外，在溅进橡皮艇内的水流中，夹杂着一些碎块。
画面继续正常播放，又暂停。
这次截到的是管道内的水流中，有碎块漂浮。
重播的内容播放完毕，橡皮艇从管道中冲出来。
“啊！”那个女生大大叹了口气，“吓死我了。那个……不好意思啊……我……”
“没关系。”回应她的是吴灵。
镜头移动，镜头上的水珠被擦掉，拍摄从夜视模式调整到了正常模式。
“那个，你们怎么称呼？我叫朱朱，是大二生。你们也是大学生吧？”
“没有，我们已经毕业了。”
“啊！这样啊。你们看起来好年轻啊。那你们是做什么的？”
视频还在录音，画面则是停在了橡皮艇内。
“我们是普通的公司员工。你是和你同学一起来玩的？”吴灵在询问那个女孩。
“是啊，和我同学一块儿来的。她们就在后面。啊，她们也下来……”
“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打断了女孩的话。
那叫声属于好几个女生。
镜头被举起，转了六十多度，拍到了一艘四个女生坐着的橡皮艇。
那橡皮艇已经翻了，女生们纷纷落水，往远处游，个个都是哭丧脸。
水池边的工作人员吹起了哨子，跳入了水池中。
“有东西！有东西！”一个女生抓住了那个工作人员，哭着叫道。
镜头调整，对着那搜橡皮艇。
橡皮艇是橙色的，上面有花纹，但在橡皮艇的边缘，有一块明显的黑色。
镜头不断拉近，让人看清那是什么。
那是头发，一团头发。
头发中，还夹杂了红色的血肉，似乎是直接从头皮上撕下来的。
视频切换。
刘淼他们坐在室内。
镜头晃动中，似乎是刘淼正在起身。
“给你们添麻烦了。那个东西可能是其他游客……给你们带来了不好的体验，真的很抱歉。”
一个陌生的声音正在道歉。
“没事。”
走出了室内，又行了一段距离，隐约的热闹声响才变得清晰，镜头中也多了游乐的人群。
“头儿，那东西……”刘淼的声音出现在画面外。
“嗯。这地方，到处都有阴气，但都不重。可能是因为我刚经过，才变得真实起来。”叶青的声音同样是在画面外。
“那现在……”
“在这里找不到源头，得查一下这个水上乐园的历史。”叶青说道。
画面落在了一水池笑闹的人群中。
远处还有哗啦啦的水声。
视频到此结束。
2011年7月24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7120010723G.wav。
“……踩到的是……是一个眼珠子……”
“没有其他声音啊。”
2011年7月25日，调查大世界水上乐园。该游乐园于2005年开工，2007年建成，隶属于民庆爱卡娱乐有限公司，拥有三十二种游乐设施，其中大部分设备为国外引进。2008年6月正式运营至今，无人员伤亡记录。2010年7月被检测出水质问题，此后已经进行整改。未查到该游乐园有灵异事件传闻。

第861章 编号071-水上乐园（三）
2011年7月26日，调查到罗安路412号地址，查找到该地址原为光莘区绿地，2000年建成。2001年4月19日，光莘区绿地发生强奸杀人案件。案件被害人为米雨菲，27岁，民庆市人，公司职员；凶手为李翰，31岁，民庆市人，无业。该案件于2001年9月11日侦破，2003年1月7日宣判。李翰背叛有期徒刑十三年，现在正在服刑。
附：城市历史规划图影印件；案件卷宗及判决书影印本。
2011年7月28日，联系到米雨菲的父亲米浩正。音频文件07120110728.wav。
“您好，米先生，冒然打扰您，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你们是为了菲菲那个案子来的吧？那个案子已经过去很久了啊。”
“是的，案件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们报社正在做一个专题，有关女性人身安全的。令千金的案件，很有典型性，所以我们希望做一个回顾。如果触及您的伤心事，我们很抱歉。”
“嗯，没什么，已经过去那么久了……说实话，我对这个女儿的关心，是有些不够，我那时候，经常在外地出差。她主要是和她妈妈一起，是被她妈妈一手带大的。她也一直很独立，很坚强。我没有想到……我都这样了，她妈妈是完全受不了，都搬到其他城市去了……”
“嗯，这一点我们也有调查到。方女士并不愿意接受我们的采访。”
“那是当然的。她啊……唉……”
“那么，米先生，能请问一下当时案件的经过吗？”
“我，我是听警察说。我接到她妈妈的电话，是20号。菲菲19号就没回来，她就报了警，到20号，警察让我们去认尸体。我20号赶回家，和她妈妈一块儿去了……就是……就是菲菲……她妈妈直接哭晕了过去。我也不好受。警察说，是在绿地那里，绿地的一棵树后面找到……还是那边的环卫工找到的。那个畜生没有把她藏起来，现场也留了很多证据。警察说，可能是流窜作案，可能是没有预谋的犯罪，可能抓不到凶手，可能很快就会抓到。我们那几天就一直等着……什么事都做不了，只能等着结果……还有好多认识的人，假惺惺地来安慰，在背后说闲话。他们说菲菲一个女孩子，晚上跑到绿地……我……我因为动手打人，还被带去派出所过。唉……”
“嗯，之后呢？”
“之后，就是过了两个月，到九月的时候，那个办案的警察就打电话给我们，说凶手抓到了。他让我们不要激动，我们暂时不能见凶手。我好说歹说，他才透露了一些。那个凶手，那个畜生，就是个渣滓，是个老混混，没工作的，到处混日子，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因为盗窃，进局子好多次了。他在前几天的时候，看到了我女儿下班回来，就跟上了她，骚扰她。我女儿扇了他耳光，骂了他一顿。他就找机会，偷了我女儿的钱包。那里面有她的银行卡，有她的工作证，还有其他东西。他跟她讲了，拿钱来把东西买回去，约了她到绿地……他就是预谋犯罪！就是没想到，我女儿被他……我女儿就那样死了……法庭上，在法庭上的时候，他还有脸哭着说什么不是故意的，没想要杀人，说我女儿不知道怎么就死掉了……我……我老婆那时候都要跳起来，冲过去打他……呼……”
“您还好吗，米先生？”
“没事，不好意思，就是想到那些事情，我心里面就……”
“米小姐已经入土为安，那个凶手也被绳之以法了。”
“他也就被判了十几年，我女儿一条命都没了啊！我们都上诉了，检察官都上诉了，但法官判下来，不是故意杀人什么的，我也不懂，反正就不可能死刑。怎么有这样……我们找了律师，他们也说了一堆法律怎么怎么样，反正就是不可能死刑。那个畜生不是故意杀人，我女儿的死，尸检下来，就一堆理由……”
“我们查到的尸检报告和凶手的证词中显示，米小姐在被侵犯的中途发生休克，凶手慌张下，就逃走了。之后，米小姐又出现了细菌感染和高温中暑反应，并最终导致她心力衰竭……”
“就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是说，我女儿自己身体不好，没有扛过去。你们说说，怎么有这种道理！”
“您对判决结果是不满意的？”
“当然不满意！”
“您之后还有关注这个案子吗？有没有考虑过其他手段解决这个问题？”
“我还能有什么手段？我没有办法了啊……就这样了……也有人说过，办案的检察官太年轻，还有说，我们碰到的法官不讲人情……可说那些有什么用？我……案子已经判下来了。我老婆受不了，没法在这边再待下去，也怨我老是出差不回家，和我离婚了。她都离开了，我也就这样了……”
“米小姐葬在了哪里？”
“就是民庆的松鹤公墓。”
“您有经常去扫墓吗？”
“有，每年清明都去。那墓地，本来是给我和她妈妈买的，结果……”
“米小姐出事的地方改成了水上乐园，这件事您知道吗？”
“知道。前两年新闻上看到过。我也去过。我原本，经过绿地的时候，都会绕道。那个水上乐园开门的时候，我还去过。都……都没了……一点儿都看不出来……这样也挺好。也挺好的……”
2011年7月29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7120110728G.wav。
“……警察说，是在绿地那里，绿地的一棵树后面找到……”
“没有声音。我说，没找错吧？是这个米雨菲？她没有被碎尸吧？”
“嗯，是不符合我们看到的特征。但我们看到的阴气很淡，很多，不是一两个鬼。”
“那地方，不会以前是万人坑吧？”
“南宫查得怎么样了？”
“还在往前找。”
2011年7月30日，调查罗安路412号地址，确认在1997年以前，该地块为荒地。在1987年到1994年期间，该地块为农田，1994年经过征地和改制，该地块上的农民搬迁离开，土地闲置。自1997年起，光莘区进行绿化改造，将罗安路412号改建成公共绿地。未查到1987年至2000年期间，该区域有死亡事件或灵异事件发生。
附：城市历史规划档案影印件。

第862章 编号071-水上乐园（四）
2011年8月1日，委托人到访。音频文件07120110801.wav。
“您好，沈小姐，还有这位……”
“啊，我叫莫微，你们好。我是洛川的室友。之前周末的时候，我们一起去了水上乐园，洛川她……她那天就不太对劲。我们都只当是她吓着了，这几天……她跟我们说到了你们事务所的事情。我今天陪她过来问问，你们调查得怎么样，是不是真的……呃，真的，有什么东西……”
“我们已经去水上乐园看过了。那里的确有很多阴气，有鬼魂残留的痕迹和一些肢体。”
“啊！”
“沈小姐，您还好吗？”
“我……我不是很好……我一直在做噩梦，梦到那些……就是我上次说的，我老是梦到自己泡在血水里面。从那个滑道冲下来，都是血，滑道里面是血，池子里面也是。还有好多尸体在漂……所以，所以是真的？我真的看到了……怎么会这样……”
“洛川，你以前没有看到过……”
“没有！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是第一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做过。我网上查了，我都成年那么久了，我小时候也没有阴阳眼。还有那几天，我不是在经期，我没有生病，我也没有去过墓地、看过死人……我……我是不是……是不是要死了？呜……”
“洛川，没事的，肯定不是这样。对吧？你们是专业的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目前认为，有两种可能性。一是，沈小姐您所说的，您可能在那天之前做了什么，遇到了一些情况，导致您能看到鬼魂了。第二种可能则是因为那个地方的缘故。我们查到，水上乐园的选址，那个地方曾经出过案件。这方面我们还在做进一步调查。我想要先请沈小姐您看一下，这个人您认识吗？她叫米雨菲。她在水上乐园的地址上被害身亡。”
窸窸窣窣……
“我不认识，没有见过这个人。”
“这样啊。那您对于那块地方，就是水上乐园所占用的那块地方，有没有什么印象呢？”
“没有，我家在江北区，我一直生活在江北区，没有到过几个郊区。”
“好的。那我们接下来会继续调查。不过，这个调查可能不会有令您满意的结果。那个地方的阴气很分散，并没有具体、可以自由行动的鬼魂。据我们推断，那里曾经是某一片墓地或者类似用地的可能性很大。这种属于历史原因形成的灵异区域，我们很难解决。”
“那……就那样吗？”
“那地方，不会出什么问题吗？”
“正常来说，并不会。可能会导致那里的游客有些不适，但不会有强烈的反应。沈小姐您这样，属于特殊情况。有和您类似的，或者有阴阳眼的人，能感应到那些阴气，会不太舒服。”
“这样啊……”
“那其实，也没什么吧？”
“是的。”
“洛川……”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每天都在做噩梦，我没办法……我老是梦到……”
“沈小姐，我们建议您同专业的心理医生谈一谈。如果您在之后的生活中没有碰到鬼魂，那这件事对您的影响也就仅限于此了。”
“什么意思？我以后还有可能碰到……”
“我们不确定您是和那片土地产生了特殊的感应，还是您真的拥有了某种阴阳眼。后者的话，您以后在其他地方也有可能看到鬼魂。”
“没有办法……”
“是有一些治标不治本的办法。目前来说，这和癌症也没什么区别。我们能帮您做到一定程度的控制，但也有可能因此产生负面效果。”
“我……我知道了……我要想想……”
“您如果没有遇到其他鬼魂，就不必为这种事情苦恼。在水上乐园的经历，就当成是一次意外好了。”
“嗯，我知道了……”
“谢谢你们。那我们先走了。”
“不用客气。有最新的调查进展，我们会联系沈小姐您的。”
“好……”
2011年8月3日，调查罗安路412号地址，确认在1803年云朝永安年间，民庆市所属区域内爆发过战争。罗安路412号区域，原为洛渠江支流桃花河流经区域。因战争期间，云朝军队在桃花河投毒，导致沿河起义军及百姓死伤惨重。尸体被堆积在船上，顺桃花河而下，并被点火焚烧。1805年，当地官员下令填河。附：云朝史书影印件。
另调查到当时桃花河沿岸有水鬼传闻。附：古籍《晓窗随笔》影印件。
2011年8月4日，未能联系上委托人。
2011年8月5日，对比大世界水上乐园地图及云朝历史地图，确认游乐园的一条水道与桃花河部分重合；确认该条水道沿线有游乐设施“大章鱼高速滑道”及“大世界探险”。附：大世界水上乐园地图、施工图及云朝历史地图打印件。
2011年8月7日，接到莫微电话。电话录音201108071124.mp3。
“您好。”
“你你好，我是，我是那天和洛川一起去过你们那里的……”
“莫小姐，是吗？”
“是，是我，我……洛川她……”
“我们这两天都没能联系上沈小姐。您知道她现在在哪儿么？”
“我知道，知道……她说出去旅游，说换个环境。她去看过心理医生了，也跟家里面说过。她出去旅游了。可是……可是昨天……昨天，我接到她电话，晚上的时候。她电话里一直在哭……我不知道……我很害怕。电话挂断之后，我打了很久她的号码，我还和她家里打过电话了。我……我想来想去，找了你们的电话……我没想到真的找到了……我……”
“莫小姐，您别着急。我们现在知道情况了。她家里人知道她来找我们的事情吗？”
“没，没有。她怕吓着她爸妈。”
“那么，您知道她有没有报名旅行社，目的地又是哪里吗？”
“知道，我知道。她报了平安旅行社，目的是普世山，她想要去上香。”
“好的，我们知道了。”

第863章 编号071-水上乐园（五）
2011年8月8日，调查到平安旅行社民庆至普世山旅游团发生游客失踪事件，失踪游客确认为委托人，失踪日期为2011年8月7日到8月8日之间，失踪地点为普世山山脚南星酒店。获得酒店门口监控视频录像一份。附：视频文件07120110808.avi。
视频画面中是一处酒店大门和部分大堂的景物。
视频左上角的时间显示为2011年8月7日晚上8点29分。
从画面底部，有一个女孩走出来。
她从酒店内往酒店门口行走。
她身上穿着的是T恤和中裤，脚上是运动鞋，披散着头发。她的身上没有带任何包，手上也没有拿东西。
女孩走出了酒店大门。
视频快进播放，到了晚上10点17分。
还是刚才那个女孩，从酒店门外走进来，坐在了大堂的休息沙发上。
过了一会儿，她就起身往酒店内走。
视频到此为止。
2011年8月9日，分析视频文件。视频文件07120110808G.avi。
“我没有听到声音，这监控不录声音的吧。”
“南宫，你也什么都没看到吗？”
“没有。”
2011年8月9日，调查委托人通讯记录。查找到委托人上网聊天的记录。找到委托人的网络聊天对象“蔡蔡”。添加“蔡蔡”好友未果。
附：委托人与蔡蔡的聊天记录。
洛川 08-06 23:11:34
我睡不着，又做噩梦了
蔡蔡 08-06 23:11:58
又梦到那个了？
洛川 08-06 23:12:10
对，又梦到了，不停梦到
蔡蔡 08-06 23:13:24
要不然，你跟我说说吧。噩梦讲出来，多讲几遍，就不会觉得恐怖了
洛川 08-06 23:38:45
我就是梦到水上乐园，一直梦到那个……梦到我坐大章鱼，从很高的管道里面滑下来。只有我一个人，那个坐的橡皮艇很大，我往下滑的时候，人也在橡皮艇里面翻。然后，有东西掉到橡皮艇里面，我翻滚的时候，和一张脸对上，那张脸上没有眼睛。橡皮艇翻掉了。我落在水里面继续往下冲。我身边都是那些碎尸。很真实，我都能看到那些伤口，有烧焦的痕迹，那些尸体很恶心，没有完整的。水都是红色的，还热乎乎的，好像刚流出来的血。我一路那样滑，终于到了出口。出口一片白光，冲出去之后，我自由落体，脸朝下，就看到下面的水池，几百米远的水池，里面也都是碎尸。滑道里面的碎尸和我一起落下去。周围，好多滑道的出口，也在排出血水和碎尸。我掉到池子里面，啪的一下，人就砸碎了，也变成了那些碎尸一样的尸体碎块
蔡蔡 08-06 23:41:59
你就是那天看到了大姨妈，还踩到了一个塑料，才想多了
蔡蔡 08-06 23:42:07
现在说出来，是不是好多了？
蔡蔡 08-06 23:42:21
说出来就好了
洛川 08-06 23:44:51
嗯。
洛川 08-07 22:18:23
蔡蔡，我好难受
洛川 08-07 22:20:01
我撑不下去了
洛川 08-07 22:22:48
我很难受。我现在看到水都觉得难受，看到的都是血
洛川 08-07 23:54:38
我一直有闻到血的味道。在烧香的时候，在拜佛的时候，都闻到血的味道
洛川 08-08 02:14:21
你有没有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2011年8月10日，调查到“蔡蔡”联系方式。联系“蔡蔡”。电话录音201108101542.mp3。
“您好，请问是蔡蔡小姐？”
“什么？你是……”
“我昨天添加过您的好友。我们曾受到沈洛川小姐的委托，调查水上乐园的事情。沈小姐现在失踪了，她最后的联系人，应该就是您。”
“失踪？洛川失踪了？”
“是的。”
“我，我不知道……你等等，我上网看一下。我这几天……”
哐啷……嘭……
“请您冷静一些，蔡蔡小姐。您有沈小姐现实中的联系方式吗？”
“有，有的，有她的手机号，我……”
“她的手机现在无法拨通，是关机状态。”
“那，那怎么……啊，我知道她念的学校！”
“她并没有回学校，也没有联系学校内的老师同学。”
“那我……我……呜……她怎么会……”
“她和您联系的时候，有说过什么吗？”
“说过，说了很多。说了水上乐园，说了她做噩梦，说了她去普世山……对了，她，我和她说过，等从普世山回来，我陪她再去水上乐园，再看看……她一定是……我……我现在就……”
嘟——
2011年8月10日，前往大世界水上乐园。视频文件07120110810.avi。
画面中，是大世界水上乐园的大门。
看天色，正是黄昏时分，门口排队的队伍仍然很长。
镜头进入到了门内。
画面切换，进入了水上乐园的内部区域。
吴灵的声音钻入了视频中。
“蔡蔡小姐，您现在在哪里？是在水上乐园内吗？我们也到了。您在哪里？”
“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
视频中突然响起了骚乱声，许多人在尖叫。
视频中那些穿着泳衣拖鞋的人群都看向了一个方向。那地方，有人开始往外奔跑。
画面的背景则是一架巨大的游乐设施，黄色、蓝色、绿色的管道蜿蜒曲折，整体看起来犹如一只巨大的卡通章鱼。
镜头往章鱼的方向移动。
“……蔡蔡小姐，您……”吴灵的声音忽然停住。过了一会儿，她说道：“发现尸体了。”
镜头的移动速度加快，有些颠簸。
晃动的镜头中，惊惶的人群都在奔跑，有人哭泣，有人摔倒……时而有人冲到镜头前，几乎是贴着镜头。那些放大的画面中，全都是游客惊恐不安的表情。
镜头的移动变得缓慢，从拥挤的人群中挤过去。
大章鱼在画面中变得愈发庞大。
终于，画面中无法看到大章鱼的全部，人群也消失了。
水池出现在画面的下方。
一个女孩跪在水池边上失声痛哭。
水池中，不同颜色的橡皮艇漂浮在水池，顺着水流往下。一根黄色的管道悬在水池上空，水顺着管道落入水池中。那些水泛着淡淡的红色。
水池里沉浮的，除了橡皮艇，还有尸体的碎块，勾连出长长一道红色的血水，在水道中蔓延。
“洛川……洛川……”女孩子口齿不清地叫着一个名字。有工作人员上前拉她，被她发疯般地推开。她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叫声。
“洛川！”
镜头拉近，拍摄着水面的碎尸，又移动到那根管道的出口。
黑洞洞的管道内，还有小块小块的碎肉掉下来，落入水池中，沉入水底。

第864章 编号071-水上乐园（六）
2011年8月11日，确认委托人死亡。死亡地点为大世界水上乐园大章鱼游乐设施，死因为游乐设施机器故障导致的外伤。警方正在进行进一步调查。游乐园现已关闭。
附：新闻报道剪报。
2011年8月11日，确认委托人于2011年8月8日凌晨离开普世山南星酒店，乘坐早班长途汽车回到民庆市，并入住大世界水上乐园附近的爱家宾馆。确认委托人于8月8日、8月9日、8月10日均前往大世界水上乐园购票入园。附：警方在爱家宾馆找到的证物照片影印件。
2011年8月11日，确认洛渠江上游包含途经普世山的广源河河段。
2011年8月12日，委托人的同学莫微及朋友蔡蔡到访。音频文件07120110812.wav。
“两位请坐。有关沈小姐的事情，请两位节哀。”
“嗯……谢谢。”
“呼——我，我们在洛川的家里面碰到。之前，我们也见过。洛川跟我们都讲过她看到的那些……”
“我不相信洛川是死于意外。她肯定是、肯定是……呜……”
“微微，你别哭。你别哭了……吸——我们……洛川父母都不知道……我们想着，只有我们……我们就是想要查清楚。她怎么突然……”
“那天我们也到了现场，看到了现场的情况。设施滑道内的情况我们没能有机会察看，但从水池和整个设施来看，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你是想说……”
“你们所怀疑的，具体某个鬼杀死了沈小姐这种情况，并不成立。”
“不可能！那个滑道里面又没有绞肉机，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蔡蔡小姐，这件事我们也很遗憾，但事情的源头并不是那个游乐设施，或者某一个鬼怪。您和沈小姐有很多交流，她有提到什么吗？”
“她只说了噩梦，说自己受不了，没办法睡着，也没有办法生活。在普世山里面烧香拜佛都没有办法。她最后的那条信息……她说听到有人叫她……那个，是那个吧？就是叫她的那个东西！”
“但在水上乐园，我们没有找到凝聚成形的鬼。”
“是不是你们看漏了？那地方很大的，有很多东西……”
“不，我们第一次去的时候就有仔细看过，前几天，我们也仔细看过了。那地方的变化并不大。”
“……”
“……”
“我们根据目前掌握到的信息来推断，沈小姐可能和历史上处在那个位置的桃花河有一定关系，也可能没有关系，只是被那里的阴气刺激，这才看到了尸体碎片。她离世前的情况，我们没有办法确认。暂时是怀疑，她受到惊吓后，心理上出了问题。在她独自并且再三地、连续多日前往水上乐园后，她的情绪到了一个零界点，和那里的环境产生了某种共鸣。如您所说，那个游乐设施并不是绞肉机，不可能将人碎尸，但当这些条件都符合的时候，沈小姐就被自己的情绪和那里的环境所杀害了。”
“我……我没法接受这种结果……这种事情……你们要是没有办法，我们就找其他人，到寺庙、道观里面，还有其他的……蔡蔡，我们……”
“不，我，我觉得有可能……她……”
“什么？”
“洛川她提到过，提到过……我记不清了，但她提到过。你说桃花河，桃花，还是桃子……她是有提到过一条河，和她父母还有关系。我听她提起过，一起看展的时候……我们是网上认识的，约了一起去看展，然后提到……是个艺术展，那时候……抱歉，我记不太清了，都是高中时候的事情。”
“你们能查吗？”
“当然。沈小姐虽然过世，但她的委托我们没有完成。如果有线索，我们会继续查下去。”
“太好了！你们的委托费用，我们会付的，请你们一定要查出真相！”
“好的。”
2011年8月14日，联系委托人的父母沈平、张淑慧。音频文件07120110814.wav。
“您好，沈先生、沈太太。冒昧打搅您二位了。我们这次采访，是想询问一些令千金的事情。”
“好的。”
“嗯……”
“首先，还请二位节哀。对令千金的遭遇，我们深表同情。这件事，警方暂时定性为由游乐设施导致的意外。不知道二位是什么看法？”
“我，我不太相信……我也不知道……但那个东西……”
“那个公园的人找过我们，给我们说了很多，还出示了那个设施的结构图。结构图里面，没有锋利的金属，没有……没有可以切碎……”
“呜……”
“……他们联系了国外的设计和生产厂商，警察也在调查，我们……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就会发生这种事情……”
“我们调查到，在出事前，沈小姐有和朋友一起前往那个水上乐园，之后，她有联系心理医生，并且报名了旅行团。她在旅行过程中私自脱团回到民庆市，又接连好几天前往了水上乐园……”
“是，她是精神状况不好。在第一次去那里，回来之后，她就不太好。她说自己踩到了一个眼珠子，是那边雕像还是什么的一个零件。她摔了一跤，还看到了池子里面的血。我那时候就觉得那里卫生状况有问题，管理有问题，安全也有问题……这种事情……她老是想着这些，有点儿妄想症。我们陪她看过心理医生，心理医生建议她换个环境，暂时忘掉那些想象。她报名旅行团的时候，我们想要陪她的，她说不用。她……她离开家的时候，看起来还挺好的。我们……”
“呜呜呜……”
“呼……旅行社还有警察打电话给我们，说她失踪了。我们都当她是在当地，在普世山那里碰到了什么情况。她精神不好，又是在陌生地方……我们找了很长时间，没想到……没想到会是……她……”
“在旅行期间，她有联系过您二位吗？”
“一开始有，就是头一天的时候，她给我们发消息说了旅行团的情况，发了导游的手机号码给我们。就这样。之后，到了普世山，说拜了佛，烧了香。听起来，很正常。那时候，她打电话来，声音听起来很正常。我们不知道她在之后是不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两位有没有考虑过，一些非科学、超自然的因素呢？”
“什么？”
“你在说什么？”
“是这样。那架游乐设施的确是没有能够将人体切碎的构件，而在此之前，沈小姐又是处在一种受到惊吓的恐惧状态。她的一些行为，也让人难以理解。网上目前就出现了一种猜测，认为沈小姐是卷入了灵异事件中。”
“别开玩笑了！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情！”
“那么，沈先生、沈太太，两位对于桃花河这个名字有没有什么印象？”

第865章 编号071-水上乐园（七）
“什么桃花河？这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水上乐园那片地方，历史上有一条桃花河流经那里。那条河……”
“你们到底是哪儿的报社？你们想要问什么？”
“我们就是想要知道我们女儿死的真相，想要知道她到底怎么会……连尸体，连她的尸体都……呜呜……”
“很抱歉。我们也想要知道沈小姐死亡的真相。但我们的思路，恐怕和您二位所想不太一样。”
“够了。请你们离开吧。你们要找那种故事，请找其他人，我们没有什么故事提供给你们。”
2011年8月15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7120110814G.wav。
“……我们不知道她在之后是不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她父母身上什么声音都没有。叶子，你想要调查到什么？现在已经算是有结果了吧？”
“仅仅是因为阴阳眼看到那些东西，不可能发生那么强烈的反应。你也听到了很多声音。”
“嘁——我可不是黄毛丫头，受了一点儿刺激就扛不住。”
“哎，是谁丧家犬一样躲在事务所里面的啊？”
“傻人有傻福，人呆一些，就是没有烦恼啊。”
“喂！”
2011年8月17日，调查到桃花河相关作品，系云朝书画家叶正一所画《桃花河》。现存于民庆市博物馆。附：《桃花河》照片。
照片中是一副水墨画，除了黑色描绘出的河水、河岸、树干、枝丫外，树枝上和河流中都是浅浅的红色，空中有飞舞的桃花花瓣，看起来唯美动人。
但盯着那条河看久了，就在那一层浅红中，看到了点点猩红色，有模样模糊的尸体从河底浮出来似的。一眨眼，那些尸体又消失不见。
2011年8月19日，参观民庆市博物馆，找到《桃花河》。视频文件07120110819.avi。
视频一开始便是在博物馆柔和的黄色灯光中。
玻璃展览墙内，是一副一米长的画卷。
和之前的照片一模一样，这是一条河的水墨画。沿岸红色的桃花林，水中、空中都有桃花花瓣。
镜头对准了那条河，无限放大。
那红色的河流好像是活的，似有水流声从画卷中传出来，又有其他含混不清的杂音夹在其中。
轻轻翻滚的河水中，有人的手浮上来。只有一只手，人体的其他部分都沉在水下。过了一会儿，又有其他肢体浮上水面。
沿着河流拍摄，到了画卷的末尾，是作画人的签名盖章。
画名“桃花河”，这三个字是红色的，颜色似鲜血，字体一笔一划，有些零散，犹如刚习字不久的孩童。下面是签名，“叶正一”三个字是墨色的，龙飞凤舞，仿佛要从纸面上腾飞而起。朱红色的盖章则是另一种文字，扭曲成一个完整的图案。
“是符箓。”吴灵的声音出现在了视频中。
“认识吗？”刘淼问道。
没有人回答。
“头儿？”刘淼又问。
“没见过。”叶青回答。
视频到此为止。
2011年8月21日，调查到叶正一为云朝隐士，在历史古籍中有一些记载：其人放荡不羁，一生云游四海，居无定所；二十余岁起改穿道士服，自取道号冲灵；画技精湛绝伦，喜好画美人，完成后，便付之一炬；五十余岁时，疑脱阳而死。
附：古籍影印件。
2011年8月22日，联系莫微、蔡蔡。音频文件07120110822.wav。
“……我们调查到的情况就是这些。沈小姐的父母不愿意谈论这件事，我们也无法确定，是不是和这幅画有关系。”
“嗯。我……我问过。我这几天找机会问了。洛川的小名就叫桃桃。阿姨叔叔是在洛渠江边上认识的，洛川小时候，他们带着她去博物馆，看到了一幅画……洛川她那时候还很小，但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还不肯走。她后来学画画，就是因为……可能就是……因为……呜……”
“洛川很会画画的。我们学校里面有活动，班级要做什么，她都会参加。她画国画得过奖……”
“嗯。两位请节哀。”
“这幅画，这幅画是不是……”
“这幅画现在保存在民庆市博物馆，是博物馆中的展品。我们会联系相关的人，将这幅画重新处置。请两位放心。”
“那，水上乐园呢？那个地方是有问题吧？”
“这方面，我们就很难处理。这个世界上类似的土地有很多，正常来说，这些地方也不会影响到在土地上行动的人。”
“……”
“能超度洛川吗？她死得太惨了……而且因为这样的原因……因为这样的原因……谁能想到……”
“这件事我们可以找人沟通一下，看能不能在水上乐园那里做一场法事。”
“那就太好了。”
2011年8月31日，在大世界水上乐园进行法事。视频文件07120110831.avi。
视频中的时间是晚上。
那架大章鱼的游乐设施在夜晚的月光中显得愈发诡异，好似一只藏在阴影里的怪物。
探照灯打开。强光自下而上照着大章鱼，在它的身上勾勒出狰狞的阴影。
水池里的水已经抽干，池子内有一些落叶、灰尘。
玄青真人一身华丽的道袍，好像踩着台阶一样，从一米高的岸边一脚踏入水池中，往水池中心走去。
他的手上捧着一幅卷轴。
走到水池中心后，玄青真人一甩手，那张卷轴唰的展开，一抹红色掠过镜头。
画面似乎都蒙上了淡淡的红色。
强光中，有红色的花瓣被吹入到水池中。
玄青真人一松手，卷轴飘然落地。
他手里面不知道鼓捣了什么，手指一弹，画卷弹动一下，从顶端开始燃烧。
火焰熊熊，蹿得老高。
火星子好像都变成了粉色的桃花花瓣，在空气中飘动。
不知何时，视频中多了水声。水声越来越大。
哗啦啦的水声中，空荡荡的池子里泛起了水光。
水面下，画卷还在燃烧。红色的火光变成了红色的桃花花瓣。
起伏的水面中，有东西跟着沉浮。
镜头拉近，给了特写。
那是一段段人体残骸。
在流动的过程中，这些残骸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拼凑出了完整的人体。那些尸体顺流而下，消失在水道的拐弯处。水流到了那里，也仿佛被一个无底洞吞没，消失不见。
等画卷燃烧完，这些水流、尸体也都不见了。

第866章 编号071-水上乐园（八）
女孩子哽咽的声音响起来：“这样，就可以了吗？洛川她……”
“她已经去投胎了。”叶青的声音很清冷，打断了女孩的话。
玄青真人撑着水池岸爬了上来，动作不复刚才的轻盈。
“你们可真是找到了厉害的东西。冲灵道人的画作居然没有被烧干净，留到了现在，真是造孽啊……”
在玄青真人的尾音中，视频陷入了黑暗。
2011年8月31日，调查叶正一，未找到他的其他画作。清除掉网上有关叶正一的内容。终结调查。
……
我关掉视频，搜索了一下青叶的人调查到的叶正一。搜索出来的结果中，并没有符合的。我又加了个关键词，换了几次关键词，“云朝”、“桃花河”、“美人”，我都搜索过，跳出来的搜索结果五花八门，但没有一个正确的。
这样，应该是没事了吧？
青叶的人已经处理好这件事了。
我收拾好档案，就准备休息了。
空调的冷风让席子凉飕飕的，很舒服。
等我躺着的位置和我的体温相当，感觉不到凉意，我迷糊间睡着了。
我好像在做梦，那些光影声音又好像只是我无意识的一些混乱想法。
大脑不受控制开始想象，描绘出白天看到的景物，没有逻辑可言地发散思维。
“水上乐园”的档案内容就被我这种意识篡改了。
沈洛川还活着，在作画，画了水上乐园，可大章鱼变成了怪物，游人变成了灾难片里的炮灰。莫微和沈洛川一样，是个没有模样的女孩，蔡蔡则是和我在视频中看到的一样。她们围着沈洛川，指着画作，说可以拍一个大章鱼题材的怪物电影。女孩子们嘻嘻哈哈。
我恍惚间觉得是我改变了过去，创造出了一个与现实不同的过去，继而，影响到了现在。
2011年，沈洛川没有死；2023年，三个女孩子设想并拍摄的大章鱼题材的怪物电影上映了。有些渣五毛特效，让电影的票房成绩很一般，不过美女创作团队很引人注目，剧情中的感人情节也可圈可点。粉丝提出集资筹钱，请人重新做特效。
修改过的电影很快上映，在电影播放过程中，光莘区那个现在已经易主并改名的水上乐园发生了糟糕的灾难。新安装的游乐设施活过来，攻击游人。
那游乐设施，就是我在新闻里看到过的大型过山车式滑道。
意识变得混乱无比。
之后的内容凌乱而没有头绪。
我依稀记得自己好像也在水上乐园中，旁边是瘦子他们，我们和人群一块儿逃命；又觉得自己是在影院中看电影，仿佛身临其境，看到了大章鱼的吸盘，闻到了它身上的海腥味。
身体好像被大章鱼或者过山车碾压过。
我醒来的时候，并没有休息一夜的轻松感，反倒是疲惫无比。
阳光照在脸上，我花了点时间，才从那个混乱的梦中清醒过来。
有理论说梦境反映人的潜意识想法。
那我的想法是什么？
一个美好的，没有鬼怪和灵异事件的世界？但最终，这不可能实现？
我身体疲惫，精神上也很疲惫。
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阳光就照在眼皮上，眼前是一片橘红色，又变成了桃花的粉红色。
水流、尸体，还有模糊的声音……
呻吟声……
惨叫……
还有……
“我不想死……救救我！”
“爹！娘！”
“儿啊！”
“那些丧天良的畜生啊！”
求救、叱骂……
是云朝那场战争，不，是那场屠杀过程中死亡的人……
那个叶正一，将这些怨魂都封在了画中。
我甩甩头，将那种压抑感甩掉。
那幅画已经烧掉了，玄青真人超度了死者，已经没事了。
这起事件应该已经解决了。要有问题……
我脑中灵光一闪，抓了手机，就搜索水上乐园。
民庆市一共四个水上乐园。那个大世界水上乐园，在2011年，因为沈洛川的事情，关停检查，并在之后被原本的老板卖了。重新修缮，设备大换血之后，新的游乐园在15年投入运营，一直开到了现在。现在，这地方叫缤纷水世界，每年6月到9月开门。
网上有关缤纷水世界的内容多是票务信息，有些游客的点评评论，挑出来的毛病就是人多，排队长、水池里面拥挤，没有其他负面评论。
这样，应该说明那里已经安全了吧。
我呼了口气，看看时间，换衣服洗漱，吃了早饭，就去上班了。
之前我们一组五个人“全军覆没”，都陷入到了影视城疫情的隔离检查中。拆迁工作自然是暂停。
老领导没有说什么，宣传处的马处长差点儿气歪了鼻子。这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我们五个公务员，在那份隔离名单中就有些显眼。而且我们还都是在上班时间，临时请假去了影视城“凑热闹”。
徐家的事情刚过去。我昨天才看到新闻频道的专题报道。
专题报道的内容倒是按照马处长的建议来，聚焦在留守儿童的成长上，探讨留守儿童的童年对他们未来的影响，还有对整个家庭的影响。拆迁的事情，只不过是报道开头的一个引子。
这件事让马处长放心了，我们却在这关键时刻闹出幺蛾子。
幸好，马处长奔波了一天，陈逸涵也有意帮忙，这背后可能还有玄青真人那一层关系，我们几个被媒体忽略了。
爸妈看新闻讨论疫情的时候，还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被我和妹妹安慰了很久。
我离家关门的时候，看了眼妹妹的卧室门。
妹妹对于南宫耀和古陌，多少有些排斥和不安，还纠结地提醒我，不要和他们来往了。
我心里是又感动又难过。
一方面是为了南宫耀和古陌，另一方面是我自己感同身受。
我相信妹妹要知道我才是问题的源头，不会想要疏远我。但到时候……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咔哒。
房门关上了。
好巧不巧，我到拆迁办的时候，就看到了以前不来拆迁办坐班的马处长。马处长看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我只好歉意笑笑，主动跟马处长打招呼，又再三道歉、道谢和下保证。
“嗯。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现在拆迁在关键时刻，我不管你们在原单位是怎么做事的，以后又准备怎么做事，这段时间都把神经绷紧一点，好好努力。你们要再掉链子，就是再麻烦，我也要向上面要求换人来做这工作。”马处长严厉地说道。
我只能一口答应。
我们五个要真被换掉了，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那个新到工农六村的家伙或许会和我们一样陷入无止尽的麻烦之中。而我们，可能因为远离工农六村，遇到一些不可知的危险。

第867章 告破（一）
瘦子是第二个到办公室的。
他精神已经恢复，好像不把自己的能力当一回事，已经完全把这事情抛到脑后了。
一进入办公室，瘦子就说起了有关疫情的最新新闻。
“……现在都抓瞎呢，完全查不出来是怎么回事。奇哥，你看新闻了吧？好像有国外的研究室来购买样本。你说，会不会还有国外的专家，咳，我是说，像那个老道士一样的专家，也想要弄点样本研究研究？”瘦子一本正经地问道。
我无奈说道：“你想象力倒是丰富。就是真有，也和我们没关系吧。”
我又看了眼瘦子，“你不怕了吗？”
瘦子立刻收起了那种八卦的表情，纠结了一会儿，唉声叹气道：“怕也没用。而且……奇哥，我跟你说实话，我这几天想了好久。不是你那种想啊，没想接下来要怎么做，我就是回忆一下过去。那个富二代说他小时候就有能力了，我想了想，我好像也是。”
他现在有时候称呼南宫耀就是叫“富二代”。
“你小时候也？”我吓了一跳。
“是啊。只不过不明显。小时候完全察觉不到。我小时候……我妈就说，我奶奶的那些东西很灵验。她求神拜佛的啊。她除了做吃的，就是喜欢烧香拜佛，求那种开光的护身符。那东西真的灵验过。那种论坛故事里面，老太太摔一跤，人没事，护身符坏了，这种事情她就遇到过两次了。还有她供在家里的菩萨，一个瓷的菩萨，买回来才一百块钱，地摊货。但是，也灵验了。她那时候每天和小区里面的老头老太打麻将，都有赢钱，常常自摸。还有吃的东西。我跟你们说过的吧，有一次我把那袋吃的扔在地铁站附近的垃圾桶，嗨！这她都能正巧看到！”瘦子一拍大腿，“她一定是求了菩萨，我又让那个菩萨灵验了！”
“你那时候还信这些？”我有些惊奇。
瘦子奶奶给他塞一堆吃不完的东西，还有些是本就过期的食物，他不得不将东西扔掉的这件事情，发生在他大学的时候。
我不太记得这事情是在瘦子交那个女朋友之前，还是之后。但不管之前还是之后，那个时候，瘦子一个新时代的大学生，沉迷电子游戏，就是信奉那些游戏公司，在床头贴游戏公司的商标，也不会信菩萨啊。
瘦子摆摆手，“小时候被她和我妈忽悠得信了，后来长大点，看她身上真的有很多不好解释的事情，她还老说那些……我就有些怀疑吧……我也说不清楚。我奶奶是很怪啊。她打牌很臭，经常放充，但又经常自摸，每天都赢个一块两块的。他们老头老太，打的牌小，钱上面看不出来，但她手气真的很好。”
可能真如瘦子所说，他从小就有这种能力，只不过都实现在了他信佛的奶奶身上，不然就是在之后的信灵媒的前女身上展现出来，才没有引起他任何注意，也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这种能力，和那个能实现人愿望的徐风很相似。徐风只要和人握手，就能将某种力量传递到别人身上，让他人拥有一些实现愿望的能力。但徐风……徐风很悲惨地死了。
我心中一抽，看向了瘦子。
瘦子仿佛猜到我所想，摊摊手，“除了这次的事情，我的能力之前都没什么卵用。我奶奶活到了九十二啊，死的时候也很平静。”
这倒也是。
瘦子摸着下巴担心道：“而且现在这样说破了，我总觉得有些奇怪……我这几天试过啊……”
他忽然神神秘秘起来，“我自己鬼画符，试了试，没用。我昨天到寺里面求了个符，又试了试，还是没用。好像说破了之后，我潜意识就觉得这些东西是假的。要骗过我自己的本心，让我去相信，哪怕一丁点儿的相信，都很难啊。”
“这样啊……”我心往下一沉。
这是验证了我当时的一个想法。
瘦子的能力因为古陌的“坦诚”，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古陌当时的“坦诚”看似是无奈之举。
当时情况危机，我误以为莫问心怀恶意，其他人也这么认为。而莫问……的确是有一些恶意存在。
不提他灭了葛家全族的前科，他本来就没有想要和我进行协商沟通过。他想要控制我的能力。
他的想法和叶青相同，但两人、不，是两只鬼选择了截然不同的方法。
叶青对我下套，等我发现，已经深陷泥潭，只能去了解他和青叶的事情，并帮助他们解决困境；而莫问，直接就想要抓住妹妹，威胁我就范。
我这几天思来想去，倒是对于莫问的事情看开一些了。
这是一场悲剧，一场大悲剧。要说其中的罪魁祸首，并没有，就是有，也是那个发疯的老天爷。但要说元凶的话，我、莫问，都是。
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南宫耀挺身而出，南宫耀也看到了一个由我和莫问导致的糟糕无比的未来。
接下来，莫问被雷电劈死。南宫耀的能力已经被放开，不得不处理。
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已经无可挽回，没有其他办法了。
我不知道古陌带着的那些符箓是真的封印南宫耀能力用的符箓，还是为瘦子准备的假道具。但可以肯定，他们在前往影视城前，就设想过当时那种艰难的情况了。
坦言南宫耀的能力，坦言瘦子的能力，可能就是他们的方案之一。
这样，一切都能够说通。
可他们在这方面坦白得越多，对于改变的过去的隐瞒，就变得愈发明显。
如果真的如他们所说，我在莫问记忆中看到那个情况又是怎么回事？“我”是如何那么轻易就杀死莫问的？杀死之后呢？我没有联系瘦子他们，也没有联系古陌他们，他们也都没联系我？
当时，古陌和南宫耀应该就快要到影视城，应该很快就来找我才对。
“早。”
陈晓丘突然进入办公室，打断了我的思绪。
她的表情很严肃。
“怎么了？”瘦子没注意到我刚才的走神，好奇问陈晓丘。
“徐铁夫妻的案子告破了。”陈晓丘说道。
我和瘦子都呆住了。
“告破？这个……徐铁他们不是……”瘦子结结巴巴，“警察弄错人了？不会吧。你小叔没盯着吗？”
陈晓丘摇头，“是告破。情况不是我们想的那样。凶手是徐冰捷，徐钢的儿子。”
听到这话，我和瘦子持续惊呆中。

第868章 告破（二）
这个答案真的是我做梦都没想到的。
我以为是徐铁的儿子，已经死亡变成鬼的徐光明做了什么，结果却是徐钢的儿子……
陈晓丘不说，我已经想到了徐冰捷这么做的动机。
只是……
我心里有一口气正在胡乱冲撞。
当我在为影视城的事情自责愧疚，后悔不已的时候，有人早已经轻易地杀死别人，夺取别人的性命。
这种感觉实在是难以描述。不是说三观重塑，而是觉得愤怒。明明可以很好地平安度日，偏偏选择了一种极端的做法。
“为了他爸爸？”瘦子将这个问题问出了口，“复仇？不是吧？”
陈晓丘点头，“昨天连夜抓到了徐冰捷。他差点儿就逃出国了。被逮捕之后，他就将事情全部交代了。”
在陈晓丘的叙述中，我和瘦子听到了一个更大的家庭悲剧。
徐钢从小被寄养在二伯在家中，和父母、弟弟分离，对真正的家人想要亲近，却总是有隔阂；二伯对他虽然好，拿他亲儿子一样对待，但终究不是真正的父亲，二伯家的人对他则更像是对待一个客人，还是个死赖着不走的客人。
徐钢成年之后，依然讨好徐光宗，期望获得父爱。
娶妻之后，他这种行为稍微收敛。
他的妻子是个性格强悍又精明的人。孝顺老人可以，但拿钱贴徐铁一家那个无底洞，她坚决反对。
夫妻为此争吵过，之后，双方各退一步。
徐冰捷从小就生长在这样矛盾的环境中，父亲要他好好对爷爷、叔叔和堂弟，母亲当着父亲的面就能骂自己的爷爷叔叔一家都是寄生虫。
而等徐冰捷成年，出国留学，远离父母和这个家庭一段时间，才算是理清了自己的想法。
“他觉得徐钢很可悲，徐钢的悲剧是徐光宗和徐铁一家导致的，就是徐钢最后自杀，也是他们的错。这种日积月累的怨气，在徐钢自杀之后，就爆发了。”陈晓丘放低了声音，大概也是为徐冰捷的选择感到惋惜。
“如果没有青面鬼……徐光宗没有在那时候死掉的话……”我心中也有惋惜。
一念之差，也是一线之差。
徐光宗若是没有死，徐钢没有自杀，这个勉强维系着的家庭应该会继续苟延残喘下去，等到徐光宗平静地离世，徐钢徐铁两家再无瓜葛。
徐光明也好，徐冰捷也好，他们两个心中都有一股杀意在。我相信那句话，真正善良的人不管遇到什么，都不会选择去伤害别人。但我也相信，如果没有白安、没有青面鬼，就是有再多的纠纷和恨意，也很难转化成实际行动。
我们三个都有些情绪低落。
郭玉洁和胖子他们进办公室的时候就吓了一跳。
郭玉洁担忧问道：“马处长又来骂过了？”
“没有，是徐家的事情。”我说道。
瘦子快我一步，将徐冰捷杀死徐铁夫妻的事情说了。
“那会怎样？被判几年？还是……”郭玉洁问道。
陈晓丘摇头，“具体的还得经过审理才会有判决。不过，就警方现在调查到的情况，还有徐冰捷自己的供述……动机暂且不论，他是有预谋的杀人。”
陈晓丘顿了顿，这才继续说道：“他打扮成了徐光宗的样子，进入旅馆，骗了徐铁夫妻开门，然后……徐铁夫妻的死因是窒息，但在那之前，被虐待过，身上有很多伤痕。徐冰捷的手段很残忍。讯问他的警察说，他可能有些精神失常。”
“有记者知道了么？”胖子问了一句。
陈晓丘颌首，“已经准备做采访了。不过，可能不会报道出来。徐冰捷说的话，很偏激，没有任何忏悔反省。”
“这样啊。”郭玉洁一脸纠结。
“我说，这种人也没什么好同情的吧？”瘦子忽然说道，大大吐了口气，“我还当怎么回事呢。他这样的人，不是今天杀了徐铁，明天也有可能因为公交拥挤，捅死身边人吧？实在没什么好同情的啊！”
“我倒觉得不是这样。”郭玉洁说道，“他就是在走钢丝啊。本来可以拉一把的，但因为青面鬼的事情，反倒是推了一把，让他变成这样。”
“没人有义务去拉他吧？他家里有问题，只能说他倒霉，出生在这种家庭。他爸那样子，一把年纪了都想不通，害了儿子。他爷爷就更加糟心了，被宝贝孙子一个念头弄死，也是活该。他叔叔夫妻两个被他杀掉，那就是天道好轮回啊。”瘦子一摊手。
郭玉洁哼哼一声，“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
瘦子嘻嘻一笑，“行了啦，这种事情不要说啦。哎，这情况，房子现在归谁了？”
说到了我们的本职工作，我们五个倒是意见相同，都一脸便秘样子。
“我去找法务那些人问问。”胖子主动请缨。
拆迁办有个专门的法务小组，为拆迁中的法律事务做咨询，有时候，还会做决定。比如徐家这个事情，原产权人、继承人，死得七七八八，继承问题就变成了接下来拆迁的关键。
而徐家这情况，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是“工农六村的诅咒”。
胖子跑出去了，我们四个人留在办公室中。
我有些迟疑要不要现在讲一讲“水上乐园”那个档案的事情。
瘦子一看我的表情，就开口询问。
我顺势把这事情讲了。
“你说的这个事情，我为什么觉得有些耳熟？”郭玉洁疑惑问道。
“大世界水上乐园啊，你小时候没去过？”瘦子问道。
郭玉洁摇头，“不记得了，我小时候倒是一直去游泳馆。”
“游乐设施出现死人事故那么大的事情，可能看到过报道吧。我好像就听说过。嗯……对了，那时候，我记得有一年，本来我爸要带我去玩的吧，之后就不去了，其他家也不去了。可能就是这个事情。”瘦子想了想，说道。
话题转到了游乐园上面。
这方面，我没有什么好插嘴的。
小时候，我很少去那种游乐园。应该说，我几乎没去过那些游乐园。
我们家的人其实都有些闷。妹妹出生之后，也没有怎么改变。
这回妹妹高中毕业，倒是有心出去玩，但刚出去头一天……
我心里面默默叹了口气。
胖子很快回来了，给我们做个胜利的手势。
“他们那边接手，会跟徐钢的妻子联系。我们暂时不用管了。”胖子先说了个好消息，然后说了个坏消息，“我遇到马处长了，被他瞪了一眼。大概这事情也会怪到我们头上。”
“明明就是那地方风水不好，我们也是受连累的。”瘦子吐槽一句。
可这话，也只能是吐槽罢了。

第869章 分工
到工农六村的时候，毛主任很热情，对我们嘘寒问暖的。
“……哎，你们也真是倒霉。不过啊，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了。小林啊，你妹妹也没事吧？”毛主任问道。
毛主任知道的事情版本也就是我们告诉其他人的那个没有灵异因素的版本：我妹妹到影视城玩的时候，碰到了那个疫情，打电话给了我，我们才一起过去看看，被卷入到了这件事情中，被迫隔离，留院观察。
我谢过了毛主任。
毛主任对我们没有芥蒂，那位小姚则在看到我们的时候，脸色难看，眼神躲闪，走路都避着我们。
看来，她是担心我们身上还有那种可怕的“疫病”。
毛主任说了小姚一句，被我拦下来。
这种担忧也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指责的。
小姚一溜烟就跑了，不知道去做什么工作了，反正不像之前那样留在我们这边的办公室里面，看热闹了。
小区里面也有居民过来。
不过，他们都是来居委会窜门的，并不知道我们今天重新来这里上工。
看到我们，几个老阿姨老大娘还很惊讶。
“小林啊，你们放出来了啊？”一个老阿姨问道。
用词有些别扭。
我也没纠正，乖乖回答：“是啊，已经检查了好几遍了，没问题了。”
老阿姨对这个倒是没担心，很是掷地有声地说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别多想啊。我们民庆的医院很靠得住的，这次还有市政府盯着，他们说没事，肯定就没事了。”
“不过啊，这个病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儿子说病毒啊变异啊，说人的血都蒸发光了，很吓人啊。”另一个大娘说道。
话匣子打开了，她们就开始自顾自八卦起来，小道消息乱飞，也不管我们几个当事人了。
我们也只好听着。
下午的时候，终于有产权人来咨询投票的问题了。
我抽空看了看投票率和现在的票数分布，只觉得事情麻烦无比。
马处长那边已经看我们不顺眼了，这工作还做不好，肯定又是一顿训斥。将他惹急了，不说把我们都换掉，就是再安插一两个进来做管理，也是让人头疼的事情。
我等产权人走了，叫来瘦子他们。
“得一个个联系了，必须把票都投了，最好在投票的选项上，做个引导。”我说道。
哪个方案胜出，拆迁办无所谓，但没有强势胜出的一个方案，没有能够在支持率上压过其他方案的一个方案，就可能要进行第二轮、第三轮投票，并且在之后的拆迁过程中受到阻碍。
我们几个看了看现在的投票。以微弱优势领先的一个补偿方案，是以户口簿上的人口数量来做补偿金额的计算标准，辅助以住房面积、房子的使用年限等内容。
工农六村是老小区，但不是那种违章搭建严重的棚户区。这里每间房子的住房面积都是差不多的，没有太大区别。
让产权人分成两派的主要两个补偿方案，一是看户口簿，二是看实际居住人。票数排在第三位的则是看房产证上的产权人数量。前两个方案票数胶着，第三个方案距离前两者，差距也不是那么巨大。
这主要是因为，工农六村现在的产权人基本分成两类。一类是当初市钢铁三厂分到房子的老职工们，这么多年都没有卖房子；第二类就是已经易手过，从前者手中买到房子的。两类人的情况不同，诉求当然也是不同。第一类人数量更多，而这数量更多的第一类人里面，如徐家那样，一家三代同堂，挤在屋子里面的有；儿女成群，但都搬离出去，只在户口簿或房产证上挂名字的，也有。
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诉求，想要拿出一个十全十美，让所有人都同意的方案，那是不可能的。
从拆迁办内部的会议讨论和过去的拆迁案例来看，最终拿出来的方案会兼顾各方利益。不是说，只居住，没有在房产证、户口簿上写名字的，就完全没有权利参与到拆迁补偿中来。但这不同的几种人，得到的补偿数额肯定会根据最终方案的结果有所差别。
我们划分了一下没投票的那些产权人，分配各自工作。
工农六村这边，还是要有人留守，其他人则少不得一家家跑。
因为工作的章程制度，到处跑的肯定得两人一组。
这样一来，分组就变得很明了了。
“奇哥你就留在这里，我和小洁一组，胖子和陈晓丘一组。”瘦子说道。
其他人都没有反对。
“那好，这几家你们分一下。我是这样想的，阿瑞你们呢，跑多一些，针对那些懒得来投票的，主要还是以说服他们来投票为主。实在不行，我们就用录像投票的方式，做个公正，就不用他们亲自过来了。大光你和陈晓丘则是找这几家。他们应该是对于投哪一种方案还没个决定，家里面有不同意见。你们要尽量说服他们。”
我考虑到他们四个的性格，将说服那些麻烦产权人的任务交给了胖子和陈晓丘。瘦子和郭玉洁都不是脾气太好的人，太过有性格，面对那些麻烦的产权人，很可能会发生冲突。
胖子点点头，瘦子撇撇嘴，还是答应了。
只不过，瘦子嘟囔了一句：“奇哥你也太不放心我了吧？我又不会当着面和他们吵。”
“一两家你是不会，十几家呢？这里面还有几家，我估计是吵不出结果的。”我手指甲在那张名单上刻了两道印子。
徐家就住在工农六村，还和灵异事件沾边，这才使得冲突变得尤为激烈，以家庭中好几人的死亡作为拆迁争论的终结。其他家没那么倒霉，但也不会好到哪儿去。这个做思想工作的任务，恐怕是要从现在一直做到拆迁结束。说不定等到我们拆迁工作结束了，那几家会到法庭上继续争执下去。
瘦子没话说了。
今天时间已经晚了，我们决定明天开始这项工作。
下班时间，收拾东西回到拆迁办，我找老领导汇报了一下工作。
老领导点点头，“你想的便民措施是没错。这一轮投票差不多的时候，那些年纪大、腿脚不便，或者有其他困难的产权人，我们都得上门服务，让他们能够参与到拆迁的每个过程中。这件事，我到时候和法务组那边说说，看看公证的程序。”
表扬了一番后，老领导笑道：“行了，你好好做吧。别太紧张。老马就是脾气急了点，你放心，还有我呢。”
我看着老领导，一时语塞。
我一直怀疑老领导知道一些工农六村的事情，也知道我们的情况，但他并没有过问。我当然不是想要指责老领导什么，只是有些羡慕。就这份心性，我现在是肯定没有的，等我到老领导的年纪，也不知道能不能有。
要是我能这么镇定自若，不急不躁，影视城的那件事，就会是另一种结局吧……

第870章 编号038-偷窥记录（一）
事件编号038
事件代称：偷窥记录
委托人：于傲
性别：男
年龄：28
职业：公司职员
家庭关系：父母，弟弟
联系地址：民庆市和平新村XXX号XXX室
联系电话：183XXXXXXXX
事件经过：
2006年10月1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3820061001.wav。
“您好，于先生。”
“嗯，嗯，你们好。”
“之前电话里已经联系过，您说您怀疑自己遇到了一只鬼？”
“是。是这样，我是从外地调来的，在这边租了房子住，就是之前填地址写的和平新村。这个租房，是我自己找的，但我们公司住在那边和平新村的人有那么几个。小区里面……小区是旧小区，老居民比较多。我搬进去的那房子有些旧，但家具都齐全，附近的便民设施都有，邻居也很热情。那个房东……房东也是个挺热情的人……见面，看房子，之后我搬家，他都很热心。我在那里，到现在为止，已经住了半年了。半年……我……我刚发现，也就是上个月刚发现……在我家的浴室，还有客厅、卧室，那些比较隐蔽的柜子角落，在那里，藏着摄像头，是针孔摄像机，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都是在一些旧的家具里面藏着。”
“嗯。您有看到里面录像的内容吗？”
“对，我看到了！我就看了一点，没有全部看……我今天也带来了。就是这个。”
窸窸窣窣……
“我们待会儿会查看的。能说说里面拍到了什么吗？”
“是以前住户的情况。以前的一个住户，是个女孩子，长得很漂亮，身材很好。就那种，那种录像……我也是，我打开来看到了，就好奇……然后在客厅，里面有一段……录像里面，那个女孩子在电视柜那里翻东西。应该是想要用DVD，她就蹲在电视柜前面，这样翻东西。电视柜的玻璃门在旁边。她撩了一下头发，就是把耳朵露出来，露出来的脖子这边，这边里面，长头发遮着的这个脖子后面一段，我看到……我看到了一双眼睛……人的眼睛……”
“您先前说，您怀疑自己遇到的鬼，就是这一个吗？”
“不，不是。这个就是录像拍下来的，而且人都搬走了。我看到的时候是吓一跳。我本来对房东生气，他这样偷拍，我都想要报警了。但看到这个……我就找房东打听，还有邻居打听。那个女孩子，在这边房子住了一年，就搬走了。正常搬走的，是大学生过来这边一家大公司实习，实习期结束，人家申请国外留学走了，还蛮厉害的。而且，她离开，到我搬进来，中间差了就有一年半多，中间还有一个三口之家在这边住了半年多。邻居和房东都说没问题。我也不能问到那个女孩的联系方式……我就想着还是报警，告房东偷拍，然后找新的地方……”
“于先生？”
“我，我和我同事说了，没说那双眼睛的事情。他们七嘴八舌的，问我录像内容，还说到这个摄像头未必是房东装的。房东装的，录像内容应该清理过吧？而且我找到的时候，摄像头都没电了，我给换的电池。也是好奇心作祟，就想要……我也是好奇。那个女人……还有我看到的眼睛……我就又看了……也不是一直看下去，就跳着看内容，看最新的内容。然后就……我就看到……房东……摄像头拍到的最后内容是房东在房间里面……他站在客厅中间，一动不动几个小时……还有中间，录像中间，也有很长一段内容，是他站在客厅中间一动不动……”
“整个录像的时长呢？”
“很长，有几百个钟头。我注意到的时候，就是惊讶一下。还是我有个同事提醒我，这种摄像头应该不可能录那么长时间……电池不够用，储存的那个芯片什么应该也没有那么大的内存。可是……可是就是有几百个钟头……我用电脑打开来，那个录像文件就是那么长。”
“好的。您刚才说到，房东站在客厅里面一动不动，在整个录像中，持续了很长时间吗？”
“是，持续了很长时间，有好几段。我没有完整看过，进度条划拉几下，就经常看到房东站在那里……那样子很诡异。我看到最后，几百个钟头的录像最后几小时，就是房东站在那里，最后……最后他离开，在走出去之前，他到放摄像头的地方，大概是调整位置还是什么，就是凑到了摄像头前面。他的眼睛就在画面正中间，能看到眼睛里面反光。就是，对着摄像头，摄像头又反光……我也说不清楚是反了几次，就像是两面镜子面对面，几次反射中的一次，那个里面……那个里面，我看到了一双眼睛……和那个女孩脖子上……我……我当时就觉得房东有问题，我……”
“您所看到的录像的时间，是在您搬入那间房子之前吗？”
“我也不知道。应该不是，我认为，我自己感觉，是在之后。那几百个钟头的录像，是断断续续这几年里面的，应该也有我才对。我找过房东！就是在看到那段录像之后，我想要退房子，我也不想要报警什么的了。至少在搬走之前……摄像头我本来也扔进垃圾桶了。我是被吓到了。找房东的时候，我心还一跳一跳的。我特意约了他，在小区里面的一个健身器材的广场见面。我行李都收拾好了，他答应，我马上就搬走。他就是不答应，我也住不下去了。但是……”
“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迟到了很久。迟到了一个小时，我干等了一个小时。打电话给他，他有接，但我说话，他就跟梦游一样……我……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好，不太对……他后来到了，走得很慢。我看到他一步步走过来，那样子，膝盖不能打弯，直挺挺的，这样挪过来。他脸上没表情，眼睛都是木的。路上的人，路上有几个小区里邻居。我来看房子的时候，他带我来看房子，帮我搬家的时候，一路上，小区里好多人都认识他，都跟他打招呼。但他这次……那些人都好像看不见他，就我……他走到我面前，也不说话，就站着。我也……我说了要退房，我说了很多，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实在是受不了，找个借口，就跑了。我跑出几步回头看，他就这样别着脑袋，脖子扭成麻花这样看我。那样子……我……他肯定是……现在这样……”
“于先生，请您冷静。您现在怀疑那个房子有问题，房东也有问题，希望委托我们进行调查，处理好这件事，是这样吗？”

第871章 编号038-偷窥记录（二）
“是。我现在很害怕。我不敢和他联系。我那天拿了东西就走了，到现在，我一直没有和他联系过。然后在前两天，房东，房东给我打了电话……”
“他说了什么？”
“我没敢接。我直接挂了。他又发了短信来，就是这个。”
窸窸窣窣……
“‘小于，我是房东老张。你下个月的房租怎么还没交啊？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的？你有什么情况，就打电话给我，不要藏着掖着。什么事情都好商量。’”
“对，就是这一条，就是这些内容。你看上面。他上面给我发的短信，之前几个月我付房租的时候，转账给他，他回我的短信都口头话，就跟这条内容一样。可之前那天，之前那天我看到他，我打电话给他，他真的很诡异啊！他……”
“嗯，我们明白了。”
“我也不知道该找谁，我在网上找到你们，我就联系了你们。只要你们能解决这个事情，其他都好说。”
“您不介意的话，我们现在就联系一下您的这位房东，可以吗？”
“现在？这里？哦……我，我也不是很懂……”
“他并没有攻击过您，对吧？”
“没有，他没有做什么，就是我看着他那样子，太吓人了……还有录像里面他的样子，那个眼睛……”
“我明白了。我们现在拨打一下他的号码。”
……
嘟——嘟——
“喂，哪位啊？”
“您好，请问是张先生吗？张栋梁先生？”
“是我，你是……”
“我们是于傲于先生的同事。”
“哦、哦哦。小于的同事……你们有什么事情吗？小于有事情啊？”
“是的。我们公司之前临时有事情，派于先生到外地去出差了。现在事情有些变故，他可能要在那里待一段时间。工作方面，公司里面对他有调整。”
“哦……这样啊。那现在是……”
“于先生现在在外地，不方便处理，所以委托我们来帮忙处理他和您之间的租房协议。他想要办退租。”
“这个……突然这样……原本说好的，现在突然退租，我损失就大了啊。你看这事情弄得……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啊？我看要不然我这边减点租金，等他回来再恢复。不然我临时再找租客，也不方便啊。当初说好租一年的，还有好几个月，押金也不少呢。因为这个，我和他谈的租金才比较便宜。他可以去问问，这边小区里面租房子是多少钱。”
“张先生，很抱歉，这件事是有些突然，但公司临时任命，于先生也没有办法。您看这样行吗，我们见面谈一谈。有关押金和赔偿，我们根据合同来。该赔多少，于先生都会照数赔偿的。”
“唉，这怎么……你们这样子，我很难办啊。唉，算我倒霉，行吧行吧。你们什么时候来给他收拾东西？到时候我们就在房子里面见。钥匙你们要还过来。我当时给了他三把钥匙，我手上没有留钥匙。还有这个房子里面的电器家具我要检查检查，水费电费煤气费都要付清。”
“嗯，好的。时间上，我们要和与先生沟通之后，再联系您。”
“你们还不确定啊？”
“在退租前，该交的钱于先生都会交的。”
“哎，那行吧。”
……
……
“呼……这样，这样就行了吧？到时候……”
“于先生，这位张先生的表现很正常。”
“我，我也不知道。可那天我看到的，真的是……”
“我们并非怀疑您，只是按照现在这样的情况，我们不能确定当天和张先生见面，会发生什么事情。您是否有被鬼盯上，那只鬼对您有没有恶意，我们现在都不知道。”
“那……”
“等到我们和张先生见面过后，具体看过了，才能知道情况。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希望能提前到房子看一看，这些录像内容，我们也都要检查一遍。”
“哦，好的，没问题，没问题。”
2006年10月2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3820061001G.wav。
“……长头发遮着的这个脖子后面一段，我看到……我看到了一双眼睛……”
click！
“这人身边没有声音啊。”
click！
“……你们这样子，我很难办啊。唉，算我倒霉……”
“咦？”
“怎么？有听到什么？”
“等会儿啊。”
click！click！
“……你们这样，我很难办啊……”
click！click！click！
“……你们……呼……沙沙……这样……我很……沙沙……呼……难办……沙沙……啊……呼……”
“这是什么？”
“有个呼吸声，女人的呼吸声。你们也听到了吧？”
“是听到了一些杂音。”
“除了呼吸声，还有其他东西吗？”
“没了。就是呼吸声。”
“这样，也不能证明什么吧？你确定是灵异的声音，不是旁边人的声音太轻，我们几个听不出来，你听力好才听出来？”
“拜托，我不是新手菜鸟了啊，我也不是你这个呆子，还能分不出来啊？这肯定是女鬼的声音！”
“你说不定是提前老糊涂了。”
“嘁——”
2006年10月3日，筛查录像文件，找到异常录像内容。视频文件03820061003.avi。
视频亮起来，画面就在室内客厅。客厅内是有些老旧的装潢和家具、电器，没有多少室内摆设。家具很多，杂物很多，看起来十分拥挤。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孩从画面的左上角走出来，进入到了客厅。她手中拿着一个DVD盒子。她先是弯腰拿起了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又走到了电视机前，打开了下面的柜子门。玻璃门正好能将她蹲下的身体挡住。
视频中，能透过有些发暗的柜门玻璃，看到女孩的侧面。
女孩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她按着柜子里的DVD机，在等待机器启动的时候，抬手撩了撩长发，将长发拢到一边。
露出来的脖颈白皙纤长。
镜头放大，变得有些模糊。
女孩黑发下的后脖颈，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顺滑的头发随着女孩的动作颤动，发丝从肩头、后背滑落。
黑发下掩盖的东西逐渐显现出来。
女孩又撩了一下头发，那东西彻底露出来。
那是一双眼睛，双眼皮的大眼睛，但眼神阴沉，带着一种躲在暗处窥伺的不怀好意的目光。

第872章 编号038-偷窥记录（三）
视频中的女孩对自己身上的这一情况好像一无所觉。她放好了DVD，就起身关掉了玻璃柜门。
视频的画面恢复到正常视角，女孩坐到了沙发上，盘起腿，看起电视。
画面再次放大，给了女孩的颈部一个特写。那里一切正常，没有异样，更没有眼睛。
视频到此结束。
2006年10月4日，筛查录像文件，找到异常录像内容。视频文件03820061004.avi。
视频开始，依然是在那间客厅。
视频没有标记时间，客厅的画面中，也没有提示时间的钟表，或者是提示日期的日历。
看窗外的天光，这应该是在白天。
视频没有声音。
从画面的左边，一个五六十岁的中年人走入了画面中央。他走得很慢，好像膝盖无法弯折，是十分艰难地挪动双腿，到了客厅中央。期间，他的身体有一些抽搐，肩膀、手臂、手指、脖子和脑袋，都有过不自然地抽动。
站到了客厅中央后，他微微转身，面对镜头，就那样站着不动。
视频快进，这个中年人的身体会小幅度晃动或抽搐，但一直没有离开那个位置。他好像也没有眨眼过。
视频重新进入正常速度，画面放大，给了中年人的眼睛一个特写。
画面变得失真，成了大块马赛克组成的图像。
在经过了几次调整之后，画面稍微清晰了一点，但还是显示那些马赛克。
因为这样放大特写，也无法看出原本录制的视频是否有在播放。
下一秒，视频画面中出现了一道红色的线条。
红线如同有人用笔在画面上画圈，勾勒出了一个轮廓。
视频中突然跳出来声音，听起来是南宫耀的声音。
“这里，像不像是一双眼睛？”
之后又出现了刘淼的声音。
“看不太出来。是眼睛吗？”
古陌提出意见：“能不能再调整得清晰一些？”
“已经是极限了。”这是南宫耀的回答，“原本录像的清晰度太低，调整到这个程度已经是极限。接下来，就看我们的联想能力。”
刘淼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觉得，你的联想是被于傲给影响了。他在后面的内容中看到了眼睛，那个女孩子身上有眼睛，不代表这边就有眼睛出现。头儿呢？让他来看看。”
后面出现了刘淼高声的叫喊：“头儿！”
一段时间的脚步声后，视频重新安静下来。
“这是眼睛？”叶青疑惑问道。
南宫耀说道：“看，他也觉得是眼睛。”
“我是说你画出来的东西，是眼睛。”叶青纠正。
“不像吗？”换成南宫耀疑惑了。
“我觉得画得很好。你学过的吧？”古陌插嘴。
“是有学过两年。”南宫耀回答。
“不，你们没理解。”叶青再次纠正。
刘淼说道：“头儿是说你在画面上画了眼睛，原本画面是什么，看不出来啊。”
“哦，这样啊。对了，你还没看过……那我清除掉……”
南宫耀说了一句。
视频中响起了键盘的声音。
画面上的红线没了。
“怎么样？这边，看出来眼睛了吗？”南宫耀问。
叶青说道：“我看到了一个人。”
“哈？”古陌发出了一声怪声。
南宫耀沉吟着，“人？”
“这边。”叶青说了一句。
之后，画面上又出现了红色线条，勾勒出了几个色块。
那圈出来的色块颜色不一，和线条组合在一起，就像是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模糊人影。
视频安静下来。
“好像……”南宫耀嘀咕了一句。
“你清掉再看看。”古陌说道。
键盘声响起来，红色被清除。
没了那一圈轮廓，现在再看画面，那个人影就变得影影幢幢，时隐时现，好像眨一下眼睛，都会发生变化。
“好像……”南宫耀又念叨了一句。
“我觉得更像是眼睛。”古陌说道。
刘淼说：“会吗？这个还是更像人吧。”
“灵呢？让她也来投票，奇数票才有个结果啊。”古陌嚷嚷道。
“她出门买东西了。”刘淼回答。
“继续看吧。”叶青说道。
争论被画上了休止符。
画面恢复正常，拍摄到了整个客厅。
快进的画面中，中年人就一直这样站着。
过了一会儿，画面正常播放，中年人就用来时那种怪异的姿势，走出了画面。
视频到此为止。
视频文件03820061004（1）.avi。
和上一段视频一样，不过时间转换到了夜晚。中年人站在客厅里面，一动不动。
画面上有一行字的标注：“录像前后内容未显示租客是否在屋内。”
画面被处理了一次，调高了亮度，特写了中年人的眼睛。画面的颜色变得有些奇怪，但没有特别突出的异常景物出现在画面中。
视频文件03820061004（2）.avi。
也是在白天，在客厅，那个中年人一动不动的站着。
视频文件03820061004（3）.avi。
这次视频中出现的是那个女孩。
女孩身着睡衣，站在阳台上晾晒衣服。因为角度缘故，视频只拍到了她的大半个身体。她站在画面的右上角，脑袋没有被拍到。
随着她垫脚、仰头，高举手臂晾晒衣服的动作，她的睡裙和头发都在飘动。
睡裙是吊带裙，露出了肩膀和一部分后背。
视频切换到了特写画面。
女孩晃动的头发下，有什么东西存在。
视频又调整到了慢放状态，并在某一帧暂停。
头发下，女孩靠近脖子的那一段后背上，蝴蝶骨突出，皮肤上肌肉、骨头留下的痕迹，好似构成了一双眼睛。
视频继续慢放。
随着女孩的动作，那双眼睛像是在眨动。
女孩弯下腰，从桶里面拿出干净的衣服。
她的整个动作让裙摆往上掀起，露出了内裤的一角。
画面调整，对准了女孩的后背。
女孩弯腰下去，背上的那双眼睛并没有消失，而是“眼珠子”移动到了“眼眶”下方，让眼神变得愈发恐怖，似乎正在死死瞪着镜头。
屏幕忽然闪烁了一下，出现了雪花屏。这个雪花屏只持续了一两秒，就恢复正常。
恢复后的画面，是女孩放大的腰部。
画面退出特写。
女孩站直了身体，将刚拿起来湿衣服抖开，挂上衣架。
随着她的动作，那双眼睛在发丝中时隐时现，阴狠地注视着镜头。

第873章 编号038-偷窥记录（四）
视频文件03820061004（4）.avi。
仍然是中年人站在客厅的视频。
视频文件03820061004（5）.avi。
还是中年人站在客厅的视频。
视频文件03820061004（6）.avi。
视频中的那间客厅家具布置没有改变，但客厅内多了一些物件。茶几上多了小孩的玩具，沙发上多了可爱的卡通靠垫，还有卡通的毛绒毯子。
从画面的左上角走出一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冬天的绒制睡衣。她走到了画面的左下角，消失在了画面中。
过了一会儿，她又走入画面，手中多了一块抹布。
她用抹布擦拭家具上的灰尘，如此忙碌了十多分钟。
画面的左上角，有个小孩走了出来。
女人转身，张嘴说了什么。
小孩揉着眼睛，走到了沙发上，爬上沙发后，就打开电视机。
女人回到了画面的左下角，过了一会儿，端着碗筷碟子过来，将东西放在了茶几上，又俯身对小孩说了什么。
小孩移动身体，靠近茶几，一边吃东西，一边看电视。
女人则又去了画面的左下角，拿着拖把，走入了画面的左上角中。
小孩看着电视，突然肩膀颤动，笑了起来，手中的筷子也放下来。
他忽然看看画面的左上角，重新拿起筷子，将点心塞入口中，两腮因此而鼓胀。
又过了一会儿，女人再次出现在画面中走动。
视频开始快进。女人走进走出，换了一身衣服，消失在了画面的左侧。
小孩时不时点一下头。
女孩走到他身边，敲敲他的脑袋。
小孩捂着脑袋仰头，好像是在听女人讲什么，看着女人点头。
女人离开了。
小孩将筷子扔一边，靠在沙发上，整个人似乎陷入了沙发之中，看着电视直乐。
他小幅度地改变着坐姿，好一会儿，电视节目结束，他才蹦下沙发，跑到了画面的左上角。
他是拿着一个机器人的玩具回到画面中的。左手拿着机器人玩具，他的右手抓起了茶几上的一个卡通恐龙。两个玩具碰撞，被他举着在半空中飞舞。
机器人的脑袋被恐龙一顶，转了一百八十度。
小孩笑起来。
他笑得倒在沙发上，脑袋枕着有弹性的沙发扶手，只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头顶。
头顶的发旋似是在转动，转着转着，一双眼睛转了出来。
那双眼睛就贴着沙发的扶手，好像是将半张脸躲在沙发扶手下，半张脸用头发遮盖，就这样盯着视频的镜头。
那双眼睛持续注视着镜头。
小孩的身体还在沙发上扭动，手举着，假装机器人和恐龙在搏斗，两条小腿踢弹，时不时翘到沙发的靠背上。
头发晃动，那双眼睛却始终未动，也没有眨眼的动作。
小孩突然坐起，看向了画面的左侧。
他的脸露了出来，那双眼睛也因此消失。
女人拎着东西走了回来，放好东西后，看到茶几上剩余的点心，有些生气地说了什么。小孩嘟着嘴，使劲摇头。
这母子二人又说了什么。
小孩被女人拉着走到了画面的左侧。
他们应该是从摆放镜头的东西旁经过，小孩的头顶心就暴露在镜头下。
黑色的发丝中，有一双眼睛蓦地睁开，正对着位于上方的镜头。
很快，那双眼睛随着小孩一块儿消失在了画面外。
视频文件03820061004（7）.avi。
中年人又出现在了视频中，站在放了玩具的客厅里面，一动不动。
视频文件03820061004（8）.avi。
视频中的客厅内没有人。
茶几上、沙发上，散落着玩具。
二十秒的安静之后，茶几上的玩具突然掉落到地上。
视频倒放，又进行了慢放。
能看到茶几上的那个机器人玩具本来是放得好好的，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了一下，这才落地。
机器人落在了沙发和茶几中间，被沙发挡住，视频没有拍到。
过了一会儿，从沙发后面走出来了那个机器人。
它一板一眼地抬腿前进，走出了沙发之后，相对身体来说很小的脑袋抬起来，对着视频的镜头。
接下来，它就站着没动了。
视频放大特写，对准了机器人。
机器人的脑袋由几何形状的金属构件组成，眼睛是长方形的。
涂成蓝色的塑料片后面，好像有一双人类的眼睛慢慢显露出来。
那双眼睛盯着屏幕，和之前视频中出现的眼睛一样。
视频快进，那个机器人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
过了一会儿，女人走入画面。她看起来刚从外面回来。
她走到沙发前面，低头看到了机器人，脚步因此变得迟疑。
她转了转头，看向了镜头，但马上就移开了目光。
将视线重新落在了机器人身上，女人弯腰将机器人捡起来，扭动了一下它的脑袋。
女人拿着机器人，又收拾茶几沙发上的其他玩具，一起抱着进入了画面的左上角。
视频到此为止。
视频文件03820061004（9）.avi。
这一段视频是中年人站在客厅中一动不动的。
视频文件03820061004（10）.avi。
视频中的客厅内没有了玩具，茶几上多了几本杂志。
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从画面左下角走出来。身上T恤、长裤，看起来时间到了春秋季节。
男人手中拿着一罐啤酒，一边喝，一边在沙发上坐下。
啤酒罐被他放在了茶几上，他随手拿起了一本杂志，靠在沙发上翻看。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会停留一段时间。
翻了几页后，杂志的左页变成了广告海报。
一张外国女人的脸出现在了画面中。
男人的手微微往下，那半本杂志往下弯成一个弧形，女人的脸因此而突出。
她的那双眼睛变得诡异，眼白和瞳孔都有些变形。
过了一会儿，男人稍微改变姿势。
那双眼睛中的眼珠子就如同器皿里的玻璃珠子滚落到了眼眶的一角。
本应该在印刷之后保持不变的图像彻底改变了，活了过来。
扭曲变形的眼睛就这样盯着镜头。
男人翻页，将女人的脸盖住。他的手指夹着纸张，从那个阴暗的缝隙中，好像有一双眼睛浮现出来，仍然盯着镜头，散发着一种杀意。

第874章 编号038-偷窥记录（五）
2006年10月5日，筛查录像文件，找到异常录像内容。视频文件03820061005.avi。
视频的内容是在那间客厅，之前看到的年轻男人走入客厅中，手中拿着一箱子东西。他拆开箱子之后，将里面的东西取出，看起来都是干货、炒货之类的食物。
男人将一些包装放在茶几上，看看手中的包装，又看看箱子，抬头开始四处寻找。
他东张西望，离开了客厅，过了一会儿又走回来，看了看电视机柜，弯腰开了电视机柜，又关上。接着，他搬起纸箱，放到茶几下比划了一会儿，怎么都无法将整个箱子塞到茶几下的空隙。他又将箱子放回到茶几上，走去阳台看看，又是一阵翻箱倒柜后，回到了茶几边，一脸为难。
男人再次东张西望，这次转动脑袋和视线的速度慢了很多。他的视线停在了镜头所在的方向。
男人走到了镜头前，伸手到了镜头下方，似乎是在移动什么东西。
镜头摇晃，突然从原本的位置坠落。
画面晃动着，最终停在了地板上，还有塑料袋之类的东西挡在镜头之前。
塑料袋被人提了起来，过了一会儿，镜头也被人捡起。
镜头翻转，对准了男人，拍到了男人疑惑、惊愕之后，愤怒的表情。
他的脸占据了大半的屏幕画面，可在那一点空隙中，忽然闪现出了一双眼睛，就卡在男人的肩膀和下巴之间。
惨白的额头也出现在了那个空隙中，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黑暗，带着怨气，盯着镜头。
镜头被放下，男人走动到了茶几边上，将镜头扔到了茶几上。
镜头连接着一个小盒子，应该是放置存储装置用的。
男人不知道在做什么。
视频画面就一直停留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在茶几下面，一颗光头浮现出来。
那双眼睛再次出现，盯着镜头。
脑袋倏地消失。
茶几上多了一个镜头。
之后，又多了一个。
男人的手出现在了镜头中，将一个镜头拿起来，拔掉了上面的连线。
没多久，镜头就暗下。
视频文件03820061005（1）.avi。
视频画面中显示的是那间客厅，角度没有丝毫可改变。
中年人走入了客厅中，站在客厅中央一动不动。
视频快进。
过了一阵，中年人开始移动，似乎是要离开客厅。
视频恢复到了正常播放速度。
和之前的几段视频不同，中年人从镜头下面走过的时候，停住了脚步，仰起头，死气沉沉的眼睛看向了镜头。
他挪动到了镜头面前，不断凑近镜头。
画面中，中年人的眼睛占据了大半的内容。
那双眼睛的瞳孔中倒映着黑洞洞的镜头，慢慢地，那个黑洞洞的镜头倒影里面出现了中年人的那双眼睛。
在中年人的眼睛中，那种两面镜子对着摆放的场景出现了。在无数双眼睛套着镜头的画面中，其中一双眼睛显得与众不同。
那双眼睛没有下垂的眼角、松软的肌肉和皱褶的皮肤，那是一双健康年轻的大眼睛，双眼皮，就和之前视频中诡异的眼睛一样。
那双眼睛盯着镜头，带着强烈的负面情绪，说不出是恨、是怒，还是悲伤。
过了一会儿，画面似乎是晃动了一下，中年人移开身体，走出了画面。
2006年10月6日，筛查录像文件，找到异常录像内容。视频文件03820061006.avi。
视频中的背景画面不再是客厅，而是一间厕所，连带着淋浴间。
镜头所在的位置和摆放的角度，将马桶和淋浴间都完整地收到了画面中。
过了一会儿，有个女人走入画面中。
看吊带睡裙的款式，是最早那个视频中的年轻女孩。
她走到了洗脸池前，应该是在刷牙洗脸。
弯腰洗脸的时候，她的大腿暴露在镜头前。
双腿和洗脸池下面连接着的柱子一前一后出现在镜头在。瓷白色的柱子后面，有一部分延伸出来，没入墙体的铝制管道。
镜头放大，对准了那片阴影。
那里面好像藏了什么东西在。
过了一会儿，一双手从柱子后面伸出来。细长的手指搭在了柱子上面，皮肤泛青，指甲则是黑色的。
女孩的身体动了动，长腿挡住了镜头，等到那条腿移开，柱子上的手已经不见了。
视频画面回到正常。
女孩挂好了毛巾，就走到了马桶前面。
马赛克遮住了女孩的下半身。
她坐下后，双腿微微分开。
马赛克在这时进行了一些调整，缩小了一圈。
画面被放大。
女孩双腿和马桶之间那一点阴影中，有一双眼睛冒了出来。
就像是画了烟熏妆，将眼皮涂抹成黑色的人骤然睁开了双眼。
眼白是惨白色，没有红血丝，而是黑色的血丝，眼珠子则是纯粹的黑色。
女孩很快上完厕所，动了动身体。
随着她的移动，那双眼睛也看不见了。
视频文件03820061006（1）.avi。
依然是在厕所。
还是那个女孩，走入了画面中。
她垫脚将衣物放到了高处的毛巾架上，一边走向淋浴间，一边脱掉了睡裙。
马赛克将她的身体挡住。
她进入淋浴间后，拉起淋浴间的门。
淋浴间的门是透明玻璃制成的，随着水龙头打开，热气冒出来，玻璃上面蒙上一层雾。
女孩的身体只能被看到一个轮廓。
水流有时候冲到玻璃门上，冲走了雾气，但水流本身也让透明玻璃变得模糊。
女孩背过了身，开始洗头发。
她的长发撩起来，露出了后背。
马赛克被清除掉。
肉色的身体和模糊的玻璃奇异地构成了一张脸。
雾气覆盖上玻璃，那张脸却是变得更为清晰了。
就好像女孩的身体上有一片不正常的白斑，还有两块黑斑。
镜头拉近，只剩下那一片白色和两点黑色，这就更像人脸的模样。
忽然，有黑色从画面上方落下，覆盖住了那张脸。
画面回到正常。
女孩正在冲洗头发上的洗发水泡沫。
视频开始快进。
等到女孩洗好，拉开淋浴间门的时候，画面出现了一秒种的雪花屏。
视频被倒回，慢放。
在雪花屏出现前，女孩拉门的瞬间，模糊的玻璃门移开，热气涌出，有一个人影出现在女孩的身后。白色中泛着青色的人影，只有眼睛的部位，有两点黑色。
紧接着，就是雪花屏。

第875章 编号038-偷窥记录（六）
视频文件03820061006（2）.avi、03820061006（3）.avi、03820061006（4）.avi、03820061006（5）.avi、……、03820061006（9）.avi。
这些文件均为房屋厕所中被偷拍的视频，且在视频中出现那双眼睛和人影。
2006年10月7日，筛查录像文件，找到异常录像内容。视频文件03820061007.avi、03820061007（1）.avi、03820061007（2）.avi、03820061007（3）.avi、03820061007（4）.avi、……、03820061007（9）.avi。
以上文件均为房屋租客在卧室内被还拍到的视频，视频中有出现眼睛和人影。
2006年10月9日，调查房东张栋梁，确认其为民庆市本地人，系该房屋建成至今唯一的个人产权人，确认其在房屋内居住超过十年；确认张栋梁已婚，育有一子一女，儿女各自成家；确认张栋梁和妻子余美娟于2001年搬离该房屋，现居住在民庆市临水花园小区XXX号XXXX室。
该房屋于2001年9月起，由张栋梁委托好房源房产经纪有限公司对外出租，截止委托人，该房屋已有五位租客先后入住。附：房屋租客名单。
确认张栋梁在2003年7月至8月期间，在好房源房产经纪有限公司中终止委托。其后，房屋通过好房源房产经纪有限公司出租给艾嘉怡。
2006年10月10日，调查房东张栋梁。音频文件03820061010.wav。
……沙沙……
“……这我不太清楚啊。租房子的挺多的吧。应该挺多的。”
……沙沙……
“……是有蛮多陌生面孔的，可能就是租房子的。这事情挺烦的。人都不熟啊，不认识的，谁知道是做什么的。”
“您知道这边有哪些房子租出去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们找房屋中介问啊。就小区出去那条路，上面两三家中介，都挂着我们小区的房源。”
……沙沙……
“……我们这边是有很多人都把房子租出去了。”
“有没有给您的生活带来影响呢？”
“影响肯定有的咯。租房子的都是不认识的人，本来大家邻里邻居都很熟悉的，现在多了那么多外人，心里面就不舒服啊。”
“还有危险。这租房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在这边工作的小白领，还有一家子租房的还好说，有些人租了房子，自己当二房东，把房子租给很多乱七八糟的人。你说说看，这个很危险的吧？谁知道他们都是做什么的啊，他们租房子也不登记，不留身份证，给钱就搬进去。那种小偷啊什么都要住进来了。”
“能给我们指一下，小区里面有哪些房子是租出去的吗？”
“这边三楼租出去了，还有五楼，两间房都租出去了。”
“那边有个一楼的，我知道租出去了。”
“哦，还有这边，就这栋，也是三楼，租出去了。”
“好的。您所记得的，最早开始将房子租出去的是哪一家？”
“我想想啊……就这边的三楼，三楼那个老张，姓张，叫什么我给忘记了，那张脸我是记得的。他很早就把房子租出去了。”
“对，这边的老张，好像是00年还是01年的时候，他家里老房子拆迁，就是康顺路那个棚户区。他家里分到了一套房子，就在那边过去的高层。他这套房子没有卖，租出去了。他是蛮早就把房子租出去的。住得近，还经常过来遛弯。”
“这样啊。那他房屋租赁的情况怎么样？租客怎么样？”
“他蛮正规的，都是中介那边租出去，租的人就是正经人。”
“租客经常有变化吗？”
“有的吧。他经常带人来看房子，还帮人搬家。”
“退休了，闲的，找点事情做。”
“一般来说，正经的租客租你们这里的房子，是准备长期居住的吧？怎么会经常有变化？”
“这我们也不知道。反正他房子，最长好像就一年吧？”
“一年多吧。有一家是住了一年多。他房子都租给年轻人，年轻人跳槽了，就搬走了。”
“他是刻意选择年轻人为租客？”
“是啊。他开的房租比较便宜，说是帮帮那些年轻人。年轻人不容易，工资低，开销大……”
“嘿，你听他瞎说呢。我看他就是没好心。”
“这是有什么说法吗？”
“什么说法啊！他就是个老色狼。以前被人抓到偷看人家家里面女人换衣服，被人打得牙都掉了。还有次找女人，最后没钱，打电话叫他老婆来付钱，被他老婆甩了两个耳刮子。那脸上，手印子留了三四天。他租房子给那些小姑娘，就是为了有事没事好凑上去。人家正经的小姑娘，还会看上他一个糟老头子啊？”
“这样啊。那有租客发现过吗？”
“有发现的吧。那些人不都住不长吗？肯定是发现什么了。”
“您几位对他的租客还有印象吗？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我们的报道是系列报道，想要关注到租房方方面面的事情。”
“就这些吧。我就记得好多年轻小姑娘。”
“我没什么印象。”
“这位阿姨，你是不是记得什么？”
“啊？哦……是……好像是有一个小姑娘……我记得，之前有一次下大雨……我就住在这边楼。我那天看到一个小姑娘淋着雨跑出来。那个小姑娘，好像是之前老张带进来的，租了他的房子。好像啊，我也不是很确定。”
“您记得她叫什么吗？那时候，她大概是什么样子？”
“不记得了啊。我也不知道那些租房子的叫什么。她那样子，就是不太对。淋着雨，走得不快，走得很慢，有点儿……我看着心慌啊。”
“小姑娘不会是遇到什么事情，想不开吧？”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了一会儿，才拿伞出去，出去之后，人已经找不到了。我也就没去问。后面老张就带了新租客进来吧。”
“您如果还想起来什么，可以打这个电话联系我们。”
“哦，行。你们其实可以到中介问问。唉，不说这事情，我都忘了，现在说起来，我就想着了。”
“是有些那个……”
“万一人家小姑娘真的出了什么事情……”
“呸呸呸！哪有那么巧的？现在小年轻就是动不动就不舒服，想东想西的。过一会儿就好了。没事的。”
“是啊，也是啊。”

第876章 编号038-偷窥记录（七）
2006年10月11日，联系好房源房产经纪公司中介郭天华。音频文件03820061011.wav。
“您好，我们是之前电话里联系过您的记者。”
“哦哦，你们请坐、请坐。你们是想要问我们一个客户的事情吧？这事情本来我们是不能透露的，我们有保密协议，人家的资料……”
“我们并不是想问那位张栋梁先生的个人信息。我们只是想要知道他出租房屋的对象，有没有什么特殊情况。”
“这个也是我们要保密的内容啊……”
“但我们在之前的采访中，得到了一些线索。那位张先生的房客，集中在年轻女性这一团体，而且房客的流动量很大。有一位居民向我们反应，他的其中一位房客有过异常的行为。您公司选择房源的时候，有没有对房东的情况进行审查呢？”
“这个，我们当然有审查。我们会审查房东的身份信息、他的房产信息，这些……”
“只有这些吗？像这位房东，特别租房给年轻女性，他本身是一位中老年男性，您没有产生过怀疑吗？”
“也不是说都租给年轻女性，他最近的一个租客就是个男的，之前还租房给一个家庭……”
“那个家庭中的太太是多大年纪？”
“啊？这个……”
“这么说来，您是经过我们的采访要求，才发现不对劲的吗？”
“不是不是……唉，这个事情……说实话，我不是没有怀疑过啊。我还联系过那些退租的。我们签合同，是三方合同，但也不全是三方合同。有些人经过我们介绍，和房东见面了，就抛开我们，直接和房东谈了。房东也会绕过我们，取消原本的合同。这个，他们会需要赔偿一点违约金，但比起我们签三方合同，会便宜很多。我们也很无奈啊。我们本来可以监管的，有些什么，我们也会帮忙维权，但现在这样……”
“您的意思，之前张先生的租客，都不是签三方合同的？那些女性租客的个人信息，您这边不知道？”
“是啊，所以这情况……”
“但我们通过一些渠道进行调查，您公司内是有这些信息的。张先生从01年第一次在你们这里签约至今，一共通过你们签约了五位租客，这五位租客中，就有几名年轻女性。”
“啊，是、是……是有那么两个……我有和她们联系的啊。解约的时候，是他们双方协商好就行，但签约的时候是要通过我们。张先生来，说原本租客离开了，我就有联系过那位罗小姐。”
“是罗佳小姐吗？”
“是，是她。我联系她，电话打过去，她说房子隔音不好，质量也不好，住在那里很担心，就决定换房子了。”
“房子的质量有问题？”
“没有，这个应该是没有的。这房子建到现在二十年左右，快三十年，房子是老化了，但绝对没有质量问题。整个小区里面，都好好的。问题最多也就是楼道灯和水管，其他都没问题。”
“那罗小姐反应的是什么质量问题？”
“就是隔音。她上班早，晚上睡觉早，但房间隔音不好，就有些住不惯。左邻右舍、楼上楼下的声音，她说都听得到，有些心烦。不过啊……”
“不过什么？”
“呃，我个人猜测啊，这个，这个可能就是一个借口。”
“那您认为真实的原因是什么？”
“哦，就是你们怀疑的……我是听后面一位，后面租房子的朱小姐，她跟我们主动反映了问题。她想要通过我们来完成后续的租房协议，就是房租什么的，都通过我们来转交，还要换门锁。我想着……嗯……”
“她是跟你们反映过，那位张房东有问题？”
“嗯……是反映了一下，就说完，她没多久就搬走了。我也有问过，那位张先生没有做什么实质的事情啊，没有那种……他就是打电话比较频繁，经常没话找话。可能就是那种……哎，换一个人，换一个年轻的、长得好的房东，情况就不一样了，对吧？但这事情，我们也不能歧视……”
“我们调查发现，张栋梁在03年有一段时间和你们公司解除了合约。”
“是。”
“那期间，他是怎么处理房子的？”
“怎么处理……这我也不知道……他说自己住，老家来亲戚了。应该是这样吧……有点久了这事情，我也不是记得很清楚。”
“那期间，前后，张栋梁有什么特殊的表现吗？”
“你们……你们是不是查到了什么啊？你们查到了什么了？”
“您的回答呢？您有注意到张栋梁在那前后，有什么特殊表现吗？”
“我……这个……你突然问这个……这都是03年的事情，三年前……我……”
“郭先生，请您仔细思考一下。”
“突然这么问，我也……他到底做了什么？他是不是对租房子的女孩子做了什么啊？你们别吓我啊。我们中介是正经做生意的，没有，真的没有……我们完全不知道的啊。他们房东房客做什么，我们又不能监控。我们就是事前审查一下资质，事后，事后如果有问题，我们能帮着调解。我们这边的租房一直情况很好，没有纠纷，没有人说要报警、闹上法庭的。这事情……”
“郭先生，请您别紧张。我们知道，您对张栋梁的事情可能不知情……”
“我是真的不知情！”
“好的。您真的不知情。我们希望您能提供一些线索。您请仔细回忆一下，03年的时候，应该是在03年的夏天前后，张栋梁和你谈解约，谈签约的时候，两次有什么不同吗？”
“没有！真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都没——”
“您想到了什么？”
“我……我想起来了，那时候，你说的时候，是没有，但是之后，之后一个租房子，一个姓艾的，那位艾小姐租房子的时候，张栋梁……张栋梁很奇怪……他来问我，能不能退租，能不能不租给那位艾小姐。后来，我不知道他们怎么谈的，那位艾小姐就搬走了。”
“艾小姐有说什么吗？”
“没有，她没有跟我们联系过。”

第877章 编号038-偷窥记录（八）
2006年10月13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610130614.mp3。
“您好，于先生。”
“哎，你好。我是想问一下，那个事情……已经很长时间了，你们调查得怎么样？可以退房子了吗？”
“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于先生？”
“我，这个……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算不算……早上的时候，今天早上的时候，我接到一通电话，电话里面……电话里面没人说话。是陌生号码。我准备挂电话的时候，听到电话那头……那头有个女孩子，在哭……”
“是您熟悉的声音吗？”
“怎么可能？我听不出来是谁，也没人会给我打这种电话啊！”
“嗯。好的。我们现在调查下来的结果是这样，您之前怀疑房东张栋梁是鬼，这点我们基本可以排除了。”
“啊？他不是……可那天我看到的……”
“我们目前可以确定，那间房子有一些问题。张栋梁并不是鬼，他还活着，但有时候，他可能是被鬼附身，或者是受到了其他什么影响，才会出现那种反应。”
“那我可以退房子了吧？”
“张栋梁身上发生的这种情况，是我们之前没有遇到的过。屋子里的鬼，它的存在形态也有些微妙。我们查到了您之前的住户，有想办法联系他们，但目前为止，我们还没得到回应。”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无法确定，在您之前，有没有有着相同的经历。之前您的叙述中，您发现了摄像头之后，就取出来，中间还扔掉过一次，又捡回来，是这样吗？”
“对啊。有什么问题？”
“我们在那些录像中，看到您说的这个内容。这个内容是在您之前叙述的，看到方张栋梁走到镜头前，眼睛对着镜头，画面中出现另一双眼睛的那一部分内容之后。”
“你……你等会儿，等会儿啊……嘶——你是说……不对，不对啊！我，我找到摄像头……我之后，之后要么在家，要么把摄像头放在抽屉里面，或者带出去……不可能啊！我回家看到的，摄像头都，都好好好……他跑进来，又把摄像头……家里面没有被翻过啊！我特地，我发现摄像头之后，特地在门上面多装了一把挂锁。他就是配了钥匙，也不可能……怎么会……”
“于先生，请您先冷静一下。”
“我他妈怎么冷静啊！照你说的，那中间有两天啊！有两天我还住在那儿！他还进屋子了啊！他进屋子我完全不知道，他……那个鬼……不对，我和那个鬼一直呆在一起，有半年……我租房已经半年了……我身上……我身上没东西的啊，我……我身上应该……”
“您身上没有东西。您上次来事务所，我们就确定了。这就是我之前说的，那个鬼的状态有些奇怪。”
“真的吗？但你们也说，你们也说过张栋梁……是不是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它在的时候……它在的时候，有可能我都不知道，有可能我跟张栋梁一样……”
“这是我们要调查的内容。我们希望能查清楚这件事，避免后患。”
“我……我不知道现在……你们有没有办法？”
“我们事务所有制作一些辟邪的护身符。但那只鬼的奇怪状态，让我们无法保证护身符一定会发挥效果。”
“没关系，没关系！先试试，先试一试……”
2006年10月16日，联系到前租客赵广开。音频文件03820061016.wav。
“您好，赵先生。我们之前和您联系的时候，介绍过了。我们报社想要做一次有关租房的系列报道。”
“嗯。我知道。你们还查到张栋梁有些问题。这个，我租房子的时候，就发现了。”
“您发现了什么情况？”
“就是，他，怎么说，有些太殷勤……他经常到小区里面散步，在楼下转悠，还有就是有事没事都会打电话来，问我们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家里面电器什么的注意维修，还有诸如此类的……我是感觉，他好像在试探，在试探我们家里面有没有人。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我后来跟他直接说了，我让他没必要这样频繁打电话，我还说了要换锁。这之后，他才消停了。但这件事，我家里人很不舒服。我工作比较忙，我老婆儿子在家，我也很担心他们的安全问题。我们之后就搬家了。”
“您遇到的问题就是被他骚扰吗？”
“嗯……”
“还有什么吗？”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是我儿子发现的。我儿子说，他的玩具找不到了。他小孩子一个，东西会乱扔，说了好几次了，我老婆每天忙家务，收拾他的东西都要收拾很久。他说了几次。我最开始没在意。他也不是和我说，是跟他妈妈说。后来，又说什么东西没了。然后有一天，他妈妈让我帮忙抬一下床，大扫除。我把床垫、床板掀开来，那些玩具……玩具就在里面。我们两个是骂了儿子，让他不要乱丢东西。他一个劲地说没有。他……我后来，后来给家里面买了小电器，在那里住了大半年，添了很多东西，纸箱子、旧书旧报纸之类的就丢在了床下面。他玩具又找不到了，我就……我也是突然想到……我把床底下东西移开，就看了他丢了的玩具。一个小机器人，就躺在，不是，是夹在那些废旧书报中间。他不可能，我儿子不可能把他玩具塞在这里面。他说找不到了，是那天找不到了，前一天，他还在玩……”
“您是认为，有人进入您家里，将床底下东西拖出来，又将玩具放了进去？”
“不，不是，当然不是。谁会故意把玩具放进去？可能是不小心踢进去了。但是这事情……这事情你不觉得很吓人吗？我们回家的时候，没发现家里面被人动过，但就是被人动过了。这就是……我和我老婆那时候把家里面翻了一遍，东西没少，现金、存折、银行卡，还有值钱的首饰手表什么的，都没少。可我们都怕了。你说这事情，要报警，也不合适。我是记得清楚，但别人不一定信。东西没少，小孩玩具到处丢，那也不能立案啊。所以……我就是很快带着老婆孩子搬走了。”
“嗯。除了您说的这两件事，还其他事情让您觉得张栋梁有问题吗？”
“其他的，也没了。我没证据，也不能说什么……但他……你们要查到其他租客有什么，我这个能算是一个旁证吧？”
“是的。很感谢您提供的情报。”

第878章 编号038-偷窥记录（九）
“这没什么。”
“对了，我们还有件事想请问您。我们之前就有联系过您，但您的联系方式变更了几次。这里面是不是有和张栋梁有关的缘故？”
“联系方式？联系方式我只改过地址，从张栋梁那边搬走，我新找了房子，之后一直住在那里。哦，座机也改了。但只改了这两个，你们联系我的手机，我一直在用，没有改过。”
“这样啊。您之后没有接到过奇怪的电话吗？我是指，有没有人骚扰过您和您的家人？”
“这倒没有。搬走的时候，张栋梁有些叽叽歪歪的，但彻底搬家之后，他就没有电话过。”
“也没有陌生人打电话给您过？”
“没有。”
“好的。谢谢您。”
2006年10月17日，联系到前租客艾嘉怡。音频文件03820061017.wav。
“您好，艾小姐。”
“嗯，你们好。你们是想要问……”
“是想问您的租房经历。张栋梁这位房东，您还记得吧？”
“他啊……记得。”
“能说一说您租他房子的经历吗？”
“这个，他有些让人不舒服。怎么说呢……我租他房子的时候，一开始看房、搬家，他都很热心。我不是很喜欢这种人。他一个中年男人，我一个年轻女孩子……原本，我租房子是想要租那种女房东的，或者找个女孩子一块儿合租。独身女性会有些不安全……但那个小区还挺好，房子是老，可离我实习的公司很近。我当时，一下子也找不到更好的房子了。房产中介也在，我也有和家里人经常联系，我就搬进去了。”
“搬进去之后，张栋梁还有让您感到不舒服的行为吗？”
“有的。我不知道他是真热心，还是套近乎什么的。我也不是第一次在外面租房子，我念大学就是在外地，后来到了民庆这边实习，现在在国外留学，我经常租房子。有房东热心，那也是住得近，做了点吃的、买了点东西，或者台风啊、高温天，会关心一下。他不是。他是那种，有事没事都打电话，问很多不着边际的，什么水管好不好，以前水管堵住了，空调好不好，空调很多年了，可能不制冷了……就是这种。换个人，换个人这么经常打电话，我可能会想对方是不是要追求自己，可他……我也不是歧视他长相或者年龄，他是有老婆孩子的人了，没离婚，没丧偶，你说说看这事情……就很恶心了啊。”
“您有明确拒绝过他，或者和其他人提过这件事吗？”
“我和我朋友说过，其他人没说过。拒绝我是拒绝过很多次了，后面他打电话来，五次里面我也就接个一次吧。我还骗他说我有男朋友。”
“这种骚扰持续了多久？”
“我搬进去，差不多头一个月，一直这样。”
“一个月之后呢？”
“之后他才消停了。可能是发现没戏了吧。”
“我们联系过房产中介，他提到一件事，就是张栋梁似乎是提出过要让您提前搬走？”
“是有过。那天我都吓了一跳。我回家，就看到他站在房门口。我当时吓得差点儿逃了。他跟我说，不租了，好像是有熟人要用房子，他要借给他熟人。我没答应。我那时候就是一口气憋着。他骚扰了我一个月，看我这边不好下手，就不租房子了。这多恶心啊？太恶心人了。我就死咬着合同不放。我们签的是半年，我押金都给了。我实习差不多也就是半年。他没办法，后来就走了。再后来，就没怎么联系过了。合同到期，我直接搬走了，没再跟他打过照面。”
“您搬走之后，有没有再接到他的电话？或者是其他陌生的、奇怪的电话？”
“没有。你们是不是查到他骚扰谁了啊？那个人，就是个老色狼，做出任何恶心事情，都不奇怪。我算是脾气大的，所以还好。要碰到个脾气软的，说不定就被他吃死了，烦都要烦死了，可能还要吃大亏。”
“我们是查到了一点情况。除了您之外，还有其他租客，我们在之前联系的时候，都遇到了一点问题。但询问下来，您几位好像都没有特别换联系方式，也没有遇到张栋梁后续的骚扰。”
“我是出国了啊。其他人我不清楚，但我出国了，你们要联系不方便吧。”
“嗯。您这两天回国，是有什么事情吗？也是挺巧的，正好就碰到您回国，我们能把这个采访做了。”
“哦，也不是什么事情，就是在外面那么久，回来看看。我……”
“但您的老家不在民庆吧？”
“是……嗯……我……你这么一说……”
“您想起了什么吗？为什么这时候回到民——艾小姐？”
“你是谁？”
“呜呜……呜……救……”
“你是张栋梁的哪个租客？”
“张栋梁……张栋梁……”
“没办法交流啊，这个状态……头儿，她到底怎么回事？”
“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张栋梁……不……呜呜……”
“艾小姐！”
嘭！
“唔，怎么？抱歉啊，刚才一下子头晕，我好像时差没倒好。我们刚才说到哪里？”
“艾小姐，您还记得您为什么到民庆来吗？”
“嗯？就是机票买了这边的。看到机票，最近的就是到民庆的，就来了。我之后还要坐国内航班回老家。”
“嗯，是这样啊。谢谢您。”
2006年10月18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3820061017G.wav。
“……呜呜……呜……救……”
click！
click！click！
“……呜呜……呜……救……”
……沙沙……
“……又来了……”
“……哎哎哎！闭嘴啊你！……”
click！click！click！
“……沙沙、沙……又来了……哎哎哎！闭嘴啊你！……沙沙……”
click！
“这是什么，蘑菇？”
“背景音啊。有人在说话。”
“是人，不是鬼？”
“不是，是人的声音。”
“我们那时候，旁边没人说这话吧？对吧，头儿，灵？”
“没有。”
“这声音是时空错乱产生的影响。可能是那个鬼带来的。”
“叶子，你是觉得……不会吧？”
“那只鬼不在这里。不过，可能因为张栋梁，可能因为房子或者摄像头，她和其他人联系起来了。她可能，还不是完全的鬼。”
“那，头儿，我们现在……”
“找张栋梁。得尽快查到那个女人是谁。”

第879章 编号038-偷窥记录（十）
2006年10月19日，联系到张栋梁，前往房屋。视频文件03820061019.avi。
视频一开始，是两扇门。
铁门上挂了锁。一双手从画面下方伸出来，将锁打开。
铁门插销被拉动，声音有些响。铁门被拉开的时候，也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铁门之后，是防盗门。
钥匙插入锁孔，扭动了三圈，同样沉重的开锁声音响了三次，门锁被打开。
这扇门的门轴也有声音，声音似乎还在房间内回荡。
开门所见是一个狭窄的玄关，给人一种压抑感。
鞋架就在门边上，上面堆了鞋盒。鞋架内，则只有两双蒙了灰尘的男士拖鞋。
地板是木头的，有一张印着“出入平安”字样的红色塑料地毯。地毯上灰扑扑的，看起来很长时间都没人清理过。
玄关过去，一个转角后，视野豁然开朗。
左手边是两间卧室，右手边则是厨房、厕所和餐厅。
正对着的是客厅和阳台，室内十分明亮。
脚步声在视频中响起来。
镜头移动，拍摄了所有房间。
房间内并无异样，但没有人气的房间，好像带着霉味，也让人想起那些偷拍录像中的内容。
“没有阴气。这地方没有鬼长期待过。”叶青的声音出现在了画面之外。
镜头移动到了一个柜子前。
柜子是老旧的木头柜，失去了光泽，玻璃上面贴了有些幼稚的卡通贴纸。柜子里塞了凌乱的杂物。
镜头往上移动，拍到了柜子顶。那里也堆放了杂物，印着不同广告的塑料袋和纸箱叠在一起。
一只手伸到了那些杂物上，稍微移动了一下那些东西，没有任何收获。
“没有摄像头。”刘淼说了一句。
镜头转回到了客厅。
叶青已经在沙发上坐下，手指轻轻摩擦过沙发。
吴灵从卧室里面走出来，又到阳台看了看。转过头，她说道：“的确是什么都没有。”
刘淼拿着DV，走到了沙发坐下。
镜头有些摇晃。
下一秒，视频经过了剪辑。
DV应该是被人拿起来，重新拍摄。所拍到的画面是歪斜的，拍到了一对膝盖。
镜头很快就被举起，对准了玄关。
吴灵先从那里走了出来。
“哦，不好意思啊，我来晚了。”
说话的不是吴灵，也不是青叶的任何一个人。
跟在吴灵后面，一个中年男人出现了。
他正是之前闹鬼视频中的那个房东张栋梁。
张栋梁很显然看到了DV，脚步一顿，惊讶问道：“这是干什么？”
“因为需要做个记录，算是公证，免得之后于先生和您的租房合同说不清楚。”吴灵解释了一句。
“这有什么说不清楚的啊。”张栋梁脸色发黑，上前一步，“你别拍了！”
他伸手就要挡住镜头。
他的手应该是被刘淼抓住了。
叶青出声问道：“怎么样？”
“被你说对了头儿，那个女人还没死。”刘淼回答。
“你们在说什么呢？怎么回事啊你们？我打电话给小于问清楚！你别拍了听到了吗！”张栋梁火大地说道。
叶青开口道：“被别人拍摄会觉得很不舒服吗？是因为自己做了亏心事，还是因为你看到过什么恐怖的东西？”
张栋梁铁青的脸色忽然变得煞白。
“张先生，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吧。顺便，我们也有一段录像想要请您看一看。”吴灵说道。
她似乎是走到了电视机前面，操作了什么。
老式电视机开机的那一声杂音被DV收录到了。
张栋梁转了一下头，整个人就彻底僵住了。
“这……这是什么？这……”他抬起一只手，指着电视机屏幕。
“是您安装在房间内的摄像头拍到的画面。您这时候自己是没有意识的吧？”
“你们是她找来的？我知道了！你们是她找来的！那个姓于的也是！还有这个，是演员吧，是你们找人化妆了吧？是电影电视那些东西吧？你们是要恐吓我是吧？我告诉你们，我不吃这一套！”张栋梁歇斯底里叫起来。
吴灵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这样的录像记录，我们找到了很多。您自己应该也清楚吧？您遇到了科学无法解释的灵异事件。您的家人朋友，可能也发现过您的异常。他们对您说了，或者没有说，您应该都能察觉到不对劲。”
张栋梁的身体开始颤抖。
“这种情况我们也是第一次碰到。原本还以为是特殊的鬼怪。”吴灵继续说道。
“你们要什么？你们要做什么！”张栋梁大声喊道，打断了吴灵的话。
“我们想要知道那个女人是谁，还有她的联系方式。”吴灵说道，“在您将房子租给艾嘉怡小姐之前，绕开了中介，您将房子租给过别人吧？”
张栋梁的身体还在颤抖，两腮的肉有些痉挛和抽搐，看起来，他就像是突然中风的人。
“张先生，她现在还没死，一切还在可以挽救的范畴内。她也没有真的伤害过谁。但等她真的死了，会发生什么，就谁也说不准了。”吴灵又说道。
张栋梁张开嘴，喘了半天的粗气，才说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刘淼惊讶地脱口而出。
“我真的不会知道。”张栋梁一脸颓然，“我……我在路上遇到她，她是外地来的，什么都不懂，还被人偷了钱包、身份证。她身份证都是在老家找人办的，名字什么的都是随便弄的。我问她户口、出生证，她都不知道。我就带她回来，让她住在这里。我都没有收她房租，就是……她长得很好看，人有些傻，太容易骗了。我……她很相信我，但我想要和她上床，我说了给她钱，让她能一直住着，她不乐意了。她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还拒绝我……我当时一下子脑子充血，就把偷拍的录像拿出来。我跟她说，要么给我睡，要么我就把这些卖出去，卖给别人，那种刻盘的人，然后满大街地卖，还会寄到她老家。”
张栋梁抱住了头，慢慢蹲到了地上。
“她是出来找老公的。我跟她套话，头一天就知道了。她家里早把她卖给同村的人当老婆。她十四岁就被卖了。她那个老公，到民庆来打工，说做得多好多好好，赚老多钱。但他到了民庆之后，就没回去过。突然打电话回来，叫她来民庆帮忙。他开店的，店里面人手忙不过来，要她来帮忙。那话里面，漏洞太多了。我按照她说的，自己先去找过，根本没有那么一家店。我带她去了，她以为自己地址记错了，还要打电话回老家去问。我想办法拖住了。我这也是救了她啊。她跟那种男人，还不如跟了我……”
“她之后怎么了？”叶青打断了张栋梁的话。

第880章 编号038-偷窥记录（十一）
张栋梁微微抬头，很快又低了下去。
他的声音也轻了下去，“她哭个不停，哭了很长时间，也不说话，后来就是求我，我就有些，有些不耐烦。再后来……再后来我摔门走了。我让她自己好好想想。我知道强奸犯法，我……我就是……我想要晾她一段时间，吓吓她，我没想到……我过了几天再来，就发现房间里面没人，她东西也没了。我没想到她胆子那么大，我以为……我当时很生气，我拿了录像，真的是想要把这个卖了。我买摄像头的时候，那家伙就跟我说，拍到好东西，他收的。我看了里面拍的东西。就只有一点。我有段时间没有换电池、换那个储存卡。拍到的东西里面，就是她在我走之后还在哭，一直哭。哭了好半天，她走出房子，再回来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就收拾东西走了。我知道她身上没钱，她身上总共就我给的十几块钱。她平时吃的喝的，还有穿的衣服，都是我买来的。她身上应该没钱，走不远。我也有想找过，在街上乱晃了一阵，后来就算了。”
“再之后呢？”叶青追问。
张栋梁颤抖起来。
他抖得厉害，双腿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的眼睛有些凸出来，看起来就像是见到了令人无比惊恐的东西。
“之后，艾嘉怡应该搬进来了吧？”叶青问道。
张栋梁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地说道：“是……是她……我那时候把那个女人抛到脑后了，我……那个姓艾的更漂亮，我就盯着她，但是她……她不是那么好糊弄。我……我又偷偷在房子里面装了摄像头，趁着她上班的时候，进家里面换电池和那个卡。我回家的时候看的时候，我就看到她……我看到了那个女的……不是那个女的回来了，是姓艾的身边，就她身边跟着那个女的。有时候她也不跟着姓艾的，就自己站在房间里面。她每次，每次都盯着摄像头。我……我看到她出现、消失了。她是鬼……她……我……”
“你看到那些录像后，做了什么？”叶青继续询问。
“我删掉了。我把卡都给剪了，还有那个摄像头，我低价卖回给了那个家伙。就这样。我以为这样就完了。但之后，之后我接到电话。没两天吧，就接到那家伙电话。他问我，卡够不够用。问我是不是拍到了很多好东西，有的话可以卖他，他高价收。我……我不知道……我以为他弄错人了，他说没有。”张栋梁的上下牙齿碰撞在一起，说话也有些结巴，“我就，我就翻了翻。我家里，家里好多……好多卡……多出来的……还有钱……我的钱少了很多，我到银行里面，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我到银行里面，取钱。我……中邪了。我肯定是中邪了……那个女的……她……她肯定是……”
“她对你介绍的时候，没说自己的名字，也没说老家在哪里吗？”吴灵问道。
张栋梁张了张嘴，“她说自己叫三丫。她在家里面，有两个姐姐，就是大丫、二丫，也都在十三四岁的时候，被家里面卖了给人当媳妇。她老家，老家在一个叫山子屯的地方，也不知道是哪里。她到民庆来，是婆家赶了牛车送她出山，送到长途汽车站，长途汽车站叫什么她也不知道，就是拿了婆家给的车票，一路过来，本来她男人是要在车站接她的，没来，她在那里呆了两天，被那边的警察注意到，问她怎么回事，当她是拐卖人口了可能，要带她去派出所，然后送她回家。她就逃出来……我也不知道她……她真的是那种穷山沟出来的，看到电视，还不认识，说他们家的电视没那么大，还有自来水、燃气灶什么的，都不认识。你们……你们要找她？你们怎么……你们刚才说找不到……”
“找不到的话，她迟早会来找你。”叶青冷冷说了一句。
张栋梁抖得跟筛糠一样。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2006年10月23日，前往山子屯。视频文件03820061023.avi。
视频中，是颠簸的山路。
车子很破，前挡风玻璃上还有一道裂痕。
一个带着乡音的男声响起来：“你们到那地方去做什么呀？那地方都没有外人过去的啊。”
“是去找人。”刘淼回答，“师傅，这样过去要多久啊？”
“得个把个钟头吧。我说好了，就送你们到那边山头，过后的路这车子走不了。”
“好的。”刘淼应了一声，又问道：“住在那里的人多吗？”
“总有几十户吧。现在不多了，好多人都出去打工了。那里留下来的，不是老人就是女人。这两年，女人也往外跑了。哎，其实原本也不错的。路不好走，但那里的地不错，每年种种地，总饿不死人。不像有的地方啊……”
“我们想要找的人，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她没被取名字，从小被叫三丫，家里老三。这种人，那边多吗？”
“哦，你这样就不好找了。不过啊，就那么几十户，一户户问过去也行吧。那里剩下的都是老人孩子，你放心，你们过去没事的，不用担心安全。”
“嗯。师傅，你刚才说女人也出去打工了。这两年才开始的吗？”
“不是啊，早几年，哎，你这么一说，我有些想起来了。你们要找的三丫不会是那个瘸子家里的三丫吧？”
“我们不知道她家里的情况。你说的瘸子家里……”
“你们不是民庆来的吗？瘸子那个女婿就是到民庆打工，后来把瘸子那个女儿也叫了去了。他家里女儿就是大丫、二丫的，好像是有个三丫。”
“如果是这样的话，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了。他们家是什么情况？”
“他们家不好，穷得叮当响。不过，瘸子那个女婿，在民庆赚了大钱，叫了不少村里面的女人到他那边打工。是开了个什么洗头店吧，还是什么店的。反正招了不少人。”
画面中，车辆颠簸着，行驶在坑洼不平的山路。
镜头稍稍移动，似乎是因为惊讶，让握着DV的人侧了侧身体，看向了自己的身旁。
画面中出现了驾驶座，驾驶座边上，烟头随便乱扔，车辆上有很多刮擦痕迹，车座椅也都露出了里面的海绵。司机被拍到了半个身体，穿着半旧不新的脏衣服，开车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做到的，翘了个二郎腿，抖啊抖的。
“叫了不少人？那个三丫现在在民庆？”刘淼惊讶问道。

第881章 编号038-偷窥记录（十二）
“在的吧。我上次在汽车站碰到他们村子出来的人，说他们夫妻两个在那边赚不少啊。嘿，瘸子之前还到人家家里闹呢，要他们家再给点彩礼，当年给少了，还要他们把女儿的钱给他呢。两家差点儿打起来。”
“这样啊。那师傅你有没有听说过他们在民庆的店是叫什么，开在哪里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家藏得严呢，那些女人过去了，回来也不说。还有些人是知道的吧。但外头人，村外头的人，就都不知道了。人家有发财路子，也不会到处嚷嚷，让别人抢去了啊。”
画面转回到了车外。
前方的道路依然曲折难行。
视频经过了剪辑，后一秒，汽车停下，停在了一座山下。
那个司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从这条路走，沿着这条路走，就能到了。你们要是出来的时候要车，打电话给我啊。别用你们的手机，这山里没信号，你们花点钱，借他们电话打。”
“好的，谢谢你了啊师傅。”
车子好像要散架似的，带着零件的摩擦声，掉头离开。
那辆车皮都有不少坑坑洼洼的面包车驶出了画面。
画面一转，对准了一条山间小路。这条路看起来不是修出来的，是被人踩出来的。被踩光秃的泥土往前延伸，一直延伸到了山林中。路面有一些车轮印子和动物的脚蹄印。
“真是偏僻。”刘淼感叹了一声，“幸好灵没来。”
“小心一些。”叶青说了一句。
“嗯，我知道头儿。这地方……”刘淼顿了顿，“你说，那些女人……”
“不会是什么正经生意。”叶青说了一句，背影出现在了画面中，沿着那条土路前进。
“也是。南宫也查到了，这村子太落后了，就一个村小学，可能满村都是半文盲，而且……”刘淼再次顿住。
“拒绝修路，拒绝申请贫困村，拒绝外头派人来当村长，不接受任何宣传工作，出生的新生儿都是村里面人接生，不做人口登记……”叶青一条条说着，冷笑一声。
“他们村里面是不是藏了东西？不然的话，没必要这样排外……他们也不是真的排外，村里人可以走出去。”刘淼疑惑说道。
“你有感觉到什么吗？”叶青忽然问道。
刘淼移动镜头，拍摄周围的山林。
能听到林间的鸟叫声。
“没有。没有阴气。”
“也没有灵。”叶青补充了一句。
镜头刷的对准了叶青的背影。
“头儿，你是说……”刘淼一副惊愕不已的口气。
“这地方的灵死了。和城市也没有区别了。”叶青淡淡说道。
“对了，头儿你是去过那种地方的……”刘淼恍然。
两人行走了一会儿。
刘淼又问道：“这地方的灵，会是怎么死的？因为三丫老公那个事情？”
叶青摇头，“不知道。山林没有被破坏，土地没有问题，出问题的就是这里的人了。”
两人继续前进。
山路应该是向上的，但过了一阵，又向下倾斜。这条山林中的土路似乎是绕着山体，要通往山的另一面。
两人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镜头移动向右边的树林，改变焦距，又四下搜寻。
声音被放大，放大到了风声、鸟鸣、树叶的沙沙声都变得刺耳无比。
这些音轨似乎被处理了一下，都删掉了。
沙沙声还在，却是电子器件的一些杂音。
在那杂音中，有隐隐约约的哭声传出来。
叶青从土路上走下来，有些艰难地踩着青草泥土往树林中。他抓住树干，深一脚、浅一脚的前进。
草地上带着露水，有些湿滑。
刘淼也马上跟了上去。
镜头开始摇晃。
视频的音轨被恢复。
刘淼的声音响起来：“头儿，那是什么东西？”
“山鬼，或者……山灵吧。”叶青回答了一句，脚下一滑。
“头儿！”刘淼喊了一声。
叶青扶住树干，站住了，“没事。”
他抬起头。
刘淼走到了他身边。
叶青的身影从画面中消失。镜头有些下垂，画面就变成了草地树林。
“抽筋了，还是……”刘淼问道。
“不是，是那个东西，不许我们靠近。”叶青的声音沉了几分。
“怎么会？”刘淼难以置信。
镜头晃动了几次，有东西摩擦草地的声音响起来。
“嘶——”刘淼倒抽了一口气，“这地方……”
“应该是山灵。它还没死彻底，快要变成鬼了吧。”叶青说道，“行了，先去那个山子屯吧。”
两人转了回去。回到土路的时候，就顺利许多。
“头儿，那个东西……”刘淼又将镜头对准了山林，忧心忡忡。
“暂时没事。我们得加快点速度。”叶青说道。
之后，镜头的移动变快了几分。镜头也不再被平举，经常是对着地面。
刘淼和叶青的声音时不时会响起来。
“头儿，你说这边的山灵会是什么样子？你之前遇到过的是一只老虎吧。”
“嗯。看这边的环境，不是动物，应该是人。是女人的可能性更大。”
“不知道这边的人会不会祭祀……现在肯定是不再祭祀了，否则那东西也不会哭，还变成这样。”
“她未必是在哭。灵体的语言和我们不一样。”
“这样啊……”
……
“她要变成了鬼，会怎么样？和那只老虎一样吞掉人吗？”
“不一定。如果是以人的形象出现，做出来的事情，也会接近人吧。”
……
“民庆原本也有山灵吗？还是洛渠江的河灵？”
“玄青说，洛渠江在千年前是有河灵的。千年前，洛渠江发大水，淹没了整个平原。那一次，可能就是河灵变成鬼的时候。民庆从很早起就没有灵了。”
……
“那人的意念形成的灵呢？”
“一样。山灵、河灵，这些土地诞生的灵也有欲望。最终，都会变成灾难。”
“这算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吗？”
“你可以看成是生物之间为生存而产生的冲突吧。”
……
“到了。”
叶青说了一句。
镜头被人举起来，对准了山路的前方。
一个村子出现在了镜头中。
村舍的屋子都是木头的，还保留着几分古代的风貌。
但村子里面也有现代的电线。
粗大的电线杆子与这地方格格不入，黑色的电线也仿佛天空上多了伤口，结了痂。
村子两遍和背后，是一片片整齐的农田。
在田里的人，穿着汗衫、短裤，都是一头短发的老年人。
这里看起来就是一个变革中的节点，现代与古代的元素混杂在一起。
镜头忽然转了一百八十度，拍摄山林和山路。
那呜呜的哭声从山林中传出来，比之前更为清晰和响亮。

第882章 编号038-偷窥记录（十三）
镜头转回到了村子。
随着靠近，那些农田里忙碌的人远远眺望过来。
有人高声喊了一句什么。
刘淼大声问道：“你说什么？”
那边的人又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边说着，那人边从农田里走出来，有些口齿不清地问道：“你们干啥的啊！”
“我们是来找人的。有个叫三丫的，到民庆市找老公，去那儿打工的，您认识吗？”刘淼客气地问道。
“民庆啊，找男人的啊，哦哦！那个瘸子家里的！那边，最破的那个房子！”这满面皱纹、皮肤晒得黝黑的男人想了想，指了个方向，又说道，“他家三丫还在城里面呢！她是做什么了啊，你们找她？”
男人的视线落在了镜头上，目光有些闪烁。
“我们是记者。她刚到民庆的时候，走失了，有个人帮了她。我们想要采访这个好人好事。”刘淼说道。
男人的眼神变得古怪，“哦，这个，这样子……”
“是有什么问题吗？我们也是听人说了这件事，才想要做采访。是不是我们听说的事情不太对？”刘淼立刻问道。
旁边有人怪笑起来。
镜头移动，拍摄着围过来的村人。
刚才还笑的人，表情僵在了脸上，很不自然地挪动身体。
“你们别怕，有什么都可以说。我们报道肯定是报道真的事情，不能胡编故事。要是跟我们说这个事情的人是瞎说的，我们还要找他呢。”
刘淼这么说了一句，那些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说什么。
“你有事情就去找瘸子嘛。”最先开口的男人说了一句。
刘淼又问：“那三丫的老公呢？他家还在……”
男人笑了一声，“他家早就都搬到城里去了。有钱了，都搬走了。谁还留在这儿啊！”
男人说完，其他人跟着起哄，说着他们的方言，表情愤慨又嫉妒。
刘淼谢过了这些人。
镜头开始移动，进入了村子。
村里还有一些老人孩子，都表情好奇又畏惧地看着镜头。有人不安地躲进了家中，有人从门缝、窗缝往外偷窥。
镜头最终停在了一幢木屋前。
木屋就一层，篱笆围了一圈院子，都破破烂烂的，给人一种萧索的感觉。
刘淼喊了一声“有没有人”，又喊了一声“有人吗”。
画面外，出现了一个有些磕绊的声音，“进，进去，有人。”
镜头转动，拍到了旁边屋子探出来的一颗脑袋。那是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
她缩了缩脖子，伸手指指屋子，比划了一下。
“哦，谢谢。”刘淼道谢。
有一些细碎凌乱的声音从视频中传出来。
镜头回到了屋子上，就看到叶青已经推开篱笆，将断开的一截篱笆靠在了旁边，迈步进入小院。
那木屋里面还算亮堂。
敞开的窗户让阳光能够照射进去，看到里面家徒四壁的景象。
木门吱呀作响，整个门板跟篱笆一样掉下来。
叶青抬手将门板退到一边，收回手的时候，手上都是灰尘。
他一边拍打着手上的灰尘，一边进入屋内。
屋子的格局很简单，一个厅，一间房，厕所和厨房似乎都不在屋子里面。
狭小的空间内，木头床上占了好大的地方。
床上躺着的人轻微打鼾，衣服发黑发黄，整个人则是骨瘦嶙峋，没有半两肉。他伸在床外面的左脚有些畸形，脚踝外翻，脚掌都翻出来。
“先生……喂！”刘淼拔高了嗓门。
鼾声骤停，男人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他看起来和村子外那些劳作的老人没什么区别，头发半白，皮肤黝黑，脸上都是沟壑皱褶。但那双眼睛，很浑浊，眼神毫无焦距。
“我们是民庆过来的记者。”刘淼说了一声。
男人嘟囔了什么，翻了个身，好像是要继续睡，但转瞬，他就从床上跳起来。
“民庆？”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发音倒是比其他人要准确。
“是的。我们想问问你女儿三丫的事情。你女儿的老公到民庆打工，还把她给叫去了吧？应该是在2003年的时候……”
男人忽然吐出了一连串的话。
看表情，他应该是在用他们的方言骂人。
刘淼没说话。
过了几秒，叶青开口：“我们是想要问她的事情。你知道就回答，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一阵响动，好像是衣物摩擦的声音。
男人的视线移动到了旁边，也闭上了嘴巴。他的眼睛忽然放光，有些急切地往前倾身。
“说说你女儿的事情。”叶青在甩动什么东西。
听那声音，可能是钱。
男人眼珠子转了转，咽了口唾沫，开口道：“哪个女儿？”
“三丫。”刘淼回答。
“哦，哦哦。”男人点了几次头，“那赔钱货，嫁了人，胳膊就往外拐了。”
男人说话标准许多，嘴皮子也很利索。
“那个小畜生到大城市里面享福了，把那丫头也给叫了去，去做工。做工还不给钱。其他人去他那儿接活，他都给钱的。他们家还说我女儿偷人了，呸！那丫头三天打不出个闷屁，还能偷人啊！就是偷人了，她要做那活，不是迟早的事情嘛！”男人吐了口痰在地上，翘起了一条腿，架在床上。那条畸形的腿则是垂在了床边上。
“你说的活，是什么？”刘淼的声音有些发沉。
“就是那个嘛，陪男人睡，收钱。他找男人来睡她们。”男人无所谓地说道。
叶青和刘淼都安静了几秒钟。
“哎，我回答了啊。”男人催促。
一张钞票出现了画面中。
男人一把抢过去，眉开眼笑的，又瞄了瞄刚才钞票递来的方向。
“他们都住在民庆市的哪里？”叶青又问。
“这我怎么知道？”男人咬牙切齿，“我要知道了，一路剥树皮吃也要找过去。”
“那些女人没有和村子里面联系吗？”刘淼问。
“没呢，就寄了点钱。一开始也闹过，几个人去找那个小畜生，后来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就没声了。反正有钱拿回来就行了。比他们打工寄回来的钱多多了。”男人依然是那种无所谓的口气，下一秒又愤慨起来，“要我说，他们不是脑子坏掉了，就是从那小畜生那里多分了钱了！我就是没儿子，不然啊！哼！”

第883章 编号038-偷窥记录（十四）
“这么说，你不知道他们在民庆的落脚点。那你知道他们的电话吗？”刘淼问道。
“电话啊……”男人眼珠子又开始转起来，瞄着钱的方向，“我这记性欸……电话啊……”
“我们要是找不到人，你就准备在这张床上躺一辈子，不用起来了。”叶青很平静地说道。
视频没有拍到叶青，但男人哆嗦了一下，身体往后仰了仰，“我，我不清楚啊。我真不知道。他们，那小畜生一家子被他接出去之后，就没人知道了。之前他家里知道的，现在没人知道了。”
“那些女人的家里人呢？”
“他们男人基本都在外面打工。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说的。我三个女儿都嫁出去了，我就一个人，我怎么知道啊？我上次找他们家的人要钱，他们还打了我一顿呢。我真不知道啊！”男人急了起来，“你们找别人问我。问我，我不知道的啊！”
镜头没有动。
男人的眼睛一会儿看看左边，一会儿看看右边，一脸焦急忐忑的表情。
“再问你一件事。你们这里，有没有类似于山神的传说？”叶青问道。
男人一脸茫然，“什么东西？山里的妖怪吗？”
“你们没有祭拜过这类东西吗？也没有什么传说？”叶青又问。
男人依然是一脸茫然，“我，我也不是这村子原本的人，我……”
“你不是这村子原本的人？”刘淼重复了一遍。
男人咽了口唾沫。
“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刘淼厉声喝问。
男人手足无措，“我，我是外头逃进来的。我也没想到……我在外面犯了事情，就……我本来要到山里面去，脚崴了一下，从山上面摔下来。我腿都摔断了。这边的人发现我，将我抬回去。我就在这边住下来，找了个寡妇……我，我也不知道他们什么事情啊。他们有事都不告诉我。你们要找那个小畜生的麻烦，你找其他人啊，我真不知道！”
“你来的时候，在山里面有看到什么吗？”叶青忽然问道。
男人发了一会儿愣，脸色忽然发白。
“你在山上看到了什么？”叶青的声音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简单地发问。
男人的头上留下冷汗来。
“那天，那天下雨……我……我被石头绊了一下……天黑，看不见……我撒了泡尿……后来就崴了脚……再后来……再后来我回山上去过，我……我找回去……村里面有人说，我可能是踩到了谁家设在那里的陷阱，抓兔子野鸡的陷阱。没人承认。我就想着……我找上去的时候，那石头……我找到的那个石头，那石头好大一块，是磨光的石头……”
“磨成什么样子？”叶青又问。
男人颤抖着，眼神变得空洞茫然，脸上是恐惧之色。
“是三丫……是三丫的样子！那石头是三丫的样子！我……那女人长大了，长大了，越来越像！怎么会……我是不是见鬼了？”男人突然往前一扑。
镜头后退。
男人扑了空，跪倒在地上。
他跪在地上，直着身子，大声问道：“你们说山神！你们刚才问我那些，你们还来找三丫！是不是！你们知道什么？我撞邪了，我一定是撞邪了！怪不得！怪不得三丫生了没多久，那寡妇就死了。还有我，我腿断了，我腿一直好不了，家里面的田也不好！一定是的！那东西是妖怪！那女人是妖怪！”
男人状若疯狂。
镜头很稳，仍然对着男人。
叶青依然很冷静，问道：“那个石头是什么东西，你没有问过村里面人吗？”
男人摇头，拼命摇头，“他们不知道，没人知道！他们都说不清楚！那肯定是妖怪！是妖怪啊！”
“头儿……”刘淼轻声叫了一声叶青。
“走吧。”叶青说道。
有脚步声响起来。
“等等！等等啊！你们救救我！你们是来抓妖怪的吧？你们救救我啊！”男人哀求着。
镜头已经转动，又垂下，对着肮脏地面。
镜头一摆一摆，应该是刘淼握着DV的那只手在自然地前后摆动。
男人的叫声被留在了画面外，越来越轻。
地面从室内到了室外。
刘淼叫住了人，询问山上那个石头的事情。
“……你没听说过吗？”
“就那个瘸子以前问过。我到山上，从来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
“谁知道哪儿来的啊！”
“可能是那个瘸子眼瞎，看错了。”
“那瘸子没一句实话。当初就该让他摔死。”
镜头一直对着地面，拍摄着土路，拍到了碎石子，也会拍到几双布鞋、木拖鞋。
画面快进，那些村里人的声音变得怪异，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镜头继续移动，又到了室内。
画面变成了正常速度。
刘淼的声音响起来。
“南宫，我们到山子屯了。这边没有找到人。你查电话查出来了吗？”
刘淼的声音停了一会儿。
“好，我知道了，我们这就回来了。”
有一声电话挂断的声音。
画面骤然停住，视频结束了。
2006年10月23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610231532.mp3。
“您好，于先生。”
“嗯，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不知道这个是不是……”
“您遇到了什么事情？”
“我，我刚刚，就刚刚，在看电视，然后电视里面……电视信号好像出问题，有别人家的频道进来了，那个……我不知道是不是……”
“电视里面放了什么？”
“是一个，一个森林大火的画面。森林大火，从山上，烧到山下面。能看到山上大火往下面窜，一路冲到了山脚下的农田。那里，摄像机好像是架在村子里面，村子里面的人到处跑。那些人说话我都听不懂。而且那些人……那好像不是纪录片，是个电影，古装电影。镜头后面一直在晃。然后配音我也听不懂。不知道是哪儿的……好像是方言……内容还断断续续的。我，大概看懂点，就是山火，然后村子里的人逃了，提前带着东西逃了，后来山火烧完了再回来。他们好像在跪什么人。后来还做了一个雕像。好像是个女人的雕像。长头发的人，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女人……他们把雕像运上山。之后又抬了棺材上山。还有，还有从山上往下眺望村子。然后，就好像是摄像机倒了，直接趴在地上。电视机就雪花屏。电视画面闪了一下……我不太确定……那一下，那一下的时候，我好像是，看到了……看到了那双眼睛……”

第884章 编号038-偷窥记录（十五）
“您看到的眼睛，是电视机里面的画面，还是在电视屏幕上的反光投影？”
“我想想……那个……应该是电视机里面的画面，对，是电视机里面的画面，不是投影。”
“这样的话，您所看到的内容，可能是那位小姐想要传递出来的信息。我们暂时还不能解读这段信息。不过，请您放心，我们已经派人去山子屯寻找，也有在调查那边拨出来的电话号码，相信很快会找到那位小姐现在的位置的。”
“哦，好的。好……你们……”
“于先生，您是还有什么发现吗？”
“我也说不上来。但那段画面，我是说电视上看到的那些，画面有些模糊，好像……你知道眼睛里有泪水那种感觉吗？就是那种。后面在山上往下眺望村子的画面，就是有些模糊，好像眼睛泪水那种，所有看到的东西泡在水里面，有些模糊……如果是电影的话……我一开始以为是串频道，所以，我觉得那个导演是要表达悲伤之类，文艺片那种调调……”
“您认为那位小姐传达的是悲伤的回忆？”
“可能……可是，那些古装的人……我也说不清楚。”
“嗯，我明白了，我们会留意的。”
“好。好的。”
2006年10月23日，调查到2006年山子屯与民庆市的长途通话联系37通，其中23通为手机联系，14通为固话联系，分别隶属9个电话号码，其中7个为手机号码，2个为固话号码。附：通话清单。
2006年10月24日，调查2个固话号码，确认两个号码均集中在民庆市市郊吉祥古镇范围。
2006年10月25日，前往吉祥古镇调查。音频文件03820061025.wav。
……沙沙……
“……小姑娘，你这问题问得……这边外地人太多了啊，这里是旅游景点啊！”
“有没有一些在这边长期居住的外地人，而且是以女性为主。”
“啊？你是问服务员？我们这边小店，没有请服务员，那边几家大饭店好像是请了不少服务员，还做训练，穿那种衣服，梳盘头，搞得很认真咧。”
“她们都居住在这附近吗？”
“喏，那边看到了吗？那边过去，有个群租房，基本住在那里。”
“好的。谢谢您。”
……沙沙……
“……很多小姑娘啊……你是问服务员？那边荷花塘的有十几个服务员，都住在那边群租房。”
……沙沙……
“……我说，你们报社就让你一个小姑娘来做这种采访啊？你也是心太大了吧？”
“老板，您是不是知道什么线索？”
“呼……也不算线索啊，这里的人基本都知道的。你之前问，没人告诉你吧？人家是为你好。你一个小姑娘，采访采访荷花塘和月色饭堂那些服务员就行了啊。人家外地来的打工妹，培训上岗，住集体宿舍，工资也不错，很好的嘛。你就盯着这事情问，干嘛呢？你们报社要写这个，也找个男的来嘛。男的能进黑煤窑，做卧底采访，你一个小姑娘，就别做这种事情了。真的，人都要被毁掉的。”
“老板，谢谢您提醒。我并不是要做深入采访，我也会注意自己安全的。之后，我的同事也会过来。”
“哎，小姑娘不信邪，我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我跟你说，他们有人的，有很多打手的，知道吗？他们不是只做那种生意，他们是以前那种仙人跳。女的陪睡完，男的就跳出来打劫，把人钱和手表啊戒指啊，都抢走。这事情，人家游客碰到了，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不然报警的话，多丢脸啊。还有，这报警也没用啊。人家转头就逃了，过段时间再回来，也没人一直盯着啊。之前警察来查过，他们就跑了，警察一走，他们就回来。而且人家是老油条了。进去了，关几个月，出来继续做。抓住了，再关几个月，还有免费的牢饭吃，还当度假休息呢。那种人，胆子大得很呢。”
“您知道他们集中在什么地方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有时候会到这边旅馆，有时候在那边群租房。要真知道老窝在哪里，警察还不抄了啊？”
“那在这些人中间，您有没有听说过，或者见过一个精神有问题的女人，长得很漂亮，但人有些呆傻，可能……”
“我说，小姑娘，你真的是记者？不会是来找人的吧？我听说他们的人，都是老乡啊，没有拐卖人口吧？”
“我只是接到了这样的爆料。您知道那么多事情，能帮我证实一下吗？”
“……这个……你说漂亮的，那些女人里面好几个都挺漂亮的，都大眼睛，皮肤好，腿长。人有些问题的……嗯……我好像是看到过。有一个……每次都一个男人拽着走，人木木呆呆的。”
“您最近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不记得了啊。这我怎么记得住啊？”
“那您看到他们是从哪里往哪里走的？”
“小姑娘，真的啊，不是我多管闲事啊，你啊，别查这个了。我刚都说了，人家胆子大得很。被抓了，关几个月，出来之后还不是想做什么做什么？你这样的，要被人家报复的啊！”
“老板您放心，我只打听情况的，之后的事情，不是我来做。”
“唉……是去那边一家叫河岸人家的小旅馆。从那个方向过来的吧。我看到两次，都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他们可能住在群租房那边，但警察来了几次，好像都没找到人。”
“好的，谢谢您，老板。”
2006年10月27日，调查吉祥古镇附近群租房。音频文件03820061027.wav。
……沙沙……
“……山子屯？没听说过啊。”
“是方州的一个小地方。”
“方州人啊。这边方州人很多啊。山子屯我真没听过。”
“有没有集中在一起的方州老乡？应该是女性居多。”
“这我不清楚。”
“请等等——”
……沙沙……
“……不知道、不知道，我也是外地来的，刚来的，不清楚。”
……沙沙……
“……没听过，你们找错了吧。”
“我们是受到委托来的。他们的老乡，其中一人的父亲找到我们，千里寻女，老人家很可怜，腿上有残疾，一路过来……”
“哎呀！我真的不知道！”
哒哒哒……
“啧，真成一霸了啊。”
“看来是这样。”
“灵，你说，他们听到这消息，会去找那个瘸子麻烦吗？”
“就是不亲自去找麻烦，也会打电话。守着看吧。”
“就怕我们找到人之前，那个女人……”
“你就不能说点好的吗？”
“唉，不知道头儿他们那边找得怎么样……”

第885章 编号038-偷窥记录（十六）
2006年10月29日，发现山屯子人的居住地点，报警联系警察。警方在该房屋内未找到三丫。
2006年11月1日，山屯子村附近发生山火，火势尚未得到控制，无法确认山屯子内的死亡人数。附：新闻报道剪报。
2006年11月5日，确认张栋梁死亡，死因为失血过多，系自杀，其双眼被抠出，并吞入腹中。尸体被发现于出租房屋内。附：警方尸检报告影印件。
2006年11月6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611060321.mp3。
“呼……哈啊……”
“您好，于先生。”
“咕……呼……”
“于先生，您还好吗？”
“我……我不知道……我……”
“于先生，发生什么事情了？”
“啊？啊……事情……事情就是……我刚才，我电脑开了，自己开了。里面自动播放东西，把我吵醒了。我……我不知道……书房里面现在还有声音，我不敢去看。我……我不知道是中病毒了，还是、还是其他……我……”
“您现在在家里吗？我们现在就到您家里查看情况，可以吗？”
“好、那太好了！”
“请您暂时不要擅自行动，和我们保持通话。”
“好、好。”
2006年11月6日，前往委托人住所。音频文件03820061106.wav。
“你们来了！就在这边，书房在这边，那个东西还在播放！”
“好的。”
呼呼——呼啦啦——
“呜哇——”
哒、哒、哒……
“怎、怎么样？”
“是那个三丫在向你传递信息。”
“我？为什么？我……我又没有……”
“您发现了摄像头，委托我们做调查。”
“这……她……她现在在哪儿？你们上次说，没有找到她。还有张栋梁……张栋梁他……”
噗——嗤嗤……叽里咕噜……
“那个……那个在放什么？”
“您最好是不要看。”
“啊？很……很吓人么？”
“嗯。我们需要拷贝这份文件。可以吗？”
“可以可以。你们拷贝完，是不是……”
“会在您电脑内删掉的。”
“嗯，好。那她……她现在……”
“快要消失了。请放心，这件事应该很快就结束了。”
“哦，好的……好……”
2006年11月6日，分析视频文件。视频文件03820061106.avi。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中，是一间狭小的屋子，毛坯房，只有一些简陋的家具，有一张木板床。
从画面的视角来看，拍摄的机器放在房间角落的地上，对着门，角度还有些歪斜。
门打开来，一个男人走进来。画面中，只能看到男人的下半身。
镜头往后退了退。
男人一路走到了镜头前，镜头就一退再退，直到男人的双腿占据了九成的画面。
“呜——”
小动物般的呜咽声在画面之外响起来。
男人骂了一句脏话，用的是方言，大概能听懂一个关键词。
看男人的双腿和地面的阴影，他可能是弯下了腰。
镜头被提了起来。
那种呜咽声、哭声变得愈发明显了。
镜头被拖拽着，转了一圈，画面中时不时闪过女人的手臂和身体。
镜头一转，重新对准了男人。
男人的手中拽着一只纤细的手臂。
看手臂延伸的方向，这应该不是镜头拍摄到的画面，是一个人看到的画面。
女人被拖出了屋子。
屋子外面可能是客厅。同样的毛坯房，和凌乱简陋的家具，都让人看不出这房间原本的设计目的。
屋子里面摆满了高低床，还有一张折叠圆桌，和十几个塑料椅子。
男男女女在房间中或坐或躺。男人们嬉笑怒骂，围绕着圆桌打牌喝酒。女人们则各自分散着，并不交流。
他们对周围发生的事情漠不关心。
女人一路被拖到了厕所。
厕所里面只有一个肮脏的马桶、一个同样肮脏的水池，一面有些模糊的镜子，以及，一个连着塑胶水管的龙头。
女人被扔到了厕所的角落。
她的身体大概是撞在了墙上，所以画面震动了一下，慢慢往下滑。
水龙头被打开，男人拿着塑胶水管，将水流冲在女人身上。
画面被水浸湿。
女人张口尖叫呻吟，嘴中直接被插入水管，截断了她的所有声音。
男人骂骂咧咧着，外面似乎有人喊了什么。
男人转过头。
一个衣着打扮精致，和之前出现的女人都截然不同的人站在了厕所门口。
她掩着口鼻，厌恶地说道：“你就不能让她每天都洗洗啊？不行就把她卖了吧。之前那个方州的大老板不是很喜欢她吗？你打电话给他，把她卖了。人家有钱，又是老乡，她过去了也有人照顾啊。还是你舍不得啊？到底是一夜夫妻百日恩，你们还做了好几年的夫妻呢……”
男人不再说方言，用普通话回道：“哟哟哟，你还吃醋了啊？是谁之前说的，一个傻子，没人要的啊？”
女人哼了一声，“你是早干够了，有人新鲜啊。她人是傻了，那张脸好着呢。干嘛，你被我说中了啊？真舍不得你这个老婆啊？”
男人啐了一口，“那死抠门的，才出三万块。三万块，她多卖一个月，就给我赚回来了。我傻啊卖了？”
“才三万啊？”女人嫌弃道，“我还当那个老板多有钱呢。”
男人笑了一声，“人家有钱也不傻啊。这女人都鸡吧烂了，他要出个十万八万的，那就是他傻了！”
“那行吧。你快点啊。昨天还说今天陪我去买衣服的。”
“行了。洗干净，给她送过去就行了。就一会儿功夫的事情。”男人说道。
声音很清晰，画面也很清晰。
男人转回头后，将水管拔出来，俯身抓住了女人的衣领。
画面向上翻起来，拍摄着男人的脸和发黄的天花板、发黄的灯泡。
画面晃动了两下，忽然坠落。
一只手拍打着画面，过了一会儿，那只手伸到了画面的下半部分。
“怎么了啊？你快点啊！”女人催促。
男人脸上铁青，没好气地说道：“她没气了！”
“什么？”女人的声音尖利，“你别逗我啊！怎么会，怎么就没气了？她装的吧？”
男人不知道做了什么，画面上多了浑浊的水。
“妈的！刚才光顾着跟你讲话，水管没拔出来……”男人没好气地说道。
“你怪我啊？我又没让你把水管插那里！再说了，她鼻子也没堵住啊！”女人高声叫道，又喊了一声，“你们看什么看？滚远点！一身恶心味道，说了别靠近我！”
“行了！”男人大吼一声，脸色阴沉注视着画面，“先把人弄出去。妈的，晦气！”
男人拖着女人的身体往外走。
奇怪的是，镜头并未跟着移动。
镜头中，女人苍白的尸体被男人拖了出去，留下一地的水痕。
女人的眼睛还睁着，注视着镜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空洞的眼神一直注视着镜头。
男人将尸体拖出了厕所，一松手，尸体的上半身摔在地上。
尸体的脑袋一歪，嘴中有水流出来，在地上积成一摊。那双眼睛中，眼珠子似乎是动了一下，仍然注视着镜头。
直到尸体再次被男人抓起来拖走，从画面中彻底消失。
视频闪起了雪花屏。
雪花屏后，一片山林出现在了画面中。

第886章 编号038-偷窥记录（十七）
镜头似乎是被安置在山林中，而且是手持摄像机，没有稳定摄像机的装置。
画面随着人的走动而摇晃，拍到的山林景色也是摇晃的。
有鸟叫虫鸣，有风声，有窸窸窣窣的不知名声响。
突然，一个画外音响起来。
是古陌的声音。
“这声音不太对。”
画面暂停。
南宫耀问：“你听过了其他声音？”
“不，不是，是这些环境音，都是在镜头前方的，镜头走过的地方，镜头后面，没有声音了。”
刘淼惊讶问道：“这你都能听出来？”
“专业的！”古陌很自豪地说道，又加了一句，“最主要的还是天赋。”
“这是要专业的收音设备和播放设备才能听出来吧？”南宫耀问道。
“这视频要是那个人的所见所闻，那就是专业设备了。人耳就足够分辨声音传来的方向和距离。至于播放设备……我这双耳朵也是专业的啊。”古陌洋洋得意。
“电脑喇叭就在前面啊。”刘淼疑惑问了一句。
“哎，跟你这种没天赋的外行说不清啦。”古陌说道。
“行了，别嘚瑟了。”刘淼没好气地说道。
“嘿，呆子小朋友……”古陌还想要说什么，被南宫耀打断。
“这么说，她走过的地方，都没了声音？”南宫耀问道。
古陌回答：“应该是这样了。”
这番对话就犹如评论音轨，只不过视频的播放被暂停。
对话结束后，视频继续播放。
仔细听，恍惚间好像能听出来，那些环境中声音的位置有些遥远，就像是从前方远处传来的。
镜头最终走出了山林，站到了山崖边上，拍摄着山脚下的村庄农田。
镜头往下。
一双脚露了出来，脚边是一块被青草落叶覆盖了大半的石头。
那石头诡异地颤动了一下，好像被什么东西拉扯着，从那些杂草中站立起来。
半人高的石像上沾满了泥土灰尘。
有风吹过，将浮尘吹散。
一只苍白的女人手伸到了石头上，擦去了石头上的泥巴。
石头的雕像造型有些抽象，但依稀能看出来，这是一个长发的女人，眼睛很大，双眼皮。五官中只有眼睛被特别雕刻出来。
画面出现了短暂的雪花屏。
下一秒，镜头落在了山下，仰望山林。
山林中有点点火光闪现。
一个女人叫了什么，举起了手，指着那一团山火。
屏幕再次出现雪花点。
画面回到了之前。
苍白的手从石像上移动开。
石像转动，对着山下，好像一个守护者，望着山下的村庄。
那苍白的手指向了村庄。
同样的角度，不同的画面。
呼呼的声音从画面之外响起，夹杂着噼里啪啦的脆响。
古陌的说话声插了进来：“是火啊……”
火焰的声音越来越响亮，从镜头之后，蔓延到了镜头前，将那只手吞没。
如同火焰的瀑布，如同火焰的泥石流，这鲜红的颜色滚滚而下。
那只手一直没有收起来，在烈火中举着，始终对着村庄。
隐隐的，有惊叫声、哭声从下面的村庄飘上来。
火焰眨眼就到了山脚，拉开了一条包围网，仿佛拥有智慧一般，围堵那个村庄。
幽幽的叹息声从视频中传出来。
火焰席卷了整个屏幕。
沙沙沙……
画面再次陷入了雪花屏。
这次雪花屏的时间有些长。
等到画面重新出现，镜头被放在了室内。
张栋梁出现在了镜头中，坐在一个陌生的客厅沙发上。
他倏地抬头，看向了镜头，怪叫了一声之后，连滚带爬地从沙发上往后翻过去，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镜头移动，一步步靠近张栋梁。
“别过来！别过来！啊！”张栋梁大叫着。
镜头猛地往前一窜，冲入了张栋梁大叫的嘴中。
画面再次陷入雪花屏，一秒之后，画面清晰起来。
还是在那个客厅，但镜头的围着变低了，似乎转了一百八十度。
镜头慢慢升起来，从旁边玻璃柜子的倒影中，能看到张栋梁的身影。他的脸上是惊恐之色，身体僵硬地往前行走。
镜头走出客厅，到了玄关。
画面中，拍到了换鞋的动作。
大门被拉开，镜头继续往外移动，在电梯前等待，坐电梯下楼，又走出了小区，一路步行，进入另一个小区。
镜头一路缓慢前进，进了小区中的一栋楼，上了楼梯，在一间房门口停下，掏钥匙开门。
这扇门和这扇门之后的玄关、客厅都让人熟悉。
镜头继续移动，进入了同样令人熟悉的厕所，又转到了那个令人眼熟的卧室，拿起了梳妆台上的小镜子。
镜头回到了厕所，在马桶对面的杂物柜前蹲下，将镜子小心放在杂物柜中，调整角度。
镜头正对着镜子。
张栋梁那张惊恐绝望的脸占据了镜子和镜头的大半画面。
视频突然被暂停，给了张栋梁眼睛特写。
张栋梁的眼睛中，有镜子的倒影，又有镜子中他自己的倒影。
层层的倒影，其中一层，张栋梁的眼睛里面是一双女人的大眼睛。
视频恢复了正常播放。
张栋梁往后退了退。
镜子照到的内容，和之前厕所摄像头中拍摄到的范围相差无几。
张栋梁跪在镜子面前，眼泪鼻涕一把一把的。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呜咽声。
张栋梁的手举了起来。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发出来的声音也更加急促响亮。
那一双手，慢慢地插入了他的双眼中。鲜血从眼眶里流淌出来，染红了手指和脸颊。
“啊啊啊啊——”张栋梁发出了惨叫。
他保持着这种跪姿。
视频快进，过了一阵，张栋梁忽然摔倒在地。
在他倒下的瞬间，画面再次闪现出了雪花屏。

第887章 编号038-偷窥记录（十八）
这次的雪花屏又持续了很长时间。
过后，屏幕恢复了画面，看画面中的三面墙和简陋的床，画面中人穿的衣服，这应该是在看守所。
床上坐着的人蜷缩身体，好像在躲避什么，几乎缩在了墙角，将脸也埋了起来。
镜头不断拉近。
能听到床铺发出“吱呀”的声响。
床上的人颤抖起来，隐隐有微弱的哭泣声从他抱成一团的双臂中传出来。
吱呀……
吱呀……
镜头几乎贴到了那人的脑袋上。
那人的颤抖碰撞着镜头。他缩得更厉害了。
轻轻的、女人的呜咽声在画面外响起来，似乎是从镜头所在的地方传出来的。
那个男人骤然挥舞双手，疯狂拍打着镜头，尖着嗓子，怪异地叫道：“滚开！滚开啊！”
镜头稍稍远离。
男人跪在床上，低声喘息。
那种女人的呜咽声又响起来。
男人哭求道：“放过我，你放过我啊，三丫，你放过我啊……我们好歹夫妻一场啊……”
画面外头忽然响起了一个男人严厉的声音：“怎么回事？林军，你又干什么呢？”
男人抬起头，从床上趴下来，从镜头旁边冲了过去。
“警察同志！你救救我！她来找我了啊！我都交代了！我都交代了！你们找人给她做法事啊！你们找人……”
镜头跟着男人的移动而转动。
男人抓着铁栏杆，对外面穿着制服的警察哀求着。
“呜呜……”女人的呜咽声又响了起来，镜头靠近男人的后背。
男人大叫着，慌乱闪避。
那警察摇摇头。
随着镜头追着男人移动，警察的身影消失在了画面外。
“林军，我们有同志按照你提供的线索去找过了，那地方最近被人烧掉了，没找到尸体。”
男人一边逃窜着，一边叫道：“不可能！我没有烧掉……是王红梅！是王红梅那个女人！你去找那个女人啊！一定是那个女人做的！都是她逼我的！都是她做的！组织卖淫也是她做的，杀人的也是她！都是她！”
“呜呜……”
镜头将男人逼到了角落，贴着他的脸。
一个古怪的女声响起来，说话很艰难，似乎刚学习普通话没多久。但她每一个咬字都十分清晰，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以，为，我，没，有，找，她，吗？”
男人的脸上是愕然的表情。
“你，们，一，个，都，逃，不，掉。永，远，逃，不，掉。所，有，人。”
随着这话音落下，男人崩溃般大叫起来。
沙沙沙……
画面又陷入了雪花屏。
那杂音慢慢变轻，闪烁不定的雪花点好像构成了一双眼睛的图案。
有个模糊的声音在视频中响起来。
“别，妨，碍，我。否，则……他，们，每，一，个……都，逃，不，掉……所，有，人……所，有……我，救，了，他，们……我，救，了，他，们……逃，不，掉……所……有……人……”
视频暂停下来。
“叶子，你怎么看？”古陌的声音插了进来。
“这事情就到此为止吧。”叶青的声音响起来。
“真让人不爽啊。”古陌拖长了音，“这鬼最后还威胁我们啊。”
“你还和一个鬼计较？”刘淼说道。
南宫耀问：“这到底是山灵变成的山鬼，还是三丫？我总觉得……那个三丫……”
吴灵的声音回答：“是一体两魂，求救的应该是三丫，那个行动的，是山鬼。”
“那人魂镇住了虚弱的山灵，不然，那个村子早应该被烧光了吧？”刘淼忽然道。
“不，那个山灵太虚弱了，没有那种能力。”
“那……”
吴灵接着说道：“她早就预测到了，那个村子的女人会有个悲惨下场。挑选了一个新生儿附上去，等那个孩子生出负面情绪，死亡，变成鬼，她也就又有了力量。因人而生，以人为原形的灵，比动物形态的山灵河灵，要有智慧许多。从于傲看到的录像来看，她本身的诞生就是因为上个山灵转化为鬼所造成的灾难，有这样的智慧也不奇怪。”
“这样啊……”刘淼沉默了一会儿，“这地方，会有灵诞生吗？”
“不会。”叶青很肯定地回答，又说道，“联系于傲，这事情结束了。”
南宫耀问道：“那这个山鬼，就这样放任了吗？她……”
“杀完那村子里出来的人，支撑她的意念就消失了，她也会消失。”叶青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话，“在这个意念消失前，她是不会被消灭的。”
“人的意念生出来的灵就是这样了。意念不消失，就无法被消灭。”吴灵叹息道。
“那不是无敌了？”刘淼声音发沉。
视频中安静了一会儿。
叶青的声音好像是自言自语：“如果有……的话……”
视频的进度条走到了最后。
2006年10月6日，终结调查。
……
我对着停止播放的视频看了一会儿，开了网页，搜索了一下关键字。
打掉一个卖淫团伙，这样的事情应该会上新闻。
果然如我所料，这事情上了新闻，也提到了“一名女性被害后遭到了弃尸，尸体被烧毁”的事情。但新闻报道仅限于此。
山子屯的山林大火也出现在了06年的新闻中，死亡人数也有统计，并没有提到伤员，也没有提到幸存者。
两则新闻都没有后续。
我不知道这是因为后面的事情太过匪夷所思，一个村子的人先后死亡、发疯，整个村子的人都被灭，这才被压下了新闻，还是媒体记者对于这种事情的后续漠不关心。事实上，很多新闻都是没有后续的。
我切换了窗口，将视频的进度条往前拖了一段，放大了声音。
“……如果有……的话……”
叶青的声音变得响亮，但他说的话依然不完整。
是因为他当时压根就没有说出口吗？
对于那种人的意念形成的灵……
那个游戏也是人的意念形成的灵吧？但它有个载体。南宫耀差点儿就成功找到它的载体，将它毁灭了。
叶青想要说的是这个吗？
那个女人应该也是有载体的吧？山上的那尊石雕可能就是她的载体。
我想了想，又拖动视频的进度条。

第888章 吕巧岚的来电（一）
拖了几次，我找到了女人擦拭石雕上烂泥的片段。
之后镜头转了，应该是女人的视线转了。
但能看到，在画面左下角的一点，那里有一些灰色的石头痕迹，是石雕的一部分。
随着后来火焰蔓延，那一部分灰色被红色取代。
石雕被烧掉了吗？还是没有？
叶青只是懒得继续管这件事，抑或是选择让这个山鬼惩罚那些法律无法完全制裁的恶人？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纠结这个，有些像是在故意挑刺。
大概是这次事件中，青叶说到的灵让我在意。
民庆这片土地上的灵早就死了，叶青斩钉截铁说这里不会再有灵。可是，叶青现在都变成了鬼……
如果这片土地上诞生新的灵，恐怕不会是什么心存善念的守护者。一想到此，就让人有些不安。
转念，我想起了自己的能力。
只要能抓住那个灵，用我的能力消灭它应该是能做到的。游戏不也被我消灭了吗？
事情真要发生，肯定不会像我想的那么简单，但总归不是无解的绝境。
我呼了口气，合上了档案。
拆迁投票选补偿方案的事情，在我们五个分工之后，进展快了许多。
那些一时疏忽，忘记来投票，或者懒得来投票的产权人，在我们主动联系之后，倒是配合。反正是我们上门服务，他们只要等在家里面就行了。
倒是胖子和陈晓丘负责的几家很是麻烦。
之前进行意向调查走访的时候，我们就知道有几家的拆迁工作会陷入僵局。
这次也不出所料。
患有老年痴呆的陈家辉，就是其中之一。
胖子说起这一家，就忍不住叹气。
“那个陈老伯，都不认人了，说话、吃饭，都不行，都是大女儿陈蓉华伺候着。之前我们去做问卷调查，她不是没跟其他兄弟姐妹讲吗？这次人家看到新闻，自己跑来了。她还想要躲着那三个兄弟姐妹，来投票，被抓了个现行。现在陈老伯住在哪里，他们几个都吵不停，都想要将陈老伯接到自己家里面住了。”
陈晓丘对此倒是没有发表意见。她属于冷静的人，这种感情上的泄露很少出现在她的身上。
郭玉洁愤恨不平，“之前就不照顾，现在抢着照顾了。”
“之前他们四个兄弟姐妹说好的，另外三个出钱给陈蓉华，陈蓉华照顾老父亲。本来说是送养老院，扣掉这边的房租，各家平摊费用，然后轮流过去看望。陈蓉华主动说，她来照顾，那些钱就给她。”胖子一摊手，“现在房子要拆迁了，他们四家都没有人住在这边，户口簿查下来，只有陈老伯夫妻的名字，老太太还早就死了。他们兄弟姐妹住房条件和生活条件都很好，他们家总的分到的补偿款肯定是比较少了。”
“僧多粥少了啊。”瘦子点评道。
僧多粥少，当然会发生冲突。尤其是看到工农六村的其他产权人拿得多，更会觉得自己亏了。
“他们家态度其实还好。就是自己家里人摆不平，看起来是不准备找我们闹。”胖子说道，又苦了脸，“那个宋老太太家才是厉害呢。上次他们两儿子就差点儿打起来，这次又要打起来了。”
胖子说的宋老太太家是这边的产权人宋贤。和陈家辉差不多，工农六村的房子租出去了，自己跟着儿女住。但儿女对于拆迁有不同意见。
陈家辉是老年痴呆，完全无法正常行使自己的权利，生活都不能自理。宋贤就有些和稀泥，装聋作哑，任由两个儿子吵。这不是另一个徐光宗，但仍然有可能发生亲兄弟打出狗脑子的情况。
吐槽完了，抱怨完了，该做事还得做事。
我们从单位出发，就碰到了同样要到现场的其他同事。
一边往外走，一边闲聊，也就是说说彼此碰到的麻烦人物。
我扫了一圈，没看到郑伟，就问他们那组的小组长蒋佑：“郑哥今天请假了？”
我们组多灾多难，请假的情况颇多。
这方面，其他组的同事倒是没有什么闲话。因为工农六村是真的多灾多难，我们五个这一年也是真的倒霉，受伤住院都不止一回了。
之前蒋佑还开玩笑一般建议我们去庙里拜拜。
其他组只是工作上碰到问题，人员缺席的情况就很少了。
蒋佑唏嘘道：“一早来了，一个电话又被叫回去了。最近不是暑假吗？他妈妈是早就退休了，就帮着带孩子，还有照顾亲戚家孩子。两个小孩老是吵起来，之前还动手了一次。刚才打电话过来，小孩子又吵了。”
“怎么不分开啊？”瘦子随口问道。
“那个亲戚都出差了，家里没人啊。都没人照顾，也没办法。”蒋佑一摊手，“而且吧，郑哥本来想要找个暑期班，把他儿子送去的。好像那个亲戚小孩不愿意呆在家里面，要送他又没地方……这事情就这样僵着呗。”
“那挺麻烦的。”
我小时候没有这种寄住在亲戚家的经历，妹妹就更没有了。她出生之后，我都能稍微带带她了。她小时候又乖，我不是调皮的小男孩，所以我们两兄妹的寒暑假一直是在自己家里面的。
胖子倒是暑假到处跑的那种小孩。
他问道：“小孩子应该很容易忘记这种事情啊？怎么会老打架啊？”
蒋佑还是摊手，“我也不知道。郑哥也没说。可能那小孩是个熊孩子，他不好开口说吧。”
闲聊到这里，已经到了单位门口，我们两组人就分开了。
胖子开车，先将我送到了工农六村。
我继续在工农六村的居委会扎根，服务小区里面住着的产权人。
出了徐家的事情，其他地方的产权人可能没多少感触，但小区里住着的人都唏嘘不已。尤其是新闻报道都出来了，更是引发了很热烈的讨论——或者说“八卦”更为贴切。
最近几天，倒是没有哪家激烈争吵过了。大家都很克制，好像生怕自己被自己的亲人给捂死。也不知道该将这看成是好兆头，还是一种黑色幽默下的灰暗现实。
最近来投票的，也都是规规矩矩的，认认真真投了票，安安静静离开。
居委会倒是一如既往地热闹。来这儿吹免费空调的阿姨妈妈们照旧开着八卦大会。
我的手机这时候响起来。我有些意外地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姓名是“吕巧岚”。
这样一通电话，让我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第889章 吕巧岚的来电（二）
我接起了电话，迟疑了几秒，都没有率先开口。
吕巧岚那边先“喂”了一声，“请问是林先生吗？”
“是我。”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吕巧岚，之前一起去汇乡，那个，玩具熊……”吕巧岚说得很委婉。
“是的，我记得。您打电话来，是玩具熊又出了什么问题吗？”我紧张地问道。
“嗯，我也不知道……之前熊熊们都有些损坏，我就将它们寄回到原厂修理了，现在那边修理厂将熊寄了回来。它们都被修好了，但是……”吕巧岚的声音充满了困惑，还有一丝不安，“但是，我感觉它们不一样了。”
“您是说……”我脑海中划过了各种糟糕的念头。
“它们，不动了。我感觉它们，好像，不会动了。”吕巧岚说道。
我一怔，“不动了？不会吧？它们……没了？”
我说的也有些含糊，但吕巧岚一定听懂了。
她紧张问道：“林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它们，它们……消失了？为什么？这怎么可能？我明明……不是因为汇乡那事情，所以暂时……它们……”
吕巧岚有些语无伦次。
我能听出她焦急的情绪。
她收到回寄来的毛绒玩具熊，大概以为这些熊只是暂时休眠，或者是长期离开后再回到她身边，有些安静。可要是那些熊全都消失了，对于吕巧岚来说，她面前的那些熊玩具都成了空壳，那和之前失去所有的玩具熊也没有区别了吧。
我也不知道那些熊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对于这些灵异事件，我现在还处于模模糊糊的认知状态，从来没系统地学习过。
青叶的人中，叶青和吴灵或许学过，但另外那三个，恐怕也是在一次次事件中成长起来，在和叶青、吴灵的共同生活中学会了许多知识，也没有经历过系统化地学习。
我想到了古陌和南宫耀，便说道：“这样吧，我们约个时间见一面，你带一只熊给我，我帮你找人问问。”
吕巧岚松了口气，“哦，那太好了。它们……我不想它们出事情……”
“我明白的。”安抚了吕巧岚，又约定了见面时间，我才挂了电话。
吕巧岚很心急这件事，现在就要跑到工农六村来找我。
也快要到下班时间了，我就答应下来。
我又给古陌去了电话。
古陌有些诧异，“那些熊没了？不是藏起来了吧？”
“藏起来？”我疑惑问道。
“它们也不可能没事就到处跑跑，还帮吕巧岚做家务带孩子吧？毛绒玩具的特性就是安静呆着呀。”古陌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
我回想吕巧岚的话，“可能，不是吧……你们也没什么事情，我只是带一只熊过来，也没关系吧？”
“你要来就来吧。”古陌无所谓地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从影视城回来之后，古陌的态度就有了一些变化。
这是共同度过了生死考验，加上一间病房住院朝夕相处，所以古陌态度变了？
我暗自纳闷。
这么情绪化，这么任性，倒也像是古陌的性格吧。
吕巧岚虽然担忧，但很克制地没有跟我一起去酒店。
“……我在这里等你可以吗？我看到外面有快餐店。不行的话，其他地方也可以，看你方便就行。”吕巧岚请求道。
我看她忧心忡忡，又隐忍的模样，顿时生出了同情心。
吕巧岚对这些熊，和一个母亲也没什么差别了吧。她早就将它们当成是家人了。
我点点头，让她留在这边。
打车去了古陌和南宫耀住的酒店，我在前台做了登记，前台还打电话和古陌确认了，才给我放行。
这里的管理比过去更严格了。不知道房费有没有涨。
电梯直达古陌居住的楼层，我也不能选择在其他楼层下去。
酒店里面很安静，我敲门的时候，都觉得有回音在走廊里面回荡。
来开门的是南宫耀。
门一开，我听到里面的游戏声音，就觉得这地方有人气了。
南宫耀对我笑了笑，打了一声招呼后，视线就落在了我抱着的熊身上。
这一路走过来，我抱着的熊已经吸引了不少人好奇的目光。
不过，也只有工农六村的那些阿姨妈妈才会出言询问，其他人就是多看一眼罢了。
“怎么样？”我紧张问道。
南宫耀让开道，“进来说吧。”
我心里顿时一紧，快步进入了室内。
古陌就坐在套房的客厅里面。我进来他肯定是听到了，但他眼睛都没斜一下。
不过，他显然是一心两用了，直接开口道：“没声儿啊！”
我怔了怔，又看向身后的南宫耀。
“没有了。”南宫耀表情严肃，“什么都没有，但是，不是很干净，还残留了一些……驱魔的痕迹。”
一声系统提示音，古陌暂停了游戏，转头看过来。
我有些发蒙，“什么？”
“这上面有驱魔法术残留的痕迹。”南宫耀说道。
“这怎么可能？”我脱口而出，“灵不是不能被清除的吗？”
“咦，你还懂这个？”古陌不知道是嘲讽，还是真惊讶。
我没理他，自顾自说道：“不是只有意念消失，或者载体消失，才会消失吗？吕巧岚的意念肯定没消失……”
南宫耀摇头，“这不是那些熊的载体。”
我呆愣住了。
“这上面的驱魔痕迹，看起来是避免新的灵形成的。我也不是很确定。这方面，我知道的不多。但这肯定不是原本那些熊。”南宫耀说道。
“你确定是载体问题？”古陌忽然问道。
“嗯，可以确定。”南宫耀肯定地说道，之后他说的内容就是猜测了，“有可能是在那边，有驱魔师之类的人物发现了那些熊的问题，将它们关起来或者封印了，送了同样模样的新的熊过来。你之前电话里说，吕巧岚是把熊送修去了吧？同样的材质，只是灵魂的区别，在灵魂没有的情况下，普通人很难分辩出来。就是有一些变化，也会当成是修理过程中采取了不同的制作工艺吧。”
我的心一凉，“那吕巧岚和那些熊……”
“对方不知道是什么心思。可能能找到，能沟通，会将熊还给吕巧岚；也可能对方是坚定的除魔一派。听玄青真人说，国内以前这种划分也很明显，但这些年，世道乱了，像我们这样的人越来越多，那种坚定的要消灭一切鬼魂妖怪和灵的人变得少了。国外的情况，应该也差不多吧。”南宫耀分析道。
“吕巧岚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信息啊？”古陌问道。

第890章 信念
“信息？你是说，熊传递给她的？应该没有吧。有的话，她之前就说了。”我回答道。
“唔，这样啊。”古陌点点头，“要么那些熊被猝不及防地全灭了，要么就是被猝不及防地一口气给全封印了。”
我眼皮跳了跳，“全灭？”
“毁掉这些玩具很容易的吧？”古陌指了指我抱着的毛绒玩具。
我的心情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南宫耀之前没有说这种情况。但仔细想来，那些熊被全部消灭，也是有可能的。载体被消灭，灵也就被消灭了。送回来的这些新的熊，不过是为了防止吕巧岚的意念产生新的灵。
比起封印，这样的毁灭或许更容易做到。
我一时间不知道待会儿该怎么去面对吕巧岚。
这样的结果对吕巧岚来说是个噩耗。
即使熊没有被消灭，远隔重洋，还不知道对方在哪里，这要如何去寻找？
这比汇乡之行还要艰难。
“其实，这种法术不一定会百分百起效果。”南宫耀说道，“这些灵都是根据人的意念才诞生的，法术也不过是一种意念。法术借助的技巧，可以说是前人留下的意念，所以一般来说，法术本身的威力比普通人的念头、情感要强大很多。但吕巧岚一个人意念能够产生这么多威力巨大的灵，她本身的意念就足够强大了。这种对抗的过程，如果吕巧岚赢了，那些玩具熊的灵可能就会在这新的载体上诞生。”
我很仔细地听南宫耀做讲解。
他的说辞，让我心中一亮。
古陌泼了一盆冷水，“她先会知道的消息是她的熊真的没了，这一瞬间产生的想法……那个谁，之前车辆爆炸后那事情，是那谁来着？”
“金海枫……”我脸色一白。
“哦，是叫这个名字吧。”古陌不甚在意，“谁知道他们这类人在那一瞬间会怎么样呢？说起来，你这小子不是前不久刚犯过傻吗？啧啧，不专业，不冷静啊。”
古陌这次的嘲讽我只能忍了。
因为他说的一点儿都没错，我刚犯过傻。
关心则乱。
在意识到妹妹有危险的瞬间，我只想着将可能伤害她的任何东西给消灭在伤害她之前。
我的不理智导致了一场悲剧。
就算过去了一段时间，我已经在心理说服了我自己，胖子瘦子他们也拐弯抹角地开导过我，我心底深处依然是觉得愧疚难安的。
我还想要去查一查所有死者的名单。网上只公布了名字，和大概的一些身份信息；新闻中，也只有零星的死者家属出现在镜头前。我想要请陈逸涵帮忙，但陈晓丘先就拒绝了我。
她当时说话虽然直接，却和瘦子他们一样，是想要告诉我，这不是我的责任。
我一时想得入神，直到古陌哼了一声，将我的注意力拉回。
他好像还是之前那个说话尖酸刻薄的老大叔，总是不忘嘲笑我，“你看，你现在还是这副鬼样子。”
我有些无言以对。
他说的是一点儿都没错了。
我并非那种理智冷静，又意志坚定的人。要能有那样的心性，我可能也不会是小小的拆迁办的小公务员，还卷入到了青叶的事情中吧。
按照古陌和玄青真人所说的“命”，我可能还会和他们产生交集，但绝不是以这样的一种方式。
对于如何告知吕巧岚这个噩耗，我变得难以抉择。
“告诉她吧。”南宫耀倒是很快有了决定，“这件事的当事人始终都是她，你又没办法替她解决这件事，这事情还是要她自己来面对。”
我不知为何，觉得有些羞愧，越发觉得自己很没用。
明明想要改变了，却好像无能为力。
南宫耀和古陌却没有这样的心思。
“你想太多了。”南宫耀这时候还轻笑了一声，只不过笑声中没有多少笑意，有的是一种无奈。
“你想要当救世主，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行了吧，你只不过是比较有希望拯救世界而已。再说了，拯救世界又不是拯救所有人。所有人都能幸福美满，那就是不是拯救世界了，而是做白日梦。”古陌又把游戏给继续了。
我有些无语。让我陷入这种纠结的可就是古陌刚才那番糟糕的猜测。我原本只是苦恼怎么措辞，来跟吕巧岚说这个噩耗而已。
“我倒觉得吕巧岚没有那么脆弱。比起金海枫那次，她已经经历不少了。”南宫耀很乐观。
想想也是，吕巧岚已经失去过她的熊一次，南宫耀也提出了这件事的一个比较可行的解决方案。
我下定了决心。
“嗯，那我去找她了。”我对两人说道。
古陌没有和我说再见的意思，南宫耀送了我出门。
我又打车回到了工农六村。
吕巧岚没有坐在油腻腻的小快餐店里面等我，而是等在了工农六村的健身器材区。
那边有一圈石头长凳，夏天坐的时候，还挺舒服的，冬天的时候就会冷得让人打哆嗦。
我是从吕巧岚身后走过去的，走到她身边，她才发现我。
吕巧岚的表情很镇定，看到我之后，还微微翘了翘唇角，眼角的细纹也显现出来，形成一个很淡的笑容。
我呼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
她没有急着问我要那只熊。
我正准备开口，没想到吕巧岚先说话了。
“这段时间，我想了一想。”
我转头看向吕巧岚。
“熊熊……它们不是熊熊吧？”吕巧岚用了个疑问句，但口气里面已经是有了那种笃定。
我一惊。
吕巧岚并没有看我，而是看着健身器材那边两个慢悠悠甩着腿的老人。
“就是一种感觉。在拆开盒子的时候，我就有了这种感觉。直觉是这样，但仔细检查了一遍，它们除了不动了之外，和过去一模一样。我心里面早就起疑了，我就是想要一个让自己安心的答案吧。”
吕巧岚的平静让我心惊肉跳的。
“你应该还没结婚吧？和父母一起住？”吕巧岚忽然转过头来问我。
我点点头，“嗯，我和家里人一起住。”
“这个年纪，没牵没挂，挺好的，很自由。有了牵挂，就没了自由，但是……心里面是满的。”吕巧岚说着，眼圈忽然泛红了，“之前那次，我家里面的反对意见就很大。我咬着牙撑下来了。可是这一次……我不知道……我查过了，我刚才用手机查的，到那边的旅行团、自助旅行，还有那个修理厂……他们接待外国游客，会有接待的人，但我要找的熊熊……我不知道怎么在异国他乡将它们再找回来……”
她眼眶中盈满了泪水，但没有眼泪落下来。
我看着不忍，将南宫耀的意见完整告诉了她，鼓励道：“……还是有机会的，有很大机会。你一定能做到的。”
吕巧岚的眼睛里迸发出来光彩，“真的吗？”
我点头，给了她信心，“真的，一定能成功的。”
吕巧岚忽然破涕为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抱着的那只熊。
吕巧岚伸手将熊接了过去，轻柔抚摸着它的脑袋。
这是很温馨的一幕，我突然相信，吕巧岚一定会做到的。不是刚才那种没缘由的鼓励，而是从心底里如此相信。

第891章 弹窗新闻（一）
那天晚上回家，我在群里面和大家也说了吕巧岚的事情。
一波三折，好事多磨。
我希望事情会有一个圆满结局。
但不得不说，这种频繁的灾难，对人的意志来说是一种打击。
一个人可能在一两次的挫折中站起来，但那种屡败屡战的人，始终都是极少数。
我的信心没怎么受到打击。
我们五个人中，自然是瘦子反应最大。
他很不安，发了几个表情表达心情后，也没说什么。
对于这种宿命论，他大概是最相信不过的。
就是嘴上说如何如何讨厌灵异，如何如何被那位前女友给荼毒，那几年的交往过程和频繁见灵媒的经历，肯定给瘦子带来了很大影响。
“国外的驱魔人，那很麻烦啊。”瘦子表达了心情后，就开始转移话题，“听说有激进派，恨不得天下所有不正常的东西都消失啊。有灵媒也被他们给攻击了。他们不管法律的啊。”
“你这也知道？”郭玉洁惊奇。
“能不知道吗？她还给受难灵媒捐款了呢。也不知道是不是骗子诈捐。”瘦子吐槽。
正常人听到这种事情都得觉得匪夷所思。就好像打着前朝公主旗号的人找人募捐保证金，赎回皇家古董一样。怎么想都是个骗局，还是个脑洞大开的骗局，比那种卖假冒伪劣保健品的和网购要验证码的更加没技术含量。
然而，这种事情就是有人相信。
“那不就是胡说八道么？”郭玉洁反问，“国外那个圈子真那么混乱？”
“不清楚。反正那些人忽悠她，是说那边有潜规则。灵异啊、超能力啊，随便怎么搞，杀了对方也不犯法。”瘦子发了个摊手歪头的表情。
“像是胡扯。”胖子说道。
就算是胡扯，也没法证明啊。
也说不定，国外那个专业人士的圈子就是那么混乱。
之前青叶接手的一个委托，那个通过玩具进行走私，遭到玩具报复的人，他买下的那个玩具工厂不就被国外的专业人士一把火烧了吗？还弄了个森林大火来着。
对比一下，至少青叶不能放火烧山吧。
我们随便聊了聊，就准备结束这个话题了。
我准备睡了。
洗漱完回来，就发现手机上的提示灯亮着，又收到了群里面的消息。
“你们有没有收到一条新闻通知？”提问的是胖子。
有些APP会弹出新闻的通知，没有设置过的话，一般这种新闻默认是突发性灾祸，或者重要政治新闻。
我的手机上也有这一类的APP，但我什么消息都没收到。
胖子发来一个连接：
“女子在家中被奸杀，防盗门完好，现场未发现搏斗痕迹”。
一看这内容概括就知道是社会新闻。一般来说，弹出这种新闻，就是本地的事情了。
我点开后，果然看到了《民庆日报》的署名。
事情就发生在市中心的一个小区内。死者因为旷工两天，公司联系不上她，报了警，这才让人发现了她的尸体。尸体上有被人虐待的痕迹。室内一切完好，门窗没有破坏痕迹，室内也没有搏斗痕迹。警方调取监控，发现了可疑男子，顺着监控一路跟踪，确定了男子的落脚点后，实施抓捕。
翻转就发生在抓捕之后的审讯。
这名凶手是死者的同事，早就爱慕死者，一直在追求她。据他所说，死者已经接受他，只是不想被办公室恋情影响工作，才在人前假装拒绝。事发当晚，是死者邀请他去她家，并给了房门钥匙。两人约定了一些小情趣。没想到，在那一过程中，死者突然暴毙。
刚在群里看完了瘦子前女友碰到的类似诈骗的事情，我现在又看到这个故事，心里面只觉得有些荒唐。
现在人人都那么会编故事了？
报道中的用词很书面化、专业化，但其中透露出来的内容却让人恶心。
我不由想到了之前看的“偷窥记录”，有些反胃。
即使是看到了令人气愤的新闻，胖子也没必要特地转发问吧？
“怎么回事？”瘦子已经问了。
胖子说道：“是悦悦收到了。悦悦说，感觉那东西有问题。”
我心里一惊。
薛静悦觉得有问题？
这事情是灵异事件？
难不成又是一个侵犯女孩的变态死后变作了鬼吧？
我还记得地铁中发生的事情，郭玉洁和我们“失联”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我好不容易找到她，她差点儿就被那个受害女孩和那只鬼联手给害了。
那只鬼和寄居在地铁中的窦小武应该都已经消失了。
胖子说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悦悦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很不对劲。她手机里面应该不会弹这种新闻。而且看完新闻之后，她觉得很不舒服，就像是一种预兆。”
“那是我们中的谁……”瘦子问道。
一串省略号，还挺生动地表现出来他内心的不安。
胖子回答：“不知道，她也感觉不出来，就是觉得不对。你们都小心一点。陈晓丘和郭姐呢？”
“不知道。是不是手机放一边了？”瘦子问了一句。
他发了专门的@信息，但过了一会儿，两人都没回应。
“打电话给她们吧。”我果断发了这条消息。
瘦子和胖子分别打电话给两人。
又过了一分钟，两人都说电话没打通。
“不会是她们两个在打电话吧？”瘦子问。
我们只好又等了一会儿，发了好多条消息，之后又打了电话。
我是有陈逸涵电话的。只不过陈逸涵和我们几次接触，态度都很冷。陈晓丘性格虽然冷，可到底日久相处的同事，总能熟起来。和陈逸涵，就完全熟不起来了。
我以前不怎么打电话给陈逸涵，都是请陈晓丘帮忙联系，现在也只能打电话给他。
陈逸涵接电话倒是快。
“陈局长，我们现在联系不上陈晓丘和郭玉洁。薛静悦那边又发现了一点情况。”我话刚说完，就被陈逸涵打断。
“我现在在局里面，这就回去看看。”陈逸涵雷厉风行，交代了一句，就挂了电话。
我跟胖子瘦子说了一声，就等着了。
郭玉洁那边，我也不知道她家的电话。
说起来，这个年代，用固话的时候是越来越少了。
我们三个都心急如焚。
瘦子催着胖子问问薛静悦。可薛静悦只有一种直觉，讲不出个所以然。
再查那篇新闻，网上顶多看到转载。
瘦子好不容易挑拣着关键字，在社交网络里面，找到了一条信息。
发内容的人可能是死者和凶手的同事，但他说的也不过是单位里面发生了令人意外的惨案。
瘦子说道：“顺着这人的社交主页翻，应该能翻到公司吧。我看了下，他不怎么注重这方面的保护。”
我们三个就翻起了这人的社交主页。
我的手机响起来，一看是陈逸涵打来的电话，忙接起。

第892章 弹窗新闻（二）
陈逸涵的声音很低沉，说出来的内容也不是好消息。
“她不在家里面。晚上的时候，应该是你说的那个新闻弹窗出现前后，她就离开家了，现在不知道人去了哪里。我已经让人调取监控查找，需要点时间。还有郭小姐那里，我也让人调监控了。她没有离开家。我让她家辖区的民警上门看了，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陈晓丘家里面没有人吗？”
我记得陈晓丘是一家子住在一块儿的，她出门，家里人不会不知道吧？
我想到的事情，陈逸涵显然早就想到了，也问过了。
“她出门的时候说是工作上的事情。她那时候表现得很正常，家里的人都没有怀疑。”陈逸涵的声音中充满了疲惫，“要么是被威胁，要么，那时候她已经……”
被鬼附身！
我的脑海中立刻出现了这个念头。
陈晓丘的身上还有那一串招魂的风铃呢！
难道是那个惨死的女人变成了鬼，附身到了陈晓丘身上，然后走出了家门，也让她拒接我们的电话？
我立刻将自己的猜想告诉给了陈逸涵。
陈逸涵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我这里有电话进来，你等一下。”
我听着手机中暂时没了声音，只能等着。
又过了一会儿，陈逸涵重新接线。
“查到了一件事。新闻中的那个死者叫王虹艺。你还记得地铁里面许军那件事吗？”陈逸涵突然问我，但不等我回答，他继续说道，“许军袭击的那个女人朱玫是她的朋友。当时，和朱玫约了见面，和朱玫进行视频通话的人中，就有她。”
我的大脑中好像出现了一道闪电，又有轰然炸响的惊雷。
地铁、许军！
郭玉洁追逐了半天的那个鬼，已经郭玉洁竭尽全力去提醒、却被她从背后袭击的那个女人！
难不成……
我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我已经让人去调查了，很快应该就会有结果。”陈逸涵的声音冷静了许多，“有新发现，我会再联系你的。”
电话被挂断，我还迟迟不能回过神。
我想到了最恶劣的一种可能性。
忍着那种愤怒和恐惧，我将事情转述给了胖子和瘦子知道。
瘦子很显然和我想到了一块儿。
“不会吧？那个朱玫难道出问题了？还连累了她的朋友？连累了陈晓丘和小洁？”
我咬紧了牙关，压住了自己上涌的情绪。
一件事、又一件事……
就像是永远都无法逃脱的命运，沾上了，就成了附骨之疽，根本无法治愈！
青叶的人如此，金海枫如此，吕巧岚如此，现在，连那个倒霉的朱玫和她无辜的朋友也是如此！
我本来对青叶的同情和理解，对这种处境的感同身受，都不过是一种对未来的担忧。
可现在，我越发觉得，这一张大网将我们所有人笼罩住、紧紧束缚住，让人喘不过气来。
更糟糕的是，我们无力阻止。
我所做的改变，就像是一种苟延残喘。
原本设想的，卑微地只想要十几年宁静的生活，也好像是一种笑话。
我一时间不知道这种漫长的抗争能持续多久，又能否获得片刻的成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陈逸涵一直没来消息。
我和胖子、瘦子能做的，就是在浩如烟海的网络信息中做大海捞针的查找工作。
死者王虹艺工作的公司被我们找了出来，但既然已经知道这件事可能跟朱玫有关，公司就不是我们要找的目标了。
我仔细回忆，那时候，朱玫联系的朋友是四个女人，一共五个人。
我们三个想要找到王虹艺的社交账户，找到她们五个人的社交账户，却很困难。
这件事让陈逸涵来做，或许会很容易。
我打电话给了古陌，请南宫耀帮忙。
但即使是南宫耀，要筛查，也需要时间。
古陌说道：“你们做这些，没什么异议。陈局长不是已经在找人了吗？警力的速度比你们快多了。”
“我知道，但什么都不做，光是等着……”我焦躁地说道。
“淡定点，小伙子。”古陌倒是很淡定，“不要再让情绪冲垮理智了。你应该吃过教训了吧？”
我一怔，深呼吸了一次。
是，古陌说的对，我应该冷静一些。
“抱歉，我有些……我也不知道……”我皱起了眉头。
情绪来得又快又急。而情绪本身，是没有理智可言的。
古陌突然岔开话题，问道：“你最近有看我们的委托档案吗？”
我不知道古陌为什么说到这个，但顺着他的问题回答了。
“哦，这样啊。说起来，你有没有注意到过，我们接到的委托中，女性受害者挺多的？性侵这种伤害，在女性受害者身上发生的比例也很高。”古陌像是在闲聊，和我说起了这个。
我不禁跟随他的思路去思考。
实际上，排除掉灵异这个因素，在普通人的犯罪中，这两个现象也很显著。
大部分女性在身体素质上处于先天的劣势，这是生物的生理构造决定的。相对于男性，女性更容易被罪犯选为攻击目标。而在犯罪行为上，性侵的受害者，大部分也是女性，也是女性最容易遭遇到的伤害。
我想不通古陌为什么说这个。
要探讨社会问题，转移我的注意力，让我冷静一些吗？
“这个话题，我们以前聊过。”古陌接着说道。
他所说的“我们”，当然不会是指他和我，而是他和青叶的人。
“当时，呆子的看法是传统的灵异观念，男女性别分属阴阳，女性属于阴，鬼也属于阴，所以女性更容易成为灵异事件的受害者。南宫说的就是性别差异导致女性容易成为受害者，普通人的社会是如此，到了灵异的圈子也是如此。我记得，叶子当时说了一句话。”古陌很平静地叙述，“他说，整个世界都在改变，这种现象也会改变。”
我怔住了。
“灵跟着说了一句，”古陌说道，“这种现象已经在改变了，只不过，传统不是那么容易被摧毁的。”
“你想要说什么？”我总觉得古陌意有所指。
“那个死者是女性吧？地铁里面那事情，那个小姑娘救下来的人也是女性吧？”古陌不答反问。
我的心跳莫名加快。
“那么，用灵的话来说，这应该是她们这一群体以自身力量完成的变革。”古陌说着，忽然笑了一声，“哎，说起来，你们这五个人，阴盛阳衰得厉害啊。这已经代表变革的开始了吧？啧啧啧……现在的小年轻给我们大老爷们丢脸啊！”
我本来听得认真，听到古陌突然又变得不正经，不禁胸口发堵。
但古陌说的话，我还真没法反驳。
我们五个人里面，论武力值，郭玉洁、陈晓丘都在我们三个大老爷们之上，论智慧的话，最高的应该是陈晓丘了，而行动力方面，郭玉洁更是完胜。
“可是，她们的能力……”我忍不住说道。

第893章 不速之客（一）
陈晓丘和郭玉洁只是开了阴阳眼，究竟有什么能力，至今我们所有人都还不知道。
古陌这么说，我不禁怀疑他和南宫耀是不是知道什么。
毕竟，瘦子的能力他们就是知道的，这点在之前他们可都没向我们透露过。
我倒不是责怪两人隐瞒。瘦子的能力有一定特殊性。但既然他们能知道瘦子的能力，说不定也知道陈晓丘和郭玉洁的能力。
我屏息等待古陌的回答。
没想到古陌又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态度，漫不经心地说道：“有什么能力，说不定这次事情之后，我们就都知道了。”
我只能无语。
也不知道古陌是故意这样装傻，还是真的不知道。
这闲扯的功夫，南宫耀已经查到了五个人的身份。
朱玫有四个好友，五个人是高中同学，在高中成为闺蜜，这份情谊延续到了大学，并在她们毕业工作后，依然维系着。
五人关系如此之好，又是年轻女性，在社交网站留下来不少合影合照。
南宫耀正是通过这些照片，将人都给找了出来。
自然的，南宫耀要找到了五个人的社交账户，并在她们最近发布的消息中，看到了有关王虹艺惨剧的内容。
活着的四个人都很伤心，发的内容大同小异，并有所交流。
但仅仅是从这些讯息中，并不能解读出和灵异有关的事情。
唯一的疑点，大概就是她们坚信王虹艺没有和那个凶手交往，连有暧昧都不可能。凶手的那些说法，不过是为了逃脱罪责的胡扯。
这也让她们四个尤为气愤。
“是有东西误导了那个凶手，引诱他杀了人，还是说，有东西迷惑了王虹艺？”我猜测着。
要真是和灵异有关系，只可能是这两个答案了。
随即，我心中一紧，问道：“陈晓丘不会是被那个东西附身了吧？”
不是死者王虹艺找到了陈晓丘，而是那个害死王虹艺的东西找到了陈晓丘！
要真是如此，陈晓丘就太危险了！
郭玉洁或许也遇到了同样的事情！
我着急起来。
陈逸涵迟迟没有再打来电话，我和古陌他们结束了通话，拨了陈逸涵的电话。
通话音想了很久，电话才被接起来。
我赶紧将猜测和陈逸涵说了，快速问道：“郭玉洁家有人去看了吗？怎么样了？”
陈逸涵声音紧绷，“见到了郭玉洁，但是，郭玉洁表现正常。”
我怔住了。
“你打电话来正好。我现在走不开，你最好去郭玉洁家里看看，确认一下她的情况。上门的民警只是个普通人，他的执法记录仪有拍到整个过程，我刚才看了，也没有发现。那段记录我已经发给了古陌和南宫耀，他们会察看。亲自去确认的事情……”
陈逸涵没说完，我就一口答应。
陈逸涵顿了顿，“还有一件事。刚才寻找朱玫她们的时候，发现她们五人中的另一个人，张筱嘉就在几个小时前车祸身亡了。朱玫当时就在现场，现在情绪很不稳定。我正准备见朱玫。”
我的脑袋嗡了一下。
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事情的紧迫。
这种接二连三的死亡，真的是大问题了。
我压着心跳，先准备去郭玉洁家看看。
大晚上的突然要出门，父母和妹妹都很意外。
妹妹看我的眼神有些复杂，担忧地欲言又止。
爸妈也是不安。
“这么晚了，出去做什么呀？”妈妈说道，“你这工作，怎么老是有突发的事情？实在不行……实在不行就申请调职吧。在以前单位做得挺好的……”
妈妈絮絮叨叨，爸爸则是沉默着。
我有些不知所措。
等妈没词了，爸爸才开口：“你这么大的人了，以前也一直让我们很放心，我们是不担心你学坏了。就是这事情……那个小区看起来乱得很，人乱得很，你这样，万一哪天出了事情……之前新闻里还放了，有警察之法的时候，被人打得脑震荡，躺在病床上好久……我和你妈年纪都大了，你妹妹又还年纪小……也不是说，不让你做这个工作，就是工作也讲究方法。他们闹一闹，你就过去，有时候还要做很多分外的事情……这做事的方法就不太对。”
我无言以对。
妹妹低声道：“哥，你别去了吧。让他们报警，找警察吧。警察好歹还有一些警棍什么的，出了事情，他们也能应付。”
“我们组的女同事已经去了，我这当组长的，总不能这时候掉链子。我知道你们担心的事情，我会小心的。以后，我也会注意方法的。你们放心吧。”我咬牙说道。
父母和妹妹也没辙了。
我一转身，头也不回地匆匆往外走。
心里面那种压抑的情绪在胡乱冲撞，可我必须地继续压着它。
不能再冲动了，这一次，必须得小心谨慎。
我吐了口浊气，叫了车，按照陈逸涵给的地址，去了郭玉洁家。
郭玉洁家住得不算远。
到了之后，我按响了门铃，并在等待的时候不停提醒自己一定要冷静。
对讲机里面传出来了一个带着睡意的陌生声音：“大晚上的，谁啊？”
听这声音，可能是郭玉洁的父亲。
我说道：“叔叔，我是郭玉洁的同事林奇。我们拆迁办有些事情，但联系不上郭玉洁，所以我现在过来找她。能麻烦你让她来说话吗？”
那边的男人惊讶了一下，“啊？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忽然变轻：“小洁，你同事找上门了啊。你手机没开吗？”
郭玉洁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远远传过来：“……你让他上来好了。”
我的心骤然一沉。
哐当一声，楼道门锁被打开。
“你上来说吧。”那边的男人说道。
我拉开沉重的铁门，坐电梯上楼。
郭玉洁的家是高层公寓，房子不新了，楼道里面有些生活化的痕迹。
到了郭玉洁家所在的楼层，我没有感觉到任何阴气。
一层楼似乎是有四户人家，现在有一户人家半掩着门。
我走过去敲了敲门，穿着睡衣的男人就走到了玄关，一脸歉意。
“不好意思啊，小洁她手机好像坏了，麻烦你跑一趟。”他转头喊了郭玉洁。
郭玉洁高声回答：“你让他进来吧。”
郭玉洁的父亲显然很尴尬。
我更觉不妙。
“她在房间里面，你直接进去找她谈好了。”
这有些失礼，但郭玉洁这么说，她父亲只能皱着眉头对我也这样说。
我笑了笑，客气道：“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到你们了。”
“没事没事。”
我和郭玉洁的父亲客套了几句，换了鞋，被领到了郭玉洁的房门口。
郭玉洁好像就等着呢，从里面扭动门把手，将门给拉开了。

第894章 不速之客（二）
从门口进来这一路，我都没有发现郭玉洁家里面有阴气。
郭玉洁打开门，我依然没感觉到有阴气。
看郭玉洁的表情，挺冷静的，好像也没什么事情。
真是手机坏了？
我心中疑惑，又有些紧张。
“你来了啊。有事进来说吧。”郭玉洁很自然地说道。
但这种太过冷静的表现，让我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郭玉洁的父亲虽然奇怪，却也没说什么。对我笑笑，就说回房间了。
郭玉洁让开的门。
她的房间大概有个二十平米，房间的风格听朴素的，只稍微有些女孩子的东西。
但我进入房间后，率先看到的，是她床上坐着的人。
那个人，正是朱玫的朋友之一。如果她在社交账户上用的昵称果然是和真名有关，那就是张筱嘉无疑了。
我死死盯着张筱嘉看了好一会儿，十分确定，这就是一个鬼。问题是，她身上没有阴气。
她看起来刚哭过，微微垂着头，神情空洞茫然。她坐着的地方微微往下凹陷，就像是一个正常的人坐在床上。床上和地板上有她被灯光照射后，留下来的影子。
我能确定她是鬼，除了陈逸涵已经明确表示她死了之外，我只能说自己是直觉如此。
我转头看了眼郭玉洁。
郭玉洁板着脸，将房门给关上了，还上锁了。
她做好这些，才转身低声跟我说道：“她突然冒出来的，从门外面走进来，进来之后就一直哭。我想要联系你们的，但是，我一拿手机，她就哭得更加厉害，我的手机直接就爆了，死机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话说到此，郭玉洁的表情才正常许多，一脸的担忧和苦恼。
我看了眼张筱嘉。
她好像真的在走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面，根本没听到郭玉洁说的话。
我也压低声音，告诉郭玉洁刚才发生了什么。
郭玉洁一脸惊讶，看向了张筱嘉，眼神中流露出了同情。
说实话，我也同情张筱嘉，和其他四个女孩的遭遇，但事情已经发生，现在不是光同情就行了。
“你有试着和她沟通吗？”我问道。
郭玉洁点头，“试过了。我看她没有攻击我，也不像是要找麻烦。可我怎么跟她说话，她都没反应。我又怕我父母发现……”
我叹了口气，试着走近张筱嘉。
张筱嘉并无反应。
我拖动旁边的椅子，坐到了张筱嘉的对面，轻轻喊了她一声。
令人松口气的是，她听到自己名字还是有反应的。
她抬起脸，眼神有了焦距，看看我之后，微微蹙眉。
我心里咯噔一下。
张筱嘉的视线已经移开，看向了我身后的郭玉洁。
“对不起，我吓到你，还给你添麻烦了吧。”张筱嘉说道。
这种理智冷静，让我又是心头一跳。
能这样沟通，就是没问题吧？
郭玉洁很大方地回答：“没关系。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好吧？”
张筱嘉扯扯嘴角，又是微微垂头，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的双手。她的手指无意义地互相拨弄着。
“我这样，有什么好的？我已经死了吧……”张筱嘉的声音幽幽的，“我当时看得很清楚，脑袋都压扁了，好多血……还有脑浆……我算是理解，那些新闻中的车祸图片为什么要打马赛克了。真的，那场面很恶心。”
张筱嘉脸上变得面无表情。
我更加紧张了。生怕她会突然黑化，攻击我和郭玉洁。我的手掌虚放在大腿上，随时准备出手阻止她。
张筱嘉沉默了很长时间，房间内只有我和郭玉洁的呼吸声。
就在我又要开口的时候，张筱嘉重新抬起头。
“我想要请你帮个忙。”张筱嘉说道，“莲莲和孔琪她们现在还不知道。请你、请你转告她们……”张筱嘉说着，突然哽咽起来。
我怔住了。
五个人，朱玫、王虹艺、张筱嘉、赵莲、孔琪，王虹艺已死，张筱嘉唯独漏提了朱玫。
一种寒意在我身体里蔓延开来。
张筱嘉继续说道：“让她们小心玫……朱玫。她……她真的是已经疯了，她已经不正常了……那件事之后……我没想到她会这样……”
似乎是又被触及了情绪，张筱嘉再次哭起来。
郭玉洁放在桌子边上的手机忽然亮起来。
手机自动往外拨号，还是个陌生号码。
我和郭玉洁都是诧异看着手机。
电话很快被接通了。
“喂？哪位？”一个女人的声音。
张筱嘉泪眼婆娑看着手机。
“喂？”那个女人疑惑地又说了一声。
郭玉洁伸手就拿过了手机，开口说道：“你好，我刚才遇到了一位自我介绍说叫张筱嘉的小姐，她打电话给你，让我转告莲莲和孔琪，要她们小心朱玫。”
“你在胡说什么啊？你是谁啊？嘉嘉呢？嘉嘉她在你旁边？”那边的女人更加疑惑了，声音又急又快。
张筱嘉哭出了声，但那边的人似乎听不到她的声音。
我有些不解。
张筱嘉在我们面前明明就像个正常人。
除了我们，别人听不到、看不到她吗？
“就是这样了。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那位小姐看起来……她现在不在……”郭玉洁含糊地说道，挂了电话。
郭玉洁放下了手机。
就在这一瞬间，我看到张筱嘉的身影变得透明。
她一边哭着，一边慢慢消失了。
我和郭玉洁面面相觑。
这算什么？
张筱嘉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拜托郭玉洁帮忙打个电话？
“她……投胎去了吗？”郭玉洁迟疑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
看那样子，张筱嘉是去投胎了吧。至少，她是离开了。
我回过神，连忙打电话给陈逸涵。
陈逸涵之前还说要去看看在警局的朱玫。朱玫要有问题，陈逸涵岂不是自投罗网了？
电话过了一会儿才接通。
陈逸涵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什么问题。
我将刚才发生的事情一说。
陈逸涵并无多少惊讶，“我见过了朱玫，她是有些问题，但情况和我们想的不太一样。她不是碰到了灵异事件，她是在撒谎。结合张筱嘉说的话，车祸可能不是意外，是朱玫动得手。”
陈逸涵的声音冷静到冷酷。
我心底的那股子凉气又低了几度，只觉得脑袋里面在嗡嗡作响。
如果陈逸涵所说的是真的，那朱玫……那之前死亡的王虹艺，还有张筱嘉的话……
“……那件事之后……我没想到她会变成这样……”
轰隆隆！
窗户外，忽然电闪雷鸣。

第895章 降临
雷阵雨总是突如其来，但正巧碰到这个时候，让我一下子有些心惊肉跳。
我打电话的时候，就开了免提。郭玉洁显然也是听到了陈逸涵的话，现在和我一样彻底呆住了。
我缓了口气，询问陈逸涵有没有找到陈晓丘。
让我没想到的是，陈逸涵早就锁定了陈晓丘的位置。
“她看起来很正常，行为和正常人没有区别。目前推断她是要去警察局，不知道她具体要做什么。”陈逸涵说道。
陈逸涵看起来是已经有了计划，并且胸有成竹。
我稍微放心了一点。
我不能一直呆在郭玉洁家，既然她没事了，我就告辞离开了。
郭玉洁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送我下楼。
“会没事的吧？”郭玉洁问道。
我有些意外，注视着郭玉洁，肯定地说道：“肯定会没事的。”
郭玉洁吐了口气，挥手跟我告别。
我打车回家，心里面还有疑惑在。
张筱嘉的反应，和张筱嘉的说辞，以及陈逸涵那边的推断，都让我觉得胸口发闷，郁闷至极。
暴雨哗啦啦地下着，将出租车的玻璃都给模糊了。
能看到窗外城市的灯光，那一个个光点都仿佛是晕染开的颜料。闪电划过天空的时候，这种感觉会愈发强烈。
这种天气，加上这样的事情，只会让人的心情更加糟糕。
又是一道闪电，在天空中划过，好像将天幕给撕裂开来。
那耀眼的光，让我眯了一下眼睛。
有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了汽车的车灯光芒。光芒刺眼，让我只能看到白茫茫一片，失去了正常的视力。
汽车急刹车的声响，突然打转的方向，让我悚然已经。
我急忙抓住车顶扶手，稳住身体，但出租车已经失去控制地滑了出去，擦着绿化带，车身倾斜，猛然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安全带勒着我的身体，我的脑袋撞到了车顶，眼前一阵发黑。
车祸？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我感受到了一种愤怒，不是我自己生气的时候，那种五脏肺腑都燃烧起来的感觉，而是一种冰冷刺骨的愤怒。
这种压迫感，好像要将人给捏碎！
什么东西？
是什么东西？！
我眼睛还有些发花，忍着痛，摸索着安全带，要从这种局面中摆脱出来。
不然被困在车内，再遇到什么怪物的话……
咔哒！
安全带解开了。
我从倒栽葱的姿势中翻了个身。
嗒嗒嗒……
正要拉开车门的我，停下了动作。
嗒嗒嗒嗒……
这种熟悉的声音……
我只觉得自己身上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风铃！
那个木头风铃的声音！
那东西不是应该在陈晓丘身上，陈逸涵刚还说了，陈晓丘在前往警局吗？这附近有警局吗？
不，不对。
风铃声就好像响在我耳边。
我从那里面，好像听到了一个脚步声。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准确来说，有什么东西……降临了！
轰隆隆！
外头的雷声和雨声都无法压住这个声音。
我一咬牙，拉开了车门，从车子里面爬出来。
雨水立刻将我打成了落汤鸡，那密集的雨点还打得我身上生疼。
我擦了擦脸，环顾四周。
周围环境很黑，月亮被乌云遮盖，雨帘阻隔了视线。
我勉强看到一些东西的轮廓，即使如此，也让我的心跳变得更快了。
车祸，不止是一起。
路上的车子东倒西歪，不断有人从车子里面爬出来。
这看起来是一场连环车祸。
我没有看到阴气，也找不到那种恐怖的源头。
脚步声和风铃声还在继续，并且越来越响亮。
这就像是……某种从地狱里传出来的声音。
有东西，要从无尽的深渊中爬出来了。
我的脑海内，不禁就浮现出来这样的想象。
而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
双腿开始发软，有些无法维持站立的姿势。
雨水变成了鞭子，开始抽打我的身体。
我模糊地看到，从车子里面爬出来的人，好像陆续摔倒了。
大喊了一声，我努力站直了，寻找那东西的具体位置。
可它好像无处不在。
那种有某种可怕的东西从地狱深渊中降临的感觉也依然存在。
嗒嗒嗒嗒嗒嗒……嗒！
风铃声戛然而止。
我咬紧了牙关，环顾四周。
来了……
来了！
是……
我只觉得意识突然受到了冲击，整个人再也无法坚持，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在双膝砸在地上，感觉到了疼痛之后，我的身体也倒了下去。
上半身没有落地，我就感受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强烈的惊恐和身体上的另一种疼痛感。
意识回笼，我发现自己不是在暴风雨中的马路上，而是躺在床上。
有人压在我身上。
我一个激灵，立刻跳了起来，直接穿过了一个人的身体。
转身之后，我就看到了床上的一男一女。一张陌生的面孔，另一人……
我反应了过来，挥手对着那个男人重重打了过去。
我的手穿过了男人的身体。
月光中，我看到那个女人的瞳孔逐渐扩散。
那种充满了惊恐的眼神定格在了她的脸上。
她已经……
王虹艺已经……
男人发出了一声低吼，停下了动作。
我的思绪和心情都变得僵硬无比。
男人抽身平躺在了王虹艺身边，开口说了什么，吃惊发现王虹艺死亡，之后是不安，是恐惧。他匆匆穿上了衣服，狼狈地跑了出去。
王虹艺的尸体还躺在床上。
我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觉得那种冲击的感觉还留在意识中，挥之不去。
王虹艺的神情就那样维持着，触目惊心。
梦境开始快进。
一眨眼，王虹艺的尸体被装入了裹尸袋中，房间里面也多了许多身着制服的警察。
我的视线追随着那个裹尸袋。
在裹尸袋被抬出卧室的时候，我看到了站在卧室门口的王虹艺。
她一脸的木然，就像是一尊灰色的雕像。
现场勘验工作结束。
时间从白天到了夜晚。
王虹艺还站在那个位置，一动不动。
突然，我听到了木头风铃的声音。
那让我顿时清醒了过来。
王虹艺也被唤醒，微微抬头，看向一个方向，身影蓦地就消失了。
她的身影消失的同时，我也发现周围的环境发生了变化。
我置身在另一间卧室中，这里的主人应该也是女性。
我听到了身后开门的声音。
急忙转过身，我就见到了背对我站在一个柜子前的陈晓丘。
她维持着开柜门的动作，一动不动，就像是之前的王虹艺。
风铃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第896章 开始（一）
我命令自己冷静下来。
陈晓丘这应该是刚被王虹艺的鬼魂附身，只要稍微逆转一点时间，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我想清楚了事情的起因经过，也想清楚了自己该如何做，就准备动手。
王虹艺这时候关上了柜门，转过身来。
她的神情、动作，都很自然，就和陈晓丘一模一样，一点儿都看不出来，是一个附身在她身上的鬼，控制了这具身体。
我对王虹艺伸出了手，反复想着稍微逆转一点时间。
可在我的手碰到陈晓丘的肩膀前，我听到了风铃的声音。
我的手好像碰到了一串无形的木头风铃，手指被木头片挡住，串着木头片的绳子则缠绕在了我的手上，勒进了肉里面。
我的手动弹不得，王虹艺已经往外走了。
我只能咬牙收回手。
奇怪的是，我一收手，那串风铃好像就消失了。
那个东西果然是有问题！
我想着，快走两步，追上了出了卧室的王虹艺，再次对她伸出手。
既然那串风铃有问题，那就先将它给销毁吧！
我打定了主意，当手指再次被缠住的时候，心里面就想着那个念头。
霎时，我看到了缠在手上的风铃。
黯淡褪色的木片，毛糙了的绳子。这风铃破破烂烂的，可陡然间，它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恢复如初！
我猛然抽回了手。
风铃就又消失了。
该死的！
我想起来，那个老婆婆将风铃送给青叶他们的时候，风铃早就是旧物了。我的能力会让它变新，恐怕会恢复它原本的力量！
不，只要度过那一阶段，它还是要被我销毁的。
王虹艺自如地应付了陈晓丘的母亲，开门往外走。
我追了上去，毅然决然地第三次伸出手。
依旧，那一串风铃缠住了我的手，阻止我碰触陈晓丘的身体。
我一鼓作气，拼命想着销毁它。
缠在手上的风铃倏地就消失了。
成功了？
我有些意外，再去看王虹艺。
她进了电梯。
我穿入电梯中，对她伸手，可是，风铃又出现了。
我瞬间反应过来。
刚才这串风铃是意识到了危险，直接从我的手底下逃了！
我想要抓住它，但手指被死死缠着，根本动弹不得。当我伸出另一只手，那只手被突然延伸出一串的风铃给裹住。
叮——
电梯到了一楼，王虹艺往外走。
缠着我的风铃在第一时间就消失了。
我内心恼怒不已，可是，这种耍赖皮似的方式，让我根本无法碰触到王虹艺。
我又尝试了几次。
在被风铃捆住手的时候，我的手是直接被固定在半空中，身体多用力，都无法甩开它，更谈不上跟上王虹艺的脚步了。
这风铃也不知道到底是在何时被制作出来的，我每次动用能力，逆转一点它的时间，也不知道对它产生了多大的影响。
可我目前无计可施，只能继续这种消耗战。
这种憋屈感和焦急的情绪，双双在我的心中膨胀。
我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能再犯那种错误。
我还有时间和这串风铃周旋。
消耗到最后，赢的只会是我。
解决了它，王虹艺应该是没有任何能力对抗我的。
我调整心情，每一次都尽量多发动一些能力，延长风铃缠着我的时间。
这么磕磕绊绊跟着王虹艺走了很长一段路。
我注意到了，王虹艺的行为真的很正常。就跟那个张筱嘉一样。两人明明都是鬼，却都像是活人。
王虹艺甚至拿出过陈晓丘的手机，关掉我们打来的电话，还用手机查过地图。
她一边走，一边刷着打车软件，寻找街上的空出租。
如此有理智，和她之前站在自己家中一动不动的样子差距太大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这串风铃的效果。
王虹艺始终没有叫道车子，也没有遇到出租车。
她之前查地图的终点，如陈逸涵所说，是警局。
我和那串风铃纠缠的时候，趁机凑近看了几眼。
王虹艺在搜索有关刑事案件的侦办流程，她还搜索了民庆这边罪犯会被关押的地方。
在她再一次搜索的时候，我看到了她之前的搜索记录。
她搜了她自己的事情。
我心中咯噔一下。
这家伙，真的太理智了，思路很清晰。不知道这是王虹艺本身的性格，还是陈晓丘……这种作风，的确有些像是冷静又聪明的陈晓丘。
王虹艺想要做什么，我现在也猜到了。
她要去那个罪犯报仇！
只可能是如此了！
风铃还没被我消灭，看那样子，还处在一种能够发挥很大功效的时期。
我不知道是这串风铃有特别悠久的历史，还是有什么特殊的能力，抑或是我的能力这样断断续续地使用会被大打折扣，总之，我一直无法彻底消灭它，我甚至到现在都没有将它变成一堆碎零件。
王虹艺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在一个十字路口前，忽然停住了。
前面是绿灯。
这一路，她还遵守着交通法规。
她低头看着手机，身体微微颤抖。
这对我来说是个好机会。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能够趁机和那串风铃多纠缠一会儿，说不定能一举消灭它！
我冲到了王虹艺身边，几乎是贴着她，这让我的整个身体都被串着木头牌子的绳子给绑缚住。
我被捆成了粽子，浑身都在疼痛，只能死撑着坚持。
我现在的表情大概很扭曲，在瞄到王虹艺手中的手机屏幕时，我紧紧绷着的表情忽然撑开。
王虹艺的手机屏幕上面，是社交网站的主页。
她登陆了自己的社交账户，正在编辑信息，似是想要说明她死亡的全过程，驳斥那个罪犯的借口。
在那个悬浮窗口下面，有王虹艺关注之人最新发的内容。那个社交账户我也知道，“莲花朵朵开”，赵莲的昵称。那昵称后面跟着的内容中有好多哭泣和愤怒的表情。
“[哭泣][哭泣][哭泣]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她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我们明明是最好的朋友，我们明明刚刚失去最好的朋友[哭泣][哭泣][哭泣]你们背着我到底在想些什么？那件事她也是无辜的！我们之前明明说好了，谁都不再提！我们明明还一起安慰过她！[生气][生气][生气][生气][生气][生气]”
轰隆隆！
雷阵雨开始了。

第897章 开始（二）
陈晓丘的身体在暴雨中瑟瑟发抖。
乌云黑压压的，路灯的光芒都变得黯淡。
闪电划过天空的时候，那种紫光照得陈晓丘的身影都变得诡异起来。
王虹艺颤抖着，她使得陈晓丘的那张脸露出了她不会露出的扭曲表情。
雨水打湿了手机。
但手机还能运行。
王虹艺是哆嗦着手，登陆了自己的社交账户，并查看自己的账户设置。
账户设置中，能查到关联设备和每次的登陆时间、地点、IP地址，也能查到回收站里面的删除信息。
王虹艺一个个看着。
她不停擦着手机屏幕上的雨水。
我站在她后面，也看到了那上面的内容。
她的关联设备有好几个，电脑、手机、平板，但在登陆信息中显示的设备远远超出这几个。
王虹艺又查看了回收站，里面有两条被删除的信息，是和别人发的私信，内容暧昧无比。
王虹艺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她退出了浏览器，又点开了通讯软件，退出了陈晓丘的帐号，换成了自己的帐号。
这个软件中能查到的信息就更多了。
王虹艺盯着那个绑定手机号看了很久，整个人不再颤抖，而是变成了雕塑似的，一动不动了。
缠着我的风铃倏地松了开来。
我心中一喜，抬手就要抓住王虹艺。
可我的手好像触碰到了一团寒冰，坚硬又冰冷，根本不像是人的身体。
我焦急起来，急忙想着动用能力。
可王虹艺看起来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甚至，她都没有看我，而是一直维持着那种木然空洞的神情。
我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风铃声再次响起来。
这次的铃声，很飘渺，好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铃声带着诡异的回音，时断时续，被暴风雨的声音掩盖。
王虹艺一动不动的，陈晓丘的身体却出现了变化。
不是我所想的，王虹艺被赶走，陈晓丘恢复正常，而是另一种变化。
暴雨中，陈晓丘的模样好像发生了改变。
我下意识松开手，绕到了王虹艺面前。
陈晓丘的那张脸，的确是有了些微的变化。
不是错觉，不是我看花眼。
我心慌地再次抓住她的肩膀。
这次使用能力，我明显感觉到了一种无形阻隔。
我的能力在施展，但都好像泥牛入海，根本没有发挥作用。
在陈晓丘的身体里面，有另一股力量。
不是王虹艺的鬼魂，不是陈晓丘的灵魂，那种力量……
嗒嗒嗒嗒嗒嗒……
哒、哒、哒、哒……
风铃的声音，脚步的声音……
我只觉得身体好像受到了一股力量的撞击，往后倒飞了一段，直接飘了起来。
雨水穿过了我的身体，隔着雨幕，我看到陈晓丘的模样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尚未看清那张脸，我就感觉到自己被一股力量按在了地上。
我整个人匍匐在地，完全动弹不了。
身上好像压着重石，又像是没有棱角的钢板，从头发到脚趾，我身体的每一寸都被压得死死的。
脚步声响起。
这次是真实的脚步声，并不响亮，直到那双脚走到我面前，我才听到鞋子踩在积水路面的那种声音。
我的脸贴着水泥马路，甚至能感觉到路面积水的轻微震荡。
王虹艺出门的时候，穿的是陈晓丘的运动鞋。
现在，这双白色的运动鞋就在我眼前。
“你想要杀我吗？”
女子的声音从上空响起来。
风铃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我听到了雨声、雷声，和自己响亮的心跳声。
那种错愕，又全身发麻的战栗感击中了我。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是……
太熟悉了，我绝对不会辨认错，可怎么可能……
“你好像不是鬼，只是灵魂离体。看起来，你很习惯这种状态。是特殊的能力吗？”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我想要说话，却被压得无法说话。
“嗯，我还有事情要做，等会儿再来和你谈谈吧。暂时，麻烦你呆在这里。”
那双鞋子从我的视野中消失，往我的身后走去。
我脑袋还处在一片空白中。
等了一会儿，我感觉到身体被拉扯，整个人要想被人压在地上往后碾。
那种疼痛感，让我眼前发黑。
疼痛还在持续，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骤然消失。
我想要大口大口喘气，但身上的重压还没消失，我的肺根本没办法吸入太多的空气。从刚才开始，我的呼吸就很困难。
我应该是灵魂状态，却好像有着所有正常活人拥有的生理特征。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我的念头没有转换过来，还不能好好运用自己这种灵魂离体的状态。也可能是因为我在这种状态的时候，灵魂是缺失、分裂的，所以和鬼魂不太一样。
艰难的呼吸了一会儿，我忽然发觉身上的重压似乎是消失了。
我大口吸进了空气，又吐出来。
一个翻身，从地上跳起来，我转身就看到了站在我跟前的女人。
我的呼吸再次窒住。
女人的模样很像是那种古典美人，看人的眼神冷淡疏离，但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她的表情一成不变，却是很认真严肃。
“你认识我？而且，是跟我绑定在一起的？”女人问道。
我一时语塞，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说。
现在的情况和我过去遇到的情况不同。
陈晓丘，陈晓丘的身体直接变成了这个模样。
这算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等等……这一幕，这种身体发生改变的一幕，我似乎在哪里看到过？
我一心二用，开始回忆。
“不想回答的话，先跟着我一起去把事情做了吧。”女人并不生气，说完转身就往前走。
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现在却只能跟上去。
女人一步步往前，走得不快也不慢。她走路的姿态和陈晓丘有些相似，却又不是完全相同。
她的背后好似长了眼睛，总是走在我的左前方一步远的位置，和我始终保持这个距离。
我跟她走了一会儿后，终于是想起了这种身体改变的事情我在哪里看到过了。
那是在青叶的档案中，那个被恶人盯上，绑架、杀害的女人，是叫侯嘉宁吧？那个委托人，是和她有几面之缘，却没能及时去表白，又被那个犯罪团伙的人利用的倒霉男人。然后，在汇乡……那个犯罪团伙在汇乡有个老巢。
那一次，吴灵画了法阵，利用侯嘉宁父母和委托人佘氺玉的血液，召来了侯嘉宁的鬼魂。侯嘉宁鬼魂所依附的载体就是……
“到了。”女人在挂着派出所牌子的大门口停下了脚步。
我恍然发现，自己跟着女人居然在短时间内跨越了半个城市，到了另一个区的派出所。
门口的警卫好像根本看不见女人，任由女人直接进入了派出所内。
室内的灯光很明亮。
女人的身体上清清爽爽，没有任何雨水的痕迹。
派出所内的所有警察都对女人视而不见。甚至在她打开一间房间门的时候，都没有人有反应。
门内的人似乎有些不同，在第一时间抬起了头，望了过来。

第898章 开始（三）
那个人是朱玫。
朱玫坐在这间小房间中，面前的方桌上摆放了一次性纸杯。
她对面的椅子微微拉开，似乎之前坐在那儿的人刚刚离开。
朱玫的脸色很糟糕，眼圈鼻头都微微发红。椅子边的垃圾桶里面有许多用过的纸巾。
她疑惑地望过来，问道：“请问，你是……”
我心头一跳，看向了走在我前面的女人。
她不动声色，进入房间后，还略微等了等我，这才将房门关上。
她走到了朱玫对面的椅子前，却是没有坐下，而是将椅子拉得更开一些，并且移动到了朱玫的斜对面。
她的左手按在那把椅子的椅背上，右手做出了同样的动作，身体完全对称。
这姿势看起来很奇怪，因为她的右手下面没有东西。
但这个念头刚起来，我就听到了风铃的声音，看到她的右手下面，也出现了一把椅子。
朱玫瞪大了眼睛。
两张椅子上，继而出现了两个人影。
这也是我见过的两个人，一个是王虹艺，另一个是张筱嘉。
朱玫倏地站了起来，直接碰翻了自己的椅子，往后倒退的时候，差点儿摔倒。
她的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面瞪出来，身体摇摇晃晃的，好像马上就要晕厥过去。
王虹艺和张筱嘉两人一个气愤怨恨，另一个冷漠无比，都将视线锁定在朱玫身上。
那个女人忽然从两人身后走开，走到了桌子旁，又是一伸手，另一张椅子出现。
风铃声过后，这次出现在椅子上的人是个陌生的男人。他一脸的茫然，看看周围，眨了眨眼睛，忽然瞥见了王虹艺，呆了几秒后，大叫一声，也从椅子上跳起来，远远躲到了墙脚，指着王虹艺，颤抖个不停。
“人到齐了，我们就开始吧。”女人很平静地说道。
她一边说，一边走到了桌子对面，随手一拉，就变出了第三把椅子，自己坐了下来。
坐下后，她对着朱玫和男人招招手，两人的身体好像被什么东西拉扯着，直接就落在了椅子上。
我看着眼前的场景，觉得怪异无比。
女人的左手边是朱玫，右手边是王虹艺和张筱嘉，对面是那个陌生男人。
那个陌生男人的身份我也大致猜到了，但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明明没有阴气，他也不会这么巧正好就在这时候死了吧？
我好像又听到了风铃声，忽然间觉得毛骨悚然。
“朱玫小姐，据张筱嘉小姐的控诉，今夜八点多的时候，您打电话给她，表示因为王虹艺小姐的事情而心情郁闷，想要约她出来聊聊，并将地点定在了张小姐家附近的一个商业广场。在见面、聊天、喝酒、哭诉之后，您和她离开商业广场，同行一段路后，趁她不备，将她推出了人行道，被当时高速通过的一辆汽车撞倒并碾压，致使她死亡。您有什么异议吗？”
女人很平静地叙述，并微微侧头，以询问的目光看向了朱玫。
王虹艺死死咬着嘴唇，双手抓住了桌子，仿佛要将那块桌板给捏碎了。
张筱嘉垂下了眼，表情依然是那样冷漠。
朱玫慌张地扭动身体，却只能小幅度地移动。她的头部似乎没有受到太多限制，疯狂摇动，“没有，没有！”
朱玫的声音很尖锐。
“你到底是谁？你们是什么东西？你们要做什么？虹虹，筱嘉！你们……你们是怎么回事？筱嘉，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明明，明明是你过马路的时候，太急了……我想要拉住你，叫你走斑马线的，你已经走过去……路边停着车，路边停着车，所以你没看到那辆车，我也没看到……筱嘉！”朱玫急切地说道。
张筱嘉毫无反应。
朱玫的叫声突然被掐断。
女人又开口了：“那么，对于王小姐所控诉的，您登陆她的帐号，背着她发布欺骗性的信息，并误导周广韧先生以为他正在和王小姐交往，又约见王小姐，将她灌醉后，欺骗和诱导周先生强奸和虐待王小姐，致使王小姐死亡的事情，您承认吗？”
朱玫涕泪横流，恐惧地不断摇头。
那个男人一脸的错愕，看看朱玫，又看看另一边的王虹艺和张筱嘉。
女人颌首，一抬眼，看向了那个男人，“周先生，您对王小姐控诉的，您强奸并虐待她，致使她死亡的事情，承认吗？”
男人也摇起头来，“我不知道！你刚才也说了！我是被她骗了！我被这个女人骗了！我不知道，我压根不知道！她给我发的消息，都是那种很露骨、很淫荡的内容！她房间里面还有道具！房间里面那些藏着的道具，位置和东西，跟她告诉我的一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被骗了！”
王虹艺的身体轻轻颤抖，眼眶变得通红。
张筱嘉伸手握住了王虹艺的手。
女人再次颌首，“我明白了。”
男人仰起了头，像是在翘首以盼自己马上被释放。
女人弹了弹手指。
男人那抬起来的脑袋忽然低了下去。
我瞪大眼睛，看到男人的脖子缩进了身体中，他的身体也在被缩短。
男人的眼睛凸出来，紧接着，整张脸都凸了出来。
他的头顶变得扁平。
就像是有无形的东西，从他脑袋上压下来，一点一点。
朱玫大声尖叫起来。
王虹艺和张筱嘉都怔怔看着这一幕。
男人一点点被压扁。
就连桌子下面的腿，也在被反方向挤压。
他的骨骼折断，刺穿了皮肤，血肉从那裂口中挤了出来。
一点点的，如同一个被回收的易拉罐，最终变成了一块扁平的东西。
啪的一声，那些被压缩的血肉消失了，之前流出来的鲜血、碎肉也消失了。
女人面色不改。
朱玫的嗓子都喊哑了，长着嘴巴，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她的脸色苍白，汗水将她从头到脚都打湿了。
女人瞥了她一眼。
朱玫一个激灵，虚弱地喊道：“不！这不能怪我！这不能怪我！是她们，是她们先伤害了我的！我只是，只是让她们也尝尝那种滋味！是她们！要不是她们，要不是她们我怎么会遇到那种事情！我怎么会差点儿被鬼给强奸了！”

第899章 开始（四）
王虹艺瞬间暴怒，直接拍案而起，“那件事情你居然怪我们？我们做了什么了？啊？我们不是一直安慰你，我们还一起帮忙你保守秘密！当时媒体来采访，那个记者，我们四个人凑了钱，封了他的嘴！你没看到吗？你单位里面，是筱嘉帮你去辞职。你公司里的人当时说话多刻薄，你知道吗？筱嘉低声下气帮你求人，把你辞职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还有你那些天，住在赵莲那里，我们轮流去看你、陪你！你的新工作，是孔琪托人找的！你那几个月的开销，是我们一起付的！你家里面，是我在帮你撒谎打掩护！我陪着你去了多少寺庙道观，添了多少香油钱、磕了多少头，你都不记得了吗？你现在说怪我们？”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旁边的张筱嘉也掉下了眼泪。
朱玫同样激动地站起来，面孔由白转红，嘶哑着嗓音吼道：“明明就是你们！你们算计我！你们告诉我的地方不是徐家渡的新世纪商场！你们演戏给我看，将我引过去，将我送去给那个鬼！亏我还相信你们，还视频电话你们，问你们有没有发现奇怪的人跟着我！”
王虹艺睁大了眼睛。
张筱嘉抬起了头，怔怔看着朱玫。
朱玫神色狰狞，“我知道，我全都知道。你们四个联手整我，你们四个联手害我的！就是你们四个！”
“你怎么会……这么想……”张筱嘉喃喃。
“就是你们！”朱玫话音刚落，就剧烈咳嗽起来，她还不放弃地重复道，“就、咳咳……就是你们……就是……呼……你们……”
“你真的是疯了……你疯了吗？”王虹艺慢慢坐了下来。
“你们背着我嘲笑我，你们看我这样很开心吧？装什么好人？那段时间你们就是在看我的笑话吧？我没死，你们关心我、照顾我，满足了你们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了吧？”朱玫双手撑着桌子，声嘶力竭，“以前就是，以前就是这样……你们成绩比我好，比我漂亮会打扮，比我优秀，什么都比我好！你们就是要挑一个陪衬你们的！你们看我在原来的公司要升职了，你们看我要找到一个好的男朋友了，所以不舒服了吧？你们别装了！我都知道了！”
朱玫的神情渐渐状若疯狂。
她猛地甩头，看向了女人，抬手指着王虹艺和张筱嘉，“她们才是凶手，她们才是罪魁祸首！我就是害死了她们，也是她们咎由自取！”
我站在房间的角落，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荒唐又充满了讽刺。
我的视线落在了那个女人的脸上。
她到现在为止都没有露出过喜怒哀乐。
此时，她只是微微抬眼看向了朱玫。
“杀了她们！你快杀了她们啊！”朱玫大叫道。
王虹艺和张筱嘉都没说话，也不再落泪，只是神情如枯槁，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那个女人这时候才开口道：“原来如此。”
王虹艺和张筱嘉没反应，朱玫整张脸好像都焕发出了光彩。
女人双手十指交握，放在了面前的桌子上，轻轻摇头，“我已经感受到你的意念了。”
她一双手松开，十根指头在空气中连弹数下，划过几个小弧线。
我有些意外，隐约间，我好像看到了空气中闪现的一点红芒。那红芒钻入了朱玫的身体中。
朱玫茫然看着女人，陡然间，她惊恐地叫喊起来。声音微弱无比，连带她的嘴巴里面有血丝渗出来。
她抱住了自己的身体，蹲下身，像是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听到她叫喊的内容似乎是“我没有”、“别看我”之类，却是不明其意。
女人侧头看着地上的朱玫，“就以此作为你的惩罚。”
王虹艺不安问道：“她，怎么了？”
“只是让她看到没有你们，她会遭遇什么。”女人轻描淡写地说道。
朱玫的嘴巴里吐着血沫子，她的双手抱紧了自己的身体，又忽然松开，拼命抓挠自己的身体，哭喊不断。她在自残，而且能感觉到疼痛，十分痛苦地自残。
张筱嘉避开了视线，王虹艺失魂落魄。
女人手指敲了敲桌面。
两人都是坐直了身体，小心翼翼看向女人。
我的心也提了起来。
“你们该去投胎了。”女人说道。
两人的神情似是恍惚了一下，沉默地推开椅子站起，往外走。
走到门前，两人就好像踏入了另一个空间，直接消失了。
倒地的朱玫已经遍体鳞伤，不光身上有自己抓挠出来的血痕，她的双手手指都已经烂了。
用尽了浑身的气力，她像是死狗一样躺在地上，呼吸都变得微弱。
我看她蠕动的双唇，像是要说什么。
求饶？
咒骂？
还是……
“她在想，都是她们害得。她们在她最需要她们的时候，背信弃义，抛弃了她，让她面对那种不堪的境地。”
女人忽然开口。
我定定看向了她。
桌边现在只剩下了三把椅子。
朱玫的那一把倒在地上，剩下的两把，女人坐了一把，还有一把空着。
女人用眼神示意。
我呼了口气，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你跟着我，是要消灭我吗？”女人开门见山地问道。
我沉默了两秒，摇摇头，“不，我只是想要救我的朋友。我的朋友……你现在用的身体，是我朋友的。”
女人歪了歪头，似是在回忆和思考。
过了一会儿，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在我诞生前发生了什么。但我占据的这具身体，应该是无主之物。”
我听她的措辞，只觉得有很多地方不对劲。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陈晓丘的安危。
我将王虹艺附身的事情说了，也说了那招魂作用的风铃。
女人这回没有思考太久，就回答道：“这具身体早就死了，死了得有二十三、四年了。你所说的朋友，是另一个占据着身体的鬼吗？”
我彻底呆住。
陈晓丘是鬼？
不可能！
陈晓丘的成长轨迹很清晰，她绝对是活人！
我虽然不是和她一起长大，只和她认识了一年左右，但她是人是鬼，我怎么会分不清？我连她的家人都……
一个念头瞬间从我脑海中冒了出来，让我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这个念头纠缠住了我的所有思绪，盘桓在我的脑海中：
如果，陈逸涵所隐藏的秘密就是这个呢？如果陈晓丘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死了呢？如果她，和段家的老夫妻一样，因为亲人的意念以一种独特的形式存在到了现在呢？
咔哒一声，房间的门被人打开，我下意识地回头看去，看到了身姿笔挺的陈逸涵。
一瞬间，我似乎都能看到陈逸涵双眼中骤然收缩的瞳孔。

第900章 开始（五）
陈逸涵看到了那个女人，陈逸涵也看到了我。
“陈局？”
陈逸涵背后，有人叫了一声。
陈逸涵视线一扫，眉头皱起，转头要说话的时候，房间里面就响起了呻吟声。
朱玫还没死，还正好在这时候发出了呻吟。
我的视线被桌子挡住，看不到朱玫，但我之前听到了手指敲击桌子的轻响。
就那么一下后，朱玫就发出了声音。
陈逸涵的表情毫无变化，可要注意他的口型就会发现，他临时改了口，说道：“朱小姐受伤了，快去叫救护车，拿急救箱。”
他不再挡在门口，稍微让开了一些，让外面的人进入屋内。
进来的人都和陈逸涵一样穿着警察制服，不过他们都是瞅都没有瞅一眼我和那个女人。
陈逸涵没有因此放松警惕，视线仍然是时不时扫视那个女人。
“……这好像是……自残？”检查朱玫身体的警察难以置信地说了一句，这才又忙碌起来。
朱玫的伤势很严重。我瞄到了地上的血迹。血迹都能蔓延到我能看到的范围，这血可真的是流了不少。
救护车很快就到了，有医务人员抬了担架进来。
浑身鲜血淋漓的朱玫被抬上了担架，一路都在呻吟，有些怪异地躲避周围的人，甚至还想要伤害自己。
人群有些闹哄哄的。
在这混乱中，陈逸涵留了下来，将门给关上了。
他定定看向了那个女人，又瞥了我一眼。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和陈逸涵解释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因为我到现在都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但如果我之前的念头没错，陈逸涵所隐瞒的事情，就是解开这一切的关键了。
我正要说话，那个女人却是抢先一步开口。
“抱歉，我现在有些事情要做。和你们的交谈放到下一次吧。”女人很客气。
我惊愕不已，不知道她突然有什么事情要做。我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但不等我说话，女人又是抢先一步，说道：“你锁定我的原因，我已经搞清楚了。”
“什么？”我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我就眼前一黑。
我的眼前是真的一黑，我还感觉到了冰冷的雨水。
有些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我才发现自己躺在之前的车祸现场。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但现场并没有人来救援。
随着我爬起来，好多人跟着爬起。
所有人都不知所措。
有人大声嚷嚷，声音甚至穿透了暴雨声。
“闹鬼！一定是闹鬼啦！”
因为雨声，我一时都分辨不出来，他这一嗓子到底是恐惧还是惊喜雀跃。我也不知道喊出这一嗓子的是谁。
不过，大多数人的情绪都很好分辨。他们乱吼乱加着，焦急往旁边的建筑物跑。
旁边有还营业的商店，之前就有店员、客人跑出来想要帮忙，结果一块儿趴地上了。
现在大家一块儿往路边跑，转眼就将一些便利店之类的小店挤满了。
我乘坐的那辆出租车的司机比我还腿脚灵活，已经冲入了一家小饭馆，瑟瑟发抖。
我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着大多数人一块儿往这些店里面跑。
摸了摸口袋，手机没有在我摔地上的时候砸坏。
我拨通了陈逸涵的电话。
“你在哪里？”陈逸涵单刀直入，语气十分强硬。
我看看四周，确定了一下位置。
听他口气，可能是要直接来找我，不用在电话里面说事情。我正好不用顾忌，可以挤进店里面。
不是每一家的店老板都如此慷慨和大胆的。
有几家店就强硬地关了店门，还从里面将门给堵上了。甚至有些都不是店老板发话，而是有客人直接越俎代庖。
我看着心里一凉，不由想到了朱玫。
我很少骂人，尤其是对于女性，我总是多一些顾及。
但我当时看朱玫歇斯底里地发疯，真想指着她的鼻子骂一句贱人。王虹艺和张筱嘉这两人鬼魂可就坐在她面前，两人那种心如死灰的样子，也着实让人心疼，更显得朱玫恶毒残忍。
现在，又是看到了某种世态炎凉。
这并不能让人指责什么。
我也常常会在救人和自保之间选择后者。
只不过刚看过了朱玫的嘴脸，我现在对于这种事情比较敏感。
之前跑得飞快的司机从一家便利店里面对我招手，大叫着让我赶紧进去。
最后进入便利店的一对情侣中，男人好像是受了点伤，腿一瘸一拐的，女的架着他，还不忘给我拉一下门，回头看我。
我心中一暖，连忙跑进了店里面。
“谢谢，谢谢你们。”我说道。
“哎，没什么。你是不是刚才撞到头了啊？晕不晕，想不想吐啊？”司机很担忧地问道。
他大概以为我站马路上发呆，是因为脑震荡。
我摇摇头。
便利店里面东西不少，也有不少伤员。
之前有人将他们也给弄了进来，现在大家都在七手八脚地帮忙。
“有人是医生护士吗？”
“有没有人报警过啊？叫救护车了吗？”
“叫了，一直都没来啊！”
“我在学校里学过，大概记得一点，可能不对啊……”
我找到了穿着便利店制服的人，问了一下这边地址，告诉了电话那头的陈逸涵。
“……这边马路上发生了连环车祸，情况很严重。”我最后说道。
陈逸涵的声音很冷，“发生连环车祸的不止你们那里。你在那里等着。”
我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呼吸急促起来，连忙上网搜索信息。
陈逸涵说得一点儿都没错。
“民庆暴雨，导致多处发生车祸”的新闻正在热搜榜上遥遥领先。
社交网站上有关于此的信息就更多了。
有车祸的当事人、有车祸的目击者，现在全市都处在一种警力紧张的状态，且医院救护车正在四处奔波，消防车也都动用了起来。
不仅是车祸，在一些居民家中也发生了意外。
据那些人所说，都是天空一道闪电，让他们看花了眼，一时失明加走神，酿成了灾祸。
这是比年兽、比爱情树、比骏骊酒店事件更加大范围的灾难。
暴雨、全市、意外……
这让我想起了之前的经历。
汇乡……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情……
那个女人……
到底是什么？
是招魂的风铃，还是王虹艺，将那样的东西招到了这个世界？
不，不对，她说起自己的时候，用的是“诞生”这个词。
她……
“喂，小伙子，你没事吧？脑袋不舒服，你要不躺下来？”司机好心询问。
我不知道我现在在他人眼中是什么状态，但我现在真的很不好。
手机铃声响起来，我吓得差点儿将手机给扔掉。
那司机眼疾手快，抓住了手机，看了一眼，“是个叫古陌的。是你朋友吗？刚才那个来接你的朋友？要我帮你接电话吗？”
我摇摇头，自己接起了电话。

第901章 开始（六）
古陌主动打电话来，态度当然很严肃正经。
“那东西在哪里？做了什么了？能不能消灭？能沟通吗？”
古陌一口气问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我的心往下沉，“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是啊。我听到声音了。很嚣张呢！”古陌呼了口气，“南宫也看到了。真的诞生了啊……”
“是……”我声音卡住了。
“嗯，民庆，出现新的灵了。”古陌缓慢又肯定地说道，“一诞生，就特别强大的灵。不过也难怪，这地方本来就不正常。”
我忽然觉得，古陌现在恐怕很紧张。
他有些滔滔不绝，“叶子还说民庆不会有灵呢。扯淡吧。哎呀，不过他都死了，变成了鬼，出点意外也很正常。没有人能算无遗漏嘛。反正现在是麻烦了。喂，到底怎么样？你碰到她了吧？怎么样，能沟通吗？是仇视男性，还是怎么的？”
“你怎么知道是女的？”我感到奇怪，不禁想到了今晚之前那一通电话。古陌说了很多男女性别之事。
古陌哼哼了两声，“叶子说民庆不会有灵，不过后来灵，哦，是吴灵说，民庆会诞生和女性有关的灵。她好像是有什么根据，说得挺肯定的。是吧，南宫？那时候我是已经不在了……”
南宫耀的声音很近，他应该就在古陌旁边。
“是，是我们后来说起来的。灵在研究占卜，算出来民庆会诞生这样一个强大的灵。叶青当时……没有反驳。”南宫耀说道，“可能是几年时间，事情发生了变化。叶青也改变了原本的判断吧。”
我咬了咬牙，问道：“吴灵，长得什么样？”
我的问题让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小鬼，你想要问什么？”古陌很疑惑，还带着一些尖锐的质问口气。
南宫耀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听到了，没吭声。
“她，是不是……短发……齐耳短发，但很……很有古代淑女的那种，就是古典美人。眼睛……”我绞尽脑汁，想要找到一些准确描述那个女人容貌的词汇。
“你别开玩笑了。”古陌并没有加重语气，但这么轻飘飘的一句，已经是表达了一种强硬的态度。
“她的声音，是一样的……”我艰难地说道。
“这世界上声音相似的人多了去了。你以为你是我吗？”古陌不客气地说道。
南宫耀也插了一句嘴：“虽然不知道灵的家世背景和她的过去，但我们和她朝夕相处那么多年，她是人还是灵，我们分得很清楚。”
我不再说话。
我在听到那女人声音的瞬间，就惊觉这声音和档案中的那个女声一模一样。那种有些清冷的，永远保持镇定的声音，那种语气语调，客气有礼，和人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所有这些，都一模一样。
经过了设备录音、播放的声音可能会失真，我的听力也的确如古陌所说，不像他的听力那么强悍，可是，如果那个灵不是吴灵，和吴灵没有关系，那种相似就只是巧合吗？
古陌和南宫耀也沉默着。
我从这安静中，感觉出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
我脱口问道：“吴灵真的是那样的吧？就跟我说的……”
外头传来车子喇叭的声音。
我转头看去，透过便利店的玻璃门，我看到了一辆私家车。
不是警车，但这辆车我也认识，是陈逸涵的那辆车，曾经见过两三次。
我对电话那头的古陌说了一声，又感谢了一遍便利店内的司机他们，就往外走。
司机还对我挥挥手，“快点去医院做个检查啊。”
我正一边往外走，一边点头，打开的门，就撞到了什么东西。
我转过头，看到了那个女人。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女人拉动门把手，将我打开到一半的门彻底拉开。
我的手还按在玻璃门上，好像被玻璃门给吸住了，身体跟着打开的门往外走了两步。
女人从我身边走过，还对我颌首，打了一声招呼，“没想到又见面了。不过，我现在有些忙。”
我已经和女人擦身而过，走出了便利店。
瓢泼大雨瞬间将我笼罩。
我的手被解放，垂了下来。便利店的门也关上了。
女人走向了司机，司机正疑惑地看着女人。
女人的左手一伸，手臂之后，多了一个鬼魂。
我没看到女人和鬼魂的正面，但我看到了司机逐渐露出的惊恐表情。
“马立先生，这位路萍小姐控诉您在去年九月的一个夜晚，在一个酒吧门口，将宿醉的她带上车后，联系了一位人口贩子，将她卖给了对方，并伪造了她的手机通信记录、误导警方，致使她拐卖到了偏远山村，在那里遭到了囚禁、侮辱、殴打、强奸，并最终因为感冒发烧就被遗弃，死在了山中。你，承认吗？”
女人的声音有条不紊，叙述了一个令人惊诧和愤怒的事件经过。
司机双腿都在发抖，直接跪坐在了地上，像是落在岸上的鱼，徒劳地张着嘴。
周围人围拢过来，连声问发生了什么。
女人没有在说话，本来半举着，指示向那个女鬼的手移动到了面前。
我看不到她做了什么，但那个司机脸色忽而变得通红，身体一下子倒了下去。
“他身上好烫啊！是不是发烧了？”
“嘶！这温度，脑子都要烧傻掉了吧？”
那个司机应该很清醒。
他一直哀求地望着女人，又望向那个女鬼。
女鬼垂在身侧的手一直紧握成拳头。
“啊！烧起来了！”
随着一声尖叫，就见司机胸口冒出来的小小火苗突然变成了一团熊熊火焰，将他的整个身体席卷包裹。火焰中，他发出了凄厉的叫声。
周围人一边喊着“自燃”之类的话，一边往旁边躲避。也有人拿了灭火器和矿泉水，想要将这团火熄灭。
火很快就灭了。
地上留下了一个焦黑的人体印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周广韧在拘留所里面死了。身体变成了肉饼。朱玫没送到医院，也断气了。她几乎把自己的皮肉骨头都给弄烂了，几个男人一块儿，加上束缚带、麻醉针，都不管用。”陈逸涵不知道何时走到了我身边，声音阴郁地说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那个女鬼的肩膀垮了下来，对着女人鞠躬，走向了我。她好像看不到我，在碰触到玻璃门前，就消失了。
女人也走了出来，再次对我颌首，她还对陈逸涵示意，但在我们阻拦她之前，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亦如她无声无息的到来方式。

第902章 无灵（一）
隔着一扇玻璃门，一边是倾盆大雨，一边是干燥的室内环境。
刚才一群人冲入了室内，现在便利店内的人则是疯狂地冲了出来。
我差点儿被用力推开的门给打到，幸好及时退开一步。但蜂拥而出的人群还是撞到了我。
在旁边的陈逸涵拉着我，上了他的车。
坐下来后，我才反应过来，自己手中还拿着手机，手机还在通话中。
古陌那边也是半天没有声响。但以古陌的听力，我们这边的情况，他应该听个八九不离十了吧？
我看着外面慌乱不安的人群，喊了古陌一声。
“……我们准备去事务所。”古陌的声音很僵硬。
我怔住了。
“事务所？你们准备去事务所？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没说错，那是灵的声音。”古陌很平静。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要说什么，下巴都有些发酸，好像有人扼住了我的下颚，甚至于扼住了我的脖子。
“他们现在要去事务所？”坐在驾驶座上面的陈逸涵问了一句。
我直愣愣地点头。
陈逸涵已经发动汽车。
有便利店跑出来的人想要搭便车，但都被陈逸涵不客气地拒绝了。
他开车的技术很好，这辆车的性能也很好，灵活地穿梭在车祸现场，很快就甩脱了那些人，往工农六村的方向疾驰而去。
古陌挂了电话，我的手机上出现了信息提示。
瘦子他们很焦急。这种覆盖了整个民庆市的灾难，他们当然都感觉到了。
胖子就说，薛静悦现在连出家门都做不到。她家的门锁居然坏了，将她锁在了屋子里面。
这也意味着外界充满了危险。
我不觉得那个女人是在滥杀无辜。她有一套自己的标准。然而，她是灵，是人的意念生出来的灵。在最初，这个意念可能只是想要伸冤，想要惩罚杀人凶手，但在之后呢？
青叶的人都很笃定，灵是会恶化的。或早或晚，会变得仇恨人类，开始杀戮、报复人类。
我个人的理解，这更类似于一种物种间的竞争。我们创造了灵，同时，我们也能轻易毁灭他们。那么为了生存，他们当然不能坐以待毙。
当他们诞生，他们就会越来越失去控制，逐渐拥有自己的独立思想。
如果这个灵，是吴灵……或者和吴灵有关……
我感到了头疼。
这样一来，我就不能随便消灭她。
而且我现在也没办法消灭她。
之前我已经尝试过了，我根本碰触不到她的本质。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力量上的差距，还是灵这种东西很特别，不能用这种办法消灭。要消灭灵……载体……她的载体是陈晓丘的身体！
这就是无计可施了。
我只觉得前路坎坷，看不到尽头。
陈逸涵的表情黑沉沉的，将车速飙到了最高，在暴雨天里面飞驰。
没用多久，我们就到了工农六村。
工农六村内很安静。这小区好像死了似的。
但居民楼有零星的灯光，证明这里还是有活人的。
门卫本来想要阻拦我们，但在陈逸涵亮出了证件后，就不安地放行了。
“小区里面现在怎么样？”陈逸涵技巧性地问道。
“救护车刚走，除了那个老太太，没有人受伤。他们家里人陪着去医院了。”门卫说道。
看来工农六村也发生了事情。
陈逸涵点点头，开车进入小区内，将车停在了六号楼楼下。
六号楼门口停了辆车。我本来没注意，陈逸涵侧头看了一眼。这车子没有停在画线的停车区域。
我们两个上了楼，到了五层的楼梯，上到六层的时候，我们两个脚步都停了停。
我明显感觉到，外面的雨声变小了。
就像是电视被人调低了音量，很突兀地变小了。
看窗户外，雨势没有丝毫改变。
“来了啊。”上面有人说话。
我抬头，看到了站在栏杆边上的古陌。
古陌住的酒店离这里很近。不过，大雨天的，他和南宫耀能这么快过来，也是出乎我的意料。
南宫耀笑了笑，“下面的车是我们的。”
“哦。”我应了一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开门吧。”古陌说道。
看起来，两人现在都很冷静，南宫耀比古陌更加镇定，表现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南宫耀多留在事务所的那几年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是这两个人单纯在性格上的区别。
我掏钥匙，打开了事务所的门。
开门之后，我才想到一个问题。
事务所内很安静，阴气飘渺，和过去没什么不同。
走廊的尽头，应该是画，而不是门。
随着我的进入，他们三个也进来了。
古陌和南宫耀直接在沙发上坐下。
南宫耀示意我们也坐下。
“叶青不在，我们等一等吧。正好说一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更觉意外，还有不安。
叶青不在……叶青去哪里了？
陈逸涵倒是从善如流，在沙发上坐下来。看起来是没有被陈晓丘的事情冲昏头脑，失了分寸和冷静。
我呼了口气，让自己也不要胡思乱想，坐下后，缓缓讲述我这一晚上经历的事情。
我尽量说清楚所有的细节，提供全面的信息情报。
等我说完，南宫耀和古陌就看向了陈逸涵。
事务所早就停电停水了，现在房间里面很黑。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们的眼睛在黑夜中有一些反光。
陈逸涵没急着说话，我们四个人就干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我都有些焦急了，想要开口逼问，陈逸涵才开了口。
“我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小丘，死过一次。”
我大吃一惊。即使有了心理准备，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我的心脏还是重重跳了两下。
陈逸涵的语速和我之前差不多，说得很慢，很艰难。
只不过，他不像是需要努力回忆细节，而是在心理上，有些难以叙述这个隐瞒了多年的秘密。
“……我嫂子身体不好，和我哥结婚之后，难产过好几次。他们结婚很早，但一直没有孩子。医院检查下来，她的身体没有问题，我哥的身体也没有问题。我们家，还有我嫂子和她的娘家就开始转而求神拜佛，祈求能够平安地怀孕分娩。”

第903章 无灵（二）
陈逸涵说，当时陈逸涵的哥哥，也就是陈晓丘的父亲还没有坐到今天的位置，所知道的信息很有限，至少对于灵异方面，他是一无所知，也不相信。陈晓丘母亲和家里老人的求神拜佛行为，在陈晓丘父亲看来，就是寻找一种心灵上的慰藉。
直到，陈家找到了一个算命先生。
那个算命先生应该是有真本事的专家，掐算了一卦，只模糊算出陈晓丘的母亲留在民庆，会有一线生机。
这对于陈家来说算是不大不小的一个决定。
因为在此之后两三年，陈晓丘的父亲平步青云，调职到了其他省市，仕途上开始了晋升之路，这也意味着陈晓丘的父亲不再驻足在故乡。
陈晓丘的母亲本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想法，大多数时间都留在了民庆市。在再次怀孕之后，更是直接回到民庆市养胎。两家老人都在民庆，她的这个决定也不算出格。
“……我那时候住宿读书，周末回家。也是很幸运，在我那天回家的时候，发现嫂子一个人躺在客厅地板上，客厅里面很多的血。”陈逸涵闭了闭眼睛，“她小产了，早产，孩子就摔在血泊里面，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我听愣住了。
陈晓丘……是个死胎？
“我叫了救护车，将她架到了沙发上。那个孩子的脐带还连着，身体就被拽着，在血里面拖了一段。我看不过去，把她抱了起来。”
窗户外有闪电划过。
天空被照亮了，室内也多了一束光。
我看到陈逸涵的表情柔和下来。
“她在我手心里面，忽然就动了动。我当时以为自己最初是判断错了，她没有死，可能是休克，就给她做了急救。她吐出了一点羊水之类的东西，又动了动。后来救护车赶到，将她们母女都送去了医院，两人都被救了下来。”陈逸涵呼了口气，“我事后回忆，小丘当时的确是死了。她的身体那时候都有些发青，发冷、发硬，地上那些血都有些凝固。她不可能还活着。”
“你……这件事……”我不禁出声。
陈逸涵摇头，“没有人知道。我事后想办法调查，在图书馆查过一些资料，还请教过寺庙的僧人、民俗学和医学方面的教授。他们的看法不一，但大致上，都认为这种死而复生的情况不是特例。我观察了很长时间，小丘和普通孩子没什么区别。嫂子以为她没有昏迷多久，我就回来了，救了她们母女，没有怀疑过小丘。大哥和父母就更加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了。而那天，我父母、嫂子的父母都离开家，留了嫂子一个人，也有些太过巧合。”
陈逸涵顿了顿，“我父亲当天是要上班，我母亲是全职太太。嫂子的父母则是都是为了她，暂时放弃工作，搬到了我们家里一块儿照顾着。早上的时候，小区里面有个物业大会，是有关修建新设施的。这件事情，小区里面的意见当时不统一，我母亲代表我们家去参加会议，想要否决或者延后这个建设，避免施工过程中发生意外，影响到我嫂子。如果不行，我们家已经考虑暂时搬家的事情。而我嫂子的父母……她父亲因为接到电话，家里面亲戚有人被警察逮捕，他不得不过去帮忙；她的母亲则在之后，被邻居叫了出去。因为当时的物业会议中发生了肢体冲突，我母亲受到了波及。”
我有些理解陈逸涵所说的“太过巧合”是什么意思了。
人一个个离开，身体不好的孕妇正好在这时候小产，母女二人就凄凉地躺在血泊中。
如果不是陈逸涵同样正巧地回到家中，还奇迹般地救了她们，这将变成一次惨剧。
我看向了沙发对面。
这么多巧合凑到一块儿，就难以说是巧合了。
“你当时有什么感觉？”南宫耀问道，“在陈晓丘在你手心里复活的时候，你有什么感觉？”
陈逸涵说道：“震惊更多一些。我当时并没有多想。”
“没有感觉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吗？”南宫耀问。
陈逸涵摇头，“只是震惊和喜悦。我当时也只是一个小孩。调查的事情，也是过几年后我才着手开始的。我在小丘的头几年是有过怀疑，但没有看出来任何不对劲。另外，小丘小时候体弱多病，我多会陪着她。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还是我们家都有所误会。我在小丘身边的时候，她的身体会好一些。然后，一直到她长大，我去参军，我们才分开了很长时间。等我退伍回来，她看起来已经和正常的女孩子没什么区别了。”
“你之后还查了其他事情吧？”古陌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陈逸涵的脑袋微微动了动，可能是将视线移到了古陌的脸上。
“是。后来，我有接触到这些灵异事件，所以又做了一些调查。这一次就和过去不同，我所找到的是专业人士。按照他们的分析，这是我和小丘的缘分，是我们家和民庆这个地方的缘分。事实上，我们家和我嫂子的娘家两家都是从民庆诞生之初就迁徙到这里的人。时间最早要追溯到一千三百多年前的那次人口迁移计划。从那之后，我们两家就没离开过这片土地。这不是我们家的家族历史，我们家和我嫂子家里面没有传承悠久的族谱。这是其中一位卜卦算命的道士算出来的。他是这么说，我姑且这么听着。真相如何，我不是那么清楚。但问了几个人，都给出相同的答案，那应该就是最接近真相的一种可能了。”
陈逸涵不疾不徐地诉说着。
“他们另外一个共识就是，如果当事人不知情，那最好就不要告诉她。就像是不能直接叫醒梦游的人。突然告诉她这个真相，会刺激到她，可能导致她的再次死亡。”
我只觉得自己在听一个故事。虽然经历了很多灵异事件，但陈晓丘、陈逸涵身上发生的事情，还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那陈晓丘现在的状态，就是……和这有关系？”我不太理解。
究竟是陈逸涵复活了陈晓丘，还是陈晓丘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
古陌和南宫耀都没在第一时间回答。
半晌，南宫耀才沉吟着说道：“可能，就是这样。她死而复生，灵魂不稳，所以……这有可能是缘分，也有可能……”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了天空。
南宫耀的眼睛在光芒中，亮得吓人。
“也有可能，你这一身正气在那时候将陈晓丘救活，并维持了她二十多年的生命。现在，你们身上的情况都发生了改变。”

第904章 无灵（三）
我们在谈论这些的时候，事务所的门忽然被打开。
我立刻就转过头去。
室外比室内亮一些，能看到一个人影。
不，是两个人影。
一个人横抱着另一个人。
南宫耀和古陌都站了起来，陈逸涵也跟着站起。
我也站起身，看着那个人一步步走进房间。
门自动被关闭。
室内又陷入了那种黑暗。
古陌和南宫耀让开了位置。
那个人影将自己抱着的人放在了沙发上。
我听到了滴水的声音。
“叶青……这是……谁？”我沉不住气地问出口。
沙发边上的那个人影转了过来。
我只看到了他的轮廓，没有看到其他东西。
陈逸涵忽然动了动，抬起了手。
他的手上亮起了一束光芒。
我情不自禁眯了眯眼睛，看清楚那是手机后头的闪光灯。
而闪光灯照着的地方，那个沙发的下半部分已经被水弄湿了。
叶青的身影在光芒中闪烁，就如电影中的幽灵，模模糊糊。
但沙发上的那具身体是有实体的。
湿透了的身体上面沾了些微的泥土和树叶青草，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苍白如纸，没有半点血色。她的短发、眉毛、睫毛都是乌黑的颜色，被雨水打湿后，显得更为黑亮。
就像是……
就像是一个瓷娃娃，戴上了假发套，沾上了假睫毛和假眉毛。
这真的很像是假人。
看不到关节的痕迹，也看不到皮肤的纹理。
除此之外，她我和我今晚所见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这是……灵做的人偶？”古陌吃惊地问道。
这一声，打破了房内的安静。
南宫耀的声音继而响起来，“这不是灵做的……这就是灵吧？”
古陌猛地转头看向了南宫耀，又转回头，看向了叶青的人影。
“叶子……”
叶青很平静地说道：“是。”
“这是怎么回事？我被关在那鬼地方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古陌质问道。
我还有些回不过神。
这就是吴灵？
可吴灵怎么会是这副模样？
难不成，吴灵中了什么恶毒的诅咒？
还是说……
“时间到了而已。时间到了，我们当时没有找到办法，只能这样。”叶青的话语有些轻描淡写。
他在沙发边上蹲下，那只模糊的手清理掉吴灵身上的树叶杂草，又清理掉她身上沾到的泥巴。
“到底是怎么回事？请你说清楚。”陈逸涵说话了，用了客气的说法，但声音却是带着压迫感。
叶青微微转头，“和你侄女的情况很类似。一具驱壳，偶尔寄主了灵魂，天长日久之后，自然会发生问题。”
陈逸涵的双手都握紧了。手中的手机都被他捏得发出了轻微声响。
“叶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古陌问道。
叶青站起身，换了一副态度，淡定地说道：“这是她的过去、她的家事。你想要知道，之后自己问她吧。”
我听得愣住，南宫耀和古陌也是愣了一愣。
陈逸涵反应极快，问道：“她能复活？那我的侄女……”
叩叩。
敲门声这时候响了起来。
我只觉得自己汗毛都因为这诡异的敲门声竖了起来。
叶青最为淡定，转了个身，面对着房门。
房门自动打开。
门外站着的人影轮廓让我眼熟。
女人就这样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慢慢在灯光中显露出了模样。
古陌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没有倒抽气，却是忍不住看看沙发上的人，又看看那个女人。
真的是一模一样。
女人的表情有一瞬的恍惚，慢慢变得平静下来。
房间里面没有人说话。
这时候最着急的人应该是陈逸涵，但陈逸涵并没有做什么，只是静观其变。
女人吐了口气，忽然一抬头，看向了叶青的身影，“看来，这里有很多故事。不过，我暂时有正事要解决。”
“叶青先生，根据吴爱笑、吴爱筝、吴爱箩三位女士的控诉……”
随着女人的话语，她身后出现了三个女人的身影。
三个女人都是鬼，都怨恨地盯着叶青。
“……您在2017年12月9日，残忍杀害了她们，将她们分尸、沉河，您是否承认？”女人问道。
我吃惊看向了叶青。
叶青的脸我根本看不到，但他站得笔直，看起来并没有受到这控诉的影响。
“是。”叶青坦然地承认了。
那三个女鬼的眼中迸发出来光彩。
女人停顿了一会儿，才抬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没有能连起来，画完整。
她皱起了眉头，手指停在了空中。
“你在做什么？快点杀了他！”
三个女鬼中的一个吼了起来。
南宫耀和古陌都是盯着叶青，没有帮忙的意思。
我手心里都出汗了。
可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叶青应该有计划，可他的计划是什么？
他总不是无缘无故将风铃给了陈晓丘，更不是无缘无故在现在这时候将吴灵的身体弄出来吧？
我心里着急不已，又只能憋着。
那三个女鬼显然没有那么好的脾气。另一个女鬼伸手就推了一把女人。
叶青发出了一声嗤笑。
女人的身体纹丝不动，那个女鬼好像受到了什么冲击，直接惨叫着摔倒在地。
“你居然敢伤害姐姐？你不过是我们吴家养的一条狗，你最好认清楚了……”另外两个女鬼怒不可遏。
我一听，顿时意识到这背后有很多纠葛。
女人并不动怒，只是指尖微微颤抖。
那么一瞬，我仿佛看到叶青闭上了眼睛，轻轻叹息一声。
女人放下了手，一百八十度转身，看向那三个女鬼。
“吴爱笑、吴爱筝、吴爱箩，还有你们背后整个吴家，在2015年12月9日，杀死吴灵。你们，承认吗？”女人声音冰冷。
三个女鬼脸上都有错愕。
女人不等她们回答，又是抬手在空中画圈。
这一次，圆圈头尾相连。
三个女鬼的身体好像被人捏住了头和脚，被将她们的身体弯曲，练成了一个圆。
她们脸上是痛苦的表情，嘴中发出了惨叫。
下一秒，她们的双脚被塞入了她们自己的口中，并且不断深入。
就像是某种变态的艺术作品，她们将自己的身体吃掉，整个身体变成了一团畸形的肉。
然后，这一团肉开始自我消化，直到将那颗脑袋也吞入了口中，彻底消失。

第905章 无灵（四）
我觉得很恶心，但也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这女人突然反戈一击，是恢复了属于吴灵的记忆吗？她果然就是吴灵吧？只是中间可能出了什么差错，可能是女人刚才所说的吴家对吴灵做了什么。
但既然现在吴灵已经回来，只要她离开陈晓丘的身体，回到自己的身体里面，我再用我的能力，救活陈晓丘和她……
我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已经是拨云见日，看到暴风雨后的灿烂阳光了。
忽然，我注意到之前站得靠前，直面女人的叶青往后退了几步。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女人重新转身，目光冷漠地盯着叶青。
叶青的身影骤然消失。
女人抬手，这次不是画圈，只是在空气中连点数下。
我感觉到自己脸上一疼，有温热的血流淌下来。
陈逸涵直接一把将我推倒在地。
嘭！
喀嚓！
哐当！
我摔地上的时候，脑袋还有些蒙，只能听到周围不断传来响动。
陈逸涵推着我，让我往前爬，自己掀了那茶几，推开沙发，似乎要弄个掩护。
另一边的古陌和南宫耀也十分狼狈。古陌直接骂了一句脏话，躲在沙发后面，尽量缩起身体。
“这剧本怎么回事？叶子，你到底有没有计划？”古陌大声嚷嚷了一句。
那个女人似乎不是要攻击我们，但也没有顾念无辜群众的意思。
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似乎她手指点到的地方，都受到了一种无形力量的攻击。
这种强悍的实力，让我只觉得自己看一场奇异的大片特效。
“她为什么那么……”我正想要说话，转念想起了我遇到的几个灵。
刚在档案中看到的那个山子屯的女性模样的灵，虽然狼狈了好一阵，但恢复力量后，转手就能燃烧起熊熊山林大火，将山子屯覆灭。在此之前，我交过手的那个游戏，同样不容小觑，杀死活了几百年的天一真人，那就是普通小姑娘抡起一斧子的事情。
这个女人现在表现出来的力量，虽然方式很奇异，但似乎也不算是出格。
我东张西望，却是找不到叶青的身影。
又是嘭的一声。
事务所墙上挂着的那幅画已经千疮百孔，现在则被整幅打掉下来，画框都摔烂了。
我听到了脚步声，那个女人似乎是往里面房间走了。
“现在要怎么办？”我无奈问道。
恐怕不能直接杀了她。就算能，一时间，也没有办法。
要如何阻止她？
古陌已经从另一边的沙发后面爬了过来，伸手就拉起了我的胳膊。
“快点！你还傻愣着！妈呀，怎么你这个榆木脑袋有了那么强的能力？老天爷这是在玩平衡，还是你能力的副作用是减智商？”古陌碎碎念着，将我推在了沙发前面。
吴灵的身体还摆放在那里，之前女人的攻击并没有打到她。
我反应了过来，连忙要伸手去触碰吴灵。
站在旁边的古陌忽然推了我一把。
嘭！
沙发上被打出了一个窟窿眼。
我的心一阵狂跳，想要跑，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了，一下子被拉直了，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我垂下眼，勉强看到了自己身上时隐时现的金色绳子。
这到底都是些什么东西？
这样让人捉摸不透的攻击方式，要如何防御？
女人的脚步声在我头顶响起。
我抬头，看到了女人俯视我的模样。
那冰冷的表情……
我心里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你害死了很多人。”女人轻声说道。
我一怔，第一反应是古陌常说的，我们这类人上辈子一定是杀人放火的事情做多了。
但女人很快就提了两个名字。
我花了两秒钟，才将这两个名字和李星方的妻女对应上，不仅愕然。
女人开始念名单，那一个个女孩的名字，都是我在灵异事件中遇到的人。
有些，我没有能够拯救她们，有些就是始作俑者的恶鬼。
女人抬头，好像在扫视屋内，“你们也是……”
我猛然意识到不好。
青叶的人说起过的，灵的恶化……
她这个审判者的审判依据已经改变了！
“这也太快了……叶子！你玩脱了啊！”古陌很夸张地吼了一声。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焦急，还是在开玩笑。
女人对此没什么反应，只是重新垂下头，对着我伸出了一根手指。
我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呼吸都听了下来。
要死了？
不……
就这样死了的话……
“你这白痴。你已经见到她了！进入梦境！”叶青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女人一转头。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就好像动了起来。
我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难以形容，也是我从来没听到过的声音。
我的触感，不，是我的五感都变得奇怪。
周围温度上升，再之后，我好像变了个模样。
我现在应该在梦境中。
要和梦境附身的对象分离开来，分开来！
我的身体一歪，整个人就摔倒在地上。
我震惊发现，自己现在的身体上还缠着那金色的绳子，还处在被五花大绑的状态。
扭着脖子往后看，我看到了放在架子上，满满当当、整齐排列的许多瓷娃娃。每一个瓷娃娃都光溜溜，白乎乎的，只有一个最粗糙的外形轮廓。
什么？
怎么回事？
我还弄不清这梦境的状况。
有个穿着古代服装的人踩着我的身体走到了架子前，将几十个瓷娃娃放到手中的木板上，抬着木板再次踩着我的身体过去。
我没有感觉到疼痛，但被人这样穿过去，心理上觉得很奇怪。
我努力翻了个身，可除此之外，我连像毛毛虫一样蠕动都做不到。我只能直挺挺躺在地上。
又有人来取那些瓷娃娃了。
我被人又踩了两遍，等这人走远，我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动。
这实在是很无奈的事情。
可我没办法摆脱身上的绳子。我刚才已经试过，我的能力对着绳子不起作用。不是被什么东西阻隔，也不是对方有心的力量注入，和我的力量抗衡，而是这东西很奇怪。这不是什么实体的东西，也没有意识，所以我的能力在这东西上面不起作用。
我被一路拖行，也明白自己附身的对象是那些瓷娃娃之一了。
可是……那种顶多十厘米高的瓷娃娃是……吴灵？还有这个时代，也很不对吧？

第906章 无灵（五）
我的思路有些混乱，不清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我现在也没法移动，只能被拖行一路后，穿过门槛，进入了另一个房间。
我闻到了一股味道，努力翻着眼睛，都没看到什么东西。
那个人走入了里面的一间房，我却被留在了外面。
我试着飘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现在如有实质，根本不能像鬼一样移动。
我只好吃力地翻滚了两圈，总算是看到了里面屋子的情况。
那应该是类似于画室的房间，有个人正在给那些瓷娃娃上色。
这倒是好理解。
我再看周围，这里一间间的房屋，好像都工作室。只不过和现代化的艺术工作室相比，这里除了古色古香外，还很简陋拮据。
我看到两扇有破损的门，也看到了有些腐朽发霉的桌椅。
房间内外，都不是很干净。角落里，还有蜘蛛网。
那些瓷娃娃，也比不上现代科技机器流水线生产出来的量化产品。同时，这些瓷娃娃也不是什么大师手工杰作。这就是一个古代的小作坊。
虽说如此，但那些瓷娃娃远看着，都很鲜亮漂亮。
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想要躲开的时候，就已经晚了，被许多人踩着身体过去了。
我一阵郁闷，想想看看这些人是干什么的，却在他们开口后，发现自己听不懂。
这种口音、方言问题，我不是第一次碰到了。
尤其是在这种大跨度的梦境中……
我突然想起了那个聚宝盆。
我在销毁聚宝盆的时候，就听到过听不懂的古代方言，但梦境过了一会儿后，我就能理解其中的意思了。
我试着沉下心去感受，但什么都没感受到。
这让我努力仰起脖子，去看那个房间中的瓷娃娃们。
是因为这次梦境附身的对象是这种东西，所以才……但是，聚宝盆原本也就是个破碗。
难道要等它上了色，才算完整，然后我才能听懂吗？
我耐心等了一会儿，失望发现，那群人来了又走，将我踩了一个来回，我都没能弄懂他们的语言。
天黑之后，房间里点了蜡烛。
匠人们还在辛勤工作，直到那些瓷娃娃全部都被上了颜色，又都拿出去晾干。
我被拖了出去，就躺在晾瓷娃娃的通风小木屋外头。
天上月明星稀，天空呈现出一种漂亮的蓝色。这是现代社会看不到的。
我没有欣赏多久，就苦恼起来。
我的梦境没有快进。
这次是一分一秒都没落下，我硬生生在木屋外面躺了三天。
三天里面，我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滚了几圈，让开了一条道，让进进出出木屋的人不要在我身上踩来踩去的。
我倒是想过这样艰辛地多滚一段距离，看看周围情况。只是我之前并不知道我附身的那个瓷娃娃会在木屋里存放多久。它要被人带走，我离远了，被拖过去的时候可能就会错过许多东西。
我硬挺了三天，三天之后，那个进出木屋搬运瓷娃娃的小工总算是将我附身的那个瓷娃娃拿了出来。
他手上抱了个箱子。
我昨天努力偷看，确定他送瓷娃娃进来晾干，用的是木板，将瓷娃娃搬出去，用的就是这种箱子。
我调整好自己的身体，一路被拖拽。
如我预料，这些制作好的瓷娃娃现在是要被送到店里面贩售。
这人也没有坐马车、赶驴车、推独轮小车，就是抱着箱子走。这倒是让我松了口气。
而他要去的店铺就在隔壁，十分近。
只不过，因为距离原因，我的身体停在了店铺门面的后头小房间里面，没能进入前面的门面。
这小房间通往前面门面的小门是真的小，比现代的室内房门还要小一圈，我是不可能滚进去的。
我隐隐听到了外头的人声，但依旧是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这肯定只是梦境的开始，或许也是吴灵人生的开始，我只能耐心等待。
原本被我埋怨的梦境中的时间跳跃，现在则被我怀念中。
又是三天过去，我还躺在那个小房间中，并且因为小房间的大小和屋内的家具，我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隔三岔五就要被人踩几脚。
到了第四天的时候，我感觉到了那股久违的拉扯力量。
我被拖着，穿墙而过，继而感受到了一股加速度，直接斜着冲了出去。
我只来得及扫一眼店铺门面的样子，就穿过了几道墙，瞄了两眼隔壁店家，落在了马路上。
说马路，有些不合适。
这是石板路。
我能听到前头有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那股力量停住。
我努力转身，想要看清楚前面的状况。
前头的确有一辆马车停着，过了一会儿，旁边的店铺里面走出了两个说说笑笑的女孩。两个女孩的穿着打扮有着明显差异。穿着朴素的那个，手中捧了一个盒子。
两人上了马车后，马车一行驶，我就被拽动。
接下来的过程，又是一场煎熬。
虽然不觉得疼痛，但我被停停走走的马车拖了一路，一直到进入一户人家，才暂时得到解脱。
买了瓷娃娃的就是那个女孩。她将瓷娃娃放在了自己的闺房里面，我就被留在了院子中，保持了一定范围。
大概理清了思路，我在院子里面滚了几圈，确定了一下这院子的情况。
就我为数不多看古装片的经验，这女孩子应该家境非常优渥。
观察了几天，我还是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但能感觉出来，那个女孩是个温柔恬静的女孩子。善良不善良暂时看不出来，至少，她很有教养。
吴灵现在应该是安全的。
我不禁想到了吕巧岚。
莫非，吴灵是因为这个女孩子才诞生的灵？
还是说，吴灵就是这个女孩，只不过发生了一些事情，让这个女孩的肉体死亡，灵魂住进了瓷娃娃的身体中？
我胡思乱想着，看到有人进来，就想要滚到靠近屋子的地方听听墙脚。
滚动过程中，我忽然觉得浑身轻松，下意识停下了动作。
我动了动手，身体有些僵硬，但是，我身上的绳子的确是消失了。
我心中一喜，从地上跳起来，甩了甩手脚。
哈！真的自由了！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样一来，我就能自如地行动了！
这个念头刚起来，我就感觉到周围场景发生了变化。
我站在了室内，正对着的床上，那个女孩奄奄一息地躺着。
在女孩床边的小柜上，那个以我眼光来看，很是粗糙的瓷娃娃看起来有一种邪意，脸上脱落的颜料，构成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第907章 无灵（六）
“咳咳！”
床上女孩咳出血来，脸色愈发苍白。
围在床边的人心急如焚。
我从她们的打扮上，大概能分辨出来，那个穿着华贵的成熟女人可能是女孩的家人，其他或老或少的女子应该就是这户人家的佣人奴仆了。
她们说的话我依然听不懂，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附身的对象是那个瓷娃娃，毫无疑问，吴灵是和这个瓷娃娃有关的。我不可能就这样消灭它。但我怎么都无法相信，吴灵会伤害一个年轻女孩，并透露出这种邪气。
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有下人领着人进来了。
我转头看去，有些意外地看到了一个中年男人。男人穿着湖青色的长袍，用木簪子梳了一个发髻。他还留了长须，人很瘦削，但看起来精神奕奕，每一步都十分稳健。
这样的形象，简直就是电视剧中世外高人的模板。
眼前的人开始说话。
我以为那人是医生大夫，但他似乎不准备给女孩把脉。
视线一扫，他的目光就落在了瓷娃娃身上。
我心中一紧。
中年人指了瓷娃娃，又让人后退。
他缓步上前，手上捏了法诀。那种手指扭曲交叠的样子，恐怕不是正常人能够轻易做出来的。
我紧张得不行，但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了。
瓷娃娃脸上扭曲的邪笑变得平和。它脸上脱落缺失的那点颜料，让笑容有些残缺，不过，并不影响它整体给人的感觉。
其他人惊呼着，还有人指了床上的女孩。
女孩的呼吸平缓，脸上似乎也慢慢多了血色。
看似是女孩家人的女人对中年人一鞠躬，眼眶含泪地表达谢意。
中年人摆手，脸色还是很严肃，说了什么。
我舒了口气。
这样看来，吴灵应该是没事了。接下来……
女人忽然勃然大怒，很大声地说了什么。
我诧异转头。
那些拥挤在这里的下人跑出去了一些。
女人请中年人到外面去。
我看看瓷娃娃，跟了那中年人出去。
虽然这中年人看起来厉害，但他完全看不到我。
我也不知道能否看到我这其中的区别，是不是对一个人实力的考核，还是仅仅是一种随机性的事件。但这个不明底细、又有几分本事的人看不见我，让我是比较安心的。
我跟了出去，就站在厅里面。
那中年人和女人对面而坐，喝茶说话，只不过我听不懂。
过了一会儿，下人们闹哄哄地又回来了。
她们拖死狗一样拖着一个不断挣扎的女人。那个女人身上也算是锦衣华服，至少看起来不像是个下人。
坐在厅里面的女人再次大怒，几步跨出屋子，站在台阶上，俯视被按趴在地上的女人。
她们说了什么。
那个被拖过来的女人声音尖利，另一个女人则是声音沉稳。
我只觉得自己在看一场外国戏剧，只能看，完全听不懂。
这让我有些头疼。
女人一转身，对那个中年人拱手，说了一句什么。
被拖过来的女人大声嚷嚷。
中年人颌首，走出来屋子，对着那个女人挥挥衣袖，开口问了什么。
那个女人的脸色忽青忽白，眼神中透露出了惊恐。
“……青州吴家……”
中年人又说了句什么，我居然听懂了其中几个字。
青州……吴家？
是我理解的这个意思吗？
只是，青州？我历史不算好，对于这么个地方，没什么印象。至少在那些耳熟能详的历史事件中，是没有出现过这么个地方的。
但毫无疑问，这个地方，这个吴家，在这里是很管用的。
那个女人好像被霜打过的茄子，立刻就蔫了，还哀声祈求，不停磕头。
女孩的那个家人又说了什么，中年人点头。
他从袖袍里面抽出了一张符纸，交给了对方。
对方将符纸放在了水杯中，又交给了下人。
那个哀求的女人被抓了起来，掰开了嘴巴，应是将那泡了符纸的水给她灌了下去。
这场景好像某种愚昧迷信的施虐现场。
下一秒，女人开始咳血，脸色泛青，并气若游丝。她的这个状态，和女孩之前的模样很有些相似。
如果不是我自己都处在这种状态，我就要以为那张符纸上面有什么剧毒物质了。但这肯定不是什么毒，而是一种法术。女孩之前的遭遇，也是中了某种法术。
即使知道有灵异现象存在，这种事情还是让我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就好像看葛家木的人和莫问斗法，那和闹鬼有着质的区别。
大概……手枪和原子弹的区别吧。
我恍惚了几秒钟，就看中年人似乎要告辞离开了。
那个女人被拖走了，地上还残留有星星点点的血迹。
中年人的脚就踩在一点血液上。
他忽然回身，说了句什么。
女人连连点头。
脚跟一转，中年人走向了女孩的房间。
我急忙跟过去，就见他伸手将那个瓷娃娃抓住，塞入了宽大的袖袍之中。
我的心情顿时复杂起来。
看来我没有听错，青州吴家，至少“吴家”两个字是没有听错。
中年人告辞离开，我自然是跟随着他。
但没有跟多久，我就看到周围景物变化。
瓷娃娃被中年人摆放在了博古架上，周围还有其他稀奇古怪的东西。
这一幕场景，让我不禁想起了事务所内的许多纸箱子。
中年人放好了瓷娃娃，就往外走。
这里似乎是一建仓库，没有窗户，门也是实木的大门，边角还包了金边。
中年人将大门关上，整个仓库内就一片漆黑。
我忽然有了种诡异的感觉。
好像黑暗中，有许多双眼睛，许多双耳朵，还有许多的意识都活跃起来，关注着我。
我四下看看，但这里没有一丝光源，我只能看到黑暗。
是什么东西？
还是说，这只是我在黑暗中产生的错觉？
“嘻嘻嘻嘻……”
笑声在黑暗中回荡。
我只觉得自己被人用针扎了一下，差点儿跳起来。
“又有新来的。”
“新来的，你是什么东西？”
“你们有人看到新来的长什么样吗？”
“不知道，我没有眼睛。”
“我闻到了血的味道。”
“我看到了，是吴弈送来的。”
“吴弈啊，吴家这一辈，最出色的就是他了吧。”
“嘁，这一辈最出色又有什么用？吴家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嘻嘻嘻嘻……他们都还没发现呢。”
“是啊，都没发现呢。”
我“听”到了许多声音，男女老幼，语气各有不同。
毫无疑问，这房间里面，有很多东西，很多有意识、有思想，甚至于有自己性格的东西。
不是鬼，而是灵。

第908章 无灵（七）
发现这一真相后，我真的很意外。
这么多的灵，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好多个。
而且不是聚宝盆那种只是有个大概的灵，这些灵都和山子屯的那个灵，和游戏那个灵一样，都具有完整的思维和人格。
我突然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吴灵所出生的这个青州吴家，是古代很厉害的家族吗？
道士？还是其他的……总之，就是很厉害吧？
吴灵也是如这里的灵一样，慢慢诞生出来，形成自己完整人格的？
我正思索着，就感觉到那些灵的声音被扭曲成了一片交融在一起的杂音。
好像有人按了快进键，仓库的门时而打开、时而关上。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借着有时打开的仓库大门，我看到了仓库内的东西正在减少。
瓷娃娃还在这里，但终于有一天，有个人拿走了瓷娃娃。
我身周的环境也发生了改变。
从黑暗的仓库，变成了明亮的室内。
我看到了电灯，但不是现代的电灯，而是有着时代感的灯。
民国，或者更早的旧时代……
周围的家具布置，还是古风的，人穿的衣服却变得便利很多，不再是广袖宽袍，发髻则还梳着。
我的视线落在了屋内的七八个男人身上。
将瓷娃娃取来的男人躬身告退，室内只剩下了七个人。
“就选择这个了吗？”一个人问道。
虽然还是有口音，但这人说的话我能听懂了。
不同于仓库内的那些灵，我是真的听懂了这人的语言，而不是感知到了他的意念。
第一个人开口后，陆续又有人发表意见。
他们很快达成了共识，似乎是要用瓷娃娃做些什么。
我的心提了起来，却是仍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周围的环境又发生了变化。
之前见过的七人中的一人手中捧着瓷娃娃，将它放在了一个土坡上面。
这里应该是山林，但树木刚被砍伐，地上只留下了一个个木桩。
远处的山脚下，好像有人在运输那些被砍下来的大树，又有人在开垦农田荒地。
那个人举起手，念了什么，手指连弹数下，对着不同的方位又将这动作做了一遍。
地上的瓷娃娃忽然摇晃了两下。
那个人很紧张，目光紧紧锁定瓷娃娃。
喀拉！
我心中一惊，死死盯着瓷娃娃身上出现的那一条裂缝。
该死的！
这东西要是坏了，吴灵她……
那个人叹了口气。
山下面忽然响起了惨叫声。
我不禁转了一下头。
那些木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意外，突然滚动起来，如同一辆辆坦克，碾压山下的人。
山下的人犹如小小的昆虫，被轻易碾死。但很快有人站了出来，不知道喝了一声什么，好像有一些光芒从他们身上发出来，那些冲向他们的树干都在瞬间腐朽，变成了脆弱的烂木头。
下面的人忙乱起来。
山上，那个人拿起了瓷娃娃，手指抚摸过瓷娃娃身上的裂痕，叹息一声。
我不知道吴家的人到底要做什么。
这一次，他们显然是失败了。在失败之后，他们将瓷娃娃带回去，进行了修复。
他们请了匠人来修复，又做了什么法，给瓷娃娃贴了符纸，添了新的颜料。
梦境开始跳跃。
吴家总有人带着瓷娃娃出去，我从每次他们出门时，周围人的语言中大概能分辨出来，他们是在天南海北地跑。
山川、河流、大海，他们都有去过，也有去过荒坟、陵寝，有时候，也会到闹市去。
逐渐的，我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听懂了一些内容。
他们想要利用这个瓷娃娃作为容器，囚禁一个灵！
他们想要囚禁的还不是普通的灵，不是如泰迪熊那样的灵，是影响一方水土的灵！
我吃惊看向了瓷娃娃。
它已经越来越精致了，外形也有了一些改变。只是瞄一眼，几乎要错以为这是一个小人国的居民。
吴家的人孜孜不倦地尝试。
我倒是在快进的梦境中，看到了仓库里那些灵曾经说过的事实。
吴家，一代不如一代。
这也让他们焦急起来。
“既然如此，我们自己创造一个灵。不是山灵、河灵，是人灵。以我青州吴家的地位，诱导出一个人灵诞生，是很容易的事情。”年迈的老人慢吞吞地说道。
其他人互相看看，齐齐点头。
我看了看被修改多次，脸上已经没了笑容的瓷娃娃，突然心生不安。
下一秒，我就看到了漫天的阴气。
鬼哭狼嚎声不绝于耳。
我忍不住往上飞，俯瞰这座城市。
幸好，现在这是旧时代，没有林立的高楼，我飞到最高，已经能够眺望全城了。
而这么一看之后，我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好多鬼！
就我这样随便一扫，就看到了四只鬼。他们没有袭击人，只是呆呆傻傻地站着。但只是如此，看到他们的人就已经被吓得心神俱裂了。
我又发现，城市里的人似乎都有阴阳眼，都能看到那些木头似的鬼。
人群惶恐不安。
有人求到了吴家。
我见到了在吴家门口跪着的好多人。
吴家打开门，那个之前提议的老者一脸无奈，叹息道：“这是天灾，我吴家也是束手无策啊。”
人群中顿时响起了绝望的哭声。
那老者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只要全城百姓齐心协力，一定能人定胜天。”
我感觉到了一种彻骨的寒意。
吴家，将整座城市的人都玩弄在股掌之间。
他们也成功了。
许多人开始按照吴家所说，开始祈祷。
吴家的人又拿出了那个瓷娃娃，并避开了人群的视线，开始做法。
我屏住了呼吸。
吴灵……就是这时候诞生的吗？她……
我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看向了人群之中。
人群中有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她一脸不安害怕，正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在她背后，一个新的鬼正在凝聚成形。
那是一个模样惨烈的鬼，大概是生前被人划拉开了肚子，肚子里面的肠子都拖了出来。
有人看到了那只鬼，吓得大叫一声。
孕妇转头，乍然看到这恐怖场面，也是一声尖叫，身体往后倒去。
她摔倒在地，被周围混乱逃跑的人群踩到。
我下意识想要去救她，就看到她的身子底下有血液流出来。
一瞬间，我的脑袋好像被人重重敲击了一下，我听到了小孩的哭声，看到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不是鬼，不是灵，只不过是死亡之后，尚且没有去投胎的一抹灵魂。或许，是还没来得及投胎进入这孕妇肚子内的一抹灵魂。
吴家的人正在努力维持秩序，却是无法做到立刻让场面安静下来。
那一抹灵魂止住了哭声，有些懵懂地看向了瓷娃娃的方向。
隔了那么多的人，他似乎都能看到瓷娃娃，并被它吸引，给牵扯了过去。
我只觉得喉咙干涩无比，身体在原地冻住了，眼睁睁看着那一抹灵魂钻入了瓷娃娃体内。
吴家的人两眼瞪大，怔了好些时候，突然压低声音，兴奋地喊了一句：“成了！”
不，那不是……那不是吴家想要的灵，那是……那是一个没来得及出生的灵魂！

第909章 吴灵（一）
知道真相的似乎只有我一个人。
其他人要么被突然冒出来的鬼魂所吓，惊慌失措，要么就是正沉浸在法术成功的吴家人。
吴家人看来并不像毁掉整座城市。
他们很快开始秘密清理城里面的鬼魂。
我只看到了一部分，就随着那个瓷娃娃，进入了吴家的内院。
瓷娃娃被吴家小心供起来，周围有所布置。他们画的那些符箓，我自然是看不懂，只是从他们的神情和交谈来看，这些东西不会伤害到吴灵，但会禁锢她的行动。
我也会有一丝疑惑。
那个钻入瓷娃娃身体中的灵魂就是吴灵的灵魂吗？
或许，这还不是吴灵的灵魂，在之后，事情又会有变故呢？
吴家那些白发白须的老头都耗在了这里，近乎变态地盯着瓷娃娃。他们都恨不得放弃吃喝拉撒，二十四小时都盯着这个瓷娃娃。
其他人则在处理城内的情况。
我没有去看他们的行动，只是听来人汇报的时候，心里抽了一下。
“……有十一个人死亡，其中两个是被鬼直接吓死，另外……”那个年轻人恭恭敬敬地说着。
其中一个老人摆手，“行了，这种事情你们处理就行了。”
他对此毫不在意。
那个年轻人也就停止了汇报，脸上没有任何失望之色。
那几个老人坐在一起商量。
瓷娃娃一直没动静。
他们很确定，瓷娃娃是有了灵了。
听他们说起，是否要再招鬼来恐吓城里百姓，刺激他们产生意念，我心里面就涌出了怒火。
幸好，有人摇头反驳。
“灵已经产生，我们就应该切断它的这种供给。别忘了我们这么做的目的。如果最后还需要利用这种力量，我们千辛万苦是为了什么？要想办法，让它为我们所用。”这老头掷地有声地说道。
我不知道他们想了什么办法，但我能感觉到，那个瓷娃娃里面的灵魂似乎有在成长。
让我有些意外的是，这些老头除了弄法术之外，还准备教授它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甚至，教会它法术。
他们捧着书，摇头晃脑念书给它听的样子，有些可笑。
这种近乎于胎教的教育持续了很长时间。
我原本等得心焦又担忧，但渐渐的，我和那些老头一样放松下来。
这不是十月怀胎，这是更为长久的一场孕育过程。
梦境快进，我看到了那些人的变化。衣着的变化、发型的变化是一种漫长的过程，人员的变化则要快很多。
七个老头里面，很快就有三个消失了，又有人替补上来，没多久，再次出现减员。
就这样，当这屋子里面的人都换上了现代化的服饰，屋子里的照明设备也一变再变之后，我看到那个瓷娃娃发生了变化。
头发稀疏的老头子激动地喊了一声，声音含混，不知道是在说什么。其他人被他的声音吸引，先是紧张地看着他，继而是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了那个瓷娃娃。
那个东西现在已经不是瓷娃娃了。
我怔怔看着躺在阵法中央的孩子。
那是一个婴孩，一个人类的婴孩。
她有血肉，有头发，但不是刚出生的婴孩，而是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她没有哭闹，睁开眼睛后，黑溜溜的大眼睛转了几圈，看向了周围的人。她将肉嘟嘟的小手放在了嘴巴里面，摸着牙齿，又甩了手，扑腾了两下。
就如同，一个真实的、最正常不过的孩子。
“我们，成功了？”一个老人喃喃说道。
有人痛哭流涕，有人激动地热泪盈眶。
好半晌，他们才逐渐平静下来，小心翼翼地将孩子从地上抱起来。
那个小孩只是用大眼睛盯着人看，那双眼睛清澈纯净，好像没有任何情绪。
我有些恍惚地跟着小孩往外走。
小孩被抱出去，交给一个女人照顾。
那些老头子没有走，一边看着女人照顾孩子，一边商量起来。
他们决定暂时让这个孩子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他们的实验要继续下去。
我环顾周围，没有找到能看日期时间的东西。
但看这环境，我大概能确定，这的确是现代，而且距离“现在”应该不算遥远。
梦境又开始了跳跃。
那个小孩很快成长起来，成长为一个漂亮的女童，继而成长为一个漂亮的少女、一个漂亮的年轻女性。
她表现出了很高的天赋，不是在学业上，而是在法术等功课上。
我跟随着她，看到了这个青州吴家的现状。
这大概是一个和葛家很相似的家族，但比起葛家，他们所学更为驳杂，而且到了今时今日，青州吴家已经没有多少厉害的人了。
吴灵成了整个吴家中的佼佼者，天赋卓越，成长得飞快。
最重要的是，她被家族中的长辈们投以十二万分的关注和照顾。
吴家虽然没了过去那种招鬼、捉鬼的本事，但家产丰厚，整个家族在当地很有名，属于大户。而这个当地，就我所见，只是一个小县城。吴家在这里可以作威作福，几乎就是土皇帝。
我生长在城市，没有经历过这些，但在网络上倒是看到不少类似的“荒唐事”。
那种在山沟沟里面登基称帝，还开后宫的，属于极少数，但在偏远闭塞的地区，把持当地许多政府部门，家里三姑六婆都是某某科长、处长的，应该不算稀少。
吴家大致上就是这情况。
在位的吴家人，当然不可能是那些一只脚踏进棺材的老人，但他们依然在家族中掌握了绝对的话语权。
他们支持吴灵，那么，正值壮年的一辈人就支持吴灵。
在这小地方，吴灵犹如一个千金大小姐，只需要专注于学习吴家流传下来的古籍，应付一下政策规定的义务教育，就能被满足所有要求心愿。
说起来，吴灵的要求和心愿并不算是蛮不讲理的狮子大张口。她需要找到一些古籍记载中的材料，以来完成自己的法术尝试。
这些东西，过去的青州吴家大概随手就能从仓库里面取出来，现在却是有些捉襟见肘。
随着吴灵的进步，她在这方面的开销也越来越大，终于是引起了其他人的不满。
“凭什么给她买那些没用的东西？我想要留学就不行？我已经过了考试，录取通知书都来了！只是一点学费……我那点学费，都不够她挥霍一次的！”
年轻的男孩愤怒地指着吴灵的鼻子，大声咆哮。
我有些怔怔看着吴灵。
吴灵面无表情，好像没有情绪的瓷娃娃。

第910章 吴灵（二）
嫉妒、不甘，大概还有委屈吧。
我不是不能理解这种情绪，只不过，我从来没有经历过。
我家中只有兄妹二人，表亲、堂亲，小时候还有接触，后来就淡了，不再来往。我们兄妹年龄差距正好，妹妹出生，我已经懂事，妹妹从小又很乖巧，我也不是那种调皮的男孩子，于是兄妹两个都没有吵过架。
当然，也不是一点儿纷争都没有。
我在小时候也有因为好奇，用东西逗弄妹妹，将她弄哭。我还记得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她冲我发了大脾气，半天不肯理我。那时候她还只是个刚会走路的小娃娃，摇摇晃晃躲着我，躲不过，就自己坐在墙角，拿小屁股对着我。也有她将我惹生气的时候，是她用红色蜡笔，在我的作业上装模作样的批改，不会写字，就画一些鬼画符，害得我连夜重写作业。第二天放学回来，我不想理她，但被她瘪嘴一哭，就忍不住心软下来。
那都是很美好的记忆。
但对吴灵……
她生活在一个大家庭中，但我就从快进的梦境中所见，她常常孤独地一个人在房间里面研究吴家的古籍，练习法术。只有她成功的时候，吴家的那些老人会露出欣喜之色，给予口头上的表扬，马上又让她继续学习。
吴家的其他人，看她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扫视一圈。
吴家人神色不一。
那些老头子的脸上是震怒。正值壮年的男男女女则是装聋作哑。小辈们，大概都和那个年轻的男孩一个心思。
我忽然间意识到，这个大家族对于吴灵，恐怕是有很大分歧的，对于吴灵的认识和规划也有着很大的分歧。
一个我经常看到的中年人清清嗓子，开口道：“小俊要留学，伯伯我是支持的。但留学也要看不同的情况。你那个录取的学校，好像就是个公立学校吧？排名不是很高，学校评价也不好。你又没拿到奖学金，这学费就是性价比太低，不合算的投资。你的成绩也不差，国内考一考，进个一本的好学校，回来在我们这边机关找个差事，不用一两年……”
“凭什么？我要留学就说性价比，说是投资，她呢！”男孩打断了中年人的话。
那个中年人立刻沉了脸。
另一人喝道：“你怎么跟你伯伯说话的话！没大没小！”转头，他又对中年人道：“大哥，你别和他一个小孩子计较。”
“那你这个当爹的是什么意思？”中年人问道。
那个人看起来比这中年人小一些，讨好地笑笑，“小孩子总是想到外面去看看。我也觉得大哥说的对，他就是想要到外面去看看，出国留学，那个学校又不是很好，得不偿失啊。”
男孩还要说什么，被一个女人拉了拉。
我看着两人眼睛很相似，女人明显在给男孩使眼色，多少猜出了他们的关系。
“大哥，你看这样……”那个男人沉吟了一会儿，又笑了笑，“就让他去见见世面。他不是说，吴灵没什么本事吗？那就让他跟去见见。前几天爸不就是说了，吴灵找到了一个……嗯，正好就让他开开眼界，以后也不会说这种混账话了。”
女人死死拉住男孩，让他闭嘴。
我有些茫然，看了看吴灵。
吴灵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她现在应该才十六七岁吧，但看起来已经很沉稳了，甚至从气质和举止来看，更像是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性。她一点儿都不像是个少女。
吴家有她的同龄人。
我在人群外围就看到了那三个人，吴爱笑、吴爱筝、吴爱箩。她们都嫉妒地盯着吴灵。
事实上，就吃穿用度来说，吴灵的确是高于吴家的所有同辈人，甚至比一些现在正年富力强的那几个当家男人更得到优待。
我看到了这些琐碎的内容，但那个人所说的事情，我在之前一点儿迹象都没看到。是梦境跳过的一部分内容吗？
我正想着，就听到吴家的人又开始了争论。
梦境刷地就过去了。
转眼，我已经跟着吴灵坐在了汽车内。
汽车半旧不新。驾驶座和副驾驶座都是吴家的人，后座上，除了吴灵，就是一个老头。
我挤在座位上，看到了前后各有一辆黑色汽车，看外观和车内的人，很轻松就能确定这是吴家一路的。
车子一路开到了机场。
期间，那个老头子问了吴灵好几遍，东西带齐了没有、有没有百分百把握，又叮嘱她到了之后要客气一些，摆出尊重的态度，礼貌上不能懈怠。
我听得耳朵有些起茧子，但梦境这一路都没有快进。
我看到了吴灵微微握紧的手，她大概是有些紧张的。
漫长的汽车旅途后，就到了机场。
吴家此行，送行的不少，一同前往的也不少。
那个吵闹的男孩就在场，另外有两个中青年，还有一个中年女人，除此之外，就是那个老头和吴灵了。
男孩不用说，一脸的不屑和不耐烦，其他人则是表情不一。我估摸着，这里面，只有老头对此行抱以了最大希望和信心。
吴灵大概也是有信心的。
飞机起飞、降落，之后又是打车到酒店。时间到了晚上酒店，他们再次启程。
那个中年女人恐怕是被专门指派盯着吴灵的。
吴灵没什么抵触和反抗。
等到一行人打车到了一片别墅区，我感受到了一点阴气。
吴家的人登机的时候，我就注意过了。吴家的具体位置我还弄不清楚，但他们是从中部的大空机场飞抵首都国际机场。
这里应该是首都的某个别墅区。
出租车被拦下来，吴家人略带局促在门口等待，只有吴灵镇定自若，微微仰着头，眺望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就是我感觉到阴气的源头。
过了一会儿，有别墅区内的小车过来接人。
车上下来的人跟吴家的人打招呼，彼此介绍。
这里的保安已经一股精英风范，让我想起了去见庆州制造局那位幕后大佬余新嵘时的情景。而这个从电动小车上下来的人，精英范更加显著。就是那辆电动小车都是四轮的小轿车，看起来极具后现代科技感。
我想到吴灵现在的年龄，再想到现在的年份，盯着那小车看了很长时间。
我总觉得这辆车就是我在几年前一部宣传片上看到的最新款电动力概念车，打着的是高科技、绿色环保的旗号，售价同样很高。
这可能是我认错了，但车子是很好，安静无声，行驶得迅速而平稳。
开车的司机正襟危坐，这让吴家的人跟着拘谨不安。
我看了眼吴灵，又看看旁边的老头，只觉得这场面有些滑稽。
但我很快就笑不出来。
前方的别墅门口，一个男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一下下拨弄旁边花坛的花朵。
那些花朵被他一碰触就迅速枯萎凋零。
整个别墅都笼罩在一种奇怪的气息中。
阴气好像被什么东西锁住，在别墅内横冲直撞。
我一抬眼，就看到了窗户后头飘过去的人头，还有屋顶上密密麻麻的乌鸦。
这里，就像是一座鬼屋。

第911章 吴灵（三）
我看了看周围的人，除了吴灵，其他人好像都看不到这房子的诡异之处。就连吴家的那个老头，也不过是有些局促不安。这局促不安还不是因为这里的气息，是因为带路的人所透露出来的那种俯视人的冷漠。
吴灵下车后，在别墅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身上多了一个挎包，但另外有东西，是由吴家其他人拿着的。
吴灵看了一遍别墅，在门口那个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带路的人没有不耐烦，吴家的老头有些心急，一个中年已经率先喊出口。
“吴灵，你站着干什么？快点，别让人久等了！”喝斥完了吴灵，他还讨好地看看带路的青年。
吴家的那个男孩也是瞪了眼吴灵，催促道：“你快点走。”
那个青年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中年人连忙回答。
老头和吴家的另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看起来很踌躇。那个中年女人则是自从到了别墅，就木木呆呆的。
吴灵开口道：“请问一下，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中短发、一米八左右身高、鹰钩鼻，临死时候，可能穿了蓝色衬衫和灰色西裤的年轻男人？大概是在二十岁到三十岁……”
吴灵话说到此，那个带路的青年就变了脸色。
中年人察言观色，连忙再次喝斥吴灵。
青年的视线落在了吴灵刚才盯着的地方。
我看到他脸色变得铁青，继而开始发白。
中年人还想要说什么。
青年已经开口，恭敬问道：“吴小姐还看到了什么？”
吴家的那个中年人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立刻没了声音。
吴灵也不隐瞒，将自己所见，也可以说是这房子的情况详细说了说，“……这地方似乎是闹鬼闹得很厉害，恐怕是有什么特殊缘故。除此之外，这里还罩了一层东西，是不是之前有人施过法术？”
青年想了想，“魏先生之前是请过一些人来做法，但效果有限，他的情况还是……但之前请来的人，都说问题出在魏先生本人身上，并不是房子问题。”
吴灵点点头，“那进去看看吧。”
这次，青年就是陪着吴灵往里面走。
从屋外到屋内，我明显感觉到自己穿过了一层什么东西。
这倒不算新奇。我穿过墙的时候，也会有这种感觉。只不过，我刚才是跟在众人身后，从门口走进去。
吴灵大概也是感到了什么，脚步微顿。
至于吴家其他人，又是分割成了鲜明的阵营。
老头和三十多岁的青年是两眼放光，中年人和那个男孩是不安中又有着不屑，中年女人则是畏畏缩缩的，不停左右窥视着。
从灯火辉煌的玄关经过，到了客厅，又是一下子感觉到了敞亮的宽阔空间。
这别墅各部分都很宽敞，也都点亮了所有灯，跟在手术室里一样，看不到任何阴影。
这种明亮的环境，让我觉得有些刺眼。
或是白光，或是黄光的光照中，总有类似于水母一样的东西飘过去。但这里不是海洋，没有梦幻的感觉，只让人觉得诡异。
光照中，那些东西似乎还会反光。
有一个女性模样的鬼魂就飘到了吴灵面前，几乎和她贴着脸。
那张脸惨白又透明，好像某种塑料薄膜。
她忽然咯咯笑起来，如同被风吹起来的塑料袋，高高放飞起来，带着那笑声远去。
头上的水晶吊灯突然摇晃了两下。
我和吴灵一块儿抬头，看到了上面缠着的鬼魂。那鬼魂身体扭成麻花，将整个水晶吊灯都缠绕起来。
因为吴灵的这一动作，其他人也抬头看。
青年说道：“我找人来看看，是不是螺丝松掉了。”
吴灵摇头，“不是，是有东西在上面。”
客厅里面铺了地毯。当吴灵踩在地毯上时，地毯突然疯长起来，瞬间变成了草原。
吴灵脚步微微一停，就继续往前走。
那些纤维在她身上勾勾缠缠，但似乎不会伤害她。
其他人则是对此一无所觉，很自然地从地毯上走过。
沙发上趴着一只猫。
当众人从它前方通过的时候，距离它还有两米远，它就跳了起来，对着众人弓背呲牙。
那猫叫了一声，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怪物，将沙发抓烂。
沙发的裂口中，许多老鼠涌出，一个个都有着坚硬的黑皮毛和红色的小眼睛。
它们吱吱叫着，蜂拥而出，遍布整个房间，又不知道蹿到哪里消失了。
它们从脚面爬过的时候，有一种恶心的刺痛感，好像是它们的小爪子抓破了皮肤。
吴灵低下头，但很快就又将头抬起来。
其他人依旧没什么反应。
而那只猫，随着老鼠的消失，也跳过了沙发，化作一道烟，涌进了另一边的房间。
“这边请。魏先生在楼上的卧室。”青年指引众人。
楼梯是木头的，扶手上有做雕花。
那些雕花本来只是没什么意义的曲线，但在青年踏上楼梯后，就变成了一条条毒蛇，缠绕在扶手上。楼梯则是变成了长满青苔的石阶，每一格都跨度很大。
在楼梯顶端，那里的走廊上挂了一幅画，原本应该是风景画，有些俗气的大片薰衣草，紫得令人感觉放松惬意。但现在，那些紫色好像变成了老巫婆坩埚里的魔药，粘稠又带着恶臭，从画框里面流淌出来。薰衣草园子后头的蓝天白云构成了一个老巫婆的造型，对着楼梯上的人奸笑。
而楼梯另一边贴着墙，墙上有带着精致窗框的窗户。这些小窗户都没有办法打开，从里面看出去，就能看到别墅旁边的庭院。
夜已黑，庭院里面有着昏黄温暖的光芒。可再一细看，那里面还有血腥的行刑场。有人被挂在凉亭中，抽筋拨皮。那些行刑的人都蒙着黑色头套，裸露着粗壮的上半身，身上的血管都是凸出的红色线条，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人。
我愈发觉得，这房子不对劲。
这已经不是单纯闹鬼可以形容的了。
外面坐着的那个的确是鬼魂，但屋子里的这些，总不见得都鬼魂吧？是某一个厉害的鬼魂在作祟，让人产生了幻觉？
可看到幻觉的又仅仅是拥有阴阳眼的我和吴灵，其他人都对此一无所觉。
我不知道吴灵是如何做到的。
她半点声色都不露，就那样面无表情地跟着上楼。
踩着有些湿滑的石阶，避开扶手上的毒蛇，又踏着巫婆的魔药，再通过了二楼走廊上的种种诡异危险，进入了卧室。
卧室门一开，我就闻到了一股腐朽的味道。
就像是进入那种历史建筑，或者是去墓园，即使那些地方被人打扫得再干净，依然会让人在心理上产生一种感觉。
房间里面很安静，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大开的灯光中，那张大床上，一个女人躺在那里。
我有些惊讶。
女人？
不是，魏“先生”吗？

第912章 吴灵（四）
我很意外这个“魏先生”是个女人，但其他人对此都没有惊讶。
就连吴灵，都对魏先生的性别没有产生一点儿怀疑。
魏先生看起来年纪倒是不小，女性化的特征或许不是那么明显，换个打扮，被当成是老年男性也不会让人感到违和。
吴灵伸手摸了摸魏先生苍老的手背，又将手指按在了魏先生的额头上，询问那个青年：“请问，魏先生出现这种状况有多久了？”
青年很流利地回答：“从年初开始，他就觉得不舒服。一开始只是有些心悸和气喘，后来就觉得精力不济，出现了头晕眼花的症状。再后来，他的精神状况越来越不好，整个人萎靡不振。从一个多月前开始，他就经常昏睡不醒。我们已经陪他去医院看过几次了。医院一开始的诊断结果是老年病，身体机能衰老之后，自然而然有了一些反应。药物治疗了一阵，效果不大。他们建议他进行疗养。魏先生执意留在家中，我们就请家庭医生配合进行疗养。他的饮食和生活习惯都有了改变，但情况没有转好。在出现昏睡状况之后，我们又送他就医，情况依然不容乐观。各种仪器检测过后，没能得到一个确切的诊断。”
青年顿了顿，“从之前开始，我们就有考虑其他办法。魏先生早年丧偶，中年丧子，为亡妻和亡子每年都要做法事，平日里也有供奉。他经常联系的那位菩提大师就为他念了几天的经文，但情况也没有好转。我们另外找了一些人，按照魏先生的意思，做了一些其他尝试，都没有结果。魏先生大概是觉得，这种病症是亡妻和亡子准备来接他了，到现在，都有些放弃的意思了。”
说到此，青年流露出了无奈的情绪。
“门口那个人……”吴灵微微抬头。
青年颌首，“那个可能是魏先生过世的儿子。”
他说着，看向了墙上的画框。也可能是相框。
就我所看到的，那里只有一个框，框里面是伸出来的一只手，手上滴着血，将墙面和地板都给染红了。就像是隔着墙，在墙的另一面，一个重伤的人垂死挣扎，将手从窟窿中伸了出来。
看其他人的表情，他们应该是看到了那个魏先生的儿子。
吴灵没说什么，收回了搭在魏先生额头上的手。
“我需要做一个镇魂的法术。”吴灵说道，“魏先生的魂魄不稳，所以才产生了这种情况。稳定下他的魂魄，应该就会好转。”
青年没有惊讶，点头认可，但又提醒了一句：“之前我们请来的师父中也有这么说的。”
这意思就是，这方法已经有人试验过了，显然也失败了。
吴灵只是表示自己知道了，又问了两句对方做法的过程，就要继续。
吴家的人低声反对道：“人家请的大师都不行了，你就别瞎胡闹了！”
老头大概是所有人中最相信吴灵的，依然是不安问道：“吴灵，你有几分把握？”
“三分吧。”吴灵很淡定。
之前就反对的一老一少立刻就挺直了腰板，要阻止吴灵胡闹。
那个男孩不屑说道：“封建迷信。既然国内查不出来，应该送到国外去查一查。国内的医疗条件就这样了，外国才先进呢，没有这种疑难杂症。”
中年人附和了一句，又是一脸嫌弃，想要阻止吴灵。
老头脸色阴晴不定，一咬牙，说道：“来都来了，那一定要试一试。”
中年人和男孩再不乐意，也阻止不了要开始行动的人。中年人眼珠子一转，凑到了找顾魏先生的那个青年身边。
我没有跟过去偷听，就看吴灵忙碌。
此行过来，吴灵带了不少东西。她正一一检查，突然问道：“有一个金色的罐子，应该放在这里的。是不是被放到其他地方了？”
我看到那个男孩脸色一白，但身体站得更加笔直了。
老头帮忙找了找，黑着脸看向了男孩。
男孩抢先道：“你的东西我才不屑看呢。谁知道你把东西塞在哪里了？”
吴灵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男孩。
男孩梗着脖子，挤出一个倔强的表情。
老头气得发抖。
“快把东西拿出来！你不要胡闹！”老头压低声音，瞟了眼被中年人缠住的那个青年。
男孩不服气道：“凭什么就赖我头上？！”
吴灵说道：“那里面的东西是我调配出来的画符原液，你拿去了也没什么用处。那个器皿倒是纯金的，但装过了原液，已经发生了变化。你要用那样的东西打造首饰、金条，会发生一些不好的效果。”
“你胡说什么？谁偷你东西了！”男孩面红耳赤。
老头重重吐了口气，看向吴灵，“没有那个，还能做法术吗？”
“可以是可以，但效果就打折扣了。”吴灵说道。
老头微微点头，又看向男孩，“这次回去，你就跟着你爸在厂里面做吧。”
男孩气得发抖，“我已经考了大学……”
“就你这样的，去读什么大学？出去给我们吴家丢脸吗？难不成以后还要让家里人去外地的派出所将你领回来？！”老头的语气严厉，压得人喘不过气。
男孩脸色由红转白，“我没有……我……”
他底气不足的表现，更让老头失望摇头。
要说起来，比起吴家人，我大概是感受最深的。
吴家已经经历了几代人的变化，我却是在跳跃的梦境中，短时间内就看到了吴家这种落魄。
那个试图控制住河灵、山灵的吴家，那个疯狂招鬼吓唬全城百姓的吴家，转眼间，就变成了这样一虽庞大却臃肿腐朽的家族，已经是烂到骨子里了。
我看向了吴灵。
她有没有之前的记忆呢？
如果她记得自己是怎么进入瓷娃娃的身体，被吴家炼了多年，她会是什么心情？
吴灵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她只是拿出了其他瓶瓶罐罐，很镇定地准备施法。
另一边，那个中年人铩羽而归，失望之极，还有点儿愤恨不平，鄙夷地嘀咕了两句：“迷信、愚蠢……”
吴灵示意青年将被子掀开，将魏先生身上的衣服都脱掉。
赤条条的老女人身体展露在我的眼前，但在其他人眼中，大概是看到了一个老男人的身躯。
吴灵左手托了一个陶碗，右手拿着一支竹子做的毛笔，毛笔笔尖是墨色的。她面前的小桌上依次排开一排瓶瓶罐罐。毛笔蘸了第一个瓶子中的红色的墨，在陶碗中画了一个圈。随着那圆圈，红色的墨水如瀑布流淌，改变了陶碗下半部分的颜色。接着是绿色的、蓝色的、嫩黄色……墨水。如此一遍遍画圈，墨水一层层流淌覆盖，陶碗中的颜色变成了一种诡异的黑。

第913章 吴灵（五）
那黑色好像在闪烁，时不时有其他颜色亮起来，又被黑色吞没。
吴灵用毛笔在已经积了半碗墨水的陶碗中轻轻画圈。
碗中的墨水形成了一个漩涡，不停转动。
吴灵呼了口气，蠕动嘴唇，默念了一句什么，那漩涡停下来，变成了一圈圈涟漪，且没有任何停止的迹象。
“请按住魏先生。”吴灵说了一句，这才走向了床上的魏先生。
青年又叫了两人过来，将魏先生的手脚绑上了束缚带，又分别按住。
看他们的架势，似乎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
吴灵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走到了床边，笔尖点在碗中涟漪的中心，提起，移动到了魏先生的额头，轻轻落下。
随着墨水在魏先生的额头上留下一个黑色的点，我感觉到整栋别墅都好像震动了一下。
我不禁看了看地面和天花板，又看了看其他人。
他们并没有感觉到异样。
吴灵正在继续画符，以魏先生的身体为画布，从他的脸开始，一笔一划，绘制出一个复杂的符箓。
我对这方面是一窍不通。
在接触到灵异事件后，我有想要学习过，却是无从下手。
仅凭着我日常生活中看到的一些“灵异故事”，电影电视的素材，我找过类似于《探究符箓历史》之类的科普或学术读物，但那种书的作用，尤其在可操作性上，几乎为零。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方法错误，或者少了前置的修行。
就之前梦境中，吴灵的学习经历，似乎也没有电影里那种漫长的打坐冥想过程，但她学习的内容也绝不是民庆图书馆能够借到的《探究符箓历史》这类出版书。
吴灵画的符箓已经从魏先生的脸部延伸到了胸部。
房子的抖动变得明显。
我听到了一些细碎的声音，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抬起了头。
天花板上面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移动，压得上面的地板和二层的天花板都在震动。
这栋别墅一共三层，加上尖尖的屋顶，可能会有个在四层的阁楼。
我盯着天花板，似乎能看到上面掉下来的油漆粉末。
嘭！
“啊啊啊啊——”
嘶吼声突然爆发出来。
我急忙转头，看到床上的魏先生上半身弹起来，张着嘴巴怒吼。睁大的眼睛里面满是血丝，瞳孔则是古怪的黄色。
她面目狰狞，牙齿变成了犬牙，从嘴巴里突出，流淌着涎水。
这显然不是我一个人看到的幻觉。
其他人慌乱叫起来，压制住了挣扎的魏先生。
吴灵刚才退后一步，躲开了似是要要从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的魏先生。
等魏先生重新被压在床上，她又上前画符。
我被刚才那么突如其来的一下，吓得心跳加快。
那种扑簌簌的声音还在继续，并没有被魏先生的挣扎嘶吼所掩盖。
我抬头看去，天花板上如同在下雪，白色的油漆粉末纷纷扬扬落下。
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吴灵心无旁骛，然而，心无旁骛的只有她。
“吴小姐，房子……”那个青年紧张地开了口。
话音未落，轰然一声巨响，在其他人的大喊大叫中，整个屋顶垮塌了。
屋顶破了个大洞，从阁楼开始一直到了二层天花板，都好像被什么东西打穿了。
我看到一个灰绿色的东西伸进来，又倏地抽了出去。
外头是夜晚的天空。
墙体碎片落在房间中，没有砸到床，但足够让人后怕了。
“快离开这里！”青年叫起来。
“不行！不能中断！”吴灵严厉说道。
吴家的那个中年人破口大骂，已经准备逃跑。
吴家的那个中年女人则是突然两脚一软，瘫坐在地上，仰着脖子，手指颤抖地指着破了个大洞的天花板。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那个窟窿外面已经不是深蓝色天空了，而是一个丑陋的怪物脑袋。那张脸，像是被泼了硫酸的脸，坑洼不平，整个都往下融化了。皮肤是灰绿色，好像长了某种细菌。那怪物的眼睛则是被烂肉挤成了一条缝。它长了长指甲的手，扒拉着破烂的墙体边缘，好像要将整个房子给掰成两半。
惊恐的叫声更为响亮了。
一时混乱的局面，让床上的魏先生再次挣扎。
吴灵又大声喝斥了几句。
吴家的老头一咬牙，冲过去按住了魏先生的双腿。那个吴家的年轻人也死死咬着嘴唇，帮忙压住魏先生的手。
青年额头上爆出了青筋，身上的西服被他脱掉扔在地上，只穿着白衬衫，爬上了床，用身体死死压着挣扎不休的魏先生。
魏先生的挣扎让整张大床都开始了晃动。
吴灵艰难地见缝插针，在魏先生的身上继续画符。
我的头上也冒出了汗，但我现在应该什么都不能做。
这是吴灵的过去，这时候的吴灵还没见到叶青，还没有加入青叶。
时间不对。
这时候，我应该当一个旁观者，我该出手的时候，是吴灵死亡的时候。
我理清了思路，却无法说平静，就平静下来。即使我很清楚，这一次，吴灵应该是有惊无险。
我甚至能听清楚，屋内屋外不同的尖叫声。
屋内的人喊着怪物，屋外有人在喊房子塌了。
这是幻觉。
那个怪物是幻觉。
那只怪物巨大的手突然伸入了房屋内，指甲落在了墙面上，从墙面的一头，划到了另一头。
巨大的裂痕出现在了墙面上。那只灰绿色皮肤的怪物手背就从床上的诸人身边移动而过。
我看到吴家的年轻人害怕地闭上了眼睛，老头则是在重复一些经文。那个青年则是身体僵硬如石头，连一点儿颤抖都做不出来。
怪物收回了手，带起了块块碎石。它忽然对着房间里面咆哮一声。
瘫坐在地上的吴家女人尖叫一声，随着身下的地板一同坠落。
楼底下响起重物落水的声音，女人的叫声被那声音吞没了，好像她整个人都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
逃跑的人也在门外惨叫起来，仿佛是遇到了什么更为恐怖的东西，那叫声支离破碎。
“好了。”吴灵忽然开口。
她托着的陶碗里面已经空了，一点儿墨水残留都没有。
随着吴灵的提笔，魏先生直挺挺躺在床上，不再动弹。
魏先生身上的符箓流转着光芒，赤橙红绿青蓝紫，各色光芒跳动着。
房子外的怪物怒吼一声，化作一团烟火，在天空中炸开，火星落在屋内，眨眼消失不见。
随之而来的变化，就是床上的魏先生变成了一个身形干瘪的老头。外面那些惊恐的叫声都变成了痛叫哀嚎。
凌乱的声音中，似乎是有人冲进来救援。
吴灵动作缓慢地将东西收拾好。
我看到她脸色发白，很是虚弱。
不过，还留在房间内的人没有一个是看起来精神不错的。
救援的人很快到了房间，焦急询问屋内众人的情况。
梦境变得混乱而快速掠过。
魏先生家里发生的事情应该是被当做房屋发生问题了。
吴家的人不是受伤的，就是脱力的，顺带都进了医院。
吴灵得了个独立的高级病房。她没受伤，但接下来几天，一直脸色惨白，被医生诊断为过度劳累导致的身体机能受损，需要静养恢复。
我看着吴灵病态的样子，微微呼了口气。
果然，有惊无险，这不过是吴灵人生中的一次小插曲吧。
我没仔细思考，粗略地这样判断。
然而，这件事不是什么小插曲，而只是一个起点。

第914章 吴灵（六）
梦境跳跃了几次，期间，那位魏先生坐着轮椅，被那个青年推进来，对吴灵进行了感谢。
他看起来可能有九十或者一百岁了，老人斑和皱纹很多，眼睛也有些浑浊，口齿都不是很清楚。
这是我第一次仔细看这个老人，突然感觉到了一丝眼熟。
魏先生说话不利索，就由旁边的青年代为表达自己的意思。
吴灵是肯定知道魏先生身份的，所以他们也不用自我介绍。我盯着魏先生看了好一会儿，又听那青年讲述，渐渐将魏先生和记忆中的一位老先生对照起来。
“……我们原先也都不知道，他从三十多年前开始，就出现了精神分裂的状况。他掩藏得很好，另外两个人格……另外两个人格分别是他的亡妻和亡子，三个人格彼此知道对方存在，并相安无事，还有默契地瞒着我们。”青年苦笑，“几次活动，画展和艺术展中，他表现得都很正常。他们一家子本来就是接受同样的艺术熏陶，知识方面没有问题，在需要当场作画的时候，他上了年纪的身份也能很好掩饰。”
青年说这话，十分无奈。
魏先生也是露出了一种怅然的表情。
“魏先生是很满意那样的生活，就好像自己的妻子儿子还陪伴在自己身边，一家人还在一起。但随着年纪增长，他有了一些老年人的健康问题，记忆力和思维都开始衰退，分裂的人格就有些失去控制。另外，就是艺术……”青年看了看魏先生，斟酌着说道，“魏先生原本的艺术风格是比较空灵缥缈的。您可能听说过，他最出名的一副水墨画是《仙山》，另外有一幅油画代表作《梦中仙境》，他帮大导演康斯坦斯做的场景设计也是偏向于这种风格。但在思维出现了一些混乱之后，他脑海中想象的东西就变得怪诞……那天的怪物，您也看到了。我们咨询了一下心理医生，这其中也有可能是受到了其他人格的影响，所以想象到了那样不符合他往常思路的东西。”
吴灵静静听着，没说话。
魏先生突然开口：“我不想要他们消失。”
青年连忙补充：“魏先生希望能和妻儿一直在一起，哪怕是以一种特别的形式。您那天做法，压制住了他这种幻想，似乎也压制住了他的其他人格。魏先生对此很苦恼。不知道这件事能不能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吴灵蹙眉问道：“你们认为，魏先生的幻想仅仅是他一个人的意念？”
“不，当然不是。我们明白，这里面有其他两个人格的影响。魏先生只是希望，还能够和妻儿相伴。”青年含糊其辞，刻意忽略了吴灵问题中的关键。
吴灵摇头，“我所压制的是魏先生的魂魄，让他的魂魄稳定下来，不再产生那些影响现实的意念。心理方面的疾病，我不懂。但如果魏先生的两个人格都被压制，这证明那两个东西，不是魏先生分裂出来的人格。”
轮椅上的魏先生忽然激动，拍着扶手说了什么。
青年安抚了魏先生，有些警告吴灵地说道：“吴小姐，魏先生很珍爱他过世的妻子和儿子，请您在用词的时候，能够注意一些。”
吴灵摇头，“您误会了。我所见到的，只有一个鬼魂，就是在别墅门口见到那一个。现在，在魏先生身边，我也没有看到那个鬼魂。那个鬼魂是不是魏先生的儿子，我也无法确认。我之前没有见过魏先生的儿子。所以，魏先生所遇到的情况，是他精神分裂，还是他妻儿的鬼魂逗留人间，亦或者是其他东西，我现在无法确定。”
魏先生再次激动。
青年按住魏先生的手背，看向吴灵，“吴小姐，您可以提出任何要求，只要魏先生能够满足，就一定会答应。”
吴灵看看魏先生，再次摇头，“他太虚弱了。之前的镇魂已经是很吃力才能够完成，再要做什么，他恐怕撑不到法术完成，就要一命呜呼了。”
魏先生很焦急，“没关系，只要见一面，哪怕是死也可以。我想要见他们……”
他忽然老泪纵横。
吴灵很犹豫，“我不能保证您能见到他们……”
“没关系，只要有机会。”魏先生一字一字地说道。
青年拍抚着魏先生的后背，又跟吴灵说了什么。
梦境又开始快进。
场景从医院变成了一个客厅。
客厅里的东西都移走了，空出了一片地方。
吴家的老头和年轻人还在，另外三个则是不见踪影。
吴灵在地上画阵法。
我不认识这些，但多少能看出来，这是一个新鲜的阵法，是我以前没见过的。
这次的阵法还有些血腥。
我看到了旁边被绑着的一头猪和一头羊。
吴灵画好阵法，一身汗水，让人将猪羊放到了阵法中，利索的一刀，直接将两个昏迷的畜生给砍掉了脑袋。
鲜血喷了吴灵满头满脸。
她开始绕着猪羊的尸体转圈跳舞。
她的舞蹈动作充满了原始和野性，有些像纪录片中的原始人围着篝火摆动身体。
这应该不是跳大神，就我所知，跳大神的那些中老年妇女应该做不出这种高难度的下腰和抬腿动作。
吴灵的舞动变得越来越狂野，身上的骨头关节好像都能随意弯折。
她忽然横倒在地，两眼翻白，整个身体都抽搐着往前蠕动。
这动作太过夸张恐怖，其他人不禁往后倒退。
只有那个魏先生两眼放光。
倏地，吴灵没有任何支撑，整个人就立了起来。
同时立起来的还有那没了脑袋的猪和羊。
吴灵的身体如同蛇一样扭动了几下。
猪和羊的尸体也开始扭动，膨胀了一圈。
吴灵忽然喝了一声，手中的刀刷刷两下，劈开了猪羊的肚子。
一男一女两个鬼魂从那里面滚了出来。
我看得目瞪口呆。
这一幕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也的确是不可思议。
这是某种招魂的法术吗？
看起来不像是我们老祖宗那一套东西，不，应该说，不完全是我们那些老祖宗的东西，也不是吴家的东西。这种异域风格太强烈了。
我还在震惊于这个法术。
魏先生已经痛哭出声，喊着两个名字。
那两个灵魂从地上爬起来，茫然看看周围，在看到魏先生后，同样哭了起来。

第915章 吴灵（七）
青年一脸紧绷的表情，提醒道：“魏先生，吴小姐说的只有三分钟。”
魏先生连连点头，催促人推动轮椅，让自己靠近两个鬼魂。
一人两鬼抱头痛哭起来。
我看向了吴灵。
她的眼睛还是一片白色，身体是一个金鸡独立的造型，那把刀被她捧在手中。
她的嘴唇在动，似乎在默数什么。
三分钟，转眼即逝。
吴灵的脚落地，稳稳站立，口中喝了一声什么，突然高举起了手中的刀，劈砍了两下。
猪头和羊头被一劈为二，它们的天灵盖里面，有什么东西飞出来。
那两个灵魂被拉扯，和那两团东西一块儿高高飞起，升入了空中，消失在天花板上。
魏先生放声大哭，一下子就晕厥了过去。
而吴灵，浑身脱力地跪倒在地，恢复正常的眼睛只是眨了眨，就闭了起来。
她一晕倒，我身处的梦境就再次剧烈波动。
恍惚间，我看到了魏先生弥留之际留下遗嘱，感谢了吴灵，又看到吴家的老头带着吴灵出入其他豪宅。
吴灵不断地施法，不断地接着工作。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眼睛就越来越黑。
我意识到，这段梦境很快就要结束，接下来应该是……
叶青！
梦境仿佛踩了个急刹车，虽然身形有些不同，但那张马赛克脸还是让我在第一时间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尤其是对方微微转动脑袋，我就感觉到有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果然，叶青能看到我。
为什么吴灵就没有看到？
我不禁看向了身旁的吴灵。
吴灵只是很有礼貌地注视着叶青，对他颌首，礼貌地伸出手，并自我介绍：“你好，我叫吴灵。”
叶青的脑袋再次微微转动，应该是重新看向了吴灵，同样伸出手，“我叫叶青。没想到青州吴家时隔百年，又出人才了。”
叶青似乎是在寒暄，但话语中充满了讽刺。
吴灵没什么反应，同行的吴家老头不满地皱眉。
他们两人似乎是同时被邀请来，解决一件灵异事件。
而梦境现在所在的这间度假别墅，阴气弥漫。周围的湖光山色，都好像蒙上了一层灰色的纱。
为两人引路的，是一脸忐忑不安的中年人，之前自我介绍，是这里的主管。
他领着两人进入别墅大厅，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许多人还都打扮奇怪。
我看着有些失神，一时间竟然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异空间，或者是跑进了某个电视剧的片场。
和尚、道士还好说，有些人是真的奇装异服，完全看不懂是怎么回事。最显眼的那个，从光溜溜的脑袋，到裸露出来的手臂，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小洞，还穿了环，带了钉，看起来极其怪异。
吴灵和叶青到来，有人将视线投过来，也有人漠不关心。
我留意了一下，除了之前的叶青，这里的这些怪人都没有注意过我。可能是没发现，也可能是像无视叶青和吴灵一样，无视了我。我对此不是很确定。
吴家的老头努力摆出德高望重的模样，但这群人里面已经有两个年长者，个个都比吴家的老头有那种高人风范。
叶青和吴灵见面的时候，还打了个招呼，这里的一群人却都没有理睬吴灵。
那个浑身洞的人站起来，身高起码两米，很有压迫感。
他走到了叶青面前，俯视叶青，瓮声瓮气地问道：“你就是那个天煞孤星？不是说，你在给政府做事情吗？还跑出来赚外快？”
他穿了许多环的脸上满是嘲讽。
叶青仰着头，平静道：“我这次来是政府指派的。这里是国家级的旅游景点，已经闹出了三次人命，还引发了群体性的疫情，政府才派我来处理。如果宁国伟不能尽快解决，或者说，你们不能尽快解决，我会出手清理这个地方。”
“清理？”那个大块头哈哈笑了两声，“你会开推土机？还是会爆破？施工队就跟在你后面吗？”
他装模作样做了个瞭望远眺的动作，又是哈哈大笑。
其他人没有笑。
之前假装不知道叶青他们进来的人，都抬起了头，皱眉看着叶青。
“宁国伟现在在哪里？”叶青没有理那个人，转头看向那位主管。
主管哆嗦了一下，“宁先生正等着几位。我这就去请宁先生。”
那个大块头表情有些狰狞。
吴灵客气道：“那就麻烦您了。”
“哪里哪里……”主管诚惶诚恐，几乎是一溜烟跑了。
叶青找了个空位坐下，闭目养神。
吴灵则是在这处会客厅里面绕圈，观察周围环境。
大块头似乎想要说什么，就听到那些人里面两个老者之一的老头咳嗽一声。
屋子里面顿时安静下来。
大块头眼神闪烁，哼了一声，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我好奇看着周围，观察着每一个人。
说实话，我看不出这些人的深浅。他们又不是鬼，还有阴气、恶意散发出来。只看穿着打扮，这里还有个穿背心裤衩，脖子上挂了大金链的臃肿胖子。这样的造型，和高人绝对不沾边。但看着肥头大耳的胖子占了沙发一半的位置，都没人抗议，应该是有些本事吧。
刚才咳嗽的那个老头，双手握着一根很粗大的黑色拐杖，似乎是一根粗壮的树枝做成的，人长得也是不可貌相，跟殡仪馆里过度化妆的死尸差不多，但他比那胖子更加霸道，一个人坐在另一张沙发的正中，两边起码能再坐四个人，却是无人和他并排而坐。
另一个老者是个老太太，穿着打扮就如同农村的老妇，坐在单人沙发上，双腿盘坐，筋骨看起来是不错。手中握着一串一百零八颗的那种长串佛珠。仔细看后，我才悚然一惊。那不是佛珠，而是一颗颗琥珀，且每一颗里面都困着一只奇形怪状的虫子。
我突然觉得，自己经历的灵异事件，和眼前的场面相比，大概是小巫见大巫。
转念，我又觉得自己思路错误。我遇到的或许才是大事件，所以这些人都避之不及，跟玄青真人一样，不知道藏在哪个犄角旮旯不冒头，让我这种不知道问题严重性的愣头青去横冲直撞。
那么，这次的事情呢？
梦境在这里正常速度播放，是因为这是吴灵和叶青的第一次相遇吗？
我想起了正事，转头看向吴灵和叶青。
两人没有一点儿交流。吴灵也不是认真察看这栋别墅情况，只是粗略看了一遍，就回到了吴家那个老头身边。
吴家的老头没有找位置坐下，而是局促地站在角落。
吴灵回来后，他就急忙给吴灵使眼色。
吴灵轻轻摇头。
吴家的老头顿时失望起来。
之前的那个大块头似乎有注意这边情况，嗤笑一声，让吴家的老头面红耳赤，吴灵则是泰然自若。
脚步声从外头传来，不多时，一个成功人士模样的四五十岁男人走入了大厅，刚才那主管就跟在他身侧，为他和厅内的人互相介绍。

第916章 吴灵（八）
我听着主管口中蹦出来的称号，有些一愣一愣的。
什么“铁胃王”、“千环万钉鬼”、“养虫婆”、“树老”……这外号也起得太没水准，和画风清奇了吧？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奇怪。和尚道士打扮的三个人都是正常的法号、道号，另有穿着民国或者旧时代服饰的，也有着一个正常的名字。叶青和吴灵的名字就更加正常和普通了。
“……青州吴家的吴灵小姐，还有这位，是上面指定，派来处理这件事的叶青先生。”主管最后说道。
这个叫宁国伟的人视线在叶青身上稍稍停留，和叶青握手的时候，也多了几分真诚。
“真是感谢领导对我们工作的关心。我们一定会处理好这件事。叶先生您请放心。”
言外之意，就是让叶青不要插手了。
我觉得有些奇怪，纳闷地看向叶青。
叶青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之后就没反应了。
也有可能是因为他脸上的马赛克挡住了视线，他要随便瞄我一眼，我可能也不会察觉。
其他人对于宁国伟的决定没有说什么，但表情各异。正常名字的那些，神情淡定，外号比较特别的那些或皱眉，或不屑。
宁国伟请众人落座，占沙发的那两位，他也没说什么，他自己是站着讲话的。
“诸位，我们这个度假别墅内发生的事情，想必诸位已经有所耳闻。从今年春天开始，我们度假别墅区内的游客就出现了一些过敏反应，从皮肤过敏，红肿发痒，到鼻炎喷嚏，呕吐腹泻，都有发生。最严重的一位，呼吸道肿胀导致窒息，因为抢救不及时，在送医前就死亡了。”宁国伟声音低沉，“其他被送医的游客中，也有两人因抢救无效死亡的。”
宁国伟叹了口气，一脸沉痛，但听他讲话的人并不配合，要么没表情，要么就是心不在焉。
宁国伟继续道：“这件事情引起了我们度假区管理层和本地卫生局的高度重视。我们和卫生局的检查人员进行了总共四轮的详细检查，度假区内的每一寸土地，度假区内使用的每一个物品，以及度假区的所有食物饮料和这些食物饮料的原材料、制作及储存过程，都被彻底检查。所有检查的结果都是合格、达标。我们还请了动植物方面的专家，和空气、水源环境等方面的专家……”
“行了行了！”那个大块头打断了宁国伟的话，“说这些有屁用？我有自己的做事方法。你找个人带路，我在这边转一圈，准保将你们这里作乱的那个妖捉出来！”
宁国伟好脾气地笑笑，“既然大师这么说，那我这就找个人给您带路。如果和千环万钉鬼大师一样，只需要一个向导的，我们度假区可以为大家提供。如果需要我们度假区提供其他支持的，也请尽管开口。”
那个大块头站起来就往外走。
陆续起身的，都是那些名字奇怪的家伙。
大块头离开前，还挑衅看看屋内的人，比了个侮辱性手势，哈哈大笑着离开。
这种人，在影视剧里面就是马上死的反派吧？
但看其他人的模样，不知道是不屑这跳梁小丑，还是那个大块头真有什么本事，他们是都没理这一个挑衅。
留下的人里面，一个和尚双手合十，不太符合出家人身份的吐槽了一句：“无知者无畏啊。”
“野路子就是如此。”穿着旧时代那种长袍的男人轻笑了一声，“和暴发户也没什么区别。”
另一个和尚呵呵笑了一声，算是附和。
穿着民国服饰的男人问道：“宁先生，可以继续了吗？”
“当然。”宁国伟不动声色，继续介绍。
我有些心不在焉。
这些人说的“无知”和“野路子”是什么意思？是说……类似于我这样突然拥有能力的普通人吗？之前那几个人都是我这种情况？
我有些走神。因为那两个老者看起来都是七老八十的年纪了。我以为我们这样的人都会早死，原来也有活了那么久的。
宁国伟后来介绍的内容，也有些没营养。
因为他们查不出来是怎么回事。食物、环境，都没问题。更诡异的是，出问题的仅仅是游客，或者说是外人。
几个来做检查工作的卫生局工作人员和专家教授团队中的成员，都有中招。度假区的工作人员却是平安无事。
要知道，他们可都是同吃同住的，绝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排除了意外，剩下的可能就是人为。
警方后来介入调查，查了度假区的所有监控摄像头。
不过，这个年代，监控摄像头可不是密密麻麻，到处都有。监控死角太多，警方最终运用的手段，还是老一套的调查、勘探步骤，询问每一个度假区的工作人员，检查度假区的角角落落，最重要的是，这些工作人员的私人物品。
这么底朝天的查了一遍，结果还是毫无头绪。
度假区在这一整过程中一直关闭着。也不用进游客来试验，光看那些倒下的官员、学者和警察，就知道问题还存在着。
宁国伟也是转了几个思路，才突然灵光一现，想到了是不是灵异事件。他也算是有见识的人，度假区建立的时候，也有请过风水师。从他知道国家有那么个奇怪的专家库，多少也能猜到，他属于“知情人”。
宁国伟讲述完，就等着还在场的人决定计划。
比起先离开的野路子，他们显然更讲究一些。
又是那个和尚先开口：“几位，我想我们都看出来了，这地方阴气弥漫，是在闹鬼。既然如此，就各自说说驱鬼的办法吧。”
“不外乎是超度和消灭两种。和尚你总归是选择前者吧？”道士说道。
两个和尚先后点头。
另一个和尚道：“这里的阴气浓重，要超度，恐怕是要做一场大法事，需要准备不少东西。为了尽快解决宁先生的麻烦，不如我们双管齐下？”
道士笑道：“这样的话，你们怕是要白忙活一场了。”
两个和尚对视一眼，都是自信的笑容。
我只觉得他们这些人之间有着激烈的交锋，只是这场交锋在我这个局外人看起来有些滑稽。
我看向叶青和吴灵。叶青看不到表情。吴灵是没有表情。
吴家老头推了吴灵两下。
吴灵才开口道：“或者，我们可以先将这里的鬼给找出来？”
和尚和道士没说话。
那个长袍男人饶有兴趣，“之前听说有个自称青州吴家的小姑娘招魂很有一手，就是你了吧？”
吴灵点头。
“那你对于驱鬼有几分了解？”长袍男人又问。
“试过几次，没有这次这么大的鬼，但也成功了。”吴灵诚实回答。
“那你先来打头阵好了。到时候你解决不了，我出手灭了那个祸患。”长袍男人说道。
吴家老头皱眉，但看看吴灵和其他人，还是点头。
吴灵便也跟着点头。

第917章 吴灵（九）
宁国伟带路，给众人找了个宽敞的，正好适合施法的广场。
这广场是个喷泉广场，地面开阔平坦。喷泉应该是很久没有开启过，但山间的空气很潮湿，地面湿润。而喷泉广场的构造决定了这里有好几圈下水道，地面不是完全实心的，总有铁制的窨井盖将大理石地面间隔开。
宁国伟询问了吴灵准备怎么做，就让工作人员在这里铺了一层地毯。这地毯显然也是度假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圆形的地毯和圆形的广场正好契合。
宁国伟介绍：“之前有个活动，这里就被改建过……”
他还想要说什么，被那个长袍男打断了。
长袍男示意吴灵开始，“尽快解决了吧。在这边耗的时间够久了。”
他这么说，其他人也没有意见。那两个和尚似乎还带了自己的徒弟，让人忙活他们所需要的准备工作，自己在这边看热闹。
叶青也跟过来了，只不过站得很远，双手插兜，看起来是很悠闲。
吴灵将自己的背包打开，仍然是用那些调制好的墨水，开始在地毯上绘制阵法。
她这次绘制的阵法很大，直接以这圆形的广场为画布，看她的速度，需要这样绘制很久。
长袍男皱眉，“需要那么复杂的法阵吗？”
吴家的老头很不安。
吴灵抽空回答：“我不确定那只鬼是什么情况，多做一些准备，能减少之后的意外。”
长袍男撇嘴。
围观的其他人中倒是有点头的。
吴家的老头松了口气。
我看向了叶青。
叶青的脸上是马赛克，看不见神情，但他侧着头，并没有在看吴灵，而是在看其他地方。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了一片树林。
这个度假区应该是很高级，每一栋别墅，每一处建筑物，都被绿化包围，很好地保护了隐私。
按照时间来算，这可是二十年前的度假区。我都不知道，二十年前，我们国家还有度假区这种东西，旅游业有那么发达。更不知道，这会儿已经有了隐私的概念。
我只是稍微走神了一下，就看到叶青转过头，似乎是在看着我。
我心里有些发毛。
主要是不知所措。
叶青现在可不知道我的存在，我也不知道叶青的过去到底经历了什么。这会儿和叶青作交流，会是什么结果？
被叶青当做胡言乱语的恶鬼给消灭？还是叶青相信了我所说的话，因此采取措施，改变未来？
这样改变未来，会好吗？
是不是就能避免青叶众人的悲剧了？
还是说，会像莫问那件事一样，我的每一次改变，都会造成更为恶劣的影响？
我不知道。
我不敢去尝试。
我还记得自己进入梦境的原因。是因为民庆市出现了一个疯狂灵，在做着疯狂的审判。那个灵还和吴灵有着很深的关系。
先解决这个吧。至于要不要改变未来……
我和叶青对视。
应该是在对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看我。
几秒钟后，叶青忽然再次转头。
“呃啊啊啊啊——”
他之前面对的方向，有惨叫声响起来。
我心中一紧。
宁国伟是立刻做出了反应，出声道：“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一转头，诚恳请其他人跟着去看看。
长袍男不屑道：“几个野路子踢到铁板了，有什么好去看的？”
“贫道还是在这里给吴小姐压阵吧。”那个道士微笑着说了一句。
两个和尚闭目念经，心无旁骛。
剩下的那个民国男则是摇摇头，“自作孽不可活。天意。”
“不作孽，也活不了。也是天意。”道士收了笑容，感叹般说了一句，“也是苦命之人。”
他似乎比那两个和尚更加悲天悯人，只不过视线瞟着叶青，似乎有看戏的玩味在。
我心里觉得不太舒服。可能是因为他这句话，也可能是兔死狐悲。
虽然那几个怪人给我的感觉也不好，但那几个应该是我的同类，都是莫名其妙多了能力的普通人，被迫卷入这种事情中。
玄青真人对我们这类人就没有歧视。就是有些贪生怕死，总是溜得无影无踪，将烂摊子扔给我们自己解决。
叶青他们也一直有和这些专业人士有所来往，我虽然不至于天真地以为，这个灵异的专业圈子里都是好人，却也没想到这里会分成鲜明的两派。在我原本的设想中，大家应该都是同病相怜，都被老天爷记恨在心，针对着，随时可能丧命。那理所应当的，这整个圈子应该团结在一起才对。
我想着这些，又听到了一声惨叫。
这次是个老女人的声音，尖利刺耳，还伴随着嗡嗡嗡的虫鸣声。
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升起黑乎乎的一片虫云。虫子们似乎受到了什么惊扰，四散飞去，也有飞到广场这里的，一掠而过，并没带来大麻烦。
可这情况，已经是不对。
“不是一只？”长袍男皱眉。
“速度太快了。”和尚不念经了，开口说道。
说着，众人看向了吴灵。
“你还要多久？”长袍男不耐烦地催促。
“冷先生莫非自己对付不了这只鬼？”道士笑着问道。
长袍男哼了一声。
和尚问道：“你又有几分压阵的把握？到时候不需要贫僧出手吧？”
道士保持笑容，“和尚你还是管好你自己的人吧。”
这话一出，两个和尚都是变了脸色。
“呀啊啊！”
“救命——”
又是两声惨叫，又是一个不同方向。
这次的声音很稚嫩。
我到这里后，只看到过两个小孩，就是这两个和尚带来的小僧人。
两个和尚叫了脸色发白的宁国伟，立刻要去察看自己的人。
道士嘿嘿笑了两声。
宁国伟不敢离开，只让那个主管去带路。
我见那个主管两腿发软，几乎站不住，硬是被两个和尚架着往外走，不禁生出了同情。
可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我所感觉到的阴气还是那种弥散开来的雾气般的阴气，很是古怪。有人受害的时候，我也没感觉到这阴气有变化。
这真的是鬼吗？
我都忍不住生出了这种怀疑。
准确来说，是这真的是人的鬼吗？动物也有鬼的吧？猫就有死后变成鬼的，青叶的人碰到过，那其他动物应该也可以有吧？
但这应该不是猫狗之类的动物。这种弥漫的阴气能是什么？
我感觉自己的想象力有些贫乏。
“来了呢。”叶青突然低声呢喃一句。

第918章 吴灵（十）
我突然间感觉到浑身战栗。
叶青的语调是我从来没听过的那种……那种邪恶嗜血。他好像很期待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这怎么可能？
叶青不是应该很讨厌这些灵异事件么？
难道在二十年前，叶青他……
我还没理清楚思路，就感觉到周围的阴气翻涌起来。
如同在汇乡，在青叶灵异事务所时候的那种变化，阴气是流动的，如同活物，正在舒展身体，展露出自己全貌，同时，也在行动，开始自己的杀戮过程。
周围人都变了表情，只有吴灵还一笔一划绘制着自己的阵法。
我抬起头，看到了变暗的天空。
似乎是要下雨了，天空中多了乌云，将阳光遮蔽起来。
旁边的绿化带一阵摇晃，那个满身洞眼，穿了许多环、打了许多钉的大块头碾压着灌木，几乎是打滚着狼狈跑过来。
他脸上是狰狞的表情，身上的很多金属环和金属钉子都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了一个个血洞。
“大师！大师！发生了什么事情？”宁国伟惊慌失措地叫道。
那个大块头骂骂咧咧，从地上爬起来，对着宁国伟吼道：“你他妈的骗我！你他妈的居然骗我？！什么精液的过敏！那是个怪物！那是个大家伙！那东西……”
话未说完，地面就震动了一下。
吴灵双膝着地，手肘也撑着地面，维持身体平衡，也撑住了手上的陶碗和毛笔。
吴家老头直接摔倒。其他人都东倒西歪，站立不稳。
叶青的身体随着地面摇晃，改变重心，动作看起来倒是潇洒。
我自然是没受到多少影响，稍微飘起来一点儿，就感觉不到这种晃动。
但我现在很不安。
叶青的状态太奇怪了。
虽然他的脸上还有着厚厚一层马赛克，我完全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我觉得他现在大概是两眼放光，他很期待这个怪物到来。
那个大块头再次破口大骂，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往外面跑，踩着吴灵绘制了一半的法阵冲出去。
我的心都提了起来，幸好那些特殊的墨水早就干了，他这么做没有破坏吴灵的工作。
吴灵已经逐渐习惯了这种程度的震动，重新开始全神贯注地绘制。
长袍男手一抖，袖子里面就落出来两把古朴的短剑。
那个民国男则是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一枚怀表，左右转动手臂，像是在用指南针寻找方位。
道士手中攥了一把符纸，另一手抽出来背后背着的桃木剑。
这里的场景越来越古怪。
更古怪的是，我发现在整个地面的震动过程中，夹杂了什么轰隆隆的声响。
那声音有些像是……
嘎吱——吱呀——喀嚓——
我猛然转头，看到了身后的树木一一倒下。
那种声音更加响亮了。
是马蹄声！
不，不一定是马蹄，可能是其他动物，成群结队的动物！
一声鸣叫后，是天崩地裂般的齐声嘶鸣。
一群长相怪异，如同野牛的动物从绿化带之后狂奔而出，将面前所有的一切踩踏成废墟。
我下意识地高高飞起来，就俯瞰到了下面的尘土飞扬。
其他人可飞不起来。
我反应过来，连忙去寻找叶青和吴灵。
就只见那些人，各自为战，舞剑的、撒符的，还有拿着怀表默念咒语的。
吴灵仍然埋头绘制法阵。
叶青则是不知道何时站在了宁国伟身边，手上还拽了一个吴家老头。
牛群冲向了那些人，如同滚滚的洪水波涛，一下子将人淹没。
在这洪流中，几个人的身影逐渐显露出来，就如同海中孤岛，被浪水拍打，却永不沉没。
我呼了口气，这下也是看清楚了。这些牛群只不过是一群幻影。
但……只是幻影？
随着牛群呼啸而过，地面一片狼藉，所有的植物、台阶都已经被踏碎了。
这是和吴灵之前处理的魏先生那事情类似的灵异事件吗？一个充满想象力的鬼？
我这样想着，缓缓从空中落下来。
叶青正好抬了抬头，但很快就转移视线，应该是看向了吴灵。
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儿尴尬。
这样下意识的逃命行为，是有些不太对。
但吴灵和叶青两人应该在这次事情中平安无事吧？至少是性命无忧。我做了什么，也可能是多做多错。
我正在心里面琢磨这件事。
有些气喘吁吁的长袍男说道：“情况不对。这里的鬼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他妈骗了我们！”
大块头刚才和宁国伟一块儿被叶青护在身后，现在还揪着宁国伟的领子，一副兴师问罪的口气。只不过这一次，他的措辞里面带上了其他人。
宁国伟喊冤道：“真的！就是我说的那些！我们这些员工都没事情，其他人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过敏反应！皮肤过敏，消化系统不适，还有就是一些器官受损。但从来没有这种……没有这种！”
宁国伟被吓得不轻，可还思路清晰。
道士脸色阴沉，盯着大块头，“你们这群野路子做了什么？”
“你他妈什么意思？”大块头恶狠狠地瞪着道士。
“你们做了什么，刺激了他？”道士笃定地问道。
“我他妈连他是什么都没看到！”大块头神色更加狰狞了，“老子是被一群鸟给袭击了！一群鸟！长嘴巴的鸟！”
我听着愣住了。
刚才是牛，现在是鸟？这个鬼难不成是什么动物保护者？
“这里以前是什么地方？”叶青问道。
宁国伟颤抖了一下。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宁国伟。
宁国伟张了张嘴巴，“我……”
“你他妈快说！你们是不是弄了什么东西在这里？”大块头抡起了拳头，打在了宁国伟的腹部。
宁国伟身后还站了其他度假区工作人员，可现在都不敢动了。
“没有！没有什么……这里五年前改建成度假区，之前就是山区、山村！”宁国伟干呕了几下，“只有一个人！一个老乡！他说这里的山神不会放过我们的！那个山神，原本有个山神，是四不像，牛角、蛇头、人身，还有点儿其他动物的特征。那个像，我们留着了，就在那里，在那边的园区！”
宁国伟指了个方向。
他手指的地方忽然腾空而起一片烟雾，轰然巨响迟了一秒才响起来，同时，有气浪冲击而来，将所有东西都吹飞起来！

第919章 吴灵（十一）
我的大脑陷入了一种空白中。
这种大场面是我原本怎么都没想到的。
这东西的厉害程度似乎不逊色于爱情树之类，那么，我之前所想的，因为欺软怕硬，所以这些专业人士时而如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时而躲得不见踪影，似乎也是个不成立的谬论。
大块头失神地松了手，宁国伟直接就一屁股坐地上了。
其他人也都脸色不好看。
我下意识看向了吴灵。
吴灵只是抬头看了眼情况，就继续自己的工作。
叶青双手环胸，微微侧头，好像是看了吴灵，又看向了烟雾升起来的地方。
那烟雾有些像是蘑菇云，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是聚集起来的阴气。
紧接着，那里传来了什么东西的吼声。
我感觉到自己耳膜发疼，脑袋里面嗡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清醒。
“出来了……有大东西出来了……”大块头喃喃自语，一个激灵之后，整个人跳起来，往远处飞奔逃命。
宁国伟躺在地上喘气，无助地看向了周围人。
几个人都神情凝重，但似乎没有要逃跑的意思。
彼此对视，大概是交换了意见，他们开始正式商量起来。
“吴家的小姑娘，你有几分把握，把这东西召过来？”道士问道。
吴灵抬头，“大概有七八成的把握。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吴家的老头倒吸了一口气。
道士点头，“那我们就在这里布置一下，原计划不改，你将东西召来，我们来进行攻击。”
两个和尚还没回来，也不知道情况如何，剩下的三个人招呼了吴灵，却没有招呼叶青的意思。
叶青后退了两步，给了他们布置的空间。
他们三个，道士盘腿坐地上打坐；长袍男就握着两把短剑，绕着吴灵画的的那个圈，走来走去，嘴里念念叨叨；民国男从口袋里摸出了几个布包，里面装的是不知名的粉末，他就时不时撒一把，念一句什么。
这场面看起来滑稽可笑，但随着他们的动作，我发现周围的阴气减少了很多，就像是雾气被风吹散。
这应该算是真本事吧？
我抬头看天，发现这种驱散的效果不是停留在广场这里，而是一直在往外延伸。
我一直观察着天空，直到我听到了脚步声，才低下头，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广场四面八方都有道路，这里应该是整个度假区的中心，所以也是四通八达。
从之前宁国伟所指的方向，那条小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拐杖被来人攥在手中，拖在身后，发出了长长的摩擦声，脚步声点缀在其上，凌乱而没有规律。
那个人影摇摇晃晃，身上没有什么血液、伤口，但等到走近了，他才抬起头。
宁国伟和度假区的工作人员都发出了惊叫声，都有人被吓得哭出来。
那个老头的脸被人挖掉了。整个脑袋都少了一块，能看到半个大脑，还有一些肌肉组织。
这样的形象足够让人吓得噩梦连连。
老头的身体摇晃两下，重重摔倒在地。
脑袋里的东西先身体一步，散落在地上。
那些工作人员再次叫起来，哭喊着往远处跑。
其他人的脸色倒是如常。
“呵呵呵……”
我倏地回头，看向了发出笑声的叶青。
叶青的肩膀轻轻颤抖着，似乎是压抑不住自己的笑声。
我顿时又有了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我转头看吴灵。
吴灵只不过是随便瞄了一眼，就继续绘制那个庞大复杂的阵法图。
其他人的神情中都流露出了厌恶之色。
我再看向叶青，他已经收了笑声，一手抵着下巴，好像是在观察那具尸体。
吴家的老头原本和宁国伟等人在一起，现在挪动身体，看样子是想要远离叶青。
我都觉得叶青有些不正常。精神上不正常。
二十年前，叶青精神不正常吗？这个时期，叶青在政府的专家库，除此之外，还在做什么？回到了工农六村吗？是不是和玄青真人在一起？或者只是一个人在做事情？
我都不知道。
我盯着叶青看，叶青没什么反应。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在这时候和叶青搭话。
二十多年后，叶青是正常的，不代表眼前的这个叶青是正常的。算起来，叶青现在也就十几岁吧？中二少年，叛逆期？而且，谁知道二十多年后的那个叶青是不是真的正常？他也有可能是潜在的疯子。
他有手段残暴的杀死庆州制造局的一位幕后大佬，也有杀死过工农六村的产权人。
再者，二十年后，我和叶青勉强算是合作关系，现在可是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我犹豫不决，心中有一些好奇、探究。
但在场的人，没有一个能满足我的好奇心。
那个老头走了过来，倒在了所有人面前。
不多时，那个胖子爬了回来，拖着自己的下半身，脏器、血肉延伸出来一条血色的路。他向众人伸出了求救的手，然后砰的一下，在所有人面前炸开，变成了一团横飞的血肉。
叶青似乎是因此有些不耐烦了，动了动身体，走近了，看了看吴灵绘制的法阵。
吴家的老头因此紧张起来。
盘坐在地上的道士双腿一用力，就跟坐了升降机一样站了起来，紧紧盯着叶青。
长袍男的双剑指向了叶青。
那个民国男也停了动作，手伸入口袋，似乎握着什么，随时准备出手。
叶青不过是看了两眼，淡淡问道：“你不是青州吴家的传人吗？”
众人听到这个问题，动作都定格住，气氛有一瞬的缓和。
吴家老头却是眼神闪烁，往前跨了一步。
我看到了所有人的表现，但我和其他人一样，注意力集中在吴灵和叶青身上。
叶青这个问题让我的心跟着颤了颤。
叶青看出了什么？
吴灵都不知道的事情……等等，吴灵真的不知道吗？
之前的梦境有许多地方跳跃着过去了，我并没有看到吴灵人生的全部。吴灵在吴家应该是没有父母的，那么吴家的人怎么安排吴灵身份的呢？吴家在当地的势力可以帮一个没有医院出生证明的人做好一套身份证明，但总要有个合情合理的说法。不管是对外，还是对内。
吴灵停了笔，淡定说道：“我有学习研究很多东西，家族内的藏书，公共图书馆的信息，国内国外的灵异事件……”
“哦。这样啊。”叶青沉吟着，低头好像在看阵法。
长袍男惊疑不定，质问道：“你用的不是青州吴家传下来的法术？你这东西靠不靠谱？”

第920章 吴灵（十二）
吴灵受到了怀疑，最紧张的不是她，而是那个吴家老头。
吴家老头一副要晕厥过去的样子，还难以置信地瞪了吴灵一眼。
吴灵倒是淡定，“第一次用，理论上没有问题。”
其他人可都没有因为吴灵一句话就相信了。
长袍男咬牙切齿的，似乎想要说什么，憋红了脸，最后也没说出来。
道士说道：“即然这样，我们考虑一下其他方案吧。”
那三个人将吴灵排除在外，也没有拉上叶青，就自顾自商量起来。
吴家老头按着胸口，指了指吴灵。
吴灵没说什么，只是专注地继续完成剩下一部分阵法内容。
叶青就站在阵法边缘看着。
几分钟之后，咻的一声，一个东西在天空划过一个弧度，嘭的一声落在地上。
落地的东西在地上滚了两圈，停止不动。
那是一颗光溜溜的头，没有头发，也没有鼻子、耳朵，整颗脑袋都好像是一颗圆溜溜的肉色球体。只有那双眼睛，还黑白分明。
鼻子和耳朵不是被割去了，而是诡异地陷入了脑袋内，契合在脑袋上，就好像天生就这样畸形。
然而，在十几分钟前，这还是一个宝相庄严的和尚脑袋。
等众人看清那颗脑袋，天空中又传来咻的一声。这次飞来的也是脑袋，却是被扒了皮，只剩下了里面的血肉骨头。
接着是第三颗脑袋，在空中就解体，好像被精准地解剖分割，皮肤、骨骼和肌肉分离开来，落在地上。
众人的脸色都极度难看。
第四颗和尚的头并没有出现。
两个和尚中的另一个失魂落魄地从他离开的道路上走回来，浑身都是血。
“那是个怪物……我们都要死……我们都要死啦！哈哈哈哈哈！”和尚大笑着，双手张开，好像要拥抱迎接什么东西。
天空上忽然掠过一道黑影。
一只翼展超过三米的巨型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飞过来，闪电般掠过，直接叼走了和尚的头。
和尚的无头尸体晃了晃，就直挺挺倒在地上。
那只大鸟展翅高飞，还发出了穿透云霄的鹰唳之声。
我一直仰着头，看着飞到天上后就消失不见的巨鸟。
这也是幻觉吗？
这里的怪物倒地是什么东西？真的是鬼？
这里发生的事情，让我想起了骏骊酒店。怪诞荒谬，不合逻辑。
是类似的东西吗？
但是，这里发生的一切，好像又有些奇怪的风格存在。
我也说不出来，这就是一种……
“完成了。”吴灵站起身，看起来精神还好。她看了看其他人，“我现在开始召唤它出现。”
其他人不置可否。
吴灵也不等其他人给予肯定的回答，走到了阵法边缘，双膝跪地，用小刀割开自己的手腕，一边将鲜血滴在阵法的外圈轮廓上，一边喃喃念着奇怪的语言。
我只觉得这种语言有些耳熟，虽然一点儿都听不懂，但我肯定在哪里听过。
随着吴灵的继续，阵法转变成了红色。
她那种念诵中多了祷告、祈祷的味道，她的头也仰了起来，闭目面朝蓝天。
手腕上的伤口不深，血液是一滴一滴滴落下来的，带着一种节奏感。
阵法颜色的转变也是渐进的，充满了一种变化的魅力。
随着阵法颜色完全转变完成，天空中直射而来一道阳光。如同乌云被阳光穿透，只有那一束阳光，还正好落在了阵法的中心。
这场面有些神奇。
我心里面充满了期待，百分百相信吴灵能成功。
看其他人，除了叶青的脸我看不到，其他人都是和我一样的期待，相信倒是未必了。
吴灵的声音突兀地中断。
其他人尚无反应，我却是猛地转头看向了旁边的吴灵。
不应该就这样结束，我直觉是这样。就像是一首外文歌，不懂里面的歌词，听曲调也知道哪儿才是结尾。现在还没到结尾。
也是这一瞬间，我想起了这种熟悉感源自哪里。
是吴家的经文，或者是咒语。
不是现在这个吴家，是古代那个吴家。
可能两段咒语不是完全一样，但用的是同一种语言，方言，可能是古代的某种方言。
不管是什么，现在它被中断了。
吴灵睁开双眼，裸露的脖子上出现了一道伤口。
她咳嗽一声，捂住了喉咙中涌出的鲜血。
我实在没想到吴灵会出现这种状况。
那出血量，就好像是吴灵被人割喉了！
我心脏狂跳起来，第一反应是找叶青求助。
叶青却是无动于衷，盯着那束阳光。
刺啦一声响。
阳光中，地毯被撕开，地毯下面，一只手伸了出来。那只手上满是窟窿。
大块头从地毯下面爬出来。他的眼睛不见了，嘴巴大张着，身上的那些钉子和金属环都不见了。
宁国伟等人惊慌叫喊起来。
大块头在这种声音中，从地毯下钻出，站立在阳光中。
他的身上，每一个孔洞都喷出了红色的液体。
一瞬间，我居然觉得这家伙变成了人体喷泉。
我的意识走神了一瞬，被叶青的笑声拉了回来。
我看向叶青，没看到他的脸，但刚才的笑声我没有听错。
叶青低头看向了吴灵。
我也连忙看过去。
吴灵跪在地上，手还捂着喉咙，可那里已经不再像是泉涌一样喷出鲜血了。
“你召了什么东西出来？！”长袍男愤怒吼道。
吴灵无法回答。
我蹲在吴灵身边，努力察看她的伤口。
流血好像是止住了，但吴灵的表情看起来很痛苦，脸色苍白，身体在轻微颤抖。
“死了，又死了……”宁国伟自言自语，整个人看起来跟疯了一样。
那几个工作人员也扛不住了，撒腿往外跑。
人体喷泉已经结束，阳光消失了。干瘪的人体倒在了浸满了鲜血的地毯中，还溅起了一点血珠。
“你们都放弃了的话，现在就由我来接手了。给你们五分钟，离开这里。”叶青说道。
“失败的只是这个小丫头。我还没放弃。”长袍男说道。
话音刚路，只听“嘶嘶”两声，长袍男手中握着的短剑变成了两条色彩斑斓的蛇，弹射到了长袍男的面门上，咬住了他的两只眼睛。
“啊——”长袍男发出了一声惨叫，双手一用力，将两条蛇从自己的眼窝中拔了出来，也连带着将自己的眼珠子拔出。
他发出了痛苦的叫声，捂着自己的眼睛。他脸上的皮肤，逐渐显露出了青筋，却不是正常的颜色，并从头部开始，脖颈和手背上也出现了这些青筋。
被衣服的遮盖的身体上，可能也已经遍布了这些怪异症状。
他的声音变得嘶哑，身体抽搐了两下，就缓缓倒地，一动不动了。

第921章 吴灵（十三）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逐渐意识到这东西的危险性。
不管这东西是什么，是鬼，是妖怪，还是某种邪恶的灵，它都不是我一开始想的，很容易解决的东西。
我担心吴灵的情况。估计是死不了，但这样严重的伤，也不是小事情吧？
那个道士和民国男已经准备离开了。这里的事情就甩手给了叶青。
他们都没招呼一声，就直接往外跑，这份果断也是有些惊人。
我转头看了眼他们的背影，就正好看到他们从无头和尚的尸体边上跑过，被骤然翻身的无头和尚抓住了脚踝。
两人直接绊倒，还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两边绿化带里面就窜出来两只金钱豹一样的野兽，将他们按在地上撕咬。
之所以说是“金钱豹一样”，是因为这两只野兽的皮毛是血红色的，红得好像粘稠的血液。
那两人的血喷洒在两只野兽身上，让它们皮毛上的那种红色愈发鲜艳，似乎还多了一种灵动。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变化，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身影从身边走过。
我转回头，就看到叶青正在往宁国伟之前指着的神像方向走去。
宁国伟瘫软在地，却是没有想彻底糊涂。在叶青走过的时候，想要求救，被叶青避开了。
“叶先生！你救救我们啊！”宁国伟哭嚎着。
吴家老头居然也腿软地爬向了叶青，想要寻求庇护。
“你死了吗？”叶青回过头来，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话。
吴灵放下了捂着脖子的手，神情冷静地看着叶青。
“带他们出去吧。”叶青丢下一句话，又将头转了回去。
那两个人还想要跟上叶青，就见空中俯冲下来一只巨鸟，和之前杀了和尚的巨鸟似乎还有些不同。
叶青头也没抬一下，手一挥，就抓住了巨鸟的鸟喙，将它狠狠砸在了地上，另一手探出，揪住了巨鸟的脖颈，两手一用力，竟然是将这只巨鸟的脑袋整个给撕扯了下来！
巨鸟的尸体跟断裂的消防水管一样涌出大量的热血。
叶青从血液的喷泉中走过，踩着一地鲜血，继续往前。
那身影都是血红色的。
我恍惚间还听到了叶青压抑不住的沉沉笑声。
吴家的老头和宁国伟都被吓住了，不敢跟上去。
吴灵从地上站起，去搀扶吴家的老头。
吴家的老头直接甩了手，瞪了眼吴灵，“你还愣着做什么？快点，快点追上去。他才能……”
“爷爷，他想要配合对方，我们跟上去，只可能被牵连到。”吴灵解释了一句。
“什么配合？什么牵连？”吴家的老头紧皱眉头。
吴灵略微抬头，看向了叶青的背影。
叶青又受到了突如其来的野兽袭击，但他只是一拳，就将野兽的脑袋打碎，又是鲜血横飞的暴力场面。
“这都是幻觉，但在幻觉中，藏着杀招。只要有一瞬间认同这种幻觉，产生了一点动摇，就可能让这些幻觉变成真实。除此之外，它应该还有其他能力，能够真实地攻击到人。幻觉只是点缀，让场面更加……好看。”
吴灵的解释并不能让吴家老头满意。
可是叶青已经走远，而且明确拒绝了他们的跟随。
吴灵搀扶着吴家老头，又让宁国伟跟上，开始往外走。
她的手中握住了一把符纸。
一旦有东西接近，看都不看，吴灵就甩一张符纸出去。
那些模样狰狞的猛兽忽然被烈火包围，又或者是被雷电缠绕，嘶吼着倒地。
宁国伟渐渐松了口气。
吴家老头放松下来，却是埋怨道：“你怎么不早用这些？还有，我让你学我们吴家的传承，你都学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吴灵没说话，保持着对周围的警惕。
吴家老头更为不满，一条条指责着吴灵，又向旁边的宁国伟道歉。
宁国伟什么都没说，只是左右张望着。
他们两人似乎是对吴灵的话没有听进去，也可能是有听没有懂。
我盯着吴灵的脖子看了很久，只看到了浅浅的划痕，心中有所了然。
是幻觉，又不只是幻觉。那个东西可能在幻觉中夹杂了一些实际的攻击，比如，划伤吴灵的脖子，却不是将她喉咙割开的那种严重伤口。刺痛和幻觉，让吴灵误以为自己重伤。但等到她清醒认识到自己没有那么危险，血自然就止住了。
其他的野兽恐怕也是一样的道理。
而如果没有清醒过来，就会像那些死者一样，将自己给杀死。
这中间，各种景象，都是让人相信幻觉为真的铺垫。
野牛群没能杀死他们，一只巨鸟、两条毒蛇却成功了，恐怕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吴灵说叶青配合，就是叶青之前做的吧。他很粗暴地杀了那些野兽，血腥的场面原本是对方追求的，以此来恐吓这里的人。
我回头看了眼，想要看看叶青那边的情况，但隔了许多障碍物，我自然是什么都没看到。
吴灵带着两人有惊无险地走过了一段路，到了度假区的外围。
那些工作人员都跑没影了，幸而没见到他们的尸体。一大两小的无头和尚尸体倒是都看到了。
吴灵将人扶上了度假区的电动游览车。这可不是魏先生那别墅区的电动汽车，而是那种四周敞开的游览车，速度慢，车身轻，也导致这车子会有些颠簸。
吴灵开了一段，摇摇头，停车说道：“坐这个太容易受到攻击了。到时候，反应会来不及。”
吴家老头一脸不满，宁国伟倒是支持。
“宁先生，您之前说的当地信仰的山神，还有一尊神像，是怎么回事？”吴灵边走边问道。
宁国伟呼了口气，“就是那些迷信的东西。听起来，是那种迷信的东西。那个山神像也很原始，比起神，我是说，传说故事里的神，更像是怪物。我们以为是原始信仰流传了下来，请专家来做过研究，询问过其他村里人。后来发现，这不过是一个人的臆想。他们说，那个老头子，就是坚持山神的老头子是个疯子，年纪轻轻的时候就突然疯了，说看到了山神。那尊雕像，也是他自己雕刻出来的。因为一些缘故，村子里的人默认了他这种疯癫行为，只是不予理会。他也会不妨碍到其他人，顶多是讲讲故事，吓吓小孩子。建立度假区的时候，为了安抚他，我们保留了雕像，而且，和对待其他村人一样，给他提供了一个度假区内的闲散工作。”
“他人呢？”吴灵问道。
“没了，失踪了。就在……”宁国伟突然停住脚步，干巴巴地说道，“就在疫情大规模出现前的两个月……”

第922章 吴灵（十四）
“这么说，很有可能就是那个人死亡后变成了鬼，进而导致了这次的事件？”吴灵用了一个疑问句。
但看宁国伟和吴家老头的脸色，两人都已经相信这一切就是那个疯子闹出来的了。
我再看吴灵那种沉思的表情，发现她似乎并不是完全相信这一套推理。也有可能是她正在思考怎么解决这个麻烦。
身后没有大动静传来。
吴灵带着宁国伟和吴家的老头很顺利地离开了度假区。
三个人都没走远，而是在度假区门口等了一阵。
吴家老头是看宁国伟的脸色，宁国伟则是翘首期盼叶青那边的结果。吴灵仍然是一副思索的模样。
我以为事情已经清晰，就是有其他可能性，光是这样想，也想不出个结果了。可看吴灵的样子，十分认真。
吴老头清了清嗓子，向宁国伟搭讪，询问叶青和政府的事情。
宁国伟的表情不太好看，但瞄了眼吴灵，还是回答了一些粗浅的内容。
大致上就是说，国家是有处理这方面问题的手段的，不过人手有限，而且不太容易控制结果。
我不是很懂宁国伟所说的“不太容易控制结果”是什么意思，瞧他脸色发黑，应该是一种特别不好的结果。
吴家老头若有所思，又试探着问叶青的事情：“……那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吧？”
之前他问叶青，宁国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没有回答。
宁国伟脸色更难看了，“嗯”了一声后，调整了一下表情。
吴灵微微抬头，眺望度假区内部。
我也转头看过去。
那种翻滚的阴气……
有动静了！
天空忽然晴朗，万里无云，但蓝天和灿烂阳光下，是死一般寂静的山川河流。
没有一点儿声音，连风都没有。
这种死寂持续了很长时间，被汽车引擎声音打破。
车子的引擎声音不算很响，是电动车的引擎。
叶青开着游览车出来，停下后，并未下车，开口询问吴灵：“你会不会召鬼差？”
本来想要开口询问的宁国伟，松了口气的吴家老头，这会儿都愣住了。
我很诧异地看着叶青。
鬼差……
什么意思？
吴灵想了想，点头，“但我没有试过。”
“那就试试看。”叶青很果断地说道，又丢了一句话给宁国伟，“你做个准备吧。这里整座山都会封锁掉，以后不能有人进来。”
宁国伟激动跳起来，“为什么？不能解决吗？不就是一个鬼……”
“这是我的判断。我会向上面提交建议的。”叶青不容置疑地说道，讥讽地笑了一声，“你应该庆幸自己碰到了一个脑子不够聪明的新手，不然……”
叶青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已经让人心生寒意。
“上车。”叶青对吴灵说道。
吴灵背上了背包，对吴家老头说了一句，就坐上了那辆游览车。
游览车调头，又开回到了度假区内。
在微微颠簸的游览车上，吴灵安静坐了一会儿，远离了度假区门口，她才问道：“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这里发生的到底是什么事情？”
“青州吴家没有相关记录吗？”叶青反问。
吴灵垂下眼。
我坐在两人身后，叶青的表情是看不到了，但看吴灵的表情，顿时意识到这里面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是有过记录，但含糊不清。祖先几辈人在做其他方面的研究，对于这件事的关注度不够。”吴灵说道。
叶青侧头，又转回去看向前方道路。
动物的血迹和尸体已经消失了。叶青身上也没有之前浓重的血迹。他看起来就像是度假区里的普通游客。
人类的尸体倒是还在，无头的和尚，中毒身亡的长袍男，以及其他人的尸体，都倒在路上，可怖又凄凉。
有一天，我也会是这种结局？我打了个哆嗦。或者会好一些，像青叶的人那样，死不见尸。
两人没有再说话，我的好奇心也无从满足。
可当游览车开进了度假区深处，见到了告示牌上所写的游客止步区域，我就感觉到了空气中的一丝异样。
我看向了那个游客止步的告示牌，又看向那背后的山林。
后面似乎是还未开发的深山老林，所以禁止游客进入。
很多自然景区都有这样的地方。
不过，叶青不是带着吴灵到那个神像展览馆，有些出乎我意料。
“就在这边。”叶青说道，停下车，让吴灵施法召唤鬼差。
吴灵看了眼深山，将背包接下来，开始布置。
我有些好奇，想要进入里面看看，又害怕自己作死。
我很肯定自己的感觉没有错，那里面有阴气飘出来，还带着一些古怪的气味。烟？不是香烟，不是烛火的烟尘气味，有点儿像是工厂排出的污染气体，有点儿臭，有点儿刺鼻。
那灰蒙蒙的颜色，看起来也像是污染气体。
但我知道，那是阴气，普通人看不到。
这又是一种我从没看到过的阴气，这是第一次见到。所以，这边的鬼也很特殊？
不对，叶青和吴灵刚才的对话是在说明这东西不是第一次出现，至少叶青知道，吴灵、吴家也知道，那就是很多年前就出现的东西了，影响还不小。吴家如果没有研究“吴灵”，理应对这东西有所研究。
我踟蹰不前，一直在自己瞎捉摸，忽然听到了一声嘲笑声。
这笑声当然是叶青发出来的。
我转过头，叶青移开脑袋，看向了吴灵。
吴灵正好疑惑地抬起头。
是在嘲笑我？
我有点儿尴尬。
可叶青这种反应，又很古怪。
“青州吴家，看来是没救了。”叶青对吴灵说道，“有关这点，我也会向上面提交评估意见的。”
我脑中灵光一现，突然醒悟过来。
叶青该不会是将我当成吴灵养的小鬼了吧？我记得青叶的人说起过，玄青真人就有养鬼。不光如此，玄青真人那一脉传承，最早的祖师爷柳澈就养了莫问——虽然柳澈养着莫问，可能不是现在意义上的养鬼。
从养鬼这个角度来考虑，我这个小鬼真的是对吴灵一点儿帮助都没有。
吴灵皱眉问道：“你要做什么？”
“你就安心当那种老头子的工具？他什么都不懂。”叶青不答反问。
吴灵低头，耐心地画着阵法，“他是我爷爷，他只是想让家族更好。”
叶青对此嗤之以鼻。
吴灵似乎是完成了最后一笔，站起身，收拾好东西，“吴家照顾我长大，尽可能地提供给了我所需要的一切。我所做的事情，对吴家正好有益。这样，有什么不好？”

第923章 吴灵（十五）
吴灵的话让叶青沉默下来。
“好了，我准备好了。”吴灵说道。
叶青往后退，给吴灵让开空间。
他从吴灵身边走过的时候，说了一句：“家人不是这样的。”
吴灵没有回应。
等叶青退到一旁，她开始念诵咒语。
只是比起之前几次我听到过的咒语，这次吴灵又换了一种语言。发音很特别，有很多的小舌音、翘舌音，听起来古怪而难听。
叶青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看起来很随意。
随着吴灵的诵念，地上那个模样同样有些古怪的阵法开始变淡。
阵法不是规范的圆形、方形、五边形，而是一只由符箓构成的动物造型，似马非马，似蛇非蛇。
从这东西的头部开始，墨水的颜色好像沁入了地砖，慢慢消失。
等到整个阵法变得像是地上的水渍，一阵风忽然吹来，将这最后一点痕迹都给吹散。
吴灵停下来诵念咒语，捂着嘴巴，咳嗽了两声。
我看到她的指缝里面露出了一抹红色。
叶青没有看吴灵，而是转头看向了他们过来的反向。
哒、哒、哒……
一身黑西装，脚踩黑皮鞋的男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也不知道是何时冒出来的，脚步沉稳地走来。
他长相平凡，即使是在白天太阳正好的时候，整个人都好像陷在黑暗阴影中。
“你们好，两位特殊的……人才。”男人亲切微笑。
叶青没有寒暄的意思，竖起拇指，甩甩手，示意男人去看看那个游客止步区域。
男人脸上的亲切笑容没了，大吃一惊，“这是……”
“你们的又一个烂摊子。”叶青讥讽地说道。
男人面容严肃，“我需要去查看一下具体情况。”
“当然。”叶青仍然保持那种讽刺的语调，“对了，我刚解决了一个逃出来的新手。”
男人脸色阴沉，环视周围，“情况怎么样？”
“死了一些普通人，还有一些……人才。”叶青回答。
男人呼了口气，“这么说，是刚开始布局的。我知道了。感谢你们的协助。”男人微微鞠躬，“接下来，这里就交给我们吧。”
随着他话音落下，又有脚步声传来。和他相同打扮的黑衣人从道路上显现身影。他们就没了寒暄的意思，立刻进入了那片深山老林。
我觉得自己好像捕捉到了什么。
叶青开口道：“走吧。这里没有我们的事情了。”
吴灵放下手，掏出手帕，擦掉了唇角和手上的血迹。
“你有没有试过以自己的身体为媒介，来召唤东西？”叶青忽然问道。
吴灵侧头看向叶青，“你是说，请神上身？”
“不。算了。”叶青没有继续说。
我心中还有疑问，但梦境忽然开始跳跃。
我在瞬间已经离开了度假区。
那片深山变成了报纸上的配图照片，标题是“广源山度假区因河水中出现特殊微生物，停业关门”。
报纸被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合上。
激烈的争吵声响了起来。
“……我早就说过，这种骗人的把戏没有用！你当外面还和以前一样吗？还有人愿意喝符水、跳大神？”
“不是这个问题，是吴灵骗了我们！她没有按照祖先们的传承来！”
“祖先、祖先……祖先自己都躺在棺材里面呢！他们要有这么厉害的本事，现在就出来啊！出来我看看！”
“大哥现在被上面压着，说好的升迁没了，不就是因为她太扎眼了？原本韩市长说的升迁，就和她没关系，你们非要扯一块儿。她有那么大面子？”
“闭嘴！你们懂些什么！”
“唉，大哥，我早就说过了，吴灵靠不住的。”
“是啊，要培养，为什么不培养我们自己的小辈？”
吴灵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天空。
梦境刷地再次改变。
吴灵拖着行李箱，独自一人走在机场的候机大厅。
我在机场中没有停留一秒，就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处校园内。
吴灵正在教室内看书，忽然抬头，看向了窗外。
这回，窗外不是吴家那房子外的蓝天白云，而是一堵墙，是旁边的一栋教学楼。
透过教学楼的窗户，能看到走廊上的人。行走的女生身体僵直，停住、转身，进入了一间教室。
吴灵将书本文具收拾起来，下楼，走向了隔壁的教学楼。
驱鬼的过程很顺利，也很简单。
吴灵注视着女鬼消失的地方，有些出神。
手机铃声在这时候响起来。是很多年前那种古典名曲变奏的铃声。吴灵从背包里拿出来的手机，也是以前的翻盖机。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吴灵接了电话，才“喂”了一声，就停住了。
她的手机质量一般，我能听到里面漏出来的声音。
“……听说你离开吴家了？有没有兴趣加入我准备开设的事务所？灵异事务所。我想要做一些事情。”
是叶青的声音。
我心情有些激动。
这激动的心情简直是莫名其妙，但这一刻，就是青叶要开始建立的关键时刻吧？
“为什么？”吴灵问道。
“你想要研究这些东西，我需要人帮忙。另外，你也需要人帮忙吧？”叶青说道，“这么长时间了，你还离开了吴家，或多或少应该能察觉了。你的灵魂和你的身体，并不匹配。”
吴灵没有说话。
我吃惊看向吴灵。
梦境完全将这些内容跳过去了。
吴灵轻声说道：“好。”
随着吴灵话音落下，我周围的环境从校园变成了熟悉的青叶灵异事务所。
我舒了口气。
可是一转头，看到事务所内的三个人，我心中咯噔一下。
我急忙跑到了事务所的其他房间。
没有。
南宫耀和古陌两人不在。
那现在就是……
手机铃声响起来，却不是单调又俗气的古典乐变奏电子版。
吴灵接了电话。
我赶过去的时候，发现叶青侧着头。
他没有看吴灵，而是在看我。
我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如果之前，我对于我梦境能力的理解没有错，我是灵魂出窍，穿梭在时间长河中。那也就是说，在吴灵加入青叶的这段时间，我是一个“离开主人、不知所踪的小鬼”，要是叶青和吴灵交流过，那我还是一个“吴灵都不知道存在的背后灵”。算算时间，南宫耀都出事了，叶青应该在南宫耀那次事情的时候就见过我了。
这要怎么解释？

第924章 吴灵（十六）
我一下子思绪混乱。因为经常经历梦境的关系，我一下子都理不清时间线，也无从推知叶青对我的看法。
我的背后冒出冷汗来。
“……我知道了。”吴灵挂了电话，对叶青和刘淼说道，“我要去吴家一趟。”
“什么？为什么？”刘淼惊讶地脱口问道。
“爷爷不行了，我要回去为他送行。”吴灵已经起身，回了她自己的房间，过了没多久，她就背着包走出来，“到了之后，我再给你们打电话。”
“不用我们陪你去吗？”刘淼问道，“那些人不喜欢你吧？”
“没什么。”吴灵很平静，还微微笑了笑，“这么多年都没见了，我只是去给爷爷送行。”
她挥手，很干脆利落地已经准备出发了。
叶青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刘淼挥挥手，“到了打电话。”
事务所的门关上。
吴灵拿着手机，在网上订票。
我看到了上面显示的日期——2015年12月8日。
2015年12月9日，吴灵出事。
我原本就被叶青“看”得冷汗涔涔，现在更是捏了一把汗。
就是这一刻了。
马上，马上就到了需要我出手的时候。
在吴灵出问题的时候——虽然不知道她在吴家遇到了什么危险，但我要在那时候，将吴灵带出这里。就像是救古陌和南宫耀一样。
一定行的。
我握紧了拳头。
吴灵订了长途汽车的车票，打车去了长途汽车站，接着就是有些漫长的路途。
梦境没有错过这其中的一分一秒，我就只好站在长途车的走道内，等着到达吴家。
长途汽车下来，又要坐那种小巴士，到县城。
到了县城之后，还需要打车，到吴家的老宅。
县城里面出租车很少，且很破烂，拒载拒得理直气壮。
吴灵只好无奈开了手机导航，慢慢走过去。
半路上，她找到了搭便车的机会。
“你是那个吴家的人？”开着三轮小货车的司机用方言问道。
吴灵同样以方言回答。
我能听得懂，但只是莫名其妙地就理解了其中的意思。
“前段时间好多你们家的人回来。不过也难怪嘛，那个姓吴的被抓了，你们家肯定急了。”司机大咧咧地说道。
“谁被抓了？”吴灵问道。
“不知道是哪个，反正是你们家的，官还做得挺大的，在哪儿哪儿做什么大领导的。”司机想了想，摸了摸脑袋，又摇摇头，“不是做官的，是做生意的……哎，我也搞不清楚，反正是个厉害的大人物。被抓了，你们家才急了嘛。你不知道啊？”
他回头看看吴灵。
吴灵摇头，“我很久没回来了。”
“哦。也是。这小地方，是没什么好回来的。还是大城市好啊。”
司机感叹了几句。
过了一阵，这突突着前进的三轮货车停下来。
吴灵道谢，目送货车驶远了，转身踏上了一条石板路。
吴家的老宅应该是被重新修葺过，而且是大工程。
这地方已经和我之前所看到的老旧房子截然不同了。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弄得像是园林景观。
吴灵对此没什么反应，在大铁门前停下，按了门铃。
有个陌生的声音客气询问，得到了回答后，殷勤地在对讲机里面招呼了几句，就听到“哐当”一声，沉重的铁门自动打开。
吴灵踩着小路往前，看到了绿树掩映下的古风建筑。
从轮廓来看，还是吴家那间老屋，但现在这屋子，就跟崭新的一样。
门口有穿着统一制服的一老一少两个女人迎接吴灵，还主动为她拿行李，被吴灵拒绝了。
“老太爷就等着吴灵小姐呢，就等见您一面，不然啊，都不能安心离开。”上了年纪的那个女人抹着眼泪，似乎很感伤。
但我很确定，我没见过这个女人。吴灵没有称呼她，想必这也是她初次见到这个女人。
我觉得这气氛有些奇怪，在跟着吴灵进入吴家的宅子后，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
客厅里有不少人，这回都是眼熟的了，至少能确定，是吴家的那些人。
吴灵一一打招呼，他们的表情更加奇怪了。
“你上去看看吧。爷爷他不行了。”说话的年轻人看起来和吴灵年纪相仿，一身笔挺的西装，抹了头油，手上是钻表，看起来像是新闻里面的大老板。
问题是，这是在家里面吧？
这年轻人让我多看了两眼，吴灵之前对他的称呼，没让我想起什么，倒是盯着那张脸看半天，我是看出来了。
这不就是当初那个吵吵嚷嚷不公平，要吴家老头出钱送他去留学的那个男孩吗？
他还跟着吴灵去处理了魏先生的事情，当时似乎是吓得屁滚尿流了，跟着另一个吴家的人，早早就逃了。
除了这个，那三个姐妹就是我能认出来的另外的吴家的人了。
吴灵没有多说什么，在那个年长妇女的带路下，进了里面的屋子。
我转头看向厅里面的这群人。
他们时不时瞄一眼吴灵的背影，那眼神，不怀好意。
我呼了口气，紧跟在吴灵身边。
吴灵不知道有没有发现这些，她随着那个女人七拐八绕，到了一间屋门口。
里面的房间很宽敞，采光也很好。就是躺在雕花木床的那个老人，给这个屋子添了一种死气。
吴灵在床边上坐下，轻轻唤了几声。
吴家的老头模样都有些变形，嘴歪眼斜，看人没有焦距。
吴灵说了一些话，他“啊啊”了几声。
房间里除了这两人，就只剩下那个年长的女人。她倒是殷勤，主动为吴家老头擦掉了流出来的口水，又好像是在当翻译，在当保姆，哄着吴家老头，又对吴灵道歉。
“老太爷中风了，人就有些糊涂了。前两天还叫了小姐您的名字，这会儿话都说不清了。”
吴灵没有说什么，“那我就不打扰爷爷休息了。”
那个女人安抚好老头，又将吴灵带回了客厅。
依然是当年那个男孩开口，做主让吴灵到客房安顿下来，“……医生说了，爷爷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你就留下来，送他最后一程吧。”
吴灵没反对。
她住进了客房，给叶青和刘淼打了电话。
她一边简单收拾行李，一边打电话，就开了免提。这让我也能清楚听见电话里的声音。
“他们没为难你吧？”刘淼问道。
“为什么要为难我？都没什么来往了，也没有冲突。”吴灵说道。
叶青的声音插了进来，“也不一定没冲突。我们刚才查了一下，前段时间被调查的吴氏健康制药，可能就是青州吴家的产业。那是一个传销组织。”
吴灵怔住了，“传销？”
“七年前建立，一开始做保健品的代理销售，在两年前转变成了传销组织，两年时间，发展出了三千万下线成员。灵，你家里那些人中，有这样的人才吗？”叶青问道，“诈骗方面的，或者，邪术研究方面的人才。”

第925章 吴灵（十七）
吴灵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讶表情，“那个吴氏传销，和吴家有关系？”
“是的。两年前开始，基于网络发展出了一个庞大的诈骗集团，网上交易额超过了百亿，线下交易也超过了百亿元。现在被抓的几个罪犯，应该不是吴家的核心成员，是你所在那一支的远亲。这案子还在调查，查到吴家那些人也是早晚的事情。至于我刚才说的，只是一个推断。那个网站已经被查封，但我用南宫留下来的软件查看了一下，网站的构图上面，有一些嫌疑。”叶青一点点向吴灵说明。
“是，某种符箓或者阵法？”吴灵仍然诧异。
“有可能。这方面，你是专家，我只能看出个大概。我会把截图传给你的。”叶青说道。
“我知道了。我待会儿看一下。我会小心的。”吴灵答应道。
挂了电话，叶青就发了文件给吴灵。
文件是好几张网站页面的完整截图。
如同许多网页，这些网页上也有着边框、小图标、特殊的分割线、广告弹窗等东西。
我看了一下，没看出来个所以然。
吴灵则是开了图片编辑功能，将几个图标连起来，又做了一些标识。
这样看，似乎是一个完整的符箓。
不过我对于符箓的了解也很有限，程度大概就是学过数学的看到函数曲线，不会当成某种鬼画符。
吴灵这样画了两三张截图，表情越来越凝重。
接下来一张截图是一张吴氏健康制药的宣传图，花花绿绿的广告画，充满了一种乡土风情，直白点说，就是土。
这张广告宣传图倒是勾起了我的回忆。
吴氏健康制药，传销，三千万的下线人数和几百亿的诈骗金额……这是当年的大案子啊！
我对此有印象，是得益于新闻媒体那段时间的狂轰滥炸，每天的新闻头条中，它都要刷一刷存在感，且每天都有更惊人的消息传出来。
这个人数和金额，就几乎是在当时每天都有更新，几百万几百万地往上涨。股市、楼市最红火的时候，都没那么疯狂过。
因为这件事，几家大型互联网企业也受到了连累。
这个吴氏健康制药在线上进行交易的规模实在是太大了，这么大的资金流动，它又不可能拥有自己的支付渠道，只能是通过网络转账，银行转账和互联网交易平台都是它获取资金的通道。
各种社会评论、专家教授的分析中，就将这些交易平台一同放到了被告席上。监管不力，监管不严，甚至是监管空白，都是被指责的内容。
说起来，在事情被揭发之前，所有人都好像是瞎了一样，不知道这么一个传销组织存在。它就藏在阴影中，大量掠夺着财富，直到被曝光。
我在回忆当年看到的新闻，吴灵已经是在那一则广告上画出了一个清晰的图案。
将手指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吴灵呼了口气。
这回，我没有怀疑，百分百肯定，吴灵画出来的东西是一个符箓。
如此明显的符箓，而且透露出了一种奇怪的气息。
我看了这符箓一会儿，就觉得意识好像恍惚了一下。我甩了甩脑袋，让自己清醒过来。
吴灵已经关掉了这些文件，给叶青发了一个消息，又自己在网络上搜索吴氏健康制药的信息。
没有具体侦办过程，新闻中只提到了这个惊天大案的大致情况。
受害者在案件告破之后，还是顽固不化的被洗脑状态，如何都不相信自己陷入了骗局，甚至言之凿凿，自己缴纳了会费，参与了网络课程的学习，癌症好了，肿瘤没了，五六十岁的人，身体跟二三十岁一样。还有参与线下集会的，说自己听了一次讲座，耳聪目明，一千度的近视眼镜都扔掉不用了。
这种荒诞的话，被他们以一种肯定的语气说起来，让人看着更觉得恐怖不已。
我倒是生出了一种怀疑。
难不成，吴家还有什么法术能包治百病？
不对不对，就是有这样的法术，一定也是邪术，就是电影中的那种，夺人性命，以延长自己的生命。
吴灵叹息了一声，关掉了那个网页，再次给叶青发去了一条消息。
“是幻术，他们研究了致幻的法术。而且，研究得很深了，结合现代的传播方式，大规模运用都不成问题。这件案子是谁发现的？”
吴灵最后打上了一个问题。
叶青那边传来的是语音消息回答：“不清楚。没有听说有这方面的消息。可能是普通人发现了。受害者的家人之类。如果是你说的幻术，他们应该是记忆或认知受到了影响，他们的家人肯定会发现问题。”
“说的也是。”吴灵接了一句，问道，“需要我在这里做点调查吗？”
“你注意安全。这件事和我们无关。如果上面发现了问题，会派人处理。青州吴家已经完了，现在的吴家和普通的恶鬼也没有什么区别。”叶青说道。
吴灵再次叹息，没有回复叶青，却是喃喃自语：“青州吴家完了……”
我有些疑惑叶青没有劝吴灵提早回去，可看吴灵的表情，我又有些模糊的感觉。
吴灵留在了吴家的老宅，晚上和吴家那些人吃了一顿沉默的晚餐，之后回到客房休息。
翌日，独自吃了那个年长妇人送来的早餐，吴灵去看了吴家老头。
她谢过了那个年长妇人的陪伴，自己和吴家的老头单独相处。
房间很安静，外头有隐隐约约的鸟鸣声传进来。
吴家的这个老宅，本身就是在自然环境中，重新修葺之后，变得更加宜居舒适。
吴灵盯着吴家老头看了很久，开口问道：“爷爷，你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
吴家老头看来是真的痴呆了，没什么反应。
吴灵扯扯嘴角，“那时候你带我出去，去接受委托，解决灵异事件，有时候是帮人驱鬼，有时候是帮人招魂，我觉得很有趣。我很开心。在吴家的时候很开心，出去的时候也很开心。我喜欢这些事情。你想要做什么，吴家想要什么，我心里很清楚，但我不在意。”
她顿了顿，“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你带我去为那个梁夫人招魂？我召唤了她的父母，安抚她的情绪。那是我第一次碰到……同行。那位文先生很惊讶地问我，青州吴家？我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称呼，也是第一次看到别人眼中的惊讶、敬佩和……失望、鄙视……说来，那之后就是第一次，我自己去寻找典籍查看，不是看你们给我准备的那些东西。”
吴灵勾起了唇角，真正露出了一个笑容，“我第一次知道青州吴家的过去，知道这个名称的意义。遍访山川，追捕地灵，与天地争锋。那才是青州吴家啊。”
吴灵的笑容在下一秒就收敛起来，轻声叹息，“那才是青州吴家啊……”

第926章 吴灵（十八）
吴灵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呆子说我是个没道德感的人；蘑菇是个太过现实的人；南宫虽然不说，但他想要的是一个没有灵异的世界；叶青……他和南宫的想法相同，不过，南宫只要世界和平就好，叶青希望在世界和平前，发动战争的罪魁祸首都会被送上绞刑架……青州吴家，应该是和我类似的吧。不管这个世界怎么样，将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力量踩在脚下，控制在手中，不是要做什么，只是想要这样做……”
我默然听着吴灵的自言自语。
“这些年我想了很多，大概就是这样。我还是青州吴家的人，一直都是。但你们已经不是了。”吴灵呼了口气，露出了几分叶青的语气，“很可笑，我这个身上没有半点青州吴家血脉的人，现在却是青州吴家最正统的继承人。你们，身上流着青州吴家的血，却是已经和青州吴家无关了。这和玄青真人说的时代变化正好契合。这个世界已经不同了，有些东西改变、消失，有些东西却还没到被淘汰的时候。”
吴灵站起身，表情变得冰冷，俯视着床上的老头，“你快要死了。等你忌日一过，我会带着青州吴家的东西离开。那些东西不应该糟蹋在你们手中。”
说完，吴灵转身离去。
我有些喘不过气来，不仅是因为吴灵在这一刻爆发出来的惊人气势，还因为即将要发生的事情。
梦境大概跳跃了几个小时。
午饭的时候，吴灵就得到了消息。
吴家的老头咽气了。
吴家已经准备好了丧事需要的所有东西。
吴家老头很快换上了寿衣，被打理好了遗容。
灵堂被搭建起来。
吴家老头的棺木就停在了灵堂前。
我跟在吴灵身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没听到他们商量怎么算计吴灵，倒是听到了他们一直在谈论吴家老头的丧事。
吴家准备土葬他，坟墓的位置都选好了，坟墓也早就修好了。几乎是翘首期盼着人咽气，现在则是等着人落葬。
吴家甚至不准备给他停灵，说起来就是吉日就在今天，必须今天落葬。
也不知道要是吴家老头今天没死，他们有没有做一个B方案。
吴灵没有参与这件事。
她站在这些疏离的亲戚中间，看着他们排着队地上香磕头。
我仍然不知道吴家怎么定义吴灵的身份，但从吴灵之前的那番话来看，她应该是知道自己和吴家的关系，就是不清楚她知不知道自己是一尊瓷娃娃和一个被吴家祖先们害得流产未能正常降生的灵魂的融合。
轮到吴灵上香了。
她接过了那个年轻人递来的香。
我看了眼那个年轻人。他是以吴家老头的长孙身份站在这里，但我记得，当年那个吵着要留学的男孩应该不是吴家老头的亲孙子。他和他父亲的地位甚至有些微妙，可能是大家族里面的旁支，总之，当年吴家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头子里面没有他的亲爷爷，吴家当权的人里面也没有他父亲。
十几年，吴家的人和物都大变样了。
吴灵已经跪了下去，在棺材前面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就在她站起身的时候，我听到了棺材中的响动。
“啊！”
吴家也有人听到了，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叫声。
吴灵看向了棺材。
棺材剧烈晃动了两下，周围人都变得慌乱。
吴灵皱起眉头，正要站起来。
我的心都提了起来。
是什么？
尸变？吴家的老头闹鬼了？
不，不对，没有阴气。
可没有阴气也不一定是没有鬼……
我念头转动着，余光忽然瞥见了一抹掠过的影子。
不是棺材，是吴灵背后！
我猛地伸手，却是抓了个空。
一条绳子圈住了吴灵的脖颈，骤然收缩，将吴灵带倒在地。
刚才还一脸严肃察看棺材的年轻人转了个身，两眼放光地看向了倒地的吴灵。
“怎么回事？”
“阿健！”
“行了，叔叔伯伯，没事，没事了。”那个年轻人高抬着手，高声安抚众人。
吴灵被拉扯，吊到了半空中，脸上的血色褪去，转成了一种可怕的青色。
绳子绕过了老宅的房梁，另一端，被那三个姐妹牢牢抓在手中。
我心中焦急，飞到了半空，想要解救吴灵，但我的手一碰到那根绳子，就像是被触电般弹开。
吴灵睁着眼睛，视线好像是移动到了我身上。
我骤然清醒过来。
不是，不应该这样救吴灵，应该像是解救古陌和南宫耀那样！
我伸手抓住了吴灵的手臂。
她的手臂现在紧绷着，双手都攥着绳圈，让自己能有一丝呼吸的空间。
“阿健，还有你们三个，到底在搞什么？”
“叔叔，你放心好了。我们已经从家里的那些笔记本里面找到了关键性的东西！这个女人不是我们家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是！”
“你脑子糊涂了啊？”
“我看是早就糊涂了！我早说了那个什么传销不能搞……”
“吴灵她本来就是老太爷捡回来……”
底下的吴家人还在七嘴八舌。
“不是！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年轻人大吼了一声，压住了争吵，“这个女人是我们吴家养的狗！你们都不知道！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人！她是一个灵！一个被我们吴家的祖先抓起来，装进玩具里面的灵！”
“你脑子疯了吗？”
“好不容易这老东西死了，你也要搞这一套？”
“你们这群傻瓜，我都成功过了，那些符箓起效果了……”
“传销就传销，你说什么符啊符的？你给别人洗脑，自己也被洗脑洗坏掉了啊？”
“算了，我跟你们没什么好说的，你们等着看好了。之前爷爷他们没弄明白，我全弄明白了。用这个东西就能重新控制这个女人，然后我们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她能控制人心，能引发洪水地震，只要用好了……”
“你脑子真的坏掉了！”
“吴爱筝，你也跟着这个神经病一起疯？”
“妈，堂哥说的是真的！”
“对啊！我们三个练了很久……”
“笑笑，你们快让她表演一下，哈哈……”
“是啊，我们表演一下，你们就知道了。”
“嗯，那就先从堂哥你开始吧。”
“什……”
“哈哈，什么年代了啊堂哥，你还想着男人天经地义就能当家做主啊？你说什么，我们就听什么啊？”
随着一个张狂的女声，我感觉到面前的吴灵发生了一些变化。
她的视线焦距好像要消失了。
“吴灵！吴灵你清醒点！我是叶青派来的，你听到没？你要跟我走！”我焦急喊道。
我的手可以抓住吴灵的手臂，但和那时候抓住古陌、抓住南宫耀时的感觉完全不同，我没有办法拉着吴灵离开这个时空。
“吴灵！”我又喊了一声，再次尝试去扯断那根绳子。
但是，这绳子好像真如吴家那群人所说，是专门用来控制吴灵的。
我无法带走这时候的吴灵。
妈的！
我咒骂了一声，忽然感觉到那根绳子开始轻颤，掌心下吴灵的皮肤也变得特别光滑。
不对，这不是皮肤，这是……

第927章 吴灵（十九）
我发现掌心下的皮肤变成了瓷器，皮肤散发出了白瓷的光泽，看起来不是很美，而是很诡异。
吴灵的脸部还保持正常，可她的两条手臂都变成了瓷器。
下面的吴家人还在争吵，可能还没发现这一变化。
吴灵的身体变得沉重，双手垂下，整个身体都被绳索吊着。
屋子里面响起了三个女人的尖叫。
吴灵骤然下坠，出乎了她们的意料，也出乎了我的意料。
我还抓着吴灵的手臂，就此被吴灵拉扯着落在了地上。
嘭的一声，吴灵的双脚将地板砸出了一个坑。
那三个女人跌倒成一团，双手血淋淋的，一边哭泣，一边尖叫怒骂。
我紧紧盯着眼前的吴灵。
吴灵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失去了人类器官的那种质感。
她的脸部也变成了瓷器，就像是叶青抱回来的那个瓷娃娃。
我的心扑通扑通跳着，喊了几声“吴灵”，仍然抓着她的手臂。
没有，没有灵魂……我感觉不到吴灵的灵魂。
在哪里？
她的灵魂呢？
我四下寻找，脑中灵光一线，猛然抬头。
上方的屋顶横梁下面，刚才吴灵被吊着的位置，有个半透明的身影飘在那里。
我松了口气，急忙重新飞上去，正要叫吴灵一声，忽然看到了她脸上挣扎的表情。
“吴灵！”我一把抓住了吴灵的手腕，“喂，你听到没有？吴灵！”
吴灵的脸上还是痛苦挣扎的表情。
下面的吴家又开始了惊呼和争吵。
是灵……我看到吴灵脸上闪过的冷漠疏离，忽然想到了那个暴风雨之夜降临的灵。
那三个女人，不，是吴家留的这一后手，真的弄出了一个灵！
吴灵的灵魂在空中僵持了一会儿，缓缓下坠。
我只能围着吴灵团团转，不知道怎么帮助她对抗这个灵，也不知道怎么帮助她离开这场争斗。
吴灵的双腿已经碰触到了那个瓷娃娃。她脸上的痛苦之色更为明显，在脸上停留的时间也更加长了。可马上，那种冷淡的表情又会突兀地冒出来，她的身体这时候便下沉地快一分。
“吴灵，你得跟我离开这里。我，叶青只想到了这个办法。你得先跟我离开。吴灵！”我着急地喊道。
吴灵的眼神动了动，“不，如果离开……这东西……”
我瞬间明白。
吴灵一直在和这个灵进行对抗。她压制了这个灵数年之久，直到在那个暴风雨夜，陈晓丘的身体、招魂的风铃、王虹艺的激动情绪，将它给重新刺激了出来。
我急出了满脑门的汗，“那要怎么办？先不管，你先……”
我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这怎么可能不管？
提前释放出这个恐怖的灵，会引发出什么样的情况？
要知道，它一诞生，就开始了不停歇的“审判”，杀死了不知道多少死有余辜，或者罪不至死，甚至是无辜的人。它只会越来越疯狂。
这时候的叶青能抗住它吗？
恐怕不能。
如果叶青能做到，他找到吴灵的身体，就应该解决这个问题。
“怎么会这样……”我有些急躁，“它肯定有什么弱点……有什么……”
“身体……容器……新的……”吴灵几乎是一个词一个词地蹦出来，艰难地捕捉着自己占据主动的空隙，想要表达什么。
我听到吴灵说的这些，蓦地愣住了。
“给它，一个身体？”
吴灵点了一下头，表情又在刹那发生改变。
就这眨眼的时间，吴灵的灵魂沉入了自己的身体中。
吴家的人还在争吵，我却是置若罔闻，只当是嘈杂的背景噪音。
我看着那个白瓷人偶，脑海中闪过了许多内容。
一个新身体……
吴灵的意思，是要给它一个新身体，将它和自己分开。
新身体……
叶青知道吗？他也想到了这个办法吗？
那么……
陈晓丘……
一个死而复生的人，一个灵魂和肉体契合不够紧密的人，又正巧，是后来加入了工农六村拆迁组的人……
我的身体有些僵硬，手指、双脚，好像都有些发麻，心脏和大脑似乎都被冻结了。
这是什么？
命运？
抑或是，叶青布置了多年的结果？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你们做了什么？”
“有鬼啊！”
“是妖怪，是妖怪！”
“不，是他们，他们弄了什么妖法，肯定是！”
“闭嘴，你们都闭嘴！还有你们三个贱人，你们居然想要杀我！”
“呜……”
“堂哥，不是的，我是被她们逼得！”
“明明是你最先提出来的！”
“好了好了！阿健，现在怎么办？这个……东西……”
我盯着吴灵的身体。
吴家的人将她从地板上搬出来。那个年轻人神神道道地摆弄了一些东西，在吴灵身上贴了符纸，却是什么用都没有。
有人拿着吴灵的手机，很惊慌不安地问年轻人怎么处理。
年轻人不耐烦，大声喝斥。
梦境很快度过了一段时间。
嘭的一声，门被撞开。
门外是一阵鬼哭狼嚎的声音。
我木然转过头，看到了在吴家老宅里面乱窜的鬼魂。
刘淼和叶青两人先后进入了房间。
叶青大概是有看过我。
刘淼则是第一时间冲到了吴灵身边，又一把揪住了那个年轻人的衣领，挥拳狠狠揍了他。
叶青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检查了一下吴灵的情况。
“头儿……”刘淼还反剪着年轻人的双手，忐忑不安地叫了一声叶青。
“她的魂困在里面。这身体里面还有其他东西。先这样吧。”叶青站直了身体，转身面对年轻人。
“你们要做什么？你们要干什么？”年轻人大喊。
“数百年前，青州吴家为了创造一只属于他们自己的灵，招了数百只鬼，在全城作乱。现在，应该是历史重演的最好时刻了。”叶青很平静地说道，“别担心，我没有当年青州吴家的实力，所以只是找了十几只鬼来陪你们玩玩。从现在开始，逃出吴家老宅，杀死鬼，或者和鬼和睦共处地活下去，就算你们赢；死亡，就算你们输。”
叶青踏前两步，微微俯身，面对那个年轻人，“好好表现，别给青州吴家丢脸。”
刘淼手一用力，将年轻人摔在地上。
他去抱起了吴灵，跟在叶青身后，往外吴家老宅外走。
两人畅通无阻，周围不断传来人的惨叫声。
我心里生出了一种异样感。
叶青能因为吴灵遇难，在吴家大开杀戒，那么，为了救回吴灵，牺牲一个不相干的陈晓丘，他也一定不会有任何犹豫。
其实，这一点，我应该早就知道了。
他不会在乎陈晓丘的生死。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陈晓丘死去。
而且，原本救陈晓丘和救吴灵是相冲突的，现在，将吴灵和那个灵分开，这种冲突就不复存在了。
我看着叶青的背影，捏紧了拳头。

第928章 吴灵（二十）
叶青和刘淼带着吴灵回到了事务所。
梦境跳跃前进着。
我看到他们选了地方，在一个宁静的夜晚，挖开了工农六村的一段绿化带，将装有吴灵身体的大包埋了进去。
填土、平整，重新弄好那些花花草草。
这里看起来和其他绿化带一样，不会有人发现这下面埋了一具特殊的身体。
我站在吴灵被埋葬的地方，仰起头，看向了对面一栋楼的顶层。
那里是事务所的窗户。
叶青站在窗户边上往外看，就是在看这块绿化带，在观察吴灵的状况吧？
梦境的时间再次跳跃。
我没能进入事务所，去看叶青和刘淼的情况，但在一个夜晚，我感觉到了绿化带泥土下的变化。
有东西，要出来了。
我深呼吸，随时准备抓住它。
就在我等待了几分钟后，那一片灌木中，有东西窜出来。
我想也不想，就伸出了手。
抓住吴灵，或者抓住那个灵！
谁？我抓住了谁？
那一抹身影回过头。
是吴灵！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我就觉得自己身体一沉。
嘭的一声，我脑袋跟着一痛。
我捂着后脑勺，从地上坐起来。
就在我旁边的沙发上，那个瓷娃娃身上迅速发生了变化。
人类的皮肤，人类的身体。
那双眼睛睁了开来。
“你们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女人冰冷带着点儿阴森森味道的质问从我身后传来。
我一个转身，看到了那个灵。
在从房间角落射来的光线中，我也看到了千疮百孔的事务所。
比我之前所见更加糟糕的情况。
现实时间也过去了很久吗？
我心中一紧。
“杀掉她。”我听到了叶青冷静的声音。
那个女人怒吼一声，对我伸出了手。
我下意识从地上爬起来，还来不及动作。
陈逸涵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把扑倒了那个女人。
“快！”古陌催促了一声。
我急忙跑过去，一把抓住了那个女人被压在地上的肩膀。
杀死她，消灭它，将时间倒回，倒回到这个灵占据陈晓丘的身体之前，倒回到王虹艺占据陈晓丘的身体之前！
我听到了女人愤怒不甘的吼声，转瞬，这声音变得怪异，失去了人类声音的那种感觉。
她的面部表情不断变化，一时间，我都不看不出来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但这些声音，这些表情，最后都消失了。
陈晓丘的脸定格在那里，闭着眼睛，神态宁静安详。
我呼了口气，赶快停止了自己的能力。
正当我觉得这趟高速行驶的列车已经抵达终点，一切让我眼花缭乱的变化都结束的时候，我听到了陈逸涵颤抖的声音。
“小丘……？”
我看看陈逸涵，又看看躺在地上的陈晓丘，心里咯噔一声。
陈逸涵的手摸了陈晓丘的脉搏，探了她的鼻息。
他忽然改变姿势，开始给陈晓丘做急救。
我心里空了一大块，有些茫然。
是弄错了吗？我使用能力的时候，弄错了什么？怎么会这样？
陈晓丘她……
“我来吧。”那个熟悉的女人声音响起来，没了那种暴躁阴沉。
陈逸涵抬起头。
我也抬头看向了走过来的吴灵。
吴灵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平静，表情镇定自若。
她伸手解开了陈晓丘的上衣纽扣，一手按在了她的胸口。
嗒嗒嗒……
风铃的声音响起来。
对了，风铃！
吴灵开口问道：“她出生的年月日，最好精确到分钟。”
陈逸涵迅速回答，又补充道：“……我看到她……尸体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三十六分，抱起她，她又活过来的时间，应该是在四十分左右。”
吴灵用一种古怪的腔调念诵了什么，像是以前青州吴家的法术咒语。
风铃的声音变得舒缓，节奏略微改变。
嗒、嗒嗒……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陈晓丘，屏息以待。
突然，陈晓丘的睫毛颤了颤。
我整个人的力气好像都被抽走了，瘫在地上。
陈逸涵也是没形象地大大呼了口气。
陈晓丘的眼神还有些迷糊。
吴灵又在她胸口画了什么。她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在陈晓丘的胸口留下来鲜血构成的符箓。
收回手，吴灵起身的时候，身体略微摇晃，被南宫耀扶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陈晓丘从地上坐起来，不解地蹙眉。
南宫耀扶着吴灵坐下，推推有些破损的眼镜，说道：“我来解释一下吧。”
我实在是没了力气。
只觉得刚才那几分钟，可能是十几分钟，真的是神经高度紧绷，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一边听南宫耀叙述，一边扫了一圈事务所内的情况。
叶青不知道现在在哪里，事务所受损严重，我看已经成危楼了。
墙面、地板巨大的裂痕，触目惊心。
我还看到了一些血迹。
我急忙察看陈逸涵他们三个的情况。我自己是没有受伤，身上唯一的痛感，就是脑袋磕了一下。他们三个则是或多或少地挂了彩。
南宫耀思路清晰，语言简练，很快就叙述完了整件事的经过。
陈晓丘倒是很冷静，还问了一句：“这么说，我是死而复生？两次？”
“我改了那串风铃的作用，在你这具身体死亡前，暂时不用担心自己灵魂离体，导致死亡。”吴灵解释了一句。
陈晓丘很客气地道谢。
我总觉得气氛很奇怪。
“好啦，事情解决啦，皆大欢喜。”古陌伸了个懒腰，又疼得倒吸气，不过还是坚持说道，“现在，我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
“等一下。”陈逸涵叫住了古陌，眼睛盯着吴灵，“小丘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灵不是解释了吗？”古陌奇怪看了眼陈逸涵。
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我这才知道，原来一夜已经过去，刚才正好是最黑暗的时刻。
陈逸涵坚持了那么久的手机不知道是坏了，还是没电了。角落里射出来的光芒消失了。
陈逸涵的脸色在微弱的光线中显得十分阴暗。
“你们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利用小丘，分离吴灵和那个灵，是这样吧？你们是怎么找到小丘的，怎么计划让她加入拆迁办，并接触她的？你们，还想要利用她做什么？”陈逸涵声音严肃，压抑着一股怒火。
我只觉得疲惫，倒是没有立刻找青叶的人算账的意思。大概，也是有些习惯了。
陈逸涵显然不是我这样的人。
陈晓丘没说话。
陈逸涵紧盯着青叶的三个人。如果得不到满意的答案，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没想到的是，叶青并未出现，青叶的人中，开口的，是刚被我救出来的吴灵。

第929章 吴灵的行动力（一）
“您误会了一件事。”吴灵坐姿工整优雅，面对陈逸涵的咄咄逼人，也没有丝毫慌乱。
她的用词和态度，让我想起了青叶的那些档案记录。
“不是我们刻意选中了陈小姐，也不是我们有意算计陈小姐。安排陈小姐承担这样一个角色的，是它。”吴灵伸手往上指了指。
她放下手，继续说道：“当然，在这件事情中，我们也有扮演我们的角色。本来作为那个灵的容器，引发她诞生，让它能够利用和顺畅行动的应该是我。但事情产生了变故。第一次发生变故，是青州吴家，我的祖先们行动的时候，我的灵魂误入了瓷娃娃体内，他们误判了我的身份，终止了原计划。那时候，应该有一个夭折的灵。‘夭折’是我们的说法，对灵来说，只有诞生和消失。”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第二次发生变故，是在我死亡的时候。在数年前，我应该死亡，或者被吞并融合，让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将这控制权交给那个灵。结果，我没有死，我和它僵持了数年，一直到现在。”
吴灵看向陈晓丘，“这期间发生了第三次变故。也就是您本来应该是一个死胎，却是被陈先生救活。这具备用的容器多了一个主人，被人占用着，我和它就依然在这具我所熟悉的身体中纠缠战斗，僵持不下。一直到，您的身体和灵魂发生状况，事情终于按照它的计划走向了正轨。”
吴灵说到的最后一个“它”，显然和她说的第一个“它”一样，不是指那个灵，而是指老天爷。
吴灵在陈逸涵开口前，又加了一句：“叶青在整件事的过程中，遇到了陈小姐，看出了这整件事的过程，所以赠送了招魂用的风铃，算是准备推波助澜，加快这件事的进度。”她又话锋一转，“既然准备插手，那么他一定是做好了全部的计划。”
吴灵看了我一眼，又看向了陈逸涵，“林先生在其中扮演的关键角色，您应该明白。这件事中，叶青的确有算计陈小姐，但不是您所说的处心积虑，从很早开始，就准备这一天。他所做的准备，都是对我的准备，包括找一个妥善的地方和妥善的方式，保存我的身体。他只是相信，迟早有一天，他能救回我。就像是之前，他相信他一定会救回蘑菇和南宫。换做是您，也会这样吧？”
陈逸涵看起来还是很生气，但是又无从发泄。
吴灵的口才称不上有多好，可比起古陌的不着调，和南宫耀的说话藏一半露一半，她的确是优秀很多。
最重要的是，她显然知道更多的事情，不光是对灵异方面的事情更了解，也更了解叶青，知道叶青的打算。
这也不难理解。她和古陌、南宫耀不同，不光是出身不同，她出事的时候，事务所已经少了两个人，叶青早就该采取行动了。
吴灵又说道：“我暂时还看不太出来，但您和陈小姐身上有些不同寻常。能问一下您二位的经历吗？我是指，碰到灵异事件的经历。这次，应该不是你们第一次遇到灵异事件吧？”
我又发现了一点不同。
这种主动询问，也是古陌和南宫耀不会做的。
我不知道为何，有了种庆幸的感觉。比起被动参与的古陌和南宫耀，吴灵的态度显然更好。
陈逸涵已经平复了心情，大概是过了气头，理智回归上风，再次认清我们和青叶的人早就绑在一条船上的现实了。
陈逸涵耐心回答了吴灵的问题，陈晓丘也补充了几句。
吴灵若有所思，看向了古陌和南宫耀，“你们怎么看？”
“不知道。可能是哪里弄错了。可能是它彻底疯了。”古陌一副欠揍的口气。
南宫耀摇头，“现状就是这样。我们不可能知道具体的情况。你有办法找到一个合适的问话对象？”
吴灵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起身道：“我需要一些材料……”
他们三个自说自话。
吴灵一边往里面走，一边按动了电灯开关，停了停脚步。
“停电了？”吴灵回头问道。
“断电了。叶子17年就不见了，现在是23年。”古陌懒洋洋地说道。
吴灵保持了那个姿势几秒，忽然转头看向了走廊尽头。
我好奇跟了过去，顺带开了手机的光源，给她照明。
走廊尽头挂着一幅画，画上方挂了一个有裂痕的铃铛。
我侧头看向吴灵。
吴灵的表情是伤感和叹息。
她喃喃自语了一句：“这样啊……”
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吴灵已经收拾好了心情，在走廊两边的房间翻找起来。
南宫耀跟着过来，说道：“你把医药箱也找出来吧。还有你的证件。我们现在不住在这里。”
“嗯。”吴灵应了一声。
我觉得自己在这里有些多余，就是个凑热闹的围观群众。
吴灵已经翻了一个箱子出来，放在一边，又给南宫耀找出了医药箱，还找到了自己的证件。
吴灵抱着那箱子往外走，谢绝了我的帮忙。
她忽然问道：“现在是2023年，那年兽出现过了吗？”
“嗯。他们的人有一个死了一次。普通人伤亡不小。”南宫耀回答。
我想到胖子在我面前死去的场面，手抖了一下。
“哦，解决了就好。”吴灵颌首，看了我一眼，“你会习惯的。”
我不觉得是这是安慰人的好话。
“我不想习惯这种事情。”呼了口气，我说道。
吴灵的嘴角似乎是翘了翘，不知道是嘲讽我天真，还是觉得我“有志气”。
她开口后，我发现我的两种想法都错了。
“真好呢。你能够让自己的灵魂穿梭时空，还能够带上别人的灵魂……”
“……和身体。”南宫耀补充了一句。
吴灵点点头，又说道：“而且，能够将事物的时间逆转吧？”
我有些吃惊地看着吴灵。
如果不是预先知道，她还真是在短时间内就将我的能力完全看透了。之前南宫耀叙述的时候，可都是一句带过，并未详细说明我的能力。
“很好的能力。这就是羡慕不来的幸运了。”吴灵说道，“你有能够拯救世界的力量，好好运用它吧。”
现实生活中碰到人这么说话，实在是有些滑稽。
但吴灵是认真的。
她对我微笑，“我们会帮助你的。”
古陌拔高声音插了一句：“别带上我。我可不想给一个蠢蛋小屁孩当保姆。”
我顿时面红耳赤。
吴灵转过头，淡淡说了一句：“哎，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这房间里面有哭声啊。那是灵在磨兽骨的声音。”
没什么声线和语气变化，但我从吴灵的几句话中能想象出这个对话的场景。
古陌哼了一声，直接别过了脑袋，假装看玻璃窗灰蒙蒙的贴纸。
南宫耀笑出了声。我不禁跟着笑了起来，我看到陈晓丘也嘴角含笑，陈逸涵一直严肃的表情也有了些松懈。
拯救世界，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事情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也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第930章 吴灵的行动（二）
吴灵准备做点什么，而且是要探究陈逸涵和陈晓丘的能力。
经历了梦境，我知道吴灵“做点什么”总要花不少时间来准备。
天已经亮了，外头的暴风雨也停歇了。乌云散去，阳光普照。
但外面的情况肯定很糟糕，不会比受到猛烈攻击的事务所好到哪里去。
我一夜未归，又是在这种糟糕天气下，家里人肯定十分担心。
未接电话好就有好几通。瘦子那边也来过电话。
在吴灵准备的时候，我赶紧打电话回去。
拆迁办那边，老领导也来了电话。我又手忙脚乱地接电话。
老领导是来通知今天停工。
其实，市政府的停课停工通知，在凌晨的时候就统一发送短信通知到每个人的手机上了。我手机上那么多未接来电和未读短信中，就有这么一条。
老领导只是来确认一下，又让我通知我们这一组的人。
暴风雨虽然停歇，可昨天一晚上带来的灾难并没有停止。
陈逸涵手机没电，只能用陈晓丘的电话来联系人，比我更加忙碌。
我和陈晓丘对视，相对苦笑。
就算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听陈逸涵那边只言片语，也能想象出外面的糟糕情况。我更是亲身经历了一场严重的车祸。那场车祸中，死伤多少人不知道，可能并不多。但那场车祸只不过是那个灵诞生瞬间所产生的影响。她之后都恶化了，不知道杀了多少人，那又是一笔烂账。
我的手机中弹出了新闻消息。
民庆市遭遇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整个城市受灾，死伤人数已经有了个初步统计。
我看着那数字，暗暗呼了口气，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看向了吴灵。
吴灵将茶几清理出来，已经在上面摆开了阵势，画出了一个简单的阵法。
阵法中间是一个铜碗，也可能是金子做的碗，颜色很奇妙。
吴灵从一个破旧的布袋里面到掏出了一块碎骨头，扔进小碗中。
叮当一声脆响，带着悠长的回音，在室内盘旋。
吴灵蠕动嘴唇，念了一句什么，又从另一个破布袋子里掏出了一只昆虫的干尸，扔进小碗里面。
这次不是脆响，但那只虫子的翅膀震动了两下，发出了嗡嗡声，好像突然活了过来。
吴灵之后接连又扔了一些东西进去，碗里被装满后，她割开自己的手腕，往里面注入鲜血。
这种看起来像是巫术的仪式，让我身上起了鸡皮疙瘩。
吴灵面无表情，古陌和南宫耀也只是在旁边看着。
吴灵流血不多，可碗里面很快被填充满了血液，将她之前扔进去的东西都给淹没。
浓稠的血水中冒出来一个气泡，咕噜了一下，归于平静。
吴灵手上的伤口则已经愈合，都没有留下疤痕。
叩叩！
敲门声在这时候响起来。
我顿时紧张不已。
是谁这时候跑来了？这要看到了房间里的情况，看到了青叶那三个人，还有茶几上的这种巫术道具，会有什么想法？
我脑子一下子很混乱，想着该如何打发门外的人。
最适合去开门的人就是我了。我在工农六村这里好歹已经混了个脸熟。
只开一条缝，将人打发走。
我深呼吸，正准备去开门，门已经自动打开了。
谁？叶青开的门？
我正惊讶，马上就被门外站着的人吸引去了全部的注意力。
门外的人黑衣黑裤，不是西装，穿的很休闲，但全身都被黑色包裹，只露出了一张脸。头上都帮着黑色的头巾，看起来像是那种无厘头喜剧里面的人物。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人是谁，但至少我能确定，工农六村里面应该没有这么另类的人。
这人扫视屋内一圈，皱眉看向了吴灵。
我以为他在看茶几上的那些东西，心中一紧。
“你们不知道这是在妨碍公务吗？没事不要随便召唤我们。”男人开口就是不客气地训斥。
我疑惑看看男人，再看吴灵。
“您好，打扰到您很抱歉，不过我们是有事想要询问。我们想要询问一下这两位的身份。”吴灵指了指陈逸涵和陈晓丘。
我突然间明白过来，这个一身黑的男人是谁了。
男人皱眉看看陈逸涵和陈晓丘，“我不知道。他们已经轮回了，我不能随便查他们的上辈子。”
古陌“咦”了一声。
吴灵问道：“不能查？恕我冒昧，您是地府的鬼差吧？”
男人没好气地说道：“是，但我没权限。他们两个不归我管。你们找别人吧。”
“我的法术不能指定一个鬼差。您能否帮忙……”
“不能。我没权限。”男人打断了吴灵的话，转身就要走。
“你这什么态度啊？我们好歹看着这地方那么久，义务劳动还遭鄙视啊？”古陌没好气地说道。
男人转回头，哼了一声，“你们是咎由自取。这是对你们的处罚。这辈子好好改造，下辈子投胎做个轻松的普通人吧。”
“你……”
古陌话未说完，那个男人就消失了。
“靠！怎么回事？这群家伙欺软怕硬啊？叶子在的时候，他们不是这态度啊！”古陌愤恨不平，有点儿像是没拿到免费气球的小孩子。
他左右张望，“叶子呢？”
“在休息吧。昨天一晚上都是他在撑着。”南宫耀说了一句，还看了我一眼。
我有些无语。
在梦境中拖了这么久，可不是因为我好奇吴灵和青叶的过去，是梦境自然而然的发展，我一点儿选择权都没有。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一秒钟救出吴灵，然后解决那个灵。
不过，想到在我悠闲当一个历史旁观者的时候，叶青独自扛住了那个灵——南宫耀和古陌的能力肯定是没帮上忙，陈逸涵能提供的帮助也一定很有限——我又觉得有些惭愧和佩服。
吴灵托腮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可能他说的是真的。”
“什么？”古陌脱口两个字，看样子是没仔细想过。
吴灵说的话也的确是有些突兀，让人一时弄不明白。
陈逸涵问道：“你认为，他说自己没权限，是真的？你在怀疑我们的身份，是怀疑什么？”
吴灵放下手，收拾桌上的东西，“年兽都出现过，那个灵这时候得到刺激冒出来，再加上你们这些人……情况是恶化了吧？”
吴灵说着，抬头看看一边的南宫耀。
南宫耀点头，古陌给了个肯定的回答：“是啊，又恶化了。”
“嗯……”吴灵继续沉吟着，看向我和陈逸涵、陈晓丘，“我不知道南宫他们有没有给你们介绍过……”
“没有。”我也给了个肯定的回答，多少是语含怨气。
古陌“呵呵”两声，表示不跟我一个小屁孩计较。
吴灵微笑着，“那好吧，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嗯……算是这个世界的灵异历史……”

第931章 历史演变
用吴灵的话来说，这个世界上最初有没有“神”现在已经无人知晓，最初的“神”究竟是如神话传说中的那样，一种特殊的、有别于人类和其他地球生命的生物，还是人类的意念汇聚产生的灵，也无从探究。
去掉那段不可考据的过去，灵异的历史在此前大致上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个做到这件事的人，或者说是东西，到底是谁，没人知道。这段历史其实也是模糊的。只是有记载的一些文字中显示，有那么一个存在发现了轮回的秘密，发现了地府和鬼差，进而发现，这个世界有老天爷存在。所谓的灵异，在那个阶段，就是活人想要永生，与地府、与轮回，可能还与老天爷发生了冲突。这场冲突持续的时间很久，但声势并不算浩大。在那个阶段，用科学观点来看，文明发展还处在很初级的阶段，比起永生，更多的人所追求的是活过今天、活过明天，生存问题才是首先要被关注的问题。而这种对永生的追求，直到现在，也有一些异想天开的人，妄图实现这个梦想。”吴灵说道，“所以说，这一阶段很漫长，但对于所有灵异问题而言，最重要的是，这时候，地府和轮回被发现了。”
我点点头，听得仔细。
“第二个阶段，就是鬼魂出现。”吴灵继续说道，突然话锋一转，“在此之前，妖怪、精怪是一直存在的，数量稀少，更像是一种野兽，可以被普通人杀死，也没有被归于灵异事件的范畴。”
我想到了莫问。
吴灵说道：“鬼魂却是真正属于灵异范畴的东西。最开始出现的鬼魂，更像是一种特殊形式的新生儿，思维迟钝，意识模糊，需要一点时间来恢复，也可能永远都无法恢复，演变出全新的人格，成为另一个生命体。所以，在一开始，鬼魂和活人和平共处。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者开始发生冲突。结果显而易见。无法看到鬼魂的活人，根本无法对付鬼魂，被杀、被害，都是瞬息间的事情。于是，能看到鬼魂的活人开始承担驱鬼的工作。这也是最早，门派、家族产生的源头。”
吴灵叹息一声，“那一时期，也是这些家族、门派，和所有灵异相关的势力最昌盛的时候，鬼魂也很多，几乎是一种失控的状态。有一些人就认为，那时候，地府出了问题，原本的轮回出了问题，应该在死后立刻进入地府、进入轮回的灵魂，滞留人间，变成了鬼。但当时，没人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也就只能想办法消灭作乱的鬼魂。在持续了一段时间的混乱之后，地府似乎是回归正常了，鬼魂数量锐减，可还存在，同时，我们这一类人也开始出现。这就是第三个阶段了。”
我有些发怔，“所以，超能力，不是一开始就有的？”
“不是。一开始对灵异事件的研究和探索，类似于现在的科学，有工具，有方法，有理论。想要获得阴阳眼，也是需要完成一系列的锻炼，准备齐全原材料，配置好特殊的溶液，或者说眼药水，才有一定几率成功开眼。后来，就变得不同了。撞鬼的普通人开始能看到鬼魂，会自动开阴阳眼，也有人一出生就带了点特殊的能力，或者后天被激发出特殊的能力。除此之外，那些妖怪、精怪也发生了变化。它们不再是野兽的那种状态，变化方向趋于鬼魂。差不多也是在这个时期，各种各样的灵出现了。”
吴灵解释道：“对原始现象的崇拜，自古就有。雷神、风神、河神之类的形象，在各个文明中都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只不过，那时候，这些信仰还只是原始的信仰。在这一阶段，逐渐有人发现了灵的真实存在，并且，灵是有自我意志和有行动力的某种……存在。”
我听得有些入迷，好像看到了一个波澜壮阔的历史。当然，这也一定是十分惨烈的历史。
“第四个阶段，是在四、五十年前，也可能更早。这是玄青真人告诉我的，具体是哪位圈内的前辈发现的，目前也说不清楚。总之，我们发现了一批特殊的灵魂。他们原本是鬼差，却不知道为何，进入了轮回，投胎成了人。”吴灵说道。
我下意识看向了陈逸涵和陈晓丘。
吴灵是在说他们吗？之前的怀疑就是这个？
“在此之前，鬼差是类似于老天爷分身的存在，没有独立的思维，照章办事。能力是远远不及天，可能就是天创造的一批机器。他们和活人、鬼魂也都没有交流。可从四、五十年前开始，这一情况逐渐发生改变。活人能在进入地府后，成为鬼差，鬼差也能进入轮回，投胎成活人。这种变化的起因，我们还不知道，结果会如何，也得等这第一批，可能还要等两、三批灵魂经历一次轮回后，才能做出判断。”
“这是……好事情吗？”我有些迟疑地问道。
吴灵严肃地摇头，“不知道。但从前几次变化来看，每一次变化的结果，都是老天爷和这个世界在恶化。可能它疯了，做出了疯狂的举动，可能它想要阻止这种糟糕的情况，但它想出来的解决办法都是让情况变得更糟糕。”
这大概就像是，头顶上的昏君正在乱下命令？
我有些说不出话来。
陈逸涵倒是很清醒，问道：“你怎么判断，我们可能是鬼差投胎成活人？”
“因为你身上的正气。我们这样的人，身上不应该有正气。我们都是戴罪之身。”吴灵很坦然地说道。
陈逸涵没在意，继续追问：“那么，如果是鬼差投胎，会有什么区别？”
“不知道。样本太少，还无法得出结论。玄青真人他们到现在为止，还没能找到一个完整的样本。像你这样的，之前也被发现了两三个，最后的结局，和我们这类人差不多，都是死于非命。但灵魂进入地府之后会如何，暂时还无法追踪。地府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有人找鬼差询问过，可他们也说不清楚。目前的结论，就是它疯了，彻底失控了。这点从现在的局势也能看出一二。情况越来越糟糕，即使它没发疯，它也已经无力控制这个世界。”
吴灵说这些的时候，都很冷静，仿佛不是在谈论整个世界都在崩溃，而是在说街边一家便利店要倒闭了而已。

第932章 应付
我感觉自己获得了很多信息，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吴灵说的历史，除了让我知道这个世界正在变得越来越糟糕之外，没有其他意义。
陈逸涵和陈晓丘则是一脸若有所思的神色。不知道他们是在思考自己的特殊身份会有什么作用，还是在思考这段历史的意义。
我也想要有所收获，略微思考之后，我总觉得缺少了一些什么。
陈晓丘的手机响起来，但看来是打电话找陈逸涵的。
陈逸涵这个警局局长可没有正常停工的可能性。他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这一个晚上，他已经是有些“偷懒”了。
“我需要回局里面。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陈逸涵挂了电话，询问陈晓丘。
“我没事，感觉很正常。”陈晓丘说道，“你去忙吧。我没事的。”
陈逸涵点头，又对我们这些人打了招呼，才匆匆离开。
古陌伸了个懒腰，“行了吧，我们也散了吧。”
他身上的伤，刚才趁着吴灵弄法术的时候，就做了一些处理。听他的意思，是不准备去医院了。
我和陈晓丘身上都没多少伤，也用不着去医院。
吴灵收拾了一下东西，我们一行人就准备离开。
我回头看了眼事务所内部千疮百孔的模样，迟疑地问道：“就，这样？叶青不要紧吧？”
“他都变成鬼了，有什么要紧不要紧的？”古陌嗤了一声，“就是有问题，也不能找施工队来修啊。”
古陌努努嘴，示意我看走廊的尽头。
那里还挂着抽象画，铃铛也没有响。但有这么一个东西存在，无论如何这里都不可能随便放人进来乱闯，大施工更加不可能了。
叶青一直都没出现。
我最后关上门，也没看到叶青的身影。
老小区的楼道狭窄，一个人走还比较宽裕，两个人就需要挤一块儿了。
排着队下楼的过程中，我的大脑猛地反应过来，叫住了吴灵。
“怎么了？”吴灵走在前面，回头望向我。
“那这个呢？这些异空间……”我指了指脚下。
吴灵挑眉，“这个，也缺少样本。”她转回头，继续往下走，边走边说，“没见有人回来过。有一些特殊的法术，能知道目标的情况，结果就是死亡。简单来说，就是有来无回。而且这些异空间，地府也没有很好的办法，对它们的探索总是以失败告终。它们出现、它们消失，不受控制。可能就像是一些影视作品中的剧情，这就是比较特殊的自然现象吧。”
“这不是，新的阶段？”我跟着下楼。
吴灵摇头，“不知道。很多事情，我们都只有一个大概的推测，没有定论。就像是灵、像是鬼，我们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我有些头疼。
什么都不知道，那应该怎么做？
这就是叶青上次对我说，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我的原因？
青叶的人，可能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吗？
如此一想，似乎，之前那个推理就是唯一解了。就是我找一个契机回到一切都没发生的时候，将所有这些扼杀在摇篮里面。
那个时间点，是吴灵所说的第一个阶段开始，还是第二个阶段开始？
又要如何找到那样一个契机？
我想得有些脑仁疼。
救出了吴灵，前进了一大步，可对于整个世界来说，恐怕不会有多少改变。
居民楼里面还算安静，外面也没有多少人。
但我们这样一群人突然从楼里面走出来，还是有些显眼的。
有个路过的大婶就对我们看了几眼，本来要走过去的，慢慢放缓了脚步，原本只是看几眼，现在也变得盯着我们看。不，她似乎是盯着吴灵在看。
“哎哟！你不是那个，那个六号楼的！”大婶忽然一拍大腿，指着吴灵叫起来，又看看其他人，眼神中充满了惊讶和狐疑。
“您好，好久不见了。”吴灵颔首，很自然地打招呼。
我看着她的表现，有些发愣。再看南宫耀和古陌，两人都是没有表情，好像完全不认识这大婶。
“小林组长把你们找到了啊？那个小伙子呢？姓什么来着……”大婶冥思苦想。
“嗯，您是说叶青吗？”吴灵适时提醒。
大婶连连点头，“对对，是叫这个名字。户主是他吧？我听那些老邻居说，六号楼那个房子，户主是他。”
“是的，户主是叶青。”
“他没回来？”大婶东张西望，好像我们把叶青藏了起来。她这会儿的眼神，就全是好奇和八卦了。
“我们也不知道。其实我们前几年就离开了。”吴灵说道，“和他慢慢也没联系了。”
“唉，也对。你说你们做什么不好，开那个什么……婶子我不是说你们骗钱啊，就是这种事情，一般都是寺庙里面的和尚做的。你说你们那个……”大婶絮絮叨叨。
吴灵笑着点头，“原本就是聚在一起玩，所以后来慢慢分开了。这回还是小林组长联系到我们，我们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可能叶青也离开了吧。”
“哦。你们不缺钱，轻松啊，想怎么样都行。之前新闻还说一个外国人，到处旅游，没个停的时候，也不工作。”大婶再次絮叨。
吴灵笑着配合。
我内心有些惊叹。
古陌撇撇嘴，开始不耐烦了，用手肘顶了顶南宫耀，示意他掏钥匙开车。
“……那我们就不耽搁您了。您忙吧。”吴灵说道，结束了这场偶遇和寒暄。
“用得着吗？”古陌嘀咕。
吴灵说道：“也没什么。”
南宫耀没说话。
南宫耀开了车，将我和陈晓丘分别送回家，他们再回酒店。
我回到家后，自然是要面对一场严肃的家庭会议。
看到父母憔悴的样子，我心里面也是有些难过。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爸爸问道。
我想了想，用了吴灵的那个说法，就是我们拆迁办好不容易找到了叶青那房子曾经的住户。
“……他们也是很久没联系了，才知道人失踪了，有些着急。没想到碰到了暴雨，我们就都困在那里了。”我找了个逻辑通顺的解释。
“那人，就这样没了？”妈妈脸色更不好看了。
“嗯，不知道去哪里了。他原本就有些自由，可能是去国外旅游了，也可能是搬走了。听说是很有本事的人，也不缺钱，不会出事的，只是暂时不知道人在哪里。”我安抚道。
妈妈还是一脸担忧，“不是那个小区有什么坏人吧？”
“怎么会？都是老小区，街坊邻居都很熟悉的。那边租房也很规范。”我忙保证。
“嗯。那就好。”妈妈松了口气。
爸爸看来也是不准备继续追问了。
就是妹妹，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

第933章 分析（一）
应付老妈、老爸容易，应付妹妹就难了。
家庭会议草草结束，我回了房间，想要详细和瘦子他们说说从吴灵那儿刚听来的情况。
因为记着妹妹那眼神，我没有发语音消息，而是耐心地一个个打字，甚至没用长段落。
事情说到一半，妹妹就敲门进来了。
我立刻把手机屏幕切换到了其他程序。
妹妹倒是没对此起疑，只是一脸严肃地关掉门，拉了椅子在我面前坐下。
我也在床上坐好，和妹妹面对面。
“哥，你老实跟我说，上次见到的那两个人，是不是就是……”妹妹一脸的纠结，欲言又止，“还有这一次，突然暴风雨……”
我笑了一声，“你想的也太夸张了吧？要真有呼风唤雨的本事，这个世界早就换人统治了，还能让人类站在食物链顶端？”
妹妹认真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说了之前准备好的话，“是，是那两个人，但也不止那两个人。他们其实一共五个，除了那个户主，还有四个人，原来一起的，后来分开了。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了其中三个。”我故意顿了顿，“他们的意思，是可能那个户主陷入到了某件事情中，无法脱身。我猜测……也有可能……嗯，就是那样。不过他们不相信。所以现在，就有些僵持。我们尽量配合他们找人，也就是这样了。你看，认识一些这样的人，也挺好，上次不就是他们帮了忙了吗？”
我故作轻松地说着，“真有事情，可不会找到我们。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的。”
妹妹一脸惊奇，小心翼翼地问：“真的有那什么？”
“他们是这样说的。”我笑了笑，“可我没见到过。你也没有吧？”
“嗯。”妹妹迟疑地点头，有些黯然，“上次武晨曦出事情，欧阳好像就看到了。”
我有些意外，又有些释然。
“嗯，你自己小心啊。他们要查什么，和你也没什么关系。你就别管那么多了。”妹妹用撒娇的口吻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好了。对了，之前说出去旅行，怎么样了？”我转移了话题。
“还不知道呢。本来是改签，换了旅行团。但刚出过那种事情，也不知道怎么样……我有些想要待在家里面……”妹妹没了正襟危坐的姿势，腿搁在椅子上，脚趾一动一动的。
“行吧。你想怎么样都好。”我随口说道。
心里面，我也有些矛盾。
民庆市是个是非之地，但其他地方未必好到哪儿去。妹妹不在我的视线范围内，不在我能及时赶到的地方，如果出事，我就来不及救援。
这是个麻烦。
我们兄妹又闲说了几句，妹妹就要回房间看视频了。
我呼了口气，重新拿起手机。
陈晓丘大概是应付完了家里面，接着我刚才说的话，将事情说完了。她又说了自己的分析。
“……他们改变了原本的态度。现在，他们已经不避讳这些事情了。”
我看着有些懵。
“难道不是那个小姐姐态度特别好吗？”瘦子发了个可爱的歪头表情。
郭玉洁紧接着就是一个左勾拳的表情。
“吴灵的态度很开放，三个人性格和处事方式是有不同。但我还是认为，青叶的人已经改变了原本的态度。嗯，可能不应该用‘态度’这个词。他们应该是改变了原本的方针。从影视城那件事开始，他们就变得主动了。影视城也好，这次的事情也罢，他们都是主动行动，没有推三阻四。”
陈晓丘侃侃而谈。
瘦子继续反问：“影视城的事情，那个富二代的弟弟在里面，这次的事情，是他们自己人的事情。那当然不一样。”
“古陌有亲人在年兽的时候遇难吧？”陈晓丘反驳，“这次的事情，古陌和南宫耀照理来说应该不知情，他们只知道民庆诞生了一个灵，不知道那个灵和吴灵的关系。”
陈晓丘所说的每一点都很有道理，让人不得不信服。
“所以我认为，他们方针变了。之前的变化不是很明显，就像谈文瑞说的，影视城和这次的事情，换个角度都能给他们找到理由。这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他们有意掩藏。这种改变的契机是一个关键。这个关键，也肯定在叶青身上。”陈晓丘继续说道。
影视城的事情发生前，叶青那边有什么变化？
李星方妻女遇难，工农六村里面，徐刚徐铁兄弟纷争，这对叶青来说，有什么影响吗？
后者可能有影响。叶青当时出手了。
是那时候，叶青给了古陌和南宫耀什么信号？
可为什么呢？
我没有理出一个思路来。
陈晓丘也想不明白这其中发生了什么。
“林奇，你有想到什么吗？”陈晓丘提问。
瘦子说道：“奇哥回来了没？刚才讲到一半，没下文了。”
“他不是说了，他妹妹可能会找他吗？”
我连忙发了个表情，表示自己回来了，又回答了陈晓丘的问题。
陈晓丘看到回答，耐心地继续往前回忆。
李星方的事情钱，仍然是青面鬼的事情，是青叶当年接触过的委托人同学，那个要当新娘的吴明乐出事情。再往前，是炸鸡店的问题，这同样和青叶原本处理的事件有关联，但最终无疾而终，我也没能解决这件事，线索再次断掉。
“继续往前，就是汇乡的事情了。”陈晓丘说道。
汇乡……那发生事情可就多了，但和青叶的人似乎没多少联系。比起之后发生的事情，汇乡和青叶没有直接联系。但叶青是在此之前，将泰迪熊交给了陈晓丘，还让她把泰迪熊埋在那里。他知道汇乡有问题，知道汇乡在发生什么，还知道泰迪熊有可能对付汇乡的鬼和引路人。
我刚想到此。
陈晓丘问道：“林奇，你说过，汇乡有一个异空间吧？在那个山洞里面，有一个异空间。你将它给抹消掉了。”
我听着陈晓丘的声音，陷入了沉默的思考中。
“你觉得是因为这个？”瘦子惊讶，“吴灵不是说，他们也弄不清楚异空间是什么，没人弄清楚吧？”
“也不一定……”我忽然说道。

第934章 分析（二）
青叶灵异事务所门口就有异空间；
古陌能听到那里传出来的风声；
叶青童年的伙伴消失在那里；
鬼差往工农六村押送过鬼魂，那个异空间会大量吞噬鬼魂……
可是，要真的是因为这个，在我成功消灭汇乡的异空间时，叶青就能开口让我消灭掉工农六村的那个异空间了吧？
“他要做的，可能不是消灭异空间，是利用它呢？”瘦子忽然提出一个假设。
瘦子的话在我听来，犹如惊雷。
我一下子想到了叶青所说的“审判”。他想要改变的，不是异空间，而是这个世界。
所以，用异空间为筹码，来改变这个世界？
这要怎么做？
我有些想象不来。
陈晓丘冷静地说道：“我的猜测不是这个。我的猜测是，叶青可能是在这件事上看到了林奇能力的一个限度。林奇能解决掉其他人都无法解决的异空间，那么，之前所担忧的，林奇能力的使用极限，能逆转的时间极限，就有可能不存在。最起码，也是一个很长的时间限度，不是之前所设想的一两天。”
虽然是针对不同的物体，但一个异空间的出入口，比聚宝盆之类的东西拥有更强大的能量，比一个活人拥有更强大的能量，这似乎是顺理成章的推论。
陈晓丘的说法不无道理。
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担忧过自己的能力是否能做到某件事情了，之前还会想着，希望解决问题的时间节点是在最近，几个小时前、几天前，最好就是这样。但现在，我就不会有这种想法。我只会担心自己的能力是否能够顺利使用出来。
这种变化很微妙，我自己原本都没发现。
陈晓丘现在一说，我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也可能是因为这样，他们改变了原本的行事作风。现在不是要藏起林奇，而是要让林奇暴露出来，或者他们自己暴露出来，找到之前我们所设想的，一个能够让林奇穿越回到很久很久以前的灵魂或者物品。”陈晓丘说道。
陈晓丘的分析井井有条，十分有说服力。
“那奇哥会不会有危险？”胖子担忧道。
“应该不会。其他人发现异常，锁定的目标也不会是林奇，肯定是青叶的人。他们才是最吸引人注意的。再加上，林奇灵魂离体的时候，身体中还有残余的灵魂控制，表现基本正常，更加不容易惹人怀疑。”陈晓丘说道。
“那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奇哥一个人配合青叶的人来做事情就行了吧？”瘦子轻松道。
这对我来说也很轻松。
说实话，我不喜欢这些事情。我不是瘦子那个沉迷灵异、沉迷灵媒的女友。我对于这些事情不感兴趣，我只想要太太平平的生活。
如果陈晓丘的推理成立，青叶他们的计划也顺利，我只要按部就班，等待时机，抓住机会，救出刘淼，再回到过去，改变一切……这两个顺序也不是一定的。只要改变了一切的源头，那刘淼的经历肯定也会发生大改变。
我松了口气，肩上和心头上压着的重担都少了许多。
“嗯，前提是林奇能活到那时候。”陈晓丘泼了一盆冷水。
我听着陈晓丘这话，苦笑了一下。
她还真没说错。
青叶的计划再好，也充满了未知数。
成不成功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出现那个“时机”，也不确定。
在此之前，我们这些人都是身上背着炸弹、随时有可能丧命的倒霉蛋。
努力活着，对我们来说，是个很现实的任务。
“不要乱立FLAG。结束这话题！”瘦子干脆利断地说道，也是肯定了陈晓丘之前的所有分析。
“好好活着！加油加油！”郭玉洁补充了一句。
“呸呸呸！说了别立FLAG了！这个话题结束！”瘦子声嘶力竭，口水声都被手机录了下来。
郭玉洁发了个贱贱的贼笑表情。
气氛变得轻松了不少。
我的心情也松了下来。
但之后吃午饭，看午间新闻，知道一夜暴风雨造成了多少死伤，我的心情就没法保持良好状态了。
“……目前已确定的死亡人数达到十九人，另有百余人在此期间被送医救治……”
这个世界真的是很危险。在知道这些危险的真相之后，更让人感觉到无力与绝望。
“幸好你昨天晚上没有乱跑。这天气现在是越来越奇怪了。”妈妈吁了口气。
妹妹插嘴道：“全球变暖，污染严重，天气肯定是越来越糟糕。你看今年夏天多热啊，到冬天肯定更冷。说不定几十年后，就是电影里拍的那种场面了。”
哪一年都少不了灾难片。
从洪水海啸，到地震龙卷，那些制片公司将各种灾难都搬上荧幕过了。
现代人说起这个话题，担忧来得快，去得也快。不知道是相信科学的力量，相信明天会更好，还是被电影给刺激得麻木了，心底深处对此不在乎了。
倒是每次出现灾难性天气和灾难性事故，就会有各种应急科普如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
新闻介绍完昨夜的事故情况，就开始播放这种内容的卡通小短片。
这属于正经的科普内容，不管看到的人能有几个记住，又能记住多少，说不定就能救下几条性命。
比起这个，什么“丧尸应对指南”、“遇到怪兽该怎么办”，就属于不靠谱的伪科普了。
社交网络上，有人开始转发这些内容。原因是有人拍了民庆昨夜暴雨的天空异象，引发了网民的发散性思维。
网络在狂欢，也有人破口大骂。
毕竟这次天气异象不光是带来了许多大片特效般的照片、视频，还导致了大量的死伤。无论如何，这都不该是个轻松愉快的话题。
我看了一会儿网上的掐架，索然无味。
事实上，现在社交网上的头条热搜不是民庆暴雨，而是世界各地出现暴雨天气，引发了多起事故。
我一时都有些怀疑这些事情都是那个灵产生的影响，可又觉得，她不应该有这么强大的威力。
克里斯蒂娜也好，玩具也罢，都是有载体的东西，因为载体——唱片或者玩具本身，移动到了其他地方，才扩散开影响。
灵应该没有这样的威力。
全世界各地的人都在热烈讨论这件事，有人紧张忧愁，宣扬环保，也有人弄些不靠谱的影视剧求生指南；有人祈祷，同时也有人弹冠相庆，欢庆自己厌恶的人在事故中死去。
还没有人整理出完整的事故清单和死伤名单，但各地新闻中透露出来的一些讯息，已经让人感到震惊。名人死亡，总会被第一时间发现，并登上头条。明星、企业家、政要……在灾难面前，人人平等。
换个时间，我大概也会参与到这场网络上的热闹狂欢中，现在却是越看越心塞。我关掉了手机上的APP，开了电脑，起身取了书架上青叶的那些档案。
吴灵的出现，陈晓丘的分析，都让我少了前段时间那种紧迫感。
我是随手抽了一本档案，翻开的时候，也很随意，在看到事件的名称时，才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委托……杀人？

第935章 编号005-委托杀人（一）
事件编号005
事件代称：委托杀人
委托人：韩杰笙
性别：男
年龄：27
职业：医生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民庆市警局附属康复治疗中心六科
联系电话：137XXXXXXXX
事件经过：
2001年8月7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0520010807.wav。
“您好，韩先生。您之前电话联系我们，想要我们配合，驱除一只鬼？”
“嗯……我有些不太明白……我在报纸上看到你们的广告，你们是一家……专业的，灵异事务所？是这样吧？”
“是的。”
“嗯……我之前也找过其他人，但沟通不是很顺畅。实际上，我本人并不相信有鬼存在。我是康复治疗中心的医生，警局附属的康复治疗中心，医院里面都是无刑事责任能力的犯罪病人。大概是在半年前，有一个罪犯被审判入刑，进入了我的病人名单里面。她情况很不好。半年来，各种治疗手段都试过了，但都不起效。所以……我希望能有人配合，稳定一下她的情绪，以配合治疗。”
“您是想要找人来演戏？”
“是。不好意思，这个要求有些……”
“韩先生，您这种情况，我们恐怕无法为您提供帮忙。”
“嗯，我知道。呵。我也是……看到中缝广告之后，突然就……抱歉，打扰你们了。”
“没关系。”
哒、哒、哒……
“……可不可以，就当成是正常的……嗯，用你们的说法，委托？你们按照你们的办事流程来，给她一个肯定的结果，就是已经驱除了那个鬼，这样子？委托金我还会照你们通常的情况来支付。”
“这样吧，韩先生，您先说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好的。”
哒、哒、哒……
窸窸窣窣……
“韩先生？”
“嗯？哦……这件事……事情涉及到那个女孩子的隐私，我希望你们能保密。”
“当然。录音记录只是为了之后更好地解决事件。这些内容，通常情况下都不会公开。这点我们可以向您保证。您如果有需要，我们也可以签署保密合同。除非是遭遇不可抗力，或者是为了配合国家机关的调查，我们不会将这些内容公开。”
“可以看一下合同吗？”
“当然可以。”
哒、哒、……
咔——
窸窸窣窣……
哒、哒……
“您可以看一下内容，如果确认没问题，一式两份，我们各自保管一份。”
“好的。”
……
沙沙……
“好了。韩先生，能说一下事情发展的经过吗？”
“嗯，好。那个病人，她是因为故意杀人被判刑，经过司法鉴定，确认是有严重的精神问题。她的表现有精神分裂、妄想以及人格障碍。嗯……她具体的经历大致上是这样：她有一个糟糕的父亲。她父母都是吸毒滥赌的人，她从小被她父亲性侵，但这件事一直没有人知道。一直到半年前，也是她二十岁的时候，她的精神崩溃，可能是有第二人格出现，也可能只是单纯地出现了狂躁的表现，失手杀死了她父亲。我看过警方取证的现场照片，还有尸体的照片。很惨烈。行凶过程，应该是没有理智的，现场和尸体上的伤口都很凌乱。没有搏斗的痕迹。死者应该是在很意外的情况下，被一刀命中了要害，丧失了行动力。之后，又被反复劈砍。在死亡之后，这种劈砍也持续了很长时间……”
“一刀命中要害？也就是说，死者当时毫无防备？期间也没有人发现情况吗？”
“没有，都没有。他们住的地方很偏僻破旧。从警方的调查来看，她之前一直表现得很沉默，逆来顺受。死者应该也没想到她会突然袭击自己，所以毫无防备。”
“嗯。您请继续。”
“在她被警察逮捕后，经过警察调查，她被性侵的事才终于被发现。我个人的推断，是因为这些经历，导致她精神出了问题。而且她的精神状况，应该是很早以前就出问题了。在进入治疗中心之后，她表现出来的样子，还有她说过的一些话，都显示……她认为自己看到了那个男人的鬼魂，那个男人的鬼魂正在骚扰她，继续侵害她。嗯……一些医学上的诊断分析，我就不说了。主要就是她这个想法，在药物治疗和心理治疗后，都没有改变，而且日趋严重。我才想要通过一些其他途径，先安抚她的情绪。她从上个月开始，已经有了自残、自杀的行为……呼……说实话，治疗中心人手不足，我很想要帮助她，但也没办法二十四小时看着她，更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绑着她，或者给她注射大剂量的镇静剂……我需要先让她好好活下去，才有可能继续治疗。她很可怜……有那样一对父母……”
“嗯。我们需要见过这位……”
“她姓尤。”
“我们要见过尤小姐之后，才能做出一个判断。”
“可以，我可以安排你们见面。因为我们治疗中心特殊的性质，所以你们到时候要以小尤的亲属身份来探望。”
“那麻烦您了。”
“真的，小尤她很无辜，完全是那个男人禽兽不如……我希望你们杀了他，杀掉小尤心中的幻想。这么说有些荒唐，明明我是她的主治医生，却只能……”
“您请放心，韩先生。无论尤小姐是否真的遇到了鬼，我们接受了您的委托，会给您一个结果的。”
2001年8月10日，前往警局附属康复治疗中心。音频文件00520010810.wav。
“……请你们稍等，我带小尤过来。”
“好的。”
哒、哒、哒……
“嘶，怎么样，头儿？我没看到阴气呢。”
“嗯。”
“这里还不是住院部，有鬼也不会出现在这里吧。”
“不知道是真的有鬼，还是单纯的精神病。”
“等她来了就知道了。”
……
哒、哒、哒……
沙、沙、沙……
“你们久等了，这就是小尤。小尤，这是我给你请的……”
“您好，尤小姐，自我介绍一下，我们是青叶灵异事务所的成员，专门为人解决灵异问题。韩医生说，您看到了鬼魂？”
“……你们……相信我？韩医生，你也相信我？”
“当然，我当然相信。你看，我都给你请了专家来了。他们是专业的，很厉害的。”
“真的……吗？”
“尤小姐见到那只鬼的时间应该不长吧？您身上的阴气并不是很重。看起来，那只鬼也没有主动攻击过您？”
“……”
“小尤，你没事吧？”
“不，他想要害我！他想要弄死我！我知道的，他想要弄死我……他本来要杀了我的，但他改主意了……他要逼死我……他就是要看我发疯！他在惩罚我，他故意惩罚我……不，不对，我已经疯了……我已经疯了！呜呜呜……我已经疯了……放过我吧……呜呜……求求你放过我……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呜呜呜……”

第936章 编号005-委托杀人（二）
“小尤，小尤你冷静一些。没事了，已经没事了。你看，我请了专家来，他们会解决这件事的，好不好？”
“呜呜呜……”
“尤小姐，他不在这里，您现在是安全的。能告诉我们，您遇到了什么事情吗？您是怎样看到他的，他又做了什么吗？”
“我……我不知道……好多血……啊！好多血！都是……爸爸……爸爸——！呜呜……”
“这样不行，她现在情绪……”
“尤小姐，请您看着我。”
“呜——”
“看着我，不要怕，没事的。看到这个么？没事了，这样就没事了。这张符纸是驱鬼辟邪用的，他现在不会伤害到您了。”
呼——
“这是……嗯……”
“没事了……没事了，吗？他不会再……”
“嗯，已经没事了。我会在这里的门窗都用上符纸。”
哒、哒、哒……
呼——
哒、哒、哒……
呼——
“好了。这间房间已经安全了，不会有鬼进来。您不要怕。先喝点水，我们再来谈谈这件事。”
咕嘟嘟——
“来，您喝口水，冷静一下。”
“嗯……咕、咕、咕——”
“感觉怎么样？”
“我，好像好多了……好像，那种感觉没有了……”
“是的，您现在很安全。”
“嗯。”
“呼——谢谢你。”
“这是我应该做的。韩医生，您也坐下来吧，听一下尤小姐是怎么说的。”
“好。”
咔啦啦——
“我……我不知道……我……”
“别紧张，尤小姐。让我们从头开始说，好吗？我们知道您的过去，知道您遇到了很多不好的事情，但没关系，这件事不是您的错，您是受害者，您不用感到不好意思，更不用担心我们，我们是站在您这一边的。慢慢来，您想到什么就能说什么。”
“嗯……呜……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本来……爸爸……爸爸那样……妈妈经常不在家，在家的时候，她也……我跟她说过……我跟她说过，被她打了一巴掌……她说没用的……我不知道……就这样……我以为就这样了……大了就好了……可能某一天，可能某一天，我长大了，他就不会再……我知道他喜欢小女孩，他只是喜欢小女孩……我忘了是什么时候，在哪儿看到的。他喜欢小女孩……我长大之后，读大学，可以离开他……可以去很远的地方……太小了，那时候太小了，应该等长大……我已经准备了……我准备了钱，是打工之后偷偷藏起来的，还有身份证……我偷偷去办了身份证。我还买了地图，我查了地图，买了车票，我已经准备……已经准备好了，全部都……可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他为什么会出现……呜呜……”
“那个人发现了您的逃跑准备？”
“是……他一定是发现了！他发现了，他要……他要报复我……他恨死我了……他一定恨死我了……”
“之后，你们就发生了争执，您意外杀了他……”
“什么？”
“嗯？”
“你在，说什么？你果然不相信我！你们刚才都是骗我的吧！我没有杀人！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是他，是他杀了他！不是我！他陷害我！他就是要看到我现在这样子！他恨着我啊！”
“请等一下，尤小姐，我们之前得到的一些情报主要来源于警方资料。您是认为……”
“警方一开始以为小尤在说她的母亲……”
“不是！不是——！！！！”
“我知道，小尤，不是，不是你妈妈……她有不在场证明……所以……小尤她……”
“韩先生，你之前说的情况是错误的。”
“嗯？”
“尤小姐，有一只鬼，杀死了你父亲，是这样吧？”
“是，是他杀死了爸爸……是他杀死了爸爸……他故意的，故意陷害我……我看到了……他杀了他，他对我笑，他在报复我……”
“您认识那只鬼吗？”
“是……是七七……是七七……”
“七七是您的……”
“是我妹妹，是我妹妹……呜呜……是我妹妹……”
“你有个妹妹？这……这事情……”
“七七……对不起……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放过我……放过我吧……求求你……呜呜……爸爸……啊，呜呜……”
“尤小姐，能详细说说这件事吗？”
“对不起……放过我……求你了……不要……不要……呜呜……”
“尤小姐？”
“呜呜……”
“韩先生，她现在的状态看来是无法继续交流了。我们能不能看看她住的病房？”
“这个，恐怕不行。里面是戒严的。除了工作人员，和拿到许可的警察，其他人都不能进去。我能给你们办的身份，只有探视的家属……”
“这样啊。那请您将这个护身符给尤小姐戴上，挂在脖子上，不要摘下来。这会让鬼魂无法靠近她。如果护身符自燃烧掉，证明那只鬼的力量超过了护身符能承受的极限。这很危险，请您到时候立刻通知我们。”
“这……好吧。小尤，你看，这个护身符能保护你……”
“不要过来……呜呜……求你了，放过我吧……”
“唉……我先送她回去，之后我再和你们谈谈。”
“好的。”
哒、哒、哒……
“欸，看来是真的闹鬼呀。突然跑出来个妹妹，警方好像也不知道……”
“有可能不是妹妹。”
“嗯？灵，你说什么呢？她刚才都说了……”
“她的确有精神问题，所以，她看到的鬼到底是什么，谁都说不准。”
“你是觉得，她可能幻想出了一个妹妹，把那只鬼当做了她？不太像吧……她明显和那个妹妹有故事啊，以前一定发生了什么。精神病会将这些内容也想象着补齐吗？”
“不知道。”
“头儿，你觉得是哪种情况？”
“哪种情况都无所谓。我们暂时进不了住院部，看不到病房，韩杰笙不信有鬼。”
“这……”
……
哒、哒、哒……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今天真是谢谢你们了。小尤原本都不愿意跟我们谈心。她刚住院的时候，有说过一些，应该是我们的态度让她产生了防备……知道她幻想出来的东西不是那个男人的鬼魂，是一个妹妹，这对于后续的治疗……”
“韩先生，尤小姐是否幻想出来一个妹妹，我们不能确定，但她的确是遇到了鬼。”
“你们……哈，我真的不信这些，而且，之前说好的委托……”
“之前说好的委托，是我们来调查一下尤小姐的情况。我们会给您一个结果。现在看到了尤小姐，我们也有了一个大概的结果，那就是尤小姐真的遇见了鬼。请您正视这一点。”

第937章 编号005-委托杀人（三）
“你们在开什么玩笑？我之前已经说清楚了……呼……我不信这些，这个世界上没有鬼，小尤只是精神情况不好，她需要治疗，而我只需要你们配合我，让她稳定情绪，能够顺利接受治疗。”
“韩先生，我们也希望尤小姐只是精神方面出问题。但我们在她身上看到了属于鬼魂的阴气。她身边长期存在一只鬼，这才使得她身上会有这样的阴气。您并不相信我们，这点我们也很清楚。但我们希望您能让我们做更多的事情，哪怕只是您认为的演戏，让我们来解决尤小姐身边的那只鬼魂，这样对尤小姐的精神治疗也有好处，对吧？”
“你们如果是想要进入病房，我没有办法。我之前也说过了，我们这里是警局附属的治疗中心，在这里接受治疗的病人都是犯下刑事罪行的危险罪犯，变相来说，是在押犯人。他们接受强制治疗，和关在监狱中的罪犯也没有多大区别。在治疗完成前，他们都需要遵守这里的规定。我作为这里的工作人员，也得遵守这里的规定。你们看不到，但这里面是有铁门的，这里也有狱警。我的身份不是普通的医生，我是通过公务员的笔试、面试，才获得这份工作的。我的工作关系，是隶属于警局，不是医院。”
“我们明白。我们有自己的渠道，能够进入住院部。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向您确认。您是这次事件的委托人，您有决定权。”
“你们能进入住院部？这……”
“是的，我们能进入住院部，进入病房。但在接触尤小姐的时候，我们需要在场的其他人，保持冷静，不会妨碍我们工作。”
“你们要做什么？”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直接消灭那只鬼。前提是那只鬼就在病房中，没有逃离、躲藏。如果发生意外情况，我们需要一些时间做准备，做一些大动作。”
“我不太懂……”
“嗯，您可以理解为两种情况，一种就像我刚才做的，一张符纸，就能解决掉那只鬼，那整个过程只需要一两分钟；另一种情况，就是一张符纸无法解决，我需要花更多时间，用其他的法术，有可能需要布置一个法阵，就如电视电影中的那些场景，动静会比较大。”
“呼……这实在是太荒谬了……那种事情……磷粉自燃，还有可能是其他化学药剂，或者你用了某种手法……”
“韩先生，我们并不是要求您现在就相信我们。我们只是想要确认一下，您是否继续救助尤小姐。您是委托人，您有决定权。”
“……我要知道你们会做什么。现在这样，我很难继续相信你们。一开始只是说看看，你们弄了一套把戏，肯定了小尤的那些幻想，弄了一套把戏，还有什么护身符。她的幻想是错误的，我请你们来不是想要看到她继续沉迷这种幻想。你们应该告诉她，鬼已经被消灭了，不是让她更加恐慌！”
“可是，鬼并没有被消灭。”
“……”
“韩先生，您之前并不知道尤小姐还有个妹妹吧？这已经证明情况出乎了您的意料，也脱离了您的掌控。”
“这是小尤的幻想。她没有妹妹。警察调查得很清楚，她没有妹妹，她是独生女，她父母就生了她这一个孩子。这点经过了多方走访查证。”
“您确定吗？就我们所知，警方在办案过程中，只会根据案情来做调查。如果他们事先不知道尤小姐有一个妹妹，官方的文件，比如户口簿、身份证和出生证明这些东西中没有记录，那么警方在调查的过程中，就不会特意假设调查对象还有其他近亲。”
“……”
“有关这一点，我们也可以做调查。”
“你们要怎么查？”
“尤小姐的母亲还在世吧？调查这件事其实很容易，我们也不是警方，手段可以很灵活。”
“……”
“韩先生，如果尤小姐所说的是真的，那么，杀了她父亲的人就不是她，她现在正在饱受折磨，也正处在一种危险中。”
“呼……好。如果你们你能进入病房，那就……按照你们所说……但我不会看你们继续误导小尤，影响她的精神状况。不然我一定阻止你们。”
“当然。”
“那就这样吧。”
“尤小姐的那个妹妹，我们也会继续调查的。”
“……好。”
2001年8月11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0520010810G.wav。
“……是她杀死了爸爸……她故意的，故意陷害我……”
“那只鬼看来没跟着她出来。怎么回事？白天不出现吗？”
“据说凶案发生在白天。也有可能就是时而出现，时而消失的那种鬼。尤小姐已经被她弄进了疯人院，已经疯了，她也没必要一直盯着她了吧？偶尔冒出来，让尤小姐知道她没消失就行了。”
“呆子难得发表这么有逻辑的推理啊。”
“滚！你这老男人，别乱摸我的头！”
“这是来自长辈的关怀呀。”
2001年8月12日，获得尤静的案件卷宗。确认案件发生于2000年11月28日下午2点左右，案发现场门窗完好，除被害人尤复兴、犯罪嫌疑人尤静、尤复兴之妻柯晓外，无其他人的活动迹象。凶器在受害者尸体旁被发现，为一把菜刀，已卷刃，出现裂口。报案人为柯晓，报案时间为当日晚间23点19分。附：卷宗影印本。
影印本中，有几张现场照片和尸检照片。
如韩杰笙所说，现场很惨烈，血迹在狭窄的厨房中泼洒开，墙壁、冰箱、水池、炉灶和地面瓷砖上，都有星星点点，或大滩大滩的血迹。尸体则是七零八落，面部被一分为二，深可见骨的创伤，将死者惊惧的表情割裂开来。尸体的手指缺少了两根，落在厨房的角落。尸体的胸腹被砍出了许多伤口，手、腿被砍断，皮肉翻开，骨头碎裂，内脏变成了肉块。
从全局照片到细节照片，还原出了一个血腥杀戮的过程。从厨房内，一直到厨房门口，被害人有过逃跑和挣扎，但最终仍是毙命。
询问笔录中则记录了警方对尤静的审讯内容，尤静回答得并不多，零星回答的几个问题，都是案发前的情况描述，对于案发整个经过，她没有回答。
对尤静的司法鉴定，确认她在案发时精神异常，无刑事行为能力。
后续调查，从柯晓和尤家邻居的证词，以及对尤静的身体检查，能推知她长期遭受尤复兴的性侵。这一点，尤静在询问中做了肯定的回答，也能够回答警察的提问。
庭审记录中，尤静明确否认对自己杀害尤复兴的指控。
所有的这些文字记录，都没有提到“妹妹”。
2001年8月16日，联系到柯晓。音频文件00520010816.wav。

第938章 编号005-杀人委托（四）
“您好，柯女士。”
“哦。你们说是要问我家里的事情？那死鬼和那个死丫头的事情？”
咔哒！
“呼——”
“是的，我们实际想问一下……”
“抱歉，这位女士，我们这里禁止吸烟。”
“哈？”
“有空包厢吗？我们可以转到包厢。”
“有的，几位这边请。”
“搞什么？这么麻烦！”
“抱歉，柯女士，是我们考虑不周。”
……
“柯女士，让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吧。能说说您家里的事情吗？”
“呼——说什么？警察不是都查清楚了吗？就那死丫头，把那个死鬼给砍死了。”
“我们想要知道您家庭的详细故事。从一开始，您和尤先生结婚开始吧。可以吗？”
“你们想听，我就说，我无所谓，反正付钱的是你们。”
“您请。”
“结婚啊……结婚就是结婚了，我都忘了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没摆喜酒，就是他家里面催，我家里面催，然后有人介绍，就认识了。他当时是个小工吧，工厂里面做的，跟别人瞎混，在街面上认识一点人。我也是工人，顶替我妈进了厂子。就那样。然后哪天开始，我也忘了，他说有乐子，我跟着一起去了，是一间酒吧里面的包厢，乌漆墨黑的，就一盏小灯，一张桌子，赌牌。那天晚上，我们两个赚了三百多块，一晚上就三百多块，啧……呼——就那时候开始吧，开始赌博，赢了输、输了赢，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开始嗑药。我也忘了是谁给的了。再后来就是欠债了，欠高利贷，有时候换点钱，有时候被打。”
“您女儿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呢？”
“结婚头一年就生了。那死丫头生出来，他妈就看我不顺眼了，老太婆就想要个带把的，也不看看他们家是什么德行。”
“尤先生对尤小姐的性侵，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我后来到处玩，他也到处玩，谁知道他什么时候那么变态的。”
“您之后没有再生孩子吗？您刚才提到的，您婆婆对于没有孙子，有不满吧？”
“呼——”
“柯女士？”
“没，没生。谁有空生啊？上赌桌都来不及。他还被抓进看守所几次，每次十天半个月的，哪有功夫跟我上床？”
“这么说，尤小姐是你们的独女？”
“嗯，是啊。”
“您和尤先生的感情并不好，对于尤小姐也谈不上喜爱。中间没想过离婚吗？”
“嗤——离婚？离婚了，然后呢？反正就这样了呗！行了吧，你问的够多了。”
“在1992年的时候，您和尤先生带着尤小姐搬家过一次，急匆匆卖掉了原本的房子，在外租房住，后来频繁搬家，是这样吧？能问一下原因吗？”
“……就是为了还钱，高利贷找上门了，我们有什么办法？”
“柯晓，你看到了尤复兴的尸体，也看到了那个现场了。你觉得，尤静有本事那样杀了他？”
“什么？”
“你们的小女儿找上门了。”
“你他妈在胡说什么？神经病！我都回答了，你们给钱吧！快点啊！”
“柯女士，我们见过了尤小姐，她提到了七七，并且说她的妹妹正在报复她。她已经疯了，也尝试了几次自杀。如果是报复的话，尤先生已死，尤小姐已疯，接下来……”
“你们他妈的脑子有病啊！草！一群神经病！”
哒哒哒哒……
哐！
嘭！
“看来真有个妹妹了。”
“嗯。”
2001年8月17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108170821.mp3。
“您好，韩先生。”
“你们……你们有在调查吗？”
“是的，调查一直在进行。我们昨天已经和尤小姐的母亲柯晓女士有过交谈了。她没有承认，但从她的态度来看，他们的确是隐瞒了有关小女儿的事情。我们查到尤小姐的祖父母那一辈都已经过世，叔伯那一辈的亲戚都健在，可能要联系他们，做进一步调查。”
“哦……”
“韩先生，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我……我在小尤的病房墙上，看到了一个手印。小孩子的手印……”
“嗯？原本没有的吗？”
“没有，也不是病人弄上去的。就一个印子，擦不掉，不知道是什么。但是……”
“尤小姐有什么反应？”
“她昨天，昨天曾经瞪着那个地方很长时间。我昨天什么都没看到，今天才看到了手印……”
“韩先生，您是开始相信我们之前的结论了吗？”
“不，也不是……就是这件事……我不知道……”
“我们现在已经做好了准备，随时能进入病房。但是，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希望多做一些调查，先确认这个鬼的身份和经历。毕竟进入病房的手续很繁琐，我们如果不能保证一次成功，之后再要进入，就会有更多麻烦的程序要办理。”
“……好吧，你们决定就好。我……呵，我现在也不知道……”
“别担心，韩先生。她此前没有伤害过尤小姐，她对待尤小姐的态度或者说是方式，是不同于对尤先生的。”
“……嗯。”
2001年8月21日，接到柯晓电话。电话录音200108210132.mp3。
“您好，柯……”
“你们做了什么？你们做了什么？！你们这群神经病！神经病！！！你们他妈的给我等着！你们等着！”
“柯女士，您在说……”
嘟——
2001年8月21日，接到柯晓电话。电话录音200108210415.mp3。
“柯女士……”
“我草你们全家！你们他妈的有完没完！你们这群脑子有病的傻缺！你们脑子有病，你们知道吗？我他妈就一个女儿！我就一个女儿！你们省省吧！神经病！”
嘟——
2001年8月21日，前往柯晓的居住地。音频文件00520010821.wav。
呜——呜——滴滴——滴——
“您好，请问这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知道啊。听说是个疯子，大半夜的发疯呢。”
“三楼一个女人，隔壁听到她大半夜的鬼吼鬼叫的，大概是受不了，报警了。”
“报了两次，我听到两次动静，警察之前就来了两次了。”
“这种疯女人，警察理了做什么啊？直接抓起来好了，弄那么大动静，吵死了……我们都睡不好。”
“那是鉴证科的人吧？如果是邻里纠纷，他们用不着过来吧？”
“哟，小伙子你很懂啊。我们老了，不懂这些啦。”
“小伙子，你说什么科，怎么回事啊？”
“哦，就是……”
“啊啊啊啊——”
“哎哟喂，吓死我了……那个疯女人又叫了啊……”
“不对吧，那声音不对啊……”
“死人了！里面死人了！”

第939章 编号005-杀人委托（五）
“怎么回事啊？怎么死人了啊？”
“是不是那个疯女人死了啊？”
“不知道啊，也没人出来说说。”
“哎呀，那不是三楼那个胖女人吗？刚才是不是她在叫啊？”
“不知道啊，她有看到什么吧？”
“警察扶她出来的……怎么进警车了啊？”
“她老公，那个是她老公……”
……
确认柯晓死亡。
2001年8月21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108210847.mp3。
“您好，韩先生。”
“我，我刚刚在病房，在小尤的病房发现血迹。小尤精神状态很不好，护士说她六七点钟的时候，发病过。她身上没有伤，同病房的也没有伤。那些血……”
“尤小姐有说什么吗？”
“没有，她刚被打了镇定剂……她之前真的很不好，应该是受到刺激了。那个……”
“今天早上，柯晓死了。”
“什么？！我是说，怎么，怎么会……”
“我们没能看到现场，但从柯晓凌晨打来的两通电话来看，她可能是受到了那个鬼的袭击。”
“那怎么办？那个鬼……”
“我们需要找到她，才能消灭她。从这件事来看，她的移动能力和行动力，都很强。”
“那……真的，真的是鬼吗？这件事……我……”
“如果我们进入病房，韩先生能为争取多少时间呢？”
“……我不知道。病房一直有人巡逻，小尤不是住单独病房。”
“探视的时间有限制吗？”
“探视时间，最多是半小时，我可以给你们多争取一些，但是，再延长，也顶多三刻钟。探视的房间也有人会定时巡逻。”
“这个时间，不一定足够。如果半途被发现，我们的境况会很糟糕，之后也很难再接触尤小姐。”
“……”
“尤小姐现在的情况，能申请离开治疗中心么？她的母亲刚刚去世，还有可能是被害。”
“她精神状况的评估很糟糕，不可能被批准离开治疗中心的。”
“如果是这样，那可能要继续保持现状。韩先生，您的个人安全也需要注意。您现在有空吗？我们事务所制作的护身符，我们现在给您送一个过来。”
“我中午有午休。我……我现在还有些不相信……这整件事情……这太荒谬了。突然冒出来一个妹妹，还是个鬼，先后杀了她父母……这怎么可能？”
“那么，您有其他解释吗？”
“……”
“手印和血迹，您能想到其他可能性吗？”
“如果能想到的话，我现在……我现在都怀疑，是不是受到了你们的影响。呼……先，先这样吧。按照你们说的，先这样……”
“好的。”
2001年8月22日，联系到柯晓的哥哥柯宇。音频文件00520010822.wav。
“您好，柯先生，冒昧在这时候联系您，实在是很抱歉。有关柯女士的事情，请您节哀。”
“嗯。你们电话里说，之前找柯晓做专访，现在是想……”
“是的，之前有关柯女士丈夫和女儿的事情，我们联系柯女士做了一次专访，也是在这家茶室。当时的专访中断了，柯女士对于我们的几个问题，不太愿意配合。是有关柯女士女儿的问题。”
“哦。她一直不喜欢小孩子。她自己就没长大过，一直没懂事过，女儿的责任、妻子的责任、母亲的责任，她都没尽过。她就是那种人。”
“她和尤先生的婚姻持续了很长时间。”
“哼！她脑子不好，也不知道那男人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不然就是握了她什么把柄。他带着她去吃喝嫖赌抽，可能就握了她什么把柄吧。我们是不管她的事情，从很多年前开始，就不管了。”
“能问问原因吗？”
“原因？还能有什么原因？这人借高利贷赌博啊，这种东西沾了，能好吗？后面还开始吸毒了！他们夫妻俩是钱不够，不然早吸毒吸死了。虽然是我妹妹，但我真的要说啊，她这人早就没救了，她没救，那个姓尤的也没救了！就是两个人渣！”
“那么，有关尤小姐的事情，您怎么看？当时亲戚朋友，没有人知道她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性侵吗？也没有人愿意帮助她？”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畜生能做出这种事情。我原来就当他吃喝嫖赌了。真的，要我早知道，我肯定把静静带回自己家照顾。我们家也不是很有钱，但多给一个孩子一口饭吃，给一身衣服，供她把学念起来，总行的吧？”
“尤小姐的学业似乎没受到影响。我们查到，她接受了义务教育，上了高中，并考上了一所专科学校……”
“嗯。就是这个。她读书都正常，我原来还当柯晓再怎么样，都算有良心。自己欠高利贷归欠高利贷，女儿还能吃饭、上学。真的没想到姓尤的会是那么个畜生……”
“我们之前采访柯女士，提到了1992年他们卖了房子的事情。柯女士对此很激动，能请问一下您是不是知道其中的隐情？”
“那个啊……”
“柯先生，是有什么不方便透露的吗？”
“嗯，本来是……她现在人都死了，夫妻俩都死了……唉……静静出了那件事，我听到的时候，就有种总算……总算来了的感觉……”
“这事情和尤小姐有关系？”
“嗯……其实，他们有两个孩子，后来还有个孩子。他们那时候躲高利贷吧，躲在外地，静静扔给我爸妈带着。大概大半年，不见人。回来的时候，就抱了个小孩。他们生了个小女儿，黑户，很麻烦。一开始我爸妈还催着他们去办证，但他们又开始赌博了，稀里糊涂的。我爸妈年纪也大了，我们几个兄弟姐妹，都自己有房子，也不清楚这事情，都以为弄好了……”
“请问，那个女孩的名字是……”
“没有起大名，我印象里面，没有起大名，就叫七七，是她生孩子时候看到的一个什么数字。她瞎扯一通，我也就没记。她就糊弄我爸妈。静静和七七那段时间，大部分时间都是我爸妈照顾。所以说啊，我们一开始都没想到姓尤的能做那种事情。静静从来没说过，一点儿都看不出来啊。后来七七能走能跑了，他们夫妻两个也不知道是在外面得罪人了，还是怎么的，反正老实了一段时间，才将两个小姑娘接回去。再后来吧……93年，是93年过年的时候，我爸妈叫他们来吃饭，就他们夫妻两个来了，两个小姑娘没来。他们说在小姑娘爷爷奶奶那里。我妈就是想两个孩子，年初二的时候，没打招呼，直接去他们家，才发现他们把房子卖了。找人找不到，我妈就找了亲家，两边一对，过年的时候都没见过孩子。我妈差点儿要报警，还是我给按住了，好不容易将他们两个找出来了，一找到……两个孩子，一个没了，一个……疯了……”

第940章 编号005-委托杀人（六）
“疯了？您是说，尤小姐当时就疯了？”
“是，那小姑娘当时就疯了，不正常了。她一声不吭的，动不动就哭，跟她讲话，她也没反应。她真的是疯了。柯晓和那个畜生说，两姐妹一块儿玩的时候，大的不小心把小的那个给摔了，碰到了插电板。他们打完牌回来，大的那个吓得一声不吭，小的那个手还在插在插座里面，人都焦了。他们就找地方把人扔了还是埋了，这事情没再说。你看看这个……”
“尤小姐当时无法交流，他们不在家，如何确定是尤小姐做的？”
“这个……我也说不清楚。当时挺乱的。我找到他们两个，看到静静那个样子，就和他们吵起来，然后乱哄哄的，他们把这事情给说了。我也是在气头上……现在想想……唉……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后来来往就少了。如果静静是个正常孩子，跟以前一样，收养她，我愿意，我家里面也同意。我爸妈都愿意带她。但孩子那时候那样了……我都不敢跟我爸妈说。后来他们自己醒过来了，发现不对了，我妈那时候一下子就给病倒了，人差点儿气死过去。他们夫妻两个不像样子，没得救，小孩子也那样了……唉……”
“但根据警方调查，尤小姐在此后表现很正常，只是性格沉默内向，不太与人交谈。您妹妹柯女士，以及您在接受警方调查中，也没有提到这件事。”
“嗯，没提。后来静静看着是好些了，能说话了。不过，就那样了……这事情……这事情真的过去很久了。你们不来的话，我一时间也没想到。我们和那个孩子接触的时间不长。她那样生下来，名字都没取……那时候发现人死了，我打了那个畜生，我妈被吓得心脏病出来，我还扇了柯晓。他们两个跪在我面前哭，求我别把这事情说出去。这事情……不管怎么说，都是他们做父母的责任吧。要被警察知道了，他们还要被抓起来……我现在想想，这里面漏洞蛮多的。但那时候真的刺激太大，一下子知道这种事情，光顾着怒了，心里面那叫一个火啊，还有心疼啊。乱哄哄的这么一通下来，这事情就这样了……那畜生死了之后，我也是光顾着担心静静了。还有那个消息……这一个个消息，太吓人了，原本都没想过有这种事情。我脑子里面也是乱得很。”
“柯先生，柯女士有没有提过那个孩子被埋在了什么地方？”
“什么？没，没有。那时候真的太乱了，我也没想到这些。她现在人都死了……有可能是在老房子附近吧。但是那地方前几年好像拆迁改建过，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谢谢您。”
2001年8月23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108231142.mp3。
“您好，韩先生。”
“……”
“韩先生？”
“手……”
“什么？”
“我，我刚才，刚才拉开办公桌……我拉开办公桌抽屉，里面……里面有一根手指……里面有一根手指……”
“是真的手指？能确认是谁的吗？”
“……”
“韩先生？”
“我不知道，我……无名指，是无名指，有戒指……我有点儿印象……”
“您能想起来那是谁的手指吗？”
“……呼……呼……啊，是，是小尤的，小尤的妈妈的……我记得……那天小尤办手续进院，她来过，那只手，戒指……应该是她……现在……”
“您是说，那根手指是柯晓女士的？”
“是……我也不知道……可能记错，也可能……院里面没有人受伤，病人、工作人员，都没有受伤。那手指是真的……不是恶作剧，是真的……”
“请您冷静，韩先生。我们马上调查一下警方那边的情况，确认柯晓女士的尸体状况……”
“是活着的时候被切下来的。”
“那根手指是柯晓女士生前……”
“对，是她活着的时候……我看到了伤口，是她活着的时候……她活着的时候……只有那个……是那个杀了她吧？现在……我被盯上了？我是不是被盯上了？”
“韩先生，您佩戴的护身符，有没有发热？”
“没有，没有发热，没烧起来。小尤身上的也没有。”
“那么，现在的情况还不糟糕。她可能是在警告恐吓您，接下来，请您不要轻举妄动。”
“好……好的……”
“请您放心，您目前是安全的。”
“嗯。我知道了。”
2001年8月23日，获取警方关于柯晓被杀案件的调查进展，确认柯晓死因与尤复兴相同，确认柯晓的一根手指被切下，且未在现场找到。附：案发现场勘查笔录照片。
2001年8月23日，获得柯晓的手指，确认其上有阴气存在。
2001年8月24日，调查尤复兴、柯晓1992年前居住的产权房。该房屋所属小区于1997年进行动拆迁，现已新盖住宅楼。音频文件00520010824.wav。
……沙沙……
“……不是很清楚，我是去年才搬来的。你要问拆迁前的事情，应该找搬走的人吧？这里的人，都是后来搬来的。”
……沙沙……
“……施工队是城建二局吧？97年……九几年的时候，那些造房子的都是城建三局的吧。我也不是很清楚。我们是去年才做这边物业的，以前什么情况，你得找以前的人去问了。”
……沙沙……
2001年8月25日，联系到城市建设工程总公司第二分局项目经理郝祥扬。音频文件00520010825.wav。
“您好，郝经理。感谢您能接受我们的采访。这件事，我们也是很偶然得到了一点消息，所以想问问当时作为项目负责人的您，是不是真有这么个情况。”
“这个，据我所知，是没有的。我不知道你们从哪里听说了这种事情，但这事情根本就是没道理。如果当时施工的时候，真的挖到了一个小孩尸体，我们肯定会公布出来，请警方调查。我们公司从八十年代成立，负责了民庆这边绝大多数的建筑工程项目，项目施工期间，一直都是遵守法律法规，鲜少发生工程事故。这种事情我们是不会草率处理的。”
“当然，我们相信您如果发现这一情况，一定会上报，通过正规流程来处理。但有没有可能，有工人发现了什么，并没有上报给您，事后才有传言出现呢？郝经理，您能接受我们的采访，一定是有些什么故事想要说出来吧？97年在进行铁巷老区拆迁改建的过程中，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第941章 编号005-委托杀人（七）
“这个，这件事本来我不应该说的……”
“您请放心，郝经理。我们撰稿的时候，是不会公布您的身份的。”
“哦……”
“您请说。”
“嗯……我是听下面的人说的。97年，开工，在95年的时候，我们二局就开始做准备，从项目招标开始，到各种工程材料的储备、人员组织调配、现场施工环境的勘察……我从一开始，就跟着这项目，但一开始的时候，我不是主管，那时候，我就是一个小秘书，现在讲，就是助理，给上面领导跑腿、干杂活的，什么都做，都要会一点。现场勘查，我来了一次。那次给我的感觉，就很奇怪……铁巷老区，是最早的居民区吧，可能是民庆这里最早的居民区，我也没了解过。但那房子，看起来就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也不是现在这种小区，和棚户区也不太一样……它是农田改建居民区，住在这里的人，一部分是当初被征地的农民，一部分是旁边老工厂的职工。不过，那个老工厂，当时就停工了，倒闭了，房子空在那里。那个工厂，后来也拆掉了，也是我们二局做的拆迁，但我没参与。”
“嗯。您参加现场勘查，有遇到什么情况吗？您刚才说，您感觉铁巷老区很奇怪？”
“是啊，很奇怪，就是……怎么说呢……特别暗。基本上三层楼的房子，三层、四层比较多，五层就几栋，零零总总，一共是三十多，还是五十多栋。房子间距很小。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采光不好。一抬头，晾衣架顶着晾衣架，都没空隙。就是那种很闷的感觉。那边的路也不太好，有些路面出现坑洞、下陷，也没有人管。下水道堵住，窨井盖里面冒出来馊水……那些房子的排水口，一部分是走地下下水道，直通地下下水道；另一部分就是在墙面上开个洞，直接从二楼、三楼流下来，墙面都弄得花花绿绿的，长了东西；还有的，是外接水管，水管从上层通到底楼，房子外墙这边一边，贴着地的一边，有个下水槽，通到下水道。那里面基本都是馊水。我们排查的时候，也检查了下水道，施工的时候清淤、清理下水道垃圾，改建下水道，都花了很大功夫。”
“按照您的说法，这是建筑格局不合理，以及周遭环境的脏乱差，造成人心理上的压抑，是这样吗？”
“……呵，我也不知道。你这说法，我明白，很有道理。但觉得不止是……现场勘察的时候，我就是觉得不舒服而已。后来政府拆迁做完，人陆续搬了，我们建筑施工队的入住，搭好简易板房，把工程车辆开进去……我当时也是在现场。就有还没搬走的居民看热闹，他们就……就很奇怪地问我们的人，这样拆房子，盖新房，是不是下面的地要全部挖开来。这个是肯定的，也没什么好瞒的。他们就更加奇怪……他们背着我们施工队的，在那边说话。我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说这事情……嘶，就像是，有人在你背后说坏话吧，背着你，但你又在一间房间里面，他们就那种样子。我这人，还挺健谈的，喜欢交朋友。我就找了个那里的居民，问了两句。他一开始不愿意说，就跟我装傻，后来抽了两根烟，说起来了。”
“他告诉了您什么？”
“他说啊，这地下面，埋了东西。不是你们问的尸体，是文物。”
“文物？”
“之前不是说，铁巷老区一开始是农田吗？农田改建。那次改建的时候，农田挖开来，要打地基，就发现农田下面，土层有问题。那边叫铁巷，就是因为地下面，原来有一条通道，挖出来一条古代通道的痕迹。不知道以前是做什么用的。还挖出了一些铁器的碎片，就在那个通道里面。后来盖房子，盖得房子乱七八糟的，就说是请了大师，好像是普世山的大师来看了，算了算，这房子得按照什么阵来盖，中间那一条铁巷得留下来，又不能让普通人知道。那条路，是一条黄泉路。”
“您的意思是，在建筑施工过程中挖掘出的遗迹，是一条古代建造的黄泉路，里面留有当时遗留的铁器碎片？”
“对对。哎，不好意思，我说的有点乱。这里面事情还多着呢。考古的那些专家不是被请来了吗？请来弄不明白。他们就研究啊，停工，让他们研究。我后来好奇，找局里面的人问过。那次工程，是在中间停工过好一阵，没人说得清是怎么回事。有说是出了事故，打桩的时候，弄死人了，被上面派人来调查；也有说是施工队里面出了命案，警察查案，就封了施工现场。那个男的，就是那个居民跟我讲的，是说当时考古队的来研究，在那条路里面走来走去，还要沿着挖掘。就有个大学生，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啊，全国都没多少。晚上的时候，掉队了，自己入迷了，就顺着路一直走。其他人发现人不见了，再去找，怎么都找不到人，就在当时挖掘出来的那条路的尽头，就是个死路的前面，看到了他带着的那些工具。后来到处找人，还报警，可查来查去，查不出来。那条路的底细，那些铁器怎么回事，也不清楚。他们讨论了一段时间，觉得可能不是文物，这条路没什么价值，也可能是上面领导压下来，让继续施工，考古队就撤了，施工队继续施工。这就又出了怪事情。那条路的两边，两段土墙，用什么东西都挖不了、砸不烂。然后又有工人在那条路里面消失了。这乱七八糟的事情出了几件之后，上面想到请人来看看，就请了那位普世山的大师傅。大师傅看了那条路，看了铁器，就说是黄泉路，得填上，避开，建筑施工避开，以后人在上面走，也不能沿着路从头走到尾，铁巷老区的房子就变成那副样子了。”
“这听起来，就像是一个故事，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其中的任何一个环节。”
“也不能这么说……”
“您的项目组在施工的过程中，也碰到了类似的事情吗？”
“这个啊……我刚才说到下水道……我们把地面挖开，清理地下管道的时候，就看到了一段下水道。那根管子，就是下水道的污水管，但是，两头都没有连接，空的，就埋在地下面，还不是单独一根，是几根连在一起的一段。我记得，当时一个小队长，老刘，他和我喝酒的时候还说起来，就是骂之前铺罐子的脑子有坑。这管子，是他指挥着人挖出来，吊走的。老刘没等项目完成，应该是吊了那管子一两个礼拜之后，就死掉了。医生说是脑溢血，他脑子里的一根血管……爆掉了。”

第942章 编号005-委托杀人（八）
“您认为，这两者是相关的？”
“是啊，你不觉得诡异吗？这事情就很不对劲吧？不对劲的事情，不止这一件！老刘出殡弄完了，工程还得继续做，有人顶上来。后面一两个月，原本的房子都拆了，地面都挖开了，开始清理那些下水道。那个用了蛮长时间。把地面都弄好，开始打桩。我记得……那都是半年之后的事情了。下水道清理的时候，有人被恶心吐了，熏晕了。自来水公司的，还有煤气公司的来配合，都是有些受不了。那时候没电缆，没现在那么多地下电缆，都是电线杆子，在上面拉电线。清理掉那些电线杆子，又有人触电过。大半年，这种事情没完没了的。我们公司原来施工都没这样的，我们公司在民庆这边，是这个，最好的。都是有经验的工人，现场监督也很严，但事情就是一件件的。没人跟老刘一样，但受伤了，电线弄得乱了，工程进度都会受到影响。”
“工人有说过原因吗？”
“没原因啊。这就是邪门啊！我现在想想都邪门，好像人站在那里，就容易走神，总是丢三落四地忘记事情。精神很不好。”
“这方面，您所在的项目组没有派人调查吗？可能是那些下水管道中，残留的垃圾废物，产生了有害气体……您刚才也说了，下水管道在被清理的时候，有人被熏晕过去。”
“这个……大概吧……我们那时候也有这么想。可这些事情，也有些对不上……就是很不对。有个老工人……他们一天结束，都在板房里面吃饭休息，我们有慰问过。那时候听他们晚上瞎聊，就有个老工人去厕所，就是工地旁边划了一片区，他们约定俗成，小的就在那儿解决了……他就上完厕所回来，那脸都是白的，裤子都没系好，说看到人，跑工地里面去了。这事情我记得清楚。工地里面堆了很多东西，弄伤了人，或者有人偷东西、弄坏了东西，都很麻烦。工地一般都关好铁门，还有人巡逻，正常不会有人溜进来。那晚上，打着手电找人。”
“那个老工人看到了什么人？”
“不知道。他就说看到个人影。”
“当晚有找到那个人吗？”
“没，找了一晚上，没找人，也查过了，没有东西少了、坏了。你说这事情邪门吧？”
“嗯。除此之外呢？还有什么事情吗？”
“还有就是差不多的。唉，反正那次工程，事情不断，总是有人磕了碰了，有东西坏了，进度慢了好几次。”
“原来如此。当时的那些工人，郝经理您还记得吗？我们希望也能采访一下他们。”
“这个啊……档案里面应该有记录吧，会记录施工的小组，人事那边有小组的成员名单。这事情查起来挺麻烦的……”
“这就要多多麻烦您了，郝经理。”
“哦……我是可以帮一点。”
“那真是太感谢您了。”
2001年8月30日，联系到97年铁巷老区改建工程施工队成员王力。音频文件00520010830.wav。
“您好，王先生。”
“哎哎，不用那么客气……你们，郝经理说，你们是想要问铁巷老区的事情？”
“是的。我们之前已经采访过了郝经理，也采访过当时和您一样在施工队中的其他几位工人。”
“哦……”
“王先生，能说说您对那次施工的记忆吗？施工过程中，有没有发生什么与众不同的事情？”
“这个啊……”
“请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哦，我不太清楚你们要问什么。那次施工，挺普通的。就是那些事情。”
“据郝经理和您的其他几位工友说，那次施工发生了不少小意外，没有人因此去世，但工程进度几次被拖延……”
“也不算吧。其实……嗯……”
“王先生，您放心，这些采访内容都不会完全公开，我们不会透露您的身份。我们后续还会采访许多人，汇总之后，写成报道。”
“他们可能是，记错了吧？我在城建二局算是老资历了。有些事情……郝经理那时候是个秘书，刚进二局，跟着领导做事情，还有点儿……不懂行……他是有关系的，才被安排进来。所以有些事情他可能不清楚。那次工程，有些复杂，现场勘查、给我们提供资料、安排我们施工计划的，是新来的一个领导，就是郝经理当时跟着的领导。工程这事情，牵扯很多的。当时的准备工作、调配工作，还有施工的计划，都不是很详细，具体施工的时候，事情就蛮多的。施工队里面，还有好些是新手。二局那时候扩建，刚招进来的新人，刚开始做这一行，都不熟悉，毛手毛脚的。”
“这么说，施工过程中发生的意外，都只是意外？那么，您对于铁巷老区这个名字的由来，有没有听说过呢？”
“……这个……”
“能给我们说说吗，王先生？”
“你们知道铁巷老区啊……”
“我们听说，铁巷老区在建设的时候，挖出一条地下遗迹通道，里面有铁器的文物，所以因此命名。”
“是有这么个说法。很早以前了，我刚做这行的时候，听老人家有这么说的。民庆这边，一个洛渠江，说是以前沉过很多死人，另一个就是铁巷老区，说那里有条路，去地府的。就跟首都有什么龙脉，还有滨海那儿，说有个皇帝的沉船。都差不多。就是那时候的故事吧。”
“您不信这种说法，是吗？”
“哈，这怎么信啊？这都是人编故事，传来传去就那样了。我在铁巷老区施工，什么都没看到。哦，中间挖水管的时候，挖出来一个当年排布错误的。那段时间就有人说那里是黄泉路，当年建铁巷老区的时候，故意埋了这么一条水管。”
“嗯。那么，那整个施工期间，您都没有碰到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呃……”
“王先生，不管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您都可以告诉我们。我们报社对这些内容很感兴趣。”
“这个啊……我也不知道……可能是那天我不太清醒……铁巷老区旁边，原来有个工厂，你们知道吗？那个工厂，荒废了，都没人了。应该是在98年还是99年的时候，卖掉、拆掉了，建了现在的商场。我那天，晚上被尿憋醒，就从板房里面出来。那个工厂楼，比我们这边工地围墙高一些。我上厕所的时候，正好能看到。那个工厂里面……我看到了一个小孩子……就站在工厂玻璃窗后面，一会儿就跑掉了。大晚上的，我一下子就吓清醒了。就这件事，我记得特别清楚。但我也不知道是真的见到了什么脏东西，还是迷迷糊糊地在做梦。”
“您之后有去确认过吗？”
“这哪敢呐！”
“那个孩子，您记得是男孩，还是女孩？是什么模样的？”
“不记得了，也没看清。就记得是个小孩。他站在二楼高的玻璃窗后面。但那个工厂，应该就一层，建筑有两三层楼高，但没有分层。那里也没有东西，不可能是什么影子，让我看错了……唉，就是这样。当时吓着了，后来越想越不对……”

第943章 编号005-委托杀人（九）
“除了看到那个小女孩，您有没有遇到其他奇怪的事情？”
“没了。就这个，有些……有些像是闹鬼。铁巷、黄泉路什么的，我觉得不太靠谱，都是故事。施工的时候，没碰到怪事情。那个工厂，也不归我们管，不是那次拆迁范围。后来听说卖了，私人老板接手，那里改建施工的事情，也没有找我们。我不知道那里后来怎么样了……这么多年，我也没去再去过那里。”
“原来如此。谢谢您，王先生。”
“不用不用。你们这个……这个写鬼故事的话……”
“我们只是收集素材，完稿之后，还得在主编那里过稿。如果过稿了，我们会再联系您，给您过目一下稿件。”
“好的好的。”
2001年9月1日，调查到民庆纺织厂原厂房和地皮于1997年3月9日通过审批，土地性质转为商业用地，并于当年5月17日交付民庆亿康房地产公司使用。该公司成立于1997年1月28日，获得原民庆纺织厂厂房和地皮使用权后，于1997年年底招募施工队进行拆除和建设工程。该项工程于1998年4月7日暂停。1998年5月11日，民庆亿康房地产公司将该土地使用权转让于三海投资有限公司。三海投资有限公司于1998年7月28日，公开招标，在该地块建设三海百货商厦，并于1999年11月14日建设施工完毕，经营至今。
2001年9月5日，调查到民庆亿康房地产公司已于1998年4月10日停止所有业务，并注销公司。调查到民庆亿康房地产公司法人为薛乐，联系到薛乐。音频文件00520010905.wav。
“您好，薛先生，您能愿意接受我们的采访，真的是太感谢了。”
“不用这么客气。我……呼……我有点儿意外你们会找到我，还想要打听……那件事情……”
“能请您详细说说那件事情吗？”
“嗯。当然。接受你们采访，我就是想要说一说……这事情其实就是几年前发生的，你们也知道，97年、98年时候的事情，才过去三、四年而已。这几年里面，我也一直想着这事情。我父母、小孩不清楚，但我老婆和合伙人，也是我一个老同学，都知道这事情。他们老是劝我，说我想多了，说我看错了、出现幻觉了。那段时间，我老婆都想要把我送到疯人院，我那老同学还疑心我是想要坑他钱……虽然说，他们最后还是听我的，将那块地转了出去，现在事情过去，他们也不谈这事情了，但我知道，他们还是觉得那段时间，我是有问题……我没有问题。我说真的，我没有问题，不是我脑子坏掉了，是真的看到了、听到了。”
“薛先生，我们相信您的确是碰到了灵异事件，可能是碰到了一只鬼。电话里我们就说过，我们原本是想要做铁巷老区的相关内容，但意外从当时工程队的一位工人口中得知旁边的工厂有鬼，他也亲眼看到了那个鬼，我们才辗转联系上您。”
“他只是，只是看到？”
“是的。他说是一个小孩，在工厂二楼高的玻璃窗户后面。时间是半夜。”
“哦……”
“薛先生，您遇到的是什么情况？”
“也是一个小孩，应该是同一个……是一个小女孩。她……我第一次遇到，是过去视察的时候。我不瞒你们，我原来在政府工作，我同学在毕业后，下海经商，发了财，联系到我想要做一些项目。纺织厂那个地方，空了很久了。厂子倒闭了，没人接手。那几年市政规划，市中心要打造商业区，打造住宅区，工厂都要搬迁走。原本那里也不是市中心，但一次次城市扩建，慢慢就成了市中心了……我被他说动，下海开了亿康，因为之前就是做这方面工作的，他提供资金，我来跑手续，所有的东西都弄好了。我这期间，没去过那块地，那边什么情况，我们都没实地考察过。我们看中的是旁边要建起来的住宅区，是这片区域的发展。我们两个在房产这块，经验也不是很多。”
“嗯。”
“本来以为，这就是很轻松的事情。事情一开始也很顺利。跑完了手续，开始招人。请人做的建筑图纸，都弄好了，只要开工，按照计划来，就万事大吉了。那时候真的是意气风发……我们两个经常做的事情，不是工程那块，是找店家，我们想要引进大品牌，全国各地跑。我那位老同学，有本事，也有野心。还想要引进国际大牌，开国内第一家国际奢侈品牌的国内零售店。那段时间真是……”
“您刚才提到您到那里视察……”
“哦，对。那次视察不是计划的一部分。我是接到了那边负责人的电话。他跟我说，工地这边不对劲。我以为是出了意外，施工过程中，出意外，那很麻烦。我当时先问了人有没有事。人没事，一切都好说。但他回答得支支吾吾，没人死亡，没人受伤，但人都不太好。我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我那时候人在外地，立刻就赶过去了，但赶到的时候，也是第二天了。我还记得，下雨天，那天下雨天，雨不是很大，但一直没完没了的，也没个太阳，阴沉沉的。到了工地，我就找到他，当时就吓了一跳。他整个人……他四十多岁，做工头有很长时间了，原本是在首都那里城建做，现在回民庆自己单干，很有能力的一个人。我以前见到他，人都很精神，不光精神，而且经常锻炼，皮肤晒得很黑，四十多岁的人，身上还有很多肌肉。那次看到，他整个人都萎靡不振的，人瘦了一大圈，这边，两颊都凹下去。”
“工地那儿出了什么事情？”
“就是那件事，他们，见到鬼了。不是一两个，好多人，见到鬼了。”
“您说的好多人是指……”
“至少有十个吧。晚上、白天，都有人看到。”
“那些人看到的情况是怎样的？”
“他们看到一个小女孩，在工地里面乱跑。那时候工厂都拆掉一半了。他们有的，在工厂里面看到。有的说，是在板房里面看到、在路上看到……一开始以为是外面的小孩溜进来了，可后来，他们发现抓不到人。追过去的时候，小女孩转个弯，到了墙后面，就不见了。有时候，还就在他们面前直接就不见了。最吓人的一次，是在施工过程中，要拆掉一面墙，那个开挖掘机的，在把墙推倒的时候，看到下面冒出来一个小孩，急得大叫了，人当时就吓晕过去了，醒过来，死活都不愿意留在工地，钱都不要，直接走人了。那个老秦，就是我之前说的负责人，也看到了。他们把那些石头挖开，下面什么都没有。呵，我原来真不信有这种事情，但他们没道理骗我这个。我就让老秦带路，把工地每一寸地都走了一遍，所有地方都找过，当天晚上，我还他们一块儿睡在板房里面……”

第944章 编号005-委托杀人（十）
“当天晚上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是，是发生了一件事。那天晚上，我睡到一半被吵醒……也不能说是吵醒。就是突然醒了过来。我刚醒过来的时候，看到外面天还黑着，就想要继续睡，但我翻了个身，就觉得不太对。我那间板房，只住了四个人。老秦在我对面，另外两张高低床的下铺睡了其他人。老秦和另一个人会打呼。他们打呼断断续续的，有时候一下子停住，好像断气了一样。就在那个空隙，我听到了一点声音。屋子外面，有跑步的声音。还有，小孩子的笑声。”
“两个声音属于同一个鬼？”
“应该是……老秦他们只看到过一个小孩，同一个小女孩。我听到的声音，应该也是同一个。我后来看到她……我听到声音，想要叫醒对面的老秦。我那时候还觉得，那是附近小孩溜进来。小孩子很灵活，可能是这样，老秦他们没抓住，然后时间长了，他们开始乱想。他们可能是因为担心那小孩在工地出事情，所以在施工的时候，还当自己看到了那个小孩。”
“您叫醒了那位秦先生，然后一起去查看情况了吗？”
“没有。老秦睡得很死。我也是怕那个小孩发现，所以没有很大声地叫。我大概是叫了三四声，一边叫，一边从床上起来。我找鞋子的时候，低了头，抬起头，就看到那个小女孩站在我面前。我差点儿吓得心跳都停了。大晚上，突然来这么一下子……我那时候还特地看了眼门口，也不是有意，就是下意识……门关着的。我……我仔细看那个小女孩，没有飘起来，也不是透明的，但她突然冒出来……她就站在我面前，还对我笑。她还跟我说话……”
“她说了什么？”
“……她叫了我叔叔，她问我……她问我是不是新来的，问我白天的时候，在工厂里面到处走，是要做什么。她……她看起来，就是个正常的，正常的小孩子，但那地方，正常的孩子怎么会出现在那地方？”
“您当时说了什么？”
“我没敢刺激她。我就当做这很、很普通，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要不要我送她回去……”
“您对她说，要送她回去？”
“呼……是……是啊……我没想到……她听到这话，一下子就很开心。她说太好了，她早就想要回去了。她说自己不认识路，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爸妈一直没来。她看起来就是个走丢的小孩子，很可怜。我就问她家住在哪里，她说了很多……就是小孩子那种描述，住在三楼，家门口贴了福字，楼下面有一棵树……我问她怎么来的，她又说不清楚。我怀疑，我那时候怀疑她是被人不小心给弄死了，就丢在了这里。那附近，最近的小区就是旁边的铁巷老区。铁巷老区那地方原来就有些乱，又碰到拆迁，那段时间一直乱哄哄的。我就想要带她去铁巷老区先看看。”
“您带着她离开了工厂吗？”
“不，没，那天晚上没有。那天晚上，我带她出去。我不敢碰她，就走在前面，然后时不时回头看看。我那时候也不敢叫醒老秦他们了。我和她走到工地门口，到了铁门那里，我把门打开，她没跟上来……她站在门里面，我只好硬着头皮喊她。她那样子……一个小姑娘，身上还穿了一条蓝的裙子，站在那里，低着头……她背后就是工地，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我开铁门的声音很响，那是工地门口那种大铁门，我推起来都觉得吃力了。可是没人，工地里面没人出来看。我不知道他们是有什么问题，还是他们吓得不敢出来……我当时就觉得，那里只剩下我跟她了，只剩下我跟一个鬼。我一点儿声音都不敢出，我等在那里，等她有反应……她……”
“她做了什么，薛先生？”
“她开始掉眼泪。她揪着自己衣服，开始掉眼泪。我有一个儿子，没有女儿，看到小女孩这样……我问她怎么了，她说自己不能走……她说有个东西不知道丢在哪里了，所以她不能这样回家。她说她爸妈一定是这样才不来接她。我就问了她是什么东西，落在了哪里，她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东西在工厂里面。她跟我道谢，说谢谢我肯带她回家。说完，她一下子就消失了。”
“她之后有再出现吗？”
“嗯。我以为，她是那种不幸遇难的可怜孩子。呵，也是电影看多了……我第二天开始，让施工队的人在工厂里面找，地上、草丛里面，还有工厂房子里面，都找，找有没有不属于我们的东西，别人落下来的东西。他们也不知道我想要干嘛。我就跟老秦说了。老秦想要送走那个鬼，能这样把鬼送回家，让她离开，就太好了。我们开始找了之后，就没人看到她了。但找遍了整个工地，什么都没找到。这样施工进度已经耽搁了。我一直留在工地，我老婆开始怀疑，我那时候没敢告诉她。她找了我老同学。我老同学刚从国外回来。和那个大品牌谈得不是很顺利。我们这边什么都还没建起来，原来的工厂都没有拆完，对方想要看到一点实际的东西。我老同学就来工地看看我，两件事都让他要来看看。我对他没瞒着。他也是老板，他从我这边问不出来，也能从老秦那里问出来。当时……呵呵，他听我说完，当时就问我是不是大白天的喝高了？他又问我是不是背着老婆在外面有人了？他猜了很多，后来看我和老秦都是认真的，才觉得事情不对。”
“您这位老同学并不相信有鬼这件事吧？”
“是，他不信。我看得出来，他是看在我们的情分上，看在这次投资上。他要找人来做法事，让我们安心。如果做法事，能解决这件事，我们当然也支持。他不知道从哪儿请了人，摆了供桌，上了香，又找了和尚来念经念一天，烧了很多纸钱。那些事情做完，我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想着这事情应该完了。我老同学把我拉走了。我那天晚上回家了，在家里面睡觉的时候，半夜三更接到老秦电话。他们说听到小孩在哭，他们所有人都听到小孩在哭……”

第945章 编号005-委托杀人（十一）
“他们只听到了孩子的哭声，没有看到那个小孩吗？”
“没有。唉……我老同学听说了这事情，发了火。他觉得是有人在搞事情，我不是傻，就是帮着搞事情。我们吵了一架，有些……我又到了工地去。这钱都投进去了，不管怎么说，这事情都得做完。我再过去的时候，心里也是怕的。看到那小女孩，我就放心不少。她……她看起来就是个小孩子，她只是对着我哭，很可怜地问我是不是讨厌她了，不帮她了。我以为就这样……我压着老秦，让没跑的人，继续帮着她找东西。后来是老秦突然想到，这东西可能藏在地下面。我们一开始想着她一个小孩子丢了东西，就是在地上。老秦说了，我们就试试看，把工厂里面有的几个窨井盖、下水道都找了一遍。在一个窨井下面，我们找到了一个蛇皮袋。我们一开始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这样的……这样的明显不是小孩的东西。一个工人下去把蛇皮袋扛上来，那上面很脏……”
“薛先生？”
“哦，我……我当时，当时就觉得不太好……我想到了一种情况……蛇皮袋是老秦打开来。拉链都坏掉了，他开的时候，把袋子还给扯破了。一只手……一只手就掉出来……小孩子的尸体……那里面是，小孩子的尸体……唔……烂得只剩下了骨头，但看大小，是小孩子……我们都吓到了。我想到要报警，但听到了小孩子的哭声……我不知道……”
“薛先生当时没有报警吗？”
“没有，呵……呼……我小孩那时候和她差不多大。我一时心软了，我想着缓一缓……我拿钱封了口，让他们不要乱说。其实这件事，我老同学来的时候就做了，老秦在一开始有人发现不对的时候，也管了。我们是要盖房子，开商场的，要是有那种不好的传言……那些工人也都清楚。拿钱闭嘴，就这样。事情没有传开来……事情到最后，我也没听说有那种传言，不像是铁巷老区……铁巷老区可能是有人编故事，真的有事情，主管的人应该和我们一样，会管一管……”
“您之后和她有交流？”
“是……我还特地找她。那晚上她没主动跑出来，我在一个墙角找到她，她就蹲在地上哭。我不知道……她早就知道自己死了，但是看到尸体……她说谢谢我……她说自己想起来，自己是被她爸爸……她爸爸是个畜生，把她给打死了。我想要帮她报警的，但她不愿意。她很可怜……还想着她爸爸妈妈……我就问她接下来要怎么办。我当时还想，是不是要请和尚来超度，我帮她买个墓……那天晚上，她说了很多……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说起来了，她想要去很多地方，原本她爸妈答应她，带她出去玩，去爬山，去海里面游泳……我……我把她的尸体收了……我买了车票去了海滨，还租了一条小船……”
“你把尸体扔到哪里去了？”
“海里……我把尸体扔到了海里面……呼……我把她尸体扔到了海里面……我看着那个包沉下去……海面上……我站在船舷，海上有倒影……我看到她站在我旁边……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看到她笑了，不是之前见到的，不是小孩子那种……她笑得……笑得很阴，很阴险……就是那种……我只看到了这个，她就消失了……我……我那时候觉得，有哪里好像不太对……我回到民庆，我老同学和老婆都很担心我，他们当我脑子有问题了。旁边铁巷老区拆迁，人都搬走了，只有一些工人在。我们这边也是。附近没有居民了……我，不知道……我回来之后，总觉得这事情有问题。你们明白吗？就是那种……这事情，越想越是不对。她出现，我和她一次次接触，到最后，我把她尸体扔到了海里面……我原来当她是个小孩，可怜她，事后再想，这过程里面，不对的地方太多了。我觉得她很有问题，可是，她再没出现过……我和我老同学因为这中间的一些事情，已经有了点矛盾。他找商家入驻，也不是很顺利。我们不清楚，是不是这里面有什么，是不是有工人泄露了闹鬼的事情。工厂都拆掉，地面挖开，处理了一下管道……工程做到这时候，我们都没心思继续下去了。我们把土地使用权转让了，关掉了公司，这件事，我们都再没说过……”
“薛先生，您认为，那个鬼是有意接近您，诱使您将她的尸体找到，沉入海中。是这样吗？”
“……是。你们，你们有没有……”
“如果尸体沉海，现在恐怕是找不到了。无法找到尸体，脱离了原本的藏尸地点，她已经自由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感谢您今天接受我们的采访，薛先生。”
“等一等！他刚才说的那是什么意思？你们不是做铁巷老区的专题，偶然找到我的吧？那个孩子……那个鬼……是怎么回事？”
“薛先生有没有听说过最近的一个社会新闻？禽兽父亲性侵女儿十多年，女儿精神崩溃，乱刀砍死了父亲。”
“……咕……难道……”
“她有没有提过，她还有一个姐姐？”
“不，没有，她没有说过！那真的是……真的是一件事吗？你们……”
“我们暂时还不能确定。很感谢您提供的线索。”
“……我……是不是做错了？”
“这件事上，您的所作所为，并没有对错。”
2001年9月7日，联系委托人。电话录音200109071632.mp3。
“……事情就是这样，韩先生。我们查到的线索到这里就断了。这件事的知情人，应该只有尤小姐还活着了。如果需要弄清这件事情的真相，我们只剩下一个偏门的方法，那就是召回尤复兴或者柯晓的灵魂，询问他们当年的事情。我们的看法是这样，那个尸体有很高的几率就是尤小姐妹妹的尸体。那具尸体现在已经难以找回。从尸体入手，在治疗中心外解决那只鬼的途径已经不通。无论是要召回尤复兴或柯晓的灵魂，还是要通过其他手段，锁定那个鬼，我们都需要尤小姐在场，提供一些协助。所以，我们认为可以跳过其中多余的步骤。”
“……你们是要……进病房，然后……”
“是的。我们要检查尤小姐居住的病房。如果那只鬼能够沟通，我们会劝说其去投胎；如果她拒绝配合，我们可以直接超度她或消灭她；第三种情况是，她选择避开我们，我们就需要尤小姐协助，将她召来并彻底解决。这都需要一定时间来完成。”
“你们有多大把握解决掉那个鬼？”
“不出意外的话，我们百分百能解决掉那只鬼。现场的状况，我们无法保证。治疗中心的环境对我们来说很陌生，且很复杂。”
“呼……我明白了。你们能选择进病房的时间吗？我要查一下排班，找个合适的……请你们，不要伤害小尤。”
“您请放心，韩先生。”

第946章 编号005-委托杀人（十二）
2001年9月10日，前往民庆市警局附属康复治疗中心。视频文件00520010910.wav。
“……这里就是我们的病房了。你们想要采访的尤静就住在这里。双人间，另一位病人目前状态很好，再通过一期考核，就能离开了。她是我们这边的老人，也很照顾尤静。小韩，韩医生是负责这两病人的医生，他是民庆大学医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啊，专业知识很强。”
“嗯，好的。谢谢您，张院长。接下来让韩医生陪同我们就行了。我们不耽搁您的行程了。”
“哈哈，行，那就让小韩陪你们。我正好在市里面有个会。”
……
视频的镜头从地面瓷砖，转到了一间病房。
病房里面的窗户都有铁栏杆围着，被分割成块状的阳光落在狭窄的房间内。两张病床，共享一个床头柜，就是这间病房的所有家具了。
两张病床上都有人，一老一少，两个苍白憔悴的女人。
镜头落在了那个年轻女人身上，她看起来二十多岁，头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部分没有血色，眼神则很空洞。她无神地盯着前方，嘴唇时不时蠕动一下，似乎是在心中默念什么。
画面外有轻声的交谈。
两个护士打扮的人进入了房间，扶着那个年老的女人离开。
脚步声、关门声……
视频重新安静下来。
“尤小姐，您还记得我们吗？”吴灵的声音在画面外响起。
那个女人转动眼珠子，缩了缩身体，低下了头。
“尤小姐，您妹妹现在在哪里？”吴灵又问道。
镜头转动，扫过了几个人的身影。房间里除了青叶的人和一个穿着医生白大褂的人，再无其他身影。
“尤小姐，能和我们说说，您妹妹的事情吗？”吴灵放缓了声音。
女人的身体缩得更厉害了。良久，有小小的啜泣声传来。
“七七……七七很好……”女人的语气如同孩童，“她很好……”
“说说你们小时候的事情吧。”吴灵又说道。
男人的声音插了进来，“是不是应该，先解决那件事？”
“韩先生，我们需要一点准备。”吴灵说道。
女人不安地抬头，又受惊般很快低下了脑袋。
“尤小姐，您别怕，我们想要帮助您，也想要帮助您妹妹。但您先得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
女人再次小心翼翼地抬头，瞄着镜头旁边，“你们是坏人……七七说你们是坏人。你们想要，想要杀死她……”她挪动身体，往后退，“她怪我了，她怪我帮你们……你们是坏人……”
“小尤！”男人喊了一声。
女人已经退到了床头，背顶着铁制的栏杆。
“我们是误会了。我们以为您遇到是一只恶鬼，我们没想到是您的妹妹。尤小姐，能说说你们小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吗？”吴灵耐心地问道。
女人抬了抬眼，表情认真地探究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重复了两遍，眼泪就落了下来，声音变得哽咽，“我不知道怎么会……爸爸喝醉了，不，是吸多了……他吸多了……他吸多了就是那个样子……我拉着七七，我们应该躲到屋子里面……他会打人，会发疯……我不知道……七七摔了一跤……我，我一个人……我听到七七在叫……就叫了一声……我开门看了，我很小心，开门，开了一道门缝……爸爸……爸爸他……七七的嘴被堵住了，一直在流眼泪……我不敢……我躲起来了……后来……后来妈妈回来……他们打了我，他们说了很多……我没看到七七……我不知道……”
女人捂住了脸，“我躲起来了，七七不见了……七七……”
“那么，您再遇到您妹妹的那天，发生了什么？”吴灵的声音冷静。
女人抽噎了很长时间，等到吴灵又问了一遍，才回答道：“她杀了爸爸……她杀了爸爸……还不让我走……她说，爸爸不会再欺负我了……可是，可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会……我被抓了，关在小屋子里面……她……她不懂，她什么都不知道……我……我现在被关在这里……还有妈妈，妈妈她……”女人脸上满是泪水，“她以为我怪她，她杀掉了妈妈，还带了……带了妈妈的手指……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根本不懂，她什么都不懂，但她是我妹妹……我上次，上次没有……没有保护她……我……”
男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小尤，这不是你的错。”
“这就是！这就是！这就是！！”女人大吼了几声，又缩了回去，“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尤小姐，您被判刑的事情，我们暂时无法提供一个好办法为您伸冤。对于您妹妹的事情，我们能提供一个解决方案。我们会为您妹妹超度，让她走上正常的轮回路。但这需要您配合。”
女人茫然地看向前方。
“我们需要见到您妹妹。”吴灵说道。
女人失魂落魄地摇头，“你们见不到了。”
“尤小姐，您的意思是……”
“她走了……我……我可能……她走了……”女人深深低下头，“我对她说了很过分的话，她已经走了。我好几天没有见到她了……”
视频安静了几秒。
吴灵开口：“尤小姐，我们需要确认这一点。”
女人又抬起头。
“我们需要一些您的血液。”吴灵说道。
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吴灵走入了视频画面中，挡住了女人。她转身之后，能看到她手上拿着一个针管。
镜头停留在女人身上。女人保持了视频开始时的那种发呆状态。画面外，隐隐有吴灵诵念咒语的声音。
过了一阵，吴灵说话了。
“她的状态有些奇妙。应该是进入了地府的范围。”
“这么说，已经没事了？”男人的声音变得轻松。
镜头中的女人眨了眨眼睛，视线有了焦点。
“尤小姐，您妹妹应该已经去投胎了。”吴灵说道。
女人握紧了拳头，声音颤抖，“你说什么？”
“她去投胎了。结束这一生，即将开始全新的人生。她会忘掉这辈子发生的事情。您也不用再想这些。”吴灵说道。
女人露出一个怪异的表情。
“尤小姐？”吴灵出声。
女人古怪笑了两声，“她去投胎了……那我呢？那我……我……她果然是在报复我……她就是在报复我……”
女人低喃着，双拳死死握住。

第947章 编号005-委托杀人（十三）
2001年9月11日，结束委托。
……
视频最后停留在女人那张阴沉的脸上。
我心里感觉不太舒服。
我并非不能理解女人的想法和心情。她妹妹早已被父亲害死，弃尸、藏尸，多年之后，回来报仇。她忍受屈辱折磨那么多年，终于看到了曙光，却是因为妹妹的复仇，变成了锒铛入狱的囚犯。即使被鉴定为精神异常，不用在监狱服刑，她也要耗费很长时间，在那家治疗中心中。何况，在经历了这么恐怖的事情之后，她的精神是真的出了大问题。
我不知道尤静是否还在那家治疗病院，可能出院了，开始了新生活，可能没有。即使出院，她也无法真正有一个全新的开始。
现代社会，信息化社会，这让隐私变得脆弱。像尤静这样有“前科”的人，这辈子都得背负过去生活。
对于真正的罪犯来说，这是惩罚。对于尤静这样的受害者来说，这是灾难。
相比之下，被杀的尤复兴、柯晓，去投胎了的尤静妹妹，都获得了某种解脱。哪怕他们下辈子不是含着金汤勺出生，也能有一个全新的开始。
我想到此，忽然怔住。
按照青叶的那些说法，作恶的尤复兴可能下辈子会成为我们这类人的一份子，他可能要被层出不穷的灵异事件困扰，可能要被自己的能力困扰。不知道这算不算后续的惩罚？
我失神了一会儿，关掉了电脑，整理好档案，准备休息。
本想要看一看青叶的档案，转移一下注意力，没想到随手拿到的档案内容是充斥了压抑的内容，而且又是一个女性受害者。
我洗漱完躺在床上，一时都有些睡不着。
翻了几次身之后，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脑中纷繁杂乱的念头变得没有逻辑，并在逐渐消失。
我听到了小女孩的笑声，还有小孩子“蹬蹬蹬”的脚步声。
小皮鞋落地，发出轻响。
“快点啊姐姐！咯咯咯！”
小女孩欢快的叫着。
还有一个脚步声。
“你慢一点，别摔了。”
另一个女孩的声音，听起来，年纪要大一些。
我的意识有些恍惚，有一种隐约的感觉让我的意识沉沦。
好像受到了某种指引，好像听到了脚步的回声，还有什么东西……
周围很暗，很幽静，似乎是一条延伸出去的走廊，蜿蜒曲折，看不到尽头，但吸引我一直走过去。
“姐姐！”
小女孩的叫声打破了这环境。
那种生机，和那条走廊格格不入。
我清醒了过来，却发现自己站在楼房之间的阴影中。
前面是个奔跑的小女孩，而我自己的视野也很低矮。
“我”跨了一步，走过了楼与楼之间的十字口，一瞬间，彻底离开了某种环境。
“我”的脚步不停，追着前方的女孩。
我却是转过了头。
背后是凌乱的建筑物布局，高高低低的建筑中间，是不规整的道路，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这不是艺术上或刻意、或随性的凌乱，而是真的凌乱。在凌乱中，又有让我感到不适的东西。
我的身体被拉扯，转回身，看到了同样凌乱的道路。
顺着牵引的力道，我在这布局复杂的小区中行走，重新看到了那一大一小两个女孩。
我已经明白自己在哪里了。
这让我忍不住转头。
楼房挡住了我的视线，可我知道我想要看的是什么、在哪里。
铁巷……
那条黄泉路，应该是真的。
那个都市传说一样的故事应该也是真的。
我其实也听过这个故事，准确来说，是在网上看过，就是那些“国内十大灵异事件”、“国内恐怖事件”之类的帖子。
民庆市两大传说，一是洛渠江，二是黄泉路。这其中有很多版本。
“铁巷老区”不在我看过的故事中，我看到的版本，其中之一，是洛渠江就是黄泉，每天“迎来送往”；其中之二，是含糊的民庆市某条路，如果大晚上走上那条路，就会迷失方向，最终消失在人间，进入地府。
原本，我觉得这都是无稽之谈，现在则是亲身证实了。
女孩子的笑声打断了我的思路。
我看向那两个姐妹，这才想起了这次的梦境。
我附身的是大一些的姐姐，那就是尤静了。
尤静……死了？
我有些怔怔地看着年纪还小的尤静。
她抓住了调皮的妹妹，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尤静看起来不过是十岁左右，她妹妹则更小一些，五岁、六岁？
我不知道这两姐妹是因为生活的不稳定，营养不良导致身体瘦小，还太早承担太多，所以比起身体，心理上更早成熟。
她们手牵着手，说说笑笑地进入了一栋楼。
尤静从脖子上解下一串钥匙，开了门。
我跟着进入了她们的家。
二室一厅，但面积很小，房间里面还堆了很多杂物，就像所有的老房子。
尤静的妹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尤静则去了房间，拿出了作业本。
她妹妹看着卡通，发出笑声。尤静没有像一般孩子那样受到打扰。
这种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房门口，钥匙开门的声音传来。
两姐妹的表情都起了变化。
尤静的妹妹迅速关了电视，冲进房间。
尤静站起来，从桌子上扯了一本本子放在自己旁边，又拉开了自己旁边的椅子。
两姐妹配合得天衣无缝。
妹妹跳上了椅子，装模作样地从笔筒里抽出了一支笔，在那本本子上涂画。我这才发现，这是一本用过的作业本，上面有抄写的字、词。
尤静小心走到门口，往外张望。
门外的人花了点时间，才将门打开。
骤然被撞开的门，吓得尤静往后退了退。她妹妹转过了头，不安地握着手中短短一截蜡笔。
倚着门的男人眼睛赤红，没有焦距。他拍了拍门，试了几次，才站直了身体。
进屋，关门。
这狭小的房间里面充满了男人身上的酒味。
他甩甩头，吸了吸鼻子，将自己扔在了沙发中。
尤静轻声叫了一声：“爸爸？”
男人翻了个身，大大呼出一口气，扯了扯自己的领口。他眼睛浑浊地看看尤静。
尤静再次后退，干巴巴地说道：“我，我去做作业了。”
她退到了屋子里面，想要关门。
男人从沙发上爬起来，“你干嘛？啊？你也看不起我啊？你也想要躲着我？去你妈的！老子今天有钱了，有钱了你知道吗？”
他掏了掏口袋，扔出来几张一块、五块的钞票。
靠在沙发上，他指了指尤静，“你，过来。”

第948章 姐姐（一）
我在这一刻是想要改变这段“历史”的。
救下尤静姐妹，让悲剧不要发生。
但梦境在此时发生了震颤。
不是过去那种蒙太奇式的电影效果，而是奇怪的晃动。
晃动只发生了一秒，我的位置已经改变。
脸上突然感觉到了剧痛，身体重重倒在地上。
我听到了女孩的哭声，听到了“我”的哭声。
身体不由自主地爬起来，抬起头，抓着那个男人撕咬，又再次被打倒在地。这次撞到了旁边的杂物，整个人被埋在了箱子、报纸旧书和乱七八糟的垃圾之下。
我胸口很痛，脑袋也很痛，从垃圾缝隙中，看到了被男人压在身下的小女孩。她哭叫着，被堵住了嘴巴，脸歪在一边，正好对着我。
我的视线被泪水模糊，喉咙里发出了小声的呜咽。
意识陷入黑暗，又再次清醒。
我没有再被压在杂物底下，而是被绑了起来，蜷缩在地上。嘴巴里面塞了东西，让“我”发不出声音。脸上是干了的泪痕，眼睛应该肿起来了。
房间里面黑漆漆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了灯，有了动静。
看清楚是那个男人走过来，“我”往后挪动。
头发被揪住，整个人被拖了出来。
我见到了一个女人。她脸上满是疲惫，只是看了我一眼。
“尤复兴，你还想要把静静也弄死？你要想弄死她，怎么不早点动手？”女人厌恶地说道。
“你闭嘴！”男人低声吼了一句，眼神阴鸷地盯着我。
我渐渐冷静下来，只能在心中无奈苦笑。
现在的情况，我就像是在尤静的记忆中，而不是在真的过去。我只能当一个旁观者。
尤静心中除了恐惧，再无其他想法。
尤复兴打了尤静，厉声恐吓她不要乱说话，逼着她重复她妹妹是她没看好，触电死了。
那个女人应该是柯晓，就坐在沙发上看着，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这场洗脑进行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尤复兴和柯晓就收拾东西，带着尤静离开了那栋房子。
不断地搬迁，不断地被尤复兴逼迫着重复谎言，被他打，之后又被他强奸。
尤静的精神走向了崩溃。
她不会笑，躲着人，害怕所有响动。她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偶尔，我能从尤静的意识中看到那个小女孩，看到她笑，看到她的死亡。
姐妹间的回忆，点点滴滴，所有美好，最终都会被那一天发生的事情给终结。
这种愧疚的情绪和尤复兴对她的暴力、柯晓对她的冷暴力，持续了多年。
直到某一天，尤静在新的租房中，看到了记忆中的小女孩。
“七七？”尤静的声音中，透露出了欣喜和难以置信。
她小心地观察着突然出现在阳台的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坐在阳台的栏杆上，摆动着腿，就好像以前在家中，调皮地爬到桌子上，坐得高高的，一边咯咯笑着，一边踢动双腿，得意洋洋平视比自己高的姐姐。
尤静满心的欢喜。
“七七，是你吗？”尤静问道。
女孩歪了一下头，从阳台上跳下来，一蹦一跳走向了尤静，抬头仰望她，突然咯咯笑起来，“姐姐，你变得好高了啊！”
尤静的眼睛瞬间湿润了，“七七……”
女孩绕着尤静转了一圈，拉了拉尤静的衣摆，又在房间里面转着圈，左看看，右摸摸。她猛地转过头，“他们对你好吗？”
尤静愣住了，慢慢低下了头，双手不自在地搅动手指。
女孩蹿到了尤静面前，一伸手，撩开了尤静的衣服。
我只能被困在尤静的身体中，以尤静的感官来感受外界。
我不喜欢眼前的这个女孩。
尤静或许没发现，但我看到了她身上的恶意。
她不是一个单纯的鬼，她身上的阴气带着恶意的味道。
虽然她的笑容天真无邪，和尤静记忆中一样，活泼外向的性格，似乎也没有丁点儿变化，可这个女孩很不对劲。
尤静不安地挡了挡女孩，却是无法阻止她扯开自己的衣服。
我知道尤静身上有不少伤痕。
尤复兴从来没停止对尤静的暴行。原本可能是为了威胁她，后来变成了习惯。
女孩默不作声地看着尤静的身体。
尤静眼眶的泪水滚落出来。
“姐姐，我来帮你吧。”女孩仰头说道。
我心中咯噔一下。
尤静还茫然着。
她的精神早就出了问题，反应比常人迟钝许多。
女孩笑起来，“我来帮你吧。”
下一秒，场景就变了。
女孩陪着尤静，等到了尤复兴回来。
尤静坐立不安。
女孩很坦然。尤复兴看不到她。
她在尤复兴进入厨房的时候，跟了进去。在尤复兴拉开冰箱，找啤酒的时候，一抬手，流理台上的菜刀就飞到了她的手中。
尤静还回不过神，只是下意识担忧地跟着女孩进入了厨房。
紧接着，她就被鲜血给溅了一脸。
尤复兴只惨叫了一下。
他的嘴好像被堵住了，发出了“唔唔”的痛苦闷哼。
女孩脸上带着笑，一下又一下地挥刀劈下。
尤复兴没能逃跑，倒在了自己的血泊中。
女孩背对着尤静，停下动作。
我觉得眼前的场景和青叶找到的警方现场勘查照片不太一样。
女孩转过了身，突然抬手，递出了手中的刀。
尤静傻愣愣地看着女孩。
我心里面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姐姐，他已经动不了了。你不想要报仇吗？他那样对我，那样对你，你，不想要报仇吗？”
女孩扬起脸，脸上是愤怒和同情的表情，“姐姐，你不想要报仇吗？”
尤静缓缓倒退。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愿意？你在害怕吗？不用害怕的，我会帮你的。”女孩逼近一步。
“七七……”尤静可怜地叫了一声，仍然后退。
她的心里面是混乱的思路，根本理不清楚是在害怕什么。
“姐姐，你以前说过的，发生了什么都有你呢。那时候，你没有救我，现在，你也不愿意和我一起？”女孩换了一种质问和伤心的口气，“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你是不是没有喜欢过七七？你是不是我姐姐？”
尤静站住了，只是摇头。
沾着血的菜刀被塞入了尤静的手中。
女孩冰冷的小手也握住了尤静的手。
那种冷意传递到了尤静的心中，也让我多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别担心，姐姐，我们一起。你会帮我的，对吧？你答应过我的，但你没做到，我死了……现在，你应该帮我。”女孩的声音钻入了尤静的耳中。
她拉着尤静的手，将她推到了尤复兴苟延残喘的身体边上，带着她高高举起了她手中的菜刀。
我的心脏普通噗通直跳，随着菜刀落下，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
这个女鬼，想要做什么？
她想要，对尤静，做什么？

第949章 姐姐（二）
刀口陷进人体，划开了皮肤，切入了肌肉，在骨骼上稍微停留，但马上就将骨头砍碎，又陷入了柔软的肌肉中，并最终“当”的一下，被瓷砖停住了所有力道。
尤静的手感受到了这整个过程，最后因为用力砍到瓷砖，受到反作用力，手臂微微发麻。
鲜血从伤口流淌出来，尤复兴正在抽搐。
尤静的身体颤抖着。
当那个女鬼带着尤静抽出菜刀，带出更多的鲜血，还让尤静的身上多了几点猩红，我感觉到了尤静心中激烈的情绪。
那种情绪太复杂了。
没有多少复仇的快感，更多的是恐惧和无措。
但她的动作没有停下来。她像是一个木偶，被女鬼拉扯住了身上的线，被女鬼操纵着。
一下、两下……
尤静那颤抖的身体和动荡的心，都在这一过程中变得麻木。
她还在恐惧，却不再是那样的恐惧。
她在哭，不知道为什么而哭。
我无法阻止这个过程，我也越来越怀疑青叶档案中记载的内容。
因为我所“看到”的尤静，是一个自闭的女孩，她没想过反抗，她只是默默承受所有的痛苦。尤复兴带给她的，柯晓带给她的，同学、老师、邻居、陌生人……带给她的。还有，有关妹妹的回忆所带给她的，挥之不去的梦魇。
她没有反抗，也没有想要逃跑。
这和档案中的记载有了出入。
准确来说，和档案音频中，尤静自己的叙述有了出入。
挥下的菜刀再也无法让尤复兴做出任何一点本能反应。他彻底死了。反射神经都不再作用。
女鬼放开了尤静，任由尤静重新瘫软倒地。
“姐姐。”
小女孩的喊声充满了担忧的语气。
尤静迟钝地抬起头。
女孩的脸白皙干净。我知道尤静现在满身狼藉，沾满了尤复兴的血液。
她还是小孩子的模样，甚至还有着婴儿肥，脸很小，眼睛显得特别大。那水汪汪的眼睛里，是对尤静的担忧。
“姐姐，对不起……姐姐，你是不是讨厌我了？”她抽了抽鼻子，有些怯懦地问道。
尤静毫无反应。
她的心和大脑中，也没有任何反应。
女孩扑进了尤静的怀中，身体冰冷，如同一条冷血的蛇。她抱住了尤静的腰，埋首在尤静的怀中。
“姐姐，姐姐，我只是想要帮你……你还喜欢我吗？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你不要我了，就没有人要我了……姐姐，你知道吗？他们把我扔在臭水里面，就是那个工厂的臭水里面……我看到了呢……我看到他们带着你，离开家……你走了，你再没有回去过……我一个人在那里呆了好多年……只有老鼠、虫子……我回家去过，可你不在了，你没有回来找过我……我找了你，找了好久……姐姐……”
小女孩的声音絮絮叨叨。
她从尤静怀中抬起头，站在尤静面前，和她对视。
“姐姐，我现在可以帮你做很多事情。你想要什么？”女孩一副认真的口吻问道。
尤静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低下了头。
冰冷的小手抚摸过尤静的头发。
“姐姐，我知道，你一定很想我，你一定很难过。你想要躲起来，对不对？就像是那一天……就像是那一天，你躲在那里，看着我被他弄死。”女孩凑到了尤静的耳边，轻声说道。
尤静越发颤抖起来。
这女鬼让我作呕。
那个疯了的尤静可能说错了有关自己逃跑的话，但她有一句话没说错，她是来报复尤静的。她在折磨尤静。
“你现在，也想要躲起来吗？”女孩轻声问道，“我可以帮你躲起来。从今以后，除了我，再也没人能看到你。你可以做任何事情，做任何你想要做的事情……你可以帮我。那时候你没能帮我，你现在可以帮我了。姐姐，好不好？”
尤静怔怔看向了女孩。
女孩露出了一个笑容，牵起了尤静的手，“姐姐，只要我们交换，就行了。只要我们交换，你就能躲起来，你就能帮我了。好不好？”
我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心中升起，迅速遍及全身。
她想要……
“好不好？答应我吧，姐姐——”女孩摇晃着尤静的手，撒娇说道。
尤静失神起来。
不，不能——
我想要大声喊出来，但我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尤静的声音很轻，念头却很强烈。
这个女鬼戳中了尤静的心事！
“好……”
一瞬间，我感觉到了眩晕。
身体变得轻飘飘，好像要飞起来。
片刻之后，我发现自己还是在那满是血迹的厨房中。
“姐姐。”
是尤静的声音。
“我”慢慢转过了身，看到了尤静，但尤静的脸上，是一种欣喜又满足的笑容。
“姐姐，你看，我没有说错吧？”“尤静”说道，像是个邀功的小孩子。
“你可以去做任何你想要做的事情了。”“尤静”接着说道，一脸真诚。
“但是，姐姐，你能不能先帮我一段时间？”“尤静”又说了一句。
我能感觉到尤静复杂的心情。
那种雀跃、感激和担忧。
“只是一件小事情。”“尤静”笑嘻嘻的，看了眼自己的身体，又看了眼旁边尤复兴的尸体，“那个女人很快就要回来了。”
她脸上挂着的笑容没有任何问题，说出来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尤静茫然不解。
我意识到了这个女鬼要做什么。
可是，她……
我的思绪有些混乱。她死的时候只是一个孩子，被扔在废弃的工厂中，不能离开。她应该没有机会“学习”这一切。不，在处理自己的尸体一事上，她已经表现出了自己的智慧。
她如何学会这些事情的？不光是欺骗、诱导、设计普通人，还包括属于灵异世界的那一部分知识。后者可能是鬼的本能，或许和动物的生存本能一样，是鬼魂的本能。那么前者呢？一个孩子怎么可能……
“姐姐，你会帮我的吧？”女鬼期盼地问道。
我感觉到尤静点了头。
“太好啦！只要她进来的时候，你抓住她，就行了。”女鬼高兴地说道，“抓住她，让她握住菜刀，就行了。”说着，她捡起了地上的菜刀，用衣摆擦拭刀柄。
我顿时觉得遍体生寒。

第950章 姐姐（三）
警方的案件卷宗中清晰写明了整个办案过程。
柯晓是个滥赌的女人。这一天，她出去赌了。她一开始不敢供出赌博的地点，后来迫于无奈，供述出来，那家足浴店完全不承认这件事，警方也没有找到证据。幸好足浴店所在路口的小超市老板在这天遇到过柯晓，还和她起了一点冲突，对此印象深刻，正好证明柯晓在尤复兴死亡的时间，不在家中。这份简陋的不在场证明，以及柯晓在进屋前，就发现不对，直接大喊大叫，并报了警，让她没有被当成嫌疑犯。
我正在回忆在档案中看到过的内容，这段梦境的时间已经过去，我听到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尤静被那只女鬼催促着，去袭击柯晓。
尤静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到了门口，心慌意乱。
她本来应该等柯晓进房门后再下手，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本能地已经冲了过去，对着柯晓伸出了手。
柯晓准备换鞋的身体被推了一个踉跄。她变了脸色，一脸的怒气，大声骂了一句脏话。
尤静更加慌乱了。她想要将柯晓拉进来，这动作让站在门口的柯晓摔倒在地。
柯晓发出了尖叫。
厨房的位置就在门口。
上半身摔在屋子里面的柯晓一侧头，就看到了满厨房的鲜血，和一截断肢。
她发出了更为尖利的叫声，手脚并用，爬出了屋子。
尤静下意识想要追出去，已经有邻居开了一道门缝，探头探脑地察看情况。
屋子里的女鬼轻轻呵斥了一声。
尤静茫然地回头，对上了自己脸上那厌恶和愤怒的表情。
她缩了缩身体。
屋子外，响起了柯晓的求救声和报警声。
“算了……姐姐，还有机会的。”“尤静”的那张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没关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尤静无措地站在原地。
接下来，是警察到来，警察发现了坐在案发现场，精神崩溃的“尤静”。
菜刀上没有指纹，另一个嫌疑人柯晓有了不在场证明。
本来一言不发，只知道惶恐哭泣的“尤静”只能崩溃般透露出了“真相”。
尤静一直在女鬼的身边。
我不知道她看着女鬼这样的表演，有什么样的心情。
她现在根本没有情绪传递给我。她像是一尊空空的雕塑。
直到法庭做了宣判，“尤静”被送入治疗中心，尤静的心绪才有了波澜。
“对不起……对不起……”尤静轻声说道。
已经入夜，那只女鬼背对着尤静，躺在床上，似乎已经睡着。
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面对尤静。
尤静泪眼朦胧，“是我不好……我没有帮到你……现在要怎么办？怎么办……”
女鬼盯着尤静看。
那种目光，让我不寒而栗。可尤静一无所觉。
“你可以帮我的。很简单。”
我听到了女鬼说话，声音幽幽，可话语中充满了一股狠绝。
“七七……”
“你看到那个医生了吗？他很同情我……只要让他知道，我在这里不安全，他会放我出去的。”女鬼低声说道，勾起了嘴角，“姐姐，你帮帮我吧。”
这话像是导演在片场说的“开拍”。
女鬼很快就让韩杰笙相信自己精神出了大问题，出现了幻觉。
没有人怀疑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人会处心积虑的撒谎。
紧接着，就是档案记载中的那些事情。
我没见到青叶的人。
探视的那天，女鬼没有让尤静跟过去。
尤静坐在病房的窗户前发呆。她大概是有些喜欢目前的状态。没有尤复兴和柯晓，除了女鬼，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她能够帮助自己多年前未能帮助的妹妹。
随着尤静视觉的变化，我发现她的身形在改变。
窗玻璃上倒映出来的人，从一个年轻的女子，变成了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
这是尤静小时候的模样，是尤静妹妹出事时候，尤静的模样。
当那只女鬼请求她去杀了柯晓，尤静踟蹰了片刻，依旧是答应了。
“杀了她，带回她的手指。你能做到的，姐姐。想想那天，我教你的。”女鬼循循善诱。
尤静的意识恍惚了一会儿，等她回过神，已经在柯晓的租屋中。
她的出现理所当然吓到了柯晓。
柯晓以为是青叶的把戏，但很快，她意识到尤静是真实存在的。
“滚！滚开！你去找尤复兴！你已经杀了尤复兴了！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七七，我是妈妈啊……七七……”柯晓怒骂、辩驳，又哀求。
她甚至没认出来，面前的女童是大女儿尤静小时候，不是死亡的小女儿。
尤静木然地拿起了菜刀。
她心中想起女鬼那天带着她做的动作。
劈砍、劈砍、劈砍……
柯晓的身体倒下，没了抵抗，也失去了生命。
尤静认真地切下了柯晓的手指头。
她又恢复到了那种自闭的精神状态，没了情绪波动，只是听从女鬼的指示行动。
我只能叹息，不知道该如何帮助她。
“姐姐，你太好了。”女鬼抱住了尤静，“我已经没事需要你帮忙了。你现在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了。”
尤静迷惘地看着女鬼。
女鬼缓慢说道：“离开这里，去做你想要做的任何事情。知道吗？离开吧……小心别人，小心其他人。你现在是鬼，那些人都讨厌鬼，他们会杀了你……到没有人的地方去吧。如果被人发现了，就杀掉那个人，知道吗，姐姐？答应我，你会杀掉发现你的人。姐姐，我希望你好好的，平安无事……”
尤静低下头，身体飘起来。
她的视野中，女鬼在笑。
她笑得不怀好意。
我有些不明白她想要做什么。
这时候让尤静离开，怂恿她杀人？
为什么？
等等，吴灵做过法，确认尤静去投胎了。
可要是，那时候尤静没有去投胎……
我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继而更觉愤怒。
这个女鬼想要借刀杀人！
占据了尤静的身体，杀死了那对禽兽不如的父母，现在还想要利用青叶的人，杀死尤静！
委托杀人……那个档案的名字！青叶，不，是南宫耀，南宫耀是不是预知到了什么，所以为这个档案取了这样一个名字？
我忽然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尤静去投胎了，避免了被消灭的命运。
而这个女鬼困在尤静的身体中，面临长时间的监禁。韩杰笙不是会徇私枉法的人，也不可能做出违法的事情。她即使能离开那家治疗中心，恐怕也是十几年之后的事情了。到时候……
我正想着这些，渐渐感觉到了不对劲。
梦境没有结束。
尤静飘荡着、飘荡着，到了一个小区。
我不认识这里，但当尤静行走在这小区中，我逐渐有了一种熟悉感。
那种忽隐忽现的阴气、那种死寂的感觉、回荡的空洞脚步声……
尤静抬头，她视野中的景物发生了变化。准确来说，她的意识正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
“姐姐、姐姐！你快点啊！”小女孩的笑声、奔跑声，在布局凌乱、给人一种压抑感的楼房间回荡。
我蓦地清醒过来，从床上坐起的时候，我的心脏正在剧烈跳动。
尤静没有去投胎！
她困在了铁巷中！
一直困在铁巷和自己的回忆中！

第951章 少年
暴风雨的影响已经过去了大半。
市政各部门都在努力进行救灾，停学停工的通知已经被取消。
我需要正常上班，到拆迁办报道。
但是尤静的事情，我也无法坐视不理。
说得伟大一点，这是为了正义。实际上，我只是选择让我自己舒服的做法。我同情尤静，厌恶她的妹妹，虽然两人都是她们父母暴行的受害者，又都是对她们父母的加害者。
我上班的时候，找机会打电话给了吴灵。
吴灵自己有一部手机，我看着她从事务所的箱子里面取出来，同时取出来的还有她的一些证件。手机号码吴灵那天也告诉我了，和我交换了联系方式。
在这方面，吴灵真的是甩了古陌和南宫耀几条大街都不止。即使听了陈晓丘的分析，知道青叶的人对我有不同态度，和他们采取的行动方针有关，我还是更乐意去联系吴灵，接受她释放出来的善意。
吴灵听我说完梦境的内容，很是意外。
“……这么说来，那时候是我们弄错了。嗯。南宫的确有看到一点东西，但那种模糊的‘看到’，很难和真相结合起来。我们当时没有采取激进的做法，但也没有继续查下去。”吴灵有些惋惜地说着，话锋一转，“我知道了。我会和他们去铁巷老区的原址看看。”
我听到吴灵的承诺，轻松了许多。
到了单位，我自然和瘦子他们说起了这件事。
瘦子用力点点头，“吴灵小姐姐真是可靠啊！”
郭玉洁立刻嫌恶地“呸”了一声。
这种调侃的说法，虽然是很流行，可在生活中听到，还是会觉得过于肉麻。
尤静的事情是一个悲剧，现在悲剧应该要被真正终结了，我们说起来，顶多有些唏嘘，不会那么愤慨和难过。
其他办公室的同事也陆续来上班。
郑伟从我们办公室门口经过，身边还跟了十几岁的少年。
这让我们很意外。
瘦子主动挥手，叫了一声，“郑哥，来了啊。”
郑伟脸上有明显的疲惫之色，转头看过来，微微颌首，又介绍身边的少年。
“这是峰峰，我亲戚家小孩。”
那个少年的脸色也不好看，看人的眼神很警惕，只是打量我们，没打招呼。
郑伟说了他一句，他才哼哼着叫了“叔叔阿姨”。
瘦子的表情明显僵了，郭玉洁瞪大眼睛。
两人肯定不是真的生气，就是有些不爽被小孩子这么喊。
我干咳一声，和郑伟闲聊两句，问了他家情况，顺带转移话题。
说来也是不巧，郑伟的母亲在暴风雨中跌了一跤，住院了。家中唯一的老人出了这事情，暴风雨的影响还没过去，郑伟夫妻只好分别带了两个孩子到各自的单位照看。
我们五个关心了一下郑伟母亲的情况。
老人家摔伤不算严重，但因为年纪大，所以郑伟他们比较担心，决定让她住院休息。
闲话结束，郑伟带着那个峰峰进了他们的办公室。
瘦子小声嘀咕：“那小鬼的表情你们看到没？”
“什么？”我没注意，疑惑看向瘦子。
“郑哥说老人家住院，他呼了口气欸，就是放心下来的那种表情。”瘦子夸张地大大吐了口气，不过说话声音还是压得很低，怕被隔壁办公室给听到吧。
胖子点点头，“我也看到了。”
“小孩子嘛。这年纪，叛逆期。”我不以为然。
瘦子撇嘴，“这小鬼让人看着不舒服。”
“是叫你叔叔，你觉得不舒服吧？算年龄差，叫你哥哥得多厚脸皮啊。”我笑了一句。
对于被小孩叫叔叔，我是无所谓。
瘦子夸张地摆出了一个pose，“奇哥，你说错了，叫我叔叔才是昧良心啊。”
我“呵呵”两声，当成是回答。
因为之前的暴风雨，我们今天呆在办公室，主要工作是电话联系那些产权人。
要有人死在了那天的“暴风雨”中，正常流程，我们不会那么快收到消息。现在就是关心一下那些年迈产权人的情况。
我联系了毛主任和派出所的小古，如果有什么事情，他们应该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两人虽然唉声叹气的，工农六村也有人被救护车送入了医院，但目前为止，还没听说有人身亡。
这算是个好消息。
倒是瘦子那边，知道了有一个产权人重伤。是一位年过八十的老爷子，昨夜暴雨惊雷，在睡梦中被吓醒，从床上翻下来的时候，碰到了头。另有两个老人心脏病发，也是被吓得。
说实话，我那天晚上也有被吓到。那种震撼的雷电，是我这辈子第一次遇到。
网上之前还有人说到这件事，电闪雷鸣的时候，突然失明、失聪，吓得以为世界末日。那种“渡劫”的玩笑也是层出不穷，还“认真”讨论那位“道友”的修为等级，也有人反驳称，“这绝对是仙人私逃下凡才有的天雷”。
中午在食堂吃饭，我们又看到了郑伟和那个峰峰。
让我有些意外的是，那个臭屁的少年，吃食堂菜倒是吃得开心，几乎是狼吞虎咽了，好像刚从难民营出来的。
我多看了几眼，总觉得这种情况有些古怪。
“怎么了，奇哥？”瘦子顺着我的目光回头，又转回来，用口型对我们询问，“那小鬼搞什么鬼？”
我想到了郑伟母亲送的粽子，心里面更觉得有些发堵。
和郑伟、峰峰同桌的蒋佑他们也都是尴尬瞄着那个少年。
我们五个沉默地吃完了饭，离开的时候，顺带和他们那一桌打了一声招呼。
郑伟的表情不太好，窘迫又有些气恼。
等我们离开食堂，回到办公室，瘦子迫不及待地说道：“你们说，郑哥是不是虐待那小鬼了？”
瘦子是用戏谑的口吻说这话的。他估计是不信郑伟一个好好先生会做这种事情。
转瞬，他又严肃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定郑哥真对那小鬼不咋样。那小鬼就不讨人喜欢啊。”
我皱起眉头，“如果只是这样，那还好……”
瘦子惊讶张大嘴，“你说什么呢，奇哥？”
陈晓丘若有所思，“你是担心郑伟家里面……”
我摇摇头，“我在那小孩身上没看到阴气，但是……”
但是，不是所有鬼身上都有阴气。
这里面可能有一套运行的规律、法则，可我没搞懂。我不知道青叶的人有没有完全搞清楚。但在尤静的事情上面，他们就弄错了。尤静姐妹换魂，青叶的人一点儿都没发现。
瘦子还大张着嘴巴，“不是吧？”
“那个粽子！”郭玉洁忽然说道，竖起了一根手指，“还有炸鸡！”
我心中一紧。
我看到他们四个人，脸色也都是骤然变得难看起来。

第952章 搜寻无果
办公室内沉默了很长时间。
如果郭玉洁的联想没有错，那这件事就变得十分危险和棘手。
我们发现粽子腐坏，是在发现炸鸡店有问题之前。郑伟的母亲有问题，和炸鸡店闹鬼，恐怕是同一时间发生的事情。而且这意味着不仅仅是在现在开门营业的小店中，那些老字号、那些餐营业工作的厨师，全都可能出现问题。我们入口的每一样食物，都存在着风险。
我感到了头疼。
“要确认，应该很简单。”陈晓丘说道，“去探望一下郑伟的母亲，就能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我呼了口气，“你说得对。”
郑伟母亲住院，我们作为得知消息的同事，去探望一下，是很自然的事情。这应该不会引起郑伟母亲的警觉，不会引起可能藏在这件事背后的那只恶鬼的警觉。
我盘算着怎么跟郑伟说，让事情变得自然一些。同时，也想着郑伟的母亲要真有问题，我又该如何应对。
当着郑伟的面，“消灭”老人家，是肯定不可能的。
我的手机在这时候响起来。
电话是吴灵打来的。
我精神一振。
我以为吴灵超度一下尤静，再解决她妹妹的问题，会很容易，张口就想要告诉吴灵我们刚刚发现的那些疑点。
吴灵的声音很平稳，但却是通知了我一个坏消息。
“……我在新建小区中，无法找到铁巷。那里地形已经被更改，铁巷恐怕被填了。你提到，尤静被困在那里，是确实看到了尤静困在那里直到今天，还是一种猜想？”
我怔了怔，仔细想想，我的梦境在尤静到了铁巷之后，就终止了。
我一边斟酌，一边说道：“我没有亲眼看到，但我感受到了……她的心情。她应该还留在那个通道。你说的地形改变……我只看到了一眼，之后周围环境就变成尤静记忆中的模样了。”
“你没有看到黄泉路，对吗？”吴灵问道。
我想想自己曾经在梦境中看到的无人、无尽头的公路，回答道：“没有。也没有看到鬼差。那里的阴气也不是很重。”
“这样……”吴灵沉吟着，“这样的话，情况就变得复杂了。”
“什么意思？”我心中一紧。
“事实上，当年我们也到铁巷老区的新址看过，也去工厂的新址看过，并无发现。我们当时的判断，是铁巷老区的说法是一种都市传说，一个彻头彻尾的灵异故事。叶青以前也到过铁巷老区，你应该知道，算是工作性质，洛渠江和海滨等地方，他也去过。这些灵异故事中，大多数属于谣言故事，小部分是真实情况，另有极小的一部分，属于历史。”
我看看瘦子他们，示意他们关掉门，我将手机开到了免提。
吴灵的声音从手机中传出来。
“属于历史的那部分，情况会很复杂。那些地方，曾经可能有恶鬼、凶鬼盘踞，但被消灭或者随着时间而消失。当年的故事留了下来，有人相信，便有一些意念，加上那些地方还残留的阴气，就会产生不好的影响。不过，总体来说，是安全的。洛渠江、铁巷老区都属于这一类。洛渠江被沉过尸体，铁巷在历史上，是黄泉路。正常情况下，这些地方对普通人、普通鬼不会产生多大的影响。敏感一些的人，在这些地方会觉得压抑不适。可如果有缘……你可以理解为，发生了某种巧合，让他们和这些地方产生了联系，这些地方就会变得特别。”
我听得云山雾罩。
吴灵所说的东西，似乎没有什么系统化的理论来作为支撑，只是一种经验总结。
吴灵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尤静这件事，我们现在可以确定，是她的妹妹蛊惑了她。她让尤静的身体沾染了污秽——也就是杀人碎尸的行为，可能还要加上弑父的负面影响。尤静的心理和精神同样受到了冲击，完全答应了她妹妹的请求，让出了自己的身体。在此之后，按照你的叙述，她又听从她妹妹的要求，杀死并分尸了自己的生母。她的灵魂已经犯下了罪行。她从那时候起，已经是真正的鬼魂，不是灵魂离体。在精神不稳定的情况下，她回到故居，陷入了铁巷，并困在了黄泉路的遗址和自己的回忆中。这一件件事情，都是绑在她灵魂上的枷锁，也将她沉入了到了我们无法探知的空间。所以，现在，我们找不到尤静。”
吴灵说到此，话锋一转，“你下次进入梦境，要小心一些。如果你没有在第一时间脱离梦境，你可能被尤静拉入了那个异空间。”
“这也是异空间吗？”我有些惊讶。
但想想青叶曾经处理过的事件，那个故事接龙，说鬼故事的时候，触发的异空间，我脑海里面似乎形成了一些有关异空间的概念。
人为构建的异空间，如果找不到破解的关键，比如吴灵在那次事件、那个医堂的异空间中，找到的婴孩尸体，就会永远困在那里，甚至被杀死在那里。
吴灵是艺高人胆大，我则全无这样的自信。
现在被吴灵一说，我只觉得背后冒出了一片冷汗。
“是的，那是一种异空间。”吴灵简单肯定了我的问题，又说回到了尤静的事情。
“蘑菇和南宫检查了那周围。那里的情况比起二十年前，恶化了许多。铁巷的影响应该是减弱了，会发生这种情况，说明这整个世界在恶化。”
“等等等等……”我匆忙打断了吴灵的话，“你刚才说的恶化，是什么？那里不是你们检查过，没有鬼吗？”
“没有鬼，但有还没投胎、在那里徘徊的灵魂。”
我想起了附身古陌时听到的嘈杂声音。就是那些东西吗？
“他们的神志比起过去清醒很多，也就是说，更加偏向鬼魂的状态。不过，他们都没见过尤静。只有两个老人，说起了二十年前的事情。”吴灵接着说道，“尤静的妹妹，应该是在死后三四天，变成了鬼，恢复了神志，拥有了自由行动的力量。也差不多是在那时候，有一个鬼经过了铁巷老区。他们说不清楚那只鬼的样子，但记得那种恐怖的压迫感。尤静的妹妹能想出整个计划，并拥有那样的行动力，应该是和那只鬼有关系。”

第953章 家常菜（一）
我突然觉得，吴灵说的话让我很熟悉。
一只强大的鬼，教导其他鬼做了什么……
这不是汇乡引路人的事情吗？
我的精神立刻紧绷起来。
民庆市，出现了这样一只恐怖的恶鬼？
不，不对，民庆市早有一只恐怖的恶鬼了。
那个外卖店的幕后黑手，那个炸鸡店的幕后黑手！
我原本怀疑，操控那些鬼的可能是一个类似于青面鬼主人白安一般的人物，现在想来，也有一种可能，做出这事情的是另一只恶鬼。
会是同一只吗？
我又有些惊疑不定。
吴灵已经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也正是我所想的。
“……叶青和玄青真人以前就有所怀疑，但一只没有抓到过。从实际情况来看，民庆也有很大几率出现这样一只强大的鬼魂。过去了那么久，尤静妹妹有没有和对方保持联系，我们无法确定。南宫已经查了尤静妹妹的现状，她在六年前出院，应该留在民庆市。她最后一次使用尤静身份证的记录，是用来租房，只租了半个月，就退租消失了。我们接下来会联系那位房东和韩杰笙，看看他们是否知道一些情况。”吴灵有条不紊地说道，没有因为大发现而惊喜，也没有因此而患得患失。
我忍不住说了自己的那个猜测。青叶处理过的那个外卖委托、炸鸡店、郑伟的母亲，以及这些背后可能存在的一只恶鬼。
我话未说完，就听到了门口的响动。
我们五个本来围着手机，全神贯注，只有我和吴灵说几句。
听到动静，我们齐齐转头。
手机里面也响起了古陌的声音。
“你们在哪儿呢？有人偷听？”
古陌的耳朵真的很好使。
我立刻将手机切到了听筒模式。
瘦子最靠近门，立刻蹿到了门口。
门不知何时被拉开了一道缝，瘦子一把将门拉开，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峰峰和蒋佑。
蒋佑有些尴尬，手还按在峰峰的肩膀上。
峰峰眼神躲闪。
“哎，这个小朋友……”蒋佑左右为难，话开了头，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那个少年倒是慢慢镇定下来，还看了眼蒋佑，“我就是去厕所。”
蒋佑只能放开手，“行吧，你去吧。厕所就在前面。”
“我知道。”少年转身就走了。
蒋佑看看我们，指指那个少年，苦笑了一下。
为了掩饰尴尬，他随口说道：“你们门没关好，冷气都漏出来了。”
“哦，刚才关门的时候没注意。”瘦子接了一句，算是揭过了这事情。
这比较简陋的单位办公楼可不是写字楼，没中央空调，都是每个办公室装一个小空调和小电扇。
一般开空调的时候，办公室的门都会关起来。
瘦子关门的时候，是将门关好了的。恐怕是那个小鬼听到了什么，偷摸着开了门，又被蒋佑给抓个正着。
蒋佑离开，瘦子重新把门关上，转过身来，脸上就多了怒气。
我心里也不舒服，还有担心。
我还记得和吴灵的通话在继续，接听起手机。
“喂？”我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先问了一声。
“嗯。没事了吧？”吴灵的声音传来。
古陌的声音马上接上，“不是吧，你？被人偷听了？谁偷听的啊？不会把你当神经病吧？哎，我们正好要去找的那个韩医生，还是在精神科做呢……”
我打断了古陌的话，“就是刚才提到的，那个同事家寄住的亲戚小孩。他可能有些……他发觉了问题，刚才又听到了我们的电话内容。”
我有些拿不准那小孩会做什么。
如果是蒋佑，大概会把我们当成神经病，或者被什么不法分子给洗脑了。考虑到我们之间的同事关系，蒋佑也不是那种行事偏激的人，他大概会疏远我们、观察我们，不会声张。可一个小孩，还是个发现了一点灵异现象的小孩，这事情的走向就难说了。
古陌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还调侃说那小孩可能是个“潜力股”。
我实在没心情和他开玩笑。
吴灵应该是让古陌闭嘴了，古陌的笑声停下。
“不用紧张。被发现也不是很严重的事情。没见到鬼的人不会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吴灵说道。
“嗯。”我依旧担心，但也没什么好办法。
“你先不要去探望那那位老人。为了安全起见，等我们一起行动。”吴灵提醒了一句，挂断了电话。
我对瘦子他们说了说。
瘦子还在生气，“那小鬼到时候在其他人面前乱说，郑哥不就知道了？”
这倒是个更严重的问题。好不容易碰到的一次机会，很可能因此而流失。
但面对一个同事家亲戚的小孩，我们实在是难以拿出一个妥善的办法，让对方闭嘴。
不是成年人，不是无关的陌生人，也不是亲近之人，这可以说是最麻烦的情况了。
换做是青叶的人大概无所谓，威胁一通，或者大方承认、堂而皇之地撒谎，都可以。我们却不能这么洒脱。
叩叩。
敲门声响起。
胖子去开了门。
他的身体挡住了门口，我一时没看到门口的人是谁。
胖子侧过身，让开了路，等人进来，将门关上了。
我很意外看着走进来的少年。
他板着脸，表情严肃，微微抿着嘴唇。
瘦子吹了声口哨，有些不正经的流氓样子。
郭玉洁没好气地推了他一下。
瘦子立刻摔下了椅子。
这场面有些滑稽。
不过少年没笑。
“坐吧。你叫什么？郑哥之前介绍，也没说你的全名。”我没管瘦子和郭玉洁，招呼这个半大少年。
胖子拖了一把椅子给他。
他拘谨地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郁川峰。”少年咬字有些重，“我听到了你们打电话，你们说外卖、炸鸡店、粽子……五奶奶，她有问题，对不对？”
郁川峰的眼睛瞪得很大，看人都和说话一样，很用力。他双手抓紧了膝盖，身体紧绷着。
陈晓丘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郁川峰瞪了瞪眼睛。但陈晓丘不为所动，我们四个完全配合陈晓丘。就是郭玉洁这傻大姐，也是选择避开少年的视线，没出声。
郁川峰泄了气，又有些不服气地咬牙切齿。
“我看到了……我是看到了，她烧菜的时候，那块肉里面有虫子……她切肉的时候，我看到虫子钻出来，被她一切两半，然后继续……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已经叫了她，跟她说了。她笑嘻嘻的，翻了那些肉，说我看错了。可明明就有！我还要说什么，就被她推出去……她弄得那么不卫生，我跟弟弟说了，跟叔叔阿姨也说了，他们都不当回事！后来……”
郁川峰从激动愤慨变成了恐惧。
“后来，我看到她用钢丝球搓自己的腿……都是血……但她说……她说这样，萝卜上的泥才能搓下来……”

第954章 家常菜（二）
“喂喂喂，你是说……”瘦子一脸诧异，抖了抖身体，指了指自己的腿，“她把自己的腿……这应该会被发现吧？”
郁川峰摇头，“没有。就我看到了。她……五奶奶一点儿疼都感觉不到，那样子搓了很久，整条腿都……她后来做饭，我没看到……我跑了……我躲在房间里面，一直到吃饭的时候……晚饭是萝卜排骨汤，里面是萝卜，但是……但是我看到了萝卜带着血……我也不知道……她睡觉前换衣服，我偷偷看了，她的腿没有事情。我……”
郁川峰咬了咬嘴唇。
“你觉得是自己出了问题吧？”我有些怜悯。
看多了青叶的档案，我知道这是普通人碰到灵异事件的通常反应。他们会认为出问题的是自己。
我在最开始，也有过这种怀疑。但我遇到的事情，实在是无法从科学角度去解释，反倒是在现实中一次又一次被证实，是真的有灵异事件。这种自我怀疑，我并没有经历太多。
郁川峰的年纪还很小，十四五的样子。他低下头，柔软的头发垂下来。
“我现在不能跟你保证，是郑哥的妈妈有问题。”我斟酌着说道。
我不太愿意在这时候给这个少年某种肯定。如果弄错了，这无疑会造成很大的麻烦。
陈晓丘询问：“你还遇到过类似的事情吗？”
郁川峰吸吸鼻子，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
“没有。我就是暑假到了叔叔家里面，看到五奶奶那些……我跟他们都说过，他们都说我看错了，都觉得是我胡闹。可我真的看到了。那些饭菜，有股味道……我这些天一直用零花钱买饼干吃。我打电话给了爸爸妈妈，他们也……我，我……”郁川峰再次咬住了唇。
我看看另外四人，又看向郁川峰。
“郑哥的妈妈现在住院了，你们吃饭就不是她来烧了。你放心吧。先放宽心。这件事情，我们会找我们朋友来看看。你刚才也听到电话了。”我安慰这个少年。
郁川峰点点头，“我能不能要一个你的电话？”
“当然。”我答应下来。
郁川峰松了口气，掏出手机和我交换了联系方式。
他没有马上收回手机，而是迟疑了一会儿，“我拍下了一点东西……”
我有些惊讶。
郁川峰开了视频播放器。
视频画面有些晃动，不是很清楚。
郁川峰自己的呼吸声有些响亮，应该是在拍摄的时候靠近了手机。
画面中是一个厨房。
一位老太太在厨房里面忙碌。如同大多数这个年纪的老太太，染黑了头发，但因为距离上次染发有一定时间，黑发中夹杂了一些银丝。她穿着碎花的裙子，身材臃肿，脚步移动和弯腰的动作都有些缓慢。
煤气灶上，有一个锅子正在烧水。
老太太洗了菜，又开始切菜。
哆哆哆哆的声音很有节奏感。
她将切好的东西倒入了锅子中，又去了冰箱，拿出了一盒豆腐。
在这忙碌的过程中，没有任何异样。
我看了眼郁川峰。
郁川峰表情紧张，抿着唇，咬着牙关，两腮的肌肉和下颚都绷紧了。
老太太背对着镜头，挡住了流理台。她应该是在切豆腐，落刀的速度比之前要慢一些，一下一下，但仍然很有节奏感。
我从那连续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不对劲。
哆……哆……哆……哆……哆！
声音从轻到响，还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声音。
视频中郁川峰的喘息声消失了。他应该是屏住了呼吸。
终于，老太太放下了菜刀，和刚才一样，要端起砧板，将砧板上的菜都倒进锅子里面。
这一回，她的动作有些不稳。
等到她微微侧身，砧板上的东西显露在镜头前，我看到了红色、肉色的东西。
郭玉洁小小惊呼了一声，“那是手指头吧？”
郁川峰哆嗦了一下。拍摄的时候，他应该也哆嗦了一下，视频晃动了。
“你给其他人看过吗？”我询问郁川峰。
郁川峰用力点头，哭丧着脸，“可他们都说没有……他们说我看错了，没有手指头。说我看到的可能是砧板上的东西。”
视频中的老太太所用的砧板不是旧式的木头砧板，而是带图案的塑料砧板。那上面的确有一些花纹。
郁川峰拍摄的这段视频清晰度不是很高。他应该是在房间中，偷偷摸摸拍摄下来的。他的手机虽然牌子不错，但不是摄像头特别好的那种机型。
视频暂停后放大，就更加模糊了。原本看起来是手指的东西，现在看来就是一块马赛克，分辨不出是什么。
“那之后呢？她手指还在？”瘦子问道。
郁川峰点头。
我有点儿怀疑郑伟的母亲已经死了，现在是一只鬼。可从视频中，我一点儿都看不出来这一点，没有阴气。这和炸鸡店的情况也差不多。我越发怀疑这两件事有联系。却是没有好办法，立刻解决这件事。
我们五个安抚下了郁川峰。
这少年虽然害怕，但总算没有失了理智。可能也是因为，事情没有到那么恶劣的程度。郑伟的母亲已经住院，接下来很长时间，她都不可能做饭给人吃，也就没有人会受害。
敲门声响起来。
胖子去开门，喊了声“郑哥”。
郑伟脸色不太好看，严肃盯着郁川峰。
郁川峰别过头。
我打了圆场，“小孩子好奇，还特地来道歉。郑哥，你就别说他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情。”
“不好意思啊，给你们添麻烦了。”郑伟扯扯嘴角。
我看出郑伟脸色不好。从早上见到郑伟开始，我就发现这一点了。原本还以为是因为母亲住院，家中两个半大少年无人看顾的问题。现在多了怀疑，我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阵郑伟。
没有阴气，不像是被鬼缠身，也不像是自身变成了鬼。
或者是灵？
我又想到了这件事的一种可能性。
但这个想法也是停留在猜测怀疑的阶段。
郑伟领着郁川峰走了。
看得出来，郁川峰很不情愿，还有些可怜地看了看我们。
现在我们是爱莫能助。
目送他们离开，进了隔壁办公室，我将门关上。
瘦子夸张地抖了抖身体，“这到底是怎么搞的啊？难不成……早死了？”

第955章 异常（一）
郑伟的母亲早已死亡，这种可能性是最高的。
一只鬼做出了有问题的饭菜，出现了不可思议的身体变化，这更容易让人接受。
如果是活人做到这一点，这件事的情况就更加复杂了，也不符合外卖店、炸鸡店的两次情况。
一个死了变成鬼，却无人知道的老太太。她大概没有想要害人性命，但会不经意地伤害到周围的人。
青叶那边还需要先处理尤静的事情，也不知道他们的调查进展如何。
我们五个心不在焉地混到了下班时间。
正好掐着这个时间点，吴灵的电话来了。
我第一时间接了电话。
吴灵的声音依旧平稳，叙述他们一下午的调查结果。
“……我们找到了房东，已经和他谈过了。他什么都不知道。然后，我们找到了韩杰笙的联系方式。但他到外地出差去了，要到三天后才能回来。因为暴风雨的缘故，他去的山区受到了一点影响，现在通信中断，无法联系上他。我们可以先去看看你同事的母亲。”
我有些高兴能先解决郑伟的事情。
比起尤静，郑伟母亲发生的事情就在我们身边，也就更受到我关注。我对尤静虽然有同情，但那也只是对一个陌生人的同情。何况尤静保持现在这状态有二十年了，紧迫程度上比不上郁川峰这个少年的安危。
正好是在下班的时候，我赶紧出了办公室，去看看郑伟有没有离开。
他们办公室的人都没走。
蒋佑招呼了我，说道：“……我们准备去医院看看郑哥的妈妈。”
“哦。那我们一起好了。”我顺口说道。
这是个好机会。
郁川峰听到我的话，眼睛都亮了。
郑伟客气了两句，也不好拒绝。
我叫了瘦子他们，发了短信给吴灵。
我不可能堂而皇之带着吴灵他们进医院，只能把地址发给他们，让他们同时到医院，彼此当做不认识的陌生人。
郑伟不让我们买东西。可能也是因为这一点，他才同意我们这么一大帮人，今天一下班就去探望他母亲。
到了医院，坐电梯到病房，走过拥挤的走廊，我逐渐感觉到了一种怪异之处。
没有阴气，没有那种恶意。民庆医院的这处病房很正常。这里本来就不是重症监护区，不是急救室，也不是绝症患者接受治疗的地方。大概是因此，让这里的空气很干净。
一点儿异常都没有，却是最大的异常。
我看了眼病房的号码，偷偷发了短信给吴灵。
进入病房前，我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然而，踏入病房，整个四人间里面，都没有异常。
躺在靠窗床位的老太太面色红润，看起来很健康。就是腿上打了石膏，掉在半空中。我们进去的时候，她还在和隔壁病床的另一个老太太聊天。那老太太是手上、脚上都打了石膏。
我不认识郑伟的母亲，郁川峰拍摄的视频中，也只有老太太的背影。
不过，这老太太在郑伟进门的第一时间，就眉开眼笑地打了招呼，无疑就是郑伟的母亲了。
我们这些同事乱糟糟地喊了“阿姨”、“您身体怎么样？”、“休息得好吗？”……
老太太很高兴地都应了，连连点头。
隔壁床的老太太忍不住羡慕，“你儿子人缘真好啊。”
郑伟的母亲笑得皱纹层层叠叠的。
瘦子给我使眼色，我摇摇头。
寒暄的事情，主要是蒋佑和另一个中年女同事在做，算是代表我们，问候老太太。
我打量着老人，着重看了看她的手脚。
我没看出任何异常。
我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吴灵发了短信来，已经到了病房门口。
我回头望了一眼，看到了吴灵、古陌和南宫耀三人。
他们三个好像路过找人的，只是往病房里面张望了一下，就离开了。
我有些疑惑。
但我没等到吴灵的解释短信。她发来的消息是要面见详谈，约的地点，是古陌住的酒店。
我顿时感觉到了这件事的棘手。
短信无法讲清楚，那郑伟母亲身上的怪异之处肯定不简单了。
给瘦子他们使了眼色。
我们一行人没有在病房停留太久。
到了医院吃晚饭的时间点，郑伟、蒋佑他们那个办公室的一起聚餐。我拒绝了蒋佑的邀请，和瘦子他们一块儿离开了医院，直奔酒店而去。
车上面，瘦子就憋不住地问起来。
但我无法给他一个答案，我自己都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陈晓丘说道：“我们都没发现郑妈妈是鬼，也没发现她身边有鬼。不是鬼，就是灵了？”
没人接话。
陈晓丘提出的猜测目前也只是猜测而已。到底是怎么回事，恐怕得见了吴灵才知道。
我的手机响起来，原以为是吴灵，没想到是郁川峰那个少年。
我接了电话，听到了他有些不安的声音。
“林哥哥。”郁川峰换了个称呼，没叫叔叔了。
“怎么了？你应该和你叔叔他们在吃饭吧？”我耐心问道。
之前在医院，光想着郑伟母亲的事情，倒是忘了这个少年。
“嗯，是在吃饭。我在饭店厕所。”郁川峰压低了声音。
郑伟他们是就近找了家饭馆吃饭，这会儿应该已经吃上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那家饭店有问题？”我紧张问道。
郁川峰回答：“没有，饭店没问题。我想问问……五奶奶她……”
“我们还不知道。我已经把病房和病床号发给我那个朋友了，他们会去看看，之后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你别急。”我安抚这个少年。
郁川峰闷闷地应了一声。
“峰峰！”
另一个少年的声音从手机中传出来。
郁川峰高声说了一句“我在这里”，声音紧绷，匆匆挂掉了电话。
那个少年大概是郑伟的儿子了。可能是他叫了他老婆儿子过来一块儿吃饭。
瘦子说道：“我要十几岁的时候遇到这种事情，肯定得离家出走。”
“然后被警察送回去吗？”郭玉洁问道。
“什么啊？要送回去，也是送回自己家，把我爸妈叫回来啊。”
“然后被你爸妈打一顿？”胖子接了话。
“打一顿也比和一只鬼住在一起好。”瘦子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种假设实在是毫无意义。
我们也就是随口说说。
下班车流高峰，我们堵在路上，谈论的话题也是围绕这事情。
一家外卖店、一家炸鸡店，其实还应该算上民庆大学的食堂，再加上郑伟妈妈这个退休的老字号师傅，这让人非常不安。
瘦子认真回忆，叫外卖吃到不卫生食物的事情，他也是遇到过的。
他回忆了，我们四个跟着回忆，都觉得非常不好。
到了酒店，吴灵开门，看到我们没说什么。
古陌不客气地问道：“你们不是从医院过来的？怎么都一副吃了老太太秘制老鼠肉的表情啊？”

第956章 异常（二）
古陌说的内容太恶心了，我忍不住有些反胃。
瘦子直接做了个呕吐的表情。
就连陈晓丘都忍不住皱眉。
酒店的小客厅里面，餐桌上摆了饭菜。
古陌和南宫耀正准备坐到餐桌边上。
他们三个换了间房间，应该是因为多了吴灵的关系，从两人间调到了面积更大的三人间。不过，房间仍然是两间卧房和一间小客厅的格局。
“你们还没吃饭吧？”吴灵问了一句。
瘦子摆手，捂着胃部，看来是没了胃口。
我也没多少胃口。
但看青叶的三个人，毫无异样地吃着酒店送来的饭菜。
瘦子露出了惊叹的表情。
古陌哼了一声，鄙夷道：“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娇气。”
“那位老太太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没理古陌，也没让瘦子有机会和古陌争辩。
吴灵咽下了口中的食物，放下筷子，回答道：“我们没看出异常。”
我怔住了。
“有问题的难道是那个小鬼？不会吧？”瘦子脱口而出，“那个视频！”
郁川峰拍摄下来的视频已经发给了我，我本来就准备给青叶的人看一看。
瘦子现在抢着要放视频，似乎是有些不怀好意。
然而，吴灵和南宫耀脸色都没变，认真看了视频内容。古陌还嘲讽看了眼瘦子，一边吃饭，一边看视频。
这种拿恐怖片当下饭配菜的作风，说实话，不算特别出奇。但他们现在看的不是恐怖片，不是虚构出来的内容，是真实的灵异事件。古陌能这样淡定，实在是让人佩服。
瘦子大概是没有这种佩服的情绪，撇撇嘴，不再跟古陌较劲了。
吴灵将播放完视频的手机还给我，一脸若有所思，但筷子没停下。
喝了一口汤之后，她再次放下了碗筷，“这样的，就有两种可能了。”
“什么？”我做出洗耳恭听状。
“一种情况，出现问题的是你说的那个男孩。他可能有特殊能力，也可能……”吴灵抬了抬眼，看向南宫耀。
“视频没有被修改过的痕迹。如果是能力，那另说。”南宫耀回答。
“嗯，就是这样。”吴灵点点头，看了眼我们。
“他幻想出了恐怖的情景，不光自己相信了，还导致他拍摄的视频，也出现了那些情景。”陈晓丘说道。
瘦子问道：“你们从病房门口经过，没看到那小鬼吗？没看出问题？”
我回忆了一下，当时郁川峰应该是站在人群外围的，靠着窗户，远离老太太的病床。可能因为角度的关系，从门口经过的青叶三人并未看到郁川峰。
南宫耀颌首，“是有看到一个十几岁的男孩，但我只是看出他有一些能力。就像是我们这些人，被打上标签。”
这个比喻，南宫耀以前说过。我们这类人在他眼中，就是被老天爷打上标签的人，一看就知道有些问题。
南宫耀接着说道：“不过，能力不同，这种标签也是不同的。叶青身上的标签是最显眼、最大、最重的，林奇身上的标签也很明显，还有就是谈先生和楚先生两位了。”
我看了看瘦子和胖子。
“陈小姐身上的标签有些特别，郭小姐身上的标签则很淡。”南宫耀将我们每个人都说了一遍，“用清晰度和完整度来描述，谈先生又是你们五人中程度最高的。”
“所以你们两个早就知道了谈文瑞的能力是什么。”陈晓丘接话。
南宫耀笑笑，“蘑菇只能听出他身上异常的声音，清晰、响亮。我看到得内容更详细一些。”
这件事，在影视城莫问的事情之后我们就谈论过了。
那时候，我也是一种想要指责青叶的人，又无从说起的憋闷感。实际上，每次面对青叶的人，包括叶青，我都是这种感觉。
他们瞒着我们事情，吐露出来的时候，我却不能光明正大地责怪他们。他们的这种隐瞒似乎都是考虑到方方面面后，做出的正确决定。
“那么，那个郁川峰呢？”胖子问道。
南宫耀收了笑容，“除了能力本身的强弱之外，还有一点，就是能力的性质。你们应该知道，叶青的能力是持续性的，除了消灭鬼魂外，他还能使灵异事物的实力被增强。但像是林奇，他只有使用能力的时候，才会用出能力。这种使用的持续时间不是很长。如果他不用能力，我就顶多看到一个模糊的标签，知道他有某种能力。”
“等等，我的能力也是这样吧？”瘦子反驳。
南宫耀问道：“在遇到我们之前，你就有相信过某种灵异物品是真实有效的吧？”
瘦子张了张嘴巴。
“你的潜意识一直在发挥作用。”南宫耀说道，“可能不是对同一件物品，但在此时此刻，你总有相信的内容，也就是有不经意地使用能力。”
瘦子突然白了脸，“这样的话……那些东西……”
我也想到了一种可能，脸色有些不好看。
“你都相信什么？”郭玉洁着急问道。
瘦子用力抓了两下脑袋，“不知道啊！我相信的东西多了！那时候被她科普，还去看了好多灵媒，还去过鬼屋呢！”
“你都信？”陈晓丘讶异问道。
“当然不是了。那种明显是故事的我就不信啊。但是吧……铁巷老区和洛渠江，我原来就相信……还有A国那个知名的鬼屋景点……嗯……还有那种半夜对着镜子梳头，看到鬼，被鬼杀死的故事……”瘦子的声音越来越轻。
郭玉洁眼睛都瞪大了。
胖子说道：“你的能力只能作用于物品，不能作用于故事本身吧？洛渠江、鬼屋那种……”胖子看向青叶的三人。
瘦子低声道：“那个镜子，国外有博物馆收藏的……哎！”
他突然重新精神起来，一拍大腿，“我信西方那种比较多啊，比如说那面镜子，还有鬼屋。国内的我一般不信。就是法术，黑猫骨头我信啊，画符就不是那么相信。”
“所以，你可能无意间坑了某些外国人和相信西方巫术的人？”陈晓丘总结。
瘦子哑口无言。
“谈先生的能力能否作用到那么大的范围，我们还不能确定。”吴灵插嘴说道。
这大概算是一个好消息。
我想到了什么，看向了南宫耀。

第957章 异常（三）
南宫耀拿出了手机，操作了一会儿后，就将手机交给了我们。
我看到了一份列表，每一条都是在描述一样物体，水晶球之类的名词出现两三次。
很显然，这是瘦子影响的灵异物品。
瘦子的脸色很不好看，捂着头，说道：“这些水晶球怎么找？我都不记得我跟她去过多少灵媒的店了，有的还不是店，是居民楼里面的房子，主宅房。”
“我们也是考虑了这一点，所以暂时不准备采取行动。谈先生已经知道自己的能力，潜意识里，他的观念也在发生转变。原本被他施加力量的物品正在逐渐失去了原本的力量。所以不用担心，这段过渡期之后，我们会想办法解决剩余的东西。”吴灵说道。
瘦子耐着性子看过了完整的列表清单，脸色并未转好，而是在南宫耀的手机屏幕上划了几条线。
“这些，看描述，应该是她跟我讲的一些鬼故事内容。”
我拿了手机过来看，郭玉洁他们也凑过了脑袋。
“雕花边框的椭圆形镜子？”郭玉洁念道。
这个名字后面，还附带了一些镜子的大小、直径之类的数据。
“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故事。不过是血腥的原始版本。”瘦子说道。
他讲述了那个故事，是个老套的鬼故事。
一名年轻的贵妇在深夜对着镜子梳头，对她怀恨在心的人在这时一刀砍掉了她的脑袋。镜子照出了这整个过程，变成了受到诅咒的灵异物品，附着着那名贵妇的鬼魂，杀死所有在深夜被镜子照到的年轻女性。
郭玉洁一脸看白痴的表情看瘦子。
瘦子大声解释：“她找到了很多文件啊，当时的新闻剪报，还有当地图书馆里面收藏的一些记录，警察的调查、法庭的判决。凶手是她家的一个佣人，官方文件说是这个佣人被她斥责虐待，所以报复性地杀死她。这个佣人被判了绞刑。绞刑架还留在当地博物馆呢。不过，也有野史一类的信息说，她是给自己的丈夫戴了绿帽，被她丈夫杀死了。她丈夫用金钱摆平了这件事，吊死了一个替死鬼。对了，还有个鬼故事是说，那佣人的鬼魂残留在绞刑架上面。如果有人碰到了绞刑架，会被蛊惑，自己吊死自己。这个鬼故事的版本很多，一个是这个，还有好几个，说是在其他地方发生的奴隶被随意处死事件，产生了鬼魂。绞刑架、断头台、私刑的用具，还有衍生出来的鬼屋……这属于被考据的鬼故事源头，那段历史都是真的。”
我能理解这种考据，这属于历史、民俗范畴。
但是……
“但是，你相信那面镜子能杀人。”郭玉洁说道。
历史上，可能真有这么个贵妇，那个黑暗的时期，许多奴隶被主人随意杀死，无处伸冤。
可真的有鬼残留至今，还在报复杀人；有受到诅咒的物品，流传下来，肆意杀戮……这对于没见过鬼，不相信灵异的新时代大好青年来说，真的是很可笑的事情。
我们几个看瘦子的眼神都很微妙。
“你还真迷信啊。”郭玉洁说道。
“这是受了影响。我相信神秘学。”瘦子随口胡诌，“科学有很多不能解释的事情，一切皆有可能。对了，现在证明我没错啊！这世界上真的有鬼，你们都看到了！”
瘦子几乎是要拍案而起了。
“那是两回事。”郭玉洁代表我们发言。
没见过鬼之前，就相信有鬼，和见过鬼之后，相信有鬼，是两回事。
瘦子无言以对。
“这几个是国外的东西吗？”吴灵接过了手机，一本正经和瘦子确认，没有嘲笑瘦子过去的意思。
瘦子颓丧地点点头。
吴灵看了看，将手机交回给了南宫耀。
郭玉洁好奇问道：“那种受诅咒的物品是真的？”
吴灵回答：“如果是某只鬼魂的载体，那么就有可能是真的。但这种情况很少见。一般来说，人死后变成鬼都是因为执念，他们有想要完成的事情。纯粹的怨恨，只是杀死接近自己的所有人，是很少见的情况。鬼魂中，有神智的，总比没神智的要强大。有神智的，又不太可能这样漫无目的地滥杀。”
我看看瘦子，又看看南宫耀。
南宫耀正好在看瘦子，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和我对视一眼，微微一下。他低头在手机上操作了几下。
我又看了眼瘦子。
我怀疑，吴灵的话，改变了瘦子的一些观念，他之前相信的某些灵异故事，现在应该是不信了。
郭玉洁顺口就吐槽瘦子：“你听到了吧？”
“我原来那是不知道。”瘦子辩驳。
陈晓丘干咳一声，问道：“那么，郑妈妈那种是什么情况？”
我们今天来是为了郑伟母亲的事情，之前被扯开话题，忘了正事。
“你刚才说到了一种可能，是郁川峰的能力在影响他。”陈晓丘提醒。
吴灵说道：“是的。一种可能是这样。第二种可能，就比较复杂，也会变得很糟糕。”
吴灵的表情郑重了许多，一直吃菜看戏的古陌也放下了筷子，神情严肃。
“我听说，你去过汇乡，见到了一个自称引路人的鬼魂？”吴灵突然问我。
我心中咯噔一下，点头肯定。
“那个鬼魂的存在很特殊吧？你当时应该感觉到了。”吴灵再次询问。
我依旧是点头，将引路人的事情简略地说了说。
吴灵认真听着，等我说完，她才开口道：“汇乡应该是有灵的。周家的历史和城隍在当地的地位，都已经足够形成一种灵。这种灵是我跟你说过的，人的意念形成的灵。传统的一些灵异观点，城隍、地府，还有社会的共识、最基础的道德，祭拜祖先、崇仰先贤，这都能形成灵，并通过一定形式，稳定下来。”
瘦子打断了吴灵的叙述，“等等，照你这说法，这世界上不是有很多灵？”
“可以这么说。但这些灵，大多弱小。因为意念不够强烈，因为有这样意念的人太少，还有可能是因为意念有冲突。就如对历史上先贤的看法，每个人都是不同的。最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人死了。如果没有将他们确立为某种永世长存的形态，比如说，神，这种单纯的敬仰就不可能形成灵。”吴灵说道，还举了例子，“财神、穷神、爱神……之类的神的形象，留存至今，基本上就是某种特殊的灵了。你如果考据历史，这种和人有关的神，不是出自原始社会对自然现象的信仰，而是出自某个历史人物的典故。历史人物已死，魂魄早已投胎，但这种被人为打造出来、受到很多人认可的形象，就会变成灵，留存至今。”

第958章 异常（四）
吴灵看了眼瘦子，“你之前所相信的受诅咒的镜子……”
瘦子表情僵硬了一下。
“知道的人并不多，知道的人所了解的版本也很多，知道的人中相信镜子有诅咒、那个死者的鬼魂停留在镜子上的人更少。所以，如果不受到你的能力影响，那面镜子就不会有特殊的力量，也不会形成一个灵。换一种情况，如果是一个世人皆知的鬼故事，有人相信、有人不信，这样也有可能产生灵，但产生的灵因为这么多人不同的情绪，就会变得很不稳定，有时候根本无法捕捉到他的存在。他可能出现，杀死了一个相信他的人，然后就彻底消失了。等到第二次，有人做了什么，使他再次出现。”吴灵说道，“而且，不稳定的灵无法被消灭。他们连存在的形态都不固定，根本没有被消灭的可能。”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看了眼南宫耀，“如果那个游戏……现在仍然有很多人喜欢游戏，网游、手游、各种类型的游戏……那样的灵，是不是就有可能再出现？”
南宫耀点头，“是的，有可能这个世界上现在就有一个和游戏相关的灵，但不是你消灭的那一个。你消灭的那一个，依附于一张游戏光盘，一款过去爆红的游戏，并吸收了类似的意念，形成灵，随着一款款游戏的过气，又形成某种性格……另一个和游戏相关的灵可能就不是这样。”
郭玉洁有些天真地问道：“这么说，这世界上的灵也好，鬼也好，都是消灭不干净的？”
“是啊。”古陌懒洋洋回答，“人总要死，也总有这种东西存在。”
这是个让人沮丧无奈的现实。
古陌用人的死亡来做类比，我倒觉得这更像是犯罪行为。有法律、有警察，可仍然会有人犯罪。几千年前，有人会为了一口肉杀死一个陌生人，现在也会有人为了一两百块钱，杀死一个陌生人。
这是无可避免的事情，无法根绝的灾难。
气氛低落了一会儿。
主要是我们四个有些低落，陈晓丘看着还好，青叶的三个人更是毫无反应。
“灵的形成、状态各有不同，这就产生了一个设想。”吴灵很自然地将话题拉回到了正轨，“你所见到的引路人应该就是在进行那个设想。他想要让自己成为汇乡新的灵。”
我猛地坐直了身体，心中的吃惊难以言喻。
“他所做的事情，是在改变汇乡人的观念。他约束和命令汇乡的鬼，进而影响汇乡的人。不过，这种影响是很缓慢的。几十年、几百年，需要好多代人潜移默化的变化，也需要社会环境的配合。另外，就是汇乡本地原来的灵，不会坐视不管。那个周家的城隍，可能没有引路人那样自由，但他能够行使自己原本的职责，应人们的许愿祈求，让作祟的鬼魂消散。”
吴灵这么一说，我想到了那个出租车司机说起的自己小时候的故事，虽然不知道真假，但他母亲怀疑他看到了不干净的东西时，是去烧了香，他本身也随口就提到了当地的城隍庙。这就是吴灵所说，能形成灵的一种意念吧。
“因为历史、巧合等的缘故，有些概念是各地共通的。这种意念也会特别强。民庆也有城隍庙，只不过民庆的城隍庙没有汇乡那种历史先贤的加成，只是单纯的城隍概念。所以民庆的城隍庙没有多少灵异的力量。”吴灵说道，“汇乡的城隍庙有历史上的周家先贤加成，所以也反受制于这种力量。当周家不再那么光辉伟大，当地的城隍也失去了力量。就是你所看到的，周家祖坟所在的小山塌陷，周家完了，城隍也完了。”
吴灵这番阐述，让我回忆起了在汇乡发生的所有事情。
那位周家后裔的周老先生私生活上不检点，他私生子杀死了他，又被引路人控制着上了周家的祖坟。
这就是一种亵渎吧。
不管是古代的观念，还是现代的观念，这都是不光彩的事情，是违反道德和法律的事情。
“汇乡的人不知道这些。”陈晓丘说道。
吴灵点头，“但这并不影响。周家在汇乡已经变成了城隍的概念。很多当地人可能都不知道周家，只知道城隍。两者的联系很紧密，却是单向的。汇乡人相信城隍，而不是周家；周家受到一部分反馈，死亡的周家血脉能停留在祖坟，同时也为城隍提供更多的力量。因为你们的出现，汇乡的情况变化发生得很快。如果你没有杀死那个引路人……”
吴灵看向我，“汇乡的人会逐渐发现，拜城隍庙将不再有作用。引路人大概会在之后有意制造几起闹鬼事件，彻底转变当地人的想法。我不知道他具体会怎么做……可能是将自己打造成另一个城隍，也可能是将自己打造成死神、鬼差。他大概是不会将自己和现有的一些共识结合在一起，会另外起一个名字，就像他告诉你的，‘引路人’。这样也能避免自己被那些共识所产生的意念影响，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制定规则，来引导人们产生意念。他会比普通的鬼拥有更强大的力量。他也会普通的鬼变得更难消灭。如果没有一个载体，那么，除了你所拥有的这种能力，其他人都无法直接消灭他，只能通过转变当地人的想法，来慢慢削弱他的力量。”
“要这么做，就得花大力气，还需要冒险跑到他的地盘上。”南宫耀补充了一句。
我听后只觉得心情沉重，并没有一种提前消灭了引路人的庆幸感觉。
陈晓丘说道：“你们的意思，郑妈妈身上的情况，就和引路人类似？”
吴灵回答道：“她身上的情况应该说是和汇乡的鬼魂情况类似。那个想要将自己变成灵的鬼魂，并不是她。这里面，还有一些我们没弄清楚的地方。不过，除了那位郁川峰有特殊的能力外，这是最有可能发生、也最符合现状的一种情况。唯一的问题是……”
吴灵微微蹙眉，“我们一直没有弄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我和南宫不是民庆本地人，但叶青、刘淼、蘑菇都是，你们应该也是吧？”
郭玉洁点点头，回答了吴灵的问题。
“你们有想到民庆市内，符合这种情况的……某种民庆人的共识吗？”吴灵问道。
“什么共识？鬼来做饭？尸体炖汤？”瘦子疑惑问道。
吴灵的手指敲了敲桌面，“问题就出在这里。你们都没有这种共识，这不符合灵诞生的条件。如果没有形成灵，他纯粹靠自己的力量影响那么多人——用幻觉让人发现不到菜品的异常，还有操控人的意识，让人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出现异常——那他应该是一只特别强大的鬼，称之为有史以来最强的鬼魂也可以。这很没道理。玄青真人翻过几乎所有的历史书，历史上没有任何一个名人，带着……这种执念死去。南宫也查过民庆的死亡人口记录，也没有找到可疑的目标。而他到目前为止，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没有创造出一个灵，甚至没想要创造一个灵……”
“所以，他就是个喜欢给人的吃食里面下‘毒’的大变态？”瘦子发出意义不明的感叹。

第959章 离家出走（一）
“这不合逻辑。”吴灵说道，“也不符合我们所知道的常理，我们过去的那些旧经验。”
“所以，还是那个小鬼有能力的可能性比较大吧？”瘦子说道。
胖子反驳道：“就算郑哥妈妈的这件事是那个郁川峰做了什么，炸鸡店和之前的外卖呢？还是有一个不正常的鬼在民庆……嗯……开有问题的饭店吧？”
话题又绕了回来。
“这世界上脑子有问题的人多了。死后变成脑子有问题的鬼，也不能说是不正常吧？”瘦子说道。
吴灵摇头，“鬼虽然是从活人演变来的，但和活人的区别很大。活人死后，只可能因为执念变成鬼。一个人临死的时候不甘心，想要统治全世界，他可能变成引路人。那么，一个人临死的时候，要怀着什么样的想法，才会去经营那么多有问题的饭店？”
这实在是难以解释。
想要毒死全世界，不该用这种方法吧？想要建立餐饮帝国，那就不该用有问题的食材吧——他操控的鬼可是欺骗过了活人，正常渠道进货不行么？
“这里面一定有我们没弄明白的地方。可能是世界变化了，可能是有什么东西前人都忽视了。如果不弄明白，就无法抓到那只鬼。”吴灵说道，“我们会找借口接近你们同事的母亲，调查一下她的情况。先确定她是活人还是鬼魂，接着确定她过去的经历。”
“这样行吗？”我有些怀疑，“她身边没人发现有问题。到现在为止，就一个人吃了粽子进了医院，也只有郁川峰……”我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蒋佑吃了粽子，进了医院。
我不确定，蒋佑是唯一吃了粽子，进了医院的人，还是他第一个吃了粽子，第一个出现不良反应，之后郑伟就阻止了其他人继续吃粽子，所以没有第二个受害者。
“蒋佑也有能力？”瘦子惊讶，马上看向了南宫耀和古陌，询问他们是否注意到了这一点。
两人都是摇头。
“那病房里面，除了你们，就只有一个小孩身上带标签。”南宫耀肯定地说道。
“那为什么会这样？”瘦子疑惑。
我也很疑惑。
是在包粽子的时候，出了什么差错吗？
还是郑伟母亲所做的食物，只对特定的人有效果？
胖子忽然出声道：“我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
我们都看向了胖子。
“蒋佑不是民庆人啊。”胖子说道，“他不是民庆人，大学是首都念的，考上了首都的公务员，然后……是去年还是前年调到民庆来的啊。”
“是这样？”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郭玉洁跟着点头，“我也听谁说过。他在首都本来做得挺好，到民庆来，级别和工作单位好像都降了。不过，他应该是有关系，过两年就能升起来吧。好像是女朋友家里面的关系？”
郭玉洁歪了歪头，看向我们。
我连蒋佑有女朋友都不知道。平日在单位里面，完全没看出来蒋佑是个有女友的人。他是外地人的事情我倒是清楚，但我原先以为他是在民庆读的大学，或者毕业了就来民庆闯荡了。
“他有女朋友？”瘦子看来是和我一样，对此一无所知。
我们都不禁看向了陈晓丘。
陈晓丘属于有背景的人了。不过陈晓丘摇摇头，对于这些“内幕”也不知情。
吴灵将话题从八卦变成了正事讨论，“这么说，他来民庆没有多久，也就是说，没有吃多少民庆的食物。”
我一下子心就往下沉了。
在卷入青叶的事情之前，我可从来没见到鬼，也没有异能。
那么在以前，我很可能吃过有问题的食物。类似于炸鸡店的炸鸡，而不是外卖小饭店的那种食物，吃了不会立刻致命，但很可能残留某种负面影响。
不光是我，我们所有人、我们的家人都可能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不知不觉，就吃了那些食物。
“我的老天……”瘦子身体往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
“总之，你们现在还安全。”吴灵说了句不算安慰的安慰话。
我只能苦笑。
这件事我们还不好出面，只有让青叶的人出面调查。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查出一个结果，解决这潜藏在暗处的大麻烦。
晚饭我们都没吃，离开酒店，直接就回家了。
我心里不安，回家小心翼翼地看了父母和妹妹一阵。他们看起来倒是正常。面色红润，气息平稳，没有沾上阴气之类的东西。
就是有问题，应该也不是太严重吧。
我只能这样自我安慰。
“你今天怎么老是喝水啊？”在看电视的妈妈奇怪问了一句。
我掩饰道：“那家饭店的菜味道很重。”
“哦。外面吃的东西是不太健康。你们这种聚餐还是少聚聚吧。”妈妈随口说道。
“嗯，今天就是顺便。”我说道。
听到房间里传出来的手机铃声，我立刻回了房间。
电话是郁川峰打来的。
我不知道是这个少年太过紧张忐忑，打电话来求安慰，还是真的发生了什么。
接起电话，我听到了郁川峰压抑的声音。
“林哥，你……你能来叔叔家里吗？”郁川峰哀求道。
“怎么了？”
“刚才……刚才我婶婶切了水果……我看到了……我看到了眼珠子……苹果里面，有眼珠子，还有指甲。夹在苹果块里面。我……我咬到了……他们……”郁川峰的声音哽咽起来。
“你现在在哪里？”我心里发紧。
“我在房间里面……”
“峰峰，我妈让我喊你洗澡。”
少年的声音插了进来。
“你在跟谁打电话？”
“没，我……”郁川峰的声音刚开头，就被打断。
“你要告状就告状好了。你吃不惯我家的菜，还怪我们啊？你让你爸妈打钱来，我爸爸每天带你去饭店啊！”那个少年气恼地说道。
我听到了郑伟的声音，似乎是喝斥少年。
吵架声、争论声响了一会儿，听不太清，电话被挂断。
我看了看手机，打电话给了吴灵。
郑伟的母亲做菜有问题，那是一回事，如果郑伟家的其他人做菜也有问题，这件事就真的严重了。
我难以想象，这是多么恐怖的情况。
告诉了吴灵这件事，我又想着联系郁川峰，却是怎么都打不通电话。
这让我很不安。
过了一阵，吴灵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我们到了你同事家。小区里的人说，他家的一个小孩，之前冲出家门不见了。”

第960章 离家出走（二）
我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瘦子倒是在白天提到过离家出走的事情，但我们都没当回事。
如果郑伟的母亲还在家中，平安无事，继续做饭，那郁川峰会逃离郑伟家，并不会让我们意外。可郑伟的母亲住院，郑伟家这段时间铁定换人做饭，今天他们一家还是在外面饭店吃饭的，怎么想都不应该有事情发生。谁知道，这短短时间，就正好发生了事情。
我不知道郁川峰离开郑伟家，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们报警了吗？应该很快能找到吧。”我说道。
“如果那个少年没有藏起来，也没有特别躲着人的话。”吴灵说道。
“我之前打他电话，都没有打通。”我皱眉说道。
“具体情况，我们还不知道。我们会在这边盯着的。你那边，留意消息就可以。”吴灵说完，挂了电话。
我这一晚上都没有睡好，等着郁川峰可能打来的电话，也等着吴灵那里的消息。
可这一晚上，我的手机都没有响起来过。
一个好消息是，我没有做梦。
没做梦，没人死，郁川峰只是个离家出走的少年，这几天警察就应该将他找到。接下来，可能会按照瘦子说的，联系他父母，让他回家。
我早上起来，一边刷牙一边想这些，吃了早饭，和父母、妹妹打了招呼，就出门上班了。
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到了办公室，他们四个都到了。郑伟请假没来上班，蒋佑当然不会特地来跟我们说这个消息。还是中午的时候，在食堂碰到，才说起来。
家里小孩走丢，总是让人揪心的。
我看蒋佑，眼神大概是有些奇怪，被胖子提醒了一下。
这也没办法。
一想到蒋佑是外地来的，不是在民庆长大，没吃过有问题的食物，我就忍不住有些走神。他不会知道自己遇到了灵异事件，大概会和粽子的事情一样，当成食物中毒。有可能症状轻微，只是腹泻呕吐，有可能症状严重，需要住院。
我有些想要知道，蒋佑到底遇到过多少次“食物中毒”事件，这其中，可能就藏着好几家鬼魂开的问题饭店。
话题还围绕着郁川峰，稍微转到了熊孩子身上，又继续发散。
一顿饭吃完，我有些心不在焉。
早上那种感觉还没消退，中午的这顿饭证明我忘记的事情不是蒋佑身上的经历，是其他东西。
瘦子问我在想什么，我就说了。
他们四个陪我想了一会儿，可我自己都说不清楚，这种思考只能算是大家一块儿发呆。
到快下班的时候，都没有郁川峰的消息。
我们准备回家，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陈晓丘忽然站住了脚步。
郭玉洁转头问她怎么了。
陈晓丘的表情很凝重。
“如果说，郑伟的母亲和妻子都有问题，那郑伟呢？还有，郑伟的兄弟呢？”
陈晓丘的疑问让我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中。
我突然感觉到了恐怖。
“不可能吧？要是那小鬼的父母也有问题，他不是应该早就发现了吗？”瘦子摇头，扯扯嘴角，大概是想要嘲笑一下陈晓丘不合逻辑的猜测。
可他笑容僵硬，我看到其他人脸上的表情也不好看。
我们都是中途才发现自己能力的人，也是中途才拥有阴阳眼的人。
在这方面，就我所知，只有叶青有可能是天生阴阳眼，南宫耀也只是在童年的时候看到亲近之人的糟糕未来，不是现在这种无差别的预知能力。
郁川峰，也有可能是最近才出现异常的表现，发现并能够运用自己的能力。
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吴灵来的电话。
我的心有些慌，接了电话后，没有在第一时间出声。
吴灵并没有察觉到我的异常，很自然地说道：“林奇，我们刚接到消息，警察找到郁川峰了。他现在在派出所。昨天警察和郑伟就通知了他父母，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去派出所接他。”
我抬头，示意他们四个回到办公室，将门关上。
我深呼吸，将陈晓丘的猜测告诉给了吴灵。
吴灵那边沉默一会儿，“我们没有什么可以做的。陈局长的话，倒是可以先将人送到市政的福利院，以监护人失职的名义，做一些调查，并让郁川峰暂时住在福利院中。不过，我们没办法保证，福利院里面也没问题。”
我心中一凉。
“我会联系一下陈局长，找机会和郁川峰谈一谈。他年纪有些小，可能会冲动、脆弱一些。谈话过后，再看情况吧。”吴灵说道。
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我叹了口气，谢过了吴灵。
“你没必要感谢我。这是我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吴灵很淡定。
电话挂断，我转告了其他人。
“那应该没问题了。”瘦子吁了口气，拍拍我肩膀。
希望如此。
可我不觉得情况会好转多少。
如吴灵所说，郁川峰年纪小，他之前所做的，已经是他这个年纪孩子能做到的最好程度了。要求他如成年人一样冷静……很多成年人遇到这样的事情，也没办法冷静吧。
我的心情很郁闷。
晚上在家吃饭，父母还当我工作的时候又遇到了什么麻烦事。
我隐去了那些灵异的事情不提，只说了小孩离家出走的事情。
“你以前也做过这种事情。小孩子闹闹脾气，过一阵就好了。”爸爸随口说道。
我诧异看向了爸爸。
他不自在地晃了一下身体，我想是妈妈在桌子下面踢了他。
“真的？哥哥离家出走过？哦哦！”妹妹一下子兴奋起来。
“我一点儿都不记得有这事情。”我是真的完全不记得。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很闷、很乖的人。童年回忆，大概就是动画片和一些室内、室外的游戏，学校、家，比别人多一个亲妹妹，仅此而已。闯祸、胡闹的事情，我不记得自己做过。
“也不是离家出走。就是我带你妹妹去买衣服，你在上兴趣班，回来知道了就不高兴了。”妈妈笑着说道，“自己在小区里面玩，不肯回家。”
我狐疑地看向妈妈。
“哦哦——”妹妹再次发出兴奋、调侃的长音。
“有这件事？”我问道。
妈妈点头，“那时候你很小了，不记得了吧。”
我总觉得妈妈在撒谎。可这种事情，也没必要撒谎吧？
“就在小区里面玩？”我又问了一遍。
“是啊。”妈妈点头。
我看看爸爸，他埋头吃饭，不说话了。
“哥哥肯定还做了其他事情！”妹妹起哄，“妈，你说嘛！不要给他留面子！”
我没吭声，也想要知道，我小时候到底做了什么。
然而，父母都说没有其他。
我的怀疑更重了。一瞬间，我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南宫耀和叶青都是童年时就有些不对劲。难道我也……

第961章 离家出走（三）
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怎么都压不下去了。
妹妹本来不依不饶，想要听我的糗事，但大概是看到父母和我的表情都不好，她慢慢就蔫了，小心翼翼看看我们的表情，和我们一样沉默地吃饭。
吃完饭回到房间，我忍不住就一直想这件事。
童年……过去……
这要调查，除了从我父母这里下手，就是从我过去认识的人下手了。
我们家这么多年都没有搬过，可周围邻居换过几次，现在的邻居都是这几年新搬来的，不可能知道我小时候的事情。我在小学的时候，也不是住在这里。原来住哪儿，我这会儿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个家的格局和一些家具。
排除掉邻居这个选项，准确来讲，我的第一选项应该是家里的亲戚。
这方面，我的记忆也有些模糊。
外公外婆、爷爷奶奶……爷爷我没见过，在我出生前就过世了。另外三位老人中，外婆小时候抱过襁褓中的我，在我能走、能跑之前，也去世了。外公和奶奶都是在我上小学前后去世的。葬礼我还有印象。其他的亲戚……我父母的兄弟姐妹……有是有，但因为祖父母辈过早去世，下面的儿女就很少聚会了。
我忽然意识到，我都没有我那些叔叔舅舅阿姨之类亲戚的联系方式。
只记得我们家和这些亲戚慢慢疏远，父母偶尔会提，退休之后也有一起聚餐几次，好像有哪个表哥还是表姐结婚，他们去参加了婚礼。我那时候应该是在大学，假期报名了一个学校里的志愿者活动，没能参加。
越是回忆，我越发怀疑我父母隐瞒了什么。
过去，我顶多过年的时候，觉得自家有些冷清，现在却是怀疑这种“冷清”是别有目的。
手机响起了消息提示音。
是群里面，瘦子他们在说郁川峰的事情。
我看了一会儿，心烦意乱，将自己的怀疑发了上去。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这让我更加焦躁。
“你要查吗？”陈晓丘发消息问道。
我苦笑着。
查？
怎么查？会查出来什么？
我胸口堵得慌，不知为何，青叶五个人的经历突然充斥了我的大脑。
家人惨死，或远离家人……
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叩叩。
敲门声将我惊醒，我下意识关了手机，看向了卧室门。
叩叩。
又是两声敲门声。
“林奇，是我和你爸爸。”妈妈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
我定了定心神，去开了门。
爸妈脸上都是担忧的表情。
我沉默地让他们进了卧室。关门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了妹妹房间的动静。我还是把门关上了。
妈妈一脸关切，在床上坐下来后，就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是不是……想起来了？”
“什么？”我看向父母。
两人都很不安，很关心我。
我心里有些酸酸胀胀的难过。
爸爸叹气，“我们不是……只是那事情都过去了，你那时候那么难过……”
“是什么事情？”我低声问道。
两人对视一眼。
妈妈尴尬道：“嗯，就是以前，我们家养了狗，你还记得吗？”
我怔住了。
我记忆中，真没有养狗这件事。我记忆中，我从小到大都没养过宠物。
爸爸这时候伸出手。
我才注意到，他背着的手中捏着一本相册。
我接过了相册。
旧相册的模样其实很丑，花花绿绿的封面，还有令人尴尬的“相册”两个金色花体字。这相册的年龄绝对比我的年龄要大许多。
翻开相册，看里面的照片，就能感觉到不同的时代感。
照片那也是旧照片，但没有相册那么“旧”。
我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还是婴儿的时候，光着身体包着尿布，靠着一只白色的大狗。
狗的品种我看不太出来，似乎不是纯种狗，体型上算是大型犬，长毛，模样很可爱。黑溜溜的眼睛，并未看着镜头，而是看着笑嘻嘻的我。
我一瞬间，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眼睛发热，心里面的酸胀感觉更加强烈了。
我的手抖了一下，翻过了一页。
相册里面都是我和这只大狗的合影。我靠着它、趴在它背上，被爸爸抱着骑在它身上，搂着它的脖子，和它顶着头，一起玩球，也被它抢过吃的，舔得满脸都是口水……
看着一张张照片，我只觉得记忆仿佛也回来了。
后面的照片中，多了妹妹。
这只狗陪伴着我们兄妹长大，可我之前忘了它。
“你妹妹把球扔出门，它就跑出去了……”妈妈叹息着说道。
“怎么可能！”我脱口而出。
光看照片就知道，这是一只听话又有灵性的狗，就是跑出去，捡了球也应该会回来。
“可能是跑出去之后，被人抓走了。我们也找过，怎么都找不到。你那时候太伤心了，一直哭，还不理你妹妹。”妈妈苦涩说道，“那时候，你突然也不见了。我和你爸爸都快要吓死了。最后在图书馆找到了你。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溜进去的。你就睡在图书馆里面，还发烧了。我们都以为你要病死了……”
妈妈声音中多了哭腔。
爸爸搂住了妈妈的肩膀，轻轻拍着她的手。
妈妈吸吸鼻子，“后来，你醒过来，再没提小白的事情。我们也不敢再说。你可能烧糊涂，忘记了……”
我垂头看着相册。
最后一张照片，是我吃力地抱着妹妹，站在大狗身边。
看那模样，我应该是上小学了，可能有十岁，妹妹也有三、四岁的样子。
“你妹妹那时候不记事。我们搬家之后，她还提了两次小白，之后就忘了。你一直没提过……”
我“哦”了一声，心里还是难过。
站在我身边的大狗咧着嘴，吐着舌头，看起来就像是在笑。
我和妹妹没有笑，我那时候应该抱不动妹妹，憋着劲，妹妹被我勒着身体，皱着小脸。这是一张有趣滑稽的照片。如果……如果没有发生后来的事情……
我感到了一种无所适从的难过。
我忘了这只大狗。而我当时肯定是特别喜欢它。
爸妈又安慰了我两句，就离开了。
我将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久，还拍了给瘦子他们看。
他们也有些唏嘘。
“我以前也养过狗，后来跑没了。现在都不记得长什么样子了。我妈说我那时候哭了好几天。”瘦子说道。
郭玉洁小时候是养过猫，也是丢了，伤心难过，现在只记得那只猫是花的，具体什么模样，就记不起来了。
陈晓丘没有养过宠物。
胖子小时候养过猫、狗、小鸡和兔子，它们的样子和结局全都不记得了。
我有些感伤。
结束和瘦子他们的聊天，躺到床上，迟迟无法入睡。
如果今夜能梦到它……梦到小白……
我反复想着这件事，不知道何时，我隐约听到了狗叫声。

第962章 小白（一）
狗叫声不是很响亮，不是狗吠，只是狗对主人欢快的回应。
我感觉到有毛茸茸的东西扑倒在了身上，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但那个东西很快就跳开了。湿漉漉、热乎乎的舌头舔了我的脸。一直有毛扫过我的身体。
我的心跳加快了几分，睁开眼，看到了一只雪白的大狗。
那只狗在我上方蹦蹦跳跳，很亲昵地蹭着我的身体。
我想要伸手摸它，却动不了。
这一幕很快就消失了。
大狗消失了，周围的环境也发生了改变。
我在楼梯上奔跑，背上背着书包，里面的文具正在叮铃哐啷地响。
我听到了爸爸的声音。
有点儿熟悉、有点儿陌生的家门敞开着。
我踏入家中，听到了炒菜的声音。
“小白？”
我潜意识里就发觉了不对。
应该有一个白色的身影来迎接我，热情地围着我打转。
爸爸和妈妈的声音陆续响起来。
画面很模糊。
这应该是记忆。
“小白呢？”
“咦，刚才还在家里面？不是下去等你们了？”
“没有。”
“球、球。白白捡球。”
妹妹稚嫩的声音响起来。
周围的场景再次变化。
我被父母牵着手，在小区里面呼唤小白。
没有。
没有那个白色身影。
爸妈询问小区里的邻居，有人看到了，有人没看到。看到的人只说看到小白跑出去了。
我心里越来越不安和难受。
童年的潜意识和我现在的意识互相交织。
我担心着小白，又遗憾我只是梦到了过去，不是穿越到了过去。
这细微的差别，会导致我在梦境中束手无策。
寻找了几个小时，全无结果。
爸妈挑着照片，要登寻狗启事。
我好像哭了，好像没有哭。心情难受地翻着有关小白的照片。全是它和我们家家人的合照，和我的最多。那些照片夹在大相册中，和爸妈给我的那本相册内容一模一样。
应该是在我生病之后，他们将这些照片挑出来，单独放在一本相册中。
记忆模糊，这些内容很快掠过。
我发现自己在清晨天刚亮的时候起床了。我单独一个房间，这时候妹妹应该和父母一间房。
小白的窝在客厅，不过它应该很喜欢在我的床边睡觉。
我盯着床边看，好像能看到那里趴着的一只大狗。
叩叩。
我的背后传来响声。
童年的话毫无警觉，下意识回头。
但此刻的我已经感觉到了一种恶寒。
背后是窗户……我家这时候应该是在高层，三楼、四楼，或者更高……
不是鸟的声音，不是垃圾掉落碰到窗户。
有节奏的敲击声……
那是……
“我”已经转过了头。
一只白色的狗爪……
窗户下方，还有探出来的半个狗脑袋。
不，不对！
“小白！”年幼的我很惊喜，惊呼一声后，就跳起来，扑到了窗户边。
那只白色的身影消失了。
我贴在窗户往外看，看不到，就一把拉开了窗户，伸出了头。
楼下，一只白色的狗在奔跑。
那只狗，姿势怪异，很僵硬。仔细看，会发现它似乎被什么东西拖着。
我愈发觉得恐惧和愤怒。
可年幼的我一无所觉，蹦蹦跳跳地出了房间，换了鞋子，开门跑下了楼。
到了楼下的时候，我隐隐听到了父母的喊声传下来。
刚跑出楼道门，我就看到了旁边绿化带灌木丛里面的白色身影。
那只狗从灌木丛中伸出脑袋，又缩了回去。
灌木丛很稀疏，看起来是缺少人照顾。
我想都不想，就追着那只狗钻入了灌木丛中。
树枝划得我身体有些疼，我没在意。
钻出来灌木丛，就看到白色的身影等在我前方。
它的爪子上，带了血……
我心中一跳。
“小白！”
身体不受控制，惊喜地冲过去。
那只狗的样子的确是和小白一模一样。它转身就跑，却会回头来看我。
我就追在它身后，总是往偏僻的地方走。
它要带我去哪里？
要做什么？
我心跳越来越快。
梦境快速进行。我努力分辨周围的环境，想要认出多年前的道路。
有路牌，我看到了常顺路。这条路我有点儿印象，附近应该有个剧院。小学的时候，学校组织去那里看电影。我又扫到了一家连锁药店，招牌的右下角写着“益山分店”。益山路？那应该离常顺路和我过去的小学更远了。
我有些累。
小白会等我。
它想要把我带得远离家。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越发不解。
在小白的身上，我看到了一些鲜血的痕迹，看到了它动作的不自然。
它……已经死了……
不是鬼，是尸体在动，很可能还是被人操控着移动。
我早就发现不对，现在也没能看出更多的线索。
年幼的我这时候也从重新看到小白的欣喜中回过了神，认真打量前面的宠物。
我的脚步变得迟疑了。
小白回头看了我一眼，叫了一声，继续往前跑。
“小白！”
前方是马路，一辆汽车不减速地直接冲过。
我的心跳似乎都停止了，随着那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只觉得周围世界都变得安静。
小白哀嚎一声，被撞翻在地，鲜血流淌出来。
车子停下，一个年轻的女人走下了驾驶座，满脸的惶恐和愧疚。
副驾驶座上下来一个年长一些的女人，惊呼连连。
我冲到了小白的身边，不知所措地抱住它带血的身体。
“小白、小白……呜……”我压抑地哭着，彻底慌了。
“小弟弟，这只狗是你的？”女人询问。
我没抬头，也没回答。
女人的声音温柔而耐心，“我现在送它去医院吧。你让我把它抱上车，好不好？送到医院，就能救它了。”
我抬起头，看到了两个女人同样关切温柔的面容，和她们善意的眼神。
两人一块儿将小白抬上了车后座，又询问我父母的事情。
我的脑子还是蒙的，稀里糊涂地也上了车，坐在小白身边，紧紧抱着小白的身体。
她们没有显露出任何恶意。
这看来就是一个巧合，我遇到了两个善心人。
但是，不对劲。
太快了。
这件事解决得太快了，没引起周围人的围观、聚集。事发几分钟，我和小白都被带上了车，两个陌生人的车。还有这场车祸，也充满了违和感。
汽车飞速行驶，我没有抬头，没看到车外的景象。
那两个女人是一对母女，一直在柔声安慰我，还说起了她们以前养的狗，说起宠物医院。
小白的状况看起来也很平稳。它没有和我有太多互动，闭着眼睛，躺着不动。但它的呼吸很正常，太正常了，规律得没有任何变化。
那个母亲回头看看，说伤口不流血了，会没事的。
伤口的确是不再流血了。
我计算着时间。
车子行驶了半个小时，车速应该很快，没有碰到红灯。
现在，我应该距离家很远了。
妈妈说在图书馆找到我。
哪里的图书馆？市图书馆，还是区的图书馆？
我只知道民庆市图书馆的位置。高中的时候，我有去过，换乘线路大概知道一些。距离常顺路，隔了两个区，起码得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年轻女人忽然开口：“到了。”

第963章 小白（二）
车辆停下。
我抬起头，看到了路边的一家宠物医院。从外面看，面积不小，但应该不是连锁店。店招牌就是“宠物医院”，没有店名，我也没在周围看到路名。
那对母女帮着抱住小白下车。做母亲的还伸手牵住了我的手。
我没感觉到她身上有异样。
进入宠物医院，有前台小姐接待，我们很快被领入了后面的房间。
穿着白大褂的兽医走出来。
那些人把小白抱进了房间，让我们等在外面。
有人倒了一杯水给我。我没喝，被那对母女劝说着，才喝了一口。
腥臭的味道顿时让我呕吐出来，将杯子扔在了地上。
啪嗒一声，纸杯落在地上，水洒了满地。
一瞬间，我感觉到了那种恶寒。
不是潜意识觉得不对、发现危险，是有一个东西到了附近，那种气息，让我硬生生打了个寒颤。
周围出现了阴气，散发着古怪气味的阴气弥漫在整条走廊中。
咔哒一声，房门打开。
戴着口罩的医生抱着小白出来。
“小朋友，这是你的狗吗？”医生问道。
这个医生，不是之前进去的那些医生！
我乖乖回答，担忧询问：“小白好了吗？”
“它不肯吃药，所以还没好。”医生抱着小白，蹲下身。口罩外露出来的眼睛，微微弯着，似乎是在笑。
我盯着那双眼睛，只觉得自己被蛇给盯住了。
但年幼的我毫无所觉，低头看向小白，一时也忘了那杯有问题的水。
“小白不肯吃药，你是它的小主人，能不能给它做个表率呢？”医生将小白放在腿上，伸手从白大褂的口袋中摸出了两颗药丸一样的小球。
一颗被他放在小白嘴边，小白呜咽着，没吃。另一颗被他递到了我的嘴边。
他小声说道：“放心，这个是人也可以吃的药。你吃了之后，不会有事情的。”
这种话，当时那年纪的我也不可能相信。
我退了退，踩到了纸杯，抬头看周围盯着我看的众人，心里面是更加强烈的不安感。
“小朋友，你假装吃一下。”
“医生不会害你的。”
“我们都看着呢。不会有事的。”
“我以前养的狗也是这样，喂它吃药得骗着它、哄着它。”
小白又发出了呜咽声。
那个医生低下头，有些担忧地说道：“它的伤口又出血了。现在不吃药，就要死了。”
他的白大褂上出现了大量的鲜血，几乎被鲜血染红。
我的心跳变得剧烈。
那颗没有气味的药丸被送到了我的嘴边，周围奇怪的气味变得更加强烈。
好恶心……
两个我都感觉到了强烈的恶心感觉。
那颗药丸上面忽然散发出了一种薄荷的清香。
“你可以之后吐掉。”医生又说道，另一手捏着的药丸放到了小白的嘴边。
鲜血、气味都刺激着我的神经。
我感觉自己是张开了嘴，精神和意识似乎陷入到了一种恍惚中。
不！
我想要阻止幼年的我，但是……
“汪汪汪！”
愤怒的狗吠声将我惊醒。
一股巨大的冲力将我面前的医生给扑倒。
我看到了另一个小白狠狠咬住了那个医生的手臂。
他咒骂一声，从地上站起来。
他原本抱着的那只小白落在地上，一动不动。鲜血消失了，伤口也消失了。那双黑溜溜的眼睛中失去了光芒。
“小白……？”我听到自己的喃喃。
“汪汪汪！”小白松开了咬着医生的嘴巴，跳起来愤怒撕咬围着我、想要拉我的人。
我被小白顶了一下，往后一个踉跄。
“汪汪汪！”
小白的脑袋还是那么柔软，但身上冰凉凉的。
这是……
年幼的我和现在的我同时反应了过来，对上了小白担忧的眼神。
它护着我，冲周围人咆哮。
有人想要捉住它，想要打它。
我被小白推着后退，它冲其他人咆哮，也冲着我叫。
我转过身，撒腿狂奔。
后面是叫喊着的人群，和狗的吠叫声。
冲出了宠物店，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我回头看，似乎有人追出来。
我继续茫然地奔跑。
有路人似乎想要叫住我，我完全不敢停下来。
街边有家烧腊店，挂在玻璃窗里面的烧鹅瞪着两颗眼珠子，人类的眼珠子。拉面店里的拉面师傅拉着人的头发。小卖部里面的饮料柜里摆放着一罐罐红色、绿色、冒着泡的奇怪液体。拿着大饼油条的上班族，吃着人的手指头。
我几乎要疯了，只知道奔跑。
那些人的目光都不怀好意，周围的景象光怪陆离。
我听到了小白的叫声，小白的身影在前方街角出现。
我的脚步迟疑了一下，辨认清楚，那是小白的鬼魂，才几乎喜极而泣地冲了过去。
小白像是在给我引路，带着我穿梭在街道中，穿过那一家家怪诞恐怖的商店。
它停在了一栋建筑物前，推了推一扇小门。
我气喘吁吁，拖着脚步走了过去。
小白的身影消失了。
我推门而入，有些害怕地看着黑暗的走廊。
走廊墙壁的角落，有应急指示灯的绿色光芒。这光有些瘆人。
我慢吞吞地走着，哭着喊着小白的名字。
没有狗叫声回答我。
走过了长长的走廊，我看到了门，小心翼翼地扭动门把所。
里面是图书馆。看规模，不是民庆市图书馆，可能只是一间区图书馆，或者小阅览室。
图书馆中没有人，书架一排排的。
我的脚步声在室内回荡。
突然，我听到了关门的声音。
这吓得我差点儿跳起来。下一秒，我又生出了一种惊喜，循着那声音的方向冲过去。
我看到了另一扇门。
毛玻璃外，有一个人影在那里。
我大声叫着，那个人似乎是抬了一下头。
门锁中发出了声音。
门并未被打开，正相反，它被锁上了。
我拍打着门，扭动门把。
门外的人站在那里，却没有开门。
我感觉到了诡异，离开了门的范围，逃到了书架后面躲藏起来。
倒退中的我碰触到了柔软冰凉的物体，一低头，我看到了坐在我身后的小白。
它亲昵蹭蹭我的手。
我的眼泪掉下来，一把抱住了小白的脖子，埋首在它的胸口哭泣。它舔着我，用爪子轻轻拍着我的脚。
意识逐渐模糊。
似乎有脚步声远去，怀抱中的东西似乎在缓慢消失。
隐约间，我听到了狗叫声。
轻轻的，在跟主人撒娇的小小叫声。
我慢慢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脸上湿漉漉的，像是被狗舔过，也像是哭过。
我下意识的转头，身边没有狗，床边也没有狗。
床头柜上，还摆放着那本老旧的相册。
悲伤萦绕在我心中。
我闭了闭眼睛，重新睁开的时候，心里已是充满了愤怒。
那是一个圈套。
那个鬼，杀了小白，设下的圈套！

第964章 小白（三）
我从床上爬起来，打开了电脑，搜索民庆市的地图。
常顺路、益山路，宠物医院，图书馆、阅览室……
我几乎是一寸寸看着放大到街道的地图，总算是找到了一家可能的目标——民庆市宪泰区图书阅览室，一间二层楼高的小楼房，藏在居民区外商店街的一角。
我又搜索这家阅览室，找到了一些边角料的新闻。市图书馆官网上，有相关的介绍，附了照片。其中一间书库的照片，和我梦境中所见，一模一样。
我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又沿着通往这间图书馆的路，搜寻梦境中跑过的街道。
不知道是因为时间过去太久，还是我记忆模糊，那附近的街道、店铺、实景图，和我梦境中所见有着很大不同。也可能是店铺商家换了人，或者这片区域经历过拆迁改造。
我心中一动，上了市政官网，搜索公开的政府文件。
如果有市政改造，一定会出台文件。有些时候，新闻都不一定有，但这种公开的政务性质文件一定会有。
政府官网的搜索系统不怎么好用，网速也很慢，我花了点时间，才找到了十几年前的老文件。幸好只是十几年前，那时候已经数据联网，纸质文件都有数据备份。
图书馆所在的宪泰区内有过一次大的道路整修工程。
文件中带有当时地图的附件。
与现在的地图做了对比，我在地图上描出了好几条路线。
这些线条有些断断续续，中间夹着小区或建筑物。
小区还好说。搜索全网，勉强能找到小区修理电缆、光缆、下水道等的豆腐干新闻。虽然没有工程的示意图，新闻报道中提醒市民那里的道路会被封锁，不便通行，小区居民会有抱怨、投诉，但基本能印证我的猜想。
地图上的线还是无法联系起来，可缩小地图之后，已经能看出一个图形。
一个残缺的符箓。
我呼了口气，将地图打印出来。
房门被敲响，妈妈担心地看着我。
我折起地图，放进了包中，冲妈妈笑笑，“没事，就是昨天没怎么睡好。妈，你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子。”
妈妈松了口气的样子，“哦。那你吃早饭吗？我煮了粥。”
“不吃了，我上班来不及了。”我摆摆手。
换衣服洗漱完，我就准备出门了。
临出门，看妹妹坐在餐桌边，担忧地看我，我揉了揉她的头发。
“搞什么呀？我刚梳好头……”妹妹推开我的手，顺了顺她被我揉乱的头发。
“我去上班了。”
“路上小心。”
“拜拜。”
家门关上，我呼了口气，一边下楼，一边打了个电话给瘦子。
“是我。你今天帮我请个假。”我对瘦子说道。
“怎么了？”瘦子一下子声音紧绷起来。
“有些事情，我想要确认一下。”我含糊说了一句，在小区门口正好看到了空出租，立刻招手上去了，“总之，你帮我请个假。”
“那我说工农六村有人找吧。你今年已经是什么奖金都不要想了。”瘦子同情地说道。
“呵呵。谢了。”我挂了电话，让司机去工农六村。
我还真是要去工农六村，但不是有人找我，是我要找人。
靠在出租车的椅背上，我身体也无法放松下来。
正在上班的早高峰，路上的车辆很多，车子缓慢前行。
我没有感到焦躁，心里平静得有些出乎我自己的意料。
那种悲伤和愤怒都淡去了。
侧头看着路边，我似乎能看到牵着狗的小孩子。白色的大狗，往前奔跑，却不会太快，能让小孩尽情跟着奔跑。
如果那孩子再小一些，那就有些不知道是人牵着狗，还是狗牵着人了。
大概，在孩子更小的时候，的确就是那只大狗照顾着小孩。
像是哥哥，像是保姆，像是朋友……最后，像一个英雄……
我眼睛有些发热，这种情绪又被我压了下去。
吴灵说，鬼魂是因为执念而产生。那么，小白最后的执念一定是保护我。
它成功了，它应该是去投胎了。下辈子可能还是一只漂亮的大狗，可能会变成一个人。
我或许已经遇见过了它，在这十几年的生活中，不经意地遇到那样一只小狗、一个小孩，擦肩而过。
我有些失神。
直到出租车停在工农六村门口，那些念头才消散。
我没躲闪，径直进入了六号楼，一口气上了六楼。
踏上六楼的瞬间，我一阵恍惚。
我好像看到了一只白色的狗，奔跑上了楼梯，冲着那间房门一阵挠爪、吠叫。
有人开了门，诧异地发现门外的狗，但没有空闲给他思考，他就被咬着裤腿往外拖拽。
哒、哒、哒……
我一步步走向了事务所的门，掏出了钥匙，打开了房门。
开门的时候，我的手有些抖，不是因为害怕，只是因为激动的情绪，让我不受控制。
门打开，阴气从房内泄出来，凉凉的，没有恶心的气味或者恶心的质感。
就像是小白身上凉凉的长毛。
我呼了口气，推开门，迈入了事务所。
拔钥匙和关门的声音有些响亮。
事务所内还残留着前几天被破坏的痕迹。
家具的位置倒是被复原了，不过沙发上多了一道划痕，里面的棉花和弹簧都露了出来。沙发后的挂画则是靠在墙上，上面有几个孔洞。茶几缺了一个角。
这满目疮痍的景象，让我有些踟蹰。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在破损的沙发上坐下，从包中拿出了那张地图，展开，放在茶几上。
“叶青……当年，小白来找了你吧？它……来找你救我……对吧？”我轻声说道。
对面的沙发上，突兀出现了下陷的痕迹，就像是那里突然多了个看不到的人坐着。
“不算是来找我。”叶青声音平缓，“古陌听到了狗叫声，没完没了。但我们都没听到。我们以为是小区里谁家的狗刚死了。阿淼说，要不要去看看。他和灵出去看了，还想要拖了古陌去找，古陌不太愿意。我们五个人，我在这里的名声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只有阿淼和灵在这里有些人缘。他们找了、打听了，没有谁家有狗死掉或丢失。古陌说那只狗叫了一个晚上。我在第二天出门买早饭的时候，才看到它。它在小区里面徘徊，大概是找不到事务所的准确位置，迷失了方向。灵的阵法是为人准备的，就效果来说，也不能说是百分百有效，对动物来说再要打个折扣。”
我垂下头，那种难以抑制的流泪冲动又涌了上来。

第965章 恐怖（一）
叶青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它在前面带路，带我找到了你。我看那边情况不对，拦了拦它，找个地方布置过后，再让它去救你。那块地区，事后我联系玄青真人去做了清理。不过，那只鬼跑掉了。”
流泪的冲动已经过去，我抬头，看向对面沙发上的印子。
“你知道我的能力。我不适合在那时候随便接近你。”叶青说了一句像是解释的话，“小孩子很麻烦。尤其是你那时候，应该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
我保持了沉默。
“我不知道你之后发生了什么。现在，你准备怎么做？”叶青转了话题。
我感觉到了这其中的突兀，可我和叶青除了聊这个，也没其他能说的话题。
这会儿我才想起来，叶青和我的年龄差距有十多岁，他和小白也没太多接触，不可能陪我回忆童年和宠物。我来找叶青，也不是为了这件事。
有关我的事情，我不准备和叶青继续说，叶青也没有这个打算。
只是，我心中已经确认，叶青“找上”我不是巧合。我负责工农六村的拆迁，不是巧合。叶青在里面出了多少力，我还不知道，但可以肯定，他是做了什么。
一个被厉鬼盯上，设计去抓捕的小孩，叶青这样的人不可能放任不管。
“你没有抓住那只鬼。那只鬼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了眼茶几上的地图。
“不知道。”叶青很干脆地回答。
我皱起眉，看向对面的沙发。
“它不符合我们已知的鬼怪种类，从存在形态到行为模式，都很异常。光是盯上你这一点，就不正常。”叶青很平静地说道。
我沉默看着那张被标记的地图。
“你既然想起了这件事，现在可以做一次尝试了。”叶青忽然说道。
我心中一动，呼了口气。
这也是我来找叶青的真正目的。
我见过了那只鬼，虽然没看清全貌，但他那双眼睛，我现在记忆犹新。那双眼睛其实很普通，就像是整形广告的模特眼睛，很标准的双眼皮大眼睛，眼睛里面黑白分明，没有血丝，没有一些色斑。诡异的是，那双眼睛里面的瞳孔，是一片漆黑。他的眼睛中，没有任何倒映，就像是一个黑色的圆球。
我将自己的身体放松下来，靠在了沙发上。
梦到那只鬼，消灭他。
如果在小白出事前消灭他，小白说不定能陪伴我到现在……它现在会是一只老狗，可能跑不动了，长时间地趴在我里面。但它会好好的。
我闭上了眼睛。
我并没有在闭上眼睛的第一时间陷入梦境。
眼前是黑色的光影。些微的光线，应该是透过事务所黯淡的窗玻璃，射进来的光芒。
周围很安静，叶青没有出声，房间里面静悄悄的。我的呼吸很轻缓，也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慢慢的，我开始看到东西。
小区，应该是在一处小区。有人声，狗叫声，小孩的笑声。很热闹。
我以为自己应该出现在在一间厨房中。
不是饭店的后厨，是小区……
我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但我很快就失望了。
这小区很陌生，不是我住过的地方，我的视野位置也不对。
附身的对象不是小白，也不是我自己，似乎是另一个少年。
那个鬼活着的时候吗？
我正这样想，想要移动身体，看清他的模样。
“峰峰，你暑假作业都带了吗？”
我的动作停下。
少年走过，和我彻底分开。
这张脸我太熟悉了。
郁川峰！
怎么会这样？
我大吃一惊。
“带了。”
“你在这边等一会儿，我去把车子开出来。”
郁川峰和一个男人站在一块儿。男人走向了小区路边停靠的车辆。郁川峰背着书包站在原地。
怎么会这样？
我还在震惊中。
一方面是因为梦境的对象，另一方面……仍然是因为这个对象。
郁川峰……死了？怎么可能？
是离家出走的这段时间，发生了意外？
我心中焦急起来。
“阿婆，你散步啊？”
郁川峰完全不知道我的存在，也不知道我此刻的心情。
他对着经过的一个老婆婆打招呼。
少年笑容灿烂，和我遇见的那个桀骜少年像是两个人。
我心中咯噔了一下。
那个老婆婆上下看看郁川峰，眯起眼，露出了一个慈祥的笑容，“嗯。峰峰出门啊？”
“是啊。我去亲戚家过暑假。”郁川峰回答。
“哦。挺好的。”
“阿婆，我爸妈要出差，我让他们回来给你带特产啊。”郁川峰主动说道。
老婆婆笑着摇头，“不用了。等你们回来，我啊……”
汽车喇叭响了一下。
郁川峰转头看看，急匆匆对老婆婆道：“阿婆，我走了啊。回来给你带礼物。”
他跑向了自己父亲开出来的车子。
那个老婆婆站在原地，在郁川峰上车后，挥挥手，目送他离开。
郁川峰坐在后排。
他父亲看了眼后视镜，“你跟谁讲话呢？”
“跟一楼那个阿婆。”郁川峰说道，“你们回来的时候带特产给她吧。”
车子这时候已经转弯，看不到了刚才的道路。
“嗯。知道了。”郁川峰的父亲随口回答，“你现在这么有良心，不知道我跟你妈妈老了，你会不会把我们扔在一边，看都不看。”
“怎么可能？”郁川峰撇嘴，“每次都要说到这个。一楼那个阿婆的儿子不是一直来看她的吗？”
我坐在郁川峰的身边，心情突然变得微妙。
我在那个老婆婆身上看到了阴气。
那是一只鬼，不是人。
再看郁川峰和他父亲，他父亲应该是没看到人，但对于这件事没有当回事。而郁川峰……
“……昨天才刚来过吧？昨天我踢球回来就看到他了。”郁川峰说道。
“嗯。晚上我跟你妈散步的时候也看到了。你等我们老了，能来得这样勤就好了。”郁川峰的父亲继续半真半假的抱怨。
郁川峰这次翻了个白眼，翘起二郎腿，不理他父亲了。
“到了你叔叔家里听话点。关心你五奶奶。她年纪大了，还给你们两个小东西烧饭做菜。”郁川峰的父亲说起来其他事情。
郁川峰“嗯嗯啊啊”的，一边玩手机，一边回应。
车子到了郑伟家。
梦境的速度加快。
有点儿陌生的亲戚家；不算陌生的亲戚；一个差不多年纪的表弟当玩伴；唠叨的父亲离开了……
所有这些对一个少年来说不错的改变，都在晚饭的时候戛然而止。
郁川峰嘴巴里的怪异味道传递到了我的意识中。
郁川峰捂住嘴巴，看看其他人，又看看自己的碗，陷入了一种疑惑中。

第966章 恐怖（二）
刚才还说很期待五奶奶做的饭，转瞬，郁川峰就有些不明白这些难吃的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郑伟一家人没有胡吃海塞，表情算不上是吃得津津有味，但也很自然。
“不好吃吗？是不是不合你口味啊？”郑伟的母亲，那个老太太很关心地问道。
郁川峰迟疑地摇摇头，发现郑伟一家人都在看自己，硬着头皮，吃了两口。
“今天我去了海鲜批发市场，本来想着你们小孩喜欢吃这些。你要不喜欢吃海鲜，我明天给你做其他的。”老太太宽和地说道。
“我要吃猪排！”郑伟的儿子立刻开口。
郑伟呵斥了他一声。
老太太笑着道：“好好好，明天给你们炸猪排吃。”
“他们小孩子顶多吃虾仁，吃螃蟹还嫌麻烦。”郑伟说了一句。
“哎，那我下次烧蟹粉豆腐，把蟹肉挑出来……”
“妈，你也别那么麻烦。要吃这个，我们哪天去饭店吃好了。自己家里弄多麻烦啊。”郑伟的妻子说道。
“有什么麻烦的？以前店里面做蟹粉小笼，就是这样挑蟹肉。”老太太还是笑着。
郁川峰低头，虽然动筷子还是慢吞吞的，吞咽东西的动作还是那么缓慢，但我感觉到他的心情有了变化。
可能是自己不适应海鲜，可能是海鲜不太新鲜。
郁川峰胡思乱想，又想到了老太太拿手的那些点心。小包子、粽子、小笼、生煎、馄饨……郁川峰明明在吃东西，却觉得饥肠辘辘。
我有些明白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今天所见到的鬼，可能刺激到了他。
原本他对于这些食物存在的问题，毫无感觉，现在却是发现了这些问题。
梦境又快进了一段时间。
早餐的馄饨，没有郁川峰预想中的美味，而是带着一股海腥味。
旁边的表弟大口大口吃着馄饨，郁川峰只能硬着头皮往嘴巴里塞。
中午的时候，郁川峰看到了老太太下厨。
奇怪的紫色肉块，带着绿毛的土豆，让郁川峰打了个激灵。他上前阻止，被老太太用迷糊的眼神看着。
“郑泽啊，你看肉和土豆是不是坏掉了？”老太太喊了自己的亲孙子过来。
和郑伟差不多大的少年疑惑走进厨房，探头看看，“没有啊。”
“这个都长绿毛了！”郁川峰立刻喊道。
一老一少都眼神古怪地看着郁川峰。
少年脱口而出：“哥哥你是不是眼睛有问题啊？”
“郑泽！”老太太喊了一声。
郁川峰的表情有些僵硬，看看土豆，又看看两人。
“可能是光线不好。我以前就说，贴什么花啊。”老太太说的是厨房的窗户。
居民楼的格局，是两户人家的厨房窗户相对。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郑伟家厨房的窗户上是带图案的窗户纸，阳光透进来，有些西方教堂玻璃的效果，流理台和地面上会有彩色的阳光。
郁川峰看了眼玻璃窗。
老太太已经转身，继续切菜了。少年也回到了离开了厨房。
郁川峰站了会儿，心里面空落落的，带着疑问，默默出了厨房。
他和自己的表弟共用一个房间。
过了一阵，厨房里面传出了油锅炸东西的声音。
郁川峰的表弟吸吸鼻子，一脸馋嘴的表情，说“好香”。郁川峰没有闻到任何气味。
中午吃饭，炸猪排色泽油亮，金黄的颜色让人食欲大开。
郁川峰的表弟好迫不及待就开始大快朵颐。
郁川峰松了口气，也夹了一块猪排，但一口咬下去，粘稠的肉汁落在了他的舌头上，带着古怪的苦涩味道。
郁川峰张开嘴，将猪排吐出来。金黄表皮中，不是猪排那种白色的、带着汁水的嫩肉，而是一块青紫色的不明物体。那东西被咬破了一个口子，同样颜色的液体流淌出来，落在郁川峰的饭碗中。
饭碗中晶莹的米粒被液体一碰触，就像是被腐蚀一样，发出了“滋滋”的声响。转瞬，米饭已经发黑，冒出了一些白烟。
郁川峰扔掉了筷子，冲进厕所，一边干呕，一边漱口。
老太太在后面关切地询问。他的表弟一开始也担心，看了一会儿后，就不怀好意地问郁川峰“是不是有了”。老太太拍了一下少年，制止了这种玩笑。
郁川峰也没有玩笑的心情。
他的嘴巴里面一股苦涩味道，怎么都冲淡不了。
我很同情郁川峰，却是什么都不能做。
我在旁边看了半天了。
老太太身上，我没看出任何问题。那些食材，则是大问题。可食材再有问题，我也什么都做不了。
我试着对肉和土豆用自己的能力。这起到了一点作用。一颗小土豆上的绿毛消失了。这说明这颗土豆原本是正常的。可等那个老太太握着土豆开始削皮，土豆上的绿毛就跟雨后春笋一样长出来。
认识到这一点，我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我应该直接消灭郑伟的母亲吗？
即使是如此，也是治标不治本。
我想到了那张地图。
叶青找玄清真人，利用市政工程，设计了一个遍及大半个区的符箓。宪泰区原本应该遍布有问题的餐饮店，就如我梦境中所见，怪诞又恐怖。现在应该是没有问题了。原本在宪泰区的人，应该也都如老太太一样，是有问题的。现在，应该也是“痊愈”了。
我发现的符箓不完整，我也从没想过自己需要通过符箓来解决灵异问题，这让我现在进退两难。
消灭郑伟的母亲是最差的选择。青叶的人完全有办法驱除她身上的灵异问题……
等等，那个外卖事件的委托人！
青叶的人没能救他。
这里面有什么区别吗？
还是说，能使用那个符箓的不是青叶的人，是玄青真人？
我不禁头疼起来。
梦境不会因为我的头疼而停下。
它甚至“剪掉”了所有和灵异无关的内容。
郁川峰的每一顿饭都是煎熬。每一顿饭，每一盘菜，都是有问题的食物。可除了他，其他人都没有发现异常。
他感到恶心，也感到了迷茫。
在这种煎熬中，他变得沉默。
梦境跳到了暴雨夜之后。
老太太受伤住院，郁川峰满心惊喜。他表现得太明显，让郑伟一家很不满。这种惊喜被冲淡了不少。
直到郁川峰偷听到了我们和吴灵的电话。
少年心中的惊喜雀跃再次爆发出来。
我能感觉到他强烈的意识——“我没有发疯！五奶奶真的有问题！”
这念头充斥在郁川峰的大脑中，还有一种即将获救的喜悦感。
周围的环境再次发生了变化。
不是在单位，而是回到了郑伟的家。
郁川峰的心情已经轻松了许多。他的饥饿感也消退了许多。
郑伟的妻子切了苹果，果肉看起来很正常。
郁川峰用牙签戳了一块，塞入了口中。
爽脆的口感没持续几分钟，他的牙齿就咬到了某种柔软的东西。
我听到了郁川峰激烈的心跳。
他慢慢吐出来口中的苹果。
被咬开的果肉中，一颗眼珠子正从裂缝中窥伺着他。
“啊！”郁川峰大叫一声，扔掉了苹果，抬起头，就看到了郑伟一家人诧异又厌恶的目光。

第967章 恐怖（三）
“峰峰，你到底是怎么了？我们家的东西你吃不惯就算了，水果味道也不对吗？”郑伟没用质问的口气，但口气也不算好。
郑伟的妻子打了圆场，关心郁川峰，“峰峰，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有哪里不舒服，你就跟阿姨叔叔讲。你爸妈每天都有打电话给你吧？你跟他们讲也可以，不要怕。”
郁川峰的视野中，郑伟一家人的面容都熟悉又扭曲。
他僵硬着摇头，呐呐地道歉，就独自回了房间。
外面有郑伟家人压低的议论声，郁川峰从房间中，能勉强听到一点内容。
“……是不是带他去医院啊？”
“不知道。我跟我弟也说了，这孩子不知道怎么回事……”
郁川峰拿出了手机，应该是打了电话给我。
他说的话让我熟悉，很快，郑伟的儿子进来叫郁川峰去洗澡，之后也如我所知的，发生了争吵。
房间里的灯关掉，郁川峰睡在地上，郑伟的儿子睡在床上。两人每天是交换着睡的，睡地上的也有厚床垫，并无多大影响。
在第一个晚上，两个少年还一起玩游戏玩得兴起，动静弄得太大，将郑伟给吵醒，遭到了训斥。
但这种愉快的兄弟相处，没两天就被郁川峰给打破。
现在，两个少年，谁也不理谁。
郁川峰背对着床，疑神疑鬼。
他的身体轻轻颤抖，脑海中充斥着那些恶心恐怖的食物。
郁川峰现在只觉得反胃，想要呕吐。
他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床。
黑暗中，他慢慢撑起上半身，伸长脖子看看床上的少年。他又慢慢睡了回去，紧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再次睁开眼，重复刚才的动作。这次他没有睡回去，而是转头看了看房门。
他又看了眼床，慢吞吞爬到了房门口，贴着房门听了听动静。
保持这样的姿势几分钟，他回到了自己的床垫上，伸手将枕头边的手机抓在掌中，又动作缓慢地爬到了桌子边，伸手摸进了书包。
这弄出了一点动静。
郁川峰猛地转头，看向了床上的人。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郁川峰呼了口气，从背包里面拿出了所有书本。
他将书本放在地上，检查了背包里的钱和钥匙。
钥匙发出了一些响动。
床上的少年翻了个身。
郁川峰的动作再次停住，紧张看向了少年。等了一会儿，他才将手机放入背包，将背包抱在了怀中。
背包的拉链他都没顾得拉上。
蹑手蹑脚到了房门口，郁川峰小心翼翼地拧动门把手。
开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有些明显。
幸好，这个夜晚也不是太安静，外头有狗叫声，还有不知道哪家开得太响亮的电视声音。
我听着外头的响动，觉得现在的时间应该不是太晚。
从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来看，郁川峰离家出走的时间，也不应该太晚。
郁川峰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嘎吱作响。
他每一步都迈得缓慢，注意着两个房间的动静。
到了玄关，套上鞋，打开防盗门。
那声音又是特别响亮。
房间里面似乎是传来了一点动静。
郁川峰几乎是风一般地拉开门，跨出了屋子。
屋子里没有后续响动。
郁川峰呼了口气，将门关上，撒腿奔向了楼梯。
他没坐电梯，几乎是狂奔下。
最后两级台阶，他直接跳了下来。
没拉上背包中，钱包差点儿蹦出来。
郁川峰拉上拉链，刷拉一声响，好像是解放了郁川峰的神经。
他一下子松弛下来，抬头看看楼梯上，走出了居民楼。
这是一个高层小区。门口的门卫二十四小时都有人。没有门卫的小门会在夜晚关闭。
郁川峰轻快的步伐在看到亮着灯的门卫后，就变得迟缓。
他压低身体，贴着前围墙和绿化，几乎是蹲着挪动。
小区门口有自动门，行人和车辆是不同的两道门。行人走到门，是低矮的铁门，需要刷卡进出。车辆通行的地方，则是被一根横栏挡下。门卫室贴着行人进出的门。
郁川峰左右为难。
有些滑稽地探头看了几次门卫室。
我没有那么多顾及，飘过去，就看到了门卫室里不怎么尽责的保安。
大晚上的，大门无人进出，保安要注意的也就是几个小区内的监控视频。
有些模糊的视频中，我没看到郁川峰的身影。
保安打着哈欠，无聊玩着手机。
背后传来动静。
我看到郁川峰鬼鬼祟祟地从横杆下面爬了过去，一路爬出了小区。
我急忙跟上去。
郁川峰没有跑远，爬了很长一段距离，似乎是手脚有些发软，他在地上跪了一会儿，才站起身，踉跄着往前走。
他的心跳和呼吸都很快，后者被他有意识地压着，前者却是无法控制。
对于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孩来说，这的确是有些刺激。尤其是被抓住之后，他可能要面对的麻烦，会让他感觉到自己毫无退路。
他小跑着，过了一条马路，才逐渐放松下来，大口大口地呼吸。
休息了一会儿，郁川峰拿出了手机，搜索地图。
我看了眼郁川峰的手机屏幕。他想要回家。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一个选择。
再看了手机屏幕上方显示的时间，十一点不到，的确不算太晚。
这个时间，还有一些末班公交在运营。
但郁川峰的样子并不适合到公共场合。
他身上是T恤短裤，不是整套的睡衣，可一个这个年纪的孩子在这个时间点独自一人上街，总要引人怀疑。
郁川峰大概是想到了这一点，犹豫了一会儿，选择了步行路线。
要走回家，那就比较麻烦了。
郁川峰一咬牙，还是决定走回去。
他的表情很坚定，想要打开手机导航。
系统提示他网络没有开。
郁川峰一边走，一边低头操作手机。
网络打开了，却是没法使用。
他拨打了客服电话，电话直接挂断。
似乎是停机了。
郁川峰有些慌张，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离线地图还能用，他就照着这份地图走。
我跟在他身边，没有因此安下心，反倒是更为不安了。
中断了通信，警察一整天都没找到人……现在，我又梦到了郁川峰……
这个少年，在接下来的时间中到底遇到了什么？
我不得不设想最坏的情况，小心留意街上的人。
这边是居民区，有两家做宵夜的店还开着，还有一家便利店，也是灯火通明。
但街上的行人很少，车辆完全看不到。
郁川峰走在没有路灯的小路上，不太敢往有人的地方凑。
我不知道他是怕碰到歹徒，还是怕被好心路人送回家。
他这样走了半个小时，离开了居民区，到了一家商场所在的繁华道路。
这里人就多了。不是很高级的商场，外观看来有些老旧，正准备关门。里面不断有顾客走出来，还有穿着制服的店员往外走。沿路的小店关了一半，另有一半是做餐饮的，还没歇业。
郁川峰微微一侧头，就看到了一家烧烤店。
炭火架上放了一排的各种烤串，没有烧烤的香味，也没有烧烤的烟尘味。
烤串上一只人的手掌正在抽搐，手指弹动，扣住了旁边一串老鼠。老鼠发出了吱吱的叫声。
店老板一伸手，将两串东西都翻了个身，也分开了两者。
仰躺着的老鼠四肢抽搐。摊开的手掌中，则镶嵌了一只挣扎的蟑螂。在它们的旁边，被穿起来的一颗颗鸡心正在毫无规律地搏动，切开的血管断口中有黏糊糊的东西被挤出来，落入烤架，化作绿色的烟雾。

第968章 恐怖（四）
郁川峰的脚步停了停。
店老板转身拿旁边的调料罐，一侧头，看到了郁川峰。
像是被针扎了一般，郁川峰撒腿狂奔，背后似乎有人在喊什么。
我好像在郁川峰身上看到了那个年幼的自己。
周围的一切都光怪陆离，充满了恐怖诡异的气氛。
我那时候还有小白在前带路，郁川峰什么都没有。
他用尽全身力气奔跑，直到跑不动了，才停下。
心跳过快，呼吸急促，双腿发软。
郁川峰什么都顾不上，直接坐在了路沿上。
良久，他才发出来有些哽咽的呼吸声。
他有些哆嗦地去掏口袋，抬起的脸上，涕泪横流。
他摸了个空。
口袋里面什么都没有。
郁川峰迷惘地摸着自己身上所有的口袋，手足无措了好一阵，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他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才停止了徒劳的动作。
我看到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却是压抑不住，大声哭了出来。
我对这孩子有些感同身受的同情。可我什么都做不了。伸出去的手，都没法碰触到他的身体，喊他的名字，他也听不见。
郁川峰的哭声被带着醉意的呼喝声打断。
我转过头，看到了几个流里流气的醉鬼。
一共五个男人，都喝得有些不省人事，脚步踉跄，走路的时候摇摇摆摆，互相碰撞。
他们看猴子一样看着郁川峰，发出了古怪的笑声。
郁川峰吓得止住了哭声，抱住了自己的背包，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跑。
“嗨！别跑！”
“抓住他抓住他！哦哦！”
“哈哈哈！”
郁川峰比几个醉鬼要灵活许多，跑起来没有跌跌撞撞的。但他的情绪很不稳定，往前跑的时候，不停向后张望。
我伸出的手没能拉住他。
只听“嘭”的一声，他撞到了路边的行道树，一下子摔翻在地。
那群醉鬼发出了更加响亮的笑声。
郁川峰的额头肿了一大块，整个人晕晕乎乎的，一时站不起来。
那五个男人聚拢过来，围着郁川峰嬉笑着。
其中一个留了板寸的男人吃力地弯腰，像是捉小鸡仔一样，将郁川峰捉了起来。
“小鬼，你跑什么？”男人喷着酒气。
“哟哟，书包很漂亮啊！哈哈哈哈！”另一个男人伸手拽过了郁川峰的包，随手掏了掏，“没有书啊。坏、坏学生……”
“那叫差生！”第三个男人点点手指头，身体靠在了旁边一人的身上，“差生！”
“哦，老子也是差生。”
“差生差生！”
“小鬼，你是差生啊？逃家啊？”拎着郁川峰的男人用胳膊箍住了郁川峰的脖颈，“逃家不好啊……”
郁川峰有点儿清醒过来，但小孩子的挣扎在成年男性的力量面前毫无作用。
这些醉鬼甚至没意识到郁川峰的挣扎。
他们自己吵了起来，裹挟着郁川峰往前走，都没注意到自己这是绑架了一个孩子。
郁川峰叫喊了两声，又被男人们的争吵声压了过去。
他们走了两条马路，郁川峰都无力放弃挣扎了，他们也没放开他。
“吃饭，去吃饭。”一个男人忽然说道。
板寸男像是突然想起了郁川峰，紧了紧手臂，拖着郁川峰，兴奋道：“小鬼，我们带你去喝酒！你喝过酒吗？”
郁川峰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喘不过气。
“好，喝酒！”
“男人就应该喝酒！”
“找个喝酒的地方……”
他们无头苍蝇一样巡视周围，又磕磕绊绊继续往前走。
偶尔遇到的路人，看到这样几个醉鬼，都选择避让，也没人发现被他们夹在中间的郁川峰。
又走了两条街，他们找到了一个街边的大排档。
我看几个男人的表情，好像是有点儿醒过来了。
“老板，拿啤酒！整点儿小菜！”其中一人大声吆喝。
那个老板扫了一眼，让他们坐到最角落的位置，先开了几瓶啤酒送过来。他的视线落在了郁川峰身上。
郁川峰很疲惫，坐下之后，就想要拜托脖子上压着的手臂。
板寸男揉了揉郁川峰的头，对老板说道：“给我们小弟也来一瓶！”
“哦哦！”
“来一瓶来一瓶！”
郁川峰抬头，和老板的视线对上。他张了张口，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拍桌子道：“来一瓶！”
老板淡漠地移开视线，“行，再来一瓶啤酒。”
“再来一箱啤酒！”
“一箱不够！两箱！”
他们吵嚷着，情绪起来，又拿了桌上的啤酒灌起来，原本有些清明的意识再次模糊。
老板只拿了一瓶啤酒过来，还要他们先结账。
男人们掏口袋，拍皮夹子，钱倒是都有的。
老板看起来是放心了，也不管他们，随便弄了点小菜扔在桌上，就走了。
郁川峰松了口气，想要拿回自己的包。
板寸男握着啤酒，顶到了郁川峰的脸上，“来，小鬼！喝！”
郁川峰挣扎不了，被硬是灌了几口下去。
那几个男人又开始起哄叫好。
我观察着周围，没发现有阴气。看郁川峰喝完酒的表情，虽然眉头紧锁，一脸厌恶，但不像是吃了那种问题食物的样子。
这里应该还没有被那只鬼影响。
看这些醉鬼，很不可靠，不过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伤害郁川峰。
未成年喝酒自然不是什么好事情，但对郁川峰来说，应该比吃腐肉、眼珠子要来得“健康”。
闹哄哄的气氛持续了几个钟头。
老板要打烊收摊了，催促他们离开。
五个男人加上郁川峰这个小孩，都有些醉得不省人事。
我看到老板摸出手机打电话，心中一阵紧张。
板寸男听到了什么关键词，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不要报警，报什么警啊！”
老板看着板寸男，“我这收摊了，你们几位怎么样啊？我在这边派出所认识人，你们要不在那里睡一晚？”
“嘁——你当我喝糊涂了啊？”板寸男哼哼着，自己也摸了手机出来，嘟嘟囔囔地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原本很安静，突然爆发出了一个女人的尖叫声。
“接我……在、在这边……”板寸男张望四周。
“通德路。”老板提醒。
“哦，通德路……通德路……嗯……还有我哥们……我们喝多了啊，你来接我们。”板寸男说道。
那边的女人又尖着嗓音说了什么，板寸男已经挂了电话，还得意洋洋地对老板挥了挥手中的手机。
老板面无表情，一边收拾摊子，一边让这几个醉鬼继续趴着。
过了一阵，老板收拾完了摊子，也没走，坐在他摆摊用的塑料椅子，翘着腿，玩着手机。老板娘模样的女人也没说什么。
这样大概又等了半个小时，有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开了过来。
驾驶座上跳下来的女人看起来一脸凶相，直奔着板寸男而去，一脚就将他踢下了凳子。一阵鸡飞狗跳后，女人发现了陌生的郁川峰，又是一阵叫骂。
让我感到轻松的是，老板、老板娘帮着女人，把这五个醉鬼和郁川峰都推上了面包车。
至少可以确定，郁川峰不是醉死在路边的。
那么，他是怎么死的？
我的手心不禁捏了一把汗。

第969章 恐怖（五）
梦境跳过了几个小时。
宿醉让郁川峰很痛苦。他一晚上睡的地方也不怎么舒适，是一间出租屋的地板，没有床垫，和一群烂酒鬼叠在一块儿。
早晨的大太阳晒了他们几个小时，他们才清醒过来。
刺眼的阳光让这些宿醉的人都本能地转过身体，遮住眼睛。
郁川峰喝得不算多，至少没有急着想要上厕所。
醒来的一个男人进入厕所后，就再没了声息。
我去看了一眼，发现他趴在自己的尿液中，又睡了过去。
昨晚见到的女人不在房间内。
又过了一两个小时，迷迷糊糊的人才彻底清醒。
郁川峰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斑驳的痕迹，像是油漆脱落，又像是烟熏，还有可能是楼上漏水后留下的肮脏污渍。
板寸的男人骂骂咧咧从地上爬起来，跨过躺尸一样的几个人，进入厕所。厕所里面很快传出来他的骂声和喊声。
这些人的意识逐渐回笼。
有人发现了郁川峰，惊叫起来。
“你他妈是谁？”
“南哥，你儿子啊？”
“屁咧！嫂子肯为他生儿子？”
“你谁啊小鬼？”
“小偷？”
郁川峰有些窘迫。
开门声解救了他。
我昨晚看到的女人走进来，高跟鞋直接踩了挡路男人的大腿。
惨嚎声让厕所里的两个人跑了出来。
板寸男先是讨好地看着女人，继而瞪大眼睛，指了郁川峰，“这小鬼谁？”
“南哥你不认识啊？”
“我就说了不可能是南哥儿子。”
“是小偷吧！小偷！”
女人是拎着东西进来的。她一把将东西拍在桌上，转头吼道：“这是你们拐回来的小孩！你们昨天晚上喝多了，拐了个小孩，还给他灌酒！你们这是有本事啊！长能耐了啊！”
女人抄起买回来的东西，似乎是蔬菜，抡起那环保袋就劈头盖脸地砸着地上的男人。
那些男人抱头鼠窜。
女人追进厕所，发出了恐怖的咆哮声，“这谁尿的？谁尿的谁给我舔干净！”
郁川峰缩了缩身体，在房间里寻找自己的包，没找到，有些无所适从。
我不觉得这些人是坏人。至少他们对郁川峰没有坏心。
有点儿蠢是肯定的了，心眼也很大。
这种闹剧持续了十多分钟，那几个男人被逼迫着拿起了抹布、拖把，开始大扫除。
女人拉了郁川峰坐在狭窄的沙发上，指示那个板寸男去里面的房间把郁川峰的包拿来。
郁川峰一把就抱住了自己的包。
女人翘着腿，挥手赶走了板寸男，对郁川峰说道：“小子，离家出走啊？”
郁川峰低下头，没回答。
“他们几个没脑子，把你带去喝酒了。现在事情就有点儿麻烦。这样吧，你打个电话给你爸妈，我们送你回家，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你跟你爸妈说，你今天一早被我们这些好心人捡到。嗯，就这样。”女人拍拍大腿，似乎是拍板做决定了。
郁川峰没做声。
板寸男说道：“你是不是蠢啊？人家离家出走，你还想送他回去？”
“不送回去，你养着啊？”
“送派出所呗。”
“去了派出所，你怎么解释啊？拐带儿童啊！”
“什么拐带？就是你说的，捡到的嘛！”
“找他爹妈，人家说不定给一笔感谢的钱……”一个男人插嘴。
“对哦！”板寸男打了个响指。
女人骂道：“你们还想要骗人家钱去喝酒啊？”
“这怎么是骗啊……”板寸男底气不足地申辩。
郁川峰忽然开口：“你们送我回去吧，我保证不跟别人说你们。”
房间里的人都看向了郁川峰。
郁川峰咬着嘴唇，“我原本就想回家……”
“你怎么跑出来的啊，小鬼？”板寸男扔掉了拖把，靠在了沙发背上。
郁川峰想了想，“他们出差，我住在亲戚家里面，后来……”
我感觉得出，他想要撒谎，又一时语塞。
板寸男已经用力点头，“理解理解。那亲戚虐待你了吧？看你这小脸瘦得。”他粗鲁地捏了捏郁川峰的两颊。
郁川峰的脸被捏得有些可笑。
女人打开了男人的手，“那你亲戚呢？”
郁川峰“呃”了半天，没话说。
“行了吧。吃完饭，我送你回你自己家。到了之后，你得打电话给你爸妈。”女人又是拍板作决定。
“要吃饭吗？”板寸男问道。
女人指了指拖把，看几个男人重新死气沉沉地开始打扫，才满意地去了厨房。
郁川峰紧张地盯着厨房看。
有个男人凑过来说道：“小鬼，别担心，嫂子的厨艺可好着呢。”
“是啊是啊。”另一个人吸吸口水。
女人很麻利，一会儿功夫，厨房就传出了香味。
我飘到了厨房，看女人做菜。
那些食物经过女人的手，并没有发生变化。
简单的家常菜很快就做好了。
板寸男看看菜，疑惑问道：“家里辣椒没了？”
“辣辣辣，你想生痔疮啊？！”女人没好气。
莫名被骂了一顿，板寸男摸着头，有些无奈地走出去。
女人翻身回到厨房，开冰箱，拿了一罐子辣椒酱出来。
“有辣椒啊！怎么没放在菜里面？”另一个男的问道。
女人扔了一个碗在他面前，“蘸着吃。就你要吃辣。”
“我也要！”旁边有人伸手。
饭桌上闹哄哄的。
女人叫了郁川峰，给他盛了饭，又阻止了那几个男人开啤酒的举动。
郁川峰坐立不安。
“嫂子，你来那个啊？今天改性不吃辣了啊？”
“来那个和吃辣有什么关系？”
女人挥着筷子就在说话的两个男人手上抽了两记，疼得他们嗷嗷叫。
转回头，她硬邦邦对郁川峰说：“你吃饭啊，看着干什么？”
郁川峰慌忙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
女人给他夹菜，“吃吃看。不喜欢就吐掉。”
郁川峰将女人夹给他的肉片扒拉进嘴巴里。
我突然感觉到了郁川峰的强烈情绪。
他垂着眼睛，身体有些抖，狼吞虎咽地吃着食物。
“这小鬼真的是被虐待了吧？”
“肯定的。现在啊，人心不古啊。”
“哟，你还会拽文啊？”
“那是！”
“你们闭嘴！”女人喝斥一声，再看向郁川峰，声音还是硬邦邦的，“没人跟你抢，你慢慢吃。”
板寸男夹鸡腿的筷子被女人打开，她夹了鸡腿给郁川峰，又给他盛汤。
那几个男人没个正形，嘻嘻哈哈的。
餐桌很热闹。
郁川峰的胃和心都暖暖的。
我的心却是不禁沉了下去，沉默站在郁川峰身边。
等到这一顿饭吃完，女人命令那四个男人洗碗收拾，招呼板寸男一块儿送郁川峰回家。
“喏，打个电话给你爸妈。”板寸男将自己的手机给了郁川峰。
郁川峰犹豫着接了过来，低声说了谢谢。
他被女人推上了破旧的面包车。
面包车发动起来，哼哧哼哧响，行驶的时候也很颠簸。
男人的手机倒是没这种问题，很快就打通了。

第970章 恐怖（六）
郁川峰才喊了一声“爸”，电话那边似乎就激动地说了什么，让他止住了声音。过了一两分钟，他才回答：“我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哥哥姐姐，他们送我回来。嗯，我没事。这是那个哥哥电话。”
又过了几秒，郁川峰有些局促地看向了女人。
女人一脸不解，等郁川峰递了递手机，才反应过来，将手机接了过去。
我没能听到手机另一头的声音，但看女人窘迫的应答，应该是郁川峰的父亲在不断感谢她。
说了没几句，女人就慌忙将手机重新塞给了郁川峰。
郁川峰的心情已经轻松了很多，跟父亲又说了两句话，就挂了电话。
“谢谢你们……”郁川峰低声道。
女人推了一把郁川峰的脑袋，看她的神情，似是很尴尬。
我在大学的时候，遇到过这样的同学。外表粗鲁，内心却很羞涩。对别人的夸奖、感谢，都会无所适从。
面包车颠簸着，终于是到了郁川峰所居住的小区。
郁川峰的父亲就等在小区门口，一脸的焦急。
郁川峰看到父亲的刹那，眼圈泛红。
车子停下，女人拉开了面包车的车门。车门有些卡住，被她粗蛮地踹了一脚，才彻底打开。
郁川峰的父亲看了过来。
女人没下车，让开了位置，推着郁川峰下车。
父子两个重逢，都像是刚经历了生离死别，激动抱在一起。
我飘下了车，转头看到还没关上门的面包车重新发动起来。汽车的引擎如同肺不好的老爷子在拼命咳嗽。
郁川峰父子反应过来，想要叫住车子，但这部老爷车已经顺利发动，抖抖索索地往前开去。再不济，这也是一辆汽车，父子两个没能追上去。
“你记一下车牌，记车牌……C92……”郁川峰的父亲叫起来。
郁川峰连忙重复。
重逢的喜悦被冲淡，两人认真记着车牌。郁川峰的父亲掏了手机出来，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将车牌记录进手机的记事本中。
“好了。”收起了手机，他看向郁川峰的表情就没那么喜悦，换成了严肃的脸。
他按着郁川峰的脑袋，训斥道：“你怎么想的啊，你这个臭小子！五奶奶做的饭菜你不喜欢，你就离家出走啊！你知道你叔叔婶婶都被吓坏了吗？一个晚上，他们都没睡着。你表弟都被你叔叔打了一顿。他从小到大都没被打过。你说说看你！我和你妈大半夜的接到电话，魂都快吓没了。我们两个连夜赶回来，跑派出所，盯着那些监控……你啊……”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发涩，有些说不去了。
郁川峰低着头，沉默跟着自己父亲往前走。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他父亲才再次开口。
“你叔叔婶婶等在家里面。你好好跟他们道歉，知道吗？”
郁川峰抬起头，想要说什么，最终闭嘴了，闷闷应了一声。
我听到郁川峰父亲的话，心中就是咯噔一下。
我不知道郁川峰家住几楼，就跟在他们后面，进入了楼道。
一楼有淡淡的阴气。
我想起来梦境刚开始，郁川峰遇到的那个阿婆。
我只感觉到了阴气，没看到鬼。
父子二人坐电梯上到了九楼。
一层楼有四户人家。
我在一间敞开的大门中看到了郑伟的身影，这才确定郁川峰的家。
我抢先一步，走在了这对父子前面。
迎出来的女人穿过了我的身体，抱着郁川峰又笑又哭，嘴上是责骂的话。
郑伟夫妻二人并没有冲出来，站在玄关的两人露出了舒了口气的轻松表情。
他们没有任何令人感到警惕的举动。
一家人在门口的说话声，引起了邻居的注意。
只有一户人家开了门，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关心询问了两句。
郑伟提醒了一声，郁川峰一家子这才进了家门。
我看了眼那个邻居，没有问题。
再进入郁川峰的家，重点是在厨房中转了一圈，没看到有问题的食材。
厨房被收拾得很干净，一尘不染，没有东西摆放在外面。这应该不是出于洁癖的缘故，而是因为家里人长期外出，才将东西都收拾好了。
郑伟夫妻只是坐了一会儿，听郁川峰低落地道歉后，就告辞离开了。
截止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问题。
我不禁皱眉。
郁川峰的手机掉了，他家人在他失踪之后，还报了警。
郁川峰的父亲说要去处理这些事情。手机的卡是用他的身份证办理的，警局报案也要他去撤销。
郁川峰和母亲留在了家中。
门关上，母子两个絮叨了一会儿。
郁川峰不敢说灵异的事情，只能装自闭，接受母亲的唠叨和指责。
他的母亲说了一会儿，看了看空空的桌子，起身去厨房。
“……你这小孩真是的。你别想着这事情就这样过去啊。我们明天去看你五奶奶，之后请你叔叔一家吃饭。你给我好好道歉。你给人添那么大麻烦，真是……你也不是小孩子，都十几岁了，应该懂事一点。就是四五岁的小孩，要是吃饭的时候摔饭碗，也要被父母打一顿。你小时候吃饭都没这么挑的。越大越是不懂事……”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了柜子里面的电热水壶，开始烧水。
一锅水烧开，她烫了烫水壶和杯子，就到掉了，接着烧第二壶。
“……你是不是看了什么动画片啊？还是玩了什么游戏？你是不是在外面网吧玩啊？”
说着说着，郁川峰的母亲狐疑看向了郁川峰。
她的身后，电热水壶咕噜噜烧着开水。
“送你回来的是谁？你是不是在外面认识不好的人了？”
郁川峰争辩道：“才不是。我昨天才遇到他们。他们让我借住了一晚上，中午还烧了饭给我……”
他母亲走回到了他身边，揪起他的衣服嗅了嗅。
郁川峰脸色一青，有些慌张。
“你身上的酒味道是怎么回事？郁川峰，你给我说清楚，你在外面这一晚上到底做什么了！”郁川峰的母亲勃然大怒。
“没做什么，就是睡觉……”
“没做什么你一身酒味道？！你不给我说，是吧？行！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你爸！你们记了车牌号了吧？他到派出所正好让人查查人是干什么的。我告诉你，郁川峰，你要敢学坏，我先就打断你的腿！我们家，你外公家、爷爷家，都没出过学坏的！”郁川峰的母亲怒不可遏。
“我，我自己喝了酒！我自己偷偷喝了酒，他们捡到我的！他们捡到我，照顾了我一个晚上！”郁川峰焦急地说道。
“你当你妈是傻子呢？行啊，你说你自己喝酒，你在哪儿喝的？”郁川峰的母亲没有挂掉电话。
“大排档，路边的大排档！妈，你干什么！”郁川峰伸手去抢手机。
我看着心惊肉跳，生怕这两人在争抢过程中发生意外。
电话接通，母子两个吵吵嚷嚷。
也不知道郁川峰父亲说了什么，他母亲渐渐偃旗息鼓。
郁川峰大吼道：“你干嘛怪别人？都是我不好，行了吧？都是我不好行了吧！”
他冲回自己的房间，“嘭”的一下关掉了门。

第971章 恐怖（七）
郁川峰和他的母亲不欢而散，两母子都在生气，又都觉得委屈。
我看到郁川峰趴在床上，折腾自己床头柜上放着的飞机模型；也看到郁川峰的母亲坐在沙发上，撑着额头，难过地掉眼泪。
时间静静流淌。
郁川峰的父亲回来，脸色几乎和白纸一样。
“你回来了。”郁川峰的母亲擦了擦眼睛，询问了一声，不自在地起身要去倒水，“我刚才烧了开水，应该凉下来了……忙了一天一夜了……”
我预感有事发生，穿过房门，看了看郁川峰。他躺在床上，撕了一本作业本，折了许多纸飞机，扔得一地都是。看起来，他暂时没什么事情。
我急忙去客厅看那对夫妻。
他们正在厨房里面。
郁川峰的母亲没有倒水，手边是水壶和玻璃杯。
郁川峰的父亲脸色还是惨白的。
他压低了声音，近乎是用气音在讲话。
我只能凑过去，靠近了听。
“……一楼，一楼的老太太，你、你知道吧？”
“嗯？”郁川峰的母亲不明所以。
我心中咯噔一下。
“她走了……老太太，走了……我们……我送峰峰去郑伟那里那天……”男人焦急起来，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女人却还是不明白，有些惊讶和稍许感慨，“老太太走了？去世了？唉，她人那么好……不过也九十岁还是八十岁了吧？这是喜丧了。她儿子……”
男人一把抓住了自己妻子的手臂，“我们见到了！不，不是我们，是峰峰！峰峰那天看到了老太太！”
女人愣住了。
“她死掉了，峰峰看到了她。你明白了没有？”男人用力强调。
“是不是……认错了？”女人惶恐地说道，扯扯嘴角，“你别跟我玩这套了。儿子就是你宠坏的。你是不是想要帮他找借口啊？这借口也太烂了……”
男人的手一直在收紧，女人逐渐露出了吃痛的表情。
“我没看到，就峰峰看到。我去开车的时候，我看到他在讲话，旁边都没人。他上车之后，说是和那个老太太讲话。他没事做，骗我这个干什么？我骗你干什么？！”男人的声音稍微大声了一点。
女人脸上的血色也褪去了，变得惨白。
“老公啊，你是说，我们儿子……我们儿子……撞邪了？”
颤抖的声音，似乎是问出了自己都怀疑的话。
男人没回答。
女人自顾自说道：“日期搞错了吧？是弄错了吧？肯定，峰峰见到的肯定是活着的……”
“就那天出殡的。”郁川峰的父亲硬邦邦地扔出了一句话，“之前住了两天医院。我出差那天，就出殡了，直接从医院走的。”
两人相对而立，谁都没说话。
他们找到的事情源头大概没错，得出的结论却是错得离谱。
我很无奈，自己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无法对他们解释事情的真相。
我忽然想到了南宫耀。
南宫耀也是童年的时候就被发现了不对劲。他的能力顶多是让家人厌恶，他本人应该也没有太激烈的反应。最重要的是，他的能力不是时时刻刻影响他的正常生活。
郁川峰却是不同。他的亲属中，已经有一家被那只鬼给控制，只会做出有问题的食物。现在，他的父母开始怀疑他中邪。之后，他又会遇到什么事情？
不，不是“之后”，是在接下来的十二小时不到的时间中，会发生什么？
我的心抽了一下。
“要不，拜一拜……带他去拜一拜……”郁川峰的母亲提出了一个建议，“去拜拜老太太。老太太原来人很好的……”
“峰峰答应人家，我们出差回来，给人家带特产。”郁川峰的父亲脸色转为铁青。
“这……特产，你买特产带回来了没有？”郁川峰的母亲急忙问道。
“怎么可能啊？”男人松开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去商店，去商店看看吧。网购来不及……去商店看看吧，还有大卖场。买点特产，多买点。老人家能吃的……糯米饭，不，不行不行……特产……腌肉可以吧，还有大枣，是特产吧？应该有外地运进来的……”女人慌乱地要去拿钱包。
男人按住了她，“你别急，我去买，你留在家里面，看着峰峰。别急，没事的。弄清楚……老太太人很好，肯定没事的。也不一定就是因为这个，可能他叛逆期，青春期叛逆期嘛，那些教育专家不也是说，小孩子这阶段就这样。”
女人胡乱点头。
两人慢慢冷静下来。
郁川峰的父亲又出门了。
郁川峰的母亲无法放下心来。
我看到郁川峰的卧室房门打开，少年没穿拖鞋，赤脚就急匆匆跑出来，看了一圈，气愤道：“你真让爸去找人了？他们没做什么，我昨天才认识他们，你要我说几遍啊！”
他有些稚嫩的吼声在对上自己母亲的面孔时，停了下来。
“峰、峰峰啊，你，你先坐下，妈妈有事情，有事情和你说……”女人招招手，让郁川峰在沙发上坐下。
郁川峰狐疑地坐了下来。
“你，你记得那个一楼的老太太吗？”郁川峰的母亲支吾着开口，看到郁川峰点头后，她张了张嘴，没能继续说下去。
“是她知道我……”郁川峰咬咬嘴唇，“我回来了，去跟她打个招呼吧。”
女人一把攥住了郁川峰的手，急切道：“不行、不行！”
郁川峰疑惑看向了自己的母亲。
我的心跳不禁变快了起来。
女人死死抓着郁川峰的手。
“妈——”郁川峰挣扎了一下。
“她死掉了！”女人忽然高高喊了一声。
郁川峰动作停住，怔怔站在了原地。
“她死掉了……你爸送你去你叔叔家的那天，那天出殡……她……”女人语无伦次。
郁川峰瞪大了眼睛。
“峰峰，峰峰啊……你别怕。你爸去买东西了，我们待会儿就去看看她。你别怕。没事的。”女人一把抱住了儿子，声音有些哽咽。
我看郁川峰的表情，十分恍惚。他的情绪也变得空洞，似乎是被这个消息给刺激得傻了。
郁川峰半晌都没动作，将女人吓了一跳，拍着他的脸，呼唤他的名字。
“妈妈……阿婆，死掉了？那我那天看到的……”郁川峰打了个哆嗦。
“别怕，没事的。待会儿我们去拜拜，就没事了。”女人细声细气地说道，小心翼翼看着儿子。
郁川峰沉默着。
“没事的啊，峰峰，没事的。”女人抱住儿子摇晃，好像在哄小孩子。
郁川峰的父亲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手上两个袋子，一个是超市的袋子，另一个黑色的袋子，看起来像是垃圾袋，袋子表面有凸出的棱角。
他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看到了袋子里的香和纸钱。
“行了，买好了。我们下楼去看看吧。”郁川峰的父亲喉结滚动一下，声音沙哑地说道。

第972章 恐怖（八）
一家三口一起下楼。郁川峰父亲手中还提着东西。
到了一楼，由郁川峰的父亲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五六十岁的男人，面色如土，看到郁川峰一家，也没打招呼，就是让开路，让他们进来。
郁川峰一家低声说着“打扰了”，沉闷地进入了屋子。
房间里面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和开门男人年纪相当的女人，另一个看起来则是稍许年轻一些的男人。两人的表情也不怎么好。
房间客厅的柜子里摆了遗像。两张遗像，很有夫妻相的两个老人。
我扫视一圈，发现屋子里的东西似乎是正在被收拾。我没见到那位老太太。
郁川峰的父母低着头，正在拿东西出来。这屋子的主人也开始忙碌，翻找了一阵，只找到了一个旧锅子。
“不好意思啊。”女人抱歉地说道，“我们家没有弄灵堂，直接从医院出殡的。”
“是我们不好。我回去拿个东西……”郁川峰的母亲连忙说道。
“不用不用。你就用这个好了。这个是原先老人家用的。本来说，今年就给换掉，换新的锅啊碗啊……”女人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房间里全是一种压抑的气氛。
郁川峰茫然看看遗照中的老太太，被自己父亲拽着跪下来。
地上放了靠垫。郁川峰一个人跪在上面，手中被父母塞了东西。
郁川峰父亲直接双膝跪地，拿了打火机和纸钱，就开始烧。
郁川峰的母亲也跪了下来，往燃起火的铁锅内投之前。
“跟阿婆说，我们回来了，给她带东西来了。”郁川峰父亲低声道。
郁川峰的母亲喃喃：“阿婆啊，小孩子不懂事，你别介意啊。他给你送东西来了。买的不是很好，你不要介意。我们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你多多包涵。小孩子不懂事，你别见怪。你包涵包涵……”
郁川峰手中握着超市里买回来的“特产”，有些手足无措。
那个女人好心说道：“东西给我吧。我给妈供上。”
郁川峰的父母连声感谢。
他们又让郁川峰烧香磕头，给老太太赔不是。
郁川峰有些懵地做了这些，又和父母一起烧纸钱。
房间里面变得烟雾缭绕。
老太太的家人去开窗，也陪着郁川峰一家念叨。
飘渺的烟雾中，我看到了老太太的身影。
她坐在客厅的躺椅上。
躺椅是老式的藤椅，有些地方都断裂开裂了。她手中拿着同样很有时代气息的大蒲扇。
叹息一声，老人家放下扑杀，从躺椅上站起来。
我听到了躺椅“咯吱”、“咯吱”的轻响。
这动静除了我，只有郁川峰听到了。
他悄悄抬起头，看了眼躺椅，脸上渐渐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峰峰啊，你不要怕。”老太太慈祥地说道，“你不要怕，没有事的。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怕。这世上啊，有的人看得到，有的人看不到，只是这样。所以啊，你不要怕。没事的。”
郁川峰张了张嘴巴。
老太太的身体穿过了她的家人，站到了郁川峰面前。苍老的手隔空摸了摸郁川峰的脑袋。
“你是个好孩子。东西阿婆收到了。你放心吧。好了，等到你了，阿婆要走了。阿婆那天啊，只是想回家看看，没想到被你看到了……唉……别怕，没事的。啊。”老太太说着，身体缓缓往后飘。
她像是乘着纸钱和香的烟，飘出来窗户，身影直接消失了。
郁川峰愣愣看着，被他爸推了一下，才僵硬地转过头，肩膀一下子松懈下来。
其他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开门的男人忽然睁大了眼睛，指了藤椅。
其他人都看过去，有人不明白，有人惊疑害怕。
“扇子，蒲扇！”男人失声叫道，扯了身边的女人，“这不是妈用的……不是放在房间里的吗？你拿出来了？”
“没、没有！”女人连连摇头，看向另一个男人，“你拿的？”
“没有啊，姐，我一直呆在厅里面的。”那个男人也是连连摇头。
“阿婆走掉了。”郁川峰忽然冒出了一句话。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峰峰啊，你、你又看到了啊？”郁川峰的母亲声音带着哭腔。
“嗯。”郁川峰有些鼻音，“没事了。阿婆说没事了。她收到东西了。”
“峰峰啊！”郁川峰的母亲抱着郁川峰一下子哭了起来。
其他人的神情都很复杂。
我并没有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郁川峰一家人的轻松，只让我觉得沉重。
他们一起烧掉了剩下的纸钱，给老太太磕了头，这才千恩万谢，又数次道歉着，离开了老太太的家。
上楼的时候，他们一家子逐渐露出了笑容。
“晚上出去吃吧。这么晚了，也来不及烧饭了。”郁川峰的母亲说道。
“出去什么啊。叫外卖吧。点了让人送过来。”郁川峰的父亲说道。
郁川峰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之后，就抚着胸口，重新放松下来。
外卖点的是连锁快餐店的披萨。
郁川峰开门拿的食物。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
郁川峰将塑料袋打开，将里面的东西都拿出来。
披萨、小吃和饮料……
我看了一遍，没发现异常，再看郁川峰的表情，也不像是有问题。
这一顿饭吃得平平常常。
郁川峰在饭后，更加惬意了。
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他父母也陪着他。
综艺节目的内容很欢乐，一家人被逗笑了好几次。
郁川峰的母亲在广告的时候起身，“你们喝水吗？”
“不是还有一个什么茶……”
“大晚上的喝什么茶啊？”郁川峰的母亲否决了他父亲的提议，自顾自去倒水。
一个人不好拿三个杯子，他父亲也跟了过去。
两人在厨房里面说了什么。
我想要跟过去看看情况，就发现郁川峰心不在焉地看向玄关。
晚饭的垃圾还没倒掉。一大包东西暂时放在玄关。
郁川峰的视线让我也不禁跟着看了过去。
白色的袋子并不透明。
我一时没看出什么不对，走过去后，忽然闻到了一股隐隐的臭味。
我心中一跳。
袋子里有奇怪的沙沙声。
我紧张起来，回头看向郁川峰。
郁川峰已经收回了视线。
广告结束，他喊了一声。
他父母握着玻璃杯走回来。
杯子里面是颜色奇怪的液体。
“不是说不喝……”郁川峰正要开口。
他爸妈已经坐下。
两只杯子放在了面前的茶几上，一只杯子则是被递到了郁川峰面前。
黄褐色的水，冒着泡，有什么东西在浑浊的液体中沉浮。
茶几上的两杯，一杯褐绿色，一杯浅红色，分别有小小的眼珠子和牙齿在浑浊液体中移动，贴到杯壁，完全展露自己恶心的模样。
“不喝吗？”郁川峰的母亲奇怪地放下了杯子。
郁川峰的父亲拿起了褐绿色的那一杯，咕嘟咕嘟就是两口。那小小的眼珠子顺着水，滑入了他的嘴巴。

第973章 恐怖（九）
郁川峰的身体好像被冻成了冰棍，一丁点儿反应都做不出来，就直直看着他父亲。
他父母发现了不对，惊讶地问道：“怎么了啊？”
郁川峰的母亲有些神经兮兮地接了一句：“是不是，是不是阿婆回来了啊？”
“你别瞎说。人家好好投胎去了。”郁川峰的父亲也紧张起来，小小喝斥一句。
郁川峰慢慢地靠回到沙发上，盯着三杯水，双手死死捏着拳头。
“峰峰啊，你别吓妈妈。怎么了啊？是不是阿婆又回来了啊？你说实话，别怕，爸妈肯定信你的啊。”郁川峰的母亲一把抱住了郁川峰。
郁川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嘴巴开开合合，却没发出声音。
他父母着急起来，不停询问。
“郁川峰！你醒醒啊！”
“我叫救护车，先送医院。”
“这是撞邪，送什么医院啊？”
“那你说怎么办！”
“去庙里面吧，去庙里拜拜！”
“你看看外面天都黑了，哪来的庙给你拜啊！”
“那就在门口拜拜，求求人家师傅！你是要看着峰峰死啊！”
“你说什么死不死的！”
郁川峰大概是好不容易压住了那种恐惧感，声音颤抖地说道：“我要电话。我手机，手机里面有号码。叔叔一个同事，找叔叔一个同事……”
郁川峰的父母皱起了眉头。
我心中生出了异样感。
我并没有接到郁川峰的电话。
郁川峰如果在这个晚上找了我，我就是当时在梦境中，没被吵醒，手机中也会有通话记录。
“找你叔叔的同事？你要找谁啊？”
“是啊，峰峰。为什么找你叔叔的同事啊？”
郁川峰哀求道：“爸妈，求求你们啊，你们找他，你们找他啊！”
“你别急。你别着急。我打电话给你叔叔啊。”郁川峰的父亲哄三岁小孩一样，哄着郁川峰。
他拿了手机出来，拨号给郑伟。
郁川峰捂住了脸，被他妈妈抱着。
我听到了咕噜噜的水声。
桌上的三个杯子中，浑浊的液体翻腾着。
那些器官沉入了杯子中，就像是沉入了深海，不见踪影。
冒着泡的液体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黑色的阴影就如同深海中的隐秘生物。
郁川峰放下手，看向了那三个杯子。
咕噜……咕噜……
哗……
轻轻的水声中，有东西从杯子里面探了出来，细小的触手像极了章鱼的一部分。
我都忍不住瞪大眼睛，看着杯子里的东西。
那东西伸出了触手，一点一点地往外挪动。
郁川峰突然跳起来，抓起桌上两个杯子，将水倒入了马桶中。
他母亲在后面呼喊着。
哗啦啦的冲水声盖过了那声音。
马桶中的漩涡里面有什么东西好像在挣扎。
郁川峰倒退一步，似是想到了什么，转身冲出去，撞倒了他母亲，他也没停下，抄起了另一个杯子。
那杯子里面的东西已经爬了出来。
触手很像章鱼，却是长了个畸形的婴儿脑袋。
郁川峰大叫一声，摔了杯子。
“峰峰，峰峰啊！”郁川峰的母亲想要抓住郁川峰，忽然被他父亲扣住了手臂。
郁川峰往后退着，躲避地上蠕动的怪异物体。
他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
“峰峰、峰峰，你……你冷静点……”
我转头，看到郁川峰的父亲一手还拿着手机，另一手则是死死抓着自己的妻子，还将她护在了身后。
这种特殊的姿势让我心生警觉。
郁川峰的父亲挤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你……你记得阿婆说的话吧？阿婆说没事了。所以，没事了。你只是太紧张……你去睡一觉吧，睡一觉，肯定都好了。”
郁川峰看向自己的父亲，余光还瞄着地上的东西。
“爸，电话你打了没？你打了电话没？”
“打了、打了。你叔叔知道了，你叔叔正在给他同事打电话。太晚了……你先睡一觉，等他同事过来，我们叫醒你。你不是见到阿婆了吗？没事的，已经没事了。”郁川峰的父亲近乎哀求地说道。
他的神态和语言都说明，他在恐惧。
他在恐惧郁川峰。
我的视线落在了手机上。
到底发生了什么？
郑伟在电话里面说了什么？
郁川峰一点儿都没察觉到自己父亲的变化。
他用力闭了闭眼睛，睁开后，仍然能看到那个东西。
“是幻觉……过去了……”他自言自语。
“对，是幻觉，都会过去的。”郁川峰的父亲附和。
那东西已经要爬到郁川峰的脚尖前了。
郁川峰连连后退，一下子退进了背后的卧室。
我注意到那个东西仿佛是会融化的雪。地面留下了它爬过的痕迹——水痕。它的身体正在逐步缩小。
在郁川峰退入房间后，它又移动了几厘米，整个身体都化成了地上的水渍。
郁川峰怔怔看着地上的痕迹。
“峰峰，你，你就睡我们房间好了，你睡一觉。”郁川峰的父亲继续说道。
郁川峰迟钝地点头，有些茫然地走到床上躺下。
“你睡着……我和你妈去把垃圾倒了。”郁川峰的父亲说着，拽着自己的妻子往后退。
从卧室能看到玄关。
郁川峰的父亲收起了手机，抓着自己妻子的手却始终没有放开。他另一手抓起了地上的塑料袋。
白色的塑料袋晃动了一下。
两人都没有换鞋，开了门，几乎是逃一样地出去了。
我看到那个被扯动的塑料袋不正常地颤动，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了一个小口。
一只鸡爪一样的手伸了出来。
我背后的床铺响起身影。
郁川峰穿过我的身体冲出去，似乎是想要追他的父母。
“爸、那个……”他声音很沙哑，没有喊出声，手刚碰触到门锁，就听到了门锁发出“咔哒咔哒”的巨响。
门被反锁了。
“爸！爸！！”郁川峰扭动了几次门锁，都没法将门打开。他用力拍击着大门。
我心道不妙，穿过门飘了出去。
“你干什么啊老公！”
“他不是我们儿子！”
夫妻二人的对话被我听个正着。
拍门的声音也停下了。
郁川峰恐怕也听到了这话。
“郑伟之前接到电话了，派出所打得，派出所打给他的！说我们儿子找到了！”郁川峰的父亲几乎是在低吼，拽着自己的妻子往外走。
“你在说什么……”郁川峰的母亲一脸不可思议。
我震惊地停了下来。

第974章 恐怖（十）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之前被我忽略的一个问题。
吴灵说过，派出所的警察找到了郁川峰。是派出所的警察，找到了郁川峰，不是郁川峰自己回来的。
怎么回事？我跟错了……鬼？
不，不对，不可能是我跟错了鬼，是他们弄错了！
“他还以为搞错了，但警察打了好几个电话，他刚才就去看了，真的是峰峰！真的是……”郁川峰的父亲声音都变调了。
郁川峰的母亲回过头，“那……”
“那是鬼……那是鬼……快点，快点走！”郁川峰的父亲又拉了一把他的母亲，按电梯的手停下，“不，走楼梯，我们走楼梯……”
他拽着她进了楼梯间，边走边自言自语：“我们先去找峰峰。然后去寺庙。去请和尚来念经……房子卖掉吧，房子卖掉……”
他的声音似是不受控制地逐渐拔高。
我站在电梯前，都能听到楼梯间里面传来的响亮回音。
一个激灵，我清醒过来，猛地转身冲向了郁川峰的家。
郁川峰一步步后退，远离了房门。
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就觉得不好，一边伸手，一边大喊：“郁川峰！”
我伸出去的手以及我的喊声都没能让郁川峰发现。
郁川峰脸上是小孩子的脆弱表情，如同一个走失的儿童，不知道如何寻找自己的父母。
“郁川峰，你听到我的声音吗？我是林奇，郑伟的那个同事。你听到我的声音了吗？郁川峰，郁川峰！现在不要乱想，你父母只是被一只鬼蒙蔽了。我们会解决这件事的。郁川峰，听到了吗？我们会解决这件事。你父母会恢复正常。郁川峰！”
我只能重复这些话，期望奇迹发生，让郁川峰忽然听到我的声音，忽然就能清醒过来。
郁川峰慢慢转身，走向了阳台。
我更加焦急了，几乎是围着郁川峰团团转了。
可他对此毫无反应。
郁川峰站在阳台的窗户边往外眺望。
阳台的窗沿还挺高的，到了郁川峰胸口。
他垫脚张望，我一开始只是心惊肉跳，怕他做出什么事情来，可看他似乎是在等待什么，不禁也俯瞰楼下。
阳台下面就是居民楼的大门。
过了一阵后，两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了楼下。
九楼的高度，楼门口又有明亮的路灯，让人能很清楚看到下面匆匆往外跑的两人。他们似乎还有争吵拉扯，声音大起来，楼上也能听到。
“……快点！”
“我知道、知道……”
我猛地转头。
郁川峰露出了扭曲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哭。
“郁川峰……喂，小朋友，这没什么的。我遇到了很多人，我遇到一些人，我们都是这样。我们能看见他们看不见的东西。你爸妈很爱你的，只是他们不知道……你放心，会没事的。那个阿婆也说了，你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们不理解，这很正常。你现在只是遇到了一个很恶心的鬼。我们一起消灭他，就没事了。郁川峰，你想想看，那些英雄，超级英雄，还有那些主角，电视、电影……你看漫画吗？都是这样的。正义总能战胜邪恶，对不对？他们知道真相，就会理解了。啊……这很酷、很帅啊，想想看，你可以做到那些……”
我大脑有些混乱，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这个年纪的少年听到我的话。
我在之前的梦境中，有成功过，也有失败过。
郁川峰有某种特殊的能力，他完全有可能听到我的声音。
我说得嗓子都有些冒烟了，也不敢停下。
楼下那对夫妻真的是太失控了。
我看到他们摔了一跤。还看到有小区的居民拦住了他们，似乎在问什么。
郁川峰呼了口气。
我看他表情，好像是平静下来了，稍稍放下心。
应该是想通了……只要想通了……
“……他是鬼啊！他不是我们儿子！那东西是个鬼！是个鬼！”
楼下忽然爆发出了一个歇斯底里的吼声。
这声音吸引了很多人。
我听到了哭声和含糊不清的悲痛声音。
这让我一下子变了脸色。
郁川峰脸上没了表情，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郁川峰！你不是鬼！你父母只是弄错，他们只是……”我着急地喊道。
郁川峰轻轻抽泣起来。
我有些说不下去了。
在梦境中，我已经看到这个少年经历了什么。不断遇到恐怖的灾难，不断被亲人怀疑……有些可笑的是，他这段时间最舒心惬意的时刻，应该是在陌生的小饭馆和陌生的人吃饭，以及被几个陌生的醉鬼带回家。
家，这个应该最温馨的地方，对他而言却成了噩梦。
“……我知道，这很不公平。这世界就是那么操蛋。凭什么我们要遇到这种事情呢？我们没做错什么……郁川峰，你要现在结束生命，才是真的犯傻了。因为这样，我们更应该活下去。你喜欢你爸爸妈妈吧？很爱他们吧？你看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再下去，他们会死的。很多人都会死……你能救他们，你能救很多人。你要这样死了，不是让那个鬼开心了吗？”我轻声说道。
“……求求你们，放我们走吧……”
“不然你们去啊，钥匙给你们，你们去看啊！他是鬼，那是个鬼啊！你们去杀掉他，去杀掉他啊！”
我看向了窗户外，“你看，他们什么都不知道。郁川峰，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你能保护他们。郁川峰……”
身边的少年一动不动。
我想了想，转头看向门锁。
我再看看少年，一咬牙，冲到了门锁边上，手按了上去。
咔哒咔哒……
郁川峰转头看了过来。
门锁打开了。
我立刻停住了能力，有些惊喜地伸手拉动房门。
遗憾的是，我的能力能用，但我仍然不能在这种状态下碰触到物体。
但门锁开了。
“郁川峰，先离开这里。门开了，我们……”我对着郁川峰自言自语。
他好像是明白了什么，看看周围，轻声道：“阿婆……是，你吗？”
被错认了，但情况总算是好转。
我想了想，试着回答：“是我。峰峰，是我。”
郁川峰还在左右四顾，看来他依然是听不到我的声音。
他看了看门，慢慢走了过去，拉开门，往外走。
我吁了口气。
郁川峰走出来屋子。
楼道里的感应灯响了起来。
我看到了被那对夫妻遗弃在地上的垃圾袋。
那只鸡爪一样的手，还在不安分地移动着。
郁川峰立刻停住了步伐。

第975章 恐怖（十一）
我几乎想要咒骂出声了。
这恶心的东西……
我呼了口气。
没事的，不吃进肚子，就不会有事。郑伟母亲买回来的土豆，我不就改变过吗？
我在郁川峰做出其他反应前，先飘了过去，一手按住了那只塑料袋。
几乎在瞬息间，塑料袋就分解消失了，里面的东西也跟着消失。
我回头看了一眼。郁川峰怔愣一会儿，眨了几次眼睛，还看了看周围。
我一度以为他看到了我，因为他移动的视线在我身上停留过。可是很快，那视线就移开了。
他嘟囔了什么，小心翼翼贴着过道墙壁走。
按了电梯，等到电梯门打开，他立刻钻了进去，拼命按关门键。
期间他一直盯着原本放塑料袋的地方。
电梯门合上，电梯缓缓下降。他看起来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
电梯到了一楼，外面等着人，看打扮，是普通的居民和一个小区保安。
他们看到郁川峰都是愣住，郁川峰也是愣住。
“小朋友，你是不是九楼的……”保安先开了口。
旁边的那个中年女人有些眼熟，她一开口我就想起来，这是住在郁川峰家一层楼的那个女住户。
“是他、是他！哎哟，真是可怜的……你爸妈那样子……”女人毫不掩饰自己的同情，甚至表现得有些夸张。
郁川峰没说什么。
“小朋友，你先跟我来吧。我们报警叫了警察，还叫了救护车……你家里有其他亲戚吗？我们可以帮你打电话联系。”保安温和地说道。
郁川峰没吱声。
楼外面有喧哗声，还有争执的声音。
“我爸妈……”郁川峰抬头看看楼外面。
“你跟我来吧。你放心，我肯定保护好你。你爸妈可能是生病了……那个，呃……”
“精神病，现在都能治了，别怕。”那个女人插嘴，也不知道是好心，还是恶意，“现在人，都有点儿脑子不正常。我儿子前些天还去看过，说什么抑郁。哎哟，我听说的时候，差点儿吓死，后来说没事，医生说，多参加参加锻炼，做做运动，和人聊聊天，就好了。就是没事找事。我妈以前是真的脑子有问题，吃药啊，大把大把吃药，还不是活到了八十多岁，喜丧呢。这种事情，没什么的。”
保安嘴角抽了抽，按着郁川峰的肩膀，似乎是想要将他推得离女人远一些。
楼道铁门打开，外面的声音更清晰了。
我看到了被人群围住的郁川峰父母。他们情绪激动，的确很像是疯子。
第一眼发现郁川峰的不是他们，而是围观的人。围观群众让开了一条路。
郁川峰父母看到郁川峰后，立刻露出了惊恐的表情。原本的大嗓门，也降了下来。
郁川峰的脚步停住了。
我有些诧异地转头。
郁川峰瞪大眼睛，神色是百分百的惊恐。
怎么……
我转头看看他的父母，虽然态度伤人，但应该算不上恐怖。周围的人也都正常。我没感觉到阴气，没看到鬼。
郁川峰已经开始倒退。他的异常反应也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不会是虐待吧？”
“有可能是虐待小孩啊……”
保安都警觉起来，按住郁川峰询问。
我的意识突然混乱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冲进了我的脑海中。
这肯定是郁川峰的意识。
我连忙和郁川峰感觉联系上，那种意识变得更清晰，变成了我视野中出现的画面。
被众人围着的一男一女，身体正在扭曲。他们的眼睛吐出来，皮肤溃烂，有什么东西从肚子里伸出来，顶着衣服。他们就像是恐怖片里的怪物，畸形、恶心。
溃烂的皮肤中，忽然冒出来一只脑袋。
脑袋顶破肌肤，带着粘液生长，就像是刚分娩的婴儿，又像是某种动物的卵。
一层层薄膜状的皮肤被撑破，蜕皮一般，那颗脑袋长大了几圈。
脑袋上的灰色皮肤露出了两道裂缝，突然撑开。
黑白分明的眼睛占据了这颗脑袋一半的面积。那双眼睛只有纯粹的黑白两色。
如此熟悉的……
我骤然意识到，这东西是什么。
那颗脑袋上已经裂开了第三道口子。
而那一双眼睛中的黑瞳已经对准了郁川峰。
裂开的口开合着，发出了沉闷的声音，“你好，小朋友。”
郁川峰倒退一步。
我有些不知所措。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寄生？
我现在应该消灭它，还是利用它找到那个正主？
它似乎是看不到我……
“这么多年，竟然有人能看到真相了。这可不太好……”那个声音好像开了嗓子，从沉闷变得清亮，又逐渐调整，变成了成熟的男声。
这声音，和我在宠物诊所听到的那个医生声音一模一样。
“这很不好……太糟糕了……”他不断说着，那颗脑袋上没有表情。
但郁川峰父母的表情忽然改变。
“峰峰……峰峰啊……”郁川峰的母亲失声痛哭起来。
“峰峰，是我们不好，是我们不好啊……峰峰，你原谅我们啊……”郁川峰的父亲扑通一声跪地。
郁川峰还想要倒退，被那个女人挡住了身体。
“哎哟，这怎么跪下了！”女人有些咋咋呼呼地叫起来。
周围围观的人，也是变了态度。
那对夫妻已经靠近了郁川峰，郁川峰的父亲甚至跪着向前的。
常人看来，这是有些让人惊讶的一幕，但他们惊讶的地方在于父母对子女忏悔，甚至下跪。
郁川峰的眼中，这一幕只能用惊骇来形容。自己的父母变成了怪物，留着口水，对自己伸出了利爪。
“原谅你的父母吧。他们只是被我控制了。”那颗脑袋发出了嘲讽的笑声。
郁川峰吓得大叫一声，推开自己身边的保安，冲了出去。
“峰峰！峰峰！”
“峰峰啊！”
后面有人叫喊。
我看到郁川峰冲出了小区的大门。他是一边哭着，一边叫喊着，冲出去的。
我急追过去，却是慢了一步。
刺耳的刹车声、撞击声，高高飞起的身体，又重重落下……
“不，不……郁川峰，郁川峰！”我停了停，立刻又冲了过去。
郁川峰倒在地上的身体抽搐着。我看到了从他胸腔中戳出来的骨头。
“没事的，没事的……”我无意义地说着，手覆盖在了郁川峰的身上。
逆转一点时间，让郁川峰活过来……只要逆转一点点时间！

第976章 恐怖（十二）
我对周围的混乱充耳不闻。
我一时间，只想着快点复活郁川峰。
这可能会被人发现不对劲……
那么，注意一下能力的使用范围，只是让郁川峰的致命伤有所缓解，倒回到受伤轻微的时候……
这个世界上的奇迹有很多。郁川峰的事情顶多成为报纸、电视或者网络上又一个令人过目即忘的信息片段。
我想这些，忽然感觉到掌下的躯体有些不对劲。
郁川峰睁着眼睛，视线没有看我，也不是没焦距地直视前方。他的眼珠子落在了眼眶边缘，盯着我身后的某处。
我只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
腥臭的味道，恶心的、腐烂的气息……
那个鬼！
我猛然转头。
郁川峰的父母正摇摇晃晃走过来。
那颗脑袋上的眼珠子没有看郁川峰，而是看着我。
“啊……啊……”那颗脑袋发出了意义不明的感叹声，眼睛睁大成了完整的圆形，黑色的瞳孔被白色的眼白包围着。
我听到了车辆的声音，感觉到无数车灯好像都落在了我身上。
我的手被猛地抓住。
一低头，我看到了郁川峰。
郁川峰的胸腔在蠕动，骨头穿过了皮肤，像是盛开的食人花。
郁川峰的眼白翻了出来，有细小的黑色虫子咬破他的眼珠，喷射出来。
我甩开郁川峰的手，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抓住你了……抓住你了……”
背后，那颗脑袋语调颤抖地说着。
“你长大了啊……对，你是应该长大了……”
我心中生出了恶寒的感觉。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了被白大褂抱着的小白尸体，好像看到它变成了狰狞的怪物冲我扑过来。
不对！这都是幻觉！
我应该救郁川峰，杀了那个东西！
我甩甩头，可我视野中看到的郁川峰已经失去了人形。
他变成了畸形的怪物，身体中还有更多的怪物钻出来。
整条路上忽然挤满了停下的车辆，那些司机下车，各个奇形怪状。
我倒抽了一口气，心跳和呼吸都变得不受控制。
我想到了一种可能，转身看向那颗脑袋。
脑袋像是漏气的气球，只剩下了两颗圆形的眼珠还和之前一样。
我意识到这东西正在飞速消耗自己的力量。我所见到的东西，可能就是它捣的鬼。
我没再犹豫，冲过去对那颗瘪了的气球脑袋伸出了手。
那东西的触感像是鱼类的内脏，湿乎乎、黏糊糊，十分恶心。
从我的指缝中，那两颗眼珠子露出来，还在瞪着我。
我恶狠狠地想要使用能力，看着这东西烟消云散，却听到了“啵”的一声响，那颗脑袋直接在我的掌心中炸开，就如爆炸的气球。
灰色的碎片落在地上，很快就消失了。
不是我的能力，这不是我的能力摧毁了它。
该死！它跑掉了！
我骂了一声，躲开了郁川峰父母伸过来的手。
我的背后传来少年的尖叫声。
我转身，看到了郁川峰。
另一个郁川峰，飘在地上的郁川峰。
郁川峰安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自己的尸体，又看向周围。
“郁川峰！”我大喝一声。
郁川峰震了震，抬头看我。
“别怕，没事的，很快就没事了……”我安慰了一句，“我马上会让一切恢复过来，只要给我一点时间……”
“林哥……你也，死了吗？”郁川峰喃喃问道。
“没有，我没有死，你也不会死。”我拉扯了一把郁川峰，让他躲过了旁边扑过来的一个怪物。
妈的！这到底怎么回事？
那个鬼的能力强大成这样了？
这里就没有一个正常人了吗？
我想要带着郁川峰躲开这些怪物。我可以拉着他飘起来。
但是郁川峰的尸体还在地上。
要让他活过来，我应该在他的尸体上动用能力……
“林哥……”
在我焦头烂额的时候，我听到了郁川峰小小的声音。
“没事的，马上就……”我正想要再给郁川峰保证。
“我看到了……我在自己身上也看到了……我也吃了那些东西……我也吃过那些东西……我们都吃过……”郁川峰低声重复着。
我看向了身边的少年。
他反手抓住了我的手臂，抬起的脸上，裂开了一个巨大的笑容，“我们都吃过。我们本来就该吃这些东西。就这样活着，不是也很好吗？”
他的笑容越来越大，嘴角拉到了耳朵根，露出了两排牙肉和最深处的大牙。
“就这样活着，也很好呀。”
郁川峰重复了一遍，眼睛瞪大了。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瞳孔是纯粹的黑色。
我只觉得贴着我的这个东西是某种未知的奇怪生物，不是人类，不是鬼魂。他身上带着腥臭的阴气，说话的时候，绿色的口水从裂开的嘴巴中滴落。
他的嘴巴没有动，身体从口腔中传出来。
“就这样活着吧，没有人受到伤害，大家都很愉快，大家照样过日子。我看不到的话，会正常地过一辈子呀。这样，不好吗？对吧，林哥？无知、无觉，却幸福的一辈子……”
郁川峰说着，双手都扣住了我的肩膀，“一起来吧，林哥，你也可以的。”
“不！你只是被控制……”我不可能相信这种鬼话。
这只鬼说的话，只让我心中的怒火重新燃烧起来。
小白的死，郁川峰的悲剧……去他妈的“无知无觉”，这东西分明是某种邪恶的怪物！
我的身体突然变得滚烫起来，好像有什么从每一个毛孔中涌了出来。
我抓住了郁川峰，我和他的感官联系起来，还有更多的人……
一瞬间，我看到了许多模糊混乱的意识。
我的力量被牵引，在一种难以描述的空间中游走，穿过一个又一个人的身体。
这就像是我自己的身体突然发生了改变，我好像彻底失去了固定的形体，变成了一团能量，变成了风，变成了空气……
我能感触到他人的灵魂，他人的灵魂也能接触到我。
所有的东西都在逆转时间，在发生退变。
应该要停住，在正确的时间点，在那个正确的时间停下，在一切都是正常的时候……
等等，我没感觉到那只鬼！
那只鬼逃了，它……
我的脑袋忽然一阵剧痛，身体也变得沉重。眼前的景物都变成了斑驳的色块，还在飞速移动。
我的身体一歪，直接往下滑。
这让我骤然惊醒，才发现自己从青叶灵异事务所的沙发上滑下来。

第977章 真正的恐怖
我重新在沙发上坐好，抹了把额头，发现一手的汗水。
我现在很疲惫。微微抬眼，看向对面的沙发。那个坐在沙发上的人形痕迹已经不见了。
“叶青？”我喊了一声。
事务所内很安静，无人回答。
我靠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喘气，整个人处在一种虚脱的状态。
我的大脑还是清醒的，还有余力去思考。
手有些抖，这让我很艰难地拿出了手机。
我联系了吴灵。我要确定郁川峰的状况。
我在梦境的最后，能力完全倾泻而出，最后梦境突然中断，我也不知道造成了什么结果。
梦境中的昨晚，郁川峰最后遇到的事情也极其不正常。
我胡乱想着这些，等待电话拨通。
“林奇，你好。”吴灵的声音从手机中传出来。
我没力气拿着手机，就开了免提，回应吴灵的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的。
“你做了什么？”吴灵问道，语气中没有多少惊讶，也没有多少好奇。
“郁川峰……”我吐出了一个名字，喉咙就好像要冒烟了。
“郁川峰昨天已经被派出所找到，警察联系了他叔叔郑伟和他父母。我们没能见到他，但有察看警局的监控。郑伟来过派出所，郁川峰的父母没有来，郑伟也没有带走郁川峰。我们今天早上到警局确认了一下。警察找到的小孩并非郁川峰。郁川峰的父亲昨天在他家辖区的派出所消了寻人的案件。另外，刚才我们看到了几个小时前出现的头条新闻——那个小区门口发生车祸，被撞少年奇迹生还。现场照片上，那条居民区门口的小路上聚集了很多私家车。那个小区是郁川峰居住的小区。”
“他活着……他活了……啊……”我的心彻底放了下来，有种淡淡的喜悦。
“你救了他吗？改变了过去，救了他？”吴灵问道。
“嗯……”我很疲惫，知道郁川峰还活着，让我精神都松懈了下来。
我记挂着一件事，连忙强打精神，问吴灵：“那条路上的人，昨天晚上，那条路上的那些人，你们有没有看出问题？他们都……变异了。但我用了能力。”我不是很确定地说着。
那只鬼很古怪，郁川峰的能力似乎是针对他的，十分特殊。我还记得那只鬼说的“真相”，和我联系上了郁川峰的感受后，看到的截然不同的景物。
吴灵在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不是对我。
我静静等了一会儿，支撑着不要睡着。
“没有。我们没看出问题。”吴灵给了答案。
我并不能放心。
“我们会联系郁川峰看看情况。你的声音听起来很累。”吴灵说道。
“嗯。”我强撑着，简略说了两句那只鬼的情况，“……像是寄生，电影里的寄生怪物，畸形……那些车子上下来的人都有问题……它可能做了什么，我不知道是不是早有准备……”
小白的事情证明，那只鬼会下套，会设计陷阱，将猎物引进自己的地盘。
既然可以做到这一点，反过来，让自己寄生的人，到其他地方围攻猎物，应该也是能做到的。
吴灵应了一声，表示会小心。
电话挂断。
我彻底松弛了下来，身子一歪，倒在了沙发上，意识陷入了黑暗。
这一觉睡醒时，我还有些迷迷糊糊。
我有些发怔地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天花板上被铲掉了一层墙皮，可能是那天留下的破坏痕迹。
眼角余光看到了闪烁的灯光，我懒洋洋地移动眼珠子，看到了在闪灯的手机。
这是有短消息。
我将手机拿起来，酸痛的肌肉让我倒抽了口冷气。
不光是肌肉酸疼，我的身体从内到外都在疼痛，是灵魂在疼，像是被撕裂了，又重新缝合起来，稍微一动，身体就要四分五裂。
我的手哆嗦个不停，好不容易打开了手机屏幕。
瘦子他们发消息来询问我情况如何。我没急着回答。
吴灵发来了几条消息。
他们确认了郁川峰一家子都平安无事。不过，因为昨晚的“闹剧”，他们花了不少时间在派出所，解决“虐待”和“精神病”的问题。
吴灵他们接触过了郁川峰，郁川峰选择否认现实。
我看到这一条消息，久久不能回过神。
郁川峰……否认现实？
吴灵在这条消息之后，发了一段语音信息。
我的手按了几次，才将这信息给打开。
“……他记得两次不同的命运的详细内容，不过，他将这些都当成一场噩梦。原本他应该会在今早选择跳楼自杀……”
我回忆梦境中的细节。
我打开门锁的时候，郁川峰的确是很迟疑，还将我误认为他认识的那个阿婆。之后，出门、看到塑料袋和里面的异常、看到塑料袋消失、下楼、见到父母……见到变成怪物的父母……逃跑、车祸，又被那只鬼影响……
郁川峰的表现的确是有些异常。
不单单是因为恐惧，可能还有混乱。不同的记忆，让他产生了混乱。
只是，那时候我完全没注意到，只当他是骤然看到恐怖的真相，又在此前接连受到刺激，才出现异常。
“……你救他的过程他全记得。但他觉得那不真实。继而，他对自己之前看到的灵异现象的真实性也产生了怀疑……”
我有些失神。
“不真实”……是啊，太不真实了……怎么可能出现那种恐怖的场景呢？
昨晚发生的事情就像是电影中的场景，寄生人体的怪物、被控制的数十人，那些精妙的化妆、特效……
如果说，死者变成鬼，撞鬼、撞邪，是让人容易接受的灵异现象，昨晚发生的事情已经远远超过了那个范畴。
下一条语音消息自动播放。这条消息距离上一条，过去了三个多小时。
“南宫发现了郁川峰更新的社交账户信息。他发了一张照片，你可以看一下。我们不确定，他是受到了精神创伤，还是被你的能力影响。他现在看不到灵异现象了。”
我一时没听懂吴灵的话，看到通讯记录旁的滚动条还有一截，我划动了一下屏幕。
一张照片慢慢出现在了屏幕的下方。
照片是合照，看背景是在医院。
病床上坐着个老太太，两手搂着两个少年。
少年的脸上有黑乎乎的东西。
他们旁边，是两对夫妻。
病床上，吃饭用的台板被支撑起来，上面放着一个小蛋糕。
蛋糕黑漆漆的，被切开来，露出了蜂巢一般的内部，每一个小空洞，都有黑色、绿色的虫子在爬进爬出……
我浑身冒出了鸡皮疙瘩，再看照片上半部分的笑脸。
郁川峰……嘴角还有黑漆漆的蛋糕残留，以及……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第978章 新东西（一）
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回过神，一直盯着那张照片看。梦境中，郁川峰最后说的话也一直在我脑海中徘徊不去。
吴灵说，不知道他是受到了精神创伤，还是被我的能力影响，他现在看不到了，否定了之前所看到的一切。
照片中的郁川峰笑得那么灿烂，就像是这个年纪少年应该有的嬉闹模样。他和家人现在关系融洽，看起来十分幸福。
这是……
很好的结果吗？
我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就郁川峰的心情来说，他现在一定比之前要快乐许多。
我们这些人，失去能力，像普通人一样生活，那应该是很快乐的事情。
没了现在的困扰和烦恼，不用担惊受怕。
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可我心里空空落落的，还有一种无法抹去的惊惧感觉。我的身体现在还在发冷，就如同刚看到那张照片时候的反应。
如果……如果我也看不到，光看那张照片，只看到甜美的奶油蛋糕，是不是我现在也会愉快很多？
在梦境中，我还毫不迟疑地否定了郁川峰的想法，可真看到截然不同的郁川峰，我无法坚持自己之前的想法了。
我闭了闭眼睛，有种疲惫的感觉从身体中透出来。这种疲倦，比之前灵魂上的疼痛更强烈。
嘭！
我感觉到沙发被人踢了一下。
沙发震动，本来就受到了损坏，现在好像要直接裂开了。
我差点儿跳起来，就感觉有东西从我旁边走过。
对面的沙发发出了“吱呀”声。
正对着我的位置，出现了一个下陷的痕迹，就像是有人在那个位置坐了下来。
“叶青……”我没想到叶青再次出现。
我看了看手机，苦笑一下，从沙发上吃力坐起来，又将手机放到了茶几上。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张让我觉得刺痛的照片也还停留在屏幕的下方。
我慢吞吞说了梦境中发生的事情。
一件件，一桩桩，都缓慢而详细地叙述给叶青听。
这是最开始，我和叶青的交流方式，也是我在向叶青求助。
后来……
后来逐渐就少了这样的交流。因为很多事情，我在梦境中就解决了，还有就是……我怀疑了叶青的动机不纯，会对我、对我的朋友家人有所伤害。
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叙述，倒像是我和瘦子他们的交流。
我只是想要说，想要倾诉。
郁川峰的事情对我来说的确是个打击。
不仅因为我没有抓住那个鬼，还因为郁川峰现在的状况。
我在叙述的过程中，忽然发现，除了这两个原因外，我还动摇了。
郁川峰和他的家人现在很幸福。
妹妹卷入了灵异事件好几次，我的父母也开始担忧我的状况。我虽然竭力隐瞒，可迟早有一天，会被他们发现。到时候会怎样？
我原本想要隐瞒他们，是为了避免他们涉入过多，遭遇危险。可我心中其实也有一丝担忧和害怕，担忧他们会如何看待我，害怕他们会将我当做一个怪物。
叙述到了最后，变得艰难，艰难到我几度停下。
最终，我还是说完了整件事。
叶青没有出声，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已经黑了，自动关闭。
事务所内陷入了极度的安静中。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
我以为是新消息，却看到手机亮起后，停在了解锁画面。
我没有设置解锁的密码，滑动屏幕就能直接打开手机。
没有人碰触屏幕，但手机上的滑动解锁直接就打开了。
我怔住了。
屏幕画面重新出现在了吴灵发来的信息上。
我只看到了照片，就被打击到了。
现在，屏幕继续往下滑。
照片下方出现了内容，是隔了一段时间的新消息。
手机转了一百八十度，冲着我。
我看到了那条消息内容：
“医院发生事故，死伤人数不明，郁川峰及其家人可能在其中。”
我觉得眼前有些发花，那一行字，每一个都让我觉得怪异而陌生。
“你以为，看不到就能幸免于难？”
叶青的声音有些冷，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淡漠。
“没有人能幸免于难。从鬼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这一切。不要浪费你的能力。”
手机好像受到了一股力量，直接从茶几上飞到了我的身上。
被这样一砸，我觉得肚子有些痛，继而引动了身体其他部位和灵魂的疼痛。
疼痛感让我清醒了很多。
对面的沙发上，已经没了那种有人坐着的痕迹。破旧的沙发正在努力回弹，恢复原本的模样。
吱呀——
事务所的门打开了。
我知道叶青这是在赶人了。
我默默握住了手机。
“那个东西还没解决。”我说道。
叶青倒是没像过去一样吝啬发言，回答了我一句：“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我也感觉得出来，现在的自己恐怕都无法进入梦境。
我握着手机的手用力，却是没有使出多少力气。
“它是什么？”我又问道。
那个鬼绝对不正常。
不光是吴灵之前分析的种种有别于常理的行为模式，还有我在梦境中所见的情况。
青面鬼也不过是让人产生恐怖的幻觉，它是真的改变了人体，并用幻觉让其他人看不出来。郁川峰的能力应该是罕见的、能够看穿那个东西的能力。可看穿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我对此也是一无所知。
这可能是因为我们两个都不懂，也可能是因为郁川峰的能力没有到百分百发挥作用的程度。
我之前已经尽可能描述了那东西的形态，它说的话，我也基本都记得。
我期望叶青能从我的叙述中，弄明白那个“真相”。
叶青没有沉默不语，只是他的答案让我悚然一惊。
“新东西。”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我抬头想要寻找叶青，却听到了催促的敲门声。
背后的走廊深处，似乎还响了一声铃声。
我只能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外走。刚跨出事务所，背后的门就立刻关上了。
我靠在走道的栏杆扶手上，打电话给了吴灵。
吴灵还是那么友善和主动，听我大致说了情况，就答应开车来接我。
“……对了，郁川峰的事情，已经证实了。他们一家都死在了医院的事故中。”吴灵像是顺口提到一样，继续说道，“应该是遭到了灭口。也有可能，他们变成了鬼魂，被那个东西给带走了。”
我呼吸一窒，过了很久才将胸中的那口气吐出来。

第979章 新东西（二）
开车过来的人是南宫耀，吴灵坐在副驾驶座上。
我上车后之后，一直没说话。
吴灵和南宫耀也没说话，直接将车开到了酒店。
古陌在酒店套房的客厅里面看电视，让我意外的是，瘦子他们也在。
瘦子和胖子看到我时，表情就很担忧。
陈晓丘没说话，郭玉洁有些惊讶。
我几乎是将自己摔在沙发里面，没等他们开口，就将对叶青说过一遍的事情，重新讲了一遍。
这一回，我讲得很快。像是排练过后变得熟练，又像是少了纠结的情绪后，叙述就变得容易了。
我听到自己的音调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只有倦意从声音中透露出来。
瘦子给我倒了一杯水，我没喝。
等我将事情经过全部讲完，我就靠在沙发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我突然开口：“叶青说，那是新东西。”
我乍然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只是震惊，这一路，我已经有些想明白了。
这个世界上原本没有鬼，后来出现了鬼；
这个世界上原本没有灵，后来出现了灵；
现在，这个世界上出现了新的东西。
一种比鬼、比灵更为棘手的东西。它以鬼的形式存在，又似乎拥有灵的力量，结合了两者的优点，摒弃了两者的缺点。
我看向了吴灵和南宫耀、古陌，“我小时候，应该是在我小学的时候，也就是十多年前，那东西想要绑架我。叶青救了我。”
三人表情各异，都有一瞬的惊奇，可又不全是惊奇。
“你们不知道？”我皱起眉头。
“我们没有参与。叶青有提到，但这件事他应该也没有参与太深。”吴灵回答。
我只好说了一下宪泰区的事情。
吴灵若有所思。
南宫耀和古陌都没吭声。
半晌，吴灵才说道：“如果是那件事，据我所知，是以失败告终的。”
“失败？没解决吗？”胖子紧张地出声。
“没有抓到任何东西。在那件事启动后，宪泰区的常住人口就有了大换血。原本居住在那里的人，陆续搬走，或者，死亡。”吴灵说道，“这方面，难以进行详细的调查。对方对寄生的宿主控制力度很强，不是模糊的感应，而是能知道宿主身边发生的任何事情。它也一直在提防我们。现在看来……它还有意识地想要消灭潜在的风险。”
房间里又陷入了安静中。
“这么说，整个民庆都不安全？”陈晓丘问道。
“没有那么严重。宪泰区受到控制的范围应该也就一两个小区的周边。它的触角没有伸那么长。可能是能力有限，可能是……民庆并非它的老巢。”吴灵回答。
这个答案更加耸人听闻。
民庆不是那东西的老巢，难道它真正的巢穴是在民庆周边的省市？甚至有可能，如同汇乡引路人，某一个地方已经被它完全掌控了？
我捏了捏拳头。
“至少，它现在没有本事正面杀死我们。”吴灵似乎是在说一个不幸中万幸的好消息。
“为什么？”郭玉洁一脸疑惑。
吴灵摇头，“它能控制寄生的人。从林奇的经历来看，被它控制的人，就是完全被操控了。要利用那些人杀人应该也很容易。有可能……”
吴灵沉吟起来。
我们都等着吴灵的分析。
“……有可能，这样杀人，不能达到它的目的，甚至会破坏它的计划。”吴灵抬眼扫视一圈，“我们在座这些人，如果死亡，都有很大几率的变成鬼。我们之中，可能有很多人都没吃过那些问题食物，或者摄入很少。这样一来，杀了我们，不能解决问题，反倒有可能将麻烦扩大化。”
吴灵没有详细说，但我已经理解了她的意思。
就像是古陌曾经对我的担心。
我这样的人，要死了成为恶鬼，不说是毁灭世界的存在，那也绝对能为祸一方。
现在是那个东西占了优势，可要是轻率地杀死我们，同为鬼魂，谁占优势就未必了。
看叶青死后的表现，也能大概衡量出这种“实力差距”。
这听起来真是个好消息。
只要我们谨慎，不要轻易入口异常的食物，那我们和那个东西就只能保持这种一退一进的僵持状态。
我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呼了口气。
休息一两天，我应该就能恢复，再次进入梦境了。
这一次，一定要进入正确的梦境，将那个东西消灭。
吴灵这时候也说道：“林奇已经看见过它，还见过了自己小时候的宠物犬。等到他下次进入梦境，消灭它的成功率很高。为了保险起见，林奇最近不要接触其他鬼魂，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梦境，这样应该就可以了。”
“这样就可以了？”瘦子提出疑问。
这个计划听起来十分简陋。
“这是最好的办法了。不要考虑太多，”吴灵转头看向我，“消灭它，阻止它破坏的进一步发酵，这是首要的工作。”
我明白吴灵的意思。
我原来进入梦境总会想，要等一个恰当的时机，最好是在一切破坏发生的初始，将这些糟糕的灵异问题扼杀在摇篮中。可吴灵说得很有道理，现在的首要工作是解决掉那个东西。它多存在一天，影响就会扩大一分。谁都不知道，这个“新东西”会成长成什么怪物。
我用力点头。
瘦子大声呼了口气，又有些尴尬地挠头，“又是奇哥一个人去做危险的事情啊。”
“我们的能力都不合适。”吴灵对此倒是很看得开。
南宫耀和古陌同样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看来青叶的人是习惯了这种状况。
因为定了这个粗糙的计划，我们接下来都没说医院的事故，也没提尤静的那件事。
胖子开车送我回去，他们都嘱咐我好好休息。
我打起精神，应付了父母和妹妹，没让他们看出端倪。
这一天晚上，我很早就睡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觉得精神恢复不少，就是有时候，还能感觉到隐隐的刺痛。
我不敢大意，没有贸然就决定进入梦境。
我选择了正常地上班。
郁川峰一家遇难，其中也包括了郑伟。
吴灵给我的建议是不要过多询问这些事，却也不是刻意回避。刻意回避，反倒有可能让我潜意识记住这件事，继而影响梦境的内容。
到了单位后，我果然听到了这件事的相关内容。
老领导还为此开了个短会。
郑伟一家的丧事，会由他们家的亲戚帮忙办理。还没有人联系到拆迁办，但我们这边肯定要出代表。
这和我们这一小组没多大关系。
被选为代表的是蒋佑他们那个办公室的人，作为同事，我们就是请他们代为转交白包。
至于那场事故的原因，警方目前在调查。目前只知道是医院的设备发生故障，导致了火灾和小范围的爆炸。郑伟一家都死在了事故中，事故中的其他人则是不同程度地受伤，没有其他死亡人员。
这听起来，更像是一场蓄意的“自杀”。

第980章 止步
这天办公室的氛围一直很沉闷，没有人会在这时候嬉笑。
我稍微担心了一下今天可能会不自觉地动用能力，结果没有。
这一晚，我也睡得很踏实。
第二天就是周末。
我早上自然醒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酸软。可能是睡得太久了一些。
吃了早饭，看了一会儿电视，我感觉自己状态还不错，有些迟疑要不要今天就再去事务所，进入梦境。
我联系了吴灵，询问她的意见。
吴灵问了我的身体状况，就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不过，还要看看叶青的情况。他的能力自己无法控制，但依然会消耗他的精力。再加上他现在的特殊状态，我不能肯定他是不是做好了准备。”
吴灵这样说，我也有些担心。
那天离开事务所的时候，叶青看起来倒是正常。
吴灵他们开车来接我，送我去事务所。
车子就停在了小区里面，他们等在车中。
“有什么情况，就联系我们。我们会看着的。”吴灵说道，还塞了个录音笔给我。
古陌撇嘴。
南宫耀打开了笔记本。
“你们准备得真充分。”我有些尴尬地说道。
比起上次我直接杀到事务所，二话不说就选择进入梦境，吴灵他们的确是准备充分。
“你那边的情况，我们这里能直接听到。”吴灵说了一句。
我点头表示明白，又有些不理解他们选择等在楼下的原因。
吴灵像是看穿我的想法，解释道：“有我们在那里，会分散叶青的能力作用。”
原来如此。我再次点头。
走向了六号楼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吴灵他们的车子就停在我的视野范围内。
吴灵刚才给的那个理由，我乍听的时候没有深想，现在却感觉到了怪异，一种我自己也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我一边上楼，一边思索。
我原本认为，叶青的能力是被动地让一定范围内的灵异现象加剧，这个现象，可能是鬼怪的能力，可能是我们这类人的能力，甚至有可能是那个发疯的老天爷的行为。我一直以为，叶青的能力是固定的，和那个一定范围内的人数无关，现在听吴灵说来，并非如此？
想着这些的时候，我已经走到了六楼。
脚步踏上六楼，我就感觉到了这里阴气微妙的变化。
没有靠近房门，我已经听到了铃铛的声响。
铃铛声好像是从我旁边的墙体中传出来的。
想了想青叶灵异事务所的格局，走廊尽头的房间差不多就是在这个位置。
我的脚步停住了。
手机在这时候响起来。
我看来电显示是吴灵，就知道古陌一定听到了这个铃声。
“林奇，先回来吧。”吴灵说道。
“那个铃声是……”我下了两层台阶，远离了那面墙。
“那是镇邪的铃铛。既然在响，就说明是在工作。有东西在蠢蠢欲动。”吴灵说道。
我脱口问道：“那个房间里面到底有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我问过古陌和玄青真人，两人都是神神秘秘的，说我该知道的时候，就会知道了。
“蘑菇应该和你说过吧？有些东西，你现在不该知道。事实上，我们也不能提。比起那个新东西，这个危险许多。林奇，你应该一步步来。”吴灵耐心地说道。
我不是小孩，这道理我明白，我也能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
先前以为吴灵会给我一个答案，现在看来，事务所内关着……或者说镇压的东西，恐怕比我之前预想的更加恐怖和麻烦。
“比那个东西都要危险？”我下楼的时候，说了一句。
这是无意义的感叹。
我难以想象，有什么东西比那个新东西更加危险。面对年兽，青叶的人都没有这样过。他们想要避开年兽，却不是连提都不能提。
我的脚步顿住。
“我所说的危险性，是对我们的危险性。和破坏性是两个概念。”吴灵口气很轻松，“它现在被镇压，短期内什么都做不了，不要破坏和刺激它就行。”
吴灵这样说，我想到了一些恐怖片的桥段，不能提名字、不能呼唤它，解开封印，招致灾难……大概，最初这些故事，就是由我们这一类人所写的吧。
我很失望今天不能解决掉那个新东西，下楼的时候，就胡思乱想着，转移注意力。
出居民楼的时候，我已经挂掉了电话，走向了吴灵他们开的汽车。
拉开车门，我正要说话，就听到了背后叫我的声音。
“林奇！小林啊！”
我转头，看到了毛主任。
毛主任看样子是刚从居委会出来，身边是那个八卦的小姚。
小姚扶着毛主任，毛主任则是右手握着左手，手上还绑了一条毛巾。
毛主任的手腕上血淋淋的。应该是缠了一层纱布，不过完全没起到止血的效果。
“这是怎么了？”我吓了一跳，连忙迎上去。
小姚嘴皮子很快地说道：“刚才办公室的东西倒下来，毛主任伸手扶了一下，被刮了一块肉。血怎么都止不住啊。可能是伤到血管了。”
我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了眼吴灵他们开来的汽车。
“上车吧，我们送你去医院。”吴灵也下了车子，主动说道。
小姚连连道谢。
毛主任有些意外，尴尬道：“我还以为是小林你们拆迁办的车子……”
我们和毛主任合作那么久，关系也算不错。开车送她去医院，是很自然的事情。
换做陌生人的车，肯定让毛主任有些局促。
“没事的，上车吧。”吴灵微笑。
到底是治伤要紧，我扶着毛主任上了车。车子已经坐满，小姚就说联系毛主任的家人，自己不跟去了。
车子发动。
毛主任小心地让伤口的血液不要落在车上，没注意车上的人，嘴上道谢了很多次。
“……毛主任，是什么东西划到你啊？这伤口看起来很严重。”我和毛主任闲聊。
“就是一些旧的文件。我原来也以为只是划一下，上点药，帮一圈纱布就行了。”毛主任苦笑，用毛巾擦了擦手上的血。
“您把手抬起来比较好。”吴灵提醒。
“哎……这个……”毛主任尴尬，看看车子。
吴灵说道：“没关系的。止血要紧。”
“这太不好意思了。弄脏车子就不好了。医院那么近，一会儿会儿不要紧。”毛主任连声说道，看向吴灵后，声音顿了顿，“你好像是……”
“原来住在六号楼六楼的。”吴灵大大方方地说道。
“哦，是那个……”毛主任恍然，表情有了些微变化，不自在地挪了挪身体。

第981章 偶遇
这边居民区多，就有配套的社区医院，十分近。
到了医院后，我陪毛主任进医院，就让吴灵他们先离开了。
他们一走，毛主任就轻松很多。
“真想不到，是这么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哦，之前也有听人说过，他们几个人看着都挺好的，不知道为什么，就鼓捣那个什么事务所……”毛主任开了话匣子，却又止住了。
大概是对这些事情有些忌讳吧。
我没接话，给毛主任办了挂号，送她去缝针。
医生清洗了毛主任的伤口，要给她麻醉、缝合，但动作忽然停住了。
“医生，怎么样啊？有什么问题？”毛主任紧张问道。
医生为难道：“你这个看起来，伤到肌腱了啊。伤口太深、太大了，而且还不规整……我们这边不好帮你缝针啊。你最好去大医院。我们这边对接民庆医院，你去那边看看吧。可能要做手术。我先帮你止血吧。止血完，你就去民庆医院好了。我这边帮你转过去，你到了那里不用再挂号。”
毛主任有些慌乱，“很严重吗？是不是很严重啊？我不是很疼啊，就是刚弄伤的时候有些疼……”
“没事没事，不严重。阿姨啊，你要退休了吧？退休了就没什么。要是当运动员什么的，这个是会影响。”医生走去看了眼电脑屏幕，随口说道，“现在这手术就是小手术，没什么的。”
毛主任松了口气。
我拿了手机，叫了车。
毛主任手不方便，我又帮她打电话给了她的家人，再给居委会去了一个电话。
“真是麻烦你了，小林。没想到这么麻烦。止血之后，我自己去医院就行了。你回家去吧。”毛主任说道。
“没关系，我陪你过去好了。”我没给毛主任拒绝的机会，打电话回家，给父母说了情况。
这事情当然谈不上危险，他们也没多说什么。
医生很快给毛主任上药止血。
我叫的出租也等在了医院门口。
民庆医院在周末也很“热闹”。
我到了民庆医院门口，忽然想起来，郑伟一家就是在这里遇难的。
从医院正门，看不到什么。这里的病人们看起来也很正常，没有受到那件事的影响。
如社区医院的医生所说，转到民庆医院，用不着重复挂号，到了之后，这里的医生就给毛主任检查了伤口。
“这个伤口是有些严重啊。怎么弄伤的啊？”医生一边检查，一边询问。
毛主任回答了。
“先拍个片子，看看具体情况。可能要住院做手术。”医生敲着键盘。
毛主任的家人还没来，我就陪着毛主任又去放射科拍片子。
在这里等待的时间就长了。
排队的病人和病人家属们不禁闲聊起来，也就说到了民庆医院刚发生的拿起事故。
“……说是电线短路，炸了什么东西，然后就烧起来了。”
“我之前听一个护士说，是故意纵火。”
“怎么会故意纵火啊？”
“脑子不正常呀。脑子有问题，就弄了这事情。”
“哎，是这边精神病做的？”
“那就不知道了。就听说是脑子有问题。”
我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言论。
毛主任的心情已经安定下来，却也没有在小区里那种热乎劲，没和周围人搭讪。
我安慰了毛主任几句。
可能是我对她的称呼，让周围人起了兴趣。
坐在毛主任身边的一个中年女人主动搭话了。
“……你这伤看起来很吓人啊。怎么弄的啊？”中年女人看看毛主任的手腕。
“嗯，是有些严重。就是扶了个东西，没想到刮到手了。”
“年纪大了，是这样，经不起一点儿磕磕碰碰。我也是啊，走楼梯滑了一下，也没摔，当时就脚有些痛，没当回事，痛了一个礼拜都不好，只能来看了。”
“唉，是啊。这个年纪是要小心。”
“也算好了。再过个一二十年，我这样滑一下，等不到一个礼拜，就要办丧事了。哈哈哈。”
这话题实在是诡异，但这中年女人倒是很豁达，说起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
在知道毛主任只是一个居委会主任，我也只是她认识的人之后，两人的话题逐渐转到了那场事故中。
“……我跟我儿子说，到这里来看病，我儿子还担心呢。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啊？这都要担心，我都不用出门了。”女人说道。
“那事故就是一个意外吧。”毛主任说道。
“之前听他们说……就是排前面的人说的，是有神经病故意放火。这边是有看神经病的吧？我挂号的时候，好像看到有这么个专家号。”女人说道。
“这种大的综合医院，应该什么科都有。”
女人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接电话之后，大嗓门嚷嚷自己的位置，引得周围人侧目。
挂了电话，她镇定自若，给毛主任介绍，“是我儿子到了。还带了我儿媳妇过来。真是的，我又不是什么大毛病。”
话虽然这么说，她脸上却是洋洋得意的笑容。
毛主任顺着她的意思，称赞她儿子和儿媳妇孝顺。
她脸上的笑容就更大了。
没过一会儿，女人就对着我身后招手大喊：“这边呢！”
我转身看去，一男一女的视线落在了我们这边。
随着他们走进，我的身体慢慢僵硬起来。
男人看起来和那个中年女人有几分相似，个子中等，身形不胖不瘦，快步走来的时候一脸焦急。他身边同龄的女子则是留着长发，披散在肩头，加上一个齐刘海，让她的脸看起来很小，她的身材也很消瘦，眼睛黑沉沉的，脸上挂着同样担心的表情，脚步紧跟男人。
我的视线一时无法从女人身上移动开，心中默念了几遍，才收回目光，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
女人瞟了我一眼，就将注意力放在了自己婆婆的身上。
“妈，我都说了我一会儿送你，你怎么还自己跑来医院啊。”男人抱怨着。
“那么近，有什么好送的啊？你过来接我，再到医院，还要绕路呢。哎，你真是的，还把静静拉过来。好不容易周末，多在家休息休息啊。”中年女人说道。
她说的那两个字，让我紧紧抿起了嘴唇。

第982章 事故（一）
女人搂住了自己婆婆的手臂，担忧地看看她的脚，“妈，你脚怎么样？医生怎么说啊？”
“没事没事。就拍个片子看看。”那个中年女人拍拍女人的手。
这婆媳二人看起来关系十分融洽。
我听着旁边的对话，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排号很快到了这个中年女人。她的儿子媳妇搀扶她进去，又退了出来。
我记住了中年女人的名字，紧张地摸出了手机，发了条消息给吴灵。
吴灵的回复很快。
我没来得及看。那边中年女人已经拍好了片子，被儿子媳妇搀扶着离开。
毛主任的家人很快也到了。我将毛主任交给她家人，匆匆离开，拿出手机，拨打电话。
吴灵接电话的速度依然很快。
“他们刚才走掉了。应该要等着取片子，再去看医生。他们应该还在医院……”我跑下楼，到了一楼大厅。
放射科都在这栋医院旧楼，拍片、取片也都在这里。
我还没到取片的窗口，就看到了那一家人。这让我立刻停住脚步，转到了大厅的柱子后面。
“我看到他们了……”我的情绪整个绷紧了。
吴灵的声音很平静，“林奇，你不用做多余的事情。我们马上就到了。”
“你们要怎么做？”我立刻追问。
“我们只需要取到一点她的鲜血就行了。放心，这很容易。”吴灵的声音充满了自信。
“是吗……”我有些怀疑，更让我觉得不安的是……
“太巧了……”我喃喃道。
吴灵他们一直没找到的人，就这样巧合地被我遇到。
太巧了。
这让我想起了遇到金海枫的事情。
同样是在医院，同样是意外遇到。一瞬间，我的大脑都有些发蒙。
这样的巧合……让我不寒而栗。
我感觉自己出了很多汗，但身上没有汗水顺着皮肤划过的感觉。从头顶到脚底，我都有种说不出的不舒服感觉。
这让我想起了大学时候的一次通宵，连续三天没睡觉，那时候是为了看球，还是打游戏来着？我觉得自己脑子有些糊涂，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我给忘记了。
是什么……
是什么东西……
“让让，来，让一下！”
女人的吆喝声，还有车轮声。
我从柱子后面探出头，看到了一张病床。两个医生和两个护士正推着病床前进。病床上面是一个被束缚带绑住的病人。他的脚有些不正常地扭曲。
隔着大厅，我看到对面窗口前等待区的那一家子和其他人一样，都好奇看着这一行医生病人。
我本来怕被那只鬼发现自己，想要缩回到柱子后面，却忽然瞥见那只鬼的表情一变。
快走着的医生护士中，有一个医生停住了脚步，看向了窗口的位置。
我的角度正好能看到那个医生的大半侧脸。
他看起来大概四五十岁，黑发中夹了一些白丝，眼角有细细的皱纹，法令纹很重，看起来严肃而刻板。就这个年纪来说，他没有秃头、没有啤酒肚，也不是皮肤松弛、眼袋严重，看起来是个很有风度的男性。
只是此刻，他的表情是彻头彻尾的震惊，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微微扭着头，直直盯着前方。
我的大脑好像接受了一次重击，之前混沌的想法突然清晰了起来。
这一回，我清楚感觉到了自己身上流淌下来的汗水，就像是尖利的指甲一次次划过皮肤，没有太多的痛感，却让人感到危险。
“韩医生？”
有个护士喊了一声。
那个男医生回过神，有些僵硬地赶上了前面的同事。
我看到那只鬼的表情变得极其难看。
她身边的中年妇女说了什么，她调整好表情，微笑着回应。
我扶着身边的柱子，藏好了自己的身体。整个人都靠在柱子上，身体还有些发软。
韩杰笙……
是韩杰笙……
我记得他在寻找青叶的人帮助的时候，是二十多岁，不到三十……现在……
那次委托，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尤静在那时候也是二十岁。
二十年过去……
韩杰笙老了，正常地老了。
可是那只女鬼……那只女鬼看起来仍然是二十多岁的模样！
和事件档案中的视频相比，她是有不少变化，更成熟了，看起来年长了几岁，从一副大学生模样，变成了奔三的成熟女性。
但这也无可否认一个事实——她的生长速度不正常！
她的老公、她的婆婆，看起来都很符合她现在的模样，也就是一个年纪相当，三十岁左右的丈夫，一个五十多、可能有六十岁的婆婆……
我为什么会忘了这件事？
不仅是这件事，在之前的梦境中，我还忘了那个重要线索，忘了郁川峰被警察的事情。
还有，还有我的童年……
小白，我忘了小白！
那真的是精神创伤后的后遗症？
就是要遗忘，我也应该只忘记那些恐怖的食物，而不是忘了小白！
不，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应该考虑另一件事。
韩杰笙居然在民庆医院！
他从外地回来，出现在民庆医院……他离开了那个警局附属的指定强制医疗所。
韩杰笙出现在这里，那只女鬼出现在这里，我……也出现在这里……
“……林奇？”
我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一个激灵，下意识看了看周围。
“林奇？”
我低头看到了自己握在手中的手机。
是吴灵。
我急忙重新接听电话，“有新的情况，这里很不对，我刚才看见了……”
我还没说完，有人从我旁边走过。
我盯着那个女人的背影，声音一下子卡住了。
那只女鬼从我身边走过，进入了走拐角。
那里是楼梯间，还有厕所的标志。
我一下子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她想要做什么？
她想要……做什么？
我脑海中一种浮现出了一种猜想。
啪！
我听到了一声轻响。
大厅的光好像变暗了。
背后隐隐有人群的骚乱。
啪！
“啊！”
“怎么搞的啊？”
“灯泡……”
啪！
啪！啪！啪！
哗啦啦！
“啊——”
“哎哟，小心！”
随着这声响，整个大厅忽然陷入黑暗中，只有楼门口的玻璃门透出光。
这栋老旧的建筑没考虑任何采光问题。楼内的最大光源是天花板上的电灯。除此之外，这里还有很多石柱、拐角、狭窄的走廊，对光的传播造成二次破坏。
我的大脑忽然清明，十分清楚地认识到了一个问题。
就在此时，我听到了楼上传来的小小爆炸声。
我的意识紧跟着一空，没有任何犹豫和彷徨，我对自己周围的新环境置之不理，对着我面前的那个人伸出了手。

第983章 事故（二）
“啪！啪！啪！”的声音再次出现，楼下有慌乱的叫喊声。
我面前的人本来正在伸手，就要触碰到仪器的开关，周围突然一片漆黑。
我看到了他指尖前方蹿起来的一点紫色弧光，抓住他的手想要往后用力，却骤然感觉身体脱力，意识变得混沌。
我看到那人诧异地转过头，也听到了小小的爆炸声从头顶传来。
那个人的背后，弧光在仪器上一阵游走，好似电影中的科幻场景。房间里的其他人叫了一声，拥挤着想要离开这间房间。
我咬着牙，想要将这个人带离，却感觉到有心无力。
我自己都无法离开，身体……不，是灵魂，好像要崩溃，正在一寸寸裂开。
一瞬间，我都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感觉到胸口传来一股大力。
灵魂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去，直到接触到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面。
我的身边是更为喧嚣嘈杂的叫喊声，头顶上方和远处都有爆炸的声响传来。而在我身旁，“嘭”的一声，似乎有东西落下，我的手还抓着那个东西。
温暖的身体……这是人。
意识到这一点，我彻底失去了坚持死撑下去的动力，整个人陷入了黑暗之中。
接下来的很长时间，我时而觉得自己在黑暗的海水中漂浮，时而觉得自己在狂烈的暴风中摇晃。有时候，我能看见人，陌生的人、熟悉的人；有时候，我看到的是景物，同样有陌生、有熟悉的。我所见的，不全是现代的东西，我似乎看到了不同时代的人和风景。
这些东西都是不能联系起来的零碎片段。
我甚至因为这突然涌入大脑的海量讯息，感觉自己要被冲垮，忘了自己，彻底迷失。
我没有任何脚踏实地的安全感，我找不到一个微小的落脚点，只能这样不断地随波逐流。
一开始，我感到了恐惧，逐渐的，我对此麻木。
我的大脑变得空空荡荡，没了任何想法，甚至不去分辨再次出现的零碎片段是否是我曾经见过的东西。
这种感觉持续了很久，直到我的身体忽然发烫。
不是脑袋，不是心口，而是手掌心。
好像有什么东西贴在了我的掌心。
顺着那股热量，我发现了一个热源，一个光源，或者其他的能量团。总之，我找到了一个方向。
我开始有意识地往那里移动，对持续涌入我大脑的信息漠不关心。
那股力量也开始拉扯我，让我感受到了重量。
身体的重量，可能还有灵魂的重量。
终于，我落到了实处，感觉到肌肉的酸痛，感觉到脑袋下柔软的枕头，身体下平坦的床铺。
透过眼皮，我感觉到了光。
实实在在的光，不是涌入我意识的光芒。
我慢慢睁开了眼睛。
“哥哥！”
我听到了妹妹的声音，视线从雪白的天花板，移动到了床边。
妹妹一脸喜极而泣的表情，死死抓着我的手，不停喊着我：“哥哥！太好了，哥哥……哥哥，你终于醒了！我要吓死了，我快吓死了……爸妈也很担心，还有你的朋友……呜，太好了，太好了……”
妹妹的泪水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想要说话，可念头一动，我没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和声带有动作。
我的眼皮也开始发沉，让我不禁垂下眼。
我看到了妹妹握着我的手。
我们相握的手掌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那个东西还在散发着热量。
妹妹大概是按了护士台的铃，我听到她依然在呼唤我，但我克制不住自己发沉的眼皮，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意识，陷入了昏睡中。
这次是真的昏睡，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零碎片段，也没有那种糟糕的感受。
我睡得意识全无，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转动脑袋，察看周围。
这是单人病房，还有一个家属陪护床，十分高级。
我没看到妹妹，陪护床上躺着的人是南宫耀。
有些尴尬的是，他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掌心还很热。
我想要抽回手，就感觉到自己被拽了一下，之后又被松开。
南宫耀醒来了。
“你醒了？”南宫耀说了一句，从陪护床上坐起来，松开手，打开了床头灯。
我这才看到，他手心中有一个烧掉了大半的符纸。
南宫耀将符纸塞进口袋，才按铃叫护士。
“那是……”我有些诧异。
“灵做的定魂符。你这次的情况有些严重，一开始定魂符都没有起效。谈先生帮了忙。如果再不行，只能试试看楚先生的血肉能不能对你产生作用了。”南宫耀很平静地说道。
我一开始听着，心中感激，听到最后，就觉得毛骨悚然了。
南宫耀微笑安抚道：“不会让你直接食用的。直接食用可能会有糟糕的副作用。灵正在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这仍然是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描述。
护士很快来了，打断了这个诡异的对话。
她进来查看了我的情况，又去叫医生。
南宫耀说道：“你父母和妹妹都不适合陪床，为了保证发生意外的时候，有人能够应对，这几天晚上都是我们来陪床。”
我向南宫耀道谢，忽然反应过来他话语中的另一层意思，问道：“我睡了多久？”
“准确来说，是昏迷。你昏迷了一周。医生检查出来，你的脑部曾经遭受过撞击。应该是你摔倒的时候，造成的伤害。另外就是一些虚脱的症状。幸好如此，不然你家人和单位那边，很难解释。”南宫耀回答。
我能明白南宫耀的意思。如果脑袋没磕一下，我的虚脱和长时间昏迷将难以解释。我并不想要变成一个怪胎。现在，我只是一个倒霉蛋。
不过，这种“幸好”实在是让人庆幸不起来。
医生很快来了。
大晚上的，我还被推去做了详细的检查。医院还有夜宵提供，让我多日没好好进食的胃得到了一些安抚。
这贵宾待遇，都让我产生了一种不安感。
医院通知了我的家人，父母和妹妹都很快赶到了。
妈妈和妹妹抱着我掉眼泪，爸爸按在我肩膀上的手有些颤抖。
这让我也鼻头发酸，眼睛发热。
南宫耀不知道何时离开了。
这个晚上，我和父母、妹妹说了很多。大多是重复多遍的关心，妈妈和爸爸还说了这一周我那些朋友对我的照顾、对我家的帮忙。
我也对话中知道了现在的大概情况。
这里不是民庆医院，而是市南医院。
民庆医院发生了大规模的电路故障，医院内的所有医学仪器、电脑设备，甚至是医生正在充电的手机都发生了损毁，最糟糕的是，这引发了爆炸和火灾。我算是那场事故中不幸的受害者，却也是幸运的幸存者。
一周时间，当场死亡的和后来重伤不治导致死亡的伤患已经超过了四十八人，重伤昏迷患者和重伤残疾患者加起来又有将近一百人。
这个数字，让我身体发冷。
不是因为伤亡太大，而是这个伤亡背后所代表的意义，让我感到恐惧。

第984章 事故（三）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三点，再做了那么多身体检查，吃了一顿饭，时间就差不多到天亮了。
我的精神还是有些不太好。
父母和妹妹这些天担惊受怕，还要照顾我，现在又惊又喜，也有些吃不消。
我劝他们回去了，自己也准备打个盹。
只是，他们离开后，我怎么都无法睡着。
那场事故让我耿耿于怀。
妹妹将我的手机给了我，手机充满了电，医院也有网络。我上网搜了有关民庆医院的情况，新闻铺天盖地，很多还是专题报道。有电视媒体，有纸媒，有新媒体，社交网络上也有许多相关的讨论。
我看到这么多信息，又觉得一阵头疼，不禁放下了手机，喘了一会儿。
我听到了敲门声，没在意地说了一声“请进”。我以为是查房的医生，但进来的人出乎我医疗。
韩杰笙手上绑着石膏，开门进来后，对我点头致意，又反手关掉了门。
我忽然想到了事故发生时候的状况。
“我是来感谢你的，林先生。你救了我的性命。”韩杰笙很真诚地道谢，对我鞠躬。
他声音听起来和档案中的录音有了不少区别，声线、语气都有了极大的变化。
这也不算奇怪。毕竟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我连忙想要从床上坐起，却觉得一阵无力。
韩杰笙直起腰，阻止了我的动作。
“林先生，你不必坐起来。我知道你因为救我的缘故，受了伤。真的，再次感谢你。”韩杰笙声音有些硬邦邦的，像是不习惯这么说话，态度却是百分百发自内心的认真。
他拉了椅子，在我床旁边坐下，坐姿端正，脸上的表情和我在医院大厅中看到的一样。只不过，这次不是惊讶，而是踌躇。有区别的是眼神，他的面部表情倒是没有那么多变化。
我意识到他有话要说，静静等待。
“如你所见，我在那场事故中受到了一点轻伤。我们被送入了不同的医院，我在第二天就见到了找过来的吴小姐。”韩杰笙注视着我，眼神逐渐平静下来，“青叶灵异事务所的吴小姐。”
是吴灵。
韩杰笙继续说道：“看来你们的确是认识……”
我有些意外韩杰笙这句话。
韩杰笙立刻解释道：“很抱歉，因为这件事太过惊人。我原来是在楼上的放射室，给我一位病人做检查，突然间就发生了电路故障，全楼停电，还发生了爆炸……而在当时，我感觉到有东西从背后拉住了我，等我回过神，自己就摔在了一楼大厅，身边躺着昏迷过去的陌生人，那个陌生人还抓着我……吴小姐说，你知道我的事情。我希望你能理解，我遇到过……灵异事件……这件事又……在此之前，我还见到了尤静……不，应该说是她的妹妹……”
韩杰笙说得有些艰难和混乱。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身体也不再笔直。
“如果你是要问青叶的事情，我和他们的确认识，也是通过他们知道了你的事情。”我说道，“不是他们主动告诉我你的事情。他们之前发生了一些意外，我在政府的一个部门工作，工作要求，让我进入了事务所，检查他们遗留下来的物品。”
我不知道吴灵是怎么和韩杰笙沟通的，对韩杰笙的说明也就很公式化。
韩杰笙对我来说是个陌生人，我对韩杰笙来说也是如此。虽然现在多了点救命之恩，韩杰笙也表达了自己的感激，可我不知道他会不会透露我的情况出去。
这和金海枫那次又有些不同。
金海枫和我是同类，韩杰笙只是个普通人，原本热心地想要帮助自己的病患，没想到卷入了灵异事件中。
韩杰笙摇头，“这些事情，吴小姐已经告诉我了。我不是，不是介意那件事情被人知道……”他再次看向我，“吴小姐说，你见到了尤静，真正的尤静，看到了所有的真相。能……能给我说说吗？”
这个要求在我意料之外，但仔细想想，又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韩杰笙看起来依然真诚，可脸上的表情没有继续绷住，露出了一丝软弱和哀求。
我看着也不好拒绝。或许，也是被这件事刺激了精神，让我能够叙述完那个梦境的全部过程。
我说完的时候，都不觉得累。
要是瘦子在这里，肯定得吐槽我有一颗八卦心，讲八卦就精神百倍。
我说完之后，心里还有点儿愧疚。不是对韩杰笙或者尤静的，是对父母和妹妹的。面对他们，我觉得压力更大，更容易疲惫。
韩杰笙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缓缓开口：“原来如此。”
我好奇看向韩杰笙，“在青叶的人离开之后，发生过什么吗？”
韩杰笙缓慢地摇头，苦笑了一下。
“没有灵异事件发生，没有闹鬼，那样的事情，一件都没有。但是……她没能演得太好。接触的时间长了，我就发现她有些不对。她的表现，不像是个二十岁的年轻女性，她有些生活中隐私的事情，完全不懂。”
韩杰笙用一种含蓄的说法来暗示。
“最初，我以为是精神创伤导致的障碍，后来发现，她是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她的表现，像是失忆，又像是逃避。另外就是，她很积极地配合治疗，希望尽快回归正常生活。在这一点上，她的目的性很强，总是旁敲侧击治疗中心的评估和考核机制，并按照那些要求进行表现。”
韩杰笙说到这里，顿了顿，“我压了她五年多。”
我意外看向韩杰笙。
“我那时候认为，她可能产生了某种反社会的人格倾向，我没想到会是那么离奇的……”他再次停顿了一下，“虽然我是她的主治医生，但压了五年，也是极限。她的表现完全通过了那些考核。在她离开之后，我想要持续关注她，但没有多久，我就失去了她的联系方式。她拒绝和我联系，警方和法院对她的跟踪观察，她则很配合。这种行为，也有些不正常。再后来，我就离职，独自到边区做志愿者，回来后，进入了民庆医院。”
韩杰笙平静说道：“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在她离开之后的一两年时间，我感觉到了治疗中心内的某种变化。我那时候直觉有些危险，才将父母安顿在了一座适合养老的小城市，自己悄悄去当了志愿者。”
我忍不住一下子坐了起来，吃惊看向了韩杰笙。

第985章 事故（四）
韩杰笙是认真的。他察觉到了不对，并立刻采取了行动。他做得应该算是很出色。至少我是做不到这样的果决。
韩杰笙的叙述显然还没结束。
他继续说道：“按照我的原计划，我从边疆回来，应该是到我父母现在生活的小城市去工作。但我在边疆的基层医院中，收到了一份委任，被派去另一座城市参加宣传会。我在那里和一位老朋友重逢，他对我的情况产生了误会，想要帮我回到民庆，找一家大医院就职。我们的沟通也产生了问题。在一个月后，他打电话给我，通知我已经为我走通了所有关系。他为此消耗了很多人情，奔波了一个月。我没有办法推脱掉。”
韩杰笙叹息一声，“回到民庆的这两年，我发现自己当初不是虚惊一场。我在民庆医院又有了那种危机感。但这两年时间，我在生活中遇到了很多麻烦。我父母出过意外，我只能接他们来民庆接受治疗。他们在三个月前先后过世。我已经准备离职，辞职信都已经准备好，但就在今天……”
韩杰笙没有说下去，可未尽之言已经很明显。
“像是一种糟糕的命运，又像是有人故意算计。”韩杰笙总结般说道。
这也是我之前听说了死伤人数后，感觉到恐惧的原因。
我坐在床上，久久不能说话。
韩杰笙陪我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听说你清醒过来，第一时间就过来了。一方面是为了感谢你的救命之恩，另一方面……我觉得这件事背后，有些问题。我对那位吴小姐也说过了。她似乎对此有些了解，但没有好的解决办法。”
我连忙对韩杰笙道谢。
他是特地来提醒我的。可能他对青叶和我的关系有所误会，所以告知了吴灵之后，又来告诉我一遍。
他笑了笑，笑容很不自然，仍然是那种“不习惯”所造成的不自然，是一种生疏，倒不是有其他意思。
他让我好好休息，说了下次再来看我，就离开了。
我躺回到了床上，依然是那种身体疲惫，精神却莫名亢奋的状态。
也不能说是亢奋，准确来说，是紧张和焦躁。
不知道我发呆了多久，病房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是医生护士了。
我又被推去做了检查。
医生主要是担心我的大脑受到了某种隐蔽的损伤，导致了我的长时间昏迷。
我稍微被这件事转移了一点注意力。
如果我没有被某只鬼杀死，而是死于脑损伤，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检查完后，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
医院的看护送来了病号餐。
饱腹感会让人出现困意。
可等看护把餐盘等收走，我依然睡不着。
下午的时候，爸妈和妹妹来了，带了妈妈煲的汤。
等到下班的时间，瘦子他们也过来。
因为我家人在场，他们不好说那些和灵异相关的事情，就说了点别的。
我妈倒是迷信起来，认为我这一年里面运气不佳，可能需要找个大师看一看，或者找个寺庙上一炷香。
我爸对这种迷信活动表示了反对。不过，他反对的原因主要是担心那些不明身份人士和公共场所可能出现的危险。
妹妹对我挤挤眼睛。这让我想到了我第一次清醒的时候，妹妹握着的手，手里面似乎就有符纸。
我不禁看了眼瘦子他们。
这样的情况实在是难以交流。
他们很快被我爸妈送出了门，房间里只剩下了我们一家子。
到了八点多，南宫耀出现了病房。
我吃了一惊。
更让我意外的是，我父母竟然也认识南宫耀。
他们似乎对南宫耀的身份有些误会。
“小耀，又要麻烦你了，不好意思啊。”我妈很客气。
“没什么，这是我的工作。”南宫耀同样客气。
他们寒暄起来。
我瞥了眼妹妹，就看到她在对我眨眼睛。
我实在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那边说了一阵话之后，我爸妈就叫上我妹妹离开了。
病房门关上，我看向了南宫耀。
南宫耀很明白我想要问什么，张口就解答了我的疑问。
“民庆医院发生特大伤亡事故。除了政府赔偿外，民庆医院本身以及他所属的民庆大学都有支付赔偿金。所有伤患的医疗费用，都是由他们来支付。除了这次事故的伤患外，民庆医院住院部的病人也都被分配到了各级医疗单位。因为本市医疗资源有限，你很幸运地分到了特级病房。另外，作为医疗支出的一部分，你有护工陪夜看护。”
我瞪大了眼睛。
“这么扯的事情，你们怎么让我父母相信的？”
不管是民庆医院，还是民庆大学，都不可能给予那么大的支出。即使有市政府协调，医疗资源紧缺，那也不是这样奢侈浪费的。
南宫耀扶了扶眼镜，“这不是胡扯，是事实。”
这下我更吃惊了。
南宫耀在椅子上坐下，“你妹妹认识我，稍微帮忙了点忙。你本来的确有一个免费的护工来照料。不过那位护工的工作被我们做了一点调整。”
“妹妹她……”我声音有些沙哑，一时间，我有点儿害怕南宫耀继续说下去。
“放心，你妹妹只是认为我们有一些本事，类似于捉鬼和祈福。我们交给她定魂符的时候，介绍说是一种护身符。你妹妹还不知道你的事情。”
我呼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在徒劳地维持一个支离破碎的骗局。
“接下来，说一下正事吧。韩杰笙白天的时候来找过你了吧？”
“是。”
“他的直觉应该没有错。吴灵之前的猜测也没有错。尤七七和那个新东西有接触，那个新东西的能力有些超过我们之前的认知范围。它不能控制没吃过那些问题食物的鬼魂，但能够和鬼魂达成交易，并让他们听从安排。尤七七应该是他手下被赋予了一些权力的鬼魂。她想要将韩杰笙灭口，但被韩杰笙提前逃离。通过这些年的积累，她从那个新东西那里获得的权利也增加了。不用慢慢布局，她就能采取行动。在医院遇到了韩杰笙之后，她就想要直接动手了。”南宫耀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这让我疑惑看向了南宫耀。
“不过，我们认为这件事背后还有个更麻烦的情况。”南宫耀拿出了手机，点开了什么，并将手机递到了我面前，“这是这次死伤者的名单。其中，有医生护士，有病人家属，也有病患本身。所有的病历记录我们都查清楚了。所有工作人员的履历我们也调查过了。”
我看着那张清单，起先没发现问题，渐渐地，我看出了不对劲。
“两年的时间。”南宫耀说道，“差不多就是在这个时间段，他们集中到了民庆医院。最明显的一个是你，事故发生前一个小时不到，你跟随转院的毛主任进入了民庆医院。类似于你这种情况的死伤者，多达十七人。毛主任在事故中没有受到任何伤势。同样的，还有很多人，哪怕当时就在爆炸发生的现场，也很神奇地毫发无伤。”
南宫耀探身点了手机屏幕，切换了另一张表格给我看。就是他刚才所说，神奇的幸运儿。
他坐了回去，继续说道：“死伤者的具体情况我们还没查明，但基本可以断定，都是受到那个新东西影响、和那个新东西有接触的人。也就是说……”
我的手颤抖了一下，看向了南宫耀。
“这是一次清洗。不是那个新东西为了灭口所展开的清洗行动，而是它，在清洗。”南宫耀伸手指了指头顶。
我的手一松，手机落在了被子上。

第986章 事故（五）
我在听父母说起这场事故的时候，就有了类似的猜测。只是，我那时候不太确定，在幕后操纵这一切都是那个新东西，还是老天。
南宫耀并没有给我太多的震惊时间。
他已经继续往下诉说。
“你可以将它当成是一款游戏的开发和运营公司。在大多数时候，它会选择通过改变游戏的部分设定，更新游戏的内容，来干涉这款游戏的运行。偶尔，它会封停一些它认为有问题的帐号。大规模的封停，据我们所知，已经有近百年没有发生过了。”
我有些诧异南宫耀所说的时间。
南宫耀对上我的视线，解释道：“在百年多之前，我们就无法确定是否发生过这种行为。像你看到的这份列表清单，没有现代社会的技术，很难做出来。”
科技带来了社会便利，也让所有人的生活轨迹变得清晰。
两年时间，陆续汇聚到民庆医院的死伤者，这两条加起来，无疑可以证明做这件事的东西是老天，不是那个新东西。如果是它想要灭口，不可能处心积虑准备两年。
如南宫耀所说，在科技发展到这种程度之前，人口流动虽然没有那么大，但对人口的监控也没有那么严密。想要发现这种“巧合”，只能是运气。
再加上有“灵”这种东西存在，有些大灾难到底是普通的意外事故，是灵所为，还是某个恶鬼，或者是老天，实在是难以说清楚。当时没有人调查，那么，真相恐怕就永远无人知道了。
我低头看手机，只觉得心情沉重。
我倒是没有多少愤怒。虽然自己九死一生，但我早就接受了自己上了老天爷黑名单的事实。往常的愤怒和不甘，在面对那张长长的死伤名单时，也烟消云散了。
“确定，都是受那个东西影响的人？”我问道。
南宫耀摇头，“不能说是百分百确定。可能其中，也有像你或者是像韩杰笙那样的人。”
“那么，那个新东西呢？”我又问道，“那个新东西，和尤七七，被消灭了吗？”
“无法确定。尤七七不在死伤名单里面，在消防、救护和警察赶到的时候，她已经逃走了。”南宫耀说了一个坏消息，但很快补充道，“我们已经锁定了她，依靠监控，能确定她现在的位置。我们想要等一等，看看她会不会和那个新东西联系，看看她下一步动作。”
我点头表示明白。
对青叶的人来说，这算是一次收获吧。
南宫耀喊了一声，在我抬头后，说道：“它从两年前开始就有了行动。前不久，这个世界的状况进一步恶化。现在这种种迹象都在说明一个问题。”
我等着南宫耀继续往下说。
“接下来的情况会变得越来越恶劣。冲突会变得更加激烈。有可能，恶鬼、恶灵的数量会发生一个激增。这种现象，在历史上，小范围内曾经出现过。”南宫耀说道，“这一次，这个范围可能就是民庆市。”
我感觉到了一股沉重的压力落在了自己的肩头。
“但这同样也是一个机会。如果世界一成不变，那么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有可能，也不会出现你现在拥有的这种强大能力，不可能在小小一个城市，聚集这么多拥有能力的人。”南宫耀说道。
他说得很有道理，但从我本心来说，我并不想要有什么“波澜壮阔的人生”。即使一成不变，那也比现在这种的机会来得更加宁静美好。
然而，这一切都不会随着我的意志发生转移。
遇到了，那么只有迎头而上。
我对着南宫耀微微颌首，表示明白。
情况很糟糕，但仍然有机会。南宫耀只是想要告诉我这一点。
我的身体和灵魂因为频繁使用能力而透支，暂时什么都做不了。
青叶的人在我能下床之后，就不再来陪护了，全神贯注监视尤七七。
老领导来看过我；毛主任也来过一次，自责地认为自己拖累了我；韩杰笙又来了两次，送过一些补品；周末的时候，瘦子他们也来了，我家人不在，我们自然说了一点有关灵异问题的事情；妹妹和我独处的时候，夸奖了青叶给的护身符；父母总是唠叨让我多睡睡、多吃吃……
我在医院醒来后的一个礼拜，日子过得倒是悠闲。
那个新东西也好，老天也好，都潜伏了下来，就连尤七七，似乎都被下破胆子，一时不敢有多余的行动。
我在床上躺了多天，身体恢复了一些力气后，就会起来在医院里面走一走。
市南医院没有民庆医院有钱，占地不是很大。如同大多数的医院，这里的楼宇是随着扩建，一栋又一栋进行增加的，新增的建筑物和老旧的建筑物格格不入，有很大差异。
我也不是第一次来市南医院了，只不过之前都是来这里探病，不是在这儿住特级单人病房。
我所在的楼显然是新楼，所在楼层的像是高级的酒店楼层。
只不过，这里有一些消毒水的味道。
南宫耀对我说的话不是胡扯，同楼层里面，好几个特级病房都住着那场事故中的伤患。
我在转了几圈之后，发现了一些端倪，打电话询问了吴灵。
吴灵很大方地承认了。
当时，我就站在病房走廊的挂画前面。那挂画是抽象画，我也是从这幅画前面走过了好几遍，才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挂画上的线条很多，只看其中一部分，能看到类似符箓的图案。
这不是吴灵制作的东西，而是另一位高人的拿手绝活。吴灵没有详细介绍，只说是加急定制了一批，又布置了一些地方。
——青叶灵异事务所走廊尽头的那副抽象画则是吴灵的“学习成果”。
看来，这病房的分配，也不全是随机。
这样的高级病房拿出来，免费给人住，也不全是为了赔偿。
我对此只是感觉很安全，平日散步的时候，会多加留意。一方面，是避免自己走出这个保护范围，另一方面，我也将发现这些符箓当成是一种游戏。
等到我觉得自己完全康复，医院各项检测做下来，指标良好，我就开始办出院手续了。
当天晚上，我通知了吴灵，也接到了吴灵的邀请。
“我们准备对尤七七动手了。”吴灵说道，“你要不要来看看？”

第987章 姐妹（一）
出院的第二天是周末。
我告诉父母要请瘦子他们吃饭，作为感谢，他们并没有怀疑，只让我不要在外面玩得太晚，现在还是要多休息。
瘦子他们也想要看看青叶的人如何对付尤七七，只是，人太多，难免就太过引人注目了。
吴灵直接让我们等在铁巷老区。
那里现在是一个新小区。当然，“新”是相对于原来的铁巷老区。一个二十多年历史的居民区，已经可以说是老小区了。又处在市中心之外的范围。那个小区的管理，当然不算严格。
我和瘦子他们坐一辆车，先到了小区中。
我原本想要寻找铁巷的位置，但这座新小区的道路规划并没有空出铁巷，我原本对铁巷的位置也只是有个大概印象，实在是难以找到。
胖子开车在小区里面兜圈，想要看看这样寻找，能不能找到一丝线索。
让我们意外的是，有所发现的是陈晓丘。
陈晓丘突然叫了胖子停车，眼睛直视前方。
前方是一栋居民楼，两边都有小区的道路和绿化带，不是小区的中心位置，也不是小区的边角。
这地方看起来很普通。
我们都看向了陈晓丘。
陈晓丘让胖子在旁边的停车位停车。
车子停了之后，她又盯着那地方看了很久，抬手在空中画了一条线。
“你看到了？”我很意外，转念想到吴灵对陈逸涵、陈晓丘身份的猜测，又有些释然。
“能看到模糊的影子。但我没看到鬼。”陈晓丘说道。
“是什么样子的？”瘦子立刻问道，“画了壁画、做了雕刻的那种遗迹通道？”
我不禁侧目。
就我梦境中所见，铁巷就是个光秃秃的地道而已，还黑不溜秋的，没有光源。
陈晓丘想了想，形容道：“有点儿像是飞蚊症。”
这个形容真是大出我们意料。
“飞蚊症？”瘦子重复了一遍，语气是百分百的怀疑。
“我看到的景象，像是飞蚊症，只看到了一点灰色的线条。这些线条不会随着我转动视线而移动。”
后者就是陈晓丘所见和飞蚊症的区别了吧。
不管怎么说，这个结果都有些不可思议。
陈晓丘则是一脸若有所思。
干等着也没事做。
郭玉洁就问陈晓丘在思考什么。
“我在想，这可能……是一种现象。我能看到的现象。”陈晓丘说道，“以这个为标准的话，我或许能发现很多东西。”
“地府的办事处！”我忽然想到了那个东西。
青叶曾经处理的事件中，就有涉及地府的。那个坐落在普通居民区里面的地府办事处，让人感到诡异又神奇。
如果陈晓丘真能看到属于地府的东西，那么，那些地府的办事处一定能被她发现。
“你最近有看到什么吗？”我追问陈晓丘。
陈晓丘摇头。
不知道是她还无法看到那些东西，抑或是看到了，但在看到的当时没有当回事。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陈晓丘上下班的这个活动范围，没有地府设立的办事处。
我对此也是一知半解。幸好之后吴灵等人就会过来，有问题就能问吴灵了。
我想到了这一点，一拍脑门，给吴灵发了消息。
青叶的人之前就来确认过，现在也确认要行动，那么肯定已经锁定了铁巷的位置。
吴灵这次回信息有些慢，可能是正在对付尤七七。
过了十几分钟，我才收到了吴灵的消息。
“穿过十八号楼。”我念了一遍。
瘦子做了个远眺的姿势，肯定道：“那一栋就是十八号楼。”
看来，陈晓丘没有看错。
“他们怎么样？”瘦子又问道。
“已经抓住尤七七了。”我看着那条消息，有些想象不能。
吴灵他们是怎么抓住尤七七的呢？
尤七七现在可是一个大活人。
我一想到此，就怔住了。
尤七七算计自己的亲姐姐，杀害了自己的亲生父母。后者还能看作是对禽兽不如的生父生母的报复，让人多少能够理解，尤七七也“亲自”“坐牢”，某种程度上是受到了惩罚。前者，是我最气愤的地方，也是让我想要帮助尤静，惩处尤七七的原因。
我原本觉得，这应该算是“拨乱反正”，消灭一个恶鬼，但这会儿想想，又觉得这勉强可以算作是尤家的家事。于情于理，我都没有权利去插手干涉。
尤静……她被尤七七算计，不知道真相。我也没有机会和她沟通。她知道了真相后，会如何选择？
说不定，就接受了这个现实，让尤七七继续使用自己的身体呢？
目前，尤七七的“罪状”，除了和二十年前她家“灭门”相关的事件，就是我们现在怀疑的，她成为了那个新东西的手下，帮助那个新东西祸害人，还蓄意谋杀韩杰笙。
我不知道青叶的人打算怎么做。
要能确定尤七七和那个新东西有联系，这次的行动才算是师出有名吧？
我想着这些，被郭玉洁大力戳了一下，才回过神。
“你想什么呢？吴灵还说了什么？”郭玉洁问道。
我张了张嘴，还是把我刚才想到的事情说了出来。
“按照青叶原来的做法和这个世界的现况，杀人的鬼怪只能由他们……我们这种人来处理吧？”陈晓丘说道。她中途换了个词，似乎是已经接受了新身份的改变。
我听后稍许有一些恍惚。
我之前也解决过了一些鬼怪，但那些都有着鬼怪的形体，杀人的罪状清楚、不容辩驳。尤七七的事情上，却让我感到了一丝不确定。
“现在的问题是，尤静见到了尤七七之后，会有什么反应。”陈晓丘继续说道。
是的，尤静的反应、尤静的态度，是我不安的根本原因。
无论怎么看，尤静都像是一个自闭症患者，不是那么严重，却也不轻。在死后，在这孤零零的二十年里，她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实在是让人难以预料。
我正想着这些，就看到了后视镜里出现的车辆。
是青叶的那辆车。
车子在我们的车子后方停下。
第一个下车的是吴灵，下车之后，没跟我们打招呼，而是走到了他们车子的后方。
我一时看不到吴灵的动作，但片刻之后，就看到她蹲在地上，手中握着一卷封箱带，正在小区的道路上贴封条。
这举动，真的很怪异。
更怪异的，吴灵手中的那卷封箱带，就像是网络贩卖的特殊胶带，上面带有花纹，还是类似于符箓的花纹。
“我上次在网上看到这种胶带，小的，一卷一块钱。”瘦子认真地说道。

第988章 姐妹（二）
我看了半天，慢慢说道：“那肯定不一样。”
虽然我之前心里所想和瘦子相同，都是第一时间想到了那种网上贩售的五花八门的胶带。可吴灵所用的东西肯定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产品。
这点，我们五个人都知道。只是起初都没想过，吴灵还能想出这种办法使用法术。
我想到了医院里的抽象画，突然觉得，这种“创意”恐怕也不是吴灵独有的。
这个世界在改变，老天在发疯，局势在恶化，同样的，这个世界上的人类也在进步，而且是各方面都在进步。
吴灵很忙碌，贴着那一卷封箱带，似乎是想要将小区这一块区域都封锁起来。
这也难怪。
接下来无论青叶的人要做什么，都会闹出一些动静。
我有些疑惑的是，他们是怎么制住尤七七的，竟然让尤七七这么听话，没有闹出一点乱子。
吴灵贴封箱带得很仔细。等她贴到了我们的汽车附近，都没顾得上和我们打招呼。
我看到吴灵贴封箱带的时候，双唇在蠕动，应该是在默念什么咒语。
看来这单纯的封箱带，也不能起到特殊的作用。
“有人来了。”胖子提醒了一声。
从青叶的人开车过来的方向，有车子开过来。
这么久就遇到这一个过路的，已经是幸运。
我捏了一把汗，紧张看着那辆私家车。
私家车没有丝毫停顿，车轮一转，就从前一个路口转弯离开了。
我听到车子内的两声呼气声。
是瘦子和郭玉洁。
“是正巧没看到，还是这东西起作用了？”瘦子探头往车窗外看看。
我们的车被吴灵圈在了封箱带的范围内。
这倒不是特殊对待，而是所有的停车位都被吴灵纳入了这个范围。
怕打扰到吴灵，我们都没敢下车。
过了一会儿，被吴灵的封箱带拦在外面的居民楼里走出来了人。
吴灵贴在地上的那一道封箱带没有贴着居民楼，但所留空间也不大。
从楼里出来的居民，有三人，看起来是一家人。诡异的是，大楼的防盗门宽度有限，他们鱼贯而出，下了台阶之后，依然是排成一条纵队前进，就正好踩在吴灵流出来的空隙中。边走他们还边聊天，却没发现小区中的诡异之处和自己行为的诡异。
“我现在有些理解，老天爷为什么要弄死他们了。”瘦子忽然说道。
陈晓丘纠正了一句：“是我们。”
“我们是被拖累的。”瘦子一本正经，“你说说，我们有用自己的能力干扰别人的正常生活吗？”
我们四个齐齐看向了瘦子。
瘦子好像是想起了什么，“呃”了一声。
我们五个人中，他最有可能已经“干扰”了别人的正常生活。
瘦子讪讪不说话了。
不过，他的意思我们都理解。
一条封箱带，就能圈一块地盘，让普通人不知不觉地让出地方。这都可以占山为王了。更别说，吴灵这类人的其他手段。
我忽然想到了自己的能力，想到了死在影视城的人，脸色不由沉了下去。
刚才我们一起看瘦子，是因为瘦子开口吐槽，我们的那个念头和眼神，都不过是玩笑。瘦子有没有真的影响正常人的生活，是个未知数。我却是已经害死了不少人，让他们的命运戛然而止了。
瘦子那句话，从某方面来说，真的没错。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鬼怪灵异，没有我们这类人，不说会变得更加美好，至少也会有很多人免于死难。
我出神地想了一会儿。
吴灵缓慢的贴条工作还在继续，并且持续了一个小时，才将这一片场地布置。
期间，她还拿出了另一种花纹的封箱带，将铁巷穿过的那栋楼给圈了起来。
做完这些走回来的吴灵，身上湿淋淋的，就像是刚在健身房锻炼完的人。
她走过我们车子的时候，微微颔首，“可以出来了，已经好了。”
我们下了车，青叶的那辆车上也有人下车。
除了南宫耀和古陌，我有些意外地看到了韩杰笙。
韩杰笙对我打了招呼，问候了我的身体情况。
“你怎么……”我刚开口，又有些语塞。
韩杰笙恐怕是早就和吴灵他们说好了，会来看看尤静、尤七七姐妹的后续。
他现在的神情很复杂，望着从车上下来的尤七七。
尤七七双眼无神，是被古陌给拉着下车的。
她的胸口贴了一张符纸，背后也有一张符纸。
吴灵让古陌拉着尤七七靠近铁巷的范围。
“应该是这一片区域。当年的记录是在这个位置。”吴灵说道。
郭玉洁举手，说道：“小丘有看到东西哦。”
青叶的三个人都望了过来，但没有我们四个初听这消息的惊讶。
吴灵点点头，“能知道具体位置就更好了。”
陈晓丘就给吴灵指示。
古陌掏着耳朵，嘀咕道：“这地方真让人不舒服。快点解决，快点走吧。”
瘦子接了一句：“你听到了什么？”
“鬼哭声。”古陌想都没想就回答了，一脸的厌恶，“到处都是哭声，还是回音。”
鬼哭声我能理解，但古陌说的“回音”，我有些想象不能。
我正自己琢磨呢，瘦子已经问起来。
“是那条巷子产生的回音？这里都能听到吗？”瘦子伸长了脖子张望，却是不敢跟着陈晓丘、吴灵两人靠近那条铁巷。
“不是。”古陌叹气，露出了几丝疲态，“是历史的回音。”
这个答案让我们所有人都看向了古陌。
“怨念太深，阴气太重，很久以前那些鬼魂留下的声音都盘踞在这里。铁巷的遗址只残余了那么一段，”古陌抬抬下巴，示意我们看陈晓丘走过的那二三十米距离，“但是它原本肯定不止这么点长度，而且肯定是敞开式的环境。”古陌骂了一声，扭动了一下脖子，“踏到这小区，就开始听到声音了。”
这样想想，还真是让人耳膜疼。
陈晓丘和吴灵已经确定了范围，招呼我们将尤七七带过去。
古陌这次没动，南宫耀将人拉过去了。
古陌撇嘴道：“还是年轻好，能忍。”
我看了眼古陌，又看了眼南宫耀，“他看到的不是未来么？”
“还有现在啊。”古陌说道。
吴灵没让我们靠近，我们就留在了原地。陈晓丘和南宫耀很快也走了回来。
我留心了一下南宫耀的表情，平静得让人完全想象不出他现在正看到什么。我在梦境中，有接触过南宫耀的能力，但我现在回想一下，都觉得脑子快要炸开，马上中断了这个念头。
视线转到了吴灵身上。
我看到她从口袋里拿出了记号笔，往尤七七呆板无表情的脸上画了个符箓。收好笔，一伸手，吴灵就扯掉了尤七七前胸额和后背的两张符纸。
尤七七的表情立刻生动起来，从第一瞬的迷茫，到下一秒的警惕，紧接着就是愤怒和憎恶。她怒瞪着吴灵，让我一阵紧张。
这时候，我听郭玉洁问道：“是我的错觉，还是……起雾了？”

第989章 姐妹（三）
不是郭玉洁的错觉，而是真的起雾了。
起雾的地方不是我们周围，而是吴灵的前方，铁巷的位置。
因为那里是居民楼，我的注意力又在尤七七身上，一开始并未发现。郭玉洁提醒之后，我就看到了薄薄的雾气，和雾气中时隐时现的身影。
我瞪大了眼睛，想要看清楚雾气中的情况。
是真的有鬼影，还是雾气被风吹动，掀起的波澜？
尤七七的表情变得惊恐。雾气弥漫到了她的身边，让她的身影变得模糊起来。
吴灵缓缓后退，后退的时候，她的两手都放在胸口。因为她背对着我，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用什么法术进行防御。
身边的古陌和南宫耀同样做出了反应，两人都是后退一步，一个捂住了耳朵，另一个则是扶住了眼镜。
我看不清雾气的情况，也没听到风声。
唯一能确定的是，雾气正在变浓，正在扩散。
那雾气飘过来，我才察觉到，这似乎是某种阴气。
“七七……”
震惊的女童声音，顺着雾气飘了过来。
我怔住了。
被雾气模糊了大半身影的尤七七突然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声，似是想要后退，却只是后仰身体。
在飘动、翻涌的雾气中，我看到尤七七的脸正在改变。
二十七八岁的成熟脸庞，正在迅速衰老，变成五十岁的模样。
很快，那张五十岁的脸也没有留住。
她面部的皮肤上长出了一个水泡，水泡破裂后，又有新的水泡生出来。她的身形也在发生改变，像是生了某种罕见病，骨骼变得畸形，还长出了肉瘤，撑破了衣服。
这景象，我倒是第二次见到了。
“是那个新东西。”我开口道。
吴灵退到了我们这边，我也看到了她交握在胸前的手摆出了奇怪的造型，手指拧麻花一样拧在一起。
她没有放下手，淡淡说道：“那就是确定了她和那个新东西有关。”
雾气中，我听到了脚步声。
我一时恍惚，想到了有关尤静的那个梦境的开始。
女孩的脚步声，轻快、急促，缺少一些规律。
雾气的最深处，也就是那栋居民楼的范围，有一个深色的小小人影出现。
我听到了韩杰笙的吸气声。
那小小的身影冲向了尤七七，几乎是扑进了她的怀中，抱住了她变形的腰肢。
“七七，七七……”
还是那个女童的声音，却是惊喜而欢快。
我看不清女孩的模样，但我能想象出她脸上的灿烂笑容。
那应该是，只出现在她童年时期的笑容。
“你来看我了七七！”女童仰起了头，这句话说完，许久都没有出声。
“怎么回事？她要干什么？没问题吧？”瘦子压低声音，急促地发问。
“不知道。”吴灵的回答很简洁，“我们只是想借助她来联系铁巷的残存力量，影响尤七七。现在已经成功了。接下来，是她们姐妹的事情。”
我侧头看了眼吴灵，正好看到同样转头的韩杰笙。
“只是这样？”韩杰笙问道。
“只是这样。这是她们姐妹之间的事情。”吴灵给了个肯定的回答。
韩杰笙欲言又止。他大概是想要纠正当年的错误，可当年的事情，他并没有做错什么。青叶的人也只是有疏忽，或者说尤七七技高一筹，计划周密而完善。
陈晓丘问道：“如果她放过了尤七七呢？”
吴灵依旧平静，“她们姐妹沟通完，我们就要开始讯问尤七七了。那个新东西的情况，现在只有她知道得最清楚。”
吴灵的语气都不能用理直气壮来形容。她像是在平铺直叙地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我有些无语。
“七七，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尤静再次开了口。
我转回头，看到尤静飘在半空中，身形在雾气中不是那么凝实、固定。她伸手抚摸尤七七的身体，抚摸她的脸颊、肩膀。
我看不到她的神情，只知道她再次安静下来。
尤七七除了最初的一声尖叫，再没说过话。
雾气飘动的时候，我看到了她咬牙切齿的表情，她似乎是在忍耐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尤静又问了一遍，“你受伤了吗？”
这个问题让我心中咯噔一下。
尤静还是相信尤七七这个妹妹的！
“是受伤了吧……”尤静喃喃。
我有些诧异尤七七居然没有顺势演戏，欺骗尤静。
“她现在很辛苦。”吴灵开口道，“如果精神松懈，注意力转移，她很可能就会被铁巷残存的力量拉过去。她终究是一个鬼魂，占据了活人的身体。鬼魂不应该存在，应该去投胎。”
我恍然大悟。
尤静在这时抱住了尤七七的头。
我看到她用自己的额头贴着尤七七的额头。
尤七七的额头上有着流脓的包，她的脸也是千疮百孔。
可尤静毫不在意。
雾气中，尤静的身形似乎变得凝实了很多。
小孩的脸上满是担忧。
她抱着尤七七的脑袋，轻轻亲吻尤七七的额角，噘着嘴，对着尤七七脸上的溃烂吹气。
“不疼的……七七不疼……姐姐会保护你的……姐姐会保护你，帮你做任何事情……”
孩童的声音，孩子气的言论，到了最后，却变得无比郑重。
我看到尤静小小的身形骤然变大，一个人突然从孩子变成了年轻的女性。
她变成了二十岁时候的模样，和衰老、丑陋又畸形的尤七七面对着面。尤七七现在的身体实际就是她原来的身体。此刻，身体和灵魂，却产生了云泥之别。
我看到尤七七瞪大了眼睛，眼睛中的血泡都崩裂开来，让她的双眼变得一片赤红。
她发出了声嘶力竭的一声尖叫：“不——！”
奇异的事情在此刻发生。
尤静的灵魂上出现了溃烂的水泡，她微微浮空，被雾气萦绕的身体发生了扭曲，脖子上长出了一个肉瘤，肘关节和膝关节都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扭曲。
她在改变的同时，尤七七身上的那些畸形痕迹都在缓慢消失。
我看到了尤静那张溃烂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灿烂笑容。
“看！我能保护你、能帮到你了，七七！”
沙哑难听的声音，语调却是欢快。
尤静的嘴角仿佛有血渗出来，她脸上的笑容因为那些溃烂和水泡变得恐怖，她的眼睛被污血充斥，失去了神采。
可我只觉得这一幕撞击到了我的心底最深处。
“我保护你了，七七……我保护你了……”尤静重复着，紧紧抱住了尤七七仍然衰老的身体。
尤七七发疯般地挣扎起来。
“还给我！把力量还给我！”
尤七七的声音几乎要冲破云霄。
我发现雾气开始溃散，尤静畸形的身体随着雾气一块儿溃散。
“铁巷……”陈晓丘失神地说了两个字。
“七七，太好了呢……”
尤静的余音回荡在空气中，又随着那雾气和她的身影一起，彻底消失。
尤七七挥舞着双手，发疯般地抓着空气，一个踉跄，身体摔倒在地。
“不……不……还给我！还给我！”
现在，周围只剩下了尤七七的尖叫声，只剩下一个老女人跪在地，喊破了喉咙，咳出了鲜血，慢慢没了声息。

第990章 打草惊蛇（一）
阴气散了，所有的异象都消失了。
我看着趴地上的尤七七，有些不知所措。转头看向其他人，瘦子他们自然是和我一样的不知所措，而青叶的三个人则是镇定无比，已经迈步走向了尤七七。
他们没阻止，我们就跟了上去。
吴灵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尤七七的情况。
她将尤七七翻身的时候，我看到了尤七七那脸上狰狞不甘的神情。
郭玉洁倒吸了口气，瘦子咂咂嘴，两人都稍微往后退了退。
看到这样一个死不瞑目的人，的确是有些恐怖。
“真的……死了？”我问吴灵。
吴灵颌首，站起身后，看了看周围，还走了几步。
“怎么了？”我紧张问道。
“她的魂，散了。”吴灵沉吟着说道。
我大概能理解吴灵的话，却不明白她为何露出这表情。
“不是被她姐姐弄死了吗？”瘦子问道，有些猥琐地躲在胖子身后，探头探脑看尤七七的尸体。
“不，尤静只是带走了那个新东西给她的一些力量，或者说，影响。”吴灵摇摇头，“这点我们之前也没想到。尤静在铁巷呆了那么久，不光能利用铁巷的残留力量暂时制住尤七七，还能剥离那个新东西的力量。只是，做到这一点，也就是极限了。她和铁巷应该都消失了。”
吴灵说着，看向了陈晓丘。
陈晓丘点头，“我已经看不到铁巷了。”
尤静就这样没了啊……
我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尤七七……”瘦子继续探头探脑看那具尸体。
吴灵微微垂眸，“她的死亡应该是生理性的问题。这里面有没有力量被剥夺的原因，我暂时无法判断。可能需要经过尸检，才能确定。”
说完这句话，吴灵就去处理那些封箱带了。
拆除的过程倒是简单，吴灵拿出了火柴，划着之后点燃封箱带的一段，火苗就开始缓缓燃烧。
“你们先离开吧，我们留在这儿，待会儿报警。”吴灵说道。
她真的是镇定无比。
我不禁看了眼躺在地上的尤七七。
如果她的死亡和力量被剥夺没有关系，完全是自己一时激愤，爆了血管之类，那就是可悲又可笑了。这样的结局，对她来说，倒是合适。
只是，想到尤静的模样，我只想要叹息。
我们五个回到了车上。
车子行驶离开的时候，我看到了拨打电话的吴灵，看到沉默站着的韩杰笙。
车子开过了还没烧起来的封箱带，后视镜里面的景象发生了改变。
我们犹如穿过了一个黑洞，背后不是那条小路和居民楼，而是居民区的外墙围栏。
“这东西还挺有意思的。”瘦子说道，伸了个懒腰，一副完成大事后的轻松模样。
“总觉得，有些可惜。”郭玉洁感叹道，“尤静就这样死掉了啊……彻底死掉了……”
“她很开心。”陈晓丘说道。
“嗯……”郭玉洁还有些闷闷不乐。
看着别人做傻事，就算那个人自己很幸福，旁观者的心情仍然不会好。
车子里的气氛变得沉闷无比，和来时也差不多。
陈晓丘忽然道：“你们刚才有没有注意到，南宫耀和古陌有一瞬间，同时看向了一个方向？”
我看向了陈晓丘。
她说的这个现象，我真没注意到。
我也不是一直盯着南宫耀和古陌看，余光所见，可没有他们。
陈晓丘一边思索着，一边说道：“他们看着东北的方向。就在尤七七的力量被抽走的时候，他们同时看向那里。”
“那个新东西就在那里？”瘦子脱口而出。
这听起来是最合情合理的解释。
东北……东北……
我想着这边过去的东北方向有没有什么地标性建筑。转念一想，就是有地标性建筑，也不一定和那个东西有关。那个新东西随便找一家苍蝇馆子都能安身，隐蔽性还更强呢。
“宪泰区在那个方向。”陈晓丘率先说道。
开车的胖子回了一下头，“不会吧？”
“薛静悦住在那儿？”瘦子再次脱口而出。
“悦悦不住在那里。”郭玉洁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一个姨妈、一个阿姨都住在那里。”胖子忧心忡忡。
“你家亲戚，哪个区没有啊？”瘦子伸手拍拍胖子的肩膀，“别担心，这问题也不是无解。你看尤静不就是解决了那个新东西么？嗯……我们可以研究一下……铁巷没了，但地府还在，还有其他地点。”
说着，我们都看了眼陈晓丘。
陈晓丘说道：“我会到处看看的。”
她既然能看到铁巷，肯定也能看到其他地府的办事处。只是，这可能要花不少时间。
吴灵那边说不定能提供一些线索，缩小一下需要搜寻的范围之类。
胖子还是很担心，一直皱着眉头。
只是这件事上面，我们现在谁都没有好办法。
我想了想，说道：“我的能力还能用。已经见过它两次了，下次梦到它的几率应该很大。总有机会的。”
胖子扯扯嘴角，“奇哥，你不要太拼了。算了，这件事也不着急。我还没发现我家里人有问题。应该……没什么吧。”
胖子的口气很犹豫，却也是实话。
自从我看了外卖的那个档案，我们之前又碰到了炸鸡店，对食物上，我们一直很小心。虽然比不了郁川峰，但我们能尝出问题食物来。
这多少都能保护好我们自己和我们亲近的家人了。
只不过，我们五个人中，胖子家亲戚最多，很有可能照顾不过来。
一起吃了一顿饭后，胖子开车将我们顺路送到公交站、地铁站。我是中途下车的，和还在车上的胖子、瘦子挥手告别，上楼回家。
怕被其他东西影响梦境，我这几天都没看过档案。这天下午就随便看看视频，打发时间。
在晚饭前，吴灵打了电话过来，和我说明了一下情况。
“……初步尸检的结果是心脏骤停导致的猝死，她的身体器官很正常，比她这个年龄段的平均水准要高很多。简单来说，她是怒火攻心，不是身体受到外力损害。”吴灵说道，“我试验了一下，没能找到她的灵魂。她是真的消失不见了。另外一个消失不见的，是那个新东西。”
我听到吴灵最后一句话，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第991章 打草惊蛇（二）
吴灵接着说道：“南宫和蘑菇发现了当时的一点动静。我们下午的时候，去那个地方看过了。人已经撤走。从监控来看，他离开了民庆，上了高铁之后，就不见踪影了。”
我有种松口气，又有种失望感。
不过，不管那个新东西逃到了哪里，我的梦境中，应该都能锁定它的过去。
这么一想，我又打起了精神。
吴灵的叙述却还没停下来。
“我所说的不见踪影，是彻底消失。我试验过了几个法术，都没办法找到它。我们打草惊蛇了。”吴灵很坦然地承认了他们的错误。
但我没想着检讨的事情，还有些不明白吴灵那句“彻底消失”。
“我的能力应该可以……”我迟疑道。
吴灵说道：“你的能力能否派上用场，我不能确定。至少，传统的方法对它是无效的。南宫和蘑菇看了监控之后，也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用南宫的话来说，就是频率不同，它的确是一种新东西，有别于以往在这个世界上出现的任何东西。”
“你的意思是，我有可能，梦不见它？”我有些吃惊。
“这只是我的推测。他们两个看到和听到的内容，有些区别。在尤七七死的时候，那个新东西应该是发现了我们的存在，也可能仅仅是发现了自己的力量被消灭，所以转换了一下自己的状态。”
我有些吃惊。
“所以他们两个的能力只是在那一瞬间察觉到了异常动静。之后的监控中，那个新东西突然消失不见，就是它做好了调整。现在，我们无法找到它。你的能力能不能找到它，我们不知道。”吴灵说道。
虽然她的语气和之前一样，说起来，也是一个模糊的“不知道”，可我总觉得，她已经是笃定我无法梦到那个新东西了。
这对我来说不是太难接受的事情，只是让我遗憾，又有些不甘心。
就这样放走那个东西，不知道它会不会占据其他城市，继续祸害人，也不知道它何时有可能卷土重来，让人如何能甘心呢？
结束了和吴灵的通话，在群里面，和瘦子他们通报了这个消息，我有些意兴阑珊。
吃过晚饭，我早早就休息了。
可不知道是不是被吴灵说中，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睡着之后，也没有梦到任何内容。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并没有休息好，很疲惫。
周末过去，周一上班。
我被卷入了本市特大事故中，昏迷一周，又住院了一周，回到单位之后，少不得有很多人来关心问候。老领导还到了我们办公室，询问了我的身体情况。
两周时间，我这边休息了，瘦子他们还是要工作的。
拆迁补偿方案的投票选择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百分之九十的产权人都投票做出了选择。剩下的人，基本是确认弃权了。
这两天，我们除了游说那些还没投票的产权人做决定，就是统计现有的票数。
统计出来的结果和我们原来预计的差不多，有两个方案的票数相差无几，都没达到绝对多数。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蒋佑他们那组和我们一样比较愁。
我只是受伤住院，郑伟一家都亡故了，情况更糟糕。蒋佑那组少了一个同事，办公室里的气氛也很糟糕。最近两周，他们的工作进度自然受到了影响。
我们两组是走进食堂的时候，就很愁，和其他组交流之后，发现大家的投票统计结果其实都差不多，都没有拿到绝对多数投票的方案，也都没有做到百分百投票，更谈不上百分百的有效票。
仔细想想，这其实也不奇怪。
拆迁办提供的几个方案，有不同的计算方式，但对大多数家庭来说，不同计算方式所产生的差额是比较小的。那些特别贫困，家里人口特别多，或者人口特别少的家庭，始终都是少数。拆迁片区内居住的家庭，大多数就是三代同堂、四五口人的小家庭，再多，也少有超过十口人的。
这种情况下，某一方案想要高票数当选，基本不可能。
这也是方案设计之初就预想的结果。
只不过，决定方案的不是我们这些拆迁办基层员工，设计方案的，不是我们几个直接面对产权人的小组，工作的对接上，总是会出现一些理论和现实矛盾的问题。
现在的问题就是，第一次票选的结果不是那么“漂亮”。
大家都不“漂亮”，那大家都不会受到批评。
接下来就是宣传部的马处长需要纠结的问题——如何将这第一次投票，描述得很“漂亮”。
这种事情，国内新闻上不了，民庆地方台也不一定会播放，但总要写报告、留记录，说不定未来还有可能被翻出来，拍城市变迁的纪录片。
总是需要有人重视此事的。
那就和我们这些基层小公务员无关了。
彼此一交流，大家都不好，所有人都放松下来，回办公室写报告和总结，连带着投票纸，一块儿上交上去。
之后两天，就是一个接一个的会议，分析这轮投票结果，讨论下一轮投票的过程。
最终方案可能不是某一个，可能会征询产权人的意见，将票数相当的方案综合一下，或者变成可选择的灵活补偿方式。
开会是一个必须进行，却又让人很讨厌的事情。
拍板决定的并非我们这些基层，但我们依然要准备发言，给出自己的建议。
一个个轮下来，让人身心俱疲。
老领导的态度再和蔼，也不能让会议变得轻松愉快。
我在这段时间，都没有进入梦境。
吴灵大概是说中了，我无法施展自己的能力，附身到那个东西身上。
工作减轻了我的一些焦躁和失望。
等到这阶段工作告一段落，我们这几个组的人进入下一阶段，制作公告牌，准备宣布投票结果，安抚和引导产权人进入第二次投票，我们也就摆脱了一个接一个的会议。
负责宣传、负责制定补偿方案的那些人也重新忙碌起来，筹备第二次投票的内容。
时间在这种时刻过得特别快。
妹妹说要毕业旅行的时候，我才发现，已经到了八月。
她们这群小姑娘，已经从影视城的那个阴影中走了出来，又有心情出去玩了。
原本制定的旅行计划被拿了出来，旅行团、机票、行李也被搬出来，却是大翻新。
这次，是她们这些小女生组成的单独旅行团。除了妹妹高中的同学外，她初中几个要好的朋友也被拉到了一起。同学带同学，二十多个相同年级的女生拼了一个团，一块儿去旅游。
我自然是有些担心，却是没理由阻止，只能提醒她小心，又咨询了一下吴灵，让妹妹戴好了护身符。
“放心吧哥哥，我们找的是国际旅行社，行程都订好了。我东西也都带好了。”妹妹按按胸口，对我眨眨眼睛，暗示自己戴上了护身符。
我只能揉揉她的脑袋，帮她提着行李，送她上了包车。
车上都是女孩子，嘻嘻哈哈，隔着窗户，学着妹妹的样子齐齐对我挥手。
我不禁笑起来，目送大巴开走。

第992章 编号054-高僧入梦（一）
事件编号054
事件代称：高僧入梦
委托人：窦釜
性别：男
年龄：28
职业：公司职员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民庆市爱城花园XX号XXX室
联系电话：138XXXXXXXX
事件经过：
2009年3月15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5420090315.wav。
“您好，窦先生。请用茶。”
“哦，谢谢。”
“在电话里您说，自己最近一直做噩梦？”
“是，一直，从去年年末就开始了。刚开始的时候，还只是……我只以为是噩梦……”
“您梦到了什么？”
“是一个和尚，但是……又不太像是……他是光头，手上拿了佛珠，穿着那种衣服，就是古装戏里的那种衣服，但不是和尚那种蓝布衣服，也不是袈裟，有花纹的……”
“是什么样的花纹？”
“这……我也说不清楚，应该是刺绣吧，有些反光，但不是很清楚。”
“梦境中，您身处在什么位置？”
“没有，没有场景，就是一片漆黑的地方……也不一定是一片漆黑……我没有梦到过街道、房子，只是梦到那个和尚。”
“他有对您说什么吗？”
“有的，他有说话。从第一次梦到开始，他就一直在对我说话，每次的内容都是一样的。他说……他说：‘施主，能不能把贫僧的头送来？’……”
“头？”
“我真的不知道。我不信佛，我家里人也不信佛，我家没有人信宗教的！我梦到这个，直接就吓醒过来了。我完全不知道……我以为是噩梦，虽然没什么道理，我白天的时候，没看过那些相关的东西，但梦本来就是没道理的吧？我以为这就结束了。就是梦到一个怪事情。过了一周不到，我又梦到他了。同一个和尚，跟我说，把他的头送过去……”
“您没有见过人的头颅吗？标本、尸骨，或者雕刻、绘画？”
“没有，我从来没见过。我是说，人我见过，人的雕刻我见过。我那段时间在旅游，当地有些旅游景点，有树立雕像，也有一些展览馆里面，有人物介绍，有人物画，但没有和尚，没有人头。这些肯定没有。”
“您说是在旅行。能请问一下，那个地点吗？”
“嗯，是在河东。梦到和尚的那天，在河东的青茶庄，那几天都在青茶庄，之前是在南杏，后头到了迦境，这几个地方都不是佛教圣地。我可以肯定，我没有接触过和佛有关的东西。回家之后，我还是做梦。我问了我家人，家里人也没去过寺庙，没见到过相关的东西。”
“梦境的内容，一直是那个和尚，请您将他的头送过去？有没有提到其他内容？”
“没有。没有其他内容。他……他看起来不是那种坏的，不是恐怖片里那种杀人的鬼，只是不停地重复……他好像……很失望。我也说不上来，就是，很奇怪的事情。我梦到他的频率有改变，最开始隔周就能梦到，回到民庆之后，变多了，两三天就能梦到，现在又变成了隔周，而且间隔越来越长。呼……我只是觉得，好像……他没有恶意，有些可怜，我有些想要帮助他，但是……”
“您在青茶庄的时候，有没有询问过当地人那里的情况？”
“当然。我问过。当地有一家寺庙，可是，是很正常的小庙，和尚很少，没有那种，不正常死亡的……我是说，被砍头，还……唉，我弄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向你们求助，是我一时心血来潮，但我还是……如果能解决这件事，就最好。”
“我明白了。我们会从青茶庄开始着手调查。窦先生，希望您能提供给我们您旅行的路线图，最好精确到时间和街道地点，方便我们搜寻线索。”
“时间过得有些久了，我也不一定都记得。”
“没关系。尽可能地详细就好了。”
2009年3月16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5420090315G.wav。
“……他说：‘施主，能不能把贫僧的头送来？’……”
“没有声音啊。你们看到阴气了？”
“没有。”
“咦？那可能不是闹鬼，是他单纯做噩梦吧？”
“他很理智，不像是精神状况有问题的人。他自己事先就做了一些调查。”
“嗯……行吧。反正出差的不是我。”
“这件事应该很容易。那和尚都说了，把头送过去，不是‘还’。肯定是他碰巧遇到了和尚的头，所以和尚托梦了。东西就在青茶庄吧。”
“是啊是啊，很容易。你们到了那里，准备怎么找那个被人藏起来的头呢？”
“呃……”
“掘地三尺？地毯式搜索？要不要再带上一卡车的鲁米诺试剂？”
“呃……灵能召到那个和尚的灵魂吧？”
“没有试过，还不知道。至少，通过那位窦先生是不可能完成这件事。到了当地再看看情况吧。”
2009年3月17日，调查青茶庄。确认青茶庄在历史上，仅1989年建立过一座寺庙，现为当地唯一的寺庙普渡寺，共拥有僧人13位，现拥有僧人4位。附：普渡寺登记僧人名单。
2009年3月20日，前往青茶庄，调查青茶庄民宿。音频文件05420090320.wav。
“您好，老板。”
“哎，你们过来住宿啊？”
“是的，之前电话预约过。”
“哦哦，对的，两男一女。怎么称呼？”
“我姓吴，他们两个姓叶和刘。”
“哦……你们是来旅游的？”
“是的，自驾游。”
“哦……电话里讲过的，押金一个人五百，房费是每天一百块，从押金里面直接扣，超过了，得另外付，不包三餐。”
“嗯，这是押金。”
“麻烦你们在这边签名登记一下，这是你们房间的钥匙。我住在一楼，你们住在二楼的两个房间。这是三餐的时间表，你们要出门，都要和我招呼一声。还有就是晚上最晚十点，我这边院子大门就关掉了。”
“好的。”
“我带你们去房间。”
……
“老板，你们这边游客多吗？”
“游客不多。最近要采茶了，来这边的都是茶商。不过，他们不会住在我这里。你们是来买茶叶的，还是看采茶的？”
“有这样的游览项目吗？”
“这边过去，就是茶山。那边有门卫，付钱就能进去看了。你们想要自己采茶玩也行，那边有人教的。就是搞这个的人不多，大多数就是收费，让你们在那里拍拍照。你们过去了得问问。而且现在价钱贵，给你们玩的茶树都是一般的那种。你们要买茶叶的话，我可以给你们介绍人。”
“这样啊……除了茶，这边还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吗？”
“啊？那就没了……我们这边主要就是种茶、卖茶的，你听名字就知道了嘛。”

第993章 编号054-高僧入梦（二）
“我们是想要去迦境玩，地图上看到了这里，名字很好听，所以过来看看。您这里有没有本地的地图出售？”
“有啊，我待会儿那给你们，二十块钱。”
“好的。”
“……喏，这里就是你们的两间房。厕所和浴室都在走廊尽头，门可以反锁。被子、枕头都干净的，一次性的牙刷毛巾，你们要花钱另外买。空调可以用，但要加价。”
“暂时不用了。我们想要在这里逛一逛。这边有没有什么古建筑？”
“没，我们这边没什么景点。”
“那些茶山也没有景点吗？有没有卖茶的老字号店铺？”
“老字号啊，有两家，也不是太老的……同仁号和万福号，你们没听过吧？在两个方向呢。”
“没关系。您把地图给我们，再给我们指一下就行。”
“好吧。”
……
“喏，给你们画出来了。”
“谢谢。这里还有一家寺庙？不是古建筑吗？”
“不是，是90年还是80年建的吧。小寺庙，平日里没什么人，都不开门。”
“这样啊。谢谢您了。”
……
“我在那房子里面，没感觉到有鬼。”
“是啊，没感觉有鬼。”
“这下真是麻烦了。真被蘑菇说中了。”
“先到处看看吧。如果不在这里，也可能是在南杏。”
“嗯。”
……
视频文件05420090320.avi。
视频画面中，是一条狭窄的小街，看起来是三四线城市的街道，临街的店铺不多，街上的行人也不多。没有高楼大厦，也没有特别现代化的建筑，整体风格都是九十年代的模样，应该也都是九十年代建成的建筑。
镜头移动着，将一路景物都拍摄到。
远处能看到山顶。那座山是碧绿的，不是很高，也不是很陡峭。
视频切换了几次画面，都是差不多的街景，终于是稍微停顿了一会儿。
画面停顿在一间寺庙上。
黑顶红墙，看起来有些刺目。
“这颜色……”刘淼嘟囔的声音被DV录了下来，从视频画面外传出来。
“九十年代前后的风格。”吴灵说了一句，走入画面中，走近了大门旁边墙上开出的小窗口。
“九十年代的寺庙是这样的？”刘淼疑惑问了一句。
镜头跟了上去。
“那段时间，各大宗教都在变革。圈子里的所有人其实都遇到了一些问题。”吴灵停住脚步。
镜头落在那个小窗口上。
玻璃窗上贴了一张白纸，一笔一划的字，像是小孩子的笔迹，写着开门的时间。
现在显然不是寺庙开门的时间。
吴灵的声音在继续，“战争结束，科技发展，各国、各民族的文明和文化开始了深入交流，信仰……或者说是迷信，就发生了错乱性的动摇。例如说，黑猫到底是带来灾厄，还是避邪驱鬼？普通人已经不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地相信一种、否定另一种说法，也不是能清晰区分不同地域的不同观念，更谈不上清楚了解其中的本质，而是混淆了概念，甚至自创出了许多概念。原本不知道的人，因为互联网、因为影视作品，开始大量地获取那些似是而非的信息，并且投入到编造、传播这些信息的群体性行为之中。结果就很明显了。”
吴灵敲了敲玻璃窗，没有人回应，走到寺庙门口，扣动了大铜环，安静等待。
“这就是尝试的产物？”刘淼问着。
镜头被抬了起来，拍摄寺庙的正门。
黯淡的红色大门有些掉漆。大门顶上的瓦片也有些缺失。
“其中一种吧。”吴灵说了一句，又敲了敲大铜环。
这门的隔音效果显然不怎么好，能清楚听到门后有人奔来的声音，很快，还有应和声传来。
“来了来了！谁啊！”
大门背后响起了沉重的插销声响。
大门被拉开，门轴吱呀作响。
敞开的门后，是个穿着和尚僧衣，脚蹬运动鞋的男人。他剃了光头，但有一层发茬子，不是剃得很干净。
他握着东西，还真是插销，亮闪闪的，比门板新多了。
这稍微有点儿古色的门，不是用门栓，而是用插销来锁门，也是有些另类。
“你们是谁？”男人问道。
“我们是路过这边的游客，想要进寺庙上一炷香。”吴灵说道，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男人皱起眉头，指了指自己的左手边，“那边告示没看到吗？这会儿不开门，你们后天再来吧。”
“这位师傅，麻烦您了。我想要上一炷香。”吴灵坚持，“你们这边有卖香烛的吧？另外，我想要捐一点香油钱。”
男人的表情微微松动，大概是看了看青叶的人，才让开一条路，“那你们进来吧。不能待太久啊。”
吴灵颔首，又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动作。
男人这次回了一礼。
等吴灵他们进去了，男人将门重新关上，插上插销。
门栓的位子，还留着，就是少了门栓的那根木头。
男人在前带路。
这寺庙实际上就一个小院和一栋建筑。后头还有没有房子，从视频中看不出来。
进门就能看到的建筑是寺庙的主建筑，功德箱和佛祖的像就摆放在这里，除此之外，就只有功德箱前面的三个蒲团和佛祖雕像前的一张供桌。
寺庙很简陋，内部也多有油漆脱落的痕迹。
佛祖的雕像很普通，也可以说是大路货，既不是金碧辉煌的、也不是特别庞大的。三米高的雕像，上半部分蒙了不少灰尘，下半部分也不是特别干净。
男人从雕像身边走过，进入了后头的小门。
视频镜头绕着雕像转了一圈，仔细拍了室内的每一寸空间，并未拍到什么东西。
镜头回到了佛像的正面。
吴灵原本仰头看佛像，现在已经收回了视线。
“怎么样？”刘淼小声问道。
吴灵摇头，“很正常的佛像，没有特殊之处。”
镜头一转，对准了叶青。
叶青的脸上是一层马赛克，看不到神情。
镜头凑了过去。
“头儿，你发现什么没？”刘淼又问道。
“没有。”
“啊……”刘淼的语气有些失望。
那个男人回来，手上拿了一包香，报了价格。
就吴灵上了香，投了钱进功德箱。
男人看到面额的时候，眼睛一亮。
“这位师傅，这边的佛像只有着一尊吗？”吴灵问道。
男人点头，“是啊，就这一尊。”
“那这寺庙真的很小……有多久历史了？”吴灵又问道。
“历史？”男人惊奇，失笑道，“这地方89年建的，能有什么历史啊？你们是信佛的啊？那找错地方了啊。你们应该去普世山啊，不然到海滨去，那边正宗。”
“这边信佛的人不多吗？”
男人摇头，“没几个。这边连和尚都待不下去。好多人在这边待不满一年，就走了。”
“您在这里很久了？”
“我就是这边人。原来开了一家茶叶店，生意不好，关了，就进寺庙来了。我大伯爷是这边主持。不过也没什么。他也是半路出家的。就是混口饭吃。”
男人说着，撩开衣服下摆，从裤子口袋里掏了一包烟出来，自己吞云吐雾，还客气询问刘淼和叶青要不要来一根。
两人都拒绝了。
“那，我们能不能向您打听一些事情？报酬好说。”吴灵话锋一转，突然说道。

第994章 编号054-高僧入梦（三）
吴灵的声音落下，那个男人抽烟的动作一停，再次打量三人，视线落在了镜头上。
过了几秒钟，他才点头，“行啊。你们跟我来。”
男人在前领路，带着三人进入了佛像后的小门中。
后面是回廊，回廊边上都是房门。四边形的回廊有一角空着，看样子还有个后院。
这样一来，这个寺庙的占地面积就不算小了。
男人带着青叶的人进入了左手边的第一间屋子。屋子里面没什么家具，就是一张桌、几把椅子，桌上有茶杯茶壶，一旁的柜子上，还有热水瓶。
男人示意他们坐下，拿了热水壶，给茶具烫了一遍，又从柜子里拿了一罐子茶叶，开始泡茶。
茶叶罐子上面没有印刷的品牌图案，就是个光秃秃的铁罐子。
男人一边泡茶，一边说道：“我们这边的散茶，味道还行。”
“谢谢。”吴灵道了一声谢。
男人也不是准备那种功夫茶，茶叶泡开了，就给三个人各倒了一杯。
吴灵抿了一口茶，放下了茶杯。
DV被放到了桌上，镜头的位置偏下，只拍到了男人的整张脸和大半身体。
男人嘴上还叼着香烟，自己没喝茶，身体有些歪斜地坐着，问道：“你们是不是去年那个年轻人找来的啊？”
吴灵立刻接话，“您记得窦先生？”
“窦？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就是个小伙子，比我高一些的吧，看着是个有钱人，还是有闲人，跑来旅游的，在这边呆了三五天。”男人随手将烟灰弹在了地上。
“窦先生说自己梦见了一位僧人，请求他将自己的人头送过去。梦境内容就是这样简单，但是持续了很长时间，出现的频率也很高。”
“哦。”
“请问这里有没有人遇到类似的情况？”
“类似？”男人表情古怪，“这是撞鬼啊。还能有那么多人撞鬼？”
“那么，这里是不是曾经有僧人遇害？”
“哪可能啊！”男人笑了一声，“我跟他就讲过了，我们这边小地方，正要死人了，那可是大事情啊！怎么着都得找到凶手，把案子给破了。”
“有可能，那位僧人的尸体并没有被发现。”
“这更不可能了。这边就我们一家寺庙，要有和尚，也是我们这边有和尚。我们这儿可没有和尚失踪过。和尚都是要登记在册的，你们知道不？要去宗教管理什么什么的地方做登记，每年还要普查一边。不然没工资的啊。”男人吸了一口烟，悠闲地说道。
“那么，在这边，有没有什么传说或者凶杀案呢？”
“嗯？”男人放下烟，奇怪地看向了自己的身侧。
那个位置应该是吴灵坐着。
“传说？鬼故事？”男人问道。
“是的。”吴灵给了肯定的回答。
男人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想笑，但慢慢变得严肃起来，又开始抽烟。
过了一会儿，男人的手哆嗦了两下，直接将香烟人地上，碾了碾。
他呼出了最后一口香烟，说道：“鬼故事是没有，你说的凶杀案倒是有一件……应该是在，战争刚结束的时候吧，战争刚结束、刚建国的时候。咱们这边有两家老字号的茶叶铺子，一个是同仁号，一个是万福号。两家开在一个地方，一直是竞争关系。打仗的时候，茶叶生意受到了影响，这边的男人还被征召入伍，也有自愿投军的，留下来一群女人小孩，就没什么竞争关系了。等到那些男人回来，就又开始了……后来不知道怎么搞的，也不知道谁先动手的，两家就打了起来。两家都叫了人，所有人一起上，人越聚越多。那个算是斗殴吧。一场打下来，死了七八个人，最后让警察好不容易给拦下来。但这事情没完。死的人里面，有个同仁号老板的小儿子。打死了人家儿子，人家肯定是不罢休的。那个同仁号老板小儿子出殡那天的晚上，万福号的仓库就被人点火烧起来，万福号老板家也被人放了火。不过，老板一家人都逃出来了，仓库的火也扑灭了。就是万福号老板家有个女儿，被烧伤毁容了。那年年末的时候，跳井死掉了。”
“他们的尸体呢？”
“早没了。谁知道啊。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了，要是当时好好落葬了，现在也迁到公墓了吧。”男人的语调又变得懒散起来。
“事发之后，没有出现过灵异现象？”
“你是说闹鬼啊？”男人挑眉，“都说了咱们这儿没有闹鬼了，太平得很。要不然，这寺庙的香火也旺盛一点啊。”说着，男人挤挤眼睛，又开始掏香烟。
“您还有其他什么线索可以提供吗？”吴灵又问。
男人嗤笑一声，“线索？都说了没有闹鬼了，我们这边很太平，哪来的线索啊？”
镜头动了动。
有椅子拖动的声音响起。
吴灵说道：“谢谢您刚才的回答。这个，是一点小小的报酬。”
“哦？你们出手很阔绰啊。哦，是那个年轻人很有钱啊。他给你们多少报酬啊？”男人接了钱，也没仔细看，就塞进了口袋。
“如果您还想起了什么，可以随时联系我们。”吴灵没有接男人的话，很公事公办地说了一句。
青叶的人离开寺庙，画面出变成了室外的街景。
哐当一声，画面外响起插销的声音。
“你们怎么看？”刘淼发出询问。
“需要去两间茶铺看看。聚众斗殴、多人死亡，还涉及了报复和一场自杀，又是在战争结束不久的时候……”吴灵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很清晰，她应该就在DV旁边，“这样还没有诞生鬼魂，这个地方还真是特别干净了。”
视频变成了快进播放。
街景就是一掠而过，但仍然能看清楚大致的情况。
没有鬼、没有阴气，不算是欣欣向荣，却也是和平宁静。
进入到了正常播放速度时，画面停在了一幢古建筑前。
准确来说，是一幢外形是仿古建筑的建筑物，而且仿得不是很精细，就像是旅游景点弄出来的售票处，稍微弄了点花头，让售票处的样式和背后的古建筑保持大致上的风格相同，仔细看，就觉得很假了。
这建筑的招牌就是特别假的那一类——从左往右排列的正体字，还有个和店名全无关系、似是而非的图章落在右下角。
镜头从招牌上面移开，往下移动到了店铺正门，又往前移动了一段距离后，停了下来，向后转到了吴灵身上。
吴灵抬着头，眉头皱起。
镜头再次一晃，对准了招牌。
“这东西有问题？”刘淼问道。

第995章 编号054-高僧入梦（四）
吴灵的声音响起，“看起来，像是个佛家的符号变形。”
“是符箓？”刘淼问道。
“不，只是一种代表吉祥的符号，早些年应该就已经少有使用，现在知道的人应该不多。”吴灵解释了一句。
画面镜头放大，落在那个符号上。
那个图章一样的花纹的确像是某种复杂的符号，不太像是字体。
“进去看看。”叶青说了一句。
镜头进入了店铺内。
店铺内也是仿古的家具，木头柜子很多，但也有玻璃橱柜，展示茶叶。
散装茶叶和罐装的茶叶都有，罐装的茶叶上面就印了“同仁号”的招牌。
店员懒洋洋地玩着手机，看到人进来，也就是抬抬眼皮。
镜头在店内兜了一圈，没有拍到什么东西。
吴灵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您好，我们想要打听一些事情。”
店员问道：“你们要什么茶叶啊？”
“我们不是来买茶叶的。我们是报社记者，正在做一个全国茶叶店铺的专题报道，想要找你们的老板做一个采访。”
镜头转到了吴灵身上。
吴灵从包里拿了一张类似于员工证的东西，递给了店员。
店员瞄了两眼，又看看镜头，“你等着。”
她进了身后的小门。
过了一会儿，店员出来了，打开了柜台边的门，示意青叶的人进来。
店面后面有库房和办公室。办公室就一间，但里面空间很大，好几张桌子摆放着。
还有隔板圈出了一个单独的办公间，没有门，但门口挂着“经理办公室”的牌子。
店员伸手指指，让青叶的人自己进去。
办公桌后面坐着的中年男人挺着肚子站起来，露出一个比较热情的笑容，招呼青叶的人坐下。
视频快进，应该是跳过了客套、寒暄的那些内容，可能还跳过了一些套近乎的采访内容。
等到视频恢复正常播放速度，吴灵正在问问题。
“……我们注意到，同仁号在青茶庄开了很多年了，是有年头的老字号了。茶叶生意又离不开当地的茶农，目前还没有行之有效的机器能大规模替代茶农进行采茶。想请问一下，同仁号对茶农是如何管理和安排的呢？茶农的待遇又如何？”
那个中年人思考了挺长时间，才说道：“我们同仁号对茶农一直是有优待的。他们算是我们公司的正式工，我们会帮他们缴纳五险一金。这个待遇，在全行业都是最好的。你可以去看看，基本没有哪家茶铺能做到这种程度。茶农对这点也很满意。”
“同仁号历史上没有发生过一些恶性事件吗？”
“没有，这肯定没有。”中年人严肃地摇头。
“但据我们所知，在建国前后的那段时间，同仁号和这边的万福号曾经发生过恶性斗殴。两家的员工，包括茶农，都被卷入其中。能看得出来，茶铺对于茶农的控制力度很强，几乎就相当于……”
“这是两回事！”中年人打断了吴灵的话，“抱歉，打断你了，但那件事是有起因的。不是我们控制了茶农，我们其实也想要安抚茶农，在那件事情的过程中，一直在调和矛盾。万福号也是一样的。要真的有什么矛盾，激烈到需要动手，我也不会帮万福号说话，对不对？”
“这么说，事后同仁号对万福号的报复，那起纵火事件，也和你们无关？”
中年人的脸色就是铁青了，扯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那不是纵火，是意外失火。你去万福号问，他们也是这说法。真要是我们纵火，他们也没道理帮我们说话。”
镜头没有任何移动。
中年人维持着脸上的僵硬笑容。
吴灵顿了顿，问道：“那么，能麻烦杨经理说一说那件事的整个经过吗？我们打听到的情况如果不属实，那真相是什么样的呢？”
中年人呼了口气，还是坐得笔挺，斟酌了再三，才开口道：“那件事，是我爷爷辈的事情了。我当时还是个小孩，家里面做主的是隔房的四爷爷。哦，现在是不讲这个了，但那时候还讲究辈分和大家长。那场仗打下来，我们家能做主的只剩下了四爷爷。万福号东家的情况也差不多，都是男丁少了很多。青茶庄当时的男性劳动力整体都很少，还有很多伤残……茶树也被荒废了那么些年，还被破坏了很多。这些都是麻烦。同仁号和万福号是准备携手共渡难关的。在青茶庄，是只有我们两家，我们两家是竞争关系，但出了青茶庄，还有很多茶叶铺子，有更有年头的老字号。再加上那场仗，我四爷爷和万福号的当家也算是战友了，总是有点儿战友情谊。”
中年人再次呼气，“我那时候还和万福号的小孩一块儿玩呢。我们这些小孩、茶农的小孩，都玩在一起。这样，大概过了一两年吧，茶树有些起色，恢复了生气，产量和质量都上去了。我们两家其实都想要继续合作下去，还想过并成一家。我父母还问过我，和万福号家的小孩玩得开心吗？以后一直一起玩好不好……那时候还有点儿娃娃亲的概念，万福号家有个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小姑娘。”
中年人的表情稍微了有点儿变化，惋惜道：“但合并的事情，进展并不顺利。主要是茶农有些担心。我也是后来听父母他们说的。那时候逐渐开放起来，建厂、流水线、机械化……最主要的学习，什么都学习，谁都要学习，这种风头很大。也不知道是谁看了本书，说到了垄断。一来二去，茶农就怕我们两家合一家，霸占了青茶庄，会对他们苛刻起来。其实我们什么都没做过，那段时间、包括更早以前，我们对茶农都很好，也没有出过事情。我四爷爷、还有父母、叔叔伯伯们解释了很多，万福号也在做工作，但都不行。县政府都派人来做过工作，但茶农的情绪越来越激动。”
中年人顿了顿，“你说的斗殴，其实一开始是茶农来找我们两家讨要说法，反对合并。他们聚集了起来，说着说着，自己人就打了起来，也有人想要打我们两家的人。这个人一多，情绪又激动，就有些失控。当然，也不排除有人在其中捣鬼。不是每个人都有良心、有善心的。总之，那一场架之后，有了死伤，这些茶农彻底分裂，我们两家也不可能合并。之后又出了火灾的意外……我一个堂哥死在了斗殴中，万福号有个姑娘，是我也认识的一个姐姐，在火灾中毁容，后来自杀了。”
中年人摇头，“因为这么件事情，我们两家这些年就维持原状。”

第996章 编号054-高僧入梦（五）
“能冒昧问一下，您堂哥的墓地和万福号那位小姐自杀的地方吗？”吴灵问道。
中年人的表情有些疑惑，但还是回答了吴灵的问题，“堂哥现在迁到公墓去了，我们家的人都葬在那里。万福号那个姑娘……我听说是跳了水井，但不知道是哪一个。这些年没人用水井了，好多水井都填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这样啊……这件事应该是青茶庄最大的恶性事件了吧？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伤亡事故？”
中年人的表情依旧是疑惑，磕绊了一下，才说道：“应该是没了，我知道的，是没有了。我们这边还是很太平的。那次事情之后，茶农也基本消停了。”
“嗯。我们在这边还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本地似乎没有特别的宗教力量。只有一间寺庙，寺庙的香火也不旺盛。我们之前走访的一些茶铺所在城市，多少都会和佛教、道教有些联系，比较注重古色古香的氛围。”
中年人的表情有些舒缓，“嗯，这边是这样。我们这边没什么人信这些，一直都没什么人信这些。那间寺庙，也是十几二十年前才建起来的。是上面的安排，一开始还是外地调来的一个主持。不过，他工作进展不是那么顺利。怎么说……”中年人失笑了一下，“就是不信吧。反正没什么相信。我们卖茶叶也还是照旧那样卖。寺庙刚建起来，搞过一些活动，效果也不好，所以就这样了。”
“原来如此。今天要谢谢您配合我们的采访。”
“不用客气。”
视频到此，忽然进行了切换，被剪辑到了另一家茶叶铺子的门口。
画面中的这一家茶叶铺子也是用的粗制滥造的仿古建筑，招牌是规规整整的正体字，没有花里胡哨的东西，也没有弄图章。
画面一扫而过，视频突然变成了黑屏，进度条走到了尽头。
2009年3月21日，联系到万福号的总经理邵霖。音频文件05420090321.wav。
“您好，邵经理。感谢您抽空接受我们的采访。”
“哪里哪里，是几位记者辛苦了，这个时侯跑到我们这个小地方。”
“邵经理应该已经知道，我们昨天已经见过了同仁号的杨经理。从他那里，我们大概了解了青茶庄的基本情况。两家的经营规模和经营策略是差不多的。是这样吧？”
“嗯，是差不多。这小地方，我们也就是两家小茶铺。幸好这边的茶树产量都不错，能够满足供应商的要求，我们才能经营到现在。比起真正的老字号和那些大企业，是差很远了。”
“从杨经理那里，我们听说了一件旧事，也可以说是以前的一次恶性事件。邵经理对此有了解吗？”
“你们是说，茶农斗殴的事情？”
“是的。能请邵经理详细说说吗？”
“那件事……杨经理既然对你们说了，那应该都说清楚了吧？就是我们两家茶铺想要合并，但茶农反对。本来是进行正常的沟通交涉，他们有领头人、有代表。不过，我们没什么经验，没有控制好现场的情况，这才导致了斗殴的发生。这件事上，我们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是我们工作失误。我们后来也有做妥善的善后处理。你们看青茶庄现在的发展，也能明白那件事对青茶庄已经没什么影响了。”
“斗殴事件是这样，那么那场火灾呢？”
“那件事啊……唉……那真的是一场悲剧。那场火灾，是意外，也是人为。因为那次斗殴刚结束，我们两家都在处理这事情，安抚茶农、做规划安排、还有赔偿……原本，这些茶农在采茶季节负责采茶，其他时候照看茶树，有些空闲的，在我们家做工。嗯，基本上就是保安、帮工，这样。我们都是按劳分配，给他们发工资。但那时候刚出了事情，我爷爷就放了他们的假，只留了几个老人在仓库和家里面帮忙。人手一少，原本的工作就多出来，再加上善后的事情……火灾是怎么起来的，我不太清楚。事后这边消防支队……哦，那时候都民兵在做这事情。他们也不是很专业。查来查去，都没查出来，就是大概推测，电器出了问题，可能是漏电、短路之类。火灾起来的时候，是傍晚吃饭的时候。除了我一个大堂姐那天不太舒服，躺在房间里睡觉，逃出来的时候慢了一步，烧伤了脸和手臂外，其他人都没事。”
“听说您那位堂姐后来自杀了？”
“是啊。那个时候，没有整容什么的。她脸烧坏了。家里面的女人都是哭天抢地的，说她嫁不出去，人是废掉了……就是那种思想。她一下子就想不开了。”
“能问一下，她是怎么自杀的吗？”
“跳井。她跳了井。出院之后，她就把自己关在家里面。我家烧了大半，那时候勉强住着。她大晚上的溜出去，也没人知道。第二天，我伯母，就是她妈妈才发现人不见了，到处找。当时，找了有三四天吧，才从水井里面找到人。我那时候才十来岁，就是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尸体……都泡得发胀了……”
“请问那口水井在哪里？”
“咦？你们要看那个？这个，这个事情和茶叶没关系吧？”
“邵经理，那口水井是在茶园吗？”
“呃……唉，好吧，我不瞒你们。这事情也是过去很久了，那口井早就填掉了，出事之后就填掉了。也是怕有传言，说泡过尸体的井水浇茶树、给人喝……那段时间都在忙善后的事情，都没人去茶园，茶园里的茶树也不是用那个浇水的。但就是怕事情说不清楚。”
“也就是说，原本是在茶园？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去看看那口井的位置？”
“这个啊……”
“我们报社下面，还有一本小期刊，刊登一些故事。我这么说，邵经理您可能会觉得不愉快，毕竟死者是您的亲属，但这整件事，其实构成了一个很不错的故事。”
“也不是不愉快……那件事过去那么久了，我们家也没忌讳。我堂姐的确是那样死的，事实就是这样。你们愿意的话，我这就可以带你们去看看。”
“谢谢您。”

第997章 编号054-高僧入梦（六）
……
视频文件05420090321.avi。
视频画面一亮起来，就能看到一片碧绿的茶树。
镜头跟着前面男人的背影移动，有时候会拍摄周围的茶树。
“应该就是这块。这几年都种上了茶树，看不出来了。”
那个男人伸手一指，大概划了一道线，指出了一个范围。
镜头仔细扫过那一片区域。
没有鬼，没有阴气，就如同之前视频中拍到的街景。
吴灵的声音响起来。
“当时填水井的时候，有没有请人做过法事？”
男人思索了一会儿，迟疑道：“没有吧。外头是有这种习惯，我们这边没有。我们这边人死了，都不太找人念经。那个寺庙，十几年前建起来那个寺庙，有和尚过来，还想要做生意的，但情况不太好。寺庙里的和尚，现在都是这边找不到工作的人，通过一个什么考试，就能在寺庙里面白吃白喝，再拿点补贴了。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我们这边是不兴这些。”
“完全没有这种风俗吗？”吴灵确认了一遍。
男人摇头，“以前是完全没，现在也很少有人信这个。”
“但我们在同仁号门口，看到了佛教的符号。同仁号那个招牌，是他们自己设计的吧？”吴灵问道。
男人笑了一声，“什么设计啊！就是随便弄弄。你说的佛教符号是什么？”
“那个印章的图案。”
“是吗？”男人一脸狐疑。
“我们问了杨经理，他对招牌的事情一点儿都不了解。那个招牌似乎挂了很多年了。”
“也没有很多年。我们家先翻修的房子。嗯，你们知道的，那个火灾……我们就连店铺一块儿翻修了。他们家是后来翻修的。城市建设的时候，顺带翻修的，那个招牌应该也是那时候挂上去的。小杨他原本被送到外地读书。他们还想着他留学，学学金融啊、跨国公司啊那种东西，回来将同仁号扩张起来。”男人摇摇头，“不是那块料啊。我们两家也没出什么天才，就这样了。哦，最近倒是有搞网络销售，他们年轻人弄得，订单数量马马虎虎。”
镜头停在了男人身上，没有再拍茶园。
“这么说，您也不知道同仁号那个招牌的设计者是谁？”吴灵问道。
“这我怎么会知道啊？”男人再次摇头。
视频到此，就结束了。
2009年3月21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5420090320G.wav。
“……我们这边主要就是种茶、卖茶的，你听名字就知道了嘛……”
“唔……”
“你听到声音了？”
“不是，没声音……奇怪……”
分析视频文件。视频文件05420090320G.avi。
“……那年年末的时候，跳井死掉了……”
“嘶——”
“怎么了？”
“你没发现吗？”
“什么？我什么都没看到。”
“对啊，就是什么都没啊！”
“你的意思是……”
“没有任何声音，不光是没有鬼的声音，那种人刚死，残留下来的声音都没有。一点儿点儿声音都没有！”
“可能那里最近没有人去世。你等我查一下。”
2009年3月21日，调查青茶庄居住人口情况，获得青茶庄人口死亡名单，2009年1月至3月有76人因各种原因死亡。附：死亡名单。
2009年3月22日，接到同仁号经理杨胜利的电话。电话录音200903220932.mp3。
“您好，杨经理。”
“你好你好。你上次问我那个事情，我找家里伯伯问过了。那个图章啊，是我四爷爷以前的账本上有的。也不一定是四爷爷画的，就是老账本上面，有个图。做招牌的时候，我家里人看到这个，就添上去了。”
“那本账本我们能看看吗？”
“账本都没了啊。那个账本是很早以前的东西了，就是家里哪个人看到了，讨论照片的时候，随手画了画，就用上了。账本是早没了。我们家也记不清是谁画的了。都没当回事。那个图案你说看到过？”
“嗯，是看到过。我已经查过了，是佛教的一个图案，不是完全一样，但里面有那个佛教的符号。”
“这不可能吧？我们这边不信教的，以前也没寺庙。可能就巧合吧。哎，我还以为是什么茶叶老字号的……”
“抱歉，不是那种老字号的徽记。”
“嗯，没事没事。”
“杨经理，我们之前打听到，同仁号的茶园中，有一个游览区，可以供游客拍照、游玩？”
“嗯，是有一个。现在是采茶的时候，大家都在忙活采茶……行吧，我叫了人，待会儿带你们去看看。你们今天有空的吧？”
“有空的。真是太感谢了。”
2009年3月22日，前往同仁号茶园。视频文件05420090322.avi。
镜头画面是茶园的入口，有个栅栏门，看起来不是很严密。
镜头拉远，看到更广阔的景致，也能看到这个栅栏门向两边延伸，圈出了一块四四方方的茶园。
栅栏门上挂了个牌子，写了联系方式和采茶、拍照等活动的价格。
“这边就是我们专门供游客体验的地方。你们如果想要体验采茶，拍摄采茶的过程，我们其实可以到茶园里面，现在就有很多茶农在采茶。”之前视频中出现过的中年人、那位杨经理介绍道。
在杨经理身边，有个老头，皮肤黝黑，皱纹如沟堑，深刻又密集，看起来就是典型的穷苦农民形象。
不过，他的眼睛黑白分明，和这个年纪的老人不大相同。
他一会儿看看镜头，一会儿看看人，很是好奇。
“我们就是想要看看同仁号的这个体验区。国内有这样体验区的茶园很少吧？”吴灵问道。
“基本没有。游客想要体验的话，得和当地的茶农谈价钱。基本就是这样。”杨经理说道，有些自得。
镜头跟随人移动到了栅栏门前。
画面中又多出来几个陌生人，有男有女，将栅栏门打开，殷勤地笑着，手中还拿着小巧的竹篮，给人带路。
“我们这边过去还有换衣间，有茶农的这种衣服提供，都是新的、干净的。之前还有新人特地跑到我们这边拍婚纱照，拍出来的效果很好。”杨经理继续介绍。
镜头扫过这一块茶园，就是将这里的每一寸都走过。
画面外，有吴灵和那个杨经理的对话声。那声音有些远。比较近的声音，是女孩热情介绍茶园、采茶工序的声音。
镜头突然停住，转向了侧后方。
叶青停在另一排茶树旁边，身边跟这个穿着花布衣服，绑了头巾，犹如服务员的女孩。叶青的头微微垂着，似乎是盯着地面。
“头儿？”刘淼喊了一声。
“就在这里了。”叶青说道。

第998章 编号054-高僧入梦（七）
叶青身旁的人一脸疑惑，低头看了半天，抬头的时候，依然是疑惑的表情。
叶青蹲下身，身影被这后茶树挡住了大半。
刘淼说道：“拿铲子来。”
“什么？”那些人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茫然。
刘淼握着DV小跑，镜头晃动，绕过了一排茶树，到了叶青这边条通道。
叶青伸手握着泥土。看得出来，这块泥土特别松软。
画面外的声音有稍许的混乱。
那个杨经理赶过来，询问出了什么事情。
刘淼的声音、吴灵的声音……
这些都没影响叶青的动作。
片刻之后，叶青的动作突兀地停顿，不再挖土，而是扫开了手指下的泥土。一个灰扑扑的东西从泥土中露了出来，看起来是石头。
叶青的动作也就是停顿这一瞬，很快就继续挖土。沿着那块石头，一点点挖开周围的泥土，将那个东西的全貌展现出来。
当叶青从泥土中捧出那个东西的时候，周围那些议论声都停止了。
那是一颗佛头，典型的佛头，拥有大多数石雕佛头的特征，头上是带着水波图案的发髻，四四方方的脸庞，大耳朵、大耳垂，细细的眼睛，端正的鼻梁和微翘的嘴唇，神态慈祥。
佛头很完整，断颈处的切口不够整齐，看起来是用利器砍击多次才成功将佛头取下来的。
明明是石头雕塑，但在看到那脖颈断口的时候，总让人有种触目惊心的感觉。
中年男人结巴地说道：“这……这是……这是什么？”
“是佛头。”吴灵说道。
中年男人“啊”、“啊”了好几声，“是，是假的吧？应该是假的吧？”
他的声音充满了期盼。
“看样子不是。这个造型，应该是三四百年前的佛像了。”吴灵的声音依旧冷静。
她的声音就像是叶青捧着佛头的手、刘淼举着DV的手一样稳定。
“三四百年？！”杨经理的声音彻底变调了。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
这个历史，加上“佛头”这种典型的造型，这块石头已经是重要的文物无疑。
“杨经理知道这东西是怎么埋在您这儿茶园里面的吗？”吴灵转头问道。
这个问题，让杨经理腿一软，靠在了身边一个员工身上。
跟在杨经理旁边的那个老茶农瞪大了眼睛，浑身打颤。
杨经理忽然瞪向那个老茶农，“周四海！”
老茶农一个激灵，也是双腿一软，却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对着那颗佛头连连磕头。
“高人、大师，饶命啊！你饶命啊！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啊！”
这反应未免也太大了。
刘淼“咦”了一声。
兴师问罪的杨经理也住了口。
“你知道些什么？”叶青转身，面对那个老茶农。
老茶农已经吓得哭了起来，“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是听我爹说的……我爹也讲不清楚，他早死了。”
“是你家盗了佛头？从哪儿盗来的啊？不不，现在不是说这个……报警！先报警！”杨经理瞄着青叶的人，腮帮子和下颚一直在动，估计是在磨牙。
如果没有青叶的人在这里，发现了佛头，杨经理应该也很容易将这件事压下去，抹平了。
杨经理再次狠狠瞪向老茶农。
老茶农直起身，慌忙摆手，“不是我家盗的！我爹和这事情没关系！所有人，县里所有人都要招灾啊！不是我们一家啊！”
他又边磕头，边哭起来。
“周先生是吗？您先不要着急。能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吗？您父亲跟您说了什么？”吴灵语气和缓，并没有追究和指责的意思。
老茶农抹了眼泪鼻涕，小心看着佛头，一时没回答。
杨经理已经指着他骂起来，“你还不快说！人家记者同志问你呢！快说！”
“我，我也不是很清楚……我爹就是说，我们全都对不起人家，对不起那些和尚。那些和尚迟早要来找我们算账的……我真不知道。他死的时候才说的，说这些的时候，脑子都糊涂了，一连好几天，就说这个。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老茶农就差指天发誓了。
杨经理有些懵，“什么东西？”
老茶农颠来倒去就是那些话。他看起来被吓得不轻，到后面就有些语无伦次了。
“杨经理，能否找几位这边的老人问问呢？看起来这背后是有什么故事。”吴灵说道，“佛头，暂时就我们一起保管。您看这样可以吗？”
杨经理的神情一变再变，最后挤出个笑容，一口答应下来。
视频的进度条走到了最后。
2009年3月22日，询问青茶庄人相关情况。音频文件05420090322.wav。
……沙沙……
“您好，王先生是吗？”
“哎……那个，杨经理好。你们，你们好……”
“王先生不用紧张。我们是记者，想要问问青茶庄的历史。您有没有听说过一些有关和尚的传闻？”
“什么？”
“和尚，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和尚的事情？你爹妈，你爷爷那一辈，有没有说过？”
“这个，没、没有吧。杨经理，我家都是采茶的，没有人当和尚啊。”
……沙沙……
“……你们是说，那个寺庙？”
“不是那间寺庙，是更早的事情。”
“更早……更早这边没有寺庙，也没有和尚啊。”
……沙沙……
“呼……几位，那我们先休息休息？都是晚饭的时间点了。我们这边茶叶出名，有几道茶叶做的菜……”
“杨经理，我们想要尽快知道那个故事。”
“那可能就是周四海的爸爸死前糊涂了啊。”
“那位周先生的父亲是做什么的？”
“嗯？是茶农啊。他家在我们同仁号做了几代人了。”
“这样啊。能请问一下，这边有没有其他手艺人呢？老早就做手艺，现在可能没有传下来的那种家庭也可以。”
“这个……我帮你打听着问问啊。”
“麻烦您了，杨经理。”
哒、哒、哒、哒……
咔哒！吱呀——嘭。
“灵，你觉得这佛像是这边人做的，还都留在了这边？”
“这种可能性最大。”
“唔……头儿，他有找你吗？有没有指个方向啊？我们已经找到了他的头了，他指个路，我们就能送回去了吧。”
“没有。它只剩下了一点儿残余的念，应该不可能做出复杂的指示。”

第999章 编号054-高僧入梦（八）
……
……沙沙……
“三位好啊。”
“邵经理。”
“这是我们万福号的一位员工，许浩。”
“我刚才按照你们的说法查了查，就查到了这个许浩。”
“这就是那颗佛头吗？”
“是的。邵经理、许先生，请坐。”
“谢谢。”
“谢、谢谢。”
喀拉——
喀拉拉——
“咳。听说这事情闹出了很大动静啊，还和我们这边青茶园的历史有关系？”
“是这样。”
“许浩啊，你别怕，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佛头也不是你……嗯，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好了。”
“哦，好、好的。那个……我，我家里，应该是我爷爷的爷爷那一辈，是手艺人。具体做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可能就是……可能就是雕石头的……我们家有一块祖传下来的，呃，石头。这么大一块，是从墙壁上面凿下来的，雕了花纹，就跟那种文物里面的那种墙壁差不多。我爷爷说，当年有一整面墙，现在就留下这么一块了。”
“许浩，你说说佛头、和尚的事情，这种事情就没必要多说了。”
“没关系的，邵经理。许先生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哦、哦哦……那个佛头……佛头我不清楚，我爷爷没提过。他，我记得他说到过和尚，但不是什么好话。他骂他们秃驴……就是说得很难听。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我爷爷过世，这边不是建了个寺庙吗？那时候我爸还活着，他就说了一句，说我爷要还在，肯定得冲过去骂死他们。好像是我家很早以前，比我爷爷的爷爷更早几辈，出了个事情。家里原本很有钱的。除了那个石头墙，还有很多古董，后来都没了。大概是因为这个吧……”
“这事情，和和尚有关？”
“嗯，是和和尚有关系。是因为和尚，那些东西都没了。”
“你知道这些？”
“啊？是，是啊，经理。”
“这不是说了跟没说一样吗！”
“我……”
“许先生祖上一直住在青茶庄吗？”
“嗯？一直在这边。以前还有个祠堂，就是山上的一间破房子，还有族谱。我爷爷在我小时候一直说这个。不是他那代没了，应该是更早，在他爷爷那一辈之前就没了。”
“嗯。好的。您还能想到什么相关的事情吗？”
“没、没了。”
“谢谢您。”
“不用不用……”
2009年3月23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903230741.mp3。
“您好，窦先生。”
“我昨天晚上又梦到了！”
“您又梦到了那位僧人吗？”
“是啊是啊！你们跟我说，找到了佛头……我昨晚又梦到了！他跟我说了谢谢呢！”
“能说说具体的情况吗？”
“哦哦。不好意思，我太兴奋了。我也没想到……我就是睡得迷迷糊糊的，听到了声音，就是寺庙里和尚一起念经的那种声音。然后，我就看到他了。他跟我道谢，谢谢我请人去找他。笑眯眯的……看起来……就是佛祖那种样子……我觉得很舒服……其实以前梦到他，他虽然没有笑眯眯的，但也很客气。唉……”
“感谢之后，他还有说什么吗？”
“没有了。哦，他还道歉了。说是之前打扰到我、惊吓到我了。之后，他就消失了。金光一闪，消失了。就挺……挺炫的。”
“如果是这样，您应该已经摆脱这个问题了。”
“嗯。能不能，请你们继续查下去？我还是想要将他的头送回去。他的身体……也不知道在哪里……”
“当然。您即使不说，我们也是准备这样处理的。”
“哦，那太好了。”
2009年3月23日，调查青茶庄历史，确认在十六世纪至十八世纪期间，青茶庄所在的大片区域内发生过一次宗教战争。大量佛教寺庙、道教道观被查封，僧人和道士被逮捕处刑。无法确定青茶庄当时情况。
2009年3月23日，分析视频文件。视频文件05420090322G.avi。
“……就在这里了……这是……这是什么……”
click！
click！click！
“……这是……这是什么？……”
click！
“你听到了声音？”
“嗯。是有个声音，说了‘阿弥陀佛，多谢施主’。”
“那看来真的没找错了。”
“后面好像就没声音了啊……”
click！
“……我爹就是说，我们全都对不起人家……”
“没有声音了。啧，也不说一说身体在哪儿啊。嗯，可能没有身体，就雕了个佛头？”
“你想什么呢？”
2009年3月23日，青茶庄本地调查无果。
2009年3月25日，青茶庄普渡寺主持安育主动联系。音频文件05420090325.wav。
“我大伯爷年纪大了，说话慢，口音重，你们待会儿别介意啊。”
“没关系的。”
哒、哒、哒……
吱呀——
“大伯爷，他们来了。”
“咳咳、咳咳咳……哦……进来吧……”
吱呀——
“您好，打扰了，主持先生。”
“我叫安育，你们不用叫我主持。我这个和尚，也就是个假和尚。”
“那我称呼您为安先生吧。”
“嗯……咳咳……”
“安先生，您找我们过来，是想要为我们提供什么线索吗？”
“呵，是啊。你们上次来，还有更早的，那个年轻人……唉……那时候我就知道了……”
“您请说。”
“你们在查青茶庄以前的事情吧？”
“是的。”
“以前……青茶庄是有一座庙的，很大的庙。青茶庄，那时候也不叫青茶庄，叫育县。你们现在查，应该是查不到了。当时的县志之类的东西，都烧没了。育县也就没了，没了名字。再后来，种了大片的茶树，就叫青茶庄了。我们安家的老祖宗，当年就是育县一个大地主，你们现在看到的茶园，以前，基本上都是我们安家的田。咳咳……咳咳……哈……小八啊，你去，你去把那个……咳咳……那个匣子拿过来。”
“嗯。”
哒、哒、哒……
吱呀——吱呀——
“那些东西啊，我们家传下来了。地契、房契，还有族谱……都传下来了……也是……也是注定的啊……就那么巧，侥幸都存了下来。咳咳！你们看过就知道了，我没撒谎。”
“当然，安先生，我们没有怀疑过。”
“呼……呵呵……我年轻时候，是个畜生……那些东西，也不是我存下来的，是家里其他人拼了命保下来的。我就是个畜生……我……那颗佛头……是我透露出去，让人给盗了的……”

第1000章 编号054-高僧入梦（九）
“安先生，您还好吗？”
“咳咳……没、没事……呼……那时候，应该是战争开始之前。我那时候不在青茶庄，就是憋着一口气胡闹，跑到了外头。我去了很多地方，饿不死，也没有发大财。咳咳……后来，后来就跟人到了首都。首都那会儿有不少外国人在。我混的地方，就有人跟着外国人，去挖坟、盗墓。他们从外国人那里赚了不少钱。我……我那时候就想到了家里的东西……地契、族谱这些老东西，外国人看不上。他们也不要翡翠、玉石那样的东西。佛头……他们，要佛头……咳咳咳……”
“您将情报就这样贩卖给了他们吗？”
“不，不是。告诉我这事情的是和我一起的一个老混混。我们都叫他河爷。他水性特别好，帮着那些洋鬼子潜水挖东西，好几趟了。我漏了马脚，让他看了出来。他就偷偷找了我，问我是不是知道什么地方有宝贝，是不是我家里有宝贝。他认识那些洋鬼子，能介绍门路。我当时想着自己找上门。他又来说了点套近乎的话。一来二去，我们就准备自己干一票，到时候把东西卖给洋鬼子，这样价钱……咳咳……价钱更高。”
“您带着他到了青茶庄。”
“对……唉……我带着他回了这里……我没敢回家，躲在外头，等到了天黑，带着河爷去了茶山……茶山旁边，还有一座小山。那山土质不好，没有开出来种茶树。也是距离远了点，一般都没人过去。有一条小路，沿着上山之后，能找到山顶上一个地洞，顺着地洞下去，里面就是……咳咳……里面挖空了，咳，石头都雕成了佛像。”
“那颗佛头，就是你们从里面盗出来的。是这样吗？”
“是……只，只有那一颗……我们点着蜡烛进去的。我只在小时候去过那里。小时候也就是进去望了一眼，被吓得不轻。那里面黑不隆咚的，几乎没有光。蜡烛一进去，就那一点光，照出来的佛像都表情吓人……我那是第二次进去，鬼迷了心窍，没再觉得害怕。河爷更是不怕了。他绕着那些佛像兜了一圈，一直念叨着要发了发了……他还拉了我，说这些佛头不能一口气卖掉，得一点点卖，找不同的外国人来卖，能卖个几十年，我们都要发财了……咳咳……咳……我，我听着，心跳得那叫一个快啊。心都快从喉咙里面跳出来……我们，我们就开始砍那些佛头……一下……一下……我现在还记得，我现在还记得那一下下的声音……那个声音，咳咳……在、在山洞里面回响……像，像是心跳的声音……我……咳咳咳、咳咳咳……”
“安先生，您休息一下。”
“不，不用……我继续说……佛头，我们就砍下来一个，从洞口下来的第一个。最后那一下，将那脖子砍断的那一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听到了声音……我感觉自己不是在砍石头，是在砍、在砍真的脖子。那一下之后，那颗头掉下来。我们两个都忘了去接。有血，不，是雨，是雨从洞外面飘进来，跟血一样……我……我和河爷发呆了好长时间，两个人都没出声。过了好久，那蜡烛熄了，周围一片黑了，河爷才说话。他摸黑把那佛头捡起来，招呼我离开。我记得，他声音都是抖得。爬上去的时候，他差点儿摔一跤，把我给坐下面。我们两个……咳咳，我们两个出了那个山洞，都有些慌。什么都没顾上，就往山下跑。我记得，那时候雨已经停了……我们出了山洞，就没下雨了。我们两个是一路跑下山，摔了好几次，最后到了我们白天躲着的地方。就是在茶园的一个角落。那时候，天都有些亮了，我们想着继续跑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就睡着了……咳咳……”
“睡着之后，发生了什么？”
“咳咳……做了梦。我们两个都做了梦。我们梦到个和尚，请我们把头还给他。我……我当时就吓得不轻，想要把佛头换回去。河爷说没事，去去晦气就好。他跟着那些洋鬼子去挖坟、拣宝，也是认识了一些能人，懂一些这方面的事情。他说了很多，不停地说……咳咳……又说了这么一个佛头，卖掉之后，我们两个都、都能逍遥自在一辈子了……我们就抱着佛头继续走，出了青茶庄……”
“您带着佛头出了青茶庄？那佛头是怎么回到这里的？”
“是我们送回来的……我们出了青茶庄，照着河爷说的那些办法都试过了，可还是每天都梦到那个和尚。他一直求我们把他的头还回去。我们两个整夜整夜地熬，不敢睡，又忍不住睡着。后来实在是……咳咳……实在是受不了了……我就跟河爷说，这生意不做了，还回去吧……河爷抽了好几袋子烟，把身上的烟都抽完了，身上的钱也都花完了，熬不住了……我们就回程，回到了青茶庄。”
“您没有将佛头还回去。”
“是啊……是啊……没有还……我们回来的时候，赶上了征兵……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看到县里面兵荒马乱的，好多官爷，还在搜查什么……我们不知道是征兵，怕是我们的事情被人发现了。佛头不好丢掉，又没机会还回去。我们就在夜里，找了个地方，将佛头埋了，磕了头。我们说好的，等事情消停了，再把它挖出来，还回去。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听到了，那天夜里，我们都睡了个好觉。咳咳……咳……接下来，接下来大半个月，我们就呆在青茶庄边上，等着那边消停了。我们也是那时候才知道了，北边开始打仗了，被洋人打到了门口，死了很多人。这是打仗了……到处都乱起来。征兵的、逃难的……我们就跟着人群走，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河爷……河爷死了……逃难的时候，被人给踩死了……活生生的，踩得不成样子……我不知道是不是报应……咳咳咳……我，我活了下来，瘸了腿，少了两根指头，这个耳朵也聋了，但我活了下来。等到战争结束，好不容易回到了青茶庄，这边已经大变样了……茶树好多都死了，挖了重新种，茶园的位置改了，还有坏了的房子、新建的房子……我……我找不到原来埋佛头的地方了……那些茶园被人看得紧了，我身体残了，混不进去……这么多年啊……我一直等着，我一直想着，迟早得有人发现佛头的吧？到时候，到时候就能还回去了……可是……一直，一直没有……”

第1001章 编号054-高僧入梦（十）
哒、哒、哒……
吱呀——
“大伯爷，东西拿来了。”
“哦，咳咳咳……你给他们，给他们看看吧……咳咳咳……”
吱呀——
哒。
“就是这个东西，这些是我们家以前的地契、房契、这个是族谱。没什么出名的人，所以这东西也不值钱。”
“你们，咳咳……你们看这个……这个……咳咳咳……”
“大伯爷，你没事吧？”
“没事。”
“您家族的这一代人有一半都改了名字？”
“是啊。就是这一代。你们把名字连起来，这些字连起来看。”
“西树、东向、三百……这是一条路线吗？”
“对，最西面的那棵大树，往东走三百步……咳咳……”
“这个重点，就是藏着石佛的洞窟？”
“是啊。那里就是……我们家的祖上，就守着个秘密。那一代，改了名字的那一代，是当时的老一辈。这是要记恩情。如果有一天，有一天太平了，安全了，就把这事情公布出来，把大师们都请出来，供起来……他们是青茶庄的恩人……都是青茶庄的恩人……”
“安先生，您说的这个是什么意思？”
“唉……是那时候的事情了……那时候，青茶庄还不是青茶庄，有个大寺庙建在这里，香火旺盛。寺庙里面的主持，得了一个大官人，当时的大官人的看重……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时间过去太久了……我听我太爷爷讲，就是那寺庙里面得了一颗茶树，老茶树，珍贵得很。寺庙里的和尚小心照顾着，还有那个大官派来的茶农看护着，茶树迁过来，长得还不错。应该是过了两三代吧，寺庙里面的茶树已经长得还不错，还多了一些茶苗。当时，种田的营收不多，我们这边的环境你也看到了，其实不适合种庄稼。我们家是那时候的大地主……咳咳咳……我们家虽然是当时的大地主，那也不够花销的。下面的农民就更不用说了。寺里面的方丈，就和我们家的老祖宗商量，不种田，改种茶树。那些大师傅教我们如何种茶，送给我们茶苗，还帮我们联络了外头的买家。青茶庄……一开始就是那样起来的……”
“安先生？”
“哦、哦……人老了，容易走神……这里啊，从那时候开始种茶。也没有一下子大富大贵，至少是多了条路子。也就是这时候，当时的皇帝下令要杀和尚。我们平头老百姓，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些官差，一下子闯了寺庙，抓了人。我们家当时也帮忙奔走过，但是没办法啊。一点儿办法都没有……那时候太乱了。有和尚逃出来，有和尚没被抓。我们想要让他们走的。但是，运气不好。有个什么将军，正好到了这边，听说了这事情之后，将我们这边围了起来。他们围了我们这县城，要把和尚都搜出来。我太爷爷说，那些官兵，一个个的身上带着血，还蛮横得很。那可不是我们国家的军人，那就是军痞无赖。他们搜人的时候，把屋子里的值钱东西都会抢走。看到漂亮的女人，也会抓了去……你们看，这个被划掉的……这是我们家的一个媳妇，就是被，咳咳咳……被，被抓走了，找到的时候，人都不成样子了……那时候的规矩，人给除名了，不能进家里的祖坟……咳咳……”
“安先生，您喝口茶，歇一歇。”
“没事，没事……呼……就是这样子……惨得很……谁都没想到，谁都以为那些和尚该是跑了。结果啊，结果啊他们自己站出来了……我们家，把这事情一直偷偷流传到现在……哦，小八他们是没听到了。小八他们这一辈是不知道，我们这一辈，我们上一辈、上上一辈，都从小听这个故事。那些大师傅自己走出来，让那个将军不要祸害百姓，他们自愿被带走。他们也没被带走，就他们走出来的第二天，那个将军……咳咳……那个人逼了全镇子的人去看，看他们一个个地砍掉那些和尚的脑袋……满地的血……砍头的地方，就是现在茶园茶山的位置。那些和尚的尸体，被扔在那里，不许人去动。好几个，一点点，一点点烂掉了……”
“佛像，是那时候你们家的祖先们开始雕刻的？”
“不是我家的祖先雕刻的。那座山，是原本寺庙在地方的。被放火烧掉了。原本是准备在那里立个碑、立个像。但那些官兵还没撤走，没人敢这么做。镇上的人一起想办法，就假装是要开山挖矿，选了那个小山。每天，都有人挑着石头下来。那些官兵也就看看，没当回事。我太爷爷说，镇上有个手艺好的石匠，还有其他匠人，就是他们动手雕得石佛。寺庙上下一共六十七个大大小小的和尚，全都没逃过。他们就准备雕六十七个像。镇上的人都在想啊，每个和尚长什么样，一个个画下来，再照着雕刻。咳咳……也不是，也不是所有人都齐心，念着他们的好……有人嫌弃他们惹来麻烦，也有人怕事，不想再惹麻烦。最后，最后没有雕够六十七个……只有三十多个，雕了二十多个，那个石匠死了，他儿子不愿意继续，再找外头的人来，又不方便。这事情，就是这样了……咳咳……”
“在此之后，青茶庄就没有了寺庙，全镇的人种茶为生，这段历史也被遗忘了，是这样吗？”
“呵……没有，没有忘……其实谁都忘不了的。我太爷爷说，那天啊，谁都听到了……老石匠死的那天，没有人继续雕佛像，镇上决定这件事结束的那天……所有人都听到了，都听到了一声佛音……一声‘阿弥陀佛’……当天夜里，所有人都梦到了那些大师傅。他们谢谢镇上的人，让他们不用继续，好好生活。他们会为镇上的人一直祈福……我一直当是故事，我听太爷爷说的时候，一直当是故事……小时候觉得那些和尚真是好人，后来觉得这都是编故事，等到我盗了佛头……咳咳咳咳……咳咳咳！”
“大伯爷，你慢点，别急。我给你倒水。嘶——”
“你们找到佛头了……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个赎罪的机会？我想要送回去，把佛头送回去……”

第1002章 编号054-高僧入梦（十一）
2009年3月26日，陪同安育归还佛头。
2009年3月27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903270938.mp3。
“您好，窦先生。佛头的事情我们已经处理完毕了。”
“嗯，我知道。我……”
“您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嗯……我，我又梦到了，还是那个和尚。但是这一次……这一次，那个和尚的样子……怎么说呢……就是那个词，悲天悯人、悲天悯人！他就那副表情，又是向我道谢。但是……但是又好像……”
“他是怎么说的？”
“就是说谢谢。但是……我总觉得，他表情好像很勉强，好像，是悲伤？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样啊……青茶庄这边有一件事情。我们找到佛头的时候，当时有当地人在场，他们看到了。这件事我们不能瞒下来，封锁消息。接下来，当地文物局和佛家的机构应该会到实地考察。那些佛像，应该会被取出来，另作处理吧。”
“另作处理？”
“会先进行文物鉴定，根据鉴定的结果，决定此后是封闭式的收藏，还是公开展览。佛像的地点已经无法隐藏，当地肯定会对其进行保护。”
“原来如此……呼……总觉得，总觉得有些怪怪的。我应该会在以后再去一次，去看看完整的佛像吧。能这样，也挺好。”
“是的。”
2009年3月27日，结束委托。
……
我听完最后一段录音，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青茶庄佛像，这事情我依稀有点儿印象。
上网一搜，果然就找到了报道，看到标题之后，我心中咯噔一下。
“青茶庄佛像被盗”？！
我连忙点开了那个链接，看到了新闻的全部内容。
这是专业新闻网站做的报道。
文章开头先讲述了青茶庄佛像佛头被盗事件，照片也有好几张。
昏暗的山洞中，一尊尊佛像犹如被蒙上了一层黑色的纱，朦朦胧胧的。这应该是景区的照片。
警察现场勘查的时候，打了大灯，将整个山东都照亮。
那些佛像有大有小，每一尊的脸、身形和身上的袈裟都有不同，十分精致。
强光让这些精致显露在人前，也破坏了这山洞的神秘和宁静。穿行在佛像中的警察更是让这张照片看起来没有任何“佛”的宁静，满满的喧嚣感。
被盗的佛头是山洞最深处的一尊佛像。
断掉的脖颈切口平滑，应该是专业人士做的手脚。
那样的切口，明明知道不过是石头，却给人一种血淋淋的感觉。
警方目前还没找到关键线索，正在进行地毯式的搜索和排查。
新闻是三年前的。
我搜索网页，第一条信息就是这个。要么是媒体没有跟进，要么是整整三年，都毫无线索。
文章的中段介绍了青茶庄佛像的情况。09年的时候，青茶庄佛像洞窟才被人发现。
文章中有了“巧”这个词来形容，因为洞窟被发现，也是因为里面的佛像佛头被盗，被盗佛头在青茶庄茶园被人找到，进而顺藤摸瓜，找到了这个洞窟。
令人心生疑惑的是，当地人提供了这个发现洞窟的故事版本，但根据考古专家的仔细研究，青茶庄洞窟中的所有佛像，都没有任何损坏痕迹。那些佛像全都完好无损，没有哪一尊缺失了头颅，也没有被修补的迹象。当地流传的故事版本中，当地一间寺庙的主持做法完成了修补工作。那位主持在事后就圆寂了。这给故事增添了许多传奇色彩。
青茶庄佛像的由来，是何人所雕刻，也是历史和宗教领域内的专家这些年研究的一个重点。
我看了看这篇文章中介绍的内容。
那位安育老先生似乎没有将他们家族流传的故事公开出去。他的那个亲戚则是没有被文章提及。
在这段介绍之后，文章的最后一段内容是扩展阅读的链接，列举了那些年被盗佛头、被盗文物事件的新闻。光是这些链接的数量，就让人感到触目惊心。
我再找了找其他新闻。
被盗佛头似乎真的一直没有被找回来。
历史上那些和尚的事情，也无人知晓。
这让我心里有种憋闷感。
但除了憋闷，我也什么都做不了。
手机提示音响起来。是妹妹发来的消息。
她和同学包了个团一起旅游，每天都会更新自己的社交主页，还会给我发消息，告诉我一天的行程。
因为是出国游，异国风景和美食都给人新奇体验，妹妹更新的内容很多，发给我的行程也是一大堆一大堆的。这个很好吃、那个很好看，还有就是，某某牌子的东西在那边好便宜。
感谢发达的全球快递业务，妹妹不用拖一行李箱的东西回来。看到、买了，她们几个同学一块儿凑一个包裹，就能寄回国。
代收快递的人不是我，是她一个同学的妈妈。这也就不用我操心了。
我顶多是问问妹妹钱够不够，再提醒她注意安全。
结束了这一天惯例的汇报、交流，我关了笔记本，洗漱睡觉了。
睡得迷迷糊糊间，我看到了一个个佛像。
我好像置身在了黑暗的洞窟中，身边只有佛像。
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心跳……不，不止一个人的呼吸和心跳。
这好像是个噩梦。
我紧张地想要左右张望，却发现自己动弹不了。
哗的一下，刺眼的光穿入我的眼睛中。
我下意识眯眼，也的确是眯眼了。
“你脑子坏了啊！开那么大的灯！”一声压低声音的吼声让我有些错愕。
那个灯光很快就暗了下去。
“搞错了搞错了。”一个局促的声音道歉着。
灯光被调暗，正好合适，让我视野中的景物清晰起来。
眼前的景物，看起来是青茶庄佛像洞窟。一尊尊佛像中，有三个人正鬼鬼祟祟地小心行走着。
“老大，动手吧，还看什么啊？”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说道。
拿着手电的那个连连点头。
让我意外的是，那个一股子匪气的男人转头看向了我。
我听到了自己开口，也听到了不同于自己的声音。
“选那一个。”
话音落下，我看到了抬起的手。
那只手同样不属于我。这只有不少青筋和老茧的皱巴巴的手，肯定不会属于我，而应该属于一个上了点年纪的人。
就连那不属于我的声音都带了几分中年男子的成熟和苍老。
“这个？”拿着手电的将手电一转，对准了一尊佛。
“不，最里面的那一个。”
“最里面？真他妈麻烦。”贼眉鼠眼的男人啐了一口。
“大师选哪个就哪个。快去。”匪气的男人低低喝了一声。
那两个人忙活起来。
我看着心头一跳，立刻就想要跳出来阻止。
“阿弥陀佛。几位前辈莫要见怪。贫僧得了钱会行善救人，总好过你们留在这里，为一群白眼狼浪费力量。”
背后那声音让我下意识停住了动作，一个转身，看到了一身运动装，顶着个大光头的中年男子。
他头上光溜溜的，还有结疤。双手合十，微微鞠躬的模样，看起来很正式。
这让我不禁错愕，又更加愤怒起来。

第1003章 自言自语
山洞里的四个人，我都不认识。
但面前这人是个和尚，或者曾经是个和尚，这点毋庸置疑。
一个和尚，跟着人来盗佛头，可以说是吃里扒外，欺师灭祖了。这种情景很容易点燃旁人的怒火。
我呼了口气，想要冷静处理这件事。
我先试了试，发现自己碰触不到这些人，就只能另想办法。
为此杀人，显然不合适。
那么，确认他们的踪迹，在梦境结束后，通过陈逸涵来报警是最好的办法了。
我想着这些的时候，他们又开始了交谈。
说话的正是那个和尚。
他直接席地而坐，面对一个佛像，好像论禅，又像是闲聊，就这样开了口。
“前辈，贫僧不是什么大善人，却也不是恶人。答应了你们出去之后行善，我一定会做的。至于你们，只要招呼一声，能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微弱的光线中，他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我先前拜访了这里的寺庙，听里面一个和尚说了点有趣的故事。前辈们的事情令人感动。只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的人都不记得你们了，记得你们的人，各有心思。你们何苦再傻傻守护这里的人呢？听说你们的尸骨，最后都没人收拾。他们给你们雕了佛像，却没有雕全，漏了好些人……最后雕的那几个，还不怎么尽心。也可能是精力不济。他说那个石匠没雕完就死了，石匠的儿子不愿意接手……”
我听着一愣。
这是安育的那个亲戚对他说的吗？
和尚摸着下巴，嘴角还挂着笑容，“贫僧有那么一点小本事。让我来说，这事情，也怨不得他们。那时候应该是闹了灾荒还是瘟疫的——哦，不是这个青茶庄。你们保佑着青茶庄，青茶庄一直太太平平的。是其他地方，闹了天灾，好多流民啊……青茶庄再好，也不能一下子养活那么多涌进来的流民。活着的人都快死了，谁还想着死去的人呢？人嘛，大多数都是想着自己活着，自己在乎的人活着，其他的都是浮云。前辈们一定也是这样想的吧？”
他自言自语，除了那个匪气十足的男人抱着手臂，没吭声，另外两个一边研究着凿佛头，一边偷瞄着他，互相对视的时候，都会挤眉弄眼，暗示和尚脑子有问题。
和尚笑眯眯的。
“你们都是大好人、大善人。但是啊，当个纯粹的大好人、大善人，太累了。你看看你们做的。保佑这里风调雨顺，让这里的人死后都能立马去投胎，没有鬼、没有怪……前辈们这些年也该发现了吧？这个世界在变啊，大变样了啊！你们还能坚持多久呢？你看看，你们被发现之后，这里的人做了什么呢？要不是文物局几个老专家油盐不进，这里两家茶铺也没多少本事，他们就要借你们的名头，卖佛茶了啊！哈哈哈！卖佛茶，亏他们想得出来！你们肯定知道的吧？他们都想要在你们头顶上中茶树，弄噱头了啊！”
匪气的男人提醒他小声一点。
和尚笑着应是。
我只觉得浑身发冷。
忽然听到了上头的一点响动，抬头看去，就见到了一个人影。
我飘到了洞窟上方，就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人，想了一会儿，才认出来。
这人是我在档案视频中见过的那个老茶农周四海。
他没有想要逃跑，而是一脸紧张地四处张望。
这是个望风的！
不对，这是个内贼啊！
我又觉得牙痒痒了。
周四海比视频中老了许多，不正常地衰老。现在的他没了那种老农的纯朴，多了的是奸猾的嘴脸。
我听到下头的动静，没去管周四海，又落进了洞窟之中。
那个和尚还在讲话。
“……瞧瞧，这事情闹得啊……当年你们挺身而出，救了育县的人。育县的人就是感激你们，也是偷偷摸摸地雕石像，还没有完活。他们怕你们。他们怕你们啊。不然，等到改朝换代，还记得这件事的人为什么都不说呢？为什么不供你们呢？他们是怕你们，想着用这山镇着你们、关着你们。”他忽然唏嘘道，“你们倒是心善，守了这里这么长时间……那场械斗，也是你们阻止的吧？”
我有些意外。
只听那和尚继续道：“我打听过了。两家茶铺子打了起来，死了人，烧了火，还自杀了一个无辜的女人……嗯，在那个年头，她也不能算无辜。茶铺好，她也就有更好的日子。这叫既得利益者。哦，扯远了。”
他翘着一边的嘴角，“这么大的事情，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没了下文了。你们做了什么吧？”
我脑中好像响了一个炸雷。
这和尚的说法很有道理。
两家茶铺之间发生了斗殴，死了好几个人。即使真如两家铺子的经理所说，这是茶农闹事后，没有控制住局势导致的意外，在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之后，才过去几十年，上一代人还没死光呢，就能平心静气地和平共处？
如果不是这两家铺子的当家特别有手段、有心计，在善后工作中，做了什么，那就只可能是灵异的力量……是这些僧人做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
似乎是前者更加符合逻辑，但两家茶铺当时真要有那样的人才存在，又怎么会闹出斗殴的事情来？
“还有那场斗殴，真实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和尚轻声道，“我查了查，在那个时间节点，这里要进行土地普查。茶园、茶山，分配不均了，对吧？”
我静静看向了那些佛像。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这些佛像脸上的表情似乎产生了细微的变化。
“你们给这里的茶树，成了祸端。这当然不怪你们。没有茶树，土地普查的时候，依然可能发生争抢土地的斗殴。”和尚的笑容加深了，“不，不是‘可能’，是‘必然’。他们依附在这片土地上存活，依附在茶园上生存。从很多很多年前开始，从你们给予他们帮助，为他们去死开始，这里的人就变成了蛀虫，恶心、没有本事、又奸诈的蛀虫。你们守了这里这么多年，才让这里的人能够生存至今……去看看其他地方吧，相似的城镇、相似的茶叶供应地，哪一个还用家庭作坊、茶铺茶农的模式，生存到现在的时代？”
和尚收敛了那种笑容，笑容变浅，又变得高深莫测，“最重要的是，现在，在这颗星球上，哪一片土地上没有鬼呢？各位前辈，在这里耗费光阴，耗费你们的力量，实在是这个世界的损失。真正需要你们拯救的，生活在水声火热中的人，放眼天下，还有许多呢。这么多年，你们为这里做的已经够多，是时候，该进行你们真正的修行了。你们说，对吧？”
随着和尚最后一句问话，石窟中，好像有了僧人们齐齐诵佛经的声音。
那个和尚的表情立刻变得庄重，盘腿坐好，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几乎是在这瞬间，我看到有淡淡的金色影子飘入了和尚的身体之中，又有黑色的灰影从和尚的头顶飘出去。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那个灰影往上飘去。
我听到了外头周四海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惨叫，心头一凛，立刻飘到了山洞外面。

第1004章 大变样
让我意外的是，洞窟外的周四海还是一副战战兢兢望风的状态。他看起来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
我没看到他身上多出来阴气，也没看到他身上有伤口。
洞窟下面又出现了响动。
那个和尚正抓着从洞口垂下来的绳子，往上爬。
另外三人都在叫他。
“大师，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还没干完活……”匪气的男人说道。
“我的活已经干完了。其他佛像不要碰。你们拿了那颗佛头就出来吧。卖了佛头的钱按照之前说好的给我打到卡上。”和尚回答男人问题的同时，依然在手脚并用地攀爬。
他不是特别的敏捷，但看动作，十分熟练。
下面的男人有些气愤，“大师，你搞什么？之前合作都好好的……”
“那是没什么好东西，我就陪你们打发打发时间。我现在有事情要做。你们自己干活吧。反正接下来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和尚耐心解释，话语的内容虽然很不屑，可说话的语调很平静，脸上还微微带笑。
他这会儿已经爬到了洞窟外。
下面三个男人的咒骂，他也没当回事。
周四海看到人，退了好几步，没吱声。
和尚看看他，露出一个笑容，双手合十，说了一声“再见”。
我自然是跟在和尚身边。
和尚身上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那些金光融入他身体的时候就消失了。
我现在也看不出来，他到底是什么情况。
不过，他提前离开，还有他之前话语中的那意思，应该是和那些金光有关系吧。不然，就是和飘走的黑气有关。
我想着这些，跟在和尚后面。
他步速很快，对这座山似乎也很熟悉，闲庭信步地就到了小山下，进入了青茶庄。
这让我更加费解了。
就是能够保证那三个主谋不落网，有自信警察找不到自己和盗佛头有关的证据，他这样大摇大摆地进入青茶庄，作为一个陌生人，肯定会被怀疑吧？而且，他有可能青茶庄这段时间唯一的一个陌生外来者。这嫌疑就更大了。
但等和尚进入了青茶庄，我才发现青茶庄已经大变样。
这里多了很多旅游的配套设施。
青叶的人过来时，只能住不正规的民宿，相当于临时短期租房。可这和尚直接进了一家连锁快捷宾馆。宾馆的前台就是抬眼看了看。
而他这一路走来，路上就有不少游客模样的行人。
大晚上的，青茶庄这里还有个热闹的夜市。
这是彻底发展旅游业了吗？
茶园……
我回头看了眼黑暗中连绵起伏的山。那些山似乎没多少变化。只是现在天黑，我也不知道那山上是不是还种满了茶树，抑或是已经变成了其他旅游景点。
和尚刷卡进房间，坐在床上，摆出了打坐的姿势。
他就这样坐了两个多小时。
我盯着他看了半个小时，实在是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就飘到了相邻的房间中。
这些宾馆客房都租了出去，我有看到放在房间中的行李箱、旅行包，也有看到在房间里休息的游客。
这里就像是大多数旅游城市的快捷宾馆，房间简单，游客多是年轻人、背包客。
酒店前台的电脑屏幕上显示了房间的使用情况。八成以上的房间都已经住了人。
前台还有一些宣传纸，写了“青茶庄夜市”、“夜游青茶庄”之类的字样。卖点和佛像无关，倒是弄了点茶叶做的小吃，算是特色。
我在最大行动范围内兜了一圈，只觉得有些茫然。
青茶庄变成了我完全看不懂的模样。
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任何城市都是在发展的。
民庆市也有过变革式的发展。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城市，几次扩张，变成了大都市。城市的特色也被定性为了金融、经济发展。只不过，那个时期是在我出生前。我这二十多年来看到的民庆市变化，也就是多了两座地标性建筑，建了个经济发展区和几个便民绿地、生态园……
青茶庄这里，相比于我在青叶的档案中所见，就是发生了某种变革兴致的发展，这属于质变范畴了。
而我，乍然看到了这改变前后的巨大反差，一时间有些不适应。
不光光是不适应……
我回到了和尚所在的房间，站在房间的小窗户前，看着不远处的霓虹灯。
我觉得这里，正在发生一些不好的改变。
这里的气氛，不再那么宁静安详了。
是因为那个和尚在洞窟中做的事情？
我思索着这个问题。
和尚在这时忽然发出了一声长叹。
我一惊，回头发现和尚依然保持着打坐的姿势，神情很晦暗。
他拿出手机，开了屏幕。
房间里面没开灯，手机屏幕的灯照得他的脸有些恐怖。
他盯着锁屏的屏幕看了有三分钟，屏幕暗下来，就重新打开，如此反复，最终将手机屏重新关闭了。
和尚起身去了厕所。我听到了里面的水声。
快捷宾馆的浴室很狭小，就是用磨砂玻璃在房间里面圈出个角落。
和尚是摸黑洗了澡，很快就出来了，躺在床上，姿势标准地入睡。
我看了他几秒钟，没想到他真的睡着了。呼吸平稳，一点儿都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梦境没有变化。
难道我还得看他睡觉到天亮？
还有那几个盗佛头的。他们这要是不和和尚会和，我在梦境结束后，怎么跟陈逸涵举报他们的踪迹？记住长相，然后找个警局的肖像师画出吗？
在我踟蹰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了远方的一点动静。
我猛地看向了窗户外。
那一点点波动，似乎是阴气。
很小一点，在暗夜中却十分清晰。
闹鬼了……？！
我顿时想到了从佛像中飘出来、没入和尚身体中的金光，不禁打了个寒颤。
怎么这么快？
就是失了佛像的庇佑，这里也不会这么巧就死了个人，还变成了鬼吧？
我的身后有了些微动静。
和尚从平躺着的姿势换成了侧躺，眼睛也睁了开来，看着窗户外。
“我还以为你去解决那个隐患了。怎么？你什么都没做吗？”和尚问道。
我怔住了。
和尚的眼睛因为月光而微微发亮。他的眼珠子移动着，视线从窗户移动到了我身上。
我下意识地退了退。
和尚的表情有些错愕，从床上坐起来，“咦？你不是洞窟里的某位前辈吗？”

第1005章 死亡的声音（一）
我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和尚已经摸着光头，发出了懊悔的感叹声。
“我还以为是洞里面的哪个前辈呢。大意了大意了。是我想当然了。这地方虽然没有鬼，但不代表就没有其他东西了。说起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呢？”和尚摸了摸下巴，盘腿坐好，认真注视我。
我意识到，这家伙能感知到我的存在，却是不能看到我的样子。不然绝无可能将我当成是洞窟里出来的某个和尚。
可要回答他的问题，也是没可能。
跟一个不知底细的陌生人自报家门，那似乎是动漫中才会有的场景，影视剧中都不带这么做的。那种夸张又直白的表现手法，在动漫中，是直率可爱，能让人接受，真在三次元这么做，就有点儿傻缺了。
我没吭声，那个和尚就自己叨叨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地猜测我的身份。
“不是鬼，也不是某个前辈，难道是灵？灵不是这样的啊。还是某个没变成灵或鬼的意念？嗯……你之前跑出去活动过，又回来，是有自主意识吧？这样的话……”
他并不避讳我就在旁边，如同在洞窟中一样，没什么顾及地直接就说了很多内容。
我这时候觉得他可能不是坏人。当然，也谈不上好人。盗佛头这件事，还有他和三个男人对话中透露出来的信息，都证明他至少是个盗窃文物的惯犯了，而且非常心安理得地做着这件事。也不知道，除了盗窃文物，他还做没做过什么犯法的事情。
我想到了他对佛像说的话。
他大概是那种两个人在自己面前互砍，都不会眨一下眼睛的人，更谈不上阻止、逃跑或者正常人会做的报警了。人死在他面前，他都不一定产生悲悯心。
我侧头看了看窗外。
那个阴气还没消失，而且越来越浓了。但它的范围依然很小，不是汇乡那种弥漫开来的阴气。这有点儿奇怪。
和尚打了个响指，“算了，不猜了。你是想要去那边看看？”
我诧异看向和尚。
“唉，我本来不想去的。行吧，去就去吧。”和尚说道，露出一个笑容，“人都免不了有好奇心。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出现，还跟着我，但既然已经多出了你这个变数，那不妨就多做一些改变吧。”
我一下子警惕起来。
和尚察觉到我的“多余”了，也就是察觉到了改变了的“记忆”和“现实”。他这么快反应过来，实在是出乎我意料。我到现在可什么都没做，仅仅是跟着他。这样的情况下，他没有将我当成突然出现的某种东西，还能清晰分辨出记忆中差别，实在是太敏锐了。
和尚已经套上了外套，穿上了鞋，招呼我一块儿出门。
他对我的态度倒是充满善意。
我想了想，移动身体，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后面。
和尚没说什么，开门往外走。
宾馆的门带有自动锁。他没关门，我直接穿过了自动关闭的门，到了走廊。
和尚回头看看我，笑了笑，继续往外走。
楼下前台还有人值班，不是之前的女人，换成了两个男的。
看到和尚下楼，那两个男的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视线在和尚脑袋上打转。
其中一人出声提醒和尚，“夜市已经关掉了，景区也都关掉了。你这么晚去哪儿啊？”
“饿得受不了，去买点吃的。你们这边有夜宵的吧？”和尚面不改色地接话，没有丝毫迟疑。
一个男的回答了和尚的问题，给他推荐了一家烧烤店。
和尚谢过之后，神情依然没什么变化。他按照那个男的所说，出门右拐了。
阴气出现的方向，是在另一边。
和尚似乎对青茶庄的道路很熟悉，转了两条街之后，方向就对了。
大晚上的，青茶庄很安静。通宵营业的店在这里并不多。
和尚走了十几分钟，都没看到任何开门营业的店铺，路上也没有行人。
“你猜，那个阴气是哪来的？”和尚突然开口问道，还转头看我，放慢了脚步。
我没说话。
“我觉得，是邵秀的。哦，你可能不知道，邵秀是几十年前投井自杀的一个女孩。她家在这里开了一间茶叶铺子，算是老字号。这里还有一家老字号的茶叶铺子，叫同仁号。两家铺子在那年为了抢地盘，纠集人手，打了起来，死了好几个人。同仁号东家的一个儿子死了。他们事后报复万福号，在万福号的仓库和宅邸都放了火。那个女孩在火灾中毁容，最后想不开，投井自尽了。嘿，大冬天的，跳井淹死了。这里的气候算是温暖了，可冬天的井水也是冷得刺骨。溺亡的过程又特别缓慢。如果她会游泳，或者井水的水位比较低，那她有可能不是淹死的。还有可能，她在跳井的过程中撞到了东西……”
和尚说到此，露出了一个有些阴森的笑容，“你可以想象那种情况吗？一个人绝望地困在冰冷的井水中，慢慢地死去……”
我打了个哆嗦，被和尚描绘的场景给吓到了。
不是我胆子小，而是和尚的语气和表情都十分骇人。
一瞬间，我以为自己跟着的不是人，而是一只厉鬼。
我停住了跟随和尚的脚步。
和尚也停下步子。
他那张脸在我面前变得更为清晰。
藏蓝色的皮肤，圆瞪的眼睛，还有从殷红嘴唇中露出的牙尖……他的五官都发生了一些变化。原本有些白胖的脸变得棱骨分明，看起来彪悍威武，下巴和颧骨凸出。而他的头发好像变成了燃烧的黑色火焰。
我一时以为自己看到了某种怪物，但一眨眼，和尚又笑眯眯的了。
“吓到你了吗？阿弥陀佛。”和尚双手合十，转身又继续走了。
我恍惚间想到了一件事。
那是我旅行时，在千年古刹中看到的佛像。
除了慈眉善目的菩萨，寺庙里面总会有怒目金刚的雕像。
虽然和尚刚才那样子，和红皮肤、青皮肤的金刚不是完全相似……等等，和尚那样子我也不是真没见过。不过是在佛教的一些古老艺术品中看到的图画，多半还是国外的那种艺术品。那种青面獠牙，形如恶鬼的神佛，将人鬼都踩在脚下……
和尚脚步停了停，回头望我，“怎么不走了？”
我现在有些心情复杂。但看着和尚恢复和善的面容，还是跟了上去。
我也没法离开。与其被动地被和尚发现自己跑不了，不如就这样跟上去。
和尚没对我做什么，还好整以暇地继续说那个邵秀的事情。
“……你说，那样死掉的人，会如何呢？若是没有外力，肯定是要化作鬼，发泄心中怨恨的吧。”和尚以这句话作为了邵秀故事的结尾，抬手放在了耳朵后，做出了侧耳倾听的动作，“你听。”
我不知道他要我听什么，而我是什么都没听到。
和尚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笑容，让我想要后退。
“是死亡的声音。开始了呢。”和尚幽幽地说道。

第1006章 死亡的声音（二）
和尚的表现越来越不正常。
实际上，从梦境开始，这个和尚开始说话，就表现出了一种不正常的状态。
那种和佛像对谈的姿态和谈话内容，都不像是正常人会做出来的姿势。即使他怀着某种目的，身负某种能力，这种行为也透露出了他性格上的某种不正常。
我到目前为止，还没见到过对灵异事件表现出这种态度的人。
青叶的人不用说，他们虽然对灵异事件有些司空见惯，泰然处之，内心中却是有些厌恶的。即使是吴灵，研究各种法术，也是希望消灭灵异事件。
另外一些人，可能自得于自己的能力，乐于创造混乱和恐怖，野心勃勃，但他们都是局中人，所作所为都带着一种强烈的企图心。
唯独这个和尚，他是以一种局外人的身份，正在观看某种演出，并乐在其中，尽情投入。
我盯着和尚的脸看了半晌。
这个人我不认识。这点我从第一眼看到他就确定了。
一个我不认识、没见过的人成为了我梦境附身的对象，这有些奇怪。
不过，梦境的一开始是在佛像所在的石窟，我一睁眼，就看到了佛头……我不知道是不是那些佛像产生了某种影响。
和尚已经不在乎我的想法了，迈着缓慢的步伐前进，嘴唇开合，诵念着某种经文。
他用的应该是梵语，不知道是梵语本身的音调就如此，还是他有节奏的念诵，让经文多了种玄妙感。
我慢慢跟在他身后。
渐渐的，我听到了经文之外的声响。
那种轻轻的、时隐时现的哭泣声……
我左右张望，没有看到人，但两边有居民楼，说不定就是某户人家中，有人在低泣。
我的脚步没有停下来。
哭泣声并非在我前进的方向上，也不像是在我身后或左右。
那声音犹如鬼魅，就在我身边飘动，没有一个固定的位置。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月亮被乌云遮住。
和尚的念经声、奇怪的哭声混合在一起，前方则是阴气散发的源头。
我身上不禁起了鸡皮疙瘩。
哭声越来越响亮和清晰了。
我逐渐分辨出来，那哭声是好多声音混合在一起的声响。
男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偶尔还会有孩子的哭声。所有哭声都压抑着，没有人放声大哭，只是时不时抽泣几下。
哭声中，又多了一点呻吟，痛苦的呻吟声夹杂其中后，让人脑海中生出了模糊的景象。
是虐待、殴打，还是病痛的折磨？
怎么能让那么多人发出同样的声响？
还有……那只鬼，在做什么？
我的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
和尚带路，我们两个到了一幢别墅前。
三层楼的小洋房，没什么设计美感，但看起来很宽敞，能住下不少人。
门牌很普通，就是通用的门派，大大的数字和下方小字标明的路名。
这地方占了一个门牌，左右看起来也不是居民楼，背后就是茶园，位置可以说是极好。
我看看周围的建筑，都没挂招牌，但似乎是仓库一类的房子，窗户不多。
和尚按了门牌下面的门铃，“叮咚——”一声，在夜间显得格外突兀。
这种夜半的门铃声，总让人心惊肉跳。
我耳中听到的哭声停了下来。和尚也因为到了目的地，停止了念经。
门铃声在别墅内回荡，慢慢消散。
别墅和周围的建筑仍然像是无人的空建筑，没有任何声响传出来。
和尚等了一会儿，又按了一下门铃。
叮——咚——
我打了个哆嗦，有点儿想要后退。
倒不是被这场景吓到，也不是这别墅中的阴气有什么变化，而是在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到整个青茶庄好像有许多东西苏醒了过来，齐齐望向了这里。
我难以准确捕捉这种感觉。
似乎是在这一瞬间，我的感知放大了无数倍，能看到、听到整个青茶庄的情况。
街道、房子、茶园中……似乎都有东西舒展身体，转动着脑袋，将注意力放到了我身上。
和尚念了一声佛，回头对我说道：“这地方，活了呢。”
“什么？”我脱口而出。
和尚的话几乎是勾起了我的心理阴影。
青茶庄活了，岂不是出了个灵？我几次碰到灵，都没什么好结果。
那实在不是容易对付的东西。
我更情愿碰到一只恶鬼。
和尚好像是笑了，将头转了回去，“你不明白吗？”
他又按了一下门铃。
那门铃声仿若洪钟，一下子扩散出去。
“人死之后，不是马上就变成鬼的，也不是马上就投胎去的。那个时间段，是灵魂残存人间的时间。残存的灵魂没有意识，只有麻木的本能。”
和尚说着，又按了一下。
叮——咚——
“石窟中的前辈们守护这里，总是第一时间将残存的灵魂超度，送入地府轮回。这地方因此太平了很长时间，没有鬼、没有灵、没有任何微不足道的小小意念。”
叮——咚——
“可是，他们的手法太粗糙了。从那些佛像的衣着、发式来看，他们是十六世纪的佛门中人，而且是十六世纪出现的广善宗的传人。”
叮——咚——
“以现在的眼光来看，广善宗不过是大海中的一滴水，还是生不逢时，在刚诞生就蒸发掉的一滴水，并未对整个佛教留下多少影响。”
叮——咚——
“广善宗所走的路子，是度化世人，积攒功德，以完成自身的蜕变，死后升入极乐世界，摆脱地府轮回。”
叮——咚——
“但对于世人，广善宗秉持的态度就是应该在轮回中修行，以其某一次轮回时能够顿悟，皈依他们的传承。”
叮——咚——
和尚松开手，转头看我。
几声门铃都产生了回音的效果，且回音在不断往外扩散，在第一声回音结束前，第二声回音已经出现，所有声音都交织在了一起。
我听得只觉得头昏脑涨，耳膜好像被重锤击打。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已经消失了，但不是那些东西消失了，而是他们转移了注意力。
“如此，就产生了一个问题，一个违背过去和现在某个确定理论的问题。”和尚看着我，脸上的神情是悲悯和惋惜，“很早以前，便有大师发现了。那段灵魂残存的时期，便是人临终思考的时期。是否还有遗愿未了、是否心甘情愿投入新的轮回，此生的遗憾、悲伤与幸福、快乐，都需要在这个时期放下。这个时期，最早是在灵魂进入地府后进行，可在某次大变之后，这个时期被移动到了人死之后。从那以后，进入地府之时，一个灵魂应该是心无旁骛的。未曾想通，便留在人间；心有怨念，便化作鬼。佛教中人对残魂、鬼魂的超度，是辅助那些灵魂进行反思、自省，最终做出决定的不是我们，而是他们。广善宗，剥夺了这一过程。对活人来说，没了麻烦困扰。对死者来说，他们将茫然地进入轮回，茫然地新生，或者，更糟糕的，他们困在地府和人间的夹缝中，进退不得。”
和尚没有回头，手指准确无误地按在了门铃上。
当——当——
这次，我是真的听到了钟声。
伴随着钟声，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出现了。
喀拉……喀拉……
我感觉到整个青茶庄，冒出了好几股阴气。
其中最强烈的一股，在石窟所在的小山上！

第1007章 复仇（一）
“他们现在……都被放出来了？”我有些恍惚地问道。
“是的。”和尚垂下了手。
别墅里面传出了脚步声。
“那么，佛像……”我眺望着小山。
黑夜中，那山的轮廓就像某种蛰伏在夜色中的怪物。
“不是所有人都被我说动了。”和尚很淡然地回答，“也不是所有人能坚持数百年，依然不改其志、不忘初衷、不变本心的。只有一个坚持下来，现在，那一个应该是发现自己做错了吧。他们选错了路，永远成不了佛。真是可惜。”
和尚的语气中是真的可惜，脸是菩萨那种慈眉善目的脸。
别墅的门打开了，灯光也亮了起来。
光芒从房间里面射出来，也是从那个人背后射出来，让人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容。
和尚双手合十，还未开口，那个人扑通一下就跪下了。
“大师！大师你救救我！”
他砰砰地磕头，眼泪鼻涕一把，额头上也淌下了鲜血。
我突然能看清这些，前院和门口铁门上也有灯亮起来，将男人的身影照亮。
这可能是某种感应灯。但和尚站在这儿这么久，这些感应灯都没亮，这会儿一气全部亮起来，让人只觉得诡异。
别墅里面的动静更大了。
我之前只听到了压抑的哭声，现在是听到了发生大哭。孩子的哭声最为响亮，大喊着爸爸妈妈。
男人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几乎爬着想要从屋子玄关出来。
和尚那一声佛号喊了出来，好像对于发生在这里的事情浑不知情，“施主，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闹鬼了啊！”
大叫出声的不是这个男人，是别墅里面的人。
很快，又有好几个人屁滚尿流地跑出来，还有人厉声斥喝，可谓是鸡飞狗跳。
跑出来的人也看到了和尚，脚步都是一个迟疑。
有人的视线落在了和尚的衣服上。
和尚有个锃亮的光头，脸长得……也很像是出家人，就是他一身运动服，让人心生怀疑。
跪地上的男人似乎是清醒了一些，也打量起了和尚的运动服，变得迟疑。
他们好一通乱子。
我已经无心看这种热闹。
别墅里面的阴气似乎是消失了。
整座城市中阴气都在往石窟所在的小山汇聚。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事情。
难道是石窟中残存的和尚灵魂堕落变成了鬼？还准备吸收整座城市的鬼魂，来壮大自己？
我第一反应是这个，有些难以置信。我对石窟中的佛像、很多年前牺牲的那些和尚都带有一种好感。他们是好人、大善人，可能也能说是伟大。只不过，他们从根本上犯下了一个错误，善心变成了“恶行”。
我有些恍惚。
忽然意识到，我刚才想的那种可能性有点儿既视感，似乎是某部电影中的桥段。
那些和尚中，即使有人发现了自己的错误，也不应该立刻化作鬼吧？化作了鬼，也不该立刻就弄出这种大阵仗吧？
“是不是你搞的鬼？！”
一声大喝将我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发出这一声大喊的是个老头子。看起来年纪不小，但中气十足，现在气得满面涨红，被一些小辈扶着，似乎是想要冲上前，挥舞拐杖给和尚来一下。
和尚不疾不徐地说道：“施主何出此言？你祖上犯下的罪过，现在债主来找，与贫僧有何关系？”
我不仅侧目。
老头还要发火，旁边就有人叫起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你们做的！你们这群姓杨的不是东西！放火烧我们家的房子！”
这么叫嚣的人是个小个子的女人。
她旁边的一个男人挥手就是一巴掌，将人打倒在地。
女人抱着哇哇大哭的一个小男孩，也放声哭起来。
“杨忠，你还敢打我啊！你们这群姓杨的都是畜生啊！姑奶奶、姑奶奶啊，你别找我啊！我是你的孙侄女啊！我是被杨家的拐来的啊！”
“你少他妈放屁！你自己看中我能分到的钱，才想办法嫁进来的！还姑奶奶，她是你姑奶奶吗？辈分都搞不清楚，装什么一家子？你也就是一个野种，你妈就是个抢人老公的二奶！邵秀死的时候，你妈还被养在外面呢！最后给邵秀换衣服的，是被你妈逼走的那个女人！”男人气急败坏地吼道。
“不是！不是！”女人慌乱又惊恐。
这短短一段话中透露出来的狗血信息实在是让人无语。
杨家的人似乎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我不知道那个邵秀做了什么，杨家现在是彻底乱了，争吵、谩骂不断。
和尚面无表情，几乎是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杨家的人似乎是忘了他的存在，只知道互相谴责。
当年目睹了一切事情经过，甚至有可能参与了整件事的人还活着呢，真相并未沉入历史长河之中。
我看到了几个年纪大的老人神色各异。
有人痛哭，有人跪地求饶，也有人怒不可遏。
一时间，好像看到了一种人间百态。
小山的阴气在这时候有了波动。
我听到了一声“阿弥陀佛”，带着悲痛的哭音。
接着，就是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但和我之前所听，有所不同，是石头碎掉的声音。
仿佛是伴随着这个声音，黑夜中的那个怪兽趴下了。
我心头一跳，不禁屏住了呼吸。
山……塌了……
没有轰然巨响，没有惊天动地的动静，就是那座山突然变低矮了。
我隐隐感觉到，山中溢出来的阴气。好像汇聚过去的鬼魂，又四散开来。
“他们……杀掉了和尚？”我喃喃问道。
“自然。这是一场泄愤的复仇。”和尚淡淡说道。
有杨家的人听到和尚对我的回答，立刻跳了起来。
“果然是你做的吧！就是你这个假和尚——”
那个男人的话戛然而止。
他好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步步后退。
哒哒……哒哒哒……
滴答——滴答……
我感觉到了背后的阴气，转过头，就看到了浑身湿淋淋的女人。
她披散着头发，头发上正在滴水。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那水滴是黑色的，仔细看，才发现那其实是暗红色的。太过浓重的红色，已经红得发黑了。
她每走一步，就会有大量的水从身上落下，在地上聚成一摊。
和尚没回头，站在和尚面前的杨家人已经吓傻，疯了一般地怪叫着，想要往屋子里退。
有人发出了尖利的惨叫。
不是反应慢一拍，而是看到了其他东西。
我也看到了。
一个茶农打扮的人，站在了别墅的房门口，挡住了杨家人的去路。
那人的手垂在身侧，好像一件摆设，胸口不正常地凹陷，口中吐着鲜血。
“杨……有生……”那个人一边口喷鲜血，一边喊着一个名字。
我看到那个拄拐的老人失去了之前的暴怒，整个人瘫软在地。

第1008章 复仇（二）
情况变得异常糟糕。
我看到了不止一个鬼出现在别墅周围。
不光是在别墅外，别墅内，也有阴气飘出来。很快，又传出了惨叫声和呼救声。
我看向了和尚。
和尚一动不动的，脸上还是那副菩萨的神情，却仿若一个高高在上的旁观者。
我感到不寒而栗。
这是和青叶截然不同的人。
他决定放任这些鬼魂报仇。
只是，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他原本似乎不打算出手……而在原本的情况中，青茶庄佛头被盗，却是没有闹鬼或大批死亡的事故出现。
我不知道这种改变是好是坏。
事情的发展已经出乎了我的意料，也不受我控制。
那个站在门口的鬼一步步走出来，冲着老头而去。
老头惊恐地喊起来，大叫着“不是我”，“是邵群英的主意！是邵群英想要抢茶山，我没办法的啊！不是我！不是我啊！你找邵群英去，你找他去！”
扶着老人的两个小辈已经扔下老头，各自跑掉了。
老头瘫坐在地，眼睁睁看着那个鬼站到了自己面前，对自己伸出手。
那鬼咳出来的鲜血落在了老头的头上、脸上，完好的手掐住了老头的脖子，一点点用力。
老头的脸已经从惨白变得泛青，继而变得发紫。
他徒劳地挣扎着。
和尚这时候竟然有心情跟我讲话，还是那种讲故事的语气，“这男人应该是王立言，原本是同仁号的一个茶农小组长，手下管着十几个茶农。同仁号和万福号的械斗发生前，杨有生和邵群英作为两家正值壮年的管事一辈人，应该是召集过人手，制定了计划。能鼓动两边茶农打起来，还打得不可开交，他们应该都曾经许诺过自己手下的茶农，在械斗之后，给予他们好处。在那场械斗中死亡的人，他们的家属也理应获得赔偿和补偿。”
这番话，混乱的场面中，只有我听到了。
“不过，当时发生了一个意外。那就是杨家有一个自己家的人死了。杨家报复了邵家，邵秀毁容，又自尽。这期间，两家对于手下的茶农肯定产生了埋怨、厌恶等情绪。茶农们，当时也不应该就此作罢。但整件事，却仿佛是被遗忘了。邵秀的死亡，也没多少人在意。”
和尚说到此，脸上又露出了那种金刚怒目的表情，“他们的情绪被镇压了。没有仇恨，失去了报复的想法。以一种诡异的宽容态度，达成了和解，继续按部就班地生活。”
我意识到，这可能是那些佛像中的和尚做的。
他们可能动用了自己的力量，强行压下去了这件事。
但他们的力量不是绝对的，不是长时间的洗脑，比不上那个新东西对人的控制。所以，有了那次械斗，有了邵家的火灾，也有了邵秀的自杀。
正想到邵秀，我就感到一股寒气从身边经过。
邵秀从我身边走过去，我从那湿淋淋的头发中，看到了焦黑的伤痕。那伤痕又好像是被水泡烂了，特别狰狞。
邵秀的眼睛中毫无光彩，就这样带着一路的水痕，走了过去。
杨家的那些人正想要逃，慌不择路，冲着邵秀跑来。
邵秀微微抬起了头，那个人就发出来惊恐的叫声，自己绊了自己一下，摔倒在地。
邵秀低头看他。
那个男人惨叫起来，捂着自己的脸，在地上打滚。
邵秀面无表情地这样看了一会儿，转过头，视线投向了一个女人的背影。
那个女人好像突然撞上了什么东西，脑袋猛地往后一仰，整个人仰面躺下，额头上流出了汩汩鲜血。
第三个受到攻击的是个孩子，被母亲抱在怀中，本来正被吓得扯着嗓子大哭，那哭声突然消失，孩子挥舞着手，嘴巴里吐出了水。
他的母亲只是惊叫一声，忽然跪倒在地，双手慢慢失去力道，松开了孩子，浑身颤抖。
母子二人的身上都莫名出现了水。那不知道从哪儿出现的液体将他们浑身打湿，又在他们的身下汇聚成一小滩水洼。
打滚的男人身上散发出了焦臭的味道，脸上出现了烧伤的痕迹。
破了头的女人已经奄奄一息，鲜血不断流淌而出。
那对母子也正在逐渐失去生机。
如果说，对成年人的报复，是因为当初杨家对邵家纵火的恶行，那么孩子呢？
我不禁对邵秀伸出了手。
我的手被人扣住了。
和尚抓住了我的手腕，手指上力道惊人。
“世间自有缘法，旁人莫要干预。”和尚说了一句话。
“去你妈的！”我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盗佛头是为利，吸收佛像上的力量也是为了利。这是导致青茶庄现状的直接原因，也可以说，是这个和尚一手导致了现在的局面。
他和那些多年前死去的和尚达成了什么心照不宣的协议，我可以不管，那些困在夹缝中的灵魂重临人间，也可以说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或者，能称之为解决这个事件的一个契机。
但这些鬼在我面前肆无忌惮地杀人，如和尚所说，为了泄愤而展开复仇，这让我无法坐视不管。
那个杨有生和王立言是“私人纠纷”，邵秀的报复却是过了线。她已经失去了神志，只想要杀死杨家的所有人。
而在整座城市之中，我听到了无数的声响。
这座城市从睡意中苏醒。
我听到了和尚之前所说的，死亡的声音。
那不是死亡到来时的声音，而是死亡正在靠近的脚步声。
我甩开了和尚的手，抓住了邵秀的肩膀。
一瞬间，我的能力还没动用起来，我就看到了邵秀和和尚的表情都发生了变化。
邵秀的时间没有被逆转。她没有变成那种残魂的状态，也没有复活。
就像是一个幻影被打碎，我抓住的邵秀碎裂成了无数细小的粉末，爆散开来。
我怔住了。
还想要伸手阻止我的和尚猛地倒退，警惕地盯着我。
这变故出乎了我的意料。我还在思考这些从夹缝中跑出来的鬼魂是不是有某种问题，就感觉到了周围场景的变化。
我坐在一间破旧的房间中，眼前是一张桌。桌子上是一张报纸，头条的标题就是“青茶庄闹鬼，居民纷纷逃离”，副标题则是“青茶庄一夜间数人离奇死亡”。
报纸看起来是那种不入流的小报，专门刊登那种“地摊文学”，而不是真正的新闻。
除了这个头条，其他标题都是什么“古王朝秘闻”、“十大风流皇帝”、“你不知道的战争细节”之类不正经的内容。
一只手按在了桌子上。
“是我托大了……”
我愣住。
这是和尚的声音。
而我看到的那只手，在我的视线中慢慢崩溃分解，变成了纷纷扬扬的碎片。
我也骤然从梦境中清醒过来。

第1009章 梦醒之后
梦境的最后，和尚的身体化成了碎片，但那个分解的过程并没有停止。
如果不是梦境结束，我可能会看到那些碎片最终成为纷纷扬扬的粉末，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这让我出神了很久。
梦到和尚已经有些奇怪了，梦境还以这种方式结束，就更加奇怪了。
我有些踌躇，想了一会儿，决定和其他人商量之后，再决定接下来要如何做。
坐车上班的时候，我上网搜了搜青茶庄。
有关青茶庄的新闻内容果然发生了改变。
盗佛头的事情依然登报了，但情况却是和之前一次截然不同。
盗佛头的那三个人被抓了个现行，只不过被抓到的时候，他们的精神状况似乎出了问题。网络上有一些传闻，说是三人因为冒犯佛祖，才遭受了惩罚。这个传闻经过几年演变，已经变成了类似都市传说的故事。我找到的这条信息，就是个解说各地怪谈的公众号发布的内容。
而这三人除了砍下一颗佛头外，还破坏了几尊佛像。佛像的碎片出现在了新闻的照片中，那种碎裂程度，不是一锤子、两锤子的问题了，是疯狂敲砸之下才有可能造成的。
按照我梦境中发生的情况，这绝对不是那三个人破坏的。
有关这起事件的另一个变化，就是周四海也被逮捕归案。他同样发了疯，只不过作为从犯，在新闻中没怎么被提及，在那个都市传说中，倒是被当做了个主角，戏份不少。
我看了一会儿相关的内容，又翻了翻青茶庄的其他新闻。
和尚所购买的那份报纸没出现在网络上，也没有相类似的报道。
我也是翻了很多页，才在一个官方网站上，看到了一份起诉书。
青茶庄的一个领导被起诉，追究他行贿受贿等违法犯罪行为。起诉书中，有提到他在青茶庄工作时，瞒报了当地的死亡事故和凶杀案情况。
按照时间来推算，梦境中的那一天，正好是这个领导在青茶庄任职的时候。
除此之外，我再没找到其他相关的信息。
到了办公室后，我迫不及待将整件事和瘦子他们说的。
说完之后，我就看向了陈晓丘。
我还是很相信陈晓丘的分析判断，她是我们之中最理智和敏锐的人。
瘦子疑惑问道：“奇哥，你是怀疑青叶的那些人做了什么？”
“是有些怀疑。我梦境中发生的事情太奇怪了。我不可能既能够穿越时间空间，能够逆转人和物的时间，还能够将物体随意分解掉吧？”
我边说边摇头。
越是思考，越是觉得这件事有问题。
陈晓丘开口道：“有两种可能。一个，就是林奇猜测的。他看到的情况，和叶青的能力有些类似。在之前的梦境中，林奇看到的一些情况，和青叶的那个刘淼所表现出来的能力，也有些相似。”
我回忆着，不禁点头。
我只在档案视频中看到过一次刘淼展现能力。因为拍摄角度的缘故，那一次我所看到的情况不是很清楚，但基本可以确定，刘淼伸手抓住鬼之后，那只鬼的身后冒出了很多双手，将鬼给拖走了。不知道手的主人是谁，不知道鬼被拖去了哪里。但基本可以确定，这是刘淼的某种能力，能够杀死鬼的能力。甚至有可能，用这种能力杀死活人。
而我的梦境中，也曾经出现过这种情况。
楚润和卢嫚宁两人，不，是那两个鬼都是被虚空中冒出来的无数双手给杀死的。
我原本以为，我抓住了他们之后，他们会失去反抗之力，被仇恨他们的鬼魂杀死。但这样的推测其实没有道理。我的能力并非这样。
如果，我能用出别人的能力，那照理来说，其他人的能力我也能用出来。我应该能听到各种声音、能看到未来，我的存在会让鬼怪觊觎，我接触到灵异物品会真正拥有灵异的能力。
可我一遍遍回忆之后，发现并不是这样。至少我身上没有明显表现出那些能力的作用。
陈晓丘接着说道：“第二个可能，就是那个和尚有些问题。”
我诧异看向陈晓丘。
“那个和尚吸收了佛像上的东西；随着情绪变化，他的模样也会变化；还有就是，他按门铃的时候，林奇听到了钟声。”陈晓丘看向我，“你也提到了，他按门铃期间，青茶庄的情况算是恶化了，那些鬼纷纷冒出来，提前冒出来，开始复仇。两个截然不同的历史轨迹也证明这一点。在和尚插手之前，青茶庄并没有发生一夜间多人死亡的情况，和尚插手之后，才出现了这种情况。所以，最大的可能是和尚影响了这件事。他导致那些鬼的复仇加剧了。”
“也不一定吧。可能原来就有，但是瞒着没报，奇哥第一次搜的时候，也没目的，看到盗文物的新闻就算了。”瘦子说道。
陈晓丘没反驳，“这也是一种可能。但我觉得，这两者之间还是有联系的。现在就有个问题了。”
陈晓丘沉吟了一会儿，“这件事，最好的办法是找青叶的人打听情况。但我们不知道他们对叶青的行动了解多少。他们要是知情，肯定会配合叶青行动。不找他们打听，我们自己研究，没什么头绪，需要花费很长时间。”
“找别人打听呢？”瘦子问道，“那个和尚做盗文物的生意不是一次两次吧？而且能被人相信，说明是有点儿真本事啊。肯定有其他人认识他啊。”
胖子插嘴道：“那样的话，奇哥就会暴露了。”
我苦笑了一下。
“和尚的命运被改变了。有能力的人，可能会发现这一点。林奇这种能力，叶青看上了，莫问也看上了，还有那个新东西，也注意到了。再多个不知道底细的人盯上林奇，我们可能都会有麻烦。现在大张旗鼓地去打听和尚的事情，不合适。”陈晓丘否定了瘦子的这个提议，看向了我。
“我觉得还是找吴灵问问吧。”郭玉洁说道。
瘦子嗤了一声，“你没听陈晓丘刚说的话？”
“嗯，我也是这个想法。”陈晓丘同时开口。
我们三个男人愣住了。
我问道：“你是说……试探一下？”
“其实，真要是叶青做了什么，他们没必要隐瞒。我们本来就是合作关系。如果说，之前我们是什么都不懂，对灵异一无所知，可能会惧怕他们的能力，现在就不一定了。好好谈谈吧。能扭转现在的相处模式就最好。不能的话……也能试探出一点什么来。”陈晓丘说道。

第1010章 虚佛
陈晓丘说的不无道理。
比起让其他人发现我的能力，和青叶的人谈谈，是目前为止做好的办法了。
我联系了吴灵，约了她晚上见面。
见面地点自然是在他们住着的酒店。
瘦子他们没有跟过来。
按照陈晓丘的想法，这不是“谈判”，而是一次“沟通”。全员到场，那气氛就不对了。
等我下班后，到了那家酒店，吴灵他们已经叫了客房服务，送了晚餐来。
古陌打游戏打到了关键时刻，连转头的功夫都没有，直接“啊啊”两声，就继续和手柄较劲了。
看古陌打游戏都不眨眼的劲头，实在是让人觉得有些恐怖。
吴灵和南宫耀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给我递了一套餐具，招呼我坐下吃饭。
桌上的菜都没动过，也还热着，他们时间算得很准，看来是就等着我过来。
“你说你昨天看了档案，还做了梦？”吴灵问道。
我尽量放轻松，一边吃饭，一边将档案和梦境的情况说了。
“高僧入梦”的事件发生在古陌失踪之前，青叶全员都在。整个事件的过程倒是不用我多费口舌来详细叙述。只提一下档案的名字，吴灵和南宫耀就都记了起来。
再讲述梦境，他们也很清楚那些鬼魂的来历和目的。
吴灵的表情一直是思索状，南宫耀就比较平静了。
“你说的那个和尚，可能是虚佛吧。”吴灵忽然说道。
“虚佛？”我一时没听明白这个名字。这听起来也不像是一个常见的法号。
“嗯。是个很早以前就出名的僧人，立誓要成佛。只不过，他追求的成佛方法有些与众不同。你看到的那种情况，就是他的能力。”吴灵说道，“他有几种能力，但跟我们这些人不太一样。”
吴灵说着，指了指自己，“我的出生与众不同，属于人为创造出来的能力者。陈局长和陈小姐也是出生就不同，但不算是人为创造出来的，而是自然而然诞生的。你们也有着和普通人不太相同的出生，只是这个出生，是前世作恶所导致的。虚佛完全是依靠自己的意志力，拥有了超越普通人的力量。”
我听得怔住了。
让我没想到的是，那个和尚竟然是个名气不小的家伙。
一方面，他并不忌讳破坏佛教文物，常常帮那些文物贩子掌眼，鉴别真伪，分析情况，从中牟利。他从来不动那些带着灵气、意念的文物。但那不是因为他害怕那些东西攻击自己，或是良心发现。而是他能够吸收那些文物上的力量。那正是我在梦境中看到的场景。这是虚佛出名的另一个方面。他和文物贩子有来往，也是为了尽可能多地接触文物。
“吸收之后，壮大自身？”我问道。
吴灵点头又摇头，“可以这么说，也可以说不是。他不是想要变得更强大，而是想要成佛。各宗教的历史，现在留存世间的版本都是类似于神话传说和历史事件的内容。我们圈子中有一种看法。神佛或许都存在过，或许真有天堂地狱和西方极乐。那可能就是一种独特的异空间，由第一个拥有那种强大力量的人开辟出来，并迎接满足条件、能够进入那个异空间的后来者。这点没有人能证明，也就只是一种猜想。和这种猜想并存的另一种想法，就是神佛都不存在。宗教所能创造出来的极限，就是人类意念的极限。法术能杀死鬼、能迷惑人，就是这种意念通常的作用，更进一步，那个所谓的极限，或许就是灵了。”
我稍微回过了神，一边吃菜，一边继续听吴灵说。
古陌完成了最后一盘游戏，一脸神清气爽地走过来，在桌子边坐下。
“哎呀，今天的菜换新的了啊。”他说着就拿起了筷子，对吴灵所说，似乎不感兴趣。
也不知道他是真的全神贯注玩游戏，还是有留意我们这边的谈话。
南宫耀沉默不言，自顾自地吃菜。
吴灵接着说道：“虚佛相信前者，他立誓要成佛，选择吸收那些文物上残留的念和魂。我没见过他，但听说他的能力很强大，不是一味地吸收那些力量，还会做一个甄别。毕竟，那些文物上残存的东西不全部都是好的，也不是每个残留下来的魂都和他志同道合。”
“那门铃呢？”我问道。
这可以解释石窟中发生的事情，可门铃不可能存在那种佛家残留的思想意念的吧？
“大概只是一个媒介吧。我也只是听人说起他，对他了解有限。也可能，他会其他的法术。”吴灵喝了一口饮料，摩挲了一会儿杯子，“我听到他的传闻，是在吴家的时候。爷爷跟我说起这个，说他活了有一百多年。”
我伸出去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古陌惊奇道：“那不是得有一百三、四十岁往上了？老得和肉身佛也没什么区别了吧？”
“可能更老也说不定。”吴灵放下了杯子，“吴家听说虚佛这个人的时候，是他们曾祖那一辈。当时就有传言，他已经成佛了。只不过，西方极乐并不存在，所以，他只能留在人间。无意义地活着，又无法死去。”
我重新动了筷子，总觉得吴灵所说，并不符合我见到的那个和尚。
“后来，他绝望崩溃，就坐化了。”吴灵又说道。
古陌“喂喂喂”了两声，瞪大眼睛，“要真死了，这小子见到的就不是他了吧？”
我也想要“喂喂喂”了。
“也不一定。我是从爷爷口中听说这些。他的情况，你应该清楚。”吴灵看向了我。
我恍然大悟。
吴家那个老头子，看起来就不怎么靠谱，对灵异的事情一知半解的。他要以讹传讹，那也不奇怪。
“原本这个人和我们没什么关系，我也就是小时候听他随口一说，没有打听过虚佛的情况。这样吧，我之后找人问问看。虚佛要真的活到了现在，或者出了另一个虚佛，那肯定有人知道。他的命运被改变了，也会有人发现这一点。这么个名人出了大问题，圈子里面肯定有人坐不住。”吴灵说到最后变成了自言自语，“要打听的话……”
她看起来是在思索如何打探虚佛的消息。
就如陈晓丘担心的，贸然去打听虚佛的事情，说不定就适得其反，引来恶狼。要如何做，我们不清楚，但吴灵肯定是有分寸的。青叶灵异事务所中还有刘淼和叶青没救出来，他们不会将我置于危险之中。
我一边吃菜，一边注意他们三人的表情。
吴灵理清了思路，眼神就有了焦距，看向了我。
“你说梦境中，邵秀和虚佛都分解了？”
“是。”我心想这是说到正题了。
吴灵没有把两人的分解归结到青茶庄的特殊情况和虚佛的能力上，这似乎是个良好的开端。
我盯着吴灵，想知道她接下来会说什么。

第1011章 猜测（一）
吴灵问了这一句话后，又是长时间的沉默，心不在焉地吃着东西。
她没说话，古陌倒是说话了。
古陌一脸的惊奇，“你们难道在怀疑叶子？”
他的话打破了僵局。
南宫耀说道：“除了叶子，我没见过其他人或者法术，有这样的力量。”
“也不能说得这么绝对吧？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古陌一边吃着菜，一边口齿不清地说着。
“但被林奇碰到，那就不是单纯的巧合了吧。”南宫耀放下了筷子，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担忧，“如果真的是叶青，他的情况可能有些问题。”
我的心提了起来。
古陌也放下了筷子，“不是吧？这不是一个好现象吗？靠这个小傻瓜，怎么让人放心啊？有叶子在，才让人觉得安心呢。”
我有点儿郁闷，被古陌这么说，我是想要反驳的，但我几次表现实在谈不上有什么出类拔萃的地方。真要说起来，靠我自己类似于BUG的能力解决事件占了大多数，剩下的……要真是叶青做的，那他的确是在关键时刻出手解决了几次事件。
虽说如此，我还是向古陌表达了一下自己的不满。
古陌斜着眼睛，表达了自己对我的不屑一顾。
吴灵开口道：“不，真要是叶子做的，情况就不太好了。林奇的能力目前看来是以灵魂的形式穿越时间和空间，他灵魂触及到的东西可以被逆转时间，直至那个事物诞生之前。如果这个能力还附带能够携带他人灵魂的力量……这就超过了一条界线。”
吴灵看向我，“类似于人和神的界限。”
我觉得这种说法很中二。出现在漫画小说中大概很带感，但出现在现实中，还是自己身上，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
我的表情大概就跟吞了奇怪的黑暗料理一样，让吴灵叹了一口气。
“不是你想的那种。”吴灵说道，“这个世界上真要有神，唯一确定的神是目前还掌控世界的天。它应该是无形的规则，可能有自己的思想，可能没有，只是顺应时代而变的制度。之前为了方便，我们都将它当做一个独立的个体。但到目前为止，谁都没见到过它。”
“不是吧？”古陌用手指指着我，还夸张地抖动手指，“你觉得这小子是那个老天爷？”
我也有些发蒙。
“意念都能转化成有实体的灵，出现在人面前。老天爷已经发疯，失去了原本的状态，分裂出来一个人形，也不奇怪。”吴灵很淡定，“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而且我并不支持这种猜测。真要分裂一个人形……嗯……”
吴灵没说下去，脸上的表情也没多少变化。
古陌已经哈哈笑起来，“说得对，真要弄个化身，也该是个聪明点的啊。”
“喂！”我忍不住叫了一声。
老是这样被鄙视，也是够了。
“我更倾向于另一种可能性。真要是叶青做的，那他可能在变成鬼之后，多了鬼魂的一些力量，让他能跟在林奇身边，到其他时空去。但这也有个问题。从林奇几次梦境来看，这种搭便车的力量，不是轻易可以使用出来的。你说过，在汇乡的时候，还有在民庆医院那次事故中，你都看到了叶青的身影吧？”吴灵问我。
我点点头。
那两次我是模糊看到了叶青的身影。
但那两次，也是我遇到生命危机的两次情况。
叶青的出现救了我的性命。
我有些恍惚。
因为叶青以鬼魂的形态在梦境中出现过，我和瘦子他们之前都产生了思维盲点，认为那就是叶青在关键时刻出现，救我于危难。可能叶青在我身上留过什么记号，某种法术、某种灵异力量，让他能在关键时刻出现在我身边。但在平时，叶青是无法跟随我的。我没在其他时候看到过他，也没在其他场合、其他时间感觉到身边有阴气存在。
没看到，也就是叶青不在。
我之前一直这样认为，直到这一次清楚看到了邵秀和虚佛的分解，让我产生疑问。
我忽然想到了影视城中的三次梦境。莫问也分解了。难道也是叶青做的？
“这样一来，大致就可以推断出来了。叶青将自己的力量借给了你，也有办法通过和你的联系，瞬间出现在你身边。南宫，你有看到什么吗？”吴灵转头问南宫耀。
南宫耀摇头，“我看到的只有那个天留下的印记。”
吴灵再次沉吟。
我有些不明白吴灵现在在思考什么。
情况应该已经理清楚了。
就是她之前所说，叶青能借给我力量，说不定连刘淼的力量他都能做主借给我。他也能在危急关头，出现在我身边。或许……他一直在监视我。
用好听一点的说法，他一直在“注视”我。
这种情况当然会让人不愉快。
没有人希望自己被长时间监视。
这又不是公共场所的摄像头，不针对个人。但这和公共场所的摄像头一样，能大大提高安全性，甚至比那些公共摄像头更好用。
我可不是在“理想乡”中，可以说，我身处在危机四伏的环境里，随时可能丧命。即使有些不愉快，叶青的这种监视对我来说仍然是利大于弊。
这实在是很无奈的事情。
吴灵似乎是理清了思路，说道：“那么，现在就有一种可能了。我到现在为止还没和叶青碰面过。你们两个……”
吴灵看向了古陌和南宫耀。
两人也是摇头。
我顿时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吴灵微微颌首，“他有可能是故意避着我们。有可能……他现在也变成了某种……新的东西。”
吴灵这次说话，就没了刚才那种侃侃而谈的态度。
我心中一惊，“不会吧？”
古陌和我异口同声：“不会吧？”
他还比我多说了几句：“他疯了吗？要真的变成了什么新东西，他现在……”
古陌的脸色很不好看。
吴灵叹息道：“只是有可能。这也不算是什么糟糕的情况。如果按照我们的预想顺利进行，林奇会让这个世界恢复到没有灵异的世界，到时候……”
“那是最理想化的情况！能多活十几年已经是我们赚了！”古陌噌地站起来，“难怪他早就遇到了林奇，却没有让自己复活过来……”他喃喃地说着，“真要变成了新东西……这小子的力量根本没有办法逆转他的时间吧……”
我一下子想起来，我已经附身过叶青，见过了叶青的童年……
我从来没有附身过一个人两次。
当时，是叶青将我赶出了梦境……
想到此，我的脸色有些发白。
叶青……放弃了我救他的最好机会……可能也是唯一的机会……

第1012章 猜测（二）
这件事情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因为我所看到的是叶青的童年，又是被叶青愤怒之下驱离出去，自然是以为叶青不想被人知道那段过去。
这也不奇怪。
那时候叶青的母亲还活着，叶青和自己家人在工农六村的处境应该还没到被其他人厌恶、恐惧的地步，他还能和小伙伴一起玩耍。
那个小伙伴的消失，或许就是一切的开端。此后，叶青的亲人一个个离世，叶青的处境变得尴尬、窘迫、凄惨。
南宫耀是在成年之后主动离开了自己家，叶青则是被动失去所有家人，被外人厌弃。这两者的情况截然不同。他们都不愿意主动谈论起过去，但遇到了和过去相关的事情，南宫耀还是愿意和人交流的，叶青就截然相反。
更何况，叶青现在已经变成了鬼。
我意识到，其实从很早以前叶青就表现出了对我能力的监控。
他是有机会被我提前救出来的。
他也的确是自己放弃那个机会的。
那次放弃，是情绪失控，还是思考过后的选择？
我不知道。
我也犹豫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给吴灵他们。
这毕竟涉及到了叶青的隐私。
吴灵他们对这件事有多少了解，我也不清楚。
古陌还在生气。
毫无疑问，不管叶青是主动选择、还是被动接受，他现在都处在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他没了退路，前方的道路则被含有剧毒的浓雾笼罩，能否从这险境中生存下来，与其说是靠实力，不如说是看运气。
那个新东西已经被老天爷策划针对了一次。本身虽然逃脱，但却是离开了经营多年的民庆市。
这其中，有青叶的人、有我的一点功劳。
我们不会对付叶青，但谁知道情况继续发展下去，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古陌的生气并不奇怪。
吴灵同样不看好叶青的这种做法，只是事情已经成了定局。
“他应该有自己的考量。也有可能……一切已经太迟了。”吴灵有些黯然地说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或死或消失，只剩下他的时候，他能想到的办法恐怕只有依靠自己的力量来改变一切了。”
我看向了吴灵，“叶青没有跟你们提过我吗？”
叶青见过了小时候的我，而我在梦境中和青叶的人接触，叶青都有所察觉，不管是过去的那个“过去”，还是现在的“过去”，叶青应该都知道我的存在。
叶青也说过，他之前所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我而已。
吴灵摇头，又点点头，“他没有提到过，但他表现出来的样子……他应该是想到过你，但不知道怎么找到你，也不能确定你当时的情况。你遇到他的情况有些特殊。在你的心智成熟之前，在情况恶化到没有其他办法之前，他不会多和你接触的。有可能，就是为了找到你，最大化地利用你的力量，才变成这样。”
我沉默了。
吴灵说的没错。
几次梦境中，我也没机会和叶青自我介绍。叶青对我的了解很有限。
茫茫人海，找一个不知道姓名，甚至可以算是不知道面容的人，并不是容易的事情。
依靠正常手段是没办法做到这一点的。
利用灵异的力量，叶青可能也缺少施展法术的媒介吧。
我们四个都沉默下来。
南宫耀说道：“也不算是全无希望。我们本来就是在搏那个万中无一的机会。不做，直接就是死，尝试一下，至少有生的希望。”
古陌哼哼两声，不置可否。
他接触到这些事情的时候，已经超过三十岁，过了小半辈子的平静生活，无病无痛，也没有经历家破人亡，想法自然是和青叶其他的人有所不同。
活下来已经是赚了，正常人也不会想着努力活到一百岁这种事情。
我们吃完了已经有些冷掉的菜，我就准备告辞离开了。
吴灵提醒我道：“叶青的情况，有些特别。你需要小心。”
我怔住了。
“我们对于新东西并不了解。叶青现在的形态仍然是鬼魂，或者说，是鬼魂的形态占了大部分。如果一切顺利，自然好说。如果情况不顺利，他会采取什么举动，我们也不能保证。”吴灵真诚地说道。
我心中一凛，“你认为他有可能……”
“他的本心是不会变的。只不过，他会遇到什么事情，老天会做什么，他的能力他自己是否还能控制住，我不能确定。我现在连他的能力是否和原来产生了变化，也不清楚。”吴灵说道，“你也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小孩子。你们两个的想法可能会产生分歧。到时候，叶青会做什么，没人知道。最好的做法，是不要刺激他。他想要做的，就是让这个世界再没有灵异事件，这个最终目的，应该也是你想到达成的吧？”
我点点头，明白了吴灵的意思。
之前，我也是这种想法。
大家目的一致，一起合作没什么不好的。
只不过，这个合作中，占主导地位的一直是叶青。
原本我会担心叶青一言不合就干掉我。
现在我要担心的可能是，我们产生分歧之后，叶青运用其他手段，控制我的能力。
这样一想，似乎是变得更加安全了。
说实话，我对拯救世界不抱任何憧憬。
如果不是倒霉催的正好拥有这么个强大的能力，我绝对不会掺和到这事情中去。
叶青要能夺取我的能力，又不伤害到我……不，只要不是让我致死致残，我并不介意他拿走这个力量，去当拯救世界的英雄。
他也绝对比我更适合这个角色。
我告别了吴灵，坐上了回家的公交，但在中途下了车。
我去了一趟工农六村，进了六号楼。
慢慢地走上了六楼，感觉到周围环境的瞬间变化，我发现自己真的是熟悉了这种事情。
用钥匙开了事务所的门，感受事务所中涌出来的阴气，我居然会觉得精神放松下来。
没有铃铛声，没有那种恐怖的气氛。
走廊尽头很安静，事务所内也很安静。
我以为房间内没有人，叶青又不知所踪了，下意识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后，就准备离开。
转身之后，我听到了细微的动静。
转过头，我看向了事务所内。
上次破坏的痕迹还在，刚才那声音不知道是不是这破损的建筑物掉了墙皮、碎石发出来的。
我皱了皱眉头，还是走进了事务所内部。
天色已经暗下来，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后，勉强能看到一些东西。
但进入到了走廊，没了窗户，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不禁拿出手机，打开了闪光灯。
这么做的时候，我还在想，会不会不等拆迁，这一层就发生了垮塌呢？

第1013章 编号093-猛鬼乘客（一）
走廊和走廊两边的房间都没什么问题。
那幅画和铃铛也原封不动，呆在自己该呆的地方。
之前的事件之中，以及在那之后，我都没有走到这里看过情况，现在才发现，就连走廊这里，都有战斗过的痕迹。
墙上的巨大裂痕触目惊心。
我知道这面墙不是居民楼的承重墙，作为顶楼，沉重墙需要承受的重量和下面几层也有所不同。但看到这样的景象，我还是会产生担心的情绪。
可对于这里坍塌的危险，我束手无策。
不可能派人来修，也没办法将事务所的东西转移，就是其他东西能转移，叶青本人也能另寻一个落脚的地方，那扇门后关着的东西呢？
青叶的人连将那个东西的真面目告诉我都不行，如此危险的东西，无法消灭，只能关押、镇压，想要将它移动也不太可能吧。
手电的光落在那副抽象画上，玉制铃铛微微反射着光芒。
这面墙、这面画，是整个事务所中少数还完好的东西。
就连办公室的那个档案柜上面，都有些许刮擦痕迹呢。
有可能是在打斗的过程中，叶青特意护住了这里，也有可能是那个灵也意识到这后面关着危险的东西，不愿碰触这个封印。
我正准备转身离开，手机照射出来的光线也转了六十多度。
光芒移动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光芒的边缘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
我下意识动了动手腕，将光芒重新照回去。
画的前面，没有任何东西。光芒中，还是和刚才一样，什么都没有。
我有些疑惑，这次没移开视线，只是将手机转动方向。
我再次看到了个一闪而逝的东西。
似乎是光芒消失后，那个东西才会现出身形。在光芒移开的一瞬间，那微弱的余光让我看到了他的一点身影。
“叶青？”我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
我试探着走过去，伸出手，按照那眨眼间看到的东西，慢慢摸索。
比起手，我的脚先碰到了东西，差点儿绊倒。
毫无疑问，我碰到了一个人。
“叶青？”我又喊了一声，提心吊胆地蹲下身。
这下，我摸到了一条腿。
真的有人！
真的有人，而且那个人身上一点温度都没有。
不是死人……我虽然没摸过死人，但也感觉得出来，手掌下的触感不是正常人应该有的。
那微弱的阴气，让人不寒而栗。
不是因为恐惧自己摸到了什么怪物，而是我意识到，叶青的情况很不好。
一个鬼，没有阴气，那可能是有什么特殊的体质。
但一个鬼，阴气微弱，应该不是因为他有特殊体质。
何况叶青现在一动不动的。
该不会是那个梦境造成的影响吧？
他消耗过度了？
我的手继续往上摸。
没摸到鲜血，可能不是外伤，他也没用什么残酷的手法杀死活人或鬼怪。
摸到脸之后，我发现叶青的头是垂着的。
这让我更为担心。
这样都毫无反应，实在是不妙。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一只鬼，只能连忙打电话给吴灵。
电话拨出去了，刚接通，我就迫不及待地叫了一声：“吴灵，叶青现在……”
“嘟——”
一声忙音，我诧异看向手机屏幕。
电话居然被挂断了。
手机的信号还是满格，电话却被挂断。
我以为是出了什么故障，焦急地还想要再拨号，忽然感觉到手被人按住了。
那种冰冷的感觉，让我打了个哆嗦。
我抬头，没看到叶青的身影，但我知道是叶青伸出了手。
“你没事吧？我不会急救啊。现在应该找吴灵他们……”我连忙说道。
“闭嘴。”叶青的声音真的很虚弱。
我一下子住嘴了，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对叶青的情况一无所知，灵异相关的知识我掌握得也不多。
养鬼我都不懂，更别说叶青有可能还从鬼变成了某种新东西呢。
“93号，档案……”叶青的声音依旧虚弱，最后两个字几乎就是没发出来。
我听得不是很清楚，努力回忆，才明白过来。
看不到叶青的情况，我只能看看黑暗中的墙壁和画，一咬牙，转身跑出了事务所。
所有的档案都在家里面，要看档案，也只能回家了。
我几乎是狂奔出去，到小区门口，没看到出租车。
我只好一边往车站跑，一边留意路上的车辆。
到车站的时候，正好看到了公交车，我想也没想就跳上了公交。
我跑得气喘吁吁，司机都多看了我一眼。
车上没空位，我抓着栏杆调整呼吸。心跳还很剧烈，耳膜震得发疼。
旁边有人拍了我一下，我差点儿吓得跳起来。
“你手机的灯开着。”那个男人一脸惊吓，有些懵地提醒了我一句。
我这才注意到手机的闪光灯我一直没关掉。
道了声谢，将手机的灯关掉，我的气息还没缓过来。
等车子到站的时候，我差不多已经喘匀了气，但下了车之后，我又撒开腿狂奔起来。
回到家，父母的一声询问，我只是匆匆回答，就进了房间，将门关上。
“093、093、093……”我一边叨念着，一边翻档案上挂着的U盘。
因为古陌说随缘，玄青真人说随缘，我将档案从事务所弄出来之后，就没整理过。
现在要找某一个档案，只能用一个个看。
“找到了！”
我将那一份档案抽出来，一边走到书桌边，一边就将U盘拔出来，打开了档案。
……
事件编号093
事件代称：猛鬼乘客
委托人：柯雄文
性别：男
年龄：33
职业：出租车司机
家庭关系：父母、妻子
联系地址：民庆市长安路XXX弄XXX号XXX室
联系电话：189XXXXXXXX
事件经过：
2015年10月9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9320151009.wav。
“柯先生，您好。请说一下您碰到的事情吧。”
“呼……事情，事情就是我电话里说的那样……我在一个打车软件上注册了——你们知道的吧？我是出租车司机，飞程出租，算是民庆这边比较大的出租车公司了。平时生意就还行……”
“您刚才说，您注册了打车软件？”
“啊，对……我也是同事介绍，就注册了那个软件，叫飞飞快车。我现在手机上面删掉了。那个打车软件，你们应该也听过吧？”
“是有听说过。”
“就是那个。他们和我们公司有过合作，好像一开始是我们公司上面开的，也有说是我们公司老总家亲戚开的。一开始注册的，都是我们公司的出租。邀请好友注册，还有奖励，拉了单子也有他们的补贴。我注册的时候，是13年，很早了。那时候用的人还不多，我用得也不多，就是我同事拉我注册……”
“那么，您碰到了异常的情况，是在什么时候呢？”
“14年……第一次，被那个小孩叫车，是14年……2014年夏天，放暑假的时候吧，是大晚上。大晚上，出租车生意很少。我将车停在路边上吃宵夜的时候，玩玩手机，就把那个软件开了看看……单子是十二点多，我吃完宵夜的时候接到的。就在我附近……”
“地点是哪里？”
“鹏柏路，鹏柏路几号我不记得了，就是靠近路口的位置。鹏柏路晚上很热闹，有很多网吧、酒吧，通宵的店。我开到那附近吃宵夜，也是想着可能有生意。接到单子，我就直接将车开过去了……”

第1014章 编号093-猛鬼乘客（二）
“您刚才提到了小孩，您接到的乘客是个孩子？”
“是，啊……也不是那么小，看起来十几岁、十五六岁，人长得有些瘦，个子也不身高，一米七差不多吧。穿着打扮也是学生的样子，T恤和运动裤，背了个黑色的双肩包，短头发，学生头那种，不是流里流气的那种小混混。我车子开过去，还打电话找人呢，发现是他之后，挺惊讶的。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反正看到一个模样不错，像是好学生的孩子大晚上在这种地方……他上车之后，我就多说了几句，跟他搭话了。”
“他有回答吗？”
“不是每个问题都回答，但也有回答……订单里面有目的地，我就问他出来玩啊、回家啊之类，他‘嗯’几声，问他是不是一个人、怎么玩到这么晚，他就不说话了。他当时坐在后座，副驾驶座后面，我能在后视镜里看到他。他看着窗户外面，有时候会玩手机。那次，他除了不是很爱说话，都挺正常的。后来就……”
“您接到很多次他下的单子？”
“对，很多次。但不是每天都有，就是几个月一次。”
“起点和目的地都一样吗？”
“都一样，都是在鹏柏路，目的地都是一个小区，辉城花苑。车子停在那个小区门口，他手机转账付款，然后就下车了。”
“他每次的打扮也一样吗？”
“不是，有换衣服吧。季节、天气也不一样。下雨天，他也会打伞。书包也换过一次，换了个单肩包。不过，打扮都差不多，都是学生气的那种打扮。”
“您发现他有问题，是什么时候呢？”
“……”
“柯先生？”
“我……我也……也不记得是几号……是个周末，周日！应该是周日！之前接了他好几次了。从鹏柏路到辉城花苑，又是夜间，每次得一百块。我有时候会故意到那边等他。我也问过他是不是在这边认识人，或者要办什么事情，要不要给他留个我的电话。他有回答这个，说不用。虽然大部分时间他都不怎么说话……我之前真的没发现他、他是……但就是那天，那个周日，我接他之后，随口问他明天不用上学吗，那么晚回家，家里人会不会担心……这些问题其实我以前也问过，他都没什么反应。这次他也没什么反应，我以为就这样了。但是……但是到红绿灯……碰到个红灯，我停车等着的时候，注意到了他样子不太对。他低着头，没有玩手机，好像是睡着了。等我开到辉城花苑，想要叫他的时候，发现系统自动结算账单了。那个飞飞，要么是乘客确认到达，要么是到GPS定位到了之后，再开走一段路，系统给乘客发消息，提醒他到达目的地，五分钟还是十分钟之后，乘客没提出异议，就自动结单。但是……但是那天……”
“您没看到他拿出手机，但到达目的地之后，订单就结算了。”
“是，是啊……我当时没反应过来。他跟以前一样，开车门直接就走了。看起来就像是没睡着，醒着，到地方就下车了。我还看了那个软件呢，是结单了，我听到的提示音，没听错。我……我那一次……那一次只是觉得奇怪……我以为系统改了……我不知道……我后来接过其他乘客，系统没有改。我下一次再接他的时候，又是那样……我那时候想想，都觉得……觉得不太对……”
“那天他的表现如何呢？除了最后像是要睡着的样子，上车前后，还有什么异常？”
“没有，我没有注意。我就记得我问了一句，玩这么晚，第二天上学起得来吗。还有就是，看到他睡着，想着到地方叫醒他。我就记得这个。看到他睡着，我就没说话了。”
“仅仅是这样的话，您应该不会被吓到，直接来找我们吧？是不是还有发生什么事情？”
“……”
“柯先生？您还好吧？”
“我……我真的……那天……那天晚上……接他……接了他之后……路上遇到警察临检……他长相真的是学生那种……大晚上的，这种肯定会查……但是，但是没……就查了我……我……那个交警，那个交警查完了，驾驶证还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说了一句，大晚上的，空车跑太累了……我……我当时就冷汗下来……后来脑子浑浑噩噩的，不敢往后面看，怎么开到辉城花苑的，我也记不清了。我后来吃了几张闯红灯和超速的罚单，驾驶证都差点儿吊销掉……”
“他在那天有什么反应吗？”
“我不知道……呼……我真不知道……我记得自己听到了提示，订单完成、乘客付款的那个提示。听到提示，我立马踩油门开走了。一直开到车子没油了，提示灯亮起来了，那时候天也亮了，我才停下来……我身上都是汗，当时就瘫在座位上了。我以为我……我不知道……呼……交班回家之后，我就躺床上了。再醒来，是第二天，我老婆把我叫起来。她说我发烧了，迷迷糊糊了一天，睡了一整天。她给我喂了药和水，叫不醒我。我要再不醒来，她就要叫救护车了。我自己都没力气，人好像大病了一场……我第二天就去寺庙了，特地到寺庙里面去拜了拜。也不敢开车子，不敢打车，就是坐地铁过去的。歇了两三天，我再上班，和我同事交班。我都不敢再去鹏柏路，也不敢用那个软件了。”
“那之后，您还有遇到过他吗？”
“……遇到了……遇到了……那天，那天下雨，我拉的那个乘客，要去鹏柏路。我想要拒客的，想要让他下车。他吵吵个没完，不肯下去……我就是，就是想着可能没事了，那么多天过去……差不多都过去两个月了。车子开过去，他让我停在一家饭店门口。车子停下，我等他付钱的时候，看到前面……就是我原来接他的地方，有个人撑伞站那里。雨水很大，我根本看不清那个人，但是……那个乘客付钱下去之后，我都不敢把车子开过去，直接就掉头走了。双黄线掉头，都违章了，我也没管。我油门踩到底直接开走的，但一个路口过去，就听到后面……后面有个声音……说，说我开错方向了……”

第1015章 编号093-猛鬼乘客（三）
“是那个鬼发出的声音吗？”
“对，就是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现在后座上了。就像是那些恐怖片，鬼突然出现在出租车后座。我都快要被吓死了，直接踩了刹车、打了方向盘，和旁边的车子撞上了。对方速度不快，距离和我又近，没出什么事情。可我……我车子停下来，跳下车，被那个司机拉住了。那个小孩就坐在后座，好像在看我，也可能没有看我……我就看到他半张脸。那个司机拽着我不让我走，要我把驾驶证之类拿出来，拍照、赔钱。我那些东西都在车上，我都不敢回车上拿东西。后来实在是没办法，我才去拿了东西。”
“那个鬼一直坐在车上？”
“对，他一直坐在车上……旁边好多人看着，我……我实在是没办法，又上车了……这次我不敢跑了，开车去了辉城花苑。到了地方，他就下车了。我看到他走进了小区里面，转个弯不见了。”
“这次没有付车费吗？”
“……付、付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我没有点那天的钱，但我的钱包里面，我记得是没有一百块的，一百块都赔给了那个司机。但我第二天看钱包，里面多出来一张一百块……可能还有多零钱……我那天都没打表，也没有看他付钱，但就是多出来了一张一百块……”
“您有询问过您的同事吗？他们有没有碰到类似的事情？”
“我、我不敢问……我没敢提这个，对我老婆都没提过。那张一百块，还有钱包里的零碎，我都捐掉了，扔在寺庙功德箱里面，钱包也扔掉了。”
“这之后，您还有碰到他吗？”
“唔，有……我没办法……我已经不走鹏柏路了，之后再也没去过鹏柏路，也没去过辉城花苑。我连原来开车送他的那条路都不怎么走了。但开夜车的时候，到了点，车子后面经常……呼……我不开夜车了，我后来都不开夜车了。到了五点多，我就停工回家了。我也准备换工作了。但是，但是，白天的时候，我也开始看到他了。我看到他站在路边……我一开始以为自己花眼了。是开车的时候，看到路边有个小孩，就是那个年纪的小孩，穿着打扮也差不多。之后，等红绿灯的时候看到。我那时候确认了啊！就是他！不是鹏柏路，不是以前开过的路，而且是大白天的，我也开始看到他了！我真的……真的快疯了……我换了工作，不开车，不开车了，改做其他的了。就这样，我走路上也会看到他。他没靠近我，一般隔了一段距离，但我真的看到他了，都是在路边上。他好像是等着打车，但他看着我……我快要……快要不行了……”
“请您放轻松，柯先生。您能告诉我们您在那飞飞打车软件上的帐号吗？如果可以，请您尽量回忆一下，您看到他变化的具体日期。他有可能是原本是活人，在这期间出了事故。我们需要确认他的身份。”
“好吧……好……帐号密码我记不得了，但我用自己手机号注册的。日期……我真的记不清楚了。订单记录里面可能有吧。我也不能确定……”
“您发现他变化的时候，有注意到鹏柏路或辉城花苑中发生的事情吗？那段时间，两个地点有没有死亡事故发生？”
“不知道，我不记得了。应该没出大的事情吧。我每天有听交通台的广播，有新闻。大事情新闻都会播到。”
“好的。那我们会从那个软件入手进行调查，也会查路上的监控，先确认那个人的身份，再进行下一步。”
“好，好……”
“在此期间，您可以佩戴我们制作的护身符，看看效果。”
“护身符？”
“是的。这个护身符有驱鬼辟邪的效果。遇到鬼的时候，会散发热量。如果护身符无事，那个鬼的实力十分有限，您也不用太过担心。”
“好、那太好了！”
2015年10月10日，获得委托人在飞飞快车上的订单记录，对飞飞快车用户数据库进行检索。附：订单截图。
2015年10月11日，调查鹏柏路至辉城花苑路段的监控录像记录。未查到委托人订单时间的录像记录。现有录像记录为半年内的监控录像拍摄内容。暂无发现。
2015年10月14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1510141753.mp3。
“您好，柯先生。”
“你好、你好！我试了几天了，那个护身符！”
“嗯。护身符的效果如何？”
“很好，很有用！我出门的时候，护身符发热过一次。我看到了那个……他就站在街对面，还是跟以前一样看着我……但好像……比以前多了表情。”
“请问是什么样的表情？”
“很……很生气？应该是生气……因为距离有些远，我也不是看得很清楚……但应该是生气吧。”
“您在那之后，还有碰到他吗？”
“没有了。那次看到之后，再没看到过，护身符也没有再发热过。”
“好的。我明白了。我们还在筛查那个鬼的身份，在确认之后，会通知您最新进展的。”
“好，谢谢你们。”
“不用客气。”
2015年10月17日，前往辉城花苑进行调查。音频文件09320151017.wav。
……沙沙……
“……没有的吧？没听说有谁家有小孩死掉的。”
……沙沙……
“……四号楼好像有个小孩死掉的……哦，不对，那个小孩是上小学的，你们问的是初中、高中的小孩吧？那没有听说过。”
……沙沙……
“……我们没有接到业主说有小孩走失的，也没有哪家办了丧事……办丧事、出殡、烧纸，我们肯定知道的，但最近只有一家老人去世。”
“前两年也没有这种情况吗？”
“没有。那个年纪的小孩正常都不会死掉吧？我是说，要是那个年纪死了，不是生病就是意外了。这个真没听说过。”
“好的，谢谢您。”
2015年10月23日，确认与委托人达成订单的用户昵称为DH996，注册时间为2013年11月7日，未登记个人身份信息。使用的手机号码为138XXXXXXXX，该手机号码未进行实名认证，现已停机。
2015年10月25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1510250842.mp3。
“您好，柯先生……”
“我，唔……我同事，原来那个和我换班的同事，死、死掉了……车祸，车祸死掉了……”

第1016章 编号093-猛鬼乘客（四）
“您是说，您的同事在最近因为车祸去世吗？和您遇到的灵异事件有关系吗？”
“我不知道。我……他们说是他突然急转弯，车子直接撞上了墙壁，车头都变形了……他那个人平时开车很小心的，好多年都没有违章过了，不可能出现这种失误的。查出来也不是酒驾、毒驾……交警查了附近的监控，他超速直行了很长一段路，然后突然就转弯了……我，我问了一下……车祸是在世纪路发生的，世纪路正好是……正好在那条路线上……”
“您猜测他是遇到了那只鬼，最终导致了车祸吗？”
“是……我只是，只是有些不好的感觉。我不知道对不对。你之前说，身边发生任何状况……”
“是的，您发现身边有任何异常，只要有怀疑，就应该第一时间通知我们。能问一下您那个同事的名字吗？我们会着手进行调查的。”
“好，好的。他叫龙涛，‘龙’就是‘一条龙’的‘龙’，涛是‘浪涛’的‘涛’。”
“嗯，我记下了。查到任何情况，会通知您的。”
“好，谢谢。”
2015年10月26日，联系到龙涛的妻子徐凝意。音频文件09320151026.wav。
“您好，徐女士。对于您丈夫遇到的事情，我们深表同情，还请您节哀。”
“嗯，谢谢你们。你们想要问他车祸的经过的话，我不知道……交警做的调查，给看了报告和监控。我……我到现在还没法相信他会……呜……”
“请您节哀，徐女士。您说交警给您看了调查报告，包括监控录像的视频，是完整的内容吗？”
“什么？你是问……我只看到了出事的那个时间。监控位置不太好，之前拍摄得不是很清楚。出事的那一段其实也没有完全拍到，他、他撞到的那面墙那里，没有监控。”
“据我们了解，警方的结论是操作失误导致的车祸，是这样吗？”
“对，他们是这么说的。龙涛把油门踩到了底，突然转了方向盘，就撞上去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明明他平时开车很小心的……”
“在车祸发生前，龙先生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吗？例如精神不济、睡眠问题之类。”
“没有，他……他一般倒头就睡了，一直都睡得很好。啊……”
“您想到了什么吗？”
“……我……那个……”
“徐女士，您想到都可以说，我们是互联网新媒体，发表的内容比较自由。我们想要的是真相，想必您也想要为您的丈夫还原一个真相。我们之前联系过龙先生的同事，他们也表达了对龙先生遭遇的震惊和难以置信。龙先生平时的驾驶习惯很好，不应该出现这样的情况。”
“是，是啊……他一直很注意，我也常常提醒他。他应该是……应该是不会出这种事情的。”
“嗯。您刚才想到了什么，徐女士？”
“是之前，半年还是几个月之前，他说到了一件事……他开出租，有用打车软件拉单。就有一个固定的乘客，一个高中生，也可能是初中生。他……我老公开车载他的时候，发现车窗玻璃上，照不出他的影子。就是右后车门的那块车窗玻璃。他靠着车窗，都没有一点儿影子。到了地方，那个学生下车之后，进了小区。小区一进去就有个T字路，有个凸面镜。他跟我说，他特别注意到，那个学生从那里走过的时候，凸面镜里面没有反光……凸面镜里面，没有半个人影……我，我问了，我猜了是不是他大晚上看错了，他说看得很清楚，那里一面凸面镜，旁边就是路灯，很亮的。那个学生走进去，凸面镜上就没人。他也没注意看那个学生有没有影子。之后，他就不接那个学生的单子了，他也不往那条路去了。”
“您的意思是，他可能在车祸发生的时候，又遇到了那个鬼？”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你们提到……他那天提前回来了，本来应该做到早上六七点，一般是那个时候回来。那天他两三点就回来了，把我吵醒了。他睡下来之后，又翻来覆去的。我就问了他怎么回事……我还当他出了车祸，可能撞到人……我真的一下子吓醒了，后面听他说……大晚上的，躺一张床上，没开灯，窗帘也拉着，屋子里面没什么光，就看到一点人影子……他……他讲话的时候，还拿了烟。我本来想要骂他的，大半夜的在床上抽烟……打火机一亮起来，我看到他那张脸，都是白的。我……我都不敢喘气了。后面就看到香烟那点红的烟头。他跟我讲这些……我身上都冷了啊，裹着被子都觉得冷。他身上也冷冰冰的……我……咯咯……”
“请您冷静一下，徐女士，放松，牙关放松……跟着我深呼吸。来，吸气、呼气……您感觉好一些了吗？”
“嗯，我……我好点了……”
“能继续说刚才的话题吗？”
“……好……”
“您刚才说到龙先生凌晨的时候提前回家，跟您讲述了自己遇到鬼的事情。”
“是……他讲完了，讲完了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我忍不住，我就觉得吓人，我就说话了……见到鬼这种事情，肯定是假的吧？怎么可能有那种事情……这个世界怎么可能有鬼啊？那都是故事……他眼花了，是眼花了……我也不知道我都说了些什么，说了多久……他突然跟我讲，晚上开出租车见到鬼的事情……不是他！是其他人。就跟那种恐怖片里面的内容差不多，什么老太婆大半夜的要去坟场，什么开着的车窗外面有人贴着，还有乘客突然消失的……他说他们公司里面有个老司机。现在不开出租了，进后勤了。以前就是在开夜车的时候，碰到过鬼，吓得弄了个佛摆在车里面。他不开车之后，那个佛就送给另一个同事了。那个同事有次开夜车的时候，也遇到了鬼，就是车子开着开着迷路了，在一个地方绕圈子，怎么都出不来。那个佛突然亮了一下，车子就出来了，那个乘客也不见了。”
“龙先生有提到两个同事的名字吗？”
“一个叫阿刘，还有个是老胡。那一天晚上，我们两个都没睡，他第二天就打电话给那个老胡，问他佛的事情，我们去了一趟观音庙。”
“是旁边浦河镇的观音庙？”
“对对，就是景点里面那个。去拜了菩萨，求了个开光的金牌挂在他出租上，后来就好了。我原来都要忘了……那个老胡说，开夜车碰到不干净的东西很正常的。求了那个护身符就好了，就没事了……我……我以为就没事了……呜呜呜……”

第1017章 编号093-猛鬼乘客（五）
“徐女士，请您节哀。龙先生的死因究竟是什么，目前还不清楚。您说那个鬼原本是龙先生的常客，那龙先生有和您提到过他的情况吗？他的姓名、身份、目的地、家庭情况……龙先生有没有询问过？”
“呜……不、不知道。我只知道是个学生，应该是个学生。他只说过，那个学生经常在夜市、酒吧之类的地方玩到很晚，好像挺有钱的，大半夜的打车回家……人是有些奇怪。就有钱人家不学好的孩子吧……我也不是很清楚……”
“龙先生用的打车软件还在吗？”
“删掉了。他后来换了个打车软件来用，也不往原来接那个……那个东西的地方开了。”
“能请问一下那两款打车软件的名字吗？”
“以前用的是飞飞，后来换成了极速。”
“好的。”
2015年10月27日，联系到龙涛的同事胡山。音频文件09320151027.wav。
“您好，胡先生。感谢您抽空接受我们的采访。”
“不用那么客气。唉，龙涛也是我同事，虽然不是很熟，但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我们之前采访过了龙先生的妻子，她提到了一件事情，就是龙先生在事发前的数月曾经怀疑过自己见到了鬼，并因此而失眠焦虑，情绪很不好。她还提到了您，给了他们一些建议，帮助龙先生平静下来。”
“哦，那个啊……”
“胡先生，您不必有顾虑。我们是网络的新媒体，发表文章的途径很多，有一些不属于新闻渠道，但也能够发表文章。我们想要全面地探讨龙先生的车祸事件，探讨出租车司机的工作环境和生活状况。对于你们行业内的任何规矩、习惯，我们都希望有所了解。”
“这个……其实这个事情……”
“在采访龙太太之前，我们就有听说过类似的事情了。事实上，夜间出租遇鬼，是影视产业中很常见的题材。这没什么的。您可以放心大胆地说。在之后发表的文章中，我们会隐去您的姓名。”
“嗯……你说得是……这种事情，现在的电影里面是看不到了，早几年，八十年代、九十年代吧，鬼片里面，出租车碰到鬼的事情还挺多的。我大概是九十年代开始开出租的，再之前开过卡车、货车，也给私人老板开过车子。九十年代出租车公司起来了，我就开始开出租了。那时候夜间开车的其不多……晚上夜生活少，十一点钟就到极限了，玩通宵的人挺少的。不像是现在，演唱会、话剧、歌舞剧什么的，还有什么电影首映场、午夜场，弄到一两点的很多，公交、地铁都没了，只能坐出租车，夜间的生意还挺多的……”
“您有在开夜车的时候遇到奇怪的事情吗？”
“呃，这个……是遇到过。我记得就是零几年的时候，有个演唱会，开到了两点钟。那个剧院外面，好多出租车停着，排着队。到了散场的时候，人都涌出来。要打车的就在候车点排队，一辆一辆地走，过程还蛮快。到我的时候，就是个小姑娘，二十多岁吧。她跟旁边的人都不太一样。旁边人都是笑嘻嘻的，还有很多小姑娘叽叽喳喳地在说话，也有人觉得累的。她就是……就是没表情，木头一样。她是坐副驾驶座。她上来之后，另一个小姑娘也跟着上来，坐在后排。我当时就觉得……后面上车的那个小姑娘之前一直在和别人讲话，上车之后，还对她那个朋友挥手再见，和前面上车的那个一点儿交流都没有。但两个人上车之后，都没说话……也没反对……我……”
“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就准备开车了……我就问了一声去哪儿，后排那个回答的，我旁边的那个没说话。前排要系安全带，她一直没动，我就提醒了一下。她们两个都把安全带系上了。我就开车走了。她们两个一路上都没说话，好了目的地，后排的付了钱，两个人同时下车了。我就看到她们一前一后走进小区里面，那个女的……那个坐在副驾驶座的女的，突然就消失了……”
“您之后做了什么？”
“我能做什么？我开车立马走了啊。我开出租那么多年，这种事情……其实不是第一次碰到。有时候看到大晚上路边招手打车的，有些人那样子……你知道吧？就是那种样子……没有脚、没有影子，脸雪白雪白的……我看到这种招手的，都是直接开走。真的载了鬼的，就是那一次了。”
“龙太太提到，您车上原本有个佛。”
“对，就是那一次之后，求了个小佛像放在车上，弥勒佛，金的，可能不是真金的……但是开过光。我原本是戴一条金链子。后来看金链子防不住，就求了一个佛像。我每个月都会去观音庙拜一拜。”
“龙先生遇到事情后找到您，您就给他推荐了观音庙，是吗？”
“对。他那天来找我，我看他样子就是不对……不是鬼那种样子啊，就是气色很不好，脸是蜡黄的。我管后勤调度的，平时和他来往不是很多。调到后勤之前，也不是一个车队的，就是碰过几次面，见面会打招呼那种。他来找我，挺不好意思的。我一看他就是遇到事情了，拉着他去吃饭。他那天都不吃东西，就是光喝酒，喝多了，再跟我说了。他说的那个……”
“您是在其他地方听说过这事情吗？”
“……是……是啊。唉……之前小刘也找过我。他也遇到了一样的事情……小刘和我关系近一些。他前几年和我交接班的，我调到了后勤，就有新人补上来。我不开车了，就把佛像给他了。”
“那尊佛像没有起到作用吗？”
“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佛像我供了很多年……可能是因为佛像是我求来的，不是小刘求来的吧……他和龙涛一样，新出来的那个什么打车软件，他们就是用那个东西，被鬼给叫了车子，开过去之后，就遇到鬼了。”
“能给我们说说具体的情况吗？”

第1018章 编号093-猛鬼乘客（六）
“具体情况……就是有一天，小刘跟我说，他从打车软件了里面接了一笔单子。那个叫车的是个小孩，高中生吧……晚上从鹏柏路那儿的酒吧回家。”
“起始地点是鹏柏路的酒吧，还是说那个学生说自己刚在酒吧里面玩？”
“嗯……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他大概就是这么跟我说的，在鹏柏路酒吧接的人，然后送到一个小区。第一次的时候，挺正常的。后来一个月里面，又接到了几次。他怀疑那个学生不正经，可能是混社会的。开出租其实不用管这些……没义务啊。小刘人挺好的，就说了两句。那个高中生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小刘说，他跟他说话，他也不回答，有时候玩手机，有时候看窗户外。他找我说这个事情，就是我们吃饭的时候闲聊。他抱怨一下现在这社会的学生什么的……后来，过了一两个月吧，他再找到我的时候，表情就不对了。他拉着我，问我还记不记得上次说的那个学生。我说还记得。他就跟我说，他声音压得很低地跟我说，那个可能是鬼。他第一遍说的时候我都没听清楚，等到他第二遍说，我才听清楚了。”
“那位刘先生是如何判断出来这一点的呢？”
“他看到了。他说自己看到了。他前一天，晚上的时候送个乘客到鹏柏路。那边路上不好停车，出租车都停在后面一条路上，有时候会开到鹏柏路上兜一圈，有打车软件之后，就直接在后面路上等着生意来。他也是巧，那天先送人到鹏柏路的酒吧，停车收钱的时候，看到那个小孩了。那个小孩不是从哪儿走出来的，就是突然出现在路边上，就跟鬼一样。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盯着那个小孩看，那个小孩动都没动，他手机上面就出提示了，有新订单，就是那个小孩，那个用户名他记着的。他那天就没接单子，上一个乘客下车之后，他把车招牌都给熄了，直接开车回家去了。第二天就找了机会来跟我说，还问我那个佛像怎么没起作用。我就让他自己去求一个看看。”
“在这之后，刘先生还有看到那个小孩吗？”
“没有了，应该是没有了，他没再找我说过。”
“那么，龙先生那里又是什么情况？”
“他啊……刚才说过的，他跟我不是很熟。他找我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他就说自己撞见鬼的事情。事情和小刘那事情差不多，两个人碰到同一个鬼了。就是经过鹏柏路的时候，接了单子，载了一次那个鬼。哦，不止一次，应该是有好几次。他不是看到那个鬼出现，是送那个鬼到目的地之后，发现镜子里面看不到那个鬼的身体，才怀疑上的。我也是让他自己去庙里面求个开光的东西保平安。他后来还请了我吃饭，说是很管用。我……我以为没事了……”
“您对龙先生的车祸怎么看？”
“呵……你们不来找我，我也是要想起来这件事情的。我跟龙涛是不熟悉，但公司里面的人基地都知道他。他上个月还被评了标兵，连续好几个月了吧，没有任何违章。这样的人，怎么会出那种事故？我是说，他要被人超速给撞了、或者撞到了其他违章的车子和人，我一点儿都不惊讶。我们这个行当，磕磕碰碰难免的。你自己遵纪守法，就是有开赛车的本事，碰到个脑子不好、身体和脑袋不协调的，被撞一下、蹭一下，那也没办法。有的人就是把油门当刹车，就是喜欢加塞儿、抢道，不打灯、不看后面情况，你有什么办法？真的，我听到龙涛车祸死了的事情，第一反应是他被人撞了。后来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大晚上的开车，车速很快，一直笔直地开，突然打弯撞墙上了。车子没问题，人没酒驾，路上都没车、没人的，还能是什么原因？有人猜，是旁边楼有人用闪光灯……不是用强光对着驾驶座照，那也不可能这样撞上啊？就是一下子眼睛看不见，龙涛一个老司机了，也不会在那个车速的时候猛打方向盘……”
“胡先生，您请冷静。您还好吗？”
“嗯……我就是觉得……觉得有些吓人。你们想想，龙涛那时候……那时候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各种可能性都想过了……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小刘……小刘对我一直挺尊敬的，还很相信我。龙涛这事情要真是……你说那个东西，会不会再找上其他人？有一个小刘、一个龙涛，可能还有其他人接送过他……鹏柏路在我们这个圈子还挺有名气的。开夜车，基本都会找机会到那边看看有没有客人。一想到这个……”
“这件事，我们或许能帮忙。我们之后也会去采访刘先生，会向他说明这些情况的。”
“哦……唉……其实，说了又怎么样呢？龙涛那么个小心的人……他肯定不会再去鹏柏路的啊。结果还是……”
2015年10月27日，联系到龙涛的同事刘小年。音频文件09320151027.wav。
“您好，刘先生，之前在电话里联系过了……”
“你们说的，说的是真的吗？”
“是的。据龙先生太太所说，龙先生在出事前数月，曾经接到过那样的几笔订单，下单的乘客都是一个初、高中学生模样的男孩。龙先生怀疑那个男孩可能是鬼。他之后求了开光的护身符，并远离了那个男孩出现的地点，也就是鹏柏路。龙太太提到……”
“这样……我就知道不对劲……龙涛那样个人，怎么会出这种车祸？唔……怎么会这样？你刚才说他求了护身符？！”
“是的，浦河镇观音庙的……”
“啊！他也是去那里……也对……不不不，怎么会这样？他求了那个东西没用吗？”
“刘先生，请您先冷静一下。能给我们说说，您碰到的情况？您在车上挂了求来的东西之后，还有没有见过那个男孩？”
“没有，没有了啊！我都不往鹏柏路上走了，都绕道走了啊！而且我好长时间没碰到怪事了。这本来就很少见啊！我就碰到过那么一次，这辈子也就碰到那么一次……我之前都觉得自己是疑神疑鬼，把活人当成了……怎么会这样……唔……呼……龙涛怎么会……”

第1019章 编号093-猛鬼乘客（七）
“那您对那个鬼有多少了解？您接送他的时候，他有没有说过自己的名字和情况？”
“没有。他基本不说话，不理人，就坐在后面，不理人……我真没看出来，我原来真没看出来他有问题。他上车下车，还有付钱，都很正常。我就是有一次特别巧，看到他突然在街上冒出来，什么都没做，我手机上出现订单了……我听老胡……就是我一个同事，讲过不少这种事情。大晚上的，容易碰到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我们这些开出租的，生活不规律，就不是那种特别强壮的人，体虚，更容易招惹这种东西。我求那个护身符的时候，人家大师傅就跟我说了，让我斋戒几天，每个月要到寺庙拜一拜，要行善……我真的什么都做了。我还买了一条金项链。人家说金的能够辟邪……没事的吧？我应该没事的吧？”
“刘先生，您这样恐慌，也很容易吸引那些东西。”
“啊……”
“我们是希望调查那个东西的身份。您在鹏柏路和他所居住的小区附近，有没有听说什么事情呢？”
“什么……什么‘什么事情’？”
“类似于有孩子死亡、有孩子失踪的事情。”
“没，没有。我不知道……我没听说有这些。”
“好的。请您保持冷静。您已经做到了您能做到的各种防范措施。正常来说，您不会遇到危险的。”
“对，你说得对。龙涛可能是少做了什么，可能求了护身符，没有带着……我不会有事的，我不会有事的。”
2015年10月30日，调查到飞飞快车用户DH996注册用手机号的通话记录。附：通话记录列表。
联系其中常拨打的号码187XXXXXXXX。电话录音201510301124.mp3。
“喂。”
“您好，我是打车软件的客服人员。之前有一位用户注册我们公司的软件时，填写了您这个号码作为备用号码。因为他先前使用的号码无法拨通，我联系您想要确认一下情况。”
“什么情况？”
“是这样的，注册用户DH996，注册用的手机号为138XXXXXXXX……”
“等等，你等等，什么号码？”
“138XXXXXXXX。这个号码您知道吗？”
“……嗯，知道。”
“这位用户在资料填写的时候漏跳了许多内容，我们需要他补充资料……”
“不用了。”
“是有什么特殊情况吗？”
“他死了，所以不用了。”
“很抱歉，先生，我们公司需要审查我们的工作情况。您给的这个答案我没有办法……”
“他死了，我能有什么办法？”
“但就我们内部监测到的数据，一直到三天前，他都有使用打车软件叫车。”
“……你开玩笑的吧？”
“没有。三天前，晚上十一点四十九分，他在鹏柏路上叫车，目的地是辉城花苑。”
“……”
“先生，您还在吗？”
“你、你说的……说的是真的？”
“是的。”
“小华他……小华他……”
“先生，您要方便的话，能否告知我他的姓名？”
“你们是什么公司？你刚才说你们是什么公司？我现在叫警察，我现在就报警……他，他还活着……还活着……你刚才说他到哪里去了？辉城，辉城什么？”
“辉城花苑。那里不是他的家吗？”
“不是，不是！他住在鹏柏路，我在这边开店的，他是我儿子啊！呜……他已经，已经……警察说……找到尸体……我不信、我不信……”
“这位先生，方便的话，能否留个您的联系方式给我呢？”
“好，好的。”
2015年10月31日，确认警方开始调查辉城花苑。调查到相关案件为2014年发生的青少年失踪案件。
2014年7月12日，丁一报警称儿子丁华失踪。后经警方调查，2014年7月28日，于海中路河中找到可疑尸体，经DNA鉴定，确认该尸体身份为丁华。丁华身上无搏斗痕迹，监控录像显示，2014年7月11日凌晨4点13分左右，丁华出现在海中路附近。排除他杀嫌疑，确认丁华系自杀或意外死亡。附：案件卷宗影印件。
确认DH996该帐号在2014年7月11日左右，无交易记录。
确认丁华为委托人和刘小年所见到的鬼。
2015年11月2日，联系到丁一。音频文件09320151102.wav。
“您好，丁先生。”
“嗯……你们，你们能帮我发文章？”
“是的。我们对于您儿子身上发生悲剧深表同情。我们了解到，您儿子死亡前的行为有很多疑点。能请问一下，他那天是什么时候离家的，又是为什么离开家吗？”
“我不知道……我在鹏柏路开饭店，通宵的饭店，生意很忙。一般就是上午睡觉，下午开始准备……有时候上午还要去进货……我和他妈妈都很忙。他很懂事，从小就懂事。他经常在店里面帮把手，很听话的……”
“据我们所知，丁华是在暑假失踪的。”
“是，是暑假的时候，暑假他不上课，但他今年……本来应该在今年高考的……去年暑假，他报了班上补习。他还跟我道歉，说这个暑假不能帮家里面了……我……我不知道怎么会……他上补习班，都是自己去的，他自己有日程表，每天几点做什么。我一直对他很放心……那个补习班管得也很严。那天是补习班的老师打电话来，问我他怎么没去上课。手机打不通，人也不回来。他一直很乖，我就觉得……觉得他可能是出事了……我去了派出所，我老婆到处打电话，问他的同学、老师，还有我们家的亲戚、饭店里的员工……派出所那边查了，医院里面没有那个年纪的男孩被送进来。第一天找不到人、第二天找不到人……我和我老婆都快崩溃了……到月底，七月月底不到的时候，应该是28号、29号的时候，警察打电话到家里来……他们没找到人，但发现了……发现了一个男孩……让我们去做鉴定……”
“鉴定的结果是，警察找到的就是丁华。是这样吧？”
“是……鉴定出来，那就是我们儿子……我一直都想不通，他怎么会半夜跑到那个地方去……海中路，那地方我听都没听说过，从来没去过。”
“警方有对那附近进行调查吗？”
“调查了。我那段时间一直往派出所跑，他们也让我看了监控，查到什么都告诉我了……可是，查不到啊。监控没有拍全，就知道小华自己走到海中路去的。之前去了哪里，都不清楚。海中路那边从来没出过这种事情。那条河，两边护栏很低，河是臭水浜，味道很大。警察说，他可能是走到那边上，被熏得头脑发晕，不小心就摔下去了。但他怎么就跑到那里去了，到现在都不清楚……”

第1020章 编号093-猛鬼乘客（八）
“在这之前，您儿子有表现出异常的行为？有认识一些特殊的人，或者有提过自己遇到的麻烦吗？”
“没有。警察也问了。我儿子真的很乖，不惹事，很好的一个孩子。他成绩挺一般的，但人真的很好……他们问了同学、老师，还问了我们这里的邻居。所有人都这么说的。我没撒谎。我也一直不明白，他怎么就出事了……最近有人打电话，说他去过辉城花苑，一个小区。可是我家没人住在那里，也没有他认识的人住在哪里。”
“您儿子平时喜欢做什么呢？有没有什么兴趣爱好？”
“没有。他平时，除了做功课，就是在店里面帮忙。他以前就说过，想要等毕业了，就在店里面工作。我和他妈妈希望他好好考个大学，将来最好是坐办公室。我们家这个店，钱是赚了不少，但人真的很辛苦。我也不想要他那么辛苦。”
“好的。您要是又想起了什么，或者警方那边有什么消息，您可以打这个电话联系我。我们会做跟进报道的。”
“嗯，好。对了，这个是我儿子照片。我……如果你们刊登出来，我希望……希望有见过的，能告诉我，告诉我们那天他到底碰到了什么事情。”
“好的。您请放心。”
2015年11月3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1511032142.mp3。
“您好，柯先生。”
“我，我刚接到电话……是车队打来的。”
“您请说。”
“刘小年……那个刘小年，死了……”
“您是说，刘先生去世了？是开车途中遇到了车祸吗？”
“不，不是的，不是他开车。是他坐的车子，还是他家里人开的车子。他……他坐在车上，然后突然就……突然就开了车门……他被后头的车子轧了脑袋，当场就死了……”
“原来是这样。我们会去调查这件事的。这段时间，请您小心。”
“嗯，好，我知道了。”
2015年11月4日，调查刘小年的尸体，确认尸体上残留阴气。获得刘小年出事时的监控录像。视频文件09320151104.avi。
视频画面有些模糊，左上角和左下角分别有监控录像特有的录制时间和监控位置的标记。
画面正中是一条三车道的笔直道路，占据了五分之四的画面，两边是绿化带、非机动车道和部分人行道。
从画面的正上方，一辆黑色的私家车往下行驶而来。车子周围出现了一个红圈，闪烁了两下后，消失不见。
这辆车的前后和旁边同方向的车道上都有车辆行驶着。
在行至画面中断之时，那辆车的后车门忽然打开，一个人影滚了出来。
红圈再次出现，标记了那个人影。
模糊的画面中，只见那个人影摔落在地。车辆继续前行，后面的车辆紧跟其后，就这么从那个人影身上碾压而过。
两辆车又是先后急刹车，他们后面的车子也马上停下。
几辆车上都有人下来，焦急跑过去察看情况。
视频被暂停，又倒回了几分钟，到了出事之前。画面被放大，调整了清晰度，稍微能看清那辆车内的情况。
驾驶座、副驾驶座和后排的两个座位都有人。
慢速播放的过程中，后排的中间位置，突然多了一团东西。坐在右侧的人跟着动起来，之后便是惨剧的发生。
但那团东西到底是什么，光从监控中就看不出来了，只能看到那东西散发出来的阴气。
视频到此结束。
2015年11月5日，调查海中路及海中路河，确认该道路及河流附近发生的死亡事件有三起，除丁华外，另外两起的死者分别是姜佳音、毛安贫。
姜佳音，女，1976年9月30日出生，于2004年3月7日经过海中路时遭遇车祸，后因抢救无效死亡；
毛安贫，男，1947年11月8日出生，于2009年6月18日下至海中路河中捡拾掉落物品，不幸溺亡。
2015年11月6日，获悉警方对辉城花苑的调查结果，确认丁华未曾到过辉城花苑，辉城花苑内无可疑人员。
2015年11月6日，接到胡山电话。电话录音201511061827.mp3。
“您好，胡先生。”
“我，我刚知道一件事。那个小刘，刘小年，死了……”
“我们也收到了消息，已经看过了刘小年先生的死亡报告……”
“他死了啊！而且是，而且是自己跳下车子……这种事情，这种事情很不对吧？是那个东西……是那个东西，那个鬼杀了他，是吧？”
“胡先生……”
“我问过了，我这几天有问过。小刘那天是准备去普世山的，他家里人也是听了他的话，觉得他碰到鬼了，要去普世山。就那么巧，路上他就……而且不止是小刘！不止他一个人！不止他和龙涛啊！那个鬼，好多人都看见过了……”
“您说的好多人是……”
“上上个月，有个车祸死掉的，那个人也见过……还有一个庄翎，他也见过……”
“请问您说的两个人是谁？”
“是同事，是我们同事。车祸死掉那个我忘记名字了，不熟。庄翎他原来是我们这边的，后来跳槽去了海盛。前几年就跳槽走了。我们还有联系。我跟他讲起来，他说自己也在鹏柏路接过那个人！”
“好的，我明白了，我们会继续调查这件事的。”
“这不对劲啊……一个个都见过……死了好几个了……现在怎么办啊？这事情、这事情要怎么办啊？”
“您别紧张，胡先生。这件事一定有办法解决的。”
2015年11月7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1511070342.mp3。
“您好，柯……”
“呼……呼……”
“柯先生？”
“呼……哈……啊……哈啊……”
“柯先生，您还好吗？您现在是在车上？”
“呜……嗬……嗬嗬……我……”
“柯先生，您现在在哪里？”
“哈啊……不……呜……呜呜……不要……”
“柯……”
吱——呲——
嘭！嘭嘭！
哐！
2015年11月7日，确认委托人死亡，死因为车祸。委托人于2015年11月6日与同事交接班，11月7日凌晨空车行驶至光莘区旭阳路段，与一辆集装箱卡车相撞，导致车辆严重变形，当场重伤死亡。

第1021章 编号093-猛鬼乘客（九）
2015年11月8日，联系到胡山。音频文件09320151108.wav。
“您好，胡先生。柯先生的事情，您想必已经知道了。”
“嗯……”
“我们想要请问一下，柯先生之前应该已经请了长假，也有一段时间不在夜间开车了。这次突然交接班，还在夜间开车到了郊区，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我……不知道……”
“您的意思是……”
“柯雄文前一天就销假了。调度室里面有记录。他……和他交接班的郑钧我也问过了，我问过他……他说就是正常交接班。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他是遇到过那个东西的吧？也知道龙涛和刘小年的情况吧？怎么就……他请长假的事情我也知道。连工资都不要了啊，可是突然……我真的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
2015年11月9日，联系到委托人的妻子沈曦。音频文件09320151109.wav。
“您好，沈女士。”
“……”
“不知道柯先生有没有对您提过我们。柯先生在生前委托过我们调查和处理他遇到的灵异事件。”
“结果他死了。”
“很抱歉，我们没能救下柯先生。”
“呵……”
“沈女士，我们此次联系您，是想要询问一下柯先生为什么会在那天上班？他应该按照我们的提醒，避免去做那些有风险的事情。”
“对，他应该待在家里的。他跟我说了他遇到的事情，还跟我说了你们，说了他们公司这段时间死掉的好几个人。我让他辞职了。干脆就不要开出租了。开其他车子，或者找个别的工作，那都行。我们都还没有孩子，家里面开销也不大。大不了就是过得辛苦一些……谁又不辛苦呢？我……我跟他商量过了……他也答应我了……呜……都，都说好了……”
“那么，那天柯先生为什么会销假，并和他的同事交接班？”
“我不知道……我那天上班去了，回家没看到他人。我打他电话了，打不通。我不知道他跑哪里去了。我真的很害怕……我找到他单位的同事，才知道他去开车了……我当时、当时就觉得……他肯定不是自愿的，他是被害死的，一定是被害死的……你们应该保护他的吧？他请了你们，你们应该保护他的吧！为什么他还会死掉啊？为什么啊！呜呜呜……”
2015年11月15日，联系丁一对丁华进行招魂。招魂失败。
2015年11月18日，确认庄翎死亡，死因为横穿马路导致的车祸。
2015年11月20日，确认DH996的帐号近期无人使用。确认无法在鹏柏路、辉城花苑及海中路找到丁华。
2015年11月23日，确认对委托人的招魂仪式失败。
2015年11月24日，中止调查。事件结果：失去寻找丁华的线索，无法找到被害者的灵魂。此事件归入“未完”分类，设定关键词“出租车”、“丁华”，如找到丁华行踪或出现其他被害者，重启调查。
……
如我所预料的，这个档案是一个未完成的事件。
而且这事件的情况，和外卖的那起事件基本类似。青叶的人都没有摸着那个东西的边，就断了所有线索。
我来不及去深思这整件事的线索，甚至都没有将档案重新整理好，就立刻躺到了床上。
我没有立刻睡着，但不过片刻，我的意识就模糊起来。
我听到了呼呼的风声，还有汽车行驶中的声响。
我知道，梦境对了。
睁开眼，我就看到了车子的前挡风玻璃，余光中看到的计价器说明这里是一辆出租车，而我现在的位置，是驾驶座。
我想要移动身体，看看情况，但我的身体动弹不得。
这让我心中一惊。
身体无法动弹，我就被困在附身对象的身体中，这样会很不方便。
附身的对象动了动眼珠子，看向了后视镜。
后视镜中，后排座位上坐着一个少年。那少年看起来十六七岁，穿着打扮很学生气，运动外套和牛仔裤，旁边还放了个双肩包。他微微低着头，正在看手机。手机光照着他的脸。大晚上的，这样的光照让他的模样看起来有些阴森恐怖。
附身的对象收回了视线，在十字路口打了方向盘左拐。
他的动作让我瞄到了前挡风玻璃下面放着的司机卡。
卡上的照片是一张陌生面孔，姓名则是刘小年。
这让我有些意外。
下一秒，我发现周围的景物发生了变化。
我置身在一条繁华的道路上。仍然是夜晚，但这条路依然热闹，霓虹灯和LED的招牌都在闪烁，让这条路不需要路灯，都很明亮。
路边的店铺中，有不少正在播放音乐，还有嘈杂的人声传出来，让这个地方变得热闹又混乱。
我能看到正对面的一家店铺，应该是一家酒吧，占地面积不小。
不等我看清楚酒吧门口钉着的门牌号和路名，就有一辆出租车缓慢地开到了我面前，停了下来。
我附身的对象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将背着的挎包放到了腿上。
他坐在副驾驶座后面，看不到前面的司机卡，但能从后视镜中看到司机的模样。
又是一个陌生人。
我不知道这个司机是谁，但很清楚自己现在附身的鬼是谁。我也很清楚，梦境的时间发生了跳跃，这时候已经不是夏天，而是秋冬季节了。
我现在不明白的是，叶青想要让我做什么。
他让我看093的档案，应该是想要找那个鬼，现在已经找到了。
我现在就附身在丁华身上。
叶青的目的，是让我现在消灭丁华吗？他是被丁华弄得重伤的？
要是如此，我提前解决掉丁华，改变了这段历史，叶青就不会受伤了。
逻辑上能说通，只是我有些踌躇。
因为我想不通，丁华是怎么伤到叶青的。我感觉到丁华身上的阴气并不重，他的意识很模糊，可以说是一片混沌，根本谈不上有神志。这样的鬼，能伤到叶青？还是说，在那次事件之后，过去六、七年时间，丁华成长为了一个强大的恶鬼？
这些思绪只持续了短短一分钟，我就听到了前面传来的声音。
“还是去辉城花苑，对吧？”
司机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但依然是坚持说出了这一句完整的话。
“嗯。”我听到了丁华的回答。他的视线盯着司机的后背。
“到了之后，你就会放过我老婆吧？”司机又问道。
“嗯。”又是丁华的声音，但他的意识还是混沌的。
我有些愕然。
司机的话是什么意思？
“老婆”？
车子发动起来。
“不要再找她了，求求你，不要再找她了……”司机几乎哽咽地说道，将车子开上了路。

第1022章 上错车（一）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时间的迟疑，让我没有立刻动用能力。
那个司机不停在吸鼻子，发出哽咽的声音，背影看起来是在颤抖，握着方向盘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车子的车速并不快，行驶得还算平稳。在红绿灯的地方会停下，经过路口和斑马线的时候，也会放慢车速。只不过，每当这时候，车子的速度就会特别慢，和正常情况下的慢速行驶有很明显的区别。
丁华对此并没有说什么。
车速就这样不停变化着，虽然没有一冲一冲的，却也是让人渐渐难受起来。
但等到车子开到了花莲路这条特别长的道路时，车速不可抑制地慢慢快起来。
我这会儿已经思考过了目前的情况。
不管丁华是为何死亡，又为何在变鬼之后这样不断袭击出租车司机，他都应该被消灭掉了。
叶青让我看093的档案，093的档案我已经看完了，也进入了梦境，是时候消灭丁华了。
这么想着，我就想要动用力量。
让我意外的是，我感觉自己的体内空空荡荡的。
我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力量。
我现在就是个幽灵的状态，我都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因为丁华脑袋中一团浆糊的缘故，我和他联系起来，也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没有办法移动，没有办法动用能力，我好像回到了最初，又像是进入了那种虚弱反噬的时期。
如果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我现在应该流冷汗了。
车子继续笔直前进，车速已经逐渐上升。
夜间的红绿灯时长会有调整，主干道的绿灯时间会加长。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此，再加上一点巧合，这辆出租车一直没有碰到红灯。
花莲路的尽头在哪儿，我不知道。
但鹏柏路我知道位置。我还知道从鹏柏路到辉城花苑要一百块的车钱。
现在计价器显示的车费是五十二元，离那个数字还早得很。
刚才我心中疑问的答案在二十分钟后出现了。
二十分钟后，车子的前方出现了一个匝道，路牌显示是花莲路匝道，通往民庆高速，中间还会经过几个匝道口。
我很惊讶。
民庆高速公路是民庆市的第一条高速公路，连接民庆市和隔壁省，不过这条路现在走的人很少了，因为前几年就有了一条到达隔壁省的快速通道。民庆高速则是年久失修，周围也没有什么建筑设施，变得少人问津。
前段时间，还有新闻提到要重修民庆高速，和其他省市协调合作，将这条高速路重新整修之后，进行延长，连同三四个省份。
不过，现在应该是2015年，或者是其他时间，民庆高速公路这时候的情况我不很清楚。
在上了匝道之后，我发现那个司机颤抖得更厉害了。
“你走错路了。”丁华忽然出声。
我听到那个司机发出了一声呜咽。
他应该是个三、四十岁的人了，现在却像是被老师训斥的小孩子。
丁华一直看着司机的背影。
他明明在说话，我却仍然感觉不到他的意识。
我没有和那个司机有联系，却能从他僵硬又颤抖的身体看出来，他已经恐惧到了极点，无法自控了。
恐怕也是因此，他沿着花莲路上了匝道。
这样行驶十几分钟，那个司机似乎是慢慢冷静下来，车速也放慢了下来。
到了另一个匝道口，司机转了方向盘，将车子开了下来。
他控制得仍然不好，过弯的时候，车子几乎都发生了小小的倾斜。车速有些过快了。
丁华这时候移开了视线，看向了车窗外。
车窗外是橘黄色的道路。
除了路灯的颜色，没有其他光。这附近没有建筑物，应该是道路郊区。
也是在这时候，我看到了路牌。
玉红路。
光莘区的玉红路！
我一下子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你走错路了。”丁华再次出声。
出租车内死寂又压抑的气氛就像是一只气球，时不时被吹入更多的气，不断膨胀，气球表面都会因此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时不时它又保持不变，似乎能这样维持到地老天荒；偶尔，气球中才会漏掉一些气，让它看起来不要那么恐怖。
丁华第二次说的这句话，让这只气球再次膨胀。
车速加快了一瞬，又突兀地慢下来，整辆车因为惯性，前冲了一下，重新加速行驶。
“我、我知道……要……要掉头……”司机结结巴巴地说道。
玉红路不光是单行道，还是一条死路。我知道玉红路的尽头有一家待拍卖的空地，原本似乎是厂房。工厂倒闭之后，土地拍卖，却因为玉红路这条唯一的单行道、断头路，一直无法卖出去。
这件事说来可笑，但却确确实实是一个麻烦。
因为玉红路这里有一个高速的匝道，工厂原本正门口的那条路则在工厂停产那几年经过改建，变成了绿地公园。周围的空地也陆续被占用。这唯一的空地就成了一个孤岛一般的存在。这块要用起来，需要市政重新规划。然而，光莘区这个民庆市的郊区位置，实在是没什么投资的价值。大片的空地建主题乐园、水上公园倒是合适，也有成片的新建居民区，但那些居民区都是在靠近市中心的那个方向。玉红路这一块就是鸡肋，耗费大力气去重新设计，得不偿失。
想到这些，我脑海中也有了大概的地图轮廓。
在玉红路这里不光是无法掉头，还需要开很久，才能到其他路。这条路也是一条很长的路。
丁华没有再说话，但他放在车门扶手上的那只手轻轻动着，指甲扣着扶手，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噪音。
那噪音十分诡异，就好像刹车的声音，刺耳尖锐。
司机被吓得不轻，再次哽咽。
我感觉到车速加快了。
车子几乎是冲出了玉红路，过了一个十字路口，那个司机才恍然惊觉，松了油门。
丁华也不再动了，手放到了自己的挎包上，头转向了司机。
“我迟到了。”丁华说道。
司机发出了意义不明的一声呜咽，颤抖得愈发厉害。
“没办法，只能抄近道了。”丁华继续说道。
他这么说的时候，大脑中依旧是混沌。
司机似乎是终于支撑不住，情绪崩溃了。
他双手脱离了方向盘，摸索着掏出了手机。手一抖，手机落在了座位下面。
我听到了手机中传来的吴灵的说话声。
司机只会发出无意义的那些声响，整个人都无法动弹。
车辆就这样开到了第二个十字路口前。
就在这时候，从车子的左侧射过来了强烈的光线。还有震耳欲聋的喇叭声对着人的耳膜冲撞过来。
同时撞来的还有一个卡车头。
在我感受到那股冲击前，我看到出租车的车头被撞得变形，司机的身体也在瞬间横飞出去，又被安全带拉扯住。但他还是撞到了副驾驶座的车门，半个身体被破碎的车门压住。
鲜血被撞碎。巨大的声响中，吴灵的声音、司机的惨叫、骨头被碾碎的声响都变得微不可闻。
那混乱又残忍的画面马上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
明媚的阳光让我想要眯起眼睛，但我无法眯眼。
视野中，是一条人行道，周围有很多人，都在往人行道上走，他们的抱怨声不绝于耳。

第1023章 上错车（二）
“这边根本没有车站啊。等到什么时候去啊？”
“这一辆就脱班了，后面的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
“我上班已经迟到了啊。怎么搞的啊！”
“这边打车都不方便……”
这些交织在一起的抱怨声中，我所附身的对象已经跨上了人行道，沿着人行道，转过身，看了看停在路中间的公交车。
那辆停在路中间的公交车似乎是出了问题，司机一边大声嚷嚷，让乘客赶紧到人行道上去，一边对周围的车辆挥手，示意他们绕道。
这会儿似乎是早高峰，但不是堵车的时间段，路上车辆不少，但都在匀速前进。
停在路中间的这辆公交让后面的车辆发生了小小拥堵。
“我”在路边停留了一会儿，探头望着左边，似乎是在翘首以盼后一班公交到来。
周围的人有人走了，有人停留在原地。
路上的车辆通行逐渐恢复，那些车子都避开了公交车，从两边的车道开走。
但车流中并没有同一路线的公交车。
周围的抱怨声大了一些，又有人离开了。一些人步行离开，一些人选择打车。打车也不是那么容易，还有人因为空车而争抢起来。
“我”抬手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
九点十分。
心中涌起的焦急情绪让我诧异。
不是出租车司机，能感受到附身对象的意识，还有刚才看到的手臂手表和衣服裤子，全部结合起来后，我的脑袋中浮现出了一个人名——丁华。
是丁华吗？
运动手表和运动装的打扮，似乎只可能是丁华了吧？那属于少年人的手臂，似乎也只可能是丁华。
丁华焦躁的情绪愈发明显，再次看看左侧的道路尽头后，他转身快步往右边走去。
沿着路快速行走，穿过了一条马路。
丁华还不忘往身后看看，好像还在期盼有公交能过来。
他没等到公交。
又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丁华要左转，碰到了红绿灯。
他踮了踮脚，仍然是焦躁的情绪，也仍然下意识地往自己左手边看看。
没有公交车，但有一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的招牌。
丁华心中一喜，避开了几辆自行车、电动车，就跑向了那辆空出租。
我在看到那辆出租的时候就觉得有些怪异。
司机穿着出租车驾驶员的制服，是一套西装，戴了斜纹的领带，还夹了金色的领带夹。他还戴了一顶帽子，帽檐遮了大部分眼睛，在脸上投下阴影。
出租车驾驶员从何时开始穿制服的，我记不太清了。我有印象以来，出租车司机一边都是穿着衬衫，冬天的时候，可能会套一件外套。那一身的制服虽然是西装款式的，但绝对不是什么好料子的西装，剪裁也称不上合身。大多数司机穿起来，都是松松垮垮的。
领带、领带夹这种东西，我没有印象。这可能是个人选择。
但帽子，我绝对没看到过。
倒是在一些国外的电视电影中，看到过一身制服，连带帽子的那种出租车司机。
丁华没有任何疑心，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就坐了进去。
他微微侧头，视野中就是那个司机的侧脸。
司机看起来很年轻，三十岁不到的样子，皮肤很白，鼻梁高挺，还浓眉大眼的。就长相来说，可以和网上那些什么最帅快递小哥、最帅保安相媲美了。
“同学，去哪里？”司机也微微侧头，对丁华说道。
丁华愣了一下，“去明德路，明德路上的才智补习中心。”
“好的。请系好安全带。”司机提醒了一句，伸手按掉了空车的提示，计价器上也显示出来数字。
同一时间，我感觉到了淡淡的阴气在车上弥漫开来。
这让我一下子绷紧了神经。
转弯的绿灯已经结束，接下来是直行的绿灯。
出租车前面的车辆一一起步，出租车也开动了。
车子开得很平稳，在过了一个路口之后，左转，继续前进。
丁华靠在椅子上，视野中是后视镜里的自己。
我没有猜错，那张脸的确是丁华的，我现在仍然附身在他身上。
此时此刻的他还活着，脸上是因为刚才快步行走而留下的红晕，身上也热气腾腾的。
“同学，你去补课啊？暑假还要上课，很辛苦吧？”司机闲聊般地问道。
“嗯。还好。”
“你高中了吧？”
“开学就高三了。”
“哦。那是要努力了。高三一年很重要啊。”司机微笑着说道。
闲聊到此中断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司机又问道：“你在哪儿念高中啊？”
“民大附属。”丁华再次回答。
“啊，那是市重点吧？”司机露出了些微的惊讶。
丁华有些脸红，“不是，不是民庆大学直属的那个附属。”
“那也是好学校了。是不是准备考民大啊？”司机仍然保持笑容。
“没有。能考上大学就好了。”
这样说了一会儿，出租车就开到了明德路，停在了挂着补习中心招牌的建筑物前。
丁华解开了安全带，拿出了钱包。
司机停好车，也重新抬起那个“空车”的牌子。计价器开始算钱、开发票。
两人一手给钱，一手给了发票。
司机突然开口：“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
我以为丁华不可能回答的。
但是丁华将发票和钱包放进书包里的动作停住了。他缓慢地坐直了身体，直视前方，看着前方的道路，意识慢慢开始模糊。
我心叫不好。
丁华无意识地回答了那个司机的问题：“丁华。”
“丁华，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HR了。”司机语调轻快地说道。
HR？
我有些意外司机说的这个话。
司机打了个响指，从上方的遮阳板中抽出了一份地图。
那是民庆市的地图，但地图样式很奇怪，不像是一般纸质地图只有道路和标志性建筑物、公共建筑构成，更像是网络上的地图，连街边小店的名字都有写上。地图上面用彩色的笔描出了一些道路，还有一些地方画了圈，做了意义不明的标记。
“你住在哪儿，丁华？”司机问道。
丁华声音呆板地回答：“鹏柏路。”
“哦，好地方，很热闹的呢。”司机说着，一眼就找到了鹏柏路的位置，手指一点，那条路就变成了红色。
“嗯……不过，从那边出发的话……”司机沉吟着，手指在地图上方画着圈，圈子越来越大，“你又是一副学生的样子……就这边吧。”
他的手停下，落在了“辉城花苑”这地方。
这时，从鹏柏路到辉城花苑的路线出现了颜色，就像是有人用笔沿着彭海路一直画到了辉城花苑。
“OK！”司机高兴地说了一声，将那张地图折好，重新塞进了遮阳板里面。
他双手握上了方向盘，手指轻轻敲击着，踩下了油门。
“让我们来看看，把你扔在那里比较好……”
车辆发动，开始行驶。
前方是一条笔直的路。路很正常，旁边还有同样正常的建筑物、车辆和行人。
但我发现，有车辆超过了这辆出租车。
不是从旁边超车，而是直接穿过了这辆车！
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碰到了红灯，但这辆车没有停下，继续前进。
横向行驶的车辆接连从这辆车上穿了过去。
坐在车内，我完全没有感觉，只是看到那些车子在左边的车窗前消失、又在右边的车窗外出现。出租车内的空间似乎是完全封闭的，不受这些车辆干扰。
当出租车开到斑马线的时候，碰触到的行人都消失了，又在车辆的另一边出现。
看来不只是车辆内部，整辆车都是一个异常的空间。
丁华对这种异常一无所知，他的大脑中已经是一团浆糊，整个人就呆呆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动不动。

第1024章 走错路（一）
那个司机好像完全放松下来，悠闲地哼着歌，将车子一路往前开。
我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憋闷的感觉逼得我十分焦躁。
我阻止不了这个家伙，救不了丁华，我也没办法帮助到叶青。
一想到叶青的状况，我就更加焦躁了。
“到了。就这里吧。”司机停下了车，这会儿就非常遵守交通规则地打了方向灯，将车子靠边停。
丁华木愣愣地下了车子，一路沿着人行道往前走。他也不过马路，到了十字路口就右转，就这样走了一段路后，到了河边上。
这条臭河浜散发着难闻的气味，熏得人头晕。
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走到这里之后，就一个人影都看不到了。
丁华走到了桥上，转头看了看下面黑臭的河水。他像是突然恢复了感官，身体晃了晃，整个人就一个歪斜，靠在了桥上的石栏杆上，仍然没有站稳，从那栏杆上翻了下去。
在他落水，或者说，落入桥下淤泥的瞬间，我眼前的景物发生了变化。
好像看到了一条蜿蜒曲折的道路，周围一片漆黑，只有车前灯的两圈光芒，照亮了前方的道路和道路上的白线。
能发现这条路是蜿蜒曲折的，那是因为那些白线是弯曲的，就像是画线的工人喝醉了酒，将这段路的线条画得歪七扭八。还有就是我自身的感觉。车辆在轻微地摇晃，方向盘时而向左、时而向右，转动的幅度并不大，却是不断转动着，如同小孩子在玩开车的游戏，假模假样地转着方向盘。
这一段漆黑的路和漆黑的环境很快消失了。
似乎是从那奇妙又诡异的隧道中出来，周围亮堂起来。
远处高楼闪烁着霓虹灯，近处是昏黄的橘色路灯，每一个间隔很远，将道路分割成明暗不同的区域。
路中间的线变得正常，笔直的白线、笔直的黄线，还有形成波浪的隔离栏……
可是，过了一个路口后，情况又变得奇怪。
斑马线是血红的颜色，隔离栏上多了流淌的鲜血，双黄线变成了双红线，另一边的白线同样成了红线。
橘色的路灯好像正在往红色转变，远处的霓虹灯消失了。
下一秒，路灯的光芒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了车前灯的两团光。
两个光圈中的红线开始扭曲。
开车的人似乎能在高速行驶的时候，也分辨出道路的情况，跟着开始转动方向盘。
忽然，前方亮起了刺眼的白光。就像是逆向有车开了远光灯，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轰鸣的引擎声呼啸而过，带起了强劲的风，刮擦着车辆。车辆的外框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声响，有金属被撕碎的声音响起来，引擎盖忽然被掀开，撞在了前挡风玻璃上，发出了一声重响后，往后飞去。
往后飞去的似乎还有一个猖狂的笑声。
透过车灯的光，能看到挡风玻璃上的蛛网状裂痕。
后视镜中，能看到车后的光芒。
那是刚才开过去的车子发出的光。
这让摔在后面的车盖和那辆开远了的车变得影影绰绰，就如同被黑暗吞噬掉一样。
车辆继续前进，又经历了几次这种明亮、黑暗的交替，有时候能看到路上的行人、路边的建筑，有时候只能看到一片荒芜。
擦肩而过的车辆也有不少，要么是毫无接触，要么是充满恶意。
这辆车被人撞过，被人剐蹭过，还被挤过，差点儿从离开路面。
车子的两个安全气囊都被撞得弹了出来，车子前灯已经损坏，车位也被撞得变形。除了前车盖，有一扇门也不翼而飞了。
车子变成了老爷车，引擎里面冒着烟，磕磕绊绊地前进。
我好像看到了后视镜中一闪而逝的庞大阴影。
远处，似有引擎的轰鸣声，又像是有炮火声、怪兽的吼叫声。
忽然，在前方的道路上，有一个人缓慢地招着手，一下、一下……她的手臂、手指都很柔软，像是一道起伏的波浪。
那个女人的头发犹如枯草，蓬乱地罩在头上。她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碎花连衣裙，身形匀称，皮肤的颜色也是健康的麦色。
出租车在她身前停下。
靠近了才发现，她那条粉色的碎花连衣裙上，粉色的小碎花竟然是一颗颗小小的心脏。
那心脏不知道是属于什么动物的，此刻还在跳动着。
女人拉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这个过程有些艰难。因为车辆变形，车门给卡住了。
她用力的时候，那些小小的心脏也在更为剧烈地跳动。
车门拉开了后，她坐了进来，将安全带系好，说了一个地名。
她说话很含混，好像嘴巴里塞了东西。
我的位置就在驾驶座，这时候正看着她，也就看到了她嘴巴里流出来的鲜红液体。
好像是鲜血，还夹杂了其他东西。
我没听清，但“司机”听清楚了。
车子开起来。
除了车子发出的嘎吱乱响的动静，车内忽然多了一声鸟鸣。
小鸟的叫声就响了一下，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过了一会儿，有冒出来老鼠的吱吱声。
那些声音偶尔冒出来，次数多了之后，才能勉强确定，那些声音都是从副驾驶座的女人身上传来的。
叽叽喳喳的声音在女人下车后就消失不见了。
她没有付车钱，但在副驾驶座的座位上，有好几颗小小的心脏落在那里，仍然在跳动。
司机伸手将那些心脏捡了起来，像是吃豆子一样，塞入了嘴巴。
我感到一阵恶心。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反应产生了影响，在司机咬下去之前，周围的环境就发生了改变。
车子变成了全新的出租车，有计价器，有司机卡。
司机卡上有司机的照片，就是我在梦境中看到的，那个载了丁华的那个问题司机。
旁边就是司机的名字——宋臧。
名字下面的工号是“12345”一连串的数字。
这些内容一闪而逝，连带着司机卡，都突然消失了。
“唔，这样就好了。”司机发出了声音，声音也是我听过的那个声音。
“让我先来看看这边的路线……”司机说着发动了汽车。
眼前的道路是一条空无一人的宽阔道路，应该是郊区的某条路，我在路两边还看到了农田。
车子开起之后，周围环境就改变了。

第1025章 走错路（二）
环境是骤然发生变化的。
从空旷的郊区突然到了繁华的市中心，我看到了步行街上的巨大屏幕。
这一景象没有持续太久。
明亮的白日变成了黑夜。
夜已深，不光是步行街上的大屏幕已经被关闭，所有的商店也都关门歇业，远处的霓虹灯光都被黑暗所取代，只有月光高悬头顶。
车子开了一会儿，过了步行街，到了幽静的文化路。
文化路上有一座艺术日历和时钟。
让我意外的是，上面所显示的日期是在“明天”，在我找了叶青、赶回家看档案的那个“明天”。
之前步行街的巨幕屏上可不是显示这个时间。
就在我疑惑的时候，车子猛地刹住。
刺耳的刹车上在寂静的夜里面显得格外刺耳，好像有人一刀切开了黑夜，让整个世界苏醒过来。
没有升起的太阳和亮起的灯光，但出租车内的空气已经改变。
一股阴气倾泻而出，就犹如被打破了的汽油桶，汽油喷出来，汽油的味道充斥了整辆出租车。
这不是单纯的比喻，而是这股阴气就是一股奇怪的汽油味道。
除了汽油味，还有一股烟味，有点儿像是公墓中盘旋不去的味道——烧纸钱的那种味道。
车子的油门再次被踩下。
这次，车子笔直前进，冲向了那座艺术日历。
鲜花环绕的木牌没有被撞碎。车子直接穿过了这件艺术品，又穿过了它背后的美术馆，一个急转弯，接连从图书馆、咖啡店中呼啸而过。
它好像是在仓皇逃跑，也不知道是想要躲避什么东西。
我的视野中，那个司机的余光里面，有一点殷红的颜色出现在他的腹部。
他看来是受伤了。
我不知道他的伤口是在不断扩大，还是在不停流血。那一点红色很快就变成了一大滩红色，并从鲜红转为暗红。
“咳！”
司机咳出了鲜血，落在身上，又是一片星星点点。
车子不正常地摇晃了一下，就如同被一个巨人捏在手心中甩动。这样一次颠簸之后，车内的环境发生了一些变化。
这辆车的内部本来是典型的出租车造型，驾驶座被单独隔离出来，有防护用的挡板。车子上装了计价器，装了放广告的小屏幕。现在，所有这一切都没了。
车子的构造也发生了改变，从一般私家车的样子变成了面包车。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后，是将整辆车分成两半的铁皮，中间有一扇窗户，让人能看到车后厢的情况。
我的意识发生了一瞬的错乱。
这是司机的强烈意识冲入了我的脑海中。
我仍然置身在这辆车子中，但我这会儿不再是从后视镜里面看到车子的情况，而是直接接收到了司机的意识。对于这辆车，司机十分了解。
这是一辆殡仪车，运送尸体的殡仪车，有着黑色的外观，车身、车门、车前盖上都贴了“殡仪车”的字样。
车子突然轻微摇晃了一下，微微往后倾斜。有东西被抬上了车子。那会是什么东西，不言而喻。
有人在后厢走动，我知道那是在固定棺材。
棕色的实木棺材，典型的西式造型，能半开棺盖，露出死者的脸，供人瞻仰仪容。那扇小门上还粘了花，白色和黄色的菊花代表了亲朋好友对死者的哀悼。
连尸体的样子我都知道。
那是一个老太太，正常死亡，可以算是喜丧了。
后厢又有了新动静，重量减轻了一些。车后门被关上，上了锁，有人拍了一下后车门。
车后面隐隐的哭声突然放大，变成了悲戚的痛哭。家属开始为死者送行。
这辆殡仪车也开动了，车灯打开，照亮了前方的道路。车子缓慢加速，驶离了小区。
车子中控台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三点。红色的数字，给人一种残酷的印象。
除了车前灯和这几个数字，再无其他光源。
一路上经过的居民楼都黑漆漆的，但似乎有人站在其中，正往外窥伺。
没人开灯，也没人发出声音。
家属的痛哭声逐渐远去，变得时有时无。
气氛诡异而紧张。
从小区出来，进入城市中的道路，我才发现不光是那个小区陷入了沉睡，整座城市都是如此。
没有路灯，看不清周围环境，不过，路上应该只有这辆殡仪车在行驶，没有车辆、没有行人。店铺都关门了。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司机现在的意识中没有这些信息，我现在也看不到这座城市的标志物或路名。
凌晨三点的出殡，很奇怪，但未必不是一种特殊的风俗习惯。
我可以肯定的是，司机现在是活人。
我感受到了他的呼吸和心跳。
时间到了3点30分，车辆已经开了三十分钟，仍然没有到目的地。
一路上，这辆车没有遇到红绿灯，笔直通过了三个十字路口。
“第四个，右转……”司机忽然喃喃自语一句。
车前灯的光芒中，第四个十字路口出现。
司机打了方向盘，就要右转。
嘭的一声巨响，右方传来了一声巨响，地面震颤，好像有什么重物落在地上。
司机的心脏猛地一阵收缩，方向盘被他迅速转向了左边。
我听到了车子右边的铁皮上响起了刺耳的刮擦声，车子向左倾斜，一百八十度掉头之后，右边的两个轮胎重新落地，疯狂转动。
车子一下子窜了出去。
后厢的棺材发出了一声响，似乎是因为刚才的剧烈冲击，让棺材发生了移动。
“该死该死该死……”司机大声抱怨，咬牙切齿地拍了一下方向盘，再次转向后，一个甩尾，停在了原地。
“呼……呼……呼……”司机大口大口地喘气，打开了车内的顶灯。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前方除了车前灯照亮的区域，其他地方都是黑暗。
那两团重叠的光芒中，有车轮胎摩擦留下的痕迹。
司机咽了一口唾沫，转头看了眼后方的小窗户。
他的手颤抖着，摸向了中控台上的开关，但没有按下去。
长久的停滞后，他闭了闭眼睛，手一用力。
后厢亮了起来。
棺材还在那里，四个顶角被固定着，看起来似乎没有问题。
司机大大呼出一口气，将灯关闭，重新发动汽车。
这一回，车速很慢，缓慢前进。
我留意到了在司机的余光中，中控台上的显示屏，那几个红色的数字发生了改变。现在的时间应该过了3点30分，到了3点40或3点50。那里显示的数字却是“02:99”，下一秒，变成了“02:98”。

第1026章 走错路（三）
那里的数字变成了一个倒计时，每一秒钟，都是在倒数。
车子的行驶没有再受到干扰，在下一个十字路口左转之后，通过了两个十字路口，再次右转。
车速的变化形成了一个抛物线，在开到又一个十字路口后停了下来。
我感觉到了司机身上流淌下的大滴大滴的汗珠。
“不对……应该已经到了……错了，走错了……”司机喃喃自语，视线移动到了中控台的显示屏上。
那里的数字变成了“00:17”。
“不……不……”司机几乎是恐惧地叫喊了两声，忽然伸手去拉驾驶座的车门。
车门没有上锁，但无论他如何拉车门，车门都没有反应。
“不！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司机大喊大叫着，拍击车窗玻璃，又用手肘撞击车窗玻璃。他解开了安全带，半躺在座位上，两只脚猛踹挡风玻璃。
各种办法都试过了，但那几面玻璃坚固无比。他无论怎么做，都无法破坏这些它们。
他大口喘着气，呢喃着无意义的几句骂人话。
倒计时已经到了“5”。
我听到了他的哭声，知道他正在哭泣。
“不不不……不要……”他胡乱按着中控台的那些按键，一会儿打开了无线电广播，一会儿打开了车灯。唯独那个数字，不受控制。
五秒钟，眨眼就过去了。
数字归零。
“00:00”的数字好像一声死刑的宣判。
司机屏住了呼吸。
啪的一下，车里面的灯开了。
驾驶座的车灯打开了，后厢的顶灯也被打开了。
一下子，车子内部被黄色的灯光照亮。
司机瞪大了眼睛。
那四个0也在此时发生了变化，变成了调频波段，数字从“14.2”一直跳到了“129.2”，又猛地下降，停在了“72.5”上。
喇叭中传出来不同的声音，扭曲的人声、歌声、沙沙声。在数字定格后，这些声音也定格在了轻微的沙沙声上。
那沙沙的声音就像是电磁干扰，让广播发生了一点儿小状况。
下一刻，车子的雨刷被启动，开始飞快地摇摆，同时，沙沙声也被激烈的摇滚歌声所取代。摇摆的雨刷，就像是演唱会中歌迷们疯狂挥动的手臂。
司机捂住了耳朵，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震得车子都在颤抖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司机睁开眼，看到了一只皱巴巴的手从中控台的按钮上移开。
广播被关闭，屏幕上显示的数字变成了“4:19”。
那只苍老的手收了回去。
司机的视线随着那只手移动，看到了一条藏蓝色的裤子和红色的刺绣上衣。上衣正中间，是一个“寿”字。
那只手拉扯了一下座位旁边的安全带，将安全带系上。黑色的安全带正好将“寿”字一切为二。
司机的视线上移，看到了满头白发、满脸皱纹，脸上涂得和头发颜色相似的一位老太太。老太太除了涂粉底，还涂了口红。干瘪的嘴唇是鲜红色，张开的时候，露出了和脸一样雪白的整齐牙齿。
“小伙子，劳烦你顺路送我去火葬场。”老太太笑着说道。
司机颤抖着，慢慢转过身，双手握住了方向盘。
“小伙子，你没有系安全带啊。”老太太又开口了。
司机浑身一个哆嗦，僵硬地给自己系上了安全带。
车辆重新发动。
车内的灯没有关上。
车子没有转弯，就这样笔直前进。
时间到了4点30，车灯范围之外，多了一点光源。
那个四四方方的发光体似乎是一个招牌，弄得和街边店铺的灯箱差不多，但上面印着的字是“火葬场”。
车子停在了那个灯箱旁边。
老太太解开了安全带，笑眯眯地说道：“多谢了你了，小伙子。”
她拉开车门，慢悠悠地下了车。
从灯箱后面的黑暗中跑出来几个身影。那些人穿着蓝色的工作服，面无表情地从车子另一边走过去，对老太太视而不见。
老太太经过灯箱的时候，整个人似乎是半透明的，就那样融入了黑暗。
后车门被人打开，有人上了车子的后厢，一阵忙碌。
车子后厢的重量骤然变轻。后车门被人关上。
那些人没有说话，再次出现在司机视野中的时候，已经是抬着棺材了。
司机松了口气，就要发动车子离开。
那几个抬棺材的人从灯箱旁边经过时，灯箱的光芒照在棺材上面。
棺材小门上的菊花不知道何时不见了。小门突兀地打开，露出了里面人的脸。
那个人睁大眼睛，脸色刷白，被灯箱的光芒照着，又有点儿泛青。
司机这时候瞪大了眼睛。
前挡风玻璃上映照出了司机的倒影。他的那张脸，就和棺材里的脸一模一样。
抬棺材的人随手将棺材的小门关上，带着棺材，身影一同进入了黑暗之中。
“不！”司机大吼一声，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他双脚落地的时候，灯箱不见了。
一片黑暗中，只有那辆殡仪车散发着光芒。
司机走到了车前灯光照范围的极限，一下子跪倒在地。
他绝望的情绪直接在我的感知中翻腾，犹如海啸。
我的意识一阵昏沉，忽然感觉到自己回到了颠簸行驶的车辆内。
破损的殡仪车千疮百孔，显示屏上的红色时间数字正在跳动，在“03:15”和“03:16”间变幻。后厢的灯开着。从后视镜中能看到，那里空空荡荡，没有棺材。
后车门不知道何时打开了，随着车辆的运行，一开一合，不停发出撞击声。
司机咳嗽两声，再次吐出了鲜血。
他此刻内心的绝望，就和他那段记忆中的情况一模一样。
那是出于死亡的绝望。
嘭的一声，后车门关上了，这次再也没有打开。后厢的灯也关上了。
车子忽然进入了黑色的隧道中，除了车前灯照亮的两团光，再也看不清其他东西。
司机粗重地喘息着，似乎是逃过了一劫，暂时安全了。
就在这时，鲜血从司机的腹部喷溅而出，飚射在了挡风玻璃上，将那里染成一片血红。
司机惨叫了一声，手一抖，方向盘转了一圈，车子一下子从黑暗中冲出，出现在了室内的空间。
这里似乎是商场的高层走廊。此刻只有应急灯的光芒，勉强照亮周围环境。
司机想要回头，却是没了力气，只能微微抬起眼，看向后视镜。
后厢里面一片漆黑。
司机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忽然猛地往后飞去，冲破了那薄薄的铁皮，落在了后厢。
他的视野中只能看到那一扇玻璃窗了，其他地方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很快，那小小的窗户也被一个身影挡住。
我和他感同身受，瞬间感受到了来自灵魂的剧痛。
我被痛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室内有笔记本指示灯的微弱光芒。
天还没亮，夜依然深，四周一片安静。
我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拿了手机，看了眼时间。
现在是凌晨3点19分。
如果日期没错，我刚刚在梦境中，看到了那个司机被杀的一幕。
我看了眼还没关机的笔记本，将它从待机状态中唤醒。
屏幕上还停留着音频播放软件的界面。
就在笔记本的键盘上，那一份档案也保持我睡前的状态，好好摆放着。
我匆匆把这些收拾好，蹑手蹑脚地出了家门。

第1027章 确认情况
大半夜的，除非是叫车，不然路上一般看不到出租车。我现在也不想乘坐出租车。
在路边找了一辆共享单车，我一路骑到了工农六村。
夜风吹得我有些冷。安静无人的环境，也让人心里发毛。
将单车停在了小区门口的停车位，我小跑进了小区中。
门卫室里的大爷这时候已经打起了瞌睡。放在桌上的手机正在播放老歌。靠近门卫室，就能透过纱窗听到那幽幽的女声。大半夜的，这情况有些瘆人。
到了六号楼，我拿钥匙开门的时候，铁门发出了很大的声响，整栋楼的走道灯都亮了起来。我一时间心惊肉跳，关门的时候特别小心，但这种防盗铁门不知道是粗制滥造的关系，还是故意设计成如此，那道锁关闭的时候会发出巨大的声响。
我对此的看法，更倾向于前者。我家所在的居民楼大铁门就没有这种问题。我之前开门关门的时候，几乎都没弄出什么动静。
声控灯都亮起来，我上楼梯倒是方便了不少。
走到三楼的时候，那些声控灯过了时间，忽然同时熄灭，又是吓了我一跳。
视线一下子黑下来，连月光都几乎看不到。
我开了手机，接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来照明。
一步步走到了六楼，感觉到了空气中多出来的阴气，我稍稍放松。
是事务所正常的阴气，应该没有危险。
我掏钥匙开了事务所的门。
这个声音我没办法控制，我也不知道这开门声是不是有什么特殊之处，是不是受到了青叶灵异事务所的影响，那声音就像是敲在人的心脏上，贴近人的耳朵吹气，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开门时“吱呀——”的声响就更有恐怖片的氛围了。
我原本对事务所的环境已经习惯，这时候以前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手机的闪光灯被我打开，照进了事务所中。
厅里面没有人，也没有人影。
我进入事务所，将门关上。关门声音又是十分诡异。
顺着走廊往里面走，办公室里没有人、卧室里面没有人，我这就站到了黑暗的走廊前。
转动了一下手机，让手机光跟探照灯一样扫视整条走廊。
走廊尽头挂着画和铃铛，那里没有叶青的身影。哪怕我不停转动手机，让光线移动，也没能在光源边缘看到什么。
走廊左右的两间房同样空无一人。
“叶青？”我喊了一声，没得到回应。
他不在？离开了事务所，还是暂时消失在了事务所内？
我有点儿摸不准。
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看着对面空空的沙发，我思考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一种可怕的情况。
如果，那个杀掉司机的人不是叶青，而是其他什么东西呢？
如果，我最初的想法没有错，这个司机伤到了叶青，叶青是希望我能通过梦境提前杀死那个司机，改变那个过去呢？
我的身上冒出冷汗来。真要如此，我就是完全失败了，根本没能帮到叶青啊！
我从沙发跳起来，在事务所内团团转。慌乱的心情并没有因此平复下来，我的大脑却是清醒了很多，急忙拨打电话给吴灵。
号码还拨出去，我就听到了脚步声。
脚步声是从外面传来的，有人正在上楼。
我停下了拨号的动作，一下子冲到了门口，拉开了事务所的门。
脚步声到了走道上。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却始终都没看到人影。
脚步声在我面前停下，仿佛那个人在我面前站定。
在我想要开口询问的时候，突然感受到了一股拉扯的力量，整个人踉跄着踏出了事务所。
有风从我身边吹过，我转身还想要说话，事务所的门就被嘭的一声关上了。
我有些发愣，隐约的铃声让我回过神。
那铃声好像被关在箱子里面，清脆又沉闷。
周围的阴气随着铃声而涌动起来。
我意识到那扇门里面的东西在骚动，也顾不得其他，快步走下了楼。
下楼的时候，我没能控制脚步声。声控灯随着我的移动一层层亮起来，等我到了一楼，五楼的声控灯已经熄灭。但铁门打开、关闭的声响，让整栋楼的灯又全部亮起来。唯有六楼，一片漆黑，是唯一格格不入的存在。
我抬头仰望六楼的窗户，没能看到什么东西。转到了居民楼的另一面，从那黯淡的窗玻璃上我也没能有所发现。
那个人……不，是那个鬼，应该是叶青吧？
我摸了一下刚才被抓住的手臂。
那个鬼的力气很大，动作也很迅速。
如果是叶青，他应该是恢复了。
这么说来，我是成功了吗？梦境中最后出现的那个身影，那个杀死了司机的东西，就是叶青的鬼魂了吧？
那么，梦境中的那个时间点，是在叶青出事之前吗？还是说，叶青杀了那个司机之后，做了什么，让自己恢复了？
我想到了后一种可能性，脚步停了停。
那种想法诞生的瞬间，我脑补出的场面，都是恐怖片、惊悚片里的内容。一只鬼，吃掉另一只鬼……继而，我就想到了炸鸡店那三个鬼的情况。两个女鬼吃掉炸鸡店老板的场面，对我来说，现在还记忆犹新着。
一想到叶青做出同样的事情，就让我有些心惊。
上次见到的那个场面太过恶心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因为这种行为看起来就不像是叶青正常的时候会做出来的。
他又失控了吗？
考虑到他之前受伤的样子，会出现失控的情况似乎也不奇怪。
我从小区里出来，又听到了门卫室里的幽幽的女人唱歌声。那个门卫好像是在循环那一首歌。
在小区门口取了共享单车，我慢悠悠地骑车回家。
这一个晚上，我基本没休息好。第二天特地注意了一下新闻，没看到大清早的有谁发现了尸体。可能是没情况发生，也可能是有情况发生，但没有见报，也没有出现被人发到社交网络上。
把昨晚妹妹惯例发来的消息看了看，知道她一切照旧，玩得开心，我就随手发了“早安”的表情过去，算是补上了昨天的晚安。她跟着旅行团走，虽然是她们一些同学包了团，但行程还是挺紧的，需要早起。我一发消息过去，她就回了消息过来。
我坐公交上班的时候，她正坐在大巴上，要去下一个景点。

第1028章 完整的拼图
到了办公室后，惯例，我跟瘦子他们说了昨天的那些情况，也说了吴灵的分析。
“这样说的话，他真的能借助你的能力，跟着你穿越时间空间？”瘦子惊讶道。
“嗯，应该是这样。不过代价应该很大。”我回答道。
代价恐怕不是“很大”，是“相当大”。
我每次在梦境中见到叶青，过后叶青都会萎靡好一阵，甚至是受到重伤。
“在叶青没失控的时候，他能够在关键时刻出手，是个好消息。他要是失控了，到时候你恐怕逃不掉。”陈晓丘说道。
“他要是失控了，进不进入梦境我都逃不掉。”我苦笑了一下。
实力的差距不是单纯依靠能力就能弥补的。至少在实力差距过大的情况下，我的能力本身性质再逆天，也没有用。
瘦子补充了一句：“是我们都逃不掉，整个民庆都逃不掉吧？叶青那样的鬼，绝对会成为恐怖大魔王。不过，如果奇哥死了，也会是个恐怖大魔王吧。”
瘦子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要是叶青动手杀我，会连我的鬼魂一块儿灭掉。”我坦然说道。
这是我的真实想法。
青叶的人对我的能力一清二楚，我没法对他们隐瞒。这种信息不对等，让我在他们手中根本讨不得好。
合作，是我唯一的选择。他们的选择可能就不是那么局限了。
日常闲聊结束。
制作投票结果的公示，制作新一轮的宣传板，联系工农六村的居委会，对某些问题产权人制定说服方案……我们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到下午的时候，我的手机响起来。
是吴灵发了短信过来，说已经查到了一些情况。
这让我精神一振。
吴灵约了见面地点。让我意外的是，她说其他人最好也一起来。地点不是去酒店的套房，是一家小饭店的包间。
吴灵这边是青叶的三个人一起行动，他们早早到了包间。
寒暄两句之后，吴灵就话归正题。
“我打听到了一个情况。之前我和你说到的虚佛，的确已经坐化了。但他有传人存在，并且吸收了他的肉身佛的力量，几乎可以等同于另一个他。”
吴灵话一出口，就十分惊人，我们听得目瞪口呆。
这主要是因为肉身佛的概念实在是太有名了。
我记得前两年还有哪个大寺庙里面的肉身佛被取出来，举办了一个法会仪式，邀请了许多佛教的大师和社会名流参加，新闻媒体也大肆报道了一番。
对大多数普通人来说，那也就是一具名人的尸体标本。
两年前的我，就是那种普通人。
接触了灵异事件后，我并没有将这些和现实生活中的点点滴滴联系起来。
吴灵此时说起，我才觉得有些可怕。
“肉身佛真的有那么神奇？是不是百邪不侵啊？”郭玉洁好奇问道。
吴灵点头又摇头，“死后有念留下来，那尸体才会成为肉身佛，否则只是普通的尸体。虚佛生前就已经不算是普通人，死后留下肉身佛也不奇怪。那个传人，不是他的弟子，只是意外遇到了他遗留的肉身佛，吸收了那上面留下来的意念——可能还有一丝微弱的灵。不过，圈子里面也有传言，那个传人也可能是被虚佛的意念侵占了身体的人。你们遇到过天一真人了吧？就是那种情况。”
天一真人便是依靠侵占自己弟子的尸体，活了两百多年，是一个真正的老妖怪。
吴灵介绍完了虚佛的情况，才说了涉及到我梦境内容的情报。
“林奇，你梦境对现实的影响也有人发现了。这两天，很多人都在谈论这件事，想要找到你。”吴灵先说了不算好的消息，又接着说道，“那些人的两段记忆中，过去的记忆是虚佛的观点发生了改变，这两年致力于消灭鬼怪，借此来提升自己的实力；新的记忆则是，虚佛在几年前，也就是去了青茶庄后，没过多久就音讯全无，自那以后就再没人见过他了。”
我听到此，有些发怔，不知为何，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叶青瘫坐在地，虚弱的模样。
吴灵的眼睛乌黑，反射出一点室内灯光的光芒。被那双眼睛看着，我浑身都紧张起来。
“在他们过去的那段记忆中，虚佛最新的目标应该是民庆。按照圈子内的共识，民庆本来属于我们青叶管辖的地盘，玄青真人也在这里插了一脚。除非是我们开口请求帮助，或者，我们尽数死亡，不然不会有出名的同行会涉足这块区域。另一个例外是有民庆市的人对他们发出邀请或出钱雇佣，他们也可以到民庆市来。一般来说，在来之前，都会和我们或者玄青真人打一声招呼。一些小鱼小虾倒是不用讲这些规矩。我们虽然消失了多年，但玄青真人一直在。虚佛在和那群文物贩子分道扬镳，开始捉鬼除魔之后，就是一个独行侠，不接受雇佣。他也从没和玄青真人打过招呼。”吴灵淡淡说道。
我忽然觉得呼吸不畅，肺里面好像塞了许多棉絮，堵住了我的正常呼吸。
“不知会玄青真人，就进入民庆，在进入民庆之后，没有传出任何动静。我想，只有一种可能了。”吴灵继续说道，“他的目标就是叶青。整个民庆，现在恐怕也没有比叶青更强大的鬼了。”
整个包厢都安静了下来。
瘦子他们不禁看向了我。
南宫耀问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我艰难说道：“昨晚上我去过事务所，叶青……很虚弱。”
吴灵的情报成为了拼图的最后一块，整件事在我脑海中已经构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想必是虚佛进入民庆之后，在我们不知情的时候，盯上了叶青，并被叶青发现。叶青通过我的梦境，提前杀死了虚佛，但借助我梦境杀死虚佛的这个动作，消耗了他太多的力量，让他萎靡不振。
昨晚上，叶青再次借助了我的梦境。这一回，他应该是用吞噬其他鬼魂的办法，来弥补自己失去的力量，修补灵魂。
当然，不排除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叶青被虚佛袭击过，受过伤。只不过那个伤势在他改变了过去后，就消失了，换成了力量损耗后留下的影响。
认识到这一点后，我发现，现在最危险的不是我，而是叶青。
不光叶青本身的处境很危险，他的行为也很危险。
吴灵他们的表情也证明了我的猜测没有错。
“这可不是好现象。”吴灵喃喃道，“在鬼的这条路上走太远，会越来越迷失自我的。”

第1029章 编号058-鬼魂遮眼（一）
虽然知道叶青的做法有很大问题，但我们之中，没有人有办法阻止叶青，因为我们没有更好的办法，来取代叶青现在的行事方式。
这方面，我的责任最大。理想的状况，应该是我能够独自完成一些任务，解决掉那些鬼，不用叶青出手，给予我额外的帮助。
我没办法做到这一点，叶青就要承担更大的负担。
喜欢打击我的古陌这次没说话，只是和吴灵、南宫耀一块儿沉默着。
显然，他们没什么办法短时间提升我的实力，或者为我提供帮助，为叶青分担压力。他们并不能如叶青一样，出现在我的梦境中。
我的能力很方便，很强大，却也造成了我和其他人的脱节。除了叶青，现在没人能配合我的行动。
叶青其实也不是配合我行动，他只是在关键时刻，帮我一把，让我不至于丧命。
匆匆吃完玩法，我们几个就各自回家了。
吴灵对我挥手告别的时候，安慰了我一句，“这不是你的错。你按照自己的步调来就行了。不要着急。即使叶青真的到了最恶劣的情况，你将来也有机会挽回。”
我一时哑口无言。
我已经梦到过叶青的事情，这时候怎么都无法说出口了。
古陌难得拍拍我肩膀，没有嘲讽。他脸上的表情有些黯然。
南宫耀虽然没有对我说什么，表情也很平静，但看起来情绪并不高。
说起来，现在的情况和青叶之前的遭遇正相反。那时候是叶青无力地看着伙伴一个个消失，现在则是他的伙伴看着叶青一步步走向深渊。
最好是不用到那个地步。在叶青彻底失控前，我的能力能解决掉所有麻烦，让我们的生活都变得和平安宁。
我冲着吴灵点点头，也挥手告别了。
回家之后，父母少不得抱怨两句。
我们家没经历过拆迁，他们过去也只是听人说拆迁的麻烦。那还都是拆迁户们碰到的麻烦。现在他们觉得拆迁办也很麻烦了。
虽然我工作忙起来是真的忙，但我晚上不回家可不是为了加班。这会儿听父母这么说，多少有些尴尬。
和他们聊了一会儿，我就回房间了。
没了昨天那种紧迫感，不过，现在多少还留有一些压力和对叶青状况的担忧，我在书柜前站了一会儿，拿了新的档案。
……
事件编号058
事件代称：鬼魂遮眼
委托人：林辉
性别：女
年龄：21
职业：程序员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民庆市康家宅路XX号XX室
联系电话：137XXXXXXXX
事件经过：
2009年11月18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5820091118.wav。
“您好，林小姐。请放轻松，您在我们这里很安全。能告诉我们您遇到了什么了事情吗？”
“嗯，好……我，我遇到了鬼……我是说……”
“别急，先喝点水，慢慢说。您可以从头开始说。您是什么时候感觉到不对劲的？”
“咕……差不多，差不多是半年前……半年前开始，我的眼睛出了问题。我学计算机的，今年要毕业了。我平时经常对着电脑，找到的工作也是整天对着电脑，休息的时候不是在看手机、就是在看电脑……我平时有些不注意……我，我真的……我呜……我发现自己有时候会看到一层灰蒙蒙的东西。我以为自己眼睛出问题了。我当时快要吓死了，我怕我会瞎掉……我去医院检查了，中心医院、市医院。我家不在这边。我都不敢跟家里面说……我同学陪我一起去看的。各种检查都做了，医生说我就是用眼过度，只有用眼过度。近视眼，视力不好，眼疲劳……反正，反正就是没有病变，只是眼疲劳。开了眼药水，还让我多休息……我都照做了。但是，有时候还是会看到……我正好在找工作，查了几次又没有结果，我自己都快要认命了……”
“嗯。之后情况发生了变化吗？”
“对，发生变化了！我在公司的，正在打电脑，突然就看不到了。眼前一片漆黑那种。我，我那时候吓呆了……我同事拍了我一下，我就好像睡觉的时候，忽然被人拍醒过来，眼睛又看到东西了。我同事问我发什么呆，眼睛都不眨一下，动都不动……我那时候还以为是眼睛出问题，我又找专门的眼科医院，看过，医生还是说没事。我在那之后特别有注意休息。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再后来……再后来就是前几天……”
“前几天您遇到了什么事情？”
“我……我……呼……也是，也是上班的时候……中午午休，我有个东西没做好，就留了下来……我同事说帮我带个面包……我一直在写代码。还是跟之前一样，眼前突然一黑……我还以为又是……我想要等一会儿，滴一下眼药水……我要拉开抽屉的时候，就觉得眼睛被人按了一下……我……有，有一双手，按在我眼睛上面……我那时候真的没多想。我还以为是同事回来了，跟我开玩笑。我都笑了，笑了一声，想要叫他的名字了……我先伸手去拉那双手，没拉到手腕，我就闭上嘴了……呼……”
“林小姐，您慢慢说。”
“嗯……我，我没拉到他的手腕，就觉得不对了……再摸到我的眼睛上面，我发现，我发现那双手，冰冰冷的……就，就不像是人的手，不像是活人的手……我吓得都发抖了……也不知道那样子僵了多久，我同事喊了我一声，那种感觉就没了。他问我又发什么呆，是不是眼睛疼，手捂着眼睛……我去了洗手间，我那时候那张脸都是白的，整张脸都是白的，手还一直在抖……我真的摸到了，不是错觉！真的，真的有一双手，盖在我的眼睛上面！我什么都看不到，就看到一片黑！那个是、是鬼遮眼吧？就是别人说的鬼遮眼吧？我被鬼盯上了……我被鬼盯上了……”
“请您冷静，林小姐。您说发现眼睛出现异常，是在半年前，直到最近，才摸到了那个鬼的手，是这样吗？”
“是，是这样。这是不是，是不是说明，我快要死了？那个鬼快要杀死我了？”
“您别急。这也可以说明那只鬼并不强大。我们现在在您身上能看到鬼残留的阴气，并没有看到鬼的身影。那只鬼并不可怕，我们能够解决它。我们现在需要知道的是，那只鬼的身份。您在半年前有没有做过什么特殊的事情？有没有见到过死人，去过墓地、火葬场，或者经过凶案现场？”
“半年前……没，应该没有……我也不知道。我那段时间还在学校，暑假没回家，住在学校里面，在找工作……我面试了挺多地方，去了挺多地方……我也不知道那些地方是不是……”
“您还记得您当时的行程吗？”
“有些记得。简历和邮件我还存着，有些我是在招聘会上投出去的，就不一定都记得了。”
“您可以先给我们您记得那些内容，我们从这些地方着手，开始调查。在此期间，您可以使用我们事务所制作的护身符。这应该能保护您，不受那只鬼的骚扰。”
“哦，好，好的。”

第1030章 编号058-鬼魂遮眼（二）
……
附：委托人半年前行踪列表清单。
2009年11月19日，调查清单列表中的的地点。
1、委托人所就读的民庆软件工程学院，前身为民庆大学机电工程分院，1989年独立建校。建校至今，未发生过师生在校内死亡的事件。民庆软件工程学院现位于民庆市易鹤区大学城28号。该地址原为农田，无案件记录；
2、委托人曾应聘的民庆Smart软件公司，公司及公司所在地均无案件记录，无灵异事件记录，未找到死亡档案；
3、委托人曾应聘的上星科技（民庆）公司，公司及公司所在地均无案件记录，无灵异事件，未找到相关的死亡档案。
2009年11月20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911201932.mp3。
“您好，林小姐。”
“你好。那个，我就是打电话来说一下，刚才你们给的护身符发热了。不是我的错觉，我摸过了，是那个护身符里面有东西在发热。”
“您遇到了什么情况？”
“我，我也不知道，我没看到什么东西。我现在在外面聚餐，刚才在洗手间。我现在在饭店走廊。洗手间里面……我没敢多看，感觉到不对就出来了。我……我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不是还在厕所里面，还是跑了……”
“护身符现在是什么情况？”
“已经不发热了。”
“那么，那只鬼现在应该不在你身边了。”
“哦，好的。那……那我现在是安全了吧？”
“是的。请不用担心。如果护身符只是发热，说明那只鬼的危险程度很低，请不要怕。”
“嗯，好，谢谢你们。”
2009年11月21日，调查清单列表中的地点，已全部排除怀疑。
2009年11月22日，调查委托人的亲属关系，确认其中无人在半年前死亡。附：清单列表。
2009年11月23日，调查委托人的社会关系，无法进行全方位的调查。
2009年11月28日，联系委托人。音频文件05820091128.wav。
“林小姐，我们现在排查掉的情况就是这些。可以确认这些地点和人没有问题。能请您回忆一下，您还有什么怀疑对象吗？有什么可疑的人和事，您能想到吗？或者，有没有谁曾经喜欢和您玩这个蒙眼睛的游戏，和您玩过这种蒙眼睛的游戏？”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有这种事情。现在，现在这样不好吗？戴着护身符，就没事了吧？”
“最好的解决办法还是处理掉那个鬼，否则将来这件事可能会有反复，您仍然有可能遇到危险。”
“但我真的不记得了。我不记得有这种事情……蒙眼睛这种……可能小时候有人和我做过吧。但我不记得了。你们有查到我小学的同学吧？这里面没有人，呃……出意外么？这个董晓洁，是我小学最好的朋友，后面没联系了。”
“董晓洁现在在首都就职，并没有发生什么状况。”
“剩下的……剩下的这些……这些里面我都不熟……”
“您小学、初中和大学的同学名单我们都查到了，这些人中没有出意外的。您在其他届、其他班的同学中，有关系密切的朋友吗？”
“没有……大学里，大学里有几个同学是社团认识的，但一直都有联系。呼……我真的想不起来。给我点时间好吗？我最近回去想一想。”
“好的。”
2009年11月30日，联系委托人。音频文件05820091130.wav。
“您好，林小姐。您这几天有想起来什么吗？”
“没有，我真的想不到了。”
“这样的话，我们现在有两种后续的处理方案。一种，是请您暂时不要佩戴护身符，由我们在您的房间中安装摄像头，确认情况。请放心，我们会保护好您在此期间的安全。另一种，就是暂时放下这件事，等情况有了新变化，或者，您想到了什么，我们再接着处理。后者就有一个问题存在。在我们暂停调查的期间，我们无法预料情况会发生怎样的变化，不仅是您的情况，还有我们的情况。到时候，我们可能无法帮助到您，也无法保障您的安全。”
“哦……那……第一种，要多久？”
“这点我们不能给您一个准确的答案。您之前遇到那只鬼的频率是如何的呢？”
“不一定。有时候几天遇到一次……越后面，遇到的频率越高吧……之前眼睛感觉模糊的时候，我记得不是很清楚。被蒙眼睛，就一次。就那一次之后，我就来找你们了。中间那段时间……就是越来越频繁，最后差不多有两三天一次吧……”
“那我们先将时间定为三天，这样可以吗？”
“好，好吧。”
2009年12月1日，对委托人的住处进行监控。
2009年12月3日，终止监控。暂停调查。
委托人：宁茜
性别：女
年龄：22
职业：公司文员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民庆市常新路XXX号XXX室
联系电话：187XXXXXXXX
事件经过：
2010年8月7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5820100807.wav。
“您好，宁小姐。”
“嗯，你好，你们好。”
“别紧张。您刚才说，您是在朋友那里看到了我们的名片，才来找我们的？”
“是……我是林辉的朋友，大学一个社团的，之后也一直有联系。”
“林小姐是我们的委托人。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是前天！前天晚上的时候，我们视频了。我看到她……她突然不动了……我以为是网络不好，画面卡住了。但是，画面里面，突然就有一双手！那双手捂着林辉的眼睛。出现了手之后，顺着手，就有手腕、手臂、身体……是、是一个女人站在林辉身后……我……我当时……我……”
“别紧张，宁小姐，请您冷静。喝点水，好吗？喝点水，放轻松，慢慢讲。您看到了突然出现在林小姐身后的女人，然后呢？”
“呜……林辉……林辉就坐着不动……她，她好像在抖……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我都吓傻了……那个鬼，那个鬼好像动了一下，林辉的头，她的头就突然……啊……呜呜……”

第1031章 编号058-鬼魂遮眼（三）
“宁小姐，您有那时候视频聊天的录像吗？”
“没，没有……我看到的时候，已经……林辉，林辉她被、被扭断了脖子，她的脸还……我，我就看到她摔下椅子，那个鬼就不见了。我哭了、喊了，都没用。我不知道林辉住在哪里……我报警了，警察……警察可能以为我是疯子……”
“请您冷静，宁小姐。您从林小姐那里听说过我们，应该知道林小姐之前遇到的事情吧？”
“是，我知道……我还陪她去医院检查过眼睛，医生说她只是眼疲劳。我，我后来听她说了你们，她给我看过那个护身符。还有，还有你们的名片。我就记得是工农六村，之前一路找过来。”
“您做得很好。现在，我想要请您仔细回忆一下。那只鬼出现之后，有没有说什么话？她有没有特殊的行为？您还记不记得她的长相，以及她的打扮？”
“我……呼……我想一想……她，她短头发，有刘海，齐刘海，头发到肩膀……她低着头，我没看清楚……有个尖下巴，皮肤很白，脸和手，都很白。还有……还有就是穿的……身上穿的，我记得是长裙，应该是连衣裙，我……我也不是很清楚……裙子是白色的，上半部分是雪纺的，红色雪纺，有图案。还有，还有她的手上，对了！她手上有一条链子！银的链子，上面挂了个熊还是猫的挂坠……”
“她有没有说什么？”
“应该有吧……我记得，她是，她有凑到林辉的耳朵边上，林辉……林辉她一直在抖，她一直在发抖……她好像是想要拿什么……哦！是护身符！她把护身符挂了在了台灯上面！她那时候……那时候刚洗完澡……如果，如果戴着护身符的话……呜……”
“请您节哀，宁小姐。您是这件事的唯一目击者。请您继续回忆，那只鬼和林辉都做了什么。”
“呜……我……林辉她……”
“林小姐想要拿到护身符。”
“是。她，她在哭……我看到眼泪从那双手下面……她在哭……好像，好像有摇头……她……她那时候，那时候说话了……好像是……是求救？我，我没有听清楚。她声音很轻……之后，我有看到她嘴唇动……”
“请您回想一下。”
“她的嘴唇……我……我……应该‘我不知道’？好像是四个字，这四个字……然后，然后那只鬼就……呜……”
“杀死了林小姐后，那只鬼直接就消失了吗？”
“是……是啊……直接就不见了……”
“好的。我们会到林小姐上次在我们这边留下的联系住址去看看情况。”
“嗯……她，我上次听她说过。她的室友搬走了，她现在应该是一个人住。一个人……她可能还……还躺在……呜……呜呜……”
“别担心，宁小姐，我们会找到林小姐的。这件事我们也会跟进处理的。”
“好。谢谢，谢谢你们。”
2010年8月8日，前往林辉的住所。视频文件05820100808.avi。
视频画面一开始，就对着一扇房门。
普通的木头门，上面光溜溜的，没有门联等装饰。锁是防盗锁，看起来有些旧。
一只手按在了门口的门铃上，叮铃叮铃的铃声响起来，但门内一片安静。
那只手又敲了敲房门，房内依然没有人回应。
视频画面之外，倒有开门声传来。
“你们找那两个小姑娘啊？”
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镜头调转了一百八十度，拍摄到了吴灵的侧脸，继而拍到了另一家住户。
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手还拉着门，有些诧异地看看镜头，说道：“那两个小姑娘前段时间搬走了啊。”
“有一位林辉小姐，前段时间也搬走了吗？”吴灵出声问道。
老太太摇头，“我不知道她们叫什么。前段时间就看到她们搬东西了。还叫了搬家公司的，搬了很多箱子出去，忙了大半天吧。”
“能请问一下，您知道这边房东的联系方式吗？”
“哦，老沈的联系方式啊。你们等等，我记了个他的电话。”
老太太转进了房间里面，过了一会儿，拿了一本老式的电话簿出来，眯起眼睛，翻了几页后，指了其中一行，“就是这个。”
吴灵走过去，拿出手机，记录下了号码，对老太太道谢。
老太太回了屋子，关上门。
视频镜头往下一垂，青叶的人似乎正在下楼。
除了脚步声，还能听到吴灵拨电话的声音。
“……您好，沈先生是吗？我们是林辉、林小姐的朋友。是，联系您是想要问一下……”
刘淼的声音插进来，盖过了吴灵的声音。
“头儿，那屋子好像没什么。”
“可能只是在门口看不出来。进去了才知道具体情况。”叶青的声音响起。
“……好的、好的。”吴灵的声音重新被录到。
她应该是结束了通话，对叶青和刘淼说道：“林辉没有搬走。”
“哦。那看来就是在里面了。要怎么报警？说有尸臭吗？”刘淼问道。
“这个天气，尸体没那么快发臭。”吴灵说道，“刚才你们都没闻到味道吧？”
“警察先进去的话，我们再要检查，就麻烦了。”叶青淡定说道，“让房东来开门吧。”
视频在此时停下。
画面停留下在居民楼的水泥地面上。
过了两秒钟，画面切换，变成了一个陌生男人的背影。
男人看起来五六十岁了，上楼的脚步有些缓慢。
“我这样给你们开门，不太好啊。”男人口气有些发虚。
“我们也是工作需要，另外，也是担心林小姐。她已经旷工两天了。我们打过她电话，之前，也敲过门，她都没有反应。”吴灵说道，“只能麻烦您了。别担心，我们有一直录像。如果林小姐要追究您的责任，我们可以帮忙出示证据。”
男人转头看了一眼，有点儿无奈，又说道：“我们这边小区治安一直挺好的。”
“嗯。”
“不过，她现在一个人住，是有可能出了什么事情，没人发现。”男人的语气还是不太自信，“要是摔一跤，煤气没关好，或者生病了……”
“您说的是。”吴灵接了一句。
一行人已经重新到了视频开头的那扇房门前。
那个男人先是敲了门，喊了两声。
对门的老太太又开门出来看了。
男人边和她说话，边掏出了钥匙。
咔哒一声，门锁被打开。
男人推开门往里走，走得有些小心翼翼，“林小姐？林小姐？林……”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突然大叫了一声。

第1032章 编号058-鬼魂遮眼（四）
老太太的声音立马就响了起来，连声询问：“怎么了？里面出了什么事啦？”
镜头已经进入了室内，拍到了男人不断倒退的身影。
男人仓皇地看看镜头，指了指卧室门，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完整地话。
随着脚步声，镜头到了卧室门口。
画面中先出现的，是简单的卧室构造，室内的小东西很多，但大件的家具并不多。
床、柜、桌椅……
书桌前的椅子不自然地拉开，好像刚有人起身，从座位上离开。
镜头往下移动。
书桌上，笔记本的电源还开着，屏幕已经暗了下来。笔记本旁边是一盏台灯。台灯的架子很大，支架很长，上面挂着一枚护身符，烧掉了半个角。
这时候，画面的下半部分已经拍到了一部分的人影。
镜头稍微调整，对准了那个趴在地上的人。
她趴在地上，头冲着镜头，不光是冲着镜头所在的方向，脸还朝上，正瞪大眼睛，空洞地看着上方。
那张脸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泪痕，斑驳的痕迹让这具尸体变得愈发凄惨、可怖。
“死人了！死人了啊！”男人发出了大叫。
老太太也叫起来，询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镜头已经从那具尸体上移动开，拍摄拉开的椅子和椅子后方的空间。
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可要有阴阳眼，就能看到淡淡的阴气。
镜头又移动到了尸体上，镜头拉近、放大。
女人的眼圈周围有淡淡的灰色痕迹。除此之外，在她的脖颈上，也有着一道印痕。
这些痕迹都十分浅，如同房间内残留的阴气。
“那只鬼没有在这边停留太久。”叶青说道。
镜头定格住，对着女人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头颅。
下一秒，视频的进度条走到了最后。
2010年8月9日，重新筛查林辉的社交圈。确认林辉小学同学中有三人在半年内死亡，分别为时非、元凌、庄玮玮。附：三人个人档案资料。
2010年8月10日，联系到庄玮玮的父亲庄豪。音频文件05820100810.wav。
“您好，庄先生。”
“嗯……你们说是想要采访玮玮的事情……玮玮她，她没什么好采访的吧？虽然她是我女儿，但是，但她真的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是个小姑娘，刚毕业的小姑娘，唔……”
“请您节哀，庄先生。是这样的，我们查到庄小姐的就医记录。她在出事前的两个月时间内，去很多医院做过眼科检查。”
“嗯，对。她那段时间眼睛出了问题，说自己看到了灰蒙蒙的一片，还说有时候会突然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
“医院那边检查下来的结果如何？”
“没什么。医院检查下来说没什么。她从小视力就很好，没有带过眼镜，视力一直很好。我和她妈妈的眼睛都很好。她眼睛突然有问题，我们都很担心，陪她去很多地方看过了，民庆这边的大医院，我们都去看过了，专家门诊都挂了。我还想着，过段时间带她去首都看看。首都那边有个五官科医院，有专家……唔，没想到她在那之前……”
“听说庄小姐是出车祸死的。当时她就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这才被车子撞到了。”
“是……你们是觉得……我们也这么想过。她可能那时候，眼睛突然又看不见了。她一下子看不见，才会站在那儿不动……我们请法医做了尸检，她的眼睛没问题，脑袋里面的神经也都没问题。法医都讲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就跟那些专家门诊的医生一样，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她怎么好好的，就会看不见……”
“她有对您提到某些特殊的情况吗？她的身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在遇到这些问题前，和问题后，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发生？”
“你想要问什么？”
“疾病产生的原因是多种多样的。可能是身体自然发生了病变，这里面又分好多种情况。还有可能是因为周围环境的影响，比如说，室内污染、强光刺激……她有没有提到过，有什么让她不舒服的现象？”
“嗯……没有。她没说过这些。她那段时间，一半时间在学校，准备考研，还有一半时间，在家里面。我和她妈妈都没事。她学校里的同学也没事。她是有些……是有些心不在焉吧……就是吃饭的时候，会走神发呆。我知道她很怕眼睛会出问题。我和她妈妈一直安慰她。但查不出原因，我们也没有办法。我们之前也有想，先把其他事情放一边，先把眼睛的问题弄好。但她……她那时候其实也不算太严重。就是偶尔，会一下子看不见。我们没那么紧迫……早知道这样的话……”
“这样啊……庄先生，您对庄小姐小时候的事情还有印象吗？”
“什么？”
“她小学时候的事情，您还有印象吗？据我们调查，庄小姐小学并不是在民庆市就读的。”
“嗯，我们不是民庆人。她读到初中，初三的时候，我才到民庆工作，带着她们母女搬到了民庆。这个，和她的事情有关心吗？”
“事实上，我们查到庄小姐小学的同班同学中，有一位和她出现了相同的症状，就是眼睛出了问题。”
“什么？！”
“请您先别急，庄先生。那位小姐正好在民庆读大学，也是眼睛出了问题，做了很多检查，都没有结果，才联系我们报社反应这个情况。经过我们调查，发现了她和庄小姐的关系，还发现庄小姐也有相似的就医记录……能请您回忆一下，庄小姐小学时候的情况吗？”
“小学……小学她读得是家门口的学校。叫……叫牡丹小学吧，还是牡丹路小学……我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是的，是牡丹路小学。”
“那边城市就是个三线城市，没工厂，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应该不会有污染啊。学校的房子也是老房子，好多年了，没味道。”
“班级里的同学呢？她的那些同学，您还有印象吗？”
“同学？同学都是住得很近的一群小孩，父母基本上都在那儿工作……那里没工厂，也没人会做那种有毒有害的工作吧。我没有听说有人做那种高危劳动的。”
“学校之外，也没有特殊的情况吗？比如说，学校附近的小店、小摊贩。”
“嗯？那种，只是卖点小孩子吃的、玩的……我不记得有什么情况了。”
“好的。您要想起来什么，可以再联系我们。”
“我，能不能和那个小姑娘谈谈？”
“很抱歉，我们不能随便泄露她的信息给您。这点我们会为您转达的。”
“好。谢谢你们。”

第1033章 编号058-鬼魂遮眼（五）
2010年8月15日，联系到时非的母亲任华。音频文件05820100815.wav。
“您好，任女士。我们想要询问一下有关您儿子时非的事情。”
“非非是不是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啊？他已经去世了……如果他做了什么，还请你们，请你们原谅……呜……他，他是个好孩子，就是，就是性格有些跳，他没有恶意的……”
“任女士，请您节哀。能和我们说说时非先生的事情吗？尤其是他去世的事情。据说，他是跳楼自杀的。”
“我，我也不知道他那时候在做什么。他突然说要出去玩，要到处走走。也是正好要毕业了，他没找工作，我……我就多说了两句……如果不是……呜……呜呜……我那时候要是不要逼着他，不要催他……”
“您别急，任女士。时先生是一个人出去旅行的吗？还是和朋友约好了一起去的？”
“他和元家的那个小胖子一起去的。他们从小就是一个学校的，小学的时候同班，初中也同班，高中的时候考了一个学校，到大学的时候，也报了一个学校。他们关系很要好。元家那个小胖子，以前胖头胖脑的，有点儿傻傻的，长大了之后人瘦了，也机灵很多，比我们家非非要聪明。他们两个一起去，有他看着，我本来很放心的。我还让他劝劝非非。他是早就保研了，保送研究生。非非还没个着落……非非要考研究生的话，也行啊。我们家是支持的……”
“他们去旅行的地点您知道吗？”
“我有问。他们先去了海滨，还拍了游泳的照片给我看。后来应该是去了首都吧，参观了皇宫。在之后，就不知道了……有一段时间，他们没给我发消息。后来元家的妈妈才跟我讲，他们跑到西北荒漠去了，还想要去北原的雪山。那多危险啊……好像是因为航班耽搁了，他们中途去了民庆。去了民庆，去了民庆之后……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本来好好的。怎么两个人都在民庆那里……”
“他们到了民庆之后，有和您联系吗？”
“只发了一条消息，说到了民庆。我还以为他想通了，要找工作了，不然就是要考研了。民庆那边机会多一点……大城市……我打了几通电话，他不耐烦，我就不敢再催着……我，我再接到电话，就是民庆的警察打来的。说他，他跳楼了……我和元家的爸爸妈妈一块儿过去的。元家那个小胖子是跌了一跤，把脖子给摔断了……可能就是因为这个，他……非非他就……我……我没想到他那么傻……呜……呜呜……”
“任女士，时先生有留下什么遗物、遗言吗？”
“我不知道。他东西都在这里。我还没收拾。我都不敢……不敢看……那个傻孩子啊……”
“我们能否看一下？”
“嗯，可以，东西都在这里。我……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带回去。他人都死了，尸体都不好带回去，我找了很多地方，托了关系了，也没人肯帮忙送回去，只能在这边火化……我……呜、呜呜……呜……哈啊……呜……”
“请您节哀，任女士。”
……
“任女士，我们能不能看一下时先生的笔记本电脑？”
“嗯，你们，你们随意。这些东西我也不是很懂。他是喜欢这些。换了好几台电脑了。总说新出了东西，原来的不好了……我也不知道他换那么多有什么用……他也不是学这个的……”
……
“任女士，我们能否把这台笔记本带回去检查一下？”
“什么？他，他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他平时做些什么。他是个好孩子。就是喜欢瞎玩。网上有很多东西……”
“您别紧张，任女士。只是有些内容，我们需要检查一下。请您放心。之后我们会将笔记本原封不动地还给您。”
“哦，好。好……”
2010年8月16日，获得时非笔记本中的视频录像。视频文件05820100816.avi。
视频画面一开始就是一个年轻大男孩的脸。
镜头被略微调整角度，对准了男孩的脸，几乎看不到他背后的景物。
男孩长相端正，下巴上有一些青春痘，额头上的碎发略微凌乱，眼睛下有青黑的眼圈。
他吸了吸鼻子，两眼无神地盯着镜头，清清嗓子，说道：“我叫时非。我现在要说的话，非常重要。可能很不可思议，但请相信，这都是真的，我没有撒谎。”
他说到此，神情多了点儿兴奋，那双看起来睡眠不足的眼睛，也似乎焕发出了光彩。
“距离元凌第一次出现症状已经过去了一周。就在昨天晚上，元凌再次出现了那种症状！”
“大早上的，你在搞什么啊？”
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好像是刚睡醒，声音十分沙哑，带着一股怨气。
镜头前的男孩侧了侧身，画面中出现了他背后的双层床。
下铺趴着一个人影，正拿枕头盖着脑袋。
这房间看起来像是一间宿舍：上下铺的架子床，床帘，夹在铁架上的床头灯，简陋的床铺被褥，墙上还贴着美少女海报。
“元凌，我准备录视频。我们把你碰到鬼的事情放到网上吧！肯定会爆火啊！”
“我没碰到鬼，我是眼睛有问题。不是已经去医院检查过了吗？眼疲劳啊。”闷闷的声音从那一团被子下面传出来。
“眼疲劳怎么会看到灰蒙蒙的东西啊。你一定是看到鬼了！阴阳眼啊，酷毙了！而且你不是说了吗？你是在我们从皇宫参观完出来后，才看到的！那地方闹鬼的欸！你肯定是被鬼冲到了！”时非嚷嚷起来，手舞足蹈。
“你不是也进去看了吗？那地方就是一间空屋子啊。哪有妃子在那里上吊啊。”被褥动了动，一颗脑袋顶着凌乱的头发露了出来，“行了啦你，别吵我睡觉。”
“这就是我们见到鬼的当事人，元凌。请自我介绍一下吧。”
镜头忽然被捧起来，摇摇晃晃，凑近了床上的那个大男孩。
床上的人无力地挥挥手，“嗨，我叫元凌，是这个傻瓜的死党。我现在很后悔和他出来旅行。之前在皇宫，就被保安抓起来关小黑屋了，现在还要录傻叉视频。”
镜头一转，拍到了时非的半张大脸。
“会被保安抓到全怪他跑得慢。”时非说道。

第1034章 编号058-鬼魂遮眼（六）
这时候，有开门声和脚步声从画面外响起。
“你们这么早就起来了啊。”一个声音继而响起。
“猴子，你说元凌是不是撞鬼了？他看到的灰蒙蒙的东西，就是鬼吧？”
镜头转了一个角度，拍到了一件T恤。
穿着熊头T恤的男生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道：“不是说用眼过度，眼疲劳吗？喂，你们谁上厕所没冲水啊！”那个男生突然叫起来，“说好的借你们住在这里，你们负责打扫卫生的啊！”
“你舍友都不在，不要那么计较嘛。”时非的声音响起来。
“赶紧去打扫！”
这段视频应该是用笔记本自带的摄像头拍摄的。
这时候，笔记本被放了下来，对着门口。
时非的背影出现在了画面中，走向了画面之外。
他念念叨叨地抱怨，另外两个男生则是在闲聊。
“……皇宫你们都去看过了。接下来去哪里啊？唉，真羡慕你们啊。我还要苦逼地准备答辩。”
“首都的大学严格啊。”这个声音是元凌，“本来准备去荒漠的，但那边现在有沙尘暴，航班取消了。北原雪山那边的航班也取消了。”
“要不然，去民庆吧？”
“民庆没什么好玩的吧？”时非插了一句嘴。
“但机票多啊，随时都有航班，你们今天下午就能走。”
“猴子，你有没有良心啊你！那时候是谁借给你作业抄的啊！还有啊，是谁帮你在老班面前打圆场的啊！”时非的身影跳到了镜头画面中。
“那是元凌，不是你啊。你就是个隔壁班的那谁谁谁，谁认识你呀？”
时非的身影冲到了画面之外，另一边响起了打闹声。
“喂！你们两个别压在我身上！”
“你让他先起来啊！”
“这只手，可是刚刚在刷马桶的手！”
“呕！快拿开！”
“桀桀桀桀……”
视频画面突然一黑，之后又亮了起来。
时非的脸又出现在了画面正中。
“各位好，我是时非。我现在在民庆的一家快捷宾馆中。”时非侧了侧身，让镜头拍到了背后的宾馆房间。
元凌正站在床边收拾东西。
“那是元凌，我能见到鬼的那位好哥们，大家应该都记得吧？”时非说道，“跟大家打个招呼吧，元凌。”
元凌翻了个白眼，“你拍了之后，怎么没上传啊？”
“我还没想好上传哪一家网站呢。而且，怎么都得做个片头吧。那种特效字，你会做吗？”
元凌摇头，将行李包放在了一边的座椅上。
“先不谈那些。元凌，怎么样，你的眼睛还会看到灰蒙蒙的东西吗？”
“嗯。还会看到。”元凌心不在焉地说道，“正好在民庆，你陪我到这边的医院看看吧。”
“首都的医院都看过了，民庆这边的医院也差不多吧？”时非的声音正经了一点。
“我们在首都，也就是随便找家医院看了看。在这边找家大医院做个检查吧。”元凌捏了捏眉心。
“怎么了？你又看到那种灰蒙蒙的东西了？”时非担心问道。
“没。只是有点儿酸。这边太阳好大。”元凌说了一句，叹了口气，将自己摔在了床上。
视频画面又变黑了一秒钟，亮起来后，还是时非的脸，只不过换了一身衣服，视频的背景中有哗啦啦的水声。
时非看着镜头，忧心忡忡地说道：“我们去民庆的大医院检查过了。专家门诊超级贵，检查了好多项目。花费超标了。还好，我卡里还有钱。”他打了个响指，又变得消沉，“医生说，元凌的眼睛没问题。嗯，这个是检查的结果。”
时非举起了一些单子，在镜头前一一掠过。
放下了那些纸，他凑近了镜头，低声说道：“医生说，如果眼睛还有问题，就需要检查大脑，要做全身体检了。很麻烦的样子……可能是重病啊。不过——”时非拖长了音，“也有可能是见鬼哦！”
时非加快了语速，“我查过啦，民庆这边最有名的是城隍庙，还有一座观音寺，但比较远。我准备拉元凌去看看。”
“时非！”元凌突然喊了一声，声音惊慌。
“怎么了怎么了？”时非高声询问。
“我……我看不见了……”元凌结巴地说道。
“什么？”时非一下子跳起来，向后冲去。
后面的床铺边上有一道门。
时非冲进去后，里面就传出了两人的对话。
“你没事吧？看不到了？真的看不到了？”
“真的，我……我就看到一片黑……时非，我……”
时非的声音充满了紧张和担忧，元凌则是十分惶恐。
从那扇敞开的门中，有阴气飘出来。
哗啦啦的水声停止了。
“你别动，别乱动。当心点。这样，这样看得见吗？看见我的手了吗？”
“没，看不见。我说了我眼前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
“我，那我叫救护车吧！我去叫救护车……等等，先等等，我先扶你出来。”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之后，过了一条浴巾的元凌被搀扶出来，坐在了床上。
时非慌慌张张去找手机。
画面中，元凌的身后，有一个淡淡的影子显现。
元凌微微转头，身体猛然僵住。
他伸手往前摸了摸，声音紧绷地喊了一声“时非”。
“你等等，我找手机……对了，电话，这边有电话！”时非跑向了床头柜，就要拿起手机。
“时……非……”元凌恐惧地瞪大了眼睛，那只手还在摸索，“你，你有没有看到……”
“什么？”时非转了一下头。
“有东西……”元凌颤抖地说道。
时非拨号的手停住了，转头看向了元凌，咽了口唾沫，“你说什么？”
“有东西，眼睛……”元凌语无伦次。
时非放下了话筒，慢慢走近元凌，隔着床，伸手在元凌眼前挥了挥，“你，看到我的手了？”
“不，不是！是眼睛上面……”元凌到处摸索的手停了下来，缓缓地举到自己的眼睛前，像是要触摸自己的眼睛。
房间里面静得没有任何声响。
元凌的手没有碰触到自己的眼睛。他的身体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
“喂，你别吓我啊，元凌。你别吓我啊……见鬼什么的，就是我开玩笑啊……”时非的声音好像要哭出来。
元凌哆嗦了一下，手一下子按到了自己的眼睛上面，倒吸了一口冷气，捂着眼睛，弯下了身体。
“喂，你没事吧？”时非按住了元凌的肩膀。
元凌身后的黑影这时候已经消失不见了。

第1035章 编号058-鬼魂遮眼（七）
视频画面变黑，又亮起。
这一回，画面中是宾馆的两张单人床，时非和元凌一人坐在一边，面对这面。
元凌手中拿着一条毛巾，捂着自己的眼睛。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时非干笑两声，“你就是要吓我，也不要傻乎乎自己打到自己眼睛好不好？你刚才的演技倒是一级棒，可以去影视城跑龙套了。”
元凌没做声。
“喂，真的很痛啊？要不要去医院啊？”时非收了笑容。
元凌闷声说道：“我刚才真的感觉到了。”
时非一下子挺身，坐得笔直。
“我真的感觉到了，有东西在眼睛上面，遮住了我的眼睛。我也摸到了，是有东西……冷冰冰的，不知道是什么，但肯定有个东西。”元凌说道。
“你……真的见到鬼了？”时非恐惧地问道。
“我不知道……我……”元凌抬了抬头，没有说下去。
两人又是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查到这边有个城隍庙，还有个观音庙……不行，我们就去首都，去拜一拜吧。烧点纸钱给人家……嗯……这边到普世山应该也很方便。”时非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元凌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点了下头。
视频画面又黑了。
再次亮起的画面中，时非一脸憔悴地对着镜头。
他声音很轻，有气无力地说道：“我们已经去过民庆的城隍庙和观音庙了。两边都上了香，都请里面的师傅给元凌看过了。这个。”
他抬了抬手，手指上挂着一个穿了红绳的金色牌子。
“这是观音庙里面买的，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时非的声音顿了顿，“我查过了，元凌碰到的可能是鬼遮眼，就是有鬼蒙住了他的眼睛，让他看不见东西了。如果你是那个冷宫里的可怜女鬼，对不起，对不起冒犯了你。溜进去看的人其实是我，元凌是被我带进去的。对不起，你要找就找我好了。”
时非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一个东西从时非后头飞来，砸在了时非的脑袋上。那似乎是一个枕头。
时非被砸得低了低头，没吭声。
“你别在那儿胡说八道了。拜都拜过了，没事了。”元凌的声音传来。
时非仍然没吭声。
一只手伸了来，将时非推到了一边。
时非直接摔下了椅子。
元凌没理他，在镜头前坐下，有些敷衍地挥挥手，“嗨，我是元凌，那个傻叉的死党，被那个傻叉说中啦，我真的碰到鬼了。”他扯扯嘴角，算是笑了笑，还做出了一个蒙眼睛的动作，“有个鬼蒙住了我的眼睛，让我什么都看不到。不知道是不是一个调皮的小孩呢，还是某个美女呢？哇，如果是美女，请现身让我看看吧，我绝对会……”
元凌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轻微颤抖起来。
他的手上出现了另一双手，一双女人的手。那个女人的右手腕上戴了一串红绳，上面穿了好多银色的挂饰，大大小小，有字母，也有卡通动物的坠子。
女人手指纤长，并不能完全包裹住元凌的手，但元凌的双手被她按着，似乎动弹不得。
时非从地上站了起来，紧张问道：“喂，元凌？没事吧？你是不是……”他忽然抬起手，举着那枚鎏金的卡片，对着元凌的眼睛，“退散退散！鬼魂退散！”
正在大喊大叫的时非在几秒钟后，也不说话了。
镜头没有拍到他的脸，也没有拍到那个女鬼的模样。
女鬼的声音却是被笔记本的麦克风给收录到了。
“猜猜~我是谁？”女鬼的声音悠扬，语调轻柔婉转，好像是关系很亲密的恋人正在撒娇。
元凌的身体不停颤抖。
“谁……是谁？时非、时非！她……”
“猜——猜——我——是——谁？”女鬼又说了一遍。
“我，我不知道。我不认识她啊！不是冷宫的女鬼！是个女人，是个女人……你赶紧退散！赶紧滚！快放开元凌啊！”时非挥舞拳头，却好像是打了个空，自己踉跄着摔倒在地。
元凌嘴巴开合着。
“猜猜——我，是，谁？”女鬼第三次说道。
“我……”元凌结巴了一下。
“你快放开！”时非喊道。
他的身影忽然出现了镜头中。
与此同时，元凌的脑袋猛地一个后仰，折了一百八十度。从镜头来看，他就像是一具无头的身体靠在椅子上。
时非噗通一声坐倒在地，慢慢地发出了含混的叫声。
画面定格在这里很长时间，背景音是时非的喘息声、哭声和模糊的呓语。
过了很长时间，时非才从地上站起来，伸手调整了笔记本的镜头。
镜头往上，拍到了时非那张满是泪水的脸。
他咽了几次唾沫，艰难地说道：“元凌他……他……”
时非垂下眼，又马上闭上了眼睛，仰起了头。
他将元凌从椅子上架起来，放到了床上，自己坐在另一张床上。
低低的哭声又响起来。在几分钟后，中断了一会儿。
时非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马上又哭了起来。
又是五六分钟后，他摇晃着身体，走到了笔记本前。
抹着脸上的泪水，时非说道：“刚才，我看到了灰蒙蒙的东西。我一定……一定是下一个……我不知道怎么办……抱歉，妈，我可能，可能要死了。我……我不想……”
他哭了起来，想要揉眼睛的时候，动作停了下来。
一双女人的手覆盖住了他的眼睛。
时非僵硬着，一直没动。
半晌，那双手才消失了。
时非抬起头，通红的眼睛对着镜头。他转过头，似乎是看了看床上的元凌，又看向镜头。
他的手按在了画面的左上角。镜头往下移动，拍到了床上躺着的元凌尸体，又继续往下，最终变成一片漆黑。
2010年8月17日，分析视频文件。视频文件05820100816G.avi。
视频一开始，便是元凌坐在镜头前，双手捂着眼睛的场景。
一双女人的手盖住了元凌的手。
画面定格，女人的手腕被放大，那一串链子出现在画面正中。
红色的字体显现出来，描绘链子上的字母。
S、H、E、N、J、Y、A。
这个角度能看到的只有这几个字母。
视频快进，到了女鬼第三次询问的时候。元凌开口，只说出了一个字，没有再说下去。
这时候，视频进入了慢放。
女鬼双手用力，将元凌的脑袋往后扳动。她手上的链子因此摇晃。
红色的字体再次出现，将那上面的字母标记出来。这次多了一个“I”，紧跟在“J”之后，但这条链子依然有一部分没有在镜头前露出来。
画外音这时候响起来，是刘淼的声音。
“shen、ji、ya？”刘淼问道，“难道是名字？”
“是名字。”古陌肯定地回答。
视频的进度条被调整，倒回了几秒钟，到了女鬼动手的时候。
当元凌的脑袋被整个扭过去，视频暂停。
“是我啊，申佳妍。”古陌说道，“正好和链子对上吧？”
“这个名字，你们有看到过吗？”刘淼疑惑问道。
“没有。”南宫耀回答。

第1036章 编号058-鬼魂遮眼（八）
“奇了怪了。那到底是谁？总不见得是找错了吧？”
“只能找人问问了。”南宫耀说道。
2010年8月18日，联系委托人。音频文件05820100818.wav。
“申佳妍？叫这个名字吗？”
“是的。宁小姐您有没有听林辉小姐提过这个名字？”
“没有。我听她说过她的一些同学，但应该没有人姓申……”
“类似发音的名字，也没有听说过吗？”
“没有。那个……那个就是那个女鬼的名字吗？”
“是的。”
“哦……那，现在是找到她了吗？”
“我们现在只知道她一个大概的名字，以及，确定这应该是林辉小姐小学时候遇到的人。”
“这样啊……抱歉，我帮不上忙。”
“您已经帮上很大忙的了。事情有最新进展，我们会再联系您的。”
“好的。麻烦你们了。”
2010年8月18日，联系时非的母亲任华。音频文件05820100818（1）.wav。
“任女士，这是时先生的笔记本，原物归还。”
“嗯，好的，谢谢你们。”
“能否冒昧问一下，您是否还记得时先生小时候的事情？”
“什么？小时候……你们是想要问……”
“在他小学的时候，有没有遇见过一个名叫申佳妍的女孩？”
“你们是为了这个……我，我也不是很清楚。非非一直是和男孩子一起玩的。他……他有时候会欺负女孩子，拉一下辫子，掀一下人家的裙子……我被老师叫过去两三次……是不是，是不是那个女孩子有什么……非非他现在都已经走了，他……”
“您不用紧张，任女士，我们只是想要找一下那位叫申佳妍的女孩。您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没有，我不太记得他那些同学的名字。有些名字他都不会跟我讲。女孩子……他欺负过的两个女孩子，老师叫家长的时候，我见过对方的家长，记得她们……应该一个姓洪，一个是姓王吧……哦，等等，申……申……”
“她可能不是时非先生的同班同学，但应该是和他有过接触。时非先生当年的班级名录上并没有这个名字。我们……”
“哦！我记起来了！一个小姑娘！姓申，应该是姓这个。她是个转学生。非非那天放学回来，跟我说班级里面多了一个人，转学生，叫什么我不记得……可能就是你们要找的……她在班级里面没有呆多久，一个学期都不到，就走了。学期中途转进来的，学期末不到就走了。中间有一次家长会，老师点名的时候，还问过她，她家长没有来。我记得……我记得是有人说过，可能是元凌的妈妈跟我说的……她说的……”
“请您仔细回忆一下，那个女孩是什么情况？有没有她父母的姓名？或者，她名字的正确写法。”
“这我真不知道。元家的妈妈跟我说的，好像她爸爸很厉害，调到我们这个小城市做个什么项目。是个大公司的项目，考察还是什么的。她和她妈妈应该是跟着过来，就暂时在这边……不过，我们都没见过。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是要找她吗？”
“是的。”
“我，我这边有元家妈妈的电话，你们可以问问她。她应该知道得多一点。”
“好的，谢谢您。”
2010年8月19日，联系元凌的母亲施慧慧。电话录音201008191452.mp3。
“您好，施女士。冒昧打扰您，我们想要询问一下有关元凌先生的一位小学同学的事情。”
“什么？”
“我们想要找一位申小姐，申佳妍小姐。她和您的儿子曾经就读过同一间小学。”
“你们要找那个骗子？你们是什么人？警察？”
“您说的骗子是指……”
“她爸妈搞集资诈骗的，她也是个小骗子啊！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正在做申小姐的背景调查，发现了一些问题，能请您详细说说您刚才提到的情况吗？”
“就是我说的那个。她爸妈搞诈骗的，糊弄我们说有个什么项目，本金一千块，三年赚一万，投得越多、赚得越多好。他们是一个什么国际公司的项目经理，到我们这边来考察，行的话，项目开工，在这边建工厂，每年生产几个亿的商品。他们也会留在这边，当分经理什么的……他们带着小孩来的，还转学到了我们这边的小学，插班进来，关系挺多的，穿得也都是名牌。我们几个都相信了。我还找亲戚借了钱……”
“您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记得，当然记得！我被他们坑得倒欠了三十万呢！怎么会忘记啊！要不是这样，我儿子当年就能读省重点的初中，也不会之后考了个普通高中，念个普通的本科，后面也不会……也不会被时家那个小兔崽子拉出去旅游……现在也不会……呜……呼……”
“施女士，能告诉我们他们的名字吗？”
“申昊，日天昊，那畜生叫申昊。他老婆叫张娟。就那两个人！”
“他们告诉您这个名字的？您有没有看到过他们的证件？”
“看到了。我后来也报警了，警察查下来，是有这么两个人。但后来不知道他们逃到哪里去，一直没抓到。我那时候给的现金，也没有个字据……不光是我，好几个人都被骗了，还有老师呢。”
“好的，谢谢您提供的信息。”
2010年8月25日，调查到申昊、张娟二人。查到警方关于二人的案件记录，二人曾伪造身份证明，在多地进行诈骗犯罪，并已于2007年11月8日被逮捕，2008年5月17日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和十五年。附：案件卷宗影印本。
未查到二人名下有子女。
警方的询问笔录中，有多名证人提到他们有一个女儿，在不同供述中，该名女孩的姓名、年龄、身份信息均有差别。
2010年8月27日，联系到申昊。音频文件05820100827.wav。
“您好，申先生。”
“你们是谁？我不认识你们吧？”
“我们想要找申佳妍小姐。她是您的女儿吧？”
“你们找佳妍干什么？她已经跟我们没关系了。她也不知道我们做什么！法官都判了，诈骗的就我跟我老婆，我们女儿跟这件事没关系。她从来没看过我们，她也没拿我们骗来的钱！”
“申先生，您和您妻子名下并没有一个女儿。”
“是……她，她不在我们名下……我们做这种事情，怎么好让她有……她名字挂在我一个表叔名字下面……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我们，她还一直转学，没有好好上过学，没有好好地……有错的是我们，和她没有关系，你们不要找她。”
“这么说来，她个人档案中使用的名字还是申佳妍，对吗？”
“你们要做什么？”
“很遗憾，申先生，申小姐可能已经离世了。”

第1037章 编号058-鬼魂遮眼（九）
“你、你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您最后一次联系申小姐，是什么时候？”
“被逮捕……被逮捕之后，警察跟我讲……她，她来看过我，然后……她应该到我表叔那里，也可能是她奶奶那里。学费，留下学费了啊！她……老家也有房子。不读书，出去工作什么的……她怎么会……家里面人都没说过，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啊！”
“我们会到您老家找找看的。”
“我……”
2010年8月28日，调查到申佳妍已死亡，死亡地点为北原三山镇，死亡时间为2008年1月7日，死亡原因为低温导致的休克，在未得到及时救治的情况下，于当日晚间死亡，尸体被发现于次日上午。据目击者称，申佳妍死前便有异常行为，精神状态糟糕。此前，申佳妍正在国内各城市旅行。附：警方调查报告影印件。
2010年8月29日，联系到申昊的表叔武宋。音频文件05820100829.wav。
“哦，你们找那个小丫头啊。她是死掉了，大半年前……嗯，去年还是前年死掉的吧，我也忘记了。她老子被抓的时候，她跑了。谁知道跑哪里去啊。过了没多久，就有个警察打电话给我，让我去收尸，真晦气！”
“申小姐的尸体，您是如何处理的？”
“啊？就是在那边火化了。骨灰坛子我带回来了，一路带回来，偷偷摸摸的，还不好给别人看到。”
“申小姐是在这边落葬的吗？”
“没。撒了。”
“您是说……”
“路上正好赶上春运啊。那么挤，谁知道什么时候骨灰坛子给弄碎了。骨灰全撒在我包里面了，还弄得衣服上面都是。我就想着算了，在火车站就扔了吧。这边也有她的坟啊。坟我弄得好好的。好歹申昊那小子人好嘛，逢年过节，给我们送不少东西。”
“申小姐有没有遗物留下来。”
“没有吧。警察说没有。证件什么的，我好像是一块儿扔了吧。坟里面就几件衣服。也差不多了。她一个小孩子家家的，有什么遗物啊。她爸妈那点钱，都被没收了啊。家里原来盖了个新房子，都被收了。”
“她手上有一条链子，上面写了她名字的拼音，你有看到吗？”
“什么东西？还有首饰吗？警察没跟我说啊。”
2010年8月30日，联系申昊。音频文件05820100830.wav。
“佳妍她……她真的……真的已经……他们怎么能瞒着我……他们怎么没一个人告诉我！佳妍她是，她是怎么死的？”
“尸检报告的结论是冻死的。”
“冻、冻死？这年头，还有冻死的？哈……哈哈……我女儿居然是冻死的……她……”
“申先生，您想要见您的女儿吗？”
“什么？”
“我们可以在这里为您女儿招魂。这需要您的一点鲜血。如果您同意，我们现在就能操作。”
“你们……你们在说什么？”
“申先生，您女儿死后并没有去投胎，而是已经变成了鬼。目前可以确定的，她已经杀死了九个人，其中四人是她的小学同学。据我们调查下来的情况，在那期间，她使用的是申佳妍这个名字。此后的很多年，她都因为您和您妻子的犯罪行为，使用假名、假身份，只有很短暂的时期，她会重新使用真名。在她使用真名期间，和她产生接触的人员中，已经有九人死亡了。她现在的行为越来越恶劣。为了她好，也请您配合我们的行动。”
“我，我不明白。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你们在说什么？”
“只需要您的一点鲜血。您也想要见一见您的女儿，确认她为何以那种方式死去吧？”
“我……”
“这样的尝试，对您来说没什么损失。您女儿的死亡报告我们都给您看了。我们并没有欺骗您。”
“……好……好……你们真的能让我见到佳妍？”
“有很大的把握，能成功。”
……
……沙沙……沙……
……滋滋滋……
“来了。”
“在哪儿？佳妍在哪里？她……”
“猜~猜~我是~谁？”
“佳、佳妍？真的是你吗？佳妍！佳妍……唔……佳妍？”
“答——错了。”
“佳……”
“咦？”
嘭！
“咳咳！唔，咳咳咳……刚、刚才……”
“哇，头儿，你动作真快。”
“您没事吧，申先生？”
“不过啊，我们之前弄错目标了？那个鬼不是申佳妍？长得明明一样……”
“怎么……刚才……那是佳妍吧？是她吧？那声音就是她啊！”
“没弄错。不过……申先生，申小姐她是有认知障碍吗？”
“什么？”
“她对自己的身份是不是有认知障碍？”
“……”
“申先生？”
“我……我和她妈妈经常……她那时候喜欢和我们玩‘猜猜我是谁’的游戏，每次，每次都会说不同的名字，我们让她记住的那些名字……她……我从来没发现过……她会……”
“这样的话，就能解释得通了。”
“佳妍她，现在……刚刚那个……”
“她已经消失了。”
“……消失……是，去投胎了吗？她……唔……呼……她已经去……呜……呜呜……”
2010年8月30日，结束调查。
……
我将档案合上，心中有些唏嘘。
申佳妍的心理显然有问题。在死后，这问题被放大，变成了她杀人的手段。
最后应该是叶青出手，直接消灭了她。否则那个申昊会被自己的女儿扭断脖子吧。
让我庆幸的是，这件事情被青叶给解决了，没有留下任何后患。这件事应该和我没关系了。
我松了口气，将档案放好，看看时间，和妹妹道了晚安，就洗漱睡觉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的眼睛上多了一双手。
不是冰冷的手掌，而是柔软的小手。
“猜猜我是谁？”童音可爱，小小的身体挂在我背后。
是妹妹？
不对，妹妹小时候没和我玩过这种游戏。
我的嘴巴里吐出了一个名字：“爸爸猜不到啊……是不是佳妍啊？”
我心中一惊。
背后的小身体咯咯咯地笑着，身体笑得直乱晃，“不对不对！爸爸这个大笨蛋！”
“那是谁啊？”
“是李小妹啊！你刚跟我说过，是李小妹，姓李的小妹妹。”
那双手移开了，一个脑袋凑到我的面前，红彤彤的脸蛋上，是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转瞬就不见了，变成了低着头，有些阴沉的少女。
“手续都办好了。我明天就送你去这边的县中。你到了哪里，多问问同学的情况。对了，你名字叫赵逸男，我和你妈妈是罗氏重工的项目经理，到这边来考察。就和以前差不多。”
男人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
旁边有个女人的声音响起，“佳妍啊，你别怪爸妈一直搬家，还让你骗人。爸妈也是想要多赚点钱。你将来出国留学、买房子结婚，都得要钱啊。不这样，我们家一辈子都呆在农村，跟那些人一样，只能种地、打工。你就跟那些疯丫头一样，连一件漂亮裙子都买不起，你愿意吗？听话，啊。”

第1038章 猜猜我是谁
我已经明白，自己是又进入了梦境中，而且梦境的附身对象，就是申佳妍的父亲申昊。
这样看来，申昊已经死亡了。
只是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有可能是正常死亡，也有可能是遇到了鬼。但申佳妍应该被叶青给消灭掉了，不可能是她动手才对。
我正想这些，没想到这次的梦境异常快速。就像我第一次做梦，梦到那个和服上的老妖婆一样。
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只不过，我不完全是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还用我的意识去接受申昊的意识。
申昊夫妻二人行骗多年，利用女儿申佳妍，做到了很好的伪装。他们总是想办法将申佳妍塞到当地的学校插班，这一点，对于小城市中普通的公立学校而言，是很方便的事情。尤其是在十几二十年前，制度还不够完善，联网的户籍信息系统也没建立起来。这给了申昊夫妻很大的方便。
他们行骗的目标就是申佳妍同班同学的家长。家长之间总是很容易交流，以孩子为话题，两个家长很快能熟络起来。他们的下一步就是透露自己的身份，忽悠那些家长做“投资”。
在当年，这种行骗手段算是相当高超了。放到现在，身份问题比较麻烦。但对熟人进行诈骗，依然是一种让人防不胜防的手段。
申昊夫妻总能很轻易得手，在一个地方诈骗上几十万，对他们来说并不难。偶尔，他们也能一次就诈骗到上百万。数额太大，那些受害者必然会报警。这也让他们不得不不停搬家、换身份。
申佳妍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越来越沉默。然而，申昊夫妻并没有重视这件事。
“再赚一点，我们就收手，到时候出国去。”
“现在还不够。我们又不会其他的本事，不赚够钱，出国难道去洗盘子吗？”
“佳妍还太小了。再等两年，她就考大学了。到时候送她去国外读大学，回来随便找个工作，都能年薪几百万了。”
……
这些许诺都没有达成。
申佳妍并不想出国。
“你这丫头在想些什么啊？”
“是啊。我跟你爸那么拼命，还每年白白给几千块给他表叔，不都是为了你？”
“不出国就不出国了。你户口在农村，现在农村也不错。我们有那么多钱，给你盖个房子，你以后收房租也好，卖掉也好，都够你下半辈子用了。”
“只在农村盖房子哪够啊？城里面也得买一间吧。”
“城里面查得严啊。人家售房的一看，她一个小姑娘，还农村的，哪来那么多钱啊？办房产证，人家肯定也要查的啊。万一查到了我们……”
“我早就说了，让她就在乡下呆着。”
“在乡下做什么啊？种地啊？”
夫妻二人争吵不休，申佳妍总是安静地坐在一旁。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申佳妍的手上多了一串链子。
没多久，申昊夫妻就被警察给抓住了。
审讯、羁押、审判……申昊在此期间，只见过申佳妍一次。申佳妍依然是很阴沉、很沉默。她低着头，摩挲着手上的手链。
申昊夫妻承认了所有的罪行，将申佳妍在其中的关系撇得一干二净。对警察和法官说起来，都是从亲戚那儿骗了个孩子来打掩护。
申佳妍没有被逮捕、起诉。
申昊有关监狱的记忆中，大多数都是在回忆申佳妍，担心她在外面生活如何。
所有的这些快速掠过的场景犹如一辆飞驰的列车，在青叶的人出现后，这辆列车进站停车，放慢了速度。
获悉女儿死讯的悲痛，得知女儿死后化鬼的茫然，接着便是期待地看着吴灵取自己的鲜血，准备法术。
吴灵将申昊的血滴在了一张四四方方的符纸上，符纸从中心开始燃烧，烧尽之后，这间探监的会客室内就冒出来森森的阴气。
申昊的眼前一黑，眼睛上多了冰冷的一双手。
女孩甜美又带着恶意的声音出现在了他的耳畔。
“猜猜我是谁？”
我感到浑身发寒。
从申佳妍的声音中，我听不出任何人类的情感。这个声音，和孩提时期的那个声音截然不同。
申昊的意识却是泛起涟漪，想起了女儿小时候可爱的模样。
“佳妍？”
一瞬间，我的意识中涌入了许多内容。
那不是申昊的记忆，而是申佳妍的。
透过那双冰冷的手，我好像看到了许多东西。
耳边是很多人的呼唤，不同的名字：申佳妍、李小妹、赵逸男……
脑袋变得昏昏沉沉，那些身份交织在一起，并没有变成一个“申佳妍”，而是变成了一团煮烂的面疙瘩，分不清彼此，却也没有形成一个崭新的自我。
手腕上同样冰冷的触感在提醒申佳妍，她是申佳妍。
可这种念头太过脆弱了。
她失神地行走，希望找到一个办法，加强自己的意识。
寒冷从手腕蔓延，上升到了心脏，最终遍及全身。
彻骨的寒冷，让申佳妍的意识都彻底停顿了。
我感受到了眼泪，属于申昊的眼泪。
眼睛被按压，那个让他怀念的女儿的声音响起来：“答——错了。”
嘭的一声，申昊后仰的头，从女孩的指缝中看到了女孩的脸。她的脸上有孩提时期那种调可爱的笑容，那个笑容化作了齑粉，在一片纷纷扬扬后，消失了。
眼泪冲刷着申昊的脸。
“猜猜~我~是谁？”
“佳妍。你是佳妍啊！”
我听到了申昊的呐喊，刹那，我看到了灿烂的阳光。
那不是女孩的笑脸，是真正的阳光。
周围响起了喧闹声，有人在大叫，有人在喝斥。
申昊的身体仰躺倒地。
他不是被鬼杀死，也不是自然死亡。
申昊是自己慢慢杀死了自己。
我不懂医，但感受申昊临终时候的身体状况，我知道他的器官十分衰弱，呼吸和心跳都很吃力。
死的时候，他看起来就像是个八九十岁的老头子，苍老得已经一脚踏进了棺材，即使立即死亡，也不会让人起疑。
随着申昊的死亡，梦境结束了。我的意识陷入黑暗，一直到手机铃响起，我才醒过来。
是有电话打来。
这么早，让我很意外。
我的脑袋还有些昏沉。刚被吵醒，我现在一点儿都不清醒。
闭了闭眼睛，伸手摸到了手机，我很熟练地接了电话，将电话拿到了耳边。
“喂？”
“你还没起啊？不是说好了，今天要过来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陌生，是个年轻女人。
“你哪位？”我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还没睡醒啊？你猜猜我是谁啊？”女人问道。
我听到那句话，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拿开手机看了看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第1039章 诈骗电话
手机上显示的来电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归属地则没有显示，应该是民庆本地的号码。
我再次将手机凑到了耳边，听到了电话那头的女人正在询问。
“怎么了？真听不出来啊？你不会是忘记了吧？之前都约好了今天过来。你什么时候记性那么差了？”
她的声音带着点儿调侃，口吻听起来和我非常熟稔，但我对这个声音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最重要的是，这通电话没有传来阴气。
我心里渐渐起疑，问道：“你是哪位？”
“你不是吧你？真的听不出来？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对方有些诧异和不满。
我已经回过味了。
排除掉那句让我毛骨悚然的话，这个女人的套路显然就是新闻中常出现诈骗手法。
我没好气地说道：“不回答，我这边就挂了。”
对方沉默了两秒钟。
“林奇，真没想到啊，你这人怎么这么健忘啊？”她喊出了我的名字。
我直接挂了电话。
起床吃早饭，那个号码也没再打电话过来。
到了办公室之后，我说了“鬼魂遮眼”的档案，也提到了这个电话。
瘦子惊奇道：“这不是很早以前的诈骗手段吧？还是我们高中的时候流行的吧？那时候我妈还被忽悠过，跟人家乱侃了半个小时，挂了电话都没想起来对方是谁。”
说到这儿，瘦子忍不住笑起来。
胖子说道：“只是诈骗就算了。这个时间还真是巧。”
胖子的长相其实很端正，不过，因为人胖，眼睛被脸上的肉挤成了一条缝。他视线看过来，眯眯眼中的目光总有些好笑。
但这个话题并不好笑。
瘦子说道：“真要是这样，那就是那些人倒霉了，沾到了奇哥啊。”
郭玉洁不客气地笑起来。
因为对象是电话诈骗的犯罪分子，真被我带累，碰到了灵异事件，我们也不用特别同情。这样想想，还真是挺可笑的。
谁知道你拨出去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人是怎么回事呢？
有人因为多看一眼，招惹了恶鬼，有人因为一念之差，变成了恶鬼。一通电话就带来灾厄，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只不过，灾厄的源头是我自己，这多少也有些让人郁闷。
申佳妍已经被青叶的人解决，申昊的死亡也属于正常范畴，这件事情对我们来说就是一个鬼故事了。
翻过了这一篇章，我们几个收拾了东西，去了工农六村。
上次投票的结果该公布了。
拆迁办中的领导们决定了新一轮投票的新方案内容。大致方案没有改变，只是在数额和比例上做了一些调整。
我们的工作却是和上一轮投票工作差不多。
先把上次的投票结果公布出去，横幅、告示、宣传板又要被布置起来。
有些阿姨大婶空闲着，就在旁边看热闹，时不时插嘴询问。
抱怨有，满意的也有。居委会门口就跟菜市场差不多，七嘴八舌，吵吵嚷嚷的。
这让我们没有多余的心情去做其他事情。
一个上午忙碌完，中午的时候，我抽空去了青叶灵异事务所。
但我没能看到叶青。
叫了几声，叶青都没反应。没看到他的人，在走廊尽头看到的是画，不是门。这状态，倒是和最初差不多。
我想着，叶青应该是完全没问题了，离开了六号楼。
下午的时候，来询问的人少了一些，但呆在居委会打发时间的阿姨妈妈很是不少。这边有免费的空调，旁边就是社区活动中心。
工农六村这样的老龄化小区，活动中心基本上都变成了棋牌室，只收很便宜的茶水钱，就能玩几个小时，对退休的老头老太来说，这就是他们每天的工作了。
当然，社区活动中心就那么点大小，还有一部分区域被隔出来，被布置成单独的茶室，所以许多小区居民还是要在外面找棋牌室。
来居委会闲聊的阿姨妈妈有些是在等位子，有些就是无聊来八卦的，看到我们后，说起拆迁，免不了要担心一下拆迁后的生活。
“……安置房那边的配套设施怎么样啊？”
“是啊。棋牌室有没有啊？”
“你怎么老想着这个啊？”
“你不想啊？要有个大一点的棋牌室，我们就不用每天赶场子，也不用怕没位子了啊。”
“唉……老邻居这么多年，到时候要分开来，也是不舍得。”
“也是啊。我女儿之前想接我过去住，我住了两天，就不行了。谁都不认识，旁边连个棋牌室都没有，牌搭子也找不到。”
她们也不是真想要向我们咨询，话题很快就歪了。
这一片区分到的安置房基本都在南郊。那边要建设新的居民社区，房子已经建得差不多了，随着几个地块的拆迁和新楼盘的开卖，人口会越来越多，配套设施也会逐渐跟上。不用五六年，应该就会变成一个人口集中地。
但那都是未来。现在，南郊可不是一个方便的地方。尤其是对这些阿姨妈妈来说，新小区环境再好，房子再大，大概都比不上现在这个旧小区的生活方便。
不过，拆迁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总归是赚了，资产是在增长。
我们几个听那些阿姨妈妈闲扯了一下午，坐得屁股都痛了，才终于到了下班解放的时间。
回家的路上，我的手机响起来。
电话号码很陌生，数字长短首先就不对，下面显示的来电地址更是国外，是日本。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妹妹在那边旅行，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情吧？
我正要接听电话，我安装的安全软件就提示我这个号码被三万人标记为诈骗电话。
我知道，会接到诈骗电话，一定是我的个人信息在最近泄露了。可能是因为以前的一次网购，可能是因为一次外卖，也可能是因为n年前参加的一次统一考试。
一次泄露，手机号码在这段时间总会频繁接到诈骗电话。
我松了口气，挂断了那通电话，再发了一条信息给妹妹。
她们包团旅游，也弄了个随身wifi和国际长途的通话套餐，随时都能联系上。
没多久，妹妹就回了我信息，表示一切安好。她还发了照片给我，是在日本的商业街。背景除了人群和购物商店外，还有聚集着的一群人。人群后拉起来的横幅，我自然看不懂。妹妹马上又发来了信息，说是正好碰到那边的议员选举拉票。
说来，那个灵出现的暴雨夜，世界各地都有离奇的自然灾害发生，还导致了不少人丧生，其中有平民，有名人，也有富翁政要。

第1040章 编号079-寿命借贷（一）
邻国的情况似乎就不太好，有好几个在那一天死了。最近应该正忙着临时选举，也就正好被妹妹撞上了。
妹妹她们对这个情况有些新奇。国内可没有这种街头拉票活动。
确认妹妹没什么事情，一切安好，我就结束了通话。
回到家，和父母说了一下情况。主要是怕他们也接到诈骗电话。不知道是哪一家泄露了信息，有可能还会有父母和妹妹的信息一块儿被泄露了。
吃了晚饭，我又抽出了一份青叶的档案，准备当今晚的功课。
……
事件编号079
事件代称：寿命借贷
委托人：孙益
性别：男
年龄：21
职业：学生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民庆市绿合新路XXX号XXXX室
联系电话：137XXXXXXXX
事件经过：
2014年1月17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7920140117.wav。
“您好，孙先生。您填写的个人信息是，21岁，在校大学生。您……”
“我不是这样的……我之前不是这样的！你们看，你们看我的照片，这是我半年前的照片！”
……
“这个，就这个！半年前，放暑假的时候！那时候出去旅游，你们看看啊！”
“请不要激动，孙先生。”
“我……我真的……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孙先生，您遇到了什么事情？是半年前发生了什么吗？请您慢慢说，不要急，把所有的细节都告诉我们，这样我们才好做出准确的判断。”
“好……半年前……上个学期的时候，靠近期末的时候。我们宿舍的人，说要出去旅游。我，我手头没钱。正好手头的钱花掉了，那段时间开销比较大，我爸妈也有意见……我同学介绍了我一个软件，可以借钱，小额借贷，我当时就注册了，也借了钱。一开始额度比较小，填了个人信息，他们打电话联系我，给我的额度就是三千块。我借了钱，买了点东西，出去旅游。我爸妈给了我旅游的钱，我把这个钱还上了。旅游回来，我又用了几次，额度上去了……呼……嘶……就是……就是……”
“您之后又通过这个软件贷款了？”
“是……又借了钱，然后……我，我还不上了……我还不上了……呼……总共一万，然后利滚利，现在差不多一万五……我已经在还了！把我之前买的平板、笔记本、耳机什么的都卖了！我发现出问题的时候，就已经在努力还钱了！可是，赶不上……赶不上啊……我根本来不及……我已经变成这样了，我就一觉醒来，变成这样了……我都不敢，不敢露面。要是被人发现了……”
“那款软件您还留着吗？是手机软件，还是电脑软件？”
“手机软件，就是这个！”
“嗯……这边只显示借贷信息吗？还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情况？”
“他们有打电话来。有人打电话来，催我还钱。他们经常打电话，我把SIM卡拔掉了。我现在也不住在宿舍。我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我本来，本来以为……网上说，这种情况，他们也没办法……我……我没想到……呜……我有还钱啊……我真的有在还钱……”
“除了这款软件，您在此期间，还有做过其他的事情吗？有没有其他特殊的遭遇？比如说，看到一些灵异现象，购买过这类的物品。”
“没有，只有这个！绝对是这个的问题！那通电话，我还记得那通电话！那个人打电话来，跟我说，不还钱的话，有什么后果我要自己承担，到时候别后悔。还说，他们就是想要钱，只要把钱还了，一切好说，不然的话，让我吃不了兜着走。他就是那个意思，他就是说，会有很可怕的事情发生……就是现在这样！”
“孙先生，您先别激动，我们会先检查一下这个软件和软件背后的公司，确认情况。如果这整件事和这个软件无关，就需要您再回忆一下，您在出事之前，还做了些什么。请您坐在这里稍等一下。”
哒、哒、哒……
“孙先生，您请喝茶。我的同伴会查清楚这个软件的问题。您刚才说，您是一夜间变成了现在这种模样？”
“嗯……就是，呼……就是一个晚上。前一天睡觉的时候，还好好的，第二天起来，就这样了……”
“您那天睡前做了些什么？”
“没什么。就跟平时差不多，躺在宿舍里面玩手机。那时候刚开学，这个学期刚开学。我们都要毕业了，也没什么事情。专业考试在下半年……我，我就是躺在床上玩手机，玩了一会儿游戏，然后刷了刷网页，看了个游戏视频，就这样。”
“都是您以前常做的事情吗？”
“对。”
“能写一下您玩的游戏、浏览的网页和视频的名字吗？”
“嗯……”
窸窸窣窣……
“除此之外，您身边有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寝室里面，和家里面，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情况？”
“没有。真的没有。就是从我欠钱，接到那个电话之后，才出了事情。之前什么事情都没有，我同学、我爸妈都好好的。”
“您接到催款的电话是在那天白天吗？”
“在前一天，前一天的白天，他打了好几个电话。一开始我没接，因为是陌生号码，后来他不停打，我只能接了。”
“那在您还款之后，情况有好转吗？”
“我不知道……我没有一次还清过。最多的一次就还了三千，还差六千块。我打电话，打了他们的客服电话，客服说不清楚。我打电话找那个人，就是催款的那个人，但是电话打不通。我也发消息了，联系了好几次客服，都没用。我还是……我那天醒来，只是，只是一点变化，现在……你看看我现在，我的头发……我之前还是黑头发的！现在白头发、老人斑……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也去过医院。我那天去过医院，就是在发现变化之后的第三天、还是第四天，我去医院看过。做了个体检，我说我突然变老了，脸型就明显不太对，脸上还多了皱纹。医生跟我讲什么年轻人不要熬夜，多运动……我真的不是，真的没有……就是一个晚上，就这样了……之后好多天，越来越……真的，你们相信我，就是那个东西！就是那个软件的问题啊！”

第1041章 编号079-寿命借贷（二）
“您别急，孙先生，我们希望能进行全面的调查。这毕竟事关您的安全，您也不想要出现差错吧？”
“呼……我，我知道……但我觉得，就是那个软件了。”
“好的。我们会对那款软件进行自己调查的。请您先坐一会儿。”
……
“孙先生，您的手机。”
“怎么样？查出来了吗？”
“经过了初步的排查，我们确认您手机中的这款软件没有问题。”
“这怎么可能！”
“您别着急。我们现在只是排查了您手机中的软件，这个‘一步财富’的具体情况，我们还需要时间进行调查。需要请您多等待两日。”
“要等两天？我现在这个状况，怎么等？！”
“您别急，您现在的状况并没有到危机性命的地步。请您自己仔细感觉一下，除了外表的变化之外，您身体的情况应该还不错吧？您的体力、运动能力、身体机能，都没有受到太严重的影响，对吗？”
“……呼……你，你是说，这个东西，只是让我变得……变成这种老头子的模样？”
“是的。暂时看来，只是这样。您去医院检查身体，也没有查出器官衰竭的问题吧？”
“是没有……”
“那就请您冷静下来。我们这边会继续调查，也请您多回忆一下。除了这款软件，您有没有遇到其他特殊的事情。”
“嗯，我知道了。这个……这个你们有办法解决的吧？我能变回到原来的样子吧？”
“我们会尽力而为的。”
“哦……好。”
2014年1月20日，调查金融手机软件“一步财富”。该软件的制作公司为华文道技术公司，该软件的所属运营公司为天南财富集团。
调查华文道技术公司，确认该公司成立于2010年7月29日，原业务范围为企业办公软件设计开发和运营维护项目，后于2013年9月开始，拓展业务内容，承接手机软件的开发设计工作。该公司于2013年9月7日与天南财富集团签订合约，制作“一步财富”手机软件，并于2013年10月19日完成项目，交付天南财富集团使用。
调查天南财富集团，确认该公司成立于1993年8月12日，业务范围涉及金融行业各分支内容。该公司于2012年开启手机软件项目，2012年12月7日完成“天南财富”手机软件的初步开发设计，并投入测试。测试阶段，仅天南财富集团原客户使用该软件进行交易管理。2013年1月24日，该公司更新“天南财富”，改名为“一步财富”，并将软件投入市场，公开用户注册和资金往来渠道，与银行及网络支付公司达成合作协议。2013年9月7日，该公司通过招标，选定华文道技术公司，为软件进行升级。
2014年1月22日，侵入“一步财富”的数据库，确认该软件用户名单，筛选欠债用户名单。无法联系此类用户。附：用户名单。
2014年1月23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1401230724.mp3。
“您好……”
“我……呼……我，我要……我喘不过气……我……”
“孙先生？”
“难受……我……呜……呼……哈啊——哈——”
“您现在在哪里？是您填写信息的那个房子吗？”
“嗯……呼……我，咳咳咳……咳咳……呼……”
“您别急，我们现在就过来。需要为您叫救护车吗？”
“不……我……咳咳……血……我……咳咳咳！”
嘭！
2014年1月23日，委托人发生器官衰竭现象，心肺发生严重病变，被送入医院抢救。在委托人身上，未发现灵异法术的迹象。
2014年1月25日，调查“一步财富”欠债用户名单，确认该名单128人中已有4人死亡，死因均为疾病导致的器官衰竭。4名死者均为外国用户；总共128名欠债用户分属5个国家，均属于天南财富集团业务范围。
2014年1月28日，调查到天南财富集团隶属于A国的S.S.K.财团，建立于1953年，在其后进行业务扩张，并在世界多国开设分公司、独立子公司。附：S.S.K.财团基本信息资料及公开披露的信息资料。
2014年1月31日，注册“一步财富”用户，发现用户协议中的隐藏内容，确认为特殊文字书写的契约书。附：隐藏内容手绘图。
2014年2月1日，调查契约书，确认该文字为古卡兹阿拿文，曾被视为恶魔文书，系公元前七世纪流传的巫术所用文字。契约书中的文字内容与古卡兹阿拿文有一定出入。暂无法解读其中含义。
2014年2月5日，委托人病危，进入重症监护室。暂无法接触委托人。
2014年2月6日，入侵“一步财富”数据库，未发现古卡兹阿拿文的契约书。
2014年2月9日，天南财富集团宣布陷入财务危机，将提起破产清算程序。附：新闻剪报。
2014年2月13日，天南财富集团总裁蓝爱伦到访。音频文件07920140213.wav。
“您好，蓝先生。不知道这样称呼您对不对。”
“当然，这样称呼我没问题。不过，不用那么客气，不必用敬语。算起来，我和你们其实是同辈——用我们这个圈子的算法。”
“蓝先生来我们这个小地方有什么指教吗？”
“指教不敢当。青叶的名字我也是如雷贯耳。尤其是叶先生和吴小姐，呵呵。”
“你想要谈什么？”
“很简单，一笔交易，我们收手，包括我背后的主人，从这边完全退出。你们的委托人，还有这份名单上的其他人……”
唰——
哒！
“128人，扣除掉4个已经死了的——对此，我很遗憾——剩下124人，和我们只剩下金钱债务关系，他们的寿命我们不会再动。我的主人是个很内向腼腆的好人，他只是想要生存，顺便，给一些不懂规矩的人类一点教训。请不要担心，他并不想要和整个人类起冲突。既然你们介入了这件事，他愿意退一步。我想，你们已经看到了他的诚意。孙先生的情况已经好转了，对吧？天南财富集团也准备破产倒闭，结束所有的业务了。你们觉得如何？”

第1042章 编号079-寿命借贷（三）
“……”
“其实，我们仅仅是退出华夏，就足够应付你们现在的调查了。恕我直言，二位虽然是这些年新崛起的青年才俊，实力上足够碾压许多老前辈，我的主人对你们也很看好和忌惮，但现在二位还无法插手别国的事情吧？我们愿意给出百分百的诚意，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们看如何？”
“我们需要签订一份七月。除了天南财富集团结束业务，你背后的主人也不允许再将手伸到华夏。”
“可以。但这个条件需要加一个期限。我的主人只是给两位面子，并不代表给其他人面子。在两位还活着的时候，我的主人不会再碰华夏，但等两位死后，这一条内容就得作废。想必两位也知道，我的主人拥有近乎无限的生命。从公元前七世纪诞生之初，一直到今天，他都活跃在这个世界的阴影之下。愿意给两位面子，也是因为我主人本人性格和善的缘故。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的主人，可是还有非常多不讲情面的怪物存在。”
“好。在我们死之前，你们不允许踏入华夏。”
“当然。”
哗——
“契约书。不知道吴小姐能否看懂？”
“你对我们的了解真不少。”
“呵呵。我的主人除了拥有近乎无限的生命，还拥有全知全能的能力。这多少和贵事务所的那位南宫先生有些相似。叶先生，请不要将我的主人当成是大海里的那只野兽。他和低贱的克鲁不是一回事。”
“换一种文字，对你全知全能的主人来说应该没有问题吧？”
“乐意为你效劳，女士。”
哗哗——
“华夏国的古文字，同样优美迷人。正巧我的主人对这种文字也有一些研究。”
沙沙……
“契约完成。感谢二位的配合。公司方面需要走一些法律程序，年内就能彻底关门歇业，所有员工也都会被辞退。普通人另找工作，我们则是回到主人身边侍奉。那些用户，在债务关系解除之后，也不再和我们有关系。之前被我主人拿走的寿命，会尽数还给他们。在你们的有生之年，我们不会再打交道。当你们死亡，契约自动废除。”
“希望你们遵守约定。”
“请放心，我的主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尊重契约关系的存在。那么，我这就不打扰几位了，告辞。”
2014年2月14日，确认委托人康复。终止调查。
……
那个男人的声音充满了磁性，听起来是一个充满智慧的长者，也是一个真正的绅士。
大概就是电影里的那种导师的角色形象，可能还要加个附加条件，那就是这部电影有个奇幻色彩的世界背景。
我上网搜了搜青叶的人查到的古卡兹阿拿文，网上的百科就有相关资料。这是被称为“恶魔文书”的古代文字，已经失传，只留下了一些文物遗迹，证明曾经确有这种文字存在。
现今找到的那些文字碎片还没被考古学家解读出来。但“恶魔文书”不光是民间传言，也是历史学家们给它定下的称号。
我看着有些奇怪，再往下看下去，才明白这其中的原因。
古卡兹阿拿文是一个名叫卡兹阿拿的古国使用的文字。那个国家有记载的历史只有短暂的一百年，国土面积和人口数量都微不足道。在地理位置上，它位于海洋中的一个小岛上，和克鲁萨诺差不多，但比起克鲁萨诺，它更靠近大陆。于是，这个小国家理所当然地被当时强大的帝国给吞并了。国家灭亡，当时的国家首领，可能是国王，也可能是祭司、长老之类的人物被帝国军队处刑。临死的他说出了诅咒，要让那个帝国付出惨痛代价。
诅咒的原文内容现在当然是找不到了。
后来者根据流传下来的故事和一点想象力，大致推测那个诅咒的内容是“洪水滔天”、“烈火焚城”、“疾病蔓延”、“饿殍满地”……
而那个大帝国，也的确是在此后的四百年间，遇到了各种天灾人祸，逐渐衰落，最终被其他国家消灭、吞并。
这种迷信成分很浓的故事在那个时代非常流行，并被流传了下来。
中间，不知道经历了怎样的发展，卡兹阿拿古国的文字被一些顽固的迷信份子当成了一种强有力的诅咒工具，恶魔文书就此在这些小群体中流传开来。
随着几次剿灭女巫的运动和后来的科技发展、破除迷信，这种小范围传播的文字也就彻底失传了。
现今考古界发现的带有古卡兹阿拿文的文物，不少还是女巫时代留下的笔记。真正的古国遗迹中，倒是没有多少文字流传下来。
让我意外的是，其实“恶魔文书”这个概念在西方流传得很广泛。很多电视电影中，涉及巫术、女巫之类的内容时，或者要弄一本魔法书、诅咒之书之类的道具，剧组就会从被发现的古卡兹阿拿文中挑几个符号出来，装装样子。
看着网上图片中的文字，我都觉得有些眼熟，而且那些文字符号的确是充满了一种奇异的韵律，好像在发出声音，在自己念诵自己。
我眨眨眼睛，揉了揉脑袋，再看那些文字，多看一会儿，那种感觉又来了。
这种经历我还从未有过。
就是看吴灵画符，我都没有这种感觉。
我下意识就将视线移开。视线一移开，那种感觉就又没了。
我觉得，这不是这种文字本来就有这样神奇的效果。以前看国外的奇幻电影、恐怖片，我可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这应该是我开了阴阳眼，接触多了灵异事件后，引发的一种副作用吧。
就像我现在能看到鬼，看到阴气了，原本我可不知道这世界上还真有这种东西存在。
只不过，这种恶魔文书的力量比我想象得大太多了。
我心中咯噔一下，连忙切换网页，重新看了看卡兹阿拿国的介绍。
公元前七世纪左右诞生的古代文明……
我的心不禁往下沉。
那个东西……那个“主人”，就是和这个文明一起诞生的怪物吗？想克鲁萨诺岛附近存在的那个克鲁一样，一个存在了很多很多年的怪物……
更可怕的是，这个怪物活跃至今，将触手伸向了全世界，还拥有着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力量。
这不是我在杞人忧天，而是很容易得出的结论。
试想，单单是卡兹阿拿的一个文字，流传到今天，都还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和这种文字同一时期诞生，又能利用这种文字的怪物，会有怎样的实力？

第1043章 最凶残的生物
虽说如此，但我对于那个怪物倒不是那么惧怕，我只是单纯震惊有这么一个东西存在而已。
因为从青叶的这份档案来看，它不是残暴嗜杀的东西。它就像是故事里的恶魔，引诱人堕落，出卖灵魂，但只要一个人坚守住那条底线，就不会被它蛊惑。
比起故事里手段百出的恶魔，它的手段就显得单调了。
现在市面上的小额借贷或多说少存在不少问题。没有高利贷那种残酷又残忍的追债手段，但也没有光彩到哪里去。小额借贷的公司有问题，进行小额借贷的人中很多也不是正常的金融客户，而是打从一开始就准备赖账的老赖。
这里面是一笔糊涂账。一般来说，出了问题，双方都负有责任，不光是法律上的责任，还有道德上的责任。
在这种糊涂账面前，实在难说谁好谁坏。里面多加一个“与时俱进”的怪物和它弄出来的合同陷阱，本质上依然是一笔烂账。
作为旁观者，我对双方都没好感。同时，我也很清楚，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都不可能陷入这种危机中。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大概就是人类的劣根性之一了。
就算知道这里面有一个怪物存在，也很难让人打起精神，去“为民除害”。
这和那个开餐饮店的新东西不一样。没有危及到我和我的家人朋友，我的心态就完全是一个旁观者了，一点儿都急不起来。
只不过，正好看到这个档案，想到青叶的人，尤其是吴灵和叶青都“死过”，我就不免发散思维。
如果那个怪物真的全知全能，那应该早就知道叶青和吴灵“死”了。它是不是又跑到华夏来开公司，搞小额借贷了呢？现在市面上的小额借贷软件也是不少，比开信用卡都要方便。
我只是这么想了想，一个不留神，时间就在发呆中溜走了。
我收拾好档案，上床睡觉。
这一夜，我睡得依然不太好。
不像前一夜进入了梦境，梦到了申昊的一生，这一晚上我都是迷迷糊糊的，没进入梦境，也没梦到什么实在的东西，只是睡不安稳。似乎是做了梦，思维有些混乱，又什么都记不住。
早上被闹铃吵醒，我还觉得脑袋有些发沉。
妈妈看到我的样子，提醒我晚上早点睡，不要熬夜。
我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在公交车上，收到了妹妹发来的早安短信。妹妹还特别气愤地说，今天早上，她们一起旅行的一个女孩接到了一通诈骗电话，将她们旅行的事情说得一清二楚。她们和导游都快吵起来了。
会接到这种电话，肯定是旅行团有人泄露了她们的个人资料。这就是被抓个正着了。
妹妹一边气愤，一边又担心行程受到影响。
她不是那种会吵架的人，不过同行的姑娘里面似乎有暴脾气的，现在还在和导游争吵，还打了电话到国内的旅游公司，又找了当地的分公司，现在似乎是要找消保委投诉，还要报警。
泄露个人信息已经入刑，真要报警进行追查，那个旅游公司总得喝一壶。
我有些担心妹妹的情况。
毕竟是在国外，人生地不熟的，唯一的导游要是跟她们唱反调，她们恐怕要碰上不少麻烦。
这几个小女生倒是比我想得周全，已经在网上找了当地的个人地陪，还联系人，找找看有没有认识的留学生能当临时导游。
团里面有个能干的人做主，让我放心很多，只是提醒妹妹注意安全。
车子到站，我下车进了单位的楼。
今天我来得最晚，和瘦子他们打了招呼，我们五个就准备去工农六村了。车上，我讲了“寿命借贷”档案的事情。
“现在的怪物都那么与时俱进啊。”瘦子吐槽了一句，倒是没有那么害怕。
我们五个的经济状况都良好，没有大笔的贷款在身，也没有高额的信用卡账单。如我所料，我们对这种怪物不是那么恐惧。
“那个怪物在大洋彼岸，和我们关系也不大。”陈晓丘淡淡说道。
言下之意，要解决，也不可能是我们去解决，它所在的国家总有一些驱魔人之类的家伙会对付它。
“恶魔文书是真的，这么说，其他一些东西也可能是真的了？”瘦子转了话题，一脸若有所思。
“你那个前女友还研究过这个？”胖子诧异问道。
瘦子一脸不堪回首，“她研究的多着呢。那个恶魔文书，我就见她用黑皮烫金的小本子认认真真地抄过一本。”
“那应该很带感。”郭玉洁笑嘻嘻地说道。
“是啊，超级带感。”瘦子犯了个白眼。
“这些是真的，也不奇怪吧。年兽都存在，海怪也存在，多一个恶魔，也正常。其他的东西……”陈晓丘漫不经心地说道。
“吸血鬼！狼人！”郭玉洁插嘴，抢答一般说道。
“牛头怪、半人马……”胖子接着说了两个。
“独角兽、美人鱼……”瘦子继续说道。
车子里安静了。
我们三个都不禁看向了瘦子，胖子这个开车都斜了斜眼睛。
这么充满少女梦幻色彩的生物从瘦子嘴巴里说出来，违和感太严重了。
我一瞬都有怀疑，瘦子是不是有什么隐藏的少女心，我和他当了几年哥们都没发现。
瘦子用鄙夷的眼神看我们，“干嘛？这两种生物很邪恶的好不好！独角兽的原型是白犀牛，在那个年代被认为是一种凶残的动物，需要耗费很大的人力才能捕杀。当时的人砍下它的独角，用来制作解毒剂。美人鱼最早就是导致暴风雨和海难的海妖呢！王子碰到她，绝对会被溺死。”
科普完，瘦子摆出痛心疾首的表情，“你们要多读书啊，不要这么没文化。”
“切——”郭玉洁不屑地哼了哼。
“要是这些都还存在，那这个世界真是热闹。”陈晓丘说道。
“不太可能都存在吧。除非它们都会变形，不然早就给捉起来，做成标本了。”瘦子悠闲说道，“这个世界上最凶残的生物还是人类嘛。”
这点我们都没有反对。
说起来，在这种情况下说“人类最凶残”，或多或少都是一种安慰，可以在心里暗示自己，那些强大的怪物最终都会死在人类手中，而不是反过来，消灭人类。

第1044章 爱人（一）
到了工农六村，基本还是老样子。
让我有些意外的是，毛主任他们闲聊的时候，也说起了最近接到的诈骗电话。
“……早上打电话来，说不要忘了今天见面的事情。我还琢磨了半天是谁呢，是不是哪个侄女外甥女，但都不像啊。”一个阿姨说道。
毛主任连连点头，“我昨天晚上也接到了电话，说我儿子嫖娼被抓了，我那个气啊！”
瘦子嘀咕道：“这是又有哪儿的数据库给人泄密了？”
“也可能是以前的数据又被卖了一遍。我之前收到短信，说有考研的真题和答案卖。”郭玉洁说道。
诈骗电话的内容五花八门，但时间这么相近，就如瘦子和郭玉洁所说，不是哪个大型的数据库资料外泄，就是新出来一个诈骗团伙，买了以前的一些资料。
胖子看向陈晓丘，“陈局那边没接到举报吗？”
“他没跟我说。”陈晓丘摇头，“不过现在都有实时监控了，这种突然爆发的诈骗，肯定会被监测到。”
我们这边无人上当受骗，对此也就不是很关心了。
那些阿姨妈妈的话题很快从诈骗转到了传销上面。
她们说的倒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传销，而是另类的产品推介会，会组个短期的旅行团，到周边的景点逛一逛，然后带着她们到购物地点呆几个小时。就是以前购物游的新版本，推荐购买的东西从金银首饰、电子产品、保健产品变成了大众化的产品。
因为要拆迁的关系，她们一边想着去玩一玩，一边想着不要漏掉了拆迁的重要事项，总算是将话题引到了拆迁上，找我们做咨询了。
拆迁工作进行了一年，很多产权人现在都有些疲惫麻木了。兴奋劲一过，大致算清楚了自己能得到的拆迁补偿金额，家里面太平的，这会儿就泰然处之了。只有少部分产权人还在蝇营狗苟，想要借着拆迁发大财。
这年头，在民庆这样的大城市，靠拆迁发家致富已经是不可能了。拆迁户最好的时机早已过去。
来居委会打发时间的这些退休老阿姨都很淡定，属于生活幸福的那一类。儿女已成家，很孝顺，自己靠着退休工资不愁吃喝，也没有大病重疾，现在正是享受退休生活的时候，所以态度都很随和亲切。
就是有一些这个年纪人的通病，想给人做媒。
我们五个都被问到过好几次了。她们没了话题，就会拉我们问问。也不知道是逗闷子，还是年老后记忆衰退，忘了自己曾经问过。
“……你们这些年轻人，现在都不想着谈朋友结婚，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哎，现在都开放了，你别老拿那种老一套的思路来要求年轻人。”
两个阿姨争执起来。
第三个阿姨说道：“现在是开放了，男人喜欢男人，女人喜欢女人都可以。你们是不是同性恋啊？”
“噗——”正在喝茶的瘦子一下子就喷了，呛得直咳嗽。
那个阿姨还信誓旦旦的，“你们不要觉得我们老古板啊。同性恋也没什么的。男人女人有什么关系呢？那句话怎么说的……我小孙子跟我讲的……什么什么亡了……反正啊，新时代了，现在谁还讲究传宗接代？对了！就那句话，你家有皇位要儿子继承啊？”
另外两个阿姨听着哈哈大笑。
我们五个则是表情古怪。
“这话说得有道理。以前养儿防老，现在不讲究这个了。”
“把孩子养大、结婚、生孩子，几百万呢。有这个钱，自己吃吃喝喝多好？”
“就是嘛。结婚，就是找个伴。男人女人都无所谓。”
她们说着，又一个阿姨插话进来，问我们要不要她给介绍对象。
“……我有个老姐妹的儿子，就是同性恋，喜欢男人。人家很开放的。他在银行上班……”
胖子立刻说道：“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瘦子马上接上：“我已经谈过女朋友！”
这下，老阿姨们的目光都看向我了。
我无奈道：“我喜欢女孩子啊，不是同性恋。”
“没关系的。”
“就是，不用瞒着的。”
她们一脸慈爱地看我。
这真是说不清楚了。
瘦子和胖子在旁看着直乐呵，郭玉洁也笑得乐不可支。
郭玉洁动静太大，吸引了老阿姨们的注意，随即就问起她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了。
陈晓丘向来高冷，这些老阿姨们只说陈晓丘淑女，有气质，这种开玩笑的事情不会找上她。
我现在有些怀念自己和陈晓丘的那个绯闻了。
幸好，这时候有个大爷走进来，让那些阿姨妈妈对我们的“围攻”暂告段落。
我精神一振，准备问问他要咨询什么。
我记得这大爷是住在十九号楼的田福，家里面挺太平的，对拆迁这件事也是看得比较淡。
大爷跟我们点点头，没找我们，去找了那些阿姨妈妈们。
一个阿姨问道：“你怎么下来了？你们散了啊？”
“没呢。他们还在打。我今天手气太差了，一个上午就输掉两百块了。”大爷一脸丧气，“待会儿吃了午饭还有事情，就让位子了。你们谁去啊？”
阿姨妈妈们客气了一番，又问了问那边牌桌上都有谁，一个穿着蓝格子的老阿姨才拎着小钱包，眉开眼笑地奔去了棋牌室。
剩下的人跟田福大爷搭话，问他下午干什么去。
“去接机。我一个老战友和他老伴从国外回来，还带了个小孙子回来。他们也是惨，就一个儿子，喜欢上男人了，还为了个男人出国，移民过去，在那边结婚，收养了小孩。两个人也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一个杀了另一个，然后那个在监狱里面也死掉了。”田福唏嘘地说道。
我听着他这番话，觉得有些耳熟。
“这么惨啊？哎呀，这个太惨了啊。”
“好好的，怎么会杀人啊？”
“谁知道啊。两个人都死了，就剩下一个收养的小孩，那小孩也被吓到了，不声不响的，还不知道将来怎么样呢。他们给儿子办后事，在那边呆了很长时间，现在终于是回来了。唉……”田福叹气。
我脑中灵光一闪，怔怔问道：“那两个人不会是叫顾君泽和刘胜玄吧？”

第1045章 爱人（二）
我会知道顾君泽和刘胜玄两个名字，是因为青叶的档案“恋爱魔咒”。刘胜玄是委托人，他被顾君泽死了十二年的恋人盯上，百般设计，差点儿被占了身体。
让人意外的是，顾君泽和他那个变成鬼的恋人陈佳手段颇为厉害，居然欺骗了青叶的五个人，在刘胜玄以为一切太平之后，杀了个回马枪，又抢占了刘胜玄的身体。
陈佳成功借尸还魂，之后就跟着顾君泽移民国外，结婚、收养孩子、幸福生活。
一直到前段时间，顾君泽被害，陈佳作为凶手锒铛入狱，又在狱中猝死。
这段纠葛才算是画上了一个句号。
这个句号是对我这种局外人而言的。
原本两人移民，就和我不太可能有关系。两人确定死亡，更代表了一切的终止。
田福突然说起自己战友儿子的事情，每一条都和顾君泽、刘胜玄、陈佳这两人一鬼的经历差不多，让我大脑中突然就蹦出了这两个名字。
我只是脱口而出。
田福是真的惊讶，问道：“小林组长认识他们啊？”
这下，我和瘦子他们面面相觑了。
我不知道该感慨世界真小，还是该感到胆寒。
上一次发生巧合，是在民庆医院。老天爷精心筹谋两年，将受那个新东西祸害的受害者一网打尽。我遇到了尤七七，又遇到了当年找青叶帮忙的委托人韩杰笙，弄得自己虚脱住院。要不是叶青出手相救，我当时就不是虚脱住院，而是该准备着变成鬼或者进地府投胎了。
这一次，似乎又是一个让人不怎么愉快的巧合。
我只觉得自己的内脏都颤抖了一下，就像是寒冬的时候被吹冷风，冷得五脏六腑都在哆嗦。
田福还在等着我的答案。
我只能尴尬道：“是，在网上认识的。”
顾君泽和刘胜玄都死了，就是变成了鬼，恐怕也没几个人能看见。何况他们移民多年，和国内的人就是有联系，也不会太紧密。这样扯谎，我倒是不怕被拆穿。
旁边的那些阿姨妈妈们眼神顿时变得古怪又犀利起来，还都落在我身上，一秒钟都不移开。
我不禁坐立不安。就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因为担心顾君泽他们的那件事，还是因为这些阿姨妈妈们的眼光。
田福说道：“那真是巧啊。”
说了这句，他就没话说了。
房间内安静下来，让老阿姨们的眼神更像是无声的探照灯，存在感太强烈了。
我正想要硬着头皮问问顾君泽他们的事情，多少打探一下情况。
田福先开口说道：“小林啊，我多管闲事，就先问问你啊。”
“您说。”我连忙道。
“我上次听说，你们给老王……呃，就是王洪章的那个女儿……”田福神情微微一僵。
那些阿姨妈妈们终于是把视线移开了，表情也变得怪异。
王洪章在工农六村也是个出名的人物，本来就是市钢铁三厂的老员工，一直住在工农六村。他老伴三年前失踪，为此王洪章苦苦等了两年，谁来劝都没用。
拆迁办找上他，本来是为了劝说他接受拆迁，不要在老家苦等下去。我们摆脱了警局，找了心理医生，想要开导王大爷。
事情的发展却是在我开了阴阳眼后，突然一个急转弯。我见到了王大爷老伴的鬼魂，解放了困在自己被害之地的她。
王大娘报仇之后，回到了生活多年的家。我们所有人都没想到，她的回家让坚持了两年的王大爷解放了。
王大爷早就死了。
只是为了等老伴，灵魂留在了老宅，如同正常人一样生活，没让自己的家人和周围的邻居发现蹊跷。
王大爷的尸体被发现，这多少让整个小区的氛围蒙上一层阴影。
这件事已经过去，但现在突然提起，小区居民还是会有些异样。
田福停顿了一段时间，才接着说道：“你们给找的那个心理医生，你能给我个联系方式吗？那个小孩，就是小泽他收养的那个孩子，情况挺不好的。在国外就看了医生，一直没见好。现在回国了，换个环境，不过还是得看医生。心理医生什么的，我们这些老家伙也不是很懂……你们拆迁办有关系，找的医生应该挺厉害的吧？”
我有些迟疑。
上次给王大爷找了两个心理医生，都是老领导托的关系。两个医生里头，一个年轻些的、郑欣欣，后来和郭玉洁相处得不错。但没多久，她就卷入了灵异事件里头，一命呜呼了。
虽然郑欣欣会卷入灵异事件，和我们其实没什么关系。她是在自己的正常工作中碰到了事情。但这件事在我心中也是一根刺。
尤其是在听古陌他们说了那么多的“命”，我自己也一次又一次地遇见“巧合”，这让我不得不怀疑，那个已经发疯的老天是不是一直在做某种布局。它不光想要将那个新东西造成的祸害给一网打尽，还想要将我们这些特殊的存在也给一网打尽。在这一过程中，它可能并不介意牵连几个普通人。
我正在犹豫。
田福已经絮絮叨叨地说起来：“那小孩也是作孽。老顾啊，就是我那个战友，他跟我说的时候，都哭了啊。当初一块儿训练，扛着枪，在泥地里面爬几公里，他都没叫一声。他爸就是在他服役的时候突然去了。他都没见上最后一面。那样他都没哭。现在说到这孩子，就哭得啊稀里哗啦的……那小孩我也看到了啊，人都是傻的啊。原来很机灵的一个小孩，现在真的都傻了。”
田福唏嘘难过。
这个话题引起了那些老阿姨们的共鸣，纷纷询问起来。
“……小孩子这样也没办法。那个男的直接用个什么东西砸死了小顾，砸得人脑袋都瘪了。当时小孩就在旁边，哭得嗓子都哑了。他杀了人，就打电话自首了。一句话都没跟那个小孩说。那边的警察讲，他看都没看那个小孩一眼。小孩叫他爸爸，他都没理。警察到的时候，那屋子里面，小顾躺着，小孩在旁边坐着，他一个人呆在客厅。你说说，两个爸爸，弄成这样子，那小孩还能好吗？”田福叹气道。

第1046章 爱人（三）
田福和老阿姨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这件事，个个都是面露不忍。
我看看瘦子他们，瘦子他们也看看我，都不做声。
如果当初我们几个的猜测没有错，那么真实的情况就是陈佳占了刘胜玄的身体，和顾君泽双宿双栖。然而，意外发生，刘胜玄又抢回了身体的控制权。这种情况下，刘胜玄会做什么，已经是用膝盖都能想到的事情了。
对顾君泽的死，我一点儿同情都没有。
只是，那个他和陈佳收养的孩子是无辜的。他仅仅是看到了两个父亲之间的凶案现场，还是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我忽然想到了陈逸涵，不禁看向了陈晓丘。
陈晓丘一脸若有所思，在那边讨论暂告段落，田福看向我的时候，开口说道：“这样的话，我小叔认识个人，可以帮你介绍一下。”
田福一脸惊喜。看来他和那个战友的关系是真的很不错，也是真心实意想要帮那个孩子。
留了个联系方式，田福看了看时间，就匆匆离开了。
到了午饭的时间点，那些阿姨妈妈们也各回各家了。
我们几个叫了外卖，吃饭的时候，就说起陈晓丘刚才的提议。
“是那个心理医生吗？上次说到，要给我看看的。”我问道。
之前叶青消耗过度，无法再替我承受能力的副作用，我着实吃了不少苦头。陈晓丘就找了陈逸涵。他那边关系多，想办法给找了个懂这些灵异事情的心理医生。我记得陈晓丘跟我说的时候，是说那个心理医生还是个和我们一样的“异类”，有特殊能力。
陈晓丘点头，“找他来看看。到时候，我们应该也能在场。至少你能在场看看。”
田福那边似乎很着急，准确来说，是顾君泽的父母很着急。
他们应该是下了飞机，见到了田福，就催着田福打电话给陈晓丘了。
手机中传出来隐隐的哭声。
陈晓丘劝慰了几句，挂了电话，又打电话给了陈逸涵，联系那个心理医生。
对方上次就被陈逸涵联系了，让人意外的是，他竟然一直留在民庆市。陈逸涵那边一联系，他就答应下来，地点还定在了他现在租的房子。
下班的时候，我和陈晓丘就一起过去了。
瘦子挥手，期待我们晚上的情况转播。
陈晓丘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座上，心里面还有些紧张。
倒不是怯场，这也没什么好怯场的。
只不过，又要见一个同类，实在是让人有些提心吊胆。
之前遇到的同类，要么是青叶的人，要么就是没什么好事情发生。遇到青叶的人，其实也不算什么好事情。这一年里面我遇到的惊险，比我之前一辈子遇到的加起来都多。即使算上我原来忘记的童年的那桩事情，仍然是这一年完胜。
陈晓丘看起来就很镇定。
我没话找话，问了问那个心理医生的情况。
“他叫沐歌。原本是专家库的成员，还在首都那边的警队负责心理咨询的工作，属于公务员性质的医生吧。”陈晓丘说道，“小叔说他离婚了，有一个女儿。刚才才知道，他原本请假来民庆，后来直接辞职，就留在民庆开了私人的心理诊疗室。”
“这样啊……”我有些意外。
玄青真人都从民庆逃走了，也就青叶的人留在这儿。上次酒店的事情、年兽的事情，找人都没人愿意来，竟然会有人到了民庆之后，留在这里。
“因为离婚的关系吗？”我只想到了这一种可能性。
陈晓丘微微侧头，“他妻子决意离婚，他带着女儿一起生活。”
我再次感到震惊，一时间想不明白这个沐歌是个什么思路。
民庆这种危险的地方，不是应该逃还来不及吗？怎么还带着孩子搬到这里来了？
我怀着好奇，等待和这个沐歌的见面。
沐歌住的地方是商住两用的高层公寓。
高楼的大厅内，还挂着他心理诊疗室的牌子。诊疗室的名字很有意思，叫“爱歌”。
按了楼下的门铃，从对讲机里面，我听到了沐歌的声音。
“你好，这里是爱歌诊疗室。”
那是一个温和的男声，听到声音的瞬间，我就觉得自己整个人放松下来，浑身都很轻松。
并不是那声音多有魅力。事实上，我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是前不久那个司机的声音。那个司机的声音似乎是刻意地调整过，很容易让人接受，感到好听。但那种声音，刻意的痕迹太重了。
沐歌的声音就十分自然，让人不禁会遗忘这声音本身，只记住此刻的感觉。
陈晓丘也是略微失神，才说道：“你好，我是陈晓丘。之前联系过你，今天过来拜访的。”
“哦。”沐歌的声音带了点笑意，“你们来了，欢迎。我已经按好电梯了，你们直接坐电梯上来就行。”
“好的，谢谢。”
电梯的提示音很快就响起来。
电梯门打开，我和陈晓丘走进去，没看到电梯的数字按键。
这里的管理看来很严格。就如很多酒店的电梯，只能刷卡进入对应楼层；又比酒店的电梯多了一个设置，户主能够给客人打开电梯，直升到对应的楼层。
电梯的速度很快。
当电梯门打开，我就看到了走廊上的招牌。
招牌的字体规规整整，可没有任何艺术加工。
不过，在招牌周围，有可爱的小花朵和卡通动物头像。墙面的下半部分还有孩童风格的蜡笔画。
我看了两眼，发现这真是蜡笔画，不是故意做出来的特殊风格，更像是一个孩子的涂鸦。
沿着走廊没走几步，我就看到了走出来迎接我们的沐歌。
他约莫三十岁左右，长相很平凡，不是很帅，也谈不上丑，个子不高不矮，体型不胖不瘦。这样一个人扔在大街上，应该很容易被人忽视。
沐歌的笑容很亲切，伸手和陈晓丘握过，又同我握手。
“你就是林奇吧？现在情况已经好了？”沐歌问道。
“呃，是……不好意思，之前害你白跑一趟。”我歉意地说道。
沐歌笑笑，“也不是白跑一趟。至少，让我看到了希望。”
我听到这话，不由怔住了。

第1047章 爱人（四）
“来，请进吧，我们到里面说。”沐歌邀请我们进入了诊疗室。
诊疗室布置得很温馨，房间很宽敞，装潢、家具都暖色调。
本以为就要在这边谈话，但沐歌脚步不停，继续往里面走，我们也只好跟了上去。
诊疗室之后，是一个玄关，后面的空间布置得和普通住宅差不多。客厅、厨房、餐厅，一应俱全。
在餐厅里面，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正抱着一只可爱的彩色饭碗在吃饭。看到人来，她瞪大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努力咽下了嘴里面的食物。
“这是我女儿沐爱。”沐歌摸了摸女孩的脑袋，给我们介绍。
沐爱开口，声音比她父亲的声音要动听许多，是非常可爱的童音，几乎要让人的心都软下来。
“哥哥、姐姐好。”
“你好。”
“抱歉，打扰你们吃饭了。”陈晓丘说道。
沐歌脸上始终都有笑容，“没关系。我之前就有准备。你们一起来用餐吧。”
我们来的路上就买了汉堡在车上吃了。
但沐歌的邀请，让人难以拒绝。
我感觉自己就是稀里糊涂地在他家的餐桌边坐下来，拿起了碗筷。
我对面就是沐爱那个小姑娘。她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我看。
我和她对视之后，她就开口问道：“哥哥，你是不是就是爸爸说的那个，能救我和妈妈的人？”
我愣住了，看向了沐歌。
沐歌的表情未变，平静说道：“我大概能猜出林先生的能力。民庆最近发生的事情十分惊人。如果我没猜错，都是林先生的功劳吧？”
沐歌的话不像是讽刺。
我见瞒不过去，微微点头。
沐歌仍然是翘着嘴角，“那就没有错了。你是能改变这个世界的人。”
被一个陌生人这么说，我只觉得窘迫。
虽然，青叶的人给我定下的远大目标是如此，但我自己可没有这么远大的目标。
就像是我对古陌说过的，能保证十几年的太平日子，我觉得已经是我的底线——不仅是我能接受的底线，也是我追求的底线。
至于说改变世界，我所做的也就是随波逐流，等待有那个机会，期待我能抓住那个机会罢了。
我对此实在是没有多少期盼和信心。
沐歌看看我，摸了摸沐爱的脑袋，“我叫你林奇可以吗？”
“当然。”
“林奇，你应该是最近才能运用自己能力的吧？”
“差不多。”我含糊地说道。
其实一直到现在，我都没办法自如地运用自己的能力。
“我是从小就有了力量。”沐歌收回放在女儿脑袋上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喉结处，“你们应该也发现了。我的声音，有些与众不同。”
我和陈晓丘同时点头。
“你们既然在民庆，应该知道叶青吧？青叶灵异事务所的叶青。”沐歌又问道。
我再次点头，没贸然提及我们和青叶的关系。
“叶青也是从小就有能力的人。他的情况有些……不幸。他的力量给他的家人朋友带来了灾难。”沐歌深深叹息，“与之相反，我比较幸运。我母亲说我刚生下来的时候，发出的哭声都是细细的，让当时疲劳的她轻松下来。后来我在育婴房的那段时间，也是那家医院育婴房有史以来最安静的时候。我的声音，最初就拥有镇定人心、舒缓疲劳的作用。”
沐歌并无炫耀的意思，但我听着就很是羡慕。
沐爱仰着头说道：“我喜欢爸爸的声音！”
沐歌笑起来，亲亲沐爱的头顶。
“所以，小时候，我没有受到过能力的困扰，也没有发现这是某种能力。大概是在我初中的时候，我的能力有了拓展。”沐歌继续说道。
“那时候是冬天，我参加的补习班到晚上九点才下课，天已经黑了。我回家的时候，走了小路。那条路，没有路灯，也没有行人。我在路上遇到了一个抢劫犯。他想要抢我的东西。我想要破财消灾的时候，看到了他背后出现的影子。”沐歌抬了抬眼，“你们应该能想到，那是一个鬼。我后来知道，他在前不久被那个抢劫犯抢走了值钱物品，还被打伤，扔在了路边。一整个晚上，他没被人发现，就死在了路边。他是来报仇的。但我当时并不知道，下意识地喊了‘不要’。”
我听到这儿，慢慢长大了嘴巴，已经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沐歌颌首，“你没猜错，我的声音能控制人和鬼的行为，我能命令他们按照我的意思行动。不是每次都奏效，但效果也很显著。那个抢劫犯被我说服，去投案自首了。那个鬼则在我劝说之后，去投胎了。”
这实在是不可思议。
而且到目前为止，沐歌的经历都很……美好！
我想到的词就是“美好”，这让我更加有些嫉妒了。
倒不是那种怀恨在心的嫉妒，而是有些打击自己精神的那种嫉妒。
“爸爸最厉害了！”沐爱立马给沐歌捧场，笑得大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沐歌对着女儿微笑，“谢谢小爱。”
话归正题。
沐歌看向我和陈晓丘，“读书、考试，进入大学，交了女朋友……毕业的时候，我们结了婚，我也考了公务员，后来，我被一些前辈发现，进入了专家库。我们有了小爱……一直到两年前，一切都很美好。”
沐爱抱住了沐歌的胳膊。
沐歌摸着沐爱的小手，垂下了眼，“你们可能不知道。这个世界在极速恶化。原本能坐下来，和我慢慢交谈，放下执念的鬼魂，变得凶暴残忍，邪恶狡诈。他们不再像是人转变成的鬼，而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恶灵。我渐渐感觉到了吃力。我妻子……我的前妻和小爱也开始碰到麻烦。一开始，只是感觉到一些不舒服，感觉到一些阴气。之后一次……她接小爱放学的路上，碰到了正在行凶的恶鬼，被牵连受伤。那起首都连环车祸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三十七辆车发生了碰撞，其中五辆车完全损毁，车毁人亡。其他车辆和司机乘客都是不同程度受伤。我的前妻和小爱当时就被困在车内。”
沐爱钻入了沐歌的怀中，被沐歌搂着。
沐歌轻轻拍抚着沐爱的后背，接着说道：“救援的队伍被阻隔。不光是因为周围的大堵车，还因为那只鬼设下了某种结界。我赶过去的时候，看到了那只鬼，被放进了结界。我以为是我说服了他，实际上，他准备连我也一块儿杀死。我当时……”
沐歌闭了闭眼睛，“我当时命令他杀死他的那个仇人。他已经失去了神智，被我推波助澜，杀掉了自己的目标，这才消失。我事后调查，才知道那个鬼生前追求那个女孩，求而不得，一时激愤下，以自杀威胁，并冲动地真的要了自己的性命。死后又……我……”
沐歌睁开眼，眼中已经多了泪水，“我还记得那个被夹在车缝中的女孩是怎么对我哭喊、咒骂的，也记得我前妻……她当时……和在那之后看我的眼神。她开始惧怕我，怀疑我，认为我有某种超能力，并用那种超能力控制了她……无论我怎么对她解释，她都无法接受。在婚姻最后的那段时间，她几乎是在哀求我，放过她……”

第1048章 爱人（五）
陈晓丘低下了头，似乎是在压抑眼眶中的泪水。
我也觉得心里堵得慌，难以想象沐歌当时是怎样的心情。
如果是我的父母和妹妹这样看待我，我一定无法接受，可能就此绝望也说不定。
沐爱伸出了小手，按在了沐歌的眼睛上，“爸爸，不要哭。”
“好，爸爸不哭……”沐歌紧紧抱住了沐爱，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着，至少他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能够在这时候给他慰藉。
转念，我想起了青叶的人。
他们五个人似乎只有彼此了。或许可以多加一个玄青真人，也顶多再加一个玄青真人。
虽然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也早就有所感触。但随着我遇到的灵异事件越来越多，我的这种感触也就越来越深。这时候，我不禁又想到了叶青的经历。年幼时就失去家人，成年之后，又眼睁睁看着伙伴一个个消失。我不知道这个圈子里面有多少人同样经历过悲惨的事情，可无论怎么想象，叶青的经历应该都是最沉痛的之一。
沐歌已经收拾好了心情，摸摸女儿的小手，对我们道：“她的事情给我很大打击。不仅是因为她的离开，还因为这个世界的变化。我差点儿眼睁睁看着她们死去。即使我在那时候救了她们，也是用……另一个女孩无辜的性命换来的。你知道我们这类人的由来吧？”
沐歌话锋一转，有点儿哀伤的声音变得冷淡。
我心中一紧。
“我原本听一些前辈说过，但没有当一回事。‘前世’这个词真的是太遥远了，我也完全不知道我的前世是怎样的。听说在几十年前，有一位前辈能看到人的前世。他说过，天错了，也没有错。我在那一刻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我们……在前世的时候肯定有犯下无数罪孽。”沐歌轻叹道，“那个女孩不过是我今生第一个害死的人。”
陈晓丘抬起头，“那不能怪你。罪魁祸首也不是你。”
沐歌笑道：“你说得对。但制定这个规则的东西并不这么看。所以，我是有罪的。”
我皱起了眉头。
“爸爸才没有犯罪。爸爸是好人啊！”沐爱插嘴道，小脸上满是焦急。
沐歌低下头，温柔看着沐爱，“我知道，我为了她们我是会杀人的。我从来不是完全意义上的好人。”
沐爱愣愣看着沐歌。
沐歌看向我和陈晓丘，“这点上，我们这类人应该是一样的。”
他几乎是一种盖棺论定的口气来说这话。
我听到这句话的同时，就已经本能地赞同了。
如果看到父母和妹妹遇到危险，我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这也是人之常情。我相信大多数人都会如此。
沐歌所指的“完全意义上的好人”才是极少数。
我不明白沐歌为什么说到这个。
陈晓丘若有所思，沉吟着说道：“你的意思是，你会不择手段让自己所爱之人活下去吧？”
我看看陈晓丘那张严肃的脸，有些失神。
“当然。”沐歌轻描淡写地吐出了两个字，“这也是我留在民庆的原因。”
我猛地看向了沐歌。
“叶青，什么时候能复活？”沐歌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我心中咯噔一下。
沐歌笑起来，“不要那么紧张。这件事知道的人应该非常少。我也没有什么证据，只是大胆地做出一个猜测。他是很有能力、也很疯狂的人。一些前辈提到他的时候，都会皱起眉头，然后叹息一声。他突然失踪，自此了无音讯。有前辈算出他已经死亡，代价就是那位前辈的重伤濒死。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死掉？还有那个事务所，据我所知，那里原本一共有五位成员。十多年间，同伴一一消失，叶青却什么举动都没有，就像是，在等待什么。”
这个沐歌太敏锐了。仅仅从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就能推断到这种程度？我感到了一丝寒意。
这种敏锐是天生的，还是和他的那个能力有关系？
我脑中生出了这样一个念头，又觉得自己这样想有些卑鄙。这样想，和他的前妻有什么区别？虽然说，我和沐歌是初见，谈不上感情，他要算计我、算计叶青，也不是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但我并不想要这样怀疑沐歌。
这么思考的同时，我又生出了新的怀疑。我对沐歌的这种近乎本能的好感又是来自什么？真的是我的本能、直觉，还是说，在听沐歌侃侃而谈的时候，我就已经受到了他能力的影响？
这像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我根本不可能得到答案。唯一能得到的，大概就是对他前妻的一种认同感。
陈晓丘的注意力显然没有我这么发散。她针对沐歌所说，问道：“你认为，叶青一直在等林奇的出现？”
“他可能早就知道林奇的存在了。你们生活在一个城市，不是吗？”沐歌反问，仍旧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巴。
叶青的确是早就知道了我的存在，在我小时候，他就救过我了。
就是没有那么一茬，我曾经梦到过叶青的童年，还被叶青发现了。那么，在改变之后的“现在”中，叶青也该知道“我”这么个东西的存在。
无论如何，叶青都是知道我的存在的。
他如果早有计划，计划着利用我的能力，那也说得通。
只是，等待那么久，还远离我，就那样干巴巴地等着，不是太被动了吗？这样的等待真的能等到叶青期望的结果？还是说，他的确有做什么，让我必然进入拆迁办，接手工农六村拆迁工作，并进入事务所？
这点怀疑，我以前就有过，只不过后面看开了。大概就是“生活就像强奸”那种看开。木已成舟，而且我的命运注定就是要和灵异事件搅和在一起，叶青真要算计这些，我也无法反抗。发脾气也无法改变现实，更无法创造更美好的未来。
沐歌笑了笑，“看。我刚才就说了，我们这类人就是这样的。”
我抿了抿嘴唇，定定看着沐歌。
“至少，我们的目标相同，利益一致。现代科技，让我们这些人能轻易聚在一起，比起在以前、在古代那种一团散沙的状态，这已经是一种进步了。”沐歌说道，“我相信，就算这个世界的规则在针对我们这些人的处理上有本质上的不公，但有一点，它是公平的。它尽力追求着一种平衡。活人、死者、鬼魂，我们、普通人、鬼怪……都在这种平衡之下。现在，原有的平衡要被打破，新的平衡就必然要建立起来。你，是一个契机，是这新平衡中重要的一个砝码。”
这种言论我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只是，我依然没有一种真实感。
沐歌的双眼中好像有火焰燃起来，目光炽热而坚定，“我希望新建立起来的平衡中，没有鬼魂、妖怪。我的女儿可能会因为意外而死亡，因为疾病而离世。但她不会死在那种绝望的恐惧之中。她会见到那个新的世界。”
我心头一震。
“为此，我将不惜一切，包括我自己，也包括这个世界……”沐歌盯着我，问道，“林奇，你有过这样的决心吗？为所爱之人，不惜一切的决心。”

第1049章 爱人（六）
沐歌的问话让我嘴巴发干，胸中发闷。
我当然是很重视父母妹妹的，也重视胖子瘦子他们。他们中的任何一人出了问题，我都会万分焦急，拼尽全力去救他们。
但沐歌所说的，是另一种概念。
要举例子的话，我所想到的就是遗传病。
如果我家有遗传性的严重心脏病，我会为此学习医科，并拼尽全力，攻克这种疾病的难关吗？
我知道，我并不会这么做。
潜意识里，我就觉得这不是我的责任，这不是我能做到的事情。
一个全世界的医务工作者都没做到的事情，那些个伟大的科学家们都没做到的事情，我又怎么可能会做到呢？既然如此，何必走上这条不归路？准确来说，是我从一开始就不会想到要这么做。我大概会多陪伴家人，会珍惜现在相处的时光，但将所有的一切赌在自己身上，押在一个看不见希望的未来上，这种想法从一开始就不会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然而，这个世界上有我这样的人，也有叶青、沐歌这样的人。
我想了很久，在沐歌的注视下，有些无奈地说道：“没有。至少现在，我没有这种决心。我……”我停顿了一会儿，迷茫地说道：“我以为，这是叶青选择做的事情。我只是，需要救活他，按照他的计划，在他的帮助下……”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这是叶青做的事情。如果他能拥有你的能力，成功的希望会更大一些。”沐歌坦诚说道。
我没有觉得被侮辱，反倒是苦笑起来。
我已经过了十几岁愣头青的年纪了，就是有些不够成熟，冲动冒进，我也不是别人三言两语就能鼓动起来的人。那种少年人看本小说、看部漫画，就热血沸腾地决定当一个侦探、当一个运动员的事情，也早已远离了我。事实上，除掉我遗忘的童年，我有记忆以来，我就没有过那种热血沸腾的感觉。我记得以前我妈妈的同事还说过我很乖，我很省心，不像一般的男孩调皮捣蛋。周围人大概是把这点归功于我的妹妹。多个年龄相差不大不小的妹妹，让我成为了一个听话懂事的好哥哥。在想起小白的事情之后，我有点儿怀疑自己是在那时候给吓傻了，变得内向安静，少了那种激情。
我叹了口气，“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把我的能力给叶青。”
“这方面，过去还没有人做到过。”沐歌说道，就像是在讲一个冷笑话，只不过他的语气很认真。
他是真的在考虑有没有这种可能性。结果令人失望。
餐桌上沉默下来。
沐爱看看自己的爸爸，又看看我，小心翼翼地坐好了。
“先吃饭吧。抱歉，一下子说了那么多。”沐歌笑道，一开口，就让气氛变得舒缓。
我仍然觉得食之无味。还好，没有多久，顾家的人就到了。
沐歌去开门了。
餐桌周围留下了我、陈晓丘和沐爱。
沐爱放下了小筷子，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我瞧。
我有些赧然，“对不起，我要让你爸爸失望了。”
这话我说的时候没有过脑。虽然失望是真，我自己都很失望，但我其实没必要对个孩子道歉。可看着沐爱水灵灵的大眼睛，我就这么说出来了。
沐爱摇头，“嗯嗯，才不是呢。哥哥你很好。哥哥的声音也很好听，就像爸爸给我讲故事时候的声音。”
这种孩童的形容方式我有不明白，可小孩子的夸奖总是令人高兴的。
我笑起来。
沐爱的视线落在了我的胸口。
我低头看看，没发现衣服上有什么。
沐爱咯咯咯地笑起来，“哥哥，你的小狗真可爱。它叫什么名字？”
我怔住了，吃惊看着沐爱。
“是叫小白吗？你叫小白吗？”沐爱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小白，你好啊。”
我和陈晓丘对视了一眼。
“小妹妹，你看到了小狗？”陈晓丘问道。
沐爱点点头，“对啊。我能看到那些东西。爸爸说，不能告诉别人，连妈妈都不能告诉。不过，可以告诉其他和我们一样的人。哥哥、姐姐，你们跟我和爸爸是一样的人吧？”
“是……”我干巴巴地说道。
“哥哥，你能让死掉的东西复活吗？爸爸刚才说的那些……是说你能让死掉的复活吧？你能让那个姐姐复活吗？爸爸一直想着那个姐姐，很难过……”沐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期盼地看着我。
“你是说，车祸的那个……”我问道。
沐爱点点头，转头看看走廊，“我没有办法帮爸爸……”她又转回头来，“哥哥你能帮爸爸吗？”
“我不知道。”我说道，难以欺骗这样一个孩子。
救了那个车祸中的女孩，结果会怎样呢？
这暂且不提，我能否救她都是一个问题，能否梦到她还不一定呢。
我只是听沐歌说起这样一个女孩而已，没见过面、没听过声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沐爱失落地低下头，“对不起，是我提了奇怪的要求。哥哥……想要救小白吧？”
我心里一阵发酸。
我没能救下小白，也可能永远失去了救小白的机会。
“你看到的是什么东西？”陈晓丘转了话题。
沐爱掰着指头数了数，“老爷爷、老奶奶、叔叔、阿姨、小朋友、还有小动物……爸爸说，我能看到别人的守护灵。守护灵，就是爱着我们、我们也爱着的人。”沐爱摸了摸心口，“爸爸这里就有爷爷奶奶，我这里也有。”
那是很美好的能力吧。
我这样想着，“那很好……”
沐歌已经走了回来，看看沐爱，没对她说什么，只让我们跟着去前面的诊疗室，见见顾家的人。
沐爱很乖巧听话，准备留在家里面。
“爸爸不知道多久才能结束，你可以自己一个人睡觉吗？”沐歌蹲下身，温柔地问沐爱。
“嗯，可以的。”沐爱点头。
我们三个大人就去了前面的诊疗室。
顾家的人已经在那边了。田福也在。我看到了一对憔悴的老夫妻，也看到了他们牵着的小男孩。
小男孩看起来和沐爱差不多大，低着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让我想起了郁川峰——虽然两人的年纪相差不小。
互相打过招呼，沐歌询问了一些最基本的内容，小男孩一直没说话，都是那对老夫妻在回答。
他们抹着眼泪，提到儿子的死亡，悲痛欲绝。
我只要想到顾君泽做的事情，就难以对他们生出同情，心情很是复杂。
沐歌沉吟了一会儿，看看小男孩，说道：“这样吧，让我们私下里谈一谈。你们在这里坐，小沫跟我到这边的房间来。”

第1050章 爱人（七）
这样的要求其实有些无理。
毕竟顾沫这个小孩年纪太小了，正常看医生，都会在家人的陪同之下。
更无理的是，沐歌让我和陈晓丘跟着进入隔壁的小房间。
但顾家的老夫妻和田福都没感觉到有问题，反而是连连点头，只担忧又关切地看着顾沫。
我有些茫然地跟着进入了隔壁的小房间。
这间房间也是温馨舒适的装修风格，有一张舒服柔软的沙发，还有小床榻。
沐歌将房门关上，示意我们都坐下。
他自己也落座，就坐在顾沫的对面。
“顾沫，我叫你小沫可以吗？”沐歌问道。
这么一句话，温柔又柔和。
顾沫抬起脸，迷惘地看着沐歌。
“小沫，能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吗？”沐歌的声音依然轻缓。
顾沫瞪大了眼睛，本来一声不吭的他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他张开嘴巴，发出了小小的哭泣声，但坚持说起了自己遭遇到的事情。
我看了眼沐歌。
他很平静，并没有多余的情绪流露出来，这让我感到了一丝惧意。
顾沫的叙述拉回了我的注意力。
“……Daddy变了……他变得好可怕……他，呜……我看到他的脸变得好奇怪，有两张脸……我跟Daddy他们说了，他们去看了医生，回来说没问题，说Daddy做了手术，所以脸上会有些不自然……我不懂……Daddy明明有两张脸，另外一张脸很吓人……Daddy经常盯着dad看，他看起来很可怕……我……我很害怕……”
我已经猜出了这件事的真相，可听到顾沫的叙述，还是会觉得毛骨悚然。
“他盯着dad看，他想要……想要打dad……我看到了……那天晚上，我做了噩梦，去他们房间的时候，看到他掐着dad的脖子……他在做饭的时候，还盯着刀看了很长时间……我真的很害怕。可是，Daddy他们不知道……他们不知道……”顾沫的眼泪不停地流下来，他的声音仿佛不受控制，继续诉说着顾君泽、陈佳和刘胜玄之间的事情。
“周六的时候，他们在房间里面看pad。我在客厅里面看电视。dad走出来倒水。我想要玩pad，就跟着dad一块儿进了房间。”顾沫的声音忽然变得呆板，眼泪也停住了。
“dad亲了Daddy，Daddy就变成了那个坏人。他拿起了旁边的台灯，砸了dad的脑袋。dad摔在地上，捂着头。他头上都是血。台灯的坏掉了。电线断了，还有光……dad看着那个坏人，他说‘刘胜玄’，他问‘陈佳呢？’。dad很慌，很害怕。我听不懂……那个坏人又挥了台灯。他说，‘陈佳就在这里’……”
顾沫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他看着呢。他现在就在看着呢！’”
小孩发出了尖锐又刻薄的声音，有些怪异。
“dad抓住了那个坏人的手，那个坏人问他‘没了这个身体，你的陈佳怎么办？’。dad又被他砸了一下。dad躺在了地上，好多血……他一下、两下……他说‘陈佳，你看到了吧？你看到了吗？我本来想着弄成意外的，但还是这样更好啊，对不对？陈佳，你看到了吗！你们这两个人渣！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顾沫尖叫了一声，突然大哭起来，“dad死了……dad被打死了……还有Daddy，我看到Daddy哭了，他大喊大叫，喊dad，然后那个坏人又出来了……他……他到客厅里面，打电话叫了警察，警察来了，带走了他和dad……我看到他……警察带我去看了他……他没有理我，Daddy没有理我，他也没有……他们说他死了，Daddy也死了……呜呜……呜呜呜……他们、他们都死了……”
“小沫，别哭了。”沐歌开口说道。
一瞬间，顾沫停止了流泪。
沐歌轻声说道：“睡一觉，睡醒之后，你就会忘了这些事情。忘了这些恐怖的事情，和你的爷爷奶奶好好生活。”
顾沫的眼皮耷拉下来，小身体往后一倒，靠在了沙发上，睡了过去。
我还有些恍惚。
不仅是因为沐歌展示出来的能力，还因为顾沫说的话。
从孩童口中听到这种描述，以及这个小孩“绘声绘色”的“表演”，都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这不是光一个旁观者叙述就能感觉到的。
沐歌低声道：“你看，这些东西不应该存在。死掉的人应该保持死亡，活着的人应该继续往前走。”
我看向了沐歌。
“当然，如果有一天小爱死去，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沐歌微微一笑，“可能会命令你，让她活过来。”
我没有接话。
我已经做过这种事情了。
死者应该保持死亡的状态，去投胎，迎接新的人生。生者应该继续往前走，继续自己的生活。
然而，人的心和理智不能永远保持一致。
叶青自己都说过，鬼魂不应该存在于人间。在死后，他依然变成了鬼，执行着自己的计划。
这种事情，在不遇到的时候，谁都能说出很漂亮的话，谁也不知道真到那一天，自己会有什么反应、什么行为。
陈晓丘问道：“这个孩子会怎么样？”
“不知道。我只能让他暂时忘掉这段记忆。他是不是我们的同类，他会不会变成我们的同类，都不好说。”沐歌摇头。
沐歌让顾沫睡了十分钟，就将他叫醒了。
醒过来的顾沫还有些迷糊，但多了正常孩子该有的反应。
沐歌牵着他出去，将他交给了顾家的老夫妻。两人几乎是喜极而泣。
他们千恩万谢地离开了，田福也跟着离开。
我和陈晓丘也准备告辞。离开前，我们想要去跟沐爱说一声。
“她也是同类吧？”我说道。
沐歌如此坚定，想要创造一个新世界，就是为了沐爱将来不遇到危险，不遇到我们这些人经历过的那些悲惨事情。
沐歌的神情中多了一丝悲伤，“是啊，她也是。我父亲去世的时候，那个孩子说在我的心里看到了他，我就有了怀疑。那不是小孩子安慰人的话，不是她从什么地方学来的自己都不明白意思的话，她是真的看到了……将来有一天……我希望永远没有那一天。”
我有些想问，沐歌的前妻知不知道这一点。如果她知道，可能看沐爱的眼光也会有些不同。这实在是戳人心窝子的话。我咽回了这个问题。
到了沐歌的家，我看到了坐在客厅沙发里的小沐爱。
电视机里面正在放广告，沐爱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心口。
沐歌喊了一声后，她转过小脑袋，脸上湿漉漉的。
“怎么了？”沐歌急慌慌走了过去。
我留意到沐爱的眼睛正看着沐歌的心口，心中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沐爱哭着说道：“爸爸，我看到妈妈了。在这里，还有这里……”她一手指着自己的心口，一手指着沐歌的心口。
沐歌的脚步停住了。

第1051章 爱人（八）
我看到沐歌的脸上是一种空洞的表情。他的眼睛失去了焦距，身体逐渐开始发抖。
不要说他，我这个外人都觉得窒息。
才过去多久，就出现了这样的噩耗？
我下意识看了眼客厅墙壁上的钟。
顾沫的事情花了一点时间，主要是顾家的老夫妻情绪激动。但在沐歌开口之后，他们的情绪就渐渐平稳下来，并将顾沫完全交给了沐歌。沐歌对顾沫的处理就很简单了，基本就是命令式的，让这件事在顾沫的意识中暂时消失。
对一个孩子来说，这可能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顾沫不仅是看到了自己最亲近的人反目成仇，一个杀死了另一个，还已经意识到陈佳、刘胜玄的区别，意识到了灵异事件的存在。
要对一个孩子解释这种事情，是非常困难的。暂且不提顾君泽和陈佳的卑鄙行为，更糟糕的是，整个顾家，除了顾沫，其他人可能都看不到鬼魂存在，也不理解鬼魂存在。顾沫继续坚持自己的想法，只可能变成另一个郁川峰。
我当时就想到了自己的童年。如果我没有遗忘那恐怖的经历，我父母和妹妹现在是怎样看待我的呢？我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与之相反，沐爱是倒霉又幸运的。她有沐歌在，能够给她适当的指引，能够保护她。
然而，现在，父女二人都意识到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只有死人才能变成守护灵。当沐爱看到自己的母亲作为守护灵出现，也就意味着，她的母亲已经离世了。
如果两人没有特殊的能力，是普通人，他们现在可能还维持着幸福的三口之家的生活。
可是，这种“如果”不存在。
我们这样的人，终究是……不幸的。
我感到难过，心跳和呼吸都变得沉重。
我在亲眼目睹自己的同类、目睹一个家庭正经历一件悲伤的事情，而这样的事情很可能在不久后的将来，降临到我自己身上。
“对不起，请你们先离开吧。”沐歌说道。
我看看这父女二人，点点头，也没说“节哀”之类的话，就和陈晓丘一块儿离开了。
陈晓丘开着车，先送我回家。
“她看到了她妈妈，说明她妈妈还爱着他们。”
在等红绿灯的时候，陈晓丘忽然说道。
我看向陈晓丘。
“这算是一种慰藉吗？还是说，更大的一种伤害？”我有些讽刺地说道。
“两种都算。知道自己爱着的人也爱着自己，是一件好事情。”陈晓丘说道。
她看起来倒是平静。
“你不觉得可怕吗？”我问道。
“怕自己也遇到这样的事情吗？”陈晓丘看着绿灯，发动了车子。
“是。”我没有隐瞒的意思。
我一直都很害怕家人会出事，会遭遇到叶青、古陌、刘淼、南宫耀、李星方……这些人的家人所遭遇的事情。只是想想，我都会觉得恐惧。
“单纯的害怕解决不了问题。总有一天，我们会失去家人、爱人。即使没有灵异事件，也会有人先离开。”陈晓丘说道，“安详地死在床榻上，对大多数人来说都不太可能实现。死在病床上的几率更高一些。而且，大多数人会意识到自己的病危，意识到自己即将死亡。”
我看向陈晓丘，不知道她到底要说什么。
“如果沐歌要你去救他的妻子，你会怎么做？”陈晓丘问道。
我怔住了，“你是不希望我去救她？”
“不，救不救她是你自己的决定。我只是想说，生离死别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比起家人出事，我更害怕你会出事。”陈晓丘说道。
我皱起眉头来。
陈晓丘这么说绝对不是在对我表白。
“已经有一个不受控制的叶青了，你要是也出问题，那恐怕真的要天下大乱了。”陈晓丘很快就说明了自己的担忧。
我苦笑起来。
换位思考，要是我当时处在沐歌的身份上，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经历了妹妹在影视城遇险的事情，我已经告诉自己要冷静了。但要是我乍然听到家人出事的消息……
“你得克制住你的情绪和能力。”陈晓丘说道。
我呼了口气，没有回应陈晓丘的话。
我的手机在这时候响起来，是妹妹发来了消息。
她们的行程稍微被耽搁了一会儿。投诉的事情得到了解决，旅行社给了她们赔偿，还给她们换了一个新的导游。不过行程还是被影响了。
妹妹发来的照片不是旅游景点，而是在旅馆附近拍的照片。她们换了浴衣，买了仙女棒，白天、晚上分别拍了不少照片。
有一张一群人放仙女棒的照片，让我觉得眼熟。
妹妹发来消息，说是完成当年的约定。这才让我想起来，这是妹妹和以前同学约定的照片。同样一群人、同样的姿势，时隔几年后的再聚。
妹妹在那些照片中都笑得很开心。看着妹妹的笑脸，我觉得心中沉甸甸的。
“真要是遇到了一样的情况，我会不惜一切，改变那个‘现实’。”我自言自语般说道。
陈晓丘似乎是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我的这种决心，大概不是青叶的人和沐歌他们愿意看到的。他们想要的是改变世界，创造一个美好的未来。我想要的，只是家人平安。
我没有叶青的那种大局观。叶青可以按照计划，忍耐同伴的消失，等待光明最终到来。我无法做到。身份互换，我会直接找到“我”，让他复活我的同伴，并打乱原本的计划——或者，根本就没有那种计划。
沐歌……
我想到了离开时沐歌的样子。
沐歌没有让我复活他的前妻。
到了我家门口，陈晓丘停下车。
“你现在这样，可能就是最好的结果。”陈晓丘忽然说道。
我疑惑看向她。
“所以，有这种能力的人是你，不是叶青，不是沐歌。”陈晓丘说道。
“你这是在吐槽？”我问道。
“没有，我真心这么觉得。能力和经历应该是有关系的。这里面可能有它的插手干涉……”陈晓丘眼睛往上一番，暗示是老天爷，“但主要，还是看我们自己的情况。有什么样的能力、成为什么样的人，两者相辅相成。不是一个反社会人格或者中二病拥有你这种能力，我们就该庆幸了。”
这话仍然像是吐槽。
我无力地跟陈晓丘挥手告别，回了家。
父母照旧抱怨了一下我的忙碌。妈妈还旁敲侧击，问我是不是交了女朋友，故意瞒着他们。
我只能老样子地无力辩驳几句，回到了房间。
躺在床上，我重重呼出了一口气。
脑海中浮现出了沐爱哭泣的样子，浮现出了沐歌空洞的神情，继而浮现出了冷清幽静的事务所和那个模糊的身影。
很快，这些人都被父母、妹妹、瘦子胖子他们所取代。
我闭上了眼睛。
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光芒映在我的眼皮上，让我看到了黑白夹杂的奇怪画面。
我的手机响起来，是有人打了电话来。
这个时间点，有些奇怪。
我摸到了手机，看到了上面显示的“沐歌”的名字，立刻从床上坐起来。

第1052章 对不起，我爱你（一）
我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接起了电话。
我脑中设想了好几种情况。
沐歌打电话来找我，无非就是那么一件事情。
如果他拜托了，我是准备答应下来的。
虽然这种事情，不能说是举手之劳，但能救人性命的事情，总应该去尝试一下。
电话一接通，我还没说话，就听到了电话那头的哭声。
会这样哭的当然不是沐歌，那声音也不是沐歌那种平和又特殊的声音，而是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的抽泣声让我心中一软。
“哥哥……你，能不能救救我妈妈？”沐爱委屈又期盼地问道。
我的嗓子顿时被堵住了，“沐爱……”
“爸爸说，不行……爸爸说，能力不是这样用的。为什么不行？我……我不想妈妈死掉……妈妈说要离婚的时候，我就求爸爸让妈妈变回原来的样子……为什么不行呢……呜呜……我……我想要妈妈……我想要妈妈……”
小孩子童真的话，让我一瞬热泪盈眶。
我之前从未有过这种想法，从未想过沐歌可以用自己的能力，让他的爱人变得和过去一样，继续原本美满幸福的生活。
这种做法，在我潜意识中就觉得是不道德的。虽然这样做，可能对所有人都好，能让沐歌的前妻都不再痛苦，但是……
“哥哥，我想要妈妈……你能不能帮我救救妈妈？”沐爱小心翼翼地哀求着。
“……好。我，我要看到你妈妈的照片，才能帮你……你爸爸现在在哪里？”我问道。
沐爱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有小小的脚步声传来，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道：“爸爸在阳台……他站在那里很久了……我……我有点儿害怕……”
“别怕，没事的。你爸爸只是……只是很伤心……”我有些笨拙地劝着。
沐爱“嗯”了一声，“爸爸的手机里有妈妈的照片。我发给哥哥。哥哥……你会救妈妈的吧？”
“对，我会救她的。”我答应道。
沐爱似乎是破涕为笑了。
她挂了电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发了照片给我。
照片是一家三口的合照。
沐爱的母亲是一个长相平凡的女人，和沐歌的气质有些相似，都很温和，没有侵略性，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我努力地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闭上眼睛，重新躺回到床上。
我的脑中不断想着沐爱的母亲，又是好半晌，我才感觉到了困意。
意识开始模糊，我听到了其他人的声音。
细碎的声音让人根本听不清楚，有点儿像是老和尚念经，不懂的人只能听到嗡嗡的杂音。
和诵经声不同的是，我没感觉到轻松宁静，只觉得被吵得头昏脑涨。
好一会儿，那声音才消停了。
光照在了我的眼睛上，我睁开了眼睛，看到了陌生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画了蓝天白云，看起来充满童趣。
我闻到了小孩身上的奶香味。这让我想起了妹妹小时候。
我对童年的记忆少得可怜，但有关妹妹的记忆总是那么清晰。
小小的、香香的、柔软可爱的婴儿……
我侧过了头，看到了靠在自己怀中、枕在自己手臂上安然入睡的小婴儿。
那不是妹妹，是个陌生的小孩。
我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成功附身在了沐爱妈妈的身上。
这个小婴儿，应该就是沐爱了。
沐爱被抱起来，放入了旁边的摇篮里。
沐爱的妈妈就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轻轻哼着歌，看着摇篮床中那个小身影。
她心中的甜蜜温暖和幸福完全传递到了我的意识中。
我正觉得放松，就感觉到了剧烈的晃动。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准确来说，我现在完全是在沐爱妈妈的控制之下，跟随她的动作而行动。
她的身体倾斜，双手紧紧握住了什么。身后有小女孩害怕的尖叫声。
巨大的响动从四面八方传来。
是车祸！
我很快意识到了自己身处的新环境，也察觉到了那股强烈的阴气。
我猛地转头，看向了后方。
我的身体因为这一个动作，和沐爱的妈妈分了开来。
她们母女二人所乘坐的车子还在继续往前，直冲出去，和前面的车辆追尾，被后面的车辆追尾。
这是一场惨烈的车祸。
罪魁祸首已经挤着好几辆车，横冲直撞，直到被一辆公交车给拦停下来。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漂浮在半空中，看着满地狼藉，也看到了那辆卡车中跳出来的厉鬼。
他走向了那辆公交车，走过了其他惨不忍睹的汽车残骸和死伤的无辜之人。
我下意识就想要阻止他，往前飘了一段后，我发现自己受到了一股阻力。
我震惊地摸了摸前方的空气。
真的有个东西！
有一层透明的东西拦住了我！
这就是沐歌提到过的结界？
但这东西怎么会拦下我？
我从未碰到过这种情况。
我眺望前方，看到了沐爱母女驾驶的车辆。那辆车离我十多米远，这个距离要小于我可以自由移动的范围。
我有些着急，摸着那层结界，走了一圈，发现这东西正好笼罩整个车祸范围，也正好比我的自由行动范围要小一圈。这是个尴尬的范围。
前头、后头以及左右的车辆中都有人下来察看，但那些人就像是这个冷漠的现代都市的典型代表，全都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能打电话叫救护车就已经是极其热心的了。
再看更远的地方，这整条路都被塞得满满当当。唯一空出来的地方，就是卡车撞出来的一段空隙。那空隙很快也被“看热闹”的人填满。那些人就站在结界之外，不会越雷池一步。
这样的情况显然不正常。
在结界内，哭嚎惨叫一片，宛如一个炼狱。
而那个鬼，就站在公交车的窗边上，注视着被困在车内的一个年轻女孩，露出残忍得意的笑容。
我一咬牙，手按着那个结界，想要发动自己的能力。
只要倒转结界的时间，我一定能将这个鬼东西给消除掉，接下来只要抓住那个鬼，这件事就结束了。
沐歌不用杀了那个女孩，沐歌的妻子不用和他离婚，他们一家……
我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头痛，那种嗡嗡的嘈杂声音又出现了。
沐歌的声音在那嗡嗡声中凸显出来。
“你，杀了她吧……”
悲痛、不忍、无奈……沐歌的情绪太复杂了，所有情绪通过他的声音传递给了我。
“不！不要！你这混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要！我不要死！”女孩的尖叫声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我眨了眨眼睛，看到那个鬼的手穿过了破碎的玻璃窗，掐住了女孩的咽喉。
女孩恐惧地看着那只鬼，怨恨地看着沐歌。
她的声音和她的生命都到此为止。
那嗡嗡的声音再次出现了，如同一根棍子，在我的脑海中搅和个不停。
我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视野不对劲。
我现在是在变形的车内，看着沐歌的背影。
沐歌转过身，我看到的是他悲伤的脸。
他走了过来，焦急看着我，“阿玲、小爱，你们别怕，马上就会有人来救你们了。没事的……没事的……”
沐歌的声音和另一个声音重叠，那种难以描述的嗡嗡声变得无比清晰。
那是一种我没听过的声音，是一种混合了各种凄惨悲鸣在一起的奇怪声音。
我忽然觉得，现在才是真正的炼狱。

第1053章 对不起，我爱你（二）
炼狱是什么模样的？
抽象点来讲，可能是刀山火海，火海的占比更大一些。大多数影视作品中，都将地狱、炼狱打造成一个灼热的火山世界。具体一点来说，黑煤窑是人间炼狱，那些拐卖村是人间炼狱，旧社会、奴隶社会是人间炼狱。
对我来说，这都很遥远。炼狱这个词也就是一个遥远又夸张的形容词。
我现在却是真切感觉到了何为炼狱。
那些哭声、喊声、惨叫、悲鸣……远胜于我曾经听到过的任何凄惨声音。
我在灵异事件中遇到的任何一个受害者都没有发出这样惨绝人寰的声音。
我也在之前从未听到过这样的声响。
从耳膜一直到大脑和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最终连灵魂都好像被这些声响共振。
这已经不是单纯地听到令人难受的声音了，而是所有的感官都被这种声音所支配，都产生了一种撕裂般的疼痛。
这种情况，和副作用爆发的时候相比，也相差仿佛。
我的意识都无法集中，只能感觉到这些痛苦。我好像受到了那些声音的影响，好像正在感受那些声音的主人所感受到的痛苦。
他们在经历什么？生离死别的心痛？身体上的折磨？还是说，其他摧残？
我完全想象不出来，但这种念头挥之不去。就像是我在这短短瞬间，已经体会到了人世间和超脱人世间的所有痛苦事情。
我的意识陷入了短暂的停摆状态，又被那种声音给惊醒，如此反复了三四次后，我只觉得虚脱了。
也是这时候，我感觉到精神一松。
我听见了蜂鸣音。
平时要听到这种声音，我会怀疑自己的耳朵或者大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现在我却觉得浑身轻松。
没有那些惨叫声了。
我放松了好一会儿，大脑意识才逐渐回笼。
我想起来，自己是在梦境中。我梦到了沐爱的妈妈。
我现在应该还附身在沐爱妈妈的身上。
意念一动，我的身体轻轻飘起来，转了一圈，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沐爱妈妈。
她的脸色十分苍白，眼睛中充满了血丝。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这还不是沐歌遭受打击时的那种空洞，更像是植物人的那种空洞。
我的第一反应是在车祸中，她受到了重伤，大脑出现了问题。
我继而想起，我所感受到的一切应该也是她所感受到的东西。
这让我那些不着边际的思绪都停止了下来，只是静静看着这个憔悴的女人。
我在那一刻其实可以切断自己和女人的联系，但在那种冲击下，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咔哒一声，病房门打开了。
女人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进来的人是一对老夫妻，泪眼婆娑的，看到女人就喊起了女儿。他们的身份不用人介绍，我也明白了。
他们哭了一阵，关切询问了一阵，得不到回应后，又是痛苦不止。
哭着哭着，他们说到了沐爱。沐歌正陪着同样住院的沐爱。沐爱一个小孩子，当然是住在儿童的病房区。沐歌一个人分身乏术，很难兼顾两头。他父母已经离世，幸好岳父母都还在，能在这时候搭一把手。他也请了护工，但那总没有亲密的家人来得让人放心。
两位老人可能是上了年纪，也可能是太过伤心，没有注意。
我留意到，他们说了那么多，只有说到沐歌的时候，女人才有一点反应。
她的身体会轻微抽搐一下，瞳孔有明显地收缩，眼睛瞪大，嘴唇轻轻地颤抖着……那是恐惧的反应。
过了一阵，沐歌过来了。
沐歌一来，女人的反应就更明显了。
女人瑟缩身体，警惕又惊恐地瞪着沐歌。就连她原本没察觉异样的父母都感觉到了不对。
我有些卑鄙。在意识到自己可以和女人切断联系之后，我就立刻切断了那种联系。我可不想要再体会一遍那种痛苦。
我现在对那场经历也有了一些不好的猜想。
女人的反应让沐歌动作停下。
我看到了他的苦笑。和他的岳父母说了几句之后，他又温柔地让女人好好休息，又去照顾沐爱了。
女人低下了头，紧紧攥住了被子，手上青筋直冒。她的身上被汗水浸湿了。可能……那种感觉又出现了。
梦境小小地跳跃了一下。
狭窄的单人病房内，只剩下了女人和沐歌。
沐歌并未发现我的存在，眼神专注地注视着女人。
女人背对着他，侧躺在床上，蜷缩身体，用一种很不安的姿势，环抱自己的双膝。她在颤抖。我能看到她死死咬着枕头，泪水不断流淌下来。
“阿玲，我……已经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你了。对不起，骗了你这么多年。我原本，并不想说这些……我所接触的那些事情太危险，也太恐怖了。我不想要吓着你。对不起……对不起骗了你……害得你受到……这种伤害……”
沐歌哽咽着。
女人的泪水肆意流淌着。我不知道她是没有去刻意控制，还是控制后依然忍耐不住。我也不知道，她是因为精神上、灵魂上的折磨而感觉痛苦，流淌出生理性的泪水，还是因为自己对沐歌的感情而难过悲伤。
我这时候只要和女人的情绪联系上，我就能知道答案。
但我实在是不敢。
我真的被吓到了。
那种非人的痛苦不是语言能描绘清楚的，甚至连我自己也弄不明白，那到底都是些什么。只有那种痛苦是真实的，比以往我所感受到的副作用都要强烈数百倍。
“你……能原谅我吗？我……我爱你……我真的爱你……如果……”沐歌哀求地说道。
女人张开了嘴，嘴巴里血淋淋的。
“沐歌，我怎么相信你？”女人紧紧闭着眼睛，“我怎么相信，我……是真的……爱你，还是……”
她说得无比艰难。
沐歌张了张嘴巴，“我没有……阿玲，我没有对你——”
女人打断了他的话，“求求你，放过我吧……求求你……”
她痛哭出声。
沐歌还张着嘴巴，但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在他的脸上看到了悲痛，只是，和女人的表情比起来，这似乎不值得一提。
女人脸上流淌的泪水都已经将床单浸湿了。
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沐爱看到的守护灵。
她还是爱着沐歌，但是……
念头未结束，梦境再次快速跳跃。
我看到了离婚协议书，看到了哭泣的沐爱，看到了一脸消沉的沐歌……
沐爱的母亲搬回到了父母家，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几乎足不出户。
她不能听到沐歌、沐爱的名字。一听到，就像是某种疾病发作，浑身都出现了痉挛的症状，脸上是任何人看到都不会错认的痛苦神情。
我隐隐听到了那些惨叫声。这让我的心提了起来。
然后，果然如我猜测的，那些惨叫声变得清晰。即使我切断了自己和女人的联系，那种冲击都汹涌而来！

第1054章 对不起，我爱你（三）
从我听到那些声音，心中产生了那个念头开始，我的意识就变得断断续续。
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念头，只能被那些痛苦的声音所支配，获得长时间的折磨，和短暂的清明。
就连那短暂的清明，我都没办法好好去观察思考。那就是我喘息的一个空隙，让我不会崩溃到彻底失去神志。
我已经觉得危险了。
这样下去，肯定得出问题。
别说救沐爱的妈妈了，我自己恐怕会陷在这里。
而且，沐爱妈妈现在的状态就已经非常不好。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但这样下去，她的身体和精神两方面都会崩溃。
我在一个清醒的间隙，对沐爱的妈妈伸出了手。
但我的手按住了沐爱妈妈的肩膀时，我又茫然了。
我要怎么做？逆转沐爱妈妈的时间，让她……变得年轻？
南宫耀就被小小逆转过一点时间。我不知道那是多久，但我知道，他的记忆没有发生变化。
我所能改变的，可能只是实物，或者还有无形的灵异物品，并不包括人的记忆和想法。
如果是这样，我就是逆转了沐爱妈妈的时间，也没有作用。
我没来得及想到一个新办法，就感觉到那种叫声又出现了。
我的意识再次消失了。
等到下一个清醒的瞬间，我还反应了几秒钟，才发现自己正在移动。
会移动的当然不是我，而是沐爱的妈妈。
沐爱的妈妈似乎比我这个受牵连的要好很多，她虽然足不出户，将自己关在家里，精神状况也不太正常，但总能维持正常的生活。
她能吃饭、睡觉，就像是习惯了这种折磨，习惯了有这种折磨伴随着的生活。如同一个老病人，对于自己身体的异常，已经适应，并能忍耐下来。
可能是因为她的这种状态，她的一些情绪终于是传递给了我。
那是无数的记忆碎片，每一个点滴都有沐歌和沐爱的身影。渐渐地，沐爱取代了沐歌，成为了那些记忆中最多的画面。
那种痛苦出现的频率慢慢变低了。
我有了更长的清醒时间。可我并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
或许，不用我想办法，女人自己就已经凭借毅力克服了这个大问题。
那些记忆的碎片……
我一看到那些，心里就一抽一抽的。也不是疼痛，只是难过。
在清醒的时间里面，我已经想明白了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爸爸、妈妈，我待会儿想要出去走走。”女人在饭桌上，对担忧的老夫妻说道。
两位老人很惊讶，又有些小心翼翼的惊喜。
女人拒绝了两位老人的陪伴，一个人下楼，慢慢走到了小区的花园中。
这个时间，花园中仍然有人，但在花园的一条小道上，十分安静。那里的植物有些茂密，蚊虫也就有些多，不会有人在这里散步、乘凉。
女人拿出了手机。
我看到了她手机上显示的日期时间，心中咯噔一下。
电话打给了沐歌。
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女人的耳畔隐隐又出现了那些惨叫声。
她深呼吸，靠着一棵树站着，握着手机的手有些抖。
电话接通，没有传来沐歌的声音。这个时间，沐歌应该是在接待顾家的人。我当时没看到他的手机，可能是放在了其他地方，可能是在工作的时候静音了。
电话转到了语音信箱。
女人似乎是因此松了口气，但脸色依然发白。
她对着手机说道：“是我……我，想要和你谈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你可能以前都没发现过，我也是最近……不，是在之前……之前那次车祸……对不起，对不起，我那时候撒谎了……”
女人缓缓蹲下了身，抽泣起来。
“沐歌……”
一声出口，那些惨烈的叫声和通过叫声传递过来的痛苦就遍及了女人的灵魂。
她咬住了牙关，牙缝中有血渗出来。
“你，把小爱交给我吧……我知道，小爱她……你那时候说了，你抚养更好。但是……不行……沐歌……沐歌……我越是爱你，越是痛苦！那些声音……对不起……我逃了……可是，小爱……你得把小爱送回来……小爱不能和你在一起……沐歌……我……”
女人的情绪到了失控的边缘，泪水汹涌而出。
她脑海中强烈的情绪和那些惨叫声交织在了一起。
我和她感同身受，不光是感受到了她的痛苦，还感受到了她对沐歌、对沐爱父女二人的浓烈爱意。
“小爱她不能……再和你接触了……她得忘了，至少得……”女人艰难地挤出字来，“得……不爱你……沐歌……对不起……对不起……沐歌……”
她的手一抖，手机落在了地上。她整个人也无力跪倒在地。
我一个激灵，咬牙伸出了手。
我知道，就是在女人崩溃的这时候，她死了。我想要救她……我能做的可能只是延长她一点生命，但那是一种希望。
即使那是无比渺茫的希望。
剧痛和手机铃声让我在那一瞬间醒过来。
我发现自己在明亮的室内，我自己的卧室。
我浑身都是汗水，一时间，有点儿分不清现在的状况。
这主要是因为那种痛感骤然消失，我有些反应不过来。
手机铃坚持不懈地响着。
我慢慢冷静下来，摸到了就在我身边不断震动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是沐歌。
我的嗓子都快冒烟了，眼睛也很痛，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更是生出了一股惧意。
我有点儿想不起来，我最后有没有碰到那个女人，将她救下了。
手有些发软，这让我接听手机的动作变得困难。
我慢了一步，电话被挂断了。
我的手一松，手机落在了床上。
大口大口地喘息了好一会儿，我感觉到那种疼痛的后遗症开始出现了。比上次副作用还要厉害。现在的这种痛感太复杂了，火烧、刀割，这些外伤的痛苦不提，就连我的情绪都有些受到影响，种种负面情绪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不仅有悲伤，还有愤怒和嫉妒这种和现在情况不相干的无厘头情绪。
说是不相干，其实，这都是副作用。不是我能力的副作用，是沐歌能力的副作用。
我闭上了眼睛。
我很清楚，这就是我在梦境中体会到的痛苦，是沐歌的爱人所体会的痛苦。在梦境中，这些痛苦混杂在一起，让人分辨不清，只是觉得痛苦而已，现在，它们在我的感受中一一区分开来。
我就像是得了重疾、受了重伤的人，在止痛药不起作用的时候，只能硬挺着撑过去。
等这波海啸一般的痛苦过去，时间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我看到了手机跳动的提示灯，吃力地打开了手机，看到了来自沐歌的一条信息。

第1055章 对不起，我爱你（四）
“林奇，我的记忆出现了变化。你……去做了什么吧？”
点开信息，沐歌的声音就从手机中流淌出来。那声音依然温和，带着一股镇静心灵的力量。
“这是我在语音信箱中找到的信息。阿玲发给我的……就在我们见那个孩子的时候，她打电话来，发给了我这个……”
信息中，女人的声音传来。
她的哭声，她的哀求，她的不舍和悲痛，亦如我在梦境中真实感受到的。
“对不起……沐歌……对不起……对不起……”
女人呢喃着。
“我爱你……沐歌……”
声音到此为止。
我难过地呼出一口气，叹息声都有些发颤。
沐歌的声音响起来。
“原本那一条，没有最后这一句……她没来得及……没有能说‘我爱你’……”
我瞪大了眼睛，呆呆看着头顶的吸顶灯。
光芒晃得我眼睛生疼，视线都变得模糊。
沐歌的声音中带出了一点悲伤，一点笑意，“她原本没有说……我想起来，就想到了你。小爱也承认了，她找了你。她……也听到了阿玲的遗言。我……”
沐歌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了他的哭泣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深呼吸，说道：“谢谢你。我已经决定将小爱送到我岳父母那里了。可能，她会遇到危险……我不在她身边，她可能会遇到……”
沐歌再次哽住，“她一时间忘不掉这些，但过个几年，她会适应的。我准备托圈子里的前辈多照顾她。她现在还小，几年之后，忘了我，至少……就像阿玲说的，不会那么爱我。她能够好好地生活……我会留在民庆，留在这里。你有什么需要，请不要客气。”
他顿了顿，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我发现自己挺可笑的。我从来没有看清过自己的身边人。我没看清过阿玲，也没看清过我的父母……他们离世的时候……他们什么都没对我说，什么都没问过我……我一直以为他们是病死的。他们一直说年轻时候吃苦太多，老了之后，身体就给他们颜色看了。关节痛、头痛……哈……我……我一点都没发现……我也没发现阿玲她是……她是……我真是一个傻瓜，就那么相信了她的话。我连我最爱的人的心意都不明白……我……”
沐歌的声音又一次停住了。
几秒种后，我听到了沐爱的声音。
“爸爸……”
“小爱……”
“爸爸，你不要哭……”小孩子的声音里有压抑着的哭音，“我会听话的，我不会让爸爸伤心的。我……我不会再……再爱爸爸了……爸爸……爸爸……你要好好的……你要好好的……我不想要守护灵了……小爱不想要守护灵……呜呜……”
小女孩的哭声终于是爆发了出来。
在沐爱的嚎啕大哭声中，这一条语音消息结束了。
我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可笑我之前还羡慕过这对父女的能力。可是，谁能知道，他们的能力是对挚爱、对他们自己的最残酷的伤害？
我……
我想到了叶青他们所有人都说过的。
他们看好我的能力，他们欣喜于我能力的出现。
我所不想承担的责任，对他们来说，都无异于一种希望吧？
我在不知所谓地羡慕他们，而他们……
我抬手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
清晨的鸟鸣声，将我给吵醒了。
我的眼睛肿得睁不开来。
天花板上的灯亮了一夜。
我大概也哭了一个晚上。
脸上干巴巴的，泪水绷在脸上。下巴很酸，心里面也还酸酸胀胀的。
身体的其他地方都不舒服，酸痛难忍。
我有些困难地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来。
这个动作就让我浑身肌肉骨骼都抱怨起来。
手机上还亮着消息提示音。
不是沐歌又发来了什么，而是妹妹发来的消息。
她们今天大清早地去看日出了，现在发了照片给我看。
照片应该是自动修过的，日出的景致很美，照片中活泼可爱的小姑娘们也很美。
这肯定比不上那种大师的摄影作品，但画面中透出来的喜悦，让人能由衷地笑出来。
正常情况下，我应该不自觉地勾起嘴角，给妹妹回消息。
但我看着那些笑脸，出神了很长时间。
我笑不出来。
不仅是因为昨天一晚的悲伤情绪，还因为照片中的一个女孩。
那是个很高挑的女孩，站在最后面，也露出了有些中性气质的脸。
我注意到她，不是因为她长得特别，而是因为她在阳光中，有些微的透明感。
我看了很久，确认这不是这些小女生们的p图技术，也不是她们拍照的时候凑巧拍出了一些艺术的效果，而是那个女生，本身就有些透明。
正常人是不会透明的。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
妹妹发来的照片里面，有那个女生的不算多。
我找了半天，就在一些照片的背景中看到了她。
有妹妹和其他女生分享一个大冰淇淋杯的照片，那个女生就坐在后面一桌，只被拍到了一个侧影。那个身影很模糊，就像是焦距有问题。
有妹妹等几个女生手挽着手，在景点前很刻板的合影。那个女生却是在景点的小卖部前，似乎是在挑选东西，身影被那个店老板挡了大半。
仔细看了每张照片的角角落落，我在她们玩仙女棒的照片中，又发现了一点蹊跷。
那是一只纤长的手，手指纤长，十分漂亮，但手掌比旁边的手掌都要大一圈，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男生的手。
我想起了妹妹初中毕业时候的事情。她们几个同学，不知道是看了哪部电影还是电视，要玩一出浪漫美感，买了新衣服和仙女棒，一起设计画面，拍照片。当时，她们之中就有一个女生，因为手大，手也好看，还有点儿中性化的气质长相，被推出来扮演了“男主角”。照片拍出来后，她们几个都是美得不行，还约定了高考结束，再拍一组同样的照片。等到大学毕业，还要再拍这么一组照片，作为纪念。
这次旅行，就有初中好朋友再聚的意思，她们也的确是抽空，拍了相同主题的照片。
我先前并未仔细看，现在发觉，照片中那只漂亮的手中，闪烁着仙女棒的花火。
那花火不是在手上的，而是在手后面的。
也就是透过了那只手，才看到了仙女棒的花火。
很显然，这是属于鬼的手。

第1056章 韶华（一）
我的心跳越来越剧烈，最后来个骤停。
在那么一瞬间，我是真的要给吓死了。
妹妹远在国外，身边还有个鬼跟了好几天，我怎么能不惊吓？
我连忙打电话给了妹妹。
也不知道是因为国际长途的问题，还是妹妹现在正在做其他事情，没接到电话，一连三个电话过去，都没人接，最后自动挂了。
通话界面退出来，到了消息界面，那张晨光中的照片就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那个中性化的妹子虽然有些透明，但笑容灿烂，和其他女孩子一样，都洋溢着喜悦。
她看起来并非是恶鬼，妹妹这几天也没说自己碰到了灵异现象。我在她发来的一张照片里头，还看到了她衣领中露出来的护身符绳子。
联系不上妹妹，我只能找到各种借口来安慰自己，告诉自己她现在是安全的。
在我回过神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在搜索直飞的机票了。
“咚咚！”
敲门声响起，紧接着就响起了妈妈的声音，喊我吃早饭。
我呼了口气，换了身睡衣出去。出去前，还稍微抹了一把脸。
妈妈没注意我，已经去了厨房。爸在客厅看早上的重播节目。
今天是周六，我是不用上班，快速喝了一碗粥，我就回了房间。
妹妹没有新消息过来，瘦子他们来了消息，询问昨晚发生的事情。
陈晓丘已经讲了大半，等她讲完，我再说了自己的梦境和沐歌那边的决定。
群里面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焦躁地打破了这种沉默，把妹妹发来的照片，转发给了他们。
“那姑娘是个鬼，跟了她们好几天了。”我发了消息过去。
多了这么点时间，我已经在思考怎么处理这个鬼了。
扯个谎，让妹妹提前回来是没问题。然后呢？
妹妹可不是碰到危险，丢下自己朋友不管，一个人逃跑的人。我不希望她受到鬼怪的伤害，也不希望她因此遗憾终身。
能这么想，多少是因为妹妹这段时间都没碰到危险的关系。那只鬼没有攻击人，让我稍微放松了一些。
本以为会是瘦子嘚吧嘚地说点什么，或者陈晓丘给出建议，没想到是郭玉洁先发了一串感叹号过来。
我真是无语了。
但郭玉洁很快发了语音消息：“我见过这个女生啊！”
我吃了一惊。
郭玉洁速度很快，又发了新消息过来，“就在几天前，应该是……林奇，你妹妹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我说了一个日期。
郭玉洁肯定道：“就是那天！那天之前啊！我在路上碰到她的。她……她在哭，说朋友们要一起出去旅行。我就说……呃……我就说了一句，你为什么不一起去……”
郭玉洁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怎么碰见她的啊？你没看出来她是个鬼？”瘦子声音激动。
我则是失去了反应。
怎么郭玉洁会掺和到这件事里面的？
“我真没看出来。我就是那天晚上，吃完晚饭，被我妈喊去买水果……我穿小道走的，就我住的小区里面，一条小道，从小区后门出去，就撞见她了。她蹲在路边上哭呢。我就跟她搭了一句话。”
“她说了什么？”我急忙问道。
“她就说自己朋友要一起去旅行，然后说自己不能去了。我就问为什么。她只是哭……我被她哭得烦了……”郭玉洁慌张的声音变得窘迫。
那个姑娘可能模样很中性化，但郭玉洁是性格非常豪爽。她虽然热情，看到陌生人哭，会去问问出了什么事，但要有人黏黏糊糊的，她肯定受不了。
大学的时候，她就帮个陌生的女同学出头，打了那个一直在旁边狂骂那女生的男人。当然，她管这闲事，没落得好。人家姑娘看着男朋友被打，哭得更厉害了，郭玉洁怎么说都没用，只知道哭，最后是郭玉洁自己落荒而逃。
因为这事情，那对小情侣也是出名了。后来我还听瘦子八卦，人一毕业就结婚了，女方出的房、出的车，还出钱办酒席，将男方三姑六婆的亲戚都请了去。有同学参加他们那个婚礼，就看到仪式上，男方让女方给自己父母磕头敬茶，还给些远方亲戚低头敬酒，场面弄得很难看。好几个同学提前离场了，也有人凑热闹凑到了最后，据说酒席之后的闹洞房更加不堪入目。
我的思维一下子发散出去，因为郭玉洁说的这个情况，让我原本松懈的心，更加放松下来。
“……她不说原因，我就说你和朋友有矛盾，直接开口说啊，和他们坐下来谈。她说不是矛盾……反正后来，说着说着，我就急了，让她跟过去，不行再自己回来吧……”
“她就答应了？”瘦子难以置信地问道。
“她不哭了，在那儿又坐了好一会儿，才跟我说谢谢。我劝她早点回家，就……就这样了……”郭玉洁惴惴不安，“对不起，林奇。不然，我们现在就买机票找你妹妹去吧！到时候……”
“我现在联系不上她。我先试试看吧……”我说道。
这鬼听起来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从年龄来说，她也应该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只要不是本性很坏，那暂时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再次打了个电话给妹妹，仍然没人接。
结束了拨号，我忧心忡忡地看着那张照片，盯着那个女生看了半天。
比起买机票飞过去，我其实有个更快捷有效的办法，那就是进入梦境，直接附身在这个女生身上。
我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眼睛都发酸了，才一个后仰，直接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我的脑海中也在想着那个女生的模样，直到意识逐渐模糊起来。
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涌入我的鼻腔。
我的视野亮起来，入目所及，的确是一间病房。
病房是多人间，四个人一间病房。我所在的位置是最里面的一张病床，刚好能看到同病房的三个人。她们都一脸菜色，年龄看起来从二十岁到四十岁不等。
我的视线转动，看向了旁边的窗户。
窗玻璃映出了我的身影。
准确来说，是我附身对象的身影。
正是那个女生的模样。

第1057章 韶华（二）
在看清女孩模样的同时，女孩的情绪也涌入了我的脑海中。
那种悲伤惶恐的情绪，和沐歌前妻的情绪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但这并不是说，女孩就有多幸运。
她的思绪有些混乱，更多的是她自己的恐惧。
我花了点时间才理清楚。这个女孩在不久前被检查出了肺癌晚期，病情十分严重。
她出现症状的时候，应该是在刚入高中的时候。肺癌的早期病症不容易查出来，所以一开始并没有人将此当一回事。后来，她就忙于学业，学习钢琴、补习功课。高二、高三，无疑是最忙碌的两年。可能是因为精神紧绷，也可能是因为没有在意，肺癌的一些症状被她和她的家人忽视了，只当是太过疲劳，出现了一些不适。直到高考结束，那根紧张的神经松弛下来，病来如山倒，一检查，已经是肺癌晚期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让女孩和女孩的家庭都陷入了一种绝望中。
医生诊断下来的结果，是积极治疗，有几率能再活个五年。如果女孩的体质好，治疗效果好，活个十几二十年，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个世界上总是充满了奇迹。尤其是医学这个领域，人类还没完全探索出人体的全部秘密，奇迹总是隔三岔五地发生。
当然，悲剧也是隔三岔五地发生着。
我有些晕乎。因为女孩的情绪太消极了。一个刚要开始自己幸福人生，开始走向是美好未来的女孩，乍然听到这种自己从未想过的噩耗，会生出这种情绪来，也是情有可原的。
她不停想着死亡这件事，想着自己只剩下五年左右的生命，时而又安慰自己，一定能延长生命，活到四十岁，转念又想到，四十岁，才四十岁，她可能就要死了……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她之前就已经哭了太多次了。
我慢慢受到了女孩这种情绪的影响。
如果说，沐歌前妻的那种痛苦、悲痛是一种海啸般汹涌的情绪，能将人给彻底打碎，女孩的情绪就像是深海中的漩涡，不断将人拖入深沉不见阳光的海底。那种淡淡的绝望，萦绕不去。
我忍不住生出了同情。
一瞬间，我是想要帮助她的。我的能力不能逆转人的记忆，但应该能逆转人的人体状况。可能只要我动动手指头，我就能让女孩的身体状况恢复到她完全健康的时期。
我知道，换一种情形，如果不是感受到了女孩的这种情绪，仅仅是在新闻或者旁人的叙述中，知道了一个在花季得了绝症的女孩，我是不会想到用自己的能力去帮助她的。就像是人人都知道那些战乱的地方每天都有无辜的孩童死去，但不会有多少人奔赴危险的战场，去解救那些孩子。
我的念头生出来，就想要行动。
让女孩康复，她也不会死，更不可能变成鬼，那么，她也就不会伤害到妹妹身边了。她可能会参加那场旅行，和大家一起开开心心的玩耍。
要把握好那个时间，一定要把握好……我有些紧张。
我呼了口气，从女孩的身体中移动开，对着女孩缓缓伸出手。
只要一会儿一会儿，不能改变太多。不然就是我没有失手杀死女孩，这种异常也会引起人注意。到时候就不是生命的奇迹了，而是生命的诡异。
我默默数着数，考虑应该使用能力多久。做好了决定，我的手按在了女孩的肩膀上。
只要三秒钟，大概三秒钟就足够了吧。
我心里想着，正想要发动能力，女孩放在床头柜的手机响起来。她一个扭身，去拿手机，我的手就落了空。
真是……
我吓了一跳，差点儿就弄出什么意外来。
女孩已经拿到了手机，盯着手机屏幕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落下来。
旁边病床的女人关心问了一句，“要不要给你叫医生啊，小姑娘？是不是不舒服啊？”
女孩轻轻摇头。
我同时接收到了女孩的情绪，也瞄见了她手机屏幕上的信息。
那是几条透露出欢快的信息：“姐妹们！都填好志愿了吧？暑假都快结束了，我们说好的毕业旅行是不是该开始了呀？一起来浪啊北鼻们~”
后面跟着的是贱贱的跳草裙舞的表情。
这个名叫“出来浪”的群里面，很快多了许多消息。那一个个可爱、漂亮的头像跳出来，热烈讨论着出去玩的事情。最先发言的人，显然是这个小群体的组织者，决定了旅行的大致行程目的地，又去联络了旅行社咨询，效率很高。
女孩的泪水模糊了手机屏幕。
她难过于自己的病情，倒是没有嫉妒自己的朋友，也没有因此生出恶意来。
这果然是个善良的好姑娘。这样一来，我对妹妹的情况更多了几分放心，也更想要救她了。
我对着女孩伸出手，想要继续刚才的计划。
女孩佝偻起身体，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有鲜血落在手机屏幕上。
那几个病友立刻紧张了，急慌慌地去叫医生护士。
我心中一惊，伸出的手被一个过来扶住女孩的女人挡了一下。
女人下意识地一个回头。
我立刻僵住了身体。
这也太糟糕了！
居然就这么巧合，还这么巧地碰到人了！很多时候，我在梦境中，都无法碰到活人的啊！
那个女人很快就不以为然地收回了视线，搂着女孩的后背，扶着她要躺下来。
医生护士也涌了进来，给女孩做检查。
病房里的人多起来，我就不好下手了。万一碰到了别人，那乐子真是大了。
我只能焦急地飘在床边上，等女孩的情况缓和下来。
这么一等，就是大半天。
我感受着女孩的痛苦和绝望。与沐歌的前妻相比，这种程度的情绪只能说是毛毛雨。我的耐受性在之前的梦境得到了显著地提高。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庆幸于自己的成长。
等到医生护士离开，女孩躺在病床上，陷入了不怎么安稳的睡眠，我仍然没动手。
女孩的父母已经到了，就在旁边看着。这样被人盯着瞧，我要是出手，不是也要被人看到女孩显著的变化？三年时间，对这个年纪的女孩来说绝对是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妹妹就是如此。要被人看到了，即使是女孩的亲生父母，我也怕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这么一拖延，时间就到了傍晚。
女孩睡得不安稳，就有一些凌乱的梦境片段传入我的脑海中。她仍然想着自己的病情，想着自己很快就会死的事情。
我有些叹息。
等到女孩父亲去买饭，母亲也不再一直盯着女孩的时候，我终于是可以动手了。
这一次，我伸出去的手，仍然没能碰触到女孩。
我看到女孩睁开了眼睛，看到她转过头，看了看自己的母亲，轻轻喊了一声后，没得到回应。她坐了起来，又喊了一声，想要拉拉似是没听见自己的母亲。她的手，就那样穿过了她母亲的衣袖。
她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这是……灵魂出窍？

第1058章 韶华（三）
我见过了好多次灵异事件，各种各样的事情，都是匪夷所思的，超脱了普通人的想象。但“灵魂出窍”这一件事，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哪怕我自己现在就应该灵魂出窍的状态，我也从没见过灵魂出窍的过程。
我盯着女孩的灵魂看了一会儿，又盯着还躺在床上睡觉的女孩看了好一会儿。躺在床上的那个呼吸平稳，起伏的胸口证明这人是真的活着的。
但那个灵魂也不是假的。那个灵魂上，也没有任何属于鬼魂的阴气。
女孩从怔愣中清醒过来，看看自己的手，又回头看看躺在床上的自己。
她忽然尖叫了一声，从床上摔了下去，惊恐地盯着病床上的那具身体。
我就好像是在看一出五毛特效的电影。女孩的动作活灵活现的，但对其他东西没有任何影响。有些简陋的病床，包括上面的被子、床单，都没有被女孩灵魂的动作碰触到。女孩摔下床的时候，手穿过了她的母亲，她母亲自然也没有感觉到。
女孩吓呆了，叫喊着母亲，几次伸手都从母亲的身上穿过去。她又去碰触自己的身体，自然也是没有成功。
眼眶中的泪水掉落出来，落在她自己的脸上，又穿了过去，不留任何痕迹。
女孩匍匐在自己的身上，大声痛哭，但除了我之外，没有人听到。病房里的人做着自己的事情。女孩的父亲回来，和她的母亲一块儿吃饭，还谈论起女孩。可他们看不到自己女儿的灵魂就在那儿嚎啕大哭。
我有些不知所措。
原本我觉得这会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这里面的确有一定的风险，要考验我对能力的运用，可也只是需要掐算时间。现在却是彻底出乎了我的意料。我不知道现在应该对女孩的身体使用能力，还是说，该对她的灵魂运用力量。我要用了力量，时间逆转之后，她的灵魂会回归到身体中吗？
这毫无疑问是个重要的关键。要是失败了，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迟疑起来，心里面还有些发毛。
这事情或多或少有些巧合在里头。只是，我不知道这是真巧合，还是老天爷的又一次算计。后者，似乎是没必要。而且要是老天爷算计到这种程度，那我们这些人都不用费功夫了，等着它随便摆弄就行了。
要是纯粹的巧合……
我同情地看着大哭的女孩。
哭泣持续了很长时间。女孩大概是以为自己要死了。灵魂都离开了身体，当然是活不长了。她哭到最后，有些脱力，直接就坐在了地上。
女孩的父母吃完了饭，忽然注意到女孩一直没有醒过来，这才焦急起来，喊了医生护士过来。
粗略的检查之后，女孩的身体被送到了其他科室要做进一步检查。
人群闹哄哄地走了，伴随着女孩父母焦急的哭声。
女孩就坐在地上，目送他们离开，眼泪再次滑落。
就这样，天黑了。
女孩一直呆坐着，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游魂一样往外走去。
我只能跟上去。
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恢复女孩的身体，能不能让她转好，我不知道。
麻烦的是，之前几次在梦境中动用能力，都会对我自身有所消耗。有时候直接就会从梦境中弹出来，中断了能力。
就在昨天，我还经受了沐歌前妻受到的那种折磨。我的状态自然不算太好。
要是失败了，那我就没办法再帮助或阻止这个女孩了。
比起这个女孩来，我终究是更关心妹妹的状况。
如果我是个心狠冷血的人，现在就直接消灭了这个女孩的灵魂，解决所有后顾之忧了。
我想着这些，看着女孩在医院里面绕圈。她就像是玩游戏趟地图一样，机械地走遍医院每一条走廊。终于，她找到了加护病房。
重症监护室外，女孩的父母靠在一起。
一般来说，重症监护室里的病人是不允许家属陪床的。医院没有关门的时间，有时候医院走廊里面都会睡满人，但这里显然不是这种情况。
惨白的光线下，寂静的走廊中，只有这一对夫妻还在。他们的脸上有泪痕，眼睛、鼻头都红肿着，彼此依偎，握着双手，眼睛紧紧盯着玻璃窗后头的一张病床。
女孩的身体上插了不少管子，呼吸机都用上了。
女孩看到父母和自己，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她坐在了父母身边，伸手虚抱着自己的父母。
我看看这边的情况，叹了口气，穿过了墙壁，飘到了女孩的身体边上。
这回，女孩是不可能动了，也不可能有人来妨碍我。
我伸手按在了女孩的手臂上，盯着女孩的模样，发动了能力。
三秒钟，刚刚好。
我立刻中断了能力，也看到了女孩面目的些微变化。原本长开的五官，像是又收了回去，脸圆了一些，头发在刚才的三秒钟里面，就像是闪烁了一下，变长又变短，现在基本没什么变化。
应该可以了吧？
我看看连接着女孩的那些仪器。那上面的线条数据，我完全看不懂，也不知道女孩的疾病是否有好转。再转头看看走廊，女孩的灵魂还在那里呢。
这就是失败了。
不过，幸好，这次使用能力，没有对我造成多大的负担。
天色渐明，女孩的父母低声说了几句，决定去找医生询问情况。他们也不能在这边苦熬着。女孩的病情，不是一天两天就会有结果的。
女孩留在了走廊上，看着自己父母离开，视线转到了自己的身体上。
她在那里坐了一整天。
白天的时候，走廊上多了人，人来人往，有人哭、有人笑。医院中，当真是人生百态的缩影。可这些都没有吸引到女孩的注意力。
她就隔着玻璃窗，看着自己。
也没人在这边坐着。
我就陪着女孩坐在了这里。她看自己，我就看其他人。
女孩的父母在晚上的时候过来了。和他们一起过来的，还有医生。
医生进入病房检查了女孩的状况，推着女孩去做了检查，回来后，对夫妻二人摇头。
我心中咯噔一下。
“……暂时没有检查她昏迷的原因。这个还要再观察观察。”医生说道，又安慰道，“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还可以，各项指标……”
“身体要可以，怎么会昏迷？是不是癌细胞转移了？是不是大脑……”女孩的父亲打断了医生的话。
医生只能说道：“检查下来，是原因不明。还需要再观察。如果不行的话，我们会安排你们转院。首都那边那有一台新仪器，能做一些……”
女孩的母亲嘤嘤哭了起来。
我看到女孩抬起头，脑袋靠在后头的墙上，又有眼泪从她的眼眶中滑落。

第1059章 韶华（四）
女孩的父母谢过了医生，互相搀扶着，离开了医院。
女孩这次跟了上去。
我就跟在这一家三口之后，等到他们上了公交车，我也跟了上去。
夜晚的民庆市不说处处灯火通明，也有许多灯光构成夜景。
车内人不少，没有空座。
女孩的父母拉着扶手栏杆。女孩本来也要伸手的，但看到自己的手穿过了旁边的人，就放弃了。
车子飞驰，车厢里的人跟着轻微摇晃。
我是不受影响的，完全是固定在车里面，纹丝不动。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适应了这种状态，并能自如地控制自己的身体。
女孩则是飘在车内，和车里的其他乘客一样，轻轻地随着车子的行驶、停下而晃动。
她望着窗外的夜景，慢慢的，身体和我一样，在车内纹丝不动。
车子到站，她的父母下车，步行了十多分钟，进入了一个小区。
我和女孩一直跟着他们进入家门。
他们疲惫地休息、洗漱，准备睡觉，女孩则是进入了自己的卧室。
我很吃惊地看着女孩打开房门，走了进去，又将房门关上。
转头看看，女孩的父母都在房间里面，似乎是没听到动静。
我急忙穿过了房门，下意识抬头。
灯开着。这不可能是女孩的父母忘了关灯。
女孩看着卧室里的东西，伸手抚摸过书桌、笔记本，又轻轻按在了墙上的海报上。那是个女明星，是瘦子很喜欢的那位颜女神。海报的风格很梦幻，背景是星空，被粉丝称为颜女神的那个女星穿着华丽的白色公主裙，就如同宇宙中的公主殿下。
换个人拍这种风格的照片，一定会被喷死。太中二、太装逼了，普通人可压不住这种风格。但颜女神的确是气质出众，长相也出众，这种风格都被她表现得美轮美奂。
我依稀记得，这应该是她一张专辑的主打歌风格。这年头，唱片这种东西少有人买了，但颜女神的唱片销量是能够和她网络付费下载量齐头并进的奇葩存在，多少也得益于她本人在形象和表演上的出色表现。
女孩伸手，打开了笔记本。
这又让我意外了。
我还没见过有鬼魂、灵魂，做过这种生活化的动作。就是我自己，在现在这种状态，也难以做到这种事情。
女孩对此没有我的这种感慨。她开了笔记本，又从旁边的书柜中拿出了一张唱片。唱片盒子的封面，就是颜女神的星空公主造型。她将里面的光盘放入了笔记本中，点击了几次鼠标后，就有一首歌的MV放了起来。
颜女神空灵又有些俏皮的歌声从笔记本中传出来。
笔记本的屏幕上，白裙的公主穿越星空，在其中舞蹈。
特效很棒，所以不会让人觉得尴尬。但女孩没有欣赏这些。她看视频的眼睛中，没有焦距。
她将MV循环，自己又去了书柜，找到了压在书柜最底层的一个盒子。
铁皮盒子原本应该是装巧克力的，现在，里面装了许多小东西。
枫树造型的便签本中，是有些幼稚的字迹，用五颜六色的笔抄写那种中二风格的“名句”。
我的脑海中接收到了女孩的零碎记忆。那是一个小女生认认真真，对着小说书、电脑屏幕抄写“名句”的画面。
女孩就坐在地板上，一页一页看过，将便签本放到一边，又拿出了铁盒中的一个小布袋。
布袋子原本可能是装喜糖的，上面还绣着“喜”字，红艳艳的，有一些金线装点，看着还算漂亮。袋子里面是一串手链，红色的圆润小珠子，材质似乎是塑料，并不值钱。女孩看了看，将它放了回去。
与此同时，我也看到了女孩关于这串珠子的记忆。这是她小学时候，某天放学路上，在街头小店中买的便宜手串。原因是那天有个同学，在班上炫耀了自己手上带着的手链。小女孩的嫉妒和攀比，有些可爱，也有些羞耻。所以她买了之后，从来都没有戴过。
铁盒里还有一沓子书签。那是买杂志和小说送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支钢笔，那是她和初中同桌一块儿去买的，两人各有一支，没用过几次，就被好用的圆珠笔和水笔取代了。
盒子最下面，是几块卡通造型的橡皮，小猪、小狗、小猫……各种动物，整齐排列。这种橡皮都擦不干净，不如那种四四方方的白橡皮好用。她买的时候，也没有想要用，就是为了好看。
女孩的手摸过那些橡皮，将刚才拿出来的东西，一一收好。
她看向打开的书柜门，从里面抽出了一本硬皮本。
硬皮本中，是女孩的周记，上面还有老师的红笔批改，应该是学校作业。
“……周末的时候，和姐姐一块儿去了花展。郁金香、玫瑰花，颜色艳丽；水仙、茉莉，清雅纯洁……四季花朵汇聚于一次展览，得益于科学家们的付出，是他们研究出了各种植物生长、开花的规律，并运用现代技术，人为控制植物们的生长环境……人类的科学技术日新月异，让不可能变成了可能，让人类能模拟自然，这是人类文明的重要发展……我们也必须明白，人类只能模拟自然，不能创造自然，我们应对大自然抱有敬畏之心……”
这是典型的学校作文，很格式化。
女孩好像想到了什么。
她抬起头，寻找了一下，在上方一层的柜子上，找出了一本硬皮本。这本硬皮本要大许多，差不多是A4纸大小，里面的纸张也是硬卡纸。
第一页打开，就是那种金闪闪的手写字迹，写着好几种语言的“相册”，还有手画的银色的星星图案点缀。
下一页，贴着四张照片。每张照片旁边有文字介绍，还画了各种小图案。
我没做过这种东西，妹妹也不是那么文艺的人。但我大学时候看到隔壁寝室有人做过，人家是为了讨好女朋友，是玩浪漫。女孩的这本相册，也是为了浪漫，却是自己的浪漫。
她翻了几页，翻到了好几张花丛中的照片。如她在周记中写的，郁金香、玫瑰，颜色艳丽，水仙、牡丹，清雅纯洁……
她又往后面翻了几页，有单纯的风景照，有她自己的照片，有和别人的合照。
翻到最后，出现了我熟悉的几张照片。
几个女孩子搂在一块儿，露出灿烂笑容。她们的周围，是闪烁的烟花。
这不是P出来的，是其他女孩帮着举仙女棒。妹妹说，这张照片，她们拍了好几次，才拍出来这种效果，脸都笑僵了。我当时说，随便找个P图软件，都有这种烟花模板。妹妹还鄙视我不懂情调。
旁边一张是唯美的手部照片。看起来像是男孩的大手包裹住了一个女孩的小手，两人一同握着一支仙女棒。
女孩翻页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抬头寻找了半天，看到了床边的一个行李包。
她走去将行李包打开，翻了好一阵，翻到了她的手机。
群聊信息被翻了出来。那个群里面已经刷了很多新信息，旅行的行程安排基本是完全确定了。
手机的电量只剩下了1%，这1%也在几秒后用完。手机屏幕闪了一下，彻底黑暗。
那黑暗的屏幕中，映出来女孩头顶的日光灯，却是没有映出女孩泪流满面的脸。

第1060章 韶华（五）
颜女神的歌声还在循环播放。
“……目光与目光相碰触的那一刻，手与手相握，那是第一次爱情的开始……”
屏幕上，颜女神在星空中起舞，充满了梦幻感。特效堪比投资过亿的大制作电影。
歌的主题是超越时空的爱情，但女孩现在所想肯定不是这些。
她的手机落在了地上。她跪在地上，忘了起来，身体慢慢倾斜，靠在旁边的床上。她的眼泪流个不停，却是不能打湿床单。那些泪水都在空气中消失不见。
“……遥远星空之外，有你存在……”
循环的歌声和MV持续了一整个晚上。
女孩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我第一次见到灵魂这样睡觉。
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活人。
等到天亮的时候，外头的动静吵醒了女孩。她睁开眼睛，并没有多少大哭一场后的后遗症。这样坐在地上，靠着床上睡了一晚，也没有对她造成任何不适。这时候，她看起来倒是像个灵魂了。
她发了一会儿呆，好像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外面传来有人洗漱的声音。
她转头看向了还在播放的音乐，从地上爬起来，将播放器给关掉了。
拖着脚步，她走向了房门，伸出去的手握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将门打开。
女孩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房门外是很生活化的动静。我能听到洗漱的声音，能听到碗筷相碰的声音，还有那对夫妻轻声的交谈。
“……你今天去医院多看着吧。我去单位办请假。”
“你别请假了。这也不知道……也不知道要多久……”女声有些哽咽，“我反正不用上班，就让我在医院里陪着好了。”
“女儿都这样了，我怎么去上班啊？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
两人都轻轻哭起来。
女孩的头抵在门上，握着门把手的手也松开了。
过了半个小时左右，那对夫妻一起出门了。
关门声响起，又过了一会儿，女孩吸吸鼻子，扭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她在房间里走动，时不时在沙发上坐下，看看阳台外的小区，又进入她父母的卧室，躺在他们的床上。过后，她去了厨房，拉开冰箱门，蹲在前面看着略显空荡荡的冰箱内部。冰箱门上有着大瓶装的果汁。女孩伸手将果汁拿起来，扭开瓶盖喝了一口。她没有尝到任何味道。
我看到橙色的果汁直接就落在了厨房的瓷砖上。
女孩低头看了看，默然将果汁瓶盖重新拧紧，放回到了冰箱中。她关上冰箱门，抽了旁边挂着的抹布，将地上擦干净，又去将抹布洗了。
她的手被水冲着，却没有感觉到任何凉爽。她发了好长时间的呆，才将水龙头关掉，拧干了抹布，重新挂好。
脚跟一转，她去了洗手间。洗手池旁边的墙壁上，吸着牙刷架，是个小猴子造型的。女孩摸了摸小猴子的脸。抬起头，正对着一面镜子。
镜子里面没有人影。
她伸手按在镜子上面，看了很长时间，眼泪又流淌出来。
垂下的手按在了洗手池上。她痛苦地蹲下身，再次泣不成声。
我不是不能理解她的这种情绪。她是第一个我所见到的，挣扎在死亡边缘的灵魂。她在不断认识到自己快要或者已经死亡的事实。比起其他灵魂死时的绝望、痛楚，她所面对的只有死亡本身。没有可怕的怪物、难以置信的灵异事件，死亡本身就是最可怕的怪物。那只怪物正在慢慢吞噬她。
她越哭越是大声，情绪上已经失控，什么都没想，就是发泄着那种崩溃的绝望情绪。
好长时间后，她才止住了哭声。
她感觉到了疲惫，扶着旁边的墙壁，坐到了马桶上。
她的双手支在自己的膝盖上，捂着自己的脸，姿势不好看，整个身体都略微扭曲，绷紧到极点。
“呼……”呼了口气，她抬起脸，摸了摸脸上的泪水，那些痕迹很快就消失了。
女孩拖着脚步往外走，神情茫然。
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像是想要睡一觉，睡一觉起来，一切都会好。
楼下突然传来了孩子的笑声，很响亮。
女孩转过头，看向了窗户外的蓝天白云。她挪动到了床边上，从另一边下床，站到了窗户边。
楼下有几个孩子在飞奔，可能是在玩什么游戏，好不快活。
女孩看了好一会儿，看到那些孩子不见了，她才退回到床边坐下。
她盯着地面又是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开门的响动声传来，女孩猛地一回头。
脚步声从平稳变成了急促，女孩的母亲冲到了房门口，看到了地上的东西，也看到打开的笔记本。她瞪大眼睛，难掩震惊。
“妈……”女孩喊了一声。
“乖乖啊……乖乖，是不是……是不是你啊？”女孩的母亲颤抖着问道，视线在房间中扫视，又转身去了其他房间，大喊着，“乖乖，乖乖！是不是你回来啊？乖乖！你让妈妈看看……你不要吓妈妈啊……乖乖……”
女孩泪如泉涌，转身冲出了房间，“妈妈！”
她对着女人伸出手，想要抱住她，却是穿了过去。
“乖乖啊！”女人如同一个疯狂的瞎子，在房间里乱转。
女孩咬了咬嘴唇，回到房间中，想要用笔记本给她母亲传达信息。
我和她都看到了。她去握鼠标的手穿过了鼠标。
女孩瞪大眼睛，徒劳地抓了几下，却是连空气都没有感觉到。
她不死心地去拿笔筒中的水笔，照旧抓了个空。
“乖乖！乖乖啊！”女孩的母亲还在不死心地喊着，只是哭声渐渐取代了那叫声。
女孩浑身颤抖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呜呜……”
母女二人都在哭泣，一方却是始终听不到另一方的声音。
好久，女孩的父亲打了电话来，她母亲说了家中的情况。不多时，女孩的父亲回来了。
“你看啊！这东西拿出来了。这肯定是乖乖拿出来的啊！”女孩的母亲捧着那个铁皮盒子和相册，“肯定是乖乖回家了，她……”
女孩的父亲一脸沉痛，“老婆，你……你不要傻了。这世界上怎么会有……我们女儿还在病房呢。而且，她还没死呢。她没死呢……”
女人怔了怔，压抑着哭泣。
“她……女儿她……你不要多想了……没事的……没事的……”
这对夫妻抱在了一起。
女孩已经止住了哭泣，只是平静地注视着自己的父母。
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收拾自己的东西，看着他们离开房间，将房门关上。
咔哒一声，房间里只剩下了她自己。
她看向了手边的书桌抽屉。随手一拉，抽屉就打开了。里面放着好些零碎的东西，计算器、三角尺、圆规、记号笔、便签本……
女孩笑起来。她马上收敛住笑容，拿出记号笔和便签本，在上面写字。笔尖落在纸张上，划过之后，什么都没留下。
女孩愣住了，涂抹了两下后，放弃地扔掉这支笔，又抽了笔筒中的水笔。里面是有墨水的，但无论她怎么写，都没有字迹出现。
她颤抖着去打开笔记本电脑，电脑被打开，但当她调出记事本，敲击键盘，那些键盘却好像是失灵了。她开了画图软件，用鼠标画线，鼠标点击下去，屏幕上什么都没出现。但当她使用鼠标去关掉界面，却是轻巧地一下，就成功了。
女孩发出了一声大叫，将笔记本狠狠砸在了地上！

第1061章 韶华（六）
这么大的响动，当然是会引起女孩父母的注意。
他们匆匆进了房间，看到的就是被摔地上的笔记本。
“乖乖？”女孩的母亲喊了一声。
“我在这里啊……我就在这里啊！”女孩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的父母。
房间中，只有我能看到她。
女孩的父亲露出了恐惧之色，女孩的母亲则是绝望和希望交织在一起的表情。她的父亲拽着她母亲出去了。
“乖乖在里面啊！”
“我们女儿怎么会……”
两人后面的交谈，我就没听到了。没多久，就有开门关门的声音传来。两人似乎是出门了。
女孩颓丧地蹲在了地上，“为什么……为什么啊……”
她的疑问没人能回答。
我却是心中发寒。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却是有了猜想。
或许，这就是青叶的人说的，人死后一段时间的状态。他们以灵魂的形式存在在世间，不是鬼，也没去投胎，难以对人世间产生影响，只有古陌那样的人才能凭借能力发现他们的存在。
女孩无疑是比较特殊的。她还没死，身体还活着。她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不是完全的混沌状态。她有意识，能行动，只是她的行动被限定得非常死。
她无法和活人进行任何形式上的沟通，无法在活人面前展现自己的存在。但她又的确能做一些事情。
这应该是一种很特殊的状态。
我不知道这种状态是怎么形成，到底是不是特例，但这种情况对女孩来说不是幸运，而是更加绝望吧？明明就在自己亲人的身边，却无法向他们传递自己的想法。她能做很多事情，却有更多的事情、真正想做的事情，一件都做不到。
我已经感觉到了女孩情绪上的变化。她正在向更深层的绝望滑落。
时间静静流淌，天黑之后，女孩的父母都没回来。
女孩的表情已经变得木然。她就坐在房间里一动不动。
等到新的一天，天再次大亮，门口才传来一些动静。
有人开门进来了，脚步声很凌乱。
女孩纹丝不动。但房门很快被打开了。
进来的不只是女孩的父母，还有个穿着僧袍或者道袍的男人。
我辨认不出这衣服到底是属于谁家的，但看这中年男人有些秃顶的脑袋，怎么看都是不着调。
“师傅啊，是不是我女儿？是不是我女儿啊？”女孩的母亲喊道。
女孩的仰起脸，脸上多了几分期待的表情。
我作为旁观者，清楚看到这人的视线在移动的过程中，一次都没看过女孩。
“呔！”这男人大吼一声，撩起了衣服的下摆，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什么东西，就往房间里撒，“你这恶鬼，还不快退散！”
女孩的身体没有碰到那些东西，但希翼的表情已经消失了。
“不是我女儿吗？”女孩的母亲还不死心。
男人不满道：“别打扰我做法！”他一挥手，让那两夫妻往后退，摆开架势，似模似样地挥了几次手掌，嘴里念念叨叨的，听不清在说什么，腔调倒是有些像吴灵念咒时候的表现。
女孩看到这场景，忍无可忍，一咬牙，冲出了房间。她穿过了那个男人，也穿过了她的父母。
回头看了一眼那场闹剧，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慢慢挺直了背脊，穿过房门，走向了屋外。
走出去之后，女孩的头就低了下来，眼泪也滴落下来。
她一步步下楼，花了很长时间，走出来居民楼，继续往外走。
这样走了一段路之后，她经过了一段围墙。她的脚步停了停，看向了围墙上挂着的展示板。那是小学的成果展，有文字介绍，还有学校师生活动时候拍摄的照片。
女孩仔细看着那些文字和图片，走过了两三个展板，停下脚步，看照片中被一群小孩围着的中年女人。
我看到了她的记忆。那是她小学时候的老师，教音乐的，因为她从小学钢琴，每一任音乐老师也都很喜欢她。
她继续往前走，到了学校门口。
学校的自动门关着，门卫室旁边的小道没有阻拦，但门卫室有人在。
女孩走进去的时候，当然没有人发现。
她去看了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宣传栏，上到了顶楼。
那是她毕业时候班级所在的楼层。她是三班的。现在，这一楼层仍然是五年级的教室，三班的牌子就在走廊的中间段。教师门关着，却不能阻碍她的脚步。班级里的课桌换了新的，墙上挂着的学生作品也不再是她熟悉的了。
她在最后一排中间座位坐下。她记得这是她当初的座位。
教室内清冷无比。
她离开了教室，去了老师办公室，意外看到了桌面上留着的一本语文书。她记得，这个办公室是数学组的，教数学的老师都在这个办公室。
她抬头看到了旁边柜子里放着的毕业照。
2018届一班的毕业照。
照片正中坐着的校长、副校长都没变，教导主任不是原来那个了。哦，是王老师，当初教她英语的，这是她班级的毕业照啊……
女孩想着这些琐碎的事情，意识却是无比强烈，全都传递到了我的脑海中。
她看了看其他柜子里的东西，在语文教学组的办公室里面，看到了一只马克杯，上面印了几个笑脸。她在那杯子前面怔住了。
那是他们班级在四年级的教师节送给老师的礼物，那些卡通的笑脸是他们班级的文艺委员画的，用班费印了好几个杯子，每个老师都送了一个。
她看了那只杯子很久，才去了其他房间。
学校操场翻新过了，她不熟悉。活动室外面挂着的名言警句倒是没有变。再往前，是音乐教室了。
她掀开了钢琴上的绒布，打开钢琴盖，手指敲击着上面的按键。
一瞬间，她想起了小学时候的音乐课。她被那个音乐老师叫上来弹钢琴伴奏，老师则是带着其他同学一起唱歌。毕业那年的校庆上，她还上台表演了。
女孩坐了下来，双手灵巧地在钢琴上翻飞，优美的音乐流淌出来。
她弹的应该是某首世界名曲，我听着耳熟，却是叫不出名字。
循环了一段旋律好几遍，她才停下手。
她背不出全部的曲谱，就还记得这一段了。
女孩又开始发呆了。
好半晌，她才收拾好自己动过的东西，走出了学校。
这一回，她前进的方向多了点目的性。
二十分钟后，她站在了一间初中的门口。

第1062章 韶华（七）
这所初中我自然是认识的。
德育初级中学，我和妹妹读得都是这所中学，这一块区域内的学生，基本上不是读德育，就是读另一间民庆外国语大学附属初级中学。这是按照片区划分的公立学校。民外附中有更多外语优势，德育就是综合性的初中了，完全看中考成绩来决定升学的情况。
女孩是妹妹初中的同学，当然也是在这里念初中的。
这里和她记忆中的学校没有太大的差别，不像小学，算是大变样了，几栋楼都有翻新，还添了新建筑。
我对于这里则是觉得陌生。这里和我就读的时候已经有了很大的差别。主教学楼就不是同一栋楼，原本的米黄色小楼变成了砖红的大建筑。
女孩穿过了铁门，直接进入了学校。她熟门熟路地先去看了自己毕业时候呆着的班级。
班级后面的黑板报很简单，就是冲刺中考的一些口号，看样子，是放了很久了，字迹都有些模糊。
除了黑板报，教室里的其他东西都被清理干净了，几乎是一尘不染。
这样的教室，她觉得陌生，我也是。
不过，她还是在靠窗的座位坐了一会儿。那是她以前的座位，一转头，就能看到窗户外的操场，再远，则是旁边的小区居民楼。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记忆。
有她坐在教室往外看，被老师点名的；有她看到操场上人上体育课的；还有那边居民楼，她曾经在那里的阳台上，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那儿和她一样，看着操场上上体育课的学生……
女孩忽然感觉自己的肩膀好似被拍了一下，一转头，却是没有看到熟悉的同桌，只看到了空空的教室。
她垂下眼，从座位上站起，将椅子推进了课桌下面，离开了教室。
她去了学校的图书馆，在小说的书架上找到了一本青春小说，翻了好几页，发现了上面用铅笔淡淡划出来的笔记和画在那旁边的小小爱心。那是她留下来的痕迹。
将书放了回去，她又去看了音乐教室。她在这里排练过，练过曲子。这次不是世界名曲，而是流行音乐了。这次，她弹了整首歌，一边弹一边轻轻地哼。
一曲结束，音乐教室安静下来，没有掌声，没有好朋友的赞叹。
她再次发呆，寂寞和无所适从的恐慌再次袭来。
蹭的一下，她站起身，都没有收拾好钢琴，就冲了出去。
从学校后门跑出去的时候，她看到了长廊上的贴着的毕业照。
我很意外，因为这些毕业照中，还有我所就读的那一届。我停在了那张照片前，看着那些或陌生或熟悉的脸，有很多感触。
而那个女生，并没有看很久，只是稍微停了停脚步，就继续往前跑去。
我被她一拉扯，飞快地飘了过去。
她跑了很长时间，才气喘吁吁地停下。举目四望，她放慢脚步，往一个方向走去。
在公交站上等车，坐车坐了十五分钟，下车后，再走五分钟，就是一所高中。
民庆高级中学，市重点的学校，和妹妹就读的十八中不相伯仲，都是看升学率的学校，不是民庆最好的高中，也不是那种有特色的学校。
女孩在校门口站了很长时间，然后才进入学校游荡。
这一回，我没有感受到她的多少记忆。她只是在教学楼中行走，脑中空空，走着走着，脚步就慢下来，泪水划过脸颊。
她对这里没有多少记忆。
高中三年，先是忙着钢琴考级，参加了一次比赛，接着就是准备高考，不断学习、学习、再学习……
她高中的同学和她一起玩过吗？好像没有，没有一起出去玩过。在学校的时候，会聊天，她们说到了电视剧……那部电视剧叫什么名字？
她想不起来……
女孩的脚步停下来了。
她在走廊里站了很长时间，静静流泪。
人生的回顾，应该到此为止。
她对人生的回顾，到此为止了。
她的生命也快要结束了。
女孩再次大哭起来，这次只是泪水汹涌，却是没有哭出声音。
我同情她，却是无能为力。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帮助她，我甚至没办法和她进行交流。这点，我已经试过了。她看不到，也听不到我的声音。
大哭了好一阵，她才抽噎着，像是个迷路的小孩子，委屈地离开了高中，步行回家。
她穿过房门，进入自己家，看到的就是她房间门上面贴着的好几张符纸，几乎是将房门给完全遮蔽了。红色的符纸看起来很诡异。
她父母并不在家。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她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走过去，轻轻碰触了一下符纸。
什么都没发生。
女孩一挥手，将那些符纸全都撕了下来。
房门也被她推开。
笔记本还在地上，屏幕被摔得弯折了。
昨晚上，她落在地上的手机也还在。
她捡了手机，从行李包中找到了充电线，给手机充电。
屏幕亮起，手机被打开。
首先跳出来的是好多信息。
主要就是那个同学群的信息。那群女生决定扩大一下这次旅行的成员，不光是她们这群初中的同学，还有她们这些人的高中同学，这样能凑够一个团。
女孩心中大概是抽了一下，有一下刺痛。
她立刻退出了聊天程序，从后台将程序关闭了，用手机刷起了网页。她在等待一切彻底结束。
看了大半天的新闻，时政、社会、八卦娱乐……
她看到了颜女神的新消息。颜女神在一个见面会上给粉丝们弹钢琴的视频自动播放。
女孩看完了视频，有些羡慕地看着颜女神淑女范十足的优雅模样。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短头发。
随着她手指往下滑落，我看到她的短发随之变长。
女孩愣住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将手机都丢到了一边。
她的头发的确是变长了，而且发型就是颜女神那种垂顺的长发。
她去洗手间照了镜子，镜子中却是没有她的身影。
她有些沮丧，再摸头发，又变成了短发。
她在镜子前站了很长时间，我看到她的头发再次变长。这次头发垂到了腰部，比颜女神的头发更长。她自己也看到了垂下来的发尾。
她有些惊奇，也有些欣喜。
一个转身，她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又去拿纸笔，可她还是无法给人留下信息。
她盯着纸笔看了很长时间，将便签上的纸撕下来，一张张放在地上，似乎是想要拼一个字出来。
我只看到了一道倾斜的直线，在她继续的时候，第一张纸就诡异地燃烧起来，转瞬，那些纸张都被绿油油的鬼火给烧光了。
女孩吓得叫了一声。
我也吃了一惊。
这么一瞬，我感觉到了女孩身上冒出来的阴气。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第1063章 韶华（八）
女孩在地上坐了好久，看着化作灰烬，一点儿痕迹不留的纸张，又生了那种绝望的情绪。
她放弃了，将便签本扔到了一边。
我感觉到那股子阴气消失了，顿时松了口气。
如果救不了她，我希望她正常去投胎，而不是被我消灭。
女孩看了看自己垂到胸前的头发，在她的注视下，她身上的衣服也发生了改变，就和视频中的颜女神那套打扮一模一样。
她嗤嗤笑起来，去了客厅。
她家的客厅很大，可能原来是三室的房子，拆了半面墙，让那间房间变成了一个小厅。
小厅中放了一架钢琴。
女孩走向了钢琴，掀开绒布，抚了抚裙子，在椅子上坐下。
她开始弹琴，正是颜女神在视频中弹的那首歌。
优美的琴音过了一会儿变得迟滞。
不是她忘了谱子，而是她感到没意思了。
她的发型、穿着恢复了原样。在双手落下一个重音后，整个人就不动了。
半晌之后——
咚咚！
敲门声响起。
她转头看向了房门。
“是这间吧？”
“我记得就是这间。那时候不是一起来的吗？”
“易欢！易欢！”
门外有女孩子的叫声。
女孩的泪水滚滚而落。
“再打个电话试试看吧。”有人说道。
房间里传出了手机震动的嗡嗡声。
“开机了，但是没人接啊。”
“她开机了，肯定看到群里面消息了吧？”
“也不一定……”
女孩踉跄着冲到房门口，伸手要开门。她的手穿过了房门，整个人也跌出了房门。
我急忙跟上去，看到了房门外的三个女生。
三个女生对我来说都有些脸熟，应该都是妹妹的初中同学。我没看到妹妹，她们则是没看到我和女孩。
三个女生叽叽喳喳，说着女孩的事情。
女孩就跌在她们脚边，半个身体和她们的双脚重合。女孩怔怔看着那一幕场景。
“以前还说一起拍照的……我还想要做个视频，把那些照片都放一起。”其中一个女生失望地说道。
“也不一定一直联系不上吧。我们给她留个言，发车的时候，再等等她好了。她可能是最近有什么事情。”另一个女生说道。
“也可能是没考好……”第三个女生说了一句，马上闭了嘴巴。
三个人面面相觑。
“可能是手机掉了呢？”有人打破了这种尴尬。
“你们有没有带纸啊？塞个纸条给她吧。”
“没有。刚才来的时候看到了超市，我们去买吧。”
“这种门没有门缝的啊。买本N次贴吧。”
“在信箱里也放一张吧。这边是几楼几号啊？”
她们三个一边说，一边往楼下走。
女孩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看着她们离开，也等到她们去而复返。
正方形的黄色便签被贴在了房门上，有留言，末尾还加了个表情。
三个女生做好这些，互相看看。
“万一我们弄错了门呢？”
“我记得就是这一间，对门就是这种屎绿色的。”
“咦——你好恶心啊！”
她们嘻嘻哈哈了一阵，还多写了一张纸条：
“您好！
我们想要找德育初级中学毕业的同学易欢。
如果她住在这里，请将下面一张留言交给她。
万分感谢！”
“这样就行了吧？”
“行了吧。”
她们收好东西，往楼下走去。
女孩也跟了上去。
到了楼下的信箱处，她们写了两张一样的纸条，放进信箱，还小心翼翼在信箱口露了一角。
“这样他们家回来的时候就知道有人给他们留东西了。”一个女孩打了个响指，得意洋洋。
三个人欢快地离开了小区。
女孩一直看着。等到她们离开，伸手抽出了那两张纸条。她摸着后一张纸条上的表情符号，又哭又笑的。
天色渐暗，有不少人下班回家了。女孩的父母一直没回来。
她也离开了家，没去学校，而是坐车、换车，到了一条小街。
在她到达前，我就猜到了她的目的地。
这是妹妹她们拍照的时候选的地方。初三毕业的时候，她们这群小女孩就是在这里拍那些照片的。
这地方算是文化街，计划被打造成旅游景点。只不过，最后没弄起来。房子都造好了，引进店家的时候，碰到了麻烦，周边的改造工作也停了下来。很多店铺现在都还空着。倒是景观算得上不错，人又少，有些影楼选在这里拍婚纱照。
女孩沿着路走，在很多地方驻足，又继续往前。
她走到了道路的尽头，在路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来。
路灯柔和的黄光照亮整条街道，偶有的阴影，也让这幅画面看起来更有魅力。
女孩的手伸了出来。
她的指间出现了一支仙女棒。
噼里啪啦的火光绽放开来，如同一朵盛开的鲜花。
火光的颜色五彩缤纷，应该是因为女孩的心意才有了这种变化。那一支仙女棒怎么都燃不到尽头，就这么一直持续着。
直到女孩灰心丧气，火光和仙女棒都跟着消失了。
她一下子倒在了长椅上，蜷缩起了身体。
女孩在这边睡了一晚，天亮之后，隔壁街的喧嚣声传了过来。
梦境发生了跳跃。
又是一个夜晚。
我的视野中，出现了一群拿着仙女棒拍照片的女孩。那些女孩的身影都是模糊的，只有闪烁的仙女棒非常真实。
这是女孩眼中所见的场景。不全是记忆，还有点儿幻觉的效果。
不过，没有阴气冒出来。这让我皱起了眉头。
也不知道是这样过去了几天，这条路上终于有人经过了。
那行人看起来像是失望的游客，说网上推荐的这条路很没意思，还不如去康新路。又一个说，爱情树都没了，康新路也没意思了。
他们说到了行程，明天就要坐飞机回去了。
女孩从长椅上坐了起来，慢吞吞地回了家。
她家一点变化都没有。
那两张纸条还贴在门上，她父母似乎没有回来过。
她穿过家门，到了卧室。
手机还有电，有人打了很多通电话、发了很多消息给她。
她看着看着，眼泪又掉下来。
都是她朋友发来的消息，都是她朋友打来的电话。群里的消息更是刷新到了999+。
她有些感动，也有些不知所措。
她无法和人沟通，她的那些尝试吓到了她的父母，那么，这些人呢？
女孩啜泣起来。
她还没有死，她却也不是活着。
有那么一瞬间，感受着女孩的心情，我希望她能变成一个恶鬼。至少，那样的话，她不会那么有现在这种空落落的绝望感。

第1064章 韶华（九）
女孩将所有的信息都看了一遍。
我没有凑过去看，就靠在一边，看她那样枯坐了很长时间。
梦境在这时候快进，窗外的天空不断变化，就像是纪录片中的段落，女孩却是一动没动。她大多数的时间就是如此。
手机铃声在这时候响起来，又是她的朋友打来了电话，等到电话自动挂掉，还有新的短信过来。她们的热情比催债公司更甚，后者不管怎么说都是用软件进行电话轰炸的，而且是一项工作。
女孩拿着手机看了又看，直到手机的电再次用完。
她看着黑漆漆的屏幕，没有给手机再充电，而是眺望窗外的天空。
她父母在这时候终于是回来了。
尖叫声和压抑的说话声很快也跟着响起来。
被撕掉的符纸、敞开的卧室门，都让那对夫妻感到紧张。
关门声传来，紧接着是急促的下楼脚步声。
女孩苦笑了一下，从房间中走出去。
门上面贴着的纸条已经被人拿下来，捏成一团，扔在地上。
我刚才依稀听到，那对夫妻开门的时候，还说到了这个，口气唏嘘感叹。可能是被屋子内的景象吓到了，他们没有注意，扔掉了那两张纸条。
女孩却不是这么想的。
被世界抛弃的感觉更加强烈了。她弯腰捡起了两张纸条，将它们展开、压平。
纸条忽然就这样穿过她的手，飘落到楼梯上。
对面那一扇“屎绿色”的门打开了，有个中年人探头出来看看，又回去了。房内传来对话，似乎在说女孩家的事情。
女孩没顾得上这些，追着那两张纸条下楼。
也是不巧，那两张纸从楼梯的栏杆中落下去，一路往下。
女孩跑下楼，一时都没找到那两张纸条，用了好一会儿，才在一楼楼梯下面的角落中看到了那一点黄色。
那角落里面堆满了废弃的自行车、助动车，还有很多广告纸和垃圾。
女孩趴在地上，伸手进去够。
居民楼的大铁门外走来了人。
女孩的手就这样从便条纸上穿了过去。
过来的人掏钥匙开门，穿过女孩的身体，就上楼去了。
女孩咬了咬嘴唇，继续伸手。
她的指尖碰到了纸的边缘，这么一顶，纸更加往里面了。
女孩着急起来，起身想要将这些自行车搬开。
楼上又有人下来了，她的身体直接摔在了自行车堆里。
等那人一走，她心中一喜，手直接穿过自行车，将那两张纸捡了起来。
纸张上粘了很多灰尘，尤其是带黏性的那一道，脏兮兮的，几乎成黑色了。
女孩小心翼翼地收着两张纸，将它们放到了口袋里。
她看向信箱，盯着看了很长时间。插在口袋里的手动了动，从口袋中摸出了一串钥匙。那正是她的钥匙。
她打开了信箱，取出了昨天被她自己放进信箱中的便条纸。
握着纸的手有些颤抖，但她还是握住了这薄薄两张纸，将信箱重新关好。
信箱关上的瞬间，插在上面的那串钥匙就消失了。
她呆站了好一会儿，又有人进出的时候，她才和那个人擦肩而过，离开了家。
我跟随在她身后，去了医院，看了她的身体，又去了快餐店，看到她初中的记忆。她初中时候，经常和伙伴们霸占角落的一张大桌子。多半是在周五下午，那天放学早，她们就来这里，点一杯饮料，坐大半天。放假的时候，也会一起来这里，一起写暑假作业，或者是抄暑假作业。
一群女生，有时候会一起大笑起来，惹得周围人侧目。
现在，那里被另一群男孩女孩占据了，都是在奋笔疾书，应该也是在赶暑假作业。
女孩在这边看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她去了学校周边的小店，看里面的文具、饰品。自然是不能动，只能光看着。
她又去了钢琴老师的家。她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听到了钢琴声，才穿门进去了。果然，她的老师在给其他人上一对一的钢琴课。
弹琴的是个男孩，似乎是个初学者，还在弹奏简单的练习乐章，老师在一旁无声地打着拍子，节拍器则在钢琴上有节奏的一摇一晃。
一首曲子弹错了几个地方，女孩都听了出来，老师也在他弹完后，一一指出。
她坐在那儿，看了一个小时的钢琴课，跟着那个男孩一块儿离开。
出了老师居住的小区，她就和男孩分开走了。她去了两条路之外的电影院。
这是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她们约好看电影的地方。那天她上钢琴课的时候，都心不在焉，被老师说了好几次。
电影院有些老旧，是社区电影院。
为了迁就她的钢琴课，她们才选了这个地方。
现在，电影院墙壁上贴着的是最新影片的海报。但随着她的回忆，那海报变成了她们当初看的电影。不过，海报的样子很模糊，只有电影名字很清晰。
她进入了影院内，随便找了一个场次。那场次的电影放到了尾声，座位上只有四五个中老年妇女。似乎是男女主角的两个人拥抱在了一起，同时，配乐响起，周围的灯也亮起来。那几个女人边聊天，边离开了。女孩一个人坐在了中间的位置，看着演职员表滚动。
她的记忆又改变了我视野中的景象。
她当初看的喜剧片剧情出现在荧幕上，同样有些模糊。身边的笑声却是清晰，她自己的、她那些朋友的……
演职员表滚动完毕，电影院的工作人员这时候才过来清场打扫。
她看到了女孩坐的位置，随手就要将座椅翻上去。
女孩跳起来让开了，看着自己刚才坐的地方变得空空荡荡，那个工作人员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四张纸还放在她的口袋中。
她伸手去摸，想要找到一点依靠感，却摸出了自己的手机。这自然也是她想象出来的。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真的手机，却和真的手机一样。她收到了新消息。
旅行的时间已经定了下来，就在明天。
她面无表情地收起了手机，走出了电影院。
接下来，她没了目的地，满脑子想着的是朋友即将去的旅行。
从白天走到黑夜，她机械性地行走，但我却好像感觉到了一股力量，正在牵引着她。
那股力量在她走到了一个小区的后门时中断了。同时断了的好像还有她这段时间一直失控的情绪。
她靠着路边的行道树，哭泣起来。
我看向了旁边的一扇小门，脑海中描绘了一下这边的简略地图。
如果没记错，这边的小区，就是郭玉洁家所在的小区。
这让我心头一跳。
郭玉洁……现在的易欢，以前的张筱嘉——那个地铁事件受害者朱玫的朋友，被朱玫给害死，变成了鬼，也是莫名其妙地就找了郭玉洁。
这情况有些古怪，让我对郭玉洁的能力产生了猜想。

第1065章 韶华（十）
我正在想这些的时候，情况就多了变化。
周围的环境已经发生了改变，我看到了陌生的街道，街面上商店的招牌都是我不认识的文字，周围人的说话内容也是我听不懂的语言。
我看到了很多女孩一闪而过，看到了异域风格的建筑物，看到了自然景色，也看到了仙女棒的花火……
这种感觉难以描述。
虽然这不是我第一次经历快进中的梦境，却是第一次感受到附身对象那么真切的心情。
那种犹如自然美景的纪录片中，春季到来，百花绽放的场景。
同样的天空变化，云卷云舒、朝阳落日、繁星明月，都变得震撼又美丽。
最终，这些画面变成了手中握着的仙女棒，闪着光的火花点亮了小小的空间，将苍白的手衬得宛如一块美玉。
少女雀跃的心情也随之到了顶点。
夜色由浓转淡，一轮朝阳从海面跃出。
女孩们聚在一起，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导游拿着相机，对着所有人喊“茄子”。
女孩们一起笑开来。
我感受到阳光正在穿过我的身体，我眼前，那些女孩的后脑勺正在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车水马龙的一条道路。
我正站在路边，脚边放着行李包。
手机响起来，我接听了电话。
“易欢，你终于接电话了！”
“易欢易欢！你太过分啦！居然一直不给我们消息！”
“问问她有没有看到留言啊！”
“转过弯就到她家门口了。她出来了没啊？”
“还有签证啊，她有办签证没？”
“快点问问，要订机票就快了啊！”
“我们这一班已经满了吧？”
“没有，我一直在看！还有两个座！快快快快！我要下单啦！”
电话那边吵吵嚷嚷，全是女孩子的声音。
我感觉到有泪水划过脸颊。
“我在路口等着。都办好了。我跟你们一起去！我们……一起去！”女孩哽咽着说道。
几乎就是下一秒，一辆大巴从路口转过来，车窗边上好多女孩在挥手，她们的声音我现在就能听到。
没等我上车，我听到了更为嘈杂的声响。
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冲入了我的鼻腔。
我听到了一些脚步声，感觉到身体正在失去所有的力量。
迷糊中，我好像要飘起来的身体又重重落了下来。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
手机响起来，号码是妹妹的。
我已经有了预感，立刻就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是妹妹带着哭腔的声音。
“哥……易欢，我一个同学……她不见了……人不见了，行李也不见了。我们刚才打了电话，找了好久……她妈妈最后接了电话……她妈妈说，易欢她高考完就生病住院了，好几天前就昏迷，在病房里面，就……就在刚才……她……她走了……我……哥哥……我们和她一起玩了好几天，我们接了她，一起过来玩的。我们还拍了照。我们……她明明就和我们一起的……”
妹妹泣不成声，那哭声却是很轻很轻。听声音，她好像躲在某个逼仄狭小的空间中。除了她的哭声，我还听到了其他女生的哭声。
“她很开心吧？”我问道。
妹妹哭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那就好了。”我又说道。
妹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我感到心酸，却不是那么难过。
在变成灵魂徘徊的那段时间中，那次旅行应该就是易欢最开心的时候了吧。
我听到电话那边女孩子们痛哭的声音，一时无言。
好久之后，妹妹才止住了哭声。
“哥哥，易欢……她是变成了鬼吗？”
“你不是说，她是今天才走了的吗？”
“嗯……她……她可能是来跟我们告别的……我们打了她好久的电话，发了很多消息，还到她家找过……我们一直联系她、一直联系她……”
“是啊。你们一直联系着她。”我附和了一句，只是意义和妹妹所说完全不一样。
如果没有这群女孩一直联系易欢，那个女孩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我们买了机票，准备回去了。”妹妹低落地说道，“我们要去送送她。”
“嗯。”我应了一声。
这应该是妹妹第一次参加别人的葬礼，还是个同龄女孩的葬礼。
她没再多说什么，挂了电话。
比起我，她现在和她身边的女孩应该更有共同话题。有关易欢，这本来就是她们共同的朋友、共同的记忆，好的、不好的，都在这一天定格下来。
我看着自己的手机，想到了小白。
有关小白的记忆，好的、不好的，也都在那一天定格下来。
大概，死后变成鬼、变成灵魂徘徊人间，也不全是不好的事情。
我在这一刻，有些动摇。
我发了消息给瘦子他们，告诉了他们事情的经过。
瘦子回复道：“那还真是危险啊。千钧一发呢。幸好那是个好姑娘。”
是的，幸好那是个好姑娘。
胖子问道：“郭姐身上是怎么回事啊？”
郭玉洁发了一脸问号的表情。
“你可能在吸引那种灵魂。”陈晓丘说道。
“然后呢？我什么都没做啊！”郭玉洁很无辜。
她的确是什么都没做。
“应该是被动技能。你完了，跟胖子差不多啊。”瘦子开了句玩笑。
到目前为止，还只有年兽找过胖子的麻烦，而找郭玉洁的鬼魂，看起来都人畜无害的，没什么危险，也没找什么麻烦，表现得都像是个陷入困局的正常人。
两个相似的例子，让我们达成了一个共识。
“就这样，没跑了！”瘦子果断说道。
“怎么就没跑了……”郭玉洁发了个无语的表情，“这好像没什么用啊。”
“没错，你就是个废柴。”
“喂！”郭玉洁又发了冒火的表情。
但她的能力，目前看来，是有些废柴。
“能力可能会有变化吧？”胖子猜测道，“青叶他们几个人的能力，不就是有些变化吗？还有其他人……”
有些是恶化，但的确是变化，不是一成不变的。
他们几个的能力，在未来可能也会有改变。
我联想到了自己的能力。
最初的梦境是有关和服的那个老妖婆。那就是个很普通的梦境，和我过去做梦没什么不同，我完全是被动地接受各种想法。比起普通的做梦，那个梦境更有逻辑一些，不会做着正在上班的梦，突然就开始写考卷了。到现在，即使是以这种旁观者、局外人的身份，接受附身对象的记忆，我也算是半个亲历者了，他们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我都能看到。
这种变化，悄无声息地就发生了。
所以，有一天，他们的能力发生变化也不奇怪。
郭玉洁对此稍微有些期待，瘦子祈祷自己的能力能变得安全一些，胖子和陈晓丘都没说话。
最近两天经历的事情，让我已经放弃了这种期待。只要不像沐歌那样，能力的副作用被强行施加在我所爱之人的身上，那就已经令人满足了。

第1066章 编号082-与鬼同住（一）
事件编号082
事件代称：与鬼同住
委托人：杨帆
性别：男
年龄：29
职业：公司老板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民庆市庄城新苑XX号XXX室
联系电话：187XXXXXXXX
事件经过：
2014年4月23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8220140423.wav。
“您好，杨先生。请喝茶。”
“谢谢。”
“您还好吗？”
“嗯……不好意思，我住了好几天宾馆了，什么东西都没带，就跑出来……我在网上搜到了你们，立刻就过来了。”
“这没什么。请说说您遇到的事情吧。”
“……我家里面，有一个鬼……我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但我家里面有一只鬼！”
“能详细说说吗？从您发现异常开始，每一个细节对我们来说都很重要，有助于我们做出判断，解决您碰到的麻烦。”
“哦，好。发现……大概是一年多前吧……我这个房子买了两年多了，两年多一些，11年7月份买的。当时我开的公司做了一笔大单，我在民庆看了很多地方，选了那里。二手房，但是房子挺好的，之前的房东买房当投资，在民庆这边有很多房产。他也是开公司的，房子放着等升值，也没租出去。他公司那时候出了点问题，才要将房子脱手卖掉……我查得很清楚了。因为是二手房，而且我是准备常住的，可能接下来十年、二十年就住在那里了，所以我真的仔细查过。之前的房主、那房子本身、周围邻居，还有周边的情况……查下来都没什么问题。房子空置了挺长时间，但房子本身没什么。我也信一些风水。我现在的公司装修，就请人看过。那间房子买下来的时候，我也找了人看，稍微做了点……就是清清秽气。我老家不在这边，所以请了员工和一些朋友，到房子里一起坐坐、吃吃饭，热闹热闹。”
“您刚才说您请人做了一些事情，能具体说说吗？”
“就是烧香熏了熏，他念叨了一些新主人要来了，无关的人请出去，还烧了一些纸……这个，有问题吗？做完这些，我是请了装修队的，将房子全部重新装修了一边。装修队的人没说什么，我也经常过去监工，和邻居也打了招呼，都没发现什么。”
“嗯，听您这样说，暂时没什么问题。您继续。”
“好。大概就是我刚才说的，请了人做了点法，然后全部重新装修，再邀了人来聚聚……我在那边住下来，起初的三四个月、大半年，没发现什么。房子没有什么问题。大概也是那段时间，我开始网购，买了好些零碎的东西，都是日用品。基本上，东西都是周末送的，我那时候在家。有些时候工作日送来，没人签收，就放在门卫那里，门卫代收。我那次买了一套碟子筷子，快递短信过来，说已经签收了。我下班回去到门卫那里问了，那边没有收到这东西。邻居那边我也问了，他们家也没人，没帮我代收东西。我电话打到了快递那里，他们客服跟我就是扯皮，后来找了店家，这事情解决了，他们重新寄了一套过来。”
“嗯。”
“之后一段时间，我又有几次丢了快递。事情有些烦……我以为是快递公司负责我住的这一片区的快递有问题，手脚不干净。我投诉过，没什么效果。我换了网购的网站，后来也指定过一些快递，但还是会有丢件的事情发生。大概……大概是在去年年末的时候吧，我请了几个公司的管理来家里吃饭。我自己会做饭，手艺还可以。平时一个人吃饭，东西就用那么些。请人来吃饭的时候，菜多一些。我有个经理帮我一起弄。他帮我拿碟子，就从柜子里找出来几个大碟子。我看到他拿的时候，还没觉得什么……吃完饭，我一个人在家里面收拾碗筷，就发现不对了。碟子的数量不对。我买的那套碟子，就是丢了的那一套，一共两个大碟子配五个小碟子，一个花色的。我一数，四个大碟子、十个小碟，就是两套。我……我那时候就是迷糊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除了这一点，您那时候发现过其他问题吗？”
“没有，我知道你想问的……那种电影里出现的，东西移了位置、东西少了，这事情都没有过。我丢过的快递，那时候都是一些零碎的小东西……房子是三室两厅的，装修都装修好了，但我一个人住，用的空间其实不大……我……唉……”
“您请继续说。”
“好。我那时候发现碟子多出来了，就去看了一起买的筷子，也是一个花色的。我自己签收的那一套，就放在外面的筷子筒里面，筷子筒也是一套的。我找了一下，柜子里面，就有另外一套。我那时候想法蛮可笑的，我都怀疑是不是我自己有问题。就是那种，人格分裂、梦游之类的……但这个事情，也不是很严重。”
“您开始认为事情严重起来是什么时候？”
“嗯，是去年九月份的时候。去年九月份的时候，我买了一部新手机，也是网购的，五千多块。我没收到东西，就找了快递公司。他们这次给了我快递员的号码，我打电话找他了……他跟我说，是我自己签收的。他到了我家楼下，按了对讲机，说是快递，有人给开了门。他上楼之后，我家那扇门也是开着的，他走过去，就有人出来签了东西。这个太太不可思议了。我当时在上班啊，就在公司里面，绝没可能在家里签收东西。我想着是不是邻居拿了东西，问了好几遍，那个快递员很确定是我家。我又怀疑快递员，去了快递站，看到了签收的单子，上面的签名花里胡哨的，根本看不清是什么字。这个就很有问题。我后来报警了，事情拖了很长时间，最后算是不了了之了，他们赔了点钱，和解了。”
“那个签名，您有保留吗？”
“没有。警方那边有取证，但我不知道还在不在。”
“好的。您继续。”
“嗯。这之后，也是一次快递的问题……呵……也是一件东西，快递公司说我签收了，还说我邻居应该有看到。我去问了。我邻居说……他说，他回家的时候，看到快递员走出来，要下楼，然后我家的门正好关上了……他没看到人，但他真的看到了，有人从房间里面，将门给关上了……”

第1067章 编号082-与鬼同住（二）
“您有采取什么行动吗？”
“当然。我知道这事情，第一反应就家里面遭贼了。快要两百平的房子，就我一个人住，有一间客房基本上是空着的。我将这个房子都检查了一遍，这么一查……我房子里面多出来了一些东西，都是我之前快递丢件的东西。那些东西都放在房间的角落里面，柜子的最里面，平时都注意不到。这也就算了，还有一包茶叶，已经开封了，被用过了。我那时候真的怀疑家里面多了个人，藏在什么地方……就像那种惊悚片子……虽然我是个男的，这种情况一般是在独居的女人身上发生。我报警了，但警察来了，也没查出来什么。他们还建议我去医院看看。我也想过这种可能……呼……我想过自己是不是有精神问题，可能是在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我创业的时候，还挺辛苦的，很不顺，那时候就经常失眠……”
“您有去医院看过吗？”
“有。我抽时间去看了，医生说了很多，基本上……因为我自己有怀疑，所以他们顺着这个思路来。我不太相信。我在家里面做了实验。我有几天，随身都放着一把折叠刀，睡觉的时候，就放在枕头下面。我离开家门的时候，在门窗上都放了细线，还用过透明胶带，然后叫了外卖去送餐……呵……外卖送过去，有人收。我回家的时候，发现门口的细线和胶带都被动过。真的有人……我又报警了，还和邻居商量，弄个摄像头在走道里面。我这算是一口气憋着吧，就是想要弄清楚。这次警察查得很仔细，所有地方都查了，还验了家里东西上面的指纹。有我的指纹，有来做客的人的指纹。他们查了那些指纹的主人，包括我的员工、朋友。摄像头也装上去了……”
“摄像头拍到了什么？”
“……呼……拍到了人……一个，一个陌生人，我不认识的人。这个……是照片。”
窸窸窣窣……
“您不认识这个人？原房主和邻居那里是个什么情况？”
“不知道，他们也不知道。而且摄像头只拍到了他开门，接外卖，没有拍到他从外面进入我房子。连着好几天……我回家，在家里面找了。他就像是突然冒出来的……我在阳台上也装了摄像头。阳台上面的摄像头什么都没拍到。还有家里面的两个摄像头，那两个摄像头就拍到他……他从厕所走出来……厕所里面绝对不可能有人，我离开家的时候，还没人。我前脚走，他后脚从厕所里出来，在我家里面看电视、吃东西。他……他就是……我还找了物业，一块儿把厕所的天花板给拆了。那上面是排风扇、通风管、水管之类的东西，有点儿空隙，但没人，也没人活动的痕迹。厕所的通风窗非常小，不可能有人钻进来。他还是个正常成年男人的体型……”
“您查到这里，就搬出了家，来找了我们？”
“是。我一开始没往这个方向上想。这一次又一次的……我那几天在家里面，就在想那人是怎么偷溜进来的，藏在了哪里。可是这事情……越查越是不可思议，越是……你们觉得，这事情……”
“嗯。这个人毫无疑问是鬼。我们从您身上，和这张照片上都能看到属于鬼的阴气。只是，这件事有些特别。他什么都没做，没有对您做什么，仅仅是接收送上门的东西，还有意避开您。这有些奇怪。他的来历和目的都和我们所知的鬼魂有所不同。”
“嗯……他是没有做什么……如果，我没发现的话，可能……”
“您在购买这栋房子、快递件丢失前，有没有做过什么事情？例如，邀请陌生人到家中，询问陌生人是否需要帮助，或者是去过火葬场之类的地方？”
“没有，这些事情我都没做过。我发现有问题后，就仔细想过了，也问过我之前请的大师，什么都没有。我有请对方到家里看看，他也在家里面烧了香、贴了符纸，效果并不好。我事后看了下监控，那东西还是会冒出来。”
“如果您不介意，我们会先对他的身份进行调查。或者，我们也可以直接请人来超度他。”
“你说的超度是……”
“就是您理解的那样。”
“哦……这个，有必要调查吗？”
“因为不清楚对方的底细，我们才会有这样的建议。可能寻常的超度对他来说并不起作用。如果事情有反复，对您来说并不是好事情。更糟糕的是，我们贸然采取行动，可能会激怒对方，让事情恶化。”
“这……好吧。我最近也搬出来了。”
“他没有跟着您吗？”
“没有。监控还开着，视频传到云空间，我也看到了，他还在那里。”
“嗯，好的。我们会先从这个鬼的身份开始调查。做人脸识别的对比需要花点时间，在确认他的身份后，我们会进行进一步的调查。”
“好。”
2014年4月24日，检查委托人住宅的监控视频。视频文件08220140424.avi。
视频开始，画面中就是一间大客厅。
过了一会儿，从客厅旁边的门中走出了一个男人。男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的模样，穿着普通，长相普通。他身上带着阴气，行为动作倒是如常人一般，进入客厅后，先开了电视机，又去了厨房，似乎是去烧水。过后，他回到客厅看电视。
视频快进了一会儿，坐在沙发上的男人抬起头，又去了厨房。再度回到客厅的时候，他手中多了个玻璃杯，玻璃杯里面是碧绿的茶水。
视频又一次快进，等到再暂停的时候，男人转头看了看。
视频画面切换，变成了房屋的正门。有个穿着外卖员制服，手中领了一袋子东西的男人站在门口。门给打开了，刚才房间中的男人取了东西。
视频切换到了室内。男人在餐厅中吃了东西，收拾好，出了屋子。
摄像头拍到他从房子里出来，房门敞开着，几分钟后，他回到了房子中。
接下来，视频都是在快进。
男人要么在客厅看电视，要么在书房里面玩电脑。
等到视频右上方的时间显示为下午六点钟，他关掉了电脑，回到了最初他走出来的那一扇门中。
时间跳到了下午六点半，另一个看起来更为成熟的男人用钥匙开门，回到了房子，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他最后去了书房，开了电脑。
看着电脑的他脸色渐渐变了，马上关闭电脑，小心翼翼地去了前一个男人进入的那间房，好半晌，他才从里面走出来，脸色阴郁至极。
视频到此为止。
2014年4月27日，确认委托人家中的鬼魂身份为叶鑫。
叶鑫，男，生于1987年3月12日，死于2010年5月12日，死因为车祸，未查到其有犯罪记录，未查到其亲友有异常情况，未查到有关委托人产权房的事项。

第1068章 编号082-与鬼同住（三）
2014年4月28日，联系到叶鑫的父亲叶正平。音频文件08220140428.wav。
“您好，叶先生。”
“嗯，你们好。你们电话里说，想要问我儿子的事情？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您不用紧张，我们其实是想问问他当初有没有购房意愿？庄城新苑那里的房子，您知道吗？”
“房子？不可能。他那时候才毕业吧，我们家也不是那么有钱。这事情……他应该没有……呃……”
“您想起了什么吗？”
“是有一件事……当初……他那时候才毕业没多久，没有买房的打算，但那时候，他有个同学，家里挺有钱的，准备买房子，好像就是，民庆南路那里……是民庆南路的吧？”
“是的，庄城新苑在民庆南路附近。”
“嗯。他陪着去看过，回来还说起来，说以后也可以在那里买房，那里环境很好，新建的楼盘，房子户型也很好，很宽敞，周围很方便……两三年，存存钱，应该就差不多能贷款在那儿买房子了。我们家的老房子卖掉，付首付……还说以后结婚什么的……谁知道转眼就……他年纪还那么小，刚刚工作，女朋友都没有谈一个……”
“请您节哀，叶先生。”
“嘶……唔……你们，你们问这些是想要……你们是房地产公司的？我儿子他……”
“我们是房屋中介的。您儿子在我们这里登记了信息，我们才联系到您。他没有付款，只是做个客户登记，如果有合适的房源，或者他有强烈的购房意愿，我们才会有进一步合作。今天来联系您，也是想要问问您的意思。他当初是准备购置庄城新苑的房子吗？有提到是哪一户吗？”
“啊？没、没有。他只是说到陪朋友去看房子的事情。”
“这样啊。我们对于您儿子的离世感到非常惋惜。相信他有很多愿望还没实现。”
“嗯……我不是很懂。你们是，跟我推销房子？我都没几年要退休了，买房子是吃不消。你们找我到底是……”
“我们只是想要了解一下您儿子。”
“他已经去世了，10年就去世了。你们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请回去吧。”
“抱歉，打扰到您了。能最后问一下，他有提到想要在庄城新苑购房的是他哪一位同学吗？”
“我不清楚，是大学的同学吧。”
2014年4月30日，调查到叶鑫大学同学徐子文于2010年1月28日在庄城新苑购买房子，已过户入住。
联系到徐子文。音频文件08220140430.wav。
“呃？什么？叶鑫？你们想要问叶鑫的事情？”
“是的。”
“这个……我知道的情况，就是几年前，10年的时候，叶鑫去世了，车祸走的，还……还蛮惨的，就这样了。当时参加了葬礼……你们想要问什么？”
“是这样的，在叶先生出车祸前，他有陪同您到庄城新苑看房子吧？”
“你们……你们是30号那个……不会吧？”
“看来徐先生也听说了庄城新苑最近发生的事情。”
“这个……我听人说过一些，闹鬼什么的……不可能的吧？叶鑫？这没关系吧？”
“这是我们的委托人拍到的内容。房子里出现的鬼的确是叶先生。”
“嘶——这……”
“徐先生，能请问一下叶先生陪您来看房时候的情况吗？还请您详细说说。”
“这，我……我也不知道什么啊……我……而且怎么会是30号……”
“您当时看的房子不是30号里的房子吗？”
“不是，不是那里，我看的就是我现在买的房子，不是30号的。1到32号吧，前面的房子都被人挑光了，刚开盘就卖光了。我买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我、我们那天看的就是现在的这房子。房子没装修，不是现在卖的那种精装修房子，都是毛坯房，就一个大概。这边售楼处带我们看的。我那天约了他吃饭，毕业之后我们还经常会聚一聚，就正好过来看看。他……他那时候挺羡慕的吧，但基本上就是跟在旁边看看。主要是我和销售的在谈，而且是那个销售的说的比较多。就这样。这个……怎么会是叶鑫啊？这照片……这个是监控里面截出来的吧？怎么回事啊这……”
“叶先生出事那天的情况，您知道多少？”
“我就是接到个群发的短信，应该是他表弟还是表哥帮着通知人的。就是说一下叶鑫出了车祸，没救过来，然后几号几点开追悼会。我去他家上了香，追悼会也跟着去了，吃了顿豆腐羹饭，就回来了。那时候听到一些人说……可能是叶鑫亲戚说的吧。他是上班的时候，出了车祸，脑袋被撞到了，送到医院的时候就昏迷着，抢救了好几天，没救回来，也没机会留个话什么的……他父母很可怜，白发人送黑发人，但也就这样了。没听他们说什么……这事情是挺意外的，但房子的事情……叶鑫家自己就有老房子吧？也不是缺房子……”
“据叶先生的父亲所说，他陪您看过房子之后，曾说过计划买房的事情。”
“哦，是有提到一嘴。我们那天看完房子去吃饭，他是羡慕我那么早就自己买房了。我也不是自己的钱，是父母出了首付，算我们家的投资，提早给我买了……我也就劝了几句。他自己挺看得开的，当时也说没什么，过两年，工资涨上去，家里原来的房子卖掉付首付，换套大房子。他也没说庄城新苑怎么怎么样……这个……这个真是……”
“您搬入庄城新苑后，没有发现什么吗？”
“什么？没、没没，我什么都没看到，没遇到过叶鑫。我听小区里面有人说那家、出事的那家，还当是有贼呢。好多人一开始也当是有贼。哦，有段时间，小区里的门卫都不帮着代收快递了，还贴了公告，说网购快递丢件的事情。也听说要在小区里面，楼道里面装摄像头的。可这个……怎么会……我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嗯。谢谢您的配合。”
“那，你们是准备怎么办？”
“接下来，我们会找叶先生谈一谈吧。”
“啊？”
2014年5月1日，联系委托人，前往委托人的住宅。视频文件08220140501.avi。
视频一开始，便是在之前视频拍到的客厅中。
镜头对着客厅中的那张沙发，能看到沙发贴着的墙壁和墙壁上的油画。
有个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是那个委托人杨帆的声音。
“这样……行吗？他……能说得通吗？”
“我想，叶先生非常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我们都希望这件事能圆满解决。”吴灵的声音响起，“叶先生，能否请您出来一见？”

第1069章 编号082-与鬼同住（四）
吴灵的话音落下，很长时间，屏幕中的画面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吴灵再次开口：“叶先生，您现在这样，并不是长久之计。人死便应该去投胎。即使不投胎，化作鬼，也该是因为某种执念，而不是无所事事地逗留在人间。”
当吴灵说完，视频又变得安静。隐约有一些呼吸声从视频中传来，那个呼吸声的主人气息有些不稳，似乎非常紧张。
叶青的声音在这时候响起：“行了，动手吧。”
这次，视频中多了一些变化。
原本干净的画面中，好像多了一层雾气。这也不是真的雾气，而是淡淡的阴气。视频画面中一直有阴气，只不过这时候，原本淡得几乎无形的阴气，多了一种实质的感觉。
脚步声从画面外传来，由远及近。
男人倒吸气的声音跟着响起来。
“请坐吧，叶先生。”吴灵客气地说道。
那脚步声停了停，又响起，一个身影出现在了画面中。
那是个长相普通、打扮普通的男人，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上班族，也正是之前监控视频中出现过的“主角”。他脸上挂着苦笑，眼神是茫然的，在沙发上坐下，姿势很拘谨。
“能谈谈您的事情吗，叶先生？”
“我……”男人开了口，脸上那种茫然更深了几分，“我也不知道……我出车祸死了，我知道这个。被撞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就觉得很痛，然后就……就是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就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等我清醒过来，我就是在家里面，我父母在烧纸，在哭……那应该是我的头七，他们……他们给我烧纸……”男人低下头，眼睛泛红。
“然后呢？”
“我以为就是头七回魂，之后会有牛头马面什么的……可什么都没有。我那天晚上陪着我父母呆了一夜。他们看不到我，我喊他们，他们也听不见。我就在家里面呆了一晚上，到了天亮，我还担心会出什么事情，可就是什么事情都没有。所以……”
“您留在了家中？”
男人张张嘴，“是，留了一段时间。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在家里面，实在没事情做了，我就出门到处转转。我也不知道……我以为死后就是这样了，留在这里……有本小说，还被改编成电影的，不就是这样？人死了，还留在世界上，看到自己的亲人朋友过日子，然后，有一天，突然就升天了。”他苦笑了一下，“我还琢磨了很久，什么时候我会升天。嗯，什么契机……我跟着我父母好几天，看他们工作忙碌，也去看过我的公司，还有墓地……我还花了点时间，去找我初恋女友，那真是……”
男人脸上苦涩的表情更重了几分。
“您没有特别强烈的情绪吗？”吴灵问道。
男人摇头，“没有。我没做什么坏事。我想要安慰我父母的，我想过一些，呃……办法。比如留个字条，给点暗示……就是电影里那些桥段，鬼片里那种。可我……就跟某些鬼片里一样，我什么都做不了。我……”
他忽然闭上了嘴巴。
“你有找过和你一样的鬼吗？”叶青插嘴问了一句。
男人吃了一惊，看向镜头旁边，眼神略微闪烁。
“发生了什么？”叶青继续问道。
男人低下头，“有些吓人……我到处乱走，想要找找看……我看到一个鬼，他，他样子就很……就是少了一只手，断口的地方还在滴血。我看到他跟着一个男人。那两个看起来都不像是那种正经人，像是流氓。我就不敢跟上去了。除了这个，其他的我都没碰到过。”
“你为什么住在我这里？”委托人杨帆的声音响起，充满了疑惑。
男人尴尬道：“我是有些害怕。我没再遇到鬼，但遇到个人，他好像能看到鬼，就发现我了。我本来想要和他交流一下，但他拿了一块玉佩出来。我看到玉佩，就觉得身体像是要烧起来了。他后来追着我，都找到我家在的那个小区里，我只好跑出来。跑出来之后，我就在这里看到了一间空房子……”
“您在杨先生买房前，就住在这里了？”吴灵问道。
“是。这房子原本装修好了，但一直没人住，我就在这边住下来。有一天，我也没记得是哪一天，我实在是没事情做，练习了很久，终于是能碰到东西了。原来的房主开通了有线电视，还交了水电费，我就……我回家去看过一次，我也想要告诉父母，让他们……可是，不行。我在这边能开电视的，在我父母面前，我就什么都做不了。我想要告诉他们……就是不行……”男人沮丧地叹气。
“可你跟那些快递、外卖的！”杨帆激动。
男人抬头，困惑地说道：“我也觉得很奇怪。我还想过和你交流的。你搬进来的时候，还有那些装修工……但我之前……我想要跟快递说，也不行。你装了摄像头之后，我又试过，还是不行。我一那么做，就会一下子……怎么说，就是……就是脑袋一下子空了，什么都想不起来，过一会儿才恢复。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赧然道：“我本来想要离开的，可是，又有些……你经常网购东西，一个人住，白天又不在家……”
“所以，你就赖在这了？”杨帆气愤道。
“对不起。”男人垂头，“你装修之前，请了人。我那时候其实就觉得……可那个人没把我赶走。后来，你逐渐发现我了，我还想着你是不是能……”他叹了口气，“我也不想一直这样。我去过城隍庙，也去过观音庙。这边的教堂我也去过。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都几年了，就是……就是这样……”
男人的目光移动到了之前他看的位置，“我刚才就想要出来了，可是……”
叶青开口：“在我说话前，你不能现身？”
“是啊。”男人点头。
“好的，我们明白了。”吴灵接过了这话。
男人视线移动，满脸不解。
杨帆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是出了些状况，不过，和二位没有多少关系。叶先生，您现在能感觉到一些不同吗？有没有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感觉？”吴灵问道。
男人摇头，看看自己的手，“没有，反倒是……感觉更加真实了。”
“嗯。如果您有意愿去投胎，我们可以帮助您。”吴灵说道。

第1070章 编号082-与鬼同住（五）
“真的可以吗？你们能帮我？”男人激动起来。
“是的，我们能帮到忙。”吴灵给了肯定的回答。
“那太好了！”男人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又尴尬地说道，“我困在这里太久了……我……我这几年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能结束……真的，我什么办法都没有。我能做些事情，但我没办法……以前老开玩笑说什么有一台电脑、有wifi就能活，但……但不是那样的……”
男人落寞地低下头。
“请放心，叶先生，我们可以帮助到您。还请您相信我们。”吴灵说道。
“需要我做什么吗？”男人问道。
“需要您和我们走一趟。”吴灵回答。
“哦，哦……”男人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头。
画面外，有人大呼一口气的声音。
男人不好意思地说道：“对不起，这段时间……抱歉，我……”他呐呐的，说不下去了。
“没事了，算了。我也算是长了见识了。你……嗯，祝你之后顺利吧。”杨帆说道。
2014年5月1日，送叶鑫前往地府的办事处，未果。
2014年5月11日，超度叶鑫。
2014年5月11日，结束调查。
……
我看着档案上的“未果”二字，发了好一会儿的愣，等我回过神，连忙就拿了手机，给吴灵打电话。
这个叶鑫的情况，和易欢的经历实在是太相似了。
虽然从他的叙述中，没有感觉到易欢那种悲伤绝望的情绪，可作为一个幽灵漂泊在人世间，亲朋好友无法相见，偶尔看到能发现自己的活人，却也无法交流，他困在这个世界那么多年，最后都想要“自杀”了，期间经历了什么，不难猜到。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吴灵的声音很清晰，也很平静。
我反倒有些急躁，将易欢的事情三言两语给说了，又问了那个叶鑫的事情。
吴灵听后，仍然平静，“原来如此。没想到你能力的对象，还包含了那种灵。”
“灵？那个就是人死后那段时间……”我问道。
“是的。一般来说，叶鑫那样的，在他想通之后，就该找到投胎的路了，嗯，也可以说是前往地府的路。”吴灵解释道。
我想起了青叶处理的另一起事件，脱口而出：“那个办事处！”
那份档案的名字，我记得是叫“门外的人”，是个倒霉的普通人，因为装修工人的失误，弄错了门牌号，使得鬼魂没有去地府设在人间的办事处，反倒是跑到他家按门铃了。那件事，既有些恐怖，也有些滑稽。
“那其实也算是一个信号。”吴灵忽然说道，“我跟你提过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地府鬼差的身份有了一些变化，有人死后变成了鬼差，也有鬼差进入轮回，投胎成为人的。有前辈发现了这一点，也有前辈发现，大致上就是从那段时间开始，地府鬼差的人手可能出了问题，有些以前没发生过的事情，就发生了。”
“你是说……叶鑫和易欢这种情况？应该去投胎的，没去投胎？找不到路？”
我很不解，“门外的人”那次事件中，那些要投胎的鬼，都很淡定地去敲门了。委托人说起来，他们的表现就和正常人一样。
我也见过两次鬼差，他们倒是如吴灵所说，在指引死者的灵魂。
“是的。鬼差有限制和指引人类灵魂的能力。有些灵魂，生而知之，自己受到吸引，知道去地府的路，有些鬼魂则不尽然。你可以理解成，有人天生是路痴，有人天生方向感好。按照记载，鬼差原本的职责是管理进入地府的灵魂，安排那些灵魂投胎。后来，这世界上有鬼诞生，他们也跟着从地府到人间，也算是负责维持人间的秩序，只不过，行事呆板，效率低下。”
吴灵说得一本正经，我听着觉得怪异。
这大概是因为我没有和鬼差深入交流过，也没有地府一日游过。但已经见过了鬼，自己也拥有匪夷所思的能力，要我接受这个世界上曾经出现过比我厉害得多的人，他们深入了解过地府，也不是那么困难。
“鬼怪还是在人间泛滥起来。而那些鬼差的工作变成了一种查漏补缺。他们可能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默默维持这个世界的秩序。大多数人都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几百、几千年之后，也就是现在，当他们人手不足，很多工作没有他们去完成，才有人发现他们以前都做了些什么。”吴灵解释道。
“那，那些路痴的灵魂呢？”我问道。
“没有办法，只能看运气。运气好，找到了一个办事处，碰到了一个鬼差，就能去投胎，或者被一些有本事的人超度，也能进入正常的轮回。运气不好，就只能维持他们的状态。如果接触到他们的人运气不好，正好碰到他们心性因此扭曲，变得黑暗，化作了鬼，那也只能自认倒霉了。”吴灵很无奈地说道。
我张了张嘴巴，说不出话来。
“这个世界恶化的开端，可能就是从鬼差、从地府开始的。鬼差人手不足，本来应该被指引去投胎的鬼魂逗留人间，变成了恶鬼。他们比起过去那种因为死前执念而化鬼的鬼更加理智，更有自我，也更加不容易自己自动消失。我有个想法，一个猜想，那个新东西，或许就是从这类鬼演化而来的。当然，这只是猜测，没有证据。如果真是如此，我们或许应该彻底放弃，等一个新世界的诞生。”吴灵说到最后，语气中多了一些玩笑的口吻。
她的猜想不是凭空猜想，也不是无的放矢。
如果所有人死后都变成灵魂状态，无法顺利投胎，那这个世界真的是改头换面了。
人类一直以来所“信仰”的“死后世界”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没有天堂地狱，没有地府轮回，也不是死亡即一切的结束，尘归尘、土归土，而是在活人所看不见的地方，一群活人看不见的存在和他们一起生活。活人会死，死后变成这种灵魂，灵魂却是难以被消灭。
这似乎是个翻版的全球人口老龄化问题。
我一想到此，思维不禁发散出去，“该不会是因为新生儿太少的缘故吧？”

第1071章 大冒险（一）
这想法突如其来，冒出来之后，我就压不住了。
我还从没想过“灵魂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这个问题，就好像人的意识从何而来、思想是怎么产生的这种奇妙的问题，似乎根本不需要答案，也不可能有答案。
吴灵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还没人解答过这个问题。”
我也沉默下来。
吴灵生硬地将话题扯了回去，“总之，现在的情况大致就是这样。我们没办法从根源上解决这些麻烦，但你的能力是一种希望。如果，你在之后发生了什么意外，那也不是完全就没了希望。”
“你是说，我要是死了，在保持灵魂状态的那段时间，还有的救，是吗？”我嘴角抽了抽。
“是的。”吴灵坦率说道，不是开玩笑，也不是鼓励。
我只好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要是我真的陷在那种情况中，我不知道我会有什么反应。怎么想，那都不会是什么愉快的事情，我很可能会和叶鑫一样，渐渐放弃所有尝试，就那样变成一个没人发现的幽灵。
挂了和吴灵的电话，我收拾收拾东西，看看时间，就出门去接妹妹了。
她已经从国外回来，今天去参加易欢的葬礼。
几个女生约好了一起去，一起回来，在她们初中门口解散。
我走路过去，有些回忆起自己初中的时候。不过，大多数都是零碎的记忆片段，老师或者同学的一两句话、一两件有意思的事情，还有就是易欢的那些记忆。
我去的有些晚，到初中门口的时候，只看到妹妹一个人。
“她们都走了吗？”我小跑几步，到了妹妹的跟前。
妹妹“嗯”了一声，情绪还很低落。
也是因为这样，我才提议今天晚上就我们兄妹两个在外面吃饭，吃一顿烧烤，感受一下人气和烟熏。
选的烧烤店就是初中附近的一家自助烧烤，中档的价位，生意就很好。没进店门，我就已经感受到了那种“人气”和“烟熏”。
我定了位子，正好在窗边，能看到外面小马路上热闹的小摊贩。
妹妹的表情舒缓了很多，指使着我去拿了好几盘肉。
“今天不吃素的。”妹妹斩钉截铁地说道。
“好。”我从善如流，给她烤肉片。
五花肉滋滋滋地冒油，香气很快就出来了。
妹妹吃了几块后，说道：“哥哥，我想喝酒。”
“好。”我依然答应，去拿食物的地方倒了两大杯啤酒回来。
妹妹一口就喝掉了一半。
我没阻止她，继续给她烤肉。
妹妹盯着卷起来的肉片出神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哥哥，易欢就那么没了啊……”
她声音有些轻，被周围喧闹的人声压了过去。角落有一大桌，似乎是一群学生在庆祝，有人举着酒杯站起来，大声说着什么。
“我知道。”我听到了妹妹的话，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妹妹拿起了筷子，恶狠狠地吃肉，大口大口地罐啤酒。她的脸蛋很快变得红扑扑的了。
突然，她停下了动作，双手支在台子上。
“我们没敢跟她父母说，她跟我们去旅游的事情。”妹妹开口道，“她父母哭得很厉害，人看起来就像是那种七八十岁的人……她的亲戚说，住院那段时间，她父母整天守着，人就是那时候拖垮了。他们还说，要是再拖久一点，也不知道是谁先死……”妹妹的眼圈泛红了。
我仍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易欢没有和父母告别，而是和她的朋友们去了最后的旅行。在不知情的人看来，这实在是有些没良心，是不孝。我作为最清楚易欢那段时间情况的人，知道她是先在父母那里受了打击，才会转而去找朋友。如果说，知道她昏迷住院，命不久矣的人是她的朋友，不知道的是她的父母，现在的情况或许就会调换一下。
至亲之人离世，变成了鬼，不是每个人都能坦然接受的。
妹妹抹了一把眼睛，继续埋头苦吃。
我只好默默陪着。
在我给她烤第三盘牛肉的时候，有个男生走了过来。
我抬头看过去，只见他脸上挂笑，在我们桌边站定，看着妹妹。
“美女，能不能给我一个联系方式？”男生问道，稍微侧身，做出了一个双手合十的讨饶动作，压低声音道，“拜托了啊，我们在玩游戏，你随便给个……”
他话音未落，那边一桌子就有人喊起来：“于家明你不要作弊啊！”
那个男生立马回头，“啊，是你喊破的！犯规！”
他们自己先吵了起来，那个男生说了句抱歉，回到了他们自己那一桌。那边似乎要罚酒。
妹妹转头看过去，又收回视线。
我也多看了他们几眼，没有当回事。
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妹妹就没停过嘴，中间上了好几次厕所。要走的时候，她都有些站不起来了。
我只好扶着她出去。
“你达到了自助餐的最高境界了。”我调侃道。
妹妹捂了捂嘴巴，另一手摆了摆。
“回去吃点消化药吧。”我架住了她整个身体。
暴饮暴食，当然不可取，不过，她身上的血液这会儿应该都流到了胃部，大脑也被酒精麻痹了，倒是没了之前那副失落的模样。
路上走到一半，她抓住了我的手臂，指了指旁边的便利店，“我要吃冰激凌……嗯……吃雪糕，香草的。”
“你再吃真的要吐了。”我拉住了她。
发泄归发泄，也不能往死里折腾自己。
妹妹似乎是酒精上来了，扯着我的衣服，就要往便利店里面走，我只好扶住摇摇晃晃的她。
便利店的店员听到门口的提示声音，抬头说“欢迎光临”，视线落在我们身上之后，表情微微有些变化。
我猜她是误会了。
“哥，这个！”妹妹已经拽着我叫唤了。
那个店员的表情没有因为这一声称呼变好。
我管不了那么多，只能扶着妹妹到冰柜前面。
妹妹几乎是贴在了冰柜的玻璃门上面。
“嗯……这个……这个……”她的手指在玻璃门上划拉，迟迟没做出决定。
“行了，回家吧。家里还有雪糕呢。”我哄着她道。
她转过头来，醉醺醺地问道：“真的？”
“真的。”我给了个肯定的回答。
她怀疑地盯着我看了半天，才用力点了下头。
我拖着她往外走的时候，她脚步都踉跄了，我只能弯腰将她背起来。
妹妹的双手勾住了我的脖子，突然说道：“哥，你好久没有背过我了。”
“你长大了嘛。你小时候我经常背你啊，还被你骑大马过。”我说道。
这倒不是吹牛哄她。
我们两个年龄相差有一些，父母生妹妹的时候，都是上了年纪了，而且我们成长的时候，差不多就是网上流行兄控、妹控的时候。作为从小就上网的年轻一代，妹妹那会儿可没少折腾我。
背上的妹妹咯咯咯地笑起来，身体就往下滑。
我抬手托了托，呼了口气，“你还真是长大了，变得死沉死沉了。”
妹妹没好气地拍打我的脑袋，“快走快走！”
没走多久，我听到了后面的喧哗声，回头看去，是刚才那一桌学生正走过来。

第1072章 大冒险（二）
他们人有些多，还都喝过酒，走在路上就特别闹，几个男的打打闹闹的。这条街本来就不是什么大马路，晚上路上还有许多小摊小贩，占了路。
我背着醉醺醺的妹妹，不想碰擦到那些人，就加快了脚步，到了前面的路口，赶上了那个红绿灯。
妹妹不舒服地又拍拍我的头，“不要跑，颠得我难受。”
“好好好。”我哄了一句，放慢了脚步。
走过了斑马线，我脚步就放慢了。绿灯跳红灯，红灯跳绿灯，我正好继续过马路。
当我重新站在人行道上，我感觉到了空气中的一丝异样，不禁回过头。
那群学生还在之前的人行道上，有女生在看摊贩卖的小饰品，男生们三五成群，勾肩搭背。
我的视线扫过这些人，落在了他们队伍最末尾的那个男生身上。
是那个叫于家明的男生，他走在最后，和前面的人拉开了不小的距离，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机，一脸疑惑。他按了按手机屏幕，将手机贴到了耳朵上。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就看于家明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恐怖。
街上的喧哗没有消失，但有一个沙沙的杂音钻入我的耳中，很快，杂音中多了蜂鸣音，周围的声音都变得扭曲模糊，忽近忽远，忽快忽慢。
我好像听到了血液在血管中崩腾的声音，听到了一声声心跳，两肺膨胀、收缩，空气被吸进又呼出。红绿灯中电流信号的声音、汽车引擎的轰鸣、便利店门开关发出了摩擦……
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恐怖至极。
我咬牙撑住了，却是连眼睛都无法眨一下，就看到那个于家明还手握电话，身体直挺挺地往前倒去。
嘭的一声，一切恢复正常。
周围人骚动起来，于家明的那些同学也发现了不对，一个两个地都叫起来。
人群聚集，我听到有人喊救护车，我知道于家明已经死了。我没看到他的灵魂，也没看到有鬼魂出现在那里。
“哥哥……”妹妹有些迷糊地喊了一声，“怎么了？”
“不，没什么。”我克制着说道。
并不是没什么。
出了事情了，出了诡异的灵异事件，还在眨眼间就要了一条人命！
“啊！”
那边聚拢着的人群中爆发出了一声尖叫，紧接着，好几个女生尖叫着，人群开始散开。
这么一散开，我看到刚才人群围着的地方，除了倒下的于家明，还有个男生跪在地上，正在呕吐。只不过，他出来的东西似乎有什么问题，周围人都表现得非常惊恐。
那个跪着的身影很快就倒下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远远看着，更觉得毛骨悚然。
两个……
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抓紧了妹妹，想要离开，又不敢擅自离开。
我还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于家明和我们兄妹自说自话的短暂接触、我们兄妹本身的“体质”会不会惹来麻烦。
我到处寻找着，在那群人的周围，什么都没看到。
不是鬼，没有阴气，没有形体。
我在之前那一瞬间听到的各种声音，可能是我突然和于家明感同身受了，也可能是那东西到来的时候让我发觉了。
太多的疑问浮现在我的脑海中，让我难以做出判断，也让我束手束脚。
“哥哥？不走吗？”妹妹还有些迷糊，没有被骚乱吓得清醒。
我的额头上滴下了冷汗，夜风一吹，都感到发寒。
直到救护车赶过来，将地上两个都抬走，我都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东西。
我呼了口气，不敢放松，喊了妹妹一声。
背上的妹妹只是发出了一声鼻音，动了动脑袋。
我转头看过去，发现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眼睛瞄到了妹妹脖子上的红绳。青叶的护身符还好好的。
我稍微放心一些，背着妹妹回家。
到家之后，我没敢跟父母说刚才路上发生的事情，只是帮着妈妈，给妹妹擦了脸，将她塞到了被子里。
爸妈还有些担心妹妹的情绪，他们也知道易欢去世的事情。
“现在的孩子啊……”妈妈开了话匣子，免不了说说现在空气不好、水不好、食物不好、压力大、不健康……弄得小孩一个个都出问题。
只不过是随口的唠叨，我陪了妈妈一会儿，直到爸爸开口让她停一停，才回了自己房间。
我回到房间，马上就联系了瘦子他们，也联系了吴灵。
“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幻听，真的听到了。那种感觉……有点儿像是古陌的能力，但又不一样，我听到的是死物的声音。”我很费解，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瘦子他们当然不可能马上给出答案，而吴灵对于我的描述也是一头雾水。
“声音？”吴灵问了一句，似乎是转头去问了古陌。
我听到古陌回答：“我什么都没听到。刚才一切太平，什么都没呀。”
“那么，范围应该就是在那一小片区域。”吴灵说道。
“这算是好消息吗？”我苦笑。
“算是吧。至少不是覆盖整个城市的灵。”吴灵回答。
青叶的人没有当面碰到那东西，没法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瘦子提出了一种假设，“会不会是奇哥你的能力又有了什么变化？”
也不排除这种可能。
“你该睡觉了。”陈晓丘说道。
她自然不是让我真的去睡觉。
我叹了口气，知道自己今天是逃不过去的。
亲眼目睹了灵异事件的发生，看到死了一个人，还要加一个生死不明的人，我是铁定要梦到这件事了。
我现在对此也没了抵抗之心，但这次在进入梦境前，我多少是提起了警惕。
躺在床上，我准备迎接梦境到来。
可我这一晚上都失眠了，好长时间都没睡着，自然也没做梦。大概是三四点钟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最后被手机闹铃吵醒。
没有梦境。
我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直到闹铃结束、又响，我才从床上爬起来。
这样一个晚上过去，我现在当然是身心俱疲。
妹妹宿醉未醒，父母倒是都起来了。
他们还问我是不是昨晚也喝多了。
我昨晚喝得并不多，一点儿醉意都没有，现在这副鬼样子，完全是因为心里记挂着昨晚看到的事情。
到了办公室，瘦子他们看我这样子，还以为我在梦境中和某个鬼怪大战三百回合了，等听我说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他们就狐疑看着我。
“奇哥，你是不是糊涂了啊？最近事情太多，太紧张了？”瘦子问道。
我摇摇头。
昨晚上那种感觉，绝对不是错觉，我是清楚感觉到有一个不科学的东西、一起灵异事件就在我面前发生了。
手机这时候响起来，是吴灵来了电话。
“林奇，昨晚上南宫监测到了一些数据。”吴灵一开口，就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但她后一句话的意思就非常清晰了。
她说：“全国范围，昨晚上救护车和警车的出车数量有一个小幅度的增长，增长的那部分数据都是年轻人，而且都是刚进行过、或正在聚会的年轻人。南宫找到了一段电话录音……”
她说着，电话那头传来了乱哄哄的哭声和叫喊声：
“有人死掉了！我朋友死掉了啊！你们快来人啊！呜呜……”
“啊啊——”
“快点来人，让他们快来人……”
“小姐，你朋友在哪里？你现在在哪里？”
“在她家，在她家里面！”
“你们别看了！”
“我靠！舌头都被嚼烂了！”
“你们快点来人，求求你们了……”
“喂！你们——”
“啊！”
“啊啊啊啊——”
“阿豪！”
“唔、唔……呕！”
“我靠！不是吧……不是吧……阿豪……”
“哇啊啊啊——”
“呜呜！”
哒哒哒哒……
嘭！
哐当！
“小姐，你还在吗？你那边还好吧？”
“你们，我说你们快点来人……这边，这边是枫树小区8号201，你们快来人，求求你们了……”
“好的，我这边已经通知车队了。先生，你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是有人受伤，还是突发疾病？”
“……呼……一个，有两个人，一个，一个把自己舌头吃、吃掉了，还有个刚才，就刚才摔了……被衣架穿、穿过了嘴巴……求你们了，快来人吧！”
“啊，好的，我已经通知出车了，很快就会到枫树小区。”
“我说……我说啊，他们两个刚才还拒绝接吻，游戏结束就……”
“喂，你想要说什么啊？”
“就是……就是太……你们不觉得吗？”
“呕……别、别说了。不行，我待不下去了……”
“都出去吧，我们都出去吧……”

第1073章 大冒险（三）
吴灵播放出来的电话录音到这儿差不多结束了，后面都是脚步声，踩到碎玻璃的声，哭声、呕吐声……几乎都是杂音，并在十几秒后，彻底结束。
吴灵开口道：“这件事，本来和我们是没关系的。”
我还沉浸在那种混乱和惊吓中，听到吴灵这么说，一时愣住，“你的意思是……”
我不是不能理解吴灵的意思。如她所说，这事情本来和他们没关系。也就是我碰到了，找了他们，他们才有心去查一查。南宫耀有着得天独厚的天赋，也是因此，不过是一晚上的时间，甚至都不到一个晚上，就是几个小时，他就查到了这样一通救助电话，事情大致上就给查清楚了。
换在青叶从前的状态，他们开事务所，没人找上门，多半也是不会管闲事。
不然这世界上能管的事情太多了，就是他们自己接受的委托，很多都未完成，他们也没死盯着不放，一查到底。
这是个效率问题，也是个性价比的问题。
我能理解吴灵的意思，大概猜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自己也很踌躇。
这事情和我的关系也不是那么密切，死掉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我就是倒霉，或者说是命不好，撞见了这事情。要是可以的话，我也想要扭头就走。
凉薄一点说，我不玩真心话大冒险之类的游戏，身边也没人玩这个。这东西，不管是一种新诞生的灵，还是又一种新东西，它都伤害不到我。至少，短时间内，它都伤害不到我。等它进化到某种程度，能将我和我家人朋友牵扯进去，我也不知道是活着还是早死了，这时候担心，实在是没有必要。
只是，到底是目睹了整个事件的过程，我也没法这么坦然地将事情给忘了。
这些念头在我脑海中一闪而逝，吴灵那边已经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道。
“虽然说没什么关系，但我觉得这件事是个不好的征兆。”吴灵这么说，出乎了我刚才的意料。
“什么征兆？”我不明白。
“世界恶化的征兆。我和你说过很多次的。在此前，圈子里的人，谁都感觉到这个世界在恶化，很多人都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可这个恶化速度，和影响的范围，都太快、太大了。南宫那次的事情，你还记得吧？游戏软件风靡，这个世界上诞生了相关的灵，拥有很强大的力量，也受到很大的制约。可以这么说，它的诞生和行动规则是相一致的。因为游戏而诞生，也遵守游戏规则。它有一点神志，可以耍小手段，但不能违反那个总的规则。”
南宫耀经历的事情我当然记得，还记忆犹新。我自己就被拉扯进去，玩了一把“游戏”。那个“游戏”也的确是厉害，让一个普通的小女孩随手就杀掉了活了两三百年的天一真人，也很厉害地能够洞悉现实，结合着设计出游戏副本。
不过，也正如吴灵所说，它可以利用游戏规则杀人，钻规则的漏洞，同时，它也受到规则限制。南宫耀曾经将它逼入死角，他是个靠实力的技术型玩家。我则是撞大运，凭借着能力，一举将它给消灭了。
那不轻松，可也不能说是太困难。
天一真人是吃了不知道规则的亏，互换位置，要让天一真人发现“游戏”的本质，他肯定不会死得那么冤枉。
“另外，它只有一个，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吴灵又说了一点。
我下意识地点头。
“游戏”的灵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有独立的思想和性格，所以，它要做什么，也只能一件事一件事地做。
我忽然明白了吴灵的意思。
“这个‘游戏’不是。事实上，上一个灵，那个利用陈小姐身体的灵，也和过去的灵有区别。”吴灵突然提到了前不久那个暴雨夜发生的事情，“我们这段时间做了不少调查。那天晚上同一时间受害的人有不少，直到它找到事务所，这种死亡才停止。也就是说，虽然它是独立的一个个体，它却能够在同一时间做很多事情，在它的能力范围，它能影响很多人。”
我的脸色很不好看了。
这是纯粹的力量上的质的飞跃。
而且这种质的飞跃绝对不是因为灵“天赋”的不同。
要说起来，那个“游戏系统”绝对不是什么“没天赋”的灵。它不像是山子屯的灵，因为一个村子人的意念而诞生。看看全球游戏产业的情况就知道了。哪怕南宫耀和它硬抗，消耗了它的很多力量，也没道理让它“虚弱”成这样。
暴雨夜的灵可能比“游戏”更有深度和广度，可现在这个灵，一个基于真心话大冒险而产生的灵，论“天赋”，怎么可能比得上整个电子游戏产业？就是电子游戏被分成了不同终端，PC、手机、PS之类分别被隔离出来，也没道理小于一个聚会游戏。
那么，有所区别的就是整个大世道了。
那个“游戏”很倒霉，在大世道进一步恶化前，被我给解决了。
后面的灵很幸运，世道对它们有利，它们一诞生就比“前辈”更为强大。
“你觉得，情况会更糟？”我头疼地问道。
世道不好这种话，我以前常听到、常提起。什么大学本科的前景不好了，学士学历不够用了，赶不上早二三十年的那种好世道了，进一步的，就是公务员、就业环境、结婚成家生孩子……
人心不古，怀念从前的好，大概是很多人都认可的事情。
但这都是一闪而过的无病呻吟。
吴灵所说的情况，是真正的灾难。
全球变暖、海平面升高、核危机、小行星撞地球这些，我这辈子可能都看不到了，没想到我有可能看到一个更糟糕的末世。
我很不安，也很无措。
吴灵那边的声音还很平静，“我们今天会去联系那通电话的主人，还有其他受害者的朋友，看看整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也要联系一下圈子里的其他人。到时候，我会再打电话给你的。你最近多加小心。”
吴灵这么提醒我，我只能原样提醒瘦子他们。
可要说“多加小心”，顶多就是不玩真心话大冒险而已。
虽然对未来忧心忡忡，但对当下的这一刻，我们是不用那么担心的。
青叶的人效率出奇地高，我晚上下班回家，吴灵就给我发来了录音。这情况，有些像是在看青叶的档案。
我点开了那个音频文件，听到了吴灵熟悉的声音，另一个声音则属于一个年轻女性。吴灵说，那是他们找到的受害者的朋友、事件的目击者，也是打电话叫救护车的人。
那个女孩大多数时间都是颤抖着、哽咽着，语气充满了恐惧。
……
“……我们昨天晚上一起聚会，大四毕业，都有了着落了……我们一个社团的，大学四年，真的关系很好……我，我家在本地，家里地方也大，就邀请他们来，以前也是这样……呜……喝酒、打牌、唱歌，叫了外卖……我们以前也这样的……喝多了之后，就说一起玩游戏。我家里没什么东西，就玩真心话大冒险。我们就是随便玩玩，也没那么严肃。就拿个空酒瓶来转，转到谁，谁接受惩罚。”
“一开始，就是做仰卧起坐、俯卧撑，问问有没有恋爱、有几个男朋友。其实很多问题，我们那么熟，都知道的。我们都知道的，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出事的两人，是怎么回事？”
“那一轮，康哥转酒瓶，转到了阿豪，让阿豪和香香当众亲一下。他们两个本来就是恋人，从大二就开始谈了，我们就是看热闹，让他们表演一下。他们亲了，康哥起哄说不够，起码三十秒，我们跟着起哄……呜……呜呜……我们，我们就是一起玩……他们……他们没答应，香香不好意思……”
“除了那两个人，其他人都完成了游戏？”
“嗯……”
“然后发生了什么？”

第1074章 真心话
“我……我先注意到的……香香那时候在吃东西。我以为她吃零食。我们买了很多零食，还有水果。我以为她在吃那些……她嘴唇很红，好像沾到了东西，嘴角还流出来……我以为她吃了什么零食，喝了果汁……我以为她是……我……她嚼得很用力，很用力很用力，还有那种声音……我就奇怪了，看了桌子上，没有那种……我喊了她，她转头看我，张了嘴巴，我……我就看到她嘴巴里面……红的，血，还有肉……她，她自己也被吓傻了，就……就张嘴把东西吐出来，掐着自己脖子……她眼泪就掉下来，发出那种‘啊啊’的叫声……嘴巴里面，她嘴巴里面空的……舌头……有人叫起来，我也跟着叫起来……香香，香香那时候还没死，我打电话叫救护车，电话还没通，她一下子倒下去……我……我们都……”
“那位阿豪呢？”
“阿豪摔了一下……香香那样子，我们都吓到了。我吓得脚都软了，酒也醒了。其他人也一个个的……阿豪本来还抱着香香，给她掐人中，后来突然站起来……几个女生往外面跑，撞了东西。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太乱了……我脑子太乱了，那会儿也太乱了。后面……后面阿豪不知道怎么就摔了……他那时候已经跟着跑到了门口。我家门口有个衣帽架，他……他摔了，就正好，嘴巴就被衣帽架伸出来的那根杆子给……直接从脖子后面穿出来……是铁的衣帽架，但不应该……那些伸出来的杆子头都有包着东西的……好多血，阿豪脑袋后面穿出来的那一根……好多血……他就挂在上面……一直到救护车过来、警察过来……”
“在玩游戏前，你们有谁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什么？”
“任何事情，您能联想到的，会和这起事件联系在一起的事情。”
“我不知道……我……我什么都没做过……我们没有人，没有那种人……我们都不是那种人啊，不是鬼片里那种作死青年。我们以前也在我家玩过，没有这种事情的……呜……我现在都不敢回家了……我不敢回家，我父母去旅游了，我……我不知道……我还没跟他们说……”
“您朋友那里，也没有人做过什么特殊的事情吗？”
“没有，肯定……”
咚咚咚——
“不好意思，我这边有人。”
“哦，如果您现在有事情的话……”
“嗯，那……梦姐？梦姐，外面是谁？你在看什么啊？”
咚咚咚！
咔哒！
“梦姐，你干什么？外面是谁啊，你还锁门？”
咚咚咚！
“王梦！”
“欸，那是……”
“王梦！你在家里吧？你别躲着我。你不接电话，我也要跟你说清楚。”
“梦姐……”
“周小姐，您那边发生什么事情了？”
“梦姐，那个是，童学长……”
“周周，你帮帮我，你帮帮我，让他走，告诉他我不在……”
“梦姐……到底是……”
咚咚咚！咚咚咚！
“王梦，我告诉你，我不喜欢你，我一直看你很不顺眼！”
“啊！”
“你少自作多情了，我从来没看上你过！你以为你是谁？整天穿一条裙子，装淑女，你有那个资本吗？你算什么东西啊？你也不照镜子看看你自己那身材。两条腿粗得跟象腿一样，腰胖得像猪，还穿条裙子，你当你自己是商店里的火腿啊？”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梦姐……童学长怎么……”
“周小姐！周小姐，您……”
“还说不喜欢我，没喜欢过我。你怎么求我上你的你忘了啊？你忘了你自己多贱了啊？”
“嘶——”
“呜、呜呜……”
“怎么回事啊？小伙子，你干嘛啊？”
“有什么话不好好好说啊，你这样骂人干嘛啊？”
“我想要好好说啊，但那个贱人说不通。死缠烂打，不要脸。她最好去死，最好快点去死，别碍眼！”
“哎，小伙子……”
“梦姐，梦姐，这个是……”
“我告诉你啊，王梦，你少白日做梦了！你这种贱人，没人会喜欢，我就是去当和尚，也不会看上你的！你一辈子就是个贱人！”
“呜！呜呜……”
“梦姐……昨天……”
“喂，你一个大男人，这么骂街像什么样子？”
“阿姨，你住她隔壁就没闻到她的骚味吗？就那么个东西，你还好心帮她说话啊？你看到她不觉得恶心啊？我每次看到她，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三天都吃不下东西……”
“别说了……你别说了！呜！”
“你要我别说，你自己别做那种见不得人的事情啊！”
“呜！”
“梦、梦姐……”
咚咚咚……
“梦姐！啊——啊啊！梦姐！”
……
……
音频播放到了最后，女生的尖叫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我听到这儿，浑身都冒出来凉气。
吴灵又发了一条音频过来，让我有些胆怯，都不敢点开了。
我呼了口气，才点开了下一条音频。
……
“周小姐。”
“梦姐死了……当着我的面跳楼了……昨天玩游戏，她被点到真心话。是老大问她是不是喜欢童子文。我们其实都知道，老大喜欢她，想要追她……但一直没……我还知道她以前喜欢过童子文，我……我看到过，大一的时候，看到她和童子文一块儿走路上，就那么一次……后来，两人好像没在一起……”
“她对那个问题撒谎了？”
“老大问她是不是喜欢童子文，她说不喜欢。我们都以为……因为后来出事情，这个就被忘了……我……我昨天晚上就跟着梦姐到她租的房子。早上就有人打电话给她，她一直不接，后来还关机了。从早上开始，她就是那种样子，心神不宁的，好像，好像有心事，在害怕什么……我，我当她是害怕，害怕昨天的事情……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还……童子文找过来，我就觉得……你刚才没挂电话，听到了吧？”
“是的，基本上都听到了。”
“呜……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的……为什么会这样啊……我们真的，真的什么都没做过。我们没有做奇奇怪怪的事情啊，就是，就是一个游戏啊……呜呜呜……”
……
吴灵接着发了一条消息，说：“蘑菇听过这些录音了，尤其是那个童子文上门的时候，那段时间，没有其他声音。你昨天晚上，是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吧？”
“是。”
我听到了被放大无数倍的各种声音。那种感觉，对人的耳膜和心理都有很大压力。我都因此生出恐惧。
我不知道于家明在手机中听到了什么，可他就是接了那个电话，然后就死了。
我想到了于家明走到我和妹妹这一桌时的事情。
毫无疑问，他违反了游戏规则，没有要到妹妹的联系方式，而且试图作弊。后来他应该是被罚酒了。可那个东西没有放过他，开始了自己的惩罚。
于是，于家明接通了一个电话，就那么死了。
就如那个香香和阿豪，还有没有回答“真心话”的王梦，各有各的死法。
最可怕的是，童子文算是怎么回事？他应该没有参与那天晚上的游戏。
吴灵说道：“那我早上说的都没错了。这个世界恶化的速度加快，程度加深。这个东西，比之前我们遇到过的灵都要强大，可能还要强大于那个新东西。”
我心中一凛。
那个想要建立餐饮帝国，贩卖各种“黑暗料理”的新东西已经够恐怖了，现在出来个更加霸道的，的确会让人头疼和恐惧。
“暂时就是这样。我们没有太好的办法。要抓住它，需要冒险玩游戏。还没到那个时候，我们也没做好这种准备，所以得先放一放。”吴灵说道。
我恢复了一个“好”，就不知道还有什么该说的了。
这一晚，我依旧没做梦。
我没感觉到轻松，反倒是愈发觉得沉重。

第1075章 游戏继续（一）
我的能力大多数时候都是在梦境中发挥作用。不是说，在“现实”中就毫无作用了，但那种作用肯定是要打个折扣的。
最主要的问题是，我在“现实”中太弱了。我的身体素质就是个一般，没有运动员的身体素质，也没有学过格斗技巧。这方面，我比不上天赋异禀的郭玉洁，也比不上学过一些的陈晓丘。虽说有些尴尬，可我不能否认这个现实，然后自大地以为自己能依靠自己的行动力去干掉厉害的鬼怪。
而在梦境中，我是灵魂状态，很多时候、很多人和鬼都察觉不到我的存在。这种便利是我能力能发挥作用的关键。否则，我碰都碰不到那些鬼怪，谈什么消灭对方？
我试着去进入梦境，可梦境并未发生。这让我比之前更加担忧。
问了吴灵，她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不清楚是那个东西捣鬼，还是我的能力又出了什么问题。
而瘦子他们，除了跟我一样白白担心，也没什么好办法。
到了工农六村，我将注意力放在工作上，暂时忘记这些烦心的事情。
第二轮的拆迁补偿方案投票还没开始，我们做的还是第一轮投票结果和新一轮投票的宣传，两者都有些麻烦。没有宣讲会，却不能阻止产权人们的关切和埋怨。
越来越多的人知道结果出炉、新投票即将开始，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和家里人讨论过，又安排出了时间，到居委会来咨询，我们就变得忙碌起来。
很多人是上班族，只能下班赶过来询问，或者让家中退休的老人缠着我们，直到他们到来。
我们不能像银行一样，到点就下班。可没有柜台的玻璃隔开我们和这些产权人，居委会的办公室也没有银行大堂那种气势。
这种情况，在上一轮的宣传投票中，我们已经经历过了，倒是有了心理准备。而且，大多数人都不会胡搅蛮缠，而是讲道理的，还有不少人，自己放弃了自己的权利，只等着最终结果公布，领钱搬家，心非常大。
毛主任接了个电话，让准备收拾东西离开的我们停下了动作。
“小张很快就到了，请你们等一下。”毛主任不好意思地说道。
她说的小张是一个产权人，是个和我们差不多大的年轻人。他大学的时候就自主创业好，开了家小公司。他父母那时候就把房子转到了他名下，现在每天就吃吃喝喝玩玩，他一个人对家里的事情一把抓，性格使然，同时也是能力使然。
上一轮投票的时候，他是最积极的，也是最好说话的，很配合我们工作。这次似乎是有事情耽搁，才有些“过分”地要求我们加班。
“这事情也不急于这一天吧？”瘦子说道，“我们后面好几天，都会在这边的。”
“他说得很急啊，特别急。”毛主任说道。
小张电话都给挂了，毛主任似乎没准备给他打电话，我们只好多等一会儿。
大概过了十分多钟，小张的车子就出现在居委会的窗户外。
小张靠边停车，下车后，直接进了楼。
我看到他脸色发白，头上都是汗，笑着说了一句：“张先生不用那么赶。拆迁还有很多流程要走，没那么着急。”
换个人，我当然不会说这些话。作为拆迁办的工作人员，我当然是希望这些产权人都能快速配合我们走流程。不过，想到六号楼六楼那一层，我又不是那么希望拆迁尽快结束了。
小张张了张嘴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怪声。
毛主任去给他倒了茶，“不要急啊，小张，你看你急得。阿姨托大说一句，你扛起家里面是好事，但你爸你妈还没到老糊涂的时候呢，哪用什么事情都要你做啊？”
小张没看那杯水，一把冲上前，抓住了郭玉洁的手。
我们所有人都愣住了。
郭玉洁虽然也愣住了，但本能就挣扎起来，直接一甩手，差点儿将小张整个人给甩出去。
小张身体晃了一下，坚持不懈地盯着郭玉洁，说道：“我喜欢你！”
居委会里安静得不行。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
不是说郭玉洁不好，或者有人看上郭玉洁不对，可这种场合、这种情形，还有这种表白方式……
“你说什么？”郭玉洁疑惑问道，看小张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小张大大呼了口气，双腿一软，弯下身，手往旁边抓了抓。
“哎哟！”毛主任叫了一声，伸手扶住了小张，将他扶到了椅子上，“你这怎么回事啊，小张？你喜欢小郭，也不用这样吧？”
毛主任这么说，我们一群人，没一个感觉尴尬的。
因为小张这表白，真让人生不起一点儿旖旎的想法，也就谈不上尴尬。郭玉洁现在看他的眼神，还跟看傻子一样。而小张的样子，则像是刚刚死了一回，好不容易从鬼门关回来了。
我们所有人都看不懂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小张没有理睬我们，甚至没理他刚刚的告白对象郭玉洁，而是摸了手机出来，调出了通讯录去打电话。
电话接通了，小张张嘴就说：“我表白了，我已经表白了，追求过了，她没反应，拒绝了。”
这情况更加诡异了。
小张一口气说完了这些，大口大口呼气，没再说话。
好半晌，他呼吸变得更加沉重，“徐京……破产了？怎么会……不是……啊……”
小张又安静下来，捂住了脸，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
“还有谁，昨天还有谁说了……你别叫唤了！光叫唤有什么用！快想啊！”小张突然爆发，声嘶力竭地吼道。
毛主任退了一步，看他的样子，像是在看一个神经病。
我们几个却不再是发蒙的状态了。
我立刻就联想到了那件事情，心脏跟玩跳楼机一下，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随时要自由落体。
小张犹如困兽，转了几圈，抓着头发，“我记得有老二，老二他跟秋云说早点结婚。秋云……秋云她联系方式你有吗？还有那个减肥了的……对！谭月！谭月她，是谁跟她说的，要增肥……我怎么记得顺序！昨天晚上乱糟糟的！人呢？把人都聚起来啊！什么叫不信啊！班长都死了啊！那种死法，他们不信个蛋啊！”小张咆哮道。
咆哮完，他颓丧地坐回到椅子上，眼眶发红，吸了吸鼻子，“得找齐人，饭店里面可能有录像……我们得……喂？喂？老黑？老黑？！”
小张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被定住了似的。
过了几秒，我听到从他握着的手机里面，传出了惊天动地一声巨响，似是爆炸声。
小张呆滞地看看手机，手一松，手机就落到了地上。
手机质量很好，屏幕没坏，还亮着，上面是结束通话的界面，通讯对象的名字是“李成杰”。
我对这个名字没印象，视线一扫，就看向了小张。
“张先生？”陈晓丘叫了一声。
小张好像在一瞬间老了十岁，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没了。他“呵呵”笑了两声，笑容怪异，自言自语道：“完了，我们都要死了……我们都要死了……他妈的……怎么就……怎么就会这样……明明，明明只是……”
小张眼圈更红了，眼泪流了下来。他死死咬紧了牙关。
“小张啊，这是怎么了啊？要不要……要不要报警啊？”毛主任不安地问道。
小张没反应。
毛主任看看我们。
“我们和他说吧。毛主任，您先回去吧。”我说道。
毛主任“哦”了一声，看看我们，看看小张，小声提醒我当心一些，匆匆就走了。看她的样子，大概是被小张的表现给搞得心里发毛，害怕了。她将居委会的钥匙都给了我，直接走了。我还听到她出去后和人打电话，似乎是让值班的人先不用来了。
陈晓丘看着小张，问道：“你们昨晚玩了真心话大冒险？”
小张倏地抬头，神情狰狞地说道：“我们三年多前，玩了真心话大冒险！”

第1076章 游戏继续（二）
这个答案太令人震惊了。
我之前和陈晓丘一样，以为是小张他们昨天晚上玩了真心话大冒险，现在正在弥补。
这也不是胡乱猜测。
我们刚知道这个游戏的事情，接连听说有人离奇死亡。小张冲来给郭玉洁表白，刚才那通电话中，又说了那么些个内容，我们会产生这样的联想，并不奇怪，甚至可以说是顺理成章。
陈晓丘直接问出来，是有些突兀，可也顶多就是有些冒失。
她没想到小张会这么说，我也没想到，看瘦子他们三个的样子，他们显然也没想到会听到这种答案。
小张的脑子似乎是转过弯了，眼睛中几乎迸射出来光，“你为什么问这个？你也知道？你们都知道？你们是不是听说了什么？看到朋友圈消息了？”
小张说的话，再次让我意外。
“什么消息？”陈晓丘皱眉。
瘦子已经摸出了手机，去察看朋友圈，接着就是一声惊叫。
他将手机展示给我们看。
果然，朋友圈上有一条转发消息，是警告人不要玩真心话大冒险，已经有很多人中招，没完成大冒险或者没有说真心话，直接就遭到了不可思议的惩罚，直接惨死了。
发原文的那个人，看来是一次事件的亲历者。他用了耸人听闻的标题，在开头重复警告人不要玩，后面才描述了自己在昨天白天和同事聚会，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一个同事拒绝学狗叫，在聚会结束后，踏出饭店，就被路上一条大型宠物犬给咬死了。一口正中喉咙，那人的整个脖子都几乎被咬断。这件事已经上了网络媒体的实时新闻。当时看到的路人和宠物犬的主人都吓傻了。而那条宠物犬，在咬死了他朋友之后，就乖乖坐下来，听话安静，很有规矩，一点儿都看不出有问题。
那条原文阅读量很大，下面的评论里面，有很多被顶上来的类似事例，事情看样子已经闹大，并被人发现了。
不发现才是奇怪了。
这事情太显而易见了。
拒绝接吻的人，一个咬烂自己的舌头，一个被衣帽架戳穿了口腔；撒谎的人，被暗恋对象找上门臭骂；不学狗叫的，被狗咬死；没要到陌生人电话的，打个电话就死了……
每件事又发生得很紧凑，要没人发现，那所有人都是脑残了。
正是因此，有人恐慌，有人不信、嘲笑。
这件事似乎还限定在朋友圈的小范围，并没有闹大到网络上。
但，所有的亲历者，参与游戏的人，应该都感觉到恐惧了。
我看向了小张。
小张颓然说道：“我们昨天同学聚会，说了很多……我提到了郭小姐，说她长得好看，我是有些好感，我一个同学就让我去表白。我没当回事……我们所有人都没当回事，就是正常地聊天。那时候就有人看到朋友圈的消息了。后来，我们续摊了两次，有人走了，有人分开，找熟人去玩了。我们几个一起的，班长也在。他在之前被人说，头都秃了，就干脆剃个光头好了……”
小张的额头上，冒出来很多汗珠。
“我们在酒吧喝酒，就有个装饰物，塑料的吧，一下子……班长的脑袋，被刮掉了……整个头顶，都被……”小张脸上的汗水和泪水一起淌下来。
我没法安慰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张自己接着说道：“发生了那么一件事，我们几个都觉得怕了。太诡异了，那东西挂在墙上，就是个雕塑一样的东西，歪七扭八的。班长就是从旁边走过去，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头就被……警察来了，说意外，也说奇怪……老黑就想到了朋友圈的那个消息。他说，我们那时候不是玩过真心话大冒险吗？那次最后一轮，轮到学霸，让学霸和个女生换衣服，穿女装。我们还想要拍照，他没答应……昨天晚上，就是学霸说的班长……他……他一来，看到班长，就说班长秃头的事情，我们还都笑了……”
小张脸上的泪水和汗水都越来越多。
“徐京接了茂子的话，说自己现在管着家里的工厂，手下几百号人，每个月赚几千万……殷桃说老黑，说以前他实验做得最不好，现在进了实验室，是不是走后门进去的……那女人恶心人，老黑就是讽刺回去……他就是讽刺回去，说是啊，他认识院士大牛，要不要给她介绍……他就是刺回去……”
小张已经无视了我们的存在，自顾自说着，说到此，哽咽着，无法继续说下去了。
我从他的叙述中，摸到了一条路线。
三年前，他们全班玩的真心话大冒险，在三年后的同学聚会上继续进行了。
上一个被点名的学霸，点了他们的班长，接着，就一个传一个，在他们这群同学的聊天中，继续了下去。
真心话、大冒险，只要擦边，都中了。
小张应该是幸运的，记起了自己被命令做的大冒险，冲来给郭玉洁告白了。他应该是逃过了一劫。
小张静默了一会儿，他落地上的手机响了。
手机来电显示是“阿姨”。
小张木着脸，接了电话。
“张先生！你快回来啊！你爸妈！你爸妈他们被撞了！摔、摔断脖子了！”电话那头，女人焦急地哭喊。
小张的喉咙里发出了“咕咕”的声响，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看他这情况，电话那头的女人也没说清怎么回事，只要越俎代庖，从小张手里拿过了手机，询问是怎么回事。
我开了免提。
那个女人被我一问，还急着，倒是一板一眼回答我问题。
“在他家那栋楼！”
“就是个小孩，跑得快，撞到了！”
“两个人一块儿摔下去，脖子……现在还躺着……”
“叫救护车了，但是，但是已经……”
小张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瘦子和胖子连忙去搀扶他。
我听到他又哭又笑地说道：“啊……是了……伟哥说的，说我该让我爸妈抱孙子了……该让我爸妈抱孙子……”
他挣脱开瘦子胖子，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桌子，破口大骂。
电话那边的女人安静下来。她那边本来很吵，听来是有不少人在，叫的喊的，都在说两位老人摔下楼的事情。
小张现在是彻底愤怒了，如同一只困兽。
他说的伟哥，似乎事业无成，但早早结婚，生了个大胖小子，为此吹了一整个晚上，不知道何时就跟小张说了那句话。
要么是小张记错了，表白不是一次大冒险，要么，就是他被轮了两次。很有可能，不止两次。
更可怕的是，没有参与，与此无关的小张父母，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不信这是意外，我也不信。
瘦子胖子他们制住了发疯的小张，我应付了电话中的那个女人。那女人是小张给父母请的保姆，帮忙了做饭做家务，现在就跟无头苍蝇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办。
郭玉洁一步上前，一巴掌就甩在了小张的脸上。
“你够了吧！现在是你发疯的时候吗？你那么多同学，还有你父母出了这种事情，你现在应该干正事吧！”郭玉洁呵斥道。
小张有些消停下来。
“先回去看看吧。”陈晓丘说道。
小张耷拉着头，“看什么……看什么啊……我可能下一秒就死了……呵……一整个晚上啊，我和老黑他们讨论了那么久，能记清楚几件事啊？现在还已经有人死了，已经有人死了……”
他像是一摊烂泥，要不是瘦子胖子架着他，他就要瘫在地上了。
“你还活着，还有人活着呢。你要是想放弃，现在就回家吧。要死也死在家里面，这里是居委会，你要死了，会很麻烦，我们也会很麻烦。”陈晓丘有些冷酷地说道。
她的语气冰冷，好像能刺到人的心脏。
小张抬了抬头，扯了一下嘴角，“行。”
他伸手拿回了手机，大步往外走。
瘦子说道：“我说，他这样出去……”
陈晓丘眉头紧锁，拿了手机给陈逸涵打电话。

第1077章 传播
陈晓丘说的话很有道理。但这话要是小张自己说出来，会让人觉得他善解人意。换做是陈晓丘说出来，这就有些不对味了。
小张的情况也着实不好，这么跑出去，不知道他会做什么。如果他在我们眼皮子下面，我的能力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他这么一跑，就真的是结果未了了。
“要不要把他叫回来啊？或者我们和他一块儿，到个什么地方……”郭玉洁担忧地说道。
胖子同样担忧，却是问道：“现在这样，是不是很危险？”
他问的不是小张，而是目前的局势。
瘦子惊讶，“你以前玩过这个？”
“这倒是没有。”胖子摇头。
男生聚会的话，一块儿上网吧开黑打游戏，也不会玩什么真心话大冒险啊。就算是女生，也不一定都玩过这个。
我看向郭玉洁和陈晓丘。
郭玉洁直接摇头。陈晓丘则在和陈逸涵讲电话，主要是说明目前的糟糕局面。
胖子又说道：“我是说，这游戏这种样子，还闹开了，这要是有人别有用心，不是随便一张口，就能弄死人了？”
我们几个都愣住了。
陈晓丘只是抬抬眼皮，就继续说电话了。
“……嗯，就是这样。如果能宣传起来，再下个禁止令一类的东西，就好了。”
瘦子夸张地打了个哆嗦，“真这样，小张跑掉就太好了……”他吁了口气，又触电一般地冲到了居委会门口，将大门关上反锁掉。
不得不说，瘦子一句话让我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看了眼陈晓丘，她对此并没有诧异，胖子还在忧心，郭玉洁则是有些难以置信。
“不会吧？为什么啊？”郭玉洁反问。
“报复社会吧。”我干巴巴地说道，嘴巴里都有些发苦。
就小张刚才那样子，说他要报复社会，想想还真有可能。发疯的可不一定是鬼，还有人。尤其是现在这情况，报复社会的成本太低了，就像是胖子说的，随便一张口，说要玩游戏，再说一个对方绝对无法完成的大冒险，那对方铁定是要死了。
在法律和道德上，这么做都没有风险。因为灵异事件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不存在的，就是小部分的幻觉、臆想。迷信杀人都不算杀人，扎小人好歹有点儿“群众基础”，会遭人谴责，但因为一句话导致别人的死亡，只会被人当成是意外。
唯一的风险，就是对方如果知道规则，可以选择和自己同归于尽了。
我不知道小张是没准备坑我们，还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克制了下来，直接走人。我不想要用这种恶意去揣度他人的想法，但这种念头一冒出来，似乎就有无数证据在证明，这想法成真的可能性非常高。小张说的话、肢体动作、脸部表情、语气眼神，好像都在说，他已经疯了，将要报复害他疯掉的这个世界。
我这么想了一会儿，有些后怕，但小张到底是已经离开了。
我打了电话给吴灵，向她说明这个最新情况。
她只说知道了，会继续跟踪观察。另外，和圈子里人的沟通进行得很顺利，这次他们都意识到，事情闹大发了，谁都逃不掉，必须得在事情的影响扩大前，将其遏制。
然而，遏制不是说遏制就能遏制的。
还没人知道这东西到底是怎么杀人的，又该怎么消灭。
等到第二天，我起床吃早饭的时候，妹妹就说了自己在社交网站上看到的消息。
消息终究是从一传十、十传百的朋友圈，发展到了直接一传万的社交网站。
我开了手机看了看，主页上就有被转发来的那条长文，下面的评论也都是耸人听闻，偶尔才有人插一句，骂层主迷信，瞎凑热闹，也有人插科打诨，编诙谐的段子，把这件事当成一次网络狂欢。
转发那条原文的PO主是个私人号，不是公众号。目前为止，还没有公众号参与这件事。就是那些打着私人号名义的公众号，或者是私人经营、有众多粉丝的大号，都没有转发这个热闹的消息。
战战兢兢地到了办公室，我总算是送了口气。
一路上，我就怕有谁突然大喊一声“我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然后坑死一车的人。
幸好，这种丧心病狂的人并没有出现。
瘦子他们也关注到了最新的情况，都唉声叹气的。
陈晓丘带来了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
上面知道情况了，决定压下这个消息。这也是那些自媒体、公众号，对此保持缄默的原因。甚至有些号并没有保持缄默，被社交网站强制给“缄默”了。
但私人、个人的转发，上面无法控制。准确来说，是还没有一个控制的好办法。
封建迷信的东西官面上是绝对不能插手的，打击封建迷信可以，但现在披上了网络外衣，封建迷信都弄得像是网络闹剧，那就不太好严肃对待了。否则就可能火上浇油，本来没什么事情的，上面一禁，所有人都怀疑是真的了。
“要走舆论途径，将这件事压下来。另外，禁游戏的事情，现在有些难办。”陈晓丘从陈逸涵那里得到了一手消息，喜忧参半。
这也可以理解。
真心话大冒险绝对不是什么危险的游戏，也不是出格的游戏。当然，它不是没有出格的时候，有些人在游戏中提出过分的内容，也不少见。但游戏本身就是一个社交游戏、聚会游戏，并没有问题。要禁止，也不容易。
这种麻烦事，我想破脑袋都想不出解决办法。
事实上，这种事情，还真没多少好办法来解决。
“最好是从源头解决这件事。”陈晓丘说道。
谁都知道这样做最直接、快速，干脆利落，可现在还没人有办法解决掉这事情的源头。
办公室的气氛变得沉闷。
我们还是要工作。
开车去了工农六村，碰到毛主任，她当然要问问小张的事情。
我只好大概说了说小张的情况。在毛主任听来，小张这就是碰到朋友意外暴毙，受到了刺激，有些精神不正常了。她对此惴惴不安，很怕小张来闹事。可对此，她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唉声叹气。
居委会的其他人听到这事情，也是哗然，各个心神不宁。
他们还不知道现在更糟糕的情况呢，不然指不定要怎样害怕。

第1078章 应对
情况不仅比居委会的人想象的要糟糕，甚至比我所想到的也要糟糕数倍。
这天晚上，社交网络上就出现了实锤。
这次，是一个海外党翻译了国外社交网络的一些头条，引起了轩然大波。
我这时候才知道，这东西的影响力比我想象中的更大。这次并非全国性的灾难，而是波及整个世界的灾难。
这让我整个人好像泡在了冰水中，身体和大脑都有些被冻住了。
这个缺口一开，很多海外党都开始转发消息，并现身说法。比起国内，国外的情况恶劣百倍，已经有人利用游戏来杀人了，并且，他成功了，成功了之后，还公然在网络上进行炫耀。
这毫无疑问是个恶性开端。
说一句话，就可能杀死讨厌的人，还不用负责任。犯罪成本太低，收益太高，肯定会有很多人心动。
我感到战栗。
我们五个人的小群中已经炸开了锅。作为最先知道这些情况的一批人，也算是最了解情况的一批人，当然也是最清楚目前这局面危险程度的。
“不用那些鬼啊怪啊的了，世界人口肯定要来个大跳水，再几年，差不多就完了。”瘦子非常悲观。
胖子说道：“没想到末日没有丧尸，而是一群人玩真心话大冒险，把人都给玩死了。”
陈晓丘还是乐观的，“人口锐减之后，所有人都会意识到这件事的危险性，也都知道了游戏规则。世界上的各政府都会正视这件事，进行立法。到时候，就没人能肆无忌惮地用这个来杀人了。这就是一种新武器的诞生过程。只不过，这次新武器诞生，死的人会比以往更多。”
冷兵器、热兵器、生化武器、核武……
人类总是在不断发明杀死自己的武器，然后在各种前人、他人的血泪教训中，将自己发明的武器约束起来。也仅仅是约束起来，不是彻底销毁。
如陈晓丘所说，只要不是一次彻底的大清洗，人类的数量灭绝到一定程度，新的法律、新的社会共识会跟随着新武器的诞生而诞生，最终，人类社会又会进入一个平衡。还会有人利用真心话大冒险来杀人，但那些人不可能再轻易逃脱制裁，那些人的数量也就会相应减少，维持在一个不影响整个人类族群的范围。
只是，说来简单，这中间的过程相当残酷。谁都不想要经历这种事情，谁都希望自己是在博物馆、图书馆、学校和闲聊打屁中，谈到那些“武器”，谴责那些罪犯，而不是成为一个潜在的受害者，在生活中胆战心惊地保持着警惕。
我们在群中讨论的时候，吴灵给了我一个新消息。
情势变化太快，但那个圈子的人作为最了解情况的一小撮人，应对起来也很快。
“已经组织好了。他们也通报了整个圈子，联系了国外一些驱魔人、灵媒。半个小时后，全球会有三个小规模的团体统一开始游戏。”吴灵说道。
这效率和规模，出乎了我的意料。
吴灵解释道：“全球化之后，我们这个圈子也有全球化。只不过，一些老人家、老派人士没怎么参与。嗯，你知道的葛家木就没参与过。家族传承、师门传承的，一般就不参与。像你们这样的能力者，都是无门无派的，也不受到那些老派规矩的影响，接触国外的情况也多，就有了交流。这种交流逐渐就延续和扩大了。到现在，不是所有人都能联系起来，但也有不少交流合作了。”
我有些明白，对于那个计划仍然有些不解。
吴灵接着说道：“本来应该聚集更多的人进行游戏，但圈子里面现在也怕那个东西能够应付我们所有人，所以先进行一些试探。另外，游戏的安排也有些复杂。有人觉得可以商量出一个剧本，按照剧本来执行，也有人觉得这样钻空子太明显，会引起反弹，大家心照不宣，保持默契就好。这种分歧比较多，凑人也有些困难，所以暂时就是这样。”
“哦，原来如此。”我了然地回了一句，没有因此轻松下来。
“我们国家占了一个名额，七个人，都是不同身份、不同能力的人。有结果之后，他们会给我一个消息的。”吴灵说道。
我现在能做的只有祈祷和等待了。
翌日，上班的路上，我都能感觉到周围气氛的不对。周围路人看人的眼神都不太对。原本早高峰，大家不是睡眼惺忪，就是睡眼惺忪，谁都不会管周围人如何。现在，许多人都在警惕观察周围。
这可能是我的心理作用，但我看了一会儿，又觉得不是我心理作用。有的人就没有这种眼神，还是睡眼惺忪的。
到了办公室后，我发现整个单位都有些安静。有些年纪的同事一如往常那样，该干嘛干嘛，我们这个年龄段的，都有些不太自在。
“网上已经传疯了呢。”瘦子叹了口气。
我心中一沉，知道自己的感觉没有错。
网络上的消息还没传播到纸媒和电视媒体，一些不上网的，就不知道这事情，也就表现得和平时一样。但看到消息的，不说相信，至少也会有些担忧。
到了工农六村后，周围气氛倒是好了不少。
现在这个点，这里都是上了年纪的退休老人，可能连真心话大冒险是什么都没听过，更谈不上关心网络消息了。一些老人家就算玩朋友圈玩得溜，看了那条长文，大概也看不懂。
这可以说是“文化”问题。要融入网络氛围，看懂网络时代的文章，是需要“熏陶”的。接受过“熏陶”的人对“震惊！这七种东西会致癌！”会不屑一顾，对“震惊！坚持每天喝水就能活下来！”感到无聊，没接受过“熏陶”的就会真的震惊。
对我们来说易如呼吸的事情，对上了年纪的人来说就并非如此了。
毛主任显然算是上了年纪的人，还在担心小张的事情。
我在居委会的时候，担心的就是那三组人的游戏情况。已经一晚上了，吴灵到现在还没传回消息，实在是让人担忧。
中午吃盒饭的时候，我心神不宁，也没胃口。瘦子胖子他们也是。
瘦子一直在刷手机，忽然惊呼一声，将手机屏幕给我们看。
那是个从国外转来的新闻头条，艾什莉女神雕像的脑袋在一声爆炸中变成了一团火焰，继而化作滚滚黑烟，蔓延开来。

第1079章 游戏开始
艾什莉女神雕像是A国著名的地标建筑，取材于西方古典神话中的艾什莉女神形象，是一尊巨大又精美的金属雕像。
而艾什莉女神这个神话中的虚拟人物，以美貌与智慧而闻名于世，可以说是古代的“女神”了。女神的“传奇事迹”也不少，最著名的，当属她为了保护人类，不畏艰险，舍身与邪恶的巨龙战斗的故事。女神之剑和女神的雷霆一击都是很有名的典故。
艾什莉女神雕像用的就是女神右手持剑，左手握着闪电的造型。
现在，在视频中，这个世界著名艺术品、旅游景点、建筑物，在一瞬间爆炸开来。
女神的头消失在了火焰黑烟中，女神手持的长剑和手握的闪电都因此轻微摇晃。
镜头跟着晃动，录到了周围人的惊叫。
下一秒，女神所持的长剑连带着女神的右手一块落地，直接插在了地面上。女神的左手和那一道闪电也轰然落下，砸出了无数烟尘。滚滚烟尘中，雕像倾斜，伴随着无数人的恐惧尖叫，砸在了地面上。
烟尘袭来，搭在摄像头上，让整个屏幕都变得灰蒙蒙的。
我都看呆了。
这种事情，实在是生平少见。也只有A国那些电影，动不动就毁掉一两个地标性建筑，用特效大场面给予观众视觉冲击。
不过，那种视觉冲击只是短暂的，绝对没有这个视频来得震撼。
因为这视频是真的！
视频播放完毕，小窗口关掉，评论自己跳出来。
有人问是什么片子的宣传片，有人借机嘲讽国内的五毛特效，更多人的则是惊呼、疑惑，顺便喷一喷那种搞不清楚状况的傻瓜。
“是真的白痴！看标题！外网媒体已经转疯了！社交网站也爆了！女神雕像真的没了啊！还死了好多人，都被压在废墟里面了！”
搞清楚了状况，便有人同情，有人说风凉话。
我对此不感兴趣，只是担心这件事的起因。
正好是在真心话大冒险问题爆发的时候，这么个地标性建筑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毁灭，让人不得不生出一些不好的猜想。
我的担心很快就被吴灵证实了。
“A国那边已经失败了，所有参与游戏的人都死了。”吴灵字字千斤，都砸在我心口上。
“那个艾什莉……”我话未说完，已经声音发哑。
“嗯。参与游戏的人中，有一个艾什莉女神的信徒，一个女性的能力者，能释放闪电，在圈子里面也挺有名的。那边已经证实，她在游戏结束后，事情发生前，擅自脱团，去了女神雕像。他们找到了监控，能看出来，那个女人有些不受控制，上了女神雕像的顶端后，才恢复神志。然后就是爆炸。”
我只觉得手机都变成了千斤重，有些握不住了。
“另外两个组都叫了停止，但这件事，不受他们控制，也不受我们控制了。现在……”吴灵顿了顿，“还没人想到解决办法。”
和吴灵的通话就这样结束了。
我觉得很茫然，无所适从的茫然。
这种茫然，自从我遇到灵异事件后，就不是第一次感受到了，可这是我感觉最强烈的一次。我有些无法呼吸，脑袋里也一阵阵眩晕。
艾什莉女神雕像的毁灭过程在我的意识中回放。
我已经见识过了许多超人、超自然的力量，可这一次，已经不是单纯地超越自然限度了。
没有任何外力的痕迹，就这样凭空发生了可怕的灾难，这无疑比遇到恶鬼、妖怪更令人绝望。
哪怕是自然天灾，都会给人一些感受。地震的时候，大地会震动；海啸的时候，能看到高高的海浪；飓风过境，更能感受到狂风呼啸……
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雕像就像是年久失修的腐朽东西，它坏了，就坏了。可所有人都知道，艾什莉女神雕像是不可能年久失修的。
我们五个都无心再工作，坐在居委会，将时间熬掉后，就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
下午也有人来咨询，虽然不满我们的态度，但几个人都是小区里的退休老人家，和我们也打过好多次交道了，没有多说什么。
毛主任他们倒是看到了视频，但他们只是唏嘘感慨几句，就该做什么做什么了。他们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仅是玩游戏的人，不仅是没玩游戏的人，那个游戏还能对死物施加影响，而且行事非常疯狂。
下班的公交上，所有人都挤作一团。我有些麻木，没有以往的烦躁，也没早上的不安了。
这情况，有点儿像是认命。
我实在想不出来到底该怎么办。那些专业人士的团灭也让我心生绝望。
回到家，和家人一起吃晚饭的时候，我觉得有些心酸，也有些欣慰。
大概，就是那种大家要一起死了的感觉。
客厅里，电视在放晚间新闻。
艾什莉女神雕像的毁灭当然是今日所有媒体的头条新闻，还是个重磅新闻，都被做成了专题，介绍艾什莉女神雕像，不停播放雕像爆炸、倒塌的过程，还有各种围观群众拍摄下来的视频，政府、警察、消防的发言人所说明的事件调查进展……
国内新闻没提到真心话大冒险，但社交网络上，有人转了国外新闻。在记者发布会上，就有外国记者直接质问那位发言人，这次事件和网上流传的消息有没有关系。
那个男记者激动地伸长脖子，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老大。
被镜头拍到的其他记者也好不到哪儿去，各个都跟打了鸡血一样。
我受不了他们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情绪，抬抬手指，就想要关掉这个视频，抬起的手指没落下，我就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栽倒下去。
我没感觉到疼痛，不是因为我当时坐在床上，而是因为我立刻就进入了梦境。
我站在一个宽敞的大仓库中。仓库中什么都没，连灯都没有，只点了一圈蜡烛，看起来十分诡异。
每一根蜡烛前面都坐着一个人，每个打扮各不相同，男女老幼都有。
我扫了一眼，看到了六个人，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个闪身，看到了自己的附身对象。
七个人，大晚上坐在空仓库中，还摆了一圈蜡烛……
放在平时，我要觉得这事情发展太过离奇，现在，我已经想到了这局面是怎么回事了。
“好了，每个人都知道流程了，我们这就开始吧。”我附身的对象开口说道。
另外六人或点头，或垂眸，一言不发。
“由我先开始。”他接着说道，看向了自己右手边坐着的年轻女人，“安娜，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那个女人淡定回答：“真心话。”
我只觉得一股战栗，是紧张、是恐惧，也是兴奋。
我知道，这是一次机会！
不管机会从哪儿来的，为什么这回我就进入梦境了，还是梦到了自己之前从未接触过的人……这都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全神贯注地投入进去，观察着每一个人，也观察着整个空间。
那个东西……一定要把那个东西抓住！

第1080章 七人（一）
仓库内一共七个人，四女三男。
我所附身的对象是一个扎了马尾辫的中年男人，精瘦精瘦的，眼神锐利，看起来很精明强悍。他穿着衬衫长裤，打扮倒是普通。
我在观察他的时候，大脑中就接收到了一点讯息。
这男人名叫黄天，有着特殊的能力，能够自由控制自己的灵魂。这种能力与生俱来，在他三四岁的时候，他就能自己灵魂出窍，自由行动了。当然，那时候他这么做，吓坏了他的父母，也导致他父母差点儿将他送去火化，直接葬了。这种事情发生了两三次，医院又无法得出结论后，他的父母对他生出了异样的看法。等到他长大一些，能够清晰描述自己灵魂出窍的状态，他的父母惊恐至极，果断抛弃了他。黄天被一个圈子内的专业人士收养，并在他的指导下，进行锻炼。几十年的时间，他的能力被他操练得炉火纯青。
我在瞬间接收到了这么多的讯息，都有些惊讶。
以前的梦境中，我也接收过类似的讯息，却都是被动接受，毫无选择余地。而且大多数时候，我会接收到这种讯息，都源自于附身对象强烈的情绪和意念。
黄天这时候本不应该回顾自己的人生。
我有些怀疑黄天察觉到了我的存在，可他的神态动作都很正常，并不像是发现了我。他传递给我的念头中，也没有这种情报。
我心中狐疑，稍微离黄天远一些。
倒不是我怀疑黄天心怀不轨，只不过，我现在的状态太像是鬼魂了。他们七个人聚在一起，又是准备对付一个不知底细的东西。我可不想要被误杀。
我转头看向了被黄天点到的女人。
看过去的同时，我的脑海中又冒出来许多讯息，这让我更加惊讶了。
我脑海中接收到的新讯息就是有关这个叫安娜的女人的。她的名字很西式，却是姓安名娜，并非外国名字的音译。她也是个能力者，拥有的能力和纸有关系。和黄天有所不同，她从小就是弃婴，不知道父母的身份。而她的能力之所以被人发现，是因为那家孤儿院发生了重大事件。
——几乎是在一夕之间，孤儿院得到了大笔财政拨款，并迅速扩建，成为当地设施最豪华的公立机构。
这种没什么道理的投资自然被人抓了出来。新闻媒体查不出真相，圈子里的专家稍微花了点心思，就发现了孤儿院中的小安娜。
当年才十多岁的安娜在日记中写了市政对福利院的拨款。不过，小女孩并不懂这其中的具体情况。她随手一写，一串夸张的数字落在纸面上，后面跟着她梦想中美好的孤儿院情况，接着，这些就变成了现实。
这种力量太过恐怖。
一开始，发现这点的圈内人都是惊喜又惊恐。后来，他们逐渐发现，安娜并不能做到随心所欲地控制这种能力。落在纸面上的文字能变成现实，却也需要无比强大的力量作为支撑。
将原本小额的拨款变成大额很容易，因为当时的安娜对金钱毫无概念。可要用这种力量改变世界，却是无比艰难。
到现在，安娜能做到的，也就是随手杀死一只鬼，却难以克服安娜自己的心理界限，去杀死一个人，更别谈改变世界了。
我接收到这些讯息的同时，也接收到了黄天对安娜的看法。那是一种满意、放心，还有一些忌惮。前者是为了这次游戏，后者则是因为安娜本身。
我现在能够肯定，这些讯息都来自于黄天的意识，有他的记忆，还有他的想法。就是这些讯息来得太简单快捷了，我都有些不能适应。
同时，我也有些震惊。
就我看来，安娜的能力比我的能力好用多了。不管是实用性，还是可塑性，都比我的能力要强。要说拯救世界的那个英雄人选，安娜似乎更加合适。
黄天的意识中并没有这种想法，我的念头起来，没得到黄天那边的反馈。
这时候，黄天问出他对安娜的问题。
“你今年的年龄。”
黄天的问题简单得如同儿戏。
其他人的表情都没有变化。
安娜回答道：“二十五岁。”
黄天知道这个答案是真的。不是他对安娜了解到这种程度，而是他们早就商量好了游戏流程。游戏的全部过程，都已经确定下来。他们会按照这个流程来进行游戏，有些真心话和大冒险，他们会撒谎和拒绝，并等待那个东西做出相应的措施，再来应对。
现在，轮到安娜来传递了。她看向了自己右手边的人。
她的右手边是个道士打扮的人。我看向他，黄天那边就又有意识传来。
余之道，传统的捉鬼道士，和老电影、民间印象中的道士差不多。他也没有玄青真人那么“时髦”，是个很正经的人，在圈子内口碑很好，也非常敬业。
“余之道，你选择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安娜问道。
“真心话。”
“你的真名是什么？”
“就是余之道。”余之道回答。
有这样的名字，是因为他从小就被师父收养，在道观长大，接受的也是最传统的教育。
余之道的右手边是个小女孩，看起来只有七八岁。
这个名为艾飞的小女孩今年其实有三十岁了。她的外表停在了七八岁的阶段，不是疾病、畸形，而是能力所致。她无法长大，更谈不上衰老，身体的时间永远定格在了这个年龄，可以说是长生不老。
而这种能力，在历史上就曾经出现过，还出现过两三次。有记载的情况中，能力的拥有者最后都是无法忍受这样的身体，在三、四十岁的时候，就选择自杀解脱。一方面，是因为他们无法忍受世俗的目光，另一方面，这种能力根本是鸡肋，除了让他们同时拥有阴阳眼这种“标配”，就没有其他作用了——换言之，他们在比较另类的灵异圈子里也没什么立足之地。
但艾飞比较特殊。她的心理素质出奇的好，现在已经到了三十岁，仍然有一种乐观的心态，甚至保留了不少童心。不知道是不是因此，她的感知能力特别强，能够看到、听到、感觉到圈内很多专业人士都无法发觉的存在。
这能力有些像是古陌能力的全面强化版，也比古陌的能力更为实用。
会参加这次的游戏，也是因为她的能力合适。
余之道问艾飞：“艾飞，你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大冒险。”艾飞笑眯眯地说道。
“那么，你做一个深蹲吧。”余之道说。
一个深蹲很容易，艾飞站起来，做了一个深蹲，再坐下，才看向了她右手边的人。
那是个气质清冷的女人，有些特别的是，她的瞳孔外一圈有淡淡的银色，看向人的时候，那一圈银边中好像有光芒流转。
“月凌晴，你选择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第1081章 七人（二）
这个有些拗口的名字算是“艺名”，是在她拜入师门之后，师父给她取得名字。
我接收到了黄天那边传来的信息，有种大开眼界的感觉。
月凌晴所在的师门很偏门，只收女子，且所有女子以月为姓氏，名字中会带一个“日”。她们的修道方式就是以特殊的吐纳功法，吸收日月精华，淬炼己身。
这在我看来多少有些玄幻，但事实是，她们做得非常成功，也不是那么玄幻。几百年的时间，这个人数很少的小门派就这么传承下来。月凌晴瞳孔外的一圈银边，就是她实力的证明。这是强行打开的阴阳眼，并且在能力上超越了普通阴阳眼。同时，月凌晴的身体情况还有些类似于“纯阳护体”的概念，百邪不侵，普通鬼魂碰到了她，都得退避三舍。
月凌晴开口，声音略微沙哑，“我选大冒险。”
“那你原地转一圈。”艾飞说道。
月凌晴起身，在原地转了一圈。
我现在是茫然了。
艾飞和月凌晴的表现都很正常，她们没有发现我的存在。可要说起来，她们的长处都在感知上。她们会参加这个游戏，也是经过了灵异圈子里面的筛选。在场七人，除了自愿之外，也都是有一技之长，是最恰当的人选。
如古陌、南宫耀、吴灵，在我看来都很厉害，却是不适合承担现在这重任。哪怕是南宫耀，他的能力也是有利有弊，并不如艾飞和月凌晴的好用。
只是认识了七人中的一半，我就感觉到，青叶五人中，撇开还不了解的刘淼和实力、能力都很霸道的叶青，其他三人都只能说是中下游的水平。这主要是因为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缺陷，并不像在场这些人这么“专业”。
问题就是，这些专业人士竟然都没发现我，而在此之前，发现过我存在的已有好几个了。
是黄天对其他人的实力评估有什么问题吗？
我想着这些，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担忧。
就算知道这七个人前途堪忧，生存几率渺茫，黄天更是铁定“已经”死了，我仍然对他们抱有期待。最起码，他们得能够逼出那个东西的本体来吧？否则我是没办法消灭它的。或者，他们中的哪一个能够通过这场游戏，摸清楚那东西的底细，并有能力消灭它。这样的话，我也可以通过复活那个人，给这件事画上句号。
如果他们什么作用都没起到，只是走个过场就死了，那我这一次的梦也是白做了，还有可能将自己陷入危险中——对方要像是那个做食物的新东西一样发现了我的存在，我接下来肯定不好过。
我担忧起来。游戏还在继续。
月凌晴之后是蓝晨光。
这也是个中年人，头发花白，脸倒是还算年轻，并不像是上了年纪的人那样皱纹遍布。他同样拥有一项能力，那就是嫁接。他能够将其他生命嫁接在自己身上，到时候，他身上会长出一些类似于肢体畸形的部分。将那部分切除下来，依然能成活。
这是很奇怪的能力，至少对我来说是如此。
在黄天的意识中，他看到过蓝晨光嫁接一个鬼魂的场景。那次，他身上长出了一颗带了四肢的脑袋。那东西就像是个怪物，脑袋上的五官都是乱的。就这样，将它切下来之后，它都能跟无头苍蝇一样乱跑。一个这样畸形的物体，没机会顺利逃跑，最后那东西被蓝晨光一刀杀死了。除了整个过程恶心了一些，那次除鬼还是挺顺利的。
蓝晨光身后就放着一把长匕首。那也是蓝晨光惯用的东西。
月凌晴询问蓝晨光，蓝晨光选择了真心话。
“你喜欢吃什么？”月凌晴问道。
“牛肉。”蓝晨光回答得很简单，并看向了自己的右手边。
这也是七人中的最后一个了。
“苏翡，你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
苏翡是个成熟女性，穿了一条长裙，回答的时候，微微露笑。
根据黄天的意识，我知道这是一个灵媒，真正的灵媒，不是糊弄人的那种。她能沟通鬼魂、灵体，也能做一些简单的占卜，同时还有命令小鬼的能力。
和余之道一样，这是一个很传统、很老派的人，基本上，就和电影电视中的灵媒差不多。
她身后的背包里面还放了一个水晶球和一副塔罗牌。这场游戏开始前，她就做过占卜，因此选择了这个仓库和这个时间来进行游戏。
“你结婚了吗？”蓝晨光问道。
苏翡摇头，“没有。”
苏翡看向黄天，“黄天，你选择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大冒险。”
“你原地跳三下。”
黄天起身，身手还挺灵活地轻快跳了三下。
等到黄天坐下，第二轮就要开始。
我知道，第二轮，他们中有人会给出错误的答案。
我也因此紧张起来，暂时放下了刚才的疑问。
黄天看向安娜，“安娜，你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大冒险。”
“我要你在纸上写下一个你认识的死者的名字。”黄天说道。
我盯着安娜看。
安娜从背后的包中拿出了纸笔，借着烛火光芒，写下了“黄天”两个字。
我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黄天并没有死，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
安娜提笔之后，七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仓库里面没有事情发生，艾飞和月凌晴都神情严肃，扫视周围。其他人也在观察周围，并很快结束，看向了她们两人。
两人都是摇头。
所有人脸上都有些失望之色。
我也觉得失望。
没有事情发生，惩罚还没开始，这算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惩罚本来就没那么快到来。可是，什么动静都没有，艾飞和月凌晴两人都毫无发现，这就让人失望了。
我又想起了刚才的怀疑，总觉得两人的实力可能没有黄天印象中的那么强大。
安娜已经放下了笔，看向余之道，按照他们的计划，问道：“余之道，你选择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
“你有没有见过鬼？”
“见过。”
这一场很平静地过去了。
余之道问艾飞：“你选择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
“你有没有见过鬼？”
“没有。”艾飞回答。
这是在撒谎。
所有人又安静了一会儿，依然没有情况发生。
游戏继续进行。
月凌晴完成了艾飞提出的大冒险，下一个是蓝晨光，他也完成了一个大冒险，轮到苏翡。
“你有没有骗过人？”
“没有。”苏翡回答。
又一个谎言，可仓库内还是那么平和。
接下来，苏翡询问黄天有没有死亡过，黄天回答有。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是一个不知道正确与否的答案。
严格意义上来说，灵魂离体并非死亡，那个过程也不是濒死体验。但在旁人看来，那时候的黄天就和死了差不多。
随着黄天话音落下，第二轮以这么一个模糊的回答结束。

第1082章 惩罚（一）
那个东西似乎不准备现身，也可能是不需要现身，或者是还没到它现身的时候。
之后几轮，七个人各有撒谎和拒绝的情况出现。艾飞和月凌晴都没有发现端倪。惩罚也没到来。
等到所有人都违反过了规则，黄天宣布游戏结束。
我心头一跳。
这七个人是不是知道，游戏结束后，那东西仍然可能捣鬼？
小张说得含混不清，他自己可能也不知道详细的情况。可以确认的是，小张他们那群同学，三年前玩了真心话大冒险，三年后再见面，在他们没有主动提及的情况下，真心话大冒险不知不觉地继续进行了，并被加上了强制性的残酷惩罚内容。
我有些担心他们七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继续说些什么，触发惩罚，但转念一想，刚才的游戏中，他们已经有过撒谎和拒绝的行为，他们也已经带了惩罚在身上了。再多一些，好像也不影响什么。只不过，到时候到来的惩罚可能和他们预先准备的情况有所不同。
“什么发现都没有？”黄天似是这次活动的主持人，在游戏结束后开口发问。
艾飞和月凌晴依然是摇头。
苏翡拿出了自己的水晶球，有些神神道道地摩挲着水晶球表面，闭上眼睛，嘴唇颤动。
其他人都看向了她。
苏翡低头，摊开双手，双眼炯炯有神地注视着水晶球。
在我眼中，这颗略微泛着紫色的水晶球和刚才没什么区别。
苏翡渐渐皱起了眉头。
“怎么样？”询问的是她身边的蓝晨光。
“我看到了模糊的未来，很不好，很不好……”苏翡重复了一遍，“黑暗，血腥……是绝望和死亡的颜色。只能看到这些了。”
她这么说，脸上是凝重之色，但没有多少恐惧。其他人看来也是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也都没有露出惧意，都是严肃的思考状。
余之道抬手，掐了掐手指，就像是影视剧中的那些道士一样掐指一算。
其他人就又都看向余之道。
余之道摇头，“一样，算不出清晰的东西，只能说是不好。”
“这和开始前你们占卜的情况差不多。”月凌晴说道。
“玄青算下来，也是这结果。”黄天多说了一句。
我很意外地看向黄天。
没想到他认识玄青真人。
这念头很自然地冒出来，我马上就接收到了黄天那边传过来的意识。
玄青真人的模样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他坐在古色古香的亭子里，端着同样很有古味的茶杯，淡淡说道：“我刚才算了一卦，你们这一去，会有生命危险。”
“结果呢？”黄天的声音同样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他问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这次行动的结果。
我能感觉出来，他已经置生死于度外了。
“绝望中有一丝希望。就看你能否抓住了。”玄青真人抬眼，应该是看着黄天，但我现在正处在黄天的位置，便直面了玄青真人认真而郑重的注视。
“只有一丝希望而已，你需要做出正确的选择。除了那一个选项外，选择其他的，都将是万劫不复。而且……”玄青真人放下了茶杯，也垂下了眸子，“我先前还找了一次老和尚。”
黄天震惊地失手打翻了茶杯。
茶水在桌面流淌，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却是无人关心。
“老和尚圆寂了。”玄青真人喟然一叹。
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很快，我就从黄天那里知道了答案。
窥伺天机，遭到天罚。
只是预知模糊的未来，对占卜者的影响不会太大，日积月累才会产生糟糕的影响。可要是一次拼尽全力去预测未来，不管有没有看到结果，老天都不会放任不管。
就如同青叶档案中提到过的元淳，那个人就是窥伺天机，看到的太多，不光是自己，此后的子孙后代都有几率被老天惩罚，陷入死亡前的折磨中。
玄青真人所提到的老和尚恐怕也是如此。
他还就那样死了，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可想而知，他想要看的事情，或者，是他看到的东西是多么的意义重大。
黄天失魂落魄，半晌，意志坚定下来，“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很多人都做好了准备。”玄青真人忽而一笑，“你们可能只是先走一步，很快就能见到我们了。”
黄天笑了笑，将翻倒的茶杯扶正放好，“如果是那样，到时候再喝茶。”
我的意识恍惚了一下，还沉浸在两人的对话中，等我回神，七人还是刚才那副样子，并无出现什么不同。
他们好像是在等待事情发生，为此而积蓄着力量。
时间一分一秒流淌，我有些坐不住，只觉得越来越焦躁，那七个人却是凝神静气，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和状态。
我不知道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就连时间是真的过去了很久，还是我焦躁的情绪让我觉得时间过了很久，我都无法分清楚。
仓库墙壁顶端有一排玻璃窗户，从那儿看出去，天色根本没什么变化。
但是，蜡烛是在燃烧的，每一根蜡烛的下端已经多出了一些蜡油。
蓝晨光握着自己的长匕首。苏翡抱着水晶球。余之道盘腿而坐，膝上放了一把木剑。三人都在闭目养神。
安娜的身前纸笔还保持原样。黄天盯着面前的蜡烛。
艾飞和月凌晴经常转一下头，看看周围。
我受到影响，不敢到处乱飘，却是越来越难受。
黄天身前的蜡烛上一滴蜡油以龟速滑落，积聚在地面。
一直没什么动作的安娜忽然伸出了手。
这个动作，打破了仓库内的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了安娜，却都没有阻止她的行动。
她的双目有神，不像是被人控制了身体和行动。
我的身体微微飘起来，双脚离地悬空，整个灵魂都绷紧了。
安娜握住了面前的笔，不是用握笔的姿势，而像是握住一根棍子，还捏得死紧。她握着笔，抬起头，扫视另外六人。
“怎么了？”黄天问道。
“来了。”安娜说了没头没脑的话，手腕一转，笔尖戳在了纸面上，发出一声钝钝的声响，笔杆应声而断，则是发出了一声脆响。
两次声响好似一个信号，安娜脸上多了痛苦之色。
“安娜。”她旁边的余之道喊了一声，一手握住了木剑，一手从口袋里抽出了一张符纸，却没直接动手。
安娜跪在地上，空着的手扶着脑袋，“它在试图控制我！”
苏翡跳起来，喊道：“让她躺下来！”
黄天扣住了安娜的肩膀，按着她往后仰。
苏翡已经蹿到了安娜的面前，手掌悬在她的额头上方，嘴唇翕动，念念有词。
蓝晨光看向了艾飞和月凌晴，“你们发现了什么？”
两人均是面色惨白。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两人并非异口同声，却是说出来一样的答案。
其他人听到后，脸色更加沉了。
“安娜，你现在是什么感觉？”黄天急忙问道，“它是什么东西？”
“啊啊！”安娜瞪大眼睛，抬手抓住了苏翡的手腕，发出了一声惨叫。
但在这一声惨叫后，她的身体陡然松懈下来，慢慢躺在了地上。
安娜大口大口喘气，“是……画面，一种冲动，我想要画下来……那是……黑暗……一片黑暗……黑暗下面，好像……是城市……我看不清楚……”
“黑夜中的城市？”艾飞问道。
安娜摇头，眼睛还瞪着，“不，不是黑夜中的城市，是黑暗中的城市。没有光，没有白昼和黑夜的区别……那是……”
安娜的话未说完，蓝晨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第1083章 惩罚（二）
蓝晨光这么一跪，谁都没想到。原本都看着安娜，现在大家都看向了蓝晨光。
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安娜还要痛苦，整张脸都扭曲了。
随即，我发现他的脸是真的扭曲了。
他脸上的五官挤到了整张脸的左半边，右边脸颊鼓起，好像一个气球。那鼓起来的皮肤骤然裂开，一只眼睛露了出来，接着便有耳口鼻几个五官依次出现。
那多出来的脸正斜着眼睛，好像在看蓝晨光。它还在不断凸出，并生出了更多的部分，黑色的短发、纤长的脖子、锁骨、肩膀……
刺啦一声，蓝晨光的后背传来声响，衣服裂开，变成了挂在身上的破布。一双手臂在他背后伸展开来。他的背后也有人体凸出来，那个人更加完整，和蓝晨光就像是连体婴儿。
“哈、哈——”背后的人发出了喘息，带着狂喜和庆幸。
蓝晨光脸上长出来的人则是生出了双手，按在地上，支撑着越来越大的身躯。
蓝晨光痛苦地嘶吼着，身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他握紧了手中的匕首，手有些颤抖，但反手一个上撩，动作又快又狠，没有丝毫迟疑。
那把匕首削铁如泥。
我只感受到了一丝风，眼前就是一片血红。
从蓝晨光脸上长出来的人发出了惨叫，半截身体断在地上，不断流血。蓝晨光的脸颊也变成了一个大豁口，血水哗啦啦地流淌出来。噗嗤、啪嗒几声，有肠子从那缺口中掉出来，和那个半截身体的人身上掉出来的器官混合在一起。
我下意识有些反胃，但其他人都没有什么反应。
余之道喝了一声，握在手中的符纸被他拍在了蓝晨光的伤口上，顿时燃烧成一团火球，又变作了灰烬，纷纷扬扬。
血被止住了。
黄天绕到了蓝晨光的身后，一把按住了那个连体人的脑袋。
“不！”连体人愤怒地咆哮，双手挥舞，却是被月凌晴给扣住。
黄天的意识与我相连，我透过他，看到了那个连体人的状况——他原是一个能力者，死后变做了鬼，被蓝晨光抓住之后，嫁接到了自己身上，以另一种方式活着，在平时会利用能力帮助蓝晨光做一些事情。蓝晨光曾许诺他，十年时间，给他生出一副完整、独立的新躯体。
倒不是蓝晨光有意坑他，而是蓝晨光这个能力也不是随心所欲，想怎么分裂就怎么分裂的。他也需要消耗大量力量来创造那些肢体，甚至可以说是透支生命来创造肢体。
月凌晴的手好像有特殊的力量。她看起来没有使出多大的力气，只是抓住了那个连体人，那个人就失去了力道，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黄天神情严肃，双眼圆瞪，手背上也有青筋凸起。一瞬间，我感受到了黄天的力量波动。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受，好像有什么东西拂过了灵魂。
这种感觉很真切，直接作用在了灵魂上。
我失神了一秒，回过神，发现那个连体人已经不是失了力气，而是失了魂，四肢和脑袋都耷拉下来，双眼中没了神采。
蓝晨光大口大口地呼气，艰难说道：“是副作用……我没感觉到……其他……”
这话一出，气氛再次直直坠落。
“这个东西要怎么办？”黄天问道，“我只是抹掉了他的灵魂。”
蓝晨光被余之道扶了一把，坐到了地上，“要切掉……”他握着匕首，没有递给别人，“暂时，先放着吧。”
他这个决定，无人反对。
“这个顺序，好像不对。”苏翡说了一句。
我经过她这一句提醒，也响了起来。如果是按照刚才玩游戏的结果，安娜撒谎，第一个受到惩罚，那么第二个受到惩罚的应该是艾飞。
艾飞沉思了一会儿，“我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劲，也没有受到控制。”
蓝晨光和安娜都还在休息，其他人则在思索。
我有种虚脱的感觉。看了眼地上已经死了的半截身体，还觉得胃里有东西翻涌个不停。
“刚才说到黑暗中的城市……看出来是哪里吗？细节上有什么？”黄天询问安娜。
安娜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高高的天花板，“不，我只看到了一个城市的轮廓。现代都市，有不少高楼，仅此而已。没看到地标建筑，也没看到细节的东西。”
“你的能力仅仅是写在纸上的字画会变成现实？”月凌晴问了一句。
安娜疲倦地点头，“是。我刚才怀疑它想要借助我的手做什么。但那种感觉……”
“不是那么强烈，对吧？”蓝晨光缓过了那口气，脸上的伤口似乎都有些收缩复原。
“对，不是那么强烈，没有强烈到我无法抵抗的地步。那画面一出现，我就知道不对，下意识去拿笔的时候，我也能在关键时候克制住。”
“有可能，它对我们的控制不是那么绝对，比不上它对普通人的影响。”
“这很正常。”
他们讨论着。
“但我没办法感觉到它。”艾飞皱眉说道。
她有着小孩的外表，做出这样的神情，看起来就像是个小大人。
月凌晴附和了一句。
“如果连你们两个都没办法感觉到，我们或许应该换个思路。”黄天说道。
其他人都看向他。
黄天开口前，我已经感受到了他的意识。
“有可能，它不是一个有形体的东西。”黄天说道。
其他人都若有所思。
我有些理解不能。
没有形体？即使是鬼魂、灵体，在我们这种人的眼中也是有形体的，能够看到、听到或者感觉到。我想象不出完全无形的东西是什么。
疑问生出，我应该能从黄天那里得到答案。
黄天传来的思绪却是有关艾飞的。
艾飞现在是一副思考的模样。
“你好像长高了。”黄天看着艾飞，眉头越皱越紧。
艾飞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
苏翡站在艾飞身边，比划了一下，“之前你应该在我这里……”
长高了五厘米左右，这是一个很显著的区别。
艾飞脸色一变。
其他人恐怕也都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你的能力有没有副作用？”黄天脱口问道。
“不，从来没有。历史上那几个人也……”艾飞话未说完，咳嗽了起来。
她咳嗽咳得剧烈，像是要将肺也咳出来。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另一手则是按在胸口，她一边咳嗽，一边佝偻了腰。
我看到艾飞的手上出现了皱纹，从小孩有些肉窝的手变成了老树皮。她的头发也从乌黑变成了花白，和蓝晨光差不多。
黄天急切说道：“你的灵魂在衰老！”
月凌晴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艾飞身边，一手按在了艾飞的后背上。
艾飞的咳嗽慢慢平息下来，吐了口气，苦笑道：“真是要命……我……”
她放下手，脸上的肌肉似也有了些许下垂，眼角多了皱纹。
在短时间内，她不再是孩子模样，而是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仿佛是小孩子化了老年人的妆容，看起来很怪异。
就连她的声音都变得苍老了。
“它能针对你们的能力做出惩罚。”苏翡叹了口气，“这算是无形的攻击了。那么，对我们呢？”
她抬眼看向了月凌晴和余之道。他们三个并非能力者，而是自己一步步修炼，传承了某种沿用几百上千年的“技巧”，两者间的区别和有形、无形之间的区别也差不多了。
月凌晴眨眨眼睛，眼睛变成了一片亮银色。

第1084章 惩罚（三）
月凌晴的变化出人意料。在看到她眼睛这种变化的时候，我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她的眼睛不再是单纯的颜色变化，而是有光芒从眼眶中倾泻出来。
我听到了她的尖叫，不禁闭上了眼睛，侧过头。
那种亮银色的光芒太过刺眼了，已经如同夜晚的强光灯一般让人眼前发花。
月凌晴只是尖叫了一声，就没了声息。那两道光芒也转瞬即逝。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一切都蒙上了白茫茫的一层光。
其他人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都是眨着眼睛，一副不堪忍受的样子。
我看向了月凌晴。她正坐在地上，捂着双眼。有血水从她的指缝中流出来。
“你怎么样？”黄天问道。
月凌晴喘了一口气，“我，看不见了。”
我张了张嘴巴，一时大脑都一片空白。
那个东西的杀伤力超越了我的想象。虽然说，我进入梦境前就有了心理准备，可一个接一个人受到了攻击，还是让我太过惊讶了。
我的心跳很快，有些发慌。
最初那种抓住机会的想法，已经丧失殆尽。
月凌晴和艾飞都没有找到那个东西，我也是毫无所觉。这种情况下，我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如果到了最后，他们七个人都没有得出一个结论，想到什么有效的办法，那我这次的梦境真的是白费时间了。
我有些踟蹰，要不要现在就逆转一下他们的时间，让他们的伤势恢复。这样会对现实产生什么影响？会对那个东西产生影响吗？
现在这种大家都一头雾水的状况，让我也没法做出决定。
我看向了黄天，希望从他那里接收到一点想法，能给我指一条明路。
黄天的心情很沉重。他脑海中的确有想法，却只是简单的判断。大致上，就和我的想法差不多。
那东西很棘手，找不到踪迹、发现不了存在，悄无声息、为所欲为……这种情况，他们几个的能力都无法发挥作用。
啪擦一声轻响，惊动了众人。
一回头，我看到被苏翡放在地上的水晶球裂开了。
水晶球裂成了数块，失去了那种光泽。
我转头去看苏翡，只见她按着额头，身体摇晃了一下，一弯腰，就呕出了一口鲜血。
“你和那颗水晶球有联系？”黄天伸手扶住了苏翡。
“不，黑暗！我也看到了黑暗！那是……”苏翡痛苦地说道，“黑暗中的城市！”
“你们两个都看到了……”蓝晨光虚弱地说了一句。
余之道手一松，木剑落在地上。他身上大汗淋漓，嘴角也是溢出了鲜血。
“余之道……”黄天只是叫了一声。
余之道抹了抹嘴角，点了一下头。
他也看到了！
七个人，现在只剩下黄天还没受到惩罚。
“你小心。”苏翡反握住了黄天的手。
“这是个机会。确定了目标的话——”余之道眼睛亮起，盯着黄天。
他尚未说完，我就觉得自己飘了起来。
这种感觉并非我自身的感觉，而是黄天的感觉。
他感觉自己飘了起来，灵魂离开了身体，随后，继续下落。
这变化也就持续了刹那。
我都差点儿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弄错了。
然而，黄天的身体直挺挺倒了下去。落地的时候，他的长相已经改变：两腮的肉往后拉扯，鼻子突出，变得像是犬科动物；他的嘴巴里面也长出了尖牙，伸出来的舌头分了叉，如同蛇信。
黄天的灵魂落回身体中，第一反应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是怎么回事？你的能力是什么？”余之道惊讶问道。
黄天没有回答，脑海中也没有什么想法。
他的思维很迟钝，灵魂还在被拉扯，就像是一个塞入模具的橡皮泥，正在被压成模具的形状。
黄天伸出嘴巴的蛇信感觉到了空气中的分子，脑海中也出现了奇妙的热成像。
“我不知道……”黄天口齿不清地说着，口水流淌下来。
他的身体还僵着，灵魂和身体不匹配，让他难以控制好自己的身体。
“我想，我们现在该给其他人留下信息了。”苏翡低声说道。
“我们并没有死。”蓝晨光不甘心地看向了苏翡。
“呵……”苏翡扯扯嘴角，“但我们对它无计可施。我们都无法找到它的存在。现在这样……”
“你的占卜板可以用吗？”安娜问道。
苏翡低头看向了还躺在地上的安娜。
安娜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咬破了手指，“试试之前决定的方案吧。”
黄天呼了口气，含糊道：“我还需要时间……”
苏翡点了下头。
我看到了黄天的意识。
他现在的意识已经清晰，他们在游戏前制定的计划也就进入了我的脑海中。
利用安娜的能力和苏翡的招魂占卜，再加上黄天对灵魂的控制和蓝晨光的嫁接能力，他们原计划是这样抓住那个东西的。有余之道作为最后一击的保障，他们原本对这个计划的把握很大。但艾飞和月凌晴两人都没能发现那东西的踪迹，也就谈不上后续的捕捉了。
现在，不过是做一次最后的尝试。
苏翡从背包中拿出了占卜板。
她那块占卜板颜色暗沉，就像是陈年的血迹。占卜板上刻着文字，却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占卜板配套的一块小木板，也很特别，是一个六芒星形状的木片，中间开了个六边形的空洞，就像是六个三角形点对点连在一起。
苏翡跪坐在地上，两只手的手指按在了那个六芒星上。
安娜已经用手指上的血在白纸上写字。
“苏翡召来了它回答问题。”
字迹有些潦草，却仍然能让人看懂。
落下最后一笔，安娜看向了苏翡。
苏翡按着那块六芒星在占卜板上画了一个圈，“你来了吗？”
六芒星停在了占卜板的中央，那里并没有字符。
苏翡闭了闭眼睛，说道：“没有。”
艾飞和月凌晴同样说道：“没有。”
蓝晨光闷哼一声，半边身体在霎时间多长出来两条手臂，拖着蓝晨光的身体，手指按在了六芒星的另外两个三角形上。
刷的一下，六芒星移动，中间的空洞圈出了一个字符。
苏翡踉跄了一下，惊喜说道：“‘是’！”

第1085章 惩罚（四）
我不明白怎么蓝晨光身上就长出了两只手，但这并不影响事情的进展。
有东西出现，那就是最好的进展了。
我盯着那两只手看，想着是不是只要消灭它们就能解决掉那个东西。
蓝晨光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握住了匕首，随时都要挥刀将那两只手砍下来的架势。
黄天忽然开口：“等等！”
所有人都是瞟了他一眼，注意力就又集中到了那两只手上。
“问问他是谁。”黄天脸色阴晴不定。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又都瞟了他一眼。
“应该不是鬼，我没有感觉到什么。”艾飞说了一句。
月凌晴虽然双目失明，但也是赞同了艾飞的话。看来她不是依靠双眼来做出判断的。
黄天坚持如此，而且这也不是什么麻烦事。苏翡就问了黄天那个问题。
那双手按在六芒星上，似是有了些微的颤抖，然后行动如风，刷刷几下，依次在几个字符上停留。
苏翡的表情随着那几个字符而变得震惊。
“啊……”苏翡猛然转头。
她看向了安娜。
我跟着看向安娜，不明所以。
安娜坐得笔挺，脸上木然的表情变成了惊恐之色。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其他人都已经动起来，冲向了安娜。
他们却都是慢了一步。
安娜伸出双手，握住了自己的脑袋，手指用力到发白，两条手臂一前一后地转动。
她的眉心正上方，脑袋出现了裂痕，从上到下，随着她手臂的动作，她整个被撕成了两半！
鲜血飞溅，更多的则是从伤口处流淌出来。安娜的身下转瞬变成了一地的血泊。
蓝晨光身上的两条手臂一甩，直接扣住了他的咽喉，双手上青筋暴起。
蓝晨光嘶吼一声，挥舞手中的匕首。那把匕首却好像是砍在了脆弱的纸张上，但它没能裁开纸张，只是将纸张压弯了！
蓝晨光双目圆瞪。
余之道一个健步上前，手中不知何时握住了一张符纸，被他拍在了那双手臂上。
但是，没有用！
蓝晨光张大了嘴巴，身体缓缓倾倒下去。
“怎么会……”苏翡小口微张，喃喃了一句之后，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
她的背包在刚才的混乱中被带倒，有塔罗牌从里面掉出来。
不知道哪儿来的一股狂风，所有蜡烛都在一瞬间熄灭，塔罗牌飞舞，如同一枚飞镖，直接插在了苏翡的咽喉上。苏翡发出了“嗬嗬”的气音，捂住了自己的脖子，如同蓝晨光一样，瞪着眼睛，缓缓倒地。
那些蜡烛就像是苏翡的生命，在它们熄灭的同时，苏翡落地，发出了嘭的一声响。
我的大脑有些发蒙。
一个呼吸间，三个人都惨死毙命。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艾飞这时候又发出了一声尖叫。
我转头看过去，只看到了一片黑。昏暗的仓库内忽然多了一团光。
艾飞的身体悬在空中。她的四肢挣扎着，脑袋被固定不动，就像是有个看不到的人抓住了她的脑袋。
发光的是她旁边的月凌晴。
月凌晴就在她身边。她没丝毫迟疑，也不像我这样弄不清状况。即使双目失明，她还是拍出了一掌。
我就是站在那么远的地方，都感觉到了她掌风的凌厉。除了风，那只手掌就像是黑夜中的萤火虫，闪着光芒，却是比萤火虫更为炽热的光。我在感受到她掌风的同时，也感觉到了月凌晴手掌上的那么一丝温度。
手掌拍在了艾飞身后的空气中，有什么东西露出了一个轮廓，倏地被拍飞出去。
艾飞摔在地上。并不算是太高的高度，她落下来的时候，却是发出了两声脆响。艾飞闷哼一声，捂住了自己的双腿，蜷缩在地，微微颤抖。
“是鬼！”月凌晴果断说道。
那东西已经飞了出去，融入了黑暗中，而月凌晴的手也不再发光。
啪嗒一声，一道强光亮起来。
黄天手中握了一个手电筒，扫了一圈仓库。
“在那！”躺在地上的艾飞指了一个方向，“他冲过来了！”
艾飞说的，我一点儿都没发现。即使她指了方向，我朝那儿看过去，也只看到了空旷的仓库。
余之道手中握了自己的木剑，一个直刺出去，木剑的剑尖有一刹那的停顿，又被他继续送出。
鲜血出现在了木剑上，滴落在地上。
血液染红的地方，一个身影逐渐浮现出来。
我大松了一口气。
这是抓住了！而且，还伤到他了！
我感到高兴，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黄天那边却是传来了强烈的恐惧感。
“不，不是那个东西！是……苦禅大师……”黄天喃喃。
随着那个身影显现出来，我也看清了他的模样。
和黄天冲入我脑海中的记忆一样，那是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老和尚，只是，有所不同的是，黄天记忆中的老和尚面容慈祥，眼神睿智，是个亲切又威严的人，让人心生敬畏和膜拜。眼前的老和尚面目狰狞，一双眼睛赤红，两颗犬牙长出了嘴巴，形容古画中的恶鬼！
他没有一点儿高人的模样，鹰爪一样的收抓住了余之道的木剑，将它捏了个粉碎。
余之道抽身想要退，却是被踏前一步的和尚一爪穿过了胸膛！
两人的局面反了过来，余之道被和尚贯穿了身体，口中吐血。那和尚一抬手，竟然就这样将余之道举了起来，并用力甩向了月凌晴。
月凌晴失去了眼睛，到底是反应不及，被余之道的身体砸中，飞了出去。
我只看到那和尚身影一闪，出现在了艾飞面前，几乎就是他一低头的事情，艾飞都来不及惨叫，就被他咬碎了头盖骨，洞穿了双肩。
和尚的身影又是一闪，踩在了倒地的余之道和月凌晴身上。他的阴气几乎要爆炸开来，充斥了整个仓库。余之道和月凌晴都已经受伤，这时候脸上泛起了黑气，都是无力反抗，如同被有强酸侵蚀，身上开始出现溃烂，并在短时间内化成了一摊黑水。
和尚站定在那一摊黑水中，徐徐转身，视线投向了黄天。

第1086章 惩罚（五）
偌大的仓库内，一束手电强光照亮一小片扇形区域。
被掐死的蓝晨光，面容扭曲，身体还保持了畸形的状态；被撕成两半的安娜，两半身体一前一后倒在自己的血珀中；被咬掉了半个脑袋，双腿摔断、双肩被捏碎的艾飞趴在地上；月凌晴和余之道则是变成了一摊黑水，连个人形都没留下。
瞬息之间，七个人已经死了六个，只剩下了黄天还能站立着。
“没想到苦禅大师您也被牵连了进来。”黄天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苦涩地说道。
我从黄天的意识中知道，这位苦禅大师就是玄青真人说的老和尚，一位真正的高人，比起黄天他们七个更为厉害。只是，术业有专攻。苦禅大师修的是禅，尊崇的是佛，虽然有捉鬼驱邪和算命占卜的本事，但不专精此道的人。如果要比喻的话，苦禅大师就像是一个内家高手，内功修炼到了很高深的地步，一挥手就能震碎山河，但真要说实战技巧，他是一点也无。另外，苦禅大师这样的人物更像是圈子里的定海神针。有苦禅大师在，通常情况下，他凭一己之力就能够保下成千上万的普通人。
这点，看苦禅大师坐禅的地方就知道了。那座小山和小山附近的村镇这么多年来从来没出现过鬼怪，可谓是太平宁静，和谐美好。
为了这次的事情，苦禅大师已经是破戒，窥伺了未来。结果却是悲惨的。他立马遭到了老天报复。就是他这么厉害的人，也当场毙命了，更谈不上在这次的行动中再给七人提供什么帮助。
黄天没想到苦禅大师会出现在这里，也没想到他是以这种形式出现在这里。
他到这时候才真正感觉到了一种绝望。
“您这样程度的厉鬼，也是很多年没有出现了……”黄天看了眼自己的同伴。
这话不是讽刺或吐槽，是真心的，也是事实。
哪怕黄天没这么想，我这样一个门外汉也能察觉到苦禅大师超越其他古怪的地方。
鬼魂本身就能做很多常人不能做的事情，穿越物体、漂浮空中大概只能算是最基本的能力。大多数的鬼无法被普通人看到，无法碰触到活人、死物。苦禅大师杀掉那六个人的行为，已经证明好他强于大多数的鬼。
而从他身上四溢出来的阴气，直接被阴气吞噬掉的月凌晴和余之道则是另一个刺眼的证明。
我只觉得喘不过气来。
苦禅身上的阴气没有特殊之处，没有粘稠的感觉，不带任何气味，同时也不会让人有任何独特的感觉。他身上的阴气只是非常浓郁，给人带来的只有压力。
我好像站在了大海中，还在不断下沉，就要被这些阴气给吞没掉。
我咬了一下舌尖，让自己清醒过来。
如果一个不留神，像月凌晴、余之道那样变成了一摊黑水，那我也要死在这里了。
还好，苦禅大师并没有针对我做什么，我只是被他身上溢出来的阴气影响到了一些。
苦禅大师的目标是黄天。
他只给了黄天说这两句话的机会，又是一个闪身，身影直接出现在了黄天面前，几乎是和黄天额头抵着额头，贴在一起。
两人四目相对，苦禅身上的阴气就如海啸一样打在了黄天身上，冲击黄天的灵魂。
黄天咬牙撑住了，但他的皮肤上冒出来黑气。
脸色微变，黄天忽的后退一步。
我只看到黄天变作了两个，他的身体留在了原地，灵魂离体而出，急切地往后倒退。
苦禅一伸手，将黄天的身体打成了一摊黑水，身体直冲向前，追着他的灵魂而去。
黄天慢了一步，被苦禅抓住了胸口，身体就停滞在了半空中。
我一个激灵，反应过来。
现在七个人死了六个，只剩下了黄天。我一点儿头绪都没摸到，再要发呆下去，这次梦境真是白来了。
更重要的是，黄天在看到苦禅之后，脑海中有很多纷乱的信息。他恐怕是想清楚了什么，我一时却是无法接收到。
我看向了背对我的苦禅，一咬牙，冲他飞了过去。
我的视线和黄天的视线对上，心中咯噔一下。
黄天的身影闪烁了一下，仿佛是接触不良的电视屏幕。
他看着我，双手抓住了苦禅的肩膀。
我福至心灵，脑海中冒出来一个模糊的想法，身体已经先一步，抓住了苦禅的后背。
霎时，苦禅身上的阴气冲向了我，但这些阴气就像是潮汐，有一个涨落。那些阴气只是轻轻碰触到我，就退了回去。
我看到黄天的身影变得更加模糊了。
来不及多想，我发动了能力。
苦禅光溜溜的后脑上突然出现了一张脸。那是苦禅原本的面貌，没有狰狞恶鬼的模样。
我不敢停下能力，却是心惊肉跳地和苦禅那张脸对视。
他对我露出了一个慈爱的笑容，鼓励地看着我，随后，他整个身体散了开来。
我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抬起头，就看到了黄天几近透明的灵魂。
那透明的灵魂上有两种光芒闪烁一下。两道光芒的发光源都在黄天的心脏位置。他现在就像是那些发光的水母，发光的器官之外，有一圈半透明的胶质物体。只不过，黄天的“胶质物体”是他的灵魂，那两个光源……
“阿弥陀佛。”
“拜托你了……”
两个声音出现在我的脑海中，但很飘渺，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我大脑有些迟钝，过了一会儿才发现，那是从过去传来的声音。
等我彻底回过神，我发现自己躺在自己的床上。
手机还在我的手边，时间似是才过去一秒钟。
我坐了起来，将梦境的内容过了一遍。
黄天心口的两团光，让我打了个哆嗦。
直到最后，我都没有接收到黄天临死那点纷乱复杂的想法，可是，苦禅的音容笑貌和黄天最后那句话、那一眼，让我不禁战栗。
我咽了口唾沫，联系了吴灵。
“林奇，我刚才收到消息。昨晚进行游戏的七个人失败了。他们的尸体都被找到了。那里充满了阴气，应该是出现过一个传统厉鬼那样的鬼魂。”吴灵的声音冷静中带着沉重的味道。
“我，想要玩游戏。”我开门见山地说道，握紧了手机。

第1087章 毅然（一）
吴灵意外地问道：“什么？”
“我想要玩游戏，我需要人。最好，你们能参与。我要确定一件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仍然死死捏着手机，心跳得飞快。
我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但现在，我只能冒险一试了。要是黄天和苦禅大师想要传递给我的信息是正确的，要是我对他们的理解是正确的，那么，就有很大几率解决掉这次的问题。
甚至，是一劳永逸地解决掉所有麻烦！
我的心跳几乎和摇滚乐的鼓声一样，身上的所有血管都跟着跳动，身体也不自觉地颤抖。
我屏住了呼吸，等待吴灵的答案。
吴灵并没有过多的考虑，就一口答应下来。
“你知道了，对吗？”吴灵问道。
“是。”我一握拳，心跳仍然剧烈。
“我们就在酒店，你可以直接过来。”吴灵说道。
我挂了电话，急忙就要出去。
“哥？”妹妹正在倒果汁，看我出门，非常奇怪。
我脚步一顿。
父母正在客厅看电视，这会儿也疑惑地看向我。
“有些事，我出去一趟。”我干巴巴地说道。
家人的目光就像是一种拷问。
我无法告诉他们真相。原本是为了保护他们，但现在，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说起这些事情了。
如果我的想法错了，我的计划失败了，那么……
我也不需要再为此纠结了。
我会失去未来，他们也不会拥有太久的时间，可能，这个世界都将陷入一重混乱之中。
我现在并没有即将拯救世界的激动和期待，我只觉得难以呼吸，心里面是酸涩的。
电影大片激动人心的剧情只适合停留在电影中。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是伟大的，可我从没想过去当一个伟大的人。
我看向父母和妹妹，“我出去一下……”
我都不敢说自己很快会回来。这么一走，我可能就无法再回来。
“哦。那你路上小心。”妹妹忽而露出一个笑容。
我张了张嘴巴。
“早点回来。”妈妈说道。
爸爸没吭声，只是对我摆摆手。
我心中酸涩的感觉更加强烈了，用力点了一下头，冲出了家门。
我在小区门口打了车，上车没多久，手机就不断出现了提示音。
是群里面有了消息。瘦子他们正在讨论新闻。
艾什莉女神雕像是第一个中招的。但很显然，它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这会儿忽然想到，如果我没有进入梦境，苦禅大师和黄天最后会如何？苦禅大师的实力远超过黄天，看来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杀死掉黄天。黄天的挣扎反抗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呢？
如果黄天无法阻止苦禅大师，在苦禅大师杀掉了七个人之后，又会如何？是就此结束“使命”，直接消失，还是继续存在，变成真正的厉鬼？
我更倾向后一个答案，也因此打了个哆嗦。
瘦子他们讨论了一会儿，大概是因为一直没看到我，就喊了我几声。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们我的计划。
我有些自私，这会儿并不想要将瘦子他们牵连进来。青叶的人是必须参加，用来验证我的猜想，让我的计划能执行下去。其他人就未必了。即使这个世界将陷入混乱动荡，可能很多人都会平白无故地死去、毫无抵抗之力地死去、在绝望和恐惧之中死去，但哪怕是多活一年两年、一天两天，都有可能见到事情的转机。或许，现在我们武力解决的麻烦，在未来将变成历史课本上的一段悲惨过去。
希望，总是会到来的吧。
灵异事件出现并蔓延了千年之久，我们这样的人死了、又有新的诞生，仍然有叶青这样想要创造奇迹的人出现，仍然有很多人没有放弃希望。
我这么想着，心绪起伏，对着手机上的聊天窗口，无法按出任何一个字符。
胖子这时候说道：“悦悦说，这几天，她一直看到不好的预兆，但没有一个指向性。很可能，这个世界真的要出大问题了。”
他们变得更加忧心忡忡。
瘦子决定打电话给我。
他这行消息刚跳出来，我的手机就响起来。
我呼了口气，接了电话。
“奇哥，你没看群消息吗？”瘦子开口就问道。
“嗯，没看，刚才洗澡呢。”我说道。
瘦子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我听到了车喇叭的声音，你在外面？”
我一下卡壳了。
“你要去干吗？去找叶青还是吴灵他们？”瘦子很敏锐地问道，“是不是你发现了什么？你梦到什么了？”
我哑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想撇下我们干什么？”瘦子有些愤怒道，“我们还是不是兄弟啊？你扔下我们想要干什么？”
我苦笑了一下。
这就是我不想要告诉他们的原因。
“你是准备玩游戏了吧？”瘦子一针见血地说道。
这下是无法阻止瘦子了。
我只能说是去找吴灵他们。
瘦子哼了一声，果断挂了电话。
我看看结束通讯的手机界面，只能再次苦笑。
这可真是糟糕了。
我很清楚瘦子的脾性。他知道这事情之后，绝对不会远远看着，什么都不做。这和以前的事情不同。以前那些事情，他帮不上忙，而且也没有那么危险。灵异事件在发生，正常的生活却是要继续进行。说难听点，我要死了，我还有父母、妹妹在，他们要好好的，都能帮我照顾着。这次却是所有人的大危机，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我到达酒店的时候，在酒店大堂就见到了瘦子。
“他们待会儿也要过来。”瘦子冷冰冰地说道，对着我哼了一声，看来还是不满我瞒着他们的事情。
“我没有把握。万一我出了事情，你们也好帮我照看我家里人啊。”我只能说出这种苍白的解释。
瘦子不屑说道：“扯淡吧。真要是你都解决不了，那没人能解决了。大家一块儿等死吧，还谈什么照顾啊！”
他用的理由和我之前所想有些出入，让我哭笑不得。
“你这话也太过了。我解决不了，不代表就没人能解决了。这世界上能人多了去了。再说了，就是暂时没什么办法……”
我话未说完，就被瘦子打断了。
瘦子看着我道：“你肯定是想到了什么，才会这么决定。换个情况，你要是准备做梦什么的，我就不管了。照你说的，乖乖等着。你要失败了，我们帮你照顾家里人就是了。但现在不是这样吧？我和胖子之前就聊过，要是你这边、还有青叶那群人那里都是什么消息都没有，情况真到了那种非常恶劣的地步，我和胖子就玩游戏。我们就是死，也能给你传点消息。再要不行，那就大家一块儿在阎王那里喝茶吧。”

第1088章 毅然（二）
瘦子说得毅然决然，甚至很肯定地猜到了我的想法。他倒不是说大义凌然的，一定要跟我同生共死，不过是在现在的情况下，选择了一条和我并肩同行的道路。如果真是前者，我大概会受不了，也能干脆地拒绝。可现在这样，我什么都说不了。
瘦子也都明说了，这是情况危急，没了办法，才大家一块儿拼一把。
他说的一点儿都没错。
“其实没必要……”我叹了口气，“我也没多少把握。你们不参与，最起码，你们能好好地度过今天吧。说不定到了明天，就有了新的办法……”
“你这话，自己说出来都不信吧？”瘦子嗤之以鼻，“反正我们都决定了。我是想不出有什么办法，青叶那些人看起来也没办法，还有那些什么专家……一个艾什莉女神雕像完蛋了不算，F国的国会大楼都倒下了，E国那边还有发生了实验室毒气泄漏这种事情……你说现在这情况，谁能有办法？”
瘦子仿佛在说世界末日已经到来。事实上，即使不知道这些事情背后的真相，光看这段时间一条又一条跳出来的新闻，也能感觉到局势的紧张。
天灾、人祸，层出不穷。
往常都能在头条新闻中挂个两三天的消息，现在连一分钟都撑不了。
“末世”之说，在网络上也有人提起了。不过，大多数人是以一种调侃或感叹的语气来说的。没人相信电视电影中的末世真的会到来。世界大战说不定会有，但我们这代人应该是看不到真正的末世。谁能想到，末世实际上离我们那么近。
我握了握拳头，心中发紧。
胖子他们这时候也到了。让我意外的是，薛静悦竟然和他们坐了同一辆车过来。
他们几个人，只有薛静悦客气地对我打了招呼。郭玉洁摆出一张写满“不爽”的脸，斜睨着我。胖子和陈晓丘都没什么表情。
我有些尴尬。
“先上去吧。”陈晓丘说道。
坐电梯上楼，敲门进入酒店套房。
开门的吴灵对于我们这么多人过来，并没有露出多少异色。哪怕是酒店的员工都比她多看我们几眼。
古陌这时候还在打游戏，电视屏幕中的角色正在疯狂地扣动扳机，整个屏幕画面都随着机枪子弹的飞舞而震动。
南宫耀跟我们一一打了招呼，还露出一个笑容。
“不要那么紧张。这么一天迟早会来了的。”
这可不是什么好话，更谈不上安慰。
“谁紧张了？”瘦子哼了一声。
南宫耀看看瘦子，又看看我，视线扫过了其他人。
古陌叫了一声“耶”，屏幕上跳出来一个“WIN”的字样，看来是他打赢了。他抄起茶几上的水瓶，喝了口水，转头看向我们，挑眉道：“怎么搞的？吵架了？都要世界末日了，你们还吵架。三流的电视剧剧情啊？”
这吐槽更是让人无法接话了。
“要你管？”依然是瘦子很冲地回了一句。
“哦——”古陌拖长了音，“懂了，闹别扭了是吧？嗯，肯定是林奇这小子要自我牺牲嘛。你可以换个角度想想呀。他把这事情瞒着你们，让你们坐享其成，拉了我们来一起牺牲，这就是亲疏有别嘛。”
古陌说话的语气虽然正儿八经的，好像在讲什么真理，他讲的也真没错，但他当着我们的面这么说，还是让我觉得有些赧然和歉意。
我的潜意识里就有亲属分别。家人当然是最亲近的，之后是瘦子他们，然后才是青叶的人，再往外，是所有其他人。有的人我会心生同情，想要多为他们做一点，有的人我在面对的时候，则难生出什么情绪来，也就能更理智地看待他们。
这种话当面本被人说破，我是有些尴尬，瘦子他们则不觉得，古陌看起来也不觉得需要尴尬。
吴灵开了口，将这个话题给结束了。
“林奇，你之前做梦了？”吴灵开门见山地问道。
我点点头，还来不及描述梦境，就见吴灵若有所思。
“我收到的消息是那边有些变化。他们原本定在一个地方玩游戏，和另一批人保持联系。但游戏结束之后，联系中断。等到其他人赶到的时候，发现那里出现了厉鬼。可是……”吴灵看向了我，“在他们动手之前，那只厉鬼自己就消失了。”
我有些发怔。
如果厉鬼是苦禅大师，这个时间似乎不太对。苦禅大师在他们游戏之后出现，迅速杀了他们七人。我梦境的时间应该是在那之后。时间不应该卡得那么准。至少，应该有人发现记忆的些微变化。
吴灵看出了我的想法，说道：“没人察觉到记忆变化。时间的确是正正好。这里面，有那只厉鬼的‘功劳’。那些人被厉鬼的阴气阻碍太久了，迷路了很久。”
“你们这些专家，一开始没预料到这种情况吗？”瘦子问道。
“他们的计划还是很周详的。游戏前，就清过场，在外围进行监控和防范。这也是担心到时候距离太近，外围那些人被影响到，反而将事情闹大。”吴灵解释道。
那个游戏影响到的可不仅是游戏的参与者，还有无关的路人。这么防备一下，也是理所应当。
“那只鬼出现的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实力又是百年难得一见，甚至有可能媲美那种千年老鬼……他们原本还以为会有一场硬仗，那只鬼就是罪魁祸首。”吴灵看了我一眼。
“不，不是他。”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苦禅大师就和那些被影响的路人一样，不过是变成了那东西手中的刀。
“他们没发现你，这点可以放心。接下来，我们就开始吧。”吴灵示意我们都坐下。
薛静悦愣愣道：“不用先商量一个……计划吗？”
“不。我想，我们应该保持什么都不知道的状态，正常游戏。”吴灵看了我一眼，“什么都不知道，才比较好。不然，你们恐怕没办法应付之后游戏过程中发生的事情。”
吴灵说的没错。黄天他们七个精心准备，每个人也都很强、很自信，却是在短时间内被苦禅一个人给消灭了。那个东西不是光靠实力就能应付的。
不过，吴灵能做出这样的判断，还是让我生出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我和吴灵的视线对上，只觉得自己隐约领悟了什么。
“就这样吧。”我点头认可了吴灵的说法，“现在，我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由吴灵开始，轮一圈。没有特殊的惩罚。”
“好。”吴灵先答应了下来。
我们所有人都各自找了地方坐下。
吴灵直接选了自己左手边的南宫耀，“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南宫耀很淡定地做了选择。
“你叫什么名字？”吴灵问道。
我心头一跳，看向吴灵。
吴灵右手边是郭玉洁，她一脸的意外，和她一样的，还有瘦子他们，就连陈晓丘都是挑挑眉毛。南宫耀和古陌两人却是平静。
“南宫耀。”回答了这个简单的问题后，南宫耀看向了自己的左手边。

第1089章 轻易（一）
吴灵的问题给这次游戏定下了一个基调。
南宫耀选择的问题也很简单，之后的人都从善如流，都选择了最简单问题。游戏沉闷地进行，就如同黄天他们七个刚开始游戏时候的样子。
倒数第二人是陈晓丘，她看着我，问道：“你选择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
“你是独生子吗？”
“不是。”
接下来，我应该询问吴灵，就此结束游戏第一轮，开启游戏第二轮。到时候，必然是要发生变化的——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
我既然提出游戏，那肯定是有所想法，不会让游戏一成不变地进行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我感觉到了一股沉重的压力。这压力其实早就有了，只不过，现在又加重了几分。
我没看向吴灵，而是微微抬眼。
“你选择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我听到了小小的呼吸声。
显然，我所看向的方向让好多人都吃惊了。
身边的吴灵没有出声，似是早有预料。
房间里面是亮着灯的，天花板的那盏大吊灯在这时候闪烁了两下。
郭玉洁的抽气声我听了个一清二楚，但很快，我自己的心跳声就盖过了那些呼吸声。
我捏紧了拳头。
没有错，我赌对了！我的想法是对的！
我激动得难以自持，深呼吸了几次，才让自己镇定下来。
这只是第一步……
“我要你消除所有人身上的标记，消除掉标记，结束掉那些标记！”我有些大声地说道。
房间里面变得落针可闻。
下一秒，我的眼角余光看到了微微的光芒。
我连忙低头，就看到在座的一圈人身上都亮起来光芒。光芒位置是在心口，就和我在黄天灵魂上看到的光芒一样。区别在于，每个人身上的光芒颜色不同。吴灵身上只有一种浅粉色的光芒，而这光芒是所有人身上都有的。其他人身上的两种颜色的光交叠在一起。那些光有强有弱，但都在亮了这么不足一秒的时间后，消失了。
我急忙看向了南宫耀。
南宫耀推了推眼睛，“都消失了。”
我忽然生出了一种虚脱的感觉，整个人都有些瘫软下来。
“啊？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瘦子激动地跳起来。
胖子诧异地盯着我，“刚才，该不会是……老天……啊，这怎么可能？”
郭玉洁也发出了两声叫声，伸手扯了扯身边的瘦子和薛静悦，已经说不出话了。
两人都是被她扯得东摇西摆，但还坚持望着我，没有任何不满。
我咧开嘴，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笑得露出牙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的身上已经湿透了。就那么一句话的事情，却是让我耗费了太大的心力。
“简单来讲，就是林奇假定天无处不在，同时，天也能参加游戏。”吴灵说道，并没有多少欣喜之色。
“天哪！啊啊！”郭玉洁又蹦又跳的，“这么说，结束了？全都结束了？”
“嗯。它完成了这次大冒险任务。不过……”吴灵看向了古陌。
古陌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开口道：“我现在没听到任何声音。”
“欸？”郭玉洁站在原地，欢快的劲头停了下来。
陈晓丘问道：“没听到声音，是说周围没有情况，还是说你失去了能力？”
“后一个。”古陌回答。
“你怎么知道的？”瘦子反问。
“要给你们证明的话，有个简单的办法。”吴灵随手将茶几上的水瓶递给我。
我接了过去，明白吴灵是要我用能力来做个肉眼可见的证明表演。毕竟，除了我的能力有很直观的表现，其他人的能力都有些主观的意味在。
我握住了水瓶，想着动用能力，好半晌，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果然。”吴灵颌首。
“这么说……所有人的能力，都消失了？是不是，没有灵异事件了？”郭玉洁怔怔问道。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这是我自己之前没有想过的事情。利用真心话大冒险套路老天爷，就是我想到的主意。但我并没有选择命令老天爷一劳永逸地解决掉灵异事件。
我这时候有些懊恼。
梦境中看到黄天身上的光，猜到了黄天和苦禅的暗示，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让老天爷消除掉我们身上的标记。我稍微动了点心眼，也只是没有将标记限定在真心话大冒险的标记上而已。
仔细琢磨一下，直接命令老天消除掉所有灵异事件，不是不行，但成功几率不知道会有多少，也不知道老天拒绝之后，它会出什么状况。
我想到此，有些发怔。
吴灵已经回答了郭玉洁的问题，“没有，不是没有灵异事件了。你们的能力消失了，我还能动用法术。另外，能力消失，不代表游戏结束。只不过，现在，应该由老天来向我提问。”
我呼吸一窒，小心扫视了周围一圈。
没有任何暗示、明示出现。
南宫耀和古陌在这时候都微微坐直了身体。
“恢复了。”两人异口同声。
我还捏着水瓶，那瓶子倏地消失不见，瓶中的水直接落在了我的膝盖上。
“能力……”我张了张嘴巴。
“恢复了。”南宫耀再次说道。
我有种强烈的失落感和挫败感。
失败了吗？
想想也是，老天自己主导的游戏，怎么可能套路到自己？哪怕他遵守游戏规则，也可以在游戏结束后，将一切恢复。
我苦笑着，“是我想简单了。现在这样……”
游戏该由老天继续进行。
“游戏结束了。”吴灵打断了我的话。
“什么？但是……”我看向起身的吴灵。
“你成功了。”吴灵侧头看我，“你成功了，游戏结束了。”
她露出一个微笑。
我看看她，再看看南宫耀和古陌。
南宫耀也露出了笑容。古陌还是一脸死样，好像在嫌弃我走了狗屎运。
“我说啊，你们是不是还知道些什么？”瘦子问道。
“当然。”吴灵大方承认，“游戏开始的时候我就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上多了一层束缚。现在，束缚没了，所以是游戏结束了。要验证一下的话——”
吴灵随口道：“我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吧。南宫耀，你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
“你叫什么？”
“嗯……西门耀好了。”南宫耀思索片刻，笑着说道。
我一下子提心吊胆起来，但是，几秒钟的时间，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这并不能让我放松警惕。
“我没感觉到那种束缚。”吴灵说道。
“我也没看到那个多出来的标记。”南宫耀补充了一句。
瘦子张了张嘴巴，“这么说，游戏一开始……不对，你们是不是更早就知道了？”
“这倒不是。一直到林奇提问，我才感觉到。其实，你应该也能感觉到一些。”吴灵的视线转向了陈晓丘。
陈晓丘在游戏的时候很沉默，之后也没多说话。现在，被吴灵点名，陈晓丘也是沉思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好像在感受什么。她睁开眼睛，摇摇头。
“在林奇说话之后，我是有感觉到什么……但是，说不清究竟是什么。”陈晓丘遗憾地说道，“现在，那种感觉又没了。”
“实力太差。”古陌点评。
瘦子斜眼看看古陌，“那你听到了什么？”
古陌的眼珠子动了动，淡淡道：“我听到的多着呢。行啦，解决了，散了散了。那么晚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
“这就，解决了？”郭玉洁还有些呆。
这个解决方式的确是很轻巧。
古陌已经开始赶人了。
我们几个只好被轰出门。
下楼的时候，瘦子他们热切讨论着。

第1090章 轻易（二）
郭玉洁有些迷糊道：“所以，不是有什么灵啊鬼啊，是那个老天爷弄出来的糟心事？就跟我们，呃、的能力一样？”
“那种标记不是只有疯老天才能弄出来吗？”瘦子言之凿凿，“不过，它也太笨了啊。它这么搞，不是递刀子给别人吗？”
“也不能这么说。如果游戏的规则完全适用，借此解决掉所有灵异事件，也有可能吧？”
“现在看来，它不想要解决掉所有灵异事件啊。你瞧，我们能力不是又回来了么？”
“可能是一个契机，但也是一步坏棋。”陈晓丘分析道，“我估计，它想要自己行动，会十分困难。像它对付那个新东西，花了两年时间，也不能做到斩草除根。它可能类似于一把刀，能自己杀人，但很困难，有人握着的时候，就变得非常简单。问题是，谁能和它心意相通，杀掉它想要杀掉的人？”
“它弄出这个游戏，就是为了碰运气，找那么个人？”瘦子瞪大眼睛。
“有这个可能性。”陈晓丘说道。
“果然还是太蠢了吧。”瘦子撇嘴，“你看，这么简单就被破了局了。想的不周全啊。”
胖子支持道：“从吴灵来说的几次变化来看，它也不是很聪明。”
鬼的出现、灵的出现、我们这样的人的出现，还有这个每况愈下的世界，都在证明这个世界最顶端的管理者是个不怎么靠谱的家伙。
“也可能是它顺势而为呢？这个局错漏百出，提前结束掉，也是一种选择吧？”陈晓丘说道，又摇摇头，“我们对它的了解太少，只是从青叶的人那里听说一些，没办法摸清楚它的行事规律。”
“一个疯子还有行事规律？”瘦子依然是提出了反对意见。
“疯子也有疯子的思路。”陈晓丘不以为然，“青叶的人可能了解更多一些。从我们进门开始，他们就没多少紧张，游戏前后也都很镇定。这或许不是他们性格如此，是他们已经摸清楚了这些情况，知道事情很轻易就能解决。”
我想到了黄天七人，并不赞同陈晓丘他们所说的轻松。他们也不知道，为了这件事，已经有很多人死了。
这就像是那个“七个大饼”的故事，吃到第七个大饼才吃饱，并不代表只吃第七个大饼就能饱腹。
这次的事情不是我灵机一动、突发奇想，才得以解决。大部分功劳应该算在黄天他们身上。
尤其是黄天。我有些怀疑，黄天从玄青真人那里听说了我，并在游戏出问题后，选择了将宝押在我身上。要知道，我之前和黄天他们一点儿接触都没有。会梦到黄天，还正好梦到这么个关键时候，不是有人刻意安排也说不通。
如果我快一步，就有机会就能救下黄天……
但也有可能，是黄天拒绝给我提供这种选择——除了最后消失前的那么一瞬外，他都没有表现出发现我的举动，这里面有没有他的主观决断，我也说不上来。
他传给了我那么多的意识，却是缺少了最关键的那些，让我无法知道他对我的想法。
而我所做的，不过是一场赌博。我很幸运地赌赢了。
这应该庆幸，我们是劫后余生，而不是随手解决了一只弱鸡。
我叹了口气，阻止了他们的讨论，将梦境说了。
几个人都不再那么兴高采烈了。
夜晚冷风让我们都冷静了很多。
胖子他们说到送我一程，我看向他们停车的地方，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古陌在被瘦子询问的时候，视线是有移动的，不是看瘦子，也不是单纯移开目光。
“我自己回去吧，不用你们送了。正好有车。”我看到了开过来的一辆出租，对他们摆摆手，招了那辆出租。
上车后，我对司机道：“去工农六村。”
如果我没想错，古陌看的方向是工农六村所在的方向。这有可能只是巧合。但我们之前有那么一小会儿都失去了能力，叶青也应该如此。我想到这一点，就觉得应该去事务所看看。
事务所内，可不光只有叶青。
要说平时，哪怕是受伤、虚弱的叶青，都能应对门后面的东西。换成是失去能力的叶青呢？
我眉头紧锁，心中多一丝担忧。
除了这点担忧外，我还有些怀疑我梦到黄天是叶青的手笔。就像是我梦到了素未谋面的虚佛，这次有可能就是叶青出手，让我梦到了黄天，看到了整件事的过程，也得到了黄天他们的暗示。
夜晚没什么车，出租很快到了工农六村。
我径直去了六号楼，开了大铁门，爬楼梯上去。
到了六楼的时候，我就感觉到这一层的阴气多了一些变化。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快步冲到了事务所的门口，手中紧攥着的钥匙插入了锁孔之中。
咔哒一声，锁被打开，门也应声而开。
打开的门让房间内的阴气泄露了出来。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空气中多了一些血腥味。
我打开了手机照明，快步进入事务所内。
事务所内的阴气变得更加混乱和浓郁，似是曾经来过什么厉害的鬼。
我喊了一声叶青，并未听到回应，一直走到了事务所内部的长走廊，才停住脚步。
手机照明的光有些散，也不是专业的手电强光。整条走廊被照亮，光芒边缘却是一种虚化渲染的效果。
我看到了血迹，深到近乎发黑的血还隐隐透着一些诡异的蓝色。在暴雨夜就被破坏过的建筑物现在再次受创，墙壁上有一道巨大的划痕，几乎将整面墙都切成了两半。
我倒吸着气，手腕微微转动，扫视这条狭窄的走廊。
墙壁上的巨大裂痕和深色血液先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但仔细一看，我就发现了另一个让我心头狂跳的变化。
那一幅抽象画上出现了一个破口，从内向外被打破，就像是画的后面有东西探出来，穿破了画布。画上挂着的玉铃铛上本来是有裂痕，现在则是多了一块缺口，歪斜地吊着，和画放在一起，特别凄凉。
“叶青？”我的声音有些抖。
这种情形让人不得不生出各种不好的想象。
太糟糕了！
比暴雨夜的那场打斗更加糟糕！
更糟糕的是，我知道那幅画、那扇门后面是镇压着一个怪物的！
我的脑袋有些发蒙，已经想到了最坏的一种可能性。
“叶青！”我又喊了一声，手机到处照，人也事务所内转悠，恨不得将事务所内的每一寸空间都扫一遍。
我没有看到叶青的人影，我甚至，都没有感觉到事务所内原本的那种阴气。
我站在事务所的厅内，转头看向了背后的走廊深处。
一种不祥的预感已经将我彻底笼罩。

第1091章 夜路（一）
我一直都没找到叶青。
事务所内全无动静。这让我只能选择给吴灵他们打电话。
吴灵接到电话之后，倒是很冷静。
“应该是在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现在我们没办法确定，只能看叶青自己了。”吴灵说道。
我讶异问道：“不用去管吗？万一出了什么事情……”
“没有办法管。”吴灵打断了我的话，“我们没有办法帮助到他。就像是我们几个陆续出事的时候，他也没有办法一样。”
我一下子心里面堵得慌。
安静了一会儿，我问道：“古陌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吴灵对此没有否认，爽快地回答道：“是。他是听到了一些动静。只不过，从他听到的那些声响中，也不能判断出什么来。”
“那扇门后面，到底关着什么？”我脱口问道。
吴灵顿了顿，“林奇，你还没到知道这件事的时候……”
我突然有种破口大骂的冲动，但电话那头是吴灵，不是古陌，我只能压下了那种烦躁、焦急的情绪。
“那个东西，太危险了。比这次的事情更加危险。你只要知道一点，这次的事情，老天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我们和它利益相同，所以事情才能这么快解决。要是换一种情况，谁都不知道要付出多少伤亡，这件事才能平息下来。”吴灵说到此，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你在决定玩游戏之前梦到了什么，但你肯定很清楚，就是我们这次的幸运都建立在了其他人的牺牲上。”
我被吴灵说得哑口无言。
虽然吴灵没有明说，但也是暗示了我，叶青镇压着那个东西，是违背老天意志的。在这件事上，双方站在对立面。或许，这也是老天爷顺应游戏、结束游戏的一个目的之一。那个被镇压的东西逃出来过了。就是不知道，现在是彻底逃走了，还是又被叶青关了回去。
我只觉得眼前一片迷雾，让人看不清前路。我完全不知道好自己脚下的道路是怎样的，甚至不知道这条路什么时候就会消失，变成一个悬崖。
吴灵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看看幽静的事务所，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呼了口气，开门离开了事务所。
已经到了后半夜，天上月朗星稀，地上则只有昏黄的路灯照亮一小块、一小块的空间。
我在无人的街道上走了一段路，没有看到车，就一直往前走。
经过一小片商业区的时候，总算是感觉到了人声和人气。
通宵营业的店家亮着招牌，能听到店中传出来的声响。在极静的夜晚，这种声响响亮到让人不安。
我还是没看到出租车，夜班公交这边也没有，我只能继续往前走。
我对此倒是没有不耐烦，周围的安静也让我能静下心来，思考问题。
青叶的事情、老天的事情、我自己的事情……这一段时间以来的经历一一从我的脑海中划过。还有的，就是吴灵说的那些历史。
我总觉得这些事情都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
我赞同陈晓丘的观点，哪怕是疯子，也是有行事风格的。
老天在疯之前，思路非常清晰。鬼的出现、灵的出现，以及后续的一系列变化都充满了矛盾。它对所有灵异事件的厌恶是显而易见的。然而，灵异事件还是愈演愈烈。
它就像是一个蹩脚的管理者，疲于奔命，无法解决层出不穷的麻烦。哪怕想到了一些短时间内能奏效的措施，那些措施最终也会变成新的麻烦。
我在接触到这些前，从未想过这个世界上会有神灵，会有一个至高的意志来管理众生。现在却是知道，那个至高意志不仅存在，还水平有限。这有些讽刺，也是个绝对的坏消息。可是，人活着，就得面对现实。
老天已经如此了，那我们只能想办法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生存下去。
我的脚步停住。
真心话大冒险或许是老天的新一次尝试。这次，他失败得更加快、更加彻底。
青叶事务所内镇压的东西，是不是也有可能是老天的某一次尝试呢？
鬼、灵、能力者、新的标记……除此之外，或许老天还想出了什么办法、创造了某个东西。
只不过，叶青对此持反对态度。他直接镇压了那个东西，让那个东西无法施展自己的作用。
我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这是一个很合理的猜想。要是我猜对了，那么情况就变得更复杂了。
我顶多也就猜想到了这里。更进一步的，比如那个被镇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我就完全想象不出来。
很快，我想到了那个开餐饮店的新东西。有没有可能，那也是老天弄出来的东西？弄出来之后，无法掌控，事情发展不尽如人意，它又没办法将自己创造出来的新东西给轻易消灭掉。
我越来越觉得这种猜想很有可能是正确的。
我对老天的印象差不多也就是这样。
一个蹩脚的管理者做出这种事情来，并不是稀奇事。只不过，这个管理者太过强大，管理的东西也太过庞大，才让一切看起来非常荒诞、可怖。
我暂时只有这样的猜想，想完这些后，我一抬头，发现自己走岔了一条路，进入了一片小区中。我连忙停步，脚跟一转，直接原路返回。
从小区中的小路中出来的时候，我听到了前方的脚步声。
脚步声匆匆，听起来是一个人正在飞奔。
我跨了一步，走到了道路的左半边，同时放慢脚步、又加重脚步，防着撞到人。
果然，有个人从拐角冲了出来。
他一副西装革履的打扮，手中还拎着公文包，却是撒腿狂奔。涂了发胶的头发已经凌乱。
我看到他脸上惊恐的表情，不明所以地停下脚步。
那个人看到了我，吓得差点儿蹦起来，但很快绕着我跑开了。
“出什么事情了？”我稍微提高音量问了一句。
大半夜的碰到这样的人，我心里面也有些发毛。
那个人根本没回答，还是一路狂奔，转了个弯后，就不见人影了。
我怔怔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有些迟疑地转头看向了拐角。
我没感觉到阴气，可这不代表就太平了。说实话，比起鬼怪，我碰到神经病杀人犯的话，恐怕更难逃脱。
我考虑再三，想要绕一圈从其他地方回家。
转了一百八十度，我朝着刚才那个西装男消失的方向走去，却是听到了背后的脚步声。
哒、哒、哒……
皮鞋踩在地上，富有节奏感。
我停住脚步，吃惊地看向了身后。

第1092章 夜路（二）
那种飘渺的阴气、寂静中有节奏的脚步声，都让我觉得熟悉。
我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先是疑惑，继而变得踌躇和警惕。
一道长长的影子从拐角处延伸出来。修长挺拔的身影被月光拉得更长，好似暗夜中的怪物。
我没看到影子的主人，只看到影子一直延伸，并做了一个转头的动作。
就好像有人站在拐角，对着我望过来。
“叶青？”我迟疑地喊了一声。
这里距离工农六村还不是很远。叶青要跑到这边来，也并不奇怪。
只不过，他为什么跑出来，又做了什么让刚才那个西装男受到了那么大的惊吓，我一时想不出个答案来。
那个身影没动，影子就斜斜地横在地上，脸还冲着我，能让我看到他脸部的轮廓。
“叶青？”我又喊了一声，这回却是边喊，边退了一步。
我只觉得自己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紧张得无以复加，和之前玩游戏的状态也差不多了。
我在面对的似乎不是叶青，而是一只准备噬人的野兽。
哒、哒。
影子动了动，身体转了一个角度，直直对着我。
我更加紧张了，捏紧了拳头，随时准备逃跑。
就这样僵持了很长时间，天上飘来了薄云，遮住了月光。那个影子和地面上的阴影融合起来，逐渐消失了。
我差点儿直接转身逃跑。
如果连这么点参照物都没了，我怎么确定他的位置和行动？
哒、哒、哒……
脚步声响起来，却是越来越远。
我一下子愣住了。
等到薄云散去，月光重新照亮地面，那个地方也没了影子。
我小心翼翼地走到了拐角，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我没看到什么东西。
虽然没有人，整条街都寂静到诡异，但的确没什么灵异事物出现。就连刚才的那个阴气，也已经散光了。
我一路走出了小区的范围，到了大马路上，下意识看向了工农六村的方向。
自然的，我什么都没看到。
带着疑问，我花了很长时间，慢慢走回了家。
回家的时候，我蹑手蹑脚的，但没想到妹妹还醒着。
她从房间里出来，小声叫我。
“你怎么还没睡？”我问道。
“睡不着。”妹妹低头，捏着自己睡衣的衣摆。
她穿着布满小心心的睡衣，现在就捏着衣摆上的一颗心，像是要将它扣下来。
“怎么了？”我低声问道。
妹妹抬头看看我，“网上说，那些个传言是骗人的。玩真心话大冒险也没事。”
我眼皮跳了跳，“这种事情，本来就是骗人的吧。巧合碰到一块儿了，有人就胡思乱想了，还有人是凑热闹，编个故事骗点赞。”
我的语气很轻松。
妹妹看看我，点点头，“我想也是。碰到鬼就算了，那种事情……我刚才刷社交网络，看到有人半夜发消息，说自己走夜路撞鬼了。你回来的时候怎么样啊？”
“你这是什么问题啊？”我哭笑不得，揉揉她的脑袋，“快去睡觉吧，你哥好着呢。”
妹妹仔细地将我打量一边，转身回房间了。
我呼了口气，躺床上的时候，还有些难以入睡。
我的身体很疲惫，到底是熬夜，还走了那么长的路。可我的精神还亢奋着。
我想到了妹妹刚才说的话，随手上网翻了翻。
以“夜路”为关键词，先跳出来的是社会新闻。
对大多数人来说，走夜路不会撞鬼，只会撞到抢劫犯。
此类新闻每年、每地都有，实在不是新鲜事。
但在社交网络上搜一搜“夜路”，首先跳出来的最新信息是一个话题组的内容。
话题组名为“身边灵异事”，主持话题的帐号是个公众号，名字就叫“身边灵异事”，是个挺有人气的灵异类公众号，很多人自发在这个话题组中分享自己的遇鬼经历，也有给这个公众号发私信进行分享的。
我所搜到的那条内容，就是一个名为“海洋Arnold”的帐号发出来的分享内容：
“卧槽吓死了吓死了吓死了！坑爹老板今天命令全体加班，我半夜回家的时候，竟然看到鬼了！【惊恐】【惊恐】还是个我认识的鬼啊！是我家小区里面前段时间刚死掉的一个男人！！！肝癌死掉的！周末出殡的时候放炮，还把半个小区给吵醒了！！他整个胸腔都破开来了，两片肺都是黑的！他还追着我跑啊！我吓得狂奔，路上还差点儿撞到一个人！那个人也不知道有没有碰到鬼啊……吓人吓人吓人！”
我看着愣住了，再看了一眼消息发送的时间。
“不会那么巧吧？”我嘀咕了一句，点进那个人的主页，没滑动两下，就看到了他的一条记录。他还真是住在那小区附近的人。
这样一来，我撞见的西装男很有可能真是这个人了。
可是……肺癌死掉的鬼？
我从那条路上走的时候，并没有看到那样一个鬼。
我想到了那道影子，心头跳了一下。
我心中存下了这件事，准备明天再和吴灵聊一聊。
现在时间实在是太晚了。我强迫自己睡觉。
翻了几次身后，我模模糊糊就睡了过去。
我好像又行走在了夜晚的街道中。皮鞋落地，脚步声有节奏地响着，却不是叶青的那种节奏。
那个人步履匆匆，又有些拖沓，似是非常疲累。
我的意识渐渐回归清醒，发现自己的确是在走夜路。
不属于我的呼吸声从我的身体中传出来。
我稍一迟疑，就感觉到一个人从我身体中穿了过去。
一个耷拉着脑袋、垂着肩膀的人拖着脚步往前走，西装有些皱褶，皮鞋上沾了灰尘。他头上涂了发胶，但有一根头发翘了起来，没有服帖地包裹住脑袋。
我张大了嘴巴，身体不由自主被那个西装男拖着往前走。
我的脑袋里还有些空，不明白怎么就进入了梦境，还正好梦到了这个西装男。
但这个问题没有困扰我太久。
西装男已经走到了那个小区附近，再走一段路，就该到我和他撞见的地方了。
大晚上的，这条路上只有他一个人，周围的小区居民楼也都是暗的，没有灯光。
路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不过，很快，脚步声就多了一个。
那个脚步声更加急促，伴随着的还有剧烈的喘息声。那个人像是喘不过起来似的，大口大口地拼命呼吸着。
西装男脚步略停，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第1093章 夜路（三）
西装男看的方向是小区的围墙。
这边小区的情况和工农六村有些像，几个小区连在一起，由铁栏杆构成的围墙和一条条小路分隔开来。
围墙内都是一圈绿化带，有的还栽了树，树长得老高，或者是长了爬山虎，将铁栏杆都变成了藤蔓墙。
脚步声、喘息声都是从那一片绿化带后头传出来的。
西装男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些黄色的猜想，那些猜想也钻入我的脑海中。
我却是没有这种想法。
这会儿，我仍然没有感觉到阴气，但我知道，绿化带后头应该就是西装男提过的那个鬼。
西装男只是稍微驻足，看了两眼，就哼哼着继续往前走。
我盯着那片绿化带看。果不其然，在西装男走到拐角前，那里就冲出来了一个身影。
踉跄着奔跑的人穿过了大树、灌木和铁栏杆，直接出现在了马路上。
他头发乱糟糟的，好像很久没有打理过。身上的衣服也有些随便，松垮的短袖衬衫和皱巴巴的西裤，一看就不是什么值钱货。他的眼袋很重，眼袋还近乎是黑色的，两腮的肉都要从脸上掉下来。
这是一个落魄中年男人的模样。
然而，和普通的落魄中年人不同。他是那件松垮的衬衫下面露出了黑色的皮肤。黑色的皮肤一鼓一鼓，就像是某种仪器，不断膨胀收缩，进行剧烈又规律的运动。
等到他转个身，正面冲着我，我也能看清那一片黑色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那是他的两肺。
黑色的肺叶好像流出了浓水，在那间衬衫上映出了痕迹。随着中年人的呼吸，那两片肺时而收缩、时而膨胀。
除了两肺之外，中年人的肝脏、脾脏和肾脏也都印在了他的衬衫上。只不过，这几个器官相比于肺部比较小他又微微佝偻，也就遮住了那些器官。
中年人冲出来，他的呼吸声自然也就在街道上回荡了。
西装男的脚步停下来，回了一下头。
这么一下，一人一鬼四目相对。
中年人愣住了，西装男也愣住了。
“咦，你是……”西装男脱口而出，还盯着那个中年人瞧，视线慢慢移动到了中年人的身体上。
黑色的两肺如此显眼，西装男脱口而出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面。
中年人猛地冲向了西装男，对他伸出了手。
“啊！”西装男叫了一声，转身撒腿就跑。
他的恐惧传递到了我的意识中，但我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个中年人身上。
他在恐惧！比那个西装男更加惊恐！
而在西装男的脚步声之下，我听到了另一个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很悠闲、沉稳，却是越来越近了。
我看向了中年人的身后。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里出现了一道影子。
天空中，薄雾飘动，月亮时隐时现。
那影子就像是月光一样，却是能让人清晰地看到，它在接近中年人。
就在西装男跑到了拐角，一个转弯之后，那道影子已经贴到了中年人的脚下。影子的双手伸出来，做了个抓取的动作。奔跑的中年人瞪大眼睛，脸上的恐惧之色到达了一种顶点。
月光在这一刹那被云雾遮住，街面变得黑暗，但中年人所在的地方比周围更加黑暗。
我在这一刹那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也没有再感觉到西装男的恐惧。
黑暗中，中年人的身体缓缓消失了，就像是被黑暗吞噬。
蓦地，黑暗散去，光明到来。
我发现自己身处在明亮的室内。
那个西装男正在玄关换鞋子，拖着脚步进了客厅，将自己摔进了沙发里面。他坐了一会儿，抹了抹头上的汗水，大大喘了口气。
我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不是梦境的跳跃让我觉得不对，而是眼前的西装男有些不对劲。他好像有些不同了。
西装男的表现却是很平常。摸出手机，点击了几下，接着开始输入文字。他的表情还挺丰富的，一会儿呲牙咧嘴，一会儿瞪眼睛大喘气。等到他弄完了，随手将手机扔在沙发上，才整个人松懈了下来。
我看向了他的手机。
他自己未曾留意，但我站在旁边能看得很清楚。手机从他手中落下来，直接就是穿过了他的手指才落在了沙发上。
我再看西装男。他对此一无所知，还在闭目养神，并像是渐渐睡熟了的模样。
我的脑袋有些蒙。
在叶青杀死那个中年人之后，发生了什么？怎么这西装男就死了？
梦境刚开始，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是叶青做了什么，才……可现在……
我有些茫然，看西装男这状态，似乎和我之前梦到的易欢、以及青叶碰到的叶鑫差不多。他们都变成了介于鬼魂和普通灵魂之间的存在，没有办法投胎，也没有彻底变成鬼。可是，比起叶鑫和易欢，这个西装男又有些不同。他好像没发现自己已经……死了……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他是真的睡着了。脑袋靠在沙发上，他的身体慢慢歪斜，蹭着沙发往下滑，直到整个身体都倒在沙发上。
这么一下，他好像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起身，去了洗手间。
我忍不住跟了上去。
洗手间里有一面镜子。
西装男压根没看镜子，眼皮一直是耷拉着的。
我从镜子中没看到西装男的倒映。
他的确是变成鬼了。
从厕所出来，西装男就去了卧室。
他的卧室门关着，扭开门把手，打开灯，小小的房间出现在我视野中。
很普通的房间，家居装潢和客厅相一致，但都不是年轻人的风格，而是有些老气。
我正跟着这个西装男，旁边一扇门打开了。
“孙彬？你回来了？”一个和西装男差不多年纪的男人走出来，一副刚睡醒的样子，“人呢？”
“嗯。抱歉啊。我准备睡了。”西装男回了一句。
那个男人已经去了洗手间，又将客厅的灯关上，站到了西装男的卧室门口。
“孙彬？”他看向阳台。
西装男正在换睡衣，见状吃了一惊，“你干吗？”
那个男人皱着眉头，看也不看西装男，到阳台看了两眼，又疑惑地转身，看看周围。他有些小心地拉开了衣柜门，往里面瞄了两眼，又弯腰看看桌子和床底下。
“怎么搞的？人呢？”男人说着，回了自己的房间。
“喂，你搞什么啊？”西装男追了上去。
那个男人已经握着手机，拨打电话。他没听着电话，而是开了免提，拿着手机又转去了洗手间和厨房，确定两间里面都没人。
西装男盯着男人手中的手机看。那上面显示的名字是“孙彬”。他看向了沙发上，那里有他的手机，屏幕却是暗的，没有任何动静。
西装男有些颤抖地拿起了手机，打开屏幕，倏地一下，屏幕上跳出了来电提示。
手机铃声在房间内回荡，可那个男人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西装男滑动屏幕，接了电话。
“喂，孙彬啊，你是不是回来过啊？”男人的声音从西装男身边和手机听筒中传来，犹如立体声。
我听到了这样的声音，也感觉到了西装男心中席卷而来的恐慌。

第1094章 夜路（四）
“喂？喂？”那个男人喊了几声，还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屏幕，“喂？孙彬？”
孙彬的喉咙里面发出了含混的叫声，像是一个哑巴，要说话，又说不出来。
那个男人又喊了几声，渐渐紧张起来。
“孙彬，你在哪儿啊？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喂喂？”
孙彬终于突破了那一层限制，叫了一声“卢安”。声音发了出来，也很清晰，但那个卢安显然是什么都没听到。
他对着手机又喊了几声，进了卧室，换了衣服，拿了钱包钥匙，就往外头走。看样子，他是打算去寻找孙彬了。
孙彬已经彻底失神，木木呆呆地看着卢安出去。他还能从手机中听到卢安的声音，但他现在已经听不进去了。
手一松，他手中的手机掉落下来，却是在落地前，就消失了。
孙彬身体晃了晃，快步进入了洗手间。
他看向了洗手间中的镜子。镜子不是很干净，但毫无疑问能够照出人。它理应照出人，应该能照出孙彬，现在，镜子里却是空的。
孙彬伸手摸了摸镜子，脸上失落的表情更加明显了。
他就和易欢一样，乍然发现自己身上发生了匪夷所思的变化，发现了自己的死亡，因而生出了各种情绪。
孙彬发了很长时间的呆，整个人一直处于一种蒙头蒙脑的状态。
好半晌，也不知道他自己想到了什么，一下子挺胸抬头，冲出了厕所，奔着大门过去。
他开关门的动作很自然。从家里面冲出去之后，他就往外跑，不过放慢了速度，左右转着脑袋，像是在寻找什么。
这么一路找过去，他首先看到了刚才出门的卢安。
卢安站在小区的路灯下，脚边是一个趴着的人影。
孙彬停了下来，远远看着。
救护车出现在了小路的尽头。有医护人员跳下车，检查地上那人的状况。
趴着的人被翻了一个面，他的脸也就暴露在了路灯下。
正是孙彬。
孙彬一脸天塌了的表情，噗通一声，就坐倒在地。
正常人都难以接受这种噩耗。
那边的人看不到孙彬，忙碌地检查孙彬的身体。他们没有带走孙彬，而是和卢安说了什么。卢安脸色苍白，握着手机。有个医生招呼了一下救护车司机。救护车司机就拿起了车里面的对讲机。
过了一阵，有警车开了过来，小区里面的保安也过来了。
警车和救护车都没有鸣笛，但他们处理事情的时候也没刻意压着动静。几个人的说话声在夜晚显得有些响亮。
不知道什么时候，旁边的居民楼有人开了灯，从阳台往下张望。有人喊了一声“死人了”，便有更多的人家亮起了灯。
孙彬还坐在地上，又变成了那副蒙头蒙脑的状态。
他的意识中什么都没有，正一片空白。
我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一转身，就见一个老人家坐着电动轮椅过来，还将轮椅停在了孙彬身边。
我有些吃惊。
孙彬木然地转头，微微仰着脖子，看向那个老人。
老人叹气道：“小伙子，这人啊生死有命，你想开一些。”
孙彬张了张嘴巴，“你……你也是……”
“是啊。我有好几次看到你大半夜的回来。你是做什么的啊？跟新闻里讲的那样，过劳死了？”老人家很亲切地问道。
这话题可谈不上亲切。
孙彬又是张张嘴巴，这次没挤出一句话。
“哎，看开点吧。你不是民庆人吧？那回老家看看吧。成了鬼，就不用买机票、火车票了，也挺方便的。”老人家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你开什么玩笑啊！”孙彬从地上跳起来，悲愤地吼道，“我死了啊！我是死了啊！我突然就……我……”他吼了两句，就说不下去了。
“你不要怪我老头子说话不好听，事实就是这样呀。做人呐，就得认命。做人啊，也迟早有一死的。好了好了，你不乐意听，就算了。”老人家摆摆手，控制着电动轮椅，转了一个圈。
“你等等！你知道那个人，那个肝癌死的！就是前段时间，肝癌死掉的那个！出殡的时候放炮放了好久那个！”孙彬一把抓住了轮椅的扶手，狰狞地问道。
老人家转头，咦了一声，“你找老泰做什么啊？”
“老泰？就是他！肯定就是他！我回来的时候，就是撞见他了啊！”孙彬激动道，额角、手背上都有青筋凸起来。
老人家上下打量孙彬，摇摇头，“老泰人挺不错的，也不惹事。他虽然心肝脾肺肾都坏的差不多了，但人是很好的。你是不是误会了啊？再说了，老泰一般都呆在家里面，陪着他媳妇呢……”
“我亲眼看到的！他从小区里面冲出来，追着我跑！”孙彬打断了老人家的话。
我看到那个老人脸色突然大变。
“你说他跑出去了？怎么……哎呀，然后呢？他追着你跑，然后呢？”老人一把抓住了孙彬的手。
“然后你不是看到了吗？”孙彬往后一指，指了救护车和警车。
“不可能，老泰不可能那么做。你有没有看到其他人，其他鬼啊？”老人家问道。
“除了他，就是你了。”孙彬不耐烦起来。
老人家忧心忡忡的，“不行，我得去看看。老泰可能出了什么事情……”他话音未落，按动轮椅上按钮的手停了下来。
“那你正好给我带路，我要找他算账。”孙彬咬牙切齿，眼睛都有些发红。
老人家侧头看看孙彬，“你肯定是误会老泰了。你死掉和他肯定没关系。小伙子，你最好收一收你的脾气。不然啊，你就要变成那种杀人的鬼了。”他说到此，脸色愈发阴沉起来，摇摇头，操控电动轮椅往前走，自言自语般说道：“希望不是那样……唉……”
孙彬不知道有没有将老人的话听进去。他的心中还是愤怒居多。换做任何人，这时候一定是愤怒又怨恨的。
我看了眼孙彬，又看看那个老人。
电动轮椅的速度还挺快的，很快就到了小区另一个角。
我对这个小区并不熟悉，也不知道这里是在什么方位上。
老人家的电动轮椅上了残疾人坡道后，他就让孙彬帮忙按门铃。
“502。”老人家说道。
孙彬不耐烦道：“有什么好按的？谁来给我们开门啊？我们现在不是鬼吗？”他怨气冲天，直接就想要穿过铁门。
他也的确成功了。
老人家叹了口气，只好让轮椅跟上孙彬。
孙彬一口气上了五楼。老人家的轮椅也如履平地一般上了五楼。
502的灯都关了。孙彬和老人抹黑进去，在卧室的床上看到了一个女人。除了这个女人外，房间里面再也没有其他人或者鬼了。
孙彬怒气难消，被老人家拉了一把，才跟着出去。
“老泰怕是真的出事了。怎么会这样啊……”老人家坐着轮椅下楼梯，还碎碎念着。
他们穿过铁门出去，就呆在居民楼下面，似是要等待。
我看到了对面居民楼旁边藏着的人。
孙彬没有看到她。老人也没看到。
那个看起来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偷偷摸摸地观察了好一会儿，才从楼房阴影中走出来。
这下，两人都看到了那个女人。
“费爷爷。”女人跑到了老人身边，眼泪就哗啦啦地掉下来。
“小米！”老人叫了一声，“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
“那个人，那个人来了！杀掉了很多人！”女人眼泪掉个不停，身体也跟打摆子一样，颤颤巍巍地说道，“我看到他杀掉了周阿婆，又追着泰叔跑了……他们，他们一直没回来……”

第1095章 夜路（五）
女人说的话让我的心直往下沉。我的脑海中已经出现一副糟糕的场景：一个鬼追杀许多灵魂，将他们一一吞噬掉。那是一种变相的杀戮游戏，而游戏的杀戮一方，则是叶青。
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
我能接受和理解叶青杀死虚佛、杀死那个司机，可是，当叶青袭击这些无辜的死者，我知道他是出问题了，他失控了！
女人几乎是泣不成声，悲伤和恐惧融合在一起。
老头的表情也不好看，急切问道：“他？你说的是工农六村那个？真的假的？他怎么会……前段时间不是好好的，还帮忙解决掉了老林吗？”
女人还在抽噎，“就是他！他来的时候，周阿婆还打招呼，问他怎么散步到这儿了。谁知道……谁知道……我跑了。他追上我的时候，正好碰到了另一个，二十三栋的那个。后来又碰到了泰叔……我藏起来了。现在才敢过来看看……费爷爷，他……他真的好可怕……”
老头表情阴沉，没说话。
孙彬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呢？”
他的问题两人都没理。
女人自顾自说道：“那些人说的是真的。他把我们当吃的。他是个疯子。他……他要杀掉所有人……工农六村的已经被他杀掉了、杀光了……”
听人这么说叶青，我的心情更加糟糕了。
我大概能猜到，叶青突然失控，恐怕就是因为我和吴灵他们玩的那场游戏所致，是我命令老天爷抹掉能力者的标记，对叶青釜底抽薪，害得门后面的东西失控，继而，让叶青失控了。
我还有些担心叶青的情况。
他会失控地到处猎杀这些普通的死者灵魂，应该是太虚弱的关系。事务所走廊内巨大的裂痕，让我现在想想都觉得触目惊心。
我的心里还有些后怕。
之前在路上，我可是和叶青正面相遇了，而且遇到了两次！
一次是在现实中，和他对峙了很长时间，另一次就是在之前的梦境中，看到叶青杀死了那个泰叔。
叶青是能发现我存在的。之前要是一个不好，我可能就像泰叔一样，被叶青给杀掉了。
我打了个哆嗦，又觉得头疼。
叶青之前杀掉的两个人，虚佛暂且不提，叶青杀他是为了“自卫”。那个司机可不是一般的鬼，而是一个有头脑的凶猛恶鬼。青叶的人之前接了委托，都没找到他的踪迹、抓住他的尾巴。而那个司机的实力，我更是亲眼见证了。就是自身的实力不是那么强，能借助出租车弄出那么多事情来，也可以看出他和普通充满怨气、戾气的鬼截然不同。他和我眼前这些死后无法投胎的“路痴”更是没有半点相似。
比较悲观地想，叶青吞掉这些鬼吸取力量，对鬼的“质量”没有要求。那么，叶青现在不断杀戮，就是因为他还处在失控的状态。
更乐观的想法是，这些鬼的“质量”是不同的。叶青需要吞噬更多“劣质”的鬼，才能弥补他们单个“质量”上的不足。
后一种想法乐观的地方就在于，叶青的失控是可以被遏制的，而且有一个很合理可行的遏制方法。
唯一的问题是，从哪儿找个厉害的鬼给叶青吞噬。
我并不希望看到叶青杀死我面前这些可怜人。他们不过是那个疯老天的受害者，和我、和叶青没有什么区别。要不是疯老天乱来，他们应该安安心心地去投胎，不用在人世间徘徊，更不用像现在这样担惊受怕。
可是，叶青的问题也不能不解决。
我想到此，发觉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梦境中浪费时间。
我应该找青叶的档案看看。里面要是有哪个还没被青叶的人解决的厉害的鬼魂，我就能马上做梦，并给叶青创造一条通道、一个机会。
我精神一振，就想要苏醒过来。
但我的梦境并不受到我的控制。
我还停留在小区的居民楼前面，那个女人还在哭，老人则是愁眉不展，孙彬不耐烦地大声问了几句，终于是得到了老人的回答。
“那个人，应该是叫叶青吧？我也不是很清楚。他住在工农六村。那地方有些邪门，我们这些人都进不去。也不是说有东西拦着，就是靠近的时候，会觉得浑身不自在，所以都不过去。那里面是鬼的。站在外面远远看一眼，都能看到里面的鬼。最近一年，那里出了几次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发生了什么。就是听住在那附近的人说，有看到过很多鬼进入那个小区，还看到黑云、龙卷风什么的。总之，就是很邪乎。”老人家叹气道，“再后来，就是那个叶青，从那里出来了。他出来的时候也不多。就是有些鬼，不是我们这种，是那种故事里吃人的鬼冒出来的时候，他会过来帮忙。他很厉害，总能很轻松解决掉那些鬼。我们都以为他挺好的……”
孙彬打断了老人的话，“你说什么吃人的鬼？我们这样，还有其他样子的？还有什么黑云、龙卷风……”
孙彬显然是糊涂了。
我倒是经过老人的叙述，想起来这一年间发生的许多事情，每一次都可以说是惊心动魄、九死一生。但到了现在，再回想那些事情，我都觉得那是一种安宁了。
至少，此前都没有这种席卷全球的灵异事件发生过，更没有哪次灵异事件是如此霸道，沾之即死，还不问青红皂白，也不管参与者是谁的。
老人摇头，“工农六村里面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他们一传十、十传百的，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也没人说得清楚。吃人的鬼倒是见到过。三号楼的老林就是了。原来住在三号楼的四楼。他在阳台上晾衣服的时候，不小心就翻下来了，摔到了脖子，人瘫痪了。他老婆儿子都不乐意管他，后来就死了。”
老头说到此，还有些唏嘘，“人死了之后啊，他就留在那房子里面，每天闹啊。我们当时想要安慰安慰他。他毕竟刚死嘛。我们也想看看，他是没了，还是和我们一样留下来了。谁知道过去一看，就看到他坐在他老婆身上，差点儿将他老婆给坐死了。我们几个人劝他的时候他还打人。后来就发现，他老婆真的死了，睡觉的时候把自己闷死了。”
孙彬瞪大眼睛盯着老头。
老头继续说道：“他杀了他老婆之后，还不满意，还想要杀死他儿子。他儿子不住在这儿。他离开了一阵之后，又跑回来，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就开始杀我们了。”
女人一伸手，死死抓住了老人的手臂，似是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第1096章 夜路（六）
老头枯槁一样的手拍拍女人的手背，接着说道：“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还是从哪儿听说了什么。他好像是觉得，杀死了我们之后，自己就能变得更加厉害。原本这小区里面也是有好些人，但都跟我一样，是老头子老太婆，很少有年轻人。小米就是那时候被他给害了。他害了小米之后，还不停手，想要将小米给彻底杀了。我们那时候啊，到处逃，都躲着他。”
老头顿了顿，似是陷入了回忆之中，脸上都是不堪回首的难过表情。
“杀了人，就能变得更厉害？”
我几乎能听到孙彬加快的心跳。
他脑海里有不少想法，很多都很可笑，是电影小说里鬼王、厉鬼的模样，他似是想要成为二次元反派大魔王那样的人物。
老人抬眼看看他。
女人也抬起头，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厌恶之色。
“我不知道。”老头说道，“我没觉得老林变得多厉害了。他是害死了不少人，不过，都是我们这样的人。那个叶青不知道怎么听说了这事情，来了一次之后，老林就不见了。其他人说，那个叶青原来就是抓鬼的，死了之后，好像还在干老本行，很厉害。我们这片区，鬼很少，但其他地方，这些年是越来越糟糕了。就旁边马路那个高层小区，有个老头跟我说，他死了快二十年了，就看到我们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以前，这里可没有这么多鬼。很多人死了，也就死了，可能是去投胎了，或者就没了，不会像这样留在这儿。”
老头摇摇头，“这世道啊，是越来越不好了。”
他这句感慨我是赞同的。他们所观察到的现象，也是实情，正好印证了吴灵告诉我的情况。
这个世道是越来越不好了。
然而，没人能阻止这个世道恶化下去。
就如同每一次社会变革、每一次战争爆发。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做出的决定，这是无数人在漫长的一段时期中做出的每个决定汇合起来，形成的一种浪潮。扣动发令枪的或许就一个人，但那把发令枪并非那个人制造出来的。
放在灵异的世界中，“无数人”或许可以被一个疯老天取代，但情况恶化到这地步，也不是那个疯老天一个错误决定就导致的。
现在要停下这辆失控的列车，已经是无比艰难了，没有刹车，更不是短时间内降低时速就能做到的。
老头的这种感慨显然没有被孙彬听进去。他对此一无所知，毫无概念。哪怕是那个和老人相熟的女人，也都没有听进去，只是警惕地看着孙彬。
孙彬脑海中还是那些可笑的念头在打转。
他已经有些适应自己目前的状况了。相比于易欢，他更快接受现实。这可能是性格所致，也可能是因为他在死后很快就碰到了能够交流、并清楚情况的人，给他解释目前的局面。
孙彬并没有经历太过痛苦。
他的视线扫过了女人和老头，没停留，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是另一张脸。
我自然不认识他脑海中想到的那个人，但我很快从他的意识中知道那是谁了。
那是他的老板，一个大型集团下属分公司的总经理，天高皇帝远，拿着鸡毛当令箭，最重要的是，他在上面认识人。于是，这个孙彬眼中脑袋空空的废物老板只能用压榨下层员工的方式来达到每年的业绩目标。谈不上管理，更和创新、开拓、有序的经营毫无关系，只是死命地让员工加班、加班、再加班，加班了还不给加班费，美其名曰节俭。
当然，会进入这样公司工作的，也不是什么精英人才。
孙彬毕业于一流大学的二流专业，是个典型的三流学生。所以，想要进入顶尖的企业，根本没可能。他会进入现在的这家公司，是因为他不知道这老板的底细，只看到了公司的名头，他能坚持下来，则是因为升职进入总公司、或者调职到其他分公司的那点希望。
我能感觉到，孙彬现在满脑子都想着自己过去两年忍辱负重的工作经历和对那个老板的怨恨。他对自己倒是认得很清楚，也的确是很现实。所以，现在，他很现实地想到了自己死后可以做的事情——无法报复泰叔，那就报复一下老板吧。
孙彬已经做了决定。
老人没有我的能力，但他一眼就看出了孙彬的打算，劝道：“小伙子，你可别胡闹。这世界上，做好事不一定有好报，但做坏事一定有恶报。”
孙彬扯扯嘴角，“我就是要当那个恶报啊。您老放心吧，我又不是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就是给某些人一个教训。”
说完，他也不理那两个人了，转身就走。
我看了眼老人，只见老人在叹气。
那个女人问道：“他这样跑出去……”
“随他吧。我看这个小伙子，本心还是可以的，不是大奸大恶的那种人。不过，怨气太重了。之前还想着找老泰算账，现在又想着找别人算账，也是脾气大。不过，也好，省得东想西想的。你想想你刚变成现在这样的时候，做了些什么？”老人看向那个女人。
女人低下头，手握成拳，捏得死紧。
“他不想自己死掉的事情，也挺好的。”老人说道。
女人抬起头，又问道：“那个叶青……”
“生死有命啊。我们是没什么办法。”老人开动轮椅，“说起来，他上次从老林那儿救了我们所有人，现在，到我们还命的时候，也是一报还一报。”
女人不甘心地咬着嘴唇。
我也只看到了这些，孙彬已经跑出来老远，拖得我也跟着飞出去。
但那个牵引的力量很快就停止了。
我一个转身，看到了一道影子。
犹如我在现实中所见，从前面的居民楼后头伸出了一道影子。有影子慢慢变成长，好似一道拦路的墙。
孙彬浑身发抖，已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是源于灵魂的恐惧。就像是手无寸铁的人看到了猛兽，肯定得双腿发软。
我也感觉到了恐惧。
那道影子做出了一个转头的动作，看向孙彬。
但在下一秒，我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了我的身上。

第1097章 编号042-器官移植（一）
那道视线就像是一根针，直接插在了我身上。
我还来不及做出反应，恐惧的情绪也还没有升到顶点，身体就是一沉。
我落到了床上了。
准确来说，我的灵魂落回到了身体中。
我呼了口气，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身体，感觉了一下自己的灵魂。
所有东西都完好着，没有问题。叶青只是将我驱逐出了梦境的状态，就跟我曾经梦到他小时候那次一样。
不过，我没因此放松下来。
我从床上翻身起来，开了灯，就开始寻找青叶的档案。
我要给叶青找一只厉鬼，不然他再这么下去，不知道会惹出多少麻烦、杀掉多少无辜的鬼魂。
……
事件编号042
事件代称：器官移植
委托人：伍仁康
性别：男
年龄：38
职业：公司经理
家庭关系：父母，妻子
联系地址：民庆路金煌华庭XX号
联系电话：138XXXXXXXX
事件经过：
2007年9月1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4220070901.wav。
“您好，伍先生。您遇到什么麻烦？”
“嗯，是有点小麻烦。我最近一直看到东西，一直看到一场车祸。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看到有一辆车子朝我撞过来。我应该是没有闪开……我知道自己看到了幻觉，没动，然后就看到那辆车撞到我，我应该是飞了……有一次，我躲开了，但我看到的画面还是自己飞出去……不是看到自己飞出去，就是看到车子、马路，还有天空……是我飞出去的那个过程中应该看到的画面。大概是这样。这有些……我是说，我知道那都是幻觉，但还是感觉太真实了。这已经影响到我的生活了。而且，幻觉出现的时间不固定，经常就是，突然出现，我一点儿准备都没有，也没有征兆。还有就是，那种幻觉……越来越真实，我这几次看到幻觉的时候，还听到了声音，感觉到了疼痛。真的，大腿这里，还有上面的胸腹部，就像是真的被车子给撞了。”
“伍先生，冒昧问一句，您自己对于这件事有什么猜想吗？”
“……”
“您的眼睛，是不是最近出过问题？比如说，碰触过一些不干净的东西，戴过其他人的眼镜，或者……”
“我去年，移植了眼角膜。”
“眼角膜的来源知道吗？”
“不，完全不知道。医院在这方面是保密的。我打听过，但是医院不能透露。我是想要感谢他的。如果他家里人有需要，我也可以帮忙。如果是他有什么需要，那也好说。我并不缺钱，家里面条件还挺好的。在看到那个幻觉之后，我就有这个想法，不过……呵，这个事情有点儿可笑吧？移植了器官，结果看到那个捐赠器官人最后看到的……以前听那种故事，也只是说移植心脏会有这种事情，会性情大变，没听说移植眼角膜还会……而且，我看到的也就是他死前的那事情，那场车祸。”
“车祸的细节您有看到吗？比如说，那辆车的车牌之类。”
“没有，事情发生得太快，那个人应该没有看清楚，我也就看到那些东西很快闪过，也不是很清楚。嗯……车子是黑色的，很常见的那种黑色车子。不过，我没看到车子全部，不知道是哪款车子。”
“好的。我们会想办法寻找那个人的。找到人之后，如果能弄清楚他的遗愿，我们会通知您，想办法达成他的心愿。”
“嗯，这也是我想的。我之前也找过人，但他们，怎么说，都是建议我直接消灭他。我觉得还是能沟通最好沟通一下。”
“能沟通自然最好。但如果不能的话，您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得超度他。毕竟是死了……”
“不，我是说，您可能不能再继续使用这个眼角膜。好一点的情况是我们能超度他，您能保留他的眼角膜。不能超度的话，我们就需要销毁他的眼角膜。您刚才说到的，幻觉已经越来越真实了。”
“是……是越来越真实……这边……我看到幻觉的时候，身体这里都很痛。我没被车撞过，但那种感觉肯定是被车撞了之后才有的。”
“所以说，如果无法超度他，您就得放弃这个眼角膜。”
“唉……如果真的那样，也没办法。我能接受的。”
“好的。请您写一下您做手术的医院和时间，最好有医院的病历。您有带来吗？”
“有的，这个……”
2007年9月2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4220070901G.wav。
“……不是看到自己飞出去，就是看到车子、马路，还有天空……”
click！
“嗯，这人身上没有声音啊。”
“他说自己看到、听到、感觉到幻觉了。我们也看到了他眼睛上的阴气。”
“但我没听到声音。可能要幻觉出来才有声音吧。谁知道呢。这事情很简单吧？南宫把人查到就行了。”
“嗯。如果能找到人是很简单。”
2007年9月5日，调查到符合委托人手术情况的一批角膜捐献者。附：捐献者名单。
2007年9月6日，调查到捐献者中车祸死亡者2人，分别为耿晓明和刘虹。
2007年9月7日，联系到耿晓明的儿子耿天豪。音频文件04220070907.wav。
“您好，耿先生，冒昧打扰您了。我们打听到您父亲耿晓明是一个器官捐赠者，并在死后捐赠了自己的眼角膜，是这样吗？”
“是。我爸当了一辈子医生，很早就填了表，差不多是咱们民庆这边第一批自愿捐赠器官的。他出了事之后，我们就签了同意书，让医生，也是他同事，取了他的眼角膜。”
“耿老先生非常伟大。”
“谢谢。”
“能冒昧问一下，耿先生是怎么出事的吗？”
“是车祸，他被车撞了，送医抢救了六天，实在是不行了……他也是上了年纪了，骨头断了，扎到了肺，手术做了之后，还是不行。”
“嗯，他的离世对您来说一定是个很大的打击。”
“其实，还好。刚听说他出事的时候，我是很……呼……送到医院抢救，我听钟医生一说，就知道他这一关很难过去了。他从手术室出来还清醒过一段时间。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不行了。跟我交代后事，提到了他孙子，然后就是说了器官捐赠的事情。他说能捐的就都捐了吧……我……唉……”
“最后只捐赠了眼角膜，是吗？”
“是啊。他年纪大了，也就眼睛保养得挺好，眼角膜能用。其他的，都不行了。”
“这么说，老先生其实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是啊，他想得开，走的时候……还挺好的，昏迷了，感觉不到什么了。挺好的……”
2007年9月8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4220070907G.wav。
“……我爸当了一辈子医生，很早就填了表……”
“唔，没声音呀。”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不行了……”
“还是没声音，提到车祸和要死了，都没声音，不是他吧。那个刘虹呢？”
“还在联系。”
2007年9月12日，联系到刘虹的母亲王淑贤。音频文件04220070912.wav。
“王女士，打扰您了。”
“没关系、没关系。哎，之前就有医院的人找过我们，还有其他报社、电视台的……那时候，虹虹刚出事，我们实在是……虽然做了决定，还是不想要多谈。”
“很遗憾刘虹小姐出了那种事情。我们听说是车祸，对吗？”
“嗯，是车祸，她……她半边身体都是血……就在家门口啊，就那么近的地方……有人喊出车祸了，我还想着谁那么倒霉……我看到的时候，就看到她、她半边身体都血……送进手术室里头，医生出来，说不行了、没办法了……我……她还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她不想死，然后说遗体就捐掉吧……捐给其他人……那也算，也算活下去了……能用另一种方式，活下去了……我……呜……”
“所以，刘小姐是临时决定进行器官捐赠的？”

第1098章 编号042-器官移植（二）
“嗯，是临时决定的。她当时、当时真的不行了。还那么年轻，才几岁啊就……当时有个护士说了一句，我们就决定做捐赠。好歹……好歹是一部分活了下来吧……”
“那个护士您还记得吗？”
“什么？这样是违规吗？她也没说什么，就是说，如果有登记过自愿捐赠的话，和他们说一声，他们要安排手术什么的。我也不知道……我们没有登记过，找了医生，他们医院的再给安排。是不是不合规啊？”
“并不是这样，我们只是想要知道更多的细节。”
“哦。我真不记得都有谁了。那时候也挺乱的，我们的脑子挺乱的。她突然出了这种事情，好好的人……白天还好好的……”
“刘小姐死后，做了捐赠，遗体的其他部分是怎么处理的？”
“就是正常火化了，送到殡仪馆，隔天就火化了。”
“您在之后有没有联系过受捐赠者和医院？”
“我是找过医院的。我们一开始也不懂，后来才知道，这个是不能见面的。那个医生，好像是主任什么的，挺客气的，跟我们解释得蛮多的。虽然不能见面，但想想那个人，想想我女儿的器官还活着……也算是一种安慰吧。”
2007年9月13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4220070912G.wav。
“……她还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她不想死……”
“这个也没声音。找错方向了吧？找他们家人应该没用吧。”
“嗯。刘虹还捐了一部分皮肤出来。”
“皮肤……那个能当载体吗？”
“应该可以吧……嗯，都是她那时候捐出来的，应该可以吧。”
2007年9月19日，联系到刘虹皮肤的受捐者陈海山。音频文件04220070919.wav。
“您好，陈先生。我们调查到您曾做过一次皮肤修复手术，皮肤来源是他人捐助。是这样吗？”
“是啊。我两年前烫伤了，你们现在仔细看应该也能看出。这里，到这里，这一块都烫伤了，皮都烫烂了。那时候要做整容，得移植新的皮。医生一开始是移植我身体其他地方的皮肤的，但我烫伤面积太大了，到胸口这边下面了，后背也有些烫伤的，就我自己的皮不够用。这个，如果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慢慢来，或者是用其他的皮……就是，动物的皮，但那个还在理论阶段，效果怎么不知道，还得到大医院当小白鼠，给人家医生当练手的材料。如果再拖得久一点，我可能就同意了，去当试验品了。”
“您在那之前得到了医院的通知，是吗？”
“对。我一直很犹豫。这种毁容，对我影响也挺大的。可能现在很多人觉得无所谓，脸修得差不多了，就行了。但我自己看到胸口的烫伤，摸到那个皮肤，我就想起来那件事……我是工伤，到现在，我都没办法回到原岗位，调到文职了。不过，修补好了之后，心情上多少是好了很多。之前我都不乐意出门。我自己知道自己身上皮肤有问题，还知道自己整容过，有痕迹，走路上都觉得别人看我的眼神不对劲……挺痛苦的。我原来的女朋友，也跟我吹了。她说受不了，看着恶心……唉……”
“我们对此深表同情。”
“没什么，都过去了，已经是慢慢变好了。”
“这么说，皮肤移植很成功，您在手术之后，感觉很好？”
“是啊，是很好，我没觉得不好的。呵呵。医生也说我术后恢复很好，比预想的要更快转好。现在不仔细看，就看不太出来了。我还买了点化妆品……原本我是不会用那种东西的，但医生给我推荐，这样遮一下，就更加看不出来了。哦，是完全愈合，没问题了，才能用化妆品。我刚开始用，感觉还有些怪怪的，不习惯。”
“您现在看起来就很自然。”
“谢谢。”
2007年9月20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4220070919G.wav。
“……是啊，是很好，我没觉得不好的……”
“我说，怎么回事啊？这个人身上也没有声音啊。而且听他声音，他很乐观的嘛，不像是遇到事情的。南宫，你不会是查错人了吧？”
“数据库里面的信息就是这样。刘虹的皮肤送到了第二人民医院，当天做皮肤移植的只有陈海山。”
“这样的话，就是我们的思路错了。”
“那个批次的名单里面，出车祸死的只有刘虹和耿晓明。”
“所以说，这个思路是错的。或许，不是那个批次的问题，是医院的问题。”
2007年9月22日，调查委托人就医的民庆交通大学附属中心医院，确认该医院在委托人就医前曾进行过三例器官移植手术：其中一例失败，病人在术后两天发生感染，死亡；一例失败，病人在术后出现排斥反应，因病情死亡；一例成功，病人为徐志安，接受由亲属提供肾源的肾脏移植手术，目前状况良好。附：手术内容资料。
2007年9月25日，联系接受器官移植的病人徐志安。音频文件04220070925.wav。
“您好，徐先生。”
“你们好、你们好，请坐吧。”
“冒昧打扰您，我们是想要采访您有关肾脏移植手术的事情。”
“我知道，你们电话里已经讲清楚了。嗯……”
“能详细说说您做那起手术的经过吗？手术前后，都发生了些什么？”
“这个……手术前，手术前就是发现我有尿毒症，做了透析，做了挺长时间了，没什么用，就是……越来越恶化吧。我家里人和我做了配型，结果很好，就安排手术了。”
“这么说来，手术前事情挺顺利的。”
“也不算是……这个手术风险还是挺大的。要说可以用透析稳定下来，那就坚持透析了。但是吧……我父母年纪也是有些了。他们……我真的很感谢他们，我母亲愿意给我做配型，捐给我一个肾，我真的很感动。他们也是很辛苦，要做这个手术，术前准备就很多，要养身体什么的……”
“手术的过程也很顺利吧？”
“嗯，这个倒是挺顺利的，也没有排斥反应，我术后恢复挺好，我母亲也挺好的。”
“您在手术之后有遇到什么特殊的情况吗？”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徐先生，很抱歉之前欺骗了您。我们的确是为了器官移植手术的事情而来，但和您之前想的不太一样。”
“你在说什么啊？你们……”
“您在手术之后，有没有出现幻觉？”
“啊……我……你们怎么……”
“能给我们说说吗，徐先生？”

第1099章 编号042-器官移植（三）
“我……我一直以为那些是，呃，和器官移植有关系？这怎么可能？我的器官是我母亲捐给我的，她……”
“请您冷静，徐先生。不要急，您可以从头开始说，慢慢说。”
“哦……你让我说，你突然让我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受雇于人，对这件事进行调查。徐先生，您放心，我们是有办法解决这件事的。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详细了解这件事的经过。最好所有的细节都能知道。请您不要有任何隐瞒，仔细回忆一下都发生了些什么。”
“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大概，大概是手术之后，出院之后吧……出院之后，回到家休息。我在睡午觉的时候，梦到自己被车撞了一下。撞得挺严重的，整个人都飞起来……我这边，腰这边很疼。我以为是手术刚做完的关系。后来好几天，都觉得疼，而且是一阵一阵的，就像是突然被车撞一下、撞一下，时不时就来一下。再后来……再后来我开始看到东西了……我……我也讲不清楚……”
“是出现幻觉吗？”
“幻觉？对、对对！就是幻觉！我老是感觉到自己被车撞。一开始就是疼一下，后面就看到了东西，就和我做梦的时候差不多，看到一辆车冲过来，撞了我……我看到的次数多了，就以为……就是那种，预兆，你们明白吧？我以为我看到预兆了，我以后可能……可能哪天就要被车撞死了。好长一段时间，我都心惊胆颤的，道路上都很小心。但没用啊。我还是经常看到那种预兆，我也没什么好办法。我去寺庙里看过，请大师解梦，我还买过解梦的书，也没什么用……都说我大病一场，好不容易做了手术了，然后有什么心理压力……但那种感觉真的是……越来越真实，太真实了……那种痛，就是这边的痛，从腰子到其他地方，那种扩散……我到医院也检查过，医生一直说我恢复得不错、恢复得不错……我，说实话，我都快习惯了。”
“您看到的车祸是什么样的？有没有看到具体细节？车子、车内的人、路上的情况……”
“嗯，没看到，都模模糊糊的，就是一辆黑色的车子吧，其他的都看不清。哦，对了，那辆车子没停下。”
“没停下是指……”
“没有刹车。就是出车祸的时候，司机一般会刹车吧，不然就是打方向盘。那辆车没有，直接撞过来，都不带停的，速度很快。应该不是高速路，周围是有人的。这个就……可能是新手司机吧，也可能是……嗯……”
“也可能是故意的，对吗？”
“嗯……我是，我是有这种……你们来了，跟我说这些……我的东西真是我妈妈的。她没出过车祸啊。真要有什么……可能就是医院里面……出了车祸得送到医院里面吧？”
“我们也是这样想的。”
“那，那这个……你们是准备怎么办？”
“首先要做的还是确定那位死者的身份。这是我们的名片，您要又看到了什么幻觉，或者有什么新的发现，可以联系我们。”
“哦，好。那个……我能问一下，谁雇了你们吗？这件事情……”
“抱歉，我们不能透露雇主的信息。请您放心，如果事情有进展，我们也会联系到您的。”
“哦、哦，那太谢谢了。还有一件事……”
“暂时，我们还没发现有人因为这件事而死亡。”
“哦，那太好了。”
2007年9月26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4220070925G.wav。
“……就是一辆黑色的车子吧，其他的都看不清……”
“没有，还是没声音。这东西是怎么回事啊？太麻烦了。”
“麻烦也没办法，只能顺着这条线继续查下去。”
“唉……”
2007年9月27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709271132.mp3。
“您好，伍先生。您是有什么新发现吗？”
“嗯，是有了个……我在刚才，看到了幻觉，还是车祸，但我看到的更多了……”
“您看到了什么？”
“车子里的人，驾驶座的人，一个男人，四五十岁、大概，打扮有些……打扮还挺普通的。他的脸……我是说，他的表情，不太正常，不是那种出了事情的那种表情。他的脸上……嗯……应该是，应该是怨恨那种……他是故意开车撞人的，完全是故意，踩油门踩到底。我之前只看到被撞飞，这次看到后面落地之后又被碾过去……我……呼——这真的不好受。被撞飞、还被碾过了脑袋……脑袋应该是碎掉了，我都能听到声音……骨头裂开的声音，还有东西被压烂掉……”
“嗯，我明白了，我们会顺着这条线路继续调查的。”
“好，麻烦你们了。”
2007年9月28日，调查到中心医院的病例记录及周边警局交通事故的案例记录，确认车祸致颅骨损伤并死亡的受害者共有七人，其中六起事故的肇事者为男性司机。附：六人个人信息清单。
2007年9月29日，调查到七人中无遗体捐赠、器官捐赠的志愿者。
联系委托人对六名肇事者进行辨认，确认肇事者为周富胜。确认死者为周希希。
2007年9月30日，调查周希希及周富胜：
周希希，女，出生于1982年8月23日，死于2005年9月12日，死因为车祸导致的重伤，无近亲属；周富胜，男，出生于1963年2月19日，因醉酒驾驶导致的车辆肇事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现正在监狱服刑，已婚，育有一子。
据案件卷宗记录，周富胜在醉酒后开车撞死周希希，无其他特殊情况。
2007年9月31日，调查到周富胜之子周腾飞患有肾炎，需要进行肾移植治疗；目前未找到合适的配型。
2007年10月1日，联系周富胜妻子未果。
2007年10月4日，联系到周希希的朋友李萍萍。音频文件04220071004.wav。
“您好，李小姐。我们电话里就沟通过了，我们联系您是想要调查有关周小姐车祸的事情。”
“嗯。我知道，我也有很多话想要说。我……那件事……呼……抱歉，我现在想到那事情还很、很生气，真的……呼……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人……”
“请用纸巾，李小姐。能说说那件事的具体经过吗？”

第1100章 编号042-器官移植（四）
“嗯。这事情要说起来，就要从头说。希希她是农村出来的。她父母……就是姓周的那个，农村的，很早结婚，生了希希。因为是个女孩子，他们不待见，一开始就没上心。后来送给了家里一个亲戚，就是希希的一个姑姑养。那个姑姑老公死了，还没小孩，就是有点儿古代寡妇的那个感觉，给人守寡，养一个亲戚家小孩，当个伴吧。希希她跟我说的时候，大概就是这样。她高中毕业，到民庆这边来找工作，还找了个夜大读书。那时候，她那个姑姑就死掉了，生病死掉了。她和家里面也没什么关系了。”
“嗯。”
“她父母把她送掉之后，好几年才多了个儿子，小她得有七八岁、十来岁吧。我也不是很清楚，她自己也没仔细问过。我知道这事情，还是那天上班，她父母找到公司来闹，才知道的。她父母那样子……真的太恶心了。活像是希希欠了他们，不是他们欠了她的。就很理直气壮地跟希希说，她弟弟生病了，要换肾，叫希希去医院配型。希希一开始都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得希希，不知道怎么找上来的，到了公司一个个问周希希是哪个，开口就‘你弟弟’什么什么的，弄了半天才知道是希希父母，他们还嫌弃希希没良心。我们公司的知道之后都生气啊。我和希希关系最好，帮着骂了他们一顿。他们脸皮也是厚，最后是叫了保安，把他们赶出去的。”
“这么说，他们是强迫周小姐进行换肾？”
“是那么个意思，但没用。希希不同意，他们就没办法。这个是要自愿的。但他们老是来闹，后面还说什么他们现在赚大钱了，他们跟她买肾。只要配型成功，手术做完，他们儿子没事，就给希希一万块。你说说这事情……我们老板人挺好的，给希希放了假，让她出去多个清闲好了。她就不好意思，说是把工作带回去做。她……谁都没想到，有人会这么、这么……”
“车祸的事情是怎么回事？”
“就是希希不上班，他们在办公室堵不到人了，找到了希希租的房子。我不知道车祸是怎么回事……我就是听说希希出车祸，进医院没抢救过来。还是我们老板找人打听……因为是刑事案，所以肇事者也知道。我们知道是那个男的，都惊呆了。这肯定是蓄意的啊，是谋杀啊！但是……警察说没证据。那边一口咬定是醉酒意外，还有什么的什么的……我们也不是希希的家属……事情就这样……就这样了……那个畜生后头只判了五年吧？他根本是故意的。希希一条命都没了，他倒是好……他倒是好……”
“您知道他们之后的情况？我们想要联系他们一家，但遭到了拒绝。”
“不知道。后面没听说过。嗯……他那个儿子好像没找到肾源吧？我就知道这个，后面也没听说过了。”
“周小姐有什么遗物吗？”
“应该没有……她也没有家人……我找过她房东，但那边没同意我去收拾她东西。那个房东将东西交给警察了吧……应该是交给警察了。他跟我是这么说的。希希以前说房东挺认真的，什么都按照法律来，应该不会私自处理掉希希的东西。但东西交给了警察……也不知道怎么样……”
2007年10月6日，无法找到周希希遗物。
2007年10月7日，对委托人进行跟踪监视。
2007年10月11日，无法捕捉周希希的行踪。
2007年10月17日，找到周腾飞，确认周腾飞身边无周希希踪迹。音频文件04220071017.wav。
“周太太，你好，这是我们的名片。”
“你、你们……”
“找你们母子可真不容易啊。”
“你们这群骗子想干什么？保安！保安！”
“周太太，你应该很清楚您丈夫做了什么，也该能想象到周希希小姐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死去的。”
“什么心情？她个没良心的，自己亲弟弟都不愿意救，还有脸说我们没良心呢！你看看，你看看飞飞现在的样子？隔三岔五就来医院做透析，上学都没办法好好上！你看这人瘦得……她还有脸骂我们呢！她被撞死就是活该！我老公撞死他是替天行道！凭什么给他判刑啊？这个世界没天理啊！一点公道都不讲啊！”
“既然周太太你不理解，那我直接说吧。周小姐去世的那家医院，有很多人看到了周小姐临死的场景，他们不认识周小姐，但都出现了幻觉。周小姐还没找上你们，只是时间暂时未到。如果你们不想要见到周小姐的鬼魂，最好是配合我们的行动。”
“你唬我啊？你当我什么人啊？你少给我扯淡了。你要骗钱，换个说法行不行？还鬼魂呢！呸！”
“几位、几位，这边是医院，你们要吵架的话，到外面去吵，不要打扰我们这边的……”
“是他们吵啊！这群骗子啊！你们快叫保安来抓他们啊！我告诉你们，你们不抓走他们，我就找你们院长投诉！”
“你不要叫，我们这边……”
“我叫怎么了？我叫怎么了？我叫你还管我啊？！”
“你这人干嘛呢？我好声好气劝你们……”
“少假惺惺的！快叫人做事啊！”
……
2007年10月18日，无法联系到周腾飞母子。
2007年10月19日，联系委托人。音频文件04220071019.wav。
“伍先生，非常抱歉。我们没能和周希希的家人达成合作。”
“嗯，我知道，这事情也不怪你们。谁能想到……唉，谁能想到会碰到这种人……接下来，你们准备怎么做？”
“我们想到的解决办法是这样，针对您，我们会请人做一个超度的仪式，来试试看解决您碰到的麻烦。”
“哦，可以试试。”
2007年10月23日，对委托人进行超度，确认周希希的阴气消失。
2007年10月24日，中止调查。将该事件归于“未完”分类，设定关键词：“器官移植”、“周腾飞”、“周希希”，对周腾飞的病情进行长期跟踪监视，发现周腾飞计划进行器官移植，即重启调查。

第1101章 移植（一）
我将档案匆匆看完之后，都来不及仔细思考，就扑到了床上。
但我并没有马上入睡。自我催眠了好几分钟，我才感觉到了睡意。
睡意上来之后，我便听到了周围的声响。
那是梦境开始的声音。一开始有些模糊，之后就变得清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和一个女人的声音。
“要不是那个死丫头不答应，飞飞怎么会来吃那么多的苦头啊！”
“行了，人都死了，还说什么啊？”
“我不说，你就不想着了啊？你坐牢五年啊，整整五年啊！你不想着啊？”
“我说行了！你这婆娘，别没完没了的！赶紧的，开车过去。都要进手术室了。”
“要早些年就把手术做了，也不用受那么多罪了。真是……唉……”
我感觉到了车子行驶时的微微震动。
随着车子放缓速度，转了几个弯，最终停下，我的视野也亮了起来。
首先看到的就是车子的挡风玻璃。
视线不受控制地下移，解开了安全带，推了车门下车后，又从后车座拿了皮包。
车子的另一边，一个男人同时下了车。
我和那个男人走到了一起，找到了在地下停车库里面的电梯。
这会儿，我也和附身的对象分开了。那是个陌生的女人，但我能猜出她是谁。至于那个男人，我在档案的附录中就扫到了一眼，确认了他的身份之后，也能将两张脸联系起来。不过，那两张脸的变化还是挺大的。男人明显老了许多。
两人的穿着打扮倒是得体，看起来不像是落魄了。
电梯一直往上，中间停停靠靠，如同大多数医院里的电梯，非常忙碌。
前头一个女生正在看手机，我瞄了一眼，看到了现在的日期。
2018年4月19日。
毫无疑问，这时候，叶青应该都失踪了，整个青叶的人都没了。这样自然就没人继续跟进他们原本处理过的委托事件。
电梯停在了五楼，我没来得及看这边的指示牌，先跟着那对夫妻挤出了电梯。
他们径直去了一间单人病房，单人病房中并没有阴气，我这一路过来也没看到阴气和鬼。
女人见到了躺在病床上的瘦弱男人，立刻就开始抹眼泪。说的话还是那一套，怨恨亲生女儿不愿意给亲儿子捐肾，害得宝贝儿子做了那么多年透析，才等到了一个配型成功的肾。
听她絮叨，我倒也是知道了。眼前的瘦弱男人，也就是周腾飞经历了漫长的治疗。周家有钱，却找不到肾源，在医院里面排队等待了很长时间，但因为各种原因，都没能做移植手术。
他们并不知道，这应该是一种幸运。
他们也是直到前不久，才找人买了一颗肾。
这当然是不合法的。器官买卖在哪儿都不合法，却是难以监控。
他们找人做了配型，花钱请人签了同意书，才有了今天的手术。所付出的的代价可不是他们当初许诺给周希希的一万块而已。
“给那么多钱做什么？他都签了同意书了，找人撞死他不就行了？”女人埋怨着，一副肉疼的模样，“随便找个小混混，都不用给两百块钱，就能让人开车撞死他了。”
周富胜不耐烦地说道：“你撞死他是一了百了了，肾怎么办？就那么巧，撞死了，肾没事，还正好能用上啊？你这女人不懂就不懂，少在那儿出馊主意了。”
女人嚷嚷了几句，又老调重弹，说起了周希希的不是。
我看着病床上的周腾飞。
他看起来病弱无力，对母亲恶毒的话没什么反应，对父母也没什么好脸色，不理不睬的。
过了一会儿，有医生护士过来了，要将周腾飞送入手术室。
那对夫妻跟到了手术室门口。
我多跟进去了一点，自由行动的距离却是不够我站到手术台旁边。
我不耐烦听那对夫妻再说什么恶心的话，就在手术室里面飘了一会儿，算是开开眼界。我以前自然是没机会进到这种地方。
手术用了两个小时，过程并不顺利。
我对肾移植的手术毫无了解，却是看到有医生跑出来了一趟，通知了姓周的夫妻手术的进展。
我没及时跟出去，也就没听到医生具体说了什么，不过，那个女人哭嚎和骂娘的声音我都听到了。除此之外，我感觉到了手术室中突然冒出来的阴气。
我打了个寒颤。
这种纯粹的怨恨气息，我还从来没见过。那阴气如此之重，几乎要和苦禅大师相当了。
我也是震惊了，不明白周希希是怎么出现的，又是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我更担心，周希希变得太厉害，叶青无法顺利吞噬掉她。
我的心情很矛盾。
之前什么都没想，一门心思就希望找到一个厉害的鬼，能让叶青恢复正常。看档案的时候，我都有些心不在焉。但进入梦境，听了那个女人翻来覆去地咒骂周希希，我心中是有不忍的。她很可怜，摊上了这样的父母，生不由己好。从档案里记录的内容来看，她也没有对谁产生过实质性的伤害。只是，漫长的时间、无法发泄的怨恨会让一只鬼变成什么样，我多少能猜到。现实却是比我想象的更为严重。
我能听到手术室外的骚动，也能听到手术室内紧张的交流声。
随着这些变化，那一股阴气竟然在慢慢转变，从纯粹的怨恨中生出了一丝恶意。两种情形慢慢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让我更加吃惊。
手术室里面传出来更多的动静，医生护士鱼贯而出，进入了旁边的房间。我没看到病人被推出来。
有个护士换好了衣服，走出了手术室。我连忙跟上去。
“手术已经做好了。目前情况还稳定。周腾飞已经被送到加护病房观察情况了。你们从这边走，可以过去。”
护士交代情况，头上还有新冒出来的汗水，她的喉咙也有些沙哑。
女人不依不饶，又念了几句，到底是想着儿子更多一些，按照护士的指示，拉着周富胜走了。
我跟上了这对夫妻，到了加护病房。
加护病房不允许家属探望，但能通过一面玻璃窗，看到里面的情况。
我盯着周腾飞的腰看。但那里被被子覆盖着，什么都看不到。
我唯一能确认的是，周腾飞身上带着浓重的阴气。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以为周腾飞已经死了，变成鬼了。
可是，病床旁边的仪器上清晰记录了周腾飞的心跳呼吸。
他活着，只不过，他已经被一只鬼给抓到了。

第1102章 移植（二）
我跟了女人一个礼拜。梦境很耐心地进行，没有任何时间跳跃的情况发生，连快进也没有。
这对我来说是个折磨。我一边担心着叶青的情况，一边还要忍受女人的粗鄙与恶毒。即使我切断了和女人的联系，我也没办法让女人闭嘴，或者堵住我自己的耳朵。
要说怨恨，她对周希希的怨恨，恐怕都不比周希希对她的怨恨少了。
周富胜也是一样。他说得不多，但当女人提起周希希的时候，他也是有着显而易见的怨恨情绪冒出来。
我经过这么一个礼拜，大概也清楚了。周富胜的确是因为酒后不清醒，才去撞了周希希，他在此之前，并没有蓄意谋杀的意思。不过，喝了酒，酒精上头之后，他就糊里糊涂地开车到了周希希租屋附近，等着她出现。最终，他踩下了油门。
当然，我并不是想给周富胜开脱，他也没什么好开脱的。他对于这整件事最后悔的地方不是撞死了周希希，而是自己被抓、被判刑。周希希的死在他看来是死有余辜，只不过她死在了他的轮胎之下，害得他要坐牢。
这夫妻二人罪无可恕。
我对他们没有任何同情，甚至希望周希希快点出现，将这些糟心事给解决了，将恩怨了断。
每当我这么想，我又担心周希希不能存在到2023年，存在到叶青出问题的时候。
一个礼拜的煎熬终于过去，周腾飞能够从加护病房转到普通病房了。
我跟着那对夫妻开车到了医院，见到了单人病房中的周腾飞。
周腾飞脸色惨白，可以说是一点儿血色都没有。
女人立刻心疼地叫唤起来。周富胜也找了医生，质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盯着周腾飞的腰部看。还是隔着被子，看不到具体情况。周腾飞身上的阴气并没有多少变化，和之前一样，充满了怨恨和恶意。我也没见到周希希的鬼魂。
“……手术的情况很好，各种检查做下来，数值都很好。现在应该是伤口疼痛造成的……周腾飞有些不适应。”医生不以为然。
“你给他止疼啊！”女人脱口而出。
“止痛药多用并不好，而且也有服用的间隔。这个很正常，每个刚做好手术的人，都会这样。”
女人立刻吵起来。周富胜也说要用进口药。
医生有些头疼的模样。
周腾飞一直没开口，这会儿低声喊了一声，没人听到。他脸上闪过凶狠厉色，吃力地一抬手，将床头的玻璃杯扫到了地上。
啪擦一声响，那对夫妻安静下来，转头看向周腾飞。
“吵死了。你们闭嘴。”周腾飞不客气地说道。
“飞飞啊，你还疼不疼啊？妈妈让他们给你用药啊。”女人小心翼翼地哄劝着。
周腾飞看着已经二十多岁了，算实际年龄，怕是要三十了，还被母亲用这种口气对待。他对亲生母亲则是没个好脸色。
“滚！你们给我滚！”周腾飞吼了一声，捂着腰，疼得直抽气。
他这会儿坐了起来，被子被掀起，让我看到了他穿着病号服的身体。
隔着手掌和衣服，我仍然没能看到什么，但在周腾飞的身上，腰部的位置，阴气明显更为浓郁。
我正盯着周腾飞看，突然感觉到了周围空气的一丝震颤。窗户外的白天已经变成了黑夜，陪护床上，躺着周富胜，那个女人不知所踪。
而我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疼痛。
就像是有人捏住了我的肾，拼命用力地攥着、掐着，内脏上的疼痛直接蹿到了大脑中。
我捂着腰，弯下身，流出了一身冷汗，也当机立断地切断了自己和周腾飞的联系。
我直起身，看向了病床上的周腾飞。
周腾飞正蜷缩着身体，捂着自己的左腰，和我刚才的动作差不多。
我有些发蒙。
很显然，梦境的附身对象从女人转移到了周腾飞身上。
这种变化以前不是没有过，最近一次就是那个司机的事情上。我先是梦到了受害者，继而才梦到了那个司机。
这是叶青动了手脚吗？
我只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叶青已经发现了自己的目标，所以动手篡改了我的梦境对象？
我有些松口气，又有些警惕。
叶青现在可还在失控状态。虽然三次碰到他，三次他都未曾对我出手，但谁知道他现在的情况呢？他的失控状态要是愈发严重了，说不定就将我一块儿给吞噬掉了。
我有警惕，却是无可奈何，要防备叶青，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不觉得自己能在叶青将我一拳头打死前，抓住他，逆转他的时间。
我正想着这些，听到黑夜中细碎的声响，才注意到周腾飞竟然在痉挛。他疼得痉挛，连带着病床跟着颤抖，发出声响。
陪床的周富胜惊醒过来，赶忙叫了医生。
病房的灯打开，医生护士涌进来，按住周腾飞的手脚，掀开了他的衣服，露出了他腰部的伤口。
绷带被拆开来，伤口完好无损，一点儿裂开的迹象都没有，也没有出血。
“拍个片子看看。”医生说了一句。
病床被直接退了出去，我也跟着过去。
我刚才已经看到了，周腾飞肾脏的部位有着一个阴气印子。那痕迹，有些像是我之前梦境中所看到的泰叔身上的情况。泰叔身上的五脏六腑都黑的，但他本来就是个特殊的灵魂，不算鬼魂，身上也没有阴气，我也不知道他体内的那种情况算什么。周腾飞身上的情况倒是很清楚。那颗移植的肾脏被周希希的阴气给控制住了。周希希现在就捏着周腾飞的肾脏，拼命折磨他。
一轮检查下来，都显示周腾飞手术的结果非常好，肾脏的功能都已经开始恢复了。
医生只好给他开了止痛药。
止痛药吃下去，周腾飞立刻舒展了身体，放松下来。
梦境的时间悄然加快。
周围的环境变成了卧室。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环境，就看到周腾飞倒在地上不停打滚。他的手捂在了自己的右腰上。
这一幕场景只持续了一秒钟，紧接着，我又回到了病房中。
周腾飞躺在病床上，医生站在病床边，翻着病历，说道：“你的右肾坏死了。之前你自己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吗？”
周腾飞的脸色苍白，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第1103章 移植（三）
右肾坏死，必须切除。
周家一阵鸡飞狗跳。我看到了周腾飞右肾的阴气。这应该是周希希侵袭他身体造成的结果。
让我没想到的是，周腾飞做手术的前夕，医院找到了合适的肾源。
“正好有肾源，你们要是愿意的话，我们就推迟手术时间，到时候做换肾手术。”医生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略微怪异。
我心中一动，跟上了离开的医生。
我并不能走太远，但这也让我听到了医生和一个护士的对话。
“他运气真好，就正好有肾源了。”
“嗯……”
“怎么了啊，方医生？换肾手术你以前做过的吧？”
“不是这个。是那个肾源……挺奇怪的……突然就接到了器官库那边的消息说配型成功了。我没有申请配型啊。”
“是不是他们家属弄的啊？那家人看起来挺有钱的，还挺横的。”
接下来，两人的话我就听不到了。
可光是这些信息，就让我心中发寒。
突然冒出来的肾源显然不是什么好消息。
我来不及深思，周围的场景就发生了变化。
我站在了手术室中，看到了换肾手术的一部分过程。
那颗健康的肾脏上充满了阴气，和周腾飞的另一颗肾脏一样，都已经被周希希控制住了。
被打开的腹腔内，血肉模糊。我没学过医学，顶多看过标准的人体器官图，但看到实物，我就不知道这一团红、那一团红的都是些什么了。我有些反胃，想要别开视线。
但随着那颗肾脏被安放进周腾飞的身体，我看到了黑色的阴气钻入了血管中。
肾脏、血管，都呈现出了诡异的黑色，并随之延伸。那些阴气就在周腾飞的身体中流动，直至充斥他的全身。
手术很成功。
周腾飞这次也是疼得死去活来。医生说是他的体质问题，对疼痛比较敏感。
周家一家人都在不停咒骂。周腾飞更是时常疼得面部扭曲。
“是有东西！有东西在里面！”周腾飞死死抓住了自己母亲的手，瞪大了眼睛，“有两只手，捏着我的腰！妈，你救救我啊！”
“飞飞啊，你别急啊，我让医生给你开止痛药啊！”女人哭得涕泪横流。
奈何医生不为所动。
“真的不能再用了。你这止痛药，再用都要过量了。止痛药不能这么吃的，这样要吃出问题来。”
“你们这群庸医啊！你们怎么治的啊！我儿子快要被痛死了啊！”女人歇斯底里地叫道，上前就要抓挠医生。
病房里一阵大乱。
周腾飞突然从病床上翻了下来，双手死死抠着地面，张着的嘴巴里面有口水不受控制地留下来。
他衣服的下摆掀了起来，这让我看到了他一部分的腰。
黑色的阴气有明显的凹痕，就像是两只手捏在那里。
我虽然不同情周腾飞，却被那种充满恶意的阴气给刺激到，皮肤上都有针扎一般的刺痛感。我退后了一些，看着医生护士忙碌地将周腾飞架到病床上。
医生不得不用了止痛药，但也就那么一次。
周富胜弄来了更多的止痛药。
“儿子啊，你好多了吧？”女人关切地看着周腾飞。
周腾飞像是从水里面捞出来的，虚弱地没有搭理女人。不过，他的确是好多了，他也是被折磨怕了。
一旦疼痛刚冒出来，他就急慌慌地吞下止痛药。
我看着周腾飞身上的阴气。虽然看不到他两肾的情况，但仅仅是看他周身萦绕的阴气，也知道他不是在转好，而是在恶化。
周腾飞出院回家，可没有到一个月，他就再次住院。
这次是他的肝脏出了问题。
他做了肝移植的手术。
和之前类似，在他住院不久，就有了健康肝脏可供手术。
在我眼中，那一颗黑漆漆的肝脏被放入了周腾飞的身体中。
周围环境颤动了一下，我所看到的手术位置就发生了改变。
手术室的环境发生了大变化不说，周腾飞身上被打开的地方也变成了胸腔。放在旁边的脏器是肺。黑漆漆的肺进入了周腾飞的胸腔之中，黑色的阴气随之进入了周腾飞的呼吸系统，进入了气管。
手术室的环境再次变化，周腾飞的双眼被打开，黑色的眼角膜被移植到了他的眼球上。
下一秒，亮堂的手术室不见了。
我身处在一件卧室中，看到的是躺在床上的周腾飞。
他赤膊着上身，身上肋骨突出，疤痕遍布。
周腾飞摸着身上的疤痕，并慢慢将手移动到了自己心脏的位置。
他按着自己的心脏，眼睛渐渐瞪大。
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我看到了他身上黑色的阴气。两肺、两肾肝脏、血管经脉……就像是有人在他身上涂鸦，将这些器官标记了出来。
随着阴气的流转，我看到周腾飞的皮肤之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周腾飞的喉咙中发出了恐惧而无意义的叫声。他抓住了自己的胸口，身上的骨头都因为用力而更加凸出。
那个东西停在了周腾飞心脏的位置。
刹那，周腾飞抽搐了一下，整个人都几乎从床上弹跳起来。
这过程并不长，就是那么一下子，可重新落回到床上的周腾飞已经浑身冷汗。
他“啊啊”叫了两声，眼中满是恐惧。喘了好几口气后，他的眼珠子往下移动，看向了自己的身体。他握着心口的手也缓缓松开，抬了起来。
那里，皮肤之下，有四个指关节一样的突出痕迹。
周腾飞叫都叫不出来，整个人都呆傻地看着自己的心口。
那痕迹移动了一下，好像握拳的手松开了，并随之消失。
周腾飞惨叫一声，捂住了自己的胸腹部，蜷缩身体，口中吐出了鲜血。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女人神情慌乱地冲进来，看到周腾飞这样子，就抓起了台子上的一板药片。
“飞飞，飞飞，你是不是又疼了？快点，吃点药……”
周腾飞一挥手，扇在了女人的脸上，“滚！你给我滚！都怪你，都怪你们！”
“飞飞……”女人焦急道，“是妈妈不好。你先吃药，妈妈一定想办法。你身体会好的……”
“好个屁！不会好了！她找过来了！她找到我了啊！撞死她的又不是我！她为什么找到我！”周腾飞抓住了自己的头发，“都是你们的错啊！是你们扔掉她，是你们要找她捐肾的，撞死她的也是你们啊！”
周腾飞吼着吼着，又是一声惨叫。
我的脑海中突然冲入了大量的信息。
疾驰而来的黑色汽车、挡风玻璃之后周富胜狰狞的面孔、巨大的冲击力、落地后头骨被碾碎的痛……还有……
“她没死？她没死她器官能用的吧？”
“医生，那个女人在这边吧？她的肾我儿子能用的吧？”
“要什么同意书啊！她就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还不能做主了啊？”
“我不认识她，我不小心撞到她的。”
“警察同志，我没办法，我儿子得病要死了，我就多喝了点酒啊。”
“飞飞，你别担心了啊。爸爸妈妈肯定给你弄到那个女人的肾，换了肾就没事了。”
“要判刑？凭什么啊！那死丫头从我肚子里出来，一天都没尽孝过，现在还要害她老子啊！”
“我知道，我肯定说我不认识她。就是交通事故。”
“飞飞，飞飞，你别生气。那死丫头本来就晦气，不用她的肾就不用了。”
周富胜夫妻的声音一个接一个，时而还会重叠在一起。
所有这些令人恶心的言论过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可以用他们的器官。你们有最近的血缘关系。你可以用他们的器官。只要你用他们的器官，我保证……”
女人的声音充满了蛊惑的味道，最后的尾音缥缈散去。

第1104章 移植（四）
我接收到了这些意识之后，已经知道周希希想要做什么了。
她想要报复的不仅是周腾飞，还有周富胜夫妻。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而她选择报复周富胜夫妻的办法也简单粗暴。
周腾飞并不傻。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了。
我跟着周腾飞，见到了和尚道士，也见到了奇形怪状打扮的各色人。他们念经、跳神，让周腾飞吞下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然而，当周腾飞疼得在地上打滚的时候，他们束手无策。
一个盘了头发的阿婆摇摇头，放下手中的瓷碗。
“不行，这是业报，不是鬼魂作祟。你们这家人肯定是造了什么孽，才惹了这样的东西。”
她说得不客气，周家人没有丝毫的羞愧之心。
周富胜咬牙切齿，“一定是那个死丫头！就是那个死丫头！撞死了还不放过我们！”
女人抱着周腾飞，边哭边说道：“神婆，你帮帮忙。你一定有本事弄死那个丫头的！”
老阿婆表情奇异，再次摇头，“这我可没有办法。业报不是鬼魂作祟，是天道惩罚。哪有人能违逆天的呀？你们想要解脱，就得化了这段恩怨。不然，就是死了，你们也得不到消停，要进入十八层地狱，继续偿债的。”
她说得言之凿凿，却是我从吴灵那儿没有听过的一套理论。
就我所知，这世界上可没有“还债”这种说法。生前作恶，死后投胎受惩罚，才是一种常态。我们这些人现在就在受惩罚。周家遇到这种事情，死后不变成鬼，投了胎之后，说不定就变成我们这样的人了。
这么想想，我看周家的目光就不同了。
倒不是将他们看做“自己人”，而是一种很微妙的心态。
我无法想象，自己上辈子会是周富胜夫妻这样的人，也无法想象瘦子他们和青叶的人会是这种人。
周富胜他们还要胡搅蛮缠，那个老阿婆却不是好惹的。咳嗽一声，后头的房间里面就出来两个浑身肌肉的彪形大汉，一脸凶相地盯着周家三人。
这发展，也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周家的人灰溜溜地走了。
周腾飞的情况并未好转，他便想到了周希希说的话。
“你们给我换肾吧！”周腾飞抓住了自己的母亲，“妈，你可怜可怜我，给我换肾吧！”
“好好好，妈妈这就给你找肾。”女人说道。
周腾飞的眼睛里好像有火在燃烧，“不是其他人，是你们！她说了，只要你们的给我，她就放过我！你们的肾给我，你们找其他的肾源好了！”
周腾飞说得理直气壮。
周富胜夫妻愣住了。
“飞飞，你这说的……”女人笑容尴尬。
“妈！你以前嘴上说的那么好听，给我一个肾都不愿意吗？我是你亲儿子吗？你给我你的肾，给我就好了！你救救我啊！”周腾飞声嘶力竭地叫起来。
我看这情况，这一家子肯定是要起龌龊了，多少有了看戏的心态。只不过，这梦境、周希希的复仇有些过于漫长。她大概是沉迷于折磨周家人飞，我还心急叶青那边的情况。
就在我这念头起来的时候，我又感觉到周围场景的变化。
我已经不在周家，周围有不少医疗器材，像是手术室，又有些不太正规的感觉。
病床上躺着周腾飞。他脸色潮红，有着不同寻常的兴奋。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后头还推进来了两张病床。
“周先生，这手术恐怕不行啊……你一次性要换那么多……”医生说道。
我看到了后头病床上的两个人，正是周富胜夫妻。他们好像正昏迷着，身上的病号服上还有肮脏的污渍。
跟着进来的医生护士看起来都不像是什么精英，一个个要么眼睛乱转，要么缩头缩脑。
那个为首的医生还在劝周腾飞。
周腾飞不耐烦地说道：“你不要管那么多，只要换上就行了，没问题的。你只要负责把他们的器官塞进我身体里就行了。可以做手术了吧？快点、快点！”
医生还迟疑着，后头另一个医生扯了他一把，低声道：“你管那么多呢！他肯给钱就行了。他别死在咱们这儿就可以了。”
“另外两个……”
“大不了扔到后头的河里面，没有三五年，都没人发现，怕什么？我们也不是这地方的人，抓不到我们。”那个医生冷静说道。
他们商量了一阵，就让其他人帮手，将另外两张病床推到周腾飞身边。
“周先生，那我现在给你打麻醉了。”医生说道。
麻醉药是他亲自来打的。
周腾飞的眼睛闭了起来，连接在身上的各种器械监控着他的生命体征。
那个医生一边观察，一边掐算时间，又给周富胜夫妻打麻醉。
过了一会儿，他示意其他人工作，开始做手术。
在这种简陋的环境下，手术根本谈不上正规。正规的地方恐怕也不会同意给周腾飞做这种手术。
我看到周腾飞腰上的缝线疤痕被重新切开，他的血肉暴露在了空气中，漆黑的肾脏被取出来。
另一组医生则是切开了周富胜的腰，正要取他肾脏的时候，我看到室内的阴气开始扩散。
“啊！”一个护士叫了一声。
紧接着，就是周富胜迷迷糊糊的问询。
“你是谁？你们是谁？怎么回事？！”周富胜的声音越来越严厉和恐慌。
周腾飞母子这时候也睁开了眼睛。
女人的尖叫和周腾飞的质问同时响起来。
医生满头的汗水，“可能是麻醉出了问题……周先生……”
“啊！继续！你给我继续！把他们的肾脏给我！”周腾飞大叫。
周富胜翻身起来，却是看到了自己腰上的巨大伤口，发出了一声惨叫。
“按住他们！你们快按住他们！傻了吗！”刚才说出“扔河里”的那个医生怒吼一声，自己伸手先按住了周富胜。
周富胜夫妻的身体似乎还受着麻醉的影响，并不能使出全部力气。他们被按在病床上，后又被众人七手八脚地给绑在了病床上，只能进行微弱的挣扎。
“麻醉药用完了……”医生还是很慌张。
周腾飞咬牙说道：“不要麻药！就这样！快点！快点！”
“你这小兔崽子！你这个小兔崽子！”
“飞飞，你怎么可以这样！不要啊！我给你们钱，我给你们钱！”
“那小兔崽子给你们多少，我给双倍！”
周腾飞恶狠狠地盯着医生，“他们的钱早转到我账户上了，你们快做！”
“我给你们钱！他要死掉了，钱就还是我的！你们想清楚！”周富胜忽然说道。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腾飞冷笑着，“你们刚还想要挖了他的肾，他能不恨死你们？”
我的视线落在了那个医生身上。
他的身上，正有阴气在汇聚，脸上的血管经脉中，渐渐透出了黑色。

第1105章 移植（五）
我没想到会生出这样的变化来，根本没来得及做什么反应。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反应。
周希希是需要由叶青来消灭，才有可能解决叶青现在的困境的。我并不能越俎代庖，否则我得赶紧找另一个鬼出来给叶青。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医生身上发生的变化。
他僵立了一会儿，就握住了手术刀，走向了周富胜。
其他人都没察觉到不对，任由他的手按在了周富胜的身上。
还在喋喋不休开出价钱、求一线生路的周富胜一下子就不动了。
医生手中的刀割了下去，我都没看清楚他切了些什么，就见他手伸入周富胜的创口，掏出了一颗肾脏。
周富胜这时候才迟钝地发出了惨叫声。
女人被吓了一跳，周腾飞却是兴奋。
“快！快给我！”周腾飞大叫着。
医生转身到了周腾飞的病床边上，将那颗肾脏放入了周腾飞的身体中，并命令护士递来针线。
周富胜的伤口还在流血，他几乎是奄奄一息。手术室内还回荡着女人惊恐的叫声。
另一个医生反应了过来，连忙去给周富胜的伤口做缝合。
周腾飞这边的手术迅速就完成了。医生转头看了眼周富胜。
周富胜的脸色惨白，视线和医生对上。
医生戴着口罩，但我好像看到了口罩下面的笑容。周富胜颤抖起来，微微抬起手指头，像是想要指向医生。
医生已经移开视线，看向了女人，握着手术刀就走了过去。
女人拼命挣扎起来，其他人都赶紧按住她。
医生不过是绕着周腾飞的病床走了一圈，切开了他右肾位置的手术伤疤，取出了他被阴气填充满的肾脏。接着，他才走向女人。
女人的挣扎停了下来，盯着医生，突然叫起来：“是你！是你！”
她喊得声嘶力竭，声音却并不响亮。
随着她的肾脏被取出来，她的声音更微弱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医生行动迅速而有条不紊。他取了周富胜夫妻的内脏器官，移植到周腾飞的身上，整个过程都很顺利，周围的医护人员却好像没有感觉到这一过程中的不可思议。只有和医生合作的那一位，在手术结束之后，诧异问了一句：“你小子什么时候技术那么好了？”
医生没回答，而是放下缝线，看看并排着的三张病床，摘下了口罩。
我在那一刻，好像看到了一张年轻女人的脸，但转瞬，那张脸就变成了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面容。
“行了，我们出去换衣服吧。”医生说道。
一个护士看看病床上的三个人，“他们……”
“就留在这儿吧。弄出去碰到人就不好了。”医生打断了护士的话。
那些医生护士都没反对。
手术室的门合上了。
手术室内变得极其安静。
不知道过去了几分钟，有低低的笑声响起来。
满身缝线的周腾飞在笑，笑得伤口中有血渗出来。他不以为然，摸着伤口，惊喜地脸都在放光。
“不疼了，不疼了啊！”周腾飞欣喜地说道。
他这么说着，竟然就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抹掉伤口的血，他观察着自己的胸腹部。
“真的不疼了，不疼了！哈、哈哈哈！”周腾飞笑着，笑了很长时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的表情由喜悦转变为凶狠，“那个贱人……我肯定要找人收了她！那个贱人……爸、妈，你们别担心，我找人收了她，再找人给你们做配型，到时候你们有新的、好用的内脏，比你们现在的肯定好多了。”
周腾飞看向两边的病床。
周富胜夫妻双目紧闭。
周腾飞下了病床，推了推周富胜。
周富胜的身体摇晃了两下，突然一个不稳，从病床上面摔下来。
他身上缝合好的伤口崩裂，鲜血哗啦啦地往外流淌。
周腾飞吓了一跳，急往后退，撞到了病床。
病床刺溜一下滑出去，碰到了女人的病床，将女人撞翻到了地上。
她身上的伤口也因此裂开，鲜血横流。
周腾飞怪叫了一声，急忙往外手术室外冲，大喊着“医生”。
手术室的推门却好似有千斤重，周腾飞直接撞在了门上面，跌坐在地。他摔了个倒仰，七晕八素地爬起来，去推动手术室的门，那门却是纹丝不动。
“喂！你们开门啊！你们给我开门啊！你们不想要钱了吗？你们给我开门！开门！”周腾飞大叫着。
啪擦一声，手术室里的灯管爆裂开来。
周腾飞吓得闭嘴。
整件手术室陷入了黑暗，没有一丝光线。
“喂，你们开门……开门啊……”周腾飞的声音中带了颤音。
除了他的叫声，手术室里忽然响起“啪嗒”一声轻响。
那声音好似有什么脚踩水塘，带着水滴溅落的声响。
啪嗒……啪嗒……
周腾飞哭丧着喊道：“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我已经拿了他们的器官了！你放了我啊！撞死你的不是我啊！！你找我爸去，你找他去啊！对了、对了！想到你的是我妈，她先想到你，想到你器官可以用的！”
周腾飞误以为是周希希来了，我却是感觉到了房间内的阴气变化。
周希希的阴气还有残留，但更多的，是两股新的阴气。
啪嗒……啪嗒……
“飞飞啊……”女人的叹息声从黑暗中传来。
“妈，是你啊！吓死我了……你干嘛不出声啊！”周腾飞怒道。
一只温热中透着冰冷的手抓住了周腾飞的肩膀。
我感觉到了周腾飞的意识，那些意识不受控制地冲入我的脑海中。
周腾飞根本无法分别自己感知到的东西，我却是将他们理清楚了。
黑暗中不止一个人，是两个人靠近了周腾飞，并抓住了他。
身体中流出的血是温热的，身体却是冷的。
那四只手抓住了周腾飞，摸到了他的伤口。
噗嗤！
“嗷啊——”周腾飞发出了一声惨叫。
我也感觉到了剧烈的疼痛！
四只手正在撕扯周腾飞的伤口！
“还给我。”
“这是我的。”
“还给我……”
周富胜夫妻呢喃着，机械性地拉扯周腾飞的身体，无论周腾飞如何求饶、痛骂、装可怜，都没有作用。
“应该好了吧。把他们送病房吧。”
门外头，传来了说话声。两扇门被推动，从门缝中漏出了一丝光。
鲜血流淌了出去。
“怎么回事？”外头的人惊叫，反手拉开了门。
走廊的灯光射进来，三具身体顺着力道，扑到了走廊上。
外头有人尖叫。
我气喘吁吁地看着手术室。
从周腾飞身上传来的疼痛已经停止了。
手术室内，两摊血迹、两串脚印，连接到了手术室的门口。三具交叠的身体，则是周家的三口人，三人身上的伤口都已经被打开，有的伤口中空荡荡的，有的里面则是塞了器官。血管挂在身体外。周富胜的手上还握着一块血肉。
三人都睁着眼睛，身下的血蔓延开来好。
我感觉到了阴气，缓缓抬头，看到了刚才的那个医生。
他的脸上，有女人的五官一闪而过。
蓦地，我的意识又被一股新的意识冲击。

第1106章 死
冲击而来的意识是一条小马路。
远处传来嗡嗡的嘈杂人声，还有汽车引擎的轰鸣。很快，就有一辆黑色的汽车到了眼前，直直撞来。身体被撞飞前，我看到了汽车中的司机。是周富胜。
身体落地，脑袋被轮胎碾过，随后，是轰然炸响的人声。夹杂在那些人声之中的，是周富胜夫妻的说话声。
那些恶毒的话，我已经是第二次听到了。这一次，我不再感觉到厌恶，而是感觉到了恨意。怨恨的情绪充斥了我的脑海，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我多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恨意和我自己意识区分开来。我能清楚知道那股恨意的详细内容。
周希希恨着周家三个人。她死也不要给周腾飞贡献自己的器官。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也成了她的执念。
她变成了一个奇怪的鬼。
我失去了视觉、听觉，但能感知到自己变成了一块器官，似乎是肝、又像是肾。这方面，我无法做出准确判断。很快，变成了眼角膜。我有了一点视觉，这点视觉随即又消失了。
不是这个人。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而强烈。
周希希临死的过程还在我脑海中不断重演。
期间，我随着周希希的意识变成了许多东西，心肝脾肺肾，似乎都变成过。从一个人体、到另一个人体，从一家医院、蔓延到另一家医院。
靠着那点执念，周希希的灵魂以一种奇特的形式存在了很长时间。
我能感受到她的感知在变得强大。她不再是一块肝脏、一个肾，而变成了许许多多的肝脏、肾脏。通过接受移植的病患，她在这个世界上游走，寻找周腾飞。
她找到了。
那一刻，她是狂喜的。在过去漫长的寻找过程中，她已经想到了一个周详的报复计划。她也成功执行了那个计划。
我的视野亮起来，看到了躺在血泊中的三具尸体。
周围恐惧的尖叫没有影响到我，更没影响到周希希。
周希希从医生的躯体中离开了。
她离开的时候，我感觉到医生的体内还残留了她的阴气。医生的心脏出现了变化。
周希希还在这个世界的另一个维度飘荡。不同人体的不同器官好像变成了她的私人通道。
不是所有器官都适用，她只能通过病变器官来移动。不过，要是能找到移植的器官，她移动起来会更加方便。
她始终没有变成鬼，也没有去投胎。她看着那些病人，为他们挑选适合的器官资源。
我有些吃惊、也有些了然地发现，她能改变那些器官的情况。配型这件事，完全在她的控制中。
这可以算作是一种超能力，作用也非常巨大。
有那么一刻，周希希是快乐的。她能借此帮助好人，也能借此惩罚坏人。她像是一个另类的黑暗英雄。
我通过周希希，看到了许多面孔，看到了许多人……
直到一股巨大的拉力传来，我无力反抗，周希希也没有。
一瞬间，我和她都被拉扯到了一副躯体之中。
这感觉与众不同，不是普通的人体病变器官，而是一只鬼的！而且这只鬼的五脏六腑好像都坏死了！
我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这是那个泰叔！
不等我反应，周希希的灵魂已经取代了那只鬼的灵魂，占据了鬼魂的身体。
一只手扣着周希希的脖子。
抓到了！
我的脑海中蹦出了这个念头，视觉就恢复了。
我没看到人影，但看到了从自己脚下蔓延出去的长长影子。那影子深入黑暗，就像是黑暗本身。
而周围的小区围墙，也让我熟悉。
周希希忽然感受到了剧痛，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火炙烤。
我在这一秒，看到了影子的变化。
好像有身躯从影子上浮现，但我没能看到那身躯的模样，整个人就沉沉下坠。
我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中，躺在自己的床上。
天已经亮了。我一个晚上都没能好好睡觉，现在却是不觉得丝毫疲倦。
我洗了把脸，清醒一下，就急匆匆地出门。
早班车已经开始了。我小跑着赶上了公交，直接去了工农六村。
六号楼六楼，空气中的阴气清冷，整个空间都十分幽静。我打破了这种幽静，掏钥匙开门。
咔哒一声，锁被打开，伴随着老旧门轴的吱呀作响，我看到了事务所的客厅。
客厅里自然没人，但我转头看向办公室的时候，见到了透过玻璃射进房间的一束阳光。
玻璃窗上有个洞，不知道是暴雨夜还是前一天打斗留下的。阳光没了窗户和窗户纸的阻隔，直直照进屋子。我看到了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办公桌后面，坐了一个人。我只能看到他的半边身体和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敲了一下桌面，那个身影就消失了。
“叶青？”我进了办公室，没有看到人，但我知道叶青在这里。
我站了一会儿，回到了客厅，坐在沙发上，身体有些瘫软。
疲惫的感觉这时候才涌现出来。
我的嗓子都有些沙哑，喉咙很痛，可能是扁桃体发炎了。
我苦笑了一下，“抱歉，我没想到……之前出了点事情……”
我不知道叶青是否知道真心话大冒险的事情，先简略说了说。可再怎么简略，这么一件大事，都需要我讲好久。讲完真心话大冒险，我就说到了孙彬、说到了周家。
“……那天晚上，就是昨天晚上，是你吧？你现在好了吗？”
我的问题没人回答。
我有些泄气，再想问门后面的事情，又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事务所的门忽然打开了。
我抬起头，心想这就是要赶我走了吗？
然而，我听到的脚步声是往外面去的。
“孙彬。”
叶青的声音很清晰，只有两个字。
我愣了一会儿，才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到门外。
脚步声已经没了。
我急忙关上门，往楼下跑。大早上的，街上好多人，公交车挤得满满当当，私家车也是排着队地挪动。非机动车道被共享单车的大军占据了。
我只好小跑着往前。
记忆中，孙彬住的小区离工农六村不算远，但也要走一段路。两边虽然离得不远，却是被划分到了不同片区，这次拆迁也没他们的事情。
我循着记忆，到了那个小区，却是没看到什么不对劲。
孙彬住的地方我也还没忘记，可到了那儿按了门铃，根本没人应答。
有个从门里出来的大婶看到我，热心问了一句，听我说要找哪家之后，就露出了同情之色。
“哦，那个小伙子啊。昨天晚上加班到很晚才回家，没到家门呢，就倒下了。过劳死。真可怜啊。人现在送去殡仪馆了吧。不是本地人，还要通知家属。和他一起租房子的那个，没回来呢，大概直接去上班了吧。昨天弄到很晚啊。”
这么说来，这段“过去”没有改变，孙彬还是死了。
我脑中灵光一闪，“阿姨，您知道他工作单位吗？”
“这我怎么知道啊。”大婶摇着头就离开了。
我不知道叶青在哪里，只好打了电话给吴灵。
要找孙彬的工作单位，准确来说，要找孙彬的那个老板，只能靠南宫耀了。

第1107章 犯案（一）
吴灵很快接了电话，听我说完事情经过后，有些严肃地让我等一会儿。电话很快就换人接了。电话那头传出来的声音是古陌。
“你把免提打开，让我听听周围的声音。”古陌说道。
我按照他所说，开免提，拿着手机，有些傻地到处转了转。
古陌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行了。”
“怎么样？”我急忙问道。
“我没听到灵魂的声音。”古陌说道，“按照你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个小区人应该不少，而且都很习惯他们目前的状态了。”
我呼吸一窒，“会不会是躲起来了？”
“要是躲起来，那就好了。比较糟糕的情况，就是他们被吃掉了。”古陌的语气转为平静，“不是叶青干的，就有可能是那个孙彬干的。南宫已经在查了。查到了，我们会去处理的。”
这就是不需要我插手了。
要是孙彬真的变成了鬼，那大概也只是普通的鬼，青叶的人对此比我有经验多了。
我只好答应下来，心情却是不好。
孙彬原本也就是个普通人，不是被叶青的事情给吓死了，就是单纯过劳死。无论哪种，他都不是十恶不赦之人。就连周希希，也不是什么大恶人。
但有些事情我无法阻止，我甚至必须得做出一个选择。一个陌生人周希希，和合作伙伴性质的叶青，我会选择的只有叶青。我对这种选择称不上喜欢，甚至是讨厌，可我没有办法。
我痛恨自己的没有办法。
手机铃声响起来，显示出来的名字是妹妹。
我连忙接了电话。
“哥，你已经上班了？”妹妹问道。
“是，今天早点走了。”我听妹妹的口气很正常，知道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就放松下来。
“哦。你不要太拼啊，注意休息。”妹妹关心了一句后，就挂了电话。
我跟瘦子打了个电话，直接就回到工农六村等他们来了。
毛主任看到我这么早过来，还惊讶呢。我也没多说什么，就坐在居委会里面刷刷手机。
社交网站上，有关真心话大冒险的信息已经有了更新。
好多人嘲笑那些“骗子”，段子手也开始出马，编起了段子。也有人控诉和鄙视网上这些谣言的，说自己被老公套路了，因此得知自己老公有了外遇。下面的评论都是狂欢状态，纷纷刷着“这样的老公留着过年？”、“你该感谢这场网络营销”、“你老公智商堪忧啊”之类的内容。
我看到后，没有狂欢的心态，倒是有些疲惫。
瘦子他们来了，我跟他们悄悄说了我昨晚上的经历。
瘦子担忧道：“叶青那状态，就跟定时炸弹一样啊。谁知道什么时候就爆了，炸死奇哥和我们几个啊？”
“那也没有办法。”胖子说道，“也不能说就这样干掉叶青吧？光是事务所关着的东西就还需要叶青镇着吧。”
“那就是碰不得，只能伺候着了。”瘦子郁闷道。
陈晓丘一脸思考状，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内容却是和叶青无关。
“孙彬那个事情……是不是证明现在有很多的灵魂困在我们这里，没能去投胎？吃掉鬼魂、杀死人能提升实力的这个说法，是不是也流传很广了？”
陈晓丘开启的新话题让我悚然一惊。
这方面，我还真没深入思考过。
我发现自己以前一直把那些灵魂当成另一种生物，大概就和普通的野生动物差不多。比如大草原上的野牛、羚羊。我自己不会去打猎，也不知道那些动物算不算保护动物，动物世界的纪录片我都好些年没看过了。要有人打猎，我是有些厌恶的，可也没到气愤的地步。要真有濒临灭绝的保护动物被狩猎，那我才会有些愤慨，但要说实际行动，那顶多是看到有人宣传的时候，签个支持的签名、捐一点钱而已。
那样的灵魂，是异类，本来不应该存在，也没有行动力。这个世界上本来应该只有活人和鬼魂，两者影响不到灵魂，灵魂也影响不到这两者。
现在，世道改变了，我的想法在此之前还没改变过来。
陈晓丘的说法太让人不安了。
我能想象的到，这情况扩散开来会多么糟糕。其他不说，至少这世界上会多很多杀人的鬼。要是那套理论是正确的，这些鬼还会不断变强。原本百年不见的厉鬼，会出现得更加频繁。本来就已经恶化的这个世界，将会继续往深渊里滑落。
“而且，没有办法阻止这个情况。”陈晓丘很冷静地补了一句。
这不是一个鬼、两个鬼的事情，也不可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就如同杀人，自人类诞生，在进化和发展的过程中，就不断出现同类相残的情况。人类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地缩小这种同类相残的涉及人数。就是今天，在一些地方还有战争在进行，每天都有人死亡。
“没办法，就只能干看着啊。”瘦子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就像叶青做的，发现一个，消灭掉一个。只能这样。”陈晓丘说道。
我们都沉默着。
毛主任到了我们这间房间，吓了一跳，问道：“你们听说消息了？”
“什么消息？”我疑惑地问道。
“小张被抓了呀。”毛主任更疑惑，“我刚接到派出所那边的电话。小张杀了人了，杀了他一个大学同学，被警察抓了啊。”
我张了张嘴巴，想起了小张昨天离开居委会的样子。
我看向了陈晓丘。陈晓丘摇摇头。她也不知道这件事。
“警察要调查。你们……你们之前和他单独谈过……”毛主任尴尬地说道。
很显然，警察查到了小张在犯案之前来过居委会，打电话给了毛主任，毛主任就把我们给供出来了。
“电话还连着？”我问道。
“没有没有，已经挂了。他们应该会联系你们……嗯……”毛主任脸上更尴尬了。
我很快想到了警局的办事流程。
我的手机过了一会儿也就响了起来，是老领导来了电话。
警局果然找到了拆迁办，由老领导通知了我们。
我们五个匆匆收拾东西，一起去了警局。
我都不记得这是我这一年里面第几次跑警局来，也是让人无奈。

第1108章 犯案（二）
我们当然没见到小张。因为陈晓丘和陈逸涵的关系，警察对我们倒是客气，并没有将我们当成嫌疑犯。当然，我们本来就不是什么嫌疑犯。小张和我们没有利害关系，小张的那个大学同学我们也根本不认识。这起案子就是小张一个人单独犯案。
我们所提供的情报，也就是小张相信了网上的那个“流言”，以为真心话大冒险真的会害死人，所以来找我们完成了他的大冒险任务，之后情绪激动，又因为自己父母的意外，变得更加偏激。
这基本属实。我们唯一隐瞒的内容，也是正常人不会相信的真相——真心话大冒险在那段时间真的能够杀人。
我看警察的表情，显然是将小张当成了又一个网络臆想症的患者。这年头，沉迷于网络，将网络当做现实的人并不少。不过，在此之前，多数人不过是相信一些谣言，顶多有青少年因为网游而变得暴力，后者的可信程度在这些年还被不断降低，更多的人现在都认为网游不过是媒体给恶性事件找的锅，用以吸引上了年纪的读者、观众。在网络一代越来越掌握话语权，并成为最大消费群体的今天，这种锅已经得不到媒体受众的认可了，也就没了价值。
但是，这次事件还是有些社会性的。
真心话大冒险不再能杀人，媒体也被解禁，开始连篇累牍地报道网络谣言对年轻人的危害。
我在警局还看到了记者。他们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了消息，现在想要采访小张、采访侦办这起案件的警察，顺带也有人有兴趣采访采访我们。
郭玉洁和陈晓丘的形象很好，郭玉洁还是小张大冒险的对象，所以那些采访主要是冲着她去的。不过，我们这些拆迁办的工作人员，不太方便接受这种采访。
宣传处的马处长已经将电话打到了我的手机上，口气严厉。很显然，我们在他的黑名单上，因为这次事情，他给我们这一组人的打分又降低了。
出了警局，我又接到了吴灵的电话。
南宫耀的办事效率极高，已经确认了孙彬老板的身份，他们也找到了孙彬的老板。
“……的尸体。”吴灵在电话中说道。
我顿时哑然，有些难过，也有些不知所措。
“死亡原因可以确定是鬼魂所为，现场有阴气残留，另外，死因也很可疑。他是被吓死的，活活吓死。”吴灵说道。
我听到电话那头古陌的嘲讽：“那个孙彬还挺有天赋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孙彬。
“我们还没找到孙彬，但他应该没有去投胎，可能会有进一步的行动。我们会排查他的人际关系，找找看他还有没有什么讨厌的人。”吴灵说道。
我开口道：“他只说到了那个老板，其他就没有了。”
“嗯。我们这边稍微有点儿线索。孙彬老板的暴毙让他公司的气氛有些紧张。他们已经有流言认为是孙彬的报复了。有几个孙彬的同事，之前和孙彬关系并不好。”
这种事情实在是司空见惯。职场上的纠纷，有时候刀光剑影，有时候杀人不见血。
我毕业后就考公，进入了政府部门，本人没背景，又不是那么上进，倒是还好。瘦子他们和我的情况差不多。陈晓丘和郭玉洁对此倒是有更多感受。
陈晓丘不用说，家庭关系很硬，本人又漂亮、有气质，还很有性格，在原单位受到排挤，心情不愉快，这才被他家里安排，降职并调任到了老领导的手下，进入了拆迁办，跟我们这些打酱油的人混到了一个组。
她的具体经历我们是不知道的。
郭玉洁那边的情况，我们知道的更多一些。在大学的时候，她就蛮有名气。她性格是大大咧咧，又有怪力防身，自己倒是没怎么吃亏，但被女生嫉妒、被男生非议的情况还是挺多的。她同样是毕业后直接考公进入了政府部门工作，常年被办公室大妈们推荐相亲，拒绝几次之后，在原来单位的地位有些尴尬。
不过，说到底，两人顶多是被冷遇，谈不上有多少争锋相对的办公室斗争经历。
这还是性格所致。
孙彬那边的情况就比较复杂了。
光是吴灵他们短时间内查到的，就有抢功、污蔑、互相给穿小鞋、推卸责任之类不胜枚举的肮脏事情。这也是因为那位老板的眼光和手段都不怎么样，整个公司也就有些乌烟瘴气。弄到现在，就变成了人人自危了。
“应该很快能看到结果。”吴灵对此倒是颇为自信。
我挂了电话，给瘦子他们说了说，他们都很感慨。
回到单位，给老领导和马处长报告了情况，老领导还是和颜悦色的，有些安慰我的意思，马处长就摆出了一张臭脸，一声不吭地盯着我。
我硬着头皮，跟他们汇报完，得到了老领导的首肯，才慢慢退出了办公室，大大舒了口气。
在走廊上碰到了蒋佑，他倒是同情我们。
“你们这个真是多灾多难啊。不过，这种老小区，真是什么人都有。”蒋佑叹气道，“我们这边还有个刚出狱的，和家里面人闹呢。”
蒋佑稍微压低声音，“之前就是常进监狱的，后来捅死人，被判了几年，正好这时候出来。”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碰到这种混不吝，又作奸犯科的家伙，就最难办了。
我也只能表示同情。
不知道是蒋佑霉运当道，还是我带衰了他。我们这边刚说完，我还没走到办公室，蒋佑也还没出单位下班回家，他那组就有人跑出来，一脸丧气地说道：“小蒋，那个胡凯打死他侄女了！”
我和蒋佑都愕然了。
“怎么回事？”
问话的是马处长。
他开门出来，不知道是和老领导交流完了，正好出来，还是听到这一个劲爆讯息才出来的。
“呃，马处长……”
“快说是怎么回事！”马处长脸色铁青。
老领导也走了出来，脸色严肃。
“就是胡凯，我们这边一个产权人的儿子，刚从监狱里出来，和家里闹了几天了……他们家今天在谈拆迁分配的事情，他侄女说了两句，他就摔了个茶杯过去，正好砸中人脑袋……他们家打起来，叫救护车的时候，那姑娘就已经没气了……”
这段话被磕磕绊绊地说出来，走廊里面和一路的办公室里都没有一点动静。

第1109章 犯案（三）
接连两个产权人的亲属都进了警局，对马处长来说肯定是个糟糕的坏消息。
小张的情况其实还好说，比较大的麻烦是我们这一组人是小张犯案前，最后接触他的人。小张的父母在同一天过世，小张还成了一个犯罪嫌疑人，接下来的拆迁工作可能也会有些程序上的麻烦，但也仅仅是麻烦。
胡凯的情况就更恶劣了。就算胡凯本人有前科，一个家庭因为拆迁而发生纠纷、进而导致有人死亡，这都是拆迁办不愿看到的负面新闻。
谁都知道有人为了钱而杀人，那不能怪钞票。可换做是房产、拆迁补偿款，就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么清晰的逻辑思路了。
社会上早就有了相关的“共识”。没拆迁的时候盼着拆迁，拆迁之后又怨恨拆迁导致家庭成员反目成仇、分崩离析。这和没钱的时候卖力赚钱，不惜一切，有钱了之后又怀念没钱时的真情和平淡一样。甚至，这可以套用到很多情况上。人总是向往自己没有的东西，不在乎、甚至贬低、憎恨自己已有的东西。
这是人之常情，也是常见的舆论危机。
我都看到了马处长额头上暴起的青筋。这时候，马处长甚至瞪了我一眼。我立刻被提醒，想起了徐钢、徐铁那对兄弟。
徐光宗一家的事情被徐钢留守儿童的身份给带了过去，媒体焦点没放在拆迁上。但胡凯的事情要是在媒体那儿得到了关注，徐家已经平息的事件又会被翻出来。杀了徐铁夫妻的徐冰捷可还没被判刑，这案子也还没有尘埃落定呢。
我在马处长的目光下，低下头，做出了羞愧状。这有些演戏的成分在，但也是我真心实意的歉意。这事情并不能怪我，我不是直接责任人，可我没将工作做到尽善尽美，也是肯定的。没人能将事情做到完美，不出事的时候，不完美就不完美吧，出事了，总该要有些悔意，后悔自己当初没有更加用心。
马处长也就是瞪我一眼，就叫了蒋佑他们，要处理胡凯的事情。
我回到办公室，就被瘦子八卦兮兮地盯着看。他们肯定是听到了走廊上的对话。我摊摊手，提醒他们马处长的不满。
“反正以后我们是别想调到宣传口了。”瘦子很有觉悟。
马处长对我们印象不好，拆迁工作完成，我们或回到原单位、或晋升提拔，调任其他岗位，现在看来是没可能进入马处长工作的宣传部门。这也不算什么大事情。我们几个之前就不是在宣传部门工作的。
郭玉洁有些发散思维，“最近这种事情真多，是不是灵异方面恶化，活人也恶化了？”
陈晓丘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道：“民庆每年的恶性案件都不少，只不过大多数不会见报，没人知道罢了。”
“频率还是有些高啊。”胖子赞成郭玉洁的话，“之前我看到死人，最多是病死的，自杀的都没见过几个。”
我们一边讨论这个话题，一边往外走。
话题在单位门口结束，我们各自回家。
回到家，我当然不会和家人说这种事情。
随便闲聊几句，看看新闻，吃完了晚饭，爸妈就看电视、斗地主，妹妹和我回了卧室。
昨天一晚上都没怎么睡觉，我今天准备早点休息。
一夜无梦，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神清气爽，上班路上才注意到吴灵昨晚给我打过电话，我没接到。吴灵留了消息给我，说已经抓到孙彬了。过程很顺利，结果却是糟糕。
“……那个理论是正确的。孙彬杀了不少灵魂，吞并了他们，迅速提升自己的实力。不过，他这种做法，有点儿走火入魔，我们解决起来不难，对活人来说，麻烦非常大。”吴灵留下的语音信息内容沉重。
“林奇，接下来可能会有更多鬼魂杀人的事情发生。我联系了圈子里的人，他们中还没有人察觉到这种变化。这种变化开始的时候肯定很细微，但像是孙彬这样的鬼魂得到前期的发展，到后期会变得非常棘手。你们平时最好也注意一点周围的情况。我们必须要主动清理那些鬼魂了。”吴灵如此说道。
我有些吃惊。
从青叶留下的档案来看，青叶的人之前就是在委托人的委托内容范围工作。他们会劝说委托人，但主要还是委托人自己拿主意。他们不会多管闲事。
在那时候，他们也的确没必要多管闲事。大多数鬼完成了自己的执念，杀掉一个两个仇人，就会消失了。有些行踪不定的灵异事物则是有老天作为最后的防线。如年兽，它和我们这类人天生相克，老天利用它来消灭我们，也利用我们来消灭它。某一方占据绝对优势的时候，老天就会出手。
可是，现在，情况就不同了。
当鬼的存在方式发生变化，他们就有了更多的行动空间。他们还没有法律和道德的制约，完全是依靠实力来决定话语权。
我能想象得到那种天下大乱的最糟糕局面，却也只能无奈地被动应对。
每天都有人死去，都有灵魂出现，也就会有孙彬那样的鬼诞生。这没人能阻止。
车子到了站，我下车走向了单位，在单位门口看到了从里面跑出来的马处长和蒋佑等人。他们正要开车出去。车子在我面前停下。
马处长看看我，说道：“林奇，你来得正好，跟我们一起去看守所。”
“呃，什么？”我有些不明所以。
“还有那个姓徐的，今天一起去看看。”马处长说话的时候都在错着牙齿，有些不耐烦。
我识相地上了车，再给瘦子他们发了条消息。
蒋佑给我解释：“胡凯在看守所，我们是要去看他。有些事情得提前沟通一下。”
我很意外。
蒋佑瞄了眼马处长，继续说道：“天下周刊有意做个专题。嗯……就是家庭财产暴增引发的矛盾纠纷……昨天晚上，他们就想要采访胡凯了。胡家大概是想要……要补偿……”
我忍住了脱口而出的话，同样瞄了眼马处长铁青的脸色，有些心惊肉跳。
“还有就是，募捐。”蒋佑话锋一转，“现在正好流行募捐。他们想要做点事情。所以挺麻烦的。”
岂止是麻烦啊！
愿意死掉一个家庭成员，多捞十几万的都大有人在，更别说是可能会达到百万的钱财了。
“这怎么可能？胡凯有前科，而且这事情，我们拆迁办根本没有沾手。”我仍然有些不解。
“他们家庭内部达成了合意，要为胡凯打官司，将矛盾引到我们身上。打官司、请律师，都要钱，募捐就是这个，还有就是些噱头……”蒋佑简单说了说。
这方面的情报应该是马处长探听到的。
我们这些拆迁办的小鱼小虾固然要受到牵连，可能被推出去当炮灰，但马处长、老领导等人现在的处境就更加糟糕了。老领导还好说，他离退休也不远了。马处长正值壮年，本来有很大机会继续往上爬一爬的。要是拆迁办上了这样的新闻，马处长不说是仕途尽毁，也得被耽搁个几年，倒霉点的，就翻身无望了。就是他能够打通上面关系，不受舆论影响，出了这种新闻，他打通关系要花费的力气也比过去要成倍增加。
马处长阴沉着脸，我们就不敢说话了，都安静如鸡，就准备以他马首是瞻，完全看他意思行事了。这方面，我们还真没决策权，也想不出好办法。

第1110章 谅解（一）
车子到了看守所，我才知道，原来胡家的人就等在看守所。看守所内还有天下周刊的两个记者。他们显然想要搞一个大新闻。
马处长能同意和他们在这里见面，也是胡家的人坚持所致。
马处长和胡家、记者见面介绍的时候，蒋佑便偷偷告诉了我整件事的细节。
胡家动作太快了，像是早有预谋，拆迁办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再加上拆迁办在整个政府体系中实在算不上什么重要部门，资源有限。老领导的交情虽广，但在最近才被滥用的舆论方面，他就缺少人脉资源了。马处长能选择的，只能是先被动地表达拆迁办的诚意。
姿态总归是要做出来。
虽然我们心里都清楚，胡凯是个人渣，胡家准备讹诈，我们却是不好和胡家的人一样不要脸皮。他们不要脸皮能换来百来万的收益，我们不要脸皮只会丢了工作，还没处说理。
我听蒋佑嘀咕完，就有些心不在焉。
我感觉看守所的气氛有些不对。倒不是那些警察的眼神表情不对劲，而是有一种古怪的气息。不像是阴气，也不像是什么恶意的念。
我寻找着那种气息的源头，视线到处扫着。
“几位，到我们这边的会客室来谈吧。要探视胡凯，或者办理取保候审，得走流程。这起案件还在取证阶段，需要时间。”看守所的所长严肃说道。
我们两拨人跟着所长进了看守所的会客室。
我猜这所长现在一定在心里骂娘。原本一起过失伤人致人死亡的案件，弄这么大，对公检法中的任何一员来说都是个糟心事。
胡家说话的是产权人，也是胡凯的父亲胡国华。他和所长一样严肃，负责哭的是胡国华的妻子唐小兰。
“……我儿子已经改过自新了，他出来之后，一直很孝顺，还谢过他哥哥姐姐。他就是一着急，才会扔了那个茶杯。要不是拆迁办一直催，还说什么他是劳改犯，他也不会着急。小夏一个小姑娘，什么都不懂，就是听他们拆迁办的胡说八道，才会这么顶她叔叔。”唐小兰哭诉着，脸上的皱纹都挤成了一团。
旁边和胡国华看起来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人低着头，伸手抹抹眼睛，“小夏她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我弟弟的事情她知道的，我们都没瞒着她。我弟弟出来的时候，我们全家吃饭，她还和他说过话，都好好的。”
言下之意，就是我们心思歹毒，挑唆他们家庭关系了。退一万步来说，也是蒋佑他们在提及胡凯的时候，用了不当的言辞。
我瞅了眼蒋佑的脸色，不太相信胡家所说的话。
要说私下里大家聊天，说“劳改犯”，对胡凯这样的惯犯不屑一顾，有些鄙夷，那我是相信。但蒋佑他们不可能对着胡家人这么说。拆迁政策中，也没有排除罪犯这一条的。除非胡凯为了继承遗产，弄死胡国华夫妻，这才有可能让拆迁办对他“特殊对待”，这种“特殊对待”也是法律规定的，可不是某个人带着偏见自作主张。
马处长的脸色已经不再是阴沉了。他耐心等着胡家的人说完，才开口反驳。
蒋佑也被点名，陈述他们组和胡家的交涉过程。整个交涉过程中都没有胡凯什么事情。产权人可不是胡凯，在出事之前，胡凯这个劳改犯也不受胡家待见，甚至在此之前，蒋佑可以肯定，胡凯的长兄胡士并不想要这个兄弟在这个关键时候被放出来。他们从来没把胡凯放进拆迁补偿方案的分配计划之中。
这些都有投票和意见表的记录为证。
这些资料，蒋佑也带来了。
胡家自然不承认，说蒋佑改了他们的投票表和意见表。
其他交谈的内容，比如胡家咨询过的他们家几口人选取哪个方案可以利益最大化，就没有证据来证明了。
“……他们那时候就没有提到胡凯。我们在做普查的时候，从他们那里也没听说过还有一个小儿子，还是之后做房产证和户口调查的时候，才知道他们家庭中还有一个正在服刑的小儿子。在上门做调查的时候，我们也问过他们家庭的决定有没有得到胡凯的支持，是不是全部家庭成员都达成了共识。”蒋佑很肯定地说道。
我听两边扯皮了一阵，心思又转开了。
那种气息好像变得更加清晰了。
我不确定是不是看守所里面有什么东西。这样的地方绝对不是什么俗世净土，负面情绪应该比很多地方都要强烈，出现什么鬼东西都不奇怪。
胡家的人情绪渐渐激动。唐小兰开始大声痛哭。
看守所的所长活了稀泥之后，等唐小兰不再大声，才说道：“胡夏伊小姐的母亲没来吗？是叫夏聆吧？”
胡家人的脸色稍微变了变。
所长好整以暇，还露出了关心之色，“你们要出具谅解书给检察院和法院的话，得有被害人父母的签名。尤其是这件事的被告人会是胡先生的亲弟弟，夏女士的签名就更加重要了。”
我抬了抬眼，视线掠过所长和马处长，又扫过胡家的人。
看来“胡家”是达成了合意，但胡家的媳妇并没有同意这件事。
“小夏是我女儿，我都同意了，还要我老婆同意干嘛？我们夫妻一心。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胡士有些冲动地直接质问。
“那是我孙女啊，我不疼啊！我家的小夏啊……”唐小兰又开始哭。
所长扯扯嘴角，“这是法律决定的。我只是想要告知你们一些具体事项，你们准备应诉的话，就得做好各种准备。你们请的律师没和你们说过吗？”
胡家请的律师淡定道：“这点我的当事人当然知道。夏女士也是同意谅解胡凯先生的。”
我后颈的汗毛刷地竖起来。
坐在我旁边的蒋佑动了动身体，转头看看身后。
我却是一动都不敢动。
我知道，我的背后，正站着一只鬼，还是一只充满了恨意和杀意的鬼！
我的身体僵着，随时准备出手，也防备着那只鬼出手。
但是，几秒种后，我感觉到那只鬼离开了房间。
我没有因此而松懈，而是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只鬼出现的方式和时机都太巧合了。我立刻就有了联想。
我变得更加心不在焉。
不过是十几分钟后，我的预感应验了。
会客室的门被敲响，有个警察推门进来，走向了所长。
我看到了跟在那警察后面进来的女孩，看起来是十几二十岁的模样，脸上的表情阴郁而嘲讽，视线就落在胡家人的身上。
我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但胡家人明显看到了她。
唐小兰一下子瞪大眼睛，身体后仰，从椅子上翻了过去。胡国华也是一口气没喘上来的模样。至于胡士，则是蹭地站起来，撞翻了椅子。
房间内的其他人都诧异看向这一家人。
“夏……小夏……”胡士结结巴巴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其他人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但很快又疑惑不解地重新看向他。
“去叫救护车！”所长站起来，去看了看胡国华和唐小兰，当机立断地下了命令。
胡士根本没去管自己的父母，直接跌坐在地上，还不停往后挪动。
我克制着不要直接去看胡夏伊，可是胡夏伊就直接从我身边穿过。
蒋佑打了个寒颤，还在小心翼翼地东张西望。他似乎对阴气有些敏感，却是没有阴阳眼。
胡夏伊无视了其他人，这会儿走到了胡士面前，微微低下头，“爸爸，叔叔已经死了哦。”
这个年轻的女孩用一种畅快的语气说道：“你们谅解他，我不谅解！我也不谅解你们！！”
随着她话音落下，她抬起脚，踩在了胡士的小腿上。
啪擦一声响，胡士的小腿直接断裂了！

第1111章 谅解（二）
这变故谁都没想到，谁也都没有在之前注意胡士。胡国华和唐小兰的倒地吸引了大部分的目光。两个老人的突然摔倒，后果难料，可能就此起不来也说不定。
被忽略的胡士大声惨叫。
我一直注意着胡夏伊，却还是被她的动作给吓到了。
我不是没看到过更加恶毒疯狂的鬼魂，可我之前见过的鬼魂不论性格如何，都像是一个鬼。
胡夏伊则像是一个人。一个暴虐的人。
她踩断了自己父亲的小腿，脸上还是那种畅快的表情。
“你踩断我脚的时候，就是那么痛啊，爸爸！”胡夏伊高声说道，“我也叫了，我也像你这样叫了！你那时候就顾着和叔叔打架！还有爷爷奶奶……”
胡夏伊转了视线。
胡国华有些喘不过来气，但他和唐小兰没有失去意识。
胡夏伊走向了他们，一步步，就好像死神在靠近。
唐小兰惊慌地乱叫，挥舞双手，想要逃跑。
胡夏伊快走了两步，一脚踩在了唐小兰的胸口上。
“奶奶，你坐在我身上的时候，有没有这么疼啊？”胡夏伊问着，面容狰狞，“我妈把你拉开的时候，你怎么推她的？你让她去拉我爸和叔叔，你看都没看我，你也可没看她……”
她忽然飞起一脚，踹在了唐小兰的脸上，“她被叔叔一拳头带到，你关心过吗？”
唐小兰的头高高仰起，后脑磕在了地上。
周围人一片大乱，不知道唐小兰怎么就往后栽过去了。
胡夏伊没看唐小兰的情况，一转头，就抓住了胡国华。
“爷爷，你那时候说什么？说救护车一次好几百块钱，我们自己送过去就行了，对吧？”胡夏伊的眼睛已经泛出了红色。她的手用力，手掌下，胡国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最后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
其他人就更加乱了。
幸好，救护车已经到了，医护人员冲了进来。
我看着退到一边，眼睛已经转变成红色的胡夏伊，心里直冒凉气。
她身上的阴气正在逐渐变重，那股子恨意也几乎是要充斥整间房。
她看着医护人员要将胡家的三人抬出去，一动未动。
我们这些人跟着医护人员往外走，她就坠在人群的最后。
救护车就停在了警局门口。一共两辆车，装了三个病患，有些拥挤。
医护人员要关闭车门的时候，我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几乎是在救护车门关闭的瞬间，我看到里面多出了一抹身影。
胡夏伊跟上去了。
这是可以预料的结果。另一个可以预料的结果是胡家三个人恐怕是生命不保了。
从情感上来说，我并不想要阻止胡夏伊。她所做的是复仇。她的死在法律上就是意外，胡家人不会得到严惩，他们甚至能拿她的死来做文章，准确来说，是他们无所顾忌地用她的死亡来发财，并不在乎她的死亡本身。胡夏伊的怨恨是情有可原的。
但胡夏伊的行动也是该被阻止的。
记者没跟着救护车走，而是很敏锐地抓着所长，要打听刚才那个警察进来报告了什么。
马处长看这情况，觉得现在不是我们去和徐冰捷沟通的好时候，就招呼我们准备回去。
我偷摸着给吴灵发了短信。
我到底不比他们行动方便，胡夏伊的事情只能交给吴灵他们来处理。
两个记者分开行动，一个缠着所长，一个抓住了马处长。我们花了点时间才脱身。
到了办公室，瘦子他们都已经去了工农六村。我和蒋佑他们一组的人一起在食堂吃了午饭。
蒋佑说到在派出所发生的事情，表情有些高深莫测。
“那肯定是有鬼，胡夏伊变成鬼了。胡家三个人那表现，妥妥的。我也感觉到了冷风。那肯定是阴风。林奇，你也感觉到了吧？”蒋佑还找我作证。
所谓“白天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蒋佑不是特别大胆，就是特别自信，说起胡夏伊都是一副八卦和看戏的口气。
我担心着这件事，又怕说太多，以后引来麻烦，只好装傻。
“他们三个是蛮奇怪的。冷风是不是你坐门口的关系啊？空调在那边吧？”
蒋佑思考了一会儿，还是坚持那就是阴风。
吃完饭，我去工农六村和瘦子他们会和，也说到了胡夏伊的事情，重点却不是在见鬼上。
“……她不是突然冒出的，怎么说呢……我感觉是有一个变化。她几个亲人越说越过分，那种怒气到了顶点，才变成了鬼。”我斟酌着说道。
“怒气值积满了，肯定得放大招。”瘦子点头附和。
“这么说，她死了之后是变成灵魂，跟着她家里人，然后才能听到这些吧？”胖子说道。
“应该是这样。”
“那问题就更加严重了。”吴灵分析道，“原本没有变成鬼的，现在也有可能变成鬼了。”
“还是个凶暴的鬼。”瘦子补充。
这的确是更加严重了。
吴灵已经答应去医院看看，我看看手机，等着吴灵的消息。
直到晚上回家，吴灵才给我回信。
“人不见了。胡国华一家三口死了，都是外伤。医院的结论是他们的骨骼发生问题，变得特别脆弱。我们之后找到了胡夏伊的姑姑，还是慢了一步。她也死了，也是莫名的骨折，颈骨突然断了。”吴灵说道，“她死那天并不在场的姑父同样发生了意外，在骑车的时候没控制住车子，被旁边的卡车卷进轮胎里面。监控里面显示，胡夏伊踹了他的脚踝，带倒了自行车。她现在有些疯狂。”
我心里发沉。
“最快找到她的办法，就是你了。梦到她之后，不要留手，立刻就消灭她。”吴灵说道。
我挂了电话，听从了吴灵的建议，早早就准备睡了。
我见过胡夏伊，今晚的确有很高的几率直接梦见她。只要梦见了，果断消灭她，这件事就能结束了。
我这么想着，脑袋挨到枕头，意识就直接陷入了黑暗。
我听到了周围混乱的声音，骂人的方言、叫声，还有打斗声。
我的脑袋有些疼，额角有温热的血。
小腿一阵剧痛，让我从黑暗中彻底清醒。
我正躺在陌生的客厅里面，一抬眼，就看到了胡士的脸。
胡士正和人扭打在一起。
唐小兰从我面前一闪而过，抓住了胡士，大声嚷嚷着让住手。
和胡士打架的男人用力一拳，打得胡士往后倒退，撞到了唐小兰。
唐小兰大张着双手，想要稳定住身体，却还是一下子摔倒，压在了我的胸口。
我疼得一口气憋住，好像听到了胸骨裂开的声响。有腥甜的血从喉头涌上来。
一个陌生的女人哭喊一声，死命拽开了唐小兰。
唐小兰坐在地上，不满地骂了一声，推着那个女人，“快去拦住你老公啊！你现在哭有什么用啊！”
女人被推得踉跄，有些懵地去抓胡士。
胡士正在挥拳，擦到了女人，将她打倒在地。
这一场混乱持续了很长的时间，我感觉到自己现在呆着的这具身体正在慢慢变冷。心跳呼吸从急促变得缓慢，最终消失。
脑袋上、腿上的疼痛远去了，胸口的闷痛也远去了，呼吸都变得顺畅。
胡夏伊就这么死了。
我一个激灵，想起了正事。
我和胡夏伊的灵魂分开，没看到她的灵魂，只看到了她的尸体。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手按在了胡夏伊的身体上。

第1112章 堕落（一）
我不是圣母，也一直都没将拯救世界当成自己的使命。
但在看到胡夏伊的尸体时，我的第一个念头是救她。
我现在还能救她。
她不死，就不会变成鬼。或许，胡家还是会闹，会有矛盾，会坑拆迁办，但这个女孩总能活下来。她也不过是个十几二十岁的女孩而已，不应该因为这种意外而死去。
我的能力发动了。
胡夏伊停止的呼吸和心跳在这一瞬间就恢复了。
我心中轻松了一点。
虽然救了她，但我不准备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创造一个科学无法解释的奇迹。
胡夏伊身上还有伤，可伤势被我恢复到这个地步，她应该能获救了。
我看向了周围。
胡家人已经停了争吵，发现了胡夏伊的情况。
胡夏伊的母亲，那个叫夏聆的女人脸上还肿着，口齿不清地让人叫救护车。
胡士脸上没有伤口，但捂着自己胸口，抽着气。
胡凯则是瘸了腿，走到一边坐下，呼哧呼哧喘着气。
“叫什么救护车？救护车要多少钱啊！你们把她送到医院去吧。”胡国华没好气地说道。
夏聆立刻变了脸色，“她都吐血了，我们怎么送过？”
“你跟谁吼呢？反了天了你！”胡国华怒瞪着夏聆，指着她鼻子骂了两句。
夏聆的泪水涌出了眼眶，看向了胡士，“老公，你快叫救护车！”
“我看谁敢叫救护车！”胡国华吼了一声。
我见这情况，气不打一出来。
这死老头子在这儿闹，我好不容易救回来的胡夏伊岂不是要白白再死一次？我看了眼胡夏伊脸上又开始退去的血色，心中焦急万分。
“行了。地段医院就在门口，我送过去就行了。”胡士说了一句，揉着胸口，又抽了口气，“哎，哎哟……”
房间里另一个陌生的女人关系道：“哥？你没事吧？”
胡士靠着墙，好像疼得不行。
那女人就推推自己身边男人，“你去背小夏，我扶着我哥。你们父女都得去医院看看。嫂子，你快来帮把手。”
唐小兰哼哼两声，“一把年纪了，还兄弟打架。你们年纪都活到狗身上了。”
他们慢悠悠地动作。
我焦心地再次按住胡夏伊的手臂。我想要再多帮她一把，可我眼角余光中，突然多了一个身影。
我吃惊地转过头，看到了胡夏伊的灵魂。
她就在我旁边，也站在自己的身体边上，垂头看着自己。
我感觉到掌下的手臂已经失去了生气。这是一种感觉。我能感觉到胡夏伊的生命体征再次消失了。
她第二次死了。又一次死了。
我张了张嘴巴，想要说什么，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胡夏伊双眼无神地看了自己很久。等到那个男人将她背起来，她才移开视线，看了胡士、看了唐小兰、看了胡国华，又看了胡凯。
那个男人背着胡夏伊走到门口，停住了脚步。
跟在他身后的女人催促道：“你快点走啊，堵着路干嘛呢？”
“不对啊，不太对啊。你们看看小夏，她……她、她是不是……没气了？”男人惊慌地说道。
夏聆第一个有了反应，扔开胡士，三步并两步到了胡夏伊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喊了两声后，又摸摸她的人中和心口。
夏聆呆住了。
“快把人放下来看看！”那个女人嚷嚷道。
男人赶紧将胡夏伊放下来。
夏聆跪在胡夏伊身边，已经放声大哭了。
其他人也傻掉了。
大门这时候被敲响，外头有人叫着“老胡”，问家里怎么了。
胡国华身体一震，跨过胡夏伊到门口，将门拉开一条缝隙，说道：“是两个小子吵起来，没什么——”
他话音没有落下，夏聆已经跳起来，冲向了胡凯。
“我跟你拼了！你打死我女儿我跟你拼了！”
胡国华嘭的关掉了门，“你们快按住她！”
我没看胡家的人，只是盯着胡夏伊看。
胡夏伊仍然是双眼无神的状态。她同样面无表情，好像失去了神志。
“夏聆，你别闹了！小夏都死了，你闹大了有什么用！”胡国华呵斥了一声。
胡凯整理了被扯乱的衣服，“没想到这小丫头这么不禁用啊。”
“胡凯！”夏聆再次大吼，被胡士捂住了嘴巴。
夏聆震惊地看向了胡士。
“爸、哥，你们看，这事情闹得。我说啊，我之前那主意就很好嘛。现在多了条人命，就更好了。我记者都早就联系好了。现在好了，就让他们报道这事情好了。我这小侄女被拆迁办的人胡说八道，给教坏了，害了咱们家，害死了自己，这多好啊。到时候政府肯定得赔我们一大笔钱。还有网上募捐，现在流行着呢。随便卖卖惨，就有白痴给我们送钱，几百万都是小意思。”胡凯翘起了二郎腿，得意洋洋地说道。
胡家人表情各异，除了呜呜直叫的夏聆，竟是没有人在第一时间提出反对。
我看到胡夏伊的眼睛里生出了一点光芒。
她的眼珠子移动着，看向了胡凯。
“你们点不点头，我都要这么说的。不过，你们不配合，那到时候分钱可没你们的事情，我还是照我刚才说的，让记者说你们歧视劳改犯，说你们害我坐牢。”胡凯威胁着，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甩了甩。
胡国华冷着脸道：“你打电话吧。老大，你去叫救护车。”
“嘿，还是咱爸聪明。我这就是遗传你啊！”胡凯哈哈一笑，拨了电话。
胡士给那个女人使了眼色，让她捂着夏聆，自己打电话叫了救护车。
夏聆的身体瘫软下来，泪水扑簌簌地往下掉，打湿了女人捂着她嘴巴的手。
胡夏伊的脸上也多了泪水，渐渐越哭越大声，最后放声大哭。
我吃惊地发现，胡夏伊的身影竟是在她自己的哭声中缓缓消失了。
周围的环境也是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虚化模糊之后，又变得凝实。
我听见了胡士的声音，胡士在说“小夏是我女儿，我都同意了，还要我老婆同意干嘛？”。这内容如此熟悉。
过了一会儿，随着唐小兰未说完的话，周围环境出现了。
我看到了我自己的背影，就坐在椅子上。
我没来得及多看，胡夏伊充满恨意的情绪就冲散了我的意识。
我失去了自主的思考，满脑子都是胡夏伊的仇恨。
她转身传过来门，走过了走廊，又穿过了数道墙。
有东西正在指引她，找到自己的仇人。那有点儿像是隐隐约约的臭味，下水道的味道，腐烂食物的味道……
我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件牢房。胡凯正躺在简陋的床上，翘着脚，哼着小调，还不停抖啊抖的。
胡夏伊跨过了牢门。
正有悠闲自得的胡凯一下子停了抖动，微微抬起头，看了过来。他脸上出现了困惑、茫然的表情，继而像是开了染坊，变了几变。
胡夏伊踩着有节奏的步伐，走向了胡凯。
胡凯叫了一声，从床上蹦起来，退到了墙角。
“你、你……夏……你怎么……”胡凯结结巴巴的。
胡夏伊一个箭步，就贴在了胡凯的脸上，两只手抓住了胡凯的头。
“叔叔，我来看你了啊！我来看你了，看你过得好不好……”胡夏伊轻声道，双手向内挤压，“看你这么开心，我好不开心啊，叔叔……叔叔，你知道你那一下，我头有多疼吗？”
胡凯的脸缓缓变形，眼睛突了出来。他伸出来的手从胡夏伊的身体中划过，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他的头骨发出了喀拉喀拉的声响，眼耳口鼻都有鲜血流出。
像是网络上流行的那个试验小视频中，被一根又一根橡皮筋箍住的西瓜，伴随着啪的一声，胡凯的头爆炸开来，骨头、大脑、眼珠子到处乱飞。
胡夏伊低头看着胡凯摔在地上的无头尸体，手上的鲜血像是蜕皮一样滑落，落在那尸体上。
她心中有报仇后的喜悦，一个转身，步伐轻快的走了出去，脚步也由轻快变得沉重。
我一个恍惚，有些从胡夏伊的情绪中清醒过来。
意识回笼之后，我立刻感觉到了危险。
我要按照吴灵的指示立刻消灭掉胡夏伊。
这念头刚冒出来，我又感觉一阵眩晕，这次，我没感受到胡夏伊的行动和心情，等我稳定了心神，我发现自己站在医院中。

第1113章 堕落（二）
面前的病床上躺着满脸惊恐的胡士。
他张着嘴巴，但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保持着惊恐的表情。
女子纤细的手中握着一把精巧的小榔头，有点儿像是某种乐器所使用的小锤。小榔头落在了胡士的身上，正中一根肋骨。
我听到了骨头碎裂的清脆声响。
伴随着这声音的是女子同样清脆的笑声。
胡士没能惨叫出声。他的五官扭曲着，显然是承受了极大的痛苦，但他还是没能叫出声，甚至没能做出身体本能的反应。
小榔头再次落下，胡士的又一根肋骨断裂了。这一次，用力大了些，那根肋骨被敲了下去，可能戳中了胡士的内脏。胡士的嘴角流淌出了鲜血。
但折磨并没有停止。
同样没停止的，是那种畅快的感觉。
不是复仇的畅快，而是纯粹的畅快，毁灭一件东西、消磨一条生命的畅快。带着暴力，刺激着肾上腺素分泌，还有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快意……大概能将之称为权力，杀人的权力，将和自己相同的生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权力。
我被这种念头冲刷着，有些迷失，还有些迷茫。
我隐约觉得自己不该有这样的念头。要说权力，我的能力能给我带来更大的权力。我能够改变过去、影响现在，我能够随便杀死一个人，让他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我从来没有觉得这是某种让人兴奋的权力。
我的思维好像分裂成了两部分。
其中一部分发现了更多的蹊跷。
女人的手……这也不对。
啪擦！
又是一声响。
胡士吐出了更多的鲜血。
终于，有人进入了病房，发现了不对。
慌乱的叫喊声中，夹杂着脚步声，有医生护士涌了进来。
我退开了，好整以暇看着他们围着胡士忙碌。
胡士好似被解放，发出了痛苦的呻吟。他的身体颤抖着，微微扭动。这没什么用。他只会因为自己的动作吐出更多的血。
我仍然在倒退，穿过了几道墙壁，来到新的病房。
我看到了这间病房中躺着的唐小兰，马上就知道刚才的事情又要重演了。
我应该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不是为了救唐小兰。我能想到唐小兰所做的各种烂事，想到她故作慈祥的模样，想到她眼底的厌恶和对我的刻薄评价。
不，不对，不是对我。
我的念头有些混乱。
在这个关口，我走向了唐小兰。
唐小兰小声地哼哼，好像是在求饶。她缩着身体，又疼得呲牙咧嘴。她浑浊的眼睛里面现在只有恐惧这一种情绪存在了。
但她逃不掉。
我的手按住了唐小兰的脑袋，弯下腰，凑到了唐小兰的耳边。
“你猜猜看，叔叔是怎么死的？”
女子的声音出现，同时出现的是我脑海中的记忆片段。
胡凯被两只纤细的手挤爆了脑袋，溅了一墙的红白粘液。
按在唐小兰头上的手也在用力，唐小兰的头骨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
她挣扎起来，动作很大。
同病房的人不明所以，问了几句之后，就去喊护士了。
那些声响戛然而止。
唐小兰的头顶已经瘪进去了一小块。她的眼耳口鼻都流出来鲜血，挥舞的手落下，身体歪斜着倒在床上。
那种畅快的感觉又出现了。
这次，感觉更为强烈。
我咬牙撑着。潜意识里我知道这是不对的。这是不对的……这不是我的想法！不是我的想法、不是我的意识……
但在见到胡国华的时候，我仍然没办法挣脱出这种状态。
胡国华被捏断了脊椎骨。他惨叫着，大声惨叫，自己就引来了医生。可是，已经迟了。他上了年纪的身体可无法承受这样的伤害。
“邪了门了。这三个是一家子，今天一起送来的啊。”
“是不是有什么辐射什么的啊？他们家是做什么的啊？”
周围人的小声议论将话题带到了另一个方向。
我没有继续听下去，身体不受控制地移动，离开医院，去了一个小区。
我找到了一个女人，很眼熟，可我记不起名字……
我思考着她的身份，脑袋里有些浑浑噩噩的。
“小夏！”女人惊慌地叫了一声。
这声音好似一道闪电，劈开了我眼前的迷雾，照亮了脚下狭窄的道路。
胡夏伊！
是胡夏伊！
我感觉到自己豁然开朗，想起了许多事情。
等我回神的时候，却是站在十字路口，面对着一条非机动车道。
迎面骑着自行车而来的男人也是眼熟，我记起来他胡夏伊的姑父，同时，我也想起来自己在梦境之中，我应该杀掉胡夏伊。
我立刻移动灵魂，和胡夏伊分开。
胡夏伊背对着我。
我可以轻松地杀死她。
我也的确是这么打算的。
伸出去的手慢了一步。
胡夏伊这时跨前，走向了她姑父。旁边，一辆卡车打了转弯灯，就调转了车头。胡夏伊的姑父放慢了速度，准备避让。
我跟上胡夏伊的时候，她已经抬脚。
我的手没能碰到胡夏伊，直接从胡夏伊的身体中穿了过去。
我有些怔愣，下意识以为胡夏伊又动了，我才没有碰到。但划过的手掌的确是穿过了胡夏伊的身体。
周围的叫喊，车轮下流淌出来的鲜血都证明我晚了一步。
胡夏伊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却能感觉到她那种畅快的心情。
都死了！
让她讨厌的家人都死了！
胡夏伊心中是喜悦，转瞬，喜悦变成了跃跃欲试。
她现在充满力量。
从她身上溢出来的阴气也证明了这一点。
我有些着急，再次伸手，努力想着要抓住她。
我的手仍然没碰到胡夏伊，但胡夏伊的头仰起，脖子伸得老长。她的身体悬了起来。
我再次怔住。
胡夏伊的四肢摆动着，是在挣扎，却微不足道。我没看到她身前发生了什么。这被她的身体挡住了。但是，她悬空的脚下面，露出了另一个人的脚。
我来不及去看清那个人，就感觉到身体被重重一推，落在了床上。
梦境结束了。
我难以置信地看看自己的身体。
梦境，就这样结束了？
我被人推出来……
不对。
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胡夏伊开始溃散的灵魂。
是叶青！
我打了个激灵，连忙去摸手机。
虽然是半夜，但吴灵还是很快接了电话，声音还很清醒。
“林奇，你解决掉胡夏伊了？”吴灵问道。
“不是！不是我！是叶青！”我强调了一遍，“是叶青！”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好半晌，吴灵才用一种很轻飘的语气问道：“叶，青？”
“是！”我肯定道。
这不是叶青出手帮我的问题，而是叶青……
“他想要做什么……”吴灵喃喃了一句。
“现在这局面，对他来说……其实是如鱼得水吧？”我苦笑着说道。
更多的鬼，对叶青来说，可能就是更多的食物。
吴灵再次沉默。
“很糟糕吗？”我问道。
“是。林奇，鬼魂原本只会失控，也就是失去神志，只记得自己的执念。现在，灵魂是会堕落的。胡夏伊的事情很典型。南宫正在软件筛查一些情况……基本上可以肯定，很多灵魂都没能在死后去投胎，并很容易被刺激到堕落。事情，比我们之前预想的更加糟糕。”

第1114章 堕落（三）
南宫耀弄的软件还没筛查完所有的数据，所以吴灵提供给我的也只是他们已经找到的部分事例。仅仅是民庆这边被找到的事例就能做出一个几十页纸的文档，让我触目惊心：
1、2015年7月18日，奚雯和孔琳芳发生口角，奚雯用小剪刀捅伤孔琳芳眼睛，致使孔琳芳失明，后因细菌感染，不治身亡。案件调查审理期间，奚雯赔偿孔琳芳家属一百万元，得到其谅解，获得较轻的量刑。
2016年8月23日，奚雯获得假释，在假释期间用剪刀捅穿眼球，自杀；2016年8月24日，孔琳芳的丈夫贺俊用剪刀捅穿眼球，自杀；2016年8月29日，孔琳芳父亲孔德安用剪刀捅穿眼球，自杀；2016年9月8日，孔琳芳的女儿贺筱雅用剪刀捅穿自己的眼球，自杀。
2、2016年1月23日，戚哲轩醉酒驾驶撞死卫红心。在案件调查审理阶段，戚哲轩给予卫红心家人金钱赔偿，获得谅解，由卫红心家人向法院出具了谅解书。
2016年3月29日，戚哲轩在前往法庭的途中遭遇车祸死亡；2016年4月5日，卫红心妻子苗爱遭遇车祸死亡；2016年4月8日，卫红心之子卫天天自杀；2016年4月9日，卫天天之妻于欣自杀；2016年7月3日，卫红心之孙卫帅车祸身亡。
3、2017年9月30日，邹永安入室抢劫，杀死王盛思、姜梅夫妻，二人之女王莉莉躲在自己卧室中，幸免于难。
2017年12月5日，邹永安猝死于看守所；2017年12月9日，王莉莉猝死于家中；2017年12月11日，王盛思的父母因煤气中毒，死于家中；2017年12月18日，姜梅的父母因电器老化导致的火灾，死于家中；2017年12月23日，姜梅的兄长砍死妻儿，并自杀。
4、2019年6月19日，潘源海因操作机器不当，致使彭韩重伤不治死亡。潘源海得到彭韩家属谅解，减免刑罚。
2022年8月24日，潘源海在惯例探望彭韩家属期间，手段残忍地杀死了彭韩家属四人，返回工厂后，用机器自杀，死因与彭韩相同。
5、……
……
我只看了一部分内容，就感觉大脑发胀。
南宫耀查到的信息很完整。案件卷宗的截取、法院判决书的摘录、当事人的个人信息，全都加在了文件中。
我看着那些死者的照片，眼前就有些发花。
我好像看到了很多纷乱的画面。
我的双手握着剪刀，缓慢地伸向自己的眼睛。我无法闭眼，无法挣扎，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剪刀插入自己的眼球。这个过程如此缓慢，我都能感觉到金属的冰凉和坚硬，以及它是如何在我的身体内移动的。
疼痛还在我可以咬牙坚持的范围。我毕竟经历过沐歌妻子的事情。她所承受的痛苦是现在的百倍千倍。
可这种缓慢的折磨，是让人难以忍受。
一次又一次，我重复体验着这种痛楚。
直到我一身汗地清醒过来，下意识摸着自己的左眼。我的视野左半边有些发黑，好像真的失去了视力，看不见了。
这种状态持续了几分钟，在我看到下一张照片的时候，有所好转。
汽车引擎的咆哮声取代了周围的其他声音。
我的身体被车头撞击、被车轮碾压。这倒是和周希希的死前感受一样。
我都有些病态地熟悉了这种感觉，痛感在神经中传递，却不至于让我痛苦。
直到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老人的身影，我才感觉到了没来由的恐惧和悲伤。
老人的肢体扭曲着，是很严重的外伤。他身上的血落在了地上，染红了地面。无神的眼睛盯着我，却似是在控诉什么。
“爸！爸！我没办法的啊！我不同意，法院原样判，也就是那么几年。他顶多被判个死刑。他死了又怎么样？他死了你也活不过来啊！他肯出五百万啊！他家肯给我们五百万，在给我们一套市中心的房子啊！你孙子户口迁过去，就能进那边的重点小学了！爸，爸……”
男人的声音从我所在的地方传出来。
可是，血液还在蔓延。
整个客厅的地板都被血液染红了。
离开客厅，那个老人仍然会出现。
无时无刻都存在在视野中的老人，是无声的控诉。
终于，我无法忍耐。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自由下落，直到碰撞到了坚实的地面，一切都结束了。
我呼了口气，意识回笼，余光看到了另外的照片。
黑夜，安静中，又有着不祥的闷响声。叫声、打斗声，接着便是惨叫。我在瑟瑟发抖，但我仍然坚持着挪动到了房门口，锁上了房门，又推了椅子、桌子堵住了门口。
我屏息等待着，好久，听到了有人撞门的声音，吓得心脏剧烈跳动。过了一会儿，那脚步声远去了，开门关门的声响传来。我侧耳倾听，听到了更多动静。
有邻居报了警，警察很快就来了。
无数画面从我眼前闪过，定格在了一份保险合同上。
一桌子人围着，指着合同上的文字争论。
“这肯定能赔！”
“就是，死掉就能赔了。”
“不是要意外才能赔吗？阿梅两夫妻是被人杀掉的啊。”
“被杀掉也是意外啊。莉莉，你打电话给保险公司问问，就这个电话。”
“什么问问啊。直接联系他们索赔就行了。警察都抓到人了，这就没跑了。”
议论声变得遥远。
那一夜又回来了。关上的门被剧烈撞击着。对方没有走，一直坚持着，不断撞门。门锁发出了声响，断裂开来。挡在门后的桌椅和地板摩擦，声音刺耳难听。门缝一点点儿拉大，一把闪着寒光的刀从门缝中伸了进来。那把刀还在滴血。门缝之后，没看到持刀的人，只看到了倒在地上的两具尸体。一男一女，在黑夜中，眼睛发亮，就盯着我。那是不甘而愤恨的眼神。
我的心脏骤停，只是停了刹那，却让我好像死了一次。
很快，房间有了变化。我闻到了煤气的味道，却无法起身；我闻到了焦糊的气味，被黑烟困住，无法逃离。
我好像死了好多次，直到那些气味都消失，明亮的工厂出现在眼前。
我按下了一个开关，眼前的机器开始运转，在几分钟后停下，亮起了红色的警示灯。我有些不耐烦，将机器关闭，又重启了一次。这次，警示灯更快亮起来了。
我再次关闭机器，起身沿着流水线做检查。
走着走着，我就看到了夹在机器中的半只手。
我的心普通噗通跳着，放缓了脚步，走到了那只手的旁边。
机器的夹缝中，被碾压成肉饼的人面目全非，都认不出是谁。
我的眼前一黑，再次亮起的时候，我正跪在地上痛哭，面前是抱头痛哭的男女老幼。
“行了，我们知道的，你也不是故意的。这种事情……是我们家彭韩倒霉。他倒霉啊……唉……”

第1115章 堕落（四）
随着那一声叹息落下，周围的环境也发生了改变。
房间从客厅变成了厨房。
我听到了女人的声音。
“老是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
“没什么。我毕竟……这是我应该做的。云云是不是要过生日了？我到时候买个蛋糕过来吧。”
“不用不用。我们都订好了。”
过了一会儿，女人加了一句：“你也一起过来吧。”
“这个……你们家里面一起吃饭，我过去的话……”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进来，大声问道：“妈妈，你跟潘叔叔说了没？”
“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说啊。”
“云云想跟叔叔说什么？”
“我下个礼拜过生日，妈妈说一起到饭店去吃饭。潘叔叔，你也一起来吧。好不好嘛！”
“好好好。云云这么说，我肯定来啊。”
“太好啦！奶奶，潘叔叔说会来！”小女孩蹦蹦跳跳地又出去了。
厨房随着女孩的离开，变成了客厅。
餐桌上摆了好几道菜。
“今天真的是麻烦你了。不然我还要请人来洗油烟机。”
“不用那么客气。你们还留我吃饭……”
“哎，我的那瓶白酒呢？拿出来，我和小潘喝一杯。”
“我不喝酒了，不用拿。”
“喝一杯啊！你不来，也没人陪我喝酒。唉……彭韩去了，以后也没人陪我喝酒了……”
“老爷子……”
“不是怪你，我不是怪你。我知道，那个是意外，谁都不想的。你一直照顾我们家，替我儿子照顾我们，真的是有心了。我们今天就喝一杯。”
“好。阿姨，您坐着，我去拿吧。”
“在厨房的柜子里面，左边第二个柜子。”
离开了餐桌，我还能听到后面的说话声。他们怀念着死去的儿子，也将“我”当成是慰藉。
我的视线从厨房的柜子上扫过，落在了刀架上。
上前打开了橱柜门，拿出了里面精致包装的白酒，我开始拆包装。
塑料包装有些难以打开。
我的视线再次移动到了刀架上。
伸过去的手没有握住剪刀，而是擦着剪刀，握住了一把水果刀。水果刀被拔出来，又被重新塞回去。我最终拿起了一把菜刀。
菜刀很锋利，轻轻一划，就切开了包装的连接处。白酒瓶被我取了出来。
我没有放下菜刀，而是一手拎着白酒，一手握着菜刀，背在身后。
“哦，拿来了。你杯子拿了吗？”坐在桌边的老头看了眼我背在身后的手。
我感觉到自己点了头。
我已经走到了桌边，抬手似是要将白酒放在桌上，但高高举起的手翻了一下手腕，猛然落下。
白酒瓶砸在了旁边的老妇人脑袋上。
啪擦一声巨响，桌子旁的人都愣住了。
他们来不及做出反应，我也没看倒地的老太，背在身后的手就挥舞着，一刀劈在了老头的脑袋上。
再锋利的菜刀也不可能就这样将人砍成两半。刀身嵌在了老头的脑袋上。我用力拔了两下，摇晃着刀身，才将菜刀拔出来。
还活着的母女二人发出了尖叫。女人抱着孩子要逃跑。
我一个转身，迈前一步，一刀砍在了女人的后背上。
女人倒在地上，压着抱着的女孩。
“唔！潘源海……你……”
小女孩大声哭着，“叔叔，潘叔叔……”
我低着头，没有留情地将女孩拽起来。
“不要！不要！”女人扑上来，被我一脚踢开。
我将豁口的菜刀架在了女孩纤细的脖子上。她因为哭泣而身体颤抖，细嫩的皮肤被菜刀给划伤。
我的手微微用力下压，女孩的脖子上的伤口就加深了。鲜血流淌出来，浸染她漂亮的裙子。
“不要！你放开我女儿！”女人再次扑上来。
我的手一扬，划开女孩的咽喉。
女孩的血溅在了女人的脸上。
我一甩手，将女孩扔给了女人。
她跪在地上，抱着女孩痛哭着。
大门外，好像有了些动静。
“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这么做啊！你疯了啊潘源海！”女人凄厉地喊道。
“为什么？”我蹲下身，手一送，一刀插进了女人的心口，直视她睁大的眼睛，说道，“潘源海害死了你老公，害死了你们的儿子、你爸爸，你们拿他当家人？！你们为什么拿害死我的人当家人！”
我咆哮出声。
女人的眼睛瞪得更加大了。
我松开握刀的手，女人就倒在了自己的血泊中，抱着小女孩的手也渐渐松开。
我看着母女二人，又转头看看那对老夫妻。
外头响起了拍门声，还有人讨论着要不要报警。
我颤抖了起来，跌坐在地上。
我的手碰触到了鲜血，还有更多的血，就在我的衣服上。
视线落在女人身上的刀上，我流下了眼泪，颤抖着，握住那把刀，将它拔出来。女人的血射进了我的眼睛里面。我的视线一片血红。
带着温热血液的刀碰触到了我的脖颈，随即便是一阵疼痛。
我感觉到身体里的血液往外涌。
血红的视线中，我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人瞪着我，仇恨地瞪着我。
一晃眼，我的视线还蒙着一层血雾，那惨烈的凶案现场却是消失了。
“呼……呼……”我揉了揉发疼的脑袋，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激烈的情绪。
手机显示的时间提醒我，距离我产生幻觉，看到那些死者的记忆才不过过去一分钟。
我实在是看到太多东西了。
每个死者的情绪都那么强烈。
恐惧、仇恨、愤怒、惊悚、绝望……
这些情绪都交织在一起。
最深刻的，仍然是愤怒。
被背叛的愤怒。
那种感觉拉扯着我的灵魂，想要将我拖进某个黑暗的地方。
我的灵魂没有掉落进去，但那些当事人已经沉浸在了负面情绪之中。
如吴灵所说，他们堕落了。
原本没有变成鬼的灵魂一点点堕落，转变成了鬼，并在杀人的过程中，进一步堕落。他们很快就能变得无比强大，能够轻易杀死活人，并且对杀人的办法了如指掌，就像是天生懂得一种生存方式。
我看了眼吴灵发过来的文件。
我刚才不过是看了个开头，已经不受控制被冲击了意识。我觉得无比疲劳。
关掉了文件，我给吴灵发消息说明了我的情况。
“……这证明我们的猜测是对的。他们的确是在不断堕落。这很麻烦。”吴灵最后一句话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想了一会儿，问道：“那，叶青呢？”
我无法想象叶青堕落之后会怎么样。他失控的时候，就已经够糟糕了。但好歹，那时候他仍然保持着自己坚持至今的理想，他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改变这个世界，创造一个更公平、更安全的新世界。能否成功暂且不论，至少是有一个希望，也有个行事的内在逻辑存在。可要是叶青被负面情绪支配，变得愤怒而六亲不认，那我们恐怕都难逃一死。
我猜想，他会像疯老天一样，选择以一己之力消灭掉所有灵异事物。终结掉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再自杀，解决掉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鬼魂。那也算是大圆满了。
只不过，这种偏激的做法首先就会害得我们和叶青对立，不得不和叶青一战。
我没有胜利的把握，也不想要我们中任何一方白白牺牲。
这只是我的猜想。吴灵他们应该更了解叶青，可能会有其他想法，可能事情不会像我想的那么糟糕。
我期待吴灵给我一个还过得去的答案。
“叶青的话，我们没有办法。他要是堕落下去……嗯，也不能说是坏事情。他的能力要是继续成长，有了质的飞跃，直接杀掉老天也不是没可能。”吴灵说的内容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不过，在那之前，他的能力会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糟糕，那些鬼魂会被他刺激得更加强大。而他真要杀死了天，我们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科技的发展和文明的进步都没能让天、命运、对神的信仰这种东西消失干净。要是一个人彻底杀死了那些……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第1116章 作死小能手
未来未可知，我们又毫无办法，所能做的大概就是静观其变。
这一年来，我也不是第一场经历这样的事情了。虽然说我心里还是不好受，但我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太受打击。
挂了电话，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睡着。这一觉睡到天亮的时候，我从精神到身体都还很疲惫。
周末本来是不用上班的，可是老领导那边来了电话。这电话也是意料之中的。
胡家的人莫名其妙都死了，法律上的“原告”、“被告”也就都没了，可这件事已经闹到了媒体面前，怎么可能就此结束？
拆迁办的人都被叫了去开会。
马处长很不开心。
老领导等马处长将我们都训了一顿，才开始布置应对方案。
从法律和道德上来说，我们都没做错。只不过，舆论是不讲法律和道德的。舆论讲故事。拆迁办欺压平头老百姓，无疑是个受众很多的故事。不过，现在网络环境变化，“我弱我有理”也不是那么理直气壮了。
这次会议更像是上次徐钢徐铁兄弟事情的扩大版，整个拆迁办都绷紧了神经。
我们这组人本来应该去看守所看看徐冰捷的。到时候还要联系徐冰捷的母亲一起过去。作为徐光宗房产现在仅剩的继承人，拆迁的事情还需要和他们交涉。
马处长特别不待见我们，也可能是觉得我们霉运冲天，这事情让我们交接出来，给宣传处的人负责去了。
我是有些担心，也有些放心的。
马处长的顾虑不无道理。我自己也怕自己的“霉运”影响到徐冰捷。到时候，拆迁办成员去探望产权继承人，继承人莫名其妙就死了，那真是有嘴都说不清了。
只是，换个普通人去，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徐冰捷杀了自己的叔叔徐铁和他的妻子，正常来说是人死灯灭，现在这世道就未必了。徐铁夫妻现在说不定想通了情况，知道真凶是徐冰捷，而不是他们所想的，他们的父亲徐光宗回魂来报仇，那他们可能也会生出胆量和怒气，去找徐冰捷报仇。真真是冤冤相报何时了了。
我担心着这事情，回办公室整理工农六村产权人的情况，就有些心不在焉。
胡夏伊的事情我当然是跟瘦子他们说了，也说了青叶给我的文件。
“要说我，我也不谅解那些凶手。杀人就该偿命，哪有那么多交易啊？”瘦子说道。他在这方面向来最为直白、直接。
郭玉洁反驳道：“故意杀人和意外还是该区分开来吧。而且，人死不能复生啊。他家属也要活下去。和那些人和平相处是不应该，要一个赔偿没什么不好的吧？”
“那些死者应该不是很快就变成鬼的吧？”陈晓丘问道。
我回想了一下，“不是，都间隔了一段时间。”
“两种可能。一种是，在出具谅解书之后，那些家属又做了些什么，激怒了死者；另一种，就是大环境变化，有些灵魂原本对谅解书没有意见，可是受到环境影响，变成了鬼。”陈晓丘说道。
我说道：“第一种有，第二种……也不排除。”
我所看到的，明确是第一种情况的有，比如那个入室抢劫杀人的案件，被害人家属的满腹心思就都在保险理赔上，工伤意外的事件也有个发酵期。剩下的并不排除第二种可能。
“啧啧啧……”瘦子咂咂嘴，没说什么。
胖子举了举手。
“做什么？小学生啊你。”瘦子诧异问道。
“不是。我这边有个发现。”胖子指了指自己的电脑屏幕。
我们闲聊的时候，他竟然在努力工作。这真是让人汗颜。
我们都聚了过去。
“54号403室，最近办了一个租房手续，短期租房。这个租房者的身份登记里面，写了直播主持人‘作死小能手’。我刚查了一下，骏骊酒店那次直播你们还记得吗？”胖子说道，“我们在酒店门口看到的那个，就是这个人。”
“咦——”瘦子喊了一声。
我更是觉得非常不好。
“怎么会跑到工农六村来借房子？”我问道。
“这边没写。但是，他最新的直播视频内容，是这个。”胖子点开了另一个网页。
一个直播网站的主播空间，空间名字就是“作死小能手”，下面的头一个视频写着“小区里的废弃灵异事务所”字样。
我觉得有些头晕了。
这家伙居然将青叶作为内容？！叶青现在不知道是失控，还是堕落，总之不是在一个正常状态。他撞上去，岂不是作死？
“不会吧？”郭玉洁都惊呼出声了。
胖子说道：“我也不希望是这样，但看起来，他真的把青叶当选题了。”
“点开看看。”陈晓丘说道。
“哦。”胖子点开那个视频。
视频里跳出来的人脸就是我们曾经见过的那个主播。他长相普通，语气倒是热情洋溢的。
“大家好，我是小作。各位观众老爷应该看过个人主页的预告了吧？没错，当当当当！就是这里！一个看起来非常普通的小区，工农六村！超有时代气息的名字啊！这个小区可是好几十年的历史了哦！”
镜头转到了工农六村的正门门口，再扫了一圈，拍摄到了小区中的排排楼房。
很快，镜头中又出现了那位“小作”。
“而我们今天要去看的灵异事务所就藏在这个小区内。小作已经先去踩过点了。那地方，绝~对~诡~异！”他换了一种口气，压低声音，还故意拖长了音调。
“各位观众老爷，请跟我来。”他的语气重新变得轻松。
从正门走到六号楼，距离并不远。
镜头一直在到处转，配着他的介绍和猜测。多数是胡扯。看到人家晾衣架上挂着红衣服，就怀疑有女鬼那种程度的胡扯；拍到老头老太，也要将他们看新奇的眼神解释为怪异。
就这样，他一路走到了六号楼，扬起镜头，拍摄六楼的窗户。
六楼楼梯的窗户当然是看不到什么，但转到背面，拍摄事务所的窗户，就能发现窗户上贴了玻璃纸，遮挡光线。
他做直播的时候，是在暴雨夜之前，拍到的窗户都还是完好的。
“他没钥匙吧？”瘦子说道。
这人的确没有楼下大铁门的钥匙。
于是，他按了六楼四个屋子的门牌号。
对讲机里传出悠扬的铃声。
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第1117章 编号043-废弃农场（一）
铃声响了两个来回，都没有让我害怕的声音出现。
我是真担心叶青弄不好就弄死了这个作死的家伙。幸好，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我刚呼了口气，就看到这位对着镜头一笑，还挤眉弄眼的。一转头，他按了其他住户的门铃。
“这家伙！”瘦子骂了一声。
我再次紧张起来。
他一连按了好几家，有人家中没人，也有人接了对讲机后，询问身份，不给开门。
工农六村的大爷大妈表现出了我没想到的警惕心。
“看来毛主任他们宣传工作做的不错。”胖子开了句玩笑。
作死小能手无功而返，有些尴尬。但直播没结束，他找了小区里面的路人询问事务所的事情。理所当然的，那些大爷大妈面对镜头，都选择了沉默，或许这些人也是真的不知道事务所的事情。叶青再出名，消失了那么久，这些上了年纪的人也该有所遗忘了。再者说，看作死小能手选中的人，多数不是当初市钢铁三厂的员工，而是他们的子女，不然年龄上有些说不过去。
这次是真正的无功而返。
这位主播也是脸皮够厚。可能在直播圈子里，这种也不算直播事故。
他大喇喇地说道：“哎，这个神秘的事务所我们今天无法一睹真容了。不过别着急。小作我的风格你们都懂的！我已经在这边租了房子，准备长期作战了！其他节目内容也会继续进行的。请关注我的频道和社交账户，给我点赞哦~”
他做了个耍帅的动作，视频的进度条也走到了最后。
“查查他的社交账户。”瘦子推推胖子。
这并不麻烦。
他的空间里面就有链接。
在同名的社交账户主页上，置顶内容就是一个直播预告：
“本周日我将和甜心小康康、红哥，还有两位抽奖选中的观众一块儿去民庆有名的劳改农场废址。在寸土寸金的民庆，这片三万亩的土地一直荒废着，没有任何开发迹象。传说那里是古战场，夜晚会有鬼行军的恐怖景象出现。这到底是事实，还是谣言呢？周日晚八点，作死小分队将会一探究竟！敬请期待！”
郭玉洁“啊”了一声，“不就是明天吗？”
她的注意力显然是偏了。
胖子滚动鼠标，看看这人主页上的其他内容。青叶的专题似乎是延后了。作死小能手提到的甜心小康康和红哥是和他同一平台的两个主播。两人正好到民庆来玩，所以才有了这个临时的行程插进来。
“暂时就没事了吧？让你叔叔大哥招呼，是不是能封了他的帐号？”瘦子看向了陈晓丘。
陈晓丘没理睬他。
“不行就让那个南宫耀来弄。黑了他帐号，他也没办法啊。”瘦子又出主意。
我们都不希望青叶的事情曝光。从拆迁工作的角度，从我们现在的处境，这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胖子看看我，“奇哥？”
我知道，他是让我联系青叶的人。
我迟疑着说道：“劳改农场……这个……好像有些眼熟……”
我回忆了一会儿，就很容易想起来。
在找合适的鬼魂的时候，翻到“器官移植”那个档案之前，我也有翻到其他的档案，其中一个便是以“废弃农场”为标题。
“是青叶他们处理过的？解决了没？”瘦子问道。
“我记得是解决了，好像……”我拿起了手机，给吴灵打了电话，说明了情况。
“劳改农场？”吴灵很惊讶，“那里是解决了。他们过去应该没问题。不过……”
我的心提了起来，第一反应是吴灵要用这个做文章。
不说弄死他们这群搞事的，稍微弄鬼吓吓他们，让他们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对青叶的人来说也是个好办法。
吴灵没继续说下去，话锋一转，“我先看看那几个人的情况吧。”
结束了通话，我也不知道吴灵他们打算怎么办。
“最好是封掉。”瘦子说道。
八卦时间告一段落，我们来加班可不是为了这事情的。
但我接下来的时间，还是有些心神不宁。
下班回家之后，我匆匆吃了晚饭，就将“废弃农场”的那份档案找了出来。
……
事件编号043
事件代称：废弃农场
委托人：鲍家秀
性别：女
年龄：21
职业：学生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民庆市陆家坊XX号XXX室
联系电话：138XXXXXXXX
事件经过：
2007年10月28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4320071028.wav。
“您好，鲍小姐。您联系我们说，想要请我们帮助您的表妹？”
“是。不好意思。我本来想要带我表妹一块儿来的，她……不太愿意。”
“能请问一下，她遇到了什么事情吗？”
“嗯……是这样，大概是暑假的时候，他们学校组织军训，在西郊的军训基地，除了他们，还有其他学校的新生，人挺多的。”
“西郊军训基地，是吗？”
“是的，我不知道名字，但民庆这边的高中，应该很多都是在那里军训的，我当年也在那边军训。场地比较小，还很破，周围是农田。学农应该也是在那边。”
“嗯。您继续。”
“好。她在那边军训的时候，因为最后两天管得不是很严，同学之间也混熟了，就有些……有些不守规矩。大概就是，晚上很晚睡，卧谈，还有藏起来的手机这时候也拿出来了。差不多是这个情况。”
“嗯。”
“……她跟我说，同寝室一个同学，嗯，就是家原来在西郊那边，给他们说了一个故事。西郊那边原来有个劳改农场，五十年代的时候建起来的劳改农场，后来逐渐缩小面积，到2000年，差不多就不再当劳改农场，让普通农民来种地，然后重新规划什么的。那时候，就发生了件事情。在翻地的时候，那些农民翻出来一些骨头、尸体。家里人去世，人埋在地里面，对他们来说挺正常的。但那边是劳改农场……后来翻出来的骨头越来越多，就有人说不对劲了。差不多也是那时候，当时在劳改农场做工的犯人有些刑满释放了，也就有人出来说，他们在劳改农场的时候，经常在晚上听到脚步声，很多脚步声，还很整齐。传着传着，就有人说那地方原来是战场，死过太多的人，留了鬼行军下来。”

第1118章 编号043-废弃农场（二）
“您的表妹只是听到了这些传言吗？”
“不，不是。她同寝室的那个女孩子……有点儿，有点儿外向，喜欢这些东西。她和同班的男生很快就混熟了，和教官也很快混熟了。那边的教官，就是西郊那边的教官，很多都是只当过义务兵，就是，那种性质的，还有没当过兵，就按照规定训训学生。学生都是新生，都不熟悉，刚从初中升上来，还都挺乖的。呵，我自己那时候就是。根本就不敢想那种事情。那个女孩子胆子很大，军训结束的那天晚上，就叫了人，瞒着其他人，让教官给他们开后门。我表妹说，还有个年轻的教官和他们一起去了。差不多是晚上熄灯之前，他们各自找借口溜出去，在后门集合，然后就一起出去了。”
“那么，时间应该不是很晚吧？”
“出发的时间不晚，晚上八点不到，他们就准备溜了。从军训基地到劳改农场，只能走过去。我表妹说走了挺久的。一开始都不敢大声，还走得很快，后来远了，他们就跟玩一样。到劳改农场的时候，差不多就得九点了。到了之后，他们也都很累了。劳改农场又特别大，他们就是到边缘。而且，他们也不知道是不是劳改农场。那个女孩子和教官说劳改农场就在这边，但她没看到什么标志。”
“嗯。”
“之后就有些拖拖拉拉的。他们一共应该是九个人，加上那个教官，十个人。她是走中间的，和另一个女生混熟了，就一起走在中间的位置，前后都有人。那个女孩子和教官走在最前面，还有一些男生是在后面。他们带了手机和手电，但光不是很强，那天有月亮，所以，还可以……她说是看到荒地，草很多、很高。他们一开始的时候，沿着农场边缘走，有一条土路，灰尘很多，有点儿坑坑洼洼的，但没有那么多草。还说听到了蛐蛐，听到了青蛙的声音。他们也就是去玩，那个女孩子兴致最高，还说轮流讲鬼故事。”
“您请用茶。”
“谢谢……我妹妹说，那些鬼故事，很多她都记不得了。基本都是老套的那种故事。女生讲的都挺一般的。有个男生兴头上来，讲了个农场的故事。就是一个农场主的儿子，在秋收的时候，人不见了。他家里人到处找，以为走丢了，还报警，以为是被人绑架了。秋收也得忙，所以农场里面还是有工人在收割，开那种收割机。等到秋收结束，有人在农田里里面发现了那个人的鞋子，所有人再继续找。最后，在粮仓里面，谷堆里面，找到了那个人的尸体。就是一个机器，给粮食脱壳的时候，卡住了，发现有人的骨头在里面，人已经被收割机给切了一遍了。再调查，发现这个儿子是叛逆期，和小伙伴策划吓吓父母，藏在小伙伴家里面，那天偷跑出来，进了农田，就被没看到的收割机给切了。”
“嗯。这个故事有点儿耳熟。”
“这故事有一部电影，惊悚悬疑片，评分不是很高，但挺多人看过。那个男生故事讲到一半，就被人发现了。他说不是一个故事，他们就让他继续讲，但讲到最后还是一样的，就有人问了。那个男生当时解释了很多，还扯了他们队伍里另一个人。他说是那个同学会跟他讲的，他骗他什么的。反正闹哄哄的，起哄就是。然后所有人发现，他说的那个男同学，不见了。”
“不见了是指……”
“就是人不见了，找不到人。那故事讲了很长时间，在讲故事之前，他们都有看到两个人站在一起。那个男生当时也很惊讶，说刚才就在他旁边。应该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们所有人都开始怕了。少了个人，他们开始怕了。他们到处喊，找那个男生。路上没有找到，沿路回去也没看到人，就只有可能是进了农田里面，进了杂草里面。他们有人说要找，有人害怕，想回去了。那个男生，就是讲故事的那一个，想起来他们已经换过手机号了，就打了电话。打电话的时候，所有人还都很轻松，还骂那个男生没脑子。我妹妹当时也觉得，这样肯定能找到了。电话打出去，就有铃声……铃声是从杂草里面传出来的，而且在移动，一直没人接。女生都被吓得叫唤了。那个教官胆子大，就冲进杂草里面去找人。我妹妹说，那时候，那些差不多一人高的草就晃啊晃啊的，也不会知道是风吹的，还是有人在动。”
“人找到了吗？”
“是后面才找到了。当时教官冲进去，手机铃声也还在响，但人一直没抓到。铃声一下子断了，那些草也不动了。那个男生说，电话自动断掉了。他们喊教官和那个失踪的男生，没人有反应。女生都在哭。然后，他们都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多人，不是很整齐。那些草又开始动，这次看得出来，是有人在草里面移动，带起来的。几个女生都叫了，往回跑，男生也差不多。他们……他们都在跑，一路跑到了军训基地。”
“除了教官和失踪的男生，所有人都回去了？”
“不，不是，有两个女生掉队了。我妹妹没有掉队，她体育挺好的。他们几个到了军训基地之后，就被训斥，然后基地里的老师和教官知道这事情，就派人去找了。他们几个在食堂里面等着。掉队的两个女生很快就找到了。搜索教官那两个，花了很长时间，到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人才找到，而且找到了就送医院去了。说是脱力，还有说是扭伤什么的，具体什么情况，我妹妹也不是很清楚。等到正式开学，那个男生也是同班的，他们就问起来。”
“那天发生了什么？”
“其实，是个恶作剧。那两个串通好，讲故事的来吸引注意力，另一个就偷偷溜走，躲在农田里面装鬼吓他们。那个男生说，他被教官抓到了。电话挂掉之后，他就被抓到了，但两个人找了很久，没找到出来的方向，打电话也打不通，就像是……鬼打墙。直到有人来救援，才把他们带出来。我妹妹听到这里就很害怕，没继续听。这事情……本来这样就结束了。”
“嗯。之后发生了什么？”
“十月初的时候，那个女孩子，就是讲鬼故事、提议去农场的那个女孩子，她有和教官换联系方式，她家在西郊那边也还有联系的老邻居。她联系不上教官，然后，她父母从老邻居那边听说，劳改农场前段时间发现了一个死人。劳改农场仓库里面已经报废的农耕机，或者其他什么的机器，那里面找到了死人，就像是被机器弄过，尸体都不全。死掉的，还是附近军训基地的一个小教官，年纪不大……她觉得，就是……这事情跟当初一起去的人都讲了，讲完第二天，那天走丢的那个男生就没来上学……过了两天，班主任跟他们说，那个男生……失踪了……”

第1119章 编号043-废弃农场（三）
“失踪的男孩有被找到吗？”
“还没有。有警察到学校里来询问过，老师也问过他们，他们没敢说。我妹妹跟我讲了这事情，我……我也不知道……人家家里面已经急死了，这个事情沾上，总归是不好，受埋怨。不仅是受到人家父母埋怨，还有其他人……事情是那个女孩子提议的，所有人都同意了，都一起去。这事情总归……我……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敢跟家里说，跟我说了之后，我也不知道……我……她是越来越、越来越自闭了……就很担心……那个女孩子，大概是受不了。之前就提议，所有人一起去劳改农场找找看。他们几个不敢和大人说，就想要自己去找找看。这肯定不行。几个女生都不答应。男生也是……后来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女孩自己过去了……她……我妹妹说，她说完这话，那个周末，过后星期一开学，她就……就没来……这事情，就是上星期发生的。我妹妹……我姨妈和姨夫都急了。我妹妹不敢说，我在网上搜了搜……那些人，在来你们这儿之前找的那些人，提出来的解决办法都是卖东西，说什么法器、古董，还有就是要给我妹妹做法。这明明不是，不是我妹妹一个人的事情……我现在真的怕。我怕她出事情，也怕她想不开……她……呼……”
“我明白了，鲍小姐。您是想要我们来调查劳改农场以及之前发生的死亡和失踪事件，是这样吗？”
“对。我是希望弄清楚这事情。不管是真的闹鬼，还是那农场那里藏了什么人……我是说，就是，就是那种，杀人犯……我希望我妹妹知道真相之后，能放下这件事。我是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如果可以的话，我姨妈姨夫能不知道……他们也是年纪大了，他们很晚才有了我妹妹。我……我……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您是委托人，我们会按照您的意愿来处理这件事。不过，如果方便的话，我们还是希望见一见您的表妹，确认一下她的情况。从您的叙述中，我们获得的信息比较有限。”
“我没添油加醋。我妹妹跟我就是这么说的。我也没省掉什么。”
“我能理解这一点，鲍小姐。但您描述的内容缺少细节。这当然不是您和您表妹的问题，您二位只是普通人，所以不太清楚一些事情。我们会去劳改农场确认一下那边的情况，但我们也需要确认您表妹的情况。用您能理解的说法……您听说过地缚灵吗？”
“嗯，听说过，就是一个地方有那种鬼……”
“是的。地缚灵只能在自己死亡或者被困住的地方活动。这里面，有强有弱，厉害的地缚灵也不能离开自己所处的土地，却是可以吸引活人过来，再杀死活人。”
“这……”
“比较麻烦的是另一种情况。您妹妹遇到的有可能不是地缚灵，而是其他恶鬼。他们能够自由行动。可能是出于某种目的，才将活人带去某个固定地点杀死。这样的话，即使限制您妹妹的行动，也没办法保证她的安全。这就是我们需要见一见您妹妹的原因。”
“哦，这样，原来是这样……这应该可以。我之前就打过电话给她。她躲在家里面，不愿意出来。她还要上学的，也会去上学。我选个时间……你们可以配合吗？不好意思，她……”
“这点您不用担心，我们可以配合。”
“嗯，那就好，谢谢你们。”
“另外，我们需要您提供一下您刚才提到的几人的姓名和基本情况，这样我们能快速准确地找到目标。”
“这个，我妹妹跟我讲的时候也没有讲名字……那天你们见面了，可以当面和她谈。”
“好的。”
2007年10月29日，调查西郊劳改农场。确认该农场正式名为民庆农场，建立于1953年，建立之初占地14万亩，被定为民庆市劳改单位;自1953年至1975年期间，接收劳改犯人、转业军人、刑满释放人员、无业游民为主要成员；1976年起，陆续进行改制，划分为四个隶属不同单位的新农场，不再属于劳改单位；1989年，占地三万亩的民庆农场重新成为劳改单位；2001年，民庆农场正式关闭，原土地被分配给周边新乡村乡政府，并分派给个人承包。
2007年10月30日，与委托人的表妹金珊珊见面。音频文件04320071030.wav。
“您好，金小姐。”
“嗯……”
“抱歉，她……”
“没关系。金小姐，您表姐应该将我们之间的委托内容告诉您了吧？”
“嗯……”
“您最近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的情况？”
“我，我不知道……”
“珊珊，你要有不舒服，就跟他们说。”
“嗯……”
“金小姐，您有没有听到过奇怪的声音，或者，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要做什么？”
“……”
“这样，她这样……”
“就我们目前观察到的，金小姐的确是遇到鬼了。”
“我……”
“真的吗？她，珊珊她真的——这个……”
“是的。我从金小姐身上能看到阴气。如果金小姐的确是在暑期军训期间遇到那些事情，两三个月时间，阴气还有残留，金小姐当时遇到的恐怕不是简单的小鬼。”
“呜……我……我是不是也会死？”
“暂时不用担心，金小姐。我看到只是阴气的残留，所以您不必担心。我们事务所有自己制作的护身符，能消除这种程度的阴气。”
“她是不是没事了？”
“现在是没有事情。但我们不能保证，金小姐遇到的鬼会就此罢手。您如果能负担，我们还是建议继续调查下去。”
“你们能找到谢柳和朱子扬吗？”
“您是指……”
“他们是我同学，他们……他们不见了……朱子扬失踪了，谢柳说过要去那里找朱子扬，然后也……”
“这么说，最初讲故事、提议去劳改农场的是谢柳小姐，那个装鬼想要吓唬你们的是朱子扬？”
“是。”
“您知道被害的教官叫什么吗？”
“他姓张，我只知道这个。”
“好的。我们会继续调查这件事的。”

第1120章 编号043-废弃农场（四）
2007年10月31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4320071030G.wav。
“……我……我是不是也会死？……”
“没什么声音。这么看，只是阴气残留啊，应该还好。”
2007年10月31日，调查到涉及民庆农场的刑事案件，事件发生于2007年10月3日，死者名叫张伟，系民庆军训基地的工作人员，被发现死于民庆农场。此前，军训基地曾报案称张伟失踪，报案时间为2007年9月28日。
根据尸检报告的记录，张伟死因为外伤。经警方调查，确认其被卷入旋耕机中，致使重伤死亡。现场勘察过程中，未发现嫌疑人的痕迹。
附：案件卷宗影印件。
附录中的影印件是黑白的，但能让人看清楚破碎的尸体。肢体的断口都不整齐，皮肉带着骨头，都带着小小的卷。
证物照片里面，则有很多张旋耕机的照片。旋耕机就是一根轴上接着许多锄头模样铁片的农用机器，可以想象出来，这样的机器通过农田的时候，农田土地会被均匀地翻一遍。但这台机器已经生了锈、蒙了灰。在照片旁的标注中写明，该机器的引擎已经报废，轴承也都锈死。这样的机器根本无法运作。黑白的照片影印件透露出来的是一种经历漫长时间后遗留下的时代感。可是，在特写的照片中，能看到中间段的铁片上沾了鲜血和碎肉、破布，即使都是黑白两色的，仍然触目惊心。这看起来也不像是被人故意涂抹上去的。如果真的是被人涂抹上去的，那么，这么做的人可能精心研究过机器卷入动物之后，会产生怎么的结果。
2007年11月1日，前往民庆农场进行调查。音频文件04320071101.wav。
……沙沙……
“……这个故事就有的好讲了啊。你们这些年轻人都不知道，报纸上也不会写。我们家祖孙三代可都是西郊这边的农民，以前就在劳改农场旁边种地。那时候，好多人被运过来，还都不会种地呢，我爷爷还被请了去，教他们该怎么种地。”
“您请继续。”
“哎，就是劳改犯，一车车运过来。大概，得有几百人，最起码得有几百人。都是些不入流的，小偷小摸被抓了进去，那种要被枪毙的就不会被送过来。”
“嗯。农场就由他们来负责吗？”
“他们就负责种田。他们晚上也不留在这儿。早上车送来，晚上车拉走，就在这边吃顿午饭，几个包子、粥啊的，有时候吃面。也不算亏待他们了。当时大家都这么吃，其实都差不多。他们也跟其他人一样种地，种不好，就得受批评，种得好，说不定能早点放出去。放出去的那些，还有回来的，就不是早上来、晚上走了。他们就住在这边。这边旁边，你沿着条路走，走个十多分钟，能看到一条小路，通到地里面。那边看到没？那边的一片房子。”
“看到了。”
“那边房子原来更多。好多人住在那儿呢。那些被放了的，还有退伍的军人，没什么好出路，就到这边混一口饭吃。勉强，算个国家单位吧。至少饿不死，好好种地，每天管吃管喝。他们跟我们这些农民不一样，不过啊，也苦，什么都没，没保障啊，谁知道将来怎么样啊。后来有办法的，就都想办法走了，到城里去做什么都比留在这边好。”
“劳改犯人和那些人不在一起工作吗？”
“不在。劳改犯不能碰机器。拖拉机啊、耕地的机器啊，只有那边的能用，刑满释放犯也不能用，得清清白白的才行。那东西，好用。这点，他们比我们轻松。开个机器溜一圈，就齐活了。我们这些，当年买不起机器，整个村都没几台机器，只好人来耕地啊。我爷爷、爸爸那辈，真的是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都这样。到我就好一些，我们家有钱买机器了。还是那边拿出来的二手货。那边换新的了，我们这边就抢着买他们不要的。不过，也没用多久。种粮食不赚钱，现在都改大棚了，反季的蔬菜水果现在好卖，味道不咋样，还难伺候，但卖得价钱贵。”
“嗯。农场在那段时间，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情吗？”
“特殊的事情啊……有人打架，不听话，打架，就给他们……他们跟着来的警察给抓了。好像是要关禁闭。我听说他们不听话的，就得被关禁闭，一个人待在个黑牢房里面，几天都见不到太阳。人从里面出来，就乖了。不过，我没见过回来的。”
“没见过回来的是指……”
“就是那些打架的。打架的还挺多的，我估摸着，我听到的什么黑牢房就是别人胡编的。真要这么厉害，谁还敢打架啊？还敢犯事啊？那里面好多人，二进宫、三进宫呢，老油条，明显就不怕。就是那些打架的，被警察带走了之后，没回来种地过，不知道怎么样了。问那些被放了的，他们也不知道。他们说起来，也就是黑牢房那一套。还有个吹牛的，说有水牢啊。哈哈哈！水牢！哈哈哈哈……”
“除了打架这件事，还有其他的吗？”
“那就没了。我们也不能整天盯着他们啊。自家还有地要种呢。而且劳改犯，总归不好听，谁都不乐意和他们搭上，不然不是在自己村子被记一笔？哦，你跟那个劳改犯关系很好啊。这多不好听啊！”
“那些被释放的犯人呢？”
“那也名声不好听的。他们要名声好，干嘛到这儿来啊？不就是名声不好听，在城市里面混不下去了，只能到这边来了吗？那年头，和现在不一样。现在你不说，谁知道你还做过牢啊。你进不了大公司，小公司总可以嘛。像我这样的，要雇人来帮忙管大棚，也不会查人家是不是劳改犯。”
“转业军人的情况怎么样？”
“那个就有些复杂了。有些不是民庆本地的，退伍之后，想到民庆来，又没啥本事，就只好从农场这边做起来了。还有些，入伍前就不行，家里没路子，参军之后，也没能混上去，退伍了，可不就职能分配到这里了吗？人挺杂的，不过脾气都差不多，好几个还是一个批的战友呢。有时候一个人走了，过了没一年，就把其他人一块儿捞走了。他们呐，不一样。”
“没有发生过意外伤亡事件吗？”

第1121章 编号043-废弃农场（五）
“欸？你们是想要问这个啊？”
“嗯，是的，我们想要做个全面了解，您知道的任何信息都可以告诉我们。”
“哦……死人我是没听说过，挖出过死人倒是……这也挺奇怪的。一开始划出来当农场，差不多，最开始开垦……也不能算开垦，早些年，那里就是农场，不过，打了仗、然后建国，这事情就挺多的，那边的地基本上空出来了，没人管。就一些，我们这样在附近的，会占一点那边的地方。有时候忙不过来，也就荒着，不管。那时候，老一辈人都挺苦的，也能吃苦，但人少，也没机器，所以不行啊……差不多，就是重新开垦了。一部分是军人在做，一部分是我们做，还有一部分就是劳改犯在做。有几台机器，但十几万亩，几台机器哪够用啊。说实话，后来机器多了，不觉得了，那时候是真的，人力啊。还有那些劳改犯，很多都没种过地，都是新学的，不熟练。总之，就是……就差不多这样。所以吧……嗯……但也是蛮奇怪的了。”
“奇怪的地方是……”
“哦，就是那时候开垦，谁都没听说有挖出死人。后来，结束了，不当劳改农场了，地也分掉了，也没听说……那么多年都没听说。就等到00年还是01年，最后一块劳改农场也不做了，那边的地归到我们村里面，要划分……村里面本来是想要引进一个什么……什么水果，名字我给忘了。外国的，卖得死贵。还说请专家来看过，和市政府讨论过，咱们这边能种，整个村子一起种。也是挺胡扯的。民庆旁边啊，种什么地啊。那些分掉的，给私人的、给其他机关的农场，后来都关了，开工厂多好啊。咱们就是没那技术，没那本钱，不然也能开工厂。”
“您说到那块地分到了村里面。”
“对对，分到村里面，村里面就组织着一块儿种地。得重新犁一边，除草施肥，就那么些事情。用机器，那时候就全用机器了，大工程嘛，三万亩呢，这人来干，干到什么时候去啊？人手也不够啊。就机器犁了一遍，然后那边的房子，要拆掉，要重新弄什么的。有些地方，机器弄得太糙，我们还得做点修修补补的。这个事情就邪门了。种了那么多年的地，就是以前犁地不是很深，种的东西不一样嘛，但几十年，总该有些人发现什么吗？愣是一个人都没有。等到我们这边犁地之后，挖坑，准备种了，也没比原来深多少，就挖出来了东西了。”
“挖出的是尸体？”
“也不是，是骨头。一开始是住在那边，住在岸边的姓庄的他们家的小子挖到个骨头，还当是狗骨头呢。徐根他家养狗，还吃狗肉，就说不对，狗骨头不是那样。还有人说牛骨头、猪骨头，大家都没当回事。再后来，又有人挖出来骨头了。就那么几天，挖出来好些骨头，是人都觉得不对了。村里面就去找警察。警察来了……咱们这儿的警察，死人都没见过，谁知道那是什么啊？弄不清楚。还说我们无聊，挖到骨头就挖到骨头好了，农田里面，牛羊都有，还有养猪的，有骨头有什么稀奇的。那小年轻，把我们训一顿啊。嘿！就他走了没两个小时，又给挖到了。这次厉害了！你们猜挖到什么？”
“是特征明显的骨骼吧？”
“对！脑袋！挖到了脑袋！骷髅头啊！这可就明白了！是人啊！骨头都人的！你说这不是大事情吗？那小警察被叫了来，人就傻了。没办法，只能往上面报。咱们这儿谁都不懂。上面来了人，带着骨头走了，还问了我们好些事情，把地都围起来，找了人死命挖啊。挖了几天，什么都没挖到。那边消息传回来，是人骨头，都是人骨头，就是啊，不是咱们这些人的人骨头，不是案子。”
“您的意思是……”
“那叫文物。好几百年前的人骨头，那就是文物。你说说这事情，邪门吧？种了几十年，没挖出来，咱们开工没几天，就给挖到了。”
“嗯。这件事之后是怎么处理的？”
“不知道。好像是送博物馆了吧？后头还有老教授过来，说这边地里面可能有东西。折腾了挺久的，什么都没找到。他们看挖出骨头的那坑，也说不对劲。这事情都没上报纸。好像啊，我是说好像啊，他们有人说，这是盗墓的弄出来的，你们明白不？”
“那些人骨是盗墓的人带过来的？”
“差不多就是那意思。咱们这边没东西，那些老教授说，咱们这边也不该有东西，从来没记载啊。那些骨头就可能是其他地方带来的。除了一点骨头，也没其他东西。这个文物就不值钱了。你要是皇帝的骨头，那就不一样了，对吧？”
“嗯，可以理解。骨头挖出来之后，还有特殊的事情发生吗？”
“哦……”
“您想到了什么？”
“那个啊……有个事，我不知道是真的假的。我自己没经历过，就村里有人说，听到大晚上的，外面有人走路，不是一个两个，是好多人跺着地面走路。他们说是鬼行军……嘿，这个事情……我是没听到过，我家里人也没听到过，但那些人，说得跟真的一样。那个赵大头，还病了一场，说不行了，要死了，房子和地都丢下来，逃命逃到市里面去了。”
“他听到了鬼行军的声音吗？”
“他是这么说的。我觉得是胡扯。他们还有人说，古代的战场、万人坑什么的，人家老教授来的时候，就说没这历史。谁知道他们是怎么回事。我反正好好的，我家里人也好好的，什么都没听到。”
“听到这声音的人多吗？”
“赵大头是第一个。他传开来之后，才有人说。要我说，就是他自己睡糊涂了，自己吓着自己了。”
“挖到骨头的人中，有他吗？我是说，亲手挖到骨头的人。”
“没，没他。他那人，病秧子一个，动不动就说自己这儿不舒服、那儿疼了。就那么个人，还糊弄住了好些人。”
“能请问一下他的全名和联系方式吗？”
“你们要找他打听这个啊？他搬到市里面，跟我们就没联系了，躲着呢。他儿子，他儿子后来回来了，盖了个房子，开网吧和小超市。你们要打听，找他就行了。”

第1122章 编号043-废弃农场（六）
……沙沙……
“……哦，这事情是真的啊！我们家都听到了！我爸先听到的。他听得比较清楚，直接给吵醒了。他醒了之后，叫醒了我妈，他们一折腾，再把我们兄弟几个给吵醒了。我们全家都听到了，就是脚步声，跺地的声音，很多人，起码得几百吧。不算是特别、特别整齐，跟阅兵不好比，但也厉害了，肯定不是咱们这边人弄出来的。我妈醒来还说呢，谁家电视开那么响，大半夜的看什么东西呢。但不是啊，能听出来，不是电视机的声音，没其他声，就是跺地、走路的声音。”
“您听到了他们的移动吗？声音是在一个方向上，保持不变，还是能听到他们往某个方向前进？”
“这我跟你讲实话，我没听出来。头天晚上，我们都吓到了，没听出来。那会儿也没想鬼行军那种事情，就想着，是不是哪儿的部队大晚上的操练……这事情，以前没有过，可谁知道呢？我弟还说要打仗了，要调兵了。就是想到打仗，也不会想到鬼上面啊。第二天，我们还跟村子里人说了。他们好多人都没听见，也有人听见了，跟我妈一样，当是电视机的声音。还有人说自己大半夜吼过一嗓子，让人把电视机关了。那个我们也听到了，好多人都听到了那个胖婶的声音，她那嗓子厉害着呢，中气十足啊。”
“当时没有人到门外去看过吗？”
“没。咱们这边，农村，每家都独门独院的，有的小二层、三层的，跑出去累得慌……有人从窗户看过，啥都没看到。大晚上的，没看到也正常。这边路灯少，当年路灯就更少了。”
“之后，村子里还有听到过声音？”
“有呢，不少呢。我们那天晚上，就是第二天晚上也听到了。也是差不多时候，我爸先被吵醒过来。他大概是这方面，比较那什么……就咱们村子里面，有的人听到、有的人没听到，有的人听到的很响，有的人就很轻，谁知道呢。我们也不懂这些。就是我爸醒来，把我们又给叫起来。这一回……我爸仗着胆子去看了。也不敢出去，就是在窗户口看看。我们家的位置正好就对着那边劳改农场，前面没房子，一眼就看到那边一片地，还有其他地方的地。那一年，大棚还没那么多，地里面都种了东西，晚上看，就一片黑的，你们能想象吧？”
“嗯，可以想象。”
“就是那样。那片地还空着，照理说，什么都没有，比其他地方少一块。我爸一开始看，还没看出不对劲。我就凑过去一起看。我看了一遍，才发现哪儿不太对，后来想半天，才想起来那块地应该是空着的。那边现在一片黑的。唉，我眼睛不好，就看到这个。我爸眼睛好啊，他被我一指，就劳改农场那儿一片黑的。他就说，那黑的是在动，刷刷地动。他原来以为是风吹的，现在被我指出来，看出来不对劲啊，就那块有风吹，其他地方没有啊。这个就……就有些吓人了……不过那会儿，真没人当是鬼，还是没人当是鬼。谁能想到有鬼啊？就以为是人，不知道哪儿来的……但这个有人……还肯定不是咱们村子里面的，不是得报上去吗？得报警吧。我们家报警了。”
“警察后来来了吗？”
“来了，但这边离得远，还是大晚上，人到的时候，脚步声，还有人都没了。都没了啊。”
“您有看到他们消失的过程吗？”
“没。我们一家子都吓到了。你说说，大晚上，一堆人在空地上踏正步……这肯定不是好惹的。我们一家都躲着呢。人警察来了，查了一遍，还训我们报假警。人家说得也明白，在那边踏正步，我们家都能听到，得多少人、多少力气啊，土刚翻过，还松着呢，脚印都没一个，怎么可能？这很有道理啊。村里面好多人作证听到了，也没用。人家查不到。就那时候，有人说会不会是鬼行军，挖出来那骨头，就是死在这儿的人，现在魂留在这儿了。”
“您记得是谁提出来这个可能性的吗？”
“不太记得了。当时好多人在说，各说各的，也不知道是谁说鬼行军。就这事情，最可能的，就鬼行军了，所以都信了。”
“这种现象持续到了什么时候？”
“这我就不清楚了。那一年里面，就那几天，连着几天有。我爸怕了，就要搬走，搬得越远越好。我们家也都怕了，就搬了。那个地，那时候本来应该开种的，也没人敢去了。我们这边有地、有房，也不是说扔掉就扔掉。那会儿和现在政策也不一样。我爸他……他挺害怕的，就他不肯回来，我们兄弟几个还是回来照看着。村里面没人敢去那块地看，村政府也没法强迫人。这事情，就那么拖啊拖啊……我是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声音没了。就这两年，我在这边开网吧和超市，有时候也住在这里，也没听到声音，也没听人说有声音。那边荒着，也没人管，杂草就越来越多，更没人敢进去了。”
“所以，一直没人查看过那边的真实情况吗？”
“没人查过。不过吧，我听说是有几个皮的，进去玩过。小孩子，十几岁的吧，进去之后，走不出来，村里一起找，从早上找到晚上……”
“这么说，是进去过的？”
“没，村里没人进去，在其他地方找。那些皮小子，最后自己走出来，说在那地里面迷路了。这个吧……真要走进去，小孩子看不到那么高的地方，找不到路，也有可能，但还是有些……有些邪门……更邪门的就是——嗯……”
“您是说，最近发生的案子吗？”
“哦，你们知道……你们就是为了那个来的吧？”
“嗯。您知道什么线索吗？”
“没线索，就是……他们前段时间，旁边那个军训基地，暑假的时候，有人在那边走丢过，也是找了很久找回来，说在里面迷路了。后来，人没了，他们又组织人去找，在仓库里面……这事情，村里面没什么人敢对外面说……”
“我们报社对于提供线索的人会给予奖金。”
“哦、哦……那个啊……就，你们知道那个旋耕机吧？就是弄死那个人的。”
“嗯，知道。听说是生锈了，不能用了。”
“是，不过啊……那个，警察觉得是以前留在那仓库里面的。当时，我们村不是耕那个地，准备种东西吗？以前一些房子，宿舍、办公室都拆掉了，几个仓库，是准备翻修之后用的，没来得及翻修。但里面的东西……我记得很清楚，里面几台剩下来的机器，三台拖拉机、一台旋耕机、两台开沟机，还有些拆下来的零件，是给分掉了。那台旋耕机，分给了原本住在村里面的姓谢的一家子，他们家05年还是04年的时候，就把东西全卖了，在城里面买房子，想办法转户口过去了。那台旋耕机，当时就坏了，被当成废铁给卖掉了，还让人给拖走了。”
“您的意思是，那里不应该有那台旋耕机？收购那台旋耕机的是谁，您知道吗？还有您提到的姓谢的一家是什么情况？”
“这事情就要从劳改农场说起来，五六十年代那个劳改农场。那家姓谢的，就是劳改农场里面出来的。劳改犯，出来重新做人，进了劳改农场种地。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了钱，走通了当时村长那边的关系，在咱们村子住下来了。他不光一个人住下来，还将原来老家的侄子接过来。说是穷山沟里出来的，不过，人家穿的用的比我们都好，又说什么以前家里老人打仗，藏了点有钱人家的金银首饰，卖了换来的钱……反正他们一家子，听起来就没一句真话。后来，那个老谢，没死，在八几年的时候，跑路了。人家外地的警察找过来，说他是通缉犯，手上三四条人命呢！”

第1123章 编号043-废弃农场（七）
“那位老谢的全名您知道吗？”
“不知道。没留意。那时候我还小呢，年纪不大。听人说老谢老谢的，也没人叫他全名。大概整个村子都没什么人知道吧。警察来找人的时候，好像也弄不清楚。只知道姓谢是肯定的，他跟村长说的那名字也有可能是假的。”
“他的侄子呢？”
“他侄子留下来了，说什么都不知道。人在这边住得挺好的。说句实话，他侄子人不错，和我大概差不多吧。从小人就好，和气，被人欺负了，还会哭鼻子。有点儿……娘们兮兮的……不过也还好。人是真的挺好。在咱们这儿一直住着，结婚娶老婆，生了个女儿。她女儿读书好，为了女儿，把这边的房子和地都转出去了，搬到城市里面，开了家小店吧。逢年过节的，有时候还会回来看看老村长，和我们这边也有联系，打个电话啊什么的。我们村里要有人进市里面办事情，他也乐意帮忙。”
“他对他伯伯的事情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警察上门的时候，他都蒙了。我爸说的，人都蒙了，真不知道他大伯的事情。他还给他大伯解释呢，带着警察去地里面找，要搜房子的时候，他也乖得很。人家警察大声两句，他就吓得哆嗦。人胆子不大，老实。”
“鬼行军的事情，他是不是知道呢？”
“这他不知道。他们家是没听到。不过人胆子小，怕得很。”
“后头旋耕机的事情，他有听说吗？”
“听说了。这就是他家的事情啊。我妈还给他们打了电话，跟他媳妇说了很久。这事情吧，他家应该是真不知道。但旋耕机冒出来，总归让人……不太舒服……”
“村里面是什么想法？”
“这个啊……想法也挺多的……就鬼行军那事情，不好跟警察讲吧？所以这事情……后来我们私下里说，也不一定是鬼行军。古代那些死人怎么可能会开旋耕机啊？说不好，就是姓谢的……我是说那人大伯，通缉犯那个。人说不定死在田里面，死在鬼行军手里头，或者，死在外头了，现在出来作妖了。你说对吧？事情没可能这么巧的。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总有一个原因吧。”
“嗯。能再问一下，您对这个女孩有没有印象？”
“欸，这不是谢家的闺女吗？”
“您最近有在这附近看到她吗？”
“没。他们没回来过啊。这个……哦，我是听说一嘴。他闺女好像是，不见了吧？嘶——不会吧？这……”
“这个男孩，您有没有见过？”
“没，这个也没有。哎，你们是不是要查什么啊？你们知道什么啊？”
“我们想要调查和劳改农场相关的所有事情。”
“哦……就，就我说的那些。差不多就那些了。”
“谢谢您。”
2007年11月2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4320071101G.wav。
“……脑袋！挖到了脑袋！骷髅头啊！……”
“嗯……”
“怎么？你听到声音了？”
“不是很清楚……等我放大一下。”
click！click！click！
“……脑袋！挖到了脑袋！……”
click！click！
“……脑……袋……挖到……了……脑……袋……”
“唔，这个声音……”
“你听到了什么，蘑菇？”
“难说啊。这声音有些奇怪，不是鬼行军，不是脚步声，就是……感觉风的声音不太对，也可能是土……”
“你在说什么呢？”
“哎，和你们说不清楚，我再听听。”
……
“……但还是有些……有些邪门……”
click！click！
“……但还是……有些……有……些……邪……门……”
click！
“怎么样？你听出什么来了？”
“嗯——这个，不好说。你们问话的位置是在哪儿的？”
“等等。”
窸窸窣窣……
唰——
叩！
“这里是头一个问的村民，然后这边、这边……最后姓赵的是这边。农场是在这边。”
“位置上应该没错了。声音是从农场那边传过来的。农场那儿传来的声音……”
“所以，到底是什么声音？”
“嘶——就是说不清啊。我以前也没听过这种声音。很怪啊。不是人的声音、鬼的声音，说不清呢。应该是什么东西……怎么讲呢……”
“你描述描述。”
“就，咕叽咕叽，然后，卡沙卡沙……”
“这都是什么啊？”
“我描述的也不是那么像。我又不会口技。不过……”
“不过什么？”
“嗯……”
“你之前说过，风的声音、土的声音是什么？”
“嗯？那个就是……哦！”
啪！
“我知道了！那种犁地的声音！犁地的声音！东西从土里面拖过去，挖土，但土不是，不是那种……哎呀，怎么跟你们讲……”
“你觉得，那是有人开垦土地的声音？”
“是啊！就是那样。”
“这倒是有意思了。”
“喂，你该不会是把那边村里人种地的声音当成灵异现象了吧？”
“你当我跟你一样呆吗？”
“如果真的是种地的声音……这不太对吧？一会儿鬼行军，一会儿种地……”
“还是需要进入现场。之前只是在外围看……”
“你们在外围看到了什么？”
“难说。”
“你们也难说？看到阴气了，还是看到鬼了？”
“都不是。不是阴气，没有看到鬼，不过，那块土地的确有些问题。那地方……更像是受到诅咒吧。”
“哈？”
“诅咒，明白吗？”
“这……什么诅咒？”
“不知道。这个还看不出来。可能是很久以前有人在那里做法，也可能，是放了什么东西……这个，也得进去看看才知道了。”
“那你们注意安全吧。”
2007年11月3日，前往劳改农场。视频文件04320071103.wav。画面一开始就是有些颠簸的道路。
车子驶进了一个小村镇，车上的人一起下车，又和村里的人打了招呼。
“你们真的要进去啊？万一，这万一走丢了……”
“请放心，我们和社里面打过招呼了。如果我们到时间不联系他们，他们会处理的。不会牵扯到你们的。”
这是吴灵的声音。
“哦。”这男声则是上一段音频中那个姓赵的的声音，“你们小心啊。要我说，不用那么拼吧。我给你们讲的故事，你们随便写写……”
“谢谢关心。”吴灵说道。
镜头从村内的平整道路上一转，扫过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和他背后一幢幢农家院落。接着，便是一片大棚和更远处一片齐人高的荒草地。

第1124章 编号043-废弃农场（八）
那片荒草地给人一种诡异而不祥的感觉。也不知道这是我的真实感受，还是因为听了之前音频中吴灵的话，知道了诅咒的事情，才让我产生了这种观感。
镜头开始移动，沿着宽阔的土路一直向前。镜头一直对着那片荒草地。
风吹过，草叶摇动，沙沙作响。因为面积很大，那沙沙声从很远的地方也能传过来，被DV录到。
伴随着这声音，和三个人的脚步声，荒草地越来越近。
当风猛烈起来，将草压低，就能看到荒草地的中央，似乎还有什么建筑物。
刷的一声，好像有人展开了纸张。
“从这边一直往前，会有一条小路。那是上次警察来，清理出来的。这边，应该也有痕迹。他们找人的时候，拉网式的找，很多草也除掉了。”吴灵说道。
镜头一转，没在吴灵的身上停留，继续往下，落在她手中的纸张上。
纸看起来就是草稿纸，质量不怎么样，被折叠过。
上面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将荒草地和周围建筑标出来。荒草地中间是有一排房子，从那排房子往外延伸，有一条笔直道路。
“路原本是劳改农场开出来的，后头荒废了，才长出了杂草。上次的事情之后，应该是清出来了。”
镜头转回到荒草地上，并向远方延伸。
画面中，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镜头又落到地面上。旁边的荒草地明显比这条土路要矮一些，没有路基，也没有人走过的痕迹。
沙沙的声响还在继续，只不过，变得轻微一些。
风小了。
视频非常宁静，除了这些声响，再无其他。
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脚步声出现了变化。
“还没到？”叶青的声音。
镜头转了转，扫过了叶青带着马赛克的脸，又落在荒草地上。
吴灵沉吟着，“按照赵先生说的，差不多就该在这里了。我们走的时间……应该是这里才对。”
镜头继续寻找，有时候拍到他们来时的路。
这条路看起来特别漫长，没有头、没有尾，无尽延伸。不过，他们来时的方向，能看到村子里的农家院落，可他们前进的方向，是真的没尽头，只能看到地平线。
“好像，是我们中套了。”吴灵的口气不是那么肯定。
风吹过，荒草剧烈抖动起来，晃了几个来回后，被压下来。
在荒草地中心的房子又露了出来。
这次的方位，似乎正在青叶他们的左手边，正正好好的左侧，没有角度。
“呵……”叶青笑了一声，“挺有意思的。”
他说了一句之后，视屏中就传来了两声脚步声。
“走吧。”
随着叶青的话，镜头跟上。
叶青已经跨入了荒草地中，伸手推开那些荒草，迈步向前。
吴灵跟在他身后，他们之后，镜头紧随着。
“头儿，用不用我来走前面？”刘淼问了一句。
“不用。”叶青回答。
叶青走在最前面，却没有起到开道的作用。
这些杂草不知道是什么植物，一根根立着，却又好像兼备了柔软的特质。
叶青和吴灵将杂草拂开，它们就像是不倒翁，只不过，摇晃的曲线和它们本身一样柔软不会像竹子之类的植物，重重回弹。
如此一来，也谈不上开道了。
随着青叶三人踏入杂草丛，镜头里面里只剩下了吴灵和叶青的背影，以及无数杂草。
那些杂草就这样摇摆着，一晃一晃，没有停止的时候。
风，在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视频的进度条前进了十分钟，一成不变的画面结束了。
叶青再次拂开杂草的时候，镜头画面豁然开朗。他顿了顿，跨了出去。吴灵也走出了杂草从。最后是握着DV的刘淼。
画面亮了起来，阳光下，是一排平房。
这些平房都很老旧，三层楼，和简易板房也差不多了。墙面剥落，露出了被染成黑色的砖石。
房子周围，没有生出杂草，是因为这地方的地面不再是土地，而是水泥地。
水泥地上蒙着灰，也不是很平整。有些地方，发生了凹陷，不知道是开过了什么重型车辆，还是落下过什么重物。
镜头扫了一圈。
这地方……给人的感觉更加不祥。
刷的一声，吴灵似乎又拿出来手绘的简易地图。
“时间上不对。”吴灵说道，“应该还要走一段时间。”
“这个，也是诅咒的一部分？有这种诅咒吗？”刘淼问道。
“正常来说，诅咒顶多导致我们的记忆产生错乱。机器应该是不受影响的。”吴灵转头看向了镜头。
刘淼恍然。
视频画面稍微下移，对着吴灵的双腿。
刘淼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只过去了十多分钟。录制时间也只是十多分钟。”
镜头移动。
吴灵翻了翻手腕，看看手腕上的手表。
“一样。”她说了一句。
“那这个是……”刘淼将镜头对准了这片空地。
“有人与时俱进，发明了新的诅咒，或者，这不是人为的诅咒。还有一种情况，我们观察这些机器的时候，也产生了幻觉。”吴灵说道。
“头儿，你觉得是那个？”刘淼问道，将镜头对准了叶青的背影。
自从到了这地方，镜头几次扫到叶青，他都在看那座平房。
“第一种和第二种。”叶青很肯定地回答，走向了平房。
“为什么？”刘淼疑惑。
“直觉。”叶青仍然是直接给出答案。
三个人已经到了平房之前。
平房的门是生锈的大铁门，看起来沉重却没有办法起到防范的作用。
上面没有锁，门把手都有些脱落。
叶青的手按在了门板上，一个用力，这扇门就发出来刺耳的吱吱声。
声音好像能传得老远。
镜头之外，好像有杂草被狂风吹拂的巨大声响。
“唔。”刘淼的声音变得奇怪，大概是捂住了口鼻，“这味道……”
吴灵的声音也有些变化，“霉味，还有……”
门被叶青推开，屋子里面黑洞洞的。
刘淼将DV上的闪光灯打开，房间瞬间被照亮。
与此同时，也有一道长长的阴影打在了房间的墙壁上。
站立在地面上的男孩身形微胖，仰着头，睁着双眼。他的身下都是鲜血，从脚下往外蔓延，如同几条分流的溪水，又像是数条狰狞的触手，一直、一直延伸到了四面墙壁的墙脚。

第1125章 编号043-废弃农场（九）
男孩的身影在几秒后就消失了。
墙上的影子也消失了。
唯有地上的血留了下来。
“刚才那是……好像不是鬼？”刘淼问道。
“嗯，的确不是鬼。只是一些幻象。”吴灵说道。
她话音落下，叶青已经走进了房间。
这间房应该是一个大厅，本来要做什么用，现在已经看不出来了。墙壁上方有悬挂“民庆农场”的牌子，还订了几块牌子，上面的字和画都已经模糊掉，只能依稀看出来，是一些农场种植管理方面的介绍宣传。
镜头一转。
吴灵正蹲在地上察看那些血迹。
“看得出是什么时候的吗？”刘淼问道。
“我不懂刑侦。”吴灵站起身，补充了一句，“血痕里面没有多少怨气，但有些阴气，这个不太正常。”
“什么意思？”刘淼疑惑。
“受到诅咒而死的人，应该会受到诅咒的影响，恐惧、怨恨、不甘之类的情绪会比正常人强烈。不一定会变成鬼，但临死时候的意识那么强烈，成不了鬼的话，就肯定要在其他地方留下痕迹。尸体、血液，是最有可能的。”
“现在这样，说明他变成鬼了？”刘淼脱口问道。
“要真的变成了鬼，这个阴气又太微弱了。”吴灵摇摇头，脸上有一丝困惑。
叶青的脚步声稍微远去。
吴灵和刘淼二人跟上。
房间的左右两边都有门，不再是沉重的铁门，而是普通的木头门，只不过样式老旧。
门被推开的时候，也有门轴的吱呀声，声音在房间里面回荡，好像还震下来一些天花板的灰尘。
左手边的房间似乎是个食堂。比前头的房间多了窗户，但窗户都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透进来。
叶青和吴灵手上都握住了手电筒，三束灯光在室内晃动。
食堂的桌椅也是木头的，木头长桌和木头长条凳，都有些腐烂。没有现在食堂的玻璃窗口，只有几张长桌拼起来的一条台子。让人意外的是，按上面摆了不锈钢的大盆、大锅，里头好像残留了一些东西，腐烂得不成样子，完全看不出原来是什么。
刘淼问道：“我记得，这里应该是被村里人清理过的吧？”
没人回答他这个问题。
叶青将手电的灯转向了这房间的一扇门。
这扇门在靠内的位置，也是一扇木门。
叶青走过去，镜头就跟了过去。
他们三个的脚步声在这个地方也有回音。
视频中，也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脚步声的回音在响。
那扇木门被推开的时候，门轴未发出声响。
光线照亮了房间，里头是一间厨房。水槽、案台、冷冻柜，一应俱全。水槽和案台上还有遗留在这里的洗洁精和调味品。
镜头拉近，拍摄到了那些东西的包装。几个牌子还是挺大众的老牌子，现在超市里都有的买。其中的酱油牌子更是民庆本地的知名品牌，几乎是家家户户都在用这个，其他地方的人倒是吃不惯这种味道的酱油。
叶青的脚步声加快了一些。
镜头转动，拍到他直奔着冷冻柜而去。
几乎是没有给人一个心理准备的时间，也不像是恐怖片，会在一个恐怖镜头出现前给予铺垫。
叶青一下子拉开了冷冻柜的门，惨白的灯光中，女孩的头颅、四肢、手脚、剁成块的躯体和被单独摆放的内脏就暴露在镜头中。
女孩的五官都被割下来，头发被剃掉，脑壳似乎也被打开过。
叶青稍微侧身，镜头就拍到了女孩被切片的大脑。
切片很整齐，看起来，对方的刀功很不错。因为被切片，第一眼的时候，几乎看不出来这原来是人的大脑。
刘淼倒吸了一口气。
“这次不是幻象。”叶青说道。
“这……这个……”刘淼有些结巴，镜头马上移动到了案台上。
刀就挂在案台上的架子上，位置看起来很顺手。
刀身上，并没有血迹。这些厨具就和这整间厨房一样，非常整洁，甚至没有蒙灰的东西。
嘭的一声，叶青将冷冻柜关上了。
“去看看其他地方。”叶青说道。
三个人离开了厨房，脚步声和回音依旧，但给人的感觉已经不同。
除了通往大厅的那扇门，食堂其实还有两扇门。一扇，已经被青叶的人查看过，是通往厨房的，另一扇则是在靠外的地方。
这扇门也是铁门，同样沉重，却是没了锈迹，开门也很顺畅。
门后，是一片乌云天，黑压压的云，像是暴雨来临的前夕。
沿着外墙，是一条石头砌出来的水槽，上头开了一排水龙头。
水槽上，还有些深色的痕迹。
镜头拉近，能让人确认，这不是血，只是水渍。这种水槽沾到水，就会有些颜色变化。
水渍还未干。
滴答！
最左边的水龙头在漏水。
而水槽上方的沿上，摆放了洗洁精，水龙头上则挂了那种装肥皂的绳袋。
如此生活化的环境，却可没有摆脱那种不祥的感觉，甚至，这种不祥的感觉，比之前更为强烈了。
镜头中伸出来一只手。
叶青将滴水的水龙头拧紧了。
镜头一转，拍向了他们身后。
他们身后是一排房子。差不多的平房。
可是，在进入这里之前，他们是绕着这平房转过一圈的。窗户都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是，这片空地上，除了这一幢房子，应该是没有新房子了。
更为诡异的是，那房子半旧不新，却是没有那种常年荒废的陈旧。
就连之前被镜头拍到的平房背面的墙，也比正面要新许多。虽然仍然有墙皮脱落，露出来的砖头却是浅红色的，颜色不够艳丽鲜明，却的确是有颜色的。
叶青这时候又轻轻笑了一声。
“挺有趣的。”这话不是叶青说的，而是吴灵说道。
“你们两个，是不是已经搞清楚这边的情况了？到底怎么回事啊？”刘淼不满地说道。
他们三个都没有多少恐惧，只是刘淼略微惊讶一些。
叶青没回答，径直走向了那栋楼。
吴灵说道：“我们中招了啊。”
“什么？”
“诅咒。我们中诅咒了。不过，这诅咒挺有意思的。不知道是谁弄出来的，挺厉害的。”
“怎么回事？”刘淼继续追问。
叶青已经走到了那栋楼前面，伸手推门。
门开的时候，滴答滴答，有雨水落了下来。
叶青动作一顿，抬头看看天空。
镜头也向上移动，拍到了黑沉沉的乌云。
雨水落在了镜头上，随着镜头落下，划过了镜头。
有些模糊的镜头中，房间内的景象呈现在画面中。
这一回，没有尸体。
三束光线下，是垒着鼓囊囊麻布袋子的仓库。
哒哒哒的脚步声突兀地响起，又突兀地结束。
镜头和手电光都朝着一个方向射去，只看到了相同的布袋子。
地面上有散落的谷粒，这些谷粒则拼凑出了几个残缺的脚印，从正门口，断断续续延伸到光照着的那些布袋子之后。

第1126章 编号042-劳改农场（十）
脚印模，不能看出具体的模样，更无法据此推断出什么信息。
青叶的人似乎也没有对此进行分析推理的打算。
叶青照旧是走在最前面，步伐从容，没有任何小心警惕。
皮鞋踩在谷粒上，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
那一堆布袋后头，也传出了窸窸窣窣的响动。
随着叶青的靠近，那些响动有了些变化。能听到女孩子压抑的呼吸声，还有轻轻的哭声。
一个转弯，叶青已经绕过了那一堆布袋。
镜头跟了过去，拍到了布袋后的景象。
一个十多岁的女孩蹲在布袋后面，缩着身体，捂嘴哭泣。她惊恐地盯着镜头，身体瑟瑟发抖。
“谢柳？”叶青用了疑问句，但口气很肯定。
女孩的哭声停住，诧异地看看叶青。
“我们是你朋友委托来调查这座农场的。你……”叶青话未说完，就猛地转头。
画面外一声重响。
镜头也转了过去，晃动着移动到了粮仓门口。
大门被关上了。
“头儿！”刘淼喊了一声。
没一会儿，吴灵就走入了画面中，察看那扇门。
她推动门的时候，门板纹丝不动。
吴灵将耳朵贴在了门上面。
镜头移了过去。
视频的声音在这时候被放大，外面有铁链拖动的声音。听起来，是有人将大门栓起来了。
“是谁？”刘淼问着，转动镜头。
叶青拖着谢柳出来，谢柳没挣扎，只是身体瘫软。
“是谁？”叶青低头，应该是看向了谢柳。
谢柳的泪水汹涌而出，身体又开始颤抖。
“我闻到了汽油的味道。”吴灵插了一句嘴。
“他们想要烧掉这里？”刘淼的声音充满了惊奇。
“是想要烧死我们。”叶青纠正了一下，一松手，放开了谢柳。
镜头又转到了大门。
吴灵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符纸，拍在了门上面，手指捏成了一个别扭的造型，闭眼默念了一句什么。符纸燃烧起来。
一瞬间，符纸就烧光了。
门外头传来了几声惨叫，是男人的声音。
吴灵又试着推了推门，但没能将门推开。
“铁链还在。”吴灵说道。
“这都是什么事情啊。”刘淼叹了一声，将镜头移到了谢柳身上，“谢同学，你再不说话，我们就要和你一块儿死在这儿了。你想要出去的吧？”
“我已经死了……”谢柳瘫在地上，喃喃说道。
“谁杀了你？”叶青追问。
谢柳摇头，泣不成声，“不知道，我不知道……”
“谢柳同学，讲讲到底发生了什么吧。就算你已经死了，你也不想要困在这里吧？”刘淼又说道。
谢柳抽泣了。
“他们应该不止那几个人。你拖时间下去，我们都得困死在这里。”叶青加了一句。
谢柳好似被吓到，强压下了恐惧，扫视了青叶三人。
“朱子扬失踪之后，你找到了劳改农场，是吗？”吴灵问道。
谢柳迟疑地点点头，“他失踪了，我……”谢柳咬咬嘴唇，“我说要去找他，其他人都不愿意。我……我找警察说了，找了派出所的警察……他们说，没有……”
“他们没有找到朱子扬？”叶青的声音沉了几分。
“嗯。我跟他们说，我们之前就在这边走丢过，朱子扬之前就在这里走丢过。还有教官……”谢柳的脸上又有泪水划过，“那个接待我的姐姐很温柔，陪了我很长时间。但那个警察，他说他是杨警官，他们查过朱子扬家附近的监控了。朱子扬是去了他外婆家之后不见的。不是农场，没去过农场……他们现在怀疑是拐卖……他们，他们都安慰我，还有让我听话，不要到处乱跑，已经出过一次乱子了……”
“你之后就来了农场？”吴灵问道。
谢柳摇头，又点头，双手抱住了自己的手臂，“我看到，朱子扬了……”
“你在哪里看到了朱子扬？”
“在回家、回家的路上……”谢柳咬住了嘴唇，“我，我从派出所回家，那个姐姐送我到车站，问清楚我家在哪里，还要我到家了打电话……我在车上，快要到站的时候，在车上看见朱子扬在路上走。我到站后，再去追，喊了他，他好像没听见……我……我就追着他……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跑到了这里……我回过神，就看到他走进来农场，走进草里面。我害怕了。我想要、想要回去，想打电话给警察。但手机没电了。我要去旁边的村子，但怎么走，都走不到。然后……我听到、听到朱子扬的叫声……”
谢柳将头埋进了手臂中，声音变得闷闷的。
“我听到他叫，那些草还不停地晃。我跑了很长时间，拼命跑，但跑不掉。跑着跑着……我看到前面的草里面伸出来一只手。那个袖子，就是朱子扬的衣服……他被拖进了草里面，地上还有血……草一直晃，就是，就好像有人拖着朱子扬往里面走。我，我没有办法，我没办法了，就跟着进去……我真的很害怕……呜……我很害怕……我想要回家……呜呜……”
“你跟进去后，看到了些什么？”吴灵没有安慰谢柳，只是提问。
谢柳又哭了一会儿，听吴灵重复了一遍问题，才回答：“看到房子，就是农场里面的房子。门开着，地上好多血……我走近了，也看不清……里面黑漆漆的。我想要逃的时候，被推了一把……”
咯咯咯咯……
谢柳的牙关开始打颤，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你被谁推了一把？”
谢柳的牙齿依然在打颤，话有些说不利索，“教、教……”
“教官？”
谢柳用力点了一下头。
“是被发现尸体的那个教官？”吴灵又问。
谢柳连忙摇头，仰头看向了青叶的三个人，脸色苍白，眼中还残留着恐惧，“不，不是的……不是张伟，不是他，是另一个，我……我只知道他应该是姓万，和张伟的关系应该还可以……大概……”
“他对你做了什么？”
谢柳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臂上。
“他把我推进房子里面。然后有人，有人打开了灯……我看到了朱子扬……朱子扬被插在什么东西上面，串着，被放血……我叫了，我不停叫……周围有人嘻嘻哈哈地笑……说杀猪的架子好用……然后又说了什么……我，我记不得了……他们抓了我，将我拖到厨房里面，我……我没有办法……他们自己开始打架……我想要逃出去的，我在地上爬……然后就觉得脖子，脖子一痛……我……”
谢柳脸上都是泪水，“我的头……被人砍下来了……”

第1127章 编号043-废弃农场（十一）
谢柳哭得非常可怜，但似乎没有引起青叶三人的同情。
吴灵还在冷静地提问：“然后呢？”
谢柳满是泪水的脸冲着吴灵，有些愤怒地质问道：“然后我就死了！我死了！有什么然后？！我已经死了！我死了啊……”
她悲痛无比，大声嚎啕起来。
叶青打断了她的哭泣，“你的灵魂还在这里。如果你想彻底死亡，我现在就可以帮你。”
谢柳好像被噎住，惊恐地转头看向叶青。
“继续说。你死之后发生了什么？”叶青问道。
谢柳缩了缩身体，“我不知道……我、我知道自己死了，后来再反应过来，就看到有个男人……我不认识他，他看起来……他看起来很，很不正常……我是说，他穿的衣服，不是我们这种衣服，有点儿像是电视剧里的，古装剧里的人，有不太一样。他在……他在切东西……他……”
谢柳的眼眶中重新集聚泪水，“他在切我……我没看出来，还害怕，一直到他拿出来我的头……他开了我的头，开了我的头盖骨……”
“是他将你分尸，并放入冰柜的？”叶青问道。
谢柳轻轻点头。
“他有对你说什么吗？”吴灵问道。
谢柳摇头道：“我吓得想要跑，但门关掉了。他把我切了之后……就出去了……他冲着我走过来的时候，我快要吓死了。但他，就是开了门……然后跨过去，从我头顶上跨过去……我在地上坐了很长时间，听到动静，听到外头有人在吵，我吓得就跑了。我也不知道往哪里跑……我想要逃出去，应该是进草丛里面，往外，一直线地往外……可我跑一阵，就会跑出草丛，又跑回来……”
谢柳抿着嘴唇，脸上是一种绝望的神情。
“你还遇到过其他人吗？和这边的鬼有没有说过话？”吴灵问。
谢柳摇头。
镜头从谢柳身上移开。
“先想办法出去吧。”刘淼说道。
他们叫上了谢柳，由吴灵拉着她。
谢柳轻声问道：“我们真的能出去吗？”
“当然。”吴灵的语气轻描淡写的，说不上自信，也谈不上肯定。
谢柳不再吭声了。
画面变成了那些布袋。
青叶的人绕着这些布袋堆成的小山走了几个来回，也找过粮仓的几面墙，但这地方似乎就只有一扇门，没有窗户。
谢柳这时候开口道：“这边没有其他出去的门。”
镜头转到了谢柳身上。
谢柳有些畏缩，“我……我听说过……这里应该拆掉的。应该早就被拆掉了。00年改造的时候，就该拆掉了。”
“说说看。”叶青说道。
“就是，这里本来是劳改农场，这边本来是粮仓，那边一幢，原本是劳改犯人，还有管理的人休息的地方。上面一层，还有暂时的牢房。这边粮仓，就是四面墙围起来的，就一个门，没其他走的地方了。00年的时候，这边要拆掉，村子里面要重新划地方，这边都被推掉了。这边应该都被推掉了，要重新建房子……原来的房子，设计不好，没通风，也不够大，还潮。我只知道这些。”谢柳委屈地说道，还隐隐有些恐惧。
“这些粮食呢？”叶青拍了拍旁边的布袋。
谢柳的恐惧增加了几分，“也不应该有！劳改农场拆掉的时候，粮食就被运光了！我听我爸说，那个劳改农场，那一年就没好好种地，也没收什么东西。”
“头儿？”刘淼喊了一声。
叶青按在粮食布袋上的手并没有拿开。
“打开看看。”叶青的语气很不好。
镜头晃动，好像是被交接了。
刘淼出现在了镜头中，脸上跟叶青一样，蒙着马赛克。
他从口袋里面摸出了一把折叠刀，随手一甩，刀刃就弹出来。
刀子很锋利，轻松割开了布袋。
如同想象中的那样，谷粒哗啦啦地流淌出来，但随着金灿灿的谷粒落出来的还有一只手。
谢柳尖叫了一声。
镜头垂到了地面上，对准了那只断手。
从手指到一截小臂，这只手非常完整。
镜头拉近，能看到手掌、手指上都老茧。这应该属于一个长干活的男人。
哗啦啦的声音又响起来。
刘淼扒拉了一下布袋子里的谷粒，从里面找出了另一部分肢体。这次，手臂上还残留着一段布头，粗布，有点儿像是早年抹布的材质。现在人都从超市买抹布，衣服、被褥也看不到这种粗布材料了。
刘淼拎着这一截手臂，转向了谢柳。
“你说的古装，是这种吗？”刘淼问。
谢柳没有出声回答，但似乎是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刘淼将那一截手臂往镜头前一送，应该是被吴灵接了过去。
他转头，继续去割那些布袋。
谷粒落了满地，又有肢体残骸被找出来。
光从找出来的这些肢体来看，死掉的人就不止一两个，数量上可能要超过两位数、三位数。
吴灵检查了不少尸体。
“你怎么看？”刘淼问道。
“这个图案，应该是徐朝的时候，当时国都禁卫军的标志。”吴灵指了面前一块碎布的边缘。
画面中，那块碎布上的图案被放大，像是两条没什么规律的曲线。
视频的播放突然被暂停，画面调整之后，一个红色的图文贴在了画面上，和那些曲线重合。
那是一个双蛇盘绕的图案，蛇头上还带着凸角，有点儿像是龙，可脑袋形状明显是蛇。
视频恢复了正常播放。
吴灵继续解释：“双蛇共舞，也能看做是两条蛇在交配，阴阳交合之后，生出角，就是往龙上面进化。徐朝的国都禁卫军实际上是一支皇帝私兵，在天圣帝在位期间，更是变成了一支……嗯，怎么说，就是皇帝走狗。”
刘淼咦了一声。
“天圣帝信教，但不是佛道那样的大教派，而是相信一个名叫蛇君的人自立出来的潜龙教。据记载，他给天圣帝贡奉了两只蛇的标本，那个标本的样子和这个徽记差不多。蛇君称是从中有所顿悟，领会天地法理，只要找到合适的蛇，让它们交配之后，繁衍进化成龙，再服用龙血、龙心，就能长生不老。天圣帝本来就在追求长生，和蛇君交谈过后，就信了他，禁卫军也改头换面，按照蛇君的指示去寻找合适的蛇。”
刘淼说道：“我好像听说过这个。”
吴灵说到这里，叹了一声，“历史记载差不多到这里。天圣帝就是又一个迷信的皇帝，为追求长生，耗费国力，弄得民不聊生，给他儿子留了一个烂摊子。不过，有些从当时传下来的宗门、家族的记载中，提到了那个蛇君。他所学、所做的，其实是练蛊，只不过，学艺不精，弄成了四不像。之后自己也走火入魔，被他养的蛊给杀死，死后还不得超升，变成了一只恶鬼。”

第1128章 编号043-废弃农场（十二）
“那这里，是他弄出来的？”刘淼问道。
吴灵给了个否定的回答，说道：“吴家有一卷古籍记载。新帝继位，对蛇君下了捉拿的命令。蛇君连夜逃离皇宫，新帝就派了禁卫军去追。里面好像还牵扯蛇君盗窃皇家宝库的事情，所以不好让外人插手。这么一追一逃，蛇君用了蛇蛊，自己走火入魔而死，变作厉鬼，将追上来的禁卫军给全杀了。新帝又接连派人，直到发现不对，已经跟添油一样，将禁卫军给耗了个七七八八。也是这时候，才有人发现蛇君变成了厉鬼。”
吴灵沉吟着，“吴家的先人也不知道是谁最后杀死了蛇君。但蛇君就是突然消失了。其他人来察看，也确认蛇君已经被消灭。禁卫军的情况，也没人发现。现在看来……”
叶青接上了吴灵的话，“他们是死在了这里。那些禁卫军，被人用诅咒困死在这儿，和现世隔开了。”
吴灵认可，“当时怨气冲天，如果不采取措施，被害死、受影响的人不知道会有多少。”
“那、那现在……”谢柳的声音插了进来，哆嗦着说道，“现在，我们和一群鬼……那些鬼……你说的是真的吗？真的有这种事情？”
“你已经变成鬼了，也该明白这个世界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东西吧？”叶青不咸不淡扔了一句话。
“现在要怎么出去？”刘淼挠头问道。
“这房子，应该是真的房子。只能想办法破除这种诅咒了。”吴灵说着，“当年的人没办法解决怨气的问题，现在不是全无办法。只是要花点时间。”
镜头落在了叶青身上。
叶青颌首表示赞同。
DV还是吴灵拿着。
刘淼和叶青都忙起来，将布袋里的尸体拖出来。
这花了不少时间。
吴灵也在帮忙将属于同一人的残体拼起来。
视频开始快进，过了一会儿，正常播放中的视频里面响起了叶青的声音。
“这个，不是禁卫军的人。”
镜头转过去，拍到了叶青手中拿着的一截身体。
“这个衣服，是现代的。”吴灵说道。
他们在那个布袋里面找了找，找出了一只手机。
手机没电，无法开机。
但找到了手机之后，他们又找到了钱包，里面有证件。
“这个人，你认识吗？”吴灵拿着证件问谢柳。
谢柳这会儿一直坐在地上发呆，视线避开了那些残缺的尸体。这会儿看着吴灵手中捏着的证件，表情有了变化。
“是那个教官，张伟的那个朋友……”谢柳激动地说道。
“他看来也死了。”吴灵随口说了一句。
那个教官的尸体已经被拖出来，和其他尸体并排放着。
视频再次快进，等到再次切换到正常速，叶青他们又有了发现。
“这只手应该属于小孩。”刘淼手中捏着一只断手，手掌大小和成年人还有些差距。
在那个布袋中，他们没找到东西，但在旁边的布袋里面，他们找到了最有辨识度的脑袋。
“这下……”刘淼说了两个字，就没再说下去。
脑袋是朱子扬的。
虽然被脸上有伤痕，伤口裂开外翻，有些破相，但还是能看出来这是朱子扬。
谢柳跌跌撞撞冲进镜头中，又捂着嘴，边哭边往后退。
“你有看到过朱子扬吗？除了刚进来的时候，见到他在那幢房子里面……”吴灵问道。
镜头中，谢柳摇着头。
朱子扬的身体被拼好，同样躺在地上，和其他尸体没什么区别。
视频再次快进。
第三次正常速度播放的时候，叶青他们找到了一具完全陌生的尸体。
是个老男人，头发都有些白了，面容扭曲，穿着上世纪的那种衬衫。他身上没有证件，只带了旧版的纸钞。
叶青叫了谢柳。
谢柳怯怯看了眼尸体，就别开视线，拼命摇头。
“你父母有没有提过，你父亲有个大伯，是他将你父亲接到民庆来的？”叶青忽然问道。
谢柳有些怔愣，似是下意识地摇头，但摇头动作慢慢就停住了。
她一脸回忆的表情，“好像，有一年过年，我爸说过……我爷爷奶奶都去世了，我爸说是病死的，死在老家，我也没去看过。他那年过年，说到要不是阿伯带他出来……我以前没听他说过，问他，他就说阿伯走丢了，找不到了。”
谢柳的眼珠子动了动，看向地上的尸体，很用力地看着，胸口渐渐起伏。
“觉得眼熟？”叶青问。
谢柳迟疑地点头，“他……是和我爸长得有些像，上面半张脸，尤其是额头、鼻子……”
“可能就是他了。”叶青说道。
这应该就是在警察找上门的时候，直接跑路的那个姓谢的通缉犯。他死在了农场里面，困在这里，所以也一直没人发现。
接下来，青叶的人又找到了好几具不属于禁卫军的现代尸体，几具尸体看起来都挺年轻，也都在差不多的年纪。
谢柳上前辨认。她的情绪稳定了许多，敢直视尸体了。
“这个我认识。我小时候还见过。说是要去市里面打工，应该是在饭店里面打工，但从哪一年开始，就不回来了。他们家闹了很长时间，说是死了，也有说是丢下家里面老父母，自己跑了。”
“这个有些眼熟，可能在村子里看到过吧……”
“这个我记得是，他是个傻子。发烧烧傻掉了。他家里人也不管他，后来走丢了，也没人找。”
……
越说，谢柳越惊讶，并从惊讶变成了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失落。
“原来，我们那地方有这么多人……”谢柳黯然地说道。
青叶的人找到新的尸体，这次的衣服又有所不同。
“西郊监狱。”刘淼拿着两块拼起来的布头，展示给其他人看。
接着，他们找到了缝了“民庆农场”字样的布头。
所有布袋都被翻出来，尸体就是挤满了整间粮仓。
“这应该不是全部。”
仅从尸体的残缺上来看，这里就不是全部。
“当年禁卫军死掉多少，没有记载。这边数一数，被杀掉的后来人已经有二十七个了。”
“还有一点，你们发现了吗？”刘淼说道。
吴灵问：“你是说伤口？”
“嗯。这些伤口和切割的方式……”刘淼说着，微微侧头。
谢柳一脸的死气，“和我一样……他们和我一样……”
“也不是完全没区别。性别不同，他们也没有被切得那么细……而且，你的尸体现在……”刘淼说着说着，变得尴尬。
如果仅仅是和青叶的人讨论这个，他们是讨论他们五个人中任何一个的尸体，他应该都不会这么尴尬。

第1129章 编号043-废弃农场（十三）
谢柳的表情很黯然，眼泪似是流光了，只剩下了干涩红肿的双眼，无神地看着前方。
吴灵将DV交给了刘淼，自己则是蹲下身，从口袋里面摸出了一只打火机。
打火机是金属材质的，看起来和那些常见的打火机差不多。被吴灵握在手中，遮住了不少，看不清打火机上面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图案。
但当吴灵打火，啪擦一声，窜出来的火苗是诡异的墨绿色。火苗很大，一窜一窜的，隐约在空气中形成了一个骷髅的图案。
吴灵用火点燃了面前一具尸体的衣服。
只见这火苗呼啦一下窜起来，直接将整具尸体给吞没。
墨绿色的火焰分割成了黑色和绿色两种，犹如流动的湖水，在不断翻搅。
呼啦又是一下，火苗窜高，两种颜色融为一体，并构成了一个清晰无比的骷髅鬼影，直接蹿上了屋顶，穿透屋顶飞了出去。
镜头从天花板落回到地面。
地面上，光秃秃就留下一个焦黑的人形印子，那个印子也很快随风消逝。
吴灵很淡定。
在火苗变化的时候，她就准备着点燃了另一具尸体。
同样的情景重现。
如此三番，画面之外多了喧闹响动。
似乎有人聚集到了粮仓之外，并发生了激烈的争论。
镜头只是转了转，就又转回去拍摄吴灵烧毁又一具尸体。
这下，外面的响动更大声了。
这次能清楚听到外头人恐惧的叫声和愤怒的叱骂。
那些语言，有点儿方言的味道，不是标准的普通话，却是任何耳熟能详的口音。
几秒钟后，外面有个人高声喊起来。
“你们住手！停下！”
这人的声音不年轻，口音却是好辨认，是民庆人在说着不标准的普通话。
吴灵动作一顿，但也只是一顿，就将手往前一凑，又烧掉了一具尸体。
外面再次骚动，刚才说话的人也无法镇压下这种乱局。
直到嘭的一声响，似是什么东西被狠狠撞击了，争吵声才平息下来。
另一个人开口，说道：“开门。”
声音不响亮，在安静的环境下却是能让人听到，并且，这次是标准的普通话了。
吴灵站了起来，收起了打火机。
刘淼将镜头转向了大门。
外头有铁链的声音响起来，叮铃哐啷了一阵之后，大门被打开了。
外头的阳光照进来，已经是雨过天晴。
但比较诡异的是，天际的彩虹并非赤橙红绿青蓝紫的颜色，而是黑白灰的颜色。整个世界都是彩色，只有天空是黑白的。
外头的空地站了很多人，多数都打扮得如同谢柳的描述，像是古装剧里的人。他们的衣服上还有这双蛇图案的标志，证明了自己的身份。
为首站着的人比较好奇特，虽然也穿了这么一身衣服，但手里拿着一根香烟，吞云吐雾的不说，脚上还是一双运动鞋，也是另类。
他后头跟着的人，那张脸让人眼熟。正是被青叶他们找出来，经过谢柳确认的失踪的谢家人。
镜头一扫，在其中还找到了两三个穿着打扮现代的人。
“怎么称呼？”为首的男人问道。
没人回答，先传出声音的是谢柳。
她发出了惊恐的哭声，好像还踩着尸体给摔倒了。在画面外响起噗通的声响。
那个男人视线扫了扫，就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镜头的左侧。
他身后的人都和他拉开距离，不敢靠近的模样。
“叶青。”回答的是叶青。
从声音传出来的方向，和男人的视线焦点来看，他之前看着的也是叶青。
“宁辙。”男人颌首，又吸了口烟，吐着烟圈，说道，“跟我来吧。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谈。”
“将军！”后头有人喊了一声，是标准的方言，但让人稍微琢磨，就能听懂。
这称呼，令镜头晃动了一下。
那个宁辙没有理睬，转身就走，后头的人自动分开了道，默不言声了。
青叶的人毫无畏惧，直接跟在了宁辙身后。
镜头没有转一下，但拍到的那些人都面目狰狞，眼神贪婪，可他们到底是没有出手。
小小的脚步声逐渐变得响亮。
谢柳没底气地喊了一声“等等我”看来是追了上来。
他们跟着宁辙到了食堂。
宁辙随便招呼一声，让他们坐下。
其他人也跟了进来，但仍然是保持了一种距离，不敢太靠近。
宁辙一人坐在一边，青叶的人就坐在他对面。长条凳上正好坐三人，谢柳似乎是站在了他们的身后，不敢离远了。
“你们是来找这个小姑娘的？”宁辙问道，视线微微上飘，应该是看向了谢柳。
谢柳呜咽了一声，对宁辙很是恐惧。
“准确来说，我们是来调查劳改农场的。寻找谢小姐，以及还有一位朱先生，都是顺便。”吴灵回答。
宁辙的视线扫了扫，“另一个小孩？”
“是的。”
“他跑了。”宁辙说道。
他一直在抽烟，但手指夹着的那根香烟始终没有变短，也没有烟灰掉下来，看着跟电子烟似的。
“他能离开这里？”吴灵反问。
“不是。这边是我们的地盘。前面还有个地盘，是以前那些正式工的。他们说叫正式工，是这个称呼吧？”宁辙这话不是问青叶的人，而是扬扬下巴，问其他人。
那个民庆口音的回答：“是，就是正式工。”
宁辙点点头。
“被杂草给分割开来了？”吴灵问。
“对。本来就是好几个农场。你们见到的，大概只有一个。当年不是。”宁辙摇摇头，“这都是以前的事了，没什么好说的。”
“那么，就来谈谈这地方形成的原因吧。徐朝的国都禁卫军和蛇君。”吴灵说道。
周围一阵骚动。
宁辙微微扬眉，“你们知道的挺多的。”
“当年那个挨天杀的牛鼻子就是你们？！”一个人跳起来喊了一声。
镜头转向了那个人。
大概是理解了一会儿那个人带着浓重口音的话，吴灵这才回答道：“不是。就我所知，当年那个人的身份没有人知道。几个宗门、家族都没有人承认。知道的，也就是蛇君被人消灭，也可能是有人和蛇君同归于尽了。事情解决得干脆利落。”
镜头中，那些人脸上都是愤怒和仇恨之色。
宁辙开口道：“禁卫军中，有的人死在蛇君手里面，被他变成了鬼，还有的，被一个自称石天命的人给活祭了。”
镜头转会到了宁辙的脸上。
宁辙脸上很平静，“最后殊途同归，大家都困在这个鬼地方，没法离开了。”

第1130章 编号043-废弃农场（十四）
“石天命……”吴灵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我没听说过这个人，应该是历史没有记载，名气不显的高人。”
“高人？”旁边有人嘲讽，仍然是愤恨不平。
宁辙看起来倒是没怨恨上石天命，淡定说道：“的确是个高人。蛇君在他手上没有走上一个来回，但他对蛇君留下的烂摊子也没多少好办法。”
“最后就蒙蔽了我们，将我们活祭了！”
周围吵吵嚷嚷，都在骂那个蛇君。
吴灵没等众怒平息，就接着问道：“这地方又是个什么情况？”
“一开始，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们追着蛇君到这里，这地方那时候就是一片荒野，没有人烟。我们故意将他逼到了这地方，让他无路可逃。所以，我们被活祭之后，到了这地方，也是什么都没有。”宁辙老实回答，“这里只有我们和我们的尸体。然后，不知道哪一年，这地方出现了农田。一个我们不认识的人进来了。他说他叫二狗，是这边一个安家村的农民。他和村里的另一个人起了争执，被人轮了一锄头，就到了这地方。我怀疑，他的死让这地方起了变化。”
宁辙吸了一口烟，“安二狗是第一个进来的，第一个给这里带来变化的。之后好些年，都没有新的变化。再后来，应该是你们外面起了战争。第二个进来的人叫王晰，他进来的时候是个活人，说自己跟着人逃难。他说有轰炸机炸了民庆，还说有个叫东瀛的国家派了军队打过来，好多人死了，好多人逃难。他走进了农田里面了，不知道怎么，走着走着，周围人就都不见了，他就走到了我们这儿。”
“那两个人呢？”吴灵问道。
画面外传来一声嗤笑。
宁辙说道：“安二狗脾气不好。只有我们的时候，他没法子，只能忍气吞声。那个王晰，应该是个读书人。他倒是教了我们不少东西。不过，终究是读书人，有些迂腐，还牵挂着家里人。”他说着，放下了手中的香烟，垂下眸子，“他和安二狗起了冲突，安二狗打死了他。他死掉的同时，安二狗的鬼魂和尸体都不见了，王晰的尸体和鬼魂都留在了这里。”
谢柳发出了惊呼声。
“以一换一，是这样吗？”吴灵问道。
“对。不过，我估计，出去的只是尸体和鬼魂，不是复活。”宁辙说道。
旁边有人喊了声“将军”。
吴灵没有理睬那喊声，“外面被发现的只有尸体，至于鬼魂，可能是没了，也可能是去投胎了。”
“你放屁！”有人吼了一声。
宁辙重新拿起了那根香烟，“安二狗的时候，给我们冲击蛮大的。那以后，我们能感觉到这里的变化。这里更加容易出现人，最近几年，后面进来的鬼还能出去溜一圈，将人引来。”
谢柳再次惊呼。
宁辙忽然笑了一声，“有个年轻人，叫张伟吧，倒是有意思。他够机灵的，被我们的人杀了之后，立马就想办法引了自己的朋友来，自己给解脱了。他朋友可就差多了。没能捞着你们要找的那个小鬼，还困在这儿呢。”
宁辙说着，视线飘到了一个方向。
画面外，有人哄堂大笑，还有人愤怒咆哮一声，含糊不清地骂着什么。
“那些正式工呢？”吴灵问道。
“那个啊……这边后来变成了一个什么劳改农场。有几个犯人闹事，死了人，我们这里就变了。那几个正式工，好像也当过兵，总归是有些纪律。他们和我们不是一路的。这么些年，好像在想办法要开一条路出来，回到外头的世界。”宁辙无所谓地说道，看了眼镜头，“你们有办法，让我们出去？”
“我需要研究一下。”吴灵回答。
周围一阵骚动。
宁辙的表现则很淡漠。
叶青忽然开口，“你不想出去？”
周围为之一静。
“徐朝都没了吧。”宁辙说道，“我家里人也死光了。出去了又如何？投胎？”他哼了一声。
“你赞成另一种可能性。”叶青说道。
宁辙的视线一移，似乎是和叶青对视。
他忽然咧嘴一笑，“没错，我赞成另一种可能。你也一样吧？”
“按照一般法术的运行原理，也该是另一种可能更大。”叶青说道。
画面外，有人怒而质问：“你什么意思？”
“困住你们这么多灵魂这么长的时间，这个异空间内部的情况还在变化，这个法术总该有一个延绵不绝的能量供给结构。我们已经看过外面的情况了。不是来自于外部的能量，就只可能是来自内部的能量。”解释这一点的是吴灵，“怨气和杀意等负面情绪是诅咒类法术最好的能量来源。显而易见，你们的意识在支撑这个异空间持续维持。既然如此，它不可能有另一套机制来放你们离开，它只会源源不断地补充这些负面的能量。迷路进入这里的人、被杀的人、引活人进入的途径，这些都秉承了这一套理念，符合前者的运作方式。后者，则有些多余，也不太可能平衡稳定地与前一套机制匹配，共同运作。”
吴灵的解释有些绕口，但也清晰透露出了她的想法。
宁辙应该是看了眼吴灵。
其他人则并不买账，骂骂咧咧，根本没有费劲思考吴灵所说的话，只是一个劲地谩骂。
宁辙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不知道什么诅咒、什么法术，我只是觉得，那个石天命不准备放我们离开。”
周围响起了杂乱的骂声，比刚才更加激烈。
“无论如何，我们先要调查一下这里的情况。如果能有一个向导，就最好了。”吴灵说道。
宁辙想了想，随手一弹，香烟在空中打了个圈，就消失不见，“我和老谢可以给你们带路。”
他站起身，青叶的人也跟着站起来。
镜头一转，拍到了从人群中走出来的一个老年男性，正是那个姓谢的。
吴灵和他打过招呼，还介绍了一下谢柳。
老谢的神情变得非常复杂，问了几句谢柳的父亲，然后眼眶含泪，说了两声“好”。
他们几个没有往外走。宁辙带着人，先转了一遍这一幢楼。
当他们离开食堂，将食堂门关上的时候，那些义愤填膺的声音还会隐隐传出来。
“不管他们吗？”刘淼好奇问了一句。
“管什么？我们都这副样子了，自求多福吧。”宁辙扯扯嘴角。

第1131章 编号043-废弃农场（十五）
随着镜头的移动，整栋建筑物里的情况展现在了画面中。
一楼除了一个食堂和空荡荡的大厅，还有就是二楼的临时牢房。铁栏杆把空间一隔，就算是几个牢房了。这里，倒是还残留着陈年的血迹。
宁辙对此没什么了解，反倒是老谢，说了当年的一些事情。
“……是比我先进这里的两个人，原来是一伙的，拦路抢劫，杀了人，又藏尸，毁了证据。本来是没人知道的。后来，他们被警察抓了，抓的现行也是拦路抢劫。其中一个想要立功减刑，把这事情翻出来说了，指认了藏尸的地点，还把事情全推到了另一个头上。两人互相攀咬，都判了刑，但另一个更重一些，关到了阑新路监狱，另一个就是在民庆西郊监狱。但不知道怎么搞的，那个好像也立功减刑了，被送到了西郊监狱，出来劳改的时候碰到了一起，先是打架，被押上来要关起来，后来动手抢了枪，打死了另一个。”老谢说道，语气平静。
“就是这两个吧，把这地方给弄了来了。”宁辙随口补充了一句。
吴灵拉开了牢房的铁门，在昏暗的室内开了手电，仔细检查了地面上的血迹。
血迹就在牢房门口。
应该是在其中一人被推入牢房的时候，另一个开了枪，或者反过来。总之，死人就是死在这里。
检查了一阵之后，吴灵摇摇头。
另一个死过人的地方，就是大厅。
朱子扬死在这里。
据老谢所说，是被那些禁卫军的兵当杀猪一样给杀了。
“被关在这鬼地方这么多年，很多人都疯了。”宁辙依旧是平静无比。
谢柳发出小声的呜咽。
老谢面无表情，但眼睛中死气沉沉的。
倒是青叶的人，不是宁辙的冷漠，却也相差无几。
宁辙夸了一句，“是干大事的，心够冷够硬的。”
青叶的人没回应。
第三个死人的地方就是食堂里的那个厨房。谢柳被人在那里砍掉了头。
他们重新回到食堂的时候，那些人都不见了。
将人切片，显然是宁辙在这地方培养出来的新爱好。他对厨房还挺喜欢的，平时会保持这里的清洁。
“……只有我这样。他们，都想着出去，这地方是好是歹，都无所谓。”宁辙抽着烟，靠在案台上。
他看样子并不准备出去，这厨房就成了他的私人空间。
叶青问道：“这些东西呢？”
“是一块儿进来的。”宁辙说道，“不过，也不是原来的东西了。在这地方，只要我们想，是能好好活下去的。”
他说着，手撑在案台上，手边就多出了一些蔬菜和一只整鸡。
“你看。”宁辙勾起嘴角，“就是这样。想要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也只有你会这样做吗？”刘淼问了一句。
“那边的人好像也会这么做。”宁辙努努嘴，“他们还想着清干净那些草，走出去。不过，这么多年来，也没看到他们有人走出去。”
刘淼“哦”了一声。
吴灵拿起了宁辙变出来的菜，说道：“这是幻象。”
宁辙没说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吴灵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线索还是太少了。”
他们走出了这幢楼，到了粮仓。
粮仓里面的东西其实都被青叶的人翻过了。
“是我干的。闲着没事，就将他们都切了，放在了这里。”宁辙说道。
好像自己是切了一只鸡、一只鸭，而不是数量庞大的尸体。
离开粮仓后，他们绕着这块空地走了一圈。
吴灵指了指天空，“这里有昼夜和季节变化吗？”
宁辙摇头，“只有天气变化，而且，没什么规律。”
“有人进来的时候，是什么天气？”吴灵问道。
宁辙露出了怔愣的表情，继而若有所思。
“每个人进来的时候都有些变化，但都不一样。”老谢回答，很细心地列举了几个，“……那个小孩和小柳进来的时候，就是阴天，你们进来之后，天气变了几次。那个年轻人进来的时候，刮了一会儿风，又停了，后一个年轻人被他引进来的时候，天黑得跟晚上一样。”
宁辙问道：“你们觉得，这有关系？”
“应该会有关系。”吴灵的语气很随意，“另一拨人在什么地方？”
宁辙说了句“这边”，就带着人走进了草丛中。
宁辙似乎有能力在这齐人高的草丛里面辨认方向。
事实上，进度条只前进了五分钟，画面就豁然开朗。
也是一块平地、几栋建筑。
建筑物里出现了人影。
他们好似凭空出现，从房门里走出来，穿着打扮都很现代。
为首的是个国字脸的强壮男人，看起来就是一身正气的类型。
远处，有拖拉机开动的声响，那些杂草一摇一摆的；近处，则有被开垦出来的农田。
要不是画面中仍然有一股子不祥的气氛，同时，天空暗沉而诡异，这地方看起来就像是现实世界的某个农村，顶多就是有些错乱的时代感。
“你过来干什么？”那个人警惕地问宁辙，视线移动，看的是和宁辙并肩而行的叶青。
“这几个人，好像有些本事，想要看看怎么离开这个鬼地方。”宁辙回答。
两人没有称呼彼此，语气还有些剑拔弩张，但又似乎彼此熟悉。
那个人问道：“你们是……”
“青叶灵异事务所。我是叶青。我们受人委托，调查劳改农场的事情。”叶青出声回答，紧接着，直接发问，“听说你们一直想办法要离开这里，有什么发现吗？”
那个人皱起眉头。
“你们真能带我们出去？”后头一个年轻人激动问道。
“刚才那边的动静是不是你们弄出来的？”
“我们真能出去吗？”
“你们有什么办法？”
那个人抬抬手，示意自己的人安静下来。
他定定看着叶青，“你们想要知道什么？”
“所有的事情。你们没有知识和经验来做判断，我们可以。”叶青很理所当然地说道。
那些人开始窃窃私语。
为首的男人没有征求其他人意见的意思，只是自己思考了一会儿，就点头答应。
“好。我们可以告诉你所有我们知道的事情。”

第1132章 编号043-废弃农场（十六）
男人和宁辙一样干脆利落，不过，他没有将叶青的人带进房子里面的意思。
他自我介绍叫邵建国，参军入伍，之后退伍，就进了民庆农场。
“我是睡觉睡到一半的时候，发现了不对劲。我什么都没做过，之前也没听说有发生这种事情，就是一下子惊醒过来，发现周围太过安静了。晚上的虫鸣，我战友的呼噜声，都不见了。房间里没有人，灯也打不开。我摸黑找了一遍，发现整栋楼里面都没了人。出来之后，外头也黑漆漆的。过了一会儿，就有月亮升起来，从庄稼地里升起来，很快到了头顶，照亮了一些地方。那轮月亮是白色的，白灰色，和平时看到的也不一样。我找了趁手的家伙，就往外走，接着，就遇到了他们。”邵建国看向了宁辙。
宁辙没吱声。
“他们有人想要杀了我，被我反手捅了一刀，但那一刀插进去之后，穿了个空。我愣了一下，被他们从后面偷袭，直接砸破了脑袋。倒地之后，又被他们砸了好几下。我回手的攻击，对他们就没有任何作用。等我死了，我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邵建国说完这些，也没有表现出特别愤怒的情绪。
他身后的人，都是满脸的怒意。
可以想见，这些后来的人，多半就是被禁卫军的人杀死，困在了这里。他们当然会恨死禁卫军的人。
“我死了，对他们就没用了。他们很多都消失了。他拖了我，要将我给切了。我没有办法打到他，也没办法阻止他。那时候，是这样。”邵建国补充了一句，“接下来，他就一边剁了我的尸体，一边跟我讲了这里的情况，让我自己选择。”
邵建国抬了抬眼，“我回到了这边，想要自己找出路。这么多年，就只见到人进来，还没见到人出去。”
“那些人不是……”谢柳插了一句嘴。
邵建国瞥了一眼，“我不觉得他们是出去了。我看到过那场景，那种样子……”他蹙眉，没继续说下去。
“看起来就像是消散了，还是像被吸收了？”吴灵问道。
邵建国有些吃惊，深深看了一眼自己的右前方，“后一种。我感觉他们是被吸收了。”
“什么？那……那我们还能……”谢柳很慌张。
“那不是正确的路。一换一，实际上，是新的鬼魂替换旧的鬼魂，旧的鬼魂没了用处，直接被这个异空间吸收。没了鬼魂，他们的尸体也成了垃圾，才被扔出了这个异空间，在现实中被人发现。”吴灵说道，“否则，应该有鬼魂和尸体一起被发现。这么多出去的人，总不会都能顺利投胎。”
有些残酷的话，让周围一阵死寂。
“我相信是有办法出去的。人手多了之后，我也越来越强。我们有拖拉机、有收割机，只要能开出一条路，看看外面的情况，我们能找到出去的路。能进来，总能出去。”邵建国说道，并没有多少慷慨激昂，但非常坚定。
他身后，有一两个人大声叫好，也有人沉默的。
“那么，你开出了多少路？”叶青问道。
邵建国的脸色不好看了，摇摇头，“开出来一段路之后，总会迷路，回到这里。就像是鬼打墙，我们没办法笔直往外走。我设了一些坐标，但那些坐标最后也会混乱。”
其他人则开始沮丧、颓丧。他们并没有多少希望。
“你们有什么办法？”有人喊了一嗓子，问青叶的人。
吴灵回答道：“说实话，没什么太好的办法。我们所知道的信息还是太少了。”她话锋一转，问道：“你们有多少人曾经听到过这块地方鬼行军的声音？”
有些人的脸色就变了。
那些变脸色的人左右看看，举了手。
宁辙问道：“什么鬼行军？”
吴灵叙述了西郊村民听到鬼行军的事情。
宁辙有些疑惑，“我们当初没有大规模行军过。一开始被派来的只是一小股人。谁都没想到蛇君会这么难缠，还放出了假消息，让我们误以为他已经强弩之末。禁卫军死了不少人之后，才有了成规模的队伍被派出。我是当时领兵的将军，我们所有人都是骑马赶路，到了地方之后搜索蛇君，也没有特别正式的行军。”
邵建国说道：“是你们之外的人？这地方还死过其他人？”
“恐怕不是。”吴灵否定了这种可能性。
他们没有得出一个结果。
“先看看你们各自进来的地方。”吴灵做主下决定。
跟随镜头的移动，画面中出现了这边几栋房屋内的情况。
格局上，和另一边劳改农场的房屋差不多，就是多了宿舍楼、集体浴室这样的房间。
邵建国的卧室很普通，都看不到血迹，整整齐齐的。
吴灵将所有地方检查了一遍，又要去杂草丛中看看。
邵建国开了拖拉机带他们，其他人也跟了上去。
但随着这一次行进也陷入到了迷路的状况中，一行人又回到了空地，那些人就失望地不愿意继续跟随了。
青叶的人看起来倒不像是要放弃。邵建国和宁辙也是有耐心。
这样兜了几次之后，拖拉机上只剩下了他们五个人。老谢和谢柳都留在了邵建国这边的空地。
拖拉机突突地响，杂草被压弯，但还是茂密到包围了拖拉机。
以拖拉机的高度，他们能看到远一点的景象，只不过，这些景象一成不变，头顶也没有日月星辰，根本无法区分方向。
空地上的建筑物时隐时现，没有规律可言。
这就如同一次真实的鬼打墙，诡异，而无解。
DV的电池也意外地坚挺，录制了几个小时，都没有告罄。
进度条这时候也不过是过半而已。
突然，在拖拉机的噪音中，宁辙开了口。
“你们想要等什么？”
宁辙的问题没头没脑。
邵建国表情平静，像是没听到宁辙的话。
“等事情发生变化。”吴灵说道，“既然我们来了这里，事情迟早会发生变化的。”
她应该是指叶青的能力。
叶青能被动地刺激灵异事物力量增强。只要他呆在这里，不管这些鬼，还是支配着这里的阵法，都应该会发生变化才对。
邵建国这时候侧侧头，“你们凭什么这么说？就这样绕圈子等着，就能发生变化？我困在这里好些年了，宁辙更久，都没看到所谓的变化。”
“我还是有看到变化的。”宁辙说了一句。
按照他的说法，这地方原本可是什么都没有。有人在这片土地杀了人，才带来了变化。
邵建国说道：“行，是变化。但你等到那个变化等了多久？”
宁辙不吭声了。
邵建国沉着气，耐心说道：“我不知道你们有多少本事，但你们应该比我们懂这些，那也应该有些办法能拿出来，试一试也好。”
“试一试？”叶青倏地笑了一声，“你们愿意出人吗？”
邵建国一愣。
“看看你们这些人死后，灵魂会去哪里，我们就能更清楚这里的情况了。或者，你们为我们引一个活人进来杀掉，让我们观察整个过程，我们也能知道得更清楚。”叶青轻飘飘地扔出了这样一番话，“想要效果更显著的话，将你们这些鬼全部杀掉，这地方总该会发生崩溃，放我们三个出去了。”

第1133章 编号043-废弃农场（十七）
叶青说得随意，声音中没有杀气，更没动怒，也谈不上威胁。
只不过，他的话还是让邵建国变了脸色，将拖拉机停了下来。
狭窄的拖拉机挤了五个人，本来就是坐不下，不过是站在拖拉机上面，让视野能高一些，也让行动方便一些。
邵建国突然“刹车”，镜头就晃了晃。
“你什么意思？”邵建国质问。
“我只是提出具有可行性的办法。”叶青回答。
邵建国张了张嘴巴，胸口一起一伏，没能说出话。
宁辙倒是淡然，还问了一句：“你们要观察到这整个过程，就能发现点东西？”
邵建国一个扭头，应该是看向了宁辙。
“总比现在这样要有效率一些。”
镜头中出现了邵建国和宁辙两张脸。
两人都没说什么，甚至都移开了视线，并未对视。
邵建国重新启动了拖拉机，沉默地行驶着。只不过这一回，镜头画面中出现了房屋后，他没有转向。
他想要回到空地，不愿意带着叶青他们绕圈了。
车轮压过了杂草，那几栋房子在画面中变大。
随着挡住镜头的杂草都被压塌，画面中已经出现了空地上的场景。
那些留下的人，百无聊赖。
他们也不知道从哪里弄出了扑克牌和麻将。虽然搭了几桌在玩，但看起来都劲头不足的样子。
“邵队！”有人看到了拖拉机，放下牌，喊了一声。
其他人纷纷看过来。
镜头略微抬高，拍摄着那些人的背后。
风吹过杂草，杂草摇摆不定，但有一片杂草的摇摆频率比周围更快几分。
窸窸窣窣一阵声响，哗的一下，就有身披盔甲的人从草丛中窜出来。
有人没留意这动静，有人回了头。
邵建国怒吼了一声，提醒了所有人。
然而，那些披着盔甲的人跑得太快了。他们身上哐当哐当作响的盔甲好像根本没给他们带来阻碍。
宁辙失声说道：“那是我们的盔甲和武器！”
白光闪过。
利刃劈砍进了一个男人的身体中，鲜血喷溅而出，好似血红的喷泉。
所有人都彻底发傻了。
他们应该死了，应该不再受伤流血。
这一点，他们中的很多人，如邵建国，应该也亲自证实过了。
但是，现在，他们好像重新获得了血肉之躯。
这不是什么好消息。
那些人动作敏捷，出刀迅速。而他们所攻击的，大多数是从没拿过武器的平民。
好多人更是吓得腿软，或者慌乱逃跑。
“不要急，他们只有冷兵器！”邵建国提醒了一句，举起的手中，已经凭空出现了一把手枪。
嘭的一声，紧接着是当的一声响。
其中一个盔甲人的头盔被邵建国打中。
那头盔受到冲击，震荡了一下。但这种冲击，好像没有对盔甲人产生任何影响。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刀，将面前一个青年一刀劈成两半。
这动作，让他倾身，脑袋上的头盔再次摇晃，一下子从脑袋上掉了下来。
那头盔，本来遮住了他的脸，一掉下来，这人的整颗脑袋就暴露在了众人面前。
那不是人的脑袋，而是一颗蛇头。
蛇信吐出来，脖子一仰，猛地从盔甲中窜出了一米来高，张开了一张血盆大口，俯冲下来，将地上的两半尸体全部吞入口中。
蛇头没有任何咀嚼动作，就将尸体给吃了，又重新缩回到盔甲中。露出来的那一颗蛇头表面扭曲了一下，顶端忽然突起，像是生出了角。
这一只怪物的行动变成了某种信号。
其他盔甲人也纷纷将脑袋窜出来，顶飞了头盔，张嘴将自己杀死的人吞入腹中。
“这是，什么？”邵建国没有再开枪，而是喃喃自语。
宁辙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蛇君！”
有身穿盔甲的怪物注意到了拖拉机，提刀冲了过来。
他的蛇头弹出来，直接射向了镜头。
镜头外，一只手伸了过来，直接一拳头打中蛇头。
瞬间，画面中是满天的碎屑，纷纷扬扬。
哗啦啦的一声响，那副盔甲里面空荡荡的，没了怪物身体作为支撑，直接摔在了地上。
叶青跳下了拖拉机。
他也没有挑对手，不过是闲庭信步地游走在这场杀戮中，一拳头一个，将和自己擦身而过的怪物给打成齑粉。
他离开拖拉机后，又有怪物冲过来。
宁辙双手抱住了蛇头，双手用力，压着他的嘴巴。
邵建国回过神，对着蛇的身体就连开数枪，血花四溅，蛇身不停扭动，但并没有死去。
一张符纸轻飘飘落在蛇头上，一瞬间燃起了火光。
宁辙松开手，怪物落在了拖拉机下面，挣扎翻滚，发出了嘶嘶的哀鸣，但没一会儿，就被烧成了黑炭。
邵建国双眼赤红，看向了被一边倒屠杀的人。
“劳改农场那里！”宁辙脱口说道。
镜头转了转，搜寻着方向。
这本来应该很困难，但现在变得非常简单。
一道冲天而起的血注在远处散成了一片血雨。
“蛇君应该在那边。”吴灵说道。
血雨中，有东西从草丛里升起来。
蛇身、蛇头，偏偏，头顶有一根明显的长角。
那庞然巨物看起来有三四十米高，被遮在草丛下的身体还有多长，更难以想象。
随着它发出了类似于龙吟的咆哮声，整个地面和天空都震动起来。
镜头一直对着那个怪物。
画面晃动不止，却仍然清晰拍到了那个怪物身上的鳞片纹路和猩红的眼珠。
晃动突兀地戛然而止。
那条蛇舞动了几下，不甘心地再次怒吼，却没再带来什么变化。
它低下了头，似乎不像是普通的蛇类，依靠蛇信来辨别外界。它是用眼睛来看。
它的眼睛看向了镜头。
蓦地，蛇身一所一弹，冲着镜头飞速掠来！
“真是，有点儿吓人啊。”刘淼的声音在画面外响起。声音中没有太多的惊慌恐惧。
蛇头在画面中放大，但又猛地一停，往后倒仰而去。
镜头略微下移，拍到了不知何时冲过来的叶青。
叶青还举着拳头，指关节上血淋淋的。
“头儿，怎么样？”刘淼一边问着，一边从拖拉机上跳下来。
镜头不停晃动，光在拍摄地面了。
“是鬼魂，不是实体。但有些麻烦。”叶青回答了一句。
那条蛇又发出了奇怪的咆哮声。
镜头重新被举起来，拍到它的蛇尾甩动，猛地拍下。
“我去！”刘淼叫了一声。
镜头再次剧烈晃动，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DV似乎落地，滚了几下。
画面出现了雪花，又恢复正常。
镜头歪斜着，正好拍到了地上的一摊血迹和被撕碎的扑克牌。
一双脚出现在了镜头中。
镜头被人抄起来，没有调整，而是随手拎着，进入到了草丛中。
跑步声、喘气声、杂草的沙沙声，远处，还有那条蛇肆虐的声响。
但过了一会儿，所有这些声音都消失了。
画面中不再有东西移动。
镜头被人拿起来，对准了正前方。
画面中只有杂草。
接着，镜头被继续举高，高过了杂草，转了三百六十度，只拍到了空空的天空和一片杂草，又落回到杂草从中。
刘淼的声音响起来。
“嗯，让我看看拍到了什么……”
画面暂停，过了一会儿，响起刘淼苦恼的叹息声。
“都不见了啊。看来我是落单了呢。”

第1134章 编号043-废弃农场（十八）
随着刘淼的话音落下，镜头对着前方的杂草拍了一会儿，画面中的内容才有了变化。
刘淼应该并没有明确的目标。
他跟之前一样，不过是在草丛中行走，等待事情发生变化。
但他并不是叶青，他的能力应该是也没有办法让这种变化提前发生。
画面一成不变，变得枯燥。
刘淼没办法走出这个草丛，没见到人，也没见到房屋。
进度条度过了五分钟，视频就开始快进播放。这应该是16倍速以上的快进播放，就是一帧一帧地在跳动。
等到进度条又前进了五分钟，视频进入了正常速度。
刘淼好像没有半点儿泄气，他走了那么长时间，不见焦躁，也没变得疲累，甚至连DV都一直稳稳地举着。
七八秒钟后，刘淼脚步一停，镜头一转。
他左前方的草丛窸窸窣窣一阵响动，霎时，一个手握大刀的盔甲人从草丛后头冲了出来。
镜头随着刘淼的躲避而剧烈地旋转、晃动。
乱糟糟的画面让人无法分辨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这不过是瞬息间发生的事情。
下一秒，镜头已经贴近了盔甲人，刘淼的手按在了盔甲上。
刘淼剧烈喘息着，好像累得不轻。
那副盔甲一动不动，半晌，才突然消失在黑洞一般的空间中。
画面一晃，DV重新被举起来，周围又是一片宁静的草丛。
刘淼的气息还没调匀，仍然有些喘，镜头也不是那么稳当。
这样休息了一会儿，刘淼才继续前进。
这次，他没有走多远，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又有盔甲人从草丛中冲了出来。
刘淼骂了一声。
镜头画面中，只有快速落下的刀刃银光。
DV落地，弹跳了几下，稳定下来后，就拍到了刘淼和盔甲和人的双脚。两人应该是僵持住了，正在角力。
刘淼忽然一个后仰，倒在地上，压塌了不少杂草，顺势将盔甲人给提了个跟头。他从地上翻起来，两只手掌上都有鲜血滚落。
一抹绿色从画面左边窜出来，直冲向了刘淼。
刘淼只来得及伸手阻挡。
流血的手按在了蛇头上，但刘淼还是被这股子冲击力给撞飞出去。
画面中，只剩下了长长的蛇身。
蓦地，一只只手凭空出现，连接着虚空，抓住了那一段蛇身。它们抓破了蛇鳞，扣进了蛇的身体之中。
那条蛇疯狂扭动起来，却是被手拖拽着，一点点融入它们连接着的虚空，在原地消失。
黑洞一样的景物出现在了画面的顶端。
那些手都提起来，也将蛇给抓起来。
刘淼一直跟着对方。重新出现在画面中的时候，就是双手抓着蛇的牙齿和下巴。
直到那条蛇彻底被吞没，刘淼才放开了手，坐在地上喘气。
他的手上血淋淋的，是刀伤的痕迹。
刘淼摸了摸口袋，只找到了一包纸巾。他随便将伤口一捂，继续休息。
这伤口似乎有些特别，过了一会儿，纸巾被血染透了，也没有继续滴血。
刘淼撕掉了那些纸巾，伤口上透着诡异的绿色，但已经不再流血了。
他应该是看了一会儿伤口，就不再管这些，左右转转头，将DV捡了起来，再次前进。
进度条前进了十分钟，视频中又出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镜头转了一百八十度。
刘淼抬脚踹在了扑过来的盔甲人胸前。
那个盔甲人踉跄几下，又继续冲来。
刘淼躲过了他劈来的一刀，绕到了他身后。
视频中响起了两声轻响。
镜头对着地面，又略过了草丛，拍到了盔甲人握着刀的双手。
噗的一声。
镜头中出现了一抹血花。
镜头扭动的过程中，盔甲人松开了手，大刀落地。
慢慢的，镜头平稳下来。
嘭！
镜头对着地面。
画面中是倒地的盔甲人。他的头盔掉了下来，露出了蛇头和蛇颈部位一道流血的伤口。
刘淼弯下腰，左手握着一把蝴蝶刀。
他挑了挑这怪物的盔甲。
解开手臂的盔甲，只看到里面空空的，并没有支撑起它的肉体。
这怪物只有一个蛇身是尸体，四肢似乎都是某种幻象构成的东西，死了就没了。
蛇身上也没有什么线索。
盔甲更是普通，没什么特别。
刘淼放弃了，站起身，跨过了这个怪物的尸体，继续往前。
他又走了十多分钟，拂开眼前草丛的时候，看到了空地和建筑物。
地上一片狼藉，是一种惨烈的景象。
断肢残骸到处都是，也有蛇身的怪物和空荡荡的盔甲落在地上。
能看得出来，这里曾经经历过惨烈的搏杀战斗。
看前面房子的状况，这是宁辙他们原来占据的劳改农场。
刘淼举着DV往前走，拍摄着地上的尸体，也拍摄那栋房子的窗户。
窗户都黑乎乎的，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沉重的大门被关上了。
刘淼伸手推了推，没能推开。
他哐哐哐地拍了几下门，又高喊了几声，没得到回应。
刘淼转到了食堂那个后门，那里也被锁上了。
他绕了一圈，选了食堂的一扇窗户，手握着蝴蝶刀，在窗户上砸了两下。
啪擦一声，玻璃碎裂。
刘淼清出了一个豁口，将DV的闪光灯打开。
食堂里面的情况并不比外面好多少。
桌上趴了好几个尸体，都一动不动的。
刘淼从窗户钻了进去。
“唔……”大概是血腥味让刘淼有些反感。
他在食堂转了一圈，又去看了厨房。
两间屋子里都堆满了死人，尸体上有明显的外伤。再去这栋楼的大厅和楼上牢房看看，除了尸体，也没有其他东西了。
被杀的在这里留下了尸体，杀人的则不见踪迹。
刘淼的镜头拍摄到了这栋楼的两扇门。
大门和后门都被人锁上、堵上。
很显然，是有人逃进了建筑物内，将门给反锁了。只不过，他们没想到，敌人依然能够进来。
刘淼也没去拆那些桌椅板凳，仍旧从窗户爬出去。
粮仓的门也给锁上了。这次，没有窗户给刘淼爬。
刘淼喊了几声，没得到回应之后，就走进了草丛之中。
他看来是不准备在这片空地等待其他人到来。
而他进入草丛后，没过两分钟，就到了新的空地。
空地上听着的拖拉机和收割机证明这是另一块空地，是邵建国他们的地盘。
不过，除了这些机器和多出来的宿舍楼，这地方和之前的空地也没什么区别。满地的尸体残骸，令人感到恐惧，又作呕。
刘淼查看了一下尸体，并没有找到吴灵和叶青，也没有看到宁辙和邵建国。
楼里面也有尸体，但都是陌生人。
就连谢柳和那个老谢，还有一直没见过的朱子扬，都不在这些尸体之中。
“这算是个好消息吧。”刘淼自言自语了一句。
镜头转了一圈，停下。
刘淼现在似乎没了方向，有些踟蹰不定。

第1135章 编号043-废弃农场（十九）
“这下可麻烦了。”刘淼喃喃自语。
他或许有些乌鸦嘴。
随着这话说出来，周围就起了风。
杂草刷刷地抖动，不停摇晃。
画面旋转着，拍摄四面八方的情况。
那些杂草的抖动从大幅度变成小幅度，最后成了窸窸窣窣的颤抖。
这景象，如此眼熟。
刘淼立刻反身，快速奔跑起来。
画面变得摇摆，房子、地面、杂草、尸体，都从镜头中一掠而过，有的还会再次出现。
一阵混乱的画面之后，刘淼应该是进入了室内。
画面中是刚才被刘淼敲破的玻璃窗边缘。外头出现了许多盔甲人，数量上起码有二三十。
他们蜂拥而来，直接冲到了窗户口。
刘淼退了一步，开了闪光灯。
明亮的室内，还是那满地的尸体，令人作呕。
刷的一下，一只蛇头从窗户破洞中冲了进来。
刘淼挥舞着左手握着的蝴蝶刀，一刀命中了这个怪物的眼睛。
蛇扭动着，将玻璃破坏得更加彻底。
刘淼拔出了刀，再次倒退。
那条巨蟒就挂在了窗沿上，就这么死去。
它堵住了路，外头的盔甲人似乎是进不来了。
刘淼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观察着周围。
咔哒一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碰翻了。
镜头猛地一转，大幅度地晃动，看得人眼晕。
等镜头画面稳定下来，闪光灯照耀的地方，出现了惊悚的一幕。
一具尸体中，钻出了无数条小蛇。它们从尸体的七窍及伤口中钻出来，聚集在一起，互相吞噬，不停蜕皮。转眼，那数不清的小蛇就变成了一条手臂粗的蛇。
鳞片摩擦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唯一的光源下，能看到无数条蛇正在涌出，并开始吞噬彼此，形成更强大的个体。
“啧！”刘淼咂舌了一下，踩着这些蛇，往楼梯的方向跑。
除了鳞片的摩擦声，视频中多出来刘淼跑步发出的粘腻声响。他不像是在蛇窟奔跑，而像是在某种软体动物的巢穴里面飞奔，踩得满脚粘稠液体。
噗叽、啪叽的怪异声响中，刘淼已经冲上了楼。
楼上的情况没有好多少。
刘淼挥手，割开了扑过来的一条长蛇的身体。
血水染红了镜头。
蒙上了一层红色的画面持续了好一会儿，让人勉强看清楚，刘淼是找了扇窗户打破，有些艰难地爬到了外墙，又爬上了楼顶。
楼顶是个平台，没有空调机、通风管。
镜头一扫，整栋房子都被盔甲人给包围了。他们仰着头，似乎正在注视刘淼。下面的房子中则是群蛇乱舞的声响。
刘淼举起了镜头。
远眺更外围的草丛，除了那些齐人高的草，再也看不到其他东西了。
天空灰蒙蒙的，没有日月星辰，也没有白云和雾气。
刘淼呼了口气，注意着四周的情况。
地上的盔甲人突然停下动作，整齐划一地后退，退入了草丛之中。
房子里面的动静也停歇了。
周围变得特别安静。
画面中，只剩下了灰败的墙体和刘淼的一只脚。
几秒钟后，蓦地，镜头震动，又是一个大幅度地横移。
稀里哗啦的声响在音响中炸开了。
烟尘碎石乱飞。
镜头一转，就拍到了房子变成了残垣断壁，整整一半都化作废墟。废墟中，一条十米长的大蛇支着脖子，发出了咆哮声。它低下头，猩红的眼睛盯着镜头。
刘淼只是拍摄了这一个镜头，就将DV挂在了身上。
剩下的镜头又变成了房顶的地面。
紧接着，一阵剧烈摇晃，蛇身上的鳞片几乎是贴在了镜头上。四溅的血花在空中飞舞。
蛇发出了嘶鸣，可能是在剧烈挣扎。
烟尘重新笼罩住了镜头。
混乱中，有个熟悉的声音清晰浮现出来。
那声音说着常人听不懂的语言，富有韵律和节奏，充满神秘感。
刘淼咳嗽了几声，还在奔跑着。
随着吴灵最后一声大叱落下，镜头抬起，转了半圈，拍摄到了那条大蛇。
蛇身上有一条长长的伤痕，笔直剖开了它的侧面。鲜血还在流淌。那些血好像被什么东西牵引，构成了红色的铁链。与此同时，空中浮现出了许多模糊的人影。他们的穿着打扮有点儿像是那些禁卫军，也像是盔甲人。这些人浮在空中，抓着红色的铁链，将之缠绕在大蛇身上。
一圈又一圈。
蛇身被绑起来，蛇嘴也不得不闭上。
铁链越收越紧，最后勒入了蛇的身体中，崩裂了它的鳞片。
狂风乱作。天边浮现出了一轮灰色的天体，不知道是太阳还是月亮。
那些杂草抖动着，突然冒出来黑烟，自动燃烧起来。
烈火转瞬就吞没了周围的空间，熊熊燃烧。
那条蛇被压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周围的火海中，传出了盔甲相撞的响动，也有蛇怪的哀鸣。
有满身火焰的盔甲人从火海中冲出来，不出几秒，就烧得灰烬都不留下。
刘淼绕过了那条大蛇，看到了吴灵和叶青。
“头儿，灵，你们没事吧？”刘淼问了一句。
叶青没做什么反应。
吴灵摇头，“我们两个还好。只有你一个人落单了。”
刘淼好似无奈，叹了口气。
他又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其他办法了。”吴灵声音冷静，“我们选择杀掉这里的鬼魂，让这里提早崩溃。”
镜头中，吴灵的脸上映着火光，却没有给她带来一丝暖意。她的眼睛里面，同样有红色的火光在跳动，眼神却是冷漠的。
镜头转向了燃烧着的草丛，又对准了那条巨蟒。
叶青已经迈步走了过去。
他只是用拳头敲在蛇头上，这条怪物般的巨蟒就化作了碎屑，彻底消失。铁链和那些人影，也随之消失。
“刚才的法术……”刘淼话说出口，镜头已经转到了吴灵身上。
吴灵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但随着周围火势减弱，已经能看出来她的脸色有多么苍白了。她的脸，白得不正常。
镜头往下移动，拍到了吴灵垂在身侧的双手。
手腕上好几道伤口，说明了吴灵之前都做了什么。
“你没事吧？不要紧吧？”刘淼担忧地问了一句。
吴灵没回答。
随着脚步声靠近，镜头抬起来，拍到了走回来的叶青。
他背后，房子的废墟和分已经快要熄灭的火势，都在改变形态。
画面中，好像有一些重影，两幅画面重叠在一起，房子和草重叠在一起。
另一个脚步声响起来。
镜头一转。
吴灵的背后，踩着草木灰烬和残余火苗冲出来的是邵建国。
他满脸愤恨，对着吴灵举起了手中的枪。

第1136章 编号043-废弃农场（二十）
刘淼喊了一句“小心”，伸手推开了吴灵。
枪声响起，砰的一下，似乎没有打到人。
刘淼冲了过去。
邵建国还想要再开枪，他身后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个人挥了一下手，将邵建国打倒在地。
“你！”邵建国手中的枪被踢飞，捂着后脑勺，愤怒仰视宁辙。
宁辙站得笔直，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垂眸看了眼邵建国，又抬起眼，扫视青叶的三个人。
“他们杀了我的人，也杀了你的人，你还要帮着他们？”邵建国质问道。
宁辙手一抬，手中就多了一根香烟，“醒醒吧。我们这些人，早就死了。”
邵建国的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
宁辙看向了吴灵，“你们接下来要怎么做？把我们都给杀光吗？”
吴灵回答道：“应该差不多了。”
火已经彻底熄灭，杂草全部烧了个干净。
放眼望去，视野都变得开阔，没了遮挡。
这地方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充其量也就是两个足球场大小。
满地的尸骸这时候也消失不见。残垣断壁的房屋正在虚化，好像海市蜃楼，即将消失。
镜头转了一圈，拍到了这地方仅存的几个人。
谢柳满脸的血污，木然地从地上爬起来。她身边，是老谢，同样是从地上爬起。
更远的地方，朱子扬萎缩地远远眺望这里，不敢靠前。
烧焦的土地正在变成黑暗。
头顶那一轮灰色的天体保持着静止。
这个空间变得愈发诡异了。
几秒后，画面中重新出现了房屋、农田，还有人在其中耕种。过了一会儿，辛苦劳作的农民变成了列着方队的盔甲人，又从盔甲人，变成了蛇窟中互相缠绕的蛇群。
这些景象都是幻象，比起之前那些几近真实的幻象，这次就粗糙很多，能看到这些景象都是半透明的。他们这些人站在场景之中。
谢柳开口道：“我们……没法出去了吗？已经死了，就是再也没办法……是这样吗？”
吴灵回答：“我没有找到让你们离开这里的办法。这个空间，其实也不可能存在太久了。”
谢柳脸上的木然变成了一种空洞茫然。她不知所措，看向了老谢。
老谢倒是平静，和宁辙差不多，早已接受了这种现实。
邵建国仍旧不甘心，“肯定有办法！肯定有办法出去的！不可能这样没道理地就……”
他话音尚未落下，远处的朱子扬就怪叫一声，快步跑了过来。
他背后，地面在崩塌，被黑暗的天空吞噬。
谢柳和老谢这时候也变了脸色，往前奔跑。
镜头一转，拍到这种吞噬现象不是某一区域，而是全方位的。
天空那一轮天体变得越来越大，大到近在咫尺。人好像就站在一颗星球前。
“怎么办？我们要死了吗？你们救救我啊！”谢柳哭了起来。
朱子扬喘着气，超过了谢柳。
谢柳脸上的恐惧被恨意取代，一下子扑向了朱子扬。
两人都摔倒在地。
老谢喊了一声，紧赶了两步。
黑暗比他的速度要快很多。
当黑暗追上老谢的脚，他好像从悬崖上坠落，身躯直接就陷入黑暗中，消失不见。
扭打在一起的两个孩子被吓到。
朱子扬推开了谢柳，转身就跑。
谢柳踉跄着，想要爬起来，却是腿软。
她伸出了手，对着前方呼喊：“救我！”
可是，已经迟了。
她也在眨眼间被黑暗吞掉。
朱子扬慌乱地冲到了镜头前，扭头向后看。
还存在的地面只剩下了小小一圈。
不过是几分钟的时间，两个操场大小的场地变成了十来平的圆圈。
头顶上，那灰白色的天体压得人喘不过起来。
“我们会死的……我们都会死的……”朱子扬坐在地上，喃喃自语，不断重复这句话。
邵建国从地上爬起来，指责青叶的人，“都是因为你们进来了这里！是因为你们！”
镜头画面落在他狰狞的脸上。
青叶的人没有说话。
宁辙手中的香烟消失了。他看看自己的手，叹息一声，手握成拳。
邵建国双眼通红，声音慢慢变得嘶哑，“原本……大家至少都还在，都还有个……希望……”
他吸吸鼻子，重重吐出一口气，仰起头，好像在克制眼泪流出来。
啪、啪、啪！
三下掌声，打破了这种低落绝望的气氛。
“演得挺好。”叶青开口问道：“阿淼，看出来了吗？”
邵建国和宁辙都蹙起眉，看向了镜头。
刘淼“嗯”了一声。
DV似乎被他抛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
重新稳定之后，拍到了一抹白色，是吴灵的衣服袖子。
DV镜头被重新调整。
画面中，刘淼已经伸手扼住了宁辙的咽喉。
叶青挥拳，和邵建国的拳头碰撞在了一起。
邵建国退了一步，脑袋忽然变形，成了一个墨绿色的蛇头，头顶的角无比巨大，冲着刘淼撞了过去。
叶青一记手刀，劈在了蛇身上。
这条蛇的身影晃了两晃，不是被打得摇晃，而是有些形态不稳地摇晃。
叶青一个转身，一拳头又砸在了扑上来的朱子扬脸上。
朱子扬的脑袋也变成了蛇头，头顶凸角巨大，蛇身一扭，咬住了叶青的手臂。
而刘淼那里，被他掐住了脖子的宁辙脸色有了变化，抬手就要挣脱开。
也是在这时候，宁辙的背后，一个黑洞打开，无数双手从其中伸了出来，死死抓住了宁辙的全身！
他好像被人手构成的链条绑了起来。那些手还不甘心地抓挠着，抓破了他的皮肤，露出了他皮肤下青色的蛇鳞。
两条蛇哀鸣一声，似乎失去了所有力量，萎靡倒地。
宁辙嘶吼着，眼睛变成了竖瞳，嘴中有蛇信吐出。
“为什么！你们怎么可能看出来！”宁辙的声音含混不清。
“鬼行军、能够外出的鬼魂、被抛出去的尸体都是破绽。”吴灵淡然说道，“你的这些布置，实在是太常见、也太显眼了。就像是一个没有做伪装的陷阱，勾引人进入——疑神疑鬼的普通人，还有我们这样的人。”
宁辙脸上的皮肤被撕开了更多，蛇头也逐渐暴露出来。
他盯着刘淼和叶青。
“你是看中了我们的能力。否则，我们进入这里不久，你就应该杀了我们，像对付其他人一样，将我们给吃掉吧。不过很可惜。你本身的能力，不足以压制住我们，你反倒是被呆子的能力给压住了。”吴灵接着说道。
“你们出不去的！你们永远都出不去的！”宁辙说了这句话，被彻底拖入了那个黑洞之中。
黑洞消失的时候，屏幕画面产生了颤动。
进度条还没走到最后，但画面已经变成了黑屏。
很长时间，没有声音、没有画面。
这种黑屏一直持续到了进度条走到最后，画面才重新亮起来。
周围是杂草草丛，头顶有蓝天白云。
突然，一颗脑袋伸到了画面中。
是古陌。
“喂，还活着吗？”古陌问了一声，在镜头前挥挥手。
又一颗脑袋挤到了画面中，让人意外的是，这颗脑袋竟然是玄青真人的。
玄青真人白发白须，穿得很正式，却是没有一点儿高人风范。
“看起来还活着，有气。”他认真说道。
叶青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时间过去多久了？”
“你们失联了一个小时。都是老道太废，破个阵要那么久。”古陌抱怨道。
“什么叫‘破个阵’？那可是几百年前留下的封印，封印厉鬼的大术法，你懂吗？”
他们刚开始吵架，视频就走到了最后，结束在了玄青真人鄙视中。

第1137章 编号043-废弃农场（二十一）
2007年11月4日，确认劳改农场无异常情况。向委托人说明事件过程。
朱子扬和谢柳尸体无法找回，两人的失踪案件无法结案。
结束委托。
……
那段漫长的视频几乎让我看了一个晚上。
刘淼的能力实在是让我眼熟。
我不知道，是所有恶鬼都会被怨恨他们的人给拖入地狱，刘淼的能力不过是能够主动引起、或者是加快这件事的发生，还是这本身就是刘淼的能力。我梦境中所看到的，某些鬼被无数双手给杀死，可能就是刘淼的能力在起作用。
刘淼已经失踪了。
他在吴灵之后失踪，吴灵他们也不知道刘淼遇到了什么事情。
唯一的知情人应该是叶青。但叶青不可能主动告诉我这些。
我有些怀疑，是叶青做了什么，我的梦境中才出现了刘淼的能力。
暂时将这些怀疑放在一边，我看向了档案的最后。
废弃了多年的劳改农场应该是没问题了。那块地方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只是，那个作死小能手的选择，多少让人不安。
那地方，发生了这种事情，总归让人觉得不舒服。
我在这一晚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总梦到那些盔甲人、蛇怪和冷冻柜里的尸体碎块。巨大的蟒蛇追着我，想要将我吃掉。我遇见了瘦子他们，也遇到了青叶的人，但他们转瞬就蜕皮变成了蛇怪，也对我露出了毒牙。
一晚上没有睡好，我醒来的时候，身心俱疲。
周日仍然要加班。
我跟瘦子他们说了劳改农场的事情，瘦子是听得惊呼连连。
“感觉跟大片一样啊。”瘦子说道，“奇哥，你把那个视频发我吧。”
“加密了，只能插着U盘播放。”我回答。
青叶的档案资料，纸质的还好说，放在U盘里面的，全都是加密、只读文件，不能复制、发送。
瘦子有些惋惜，放弃将档案一块儿拿回家。
“那就算了。”
胖子问道：“这么说，他们过去也没什么事情吧？”
“嗯。”
事情已经解决，应该就是没什么事情了。
下午的时候吴灵来了电话，说他们查清楚了参与直播的几个人的情况。
“都是普通人，没什么特殊经历。”吴灵说道。
他们查的是档案，主要就是排查一下那些人身边有没有人死于非命。
作死小能手被他们重点关注。
“……基本上就是哗众取宠的一个主播。他拍的东西，骏骊酒店的是真的，但他没有阴阳眼，看不到，他的大部分观众也看不到。另一个比较有名的闹鬼直播是假的。”吴灵说道。
我昨晚上全耗在了“废弃农场”的那段视频上，瘦子他们就看了作死小能手发布的那些直播视频。
点击量最高的，是三年前，作死小能手的“成名作”。
在此之前，他发布的视频都是那种美其名曰“社会实验”，实际上是街头恶作剧的内容，粗制滥造，没什么关注度。
“成名作”也是个街头恶作剧。他和几个朋友假装在路上吵架，最后动起手，然后将手中的饮料杯摔路人身上，看路人反应。
开头两次，一个路人错愕，没反应过来，让他们两个撒腿跑了，在后面狂骂；第二个路人早早就绕道，没被扔到，给了个鄙视表情，也走了。
到了第三个路人的时候，就发生了变故。
那个路人戴着帽子，低着头走路。他穿了件秋季的风衣，但当时是夏天。
作死小能手和朋友按照剧本吵架。那个人没什么反应，径直往前走。
等到两人摔了饮料杯，饮料全洒在那人衣服上，他才停下脚步。
那个人反应迟钝，很缓慢地抬起头。
作死小能手他们见状，还想要凶两句。他朋友刚骂了一句“看什么看！”，就卡壳了。两个人脸上都是惊恐的表情。
他们怪叫一声，就扭头跑了。
躲在一边拍摄的另一个朋友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还给那人来了个特写。也正好是这么一瞬间，那人转头看过来，黑洞洞的眼珠子和脸上龟裂般的苍白皮肤都暴露在摄像机前。摄像机一下子就花屏了。
这视频还有个后续。
作死小能手和他那个朋友跑远了，打电话给拍摄的人，结果电话没人接。他们回去找人，发现人昏厥了过去。叫了救护车将人送走后，医生做了各种检查，没得出有用的结论。
两段电话录音和就医记录都被作死小能手贴了出来，一同贴出来的，还有他那个朋友当时的状况——憔悴、萎靡、麻木。
因为这么一件事，作死小能手火了。
他后来就转做了灵异主播，到处找灵异事件、凶宅鬼屋。
有些讲故事、伪科普类的视频还挺受好评的，直播去捉鬼的内容，就毁誉参半。比如骏骊酒店的事情，最后没头没尾的，很多人就大骂作死小能手挖坑不填。
听吴灵这位专家敲章确定是“假的”，我当然没有怀疑。
事实上，我们几个有阴阳眼的，自己就能判断那些视频的真假了。
瘦子跟我讲的时候，还正儿八经地点评了一句：“他肯定有个厉害的化妆师，能玩特效化妆的那种。”
作死小能手的幕后团队是个什么情况，我们都不清楚。
等到这一天加班结束，回家吃饭。吃完饭，我就打开了手机，看起了作死小能手的直播。
这属于好奇。
这两天一直关心这件事，如果不看这场直播，好像就没办法给这件事画个句号。为此，我还特地下了直播平台的APP。
直播开始前，直播间里就有人在刷屏聊天了。不知道是托，还是作死小能手人气真的那么高，反正人挺多的，讨论也很热烈。
等到直播时间一到，黑暗的屏幕就亮起来。
场景是汽车，七座的家用车，还挺宽敞的。
作死小能手坐在副驾驶座上，给大家打了招呼，就介绍起了车上的人。
“……我们刚才已经接到了这次作死团的全部成员。为我们提供交通工具支持，还亲自开车的就是大家都很熟悉的红哥了！”
驾驶座上剃了寸头、穿着红外套的男人对着镜头眨眼睛，打了个弹舌，“各位好。”
镜头一转，拍到了后面的座位。
镜头左边是个扎了双马尾、穿了蓬蓬裙的可爱女孩。
“还有我们的小甜心康康！”
“大家好，我是甜心小康康~”女孩做了个卖萌的表情，嘟起嘴，“人家现在就超怕怕哦！”
“还有两位，是我们的幸运粉丝，泰尔斯和给爷笑一个。”
镜头拍到了最后一排的两个人。
左边的人戴着眼镜，穿得像个正经学生，右边的则更加休闲一点，卡通T恤上印着搞怪的图案。
戴眼镜的对着镜头颔首，“大家好，我是泰尔斯。”
卡通T露出个大笑脸，“你们可以叫我小耶。这个‘耶’。”他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欢迎泰尔斯和小耶。”作死小能手说了一句，将镜头转回到自己的脸上，“以上，就是我们这次作死团的成员了。大家有没有注意到我们现在在哪儿呢？没错，我们已经到民庆郊外了！”
镜头再次切换，拍摄车窗外的景象。
天已黑，没有路灯。道路狭窄而坑洼，车辆开起来不是很顺。月光和车灯中能看到的，是远处人家的灯光，以及这中间无边无际的杂草。
“这地方，很适合杀人弃尸啊。”红哥插了一句画外音。

第1138章 抛锚
红哥的这句话如同一个冷笑话，两个粉丝没什么反应，作死小能手和那个康康则还是有些水平的。
康康立刻就小小尖叫一声，胆怯地说道：“红哥，你不要吓唬我啊。讨厌啦！”
作死小能手拍了拍康康，又拍拍车窗外的景象，煞有介事地点评：“荒无人烟，人迹罕至，是很适合杀人弃尸。康康啊，我们就把你埋在这里吧。”
康康娇嗔了一声。
他们三个都很活跃，逗趣耍宝，直播的氛围倒是不错。
弹幕上面，好多人刷了礼物，指名道姓给康康的比较多，另有一些给红哥和作死小能手的，要么是猥琐地怂恿他们将康康给嘿嘿嘿了，要么就是请他们高抬贵手，不要再吓唬康康。两个粉丝也被一个土豪点名，算是安慰了一下没什么存在感的他们。
作死小能手在主持方面还挺有天赋的，可能也是看到了土豪的打赏，给了两个小透明粉丝一点儿镜头，和他们聊聊作死冒险的事情。
小耶比较兴奋，滔滔不绝地说道：“我超喜欢作哥你的节目啊！你去的那些个鬼屋，我放假的时候都会去看看。首都的老槐树院子，我就去看过！那棵槐树，亲眼看，比看屏幕里面更吓人。”
作死小能手哈哈一笑，“对吧！那棵槐树，真的跟鬼一样，树干树枝是这样的。”说着，他在镜头前摆了个造型。
康康看着也笑了，“我们一起来做这个动作吧！”
她提议之后，除了开车的红哥，其他人都配合着做动作。
泰尔斯有些僵硬，小耶则是吐舌头、翻白眼，康康做搞怪动作也很可爱，至于作死小能手，则是丑了。
直播内容嘻嘻哈哈的，恐怖气氛倒不是那么浓。
我看着都不禁笑起来。
后面，他们又扯了一些作死小能手以前直播的内容。
那个小耶正说到作死小能手那个成名作，说到那种恐怖的脸，自己也做出了夸张的恐怖表情，车子忽然一冲一冲地开了一小段，熄火停了下来。
“哎哟妈呀！”小耶还在手舞足蹈呢，直接往前一冲，差点儿翻个跟头。
康康脸上是担忧和害怕的表情，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镜头转到了红哥身上。
红哥皱着眉头，转动车钥匙。
发动机发出了老烟枪的那种咳嗽声，不过咳了半天，都没能缓过来。
“油还多着……可能是车引擎出问题了。”红哥解开了安全带，从旁边的储物格里拿出了手电，“我去看看。”
“红哥，你小心啊。”康康说了一声。
弹幕上乱飞的，不是弹幕护体、高能预警、“啊啊啊啊”的尖叫，就是不屑的鄙视。
“太假了吧！”
“哪有那么巧就抛锚了？”
“这不就是小作的固定套路嘛！”
“我还以为红哥和康康来了，这直播能多点真诚，少点套路呢！”
作死小能手好像没关注弹幕内容。
他跟着红哥下车，到了车前头。
镜头中出现了车子的引擎。
红哥鼓捣了一会儿，示意作死小能手去发动看看。
弹幕上有高人作了分析，车引擎这么看起来是没什么问题。
作死小能手上车之后转动车钥匙，车子仍然是老烟枪那种喘不过气的咳嗽声。
作死小能手无奈对着屏幕，“有没有哪位大神懂修车的，来给我们看看啊？”
他又跑下车，将镜头对准了车子内部。
弹幕上面各种分析乱飞，指导他们修车。
有人调侃，这是变成了直播修车教程啊。
但是，这么弄了十几分钟，车上的人都下车透气，凑过来乱出主意了，车子还是没有修好。
“这样不行啊。我打电话叫拖车吧。我们等人来了，就回去吧。”红哥拿了主意。
作死小能手有些失望，但也答应了下来，又在直播中给观众们道歉。
弹幕一阵乱飞，要求给补偿。
康康现在倒是活泼了，说要给大家表演。
一群人叫好。
于是，在车灯前面，四个男的挥舞手电筒，给康康唱歌，看康康跳舞。
“……甜心，honey~你是我的大甜心~……”
康康做出了一个俏皮的飞吻动作。
弹幕上就有人嗷嗷乱叫。
“大晚上在野外跳舞，好刺激！”
“来点更刺激的呀！”
“四男一女野外play啊！”
那个小耶很外向，跳出来要和康康一起跳舞。
作死小能手将镜头转向了泰尔斯。
“要不你们一起？”他笑着说出这话。
泰尔斯却是心不在焉，举着手电筒，眼睛在看其他地方。
“怎么了？”作死小能手将镜头对准了泰尔斯看的地方，还拉近了画面。
杂草被风吹拂，晃悠悠地摇摆。
这场景，让我身上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泰尔斯迟疑道：“刚才……好像看到有东西……”
康康尖叫一声。
“朋友，你戏好多啊，有前途！”红哥夸奖道，“我们这还没到劳改农场呢，闹鬼也不是在这里闹啊。”
作死小能手解释道：“我们现在距离劳改农场应该还有一公里。”
他转着镜头，给大家指方向。
“泰尔斯看到的可能是什么小兔子、小鸟吧。这里是郊区野地，应该有些小动物。”
“吓死我了。”康康呼了口气。
弹幕也很不给面子，都是说“托啊”、“戏精”之类。
红哥的手机这时候响起来。
“是拖车公司的。”红哥在镜头前摆摆手机，接了电话，“喂？对，刚才打了电话找你们。就是在西郊，这边原来有个劳改农场你们知道吧？现在就一块空地。这边一条小路上。怎么就讲不清了啊？”
红哥皱了眉头，有些不快，“你从京西路走，一直开，经过一条小路，叫什么忘了，但路口有一幢房子，挂了什么钢材的牌子，就那边转进来。导航上都有的啊。你导航搜索民庆劳改农场，就有路线，直接开过来就行了……哎，行吧行吧，等你们过来。”
红哥挂了电话，摊手说道：“不认路。”
“那还要等多久啊？”康康问道，揉了揉腿。
“不知道呢。人现在还在京西路上，过来起码得半小时吧。也不知道他们找不找得到。”红哥放好了手机。
“既然这样，我们不如往前走一段？”作死小能手提议道。
康康有些害怕，转头看看笔直的小路。
“行啊。”红哥一口答应。
小耶和泰尔斯都没反对。
康康只好说道：“你们可要保护好我哦。”
“哈哈，没事的啦。”红哥豪爽一下，打着手电，走在了最前面。
“小作我现在就给大家介绍一下劳改农场吧。”作死小能手跟着红哥，笑眯眯地开始讲故事。

第1139章 讲故事
“这个劳改农场啊，最早就叫民庆农场，是民庆市政府建立的国有农场。当时的市政府划出了农场的一部分，作为劳改基地。很多观众可能只听说过‘劳改’这个词，不知道劳改到底是什么。劳改呢，就是劳动改造。一些轻罪的犯人，坐牢期间，会被送到一些劳改基地，做工、干活，接受思想教育。这有点儿像是外国的社区服务，不过外国的社区服务水分很厉害，被判了社区服务，就不坐牢了。咱们这儿，是让罪犯通过劳动，改造思想，同时也会给一份工钱，帮助他们以后生活。所以啊，这个其实还挺好、挺有用的。”
作死小能手脱稿说了一段，都不带磕绊的，继续说道：“民庆这边的劳改农场，因为不仅是劳改基地。旁边紧连着的，有乡村、有正规的国有农场。所以很多劳改犯在这边劳改，后来被释放，会选择到民庆农场工作。不管是哪个年代，农民都是很辛苦的。在民庆农场工作的人，也都是没什么背景、没什么路子的人。再想想那些劳改犯原来是什么人啊？偷鸡摸狗、打架斗殴。大家都懂的。”
作死小能手换了一张严肃脸，“于是啊，民庆农场就不是那么太平。经常有人会打架。小作了解到，当年民庆农场就出了一件事情。从劳改农场里面放出来，到民庆农场工作的一个刑满释放犯，他回到了劳改农场，将里面一个原来欺负他的人给杀掉了。”
康康发出了惊呼声。
红哥问道：“真的假的啊？”
“当然是真的。这是我打听到的情况。跟我讲这个的，是当时一个狱警。这个狱警说起来也是有责任的。大家应该能想象，坐牢几年，犯人和狱警的关系就会变得很微妙。很多犯人会打点狱警，送点东西什么的。以前法制不健全的时候，这种事情就更多了。那个狱警，就是和那个杀人犯关系还行。对方给他送了烟，闲聊两句，送了点东西之后，他就出手帮了个小忙。他把当时在田里面干活的那个被害人叫到了劳改农场里面的小牢房，让两个人单独叙旧。接下来的事情，大家应该能想到了。”作死小能手说得煞有介事。
我听着一愣，都想要打电话向吴灵求证一下了。
他们调查劳改农场的时候，可没查到这事情。
康康继续抽气，很配合、很投入地听作死小能手的故事。
作死小能手在镜头中露出了神秘的表情，“那个人的死，就打开了一道大门。劳改农场这块土地，原本啊，就是一处犯罪之地。在很多年前，有个做官的老爷，被人诬陷抄家，全家上下几百口人，被流放到民庆这地方。他的对家想要斩草除根，暗中下令，让人把他们杀了。他们的尸体就埋在这里。那个对家又怕他们死后报复——你们懂得，那个年代嘛，很多人都信这个——又请了人做法，镇压他们，让他们永世不能超生。那个死在劳改农场的犯人，就是个关键的引子了。他死了没多久，劳改农场这边整改，就有人挖出过古人的遗骸，好多具，还都尸骨不全。你们想想，种了几十年的地，也不是要大兴土木，正常的修整，怎么突然就挖出了古人的遗骸呢？”
康康问道：“那些骨头，就是、就是……”
作死小能手用力点头，“没错，肯定是那时候死掉的人。”
这故事扯淡到没边了。
我有些无语。
弹幕上，有人骂，有人将信将疑，还有人信以为真的。
有个人还没发弹幕，发了长篇评论，说自己是民庆博物馆的，00年的时候，的确有人从西郊的劳改农场挖出过古人的遗骸。遗骸现在还在博物馆里面呢。
这条评论被人轮了好多遍。
作死小能手眼尖地看到了这评论，更是着重点出来，讲了讲发现古人遗骸的事情。
他又说那个狱警告诉他。出了人命之后，劳改农场的气氛就不对了。劳改犯们都变得比以前暴躁，狱警也是。劳改农场提供中午的一顿饭，那顿饭的味道也变得奇怪，有一股血腥味。还说，站在劳改农场看天，天总是阴的。
作死小能手不知道是编、还是真打听到了什么，总之，洋洋洒洒说了好几分钟，都没停嘴。
弹幕和评论中有民庆的人，也不知道真假，都说自己经过西郊，总能看到乌云。
镜头忽然一晃。
是作死小能手撞上了人。
“怎么了？”作死小能手诧异问道。
“红哥，怎么了啊？”康康紧张追问。
红哥一脸的疑惑，手电对着远处的杂草从，“那个，是不是房子？”
镜头从红哥的脸移动到了光源照射的地方。
影影憧憧的，好像真是个房子。
“不对吧。我们才走了几分钟啊？”
“导航开了看看。”
几个人七嘴八舌。
镜头拍到了红哥的手机，导向显示的位置和劳改农场的目的地还有一公里的距离。
“是不是有人私搭建筑啊？”小耶干巴巴地问了一句。
“哦，有可能哦。不过……没亮灯啊。”作死小能手意味深长地说道。
康康有些呜咽着尖叫，“不要说啦。我们还是回去吧。拖车公司应该要来了吧？”
红哥打电话，过了一会儿，放下手机，换成了免提模式。
系统的提示音说，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我，我想要回去了……”康康低声说道。
“要不然，去看看吧？”小耶兴奋道。
“来都来了，肯定要去看看啊。怕什么啊？”红哥挺胸抬头。
康康也就是嘟囔几句，还是跟上了其他人。
弹幕上又是一阵混乱。
内容照旧纷乱繁杂。骂作假演戏的，骂几个男的欺负康康的，安慰康康的，还有起哄看热闹的……
镜头进入到了草丛中。
黑夜中的手电照着杂草从，男人的背影、伸出的手拂开超过一人高的杂草，还有周围窸窸窣窣的响动。
这些景象都让我觉得熟悉。
在一行人一边嘀咕，一边走了十多分钟后，我越发感觉到眼熟了。
那种从屏幕画面中透出来的不祥气氛，如此的让人眼熟。
画面在这时候豁然开朗，没了杂草，只余下平坦的空地和空地中的一栋建筑物。
破旧的小楼墙面斑驳，表皮脱落，露出了里头黑乎乎的砖石。
沉重的大门紧闭着。
手电的光打在窗户上，但只照到了黑漆漆的窗户。
镜头外，是一行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小小的惊叹。
镜头中，我看到了属于食堂的几面窗户。没有刘淼打碎的痕迹。
所有这一切，就像是青叶那段视频的重演。

第1140章 凶案现场
“哇塞，真的是很带感啊。”作死小能手惊叹着，“各位看到了吗？这里应该是劳改农场以前的房子。不过窗户好像糊了东西，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啊。”
红哥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你说的那个打死人的小牢房，是不是在这里？”
“嗯，应该是在二楼。”作死小能手回答。
康康呜咽着，说道：“这个好吓人啊。我们要进去吗？不进去了吧？”
小耶套近乎，安慰了康康几句。
那个泰尔斯则没什么声音。
红哥和作死小能手已经走到了房门口。
红哥拉的门。
门轴发出了沉重的摩擦声，还有面粉一样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
红哥咳嗽了几声，挥手扇了扇。
“一股霉味啊。这地方很久没来人了吧。”作死小能手在旁解说，“我还听说一个事情哦。就是把骨头挖出来之后，住在附近的村民就听到了这边有动静，像是鬼行军。应该是被流放的那家人走路的声音。这声音，很多人都听到了。从00年左右挖出骨头，到现在，那个村子的人已经搬光了，村子都没了。我们这一路过来，大家也看到了，这地方都没人住的。”
红哥手中的手电照进了房子里面。
房子里面空荡荡的。
灯光没有照着地面，只照着墙，画面中也就是斑驳的墙体和上面褪色的宣传画。
红哥将门又推开了一些，走进了房子里面。
康康不太情愿，害怕得躲在最后头，一副哭丧脸。
作死小能手有些为难。
弹幕上，骂康康作的、装的，还有呼吁他们都回家的，人数相当。
“康康，放心，没事的。都那么多年了，这边就死了那一个，肯定没事的。”作死小能手劝道，“顶多是有点声音……”
画面外，红哥喊了一声。
作死小能手匆匆叮嘱小耶和泰尔斯照顾康康，自己钻进了房子里。
红哥在楼梯上，对下面喊道：“真有牢房！你说的那个！”
“哦！”作死小能手语气兴奋。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梯。
二层楼，和青叶他们拍到的情况差不多，几间简陋的牢房分割开来这一层的区域。
观众比红哥和作死小能手更兴奋，弹幕刷得飞起，各种礼物也不断闪过。
“各位，劳改农场的小牢房哦！让我们来看看，这边都有些什么。”作死小能手说着，很仔细地拍摄每一间牢房的情况。
说实话，这里没什么东西可拍的。
牢房里面可没刑具，也没床铺、桌椅。这边就是个临时的牢房，关一关干活不认真、打架闹事的犯人。
牢房铁门都生了锈，开关都会放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随着作死小能手和红哥往里走，弹幕中渐渐出现了失望的声音。
“好了，这边就是最后一间了。看来当年的凶杀案并没有留下痕迹。可能是当时清理掉了……”作死小能手的语气也有些失望。
他拉开了最后一道铁门。
铁门也是四四方方的空间，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
红哥“咦”了一声，叫作死小能手过来。
镜头一转，拍到了房间的角落。那一块地砖的缝隙非常深，比其他地方都要深。
灯光照在那缝隙上，没能看出来是什么。
红哥摸了一下地砖。灰尘被抹掉之后，露出了上面浅浅的痕迹。
“是指甲抓出来的！哇哦！”作死小能手再次大呼。
“那这个，可能是血流到这里面吗？”红哥很配合，还想办法掰了掰那几块地砖。
他费了些功夫，才将一块地砖翘出来。
一块被掀开，旁边的砖头就好弄了。
砖头的侧面，有液体流淌过的痕迹。砖头之下的土，同样深浅不一。角落的这一块，好像被什么液体尽染过。
红哥和作死小能手都急促呼吸，如同发现了什么秘宝。
弹幕的内容再次多起来，礼物也又刷起来了。
“我们好像发现了一个凶案现场。这个，经常看我节目的观众应该不陌生。很多凶宅、鬼屋，都是由死亡引起的。有人在房子里面死于非命，才会变成鬼，做出很多匪夷所思的恐怖事情。不过啊，这样的痕迹，我以前都没看到过。大家懂得，这年头，房子拆迁、改建的速度太快了。真的历史建筑，我也不能做什么。这次真的是赚到了啊。”作死小能手兴致勃勃。
他的语气，让人完全想不到这会是在作假演戏。
不过，我看到了一条评论。有人自称法医，并指出陈年血迹不是这种颜色的。评论下面有支持，有反对的，也是一阵掐。
我给吴灵发了消息，让她看直播。
屏幕中透露出来的这种不祥感觉，我不能确定是因为和青叶的视频太相似，给我既视感，让我产生了错觉，还是真的有些什么。吴灵他们的判断肯定更准确。但吴灵还没回我消息。
直播还在继续。
牢房里面已经没什么可以探索的了。
红哥和作死小能手转身下楼。
康康和小耶站在门口，但泰尔斯不见了。
“你们干什么呢？泰尔斯呢？”作死小能手疑惑问道。
康康抖若筛糠，哆嗦着说不出话。
小耶指了指地面，手指头也是抖个不停。
两人脸上的恐惧是实打实的，让人透过屏幕都能感觉到他们的情绪。
作死小能手将镜头对准了地面。
地面上，大厅中心有一大滩血迹，血迹像是溪流，往四周蔓延，形成激射的蜘蛛一样的形状。
这液体的颜色是鲜红的，好像刚流出来的鲜血。
作死小能手和红哥都没声了。
弹幕上骂假的人更多了，也有人回忆刚才镜头经过这里，有没有拍到这东西。
我知道，这是真的。
那血液流淌的痕迹，和朱子扬被放血后留下的痕迹一模一样。鲜红的血液也是真的。因为拍到这一幕的画面中，那种不祥的气氛更加沉重了。
“怎么、怎么搞的啊？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啊？泰尔斯呢？”作死小能手说话不再流畅。
康康发出了惊恐的哭声。
小耶艰难地说道：“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们站在门口等着，然后，泰尔斯说要进去看看。他还没上楼，地上……这边……一个男的……中学生吧，就出现了……他……他被吊着，被割开……然后血……我们……我们……然后泰尔斯就跑到那儿……”
小耶指了指旁边。
那边是一扇门。
通往食堂的门。
门半掩着。
随着镜头落在那儿，门里头，好像有人开了灯。昏黄的灯光就从门缝中泄了出来。

第1141章 惊吓
康康这次再尖叫，听起来就“真心实意”许多，声音高了八度，特别有穿透力，和她之前的萝莉音完全不相符。她哭喊着要回去，但腿软地拉着小耶的手，直接跪到了地上。
小耶也是抖得不行。本来是扶着康康的，现在是被康康拽着，身体都斜了，看着也是有些腿软。
红哥咽口水的声音特别响亮。
咽了口水之后，红哥才有些轻声地喊道：“泰尔斯，是你吗？”
他的声音，也就是看直播的人能听到。
弹幕现在是一片混乱。弹幕护体的内容刷得几乎看不到屏幕的内容了。
我关掉了弹幕，再看屏幕画面。
作死小能手应该是几个人里头胆子最大的，声音比红哥响亮多了。
“泰尔斯，你是不是在里面？泰尔斯！”
他喊泰尔斯的名字，都有回音出现了。
康康又是一声尖叫。
作死小能手没有办法，往楼梯下走。
红哥可能扯了他一把，镜头因此晃了晃。
“没事，我去看看。你们都到门口去吧。”作死小能手说着，好像还掏了什么东西出来，捏在手中。
画面的左下方能看到他握拳的手，指缝里面露出了一串佛珠。
作死小能手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他下了楼，走路的时候有些摇晃。镜头低了一次，拍到他跨过了地上的血迹。
摇晃着的镜头中，那扇半掩的门距离作死小能手越来越近了。
作死小能手用拳头抵着门边，将门顶开。
吱呀——
门轴发出了粗嘎难听的声音。
镜头中，出现了灯火通明的食堂。
食堂顶端的大灯是以前的那种灯泡，光芒是黄色的。食堂内凌乱的桌椅，同样是以前的旧桌椅，大长桌、长条凳。
和青叶的人拍摄到的景象有些许不同。食堂内的桌椅被清理掉了一些，剩下的，也是堆到了食堂的一块区域，旁边空出了不少地方。
又是“吱呀”一声，作死小能手猛地转了镜头。
从厨房的那扇门中，泰尔斯走了出来。
他神情恍惚，脸色忽青忽白，手中捏了个东西，就放在胸前。
“吓死我了……泰尔斯，你找到电灯开关了？”作死小能手呼了口气，又冲着外面喊，“没事、没事，都进来吧。”
“戏精不愧是戏精！”滚动的评论里有人说道。
我没开弹幕，也能想象得到现在弹幕的情况。
红哥是第一个进来的。
泰尔斯不理人。
作死小能手也没管他，和红哥一块儿又出去，将已经瘫软的康康给架了进来。
这边的桌椅是现成的。就是都蒙了灰，还有蜘蛛网，脏兮兮的。
小耶不嫌脏，趴在桌上，大口大口呼气。
“真是要被吓死了。别搞那么刺激好吗，兄弟？”
康康还在哭，低声说道：“外面那个血……那个血是不是你们弄得？”
气氛陡然变得僵硬。
作死小能手将镜头转到了泰尔斯身上，又拍了拍小耶和康康。
“你们真看到了？不会是……眼花了吧？是不是看错了啊？”作死小能手口气迟疑。
红哥说道：“不会是你们三个商量了来坑我们吧？”
康康使劲摇头，捂着脸哭。
“真看到了。”小耶抖了抖，“我还看到了那男生，那男生的脸。真的，都是真的。作哥，真不是你弄得？说真的，要是你弄得，我也服气啊。那个全息效果。是不是装了投影啊？”
小耶干笑了两声。
作死小能手没有愤怒，只是有些低沉地说道：“我实话说，我真没弄过这个。我刚讲的故事有些扯，就那个古代被流放的官老爷，那个是我瞎编的。我也不知道那些骨头是谁的。但你说的这个……我有这本事，我当什么主播啊？做什么不行啊？”
食堂里面又安静下来。
“我去看看。我们提前预告了，可能有其他人搞鬼。我之前直播做预告，就有人蹲点闹事的。”作死小能手这句话说得就有些怒气了。
镜头被他移动到了大厅。大厅还是没有灯光。
作死小能手就拿着手电来照。
地面上的那一摊血迹，清清楚楚的，已经干了，但颜色还鲜亮着。
作死小能手用脚蹭了蹭，能蹭出印子。
“各位观众老爷，有没有人懂得？这里是不是什么颜料啊？”他说着，也不嫌脏了，伸手摸了摸，碾了碾指头，又像之前的红哥一样，想要将地砖掀开。
画面外有了脚步声。
红哥插进来一句：“我来帮你。”
他们两个就忙活起来。
镜头中，地砖被掀开来，露出了下面的土地。
有小虫子爬过，倒是给了人一点儿惊吓，除此之外，就没什么特别的了。
他们掀了好几块砖头。
作死小能手应该是想要起身歇歇腿，镜头一下子拉高，灯光也拉高了。
这么一下，就让人看清楚了地上的痕迹。
“红哥，红哥！”作死小能手喊了一声。
区别于之前他们找到的牢房痕迹，这边地面上的痕迹就浅许多，几乎看不出区别。
但离远了，在强光中，还是能看到那一条线。
“这个……”红哥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评论里面又滚过去了一条：“这个是陈年血迹的颜色啊。”
这一条评论被轮了几次，占据了评论区。
我忍不住开了弹幕，在弹幕中看到了许多惊呼。
详细的评论也跳了出来。
那位自称法医的，不知道是真才实学，还是当场搜索了一下网络，将血迹的形态特征发在了评论中，并肯定地写道：“牢房里面的血迹是人造的，很假，这个看起来就是真的了。但不确定是什么东西的血，不一定是人血。”
红哥扔掉了手中还拿着的砖头。
“肯定有些什么……比如说，什么机关，让血浆袋子炸开来……还有投影……”红哥艰难地说道，举着手电到处找。
他们还没找多久，一条新的评论就被轮了，还有人在屏幕上重复刷着弹幕。
“我说啊，这种废弃地方哪来的电啊？”
作死小能手注意到了这条内容，镜头就不动了。
“怎么了？你找啊！”红哥吼了一声。
镜头转到了泰尔斯身上。
泰尔斯和小耶、康康，都在明亮的食堂里面。泰尔斯的脸色并没有转好，另外两人也还是心神不宁，有些惊恐的模样。
“泰尔斯，你……找到的电灯开关在哪里？”作死小能手问道。
小耶和康康都看向了泰尔斯。
泰尔斯面无表情，“不是我开的灯。”
“喂！你别开玩笑了！老实点回答好吗？”小耶大声道。
“不是我开的灯。”泰尔斯依然面无表情，“我之前在里头的厨房。灯不是我开的。”
小耶一下子撞开了泰尔斯，冲进了食堂里面。
脚步声响个不停。
镜头也重新进入到了食堂中，沿着门边的位置找。
电灯开关一般就是在这种地方。
里头的厨房没了冷冻柜和不锈钢案台，食材、调味品也都不见，只剩下了两个水槽没有被拆干净。
这些地方都被找过。
终于，红哥好似灵光一闪，脸色有了变化，一口气冲到了大厅中。
大厅正门旁的墙壁上，有一个四四方方的印记。红哥将那个印记抹了一遍，露出了灰尘下的小门。门内不是储物柜，而是电闸。
电闸全都是向下的。
随着红哥的动作，啪嗒啪嗒几声轻响，房内的情况没有丝毫变化。
“那个，那个……”作死小能手一句话都说不利索。
“这肯定是电闸，但是……”红哥没有继续说下去。
康康哭泣着哀求道：“我们回去吧。求你们了，我们回去吧！”

第1142章 出路
康康似乎到了崩溃边缘。
弹幕中的许多观众也是如此，都有些受不了这里的气氛了。
作死小能手还有些不甘心，没什么底气地解释两句，说明这档直播的意义所在。
“……我们本来就是来探访鬼屋的，现在有点儿迹象出来了，我们就走，这太可惜了啊。”作死小能手说着说着，也有些气，“上节目前，这些我们都是说好的。现在的情况不算危险，我们什么都没看到呢，怎么就走了？”
弹幕上有人支持，有人嘲笑，有人怒骂。
康康摇着头，擦了擦眼泪，“我想走了。求求你们，谁都好，陪我走吧。我们回去吧。”
红哥说道：“你等等，我先问问拖车公司的。”
作死小能手无奈了，只好拍着红哥打电话的样子。
红哥电话拨出去，他脸上露出了错愕之色。
看了看手机屏幕，红哥又拨了一边电话，脸色更加难看了。
“怎么了？”小耶不安地问了一句。
“电话打不出去。信号明明是满格的。”他看向了镜头，又看看康康。
康康吓得直哭。
小耶手忙脚乱地摸出了自己的手机，一个电话打出去，也是脸色发黑。
“我的手机也是，打不出去啊。明明有信号的吧？”小耶看看手机屏幕，又看向了镜头。
“直播没问题，一直很顺畅。大家都能看到我们吧？”作死小能手提问。
弹幕很配合地回答。
还有人从直播开始一直到现在，坚持不懈地刷着“假”。
“嗯，能不能麻烦哪位观众给我们打电话帮忙问问？有没有民庆本地的观众？打一下拖车公司的电话。”
作死小能手也是个灵活的，立刻就让观众帮忙。
红哥将拖车公司的电话报出来。
过了几分钟，有人在弹幕和评论中刷了。
大多数人说打不通。
但很快，有人说打通了，对方说是没找到去劳改农场那条路。还有人说查了电话号码，真的是拖车公司的。
接着，又有人打通了电话，还说将电话录音放到了隔壁。
热心的网民总是很多的。有人回来转述，拖车公司的人也是起火了。打电话给红哥没人接，怎么都找不到路，还接连接了几个来问东问西的电话。
“如果这是演技，作哥这是请了个影帝来啊。”
“我说句实话，作哥演技是不咋地，红哥、康康也是渣，直播刚开始，抛锚啊、看到房子啊，都太瞎了。一点儿都不像是真的。在牢房里那段，浮夸。下楼之后，才算有意思了。”
作死小能手说道：“我真没作假。你们打了电话，对方说找不到路？”
“我们还是走吧，真的，求你们了……”康康有气无力地说道。
作死小能手叹了口气，“好吧，那我们这次就这样吧。改天，白天，我们再来看看。”
众人就要走。
红哥和小耶扶着快虚脱的康康，作死小能手就打了头阵。
他观察了一下，指了个方位，“我们进来的时候，差不多是这个位置。”
他选的参照物也就是房子了。从草丛走出来时候，他所看到的房子角度，就是唯一的参照物。这样，当然不是很准确。但只要走出草丛，看到路，就能回去。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红哥还拿了手机出来，开导航，提醒作死小能手：“导航位置还是不对。我之前记了一下，我们应该就走了五分钟吧，就走到这里了。”
走出去应该也是差不多的事情。
但众人艰难地在草丛中前进，走了快十分钟，都没看到路。
弹幕中已经有人嫌烦了。
“这次直播垃圾透了。老是走啊走啊的，有完没完啊？”
“是不是鬼打墙了？出不去了？”
“刚看到这些荒地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好。”
康康再次发出了啜泣的声音。
小耶安慰了她一次之后，也是没了力气，只会呼哧呼哧喘气了。
“这样不对。我们可能没有走直线。”红哥叫停。
作死小能手将直播工具交给了红哥，自己原地蹦跳了两下。
“有看到东西吗？你等会儿。”红哥举起了直播杆，将手机举高，“我对着一个方向，你们帮忙看看，弹幕留言啊。”
上上下下几次，画面中出现的都是杂草。
“你们是故意的吧？往一个方向绕？”
“肯定不是，我看到镜头转方向了。”
“绝对是一个方向。不然怎么可能哪个方向都看不到？”
弹幕自己吵了起来。
镜头中，作死小能手的脸色都不好看了。
他嘴唇有些哆嗦。
“我们……”红哥开了口，又闭嘴，过了一会儿，“我说，小作啊，差不多得了啊。这个……我现在很累，康康也快不行了，你赶紧带我们出去吧。”
小耶跟着抱怨，“是啊，快点吧，让我们出去吧。”
“不是，我真没……”作死小能手很慌乱。
“小作，说好的可不是这样。”红哥好像脾气上来了，大声说道，“你跟我讲好的只有牢房那一环节吧？你搞惊喜，也有点儿分寸吧！”
“什么牢房环节？”小耶惊讶问道。
“牢房那个是假的。他早就来踩过点，看过环境。他在牢房那里弄了颜料之类东西，假装血，就是他讲的那个故事。就这样。”红哥一口气说道，语气很不耐烦，“为了效果，你搞点花样就行了，还弄那么多事情？还有车子抛锚，是不是你搞的鬼？”
作死小能手斩钉截铁地说道：“车子抛锚不是我弄得！我……我只是准备了那个血，还有个……”
他顿了顿。
“还有什么啊！”
弹幕欢快起来。喜欢看撕逼的人，总比鬼片爱好者多许多。
“快快快！”
“我靠精彩了！”
“这次直播值了！”
“我早就说了，这个作死小能手就是造假起家的。”
作死小能手脸色还很白。他从口袋里面拿出了另一个手机，往外拨电话。
“你打电话给谁？你是不是还弄了信号屏蔽的东西？”红哥立刻质问。
作死小能手摇头。
他拨出去的电话似乎没被直接断掉。
劲爆的摇滚乐在画面外响起来。
红哥等人应该是在到处寻找音乐的来源。
镜头晃动，偶尔扫到作死小能手，他的脸色已经不是发白、惨白，而是泛着青黑色了。
“是那边！”小耶最先看到情况。
镜头一转，没有正对着小耶指着的方向。
光源落在了画面的偏左边。一团光源中，那些杂草不规律地抖动。
音乐声音越来越大。
忽然，杂草被一只青黑的手给推开，一张青紫膨胀的腐烂脸庞出现在了画面中。
康康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尖叫。
其他人也都叫了起来，掉头就跑。
屏幕上的画面混乱至极。
弹幕上都是意义不明的骂人话。
被这么一幕吓到的人不少，我更是心脏差点儿骤停。
那个怪物……那个人……身上充满了不祥的阴气。

第1143章 坦白
这时候，拿着直播器材的红哥已经顾不上拍摄了，就是一个劲地奔跑。
混乱的镜头中，有时候能拍到和他跑一块儿的作死小能手、泰尔斯等人。康康几乎是一骑绝尘，跑得已经看不到影，只能看到前头晃动的杂草了。
前头，突然又响起了康康恐惧的尖叫声。
红哥的脚步停了停，其他人也是略微停步。
画面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个不停，那首摇滚乐也是时隐时现。
“走吧，去看看。”作死小能手咬牙说道。
他率先继续往前跑。
康康在那一声尖叫之后，就没声了。
作死小能手也是小心谨慎，走一步，看三步。
这么没一会儿，他手一拂，杂草被压下去之后，露出了空地的场景。
作死小能手停住了。
小耶哭丧般说道：“怎么回事？我们回来了？我们回来了？”
康康就坐在地上，这时候转过头来，妆都花了，看着更像是一个鬼。
“作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那个是什么？！”康康从地上爬起来，没形象地大吼。
作死小能手没吱声，先走出了草丛。
几个人都站到了空地上。
镜头对着地面，就看到了几个人围成一圈的脚。
“那个是你朋友吧？你伙伴？你们搞什么？”红哥的声音冷静了很多，却是压着怒火。
作死小能手有些茫然地说道：“是，我们一个团队的，就是当初我们三个。P和老K都帮我忙，不出境。那个砖头，我和P一起弄得。今天晚上，他们应该先来了这里布置。我们原计划，楼上有血迹，然后在那个小房间里面弄出点动静，里面会装一个播放器，到时候播出阴风的那种声音。还有……就是……”
作死小能手吐了口气，声音低落，“还有就是路上。路上应该是老K会弄出点动静。他要没被人发现，我就会叫破，然后停车，一块儿去看看，再走到这里。可是，车子抛锚……我有给他们发短信，说情况，没回复。”
康康说道：“我看到你拿手机了。”
“嗯……”
“就这些？其他不是你做的？”
“真不是。我们哪有那种本事？刚才那个……”作死小能手抽了口气，声音哆嗦起来，“刚才那个，我要没看错，是老K……他脖子上有纹身的，一条龙。刚才……”
“是有一道东西。”红哥说道，“没看清。”
弹幕里面各种惊呼的、咒骂的，然后还有人说自己看到了龙的纹身。
视频里面则是安静下来。
“我再问一遍，你说的都是真的？你没再瞒着什么吧？”红哥严肃问道。
“……”作死小能手没出声。
“你还瞒了什么？”康康暴怒。
作死小能手低声道：“还有件事，就是这边过去，这边过去有个军训基地。这里附近最近的，有人的地方，就是那个军训基地。民庆这边初高中，基本都在这儿军训。那边看门的跟我说，他们有个教官，零几年的时候，死在这里了。这么多年，没找到凶手。”
“这就是，真的，闹鬼？”小耶声音哆嗦。
“没听说闹鬼，就说死人了。而且说得不清不楚的。我，我就知道这些了。”作死小能手叹气。
“是不是你那两个朋友故意吓你？你们故意串通好了，来吓我们？”红哥冷冰冰地问道。
“真没有！我知道的，我布置的，我都说了啊！我也怕了好吗！我们之前踩点，白天过来的时候，压根没事情！你出发来接我们几个的时候，我还和他们通了电话，我们开到这条路上的时候，我还发了信号过去。我们约好的，我拨一下号，两声，挂断。他们接到了，就给我回拨，手机振两下，就挂断。都按照说好的来了！都没问题的啊！”
“你弄得还挺小心的。”红哥嘲讽道。
“我是小心，我以前做节目也小心。我今天明说了吧，我以前那些直播，有些就是节目效果。外面传的那个成名作，多少人扒皮，一帧一帧看了。那个扮鬼的就是老K，后面住院的是P。跟我一直搭档的小死，被我们三个蒙着，那次吓到了，后来和我们闹翻了。我们去年还签了合同，给他封口费，让他闭嘴。行了吧？我黑历史都说出来了！能相信了吧！妈的！这真不是我弄的。老K和P也不会这么坑我！”
“谁知道你是不是又玩什么花样？”红哥仍然怒气冲冲。
弹幕里已经炸开了锅。
但随着泰尔斯开口，弹幕都停了停。
“他说的应该是真的。”泰尔斯说道，“07年的时候，我女朋友来过这里。她在这边军训基地军训，半夜和同学一块来冒险，还有一个教官一起。他们几个人里面，教官就是那个被人发现尸体的。不是拖拉机，是一个叫旋耕机的东西。那个教官，身体都被绞烂了。然后，还有两个同学失踪，至今都没找到尸体。”
镜头动了动，却还是没被拿起来。
“我女朋友的姐姐那时候找人来调查这件事。作死小能手应该知道，就是你最近想调查的那家青叶灵异事务所。他们查清楚了事情，还拍了视频给我女朋友和她姐姐看过。这里是真的闹鬼，她两个同学都死在这里了。但那些鬼，应该被青叶的人给消灭了才对。”
我感觉呼吸一窒，怎么都没想到，会在这个直播中听到青叶的名字，还有一个和“废弃农场”事件相关的人，出现在这里。
镜头中，有一只手伸出来，举过了镜头。
“这是我在厨房那里找到的。这个，是我女朋友的手串，我前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她……在生日之后就失踪了。前年四月份的时候，失踪了……”
弹幕和评论再次炸开锅。
骂戏精的不再少数。
“你是，认真的？你说真的？你当我们是白痴吗？”红哥愤怒地跨了一步。看镜头中的景象，他应该是揪住了泰尔丝的衣领。
“我没必要骗你们。如果我们能出去，这种事情网上一扒就知道了。如果我们不能出去，我骗你们有什么用？”泰尔斯很冷静，“我也没想到会发现这个东西。大厅里面看到的那个被放血的，就是她失踪的一个同学，朱子扬。民庆外国语附中，07级，军训的时候有人逃夜被老师抓到，开学没多久，班里接连两个同学失踪。这事情，当年的学生应该都知道。我女朋友是当事人。她后来喜欢……喜欢研究这些……她去过很多鬼屋之类的地方……我……我一直以为她是在其他地方不见的，我找了她很长时间……”
泰尔斯的声音有些哽咽。
红哥松了手。
“就算这样，也不一定……你女朋友可能是……”红哥开了口，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能这里……藏了一个杀人犯……”作死小能手忽然说道。

第1144章 袭击
红哥转了身，镜头拍到的脚就有了变化。
作死小能手咽了口唾沫，发出好大一声响。
他接着说道：“你们想想啊，那个教官，死掉了，还有两个同学，失踪了，加上泰尔斯的女朋友。还有，还有P和老K……这地方荒郊野外的，没人啊，没人来、没人知道啊！我们来的时候不是还说……杀人弃尸……对吧？”
“珊珊看到了鬼。青叶的人拍到了捉鬼的过程。”泰尔斯说道。
“你闭嘴！”红哥吼了一声。
作死小能手声音也大了一些，“泰尔斯，你可能信这些。但我说句实话，这种视频，我都能给你做几个出来。我不骗你。那些什么柜子突然开门、黑影飘过去、白影飘过来，都能做。直播有些难，化妆、特效，我们没技术。如果是录的视频，后期做一下，很简单的，网上都有软件。我跟你说，请一个好点的化妆师，做个特效妆，也不是那么贵。很多女孩子自己就都会弄。漫展上面那么多COSER，人家化妆也像模像样的，人家也不是专业的。”
泰尔斯一下子没了声音。
小耶怯怯说道：“那，我们刚才看到的……”
直播再次安静。
作死小能手清清嗓子，“可能就是……就是老K的……我说，刚才那情况，我们都没看清楚吧？可能就老K的尸体，被那个凶手……我们还是先想办法逃离这里比较好吧？”
“对了，报警！”红哥突然说道。
“电话刚才打通了！”作死小能手也兴奋起来。
他的手从屏幕中划过，但很快，他就沮丧道：“不行，打不出去。”
“信号屏蔽可能就在这里。我们走远点，就打通了。”小耶说道。
“没错、没错。”
“不是，直播啊！直播信号还有。你这手机用的什么卡？”红哥这时候举起了直播镜头。
弹幕上面各种乱飞的东西，观众现在都搞不清楚状况了。
“请哪位观众帮我们报警！你们能看到我们现在的情况吧？是实时直播的镜头吧？”红哥焦急问道。
他头上都有汗水，脸色也不好看。这看起来就不是演技了。
弹幕和评论中有人说愿意帮忙。
“这样的话，我们还是不要乱跑。跑到草丛里面，警察来了也不好找我们。这边这个空地，就正好。而且我们能看到周围的情况。”红哥说道。
其他人似乎也答应了。
作死小能手说了一句：“麻烦报警的讲清楚一些。就说我们在直播过程中碰到了杀人犯。我们现在被困在民庆西郊的劳改农场旧址。如果是民庆本地的观众来报警就最好了。不管是哪位，能帮忙的话，我们都非常感谢。真的、真的很对不起……之前的直播中我作假演戏了……但这次，这次真的是碰到了事情！我们现在很危险。我的两个同伴都不见了……”
作死小能手说着，声音颤抖。
红哥也适时将镜头转给了他。
作死小能手抹了一把脸，的确是狼狈无比，让人觉得有些可怜。
我再次联系吴灵。
这次是切出了APP，打电话给吴灵。但电话拨过去，得到的是系统提示“对方不在服务区”。
我愣住了。
群里面，瘦子他们早就开始讨论这件事。只不过，切程序、开双屏，都不是那么方便。
这会儿直播那边好像没什么事情，瘦子就在群里面说了两句。
我赶紧将吴灵那边的情况说了。
“他们是不是去劳改农场了？”陈晓丘问道。
这点，没人能回答。但可能性还挺高的。
如果只有古陌和南宫耀，恐怕不会过去。现在有了吴灵，他们很可能会采取行动。
瘦子问了陈晓丘一句：“你小叔那里会派人吗？”
“暂时不会。普通人过去了，也是送死。”陈晓丘坦白说道，“但要是接到了报警，该出警，还是会按照程序走。我有点儿怀疑，出警的警察能不能找到地方。”
这倒是个问题。
那个拖车公司就没找到地方。
胖子忽然在群里发了消息，让我们回去看直播。
直播间里面已经一片混乱了。
康康正在狂喊：“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就在那里！刚才就在那里！窗户边上有个人！”
其他人也是一阵骚动。
弹幕里头都在骂。
镜头没有对准康康指的地方，拍的是那栋平房的大门。观众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到。
现在，仍然有人觉得这是一场戏，作死小能手他们就是在演戏。
小耶也叫了起来：“啊！！”
康康的尖叫，小耶的叫声，还有红哥和作死小能手两人的大呼小叫，将整个直播吵得人耳朵疼。
这时候，镜头中突然多了个人影。
泰尔斯冲向了房子。
他们跑出来的时候，门也没关、灯也没关。
泰尔斯直接跑进了房子中，其他人含糊地叫了他两声，他也没停步。
“那人傻逼吗？”
“妈的真是戏精！”
“卧槽英雄啊！”
“人家说不定要徒手撕鬼子╮(╯▽╰)╭”
弹幕里多是谩骂和讽刺。
直播中只剩下了剩下四人的粗重呼吸。
好一会儿，啪擦一声巨响。
康康的尖叫声都能将手机给震碎了。
直播镜头晃动着，左上角中出现了一些不同的画面。
食堂那里的玻璃碎裂了。
一个人的脑袋捅了出来。
泰尔斯躺在窗沿上，脑袋后仰，脸上血肉模糊。
他吃力地仰起身，看向了窗户内，伸手想要抓住什么。
哐嚓一声！
一个身影撞碎了玻璃，扑在了他的身上，张口就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鲜血落了满地。
泰尔斯的声音都被康康他们的哭喊声给盖过了。
我看到泰尔斯的手上，有东西落地。
他被拖进了房间内，摔在地上。
房间内，昏黄的灯光中，袭击他的东西露出了自己正面的模样。
那个东西披散着头发，下半张脸都血，牙齿凸出，眼睛泛白，脸上是腐烂的痕迹。
但毫无疑问，这是个人形的怪物，这东西，还是个女性。
“僵尸！卧槽！”
“妈呀是僵尸！”
“这特效妆太牛逼了！”
“就冲这个，假的我也送礼物！”
伴随着这里写弹幕，真的有礼物在屏幕一条条划过。
我感到不寒而栗。
这个东西，和之前的老K是一样的。
我还觉得茫然。
僵尸这种西方影视产业创造出来的恐怖片形象，居然真的存在？

第1145章 求救
我们国家也有关于僵尸的形象。
只不过，我们国家的僵尸不怎么灵活，都是直挺挺的。僵尸电影盛极而衰，现在也不流行了。反倒是国外的僵尸电影，持续几十年演变，玩出了花。僵尸这个形象，固定下来的特征就是死而复生和难以杀死，其他的特点都随着影视制作组随心所欲地变化，能跑、能跳、能进化，都不过是小儿科。
但无论如何，这都应该是个二次元的怪物。现实中即使有，也不该完全相同吧。
何况，要有，那也该在国外出现。国内要出现，总得有个契机。
我想不明白，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劳改农场，更想不明白的是泰尔斯的反应。
那个反应……
我很容易就联想到了泰尔斯在厨房里面找到的女友遗物。
和我有同样想法的人还挺多的。
弹幕和评论中已经有人说了。
“那该不会就是他女朋友吧？”
“这剧本不错。”
“还带感情戏啊厉害了我的小作！”
那个怪物已经低下头，不知道在做什么。
但不时有鲜血溅在玻璃窗上，还有一些奇怪的响动。
康康哭个不停。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快跑、快跑啊！”小耶胡言乱语地喊着。
“跑哪儿去？那里面，后面，可能有两个……妈的！你说没有鬼，是个杀人犯？！”红哥似乎是和作死小能手起了冲突，“你他妈讲清楚，是不是你们还在演戏啊？你他妈还在演戏吧？”
镜头再次垂落，正好拍摄到跌坐在地的康康。
康康现在可没有了可爱的形象，已经哭得稀里哗啦。
作死小能手结结巴巴，“没、不是……我……我不知道……我……”
忽然，小耶喊了一声。
镜头转了转。
观众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见画面中，手电的光到处乱晃。
“那东西会关灯，那东西……那东西会关灯……”
“那些开关根本没用！这里面接了其他线路！我们刚才都找过了！妈的！这肯定是有人捣鬼！是团伙作案！你他妈的，你给我说实话！”红哥的情绪依然激动到不行。
作死小能手吼了一声：“我不知道！我他妈不知道！去你妈的！我说了，我全说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你那两个朋友呢？”
“没可能！呼——我们三个好好的，我跟你讲了，我们三个好好的。合作了那么久了，我们能有什么？平台收入都是我们三个平分，从那个扮鬼的视频开始，我们就是谈好的。他们两个自愿当幕后，不当主播。我们三个没龌龊，他们不可能坑我！他们——”
“闭嘴闭嘴！”康康突然叫喊了两声，“嘘——嘘！别说话，你们都闭嘴！”
直播安静下来。
风声、飒飒作响的草叶摩擦声……
窸窸窣窣……
有东西……
弹幕里面飞起了护体。
镜头和手电光束都开始了晃动。
我只能看到他们四个的腿，其他什么都看不到，也不由紧张起来。
碰到这种事情，这些普通人还真比不上青叶的专业。青叶档案中的那段视频，也出过意外，但在这种静止的情况下，他们可不会拍摄这种没意义的画面。
作死小能手打破了这种安静。
“P……”他就说出了这么个音节。
“草泥马！你们还装是吧！”红哥一声暴喝。
随之而来的，是镜头的移动。
红哥奔跑起来，挥舞着拍摄用的杆子。
后头是康康他们的惊叫。
画面天旋地转，一个脸上腐烂、双目无神的怪物出现在画面中，又一闪而过。
紧接着，整个画面震动了一下。
镜头应该是落在了那个怪物的背上，拍到了那个怪物背后破开的大洞。
杆子可能被敲断了。
镜头一点点下落。自由落体的过程中，就看到了那怪物的双腿前头，有殷红的血液如瀑布一样汹涌落下后。
康康的尖叫声已经发哑，另两个男人也是恐惧地瞎喊。
镜头落在地上，正面朝上，稍微有个倾斜角度，从下仰视那个怪物的背影。
怪物双手抓着什么。
红哥的双腿也在画面中，微微抽搐，没两下，就不动弹了。
嘭的一声，红哥的身体落在地上，脖子上有一个大缺口，颈椎都断裂了。
这下子，弹幕彻底炸了。
喊刺激的、喊吓人的、叫着要举报的……
那个怪物踩着红哥的尸体往前走。
镜头被红哥挡住，也不知道后头发生了什么。
奔跑的声音乱糟糟的。
过了一会儿，有一只手从后面抓起了镜头，又拼命奔跑。
听呼吸声和哭泣声，应该是康康。
“求求你们，谁都好……”康康哽咽着。
镜头一转，对着康康已经糊了的脸。
看背景，她应该是在房子后头的洗碗槽那里。
康康哭了好几声。
“求求你们，快点报警吧……快点……”
她话音未落，就有小耶的惨叫从画面外传来。
康康手一抖，差点儿将镜头给摔了。
弹幕里已经有人骂了。
“就没民庆的人吗？之前说报警的呢？”
“我报警了，警察说已经知道了，已经派车去找了。”
“我也报警了，接线的让我说清楚地址。我照着小作说的说的啊！”
“人找不到！”
“我看到社交网站上有个置顶评论。”
评论区里面，有人转帖了那个评论。
“我家原来是西郊劳改农场旁边那个村子的。现在村子都搬走了。我说一句啊，那地方就很邪门。白天去没事的，但晚上过去，找不到地。小作和那个男的说的凶杀案、鬼行军、失踪，都是真的。也的确有人来查过。但有一点他们不知道。那地方，00年的时候开发没成，14年的时候，村里面换届，新上来的又要开发一次，也没成。后头那次，就是有两家人的小孩在那儿走丢了。这事情也没查到，小孩一直没找回来。警察说拐卖，我们村里人怀疑是那地方有问题，但没办法。”
评论和弹幕中有相信的，也有不信的。
康康这会儿带着镜头，战战兢兢绕出去看情况。
她还开着手电，对着外头照了照。
草丛里静悄悄的，没反应。
康康发出了低低的啜泣声。
有人在弹幕里刷起来。
“后面！康康后面！”
“我也听到了！有东西！”
康康并没有看屏幕，正在抹眼泪。
过了几秒钟，她低头看向屏幕，正张口说话：“我现在一个人，你们……”
她的眼睛忽然瞪大，一个转头。
刚才那只怪物的脸出现在了屏幕中，张口咬住了康康的脖子。
血液喷满了屏幕。

第1146章 爆料
如果弹幕有声音，现在直播间里面应该充满了惊叫声。
密密麻麻的弹幕让我不得不将它给关闭，好看清楚屏幕上的内容。
康康大概已经死了。她松了手，让镜头落在地上。
画面中只剩下了黑色的地面，偶尔，会有一两滴血液落在地上。
有东西咀嚼血肉、骨头的声音不断响起。好一会儿，那些声音才停止。
直播间的画面保持在那个状态。
我将弹幕和评论重新打开，又开了电脑，察看社交网站上的情况。
直播遇鬼成了个热门话题，但有很多血腥图片被社交网络给屏蔽了。
有人将直播录屏，还做了剪辑，将一些内容发到网上；也有人做了文字版的转播；更多的是吃瓜群众的议论。不相信的占了大多数，觉得这是炒作，是主播作假演戏；还有不少声称是民庆西郊那块人的，言之凿凿，说劳改农场就是闹过鬼；其他的，都是些没什么营养的讨论，说要报警的，说现在直播主播生存艰难的，还有正儿八经讨论怎么驱鬼的。
社交网络上许多和灵异相关的公众号都陷入了一种狂欢的气氛中。
他们纷纷转载这些内容，整理出长博文，将这个话题给推得更高。
我看了眼直播间，画面仍然保持静止状态。
再看看网上，滚了几次鼠标之后，我看到有人提到了泰尔斯。
“卧槽那是我学长啊！我研究生学长！工作了两年，回来读脱产研究生，研究古代文学的啊！他选的研究方向就是那些志怪小说。之前有个女朋友的，从高中就开始谈，好几年了，关系特别好！但读研究生之后就没见过了，我们都以为是分手了！没想到出事了！”
“我是民庆外国语附中毕业的，我们之前几届就有传闻，上面有学姐学长在军训的时候失踪了。”
“同级生，一入学军训，有几个学生逃夜，被逮住之后训了一顿，害得所有人都被训。之后有两个失踪了，我们又听了好几天的安全教育。高中生，放学还得家长来领，简直了。”
“那个泰尔斯说的是真的，外国语附中真的出过事情。没想到是闹鬼啊。以为是被拐卖了呢。”
接着，我就看到了有人贴出来的合照。泰尔斯和一个女生露了脸，其他人都被打了马赛克。文字内容是“泰尔斯和他女朋友”。女孩的模样很温柔，笑容灿烂，看不出来是会到处冒险的人。
很快，我就看到了有人扒出那个女孩的情况。
“我朋友，姓金，是泰尔斯女朋友，民庆外国语附中毕业，也的确是喜欢鬼阿怪啊的东西。她每次放假出去，不是找旅游景点，是找鬼屋凶宅。前年失踪了。她父母报警，泰尔斯也来找过，到现在都没找到。那个直播里面，咬了泰尔斯的东西，轮廓很像她。”
我想起了档案中提到一次的那个名字。
金珊珊，委托人的表妹。
那个委托人……
我再次滚动鼠标。
委托人鲍家秀也被人提及了。
还是金珊珊的朋友说到的。
“珊珊不是疯子。她高中头一年遇到那种事情，高中第三年的时候，她表姐出了事情。她父母、家人都觉得是意外，她看到了，是鬼做的。视频里面提到的青叶，当初是她那个表姐去找的。她不知道怎么联系对方，怎么找都找不到。她表姐的事情后来就不了了之了。这之后，她才开始对这些事情感兴趣。你们没见过鬼的人都觉得是胡扯，是人眼花。那是因为你们没看到。你们真遇到了就知道了。我相信视频里是真的。那些都是真的。主播那些人遇到了鬼，被鬼杀死了。珊珊也是被那地方的鬼杀死了，自己也变成了鬼。”
除了金珊珊和泰尔斯，“青叶”当然也引起了人的注意。
不过，网络上没什么人扒出青叶的信息。
青叶的人失踪了五年，本来就容易被人遗忘。另外有一点，很现实、也很残酷的是，青叶的那些个委托人，真没几个有好下场的，现在活着，还能跳出来当证人的，自然是少之又少。
直播间里还是老样子。
我再次打电话给吴灵，也拨了古陌他们的号码，但都是不在服务区。
瘦子说：“他们是不是出事了啊？”
这倒不是幸灾乐祸，而是担心。
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和青叶的人是一条船上的，他们出事，我们也好不到哪儿去。就算没感情，也有利益在。
我考虑着，是不是该去找一下叶青。
真要有什么，那的确是该和叶青说一下。
或者，我现在应该准备睡觉，进入梦境。
后一个选项让我犹豫不决。
这件事已经闹大，事情的发展还是通过直播展现给了天南海北许多网民。保不齐，里面就有一些专业人士。我要出手的话，也很容易被人发现。到时候，难以脱身的就是我了。
陈晓丘明确反对我这么做。
瘦子也劝道：“他们是作死青年，你救了他们这次，还能一直救他们啊？”
说实话，我也是不赞成他们这种做法的。包括金珊珊的选择，我都不赞成。他们都只是普通人，没有那个实力，还要玩灵异调查，那就真的是作死了。哪怕如作死小能手、红哥那样不信这些的，他们选择大晚上的跑荒郊野外做直播，选择挑选那些有鬼故事传说的地方作为直播场地，就该承担风险。如瘦子所说，我救了他们一次，救不了他们每一次。
从私心上来讲，我对他们的行为也看不过眼。我们这群人，都想着远离灵异事件，过上普通人的生活，有人就爱凑上去作死，我心里能舒服就怪了。
我又看了看网上的那些消息。
青叶的情况还没被人扒出来。
关于泰尔斯、金珊珊、劳改农场的消息倒是一个接一个，也不知道真假。
神神秘秘，说真的有鬼的不少，破口大骂，觉得这就是一出闹剧的也不少。在这些争吵中，倒是有个爆料贴开始被轮。
“卧槽卧槽卧槽！金珊珊原来死在了民庆！！！那我可能知道凶手啊啊啊啊！金珊珊加入的那个找鬼屋的驴团一共六个人，我认识其中两个。他们在金珊珊失踪前计划去辉州山区，后来警察调查，他们说金珊珊在半路上和他们走散了。但他们在到达辉州之前就回到民庆了啊啊啊啊！他们跟警察说，他们去了辉州，其实压根没去，提前就回民庆了啊啊啊啊！”
“不懂PO主在说什么。怀疑那五个人杀人了？”
“好吧。我没讲清楚。太激动了。就是这五个人，提前回民庆，但没跟警察说，也没跟其他认识的人说。后来警察调查金珊珊失踪的事情，他们说金珊珊是在半路上就和他们分开了。报警的还不是他们，是金珊珊的家人。我当时跟所有人一样，以为金珊珊是在外地不见了。知道他们提前回民庆，也是因为一次意外。他们回民庆，但谁都没说的那段时间，做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顺便说一句，劳改农场那儿的情况，我认识的那两个都清楚，还是听金珊珊说的。”
“所以，不是闹鬼，是杀人弃尸？”
“PO主只是怀疑吧？我看不出有什么可疑的。”
“感觉像是胡说。诬陷不用负责哦？”
“真要是他们做的，警察会没查出来？”
那条内容下，评论五花八门。
我只是下意识地滚动鼠标，心思却是不在这些内容上了。

第1147章 解决
我摸着手机，考虑是不是去找叶青。
我不进入梦境救作死小能手他们也就算了，现在是吴灵他们联系不上，才是我最担心的事情。
手机震动了一下。
胖子那儿发了消息过来，说直播有情况了。
进入直播间一看，我发现房间已经空了。直播结束了。
我没看到发生了什么，但评论和在黑屏上飞过的弹幕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谁？刚才是谁？”
“没看到，就看到了手指。”
“以我多年经验判断，那是女人的手指。”
我看这些内容，心中有了些猜测。
过了十多分钟，手机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来电。
是吴灵！
我立刻接了电话。
“你们怎么样？”我脱口而出，直接问道。
吴灵的声音很冷静，“我们现在在劳改农场，已经解决了。”
“啊……”我不由发愣了。
解决了？
就这么解决了？
“是几具尸体发生了尸变，袭击活人。这地方不行了。”吴灵说道。
我更加听不明白了，“什么不行了？你们上次不是，解决了吗？”
“嗯，是解决了，但这个地方……”吴灵顿了顿，“你看过那个档案了吧？那个做风铃的老太太。”
我当然看过那个档案了。要不然，我也不知道那一串木头风铃是招魂用的。我还记得那个档案名字叫“黑雾缭绕”，档案中最后一段视频内容，就是那个老太太带走了那片土地上的……
想到此，我愣住了。
“和那个情况差不多，这片地已经不行了。不是汇乡那种，有鬼作恶，所以变得不行了，是这里的环境整体不行了。而且，这里已经没救了。人走光了、放弃了、遗忘了，记得的都是不好的灵异事件，所以这里已经没救了。”吴灵没有多少叹息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最初尸变的尸体是哪里来的，我不知道。我们找到的三具尸体，金珊珊的尸体上有正常的外伤，应该是被人所杀。另外两人，就是那个主播的两个朋友，都是被僵尸杀死的。警察可能要天亮了才能进来，到时候，会处理这件事的。”吴灵继续说道。
“天黑之后，进不来吗？”我随口问了一句，只是单纯疑惑好奇。
“普通人进不来，看不见这条路。有阴阳眼，才能看见。另外就是，和这里有些关系。金珊珊和那个泰尔斯有关系。主播的两个朋友应该是白天就在这里布置了，留在这里，天黑后被袭击。他们两个联系上了主播。可能是因为这样，直播一直没有中断。这里……大概会变成某种凶煞之地吧。”
吴灵说着，很善解人意地给我解释了一下何为凶煞之地。
鬼屋、凶宅，其实都不能算作凶煞之地。前者不过是有一两只鬼在作祟，后者则是土地本身发生了变化。古战场、鬼行军，其实也不能算作凶煞之地，因为那些阴气和幻象仅仅是幻象，还不具备攻击性。
“土地不是灵，不会诞生一个具体的形体，也不会有主观的意识。它们受到环境的影响非常大，变化也非常快和剧烈，同时，它影响的是在它上面的活物、死物。它本身是没有多少攻击性的。现在，随便扔一具尸体在这里，不出两三分钟，就会发生尸变。另外，如果大环境，我是说这个世界上不再流行僵尸文化、僵尸题材的作品，扔在这里的尸体可能就会发生其他变化，变成怪物、变成鬼，都有可能。”
我大概理解了这个凶煞之地的意思。
但我仍然有些茫然。
“那么，这地方，就得封起来，就没有……没有救了？”我觉得不可思议。
“差不多吧。要改造这里……历史记载中，是有这样的能人存在。现在，这个世界上恐怕找不出这样的人了。一两代人要影响这里的环境，也不可能。除非是现在有人能在这里创造出一个灵，还是个充满善念的灵，才能让这里有所变化。但你知道的，灵是不可控的。谁都不知道一个灵会发生什么变化，是变好、还是变坏。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变坏。”吴灵坦然道。
这么说来，那块土地只能封起来，以免再有人出意外了。
我有些感慨，但说不上多惊慌。
这种事情其实并不难做。只要政府出调查报告，鉴定出那块地方的土质有问题，有放射性、有毒素，很多人就不会过去了。看过直播的人，听了转述的人，可能相信那地方闹鬼，但随着时间推移，这种相信就变成了谣传，跟网上所有的鬼怪传说一样，慢慢被人当成故事。
我念头一转，想到了青叶的事情。
“网上现在都说起你们了。这个没关系吧？”我问道。
吴灵“哦”了一声，“这个挺好办的，随便有点消息，他们就会转移注意力了。”
我不知道青叶的人想到了什么转移注意力的办法。但他们没事，还是令我松了口气。
向瘦子他们报了平安，我再看网上的那些言论，就觉得索然无味了。
知道真相的人，不会面向大众进行解释。就算解释了，估计也会被那些普通人编出来的、更加符合大众想法的故事所取代。
我关了电脑和手机，准备入睡。
我有些担心自己会梦到作死小能手他们。
真要梦到了他们，看到他们被袭击，我不一定能做到无动于衷、袖手旁观。
但我没办法完全控制自己的梦境。
怀着这么一丝担忧，我躺到了床上。
我没有马上入睡，等我睡着之后，就梦到了长相丑陋骇人的僵尸。我梦到自己被僵尸追逐，拼命地跑啊跑啊……
这么跑了一个晚上，让我有些疲惫。
看来那凶煞之地真的和我犯冲。
我已经两次梦到自己在那里被怪物追逐了。也是醉人。
起床之后，下意识拿了手机，翻翻消息，刷刷网页，我就看到了民庆警方帐号发布的消息。
他们找到劳改农场了！
我忽的从床上坐起来。
那则情况说明里面，写了警方找到了劳改农场，找到了七具尸体，分别属于王某（网络昵称为P）、徐某（老K）、张某（红哥）、于某（小耶）、林某（康康）、金某、吴某（泰尔斯）。并成功救出了昏迷的钱某（作死小能手）。
那个作死小能手没死！

第1148章 新闻采访（一）
这消息可真是引人注目了。
去了五个人，算上两个提前去的，一共七个，结果就活了身为组织者的作死小能手！
那条消息下面的评论现在充斥了阴谋论。我要不是知道实情，我也得怀疑作死小能手有问题啊！
警方公布的信息最后，表示案件还在调查中，有了最新情况会再公开通报。
可现在，谁坐得住？
网上吵吵嚷嚷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唯一的幸存者头上。
我突然想到了昨天吴灵那一通电话。吴灵说的，注意力被转移，就没人关注青叶了。这下，还真的是没人关注青叶了。
我忍不住给吴灵去了电话。
吴灵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昨天晚上赶到的时候，就发现他没死。他很走运，三个僵尸，金珊珊在楼里面，没出来，另外两个找上了康康和小耶，没找到他。我们也没有和他碰面，就让他继续鬼打墙了。”
我听着就有些发怔。
“警方会将他作为嫌疑人，但他们找不到证据。另外，陈逸涵也能看出问题来，不会冤枉他。网络上和社会上的那些想法，也是他作为这次活动组织者理应承担的责任。接下来，就看他的心理素质了。”
吴灵这么说，有些残酷。
可实情也正如她所说。
如果作死小能手也死了，他死后的名誉也必然会出问题。作为活动的组织者，以及，在直播中坦白了自己作假演戏行为的主播，他的下场总不会太好。
我有些叹息，倒不是同情，只是觉得好好几个人，就因为这种事情丧了性命、毁了前途，也是可惜。
他们出发的时候，抱着游戏的心态，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自己会死在那里。
到了办公室，我和瘦子他们不可避免会说到这些。
陈晓丘给我们提供了一些新的情报。
早上找到劳改农场之后，陈逸涵也前往了现场，主持调查工作。
“小叔看到了一些东西。怎么说呢……就是一些模糊的影子。大概能确定，凶手不是人吧。”陈晓丘说得不是特别详细，“可能就是吴灵解释的那个凶煞之地。杀了人的是那片土地，不是单纯某个人。”
“那个金珊珊呢？还有她表姐。她们两个是被人杀了的吧？”郭玉洁问道。
“这就不知道了。案子还在调查，尸检也没做完。”陈晓丘摇头。
我正想要说什么，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胖子跑去开门，喊了一声“马处长”。
我顿时就觉得精神紧绷了。
马处长没什么表情，扫了办公室一圈，对我抬抬下巴，“林奇，你跟我来。”
真不知道是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我有些忐忑地跟了过去。
马处长叫了我，经过蒋佑他们办公室的时候，又把蒋佑叫了出来。
我们两个就像是被教导主任拉出去的学生，都不怎么自在。
马处长领着我们到了会议室，示意我们关门坐下后，才沉了脸。
我心头一跳。
“刚刚，看守所那边来了消息。”马处长开口道，“那个徐冰捷……”马处长的视线落在我身上，目光锐利，“他母亲请的律师，申请给他做精神鉴定了。”
我听后，顿时松了口气，又有些不解。
这似乎是刑事诉讼中，被告人经常会采取的一个举动，都可以算是标准化流程了。
徐冰捷的律师做出这种事情，应该不算奇怪。和我们拆迁办，应该也没什么关系。我们从头到尾可都没和徐冰捷打过交道。
“那边的说法，是徐冰捷作为一个年轻人，沉迷网络，经常看一些鬼故事。民庆最近网上热闹得很，你们两个也该知道吧？”马处长突然问道。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那个什么青叶，就在工农六村。还有胡家上下，这么多口人，莫名其妙就都意外死了。”马处长说到这儿，口气就特别不好了，“周刊的记者也是有意思。对这次的调查报道准备换方向了。他们要蹭热点，那是他们的事情。但你们被采访的时候，该怎么说，你们应该明白吧？”
这点，我当然明白。
我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不相信有鬼呢。
说不定集齐所有人的意念，这个世界上的鬼就真被消灭了。
我点点头，给了马处长一个肯定答案。
蒋佑也是如此。
“两件事情，你们接受采访的时候要准备好。中午前，先给我写个稿子来。”马处长说道，“你们组里面的人也要管好，不要在外面乱说话。尤其是现在网络上，我不想要看到有人说，自己是拆迁办的某某某，知道什么内幕。”
我和蒋佑异口同声地保证。
马处长先一步离开了会议室。
我和蒋佑跟着出来，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这么重视啊？我还当就在网上热闹呢。”蒋佑挠挠头，还有些困惑。
我大概能猜到。
民庆出了那么多事情，这个世界又在极速恶化，上面的专家库肯定有人注意到了。这些都不提，光是真心话大冒险那件事，就足够人发现蹊跷了。这种情况下，上面要压一下这种舆论氛围，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也是会被贯彻到基层和方方面面的一个坚定决心。
说真的，要是能以一纸命令，就给全世界的人洗脑，那各国的领导人肯定会达成一个共识。
吴家N年前都能想到创造和控制一个灵，有这种概念的各国“同仁”必然不少。同样的，认识到这个世界情况的各国“同仁”也不会是一个两个。总不可能这么多前辈高人中，只有我这么奇思妙想，想到这个绝妙主意。
然而，统一思想是很艰难的事情，需要很长时间才有可能做到。以百年为单位，都未必能做到。而百年内，各国都不知道要换届多少次，放在一些战乱的地方，政权说不定都更迭个十次八次了。
这么想一想，除非先公开，让全世界都接受这个世界存在灵异事件，世界即将毁灭，再让全世界都接受要消灭这种灵异事件，必须要所有人都否认灵异事件的存在，才有可能做到。这步骤，也没有简单到哪里去，更不是百年以内就能做到的。
我感到无奈，也感到无措。
蒋佑就没这么多想法了，还拍拍我肩膀，提醒我文笔不行的话，可以让组内其他人代笔，就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我也哭笑不得。
回到办公室，将事情和他们说了，他们都表达了自己的错愕。
“我觉得吧，这种事情，是越来越瞒不住了。”瘦子摸着下巴说道，“哪天，就该有全城目睹恶鬼杀人那种实锤出现了。”

第1149章 新闻采访（二）
瘦子的担心不无道理。
只有文字和图画的时候，各种传说就开始盛行，有的甚至流传到了今天，可以说是和人类文明一块儿传下来了。
这传下来的可不止是故事本身，还有不断延伸出来的新“故事”。光是头七回魂，就有多少人说自己亲身经历过了？西方那些见到狼人、吸血鬼的，相信灵媒女巫的，也不是一个、两个。每一个人都好像是开了阴阳眼，随便就能碰到鬼和真有本事的高人。
这其中，当然不乏有真的碰上的，更多的则是心理作用。
而这些内容，尚且没有铁证，就已经被许多相信了。
没有铁证，这让更多的人愿意相信科学。
但到了现今这个时代，影音记录的手段如此高超，实时全球直播都能做到了，“铁证”也不再是不可能的事情。
以前有人拍到UFO的照片，拍到怪物的照片，像素低、照片模糊，还能被判断为造假。到了今天，拍到UFO和怪物的少了，这也被认为是UFO、怪物不存在的一种侧面证明。
可世界继续恶化下去，就肯定会有人，像作死小能手的这次直播一样，拍到清晰的、无可辩驳的鬼怪资料。
到时候，真的是要轰动全球，没人能继续否认了。
我无法想象，那时候会发生什么。
有阴阳眼的人还能保持冷静。我们能看到鬼，知道哪儿有鬼。没有的人呢？一种看不见的、随时能杀死自己的存在……
我摇摇头，将这种念头暂时压下。
先要做的，还是新闻稿。
知道了要被询问的内容，确定了立场，要在框架内编答案就容易很多了。
青叶的事情，我了解得足够多，要瞎扯也容易。
虽然这么做有些对不起叶青，但我只能将他描述成一个身世凄苦的可怜年轻人——在开事务所的时候，他可是真的年轻。这种人设下，叶青叛逆地开一家灵异事务所，找到了几个同样中二叛逆的年轻人和一个玩音乐的中二叛逆大叔，一起胡闹，就变得容易理解了。
比起鬼阿怪啊的，年轻人做点出格的事情，更让人能够接受。
青叶的事情，这样就很好解释了。
他们的失踪也变得容易解释——人都会成长的嘛。当然，也可能是没成长，在工农六村混不下去了，到其他地方继续玩他们的捉鬼游戏了。
如果记者只是采访我们，为了赶稿子，不做详细的调查，我编的故事还能更加详实一点。
瘦子就给我出主意，“可以写他们骗了人之后，人家找上门，砸场子，所以他们跑了。”
“万一他们到小区里面找人问呢？”我拒绝了。
他们不找其他人问，那我想怎么编就怎么编。他们要找人问了，我身为拆迁办小组长的身份，就意味着我不能胡扯。不然，只要有一个人反对我的说法，那些媒体记者就能尽情发挥了。
我还是求稳多一些。
将内容修改了几遍，又写了点徐家的事情，将要介绍的内容罗列清楚了，最后我想了想，还是将水管爆了的事情给添了上去。这些都是上过新闻的，也就都有可能被问到。
我打印好了稿子，才去找了马处长。
马处长板着脸，看了两三遍，给我修改了一下语言，又问了几个问题，模拟采访的内容。
说实话，我对这种问题早有准备，但不是准备应付媒体的，而是为了应付家人。我之前都不想让他们知道我陷入这种危险中，也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们的生活中有那么多隐藏的危险。现在，我则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隐瞒他们。毕竟大环境是很多人都开始心生怀疑，都开始知道这个世界不对劲了。
虽说如此，以前的那些准备现在是派上用场了。
马处长做宣传工作，问题是很刁钻的。他挑了几个细节来问我，我也要想一会儿才能给出答案。那种陷阱题更让我出冷汗。
“你要注意下自己的表情。你是在回答问题，不是在背稿子。这个青叶，你准备挺充分的。水管的事情之前新闻也报道过……徐家的重点，需要转一转，你不要像上次那样往留守儿童的成长上转了，重点应该在徐冰捷身上。你们是完全没有接触过徐冰捷是吧？”
“是的。徐家我们打过交道的，只有徐光宗，也是那间房子的产权人，还有就是他的两个儿子，徐钢和徐铁。他们家，应该是由家里这三个男人当家做主，拆迁的事情，都是他们做决定。”我回答道。
“嗯，后面一句话你就不要说了。只要说清楚，拆迁涉及到的利益相关人是他们父子三个，也只有他们三个来跟拆迁办谈就行了。你第一次见到徐冰捷是什么时候？”马处长问道。
我想了想，发现自己还真没见过徐冰捷。我如实回答了这个问题。
马处长也是略意外，“整个拆迁过程，都没出现过？”
“没有。谈事情的时候，我们会先打电话联系，他们家一直是父子三个人，有时候徐钢也不在。”
徐光宗两个孙子都没参与过这事情，就连徐钢、徐铁的妻子，也没插手过这事情。
我见过徐家全家，还是因为梦境的缘故。
马处长觉得这是个好消息，表情和缓许多。
徐家的事情不用太挂心，还是青叶更引人注目一点。
马处长问了一下青叶的真实情况。他这么问，我也不敢真的就回答那些实情真相，就说了说工农六村一些老住户的看法。
“……他们还是觉得有些邪门的。他家里人早年都死了，接二连三的，和胡家的情况有点儿像。还有就是，他被送到了福利院，后来再回来，这中间的过程，也没什么人清楚。”我说道。
马处长有些惊讶，又若有所思起来。
他突然开口问我：“那些小区最早是市钢铁三厂的职工安置房吧？”
“对，是这样。”
“市钢铁三厂……炼钢的话，是高危作业吗？有没有什么辐射残留的风险啊？”马处长仍然是那种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惊讶地看向马处长。
他准备拿这个做文章？
现代人最能接受的诡异死亡方式，也就是放射性物质导致的死亡了，尤其是核辐射。但市钢铁三厂当年可也是国营单位，是隶属于国家的。要出了这种事情，也不是小事吧？
马处长念头一转，“那片地方，之前和后来有没有做什么？开什么店啊，或者是发现点什么？”
“这我就不清楚了。没听说有相关的事情……”我回答道。
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马处长看了我一眼，“你觉得呢？没道理就那么巧，两家都这样莫名其妙地死绝了吧？”

第1150章 新闻采访（三）
马处长的问题让我难以回答。
作为一个知道真相的人，我当然清楚这些事情不是巧合。可我不能说，只能像是个普通人那样，表达自己的疑惑。
“是有些巧合。具体是怎么回事，也没人能弄清楚吧？可能就是巧合了。”我干巴巴地说道。
蒋佑这时候敲门进来，倒是给我解围了。
马处长也从那种思索状态中出来，接过了蒋佑递来的文稿。
“你先回去吧。好好准备。”马处长头也不抬地对我说道，将我的文稿还给了我。
我松了口气，和蒋佑示意一下，就离开了。
到下午的时候，就有记者过来。
我和蒋佑被叫到了会议室。老领导和马处长也在。
一共两名记者，一个是采访记者，另一个是摄影师。他们郑重其事地架好了摄影机，开始采访。
女记者声音温柔，但说话非常干练，问出来的问题和马处长之前和我们交代的差不多。
我和蒋佑一一回答，说的是实情，也就说得坦荡荡的。
我们两个回答完，女记者又询问马处长和老领导有关拆迁总体的事情。
采访很顺利。
等到采访快结束了的时候，女记者话锋一转，突然问道：“几位对社会上最近发生的事情怎么看？”
“袁记者指的是……”马处长先开口。
“网络上最近盛传的闹鬼事件，游戏的参与者离奇死亡，还有直播中的闹鬼事件。”袁记者坦然说道，直视着马处长。
马处长说道：“这个，好像和我们拆迁办没什么关系吧？我们还是要专注于自己的工作。”
“这样啊。那不知道我能不能去拆迁小区拍几个镜头？”袁记者又说道。
“这个需要你和小区联系。我们只是负责小区的拆迁工作，小区的日常事务还是由小区内的居委会、物业和业主们来管理。”
“嗯。但我调查到，工农六村六号楼，也就是那个青叶灵异事务所的钥匙，现在是在拆迁办这里。”袁记者看向了我。
我略微意外，但还算镇定地回答道：“是在我这里。之前做调查的时候，才发现那里的业主失踪，房子反锁。我们报警之后，由警方做了调查，将门给强行打开。后来还换了门锁。放在我这里，也是为了方便联系随时有可能回来的产权人。”
“袁记者，这个要求我们是没办法答应的。产权人不在，我们不能随便进去，还让你们来拍摄。这侵犯了人家的隐私。”马处长说道。
“但听居民说，林先生经常过去？”袁记者又问道。
我心中一紧，“我是经常有到六楼去看看。门锁换掉之后，我们在那里留了字条，不过，时间比较久，也有些不方便。我担心对方会错过。”
“拆迁工作进行到现在，已经进入了实质阶段。如果那一户的产权人一直没有出现，对我们整体的拆迁工作也会造成影响。我们这次拆迁，一直秉承着为产权人、为我们的市民服务的想法，关心他们的所需所求。发生了一些遗憾的事情，我们心中也是很难过。但这些意外不是我们一个拆迁办能控制的。我们也希望媒体、社会大众能关心到拆迁这项事务中来。拆迁是能给所有人带来益处的。如果仅仅是为了其中涉及到的补偿款而发生纠葛，实在是令人遗憾的事情。”马处长抢了话，说着说着，就偏了过去。
袁记者再问点什么，就被马处长给打哈哈过去了。
采访结束后，袁记者和摄影师告辞离开。
马处长皱眉看向我。
“那个钥匙一直在我手上。那边的派出所不太愿意管这个。居委会也是。”我无奈道，“当时，房子里面的东西也需要清理调查。就落到了我们头上。”
派出所并不急着找人。因为没人报警，事务所内也没有任何犯罪的迹象。
居委会那边，毛主任多少听过点有关叶青的流言蜚语，也是不愿意沾手这件事。就算不是事务所的房子，其他住户的房子，居委会也不太乐意沾手。居委会这个组织的成分可是复杂，更多的是民间性质，里头好多居民志愿者，人多口杂。钥匙放在他们那里，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情。
一来二去的，钥匙落在了我这里，倒是我在青叶这件事上越陷越深的原因之一了。
马处长眉头还没舒展开，“那边派出所不管？人到现在还没找到？”
“没有。已经准备到时候出个公告了。”我回答道。
马处长看来也是有气。但拆迁办的地位比较特殊，真要说职级和辖区派出所怎么算，就是一笔糊涂账。人家听上面的指示，给我们提供帮助，就不错了，可不会听我们的命令。我们也没权力去命令他们。
“那房子有什么问题？”马处长突然问道。
“房子没什么问题。改建过，没动承重墙。”我耍了个心眼，说点似是而非的东西。
马处长点点头，“那就先这样吧。”
我和蒋佑先出了会议室。
蒋佑对我深表同情。他那边麻烦不小，可现在舆论热点在直播事件上，我这边就成了风口浪尖，他反倒是轻松了。
回了办公室，瘦子他们围过来问我采访怎么样。我照实说了。
“那些记者，无孔不入的啊。奇哥你要小心点。”
“那个钥匙没问题吧？会不会被揪住一直说啊？”
瘦子和胖子担忧那个袁记者出幺蛾子。
我也有些担心。
“有点儿不合规，但应该还好。而且，现在的热点不在这边。”陈晓丘说道。
她所说的一点儿都没错。
网络上的舆论狂欢，都在议论直播的事情，议论作死小能手。
作死小能手成了个嫌疑犯，过去的经历被扒了个底朝天。
他所在的直播平台，喵呜直播，被上面严查，下了处罚通知。理由是作死小能手的直播涉嫌暴力血腥，平台没有起到监管职责。喵呜直播上面的直播间全给关了，只剩下了子版块的论坛讨论区。
等到第二天，那个讨论区也被关了。一群喵呜的用户都在骂娘。
“有个傻叉昨天在论坛发那些血腥截图，还放了恐怖片的截图，神经病！”有人在社交主页上破口大骂。
网上一阵乱掐，好多人发布的信息也给删除、屏蔽了，还有人的账户被关了小黑屋。
这么一闹，等到天下周刊发布了专题报道，罗列了一下近期民庆及全国各地发生的离奇事件，网络再次被引爆了。

第1151章 编号006-另一个我（一）
我最近就在担心这些事情的发展，看到天下周刊的网络版先行发布，那里面一条条的整理归纳总结，只觉得触目惊心。
这其中，提到拆迁办的倒是没有。袁记者对我们的采访好像没有派上用场。
这则洋洋洒洒的专题报道中，也没有写记者名字，而是以天下周刊整体的名义发出来。
下面的评论当然是火爆到不行，转到了社交网站，又是一堆人热议。
这种事情，没人整理还好，有人整理之后，才会有人惊呼，原来最近发生了那么多怪事。
那些个灵异相关的公众号和宗教相关的账户都纷纷凑了热闹，另有一些伪科学将之归结为气候变化、磁场变化、宇宙辐射变化，剩下的网民则是将一切往电影情节上面套。这其中，多少人是真的担心，多少人是吃瓜群众，根本就分辨不出来。
我不知道该轻松，还是该焦虑紧张。
到了办公室，马处长他今天没来，不知道是和媒体沟通去了，还是回到市里宣传部了。
我们五个在办公室里面，少不得讨论一下天下周刊的这则报道。
我还给吴灵发了消息，询问了一下她的意见。
吴灵倒是淡定，对此不怎么在意，对有记者盯上青叶，也没放在心上。
我们五个收拾了收拾东西，就去了工农六村“坐班”。
毛主任没那么与时俱进，关心到网络上的热闹新闻，就跟我提了提那个袁记者的事情。
“她想要去那个六号楼看看，还想要进去呢。唉，这种事……”毛主任叹气。她有点儿老派人的想法，并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出风头。工农六村都快要拆迁掉了，这边的居委会更没必要出风头了。对记者采访，毛主任可不会乐见其成。
我安慰了毛主任两句。
有小区的大妈大婶过来窜门，又有人随口问我们拆迁的事情。
郭玉洁耐心解答。
“说起来，那个小张家里都死了，他们家房子怎么办啊？”一个大妈忽然问道。
“那位张先生不是被抓了吗？没死吧？”郭玉洁说道。
“哎，没死呢？”大妈大咧咧的，对这个也不在意，“那房子还是他的了？你们要找他的吧？”
旁边一个大婶插了一句：“还有个姓徐的，老徐家的，徐光宗家的。他们家那个也被抓了吧？”
“真是。这两年真是啊。现在的年轻人啊，动不动就动刀子，也是胡闹。”
话题很快就转掉了，大妈们不再拉着我们说话。
我们在居委会这边坐了大半天，接待了几个来咨询的人，就到了下班时间。
胖子开车驶离居委会的时候，我看到了和我们擦着过去的一辆车。
“啊！”我脱口喊了一声。
“怎么了？”瘦子问道。
“是那个袁记者。”我扭着头，看着过去的那辆车。
车子窗户开着，正好让我看到了袁记者的脸。
她坐的车子进了工农六村。
“她要干什么？”
“没问题的吧？她又进不去。”
瘦子和胖子说道。
郭玉洁说：“顶多是问问小区居民一些问题。”
“她应该已经问过那些问题了。”我有些担忧，可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现在过去拦住袁记者，是不可能的。我没那个身份立场这么做。跟着过去，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而且，跟过去了，说不定要被那个袁记者做文章。
“我们走吧。过去了，只会麻烦。叶青可以不出现，我们不能完全闭嘴。”陈晓丘理智地说道。
袁记者水平不低。她在拆迁办的时候，态度很客气，没有追根问底。但没了马处长和老领导，她对我们几个可未必会客气。真被她捉了什么话头，对我们来说就是大麻烦。
我在担忧中，离开了工农六村，给吴灵去了电话。
“记者？没关系。叶青不会理睬这些的。就是他失控了，在这方面他也不会犯错。”吴灵回答道，算是安抚我的心情。
可我总觉得这话让人毛骨悚然。
“不会犯错”？
“不会犯错”是指不会回答记者问题，还是不会让记者乱报道？
我忍不住就想到杀人灭口那档子事情了。
带着这种忐忑，我一晚上都心神不宁，也没心情看档案了。
躺到床上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好不容易睡着了，就梦到袁记者被一个黑影给开膛破肚，弄得到处都是血。
这样的场景反复出现，让我出了一身冷汗。
一早醒来，我就先搜了新闻，没有看到相关的内容。
事情，似乎就这样不上不下地吊着了。
记者们没有找到什么关键性证据，警方还在调查作死小能手的事情，其他的吃瓜群众也拿不出什么有说服力的铁证。
整件事好似许多娱乐八卦，热闹一阵，又逐渐沉底，等待有沉渣泛起的时候。
……
事件编号006
事件代称：另一个我
委托人：周楠
性别：男
年龄：27
职业：富二代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民庆市东方苑XX号
联系电话：139XXXXXXXX
事件经过：
2001年9月17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0620010917.wav。
“您好，周先生。”
“嗯，你们好啊。我直接说了吧，我觉得我遇到鬼了。”
“能具体说说您碰到了什么事情吗？”
“就是遇到了鬼了啊。啧……挺烦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招惹到那种东西了。”
“周先生，您这样说，我们没办法做出判断。您察觉到不对劲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不对劲啊好……去年、还是前年的时候。我从国外回来，我们家之前送我出国念书，去年还是前年才回来。我们家原本在南洋开公司的，九十年代回了国内。我在这儿没待多久，就被我父母送出去了，过年过节才回来看看，有时候他们飞过来看我。差不多就这样。我在外头挺好的。我们家有钱嘛。那时候也不觉得有什么。回来之后，回来之后才觉得有些不对。我爸妈提到一些东西，我就没印象。一开始也没当回事。我妈说什么我送她的围巾，我给我爸买的烟酒，我都不记得。我是没那么细心的，也没那么贴心孝顺。他们两个也知道。我爸以前还常骂我呢。我回来之后，他们大变脸啊。我都当他们是老年痴呆了。”
“他们提到了您没做过的事情，是这样吗？”
“对。我没当回事。他们给我笑脸，肉麻兮兮的，总归比臭着脸骂我好嘛。后来就越来越不对了。我爸叫我去他公司实习，做点事情，我就去了。不过，我坐不住。我几次翘班，我爸都没骂我。我当是那个秘书懂事呢。但他跟我讲的东西……他说什么我上周签的文件，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我让他不要演了，我爸不在，在我面前就别演了。他比我还惊讶呢，还翻了文件出来给我看。那个签名……那个签名，的确是我的字迹。你们能明白吧？我一点记忆都没有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就我不记得了。”

第1152章 编号006-另一个我（二）
“只有您不记得，是这样吗？应该有证据来证明您的确没有做过吧？”
“应该有。我很多时候都不到公司去。但这种，我又不考勤，说不清楚啊。我自己是一点儿都不记得，我平时在公司里面做事情，也就是那样，混混，我没上心过。一次两次，我以为是秘书说过，我没记，七次八次的，这就不对了吧？我还到医院去检查过脑子。国内医院不行，我就去国外。我爸妈还说我好好工作没两天，就跑出去鬼混了。我真冤枉啊。这事情我又不敢跟他们说。”
“检查下来的结果，是没有问题？”
“对，医生都说没问题。他们也不敢说死。说什么大脑的事情，现在还没研究清楚。植物人都有可能醒过来呢，失忆的、记忆错乱的，也闹不清楚。这个，不影响我生活就好了，我就随便它了。后头回国，继续那样，我都有些习惯了。就前一阵，有人打电话给我。我坦白说，我男女关系有点儿乱。在国外习惯了，看对眼，那就处一处，大家吃吃喝喝，开个房间，试一试。不顺眼了，那就再见了。我家有钱，我手头也大方。我有时候都不知道身边那女人真名叫什么。就有个打电话来，叫什么Linda，娇滴滴的，跟我讲好喜欢我早上送她那个包。Unbelievable！！你们知道吗？我身边那时候还躺着一个呢！真的，就躺我边上呢。我昨晚上跟她一起的，一直到接到电话被吵醒了。我坐床上，都觉得惊悚了。我就盯着那个人看。那个Linda还在撒娇，暗示我晚上在一起，还嫌弃我今天早上丢下她一个人。自说自话的，还看在包的份上，原谅我了。”
“那个Linda，您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我不知道，可能以前见过。这种烂大街的名字，到处听到。但我那天晚上没和她在一起。我也不送人包啊！傻不拉几的！那么大一个，我拎手上送人？买个手链、项链，揣口袋不行啊？那个真不是我，肯定不是我！我当时就说了，打错电话了，她就没声了。我旁边那个醒过来，问我怎么回事。那个Linda，居然问我是不是劈腿了，还骂我，还哭。我骂了句三八，就把电话挂了。后头，到晚上的时候，那个Linda又来电话，给我道歉，哭着让我原谅她，还说什么是不是她做的不好。我真的无语了。我跟她讲了弄错了，她不信。十点多钟，我去酒吧，就有个没见过的女人过来拉我，让我原谅她。后头就开始骂我不是东西，上了她不负责，还装傻。她说的一件件的事情，跟真的一样。我不知道是她疯了，还是我疯了。她甩了我一巴掌跑了，我也是一肚子气。”
“您有留下她的联系方式吗？”
“没，我那时候，光在那儿气了。在吧台喝酒，那个酒保跟我说些有的没的，意思就是甩女人不能那么拙劣。我听得就来气。他还惊讶呢。他说昨天晚上，就在吧台这儿，我让他调了酒，送给那个Linda。还说我们在这边就亲热上了。之后我搂着人走了，一两点多走了。我那晚上是来这酒吧了，在卡座啊，没上吧台。我在舞池勾搭上一个，也不是那个Linda啊。我说他认错人，他就那种眼神看我。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天十二点多，我就回家了。”
“这件事，让您觉察到了不对。”
“是。还有第二天。第二天，我睡到中午，没人叫我。我父母都不在家里面。保姆也没给我准备早饭，我就随便喝了点，看看电视。我家客厅里面，挂着照片，就是那种家庭照片，还挺像那么回事的。我父母感情好。我是不乐意拍那种照片。我平时也不注意。那时候就随便看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你们知道吧？就那种感觉。照片里面那个人，是你，但那样子，就不是你自己觉得的那种样子。我和我朋友拍照，都不是那样。我起初觉得挺有意思的。我都不知道，原来我和我父母一块儿的时候，我会装模作样。看着看着，觉得不对了。那个人，不是我。那些照片里面，都不是我。照片里面，有山有水的，还有海边的，我和我父母没去过，没拍过那种照片。我盯着看了很长时间，回忆了很长时间，绝对没有那种照片。而且那个人，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可那笑，那种摆姿势的模样……”
“除了照片，您有找过其他证据吗？”
“有，当然有！我发现不对，我就在房子里面翻起来了。有些东西，我认不出来。我平时不怎么关心这些。我那时候想要私家侦探。但国内这个不好找。我以为有人冒充我。就，电影里那种桥段，你们知道吧？整容成一个人的样子，然后接触他家人朋友，找机会将人杀掉，取代他。我家有钱，不是那种大富豪，但保不齐，就有人真这么做呢？我那时候满脑子想着这个。我回到自己房间，打电话给我那些朋友，想找人查一查。我就那时候，发现我房间里有点不对。我平时睡在家里的时间也不多，自己房间也不可能经常检查啊。就那会儿，看什么都怀疑，就注意了一下。我桌上，就多了东西。摆设，小的座钟那种，还挺精致的。然后还有钢笔。我不用那种钢笔的。再有是衣帽架上面，有我没见过的衣服。我开衣柜看，好多的衣服，正式场合的西装三件套那种，真的，我看到都觉得后背冒冷汗了。我打电话问了保姆，问了我父母，他们说我自己买的……我……我觉得很危险，你们明白吗？那个人，就在我身边。不是在我生活中，是在我身边，进入了我的房间，我竟然一点儿都不知道。”
“您是什么时候怀疑，自己遇到的不是一个犯罪分子，而是一只鬼的呢？”
“也是那天。那天跟我父母打电话，跟我妈打电话。我妈让我下班去接她。她就是那种阔太太，每天跟人喝喝茶、打打麻将，不做正事。我是敷衍掉了。我那会儿慌着呢。我就敷衍掉了，先从家里出来，找我朋友商量。我想着要不要报警，报警也讲不清楚。我也不知道怎么跟我父母说。我那两个朋友，其实也不信我。他们觉得我是不是喝多了，是不是抽过头了。我真不是，我清醒得很。跟这些人也说不通。他们也像我一样，不做正事的。我没办法，晚上回家，我父母晚饭都吃过了。他们回房间去了。我客厅灯一开，我妈跑出来，问我怎么早就回来了，还问我和什么小李相处得怎么样。我真是莫名其妙的。我妈就絮絮叨叨，说小李家境好，门当户对，又说她自己也是学历高，有本事，还很温柔，能当贤内助，长得也漂亮。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种感觉……我妈，我亲妈站我面前，说我的事情，我自己一点儿都不知道……”

第1153章 编号006-另一个我（三）
“您刚才提到，您母亲打电话给您，让您去接她。您拒绝了？”
“不，不算，我那时候心乱着，就说知道了，也不算是拒绝吧……我妈后来也没给我打电话。”
“而您母亲认为，您接了她，并在那天下午到晚上，去见了一位李小姐，在她的安排下，相亲，是这样吗？”
“差不多吧。”
“您母亲有和您说过，在打给您电话之后，她还有联络过您吗？”
“没说这些。我那时候真的头疼，还觉得有些……之后，我和爸妈吵了一架，他们都以为我脑子有问题，以为嗑药了，还以为我是和那个什么姓李的吵架了，心情不好。我真的是没办法。他们一点儿都不信我的。他们就认定了，那个是我，那个就是我。我讲不清楚，我跟他们完全讲不清楚。”
“您怀疑有鬼，也是因为这样？”
“是，就是那时候，吵架的时候，我妈让我开手机看，留了电话，还给我发了短息。我看了……我……手机上真的有……我从来没见过，通讯录、通话记录，还有短信，都跟我妈说的一样。我还看到了和那个什么姓李的发的短信。但我真的没有过。手机从来没离开过。也没有人能远程控制我的手机吧？这技术，还没有吧？我以前都没在意过。这会儿一翻，一条条的。好多我没见过的内容。就这些，还只是那一周的东西。之前的内容都清空了。我现在再看，内容就没了。通讯录里面有些没见过的，通话记录和短信都没了。这个跟我的习惯差不多，我差不多一两周清一次，有些看完就删掉了。”
“您有试过，将那只鬼给引出来吗？”
“我试过。我发现问题之后，以前那些觉得怪的事情，都能解释了。我之后两天，都到公司报道，没事就找我爸，给我妈打电话。那两天，他们没见到那个鬼。但我朋友跟我打电话，问我事情。他们碰见了……还有家里面，我一觉起来之后……洗手间里的牙刷、毛巾被用过。以前从来没这种事情。脏衣篓里面会多出来衣服。这就像是我在宿舍里面，有个室友，那个室友还一直用我东西，我还看不到他。”
“您在此之后，就联系到了我们？”
“我找过其他人。我去过教堂，买了圣经，还买过十字架。我还去了寺庙里面，有和尚说什么什么的，让我买了菩萨，买了香。圣经被翻过。早上起来，香已经点上了。我觉得他在跟我示威。你们能理解吧？本来他还藏着掖着的，躲着我，在我发现之后，他跟我示威了，他就差跑到我面前，让我看到了。”
“嗯，能够理解。他已经变得强大了。”
“呼……你们有办法吧？我在网上看到你们。你们应该有办法吧？”
“我们需要找到那个东西，才能采取应对措施。周先生，您可以先使用我们的护身符试一试，挂在家中和办公室。另外，我们需要查一查您父母以及其他和您有来往的人。他的行动很自由，我们需要缩小他的行动范围，才能抓住他。”
“你们要怎么做？”
“首先，想请问一下周先生，您本人是没有疾病史的吧？这些并非是您精神疾病导致的现象。”
“当然没有！我说了那么多，你还问我这个？”
“我们需要确认这一点。周先生，有些时候，活人是能创造出一个鬼的。不是想象中的鬼，而是真实地创造出一只鬼。”
“我没毛病。我自己都去检查过。我家里面也没精神病。”
“好的。第二个问题，是这一切发生的时间节点。您说是去年或者前年，有没有一个准确的时间？”
“没，我不记得了。我记得的都是零碎的事情，有些奇怪的那种事情。我之前都没想过是遇到了鬼。”
“那么，在事情发生之前，您有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有没有去过凶案现场，有没有见过灵异事件，有没有直接或间接导致他人的死亡？”
“你们以为我杀了人，然后被报复了？”
“未必是杀人。您可能让人嫉恨，而您的仇人正好死了，变成了鬼。这种情况也是有可能的。”
“我不知道……这我怎么知道？我那会儿在国外，还有回来之后，都差不多。我就这种性子。讨厌我的人多了。我数都数不过来。”
“凶案现场和死人，您都没有见过吗？”
“没有，没见过那些。”
“您有兄弟姐妹吗？已故的兄弟姐妹。或者，您父母有没有其他子女？”
“没，我独生的，我爸妈感情很好。这个你们不用浪费时间，我自己就怀疑过，还问过我爸妈，他们差点儿削了我。”
“在那段时间，您也没有认识的人离世？”
“没有。”
“我们可能需要和您父母谈谈。您不记得那个时间节点，也不了解那个鬼的行动方式。我们需要您和您的父母做一次详谈，将您这两年生活和他们记忆中您做的事情做个比对。”
“这么麻烦？”
“您如果不想那么麻烦的话，我们也能使用法术，来尝试锁定目标。不过，因为您能提供的线索有限，我们通过法术找到的鬼魂未必是我们现在要找的那一只。”
“这样啊……我爸妈不信这些。他们还觉得我脑子坏掉了。”
“您现在掌握到的情况呢？”
“我掌握的？就一个鬼，还装得挺好的，我爸妈看他，比看我顺眼。他在外面搞女人，还拿我的钱给人送东西，给我朋友请客……”
“他是如何使用您的钱的？”
“啊？这个……”
“银行卡还是现金？还是说，您父母另外给过他钱？”
“这我没问过……”
“我们希望您能查一下，询问一下您父母，还有，查一下您的钱包和银行账户。”
“哦……好吧……但这个……我平时也不记账……”
“周先生，恕我直言，无论您能不能拿出证据来，您现在都应该说服您父母和您亲近的朋友，让他们知道，有一个鬼在冒充您。不光是为了让他们警觉，而且也是为了您本人的安危。他的目的可能是取代您。如果您周围的人认知错误，会给他提供一种力量，让他更为强大。这对您来说，是个威胁。”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但……我没证据啊！一点儿证据都没有……我也想要跟我爸妈说清楚，说的时候才发现，这稀里糊涂的……我……我找你们，是要你们帮我解决那只鬼，你们现在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刚才说的那个法术呢？”
“法术是最后一步。我们会调查一下您和您父母的情况。通常来说，您遇到的事情不是偶然。那只鬼肯定和您，或者和您的家庭有所联系。”

第1154章 编号006-另一个我（四）
2001年9月17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0620010917G.wav。
“……我从来没见过，通讯录、通话记录，还有短信，都跟我妈说的一样……”
“这人身上没声音，我什么都没听到。那鬼不跟着他吧？”
“嗯，看来是这样。”
“是真的有鬼？”
“是看到了阴气。”
2001年9月18日，调查委托人的亲友关系，确认无人在这两年间去世，无异常情况。
2001年9月20日，前往委托人住处。音频文件00620010920.wav。
“我房间在楼上。客厅这边，这几张照片就是我跟你们说的，我一点儿印象都没有的照片。”
“这些照片能交给我们吗？”
“可以啊。”
“从外观来说，他和您一模一样。”
“对，就是一模一样，我爸妈都没看出问题来，我自己也看了半天了，没看出来有区别。”
……
“这些衣服，不是我的。还有这个，也不是我的东西。”
“嗯。我能看到这房间里面存在的阴气。”
“真的假的？”
“护身符起到作用了吗？”
“没。我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毛巾就是湿的。洗手间在这边。”
哒、哒、哒……
“还有这个。我不用这牌子洗发水的，还有这个发胶。”
“这都是他买回来的，还是他让人买的？”
“我问了我爸妈和保姆，他们都不知道，应该是他自己买的吧。”
“有没有找到过不属于您的头发？或者其他身体组织？”
“啊？这个没有。有我也不知道啊。他跟我长得一样的……剪指甲也没见过，我没在垃圾桶看到过那种东西。”
“嗯。”
“我说，你们那个护身符没用啊。”
“这说明，您和他已经建立了某种契约。”
“什么？我又没毛病，和鬼建立什么契约啊？”
“未必是您清醒的时候建立的。有可能您做了什么事情，所以在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建立了这种契约。周先生，您提供给我们的讯息实在太少了。”
“那还是你们说的那个法术好了。你们就用那个吧。”
“这种情况下用法术，可能引来其他麻烦。我们还是希望您能仔细回忆一下……”
“阿楠，你回来啦？你有朋友来啊？”
“是我妈。”
哒、哒、哒、哒……
“我请了人过来看看。”
“什么人啊？你要干嘛？装修你房间啊？”
哒、哒、哒、哒……
“你们是……”
“您好，周太太，我们是青叶灵异事务所——”
“什么？阿楠，你搞什么呢？你还想着那事情？你爸跟我、跟那么多人都看到了，都说了，你还不信啊？你是不是发烧把脑子烧坏掉了，相信这种东西啊？”
“妈，我说了我没做过那些事情！”
“阿楠啊，你不要胡思乱想了。你爸给你预约了医生了啊，A国那个心理学研究协会的成员，很有名的一个心理医生……”
“我没病！我真没做过那些！我说了是碰到鬼了！”
“周太太。请您相信，我们是专业人士，对这方面的情况很有研究。我们也愿意用科学手段来解决问题。您儿子能见一见知名的心理学家，对他的这个情况会很有帮助。但我们也必须要正视现实。有些事情，您儿子从来没有做过，身边人却有着相反的记忆，这种情况肯定是不正常的。周太太，这些事情只要当事人详细做个比对，就能发现真相了。您儿子不可能在A地和甲吃饭，同时又在B地和乙一块儿看电影，对吧？”
“嗯……”
“能请您坐下来，和您儿子好好谈谈吗？也可以帮助他回忆一下过去发生的事情。您二位记忆产生出入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来找一找证人，无论是证明您正确，还是您儿子正确，这都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
“小姑娘，你讲的是很有道理。但这些……这些我们其实也有做过。他怀疑的那些东西，有人冒充他，有人要取代他、杀了他什么的，哎哟，那种电影里面的东西，我也不是老古董，什么都不懂。我们家有钱，有人动歪脑筋也很正常。他一两岁的时候，我们请的一个保姆还差点儿将他绑架了，要跟我们勒索几百万呢。你说的那些，我们都做过啊。他说那个照片，就你们拿的这个，他说没跟我们拍过。我们问他去哪儿了，他自己又讲不清楚。还有和小李相亲的事情。你自己说说，那天下午你去哪了？”
“我跟朋友去玩了啊！我不是说过了吗？”
“你朋友呢？你朋友他们怎么说的？”
“他们……”
“周先生，这方面有什么问题吗？”
“他们，他们后头喝高了……喝断片了……”
“他那些狐朋狗友，根本讲不清楚。你说说看这个事情。三位啊，我看你们是挺好心的，你们真的是专业。但我儿子，我养大的儿子，我自己最清楚了。他做的那些话好事啊！真是……那个小李人挺好的，你就是不想结婚，也不用找这种借口来骗我们吧？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胡话。你说什么你没做过……我知道，你不乐意，你还想着玩，你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都不学好，还撺掇你跟着胡闹。我不管他们说了什么闲话，你都不该跟我、跟你爸扯这种事情吧？”
“我真没！那些事情都没做过，你让我认什么啊！”
“你要真没做过，那就是人格分裂了。你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电影，不也是有这种剧情吗？不是有人要害你，你自己人格分裂了自己不知道。反正医生我们都给你预约好了，你到时候跟医生好好谈谈。我知道你不喜欢管公司，不喜欢那一摊子事情。我们就你一个儿子，还能找别人来管公司？要真是几百亿的大集团，你爸也不敢推你上去。我们家就那点生意，请人管理，那也不可能，对吧？那样你不是要被架空了，将来一个子都没有？”
“妈，你扯到哪里去了？”
“总之，就是这样，你这几天给我老老实实的，之后我就陪你飞A国去。三位，不好意思啊，麻烦你们白跑一趟了。这臭小子之前怎么和你们谈的？你们是怎么收费的？这件事我们就到此为止了。”
“妈！你别给我胡闹了！”
“谁胡闹啊？到底是谁胡闹啊？！”
“两位。周太太，您预约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下周末。”
“这样的话，暂时，我们继续调查。等到周先生看完心理医生，那边也有个判断之后，再决定我们这边的事情，可以吗？”
“……你们要怎么调查？”
“目前还是一些基础性的调查，查一查周先生的社会关系，还有就是他碰到这种情况，做了些什么。万事都有因果。周先生真遇到了鬼，那一定有一个契机的。不是遇鬼，而是心理问题，那也应该有一个原因。您认为呢？”
“哦……这个，你们有调查方法？”
“我们只能说是尽力而为。冒昧问一下，他在一、两年前，出现这种症状的时候，有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或者说，您有没有觉察到过，他在某个时期，发生了性格、行为上的一些变化？”

第1155章 编号006-另一个我（五）
“没有，你说的那些，我懂，我明白，但这么没有。他自己要不跳出来说，我都不知道有这种事情。真的，完全不知道他不记得那些事情。他一直老样子，是有点儿懂事了，比以前懂事了一些，但也没有到我和他爸感到换了个人的那种地步。真有问题，我们是肯定早就知道了。真的很谢谢你们关心，这么上心地查这个事情，但我们还是先看看医生，再看这个事情怎么办吧。”
“如果周先生同意的话……”
2001年9月21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0620010920G.wav。
“……我不用这牌子洗发水的，还有这个发胶……”
“没有，还是没声音。”
2001年9月22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109220723.mp3。
“您好，周先生。”
“呼……你，你听！”
“嗯？”
“你听，你听这个声音！”
“周先生，您稍等。请您保持安静，开免提。”
“好。你听听看。你听到了吧！”
“……”
……
“喂？”
“抱歉，周先生，您想要我听什么？我们这边没有听到特殊的声音。”
“刚才在洗手间啊！洗手间里面有声音！我房间里那个洗手间，有声音！”
“您有进去查看过吗，周先生？”
“没，门开着，门就开着，可是有声音！里面没有人，但是有声音！”
“是什么样的声音？”
“洗漱的声音啊！”
“您有看到牙刷、毛巾动吗？有没有看到水龙头被打开？”
“呃……”
“也就是说，您什么都没看到，仅仅是听到了声音，是这样吗？”
“嗯，对，就是这样！”
“周先生，您昨晚上有睡好吗？有没有做梦？”
“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瞎说？我没瞎说！真的有声音！”
“但我们这边的确没有听到声音。如果不是手机通话的问题，就是您产生了幻觉。或者说，您听到的声音不是真实的声音，是只有您能听到的某种声音。”
“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但我真的听到了！”
“牙刷和毛巾有被动过吗？”
“我说了我没看到！”
“我的意思是，现在，牙刷和毛巾的位置有改变吗？是不是像您之前几天发现的那种情况？”
“没有，没有被动过，没有湿掉……”
“周先生，您很可能是过于紧张导致您出现了幻觉。”
“我……”
“您这两天做了什么事情？”
“没有，什么都没。我这两天一直在家里面，没出去，没去公司。我父母也知道。他们没在公司看到我。”
“您的朋友呢？”
“也没，没怎么联系。前一天他们找我喝酒，我没去。呼……我一直在家里。就还是老样子。直到刚才，我被吵醒，听到洗手间有声音，就立马打电话给你们了。”
“很遗憾，周先生，我们这边并没有听到声音。您这几天有没有想起来什么事情？”
“没有。”
“如果有新的情况，还请您及时打电话给我们。”
“嗯……”
2001年9月25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109252232.mp3。
“您好，周先生。”
“刚才，那个姓李的来了。”
“嗯，是那位您母亲介绍相亲的李小姐？”
“就是她。我没见过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是的，您之前说过。”
“她来看我。她前头几个电话打给我，我都没接。她……我妈让我和她单独坐了一会儿。她说了很多……她……她知道我小时候的事情，说是我告诉她的。还说能理解我现在的情况，明白我很痛苦……我……她说，我那次跟她说的，还有后头打电话给她，跟她说的。我跟她说，我压力很大。小时候在南洋，很小的时候，就是我妈跟你们说过的那个绑架事情。我爸妈很紧张我，宠着我。我家祖父母那一辈去世的事情她都知道。我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去世了，我们家才回了国。那时候，我不习惯，我还没习惯国内。马上，我又被送出国，留学。我学了很多东西……我在国外生活很乱。她说的一条条的。还有我桌上那个东西，那些个多出来的东西。她问我那钢笔是不是我爷爷以前用的那个牌子……我……我被她一说，有些想起来……我爷爷以前教我写毛笔、写钢笔字……我……”
“周先生，您现在是动摇了吗？”
“我不知道……这些事情不可能是我妈和她说的。我自己都很久没想起来了。我爷爷，我小时候很喜欢我爷爷。我是两家老人带大的。我爸妈那时候其实不怎么管我。后来……那种一本正经的西装，我爷爷就喜欢穿。我们祖孙两个，还一起拍过照片，就在家里面拍的……我……我……”
“周先生，您自己需要想清楚，您究竟是遇到了鬼，还是精神上出了问题。您父母为您预约了专业的医生吧？”
“对，过两天就要飞过去看……可我现在……我早上看到洗手间里面用过的东西……那个洗发水、发胶，FUCK！那些东西的味道，我现在觉得特别熟悉，特别……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了！”
“您可以换个环境试试看。换个新环境，确认一下您的状况。”
“呼……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2001年9月26日，分析音频文件。电话录音200109252232G.mp3。
“……她说的一条条的。还有我桌上那个东西，那些个多出来的东西……”
“我说啊，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真的遇到鬼了，还是人格分裂了？”
“原本可以肯定是遇到鬼了。但现在，他不确定了，我们也没办法确定了。如果真如他所说，那个鬼知道他小时候的事情，还告诉给了其他人，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至少说明，那个鬼不是他这一两年才碰到的。另一种情况，就是那只鬼的确是和他定下了某种契约，不一般的契约。”
“还能有这种契约？”
“当然会有。人类历史那么长的时间，总有些天才的人和鬼出现，创造出一些不可思议的法术。”
“哦。那倒是挺有意思的。”
“如果仅仅是法术还好说。还有一种情况，就是那只鬼的力量很强大，可以强行和人定下这种契约，还能获取那个人的记忆和想法。”
“嘶——”
“现在要看周楠自己的意志了。”

第1156章 编号006-另一个我（六）
2001年9月27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10927.mp3。
“您好，周先生。”
“我想要试试你们说的那个法术，用那个什么法术吧。抓出来看看。”
“如果您决定了的话，我们现在就能到您家。”
“嗯。”
2001年9月27日，前往委托人住处。音频文件00620010927.wav。
“周先生，我再和您确认一遍。使用法术进行招魂之后，很多事情将不受控制，可能会有意外发生。这点，仍然是因为您提供给我们的情报太少了，我们不能确定您之前有没有接触过其他鬼魂，也不确定您接触过的鬼魂是什么情况。”
“我知道。”
“那我现在就开始了。”
窸窸窣窣……
“我需要一点您的血。”
“嗯。”
……
滴答……滴答……
……沙沙……沙……
窸窸窣窣……
（念咒声）
唰——
“唔……”
“周先生，您感觉到了什么？”
“我……”
“我并没有召唤来鬼魂，但法术起效了。您有什么感觉？”
“我……”
呼——
“啊！”
“您还好吗？”
“哈……哈啊……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刚才……”
“您刚才感觉到了什么？”
“火光……”
“是看到了蜡烛燃起来吗？然后呢？”
“不，不是蜡烛，是其他的……打火机？手电？我不知道……我看到了光，然后……没了……好黑……”
“不是看到这根蜡烛的变化？”
“不是的，不是你的这根蜡烛，是其他的……唔……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
“您先休息一下，周先生。”
“呼……啊……呼……”
“周先生，我们不能确定刚才那种情况，是召唤到了最近困扰您的那个鬼，还是其他的东西。您最好是仔细回忆一下您刚才看到的画面。我们没能召唤出他的实体，有可能是因为他太过强大，也有可能是有其他的缘故。您所看到的画面是重要的线索。”
“我真不知道。可能就是眼花了，就是这根蜡烛的光……我搞不清楚了……我现在真的是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了。”
“周先生，您有考虑过使用监控吗？在家安装监控，监视您自己的一举一动，也监视整个屋子的状况。这样，应该能确认不少东西。”
“我家门口就有监控。”
“您家门口就有监控？”
“对，有监控啊，这边小区，每家的门口都有监控，装在那个花坛里面，比较隐蔽。是小区里面给装的。”
“监控录像您有看过吗？”
“没。你们是觉得……”
“如果能拍到那只鬼进出的画面，就能证实一些事情了。”
2001年9月28日，查看委托人住处的监控。视频文件00620010928.avi。
视频开始，画面就是房门口的侧面位置，房门在画面左边，中间是门廊，右边则是小区的路。镜头所在位置的对面，是一盆绿化，半人高的石花盆，植物郁郁葱葱。
视频开始快进，大多数时间都是静止的画面。
过了一阵，画面中出现了一个女人，提着两个袋子。
女人进屋。
视频还在快进。
又过了一阵，女人拎着垃圾袋，离开了屋子。
天色出现变化。
另一个女人出现在画面中，衣着打扮都比刚才的女人贵气许多。
这个女人进入了屋子。
再过了一阵，有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开门进屋。
天色完全暗下来。门廊的灯亮起。
好一会儿，才有第四个人出现，是个年轻人。
画面进入到了正常速度播放。
这年轻人穿着休闲，走路的样子有些吊儿郎当的。他开门进屋，门嘭的关上。
视频再次快进。
天色亮起来，之前的中年男女先后离开房子。之前出现过的女人再次出现，进入房间，和昨天一样，停留了差不多的时间后，离开了屋子。
到了中午的时候，那个年轻人出现，离开屋子。
视频到此为止。
2001年9月28日，和委托人确认情况，确认视频00620010928.avi所记录的时间段，鬼魂在公司出现过。未发现视频中有异常情况。
2001年9月28日，继续调查监控录像，未发现异常。
2001年9月30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109301254.mp3。
“您好，周先生。”
“我，我在A国！”
“嗯，您在看心理医生吗？”
“对，看完了！那个医生，给我做了催眠！”
“您是想起来什么了吗？”
“对！我想起来了！两年前！两年前有天晚上，我和朋友喝酒，我们都喝得稀里糊涂的！那天，那天我们到处疯，泡吧、跳舞，还抽了大麻……后头开车出去，飙车，我们就跑到了郊外！国外那种郊外，开车老半天都见不到人，也没农田，就是野外，森林、草地，那种环境！后头我们醒过来的时候，是被警察叫起来。我们开车到了另一个州，在公路旁边停车，都睡着了。”
“那天晚上，您和您的朋友还做了什么？”
“我记得火，打火机……我们应该是经过了一个教堂，没人的教堂，很长时间没人的那种。那后面是墓地……我就想起来这个！我们可能……”
“您那些朋友现在情况如何？”
“我不知道。就一些一起玩的朋友，不是很熟。回国之后，基本没联系了。我……我想起来，就先打电话给你们了。”
“那个教堂和墓地的位置，您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我就记得，我们那会儿喜欢在Jupiter喝酒，木星，翻译过来是木星，那个酒吧名字。然后醒来的时候，在88号公路上面。我就记得这些了。”
“我们会查一下地图的。”
“嗯……”
“您能不能联系一下您当时的朋友，询问一下那天的情况？”
“哦，哦……我找找看吧。我也忘了那天都有谁了。”
“还请您尽量回忆一下。”
“我知道。”
2001年9月31日，确认委托人曾经到访过的地点为博尼亚教堂。该教堂建于1923年，后因人口迁移，被废弃。
2001年10月1日，联系委托人，未果。
2001年10月4日，联系委托人。电话录音200110041325.mp3。
“您好，周先生。”
“哦，你好。”
“前两天一直没联系到您。您没事吧？”
“嗯？我没事，没事。就是……想一些事情，还有……还有你们之前说的那个，我找过我朋友了，找到了。他们大部分不记得了，但开车的Jose说，他说……”
“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们那天是去了那个教堂……不知道叫什么，就是个废弃的小教堂……是Cale要尿尿，我们停车，让他下去。后头Michel下车去吐了……他们脑子不清楚了，弄完了往前走，然后我们一块儿乱走，到了那个教堂，还说了些有的没的。但教堂里面没东西，耶稣像都没了。那个教堂很小，也不是古建筑，就个小房子。后头的坟墓，都没名字……再之后……”

第1157章 编号006-另一个我（七）
“再之后发生了什么？”
“……”
“周先生？您还在吗？”
“啊，哦……再之后，我们在教堂里面，在教堂里面喝酒。我们车子上有酒，还有一些大麻。我们搬到了教堂里面……他说我哭了。喝酒喝着喝着就哭了。我还跪地上，边哭边说我想我的爷爷，想我家，想我家原来的样子。说我不喜欢A国，我想要回家。还说我对不起我爷爷，我应该好好的。我好像说了很多东西，跪地上一直哭，边哭边吐，还发誓接下来要认真完成学业，回去帮我爸爸。他们都说我脑子坏掉了，喝酒喝糊涂了。他们也好不到哪儿去。Michel一直说对不起他的初恋，还有Cale，他说自己初恋是他一个表哥。我们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也不知道……Jose说的那些，我有点儿印象……Cale现在就找了个男朋友，我之前都不知道他是同性恋。我不知道……我……我是觉得对不起我爷爷，还有我奶奶，我外公外婆……他们……”
“周先生，您的意思是，您没有遇到鬼，而是在那天之后，忏悔了，所以发生了人格分裂这种情况？”
“那个医生也这么说。我不知道……我现在搞不清楚了……我可能真的是……我不知道……”
“周先生，我们会到实地调查一下的。”
“啊？那个教堂吗？”
“是的。等我们实地调查之后，您再下决定，如何？”
“我……好。好吧。”
2001年10月6日，委托人到访。音频文件00620011006.wav。
“周先生，您来事务所，是为了……”
“是为了之前委托的事情。我想清楚了。我这几天也一直有注意。我父母也有配合。国外很方便……你们上次提议用监控，我也用了。我查看过，还有我的朋友，国内的、国外的，我都问过了。这段时间，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我觉得，就是医生说的那个情况。我一直因为童年的事情，因为我祖父母、外祖父母的事情，有些愧疚，也有些叛逆。那天，在教堂的那天，我可能就是那一次，一下子清醒过来。潜意识里面就觉醒了。然后，有了一个人格……也不能算是人格，只不过是在记忆上面，产生了错乱。我现在，一点点的，已经记起了那些事情。李小姐，那位李小姐，我也想起来了很多事情。”
“您觉得，自己是精神方面的问题？”
“是的。我也慢慢在恢复了。你们也能看到吧？”
“嗯……是能看出来，您身上的阴气已经不见了。”
“哈，看，对吧？你们之前说过，我自己也能创造出鬼……可能就是那样……哦，这方面我也不是很懂。我大概……不好意思，我有个电话……嗨，Linda？嗯，哦，行啊，晚上见……嗯，那个Linda，上次提到的。”
“您也想起她的事情了？”
“没，没想起来。不过，她最近一直有打电话。大家玩玩嘛。她还挺懂的，挺明白的，那大家就随便玩玩。哦，事情就这样。委托就到这里吧。行吧？”
“当然。您如果决定了的话。”
2001年10月6日，结束委托。
2010年7月28日，接到庄美岚电话。电话录音20100728.mp3。
“您好。”
“你好，你们……你们是那个什么事务所吧？”
“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庄美岚，没跟你们介绍过，但我们之前见过。我儿子，周楠，你们记得吧？”
“周楠……是那位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鬼，并被鬼冒名顶替的那位周楠先生吗？”
“对，对……呜……就是，就是我儿子。”
“庄女士，发生了什么事情？周先生之前主动结束了委托。他很肯定，自己没有遇到鬼，而是精神方面的问题，并且已经在治疗了。”
“不是！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快十年了吧？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不是我儿子！那肯定不是我儿子！那个东西，那个东西不知道把我儿子弄到哪儿去了！他……他肯定不是我儿子、肯定不是！”
“请您冷静，庄女士。这样，您现在方便到事务所来一趟吗？我们可以当面谈一谈。”
“不，不行，我现在……”
“Mrs，Who are you calling?”
“我、我……”
嘟——
2010年7月29日，调查到庄美岚所用电话号码为A国康纳斯州圣玛丽疗养院的固定电话。调查到周楠之父周仁于2005年10月4日突发脑溢血死亡。其公司由周楠继承，并出售。周楠于2005年11月29日移民至A国，并于2009年3月8日送庄美岚进入疗养院进行精神治疗。
2010年7月30日，前往圣玛丽疗养院。音频文件00620100730.wav。
喀拉——
哒哒哒哒……
“你们来了，你们来了……呜呜呜……”
“庄女士，您好。好久不见。”
“呜呜呜……”
“能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您还好吗？”
“我……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我不知道……你们……我没想到你们会来，我没想到……那个电话……你们那个电话……我只记得你们叫青叶，我都没讲清楚，是叶子、绿叶，还是什么。我好不容易有机会，我请了人帮我搜索，我……我没想到……我……呜呜呜……”
“庄女士，请您深呼吸，放轻松，不要急，慢慢来。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好吗？”
“嗯……呜……呜呜……呼……哈啊……我……我儿子，阿楠……那会儿，你们，他……”
“我们最后一次接触到周先生，是他从A国治疗回来。他告诉我们，他想起来了一些事情，是他记忆产生了错乱，不是遇见了鬼。他主动结束了委托。我们当时看他，他身上的确是没了阴气，没有了鬼的气息。”
“不是的！不是的！他，他就是个鬼啊！他就是个鬼，是个鬼，找上了我们阿楠，他……”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您可以从头开始和我们说吗？请尽可能详细一些。”
“那之后，我陪着他从A国回来之后，我……我以为他好了……我以为他真的看好了。他跟我说，有些事情还想不起来，但有些已经想起来了。和那个医生约了，每个月还要复诊。我和他爸爸商量，是不是他接下来先待在国外。他不同意，他说自己日常生活没问题。我们就回来。他好好的……到他爸的公司上班，工作还可以，就是他的婚事上面……那时候是小李吧？是小李，李家的那个。李家的那个抓到他和其他女人一块儿，就是那种喜欢玩的女人，这事情吹了。后面，后面他一直没有正经女朋友。我催着他，安排他相亲，他还挺听话的，就是一直管不住。然后，然后是03年的时候，03年春节前，他在他爸公司做事，和他一个秘书……那个女孩子，拿着怀孕的病例过来，要他负责。这事情弄得很难看。他当时，那态度……他爸都给气到了。事情没成，他直接跟那个女的说，要结婚，先写了婚前协议，她一分钱都拿不到，要不然，就给她钱，让她堕胎。当着公司那里面那么多人……他爸让他回家，暂时别来公司了。他之后就在外面花天酒地的……”

第1158章 编号006-另一个我（八）
“庄女士，您还好吗？”
“嗯……我，我那会儿就伤心。我觉得这孩子又不学好了。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听话了一年多，又开始胡闹了。我那时候心里急，急得厉害。可他怎么都说不听。他爸看他这样子，就气，不让他回公司。之后，还有姑娘告他强奸，也有姑娘找上门，说怀了他孩子。这些事情……那几年，我越看他，越是觉得不对。好好的人，怎么就……他以前不是那样的。他以前再不好，也有分寸。他是不喜欢工作，但也没有那样惹事的。他爸被他气了好几次。到05年的时候，应该是05年的时候，他说要去A国。他爸不同意，要给他重新立规矩，断他的钱、断他的卡。他和他爸吵了好几次，又一次还动了手，骂他爸算什么东西，敢管他的事情。还说了很多，用外语说的，一连串的，骂他爸。我……我们……他爸被他打地上，眼睛都肿了。他那个样子……他那样子，真的不是，不是我儿子，不是阿楠。阿楠是不会这样的，绝对不会这样的。呜呜呜……”
“您和周先生都是从那之后，怀疑他有问题了吗？”
“嗯，没，没有。那时候我们就是很伤心，我们觉得这儿子，儿子学坏了。我们还想着，他是学坏了。他那天走了之后，好长时间没回来。之后有一天回来了。应该是九月的时候，回来了。离开家得有一两个月了吧。回来之后，就跟他爸谈条件。他还是要去A国，还要钱。他们父子两个吵架，不停吵架。之后……十月份，十月四号，那天……那天他们又吵架……他爸突然就，突然就到地上……我叫了救护车，他一动不动的，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叫救护车，送他爸去医院抢救。他……我后来才知道，他直接去了公司里面，跟人说他爸要死了，他接手公司了。要财务给他钱。财务不敢，几个经理也不敢。等到他爸……他爸咽气……他连丧事都没给办，直接就要办遗产继承，要过户所有东西。他还要我签字。我……我被他拽着，他还抓了我的头发，掐着我脖子……他那个样子……”
“他对您使用了暴力？”
“是，是……他打了我……我……我看他那个样子，他是想要弄死我……他想要弄死我……他那时候看着我，我就觉得，觉得心脏跳得厉害。不正常，你们明白吗？不正常的那种！跳得特别厉害！我好像快死了，快要死了……我就说同意，我都同意了……他……他拿了那些遗产之后，就开始卖。公司卖掉、房子卖掉，然后移民。他把我带上了……我那时候，我那时候……他带着我，他要了我的证件，给我办手续……他的那个样子……他不是要带我出去，他不是准备孝敬我、赡养我、照顾我，他是要盯着我……我说不出来那种感觉。他肯定是想要弄死我，但他，他没动手……他抓了我到这边来。他在这边买了房子，让我待着，给我钱，一开始也没管我。我不知道……他就像是养猪一样养着我。后来，他突然就……他突然就……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他就送我到这里……他跟这里的医生说我疯了，给了这边钱，让他们看着我……我……我，我不知道怎么了……我……”
“您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不是您的儿子？在他对您用暴力的时候，还是到了这边以后？”
“……是……是之前……他……他有时候会回来。我……我慢慢发现的。一点点、一点点的……他喜欢吃的东西，还有，说话、生活习惯……他，他不是我儿子……他不是……我儿子不吃西兰花，不吃玉米，喜欢吃全熟的牛排，他喜欢吃猪肉，不吃鸭肉……在国内看不出来，到了国外，他的那些习惯……他布置房子，装修房子，买了些东西，都不正常。那种东西，都不正常……还有他喜欢听的歌、喜欢的明星……我听到他骂电视里的明星，然后提到了克里斯蒂娜。我不认识，我查了，一个早死掉的外国女歌手。他特别喜欢她。还有他说的东西，他骂黑人、骂黄种人，还骂总统，说的东西……他说的东西，都不正常。他请了个保姆，那个保姆就和我嘀咕，问我我们国内是不是在用上世纪的教材，学他们国家的东西，都学的是上世纪的。你们明白吗？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您认为，取代您儿子的鬼，是死了很久的、生活在上世纪的鬼？”
“对！对！而且……他买了一幅画，两个人，一个女人，一个小男孩，可能是母子两个，挂在房子里面。他还给我买衣服，和那个女人身上的衣服差不多，还有同款式的，都是老电影里面才有的那种衣服。他自己也买了那种衣服，那个时候的衣服。还有家里面的东西……我不是很清楚，但保姆说，都是旧东西。她还奇怪，她觉得挺有意思……那种感觉……我快要疯了……我快要疯了……我不敢说，我想要逃，可是我儿子……我到了这边的教堂，我跟这边的神父说，他们不信，他们跟我说些有的没的……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我被送到这里之后，更加没有办法了……我……呜呜呜……求求你们，救救我，救救我儿子，求求你们了……”
“庄女士，我们对您的遭遇很同情。在联系到这边疗养院的时候，我们已经听说了一个情况。周先生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给这边打钱了。他停止支付您住在这儿的费用了。疗养院的人也没有办法联系到他。”
“嗯？嗯……他们，他们是有人问过我……我儿子怎么了？我儿子怎么了？他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您别急。我是想说，疗养院现在对您是消极怠工。您现在在疗养院内会比较自由。我们的联系方式您还记得吗？”
“上次那个，我……”
“这是我们的电话。我们也留了电话给疗养院的工作人员。您暂时无法出去，但能随时联系我们。我们接下来会留在这儿，对您儿子的情况做一个调查。就我们目前所知，您儿子拒接电话，并且不在家。我们暂时也没找到他的位置。您可以以他母亲的身份报警，请警察协助调查。”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现在就打电话报警，现在就打！”

第1159章 编号005-另一个我（九）
2010年7月31日，前往博尼亚教堂。视频文件00620100731.avi。
视频一开始就是在车内，拍摄着车窗外的公路。道路两边是粗壮的树木。在绿树掩映中，斑驳的阳光落在地面和车前盖上。车辆顺着道路转弯，又行驶了一段距离，前方就出现了一条小岔路。
岔路光秃秃的，像是被人踩出来的，能容一辆车通行，但小路边缘都是杂草植物。
车辆放慢了速度，驶入了这条小路。开了一阵后，道路慢慢变宽，平坦的土地和废弃的房屋出现在了视野中。茂密的植被褪去，露出来的是废弃的荒村。木头房屋已经腐朽老化，还有水井、磨坊一类现代农村都不怎么能看到的建筑物。尘土满天飞，还有鸟儿的叫声，清脆悦耳，却是从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车子饶了半圈，到了荒村之后，在土路上行了一阵，过了个缓坡，又见到了一些植物。
植物并不茂盛。草坪上，散落的不是野花，而是一个个墓碑。
车辆开到这里，视频画面已经蒙上了一层阴影。那种不祥的气息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一座座墓碑都已经模糊，看不清上面的字迹，有些还已经残缺。
没有乌鸦停驻在此。这里一点儿生息都没有。
土地上的草很绿，偶尔能看到的树木也挂着绿叶，却给人一种违和感。
车子就这样挪动到了一间教堂之前。
不是西方典型的教堂建筑，没有穹顶，不够雄伟壮丽。这间教堂只是一个两层楼高的建筑物，像是小孩稚嫩的画作，三角的屋顶、四四方方的墙体，门窗也是一样的简陋。但比起那个荒村，这建筑至少是砖石砌成的，看起来还很牢固。
车辆停下，有人下车。
镜头从狭窄的车内移动到了空旷的车外，那种不祥的感觉变得更加强烈了。
“这地方是怎么回事？”刘淼的声音响起来。
“凶煞之地。”吴灵平静地说了一句。
“闹鬼？”刘淼有些惊奇。
“不，不是单纯闹鬼。”吴灵说道。
叶青已经走入镜头中，没去看那些墓碑，而是走到了教堂的木门前。
木头门上没有一点儿装饰。这地方看起来就是不怎么富裕，在荒废前或许还是贫穷的。
木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吱呀声。门板一晃一晃的，上面没有缠绕蛛丝，只有灰尘如同下雪般落下。
叶青抬手捂住了口鼻，另一手挥了挥，稍微倒退了一步。
门打开后，门内的情况就出现在了镜头中。
教堂里面惯常会有的座椅没了，里头空荡荡的，就是什么都没有。地上有玻璃和木头的碎屑。也仅有这些垃圾了。
叶青走了进去，踩着木质地板，能听到那地板不断作响。
一步两步，叶青的每一步都能带出来一连串的声响。
外头的阳光透过破损的玻璃窗照进来，没给人温暖的感觉，有的，是一种阴冷。
灰尘在光线中漂浮，好像海中的浮游生物。
没有鲸鱼吃掉它们，它们就长长久久地这样自由漂浮。
啪擦！
叶青的脚步停下，抬起一只脚，低着头，应该是看着自己刚才踩空的地板。
从画面中来看，那就是一个黑漆漆的窟窿。
“没事吧，头儿？”刘淼关心了一句。
“把后备箱的工具拿来吧。”叶青放下了脚，仍然低着头。
“什么？”刘淼有些疑惑。
“这下面有东西。”叶青说道。
镜头那样保持了一会儿，晃动了起来。从画面来看，可能是被刘淼转交给了吴灵。
镜头比刚才低了几分。
画面外，是脚步声。
伴随着另一个脚步声，镜头移动到了叶青身边。
往下倾斜的镜头拍到了那个窟窿。
啪嗒一声响，DV上的闪光灯被打开，照着那个窟窿。
腐朽的木地板下面是空的。被照亮后，一节碎骨头就突兀地撞入画面之中。
镜头没有任何摇晃。
吴灵的声音也一如既往的平稳安定，“尸骸？”
“嗯。而且，很久了。”叶青说道。
“没有阴气，没形成鬼，不过……”吴灵话没有说完。
画面外，又有脚步声响起来。
刘淼回来了，带来了两把铁锹。
吴灵举着DV往后退，两个男人就开始拆木地板。
这些木头都已经腐烂，随便用点坚硬的东西敲一敲，就能将它们敲碎。
这过程，没花费叶青和刘淼多少力气。
随着木地板都被拆掉，地面下的情况也逐步显现。
铺在房子地基中的，不是水泥、石头、木头，也不是泥土，而是人骨。
那些人骨已经经历了很漫长的岁月，几乎看不出来原本的模样。没有一副骨头是完整的，头骨、颈骨、肋骨都被拆开，随意扔在地上，填充在地基的柱子之间。
“这是，什么仪式吗？”刘淼茫然问道。
“据我所知，没有这种这种仪式。如果要做法阵、法术，应该更整齐、有规律才对。这里，只是将骨头塞在地下。”吴灵回答。
“不是法术的话，那有没有可能是当地的习俗？这房子是一九二几年建的吧？”刘淼又问道。
“不管是什么，这都是一个根源了。”叶青说道，转过头，“另一个根源，应该是外面的墓地。”
他这么说，就拎着东西往外走。
镜头移动到了外头的墓地。
一只手擦过了墓碑上的灰尘，上面的字并没有显露出来。雕刻在上的字迹已是和墓碑本身一块儿风化了。这些墓碑的材质可并不好。
刘淼大概也想要看清楚墓碑上的字，他手一用力，面前的墓碑就碎掉了。
“哦……”刘淼有些尴尬地张张口。
“挖开来吧。”叶青说道。
自然是他和刘淼来干活。
青叶的人应该是早有这计划。他们带来的铁锹应该也是想要用在这地方。
土地很松软，和教堂里面的木地板差不多。三两下功夫，他们就挖开来一个坟墓。里头的棺材木板比教堂里面的木地板腐烂得更严重，已经被蛀得失去了原本的模样。
叶青他们将墓土挖开后，就看到了碎裂的木头片和躺在其中的一副骷髅。
骷髅由头有脚，身体很完整。被埋葬的时候，应该特意被摆过姿势，双手放在腹部。
镜头对着骷髅拍了一会儿，并没有发生什么灵异现象。
突然，一把铁锹被插入墓穴之中，砍断了骷髅的脖颈。
啪擦的脆声被DV清楚收录。
镜头中，那只骷髅猛地抬起了头，双眼中黑洞洞的，却好像一双漆黑的眼睛，瞪视着镜头。

第1160章 编号006-另一个我（十）
骷髅的下巴落了下来，张嘴似乎要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那把铁锹被举起，又落下，将骷髅头整个砸碎。
周围一阵骚动。
镜头抬起来，拍摄到周围的墓地都在蠕动，好像有东西要破土而出。
窸窸窣窣的声响持续着。
镜头一转，对准的坟墓前，一只手骨从土地中伸出来，扒拉着泥土、青草，更多的骨头从土地里面钻出来。
镜头再次转动。
这次就在青叶他们的身边，刚才那座坟墓的“邻居”，有骨头冒出来，一颗骷髅脑袋冲破地面。
叶青挥舞着铁锹，根本没有怎么用力的样子，就将那颗骷髅头给拍碎了。
噗的一声，铁锹插进了那个坑洞中，接着就是一连串的闷响。那么一铁锹下去，好像将骷髅的身体骨头也全给压碎了。
这么一下之后，周围泥土里的骚动停止了。
镜头转会到了刚才那只骷髅上。
他好像惊慌起来，想要逃跑。
叶青很从容地走入镜头中，铁锹挡在了那个骷髅面前。
“谈一谈吧。你应该能听懂我的话吧？你们，都能听懂我的话，也能说我的语言吧？”叶青问道，口气很笃定。
那只骷髅在颤抖，身上的骨头碰撞，发出了声响。
叶青举起了铁锹。
骷髅的下巴上下移动，就有声音发出来。
那声音很诡异，不像是人声，却模拟出来语言的效果。
“我知道，我能听懂，也能说！”
这语言中还带着一丝焦急。
铁锹被插入地里面。
“继续。”叶青说道。
骷髅瑟瑟发抖，“我叫Jame，我是这里的居民，死了，死了很多年了，七零年死的。”
“继续。”叶青说道。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已经死了，也没有，没有升入天堂，没有回归主的怀抱。但我也没有变成幽灵。我好像沉睡了很长时间，突然有一天，就醒了。我，我醒来就发现，我生活的小镇快要没了。人都走光了。他们搬离了这里，外头，建了新的大城市。这里没有人住了。没有人……”
骷髅的声音里多了一些情绪，是愤怒，也是恐惧。
“我们被留在了这里。有的人被他们的家人带走了，但更多的，我们这些人，被留在了这里。我们被丢下了！扔在这里，就像是那些黑鬼，那些东西！”骷髅语气中的愤怒更多了，脑袋还转了转，黑洞洞的眼窝对着教堂。
叶青略微侧头。
“那些骨头，是你们扔在那里的？”
“是神父说的。John神父说，那些黑鬼带来了疾病，带来了瘟疫。那次瘟疫，我们镇上死了一百多个人！都是那些黑鬼！我们杀了他们，盖了教堂，镇压这群魔鬼！都是这群魔鬼！现在的人都疯了！他们被魔鬼给诱惑，他们给了魔鬼权利，将那些魔鬼当成了人！他们将我们这些神的信徒丢在这里！他们该死，他们都该去死！”骷髅疯狂地吼道，手骨抓着地面的草根，将它们抓碎。
“你是怎么死的呢？”叶青忽然问道。
骷髅的气焰一下子消失，顿了顿，才说道：“我……忘记了……太久了……应该是老死的，不然就是疾病。我那时候很痛苦……”
啪！
铁锹砸在了骷髅的手指上。
骷髅哀嚎了一声。
它颤抖着，恐惧地喊道：“是死在家里面，我喝酒，迷迷糊糊的，我也不知道，我……我就那样死了！”
“一个酒鬼，酗酒，然后死了。被遗弃在这里……你有家人吗？”叶青又问。
骷髅的下巴晃动两下，“有一个女儿，两个儿子。”
“他们将你扔下了。你喝醉酒打他们，也没有好好照顾他们吧？”叶青又问。
骷髅的骨头嘎吱嘎吱作响。
“其他人呢？你们这群被扔在这里的家伙，都是什么货色？”叶青嘲讽道。
没有人回答。
叶青也没有期待答案。
吴灵说道：“原来如此。”
“凶煞之地啊。”叶青忽然感叹。
他抓起了铁锹，并没有打死那个骷髅。
镜头转动，拍摄的是教堂。
吴灵的声音出现在画面外的地方。
“那个神父，葬在哪里？”
好半晌，骷髅才回答：“神父已经不在了。”
“逃出去了吗？”吴灵问。
骷髅不出声了。
过了一会儿，骷髅惊慌地喊起来：“你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
周围的土地中又出现了响声。
镜头一直对着那座简陋的教堂。
教堂的面积并不大，火苗窜上来，惨叫声响起的时候，画面中也不过小小一团火球。
火焰并没有给人那种灼烧的炽热感。尽管是隔着镜头，这团火焰依然显得非常幽冷，温度并不高。
可是，惨叫声是实实在在的。骨头被烧到劈啪作响。
镜头终于转动。
每一座坟墓、每一座墓碑都燃烧起来。奇异的是，地上的青草并没有被点燃。
这奇怪的火焰中，有骷髅在舞动，骨头烧化了之后，火焰的形状好似幽灵，不断起舞，并沉入地下。
“Hey！”
一声叫喊从远处传来。
镜头转过去，拍到了教堂。
包围教堂的火焰中，有无数人影升入空中。
更远的地方，两个小人跑过来，挥着手，叫喊着什么。
视频到此戛然而止。
2010年7月31日，清理博尼亚教堂所在的凶煞之地。与当地驱魔师做了沟通。确认有十三个幽灵离开博尼亚，已知去向的仅有四个。
2010年8月5日，当地警方发现周楠尸体。周楠死于一个月前，死因为酗酒，因酒精中毒而死。未找到附身于他的幽灵。
2010年8月6日，接庄美岚出院，办好手续。结束调查。
……
将档案关上，我还有一种不真实感。
凶煞之地的概念有些超乎我的想象。更让我觉得震撼的是视频中记录的那场火焰。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绝对不是普通的火焰，应该是青叶的人用了什么法术，有一些特殊的东西，就像吴灵用过的那个胶带。但无论如何，那种震撼感，是没有办法被抹去的。
那些灵魂，好似下了地狱，也像是升入天堂。
我现在能肯定，地府是存在的，那么天堂地狱也存在吗？还有一些小宗教、小民族，他们所信仰的死后世界，也存在吗？
这有些神奇。
我现在像是听了童话故事的小孩，对另一个世界有些好奇和惊叹。
向往是没有的。
无论如何，我都还没到想要死的时候。何况，这个世界最高的统治者现在不太正常，谁知道那些天堂地狱是个什么情况呢？

第1161章 编号039-失物招领（一）
第二天上班，风平浪静的。
网上的热闹并没有延续到生活中。
我和瘦子他们讲了那个档案，他们都感到了一些惊奇。和我的感想差不多，都觉得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我们说着这些，今天依旧在居委会坐班。在居委会，自然也听不到人说网上那些事情。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才刷了刷网页。
天下周刊的“总结报告”还属于热门话题，很多人今天依然在议论最近发生的灵异事件。
当然，话题已经从原本一本正经的讨论，变成了不太正经的鬼故事交流。究竟有多少人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有多少人是因为这则报道改变了自己原本的观念，从那些评论转发中，就看不出来了。
我们这些知情人，也就是看看热闹，发点感慨。
一直到晚上下班，都没有新情况发生。
似乎，生活又变得平静了，暴风雨已经彻底过去，雨后初晴，空气中还残留着雨水的味道，但乌云已经渐渐散去了。
……
事件编号039
事件代称：失物招领
委托人：孙嘉悦
性别：女
年龄：20
职业：学生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韶安路XXX号XX楼XXXX室
联系电话：187XXXXXXXX
事件经过：
2006年11月15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3920061115.wav。
“您好，孙小姐。您说您遇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是，我，我好像是遇到鬼了。”
“能具体说说发生了什么吗？”
“嗯……我今年搬了宿舍，新搬宿舍，老宿舍线路有问题，学校要重新修。我们开学的时候，都搬到了新宿舍。差不多，九月份开学，大家一块儿收拾东西，然后在九月十五之前，都要搬走，老宿舍九月十五封掉。新宿舍是之前也有人用。我们学校两个宿舍区。全新的那一部分，给大一，我们住的是大四毕业之后空出来的。情况，大致上是这样。”
“好的。然后您遇到了什么事情？”
“就是那时候吧。搬到新宿舍头一天，我床板上面有一串钥匙，三四把钥匙，钥匙圈也是女生那种毛茸茸的挂件。不是我室友的东西。我就把钥匙交给宿管了。那个钥匙，一直放在大厅的失物招领篮里面，就一个竹篮子，放了些零碎的东西，被人捡到的饭卡、钥匙之类的，都放在那里。那个台子平时也空着，有人送东西，吃的、用的，还有书，也放那里。平时没有人看着，都是看自觉。每个宿舍楼都这样的。”
“那把钥匙后来被人拿走了吗？”
“不，没……过了一段时间，大概是十月之前，九月底，我们把原来的东西都搬来了，然后过了一段时间了……我和室友下课回来的时候，看到门上插了钥匙，就是那个……我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另一个室友在宿舍里面，她也不知道，说没听见动静，之前上厕所回来，还没看到。我们拿了钥匙下楼，那个篮子里面已经没钥匙了。那时候，我们都没多想。以为是恶作剧什么的。搞不清楚，也算了。晚上的时候，我还有个室友回来——我们是四人一间宿舍——听我们讲这个事情，就问我们那个钥匙是不是我们宿舍门的钥匙？这个……我们当时都没在意。她人比较聪明，也认真。她说这样有点儿不安全。我们几个下楼，又把钥匙拿上来，试了试。里面是有一把钥匙是我们宿舍门的。再下楼，我们就跟宿管说了，把钥匙给她。她也查了一下，她那边的备用钥匙没有少。上一届搬出去，钥匙也都收回来了，都给了我们四个了。那一把可能是之前毕业的学生私配了钥匙。”
“你们只将那一把钥匙交给了宿管？”
“嗯。就把那把钥匙给了宿管，其他的还是放在那个篮子里面。”
“后来呢？”
“后来，就……就有些奇怪的事情……我们晚上睡着之后，听到外头有人，有人拿着钥匙，叮铃叮铃的，还想要开门，开我们宿舍的门。但她好像打不开……她在试钥匙……我那个室友，就是那个很聪明的，我们叫她顾姐，她先听到，醒来了，再叫了我们起来。我们……我们四个那天晚上都快吓死了。用椅子堵了门。那个时间点就不对。宿舍楼下的门早关了，宿舍区的大门也该关了。没人会那个时间点回来。那个人没声音的。没敲门，也没说话，就一直在那里试钥匙。他试了得有几分钟，然后突然没声了。我们……我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等了一会儿，就一声，一声钥匙落地的那种声音。我们都吓得叫起来……我……我都快哭了。我们四个都抱在一起……”
“你们没到外面察看情况吗？”
“看了……过了一阵，过了很长时间，我也不知道多久，顾姐才说要看看……我们……我们拿了拖把扫帚，还有剪刀水果刀什么的，跟在顾姐后面……顾姐开门……门外面，门外面没人。就地上，一串钥匙，那串钥匙……”
“是你们放在楼下的那一串？”
“是，一模一样的。挂件就是那个，钥匙也一样，都一样。就是那一串……我们，我们没往那里想。顾姐说要报警。我们又找了宿管。这个事情查不清楚。警察来了，也就是记笔录。不知道是宿舍里面的人，还是学校外面的人。而且钥匙的事情，本来就我们知道，我们四个知道。我们也没给别人说。还有上一届的……老师不肯帮我们找上一届毕业的学姐。我们……我们一个室友，另一个，娇娇，她认识学生会的人，认识的人多，就找人打听上一届的事情。”
“你们找到了毕业的学姐的吗？”
“……我……我们找到……找到一个……”
“孙小姐，您还好吗？”
“嗯……就是……娇娇找到人了，拿到了联系方式，是宿舍里一个。她姓王。毕业之后，考了民庆大学的研究生。我们拿了钥匙去找她，她……她一开始不知道我们要送的东西是钥匙，还以为是她们掉在宿舍里的什么东西……她，那天在民庆大学外头见面，她看到钥匙的时候，差点儿把桌子给掀了……我们……她后来冷静下来跟我们说，钥匙是她一个室友的，一个叫陈一茜。她……她毕业的时候，回家，回老家，但没有带钥匙。就打了电话给父母，父母上班……她……她拿着行李在小区里面等，正好遇到小区里面一个神经病发病了，拿着菜刀砍人，然后就……那串钥匙……就是她的……”

第1162章 编号039-失物招领（二）
“那位陈小姐已经去世了吗？”
“是，已经、已经去世了……我们，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娇娇问学姐要了个电话，我们打电话过去，是那位陈学姐的妈妈，我们……我们要了地址，把钥匙寄回去了。我也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寄回去之后，大概，就大概过了两三天，快递应该是没到。我们那天晚上，没睡觉，十一点多，可能过了十二点了，还没睡。一直在聊天，也有聊到、聊到陈学姐的事情，但很快就岔过去了。我们说点其他的事情。然后，然后就有……门外头就有脚步声，一下下，很清楚，外头很安静，只有那个脚步声，从楼梯那个方向过来，到，到了我们门口，我们……我们那时候都安静了。就是没有人说，但大家都自觉安静了。我真的很害怕……我睡在下铺，我有听到上铺，上铺的顾姐也在抖，床在抖……那个脚步声，还好，还好很快就过去了。不是我们宿舍，是其他宿舍的人。我，我那时候听到，我们四个人，都呼了口气。真的，一起呼了口气。也是……哈……”
“这么说，是虚惊一场。”
“嗯……虚惊一场……那天晚上是虚惊一场，但是……但是到第二天早上，开门，开门之后，我们……呜……我们开门，出去洗漱的时候，顾姐就叫了一声。钥匙……就在房门口，一串钥匙……我……我们都吓到了。吓坏了……明明已经寄出去了……我们都不敢捡起来，几乎是就逃出寝室的。下午的时候，陈学姐的妈妈就打了电话过来，说快递包裹里面是空的。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在电话里面，我们就哭了。陈学姐的妈妈人很好，她相信了我们的话。第二天，她就坐飞机来了学校。真的，她人特别好。那串钥匙，那串钥匙那天一直在门口。其他寝室的人也听说了，都不敢动。我们那天，四个人在通宵自习室待了一晚上，一直没回寝室。第二天跟陈学姐的妈妈一块儿去的。她捡了钥匙，还对比了一下。用那个钥匙，和自己的钥匙比了一下。一模一样……是他们家的钥匙……她当时就哭了。还喊着陈学姐。我们陪了她几个钟头。她人真的很好。她说了很多学姐的事情。学姐是个很好的人，就是倒霉，太……太不走运了……我们送她出了学校……”
“钥匙是她带走了吗？”
“是。她带走了。她拿在手上的。一直握在手上……我们都看到了。她坐上出租车的时候，还握在手上。上飞机的时候，她就跟我们打电话，说了一声。钥匙……钥匙，那时候是还在的……”
“之后不见了吗？”
“是……她回家之后，给我们来电话，说钥匙不见了……她放在包里面……登机的时候放在包里面，下飞机的时候，还摸了摸，还在包里面的。但回家，打开包，就没了……就没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我们都觉得害怕……到晚上，晚上的时候，她……她又来了……十二点、一点，差不多那时候，听到外面走廊上，钥匙叮铃叮铃的声音，到门口……顾姐就，就有点儿……她好像是受不了了……开门的时候，钥匙在开门的时候，她就拉开了门……”
“有看到东西吗？”
“……钥匙就从半空中掉下来……我们都看到了，钥匙就从半空中掉下来……门外面没有人……顾姐，顾姐还问了，喊了陈学姐，问她要做什么……走廊上，走廊上，有其他寝室开门的声音，不过……后头顾姐都哭了，我们也哭了……外面就有人过来看。大家都很怕，可是，可是陈学姐也没做什么……后头不知道是谁说的，说这样，这样不行。她听家里老人说过，要用红绳子将东西挂起来，挂在门口，这样鬼就能将东西带走了。她家以前老人死去，老人的遗物有烧掉的，还有的，就会这样挂着。就是，就是出殡，还有扫墓的时候，没烧掉，就是这样挂着。死掉的家人就会来拿。我们就试了……”
“你们用红绳将钥匙吊在门口了？”
“是……我们就买了红绳子，就是一个针线包，里面各种线的那种。我们用了那个红绳子，将钥匙吊在门框上面。一开始弄不好，还用了胶带。同一层很多人都看我们弄。大家都……然后晚上的时候，晚上我们睡在寝室了，但都没睡着，一直听外面动静。外面一晚上都没什么动静，没声音。但第二天，第二天起来，门口的钥匙就没了，就剩下红绳了。我们问了其他宿舍，她们都说了，没有人拿。不是有谁拿去了，不是我们这些人，那就是……我们……我们那天是松了口气，都觉得好了……我们还跟陈学姐的妈妈打了电话，我们告诉她，陈学姐已经拿了钥匙走了，我们……”
“之后，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
“孙小姐？”
“我们……我……娇娇，娇娇那里，接到了学姐的电话，那个王学姐……她问我们做了什么，是那种……那种口气……质问，很生气，也很、很害怕。当时是，是上课打来。娇娇没有接。她打了好几个，娇娇给她发了短消息，她短消息就是……然后下课的时候，娇娇电话打过去，她声音特别响，班上的人都听到了。我们……我们都不知道怎么了……她后来声音轻了……我、我就看到娇娇，娇娇她开始抖，开始哭，脸，她那张脸……我们叫了她好几声……她……她说……她说陈学姐家，陈学姐父母，死、死了……被人发现，邻居发现的，她家……门开着，然后……父母，她父母，被人给……给杀掉了……他们……我……我们……我们不知道……我们都、都吓傻了……后来……后来……我……”
“是用钥匙开的门吗？”
“呜呜……警察也来找过我们……学校派出所这边的警察，还有，还有陈学姐家那边的，特地过来……我们说了……还有一走廊其他寝室的人，还有宿管，还有王学姐……我们都说了……他们说我们学生不懂事，钥匙怎么能……可是，可是不可能的啊……不是，不是人……不会是人……我们也不知道……陈学姐怎么可能……”
“孙小姐，如果是那位陈一茜小姐的话，她已经拿到钥匙了，她应该回家，而不是想要进入宿舍才对。”
“我……我们……”
“红绳绑着东西挂在房子外面，意思是送东西给鬼。用这种方法将东西送给去世的家人，需要满足很多条件。你们和那位陈小姐非亲非故，那把钥匙也不属于你们。你们将钥匙挂在外面，任何孤魂野鬼都能将钥匙拿走了。”

第1163章 编号039-失物招领（三）
“啊……那……我们……”
“在陈小姐父母出事之后，你们还有遇到什么事情吗？”
“不，没……没了……但是……我……娇娇她们，还有那一层楼的，学校里……他们觉得是陈学姐，她，她死了之后，可能，可能就……不正常了……鬼，鬼可能就是……还说我们很走运，如果开了我们寝室的门，可能就……我……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然后就找到你们了……我……”
“孙小姐，请您冷静下来，深呼吸。告诉我，您现在想要做什么？找到那个鬼，然后消灭掉他吗？还是说，您想要我们帮您做其他事情？”
“我也不知道……呜呜呜……我也……你说的那个……我也，呜……我很害怕……我……”
“孙小姐，您喝口茶，冷静一下。慢慢来，不要着急。您可以慢慢想，您现在到底想要什么。您想要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等您想好了，再告诉我们。”
“嗯……”
……
“是不是，是不是有很多，这样的事情？”
“您是指鬼杀人吗？”
“……”
“是有一些。这方面，很难统计。通常来说，会变成悬案，或者，就是被当成意外。但您遇到的事情，并非个例。您的确很幸运。如果您的那位室友没有警觉，您寝室的人可能成为被害者。”
“……”
“您之前有提到，钥匙放到楼下之后，您在房门上看到过，对吗？当时，你们宿舍的钥匙插在上面，但没有人进入过，是这样吗？”
“是。那次……对，钥匙插在门锁上面，寝室里，当时是娇娇在寝室吧……我和安安从外面回来，顾姐另外有课……”
“那个时间段，是寝室人很多的时候吗？”
“嗯？哦，那次是周五，周五下午，一般都没课，寝室楼里面是有很多人。”
“没有人看到钥匙是怎么插进去的？”
“嗯……顾姐回来之后，有找人问过。我们也，也害怕过，那会儿……不过，是怕人偷东西。我们，我们想过是不是有人想要偷东西，看到我们还钥匙了，所以，想要偷东西，然后就，碰到娇娇在房间里面，就走了……或者是，或者是正好在走廊碰到人，就走了……其他寝室的人，都没注意到过。那时候，那时候也有讨论过。我们寝室楼没有人东西被偷，旁边的寝室楼倒是有，但后头抓到，是内贼，他们寝室自己的人，学校还处分了……大概，就说了那些。后头我们也没在意。这种事情……”
“晚上听到的开门声呢？你们也没确定过，外头是人还是鬼，对吧？”
“嗯……”
“那么，还有一种可能，一开始的几次，并非是陈小姐的鬼魂来找钥匙。可能是有贼，如你们猜测的，他听到了你们的事情，拿了钥匙，想要进门偷东西。晚上的那个，可能也是他，也可能是另一个贼。你们在这几个月的时间中，有做过什么特殊的事情吗？寝室中，有没有人见过死人、参加葬礼，或者，经过凶案现场？”
“没，都没有。觉得是有小偷之后，我们也……嗯，就是……我们都讨论过。娇娇还打听过。后面，后面就都觉得是陈学姐了。知道陈学姐的事情，我们都觉得是陈学姐，没想过其他可能了。再后面，我们……就是挂红绳子的时候，我们那层楼，都在说这个。有些宿舍就讲鬼故事什么的，还说了我们学校的一些事情。差不多……我们寝室没这些事情，我们四个都没碰到过这种事情。”
“你们学校有什么鬼故事传说吗？”
“是有一些，就是医学院的标本，那种。还有就是很常见的，什么有学姐考研失败，跳楼了，还有闹分手，跳楼了，就那些了。宿舍楼里面，没什么。我们那时候住的宿舍还都是新的，没几年。老宿舍区也没什么事情。”
“这样啊……那么，孙小姐，您现在的想法是什么？需要我们继续调查吗？”
“嗯……我，我想要，想要弄清楚。还有陈学姐家……这事情……都是我们的关系……如果能弄清楚，然后那个鬼，我希望能，能消灭掉那样的鬼。”
“好的。您知道那位陈小姐家的地址吗？您能够给我们提供足够多的信息，我们这边的调查进度也能快一些。另外，如果能知道你们学校的更多情况，那也会给我们很大帮助。有些消息，在学生中口口相传，其他途径很难搜集到。再一个，就是能够去你们宿舍看看的，我们也能发现更多线索。”
“哦哦，好，好的。我，我会和她们说的，应该，都可以。陈学姐的地址，顾姐那边抄了。我问一下。”
……
2006年11月16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3920061115G.wav。
“……晚上我们睡在寝室了，但都没睡着，一直听外面动静……”
“这小姑娘身上没声音啊。你们也没看到阴气吧？真的是遇见鬼了？”
“不然呢？”
“嗯……单纯的杀人案？”
“钥匙的事情怎么解释？”
“有人故弄玄虚？”
“你认真点吧。”
“可我觉得这事情说不通啊。不是那个陈一茜，是其他鬼的话，这么几次三番想要做什么呢？”
2006年11月17日，调查陈一茜，获得其被害案件的案件卷宗。陈一茜死于2006年5月2日，死亡原因为外伤导致的失血过多，凶手为黄文恺，有精神病史，犯案时精神病发作。该案件正在审理程序中。黄文恺已被逮捕归案。附：案件卷宗影印件，编号03920061117（1）。
获得陈一茜父母陈红伟、苗爱莉的案件卷宗你，两人死于2006年10月30日，死因为外伤导致的失血过多。该案件正在调查过程。现场勘查结果为，无外人强行入侵室内的痕迹。现场未找到委托人所提到的钥匙。从现场照片来看，无阴气。附：案件卷宗影印件，编号03920061117（2）。
2006年11月19日，前往委托人的宿舍。音频文件03920061119.wav。
“你们好。这是娇娇。”
“我叫陶娇娇。”
“两位好。现在可以去你们宿舍吧？”
“嗯，现在管得严，所以只有女生……”
“我明白，我和你们进去，他们在外面等着。”
“好。我们是这边23号楼。”
“好的。”
……
“在四楼。顾姐和安安在寝室里。”
“嗯。最近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没有。你上次问的那些，我也问过她们，都没有。”
“我们都没遇到过那种事情。钥匙这个，是第一次。我们都快吓死了。”
“你们看来是暂时没有危险。”
“那个，嘉嘉说的那个……是真的吗？红绳子……我们……我们害死了……”
“这点还不能确定。我们也需要看看陈先生和太太的情况，才能知道他们的死因到底是什么。”
“哦……”

第1164章 编号039-失物招领（四）
……
叮叮……喀啦、喀拉……咔哒！
“呃，你好。”
“这是吴灵。这个是我室友，顾姐顾晓晨。这是安安。”
“你好，我叫郑安。”
“你们好。”
“那个，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这边宿舍看起来没什么问题。我刚才一路走过来，倒是看到了一些阴气。你们学校校园中，有什么流传的鬼故事吗？主要是宿舍区这里。”
“嘉嘉回来跟我们讲过。我也找学姐学长问过，差不多，就是那些开玩笑的东西，没听说真有事情。”
“娇娇知道的事情多。她要打听下来是这样，那基本上就是这样了。”
“有可能，有陈学姐那种，毕业之后出事的。但毕业之后出事的话，学校里面应该没关系吧？”
“这点，不能排除掉某些可能性。那么，另一件事情，你们，还有这一层楼，有人在那段时间见过死人，或者做过其他相关的事情吗？”
“没，我们没有。这一层楼应该也没有。真要是有的话，早就有人说了吧？这种事情……肯定会想到……但那会儿，想到的只有陈学姐一个。我们就都以为……”
“那个，想问一下，真的不是陈学姐吗？只有可能陈学姐吧？我们这边可能接触到的，只有她了……她如果找父母……也不是说不可能吧？那时候，她出事的时候是忘了带家里的钥匙，她父母也不在家，一直没回来。也有可能，也有可能是因为这样，她觉得她父母……我们都没了解过陈学姐的情况，她有可能就和父母关系不好……”
“安安！”
“我没有说错吧？陈阿姨人很好，可是……我那天就觉得怪怪的了。陈阿姨说到女儿的时候，是很关心，很愧疚，但她都没提到过陈叔叔，一句都没提到过。有可能就是陈学姐的爸爸……那个，我家就是离异，我从小跟着我妈。我爸爸他在外面乱搞，从来不管我，也很对不起我妈。他们很早离婚了，都是我妈带我。他就过年的时候，会给我一个红包。平日里面开销什么，他都不管我们母女，也不给抚养费什么的。我是觉得，陈学姐家的事情我们都不清楚，可能就是有些我们不知道的……就是陈学姐做了那件事情。我们给她钥匙……我们给她钥匙，也不是，也不是就害了他们……也不是故意的……”
“郑小姐，有关于陈先生和陈太太的事情，我们还没做详细调查。他们的死因究竟什么，在我们调查之后，才能给一个结论。我们今天来，主要是来看一下学校宿舍的情况。那只鬼第一次出现是在这里，一定是和这个地方或者这个地方的人有关系。如果说，他的目标是陈先生和陈太太，那对你们来说是个好消息。让人担心的应该是另一种情况——他只是暂时离开，仍然会回来。你们之前寄送钥匙给陈太太，就发生了意外吧？”
“……”
“他，他还会……回来？”
“是有这个可能性。”
“呜……他会、会杀掉……我们？”
“嘉嘉！”
“可是……”
“不可能的啦！这怎么可能？钥匙摆在这里……也没事情呀！所以还是那个，就他们家，陈学姐自己家的事情吧！”
“几位，还有一件事，是我们这两天想到的，想要向你们确认一下。”
“你问吧。”
“孙小姐跟我们讲述整件事的时候说到，你们发现钥匙，是开学后，搬到这间宿舍时候的事情。这里的宿舍，毕业生已经离开，房间应该被收拾过吧？”
“嗯，都收拾过了，只有……”
“只有钥匙……”
“怎么会……我们那时候都没想到……”
“你们有向上一届的那位王小姐询问过这件事吗？陈小姐在毕业离开后，至少是在宿舍被学校清扫检查过后，有没有回来过？”
“没，没有。我们都没想到这一点。那天看到钥匙，我们就，就放到楼下，交给宿管了。这之后，之后也没想过……这个……”
“另外，你们发现钥匙的时候，钥匙是在孙小姐的床位，就是这边下铺对吗？”
“是这张，我的床位是这里，钥匙也是在这边床板上面。”
“这个位置，很不顺手吧？如果是陈小姐回来，取些东西，或者是为了其他的事情。她在开门后进来，将钥匙扔在这里，会很不顺手吧？这是陈小姐当初的床位吗？她有这种习惯，进门之后，将钥匙扔在床上？”
“我，我不知道。”
“我也没问过……”
“你打电话吧，现在就打电话给学姐。”
“哦，好、好！”
……
“喂，学姐！我是陶娇娇，就是那个宿舍的……嗯，对。不好意思，我们……有点儿事情。是这样，那个，陈学姐的床位，当初她的床是哪个？是门口进来，右手边的下铺？是那张床吧？……啊？啊！怎么……”
“娇娇……”
“能让我和她来谈谈吗？”
“啊，哦。那个学姐，我们请了人帮忙。她有点儿问题想问问。不好意思，真的是麻烦你了，麻烦你了……谢谢。”
“您好，王小姐，我是被请来调查这件事的人，我姓吴。您好。是这样的，这件事有些疑点，我们想要向您确认一下。我现在开免提，我们一起回忆一下这件事，可以吗？”
“你想要问什么？床的位置那个吗？”
“不只是那个问题。首先想问的是，毕业离校之后，在学校清理完宿舍后，你们有没有回来过？尤其是陈小姐，她有没有回来过？”
“我是最后离校的。因为考研到了民庆大学，这边研究生宿舍是七月份就能搬进去，我们学校宿舍是六月初就得全部搬走，但研究生可以申请，统一搬到一号楼。本校研究生是这样。我找了老师，可以通融我也搬过去。我差不多是最后时间，搬到一号楼。陈一茜五月份就回去了。我们毕业答辩和毕业典礼都提前结束了，所以她五月份就收拾好东西，直接回去了。我送她去的车站，后来她也没说要回来拿东西，我也没看到她回来过。她，订了车票，回家就……她给我发过短信，说自己忘了钥匙……我……”
“那时候，您还在宿舍里面。您有看到她的钥匙吗？”
“……”
“王小姐？”
“没……有……没有……我，完全没看到……她说钥匙丢了，我以为是在车上面，在路上面……我……我找过的……我……我找过……宿舍里面，没有……天……啊……我……她们，那几个女生找我，我光记着陈一茜被……钥匙我是找过的……抽屉里面、床下面、桌子下面……我以为是掉在哪个角落，被她们找到……她们，刚才……她们刚才问床……进门右手边的下铺？那个是，那个是宁雪的，宁雪的床位啊。她比陈一茜晚好久才走的，她……她们是在那里找到钥匙？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不好意思，王小姐。请问您在毕业后，有联系过当时的室友吗？除了陈小姐之外，您的其他室友是什么情况？”
“都，都很正常……宁雪回老家考了公务员。张柔去首都找了工作，一家大企业。陈一茜的事情，我们还聊过。谁都没说过……没说过钥匙这个……”
“她们都是在陈小姐出事之后，才离开宿舍的吗？”
“……是……是在之后……我……我最后走，宁雪待到了最后时间，一直在复习公务员考试。张柔是五月底，中间跑去首都过两次，找好了那边的租房，还和她爸妈过去一起旅游过……到最后，我最后走的时候，都没看到过钥匙……都没……有……”
“呜呜……”
“你别哭了，嘉嘉。”
“可是……这个……到底是谁……钥匙怎么会……怎么会出现的？”
“有关那串钥匙，陈小姐有提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第1165章 编号039-失物招领（五）
“不，没有……钥匙就是很普通的……宿舍的钥匙是开学，大一开学搬进来的时候，各自领的。陈一茜的钥匙没有丢过。宁雪的倒是……她家的钥匙，一直在那上面……就这样。”
“毕业的时候，宿舍的钥匙有还给宿管吗？”
“嗯？当然。她下楼的时候，就把钥匙交了。我看着她把钥匙交给宿管，做了登记。出寝室前，她就把那把钥匙给拆下来。我一直记得这个，她要走的时候，事情挺多的，检查了好几遍，还上厕所……还有洗手液和梳子留在厕所那边，后来又跑回来跟我说洗手液送我了，梳子扔掉了什么的……我中间去了一次厕所，回来她还没弄好。张柔说她磨蹭。本来是说，我们两个一起送她的。张柔顺便去找辅导员有事情。弄到后面，张柔都来不及了，自己走了。所以她说钥匙掉了，我以为是掉在路上了。她离开寝室的时候，应该都整理好了，都看过的。后面，她跟我说的时候，也是……也是这么觉得的……”
“学姐，学姐……你说，陈一茜把钥匙，寝室钥匙还给宿管了？”
“是啊。”
“可是……可是……我们捡到的时候，那串钥匙上面，有寝室的钥匙……那串钥匙上面，有寝室的，我们还开过，我们确定过，然后是我们把寝室的钥匙还给宿管的啊！”
“什么？这个……怎么会……我记得很清楚，我看着她还钥匙的……是不是，是不是还钥匙的时候还错了？她把自己家的钥匙还给了宿管？”
“还钥匙的时候，宿管也说，钥匙正好。就是说……陈一茜那边，有一把和寝室钥匙很像的钥匙？还得，钥匙齿都差不多？这，这里不可能吧……”
“陈小姐过去用钥匙的时候，有发生过这种情况吗？如果是相似的钥匙，开门的时候应该会有些麻烦。”
“没有……没有这种事情……我记得，她钥匙区别很大。她钥匙一般就放在口袋里面，我们下课回来，经常就是她来开门。一掏钥匙，就能开门，没有你们说的那种……”
“王小姐，这样的话我们需要找宿管确认一下情况了。如果你不麻烦的话，能稍微等一下吗？我们确定那把钥匙的情况之后，再打电话给您。”
“好……好……”
“我们现在去找宿管吗？”
“是。现在去找吧。你们这边的宿管，会留几把备用钥匙？”
“我没数过。就一串一串的。”
“应该是四把。我记得是四把。但有些人借了钥匙，没有还，备用钥匙可能会少。”
“哦。这样啊。”
哒、哒、哒、哒……
……
“阿姨，您好，我们是4013寝室的。开学的时候，我们交给您一把捡到的寝室钥匙，好像是交错了，和自己家的钥匙搞错了。能不能现在请您看一下？”
“4013，是不是那个，就是那个……哦，我记得你们几个小姑娘。你不是我们楼的吧？”
“我是她们学院的。阿姨，能麻烦您给看一下吗？她们几个比较慌，把人家给搞错了。”
“可以是可以。这个没什么。你们这群小姑娘啊，做事都丢三落四的。之前那个丢钥匙的，正是可怜了，作孽啊。”
叮铃……叮铃、哐。
“备用钥匙都在这边。4013、4013……这个，这些都是，你们自己找找看吧。”
“谢谢您。”
叮铃铃、叮铃……
“怎么样？”
“阿姨，每个寝室的备用钥匙有多少啊？”
“啊？一般就四把。有些少了，没配，还有些毕业生还回来，会多出来。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谢谢您，阿姨。”
“钥匙不拿回去啊？”
“是我们搞错了。我们还过来的是寝室的钥匙。”
“哦，那行。”
哒、哒、哒……
“没弄错？真的没弄错？”
“嗯，没有弄错。”
“那是怎么回事？怎么就……就这样了啊……”
“还不清楚。钥匙是没什么问题。你们还过去的钥匙没有问题。”
……
“王小姐，不好意思。已经看过了，那把钥匙是寝室的钥匙。这样的话，我们得考虑另一种可能性了。你们住的这间寝室，当初有发生过什么事情？”
“什么？你说……闹鬼那种？没有，没有那种事情。我们寝室才建好没多少年，没听说有那种事情。从来没听说过。”
“那您有听陈小姐提起过，她那时候有没有遇到什么灵异事件？”
“没有。真没有这种事情。我听那几个学妹说的时候……她们第一次来找我，我光是觉得不吉利。这种事情……陈一茜就因为钥匙丢了，才被人给……她们正好捡到了那个钥匙……说真的，我就是觉得不太舒服，我没往那种事情上想。后头她们跟我说那些，问我要陈一茜家的联系方式，我也没多想。就是把钥匙还给人家爸妈，好像有点儿戳人家心窝子……再后面……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人好好的，怎么就被杀了？还有那串钥匙，她们提到两次，都很吓人。人死掉前，我只是觉得她们想太多了。人死掉之后……可是，真的没什么。我们寝室都没人看鬼片的。这种事情，从来没碰到过。”
“陈小姐钥匙上的挂件，您知道吗？那个，有没有什么故事？”
“那就是在路边买的，路边摊买的那种小挂件，前两年流行过，毛绒兔子，各种颜色的。我们四个，一人一个，就是好玩。质量不怎么好，颜色不太对，很容易脏。宁雪买了个白的，时间长了都没法看，就扔掉了。我的掉毛，口袋里面都是毛，也只能扔掉了。”
“也就只有陈一茜小姐和张柔小姐的两个还在使用吗？她们两个的，各是什么颜色的？”
“啊？我，我记得不太清楚，一个应该是黄的，另一个是花的，三花的。三花的那个用的时间长了也有些脏，就……”
“我们捡到的是三花的！”
“……”
“王小姐？”
“三花……三花的，应该是张柔的……应该是张柔的……她的那个……我们，开过玩笑，我还记得……她的三花的，掉毛，脏，看着就和那种屎黄色有点……陈一茜的那个黄的，也有点屎黄色……我……”
“您有张小姐的联系方式吗？”
“有的……可是，很久没有……就陈一茜出事那会儿，再后来……群里面，我们寝室群里面，她也不说话。我和宁雪倒是……我……你们……”
“麻烦您给我们一个张小姐的联系方式吧。”

第1166章 编号039-失物招领（六）
“……好。”
2006年11月20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3920061119G.wav。
“……有可能，有陈学姐那种，毕业之后出事的……”
“这宿舍楼里面没什么声音啊，应该没问题。”
“嗯。”
“你们现在是在怀疑那个张柔？”
“是有这可能。还没联系上她。”
“哦，这样是很可疑啊。”
2006年11月22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611222342.mp3。
“您好，孙小姐。”
“我，我……”
“呜呜呜……”
“发生什么事情了，孙小姐？”
“我，外面，寝室外面……”
“我现在听不清您那里的情况。能保持安静，然后开免提，将手机对着出现异常情况的地方吗？”
“好、好……”
“……”
叮铃……咔咔……叮……
“是有人在尝试开门吗？”
“对、对！！”
“外面有人要开门！我们都在寝室呢！我们喊了，外面没人回答。”
“走廊上没声音了，就只有那个。我们不知道怎么办……”
“呜呜呜……”
“别急。我们现在就到学校来。你们不要开门，等我们过来，好吗？”
“呜呜……”
“你们快点过来，你们快点啊！”
“好的，请你们保持冷静，不要挂断电话，尽量保持安静。有最新的情况，及时通知我们。”
“好。”
……
叮……咔咔……
“他还不走，他还不走……”
“你们什么时候过来啊？”
“已经在路上了，还有二十分钟能到你们宿舍。”
“还要二十分钟？要那么久啊？”
“是的。距离比较远。他只是在尝试开门吗？有没有做其他事情？”
“不知道，我们就听到有人在插钥匙孔，钥匙不对……一直在……没有停过……”
“你们这一层楼，有人发现这情况吗？”
“没有，外面没有人，好像、好像都睡了。”
“嗯，几位别急。对方应该没有攻击性，你们不要刺激到他。我们很快就到了。”
……
叮铃铃……咔、咔咔！哐！
“啊！啊！”
“呜哇！啊！”
“啊啊啊啊——”
“孙小姐？现在是什么情况？”
“在撞门！他……”
哐！嘭嘭嘭！哐！哐！！
“呀啊啊——”
“喂，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
“孙小姐，请将手机对着外面。”
“呜呜呜……”
“孙小姐，您做好了吗？孙小姐？”
咚咚咚！
“4013！你们在喊什么呢？有人吗？开门！”
“谁？谁、谁啊？”
“我们是警察。你们之前有人报警了？是哪个寝室报警的？”
“4013，我是宿管，和警察一块儿上来的。还有你们这一层，是谁报警叫警察的？”
咔哒！吱呀——
“啊！太好了！呜呜……”
“是我们报警的，是我们……呜呜……刚才吓死了、快吓死了……”
“出什么事情了？”
“4013！”
咚咚咚！
“孙小姐，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哒哒哒哒……
“呜呜呜……”
咔哒！吱呀——
“啊，啊……呜呜……”
“哇啊啊……呜呜呜……”
“好了，没事了。你们四个都没事吧？刚才出什么事情了？”
“刚才你们报警说，有人在开门？”
“不认识的，是不认识的，在撬门，我们有听到声音。”
“对，我们也听到了！”
“他还砸门了！”
“是那个学姐回来了，肯定是……”
“呀啊！”
“啊啊啊啊——”
“是什么学姐？好了，不要吵，不要叫了。你们一个一个地说清楚，是怎么回事？谁在撬门？”
“是个学姐，死掉了好，之前死掉了，因为没带钥匙，没能进家里面，在家门口被人砍死了。”
“肯定是她了。她闹得好凶，之前就闹了。”
“她还把她爸妈给杀掉了。”
“啊啊——”
“你们这群小姑娘，是不是一起看恐怖片，自己吓自己啊？不要随便报警，报假警是要负责任的。”
“不是的！是真的有人在撬门！”
“对啊，真的有人撬门！我们都听到了！”
“我都不敢出去了，我想上厕所都不敢去了……”
“呜呜呜……”
“你们是听到有人撬门了？”
“是，都听到了。”
“听到了。”
“我们寝室也听到了。”
“我在楼下一直看着，没有外人进来。宿舍门十点就关掉了。”
“那有可能是楼里面其他人做的。我们会调查的。你们现在都回自己宿舍吧。”
“就是闹鬼啊。”
“那个学姐……会不会……那什么……”
“你不要说了啊！”
“好了好了，都回寝室了！”
……
到达委托人宿舍，无法进入调查。
接委托人及其室友入驻附近酒店。
2006年11月22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200611222342G.wav。
“……叮铃铃……咔、咔咔！哐！啊！啊！呜哇！啊！啊啊啊啊——孙小姐？现在是什么情况？……”
click！click！click！
“叮铃铃……咔、咔咔！哐！”
click！click！click！
“叮铃铃……咔、咔咔！哐！”
“这段有问题？”
“嗯。”
click！click！click！click！
“叮……铃……铃……咔……咔……咔……哐……”
click！
“你们都没听到，是吗？”
“没听到。”
“蘑菇，你听到什么了？”
“女人的声音，在说‘开门’、‘开门’，还有一点声音……”
click！click！
“啊！啊！呜哇！啊啊啊啊——”
click！
“这里应该是，‘开开门，救命’……应该是求救的声音。”
“这么说，是那个陈一茜？真是她？”
“之前问下来，那钥匙应该是张柔的吧？怎么变成了陈一茜？”
“不知道呀。她就求救，也没说其他的，我怎么知道啊？”
“这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她是在变得狂躁吗？”
“嗯，是有点。一开始没声音，后头就歇斯底里了。”
“这样啊……”
“那个张柔，你们还没找到？南宫也没找到？”
“还没。她辞职了。本来应该十月份正式入职，但在六月份就离职了。实习期都没过。而且，没有回家。她家里面恐怕也不知道她离职的事情。”
“这些小姑娘都搞什么呢？”
2006年11月25日，接到王林萍电话。电话录音200611251245.mp3。
“您好，王小姐。”
“嗯，你好。那个，有时间吗？有关陈一茜，还有钥匙的事情……我……我想和你们谈谈。”
“当然。您选时间和地点。您如果愿意，也可以到我们事务所来。”
“哦，在外面吧，在外面找一家店坐坐吧。”
“好的。您定地方。”

第1167章 编号039-失物招领（七）
2006年11月25日，与王林萍会面。音频文件03920061125.wav。
“您好，王小姐。”
“你们好。”
“您说有些事情想要和我们谈，具体是什么？”
“嗯……是这样……我，我和宁雪谈过了。我们两个聊了很长时间。她说了一些事情……大概是，是这样……”
“您请说。”
“之前，大二还是大三的时候，宁雪钥匙掉了。宁雪她配了新的钥匙。这个，我是知道的，我们寝室都知道。后来，宁雪是把钥匙找到了。她钥匙掉在桌子下面，书堆里面，后面找到了。她那边，钥匙就多出来一把。她没跟我们说过这个。这次，她跟我讲，张柔离校是要还钥匙的时候，钥匙找不到了。宁雪就把自己多出来的那一把给了她。”
“您的意思是……”
“张柔她……张柔她五月走的，宁雪待到了最后。我没有送张柔，我之前都不知道……张柔她走的那天，找钥匙找了很长时间。她找不到寝室的钥匙了。宁雪她就把自己多出来的那一把给了她……她有看到……张柔她……张柔她脸色不太好看……那串钥匙，宁雪本来没注意。现在，现在想起来，张柔找钥匙的那时候，她手里拿的一串钥匙，好像，好像是……”
“她把钥匙搞错了。她拿了陈一茜的钥匙。”
“……”
“是这样吗？”
“是……那个挂件，张柔拿出来的钥匙……宁雪那时候没有一直盯着看，但应该是……张柔那边，有两串钥匙……她可能是拿了，拿了陈一茜的钥匙，所以才，所以陈一茜才会……我们一直联系不上她……”
“是在陈一茜离开那天弄错的吧？”
“我不知道……很可能就是……那样……”
“那么，在这之后，张柔有回到寝室过吗？”
“应该没有吧。应该是没有。她的钥匙……我没看到，我之后没看到过她回宿舍，她也没说过这个事情。”
“在她离开的那天呢？她是不是在那天将钥匙留在了寝室里面？”
“我不知道。”
2006年11月25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611251135.mp3。
“您好，孙小姐。”
“你好。”
“您应该在酒店客房吧？出什么事情了吗？”
“嗯……就是，就是刚刚，我们一个同学打电话来，说又有……又有那个声音了……那个声音……”
“用钥匙开门的声音吗？是你们寝室那儿传出来的？”
“是。就是那个。她们在隔壁都听到了，听得很清楚。”
“她们有报警吗？”
“已经报警了。警察，应该很快会来了……”
“那应该没有问题。你们不要担心，我们现在就过去看看情况。”
“嗯……”
2006年11月28日，杀害陈一茜父母的凶手被捉拿归案。确认系熟人作案，案件具体情况仍在调查。
2006年11月29日，联系到张柔。音频文件03920061129.wav。
“您好，张小姐。”
“你们、你们……”
“我们受人委托，来调查陈一茜小姐的事情。”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嘭！
“张小姐，我们不想要对您、对陈小姐用什么粗暴手段。她的死亡主要还是一场意外。这件事，我想我们应该能好好谈谈，和她、和您，都好好谈谈。这件事是能够和平解决的。您如果坚持这样不配合的态度，为了我们委托人的安全，我们只能用一些暴力方法，来解决掉这个问题了。”
“你们想要做什么？你们要做什么？”
“也没什么。冤有头债有主。如果您认为这件事的罪魁祸首是您，我们只能引导陈小姐来寻找您了。”
“不，不是！根本就、就不关我的事情！”
“那么，我们能谈谈吗，张小姐？”
“……”
“我们能进来吗？还是您想要在外面和我们谈？”
“你们，进来吧……”
“谢谢。”
哒、哒、哒……
窸窸窣窣。
……
“张小姐，能告诉我们那两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是陈小姐离开学校的那天，另一天是您离开学校的那一天。”
“……”
“张小姐？”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完全不知道……我……我那天，我那天等着陈一茜，还有王林萍一块儿……我是要找辅导员，王林萍没什么事情。陈一茜那天要回家……她那个人，一直磨磨蹭蹭的。人很细心，但拖拉。她做事情一直是那样。我……我和王林萍都等着她。王林萍没事情，我还要找辅导员，都约好了。我就有些，我就有些不耐烦了。她还一直翻东西，检查东西都带齐了没有，还有忘掉的，还有想着上车之后，这些行李怎么办。有些东西要放在背包里面，随时要拿的……王林萍去了一次厕所。就是那时候，她拿了钥匙出来……她把寝室钥匙拆下来，自己家的钥匙都换上。平时，她那个钥匙圈上面，应该只有寝室的钥匙、信箱的钥匙，还有社团教室的钥匙，她抽屉的钥匙，就那些。自己家的钥匙是在另一个钥匙圈上面。她是外地的。我……我看着她磨磨蹭蹭的，这时候了还在弄钥匙，刚想起来弄钥匙，还非要换个钥匙圈，一把把钥匙换上去，我真的……我也没想要做什么，就提醒了她两句。她说着知道了知道了，还在弄。后头又想起来，自己借了东西给隔壁寝室的人，又跑去找人家。我……我和她是上下铺。她出去的时候，就把钥匙放床上了。可能是那时候掉了。我也不知道……我后头说要先走了，我拿钥匙的时候，钥匙就掉了……真的，不是故意的，也是巧，我也不知道怎么就那样了。我们两个钥匙圈还很像，她又把自己家那些钥匙都换上去。我是民庆本地人，我每周末回家，寝室钥匙和家里钥匙都一起的。这么几件事碰到一块儿了……”
“您拿了陈小姐的钥匙，是这样吗？”
“是……可能，可能就是她回来，没看到自己的钥匙，就以为，放好了……我想，可能就是这样。她下楼的时候，只拿了寝室那把单独的钥匙，就走了。等到她回家……我……我都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我那天回寝室，寝室里宁雪和王林萍都在，我都没用钥匙开门。再后面几天，王林萍也基本都在寝室，我没用上钥匙。我自己家，我妈妈是早就买断回家了，全职主妇，我回家也用不上钥匙。我听到陈一茜的消息，我完全没想过……一直到，一直到离校的时候，我要找寝室钥匙还回去了，我发现，发现我口袋里，好几天了，一个月了啊，那一串钥匙……我……我真的……我那时候……我一身冷汗，我……我都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1168章 编号039-失物招领（八）
“您在那之后做了什么？”
“……”
“张小姐，还请您回答我的问题。”
“我……我找了陈一茜的地址，找了她家的地址。也不是具体的，就是……我知道大概是在什么地方，去了那个小区，到那边，到那边看了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是想要看一看。然后在那里，听到人说，听到人说，陈一茜家的事情……我……我就鬼使神差的，跟过去……我，我到了她家门口……我试过、试过钥匙了……我试过了钥匙，可以开，可以……我当时……我当时就跑了，我当时就跑了……”
“钥匙呢？”
“带着，我带着钥匙。然后……”
“然后？”
“然后就，扔掉了……我扔掉了，垃圾桶……”
“哪一个垃圾桶？”
“我不知道，就是从她家那边出来，我埋头跑了一阵，应该是……应该是转了两个弯吧。就看到了街边上的垃圾桶，我就把它扔掉了。后来……”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我……我发现自己，自己扔错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我扔掉的是自己那一串钥匙，陈一茜的那一串，在我的包里面。我到了首都，工作地方，那时候才发现行李箱里面压箱底的那串钥匙，应该是我自己家的钥匙，但是，但是不是，是陈一茜的那一串！我……我……我可能是那天，把钥匙给搞错了。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那串钥匙后来您怎么处置的？”
“扔掉了。我把钥匙扔掉了。应该是扔在首都的。我看到了群里面的消息，看到王林萍她们说话，她们说后面一届的学妹搬到我们寝室，捡到钥匙的事情。我那时候，那时候觉得害怕。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害怕以前的那些事情，害怕陈一茜的那件事情。我没想到钥匙是……我想着她们可能是把自己的钥匙给搞错了。我没有多想。我一点儿都没有想过……我……那时候……后来……”
“您知道了她们捡到的钥匙是您的。”
“……”
“张小姐？”
“王林萍一开始说，她们捡到了陈一茜的钥匙。她不知道，她不知道陈一茜的钥匙在我这里。我没说话。后面她又说，她们把钥匙还给陈一茜父母了。我想着，那样也挺好。不管陈一茜父母有没有检查，这事情就结束了。她们的身份比我好。我和陈一茜室友，陈一茜钥匙在我这里的话……而且陈一茜已经死了好几个月了。学妹正巧捡到钥匙，只是正巧……就算发现那串钥匙不是陈一茜的，也不会怀疑什么。我那样想的。我都轻松下来。可是，王林萍后来又说，陈一茜父母死了，被人开门进了家里面，给杀掉了。我真的好烦！她怎么会知道陈一茜家里那么多事情的！明明都毕业了，毕业了应该各奔东西了啊！为什么她都知道，还一样样地都要告诉我们！呼……”
“她后来找了您吧？”
“……是……”
“您也该知道，钥匙发生了问题，搬进您宿舍的那几个女生遇到了灵异事件。”
“……”
“张小姐，您最近有遇到什么灵异事件吗？”
“……”
窸窸窣窣。
啪！
“这个……”
“这是陈小姐的那串钥匙吗？”
“……”
“张小姐？”
“是我的，我的那一串，少了寝室钥匙。这个挂件是陈一茜的，但这是我家里的钥匙，不是陈一茜家的。我认得出来。我……我在前一阵，回家的时候看到的。在首都的时候，陈一茜的钥匙，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在我夏天的衣服口袋里面。我刚搬到首都的时候，那套衣服的口袋里面。明明洗过了，都不怎么穿，收好了。前一阵子，突然翻到了。我当时就……王林萍还一个劲地说啊说啊。然后，然后我在抽屉里面，找到了这个……我办公室的抽屉里面，找到了这串钥匙……我扔掉了好几次了，它们还一直冒出来！而且……而且，钥匙、挂件，还出了问题……钥匙、挂件，好像在不停地换。两串钥匙，两串钥匙都搞不清楚了……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在您毕业之前，您和陈小姐有做过什么特殊的事情吗？”
“没有。什么都没。我知道你要问的，我自己也想过。除了陈一茜，没有其他的，只有她……只有她出了事情……”
“不单是出意外。您对这个挂件有没有做过特别的事情？有没有玩过什么招魂、笔仙之类的游戏？”
“你在说什么？我从来不玩那种东西。我们寝室，没有人玩那个。”
“陈小姐呢？陈小姐有没有做过类似的事情？”
“我说了，我们寝室没有人玩这个的啊！我们什么都没做过！这个挂件，也是我们四个一起买的，我们四个原来都有。质量不怎么样，就是随手买的。后面，陈一茜和我的还好，宁雪和王林萍的都太脏了，掉毛，扔掉了。我们……我们那时候，还笑话过这个事情……我们还说自己运气好……”
“买了这个挂件之后，你们有遇到什么事情吗？”
“……”
“张小姐，您想到了什么？能告诉我们吗？”
“……”
“张小姐？”
“宁雪的钥匙掉了……”
“嗯。”
“她配钥匙的时候，差点儿……差点儿被摩托车撞到……”
“嗯。”
“王林萍，有一次忘带了钥匙，在隔壁寝室等我们回来。就，就一会儿一会儿。她被传染了水痘。隔壁寝室一个发水痘的，自己不知道，她也被传染上了……”
“嗯。”
“王林萍回家休息了，请了长假。因为这个，她后头保研没能上，成绩差了一点，一门课差了。”
“嗯。”
“宁雪，宁雪她，她交了男朋友。她说，自己钥匙掉了，回自习室去找，正好看到她男朋友和另一个女生在一起……她因为这个和男朋友分手了，直接就分了。毕业的时候才知道，我们都是毕业的时候才听说，她男朋友没劈腿，是被那个女生给缠上了。我，我以为是她男朋友在外面乱说。宁雪她……”
“她没有向她男朋友确认过，对吗？”
“是……她是当着我们的面，大哭了一场，骂了她男朋友好半天，当着我们面打电话跟男朋友分手，没有说……没有说那些……她男朋友后来还找过她，她都不理。正好是快放假的时候。放假之后再回来，就，就那样了……”
“还有其他的事情吗？”
“……我，我只记得这些。你们，你们说这个挂件……”
“我们能看见一些东西。从一见面，我们就从您身上看到了一些不祥的气息，应该是诅咒的一种。您将钥匙拿出来，我们就能确认了。”
“……”
“您和陈一茜有遇到什么事情吗？”
“我被偷了包，只有钥匙还在……我明明，明明那天把所有东西都放在包里面。穿的衣服，口袋太小了。可那天，那天包放在自习室，我出去上个厕所，回来包就没了。我还以为……我手插进口袋的时候，发现钥匙还在。我……我那时候，完全没有想过……”

第1169章 编号039-失物招领（九）
“都是这些琐碎的小事情吗？”
“是。都是这种。就因为都是这种小事情，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从来没想过和这个会有关系啊！我以为就是很正常的……你现在跟我说是诅咒……太可笑了，太可笑了吧！”
“张小姐，您也遇到了常理无法解释的事情。扔掉的钥匙再出现，并非是有人捣鬼，而是真实发生的灵异事件。”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王林萍和宁雪没遇到？为什么他们没遇到这种事情？她们都把这个给扔掉了啊！”
“有关这一点，我们也有些疑惑。除了陈一茜小姐，您和王小姐、宁小姐遇到的事情都很琐碎，并非致命的伤害。这方面，我现在推测是和你们三人不同的挂件有关系。你们四个人买到的挂件是有所区别的。简单来说，制作这个诅咒物品的人，在技术上可能有些问题。他可能没办法制作出完整的诅咒物品，他所制作的物品在诅咒效果上有所区别。另外就是，你们遇到的情况也有所不同。你们是自己遗失了钥匙，陈小姐所遇到的事情是被人夺走了钥匙。这其中的区别，您应该能明白吧？”
“你是说，我害死了陈一茜，是这样吧？你的意思，是我害死了陈一茜，对吧？”
“有您的原因存在。当然，您并非主谋，也不可能是直接的凶手。您手头上，现在只有这一串钥匙吗？”
“是，只有这一串。我也不知道。那些钥匙，扔掉了再出现，乱七八糟的。我也不可能随时随地盯着它们。钥匙在哪儿，我不知道。我有时候会看到，有时候没看到。我看到后，都会……要扔掉，要么就是放在一个地方，锁起来。但没有用，它们会从其他地方冒出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明白了。这串钥匙先交给我吧。如果您看到了另一串钥匙，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我想问一下，陈一茜……王林萍说有人想要开门，回宿舍，回我们原来的宿舍。是……是陈一茜吗？”
“这点我们还没办法确认，等到确认之后，可以告知您。”
“你们，真的能解决这个事情吗？”
“我们会尽力而为。”
……
销毁挂件及钥匙。
2006年11月30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3920061129G.wav。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那样了。我们两个钥匙圈还很像，她又把自己家那些钥匙都换上去……”
“她身上有一点杂音，就是那种‘沙沙沙’的声音。”
“电流声音？”
“不像是电流声音，有点儿像是……嗯，剥皮的声音？刮毛的声音？就是那种声音吧。”
“那个挂件是真的皮毛做的？”
“不是，是布和塑料的东西，没有动物或者人的皮毛。”
“那怎么会有那种声音？”
“东西不是真的，但有可能做了什么处理。那个诅咒，也不一定是完全亲手做了整个挂件，可能是买了挂件之后，另外做了一些处理。”
“哦。灵，你也会做这种东西吧？”
“会啊。”
“看什么看呢，呆子？你想要干什么？”
“没想什么呀。”
“灵，你可以不要跟着这种呆瓜胡闹啊。”
“我有做过一些，就放在房间里面。”
“喂喂喂！”
“柜子左边第二格，有个布偶。”
“我说啊！你们别欺负长辈啊，死小鬼！”
2006年12月1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612011156.mp3。
“您好，孙小姐。”
“那个声音，又来了！我们同学又打电话来。他又来了，在撞门，在撞门……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几次了。警察都找不到。也查不到。我们都不知道……学校里面都看我们，都觉得我们……呜呜……”
“孙小姐，我们现在只找到了一串钥匙。如果您这边没有发现的话，我们希望能采取进一步措施？”
“什么”
“我们需要孙小姐您配合，让我在您寝室住几晚上，我需要亲眼看看那个东西。”
“啊，那不是……那是不是，很危险？”
“没有关系的，这是我的工作。请让我在您寝室住几个晚上，这样能更快解决掉您现在的麻烦。”
“我……我知道了……我会和其他人说的。”
2006年12月3日，搬入委托人的宿舍。视频文件03920061203.avi。
视频画面一开始便是一间寝室，四人间，两张高低床，四套桌椅，还有两个小柜子。床铺都靠近门，桌椅则是在窗户边上，外头还有个狭窄的阳台。
女生的宿舍，风格很明显，有许多女生的小东西。
镜头往前移动，一只手拖了一把椅子放到了画面下方，镜头跟着移动，转了一百八十度，拍摄到了两条腿。
镜头前的人让开，露出了身后的门。
门上面挂了印有明星照片的日历，是某个偶像组合，看起来青春洋溢，又有些带着时代味道的土气。在不久前，他们才上过一个怀旧向的综艺节目。很多年前的人气明星，放在现在，也能成为很多人的童年回忆了。
视频中很多这样的细节。
时代感几乎是扑面而来。
门外面、窗外面，是没有时代区分的学生吵闹声，叽叽喳喳的，欢快、活泼，听不清楚，却让人受到感染。
视频忽而快进起来。
画面没有任何变化，直到重新恢复正常速度播放，那种吵闹声不见了。
视频的内容安静下来，偶尔有脚步声、关门声，但马上都归于宁静。
能听到窗外的风声，但风声也是时有时无的。
一种诡异的气氛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明明画面没有变化，但那种诡异的感觉已经取代了这间寝室的时代感。
哒、哒、哒……
有脚步声在外头的走廊响起来，很清晰，能让人想象到一个人是如何一步步走近的。
哒、哒、哒……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种诡异的感觉也开始变得强烈。
哒、哒、哒……
叮铃、丁零当啷……
脚步声中多了一种声音，好像有人在边走边掏钥匙。
哒、哒……
叮铃。
两种声音都在门口停下。
那个人已经站在了门口。
咔咔——
他在插钥匙。

第1170章 编号039-失物招领（十）
咔咔的声音响个不停。外面的人一直在尝试进门，但好像碰到了什么问题，钥匙一直没能插进锁孔，没法将门打开。
DV被人拿了起来，移动到了床边，并放在了上铺上面，斜对着门口。
吴灵的脸出现在了画面中。
她调整好了DV，就转身去开门。
当吴灵的手握住了门锁，外面的动静戛然而止。
咔哒一声，吴灵扭开了门锁，将门拉开，另一只手握住了一张符纸，出手如闪电，直接就拍在了外面那人的胸口上。
叮铃当啷一阵响动。一串钥匙从画面中掉落，落在地上。
吴灵低头看了一眼，弯下腰，再站直后，手中多了一串钥匙。
钥匙圈上垂下来的兔子玩偶毛茸茸的，整体是一种灰黄色，看起来有些脏。两只眼珠子黑溜溜的，是两颗玻璃珠子，看起来很廉价，就是街头小摊的商品。但那双眼睛里面好像泛着黑气，给人一种不适感。
吴灵的视线从钥匙移动到了门外的人身上，一伸手，将那个人拽进了宿舍。
嘭的一声，门关上了。
镜头中是两人面对面而立。
那是个女生，穿着朴素，衬衫、长裤，版型都很久，比这个宿舍的布置更加年代久远。她梳了个马尾辫，脸上还有些青春痘，看起来就像是个高中生。
她看起来很惊慌，又有些疑惑。
吴灵从口袋里拿了手机出来，拨通了电话。
“是我，抓到了。不过，不太对。不是陈一茜。嗯……”
吴灵一抬眼，“你是谁？”
那个女生脸上没了表情，也不回答。
“叫什么名字？”
女生仍然没回答。
“如果你不愿意回答，我就直接将你消灭了。你不想去投胎吗？或者，你有其他想做的事情吗？”
女生这时候才正眼看吴灵，有些哀求和惊惶。
“你叫什么名字？”吴灵又问道。
“阮玉霞。”女生低声回答，声音沙哑，很轻，也很怪异。
“你想要做什么？”吴灵问道。
女生的视线移动到了吴灵的手上，看着那串钥匙。
“这串钥匙是怎么回事？”吴灵又问。
阮玉霞低下头。
“回答我的问题。”吴灵的音调没有变化，但语气上更加强硬了。
阮玉霞抖了一下，才低声说道：“我不知道……我……”
她抬起头，有些迷茫。
“我，我知道，我知道我死掉了。我死掉了……家里面着火，我吸了太多的烟……我发现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死掉了。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这样了。我家人后来搬家，父母离婚，又再婚了，我就离开了。我……我没有地方去，就回到了学校……我在这边……很久了……我在这边很久了，好多年了吧。我死的时候，是1993年……”
“你一直留在学校里面？”吴灵有些惊讶。
阮玉霞点点头，“我从95年还是97年，就留在学校里面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人死了，我是说，学校里面，还有家附近，有些人死了，我也看到他们变成了……但他们一般很快就不见了。可能就是你说的，去投胎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我就没有……那串钥匙不是我的。”
阮玉霞看了眼钥匙，收回视线，“我看到了那个女生，从校门外面跑进来，拿着钥匙，一路到这边宿舍，想要开门进来。我和她说话，她也没反应。她……她好像越来越，越来越……就是……”
阮玉霞一脸困惑，也有些恐惧，“就是原本，她还好，看着还正常。最近，越来越不对。像是那些被杀掉的人变成的鬼。她很暴躁，身上也多了伤口。我原本不知道，最近才看到了她身上的伤口。她急着想要进门。我觉得，她好像有些不正常，很不清醒。”
“你看到的女孩，是这个人吗？”吴灵在手机屏幕上按了几下，将手机转向了阮玉霞。
阮玉霞看后就点头，“嗯，就是这个人，就是她。”
“她人呢？”吴灵问道。
“死掉了。”阮玉霞哆嗦了一下，“就在前几天，她本来还像之前一样，走在宿舍区。不知道为什么，半路上突然摔倒，然后就大喊大叫，满地打滚。她好像是，突然发现自己身上的伤，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我也见过那样的鬼。”
阮玉霞垂下眼，“她就那样消失了。钥匙就掉在地上。我看了很久，没有人注意到。但是，早上的时候，有个女生就看到了。她想要捡起来。我觉得……我就先一步，将它捡起来了。”
吴灵挑了挑眉，“你当着她的面，将钥匙捡起来了？”
“没有。”阮玉霞摇头，“我吹了风，让她转了一下头，然后才捡起来。”
“哦。”吴灵这一声有些意味深长。
阮玉霞没什么反应，“我拿到钥匙之后，就想要来看看。我只是，没什么事情做……我没想到……”她抬抬眼皮，有些怯懦地看了眼吴灵，“我知道这个寝室的女生都搬出去了。她们说闹鬼，还叫了几次警察了。”
“钥匙我就拿走了。这东西需要被处理掉。”吴灵说道。
阮玉霞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见到过类似的东西吗？”吴灵伸手晃了晃那一串钥匙，手指捏着的是那只兔子。
阮玉霞缩了缩脖子，“我知道……在后门那条街上，晚上有人摆地摊来卖。那个人……那个人是个学生，他……给我感觉很不舒服。还有他卖的那些东西……”
“你认识他？能告诉我他的情况吗？”
“我只知道他是这边的学生，应该是本科、硕士……都在这边读。今年应该快要毕业了吧。叫什么我不知道。本科好像是外语学院的，考研的时候就换了专业。我看到他看那些专业书，之前看外文的书，我不知道什么语。他现在看物理化学。我就猜的。”
“你没有跟过他？”
“我不敢……”阮玉霞低头。
画面中，忽然拍到了一闪而过的东西。
“你看到了什么，阮小姐？”吴灵放柔了声音。
阮玉霞没吱声，过了一会儿，才有些哽咽地说道：“我看到他之后，就觉得……我偷偷拿了他卖出去的东西。我守了很长时间了。就有一天……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会这样……那个女孩子，那个女孩子是不是……”
她抬起头，眼眶中充满了泪水，又马上低下去。
“责任并不在您身上。”吴灵说道。
阮玉霞只是轻轻哭泣。声音没有女孩子的娇柔，粗嘎而难听，却让人跟着揪心。
“阮小姐，您自己有什么想法呢？您没有去投胎，应该是有心愿未了吧？有什么我可以帮您的呢？”吴灵问道。
阮玉霞的身体僵住了。
她露出来的半张脸和耳朵、脖子都开始发红。
“您很善良，帮助了很多人。这么多年，您作为一个鬼魂都没有失控恶化，这很难得。但谁都无法保证，您能一直这样。”
阮玉霞依然没说话。
“您没有去守着的那一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阮玉霞慌乱地看向了吴灵，咬住了嘴唇。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可以直说。”吴灵说道。
“我……我拿了别人的东西……我一直想要还给他……”

第1171章 编号039-失物招领（十一）
“是什么东西？您知道失主是谁吗？”
“不，不知道。就知道是海滨人，考到这里，毕业之后也留在了民庆。前两年海滨在这边办老乡会、同学会，很多人都来了。我……”阮玉霞有些失望地说道，“我去看了，但没有找到人。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民庆。”
“东西是什么？”吴灵问道，一边这么问，一边就伸手将阮玉霞胸口的符纸给撕掉了。
阮玉霞僵硬的身体好像松懈下来。
她伸出双手，手中浮现出来一本硬皮笔记本。很老气的那种黑色硬皮本子，中间贴了纸，写了“高等数学”几个字，边角、书脊的位置都有磨损。
阮玉霞说道：“就是这个。”
她的脸有些红。
吴灵看了看，说道：“你拿好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硬币，放在了笔记本上面。她的手指按在硬币上，闭眼默念什么。
阮玉霞似乎屏住了呼吸。
两人保持了这样的姿势一分钟。
吴灵将硬币拿了回去。
阮玉霞迫切问道：“怎么样？”
“不行。你拿了这本笔记本太久了，已经没办法联系到原主人了。”吴灵说道，又补充了一句，“也有可能是原主人对这本笔记本不在乎，所以没有在上面留下强烈的念。”
阮玉霞失望地垂下手，“找不到了吗？”
“我们可以帮您查一下学校历届毕业生的名单。您认识那个人吧？到时候看一下照片就知道了。”吴灵提议道。
她的语气还是很轻松的。
阮玉霞将头埋得更低了，嗫嚅了一句什么。DV并没有收到清晰的声音。
吴灵看来也没听到。
“什么？”吴灵多问了一句。
阮玉霞抬起头，又马上低下，再说话的时候，声音响了几分。
“我没见过……我那时候捡到了笔记本，后来……放在老师那里，一直没有人来拿。我也不知道……”阮玉霞没能继续说下去。
吴灵脸上是显而易见的诧异神情，欲言又止。
“对不起，你好心想要帮我。我……我知道自己这样很傻，也很奇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阮玉霞的声音再次哽咽。
“阮小姐，您这样，是很危险的。”吴灵说道，“并非每一个恶鬼都是因为生前遭受折磨，因为他们生前就是恶人。您在这个世界逗留越久，就越危险。无论是谁，都会有个极限。您迟早也会到那个极限。到时候，您会变得很强大，您可能能轻易找到那个人，但到时候，您也会轻易杀死那个人。您不想要发生这样的事情吧？”
阮玉霞没吱声，只是拼命摇头。
“那么，将这本笔记本交给我吧。我们会代替您继续寻找的。而您，应该去投胎了。”吴灵说道。
阮玉霞用通红的眼睛看着吴灵，嘴唇颤抖了两下，“能、能找到吗？”
“会有办法的。只不过，需要花很长的时间吧。我们会为您继续寻找下去的。”吴灵说着，双手握住了阮玉霞的手。
阮玉霞的眼泪落在了笔记本上。她慌忙地后仰身体，又用力点头答应下来。
“好，拜托你们了。谢谢……”
随着这一声话语，阮玉霞的身体慢慢变得透明，最终彻底消失。
吴灵的手中留下来那本笔记本。
她低头看了一眼，转过头，将手伸向了镜头。
视频猛然暗下来，进度条也走到了最后。
2006年12月5日，确认挂件卖家为童帅。联系到童帅。音频文件03920061205.wav。
“您好，童先生。”
“啊？什么……你们是……”
“这是童先生卖出去的东西吧？效果很好。”
“你们在说什么？你们搞什么啊？”
“能用鸡血、鸡心做到这种程度，让人非常惊叹。你找到了什么诅咒咒语？”
“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你们脑子有问题吗？神经病！”
“童先生，虽说您能做到这地步很令人惊叹。但业余的始终是业余的。我们不想要用过激的手段来对付您。还请您停止您现在的行为，并且销毁那些东西。”
“你们这群神经病再跟着我的话——”
“嘿，同学，你这样的态度可不太好。”
“嗬、嗬嗬……啊……”
“陈一茜小姐的事情您知道吧？我们并非为陈小姐来报仇，我们只希望了结这件事。如果您不愿意配合，我们只能请陈小姐来和您谈了。”
“你明白了吧，童帅同学？”
“我……我知道了……”
“那么，期待您改邪归正。”
2006年12月6日，确认张柔死亡，死因为自杀。张柔于2006年12月5日在民庆交通大学旧宿舍区上吊自杀，当晚被人发现。音频文件03920061206.wav。
“您还好吗，孙小姐？”
“呜呜呜……”
“几位是看到了现场？”
“我们……很多人……我们正好下课，晚上最后一节课……从那边走过……教学楼到宿舍区，经过……”
“那边宿舍已经封掉了，没人了。从十五号，九月十五号，所有人搬走开始，那边一直都没人。白天会有一些人施工，但是，但是晚上没人……晚上应该没人的……”
“怎么发现尸体的？”
“灯亮着。那天晚上，一群人回寝室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怎么那间宿舍灯亮着？’。很多人就看过去。那栋楼下面的大门也开着。还以为是谁溜进去……后来很多人讲起来，都看那边。有其他楼的宿管跑过来，叫了人上楼。后来，就嗡嗡嗡的。有人说看到死人了。有人说有学生自杀了。再之后……我们那时候在超市，排队买东西，出来的时候……警车、救护车……然后有人抬着尸体从楼里面出来。我们也不知道……”
“我们不知道是那个张柔。你们说的，事情结束了。事情都处理好了。张柔怎么会……”
“等到今天，好多人在说。有些学姐学长从老师那边知道了，是个毕业生，然后就知道，是原来住在我们这间寝室的，是陈一茜室友，是……是张柔……”
“呜呜呜……”
“几位不要害怕。我们会查一下这件事的。”

第1172章 编号039-失物招领（十二）
2006年12月7日，获取张柔自杀案件的案件卷宗，确认其死因有异常。附：案件卷宗影印件。
2006年12月8日，联系到童帅。音频文件03920061208.wav。
“你们要干什么？我已经按照你们说的，销毁那些东西了！”
“你做了什么，童先生？”
“什么做了什么？你们不要太过分了！别得寸进尺啊！我已经按照你们说的做了，你们还要我怎么样？”
“看来是我们之前判断失误了。”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呃！啊！啊啊——”
“陈一茜和张柔，两条人命呢。你可真够可以的。研究那些诅咒很有意思吗？你还想要用那些诅咒对付谁？”
“不……嗬嗬……不要……啊……啊啊！！！”
……
确认童帅死亡。
2006年12月9日，终止调查。
……
我有些恍惚，脑海里面好像还残留了童帅的惨叫声。
我实在没有想到，这起事件会以这样方式的收场。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给吴灵发了消息，说自己看完了这个档案。
没有其他内容。
我也说不出那种感觉。
就好像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吴灵发来了回复，一条语音消息。
“那个钥匙挂件的档案吗？那次是我们轻率了。一个人的堕落并不比鬼来得慢。”
我心里一震。
吴灵的第二条消息很快就来了。
“第一次见童帅的时候，我们并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他身上有沾染那种诅咒的气息，但他没有害人之心。他对于诅咒一类的东西，应该是心存好奇，做个尝试，顶多是当做一个长期实验。”
“但我们和他接触，告诉他，他的诅咒生效了，害死了人，并在持续发散作用之后，他就起了心思。”
“有些可笑吧。”
“也有些天真。”
我觉得手中的手机沉重无比。
在吴灵平静的声音中，我感觉心落到了实处。
是的，吴灵说的，就是我之前的感觉。
有关童帅的第一段音频，他的茫然、不耐烦，还有些荒诞质问的口气，都很明显。他没有完全相信自己的诅咒会发生效果。他可能对此还有些羞耻感。
在奉行科学的年代，迷信始终不是个好词。
但等到第二段音频，童帅已经是色厉内荏了。他还有些张狂，似乎笃定自己能够应付吴灵他们，笃定自己掌握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他不知道，真正握有这种力量的人是如何看待力量本身的。
如吴灵所说，“可笑”、“天真”。
“这种人反倒是最令人感到棘手的。谁都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吴灵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就像是之前网络上的狂欢。那么多人对于这个世界出现的灵异现象都乐见其成，这让人感到可怕。
会有多少人因此去尝试？
我摇摇头，想把这种念头甩出脑袋。
更多的人应该是找不到门路的。他们不知道从何做起。顶多是玩玩笔仙、碟仙吧。
我这么想着，看向手机，询问吴灵：“他是怎么弄到那种诅咒方法的？”
“据他所说，是一些历史书，一些野史，还有古籍中的故事。大概，就是流传到现在的那些志怪小说、骑士小说，里面提及一些内容。他自己鼓捣了一阵，做了很多种尝试。有些瞎猫碰到死耗子。也有些……”
吴灵的这条消息到此为止。
我以为她消息没发全，等着她的后续，但手机黑屏了，都没有新消息来。
我发了个疑问的表情过去。
“这是我的推测。有可能，是因为这个世界在恶化，所以，一些要求放低了。”
我听到此，整个人都僵住了，只觉得有一种战栗感从脚底蹿到了头顶。
“原本要求严格的一些咒语、法术，现在的要求不那么严格了。出错一些音节，弄错细节，用某些材料代替另一些材料，都能正常发挥作用了。大概就是这样的情况。”吴灵有些叹息。
这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可我们束手无策。
我只好换了个话题，问了那个阮玉霞的事情。
“没有找到。这么多年了，都没找到线索。但现在，可能有机会了。你看到了阮玉霞吧？”吴灵说道。
我一怔，意识到了一种可能性，“你是说，我有可能会梦到……”
“梦到的话，记得告诉我是谁。那本笔记本还在事务所。我到时候将它还给失主。”吴灵说道。
我答应下来。
想到这个，我的心情稍微转好。
今晚睡觉的时候，我是有些期待的。
于是，许久没有出现的梦境，在这晚上出现了。
我脑袋一挨到枕头，就陷入了模糊朦胧的意识中。
我听到了女生的声音，手指触摸到了冰冷又有些柔软的物体表面。
视野亮起来，我看到了黑色的硬皮抄，上面贴了一张小纸片，写了“高等数学”四个字。
“谁的笔记本啊？”旁边有女生问了一句。
“不知道。可能是上一堂课有人留下来的。”我听到了自己所在的位置传出来一个陌生的女声。
稍微移动身体，坐到了旁边的空位。我侧头看过去，看到了阮玉霞。
她翻动着笔记本，看了看硬皮抄里的空白页，又翻了几页。
“没写名字和班级。”阮玉霞说道。
她的声音很清脆，和视频中的那个沙哑嗓音截然不同。
“那放在这边吧。估计会有人来找。”坐在阮玉霞身边的女生说道。
阮玉霞将笔记本放进了课桌内。
这节课有些无聊，讲的是化学。
我是学文科的，坐在这教室里面好像在听天书。
不过，觉得无聊的不止我一个。
旁边的阮玉霞和她的同学也都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前面一桌有人在低头背单词，后面有人在做高数题。还有人拿着大部头的专业书正在用心学习。当然，也有大部头的小说。
没有手机。
这氛围，让我觉得陌生。
阮玉霞支着手，眯着眼睛，脑袋冲了两下之后，她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视线一第，她就看到了课桌内的笔记本。
她将笔记本拿出来，随手翻了几页。
工整又密密麻麻的笔记之外，在印刷空白的地方，有些潦草的涂鸦。
这种习惯，大概是几代学生都没改掉的。
阮玉霞脸上浮现出了笑容。

第1173章 情愫（一）
笔记本的主人还挺有才气的。至少在涂鸦画上面是这样。
寥寥几笔，画个秃头的老教授、午饭的红烧肉、窗外叽叽喳喳的丑麻雀，都画得惟妙惟肖。让人怀疑他到底是什么专业的。
除了涂鸦画，笔记本的边角还有些零散的句子。有的是抱怨食堂昨天的鱼香肉丝没有肉，有的是抱怨老师课上洋洋洒洒的炫老婆，还有吐槽室友不爱干净、不洗臭袜子的内容。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阮玉霞还有些意犹未尽。
她的同学问她看高数笔记怎么看得那么开心。她的脸微红，含糊回答：“就随便看看。”
她依依不舍地将笔记本放回到了课桌内。
梦境在此时跳跃了时间。
我仍然在教室中。
不过，这一次，我坐的位置有人。
我飘到了后排的空位，看着阮玉霞挽着她同学的手，快走着坐到了上次她坐的位置。
笔记本还在，失主没有来将它取回，打扫教室的阿姨似乎也没遗忘了这本笔记本。
阮玉霞一整节课都低着头，寻找宝藏一样，找着笔记本上零散的随笔。
她这次有了新发现。
在笔记本的中间十多页的左下角，那个人画了连环画。她一开始没看懂，我反应倒是比她快。
我就在后排，探着头，看她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那几页，轻轻一拨，几张纸就依次落下。
纸张的右下角，一个圆球骨碌转了一圈，露出了耳朵和尾巴，变成了一只胖熊猫。
阮玉霞脸上绽放出笑容。
“那个穿白衬衫的女生。你来回答这个问题。”讲台上的老师咳嗽一声。
阮玉霞被同学推了一把，慌张地站起来，支支吾吾的，满脸羞红。
“上课要专心一点。你们不要以为考上大学就可以了。上了大学更要好好学习。不是混一张文凭就行了。”老师板着脸教训。
阮玉霞尴尬地站在那儿。
周围其他学生，都赶紧收好自己乱七八糟的东西。
“行了，你坐下吧，好好听课。”老师摆摆手。
阮玉霞坐了下来，脸上还在发烧。
我作为一个旁观者，觉得倒是有趣。
我现在好像在看一场青春电影。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捡到了一个有趣男生的笔记本，两人就此产生了交集。
有些遗憾的是，我提前知道了结局。
并不像是电影，无论悲喜剧，总归有个完整的故事。
阮玉霞的故事戛然而止了。她死于意外，这辈子都不知道笔记本的主人是谁。
我有些同情，心里冒出了救一救阮玉霞的想法。
此前，我并没有这个念头。
我见到的阮玉霞是视频中那个害羞又怯懦、愧疚的鬼魂。她对自己的死没有那么多遗憾，更不会有不甘和愤恨。她最后安然去投胎了。
比起那些冤死的、枉死的、横死的鬼魂，她的结局已经很好了。
只是一场意外而已。
另外一点，就是阮玉霞的存在救了很多人。否则，将不仅是陈一茜和张柔出事。会有更多的人被那些下了诅咒的挂件影响，不说死于非命，那也得倒霉、受伤。
我觉得为难。
此时的阮玉霞对这些一无所知。她没有拿走笔记本，只是每周的化学课上，坐在相同的座位，看笔记本上的内容。
所有的小句子、小涂鸦，她都找到了，也都看过很多遍了，却是百看不厌。
她的同学已经发现了这一点。
“你思春了？这样都能看得脸红啊？”那个女生夸张地张大眼睛。
阮玉霞的脸红得都要滴血了，“才不是！”
“不过，很像是小说里那种剧情欸。”那个女生没理阮玉霞苍白无力的争辩，伸手拿过了笔记本，随便翻了翻，“要不然，找找看吧。”
“什么？”阮玉霞有些慌张。
“找找看这个人啊。这间教室上高等数学的人，应该也不多吧。”那个女生说道，“我帮你找人问问课表吧。”
阮玉霞嘟囔了句什么，但没有拒绝。
“万一是个丑八怪怎么办？万一那个男的超级胖怎么办？”女生坏心眼地用笔记本推推阮玉霞。
阮玉霞一把抢过了笔记本，没说话。
周围的环境发生了改变。
我离开了那间教室，出现在了女生宿舍中。
堂而皇之挂在室内和阳台上的内衣让我有些窘迫。宿舍里四个女生，两个都穿着睡衣。我觉得自己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倒不是真的纯洁少年，什么都不懂。我和阮玉霞并非一个时代的人。在我出生的时候，已经是信息爆炸的社会，高科技产品在越来越低龄化的人群中普及，男生女生也都变得豪放了。何况，我还有个妹妹是我看着长大的。只不过，面对好几个陌生的女生，我依然觉得不自在。这种感觉，好像自己是个变态偷窥狂。
我只好让自己大脑放空。
“玉霞，我拿到课表了哦！”
寝室的门被人撞开，一个女生冲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张表格。
我视线飘过去，发现阮玉霞的耳朵都红透了。
“应该是经管上一届的3班。只有他们在那边有高数课，还正好是我们化学课的前两节。”女生指着表格上的一格说道。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着“9029班”，应该是按照入学年份全校排班，给班级编号。
“你问过了，是经管的？”旁边有女生问道。
“对啊，问过了。我还问了，经管上一届男生都在17号楼。要去找吗？”那个女生兴致勃勃。
阮玉霞先摇了头，“找什么呀？又不认识……”
“说去还本子啊。”
“不太好吧……这样查到人，好那个啊……”
“找个他们班的先问问看？”
“谁认识啊？”
女生们叽叽喳喳。
阮玉霞还红着脸，视线漂移不定，时不时瞄一眼那张表格。
“都不行，那就交到学校保卫处吧。学生会也有失物招领的黑板吧？”一个女生一摊手。
“我说啊，也不一定就是这个班的吧？真要是这个班的，每个礼拜在那边上课，笔记丢了都没发现啊？”另一个女生说道。
她们没有讨论出一个结果。
到了熄灯的时间，阮玉霞躺在宿舍的床上。宿舍的窗帘质量不怎么好，外头的月光都能照进来。
我看到阮玉霞睁着眼睛，一直没睡。她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有时候偷笑，有时候忧愁。
我心里更加觉得难过。
黑暗乍然过去，变成了明亮的室外。
我看到阮玉霞怀抱着那本笔记本，和那个女生走进了一栋教学楼，敲响了挂着学生会牌子的门。
“那个，同学，我在教室里面捡到了一本笔记本……”阮玉霞迟疑着，将笔记本递给了房间里面的学生。
“哦，你在这边登记一下。”那个学生和阮玉霞的同学打了招呼，接过了笔记本，从书架上抽了本本子给阮玉霞。在阮玉霞登记失物招领的时候，他翻了翻笔记本，随口说道：“高数啊，记得好详细。都快考试了，这个丢了真惨啊。”
“是啊。”阮玉霞的同学接了话，也是一脸同情。
阮玉霞的笔顿了顿，露出了一抹担忧之色。
学生会的学生又“咦”了一声，看向了阮玉霞的同学，“你之前跟我要的课表，找个上高数的班级，不会是因为这个吧？”
阮玉霞慌乱地抬头。
她的同学已经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那个学生没看阮玉霞，说道：“我上次找经管的问了问，好像知道是谁丢了笔记本了。叫什么来着……名字我一下子想不起来。我听我那朋友说，他最近回海滨的老家了。他要回去弄什么证明手续，今年暑假在民庆这边市政府哪儿哪儿实习。就我们学校那个项目。他是好运啊。大三就把工作基本上定下来了。接下来应该留在民庆了吧。”
阮玉霞竖着耳朵听着，很慢地写完了失物招领的登记内容。她脸上是一种雀跃和向往的神情。
我的视线从她脸上划过，落在墙上的日历上。
现在是……1993年。

第1174章 情愫（二）
我听到了心跳声。不是我的，而是阮玉霞的。
她心跳很快，有些雀跃期待。
我听到了从远处传来的飘渺声音，好像是阮玉霞那个女同学的声音。
“……等到下学期开学，他会来报道的吧……”
声音好像是从阮玉霞的记忆中传过来。阮玉霞的心跳声并没有盖过那个声音。阮玉霞的视线中，是校园，是那本笔记本。
我却看到了火光。
这不是幻觉。
火光、黑烟，席卷了我的视线。
我下意识地咳嗽两声，想要挥开阻挡视线的浓烟。
我看到了趴在地上的阮玉霞。她的脸上有泪水，身体瑟瑟发抖，眼睛正在慢慢失去焦距。
我没有来得及多想，本能地对她伸出手。
我的手抓了一个空。
黑烟都消失了。
我看到了铺满了灰烬的地面，感觉到了一丝阴气。
我猛地转头，看到了站在我身后，垂眼看着地面的阮玉霞。
门被人打开了。
进来的是一对中年男女。他们一副憔悴的模样。男的瘫坐在椅子上，不顾上面的灰尘。女的则是转去了房间。房间里面传出来一些响动。
过了一会儿，女人走出来，轻声说道：“先把东西收拾一下吧。能用的，先都理出来。”
男人站起身，帮着一块儿整理这个废墟。
阮玉霞抹了一把脸，转头看向那对中年男女。
周围的场景再次发生了变化。
我跟在阮玉霞身后，飘在街道上。
阮玉霞则是跟着那对中年男女。
他们进入了挂着民政局牌子的大楼。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两人面无表情的模样，也让工作人员没能说出多余的话，直接就按程序给他们快速办了所有手续。
阮玉霞的神情很恍惚。她不是很伤心，也不是愤怒，就是一种放空的状态。
她看着父母因为自己的死亡而难过神伤，无法面对，也在之后看着他们各自成家，重新获得幸福。
这些内容都好像是浮光掠影，眨眼间就都过去了。
我回过神，发现自己是在熟悉的校园中。
学生会的牌子就在眼前。
几年时间，学校没有太大变化。
阮玉霞穿过了门，进入学生会的办公室，在柜子里面寻找失物登记册。
学生会办公室现在没有人，她可以直接翻阅这些东西。登记册很久了，一本本子用了多年，也没用掉。
阮玉霞翻了几页后，就找到了自己写的内容。
“高数笔记本&#215;1”，“综合教学楼204教室找到”，后面还有日期和签名。最后一栏，并没有被失主领走的签名。
阮玉霞再次失神，转身去来寻找放置失物的箱子。
这个箱子许久没有人动过的样子，底下都是灰。
阮玉霞并不用担心这些。
我看着她将那个箱子给翻了个遍，终于从最底层找到了一本旧硬皮抄。封面上的纸片已经发黄，字迹模糊。硬壳的封面、封底边缘都发毛了，上面还有划痕。翻开后，里面的字迹倒是完好，只是阮玉霞看着的时候，她心中生出来的是一种遥远的时代感。
我被她的这种情绪感染到，和她一样，有些精神恍惚。
好像一切都是在昨天发生的。
昨天，阮玉霞还带着一种雀跃的心情，等着知道笔记本的主人是谁。可是一眨眼，一切都变了。笔记本的主人也从来没有出现过。
我为阮玉霞感到难过，我也有些困惑。
如果阮玉霞一直都不知道笔记本的主人是谁，这个梦境再持续下去，我也不可能知道答案。
没有人能知道答案。
这样，岂不是永远无法完成阮玉霞的心愿？
虽然她已经顺利投胎了，但作为一个知情人、旁观者，心里面总是不好受。
我看向阮玉霞。
她低着头，露出来的半张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了一会儿，外头传来脚步声。
阮玉霞慌张地将失物登记册给放好了，怀中却还抱着那本笔记本。
学生会办公室的门被人打开，几个学生嘻嘻哈哈地走进来。他们当然没有发现阮玉霞。
阮玉霞从敞开的大门中跑出去。她跑到了绿树掩映下的另一栋小楼。
楼门口没有挂牌子，我对民庆交通大学的校园情况也毫无了解。
但走进楼后，我就看到了挂在大厅里面的告示牌。
阮玉霞是这边的学生，却也仰头看了告示牌好久。
那上面是楼里面的办公室分布情况。这里应该是教务处的楼，也是老师的办公室所在。
我扫了一圈，找到了经管的办公室。
阮玉霞也找到了。
她慢吞吞地踩着楼梯上楼，到了经管学院的几间办公室，又有些茫然。
她心里应该是很清楚的。笔记本的主人毕业了，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阮玉霞低下头，又慢吞吞地离开了教务楼，去了学校图书馆。
交通大学的图书馆中有一面杰出校友墙。大概，全国知名大学都会有这样一面墙。但这样一面墙上显然不会有最新的毕业生名单。
阮玉霞不知所措，怀中还抱着那个笔记本。
我想到了学生名单。图书馆的档案室里面应该有，就是不知道怎么找到。
南宫耀似乎很擅长这些，但我对此毫无头绪。就算我知道，我也没办法帮助阮玉霞。
阮玉霞就这样在校园里面晃荡。多数时候，是坐在那间204教室，翻看笔记本。
我觉得，她现在已经不是少女怀春的那点心思了。她只是觉得寂寞吧。
我和她一块坐着，就会被那种寂寞感染。
我也是觉得无奈。
这样的情况，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教室的环境在这时候发生了变化。
空空的教室中多了人出来。
这节是思修，很多人在开小差。
我看到了让人熟悉又陌生的手机。不是智能机，直板机、翻盖机、滑盖机……这场景，对我来说有些荒谬感。
阮玉霞表现倒是平常。她应该是在校园中亲眼看着这种变化发生的。
我放空的精神骤然紧绷，转头看向了靠墙的座位。
那种针扎一样的刺痛和不祥的气息……
阮玉霞也转过了头，坐直了身体。
那边的角落，一个男生正低头看着手机，放在桌上的手则在课本上涂鸦。他没有画什么秃头老师或者卖萌的小图，而是画了一个奇怪的图案。
离得有些远，我其实没看清楚，但依然感到浑身不舒服。那种冷飕飕的感觉，让人汗毛都竖起来。
下课铃声这时候响起来。
老师还没开口，学生已经开始骚动，自动自发地收拾起来东西。而且，早有人提前收拾好了东西。
“好了，下课吧。”老师说了一句，抱着自己的两本书就走了。
“童帅，走吧。”那边的角落，一个男生说道。
我瞪大了眼睛，又有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之前注视着的男生抬起头，“你们先走吧，我去图书馆。”
教室里大多数人都走了。童帅这时候才收拾东西，快步往外走。
我看向了阮玉霞。
阮玉霞一脸的犹豫，将笔记本抱在胸口。她的手指微微用力，捏着笔记本。突然，她站起身，身体穿过一排排桌椅，飞到了教室外。

第1175章 阻止（一）
阮玉霞远远跟在董帅后面，并不接近。
我倒是想要接近，又有些担忧我提前解决掉着董帅的后果。
各种有关时间穿越的电影都少不了提及改变过去对现在造成的影响，听起来高大上的悖论也是一个接一个。我之前所改变的过去，多数都是很近的过去，一天、两天前发生的事情，或者更为短暂的，几分钟前发生的事情。这样，对现实的影响其实很局限，只是影响到少数人。即使如此，不管是救人还是因此害死了人，都也不是小事情了。
现在，提前解决掉董帅的问题，所带来的蝴蝶效应光是我能想象到的就有太多了。
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
这其中，也有一些因素是我现在没看到那两个受害者，没看到陈一茜和张柔。我这会儿对董帅的厌恶也没有到达那种程度。
阮玉霞并不敢靠近董帅，却是跟了董帅一路。
董帅在图书馆看了几本古典名著。如吴灵推测的，有东方的志怪小说，也有西方中世纪的一些文学作品。他看起来不是认真看内容，而是在查找书中的一些东西，每次都翻得很快，时不时还拿出手机来，搜索什么东西。
阮玉霞距离董帅有些太远了。我能行动的范围也有限，并不能凑过去看看董帅到底在阅读什么。
但阮玉霞没有放弃的意思。
她跟了董帅好几天。她的心情也是十分复杂。可能，她自己也不是那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周末的时候，董帅去了小商品批发市场，买了一袋子东西，又跑去菜市场。
他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但房子里面的生活用品很少，倒是有不少稀奇古怪的工具。
阮玉霞在房子门口徘徊的时候，我进去看了一圈。一转头，发现董帅正在杀鸡。
他的动作并不熟练。活鸡咯咯咯乱叫不说，还挣扎开来，弄得羽毛乱飞，鲜血乱飚。房间里面一团乱。
我看到了董帅脸上的戾气。他按着鸡的身体，狠狠一刀剁下去，就是将鸡给劈成两半。
董帅呼哧呼哧喘着气，骂了一声，拿了个小碗要接血，却是没有接到多少。
他呼了口气，将鸡和碗都扔到了一边，靠在墙上休息了一会儿。
我身上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此时此刻，我觉得眼前这个大男生像是个变态杀人狂。他正在练习自己的技术，就等着正式动手的时候。
董帅的身影忽然在我面前消失。
还是在那间房子，董帅站在了水槽前，双手抓着鸡的脖子，几乎是手起刀落，削掉了鸡头。
鲜血流淌出来，都落在了水槽中。
水槽塞了塞子。很快，那些粘稠的血液覆盖了水槽的地步，并慢慢涨上来。
董帅手法娴熟地剖开了鸡的胸膛，挖出来鸡心，将它捏烂了，扔进水槽中。
水槽咕噜噜地冒着泡。
董帅动了动嘴皮子，念了一句什么。
那些血液好像沸腾了一般，翻腾得更厉害了。
董帅一脸的激动，面皮涨红，眼睛都在放光。
我闻到了奇怪的气味，那种不祥的感觉更为强烈了，让我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董帅却好像一点儿异样都没感觉到。
他扔掉了那只死鸡，又从旁边的袋子里面抓了一把草，扔进了血液中。
那一池子的血不再沸腾，而是出现了漩涡，将那些草叶吞没。
浅浅的一池子血，这会儿好像变成一个无底洞。
董帅哈哈笑了两声，跑到了客厅，拎着一个大袋子回来。
那里面装着各种小挂件，看起来都很廉价。
董帅小心翼翼地捏着一只兔子挂件，将它悬在了漩涡的上方。
诡异的事情再次发生。有暗红色的雾气从漩涡中飘上来，附着在兔子身上，渐渐侵入了兔子的身体中，消失不见。
我捏紧了拳头。
这时候，应该是阻止董帅最好的时候了。
杀了他吗？
给他教训，似乎是没什么用。董帅的年纪也不是不懂事的小孩，还能教育。他的本性恐怕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没办法关押他，似乎只有杀了他，才能一劳永逸。
青叶的人，也是这样做的。只不过，他们可能不是自己动手，而是让陈一茜和张柔动了手。
我要阻止他的话……
我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面前的是个人，不是鬼。而且，面前的人也不是正在行凶。他是在磨刀。
我有些下不去手。
各种担忧、顾虑，都挤在我的脑海中。更糟糕的是，我现在紧张得有些发抖。
眼角余光看到了一抹影子，我也在同一时间感觉到了阴气。
转过头，我看到了阮玉霞。
阮玉霞脸色苍白地看着董帅。
她好像是受到了惊吓，忽然转身往外跑。
我猝不及防，一时没反应过来，等我回过神，我已经被她拖出了那间房。
阮玉霞穿着地板往下坠，直接坠落到了一楼，又穿墙出了居民楼。她扶着树，对着绿化带中干呕，表情痛苦，泪水都流了出来。
我很意外。
那些诅咒的气息只是让我觉得不适，但似乎对阮玉霞的伤害非常大。
她撑着树干，慢慢摔在了绿化带里面，泪水止不住地落下来。她的身体在颤抖。是恐惧！
阮玉霞靠在了树上，双手环抱自己的肩膀。她啜泣了一会儿，怀中多了一本硬皮抄。阮玉霞的双手落在笔记本的边缘，死死捏着。
我感受到了她现在激烈的情绪。
她不明白董帅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她其实也不是很明白董帅在做什么。只是本能地察觉到，那是危险，乃至于说是邪恶的事情。
阮玉霞害怕董帅，也害怕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她的记忆中浮现出了一些模样骇人的恶鬼。那些枉死者变成的恶鬼，都面容狰狞，散发着令人不舒服的气息。
天渐渐暗下来。
我感觉到了那种诅咒的气息正在靠近。我和阮玉霞同时看向了居民楼的大门。
董帅背了个大布包从楼里走出来。
那些气息是从他和那个布包上传出来的。
我低头看向阮玉霞。
她缩了缩身体，捏着笔记本，好像从其中收获了什么力量似的，扶着树干站起来，远远跟上了董帅。
董帅到了学校后门的小路。这个时间点，这里已经有不少小摊贩占了位置。
董帅选的位置不怎么好。他也不是那么挑，就随便找个空地，将布包打开，将里面零碎的挂件摆出来，一一整理好。他的脸上是一种微妙的笑容，像是在期待接下来的生意。
阮玉霞咬着嘴唇，仍然抱着笔记本，就死死盯着董帅。
街上学生很多，三三两两的，高声谈笑着，经常有人会看看小摊上卖的东西，但真买东西的人不算很多。
周围的环境不断变化。
董帅应该是好几天都没什么生意。
终于，有几个女生挑中了他摊位上的挂件。
阮玉霞一下子挺直了身体，在人群中穿梭，追上了买了东西离开的两个女生。
她伸出了手，稍微停顿了片刻，就倏地将手探入了女生的背包中。
我感觉到她仿佛触电一样身体震了一下。
女生毫不知情，自顾自走远了。
阮玉霞的手还举在那里，手握成拳，微微发抖。
她的手上，蒙着一层黑气。

第1176章 阻止（二）
阮玉霞哆嗦着，将手收回到了胸口。她压抑着自己战栗的身体，咬着嘴唇，慢慢蹲下身，缩起身体。
我能感觉到她的痛苦。
她手中握着的东西毛茸茸的，触感柔软，但从那里面散发出来的气息却让人感到恐惧。
阮玉霞张开了嘴，无声地吐着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渐渐的，她适应了那个东西身上散发出来的诅咒。她从地上站起来，摇晃了两下，才站稳，回身看向了路边的小摊。
童帅还在卖东西，看的人多，买的人少。
不过，半个多小时，又有女生掏出了钱包。
阮玉霞握成拳头的手已经松开了。手中空空如也。
她依样画葫芦，再次从购买了挂件的女生那里将挂件偷走了。
这又是一次煎熬。
等到童帅收摊走人，她才大大舒了口气，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向了学校。
学校后门过去，有一个垃圾房。阮玉霞应该是对此有些了解。她蹲在垃圾房旁边很久，抱着自己的身体，一直到凌晨三四点的时候，听到了汽车的动静，她才抬起头。
垃圾车开了过来，有人下车打开了垃圾房的大门。
阮玉霞走到了垃圾车后头，伸出手，掌心中多了几个毛绒挂件。她正要将那些挂件扔掉的时候，动作停住了。
阮玉霞看向了那些环卫局的工人，收回了手。
她看着他们忙碌，也没嫌弃脏。等人将几个大垃圾箱的垃圾都清走，重新关上垃圾房的门，她又目送那辆车子远去。
阮玉霞呆站了一会儿，垂头看向自己手上勾着的几个挂件。她走到了垃圾房后面。
那里有一片绿化带。植物的生长状况并不算好。
阮玉霞一直走到绿化带的深处，蹲下身，徒手挖了个坑，将那些挂件埋了进去。
她的手上沾了泥巴，黑乎乎的。
阮玉霞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才迟钝地起身，去了垃圾房旁边的洗手池。
水龙头被拧开，水哗啦啦地流淌。阮玉霞像是要将自己的手给搓脱皮一样，不停地摩擦着自己的手掌、手指。
除了冷水冰凉的感觉，还有那种不祥的气息残留在手上。就像是处理了鱼虾之后留下来的腥味，洗几十遍，都无法洗干净。
阮玉霞眼眶中溢出泪水，和自来水混合在一起。
她觉得难过，觉得不舒服，就像是生了病。
但到了晚上，她还是去了男生宿舍楼下，等到了童帅。
童帅去了自己的租房，下来的时候，背了那个大布包。
阮玉霞面无表情地跟着。
我不知道她重复这样的生活多久。
梦境跳过了许多内容，仿佛经过了谁的剪辑，我只看到了凌乱的画面片段。
远处是路灯明亮到有些刺眼的光芒。近处，则是坐在地上的阮玉霞。
她蜷着腿，双手抱膝，手上捏着那本笔记本，额头抵在笔记本上。
我听到了她的哭声。
“对不起……”
阮玉霞的啜泣中，夹杂着含糊的话语。
我的脑海中冒出来许多的画面。
饭店大厅，好几桌人，举着酒杯的、谈笑风生的，有学生、有社会人士。大厅的墙上还挂了一条横幅，是民庆交通大学海滨的老乡会。我的视野一直在晃动，像是在寻找什么。
一闪而过的画面中，我好像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这幕画面很快就过去了。
我回到了热闹的校园，熙熙攘攘的学生正涌向宿舍区。应该是晚间的最后一节课结束了。
一转头，旁边幽静的小路上有一抹身影。那个人从校门外走进来，走在没有路灯的小路上，脚步踉踉跄跄。
那个人的身上散发着熟悉的不祥之气。
我好像听到了钥匙的声音，看到了那个人口袋里落出来的一个小东西。
瞬间，我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名字——陈一茜！
“对不起……对不起……”阮玉霞的声音让我从那些记忆中清醒过来。
她已经发现，自己“缺席”的那一天，童帅卖了东西出去。
“不是你的错。”我脱口说道，低头看着阮玉霞的头顶心。
她年纪比我大许多。她死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可这一刻，我好像在看一个小姑娘，在看着自己的妹妹。
“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做得很好了。你救了很多人。”我说道，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我的手碰触到了笔记本。
霎时，我的眼前浮现出了很多画面。
有阮玉霞的脸，迷惘的神情、害羞的神情、好奇的神情……之后，又变成了一个男生的脸。
那张脸，有些眼熟。
他时而认真，时而又打起哈欠。
有时候，还能看到他和同学打闹，露出大大的笑脸。
“喂，借我一下你的笔记啊，马国平！”
男生的这一嗓子让我一个激灵。
我惊醒过来，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看着自己卧室的天花板。
明明不是什么恐怖的梦境，但我的心跳很快，心跳剧烈到好像心脏要从喉咙里面跳出来。
该死的……马国平……
马处长？！
我一下子都忘了呼吸，也忘了阮玉霞和童帅的事情。
我揪住自己的头发，大脑里面一片混乱。
好半晌，我拿起了手机，很熟练地打开了通话记录。
通话列表中，吴灵的名字就在前列。
“早上好，林奇。”吴灵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笔记本的主人是谁了？”
“啊……”我有些口干舌燥。
“怎么了？”
我揉着头，“不是那么确定……不过……马国平……拆迁办现在负责总体宣传工作的马处长……我之前都没问过他的学校……他……”
我有些语无伦次。
马处长那张严肃的脸，每次看到，都好像是别人欠了他钱一样。还有他的眼神，那种挑剔的目光……
虽然说，谁都有年轻的时候……
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想马处长年轻时候的问题。
拆迁办的马处长和青叶以前接触过的鬼扯上了关系……
我只觉得有一种沁凉沁凉的莫名寒意。
“你们拆迁办的人？”吴灵的语气里也带来惊讶，又“哦”了一声，“马国平吗？我会让南宫耀查一查的。如果是他的话，笔记本我会寄给他的。”
“这，没问题吗？”我有些踟蹰。
“笔记本没什么问题。阮玉霞不是恶鬼。你应该梦到她了吧？”吴灵说道。
我有些怅然，“嗯。”
我没能帮到阮玉霞任何事情。
“虽然时间隔得有些长，但能完成她的心愿，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吴灵不知道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单纯陈述事实。
我挂了电话，还有些打不起精神。
不过，该上班，还是得上班的。
我怀着一种怪异的心情到了单位。
马处长今天没来，这让我松了口气。

第1177章 邂逅（一）
这件事，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跟瘦子他们说。
照常来说，我看了档案，做了梦境，我就该和瘦子他们说一下。但因为这次的事情，牵扯到了马处长的一点隐私，我有有些难以启齿。
那本笔记本的事情，说起来也不算是真正的隐私。马处长那些事情，就是正常人都有的年轻时期，阮玉霞的存在，马处长估计都不知道。
可一想到马处长平时的样子，再想到那本笔记本上的内容、阮玉霞抱着笔记本的样子，我就无法开口。
“怎么了奇哥？”瘦子大概是发觉了我的异常，问了一句。
我想了想，还是将档案的事情说了说，没提笔记本和马处长。
胖子惊讶道：“这样都行？那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什么诅咒啊都可以成功了？”
“那个恋爱魔咒也是一样的情况？”陈晓丘问道。
陈晓丘的提问让我还多想了一会儿。
刘胜玄、顾君泽，还有陈佳的那件事，说起来，中间有一环，就是刘胜玄用的一个什么恋爱咒语，让爱人独属于自己。也就是因为有这么一个插曲，刘胜玄才能注意到陈佳的不对劲，找到青叶求助。否则的话，顾君泽和陈佳的阴谋算计应该会变得神不知鬼不觉，没有任何人能知道吧。
我有点赞同陈晓丘的看法。
恐怕，那个有些扯淡的恋爱魔咒也是因为世界发生了变化，老天爷发了疯，才能随随便便就成功。
中午的时候，吴灵来了电话，确认了马处长的身份。
“马国平，1990年考入民庆交通大学，就读经济管理学院，毕业后进入民庆市政府工作。应该就是他没错了。那几届学生中，经管学院叫这个名字的只有马国平一个。”吴灵说道。
虽然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听到吴灵确认，我还是生出了一种微妙的感觉。
真的是马处长……
吴灵那边大概是没有我那么多心思，直接就继续说道：“我已经从事务所拿到笔记本了，同城快递，晚上的时候，他回家就能看到笔记本了。”
我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想象着马处长看到笔记本时会是什么反应。可能他已经忘了那本笔记本，也可能，翻几页之后，会记起来大学时代的事情。他应该会好奇是谁将笔记本寄给他的吧。
我想了一会儿，被吴灵喊了一声，才回过神，挂了电话。
瘦子他们都看着我。
我仍然没提马处长，就说是那个事件的一些后续。
他们几个没追问。
正好有个老阿姨来询问拆迁的事情，我们开始工作。
马处长平时就不常来拆迁办。他主要还是在市政府那边办公。
我接下来几天有些心神不宁，但没看到马处长，就渐渐放下了这件事。但那种心神不宁的感觉并没有消退。
这两天在工农六村工作，我都看到了那位天下周刊的袁记者。
毛主任也说到了那位袁记者。她似乎对青叶非常感兴趣，想要挖出一个大新闻。
不过，在工农六村这边，知道青叶事情的市钢铁三厂的老人，都对这个话题不太配合。他们不愿意说，袁记者能得到的情报大概就是我应付她的那些内容。
要是不相信鬼的存在，那就不可能相信青叶他们的工作。
我和吴灵打过两个电话，她对此很淡定。
“真的没关系吗？当初，叶青是想办法将你们的档案都修改过，隐藏你们真实身份了吧？”我仍然有些担忧。
“是的。这主要是为了现在方便吧。失踪人口回归，有很多事情需要解释。但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档案记录，就比较容易编造一些经历了。你不用担心。叶青不失控地杀了她，那一切都好说。”吴灵安慰我。
我实在不觉得这是一种安慰。
“如果叶青杀了她，他也会做好善后工作的。即使不做，警方也查不出来。”吴灵接着就来了一句。
“这不是什么好事情吧？”我脱口而出。
这样堂而皇之地说出杀人的内容，我不知道是该欣慰于吴灵将我当成自己人，还是该指责她的冷血。
吴灵的逻辑和我大概是不太一样的。
“主动涉足灵异事件，那么，就该做好被灵异事物反噬的风险。当然，很多人是被迫陷入灵异事件的。那是很可怜。”吴灵说道，“但对于前一种人，我想，作为成年人，他应该自己承担风险。乱穿马路可能会出车祸，车祸发生后该怎么分配责任问题、怎么处罚、怎么赔偿，法律有一套程序。那些灵异事件也是一样的。”
“那灵异方面的法律已经崩溃了吧？老天已经疯了。而且，这些也不是公认的常识。”我辩驳了一句，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袁记者大概是觉得自己抓到了一条新闻线索，将青叶当成普通的新闻来做。或许，她也是想要挖出点什么鬼鬼怪怪的东西来，像是追逐UFO和水怪的人，希望拍到一张真实照片，可以用来当铁证。不管是为了事业上的追求，还是某种野心、某种兴趣，这都是她的工作。她不会想到自己可能会因此受伤，乃至于死亡。
但话又说回来。追着UFO跑的人，被外星人给抓去做了什么实验，难道不算是咎由自取吗？追着水怪的人，被水怪吃掉，旁人也能讽刺地说一句“得偿所愿”吧？
换成那两种情形，我不会生出那么多烦恼，我会和大多数吃瓜群众一样，坐在一边看戏。
但是，牵扯到了自己，牵扯到了青叶，牵扯到了叶青，我没办法冷静。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担忧什么。
担忧自己的异常能力被人发现？
但系死人会让拆迁工作又生出波澜？
还是在担心叶青失控杀人，情形恶化，会拖累自己？
我只能确认，自己是非常担心袁记者的这件事，并因此烦躁不安。
吴灵的淡定没能感染我。
古陌可能听到了什么，在旁边说风凉话：“天要下雨，人要作死，你是拦不住的啊。”
吴灵说道：“林奇，你有办法阻止那位记者吗？”
我哑口无言。
我本来希望吴灵他们会采取行动。现在看来，他们是真的不在意。
“没有必要想那么多。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生意外。这件事，我想你不用担心。顺其自然吧。你的情绪比起这些来更加重要。不要太过担心。不然，你这些念头产生出来的意念，反倒可能让事情往糟糕的方向发展。”吴灵稍微说了点有建设意义的话。
我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挂了电话，我这晚上早早睡了。第二天醒来，好像真的轻松了一些。
这天到工农六村，没看到那位袁记者的身影。我都有些怀疑自己的意念正在改变世界了。
等到下班的时间点，回单位放东西，我们就在走廊上碰到了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
我有些惊奇。
拆迁办可不该有这样的学生。
“你们好。”女孩不好意思地颌首。
“哦，你好。你是……”我打了声招呼。
“你是马处长的女儿吧？”胖子先说道。
我想起来，从哪儿听到过，马处长是有个上初中还是高中的女儿来着。之前好像也看到过马处长分享在朋友圈的家庭照。
不过，我对这些印象不深。
女孩点点头。
“你来找马处长？马处长今天过来了？”郭玉洁问道。
“嗯，他来见两个记者，有个采访什么的。”女孩回答。
“你要不要到我们办公室来坐坐？”郭玉洁邀请道。
拆迁办的办公区域有些小。这栋楼主要是这边辖区社保中心的办公地点。拆迁办临时组建，在这边占了一层办公室。所以也没有专门的会客室。有时候开大会，还要借用社保中心的大会议室。
女孩站在走廊上，是有些尴尬。
那个女孩摇摇头，“我在这边等就好了。他们也快结束了。”
正说着，那边会议室的门打开，马处长先走出来，后面跟着的就是袁记者。

第1178章 邂逅（二）
在工农六村没看到袁记者，没想到在这边就看到了。
袁记者主动对我们点头示意，我们也就打了招呼。
马处长送了几步，袁记者就告辞离开了。
马处长转头看我们，随口道：“从工农六村回来了？”
“是。”我有些尴尬。
马处长并不知道我看到了他学生时期的笔记本。所以现在，就光是我一个人觉得尴尬了。
要是看到照片，那还好说。单纯看到课堂笔记也还好说。可看到那些涂鸦、牢骚话，就觉得和马处长完全不相称。
大概是我现在看马处长的眼神有点儿诡异，马处长多看了我一眼。
“差不多下班了。你们去忙吧。”马处长移开视线，看向了那个女孩。“琳琳，钥匙给你。我要过一会儿再回去。”马处长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钥匙。
我现在看到钥匙，就觉得浑身不得劲。可能是那个档案刚看完的后遗症。
不过，马处长的钥匙很简单，就一个钥匙圈，没有零碎的小挂件。
那个女孩拿了钥匙，有些沉默，闷闷地说了一句再见，也没抬头看马处长，倒是对我们很礼貌地都打了招呼才离开。
我们五个回了办公室。
陈晓丘突然说道：“那个女孩子，看起来有些奇怪。”
“青春期，叛逆期？”瘦子问道。
“不是，不是那方面的。是……灵异方面的。”陈晓丘沉吟着。
“咦？”瘦子声音拔高了。
“会吗？我没看到什么啊。”胖子说道，看向了我。
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能说是完全没什么，但不是陈晓丘说的，灵异方面的问题，而是马处长的关系。
这让我没法很好地做出判断。
陈晓丘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
下班回家的车上，我很意外看到了那个女孩。她走在人行道上，表情有些焦急、担忧。
车子很快就超过了女孩，一个转弯，我也就看不到她了。
陈晓丘说的话让我有点儿在意。
她的身份和我们不同。她的灵魂原来可能是地府的鬼差，所以能看到和地府相关的东西。
如果是这样，她觉得那个女孩子有些不对劲，是不是就说明那个女孩子和地府有什么微妙的关系？也是个鬼差？
我想不出个头绪来，就把这事情和吴灵说了一声。
“这种情况有很多种可能。可能是你猜测的那种，也可能是有其他原因。我们对地府的了解还很有限。地府还在这些年发生了重大变化。陈小姐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话，旁人也很难得出一个答案。”
吴灵这么说，我只好将这件事暂且放下。
“林奇，帮你妹妹来看看这个。”外头，妈妈喊了一声。
我出了房间，就看到她和妹妹正在收拾东西。
妹妹这周末就要去民庆大学了。
一眨眼，她就要成为大学生，并且搬到学校住校去了。
这么想想，都有种自己老了的感觉，还有种寂寞感。
妹妹没有新生的那种雀跃心情。大概是这个暑假给了她太多冲击吧。我对此有些遗憾和愧疚。
“也不用带那么多东西。到了学校再买也可以。拎过去也太累了。”我说道。
“有些要用的东西肯定都要带好啊。到时候再买怎么来得及啊？”妈妈不满地说道。
我只好帮着她们收拾，给妹妹一点过来人的建议。
不过，男生女生的差别还是蛮大的。至少我是不用带那么多瓶瓶罐罐到学校。我看着那一大包的洗面奶、爽肤水、精华液，就觉得恐怖。
“你都带去了，周末回来怎么办？”我问道。
“你再买一套放家里。快递寄到家里，我到时候给你收。”妈妈对此到时候很开明，“面膜你也带到学校去。你们军训是什么时候啊？防晒霜带了没？”
“军训要明年暑假呢。”妹妹说道。
她在那边收拾衣服，有些留在家里，有些要带到学校。这种时候，她就有选择障碍症了。
“衣服带两套过去，到时候再买好了。你在学校时间长，衣服买了也是放在那边。”妈妈说着，又去找毛巾。
我在这边也帮不上忙，转头看看跑出去的妈妈，转回头，就看到妹妹呆站着不动了。
“怎么了？”我问道。
“就是有些害怕。”妹妹开口。
我有些意外，忍不住伸手过去揉揉妹妹头发，“没什么好害怕的。读大学，又不是去做什么。你还就在民庆呢，周末就能回来。”
“可是啊……万一室友不好相处怎么办？万一室友里面有那种极品怎么办？万一我被人当极品怎么办……”妹妹开始碎碎念。
我有点儿想笑，又有点儿被她勾起了担忧。
要说极品室友这个话题，在网络上可是经久不衰。还有专门的公众号，每天发布新内容，底下评论也是令人大开眼界。
放以前，我大概会说点不痛不痒的废话，现在，我的想法就发生了变化。
“其他都好说，到了大学里面，不要玩那种乱七八糟的游戏啊。”我认真说道。
什么笔仙、招魂，都不能玩。
国内高中毕竟没有国外那种氛围，备考的气氛还是很浓郁的。而且妹妹走读，和同学的相处时间也是有限。要聊天、要玩，电影电视、游戏漫画，什么都好，总不会和那些东西的剧情一样玩什么笔仙、招魂。就是学生中有那种神经病，估计也要被学业和父母压得没法作妖。可到了大学里面，谁知道会遇到怎样的人，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我对此很担忧。
在刚看过青叶的档案之后，我这种担忧情绪就更加强烈了。
妹妹瞪了我一眼，“你想什么呢？你是我亲哥啊，就这么看我啊！”
我对上妹妹的表情，一怔，不由气笑了，“你才是在想什么呢！”我用力捏捏妹妹通红的脸，“我是说，那种笔仙啊、招魂啊的游戏，不要乱玩。还有啊，买东西、别人送你东西，都看着点。”
妹妹嗷嗷直叫，打开了我的手，揉揉脸蛋，本来涨红的脸慢慢褪去血色。
“哥，她、她们……”妹妹没说出名字，声音也低了下去。
“死了的人就应该去投胎。她们一定好好去投胎了。”我轻轻拍拍妹妹的脑袋，“不要瞎想。”
妹妹低低“嗯”了一声。

第1179章 邂逅（三）
东西是越收拾越多，但行李箱塞不下，只能再挑挑拣拣。这么一弄，我一直帮妹妹收拾东西到十一点多，爸爸过来提醒我们母子三个睡觉了，才算结束。
我洗漱完，直接就睡了。
半梦半醒间，我听到了一段悠扬的音乐声。
我好像在行走，没几步，就停住了，伸手抓起了什么东西。
“哪位？”
女孩子的声音。
但不是妹妹的。
“快递。”
“呃，我们应该没有要收东西……”
“503，马国平，是你们家吧？”
“哦。你等下，我这边开门。”
我的大脑好像被一道雷劈中了，直接清醒过来。
视野亮起来，是打开的大门和穿着快递制服的男人。
“签收一下。”
一个包裹递过来。触手的感觉稍许有些坚硬。
签字，道谢，再见，关门。
“什么快递？”厨房里传出来声音。
“是爸爸的快递。”女孩子回答。
没多久，就有钥匙开门的声音。
马处长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视野中，但表情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怎么站在门口啊？你买了什么东西？”马处长一边换鞋，一边问道。声音也很柔和。
“是你的东西。”女孩回答。
“我的？我的什么东西？”马处长惊讶。
他现在的状态应该很放松，表情比在单位的时候要生动，多了很多变化。
将包裹递过去，好奇看着马处长拆开外头的塑料袋。
有本黑色的硬皮抄出现在视野中。
我感觉到了这具身体的颤抖。
“这什么东西？”马处长嘟囔着，拿着笔记本走向了客厅。
视线追着马处长而去，看到他打开笔记本，听到发出讶异的声音，还听到哗哗哗的翻页声。
“你回来了啊。谁给你寄东西了？”厨房里走出来一个女人，一边擦着手，一边走向了马处长，还抬眼看向了我，“琳琳，发什么愣啊？”
马处长也看了过来，嘴上回答道：“不知道是谁，也没写名字。”他低头去看那个塑料袋上的寄件信息，“这好像是我大学时候的笔记本啊。”
女人“啊”了一声，“是你老同学寄来的？谁啊？”
“不知道啊。我也不知道是谁。这笔记，好像是我的吧。我那时候可能有借给别人。”马处长笑了起来，看向我，又看看女人，“我那会儿成绩好，班级前十啊。笔记很多人借来借去的。”
“就吹吧你。我菜烧好了，你帮我端一下。琳琳，别傻站着了，去拿碗筷。”女人翻了个白眼，又对马处长说，“把手洗洗。这种快递袋子最脏了。”
“知道了、知道了。”马处长答应着，将笔记本随手放在了茶几上。
我感觉到大脑浑浑噩噩的，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冒出来，翻搅着，将意识给冲得七零八落。
身体不受控制，走向了茶几，手有些颤抖，但还是拿起了那本笔记本。
封面上的小纸片，模糊的字迹。
边缘的磨损，有些粗糙的质感。
翻开后，第一页是空白，再之后，是规规整整的字迹，密密麻麻的记录。
多翻几页，就能看到在边缘空白处的涂鸦。
心好像被撞了一下了。
这不是我的感受，而是另一个人强烈的情绪。
有种“原来如此”的感觉，又有点“如释重负”。
找到了……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
“琳琳，先吃饭了。”
“那是高数笔记吧。现在都忘得差不多了。我那时候高数学得特别好啊。你大学之后也要学，就知道多难了。”
“行了行了，别跟女儿吹了。”
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人，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对话……
我的大脑还很混乱，就像是在做梦，时而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做梦，时而又投入其中。
“琳琳，怎么了啊？不舒服啊？”
“你看爸爸的笔记都看哭了啊？怎么了啊？”
那两个人围着我，关切、疑惑地注视着我。
心脏在收缩，收缩到疼痛。
我一个激灵，感觉自己和自己附身的人彻底分开了。但她的情绪还在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不是爱恋，也不是遗憾惋惜，那是一种百味陈杂的感觉。
我一转，看向了女孩。
“到底怎么了啊，你这孩子？”女人摸摸女孩的额头，“哪里不舒服啊？”
“没有。就是，没想到……”女孩干巴巴地说道。
“你爸念过大学，还是个好学生，你没想到也不用掉眼泪吧？”女人笑起来。
马处长好像有些生气，说话的时候则是无奈的口气，“做什么啊？你爸爸是大学生不好啊？给你丢脸了啊？我还是硕士呢。”
“那种夜校的文聘就不要拿出来说了。”女人说道，搂住了女孩的肩膀。
“什么夜校啊？是正规大学好不好？民庆大学啊！”
“又不是民庆大学的脱产研究生。不是个民庆大学下面什么分校的研究生吗？”
“那也是民庆大学的硕士学位好不好？”
我看着女孩低下头，一声不吭。
阮玉霞……
这还真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现在的心情和阮玉霞差不多。
这可能不是巧合，是一种必然。
阮玉霞投胎成了马处长的女儿。她一直在寻找的笔记本主人也就是马处长。在笔记本送到原主手中的这一天，阮玉霞也想起了自己的上一世。
陈晓丘感觉到的怪异是不是就是这个呢？
我的这些思绪突然中断了。
不，这都不是重点！
我梦到了阮玉霞！
不、不对，我梦到了马处长的女儿！
一想到此，我感觉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梦境的对象……我梦境的对象，都是死者。
这个女孩……
死了？
我难以置信地看向了她。
她被母亲带到了饭桌边，擦掉眼泪，食不知味地吃饭。
马处长和他妻子的感情看来很好，也很爱女儿。
阮玉霞乍然想起了前世，大概还不适应。
这一幕，无论怎么看都有些温馨。
可是……
一餐结束，阮玉霞回了房间，呆呆躺在床上。
“真是……啊……”阮玉霞蒙住了脸，“怎么会这样啊！”
她小小地抱怨了一声。
我能感觉到，她对马处长的那些少女情愫已经没了，现在的心情和我看到马处长一样，是一种微妙的尴尬。
她晚上没睡好，第二天起来，马处长夫妻就已经各自上班去了。餐桌上有便条。他们在电饭煲里给她留了粥。
阮玉霞吃完了早饭，瞥见茶几上的笔记本，就走过去拿了起来。
笔记本的内容她早就能倒背如流了。
再看到，阮玉霞的眼眶不禁泛红。
她这会儿不是在哭马处长的事情，是在哭自己。
我接收到了她脑海中的那些念头。她想起了自己的上一世，想到了上一世的父母。
擦着眼泪，她将笔记本放下，拿出了手机。
她迟迟不能按下手指，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打开浏览器，搜索了“阮玉霞”这个名字。
网页上跳出来一些零散的信息，没有关于她的。
“也是呢……”阮玉霞垂下眼，又搜索了自己前世父母的名字，搜索了自己老家的地址。那些都是籍籍无名的东西，在网络上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阮玉霞瘫在沙发上，慢慢滑倒，脑袋枕着扶手。她摩挲着手机，又搜索了一下车票的信息，目的地填的是她的老家。
不过，她没有就此踏上旅程。盯着网页看了好一会儿，她的视线移动到了笔记本上，又收回来，发了一会儿呆，才从沙发上坐起来。
她换了衣服，拎着包，就离开了家。

第1180章 邂逅（四）
阮玉霞在下楼的时候查了地图，这让我看到了她要去的地方——民庆交通大学。
她要去自己的母校。
也是马处长的母校。
走出小区，上了公交，再转乘地铁。
这一路的过程都很平静。
我只能听到阮玉霞的心跳声，感受到她无措的情绪。
路程有点儿远。
民庆交通大学现在搬到了郊区的大学城。那里一共有七八家学校，很热闹。
民庆政法大学也在这边。这让我对这片区域很熟悉。
当然，等到了之后我才发现，我熟悉的是到这边大学城的路线。毕业才几年工夫，这边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阮玉霞对这里就更加陌生了。
看着民庆交通大学的大门，她觉得茫然。
教学楼、图书馆、宿舍区，全是她没见过的新建筑。她在这里，找不到任何熟悉的影子。
图书馆她还进不去。需要学生卡才能进去。
阮玉霞兜了一圈之后，就觉得索然无味了。
她掏出手机，重新查找目的地。
时间过了很久了，但她还记得当年学校的地址。重新定位之后，她就原路返回，回到市区，再转车去了民庆交通大学的老校区。
这边已经改建，变成了公共的博物馆。
我还记得当年在新闻上看到的博物馆开馆仪式。
阮玉霞仰头看着面前的建筑物。
交通大学的旧教学楼被保留。这建筑物的风格我说不上来，但并非现代建筑，还挺有特色的。大概也是因此，这成了交通大学唯一被留下的建筑。
博物馆免费开放，阮玉霞过了安检就进去了。这时间公开的展区只有两个，其他展馆都关闭了。阮玉霞进来的时候就有工作人员提醒，快到他们闭关时间了。
阮玉霞这会儿才感觉到了饿。这么一来一回，好几个钟头，她都没吃午饭。
看着陌生的展厅，阮玉霞仍然有种空茫感。
我有点儿理解她的想法。不过，正好相反，我是在那个梦境中，感到无所适从。二十多年前的校园环境、十多年前的校园环境，都让我不适应，好像在看年代片。
现在，我更多的也是从阮玉霞那里接收到一些她的思绪。
阮玉霞的心情是怅然，无所适从。
她没有在展馆多待，甚至没看完所有的展品，就离开了。
从博物馆出来，她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在路上闲逛。
她眼中的世界好像有两个，过去的和现在的世界重叠在一起。
那种模糊的景象也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这种情况，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梦境的时间发生了跳跃。
我看到她握着钥匙在街边行走。
那串钥匙明显是男性的钥匙，没有很多挂件，就一个钥匙圈。
看到这串钥匙，我惊醒过来，警惕看向周围。
我的心跳很快。
这是今天！
也是阮玉霞出事的时间！
我扫视周围，却没有发现什么鬼怪，也没感觉到阴气。
是事情还没发生，还是说，事情并非我想的那样。阮玉霞这一世可能再次死于某种意外？
车祸？
我转头看向了车水马龙的道路。
阮玉霞没有过马路，她直接转了弯。
我马上跟了上去。
又走了几步，我和阮玉霞同时停住脚步。
我们不约而同看向了斜前方的一家便利店。
便利店的透明玻璃墙内，一个女人正在排队付款。
那种不祥的气息！
我好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阮玉霞也是一样的想法，身体战栗了一下，双手握紧了手中的钥匙。
那个女人看起来三四十岁，成熟女性，站在多是学生的队伍里面，有些格格不入。她手中拿着一瓶饮料，看颜色，可能是某种茶饮。她的脸上有着疲惫之色，垂着眼睛，无精打采。
我并没有见过那个女人，但阮玉霞好像对那个女人有些熟悉。
我看向了阮玉霞。
她记不起来对方是谁，只是觉得眼熟，现在拼命在想对方的身份。
她的记忆中很自然地浮现出了童帅那个男人，想到了陈一茜。不过，那个女人不可能是陈一茜，也不太可能是陈一茜的转世。
从年龄来看，似乎也不是阮玉霞当年的同学。
我想到了那个委托人。
是那个宿舍的女生？
对方这会儿已经结账出来，一边拧开瓶盖，一边往外走，边走又边喝水。
她身上确确实实有那种不祥的气息，诅咒的气息。
是倒霉地买了什么东西？
还是说，在接触过灵异事件后，她对这些有了兴趣，走上了“邪路”？
我想着可能出现的最糟情况。
阮玉霞踟蹰了一会儿，将钥匙塞入口袋，手仍然握着那串钥匙，就像当初她抱着笔记本，就那么跟上了那个女人。
我并不赞同她这种做法。
论善心，阮玉霞应该是远超过我和青叶的那些人。
这点我自愧不如。觉得她有些傻，也有些佩服。
对于这样的人，总会生出一种善意来，想要帮助她。
我看了眼那个女人。
她走得有些慢，像是太过疲累，又像是刻意放慢脚步。可能是不想要回家？
她这个年纪，应该已经结婚，有孩子了吧。
我看了眼女人的左手。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无名指上戴着戒指。
到了一个红绿灯路口，女人停下来，等绿灯。旁边还有几个路人，也在等待信号灯跳转。
阮玉霞的脚步也很慢，一直和女人保持着距离。
等到信号灯跳转，一群人匆匆疾走，女人就被落在了最后。
她没动，可能是发呆了，没有在第一时间走过去。
阮玉霞也不得不停住脚步。
我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能离开阮玉霞身边。真要发生什么，我留在她身边，就能第一时间伸出援手。可那个女人的情况看起来很不对劲。
我感觉到她身上那种不祥的气息变得浓郁了。这让我想要靠近了察看一下。至少也看一下她的正面。光看背影可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信号灯上的倒计时到了最后十秒。
女人的身体一震，就像是睡迷糊的人清醒过来，抬起头，又左右看看，就跨步要冲过去。
阮玉霞一急，也忙跑过去。
女人好像是腿软了一下，差点儿摔倒在地。
信号灯已经到了“3”，眨眼就变成了“1”，绿灯跳转红灯。
女人就站在非机动车的道上。
“呜呜”的引擎咆哮声响起来。
女人呆愣地转头。
我只看到阮玉霞一个箭步冲过去，抓住了女人的手臂，将她往后一拽。
我也只来得及抓住阮玉霞的肩膀，将她往后拖。
飞驰而去的摩托就是擦着女人的身体过去，一个转弯，消失不见。
周围一片惊呼和叫骂声。
也有路人过来关心女人的情况。
机动车道上，车窗中也有人探头出来怒骂两句，才发动车子。
“吓死人了。你们两个不要紧吧？”
“小姑娘你也太吓人了，一下子冲出来啊。”
“刚才那个摩托车怎么回事啊！”
“那些年轻人都在找死呢。上下班高峰的时候还在这种地方飙车。”
“那边的车子好像被蹭掉了车漆了。”
“你们不要紧吧？”
“操他妈的！”
“还好刚才她要过马路啊。她不走出来，那边的自行车、电动车已经开过去了，肯定被撞到了。”
周围闹哄哄的。
我的心跳很快，阮玉霞的心跳也很快。
幸好那个女人没有走远，还在非机动车这边，要是再多跑两步，可能正好就被那辆窜出来的摩托车给撞到了。
阮玉霞摸着自己的肩膀，转头看过来。
我心中一紧。
但阮玉霞左右看看，恐怕是没看到我，以为是其他路人救了她。
“你们两个不要紧吧？”还有人在问她们。
阮玉霞摇头，看向了那个女人。
“我，没事。有些，腿软……”女人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我扶你到旁边吧。”阮玉霞说道。
有路人帮了把手，让她们靠在了旁边商店的墙上。
“谢谢你们。”女人虚弱地道谢，送走了那些路人，看向阮玉霞，“谢谢你，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阮……我叫马琳。”阮玉霞回答。
“谢谢你。对了，我叫孙嘉悦。这是我名片。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也和你父母说一声。我刚才压到你腿了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女人从包里拿出了名片，嘴上滔滔不绝。
我和阮玉霞同时呆住了。

第1181章 邂逅（五）
我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了。
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沙盘上安放准备好的模型。我是模型之一，其他人也是。
而每一次，这种看似巧合的相遇，都不会带来好结果。
我在这一瞬间，仿佛感受到有一双眼睛，正从高处俯瞰着自己。
是那个老天。
那个已经频繁亲自下场，彰显存在，并促成一次又一次灾难，想要杀死我这类人的老天！
我感觉到了危险。
阮玉霞则是生出了一种奇怪的同情和怪异的违和感。她有些弄不明白这到底是纯粹的巧合，还是某种神秘的命运。命运在她的意识中，就是“命运”而已。
在路上遇到久未见面的同学，很奇怪吗？这个城市就是这么大而已。
阮玉霞觉得有些不对，更多的还是因为孙嘉悦身上那种不祥的气息。
她正觉得孙嘉悦很倒霉，是个运气不太好的人。读大学的时候，孙嘉悦遇到了陈一茜、童帅的那些事情，现在，她似乎又惹上了麻烦。
她的想法仅此而已。
她现在正在烦恼，怎么和孙嘉悦说这件事。她不觉得孙嘉悦是童帅那样的人。孙嘉悦应该是个被害者。
我现在是浑身的汗毛都竖着，比之前更加紧张。
有事情要发生！
到底是什么事情、什么时候发生，我却是说不清楚。
肯定要发生什么就是了。
我的视线聚焦在孙嘉悦身上。
关键的人物一定是她了。我不知道孙嘉悦是被害者、还是一个加害者，但现在，最有蹊跷的就是她。刚才差点儿出事的也是孙嘉悦。
“怎么了？”孙嘉悦并不认识阮玉霞。
可能，吴灵他们和她交代的时候，也没提到阮玉霞这个鬼魂那时候默默关注整件事的发展。
阮玉霞摇摇头，欲言又止。
“你不用担心，我没什么恶意，就是想要感谢你。刚才差点儿被撞到了。要不是你，我就得进医院了。我刚才压到你的脚，真的没事吗？你要不舒服，现在就告诉我。”孙嘉悦温和地说道，眼中有关心。
她似乎比档案音频中的那个女孩成熟了很多。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只不过，我这个旁观者有些不习惯这种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变化。
“我没事。你，看起来不太舒服。”阮玉霞斟酌着说道。
“哦，是有些累。你还在读书，也很辛苦吧？不过，以后结婚、工作，弄不好可能会更辛苦。”孙嘉悦叹了口气，马上转了话题，“我还是先送你回去吧。这边应该能打到车。”
“不用了。那个……你好好休息吧。我……我觉得你看起来不太好……”阮玉霞很纠结，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和人说她可能中了某种诅咒。
“谢谢你。你要回家发现脚疼了，打电话给我。我会出医药费的。”孙嘉悦很客气地说道，再三道谢。
阮玉霞的脚是有些疼。
刚才孙嘉悦被她一拉，她又被我拉扯，孙嘉悦就摔在了她的脚上，应该是砸到了她的脚踝。她的脚可能扭伤了。不过，阮玉霞的心思一直不在这上面。
两人又客气了几句，孙嘉悦就要走了。
阮玉霞咬了咬嘴唇，还是叫住了孙嘉悦。
“怎么了？你是不是脚很疼？”孙嘉悦问道，“我刚才就觉得好像是……”
“那个，你最近是不是买过什么东西？挂件……之类……”阮玉霞脱口而出。
孙嘉悦愣住了。
“我，我对这些有些……就是……我能看到一些东西。你……”阮玉霞有些结巴。
我看到了孙嘉悦渐渐变得苍白的脸色。
头顶忽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我下意识抬起头。
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天空。
周围是好多人的惊呼声。那些声音，都没能压过极速冲来的呼啸风声。
我的身体比意识先反应过来，抬手就推向了身边的两个人。
那片阴影比我想象的还要巨大。
我看到了斑驳的色块，是印刷的痕迹。
我的身体没感觉到疼痛，但另一个人疼痛传递到了我的身上。先是肩膀，接着是胸骨，然后才是头。
骨骼碎裂的声音、内脏肌肉被刺穿的声响，尖叫声、惊呼声……所有这一切都结束于一声巨响。
我出了一身冷汗，却发现那阴影消失了。
我置身在一间开放式的办公室中，很多桌椅座位，一台台电脑、绿植……
“孙姐，帮个忙好不好嘛！”
娇滴滴的女声从耳畔传来。
我不由自主地转头。
化着妆的漂亮女人拉着我的手摇晃，她旁边还有几个差不多打扮风格的女人。
“兰兰就要个签名，孙姐你就帮帮忙吧。”
几个女人起哄着。
我听到自己所在的位置发出了女人的声音。
“什么签名啊？你们又要给哪个明星投票啊？”
“不是啦，这次是祈愿。这个听说很灵的。就是要集齐身边人的签名祝福，只要六个，就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女人声音欢快地解释。
这一句话，让我再次惊出一身冷汗。
“这不是小女生的东西吗？你们都多大了啊。”
“多大了也有一颗少女心啊。孙姐你肯定懂的。孙姐你也帮忙签一个嘛。”
“你看上谁了啊？你之前就去相亲了吧？”
“才不是，是兰兰的初恋啊。她初中喜欢的一个男生，人现在从国外回来了。同学聚会就要见面，就这周。”
“真的啊？”
“所以才要祈愿。孙姐，你帮帮忙啦。我暗恋他要有六年了。还为了他拼命考了同一个高中啊。孙姐，你帮帮我吧。”
“好吧好吧。”
我感觉自己被拉扯着，到了旁边的座位。
桌子上放了一张粉色的信纸，边框不是爱心、气泡、小花，而是如同万字符、祥云纹那样的图案。
诡异的感觉更为强烈了。
那边框里面，已经有了五个签名和五句祝福的话，正好分布在边框的四个顶角和中间。
“我写在哪里？”
“这边。”做了粉色爱心美甲的手指点在了边框中间，“和小珠并排。”
不要写！
我喊出了声，但好像没有人听到。我伸出的手也穿过了那个人的手背。
笔落下。
“祝有情人终成眷属。
孙嘉悦”
这两行字落在纸上。
我的大脑好像被巨锤敲打。
“好了，六个集齐了。”
“你结婚的时候，我们可就不给红包了。”
“好啊。我到时候送你们蹄髈！”
女人们嘻嘻哈哈笑起来。
那笑声陡然被尖叫掩盖。
我感觉到有血液从身体中流出，身体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要死了……
视野中，是阮玉霞被污血覆盖的脸。
她要死了……
孙嘉悦和她……
都已经死了。
不，等等，现在的话，现在逆转她们两人的时间——
我看到了黑暗。
不是笼罩着自己，压在自己身上的黑暗，是黑暗的天花板。
我抓起了手机，给吴灵打出了电话。

第1182章 不是不好
虽然是半夜三更给吴灵打去了电话，吴灵接电话后的声音也是清醒的。而且她在第一时间就接了电话，没有任何拖延。这让我怀疑吴灵是不是不用睡觉。
吴灵本身的存在就有些特别。她要是不用睡觉，好像也说得过去。
我想着这些不靠谱的事情，将梦境的情况说了。
吴灵并没有我的那些情绪，她依旧冷静。
“这样啊。看来她去投胎之后，执念仍然未消。而且地府的情况的确是有了很大不同。嗯……这样也不能说是不好。”
我很惊讶。
人都死了，还能被评价为“不是不好”。那“不好”到底是是什么程度的情况？
吴灵好像能猜到我的惊讶，淡定说道：“用十几年的时间和短短几天，加上一次死亡，了结掉前世的所有恩怨，这不是不好。相对于我们来说，她已经很幸运了。这应该就是积福的结果吧。她在上一辈子死亡后，以一个普通灵魂的身份救了很多人呢。”
我哑口无言。
吴灵说的那套逻辑，和普通人的逻辑当然是不同的。
可我很理解她的那套逻辑。
想想阮玉霞所做的事情，我都感到自惭形愧。
换成是我，死亡后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去投胎。真的留在了人世间，变成了孤魂野鬼，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变成恶鬼。即使没变成恶鬼，我也不会像她那样坚持去盯梢童帅那样的人，在一旁默默帮助无辜的受害者。
这么一层层想下来，我原本的坚定忽然就没了。
大概，我上辈子真的做过恶事。可能不是有预谋的抢劫杀人，但也绝对做不到阮玉霞那样。
我声音有些沙哑，“就这样了？”
我想要救阮玉霞。
从普通人的观念来看，十几岁就死于意外，还是接连两辈子，在人生刚起步的年纪死于意外，我对阮玉霞很同情。那样一个人，不应该遭受这样的事情。
吴灵说道：“这是最好的一种状态。你要是救了她，接下来呢？她已经恢复了前世的记忆，她不再是普通人了。她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你也说了，她自己就感觉到了诅咒的气息。”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捏住。
“如果再加上你的关系，下一次，她恐怕就不是死于意外了。”吴灵的声音在夜晚听来有些凉飕飕的。
我被她的声音勾出了各种记忆。
那些并不算久远的，属于这一年内发生的记忆，纷纷浮现出来。
那些在惊恐、疯狂中惨死的人……
我闭上了眼睛。
“另一个，你说是孙嘉悦吗？”吴灵问道。
“是。”我已经没了脾气。
对孙嘉悦，我也没有对阮玉霞的那种同情心。
虽然孙嘉悦的经历也可说是无辜倒霉到了极点。
吴灵“嗯”了一声，“我会让南宫查查看的。别担心。”
我有些哭笑不得。
这算什么“担心”呢？
我要“担心”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我叹了口气，挂掉了电话。
躺在床上翻了几个来回，天就亮了。
我对阮玉霞的死并没有释然，进入单位之后，我更加觉得难过。
我提前和瘦子他们说了这件事，他们都很震惊。
办公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在郑伟之后，拆迁办中又有人需要参加葬礼。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令人高兴的事情。
马处长今天没有来拆迁办，除了我们这五个人，其他人都不觉得奇怪。
等都我们去了工农六村，下午的时候，拆迁办的大群中就有了消息。
马处长的女儿在路上被掉落的广告招牌砸中，当场死亡。
事故中还有一名女性一同死亡，另外有两人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害。
我的心好像被人扎了一下。阮玉霞的两张面孔浮现在眼前，吴灵的话则是回荡在耳边。
这是一个“不是不好”的结果。
越这么想，越觉得有些可悲。
瘦子他们只是听我的叙述，对阮玉霞没有那么多认识，也没有那么多的好感，所以只是单纯惋惜。郭玉洁安慰了我两句，语言却是有些苍白无力。
来居委会唠嗑的阿姨妈妈们倒是很敏锐，发现了我们低落的情绪。
郭玉洁简单回答了她们的问话。
“哦。那真是作孽了。不过这种事情，谁都算不到，防不了啊。”几个阿姨妈妈的语气平平。
到底是隔得太遥远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死于意外，任何人不可能因此产生太强烈的情绪。
我想要走一走，就和瘦子他们招呼一声，出了小区，去超市买了一瓶水。
“林组长。”
后头有人喊了我一声。
我转头，看到了袁记者。
我现在心情不好，看袁记者自然也是不顺眼。
“林组长这是怎么了？”袁记者还做出了一副关心的模样，眼睛里面却是好奇。
“没什么。”我敷衍道，拿了水去结账。
“我昨天和马处长谈了谈。有关这边的那家青叶灵异事务所……”袁记者开口。
“那家事务所的事情，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你如果还有问题，你应该找其他人打听。”我不客气地打断了袁记者的话。
我现在没心情和她虚以委蛇，我连对她撒谎编故事都懒得做。
这么一刻，我心中甚至生出了一个念头。
我希望袁记者能发现点什么，顺藤摸瓜下去。
最好她发现一件青叶没解决的事情，最好她“抓”到一只恶鬼，最好……
我闭了闭眼睛，压下了这股情绪。
我有些自嘲地想，自己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结账付钱，我就越过了袁记者离开了。
袁记者竟然没放弃，很有职业记者的风范，就追在我后面。
“林组长，我很想要看看事务所内部的情况。您有钥匙，对吧？”
“我不可能给你钥匙。”
“您进去察看情况的时候，提前通知我一声就可以了。”袁记者又说道，“据我所知，你们也在找事务所的主人。我们周刊的发行量还是很大的。这样互利互惠的事情……”
我没理睬她，也没听进她说的话。
“林组长，其实，我找他们也是有自己的需要。我这边遇到了一点情况。之前那个真心话大冒险的骚乱，您知道的吧？我的一个朋友……”袁记者说道。
我猛地转头看向袁记者。
我们两个都停住了脚步。
袁记者先是被吓到，接着露出了一个失落的表情，还低下了头，“我想要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没想到你还相信那些迷信的东西。”我的声音已经冷下来。
袁记者马上道：“这不能说是完全的迷信吧？最近的确发生了很多事情……”
“不好意思，我觉得这些只是巧合，或者是有人故意弄出来的舆论闹剧。我不相信那些。”我又打断了她的话。
袁记者一僵。
我回过身，快步就离开了。
袁记者没再跟上来。

第1183章 事故
我回到了居委会。
瘦子一眼看出我情绪变得更加不好，就多问了一句。
我说了碰到袁记者的事情。
那些阿姨妈妈们耳朵很尖，听到后立刻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袁记者这几天盯着工农六村和青叶灵异事务所，小区里的人都知道了。
“也不知道现在的人是怎么想的。这个也好报道啊？”
“有什么不好报道的？”
“没有人看的吧。这种事情，谁会想要看啊？”
“肯定有人看的。不然那个记者老盯着这个事情做什么？”
她们说着没营养的对话，得不出任何有用的结论。
郭玉洁凑过去问了几句，算是套话。
“我们是不知道。那个什么什么所，好像没见过人吧？”一个老阿姨说道。
“见过的。有个漂亮小姑娘，还有几个男的。也不知道那个小姑娘怎么想的。好好的日子不过，瞎掺和这种事情。”
“哦，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那几个年轻人，长得还挺好的，小伙子长得都不错啊。可惜了……我那时候还想过我女儿要不要给介绍介绍。”
她们说着，就偏移了话题。
看来她们是没有给袁记者提供太多的情报。
下班的时间，我们回到了单位。
马处长的那件事，单位上下，包括社保中心的一些人都知道了。
其他人只是唏嘘，我的情绪是最低落的那一个。
瘦子他们大概也弄不清楚在梦境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我。
我自己想想，这件事对我打击最大的，还是吴灵的那句话。
不是不好……
这大概是我听过的最刺人、也最绝望的一句话了。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现在才发现，死亡，原来是一种“还算好”的结果。我心底深处还冒出了一个念头。
如果我现在死于一场意外，那应该也是一种很好的归宿。
但我不可能现在就死，我甚至已经能很理智、很清楚地认识到，就是全世界的人都发生意外，我、我们这样的人，都不可能死于一场意外。
我们这些人的死，必然是一场惨绝人寰的悲剧，绝不可能像阮玉霞那么轻松。
我在下班的时候饶了道，去了出事的地点。
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年开始兴起的一种习惯。至少，我记得我童年可没看到过那么多的同类情景。
现在，那个阮玉霞和孙嘉悦出事的地点，已经被人摆放了花束和蜡烛。
摆放这些东西的人，更大可能是陌生人。
马处长是不会这么做的。
他和他的妻子应该在巨大的丧女悲痛中。
路上还有围栏。那个掉落的招牌已经被清理掉了。
我抬头看看，看到了旁边大楼上被围起来的墙面。
周围经过的路人还有在议论昨天那场意外的。
我呆站了一会儿，有好心的店员走出来，询问我的情况。
“……是不是你认识的人？”那个店员问道，又说到了昨天发生的事情，“那个小姑娘救了另外一个人。当时有一辆摩托车冲出来，幸好那个小姑娘拉了那个女人一把。她们在我们店门口休息，站了一会儿，就要走了，没想到又出这种事情。上面那家的招牌也挂了好几年了。店家都换人了，都没拆掉，也没改。时间也是很长了。可能是因为之前的台风天……”
店员絮絮叨叨的。
我谢过了他的好意，告辞离开。
回到家，我接到了吴灵的电话。
“孙嘉悦那边的情况，南宫查过了。她在宁安人寿保险公司工作。我这边把她同事的名单发给你，你看一下你梦境中看到是哪几个。”
电话未挂断，我已经收到了吴灵发来的文件。
名单中，姓名、照片、基本资料一应俱全。
我按照记忆，将名字和照片都跳出来。
“有两个我不太确定。当时人不在，只看到了名字。”我说道。
吴灵表示了解，接下来他们会接触一下这些人。
“没问题吧？”我下意识问了一句。
“没什么问题。你说的那个诅咒，我在网上也找到了原版。这里面，应该是发布者遗漏了一些信息。”
“你是指……”
“签名不是祝福，而是献祭。六条自愿献出的性命，换来她想要的恋情。”吴灵说道，声音平静。
我觉得背脊发寒。
“有结果了，我会再告诉你。”吴灵说着，挂断了电话。
我还想着吴灵说的那句话，接下来一个晚上都有些不安宁。
等我入睡，我就进入了梦境。
我不觉得意外，先想着要弄清楚附身的对象是那天中的谁。
我感觉到自己行走在路上，稍微加快一步，回头就看到了一张有些眼熟的脸。
不，应该说是两张眼熟的脸。
“就前面了。”
两个女人都化了妆，打扮得很精致漂亮。
她们一前一后行走，手中抱了花束。
其中一人指了指前方。
到了十字路口，她们就在被围起来的地方停下。
我意识到了什么。
两人在那条隔离带前停下，放下了手中的花束，又从拎着的塑料袋里拿出了小蜡烛。
“你们认识昨天出事的人啊？”
我看到了那个热心的店员。
“是啊，有一个是我们同事。”其中一人说道。
“哦，那个女的，她好像精神不太好。之前就差点儿被车撞了，被那个小姑娘拉了一把。唉，要不是这样，两个人应该早走掉了。”店员感叹道。
两个女人交谈起来。
“孙姐下班的时候就好像有些不舒服。”
“早知道就送送她了。不然也给她老公打个电话。”
“她家里也忙吧。听说是她妈妈还是她婆婆住院了，她小孩最近还有个考试。”
她们两个说着，又和店员说了两句，留下花束和蜡烛就离开了。
我看看头顶的太阳，现在应该是中午。
两人一起去吃了饭，才步行到了一栋大楼。
大楼没有挂宁安人寿的招牌，而是叫“泰康大厦”，不知道是因何命名的。
现在正好是午休结束的时间点，电梯前人不少。
有人提到了孙嘉悦。那两个女人就参与进了聊天中。
我看着这两人，不知道她们会发生怎样的意外。
如果我没记错，短发的这个是叫汤卓希，大波浪的这个是叫王明丽。而我的附身对象，就是汤卓希。
叮——
电梯到了，门打开，一群人涌了进去。
电梯内拥挤闷热，让人很不舒服。
我就更加不舒服了。
我感受着两个人身上传来的不祥气息，我还不得不飘在电梯顶部，避开人群。
电梯一层层停靠，人越来越少。
汤卓希和王明丽在五层的时候，挤了出去。
两人到了办公室，办公室里人基本上坐满了。
又有两个我见过的女人凑了过来。
她们说到了孙嘉悦。
“你们怎么自己跑过去了？也不叫上我们啊。”
“我不知道你们也想要去啊。就是吃午饭的时候，看到了花店，顺便过去了。”
“谁叫你们要叫外卖的？”
“那我下班的时候，也过去吧。出殡好像不会叫我们去吧？”
“应该不会。和孙姐家里人也没怎么见过。出殡就明天了吧？”
“嗯。好像这种横死的，不能停太久。”
“唉，太可怜了……她小孩很小吧？”
“我记得是儿子，才十岁，还是十一岁。”
她们说着话，等到有个男人过来看一眼，她们就都回到座位，不再闲聊。
我没看到那个“兰兰”，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转眼，就到了下班时间。
等电梯等了几部。她们几个女人都很有耐心，还在说孙嘉悦的事情。
汤卓希和那个叫徐玮芳的女人挽着手。
下了楼之后，她们几个就分头走了。汤卓希和徐玮芳一路，先去买了花，再去那个路口。
她们到那儿的时间，我应该是已经离开了。
那条隔离带被拆掉了，地上还留着中午的鲜花和蜡烛。
徐玮芳蹲身将花束摆在地上，又有些心悸地看了一眼地上残留的痕迹。
那些深色的痕迹像是血，加上被砸破的地砖，有些触目惊心。
“太吓人了。”徐玮芳还抬头看了看那栋大楼。
汤卓希附和了一句。
“好了，我到那边乘车。你坐地铁吧。”徐玮芳起身，理了理裙摆，和汤卓希挥手告别。
汤卓希也挥挥手，看了眼前面的绿灯和倒计时，匆匆跑过去。
“拜拜！”汤卓希挥手。
我听到了由远及近的引擎声，一下子绷紧了神经。
然而，我伸出去的手抓了个空。
嘭的一声，接着就是刺耳的刹车声和金属落地的巨响。
周围惊叫连连，徐玮芳的叫声最为尖利。
我木在当场，看着落在十字路中间的汤卓希，大脑一片空白。

第1184章 变故
摩托车滑出去好远。那个摩托车手也摔在路中间。几辆通行的车辆差点儿碾到人，都歪七扭八地避开了。
幸好，这是高峰时间段，车速都不快。
在这种情况下，闯红灯飙车的摩托车就突出了。
周围好些上班族都叫起来，有人大声嚷嚷，昨天也是这个飙车的，差点儿撞到人。另外有人说，每天上下班都看到这个飙车的，每次都直接超车，不看红绿灯，也不看行人，急转弯就过去了。
我仍然是一种发呆的状态，盯着汤卓希一动不动的尸体。她的脑袋下面渗出了鲜血，慢慢流淌到远处。
徐玮芳在最初的一声尖叫之后，就闭嘴了，好像晕了过去。
我很茫然。
我这会儿应该去救汤卓希的。至少，我能保住她一条性命。
可我的身体僵硬着。
我看到了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
汤卓希的血液在流淌。那里面散发出的不祥气息很浓烈，就像是一只恶鬼正站在我面前，也像是西郊的劳改农场出现在了这个十字路口。
不，那股气味，比西郊劳改农场的几具僵尸、以前的蛇怪都要刺鼻。
那种腐烂的味道，让人望而却步。
到现在都没人靠过去，察看汤卓希的情况。
所有人都离得远远的。
那个摩托车手也躺在地上，却有人过去叫两声。
他好像没事，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头，将头盔摘了下来，露出了湿漉漉的头发。他的额头上滴下了血液，身体轻轻发抖。
汤卓希的身体却是失去所有的反应。
我看到了汤卓希的灵魂从她的尸体上爬起来。她就像是电影中的僵尸，慢吞吞地爬起来，扭动躯体。
血液中的不祥气息笼罩着她，却没有侵入她的灵魂。
我闻到了另一股阴气。那种怨念、愤恨……
汤卓希的头转了一百八十度，看向了那个摩托车手。
我看到了她眼睛中的暗红光芒。
那是属于恶鬼的凶恶眼神。
她踉跄着站起身，死死盯着那个摩托车手。
周围有人惊叫起来。
我抬起头，看到了那辆撞在公交车车轮上的摩托车。
它被无形的力量拖拽着，从公交车车底滑出来，并直立起来。
周围的尖叫声更多了。听不清那些人到底在叫什么。
我已经彻底呆住了。
我以为自己见过了够多的恐怖场景、灵异现象。
然而，在上下班的高峰时间段，在人流拥挤的十字路口，一场出现在众人眼皮子底下的灵异事件，还是让我做不出任何反应。
我这会儿很荒诞地想到，为什么睡觉前，在今天晚上，我居然没看到这个耸人听闻的新闻呢？
这么多目击者，可能还有摄像头，怎么就没有新闻呢？
这个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我听到了引擎的轰鸣声。
我眼睁睁看着那辆摩托车冲向了它的原主人。
围在那个摩托车手身边的人惊慌逃避，摩托车手却是失去了反应。
他被撞倒，被车轮碾压。
可怕的是，那辆车最终停在了他身上，车轮还在飞速转动。
血肉飞溅，激起了周围人更加响亮的叫喊声。
我感觉到有血肉飞到了自己面前。没碰到我，只是落在了我面前的柏油马路上。
太……太奇怪了……
我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应该说，有太多的地方不对了。
周围的人都在逃跑，好像看到了怪物。
更远处，还有叫声。那些人可能没看到发生了什么，只是随波逐流。
十字路口几乎是空了。剩下的人都是腿软跑不掉的。
徐玮芳还倒在人行道上，处于昏迷状态。
汤卓希就站在自己的尸体上，还盯着那辆轰鸣的摩托车。
摩托车手的血肉被蹭掉了一层又一层……
最后，他的尸体被一分为二，地上是一道肉泥血污，作为区分。
摩托车嘭的一声，倒在地上。
似是发泄了心中所有怨恨，我感觉到汤卓希的情绪变得平稳。
诅咒的气息没有消散。
汤卓希的血液在地上构成了一道模糊的花纹。
她眼中的凶光正在消退，身影也变得模糊。
我好像看了一出闹剧，现在，曲终人散了。
我发现这一夜已经过去，天亮了。
我许久没有因为梦境而出神，现在却脑袋空空，什么都想不到。
太荒谬了！
我见到鬼的时候，见到叶青的时候，都没觉得那么荒谬过！
我拿起了手机，先看了新闻头条，又看了社交网站的主页。
什么都没有。
太荒谬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我是真的做了一场梦？
我感到难以置信，下意识就把电话打到了吴灵的手机上。
吴灵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八度。
“我……我梦到了，我不知道……”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梦到了汤卓希的死亡？”吴灵问道。
“是。”我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不是单纯的噩梦。
转念，我又觉得不是单纯的噩梦，那现实情况更加糟糕了。
“她的情况看起来如何？是她的鬼魂作祟？”吴灵问道，语气有些迫切。
“是，是她的鬼魂。她……”我张张嘴巴，艰难地把我看到的情况告诉了吴灵。
吴灵在电话那头沉吟。
“这不正常吧？而且都没新闻，也没谁发消息。到底是怎么回事？说起来，鬼怪杀人，不都应该……不是意外，也应该是在……怎么说，就是……”我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说法。
“你问的两件事，第一件事，是上面压下了消息，全网都给封闭了。关键词屏蔽。相关内容都发不出去。他们现在好像发现了一个圈内的同行有这方面的能力。专家库的人开始接手这方面的舆论管理。”吴灵说道。
我喉咙中发出了无意义的一个叹词，我也不知道自己是真的惊叹、赞叹，还是应该觉得恐惧。
现在，言论管控恐怕到了一个极端的地步了。
“他们还有联系国外的人。就之前了解到的情报，有类似能力的人，全球应该是有三四个。但能力范围很有限，只能管理一定信息量的内容。圈内的意思，是现在情况不断恶化，到了需要限制普通人的地步了。大范围的洗脑不可能做到，那么至少，让恐慌的情绪不要蔓延，不要有太多的人生出这方面的意念，不要生出新的灵，就算是一种应急措施了。如果可能，小范围的洗脑工作也会展开。这算是一场全球危机吧。尽管很多人的大理念不同，在这方面，还是能达成共识的。”吴灵说道。
我依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问的第二个问题，圈内没有确定的答案。但根据这么多年来的观察，我们是有一个粗浅的推测。那就是所有的灵魂，其实都被植入了一种潜意识。这应该算是老天采取的应对方案之一。也就是当人死后，灵魂变成了鬼魂，他们要对活人做什么的时候，潜意识里面就会选择一种比较隐蔽的方法。像你所说的，将杀人变成意外，或者选择没有人、人少的地方动手，减少目击者，也不留证据。这种潜意识到底存不存在，具体又是怎么样的，活人是没办法完全理解的。而鬼魂，没神志的恶鬼无法交流，有神志的，一般会将自己的行为解释成小心谨慎。他们也不想被我们这样的人发现并追杀。所以究竟真相是什么，很难说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汤卓希这样的事情，过去从来没发生过。老天……可能又有了新想法。”吴灵说道。

第1185章 未来
这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情。
比起古代碰到昏君，更加令人头疼。
就是要揭竿而起，也不知道要打谁啊！
我从吴灵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种无奈。
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已经难以说清楚，老天爷是想要抹消掉所有的灵异事物，还是想要让那些灵异事物光明正大出现在众人面前了。换在几百年前，大概是前者。但到了眼下，他可能经过思考，改变了想法，也可能是真的失去了理智，已经在瞎胡搞了。
我的脑海中，老天爷一直是个电影电视里那种疯癫老头的形象，现在，依然是那样的形象。
“情况大致就是这样。现在还好说，大概属于……可控的阶段。也就是我们这边，圈子里面还是一种比较理智的阶段。但事情再这样发展下去，可能会有人产生一些新的想法。就目前来说，国外有些强硬派的驱魔者势力传出来一些动静。他们想要消灭掉所有灵异事物，并将范围扩大到了接触那些事物的普通人。阴谋家、野心家也不在少数。国内的话，有些传承至今的宗派、家族也想要公布信息，但比较忌惮，大量普通人知道真相后会产生的意念和灵。现阶段，大家做的事情就是两件：一件是控制舆论，另一件是商讨是否要在生活用品中加入一些批量生产的护身符，或者在公共设施上面，加上一些驱鬼除邪的符箓。”吴灵给我介绍局势。
我觉得这两个主意都不错，而且都有可行性。
但实施起来，总需要时间，也需要人手。
“你也要帮忙？”我问道。
“暂时，还没人知道我们的情况。”吴灵说道，“圈内人大概只以为，玄青真人联系到了我们，但我们还被困在某个地方，出不来。”
“某个异空间？”我脱口问道。
“是这样。”吴灵回答，“我探听消息，大多数时候是联系玄青真人，另外就是一些匿名的途径。我们最好还是不要现身，免得叶青那边引发不必要的麻烦。他本来在圈内就不怎么受待见。”
我想到叶青的状况，觉得有些沉重。
叶青的情况的确很不好。谁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彻底失控。如果是外人看到叶青，多半会选择直接消灭他。考虑到事务所里镇压着的那个东西，其他人可能还会在事务所多加一些封印阵法之类的东西吧。
和吴灵说完了这些事情，我挂了电话。
到了办公室，才知道阮玉霞今天就出殡。
马处长也没给她停灵太久。毕竟是横死的人，尸体可能都不成样子了。现在也不太讲究停灵这种事情，火葬的手续也比较简单。
老领导去参加了追悼会，我们也就是在单位议论议论。
今天去工农六村，没看到袁记者。
可下班回家的时候，我在公交车上看到了袁记者。袁记者和一个摄影师开车经过，方向和我坐的公交不同。
我脑海中就浮现出了汤卓希死亡时的场景。
我觉得很糟糕。除了那种不好的预感外，我还有种心慌的感觉。
车辆已经开走，我也没再看到袁记者那边的情况。
我低头给吴灵发了消息，询问她诅咒的后续处理。
吴灵那边迟迟没来消息。
等到我吃完晚饭，要看档案的时候，我接到了吴灵的电话。
“我们发现了一个问题。”吴灵的声音中有着疲惫，还有着一种无力感。
我那种心慌的感觉又来了。内脏好像都没法落到实处，又像是太过寒冷，导致自己的身体在不为察觉地发抖。
吴灵没等我问，直接就接着说了下去：“那个诅咒，我无法消除。”
这句话犹如当头棒喝，将我脑袋都砸晕了，又砸清醒了。
我脑海中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变得清晰起来。
“我看过了那个诅咒的内容，联系过那个公众号发布者，南宫也查了网上的信息。我们现在大概能推测出一个过程。那个诅咒，是一步步演变来的……就像是流言，一个传另一个，最后面目全非。最开始的祝福咒语，或者说，最开始的一个祝福仪式，没有任何灵异效果，在一步步的误传、变化中，变成了不可逆转的诅咒。我……我联系了玄青真人。情况就是，现在杀死了下咒的人，消灭了她的心愿，一切也不可逆转。诅咒依然会发生，那个心愿，会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实现。这一切就像是……”
“它想要所有人去死。”我声音干涩地说道。
吴灵在电话那头沉默。
我无意识地继续说道：“它想要所有人去死。它想要吓唬住所有人。它现在要揭开盖子了。就像是现在人的概念，不，就像是古代人概念里算命的都是瞎子，有伤天和，遭天谴。到了现代，大多数人观念里面依然是这样。这是禁忌。就算是那些虚拟的、编造出来的小说、电视，都是这样的设定。它现在……就想要这样……杀人的会被鬼当场报复，沾手了诅咒、祈福、法术之类东西的，也都会死……”
乱世用重典。
老天爷或许彻底改变了。可能也能说是觉醒了。
它已经不再是想着瞒着全世界，维持一种表面平静的状态。
真心话大冒险或许就是它试探性的一次动作，也或许，它之前急着迈步，跨的步子太大，有些失策。
现在，它已经调整过来了。
它要吓退普通人对灵异的好奇，要吓退所有敢于冒险的人。
一种恐怖的氛围，不能让局面变得更好，或许会因此诞生出更恐怖的灵，但这样做之后，不管是人口锐减，还是所有人心生恐惧，都会让局面逐步走向一种稳定。
大混乱之后的稳定。
而到了那个时候，它或许能做更多的事情。
也或许……
“它只是觉得人太多了……”我喃喃说道。
地府鬼差人手不够用，那些徘徊在世间的灵魂也过多了。
人口压力太大，能怎么办？
普通人的世界中，只能想办法提高生产力。楼房越建越高，可能还要将森林草原开辟成城市，再培育出更多产的粮食，优化牲畜的养殖，等等等等……总之，是尽可能让所有人能活下去。
这一点，现在的世界已经做到了。
然而，对于老天爷来说，它顾不过来那么多的人，新增人手的方案也不可行，那么，它能选择的解决方法就变得很简单了。
我从来不觉得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对人类有仁慈之心。可能有那么一点，但也仅仅是一点点。它能毫不犹豫地杀死一两个人，杀死我们这样的人，也一定能毫不犹豫地弄出一场毁灭人类的大灾难。
它并不需要那么多的人类。
我的脑袋开始一抽一抽地疼痛起来。
吴灵的呼吸声通过手机，传进了我的耳朵中。
“你的想法很有道理。”吴灵说道，“我们一直觉得，老天是在维持这个世界的平衡。我们只是平衡中的一个环节，天秤上的一个砝码。它不会对我们这些单独的个体有多少想法。所以……接下来，会很惨烈吧……”
不是陨石撞击地球，不是冰山消融，海平面上升，也不会是火山爆发，地壳开裂……
这个世界的末日会是什么样子？
我突然想到了我梦到引路人时看到的场景。
废弃的工地，巨大的妖怪，肆意的鬼魂，还有死寂的黄泉之路……
那种逃跑时的绝望心情……
瞬间，我又想到了那条奇怪的公路。出租车司机，是叫宋臧吧？那个人行驶在那样的一条路上，给人运送尸体，也接送奇怪的鬼魂……
有可能，那就是未来的场景。
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感觉到眼前一黑。

第1186章 为了这一幕
熟悉的感觉这时候就出现了。
我听到了周围人的哭声，很轻、很低，好像在压抑着情绪。更响亮的声音，是一个人磕磕巴巴的演讲。声音的主人应该是个中年男人，几度停顿，几度哽咽，说话并不流畅。
我没听清楚他说的内容。那些语句，每一个字我都懂，连在一起之后，就变成了模糊的音调。
更近的声音，是哭泣声。
过了一会儿，一个响亮的声音取代了那个男声。这回我听清楚了。有话筒、有音响，有个司仪在主持。
周围的人都动了起来。
我听到了哀乐，也在这时看清了周围的环境，意识变得清晰。
前头的背影是个女人，长发披肩。
我错开了一步，看到了自己附身的人。
王明丽。
再往前看，王明丽前面的人是褚兰。
再转头，就能看到放在假花中的遗照——汤卓希。
遗照应该是证件照。汤卓希看起来一本正经，只化了淡妆，和我几次见到的她的模样有些不同，和吴灵给我的名单中的照片更为相似。
那些人绕着透明的棺材转着圈，发出了悲痛的哭声。
我看到褚兰在抹眼泪，也看到王明丽上前，挽住了褚兰的手臂，和她一起落泪。
我没有多少悲痛，只有一种麻木的感觉。
人群围着，我没看到棺材里汤卓希的模样。应该是有些扭曲的吧。我记得她尸体的样子。
那种不祥的气息，现在也徘徊在灵堂中。不过，不全是从尸体那里散发出来的，更多的是从褚兰和王明丽身上散发出来的。汤卓希死了，鬼魂应该也去了地府，但她的尸体依然有那种诅咒的残留痕迹。
如吴灵所说，杀了她们，事情也不会结束。
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
看一场戏吗？
在哭的褚兰，很伤心。
她知不知道是她害死了汤卓希，还害死了孙嘉悦，害死了阮玉霞？
似乎不应该指责褚兰。她并没有害人之心。她只是有些少女情怀，只是想要一点祝福，给她青春时期的暗恋延续出一个结果。
我觉得有些恶心，还有些头晕，不禁往后退。
遗体告别仪式已经结束。
最为悲痛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她放声大哭着。
搀扶着她的那个中年男人和她面容有些相似。他有些狼狈地拽着女人的手臂，支撑她的身体，默默不言。
汤卓希和王明丽已经退开了。
接下来，工作人员和亲人一块儿，将棺材推到了后头的走廊内。
那对中年男女彼此扶持着，周围簇拥着其他亲属，一块儿消失在了那道门后。
还能听到女人的嚎啕大哭。
褚兰和王明丽一步步退到了我身边。厅里面，还有其他亲属。
有人过来和两人搭话。
“你们是希希的同事吧？”
两人点头。
王明丽多说了一句，“我们大学也是一个寝室的，毕业之后进了同一家公司。”
“你们关系很好啊。”
“是啊。”
两人又开始掉眼泪。
我不知道两人能不能听到我的话，我仍然是说出了口：“她是因为那个恋爱祈愿、那个签名才死掉的！”
周围人都没有反应。
果然是没人能听到。
我移开了视线。
火化需要不少时间。
那些去了走廊的人，这时候回来了。不是所有人都回来。
有人招呼着，让大家到外面去等待。
这边开追悼会的大厅，还要迎接下一批“客人”。
那些人三三两两地走了出去。
一排房子，进出的、逗留的，男女老幼，都是差不多的神情。
这就是殡仪馆了。
不时有人捧着遗照、牌位，排着队，伴随着乐队奏响的哀乐，慢慢往外走。也不时有房子内传出哀乐和痛哭声。
褚兰一直在擦拭眼角，王明丽只是沉默着。
她们跟着人，到了停车场。有人上了一辆旅游巴士，有人在停车场的空地等待。
王明丽拉了拉褚兰，“我要去厕所，你去吗？”
褚兰摇摇头，“我想坐一会儿。”
两人分开了。
我看了眼褚兰，不得不跟着王明丽走。
厕所在门口的位置，就一个公共厕所样式的小房子。里头人还挺多。
王明丽进去排队，我就呆在了外面，有些无所事事地观察周围。
我知道，王明丽今天肯定是要死了。谁都救不了。
我本来不想要看到这场面。谁都不会想要看一场已知是悲剧的惨事。
但在见到褚兰之后，我很好奇，她在看到王明丽的死亡后，会有什么反应。
我很好奇，她会不会察觉到身边人不正常的死亡。
很好奇，她会不会联想到自己的恋爱祈愿仪式。
这已经不是恶趣味，而是恶意了。
我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这种恶意。
尤其是对灵异的事物了解越深，对老天爷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了猜测之后，我控制不住自己对某些人的厌恶。
为什么要将自己的心愿寄托在一些虚无缥缈的仪式、法术上？
这个世界多姿多彩，这个世界已经是充满了无限可能，文明、科技都发展到了这种地步，为什么还要相信那种东西？哪怕只是一种心理安慰，都有些可笑。
原本只是可笑，现在要变成可悲了。
我觉得烦躁，呼了好几口气。
这时候，我注意到了人群中一个不对劲的家伙。
那是个二三十岁的男人，穿了西服，没系好领带，胡子拉碴，正靠着一棵树在抽烟。
他身上有阴气。
之前我都没注意到，现在才发觉，殡仪馆的场地都笼罩着一种阴气。再远一点的地方，还有一个阴气的聚集地。
我来参加过追悼会，知道这附近大概有个公墓。原本是不知道公墓准确位置的，现在我是知道了。
我扫视一圈，除了那个男人，没有其他鬼魂了。
这一股弥漫的阴气，有些像是青叶灵异事务所里那种经年累月的阴气，是鬼魂活动后留下的痕迹。但比起青叶的事务所，这里的阴气要驳杂很多。在这里逗留徘徊过的，不止一个鬼魂。似乎，也没有出现过某个强大的鬼魂。
我正想着，突然觉得不对，转头看向了厕所。
我没怎么犹豫，就冲进了女厕中。
同一时间，我听到了女人的叫喊。
“喂，你没事吧？里面的人，你没事吧？”
“怎么了？”
“刚才听到一声响，好像是摔倒了。”
“是老人啊？”
“不是，是个小姑娘吧。”
我的身体已经穿过了那道门，进入了厕所的隔间。
王明丽倒在厕所中，脑袋就靠着墙壁，脸色发青，身体抽搐着。
我看向四周，没看到鬼。
这是……
我低头看向了王明丽。
突发疾病？
嘭的一声，厕所门被撞开了。因为王明丽的脚，没能完全打开。
外头的人乱糟糟的，好不容易将王明丽拖出来。
“她是不是有什么病啊？”
“要做个人工呼吸什么的吧？”
“无关的人麻烦出去，让出地方啊！”
有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叫喊着，又询问周围有没有人认识王明丽。
没人认识。
殡仪馆中倒是有急救的设备。
几个员工围着王明丽，给她做了除颤。王明丽的身体只是弹了一下，就不动了。
我知道，这样的急救没有用。
有人打电话叫急救，有人翻了王明丽身边的包。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了褚兰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向了出现在门口的褚兰。
她惊慌失措，喊着王明丽的名字。她嚷嚷着“不可能，她没有心脏病”。
褚兰身体发抖，都站不住，扶着门框，跪在了地上。
我一抬眼，看向了散开的人群中走出来的人。
那种诅咒的气息……
“褚兰？”年轻的男人惊讶叫了一声。
褚兰转过头，只发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啊”。
“你，是你朋友……”男人看看厕所内。
褚兰眼泪就落了下来。
救护车开了过来，医护人员也问了王明丽的情况。
褚兰发着抖，轻声道：“我是她朋友。我……我也不知道她有什么遗传病……她没说过。我有她父母电话。”
“那你跟着来吧。联系她父母。人已经不行了。”医生检查了一遍，有些冷漠地宣告。
褚兰踉跄着，好像要晕过去。
我看到她的视线动了一下，看向了那个年轻男人。
“你就一个人？”那个男人关心地问道。
褚兰呆呆地点头。
“那我陪你一块儿过去吧。”男人说道。
褚兰的脸色变得更为苍白。
我盯着褚兰的眼睛，忽然知道了自己刚才想要知道的答案。
“你的死，就是为了这一幕啊。”
这不是我在说话。
我回过头，看到了那个鬼。不知何时，他走到了这边，扔掉了香烟，身边还多了一个身影。
王明丽……
“你这朋友怎么忽悠你的啊？还是强上的，给你下了咒？”男人语气懒散地问道。
他让我想起了古陌，但和古陌不同。他是一副纯粹的看戏八卦心态，语气中没有多少讥讽，只有好奇。
王明丽在颤抖。和褚兰不同，她是愤怒的颤抖。

第1187章 遗愿（一）
褚兰已经和那个男人一块儿上了救护车。
救护车慢慢驶离了殡仪馆。
周围议论的人群，还有远去的汽车声响，都让王明丽心中的怒火越烧越盛。她的愤怒已经传递到了我的脑海中。如此强烈的意识，即使我和她的思绪没有相连，我也能看到此刻她身上冒出来的隐隐火光。
“看来是强上的了。”男人说道。
“是那个祈愿，那个签名……之前的孙姐，还有汤卓希……都是她，都是她……”王明丽咬牙切齿，“她怎么能这么做……怎么能……”
我看到王明丽身上的阴气正在发生变化。
那个男人斜了斜眼睛，“说说是怎么回事吧。我有点儿好奇啊。”
王明丽一转头，“你是谁？你是……鬼？”
“我也是鬼。”男人强调了一下“也”字。
王明丽的脸色骤然变了，比刚才更加狰狞，还有一种悲痛。
她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突然间泄了气，有些痛苦地说了自己经历了的事情。
“……我第三个了，还有三个人……她们……太过分了，太过分了……”王明丽的眼眶中溢出了泪水。
“哦。这样说，她也不一定知情啊。”男人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垮着，转着头，好像在寻找一个背靠的地方。
“她，不知道？”王明丽抬头看向男人。
“有这个可能。”男人无所谓地说道，“这种游戏，挺多人玩的吧？玩的时候也没当真。还有人见庙就拜，也不管里面供奉的是什么菩萨。”
男人依旧不是讽刺的语气，只是在陈述事实。
王明丽不吭声了。
半晌，王明丽问道：“你叫什么？”
“不知道。”男人摇头，“我死了太久了，这些事情都忘记了。嗯……你叫我十月好了。我是十月份死掉的。”
王明丽疑惑地看向男人。
“那个，是你们要送行的人？”男人侧着头，看向远远走来的一队人。
我跟着看过去，看到了汤卓希的遗照。
王明丽哭了起来。
不知道是在哭自己，还是在哭汤卓希，或者，是在哭她们所有人。
队伍从我面前经过，应该是要去旁边的公墓，直接将汤卓希的骨灰落葬。
队伍中，有人提到了王明丽和褚兰。那种哀伤悲痛的气氛，好像染上了一层恐惧诡异的色彩。
王明丽跟在了队伍最后。
让人意外的是，那个十月也跟了上来。
他们两个都没说话。
进了公墓，看到了一排排整齐的墓碑，那种死亡的感觉愈发强烈。
王明丽失神地流着眼泪，她的戾气怨恨仿佛都这样从身体中流淌出去了。
两人没有凑到汤卓希的墓碑前，只是站在比较宽敞的大路中，眺望那边的情况。
十月忽然开口说道：“人有生，就有死。你看开点，早点去投胎吧。”
王明丽低声问：“投胎？你怎么没有去投胎？”
我也看向了十月。
他有些像是我看到过的那些灵魂，又有些不同。他身上，的确是有阴气的，是个鬼魂，不是迷路的灵魂。
十月想了想，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大多数人死了，都会去投胎。有些从这边离开的，是去完成自己遗愿了。我已经忘记自己是怎么死的了，也忘了自己有没有什么遗愿。”
这样听来，这个十月更加奇怪了。
鬼魂的执念是不可能自然消退的才对。那是他们留在人间的愿意。即使失去自我，也不可能忘记遗愿。
我猜测，这个十月可能是逗留在人间的灵魂。他在殡仪馆太久了，染上了这里的阴气，并非真正的鬼魂。
我仔细打量十月，没看出什么特殊之处。
汤卓希的落葬弄了很长时间。棺材要埋进坟墓里面，封好。墓碑上面的字，好像要重新描摹、上色。接着，汤卓希的那些亲属一个个祭拜。
我看到了人群中的中年女人。她应该是汤卓希的母亲。刚才遗体告别的时候，她就哭得最为伤心，现在，她又哭得几乎要厥过去。
周围人手忙脚乱地安慰着。
白发人送黑发人。汤卓希可能还是她的独女。这样的打击就更加巨大了。
王明丽的心中又涌出了悲伤的情绪。
“我妈妈……我妈妈要是知道了……”王明丽颤抖着说道。
没有人接话。
周围都是冷漠的、伤心的人，他们祭拜各自的亲友，不会有人看到王明丽。
十月也没去安慰王明丽。
“十月小兄弟，这是新人啊。”
身后，有个声音响起来。
我猛地转头，看到了坐在一块墓碑上的虚幻身影。
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也不是那么老，总有个六、七十岁的模样，精神非常好。
十月回头看了一眼，“嗯”了一声。
王明丽却是没有管这些，自顾自哭着。
我有些心惊地环视一圈，看到了许多墓碑上，有这种虚幻的影子。
他们身上都有着阴气，却连形体都不是那么完整。
有一个人开了口，其他人纷纷开口。
他们好像不能动，就被固定在墓碑上，说话声却清晰传递到了我耳中。
“可怜呐。是怎么死的啊？”
“死了就死了，别问啦。”
“刚才说到了妈妈。小姑娘，你妈妈在哪儿呢？”
“哎呀，你们这些老东西，问这个做什么啊？”
我这时候才发现，这些灵魂其实大半都集中在这块墓区，更远的地方、其他地块，就没有那么多灵魂。
我心中生出了一些想法。
“生死有命，小姑娘，你就别想那么多了，早点去投胎吧。”
“你说得好听。你自己怎么不去啊？”
“我还没看到我孙媳妇呢，怎么能放心去啊？”
“您孙子都好几年没来扫墓了吧？”
“我能感觉到，那就行了。”
灵魂多是老者，心态看起来都平和。他们身上的阴气也没有那种恶鬼的气息。
“不过啊，小姑娘，你这死的好像有些不对啊。你是不是被人害死的啊？”
“知道是谁不？”
“你们这些人，问这个干什么啊？死都死了啊。”
他们自己又吵了起来。
我好像置身在居委会的办公室，听那些阿姨妈妈老头老太在叽叽喳喳地闲聊。
十月看向了王明丽。
“你现在想要做什么？”
王明丽已经止住了哭泣。
“我想……回家、去医院看看。”王明丽说道。
随着她话音落下，我感觉周围的景物跟着发生了变化。
这不是梦境时间的跳跃，而是随着王明丽的话，她的位置已经发生改变。
她站在了停尸间，站在了自己尸体的边上。
透过停尸间门上的玻璃窗，我看到了走廊上坐着的一男一女。
王明丽正盯着自己的尸体发呆，过了一会儿，她也发现了等在外面的人。
褚兰垂着头，坐着一动不动。
之前见过的男人就坐在她身边，仰着头，默默陪伴。
这一幕不是很甜蜜。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两人身上都散发着那种诅咒的气息，他们的气场看起来非常相合。
王明丽飘到了门外，身体直接就穿过了门，站在了褚兰身边。
“就是他啊……”王明丽呢喃般说道。

第1188章 遗愿（二）
王明丽身上的气息发生了变化。
那种恶鬼身上的戾气散发出来。
她的手虚虚按在了男人的脸上。
“就是他啊……”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手往下移动，到了男人露出来的喉结。
属于鬼的手按在了男人的咽喉上，手指收拢。
“唔！”男人掐住自己的喉咙，发出了痛苦的呻吟，脸色很快从正常转成了青白。
褚兰抬起头，惊愕看向男人，慌张道：“怎么了？你怎么了？”
男人根本没办法回答，只是踢着脚，手拉扯着自己的脖子，一副喘不过气来的样子。
“医生！来人啊！来人啊！”褚兰惊恐地大叫起来。
这里应该是医院里的太平间。
从走廊另一头的门里面，很快就有穿着白大褂的人跑了出来。他们看到男人的情况，也是受到了一点惊吓，连忙就要做急救。
“你们是不是去过什么地方？刚从国外回来？有没有做过检疫？”医生焦头烂额地问道，语气里面是一种警惕的质疑。
褚兰的脸色几乎和男人一样青白，“不，怎么……他是……不一样的……”
“先送出去，送出去做急救。”一个医生喊道，“推个床过来！”
褚兰已经浑身瘫软了。
我看向了王明丽。
王明丽的脸上是一种疯狂之色，几乎是癫狂了。她好像沉浸在复仇的情绪中，已经失了神智，变成了真正的恶鬼。
一只手抓在了王明丽的手腕上。
我一侧头，就看到了那个十月。这让我吃了一惊。
我是附身在了王明丽的身上，或者说，附身在王明丽的灵魂上。王明丽可能是跟着自己的尸体移动，可能还有那个诅咒的因素在。但这个十月是怎么回事？他怎么跟过来的？
我观察着十月身上的阴气。很普通。和在殡仪馆看到的一样，是那种淡淡的阴气。比起恶鬼，更像是某种游魂，并不是很强大。
“那个，是你妈妈吧？”十月说道。
王明丽脸上的表情僵住，缓缓地直起身体，看向了走廊的尽头。
那边，正有一对中年夫妻走过来。他们身边还跟着一个医生，现在，那个医生正跑过来帮忙。
我看到了他们脸上的茫然惶恐。他们可能还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王明丽的情绪已经证明了，十月猜得没错。
“妈……爸……”王明丽低低喊了一声，已经是泪如泉涌。
摔在地上的男人大口大口喘气，如同溺水的人被救上了岸。周围的医生也发现这人恢复正常了。
“怎么回事啊你？你有什么病啊？”医生问道，“呼吸道什么疾病？还是传染病？”
男人咳嗽着，没回答。
“喂喂……”一个医生抬手指了指。
男人捂着脖子的手已经放下来，按在地上，支撑着身体。他暴露在众人眼前的脖子上浮现出了青紫的手印。
“你做什么掐自己啊？”开口询问的那个医生还在埋怨，训斥自己的小孩一样训斥男人。
但他的话很快就停住了。
男人和褚兰都一副见鬼的表情，周围的医生也是如此。
“怎么……”那个医生看看左右。
“我刚才还拉开了他的手……而且这个……”一个年轻医生话开了头，却没继续说下去。
走廊里面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行了。别闹了啊。人吓人，要吓死人的。”那个医生板着脸，训了一句，又让其他人回去工作。
“兰兰……”中年女人走了过来。
褚兰听到这一声，身体一抖。
“兰兰，你……我家女儿，王明丽她……”女人说话都说不利索。
带他们进来的医生打开了停尸间的门，“你们看一下，这是不是你们女儿。是的话，接下来就办手续……”
那对夫妻没再看褚兰，急匆匆进了停尸间。
门关上，很快，里面就传出了痛哭声。
从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女人的身体缓缓倒地。男人拉着她，却是拉不住。他自己都摇晃着，战力不稳。
褚兰抖得更厉害了。
王明丽这会儿却是没有看她，只是默默注视着自己的父母。
十月一低头，看向了那个男人，又看看褚兰。
我有些厌倦。
无论如何，这件事已经无人能阻止了。褚兰和这个男人大概会相爱，会在一起。可能不幸福，但一定会在一起。另外三个在纸上签了名的人也会陆续死亡。可能，在她们的追悼会上，褚兰和这个男人的感情会不断加深。也有可能，这些死掉的人都会变成鬼，纠缠他们，杀了他们，让他们以另一种方式在一起。
这和我已经没关系了。
我想要结束这个梦境。
“这地方……我们要不在外面等吧。”男人扯扯嘴角，对褚兰说道。他的脸色还是发青的。
“你先走吧，不用陪我了。”褚兰说道，面无表情的。
男人犹豫了一下，“我待会儿送你回去吧。还是……你有男朋友吗？要不要联系他？”他看了眼褚兰的左手，才问出这个问题。
褚兰摇摇头。
“那我待会儿送你回去吧。总不能让你这样子……”
“你先走吧！”褚兰提高了音量，声音变得沙哑，“求求你了，求你了，先走吧，你先走吧……”
男人看了褚兰一会儿，“好。那你给我个你的电话，等你到家了……”
“我让你走啊！你走啊！”褚兰用力推了男人一把，眼眶里已经满是泪水。
男人后仰了一下，苦笑着，还是起身离开了。
褚兰捂住脸，哭声从指缝中露出来。她哭着哭着，忽然道：“丽丽，你在这边吧？你在这边吧……你……”她哽咽着，“怎么会这样的……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王明丽的确在她身边，却是一言不发。
十月问道：“你不去投胎吗？”
王明丽抹掉了脸上的泪水。
“好吧。别杀人啊。”十月忽然道，“杀了人，你可能就危险了。”
王明丽看向了十月。
“杀人的鬼会受到惩罚。嗯……很严重的惩罚……”十月的表情放空，过了一会儿，对王明丽挥挥手，“我回去了。”
他的身影就这样消失了。
我更加感到吃惊。
王明丽对此无动于衷。她等着自己的父母出来，询问褚兰事情的经过，和医院办手续，找人要将自己的尸体再送回到殡仪馆，等着办追悼会。
“好好的人……我从来不知道她身体不舒服，她心脏有问题……我跟她说了很多次，不要熬夜，不要太辛苦……我……”
“行了，行了……”
王明丽的夫妻哭着，埋怨王明丽的话，就像是父母平时对小孩的念叨。一转眼，两人却是哭得不能自已。
褚兰告辞离开了。
我以为王明丽会跟着自己的父母，没想到她站了一会儿，就追着褚兰过去了。
我没感受到她此刻的情绪。那种强烈的复仇心态好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静默。
褚兰走了很长一段路。漫无目的地走，一直到回过神，才四处看看，掏出手机开了导航。她搜索了好一会儿，站在路上发呆，又开了打车软件，叫了车，就在路边等着。
她的眼神是空的。
直到手机响起，司机打电话过来确认位置，她才如梦初醒。
上了车后，她又是那种放空的状态。
车子开到了她所居住的小区。她应该是和父母一块儿居住的，但家里面没有人。
褚兰进了卧室，一转头，就看到了贴在镜子上的粉色信纸。
她手指颤抖地取下了信纸，身体跟着颤抖起来。
我看着她慢慢翻转手腕，将信纸背过来。
信纸的背后，是一团血迹。她的手上也沾到了鲜血。
褚兰尖叫一声，手一松，信纸飘落在地。
那血迹没有凝固，但被褚兰的手接触过后，图案仍然没有发生丝毫模糊——信纸正面的那个边框，中间，已经出现了三个名字，孙嘉悦、汤卓希、王明丽。全都是鲜血书写下的名字。

第1189章 遗愿（三）
褚兰举着手，有些崩溃地怪叫着。她冲出了房间，去了洗手间，不断冲洗自己手上的鲜血。但这样的冲洗好像没有起到作用。褚兰的手上通红一片，像是鲜血的残留，也像是她用力搓洗后留下的痕迹。褚兰将之视为前者。她不断地搓着手，没有眼泪落下，只有含糊不清的恐惧叫声一直在持续。
终于，她好像想起了什么，拿起了洗脸池边上的洗手液。她的双手上多了泡沫，泡沫又被冲掉，手还是通红的。于是，这个过程被重复。
我回到了褚兰的房间，低头看着地上的信纸。
仔细看来，那些鲜血的痕迹不是被人书写上去的，而是从信纸另一面透出来的。红色的血液沁入了纸张，再从纸张背面透出。只不过，这些痕迹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变化，并不是反着的。那个边框图案和边框中的签名都和信纸正面的字迹如出一辙。
洗手间里传出来一些响动。
我起身走过去，看到王明丽的脸上是一种古怪的笑容。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她的表情扭曲着，情感也是扭曲的。
褚兰还在洗手，但似乎没有用洗手液。她手上滑溜溜的，不知道是涂了什么东西。
我低头看向了洗手间的地面。瓷砖上有个瓶子，清洁剂……是玻璃清洁剂。
我猛地看向了褚兰。
她已经冲掉了手上的粘液，可皮肤的颜色好像变得更加红了。
褚兰大吼一声，双手按在了洗脸池上。她喘着粗气，过了一会儿，开箱倒柜地找东西。
她将蓝色的马桶清洁液直接倒在了手上，搓揉着手上的皮肤。那种疯狂的模样，就跟中了邪一样。
我有些怀疑是王明丽做了什么，可王明丽的情感虽然扭曲，这种扭曲却是稳定的，她身上的阴气也是稳定的。
褚兰身上的诅咒气息也没在这段时间发生变化。
褚兰再次洗手，水池里面多了殷红色的液体。
她的手上多了伤痕，不知道是那些清洁剂导致的皮肤溃烂，还是她自己洗出来的。
褚兰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打电话的人很坚持。电话铃断了，又响起。
褚兰哭出了声，不再搓洗手上的皮肤，只是用自来水冲着双手。
好半晌，那铃声不知道是第四次、还是第五次响起来，她才关掉了水龙头，用湿漉漉的手，直接掏出了手机。
手机屏幕上只有一串号码，没有名字。
褚兰没介意，直接按了通话键。
“喂……”她的声音很虚弱。
我并没有和褚兰的灵魂联系起来，也听不到电话那头的声音。
褚兰的身体却是明显一震，摇晃了几下后，靠着扶在洗脸池上的手，才支撑住。
她没说话，脸上是一种绝望的表情。
慢慢的，她的那种表情柔和起来。
她抓着洗脸池的边缘，跪倒在地上，发出了哭声。
王明丽的情绪在这时候有了波动。
我得到这样的提示，当然能猜到电话那头的人是谁。
褚兰哭着哭着，声音越来越响亮，哭声中是委屈，是不安，是痛苦。
等到她停止哭泣，她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谢谢你”。
王明丽弯下了腰，凑到了褚兰的脸前。她是想要看清楚褚兰的表情。
这一刻，王明丽脸上已经不是那种扭曲的表情，而是瞪视着褚兰，只等着看到一个结果。
我感受到了王明丽的情绪波动。她的情绪再起波澜。
“对不起，我想要一个人静一下。那个……我们，还是不要联系了……”褚兰艰难地说道，“看到你，我就会想到……对不起，我……对不起……可我没办法……不好意思。我……同学会我也不会去了。请你不要再打电话过来。”
说完，褚兰挂了电话，还将手机关机了。
王明丽瞪大的眼睛眯了起来，腰也直起。
褚兰直接将手机扔在了地上，看了看自己起泡、发皱的手。
她哆嗦了一下，从地上爬起来，有些蹒跚地走向了自己的卧室。
她犹豫了好几次，才捡起了地上的信纸。只是用两个指头捏着信纸的一角，就那么拎着，到了厨房。
煤气灶被她打开，蓝色的火焰排成一个圈。
褚兰的手移动到了火焰上方。
火舌舔上了信纸，缓缓地向上蔓延。
这种纸张似乎不容易烧起来。
褚兰在煤气灶前面站了好一会儿，才等到整张信纸都化成灰烬。
火焰最后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缩了一下手，最后那点碎片就落在了火圈上，一下子被彻底吞没。
褚兰退了两步，靠在墙上，失神看着那一圈火焰。
外头天色已经暗下来，有邻居家烧菜的香味飘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人打开，一对夫妻边说边笑地走进来。他们叫了两声褚兰的名字，到了厨房，看到褚兰的情况，都吓了一跳。
褚兰什么都没说，就推开人回了房间。
王明丽跟了进去。
看来，王明丽是准备一直跟着褚兰了。她是要看褚兰接下来会做什么选择吗？看着她是不是会接受诅咒带来的爱情？
我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感觉到自己的视线变得模糊。眼前的景物被黑暗吞噬掉。
我眨了眨眼睛，看清了周围的情况。
梦境结束了。
我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
天还没亮，才三点钟。
我去外面倒了杯水喝，上了个厕所，又回到房间。
大概是已经知道了结果，我没有受那个梦境太多的影响，下半夜我睡得挺熟的。
第二天，我在闹铃响起前就自然醒了。
洗漱、换衣服、吃早饭、坐公交……
我想到了梦境的事情，给吴灵发了条消息。
虽然南宫耀可能已经查到了王明丽的死讯，我还是叙述了一下梦境的情况，又提了提殡仪馆里的那个鬼魂十月。
他有些不正常。
看来来无害，可谁知道过一段时间，他会不会失控呢？
吴灵只回复了我一个“知道”的消息。
到了办公室，我免不了提起褚兰、王明丽的事情。
“这样的话，谈文瑞……”陈晓丘忽然看向了瘦子。
“什么？”瘦子一脸的莫名其妙，“我没做过这种事情啊。我那个……”
他说到此，脸色微微有了变化。
陈晓丘欲言又止。
郭玉洁抢先道：“你那个前女友绝对危险了！她不是很喜欢鼓捣这些吗？你要不要，呃……”
前女友是个尴尬的身份，谈论灵异事件也是个尴尬的事情。
瘦子的脸色已经是变幻莫测了。
“还是说一声吧。”胖子拍拍瘦子的肩膀。
瘦子一下子站起来，“我去打个电话。”
他直接跑了出去。
陈晓丘说道：“我想说的其实不是这个。”
我和胖子、郭玉洁都看向了陈晓丘。
“如果，现在的情况这种巫术都能轻易成功，换而言之，不就是谈文瑞的能力被无限地放大了吗？”陈晓丘一本正经地问道，“你们觉得，他能自我催眠吗？还是说，我们一起骗他比较好？”

第1190章 谈话
陈晓丘说的这个问题，我之前还真没考虑过。
更多的时候，我觉得瘦子他们只是有阴阳眼而已，不会想起他们的能力。我会担心他们的处境，可要说求助，我第一反应，还是找青叶的人。
陈晓丘提出了一个独特的思路，听起来还是个可行的思路。
我却不能直接下决定。
“这样，得好好计划吧。还有，最好找青叶的人问问。这里面可能需要他们的帮助。”胖子冷静地说道。
这里面当然需要青叶的人帮忙。我们几个可都不懂法术一类的东西。就是要骗瘦子，也得弄个像模像样的东西，而不是随便找个鬼画符，就让瘦子坚信那是万能的符箓吧？
我决定找机会和吴灵他们好好谈谈。
瘦子那边过了好半晌才回到办公室，脸色已经由阴转晴了。
“怎么样？”胖子问道。
“没事。她最近在忙工作，加班加到死，应该是没问题。”瘦子的语气有些唏嘘，“她现在是往着女强人的方向前进了。”
“不喜欢灵媒那种事情了？”郭玉洁惊讶。
瘦子摇头，语气古怪地说道：“她毕业的时候去找了一位大灵媒，很有名，听说很准。那个灵媒说，她会成为某个行业里的女王，大总裁那种。她好像被洗脑了一样。”
这剧情发展令人猝不及防。
“她就……奋斗了？”郭玉洁这样的傻大姐都忍不住惊叹。
“是啊，她就奋斗了。”瘦子也很纳罕。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这样一个奋发拼搏的理由，实在是令人哭笑不得。
不过，奋发拼搏总是好事情。促成一个人如此奋斗的原因，倒是其次了。
老领导叫了我们去开会，布置下阶段的工作。
上面已经决定好了新的拆迁补偿方案，又要进行投票选择。
我有时候觉得，这么做的用意不是选出最优方案，而是将那些产权人的耐心都磨光，等到正式开始拆迁补偿工作，就没人有力气闹了，给啥收啥，搬家走人。
我们这些小公务员也没有反对的权利，上面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工作。
会议最后，老领导提到了马处长。
“老马的事情你们应该都知道了。他家里面突然发生了这种变故，对他来说是个蛮大的打击。”老领导唏嘘了一句，“接下来，宣传这块的工作，上面会派其他人来暂管，我也会多盯着。你们工作不要有太大的负担，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要注意的就是，对外的工作，接触那些产权人和找上门的记者的时候，还是要多注意。有什么拿不准的，就推到我这里，不要自己善作主张。”
老领导难得口气严厉。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为了配合那些“专业人士”的行动，上面改了一种行事风格。
舆论管控，总是先约束内部，再掐住媒体，接下来，就好办了。
我有些走神，等老领导说了散会，才回过神。老领导叫了我到办公室。
换成是小学生，被老师叫了去，那是得抖几下。
我只是觉得有些尴尬。但看老领导的神情，不像是抓到我开小差，要训斥我的样子。
“之前是有个记者要问那个小区的事情吧？”老领导问道。
我反应过来，将那个袁记者的情况说了。
我脑海中浮现出袁记者坐在车内的模样。那天看到的，袁记者去的方向……
我心里有个猜想。
如果猜得没错，那位袁记者应该找到了新的新闻点。
老领导说道：“这件事本来是老马一直在负责，现在换了人，交接上可能会有些问题。你要多注意着一点。那个事务所的事情……你自己要多看着点。那个还是你的工作范围。”
我抬眼看向老领导，总觉得他这话好像是意有所指。
老领导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谈正常的工作问题。
我答应下来。
老领导又问了问其他情况，就让我离开了。
我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眼老领导，没看出什么来。只是，这样一场谈话，还是给我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
老领导……大概是知道一些青叶的事情的。他大概还觉得，马处长出事情，是因为介入了青叶的事情。
我叹了口气。
从某方面来说，马处长的女儿会死，我还真是一个间接的“凶手”。如果不是我梦到了阮玉霞，不是我找到了笔记本的主人，阮玉霞应该会太太平平地当一辈子马琳，当马处长的女儿，不会发现孙嘉悦身上的诅咒气息，不会好心地去帮忙，被牵连致死。
可是，按照吴灵的说法，这是阮玉霞迟早会碰到的事情。前世的恩怨影响到了今生，不可避免。
我想起了叶青。
叶青所期望得到的公正、公开的审判和处罚，对所有人来说应该都是一件好事情。不管好人还是坏人，都会希望死亡是一切的结束，是一切的新开始，而不是背负前生，进入新的人生。
即使死亡不是一种彻底的解脱，进入地府之后还要经历某种清算，那也应该清算干净，而不是拖泥带水地带到下一世。
我想着这些，大概表情很凝重，回办公室之后吓了瘦子他们一跳。
“老领导叫你说什么了？”瘦子问道。
“没什么。”我摇头，就稍微讲了讲。
“我看，老领导肯定知道什么。”瘦子的想法和我一致，“就是那种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的老人家。他应该就是那种性格的人吧。”
这样的老人家，日常相处的时候是很好。难得糊涂嘛。他装糊涂，大家都轻松。很多时候，身边人装糊涂，是个好事情。
我们也不能指责老领导什么。他这选择，反而是让我们松了口气。
“这就是智慧啊。我们装傻装晚了。”瘦子一副懊恼的口气。
我倒是还好。
不管怎么说，我是逃不掉的。很多年前我就和叶青有了交集，我的能力也早被某些东西发现。早点知道，正面这些事情，也是好事情。
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愣住了。
我发现自己的想法有了些微的改变。
虽不是说就此放下了，觉得有能力也挺好，至少，我对这些事情的抵触情绪没有这么深了。
我坐在办公桌前发了一会儿呆。
这种情绪的变化应该是量变到了质变。
最关键的是，老天爷已经改变了态度。
如果说，全世界的人都即将直面灵异，作为优先接触这些事情的“前辈”，作为一个有能力的人，我多少是占了一点优势。
突然间，全世界都要倒霉，自己不再是最悲惨的那一波人。这可能就是我心态发生质变的最重要原因。

第1191章 编号040-死亡位置（一）
事件编号040
事件代称：死亡位置
委托人：付芮
性别：女
年龄：30
职业：医生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民庆市仓州路XXX号XXXX室
联系电话：139XXXXXXXX
事件经过：
2007年1月5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4020070105.wav。
“您好，付小姐是吗？”
“是。我……不好意思，突然就找上门了。”
“没关系。您请用茶。”
“嗯，谢谢。”
“您遇到了什么事情？”
“哦，这个……嗯……”
“您不用紧张，可以慢慢说。”
“好的。那个……其实这件事，我也不知道……我是个医生，神经外科的。所以……事情是一个多月前，去年年底，十一月，应该是十一月三号或者四号发生的。那个时候我参加首都的一个医学会，主要是讲座、集体培训、参观……当时住在首都第一医院的宿舍里面。整个医学会时间还挺长的。我工作的七院，民庆七院和那边有合作，经常联系，就住在那边。当时，就是三号或者四号那天，我看到宿舍区，其实是一个普通小区，就是地皮是医院的，挂了医院的名字，其他和普通小区也差不多，管的不是很严格，经常有小区外的人从小区里面穿过。就是那个小区里面，人挺多……有警察……我当时没有看，等到第二天的时候，经过那块地方，看到那里拦了线，地上还有血迹。第一医院里面的人也都在说这个事情。”
“具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死了人……说是，空调外机掉下来，砸死了人。不过，很……很诡异的一个事情，是那个人倒下的地方，画了一圈白线。”
“您说的白线是指什么？祭拜死人的那种……”
“不是，不是那个，是尸体的那个白线。就是刑侦片里经常有的。”
“痕迹固定线吗？”
“我不是很清楚那个专业的名字……”
“您如果是指警方发现尸体之后，固定尸体位置的那种白线，应该就是我说的那个了。”
“嗯，大概……他们是这么说的。那个白线，是小区里一个医生的小孩画的，可能不是一个，是几个，就是小孩子玩。小区里面是有几个调皮的小孩，经常乱涂鸦。说的人，是说位置正正好好。警察没来的时候，还有人奇怪呢，怎么周围没警察。后来才知道，还没人报警。总之，就是我听说的，这件事很诡异。”
“好的。您的经历就是这样吗？”
“还有一个……尸体是被砸到了脊椎，肩膀、颈椎一直延伸到后面一块吧，胸骨有断裂，内脏也有破裂。但大脑没有问题。我们因为当时那个培训的关系，有机会看一看尸体的大脑。那个死者，有颅内出血的症状，但颅骨很正常，没有损伤。我们有个机会，就被叫去一块儿看看。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尸体的样子，非常奇怪。就是一种，很怪异的感觉。说不上来的怪异感。他的大脑也很奇怪，应该说是，很健康的大脑。正好是青壮年，身体很健康，但一下子爆了血管。正常来说，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我比较在意这件事。后来也有听说一些传言。警方那边也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尸体的位置是个解释不通的巧合，另一个问题是尸体受伤的位置。没有目击者，只是从尸检的结果和现场环境来看，唯一说得通的过程，就是那个死者自己趴在地上，趴在那个线里面，再被人用空调外机砸一下。空调外机正常掉落，也掉不到那个位置。”
“空调外机的主人呢？”
“那户人家也被调查了。他们家没有小孩，男的是医院的医生，应该是消化那边的主治医生，女的是老师，在医科大学当老师。家里面就两个人。出事的时候，都不在家。那个空调外机也被查过，没有问题，就是没有人为的那种痕迹。”
“警方以意外来结案？”
“是这样。”
“您很在意这件事，所以希望我们调查出真相吗？”
“也不完全是……我……”
“付小姐，您还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们吗？”
“……”
“您这边对我们隐瞒，会给我们的工作造成一些困扰。更麻烦的是，对您自己的安全也不是很有利。”
“我，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了。这个……这个是我拍的照片。”
窸窸窣窣。
“手机拍的，像素不太高。地上面这一圈痕迹……我觉得，很像是个人。一个侧卧的人。”
“这张图您是在哪里拍的？什么时候拍的？”
“一周前，在我上下班经过的地方。广浦路那边。我在那边换车，两个车站隔了一条马路。走过去的时候，我就拍到了这个。我……怎么说呢……我觉得自己有些疑神疑鬼。但一个星期就注意到了这个。当时还很浅，每天好像都被人给加深了，被人描过。我不太放心……那个地方，路边都是小店，没有那种很高的楼，也没有招牌之类……我也没看到小孩子。可是……就是……”
“这不是您的错觉。”
“啊？”
“我在您身上没有看到属于鬼的阴气，在这张照片上倒是看到了一点。这应该是鬼做的事情。”
“那……可是……”
“我们会到现场做个调查。另外，有一点还请付小姐您注意一下。鬼一般有一个行动区域，不会离开那个区域太远。即使离开，也总是有个理由，或者说是契机、媒介。从您的这个情况来看，您本身似乎是最有可能的那个媒介，但您身上没有这只鬼的气息。和您同行的人中间，有符合这情况的目标吗？”
“……”
“付小姐？”
“我是……有个同事……”
“能告诉我们他的情况吗？最好，是能让我们和他见一面。”
“哦。这个，应该可以。我……他不相信这些。但是……我和他先说一下，再谈这个，可以吗？”
“当然。最好是尽快。从这张照片来看，已经快要到临界点了，那只鬼最近就该动手了。”
“好的。我，我现在就打个电话。”
……
“电话没通，可能是有什么事情。我明天上班会碰到他。到时候和他说说。”
“好的。那我们今天就先到广浦路那边看看情况。”
“嗯。麻烦你们了。那个……”
“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同事，会不会遇到危险？”
“遇鬼接触太多，总归是有危险的。至于说，会不会直接受到袭击，得看每个鬼的不同情况了。您刚才说的，那个死者是什么情况？是小区里的住户吗？”
“不是，是外面的人。应该是要从小区里面穿过去。”
“和那些孩子也没接触吗？”
“没有，应该是没有。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都是听别人在说。”
“嗯。好的。我了解了。具体情况，我们会着手调查的。”

第1192章 编号040-死亡位置（二）
2007年1月5日，前往广浦路进行调查。视频文件04020070105.avi。
视频画面一出现，就是一个混乱的场景。
拍摄的地点应该是很普通的一条街，左边是一排小店，右边是马路。马路上是行驶的车辆，人行道上则是不同神色的人群。
有人从前头往镜头所在的地方跑，似是在躲避什么；有人尖叫着，直接就跑到了马路上，差点儿被人撞到；也有人站在原地，探头看着前方的热闹，或者事不关己，只是瞄两眼，就继续前进。
镜头的移动加快了几分，逆着人群，到了前面被人围了一圈的地方。
“请让一下。发生什么了？”
吴灵在喊。
接着，刘淼也喊起来。
镜头出现了一只手，挤入了人墙中。
人墙中是一圈空地，中间侧卧着一个人。那个人身体很自然地蜷曲，就像是在睡觉，姿势放松。只不过，这会儿人的眼睛睁着，或者可以说是瞪着。眼睛里面一片红，充了血。这人的腹部插了一把刀。伤口中不断渗出鲜血。他已经不动弹了，看起来是刚死不久。
打电话喊救护车的声音络绎不绝，还有人报了警。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死的？谁杀人的？”刘淼的声音盖过了周围那些议论声。
旁边有人好心回答：“不是，是自杀。刚才有人看到了，走路上，突然掏出了一把刀。还以为他要杀人呢，没想到……”
“下手真的狠，一点儿犹豫都不带的，直接就捅进自己肚子里面了。”
“我还看到他搅了两下呢！”
“咦——”
“这个，这个人身边是不是一圈……这圈白的是什么？”
围观的人有走了的，空出了地方。也可能是天上的云飘走了。这死者身上的光影有了变化，露出了身边一圈白色的线条。
阴气就是从这些线条上散发出来的。
死者身上也有阴气，却是没有那么浓重。
眼尖的人有了发现，可这一声疑问也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警车鸣笛声由远及近，看热闹的人好像又因此聚拢了回来。
镜头不再对着死者。青叶的人应该是退出了人群。镜头转动，寻找着什么。
“跑掉了。”
叶青的声音。
“啧。”刘淼咂了下嘴。
镜头稍微下斜，结束了拍摄。
视频到此为止。
2007年1月6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4020070105G（1）.wav。
“……一周前，在我上下班经过的地方。广浦路那边……”
“这人身上没声音。和她看来是没什么关系啊。”
分析视频文件。音频文件04020070105G（2）.wav。
“……啊啊……死人了！……下手真的狠……”
click！
click！click！
“……啊啊……死人了！……”
click！click！
“……死人了！……”
“这个声音有问题？”
“不是，是这边还有个声音，有点儿远。”
“什么声音？”
“等等，别吵。”
click！click！click！
“……死人了！！！”
click！
“嘶——这下你听到了吧？”
“嗯。你没听到是吧？”
“是啊，我什么都没听到。”
“果然是呆子啊。”
“这是能力区别好吗！”
“蘑菇，你听到了什么？”
“听到一个女人的笑声。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反派女角色的笑声，很奸诈邪恶啊。听声线，应该是二三十岁的样子。不过，也不排除有些人声线天生比较奇特。”
“也就是一个女鬼咯？”
“不然就是个人妖了。人妖的声线是不会变的吧？”
2007年1月6日，联系到委托人，音频文件04020070106.wav。
“付小姐。”
“呼……我，我没事……胡嘉豪……我那个同事的事情，我已经……我没想到……我……怎么会这样的……”
“请您节哀，付小姐。”
“我没事。谢谢你们。这件事……那个鬼……”
“我们没能抓到那个鬼。她已经跑了。暂时能确定的一点，就是那个鬼是女性。我们会查一下首都那边的情况。她会和那个小区的孩子有接触，或者，是和那个小区中的其他人有接触，应该是有一些原因的。类似的案件，我们也会查一下。”
“好。”
“您要发现了一些可疑的事情，请及时告知我们。”
“好。”
2007年1月7日，调查全国出现现场痕迹固定线的意外事件。
2007年1月9日，调查首都第一医院及其附属小区内的案件情况，除委托人所述案件，未发现其他与痕迹固定线有关的案件。
附：2006年11月4日发生的刘海青意外死亡事件报告影印件。
2007年1月13日，前往首都第一医院附属小区。音频文件04020070113.wav。
“姐姐，你掉了东西。”
“谢谢你。小朋友，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刘海青的小朋友？”
“我不认识啊。”
“这个小区里的小朋友，你都认识吗？”
“嗯，我都认识，我们都一起玩，我们爸爸妈妈也一起工作的。”
“哦。你们平时都玩什么？”
“玩捉迷藏，还有画画。还一起跳绳。”
“你们一起画画的啊。都画些什么？”
“画小鸡、小人……”
“是什么样的小人？”
“……”
“你不要怕。告诉姐姐，你画什么样的小人？”
“爸爸不让我说。他说不能画那种小人……”
“九九！”
“妈妈！”
“你们有什么事情吗？你们不是这边的住户吧？”
“您好，太太。我们是从民庆过来。事实上，是有件事想要向你们这边打听。”
“什么？”
“前不久，在民庆那边发生了一起自杀事件。死者倒地的地方，有一圈白线。”
“我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太太，您的孩子应该是长期接触过一只怪——”
“你们别胡说八道！你们再胡说八道，我就报警了！”
“这位太太，即使您不想要承认，事实就是事实。那只鬼的能力是什么，暂时还没人清楚。有可能，您孩子是最清楚的人。您不担心吗？”
“……”
“遇到问题，正确的做法是解决掉它，对吧？这是大人们常常教小孩的道理。刚才和您孩子聊了两句，他已经懂事了。一味地压制和否认，并不是一个好的办法。小朋友，你叫九九，是吗？能不能告诉姐姐，你为什么要在地上画小人啊？”
“……”
“……我……是大姐姐叫我们画的。”
“什么大姐姐？你认识她？”
“她跟我们一起玩，会陪我们一起玩，还给我们买吃的……”
“你吃了东西？！你吃了她给你的东西？是什么东西？！”
“薯片，就薯片……我……我……呜哇——”

第1193章 编号040-死亡位置（三）
“太太，请您别着急。九九，能告诉我那个大姐姐的事情吗？别哭，仔细想想，你们是怎么遇到的？她跟你们说了什么？”
“呜……就是，就是在小区里面。我们在玩的时候，有个大姐姐在旁边看着。在那边，她坐在椅子上面看我们。我……我看到了，跟其他人说的。那个大姐姐，以前没见过，长得很好看。徐天成就拉着我们去找那个大姐姐。”
“嗯。你们去找了那个大姐姐。她说自己叫什么了吗？”
“不知道……她没说自己叫什么。她就笑着，还分给了我们糖。我没要。徐天成拿了。再看到大姐姐，她买了零食给我们吃。”
“她那天往哪里走了？”
“不知道……就走了……徐天成还想要问她住在哪里，她没说。”
“第二天她又来了吗？”
“嗯，带了零食。”
“和你们说了什么？”
“没有啊。徐天成老是问她事情，她没说，就是笑，看起来好好看。长得好好看……”
“嗯。那你们画小人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她怎么跟你们说的？”
“徐天成拉她画画。我们画画的时候，她就在看。她就说，画个人……我们画了，她说不对，徐天成就让她画，她就画了。”
“那个小人是她画的？”
“她画了一圈，没用力。地上画画要用力，那些粉笔要用力画。徐天成画了一遍。”
“是照着她画的描了一遍？”
“嗯？嗯。描了一遍。我觉得没意思。两个眼睛都没有，样子也很怪。徐天成说好看。他就看到好看的人，拍马屁。”
“她还跟你们说了什么吗？”
“没有了。就那次说话了。她声音也很好听。”
“再后来，你还有看到过她吗？”
“没有了。”
“其他小朋友还有没有看到过她？”
“没有。他们都说没看到过了。徐天成还不开心了好几天。”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小朋友。对了，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碰见那个大姐姐是什么时候？几月几号？”
“唔……”
“碰到她的那天，你记得你做了什么吗？”
“我在玩。早上吃了豆花，中午吃蛋炒饭。下午出来玩，碰到她了。早上就没看到她。”
“太太，您记得那是几号吗？”
“他从来没说过……他吃了那些东西，不要紧吧？”
“也不是说不要紧。但他应该吃的不多，受到的影响不大。首都这边有一家净龙寺吧？”
“对、对！”
“去那里找个师父看看吧。说一下，他接触过鬼，吃过鬼的东西，请师父给他念几天经，最好是再茹素几天。那只鬼的阴气有些重，你们最好早点处理。小区里还有其他孩子受到影响吧？最好也是早点处理。”
“哦。净龙寺，我知道。这个，你们……”
“您不用在意我们的事情。小区里的其他孩子，还请您转告一下。另外就是，如果有人想起来那个女人的事情，也希望您能联系我们。她很危险。放任不管，会继续有受害者出现。”
“嗯，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谢谢你们。”
2007年1月14日，调查死者刘海青。刘海青，男，37岁，在首都艾琳服装贸易公司销售部工作，原籍天河。
音频文件04020070114.wav。
……沙沙……
“……那个刘海青，我记得没有女朋友，老家在天河那边吧？他，怎么说，就是那种‘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人。傲气。从天河考到了首都师范大学，本来要继续读下去的，还要留学呢，不知道怎么回事，就那样了。”
“您说不知道怎么回事，是指……”
“他没说啊。就是大家一块儿喝酒的时候，他提到一句。”
“喝醉了说的。说他从首都师范毕业，要考什么博士，要留学，本来好像有个名额的吧。最后没成。可能是被人整了。他看人，都是斜眼看的，就不是好相处的那种人。”
“他家里是个什么情况？”
“挺一般的。小城市里面，父母都有工作，有套小房子，就那样。”
“他也看不起他父母，每个月就打钱。我有次听到他妈妈打电话给他，他就那种不耐烦的口气。说的好像是他爸病了。他就说让他们自己去医院。医保不够的，再找他。”
“哦，还有这种事情？那他看不起我们还挺正常的了啊。”
“哈哈哈。人家是高材生，首都师范的呢，本来要当人民教师啊。”
“他死后，他家人有过来吗？”
“来了。他爸过来的。”
“说了什么吗？”
“什么？我们没打交道。”
“好像老板和他爸说过两句。不过，人死了嘛，人死为大，也不会说那些有的没的。”
“他死得也是倒霉。”
“哎，我听说很邪门的，好像有个什么事情。”
“什么事情？”
“我想不起来了。就记得那会儿从哪儿听到一嘴……你们问我们他的事情，是不是为了这个啊？是什么邪门的事情？”
“只是一场意外。”
“哦……”
……沙沙……
“……刘海青是个挺好的人，工作很认真，每次都能及时完成工作。”
“方老板，我们想要问的是刘海青的私事。”
“啊？这个我是不了解。我和他也就是工作上那些接触……”
“他没提到过自己的私事吗？”
“没有吧。他不怎么和人说话。谁知道他在想什么呢。你们想要查他死的事情？听说是谋杀啊？是不是他在外面结了什么仇？”
“这点还需要调查。您要想起了什么，请随时联系我们。”
“哦……我送送你们。”
“谢谢。”
哒、哒……
“啊，对了。我记得，他说过一个事情。”
“您请说。”
“是说过一个人。公司吃饭的时候，他喝多了，说到个人。好像是有仇，他说到的时候，咬牙切齿的，还笑，那种阴阴的笑。叫什么来着……嗯……林……还是李……应该是李，李建，李俭……就大概那个发音。应该是叫这个吧。”
“他有提到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吗？”
“读书时候的事情，还说到老师什么的。我也不是听得很清楚。那时候他人都醉了。”
“好的。谢谢您。”

第1194章 编号040-死亡位置（四）
2007年1月17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701171236.mp3。
“您好，付小姐。”
“你好。那个，我……我这边医院，儿科一个小病人，最近在画画。画的就是……那种小人。”
“您是说，用白线画人形的轮廓吗？”
“不是白的，是彩铅，在纸上面画。我也是听我同事说起来。那个小孩子原本跟着其他小孩一块儿玩，画画也是很普通的那种，太阳公公、月亮白云，什么的。这两天开始画人，漫画那种人，简笔画。没有眼睛鼻子，也没有衣服，就是一个人的轮廓。他们说起来，觉得那个小孩不太……不太正常……最近两天，变得特别闷，不跟其他小孩一块儿玩了。”
“这样啊。您有那个孩子的照片吗？另外，那个孩子有没有习惯性地自言自语，就像是和其他人对话？”
“我，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今天听同事说了，我有些在意。”
“别担心。我们会回民庆察看情况的。”
“好的。”
2007年1月18日，前往民庆第七人民医院儿科病房。音频文件04020070118.wav。
“就是那个孩子。他是不是……”
“您那个去世的同事，是儿科的医生？”
“不是，也是神经外科的。不过……他以前轮科室的时候，在儿科也做过，和儿科几个医生关系挺好，经常一起。我现在也是。我们科室和儿科的关系不错。”
“嗯，我明白了。”
“他是，有问题吗？”
“是有阴气，应该是接触过了。我能和他谈谈吗？”
“可以的。他父母现在不在，不过，过会儿应该就回来了。那个……”
“我知道该怎么做。接下来的事情，付小姐您可以不参与。”
“哦。”
……
哒、哒、哒……
“罗永华。”
“……”
“你是罗永华，对吗？我们是大学的学生，来医院帮忙，跟之前的那姐姐一样。”
“……”
“怎么了？”
“姐姐没说还有人会来。那个姐姐不来了吗？”
“她今天不来了，所以我们才过来。”
“哦。”
“你画的是什么？是人吗？”
“嗯。”
“为什么不画眼睛嘴巴呢？”
“因为不能画。”
“为什么不能画？”
“就是不能画。”
“是谁告诉你不能画的？”
“嗯，是那个大姐姐。”
“哦。她有告诉你，为什么不能画吗？”
“……”
“她就让你叫她大姐姐？有没有说自己叫什么？”
“……”
“罗永华，看着我，好吗？”
“……”
“那个大姐姐是什么样子的？”
“就是，很好看，很好看。眼睛大大的，嘴巴小小的，脸很好看。”
“她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啊？”
“你还记得，她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吗？”
“不记得了，好几天以前。”
“她让你画这些人，是要做什么？”
“……”
“这样不好呢。罗永华，这些人，不好看。画画的话，要画上眼睛鼻子，对不对？”
“可是，那个姐姐说，画上了眼睛鼻子，就不对了。”
“什么地方不对了？你看，我们都有眼睛鼻子。”
“嗯……对啊，我们都有眼睛鼻子，画上去，这个就是真的人了。所以不能画。”
“她只让你在纸上画人吗？”
“嗯。”
“……”
……
“那个，怎么样？那个小朋友……”
“他知道的不多。医院里面有监控吗？”
“只有大门那边有。”
“我们需要监视他的情况。那个鬼会再和他接触的。”
“这个，我可能没办法……你们要怎么监视？”
“如果能在病房里面安装设备，就最好了。”
2007年1月19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4020070118G.wav。
“……很好看，很好看。眼睛大大的，嘴巴小小的……”
“没听到声音。那个女鬼，那时候应该不在。话说，这样你们要怎么办？不能监视吧？”
“是不太好办。先给挂了护身符。我是想着，可以装一个窃听器。监控的话，没有办法。只能用窃听器录音之后，再收回。”
“那个也不好办吧？”
“嗯。那个女鬼，都是挑小孩落单的时候接触。不太好掌握。”
“你就不能用个什么法术？”
“蘑菇，你傻了？用什么法术都得被小孩家长知道啊。人家怎么可能答应？”
“让叶子问老道借两只鬼，吓唬吓唬好了。”
“你还真是残忍啊。小孩子你也下手。”
“我这是一视同仁，平等尊重所有生命。我们都以身饲虎了，小孩子怎么了？他牺牲一下，省得那只鬼再杀人啊。”
“他只是普通人。”
“……叶子，你还真奇怪。大家都是人，没什么区别。”
“区别可大了……”
“你闭嘴，呆子。”
“……”
“说真的，我是觉得这个世界迟早就没有普通人了。所有人都会面对我们面对的这些事情。最后啊，大家都一样。碰到了，要么有能力反抗，那么死——被鬼杀死，或者，被其他人牺牲掉。就是那么回事。”
“那么，我们至少能延迟那个时刻的到来。”
“哦。你是觉得当个普通人，无知地死去更好？”
“你也这样觉得吧？”
“……嘁……”
2007年1月20日，接到林太太电话。电话录音200701201643.mp3。
“您好。”
“呃，请问，你是那个青叶灵异事务所……”
“是的。您有什么事情吗？”
“我是那天碰到你们的，第一医院的家属小区，我姓林。你们问了我儿子一些问题。”
“哦，林太太，您好。您是发现了什么线索吗？”
“是有个事情。那个徐天成，我儿子提到过几次的。他那边想起来了，第一次见到那个……鬼……是在九月份的时候，九月二十几号，具体的日期不是很清楚。她和他们玩了蛮长时间。不过，主要是他们几个小的，单独一起玩的时候比较少。我们这边一般都有家长看着。所以……”
“原来是这样。谢谢您。几个孩子的情况还好吗？”
“还好，挺好的。我们去过净龙寺了。里面的师父也很惊讶。小孩子是有些……徐天成比较严重，可能是因为接触多……我们之前也不知道。徐妈妈那天还冲我发火，骂我神经病，后来就……他们家也是急坏了。小孩子突然就胡言乱语，说什么看到人，跟空气讲话。唉……”
“现在好了吗？”
“那些师父说，已经好了，没事了。谢天谢地……”
“嗯，那就好。”
2007年1月24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701241024.mp3。
“您好，付小姐。”
“呼……那个……罗永华……那个小朋友……”
“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他画了……画了人……在病房，地上……画了人……我……我们……医院里面，儿科都知道那个事情。现在……他主治医生在和他家长谈，可是……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办……”
“上次我挂在罗永华床底下的护身符呢？”
“我不知道……我还没看。现在医院里面……那个病房的其他家长也知道了，都不开心，在闹。这事情还不知道怎么办。”
“罗永华有提到那个鬼吗？”
“说了。他说了。但是……但是他家长比较横，可能也是不想要自己的小孩……他们现在不太愿意沟通，就是……没办法说道理，也不能说……这事情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我知道了。我们现在到医院来。”
2007年1月24日，前往第七人民医院。音频文件04020070124.wav。

第1195章 编号040-死亡位置（五）
……沙沙……
“……会死人，之前就死了一个。”
“那个不是说自杀吗？”
“自杀的正好躺在那个圈里面啊？”
……沙沙……
“……这医院肯定闹鬼……”
……沙沙……
“……医生……”
……沙沙……
“……闹事的吧……儿科……”
……沙沙……
“付小姐。”
“啊，你们来了。太好了。但……这个事情……”
“现在是什么情况？”
“就是，还在……在办公室那边。小孩也在那里。”
“病房的情况呢？”
“现在没人敢进去了。但看热闹的人还挺多的。”
“这样啊。好的。我和您去办公室看看。”
“那两位……”
“他们会去病房。”
……沙沙……
……
“……就是那个。”
“哎呀，好吓人。”
“都是说着玩的吧。”
“之前是有人死了。”
“医院闹鬼啊。”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哎，小伙子，你们就别看热闹了吧。危险的啊。谁知道是真的假的。”
“妈，你自己都在看热闹，还说人家。”
“你真是的……”
“谢谢。借过一下。头儿……”
“嗯，阴气比之前更重了。”
“……就是这个医院的医生。那个小护士跟我说的。”
“你也听说了啊？说是神经外科的。”
“我还以为是儿科的。神经外科的，怎么鬼现在跑到儿科来了？”
“这边，不用清理一下吗？这些人都聚在这里……”
“医院的人已经来清理了。”
“哦。”
“让让！来，让一下！”
“哎，擦掉了啊。”
“就是水彩笔画的，肯定能擦掉。”
“没有白色的水彩笔吧？”
“啊——”
嘭！
“头儿！”
“呀啊——”
“怎么回事啊！”
“你们不要紧吧！”
“哈啊……刚……”
“没事了。先把这个擦掉吧。”
“什……”
沙——
“头儿，你没事吧？”
“没事。”
“喂喂，刚才那个……要砸到了，不就是……”
“你别说了啊！”
“妈妈，我们走吧！”
“哦哦……”
“那个，谢谢。刚、刚才……”
“只是意外而已。碎玻璃还是尽快清理掉，免得再伤到人。还有上面的电线。”
“哦，好……谢谢。”
“刚才真是多谢了。先生，你没受伤吧？”
“没有。”
哒、哒、哒……
“……刚才那边病房啊——”
“头儿。刚才，那时候的阴气……”
“嗯。是有点儿波动。那个人身上也是……这是蓄意的。被害者，是被挑选出来的。”
“那个人有什么问题吗？”
“身份吧。本来这时候就应该会有清洁工过来清理地面。那两个清洁工身上都有印记。”
“这么说的话……”
“是故意的。”
“……那边病房……”
“真的闹鬼啊……”
……
……沙沙……
“那个，吴小姐。”
“嗯？”
“录音……不好意思，我刚看到你拿了录音笔。这个录音，是有什么特别作用吗？”
“哦。是为了做记录。另外，有些声音在普通情况下是听不见的，需要一些特殊的方法。”
“这样啊。我还以为……之前到事务所，还有合同上写的录音，我还以为是你们为了避免麻烦……抱歉。这方面我完全不懂。”
“不懂比较好。”
“嗯……不好意思。这个事情，其实，和我本人的关系已经不大了，还让你们来处理，将你们卷进来。”
“您多虑了。这是我们的工作。”
“……那个鬼……会怎么样？”
“我们会想办法消灭她的。”
“欸？不是，我是说……那个鬼，会做什么？我不是很明白。如果，我是如果，死后复仇那种，我还能理解。但是，现在死的都是没关系的人吧？有些……有些难以理解。”
“您如果是问原因的话，其实没有原因。”
“嗯？”
“本性凶恶的灵魂，不管以什么形态存在，都会做出凶残的事情。‘鬼’这种灵魂形态，是本性最无拘束的状态。法律、道德都会失去作用。”
“这么说……那个鬼本身，就是……”
“有这样的人，也会有这样的鬼。另外就是，原本，可能只是想要复仇。”
“啊？”
“如果复仇的对象先一步死亡，又没有办法找到他的灵魂，那个鬼就会逐渐堕落，变得凶残而没有丝毫底线了。”
“是……这样啊……”
“……你别跟我儿子说话！”
“我告诉你们，这事情没完！你们这是诽谤，是造谣！我肯定要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不讲道理啊。”
“就是啊……”
“不是他们儿子自己乱画画吗？”
“什么画画！是中邪！”
“付小姐，就是那间办公室吗？”
“嗯。负责罗永华的是廖医生。那个是儿科的主任。咦？副院长也来了……”
“抱歉，我打个电话。”
“呃？好。你请便。”
“……我到办公室了。那个鬼，改了目标了。嗯……好的，你们过来吧。”
“吴小姐，你说的……”
“在那位先生身上。”
“啊？”
“……”
“吴……”
哒哒哒哒哒……
“啊啊啊啊！”
“哇啊！”
“死人了！死人了啊！”
“缚！”
“啊呀！”
“……呼……”
“小姑娘，你做什么啊？”
“不……”
哒哒哒哒……
“灵！”
“嗯。叶青呢？”
“在办公室。罗永华爸爸死了。”
“哦……”
“你抓到她了？”
“没有。让她跑掉了。应该是……故意引开我。是挑衅吧。”
……
确认罗永华父亲死亡，系自杀；死前在墙壁上画了人形轮廓。
……
音频文件一结束，我就觉得一阵眩晕。
医院里那些嘈杂的人声出现在了我的房间中。就如同音频还在播放，仍然在继续。但仔细听，就发现这些内容是刚才听到过的。
“……你别跟我儿子说话！”
女人的声音，霸道又响亮。
紧接着的，就是男人更为蛮横的声音。
“我告诉你们，这事情没完！你们这是诽谤，是造谣！我肯定要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我感受到了一丝怒意。不属于我，而是那个男人的。
一瞬间，眼前的景物都变得模糊，复又清晰，却不再是我的写字台和笔记本，而成了几张陌生的脸。
我闻到了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罗先生，这个事情……”
“你少给我打马虎眼！你们这些医生护士，说我儿子被鬼上身。我去你妈的！你们少在那儿瞎胡扯！画个人怎么了？小孩子皮一点，你们就这样说他啊？还白衣天使呢！呸！”
我看到男人的手出现在了视野中，抢过来桌子上的笔。
这场面，让我更加陌生了。
和我印象中的医生办公室有些不同，好像，更加的老旧。办公桌上还有纸笔这样的东西，没有全部用电脑网路。
我的视线转动，看向了旁边白色的墙壁，跨了两步，抬手落笔，黑色的墨就出现在了白墙上。
我感到一个激灵，就像是被冰水当头浇下。
是阴气！
厉鬼的阴气！
我猛地从附身对象的身体中退出来。
我看到了男人的背影。他还在用水笔在墙上作画。只是一笔画的线条，但看起来画得很大，一道圆弧，接下来……
“罗先生！”
“你们干什么！还要打人啊！我儿子画你们就胡说八道，我老公画你们还要打人了啊！”
“罗太太！这是办公室！是医院！你们不要在这边胡闹！”
“谁胡闹了！”
“呜呜呜……妈妈……”
我转头，看到了撒泼样子拦着两个医生的女人。她身后，一个小孩还在哭，却是没人理睬。
办公室外头，有很多围观的人，但他们是不可能进来掺和的。
我转回头，对着那个男人伸出了手。
可是，我的手穿过了男人的身体。
这么一下子，我的手好像穿过了一盆冰水。
那个鬼的阴气，已经……

第1196章 编号040-死亡位置（六）
我意识到，这个男人已经不能算是人了。他像是被鬼给占有了身体，已经失去了活人的特征，更多的是鬼的特征。
男人不知道我的存在，随着画画的动作，弯下腰，又直起来。几乎是一气呵成地将一个人形轮廓完成。
他这时候一个转身，面对房间内的其他人。
我看到他的眼睛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灰色，眼神中有疯狂，还有恐惧。
但他的表情狰狞，对着人咆哮道：“你看，我画了，怎么样？有什么事情吗？有闹鬼吗？！”
“罗先生，这不是闹鬼不闹鬼的问题。您儿子在公共场所乱涂乱画，我们的医生护士只是想要阻止他这个行为……”一个年长的男人无奈说道。
男人的样子有些恐怖，刚才还在争吵的人都闭了嘴。
男人对这种解释充耳不闻，手还紧紧握着那支笔。
我回过神，想到了一个办法，对男人再次伸出了手。
男人的样子看起来是被那只鬼的阴气给完全侵蚀了。那么，只要逆转一点他的时间，让他回到被阴气侵蚀前的状态，他应该就能恢复理智了。
我知道，吴灵现在追着那只鬼去了。但她最后都没抓到那只鬼。
叶青和刘淼两个人还在病房那里，还没过来。
则时候，我打乱那只鬼的计划，说不定就能改变事情的发展，让青叶的人提前抓到那只鬼。
我的手没有碰触到那个男人，有些诡异地探入到了男人的肩膀中。
在我要发动能力的时候，我看到了男人脖颈和额角上凸起来的青筋。
男人刷地抬起手，几乎是和我的动作同时，将手中的水笔插入到了脖子中。
我愣住了。
能力好像散在了空气中，没有碰到实物。
男人的身体往墙上一靠，我都听到了他身体和墙面碰撞的声音，还有一连串的轻响，好像是那支笔戳穿了男人的脖颈，插入到墙壁的声音。
鲜血从伤口中溢出，静静流淌。没有特别血腥的场面。
可是，男人大张着眼睛，就惊恐地瞪着前方，手还握着那支笔。
他不像是个自杀的人，更像是被人意外袭击了。
他的身体颤了颤，手摇晃着，好像要将笔拔出来。
“啊啊啊啊——”
“老公！”
“啊！”
背后，是那些人的叫喊声。
我已经没了反应。
随着男人的动作，有血飚溅出来，穿过了我的身体。
那支笔，死死插在墙壁上。
男人挣扎很快就结束了。
他身上那冷冽的阴气也在慢慢退散。
当他的手垂下，他的身体和墙上的人形轮廓完全吻合了。
我听到了好多人乱七八糟的叫声。
有人穿过了我的身体，扑在了男人身上。
“爸爸……”
我转过头，看到了那个小男孩骇然又迷惑的样子。
他只叫了这一声，也没有多余的表现，没有哭，没有说话，眼睛一眨不眨。
他母亲的哭声几乎将天花板给掀掉了。
周围的医生护士都是白着脸，好像要给男人做急救。
我知道，那也没有用。
男人已经死了。
非常迅速的死亡。
这些场景和声音都在我的感知中变得模糊。
所有这些都慢慢消失了。
我的视野中，重新出现了自家的写字台和笔记本。笔记本上还摊着一本档案。
档案记录中的文字没有任何情绪，像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
2007年1月25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4020070124G.wav。
“……哇啊！死人了！死人了啊！……”
click！
“没听到什么声音。你看到那个女鬼了？”
“嗯。大概是这样的相貌。”
“哦——你还会这个啊！”
“能找到人吗？”
“嗯，可以试试看。”
2007年1月31日，确认女鬼身份：雷音音，女，21岁，天河人，于2004年4月13日凌晨遭到歹徒袭击，失血过多致死。尸体于4月21日被人在天河河道中发现。该案歹徒至今未被查到，疑似流窜作案、随机作案。附：案件卷宗影印件。
2007年2月6日，联系到刘海青的邻居卓一凡。音频文件04020070206.wav。
“您好，卓先生。”
“那个，我不是很懂，你们要问刘哥的事情？”
“是的。”
“刘哥，到首都去了，就没怎么回来过啊。他在那边大公司做，都挺好的吧？我也是小时候，他读大学之前，和他经常一起玩。他人很好，学习也很好，经常照顾我，还交给我功课什么的。”
“那您认识这个人吗？雷音音。也是天河人。”
“啊？！这个，这个不是前两年……不是吧？这不可能。刘哥肯定不可能做这种事情。出事的时候，他都不在这里。”
“请您别急，卓先生。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就您所知，刘先生不认识这位雷小姐？”
“应该不认识。虽然这边地方小，很多人七拐八绕的可能都认识……刘哥他们家应该是不认识这个人。当时找到尸体，事情还闹得挺大的。咱们这边地方小，以前都没出过这种事情。”
“刘先生听说这件事后，有什么反应吗？”
“什么？啊，你们……你们可能误会了什么。刘哥应该不知道这个吧？他到了首都之后……考上首都大学之前，就比较……怎么说……他不喜欢我们这边小地方。他从小聪明，成绩好，他爸妈也是很看重他。就是，望子成龙那种吧。后来就有些……他原来还好，还说过到了首都，工作之后，接他爸妈过去，还跟我说过，我以后毕业了，有什么需要，可以找他什么的……首都那边，挺难的吧。我看新闻里都说，到大城市生活不容易。他之后就没再提。他爸妈也不怎么说了。好像是……就是，冷下来了。我们这边发生的大事情，他应该也不在意。我是没和他说过这个，也没听他说过。他这些年，也就过年的时候会回来，回来也待不了两天。我们基本上就是点头打个照面，随便说两句。你们……呃，你们没联系上他爸妈吗？”
“刘先生、刘太太不太愿意接受我们的采访。”
“哦，也是……刘哥突然就出了事情。说是意外，被空调机给砸了。人也就是赔点钱……唉……”
“刘先生在这起杀人事件之后回到这里，有什么特殊表现吗？”
“呃，这个真不太可能……唉……我没发现有什么。他……人冷漠了很多。就这样吧。其他……也没什么吧……”
“那么，对这位雷小姐，还有这起案件，您还有听说到什么情况吗？”
“没有。我真不认识。事情不是出在我们花山这块，是三号桥那边。在桥下面的河里发现的。天河都不到我们这儿。”
“嗯。谢谢您。您要想起来什么，可以随时和我们联系。”
“哦，好的。”
2007年2月7日，联系到雷音音的父亲雷大伟。音频文件04020070207.wav。
“您好，雷先生。我们想要知道有关您女儿雷小姐的事情。她去世已经有三年了吧？案件还没有一个结果。”
“嗯，是啊……都要三年了……”
“能说说雷小姐是个怎样的人吗？”
“她……音音她很乖，很听话。她一直都很孝顺。从小啊，就懂事听话。读书很用功，成绩也很好的。本来啊……本来啊，她都说要考公务员，要回我们这边工作了……她其实想留在民庆那里。她大学是民庆工学院的，可以在民庆找个更好的工作。她妈妈……她妈妈在03年的时候病了一场，她就想要回来……谁知道……她回来复习考试，就出了这种事情。她妈妈也……我……不好意思啊……我想起这个事情……就有些……呜……”

第1197章 编号040-死亡位置（七）
“您请节哀，雷先生。”
“呼……我也不知道，怎么就会发生这种事情。她妈妈得的是良性肿瘤，手术挺好的，对身体还有影响，但也不大。我们这把年纪，其实也差不多了，也不用奋斗什么的。音音已经很好了。接下来，接下来本来应该……她回到这边，我和她妈妈还劝了几次。但我们心里面还是开心的。女儿回来，和我们一起，每天都能见到，总归是开心的。要是知道……要是知道会这样的话……我……我那时候，真像是天塌了一样。她白天出去，就是去咱们这儿一个小图书馆看书。这边小区，经常有声音。旁边就是幼儿园。她回来后，每天差不多就是这样。早上吃了早饭，就去图书馆，中午回来吃饭，我和她妈妈单位近，也会回来。下午的时候，她再去图书馆。好像就回到了她小时候。她念高中开始，就忙了，和我们说话的时间也不多。大学直接考到了民庆，就寒暑假回来。现在好了，每天一起吃饭，晚上还陪着她妈妈一起看电视。我……”
“雷小姐出事是当天下午的时候。那天晚上，她没有回来，您报了警，是吗？”
“是。那天下午……傍晚，五六点钟。她应该回来了。这些天都是她烧饭给我们吃。真的是长大了……她妈妈先回到家，没看到她，还以为她买菜了，还没回来。等到我回来，她也还没见到人影，我们两个才打了电话。手机打不通，关机。我们以为她手机没电了。她不戴手表，可能看书忘了时间。她从小就专心。我……我们到七点钟的时候，才去图书馆找。图书馆是八点关门。我们到图书馆的时候，差不多就没人了。我们问了，图书馆的人帮我们查了。她没借书，所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门口的人倒是注意了。她这些天每天都去的……他们说人走了，应该和平时差不多时间，就走了。我们就沿着路找。沿着路，从图书馆到菜场，再到家里面，都没有……都没有……我们就去了派出所。警察帮我们查了路口的监控。我们这边的监控不多，就看到她五点的时候就从图书馆出来了，已经是要回来了。可半路人就没了，不知道到了哪里。我们一路找……”
“之后几天，都没有发现吗？”
“找到了一点东西。她带的一些书给找到了，就在垃圾桶里面。一开始被当成了垃圾，有个收废品的老太给捡了去。我们贴寻人启事，那个老太自己找到派出所，说了这事情。她没看到音音，就是捡空瓶子的时候，看到了书，好几本，拿回去想要当废品卖了。书里面还有音音的笔记本，有写名字的。她看到寻人启事，才知道事情。那个垃圾桶……不在音音回家的那条路上……”
“雷小姐是被绑架了吗？”
“可能……警察说是可能被人贩子绑了。我们……我们从没想到过……我以为小孩子才会被、才会被人贩子拐去……电视上虽然也看到过，但那些被拐的，都是在汽车站、火车站……我们……我和她妈妈都……她妈妈快要哭死过去了。这要是被拐了，也不知道怎么找，有没有可能找到……可能就……后来想想，就是被拐了，至少……至少是……”
“之后还发现了什么线索吗？还有雷小姐的其他随身物品被人发现吗？”
“还有个包，空了，里面就有一张图书卡。没这个，都没人知道那个包是……身份证、银行卡都没了。警查了好几天，也没查到有人提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能是怕被发现……那个包是垃圾站那边发现的，也不知道是扔在哪个垃圾桶。好几天……好几天……就找到这些东西……然后就是……警察电话打给我，说……找到……找到人了……我以为……他让我……让我做好心理准备，我还以为……我那时候想，人找到就行了。我们大不了卖了这边的房子，不跟这边的亲戚来往好了。搬到其他地方……民庆那边可能不好生活，消费水平太高，人又多……找个小城市……实在不行，搬到民庆也行。到了民庆，就真的没人知道了。我……我想了那么多……我还和她妈妈说了。我们一路上说，我们说好，见到音音，别让她看出什么来，要怎么安慰她……到了警局……我被警察领着，越走越偏，越走越不对……我们最后……到了停尸房……我当时脑子都蒙了。我就抓着她妈妈的手……看到人之后，她妈妈就昏过去，我都忘了去扶……我也不知道……那几天，我也不知道怎么过来的……好好的人……中午吃饭的时候，人还在呢，怎么就……怎么就……”
“您请节哀，雷先生。警察有提到案件的经过吗？”
“……”
“雷先生？”
“他们说，可能是音音被拐了之后，反抗了，被打了，被……被捅了……然后就……尸体就扔在了河里面……就那样……都泡得，泡得……我……我……”
“冒昧问一句，您在那之后有见过雷小姐吗？”
“什么？我每天都见……每天都梦见……”
“雷小姐有对您说什么吗？”
“……她……叫疼……叫我救她……还有，就是一起吃饭……那天吃午饭……还有她妈妈……她妈妈很快就……我也没有注意到，光想着音音的事情。她妈妈倒下来的时候，我都……送进医院，没两天就不行了……医生说不行了，什么内出血……我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就……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我们能否看看雷小姐的照片和遗物？”
“嗯，可以的。”
2007年2月8日，前往天河三号桥。视频文件04020070208.avi。
视频一开始就拍摄着不远处的一座桥。桥很普通，不是石桥、木桥那样的古建筑，桥围栏也会是朴素的石墩子，有着没什么特色的雕花装饰。
镜头向着桥移动，能听到画面外车辆行驶过的声音。
镜头一转，拍摄左边的围栏，又继续前伸，拍摄围栏下的河流。
河流不算清澈，但也没有到发臭的程度。此时波光粼粼，也算是一种景色。
河堤上覆盖了一些青苔，河流荡漾，缓缓流淌。
持着镜头的人这时候应该已经走到了桥面上，正对着河流远眺。接着，镜头转了一百八十度，拍摄桥的另一边。有些相似的景致。
“没有阴气呢。是不是散了？”这是刘淼的声音。
“也有可能她没在这里停留过。这里只不过是弃尸的地点。”吴灵说道。
“头儿？”
镜头转了回去，略微倾斜。
“沿着河走走看。”叶青说道。
画面外，多了一个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这条天河很长啊。”刘淼说了一句，“先去这个方向？”
“你发现了什么？”吴灵问道。
“没有，只是直觉。那样一个恶鬼，总不该在自己死的地方无声无息的，除非……”叶青的话并未说完，视频已经结束。

第1198章 编号040-死亡位置（八）
2007年2月9日，未查到天河市有异常情况。
2007年2月12日，联系到雷音音的父亲雷大伟，取得雷大伟的血液样本。
2007年2月15日，联系到慧一法师进行超度。视频文件04020070215.wav。视频被打开，画面中就是一间古朴的房间。房间中的家具摆设都古色古香，并燃着香，能看到丝丝缕缕的烟在房间里游荡。
一个人走入了画面中，手中抱着东西。
看背影，这应该是刘淼。
吴灵很快也出现在了画面中，手中端着一只瓷碗。
刘淼将手中抱着的东西放在了画面正中的床榻上，就退到了一边。他一离开，他抱着的东西也显露在了镜头中。
那是一个人偶。光秃秃的人偶，没有五官，身形也很呆板，比服装店橱窗里的塑料模特更加简陋，如同小孩子笨拙的手工课作业。
吴灵一边念着咒语，一边用手指沾了瓷碗里的东西，在人偶的身上涂画。
她动作潇洒，微微倾身，半张侧脸上是极其专注的表情。
画面中，能看到她的两根手指上染着红色，那颜色似血。
一个男人的呼吸声从视频中传来。
“这样……这样就行了？”男人紧张地问道，“音音……这样音音……”
男人的声音是我刚才听过的，属于雷大伟的声音。
刘淼出声道：“嗯，这样就能招魂。到时候，慧一大师会超度您女儿。”
仍然是画面之外，一个苍老的声音念了声佛号，又安慰了一句：“施主不必担心。”
男人还在呼气。只是他的呼吸声很乱，有时候应该是刻意屏住了呼吸，有时候又是忍不住大喘气。
吴灵几乎是在整个人偶身上都涂抹了那种血液般的颜料。不过，从画面中，看不到她到底画了些什么。
等吴灵直起身，转头看向镜头，对着一个方向颌首，一个背影出现在了画面中。
不是刘淼或叶青的，看那袈裟，应该就是慧一法师的身影了。
吴灵走到了镜头之外。
慧一法师则开始在镜头中布置。他移了香炉到人头的头顶前方，又放了蒲团在地上，坐着念经。
诵经声好似一种音乐，飘渺空灵，又带着难以言说的味道。
轻轻的脚步声从画面外传来，吴灵进入到了画面中。
她背对镜头，手悬空放在人偶的头部，念起了新的咒语。
虽然我不懂这些法术、咒语，但我能听出来那不同音节中的不同韵律。
吴灵的声音和慧一法师的声音融为一体，给人一种奇妙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人偶的周围出现了一层红色的雾气。这层血雾无声无息地出现，轻微流转，和房间里那丝丝缕缕的烟缠绕在一起，并不会给人一种恐惧和恶心感。
又过了一会儿，雾气变得更为浓郁，让人都看不清人偶的状况了。人偶好像被一团红布包裹住，成了一个虫茧。
刺啦一声，有东西突破了虫茧。白皙的手指抓破了红色的雾气。虫茧蠕动着，正在溃散。
吴灵的念咒声停下，慧一法师却没有停止念经。
刺啦……刺啦……
男人粗重的呼吸也跟着这声音响起来。
“音音……”
伴随着这声哽咽的呼唤，虫茧被彻底撕碎，如柳絮，纷纷扬扬，在空中飘荡的时候，又如同雪片，直接就融化了，消失不见。
躺在床榻上的不再是人偶，而是一个年轻女人。她穿着一身单薄的衣服，和吴灵他们的打扮不太相符，有种季节上的错位感。
不过，这种错位感也不是很强烈。
更违和的是女人身上的气息。她身上有戾气，有那种恶鬼的恶意，但好像被什么压住了。她的阴气也有些“萎靡不振”。
“音音！”男人大喊了一声。
这一声好像将女人惊醒了。
她脸上不断变幻的茫然和狰狞都烟消云散了，变成了纯粹的茫然。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了镜头所在的方向。
她的嘴唇颤了两下，好不容易才发出了沙哑的声音：“爸……爸？”
“音音！”男人哭着，是喜极而泣的声音。他的身影却没出现在镜头中。
吴灵退开，没有碰那个女人。
“雷小姐。”吴灵的声音则是很清晰，被DV收录到，“我们受人委托，来解决您的事情。”
女人身体一震，表情变得冷漠。
她从床榻上坐起来，长到脚踝的裙子也落下来，微微飘动。
她看了眼慧一法师，再看向吴灵。
“我们不知道您遇到了怎样残酷的事情，但一切都结束了。您已经死了，变成了鬼，并开始袭击无辜的人。”吴灵的声音很平静。
男人的哭声响起来。
女人看向了镜头，又垂下眼，双手按在自己的腿上，抓住了自己的裙子。
“该结束了，雷小姐。您应该放下这些，去投胎了。您父亲并不想看到您现在这样。这样的悲剧应该结束了。”吴灵接着说道。
女人的眼中有泪水掉落。
“该结束了，雷小姐。”吴灵重复了一遍。
慧一法师还在念经。
伴随着这诵经声，吴灵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音音。”雷大伟这时候好像控制住了情绪，开口说道，“音音，爸爸……是爸爸没有用，爸爸没有保护好你……”
女人猛地抬头，焦急地想要说什么。
“凶手，我也想找过……我在那条路上、天河边上，都有贴寻人启事，想要找那天看到你、看到那些凶手的人……可是……”男人停了下来，发出了两声哭声，“我……我没有办法保护你……没有办法……你妈妈也……我是个没用的男人，没办法保护好你们母女……我什么都做不了……”
“不是的……不是的……”女人呢喃，站起身，想要走向镜头，却倏地停住脚步，僵立在原地。
“您身上的气息太过邪恶，不适合接触普通人，会伤害到他们。”吴灵说道。
女人脸上浮现出了痛苦之色。
“我——”男人开了口。
“雷先生，为了您的安全，请您呆在这里。”刘淼打断了他的话。
这对父女，一个在画面中，一个画面外，都发出了轻轻的哭声。
“雷小姐，您该去投胎了。”吴灵再次说道，“慧一法师会帮助您，让您顺利进入地府。该结束了，雷小姐。”
女人握紧了拳头，还在犹豫。
“杀你的、害你的人都死了吧？”叶青的声音出人意料地响起来。
女人抬头，表情是震惊，继而变得冰冷。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理由。你没有机会报仇，也没有能力继续报仇。放弃吧。”叶青说道，“再这样下去，你不会变得更强，只会迷失自己。你自己应该也察觉到了。”
叶青说了一大段话，这时候才稍微停顿。
女人像是想要退后。
“你已经开始沉迷那种杀人的快感了。”叶青说道。

第1199章 编号040-死亡位置（九）
画面中的女人沉默着。
倒是雷大伟，发出了一声惊疑不定又夹杂了担忧的叫声：“音音！”
“我……”女人身体一震，抬起头，看向了镜头的方向，眼中又有泪水掉下来。
“该结束了，雷小姐。”吴灵再次说道。
这一声又一声的相同话语，让女人失去了冷静。
她捂着脸，跪倒在地，发出了痛苦的哭声。
哭声持续了很长时间。
雷大伟语无伦次地安慰着，却是没有起到太好的效果。
良久，那哭声才停歇。
女人颓然坐在地上，垂下手，有些漠然地说道：“好……”
随着这一声，慧一法师的诵经声音起了变化。
诵经声从空灵变成了威严，那声音震撼人心。
女人颤了颤，抬头看向镜头，嗫嚅着，似是说了声“爸爸”。
声音没有发出来，她身体的颤抖就变得强烈。
画面中的女人好像出现了幻影，她的面容变得模糊，又人偶的景象出现在画面中。
诵经声敲击着人心，也应和了女人的那种震颤。
猛然间，女人的身影化作了一团雾气，徐徐上升。
“音音！”雷大伟喊了一声，紧接着，就是这个中年人的痛哭。
嘭的一声，人偶趴伏在地，扭曲成了一种奇怪的造型。
2007年2月15日，完成委托，终止调查。
……
看到档案中的最后一行字，我出现了一种眩晕感。
这眩晕感熟悉又陌生。
我发现自己眼中看到的字迹扭曲了。
简简单单的内容，突然变得复杂，变成了密密麻麻，让人完全看不懂的内容。
过了一会儿，我才分辨出来，这是考公的教材内容。
这东西我都看过、背过，只不过现在大多遗忘了。
教材上的内容有些则是过时的。这我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不是我看过的那一套教材，也没有最新的政治学习内容。
正这么想着，我感觉到一只手按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我愣住了，意识有些清醒过来。
我想要和自己附身的对象分开，却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和灵魂。
我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梦境，这应该是雷音音的记忆。
想清楚这一点，我又有些失望。
如果只是看到雷音音的梦境，我没办法改变“过去”，我将什么都做不了。
不管是拯救雷音音，还是阻止雷音音杀人，我都做不了。
按在额头上的手揉了揉眉心，继而伸出去，握住了桌上的杯子。
雷音音这时候也抬起了头。
我的视野中是图书馆阅览室的景象。
这间阅览室很小，人没有坐满。看装修，不是因为年代的原因而简陋，而是真的简陋。不是民庆那种大城市的公共设施，总喜欢讲究一些风格。哪怕是社区图书馆，都要弄得很高大上。当然，这也要区分不同社区的状况。有钱的社区和没钱的社区，差距是相当大的。
我有些走神地胡思乱想。
等到雷音音喝了水，重新看书，我都没回过神。
这么一走神，时间就飞速溜走了。
等我反应过来，我发现雷音音正在收拾东西，并很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图书馆。
她差不多是最后走的。这时候图书馆已经没什么人了。
我觉得有些不舒服。
在雷音音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我想明白自己不舒服的地方是什么了。
我……走神了……
我在梦境中走神，完全忘记了雷音音这个受害者以及杀人凶手，我想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甚至放空了思绪。
没有任何紧张感……
这么一想清楚，我好像出了一身冷汗。
我现在紧张起来，却不是为了雷音音，而是为了我自己。
这种感觉……
“你已经开始沉迷那种杀人的快感了。”
不！
我将叶青的那句话抛到脑后。
不是“杀人的快感”，也没有“沉迷”。
我只是……
习惯了……
我已经开始习惯这种梦境，开始接受这种灵异事件。
档案中那些记录里面，青叶的人或冷漠、或平静的话语纷纷出现在了我的脑海中。就像是火山爆发，岩浆一下子喷涌而出。
我的脑子都快要被岩浆给融化了，灵魂则是被烫得生疼。
本能和理智都告诉我，这并非一个好状态。
但本能无法阻止我现在的冷静，理智又告诉我，这种冷静也未尝不是好事情。
我感到矛盾，又觉得心凉。
雷音音对此毫无所觉。她的心情是平静的。我在这时候，还接收到了她的思绪。她在思考今天的晚餐内容。
我应该对此感到伤心。
如果是过去的话，应该会悲伤。
因为刚才雷音音离开图书馆的时候，我瞥见了她手机上的时间和日期。
今天就是雷音音遇害的日子。这个年轻的女人永远不可能吃到晚餐了。
我应该为此悲伤的。
可我现在特别平静，连唏嘘都没有。
是因为雷音音不是彻头彻尾的好人，她在变成鬼之后，杀了人的缘故吗？
我思考着。
总该有个原因。
必须有个原因！
如果没有原因的话……
我的灵魂都好像要被冻住了。
雷音音这会儿走到了十字路口。这边的十字路口没有装红绿灯，更没有监控。雷音音也就看看左右，就过了马路。
这条街上人不多，两边的店家多数是关店了。不过，行驶过的车辆还有一些。
雷音音又走过了两条街，就到了菜市场。
到了这里，就热闹起来。不说是人群摩肩接踵，也有些拥挤了。好像整个城市的人都挤到了这里。
雷音音买了菜，心情很轻松。
她准备从菜市场后面穿过去。从菜市场后面穿，只要走十分钟，就到了她家小区的后门。
如此之近。
对雷音音来说，今天的这十分钟，她是无法走完了。她不可能回到家。
我拼命想着这些内容，想着那些悲伤的事情，我想要激起自己的情绪，可我的心情只是对自己现状的慌乱。
堆了些垃圾的菜市场后的小路没有什么人。
雷音音穿的是运动鞋，走路声音并不响。
她的背后忽然传来一股大力，一只手用力抓住了她的肩膀。
雷音音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是因为疼痛而惊呼出声，诧异地转过头。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那个男人看起来身材高大，长相凶恶。
很快，又有两人围上来，都是差不多气质的男人。
这不正常。来者不善。
雷音音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大声叫起来：“你们干什么！！”
她的尖叫声吸引了一些注意力。
这条路上不是一个人都没有。
“老婆，你别闹了，跟我回家吧！”抓住雷音音的男人没有半分温柔，基本上是吼出这句话的。
跟他同行的两个男人则是扭过头，冲着路人凶狠道：“看什么看！没看过夫妻吵架啊！”
雷音音更加惊愕，立刻挣扎起来。
她抡起手，刚买的菜砸在男人头上，“你放开我！我不认识你！”
“你别喊了，老婆！我保证不找那个女人了！你想想我们儿子啊！”男人大声说着，盖过了雷音音的声音，并伸出另一只手，捂住了雷音音的嘴巴。
那两个男人呼喝着周围路人。
雷音音焦急又恐惧，眼泪就流了出来。她看向了最近的一个路人，那个中年女人看了眼那三个男人，再看雷音音，别开了视线。

第1200章 绝望与愤怒
雷音音被人抓着，捂着嘴，直接往外拖。
她只能“唔唔”叫着，向看到的一两个路人求救。
没有人救她。
那三个健壮有力的男人凶神恶煞的样子，让这些人都选择了避让。
雷音音满心的绝望，又有些期盼。
她期盼这些人能在离开后报警。
在她被这些人推入一辆肮脏的面包车时，她是这样期盼的；在她被绑起来的时候，她也这样期盼；在车子行驶了半个多小时后，她的那点期盼就像是暴风雨中的微弱火苗，直接就熄灭了。
“还有两公里，就能出城了。”开车的男人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轻松说道。
另外两个男人嘻嘻哈哈，同样很轻松。
雷音音这时候已经不再单纯期盼了。她的脑海中冒出了念头。她知道自己必须在此之前逃跑，否则，就真的没救了。
她挣扎起来，拼命地挣扎。
“你他妈的别动！草！”
“给她打晕了。”
“你们行不行？不要弄傻了。难得有个大学生，弄傻了就卖不了多少钱了。”
这句话中透露出来的信息令人惊讶。
他们可没看过雷音音的证件。雷音音的包里面是有考公的教材，但这并不能证明什么，他们也没仔细看过教材。上车之后，他们就目标明确地将雷音音的手机搜出来，直接关机。除此之外，他们什么都没动过。
这说明，在动手前，他们还是调查过雷音音的。
他们恐怕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他们可能还很笃定，没有人会多管闲事地报警，或者是很笃定，警察抓不到他们。
我对自己此刻的冷静有些悲哀。又为自己的悲哀而悲哀。
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对眼下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情绪。
雷音音激烈的情绪并没有影响到我。她的恐惧和绝望都没有感染我。
她很努力，甚至挣脱开了绑着她的绳子，抢走了男人身上带着的小刀。但这也导致了她和男人搏斗的过程中，被捅中了身体。
“妈的！”
三个男人都是破口大骂。
“你他妈的怎么搞的？”
“我有什么办法？她要捅老子啊！！”
“别他妈吵了！有救没救啊？”
雷音音虚弱地趴在座位底下。
男人将她拎起来，看看她的伤口。
“不行了。算了。倒霉！”
“白忙一场了！”
“跟姓杨的说一声，这次没他好处了。说什么好弄，麻烦！”
三个人骂骂咧咧，对雷音音的受伤没有任何同情。雷音音被重新扔在了座位下面。
她感觉到疼痛，又生出了一些期盼。她思考着是不是要装死，又害怕这些人会补刀。
过了一阵，车子停下来。
她复杂的情绪升到了顶点。
那三个男人将她从车子上抬下来，走了一段路，将她扔在了草地上。
他们没有检查她是死是活，也没有再插她几刀。他们甚至连她的包一块儿扔在了旁边。
雷音音听着那些人远去的脚步和抱怨的话，渐渐放松下来。
她想要爬起来，但肚子上的伤口太疼了。她一动，好像就扯到伤口，血液又流了出来。她不敢再乱动。眼眶里面，是滚动的泪水。泪水模糊视线。她咬了咬牙，伸手想要去勾不远处的包，却总是差一点。
疼痛正在消磨她的意识。
即使不动，伤口还是在流血。这不是会自动愈合的小伤。
雷音音觉得冷，又觉得害怕了。
我在这一刻，仍然没有生出对雷音音的任何情绪。我很清醒地知道，她是要死的。我甚至很清醒地分析，在她死前或者死后，还会发生一些残酷的事情。不然，以雷音音现在的情绪，她不会变成那样的恶鬼。
如叶青所说，肯定是发生了什么。
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听到了脚步声。
雷音音自然也听到了。
她欣喜起来，从喉咙里面挤出来细细的声音。她想要呼喊求救。
眼中的泪水这时候也褪去了。
得救了！
要得救了！
她满心想着的都是这个。
她强烈的情绪仍然没有影响到我。
我静静看着她视野中出现的一只脚。
“喂？喂？”一个懦弱的声音，属于一个男人，应该只有三四十岁，声音并不稚嫩、也不苍老。
我看不到那个人的长相，但听到了他咽口水的声音。
“救我……”雷音音说道。
男人蹲下身，却是没有靠近雷音音。
他的裤子和鞋子看起来都是又旧又脏。他的指节粗大，手很粗糙。
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只手抓住了雷音音的包。
那只手抓了包之后，就嗖地消失在了雷音音的视野中。
雷音音瞪大了眼睛。
“救我……别……救救我……”雷音音仓皇无助地喊着，声音却是低不可闻。
男人奔跑而去的脚步声清晰传入了雷音音的耳中，直至消失。
“救我……救救我……”雷音音哭泣着，重复着这句话。
我感受到雷音音的生命正在消失。她的灵魂都变得很虚弱，失去了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感。
雷音音死了。
她进入了一种微妙的状态。没有变成鬼，也没有去地府。
她只剩下意识还存在，还能感知外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了孩子的笑闹声，听到了他们的惊呼。
我的身体好像飘起来，视野也跟着飘起来，看到了靠近过来的四个半大小子。他们应该都在十岁左右的年纪，有些好奇，有些胆怯地看着雷音音的尸体。
其中一个走上前，推了推雷音音的尸体。其他人尖叫着，退了几步。过后，他们又聚拢回来。
他们将雷音音翻了个身，也看到了雷音音腰腹部的伤口和身上、地下的血迹。
他们惊叫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杀人事件！凶手，一定就在附近！”其中一个男孩忽然说道。
我听这句话，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几个男孩互相看看，又看看雷音音，脸上浮现出了兴奋之色。
“南警官说的是！”另一个男孩一个敬礼，想要摆出严肃的样子，但嘴角却是翘着的。
我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些久远的记忆……
“这是杀人事件！”
“南警官说的是！”
这两句是某部动画片里的台词，也正好是我童年回忆的一部分。算算时间，差不多就是雷音音出事的时候，比较火的动画。
我的心在这时候颤动了一下。
那几个孩子在地上搜寻线索，接着又吵了起来，提出了不对之处。他们分头行动，过了一会儿，有孩子回来，手中拿了一盒子蜡笔。
他们的声音变得模糊。
这是因为雷音音的意识正在震颤。
我听不清他们说的话，却能看到他们脸上持续保持着的兴奋。他们用蜡笔沿着雷音音的身体画线，半途又将雷音音的身体重新翻过来，重新画线。
雷音音看着自己任人摆布的模样，已经生出了怒火，也生出了怨恨。
她就要……变成恶鬼了！

第1201章 地缚灵
我的心跳乱了一拍，这是本能的反应，此刻的我没有特别清晰的情绪冒出来。
雷音音在持续的变化，灵魂中涌出来的是一种充满了恶意的阴气，完全区别于她之前朦朦胧胧的状态。
我的心跳因此加快，好像看大片的时候，等待着主角从天而降，干掉反派。
“你们在干什么！！”
尖利刺耳的女声扎破了现在的这种气氛。
雷音音的变化也因此停滞。
几个孩子都吓了一跳，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一个略显富态的女人匆匆跑过来，脸色煞白，身上臃肿的赘肉一颤一颤的，也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刚才几步奔跑，才变成这样。
“你们……”女人的眉毛几乎是竖了起来。她狠狠抓住了自己前方的一个孩子，一个巴掌就扇在了孩子的脸上。
“呜哇——”孩子大哭起来。
“闭嘴！”女人吼了一声，又看向其他孩子，“你们都给我过来！给我站好了！”
她怒不可遏，让孩子在一边站好之后，又小心翼翼走向了雷音音。
雷音音的灵魂正俯视着下面发生的事情。
女人看了两眼，轻轻叫了两声，才大着胆子，小心摸了摸雷音音的脉搏。她触电般地收回了手，倒吸着凉气，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你们，先跟我回去。先跟我回去……”女人咽了口唾沫，看看周围，目光落在几个小孩身上。她不再大声嚷嚷，那几个孩子却也是不该造次。
女人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手指哆嗦着拨出了电话。
这一大几小的身影慢慢远去，女人的声音仍然传了过来。
“老公，我……刚刚……嗯，报警……”
断断续续的声音最终停止了。
雷音音愤怒的心情已经平复下来。她没有变成鬼，也依然没有去投胎，只是在原地等待着。
在她想来，女人应该是去报警了。
我并没有她的这种乐观。我是看了“剧透”的“观众”，我知道，雷音音的经历绝对不会愉快轻松。
我猜想着，雷音音期待的警察应该是一直没有到来。女人不会去报警。
以正常人的思路来说，看到尸体，就应该报警。
但刚才发生的事情，并不适用正常人的思路。
稍微深入想一想也会明白，教出那样的孩子的家庭，怎么可能会有正常人的思路？那几个男孩可以说是天真的残忍。但换句话来说，也就是他们的父母从来没有教育过他们“死亡”和“伤害”这两件事。所以面对一个死者，他们最初的恐惧飞速过去，脑海中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一部热播的警匪动画片。
再想一想，雷音音的尸体被他们碰过了，当做玩耍的道具随意摆弄。不说这其中的侮辱性行为，就是他们在这个犯罪现场留下的种种证据，都够他们受得了。那个女人很可能因此而选择不去报警。
不报警，就没有人知道她的孩子做了如何过分的事情，也没有人会将她的孩子牵扯进这起杀人案件中。
我想，那个女人完全能做得出这种事情。那样一个孩子的母亲，也不会懂得“死亡”的意义。
天渐渐黑了。
如我所料，警察并没有来。
雷音音慢慢变得失望。
又过了一会儿，当天彻底黑下来，远处有人走过来。他们打着手电，在这个没路灯的地方，还是很显眼的。
人数上有些多，起码有七八个人。走进了，我扫一眼，发现一共是九个人。两个是老人，剩下七个都是中青年。其中一人剃了一个光头，圆脑袋上只有一些发茬子。
我看了眼他们提着的东西，感觉到了不妙。
“毛娃子，你看，就是这个了。”那个老头子开口说道，手电光打在雷音音的尸体上。
光头走到近前看了两眼，又看看周围，“行吧，就这里了。你们做吧。我在旁边看着。”
“哎，行不行啊？”下午看到过的女人不安地说道。
另一个中年男人呵斥了一句，“还不是你们管不好孩子？怎么带孩子的？真是……快干活！”
“也不用……扔掉就好了吧？”另一个瘦弱的女人低声道。
“你们要不怕这个女人缠上你们家小孩，你们就随便吧。”光头说道，“这是横死鬼，怨气大得很，还被你们几家的孩子摆弄过了，你们看之后会发生什么吧。”
几个人打了个哆嗦，从拎着的塑料袋里面拿出了东西。
雷音音的情绪顿时起了波澜。她有些震惊，还有些狐疑。她的灵魂在不断摇摆，压抑着怒火，又无法阻止怒火生出来。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透过雷音音的眼睛，就看到这些人取出了一瓶瓶暗红色的液体。他们将那些粘稠的液体倒在雷音音的尸体边上，沿着雷音音的尸体，画出一个不太规整的人形轮廓。有些液体落在雷音音的尸体上，尸体并无反应。但雷音音的灵魂上传来一阵阵疼痛。
雷音音发出了一声惨叫。
我忍着痛，看到那个光头在这时候抬了抬眼皮，好像看向了雷音音。他很快就收回了视线，催促那些人动作快一点。
他们慌乱地将几瓶子腥臭的液体倒在了雷音音的尸体边上，又顺着这个圈，扩大范围。
当瓶子都空了，他们才吁了口气。
那个老头擦了把额头上的汗，问道：“毛娃子，还要做啥？”
“点把火，烧一烧。放心，烧不大的。给你们的东西，你们都背了吧？火烧起来，你们就背那个。”光头摸出了一盒烟和打火机，一边点燃，一边说道。
老头指挥着一个男人，命令他去点火。
那猩红的液体烧了起来，如光头所说，火势并不猛烈，只是浅浅一层。
雷音音却好像被放在了锅子里炙烤。她发出了更响亮的惨叫声，痛苦无比。
那几个人磕磕绊绊，念起了咒语。
这些咒语的声音和我过去在青叶档案中听到的声音截然不同。没有吴灵念咒的那种飘逸潇洒感，也没有慧一法师诵经时的庄严，反倒像是魔音入脑，让人厌烦。
逐渐的，这重复的念咒声变成了一种漫长的折磨。雷音音的灵魂好像在被鞭笞，又像是有生锈的锯子，在她的灵魂上来回拉扯。
雷音音不再惨叫，而是呻吟不止，没有现形的灵魂都落下了眼泪。
火势逐渐消减，念咒的声音也渐渐停了下来。
雷音音低下头，慢慢抬起了自己的双手。她的手上，缠绕着红色的链条，仿佛是鲜红的烫伤疤痕。她的灵魂颤抖着。
“行了吧，毛娃子？”老头问道。
又一人紧跟着开口：“这样子，她就不会来找我们家小军了？”
“嗯。这样就行了。把她扔到河里面吧。要留在这儿，被人发现报警了，她不来找，警察也要过来。”光头说道，吸了烟，却是没有随地乱扔。
其他人还有些惧怕。
光头嗤笑一声。
那个老头一咬牙，“你们愣着干啥！想你们小孩被抓去坐牢啊！”
其他人回了神，也是露出了一些狠色，踩着蔫了的草地，将雷音音的尸体抬起来。
雷音音猛然伸出手，身体却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勒住了。她痛苦地叫了一声，身体蜷缩起来。她的视野中，自己手背皮肤上的疤痕变成了赤红的颜色，像是在发光。
她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群人带着自己的尸体离开。
她仇恨地盯着他们的背影，发出了大声的咆哮。
但这没有任何作用。
我知道，雷音音被束缚在了这里。她没有任何办法脱身。
从这一刻开始，雷音音的思绪变得混乱。
恨意占据了她全部的思维，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些人的脸。
绑架她的三个男人，漠视她求救的路人，戏耍她的小孩，诅咒她的那些男女老少……
她的思绪不断翻涌着，身上的疤痕时而亮起，时而黯淡。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她感觉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是和她类似的，仇恨的气息……

第1202章 复仇之旅（一）
这气息很清晰，清晰到让人无法忽视。
我也不知道这是属于雷音音的感官，还我自己的能力有了提升。我能分辨出这股仇恨气息的主人并非鬼魂，而是个活人。
雷音音的神志变得清晰。她的视野变得开阔，不再只有血红浓雾。
视野开阔后，她就看清了身边的景象。
她被弃尸的地点其实是个小山坡。不是很高的土坡，原本是铺满了青草，现在则是点缀了不少野花。
远处是天河的水流，水流潺潺，贯穿这座小城市。
这景色其实很美，但雷音音无心欣赏。
她艰难转动脑袋，看向了斜前方的男人。
那个男人背对着雷音音，正在低声咒骂。
“……算什么东西……抢我的名额……操蛋的……一群傻缺……本来都是我的……”
他的咒骂声没有被雷音音全部听到，但只听那些只言片语，也能猜出一些内容。
男人怨气几乎要从身体中溢出来。
雷音音的心情居然因此变得轻松。
我听到了她沙哑的说话声。
“你想要报仇吗？”
这一声，打断了男人的碎碎念。他猛地回头，露出了一张有些衰老的脸。
我觉得这个男人眼熟，马上就想了起来。
刘海青……
那个死在空调外机下的男人！
居然是刘海青！
我有些惊讶，又有些了然。
男人还在左右四顾，警惕地问道：“谁？”
“你看不到我。我被困在这里。你将这个地方烧掉，我才能脱身。我能帮你报仇。”
雷音音的说话声充满了诱惑。
刘海青露出了一些惧色，退了一步。
“我是鬼，我能帮你报仇。只要你放了我就行了。我不要其他东西。”雷音音又说道。
刘海青踟蹰不定。他的手机在这时候响起来。掏出了手机后，他小心翼翼地离开了，几乎头也不回地跑掉。
我以为雷音音会因此沮丧，但并没有。她还轻笑了两声。
那种笑声，是真实的，发自内心。她笃定，刘海青还会回来。
事实上，不过是过去了一天，刘海青就真的回来了。
他眼睛放着光，也有些迟疑，小声喊道：“你还在这里吗？”
“我在这里。”雷音音回答。
刘海青咬着牙，“我只要烧了这里，你就帮我报仇？”
“是啊。”雷音音大大方方地回答，充满了自信。
刘海青的脸上是各种纠结之色，但过了一会儿，他就下定了决心。他又跑了，这次没有跑太久，很快就提着东西回来。
他拎了一桶油回来，很谨慎地不断向雷音音确认要焚烧的范围，一点点地倒油。
他折腾了不少时间，才按照雷音音的吩咐，将油倒在草地上。
在雷音音的视野中，这片草地仍然在燃烧，和那天夜晚的场景一模一样。
刘海青点火的时候，还四处张望了一下，确认有没有人看到。他又是犹豫再三，才将打火机凑到了草地上。
火很快就燃烧起来，和雷音音视野中的火苗重合在了一起。
雷音音发出了尖叫，吓得刘海青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地要往后爬。
但雷音音的叫声只响了几秒钟，就停了下来。随着那一声尖叫，火苗窜高，又熄灭。
刘海青狼狈地趴在地上，扭头看过来。他脸上出现震惊之色，视线正对着雷音音。他已经能看到雷音音了。
雷音音只是瞥了他一眼，就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她身上的疤痕已经消失不见，她真的自由了。
雷音音笑了起来。笑声从微不可闻变得响亮，她有些疯狂地大笑。
刘海青再次被吓到，这次是连滚带爬地要逃跑。只是，他有些依依不舍，还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雷音音没有管他，身影在原地消失了。
我有了一种奇妙的感受。雷音音是直接穿梭了空间，到了自己想要去的地方。
那是一间平房，周围环境看起来，是个乡村，不过并不是穷山村的那种乡村，而是日子过得还不错的农村。
有人在平整的柏油马路上行走，时而也有摩托车开过。
雷音音抬头看向面前的平房，直接穿过了院门，就进入其中。
房间里面没什么人，也没什么好的家具，谈不上装修。总体而言，更像是毛坯房。
雷音音在寻找什么，却是没找到。
她从平房里出来，出现在柏油马路上，有些漫无目的地飘荡。很快，她发现了几个聚在一块儿玩打电脑的小孩。她略微抬头，看到了这栋房子挂着的招牌——网吧。
雷音音进入网吧后，就在那些孩子身边的空位坐下。
网吧还挺大的，那些玩游戏的年轻人多数集中在里面。这几个孩子占了最外面的一台电脑，群策群力地玩游戏，也是有些奇怪。
他们嚷嚷着，吵着该怎么打死面前的BOSS。
有个男人经过他们，吐了口烟圈，让他们安静点。
“三哥，你给我们多开几台，我们就不吵了呗。”一个男孩嬉皮笑脸地说道。
“你们有钱吗？多开几台？你妈要知道你在这里，不去读书，得打死你，再打死我。我没赶你们走就挺好了。玩够了就赶紧回去。”那个男人摸了一把男孩的脑袋，去前台拿了瓶啤酒，又走回来网吧里面。
几个小孩叽叽喳喳的。
雷音音忽然开了口：“小弟弟，我给你们付钱好不好？”
几个小孩惊讶看过来，脸上都是茫然。
雷音音一笑，“我给你们付上网的钱，你们只要回答我几个问题就可以了。”
“你是谁？”刚才叫三哥的那个男孩脱口问道，满脸好奇。
“我是谁不重要吧？”雷音音的手按在了桌子上，手指下是一张百元大钞。
几个男孩都露出了眼馋的表情。
“我想要找三个人。三个男人，三四十岁，长得很凶。他们有一辆小面包车，很破。三个人应该经常离开这里……”
“哦，是二狗子的爸爸和叔叔！”那个男孩打断了雷音音的话，转头看向身边的一个男孩。
那个男孩子留了个板寸，吸吸鼻子，“你找我爸和我叔、马叔他们干嘛？”
“是有些事情。他们在哪里？”雷音音问着，手抬起，做出了掏口袋的动作，再次落下的时候，桌面上的钞票多了一张。
我能感觉出来，这不是真钱，不过是某种幻术一样的东西，欺骗人的眼睛。
这让我意外。
雷音音无师自通，在被束缚的那些时间里面，就获得了这种力量。
这可能就是鬼魂的天赋？
或者，像是吴灵所说，老天在创造了鬼魂的同时，就给予他们这种力量——像是它给鬼魂定下的潜意识，让他们不会在人前暴露自己的身份。
我又想到了尤七七。尤七七的天赋似乎就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那个新东西给予她的。
这里面，难道还有天赋差别吗？
我想不明白这些。
雷音音那边已经取得了一种突破。
那些小孩眼馋两张百元大钞，已经有人不等那个二狗子回答，先抢答了。
“那三个缺德的早死了！他们开车到山里面，车子翻下山，连着那些小孩，都死掉了！”穿着背心的小孩一边说着，一边就伸手去抓桌上的两张钞票。
那个二狗子突然暴起，将穿着背心的小孩给扑到在地，手直接抓住了小孩的头发。

第1203章 复仇之旅（二）
两个小孩扭打在一块儿，旁边的其他小孩则是看热闹般叫起来。
这动静，很快吸引来网吧里的大人。那个三哥就跑了出来，吼了两声，将两个小孩给一手一个拉起来，分得老远。
“搞什么？打什么架！”三哥没好气地骂道。
二狗子很委屈，哭丧着说道：“他说我爸死了！他说我爸和我叔都死了！”
被打的小孩气势不弱，恼怒道：“本来就死了！死山沟里面了！谁都知道！”
二狗子吼了一声，又要扑过去，被三哥给拉住了。
旁边跟出来的年轻人流里流气的，嘟囔了一句：“做那些缺德事，死了活该。”
“就是报应啊。”
他们嘟囔着，没有继续看戏的兴趣，转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二狗子哭嚎起来。
三哥有些不耐烦，拉着他就往外走。
“他们……真的都死了？”雷音音失神地念了一句。
坐前台的男人瞄了一眼，有些诧异，但还是顺口说道：“是啊，真死了。林强的尸体都找到了，被野兽叼了一块，啧啧……也是活该，他们是卖小孩和女人的。那生意，做了好些年了吧。不知道祸害了多少人呢。”
话虽如此，语气中也有鄙夷，但这个村子的人似乎也没有伸张正义的想法。他们只是幸灾乐祸于那三个人贩子的死亡。
雷音音已经听不进其他的话了。
那个男人问道：“你是谁啊？不是我们村的人吧？该不会是……”
他话没说完，雷音音已经走出了这家网吧。
她又去了那间平房。三哥和二狗子都在，还有个中年女人站在一边，拽着二狗子，抹着眼泪。
雷音音没有报复他们这对母子的心思。尽管，他们母子两个吃的、用的、住的都可能是那个人贩子害了别人赚回来的东西。
我现在很清楚雷音音的想法、思绪。
她还没有变成彻头彻尾的恶鬼。
她现在只是满腔的仇恨，想要复仇。
这和那个滥杀无辜的恶鬼是有些不一样的。
她甚至没有对那些凶手的亲属动手。一点这种念头都没有。
她只是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前路在哪里。
还好，她的仇人其实不止一个，也不止是那三个人贩子。
我感觉到周围环境发生了改变。不是梦境那种跳跃时空的感觉，是更纯粹的一种穿越空间的感觉。
雷音音已经锁定了自己的另一个仇人。
她到了那个菜市场，到了菜市场后的小路，也是她被人绑走的地方。
这里很安静，没什么人。现在可能不是有人来买菜的时间。
雷音音沿着这条路走，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另一个小区。
她的视野中是有一条路的，鲜血铺成的道路，也是她复仇的道路。
她知道，沿着这条路走，就能找到仇人。
可是，走到路的尽头，进入那个房间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遗照，一个女人的遗照。
这女人的脸，雷音音都还记得。是那个避开她视线的女人。
死了？
雷音音有些茫然。
但遗照足以证明，女人确实已经死了。
雷音音有些不甘心，又沿着那条路，去找了其他人。
又是一张遗照。
接着是第三张！
雷音音有些喘不过气来，呼吸变得粗重。
她站在小区的道路上，也是站在那条血路上，无所适从。
有人经过，径直去了雷音音刚才出来的那栋楼。
雷音音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本能追上去，伸手抓住了那个人的手臂。
老太太很惊讶，转头看向雷音音，“你是……”
“302，302的那个女人……”雷音音结巴着，并没有组织好自己的语言。
“哦，磊磊他妈妈啊……作孽啊……她跟着小区里旅游团出去的时候，出车祸就死掉了。一车好几个人，都死了啊。就前些天的事情，小区里面好多烧纸的呢。”老太太说着，看了眼门口不远处的灰烬痕迹。
雷音音慢慢松开手。
“你是他们家的亲戚啊？”
雷音音摇头，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一转头，风一样跑走了。
她拼命奔跑，沿着那条血路，离开了这个小区，到了很远的地方。
远远的，能看到开满野花的山坡。
我不能说自己理解雷音音现在的心情，但我能感受到她那种茫然无措。
恨了好久的人就那样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死了。没看到他们的尸体，没有手刃仇人，也没有看到他们痛苦或痛哭的样子，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雷音音继续发泄，却找不到发泄的渠道。
她满腔的恨意只能憋着。
当她看到一间空屋的时候，这种恨意再次提升。
她找到的下一间房屋里有人，没有遗照，却是一对陌生的夫妻。
雷音音喘息着，大口大口地呼吸，好像有哮喘一样，根本无法喘口气。
她走在那条血路上，感受着脚下的粘腻潮湿，有一种绝望的感觉抓住了她。
“你跑出来了啊。”
雷音音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
她背后站着的是一个苍老的男人。男人满头灰发，皮肤灰暗，没有血色。他身体佝偻着，乱蓬蓬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男人扯扯嘴角，“不认识我了？”
雷音音的身体中涌出了强烈的阴气，带着恨意。
“认出来了啊……”男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像是要将肺给咳出来。
雷音音踩着血路，一步步走向那个男人。
“我那时候，搞错了一个事情……就跟师父说的一样，我这人，学艺不精……咳咳……那个咒，不光束缚鬼，还诅咒人……”男人捂着嘴，吃力地说道，“你的恨啊，杀死了你恨的人呐……呵呵……”
我有些惊讶，又有些恍然大悟的感觉。
雷音音一把掐住了男人的脖子。
男人的嘴角溢出鲜血，不是雷音音做的，而是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我也要死了。我是最后一个……再见……”男人说着，手就垂了下来，身体也穿过了雷音音的手，直接倒在地上。
不远处，有人尖叫起来，跑过来喊了两声。
雷音音看着空荡荡的手，心里空空落落的。
她没有大仇得报的喜悦，没有那种发泄后的欣喜。她心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感觉到了不对劲。
不是因为雷音音现在的情绪，而是因为周围的气息。
雷音音还低着头。她的视野中，是有那条血路的。现在，血路上的鲜血正在翻涌。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又有了一瞬的混乱，我开始紧张。
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我的念头还没完全形成，情况就有了变化。
那些沸腾的鲜血好像变成了某种怪物，攀附上了雷音音的双腿。粘稠又腥臭的液体一点点将雷音音吞没。
更远处，这些血路正在收缩，都聚拢到了雷音音的身上。
雷音音没有挣扎，她放弃了挣扎，任由这些血水将自己的灵魂覆盖，侵入自己的灵魂之中。
我感受到了一股从未接触过的力量。
这种纯粹的负面气息，和青面鬼有些相似，但更加暴虐嗜杀。
血水全部进入雷音音的灵魂中，这些气息就在雷音音的身体内冲撞。
她身体震颤，继而频频颤抖。这不是痛苦，也不是恐惧导致的颤抖，而是一种兴奋的战栗。
想要杀人……想要看到鲜血……想要看到别人的死亡！
以此，来填补内心的空虚。
我陡然醒悟。
那个光头用的咒，实际上是养鬼的咒！他所用的咒可能是残缺的，少了控制鬼的方法，只能用来养成一只嗜杀暴戾的恶鬼。
现在，雷音音的气息已经完全变了。
她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就被那股血水吞没。
我清醒的意识也就持续了那么一瞬间，也被雷音音的念头和那股气息侵占了大脑。
杀……
杀掉……
全部杀掉！

第1204章 复仇之旅（三）
杀掉那些讨厌的人。
谁？
杀掉谁？
我感觉到思路有些混乱。
身体不受控制，已经迈步前进。
身边的景物飞速倒退，几步一迈，我就置身在了另一片空间。
我看到了绿草上点缀的野花，五颜六色，很美好，也令人我无端厌恶。
我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个男人在焦躁地踱步，手放在嘴边，咬着指甲，嘴里好像还在碎碎念一些东西。
我的心头涌起了一种奇异的情绪。我一步步走向了那个男人，灵魂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像是被这个男人吸引到，像是闻到了美味的食物气味，闻到了美好的花香，又有种期待感。
男人也注意到了我，转过头来，眼睛中有惧怕，也有欣喜。
“我答应的事情会做到的。你想要向谁复仇？”
我听到了不属于自己的声音，但这个声音对我来说又不是全然陌生。
“一个人！西门文浩！他叫西门文浩！”男人咬牙切齿，“那个混蛋抢了我的名额，当年出国了，博士毕业之后，进了投行，现在回到国内当CEO，年薪都不知道是几位数……这些本来都是我的！全都是我的！他……他还跟我打招呼，没事人一样跟我打招呼，说想不起来我是谁了……哈！”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男人的名字——刘海青。
但我的记忆中，男人应该没有对我自我介绍过才对。
我感到一丝莫名，可这种情绪很快就被压下去。
“你只要带我去见他，我就能帮你复仇。你能带我见到他吧？”我又听到了那个女人的声音，也萌生出了更多的期待情绪。
杀掉那个西门文浩，杀掉他！
我满脑子都被这个念头充斥了。
刘海青没丝毫迟疑，几乎是兴奋地直接答应了我。
这在我意料之中。另一个在我意料之中的事情，是刘海青没问我到底要怎么做。
他给我带路，告诉我那个西门文浩最近就住在市中心的酒店。说到此，他忍不住念叨了酒店的房价，又说了更多有关两人之间的事情。
说来也是有些巧，他们两个是高中、大学的校友，只不过那位西门文浩复读一年，和刘海青同一届考入大学，却是不同班，没有任何交流。进入大学后，两人也是不同专业不同班，寝室都离得老远，没有任何交集。直到大三、大四争取学校的公派留学名额，刘海青才知道了对方的存在。名额被抢的事情，刘海青没有着重说，更多的是在说两人相似的出生、相似的家庭背景、相似的学历，在最关键时刻却发生了截然不同的转折，并因此走向了不同的命运。
这次回到老家，西门文浩是荣归故里，看看这几年不怎么走动的远方亲戚，和自己的妻子一起，带着自己的一双儿女看看自己的老家。西门家早就被西门文浩接出了这个小城市，之前待在国外，现在则跟着他搬到了首都的别墅。
“那都应该是我的……”刘海青重复着这句话，嫉妒之火将他心中的恶意催发得更加旺盛。
我能闻到那股恶意的味道。
我应该是讨厌它的。本能中，我就这样觉得。可当我察觉到刘海青的恶意后，我只有一种享受的情绪在胸腔中蔓延。我好像看到了最美的风景。
刘海青带着我到了那家酒店，只远远看着，自惭形愧的情绪就让刘海青迈不动脚步。
他有些猥琐地躲在酒店外，偷窥着在酒店进出的人。这样等了两天，他才看到了西门文浩，并给我指了出来。
我看到了和睦的一家四口。两个大人牵着两个小孩。小孩的年纪其实也不算小了，都有十五六岁的样子，却天真活泼，抱着父母的手臂撒娇，显然是家庭关系非常美好。
我的心好像被敲打了一下，看着那对长相相似的兄妹。
“就是他了吗？”我又听到了那个女声。
身体不受控制，已经飘向了那个四口之家。他们只能准备上出租，行礼也被酒店工作人员搬进了后备箱。他们显然是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只是眨眼的功夫，我就出现在了出租车旁。
不！
我下意识地喊出声，想要阻止什么。
可是，我的手这时候已经拍在了那个男人的肩膀上。
保养不错、一身精英范的男人诧异转过头。正准备上车的漂亮女人也转头看过来。
“西门学长。”我听到自己这么说道。
男人马上收敛了诧异，有些冷淡地看过来，似乎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是你学妹，比你晚几届。徐老师还经常提到你，让我们好好努力，考个好大学。我没考到首都，去了民庆。现在回家乡了。你这是……也要回来了吗？还是来探亲？”女人侃侃而谈，表现得恰到好处。
“只是来探亲。不好意思，我们要赶列车。”男人歉然说道。
我不受控制地退了一步，眼睛还盯着那个男人。
男人的身上已经多了一丝阴气。
“您请。”我听到了女人的声音，阴寒刺骨。
站在面前的夫妻都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直接上了出租车。
我感觉到不对，感觉到恐慌和恶心。
我看到出租车上，那对兄妹正喜笑颜开，对着那对夫妻说什么。
不应该是这样的……
要阻止……
可是，那种疯狂的情绪盘绕在我的心头。
我看着男人身上多出来的阴气，有一种畅快的感觉。
目送出租车离开，我重新站到了刘海青身边。
“现在，有件事需要你来做。”我这样对刘海青说。
刘海青很失望，又重新燃起希望，迫不及待问我要他做什么。
我给刘海青下了命令，让他买了东西，期间，我就等在那座小山坡上。
刘海青哼哧哼哧地跑回来。
“这地方叫什么？”我问道。
刘海青喘着气，“什么？这里……没名字吧……这个区叫花山。”
“花山……花山……”女人的声音念叨着这个名字，好像在念叨什么重要的东西。
一瞬间，我都有些迷茫。
我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脑海中又被填充进了一些新的东西。
“我以后，就叫花山了。”我听到那个女人如此说道。
霎时，脑海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如同被狂风吹走的砂砾，消失不见了，只余下了“花山”这个名字。
“我东西都买回来了。”刘海青提醒道。
“警匪片看过吗？”我问刘海青。
刘海青一头雾水。
“你只要像电视里那样，在地上画个人形，会有人躺在这里面，死在这里面的。随便你画成什么姿势。”我蛊惑道，“随便你想要那个西门文浩怎么扭曲地躺在地上……”
刘海青的眼睛里面迸发出来的不是骇然，而是即将得偿所愿的狂喜。
果然……他是我想象中的那种人。
我被刘海青散发出来的恶意感染，好像又听到了风声，将什么东西吹走了。

第1205章 复仇之旅（四）
刘海青很认真地在地上画了个人形。他花了很长时间，一个步入中年的老男人，跟个学前班的儿童在做手工课作业一样，特别认真。他还搜了一些网上的图片，想着要怎么折磨西门文浩。
我不能理解刘海青的这种恨意，可能这其中还有刘海青没有对我说出口的悲伤过往，但这并不妨碍我沉浸在刘海青散发出来的恶意中。
我发现自己真的有些享受这种气息，那种感觉，像是进入森林氧吧，从大城市的喧嚣中摆脱出来，呼吸到了难得纯净的空气。
在这种氛围中，刘海青画好了那个简陋的人形轮廓。
在泥土草地上作画并不容易。
尽管这片区域之前就被刘海青焚烧过，解放了雷音音……
雷音音……
是谁？
我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名字和一个问题。
“这样就可以了？我买的颜料好像上不了色。”刘海青有些懊恼地说道。
他仿佛是不知道，自己画出来的这个人形轮廓是要用来杀人的，口气非常寻常。
我被拉回了注意力，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草地上。
如刘海青所说，他画出来的人形轮廓很浅，正常人不趴在地上，几乎看不出来那里有个图画。
但在我的眼中，这个人形轮廓是在散发阴气的。在这个山坡，只有这一圈地方正在发光一般彰显自己的存在。
“可以了。你离开这里吧，免得被当成凶手。”我似是好心地提醒刘海青。
刘海青呼吸紊乱，“什么？”
“他会死在这儿，死于意外。但警察来了，还是要调查的。”我仍然很温和地说道。
刘海青的怒气忽然起来，又被他自己给压住了，“你怎么不早说这些？现在这里……脚印，还有这些痕迹……”
“这点痕迹，没关系的。”我泄露出了一些嘲讽的口气。
这一刻，我的脑海中好像掠过了一些画面。
我很确信，这点痕迹没有关系。
不是哄骗刘海青，而是我有百分百把握，这些痕迹不会引人怀疑，让警察顺着这线索调查下去。
我的脑海中甚至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剧本，不再是零星的计划碎片。
刘海青好像也想到了什么，神情多了些变化，忽然如我一般讽刺道：“也是。这地方，就是这样。”
他的语气中比我多了一些厌恶。
说完这话，他逃跑一般走了。
我看着他远去，那仓皇而逃的背影让我眼熟。我的脑海中又掠过了一些画面。
那令我不愉快。
我感觉自己的脑袋有些疼，好像有个声音在叫嚣什么，却是听不真切。有男人的声音，也有女人的声音，似乎还有哭泣声。
我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有些在意，但随着一阵风将那些野花吹得摇曳生姿，我就忘了这些。
我深呼吸，闻到了一种陈旧腐朽的味道，那种发霉的味道让人作呕。
这个城市的天空，阴沉沉的。
不远处的河流蜿蜒曲折，倒映着阴沉沉的天空和两岸低矮的建筑。那湖水的颜色也不同寻常，像是被人倒入了废水，泛着油腻腻的光。倒映中的景色也是透着一股死气。
我眺望着河水，看得久了，眼睛酸涩。
眨眼间，我看到了河水中气泡，定睛看去，就看见了一个人脸。
我感到心头一寒，再仔细看，那人脸就被水波扭曲了。等水面平静，又成了岸边树木的倒影。
那一瞬间我看到的东西，仿佛只是我眼花了。
我再次感觉到了寒意。
天色不知何时暗下来。
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再次出现。
我就盯着河水看。
水面反光，像是眼睛，一眨一眨，又像是骷髅头空洞的眼窝。
有种非比寻常的气息在这条河流中出现，顺着河流移动。
我看到了一种幻影。
河流正中的倒影中，出现了女人的脚。有女人站在河面，留下水中倒影……
不，不对！不可能有女人站在那里！
我抬起头，却是惊悚发现，河面上真的站着女人。
不是一个两个女人，而是一排的女人！
她们并没有排列成整齐的队伍，可以说是三三两两地并肩前行。
她们的穿着也并不统一，但都是某种轻飘飘材质制作出贴身长裙。
仿若是一群游魂孤鬼，行走在河流上，顺流而下。
这情景，诡异恐怖，又有种奇异的美感。
但当我沉醉在这种阴气中，我马上被惊醒。
不对……
这种略显熟悉的阴气……
不等我分辨出来，理清思路，我视野中的景象就发生了改变。
眼睛好像变成了望远镜，调整了所观测到的事物大小。
又像是夜间的薄雾被吹散，月光照亮河面，让人看清真相。
那些女人，并非穿着贴身的飘逸长裙，而是赤裸着的。她们没有穿衣服，那飘动的……是她们的皮！
不仅如此！
她们连身体都没有，好像只有一层皮飘在空气中！
我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余光中，又看清了她们脚下的水面。
没有想象中的倒影，水面下的脚是真实的脚，和水面上的人皮有着区别。
一个人，身体被分离出了骨肉和皮肤，骨肉在水面下行走，皮肤在水面上飘荡。
当月光照下来，穿透了那层皮肤，就有幻象消失。
那些皮肤到了肩颈就结束了，没有头、没有脸。
而水中的人体也改变了姿势。
随着她们的动作，人皮落入水中，融入水面下。
这些女人，或者应该说是尸体就在水中漂流。她们躺着，露出了自己的面部。那是没有皮的脸，肌肉的纹理和血管都暴露在我的眼前。
我想到了什么，又说不清楚。
正在我努力思考的时候，这些女人齐齐转头，看向了我。
我好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想要后退。
我也的确后退了。
但我的眼睛还盯着那些女人。
她们的肌肉抽动，整齐划一的动作，让人更觉诡异。
她们是在笑，对我笑。
没有了皮肤，却还是能让人看出来，她们是在悲哀地笑。每个人的笑容还有不同，同情的、嘲讽的、无奈的……但都那么哀伤。
我好像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冲击，大脑一片空白。
等我回过神，这群像是鱼群的女人已经消失了。
隐隐的，我的脑海中好像留下了一个声音：
“你找到你想要杀的灵魂了吗？”
那声音如泣如诉，像是一个女人的哭泣，每一个音节又都在变化，像是不同人各自发音，被拼凑剪辑在了一起。
应该被形容为婉转的声音却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刀，砍破了我的皮肤，砍入我的血肉，砍断我的骨头，将我的五脏六腑都劈成两半。
杀谁？
要杀谁……
我要杀谁？

第1206章 复仇之旅（五）
我的思绪一片混乱，陷入了很长时间的空白。
等我醒过神的时候，我发现旁边的草地上躺了一个人。
花了点时间，我才认出来，那个人是西门文浩，是刘海清想要杀死的人。
他已经死了。
他的身体有些怪异地扭曲，手肘的位置有骨头刺穿皮肤，血淋淋地暴露在空气中。他的脑袋下是一片血泊，将这片草地个都给染红。
这样的姿势……
我的记忆中多出了一些片段，能看到西门文浩是如何走到这个小山坡，又如何诡异且巧合地绊倒自己，将自己摔成这副模样。
刘海青画的人形轮廓已经看不出来。西门文浩一路摔跌，将这一小块草地给折腾得不成样子。
我静静站在原地，有一种快意。那段记忆不断在我脑海中回放，西门文浩每一个细小的表情、每一个眼神变化，都被我收入眼底，印刻入记忆。
我像是高高在上的神祇，俯视蝼蚁。
我能随心所欲地操控这些人的人生，掌握他们的生死。
不仅是西门文浩，还有刘海青的生死。
我抬起头，发现周围的环境不知何时发生了变化。
山坡上多了人，有警察，也有围观的群众。
我听到有警察在喊：“花山这边发现了一个死人……”
花山啊……
我的思维有一瞬的模糊，很快就被少年人的哭声拉回思绪。
我看到了跌跌撞撞跑过来的一对兄妹。两兄妹的五官有很多相似之处，不会让人错认。何况，对这对兄妹的长相，我本来就记忆犹新。
我的心好像抽了一下。
“爸爸！爸爸！”
“哇啊啊啊！”
他们被警察阻拦，身体几乎瘫软。
跟着他们而来的女人是被人搀扶着的，但在半路，已经跪下。
我想要看着他们，但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移动。
我看到了人群之外的刘海青。
刘海青的表情扭曲着，混合着喜悦、畅快。他的身体在战栗。
我对刘海青厌恶起来，可心底深处还有一种我不明白的戏谑。
我想着那对兄妹，不知何故，耳边隐隐有个女声在喊着哥哥。
谁……谁在喊我？
我的神经抽痛，犹如被人拉扯着，不断拨弄。
周围的景物再次发生了变化，我跟着刘海青，行走在一个陌生的小区中。
刘海青的步伐轻快，转瞬，又变得沉重。
周围的环境一直在变化。同样的小区，但似乎不是同一时间的小区。
我听到孩子的笑声和大人的责骂，转头，就看到了几个小孩被大人拎着耳朵，指着墙上、地上的涂鸦，训斥个不停。
我的脑海中生出了一点想法。没来由的一种想法。这让我的心情雀跃起来。
我看着环境一变再变，我和那些孩子交流，和他们说话。有孩子喜欢我，有孩子怕生。但这都不要紧。
“你们，要不要画一个好玩的东西？”我听到一个女声这么说着。
小孩子总是很容易哄得。半大的小孩，更容易忽悠。
他们依照我所说的，在地上画了个人形的轮廓。
几个小孩先是新奇，后来就厌倦了。他们转移了兴趣。
我则是等待着，像是织网之后等待猎物的蜘蛛。
我的心高高提着，不是紧张，而是期待。
我看到了从小区道路尽头走来的刘海青。
刘海青心情不快。虽然杀了西门文浩，可他的好心情也没有持续太久。
莫名的，我就是知道刘海青还想让我杀掉其他人。他想要杀死他无能的同事、愚蠢的老板，甚至，在街上看到一个开名车的男人、长相漂亮的女人，他都想要杀掉对方。
他在嫉妒。嫉妒让他疯狂。
杀戮，则让我有些疯狂。
我想杀掉谁？
杀掉谁的灵魂？
我的思路忽然又发生了混乱。
可是，随着刘海青的走近，当他看到了地上的孩童涂鸦，露出了惊恐的表情，我的情况就稳定下来。
我看到他的恐惧，他想要挣扎、怒吼，想要求救，也想要求饶，但都来不及了。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被阴气牵引，一步步向前、向前、再向前。终于，他走到了那个人形轮廓边上，脚尖贴着线条。
他的头顶上方传来嘎吱嘎吱的奇怪声响。
刘海青僵硬地抬起头。
一台空调外机摔落下来，带着灰尘、铁锈和金属碎片，砸在另一台空调外机上，又一个弹动，继续向下。
这一幕，和西门文浩从土坡上滚下来的一幕何其相似。
嘭！
伴随着声响和鲜血，刘海青倒在地上，身体和地上的那些线条完全吻合。
他抽搐着，喉咙里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叫声，但没有多久，就失去了所有的生理反应。
旁边有人在尖叫，有人围拢过来。
我胸中的郁气好像泄去了一些，又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一个抬头，我扫视围观的人群，找到了人群中一个反应与众不同的人。
那个人只是好奇，注意到刘海青身边一圈线条后，表情就变得微妙。没有同情，没有惊吓，也没有恐惧，就是单纯的玩味。
多有趣！
我的血液好像在沸腾，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下一个……下一个就是他！
杀掉他！
我满脑子都充斥了这个念头。
一幕幕场景在自己眼前划过。
我看到他和一个同事同行，上下班走一条路。
我亲自在地上作画，有些辛苦，不是那么方便。但我一点点加深那个人形的轮廓。
他的同事先发现了不对，他先注意到的是那个同事的不自在，紧接着，他也看到了地上的线条，表情慢慢变化。
付芮……
谁……
“付芮，今天下班，我有点事情，你先走吧。”那个男人说着，神情尴尬又僵硬。
他的同事只是点点头，心不在焉。
他发现了！他要逃！
不过，他是逃不掉的。
我这么想着，应该是兴奋的情绪，可又有点儿不同。
那个男人被阴气束缚，下班的时候，将一把小刀放进了包中。他挣扎着，磨蹭了很长时间，却还是抬脚走向了那条路。
他想要逃。已经浑身是汗，脸色苍白。
可他逃不掉。
他逃不掉了。
当他走上那条路的时候，已经变得神色如常，周围路人都不会发现问题。
我看着他是如何死的，看着他的表情是如何变得扭曲的，也看到了他眼睛里面溢出来的恐惧。
我听到了女人的笑声。
忽的，感觉到了什么，想要转头，可一转头，周围的环境又发生了变化。
我看到了一双眼睛。
周围的景物好像都虚化了，只剩下了那一双眼睛。
漆黑的，没有半点光的眼睛，也没有任何情绪在里面。
那双眼睛就这样注视着我。
我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阴气。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对我说道：“你已经开始沉迷那种杀人的快感了。”
当头棒喝，将我给砸得清醒过来。

第1207章 对谈（一）
“哥哥！”
我怔了一会儿，转头看到了抓着我手臂的妹妹，才慢慢清醒。
我下意识先看了写字台。
笔记本合着。青叶的档案不见了。
我急忙去看书架。那一排档案都好好的，没有缺少。那些个U盘也好好挂在档案上。
不对，我陷入梦境的时候，应该是在写字台前，笔记本和档案都应该是开着的，U盘还插在电脑上。
可现在，我居然是躺在床上的？
我一下子坐起来，没留神，就撞到了妹妹的额头。
“唔！”
我们两个齐齐捂着额头，发出了一声痛呼。
“你没事吧？撞到你了……”我赶紧去看妹妹。
妹妹眼泪汪汪的。
我的动作停住，忽然就想起了西门文浩的女儿。那个小姑娘大声痛哭，瘫软在地上。她哥哥就在她身边，同样痛哭着，没有顾得上看她一眼。
我心里堵得慌，有些走神，被妹妹推了一把，才重新看向她。
“你干什么呢？睡迷糊了？你手机响个不停呢。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你都没换衣服吗？”妹妹机关枪一样抱怨着，眼中的泪花已经没了。
我的神志还不是那么清醒，就按照妹妹说的顺序思考，发现手机的提示灯亮着，而天已经亮了。昨天一晚上，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爬上床的。
我觉得莫名其妙，可面对妹妹的询问，只能找借口敷衍。
妹妹担忧道：“你也太辛苦了吧？还不如原来你工作的那个部门呢。去什么拆迁办啊……”
我只能笑笑。
妹妹又念叨了几句，就出了我的房间。
我先看了手机，电话是陈晓丘打来的，还有吴灵打过来的电话。我没有接电话，让她们有些担心，但也只是给我留了消息，询问我的情况。她们多少猜测出我可能是在梦境中。可时间拖得久了，天都亮了，我还没回信，她们就又发了消息来询问，还接连打了电话。
我给她们回了个平安的消息，就握着手机发呆起来。
我是真的发呆，什么都没想。我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脑子乱呼呼的。
可我的记忆不受控制，梦境中看到的、经历的事情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雷音音的情绪，鲜血涌入灵魂的战栗感，天河水流中的女鬼，还有……那种杀人带来的快意……
我打了个寒颤，仿佛又看到了那双漆黑的眼睛。
我觉得很不舒服，不是身体不舒服，而是心里不舒服。
匆匆洗漱，随便吃了点东西，我就出了家门。
周六不用上班。周六的工农六村稍显热闹。但我已经熟悉了这里，避开了那些聚在一起的大爷大妈，进入了六号楼。
我上楼的脚步越来越迟缓，越来越沉重。
但六层楼并不是永远爬不完的天梯，我还是到了事务所所在的楼层，看到了事务所的招牌和门。
我有种回到过去的感觉。
一年的时间，好像烟消云散了。
我又成了一年前那个对灵异一无所知的普通人。
我还记得第一次听说青叶灵异事务所时的惊讶。
我甚至记得我那时候在想什么——怎么会有人这么中二？
第一次敲响青叶灵异事务所的门，我就没期待会有人应答。我那时候就从毛主任那里听说，这里人去楼空。敲门，只不过是走个形式，之后，我就联系了派出所来开门。
看着派出所带来的锁匠撬锁，我当时就光觉着冷了。
这里，有阴气。
现在，我已经能分辨出阴气的冷和真正的寒冷，我还能分辨出属于不同鬼的不同阴气。这就像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长相和声音。
我想着这些的时候，顺手就掏出了钥匙。
这已经成了我的习惯。
我看着钥匙，想起派出所小古将钥匙交给我的场景。
没有尸体，只是失踪，失踪案还没有利害关系人来报警，是由政府拆迁办来报警。这事情整个都很奇怪。
派出所立案了，却无从查起。
我现在已经知道，是叶青抹掉了他们五个人所有的记录。
可在当时，我只是觉得麻烦，再次吐槽开事务所的人是多么中二任性。
虽说如此，我却是压不下对这里的好奇。
可能是叶青做了手脚，可能是我的命运，我对那一柜子档案有了兴趣。小古将锁匠新配的钥匙交给了我。派出所之后对这起失踪案就没了继续查下去的动力。
大多数案子也就是如此了。无头案件，线索断了，就只能期待奇迹。
像是雷音音……
咔——
钥匙插入锁孔。
我扭动了钥匙，打开了门。
吱呀——
伴随着老旧门轴的声响，门打开，阴气倾泻出来。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徐徐推开门，抽出了钥匙。
我没有喊叶青，没有打招呼，进入事务所后，反手关了门，就径直走向了沙发，在老位置坐下来。
我很久没有坐在这儿，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对面相同款式的沙发了。
事务所也有了改变。
沙发上有破损，墙壁、家具上都多了损伤痕迹，无人会来修复。
在过去，这个事务所是青叶五人的避风港，是他们的庇护所。鬼怪即使进入这里，即使在这里袭击了他们，这间事务所本身也是完好的。
但没有什么会一成不变。
五个人，先后失踪、死亡。
到了现在，其中三人已经被我救出来。
事务所遭到了猛烈的攻击，变得残破不堪。
如此种种……
都有些神奇和虚幻。
“我梦到了雷音音。”我开了口，是我自己的意志，我自己的声音。
“我梦到了雷音音，”我重复了一遍，“那个档案……昨天刚看完，我现在已经记不得名字了。只记得，有很多人死了……雷音音杀了人……地上画出一个尸体的痕迹定位线，就会有人死去……”
我不是很顺畅地回忆了档案和梦境的内容。
“……我现在印象最深的是那对兄妹……我……我好像看到了自己和妹妹。不过，”我自嘲笑了下，“真的发生了什么，也是我父母和妹妹先哭我的死亡吧……”
顿了顿，我靠在破旧的沙发上，长长叹出一口气。
“还有一个印象，就是雷音音……不，不是雷音音，是花山。是那个自称花山的鬼，她的情绪。你说得对，她享受杀人的畅快。我也享受了。可我不知道要杀谁。她也是。漫无目的的，看到就杀了……这和‘水中鬼脸’的那些女鬼不一样……”
我再次沉默。
良久，我坐直了身，看向了对面的沙发，“叶青，你是哪一种？你现在是哪一种？将来……你会是哪一种鬼？”

第1208章 对谈（二）
我混沌的大脑这会儿多少是恢复了清醒。
虽然说，梦境中我自己的和雷音音的、花山的情感，我现在还没办法完全理清楚，无法确认有时候冒出来的恨意、杀意，究竟是属于谁，又针对谁，但我多少是有了一点认识。
这点认识也不是什么新鲜内容。
古陌早就对我说过，甚至是警告过我，认为我死后会变成某种恶鬼。
这一次的经历不过是让我原本茫然的头脑认清了这个现实，承认了这个现实。
我不会成为另一个阮玉霞，或许，也不会成为另一个雷音音，在死后变成另一个花山，但我绝对会在死后变成鬼，会杀掉让我愤怒怨恨的对象。
我很可能会变成那些被剥了脸皮的女鬼，会在很长时间，不断去寻找仇敌，甚至是不放弃地去寻找仇敌的转世。
但我不知道自己能坚持那样多久。
在半道上，我可能就变成“花山”了，无所顾忌，也没了为人时候的底线，看谁不爽，就会杀了谁；临时兴起，也会毫不犹豫地动手杀人。
我并不想要变成那样，可这样、那样的可能性是真实存在的。
我定定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沙发。
我认为叶青应该是女鬼那样的鬼魂。他还在坚持，却有了一丝丝的动摇。这些动摇会被他自己很快压制住。他没有失控。大概，也永远不会彻底失控。
他不会变成“花山”，不会从“叶青”变成“青叶”。
他可能会变得手段残忍、残暴，但不会忘记自己的执念，不会放弃那个执念。
只不过，我仍然想要听到叶青的回答。
听到叶青亲口说点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这样的想法是出于什么理由产生的。
我可能是自我动摇了，看清自己脆弱内心后，受到了一些打击，想要去看看内心坚强的人做出何种决定。我想要给自己找个支柱。
这并非是某种目标，也不是自己崇拜、憧憬，想要去追求的存在。我知道自己成为不了叶青这样的人，也没有这个打算。
我在这一刻，和青叶其他人的想法应该是一样的。
我希望有人告诉我，未来还是有希望的。
我希望有人能让我安心，让我安心于即使自己走向了不堪的境地，还有个人会继续坚持，会保证某些可怕的事情不会发生。
我有一瞬想要请叶青答应我，如果哪天我死了，变成了恶鬼，并到了失控的地步，叶青能直接杀死我。哪怕是彻底消灭掉我的灵魂，吃掉我，我也是乐意的。
我终归还是害怕自己变成“花山”那样的鬼。
“花山”的可怕不是肆意滥杀，而是在那段时间，花山忘记了雷音音，忘记了她原本爱着的父母。
更可怕的是，我的灵魂受到影响时，我也只是在看到西门文浩的那对子女，才生出了一点触动。
我忘记了妹妹……忘记了父母……
我为此感到胆寒。
我不想看到妹妹和父母为我哭泣，更怕他们为我死亡。
真到了那时候，我希望有人能阻止我，杀掉那个“我”。
这很不负责任，也很残忍。
我没有对叶青说出口，只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对面的沙发迟迟没有动静。
我很耐心地等待。在来之前，我就准备好了在这里会消磨很长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但在寂静的事务所内，很难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我也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我才听到了一个脚步声。
脚步声不是在我面前响起的，而是从我身后传来。
那脚步声好像就踩着我心跳呼吸的节拍，从幽深的走廊尽头，一声一声地靠近。
我感觉到有凉风从我身边擦过。
不是真的起了风，而是一个人影走过，带起了空气的流动。
我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阴气在流动。
吱——
老旧破损的沙发发出了呻吟，出现了一个凹陷的痕迹。
我坐直的身体一直没移动过，视线也没移动。
嘭！
我眼前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接着就是额头一痛。
我没办法保持正襟危坐的姿势了，捂着额头，低头看掉在自己身上的东西。
额头火辣辣的痛。被金属硬物砸中的地方好像正是早上和妹妹撞在一起的地方。早上的脑袋相撞并不严重，这会儿我摸摸额头，发现是真的肿起来了。
刚才那一下一点儿都不轻。
我眨眼看着腿上躺着的东西，放下了捂着额头的手，将那个东西捏起来。
打火机……
我的思绪被拉回到了烧和服的那天夜晚。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对我来说太不可思议了，我的精神都恍恍惚惚的。和服烧掉，那个老妖婆死掉，我记得……打火机是和和服一块儿不见了。
我原本没有深想。我那时候都不敢在事务所久留。
我握住了那个打火机。
叶青说，不要拿鬼送的东西。
他自己这么警告我。他也表现出失控的状态。
我抬眼看向对面的沙发。
这个就是叶青给我的答案了。
我又攥紧了几分手中的打火机。
“我知道了。”我坐直了身体，不再提这个事情，转而说道，“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吴灵给我说了很多情况……”
我想到什么就说了什么。
因为很长时间没有和叶青说过这些灵异事件，没有向叶青求助，我都有些忘记上次找叶青谈是为了什么了。
陈晓丘的事情？熊的事情？
好像是那个。
我不是很确定。
暴雨夜我是在这里，还救了吴灵，但当时和叶青并没有多少交流。
所以，想到了什么，我就说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似乎是要回应叶青给我的回答。
我的心里好像放下了一层芥蒂，过去老是想着的利用与合作的事情，突然就远去了。
我只是想要找个人，回顾一下这些事情。
叶青是很适合的人选，我也想知道叶青对于老天的看法。
吴灵对此其实没什么看法。她没有解决措施，也没有深入研究的意思。
天发生了变化，作为人，只能去适应。
我下意识就觉得，叶青不是那样的。他从来不准备适应现在这个疯老天的任性妄为。他遵从某些规则，但遵从规则是为了更好地打破这些规则。
我说了很久，夹杂了一些自己浅薄的看法。但其实，我的看法就是疑惑。
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触动了老天脆弱的神经，让它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疯。
新东西吗？
还是……人类本身的变化？
我慢慢陷入了思考，也停止了滔滔不绝的讲话。
“呵……”
我看向了对面的沙发。
这一声好像了不是完全的讽刺嘲笑。
我有些拿不准。
“你也不是太白痴。难得误打误撞一回。”
自我进入事务所以来，叶青第一次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没有多少变化，但语气中，明显多了一点放松的味道。

第1209章 对谈（三）
叶青不是完全在夸奖我，但比起以前的评价，是好了许多。我对此自然是高兴的，可又有些不明所以。
如果是说真心话大冒险的那件事，我的灵光一现的确是值得夸奖一两句。那也的确是误打误撞下的成功。只是，以我之前对叶青的影响，这么点小事情应该不会让叶青特别多嘴表扬我。
叶青话里面的轻松，更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
他是欣慰于我的成长？灵光一现算是成长吗？应该是不算的吧。至少在叶青看来，这不可能算是成长。
不是因为我，就是因为老天了。
我心中咯噔一下。
“你觉得这样很好？我是说……这样，把灵异的事情暴露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畏惧……”我迟疑地问道。
我并不觉得这是好事情。
也不能说是坏事。
时代总是要变的。哪怕是灵异的世界，也要随着时代而变化。
只是，作为一个没什么出息的普通人，“改朝换代”这种事情让我觉得太过残酷。我更倾向于平稳地度过这种变革的时期。
就算是杀鸡儆猴，也该让鸡和猴子知道自己要被杀掉吧？
什么都不说，上来就各种吓人的闹鬼事件，和数人、十数人的悲惨死亡，这都让人太难以接受了。
叶青发出了一声嗤笑。
我很肯定，这嗤笑是针对我的。
不是因为灵异事件暴露在普通人的面前而觉得好吗？
那是为什么？
我弄不明白了。
不明白，我也就直接问了。
叶青又不说话了。
我有些习惯了吴灵的没问必答，这让我现在难以忍耐叶青的这种恶劣态度。
“到底是什么？你什么都不说，我什么都不清楚，到时候做了蠢事，还不是你来收拾烂摊子？”我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也是激了激叶青。
毫无疑问，叶青救了我很多次，帮我收拾了烂摊子。
可他的态度也的确谈不上好。
我更加觉得泄气的是，时隔一年，在叶青看来，有些事情我仍然是没资格知道。
在没有比这个更令人沮丧的了。
我不是小孩子，不是不懂一个人的成长速度和预期是有限的。
我感觉得出，自己是真的有成长。只不过，我的这点成长可能还没达到叶青将所有事情对我和盘托出的程度。
这本来没什么，我能够以平常心对待。
但我一激动，话已经说出口了。
我等了等，等着叶青再嘲讽我，或者，我自己开口，转移话题。
没想到叶青居然叹了口气。
我错愕看向了对面的沙发。
我有些怀疑自己刚才是听错了。
叶青只是叹了一声气，那声叹息如此之淡，不是用力地叹气，只是吐出一口浊气似的。
我一下子安静下来。
“灵有没有对你说过，那个圈子对老天的定义？”叶青忽然问道。
他的语气是难得的平和，是正常人和人交流沟通的说话口气。
“这个……好像是……”我有些记不清了，“一种灵？一种……共同意识？”
我脑海中想到的就是这样的答案。
老天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我从来没仔细想过。就像没有人会去思考“命运”究竟只是一种巧合、一种必然，还是某位真实存在的女神。
我也没有想过，这会是个问题。
老天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对我来说不是那么重要的。
它不是恶鬼。
可能脑子不正常了，疯了，没有神志了，总喜欢搞事情，但它的行事目的不会是单纯的滥杀。
确定这点之后，好像就没什么可在意的了。
国民不会在乎国王是人是妖，还是鬼，只要他不是残暴荒淫的昏君，其他的都无所谓。
老天对我来说，可能就是那个国王，它到底是什么，对我来说不重要，我也就没有想过这些。
叶青的问题让我猝不及防，我的答案当然不会令他满意。
但叶青没有讽刺我。
“我认为，它应该是一种规则。”
我怔怔看向了对面的空沙发。
“也就是说，没有实体？”我问道。
叶青这次没有“别出心裁”，而是直接反问我：“你没脑子吗？”
他的语气很真诚，不像是讽刺，而像是真的在求证什么。
我当然有脑子，对叶青这话，我也没生气，就像是被人提醒了一下，我迟钝的大脑运转起来。
“你觉得，它不应该有性格，也不该直接采取行动？不应该采取个别的、那种针对性的行动？”我问道。
话问出口，我情不自禁咽了口唾沫。
我的心跳变得剧烈，有些控制不住握紧了拳头。
打火机还在我手中，都被我焐热了，似乎还变得烫手了。
我知道这个问题很要命。
叶青没给我多余的喘息时间，直接道：“是。”
这个音节就砸在我的脑袋上，将我砸得头晕眼花。
叶青紧跟着又说道：“但它……遇到了一些情况，有了人性。”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人性这东西，一被人提到，总免不了说点“善良”、“邪恶”之类的评价，总弄得特别复杂、深沉。好像是个哲理问题。并且和所有搞死人无数脑细胞的哲理问题一样，让大多数人都会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感慨，装得很有逼格。
可是，当这个词和“天”组合在了一起，就绝不是什么装逼的话题。
我的脑袋在这会儿都有些发晕了。
一个应该是“规则”的东西，多出了人性，可不是什么“法理之外有人情”那么简单。
更准确来说，这应该是某个商用的计算机云储存系统中多了人性，应该被保密的用户数据袒露在某个人的面前，对任何用户来说，这都是灾难。更可怕的是，那个人是个疯子，那个人还有最高的管理权限……
我忍不住靠在了沙发上。
沙发并不舒服，但总算是给了我一些依靠。
转念一想，这不是和过去一样吗？
老天还是那个执掌一切的最高统治者，一个疯子……
我很快又弹了起来，“那现在……”
“你误打误撞，让它抹掉了自己的人性。”叶青说道。
我有些愣神。
那次真心话大冒险的整个过程其实很迷。
可以确定的，就是老天满足了我的大冒险要求，抹掉了我们这些人身上的标记。
真心话大冒险的诡异标记，以及我们这些能力者的标记，都在那一瞬间被抹去过。
可不久之后，后者就回来了。
我以为，那就是一次真心话大冒险，一次成功的撞大运。真心话大冒险那个坑爹的游戏被老天自己给借机抹去了。
现在听叶青说来，当时被抹掉的，不只是那个游戏？
“它重新变成了规则，并且顺应现在的状况，改变了自己。”叶青说道，“准确来说，它应该不止一条规则，而是很多条规则的汇总。春夏秋冬季节轮回，宇宙星体运动规律……或者其他的，自然科学方面的规则、真理，和它其实差不多。只不过，它的改变更加迅速和主动，不是潜移默化的变化，而是突然发生改变。鬼的出现、灵的出现，都是这样。”
我怔怔看着对面的空沙发。
叶青一本正经地给我解释他对天的理解，这其中的内容听起来还非常有道理。
“这么说……这是个好消息？嗯……然后……”我觉得松了口气，又有些不知所措。
即使老天不再有人性，对眼下局面的影响，似乎也有限。
不过是少了个捣乱的人。
“然后，有些事情就能做了……”叶青仿佛是在呢喃一般，说出了这意味深长的话。

第1210章 人性边缘
叶青的话激起了我身上的鸡皮疙瘩。
我还想要问他要做什么，沙发已经发出来声响。皮鞋声响了起来，那声音到了事务所门口才停下，接着，事务所的门就被打开了。
“你该离开了。”叶青说道。
不像是之前冷漠地直接开门，不耐烦地敲击门板，提醒我离开，这次叶青温和了许多。
我能感觉出来，他的心情似乎也不错。
我不知道他的好心情是和我交谈带来的，还是在我没来的这段时间，他心情就变得不错了。
可能是吃了不少鬼，饱腹欲给了他愉快的心情。
我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但叶青送客的态度已经明显。
在开门之后，丢下了这句话，他的脚步声就再次响起来。
这次是往事务所里面走，似乎是不准备管我了。
我很无奈，只能起身准备离开。
站到门口，我一拍额头，想起了那个袁记者，转头对事务所里面的走廊说了一句。
叶青没给我回应，我也不知道他是跟吴灵他们一样不在乎那样一个记者，还是说已经胸有成竹，决定好了怎么应付袁记者。
但愿不是直接杀掉袁记者。
我这么想着，离开了事务所，一边摸出手机，一边下楼。
我的脚步在楼梯上顿住。
我忍不住苦笑。
原本我很看重的性命，现在好像都变得轻飘飘了。
不是因为嫌恶袁记者多事，所以恶意想着她会“求仁得仁”，死在某个鬼的手里，而是不在乎了。
我发现，我这种想法和青叶的人有些类似。
袁记者是生是死，我是真的不在乎了。
这可能不是什么好现象。
那个梦境……还是影响到了我。最近发生的事情，也刺激了我。
我慢吞吞地下了楼，翻看手机里面的消息。
陈晓丘对于自己的计划还是很看好的。瘦子的能力被开发利用，会起到很大作用。
只不过，他的能力要被利用也不容易。瘦子自己是不可能骗过自己内心的。他不是那种人。
这样的话，只有我们这些人一起欺骗瘦子，让瘦子不知不觉相信一些事情。
这同样不容易。
瘦子可不是郭玉洁那么好欺骗。他不是什么单纯的傻白甜，更不是天真热血单细胞的人。
要说起来，有关各种灵异事件，瘦子是最容易相信，又最不容易相信的那个人。
在知道了自己的能力是什么之后，瘦子恐怕更加难以相信这些事情了。
我很确信，一旦瘦子碰到这种事情，他要么会疑神疑鬼，让自己别多想，免得给某些东西赋予灵异力量，变成真正的灵异物品，祸害别人，但同时，他又忍不住会去多想，会觉得灵异物品是真的；要么就是自欺欺人，拼命让自己相信某件灵异物品是真的，还能发挥出不可思议的效果，拯救别人，但同时，他会刻意想着自己一定要这么去认定，赋予那个灵异物品力量。
这说来绕口令，其实就是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瘦子将没办法相信某些灵异物品的真实性。真的、假的，都变得模棱两可，不可确定。
这样的情况下，他应该没有办法发挥自己的能力。
陈晓丘对瘦子的了解没有那么深刻，但只要知道瘦子没那么好欺骗，也就能意识到这件事的难度了。
陈晓丘认为，这件事的主导者应该是青叶的人。他们拿出来一些东西，找个借口，让我们大家一块儿出力，瘦子就能在不知不觉间发挥自己的能力。
陈晓丘现在都有些怀疑，当初对付年兽的那个东西，到底是真的某种神奇的法术，还是青叶的人在那时候就知道了瘦子的能力，开始利用他的能力了。
她这么一说，我都产生了怀疑。
这件事暂时放到一边。
陈晓丘表现出了积极主动。
我觉得陈晓丘不是热心地想要帮助褚兰，她只是想要拿褚兰的事情当做一次练手，将这件事当成瘦子的试金石。
不管成败，这都是一次经验。
将来要用到瘦子的能力，少不得还需要做这种事情。
我对此无可无不可的。
我们欺骗瘦子的目的不是恶意，整件事其实也不能说是算计、利用瘦子本人。
但我还是提醒了一下陈晓丘。
“这次要失败了，对瘦子肯定会产生影响。下一次再来一回，情况就会变得更加艰难。”
狼来了的故事谁都知道。
这件事比“狼来了”更加复杂。不用三次，一次，就能让瘦子的想法变得更加纠结。
陈晓丘表示知道。
计划肯定是要制定得越详细越好，最好万无一失，即使失败也不要让瘦子产生什么想法。
陈晓丘问起了我妹妹开学报到的事情。
“你想做什么？”我警觉地问道。
“那是个好机会吧。不是灵异事件，就是送你妹妹去学校报到，期间遇到一点事情的话，谈文瑞不会怀疑。”陈晓丘大大方方地说道。
我现在觉得这个女人有些可怕了。
更可怕的是，我居然觉得陈晓丘说得很有道理。
最近这段时间，最自然的一次集体行动，除了上班的时候去工农六村坐着，就是妹妹开学报到了。比起前者，后者更可以找个借口拉上青叶的三人。
理由也很容易想到，那就是我担心民庆大学还有什么问题，请他们到校园看看。
不提青叶的人，我本来就准备跟胖子借车，送妹妹到学校，帮她搬行李的。胖子当时就说了一块儿去帮忙，瘦子也想要参一脚。
这件事因为后来发生的各种插曲而耽搁了。
我自己都有些忘记了，光想着什么真心话大冒险、什么恐怖直播去了。
现在回过神，我才发觉自己最近对家里人的关心少了很多。
那些灵异事件，那些死亡，牵住了我大部分的心神。
“时间上可能来不及。”我有些痛恨自己现在的理智，“她明天就去学校了。这点时间，要写个剧本，还要排列，不太可能。”
“排练的话，青叶他们不需要排练吧？”陈晓丘说道，“实际上，这整件事，我们都不需要知道真相。他们来欺骗我们就行。他们应该对此很拿手。”
我心头一跳。
陈晓丘的语气中没有不满，和我一样很理智地说道：“只不过，为了以后的合作，我们五个人中还是需要人知道真相的。”
她已经想得非常长远，并且透露出了不介怀青叶他们以前做的那些可疑事情了。
我感到无力。
我现在这状态，或许应该多和郭玉洁聊聊。不然再下去，真要变成冷酷的人。再要被什么灵异事物杀死，那我是妥妥要黑化啊。
这点自知之明我是有的。
陈晓丘这样的理智，对我来说已经是冷酷了。我并不适合这样。
维系我身为人的那点人性的，就是那一点过于丰富的同情心和对家人朋友的羁绊了。
我很害怕……
“陈晓丘……”我喊出了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青是最后的保险栓，可我并不是以“变成鬼后被叶青杀死”为人生目标的。
“怎么了？”陈晓丘声音冷静。
“不，没什么。”我闭了闭眼睛，“我会和吴灵说的。我正好要去找她。”

第1211章 不人不鬼（一）
相比于我的纠结，吴灵他们很容易就接受陈晓丘的计划。
古陌还表扬了一句：“你们中总算有个脑子清楚的了。”
我对这话没法接话。
吴灵沉吟道：“这件事，听起来是不错，但要执行起来问题还挺多的。最重要的是时间上不太宽裕。”
“如果需要时间，也不用一定放在明天。”我说道。
能不利用妹妹，我当然不希望利用妹妹。
我希望明天是单纯的、开开心心送妹妹去大学。
对于自己之前的那个念头，我也是惭愧的。
吴灵摇头，“这件事要做就越快越好。当初六个人，现在只剩下一个了。”
我发怔了一会儿，才明白吴灵的意思。这让我更加惭愧。
我都忘了这计划的目的是什么了。陈晓丘想要试试瘦子的能力，我就顺了这思路。可实际上，和计划成功后，最大的收获不应该是被褚兰牵连的另外三人能够幸免于难吗？而且这才过了多久，六个人，死得只剩下一个了？
我的脸色大概很难看。
吴灵说道：“的确是只剩下一个了。情况比我之前预计的还要糟糕。”
说着，吴灵就详细给我说明了这一天多发生的事情。
在孙嘉悦死于意外、汤卓希死于车祸、王明丽猝死之后，第四个、第五个死者也很快就出现了。
第四个死者叫林辰。她和男友同居，死在了和男友的争吵打斗中。而在那时，褚兰正好打电话给了林辰。
我不知道褚兰那通电话打过去要对林辰说什么，可能是确认她的安全，也可能是提醒她注意安全，或者，仅仅是想要打这个电话。
林辰没有接到电话。她的男友失手杀了她之后，并没有发现她的死亡，不耐烦于那个吵闹的手机铃声，就代替她接了电话。据他所说，褚兰像是个神经病一样，吵着要求林辰接电话，他才去推了趴在地上不动的林辰一把。也是因此，他发现林辰竟然就这么死了。慌乱中，他说了点什么，让褚兰发现了问题。褚兰大吵大闹，又让他惊慌，想到了杀人灭口。
“这思路……”我张了张嘴巴。
“那个男的本身就是流氓，进过几次牢。”吴灵不以为然地说道。
我很意外。
我在梦境中看到的几个女人都是白领丽人，不像是会和这样的人有亲密关系的女人。
古陌在旁边插了一句嘴：“青梅竹马呢。渣男贱女的绝配。”
他显然是没有人死为大的那种想法。我过去可能有，但现在，听古陌这话，我都没什么感觉了。
古陌挑眉看我。南宫耀和吴灵也都看了过来。
我觉得他们眼神有异，好像看穿了我的变化，让我不知所措。
吴灵很快就收回了视线，“褚兰应该是从那时候开始精神状态就不太对。她被喊了过去，急匆匆就去了林辰的租屋。那个男的袭击她都时候，被人破门而入，给阻止了。”
我震惊看向了吴灵。
“对，就是那个男人。还有个有趣的事情。”吴灵说道。
我有些回不过神。一方面是因为吴灵说的事情发展，另一方面是吴灵后一句话用的形容词。
“你看过‘死亡位置’那个档案吗？那个胡乱杀人的女鬼的档案。”吴灵问道。
我的手抖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向吴灵，“难道……”
是谁？
那个男人是档案中出现过的谁？
“罗永浩这个名字，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就是那个被女鬼蛊惑，画了尸体痕迹线，没有起到作用，但父亲被女鬼直接给杀死的小孩。”
吴灵用了很长一串来描述那个孩子。
我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那个孩子的模样。
那个茫然地看着自己父亲的尸体，大声哭泣的孩子。
那个孩子……
“是……他？”我感觉到了眩晕。
怎么会这么巧？
不对，这不是巧合，这是……一种必然……
“就是他了。南宫查到的时候，我们也很意外。他改变了很多。当年的事情，可能是在他心里留下了阴影。”吴灵说道，“他说自己和是正巧在路上看到了褚兰。因为之前发生的事情，还有褚兰当时不太正常的神情，让他担心。他就跟了上去。”
我的耳中是吴灵的叙述，脑海中还在回忆一大一小两个人的模样。
在梦境中，我真没认出来那两个人是同一个。
虽然说，我只看到了那个孩子没几眼，但两个人的差距还是很大的。
不是五官上的变化，而是某种气质上的变化。好像一个人改头换面了，彻底大变样。
吴灵继续说道：“他听到了屋里面的动静，破门而入，救下了褚兰。警察到的时候，褚兰的精神已经崩溃了。她被送入医院，罗永浩也陪着她，一直照看着。”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
“再之后，就是李霜白。她是被人杀死的，这个案件暂时没告破。不过，从现场来看，熟人动手的可能性最大。我怀疑，是罗永浩动得手。”吴灵又说道。
我猛地抬头，看向了吴灵，“罗永浩动的手？”
为什么？
“没有证据，只是一些简单的猜测。褚兰可能是将诅咒的事情告诉了罗永浩。于是，罗永浩就杀死了李霜白。”
我很想问，这里面的逻辑在哪里？这不是吐槽，而是真心费解。
但我马上就想到了梦境中看到的那个陌生男人。
我当时只是震惊，只是厌烦。男人和褚兰身上的诅咒气息令我作呕。我更多的注意力也是放在褚兰身上。对那个男人的印象，就是一个代号，属于诅咒一部分的代号。就是那样一个人，褚兰喜欢的、被诅咒牵连的人。至于那个男人本身，我的印象是零。
吴灵的话让我身上的鸡皮疙瘩都站了起来。
“你说的心理阴影，就是这个？”我干巴巴地问道。
“你见过他了吗？”吴灵反问我。
“在梦境中看到过了。”我诚实回答。
“那你可能没有看出来。这个，也不是什么能力。只不过是见的人多了，会有一种直觉。尤其是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直觉会更加细致、敏锐。”吴灵先解释了一番，才说道，“那个男人身上有一些鬼气。”
我不是很理解这个词的意思。
吴灵很善解人意，对我讲解：“这只是我们这个圈子的一种说法。就是说，一个人死后有多大的几率变成鬼。排除掉死时受到非人折磨的情况，鬼气是一个很有效的指标。勉强来说，是可以靠这个分辨一个人是好人坏人，一个人拥有怎样的执念。但具体而言，情况会很复杂。”
我感觉到自己的神经完全绷紧了。
吴灵没说话，但古陌笑了一声。
“你不用多想。”古陌难得用那种长辈的慈祥口吻说话，只不过，他说出来的话一点儿都不慈祥。“我们这些人身上的鬼气都非常重，妥妥的都要死后变成鬼的人。”

第1212章 不人不鬼（二）
即使我有自知之明，但听到别人点破，也不会开心。情绪是一个人最难以控制的东西。不开心就是不开心，不能够欺骗自己，让自己变得开心。不过，我可以不表现出这种不开心，免得古陌继续嘚瑟。
古陌看看我，哈哈一笑。笑声中倒是有几分爽朗。
南宫耀本来坐在一旁看手机，好像对我们的谈话不感兴趣，这会儿抬起头，说了一句：“要说起来，我已经变成过鬼了。”
这句话像是个冷笑话。
我笑不出来，古陌笑得更开心了。
很奇异的是，我能感觉出来，古陌现在是发自内心的开心，不是在夸张表现自己的淡定从容，也不是想要讽刺什么。
“有这么好笑吗？”我黑着脸问古陌。
“挺有意思的啊。这个世界都要完了，不要那么紧张。”古陌倾身，伸手拍拍我的肩膀，呼出一口气，“说真的，只有我们这些人知道这些，承担这些，也是他妈的够了。”
我定定看向古陌。
古陌对我微笑，“等到全世界都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鬼，不是很有意思吗？”
“你有够恶劣的。”我说道。
古陌摆摆手，“不是，这是历史的车轮啊。而且，光那么点人能顶上什么作用呢？该作死的还是作死，作死的人还是占大多数。都知道了，至少那些作死的也少了，不是挺好的吗？”
长远来看，古陌说得似乎挺有道理。
“另外有一点，你没发觉吗？现在的鬼应该是变得更加强了。有些事情，活着的时候做不了，死了可能就能做成了。”古陌又说道。
我倒是从没这么想过，可转念一想，古陌这次说的话不是“似乎”有道理，而是“真的”有道理了。
我想到了叶青。手不自觉摸上了裤子口袋。
打火机还在口袋里面。
老天的人性没了，成了冰冷的规则。鬼得到了解放，能够堂而皇之地杀人。
叶青说，有些事情能做了。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
他是不是变得更加强大了？
吴灵干咳一声，拉回了我的注意力。
“眼下我们要关心的不是这个。”吴灵一本正经的，也没去看古陌，“那个罗永浩身上的鬼气有些重。南宫看过之后，觉得他可能是潜在的危险分子。”
南宫耀放下了手机，“变态杀人犯那种。”
我张了张嘴巴，“这也能看出来吗？”
这是我下意识问出的问题，没什么营养。
南宫耀的眼睛本身就能看到未来，即使封印掉了大部分能力，应该也能看出些其他东西。我对于梦到南宫耀的梦境还记忆犹新。那种眼睛看到无数线条、数字，脑袋快要被涌进来的信息给撑爆炸的感觉，着实不好受。
南宫耀点点头，并不吝啬回答我没营养的问题，“能看出来一些。就是类似于气质的东西。他很危险，性情应该已经扭曲了。可能就是因为当年的事情。”
说到这个，青叶的三个人都没什么遗憾惋惜。
我原本应该会有这种情绪。原来的我应该会同情罗永浩，无缘无故就被卷入了灵异事件，亲眼目睹自己父亲的惨死。这是一种灾难。
可现在，我不能欺骗自己，假装自己生出了同情心。我在青叶的三人面前也没有假装的必要。
“那只能说是倒霉了。”古陌淡淡说了一句，“也是报应。”
我知道古陌在说的前世债、今生偿还的问题。罗永浩和他父亲可能在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就变成了这样。但也不排除是纯粹倒霉的可能。
我的身体松懈下来，靠在沙发上，对这个沉重的话题提不起兴趣。
吴灵说：“在发现这点之后，知道李霜白死亡，我们就怀疑罗永浩了。他可能是受到诅咒影响，被刺激了。但我们不能确定，他被刺激，是哪一方面的刺激。是他想要和褚兰在一起，所以极力促成那个诅咒成功实现，还是他对这些东西有了兴趣，想要看看诅咒的效果。”
“这很重要吗？”我看向吴灵。
“当然。这其中的区别就是诅咒的运行原理。光看那个诅咒的制作方法，我还不能确定这些。像我刚才说的，两种刺激，前一种说明诅咒已经生效，罗永浩已经爱上了褚兰，接下来诅咒的持续效果是什么，难以确定；后一种则是说明诅咒还没有完全生效，仍然是在运行中的状态，可能需要最后一个人的死亡才能让罗永浩爱上褚兰。”
吴灵忽然问我：“褚兰的愿望是恋爱吧？”
我迟疑了一下，“我不是很清楚。梦境中，没有提到这些。褚兰的情绪……之后最强烈的情绪是恐惧和后悔。”
褚兰在王明丽死后就无比的恐惧，同样也无比后悔。但大错已经铸成，无法更改。
她那会儿已经没了少女的那种恋爱心情。或许在此之前，也没有那么强烈的恋爱心。
有关褚兰的梦境太短暂，我还只是个局外人，是透过王明丽看褚兰，对褚兰的认识就只能浮于表面。结合一点王明丽的想法，大概猜出褚兰本身就有些小小的少女心，也是真心喜欢罗永浩。但那并不是什么刻骨铭心的情感，也不是强烈的执念。
吴灵点点头，“所以说，那个诅咒的情况，我们还没摸清楚。要利用谈先生的能力去破解这个诅咒，比较麻烦。”
“没有什么万能道具吗？”我问吴灵。
吴灵摇头。
古陌嗤笑一声，“怎么可能会有万能道具啊？”
“也不是说没有。只不过我手上没有，也不会制作。”吴灵反驳了古陌的话。
古陌吃惊看向吴灵，“还真有这种东西？”
“嗯。原本……吴家是有一个的。”吴灵思索着，“但那个东西，很糟糕。之后就被销毁了。”
“是什么？”古陌好奇问道。
“非人。”吴灵回答。
古陌一脸疑惑。
我也不明白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
“‘是非’的‘非’，‘活人’的‘人’。”吴灵说，“也就是将活人当做承受法术的器皿。任何法术都可以放到那个人的身体中，以那个人的灵魂做封印。”
我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忍不住看向了吴灵的双眼。
“吴家在这方面很有研究。”吴灵含蓄地说道。
她本身就是这类法术的延展体现。最初，吴家就是想用一个瓷娃娃来承载强大的灵。阴差阳错下，才出现了吴灵。
“最后一个非人在一百多年前就死了吧。是吴家直系的一个男人，死得很惨，杀掉了自己的父母和祖父母，最后自爆了。”吴灵很平静地说道，“从那以后，吴家就不用非人了。那以后的吴家人也没有资质来做非人，两方面的‘做’他们都做不到了。”
“你也不会做？”古陌问道。
“我只能做出普通的人偶，装一装灵魂。”吴灵摇头。
“但利用谈先生的能力，可以做到吧？”南宫耀忽然说道。

第1213章 不人不鬼（三）
南宫耀的提议可以说是很有可行性了。
吴灵一脸沉思，就在思考这个可行性。
这个事情要做起来，始终都是吴灵来做。我们这些人可都不会那种法术。
“这样，还得找个人吧？”古陌忽然说道。
我忍不住呼吸一窒，觉得万分紧张。
这个问题我之前还真的忽视了。现在古陌说了，我的精神就有些恍惚。更让我觉得郁闷的是，我恍惚是因为自己居然忘了这个问题，而不是担心那个要变成“非人”的人。
我垂头，看到自己的双手，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变化这么快，还这么彻底。
如果说，发现全世界的人都将知道灵异事物的存在，那是一个契机，让我的精神放松下来的契机。有关雷音音的梦境就是一个洗脑大改造了。
我可能再也没办法找回过去那种紧张的情绪，找回过去的同情心。
我有些茫然。
吴灵的声音钻入我的大脑。
“如果是利用谈先生的能力，也不一定是要用活人，可以用人偶试试看。”
我抬头看吴灵。
“这样的话事情倒是简单了。只要让谈先生看到我用那个法术，并向他解释清楚法术的事情就可以了。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有你那些朋友，都没有过多参与这些事情。突然邀请他就太刻意了。”吴灵理智分析，“你之前说，明天要送你妹妹去民庆大学？”
我点点头。
“褚兰现在就住在民庆大学附属医院。”
“在民庆医院？”我惊讶，“那距离……也还有一点。”
并不顺路。
即是顺路，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表演好一个过路人的角色。
我下意识觉得，邀请瘦子的事情肯定是落在我身上，我得不经意地、自然地邀请瘦子看吴灵施展法术。
我对此没什么自信。我和瘦子、胖子太熟了，有些事情，我们一对眼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这种默契放在平时是好兄弟，放在眼下这种情况，就是拖后腿了。
“那就需要创造一个……”吴灵开口。
古陌喊了一声：“等等！”
我和吴灵都看向古陌。
“这小子演技渣，告诉他肯定会被另一个小子看出来。”古陌说道。
我又窘又气。被古陌说演技渣是无所谓，但古陌的潜台词让我觉得不爽。
“总不能又让你们把我们所有人蒙在鼓里。”我说道。
古陌竟然点了头，“所以说，这事情不能你来干。”
我不太理解古陌的意思。
“事情挺简单。明天你们送你妹妹去了学校，我们就提前把你叫走，再叫其他人就可以了。”古陌拍板。
“你准备用什么理由？”我问道。
“褚兰的事情啊。只不过，等到要骗那小子的时候，你不能在场。你找个地方躺着，就当是睡着了。”古陌说道。
我很意外古陌的这个主意。
但我要是装作进入梦境，的确是可以避免我的渣演技暴露。
“你明天等着电话就行了。”古陌不等我回答，就以通知的口吻说道。
我还是有些不放心，狐疑看着古陌。
“我们不用避着你。让那小子看到你睡着就行。到时候施法，肯定不是在你躺着的房间，会在褚兰的病房里面。”古陌扫了我一眼。
他这姿态，我倒是第一次见。
不过，我很快就想起来，我第一次见古陌是在梦境中，是在二十多年前。古陌那会儿就是个音乐总监。我那会儿虽然是个小屁孩，还没到听流行乐的时候，但也知道古陌就职的音乐公司、合作的歌手都是业内响当当的。差一点儿，古陌还能跟楚导合作，就此身家晋升。
这个有点儿老不休的家伙真说起来，也是个行业内的精英了。
现在，古陌摆出了那种精英范，还有点儿领导范，我倒是一下子忘了和他顶嘴了。
“就这样？”我犹豫着问道。
“嗯，就这样。”古陌给了个肯定的答案。
要骗的只是瘦子，我在骗了瘦子之后，也能围观。这是古陌的计划。
就计划本身而言，我没有反对的立场。
吴灵开口道：“在此之前，你最好先见一见褚兰和罗永华。”
我问道：“为什么？”
有这个必要吗？
我对这两人现在可都没有好感。
褚兰和罗永华有多疯，好像都和我没什么关系。
“你最好也事先和谈先生他们说清楚。”吴灵说道，“那两个人，状态非常不好。明天你们见到之后出状况的话，就不太好了。”
吴灵说得认真，我忍不住就开始想象。
但无论我怎么想象，都距离现实非常遥远。
我不知道吴灵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南宫耀打开笔记本后，就给我看了病房的监视画面。
这是一段录像，不是实时画面。画面的分辨率也不是特别高。
我在看到画面的刹那，就觉得毛骨悚然了。
并不大的单人病房中，褚兰被束缚带绑在床上，死死闭着眼睛。她的眼角有泪水的痕迹。嘴唇被咬破，血淋淋的。她被绑着的双手上则缠了纱布，让我想起了她不停清洗手上血迹的一幕。
而在病床旁边，孙嘉悦、汤卓希、王明丽、林辰、李霜白五个人的灵魂就围绕着她。她们面无表情，眼睛和皮肤都是一种诡异的灰白色，衣服也是惨白惨白的。她们就像是恐怖片中的幽灵，围绕着褚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褚兰。
隔着屏幕，我都能感觉到那股带着诅咒气息的阴气。
这场面看起来，被献祭的不是那五个人，而是褚兰。
更让我费解的是，孙嘉悦和汤卓希两人我先前都没看到过她们的鬼魂。而王明丽的鬼魂原来不是这样的。
病房的门在这时候被打开，有个男人走进来。
镜头只拍到了他的背影。
他端着脸盆走到床边。随着他移动，站在那边的汤卓希和王明丽都让开了位置。
那五个女鬼并排在床的一边，仍然盯着褚兰。
男人将脸盆放在了床头柜上，做了个搓洗、拧干的动作，转过身，露出了半张脸。
是罗永华。
从罗永华的身上，我仍然只看到了那种诅咒的气息，也看到了他脸上的温柔深情。
不知道为何，他脸上的温柔让我背后发凉。
罗永华用毛巾擦拭褚兰的脸。
褚兰猛地睁开眼睛，对着罗永华大喊大叫了什么，拼命挣扎。
她歇斯底里，好像没了理智。在叫喊的时候，她的眼眶里溢出了泪水。
罗永华很耐心，按着褚兰的脑袋，继续给她擦脸，嘴唇一直在动，像是在说安慰的话。
褚兰崩溃大哭。
我这时候看懂了她的唇形。她在喊妈妈，在喊救命，这之后，她在喃喃“杀了我”。
我心里生出了一种非常不好的猜想。
罗永华已经清理好了褚兰的脸。他在褚兰的额头上印上一个吻，起身端着脸盆出去。
门关上后，那五个女鬼的表情忽然有了变化。
我看到她们露出了僵硬的笑容，嘴唇开合。
褚兰张大了嘴巴，眼泪再次流淌。
“这是……怎么回事？”我艰难问道。
“就我们过去时听到的声音……”吴灵顿了顿，“她们在说婚礼和婚后的事情。”
我看向吴灵。
“她们像是褚兰的好友，讨论她的恋情。她们在说，自己的死如何帮助褚兰和罗永华走到一起。我们之前见褚兰的时候，李霜白还不在。不过……褚兰的精神状态在李霜白来了之后，就更加糟糕了。你可以想象那种场景吧？”吴灵并不是真的要问我，“自己的朋友热切讨论自己如何被杀死，自己的死亡如何让褚兰获得爱情，并且强调接下来他们将永久在旁见证褚兰的这段爱情。她们会跟着褚兰和罗永华一辈子。”
我只觉得，有一阵阴风吹过似的，遍体生寒。
“还有就是，现在没有人会进入那个病房。医院和褚兰的家人都遗忘了住院的褚兰。只有罗永华会来看褚兰。而罗永华的情况，刚才也跟你提过了。他就像是个变态杀人犯，现在正囚禁了褚兰。他对褚兰的照顾就像是不上心的主人逗弄宠物。”吴灵看了眼屏幕。
屏幕中，罗永华这回空着手进来了。他坐在了褚兰的床边，脸上挂着笑，和褚兰说着什么。褚兰只是低声抽泣。
床的另一边，那五个女鬼还在面无表情地说着话。
这段视频犹如一出默剧，令人浑身发冷的默剧。
到了剧中的时候，罗永华吻了一下褚兰，这才离开。
他一走，那五个女鬼就包围了褚兰。王明丽和汤卓希挤上了褚兰的床，紧贴她的身体。另外三个鬼也将头凑到了褚兰的脑袋边。五张白乎乎的鬼脸就贴着褚兰发青的脸旁，白色的眼珠斜着注视褚兰。她们苍白的嘴唇开合着，不是齐声说话，而是各说各话。
我的意识有一刹那的迷糊，耳边听到了陌生的女人声音。
“兰兰，我们会帮你和罗永华永远在一起的。我们会永远守护你。永远……永远……”

第1214章 不人不鬼（四）
那个女人的声音很缥缈，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飞速钻入自己的耳朵中，又马上在脑袋里面飘荡着散去。
我眼前所见不再是南宫耀的笔记本屏幕，不是监视画面，而是一面镜子。
仔细看去，那其实也不是静止，只是一扇大玻璃橱窗。玻璃反光，照出了橱窗里的女人。女人脸色有些发黑，不是原本的肤色，而是因为玻璃内外景物和光线导致的颜色差异。但站在女人身边的三个女鬼还是惨白的。她们没有受到这种光线变化的丁点儿影响，就白乎乎的一片，好像白色污染的塑料袋，跟在女人身边，紧贴着那个女人。
女人只是匆匆瞥了眼玻璃橱窗，就飞快跑了。
但这是一条商业街，沿路都是这种玻璃橱窗。有些玻璃上，只有女人和女鬼的身影，再也反射不出其他东西。
女人慌张地奔跑，手臂摆动，溃烂的双手上拂过风，能闻到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还能看到一些血珠子。
我的视野很混乱，一会儿看着女人的背影，一会儿看着女人的正面、侧面，一会儿又看向玻璃窗。
那些女鬼好像风筝，线的另一头在女人手上。但女人显然不太会放风筝，将线攥得牢牢，也让这三个女鬼紧紧跟着她。
她就要穿过一个十字路口，看都没看红绿灯。
有人喊了一声，有汽车紧急刹车。
女人摔倒在地，神情恍惚，透露出来的是紧张和恐惧。
“不要命了啊！”司机气得大叫。
女人还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我靠近了女人，似乎弯下腰，贴近了女人的脸。
我能看到女人瞳孔中倒映出来的景象。
那是女鬼惨白的脸。
女人被拉了起来。她身边没有好心人，而是那三个女鬼同时伸手，将她拉起来。
“兰兰，你要小心呢。”
“兰兰，你还没有嫁给罗永华呢。”
“兰兰，不要乱穿马路哦。”
不同的声线，不同的话语，可语气是同样的呆板僵硬。明明说的内容很亲昵，但声音中透露出来的却是一种诡异的恶意。
我感觉到掌心下女人的身体在颤抖。
女人就这样被架着往前。有个女鬼还温柔摆动她的双腿，模拟走路的姿态。
这种诡异的氛围持续着，直到女人怪叫一声，甩手往前奔跑。
女鬼放了手，却没有放过那个女人。
女人哭喊着，直到被一个穿制服的警察拦住。
路边上就停着警车，听警察的口气，他们就是专门来阻拦这个女人的。
“先上车，我们送你回家。你家在哪里？有你家里人的电话吗？”警察很耐心地询问。
周围有了围观的人，却没有聚拢，只是匆匆看两眼，就离开了。
三个女鬼没离开。
女人只是哭，被无奈的警察拉上车。
三个女鬼自然也跟了上去。她们挤在后座，好像无尾熊一样抱着女人。
我的视野中，女人充满惧色的脸就贴着视网膜似的。我现在，好似也跟无尾熊一样抱着女人，感受到她的颤抖和恐惧。
正常的车内空间现在变得十分狭窄。女人动弹不得，只能闭眼哭泣。
等到了警察局，女鬼不再紧贴着女人，却仍然站在女人身边。
“兰兰，他要来了哦。”
“这个电话。就是这个联系人了。”
三个女鬼分开了。
我的双手正按在女人的肩膀上，下巴抵着女人的头顶。
另外两个女鬼，一个侧身在女人耳边说话，另一个凑到了那个警察面前。警察手中拿着女人的手机。
电话拨出去，很快有人接听，然后警察就转告女人，她男朋友很快回来接她。
“不！不要！”女人尖叫起来。
她开始挣扎，却被我的手按住。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有人走到了门口。
看到那个男人，女鬼都牵扯嘴角，露出了僵硬的笑容。
“他来了。”
“兰兰，他来了呢。”
“太好了，兰兰。”
男人看过来一眼，眼中有担忧，更有一种探究，“不好意思。我是她朋友。她之前参加了葬礼，情绪上有些……”
男人和警察交涉。
有些荒诞的场景就发生了。
非亲非故，仅仅是朋友，女人还表现得如此抗拒，可警察将女人交给了他。
“我送你回家吧，兰兰。”男人半搂半抱住女人。
女鬼已经退开，发出了暧昧又难听的笑声。
“不要……不要……”女人低泣着。
男人开了车来，却没直接发动汽车。他给女人系好了安全带，手握方向盘，要发动汽车的时候，又停了下来。
我现在正在后座，我的身边是另外两个女鬼。我们都看着前方的两个人，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褚兰，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男人声音温柔，有一种哄劝的味道。
女人打了个激灵，一转身，一把抓住了男人的手臂，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恋爱祈愿的事情。
“……就是这样！这是撞邪了，是闹鬼！不对，不对……是诅咒……是一种邪术……她们都死了……都被我害死了……”女人低头哭泣。
男人看着女人的脑袋，脸上是一种奇异的表情。
“你就按照网络上的那个教程来，你的朋友就一个接一个的死了？”男人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脸上是一种压抑的表情。
女人猛地抬头，余光好像看见了后座，马上转头，却是对上了后视镜。
我也看到了后视镜。
三个女鬼齐齐露出恐怖的微笑。
女人捂着脸，大叫一声，“她们就在后面！她们跟着我了！她们……啊啊……”
男人转头看向后座，没有任何惧怕，反倒是兴味十足。过了一会儿，他变得失望。
“我什么都没看到，褚兰。你可能太累了。”男人前一句话沮丧，后一句话就是敷衍。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女人痛哭流涕。
“哦。那有可能是因为……”男人若有所思，话语戛然而止，又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
他果断转了话题，“我先送你回家吧。”
车子发动，男人抬眼看看后视镜。
他看不到鬼，鬼却在对他笑。
我感受到了一种令人惊悚的恶意。
“嘻嘻嘻嘻……”
笑声在脑海中回荡。
属于三个女鬼的笑声。
她们心照不宣，都知道这个男人有问题，而这个女人即将走向毁灭。
“嘻嘻嘻嘻……”
快意、喜悦，以及满满的恨意和恶意交织在一起。
“林奇！”
我骤然惊醒，发现自己看到的是笔记本屏幕。
吴灵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还好吗？”
我转头看看吴灵，再看看南宫耀和古陌，倒退了一步，有些虚脱的无力感。我摸了摸额头，没有出汗。但我的胸口憋闷，脑袋也有些昏沉。
“喂，你怎么回事？”古陌问道，身手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的身体已经摇晃，但古陌的手抓过来，温暖的体温却让我想起了女鬼冰冷的触感。我甩开了古陌的手，又退后几步，正好碰到沙发，就顺势坐下。
“我……”
“没事”两个字卡在喉咙中，没有吐出来。
我正要说什么，眼前就是一黑。

第1215章 不人不鬼（五）
之前的感觉是混乱而无序的。
我甚至都没清楚认识到发生了什么，没认出来褚兰和孙嘉悦她们，也没认出罗永华。
然而，这一次，黑暗褪去，光明重临，我的意识非常清晰。
这是梦境。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梦境突然出现，但我知道自己是在梦境中，还非常熟练地和自己附身的对象拉开了一点距离。
李霜白。
我认出了这个女人的身份。
李霜白一边接电话，一边往前走，一个转身，就进了厨房。
“嗯……这种事情……我知道，可是啊……嗯，嗯……”
我没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只听到了李霜白迟疑地应声，接着就是拿东西的声响。
我跟进了厨房，看到李霜白用脑袋和肩膀夹着手机，还在“嗯嗯”，两手则是拿着电热水壶，在往里面接水。
李霜白的脸上出现了不耐烦的神情，“我知道了。行了。知道了。好了，我还有事情。挂了。”
将电热水壶放到了配套的加热器上，李霜白空出手，将手机挂了，放到了一边。
屏幕没关系，我就看到了通话记录。
“姐”这个字，很容易理解。
同一时间，我的脑海中涌入了李霜白的记忆。
这些记忆好像被整理过，非常清晰，将李霜白和她姐姐的人生概括总结，变成了我脑海中的流水账。
对于这一幕，我是有些熟悉的。最早梦到那个樱花和服的老妖婆，就是这样的情况。只不过，在那之后，我的梦境就发生改变，变成了我的灵魂随着梦境穿越时空，去当一个近距离的旁观者。
即使如此，我现在接受李霜白的这些记忆也没有任何阻碍。
我知道李霜白的姐姐叫李雪白。两姐妹相差两岁，都是冬天出生，生日只相隔五天。这也造成了李霜白从来没有在自己的生日当天庆祝过生日，总是跟着姐姐提前庆祝。除此之外，因为年龄差距不大，两姐妹一路也是同校的学姐学妹，自然也就被父母和周围人拿来比较。姐妹二人的感情说不上多好，却也绝对不坏。直到两人前后脚大学毕业，才算是各奔前程。
李雪白进了外企，李霜白进了国内数一数二的保险公司；一个在首都，一个在民庆。可以说，两姐妹的前途都不错。另一方面，李雪白已经有了个稳定交往的男友，她已经见过了男友的家长，过两月会带着男友回家见她的父母，然后就是谈婚论嫁。李雪白打电话来就是来通知李霜白这件事的，并有些鸡婆地提醒李霜白也该解决个人问题了。
我能感受到李霜白思绪中翻涌的情绪。原本和姐姐的电话交谈还算愉快，她为姐姐感到高兴，祝福姐姐，但谈到自己，就变得不耐烦。李雪白还有意给李霜白牵线搭桥，要介绍自己男友的好朋友给妹妹相亲，更让李霜白觉得烦躁。
这段记忆结束，我就看到了在李霜白脑海中浮现出的画面。
她想到了褚兰。
褚兰的祈愿，她签了名。她心里是不屑一顾的，觉得幼稚，却也羡慕褚兰有个暗恋对象。
转念，她心中又浮现出了已经死亡了的三个人。
我不清楚是林辰还没死，抑或是李霜白不知道林辰已经死了。
胸中的郁气无法消退。
热水烧开，李霜白冲可可的时候，还烫了手。她更加烦躁了。
看了眼时间，李霜白将杯子、水壶都留在了桌上，出了厨房，抓起椅子上挂着的外套，就往外走。
她到了玄关，才摸着口袋，回到厨房拿了手机，重新出门。
李霜白决定夜跑。
不是很正规，没有换运动服，只不过是随便跑跑，散散步，吹吹冷风。
她烦闷无比的心情，因为身体的出汗而排出去了一些。
我跟着她，却是看到了她身上的那种不祥气息逐渐变得浓郁。
李霜白绕着小区跑了两圈，去便利店买了不怎么健康的碳酸饮料，路过了小区的健身器材，就走过去，站上了一台漫步机，百无聊赖地甩起了腿。她的手肘撑在前方的握杆上，一手拿着饮料，一手拿着手机，刷着社交网站。
她的眼神很快就放空了。
过了一阵，手机响起来，有电话打进来，显示的名字是“婕”。
“喂。”李霜白接了电话。
这回，我借着李霜白，听到了电话中的声音。
“白姐，你怎么不在家里面？跑哪儿去了？”电话那头的女人问道，声音很年轻。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张面孔。那是李霜白的室友舒婕。和李霜白差了四岁，还在大学念书。李霜白租的房子就是她父母给她在民庆这里买的。
李霜白呼了口气，“我在外面买东西。待会儿就回去了。”
“哦。那行。”
“要给你带什么吗？”李霜白客气问道。
“不用啦。我买了宵夜，烤串。要给你留一些吗？”舒婕问。
“不用了。”李霜白拒绝后，又说了两句，就挂了电话。
那个房子不是她的家，只是暂时租住的屋子。
随着舒婕的生活变化，她也不知道能在那里住多久。舒婕最近已经和她说了自己交了男友的事情，话里话外暗示李霜白自己可能要和男友同居，又想要李霜白帮忙在她父母那边帮忙掩饰。
李霜白挂了电话之后，就愈发烦躁了。
她从中老年人和小孩子才喜欢的漫步机上下来，喝空了饮料，将空瓶扔进了垃圾桶，又开始奔跑。
这一回，她跑得很快，跑到了小区外，在无人的马路上奔跑。
头顶是橘黄色的路灯，两边是小区一块一块的室内灯光。这个环境，安静又寂寞。
李霜白跑得急了，腹部突然冒出一些抽痛感。她又坚持跑了两步，就停了下来，慢慢走着，上了人行道，扶着行道树喘气。
胃里面，刚喝下去的饮料在摇晃。她好像是岔了气，一下子不太舒服。
李霜白皱着眉头，深呼吸了几次，迈步往前。
她决定回去了。
两条腿酸疼而沉重。她决定抄近路。
我看到李霜白的身影好像要被那一股不祥之气给吞没，心跳的频率也发生了改变。
从一扇小门挤进去，李霜白双手插进外套口袋，按着抽痛的腹部。她低着头，没有看前面的路。
我本来跟在她身后，蓦地停下脚步，看着李霜白的前方。
三个女鬼的身影在小区路灯下清晰可见。路灯昏暗的光穿透了她们苍白的躯体，在地上投影出一个没有阴影的圆圈。
刺啦一声，那个圆圈消失了。
李霜白诧异抬起头，看看灭掉的路灯。
她只是多看了一眼，就继续往前走。
这么走了几步，经过了路灯，也从女鬼身边走过的时候，又是刺啦一声，前后两盏路灯都在这一刻熄灭了。
这一段路陷入了黑暗。
紧接着，一个接一个，这一路的路灯都灭了。
李霜白心跳快了几分，和我一样紧张起来。
她忍着痛，加快了步伐，想要走过这段路，从这座小区穿过去，再过一条马路，就能到她租屋所在的相邻小区。
哒、哒、哒……
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在李霜白身后响起。
李霜白没回头，步伐却是更快，直接小跑起来。
她什么都看不到，但我看得很清楚。
王明丽出现在了李霜白的前方，伸出了一只脚。
噗通一声，李霜白被绊倒在地。她下意识看了看自己身后的地面，又抬头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不知从哪儿飘来的乌云，遮住了月光。
这条路变得一片漆黑，李霜白也看不到那个脚步声主人了。
但脚步声的确是一下下靠近。
李霜白恐惧到了极点，满脑子都是一些杀人、抢劫的案件报道，又忍不住安慰自己，是自己多想了，这个片区的治安很好，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
她从地上爬起来，就要继续走，却是感觉到有两只手抓住了自己的两个手腕。
一左一右的两只手，都冰冷无比，却毫无疑问属于两个人。
“谁……”李霜白刚想要喊出声，嘴巴就被一双冰冷的手捂住了。
我的视线不可能穿透黑暗，但我能感觉到鬼的阴气和诅咒的不祥气息。
我的脑海中能描绘出那个场景。
三个女鬼，两个抓住了李霜白的双手，一个从背后捂住了李霜白的嘴巴。
正在靠近的脚步声则是属于……
“呵呵呵……”
罗永华！

第1216章 不人不鬼（六）
我原来并不理解吴灵所说的鬼气是什么。那可能是和阴气差不多的东西，但应该又有着明显的区别。
古陌说，我们这些人身上都有。可我在之前并没有感觉到我们这些人和普通人有多少气息上的区别。
在这一刻，我却是如同醍醐灌顶，一下子明白了什么叫鬼气。
不是杀人犯、绑架犯身上的那种犯罪气息，也不是恶鬼身上的阴气，更不是诅咒所包含的不祥之气。那是一种更扭曲的气息。
似人非人，似鬼非鬼。
好像只差那么一点，人和鬼之间的界线就会被模糊掉，从人变成彻底的鬼。
罗永华身上就是这样的气息。
明明是在黑暗中，我都看不到李霜白的模样，也只能凭借气息去判断那三个女鬼的情况，可我却能看到罗永华的模样。
这不是黑暗中的一点明亮灯火，是黑暗中更为浑浊的黑暗之光。
此时此刻的罗永华和小时候的他、在殡仪馆的他又是截然不同的。五官上，有相似，可我却觉得这是截然不同的三个人。
殡仪馆的罗永华披着伪装，小时候的罗永华懵懂无知，此时此刻的罗永华就站在人和鬼的分界线上。
他在笑，眼睛里面都充满了笑意，嘴角眉梢洋溢着喜气。可那表情，看得人浑身发麻，如同被针扎着。
他周身散发出来的雀跃，也像是某种粘腻恶心的爬虫，让人作呕。
罗永华从衣服口袋中摸出了一把小刀，很普通的水果刀，从外形上来说，有点儿小巧可爱，还有个粉色的保护套。
但当这把刀被罗永华握着，粉色的保护套好像变成了鲜血的颜色。
罗永华轻轻将刀抽出来，动作很缓慢。
刀身和保护套摩擦的声音，就是某种暗示。
李霜白呜咽着，想要挣扎，身体却好像被冻住了。
罗永华笑出了声，笑声很低。
“诅咒啊……这个诅咒……还有鬼……呵呵呵……”罗永华自言自语，碎片式的语言，不能让人理解他的意思。
他的动作却是很明确。
手中的刀被他刺入了李霜白的胸口。
李霜白闷闷地喊了一声，身体抽搐两下。剧痛袭来，却没就此结束。
罗永华这一刀扎在李霜白的胸口正中。他将刀拔出来，往左边移动了几分，再次扎入。
这次，刀尖碰到了李霜白的胸骨。
小巧的水果刀无法穿透李霜白的胸骨。
罗永华拔出刀，又来了第三下。
他好像能看见李霜白的位置，一点儿都不奇怪李霜白为何动也不动。
这么连扎了四五下后，他才垂下手。
刀尖是滑落的血滴。
李霜白的身体已经软下来，心跳和呼吸全部停止。
女鬼们松开手，任由李霜白的身体落地，发出沉重的声响。
但在原地，李霜白惨白的鬼魂就那样站着。
罗永华的眼睛好像一对灯泡，注视着李霜白的鬼魂，就那样笑起来。
他身上的鬼气变得愈发严重了。
然而，笑了一会儿，看到四个女鬼的身影都逐渐消失，罗永华就收敛了表情。
他转身就走，脚步匆匆，像是狼狈逃离命案现场的罪犯，仓皇，不安。
他那一身的鬼气都随之变淡，身影也在我的眼中融入黑暗。
我有些惊愕，却是来不及仔细观察，就感觉到周围的景物发生变化。
我不再是在黑暗的小区中，而是在一间病房。
病房的布置和病床上的人都让我熟悉。
褚兰。
褚兰身边就躺着一个女鬼。
女鬼像是尸体，躺在褚兰身边一动不动，眼睛圆睁着。
我听到了她平静的说话声。
“……他不是个好人，我知道，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么多年下来了啊……兰兰你就好了。罗永华会是个好男人的。他会好好对你。我们也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话说到最后，平静的声音变得诡异。就像是恐怖片里面的反派角色，总是要露出几分惊吓观众的姿态来。
褚兰的身体僵着，就像是另一个女鬼，直挺挺的，一动不动。
李霜白这时候飘到了褚兰的床边，俯身和褚兰对视。
褚兰张大了嘴巴，眼眶中的泪水从眼角滚落。
她没能发出声音。
李霜白躺在了褚兰的另一边，和那个女鬼的姿势一模一样。
“我姐姐要结婚了。她男朋友挺好的。我一直没有男朋友，从来没喜欢过谁。你是怎么喜欢上罗永华的？”李霜白的声音响起来。
明明就是那个声线，说的内容也充满了闺蜜之间的亲昵，那语调，却是说不出的令人害怕。
“哦。因为他很特别？总是一个人安静呆着，看书、画画？”李霜白说道。问句都被她念出了陈述句的味道。
另外三个女鬼也聚集到了床边。
“你知道他一个人安静呆着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嘻嘻嘻……你知道他爸爸是怎么死的吗？”
“忧郁文静的王子？嘻嘻嘻……”
女鬼们说着话，睁大了白乎乎的眼睛，贴近褚兰。
李霜白和林辰一左一右，分别转头，看向褚兰。
五个女鬼异口同声地说道：“他爸爸在他小时候被一个女鬼杀掉了。他那时候还叫那个女鬼姐姐，差点儿亲手杀了人。他安静坐着的时候就在想那天发生的事情。他画的，就是女鬼教他的东西，也是杀死他爸爸的东西。不过，他之后都没成功。那个女鬼消失了。”
褚兰的眼中有更多的泪水涌出来。
孙嘉悦说道：“我也遇到鬼。我之前逃过了一劫，后来遇到你，这就又死了。”
汤卓希说：“兰兰，你和罗永华是绝配，一定会白头到老的。”
王明丽说：“我们也会和你们一起的。”
林辰说：“永远在一起哦。”
李霜白凑近了褚兰的耳边，“还差一个武黛安。别急，罗永华会将她带来的。到时候……”
五个女鬼一起发出了瘆人的笑声，“我们就会一直和你们在一起了。”
孙嘉悦补充道：“哪怕是你们死了，也变成鬼……”
褚兰突然喊出了声，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悲鸣。
她几乎是喊破了喉咙。
这也吸引来了医院的医生护士。
五个女鬼让开了位置给医生护士，都贴墙站着，不错眼地注视着褚兰。
褚兰想要逃，想要躲藏，又被医生护士们按住。
她大声哭着，求救着，告诉人有鬼，没有人相信。
“疯了会更好。”
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激灵，转头看去。
病房门口，就在我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一个男人靠墙站着。
十月。殡仪馆的那个鬼！
他……
我刚想着他为何会在这里，脑中冒出这个疑问的同时，我发现自己和十月对上了视线。
十月微笑，“你好，奇怪的灵魂。”

第1217章 失去的记忆
我对此始料未及，一下子没收住表情，错愕就出现在脸上。
那个十月笑了笑，“不要紧张，我没什么恶意。”
他的语气和态度的确没什么恶意，但我还是警惕起来。
我很少在梦境中被人或者鬼看到，被看到的时候，大多数时候也是情况会变得糟糕的时候。何况，在上次附身王明丽的时候，他并没有看到我。不是情况出现变化，就是他演技惊人，上次都骗过了我。
我警惕的神情让十月主动伸出双手，做出了一个投降的动作。但这也没让我放松。
一个鬼即使举起空空的双手，也不代表他就没有威胁了。
十月没有再解释什么，只是保持这个动作，对我说道：“你很奇怪。我的记忆中本来没有你。你能够穿越时间？”
我没回答，只是沉默盯着十月。
“能带别人一起穿越时间吗？”十月又问道。
我皱起眉头，不知道他耍什么花样。
十月无奈道：“我没有恶意，也不是想要对你做什么。”他的视线移动，落在了我身后，“你是那个女人的守护灵？”
自然不是。
但这句话已经表明，十月能看出来我是跟着李霜白到这里的。
十月望着病房看了一会儿，“她们很可怜。没有人能救她们。你应该也感觉到了，所以什么都没做。”他重新看向我，“这个世界在改变。很多事情都变了。原本，有些我们能做的事情，现在都没办法做了。”
他幽幽叹息。
他的话像是在套近乎，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忘记了过去，忘记了生前发生的事情。之前我一直呆在殡仪馆，像是某种地缚灵。我也见过许多鬼魂，还有普通的、等待去投胎的灵魂。前一种，我和他们没有交集，他们都忙着做自己的事情。后一种，我会和他们聊上两句。碰到热情的，还能多说一些。我有帮过一些灵魂，看着他们去投胎，或者帮着他们做一些他们做不到的事情。给家人拖个梦那种。”十月微笑着说道，“不是出于好心，只是因为我很无聊。不管是鬼魂还是那些灵魂，他们都有记忆，都有要做的事情，我却没有。在殡仪馆那边，有些灵魂停留的时间比我长，见到了我的出现。但他们也不清楚我到底是谁，经历了什么。他们都没看到我是从哪具尸体上出现的。”
我静静听着十月的话。
“我在那边呆了好些年了。看到那个女人的时候，我觉得这件事很有趣，就参了一脚，跟着过来看热闹。只不过……”他脸上的笑容慢慢退去，“这件事的发展方向并不有趣。事情在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我挑挑眉，不知道他到底打算做什么。
是要我帮忙寻找他的过去，还是要我帮助病房里的人和鬼。
十月的表情已经变得严肃，“我想，现在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这就是一个直觉。但我相信，这个世界继续发展下去，情况继续恶化，我就再没机会找回自己的记忆了。正巧，我就遇到了你。”
这个转折算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情，我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你能带着其他灵魂穿越时间吗？”十月又问道，“回到之几年前的殡仪馆。我想要知道自己是谁。只有那样，我才能去投胎。”
“不能。”我果断回答。
我没有多说其他的事情。
十月盯着我打量了一会儿，“你在说谎。”
我蹙眉。
我的能力，我自己都有些控制不利索，更别谈带上其他灵魂了。
叶青倒是有可能搭便车。但那完全是叶青自己的力量。我什么都没做过。
这是实话。
我以为十月是在诈我，所以纹丝不动，只是注视他。
我们两人静默了一会儿。
病房里面，医生护士已经结束了对褚兰的治疗，准备退出病房。
我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却是不敢回头看，任由那些人穿过我的灵魂，离开病房。
十月忽然叹了口气，“那真是可惜了。既然这样，打扰……”
他话刚说出口，就停住了，转头看向了走廊。
我瞄了一眼他望过去的方向。其实不用看我也知道，那种和身后病房里如出一辙的不祥气息，只可能属于罗永华。
罗永华现在没了那种鬼气。
我不知道是鬼气时隐时现，还是我能力有限，不能像吴灵他们一样随时看到这种鬼气。
罗永华神态平和，直到走入病房，才露出了浅浅的担忧之色。我让开了位置，并不想要被罗永华穿体而过。我顺势瞄了眼罗永华的眼睛。他看着褚兰，视线没有任何移动，也就是说，他没有看那五个女鬼。
我也不知道这是因为罗永华没有阴阳眼，还是那个诅咒非常奇特的缘故。在杀死李霜白的时候，罗永华有恃无恐。他应该是知道那些女鬼存在的才对。
十月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这个人……”
话刚开了头，就戛然而止了。
十月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最后摇摇头，“可惜了。”
“你发现了什么？”我问道。
十月对这整件事的了解，好像要多过吴灵。但如果我没猜错，他没有紧盯着这两人五鬼，只不过是偶尔过来晃悠一圈，看看热闹。
十月坦然道：“我不清楚具体的情况。不过，那个诅咒本身应该有一定随机性，决定性因素是这一对男女。很遗憾，这个男人不太正常。我说的是，作为人的那方面不太正常。他的性情让诅咒发生了一些变化。这个和恋爱相关的诅咒，现在变得病态扭曲，就是因为这个男人的缘故。”
“你懂得法术、诅咒一类的东西？”我心中一动。
十月微笑看我，“我不记得了。”
我想起十月忘了自己生前的事情。这话题之前才说到，十月和王明丽初见的时候，也说过。可我对此有些怀疑。
“总该知道一些什么。”我说道。
哪怕什么都不记得了，有常识、有知识，性格也摆在那里，在殡仪馆都留了多年，十月不可能什么想法都没有。
十月歪头想了想，“好吧。我是知道一些事情。只是猜测。我可能如你所说，懂得这方面的东西。可能生前是个道士、风水师、算命先生，或者，灵媒、驱魔人、男巫。”十月笑起来，“这个套路，有点儿像是电影剧情呢。”

第1218章 前夜
十月很轻松地谈论这个话题，好像对于自己失忆的事情不是那么关心。但他马上话锋一转，又问我道：“那么，你愿意当这部电影的重要角色，帮我找回记忆吗？嗯，这部电影应该是一部双男主电影了。两个陌生的灵魂因缘巧合一起合作，经历各种艰难险阻后，我找回记忆，你……”
他看了眼病房，可能是想要说李霜白。他大概还觉得我是李霜白的守护灵，我来这里的目的也是帮助李霜白。
我没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让我意外的是，十月没有提李霜白，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露出一个笑容，“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你的目的，但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提供帮助。”
我忽然明白，他已经觉察出我对李霜白不是那么关心了。
可这也没有影响什么。
我摇头道：“我做不到。”
如果我梦境的附身对象是十月，我或许还能帮他找回记忆。这件事并不难。可我梦不到就是梦不到。随便看一眼监控，我都能瞬间附身在李霜白身上，之前见过了十月，我这几天却一点儿都没梦到过他。我不知道梦境的内部运行规律，却明白这种情况代表着我很难附身在十月身上。
我怀疑，这和十月能看到我也有些关系。
十月又是盯着我看半晌，叹了口气，似乎是相信我的说法了。
“好吧。那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我生前的事情，希望你能找机会告诉我。”十月放弃了，一副准备离开的架势。
我准备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却突然感觉到了不对。
我看到了十月惊讶的表情，转瞬，病房就变成了酒店套房的客厅。
我看到了天花板上的吊灯，侧过头，就是坐在我身边的吴灵。
吴灵正在看书，神态恬静安详。但房间里面非常吵。古陌正坐在沙发的另一边激情四射地打游戏，将游戏手柄按出了打鼓的效果，嘴上还念念有词。房间里面充斥着游戏的音效声。这些声音中，又夹杂着键盘敲击声。南宫耀坐在桌边，使用着笔记本。他的身体挡住了屏幕，我也看不到他在做什么。
吴灵的视线从书本上移开，“你醒了？”
疑问句，加上了肯定的口吻。
我“嗯”了一声。
“梦到了她们中的谁？”吴灵的声音穿过了吵闹的游戏音。
我回答了这个问题，又主动说了梦境的内容，还提到了十月。
“十月……”吴灵念叨了一遍。
“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取得。”我解释道，“他变成鬼，就忘记生前的事情，也没有鬼知道他是谁。”
“既然是在殡仪馆出现的，就是在那边火化的，也会葬在旁边的公墓吧？”南宫耀回过头来说道，“民庆这边的火葬场只有那一个。”
我对民庆火葬场业界的情况一无所知。但我几次参加追悼会，都是在那个殡仪馆。可要说公墓，民庆这边的公共墓地就不止一个了。
“在那边火化了，在其他地方葬了也有可能。”古陌插了一句嘴，因为游戏角色这时候正好被爆头，他“啊”了一声，放下了游戏手柄，看向我，“要真是个道士、驱魔师的，说不定都没有墓。”
“道士的骨灰要被封印？”我不是很理解。
“都变成鬼了，肯定是生前发生了什么，死因有些问题。火化他的不是他的同伴，就是他的敌人，之后也会处理他的骨灰吧。”古陌起身，去小冰箱拿饮料。
我看向吴灵。
古陌的推理很有道理，但我习惯性地觉得这大叔不靠谱，吴灵更加可靠。
吴灵若有所思，想了一会儿，摇摇头，“线索太少，很难推断他的身份。不过，要能见上一面，可能就知道了。”
十月没有表现出多少敌意来，态度温和，寻求合作。
可这样一个鬼的存在，还是给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蒙上了一层阴影。
“提前找他谈谈好了。”吴灵做了决定，“这件事你不必管。准备好明天的计划就行。明天我们会等你的消息。”
我并不希望将妹妹和父母卷入这件事中。即使有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全世界的人都会知道这个世界上充满了危险的灵异事物，我也期望这个日期尽可能推迟，推迟到我们这些人做出更多准备，拿出妥善应对计划的那一天。当然，对我来说，我能做的准备就是尽可能变得更加强大。
我握了握拳头，手指关节碰到了裤子口袋里的硬物。
说真的，我完全不知道如何才能变得强大。尽可能多地使用能力，让自己习惯自己的能力吗？
“怎么了？”吴灵问了一句。
我摇摇头，“明天安排好我家人，我会发消息给你们。”
我起身准备告辞离开，但想到刚才的那个疑问，我脚步一顿。
“你想要说什么啊？磨磨唧唧的。”古陌问道。
我没有再迟疑，将刚才的问题踢了出来。
古陌和南宫耀的表情有些惊奇。吴灵倒是平静。
“每个人能力不同，但提升的方法其实都是一样的。只要你不断使用，能力就会变得越来越顺手，你也会发现更多能力的变化。这件事没有捷径，没有系统的训练方法。要说起来……”吴灵只迟疑了一秒钟，就接着说道，“有一种想法是，一个人的执念和能力的强弱也有关系。但这个没有办法锻炼，只能说是随缘。你应该也有感受过。”
我想到了这一年来梦境的经历，有些理解吴灵的说法，可又不能完全理解。
有时候，我有着强烈的救人心愿，却是没有办法碰触到自己想要拯救的人。可有时候，如吴灵所说，执念和能力又有着紧密联系。我在影视城想要救妹妹的时候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我在短时间内经历三次梦境，三个不同的对象，都是那起事件的相关方。虽然事情的结果很糟糕，可我那时候，的确是很顺利、很顺心地使用自己的能力，改变了一些历史。
“所以说，随缘啊。”古陌重复了这个词，又打开了游戏。
在游戏激烈的音效声中，我和吴灵说了再见。
这个晚上，我联系了陈晓丘说了青叶他们的计划。陈晓丘表示了赞同，会在明天配合我行动。而我和瘦子他们说的内容，只是借车送妹妹去学校。
确定了行程，我就去看了妹妹。
妹妹正在看视频，见我进来，还奇怪问道：“是事情？”
“就是看你东西都收拾好了没。”我走过去，揉揉妹妹脑袋。
“收好了呀。别摸，我刚洗过头。”妹妹没好气地说道，抬眼瞄瞄我的脸色，笑嘻嘻说道，“哥，你是不是舍不得我啊？”
“是啊。家里少个被我欺负的人，我好舍不得。”我开了句玩笑。
妹妹嘟嘟嘴，推推我的手臂，“行啦，就在民庆大学那么近，又不是去外地。我每周末都会回来。快走快走，别打扰我看电影。”
“小没良心的。”我又揉揉妹妹的脑袋。
“是你年纪大了啊，老哥。你都会伤感这种事情了。”妹妹抓住我的手，“快走快走，我正看到紧张的时候呢。”
我被妹妹赶出去前，瞅了眼她的笔记本屏幕。
她看的是一部外国电影，那个角色、场景和台词我还有点儿印象，是一部有关绑匪和营救的电影。去年全球高票房、高口碑的佳作，各电影奖的有力争夺者，宣传铺天盖地的，我没看过电影内容也知道。
我站在妹妹的房门外，不知道为何，忽然对明天的事情不安起来。
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我却是理不清思绪。
有什么东西，被我忘记了。
我想了一个晚上，都没想起来。
第二天约定的时间已经到来。

第1219章 插曲（一）
吃完早饭，我们家就等着胖子他们过来了。
妹妹这时候才显露出了几分忐忑不安。这份不安主要源自对未知未来的担忧。
我看妹妹在刷的论坛，正是民庆大学的内部论坛。不过，她现在只能看点公共版的内容，没什么有趣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妹妹又开始刷社交网站，找民庆大学的相关内容。
炸鸡店的事情赫然在前列，但这个话题早就已经冷了。
民庆大学作为国内知名大学，名气还是很响亮的，却是不好和头两名的大学相比，话题度自然也是有限。一些八卦、爆料，也和民庆大学没什么关系。
妹妹放下手机，焦虑地问我见到室友之后要怎么办。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
“哥！”妹妹瞪着我，脸都红了。
“看运气嘛。碰到好相处的，就好好相处，不好相处的，也无所谓了。有些人在宿舍呆的时间也不长。”我安慰道。
这还真是看运气。
比起妹妹担心的碰到极品室友，我更担心她碰到那种喜欢灵异、占卜的室友。
我看了眼在房间里看电视的父母，再次提醒妹妹不要碰那种东西。
妹妹翻了个白眼，“我又不喜欢那些。而且……”
她可能是想起了自己逝去的同学，神色黯然起来。
我本想要摸摸妹妹脑袋，看她打理好的发型，手的位置改成了她的肩膀。拍了两下后，我说道：“行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别人强拉你，你也别参加就好。”
妹妹再次给我白眼，“现在谁信这个啊？玩游戏、看视频不行，玩什么通灵游戏呀？”
这是个实在话。可防不住有些人就是喜欢特立独行。
妹妹还是焦虑碰到极品室友的问题，对我改变话题不太满意。她或许是真的不愿意谈这些，害怕谈这些。
我心里面叹息。
手机这时候响了响，是胖子瘦子他们到了。
我叫了爸妈，主动拎着妹妹的两个行李下楼。妹妹自己也背好了她的小包。
到了楼下，我就看到了胖子和陈晓丘的两辆车。薛静悦也在胖子的车上，让我有些意外。
我那辆车上的胖子瘦子对了个眼神，发现有些不对劲。
他们纷纷下车，和我们家打招呼。我父母对他们道谢，寒暄了两句。妹妹乖巧地喊了人，道了谢，就不说话了，摆给我看的焦虑脸，现在也收了起来。
我和胖子瘦子走到了车后，将行李放好。
我低声问两人：“怎么回事？”
“悦悦昨天给我打电话，说看到了一点东西。”胖子回答。
我心中咯噔一下，“她看到了什么？”
胖子比划了手指，“指甲。”
指甲？
我不能理解这是什么意思，再看瘦子，他也摇头。我们两个都看向胖子，他一摊手、一耸肩。
“她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不太对劲。”胖子说道，“讲不清楚。”
这可真是麻烦了。
我以为这件事会很顺利，现在看来是要出现波折了。只希望这波折不要牵扯到我的家人。他们三个毕竟都只是普通人。
我们三个短暂交流，就各自上车。
陈晓丘开的车载了我们一家四口，胖子瘦子和郭玉洁、薛静悦坐了一辆车。
路上，我妈就忍不住和陈晓丘搭讪，充分表现出了退休老阿姨的特性。陈晓丘虽然性格冷淡，但向来很有礼貌。于是，一路上都是她们两个一问一答。
我想着薛静悦的事情，听到手机响，打开后才发现是妹妹发送来的消息。
“老妈在考察我未来嫂嫂呢。【偷笑】【偷笑】”
我回了个【殴打】的表情，“是朋友。”
我对陈晓丘并没有那种旖旎的心思。事实上，我现在满脑子想着的都是那些灵异问题，是这个世界的变化，和生死存亡的关键问题。
我们五个人，加上青叶的人，都不像是有恋爱细胞的。即使是和薛静悦恋爱的胖子，也没有那种撒狗粮的习惯。那两人的相处模式已经提前进入了老夫老妻的状态，还非常像是两个好伙伴。据胖子说，这种转变不经意就完成了，回头想来，变化的节点就是现实不断表现出恶化趋势的时候。
我有时候会想到末日灾难片中的感情故事，可我们和那些故事没有任何相似之处。没有吊桥效应，也没有绝望中迸发出来的激情。
要去分析的话，绝望占比超过了99%，让人无暇他顾，满脑子想着的都是该如何活下去。
车子开到民庆大学附近，才遇到了堵车。一路上看到的都是送孩子上学的车辆。这场面，和考场学校附近的情况也差不多了。
好半天，我们这两辆车才有机会进入校园，车辆却也不能久留。
胖子和陈晓丘放了我们下来，要找其他地方停车。薛静悦留在了胖子的车上。剩下的人则是跟着妹妹走。
我和瘦子分了妹妹的行李，妈妈和郭玉洁一人一边，挽着妹妹的手，三个人说说笑笑在报名的地方排队。我爸和我们一块儿，如同退休中老年好，开始关心瘦子的个人问题。瘦子嘻嘻哈哈地回答。
等了好一阵，胖子、薛静悦和陈晓丘都停好车过来了，妹妹还没完成报名手续。
“怎么会那么慢？”胖子惊讶。
“大概是人多吧。时间不太巧。”我说道。
我们聊起了自己上大学头天的经历，内容都相差无几。我和胖子、瘦子同班，小学院、小班级、人数少，报名什么的都很快。薛静悦念的是非常主流的经济系，排队报名就花了不少时间。陈晓丘念的也是经济，倒是和薛静悦说到一块儿去了。
又等了一阵，郭玉洁才陪着我妈和我妹妹从人群中挤出来。在这方面，她有着先天优势，无论是性别还是力气，都非常好用。
路过的大一新生都忍不住瞥几眼郭玉洁。长得好看、身材好，还非常英勇地分开人群，如入无人之境，郭玉洁的表现都太抢眼了。
“行啦。我们去宿舍吧。”郭玉洁宣布。
一路浩浩荡荡地去了宿舍，我们这行人仍然是非常引人注目。其他学生都是带着全家老小来报道，再不然，就是非常洒脱地以小家庭或者个人行动，我们这边倒好，大部分是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
女生宿舍现在人声鼎沸，男女老幼进进出出的，一点儿都看不出女生宿舍的影子。
妹妹在宿管那里领了钥匙，知道自己同寝室已经到了一个人，就有些紧张。
郭玉洁安慰道：“没事的，肯定都很好相处。不行也无所谓。参加个社团，和班级里多交流，总能找到一起做伴的。”
集体生活，最可怕的事情大概就是一个人落单了。那种被排斥的感觉，我是没体会过。不过，能够稍微想像一下。
郭玉洁她们三个对此比较有发言权，这三个人看起来还都非常特立独行。郭玉洁不用说，大学的时候就是一朵奇葩。其他两人的情况，我就是猜测猜测，能猜到个大概。无论是以陈晓丘严谨认真到刻板的性格，还是薛静悦那麻烦的能力，她们过集体生活的时候应该都不轻松。
我踩着楼梯，跟在妹妹和郭玉洁后头，手中拎着的行李渐渐让我感觉到沉重。
“七楼呢，你们要不要换手？”郭玉洁这时候还转头问了一句。
我和瘦子异口同声：“不用。”
郭玉洁笑嘻嘻地转过头，跟妹妹嘀嘀咕咕。
我身上都有些出汗了。
提着沉重的行李箱，“七”这个数字真是个遥远又折磨的符号。
终于，到了七楼，我就行李箱放地上，大口喘了声气。瘦子不客气地将他拎着的大包放在行李箱上，由我拖着走。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发出了咕噜噜的摩擦声。
除了郭玉洁和陈晓丘，我们这行人都忍不住呼哧呼哧喘气。
我看了眼父母，胖子和薛静悦帮了把手，两人的身体也硬朗，只是喘气，其他都还好。
郭玉洁挽着妹妹的手，也是顺手帮了妹妹一把。
“你接下来四年可要辛苦了。”瘦子对妹妹揶揄。
妹妹唉声叹气。
我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听着宿舍里喧闹的声音，竟然生出了一点儿对大学时光的怀念。
这种怀念很快被一声尖叫给打破。
宿舍楼外，好多人吵吵嚷嚷，大喊大叫。
其中一个声音清晰传入了我的耳中。
“有人跳楼了！！！”
我的身体僵住。瘦子他们也全部僵住。
妹妹脸色发白，父母有些慌张。
这层楼的人骚动起来，左手边的宿舍房间内，有人重复着“跳楼”这个词。
陈晓丘看了我一眼，率先走向了旁边的宿舍。我将行李交给瘦子，让他们在原地等待，也跟着进入了那间宿舍。
这种看热闹，没有受到房间主人的阻止。他们也都聚在阳台往下看，还很善解人意，给其他要看热闹的人让开了位置。
我探头看去，就看到了楼下聚成一个圈的人，也看到了圈中的尸体。七层楼高的距离，看得不是很清楚。我马上抬起头，看向了对面的宿舍楼。
视线一扫，我发现了斜对面七楼阳台上，一个女生和她母亲模样的人几乎是瘫坐在地上，另有个男人焦急问着什么，却是压低声音，让我无法听清。
放眼望去，一堆看热闹的人中，只有他们的表现最为异常，也就突出了出来。
“我没看到什么。”陈晓丘凑到我耳边轻声说道。
我同样摇头，还有些轻松。
没有阴气，没见到鬼，应该……只是意外吧？
我皱眉想到，心中仍然不安。

第1220章 插曲（二）
我心里面对此一点儿底都没有。
我现在的潜意识中，看到死人、看到熟面孔，立马就会往最糟糕的方向去联想。
妹妹刚进大学报道的第一天，我们几个人都在的这一天，就有新生跳楼。这怎么想都不是好事情。
我对对面楼的那对母女已经没兴趣了，一个劲地伸长脖子往楼下看。
我怀疑那个死人很快会变成鬼，到时候在学校里面掀起腥风血雨，将妹妹卷进去。这是我绝对不愿意看到的情况。
陈晓丘拉了我一下，我才回过头，接收到她的眼神示意。
看热闹的人已经要走了，这间宿舍的学生和学生家长也想要送客了。
我只能和陈晓丘一块儿回到走廊。
父母很担心地询问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事情的具体经过，只能简单说有人跳楼。
“是不小心摔下去了？”妈妈问道，“这边的阳台是不是有问题啊？”
这个问题，我可没法回答。
我搂着我妈的肩膀，先去了妹妹的宿舍。
妹妹的宿舍阳台在另外一边，无法看到那个跳楼死者的情况。
宿舍里已经有个女孩在收拾东西。听到人声，抬头打了招呼。她笑容有些僵硬，和妹妹互相介绍之后，又被我妈拉着问了些问题。几个人去了阳台。我妈不放心地检查阳台栏杆的牢固程度。
“应该是自杀的吧。自己跳下去的。”那个叫王萌萌的女孩说道，声音低低的，“我刚才也去看了。听到有人说，是自己跳下去的。”
我妈松了口气，又唉声叹气起来，“你们这些小孩子……唉……可能是有什么事情吧。”
对于刚认识的陌生人，这个话题实在是不怎么愉快。
王萌萌有些内向，气氛冷场，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郭玉洁主动加入了对话，看着王萌萌收拾出来的衣服，和她聊起了那些牌子。
宿舍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王萌萌是民庆人，早早来报道，父母就先回去了。她是民庆大学附属中学毕业的，同班好几个同学直升、或考进了民庆大学，之后也约好了一起逛校园。
被郭玉洁拉着说了一会儿话，看看时间，她就拎了个小包先走了。
宿舍里面只剩下我们一家人。
妹妹的东西不算很多。将床铺弄好，桌子、柜子擦一边，放进衣服，差不多就算收拾好了。其他的零碎物件，都等着妹妹自己整理。
我想着那个跳楼的人，也记挂着褚兰的那件事，决定早点离开。
我父母还有心逛一逛民庆大学的校园。
“那我们就一起去吧。”妹妹说道。
正说着这话，宿舍里来了新人。
那个女生挑染了一撮头发，还烫了大波浪，在脑后扎了个马尾，穿着一身很修身的休闲服，耳钉、挂坠、手链、戒指等首饰全副武装。和她一块儿进来的是个高个子男生，看年纪，也就是二十岁的模样。一手帮女生拎着行李箱，一手搂着女生的腰。
这样一个登场方式和个人造型，让我爸妈不禁皱眉。
“你们好，我是柳晴。”女生挥挥手，露出一个灿烂笑容，有几分天真的味道。
“我是她男朋友张向阳。同学，你也是住在这里的吧？经管的？是不是和晴晴一个班啊？她魅力太大，盯着的苍蝇太多，有什么事情，请你一定打电话给我。”那个男生自来熟地介绍，一眼就盯住了妹妹，还拿出了手机，要跟妹妹换联系方式。
柳晴没好气地给张向阳的后脑勺来了一下。
张向阳不为所动，很认真地看着妹妹。
妹妹尴尬地“啊”了一声。
妈妈忍不住问道：“你们就两个人过来啊？”
“是啊。我父母在国外出差，赶不回来了。”柳晴露出了一个哭丧脸。
“阿姨您好。”张向阳这会儿就很有礼貌了。
我们自我介绍之后，柳晴就万分羡慕地看着妹妹。
“有个亲哥哥真好啊。我就是独生子女，我父母也是，从小就没兄弟姐妹。”柳晴委屈地说道。
妹妹抿着嘴，笑起来，眼睛都弯了。
“你的行李就这一个箱子啊？”妈妈转了话题。
柳晴点点头，说：“学校里面有卖被子床垫，我准备用那个。其他的东西，民庆这里什么买不到啊？”
她笑嘻嘻的，像是突然想起来，催促张向阳去楼下给她买床上用品。
“刚才光顾着看热闹，把这个给忘了。真没想到在这边碰到了黄安心。”柳晴说道。
“你碰到了认识的同学？”妹妹这会儿已经放松下来，和柳晴聊起来。
柳晴摇头，“不是同学，就是认识。”她转头推了张向阳一把，张向阳只好委屈巴巴地拿着皮夹子出去了。转回头，她才对妹妹道：“你不知道刚才外面有人跳楼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柳晴好像都没察觉我们几个僵硬的脸色，她说起这个话题非常自然，语气和表情都没多少变化。
“那个跳楼的叫黄安心。你们不知道，她是我们原来学校的名人，初中的时候在我们学校被人扒出来做援交，和外面老头子上床，还和校长开房间。事情还传到了网上，她照片都被贴出来。哦……好像一开始就是网上传出来的吧……”柳晴摸了摸下巴，回忆了一会儿，“对，最开始是有同学在网上看到一个八卦贴，说初中女生在外面做援交，赚多少多少钱，还保送到什么学校。然后看到了黄安心的照片，学校里就都知道了。嗯，应该是这样。后来就越传越离谱了。听说她转学了几次。但事情闹太大，转学了，其他学校也有人认识她。有些学校的老师还不愿意收她。后来就不知道怎么样了。哎，真没想到啊……以前就有人说她受不了这些，干脆去当小姐了。还有说她自杀的。真是……不过，没看到身份证，我还真没认出来。她应该是整容了，名字都改了。”
“名字都改了，你还认出了她的身份证？”瘦子开口吐槽。
柳晴呆了一会儿，挠挠头，“对啊……可是……刚才有老师翻了她的证件，学生证上的名字是黄欣，她手里攥着的身份证是黄安心的，照片也不一样……奇怪……”
“那未必就是她的证件吧？”瘦子又说道。
柳晴想了一会儿，叫了一声，“哎！不管了！反正我和她本来就不熟，随便啦！”
她将行李箱打开，里面放着的都是衣服、鞋子。一边哼着歌，她一边将衣服放进柜子里面。
我看我父母的表情，就知道他们不怎么喜欢这个女生。我对柳晴倒是没有太多的想法。只是，一个自杀者、一个貌似知情的室友，对妹妹来说并不是好事情。
如果柳晴说的情况属实，这里面还牵扯到了一个被曝光援交、并无奈转学的女生，整件事就更加不妙了。这离我所期望的意外越来越遥远。
我和瘦子、胖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心领神会。
我父母本来是要逛校园的，现在好像没了心情。
妹妹也有相熟的同学考上民庆大学。但她高中那些同学，都因为高三那年的火灾和石头精的事件，相处气氛诡异，关系有些疏远。和妹妹真正关系好的几个，又没有进入民庆大学。这让妹妹在这里没有高中好友，也不可能像王萌萌那样约好了去玩。
我就提议带妹妹出去吃饭。
一顿饭的功夫，父母和妹妹的情绪好了许多。
我中间抽空给吴灵打了电话，说明了这边的情况，推迟她那边的计划。
等到一顿饭吃完，瘦子和胖子那边也敲了边鼓，我父母就准备回家了。
“你们自己去玩吧。我们两个散散步。你别当电灯泡了。”妈妈拍拍我的手臂，对我笑着说道。
我有些怀疑我和吴灵联系的时候，瘦子和胖子说了什么多余的话。
送父母到了车站，又送妹妹回了宿舍楼，看着她进去，我才用审视的目光看那两人。
“这个借口最好使了。”瘦子一摊手，嬉皮笑脸，挤眉弄眼，就暗示我看陈晓丘。
郭玉洁和薛静悦都笑起来。
我有些无奈。
陈晓丘对此没有任何尴尬害羞，“走吧，去看看那边情况。”

第1221章 插曲（三）
那栋宿舍楼下，已经站了好几个警察，拉起了遮挡视线的帷幕。
有人经过这里的时候，都远远绕着警戒线走。有的会好奇多看两眼蓝色的塑料帷幕，再看看警察，有的则避之不及，别开头，快步走过去。
陈晓丘边走就边打了电话给陈逸涵，询问这起跳楼事件的经过。
警方那边已经找到了目击者，还不止一个目击者，事情的经过已经从他们口中还原。只不过，现场勘察还需要继续。在没有其他证据的情况，几个当事人的证词也不一定能起到决定性作用。
陈晓丘静静听着陈逸涵的叙述。
我就看看帷幕，又仰头看看宿舍楼。
死者是从哪个阳台跳下来的，一清二楚。因为只有那个阳台上有警察在勘察。
我仍然没有看到阴气，也没看到鬼魂。死掉的女生可能是停留在灵魂状态，不知何去何从，也可能是没有变成鬼，死了就是死了。
正常来说，后一种情况应该是占了大多数。这个世界上每分每秒都有人死亡，每分每秒都有人诞生，然而，这个世界上终究是活人数量大于鬼魂的数量。
只不过，天发生了变化之后，我对于这个现状就不再乐观了。
这个世界上的鬼魂无疑会变得更加凶残。那么，也有可能，这个世界上的鬼魂数量会急剧增加。原本“死了就是死了”的情况，则会减少。更多的人死后会变成鬼魂。
这是我的推测，不知道正确与否。
陈晓丘挂了电话，对我们道：“事情已经清楚了。先找个地方吧。”
这里人来人往，我们六个人站在这儿，是有些显眼。
我们正准备走，胖子停住脚步，看向身后。我跟着看过去，发现薛静悦还站在原地。
“悦悦？”胖子走了过去。
薛静悦低着头，看着帷幕的下方。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一点闪光的碎片。
我不太理解那是什么。
“是指甲？”郭玉洁倒是火眼金睛，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指甲？”瘦子狐疑地问道。
“嗯，好像是……”郭玉洁的口气也变得迟疑起来。
我想到了出发前胖子跟我说的事情，猛地看向了薛静悦。
难道薛静悦预感到的指甲，就是这个？
陈晓丘已经走向了那边值勤的警察，和他说了薛静悦的发现。
那个警察转头看看警戒线内，叫了一个名字。马上有勘察人员跑过来，惊讶看着帷幕压着的那个小碎片。
我们五个这时候已经凑了过去。
那个勘察人员用镊子夹着碎片，将它放入证物袋中。
这么个动作，让我看了个清楚。
那的确是一片指甲。看起来就像是那种美甲店玻璃橱窗上贴着的假指甲，镶了钻，画了漂亮、精致的图案。
我不禁联想到了一件事。
“墨墨……”郭玉洁念了两个字。
我好像被闪电劈中，浑身一震，转头瞪着郭玉洁。
我不是发怒，而是震惊，眼睛不由自主就睁大了。
旁边的警察耳朵很尖，立刻就问道：“这位同……小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情况？”
他大概是想要脱口而出一个“同学”，但又觉得郭玉洁的身份不对。
郭玉洁问道：“我能仔细看看那片指甲吗？”
警察们家互相看看。那个勘察人员就拿着证物袋到了郭玉洁面前。
郭玉洁也没伸手碰，隔着透明的袋子盯着看了好半晌，呼出一口气。
“是墨墨。她，一个网红，真名应该是李墨浅。她有在网上录视频、开直播，教人化妆、美甲。这个……”郭玉洁指了指那片指甲，“我记得是她原创的一种画法。”
那片指甲上的图案是雪花，但看起来又像是一朵蒲公英，非常漂亮。
警察记录了郭玉洁的话。
郭玉洁纠结了一会儿，看看我们几个。
那个警察立马就察觉了，又问了一句。
郭玉洁回答道：“这个……李墨浅之前被绑架了。我记得是18年的事情。没救出来，也没找到尸体。但应该是……”
警察很惊讶，有人也想起来了李墨浅的那个案件。可看他们的样子，并没有将两起事件联系起来。
我的神经这时候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和警察招呼过后，我们就离开了。郭玉洁只是提供了一些线索，也不会被警察盘问。
走开之后，到了人少的地方，陈晓丘才开口道：“当时的目击者有好几个，的确是那个女生自己跳楼的。那个女生原名黄安心，后来改名黄欣。你妹妹的室友说的都准确。在几年前，黄安心念初中的时候，网上有人爆料初中生援交，其中贴了黄安心的照片。黄安心在原来的学校被排挤、欺负，转学，又经历了相同的事情。警方那边也查到，黄安心有改名和整容，考入高中，重新开始，今年考上了民庆大学，分配到那间宿舍。”
陈晓丘顿了顿，“同宿舍一个女生，是她初中同班同学。黄安心应该是先认出来了对方。对方则没有。但对方看到了她的父母，想了好一阵，才想起来。那时候，黄安心的父母已经离开学校。宿舍里面只有黄安心和那个女生一家。他们应该是质问了黄安心，被否认了。后来，黄安心离开宿舍，宿舍里来了新同学，那个女生就散布了黄安心的事情，还去翻动了黄安心的行李，找到了黄安心的身份证。”
“她改名的时候，身份证应该也换了新的吧？”瘦子问道。
“是换了新的。警方查了她的档案资料，推断她变更姓名之前，办理了签证。她的整容手术也是在国外做的。之后多次出国，调整面部轮廓和五官。同时，她变更姓名、改户籍、改学历学籍的证明文件……这中间牵扯到很多程序，她的旧身份证就留在了她手中。她从深州考到民庆，将过去的证件一起带来了。”陈晓丘说道，“就这样，身份证证明了身份。等到黄安心回到寝室，那个女生逼问她，她的家长和其他新生也知道了这件事。同宿舍的人想要转宿舍。那个女生的母亲不依不饶，认为黄安心才应该退学。宿舍里面发生了争吵，但很快就变成了一面倒的指责。最后，黄安心冲出阳台跳了楼。”
我们六个人都安静下来。
这是一出让人意想不到的悲剧。
可是，想到那一枚指甲，我又觉得这件事不只是巧合那么简单。这出悲剧也不会就此草草结束。

第1222章 插曲（四）
我心里充满了不安和对妹妹的担忧，但我暂时什么都做不了。我想要看看那个黄安心的尸体都不行。这样的情况，也不可能进入梦境，附身黄安心。
不过，要看看黄安心的模样，也不是那么困难。不说陈逸涵那边，就是南宫耀要查一个知道姓名和基础资料的人，也非常容易。
正好，我现在也要联系吴灵，说说有关瘦子的那个计划，我就当着其他人的面拨出电话，讲述了黄安心跳楼的事情，也是告诉吴灵，我这边遇到了变故。
比起妹妹来，褚兰也好、瘦子的能力测试也罢，都变得不是那么紧要了。我希望尽快处理好黄安心的事情，不要给妹妹留下任何隐患。
吴灵非常善解人意，直接在电话中就叫了南宫耀，要他查到黄安心的照片就发给我。话锋一转，她仍然让我去和他们会合。
“你就是要进入梦境，也该找个合适、安全的地方吧？”吴灵说道。
有青叶的人在身边，听起来的确是安全了许多。
“把其他人也带来吧。如果黄安心这件事没有危险，就继续我们原来的计划。”吴灵又说道。
我无法反驳，只好答应。
瘦子他们自然不会反对。
我们到了附近的停车场。陈晓丘和胖子分别开车，按照吴灵给的地址，到了民庆医院。
“他们怎么在那边？”车上，瘦子疑惑问道。
“他们在那边办事情。”我含糊地回答，想了想，还是说了褚兰的事情，“……应该就是那个诅咒的问题了。褚兰现在住在精神科的病房。”
瘦子叹息一声。
我看到副驾驶座上薛静悦的侧脸。她皱褶眉头，拨弄自己的指甲。
“怎么了？”我问了一句。
薛静悦一时没反应过来，回头看过来，有些惊慌。她躲开了我的视线，过了一会儿，又认真看向我。
“悦悦，怎么了？”胖子关心道。
“我觉得这件事，还没完。那个李墨浅……可能是和她有关系。”薛静悦说道，又连忙解释，“这就是我瞎猜的。我，感觉是这样……”
“你的预感一直很准啊。”瘦子说道，“这么说，是那个李墨浅冤魂不散，在搞事情？”
我摇摇头，“她不像是那种性格的人。”
“奇哥，你接触过的她也就是一点录音吧？还不如小洁那个傻大姐呢。她好歹多看了那么多视频。我也看过一些她的游戏视频呢。”瘦子撇撇嘴，“再说，她之后被绑架，还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呢。这么多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立刻想到了雷音音。
雷音音能变成花山，李墨浅未必不会变成某个恶鬼。
如瘦子所说，我所了解的李墨浅非常片面，还不如她的观众对她了解的多。何况，我所认识的李墨浅，都是多少年前的李墨浅了。她失踪遇害，距离她遭遇灵异事件，也有一些年呢。这段时间，也不知道她碰到些什么人、什么事，性情上会不会有改变。
我呼了口气，心里面已经做好了李墨浅变成恶鬼的准备。
真要如此，我在现场又什么都没发现。那就是个更大的问题了。
要么李墨浅变得特别强大，和其他恶鬼还有极大的不同，要么，黄安心的跳楼不过是事情的开始，只是个引子。
我的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
再怎么期望这只是一场巧合，我现在也无法说服自己的内心相信这一点了。
没有巧合，只有必然。
我想着这些的时候，民庆医院已经到了。
吴灵他们很是神通广大，在褚兰病房的同一层楼里，找了间病房住进去。这对于医疗资源紧张的民庆来说，是很奢侈的行为了。
瘦子进病房前，还有些畏畏缩缩，警惕打量周围。进入病房后，他就压低声音哇哇叫了两声。
这病房还是个单人间，带个陪护床，看环境，算是高级病房了，打扫得也很干净。
“行了，别叫了。”古陌掏掏耳朵，抱怨一句。
南宫耀将笔记本电脑转给我看。
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女孩的照片。女孩有一个瓜子脸，鼻梁笔直，眼睛很大，双眼皮。这是标准的网红脸，好看归好看，却是全无特色。
南宫耀点了下鼠标，切换了下一张照片。那个圆脸姑娘，虽然也是双眼皮、高鼻梁，看起来也挺漂亮，但模样明显稚嫩，还是个没长开的小女孩。
“这是同一个人？整容？”瘦子好奇问道。
南宫耀点头，“都是黄安心。”
瘦子看看照片，“哦”了一声。
南宫耀又说：“另外，你们来的路上，我顺便查了查那个网上爆料的事情。”
我没有任何要做梦的感觉，只能看向南宫耀，听他介绍情况。
“帖子被发在门户论坛上，一个热门八卦板块。发帖人是爆料的口吻，说自己在一家小宾馆工作。”南宫耀再次点击屏幕，切换出了一个很简陋的网页，“原帖被删掉了。理由是造谣。我只找到了一份网页备份资料。这个帖子还是当年的热帖。因为删帖，好多人都认为有内幕，是爆料贴中提到的人出手，将帖子给删掉了。”
我扫了一眼网页的内容。南宫耀的话已经概括了整个主楼的内容。除了叙述之外，还有几张偷拍照片。
“这好像，没有那个黄安心吧？”郭玉洁问道。
南宫耀继续滚动屏幕，“楼主没有提到黄安心，是后面有人贴了照片。”
页面滚动，简陋到只有一行行文字的网页显示中，再次出现了彩色照片。那不是楼主的发言，而是有人以震惊又兴奋地口吻，在说自己认识那个偷拍照片中的女孩。照片中，赫然就是那个圆脸的黄安心。那张照片应该是黄安心的自拍照。她坐在教室里面，背后是教室窗户，窗户外就是学校操场。她身上还穿着校服。之后，还有黄安心的全身照。同样是自拍，但是是对着穿衣镜拍的，没有遮脸。
再往下的回帖中，就有人赞同那层层主的观点，认为模糊的偷拍照和那个自拍的黄安心的确是一个人。

第1223章 插曲（五）
我看得一头雾水。
这就像是狗仔发布的明星街拍照。我永远无法理解，其他人是怎么将一个戴帽子、蒙口罩，有时候还戴着大墨镜的人和某些明星对应起来的。我是完全认不出来那种装扮的人是谁。
瘦子和胖子显然是我的同类，都不觉得这两张照片上的是同一个人。
倒是那个最初爆料的层主，信誓旦旦说黄安心怎么怎么出手阔绰，怎么怎么来不及做作业，周末、暑假又是怎么怎么不愿意和其他同学出去玩，还有什么被人发现的吻痕、手印，更令人觉得可疑。
“不是一个人。”郭玉洁忽然拍了桌子。
薛静悦也是摇头，“不像是一个人。”
陈晓丘问道：“这个帖子是造谣？”
她们三个女人已经达成了共识。
我吃惊看向南宫耀。
南宫耀又点了鼠标，切换出了一个社交网站的主页信息。
“那个帖子的内容，被一个情感公众号整理了出来。这个帐号经常会发布这种信息。还有就是网友写来的私信、明星的私生活八卦。”他点击了另一个网页，内容就是他刚才说的整理长图。
我忽然浑身发冷。
“就我刚才研究的一些内容，可以确定，这个帐号幕后有个团队，在各大网站都有自己的马甲号，编造分享内容。接着，再由这个公众号发布总结性的长图。这个帐号的粉丝除了僵尸粉，就是对此感兴趣的网友。有些炒作的假新闻，转发、评论、点赞数量，超过十万。盈利方面，这个组织应该是靠卖广告赚钱。但在之前，它发布的一段婚内出轨的八卦中，涉及的当事人起诉离婚，并要求巨额的精神赔偿，理由就是对方出轨被曝光后，造成的网络上的恶劣影响。”南宫耀推了推眼镜。
“这是……讹诈？”郭玉洁惊讶问道。
“只是请水军进行舆论炒作吧。”瘦子说道，摇摇头，“我之前就接触过这类水军。他们……收钱办事。花钱请他们的也不是明星、娱乐公司，而是普通人。离婚官司里面，现在有不少会考虑到这方面的情况。说真的，论炒作的技术含量，这些水军垃圾到不行。但编故事的能力，都特别厉害。”
“那黄安心的事情……”薛静悦不安地问道。
“具体是什么情况，还需要时间调查。但看现在查到的一些情况，她很可能是被冤枉的。她只是在网络上发布了自拍照，被人张冠李戴，然后……”南宫耀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这会儿生出了黄安心的同情心。
我发现，不牵扯灵异事件，我还是能有正常人的同情心的。
吴灵忽然开口：“还有一件事。我刚才让南宫查过，李墨浅当年那件事的罪魁祸首，也就是那个做水军的谢阳，14年我们送他进了监狱，18年的时候，他刑满释放。之后，他就到这个公众号所属的传媒公司工作了。”
我慢慢张大了嘴巴。
“李墨浅的绑架案，这个公众号，以及这家公司的其他公众号都有跟踪过。从他们当时的报道来看，属于黑李墨浅的那一拨，关注的焦点是李墨浅因自身原因才会被绑架，猜测绑架犯是李墨浅的黑粉，李墨浅是遭到了报复。还扯到了李墨浅的经纪公司。背后可能有人买水军在造势。”吴灵说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疑点。当年绑架案成为热点的时候，天下周刊的官方社交主页曾经发布过预告，宣称他们从特殊渠道得到爆料，掌握了绑架案的关键信息。后来，天下周刊发布的内容却是不痛不痒，被读者一通骂。天下周刊也是因此伤了一些元气。”
“你想要说什么？”陈晓丘问道。
吴灵很平静，“所有的事情都能串联起来。这个世界没有这么小。这样的‘巧合’只能证明一件事。李墨浅，已经变成鬼了。”
“可我没有……”
吴灵抬抬手，打断了我的话，“你没见到她。我们都没发现她的踪迹。虽然时间有限，但南宫查到的东西已经够多了。这说明，李墨浅虽然变成了鬼，却无法行动。从18年到23年，她坚持了五年。接下来，有两种可能。一是她坚持不下去了，她要做些什么了，黄安心做了那样的指甲、碰到了初中同学还被认出来，是她行动的前兆——”
吴灵说的这一点，和我的猜测不谋而合。
“——二就是，她并不准备做什么，但天想要做什么了。就像是那天你在医院里碰到尤七七的事情重演。它要收网了。”吴灵又说道。
我迟疑了一下。
吴灵的这个判断，说明她和叶青的看法并不一致。叶青认为老天爷已经没有人性，那么，老天也不应该再做出这种事情。
我看了眼吴灵，从吴灵的神情上，我看不到多余的内容。她只是在陈述自己的看法。
吴灵回看我，用眼神询问我有什么意见。
我没有隐瞒，将叶青的想法说了。
吴灵蹙眉，沉吟道：“失去人性了吗……”良久，她摇摇头，“这种设想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没了人性，它就不可能单独设局，是这个意思吧？”古陌问道。
我点点头。
“这样话的，就是可能三，”古陌举起三个手指，“规则改变了。鬼的力量被加强。即使李墨浅被困在什么地方，她自己不采取行动。她的意念也会导致一些事情发生，一些人被她影响。”
我张口结舌。
如果是这样，鬼魂的力量真是大到没边了啊。
吴灵吐出一口气，“这会是个坏消息。”
“是啊，一个特大坏消息。”古陌耸耸肩。
“可是，这不是在复仇吧？墨墨真要做什么……”郭玉洁迟疑道。
“这不是复仇。这应该是求救。”陈晓丘语出惊人，“如果不是有意识地做什么，而是因为潜意识而影响外界，就不可能完全理智。她在指引人线索，希望有人发现自己的处境，并且……”
“找到她。救她。”我喃喃道。
“没错。而且知道她所在位置的人，有可能是谢阳，也有可能是天下周刊的记者。只要找到他们，应该不难打听到一些事情。”吴灵很肯定地下了结论。

第1224章 进行中（一）
找人、找鬼都很耗费时间。
青叶之前处理过的一些事件，就因为迟迟找不到目标，而不得不以失败告终。
这次看来目标明确，要找人并不算困难。他们三个都表情平和。我的心情也很放松。
“会花很长时间吗？”我问道。
我主要还是担心死在学校里的黄安心会变成鬼，做出不好的事情。
吴灵摇头，“可能不用太久。”
她没给我一个准数，我也知道她不可能给我一个肯定的回答，只能按捺下这件事。
南宫耀的笔记本这时候有提示的图标闪烁两下，跳出了一个画面。
我看到了监视视频，内容正是褚兰的病房。
我不禁斜眼看了他们三个一眼。
不会那么巧吧？是南宫耀事先准备了什么软件？
郭玉洁惊呼一声。
我的注意力移动到了视频上，皱起眉头。
褚兰仍然是被绑在床上。罗永华进入病房，好像是要给褚兰喂食。那五个女鬼聚拢在褚兰身边。
视频中传出了一些声响。
南宫耀伸手将声音调大。
“……马上就好了。我今晚就会去找毛小丽。对不起，让你多等了一阵。我昨天加班太忙了。”罗永华的声音非常温柔，表情却是有些邪气。
我很意外。
这是青叶的人更新了设备，还是采取了其他措施？
我看向三人，也不知道他们是演技好，还是本色表现。
“这个是不是……”瘦子指了指屏幕。
我的精神一下子紧绷起来。
“林奇跟你们讲过了吗？”吴灵平静地询问。
瘦子回答了，语气也很正常，还有些微妙的唏嘘和担忧。前者可能是对褚兰的，后者应该是为了他那个前女友。
很好。
瘦子一点儿都没有起疑。
“我们是准备今天解决这件事，就等着罗永华进入病房。准备的道具都弄好了。”吴灵起身，从旁边的背包中取出了一个人偶。
那个人偶看起来像是商店里买的小娃娃，三头身的一个女孩子，金色卷发被扎了两个马尾辫，眼睛、嘴巴还化了妆。看起来，是有些廉价。配套的衣服都粗制滥造的。
我有种一言难尽的感觉。
“就这个？”瘦子惊奇。
吴灵很淡定，“时间太赶了，只能在这边超市买了个。”
胖子“哦”了一声，视线落在垃圾桶中。
那里面有个空纸盒。完全符合吴灵说的，在医院超市里买个小娃娃的“事实”。
“这个材质容易上色。”吴灵解释了一句，直接扒掉了那套廉价的衣服，又从背包里取出了一支记号笔。
应该是黑色的记号笔，写出了金色的字。
诡异的是，这些金色字符过了一会儿就变成了黑色，印在娃娃的背上。
“你们要做什么？”郭玉洁好奇问道。
“将诅咒的力量转移到这个娃娃身上。到时候承载诅咒的就是这个娃娃，他们这些人都会被解放。”吴灵说道。
她握着娃娃，将娃娃的额头抵在自己的额头上，闭眼默念了什么咒语。
南宫耀看了眼屏幕，说道：“他好像要出去了。我去拦一拦。”
“要不要我跟着过去？”郭玉洁好心询问。她还展示了一下自己纤细的手臂，“放心，我力气很大的。如果他硬要走，我能拦住他。”
南宫耀眼镜后的双眼露出了一丝笑意。
瘦子嘀咕道：“这个没危险吧？那屋子里面是五个女鬼吧？”
“林奇不是说过吗？他们就是和那个什么诅咒有关系，对外人来说就是普通人。”郭玉洁说道。
我是这么认为的。
可能也是因此，对这整件事的感觉都很迟钝，同情心和担忧的情绪都很少。
我下意识地开始分析自己，而且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我并不希望自己变成那种麻木的人。
换在从前，麻木、冷血，对我来说都只是一个词语。我没有强烈的意识，希望自己当个热心肠的好人。遵纪守法，遵从本心，就可以了。可现在，我希望自己的内心能丰富一些。这也不是为了什么“更好的自己”，我只是不希望自己将来变成恶鬼。保持一颗人的心，对于我死后会有很重要的意义。
这么一想，我发现自己已经接受了自己会死亡的既定事实。还不是在几十年后正常老死，而是在近几年就会意外暴毙。
我忍不住揉揉额头。
古陌出声道：“你意识模糊，要进入梦境了？”
我一怔，看向古陌。
和他对视后，我才想起来。最终确定的计划是我假装进入梦境，将瘦子留在这里，看吴灵做法。吴灵他们会借机找个理由，让瘦子相信我在梦境中出了问题。焦急之下，瘦子会更加强烈地期盼吴灵的法术能够实现。
这个计划草率简陋，主旨是随机应变。青叶的人对于自己的临场应变能力很有信心。我则相信以瘦子的性情，一定会跟着剧本走。因为他足够关心我。我对此有些歉疚。
可现在，第一阶段的任务已经达成。瘦子已经留在了病房中，会看到吴灵做法结束。还要不要给他另一个刺激，就让我犹豫了。
我不想要利用瘦子对我的关心，去算计他。
瘦子担心地看着我，“奇哥，你不要紧吧？”
他的担心不是因为我要进入梦境，而是因为我的表情。
胖子也露出了担心之色。
我很笃定这一点。我们做了多年的好兄弟，在这方面知己知彼。当然，这种知己知彼不是时间上磨出来的，是我们真的很投缘，见面如故，在大学里面转眼就混熟，很快发现彼此投契，迅速变得无话不谈，从来没闹过不愉快。等到我们和青叶的事情牵扯到一起，共同的秘密和共同需要面对的危险又给这份情谊加了个倍数。
我看到两人的神情后，微微低头。
我能看出他们的心思，他们也能看出我的。
我没有自信在他们面前演戏。
瘦子又喊了一声，这次更加担心了。
“他可能是感受到什么了。现在的他可能听不到你们的声音，所看、所听变成了梦境中的情况。”古陌的声音钻入我的耳朵中。
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人扶住。
瘦子胖子都在我的左手边，会从右边扶住的我……那个方向上，只可能是古陌了。
他的声音、语气都很自然，没有任何演戏成分。
“我和郭小姐过去了。”南宫耀说道。
郭玉洁慌慌张张的，好像还问了句我的情况。
瘦子的声音盖过了她和南宫耀远去的脚步声，“这样不要紧吧？那个诅咒对其他人没有危险的吧？”
“如果那个诅咒不知道有人要阻止它的话……”古陌很轻松随意地说道。
“你——”瘦子气急。
叩叩。
敲门声响起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吴灵念咒的声音没有中断。
“谁？”古陌问道。
“你们好像在找我。”一个男声回答。
我感觉到自己头上冒出了冷汗。
这个声音是十月的！
“你们似乎需要帮助。”十月在门外又说道。
我垂着头，抬眼看向门口。
有一道身影穿过了门，进入了房间。
瘦子倒吸了一口气，气息微弱地发出了一个音节：“鬼……”
我心中一惊。
“哦。你们要用‘非人’来解决那个诅咒啊。这位是……吴家的那位吴灵小姐吧？”十月出声道。

第1225章 进行中（二）
我努力克制自己脸上的表情，不要露出太多破绽。尽管这时候，应该没人能看清楚我的脸。略长的碎发垂在额头边上，还有古陌挡在身边，其他人的注意力这会儿应该也都在十月身上，不会有人留心我的情况。即使是十月，应该也没有看过来，发现我是他遇到的那个奇怪灵魂。
我的脑子已经开始极速运转。
十月认识吴灵，十月还认出了吴灵。
这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
之前和吴灵打电话的时候，吴灵都没提过十月。我满心牵挂妹妹的安慰，担心黄安心的事情，也没仔细问他们这边的情况。现在，我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吴灵的念咒声没有停止。
古陌开口问道：“你是谁？”
他认不出十月来？还是在装傻？
该死的。我脑中的疑问太多了。
十月回答道：“你可以叫我十月。我的身份……”他停顿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生前的事情我已经忘记了。不过，我看到了你们。你们早上就来过医院。我原本以为你们单纯为了褚兰的事情来，现在看来，还为了我过来。你们是吴小姐的朋友？我认识她的话，她应该也认识我。你们有没有从她那里听说过我呢？”
“你忘了生前的事情，却记得她？”陈晓丘接过了话题。
沉默了一两秒，十月回答：“我不知道。感觉到她在做的事情，看到她，我就认出来了。不过，其他的事情我还是记不起来。”
这个声音听起来很坦然，不像是撒谎。
“那你应该知道她想要做什么。”古陌轻飘飘地说道。
十月再次沉默，又是一会儿后，才说：“是。她想要用我来当‘非人’的载体吧。很大胆，也很自信。那么，你们应该也有一个计划，确认能说服我同意当那个载体。”
我再次吃惊。
十月所说的内容，我完全不知情。
按照我和青叶的人所商量的结果，可没有将十月包括进去，反而是想要将它排除在外。
“是有这样的一个计划。你想要知道你生前的事情，我们可以帮你查。像你说的，你能认出吴灵，吴灵很可能也认识你。”古陌说道。
“在发现我躲着你们之后，你们就确认了这一点？”十月好奇问道。
“对。吴灵说过，有这样的实力和意识，还在民庆这里被火化的，只可能是圈内极个别的一些人。她没办法做出最终的判断，只是因为之前没看到你的模样。”古陌回答。
两人对话到这里，已经将事情都说明清楚了。
我没想到吴灵这么大胆，还有着绝对的自信。如果不是真如她所说，满足条件的人有限，她都能认出来，那就是古陌的演技太高超，他们也是真的胆大包天，准备蒙骗十月了。
我期望结果是前者。
我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十月思考了很长时间，最终回答：“好。我答应你们。”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我发现房间内的气氛发生了改变。吴灵念咒的语调也出现了变化。
陈晓丘恰到好处地插嘴问道：“这个法术究竟是什么？”
吴灵之前简单讲解过，不过，原本她的讲解和行动中并不包括十月。
古陌难得善解人意，将法术的原理介绍了一遍，“……接下来，那个诅咒就会由他来承担。以他的实力，没那么容易被杀死，应该能撑不少时间。”
吴灵的咒语似乎到了最后，音调再次有了变化。
我也慢慢转头，看向了吴灵。
吴灵手中的人偶已经发生了改变，不再是那个简陋的塑料娃娃状态，而变成了一个光秃秃的木偶。木偶的悲伤，黑色的刻字十分清晰，但比之前的娃娃，又多了一些内容。我只能分辨出这一点，原本字符和现在多出来的字符都有什么含义，我完全不知道。
那人偶上方，悬空一点的地方，还有个半透明的小人飘着。
那个小人有着类似于十月的外形，但比起十月来，更像是假人。不是卡通小人的那种假人，而是和木偶差不多，有些光秃，只有个人形轮廓。
吴灵发出了咒语的最后一个音节，唇角和握着木偶的手上渗出了鲜血。
人偶嘭的一声爆裂开来。
悬空的小人也跟着急剧膨胀，重新变回来完整的十月。但在他身上，背后有字符时隐时现，最终隐没于虚空。
“走吧。”吴灵抹掉了唇角的鲜血。
十月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神情，却看到他抬手动了动，好像在确认自己的状况。
“你从梦境出来了？”古陌忽然低头看我。
我一个激灵，抬头对上了古陌的视线。
“啊……”
“失败了？”古陌好整以暇，又问道。
我反应了过来，微微垂眸，“嗯。又失败了。那个诅咒……”
“现在就交给灵吧。”古陌说道，“不用那么在意。早就猜到你不会派上用场了。”
虽然是说好的演戏，但我觉得古陌是真心实意的。我不禁气闷。
“那个法术听起来很厉害啊。”瘦子这时候嘟囔了一句。
我没看到法术的全过程，他们应该看到了。
瘦子的话让我心中一松。
我知道，瘦子是相信了那个法术。
“你们在这里等着吧。”吴灵对我们说了一句。
她走到了门口，背后跟着十月。
十月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片木然。
我暗自吃惊，看了眼古陌。
古陌面无表情的，也没看我，却是对我说道：“在法术完成前，他就是个工具。法术完成后，他也只是个人形容器。”
这听起来十分残忍。
“那他，是不能投胎了？”我迟疑问道。
十月的愿望应该是找回到失去的记忆，就安安心心去投胎。
古陌这时候看向我，非常惊奇，“你觉得他会想要去投胎？”
我一怔。
“他们这类人可不会想要投胎。跟我们这类人不一样。”古陌转过头，看向了笔记本上的监视屏幕。
郭玉洁和南宫耀站在病房内，靠着门，正在和罗永华对视。
罗永华的情绪非常不稳。
笔记本的声音不知道何时被关掉了。
古陌重新将声音打开。
“……你到底是谁？”罗永华激动地质问。
南宫耀推推眼镜，“我们之前没有见过。不过，你见过我的朋友。我们很遗憾，没有阻止那个女鬼行凶，让她杀了你父亲。”
罗永华面上潮红，是一种兴奋的红，“你们……你们懂这些？你们是研究这些的？”
他对于南宫耀提到自己的父亲无动于衷，注意力全在其他事情上。
南宫耀叹了口，“看来是晚了。那件事对你的刺激太大。”
“不，不是刺激！是升华！我被点拨醒了！那种力量，纯粹的力量！”罗永华挥舞着手臂。
病房门在这时候被有节奏地敲响。
南宫耀反手就将门打开。
罗永华疑惑看向门口。
吴灵带着十月走入病房。
罗永华瞪大眼睛，伸手指着吴灵，“你是……你是那天那个……”

第1226章 进行中（三）
罗永华的注意力全部都在吴灵身上。
我没想到他认出了吴灵。视频中的吴灵倒是非常平静。
吴灵双手举到胸前。因为摄像头的位置，我看不到她手上的具体动作。
她开始念诵新的咒语。
十月在这时候越过了吴灵的身影，飘到了罗永华面前。他从罗永华身上穿过，接着又穿过了旁边的王明丽。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一笔画。十月穿过了那两个人和五个女鬼。
我好像听到了他飘过之后的风声。
那轻轻的呼呼声，犹如冬夜里的寒风，隔着屏幕传来，就像是隔着窗户，即使身处的室内很温暖，也会让人心生寒意。
房间里的人都不动了，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罗永华的脸色从潮红转变成惨白。他的身体还僵立着，眼睛里已经不是兴奋，而是恐惧。
床上的褚兰脸色还是发白，身体轻轻颤抖，却是没有挣扎或喊叫，已经被完全吓傻。
五个女鬼站立不动，被钉在半空中，身影闪烁了一下之后，开始由带着点儿透明的白色，变得鲜艳多彩。她们的肌肤、头发、衣服都逐渐有了颜色。
我感受到了一丝战栗。
在我的视野中，屏幕上还有个奇怪的黑色漩涡。从那两人五鬼身上，不断有黑色的气流被抽出，卷入漩涡之中。除此之外，病房的一角，还有一条气流从虚空中出现，目的地同样是那黑色的漩涡。
十月的身体受到了气旋的吸引，绕着气旋开始大圈。他仿佛是身不由己，也失去了自主的意识，有些诡异地在半空中飘动，越转越快。
几圈之后，他到了气旋的中心，停住不动。
那些黑色的气流从气旋中心喷涌而出，钻入了他的身体中。
十月的身体逐渐被染上了黑色。
那是诅咒的气息。
我听到了胖子的呼气声，也发现身边的瘦子正在屏息以待。
瘦子的状态让我轻松了几分。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吴灵的法术上，这是好现象。
我这么一走神，视频中的情形又发生了变化。
黑色的气旋已经不见，十月几乎飘到了天花板的高度。
他一动不动，垂着头，也垂着四肢，好像被吊在天花板上。
吴灵的念咒声变得高亢，但没过两个音节，就戛然而止。
我听着那韵律，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这不像是自然结束的法术，而像是被打断了的法术。
我并不知道法术的具体实施方法，也不知道吴灵念的那些音节都是什么。可这种突兀的感觉是真实的。我直觉吴灵是被打断了施法。
古陌“啧”了一声。
“怎么回事？”我赶紧问道。
“被打断了。”
回答我的不是古陌，而是薛静悦。
我惊讶地看向了薛静悦。
薛静悦紧紧盯着屏幕，“被那个鬼打断了。他好像……不太对……应该是他主动中断了那个法术。我……”薛静悦抿了抿嘴唇，“我看过我奶奶跳大神，而且……我也就是这样觉得……”
我的判断出于纯粹的直觉。薛静悦的直觉应该比我更加准确，何况她还有一些“经验”的加成。结果就是吴灵被十月打断了施法。
“这样就，失败了？”胖子失望道。
“也不一定。其实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九了。还有的百分之一，按照惯性也可能完成。”古陌说道，“成功的几率非常大。”
我瞄了眼瘦子。
瘦子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心中一紧，视线和胖子的视线撞上。我们都在看瘦子，对上视线后，立刻心照不宣地移开视线。
我确定自己和胖子想到一块儿去了。
瘦子的注意力应该还在吴灵那边，没有察觉到我们两个的视线。
我握紧了拳头。
这又是个好现象。
瘦子要是全神贯注，他的能力可能不知不觉就起到作用了。
我正这么想着，就看到视频中的十月抬起头。
他背对着摄像头，抬起头后，扭动脖子，好像舒展了一下筋骨。
随着他的这个动作，他身上有黑色的碎屑掉落。
我不知道那些碎屑到底是什么，却感觉到那上面散发出来的不祥气息。
十月的动作停顿住，保持在一个脖子歪斜，双臂撑开的动作。
他的背后忽然出现了黑色的字符。正是吴灵之前在娃娃上写下的那些。
字符绕着十月旋转，猛地贴在了十月的身上。
十月闷哼一声，身体放松下来，也落在了地上。
房间内，五个女鬼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号声。她们的身上已经恢复了本来的色彩，呆滞的表情也变得生动，却都是一种痛苦的神情。
我看到她们落下眼泪，哭泣着，扫视病房，视线最终都汇聚在褚兰身上。
褚兰满头汗水，眼角也有眼泪滑下，眼神呆滞地看着天花板。
“不——”罗永华抱住头，大喊了一声，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褚兰。他转过头，狰狞地瞪视吴灵，“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
吴灵没有反应。
褚兰呜咽出声，“对不起……对不起……”
五个女鬼站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各有不同。她们的眼神都很复杂，注视了褚兰一会儿后，孙嘉悦率先有了动作。她看向了吴灵，对吴灵点头致意，苦笑了一下，身影就慢慢消失了。她是第一个，接下来，其他人也陆续消失。
罗永华疯狂大叫着，伸手想要抓住女鬼，却都是抓了个空。他扑到在地，又发出了野兽般的吼声，一转身，冲到床边，抓住了褚兰的肩膀。
“再来一次！你再做一次！”他马上改口，“不用你，用不着你！”他甩开了褚兰，“我自己就可以。我自己就可以！”
房间里想起了十月的声音，“你是当年那个学生吧。”
罗永华根本没听见似的，还在失神念叨着他也可以。他扭曲的表情没有改变，却是从狂怒转到了狂喜。
“你当年发现了绑架，还知道了绑架犯藏匿的地点。”十月接着说道，不疾不徐。
这个话题实在是神展开，让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可我的心底深处冒出来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真是有意思。这个世界竟然变得这么有意思了。”十月自言自语了一句，忽然抬手。
罗永华的身体被一股力量拖拽到了十月面前。他被十月掐住了脖子。
我大吃一惊。
罗永华被迫和十月面对面。
他的眼睛中露出了迷惑和恐惧。
“你居然没被杀掉。这么说来，那个被害人，还在那里吗？”十月说道，“这么说来，杀掉我的，是那些绑匪了……你知道，那之后都发生了什么吧？说来我听听吧。”
罗永华哆嗦了一下，“你是……你怎么会……”
我听到了十月的笑声。
“我是他们请去捉鬼的天师。很遗憾，我在中途被他们给灭口了。你知道的应该比我多吧？现在，说来听听吧。我不想再说第三遍。”
十月背对着镜头，可能做了什么事情。罗永华发出了一声惨叫。
“我说！我什么都说！！”罗永华大声道。
“从头开始说吧。”十月提着罗永华，转了个身，面对吴灵，“我们几个人的交集，应该就和这件事有关。”
“如果你是说李墨浅绑架案的话。”吴灵的语气波澜不禁。
我听到一声惊呼，来自于病房中的郭玉洁。
我旁边的瘦子也是脱口叫了一声。
我的心扑通扑通直跳。
不是巧合，不是意外。
李墨浅的鬼魂加上这个世界的变化，真的发生了不可思议的灵异作用。
这个作用，恐怕不会是什么作用。
我剧烈跳动的心脏不断往下沉，心跳也慢慢平复了。
十月重新看向罗永华，一个眼神示意，就让罗永华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

第1227章 绑架案（一）
罗永华的声音犹如一种旁白音，我听得时候都忍不住走神，并没有被他强烈的恐惧情绪所感染。然而，他所说的话都被我听入耳，全部理解了。这种理解，又让我生出了一种和他截然不同的恐惧情绪。
就如我之前所猜想的，也是十月已经说了的，罗永华和李墨浅的绑架案有关。
罗永华最初并不认识李墨浅这个网红。他那时候还在上学，父亲已死，母亲因为父亲的死陷入了一种疯癫的状态。他的亲戚对他们家避如蛇蝎。这其实无可厚非。虽然罗永华一家是受害者，罗永华父亲的死还是太惨烈，也太诡异恐怖了。正常人对于撞邪的人，总是要躲避几分。
罗永华对于这种状态没有任何不满。
他用一种恐惧又兴奋的语气说：“我经常到我家附近的一条河去玩。那条河里面有不少鱼虾，还有青蛙、螃蟹，我还捞到过田螺。都很好抓。从一座桥旁边下去，就能到河堤边，然后就能抓那些东西了。我……我用那个做了很久的实验，但和人不一样……那些东西还是和人不一样。可我碰不到人。没有办法，我那时候太小了。我爸那样死了，我妈疯疯癫癫的，家里亲戚都不来，邻居的小孩也被大人管着。”
罗永华说到最后变成了懊恼沮丧，还有一些怨恨。
我对罗永华表现出来的恶意，已经生不出情绪了。
只听他接着说：“那天，也是在那边，我蹲在桥下面钓鱼。那时候已经晚了。我想那些符箓，想出了神，等到我听到声音，已经天黑了。路上没人了。就一辆车，从桥上面经过。我听到了他们的声音。有个女人的哭声，还有男人的打骂声。他们提到一句……提到一句，‘不行就杀了算了’。我就觉得，可能有什么……可能有机会……我没办法跟上那辆车，但我记住了车牌。我之后找了很长时间，才在旁边一个小区里面找到那辆车。那个小区是个棚户区，都是要很老的破房子，原本只有两层，后来好多人违章搭建。那边特别乱，住在那里的好多都是外来打工者。我找到了车，但没找到人。我蹲点了好几天，总算是看到了车子的主人，然后又小心跟踪了他……”
罗永华舔了舔嘴唇，“我找到了他们落脚的房子。那个棚户区，房子之间的路都是暗的。头顶上是搭出来的阳台，还有伸出来的晾衣杆和衣服。路上还有旁边人家放在外面的洗手池、水管。有的人，直接占了路，多搭出来一个房间。我走在那里面，都能听到两边住户家里的声音。太清楚了。明明那么清楚，就没有人发现啊。我在那些人住的地方来来回走了几遍，好几天都那样。我都听清楚了。他们是绑架犯，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模拟什么游戏。他们对钱没兴趣，就是为了玩。”
我打了个冷颤，想起了有关李墨浅绑架案的报道。
李墨浅当时就在直播一款以绑架为主题的游戏。那款游戏需要玩家扮演绑匪的角色，想方设法完成绑架，并阻止受害者逃跑。游戏的玩法很有趣，是当时新冒出来的火爆游戏。而游戏的结局多种多样，但都是以玩家的失败而告终。李墨浅做直播的时候，还没有玩家成功完成绑架的全过程，阻止受害者NPC逃跑，拿到赎金，并从警察NPC手中逃脱。在李墨浅绑架案上了热门话题后，游戏公司陷入了舆论风波，公布出来的游戏全结局中，也没有玩家胜利逃脱的内容。游戏中的绑匪必然会受到惩罚，现实中的却未必。因为这场风波，游戏公司最后停止了那款游戏的发售。那款游戏的寿命瞬间终结，退出市场。
我看报道的时候，对于这场舆论风波是不以为然的。
该干坏事的人，不会因为某些原因突然向善。不会干坏事的人，也不会因为一款游戏而去体验犯罪。
罪犯的犯罪行为不该归咎于游戏，在大多数时候，甚至不该归咎于任何外因。
可听到罗永华这么说，我仍然是受到触动，有些惋惜，也有些同情李墨浅。
罗永华看不到我，自顾自继续说道：“我就等着。我只是想着，他们可能杀了人，就会弃尸。到时候我……我就能捡回去……但他们一直没行动。那个女人也没动静。我有些急了。我查了一下，网上都没有绑架案的报道。他们谈话的时候，都没说这个。他们好像希望那个女人能自己逃，但那个女人没什么办法。警察到现在也没注意到他们。他们后来应该是想了什么办法。我之后，在网上看到了绑架案的报道。我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可是，报道出来，好些天，他们也没新的动静。我等不及了……我想了很久……”
罗永华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我没报警。警察要来了，他们可能逃不掉。警察要来搜，他们扔掉的尸体也轮不到我来捡。我花了两天时间，去翻那些报道。我还搜那些记者以前发布过的文章。我用了两天时间，找到了一个记者。他喜欢黑受害者，还喜欢爆料，弄大新闻。他经常会弄出一些事情，有造谣的，还有歪曲抹黑的。但他很豁得出去。我就给他发了匿名信。发了好几份信，还拍了一些照片。我没拍到那个女人，但拍到了那几个绑架犯和他们的车的照片。我将事情尽可能都写清楚了。我还假装自己是住在隔壁的人，因为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还询问他，报警的话该怎么讲。他相信了。我看到他到了棚户区。那次去，应该是踩点。他也确定了绑架的事情。我故意弄出了一些动静。我让绑匪发现他们暴露了，被记者发现了。他们果然转移了！他们害怕了，要转移，还要杀人灭口！我拿了我妈的手机，开了导航，偷偷贴在他们车子下面。我跟着导航，到了他们新找的房子。那是个烂尾楼。我查过他们说的那个游戏。游戏里面绑匪就先将被害者绑到一个社区，之后再逃到烂尾楼。他们应该是特地找了那个地方。我还等着他们杀人灭口，能按照游戏来弃尸。我没想到，他们到了那里后，就有人想要退出了。他们闹开了，就决定直接撕票弃尸。我不知道他们将尸体扔到哪里，还花了几天时间去找。总算，让我给找到了！”

第1228章 绑架案（二）
罗永华沉浸在回忆中，说话的声音轻轻颤抖，兴奋又洋洋自得。
他详细地叙述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将那些绑架犯逼入绝境的，又是如何得到他们遗弃的尸体的。
那些绑架犯因为恐惧，已经忘了绑架的初衷和游戏内容。他们匆匆杀掉了李墨浅，将她的尸体扔在了烂尾楼里面。
罗永华只是花了些功夫，从一扇透气窗中钻入烂尾楼，就成功找到了李墨浅的尸体。那时候，李墨浅的尸体还没有腐烂，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和绝望的表情。
罗永华手舞足蹈，又手足无措。
“那个地方距离我家太远了。周围也没有什么东西。没人、没有其他房子，是在郊区，旁边是荒地。原本可能是要建个私人的小作坊之类……我只好回家，准备一些东西。等我找到机会返回，尸体已经开始烂了。”罗永华懊恼地说道，“发出了臭味，有蛆虫和苍蝇。我只能忍着。可是，这个对我使用法术妨碍太大了。她的血都不新鲜了。”
他的口气好像是在说一个物件，不是活生生的人，更不是一个绑架案的受害者。
罗永华叹气。
这一刻，他将自己现在的处境都忘记了。
我看到监控画面中，褚兰在病床上瑟瑟发抖。她瞪着罗永华，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罗永华自顾自地说道：“我试了几个法术，都没什么效果。还想要做点什么……”他抿了抿嘴唇，摇摇头，“接下来，我就高考升学……我的兴趣转移到了国外的一些巫术上面。我后头申请了留学。我在国外找过灵媒、巫师，基本上是骗人的。不过，有些大图书馆的藏书都很有意思，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实验都不成功。我回国后，也想过去那里看看。我想，尸体应该还留在那里。可没多久，我就碰到了她。”
罗永华转头看向了褚兰，眼睛放光，却是绿油油的光。
褚兰害怕地呜咽一声。
罗永华正想要说什么，十月收紧了手指，瞬间让他闭嘴了。
“你在那边试了什么法术？”十月问道。
罗永华喘了口气，头上流下冷汗，“我也不清楚。我不是很清楚。我找到的法术，就是一些网上能找到的。我后来知道，那都是胡编的。还有些图书馆找到的文献。我研究过普世山，还有云龙山。我想要求见云龙山的那位天一真人，但那个太难了，完全没机会。我只好参照一些古籍，去摸索尝试。有些法术内容，我就找到点描述，都没有名字。”
我不禁皱眉。
这么胡闹，和那个作死小能手也没什么区别了。
除了虐杀小动物，害死李墨浅，恐怕罗永华那些年就没有做什么正经事。
我的想法和其他人不谋而合。
十月发出了一声讥讽的嘲笑。
罗永华面红耳赤，好像还不服气，想要说什么。十月已经松了手，直接将他扔在了地上。
十月转过头，看向吴灵。
“我是被那几个绑架犯请去驱鬼的。”十月语出惊人，不给人思考的时间，就接着说道，“他们本来不愿意说明真相。不过，我很容易看出来，他们杀了人，现在被人缠上了。那个鬼还有些与众不同之处。本来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我不需要过问太多，直接驱鬼就行。但因为那个鬼的不对劲，让我没办法直接驱赶她。所以，之后，我就和那些人谈了。”
十月的脸上再度浮现出了讥讽之色。这样的他，比起前两次我遇见他，多了几分生气。
“那四个人就是一群有钱有闲的阔少爷，日子实在是过得无聊，才想要找刺激。他们头脑还算灵活，手头有钱，能做的事情也有很多。绑架案最初就进行得很顺利，全部按照他们原定的剧本来。可是，一出现意外，他们就扛不住了。”十月瞥了眼瘫坐在地的罗永华，“他们慌乱之下，直接杀人弃尸，躲了几天风头，本以为这件事就此结束，和他们再也没关系了，没想到女鬼缠上了他们。”
十月缓缓收回视线，声音也变得平和，“我看了出来，那个女鬼不是想要报仇，而是在求救。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小鬼做了点什么，将她逼到了崩溃边缘，无头苍蝇一样找到死前最后看到的人求救。”
罗永华哆嗦了一下。
“她没有恶意，也没有神志，只是不断托梦，又不断骚扰那些绑架犯。我原本没办法驱赶她，但在坦诚布公地和他们谈过，知道了他们的弃尸地点，这件事就很好解决了。吴小姐对此应该也深有体会。”
吴灵微微点头。
“我以为接下来的事情会很顺利。只要找到那个女人的尸体，将之超度，一切就结束了。我没料到的是，约定好他们带我过去的那天，他们已经改变了主意。”罗永华话锋一转，“我刚才说过，他们是有钱有闲的阔少爷，家世很好。他们的长辈中，就有人是信这些的，有自己相信的圈内人。再加上这件事牵扯到了当年最轰动的绑架案，他们不愿意外人插手，也怀疑我的用心。”
罗永华定定看着吴灵，视线又扫过了南宫耀，“我们这样的人，对付鬼怪总能想出办法，但要对付活人，可就困难了。和另一些人不太一样。”
说完这句意有所指的话，他将话题拉回到了刚才的叙述中，“之后发生的事情，你们应该可以想象。我被杀死，又被他们请来的人给做了特殊的处理。我的尸体在殡仪馆被火化，灵魂停留在这世间，却忘了生前发生的所有事情。”
“那些人呢？”吴灵问道。
“唔，大概是死了吧。既然那个女人的鬼魂阴魂不散，那么那些人应该是死了。”十月说道。
房间里安静下来。
吴灵开口：“你做了什么？”
十月蹙眉，定定看了一会儿吴灵，忽然就笑了。
“我之前听闻你的事情，还当是那个衰败的旧世家已经堕落到将世俗的手段用到我们圈子了呢。”十月说了一句看似表扬的话，继而承认道，“我是做了些什么。这点你应该也清楚。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死了，化作鬼，有时候就会比生前更加强大。最终结果是两败俱伤，我失去了记忆，困在这世间，他们被我杀掉，神魂俱灭。”
瘦子突然吐槽：“这是两败俱伤？”
我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隐隐能理解十月的话暗含深意。
吴灵已经结束了这话题：“看来就是这样了。”
十月勾起唇角，“那么，你们呢？和这件事有什么联系？”

第1229章 绑架案（三）
吴灵并不打算隐瞒什么。只不过，她和十月一样，都不会详细诉说自己的经历。在这方面，两人和罗永华那个疯子截然不同。两人讲这些的时候，语气也更加平静。十月还嘲讽过几句，吴灵则是完全没有情绪波动。
十月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听吴灵说完，嘴角又浮现出了那种嘲讽的笑意，“原来是这样。看来，那位李小姐的上辈子也不怎么干净。刚从虎口脱险，又陷入了狼窝。”
我心头一跳，脑中有什么东西飞速闪过。
十月注视着吴灵，“我有听说那位吴小姐脱离了吴家，转头了其他人门下。看来，你投效的对象野心勃勃。”
我从吴灵和南宫耀的脸上没有发现什么端倪，瞄了眼古陌，他也是丝毫不露破绽。
十月只说了这么一句，就住嘴了。
吴灵问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十月意兴阑珊，“等死罢了。你应该已经预估到了。”
“我们会去找那位李小姐。”吴灵说道。
十月挑眉，“哦。”
“如果你没有其他事情，我们这就要出发了。还请你告诉我们那个烂尾楼的地点。”
十月忽然垂头，看了眼还瘫软在地的罗永华。
罗永华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的神情已经出卖了他。他就是竖着耳朵在听两人对话，还跃跃欲试，似乎忘记了就在前一秒发生的危险。那个带来危险的人物，现在可就在他身边飘着。
十月笑道：“我就算了。留在这儿陪他玩玩好了。”
罗永华猛地抬头，脸色大变，手脚挪动着，想要逃跑。
“最好不要在这里。医院人多，造成的影响会很恶劣。”吴灵说道，对罗永华的生死没有兴趣。
十月侧过头，看了眼床上躺着的褚兰。
褚兰缩着身体，但她的四肢还被束缚带捆着，动弹不得。她惊恐地看着十月，喉咙里挤出了破碎的音节。
“你觉得她是什么情况？”十月忽然问道。
这个“她”肯定是褚兰，但他询问的对象并非褚兰。
吴灵做了个偏头的动作，“不知道。世界已经改变。她可能是受到了李小姐的影响，也可能是世界变化后的一个无辜者。”
“两种情况中，她都有可能是无辜的普通人吧？”十月说道。
“所以，你的问题没有意义。”吴灵回答。
十月笑了两声，“好吧。那么我改变主意了。我带你们去那个烂尾楼。”
吴灵意外看向十月。
十月双手插在口袋里，已经转身，要走出病房，“总是要死的。怎么死，也无所谓了。和你们在一起更有趣一些。”
吴灵没应声，反而是看了眼郭玉洁，这才说道：“好。”她又低声对郭玉洁说了一句话。监控没有录到那个声音。
古陌呼了口气，“行了。”
“嗯？这样不要紧吗？”我问道。
“交给他们两个吧。那个十月，掀不起风浪。李墨浅的事情没问题了。”古陌说道，已经准备收拾东西走人了，“你们也可以走了。”
“我们就是来看一场戏？”瘦子问道。
“不然呢？你能帮上忙？”古陌反问。
瘦子一时语塞，“这个……”他挠挠头，觉得自己的确没起到什么作用。
我松了口气。
瘦子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使用了自己的能力，这就是我们之前预想的最好结果。我希望他能保持这种状态。当然，他最好是在吴灵用法术的时候，保持这种状态，完全信任吴灵的能力。对其他的东西和人，就不要有这种潜意识了。
古陌收拾东西的动作不快，监控也没关掉。他可能是在掐时间，等吴灵和南宫耀带着十月离开，才动身要走。
郭玉洁晚了几步，回到了我们这间病房。
她拍着胸脯，大大呼了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我说啊，这两个人就撂在这里了？不会有问题吧？”瘦子指了指屏幕。
“我觉得很有问题。”胖子附和了一句。
他刚说完，罗永华就从地上爬起来。他身体踉跄了一下，却是站稳了，看都没看褚兰一眼，就蹑手蹑脚地往外走。
我意识到，这家伙居然胆大包天，要跟踪吴灵他们！
我不由担心起来。
罗永华顶多是一根搅屎棍，可在这类事情中，往往是搅屎棍坏事，害死不少人。
这点，众多惊悚片、悬疑片、灾难片都验证了。
排除掉电影，生活中也不乏这类事情。
有些人，天生就是来搞事情的。他们做不成什么好事，却能将别人的好事给鼓捣成坏事，损人又不利己。
我紧张看向了古陌。
古陌只是扫了一眼，就关电脑了。
“不用管吗？”我问道。
“你看了半天，一点思考和领悟都没有吗？”古陌认真问我，就像是老师在问学生。
我怔住。
陈晓丘沉吟着说道：“这就是……天改变之后的命运了？”
“改变前其实也差不多。”古陌将笔记本装起来。
“什么意思？”提问的是瘦子。
古陌鄙视地看看我们，“现在的年轻人啊，靠得住太少了！”他摇头晃脑，批评完了，才说道：“还不明白吗？这个就是命运，是注定的事情。李墨浅在求救，老天想要扩大灵异事件的震慑力。和李墨浅相关的人就都被串联起来，该死的会死，够强的则能活下来。另外，越是和绑架案、和李墨浅的死关系密切，越是会受到牵连。”
古陌手指一划，“我们只是和李墨浅有接触。”他的手指逆时针又划了一个弧线，“罗永华、十月则是和绑架案有关。”
“你是说，他们死定了？”瘦子瞪大眼睛。
“我说过了，足够强就能活下来。你记忆力只有七秒钟吗？”古陌翻了个白眼，将电脑包背起来，又抓起了吴灵留在这儿的背包，“行了，我要回酒店了。你们送我吧。”
瘦子脱口而出：“为什么？”
“因为我是辅助，没战斗力。一个人走外面，找死吗？”古陌不客气地呛了回去。
瘦子立刻吃瘪，想要反驳，又无话可说。
“如果你刚才说的那套命运理论成立……”陈晓丘说道。
古陌看向她，“我的命运理论肯定成立，没有如果。这套规则已经运行了千万年，过去就是这样。只不过，过去的老天不会做得那么露骨。我们这些人上辈子作恶，好歹也是在地府走一遭之后，重新投胎，才遇到悲惨的命运。”古陌扯扯嘴角，“现在，它是要可劲地作了。李墨浅这样的鬼会一个个快速完成自己的执念，新生的鬼则会拥有即时的复仇力量。这样其实也好，没有那么弯弯绕绕，也省得这过程中出现岔子了。而且，今生的事情，今生解决，也挺好。”
我沉默着听古陌说完。从古陌的声音中我听出了一丝轻松，也听出了一丝凝重。
如果只听古陌最后的话，这样的变化似乎真的是好事情。可是，死者不都是受害者。死者变成的鬼魂也不会都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的那一类。
如罗永华那一类的人如果死了，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我心中默默期望，老天转变之后，能变得理性，行事能够周密，能够杜绝我害怕的情况发生。可是，我心底也很清楚。老天真要如我所料，那之前的千年，这个世界也就不会不断恶化，到了今天这种境地了。不过是抹去了人性的那部分，那些核心的东西，应该不会改变。
我看了眼古陌。
他的凝重，可能就是因为也想到了这种情况。
“可以结束COS石雕了吗？”古陌打了个响指。
尽管他态度不好，但我们还是开车一块儿送他回了酒店。
古陌要下车的时候，我听到他的手机铃声响起来。但下一秒，我发现那不是手机铃，而是笔记本发出来的声音。
古陌皱着眉头，将笔记本取出，打开屏幕后，就看到了跳出来的一个软件窗口。
软件的名字是直白的“监控”两字，窗口内的画面一分为二。右边是一个人的档案，左边则是一个邮件窗口。
看清邮件内容后，我睁大了眼睛。
——“伍哥，08年那个网红绑架案的被害者尸体被我找到了！哈！这次可刺激了！你当年就是跟着这个素材的吧？怎么样？要不要合作来个系列报道？”

第1230章 绑架案（四）
我看着邮件类似于邮件截图的那一行字，心跳都要停止了。
古陌先前说的那番理论不断在我脑海中翻腾。
这个世界改变，老天改变了自己的规则，这些鬼也变得越来越强大。即使是无意识，他们也能做到很多事情。如果命运是一根线，现在这根线已经收紧，全都系在了那些鬼的身上。和他们相关的活人被拉到他们身边，将被他们轻而易举地杀死。
我想象着那种糟糕的未来，继而又想到了一件事。
记者……这封邮件的往来双方应该是记者，就是当年罗永华找到的天下周刊记者！
我脱口而出一句话：“会曝光吗？”
古陌从容不迫，重新回到了车内，在笔记本上操作起来，同时，他淡定地回答了我的问题：“这就不一定了。可能会曝光，可能不会。谁知道呢……”
这是个不算答案的答案。
我的心里面好像多了一只小老鼠，抓挠个不停。
我的手机在这时候响起来，是陈晓丘打来的电话。
陈晓丘的车子就在我们车子后面，询问我们出什么事情了。
我将手机开了免提。
“怎么回事？”坐在前面的胖子问了一句。
瘦子坐在我身边，凑头去看笔记本的屏幕，“啊”地叫了一声。
古陌正在使用的这款软件看起来十分高级。这种高级，不是因为那上面有高深莫测的代码，也不是因为程序窗口画面特别华丽精致，而是因为它的简便和多功能，那些功能还非常强大。
古陌直接将邮件窗口放大，将邮件箱里的邮件都阅读了一边。
邮件箱即时更新，那个伍哥似乎是守在电脑前一样，收到邮件的下一分钟，就将回复发了过去。回复很简单，是一个数字。
这像是某种暗号。作为局外人，我看不懂。
古陌翻了翻两人过去的往来邮件，找到了类似的内容。
邮件再次更新，那个昵称和邮箱名显示为“郭飞”的人回了个“OK”的小表情，又拍了一句马屁：“伍哥爽快人！”
程序窗口再次弹出了一个小窗口，是个支付转账的页面。
“伍X”给“郭X”转账了1000元。这个数字，正好是刚才邮件往来中提到的数字。
我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注意力不禁被转移。
“你这是什么程序？”瘦子大呼小叫地问道。
古陌关掉了那个转账窗口，“南宫弄出来的软件。只要输入基本的信息，姓名、身份证、手机、邮箱……网络上那些信息关联的账户和检索到的关键词都会显示出来。”
古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
我已经是出了冷汗，又觉得佩服。
瘦子怪叫了几声，末了又问道：“你们没监视我们把？”他用狐疑的眼神看着古陌。
古陌翻了个白眼给他，“想什么呢？”
瘦子刚松了口气。
我只听到古陌接着说道：“你们当然是在重点监控范围。”
我的身体因为这一句话绷紧，刚才担忧的事情算是落到实处了。
瘦子憋红了脸。
“不只是你们，我们也一样。我们所知道的圈内人，还有我们这一类人，都在监控之下。不过，这也是南宫回来后弄的。程序也是他回来后新作的。”古陌滑着鼠标，“原本的网络系统，可没有办法做到这种程度。原来我们也没那么闲，吃饱了撑着去监控那么多人。”
“监控到的情况？”前座的胖子问了一句。
古陌回答：“没什么情况。没有人提到你们，放心吧。至于提到我们的，我们会锁定那些人，事后将他们发布的消息给抹掉。”
我一怔，想到了之前作死小能手搞出来的事情。
“不过啊，这就是个程序。好用是好用，也只是一个程序，还需要人来控制。比不上圈子里找到的那几个人。”古陌说道，“他们的能力才能做到真正的全方位监控，还能瞬间控制舆情。我们是无法享受到这种待遇了。”
“圈子里，还不知道你们的事情？”我诧异问道。
“没有传开来。知道的人，也不愿意提。”古陌看了一眼我，似笑非笑，“叶青可还在我们的老巢呢。一个虚佛已经足够震慑很多人了。”
我再次怔住。
“弄得好像大魔王一样。”瘦子嘀咕了一句，“说起来，你们好像跟奇哥说过，现在风声紧，你们这些人都在忙着抓鬼。那个叶青呢？你们那个圈子里面没有人准备抓他？”
瘦子的问题让我心头一跳。
我已经猜到了答案。
古陌回答道：“我刚还说灵，虚佛的事情已经足够震慑很多人了。你们这些小年轻是雾霾吸多了，都记忆力出问题吗？”
“民庆又没什么雾霾。”瘦子噎了一下，下意识反驳，还想要说什么。
古陌抢先道：“哦，那就是天生的了。现在的人，是一代不如一代。没进化，反倒是退化了。太依赖工具，所以放弃自身的能力了吧。”
话题往奇怪的方向偏移。
我帮着瘦子说道：“他的意思是，圈子里的人终归是要解决掉叶青的。他们现在不敢对付叶青，等到局面稳定下来……”
“局面不可能稳定。”古陌打断了我的话，认真看着我道，“我们所有人都清楚，局面不可能稳定。至少，接下来的几十年，不可能那么简单就稳定下来。这是遍及全世界的一次变革，全世界有多少人、多少国家，就意味着要爆发多少次大大小小的冲突。没有人能轻易接受自己的世界正在走向末日，也没有人能轻易接受人类会变成一个低级的种族，被另一个种族随意屠杀。”
我皱起眉头，张口想要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鬼和人，有着相同的灵魂。可要说是同一族群，的确是有些不恰当。
正如古陌所说，人类已经站在食物链顶端太久了。能屠杀人的，只有人类自己。战争、犯罪、意外，都有可能导致人的死亡。可这些，都有人类社会共同的准则来约束。人却是无法约束鬼。普通人在鬼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由其宰杀。这一现象会引起全人类的恐慌，也会引起别有用心之人的野心。毕竟，从人变鬼看起来是很简单的事情，只要死了就行了。
我对未来会发生的事情感到不寒而栗。
车内安静下来，只有古陌操作笔记本的声音。
“他拿到地址，带摄影师出发了。哦。要直播……”古陌眉头紧锁，掏出了手机，给吴灵打了电话。
挂断电话，他合上笔记本，就准备下车了。
陈晓丘开口，叫住了古陌。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他们准备怎么做？”陈晓丘补充了一句，“那个圈子里的人拖延时间，控制舆论，应该是为了执行另一个计划吧？”
我握着手机，看到古陌掀了掀眼皮。
“我不是很清楚。灵打听到了一些消息。”古陌顿了顿，似是在斟酌该如何说明情况。

第1231章 绑架案（五）
“大致的计划，就是利用某种法术，限制活人死后变成鬼的可能性。”古陌先开门见山，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是认真在听的，也在认真思考。可以我的知识储备，完全不知道怎么用法术来做到这种事情。
人死后先会是停留在人世间的一律魂魄，等到魂魄的意识回笼，就会走上不同道路。
这情况，和人生也差不多了。生老病死中间，是构成每个人人生的点点滴滴，每一个想法、每一次决定，都会形成不同的人生。灵魂也是如此。从产生意识，到做出行动，最后是变成鬼，还是进入地府投胎，抑或是在人世间迷路，困在这里进退不得，都是每个灵魂独特的经历。这里面，有外人插手的余地，但没有人能强行规划另一个人的整个人生，也没人能强行迫使灵魂在出现之初就进入地府。
我倒不是怀疑那些圈内人的实力。这一个“量”的问题。
灵异圈子才多大？世界上的人口又有多少？这里面，每天死亡多少人？那些死亡的人，有几个是正常在医院里被下病危通知书等死的，又有多少是意外暴毙的？
灵异圈子的人怎么可能监控得过来？又怎么可能有人手，将每一个刚死的人、新出现的灵魂送入地府？
要做到这种事情，如古陌所说，可能需要某个法术。那么这个法术的效果也太过惊人了。我无法想象有什么法术能作用到全世界所有人身上。
瘦子倒是若有所思，问道：“难道是要弄一个风水阵？或者魔法阵之类的东西？而且是将整个地球覆盖的那种大小……这不太可能吧……就算能做到，工程量也太大了吧？国外的要怎么办？”
我被瘦子的这个思路给惊讶到，脑海里第一个反应是地球外的卫星。
地球外的卫星数量现在有多少了？那些卫星轨道……我还记得自己之前看新闻，有个图解，就是地球外卫星轨道交织的情况。
这个想法就是我的灵光一闪，可越想，我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高。
陈晓丘说道：“在地表不太可能布置那样的东西。在大气层倒是有可能。如果是在大气层，也不需要经过太多国家认可。有能力做到这件事的国家只有几个。只要这几个大国的人达成共识，成功合作，这个计划倒是有可能执行。当然，还有一个前提，是真的有这样的法术。”
古陌看了眼手机，“没想到你们记忆力不行，脑子还算灵光。”
我震惊地看着古陌，“这么说，已经有了一个计划雏形了？这样……这种事情……”
要在大气层或者外太空布置这样的阵法，那可不单是灵异圈子的事情了。
我不知道鬼魂、灵魂能飞多高，但至少，吴灵那样的圈内人和我们这些能力者，都不太可能飞到万米高空，在空气里面布置什么东西。这需要科技。
可是，科技用到这种地方……
我想起了一些电影的设定。蒸汽朋克这种概念，就挺流行的。那是另一种人类文明的形式。魔法和科技结合的题材，也有不少作品。国内的影视业整体水平还不能和国外相比，小说圈子倒是蓬勃发展，各种脑洞都有，什么都市修真、超能力的，都是这一类题材的风格。
可是……“捉鬼”这个词和“科技”结合起来就算了，“阵法”和“科技”就太不搭了。
我的意识有些混乱，逐渐开始恍惚。
瘦子和我一样，好像对此接受无能，叽叽喳喳地说了什么。胖子也插了嘴。我还听到了郭玉洁的声音。
我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却能感受到他们的兴奋。
这个计划听起来很可行，操作性很大。国际合作是个难点，带上灵异圈子的人进行国际合作好像会变得更加困难重重。但总归，这是一个听起来非常可行的方案，并已经进入了筹备期。
光明的未来似乎近在咫尺。
不，那个光明的未来可能需要几十年才能达到。
古陌之前就说过，普通人是没法迅速接受鬼的存在，更没法迅速接受鬼能轻易杀死人。
这个世界的变化已经上了轨道。而那个计划却只是在筹备。灵异圈子的人尽力拖延出来的时间能起到多少作用，谁都不知道。这中间，出任何差错，都会导致计划中断。
我想着这些，瘦子他们的声音都远去了。
我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计划中没有任何位置。青叶的人恐怕也是被排斥在这个计划外的——因为叶青现在成了一个实力强劲的鬼，完全是站到了对立面。我们能相信叶青没有伤害普通人的心思，其他人不会。
这样一来……
我该做什么？
像青叶的人一样，在一切爆发前，尽可能消灭鬼魂，拖延那个爆发的时间点，给那个计划争取时间吗？
这可能是对全人类都有益处的事情，但对全人类有益处的事情多了去了，我不可能每一样都做。
我并不喜欢捉鬼这种事情，我其实也没有多少捉鬼的本事。
我发现，那个青叶按在我身上的拯救世界的重任没了之后，我失去了目标和之前那种斗志。
不，不仅是斗志。
我之前就有些麻木了，没了对受害者的同情心，少了愤慨激动的情绪。
我不是变得冷静，而是变得冷漠。
我现在也不是无所适从，而是想要摆脱这些事情。
我……
“救救我……”
我的思绪被打断了。
我听到了一个脆弱的女人声音，带着哭腔，声音很轻很轻，是灵魂发出来的声音，直接就出现在了我的脑海中。
我猛然觉察到不对。
刚才走神的时候，我没有留意到，现在才发现，我的身边已经没了瘦子他们。我置身在黑暗中，没有感觉到任何人的气息。
我能感觉到的，只有一只鬼的气息。
“救救我……”
那个鬼发出了微弱的呻吟。
我的心提起来。即使目不能视，听到的声音也有些陌生，我却是猜出了这个鬼是谁。
有微弱的光照亮了黑暗。
那一束光从黑暗的缝隙中射进来，照在了水泥地面上。光线中，是漂浮在空气里的浮尘。它们如同一些小生物，在空气中漂浮着，隐没在黑暗里。
这不是生机勃勃的画面。
随着光线扩大，新出现的光束驱赶黑暗，这副扩大的画面变得更为萧条。
我在一座被封了门窗的空屋中。
没有家具，没有装潢。
冰冷的水泥将这里变成了一个棺材。
我听到了细碎的哭泣声。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第1232章 绑架案（六）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拖进梦境中的，但我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附身在谁身上。
我移动身体，站到了李墨浅身前。
让我意外的是，我没有看到李墨浅的鬼魂，反倒是看到了李墨浅的尸骨。
在我面前的是一具骷髅，套着带着血污的肮脏衣服，身边还挂着一圈皮绳。她靠在墙上，头歪斜着，空洞的眼睛对着前方。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有一扇门。
周围的窗户被木板封死了，门则是紧闭着。
地面上有一些血迹，但也只有这些痕迹了。
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甚至没听到任何声音。
没有风声鸟鸣，更没有人声。
我转头再次看向李墨浅的尸骨。
那尸骨上面散发出了淡淡的阴气。我的脑海中也还能听到李墨浅无助的求救声。
我忽然意识到，李墨浅没有完全变成鬼。这里存在着的，只是她虚弱的灵魂。她也没有意识，只是凭着生前本能在不断求救。
“李墨浅。”我喊了一声，同时在脑海中也叫着她的名字。
无人回应。
“救救我……”李墨浅的声音重复循环，如同卡带了的一段音频。
我很无奈，伸手轻轻碰触了一下李墨浅的头骨。
我的手和她的骨头擦过去，没有任何接触。
呆在这里不是事情。
我的身体穿过了封住的窗户，到了室外，这才发现李墨浅是在二楼。
这栋烂尾楼一共两层，后头还有一些平房。房子都荒废着，只是毛坯房，也没有施工的铭牌，更没有挂上房子的名字。
我进入了一楼，发现这栋楼层高有五米，房子非常宽敞。房门很简陋，是最粗制滥造的木门。
我在这里没有找到任何东西，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现实中，吴灵他们已经赶过来，要解决掉李墨浅的事情了。如果时间上靠近“现在”，我并不需要做什么多余的事情，只要等待就行。
我想了想，即使“这时候”是两三年前，我也不需要做什么多余的事情，仍然只需要等待吴灵他们到来。
“救救我……”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我叹口气，回到了二楼，和李墨浅的尸骨面对面坐着。
即使知道她可能听不见，我仍然说道：“你好，李墨浅。你不认识我，但我知道你。你还记得你曾经找过一家叫‘青叶’的灵异事务所吗？我看过他们的档案，看到你碰到的事情。你……你之后发生的事情，我也知道。18年的时候，你遭到绑架，后来……我听人说了你被绑架的经历，也知道你遇到了多么……多么悲惨的事情……”
我有些语塞，话锋一转，“但你别急，会有人来救你的。已经有人知道你在哪里了。他们会来救你。你见过的，青叶的人。他们会赶来救你的。到时候，你就好好投胎去吧……”
“救救我……”
我再次叹气，注视着那具骷髅。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你还记得你碰到的那个事情是怎么解决的吗？”我忽然说道，“那个在网上乱发诅咒贴的水军，他叫谢阳，就是那个人，被青叶的人举报、判刑，坐牢了几年后，已经放出来了。他还在做那种缺德的事情，害得另一个女孩死了。那个女孩被逼死了，自杀，直接跳楼，也是……也是很惨……不过，她没变成鬼，应该是去投胎了。她下辈子应该会很幸运……”
我说到这儿，又卡住了。
对于投胎的事情，我不是很了解。
灵魂进入地府，投胎开始新的人生，这中间需要多少时间？
直接就能进入轮回，转眼就成为新生儿，还是说，有什么手续，跟现实中的某些情况一样，可能还需要排队等着“进场”？
前者的话，算算时间，黄安心新的一生中，可能会在青春期正好碰到最糟糕的时期。那应该是灾难。也可能会是在成年、成家之后，才遭逢这种世界大变。那同样会是灾难。
那样的新人生，可能还比不上留在地府。
虽然我也不知道地府是什么模样，是传说中的十八层地狱，还是另一个世界……
我走了神，直到被李墨浅的声音给拉回注意力。
我看向对面的骷髅。
“我也不知道，新的人生会不会更好。也有可能，情况会变得更加糟糕。人活着，总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糟心事，也会遇到各种各样开心的事情。我……我不知道……”我低下头。
原本，我也有迷茫。我不知道自己的能力能做什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某只恶鬼杀死。但好歹，那时候满心想着的是要活下来。哪怕很厌烦灵异事件，遇到了总要去直面，并努力活下来。现在，我不再厌烦这种事情了，我想要做些什么。可突然间，什么都不需要我做了。我又变成了什么都做不了的那个人。
“谁来……救救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虽然不知道能做什么，但我还是……我还需要变得更强。我还有家人需要保护。我需要保护他们……”
我握紧了拳头。
在灵异圈子的计划成功前，我得保护好他们。
不是拯救世界这么伟大，只是要保护好那几个人。
我松了口气，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我看向李墨浅的尸骨，“对不起，我救不了你。但我会保护好他们……我不会让他们经历你遇到的这种事情……我……抱歉，我不应该在你面前说这些……”
我有了种心酸的感觉。
面前孤零零的骷髅，重复着那几个字，透露出来的是无尽的悲凉。
“对不起……”我说道。
我眼前的景物骤然发生了变化。
骷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女人。
她对着一台架设在面前的DV，展示自己的手指甲。
她的指甲很漂亮，画了像是雪花、又像是蒲公英的图案。
我看到了她笑颜如花的模样，转瞬，她满脸泪痕，嘴巴被一只手给死死捂住。
她漂亮的手被人按在桌子上。那个捂着她嘴巴的男人压着她的身体，另一个男人拽着她的手，压着她的手指。还有两个男人，站在桌子前，一个手握钳子，将那片蒲公英指甲拔下来；还有一个则手握DV，记录下了这一幕。
我听到了他们的笑声，听到了李墨浅压抑的哭喊。
那片指甲血淋淋的，纯白的雪花被染上了红色。
我心头剧烈跳动着，在反应过来前，身体先一步动了。
我的手抓住了其中一人的肩膀，能力发动的瞬间，我看到他抬起头，又转头看看自己的肩膀，发出了一声惊叫，松开李墨浅，直接摔倒在地。

第1233章 绑架案（七）
也许是因为他这么移动，我的能力没有被完全运用到位。仅仅是看那个人的模样，一点儿都看不出他被逆转过时间。
李墨浅因为这个人的倒地，挣扎得更加厉害，差点儿就成功了。
另外几个人将李墨浅给死死按住，又不耐烦地呵斥道：“你耍什么呢？连个女人都压不住？”
“不是！不是！”男人大叫，从地上跳起来，往后退了好几步，“刚才有人！刚才有人在那里！还抓住了我的肩膀！”
他拉扯开衣服，扭着脖子，要看自己肩膀的情况。
其他人哄堂大笑，嘲笑这人的胆小。
那个人涨红了脸，拼命争辩。
我看向了其他人。
说真的，在有理智的情况下，我很难杀人。在这儿杀了人，也不好糊弄过去。这不是克鲁萨诺那样外国小岛。这里应该是罗永华说过的棚户区。即使这几个绑架犯住进来的时候打点好一切，保证没有人妨碍他们的“绑架游戏”，在他们突然消失之后，事情会有怎样的发展也难以预料。
我看了眼那个还在争辩的男人，决定换个思路。
既然我能碰到他们，那我可以做很多事情。
我将手伸向了最近的一个人，毫不客气地抓住了他的后颈。
我的手接触到了这个人的皮肤，触感很清晰。
那个男人缩缩脖子，猛地扭头。
我和他四目相对，他的视线很快就移开了，露出了见鬼的表情。
马上，他也松开李墨浅，直接一蹦三尺高。
“真的有鬼！真的有鬼！！”他大叫着，模样也不比前一个被我吓到的男人好到哪里去。
我来了这么一出，这些绑架犯是被我吓住了。
“喂，你找的什么房子啊？”穿着蓝色外套的男人战战兢兢，瞪视身边的人。
被他瞪着的人带了一颗钻石耳钉，一脸茫然，“就是随便找个房子……你们不是说要找个破房子，还要有人的破房子，那不就是这里了吗？我要找这么个房子，比找市中心的别墅还难呢。这里……”
“你找了个鬼屋啊！”刚被我抓了脖子的男人大吼一声，又马上闭嘴。
“我们走吧……我们，先走吧……先离开这里……”躲到最远的那一个已经磨蹭到了房门口。
几个人悻悻然，也不知道是真的相信这些，还是做亏心事，所以心虚，立马就决定离开了。他们还准备带走李墨浅。蓝外套的那个去拿了一块和一瓶药水。
李墨浅疯狂挣扎起来。
耳钉男低吼了几声，要另外两人帮忙按住人。
他们一靠近李墨浅，我就伸手出去。
几个人一团乱，将药水瓶子摔在地上。
他们互相争吵起来。
我很耐心，一次次做出攻击的举动，逼迫他们逃跑。几轮下来，他们终于是有些受不了。
李墨浅已经没人管了。她没跑，而是缩在地上，一副惊恐的模样。我瞥见她装模作样地露出骇然的表情，看着虚空尖叫几声。
那几个男人更加害怕了。
被我再一掐脖子，终于有人扛不住，直接破门而出。
我猜测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牢不可破的小团体，要说联系，仅仅是家世背景相当、又一样混账。现在有人先溜了，其他人都迫不及待，立马冲出了房子。
我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李墨浅。
李墨浅还缩在地上，却是没了表情，流了一会儿眼泪后，低声道：“谢谢你……”
我心中一酸，回答了一声：“不用谢。”
可是我的回应，李墨浅似乎没听见。
她并不惧怕这座屋子里的鬼，抱着双腿，哭了一阵。
我没吱声，看着她脆弱的模样，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救了李墨浅，可是……接下来呢？
我头一回改变那么“遥远”的过去。救了一个李墨浅，接下来会导致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罗永华不会想要捡尸体；
十月不会死了；
黄安心可能也会活下来；
至于褚兰，她会不会再次使用那个恋爱祈愿，则是个未知数……
我将能想到的情况都理了一遍。
其中最麻烦的当属十月。十月会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记忆，他也肯定能发现这样的记忆是怎么来的。他会提前意识到我的存在，并知道真正和我有联系的不是褚兰那件事。如果他猜测我是和李墨浅有联系还好，要是往其他地方想，很可能将我彻底挖出来。
仅从十月接了那群绑架犯的委托就可以看出来，他和青叶是有些区别的。他只是把这些事情当生意，当职业。他可能不会与我为敌，不会想到抓了我去做什么大事情，但他始终都会是个风险。
最起码的一点，他对我没有任何需求。他不需要靠我来救谁，反倒是有可能因为忌惮我的能力，会想要控制住我。
这是他和青叶最大的不同，也是让我最不安的地方。
我想着这些的时候，李墨浅已经哭够了。
她抬起头，四下环视，“你还在吗？”
我没说话，说了话，李墨浅也听不到。
李墨浅安静等了一会儿，再次道谢后，从地上爬起来。
她想要离开这里。
起身的时候，她没站稳，摔在了桌子上。
桌子上还留着她被拔掉的那片指甲。
李墨浅喘了一会儿气，颤抖着手，将那片指甲握到了掌心中。她重新站好，扶着桌子往前走。
看得出来，她非常虚弱。那些人或许没有打她，可也肯定不会善待她。她的脸上没什么血色，腿软得几乎走不动路。之前的挣扎应该是耗费光了她仅剩的力气，也耗费光了她的潜力。
我想要去搀扶她，伸出的手却是碰触不到李墨浅的身体。
李墨浅从桌子移动到了墙边，扶着墙，艰难往前挪动。
我闻到了一股汽油味，脑海中忽然警铃大作。
李墨浅是在这栋房子的二楼阁楼上。
我直接下沉，灵魂穿过了地板和天花板，看到了一楼门外的场景。
我看到了那几个人，扔掉了几个桶，转头飞奔。
他们跑出了我的自由行动范围，我根本来不及抓住他们。
抓不抓住也不重要了。
这样一片棚户区，根本没有所谓的小区消防设施。这里也没人管理，私拉电线、堆砌杂物的问题非常严重。不仅是房与房之间的小路，每家每户的房子内都放满了积年留下的杂物。除此之外，这里房主私自搭建的违章建筑也根本不会遵守消防条例。
我看着火苗噌的窜起来，快得惊人。那火势迅速蔓延。
隔壁的房子没有人，但火势如同多米诺骨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一栋房屋移动到了另一栋房屋。
我的灵魂就站在火焰之中。
我听到了不远处有人惊呼、有人惨叫。
我看到就在对面，有个瘸腿的老太太艰难从屋子里跑出来，又马上被火舌缠上了身体。
我的眼中只剩下了一片红色。
“怎么会……这样……”
我转过头，看到了跪在木头梯子上方的李墨浅。
火焰已经顺着那个旧梯子，爬上了李墨浅的裤腿。
李墨浅呆呆的，眼眶忽然发红。
“因为……我被救了的关系吗？”
我心头一跳，张口想要说什么，脑海中浮现出了影视城那日发生的事情。
我改变了过去……
我不断改变过去……
结果却是……
我的大脑忽然变成了一片空白。
红色的火光在这一瞬全部消失了。

第1234章 绑架案（八）
我感觉到了剧烈的头疼。
在头疼之后，便是刺目的光线。
不是火光，而是白光，是阳光。
我看到了面前的景物。
属于李墨浅的尸骸还坐在我对面，背靠着墙，头歪斜着。
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没看到李墨浅被绑架过程中发生的那一幕，也没有去拯救她，更没有因此导致那些绑架犯丧心病狂地纵火焚烧棚户区。
我大口大口喘气，感觉到心跳剧烈而不稳定，我身上好像有汗珠滑过。那一滴滴汗水就像是刀尖，从我皮肤上掠过。
我闭了闭眼睛，良久，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李墨浅没有再发出声音。
我想到了李墨浅跪在二层的那一幕。
我有些慌乱，又有些心疼。
我知道那种自责内疚是多么折磨人。我因为影视城发生的事情，难过了很长时间。如果不是有瘦子他们陪在身边，有古陌和南宫耀漫不经心地宽慰我，我也不会那么快走出那种状态。
李墨浅却是什么都没有。
她……可能也拥有了三段记忆。
我已经意识到，我改变了过去，却又让最初的“过去”恢复了。李墨浅两次经历被杀的命运。唯一一次接近生还的结果，还是其他人被连累烧死。
她要是个自私自利的人，恐怕该愤恨不平，恨我没有救她。可她应该不是那样的人。她这些年……
我感到难过。
我给了她生的希望，又硬生生掐灭了这种希望。
“对不起……”我喃喃说道。
我的能力……并没有带来好事。
这可能是命运，是老天作祟，也可能是因为我太弱了。我只能改变最近发生的那些“过去”，这样才能救下人。可要是改变了太过遥远的“过去”，结果总是……不，即使是最近的那些“过去”，被我改变之后，也没有变得更好。影视城的事情是教训。其他的事情，说不定只是我不知道。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已经有更加糟糕的“未来”发生了。
我想到了沐歌。他的能力强大而对他本身无害。可结果呢？他的父母、爱人被逼死了。
我的眼眶发热，难以冷静下来。
我不敢看李墨浅的尸骸，却是忍不住想，我的能力能做什么。其实，做不了多少事情。
我……
嘭嘭！
巨响打断了我的思路。
我转头看去，那扇木门还紧闭着。
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
我下意识想要下去看看，转念想到了吴灵。
我的心扑通扑通直跳。
难道现在……就是“现在”？吴灵和南宫耀带着十月过来了？
嘭嘭！
砸门声又响了几次。
如果十月在，我恐怕不适合出现在他们面前。
我慢慢冷静下来，看了眼李墨浅的尸骨。
我需要躲起来。可这个地方，什么都没有。没有地方可供我躲藏。
旁边倒是有另一栋建筑，可我不确定这么贸贸然穿墙出去，会不会被人看到。
我正想着，感觉到一只手拉住了我的手腕。
我还没回过神，就觉得自己被拖拽了一下，进入了另一种状态。
那个拉我的人很有分寸，也很强大，对力量的运用举重若轻。她只是轻轻带了我一下，就让我进入到了她的身体中。
我的视野对着木门，位置高度与李墨浅尸骸的双眼正好相当。
“李墨浅……”我低低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我。
可我感觉到手上多了什么东西。
我转过头，想要去看，脑海中却是已经浮现了一丝记忆。
那是一台DV。
那几个人绑架李墨浅的时候，就录像了。他们将绑架当游戏，充满兴味地录下了整个绑架的过程。但在带着李墨浅逃到这里之后，他们已经慌了神，也顾不上这些了。
李墨浅死亡的时候，手中被塞入了DV。
可是，是谁？
我不明白。
我忽然意识到，之前拉我的人，应该也不是李墨浅。
我感到毛骨悚然，但想到那只手上传递过来的力量，我又觉得不是那么可怕。
我张了张嘴巴，刚想要说话，就感觉到楼下传来了更加响亮的动静。
脚步声凌乱，还有一些男人咋咋呼呼的叫声。
那声音不可能是南宫耀的，也不会是十月的。
不是他们？
不是他们的话，是谁闯进来？没有关系的普通人吗？
我正想着，听到楼下清晰的脚步声。
脚步声持续着，让我想要去一探究竟。
我刚想要动，就感觉到了一丝不祥的阴气。
我一下子僵住了。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二楼。
那个身影凭空出现，飘到了李墨浅的身前。
我只看到他的双腿，不敢抬头去和他对视。
“唉……”轻轻的叹息声，带着点怅然和欣慰。我听到十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别担心，你已经被人找到了。没事了。嗯……在此之前，应该还会有些麻烦。不过，吴小姐已经报警了，警察很快就会来，不会让他们侮辱你的尸体。”
他话音刚落下，脚步声就从楼下传到了楼上。
十月的双腿之后，多了几只脚。
有人惊喜地抽着气，“找到了！真的有！”
“伍哥，我早说没骗你了。我的消息还能不准确吗？”
“你小子可以的。这样都能找到。怎么找的啊？”
“这个，嘿嘿，就不方便说了。不过我跟你提前说啊。报道这个就算了，可别往下挖了。尤其是当年的绑架案。警察爱查就查，其他的嘛……”
“那些绑架犯有来头？”
“嘿嘿……”
“行了，人都找到了，那我们可以开直播了。妈的！要不是那个什么网络主播弄出来一堆事情，现在开直播哪用那么麻烦啊！你们准备着，从门口开始。我给老板发个照片。到时候还要技术给打马赛克。”
“直播还能打马赛克啊？”
“延时直播懂不懂？”
我听到了手机拍照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那些人说说笑笑着，就下楼了。
十月这时候也跟着离开，不过不是跟着下楼，而是直接在原地消失了。
许久之后，我听到了楼下又传来动静。这次的说话声和脚步声都很平稳，脚步声一点点靠近楼梯，一点点上了楼。
“……各位，请跟随镜头，到二楼来看看。这里，就是我们收到消息，据称是18年网红绑架案的最终犯罪现场。在这扇门后，会是什么等着我们呢？”
半掩着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我现在推开门，镜头到这边……大家可以看到，在这房间里面……”
门后，是一行人，为首的拿着一支话筒，和他几乎是并行的那一个则扛着专业的摄影机。
我感觉到自己的视角正在轻微移动。
不是我自己在动，而是李墨浅！
她正在抬头，抬起自己的骷髅头，对准了门。
那几个男人都瞪大眼睛、张大嘴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你们……终于来了……”李墨浅的声音伴随着骷髅骨头碰撞的声音，响彻在这空荡荡的房间。

第1235章 绑架案（九）
“啊！”终于有人大叫一声，转头就跑。
剩下的人不是软了腿，也在不停倒退。
拿着话筒的男人虽然惊恐，却是最先冷静下来的。
他咽着唾沫，小心走入了房间。
“伍哥！”摄影师叫了一声。
男人没回头，一步步靠近过来。
李墨浅没有再动。
男人站到了李墨浅的身侧。
我看不到，却能感觉到他在李墨浅的脑袋周围挥了挥手，接着又碰触了一下李墨浅的颈骨。他的手闪电般缩回，又伸了过来，摸了一圈。
我听到了他吞咽口水的声音。
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有……没有线……刚才……啊！”
他好像忽然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冲向了门。
剩下的人也不敢留下来了，一阵鸡飞狗跳之后，门口已经空了。
外头传来喧哗声。凌乱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上了二楼。
楼下的喧哗还在继续，冲上来的人出现在了李墨浅的视野中。
我看到了属于警察的制服。
他们说的话变得飘渺而遥远。
随着一个警察看到了李墨浅背在身后的手，拿起了她手中的DV，我的意识蓦然清醒。
“奇哥！”瘦子惊喜地喊了一声。他的手正握着我的手，抓得我的手都有些疼痛麻木了。
“醒了就好。”胖子呼了口气。
我看看左右，发现自己还在车内。古陌也还留在这里。
古陌哼哼两声，手中的笔记本屏幕上，正定格在一个画面上。
那是网络直播终止的黑屏。上面还有弹幕在刷，下面的评论也不断有被新顶上来的。
我看了眼直播的标题，见到了“天下周刊”字样，心下了然。
“行了，我回酒店了。拖了那么长时间。”古陌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瘦子松开我的手，问我到底梦到了什么。
“还用吗？肯定是李墨浅了。”古陌插了句嘴，开了车门，下车的时候还给了瘦子一个鄙视的眼神。
瘦子有气没处撒，只能自己生闷气。
“我是梦到了李墨浅。我什么都没改变。但是……”我张了张口，又有些不知道从何处说起。
瘦子和胖子只当我是看到了李墨浅的惨剧，却无力阻止，出声安慰我。
“我那会儿看着都快吓死了。你一下子昏过去，人一点儿反应都没了。我还以为你又要来一次那种状况……”瘦子心有余悸地说道。
我之前曾有过进入梦境，当众昏倒的情况，也有过进入梦境时间过程，在现实中人事不省两天的经历。虽然之前都有惊无险的，可谁知道哪一次我就彻底回不来了呢？
毕竟，对我们这类人来说，能力不同于影视作品里的“超能力”，这其实不是拯救人的力量，而是惩罚我们的工具。
我觉得自己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即使这个世界的规则有所改变，鬼怪力量增强，全世界都将知道灵异事物的存在，我们依然是被折磨的那群人。
叶青没有守护住自己的家人，没有保护好自己的伙伴。
沐歌失去挚爱。
还有许许多多我的同类，都在面对相同的问题。
我们随时可能死亡，而且是悲惨地死去。
我闭了闭眼睛，压下心里的烦躁情绪。
古陌已经离开了。
瘦子抱怨了一会儿，总算是安静下来。
他还握着手机，手机还开着免提，那里面传来了陈晓丘冷静沉稳的声音。
“林奇，你有改变什么吗？”
我很意外地看向了瘦子的手机。
“我小叔刚给我发来了消息。那边找到了李墨浅的尸骨，还找到了一台DV。DV关机了，开机后是满电状态。现场的警察已经查看过了，里面有李墨浅被绑架和虐待的过程，几个凶手的模样都被拍清楚了。他们杀害李墨浅的过程也拍清楚了。还有，视频最后一段，是罗永华进入屋子，偷偷给李墨浅放血、割肉，并自言自语的内容。”
我心中一惊。
“很显然，最后的那一段记录有问题。当时，屋子里应该没有其他人。李墨浅恐怕也没有这种能力吧？”陈晓丘问道。
我心绪翻涌。
“你做得很好。这样就足够将他们绳之以法了。”陈晓丘说道。
虽然是表扬的话，她说起来却是语调平缓，一点儿都没有表扬的语气。
“行啊，奇哥！”瘦子惊喜。
我沉默着，摇摇头，“那件事不是我做的。”
瘦子的笑容僵在脸上，紧张兮兮地问道：“不是你，也不太可能是李墨浅……那个烂尾楼里面是不是有鬼啊？”
他的思维方式非常灵异。
我再次摇头，看向了窗外。
车子停在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这里很拥挤，车位基本上都满了，也基本上是借给外来车辆。
我轻声说道：“有可能，是叶青。”
车内安静下来，和这个地下停车场一样安静。
瘦子搓了搓手臂，“叶青跟着你？还跟到了……不会吧？还是说，他死了之后，没事做，到处乱窜，找了熊，还找了李墨浅？”
“他应该是能跟着我。”我回答道。
李墨浅的情况和那些泰迪熊不是一回事。叶青找到了熊，将它们带回了事务所放着，那说得过去。可他要找到了李墨浅，不应该丢着不管。何况，能拍到罗永华，说明叶青在李墨浅被害的时候，就在旁边。不会那么巧，他正好在那个时机找到李墨浅。只可能是他能够跟着我进入梦境，借着我的梦境做一些事情。
我没有关于罗永华的那段梦境记忆。我经历的梦境只有棚户区和烂尾楼里李墨浅的尸骨。
这让我察觉到，叶青通过我的能力能做到很多我不能做的事情。
我没有觉得不安，反倒是有些踟蹰。
叶青很轻易做到了我这个能力主人不能做的事情，这可以说是实力上的差距。我早就有这种认识了，不会因此被打击到。但叶青所做的事情代表的意义，让我觉得为难。
我出手救了李墨浅，结果却是更糟糕的局面，害死了更多人。
叶青当时一定能做得比我好，我不知道会好多少，但一定是优于我的。他选择的却是放任李墨浅被杀，在这之后，将保留下来的证据交给李墨浅。
我不是不理解叶青的选择。我还能给他的做法找到各种理由去支持他。他的选择是正确的。哪怕不完美，却比我做出的决定要来得深思熟虑。
可我会介意他的这种做法。在此之前，那么多次梦境，那么多受害者，叶青是不是如这次一样，都在冷眼旁观，并理智地选择放弃少数人的性命，选一个最为稳妥、也最为平和的方法来解决事件？
我觉得难过。
我讨厌自己的冲动，可也不喜欢叶青的冷静。
我们两个所做的事情，都令我觉得无奈和绝望。
难道说，有些人就注定要那样惨死吗？
无法拯救。
无人能拯救……

第1236章 退出
李墨浅的事情应该是解决了，至少对我们来说，就是如此。
在电话里说了一声，胖子和陈晓丘分别开车驶出了停车场。在之后的十字路口，两辆车也分道扬镳。
胖子先送我到了小区，再送瘦子和薛静悦回家。薛静悦在我下车的时候，欲言又止。
“怎么了？”胖子细心地问道。
薛静悦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我也不是很确定。但总觉得……好像……还没结束……”
这话让我心中咯噔一下。
薛静悦对我笑了笑，“就算有什么，也和我们没关系了吧。青叶的人一直在那边，警方也拿到了证据。”
我点点头，关掉了车门，看瘦子和我挥手，目送胖子开车远去。
我没有回家，等到看不到胖子的车了，才转过身，去了车站。
我坐车去了工农六村，径直到了六号楼，又一口气上了六楼。
这不是我第一次到青叶灵异事务所了，但这大概是我走得最沉稳的一次。
我能感受到六楼的细微空气变化。
不单是空气中多出来的阴气。
在楼梯上，我就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个异空间的出入口，古陌曾经听到的风声，我似乎也听到了。
我没有驻足停留，继续上楼，拿出钥匙，打开了事务所的门。
开门声绵长而悠远，声音在这层楼回荡。
我的脚步不停，跨入了事务所，反身将门关闭。
到了这里，我才停下了所有动作。
我的手还按在门板上。
我呼了口气，转过身，看向面对面的两排沙发，走向了自己的老位置。
刚坐下，我就开了口：“叶青，我想要和你谈谈。”
没有人回应我。
我冷静地继续说道：“这件事，从我发现我的能力、发现你的目的开始，就应该和你谈了。但我们并没有好好谈过。你之前对我说过，你当时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找到我。你那时候没有说实话吧？可能你说的‘找到我’和我当时理解的不一样。你不是在拆迁开始后，找到我，而是在我小时候，就找到了我。不然就是你在找到我之后，才有了一个计划。”
我抬头看向空荡荡的沙发，“你能运用我的能力，甚至是在我不知情的时候，直接操控我的能力。”
我的话音落下，房间里还是很安静，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你不仅能操控我的能力，你还能运用刘淼的能力。甚至，你能古陌的、南宫耀的能力，或者其他人的……你只是没有向我展示过，也用不着向我展示你的这种力量。”我继续说道。
对面的沙发上出现了一个人坐着的印子。
我想要说的话还没有结束。
“你对我能力的运用，比我自己更熟练，也……更加强大……”我深呼吸了一次，“我不明白，这应该才是你的最优方案。还是说，你必须要满足某些条件，才能做到这件事？我想，我们可以谈谈这个。改变一下我们原来的合作方式。我……”
我张了张嘴，苦笑一下，“我做不到……我以为自己能做到的。我以为自己是唯一的解决方案，现在情况已经有了变化。不光是你，灵异圈子的人都有了一个听起来更靠谱的方案。我和你们不一样。如果没有其他办法，我愿意去尝试。按照你的想法，用我的能力去拯救世界。像是吴灵说的，多使用能力，多锻炼，变得更强大。或者是古陌说的，随缘就好。我……我想要用我的能力守护好我的家人。我想要保护好我的朋友。我的能力的确很管用。我救过妹妹，救过阿光……我的确是做到了一些事情。可是……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救这个世界……第二次了……我没有任何长进。我也……没有办法……我很为难。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失去冲动、失去激情，失去对受害者的同情心，让我感到彷徨不安。我很怕古陌曾经说的话一语成谶。我会在死后变成恶鬼，造成更大的灾难。即使叶青能够杀死我，在他杀死我之前呢？我也不想要有那样的悲惨结局。
可是，保持那样的心情，我就会失去冷静。我会下意识去救人。
换在其他情况，我见义勇为，我助人为乐，那都是一种值得褒奖的行为。哪怕我为了一个陌生人牺牲自己，我会为自己的家人朋友难过，我会为我自己遗憾，可是，我不会后悔。
现在，我后悔了。
我的能力给我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力量，也带来了负担。
古陌和南宫耀曾经劝慰过我。他们的语气漫不经心，将影视城发生的事情轻描淡写地带过去。这可能是他们刻意为之，可能是他们在青叶灵异事务所见证过了太多的死亡，所以看开了。必要的付出、必要的牺牲，这都是他们可以接受的。哪怕这种“必要”仅仅是为了某个人的个人实力的成长。
但我没有办法坦然接受这种事情。
我没有办法迅速接受这种事情。
我需要多少次这种“必要”，才能成长到能熟练掌控能力的程度？
这不是我自己的牺牲，是害死陌生人的性命！
拿别人的命来锻炼自己，我没有办法泰然处之。
如果说在此之前，我是被逼无奈，青叶的人也是迫不得已，现在已经了替代方案，而且还是两个替代方案。
“我可以将力量交给你。”我看向对面的沙发，“你可以用我的力量，去改变这个崩坏的世界。”
这是最好的办法，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即使叶青不行，也有那个灵异圈的方案能够顶上。
一种是个人英雄主义，一种则是集体群策群力。
我不知道哪种更好，可以肯定的是，哪一种都不该有我的位置，让我来拖后腿。
对面的人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改变动作。
他像是正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我静静等待着。
我知道，这样的行为很窝囊。我就是逃兵。
可我本来就不是士兵。
我只是被卷入这件事的普通人。
我和大多数同类一样，只是个有特殊能力的普通人。
这点，和叶青、和沐歌那样的人截然不同。
我想要解脱出来。
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自己的无能而死亡。
无论是我救不了的，还是害死的。
我闭了闭眼睛。
哒哒！
我睁开眼，看到沙发上的印记微微扭曲，好像一个人前倾了了身体，又靠了回去。
我低头看向了茶几。
茶几的玻璃上出现了龟裂的痕迹。在那上面，放着两片染血的指甲。指甲上，血红的蒲公英正在绽放。
这应该是李墨浅被拔掉的指甲。可是，为什么叶青拿着这个东西？这上面并没有阴气。
我不解地看向对面沙发。
“等着。”叶青扔给我了两个字。

第1237章 指甲（一）
叶青说了让我等着，就没声了。
我只好等着，眼睛盯着那两片指甲，眨也不眨。
好半晌，我的眼睛酸痛了，那两片指甲也没发生什么变化。
我又等了一会儿，注意力也开始涣散。
我没有想什么，就是在走神。
我不知道叶青会不会答应我的提议。
照理来说，应该是要答应的。
这个提议对叶青来说有利无害。对叶青的目标来说，也是个好选择。
可是，真的要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叶青早该下手才对。使用别人的能力可能会对叶青造成伤害。
我能想到的理由只有这么一个。
如果不是对自身有损伤，或者对能力有限制，我想不出为什么叶青不直接夺走我的能力。
出于道德、道义？
我并不喜欢自己的能力，很早就表明了自己不想要卷入灵异事件的态度。叶青夺走我的能力从我主观上来说，不是盗窃、不是抢夺。叶青应该不是拘泥于这种事情的人。
再或者，是我被直接夺走能力，会伤害到我本身的性命？
叶青不对我坦白，我只能胡思乱想。
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我感觉到房间内的阴气有了一丝变化。
我下意识神经紧绷，先转头看向了走廊。转念，我就觉察到这股多出来的阴气不是那扇门之后泄露出来的恐怖气息。
我将视线落在了茶几上。
那两片指甲上散发出了一股淡淡的阴气。有些像是我在梦境中感觉到过的李墨浅的阴气，但和李墨浅的阴气又有些许不同。那种萦绕在其中的恶意……
我感觉到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这吓了我一跳，马上后仰身体。
裤子口袋里的手机飞了出来，漂浮在半空。
我瞪大眼睛，看看手机，再看看对面沙发上那个坐了人的印记。
手机没有被解锁，而是神奇地直接亮起来，显示出了一个视频画面。
全屏播放的视频带着激昂的背景旁白，可能是某个主持人的声音。
只听他用怒吼般的声音大声叫道：“看！动了！真的动了！！！啊！天哪！骷髅动了！”
画面的内容是我没看到过的。准确来说，是我用另一个视角看到过的片段。
靠着墙的骷髅抬起头，对准了镜头，没了牙齿的下颚活动了两下，骨头碰撞，发出声响，同时，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
我认出来，这是李墨浅被直播拍到的画面。
我脑海中的第一反应是吴灵打听到的消息错了。那个什么灵异圈子找出来的特殊能力者根本没有好好监控舆论。这样的视频居然堂而皇之地给放出来了。
手机屏幕上的内容被切换，一段类似的视频出现，少了解说，多了弹幕。弹幕密密麻麻的，我只看到了一两句，不是惊呼，就是说假。
内容第二次被切换，出现的社交网页上的评论。最高点赞的评论分析那个骷髅不是机械装置、也不是特效画面，说得头头是道，第二条评论很讽刺的就是一条说明如何用简单的机械装置来做这样一个骷髅，还说网上随便一搜就能买到这类玩具。
接下来，屏幕上出现了警察。这段视频应该是警察执法记录仪拍到的内容。里面有警车到达，有从楼里面逃出来的伍哥一行人，还有之后警方勘验人员工作的画面。李墨浅拿着的DV也被拍到了。警方现场查看了DV，里面的记录被执法记录仪也给拍了下来。
我逐渐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些东西你怎么找到的？不是网络上……”
我刚想问叶青是不是侵入了警方的系统，就看到类似的视频再次出现，这次却是多了弹幕。这绝对是被人放到网上了。
“怎么会这样……”我的头皮有些发麻。
我的疑问也被其他网友问出来。
有人在社交网页上质疑这些视频的来源，认为是炒作、是摆拍、是Cosplay。警方不可能在案件最初就公布这么多案件信息。尤其是那个DV中拍到的内容，血腥暴力，照理来说，都不该过审，出现在网络上。可现在，社交网站的运营方好像关掉了审核系统，也没有人举报、没有人审核了。
我看了眼对面的沙发。
“没错。”叶青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又给了我两个字。
我怔怔看向了茶几上的指甲。
手机上的画面又是一变，仍然是社交网站的页面，却是换了一条消息。
那条消息的发布者是“伍哥”，文字内容直接就是“网红绑架案大爆料！案件最新证据独家放送！”。这条博文已经被疯狂转发，下面评论数量也冲着五万而去。而其中发布出来的视频则是我刚才看到的那些短视频合集。
我忽然明白，这是最初的爆料。那些短视频都是从这里截取的。
这个伍哥……
我正想着，就看到页面一刷新，刚才的内容变成了被屏蔽的状态。
我又看了眼叶青。
“我救不了任何人。”叶青开口道。
我不明白叶青这句话的意思。
他的确没有成功救出李墨浅，但是他已经比我强大，比我做得更好了。
我正想要说什么，就感觉到眼前的景物模糊起来，被黑暗所取代。
怎么回事？
怎么突然进入梦境……
我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看到了李墨浅的身影。
不是骷髅，不是活人，而是一个鬼魂状态的李墨浅。
我太惊讶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正此时，我感受到了无边的恐惧冲刷我的内心。
我注意到李墨浅的身边有一片光。那是笔记本屏幕的光芒。光芒中显示的内容是个人社交账户的消息页面，系统提示用户他发布的内容被屏蔽了。我看到了右上角的账户信息。
伍哥……
还不等我弄明白怎么回事，我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拉扯起来。
属于男人的粗糙手掌举过了头顶。被拎起来的应该只是一根手指。
李墨浅伸出了手，十个指甲都是斑驳的血迹。她的手中则握着一瓶指甲油。
伍哥发出了求饶的呜咽声，根本讲不清话。他应该是被胶带封住了嘴巴，嘴巴很痛，手脚也很痛，好像被绑起来了。而那只高举着的手，则冲着李墨浅。
李墨浅哼着歌，慢条斯理地给伍哥的手指甲上画了图案。那是一朵蒲公英，也像是一片雪花。
李墨浅对着伍哥一笑，“好看吗？”
伍哥发出了崩溃的哭声。
“很好看吧？你那时候将我的指甲拍得很好看呢。哦，不是你拍的。是和你搭档的那个摄影师。拍的真好看。明明带着我的血肉，很恶心，但在照片里面，看起来有种残酷美感。还有人拿着那张照片当收藏呢。”李墨浅咯咯咯地笑着，“这次也是，你将我的骨头拍得很好看呢。谢谢你。谢谢你这两次都没有报警。谢谢你将我送上了新闻头条。”
李墨浅低声说着，忽然伸手捏住了伍哥的指甲，用力一抽手。
我看到鲜血从伍哥的手指上飚射出来。那鲜血疯狂流淌，就像是动脉给割开时候的出血量。
伍哥的气息变得微弱。
他的手一直举着，鲜血飚射完了，就往下流淌，将他的手背、手掌全部覆盖，继而蔓延到了他的手臂上。
我的眼前一花，李墨浅不见了，眼前的景物也发生了改变。
如同走马灯，那些画面一掠而过，只剩下了不同形状的指甲和鲜红的血留在我的视网膜中。
我不明白……李墨浅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遇到的李墨浅明明是……
因为这个世界发生了改变？
不对，世界早就变了。李墨浅有拉扯命运的线，将这些人聚拢到自己身边，但她只是想要被发现、想要离开那个她被杀死的地方。她本来只是……
跳跃的画面忽然停止了。
我感觉到了另一股阴气的存在。

第1238章 指甲（二）
我很快分辨出来，这股新出现的阴气属于十月。
可是，不等我搞清楚这状况，就看到十月的手被提了起来，和伍哥遇到的情况一模一样。
十月的身体也被捆绑起来，无法动弹。但他的声音凭空出现，不像是伍哥只能发出呜咽。
“你怎么会……突然变得……”十月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的话没说完，我就发现自己面前的景物改变了。
我回到了事务所中，从梦境的状态出来了。
我还有些回不过神，眼角余光瞥见了茶几上的东西。
我低头看去，茶几的指甲变多了。
那些血淋淋的指甲……
我打了个哆嗦，猛地抬头看向对面的叶青。
叶青没吱声，坐着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茶几上的指甲一片片变得透明，慢慢消失了。属于李墨浅的阴气也逐渐散去。
我失神地问道：“李墨浅……怎么会去……你……因为你那时候……”
我想到了自己之前忽略的一件事情。
叶青能是用我的能力，不代表他自己的能力就消失了。
叶青的能力是一种被动增幅的能力，不是给自己增幅，而是给一定范围内的鬼怪增幅，增强所有和灵异有关的事物的效果，也会让鬼怪变得更加强大。
这里面，可能隐含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意义。
这种增幅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恶化。
在这个世界发生变化之后，这种“恶化”恐怕会变得更加严重。
我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想明白了吗？”叶青问我。
我僵硬地点头。
叶青不能随便乱跑，不能随便出手。他的出现只会导致更糟糕的局面。
我有些沮丧，靠在了沙发上。
“不要想着偷懒。也别想着逃跑。没有人能从这个世界逃走。”叶青发出了一声冷笑，“逃出去也未必是好事情。”
我看向叶青，“那个计划呢？就是灵异圈子弄出来的……”
叶青用一声嗤笑打断了我的话。
我不意外叶青会嘲讽这个计划。我对叶青描述出来的计划不是计划的全部，只能说是一个思路。计划真正实施，肯定会牵涉到很多细节。那里面是我不懂的法术原理。
古陌的态度应该也能代表吴灵的态度。他们应该是看好那个计划的。
等等……
我忽然想到，吴灵他们从来就没有对我说过可以放弃了，没有告诉我，我能够轻松下来，不管这件事了。
我皱起眉头。
叶青换了个姿势，也往后多靠了靠。
“那个计划不可能成功。好好做你该做的事情。”叶青没有解释，只是下了个结论，给我一个命令。
我沉默着。
“不要介意那些被你害死的人。那只是交学费。”叶青轻飘飘地说道。
我握紧了拳头，死死盯着叶青，“我没有办法……我不是指责你，但你能有现在的心态，也是经历了很多事情。我……”
“那就去经历。”叶青说道，“别想着逃避，也不要有无谓的负担。你没必要救所有人。我应该和你说过，你要改变的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我仍然握着拳头，指甲几乎嵌入了肉中。
“当你真的改变世界，这些都会重来。”叶青又说道。
我大吃一惊，瞪大了眼睛。
“一个自始至终都没有鬼的世界，一个执行另一套死亡规则的世界。你可以理解为世界线变动。到时候，可能没有你、也没有我，我们根本就不会出生，有些人也谈不上死亡。”叶青说道。
我感觉到了恐惧。
叶青说的话，我不是不能理解，只是我原本从没仔细思考过。
那是很遥远的事情。
最初的设想，是我找到一个很早以前的鬼魂，借助他穿越到鬼怪刚出现的时期，直接改变那个过去。要找那样一个鬼魂就困难重重了。最接近的一次是莫问。我搞砸了。可能将来永远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我也就从来都没细想过，真有了那样计划，我改变了世界之后，会发生什么。
此前被我改变的世界，有人生还、有人死亡，少数人多了一段记忆内容，仅此而已。
如果说，我改变了世界，导致一切都发生改变……
那样的情况，就不是“有人生还、有人死亡”了。
我脑海中第一个冒出来的是某部电影的剧情。主人公拥有类似于我的能力，为了救自己的爱人，改变了世界，最终是自己的爱人彻底消失了，从来不曾出现过。
我张了张嘴巴，想要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为什么……”我只问出了这个问题。
叶青为什么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种话？他早设想到了这种情况，是有自信自己不会消失，还是说，他对此根本不在乎？叶青只是想要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如此伟大？
我盯着叶青看。
虽然我看不到叶青的模样，只能看到沙发上的印子。
我想要知道一个答案，做个参考。我现在根本无法平静下来，我已经觉得惧怕了。我想要的更好的世界，绝对有我的家人朋友存在。哪怕我自己牺牲，我没有诞生过，他们也该是在的。可如果换一种情况呢？我照常出生了，却没有妹妹，没有瘦子胖子，没有其他熟悉的人……我为此觉得害怕。
叶青回答道：“那是一种可能。另一种可能，我们都还存在，这个世界只是被抽掉了‘灵异’这种元素。被鬼杀死的人可能还会死，但是是死于车祸、死于意外、甚至死于谋杀，总不会是被鬼杀死。”
“我不明白……”我摇摇头。
“你已经接触过这个世界的天了，接触到了这个世界的规则，还不明白吗？它喜欢‘命运’那一套东西。不管有没有‘灵异’，这个世界最本质的规则就是‘命运’。一切既定，一切有因果联系。少了‘灵异’，也只是少了一种刻意和巧合。那个女人在这里对你说过，她相信命运。一个人的出生就注定他受到怎样的教育，长成什么样的人，将来会从事什么样的工作，会有怎样的社交圈，接下来，又会和什么样的人结婚，用什么方式教育自己的孩子……这样循环下去。追溯到过去，也是一样的。这其中，有一些意外的因素，就个体来说，会产生巨大差异，但对整个世界来说，变化是微乎其微的。”
我意识到叶青在说的是陈晓丘曾经对我说过的话。
那是快一年前发生的事情了。那时候陈晓丘对于鬼的存在还有些质疑。她相信一种必然的命运，觉得我们这几个人会聚到一起，承担工农六村拆迁办的工作，和青叶相遇，就是一种命运。如叶青所说，我们几个的家庭环境注定我们受到怎样的教育，有怎么样的性格。我和瘦子他们都考入了民庆这边比较好的文科学校，之后顺应政法大学的风气和父母的想法，毕业时考公，进入政府部门工作，又正好赶上了工农小区这一块的拆迁工程，顺理成章地被调入到了拆迁办……这不能说是绝对会发生的事情。只要我们中任何一人考试失利，差个一分，情况就会发生变化。但这的确是最有可能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这种命运论不无道理。
放在大环境来看，也可以说是一种历史必然。
叶青说道：“没了灵异，就会是一个那样的世界。如果你改变这个世界的时候，老天是正常的，它会让一切按照这个既定流程发展。这个世界的历史大致上就是不变的。该存在的人也就会存在。当然，排除掉灵异因素之后，有些提前被鬼杀死的人活下来，这会对世界产生一些影响。”
我渐渐平静下来。
“如果说，一切注定重新开始，那么在此之前，你做的事情不过是练习。不管你救了多少人、杀了多少人，这个世界不改变的话，所有人都会死。你做的一切也就没了意义。”叶青用一种淡漠的口气说道，“在你顾虑将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前，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我说过，我当时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找到你。接下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完全取决于你。”
我感觉到了惭愧。
叶青并不理会我的情绪变化，话锋一转，说道：“再让我发现你想要逃跑，或者消极怠工，我会让你看到你的鬼魂是如何杀掉你父母和你妹妹的。”
我心中又惊又怒，瞪视对面的沙发。
“你应该能够想象吧？你死的时候最大的执念只可能是会是你的家人。你会想要保护他们，和他们在一起。失去理智之后，你会杀掉他们，期望他们变成鬼魂，和你做伴。不过，你的力量太过强大，你会直接毁掉他们的灵魂。”叶青侃侃而谈。
“你之前明明答应我……”
“我答应你的是，你死于意外，我会在你变成厉鬼前消灭你。”叶青打断了我的话，“你如果要逃跑，我会直接杀了你，去找另一个拥有类似能力的人。”
我有些咬牙切齿。
“记住我说的话，好好干活。”
随着叶青这句话，沙发上的那个痕迹缓缓消失了。

第1239章 指甲（三）
回到家后，我看到了妹妹发来的消息。
黄安心还是自杀了，这一点没有改变。但黄安心并没有受到叶青影响。
民庆大学已经在传黄安心的事情，并且传得沸沸扬扬，蔓延到了全网络。
不过，碰上了李墨浅的网红绑架案，黄安心的事情不过是一朵小水花。
我想起了和叶青的对话，给吴灵打了一通电话。
吴灵很淡定地表示知道了，语气中没有多少意外。
“你早就想到过这种情况吗？”我忍不住问道。
吴灵思考了一会儿，“你如果是问能力的事情，我之前有点儿察觉。他活着的时候，并没有这种能力。可能是死的时候出了什么变故，也可能是因为变成了鬼，这个世界也发生了变化，几种因素叠加，让他多出了这种力量。不管怎么说，这是好事情。”她顿了顿，“如果你要问我李墨浅恶化、失控的事情，这件事我并没有预料到。他之前跟着进入梦境，多数情况下都能控制住，没有造成太坏的影响。这一次，可能就像是我刚才提到的，这个世界变化了，他已经克制不住了。他的能力一直都是一把双刃剑。”
吴灵忽然轻轻叹息一声，“圈子里面有关他的传闻都不太好。你应该能想象得到，那些人会说什么。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能力是天生的，如果能力不好，会被歧视也正常。即使他现在还活着，也不一定会被人接纳。即使被接纳，那些人也会提防他，甚至会想办法限制他的能力。这方面，双方都没有更好的办法。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们也会选择杀死他，保证自己面对的鬼怪不被增强实力。”
我感到浑身发寒。
我不是天真地以为灵异圈子就是一群众志成城的救世者，在此之前，我自己就有提防有人发现我的能力，图谋不轨。可听到吴灵直白的话，我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不是不理解，只是难以接受。
哪怕是吴灵，说起这件事，也是一副很理解的口吻，仅仅是为叶青的境况叹息而已。
如果不是她早就和叶青有了接触，加入了青叶，她应该会是那些人中的一员。
换一种情况，如果有这种能力的不是叶青，而是另一个人，叶青恐怕也会是那些人中的一员。
我好像被抽掉了力气，一时间意兴阑珊。
倒不是对叶青生出了太多的同情。我只是和吴灵一样，有点儿无奈。
在面对全世界的时候，个人只可能是被牺牲掉的对象。
我仔细想想，如果真到了那种两军对垒的关键时刻，我的能力成了敌人的助力，敌人会借助我的力量杀死掉我们所有人，我大概会选择自戕。这不是深思熟虑的结果，而是依照我的性格，会在那种紧急情况下做出的下意识举动。
换成叶青，他恐怕不会束手待毙，而是会和敌人正面硬钢。结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我无法成为叶青那样的人。
吴灵没给我太多纠结的时间，自顾自说道：“这件事可能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也可能不会。我的记忆中，没有李墨浅那个三段记忆。大概是因为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没有见报，所以除了当时在场的人，其他人都不知道。这是好事情。你的存在、叶青做的事情，都需要对圈子隐瞒，否则下次来找叶青的就不会是一个虚佛了。”
我答应下来。
这其中的利弊就是我们刚才谈到的。
无论如何，我们都和叶青绑在了一起，站在了叶青那一边。
叶青言之凿凿，灵异圈子的人弄得计划会失败，我也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自信，抑或只是自负。
我问了问吴灵，吴灵对此也没有答案。
“在我死亡之后，他和刘淼做过什么，我并不清楚。我大概知道的，就是他从很早以前就知道一些事情，可能早就料到了今天这种情况。他的能力太过强大，生前的时候就能影响到老天，所以很可能知道一些什么。在死后，他的能力变得更强了，他也有行动，就更难预料了。还有事务所里面……我也只是能大概衡量事务所里镇压的那个东西有多危险，到底是什么，恐怕只有叶青知道。”吴灵迟疑地说道。
我心中一惊。
我一直以为古陌、吴灵很清楚事务所走廊深处镇压的东西到底什么。
“不要问，不要去探究。我们的直觉都是那东西很危险，太过危险了。我们无法承受。你现在也无法承受。这件事，叶青应该有计划。可能就和他的大计划有关系。”吴灵说道。
我感觉吴灵是在暗示我。
要满足这所有条件，我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一只鬼，一只千年、万年的老鬼，从鬼魂诞生之初就存在，并延续到现在，还被叶青给抓住了。
真要是那样的东西，只要我的实力达到某个程度，就能借助它回到那个关键的时间节点，改变一切。
我忽然觉得轻松了。
叶青一直藏着掖着，可能是不方便跟我全盘托出整个计划，也可能是有其他缘故，或者干脆就是懒得和我废话。但不管怎么说，他不是那种胡来的人。他一定是有一个完全计划的。
我挂了和吴灵的通话，转头看看社交网页上的信息，发现了一条过十万转发的内容。
那条内容的发布者是李墨浅。
我心中一惊，点进去看，发现真的是李墨浅的账户。
李墨浅的账户上，倒数第二条还是18年的直播预告，新的一条就是今天发布的内容。那上面就一段小视频。
小桌上摆放了好几枚被拔下来的指甲，指甲上都是蒲公英图案。镜头从左扫到右，近距离拍摄每一枚指甲。旁白解说便是李墨浅的声音。
她慢条斯理地介绍每一枚指甲的主人，介绍他们的姓名、职业、在18年她那场绑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在今年发现她尸骨的时候又都做了什么。
我听到了伍哥的全名，听到了罗永华的名字，听到了那几个绑架犯的名字，接下来，还有让我很意外的谢向阳的名字。
命运的力量无比强大。
谢向阳所属的公司在伍哥的账户发布那段发现李墨浅尸骨的视频后，就果断蹭了热度。那几个绑架犯的家庭也是反应迅速，联系水军，要控制舆论，将李墨浅歪曲成一个放荡的女人，将绑架案洗白成一次李墨浅这个网红一手策划出来的闹剧。而李墨浅的死亡，也被轻描淡写地归于演戏中发生的意外。
谢向阳和他公司老板的指甲都摆放在桌面上。有关谢向阳的介绍中，少不了“照片整容”那个事件的相关内容。
我听李墨浅如此淡定，将灵异事件剖开，血淋淋地摊在公众面前，只觉得战栗。
她没有出示证据证明指甲真的属于这些人，也没有出示证据那些人真的做了她所说的事情。那个抹黑计划在现阶段，也不过是策划刚起步，还没动手实施多少呢。甚至，她都没有证明自己真的就是李墨浅的鬼魂。
但我很清楚，大多数人都相信她了。
视频结束的时候，镜头一转，李墨浅那张脸出现在了画面中，微笑着和所有人说了“再见”。
我看着李墨浅那张脸，心跳如鼓。
她这是……在大众面前，揭开了灵异世界的一角……还突破了灵异圈子找到的能力者，完全没有受到舆论监控。
我看到下面的评论，点赞最多、评论最多的，都是一面倒地为李墨浅叫好，痛骂那些人渣的。
当然，也有人怀疑是不是真的有鬼，还有人斥责李墨浅的亲朋好友搞事情，这次事件就是一起营销，李墨浅的亲友也是想要操控舆论，惩罚绑架案的相关人。
我没有再继续看下去，直接给陈晓丘去了电话。

第1240章 编号013-行车遇鬼（一）
李墨浅杀死的人大多数都在民庆。陈逸涵又是个知情人，还是民庆的警局局长，要查这些人的情况是很容易的事情。
陈晓丘对此知道得不多。陈逸涵不可能在工作中随时和陈晓丘汇报情况。这次的事情也牵涉太广，不再是单纯发现李墨浅的尸体那么简单。
不过，仅从陈逸涵的只言片语中也能知道，警方已经前往那几个人的住处进行调查了。
罗永华和伍哥的死已经确认，那几个绑架犯的生死应该也能很快确定下来。
陈晓丘说完这些，又提醒了我一句：“那个作死小能手被释放了。”
我心中一惊，“放出来了？这么快？”
作死小能手没有犯罪。那些死者不是他杀死的，那些僵尸也不是他弄出来的。警方无论如何查，都查不到他身上。就是灵异圈子的人来查，也只能确认他普通人的身份。
我并不奇怪他会被释放，只是意外他那么快就被释放了。
“到时间了，按照规定也不能再关着他。”陈晓丘说道。
这点我倒是忘了。不管是对犯罪嫌疑人，还是对真正的罪犯，关押他们都有个时间限制。作死小能手的确不可能被拘留太长时间。
我感到头疼。
“他学乖了吧？”我认真询问陈晓丘。
陈晓丘很平静，“应该是没有。我是看到了他的社交主页更新了内容，才知道这件事。我小叔现在应该没工夫管他的事情。”
我心中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他在社交账户上宣布自己被释放，无罪释放。而且还强调了自己碰到了鬼，和自己同去的人都被鬼杀死了。他决定继续深入调查，还会继续做直播。不过，他原来的直播账户涉嫌血腥暴力内容，被封掉了，接下来可能会采取其他方式给他的粉丝直播。”陈晓丘话锋一转，“青叶的人说过，灵异圈子有人在监控网络上的舆论吧？现在是什么情况？”
“可能是因为李墨浅。”我觉得头疼。
李墨浅被叶青增幅了一下，表现出了无与伦比的行动力。我猜测，她的行动可能直接就影响到了那个能控制舆论的能力者。她不是突破了封锁，而是直接伤害到了能力者本身。
但这件事，我无法确认。即使是吴灵也没有办法确认。
吴灵现在打听消息应该是绕着弯地打听，并不直接现身，这也是避免有人发现我的存在，意识到叶青的麻烦。这样一来，她也不可能接触到核心的内容，不可能知道一些事情的细节。
总归，这不是什么好消息。
我叹了口气，和陈晓丘结束了交谈。
在群里面，我也需要把事情说一说，给瘦子他们交个底。
郭玉洁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提到了薛静悦的预感。
“悦悦说的指甲，可能就是这个了。”郭玉洁言之凿凿。
我心里却是没底。
我改变了一次过去，又将自己改变的过去复原，这件事我并没有告诉瘦子他们。
当时不说，是因为难以启齿。
我再次搞砸了事情，还想到了逃跑。
我决心当逃兵的时候，都忘记了瘦子他们。
我一个人跑了，可他们都还在呢。他们都有能力。他们都逃不开那种命运。
我被叶青当头棒喝，威胁一通，放弃了这个念头后，对他们更觉得惭愧了。这次就不是为了自己的失败，而是为了自己的懦弱。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当我的梦境仅仅是看到了李墨浅的尸骨，叶青也是借此影响到了李墨浅。
这样一来，薛静悦的预感就顺理成章了。
在我看来，这件事就有几分恐怖。
薛静悦的预感到底有个什么范围？她预感到的，是原本既定的未来，还是“最终”的未来？前者不包含我的能力，后者则是连我的能力、我的反应都预计在内。毫无疑问，如果是后者，就太恐怖了。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叶青说的“命运”。从一开始，这些命运就被定下。可能以另一种形式来表现，但应该死的人，还是会在那时候死去。
和李墨浅相关的人，注定要死亡，死亡还和指甲有关，这也是有可能的。
也有可能，那个指甲有另一种解读。
我的脑子有些混乱。
未来的可能性太多，根本无法穷尽，而且都只是我的凭空想象。这种情况下，根本得不出有用的结论。
我将此暂且放下，看到群内瘦子发了链接。
李墨浅发布的最新内容已经被屏蔽，评论、转发都不可阅读。网上有关于此的话题也消失了，变成了无法链接。
虽说如此，一些个人账户上还有人在议论，并抨击这种屏蔽、删除的行为。
对知情人来说，这行为欲盖弥彰，等于是坐实了有鬼的事实。可知情人在全网络范围都是少数，加上现实中的人，不怎么上网的人，就更少了。没有了文字的记录，这些内容会逐渐被大众遗忘。
我知道，这是最好的处置方式，可又觉得有些无奈。
真相被人遗忘，是令人愤怒而难过的事情。
我关掉了手机，抬眼看到了书柜中的档案。
虽然现在我没有兴致，但想到叶青的那一句威胁，我还是拖拖拉拉地抽出了一本档案。
……
事件编号013
事件代称：行车遇鬼
委托人：李石
性别：男
年龄：21
职业：学生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民庆市彰成路XX号XXX室
联系电话：6542XXXX
事件经过：
2002年7月21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13020020721.wav。
“您好，李先生。”
“欸，不用，不用那么客气……我……”
“别紧张，李先生。能先说说您遇到的事情吗？”
“嗯……我在上周，和我家人回老家参加追悼会。是我一个姑爷爷……我也不认识，我爸爸和那边比较熟。他走得急，追悼会马上要开了，我爸爸就开车，带我们过去，连夜开车，中间我有开一段。我刚考了驾照，不是很熟，就是在一些小路开开。开了总共得一天一夜吧。”
“目的地是哪里？”
“平安县，晖州的平安县，一个小地方，三四线的城市吧。不过，事情不是在那边……是在路上。我爸爸下午接到电话，请好假，叫上我和我妈，收拾好东西，就出发了。大概是凌晨的时候，三四点钟，到了一个地方。我也说不清楚……那条路好像没名字，是从高速下来，民晖高速下来，转到了一条小路，旁边都是新建的房子，路特别长。就在那里，我们一家三口都看到了……看到了鬼……”

第1241章 编号013-行车遇鬼（二）
“是什么样的鬼？”
“什么样的……我看到的不是很清楚。那个影子，就是闪了一下，像是鬼片一样，一开始在挺远的地方闪了一下。我爸开夜车，我们都很紧张，怕他睡过去。车里面有放音乐，我还喝了咖啡。我妈眯了一会儿，我下午就在睡了，第二天要和我爸换一换手……我……我那时候不信。我爸一开始也不信。我们两个都很清醒。我爸还说，这么晚了，这边还有人。旁边的居民楼都没几家开灯的。那边和民庆也有些不一样，没那么多二十四小时的店。街上都没什么店。我还跟我爸说，不要是拦路抢劫的……我们还开玩笑……那个人就是闪一下，就没了。那个时候，我们都以为人穿马路走掉了。马路上路灯挺亮的，旁边小区都熄灯了，黑漆漆的。我爸还跟我说，不怕抢劫的，怕碰瓷的。我们……我们真的很清醒。”
“我相信您当时很清醒，李先生。之后呢？”
“之后，就有看到了。相同的位置……更近了……我是说，我们车子开过去，离得更近了。我们那时候，那时候才觉得不对。之前只看到一个影子，很远一个影子，大概知道是个人。这次近了点，确定是个人，而且看到他没动，就站在路中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下子就没了……我……我吓得身体都发虚了，使不上力气，话都不敢说。我爸把车速放慢了，停在路中间，还叫我呢。我妈被他吵醒了，问怎么回事。这些肯定不是我做梦。我所有细节都记得。我爸说可能看到脏东西了，我妈说他太累了，不行就和我换一换。我爸问我是不是也看到了。我妈凑过来看我的情况。我当时都动不了。我妈伸手摸摸我的脸，我直接跳起来了，头还撞了车顶。真的，很重一下，现在还疼，就这块，肿起来了。”
“好的，李先生。您对当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记忆得很清楚。那么，在这之后，您和您父母是怎么处置的？你们是掉头离开了，还是……”
“我妈说要掉头。我爸不同意。掉头的话，这边开回去，没有地方。后头只有高速的下匝道，再有就是到另一个方向的路。那边过去，就是农田，更加没人了，连路灯都没有。这边好歹有路灯，还有人，旁边有居民区。我妈……我妈问我爸，那个真的是居民区吗？都没开灯的……我爸当时停的地方，都没看到有人开灯的……我妈就说些……说些那种鬼故事……说是不是，是不是开错了，到了坟头，旁边都是……旁边其实都坟地，那些房子都是……还有刚才我们看到的鬼……我爸骂了我妈一句，让她别瞎说，还说了自己来过的。他过年前，刚来过，看老家的那些亲戚。那时候房子就造好了，有人搬进来了。是去年建的新小区。还说这边没有坟。坟，公墓，都在另一头。晖州那里是有讲究的，坟落在那里有一套老规矩的。他们说了好多，我就觉得……就觉得怕。说不出话，也没什么想法，就听他们说。我脑袋里面空空的，老想着刚才看到的……”
“您说只看到影子，那个影子具体是什么样的？”
“我说不上来。就是个人。就知道那肯定是个人。你们理解吧？那种很远看到个人，顶多看到点黑色……黑头发，然后脸的颜色，身上衣服……那个人上半身是蓝的，下半身是灰的，也可能是黑的，就是那种颜色的衣服。我就看到这些了。就这些……我爸看到的也是这些，看不清楚。当时，还是有些远……也不是那么远……我不知道是因为太晚了，天太黑了，他站的位置正好是两个路灯之间，还是其他什么……我们看到的就是那样，再多的就没了。”
“好的。您请继续说。”
“嗯……刚才说到的是……”
“您父母在商量应该怎么办。”
“哦……他们就说了那么几句吧，后来还是我爸做主，开车继续往前。我妈说，开慢点，万一是我们看错了，真是个人，可能喝醉了什么的，撞到的话……把人家撞了，就不好了。我爸也是……他那会儿，我感觉出来，他是有些……有些紧张。他车速放得很慢。我也跟自己说，可能就是我妈说的，一个醉汉什么的……然后，一点点靠近了，那个东西一直没冒出来。几乎就是……几乎就是到了他刚才冒出来的地方，我听到了……听到了刹车声……不是我们的车子，我们的车子没变，还是那个速度。是外面，车外面，一个刹车声。后来，很响一声，撞到了东西……外面有车子撞到了东西。我想要往外看的，但身体僵着，不敢……我就看后视镜。后视镜里面，后面的一个路灯，我们刚经过到那个路灯，有一个灭了。那一块，路灯下面，一辆车……车旁边，又是那个……又是那个鬼……还是，还是闪了一下，就没了……我也没看清……路灯灭了一个，那一块黑的，看不清。我爸突然加速，跑了。我妈坐在后面，在叫，叫惨了，嗓子都破了。我也不知道开了多久……我回过神，天都亮了，我们还在路上，开到了有人的地方。路边上，有早点摊子……我叫了我爸，他慢慢冷静下来，慢慢停下车……”
“您和您父母都听到了车祸的声音，也看到了车祸和那个鬼，是这样吗？”
“是。”
“在这之后，您父亲加速驶离那片区域。他还记得自己开车的路线吗？”
“不记得。开车的过程不记得。就记得没打弯，一直顺着路往前开。我们后来还找了旁边的早点摊，问了才知道自己在哪儿。再打电话给老家的人，他们给指的路。我们……我们到了地方之后，还虚着。后半段是我开车。我自己都恍恍惚惚的。我爸妈熬了一晚上，也睡不着。我们路上说了蛮多的。我妈说，回去的时候，给那边烧点纸什么的。我爸怕那个鬼缠上我们。就是……就是聊那些。还有什么跨火盆、柚子叶之类的。还有说到了老家那里，要请和尚给念念经。和尚是本来就请了的。请了给姑爷爷超度的。我们到了老家之后，我爸跟那些叔叔伯伯也说了这个事情。他们……他们有人是住在那边，就是我们经过的徐埔，不住在平安县。就有人说，这个事情……这个事情，徐埔就有传。那个地段，在去年还是今年出了车祸。半夜三更，车子撞上了路灯，驾驶员死了。旁边居民听到动静，到窗边看了，给报的警。后来，那边居民还经常听到那个车祸的声音。就说闹鬼的什么的。小区里面有几家出钱，烧了钱。但没用。那边窗户往外看，就出事的地方，有时候还能看到鬼，看到车子。他们……他们说得挺真的……我们家听和尚念了经，还烧了香，回去的路上，就换了一条路。”
“在此之后，您和您的父母还有遇到异常的情况吗？”
“没有。就是他们担惊受怕的，老想着这些事情。我……我也是……我老是梦到晚上开车，看到旁边一辆车撞上了路灯，然后被吓醒。我知道，这事情跟我们家没有关系。那个鬼应该也没盯上我们家。但是……但是吧……真的，真的有些受不了了。神经都衰弱了。老是梦到那些……”
“李先生，恕我直言，您和您的家人是被那只鬼给影响了。”
“嗯，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不是心理上的影响，是气息上的影响。您和您家人正好碰到了那只鬼，可能您本身就是属于容易受到这些东西影响的体质。在遇到这件事后，您就无法摆脱了。那只鬼的阴气缠住了您。”
“啊……”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解决掉那只鬼本身。无论是超度他，还是消灭他，只要他彻底离开人世，您和您的父母才能解脱。”

第1242章 编号013-行车遇鬼（三）
“哦，这个，我本来找到你们，也是想你们能找到……然后超度。我之前到寺庙之类的地方打听过，他们顶多卖一些护身符。我想要超度那个司机，他们说非亲非故的，不行，还有说太远了，他们不到外地……我……唉……”
“我们可以接您的这个委托，到那里跑一趟。您能给我们指一下路吗？我们这边有地图。”
“好的好的。”
……
唰——
“这边是民晖高速，你们是从这个匝道口下来？”
“让我看看……对，这个匝道口下来，然后……这个地图好像没有……”
“这边有晖州的地方地图。”
窸窸窣窣……
哗啦啦——
“匝道口是这里，这边过来，是这条临口路。”
“嗯，应该是这条路，走这个方向，这边两边应该是个小区，同一个小区吧……房子都是一样的。”
“好的。”
“你们……能找到那个鬼，然后超度吗？”
“如果没有其他意外的话，超度这种横死的鬼并不难。他没有伤害你们的意思，只是失去了意识，在人间徘徊，停留在自己死亡的瞬间。”
“哦……你刚说的意外是什么？”
“这就得看了。如果他死的时候没有强烈执念，就是我刚才说的那种情况。如果他死的时候有过强烈执念，那他可能不愿意就这样去投胎。”
“有危险吗？”
“得到了那里，我们才能确定这些。”
“哦……那麻烦你们了。我也是觉得他很可怜。就那样出车祸死了。碰到了，也是……也勉强能算是缘分吧。烧点纸钱什么的，帮帮忙，希望他好好去投胎……”
“嗯。我们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2002年7月22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13020020721G.wav。
“……是不是开错了，到了坟头，旁边都是……旁边其实都坟地……”
“没有声音呢。这个人就是蹭了一下吧，留了点影响。”
“留着这种影响，会出问题吗？”
“你是不是傻？沾上这种事情能有好结果？”
“过一阵说不定就没事了呢？跟感冒一样……”
“呆子没说错。正常来说，就跟感冒差不多，身体虚弱，精神恍惚，受到阴气影响之后还有可能真的大病一场。但也有可能感冒转成肺炎、转成其他疾病，就一命呜呼了。”
“这样啊……”
“南宫，你那边查到了没？交通事故的案子有联网的数据库吗？”
“没有。那边只有省会有一个数据库，其他县市都还没有建立起数据库。那条路上也没有监控。”
“那你们三个只能到那边去打听了。”
“是啊。”
2002年7月24日，前往晖州徐埔临口路附近调查。音频文件01320020724.wav。
……沙沙……
“……哦，那条路上，我听说是死过一个人，就今年，撞车撞在路灯杆子上面，好像把路灯都给撞断了，过了好些天才重新装上。”
“您知道那位死者的情况吗？”
“一个男的吧。听说是开夜车，去奔丧的。”
“奔丧？”
“是啊，说老婆死了，去奔丧，给撞了。还有人说，他就是被老婆缠上了。一个生意人，到处跑，外面包了二奶，把老婆给气死了，老婆找上了门了嘛。”
“这个事情您是听谁说的？”
“我也不记得了。就那段时间，大家都在说。那天晚上声音很大的，靠近这边这条路的几排楼都听到了，都被吵醒了。后面警车、消防车、救护车……弄得声音很响的。好多人都醒了。后来就有人说起来。我也忘了是听谁说的了。反正就是小区里面的人。”
……沙沙……
“……那天晚上我就在楼上看。我家在那边，就那边第三幢楼，阳台上面探个头，就能看到。很惨的。电线杆子砸在车顶上，车子头都没了。人也看不到。消防车过来，锯了很长时间，把人给拖出来的时候，那人就乱七八糟的……真的，我亲眼看到的，人就不成样子了，一点儿人形都没有了。”
“您知道那个死者的身份吗？”
“这我怎么会知道？哦，好像是有人知道。我忘了听谁说的了，谁家好像有人在交警大队那边做……不是本地人，外地来的，做生意还是什么的。大概是开车时间长了，熬夜，然后一下子撞上了吧。”
“那您听说过那条路上闹鬼的事情吗？”
“这个啊……”
“更给我们说说吗？”
“我不是很清楚啊。就是……就是我自己听到过一点。那个事情之后，有个晚上，又听到了车子撞了的声音。我吓死了，还以为又出事情了，跑到阳台去看。我们这边路灯很亮的。我跑过去看，看得清清楚楚的，路上一辆车子都没有。整条路，都没有车子。我隔壁、楼上楼下，还有对面楼，也有人跑出来看。不是我一个听到的啊。他们都说听到声音了。这个就奇怪了吧？我就听到那一次。其他人，好像有听到好几次的。喏，那边那栋楼，一楼的那个，直接搬家了。他家离得最近的，出事那天晚上，他也最近的。怕得不行，直接搬走了。房子到现在还没卖出去，就空着了。”
“有人采取过什么措施吗？”
“我之前是看到过，这边路上有人烧纸钱，就是留个圈，我只看到个圈，没看到人。不知道是谁烧的。应该不是他家里人。他家不在这边的。”
“好的。谢谢您。”
……沙沙……
“……是闹鬼！闹得很凶的！基本上每天晚上都能听到撞车的声音！也是作孽哦。”
“您知道死者的情况吗？”
“知道的不多。那个人不是我们这边的。外地的吧。要找他家的人来做法事也不行。听说那天晚上，不是，是那天凌晨的时候，警察把尸体拉走了，后来叫家属来领。人家直接在这边火化了，抱着骨灰坛子回去了。走得匆匆忙忙的。也没法联系，没人认识啊。人都没来我们这边看过。我们这些人，给他做法事，不好做啊。”
……沙沙……
……
确认临口路上有阴气，未找到死者鬼魂。
2002年7月25日，联系到徐埔交警支队副队长钱友嘉。音频文件01320020725.wav。
“您好，钱队长。”
“你们好你们好。”
“之前就联系过您，我们想要做一个有关夜间行车的安全专题。我们听说您管辖的临口路就发生过一起夜间行车造成的车祸，司机当场死亡，是这样吗？”
“是有这么个案子。今年三月份的时候发生的，三月十七号凌晨的时候，我们接到了报警。110那边联系我们支队，到现场做个勘察。我们到的时候，救护、消防和民警都到了。车子损毁严重，司机卡在驾驶座中，已经身亡。消防花了很长时间，才将车子锯开，将司机的遗体完好地取出来。嗯……这个完好是相对而言，我们抢救的时候没有造成二次伤害，但实际上，车祸发生的时候，司机就多处骨折，身体被挤压变形了。”
“车祸的原因是什么呢？”
“我们怀疑是疲劳驾驶。那条路上没有监控，现场痕迹也只有那一辆车的。是司机在高速行驶的过程中，猛打方向，直接撞上了路灯。我们事后调查，司机当天已经连续开车七八个小时，从晖州市一路开到我们这里，中途应该没有怎么休息过。”
“能问一下司机的信息吗？我们报道的时候会用化名，但也希望知道一下司机的情况，最好能联系一下司机的家属，进一步了解整件事的全过程。”
“可以的。那个司机叫赵驰，晖州人，一个生意人，开了一家小公司。那段时间正在筹备工厂迁址的事情，要从晖州这边迁到沿海的茂淩，比较忙碌，两头跑。这才有了那次疲劳驾驶，直接就丧命了。”

第1243章 编号013-行车遇鬼（四）
“能要一个他家人的联系方式吗？”
“这个啊……我联系了他们，让他们联系你们可以吧？这些资料我们不方便透露的。”
“那样也行。非常感谢您。”
2002年7月26日，未发现赵驰的鬼魂。
2002年7月27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1320020724G.wav。
“……沙沙……不知道是谁烧的。应该不是他家里……”
“没有鬼的声音。看来是不行了。那个鬼不是一直在那里。”
2002年7月27日，接到赵驰妻子孙珊的电话。电话录音200207271132.mp3。
“您好。”
“你好。那个，我是赵驰的妻子……徐埔那边有个交警联系我，说有记者要采访。”
“是的，我们是晖州日报的记者。赵太太您好。”
“你好你好。我叫孙珊，你叫我名字就行了。”
“好的。能和我们说说赵先生的事情吗？”
“嗯……我知道你们要问那天晚上的事情。但其实，我知道的不多……赵驰他和我结婚之后，就很忙，一直忙工作。他大专毕业工作了没两年就去开公司了。我是他大专刚毕业的时候，通过人介绍认识他的。那个介绍人是他原来单位的。我比他小一岁，只念了中专。他……他是有些看不起我。但他家里面催着结婚，我们相亲之后，约会几次，就定下来了。”
“嗯。”
“所以，那个，他开公司、迁厂子，我都不太清楚。他不跟我说这些，觉得说不到一块儿去，觉得我什么都不懂。我……我就是看着他家里面，照顾他一家老小，跟个佣人一样……他外面……外面没有人，就是忙工作。我也不能说什么……但这个事情……那天下午的时候，他说要赶去茂淩。我说了太晚了，开车要开到明天去，开通宵。我让他叫个人一块儿，不然就买个车票，坐火车过去。他还骂了我一顿。他说我只知道花钱，不知道赚钱辛苦，不知道公司里面、工厂里面那些人都是做什么的，哪有人有空跟着他跑一趟？都有事情要忙。我平时照顾一家老小，自己还有一份工作，他又不跟我说，我怎么知道他忙的都是什么？我好心劝他，他不听……他平时很注意安全的，以前开车从来没出过事情。他那么跟我说，我就算了。我真没想到……我公公婆婆现在就怨我……我有什么办法？”
“请您冷静一些，孙女士。别急，这件事并不您的过错，我们都明白的。”
“呼……”
“您刚才说，那段时间赵先生就在忙公司的事情，当天长时间开车，一直开通宵，是这样吗？”
“嗯。警察打电话过来，叫我过去……过去认尸……我以为是谁开玩笑。我都没信。后来是在不安心，给他打了电话，电话关机了。警察又打电话来……我叫了我哥陪我一块儿过去的。我都不敢跟家里老人说。本来好的，这样说没就没了，我怎么好说啊？我想过来先看看……我还想着是不是弄错了……到了太平间，一看到……到太平间之前，警察就给我看了遗物，那些证件什么的。还有件衣服，带了血。我当时就蒙了。到了太平间，看到他那个样子……他真的不成样子了，下半身都跟烂了一样，骨头都碎掉了。警察跟我讲的什么，我也没注意。我哥陪着我，好半天，我才缓过来。”
“警察和您说，赵先生是因为疲劳驾驶才导致车祸的？”
“也不是那么说的。他们说了现场的情况。主要是我哥哥在听，我不懂开车的事情。没有其他东西……没有车子撞过的痕迹。他开车一直挺小心的。他们问我他开车开了多久。他们查到车子是晖州的。我就照实说了。说来说去的，就觉得是那样。我也觉得……他挺小心的。他以前一直小心的。那条路也不是没开过，开过好多次。原来那个小区没建起来，没路灯，就开过。他没帮我讲过这个，我哥哥知道。他们……感情还不错的。我哥哥跑运输的，也有帮他公司拉过关系。我哥是说，原来没路灯，开车小心，现在路修好了，反倒是放松了。警察也是这个意思。而且以前他没有大半夜的开过……可能就是……我公公婆婆怨我乌鸦嘴。以前不说，没有事情，这次一说，就出事情了……我根本没那种意思。我就是关心关心他……”
“您在当地就将赵先生的尸体火化了？”
“是……不敢带回去。我哥开的车子不好放大棺材。专门租车子，人家听说是送尸体，就不肯。给多少钱也不肯。那边殡仪馆的车也不愿意送。觉得不吉利。他……他撞成那种样子……后来就决定火化了。带回去了，被老人家看到也不好。就火化了吧。”
“之后，有遇到什么事情吗？”
“我公婆怨我，他公司的事情也要处理。我不懂。我公婆也不懂。他公司的经理要跑路……我哥哥来帮我。他其实也不懂什么。我公婆还怀疑我要偷钱。我和他儿子都那么大了，我偷了钱，不也是给他们孙子吗？我……我也是累得很……快半年了，现在都没弄好。还有人来要债……早知道这样子，那天说什么也不让他去啊。可就是……就是没想到……”
“冒昧问一句，孙女士，您在赵先生死后，有遇到奇怪的事情吗？我是指，闹鬼那一类？”
“什么？！你们……你们报纸怎么……”
“是这样的。我们在当地采访的时候，发现事发地点附近的居民都反应有闹鬼现象。当天发生的车祸动静很大，声音很响亮。在那之后，一直到现在，那边的居民还经常听到撞车的声音。他们也想过一些办法，但没有作用。这么问您可能是有些迷信，不太科学，但我们想知道，您有没有遇到类似的情况？我们也希望能对这件事进行一个深入报道。看似是迷信的行为，背后可能是心理上、精神上的病症。”
“我没有。我这段时间太忙了。我公婆老是说想起他。儿子也是……但那个，应该和你说的那些没什么关系。我想是，就是你说的，心理上的……我没敢看照片，我哥看了。警察跟我们说明的时候，给我们看了一些照片，说明情况……我记得那个警察也提到过，当时有住在周围的人看到了，还吐了……我……”
“好的，我明白了。谢谢您，孙女士。”
“不用不用。我也没个人说这些。能说出来，我觉得挺好的。谢谢你们。”

第1244章 编号013-行车遇鬼（五）
2002年7月28日凌晨，驾车前往临口路。视频文件01320020728.avi。
视频画面的分辨率不是很高，有些模糊。看画质，不是高清摄影机拍摄下来的，和青叶的其他视频有些区别。
画面中夜间的道路，路边有两排路灯，十分明亮，就是将整条路都给照得清清楚楚。路灯间隔处，也不过是有些昏暗。
路两旁是人行道和小区的围墙。围墙上挂着很有年代感的宣传板。不像是现在路边的宣传板做的特别有艺术感，那上面画着的卡通人物都很简陋，是旧时晚报上小插图的那种风格，颜色也很暗淡，基本都是淡淡的水彩色。上面的口号也给人一种遥远的时代感觉：不乱吐痰、不乱丢垃圾、不乱穿马路……
车子缓缓行驶，镜头摆在正中，对着那条路，那些宣传板就缓慢从画面两遍往后倒退。
小区的楼房都是多层，近处是五层的，远处还有同一外墙风格的七层建筑。
没有多少住户开灯，小区里面也没什么路灯，看起来黑漆漆的。居民楼和小区内的绿化植物都像是阴影中的怪物。
视频中只有车辆行驶的声音，没有人说话。
这么开了五分钟左右，到了十字路口。再过去，围墙和宣传板没了，变成了沿街的小商店。
商店牌子都是便利店、烟草店、包子铺之类，没有连锁店，看起来都是私人经营的小本生意。现在，这些店都关了门，卷帘门落下。店招牌都是最简单的牌子，并非灯箱。要不有路灯，这些招牌上写了什么，都看不清楚。
车子继续前行，再过了一个路口，画面中的景物终于有了一些变化。
远远的，能看到一个人影站在路中间。
这条路不算宽敞，堪堪足够两车并行，没有区分车道。视频中的这一路，没有红绿灯、没有指示牌，路牌都不全。唯有路灯特别明亮，照得很清楚。
那个人影就站在路中间，没有动，散发着淡淡的阴气。看不清面容，只看到了他身上的衣服颜色。整个人影就如同画家笔下的人物剪影，莫名地就和之前宣传板上的插图保持了同一种风格。
那个人影在原地停留了两秒，就彻底消失了。
路灯没有变化，街上的景物还保持原样。
刘淼吹了一声口哨。
“找到了。不是很厉害的鬼啊。”刘淼说道。
“还没彻底变成鬼。”吴灵说道。
车子继续前进，速度没有改变。
那个人影又闪现了两次。
车子终于开到了近前。
就在这时候，另一辆车的引擎声出现在了视频中。
车子的影子如同人影，一闪而逝。车前灯在画面中划过了两道弧线。
与此同时，巨大的碰撞声从视频中传来。
拍摄这段视频用的摄影器材的确是远远不如青叶用的其他器材。仅从这一声中，听不出声道的变化。
但摄影机这时候转了方向。
吴灵的侧脸出现在了画面中。她看着窗外。
车子已经靠边停下。
窗外，是车祸现场。
一辆黑色的汽车撞在了路灯的杆子上，车头完全变形。路灯的杆子被撞断，沉重的杆子落在车顶上，将车顶砸出一个凹陷。
那盏路灯熄灭了，其他路灯也闪烁了几下。
摄影机被移动，画面晃了一阵。
视频中响起车门打开的声音。
等画面稳定下来，就见吴灵和叶青的背影。
两人走向了那辆报废的汽车。
镜头跟上。
到了近前，更能看清楚那种惨烈的细节。
车内只有驾驶座有人。驾驶员的满身是血，头上也有血污，遮住了脸。方向盘就压在他的胸口，能清楚看到他胸腔凹陷了下去。他的双腿则被夹在座位中，完全被遮挡住。
司机没有当场死亡。
有微弱的呻吟从驾驶座破碎的窗户传出来。
他身体动了动，马上疼得僵住，发出了微不可闻的叫声。
吴灵和叶青只是稍微看了看驾驶员的情况，就转过了头。
镜头随之转动。
在他们旁边，也是变形的车头前，站着一个人影。看穿着打扮，正是之前出现过的鬼。
那个鬼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就愣怔地盯着车子。
“赵先生。”吴灵喊了一声。
那个鬼没有一点儿反应。
“超度了吧。”叶青说道。
吴灵答应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沓符纸。
她没有打火机，只是捏着一张符纸，竖在眼睛前，念了一句简单的咒语。随着咒语结束，符纸自燃。燃烧的火焰是淡青色的，如同传说中的鬼火。
火焰缓缓燃烧，慢慢变成了一点火星。
吴灵托着的符纸无风自动，飘舞起来。但也只有一张飘起来，擦着那点火星而过，变成了另一团鬼火。
随着这些符纸在半空中陆续燃烧，那个鬼的神情有了改变。
他的眼睛有了焦距，脸上也多了表情。
他眨了眨眼睛，看向了镜头。
“你们……”鬼开了口，声音中充满了疑惑。
“赵先生，您该去投胎了。”吴灵说道。
那个鬼看看吴灵，再看车子。
车子在他的注视下缓缓消失。倒塌的路灯也恢复了原样。
只听他一声叹息，露出了一丝苦笑，身影随之而变淡。
鬼火消失，没有留下符纸的灰烬。那个鬼也不见了。
“这样就行了？”刘淼问道。
“嗯。不是什么麻烦的鬼。大概就是车祸太意外，他没反应过来吧。”吴灵说道。
视频的进度条走到了最后。
2002年7月28日，结束调查。
……
我很意外。
随手抽中的档案出人意料的简单。青叶的人没花多少功夫，就解决了这件事。整件事也没有什么危险。连有惊无险都算不上。
我将档案又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东西。
这没有让我轻松，反倒是让我更加不安了。
我不信青叶的人这么好运，或者说，我不信青叶他们接待的委托人会那么好运。整件事，除了早就死的司机，居然就没有死伤了。
我想了想，忍不住去网上搜索了那条路。
临口路是晖州省徐埔市的一条郊区小路。我搜索下来，也只有地图上有显示，再无其他信息。这里没有知名的商圈、住宅区，也没有出过特大新闻。赵驰的车祸都没有上报纸。这样的车祸全国各地每时每刻大概都有发生。
想要找点闹鬼传闻，我都没找到。
02年的话，网络还不发达，大概是不会有人在论坛发布这种传闻。社交网站那时候连个雏形都没有，博客之类也是没有成气候的。没有人发布本地的闹鬼传说，也实属正常。
在此之后，同样没有消息，似乎就证明了青叶已经将那件事完全处理好了。
我应该觉得放心的。可想想青叶以前的“辉煌”记录，我就怎么都不踏实。
我自己想想都有些哭笑不得。我好像是变态杀人魔似的，不看到死人就不舒服。
呼了口气，我将笔记本关闭了。
明天还要早起上班，还得到工农六村坐班。
想想拆迁的事情，也让我觉得疲累。拆迁的工作没有刺激，现在更是空闲期。不光是我们，那些拆迁户都有些麻木了。不过，等到正式开始拆迁的签约工作，又有的是麻烦事。
我躺在床上的时候不禁想，能不能等到开始签约工作的那一天？说不定在此之前，这个世界就完了。

第1245章 强光（一）
迷迷糊糊的睡梦中，我听到了风声。但不是自然风。
我感觉了一会儿，在风声中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那是汽车行驶的声音。引擎声、轮胎滚过地面的声音、车内小物在颤动的声音。
所有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让我不难判断出来自己是在一辆车上。
我想要睁开眼，但只觉得眼皮很沉重。
车子在高速行驶。
我觉得不安。这是我自己开车没有过的速度。但我脑海中马上就冒出了一个意识，告诉我没关系，这条路上没有人，夜深了，也不会有人。我还要赶时间。
不对。
我在深夜开什么车？
我一下子清醒过来。
我出了一身冷汗，第一反应是那个鬼司机。我还记得他叫宋臧，原本开灵车，不知道怎么搞得，被鬼弄死了，之后又开出租车，载过鬼、也载过人，在民庆市害死了不少人，“生意”遍及全市。
但我睁开眼睛后，就知道自己不是在宋臧的车子上。
宋臧已经被叶青杀死了。
我现在所乘坐的车子也不是出租车或者灵车。这是一辆很普通的私家车。
我呼了口气，瞥见了后视镜中的景物。
司机的模样让我觉得眼熟，可我一时都没能认出来。
不过，在看到他的穿着打扮后，我就认出来了。
是那个司机，那个赵驰。
我感到释然，又觉得莫名其妙。
怎么就梦到了赵驰了？
赵驰不是被超度了吗？
青叶的人甚至没有请那个常合作的得道高僧，吴灵烧掉一些符纸，就将赵驰送去投胎了。赵驰没有攻击他们，也没有表现出人世间的留恋。这是个没有威胁的鬼，或者说，只是个逗留在人间的灵魂。
我的心情重新紧张起来。
虽然在看完档案之后，我很疑惑这次的事件怎么那么轻易就解决了，还有些不安的预感，可真的碰到了，我仍然觉得麻烦。
我希望自己是杞人忧天，没想到成了乌鸦嘴。
赵驰的意识迷迷糊糊的。
交警没有判断错。他是疲劳驾驶。而且，车速非常快。
赵驰没有完全睡着，还记得自己在开车，自己要赶去茂淩。他也知道这条路现在不会有人经过。
没有探头，没有交警夜查。他可以在这里将速度飙到最高。
我想要阻止赵驰这种作死的行为。可在行动前，我犹豫了。
我之前改变过去，都没有好结果。这次救了赵驰，又会害死多少人。
我还没做出决断，就看到了刺眼的光。
对面有刺眼的光照射过来。
我眨了眨眼睛，下意识想要抬手。
赵驰被惊醒，马上猛打方向盘。
糟了！
这念头刚起来，我就感觉到了巨大的冲击。
车子已经撞上了电线杆。
嘭嘭两声，一声是撞车的声音，另一声是电线杆断裂倒塌的声音。
赵驰的下半身几乎被挤成了肉泥，他的胸口被方向盘撞击，吐出了鲜血。凹陷的车顶压到了他的头，让他不得不歪斜着脑袋，任由鲜血从头顶流淌下来。
前方刺目的光在这时候靠近了。一辆车没有减速，直接从赵驰的车子边驶过。车速很快，和赵驰之前的速度不相上下。
我在那强光中没有看到司机的模样。
但那辆车没有一丝一毫的停留这一点，我可以肯定。
我和赵驰的身体分离，飞出车子残骸，想要看看那辆车的车牌。
晖C&#183;K5325。
那辆车转了个弯，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我这时候才听到了一些动静。
两边的居民楼有住户开了灯。但靠路的这一边窗户，不是阳台，就是厨房。好半天，才有人从窗户探头往下张望。
有人惊叫起来，嚷嚷着报警，叫救护车。还有人在房子里面高声询问司机的情况。
赵驰没有办法回答。
我看了眼赵驰。
他恐怕还没有从车祸中回过神，现在只记得疼痛了。
他的意识很混沌。
大概也是因此，他没有彻底变成鬼，也没有去找刚才那辆车的麻烦。
那么，现在是怎么回事？
我的这个梦境……
我刚这么想，就感觉到周围景物发生了变化。
我看到了强光。
和刚才一样，那是汽车远光灯在夜间发出的光芒。
这光线太过明亮刺目，让人不禁闭上眼睛。
我马上又睁开了眼。
不对，这个光芒不是对着我的。
光线往前照射，对着黑夜。我现在是在车中。
不是赵驰的车子，是另一辆车。
车子开得很快。道路上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出来的一小片区域。周围没有房屋等建筑，但有一些高大的阴影。
我一时不能分辨自己在哪里。
我让自己和司机分开，坐到了空的副驾驶座上。
司机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看起来很年轻，只有三十岁的模样，身体强壮，剃了个光头，身上穿着冲锋衣。
我转头看后座。后座放了一个大的登山包，还有一些专业器材。
这人应该是要旅游或者探险。
我猜测他是那辆“晖C&#183;K5325”的主人。
只是，怎么我会梦到他？
是叶青在控制我的梦境？
他想要做什么？
我皱起眉头，努力去观察车外的景物。
良久，我大约判断出来，车外的阴影是山。
这个地方……
我看向了道路的前方。
这个地方很有问题。
我感觉到了不对劲。
柏油马路笔直向前，虽然没有路灯，但能看出来，这条路是新修建的，路况很好，车辆还很少。应该说，是没有车。
这样的情形让我想到了黄泉路。
青叶的人曾经接过这样的委托，那个委托人就被卷入了黄泉路，不断在这样的道路上行驶，没有尽头。我也通过梦境，见到过几次黄泉路。每一次，路都不一样，周围的景物都不一样。唯一相同的，就是这种压抑的感觉和没有尽头的行驶。
我觉得不舒服。
我看向了那个司机。
他好像没有察觉。他打了个哈欠，继续开车。
我有点儿怀疑他是那个事件的委托人。我还记得那个委托人的名字，因为他的名字很奇怪，叫任琵。他被一个同事救了。那个同事有着预知人死亡的能力。
是他吗？
我不太记得那个档案的细节了，也不记得档案的时间，委托人的模样是否有在档案中出现，我同样不记得了。
这让我觉得忐忑。
我猜测叶青现在也跟在我身边，可将他叫出来，不说他会不会听从，就是他愿意现身，结果也难以预料。情况说不定会因为他变得更加糟糕。
我让自己平静下来，静心观察周围环境。
忽然，我感觉到了一丝阴气。
我抬头看向前方。
道路开始变得蜿蜒曲折，尽头隐没在山体中，像是被一只黑色巨兽给吞掉了。
我坐直了身体。
这是我之前从未遇到过的一种阴气。它带着山风和青草味道的气息。恍惚间，我听到了鸟叫虫鸣之声，眼前好像看到了一只匍匐在山林里小憩的凶悍野兽。
它对着我睁开了眼，一下子站起身，露出了狰狞的血盆大口！

第1246章 强光（二）
我并没有真的看到怪兽，但仅仅是感觉到那种阴气的变化，我就如坠冰窖，整个人都陷入到了恐惧中。
我旁边的司机和我一样。我不知道他是有特殊的能力，还是因为那股阴气太过强烈，让普通人都能感觉到。总之，他和我感同身受，一样陷入了恐惧。
我到底是经历了不少事情，虽然心跳加快，呼吸变乱，但我冷静地坐在座位上，只是绷紧了神经。
那个司机彻底慌乱，一下子猛踩刹车，又急转方向盘，想要逃离那只怪兽。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刺耳的刹车声中，性能极好的车子转了一百八十多度，直接掉头。
这个司机也是技能娴熟，掉头之后想都不想，就又踩下了油门，让车子飞驰着冲了出去。
他恐怕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依靠本能，想要逃跑。
我听到了他的喘息声。车内，他的喘息声回荡个不停。
我回头望了一眼。
车后面的山没有什么变化。那一股阴气盘踞在山间，还虎视眈眈，紧盯着我。但它没有动。
我重新转过头。
照理来说，车子原路返回，应该是笔直前行。因为来时的道路就是笔直的。可车子掉头之后，前行的道路蜿蜒曲折。
司机留下了冷汗，喃喃道：“怎么回事……怎么……”
我心头一沉，细心留意周围，发现那一股阴气没有消失。不光没有消失，还在蔓延。
就像是起了风，将原本团成一团的阴气吹散，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我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随时准备在受到袭击的时候发动自己的能力。
可是，我并没有受到袭击。
那阴气蔓延着，不知不觉就进入了车内。
它像是空气，无处不在。
我侧头看向司机。
司机本人并未注意到，还在不安地驾驶车辆。
我有些错愕，还有些警觉。
在我的眼中，司机已经变得不同了。他已经不是活人了。
在不知不觉中，他就那么死了。
如此强大的阴气，我只看到过一次。就是那次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里面，我在梦境中遇到的苦禅大师。但即使是苦禅大师，杀人也得动手。和这种光靠阴气就无声无息地夺人性命，还是有很大不同的。不是说苦禅大师就做不到这种事情，只是他不会这么做。这和苦禅大师受人控制而疯狂杀人的情况截然不同。
我能感觉出来，这个阴气的主人就是想要杀人而已。单纯地杀死靠近的人，没有理由，不讲道理。
我看向了周围。
周围山峦起伏，没有特色的山峰不能作为参照物。
司机没有发现自己已经死亡，却是发现这条路不对。
他加速开了一阵后，绝望地放慢了车速。
渐渐的，他停下车，头靠在方向盘上，狠狠撞了几次。
方向盘上的喇叭被碰到，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司机吐了口气，坐直了身体，哆嗦着手，不停掏口袋。他很快摸出了一个指南针。
现在专业的指南针当然不像是古代的指南针那么简陋。我不懂这些，只看到那上面一圈圈的刻度标识，表盘中装了小灯，感应到黑暗的环境，自动亮起。除此之外，表盘和指针还都有荧光涂料，让人很容易看清楚上面显示的内容。
中心的指针没有疯狂打转，反倒是非常正常的晃晃悠悠，指了一个方向。
司机看着指南针，情绪好像被抚平了。
我没有从他那里感受到太多的意识。他有过的激烈情绪只有惊恐，此前、此后，都“脑袋空空”。我不知道这是因为他很冷静克制，还是有其他缘故。
司机将指南针放在了腿上，重新发动汽车。
车子继续往前。
他不安心地随时盯着指南针。
指南针非常稳定，指着一个固定的方向。
道路蜿蜒，偏离了那个方向。
司机咬了咬牙，一踩油门，车子就驶出了柏油马路，颠簸了一下后，进入了旁边的土路。
道路两旁的空地过去可能是农田，再远一点，就是树林，然后是山的阴影。
车灯射进树林，能看到树影婆娑，随着夜风微微摇摆。
没有树叶摩擦的沙沙声，只能看到树叶晃动。这场景就很是诡异了。
车子按照指南针的指示，接近了树林，车头碰到了第一棵树的树干。
司机有些错愕，脸色阴晴不定。
我这时候才接收到他的一点意识。
他认为自己进入了幻境，产生了幻觉。
双眼和其他感官可能欺骗他，指南针不会。
他将车子倒退了几米，一踩油门，就撞向了树干。他想要借此冲破幻境。
我并不觉得这是单纯的幻境。
如果一个人的感官出现了问题，又怎么能确定自己看到的道路景物是错误的，而自己看到的指南针结果是正确的呢？这完全没道理。
更重要的是，我除了感受到阴气外，没有再发觉其他东西。我所见的和司机所见的一样。
不是指南针被那只鬼操控了，就是周围景物被那只鬼操控了。
无论哪一种，都不可能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刚诞生的鬼魂能用蛮力突破的。
车头保险杠撞上了树干，发出了一声重响。
车子停下，气囊弹出。
我看到那棵树剧烈摇晃，但不多时就稳住了。
司机被撞得七荤八素，腿上放着的指南针也落到了驾驶座下。
他缓了缓，晃了晃头，将气囊给扯开，喘着粗气，要找指南针。
他有些吃力地将指南针找到了，小心翼翼地察看上面的指针。
指针还是指着正前方，也是刚才所指的方向。
司机表情变化，想了好久，才重新发动汽车。
我不知道他这样杠上这个方向，认定死理，是他天生性格如此，还是他已经受到了阴气的影响。
他扭动了几次车钥匙，引擎却好像是患了哮喘，咳嗽几声，死活发动不起来。
他破口大骂了几句，正好脑中灵光一现，更大声地谩骂起来。
我从他的意识中获悉，他是觉得这样骂脏话能驱赶走鬼魂。这个概念，我在其他地方也听说过。鬼怕恶人。表现得凶悍，应该能够驱赶走一些鬼。我不知道这套理论有没有灵异上的依据，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用，但我可以肯定，这种方法无法赶走这里的鬼。这样强大的鬼要被几句脏话给骂走了，那真是笑话了。
司机骂到自己口干舌燥，才歇了歇，拿起了一旁的水杯，喝了两口水。他再次发动汽车，却还是发动不起来。咒骂了一声后，他坐了一会儿，取了旁边格子里的手电筒，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车门。
我跟着下了车，比他先一步，绕到了车头，看了看车牌。
是晖州的车牌，但号码不一样。
我暗自觉得奇怪，一抬眼，发现这辆车也和我之前梦境中所看到的车子不同。
不是一辆车、一个人？
是那个任琵？
可任琵应该不是这种性格的。
我暗自琢磨着。
司机已经检查了车子引擎。
这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检查的。
车前杠已经撞瘪，引擎盖也被撞得凸角。司机好不容易将引擎盖打开，就有几缕烟冒出来。他鼓捣了一阵后，只能无力地咒骂几句。
车前灯还亮着，照亮了树林，将树影拉得很长。
司机看看树林，咽了口唾沫，慌忙地开始在口袋里摸索。这一次，他没有摸出野外生存的工具，而是摸出了手机。他就是喜极而泣，赶紧拨打电话求助。
“我在广源公路上！对，就是进山的那条公路！我知道、我知道这边没人了。我撞车了，你们可以找过来吧？定位……我车上没有定位。手机定位你们能收到吗？”司机说着，看看自己的手机。
智能机。
我有些发怔。
2002年的时候，智能机可没有普及。
现在……是什么时候？

第1247章 强光（三）
我想要凑过去看看现在的日期。但司机的手机上方只显示了时间。现在是凌晨三点，也差不多是最黑暗的时刻。
周围除了手机、手电、车前灯的光，也没有其他光线了。
没有月光、星光，也听不到一丝一毫的动静。
司机用手机定位了自己所在的地方。
这里是广源公路。
我没有听过这条路。全国各地叫广源的地方不少。
我还记得之前看到过社交网站上一个公众号的科普。这么多山、河、路被起名为“广源”，是因为古代有一位名叫广源的世家名士，喜欢游历天下，到了一个地方，被地方官奉为上宾，邀请游览当地山河。他比较高端的是，普通人在旅游景点的山壁、建筑上刻“到此一游”，是破坏文物。他被地方官邀请留下墨宝，写下“到此一游”，落个款，就能被裱起来，挂在当地的名胜古迹中。这些墨宝自然是没有留下，倒是那些他留下墨宝的地方，渐渐都改了名，变成了“广源”。
这样的轶事大多数人并不知道。知道的，也就是觉得好玩。
我现在对此只有个大概印象。那张长图片最后，罗列了国内名叫广源的山、河、路、城市等等，大概有十几、二十个……
我只能将广源公路这个名字记下。
如果梦境中不能解决那个鬼，出了梦境，我还要找青叶的人查一查。
我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司机已经和电话那头的人说清楚了位置。他翻找出了自己的驾照和车辆信息，报给那边的人。我看到了他的名字——郑摩天。
这名字有些奇怪，很容易记住。
结束了通话，郑摩天放松下来，翻看手机上的消息。
我借此看到了现在的日期。
2014年1月29日。
距离02年的车祸有十二年。
这个时间，让我更加难以判断郑摩天的身份了。
郑摩天打开群，抱怨自己出了车祸。
那个群的名字很直白，叫“天涯驴友”。郑摩天应该就是个驴友。
我不知道他是孤身上路，还是准备到什么地方和人会和。
群里面冒出了一些消息。那些群员没有显示名字，只显示头像。
一个用自拍照片当头像的男人笑话郑摩天，“开车都不利索，还要进山区啊？”
下面是一个用山峰当头像的人，“摩天哥这次和谁一块儿去爬山？”
郑摩天的头像就是一栋摩天大楼。不是特别标志性的建筑，直挺挺的一个四方体，也看不出是哪儿的楼。
郑摩天回答：“一个人。人多吵吵。”
“嫌人多你现在干嘛呢？”自拍男又嘲笑。
“等拖车呢。没事做。”郑摩天没生气。
群里面的话题很快转了。
几个人分享自己拍的照片和视频，说是上次一起出去玩拍的。郑摩天没参加。
手机上显示的时间从三点变成了四点。
郑摩天不耐烦，又打了电话给保险公司。
我只觉得这幕场景有点儿眼熟。
我看看周围。
阴气还没散去，还是如同一层薄雾，充斥在我目之所及的所有区域。
道路和山峰都被黑暗笼罩，没有一丝光芒。
郑摩天变得不耐烦。可不耐烦也不能变出救援。
他的手机接收到了提示短信，说是流量超标。
郑摩天再想要进群聊天，赫然发现自己发不了消息了。他发出去的查询短信也变成了发送失败。郑摩天铁青着脸打电话，电话根本没有拨出去。
停机了。
我意识到这一点，郑摩天也意识到了。
“草！”他骂了一声。
手机电量也从绿色变成了红色。
郑摩天回车上找充电器。车载充电器失灵。他的充电宝也无法给手机充电。
“怎么搞的！”郑摩天骂骂咧咧。
我觉得周围环境正在变冷。这应该是我的心理作用。
失去对外通信的手段，往往就是那些灵异事件爆发的开端。
我不知道这一套路的逻辑在哪里。可能是老天做的暗示，就像它暗示那些鬼不能在人前暴露自己，不能在大庭广众下用诡异的手法杀人一样，它可能也暗示了所有的鬼，在要搞出大动静之前，将通信设施给断掉。
没有办法联系外界，也就意味着无法求助。同时，也意味着无人知道受害者真实的死因。
我想到了作死小能手。
那场直播，已经打破了这种“潜规则”。
那场直播中，直播画面正常进行，作死小能手却无法用手机联系外界，在事后看来，是一种充满恶意，也充满了暗示的现象。
受害者无法逃，旁观者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如何被鬼杀死，看着鬼是如何杀人的。
我回过神，看到郑摩天，突然想起来，这人已经死了。
他已经死了的话，那只鬼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手机关机前，显示的时间已经变成了5点39分。
郑摩天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关车门。他看着手机屏幕变成一片漆黑，抬头看了看天。
没有星月，也没有乌云的痕迹。天空和手机屏幕一样一片漆黑。
郑摩天开始不安了。
他看了眼指南针，再看看还亮着的车前灯。
树影构成了一副恐怖的画面，可强光好像又能给人一种信心。
我感知到了郑摩天的想法。
他在数数。从1开始，很有耐心地数到了3600，然后又从1开始数。
他在用这种笨办法计算时间。
当第二个3600数完，郑摩天又抬头看了看天。
他的心境完全变了。
他站起身，深呼吸了几次，从车后座拿出了背包，顺手拿了器材。
那些器材应该是摄影器材，看着很沉重。
他思考了一会儿，只拿了一台单反，又从车里面拿出了纸笔，写了一张便条说明自己前进的方向，架在了车窗玻璃上。
做完这些，他才手握指南针，走入了树林中。
树影中多了一道人影。
人影和树影一样被拉得很长，和树影交叠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人被插在某种刑具上。
郑摩天的脚步略显迟疑，在草地上踩出沙沙的声音，但很快，脚步声就变得沉稳有力。
他绕过了一些挡路的树，坚持往南方走。
他没有再计数，但指南针上有记录的工具，随着郑摩天的前进不断转动。
走一段路，郑摩天都会用单反拍下照片，记录自己的前进轨迹。
车灯的光芒在很久前就到了极限。现在郑摩天靠着脑袋上的探照灯照明。就设备上来说，他准备得很齐全，在树林行走完全没问题。
我留意着周围的阴气，可这些阴气真如空气一般，均匀分布，毫无异常。
最初的虫鸣鸟叫是没了，但那种恐怖的压迫感同样也没了。
我跟着郑摩天，不觉得疲累，却有些担心这样的行走会变得无休无止。郑摩天会被困在树林中，我则会被困在梦境里。
正这么想着，我看到了光。
前方有微弱的光。
郑摩天欣喜不已，加快了脚步。
不过是两三分钟的功夫，原本看起来无边无际的树林到了尽头。
树林的尽头不是山壁，而是一条公路。
远处，有车行驶而来。车前大灯光芒刺眼。
郑摩天的情绪传递到我的脑海中。他认为自己做对了。照着那个方向走，果然能走出来。
我看着靠近的车辆，心里笼罩了一层乌云。
郑摩天已经冲到了路上，挥舞着手，大声呼叫。
那辆车好像注意到了人，放缓车速，停在了路中间。
郑摩天三步并作两步，要冲过去，但脚步很快就停下了。
车子开了远光灯，让人看不清车的模样，只能看到两团光。
郑摩天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些不好的猜想。他没有往鬼上联想，反倒是摸出了背包里面的军刀。他怕在这荒僻的地方碰到穷凶极恶的抢劫犯。
那辆车重新启动，朝着郑摩天的方向猛冲过来。
郑摩天大叫一声，慌忙要躲避，但人的双腿比不了车的四轮。
郑摩天在树林里走了那么久，也实在是吃不消了。
他被车子撞到了侧腰，顶着继续往前，直直撞到了树干上。
我听到了他骨头碎裂的声音。
他挂在脖子上了单反砸在车前盖上，不知道碰到了什么按键，闪光灯亮了两下，拍了照片。
郑摩天没有马上死。
他抬头看向车子的驾驶座。
我站在车旁，看得更加清晰。
那辆车后退了几米，引擎再次咆哮，狠狠撞在了靠在树干上的郑摩天身上。
郑摩天的上半身趴在车前盖上，歪着头，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驾驶座。
车前灯熄灭，天亮了。
驾驶座上，他自己的身影随之消失。
远处，有车辆的声音传来。
拖车停在路边，有人大声呼喊。
郑摩天的意识消散了一秒钟，下一秒，我随着他重新聚拢的意识一块儿坐在了行驶的车内。
吱——
郑摩天踩了刹车。
我听到了他急促的喘息，看到了他发白的脸色和满头的冷汗。
以及，他身上清晰的阴气。
“哈……呵呵……”郑摩天发出了怪异的声响，哆嗦着猜到了头上的汗，看看周围，又颤抖着，摸出了手机。
2014年1月29日2点24分。
“是做梦……是做梦啊……”郑摩天放松地呼了口气，瘫在座椅上。

第1248章 强光（四）
做梦？
我怔了一下，仔细分辨郑摩天的状态。
郑摩天还是一个鬼，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阴气已经变得比刚才重了。
我刚才跟着郑摩天走了一路，也目睹了他的死亡。毫无疑问，他取出指南针、将车子开往树林、自己在树林中行走，最后被自己的车子撞死，这些都是真是发生过的事情。
但现在，郑摩天坐在车内，看到自己的手机重新有了电，显示出来的时间是那些事情发生之前，这也是正在发生的真实情况。
我的表情沉下来，再看周围。
那些山峰的影子，还是山峰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的阴气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郑摩天已经缓过了那口气，重新发动汽车。
他好像是有了心理阴影，将车载电台打开，听起了广播。
车辆广播的频道有些少。可能是因为这个地方没有多少电台，也可能是因为时间不对。
郑摩天一边开车，一边调整了几次。
他将车速放得很慢，开得很小心。
终于，有个电台中出现了人的声音。
“……上面这首歌来自于米娅，《真心为你》，送给我们的听众林小姐，祝福她这周末的婚礼能够顺利。请早些休息，保持一个最佳状态，成为最美新娘。再次祝福林小姐，祝您和您的先生百年好合，新婚快乐。接下来，我们接听下一位观众来电。喂，您好。”
我看了眼时间。
我不怎么听广播，没想到现在的深夜电台运营到这么晚，而且这个店还有观众来电话。
“你好，小方。”
喇叭中传出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声音很年轻。
“哎，您好。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我姓于，‘于是’的‘于’。”
“您好，于先生。您有什么故事和我们分享吗？”那个电台主持小方声音醇厚，能听出来带了点笑意，十分温柔。
“我这周末要结婚了。”于先生说道。
驾驶座上的郑摩天“咦”了一声。
“哦，又一位新人。这真的是巧了。这周末是个适宜结婚的黄道吉日吗？哈哈。还是先恭喜于先生。”
“不用。我不想结婚。我是被逼的。被那个女人算计了。”于先生的声音没了平静，逐渐激动起来，“我和她才认识三个月，三个月不到，相亲认识的，一个熟人介绍。我家一个亲戚给介绍的，是他家的邻居，几十年老邻居，他算是看着那个女人长大的，说得怎么怎么好，高材生、海归，还进了跨国公司，人长得漂亮，大方，有礼貌。我和她相亲、约会，她也都挺好的。我就被骗了。认识第一个月，就开房了。她主动的。她说国外的习惯，约会两三次，就该开房试试看。如果床上不合适，也不要拖下去了。我当时心里就膈应了！她算什么意思？要验货啊？怀疑我有问题？我是不痛快。但也就是那样。她各方面条件是都很好，比我好。她自己也说了，是想要找个更加顾家的男人。她将来要打拼事业为主，需要另一半多照顾家里面。我对这个无所谓。我不是事业心那么重的男人。我们家也很平等，从来没有性别歧视。谁工作忙，另一个就多照顾一点家里面。本来这些都挺好。床上也挺好。后来又约会几次，开过房。她突然就跟我说，她怀上了。我明明每次都戴套了！每次防护措施都做好了！”
郑摩天听得有了兴趣，啧啧出声，在车内自言自语。
我心里生出了异样的感觉，盯着那块液晶屏上显示的数字看。
“于先生，您是怀疑您的未婚妻怀上了别人的孩子，赖上了您？”小方问道。
“对！还不止！她一开始找上我，就准备赖我！她和那个男人还不清不楚的！我后来找人查，我自己跟了她好几天才知道。那个男人还陪她去做了产检！那个男人就是她现在的上司！她是个狗屁留学生啊！她大学就被包养了，被那个男人老婆发现，打了一顿，不敢回家，不敢跟家里面说。那个男人送她到外地去养伤了！根本就没出国！她在跨国公司里面也不是做白领，就是做个前台小妹！做接待！她全都是在骗人。身上的衣服、包、化妆品，不是自己工资买的，都是那个男人出钱给买的！她给那个男人生孩子，又怕那个男人老婆，找我当挡箭牌！操他妈的！”
“于先生，请您冷静。”
“我怎么冷静？她在所有人面前装好人。我爸妈被她哄得找不着北，都快叫她女儿了！我亲戚朋友都当我找了个好女人呢！我现在……现在真不知道怎么办……我不好说出去。说出去，我真成傻子了。我现在都想要杀了她了。我杀了她的心都有了！”
“于先生，您不要冲动。这件事也不是没有办法。您既然知道她那么多事情，手上应该有证据吧？只要向您的家人朋友说清楚，被指责的不会是您，而是她。您不要着急。比起短时间的风言风语，长久的幸福更加重要。您应该在婚礼前，就先……”
“我们都领证了。现在就是走个形式。今天就是请家人朋友吃酒。”
“结婚了也可以离婚。您有证据的话，就有充分的理由离婚。”
“这样离婚还赚了啊。分那个女人一半的钱。”郑摩天嘀咕了一句。
我目不转睛盯着那块液晶屏，正好看到了屏幕上的一次闪烁。
上面的数字符号出现了缺漏，好像屏幕上多了一些损坏的点。
我心头一跳。
“我不会让那个女人好过的。离婚？离婚怎么够？她耍我一顿，离婚就行了？我已经决定好了……”那位于先生的声音变得阴沉。
“您想要做什么，于先生？请一定要冷静，不要冲动。有什么事情都好说。您要杀了人，下半辈子可也就赔进去了。”小方的声音变得急切。
“我不会把自己赔进去的。我很冷静。我打听过了。广源公路，那条路你听说过没有？”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郑摩天猛地转头，又急踩刹车。
于先生的声音阴测测的，“那条路闹鬼。很多人都听说过，那里闹鬼闹得厉害。上了那条路，就死定了。那里老是出车祸，早几年就封了路，但没有人管。我现在就带着她上了路。我会把她扔在广源公路上。你听到了没？我现在在开车。这条路上没有人，现在特别安静。嘿。我倒了那个男人的帐号，给她发消息，将她钓出来，再反过来钓那个男人。这两个蠢货，想着在她结婚前能偷情，还觉得刺激呢。结果被我一锅端了。哈！她还忽悠我，说要在结婚前去看夜景。她不知道这些都是我编出来，钓她出来的借口。她还当我是傻子呢。她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刚才还打电话到你们电台，点歌，点了那首《真心为你》。哈哈哈哈……”
“于先生……”小方的声音彻底慌了。
我觉得头皮发麻。
那种恐怖的感觉，不是因为于先生叙述的事情，而是因为我感觉到了他声音中透出来的阴气。
“她不知道，她那个奸夫现在就在我的后备箱里面。”
喇叭中，传出了车辆行驶的声音。
但我很快分辨出来，那个声音不是从喇叭里传出来的。
我和郑摩天都僵硬地转头，看向了车后。
后方道路的尽头，两束车前灯的光芒强烈地照射过来。

第1249章 强光（五）
郑摩天这时候思绪涌动，想到了一个又一个可能。他在犹豫要不要阻止那个于先生，又自我安慰可能只是巧合。
我没有这方面的心思。
在那两束灯光出现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异常。
这条路是笔直的。两束光线出现的位置并非完全意义上的道路尽头。它一冒出来，就是亮瞎人眼的光芒。也就是说，它是在半路上凭空冒出来的。
我很快就发现了从那光芒中传出来的阴气。
那辆车上坐着的只可能是死人。
郑摩天还没想清楚该怎么办，车子已经到了近前，并擦着郑摩天的车子过去了。
电台中，小方还在劝说。他不把于先生说的闹鬼当一回事，却是害怕于先生动手杀人，也怕他将人弃在路上，会让人冻死、被撞死，出现其他意外。于先生没再说话，只是不停发出令人胆寒的笑声。
两辆车擦肩而过。那辆黑色的车子似乎是没有发觉郑摩天的存在。
我听到了郑摩天咽唾沫的声音。
眼睁睁看着那辆车又行驶了五十米左右，就停在了路边，郑摩天又吞咽起了口水。他骂了句脏话，却是没有下车的意思，只摸出了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
这条路上没有路灯，头顶上空也没有星月的光芒。两辆车的车前大灯照亮了两块区域，让人能看清楚两块区域内发生的事情。
停下的车子上，驾驶员下来了，转到了副驾驶座。车子挡住了我的视线。不过我刚才看到驾驶员，已经确认那就是个死人了。
“喂喂！我要报警！”郑摩天焦急地喊道，又骂了一声，“怎么搞的？怎么突然没电了？”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一种强烈的恐惧感从他心中涌出来。
那边的车子前，驾驶员拖了什么东西，扔在了地上。
我眯起眼睛看过去，确认那是个女人，也是个女鬼。
女鬼被远光灯照得惨白，完全看不出长相打扮。
司机扔了这个女鬼，就走到了后备箱，从那里又拖了一个鬼出来。
电台的声音在持续。从电台主持说的话来判断，那个于先生并没有挂电话。他自顾自忙碌，可能是带了蓝牙耳机，这会儿喘气的声音传出来，之前也有开关门的声音被收录到。
“于先生！您千万不要做傻事！您现在做的事情已经违反了法律！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您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自己的父母朋友想想。为了那样一个女人毁掉自己的下半辈子……”
我看到那个司机将男鬼的扔在了女鬼身上。那个司机站在两个鬼的旁边，也站在了远光灯的强烈光芒中，掏掏口袋，应该是拿出了手机。
电台中，传出了于先生微喘的声音，“我想得很清楚了。我也查清楚了。迷信杀人可不是杀人，这叫……这叫不能犯。”
“但您袭击了那两个人，对吧？您还将他们带到了偏僻的地方遗弃，这已经是犯罪了。如果他们死了，您这里是罪加一等。请相信我，于先生。我们电台有自己的法务。我们已经联系上他了。我们还有合作的律师。您如果愿意，我可以请他连线，向您分析这里面的法律问题。真的，于先生，您现在应该冷静下来，好好考虑……”
于先生打断了小方的话，“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
电台里传出了电话挂断的一声忙音。
司机在那里又站了一会儿，才回到了车上。
郑摩天看到那个人倒车，准备掉头离开，又骂了一声。
车子迎面而来，光芒让人睁不开眼。
那光芒像是巨大的流星，从车窗边划过，隐没于道路的黑暗中。
郑摩天没有发现这个。他呼了口气，看向了前方路面的两团影子。
郑摩天想了一会儿，发动汽车，很缓慢地将车子开过去。
他看看后视镜，看看路上躺着的人，按了喇叭。
喇叭的声响好似惊雷，在这黑夜里面回荡，并传出去很远。
郑摩天吓了一跳。
我盯着地上的两个鬼，能感觉到他们身上的阴气比郑摩天强许多。可他们一动不动，和真的死了也差不多。
郑摩天开了车窗，往外喊了两声，仍然没得到回应。
他骂骂咧咧，从车上下来，握住了他那把小军刀，靠近两个人，用登山靴踢踢两个人的身体。
两个人有了苏醒的迹象。
郑摩天连忙又喊了几声。
两个人迷迷糊糊清醒过来，揉着头，满脸的痛苦。
“怎么回事……怎么……”
一男一女面对面，很费解地看着彼此。
女人率先变了脸色，“于勤！我被于勤给弄晕了！他……”
男人沉默不言。
“你怎么也会在这里？他……”女人颤抖着声音问道。
男人站起身，“你让他知道了？让你找个人结婚，你就找了个杀人犯？这里是哪里？”男人没给女人好脸色，压抑着怒气，看看周围。
“我说你们啊……”郑摩天皱起眉头。
那两个鬼好像看不见郑摩天。
“是广源公路。”女人赶紧爬起来，低眉顺眼地小声说道，“我被他拿药弄晕前，他带我开车到了广源公路，说要去这边自然山区看夜景。就是……”
“就是你约我的那个？”男人打断了女人的话，语气粗暴。
女人愣住，“怎么是我约你的？不是你约我的吗？”
男人瞪着女人。
女人张张嘴，忽然就脸色铁青了，“他……他盗了我的号……”
“你个蠢货！”男人骂了一句，“你脑子是摆设吗？之前还跟我说他好糊弄？他是傻子？到底谁是傻子！”
女人不敢还嘴，只是委屈地摸摸肚子。
男人深呼吸，“行了。想办法回去吧。”他摸摸口袋，没找到什么东西，就看女人。
女人小声说道：“我东西都在包里面。”
男人又一次深呼吸，看看道路的两端，“你记得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吗？”
女人摇头。
男人看看黑色的夜空，再看看路，随便选了个方向，“那就往这个方向走。只要找到人就好了。”
他选择的方向是正前方，并非车子离开的方向。
郑摩天已经惨白着脸，变成了一尊雕塑。
他看两人要走，连忙追上去，伸手要拉住他们。他的手穿过了男人的身体。
郑摩天发愣地看着自己的手。
“怎么会……怎么会！”郑摩天突然狂躁起来，对着那一男一女挥舞着手臂，却是什么都没碰到。
“啊啊啊啊！”郑摩天大叫起来，抱住头，蹲在了地上。

第1250章 强光（六）
“怎么会这样？不可能的……一定是做梦！对！我一定是在做梦！我还在做梦！”郑摩天蹲在地上自言自语了很长时间，才重新蹦起来。
他冲向了自己的汽车，拉开驾驶座的门，直接跳了进去，安全带都没有系上，就发动汽车，猛踩油门。
那一男一女都还没走远，正靠着路边，缓慢前行。
郑摩天目不斜视，刻意不去看他们，将车速提到了最高。
车子的引擎发出了轰鸣声，轮胎和地面摩擦，声音也特别响亮。
这样开了很长时间，郑摩天剧烈的呼吸声都没有减弱。
我都感受到他同样剧烈的心跳。
他的五脏六腑和肌肉中遍布的血管都在一突一突地彰显存在。
郑摩天发出了可怜的呜咽声，嘀嘀咕咕了一些东西。我没听清楚，他自己可能也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良久，他慢慢平静下来。
他重新振作了，也可以说是自欺成功，坚信有问题的不是自己，而是刚才的人。
他的视线移动到了车内的广播上。
刚才的电台已经停了，液晶屏也暗了下来，没有显示任何内容。
郑摩天犹豫了半天，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块屏幕，无法做出决断。
等他不经意地瞥一眼前方道路，就看到了强光中的两道身影。
车子还行驶在道路正中，而在路边，有一男一女在行走。
郑摩天猛踩刹车。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这样的强光和噪音，都没有惊动那对男女。
车子这会儿已经到了他们旁边，和他们并排，透过车窗，能看到他们脸上的烦躁、不安和怒气。
他们的位置是强光边缘，模样不是那么清晰，可也足以让人看到很多东西了。
郑摩天的心跳声大到只要坐在车内就能听到。
他脑海中浮现出了自己之前的“梦”，精神变得恍惚。
那一对男女还没走出远光灯的范围，远光灯之前，就多了两团光芒。
道路前方，突兀冒出来了两团光。那是迎面开过来的车辆，也开了远光灯。
在这黑夜中，只能看到那光芒，看不到车子的情况。
郑摩天的心跳声又加快了几分。在极限中，提高了心跳频率。这让他很不舒服。全身的血管都好像要爆炸了。
我已经猜到了什么。
而路上的那对男女一无所知。看到车子，就惊喜不已，大喊大叫，希望对方能停车。
车子靠近，方向盘微微转动，像是看到了那两个人，要靠边停车。但车速一点儿都没有减慢，反倒是有了加速的趋势。
女人一无所觉，还在挥手。被照亮的脸上是毋庸置疑的惊喜笑容。
男人却是警觉，放下了手，停止了叫喊，挪动了一下步子，接着，毫不犹豫地转身往旁边的林子跑。
女人脸上惊喜变成惊惧，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就被车子撞得飞起，在空中转了一圈，重重落在地上。
那辆车没有减速，撞开了女人后，直奔着那个男人而去。
车辆驶出公路，因为车速过快和路基的高低差，直接颠簸了一下，再落地，车辆就歪斜了。在面前行驶了一两米，直接侧翻到底。
那个男人躲过了一劫，被强光打在身上，能让人看到他面无血色的模样。
侧翻的车辆中，副驾驶座的门被推开，一个男人爬了出来。
两个男人面对面，像是两只野兽狭路相逢。
我看不到那个从车上下来的人长什么模样，却知道他的阴气和之前所见的司机一模一样。这应该就是于先生了。
于先生毫不犹豫，从车上跳下来，就扑向了那个男人。
他嘶吼着，狰狞疯狂。
而那个男人显然是被吓破了胆，叫了一声后，撒腿就跑。他想要跑到公路上，但刚踏上公路，就被于先生从身后扑倒，后脑勺挨了两拳。
这不是格斗，也不是有技术含量的打架。两个男人都不善于此，对此应该没有多少经验，只是不断在路上翻滚、撕扯，挥起的拳头，也落不到要害部位。
郑摩天看得屏住了呼吸。
我在后视镜看到了郑摩天憋得涨红的脸，侧头看向那辆侧翻的车辆。
我没有闻到什么汽油味，可我看到了车上的阴气。
那两个扭打的男人从公路滚回到了草地上。于先生被揪住了衣领，按在了车盘上。
“你这个疯子！你他妈有毛病啊！不就是接盘，被人戴绿帽，你就要杀人？”那个男人怒不可遏，“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要不是抓你当挡箭牌，会有漂亮女人跟你开房？”
“妈的！你个死老白脸！”于先生一拳头打在男人的脸上，将男人打倒在地，吐了口带血的唾液在男人身上，“呸！你当我不知道！你就是个乡下出来的凤凰男！要不是靠着那张脸偏了那个富婆，你还想要当经理？当老板？包养大学生给你生孩子？去你妈的！渣滓！傻逼！我今天就弄死你们这对狗男女！你们别想逃！你们死定了！”
于先生对着地上的男人拳打脚踢。
那个男人佝偻身体，抱着头，哀嚎呻吟。
我逐渐觉察到周围的阴气有了变化。这种变化非常缓慢，等我察觉，已经有东西来了。
我倏地转头，看向了公路的另一头。
有两束光在路上亮起来，飞速靠近。
让我意外的是，不仅我和郑摩天看到了那车灯光芒，于先生和那个男人也看到了。于先生停了单方面的殴打，惊慌看向那辆开来的车子。地上的男人则是跳起来，手脚并用，高声大喊着要拦车。
那辆车的司机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眼瞎，油门踩到底，车速没有任何变化，直接撞穿了避让不及的男人，继续前进。
男人吓得愣住了。
于先生也瞪大眼睛，身体颤抖起来。
那辆车就这么一骑绝尘，直接消失在了道路上。
男人瘫坐在地，“什么……怎么……”
“是鬼车……是那辆鬼车……”于先生结巴地挤出两句话，突然鬼叫一声，冲上公路要逃跑。
那个男人却在此时伸手，眼疾手快，拉住了于先生的脚，直接让他重重摔地上。
“你他妈……”于先生刚想要发火。
我顺着那个男人的视线看过去。
被撞飞之后躺在地上的女人正在慢慢爬起来。她满身的血，身体恐怕有多出骨折，站起来的姿势都无比怪异。
啪嗒一声。
她的双腿中，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那团肉在地上蠕动，和女人一块儿，向两个男人靠近。
男人抓紧了于先生的腿，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叫声。
侧翻的车辆在这时候传出了沙沙的电流声，广播声音响起。
“我姓林。是这样的，我这周末就要结婚了……沙沙……我和我先生是相亲认识的。他是特别好的人。他和他的父母都很支持我，很理解我。周末我们……沙沙……就要在亲朋好友的祝福下办婚礼了。我现在……我现在激动得睡不着。我想要点一首歌给我先生。他就在我旁边。和我一样……沙沙……他也特别、特别的高兴。”女人的声音在黑夜中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沙沙……我想要点一首《真心为你》，米娅的《真心为你》给我先生，也给我自己……”
女子的歌声随即响起。
车前灯熄灭。
那一片区域暗了大半，只有郑摩天车前灯的光照边缘还能看清一些东西，剩下的都一片模糊。
我看到了那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到了两个男人面前，接着便是两个男人的惨叫声。
郑摩天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踩了油门，将那恐怖的画面甩在了身后。
他的车没有开多久，就看到了前方冒出来的光芒。
刚才消失的小面包车出现在了前方。
郑摩天的车速远远超过它，来不及反应，就从他旁边开过。
两车并排的时候，郑摩天完全不敢去看。
我转过头，看到了车内的情况。
车子里有五六个人。后排乘客的模样，因为窗户上贴了遮光磨，我看不清，但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的人我看了个真切。
那是两具骷髅……
两具骷髅还在动，看那样子，好似是在争吵，甚至动了手。
他们的后方，有只剩骨头的手伸过来。
我只来得及看到这些，郑摩天驾驶的车就开远了。

第1251章 强光（七）
郑摩天的情绪到了极限。他的思绪已经完全被恐惧占据了，身体僵硬麻木，没有一点儿活人的气息。
他这样的状态应该是无法开车的。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现在已经不是他在开车，而是车子在自动行驶。
郑摩天保持这样浑浑噩噩的状态很久，这个黑夜也一直没有过去。
我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甚至不能确定这个梦境的时间有没有跳跃过。
耳边只有车辆运行的声音，郑摩天的呼吸心跳都在不知不觉间停止了。
黑暗的路面上没有再出现其他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流过，也可能是没有一分一秒的变动。
郑摩天不知道为何突然惊醒，一个哆嗦，车辆就打偏了，转了一个打弯，几乎是掉头一百八十度。
他保持着伸直了的双臂，脖子也僵着，一动不动。
半晌之后，他才缓慢而小心地吐出一口气。
没事的，没事……
我听到了郑摩天的心声。
死掉就死掉了。我现在……现在是鬼……哈！
他的心声很强烈，尴尬地笑着，越笑越大声。最后，他真的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郑摩天咧开嘴，笑得十分恐怖。
突然，他猛地砸了一下方向盘，骂了一句脏话。
“怎么会死的……明明……那时候……”郑摩天扒拉着头发，绞尽脑汁去思考。他低头摸着自己的身体，又摸自己的脑袋和头，掏出了指南针和手机来看。
手机不知道何时又亮了起来，时间居然还是那个时间，一点儿都没动过。
郑摩天白着一张脸，用另一手的手指，戳了一下屏幕，点开了紧急呼叫。
三个求救电话列在屏幕上。
郑摩天拨打了报警电话，开了免提。
电话“嘟嘟”地响。
郑摩天的眼睛睁大了，屏息以待。
“您好，这里是110报警台。”一个女声取代了拨号的声音。
郑摩天惊喜地叫起来，“我要报警！我出车祸了！迷路了！就在广源……”
“您好，这里是110报警台。”女声重复。
郑摩天大喊道：“我在广源公路！广源公路！我不知道是在哪里……”
“您好，这里是110报警台。”
郑摩天好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再也无法发声。
“您好，这里是110报警台。”
郑摩天的呼吸陡然加重，直接就将电话给挂了。
通话结束，可手机屏幕自动亮了起来，显示出的呼叫号码就是110。
郑摩天吓得不停按挂断的按键，那个号码却是孜孜不倦，继续拨打来。
郑摩天手忙脚乱，直接将手机的电池板给卸了下来。
他呼了口气，握着手机的手还在颤抖。
我没有感觉到手机上传出阴气。
转头看向了车子的左后方。
一个人影飘到了车窗边，“叩叩”敲响了驾驶座的车窗。
“哇啊——”郑摩天吓得身体一跳，手机直接甩在了前挡风玻璃上，嘭的又给弹回来。
叩叩！
郑摩天僵直地看着车窗外的人影。
那个人好像蒙了一层黑纱，看不清模样。
郑摩天颤巍巍地喊了一声：“谁……”他嗓子都哑了，声音几乎没发出来。
但外面的人好像听到了。
他没有再敲玻璃窗，而是伸手扒住了窗户边缘。
郑摩天彻底吓疯了，拼命转动车钥匙，猛踩油门。
咯吱咯吱的声响中，车子发动。
但车窗已经被外力给扒拉出了一条缝隙，几根手指头伸进了缝隙中，牢牢扣住了窗户。
车子向前一冲，却是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给拉扯住，直接停在路上。轮胎在原地和地面摩擦，发出了尖锐的声响。
郑摩天鬼吼鬼叫着，闭着眼睛，不停踩油门。
车窗玻璃被一点点按下去，窗外的人也显露出了整容。
那是一个面容模糊的女人，脸完全被抹平了，焦黑一片。
她的五官全没了，却好像仍然有眼睛，看着郑摩天。
沾了血污的肿胀手之后伸进了车内，摸索着，碰触到了郑摩天的脸。
郑摩天惨叫起来，松开了方向盘，努力躲避着，也睁开了眼睛。他发出了杀猪一样的叫声，涕泪横流，努力缩着身体，根本不敢碰触这个可怕的女人。
我看到了车内多出来的一点光亮。光亮就在车座下面，似乎是手机亮起来。
同时，刚才那个女声也出现在了车内。
“什么啊……原来是一只鬼……”那个女声多了点生气，很不满地抱怨了一句。
郑摩天还在叫。
那只手猛地用力，拍在了郑摩天的脸上，给了他一个耳光。
郑摩天一下子蒙了。
“一个大男人，叫屁叫！”女人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她收回手，也松开了抓着车窗的手，退到了一边，似乎想要继续往前走。
郑摩天看着那个人影走入了车前灯的强光中，一动不敢动。
我盯着那个女人的背影看。
比起其他的鬼，这个鬼的阴气更加生气勃勃，而不是那种游历、混沌的状态。当然，比起这片空间弥漫着的阴气，这样的阴气仍然只能算是弱小。
郑摩天好像回过了神，在那个鬼走出灯光范围前，大喊了一声。
“你等等！你……你等等……”
郑摩天握住了车门把，犹豫了半天，还是拉开了车门。
女鬼停住脚步，转头露出了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在强光中，这张脸更加可怖。
车内响起了女鬼的声音，“干嘛？”
这话充满了生活气息，好像冲淡了一点恐怖的氛围。
郑摩天下车的动作顿住，惊恐地看看车内。
“干嘛！”女人的声音变得不耐烦。
郑摩天战战兢兢地说道：“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现在……还有这里……”他语无伦次的。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那个身影走了回来。
郑摩天往后躲了躲，但没有关上车门。
女人走到了车门边上，径直越过，走到了车后门，拉开后，坐了进来。
我不知道她是只能看到死物，还是刚才装模作样吓唬郑摩天，才伸手摸索。现在的她看起来非常灵巧，还提前将郑摩天堆在后座的背包、器材推到了一边。
“你什么时候死的？”女人问道。
郑摩天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
女人也没催促。
好一会儿，郑摩天才声音干涩地说道：“2014年1月29日，凌晨……应该是……三点多的时候……”
女人“哦”了一声，“已经是14年了啊。”
郑摩天转头看着女人。
女人又问道：“你是被鬼抓了替身，还是自己死的？”

第1252章 强光（八）
郑摩天一时没回答。
我惊讶看向这个女鬼。
替死鬼一说我当然听说过。横死的人变成鬼，会去抓替身，抓了替身，他们自己才能去投胎。这样的“规矩”在灵异圈子应该不少见。
我不知道真实的灵异圈子里面是不是有这样的“传统”，但在民间传说中，此类事情是有不少。
我自己接触到灵异事件有一年了，却是没有碰到过任何一起替死鬼的事件。青叶接到的委托中，我暂时也没看到过替死鬼的事情。
在我原本的印象中，这个世界上的鬼都是心怀执念而死的，死了的人要投胎，直接就可以去，了不起就是迷路了，困在人世间，还未听说需要抓一个替身来顶替自己的位置，才能去投胎的。
我的眼神从惊讶变成了狐疑。我怀疑这个鬼是在撒谎。她的脸全毁了，也看不出表情，光听声音，并不能确定一个人的真实想法。至少，这个鬼的声音坦荡荡的，似乎没有撒谎。
郑摩天这会儿已经撸清了“替身”的问题，迟疑问道：“就是……替死鬼？我……我也不知道……我就好好开车在路上，就感觉到不对，掉了车头……”
郑摩天很详细地说了自己的经历，其中有些颠三倒四的地方，但一边说，他一边弥补了之前说的错误之处。他不是蠢货，虽然暴躁，可思路还是很清楚的。在放弃自欺欺人之后，更是觉察到了问题的关键。
“……我被撞死了……那个车子……那个车子上的人是我自己，我自己开车撞死了我自己……”郑摩天颤抖着，“一定是那个鬼……一定是那个！”
“你是自己死的。”女鬼打断了郑摩天的歇斯底里。
郑摩天愕然，“可是我看到了……”
“你就是自己死了。要是被抓替身，你会看到那个鬼，就跟你看到我一样。”女鬼说道，斩钉截铁的语气让郑摩天歇了争辩的心思。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就死了？”郑摩天想不通。
我知道，他死于这里一只厉鬼的阴气。那只鬼不用抓替身，甚至不用现身，也不用做多余的事情，光靠自身泄露出来的阴气，就能轻易杀死一个活人。
女鬼却好像并不知道这一点。她只说：“这地方邪门。你没听说过吗？广源公路闹鬼。这地方经常死人。后来路封了，人少了，但还是会有人来，然后就死在这里了。”
郑摩天惊叫起来。这会儿的他都忘了女鬼恐怖的模样，连珠炮似的说了自己在路上看到的那些人和鬼。
女鬼很淡定，在郑摩天说完之后，才说道：“那也是死在这条路上的鬼。他们不太一样，脑子不清醒，还困在自己死掉的时候。有的重复自己死亡的过程，有的就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你算是运气好，脑子也清楚，马上就明白了。不然，你就和他们一样了。”
郑摩天打了个寒颤。
“你既然醒过来了，那就可以去找替身了。找到了替身，你才能离开这里。”女鬼平静地说道。
“啊？”郑摩天愣愣的。
“我就是个替死鬼。”女鬼发出了一声冷笑，“我是这边110报警中心的接线员，也是倒霉，接了个报警电话，那个傻叉在这边迷路了。我跟他说了半天，联系了这边的警局来找人。谁知道他中途就死了。他还死得挺清醒，马上就抓了我来当替死鬼。”
女鬼说起自己的死亡，愤恨不平。
听她叙述，她是在回家的路上，不知不觉就上了广源公路。她那会儿开着助动车，走夜路，不过是一时失神，打了个盹，醒来就发现自己在这条路上了。开了一段路，完全找不着北，电话也打不出去，她吓得差点儿崩溃，又马上冷静下来。她是本地人，听说过广源公路的事情，努力让自己冷静的结果，就是被路边树林中冲出来的车辆给直接撞死了。
那辆车开了远光灯，灯光刺目，让她完全看不清车内人的模样。她的助动车挂在了车前杠上，被顶了好长一段距离，脚就卡在两车之间，直接就给扭断了不说，之后人摔落在地，助动车被碾碎，她挂在车底盘上，被狠狠拖行了不知道几百米，整张脸就给蹭没了。
等到她从车底盘脱落，车辆停下，又倒回碾压了她一遍，才有人从驾驶座上下来。
那声音，她至今都记得，也记得自己是究竟是为何而死的。
女鬼抬了抬头，好像是看了眼郑摩天，“你要能引来一个替身，马上就能解脱了，就不用被困在这里了。”
郑摩天神情变幻莫测。
女鬼这时候拉开车门，下了车，要离开了。
“你什么时候死的？怎么还没找到替身？”郑摩天喊了一声。
女鬼没有停下，声音仍然是从手机里面传出来：“我也想，但一直没有碰到活人。”
她走出了远光灯的范围，融入黑夜。
郑摩天咬牙切齿，思绪很混乱。
女鬼不明白，郑摩天恐怕也不明白，我是已经明了，这种替身不是所有鬼都能抓到的。
我不能确定替死鬼能不能真的“替死”，但可以肯定，只有和这些鬼的死亡有所联系，他们才能利用自己的阴气将人拉过来。就如同李墨浅无意识中做的事情，这算是“命运的指引”。对活人来说，这就是无妄之灾。
郑摩天想了好久，思路渐渐清晰。
他大概是不明白我知道的那一套“理论”，却从女鬼的叙述中分析出来，这种替身只能找相关的人。他死前接触过的，只有那个驴友群的人了。
郑摩天没有犹豫，找到了自己掉落的手机，重新插上电池板，开机。
他的这份果决让我皱眉。
郑摩天将手机打开后，没有注意。
我看到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发生了变化。现在已经不是1月29日了，而是2月3日。
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我脑海中有什么东西闪过。
郑摩天的手机又有了信号。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群，发送消息。
群内信息停在了他死亡那天开群看到的内容上。
我皱起了眉头。
郑摩天的消息是经过他精心编写的，斟词酌句，删改了好几次，最终成稿。内容却是非常简单，就一句话：“妈的破保险公司，还不来拖车！”

第1253章 强光（九）
郑摩天静静等待着，期待着。
群内很安静，好久都没有消息。
郑摩天不耐烦了，想了好久，又发了一条消息：“人呢？都死光了？”
又是长久的沉默。
郑摩天发了句脏话，急躁地问“人呢人呢人呢人呢？”
可群里面就是无人回应。
郑摩天切换到了通讯录，又给人发私聊，仍然是石沉大海。
他这回骂出了声，将手机扔到了一边，自顾自生气。
过了一会儿，他又打起精神，抓起手机，找了通讯录，发消息给其他人。
结果依然是无人回应。
郑摩天急躁地直接拨打电话。
我看到他换了好几个人打电话，从保险公司到一些只有昵称、网名的人，逐渐又打到有名有姓的人上，最后，到了那些亲戚称谓的人。他将电话打到了家中，依然是无人回答。
郑摩天泄了气，扔掉手机，咬着指甲，冥思苦想。
他觉得手机联系别人不行，回忆着女鬼说的话，脑海里翻着记忆，想着自己接触过的各种人，哪怕是一些不知道姓名的陌生人，他也拼命去想。
我看着郑摩天的眼神冷下来。
他能毫不犹豫地找替身来送死，甚至一路找到了自己的家人父母，人品已经是可见一斑了。
我在这一刻希望郑摩天永远困死在这个鬼地方，永世不得脱身。
从郑摩天的脑海中传来了一幕画面，让我的思绪中断。
我看到了敞亮夜路上行驶的车辆。那辆车高速行驶，我所在的视角则应该是另一辆高速行驶的汽车。迎面而来的车猛打方向盘，撞在了路灯杆上。那画面一闪而逝，变成了后视镜里的惨烈车祸现场。我听到了郑摩天剧烈的心跳声，但他很有急智，车子没有放慢，反倒是加快了，在下一个路口转了方向。
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现场也不会留下痕迹。就算被逮到，他和对方车辆没有任何碰撞，也不会成为肇事者。但被逮到的话，实在是麻烦。
郑摩天只想到了“麻烦”，在开车离开后，惴惴不安了两天。又等了几天，没有警察找上门，他就彻底放下心，将那件事遗忘了。
郑摩天现在想起来这件事，只有一个念头：那司机死了没？如果没死的话，不知道可不可以抓来当替身？
我为何会梦到郑摩天的事情揭开了谜底。虽然这个答案没有给我任何惊喜，早在我意料之中。但看到这一幕真相，我依然觉得愤怒。
那场车祸，双方其实都是有责任。
赵驰疲劳驾驶，郑摩天违规开远光灯，双方都是超速。无论如何，赵驰也不能说是被郑摩天给直接害死的。法律上不能给郑摩天判刑，道德上普通人无法知道郑摩天的心思，我现在却是清楚感知到了他的卑劣。
他对于那场车祸毫无愧疚，对于一个人可能因此死亡也没有一点儿同情，有的只是自私自利。
郑摩天甚至很快就开始翻找记忆中的下一个陌生人，满心都想着找替身。
我很清楚，他这不是变成鬼之后失去控制，也不像是李墨浅只有个模糊的潜意识，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有什么后果。他就是想要解脱，不管他的解脱会害死谁。
郑摩天这样的举动无疾而终。他看着安静到死寂的公路，暴躁不已。
就在这时候，前方道路出现了车灯。
远光灯停在转弯角，一动不动。
道路不知道何时有了一个大拐角，路况也变得不同，路边就出现了山壁。
郑摩天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狂喜不已，又担心这又是个困在这条路上倒霉鬼。
他第一时间关掉了自己的车灯，在黑暗中努力打量周围环境。
他自己没注意到，周围的环境已经随着他的心意发生了变化。他的车子不再是停在道路上，而是掩藏在了树林中。
郑摩天更加高兴了。他发现了变成鬼的好处，有些笃定那边的强光属于他招来的替身。他不知道那是谁，这种念头也不过是在他脑海中一闪而逝。他已经握紧了方向盘，想着女鬼说的话，也想到了那场车祸，在脑海中计划着。
我看向了前方的光芒。
没有新出现的阴气，那边的人很可能是活人，还是被郑摩天坑来的活人。
我想到此，心头一沉，犹豫了一下后，就飘出了车子，快步跑了过去。
但郑摩天和对方的距离有些远，我无法靠近，对方的车灯光芒将车身笼罩。在这个黑夜中，我只能看到他车子车灯的光芒。
又等了一会儿，两边都没有动静。
我心中忐忑不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实在不应该随便管闲事，不然有可能会导致更加恶劣的结果。
现在是2014年，不是2023年。如果是靠近“现在”的时间，我或许还能成功救人，将“更加恶劣的结果”放在未知的将来。可现在是2014年，距离“现在”太遥远了。
即使这条路上的时间不能以个人感知为标准，郑摩天在选择替身的时候，时间可能已经过去几年，那仍然是一个不确定的不安因素。
我想到了叶青的话，脑内思绪翻腾。
不要怕……
我要是最终无法拯救世界，更多的人会死去；
我要是成功拯救世界，之前死去的人也会有不一样的命运。
叶青的思路很清晰，逻辑也说得过去。真要如他预想的那样，那会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可道理归道理，情绪是情绪。不是告诉自己“不要怕”就能不害怕的。
我的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五脏六腑好像颤抖起来。
距离太遥远，我要做点什么，可能只有在两边行动起来的时候。而到了那时，车辆开动起来，速度说不定会非常快。郑摩天是准备直接撞死对方的。他会开足马力。有他自己的意志和阴气作为辅助，车速肯定不是正常范围。
我刚想到此，那辆车就动了。
司机缓慢起步，开车慢吞吞的，像是一只小鹿在小心观察周围。他已经敏感觉察到了危险，却不知道危险在何处。
郑摩天兴奋的情绪传递给我。
他看不到对方的车辆，却能看到那两束强光在移动。
他踩下了油门，车子窜了出去。
对方的车辆也要通过那个弯道了。
我的身体骤然紧绷，对着郑摩天的车伸出手。
倏地！强烈的光芒照射进了我的视网膜。我的眼前只剩下了白茫茫一片，皮肤感觉到风刮过，有什么东西穿过了我的身体！
强光眨眼即逝。
我马上转身，伸手还想要抓住郑摩天的车子，却是抓了个空。
巨大的撞击声传来，郑摩天的车子和对方的车头相撞。
我看到对方的车内被郑摩天车辆的远光灯照得透亮。车内是一家三口，都紧闭眼睛，下意识抬手当着光线，又被撞击给惊得大叫。
两车前方，那个弯道的另一侧不知何时变成了悬崖。
没有任何停顿，郑摩天的车子顶着对方的车，连着自己的车一起跌入了悬崖。
我的身体不由自主被郑摩天拉扯，也拖到了悬崖中。
没有坠地的痛苦。
我看到被撞车辆在悬崖中翻滚，最终变成了一团爆裂开的火球，将一切吞没。

第1254章 强光（十）
火焰散去的时候，我以为会看到郑摩天去投胎的场景。这种“以为”不是很强烈。我还有些怀疑那只鬼会不会真的放走自己杀死的人、困在这儿的鬼。
当白光取代了火焰的时候，我眯起眼睛，就看到了白光中兴奋的人影。
郑摩天站在一片白光中，没了公路、山影、汽车，只有他孤零零的一个鬼魂。
他好像受到了某种感召，直接就往前方冲去。
虽然这整片区域都只有强烈的白光，可仔细分辨的话，还是能看出点儿不同来。
光线是从前方照射而来的。光源就郑摩天跑着去的方向。
我跟着郑摩天身后，有些警惕地打量四周。
除了郑摩天，这片区域再无一点儿阴气，就连之前弥漫着的那种庞大阴气都不见了。可要说这里是黄泉路，是通往地方的方式，又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我之前见过的黄泉路都非常传统，至少都有路，是真实的路。而青叶他们超度过的灵魂不过是在眼前消失，并没有天降道路出现。
现在这样的白光更像是西方影视剧中的天堂路。国内有鬼差指引，进入地府轮回。西方有天堂地狱，另有一些小众的信仰，各有各的死亡世界。
不过，现在我已经知道，那些“迷信”不全是假的，也不全是真的。至少东西方和各国之间的灵异圈子没有国界和文化界限那么明显。我们称之为老天的东西，可能在西方被称为命运，是同一个东西，并能在同一时间在不同国度搅风搅雨。
或许，这种白光就是黄泉路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如果真是如此，我这样跟过去，会不会出问题？还是仅仅是多了一次去地府看看的机会？
我的脚步顿住。
可郑摩天还在往前，我的身体就不由自主被拉扯。
郑摩天跑得气喘吁吁，都没有白光的范围。白光笼罩下，他周身都有一层朦胧光晕。
我不知道他跑了多久。他不知疲倦，完全没有开车时候的焦躁，一心都想着能离开了、能解脱了。
我发现这状况和他相信指南针没有错的时候一模一样。这不是一个好现象。
忽然，我觉察到了白光的变化。光芒收缩，不再是蔓延整个空间。与此同时，黑暗填充了白光消失的区域。
郑摩天也发觉了身后的变化，看着越来越遥远的光源，发了疯一般加速奔跑。
他喊出了声，求求那光等等他。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郑摩天的呼声，光源停止了后退，转而向前。
郑摩天狂喜不已，双腿累到抬不起来，这会儿却是又爆发了一股力量，加紧冲过去。
黑暗包围了郑摩天。这片空间只剩下那两团光。
我猛地停住脚步，感觉到了那两团光是多么眼熟，周围开始出现的阴气也让人惊人的熟悉。
在此前的很长时间，我就泡在这样的阴气中。
郑摩天一无所觉。连自己累到只能在原地蹒跚行走都没发现，只一门心思盯着那两团光。
光加速冲来，伴随而来的是汽车的引擎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郑摩天彻底停下脚步。
两团光直直撞在了郑摩天身上，将他的肌肉、骨骼和内脏全给撞碎了！
刹车声响起，车底盘和轮胎碾过了郑摩天的身体。
郑摩天趴在地上，吐着血，身上多出伤口也流出了汩汩鲜血。
他身体痉挛，做不出任何反应，大脑也是一片空白。
我看向了那辆车。
车子停了一会儿，竟然就继续往前开去。
我抓着那一点时间，看清楚了车内的景象。
车内没有人。不光是车后座，驾驶座内都没有人。
这是一辆无人的空车。
看着那辆车远去，被黑暗吞没，我才转头看向郑摩天。
郑摩天就趴在黑暗中，身体好像会发光，能让人看到。
他的身体在缓慢复原。那感觉很痛苦，和受伤的时候一样痛苦，却比受伤时的疼痛要更加漫长，似乎无休无止，将这样折磨郑摩天到永远。
而在他身体复原的时候，整个空间的黑暗如同被风吹散的迷雾，缓缓消失。
有些景物若隐若现，直到郑摩天完全恢复，这些景物被笼罩在了真正的迷雾中。
抬头看去，能看到雾蒙蒙的天微微发亮。时间从黑夜变成了白天，周围也再是被山包围的漆黑公路，而是山林环绕的景区。
我看到了属于景区的别墅。
这里没有人，没有人的声音，也没有人的气息。弥漫的阴气比之前更为强烈，我又听到了阴气发出的鸟鸣虫叫。
我皱起眉头，打量了周围。
空荡荡的景区别墅让我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虽然说，这样的建筑在很多景区都能见到。有时候也未必是景区，乡下农庄、山间别墅区也会建造类似的建筑。
郑摩天从地上爬起来，惊疑不定地打量四周。
他小心翼翼喊了两声，没有得到回应，就试探着走了几步。
他的身体已经彻底复原，不再疼痛了。
郑摩天渐渐加快脚步，跑到了最近的一栋小别墅敲响了那儿的大门。
大门锁着，没有人出来应门。
郑摩天不死心地绕了一圈，试了试一楼的窗户。窗户被反锁，窗玻璃灰蒙蒙的，看不清屋内的景象。
郑摩天只好跑去另一栋别墅。
别墅之间间距不小，还中了漂亮的绿化，树木高大，能很好遮挡视线，保证每栋别墅的隐私。
这样群山环绕的地方，理应空气清心。飘在这儿的应该是山间雾气，而不是霾。我也的确闻到了山间清新的空气。这样的空气却并不令人舒服。
那些山林间小动物的声音、山风和野花的味道都带着一股属于鬼的阴气。我不知道这样的阴气是如何形成的，那只鬼是怎么回事，可这样的阴气让这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至极。风景再好，都不会让人心旷神怡。
郑摩天已经找到了第三栋别墅，同样的情景再次出现。
郑摩天泄了气，咒骂路上遇到的那个女鬼。他认为女鬼骗了他。可他又搞不清楚事情的真相。
他不再寻找那些别墅，而是沿着别墅中间的大路行走。
我又有了那种熟悉的感觉，并且随着郑摩天的前进，这样的熟悉感变得越发强烈。
前方，道路出现了变化。
笔直的道路豁然开朗。一个小型广场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脑中轰然炸响，想起了我救吴灵的时候经历的梦境。
这里是广源——
念头未结束，我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拉扯力量。
阳光破开了浓雾，照耀在我的脸上。
我在自家的床上清醒过来。
梦境结束了。
那个念头也结束了。
——广源山度假区。
叶青和吴灵第一次相遇的那个闹鬼地方！

第1255章 广源公路（一）
我醒来的时候，还有些恍恍惚惚的。我是怎么都没想到，梦境最后，郑摩天会到广源山度假区。
那个地方不是被叶青和吴灵搞定了吗？鬼应该被消灭了才对吧？
我纠结着，马上又想到，广源山外头的路似乎并不是广源公路。
我开了手机搜了搜。果然，我的印象并没有错。通往广源山度假区的唯一道路是省道418，景区路段有个单独的名字，叫梧桐路。整个山区都保持了自然风貌，占地也很广，周围除了那一条省道，就是山间的土路，没有标记名字。当地人或许会有叫法，可是绝对没有“公路”。
搜索着广源山度假区的资料，除了叶青和吴灵两人当年遇到的事情，此后只有零星两个新闻。花大价钱建造的度假区荒废了，长时间、无限期地关闭，一些新闻媒体当然会关注到这件事。可事情总是不了了之，归咎于各种各样的理由。政府卫生部门公布的景区水质调查报告反倒是被后续报道忽略了。媒体总喜欢关注景区所属的投资公司，关注一些更加有新闻价值的内容。不管是投资公司经营不利，修改了原先的公司计划，放弃了度假区，还是投资公司的营业资质出问题、在审查中弄虚作假，都比单纯的自然环境因素更加引人注目。
广源山度假区本身的顾客定位不是广大的人民群众，而是更加富裕的高薪阶层，游客少、关注度少，新闻媒体再想要推波助澜，也没有那个基础。
我也猜测是不是上头做了什么，压下了这样的新闻。灵异圈子和那个专家库在某些时候是非常强有力的一个存在，能介入到很多日常事务中，还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的。
我没再找到有关度假区的其他消息，就去搜索了广源公路。
比起度假区的“冷清”，广源公路就“热闹”许多。
两者从地图上来看，相隔十万八千里，得缩放到全国地图，才能将两个坐标放在一个显示屏上。
我看看时间，无奈暂时将广源公路的事情放到一边，先换衣洗漱，吃了早饭，和父母告别后，去赶公交了。
妹妹今天有开学仪式，早早起来，偷偷摸摸给我发消息，吐槽校领导废话多。她还说自己的室友都不错。至少这头一夜，大家彼此熟悉着，开了长卧谈会后，就睡着了。早上起来，也没遇到特别的事情。
自杀的黄安心被大家忌讳着，也当成了一个共同话题。
妹妹先说了那栋宿舍楼有人当天就搬走，情愿住在外面酒店，也不肯进宿舍，还有家长来学校闹事的事情。之后，又说了一些学校里有关黄安心的八卦。他们都是新生，但也有新生群，还有考上同一所大学的高中同学。一来二去，黄安心的事情在学校里面已经传遍了。妹妹宿舍里有个知道“内情”，还很外向的柳晴在，当然也获得了不少八卦信息。
“哥，你放心，我身上的护身符没有反应。应该不要紧。”妹妹特地对我说道，“一个晚上我都没觉得有什么，肯定没事的。”
这让我稍稍安心。但我还是想着，这周末去民庆大学看看。黄安心要真的变成了鬼，这一周时间也该露出一些端倪了。
我关掉了和妹妹的聊天，切换出了之前搜索的网页。
广源公路是真的“热闹”，有关广源公路闹鬼的传闻由来已久。在网络普及、信息爆炸的时代，这些传言都被人发到了网络上的各个平台，又被平台之间互相转发。
我先看了一个总结性的文章，讲的就是国内十大闹鬼公路。广源公路名列第五。民庆市这么个邪门地方，倒是一个上榜的都没有。再看其中有关广源公路的介绍，只是一些基本信息。
广源公路修建于1999年，99年建成通车，本来是秉承着“要想富，先修路”的思想，做一个基建工程，连通那附近泰安山中的村庄。泰安山就是一座连绵的小山，当不了旅游资源，山中居民也不少，和外界的沟通渠道却很有限。广源公路建成之间，山里的居民只能通过一条土路往外走，不能通行大卡车，就是普通的四轮车也够呛。
广源公路建成，本来那山里居民和外头的联系应该更加方便紧密，接下来或许就会和国内大多数山村、乡村一样，村里的年轻人通过这样一条路，往城市里蜂拥而去，留下老的老、小的小，直到村庄人口锐减，不复存在。可泰安山的情况截然不同。广源公路1999年通车，2000年泰安山就发生了地震，山里受灾严重，死了不少人，房屋都被泥石流掩埋。其后不久，当地完成救援工作，准备开始灾区的重建工作，却是受到了那里居民的沉默抵抗。幸存的一百多户多居民都不愿意回到泰安山。他们连死在那里的亲人遗体都不愿意管，直接扔个了政府，就卷着家当，消失在了国内大大小小的城市中。
我看到这里，就觉得背后冒冷汗。
那篇文章中有关广源公路的介绍还没结束。
在这件事情之后，广源公路没了意义，就是半废的状态。可在两年之后，广源公路被延长。施工队打通了泰安山，开了一条隧道，链接泰安山切割开的两座城市。广源公路上又有了通行的车辆。
好景不长，那段隧道在2003年，也就是建成后的头一年，就发生了坍塌，掩埋了当时行驶在其中的两辆车。两辆车内一共五人，分别是一家四口和一个单身的男子。他们被堵在隧道中，压在泥石之下，除了一个老人当场死亡，剩下五人都幸运生还。当然，这个生还是暂时的。他们被困在隧道中五天六夜，第六天的晚上，也是第七夜的时候，抢险队才挖掘出了一条通道。呈现在抢险队员面前的是惨绝人寰的一幕。那个单身男子尸体不全，剩下的一家三口，两个大人和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却是活了下来，并无饥饿脱力的症状。但当抢险队将他们送上救护车，没有驶出广源公路，两辆救护车就发生了车祸，后车追尾前车，两辆车上的所有人都死在了路上。
在此之后，广源公路的隧道被修复，可事故频发，最终在2014年被封路。至今为止，那条路上还经常有鬼驾驶车辆徘徊，泰安山上也经常有死于地震的鬼魂游荡。

第1256章 广源公路（二）
根据那篇文章的小编总结，泰安山地震可能是因为广源公路破坏了那里风水所导致的。地震不是简单的地震和泥石流，还打开了那一片区域的鬼门，导致百鬼齐出。身体不好的人，当时不是被地震给害死了，就是被鬼门中泄出来的阴气给杀死了，剩下的人则被鬼魂附身，迅速逃离了那片区域。泰安山附近，包括广源公路就成了一个阴气重的地方，容易出事故。挖掘隧道更是犯了忌讳，隧道塌方是必然，死在隧道里的老人是意外，那一家三口被阴气入体，变得疯狂，吃了人，又遭到了反噬，死在了公路上。
我看着这分析，那种透心凉的感觉反倒是褪去了几分。
我不知道泰安山那里有没有鬼门，可那里的阴气不是属于百鬼的，而只属于一只强大的鬼魂。郑摩天从广源公路一下子到了广源山度假区，这里面只可能是那只鬼在作祟，和鬼门恐怕没有多少关系。
另一个证明是我清楚感受过黄泉路的阴气。那种阴气和鬼的阴气也是不同的。
我关掉了这个页面，再看其他搜索结果。
总结性的文章比较多，还有就是个人发布的分享。
有个社交账户就写了长长的博文，介绍广源公路。
他是广源公路连接着的那座城市隋宁市人。隋宁市人有关广源公路的都市传说很不少，他算是从小听到大的，算是当地的“特产”。
故事的源头大多不可知，但有些事情上了当地新闻。
他提到的两件事，一件事当地110接线员死在公路上的事情，另一件就是三角恋的当事人在公路上预谋杀人，被发现三具尸体的事情。
我看着他写的内容，那种凉意就有冒了出来。
因为是道听途说，这人也不知道两件事具体发生的事情，只是有个大概印象。
他所说的110接线员，正是梦境中的那个女鬼。
她接到报警电话，联系人去广源公路找人，去找人的警察死活找不到报警人，在广源公路上开了两个来回，后来又派了更多的警力，在公路两旁树林和泰安山附近寻找。他们没有找到那个报警人，反倒是找到了那名接线员的尸体。谁都不知道她为什么出现在哪里。被人发现的时候，她平时用的助动车已经被撞坏，她本人也被撞死，死得很凄惨。就有人说，她接到的报警电话不是真的报警电话，是鬼打来的。
而这个社交账户说的三角恋，则是于先生的那件事。
附近城市的一个深夜电台接到了两通听众来电，第一通电话是一个新娘打来，第二通电话是新郎打来的。与新娘的幸福期待不同，新郎爆出新娘给他戴绿帽，还给人当了多年二奶，怀了孩子。因为正室大老婆家里有权有势，手段还很狠辣，早前就打得那个女人不能自理，那对狗男女就想出来找个男人结婚来掩盖真相的缺德主意，等到将来再做其他打算。新郎发现这件事后，直接骗了那对狗男女，勾引他们到了广源公路附近，袭击了他们，准备将人扔在广源公路上。那个新郎很相信广源公路的闹鬼传闻，就准备利用公路上的鬼杀掉那两个人，自己还不用承担罪名。
博文中，作者认为那个新郎很可能是疯掉了，也可能是上了路，新郎新娘就被鬼上身，才专门打了电话到电台。
中间过程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那条路上没路灯，也没有监控。
电台的人报警之后，警察在天亮的时候才找到了人。那三个人都死了。很离奇的是，新娘是被新郎用车撞死的，尸检显示，人当场就死了。而新郎和那个男人身上有打斗痕迹，两人可能发生过肢体冲突。但两个男人的死因却不是因为打斗。新郎是被人掐死的，男人则是被人咬破了颈动脉。两个人的致命伤还都源自于那个新娘，指印和牙印的比对都是属于新娘的，他们身上另外有些伤痕，也只和新娘能对上。更离奇的是，新郎开的车子就侧翻在路边，地面上有轮胎印记、有血迹、有破碎的衣物，三个人的尸体却都在车内，新郎新娘就坐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男人被关在后备箱。现场除了这三个人外，没有第四个人的痕迹，现场所有痕迹也没有被擦拭过的迹象。
这样的事情完全符合闹鬼的现象了。
如果不是闹鬼，怎么可能在人死亡之后，尸体还回到了车子内？要用逻辑来解释，怎么都无法还原事情的正确经过。警方出具的调查结果含糊不清，似是他们也没有得到合理的答案。
这两件事都上过当地新闻，闹得很大。那个社交账户将这两件事写出来，只是出于一种倾诉欲，可能也是因为无聊，或者是想要赚一点关注度。博文下面有一些评论、转发，都是隋宁市本地人，外地人一个都没有，全都是在认亲，并表示自己也听说过广源公路的事情。
我再看其他搜索结果，内容就大同小异了。基本上被提到的，不是地震、隧道，就是接线员和三角恋的事情。就是搜索新闻，结果也差不多。
车子到站，我关掉页面下车，给吴灵发了个消息过去，说明梦境的事情。
吴灵很快回复我会去查查看。
我到了办公室，少不得也要跟瘦子他们说一下邪门的广源公路和广源山度假区。
瘦子听得一惊一乍的，“我知道那地方啊！”
我们齐齐看向瘦子。
瘦子能知道这种事情，只可能是因为他那个前女友了。
果不其然，瘦子支吾着承认道：“就是她说的嘛。奇哥搜到的那两件事，她也看到过。那地方闹鬼。但就那样了。她更加喜欢……呃……城市的那种都市故事，占卜啊什么、藏了鬼的瓶子镜子啊什么的……不过，那地方很出名啊，是个能进排名的闹鬼地方吧。”
我理解地看着瘦子，跳过了他前女友的兴趣爱好，点头道：“我是有搜到一个十大闹鬼路排名。”
虽说广源公路很出名，但广源公路距离民庆还是太遥远了。
我在搜索过“广源”两个字，确定民庆没有以此命名的地方后，就放下心来。
我有点儿在意那个鬼，可那个鬼很可能只是和“广源”有关。说不定就是历史上的那个广源……
中午的时候，我收到了吴灵的消息。消息内容很长，主要就是广源公路的相关信息。南宫耀的搜索能力比我强多了，他并非只在公共网络上搜索。于是，有关广源公路的死亡案件都被他找到了。这多少也要感谢全国各行各业都进行数据化、大数据处理的发展进程。不然，南宫耀的技术再高超，要翻陈旧的纸质档案，那也不可能短时间检索到这么多信息。这方面，我在找寻青叶灵异事务所产权人档案的时候就深有体会了。
我扫了一眼消息的长度，就翻到了最上面，一字一字看起来。
那种对信息化的感慨已经被慎重所取代。仅仅从内容长度上我就大概估计出来，死在广源公路上的人恐怕不只是我梦境中见到那几个鬼。

第1257章 广源公路（三）
青叶的人很细心地将搜集到的资料进行整理，按照时间排序，将在广源公路上发生的事情一一罗列。
网上疯传的地震时间被第一个提及，却是一则辟谣。广源公路所处的泰安山从来没有发生过地震。住在泰安山中的村民也早在封建王朝的时代就随着一次当地的整体迁移，搬到了原来地广人稀的西北一带。随后数百年的发展，让那里重新出现了村落、城市，不过新居民都没有住进泰安山，顶多是住在泰安山脚下。
广源公路2000年修建完成，目的是为了泰安山上的自然资源。泰安山上植被茂密，有很多高大树木。00年广源公路建成，就为了通行大卡车，装卸泰安山出产的木材。当地决定一边在泰安山砍树伐木，一边种植新的树苗，建成人工林、次生林。这些工作在一开始非常顺利。直至2002年7月，在泰安山的木材厂意外失火，才让木材厂暂时关闭。
案件比较复杂，现场勘验和事后的索赔工作花了不少时间。等一切完结，时间就到了2004年12月底。当时，隋宁市的市政班子已经换了一批成员。隋宁市顶头的省政府也经历了换届选举，一把手改变，城市的发展定位在那时候也发生了改变。上头决定打通隋宁市和一山之隔的孟乡，另在附近城市建立一个高科技产业园，将几座城市连成一片。广源公路也是那时候决定延伸，广源公路隧道开工，原本的木材厂被关闭。
我以为木材厂的火灾会是一切的源头，没想到的是，广源公路延伸、隧道建成，中间没有发生任何死亡事件。等到广源公路在2007年重新通车，那里也是太太平平的。
唯一的问题就是高科技产业园的建设并不顺利，红红火火了一阵后，没了下文。广源公路没有迎来意想中的川流不息，反倒是有些冷清。
第一起死亡时间发生的时间是2009年2月14日，是情人节，也是当年的年初二。返乡客流已经减少，全国各地、家家户户都在欢度春节。隋宁市在2月14日的白天接到报警电话，声称自己在广源公路上发生了车祸，需要救援。赶去现场的警察却是一无所获，根本没有找到出事车辆。警方再联系那个报警人的时候，电话已经关机。到了2月18日，孟乡接到报警电话，称自己的家人失踪。报警人说自己的弟弟从外乡回来过年，路上遇到大堵车，没有赶上除夕。2月13日晚上，他们还电话联系过，弟弟已经到达隋宁市。可在此之后，就没了音讯。他们已经找了几天，也没有找到弟弟，这才报警。
这通报警电话和隋宁市在2月14日接到的报警电话联系起来。两地警察沟通后，调查确认前一个报警人正是后一个报警人的弟弟。他们再次搜索广源公路，并扩大搜索范围，将泰安山也搜索了一边。结果就在泰安山的树林中，找到了挤压变形的车辆和车内已经死亡的司机。
没有人知道这个司机是怎么把车开到树林中的。现场没有任何车轮痕迹，这辆车就像是凭空出现在树林中的。可车上的确有被撞击的损坏。
这案子最后只能不了了之，简单归结为车祸。
南宫耀找到了当时现场勘查的照片。照片中，那辆小面包车歪七扭八，好像一团橡皮泥，被硬生生卡在四五棵树之间，每一棵树的树干都需要一个成年人张开双臂才能抱住，树林中没有可供这么一辆车通行的空间。车辆挡风玻璃碎裂，司机身上扎了玻璃和树枝，头破血流，一只眼睛都被树枝洞穿，死状很凄惨。
广源公路被拍摄的照片不多，只有建成通车的时候和延伸之后建成隧道的时候，有两张照片。比起那两张照片，这起事故的现场照片中多了一层朦胧的阴气。
我在广源公路上并没有见到这个司机的鬼，有可能是他没有变成鬼，也有可能是因为我在梦境中只跟着郑摩天在公路上徘徊，没有进入泰安山。
南宫耀在这个案件后头特别附加了一张地图。
车祸地点就正好在隧道的正上方。
第二起死亡事件发生在09年的3月14日，正好时隔一个月。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多，同样是由一起报警电话开始的。报警人称自己在广源公路隧道遇到了隧道塌方，塌方情况并不严重，只不过是隧道顶端有什么东西脱落，砸中了他的车头。他的车发生了故障，无法行驶。
隋宁市接警，并派出了救援和施工车辆前往隧道察看，这次倒是没有无功而返，只不过，他们到达后，发现报警人已经死了。那块从天而降的水泥不是砸中了车头，而是砸中了车顶，直接就将司机给砸死了。
警方一开始以为自己找错了车辆，后来有怀疑是另有人报警，但这两个怀疑很快就被排除。他们改了想法，仔细检查了隧道的情况。可整条隧道中只有一处墙体脱落，那处墙体脱落还是个意外，没有任何人为痕迹。
事件同样草草了结，没有人知道真相是什么。
我仔细看了看现场拍摄的照片，那上面同样有阴气，却是比之前更为浓郁了。
大概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广源公路多了一些传说，被人添油加醋后，愈演愈烈。
第三起事件就在这个时间段发生，仍然是一个月之后。2009年4月14日，广源公路上有人报警，声称是看到了路中间出现了一辆载满了骷髅的面包车。警方赶到后，找到了报警人所说的车辆。
照片中，一辆破旧的面包车里坐了六具骷髅，驾驶座、副驾驶座各坐一具，后排坐了三具。面包车最后的座椅被拆掉，只有一个小板凳和几只蛇皮袋。小板凳上同样坐了一具骷髅。
警方只能大概推测这些骷髅应该死了有两三年了。他们的身份却是不好查。在车内的蛇皮袋和骷髅的随身物品中，警方找到了毒品和管制刀具，由此，能判断出这六人的身份。
我靠着这照片，很确定这几具骷髅就是我在梦境中见到的那些。我不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但从照片上，我看到了更多的阴气。
这张照片中的阴气已经有了一些“特色”，让人好像看到了诡谲的山林景致。
这起事件之后，有青叶的人加的注解。按照他们推测，这六个人可能才是广源公路上的第一起死亡时间，只不过他们被发现的时候，事件已经过去多年。他们的身份也不可考证。
我呼了口气，再看广源公路上的第四起事件。仍然是次月的14号，被发现的只有一具被汽车碾压过的尸体。但死者的死因不是外伤，而是饿死的。死者的身份是流浪汉，无亲戚朋友，也没有财产，尸体直接被拉到了殡仪馆，经火化，葬在了公墓中。
到此为止，广源公路已经被传得非常邪乎，当地人不再愿意走这条路。这条路上的市政维修也变得懈怠。
接线员的事情发生在2010年的5月，却不是14日，而是30日。事情经过和网上传言的差不多。
只不过，网上传言没有提到，在那次搜索过程中，警方不止找到了接线员的尸体，还找到了另外八处车祸现场。

第1258章 广源公路（四）
说是八处车祸现场，实际上这八处现场距离非常近，就在人肉眼可以看清楚的距离范围。
从现场照片来看，这八辆车像是在同一起车祸中发生追尾的，可经过尸检，警方发现所有车内的死者都死于不同时间。
这就像是第一起车祸发生之后，过了数月，没有人处理，被后来的车辆撞上，接着是第三辆、第四辆……一直到第八辆车。这些车出事故之后，诡异地都没被人发现，直到这一天才蛮横地冲进人的视野中。
我只是看了两眼，没办法从这样的照片中推断出当时发生的事情真相。不过，我大概能猜到一点，那就是他们的确是在不同时段上了广源公路，互相之间可能看到，却不可能碰到，最终在同一个地方发生了车祸，才造成现在这种局面。
我继续滑动屏幕。
之后，在广源公路上发生的事故数量有所减少，不再是固定的每月一起。广源公路这时候也进入了半封闭的状态，没有多少人会将车子开上广源公路。
我脑中闪过了一个念头，将屏幕拉到上方，看了看那八处车祸现场的照片。
我这时候才留意到，广源公路上是有路灯的。不光有路灯，路面也有画出车道。但对比更早的照片，这会儿的路灯和地上的黄线白线都已经模糊。地上的线条可以说是磨损之后没有好好修缮，但路灯是不可能被“磨损”的。这更像是照片的焦距出了问题，让路灯模糊了。
我再看之前青叶的调查结果。他们查到了路政维护工程中，少了广源公路的名字，以此确定这条路被逐步荒废。
我皱皱眉头，继续看下去。
后头的事件多为车祸，不再离奇。那条路就像是受到了诅咒，明明没什么车辆，却还是老是出车祸。
在发生了第十二起车祸后，广源公路被彻底关闭，广源公路上的隧道直接被围栏堵起来，隋宁市和孟乡都发布了公告，宣布这条路的废弃。
新闻媒体在这时候拍了广源公路的照片，照片上，路灯和地上的线条都不见了。这条路上再无任何标记，让人无法分辨它的长短和方向。
新闻中，称这条路的维护费用大于它实际的通车量，勉强开通，得不偿失；也提到了这条路上层出不穷的车祸事故，每一起都有人员伤亡。这也让道路关闭变得顺理成章。当然，新闻报道少不了对政府的指责。不管是规划开通这条路的，还是做维护的，包括交警部门，都被骂了一通。
有关广源公路的传说，在这样的大媒体上自然是没有的。可在一些小报和网络上，已经传开。广源公路也是在这时候正式登上了国内十大闹鬼路的排行。
广源公路关闭，却没有使得事故就此终结。仍然有人会穿过围栏，开车驶上广源公路，就此一命呜呼。
三角恋的事情在这时候登上了新闻报纸。事情的经过和网上传得一样。
接下来发生的，就是郑摩天的事情。
司机下了车，被自己开的车撞死在了树干上。
在此之前，司机已经联系了保险公司和拖车公司，称自己在广源公路上迷路，需要救援。
现场没有发现第二人的痕迹。到底是谁撞死了郑摩天，成了一个迷。
郑摩天的那台单反被警方找到了。其中的照片也被洗出来。道路、树林、远光灯、撞来的车辆……事情的经过似乎很清楚。郑摩天在迷路之后，进了树林瞎转，车辆停在原地，被人偷了。他又正好碰到了偷车的人，对方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撞死了郑摩天，弃车离开。
看图说话的话，任何人都能编出这样一个故事。只是这个故事里面有很多逻辑不通的地方。
照片中没有拍到驾驶座。远光灯太强烈，让人看不清车辆内的情况。
所以整件事就以凶手逃跑为句点，就此了结。
南宫耀对郑摩天的调查却是不止于此。警方没有查到的一些内容，被南宫耀发现了。
这倒不是说隋宁市的警方就这么没用，而是他们勘察现场毫无收获后，就没了思路。南宫耀知道我梦境中的内容，对郑摩天做的事情一清二楚，立刻就调查了郑摩天加入的那个驴友群。
诡异的事情就在这儿了。
驴友群的人说，郑摩天在他死亡后的几天在群内发了消息。当时，他们所有人都听说了郑摩天被撞死的事情，也接受了警方的调查结论。可就在他们缅怀、唏嘘的时候，看到郑摩天的帐号跳出来发言，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起先以为是郑摩天的家人朋友在使用他的帐号，可看那帐号发言的口吻，完全是郑摩天本人。他的表现像是他没有死，他的时间停留在了他迷路那天，接着他那天在群里的发言，继续说话。
那个驴友群的群主也是经验丰富。看青叶的调查，他平时就喜欢往深山老林跑，而一些传统村落和无人的山林中都会有鬼怪传说，他本人似乎见过些灵异现象，对此也有经验。
群主第一时间全体禁言，并马上和郑摩天的妻子，发了消息问她郑摩天的帐号、手机现在是谁在用。
更诡异的事情在这时候发生。
群内全体禁言，只是普通群员的郑摩天继续发言，口气很普通，好像对此一无所觉。
郑摩天的妻子也在这时候回复了群主。郑摩天的手机早就当遗物被她保存着。那个帐号也没有人在用。
群主就此直接判断，郑摩天是想要勾引人去广源公路。可能，就是要抓替身。他干脆另外建了新群，将人都拉过去，唯独排除掉了郑摩天。并在群内不断发公告，禁止所有人和郑摩天答话。
郑摩天这时候也开始私聊相熟的群友。聊天截图被发到新群中，所有人都感觉出来，郑摩天说的话都意有所指，想要让人提到广源公路。
我看着那些聊天记录，很是意外。
我没有想到这个群主对灵异方面的事情那么了解，反应还特别机敏。

第1259章 广源公路（五）
接下来，群主将这件事告诉给了郑摩天的妻子，对方很是惊慌。不久后，就主动联系他，说家中接到了郑摩天的电话。郑摩天的手机卡没有销号，但连着手机卡带手机都在她手中，完全没有人使用过。整件事的真相呼之欲出。
尽管不愿意相信，他们还是得出结论，郑摩天变成了鬼，还是一只要作祟的鬼，充满了危险。
他们断绝了和郑摩天的所有联系，事情在他们那里就到此为止了。
随后，广源公路又发生了多起交通事故。
最离奇的一起事故是一起坠崖事故。有一辆车凭空出现在了泰安山的山顶上，并从山顶被撞入山下，发生了剧烈爆炸。车上的一家三口直接死亡，被发现的时候，事情都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那一家三口此前也没有出现在隋宁市或孟乡过，而是开车路经徐埔，并直接在徐埔消失了。
我看着那三个死者的档案，有些呆愣。
车辆驾驶员，也是一家三口中的父亲，名叫李石。正是青叶他们接待过的那个委托人李石，是委托青叶调查赵驰鬼魂的李石。而赵驰的死，和郑摩天有着联系。
我想到了梦境中发生的事情。
郑摩天拼命找替身，结果就……
可是，怎么会是李石？他和郑摩天从没见过，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仅仅因为赵驰的缘故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
后面的几起事故我已经无心再看。
青叶的人在最后写了自己的分析，看那口吻，应该是吴灵写的。
她是这么写道：“无法查明当时的事件经过。但可以推测，骷髅车是一切事情的开始，所有事情都是有预谋的。最初的一月一起事故是那只鬼在做布局。此后，广源公路已经成为鬼路，无需它再尽心布置，也能害人性命。并且，随着公路上被困的鬼魂越来越多，广源公路的阴气越来越盛，它所产生的影响也将越来越强，反哺那只厉鬼。现怀疑那只鬼诞生于广源山度假区，并躲藏在度假区内，利用‘广源’地名扩展地盘。度假区的情况无线索，需要实地调查。其他‘广源’路、山、河，暂无异常。”
我的脑海中骤然浮现出了一个身影。
引路人……
这是个类似于引路人的鬼。
不，不只是引路人。这样喜欢占地盘，有意识去占地盘，并创造灵异现象的鬼，我已经遇到了好几个。引路人、宋臧、新东西……或许，他们全都是某种新东西。
我身上的鸡皮疙瘩全部站起来。
瘦子拍了我一下，我差点儿跳起来。
瘦子也吓了一跳，忙问我怎么了。
我喘了口气，将吴灵发给我的消息转给他们，大概说了说广源公路的情况。
我看到了瘦子脸上的惧怕，也看到了胖子的担忧、郭玉洁的气愤和陈晓丘的若有所思。
“如果真是这样，可能，这才是某种新崛起的物种，而不是单纯的鬼。”陈晓丘说道。
“新物种？”郭玉洁疑惑看向陈晓丘。
“鬼、灵，都是之后新诞生的新东西。现在这个，就是新的‘新东西’。我猜测是因为他们的出现，才让老天发生了变化。这种世界加速恶化的情况，也应该和他们有关。”陈晓丘说道。
这听起来很有道理。
就算是量变引起质变，也该有个过程，有个量的积累。灵异圈子并没有发现这个世界的鬼怪增多，可是老天的情况每况愈下。老天可不是真的人。不是人得了某种疾病，突然爆发。就算是人，得了精神病也不会无来由地越来越疯癫。
我给吴灵发去了陈晓丘的猜测。吴灵对此不置可否。
“没有见到之前，没有亲眼确认，我们没有办法做出判断。”吴灵如此说道。
那个新东西似乎只有我看到过。
哦，还有叶青！
我忽然想到叶青是能控制我的能力的，他应该一直盯着我。这样一来，我在梦境中看到的东西，他应该也看到了。
叶青笃定灵异圈子的计划不可能成功，并笃定我的能力才是关键，是不是就因为这一点？不同于我，看到了只是看到了，顶多描述给吴灵他们听，由他们作分析。叶青亲眼看到后，自己就能得出结论。他应该早就有了结论。
我下意识看向了六号楼的方向。
胖子问道：“奇哥，你想要去找叶青？”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看吴灵的意思，她是准备去调查广源山度假区的。那很危险。这件事理应和叶青说一声。
我和瘦子他们说了一声，直接就出了居委会，去了六号楼。
事务所内外的环境还是老样子。我喊了叶青，没得到回应，就像以前一样，自顾自说了广源公路和广源山度假区发生的事情。
事情叙述完，我顺理成章地就讲了吴灵的打算。
“……她说需要现场调查，应该是……”
“让她呆在民庆。”
“……准备自己……呃？”我没想到叶青突然出声，打断了我的话。
我没有看到叶青的身影，却是感觉到了一些阴气的波动。
叶青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让他们呆在民庆。”叶青又说了一遍，语气更加生硬了，直接就是命令。
“很危险吗？”我犹豫着问道，“可是，放任下去……”
我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浑身僵硬，忽然间发觉叶青就站在我身后。我立刻如芒刺在背，不敢动弹，也不敢说话。
叶青释放出了一种充满杀意的阴气。
“让他们，呆在民庆。现在。”叶青清晰地说道。
我慌忙掏出了手机，给吴灵打了电话，“叶青让我告诉你们，你们都呆在民庆，不要去广源山。”
我急吼吼地说出这句话。
吴灵那边没有回应。
“吴灵？”我战战兢兢地喊了一声。
叶青还站在我身后呢，还死死盯着我。
“我知道了。”吴灵声音平静，“开免提，让我和他说话。”
我立刻就老老实实地开了免提。
吴灵的声音从我的手机中传出来：“叶子，你是怎么死的？”
她话音落下，我直接愣住了。
叶青没有回答。
“连我们也不能知道吗？”吴灵又问了一句。
叶青仍然没说话。
“我知道了。”吴灵说道。
我不知道吴灵知道了什么，抓心挠肺的，实在是想要问。
吴灵已经挂断了电话。
我忍不住微微转头，想要看看叶青现在的神情。但我倏地想起来，我是看不到叶青的。
“你准备好。今晚，就……”叶青开口。
我一时没反应，等我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事务所内阴气发生了变化。
我被人猛地拉起来，事务所的门嘭的一声打开。而我直接被推出了事务所，腰撞上了走廊的栏杆，疼得我吸了口气。
我挂在栏杆上，撑起身体。背后，事务所的门又是嘭的一声关上。
我抬头看到了楼梯上站着的人。
还是个熟面孔——作死小能手。
我们两个四目相对，他刚想要说什么，我就觉察到事务所内的阴气翻涌得更厉害了。
忍着腰上的疼痛，我冲下楼梯，也推着茫然的作死小能手下了楼。

第1260章 定位（一）
背后的阴气好像一只嗜人的猛兽，正在牢笼里挣扎咆哮。
我听到了隐约的铃声，急促而不成调子，又非常用力，好像铃铛就要被震碎了一般剧烈晃动。
作死小能手被我拽着匆匆下楼，一直跑到了一层，冲出了这栋楼，我才松开他的手。
我转身仰头看去。
那团阴气盘踞在六楼，在我眼中，它是一种诡异的蘑菇云形状。仿佛是核爆炸的瞬间被人定格，接着，一切倒带，那团阴气倏地收缩回了事务所，一点儿痕迹都没有再留下。
叮铃一声，铃声悠远、平和，一切都恢复正常。
我心有余悸地呼了口气。
事务所内爆发出来的阴气，和广源公路上的阴气截然不同。这里的阴气更加危险，也更加狂暴，好像天生就是为了毁灭而存在的。
我有些担心叶青。
虽然那阴气被镇压了回去，可谁知道叶青付出了什么代价呢？事务所墙壁上的巨大裂口我现在都记忆犹新呢。叶青虚弱的状态，我也全部记得。弄不好，叶青现在又变得虚弱了。
“喂，你是事务所的人？你刚才是从事务所里面出来的吧？”作死小能手缓过了那口气，兴致勃勃地问道。
他看起来已经从废弃农场那场惊心动魄的逃杀中恢复过来，一点儿异样都没有。他看起来也没有感觉到事务所的阴气。
我打量他好一会儿，没有看出他有撒谎的迹象。
“是不是？你别怕，我不随便透露出去。哎，我是正好有事情。我本来都放弃这条线了。”作死小能手嘚吧嘚，说个没完，说的内容却是没头没尾，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不想理他，却不能无视他。他像个牛皮膏药，我想要无视，也无视不了。
“我是这边拆迁办的员工。只是因为工作的关系，有这边的钥匙。”我对作死小能手说道。
作死小能手睁大眼睛，又嬉皮笑脸地对我说道：“哥们，别这样。我真不透露出去。我就是想请你们帮帮忙。我想要查个地方，那地方闹鬼啊。你要能帮我，什么都好说。别看我这样，我还挺有钱的。我是做网络主播的。你应该知道吧？之前那个大事件，就是这边郊区那个农场闹鬼、闹僵尸，就是我捅出来的。”
我听到这儿，皱起了眉头。
那次事情死了多少人，作死小能手在直播中也被吓得够呛，现在提起这件事，他居然跟个没事人一样。
我再次打量作死小能手，确定他身上没什么问题。他身上没问题，那就是心理有问题了。
我想到郑摩天，烦躁的感觉涌上来。
我对着作死小能手摆摆手，打断他的话，直接就走人了。
作死小能手果然如牛皮膏药，就跟在我后面，见我油盐不进，就问起了青叶的事情，问我刚才为什么急匆匆地要跑。
我烦不胜烦。
快到居委会的时候，我看到迎面走来的女人，脚步一顿。
“林组长。”天下周刊的袁记者一脸惊讶，看看我，又看看作死小能手。
“袁记者，你和这兄弟也认识啊。”作死小能手同样惊讶。
袁记者点点头，视线在我们两个之间徘徊，“林组长是负责工农六村拆迁的拆迁办组长。我们之前打过交道。林组长手上还有青叶灵异事务所的钥匙。”
“哦，真是拆迁办的？”作死小能手很失望，可马上就打起了精神，“这位林组长，你刚才在事务所是看到了什么吧？是不是鬼？”
袁记者这时候也眼睛亮起来。
“我只是例行公事，去检查一下那里有没有人回来。”我冷淡说道。
作死小能手还要说什么，居委会里面走出来两个人。
郭玉洁和陈晓丘手挽着手出来，看到我们的时候，打了招呼。
郭玉洁瞪了眼作死小能手。她显然是不喜欢作死小能手这种作死还拖累人的家伙。陈晓丘表情平静。
作死小能手缩了缩脖子，对郭玉洁凶悍的眼神有些躲闪。
我有些意外，继而想起了这家伙在工农六村也待过一阵，还想要调查青叶的事情，说不定就听说了郭玉洁的怪力。
郭玉洁在工农六村中，大多数时候都是个开朗热情的小姑娘，很讨那些阿姨妈妈喜欢。不过，去年有一次，她帮着一位老阿姨拎东西，展示了一下自己抱起一箱食用油上五楼，都气不喘一下的力量后，原来殷勤地想给郭玉洁做媒的阿姨妈妈们就闭口不谈那些好小伙了。
郭玉洁和陈晓丘是抓着空闲，出来买东西。她们一打岔，作死小能手没有办法再纠缠，袁记者没有他那种死缠烂打的精神，我正好就进了居委会。
我想到作死小能手和那个袁记者凑到一块儿，总有些不踏实。这两人可都有一种“冒险”精神，若只是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也就算了，就怕他们拖累了无辜的人。
回头想想，这事情也和我没有多大关系，就放下了。
下班回家后，我才记起来叶青最后跟我说的话。
他让我做好准备，今天晚上要做什么。虽然他话没说完，但我也能猜到他要说什么。无非就是准备着今天晚上进入梦境，再去广源公路。
吴灵他们去广源山度假区会有风险，我这样进入梦境，风险是少了很多。原本有叶青同行，我是怎么都不怕的。可今天事务所内又来了那么一出，让我对叶青的情况很担忧。
我早早上了床，辗转反侧，一直没有睡意。
也不知道是翻了第几个来回，就当我自己都觉得今天晚上不会做梦的时候，我清醒的思维一下子陷入了黑暗。
我听了汽车的声音，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焦躁情绪。
我睁开眼，看到了一辆破旧的面包车。面包车上一共六人，我附身的对象就坐在最后的小板凳上，旁边塞了几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前头的五个人正争吵着，一个说该往东走，另一个说应该在前头拐弯，剩下的三个，有指责的、有骂娘的、还有抱怨连连的。我附身的话对象也不安静，看似在劝架，实际上是阴阳怪气地挑拨着。
“好了，都他妈闭嘴！”开车的人踩了刹车，大吼一声。
车内安静下来。
他起了头，掏了烟出来点上，其他人啐了一口，也开始吞云吐雾。
“老三，到底怎么回事？你说的路没错？”司机吐了口烟圈，问副驾驶座上的男人。

第1261章 定位（二）
比起郑摩天，我现在的附身对象明显更好“对付”。
他的想法直接袒露在了我的意识中，我在瞬间知道了他的身份、他的经历，也知道了这一车人的情况。
这一车人还没死，还活着，不过，他们已经上了广源公路。他们是逃到广源公路上的。
就如南宫耀查到的那些信息上所写的，警方推测的没有错，这些人是毒贩。他们本来只是吸毒的，吸毒之后没了钱，只能以贩养吸，走上了贩毒道路。几个人原本并不相熟，都碰到了同样的麻烦，才凑到一起，各自拿出自己坑蒙拐骗、盗窃抢夺来的钱，去买了一批货源，四处贩卖。他们的行为引起了警方的注意，货还没有卖完，只能一起偷了辆面包车，带着货，辗转到其他城市去。
副驾驶座上的老三是个带路的。他是孟乡人，知道广源公路这条路。开车的是这伙人的小头目，车是他偷来的，他比起其他人多坐过几年牢，才有了点小头目的话语权。
老三骂了一声娘，大大吸了口烟，“我怎么知道？我二哥跟我讲这条路没人。这条路没人会来，也没人管，从这边走绝对安全。还没岔路。一路过来，你们有看到岔路吗？”
“黑不溜秋的，怎么看？”后排鸟窝头的男人不满道，转头看向了我附身的对象，“秋子，给我弄点粉。”
“那是拿来卖的。”鸟窝头旁边的小平头推了他一把。
鸟窝头恶声恶气地哼了一声，吸了吸鼻子，“卖个屁！人都要死了，还卖？！都是你他妈的说全买、全买，买了那么多，还卖不完。要我说，直接散伙，我们把东西分了算了！”
“这他妈能怪我？还不是这傻叉见到女人就腿软，让警察盯上我们了！”小平头不甘示弱，转头看向自己旁边的男人。
那男人瘦骨嶙峋的，嘴角上有个豁口。
我从秋子的记忆中得知，这人被称呼为歪嘴。
他们彼此之前都不知道真名。
小头目斥责了一声，“要散伙，也不是在这种地方。你要走，到了那个孟乡，你就拿了你的东西走好了。”
秋子低声道：“我觉着不太对啊……”
“什么？”秋子的声音太轻，鸟窝头没听清，大声嚷嚷了一句。
秋子没有拔高嗓音。
我感觉到了他的恐惧。
“我说，我觉得不太对。我们，我们在这条路上开了多久了？这条路，没道理那么长吧？”
“不就是迷路了吗！你能别说废话吗！”鸟窝头不耐烦。
“不是。这路不是没有岔道吗？我们就一直走，也没见到岔道。到现在都没看到头……我老家就有个说法……这种没有头的路，就是……就是黄泉路……是去、去……”秋子结巴起来。
前头的五个男人中，有四个哈哈大笑，只有歪嘴没吭声。
“你小子胆子也太小了吧？”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还黄泉路呢。”
“你是不是偷偷吸了？”
几个人七嘴八舌，都不信秋子的话。
秋子闭了嘴，将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
“行了，都睁大眼睛看着。我就这么往前开，我就不信了，找不到地方了。”那个小头目发狠道。
车子再次启动。
鸟窝头安静了没一会儿，就去问那个老三，这条路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给你那个兄弟打个电话啊。”鸟窝头说道。
老三掏了个直板机出来，“我倒是想打。你看看，欠费停机了。”
“嗨，你的欠费停机了，我的还有话费。你把电话报过来。”鸟窝头说道，摸出了自己的直板机。
一群人恍然大悟，才想到这么个办法。
老三报了电话号码，那个鸟窝头一个个按了数字，电话里面就传出了嘟嘟嘟的拨号音。
我感觉到周围的空气起了变化，有阴气开始弥漫。
阴气不是很浓郁，没有漫山遍野地铺开来，只包裹了这辆面包车。
车内六个人，脸上渐渐褪去了血色，好像蒙上了一层白雾。
电话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个带着睡意的男人声音。
“谁啊？大半夜的，妈了个巴子的……”男人嘟囔着。
老三接过了电话，“二哥，我啊，三子啊。”
“啊？”
“二哥，你不说广源公路上好走吗？这条路怎么走？我上了这路，一直看不到头啊。”
“老三啊……啊……哦……”那边的人还迷糊着，“广源公路……你从隋宁过来的啊？”
“是啊是啊。”
“那上了路，开个半个小时就该见到隧道了啊。隧道出来，再开半个小时，就到这边郊区了啊。”那边的男人打了个哈欠。
“我们都开了两三个钟头了。这路上有没有岔道啊？”老三问道。
“没，就一条路，笔笔直的，从泰安山里面走。你们开的什么车啊？三轮啊？”那边的男人哈哈一笑。
“我看，我们是早走错了，没上广源公路。”小平头插了一句嘴。
这不知名牌子的直板机不光喇叭声音响，听筒的声音似乎也很响。没有开免提，全车都能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现在，那个男人也能听到这边的声音。
“你朋友啊？你们从哪儿走的啊？隋宁到孟乡，就一条广源公路。泰安山也就那一条路。咋可能走错啊？”男人不耐烦了，“你搞什么呢啊，老三？”
车内安静下来。
“我就说了……我就说了……可能是……是……”秋子低声道。
鸟窝头破口大骂，“你少胡扯了！哪来的黄泉路！给我滚蛋！”
电话那头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二哥，真没有其他路了？”老三疑惑问道。
“你们不会吸多了吧？”那边的男人似乎很清楚这一车人的状况，“不会是都嗑药了吧？老三，你回来是要干什么的？还带了人啊？”
驾驶座上的小头目劈手夺过了手机，挂了电话。
他阴沉着脸，看向车内的人，“你们不会是动了货吧？出发的时候我们可说好了，路上不准动。要是路上碰到事情，我们可都得玩儿完。”
“谁动过了！”鸟窝头最为气愤。
“动没动过，查一查就知道了。”老三说道。
鸟窝头冷笑，“指路的、开车的是你们两个。真要吸多了，走错了，也是你们吧？”
几个人对峙着，气氛剑拔弩张。
他们都没发现，他们脸上的血色没了，脸色从惨白开始泛青，完全是一副不正常的状态。
“要查就现在查吧。”一直没吭声的歪嘴说了一句。
这话打破了沉默。
鸟窝头很自信，说查就查。
面包车内的小灯被打开，秋子帮忙递东西，将那些蛇皮袋拉开来。
里面塞满了一小包、一小包白色的粉末状物体，另外还有些五颜六色的药丸。
前座的人下来，挤到了后排。几个大男人有些手忙脚乱地清点东西数量。
突然，那个歪嘴伸手捞过了一包小袋子，直接将它拆开。
“你干嘛！”鸟窝头叫起来。
歪嘴沾了点粉末，尝了尝，呸了一口，“这他妈是面粉！”
几人面面相觑，蜂拥着尝了味道，接着都发怒起来。

第1262章 定位（三）
我有些吃不准现在的情况。
我自然是没有碰过毒品的，科普介绍中，也不会详细说明如何鉴别白粉和面粉的区别。
这几人虽然达成了统一的意见，我却是不敢相信。他们正在失去生命，往鬼魂转变。也即是说，他们已经入局，被那个鬼抓住了，也就会被那个鬼随意操控感官，所见所闻都未必是真实的。即使没有这么一茬，一群瘾君子、毒贩子说的话，也让人怀疑。
六个人争吵起来，想要抓出换了货的人。
歪嘴最是冷静，等其他人吵了两轮，才开口道：“拿货的时候，都查过没？”
“你不是也在？”鸟窝头呛声道。
“是啊，我也在。去的时候，他们还招待了我们呢。”歪嘴冷笑一声，勾起豁口的那边唇角，看起来阴森可怖。
另外五个人也反应过来。
“操他妈的！是那群龟孙子骗我们！”
“搞不好，警察也是他们引来的！”
五个人怒火中烧。
秋子的记忆中浮现出了他们拿货那天的情形。卖给他们这批货的人是主动来向他们兜售的。他们几个一合计，凑到了一块儿，将钱给凑齐了。卖货的人，他们是认识的，可并不熟悉，算是他们上家的上家。交易的时候，对方就很客气，还很大方，给他们尝了好几种货，招代了他们一通。他们吸得迷迷糊糊，交了钱，随便查了查货，就走了。事后也没人想到细查。再之后，就是他们收到风声，警察提前行动了，就仓促偷了车，连夜奔逃。
事情理清楚了，六个人都在骂娘。
六个人总算是同仇敌忾，不再窝里斗了。
可对于他们现在的困境，这点发现毫无帮助。
话题又绕了回来。
上路的时候，有没有吸多了，脑子不清醒，成了个未解的谜题。
“不行就原路返回吧。”小平头说道。
没人反对。
几个人的士气低到了极点，又窝着火，车内气氛沉闷。
小头目将车掉头，开得飞快。
时间就这样无声地流淌而去。小平头和歪嘴打起了瞌睡，鸟窝头时不时抓一抓头发。窗外的景物一成不变，让人更为气闷。
秋子轻声道：“我们开了多久了？”
车内无人回答。
“是不是……是不是……”秋子又结巴起来。
吱——
车子急刹，车内的人东倒西歪。
小平头和歪嘴都醒了过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鸟窝头看看手机，说道：“现在是两点三十七分……”
“怎么才两点多？”小平头下意识地说道。
车内又安静了。
“电话，刚才的电话是几点打的？”歪嘴问道。
鸟窝头翻了通话记录，没出声。
小平头不耐烦了，抢过了手机，看清屏幕后，也没声了。
驾驶座上的小头目急躁地追问：“到底几点！”
“两点……两点三十分……”小平头声音干涩。
“我们才开了七分钟？”鸟窝头求证一般问道。
“没可能。”歪嘴掏出了烟，“查货就得有五六分钟了吧？”
车内又安静下来。
“果……果然……”秋子发出了哭声。
“这就是说，我们掉头之后，时间就……停了？”老三难以置信。
“是你手机坏了吧！”小平头大声说道，去摸自己的手机。他的手机更加破旧，是一部翻盖机，外壳都是划痕，盖子也有些松脱。他打开手机后，看了眼碎裂的屏幕，身体就哆嗦起来。
“不可能……不可能的！一定是……一定是吸多了……对，吸多了。我吸多了吧。”小平头颤抖着说道。
他没给其他人看时间，可他的表现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是吸多了。吸多了该爽才对。应该是瘾上来了，出现幻觉了。”鸟窝头忽然振作，一本正经地说道。
小平头连连附和。
两人转头，去抓蛇皮袋。
这时候，没人阻止他们。
我看着两人急迫地将药丸倒入嘴中，吞咽下去，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表情。
其他人也坐不住了，也拿了毒品或吸食、或吞服。车内乌烟瘴气，人人脸上都那种诡异的表情。
我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们的表情非常刻意，眼神中还残留着恐惧。
秋子的意识很清晰，满脑子想着吃毒品，缓解毒瘾。
终于，歪嘴收起了那副表情，面部扭曲起来。
“不对！这他妈不对！”他突然爆发，站起身，探着身子去抓蛇皮袋里的毒品，“刚才肯定是拿错了！”
其他人也是一样的表现。
犹如狂风过境，他们将那些分了小包装的毒品全拆开来，往嘴里猛塞。
可是，毒品的致幻效果、麻痹效果并没有出现。
他们清楚而绝望地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方，又遇到了什么样的事情。
秋子呜咽着，逐渐发出了越来越响亮的哭声，最后直接就嚎啕大哭了。
其他人的样子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他妈……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鸟窝头揪着自己的头发。
“我们，这是真的撞鬼了啊……”歪嘴说道。
几个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小平头抓住了老三的衣领，“你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了？你到底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了！！！”
老三怒吼：“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
“电话！那个电话！再打过去！打过去！！”歪嘴嚷嚷起来。
鸟窝头手忙脚乱，去找自己的手机。
通话记录的最后一条就是刚才他们打给老三二哥的电话。
电话又被拨通，同样的嘟嘟声后，电话被接通了。
老三大喊道：“二哥！二哥！你救救我们啊！我们遇到鬼了！我们遇到鬼了！！！”
“谁啊？大半夜的，妈了个巴子的……”男人嘟囔着。
“二哥！我啊！是我啊！二哥——”
“啊？”
“二哥，我们在广源公路遇到鬼了！鬼打墙！我们走不出去啊！”
“老三啊……啊……哦……广源公路……你从隋宁过来的啊？”
老三还想要说什么，被那小头目一把捂住了嘴。
车内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的人自顾自说道：“那上了路，开个半个小时就该见到隧道了啊。隧道出来，再开半个小时，就到这边郊区了啊。”那个人说着，还打了个哈欠。
没有人动弹，就只听那个人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没，就一条路，笔笔直的，从泰安山里面走。你们开的什么车啊？三轮啊？”
伴随着男人爽朗的笑声，手机啪的落地。
“你朋友啊？你们从哪儿走的啊？隋宁到孟乡，就一条广源公路。泰安山也就那一条路。咋可能走错啊？”男人的声音从座位底下传来，声音闷闷的，“你搞什么呢啊，老三？”
“你们不会吸多了吧？不会是都嗑药了吧？老三，你回来是要干什么的？还带了人啊？”
随着这句话话音落下，电话并没有被挂断。
那个男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语调却是有了变化。
“哎，我想起来一件事。广源公路啊，最早没有开隧道，就通到泰安山。泰安山上那时候开了个伐木场，有一次起了火，烧死好几个人呢。让我想想啊……死了六个人吧。你们这一车，几个人呀？是不是正好六个？呵呵呵呵……好像正好是六个吧。正正好啊……你们看到泰安山了没？看到那个伐木场吗？应该看到了吧。看啊，就在前面，就在前面……”
如同被控制住了身体，几个人转头看向了车前方。
黑暗中，一个山的轮廓出现在了他们面前。那山距离他们特别近，车灯都能照亮延伸到山上的蜿蜒公路。黑暗的山上突然燃起了一团火，火势熊熊，将一切照亮。
远远的，能看到伐木场的轮廓。火光中，有人形的火团冲向车子。他们挥舞着手，张牙舞爪，似是火焰构成的怪物。
车内突然多了一股尿骚味。
鸟窝头惨叫了一声，就要拉车门逃跑。
歪嘴大吼道：“快开车！走！快走！”
小头目回过神，几次转动车钥匙，车子却发动不起来。
老三在旁手忙脚乱地想要帮忙。
小平头抓住了鸟窝头。歪嘴弯腰摸索，捡起了鸟窝头的手机。
“让我走！救命啊！救命！”鸟窝头死命挣扎，将车门拉开了。
歪嘴趁机将手机扔了出去，又抓住了鸟窝头。
车子在此时发动成功。
小头目踩了油门，猛打方向盘，车子掉头，飞驰而去。

第1263章 定位（四）
车子发动后，坐在后座的人都哇啦哇啦地叫起来，催促车子开得快点、快点、再快一点。
然而，车速是固定的。仪表盘上的指针转到了头，车速也到了极限，车后的熊熊火光却没有因此而变小，那追来的火焰怪物也是老样子，和车子保持了相同的距离。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啊！老三，这他妈是怎么回事啊！”鸟窝头已经崩溃，“你他妈到底带我们来了什么地方啊！”
“我怎么知道！我也不知道会这样！”老三大吼了一声。
“撞鬼了，我们是撞鬼了。那个伐木场的事情，你不知道？”歪嘴呼哧呼哧喘气，扒拉住了副驾驶座的椅背，瞪着眼睛盯着老三。
“不知道。我早他妈出来打工了，几年都没回老家了。这条路我都不知道。”老三没好气地说道。
“他们好像追不上来。”秋子低声道。
车子像是停留在原地，后头的伐木场也是如此。
可谁都不知道车子真的停下，会发生什么。
握着方向盘的小头目面目狰狞，“油，油也没有动……”
其他人都凑到了驾驶座，看仪表盘上的指针。车速已经到了最大，油耗则是始终都没有动。
歪嘴还挺细心的，突然说道：“我们之前加油是在哪儿？”
“差不多上了广源公路，就没动了。”小头目泄气地说道，叽里咕噜地骂了一句什么。
“现在怎么办……”鸟窝头很绝望，看了眼车后方的火焰，又受惊般地收回了视线。
“能怎么办？根本……根本没办法……”老三说道。
“这不是黄泉路啊……”秋子忽然说道，“如果、如果不是黄泉路的话……”
“你有办法？”小平头猛地看向秋子。
“有、有听一些人说，黑狗血，还有，还有桃木……”秋子结巴。
“我们哪来的那种东西！”小平头打断了秋子的话。
“伐木场。”歪嘴忽然道，“真的有鬼，就是伐木场烧死的那些了！”
我看向车外。
火焰是虚假的，唯有阴气是真实的。我能感觉到，那些阴气仍然只是包裹住了这辆面包车，并没有蔓延到更远的地方。这只鬼虽然很强大，可和郑摩天那时候相比，还是差了许多。它没有占领广源公路。
离开这辆面包车，或许事情就会有转机也说不定。
我这么想着，车内的人也在商量该怎么办。
这群人到底是一群亡命之徒。小头目还因为打架斗殴死了人，当了少年犯，之后又几次坐牢，也算是凶狠胆大。他已经发了狠，其他人也有些拼命的架势。
“干他娘的！不就是一群死鬼吗！”小头目松开了方向盘，从腰上抽出了一把三棱刺。
其他人身上也或多或少带了几把刀。
车子速度放慢，逐渐停下来。
秋子和鸟窝头还有些缩手缩脚，其他人倒是满脸狠色。
车子一停，伐木场就近在他们身后了。那些在山上原地踏步的火人也逐渐靠近。
小头目先跳下了车，从后面的蛇皮袋中掏出了两把大砍刀，也握在了手中。剩下的人陆续下车，跟在他身后。
那些火焰人还保持着原本怪异的动作，挣扎着像是扑向六个人。可距离并没有因此变近。
六个人冲着熊熊烈火而去，越走越快，最后变成了奔跑，可是他们也没有拉近距离。
“这他妈怎么搞的！”小头目骂了一声。
两边就这样遥遥相对，好像海市蜃楼，永远不可能靠近。
我眺望那团火焰，再看看汽车，越发肯定自己刚才的判断。
火焰抖动两下，就此熄灭。
六个人都傻了眼。
周围陷入了黑暗，只有面包车的车灯散发出了惨白的光芒。
“我说……我们……我们真的没吸吗？我是不是吸多了……还是……”鸟窝头支吾着说道。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要不然，睡一觉吧……睡一觉，可能，可能就好了。”老三说道。
歪嘴转头，好像看了看面包车。
“不对吧？有问题的……有问题的可能是车子……”歪嘴说道。
五个人都没接话。
他们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就看着车灯光芒。
一瞬间，这点光明，好像比黑暗更加可怕。
“你们谁有带手电筒？”小头目问道。
其他人都没回答。
“草！”小头目骂了一句。
他们又呆呆站了好一会儿。
“要不，走吧。一个跟着一个，就……就沿着路走。”老三出主意。
没有人反对。
他们商量了一会儿，就干脆朝着背对着车子的方向走。
谁也没有吭声，就沉默地往前走。
越远离车子，就越是黑暗，最后是伸手不见五指，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依靠着阴气辨别他们的位置。六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还有一团更大一些的阴气就是面包车散发出来的阴气了。
我飘了一阵后，发现路上稀薄的阴气有些聚拢。
我停住动作，仔细感受。
这些阴气的运转是有轨迹的。它们形成了个小型的漩涡，缓慢盘旋。
而那六个人，不知不觉就沿着这个漩涡行走，绕着圈。
面包车在漩涡的中心。龙卷风中的人看不清风眼的情况，这六个人也没有发现自己正绕着面包车打转。
小头目率先发话，问道：“我们走了多久了？”
没人回答。
“人都在吗？”他倏地停住，声音有些变调。
鸟窝头撞到了他的背，吓得他直接挥舞起了手中的砍刀。鸟窝头发出了一声惨叫。
“啊！！”
“谁！是他妈谁！”小头目大喊着。
其他人也鬼吼鬼叫起来。
“什么东西！”
“你们在干嘛！”
“呜哇！”
下意识的防御举动，让几个人都毫不犹豫地挥刀。
我没有看到黑暗中发生的事情，只感觉到那几个人的阴气波动了几下，高度下降。
黑暗中忽然亮出了两团光芒。
龙卷散去之后，车前灯的光芒打在几个人身上。
他们六个人都或趴、或卧地倒在地上，身上都有伤口，手中的刀也带着血。
鸟窝头直接被劈开了胸骨，鲜血横流，死不瞑目。
小平头的脸上插了一把小刀，后背也渗出了鲜血，铺满地面。
歪嘴嘴上的豁口被划开，伤口延伸到了耳后。他胸口插着三棱刺，还在呼哧呼哧喘气，但看到眼前的一幕后，瞪大眼睛，慢慢没了生息。
老三的肚子被割开，手捧着肠子，跪倒在地上，躯体瘫软下来。
小头目和秋子面对面。
两人身上都有伤口，却不是致命伤。
“啊……啊啊啊！”秋子痛哭流涕，叫喊个不停，彻底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小头目张张嘴巴，最后僵硬地看向了那辆面包车。
面包车的车灯好像一双眼睛，带着一点嘲讽的意味，看着他们。
倏地，车灯熄灭，黑暗中只留下了秋子的叫声。
紧接着，又有几声惊叫响起，光明出现。
仍然是车前灯的光，但那光芒却稍微黯淡了一些。
我发现自己跟着这六个人回到了面包车内。

第1264章 定位（五）
六个男人都是一副被惊醒的模样，个个魂不守舍，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好半晌，老三才最先开口，“刚才……刚才我做了个，做了个梦……”
歪嘴摸着自己嘴上的豁口，小平头则是拼命揉着自己的脸。
小头目干笑一声，“这么巧啊，我也……”
车内突然安静。
“我梦到我们迷路了，打电话给老三的二哥，还有伐木场，然后……”歪嘴先说话了。
他话未说完，就闭嘴了。
车内又安静下来。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鸟窝头揪着头发大吼了一声。
“我说，我说我们现在都，都活着吧？刚才可能就是……可能就是……预知梦？”秋子说道，“梦到了这些，这些事情，我们就可以，可以避过去……”
“我们已经上了这条路了！”小平头粗暴地打断了秋子的话。
车内只剩下了男人的喘气声。
老三嘀嘀咕咕骂了几句，其他人都不吭声。
长久的平静被电话铃声给打破。
鸟窝头胡乱摸着身上的口袋，掏出了那部直板机。
“哈！果然，果然是做梦！就是做个噩梦！”鸟窝头笑得比哭还难看。
“谁的电话？”小平头也放松了几分。
“不知道，陌生号码，13912……”鸟窝头报着电话号码，越是念，声音越轻。
小头目看向了旁边的老三。
老三手忙脚乱，将自己的手机掏出来，点了几次之后，手抖得完全握不住手机。
他不回答，其他人也都知道了。
“扔、扔掉吧。扔掉吧！”小平头叫了一声。
鸟窝头就要开车门，将手机扔掉。
手机这时候停了。
铃声停下，并不是对方挂断了电话，或者拨号自动被挂断。而是电话被自动接听了。
那个令所有人都恐惧的声音响起来。
“老三啊，你怎么不接电话啊？”对方很自来熟地说道。
车内一片惊叫声。
鸟窝头死命掰着车门，却是打不开。
小平头连忙来帮忙。
驾驶座和副驾驶座的两个想要开车门、开车窗，但车子仿佛是被锁死了。
“没用的啊。你们逃不了了啊。”对方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诡异的笑声。
车内的叫喊声、救命声完全无法压过这个男人的声音。
“你们都要死了啊。你们都要死在这里……呵呵呵……呵呵呵呵呵……”笑声在车内回荡。
嘟——
电话挂断。
几个男人的挣扎让面包车左摇右晃，偏偏车门纹丝不动。他们用刀具砸着车窗，车窗好像是用防弹玻璃打造的似的，一点儿裂痕都没出现。
这样剧烈的挣扎终于让摇晃的车子侧翻到底。
他们跌成一团，继续怪叫着，想要逃跑。
我看到车子的铁皮上出现了凹陷，被秋子一刀刺下去，刺开了一个裂口。
癫狂的秋子没有发现自己已经成功，还在胡乱挥刀。
就这么几下的功夫，跌作一团的人都没注意到，他们舞动的刀不光刺了车子，将蛇皮袋、座椅都给捣烂，还刺到了自己和身边的人。
一场混乱之后，车内被鲜血涂满。
喷溅出来的鲜血、挥舞的刀子，让车内成了地狱。
六个人哀嚎着，挣扎着，这时候都完全失了理智。
我感觉到了秋子意识中传来的不正常的胡乱情绪。这恐怕不是单纯由恐惧造成的，还有可能和他们的毒瘾有关系。
等到车内的人都没了声息，忽然，车灯被关闭。几秒后，血腥味退去，车灯又亮起来。
坐在车内的人没有了上次的那种反应，全都死气沉沉的，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良久，秋子哽咽的声音传出来，越来越多的哭声响起。
我看到了秋子记忆中的东西。他想起了自己参与过的斗殴。那是他第一次打架，被自己认的大哥塞了一把刀在手中，那个大哥告诉他，见人就砍就行了。他挥舞的刀看到了人，见了血，这让他吓破了胆子。被他砍到的人只是蹭破了皮，反手就给了他一拳头，将他打晕过去。后来，秋子就不打架了，当起了扒手，也偷自行车，被警察抓了好几次，却只是拘留，没有坐过牢。
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看向了另外五个人。
那五个人脸色忽青忽白，都陷入了极度的恐惧中，动弹不得。
歪嘴先回过神，冷静下来，抹了一把脸，变得面无表情。
“给我拿包粉。”歪嘴对秋子道，骂了一声，“老子死前也快活一下！”
他的主意被其他人接受。
几个人拆了蛇皮袋，分了里面的毒品，将车内弄得乌烟瘴气。
我看着他们脸上露出迷醉的表情。
之前，他们使用这些毒品都没有效果，怎么这会儿出现反应了？
我看向了秋子。
秋子的意识是混沌的，真像是吸了毒。
不一会儿，老三咯咯咯地怪笑起来。小头目则是嘴歪眼斜，发出了哼哧哼哧的笑声。这笑声好像打开了什么开关，几个人都怪笑着。笑着笑着，他们抽出了刀，一下下切开了自己的身体，迷醉地看着自己的鲜血和肌理。
车内，又一次成了地狱。这样恐怖的场景没有止住他们的笑声，他们嘻嘻哈哈地，将自己的身体剖开，捣烂内脏。
在鲜血流干净之前，我看到他们骤然变化的脸色。
他们惨叫着，倒在座椅上，痛苦呻吟。死亡的过程很缓慢，看着自己血液流尽，他们才慢慢失去了所有意识。
车灯又熄灭了。然后，又亮起。
所有人都变得麻木，默不吭声。
没有哭，没有人说话，就这样静静坐着，好像一群僵尸。
时间在此刻凝固。
先说话的仍然是歪嘴。
歪嘴说道：“我砍死过人。”
他打破了沉默，却无人接话。
“就走在路上，碰到个人。我当时毒瘾发了，没钱，走路上想要抢钱。看到个人，就砍了他。人大概是死了。我拿了钱就跑，也没管。”歪嘴说着，扯扯嘴上的豁口，“现在是报应了啊。”
几分钟后，他看向了那个小头目，“宋哥，你也砍过人吧？”
那个小头目冷冷看了眼歪嘴，“是啊，十几岁的时候砍了人，进了少管所，后来出来，又砍过几个，进了里面，那些小兔崽子还得叫我一声头、叫我一声头呢。你们不是早知道了吗？”
这小头目对此颇为自得，和人聊天总要吹嘘几句。
歪嘴看向其他人，“你们呢？”
秋子低声道：“我也……没死，那个人没死，就……就被我划拉了一下……”
小平头接着道：“我削了我爸一刀。他想绑着我，爸我关在家里面。我毒瘾发了，砍了他的手。”他笑了笑，“后来，他们就不敢管我了。我问他们要钱，他们不给，我翻了家里面，他们也不敢吱声。让我找到了钱，就削他们一顿。”
我皱起眉头。
老三呼了口气，“我砍过我那娘们一下。就吵架，她先动了刀子，我抢过来，给了她一下。”他跟小平头一样，说着就笑起来，“那以后，她也不敢跟我吵了。不待见我，就带着小孩回娘家。啧——”
歪嘴看向了鸟窝头。
鸟窝头抬抬眼皮，“一样。我砍了个上家，抢了他的货。”
一车人忽然都笑起来。
“行啊。凑了我们这一车，还真不容易啊。”
“哪是不容易？随便街上晃悠几圈，不就能找到了吗？”
他们说着，又骂了起来。
“砍死人的就那么几个。这完全不对啊。”歪嘴困扰地说道，“我们这他妈到底得罪哪尊大神了？”
“那个伐木场……”秋子开口。
“去他娘的伐木场！那明显是吓唬我们的！”小头目吼了一声。
我发觉这几个人已经理清了思路，又开始琢磨起要怎么求生了。

第1265章 定位（六）
六个人的表现让我不禁想起了郑摩天。
郑摩天在最初的不信、慌乱、恐惧之后，也变得冷静下来，并耐心尝试着寻找替死鬼。
换个人，求生意志如此强烈，会让人觉得感动。可放在这些人渣身上，只让人觉得恶心。
不过，比起郑摩天，这六个人更加倒霉。他们没有碰到鬼，只是遇到了鬼打墙，困死在这条路上，一次又一次死亡。
梦境没有加快，我只能耐心看着他们尝试了各种方法，最终都被自己手中的刀砍死。哪怕有一次，他们扔掉了刀，在兜兜转转之后，刀又到了他们手边，成了杀死他们自己的凶器。
耐心很快被磨去。他们的毒瘾上来，吸了毒，浑浑噩噩地死了，一切又重来。
我看到他们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他们自己毫无所觉，但他们身上的确出现了尸体才会有的腐烂和蛆虫。他们还在争吵着，脸上的烂肉因为说话而掉落。他们再发出声音，就不是从声带发出来的了，而是从骨头中传出来。
黑夜持续着，路上只有他们的车子发出来的车灯光芒。
我看到他们身体的变化后，就变得更为耐心了。
不多时，等到他们全变成了骷髅，我就看到了路上多出来的光芒。
那光芒从后面直射过来。我一回头，就看到了后头多出来的汽车。
这光线没有引起六个人的注意。
那辆车子跟了面包车一会儿，面包车停了下来。
我知道是这六个人又想出了什么新主意，要尝试一下。后头的车并不知道。面包车也是习惯了这条路上只有他们，小头目开车的时候只是踩油门，停车的时候就直接急刹，偶尔打打方向盘，根本不管行车安全。
后头的车辆保持了一个合适的车距，跟着停下。司机按了几声喇叭，自然是没得到回应。
我听到了后面司机骂骂咧咧的声音，不过，随着六具骷髅下车，那后面的司机就闭嘴了。
后车的车灯打在六具骷髅身上。骷髅忙活着，要往路边的树林走。
因为强光，我看不见那司机的表情，却是能猜出他的恐惧。
我本以为自己会跟着秋子的骷髅进入树林，没想到我的意识忽然恍惚了一下，再回神，感受到了深刻的恐惧。我发现自己坐在了另一辆车的后座上。车内有牙齿打架的声响。
这辆车也是一辆面包车，却比那六个毒贩的车子小许多，但也更加干净。驾驶座上放了皮包，后头的座位也堆放了行李、箱子。
司机穿着厚羽绒，车内的暖风也开着，他却是直打哆嗦。
看着前面空了的车子，司机动都不敢动一下。眼球转动着，像是在看那六具骷髅离开的方向。
我骤然感觉到了一股阴气在车内弥漫。
司机一无所觉，在他僵硬的这么几秒钟，他已经死了，变成了鬼。
好半晌，他才抖着身体，让车子继续前进。他绕过了面包车，也避开了那六具骷髅离开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行驶出了面包车的车灯范围后，猛然加速。
他这时候才敢大口喘气，还喘个不停，两肺跟个风箱似的。
好半晌，他终于缓过了那口气。
他念念叨叨，求神佛保佑，开车的架势逐渐平稳了。
这样的平稳没有持续多久，他就发现这条路出乎意料地长。
这个司机又慌乱起来，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又开了十多分钟，停了车，摸出了手机。
他打电话报警，说自己迷路了。
我看过南宫耀搜出来的那些事件，大概猜到了这个司机的身份。
在报警之后，司机就靠边停车，在原路等待。
他抽着烟，想到了刚才看到的六具骷髅，手一哆嗦，烟灰就落在了羽绒服上，将衣服烫出一个洞。他骂骂咧咧的，熄灭了烟头，拍打身上的灰烬，慢慢的，又觉得恐惧起来。
我看到他不断转着手腕，看手表上的时间。
秒针在跳动，分针也在动，看起来时间是在正常流动的。
当分针转过了一半表面，过了12点后，我留意到时针一个哆嗦，回到了刚才指向的数字。
我心中一紧，看了眼司机。
司机好像没有留意到这个变化，只关注不断跳动的秒针和循序渐进的分针。
车后方有光芒出现。
司机精神一振，转头看向了车后。
远光灯的光芒将来车完全包裹住，看不清模样。不过，仅仅看灯光移动的速度，也能推断出那辆车的车速非常慢。
司机焦躁起来，按了两下喇叭，也发动了自己的车子。
那辆车行驶到了旁边，朦胧光线中，能清楚看到那辆车的模样。
那是毒贩们驾驶的面包车。车内，骷髅的身影清晰可见。
对方似乎发现了什么，在路中间停了车。几个骷髅转动脑袋，下颚上下移动着，仿佛是在说话。过了一会儿，驾驶室的骷髅伸手拉动了车门。
司机倒抽了一口气，下意识就踩了油门，直接冲了出去。
他的车子本来就是靠着路边停放，这样一冲，车子就滑下了公路，颠簸了几下后，冲入了树林。
树林很稀疏，几乎没有能阻挡汽车的粗壮树木。纤细的树枝拍打在车窗玻璃上，好像一只只枯槁的手，要抓住车子。
司机一路喊叫着，已经慌了神。
我转头看了一眼，确定那几个骷髅不是冲着司机来的。他们仍然是在进行徒劳的尝试，根本看不到司机。
车子一路冲刺，轮胎的土地有了坡度。车辆正在上坡，司机好像没察觉到。他满脑子想着的都是逃跑。恐惧已经将他逼疯了。
我听车皮发出了刺耳的磨损声音。不知何时，车子的轮廓已经起了变化。周围的树木也不再是那些纤细的小树苗。
嘭的一声，一根粗壮的树枝砸在了车窗玻璃上。玻璃瞬间出现了蛛网般的龟裂痕迹。
嘭！
哗啦啦！
玻璃碎裂，一根树枝直接插入了车内。
司机惨叫了一声，被树枝插穿了肩膀。他的手脱力，方向盘不受控制地转动。整辆车又是嘭嘭撞了几次，才终于停住。
这时候，插入车内的树枝已经不是一根了。
司机的身体千疮百孔，直接被钉死在了座位上，早已没了生息。
我以为一切又要重来。这个司机也将忍受那种困在公路上逃脱不得、不断死亡的痛苦，可没想到的是，这幅场景一直保持了下来。
司机被刺穿的眼睛无法动弹，但完好的哪只眼睛忽然眨了一下。
他复活了，可情况没有好转。
从他受伤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丝声音。我看到他的两只眼睛中都有泪水滚落出来。他保持了这个姿势很久，才想要移动。可他一动，就有剧痛来袭。他马上停下了挣扎。
漆黑的树林，只有车灯的一点光芒。这光芒没有让情况变好，没有带给人一丝一毫的安慰，反倒是让人害怕那光线中会突然蹦出来一些怪物。树干、树枝多了阴影，也变得更为可怖。
那个司机就一直困在这里。
我突然意识到，这个“一直”是真的“一直”。哪怕他现实中的尸体被人发现，他的灵魂也永久停留在了这一刻。除非有人能消灭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我的眼前一花，从那辆几乎破碎的面包车中脱离，坐在了一辆正常的私家车上。
不等我反应过来，车前灯照出来的区域内，就凭空出现了一辆面包车。正是那六个毒贩的车子！
我所身处的车辆内响起惊叫，司机踩了刹车，又下意识打了方向盘。车辆横移出去，直接穿越了面包车，就如同穿过一层空气。
没有相撞，可车子失去了平衡，在地面上翻滚起来。
嘭的一声，车子倒翻，玻璃碎裂，车顶凹陷。
那辆面包车没有停下，在车内人的惊叫中，以同样的方式，穿过了他们。
叫声还没停下，车内的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有个女孩声音都叫哑了，这群人才惊魂未定地蜷缩在车内，面面相觑。

第1266章 定位（七）
我已经从车内飘出来，这会儿站在车外头，看清楚了里面坐着的五个人。看他们的模样，应该是一家五口，但仔细看，两对夫妻看起来年龄差距不大，都是三四十岁，那个小女孩则是十岁左右的样子。
更显老相的那对夫妻和小女孩坐在后座，这会儿已经摔得翻了个身，疼得哎哟哎哟直叫。年轻一点的那对夫妻坐在前排，也都没有系安全带，这会儿摔得更惨，头破血流的。
小女孩坐在副驾驶座之后，身体小，又柔软，这会儿率先从破碎的车窗中挤了出来。她擦着眼泪，手掌被碎玻璃扎破，将血抹到了脸上。
“爸爸，妈妈……”小女孩一边哭，一边看向了驾驶座。
那对夫妻艰难翻着身体，拉动门把手。
女孩忙去帮忙。
总算，驾驶座的车门是好的，能打开。前排的两人钻了出来，又去帮后排的人。
几个人都受了伤，不是流血，就是骨折，看起来模样凄惨。
“刚才、刚才那个……”年老些的女人捂着手臂，颤颤巍巍地问道。
我发现自己的附身对象是那个小女孩。她这会儿意识空洞，还处在车祸后的惊慌中。她的记忆化作碎片，灌入我的意识。
女孩是和家人开车出去玩的。前排的那对夫妻就是她的父母。后排两人则是和她父母要好的同事，姓赵。两家不是第一次一块儿出去玩了，只是没想到这次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女孩迷迷糊糊的，只知道哭。她刚才在车上睡着了，根本没看到发生了什么。
倒是那两对夫妻，都清楚看到了事情经过。
赵太太心有余悸，“我就觉得不对……我刚才睡得好好的，突然就醒过来了。没来由地就醒过来啊。然后就看到了那辆车……哎呀……”
“你行了啊！”赵先生呵斥了一句。
“你没看到啊？”赵太太反问道。
赵先生没声了。
女孩的父母姓申，这会儿也都白着脸，显然也是看到了事情的经过。他们两个左右看看，像是在寻找那辆面包车，又像是害怕那辆面包车再出现。
“我们打电话叫拖车，赶紧走吧。”申先生说道，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他摸了个空，转头去看倒翻的车子。
其他人也发现自己口袋里的东西刚都掉了出来。
申太太钻进了车内摸索，就找到一部坏掉的手机。姓赵的夫妻则是在一路的车体碎片中发现了一部手机。再远的地方，就是车灯照不到的黑暗了。
“晦气！”赵先生嘀咕了一句。
“等着吧。刚才看过了，是三四点钟，过两个钟头天就亮了，到时候碰到人就好了。”申先生无奈道。
“等在这地方啊！”赵太太不太乐意。
四个大人都安静下来。
我看了眼女孩。
女孩浑浑噩噩的，脸上的血渍都没擦干净，那四个大人也没顾得上管她。
他们五个可都是死了，算是已经被那只鬼捉到，逃不掉了。
我不知道他们接下来会遇到什么事情，但那总归不是好事情。
过了一会儿，申太太过来拉了女孩，带着她一块儿到了路边。
车子横翻在路中间，车灯就对着路边。这五个人就站在车灯光芒中，侧对着车灯。他们都战战兢兢的，不敢跨出这个光圈，又有些害怕这样醒目的自己，会引来什么东西。
赵太太抱怨个没完，赵先生呵斥了几句，总被她顶回来。申先生、申太太则是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赵太太开始念经，反复念着“阿弥陀佛”。没有人阻止她。看另外三个大人的表情，听着这声音，他们好像都放松了下来。
这样的念经声音持续了很长时间。
三个大人一无所觉，小女孩拉了拉她母亲的衣摆，说道：“妈妈，我饿了。”
申太太无奈道：“乖乖，你再忍忍啊。等天亮了就好了。”
“天什么时候亮？”女孩问道。
“快了，很快就亮了。”
女孩默不作声了。
赵太太的念经声都小了下去。
又过了一阵，女孩的肚子里发出咕咕的叫声。
女孩再次开口：“妈妈，天还没亮吗？”
“嗯。乖乖，你忍忍。”申太太勉强说道。
我感觉到女孩身上的阴气起了变化。
她低下头，靠在自己母亲的身上，身体冰凉。她的母亲也身体冰凉。
赵太太停止了念经。
“我说……”申先生开了口，“好像……不太对啊……怎么……怎么过了那么久……”
“也没有很久吧？”赵先生接口。
话题好像就此终结了。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申先生再次开口，“我刚才一直在默数数字，数到了……数到了八千了。这就超过两个小时了啊！”
“你数错了吧！”赵先生的声音拔高了。
只听到几个人的呼吸声都变得粗重。
“要不，要不我们一起，一起数出来？”申太太提议。
没有人接话，但申先生已经开始数了。
“1、2、3、4、5……”他念着念着，声音中加入了申太太的声音，接着是赵先生和赵太太的。
他们很认真地数着数字，从1开始，数到了2000，中间没有停顿过，到了3000，他们的声音变得虚，接着是4000，赵太太已经不数了，到4500的时候，赵先生也放弃了。赵太太和赵先生挽着手，两个人都在颤抖。申先生和申太太数着数的声音抖抖索索的，从4500到5700，申太太还能发声音，到了5800，只剩下了申先生的声音。
“够了够了！”赵太太压抑不住，打断了申先生呆板的声音。
“6002……”申先生下意识又念了一个数字。
“妈妈，天没亮呢。”小女孩这时候说道，在大人的沉默中，又问了一句，“天是不是不会亮了？”
这个问题让四个大人都脸色发黑，目露恐惧。
“果然是……果然是……我们就是撞到了……我们……我们……”
“现在要怎么办？我，我身上带了个开光的护身符啊！怎么就没用！”赵太太从脖子上扯出了一根红绳，激动地说道。
没有人能想出办法。
“要不然，我们走，我们沿着路走……”申先生提议，看向了光芒外的黑暗。
其他人也跟着转头看了看，却都是缩起了身体，不愿迈出那一步。
“这地方闹鬼，你们查路线的时候，没有查到吗？”赵太太转移话题，指责起来。
“这怎么打听？”申太太不甘示弱，瞪着赵太太，“我们就是沿着地图走，地图又不会标这里闹鬼！”
“这路开通也没多久啊……”
“那个车子……那个车子应该也是外地的车子。”
他们说着说着，又安静下来，仍然没有头绪。
小女孩仰头看看四个大人，声音幽幽的，问道：“妈妈，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一句话，让周围的气温都降低了。
小女孩的眼睛泛着诡异的黑色，接着问道：“妈妈，我们是不是已经死了？”
这话，让气温彻底冻结。
小女孩抓着自己的母亲，转过头，对着车灯伸出了手指，“你们看啊，那是不是我们的尸体呀？”
四个大人好像被人掰着脑袋，一格一格地转过头，看向了车灯。
远光灯开着，本来应该非常刺目，让人除了灯光，什么都看不清的。可这会儿，车前灯因为车祸破碎，光芒有些异常。
顺着小女孩的视线，所有人都能清楚看到倒翻的车子内横七竖八地蜷缩着几个身影。申先生的头就从破碎的前挡风玻璃中伸出来，让人看得最清晰。后座则有两只手伸出来，带着鲜血，怪异地扭曲着。
赵太太发出了一声划破夜空的叫声。
一瞬间，车灯熄灭。

第1267章 定位（八）
我已经有了预感，所以当车灯熄灭，周围陷入黑暗的时候，我没有惊讶，等到车灯亮起，这些人又出现在了完好的车中，我也没有觉得意外。
那四个大人中，赵先生和赵太太都是从噩梦中惊醒的模样。前排的申先生、申太太则是一个激灵，申先生猛踩了刹车，将车停在了路中间。
路上没有那辆令他们恐惧的面包车。可他们也没有因此冷静下来。
女孩还在睡觉，脑袋靠着车门，睡颜恬静，没有被这诡异的气氛给惊醒。
“我说，我刚才，我刚才好像……”赵太太先开口，但干笑了两声后，看到了自己先生的表情，就闭上了嘴巴。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我们，我们快走吧。”申太太不安地说道。
这提醒了车内的其他人。
申先生发动汽车，立刻就将车速提到了最高。
申太太在旁又不安地说道：“你别开那么快，慢一点。”
赵先生在后头也说道：“是啊，开夜路，慢一些，万一再遇到也……”
“呸呸呸！你这乌鸦嘴！”赵太太生气地拍了他一下。
赵先生不服气地说道：“我是说，万一遇到其他人啊、车啊的，可以有时间反应。”
“唔……”他们说话声响了些，小女孩醒过来，揉着眼睛，看着车内的大人。
车内四个大人瞬间都不说话了。
小女孩迷迷糊糊地问道：“妈妈，还没到吗？”
申太太没有回答，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我就在挤在车内，有些行动不便，勉强转动脑袋，看向车内的四个大人。他们显然是对小女孩有了恐惧。哪怕是女孩的亲生父母，这会儿也害怕了。
小女孩一无所觉，凑到窗户边，看看窗户外的景物。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啜泣。
车内还是很安静。
小女孩说道：“妈妈，我刚才做了个噩梦。”
我听到了几个大人倒吸气的声音。
“我梦到车子翻掉了……我……我们逃出来……”小女孩低着头，“我好饿，好饿啊……天一直不亮……天永远都不会亮了……”
“你闭嘴！”赵太太忽然吼了一声。就坐在小女孩身边的她狠狠推了一把小女孩。
女孩的脑袋撞在车玻璃上。
申太太叫了一声，“你做什么！！”
“她被鬼上身了！她一定是被鬼上身了！不能让她跟着我们！”赵太太歇斯底里地喊道。
女孩一动不动的。
“你别胡说！乖乖，你没事吧？”申太太转过身，要看看女儿的情况。
女孩侧过头，露出了流血的一边额角，眼睛冷冷盯着赵太太。
“你这是什么眼神！”赵太太呼喊起来。
“乖乖，你流血了！停车，你先停车！”申太太也叫起来。
女孩还是歪着头，盯着赵太太看，视线又扫过了赵先生。
“被鬼……上身？被哪个，鬼，上身？”女孩的声音变得诡异，“那个，被你们，撞死的，女孩吗？”
吱——
申先生踩下了刹车。
车内，只有赵太太结结巴巴的声音。
“什么……你……胡说什么？”赵太太抖若筛糠，额头上都是冷汗。
赵先生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你们，忘了吗？五年前，你们，一块儿，旅游。在坝山，一个高速路，路口，晚上，撞死一个，小女孩……那个女孩子，被压……你们，开走了……没有看……没有，回头……”女孩阴测测地说道。
我没有接收到小女孩的任何意识。她说的这番话显然不是出于她自己的意愿。
那四个成年人已经吓傻。
“不可能的……不可能有人知道……不可能……你们告诉了她？”赵先生急忙伸手，抓住了前头申先生的肩膀。
“没有！怎么可能！”申先生吼了一声。
女孩咯咯咯地笑起来。
申太太眼中流出泪来，“乖乖……”
女孩猛地转头，“我不是你的乖乖！”
她的脸倏地变化，成了一张青白的恐怖面孔。额头上有鲜血流淌而下，胸骨凹陷，看起来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过。
赵先生和赵太太怪叫着，急忙从另一边的车门跳下车。申先生和申太太也慌里慌张地下车。
他们四个往前跑着，还时不时回过头来看。车灯照着他们的脸，能看到他们惊惶不安的骇然表情。
我忽然觉察到一丝不对劲。
这个鬼选的受害者似乎很有深意。他给受害者安排的死法，也不是完全凭空决定。
车内空下来，我身边的女孩移动到了后排的中间，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奔逃的四个人。
车子自动行驶起来，慢吞吞地追着那四个人。
他们四个跑得不快，都脚步踉跄，根本没有集中精神逃跑。
一个、两个……他们被车子撞到，碾压在车轮下。
转瞬，跑在最前面的申先生也被压倒了车下。车子在这时候停下来。
车灯一闪，熄灭后，又亮起，一切回到了原点。
女孩仍然是在睡梦中的状态。苏醒过来的赵太太一把掐住了女孩的脖子，发狠就要掐死她。申太太哭丧着，想要阻拦，却被赵先生挡下来。
“她被鬼上身了！她要杀掉我们啊！”
“乖乖根本不知道那件事，根本不知道啊！”
两对夫妻吵起来。
女孩已经苏醒，痛苦地向父母求助，但她还是被赵太太给掐死了。
赵太太呼哧呼哧喘着气。
申太太痛哭着，喊着女孩的名字。
申先生给了赵先生一拳头，“你他妈的！那时候开车的是你！明明是你撞死了那个小孩！”
赵先生不甘示弱，“我马上就停了。是你说快走！你说这是你的车子，被逮到我们一块儿吃不了兜着走！”
“那也不能怪我们……那是高速路啊，不应该上来人的……那些乡下人，就是什么都不懂，大半夜的上高速路……说不定是个疯丫头，是个疯子……”赵太太的双手痉挛着，废了老半天的劲，才松开了掐在女孩脖子上的手。
四个人，四个表情，四个心思。
等到他们回过神，是赵太太先开口。
“扔掉吧……扔掉吧……不能，不能放在车里面……”赵太太握着胸口的护身符，低声说道。
申太太开口反驳，车内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声音。终究，她的声音也弱了下去。
车门打开，申先生和赵先生拎着女孩的双手、双脚，将她扔到了路边的草丛里面。他们重新回到车上，发动了汽车。
当车子的灯光远去，我感觉到周围景物就发生了变化。那远去的灯光没有回来，但远去的四团阴气又变得近在咫尺。
我只看到了一片黑暗，感受到了女孩的阴气。
咚咚咚……
咚咚……
一下又一下的敲击声夹杂在车辆行驶的声音中，如此清晰。
我伸展身体，从那狭小的空间中出来，发现自己跟着女孩呆在后备箱中。
女孩砸着后车盖，很快就被车内的人发现了。
他们惊恐万状，捂住耳朵，想要不听。可女孩的力气越来越大，砸得车子都开始跳动。
车子停了下来。四个人抱成团，凑到了后备箱。
他们没有打开后备箱，属于女孩的小手猛地拍在车盖上，在那上面印出了一个清晰的手印。
赵太太叫了一声，翻身就跑。她一跑，其他人也开始跑。
车子瞬间发动，一个倒车，就将四个人全部压在了车轮下。
女孩的动静也在此时停止了。
车灯再次熄灭，随后亮起。车内是赵太太的哭声和求饶声。
女孩睁开眼，茫然看着奇怪的四个大人。
她眼神纯净，扫视一圈后，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杀我？”
我能分辨出女孩的状况。在被那只鬼控制着，吓唬、恐吓四个人的时候，她的意识是浑浑噩噩的，完全没有自主思想，而在完全自主的情况下，我能感受到女孩的想法。她觉得迷茫和委屈，还有害怕。她看向自己的父母，可她的父母之前并放弃了保护她。
女孩摸到了车门把手，突然打开车门，跳下车，蹬蹬蹬地往后方跑去。

第1268章 定位（九）
小女孩心里满是恐惧。她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的记忆中只有最初的车祸片段，第二次被赵太太推到车门上的疼痛，以及上一次被赵太太掐死的痛苦。她还记得自己的父母是怎么看自己的。那种眼神，让她害怕。她只想要逃跑，拼命地逃跑，哪怕是跑进她平时最为惧怕的黑暗中，也比在明亮的车内、和她的父母在一起，让她觉得安心。
这么一路跑到看不到车灯的地方，女孩才停下来，低低哭泣起来。
她抹着眼泪，慢吞吞地往前走，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念叨着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父母已经不可靠，她最亲的亲人就是祖父母一辈了。
我觉得女孩可怜，也同情她的遭遇。可她现在已经变成了鬼魂，我不知道该怎么超度她，只能默默跟在她的身后。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结果手掌什么都没触碰到。
女孩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就亮起了车灯的光芒。
我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女孩呆了呆，忽然兴奋起来，冲向了汽车，又跑又跳。
她希望自己能得救，知道要回家，必须得找人帮助。一瞬间，她脑海中还浮现出了父母的模样。她希望自己的父母能回心转意，扔掉讨厌的赵太太，将她接上车。
车子在距离女孩两百多米的时候就停了下来。
女孩以为车子在等自己，加快脚步，跑向了那辆车。
车子突然发动，直接飙到了最高速度，直冲着女孩而来。
女孩呆住了。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了空中。
如果这时候改变了女孩的“现在”，那么那只鬼一定会发现。
我握紧了拳。
车子飙驰而来，带起了呼呼的风声和呼啸的引擎声。
女孩的身体被撞飞，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继而落在了车子的前窗玻璃上。
我被女孩带动，飘在了汽车边上，正好看到了车内四个大人惊恐万状的脸。
女孩身上的阴气起了变化。她细弱的手指头扒住了车窗玻璃。手指下，车窗玻璃应声而碎。她的手插进了玻璃中，脸也贴着玻璃，模样令人心生寒意。
申先生转动方向盘，却是甩不掉女孩。他踩了刹车，女孩的身体因为惯性前冲，但她的手还卡在玻璃中，在车停止后，她的身体就砸在了引擎盖上。
女孩弯着身体，双脚踩着引擎盖，摆出了类似于野兽的姿势。
我听到车内四个人语无伦次地大喊大叫。
申先生又发动了汽车，拼命想要甩掉女孩。
这样的操作让车子失去了稳定，一个颠簸后，直接侧翻，在地上打着滚地前进。
等到车子重重落下，已经是翻了个面。
车内的人撞得头破血流。这次他们连爬出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女孩却仍然扒在车窗玻璃上，死死盯着他们。
车灯熄灭，女孩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也消失了。
等到车灯再亮起，所有人都安静地坐在车内，面如死灰。
就连最亢奋的赵太太也没有再找女孩麻烦。
女孩同样一动不动地坐着，茫然看着前方。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申太太哭出了声，“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随便谁……随便谁都好……”
没有人回答她。
“我们死不掉……”申先生半晌才开口，“我们出不去……”
伴随着这两句话，车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哭声。
好半天，赵先生先止住了哭声。
“不对，不对啊……我们几次，几次都是车祸……但是，外面，那里……”赵先生指向了车窗外。
路两边能看到树林和群山的阴影。
“说不定，没有路，才是路啊。”赵先生语出惊人。
几个人重新振作起来。
他们没有手电，但仍然鼓足了勇气，跑进了树林里面。
这不能说是勇敢，只能说是走投无路后的孤注一掷。比起郑摩天，他们的野外求生经验基本就是零。
不多时，我感觉他们就走散了。
我跟着女孩，在漆黑的树林中行走。
女孩时不时会撞上树木。她就像是个盲人，摸索着前进，没有喊过一声爸爸妈妈。她已经不信他们了。
走了不知道多久，女孩看到了光芒，欣喜地跑了几步。
她绊了一跤，摔在了柏油马路上，还没意识到那光芒是什么。等到她冲到了光芒前，看清那是他们抛弃的汽车，她无措地站在了原地。
没多久，有脚步声和叫声传来。
那两对夫妻各自挽着手，出现在道路两边。他们很快发现，自己回到了原点。
“这是鬼打墙……我们出不去！我们出不去了！！”
“我们说不定早就死了……”
四个人自暴自弃。
他们抱头痛哭着，就围在车子周围，什么都不做了。
他们一动不动，仿佛成了尸体。
我不知道是这个空间的时间流速出了问题，还是梦境的时间出了变化，不到一分钟，我就看到了道路尽头出现的光芒。
这四个大人、一个小孩什么都没看见。
那辆车从他们车后方开来，速度很快。
不知道何时，天空飘起了小雨，雨势越来越大，变成了瓢泼大雨。可那四大一小的身上和车子上都没有沾到点滴雨水。雨水穿过了他们，直接落在了柏油马路上。
我抬头看看天，又看向了那辆驶来的车子。
不出意料，那辆车大概是突然看到了路中间冒出来的人和车，立刻急转方向盘，车轮摩擦地面，滑出了公路，撞在了旁边的树干上。
阴气瞬间将那辆车给吞没了。
车上下来的男人有些狼狈，不过，他还是急急冲到了路上，焦急询问道：“喂，你们没事吧！”
他的声音被雨势遮挡。
我感觉到脑袋一个昏沉，视角发生了一次转动。
我不再是面对那个男人，改而面对那四大一小了。
男人跑到了车子附近，伸手先想要拉一拉最近的小女孩。他的手穿过了女孩的身体。女孩面无表情，也没有反应。
男人吃了一惊，看看自己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再次伸手，“小妹妹……”
他的手依然是穿过了女孩。
男人茫然了。
“怎么回事？”男人看看四周，扫视这些人，后退了一步，轻轻喊了一声。他终于是反应过来了什么，连连后退，跑回到自己的车子上。
我自然跟着他进了他的车子。
他手忙脚乱地发动车子，将车子开回到了柏油马路上，疾驰而去。
我听到了他自言自语的嘟囔声，“要命啊……真碰到了啊……怎么这么倒霉啊……广源公路……哎，那几个人，没听说过啊……”他抬眼看了看后视镜，又被刺一般收回了视线。
我留意到男人身上穿着夏天的衣服，车内也开了空调。那五个人穿的都是冬春季的厚衣服。
时间已经不知不觉过去了很久了。
我这么一晃神，发现男人放慢了车速，额头上是细细密密的汗珠。

第1269章 定位（十）
“不对啊……怎么……怎么还没到隧道？不是吧……不是吧……”男人颤抖起来，“不是吧……不是吧……”
他重复念叨着，停下了车。
空调冷风飕飕，他却是浑身湿透了。
他认真看了自己的手表，又看了仪表盘上的油耗，再摸了手机出来看时间。
慢慢的，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行啊……这样，这样我就……”男人哀嚎一声，又用力砸了方向盘，暴躁地在座位上踢打发泄。
过了很久，他缓出了一口气，颓丧地靠在座椅上。
“搞什么……怎么会……啊！啊啊——”男人大吼一声，喘着气，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看着男人的表现，不知道他接下来准备做什么。这人显然和郑摩天一样，很有主见，我没有接收到他的记忆，只是在他恐惧的时候，看到了一点他印象中有关广源公路的传说。
他记忆中的灵异传说是地震、伐木场和隧道的事情。和我搜到的网上谣言版本有些不同。他畏惧那些山的影子，对路倒是没有那么害怕。可在无法到达隧道、无法靠近山之后，他也生出了恐惧。
“我就不信了！”男人咬牙，重新坐好，发动了汽车。
他靠着一股执拗劲在没有尽头的路上行驶，不知疲倦，不知放弃，渐渐变得麻木。
我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拉扯，从他的车上移动到了另一辆车上。
周围景物一变，映入我眼帘的就是混乱的车祸现场。
车子在地上打着转，周围是人的尖叫声。随着刺耳的刹车声，车子停下来。
两个人惊魂未定，都还在打着摆子，浑身脱离。
这是一辆私家车，就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有一对年轻男女。他们劫后余生，年轻的男人立刻下车，转身去骂车后的人。他冲了过去，我也跟着过去，就看到他挥拳打向申先生的手穿过了申先生的脑袋。男人踉跄，差点儿摔倒，回过神，发现自己半边身体穿过了汽车的轮胎。
他发出了一声惨叫，直接一屁股坐倒在地。
那个女人跟了过来，被男人拉扯着，往车上跑。
“鬼！他们是鬼！”男人吼叫着，就要上车。
女人胆子似乎比他大一些，甩开他，靠近了申先生他们。在发现申先生他们真的是鬼之后，女人也吓得面色惨白。她还多了几分理智，闭上嘴巴，也捂上了男人的口鼻，和他搀扶着，回到自己车上。
他们的车子绝尘而去，在路上，遇到了刚才那个男人的车子。可男人压根不理睬他们的喇叭和叫声。
这对男女吓得够呛，加快速度离开。
我感觉到这两辆车就在环形的公路上不断绕圈，有时候也会迎面碰上。
他们经常彼此擦肩而过，男人看不到那对男女，只有那对男女看到他。
我的灵魂再次被牵引。
车祸、车祸……
那五个人停在路中间的车导致了数起车祸。
有人继续开车，逃离现场，有人放弃了，和那五个人一样，等着彻底的死亡，有人疯狂，有人拼命，混乱的惨剧在这一条黑暗的路上不断发生着。
等我再看到那个接线员的时候，她出现在车头，被一辆车子撞上，拖拽着往前又行驶了几十米。
我听到了驾驶座上兴奋的笑声。
“行了……我抓到替身了！我抓到了！一定可以的！我可以离开这鬼地方了！”
男人的思绪强烈，我能轻易感知到他的想法。
让我感到愕然的是，这个男人完全是一拍脑门，想出来的这个主意。
他跳下车，也不嫌恶心和可怕，检查了那个接线员血肉模糊的尸体。
“死掉了。她已经死掉了！我可以走了吧！我可以离开这里了！我已经找到替身了！替死鬼有了啊！”男人癫狂地蹦跳着，迷惑地看看周围，又上了车子。
“这次肯定能开出去了，肯定能……”男人絮絮叨叨地说着。
我感受到周围弥漫着的阴气发生了变化。
细心去感受，我发现这时候的阴气和郑摩天那时候的阴气还有微妙的分别。这会儿的阴气更加死气沉沉，而郑摩天那时候的阴气……
忽然，周遭的阴气焕发出了一种诡异的生机。
男人架势的车子开上了路，不多时，前方出现了浓雾，天色似乎也在渐渐变亮。
男人欢呼起来。
不对……这种感觉和郑摩天那时候的感觉还不太一样……
车子陡然撞上了一层无形屏障，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音。
男人一个前冲，脑袋撞上了挡风玻璃。
而车体撞到的地方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尽然将车体慢慢分解了！
我心中一惊，下意识就想要往后退。
那个男人下意识伸手去支撑身体，两只手就这么没了。他惨叫一声，慌忙后退。
车子停住了，车头和前挡风玻璃都没了。男人呼叫着，但这片迷雾中，只有男人的叫声回荡。
我又感觉到了一股牵引的力量，整个人往后倒飞而去。
我听到了男人女人的声音，还有孩子欢快的笑声。
黑暗中，两团光直冲而来。那三个声音变成了惊慌的叫喊。巨大的冲力袭来，车子翻滚着，直接撞出了护栏，直直往山崖下坠落。
是谁？
这次附身的对象是……
轰的一声，汽车落地，冲天的火光瞬间燃起，爆裂开来。
我站在熊熊烈火中，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火光消退后，我看到了车体残骸边上的三个鬼魂。
三个人的脸上都是一种茫然无措的表情。他们看着彼此，再看看车子的残骸。
那个我眼熟的男人开口道：“我们……死了？”
是李石！
是李石一家！
我绷紧了神经，想要寻找郑摩天。
毫无疑问，到目前为止，我知道的鬼魂里面，只有郑摩天去了广源山度假区！我要通过梦境去那里，也只能依靠去那里的鬼魂。
我已经不可能在梦境中再附身郑摩天了，可要是找到了郑摩天的话，或许能发现一点线索。
可我看了一圈，这里只有李石一家三口。
“爸爸……”小孩哭起来，抓住了李石的衣角。
“没事的，没事的，天天。”李石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抱住了自己的小孩。
“老公……”女人靠到了李石身上。
他们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
“我们，我们还在一起。也，也挺好……至少，我们在一起……这个，这里……我们现在应该，应该去投胎吧。哈哈，这个要怎么做，我也不是很清楚呢。可能，可能是因为死得惨，我们就没去……找人帮忙吧。我以前找过一些懂这些的人，超度鬼魂。”李石努力让气氛变得轻松。
他转动脑袋，看看周围，“我们要先离开这里吧。回到路上……然后……”
“老公……”李石的妻子拉住了他，指了指车辆的残骸，手指颤抖。
“怎么了？”李石疑惑问道。
“只有我们的车。那辆车，不在这儿。撞了我们的车子，不在这儿……”李太太说道。
我很意外地看向这个女人。
李石不吭声了。
我发觉，李石也早就观察到了这一点。
他们夫妻间沉闷的氛围让孩子不安起来。
李石安抚地拍拍小孩，“行了，我们先上去吧。总归，要到路上。在这个深山老林里面……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李石苦笑着。
我看到了李石的一部分记忆。
在车祸发生前，他们就发觉自己迷路了。他们行车所在的高速公路突然变成了盘山路。似乎就是一瞬间起了雾，一瞬间散了雾，周围环境就彻底变了。
李石开车已经万分小心了，没想到在那个转弯的死角会有一辆车处心积虑地撞过来。
李石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赵驰”这个名字。他怀疑是他当年请人超度赵驰，超度出了事情。除了这桩事情，他人生中就再也没有碰到过灵异事件了。
虽然结果上有些偏差，但李石的猜测在方向上并没有错误。
我看着李石夫妻努力爬上山，心情变得非常复杂。

第1270章 定位（十一）
李石将孩子背在了背上，又让自己的妻子用外套将孩子系好。
小孩惴惴不安，虽然不吭声，可表情上非常茫然惶恐。他抓紧了自己的爸爸，缩着脖子，将脑袋抵在爸爸的后颈上。
李太太轻声安慰小孩。
“没事的，爬上去就好了。天天不是还想要玩攀岩的吗？说好的要爬山，对不对？”李石的声音温柔而轻快。
两夫妻都尽量做出轻松的姿态，让孩子能放心下来。
我能感受到李石心中的愤懑和怨恨。到底是死了，而且是这样莫名其妙地死了，他不可能心无芥蒂。只是，在孩子面前，他不想要表现出那副样子来。
他似乎很清楚，作为鬼，最应该做的事情是去投胎，而不是报仇。
换做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他或许会压抑不住情绪，想方设法都要去报仇，但感受着背后的重量，他呼了口气，继续想办法往上爬。
“说起来，鬼应该会飞吧？说不定还能穿墙。”李太太也故作轻松，说起了愉快的话题。
“也是呢。我们应该能飞起来吧。”李石哈哈一笑。
小孩探出头，小声问：“会飞吗？”
“嗯，一定可以的。可能要多练习练习。”李石咧开嘴，对儿子绽放笑容。
小孩好像来了兴致，不再是那副郁郁寡欢的模样。
这一家三口折腾了半天，李石倒真的是飞起来了一点。可就在他双脚离地十公分的时候，他的身体又坠了下来。
小孩拍手蹦跳，“爸爸好厉害，爸爸好厉害！”
李石摸摸小孩的脑袋，表情很复杂。
小孩光顾着憋着劲，自己也想要飞起来，没有注意到父母的异样。
那对夫妻对视了一眼，都放弃了“飞”这个想法。
“这样好像爬不上去。我们也没个工具，平时也没有爬过山。”李太太为难地说道。
“那就沿着山走吧。应该能找到上去的路。不行，找到其他路，我们再走也是一样的。”李石说道。
他抱起了孩子，哄了几句，另一手牵起了妻子的手，绕过了汽车的残骸。
山路崎岖，但作为鬼，他们没有感觉到这路艰难。只是，这样的山林根本不算是有路。沿着山壁的坡度一路往下，走了很长时间，他们都没能看到底。
小孩睡了一会儿，醒来后，抓了一片树叶玩。
山林中没有虫鸣鸟叫的声音，一片死寂。
不见天光，不见活物，一家三口的气氛倒还融洽。
李太太说着哄小孩的故事，从小猪盖房子，到小鸭子钓鱼，换了几轮。小孩也打了几次瞌睡。他们还没看到山底。
“我们……迷路了吧？”李太太摸了摸小孩的脑袋，担忧地看向李石。
“嗯……”李石表情凝重。
“那现在……这座山不会有那么高的吧？我们明明一直在往下走……”李太太说道，口气急躁了一些，“真要是能投胎……电影里放的，随便哪里都可以啊……还有在车祸前，我们就……”
李石按住了她的肩膀，“老婆。”
李太太住了嘴。
“没事的。肯定能找到出去办法的。就是……就是找不到，也会有人来找我们的。我们这么没了，肯定会有人找过来的。”
“他们也不知道我们在哪里。掉在这种地方……”李太太沮丧地说道。
“肯定能找到的。就是山区，也有人的啊。没事的，可能会花很长时间，但我们肯定能出去的。哎，这样出去了，到时候一投胎，哇，人类都移民外星球了。”李石用欢快的语气说道，“到时候都不用嫌弃自己生的太早了。”
李太太扑哧一声笑出来，拍了李石的后背一下。
李石握住了她的手，“走吧。”
“嗯……”
“下辈子，你可也要当我太太。”
“那要看你表现。”
“不行。到时候去了地府，我们就定下来。”
“你找谁定下来啊？”
“肯定有管事的人，我们到时候找他定下来。”
“都移民外星球了，还有地府啊。”
“那是肯定的。”
我听着这对夫妻絮絮叨叨的话，有些难过。
他们在这山林间究竟徘徊了多久呢？
他们这样的情绪又能维持多久呢？
念头刚起来，我发现周围景物有了变化。
还是山林，但山间的树木改变了。
我听到了前方小孩欢快的声音，“爸爸！河！”
我急忙追了上去。
不知不觉，他们一家人竟然走出了山林，到了山下的浅滩。
李石夫妻欣喜若狂，抱着孩子，踩着鹅卵石，冲到了河边。
两个人沿着河走了一段，又回头看他们刚刚走出来的山。
天色已明，只是山间薄雾环绕，只能看到头顶朦胧的光。河水潺潺，没有泛起粼粼波光，倒显得有几分浑浊。
河对面是山壁，抬头望去，山峰被雾气笼罩，看不到头。
“沿着河走，肯定能走出去。”李石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算是常识。李太太也多了信心。
小孩被放到地上，捡了两颗鹅卵石，兴致勃勃地父母看自己的收获。
夫妻两人都笑了笑。
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牵着手，沿着河道往下游走，心情并没有变得轻松。
这河、这山，都笼罩在那一层阴气中。走不出这阴气，就走不出那只鬼的地盘，也谈不上投胎了。
我呼了口气，默默跟在他们一家三口后头，思索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泰安山应该是没有河的。至少没有这么宽的河。广源山度假区倒是有山有水，被定为度假区，本身的自然环境就非常不错。
我感受着阴气的变化。无论是广源山度假区，还是广源公路，阴气都相差不离。广源山度假区的阴气可能更能浓重一点。但我感受到的度假区阴气是在度假区内，而不是外围的山水。这其中有没有区别，我无法确定。
小孩在前面唱起了儿歌，过了一会儿，又唱起了流行歌。
李太太和着小孩的声音，轻轻哼着调子。
李石低头，笑眯眯看着自己的妻、儿。
水声在前方变大了。
河道在一个拐弯口变得狭窄，水流一下子湍急起来。
李石背起了儿子，小心在巨石堆上攀爬。李太太紧跟在他之后，步伐同样小心翼翼。他们都不像是善于户外运动的人，这会儿姿势丑陋地四肢着地，可却意外地很稳。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们鬼魂的形态起了作用。
在度过了这么个拐弯口之后，路又变得平坦起来。虽然比起之前的河滩，这里的路非常狭窄，就像是山体崩塌后，留下的一段岩石残骸。
李石不禁担忧起来。
他有些后悔，之前应该找一些木头，勉强搭个船在河水中前进，也比现在上下都没个着落好。
最终，他们走到了岩石的尽头，前方是河水，再无落脚点地方。

第1271章 定位（十二）
一下子，李石一家没有了前进的道路。
夫妻二人为难地看看周围。
“我们回去吧，从其他地方绕绕看。”李太太说道。
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他们转身就要原路返回，一回头，却听到了沉闷的声响。声响是从他们头顶传来的，距离很远，抬头看去，只能看到雾气。
我感觉到了阴气的变化，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呼呼的风声伴随着轰隆隆的声音一路往下，头顶上出现了一片乌云。
我的身体下意识飘到了河中间，李石一家却是无法躲闪。
巨大的落石直接就砸了下来。
我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仔细一搜索，感觉到了三团阴气沉入水中，又随着水流往前飘走。
我连忙追了上去。
李石一家在水中沉浮，根本看不清他们的位置。
水流声哗哗的。头顶上还有石头碎裂、滚落的声音不断响起，也不断有碎石落下，在水面砸出一个个漩涡。
有石头擦到了我的身体，我顿时生出了火辣辣的疼痛感。
这让我猛然停止了前进。
李石的灵魂已经顺流飘下去，我受到牵引，也跟着往前冲。
我仰着头，努力躲避山上落下的石头。
雾气遮住了我的视线，我连山峰在哪里都看不到，每次都只在看到黑影的时候，以相差毫厘的惊现距离躲开。
一次又一次的躲避中，我少不得被石头擦到身体。身上的疼痛感加剧，我的身体也变得沉重，双脚碰触到了水面。
水流忽然变得平稳。
李石一家三口从水中浮起来，挣扎、扑腾着，寻找彼此。
小孩还绑在李石的背上。李石摸索着，抓住了妻子的手，努力往岸上游。
这边的山脚下又出现了浅滩。
李石费了半天劲，才带着妻子和儿子上岸。
另一边，天空中还有石头掉落，砸在平缓的河水中。有一块巨石甚至直接将河水分成了两道。
我心有余悸，摸着被刮擦到的手臂，看着那条河。
我直觉这些石头不是冲着李石来的，而是冲着我来的。
被发现了吗？
我感受周围的阴气，没有发现明显的波动。
连梦境中跟着郑摩天时，那种被野兽盯上的感觉都没出现。
我拿不定主意。
李石在旁关心自己的家人。大概因为他们已经变成了鬼，那些石头也不是针对他们的，他们都平安无事，只是受了惊吓。
“我们，现在到哪儿了？”李太太问道。
“不知道，应该是到了下游……这边过去，应该很快就能看到路了吧。”李石胡乱说道，拍着小孩的背脊。
小孩一个劲地哭，已经吓傻了。
两夫妻花了好长时间哄孩子，也只是让孩子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惊惧不安的神情。
李石苦笑。
“我们继续走吧。总归……总归要离开这里。”李太太说道。
“嗯。我刚才想着，是不是弄一条船。”李石看向了旁边的山林。
“那种东西，我们都不会做。”
“绑一点木头，到时候当救生衣呢？”李石异想天开。
两人实在是没有多少野外生存的经验，也就是瞎折腾。
李太太在河滩照顾孩子，李石则去了山林中。然而，他最终空手而归。
“也没看到有断掉的木头。”李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李太太笑起来。
两人已经放松下来，不再担忧刚才发生的那惊险一幕了。
“我们可能淹不死。不是，我是说，我们已经死了，不能再死了。”李石抱着孩子说道，“也不用吃饭喝水，不会觉得累。”
“嗯。”李太太点头。
“那我们也不用怕。我们……”李石说着，将孩子交给太太，自己到河水中试了试。
李太太担忧地看着，数着数，给他计算时间。
李石自己也掐着时间。他潜水了得有十分钟，从水中起来的时候，身上一点儿水都没有。
“看吧，果然是！”李石很高兴。
李太太松了口气。
两人这下是真的轻松了不少。
我警惕地仰头，盯着那层浓雾。
现在，山峰上头已经没动静了。
我无法放松下来，跟着李石的时候，也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再是那么随意了。
李石一家子沿着河滩走了一阵，就碰到了一个河道拐弯口，需要从碎石堆上爬过去。
这一幕让我心头一沉。
李石夫妻还没觉察到不对，但等到他们再走一段，看到了山壁上凸出的岩石平台，就愣住了。
“这里好像……”
李石面色铁青。
走上那断裂的岩石，不多时，前头的路也断了。
李太太惊惶不安，抓住了李石的手。
“我们，又迷路了啊……”李石轻声道。
“那现在……啊，刚才走到这里……”李太太忽然惊呼，抬头看向头顶。
头顶并没有石头落下来。
李石想了想，“我们继续往前。”
“啊？”李太太疑惑看向李石。
“我们三个绑在一起，就这样往前，顺着水流往前。我们不会被淹死的。”李石说道。
李太太没了其他主意，就按照李石所说，用衣服将一家三口绑在一块儿。
小孩还没醒过来。李石不放心，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他。
“叫醒吧。他都那么大个人了。”李太太说道。
夫妻二人叫醒了孩子，跟他说清楚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爸爸，我怕。”小孩抱住了李石的脖子。
“别怕，没事的。爸爸妈妈都在，会保护好你的。就像刚才那样，我们都没事，对吧？”李石温柔地劝说着。
李太太也亲亲孩子，保证会保护他。
两个人哄了小孩一阵，才做好准备。
一家三口抱在一起，义无反顾地跳入了河水中。
河水有些深，李石跳下去都没碰到底。他和他妻子都会游泳，很快就浮出水面，摆动四肢，往前方游去。因为绑在一起，他们不会分散，却也不方便快速游泳。
石头没有落下来。
这让我皱起了眉头。
李石一家泡在水里，随波逐流，倒是看到了之前他们没看到的景色。
我之前光顾着躲避落石，也没有留意河两岸的情况。
这里的山壁都光秃秃的，像是常年被河水冲刷过。再高点的地方，石头缝里有伸出小树的枝丫，翠绿可爱。更高的地方被浓雾遮挡，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河水不算清澈，有泥沙翻涌着。河水中也没有鱼虾，不见任何活物。
李石的儿子已经适应了这种漂流，不再紧紧抱着李石的脖子，而是伸手轻轻抚摸河水。
他们三个这样继续漂流，两岸景色虽然单调，却没有再重复。
过了一阵后，前方出现了浓雾。
我心中一紧，做好了各种准备。
李石忽然开口：“终于……”
我不解地看向李石。
李石的脑海中有一瞬的茫然。
“终于”？
他印象中，他们应该漂流了很长、很长时间……无止尽地、永远这么漂流下去。
什么？
我脑中划过一丝讶异。
李石一家人已经漂入了浓雾中。
转瞬，他们的身影被浓雾吞没。
我骤然从梦境中苏醒过来。
什么？
我茫然看着房间的天花板。
天是亮了，可是梦境……怎么就这么结束了？

第1272章 奇怪的定位
我觉得梦境的结束有些不对劲。和往常几次梦境结束的情况有些微区别。更重要的是，叶青是准备做点什么的，是想要抓住那只鬼的，至少，也是要亲眼看看那只鬼的虚实，结果梦境就这么结束了？
我迷迷糊糊起来，也没个人可以和我讨论这件事。
上班的路上，我都心不在焉的。
等到了单位，和瘦子他们一说，他们自然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
我们一行人到了工农六村后，我还在琢磨这件事情，倒是让我有点儿明悟过来。
李石说的那句“终于”和那时候他错愕的情绪就是一条线索。恐怕那只鬼是已经发现了我，发现我之后，他没有轻举妄动，而是让一切按照原样继续发展下去。李石一家本应该在那条河上不断漂流，就像是困在路上的那些鬼魂，永远都得不到安宁。可在发现了我之后，那只鬼干脆放走了李石一家。他们去投胎了，而我的梦境也就被掐断了。
我感觉到了那只鬼有多么棘手。
以叶青的能力，最怕的不是鬼怪出现在他面前，和他硬碰硬，而是怕鬼怪不出现，和他玩躲猫猫。我的能力也是一样的性质。要能和鬼当面对上，一切都好说，反倒是这样抓不住对方，才难办。
我觉得麻烦，可我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那条路上困着的鬼魂可不止我昨天梦境看到的那几个。我将吴灵发来的消息又看了一遍，尤其是那些遇难者的姓名、照片，我都一一记下，就等着今晚继续努力。
毛主任过来和我们打了个招呼，闲聊了几句，说起最近的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老心神不宁的。我眼皮最近也一直跳。”毛主任忧心忡忡。
我看看毛主任，没见到她身上有阴气。
端着水路过的小姚凑过来，说了两句后，就附和道：“我也这么觉得。是不是要出什么事情啊？”
我看看瘦子他们。不知道我们是长时间接触灵异事件，变得神经大条了，还毛主任她们另外遇到了什么事情，才会这么不安。
我只好问道：“是不是小区里面有什么啊？”
毛主任想了想，摇头，“之前还有个记者经常来，还有个小伙子，到处转悠。”
她说的应该是天下周刊的袁记者和作死小能手了。
“这两天他们好像歇了。哎，徐阿姨他们这些天的活动也少了，跳广场舞的时间都少了。其他的，也没什么吧。现在还是夏天，老年人中暑的话……也过去了。气温都开始降了。”毛主任一件事、一件事地想。
居委会的工作也就是那些。最怕就是小区居民出什么状况。
小姚说道：“不过啊，也是邪门。这一年，咱们这里死的人抵得上以前好几年的了。还有灭门的呢。”
她话一出口，室内的空调风好像都低了几度。
小姚自己也是一副后怕的表情。
毛主任看看我们，尴尬地别过脸。
她大概是想说，这个时间正好和拆迁工作的时间不谋而合。
我也觉得无奈。
工农六村这一年来冒出来的死亡事件，还真的都和灵异事物有关系。
话题冷场，毛主任和小姚就回她们办公室去了。
陈晓丘说道：“可能不是错觉。”
我们四个都看向了陈晓丘。
“如果说，老天能让鬼有潜意识，那应该也能让人有潜意识。她们可能就是接收到了这种潜意识。”陈晓丘说道。
“那我们怎么没有接收到？没道理吧？”瘦子质疑。
“或许，正因为是‘我们’，所以才没有接收到。”陈晓丘强调了一下“我们”。
这一番推理听起来很有道理。
不过，即使知道这一点，我们也没有应对的办法。天的改变早就是定局，这个世界的恶化也是定局。
等到下班，我们一天都没有碰到一个来咨询的居民。回了单位后，碰到蒋佑和其他组的人，一交流，大家情况都差不多。
犹如提前到了冬季，人们的外出活动都瞬间减少了许多。
这个情况当然要反映上去。
如果产权人们没了疑问，接下来就是新的投票。运气好，接下来一轮投票就能决定最终的拆迁补偿方案。
在其他地块拆迁的时候，很少碰到这种事情。拆迁补偿方案不是那么容易敲定的。每家每户情况不同，每次拆迁的补偿款总额也不同，总不能让所有人顺心满意。而拆迁双方能互相理解的时候又太少，需要我们这些基层工作人员一次次给人做工作。
工作出乎意料地顺利，没有让我安心下来。
回到家后，和父母吃了晚饭，我消消食，洗漱完毕，就等着做梦了。
我临睡前，还复习了一下其他遇难者的模样。
照旧是辗转反侧，不知道在床上换了多少个姿势，我都没有进入梦境。
好慢……
我想着。
是叶青在磨蹭，还是出了什么状况？
我的状态不好吗？
连续两个晚上进入梦境的事情，我不是没有经历过。不过，前一个晚上我的梦境跳了好几个人。这样应该算是多次使用能力，消耗会很大。
我胡思乱想着，意识渐渐模糊，却不是一下子陷入了黑暗。
我在迷糊中还想着梦境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却更加飘忽了。一下子看到了李石，一下子看到了申家和赵家五个人，一会儿又看到了那些毒贩，他们都在开车，但车子堵在高架路上，到处是汽车鸣笛的噪音。突然间，车子开始动起来，却是从最后开始动。一个巨大的黑影缓慢前进，将挡在自己面前的车辆全部推开。高架路不知何时变成了盘山路。那些车子翻下护栏，变成了山崖下的一团团火球。火球继而变成烟花，在度假区上空炸响。度假区里面似乎在开一场欢迎会，但下一秒，我看清那其实不是欢迎会，而是追悼会。那个圆形广场中停放了棺材，还拉了黑白的条幅。遗像就印在广场地面上。好多人站在那上面，让我看不清死者究竟是谁。
我在迷糊中飘飘荡荡。那些穿着黑衣服的人都面无表情地上前献花。一个人、接着一个人，如此，广场上逐渐空出来。
我看到了瘦子、胖子，还看到了父母和妹妹，还有几张马赛克脸孔。
等我回过神，我发现地上印着的遗像正是我自己的脸。
我死掉了？
我疑惑间，看向了那具棺材、那条横幅。这下是看清楚了。横幅上写着我的名字，棺材里躺着的人也是我。
怎么回事？
我没有感觉恐惧，只是疑惑。
我不是应该……应该在等着进入梦境，等着到广源公路……
倏地一下，我被黑暗笼罩了。
汽车碰撞的声响和许多人混杂在一起的尖叫哭泣相互融合，变成了嗡嗡的杂音。
那声音一瞬出现，又一瞬消失。
我看到车前灯的光芒闪烁了几次。跳跃的光线中，黑暗中的景物显露出来。先是一辆横翻的车，再是撞到路边树林的车，还有打滑飘移出去的车，第四辆、第五辆……八辆车构成的车祸现场。
这里是广源公路。
那我附身的对象是……
“你看到了吧？我就说那条路有问题！”一个兴奋的女声打破了黑暗。
我睁开眼，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女生面庞。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我从她瞳孔的倒影中看到了另一张陌生的脸。
“珊珊，现在你信了吧！”那个女生雀跃地说道，双手还捧着我的脸。
珊珊？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那现在，你要加入我们吗，金珊珊？”旁边传来了一个男声。
我转过头，看到了同样陌生的另一张脸。
“当然！”我听到自己的身体中发出了女人的声音。
一个闪身，我和附身对象分开，惊愕看着面前这群年轻男女。
金珊珊……那个金珊珊？！

第1273章 笔仙（一）
金珊珊的表姐曾经作为委托人，出现在青叶的档案中。当时青叶解决的案件就是废弃农场的事情。在此之后，金珊珊似乎是迷上了灵异事件，对这方面有所研究，还加入了某个灵异群，和有相同爱好的人相识，并因此命丧黄泉，尸体被扔在了废弃农场，发生尸变。
金珊珊的男友泰尔斯被作死小能手抽中，参加了他的灵异冒险直播，到了废弃农场后，发现了金珊珊变成的僵尸，并被她杀死。
事情到这里应该已经结束。后来赶到的吴灵他们应该是将金珊珊和废弃农场里其他的僵尸都消灭了。虽然农场那片土地变成了某种诡异的土地，活人不适合踏足，但金珊珊他们的确是被解决了。
我打量着面前的女孩，想要确认她是不是我知道的那个金珊珊。这有点儿难辨别。金珊珊僵尸的模样我都没怎么看清楚。
这群年轻人坐在包厢内，听他们交谈，这是一场网友面基会。
刚才捧着金珊珊脸颊的女孩叫莫晓玲，有些特殊的能力。她能看到灵异案件案发时的场景。刚才那些车祸场面，就是她让金珊珊看到的。此前，这个灵异群中就有人一块儿去过广源公路。
“……不过啊，我只看到了这些，没有看到鬼。”莫晓玲郁闷道。
旁边有个穿了卫衣，将宽大的帽子遮住半张脸的男人说道：“你好歹能看到东西。我还什么都没算出来呢。”
他手里把玩着一副塔罗牌，像是变魔术一样，让那副牌一直在手指间翻飞。
“珊珊你以前见过的那个事务所是什么样的？那些人是什么样的？”莫晓玲起了兴致，询问金珊珊。
她一问，金珊珊一说，我就知道我之前没猜错了。这个“金珊珊”，就是我知道的那个“金珊珊”。
人是对照起来了，可我为什么会梦到金珊珊？
我不是应该在广源公路上找能带我去广源山度假区的鬼魂吗？
我有点儿怀疑自己使用能力的时候出了某种差错。就像是郑摩天要找替死鬼，结果找来了李石一家一样。可能某个“频率”不太对，我就梦到了金珊珊。
我再次打量房间里的人，猜测他们是不是要去广源公路。
金珊珊对于青叶的了解仅存在于记忆。事情发生的时候，她就是个惊慌失措的高中生，现在的她应该已经大学毕业了吧？而且那件事主要是青叶的人单独处理，和青叶沟通联系的是金珊珊的表姐。
金珊珊说了青叶给她和她表姐看的视频，其他的就说不太清楚了。
“他们有几个人啊？”莫晓玲好奇问道。
“三个吧。两个男的，一个女的。都长得很好看。”金珊珊说道。
她连古陌和南宫耀的存在都不知道。
莫晓玲再要问，金珊珊就答不出来了。
“就在民庆，想要找，肯定能找到。”卫衣男说道。
“那你算一个看看。”莫晓玲转头看他。
两人看起来是很熟悉了。
房间里的其他人还有些局促。
卫衣男哼了一声。
“我也想找他们……”金珊珊垂下头，“我表姐，我表姐被鬼杀死了。我没有办法……我想要找他们，帮表姐报仇，但是，我怎么都找不到。”
“我们都知道。唉……”莫晓玲揽住了金珊珊的肩头。
“真有那么厉害吗？我们也可以帮你表姐啊。”卫衣男不服气。
“我试过招魂板，还用过笔仙、碟仙，但一直找不到我表姐，也没有鬼告诉我是谁干的。”金珊珊说道。
“还有这事情？”卫衣男抬头，露出了自己的上半张脸。他的长相很普通，属于路人脸，眼睛有些小，单眼皮，眼圈很重。
莫晓玲说道：“让你不看群里面消息。珊珊早就试过了。”
“可能是人不对。”角落里有个胖胖的男人开口道。他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眼睛，被人盯着看后，就忍不住缩了缩身体，像是躲避旁人的视线。
“什么人不对？”金珊珊问道。
胖男人回答：“扶乩这种，不是随便谁都能成功的。得是特殊体质的人。有一个是被问人的家人，或者相关的人，剩下的人里面得有一个属阴的人，还得真心实意。”
金珊珊想了想，变得沮丧起来。
“我就是，和我同学说，然后一起……还有和我男朋友也试过一次。和我同学的话，我一问，他们就吓到了，不愿意理我。我男朋友陪着我问完，可是……”
“可能就是人不对。”胖男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那我们可以在这里再试一次。”坐在他对面的女人说道。那个女人留了长发，穿了T恤、牛仔裤，打扮了一番，化了淡妆，看起来很清爽干净。
“在这边？”胖男人诧异。
莫晓玲问道：“珊珊，你表姐在哪儿出事的？”
“在她家。那天就我和她在房间，她父母在客厅。”金珊珊回答，“我们现在不能过。我……我家里不喜欢我做这种事情。他们不同意。”
“在这边也可以啊。只要布置一下。”那个长发女说道。
“这里人多，气场混乱，还是选个清净的地方好。”另一个男人说道。
他们似乎是来了兴致，立刻决定换地方。
莫晓玲还遗憾地说道：“我要能去那间房间，就能看到了，也不用那么麻烦。”
金珊珊为难地说道：“我上次就想着……我表姐的父母已经看我不太舒服了……”
“这也没办法。这世界上的蠢人太多了。”长发女不客气地说道。
我数了数，他们一共十二个人，大多数人都内向沉默，但到了现在，人人脸上都有兴奋之色。
我不喜欢这些人的气氛，可我现在只能跟着金珊珊。
金珊珊的情绪倒是平静。她已经失败过很多次了。招魂板、笔仙、碟仙、灵媒、算命，她都试过，都不行。
她这样的情绪，让我也难以接收到她的想法。
从附身之后，我也就在她看到车祸场面的时候，感受到了她的震惊，借此知道了莫晓玲的身份。说身份，其实也不过是个名字和莫晓玲自我介绍中提到的自己的能力。
一行人离开了包间，结账之后，离开了这家聚会场所。
他们叫了车，一行人分了好几辆车到了麦西路。
麦西路是市北高科技园区旁边的一条路。出租车到了这里，路上车辆和行人都少了很多，只能看到一片片的产业园、写字楼和高层住宅区。
莫晓玲并非民庆本地人。她是这次面基的组织者之一，也是那个灵异群的老成员。她在这边租了短期租房，其他民庆以外的群友也一块儿住在这儿。
大白天，这天似乎还是工作日，莫晓玲租的租赁公寓里基本没有声音。大楼的保安看到了那么多人，也没多说什么。好几个人手中都有门禁卡，进了门、上了电梯，一路到了十四楼，就能看到两扇门。
“就在我房间吧。”莫晓玲说道，刷开了左手边的房门。
房间很大，三室一厅的模样，装修很简单，也没有多少生活气息。
他们十二个人就呆在客厅，将家具移开，排成一圈，坐在地上。
“招魂板没有合适的，我们就用笔仙好了。”莫晓玲说道，进了房间，出来的时候，手中拿了一张A4纸和一一支水笔。
“这样不好玩笔仙吧？人太多了。”一个女孩说道，看了眼旁边的胖男人。
胖男人红了脸，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身体。
“那就选四个人好了。我生辰八字属阴，珊珊肯定也得在。”莫晓玲说道。
“我给你们占卜一下。”卫衣男这时候走到了一边，手中的塔罗牌一弹，开始在旁边的桌子上算命。
好多人都看了过去。
长发女抬了抬手，“我生辰八字也属阴。”
“那再有一个……”莫晓玲看向了卫衣男。

第1274章 笔仙（二）
我不懂塔罗牌的算命方法，只看那个卫衣男洗好了牌，按次序将最上面的牌翻过来，放在桌面。
按照我浅薄的印象，这种算命，不是摆成三角形、五角星、六角形，就是摆一排、两排。但卫衣男像是在玩接龙一样，一张牌扣在另一张牌上面，如此摆了三列，共九张。
他弹了一下舌头，手一按，就按在了最中间的那张牌上面，并将之抽出，翻了个面。
让我意外的是，本来应该只有一张牌，但他抽出的这张牌后头还贴了一张，是一张死神牌。只不过，这个牌面的花色和桌上的那一副不太一样，一看就知是两副牌。
周围人有惊呼的，有诧异的，还有直接脱口而出，问卫衣男是怎么做到的。
我第一反应是魔术。卫衣男在洗牌、翻牌的时候，或许做了什么手脚，让这张牌夹了进去。
很显然，这群人就没有怀疑卫衣男动手脚的，全都往灵异方面问。又说是有鬼塞了一张牌的，有说是卫衣男有特殊能力的。
我这时候才知道，卫衣男在群里面的昵称是占卜师。除了这么个中二装逼气息浓重的昵称外，他没有说过自己的真实姓名。
占卜师无视了周围人的询问，淡定道：“既然选中了死神，那就自己站出来吧。”
围观的人没有反应，只是彼此看看。
胖男人说道：“我们中间，好像没有死神吧？”
“我记得群里有个人叫死神。他今天没来吧。”另一个人插嘴。
这群人议论着。
就听占卜师冷哼一声，“我占卜只有占卜不出来的，没有出错的。你们快点自己站出来。”
这么一说，自然有人不服气。
正要吵起来的时候，长发女伸手，勾住了一个站在外围的男人脖子，声音清晰地压过了其他人。
“行了，这样就齐了。”
其他人回头，不明所以看着这一幕。
我的视线在那个男人身上停留。
那个男人长得憨厚老实，戴着一副厚镜片的眼睛，头发都梳理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就是个认真严肃的人。放在这一群人里面，他也不算是太突出。至少比起那个看起来得有两百多斤重的胖男人和让人眼前一亮的长发女，他和其他人一样毫无特色，没有卫衣男的阴沉，也没有莫晓玲的欢快活泼。
男人推推眼镜，诧异到结巴，还指了指自己，“我？”
“是啊。别装了，我闻到了。”长发女皱皱鼻子。
那个男人好像没搞清楚状况，被美女一带，就晕晕乎乎参加了这场笔仙游戏。
占卜师和莫晓玲都没阻止，金珊珊只是好奇多看了两眼，其他人也就嘀咕两句，没话说了。
我看看长发女，蹙起眉头。
那个男人身上有着吴灵所说的鬼气。我原本没有注意到，还是长发女将他挑出来，我多看了两眼，才发觉到这一点。
四个人坐了四个方位。比起大多数这个年纪的人来说，他们倒是有一项“特殊能力”，就是非常清楚东南西北的方位。
房子的角度不是正方向。他们坐下来的时候，还稍微有点儿偏移。
金珊珊被长发女指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坐好。
A4纸放在他们正中间，他们都是跪坐在地上，前倾身体，握住那支很普通的水笔。手握的方式，他们还纠结了一边，让彼此都能握住笔。
其他人围在他们后面。有人嘀咕一句：“既然只要四个人，可以用桌椅啊。”
这么一说，一群人才回过神，将桌椅又拖了回来，重新摆了架势。
这整件事看起来都不怎么靠谱，但因为男人身上的鬼气、长发女的能力、莫晓玲的能力、金珊珊的特殊经历，让这次笔仙游戏变得前途未卜。
四个人握住了笔之后，莫晓玲先确认了一遍游戏过程。
“咒语是‘笔仙笔仙，请出来。请你回答我的问题。’，都知道的吧？”
“不是吧。我听说的版本是‘我是你的今世，你是我的前生’。”围观的人中有人说道。
“我玩的时候是说‘笔仙笔仙，如果你在，请回答。’。”另一个人说道。
他们七嘴八舌，没有一个定论。
四个人一动不动。
我突然感受到以这四人为中心，出现了一团阴气。那团阴气笼罩了四个人的手和他们手中握着的笔。
四个人都面无表情，直愣愣盯着那支笔。
嘎吱嘎吱——
摩擦声让周围的人安静下来。
那支笔动起来，直接划破了纸张，戳在木头桌子上，在上面刻下了字迹。一笔一划，明明是黑色的水笔，落笔后，却成了红色。
有人倒吸气，有人捂住了嘴，瞪大眼睛，目不转睛，还有人已经往后缩了。当然，也有人变得兴奋起来。
我看到金珊珊的脸上一片空洞，眼神已经放空了。长发女神情严肃，莫晓玲的眼睛闪着光。而那个男人，头上有冷汗流下来。
有人克制不住，问了一句：“他要写什么？”
立刻被人给按住了。
长发女的眼睛一斜，看了眼那个男人，又皱起眉，将视线转到了金珊珊身上。
我发现，那一股阴气并不是均匀分布在四人中间，而是偏向那个男人。男人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像是想要抽出笔，却是无法做到，抵抗不了另外三个女人的力气。可再仔细看，他们刚才调整了半天的姿势，那个男人的手指头并没有被完全压住，偏偏他的手就黏在了那支笔上似的。
那只鬼要写的字这时候已经变得清晰，所有人都能猜到。
“死……”一个人念了出来。
嘎吱嘎吱——
笔尖在木桌上刻下了深深的印痕，“死”字最后一笔的弯钩被那只鬼划得很长很长。
啪的一声，笔杆断裂，四个人都虚脱了一般松手。
金珊珊两眼一翻，直接摔倒在地。
长发女和莫晓玲还好，那个男人也像是脱了力，整个人魂不守舍。
其他人炸开了锅，吵吵嚷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个女人尖利的嗓音冒出来，“真的请到了，还是你们在演戏啊？”
这句话，让房间内安静下来。
其他人都看向那个女人，眼神古怪。
“你什么意思？”莫晓玲冷下脸，看女人的眼神很阴鸷。
“我，我就是……你们明明没有念咒，怎么……”女人慌了神。
“你不信就算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走吧。”莫晓玲说道。
占卜师拿出了手机，操作了一番，挥挥手，“已经踢掉你了。赶紧滚吧。”
女人涨红了脸，骂了一句：“我看你们就是骗人的！走就走！”
她转身就走，没有一点儿停顿。
关门声嘭的响起来，室内又安静下来。
“那这个，到底是怎么回事？请了什么鬼，还有这个‘死’……”胖男人一脸思索的模样。
“是你招来的吧？”长发女翘起了腿，看向了那个男人，“被你杀掉的人变成鬼找来了。”
周围人面面相觑。
“黑姐，你不要胡说八道呀。我怎么可能杀人？”男人挤出一个笑容。
胖男人迟疑道：“说起来……你进群的时候，一直在问驱鬼的办法……”
“我就是对这个感兴趣。”男人说道。
胖男人不吱声了。
“随便你愿不愿意承认吧。”长发女弯腰，叫醒了金珊珊。
金珊珊还迷糊着，看到了桌上的痕迹，吓了一跳，“这是……那个鬼什么意思？”
“和你表姐那件事没关系。招了其他鬼了。”长发女说道，“明天换个人，再来一次好了。”
金珊珊一头雾水，看看左右。
这聚会不欢而散。
金珊珊和另一个女孩住在民庆，其他人则都住在这一层楼的两间屋内。她们两个告辞离开，没了人，那个女孩就用那种压抑着兴奋的语调，和金珊珊说她昏倒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没想到，我们中间还有个杀人犯。还有个鬼缠上他了！”女孩忍不住，转头仰望那栋高楼。
我也看了过去。
刚才的阴气在笔杆断掉的时候就消散了。只不过……
我眯起眼，骤然感觉到了楼上阴气的变化。
一个黑影从上空落下。
金珊珊两人都没反应过来，傻愣愣站在原地，直到嘭的一声，那个人重重落在她们前方，血水溅在了她们的鞋面上。
耳边是那个女孩的尖叫和楼里保安慌张的问话，眼前是一具摔破了头的尸体，还有骑在尸体上的鬼魂。那鬼魂是个中年男人模样，对着自己身下的身体，露出了一张狰狞的大口。
我看到那男人的灵魂刚才尸体上飘出来，就被鬼一口吞掉。
一瞬间，我感到背脊发寒，下意识抬头，隐约看到了十四楼阳台上有一抹鲜红的身影一闪而逝。再低头的时候，那只鬼已经不见了。

第1275章 笔仙（三）
梦境忽然变得混乱起来。
我看到了赶过来的警察，看到了被搀扶到一边的女孩，也看到了被抬走的尸体。
过了好一阵，所有的事情才平息下来。
金珊珊回到了家中，给男友打电话。
“阿仁，今天真是吓死我了。”金珊珊心有余悸地说道，将聚会发生的事情，全告诉给了男友。
电话那头的男人说道：“我早和你说过了，不要去参加那种聚会。谁知道你们那个群都有些什么人。”
男人的口气不太好，但也充满了担心。
金珊珊不太乐意，嘟囔道：“虽然有点儿吓人，但这不是正好证明那些人里面有人有真材实料吗？肯定是笔仙成功了。只要再来一次，一定能找到表姐……”
她的声音低落下去。
“也不一定是笔仙成功了。他们可能……那个人跳楼，都是你走了之后的事情了。”
“可他们十个人、九个人都证明了，那个人是自己突然跑到阳台，突然逃到阳台，一下子被人推下去的。”金珊珊强调着，有些着急，说话的时候时不时自己纠正一下用词。
“就是剩下的人能作证，也不代表他们什么都被没做。上次我们一起看到悬疑剧，不就是现场所有人合谋杀了另一个人吗？”
“可那个是本来就有仇……”
“你怎么知道他们本来没有仇？”
金珊珊一下子哑口无言。
“珊珊，我还是觉得那个群太危险了。不说你相信的那些东西，就是他们那些人……那些人也不太正常，你明白吧？”
金珊珊低落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也不太正常？”
电话那头的男人急切说道：“不是，我只是担心你——”
话音未落，金珊珊就哭丧着喊了一声：“吴葺仁，我讨厌你！”
电话被她一下给挂断了。她扑在床上，直接就哭了起来。
我能感受到，金珊珊自己也怀疑过自己不正常。从高中军训去过废弃农场，有了那种遇鬼撞邪的惊魂经验，她就开始变得疑神疑鬼，变得害怕外界，害怕灵异事件。这是正常的反应。顶多是因为她的年龄，让她的表现有些“不合群”。别的女孩在看星座占卜，玩笔仙碟仙，抱在一起尖叫着看鬼片的时候，她总是格格不入。直到她的表姐出事，她才真正变得“不正常”。
我看到了金珊珊的记忆。
她表姐是上吊死的，吊死在了自己房间衣柜的衣架中。本来两个人好好地玩着电脑里的恋爱游戏，还兴高采烈商量着如何攻略一个王子的角色。她表姐说去倒杯水，一转头，就将自己吊死在了身后的衣柜中。她还记得自己那时候的惊恐。她和死不瞑目的表姐对上了眼睛，在那双眼睛中看到了一个走远的背影。
明明是距离那么远，人眼中的倒影又那么小，她却看得一清二楚。
然而，没有人相信她。
家里人都认为表姐是自杀的。表姐那年大学要毕业。她大学里的男友回老家找了工作，毕业的时候带了老家给他找的相亲对象一起来民庆玩，让她给撞见。表姐考公的时候体检，又检查出了一颗良性肿瘤，对她来说是双重打击。
金珊珊那天是去看望和陪伴表姐的，没想到就遇到了这样的事情。
没有人相信金珊珊的话，她的表姐就那样被火葬了，什么都没剩下。
金珊珊那段时间精神几乎崩溃，等恢复过来，就开始沉迷于灵异事物。她想要为表姐报仇。表姐曾经帮过陷入同样困境的她，她也想要帮助表姐。
然而，几年下来，她没有找到青叶灵异事务所，也没有找到其他靠谱的灵异圈人士，反倒是加入了许多兴趣群和同好论坛。
我无法从金珊珊的记忆中甄别她所看到的到底是鬼，还是幻觉。只能肯定，金珊珊那时候是恐惧到了极点。她听到的动静是杯子落地的声音，一回头所见，就是已经被拉断了脖子的表姐。敞开的衣柜里面，表姐的一条鲜红长裙就盖在她的肩膀山，另一边，一条长袖衬衫的袖子搭在她的脖颈处，像是有一只手掐住了表姐纤细的脖子。表姐上吊用的绳子，就是红裙的腰带，黑色的，好像干涸后暗沉的血迹。
那样一幕，金珊珊至今难忘。
金珊珊的手机铃声响起来，是她男友打来的。
金珊珊没有接。手机铃声响了好几次，断掉又响起，她才终于抬起头，拿起了手机。
吴葺仁在电话那头给金珊珊道了歉。
金珊珊闷闷说道：“我知道你关心我。我不是真的讨厌你……我就是……我表姐的事情你也知道……我……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忘掉……”
“我知道的，珊珊。”吴葺仁叹了一口气。
两人说开了之后，又说了一番温存的话，吴葺仁对她倒了晚安。
金珊珊没有那么早睡。
她将屏蔽了的群打开，看到了群内炸锅般的消息。
面基的十二个，死了一个，其他人都亲眼目睹了惨剧的发生。
直面死尸的金珊珊蔽群了，另一个和她一样的民庆女生则是直接退群。
群里面的人热烈讨论，不像她们受到了冲击，会惊吓失措。那九个人中，有人不吭声，也有人兴致勃勃。
昵称黑姐的长发女被@了好几次。因为她可是言之凿凿，说那个死者杀过人的。占卜师占卜出来的塔罗牌也是死神。这两点在警方那里无法当证据，在这些人的面前就是铁证了。
莫晓玲也被喊了几声。她的能力就是能看到死亡现场。照理来说，她应该是看到了什么东西才对。
不过，让人意外的是，黑姐和占卜师都有回答群友的问题，莫晓玲却是一声不吭。
金珊珊也被人@了，但她没出声，假装不在线。
她翻了翻聊天记录，犹豫良久，去找了莫晓玲。
给莫晓玲发去的私聊如石沉大海，没了回音。
金珊珊潜水到半夜一点多，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睡着的时候，手还抓着手机。
我看了日期。这会儿正好是暑假，也没到金珊珊出事的那一年。
等金珊珊一闭眼，我就感觉到梦境的时间发生了变化，周围场景也跟着转变。
金珊珊坐在一家咖啡店的小包间里面，对面就是莫晓玲。
莫晓玲脸色苍白，脖子上扣了一个口罩，脑袋上架着太阳眼镜。她露出来的面容憔悴至极，那双眼睛也充满了血丝。
“晓玲……”金珊珊吃惊地叫了一声。
莫晓玲一伸手，握住了金珊珊放在桌面的手。她的手好像两团冰，冷得金珊珊下意识想要缩手，却被她死死扣住了。
“珊珊，这件事我只告诉你……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以前遇到过类似的事情，我只想到找你说……”莫晓玲哽咽起来，“你遇到过青叶的人，遇到过真正懂这些、做这行的人，我没有办法了……”
莫晓玲语无伦次。
金珊珊连忙前倾身体，反手握住莫晓玲冰凉的手。
莫晓玲双眼通红，“我让你看看吧。那天我看到的死亡现场……”

第1276章 笔仙（四）
金珊珊稍微犹豫，就接受了。
莫晓玲将椅子拖到了金珊珊边上，像上次那样，捧住了金珊珊的脸颊，和她额头抵着额头。
一瞬间，我接收到了从金珊珊那里传过来的意识。
就在金珊珊离开不久后，房间内的气氛还有些低沉。
身边就有个杀人犯，自然会让人紧张不安。不过，这群人的兴趣爱好到底是有些特别。就有人撺掇着占卜师单独给那个男人算算，还有人拉着黑姐，要她详细说说是怎么回事。
男人的表情有些僵硬，已经是露出了几分恼怒。那些人不知道是不懂看眼色，还是满不在乎，还在起哄。
占卜师就问了一句：“要不要给你算算？”
男人挤出一个笑容，“不麻烦了。”
“你是不是怕啊？”另一个男人挑衅道，“怕被算出来吧？你到底杀了什么人？说说是怎么回事呗。我们没证据，又不能去举报你。”
“就是，说说啊！”
“你真的被那个鬼给缠上了？”
“你亲眼看到鬼？”
几个人越说越来劲。
男人忍无可忍，起身说了句去厕所，就从人堆中挤了出来。
莫晓玲只是扫了一眼男人，视线更多是落在黑姐身上。
男人去厕所没多久，撞开门，跑了出来。
客厅里叽叽喳喳的人群都愣住了。
莫晓玲转头看过去，就见到男人惊慌逃窜，大喊着“救命”。他身后，我曾经看到过一眼的那只男鬼追在他身后。明明是个人形的鬼魂，但行动起来却和青面鬼一样，四肢着地，在地面、墙壁灵活跳跃，逼着男人往阳台逃窜过去。
其他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就看到男人跑到了阳台上，紧接着，被那只鬼从背后扑倒，撞上了阳台的栏杆，又从栏杆上翻了下去。
这时候才有人反应过来。
莫晓玲跑到了阳台上，扶着栏杆往下看，就看到了骑在男人背上的鬼是如何吞掉男人刚离体的灵魂的。她的能力让这一幕好像近在眼前，十四层的距离一点儿都没有影响到她的视野。
那只鬼吃完了男人的灵魂，模样变得更加狰狞，身影一闪，就消失不见。
我所看到的，就到此为止。
可在莫晓玲的视野中，那只鬼化成一道红光，直接蹿到了阳台外，又飞入了屋内。
莫晓玲转头，对上了站在身边的黑姐。
黑姐身上红芒一闪，眼中也有红光掠过。她侧头看了眼莫晓玲，对她微微一笑。
金珊珊吓出了一身冷汗，没有憋住，惊叫了一声。
莫晓玲松开了金珊珊，苦笑道：“你看到了吧？”
“黑姐……她……”金珊珊惊慌失措。
“我没敢找她，躲了好几天。我以前也见过这种事情。但我看到的，都只是鬼作祟，从没看到过有人利用鬼……我那时候，一下子就好像回到了十多年前……我头一回看到这种事情，就是我一个邻居家的哥哥被女鬼吃掉心脏的场面。那个哥哥对我很好，周围人都说他很好，有出息。我没想到……不过，那个女鬼算是救了我。我当时不懂，他经常骗我脱衣服，给他摸……要是他再晚点死，说不定我就给他强奸了……那个女鬼可能就是，就是被她给……我以前从来不怕鬼，就是女鬼的样子吓到了我。可这次……”
莫晓玲低下头，抱住了肩膀。
“那，黑姐，黑姐她……”金珊珊不知道该说什么。
莫晓玲呼了口气，“她找过我。她说自己是为民除害，算是黑暗英雄。她会帮鬼报仇，作为交换，那些鬼会帮她做一件事。她会致使鬼对付鬼，对付那种滥杀人的恶鬼。广源公路的那个鬼就是恶鬼。她说广源公路的鬼太厉害了。我们之前去的时候，她就没作声。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那个水起波澜，是不是真的杀人了，我也不知道。不过，占卜师以前从来没有算错过。那只鬼也是我亲眼见到的。”
金珊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从潜意识来说，她并不觉得鬼魂报仇有错。但她遇到过的鬼都是恶鬼。莫晓玲有一点也没说错，他们并不知道那个男人是不是真的害死了人，应该被杀。
金珊珊沉默着。
“你提到过的青叶是什么样的？”莫晓玲打破了沉默。
金珊珊回忆了一番，摇摇头，“我记得的，上次都跟你们说过了。我表姐说他们很可靠。就是，看到他们，会觉得很安心。”
“他们也会杀掉恶鬼吧？要是有委托，是个坏人要除掉想要报仇的鬼……”莫晓玲说道。
金珊珊摇头，“我不知道……占卜师呢？他有没有算过黑姐？”
莫晓玲道：“我没有和他说。其实，我们几个人的关系也没有好到那种程度。上次一起去广源公路的人，说好的是二十个人，一起包一辆旅游巴士，最后到了的只有九个。我给他们也看过了那个公路上的死亡场景，回程的时候，说好原路返回，另外六个都不肯了。你应该也发现了，群里面，那六个人之后就不怎么冒泡了，有两个还因为这次的事情，直接退了。”
“我还以为……”金珊珊脱口。
莫晓玲扯扯嘴角，“珊珊，你人真的很好。我其实不是第一次给人看我的能力。不过，他们中大多数，都觉得害怕，不理我了。还有的人，就像占卜师和黑姐，自己也会点东西，才不怕。”
金珊珊默默握着莫晓玲的手，“我也不是不怕。我只是想要知道我表姐那件事的真相。我想要带你去看看表姐的房间。我……”
金珊珊红了眼眶，“我见到你，就想要利用你的能力。”
“没关系的。我不介意。如果能帮到你，我也会很开心。”莫晓玲连忙说道。
两个女孩都安静下来。
金珊珊低声问：“那黑姐的这件事呢？装作不知道吗？就这样……”
“我说出来就觉得好多了。黑姐，应该也不会做什么吧。反正我们这样的人，在外面被当怪胎，跟人讲了，也没人信。黑姐不用怕我到处乱说。”莫晓玲故作轻松地说道，“对不起，我把你拖下水了。”
金珊珊摇摇头。
金珊珊已经放下了心来。我感觉到她对莫晓玲多了几分信任。
梦境再次发生了跳跃。
还是面基的聚会，黑姐、莫晓玲、占卜师都在，金珊珊身边坐着那个胖男人，另外有五个人，则都是新面孔。
地点不再是民庆，而是海滨。几个人昨天刚去海滩玩过，现在正让占卜师帮每个人占卜。
金珊珊和这些人的关系似乎变得特别融洽了，对黑姐也没了恐惧。
这时候，正好轮到了金珊珊被占卜。
占卜师用很华丽的动作洗了牌，塔罗牌飞舞，一会儿又在他的手中变成一个扇面。他手一翻，扇面收起，两根手指上夹了一张牌。手指一弹，牌飞到了金珊珊面前。手指一收一弹，又是一张牌飞出。总计六张牌，在桌上构成了一个六角形的六个顶点。
占卜诗一伸手，示意金珊珊翻牌。
金珊珊犹豫了一下，选择了自己面前的那一张。
“正位的战车。意味着接下来你会心想事成，一切顺利。”占卜师简略地说道。
金珊珊有些高兴。
“这张牌就送给你吧。”占卜师忽然说道，将其他的牌收起来。
金珊珊愣住了。
“珊珊，你收下吧。”莫晓玲说道。
占卜师解释道：“这我第六次给你占卜，正好是一张预示着好事的牌。所以送给你。”
莫晓玲点头，“我那次占卜就抽到一张逆位的牌，特别糟糕。”她看向黑姐，“黑姐也是吧？”
“嗯。”
金珊珊握着那张牌，忽然好像从那里面感受到了力量。
我仔细感觉着那张牌，并未发现异常。
下一秒，金珊珊已经置身在了自己的卧室。她在整理旅行回来后的东西，从柜子深处的旧大衣里面摸出了一把钥匙。金珊珊在诧异和思索后，突然瞪大眼睛。
“是表姐家里的……”金珊珊的手收紧。
她曾在小时候的暑假住在表姐家过，手里有一把表姐家的钥匙。虽然那座小区重新装修，楼下装了铁门，但表姐家的防盗门没有换过。
金珊珊的心脏怦怦乱跳。
“战车……”她伸手去找自己的包，从夹层的小口袋中拿出了那张战车的牌。
“心想事成，一切顺利。”金珊珊喃喃自语。

第1277章 死因
金珊珊有些雀跃和激动。
我看到她先打电话给了吴葺仁，和她说了这件事。吴葺仁知道她一直和那个群的人保持联系，也听说了莫晓玲、占卜师等人的事情。他还有些担心，可金珊珊正在兴头上，根本听不进去。
“那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吧。”吴葺仁说道。
“嗯。太好了……太好了，阿仁，终于……”金珊珊有些哽咽。她等这一天的确是等了很久。
吴葺仁的说话声温柔了许多，“一定可以找到那个凶手的。你别担心了。”
“嗯！”
金珊珊给我莫晓玲去了电话，莫晓玲一口答应下来。她犹豫着，给黑姐也去了电话，黑姐对此有种义不容辞的决心。
“如果真的是恶鬼，我会消灭她的。”黑姐说道。
占卜师倒是不感兴趣。接受了金珊珊的感谢后，淡淡道：“这就是命运的指引。我只是一个传话人。”
事情就此敲定下来。
那个名叫刘良旺的胖男人并没有被叫来。他和金珊珊一样，没什么能力，不懂占卜，也不会法术，只是喜欢研究灵异相关的东西，博学多闻，又很好说话。有这类聚会的时候，他总会主动参加，也就都会被叫上。但私下里，他和群友的关系都只算一般。
金珊珊等着黑姐和莫晓玲到民庆，另一边，又打听表姐父母的情况。
似乎真的是运气到了，金珊珊做任何事都能心想事成。她表姐的父母正好在最近要出去旅游。丧女多年后，他们总算是缓过了这口气，决心好好生活了。
约定的时间一到，几个人在她表姐所住的小区门口集合。
吴葺仁看起来斯文有礼，不像是会掺和这种事情的人。就如我在直播视频中见到的，他在这样的队伍中有些格格不入。和黑姐、莫晓玲打了招呼后，吴葺仁就没再多说什么。
金珊珊捏着挎包的带子，紧张得不能自已。
吴葺仁搂着她的腰，给了她一些安慰。
莫晓玲在旁边给她鼓劲，金珊珊激动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
到了居民楼下，黑姐很自然地按了一排门铃。
门铃声挨个响起来，有一家接了对讲机，问了一声。
黑姐仍然坦荡荡的，直接回了两个字“是我”。
那家又问了一句“谁”。
黑姐淡定说道：“什么？是我回来了啊。哦……不好意思，按错了，我是楼下302的。”
看她的架势，好像不是头一回做这种事情了。
那家人家也着实没有警觉心，直接就给开了门。
吴葺仁皱起眉头。金珊珊却是没有注意这些，满腹心思都在表姐身上。
他们顺利进楼，到了顶层。
金珊珊用钥匙开了门，推开门的时候，她的手还有些抖，被吴葺仁握住了。
房间里面很干净，收拾得很整齐。虽然不大，却温馨舒适。
金珊珊的眼圈立刻红了起来。她指了个方向，哽咽道：“表姐就是在那里……”
吴葺仁关上房门。
黑姐和莫晓玲这时候已经径直去了金珊珊指着的房间。她们抬脚的时候，金珊珊都没开口。
我没有感觉到这房间内有阴气，略感奇怪。
紧闭的房门被打开，有一股潮味从里面飘出来。
门后的房间不像是女孩子的卧室，更像是一间储物间。有不少杂物堆在房间里面，将房间给挤满了。
金珊珊看到这一幕，眼眶中打转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忘了表姐，只剩下她还记得表姐的死。
吴葺仁搂住了金珊珊的肩膀。
莫晓玲就站在门口，眼睛看着被纸箱堵了门的衣柜，眉头紧锁。
黑姐在房间里面艰难转了一圈，就站定了，看着莫晓玲。
“呼——”莫晓玲扶着额头，呼了口气。她的身体踉跄了一下，被黑姐搀扶了一把。
“怎么样？”金珊珊紧张地问道，心脏噗通噗通乱跳。
“看到了。”莫晓玲扯扯嘴角，对金珊珊伸出手。
金珊珊一时竟有些胆怯。
“先让我看看吧。”吴葺仁说道。
莫晓玲斜了一眼，没反对。
四个人到了客厅，莫晓玲就和吴葺仁额头顶着额头，闭上了眼睛。
金珊珊还揪着包带子，焦急等待着一个结果。
我的视线落在了黑姐身上。
黑姐身上没有阴气，看起来面无表情，没有泄露任何情绪。我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但她的眼睛恐怕不单是阴阳眼。可能是某种能力，也可能是她修炼了什么法术。
比起莫晓玲，黑姐似乎更加危险。
而莫晓玲，不过是一个能力者，和我一样。她恐怕也在承受某种副作用，能力的使用也有限度。至少，她的能力不具备多少攻击性。
吴葺仁的额头上流下汗珠。
莫晓玲坐直了身体，对吴葺仁道：“现在，你信了吧？”
吴葺仁脸色忽青忽白。
“阿仁。”金珊珊不安地喊了一声。
“你最好是，不要看了。珊珊……”吴葺仁艰难说道。
他站起身，让出来的位置被黑姐直接占了。
莫晓玲就先给黑姐看了那个死亡场景。
金珊珊揪住了吴葺仁的手，“到底是……表姐她……阿仁，你别吓唬我……”
“知道是鬼做的就行了。捉鬼的事情，我们也帮不上忙。”吴葺仁哄劝道。
金珊珊咬着嘴唇。
那边的两人很快就好了。黑姐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她让开位置后，所有人都看着金珊珊。
金珊珊捏了捏吴葺仁的手，深呼吸，挺胸抬头走到了莫晓玲面前。
莫晓玲严肃道：“珊珊，你要做好准备。”
“嗯，我做好准备了。”金珊珊咬牙。
莫晓玲捧住了金珊珊的两颊，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刹那间，我看到周围景物扭曲了。
金珊珊出现在了我面前，背对我，操作着电脑。她旁边还有个年龄更大一些的女孩。两个人说说笑笑，电脑屏幕上是一张漂亮的CG，背景音乐舒缓动听。
那个年龄大一些的女孩握住了杯子，喝了一口后，说道：“没水了。你还要吗？”
“我不要了。”
“嗯，那我去倒水。”女孩说着，拿着马克杯起身。
她举着手，端着杯子，踩着毛绒拖鞋，身上的睡衣也毛茸茸的，给人一种很舒适惬意的感觉。
从电脑桌前离开，走过了床尾，她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衣柜的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门拉开的声响很大，“吱呀——”一声，犹如鬼片中的场景。
那门缝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开门声和自己的心跳声在女孩的耳朵中放大。她握着杯子的手在颤抖，马克杯上的小狗图案跟着摇动脑袋。
门彻底被拉开，一条红裙飘荡起来。没有风，裙摆却是飘到了衣柜外。其他衣服跟着摆动，好像在对着女孩招手。
衣服露出来的空隙，显露出了衣柜的木板。那块板黑漆漆的，乍然冒出来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的瞳孔是墨绿色的，眼白的地方布满了血丝，犹如蛛网。
女孩不由自主走向了衣柜。
她走得很慢，周围的时间好像也因此停止了。
游戏的音乐消失了，鼠标点击的声音消失，其他的景物都消失了，只剩下了这么一个衣柜。
女孩缓缓靠近。耳边有古怪的呢喃，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诱惑她向前。
她站在了衣柜前。红裙子的腰带抽出来，系在了她的脖子上。一只冰冷手拂过了她的脖颈。那双眼睛眨也不眨，恶毒地盯着她。
倏地，绳子拉紧，女孩的身体转了一圈，往下滑落。
马克杯磕到了地面，伴随着女孩颈骨被拉断的声音，一块儿响起来。
女孩的背后，那双眼睛的主人从衣柜深处浮现。如同枯枝般的手从女孩的脖颈上抽离，鬼魅的身影穿过了女孩，和转过头来的金珊珊对上，又消散在空气中。
金珊珊发出了一声大叫，整个人从那死亡场景中惊醒过来。
她出了一身冷汗，被那双眼睛给吓到。
我则是感觉到了那个东西满溢出来的恶意。比起之前我所见过的恶鬼，那东西都不遑多让。可要说起来，它又不像是鬼。就连青面鬼都有阴气，它却没有。
“那是咒。”黑姐说道，“有人给你表姐下了咒，咒死了她。”

第1278章 取骨灰
这倒不是我第一次看见有人用诅咒杀人了。只不过，之前见到的诅咒杀人都是杀人于无形，弄出个类似鬼的影子，我还是第一次见。而且那充满恶意的影子也很有威慑力，看起来就不是简单的诅咒。
金珊珊已经是泪流满面，气得浑身发抖，“怎么可能……到底是谁这么对我表姐……”
她很激动，但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她。
“时间过去已经太久了，那个房间也被破坏，我已经看不出房间原来的状况了。”黑姐说道。
莫晓玲同样摇头，同情道：“我只能看到人被鬼杀死的死亡场景，不能看到其他的东西。”
金珊珊很无措地看看二人，咬了咬嘴唇，“能让占卜师……”
黑姐说道：“他要能算出来，早该算出来。那个咒不简单。你表姐的灵魂应该是被鬼带走了，魂飞魄散，不可能找到了。正常办法，也没办法找到那只鬼和下咒的人了。”
金珊珊好像被抽掉了力气，整个人瘫软下来。
吴葺仁扶了金珊珊一把，“珊珊……你别急，肯定有办法的。”
他安慰着，语言苍白无力。
黑姐忽然沉吟着说道：“除非……”
“除非什么？”金珊珊迫切地看向黑姐。
“我得看看你表姐的尸体，才能知道能不能行。”黑姐说道。
金珊珊倒是知道自己表姐葬在哪个墓地，不过，挖坟的事情，她不会做。吴葺仁对此更加犹豫不决。
黑姐听金珊珊说了墓地的名字，就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莫晓玲安慰金珊珊道：“没事的，肯定能有办法的。我们没办法，可以再找其他人。总归会找到有能力的人。”
金珊珊惶惶不安，一手拉着莫晓玲，一手拉着吴葺仁。
我看到吴葺仁欲言又止，神色一直在变化。他应该是不支持金珊珊做这种事情的。只是他也没有其他办法。普通人都不可能有办法。
我凑到黑姐旁边，看了看她的通讯录。
她的通讯录按照颜色排序，每个人的名字前面都加了个颜色。现在，她就在翻“绿”字头的名字，找了个备注写着“康庄”的人，将电话打了过去。
康庄就在民庆边上，还挺近的，但已经不算是民庆的地界。那里没有旅游产业，不像蒲河镇还有个观音庙，康庄就是个小地方，毫无特色。
电话打过去后，那边过了一会儿才有人接听。黑姐没有自报家门，张口就问了松园墓地的联系方式。
我听不到电话那头人的声音。
黑姐听了一会儿，就和对方约了个时间。
黑姐挂了电话，“就这周末，周六晚上十二点到那边。我们提前出来见面，一起过去。”
吴葺仁问道：“你认识墓园的人？”
“嗯。放心，不会有事情的。”黑姐很自信地说道。
莫晓玲呼了口气，“这样就好了。”
金珊珊喜忧参半，点点头。
梦境的时间一跳跃，我已经跟着金珊珊坐在了一辆私家车内。
开车的是黑姐，莫晓玲坐在副驾驶座，金珊珊和吴葺仁坐在后排。
车子一路行驶在无人的宽大马路上。路灯稀疏，周围也没有高楼大厦。这就是到了郊区了。路上，金珊珊的手机响了一次，收到了通信公司提醒的跨省消息。
车内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金珊珊握着吴葺仁的手，一直有些不安，还有些小小的兴奋。
黑姐转了方向盘，拐进一条小路，又七拐八绕了一阵，行驶上另一条宽阔道路，就见到了路两边的房舍和绿树。同样是无人的街道，同样是稀疏的路灯，这条路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我转头看向路边，已经觉察到了一丝异样。
这种笼罩在天空上的淡淡阴气，正是墓园、火葬场、殡仪馆等地方才有的气息。
不过，这里可能不会有一个十月存在。
车子停在了松园墓地门口。
门口保安室内出来一个老大爷。夏秋季节，他已经裹了军大衣，一喘气，口中就喷出了白雾。他握着手电，那手电的光白乎乎的，没有照亮多少范围，只留下一种瘆人的感觉。老大爷的皮肤粗糙，充满了沟壑。灯光从下往上照上去，让他的脸看起来阴森森的。
我感觉到了怪异。
这人身上沾染了墓地的淡淡阴气。这不奇怪。奇怪的是，他好像没有多少活人的气息。
金珊珊和吴葺仁都被吓了一跳，彼此抱在一起。
黑姐下了车，大大方方地挥手，算是打了招呼。
对方没说话，停在了门口，一动不动，眼睛好像都没有眨一下。
黑姐也没叫人，转头看向车内下来的三个人，提醒道：“别说话。尤其不要说名字，就连昵称都不能说。”
金珊珊连连点头。
吴葺仁神情复杂。
莫晓玲走在了金珊珊的另一边，和金珊珊手挽着手。
那个老大爷脚跟一转，就在前面带路，也没有等人的意思。
黑姐跟了上去，示意另外三人也跟上。
进了墓园后，那种阴气的感觉就更强烈了。
一尊尊墓碑，如同一具具尸体，排着队，站立在墓园中。
和民庆墓园的气氛截然不同。我在这儿没有看到等候家人来祭拜的灵魂，也没有看到鬼。
我觉得很不舒服。
如果没有鬼，这里的阴气从何而来？
我想着这件事。
老大爷每走过一排墓碑，就在路口停一下。
黑姐对金珊珊眼神示意。
金珊珊记不清表姐的墓碑究竟是哪一个，但大概知道位置。她冲着黑姐摇摇头，看向了另一片墓区中心的墓碑。
黑姐转身，对着那个老大爷摇头。
老大爷没有斜眼看黑姐，却好像有感觉，往前跨了一步，停在了后一排墓碑前。黑姐就继续摇头。
这像是某种仪式，只能按照老大爷的步调，一排排墓碑走过。
到了另一片墓区的中间段，黑姐在老大爷停下脚步的时候，会点头。
老大爷就走入墓碑中，用那白乎乎的手电光，照亮墓碑上的遗照和名字。
黑白遗照被光线一打，变得更加诡异恐怖。
本来面容慈祥的老太太、老爷爷，这会儿看起来也仿佛是一张鬼脸。至于那些一本正经、板着脸的遗照，就更加像是厉鬼了。
金珊珊吓得有些哆嗦，死死握住了吴葺仁和莫晓玲的手。
吴葺仁回握着金珊珊的手，另一边则在观察那个老大爷。
我也盯了老大爷看了很久。他有呼吸，能看到他口鼻哈出来的白气。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穿得多，他胸口的起伏并不明显。
我盯得久了，又有些怀疑白气到底是不是他呼出来的空气。
这个人可能是一具僵尸，可能是某种木偶、傀儡，完全不是活人。
我的视线移动到了黑姐身上。
黑姐每次都会看一眼金珊珊，确定墓碑上的人对不对，再告知那个老大爷。
找坟墓花了他们很长时间。
只不过，当我抬头看天空，惊愕发现现在是月上中天，时间应该是没有过去多少。
金珊珊正看着墓碑上表姐的照片掉眼泪。
莫晓玲抱着她，和她站在一边。
在黑姐点头之后，那个老大爷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已经伸向了三穴墓地中间的那块石砖。
只见他开裂发黑的指甲轻松插入了石砖的缝隙，稍一用力，那块黑色的石砖就被掰开，露出了里面红褐色的骨灰盒。
石砖被他单手拎起来，放在了一边。骨灰盒被他取出来，交给了黑姐。
黑姐神情严肃，捧着骨灰盒，拇指一蹭，就将骨灰盒给打开了。
墓地里的阴气忽然有了变化。
我看到那个老大爷和黑姐的身上都闪过了一抹红光。

第1279章 成团
我感到意外，金珊珊和吴葺仁也意外。
黑姐没有解释的意思。开了骨灰盒之后，一手捧着，一手悬在骨灰盒上方，嘴里念叨起了什么内容。她闭上了眼睛，可我觉得眼睛里好像有红光闪烁。
那个老大爷成了一尊木雕，一动不动的，手中的手电也只照着墓碑上的遗照，将那张黑白色的遗照和鲍家秀的名字照得白花花的。
鲍家秀和之前的那些遗像，露出了恶鬼般的表情。
这时，黑姐手底下的骨灰盒中有东西飘出来。那些骨灰的粉末形成了一柱青烟的模样，晃晃悠悠，并不飘散，就凝聚在黑姐的手底下。
因为光线暗淡，黑姐究竟在做什么，让人看得不是很清楚。
而被光照着的遗照上，鲍家秀面现怒容，怨怼地盯着前方，两只眼睛的眼角流下了血泪。
金珊珊光盯着黑姐那里，没有注意到遗照。吴葺仁看了眼遗照后，眼睛蓦地睁大，有些惊骇，还有些退缩之意。
那样的鲍家秀真如要吃人的厉鬼，没有一点儿让人安心的地方。
墓地的空气好像都变得更冷了。天上的月光也被乌云遮住。
鲍家秀的脑袋动了起来，不再只是改变表情，而是要挣脱出照片的束缚，冲出来复仇。
黑姐手底下传出了呼呼的风声，犹如女鬼的嚎叫，凄厉恐怖。
黑姐两眼一翻，露出了两只眼白。眼白中裂开了一道红色的竖线，仿佛是蛇的竖瞳。
金珊珊吓了一跳，差点儿叫出声来，被莫晓玲一把捂住了嘴。
黑姐不再念咒，张开唇，念出了一个名字：“徐昼。”
话音落下，所有诡异的场景都烟消云散。
黑姐闭上眼睛，手中的骨灰盒恢复平静，遗照上鲍家秀又变成了清秀可人的女孩模样。而那个老大爷手中的手电在这时候闪了两下。
黑姐呼了口气，将骨灰盒盖起来，还给那个老大爷。
老大爷将骨灰盒放回原位，盖上石砖，手一摸，石砖又封了起来。
他在前带路，走向了墓地门口。站在墓地的门口后，他就驻足不动了。
黑姐继续往前，回到了车上。
那个老大爷还站在墓地门口，手中的手电依然是那种白乎乎的光芒。
黑姐什么话都没说，发动车子，掉头离开了墓地。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大爷还站在门口。直到倏地一下，手电光熄灭，他的人影也消失了。
那恐怕真的不是人。
我皱起了眉头。
金珊珊缓了一会儿，迫不及待地问道：“黑姐，你刚才说的徐昼，就是害死我姐姐的人？”
“嗯，没错。你知道这个人吗？”黑姐问道。
金珊珊沮丧地摇头，“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可以让占卜师去算一算。有个名字，应该会好算许多吧。”莫晓玲给金珊珊出主意。
吴葺仁欲言又止，看了眼金珊珊高兴期待的模样，还是开口问道：“这样，没关系吗？用法术，不都是要付出什么代价的吗？”
金珊珊面色一紧。
莫晓玲摇头，“我就不用。我是超能力。黑姐的话……”
“我这是家传，算是家学渊源。付出的代价是另外算的。我们家有供奉神仙。”黑姐说道。
“黄大仙那种吗？”金珊珊问道。
黑姐回答：“不是民间常见的那类妖怪，是真的神仙。不过，我也没见过，只是老一辈都这么讲。只要好好供奉，就不会出事情。我们家没有出过事情。”黑姐看了眼后视镜，“不是说没人死掉，只不过，死因不是因为使用法术，都是被更厉害的鬼给杀了。”
金珊珊闭了嘴。吴葺仁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车子开回到民庆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四个人一块儿找了家早点店吃了早餐，黑姐再送吴葺仁和金珊珊回去。
“占卜师最近会来民庆。”
“真的吗？”金珊珊惊喜道。
“嗯，我们可能也会搬到民庆来。”莫晓玲笑眯眯地说道。
“搬到民庆？你们在这里找了工作？”金珊珊疑惑问道。
“是找了工作，不过最主要的不是这个。占卜师之前算出来，民庆出了一个状况。现在的民庆是一个真空地带。”莫晓玲说道，在桌上画了三个圈，“警察不能管，鬼差不会管，灵异圈不想管。”
我心头一跳。
金珊珊一脸的茫然。
“就是你提到过的那个青叶。我打听到啊，他们遇难了。所有人，都死了。”莫晓玲神秘兮兮地说道，“之前还不能确定，现在可以确定了。原本民庆算是他们的地盘，现在他们没了，民庆就空出来了。”
金珊珊下意识有些遗憾，“就因为这样，我才没有找到他们吗？”
“可能吧。”
吴葺仁问道：“你们要过来占地盘？”
他用带了点好奇的口气来问这个问题，倒不会显得太尖锐。
莫晓玲耸肩，“哪有什么本事占地盘？只不过，这种三不管地带，会比较自由。不然，像我，或者黑姐这样的，被当地的势力发现了，不是被收编，就是被驱赶。如果是混乱一点的地方，山头多，那还好说。最怕有那种一家独大的。”
金珊珊听着，感觉大开眼界。
我听着已经觉得不对劲了。
金珊珊第一次与莫晓玲他们面基是2011年，那时候，古陌都没出事呢。后来梦境的时间过得飞快，但我零星看到的日期记录，最近的一次不过是2014年，也就是南宫耀和吴灵出事之前。现在充其量也不过是15年、16年的时候吧。难道眨眼间，已经过了三年多，连叶青都死了？
而莫晓玲说的那些“势力”、“收编”、“驱赶”也是我从来没听说过的。
莫晓玲的能力很特别，也很实用，但要说强大，完全谈不上。她的能力不像是我的能力，能定人生死，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杀鬼、消灭任何一样有形物体。至于黑姐和占卜师，能力和吴灵、南宫耀有些相似。他们要是都没法找到一个地方安身立命，还要被灵异圈的人追赶，那灵异圈子未免也太掉价了。
何况，单看民庆的情况。青叶从成立、开设，到叶青死亡，经营了将近二十年。以叶青的能力都没有说独霸民庆，让民庆没有灵异事物的立足之地。民庆市内，还有如金海枫、李星方那样的能力者存在，叶青也知道他们的存在，都没有动手做什么。莫晓玲所说的“收编”、“驱赶”都不成立。
可我也无法斩钉截铁地说莫晓玲在撒谎。
或许莫晓玲就碰到了一些糟糕的灵异圈人士呢？
梦境在这时候略微扭曲，许多画面迅速从我眼前掠过。
莫晓玲和黑姐搬家，占卜师也搬到了民庆。他们带着金珊珊和吴葺仁做了占卜，算出了徐昼所在的方位。
“西北方”只是个大概的方位，并不能确定徐昼究竟在哪里，又是谁。
不过，对金珊珊来说，这已经是个收获了。
莫晓玲对于灵异事件很感兴趣，黑姐又有着捉鬼驱邪的使命感，两人特别投入，满世界地找有灵异传说的地方。金珊珊也被拉了进去。她帮不了什么忙，就给两人打打下手，订机票、订旅馆、订车，还有就是做记录，收集一些公开讯息。
胖男人刘良旺得知这件事后，也主动帮忙。让人意外的是，他是个画家，还小有名气，一幅画能拍出几十万元，吃喝不愁，参加这些事情，就当是寻找灵感了。
刘良旺也搬到了民庆来。
这个小团体似乎就此凝聚成形。
似乎，又一个青叶在民庆诞生。
而这一切，发生得非常迅速。
我尽力捕捉从眼前掠过的场景，想看到一些有关时间的讯息。倒真是让我扫到了几眼。
虽然证据不是很充分，但应该是从2017年开始，他们的感情迅速升温，并在2017年内，正式结成了一个小团体。
这个时间点，倒差不多在叶青死亡的时间段内。

第1280章 战车
我觉得这个团队形成的速度太快了。可我不确定，这里面有没有阴谋轨迹。梦境的时间太过跳跃，我很难观察到真正有用的信息。现在的情况，可能是我直觉灵验了，也可能是我先起了疑心，所以用有色眼镜看人。
而这个团体本身的配制，看起来倒是不错。
莫晓玲能看到灵异事件的死亡场景，占卜师能进行卜算，黑姐拥有驱使鬼怪的能力。作为普通人的金珊珊和刘良旺只是普通人，却一点儿都不害怕，什么护身的东西都没有，就跟着莫晓玲和黑姐走南闯北。反倒是占卜师，至今没有透露自己的真实姓名，也不和他们一起外出。
吴葺仁和我一样，有些担心金珊珊的状况。
“你们之间都不了解。莫晓玲做什么工作，黑姐做什么工作，家庭是什么情况，你都不知道。那个占卜师，连名字都不告诉你们。”吴葺仁说道。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说这件事了。
金珊珊在手机上写着日程，抬头对吴葺仁笑笑，“我知道啊，就是没和你说。晓玲是会计，在一家贸易公司做。黑姐不用工作，捉鬼就是她的工作了。她和当初青叶的人一样，受人委托，拿了佣金，就办事情。她工作的事情不会带我们，那个会有些危险。他们都很好，公事、私事都分开来。而且我们去的地方也不是很危险，就是一些死过人的屋子，还有山村里面的公墓。我之前都给你看了日记了。真的没危险的。”
吴葺仁仍然担忧。
“你放心吧。我自己就是负责找资料的。那种死很多人的地方，我不会同意去的。我就是同意，他们也不同意啊。广源公路的事情，我们不是都知道吗？晓玲和黑姐就提都没提过。”金珊珊拉了拉吴葺仁的衣袖。
吴葺仁叹气，态度软了下来，亦如他们每次谈这个话题时的结果。
梦境飞速结束了这段时间的内容。
我瞥见金珊珊辞了职，拿着研究生的复习材料在看。吴葺仁跟着她一块儿泡图书馆，与她做着未来的规划。
金珊珊强烈的内疚情绪冲到了我的意识中。梦境稍稍停滞。我看到了金珊珊正在和莫晓玲聊天，满脸的忧愁和幸福。
“我不敢跟阿仁讲。他要知道我报那个专业，就是为了多一点时间和你们一起出去，他肯定会生气的。他还跟我一起辞职考研了……”金珊珊说道。
莫晓玲笑笑，“他肯定能理解啊。你男朋友一直那么好，什么都纵着你啊。你之后好好跟他说就行了。就是不说，也没什么吧？我们的事情还是那么些，和以前差不多，每年也不会多跑多少地方。你读研，就是多出来一些空闲，我们以后看到什么，不用等你请假等那么久。”
金珊珊略一思索，被莫晓玲又说了几句，就放下了这件事。
梦境再次飞掠而过。
金珊珊和吴葺仁在校园里发生了争吵；金珊珊和莫晓玲他们一去外地寻找鬼屋；金珊珊的那些同学都知道了金珊珊的特殊兴趣；金珊珊和吴葺仁在校园中手牵着手散步……
突然，梦境好似被踩了急刹车，直接停了下来。
他们五个人在莫晓玲他们租的房子里聚会。占卜师按照惯例，给他们算下一周的运程。
算到金珊珊的时候，占卜师直接洗了牌，展开呈扇面，让金珊珊抽一张。
“你现在越来越偷工减料了。”莫晓玲抱怨。
“我们都熟悉了，也就不用那些多余的步骤了。”占卜师说得很自然，好像真相就是如此。
金珊珊随便抽了一张牌，抽出后，手腕一翻，她愣住了，其他人也愣住了。
“真巧。这是我第几次给你占卜？”占卜师问道。
金珊珊看着那张正位的战车，没说话。她脑海里浮现出的找到表姐家钥匙的一幕。
“应该是第六十六次了。”黑姐说道。
“这么多次了？”莫晓玲惊讶。
“我们两个更多。”黑姐看向占卜师。
他们三个同住在一间屋檐下，占卜师又经常把玩塔罗牌，顺手就会给她们两个占卜。
“送给你了。”占卜师说道，那张平凡无奇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金珊珊吓了一跳。
“你笑得真难看，别笑了。”莫晓玲吐槽。
占卜师板起脸。
这下换成莫晓玲哈哈大笑。
刘良旺噗嗤一声笑出来。
金珊珊的心情也轻松下来。
不过，独自一人回家的时候，金珊珊忍不住摸着自己的包，想着那张塔罗牌。
第二张战车。
金珊珊神思不属，回到家，被父母喊了一声，才回过神。
“你这小丫头在想什么呢？你是不是和你男朋友出问题了？”金珊珊的母亲担忧问道。
“你自己机灵点啊。不要像你表姐一样……”金珊珊的父亲话刚出口，被自己的妻子一瞪眼，就闭嘴了。
“小吴还是很好的。都是民庆的，也知根知底啊。以前他和你一个高中，还是初中的吧？”金珊珊的母亲絮絮叨叨，“你要找外地的，我就不放心了。嫁远了不好，小两口都呆在民庆么，过年过节还要挤车去他老家。离得远了，生活习惯也不一样。”
金珊珊忽然问道：“那个男人是哪里的人？”
“啊？”金珊珊的母亲小心打量女儿的表情，回忆着说道，“应该是青州的吧。我记得是有个特产的……嘶——”
“就是青州啊。她有年暑假，不就跟过去玩了吗？还带了那边特产给我们。明明都见了家长了。真是……”金珊珊的父亲插嘴道。
“青州……”金珊珊念着这个名字，没看父母，径直进了房间。
她开了手机地图，直接寻找青州的位置。
我已经明白，青州就在民庆的西北方。
咒杀鲍家秀的很可能就是那个男人。
我难以置信，不理解为什么那个人要咒杀鲍家秀。
金珊珊也不理解。她以为杀掉表姐的会是个和表姐有性命冲突的人，会是个电影中邪恶反派那样的人物，结果却是表姐那个已经分手的前男友？
金珊珊给吴葺仁打了电话，声音中已经是带了哭腔，有些说不利索。
吴葺仁耐心地问道：“那个男人是叫徐昼吗？名字就是徐昼？”
“呃……徐昼……不对……我记得是姓郝，他姓郝。”金珊珊止住了哭泣，脸上还挂着泪痕。
“你看，是你搞错了。不是那个男人。”
金珊珊沉默了一会儿，“那会不会是，那个女人？”
“她都不知道你姐姐的事情吧？”吴葺仁并不赞同。
金珊珊敷衍了过去，挂了电话，就打开了聊天工具，退出重新登陆。
她有她表姐的帐号，只不过，以前从来没有用过。鲍家秀离世的时候，她网上的那些东西，她父母不懂怎么处理，都是金珊珊最后帮着弄的。那时候，金珊珊也已经平静下来，不再整天嚷嚷是鬼杀了鲍家秀了。
金珊珊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
她要是那时候不冷静下来，就不可能知道鲍家秀的这些帐号密码，也不会知道鲍家秀的墓地位置。她得冷静，找到新的线索。

第1281章 仇杀（一）
鲍家秀的帐号没有注销，不过，已经挂上了代表使用者死亡的标志。
金珊珊翻着鲍家秀的通讯录，看着最近的聊天信息，找到了鲍家秀前男友的帐号。对方已经删了鲍家秀。金珊珊只好再找两人共同的朋友。
她小心翼翼，怕打草惊蛇，给那些和鲍家秀关系好一些的人发私信，表明身份，询问那个前男友的相亲对象。
凌晨都过去后，金珊珊才收到了唯一一条回复。
“鲍家秀的表妹，这件事都过去很久了，那两个人都结婚有孩子了，你再找过去，也没意义了。放下吧。你自己好好生活。”
金珊珊咬住了嘴唇，敲击键盘。
“我就是想要知道一个名字。我那时候亲眼看到表姐在我面前吊死，我都崩溃了。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我现在就想知道一个名字。”
她半天等不到回复，就干脆发了语音消息过去。
“求求你，告诉我一个名字就行了。我不想要连表姐因为谁才死的都不会知道。我表姐那么好。她那时候被检查出来得了肿瘤，就是个良性肿瘤，都能开刀治好，不会有后遗症的，她都想要跟那个男人说。那个男人要想分手，她绝对会同意的。她……她那么好……我就想知道一个名字……”金珊珊哽咽着。
过了几分钟，对面发来了一条消息。
“郝智意是家里面逼着，才和那个女的在一起的。他家欠了债，要么还债，要么他爸坐牢，要么就是他入赘到人家家里面。他摊上那么个爸爸，也没办法。那个女的，长得很难看，快四十了，整形整得跟二十多一样，逼着他结婚。我知道那女的姓徐。其他都不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那边又发来了一条消息，“我刚看了郝智意的空间。那个女的应该叫徐昼。妹妹，听我一句，这事情就到这里为止吧。那样的人，蛮横不讲理，也不讲法律。你去找她，只会自己吃亏。”
金珊珊握紧了拳头，死死盯着“徐昼”那两个字。
金珊珊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她打电话给了莫晓玲，而不是吴葺仁，声音冰冷地告诉她，自己找到徐昼了。
确定了徐昼的身份和老家，占卜师进行占卜的时候，就顺利了很多。
我看着他们五个人，一种异样感从心底升起来。
相比于刘良旺的担忧、金珊珊的仇恨，莫晓玲、黑姐和占卜师的表现太过平静了。
莫晓玲一直握着金珊珊的手，像是在给予她鼓励和安慰。
黑姐冷眼旁观，一声不吭。
占卜师在占卜的时候，戴着兜帽，遮了半张脸。他的手很稳，翻出来一张牌后，也不知道怎么解读的，竟然从塔罗牌上面解读出了一串数字。
刘良旺张了张嘴，没说话。
黑姐道：“好像是坐标。”
“应该是经纬度吧？”莫晓玲说道。
金珊珊想要起身，黑姐率先拿出了手机，将那串数字当经纬坐标输入进了搜索栏。地图很快锁定了一个点，并标记出了那个点所在的建筑物。
“是一座小区，青州六合市张杨新村。还挺清晰的，从北门进去，第三栋楼。”黑姐将手机屏幕给金珊珊看了一眼，就收了回去。
我想要去看，她已经换了页面，开始搜路线。
那种不好的感觉愈发强烈了。
刘良旺小声问道：“我们是要去找她吗？”
“当然。”回答的是黑姐，“咒杀普通人是犯了我们这一行的大忌。你们可以不用去，我知道了这件事，必须要管。”
她说得很自然，就像是在陈述事实，没有伸张正义的那种慷慨激昂。
金珊珊说道：“我也要去！”
黑姐看了眼金珊珊，点头，“行。”
莫晓玲说道：“珊珊，你过去的话……”
“我一定要去！”金珊珊咬牙切齿。
占卜师依旧留在租房内，不愿动弹。
另外四个人很快买好了票。
金珊珊给吴葺仁打了电话，沉默良久，才说了徐昼的事情。
电话那头的吴葺仁回以沉默，半晌，才说道：“珊珊，如果真的是这样，交给黑姐处理不好吗？”
“我想要去。我要看着那个女人是什么下场。如果可以的话，我都想要亲自……我……我表姐……”金珊珊眼中充满泪水，神色却是狰狞无比。
吴葺仁叹气，“那我和你一块儿去。你别急，我会陪着你的。”
金珊珊答应下来。
吴葺仁买了票，加入了他们这个队伍。
这次，他们不是去鬼屋探险，而是去为金珊珊的表姐复仇，气氛很沉闷压抑。刘良旺一直坐立不安，吴葺仁只是抱着金珊珊，不发一眼。莫晓玲依旧握着金珊珊的手，时不时问问她要不要喝水、吃东西，睡一觉休息休息。
金珊珊这一路几乎没有睡觉，比轮流开车的黑姐和刘良旺都要疲惫。但她的精神一直处在一种亢奋中，满脑子想着鲍家秀和徐昼的事情。
进入青州之后，黑姐就开始交代接下来的计划。
“……她会用咒杀人，说明她也修炼过，会比较危险。你们最好是躲在远处，交给我一个处理。如果发生意外，就是我在二十分钟……”
“我想要看着她是怎么死的。”金珊珊忽然说道。
吴葺仁抱着她的手一紧。
黑姐坐在副驾驶座，转头看了眼金珊珊。
刘良旺叫了一声“珊珊”，欲言又止。
莫晓玲说道：“不然，我跟着去，等我回来，给你看……”
“我想要亲眼看着她是怎么死的。黑姐、晓玲、阿旺，我们这一年多，快两年，看过多少恶鬼了？我表姐……我表姐连变成鬼的机会都没有……我就想看看，那个女人是怎么魂飞魄散，跟我表姐一个下场的！她对我表姐做了什么，我都想要一一对她做过去！”金珊珊艰难地说道，满腔的恨意都要冲出胸膛了。
我的意识中骤然涌进来许多记忆片段。
鬼怪狰狞的面孔都一闪而逝，被害人被杀的血腥和痛苦却印刻在了灵魂中。与之对应的，是那些鬼怪被黑姐以牙还牙的画面。
那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又如潮水般退去。
我再次感觉到了一丝违和感。
我看向了黑姐和莫晓玲。
莫晓玲眼中充满了同情。那抹神情很快被坚定取代。她说：“好，我陪你一起过去。”
黑姐无可无不可地转过头，这时才说了一句：“我会想办法约她出来的。”
吴葺仁皱眉，“珊珊，你……”
“阿仁，你别说了。这么多年，我就这一件事不能忘，不能放下。我如果不看到那个女人是怎么死的，我死都不会瞑目的。”
吴葺仁听着金珊珊充满狠劲的话，叹息一声，不再多言。
车子进入到了六合市张杨新村，就停在了小区北门口。
黑姐对车内的人摆摆手，就进入了小区内。
事情很顺利。不到半个小时，黑姐就和一个戴口罩墨镜的女人一前一后走出来，在小区门口叫了出租，离开了小区。
刘良旺开车跟了上去，在这陌生的城市里兜兜转转，一直到了一处在建工地旁。
工地上声音轰隆，正在开工建设。
不过，这片空地很大，旁边有一条小路，无人无车，很是僻静。
黑姐和那个女人进了小路后，跟在后头的四个人就不再躲藏，直接走了出来。
金珊珊就是眼睛喷火，瞪视那个女人。
女人的脸都被墨镜口罩遮住了，看不出神情。她和黑姐站得很近，转头看过来后，又侧侧头，好像是在看黑姐。
“徐昼！”金珊珊吼了一声。
女人身体微颤，好像吓了一跳。她遮得严严实实的脸对上了金珊珊，疑惑开口：“你是……”

第1282章 仇杀（二）
就这么一秒钟的时间，金珊珊已经克制不住自己，冲上前，直接就给了那个女人一耳光。
女人的墨镜被打飞，口罩也被打得歪斜，露出了一张怪异的脸。
她应该是做过整容手术，但整容失败，眼皮肿胀，鼻梁歪了，脸颊上还有青紫的颜色。
被打了一巴掌后，她第一反应不是暴怒还手，也不是躲避，而是慌张地要去捡起墨镜，一手还抓着口罩，想要将自己的脸遮起来。
金珊珊直接揪住了她的手臂，愤恨道：“我是鲍家秀的表妹！被你害死的鲍家秀的表妹！！”
女人仓皇地转头，眼中是惊讶和畏惧。
我看到了女人身上的不祥气息。那的确是和诅咒有关，还都集中在女人的脸上。可除此之外，女人身上再无其他不对劲的地方。就那不祥气息，比褚兰玩祈愿游戏沾染上的要浅淡很多，不细看，都无法发现。
吴葺仁上前拉了金珊珊。
金珊珊已经失控，大声唾骂那个女人，手还扯着那个女人的衣服头发。
刘良旺也上前帮忙。
只有黑姐和莫晓玲，在旁看着，好像在观察什么。
“你们，你们不要太过分了！”女人终于是忍无可忍，大声道，“鲍家秀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她不是得了肿瘤自杀的吗？你们找我干什么！”
“你还不承认！明明是你杀了我表姐！你给我表姐下咒杀了她！”金珊珊几乎是在咆哮，眼中有泪水流淌下来。
“珊珊……”吴葺仁紧紧抱住了金珊珊。
女人慌张地躲开视线，马上又挺胸抬头，色厉内荏道：“你胡说八道什么？都什么年代了，还下咒？我扎小人了啊？你有没有证据啊？”
“你这贱人！人渣！”徐昼的态度彻底激怒了金珊珊，她一下子挣脱开了吴葺仁和刘良旺两个男人，又冲上厮打徐昼。
好不容易，吴葺仁和刘良旺一边一个，将两个女人给拉了开来。
金珊珊气喘吁吁。徐昼叫嚣着要报警。
“徐昼，你做了什么，天知地知，你知道，我们也知道。你的脸就是那样坏掉的吧？”黑姐这时候插进来说话。
徐昼身体一哆嗦。
金珊珊还瞪着眼睛。
“这就是你用的咒杀人的报应了。”黑姐叹了口气，转头对金珊珊道，“看来是我弄错了。她应该没有修炼，不过是很偶然用了一个咒语……”
“你什么意思？”金珊珊打断了黑姐的话，瞪大眼睛。
莫晓玲喊了一声，“珊珊，你……”
“你们要说什么？你们开什么玩笑！！！我表姐死了啊！被这个女人害死了啊！你们想说什么？她脸毁容了，受了报应，就算了？我表姐是没了命啊！！”金珊珊声音凄厉。
黑姐和莫晓玲都沉默了。
徐昼忽然低声道：“我没有……”她哭了起来，“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郝智意跟我相亲，我不知道他大学里有女朋友。他跟我相亲之后，就跟我上床，两家说好了要结婚了。我孩子都给他怀上了。他回去要拿毕业证，我跟着去了才知道，他还有个女朋友，还交往了几年了。他大学里的同学朋友，都不知道我……”
徐昼哀声哭泣着，“我有什么办法？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啊！”
徐昼所言和金珊珊问到的情况截然不同。不过，金珊珊已经不在乎这种事情了。
“所以你就杀了我表姐？”金珊珊愤怒地质问。
“我不知道的！我根本不知道！就是胡闹玩玩！我们这边一个寺庙，有打小人的摊子，就是随便玩玩啊！”徐昼辩驳道。
金珊珊咬着嘴唇，心中的怒意更加高涨，还有一种无以复加的悲哀心情。
“随便玩玩……你就是随便玩玩……我表姐……我的表姐……”金珊珊泣不成声。
抱着她的吴葺仁红了眼睛，将她的脸揽到了怀中。
“你说的摊位，是这边寺庙里的摊位？”黑姐问道。
徐昼连连点头，反复强调：“我真的不知道。我就给了二十块钱，写了个名字——”
金珊珊从吴葺仁的怀中跳出来，又扑向了徐昼。
“二十块钱！你就给了二十块钱，写了个名字，就杀了我姐姐！你去死吧！去死吧！！”金珊珊压在徐昼的身上，劈头盖脸就朝着徐昼打去。
我感到不可思议，也有了金珊珊的那种悲哀感觉。
可在金珊珊激烈的情绪中，我又捕捉到了一些不对劲。这种说不出的感觉在梦境中纠缠我很久了。
金珊珊被吴葺仁和莫晓玲陪着，回到了车内。
我看了眼留下来的刘良旺和黑姐，跟上了金珊珊他们三个。
金珊珊上车后，只是不停念叨徐昼说的那几句话。她的表姐就因为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一个陌生人的草率决定，丢了性命。
金珊珊瞪着眼睛，都流不出泪水了。
等到黑姐和刘良旺回来，金珊珊都没说话。
莫晓玲看了眼黑姐，问道：“那个女人……”
“她已经不归我管了。我要在这边留几天，找找那个摊位。你们呢？”黑姐说道。
她表现得很爽利。
莫晓玲看看金珊珊，“我们找一家旅馆住着吧。珊珊这样……也需要休息。”
金珊珊这个当事人没说话，吴葺仁也没反对。
他们找了旅馆，开了三间房。莫晓玲和黑姐一间，刘良旺一间，吴葺仁和金珊珊一间。不过，莫晓玲在睡前都呆在金珊珊的房间内，安慰着她。
“珊珊，你肚子饿不饿？”莫晓玲问道。
金珊珊没有反应。
莫晓玲叹气，看向吴葺仁。
“我去买点吃的好了。你要吃什么？”吴葺仁也很无奈，问道。
“随便吧。”莫晓玲意兴阑珊。
等到吴葺仁离开，莫晓玲都没再说话，就坐在金珊珊身边。
“珊珊……你打听到的事情，好像和徐昼说的不一样。”莫晓玲忽然说道，“那个郝智意，到底是娶了个逼婚的富婆，还是娶了个普通的相亲对象？”
金珊珊动了动，看向了莫晓玲。
莫晓玲仰头看着天花板，“不过啊，应该是问不出来什么了。不管怎么说，那两个都是人渣，都害死了你表姐。明明没什么事情的，他们就想着杀人解决，一了百了，从此清净。你说得对，你表姐没了命，他们才受到多少报应啊。这个世道真的是很不公平。二十块钱……就二十块钱啊……太可笑了。”
金珊珊的身体轻轻颤抖。
“嗯，也不一定。徐昼刚才说的，也不一定都是真的。黑姐只能确定她不是那种修炼的人，也不是我这种有特殊能力的。谁知道他们说的话，几句真，几句假呢？你表姐也死掉了。剩下的，随便他们说。那些同学朋友，也就是听他们说的，再说给别人听。里面，说不定有更脏的事情。那样的咒……你看到过了。那样的咒，二十块，我可不信。比我们遇到的几个厉鬼都吓人呢。”
“晓玲……”金珊珊一把握住了莫晓玲的手。
莫晓玲抿了抿嘴巴，“珊珊，你别怪我说的不好听。我因为这个能力，看到太多东西了。我……”
“我想要给表姐报仇。不管怎么样，我都要他们付出代价。”金珊珊说道。
莫晓玲和金珊珊对视。
我心头一跳。
只听莫晓玲答应道：“好，我一定帮你。”

第1283章 仇杀（三）
在下了决心之后，金珊珊就平静下来。
吴葺仁和刘良旺一起买了饭回来，四个人一块儿吃饭。吴葺仁经常看向金珊珊，露出了稍稍松口气的表情。
刘良旺大口吃饭，没说话。莫晓玲还给金珊珊夹了菜。
天黑之后，黑姐才回来，和他们一起吃了晚饭，说没有找到那个摊位。
这一夜，金珊珊闭着眼睛，却没睡着。
等到了第二天，吴葺仁和刘良旺出去给三个女生买早饭。莫晓玲和黑姐就到金珊珊的房间来。
“我跟黑姐说了。”莫晓玲开口就说道。
金珊珊黑沉沉的眼睛就盯着黑姐看。
黑姐叹了口气，“我本来不应该帮你做这种事情的。”
金珊珊站了起来，一把拉住了黑姐的手。
“咒杀我也会。那种程度的咒语，我也能做到。不过，珊珊，真的走了这一步，你以后可能会像徐昼一样，遭到报应。”黑姐认真说道。
“我不怕。”金珊珊说得铿锵有力，“我没法就这样走了，不管这事情了。我表姐的事情，我一定要为她报仇的。不只是徐昼，还有郝智意……”金珊珊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名字。
黑姐又是叹气，冷漠的脸上露出了怜悯。
“你要是决定了，我就告诉你方法。我会的咒语和她用的有些不同。我不知道她用的是哪一种，但我知道这种需要施咒者的血液，还有施咒者有足够的恨意和决心。你如果有了动摇，就会被反噬，自己魂飞魄散。但你要能坚定下来，就一定能让他们生不如死。而且，你的报应会来的比较迟。”黑姐说道。
金珊珊用力点头。
我没有办法阻止金珊珊。
吴葺仁是可能阻止金珊珊的人。但他现在根本不知道这件事。金珊珊也没打算将这件事告诉他。
等到吴葺仁和刘良旺回来，三个女人看起来就像是没发生过刚才的交谈。
下午的时候，吴葺仁和刘良旺被支了出去，和黑姐一起去找那个打小人的摊位。
莫晓玲和金珊珊也跟着去了，但没有进寺庙，在外面的茶馆等着。
吴葺仁有些不放心，可金珊珊想要看到那些坏人被伸张正义，他再看看这寺庙旺盛的香火和人头攒动的景象，作为唯二的男人也只好被拉进去找摊位。
“你放心，我会找到那些人的。”吴葺仁抱了抱金珊珊。
他应该是衷心希望这件事能快点过去，不要再影响金珊珊的人生。
莫晓玲和金珊珊要了个二楼的包间，很安静雅致，只隐隐听到楼下的古琴弹奏声，有几分风雅。
服务员端上来的茶水没有人动。
莫晓玲将东西移开，从包里拿出来一个塑料袋，取出了里面的两张纸片人。
“这是黑姐之前做的。”莫晓玲说道。
纸片人就巴掌大，纸张是很普通的打印纸。小人边缘光滑，大小一模一样，虽然就是最简单的那种“大”字型样式，但看起来还挺精致的。
莫晓玲又从塑料袋里拿出了一些瓶瓶罐罐和一把小刀，都交给了金珊珊。
“这是朱砂，这是蛇血，这是槐树的粉末。黑姐说，你要用朱砂将这两个小人涂满，在浸染蛇血和槐树粉末，最后滴上自己的血液，就成了。这过程中，你要一直想着那两个人，要充满恨意。”莫晓玲给金珊珊讲解，“别急，黑姐会拖住他们两个的，你可以慢慢来。完成之后，今天晚上，我们就能去看看那两个人是怎么死的了。”
金珊珊微微发抖，像是兴奋，又像是恐惧紧张。
她深呼吸，按照莫晓玲所说，拧开了装了朱砂的玻璃瓶。
我在这些材料上，没有感受到任何诅咒的气息。可当金珊珊碰触它们，那种异样的气息就浮现出来。
血腥的红色如同薄雾，环绕金珊珊的手。
黑姐没有给她准备工具。她必须用自己的手来完成这所有的事情。
当沾着朱砂的手指落在一张纸片人的脑袋上，那红雾猛地一收，全部落在了纸人上。
我看到了一张模糊的脸。
等金珊珊将纸片人的脑袋全部涂红，那张脸也变得清晰。正是徐昼那张毁容的脸。
金珊珊继续涂抹，将纸片人的正反面都涂成了红色。
诅咒的气息越发强烈了。
朱砂之后是蛇血。
蛇血落下，徐昼的脸上出现痛苦扭曲的表情。她好像在哀嚎惨叫，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我看了眼金珊珊，她神色没有任何变化，满眼只有仇恨。
而莫晓玲的脸上是一种疏离淡漠。
我皱起眉头，有些不知所措。
今天的梦境本来应该是去广源公路的，结果我梦到了金珊珊。金珊珊经历的事情，又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黑姐和莫晓玲至今为止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我仍然对她们有一份戒心。我不能在她们面前表露我的存在。至于金珊珊……
我再次看向金珊珊。
她已经被仇恨蒙蔽，看不清其他东西了。
我感到难过。不过，这种难过，更多的是为了鲍家秀。我还记得档案录音中那个紧张又焦急的女声，她应该是个很温柔的人，想方设法要帮助表妹。鲍家秀就那样死了，她保护下来的表妹则是对此耿耿于怀，变得面目全非。
我继而想到了吴葺仁。那个为了女友参加恐怖直播，去废弃农场寻找女友踪迹的男人也死了。还是死在了尸变的金珊珊手下。
如果说，这一连串悲剧都应该有个因果，有个应该被怪罪的人，那不可能是金珊珊。该怪罪的是徐昼和郝智意吗？
我一个失神，金珊珊已经用槐树粉末涂满了纸人。
纸人现在看起来成了木板人，木屑底下的红色被遮盖得严严实实。
金珊珊拿起了桌边的小刀，没有丝毫犹豫，就撸起袖子，割开了自己的手臂。她划得不是很用力，伤口看起来就是一小道，并不严重。
红色的血珠被挤出来，滴落在纸人上。
好像一滴水落入了平静的湖泊，湖面上泛起了圈圈涟漪。
木屑底下，更多的红色涌了出来，吞没了木屑，也将整个纸片人给吞没。纸片人融化了，融化在了血水中。血水瞬间蒸发、干涸，变成了一团血雾，直接消散在空中。
这样惊人的一幕只让金珊珊充满了信心。
坐在她对面的莫晓玲眸光一闪，嘴角微微翘起，提醒道：“还有一个，珊珊。”

第1284章 仇杀（四）
金珊珊将手伸向了另一个纸人，没犹豫，直接依样画葫芦，让另一个纸人也变成了血雾，消散在空中。
法术完成，金珊珊出神地盯着桌面，像是要看出个花来。
莫晓玲走到了金珊珊身边，为她清理伤口，细心地贴上了创可贴，将她的衣袖整理好，这才收拾其他东西。
“这样，就行了吗？”金珊珊摸着手臂，轻声问道。
“嗯。黑姐说，这样就行了。别担心了。”莫晓玲笑了笑，“等晚上，我们一起过去看好了。你，不准备告诉吴葺仁吗？”
金珊珊低着头，“我不想告诉他。他……他和我交往，已经够辛苦了。他一直很包容我，可是，这种事情……”
她心里也知道，这样做有些不妥，但无法克制自己的恨意。只有杀了那两个人，让那两个人受到报应，她的心才能平静下来。
莫晓玲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是觉得，你总要告诉他的。你和他又不是谈着玩玩，是准备以后一直在一起，要结婚的吧？有事情隐瞒，不太好。最好还是坦诚一点啦。我就是这么觉得。你到底怎么决定，还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把握。”
金珊珊收紧了手指，抓住了自己的手臂，“我知道……”
只有这么一声。
她心里很慌乱，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吴葺仁说。
等黑姐带着吴葺仁和刘良旺回来，她都有些不敢看吴葺仁的眼睛。
“怎么了？你不舒服吗？”吴葺仁关心道。
金珊珊摇头。
吴葺仁误会了她的意思，猜测道：“是因为还没找到？你别急，肯定能找到的。我们打听了，是有这么一个摊位。就是最近没有来。”
金珊珊慌乱点头，仍然不敢看吴葺仁。
吴葺仁苦笑，伸手摸了摸金珊珊的脑袋，作为安慰。
他们乘车回了宾馆。
金珊珊不知道该怎么背着吴葺仁和黑姐他们一块儿出去。
倒是黑姐主动，吃好饭，直接说要带金珊珊出去逛街。
“我打听过了，这边过去就有个商场，在搞促销打折。”黑姐说道，“买东西，花花钱，心里就舒服了。你不要着急。”
莫晓玲在旁连连点头。
刘良旺苦了一张脸。
莫晓玲咯咯笑，“行啦，这次不拉你一起去了。带你去了也是扫兴，拎东西也拎不了多少。”
刘良旺吁了口气，又有些不好意思。
吴葺仁想要跟过去，被莫晓玲给阻止了。
“今天就不带男的一块儿去。你们去了也帮不上忙，直男眼光太烂了。”莫晓玲开玩笑似地说道。
刘良旺用一种看义士的眼光看吴葺仁。他看来是饱受陪女士逛街的苦恼。
吴葺仁看向金珊珊。
“你别去了，我和她们两个一起就好。”金珊珊看了眼吴葺仁的眼睛，又移开视线。
吴葺仁顿了顿，才答应下来。
我看到吴葺仁一直担忧地望着金珊珊离去的背影，觉得他应该猜到了什么。刘良旺却是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已经在计划他们两个男人怎么打发这个夜晚了。
金珊珊逃跑似的离开了宾馆，和莫晓玲、黑姐一块儿上了车。
车子开到了张杨新村，进了小区，停在徐昼家楼下。
黑姐拿出了钥匙来开门。
金珊珊诧异了一下。
“那天约她出来，我就顺了她的钥匙。做我们这行，得懂点偏门的东西。”黑姐解释。
金珊珊想起了过去去鬼屋探险，黑姐如何撬开那些空房子的门锁，就释然了。
我觉得这姑娘有些心大。大概是因为在掠过的那些梦境内容中，她已经充分信任了这些人。
转念一想，我对青叶的人也很信任。可他们做的事情中，有不少就是违法的。跟踪、尾随、盯梢这些不谈，就南宫耀动不动就侵入别人的数据库，那已经违反犯罪不知道多少次了。如果他们有恶意，真不知道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即使没有恶意，南宫耀发明的那个监控软件若是泄露，落在了别有用心的人手里，也会酿成大祸。
我的心思一下子飘远了。等黑姐开了徐昼家的门，我才回过神。
房间里没开灯，安安静静的。
黑姐就像是回了自己家，直接将电灯给打开。一下子，房间变得灯火通明。
金珊珊吓了一跳，小声道：“这样会不会被发现……”
声音未落下，卧室里就有了动静。
金珊珊紧张地抓住了莫晓玲的手。
莫晓玲拍拍她的手背，非常冷静。
黑姐一脸从容，看着黑暗卧室中走出来的两个人。
金珊珊的紧张变成了错愕。
从卧室里走出来的两人中，一个是她见过的徐昼，另一个是有些眼熟的男人。没费多少功夫，金珊珊就想了起来，那个男人是她表姐的前男友郝智意。
两人表情惊恐，瞪大的眼眶里，眼珠子乱转。
他们看到了进来的三个人，表情再次变化。
郝智意不认识三个人，惊恐中多了疑惑。徐昼则是彻底慌了神，又有几分怨毒从视线中透出来。
金珊珊本来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在看到徐昼的眼神后，立刻只剩下了恨意。
“你可以操纵他们，随便他们做什么。”黑姐说道，“只要你的恨意足够多，你就能对他们做越多的事情。”
我听着黑姐这话，浑身都泛起了一股凉意。
这样的咒术听起来太邪恶了。比起褚兰用过的恋爱祈愿，还有那个刘胜玄用过的恋爱魔咒，这样的咒语才真正令人恐惧。不是某种无形力量才操控人、杀死人，而是一个人的恨杀死另一个人。
我还有一点不明白。如果只是靠恨意就能做到这种事情，为什么一定要带着金珊珊来这里，看着他们两个死呢？这是一种必要条件，还是黑姐另有算计？
在我思考的时候，金珊珊已经压不住了自己的恨意。
徐昼伸手就掐住了自己的脖子，郝智意则是去了厨房，拿起了刀。
金珊珊的脑海中没有具体的内容，只有一股强烈的情绪在翻涌。她脑海中偶尔闪现的画面，也是表姐鲍家秀的凄惨死状。
徐昼的眼睛已经往上翻，露出了眼白，舌头也吐了出来。她的手上爆出了青筋，脸色由白转青，露出了血管。
郝智意握住刀后，直接就插在了自己的大腿上。他手用力，刀身没入了大腿肌肉中，再一用力，刀拔出，血乱飚。紧接着，他又在自己的腿上插了一刀。
两人几乎是同时倒在了地上，身体没有抽搐，插刀的继续插刀，掐脖子的继续掐脖子。两人的气息渐渐微弱。
咔哒一声轻响，让金珊珊的神经紧绷起来。
黑姐和莫晓玲没有表情的脸上划过了一丝异样，眼睛纷纷亮起来。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了被打开一条缝的房门。
“妈妈，爸爸……”一个小孩从房间里走出来，揉着眼睛，有些迷糊地看向门外。

第1285章 仇杀（五）
刚才还有着滔天恨意的金珊珊一下子愣住了。她不知所措地看着小孩，恨意戛然而止，徐昼和郝智意的自残、自杀动作也停了下来。
小孩应该是刚睡醒，看到陌生人，受了惊，奇怪地看着三个人，再一转头，看到自己父母的模样，再次受到惊吓，小嘴巴张着，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傻愣愣地瞪着圆眼睛。
“糟了。”莫晓玲发出了懊恼的惊呼声，声音压得很低。
小孩哆嗦了一下，看看三人，再看看自己的父母，嘴巴一扁、一张，小脸皱在一起，好像就要嚎啕大哭起来。
金珊珊脑中只闪过了一个念头，那就是自己被发现了，被人看到了。到时候徐昼和郝智意两人的尸体被发现，她们三个就……
这念头刚冒出来，金珊珊本能地感觉到了畏惧。
小孩哇哇大哭，笨拙地跑向了离自己最近的徐昼，扑进了她的怀里，喊着妈妈。
“这下难办了。”黑姐说了一句，声音却平静，一点儿都不像是遇到了困难。
金珊珊慌了神，看到小孩抓着徐昼扣在喉咙上的手，哭着喊妈妈，不知道该怎么办。
“真是……”莫晓玲突然开口，声音呢喃，钻入了金珊珊的耳中，“真是像……和你表姐死的时候，你的样子……”
这话宛如惊雷，落在金珊珊的头顶。
她又想起了表姐鲍家秀死亡时的场景。
她当时多么错愕、多么惊恐，又是多么的害怕。她不敢相信这些是真的。等那鬼影消失，她都做不出一点儿反应。直到有人进来，哭嚎出声，碰触到了表姐的身体，她才反应过来，掉下眼泪。
我看到了金珊珊的记忆。记忆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在莫晓玲看到的死亡场景中。
我警惕地看向莫晓玲。
金珊珊已经迷失了心神。
大声哭叫的孩子不再是一个麻烦，也无法让她心生怜悯。
她只想到表姐的惨死，以及表姐惨死后的自己。
郝智意和徐昼还恬不知耻地结了婚，生了孩子，度过了好些年的家庭生活。
一瞬间，金珊珊的心中又生出了恨意。
我暗叫不好，却无法阻止金珊珊。
她情绪一起来，不知道是死了的、还是昏过去了的徐昼就动了。她的双手掐住了孩子的咽喉。小孩子的哭声被遏制，脆弱的脖子直接被那双手给掐断了。
霎时，房间安静下来。
金珊珊喘息着。
徐昼的双手垂下，落在自己的身上。那个小孩也倒了下来，趴伏在徐昼的怀中。
我感觉到了两股阴气从地上飘起来。
黑姐身上红芒一闪，那两股阴气没有化成鬼魂，就被黑姐吸入了身体。
这让我越发肯定了之前的怀疑。
金珊珊身体瘫软地跪在地上，捂着脸，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莫晓玲俯视着金珊珊，“珊珊，你成功报仇了。你表姐应该安息了。”
奇怪的呜咽声从金珊珊的指缝中传出来。她的肩膀耸动着，情绪陷入到了一种恍惚之中，分不清喜悦和悲伤，也不知道是痛苦还是轻松。
黑姐站着没动。莫晓玲伸手摸着金珊珊的头顶。三个人在房间内又停留了一会儿，才关灯离开。
金珊珊腿软得走不动路，被莫晓玲架着。
黑姐没有去商场买东西做伪装，直接就将车子开回到了宾馆。
送金珊珊回房间，就看到两个男人在房间内看球赛。
吴葺仁看到金珊珊的模样，吓了一跳，直接从床上跳起来，焦急地冲过去，一边抱住了金珊珊。
“怎么回事？你们做了什么？”吴葺仁焦急询问着。
黑姐关了门。
莫晓玲回答：“我们陪着珊珊去报仇了。”
啪嗒一声，刘良旺手中的啤酒罐落在了地上。
刘良旺结巴地问道：“什、什么？”
吴葺仁面色铁青，扶着金珊珊躺到床上，转头质问道：“你们脑子里在想什么？你们怎么做的？有没有——”他没有继续说下去，面色还是青着。
“放心，是用的法术，不会留下证据的，警察不会找过来。你如果是担心这个的话，不用担心。”黑姐回答。
吴葺仁松了口气，又马上绷紧了神经，看了眼金珊珊，“这件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们就这样带着她去报仇？你们……”
“珊珊不想要让你担心。”莫晓玲说道，同情地看向金珊珊，叹了口气，又对吴葺仁郑重说道，“你应该能理解她吧？你和她认识更久，应该知道她对自己表姐的死有多耿耿于怀。这件事不解决，她下半辈子都会好过。通过法术解决，至少没了后顾之忧。”
“她只是个普通的女人，和你们……”吴葺仁忍着怒气，额头上青筋凸起来。
“所以呢？应该由我们为她报仇？她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就我们当坏人，当个杀人犯？你以为我是个杀人犯？”黑姐反唇相讥。
吴葺仁还想要说什么。
金珊珊突然说了一声：“够了，阿仁。”
吴葺仁回头。
“这是我自己决定的。”金珊珊避开了吴葺仁的视线，“我自己决定的。我想要亲手报仇。我没有办法忘掉表姐的事情，我一定要为表姐报仇的。”
吴葺仁张张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沉默地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五个人。
黑姐和莫晓玲是平静淡定，理直气壮；吴葺仁是无奈苦恼，还有着对金珊珊的担忧；金珊珊则在走神，还陷在一种无法言说的情绪中……
我看向了刘良旺。
刘良旺同情金珊珊，但时不时看一眼黑姐和莫晓玲，有些纠结。
三个外人离开了房间，只留下了那一对情侣交谈。但吴葺仁和金珊珊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出了房间，去了隔壁刘良旺的房间。刘良旺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肥胖的身材让他在这间小旅馆的小房间里很拘束。他突然起身，床铺发出了吱呀一声响，床垫留着他刚才坐过的凹陷。刘良旺往外走，挤出了玄关，开门出去。
金珊珊和吴葺仁的房间和刘良旺的房间相邻。黑姐和莫晓玲的房间就在金珊珊他们对门。旅店房间小，过道也窄小，倒是让三间房都在我的自由行动范围。
刘良旺去敲了黑姐和莫晓玲的房门。
莫晓玲来开的门，让开了通道，“怎么了？”
刘良旺走了进去，等莫晓玲关门回来，才对着一站一坐的黑姐和莫晓玲问道：“你们到底想要对金珊珊做什么？”
两个女人挑眉。
莫晓玲问道：“阿旺，你在说什么啊？”
“我不懂你们两个。珊珊，她情绪不对，从以前开始就不太对。我劝过她，去看看心理医生……”
“你觉得那些鬼是假的，是她看错了，她疯了，我们也疯了？”黑姐有些尖锐地问道。
刘良旺摇头，“不是，我自己都信这些，怎么会那么看你们？她是需要心理疏导。对亲人的死亡，她看不开，她对这件事执着到有些病态了。不管她表姐是为什么死的，她那样的情绪都不对。这件事，我在出发前也跟你们说的。我说过，这一路上最好是开解她为主，不要再刺激她。”
“我们没有刺激她。”莫晓玲叹气，“你说的我都懂。黑姐是看多了这种事情，但珊珊对她、对我们都不一样，不是陌生人，不是那种鬼屋里面被鬼杀死的可怜人。我们都明白，可你不知道……”
莫晓玲坐到了床上，露出了疲态，“她根本听不进去。在看到徐昼之后，她就不对了。我们本来是要去商场的。她到了商场，就盯着厨具柜台的菜刀看。我们真的怕……”
莫晓玲声音哽咽。
我的脸已经冷下来。
刘良旺有些慌张，“什么？珊珊她……”
“我们想着，这样就是最好的办法了。没有后患，而且，从此以后，珊珊也不会在意这件事了，能真的放下来。”莫晓玲看向刘良旺，眼神很镇定。
刘良旺有些难过，“我不知道她已经……”
“也是我们不好。大概，我一开始就不该让她看到她表姐的死亡场景。”莫晓玲说道。
刘良旺闭上了嘴，低下头，身体团成一团，看起来有些滑稽。
我冷冷盯着那两个女人。
她们两个果然是另有所图。引诱金珊珊复仇，是打什么主意？
刘良旺没有发现异常，只是失望和难过。给两个人道了歉，他就回房间了。
我希望这两人能说些什么，暴露自己的意图，没想到两个人像是没事人一样，洗漱完就睡了，还睡得很安详。
我恨得牙痒痒，却无计可施，只能回到金珊珊的那间房。

第1286章 目标-广源山度假区（一）
金珊珊还没睡，就睁着眼睛躺在床上。
吴葺仁睡在她身边，轻轻揽着她的肩膀，让她枕在自己的肩膀上。
明明是温馨的一幕，两人之间却有种说不出的隔阂存在。
金珊珊眼角还带着泪痕，眼睛眨也不眨，黑白分明，盯着天花板。那种眼神很瘆人。她的脑袋里现在是空的，什么都没想，也没有情绪，整个人好像被抽离了灵魂。
我不知道他们这样躺了多久，也不知道他们准备继续保持这样的姿势多久。
梦境没有跳跃，就一直维持着这个时间段，让时间按照正常速度进行下去。
等到天蒙蒙亮，劣质窗帘都无法阻隔阳光，吴葺仁才动了动。
我觉得有些可怕。这一晚上我都看着，几乎就没看到过金珊珊眨眼睛。
吴葺仁这时候看向金珊珊，喊了一声，没得到回应。他紧了紧手臂，翻身环抱住金珊珊，又松开，亲亲她的额头。
“好了，不要再想了。一个晚上了，够了。这件事……就结束了吧。忘掉吧……”吴葺仁说得很艰难。
我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我最在乎的父母、妹妹没有做过让我为难的事情。瘦子胖子他们也没有做过违背我三观的事情。真要算起来，我也就在叶青杀人的时候，觉得诧异过，有一丝异样感。不过，叶青和我只是合作关系，还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合作关系。我不能踢开叶青，叶青在逼不得已之前，也不会选择杀掉我，等候另一个合适的合作者，所以，我们两个就算彼此看不惯，也不能说是难过。
吴葺仁现在应该就是非常难过。金珊珊已经变得奇怪了，精神状态太不正常了。即使事出有因，做的时候很坚决，她依然是杀了人。
就是金珊珊自己，也很难接受这种事情。她报仇之后，没有酣畅淋漓的感觉，就是一个证明。
吴葺仁这时候终于发现金珊珊不太对了，喊了两声，抚摸着金珊珊的脸颊，又叫了她的名字几遍。
他的呼唤没有起到作用。
吴葺仁慌张了，去洗手间拿来了湿毛巾，给金珊珊擦了擦脸。
湿毛巾冰冷的温度金珊珊能感知到。这点我可以确定。但金珊珊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吴葺仁扔掉了毛巾，连忙跑出去，拍向了黑姐的房门。
那两个女人被叫了过来。声音惊动了刘良旺。
几个人看着金珊珊的模样，表情各异。
刘良旺痛心疾首，还非常懊恼。大概是觉得自己的猜测没错，后悔没有早点逼着金珊珊去看心理医生。
黑姐皱起眉头，上前察看金珊珊的状况。
莫晓玲则是略有些奇怪和疑惑。
那两个女人没有丝毫的担心。不过，另外两个男人这时候都顾不上注意她们的状态。
“可能是那个咒有些反噬。”黑姐做了结论。
吴葺仁怒道：“‘可能’？‘有些’？！”他看起来像是要对黑姐挥拳了。
“别急。”黑姐淡定从容，手按在金珊珊的眉心，闭上眼睛，好像在做什么法术。
我看到她身上有红芒一闪，隐隐飘出来一些鬼气。
黑姐一睁眼，喝了一声，那只手张开，手掌拍在了金珊珊的额头上。
金珊珊发出了一声呻吟。
我沉下脸。这会儿，我感觉到金珊珊身上有诅咒不祥气息了。在此之前，除了下咒的时候，我一直没有感受到这股气息。
我看向了黑姐。
黑姐退到了一边，没有看向她投来眼神的莫晓玲，只对吴葺仁说道：“好了，接下来就没什么事情了。”
“真的没事了？”吴葺仁一边扶起宛若刚从噩梦苏醒的金珊珊，一边狐疑地问道。
“下咒杀人，该有的报应还是会有的，只不过，那个报应不会那么快到来。”黑姐没有隐瞒。
吴葺仁又惊又怒，正要说什么。
金珊珊伸手拉住了吴葺仁的衣服，啜泣起来。
“珊珊……”吴葺仁一脸的心痛。
“我没事……阿仁……对不起……对不起……”金珊珊哭泣着。
刘良旺叹了口气，示意他们三个外人离开。出了房门后，他欲言又止地看着黑姐。
“报应不会太严重。这事情有因就有果。徐昼和郝智意是自作自受。”黑姐说道，“我不会害珊珊的。”
“那样就最好了。”刘良旺无可奈何，低落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跟着黑姐、莫晓玲进了房间。
门一关，莫晓玲就问道：“你那个法术到底是怎么回事？”
黑姐看了她一眼，“和你没关系。”
“怎么就没关系？要是影响了金珊珊……”莫晓玲压低了声音，但嗓门还是有些尖锐。
“不会影响到你的事情。之前不过是法术的必经步骤。不屏蔽掉金珊珊的灵魂一点时间，那两个怨灵怎么能消停？”黑姐不以为然。
莫晓玲呼了口气，“不要有问题就好。”
我听出这两人是打着不同目的，但她们各自有什么目的，她们不说，我也猜不到。
徐昼和郝智意的鬼魂看来是在黑姐那里。可能和我之前看到的那个中年男人鬼魂一样，被黑姐控制着，等着机会，找杀死自己的人报仇也说不定。
我感受到金珊珊那里强烈的情绪波动，不过，都是些悲伤内疚的情绪，应该是金珊珊和吴葺仁在交谈。那边应该没什么状况，我就留在了这边的房间，希望听到更多的东西。
那两个人却是各自拿出了手机，没了交流。
梦境的时间陡然加快。
金珊珊和吴葺仁分手、复合、争吵、和解的画面一一闪过。
金珊珊不想要拖累吴葺仁，金珊珊也没有中断和黑姐他们的关系，退出那个小团体，这等于是在两人的感情上留下两道不可愈合的永久伤痕。
就在这样的纷纷扰扰中，那五个人又找到了新的目标。
“广源山度假区。”莫晓玲宣布新目标的名字。
梦境进入了正常速度。
我心中一凛。
还是和广源山度假区有关系，而且是直接去那里！
这是我潜意识挑选了一个合适的目标，还是叶青筛选出了这么个合适的目标？
我感到疑惑。
与此同时，正在开会的五个人都兴致勃勃。
金珊珊开着笔记本，对着屏幕给另外四人念道：“我在一个国外的灵异论坛找到了一个贴子。那个发帖人应该是国内富豪，富二代，之后移民了。他小时候在广源山度假区住过，是度假区开门营业的第一批住客。度假区在那之后就关闭，并且被永久封闭了。官方的公告说是那里的水质有问题，有毒有害，所以不能住人。不过，那个发帖人说，住在那里的几天，好几个人遇鬼撞邪了！”

第1287章 目标-广源山度假区（二）
金珊珊念起了帖子的译文：
“我们家四口人住在那里的3号别墅，隔壁是4号，5号别墅在后面，另外一边是一个喷泉广场，前面比较远的地方才是1号和2号别墅。死了人的是5号别墅的住户。那边是一家六口人，一对夫妻带着各自的父母住在那里。出事的是年轻夫妻里的丈夫。那个妻子说，自己的丈夫从来没有过过敏反应，吃的东西也是平时吃过的饭菜，之前几天都好好的，就在那天中午饭的时候，出现了严重过敏症状，面部、颈部肿胀，喉咙、气管都发生了肿胀，直接导致他窒息死亡。我想要说的是，在我祖国，过敏反应很少见，并不像在这里有很多人对坚果过敏，或者有其他严重的过敏反应。我们那里，顶多是发发红疹，打打喷嚏。在那个丈夫死亡前，度假区里也出现过好几例过敏反应，但都像我说的，都是皮肤过敏、鼻子过敏，没有这么严重的呼吸道过敏。”
金珊珊顿了顿。
刘良旺插了一句嘴：“这个好像不是闹鬼？”
没有人接话。
金珊珊继续念道：
“上面这些只是有些奇怪，可能是食物饮水有问题。接下来我要说的就非常诡异了。”
“刚才提到的，我家住在3号，隔壁是4号。4号住户是独身一人，带了自己的宠物。那个人很夸张，养了两只鹦鹉、一只猫、三只狗，还带来了自己的热带鱼和爬虫类宠物。我那时候比较小，十岁左右，我还有个更小的弟弟也在。我父母比较热情，主动和邻居打招呼。我们和4号是一块儿住进去的，头一批。4号人也很好，招待了我们，还给我和我弟弟看了他的宠物。他好像是个动物学家，不然就是个狂热爱好者。我有些记不清了。他给我们介绍他的宠物，讲了很多。我们摸了他养的几只宠物。他家的鹦鹉会说话，宠物都很乖。”
“在第一例过敏反应人士出现前，他的宠物就有了反应。那个时候，应该是我们住进去的第二周。我们预定是一周，后来延长了。”
“度假区还有其他活动，空气也特别好，食物也很好吃。那里住户的行程大多数都是一两周。我们家原本也是一周，因为4号定的时间长，我弟弟很喜欢他家的狗，吵着要狗，所以才延长了一段时间。”
“在预定时间内，一切都很好。我一直觉得，这个延长有些邪门。和我弟弟有关系。我弟弟遇到这种情况很多次了。我之后再说。”
“说回到度假区。”
“就在第二周的时候，4号说他的宠物好像有些不正常的反应。比平时要紧张，一直警惕外界。他每天会遛狗，还会将鹦鹉放在室外的阳台，有时候带着鹦鹉和狗去附近的山林里面爬山、散步。第一周本来应该是宠物适应期，会不安焦躁。他的宠物第二周才出现反应。他觉得奇怪。”
“他有很多仪器。那种专业的仪器，监测空气之类。他到度假区住一个月，好像也有调查的目的。”
“具体的我不是很清楚。”
“他的仪器那时候没检查出问题。”
“我弟弟经常跟着他，和他一起遛狗。我也去过几次，没有我弟弟那么勤奋。我跟着的时候就发现，那三只狗经过5号就会有反应，到了10号到20号别墅区，反应会更大。它们的反应不太一样。我不记得狗的品种了。有一只特别大，到人腰那里，另外两只是小一点的。小一点的会狂吠，大的则是害怕。两只鹦鹉也会扑扇翅膀，想要飞走。它们还会胡乱讲话。会说的话反复说，颠来倒去，没有停止的时候。”
“应该是因为这样，后来几天，4号就不带着它们在别墅区散步了，改成到山林里面散步。我弟弟就不跟去了。我父母不放心。但我们还是会去他的别墅玩。”
“5号的住户是第二周住进来的。住进来的那周，那个丈夫就死了。”
“有过敏病人也是在那一周。我父母很担心我们，想要提前离开，我弟弟不同意，哭得要死要活的。”
“然后在那一周的最后几天，应该是周末吧。没有上学，没看日期，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准确。”
“就是在那个丈夫死掉后的一两天，我和弟弟去他家玩。他和我父母在大客厅聊天。他们很投机。我和弟弟在旁边的房间和宠物玩。他的鹦鹉就挂在外面阳台。我弟弟去逗弄鹦鹉，说‘你好’、‘再见’那种。平时鹦鹉会回话。但那天，鹦鹉就看着我弟弟，不说话。我弟弟没有停下，继续说。鹦鹉就突然说了一句‘你们都要死！’。不是很响亮，就我和我弟弟听到了。我弟弟不明白，愣住了。我听明白了。当时我没有反应过来。但那些猫狗突然间就炸毛，疯狂叫，还往外逃。把外面大客厅的那个4号和我父母吓到了。我父母以为我们两个欺负了它们，4号忙着安抚猫狗。那两只鹦鹉就还看着我弟弟，不说话了。
“后来，我父母给4号赔礼道歉了好几次，不让我们去玩了。我弟弟也不闹了。4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宠物前几天就开始不正常，他也没有怪我们。
“我们马上就离开了度假区。后来听说，那里还死了几个人。
“我父母和4号交换了联系方式。打电话打听情况。
“度假区在那时候还没关闭。不过，4号担心自己的宠物，在我们离开后不久，也离开了。他和他的宠物那时候都没事情。
“我们家之后移民，国内各种联系都有些中断。本来和4号联系也不深，所以没有再问他的情况。
“我刚才说了，我弟弟很奇怪。他从小遇到过很多这种事情。他在几年前回国过一次。
“其实是我们全家一起回国。但在机场下飞机之后，他停在机场，突然说要坐那架飞机。我父母有些习惯了。他们认为我弟弟是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只有我和我弟弟清楚是怎么回事。我弟弟是成年后自己觉察到的。我们不想让父母担心。
“我弟弟一个人问了那架飞机的航班号，买了机票。正好就有一个位置，而且正好就是在起飞前，机票还能销售的那个最后时间点。
“那班飞机是去国内另一座城市的。
“我弟弟回来后告诉我，他看到了那个4号的讣告。
“4号不是最近死的，是早就失踪了，最近才发现尸体。尸体都只剩下了骨头。靠着一些身份证件才能认出来。
“非常诡异的是，4号据说是在那个度假区失踪的。他在离开之后，应该是又返回过去一次。那时候，度假区应该已经关闭了。但被发现的时候，他在一条公路上。
“那个度假区的地名和那条公路的地名一模一样。
“这件事太邪门了。
“不过，这就是我弟弟遇到的恐怖事件之一。他遇到的其他事情，我以后有空再贴上来。”
金珊珊念完所有内容，看向了围坐在桌边的其他人，神情有些兴奋。
莫晓玲说道：“广源山度假区，广源公路！”她打了个响指，坐直了身体。
“那个鬼，很危险吧？”刘良旺咽了口唾沫。
“去广源公路都没事了，到那个度假区也肯定没事的啦。不然，占卜师，你算一算？”莫晓玲看向了占卜师。

第1288章 目标-广源山度假区（三）
占卜师没有拒绝，直接就摸出了自己的塔罗牌，刷刷地洗牌，接着一甩，手中的牌飞出去了一排，在桌上铺成了一排。
“一人翻一张。”占卜师说道。
其他人同时伸手，很有默契，一人选了一张牌，同时翻开。
四张牌，分别是逆位的战车、正位的皇后、正位的力量和正位的命运之路。
拿到逆位战车的金珊珊一下子成了一个焦点。
金珊珊自己都有些发愣，看看那张自己熟悉的战车牌，又看看占卜师。
此前，她已经从占卜师那里收获到了两张战车牌，但那两张战车被抽到的时候都是正位。
我虽然对塔罗牌懂得不多，但也听瘦子随口说起过，正位一般就是指好的事情、正面的、积极的过程或结果，而逆位牌往往代表着不顺，代表着糟糕、失败的过程或结果。算事情如此，算人的话，差不多也是这样，前者代表美德，后者代表了缺点。
我还记得瘦子自己第一次被塔罗牌算，是她前女友和他交往没多久，自己找灵媒去算的，算出来是个好结果。之后，她前女友一直对他很满意，怎么看怎么喜欢。瘦子后来才知道这中间还有这么一茬，都有心去贿赂贿赂他前女友常常找的那个灵媒了。
我看向了金珊珊。
金珊珊有些担忧，像是抽到签，找解签师父的信徒一样，望着占卜师。
占卜师看了一眼，居然自己伸手，也翻了一张牌。
我从金珊珊的意识中得知，这还是她认识占卜师以来，第一次看到占卜师自己参与进来。
“你要去？”莫晓玲脱口问道。
“嗯。”占卜师翻开牌，是一张正位的权杖骑士。
“这张……”莫晓玲诧异问道，“这张好像和我们的不太一样。”
占卜师手中的牌下面也有注释，标注了牌名，却是有个连接词，“KNIGHT of WANDS”。
“小阿卡纳。我们是大阿卡纳。”刘良旺解释。
占卜师对金珊珊说道：“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金珊珊一怔，有些感动，“占卜师，其实你不用……应该没什么事的吧。有黑姐在啊。”
“实在不行，我们也可以换一个地点。”黑姐说道。
占卜师沉默，却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伸手将几个人手中的塔罗牌收回，没有过多的解释这次占卜的意义，有将没有被选中的另外三张牌也收回了去，就放在牌面正上方。
金珊珊不太好意思，问了占卜师要了身份证，帮他订飞机票和旅馆。相识多年，她这时候才知道占卜师叫兰家言。
她红着脸，去给几个人订票了。
有关广源山度假区的消息，网上也查不到多少。他们几个人都不怎么在乎网上查到的信息。以前一直是到了地方，让莫晓玲看一眼，接着黑姐处理，刘良旺和金珊珊完全是跟过去走马观花的。
莫晓玲直接在客厅忙碌。莫晓玲陪着她选时间和位置。黑姐留在客厅看电视。刘良旺去了厨房。
我看了眼拿着塔罗牌回房间的占卜师，想了想，跟到了他后头。
占卜师进房间就随手关了门，拿着自己的塔罗牌，坐在书桌前。
他静坐了很久，才将前三张塔罗牌一一翻开，放在了桌面上。
这三张牌上，一张写了“ACE of WANDS”，意味权杖王牌，另外有两张没有写名字，标记了数字，但我看出来，这三张牌和权杖骑士都是同一个系列的，里面画着的人都拿着一根权杖模样的棍子。骑士牌上的人骑在马上；王牌上没有人，就是一只看起来神圣的巨手握着权杖；标记了“Ⅲ”的牌上是扶着权杖、眺望远方的背影；标记了“Ⅷ”的牌上没有人，只有插入土地的无数权杖。
牌面的意思我完全看不懂，三张牌都是正位，应该是象征了好事情。
占卜师发出了一声叹息，像是在怜悯什么，将所有的牌收好了。
我看了眼占卜师，这时候才发现他和初见的时候有了些区别。
该怎么说呢……不是模样改变了，而是气质改变了，原本是沉默寡言，有些内向到自闭，还给人一种尖酸刻薄的下意识印象。现在同样是沉默寡言，内向到自闭，不刻薄了，反倒是有些沉郁，如同有什么沉重的心事。
我看向了他的那副塔罗牌，又想到了金珊珊的事情。
黑姐和莫晓玲不怀好意，刘良旺是对此一无所知，占卜师呢？他不知道？他也没有算到？
我不能确定这一点。
占卜师坐直了身体，重新洗牌，自己翻牌。三张牌拍成了一个倒三角。三张牌被他按照同样的顺序翻开。
第一张是逆位的战车，这让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的是，占卜师再翻开第二张，竟然也是一张逆位的战车。我不禁看向了占卜师。占卜师没有一点儿惊讶。他翻开第三张，仍然是逆位的战车。
就是以我对塔罗牌浅薄的认知，也知道塔罗牌几十张牌里面没有相同的牌面。
占卜师将三张牌收好，重新洗牌。
我这次盯着他看，确认他洗牌没有任何问题。
他换了一个占卜的方法，这次不是三张牌，而是一连翻了十几张，拍成了一个圆形。结果十几张牌，又全部都是逆位战车。
我已经觉察到占卜师的占卜有问题了。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将所有牌洗了一遍，接着，如同赌盘上的做法，将牌在桌面上一抹，拿起最后一张，顶开第一张牌，并以此滑下去。
一副牌被全部翻开，全部都是逆位的战车！
占卜师不信邪，洗牌之后又来一次。这次干脆放弃了翻牌的动作，直接将牌正面朝上，抹开。
结果没有丝毫变化。
占卜师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好似彻底放弃了。
我的心里沉甸甸的。
我基本上可以确定，占卜师应该是有些特殊的能力。不是特殊的能力，也是修炼过的——西方的占卜师大概不能用“修炼”来描述，但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
占卜师已经放弃，也不会“自言自语”，告诉我一个答案。我只好回到客厅。
客厅内，金珊珊已经订好了机票旅馆，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她临走前，敲了敲占卜师的房门。
莫晓玲准备送她，就跟了过去，帮金珊珊喊了占卜师一声。
过了一会儿，门内才传出来脚步声。
“那个，我回去了。你的身份证。机票定在了后天早上。”金珊珊局促地说道。
占卜师沉默接过了身份证。
“我说你们，做什么呢？用不用得着这样？没事的啦。黑姐那么厉害，会保护好我们的。还有我在呢！我要看到不好的事情，立马喊你们跑。你们可不要反应太慢哦！”莫晓玲笑嘻嘻地说道。
金珊珊笑起来。
占卜师将身份证放进口袋，没接话。
“好了，走吧。我送你下去，顺便去买一瓶酱油。”莫晓玲说着，回头冲着厨房喊道，“阿旺，是要生抽吧？”
“对，买一瓶生抽！”厨房里传来回答，很快有传出切菜的声音。
“你赶紧走，不然吴葺仁要来催了。”莫晓玲拉着金珊珊往外走。
金珊珊对占卜师挥挥手，又对客厅里和厨房里的两人说了再见。
我稍微驻足，但占卜师很快进了房间，另外两人也不像是会有交流的样子。我的行动范围有限，只能被金珊珊拉扯着离开。
金珊珊到了小区门口，和莫晓玲刚分开，梦境就开始加速。
我看到五个人登上了飞机、下了飞机，转眼，他们开着租来的车子，行驶在了高速公路上。

第1289章 目标-广源山度假区（四）
五人已经沿着省道418行驶，现在只要再行驶一百公里左右，就能到广源山门口的梧桐路，进入梧桐路段，拐入山区，不久就能看到度假区的大门。
这条路线我之前就查过，记得很清楚。
不过，这条路我并没有实际来过，也不清楚路上都有些什么。
现在看来，路上车辆正常通行，这里如同每一条省道、国道、高速公路，路况还算不错，车不多，车流平稳。导航仪上显示的预计行车时间是一个多小时，按照这情况，一个多小时也肯定能到了。
我瞄到了导航仪上显示的时间，忽然怔住了。
2021年5月7日。
2021年，正好是金珊珊失踪的年份。
金珊珊是这次旅程中被害，然后被抛尸在废弃了的劳改农场的？
可是，这怎么可能？
我转着头，数了一下车上的人数。
五个人。
我依稀记得，金珊珊失踪的时候，一共六个人同行。吴葺仁并不在是肯定的。不然吴葺仁也不用寻找金珊珊了。那么，第六个人呢？还是说，我记错了？爆料的人记错了？
我不禁疑惑起来。
金珊珊忽然开口道：“我们要在哪里接他？”
我猛地转头，看向了金珊珊。
七座的越野车，刘良旺开车，黑姐副驾驶，金珊珊和莫晓玲坐在最后一排，中间的两座坐了一个占卜师，还有一个位置空着，放了一只背包，二排座椅最右一张并没有打开。
我之前没有多想，没料到他们五个人租了那么一辆越野车，是因为还有一个人要上车。
黑姐看了眼手机，好像是发送了什么消息。我想要凑过去看。她的手机已经响了一声。她只是看了一眼，就关了屏幕。
我很遗憾地什么都没看到，不过，这会儿我已经飘到了第二排的空位置，姿势别扭地悬空坐在空气椅子上。
黑姐回头道：“他到了，在桑花乡的市政府门口等我们。”说完，黑姐就在导航仪上按了几下，调整了路线。
在前方路口左转，就能到达桑花乡。桑花乡应该只是广源山西面的一个小县城，导航图上只能搜到桑花乡的乡政府、邮电局、小学和一家连锁超市、一家连锁快餐店的标记，道路很少，也没有其他建筑物的标识。
刘良旺按照导航指示开，转了弯，一路直行，就看到农田和农舍，再行驶一段距离，转个弯，能见到一些平房和小卖铺。经历过一家连锁超市后，就看到了一辆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的越野车。
比起金珊珊他们租借的越野车，那辆车子看起来更脏，占了泥水，但车屁股上露出来的牌子就足以让人多看几眼。
对方闪了两下灯后，驾驶位上就有人下来。
那个人剃了个板寸，看起来很精干，身上就穿了一件淡薄的短袖，露出的手臂上有着明显的肌肉。个子不高，但整个人看起来非常魁梧。胡子拉碴的面容，让人猜测他应该有三、四十岁了。
那个男人抽着烟，就站在车边上等。
有桑花乡的本地人探头探脑地看过来，他一点儿都不介意。
因为这里道路狭窄，刘良旺就在那辆车的对面停了车。
几个人陆续下来，由黑姐打头，和对方打了招呼。
“这是豹哥。”黑姐介绍，“我以前认识的朋友，很喜欢户外运动，经常在山里跑，有不少野外生存经验。”
剩下四人一一自我介绍。
刘良旺有些羡慕地看着豹哥身上的肌肉。
“你们好。”豹哥叼着香烟，“我和黑姐不是第一次合作了。放心，我知道你们要干什么。山里面和城市里面不一样。那个度假区废了那么久，没人维护，地方还那么大，你们没人带，进去就是找死。让你们带的东西都带齐了吧？”豹哥又问道。
金珊珊连连点头。
我这才接收到了金珊珊的记忆。
黑姐早就联系了豹哥，还从他那里拿到了一份野外生出所需物品的清单，交给金珊珊去采购了。
“那就行了。开车跟着我。”豹哥命令般说道。
他雷厉风行，五个人只好跟着。
回到车上，刘良旺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道：“没想到黑姐你认识这样的人。”
“我有些工作需要到山村去，需要这样的向导。”黑姐回答。
豹哥的驾驶技术也很好，在狭窄的道路上将越野车掉头，直接往前开。
刘良旺连忙跟上。
占卜师说道：“其实可以在那边等他。”
“我本来想给你们介绍一下的。”黑姐说道。
莫晓玲道：“是我不好。我还想着先熟悉一下，没想到豹哥是这样的人啊。太酷了。”
金珊珊笑了起来。
两辆车开出去没有二十分钟，金珊珊他们的车子就颠簸了一下，车胎发出了一声爆响。
刘良旺连忙停了车，下车察看。
“怎么了？”
“是爆胎了吧？”莫晓玲说道，又感叹一句，“真倒霉啊。”
前面的豹哥停了车，下车过来察看，问道：“备胎呢？”
这个问题没有人回答。
刘良旺迟疑道：“车上应该有吧。车坐后面或者……”
他说着，就绕着车找起来。莫晓玲拉着金珊珊帮忙找。
三个人饶了两圈，都没看到备胎。
“你们开车都没有准备备胎？”豹哥皱起了眉头，看起来很有几分凶相。
刘良旺很愧疚，“是我没检查。”
“我租的车子，怎么能怪你？”
“开车的主要是我嘛。”
刘良旺和金珊珊两人争起过错来。
他们两个是两个普通人，也就承担了更多的琐事。
豹哥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声，“行了！现在不是吵这个的时候。”他猛抽了一口烟，“我车子的车胎你们这辆不好用。去村里面找找有没有换轮胎的。”
这村子的县道很窄小，都被两边延伸出来的围墙、房屋占了地方。想也知道，这里村民的车子恐怕不多。他们刚才一路开进来，也没见到一辆车。这边路段的两边都是民房，房门紧闭，没有人。木门上的油漆掉了、年画糊了，还有满地的灰尘，看起来不像住了人。
豹哥车被堵在这里，不能掉头。他就留在这里，算是看车了。黑姐留下来陪伴。
占卜师也不是肯走动的人，本来拒绝了，看了一会儿，招呼了黑姐一声，又追了上去。
我盯着黑姐和豹哥看了很长时间，直到从金珊珊的方向传来了拉扯，才飘回到了金珊珊身边。
我实在是怀疑黑姐要做什么。而那个豹哥，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善茬。但以黑姐的手段，要杀人弃尸，何须再找人帮忙呢？
我想不明白。
回到桑花乡乡政府门口的四个人有些愁眉苦脸。他们找了路边小卖铺的老乡打听，但当地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他们实在是听不懂。请对方指一下。对方走到了门口，朝着一个方向，手画了一个圈，嘴里叽里呱啦，很大声、很激动地说着什么，他们仍然听不懂。

第1290章 目标-广源山度假区（五）
刘良旺猜测道：“是那边有修车行？”
老乡摇头。
莫晓玲嘀咕道：“让占卜师算一算得了。”
占卜师斜睨她一眼。
金珊珊掏了手机出来，不好意思地麻烦老乡帮忙手写一下。
对方点点头，接过了手机，看了四人一眼。
我一下子警觉。
金珊珊还没反应过来，对方握着手机，转身就跑。
“哎呀！”金珊珊叫了一声，就追了上去。
刘良旺哼哧哼哧也跟着追，没两步，就跑不动了。
金珊珊和莫晓玲追了一段，但人家半路翻墙跑了，两人立刻傻了眼。
动都没动的占卜师叹了口气，说道：“追不上了。”
“他的店！”刘良旺一拍大腿，回到了小卖铺。
小卖铺脏兮兮的，好像几百年没打扫过。
刘良旺进去后，发现这里就一个门面，两个货架、一个柜台，货架上、柜台里的东西都是灰，也不知道放了多少年。刘良旺捻起了货架上的一瓶可乐一看，2004年生产的东西，念出生产日期，都惊呆了。
这时候，四个人才发现这个他们不过是路过的小村庄也太不对劲了。
占卜师皱着眉头，走向了对面的乡政府。
乡政府挂了牌子，上面也都是灰。
进了里面后，没看到人，叫了两声，才有人从楼上应了一声。
下来的人懒洋洋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看起来老眼昏花。
占卜师和对方说了两句，对方一副耳背的模样，侧着耳朵，大声嚷嚷本地的方言，几句之后，就只知道摇头了。
金珊珊和莫晓玲面面相觑。
他们又找了街上的其他人，人人都是那副不懂普通话的模样。看这里乡民的架势，他们四个可不敢再拿出手机来，让人手写文字来回答了。
“这……”金珊珊张了口，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挂失吧。我手机借给你。”莫晓玲同情地说道。
让人错愕的是，莫晓玲手机拿出来，路上一个看热闹的半大小孩就冲了出来，撞了莫晓玲，抢了手机，一溜烟跑了。
四个人再次呆住。
周围的乡民扑哧一声，都笑了，露出一副指指点点的奚落模样。
莫晓玲快气疯了，大声骂了几句。
那些乡民也不生气，继续指指点点。
金珊珊也要气炸，狠狠瞪着周围的人。
“他们……他们……”刘良旺张口结舌。
“我们快走吧。我们可能是进了贼窝了。”占卜师皱起眉头，低声对三人说道。
那些嬉笑的乡民这时候眼神变得怪异起来，还互相交换眼色。
莫晓玲和金珊珊两个女人有些害怕。刘良旺这个胖子也冒出了不少虚汗。
占卜师只是皱着眉，叫三人一起往外走。他还是有几分气势的，一眼扫过去，那些人虽然还嘲笑，却没有多余动作。
刘良旺到底也是男人。虽然是胖了点，还是个搞艺术的文化人，不过，他的体型也是摆在那里。深呼吸一次，挺胸抬头后，刘良旺的身材就显得十分高大，也有些威慑力。
两个男人护着两个女人往外走。
豹哥和黑姐两人就在不远处，他们的车子也都停在那里。
豹哥熄了烟，看他们的模样，就目光锐利地望向四人身后。
黑姐问道：“怎么了？”
莫晓玲几乎要哭出来，拉着金珊珊冲向了两人，哭着道：“我们走吧，快走吧！真的，我受不了了啊！他们那里是贼窝啊！我和珊珊的手机都被他们抢走了！”
黑姐诧异，转头看向了豹哥。
豹哥冷笑，“真是反了天了！他们谁抢你们手机的？”
占卜师没回答。
刘良旺劝道：“两个人，一个小卖铺的老板，一个是个小孩。豹哥，那边真不对劲。他们乡政府都没人。所有人都跟我们装傻，不会讲普通话。我们手机当着他们好几个人的面被抢掉的，他们就看笑话，还敢当着我们的面说话。真的，这地方不对劲。那个小卖铺，店里的东西生产日期都是零几年的。豹哥，这里真的不对头。”
豹哥本来撸袖子准备回去，听到这话，停下脚步。
“你给我说清楚。”
刘良旺还算冷静，仔细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那些乡民的表现被他着重描述了。末了又劝道：“还是快走吧。真不行。”
豹哥已经冷静，眉头紧锁。
“你没来过这地方？”黑姐问道。
“这种穷地方我怎么可能过来？要到广源山，也没必要在这里落脚。”豹哥摇头，“度假区门开在东面，要进广源山，也是东面最方便。我就是顺路，之前在港波市那里。”
黑姐点点头。
这些地名、方位其他人看起来都不熟悉。黑姐的表情向来是那么波澜不禁，到底是明白豹哥说的话，还是随便应付，一时也看不出来。
豹哥几句话，就表现出了自己对这里的熟悉程度。不过，他是黑姐找来的人。黑姐、莫晓玲的心怀不轨，加上这个时间节点和出发前占卜师的占卜结果，让我对金珊珊的此行安全很担忧。我现在完全是戴着有色眼镜看人，无论是黑姐、莫晓玲、豹哥，还是他们选定的这个桑花乡，看起来都非常可疑。
“都是我不好。”莫晓玲哭啼啼的。
之前她便说了，约豹哥在中途见面，就是她的主意。
如果要怀疑，这也是一个疑点。
金珊珊拍拍她的肩膀，算是安慰。
一群人也就是损失了两部手机，人没事。但一辆车爆胎，不能再开。留在这儿，恐怕这里的人不会放过这辆车。
“押金可能是拿不回来了。”刘良旺惋惜道。
“先报警吧。”占卜师说道，拿了自己的手机出来。
“走远一点再说。你们收拾东西，上我的车子。这边……”豹哥看向了他们那辆车。
“先拍照做个证据，待会儿和租车公司打电话。”黑姐拿了自己的手机出来。
做完这些，他们提着自己的行李上了豹哥的车。
车子开动，占卜师打电话报警。刘良旺的手机和莫晓玲、金珊珊一个牌子的，借给她们两个做手机挂失。
手机得挂失，电话卡、绑定的银行卡、支付软件、金融软件都得一个个挂失。还有些重要的帐号，也得挂失。
两个人轮流忙活，一个个清一边，也是复杂麻烦。不这么做，却又不放心。万一手机被人破了，就是挂失了手机，将手机自动关机锁死了，这些帐号信息也保不住。
两人互相提醒着，清点自己还有哪些帐号要挂失、锁定。其他人也帮忙回忆。
报警的占卜师很快就挂了电话，再给租车公司报备情况。
等他这些做完，莫晓玲和金珊珊那里还没弄好。
豹哥将车停在了省道前，没有上省道，开窗抽烟，等着两人弄好。
他的车子没有开导航。我努力在脑中画出他行径的路线图，结合之前刘良旺开车过来时看到的导航，描绘出了一幅简易地图。
豹哥绕着桑花乡开了一个半圆。这么说来，桑花乡的县道两头都连着省道。要说起来，刚才刘良旺掉头，开的路更少一些。
我回忆起启程时的场景。
两车的那个位置……那条狭窄的路……
似乎，只有豹哥停车的位置，有一个可以倒车的空隙。就那里，房屋没有违章搭建，因此比两边人家的围墙凹进去了一块。
可要是豹哥车子倒退一点，就能给刘良旺空出掉头的地方……
我越是想，越是觉得可疑。
哪怕是黑姐现在一如既往的淡定表情，莫晓玲很应景的哭丧脸，还有豹哥看起来非常符合他气质的冷淡，都显得特别可疑。
我还禁不住低头看身下的专业设备和器材。

第1291章 目标-广源山度假区（六）
豹哥的车内专业的设备很多，所以即使越野车空间不小，再挤上六个人和六个人的行李，即使刘良旺一个人坐在副驾驶座，这空间都有些不够看。
我只能和行李缩在一起。
这些东西都是豹哥的，都打包好，用专业的包装着。可是，谁知道里面装着什么？我记得，金珊珊尸体身上是有外伤的……
这样怀疑来怀疑去，实在是怀疑不出什么结果。
但我现在要探头看其他人的状况，还得穿过层层阻碍。
我现在是灵魂状态，也非常应景地碰不到任何人和东西，否则就麻烦了。就是行动上不麻烦，我心理上也有些受不了保持着和另一个活人重叠的状态。
我三心二意地想着那个桑花乡的事情，又想着自己的灵魂状态是不是被叶青控制着，能不能碰到东西也由叶青决定。或许，梦境时间的改变也和叶青有关系。如果是这样，似乎，又有哪里说不太通……
黑姐的手机这时候响起来。
金珊珊正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吴葺仁。
“阿仁。”金珊珊接了电话，“嗯嗯”两声，将这边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吴葺仁。不过，她说得轻描淡写的，只说是手机被偷了，没提到桑花乡奇怪的氛围。
吴葺仁关照了几句，也就挂了电话。
金珊珊呼了口气，“我的关联手机号就是阿仁的。他说那边已经关机了，最后定位是省道418。”
豹哥仍然皱着眉头，眉尖挤得老高，“省道？你什么手机？定位不到一个桑花乡？”
其他人似乎不懂这些，都面面相觑。
莫晓玲直接用黑姐的手机导航查了，发现可以定位桑花乡。
“他们是不是用了什么软件？或者什么工具的？”刘良旺问道。
也只有这样解释了。
豹哥对此也不是很懂。
“行了。你们接下来决定怎么走？我送你们到最近的城市，还是继续？我觉得你们不适合继续。”豹哥看了眼车内的五人。
“我也这么觉得。”黑姐赞成。
“回去吧。各种补办挂失的东西就够麻烦了。最好是早点办了。”莫晓玲说道，“在最近的城市找个店，买一部新手机，把各种数据都恢复了。还有银行卡、电话卡……我有几张银行卡都没带在身上……这种要不要补办银行卡？还是换个手机号？”
莫晓玲说着，拿着黑姐的手机开始搜索。
豹哥将车子开上了省道，右转，直接进入了车道。
最近的城市就是豹哥过来的港波市。到了那里，车内小屏幕显示出来的时间已经是中午。
豹哥开了导航，找了通信网点，将三个女人放下来，占卜师和刘良旺则下车去给几个人买吃的。等两边人回来，一边在车上吃东西，一边又找莫晓玲和金珊珊办银行卡的公司。
两个人在通信网点就买了手机，这会儿都在努力恢复数据。
豹哥他打了声招呼，开车去找旅馆订房间。几个人今天也是累得慌，不可能再到处跑了。
我感到很不安。
占卜师和刘良旺本来要留下来的，莫晓玲一句“那么多行李让豹哥一个人搬呀？”，就将两人赶走了。占卜师在车上还看了金珊珊一眼。
金珊珊没有一点儿危机意识，挥挥手，向他们告别。
我只能跟着这三个女人在银行等候。
金珊珊和莫晓玲还在弄手机。
同步原本的数据要花不少时间，银行办理账户锁定、解锁需要排队。
金珊珊的手机正在同步数据，突然有一个短信框弹了出来。
她随手点开，就看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手机还要吗？”
金珊珊愣住了，突然叫了一声，气愤道：“那群人还敢发消息过来！”
莫晓玲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看自己手机，“我没收到——哎呀，我也收到了。太过分了吧！这是要勒索吗？”
“照片挺多的啊。”金珊珊那边又接到了一条消息。
紧接着，又是一条：“美女，长得挺好看的。”
对方源源不断发来消息：“美女，你的美女朋友也很多啊。”
“认识这么多美女，是不是出来做的啊？”
“你们公司开价多少啊？”
“这个不错，给介绍一下，价钱好说。”
一张图片发过来，是一个女人的自拍照。
“怎么样？”
“装傻呢？”
“嘿嘿。”
那张自拍照又被发了过来，但被人编辑过，用鲜红的颜色画了几笔线条，将一个好看的女人画成了一张鬼脸。
我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这个女人是谁。
金珊珊的大脑一片空白，手抖了一下，碰触到了屏幕。
屏幕往下滑，另一张图片出现在了屏幕中。
同样的女人，也是好看的自拍照，被人涂鸦。这次。涂鸦的人直接画了一条红色的绳子，直接就画在了女人的脖子上。女人好像被那根绳子吊住了。对方还在女人微笑的唇下画了一条同样鲜红的舌头。
金珊珊气到发抖，脑海中浮现出的记忆让我反应了过来。
这个女人是鲍家秀！这是鲍家秀的自拍照！
金珊珊骂了一声。
这动静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金珊珊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我要回去找他们算账！不能放过他们！绝对不能放过他们！”
莫晓玲吓了一跳，“珊珊，你……我们怎么回去啊？那个地方好些人……已经报警了……”
“你看他们做的事情！”金珊珊将手机屏幕给莫晓玲看。
莫晓玲沉默了。
金珊珊的眼睛都因为愤怒而充血，“我不能让他们，让他们这样对表姐……”
“珊珊……”莫晓玲欲言又止。
金珊珊好像被冲昏了头脑，二话不说，拎着包就往外走。
莫晓玲叫了一声，和黑姐一块儿追了出去。
我实在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金珊珊平时性格绝不是这样。也就是碰上了鲍家秀的事情，她才会一次次失控。可这样的失控，又有些诡异。
我来不及思考，只能追在金珊珊后面跑。
金珊珊在找出租车，想要去那个桑花乡。
司机听到后，都摇头表示不认识。
莫晓玲追上了金珊珊，一把拉住她。
“珊珊，你不要乱跑了。这样不行的。”莫晓玲说道。
金珊珊反手握住了莫晓玲的手，“晓玲，你帮帮我！黑姐！黑姐，你一定有办法的！”她求助地看向了黑姐。
“他们只是偷手机……还有骚扰而已。”黑姐说道。
金珊珊失望又震惊地看向她们两个，一转头，跑得更快了。
“珊珊！”
我有些难以置信，等我追上了金珊珊，才发现金珊珊的表情已经扭曲。
金珊珊钻进了旁边的小巷，开手机搜索，没有找到港波市到桑花乡的直通车。
短消息又来了。
对方发来的新消息写道：“给你点时间好了。今晚八点前，你回来交钱，我也不要多，三千块就行了。你交钱，我还你手机。不然，你这个表姐的裸照我就给发到网上了。”
附上的照片是一张很明显的P图。鲍家秀的脸被放到了一个裸体身上。
金珊珊大脑的弦崩断了。
她一个电话打过去，对方用带着那种乡音的普通话打了招呼，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也不再假装不会说普通话。
“我找不到车。我会给钱的。你要给我……你要是……我不会放过你的！”金珊珊恶狠狠地说道。
“你在哪儿呢，美女？”对方的语调很轻挑。
“在港波市。”
“挺近的。你直接到客运站，那里有黑车，认识我们这儿。”对方说完，就挂了电话。
金珊珊的手机响起来，是莫晓玲打来的。
金珊珊直接挂了，调出地图。
客运站离这里并不远。她直接跑了过去，找到了停在门口的黑车。
黑车司机似乎是对于桑花乡很熟悉，一口答应。
我越发觉得不妙，可金珊珊执意如此，就是莫晓玲和黑姐不在这儿，我也什么都做不了。
车子上了省道，一路顺畅地到了桑花乡。

第1292章 目标-活人祭（一）
黑车司机到了桑花乡门口，就不愿再进去了。
“这地方可不是好地方。贼多，就是个贼窝。”司机算是解释了一句，就问金珊珊要车钱。
金珊珊也没有想要讨价还价，更没有思考这车开走后，她之后怎么从桑花乡回去。至于进了桑花乡后，她个人的安危，就从来没有在她的考虑范围中。
金珊珊下了车，就跑着进了桑花乡内。
桑花乡和他们离开的时候没有两样。街上还是有人站着，好像某种游戏里的NPC，就是个点缀，也像是影视剧里的布景板。
但当金珊珊踏上街道，他们就齐齐看过来，露出那种奚落、嘲笑的神情。
“我已经来了！人呢！把我手机还给我！”金珊珊怒气冲冲。
那些人没有发出更大声的嘲笑。
从街边的小卖铺里，走出来个男人，正是抢了金珊珊手机的那一个。他手中还一下一下抛投着金珊珊的手机，戏谑看着金珊珊。
金珊珊就要冲上前，被旁边的人伸出一脚，直接绊在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
金珊珊身上都占了尘土，额头上还有个通红的印子，下巴磕破了。她没哭、也没闹，直接爬起来，还想要往前冲，却被拥上来的几个人抓住了手。
“放开我！你们干什么！把手机还给我！”金珊珊大声怒喝。
她义无反顾，勇气可嘉，那些人对一个孤身而来的女人有这种表现，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
有人喊了一句话，是当地方言。
抓了金珊珊的人就拖着金珊珊，往乡政府走。
金珊珊的尖叫、挣扎，他们都没有当一回事。
将人带进了乡政府，就直接将人给绑了，扔在了一间空房间中。
房门被关上，房间没有窗户，也没有开电灯，黑不溜秋的。
金珊珊的喘息声在房间内回荡。
她的脑海中还是充满了鲍家秀，鲍家秀的一颦一笑和鲍家秀死时的模样就印刻在脑海中，不断回放。她哭起来，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鲍家秀。
我没有感受到金珊珊身上有不祥的气息。
如果这不是某种诅咒，那恐怕就是金珊珊早已经疯了，精神上、心理上出了问题。
我在房间内什么都做不了，就穿过了房门，到了室外。
那些乡民三三两两，已经散去，好像是结束了拍摄的群演。
我猜不出他们是要做什么。拐卖？绑架勒索？在我可以自由移动的范围，没有一个当地的乡民，我也听不到一点儿说话声。
我默默算着时间。
大概是两个小时后，有车子引擎声从外头传来。
那些乡民陆陆续续又从房子里走出来。
来人了！
我心脏扑通扑通跳了两声。
我有预感，来的人应该就是关键人物，很可能就是……
车子停下，开门声响了两次。
接着，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把人带出来吧。”
是黑姐！
果然！
我咬住了牙关。
那些人走到了乡政府门口，有两个人小跑进来，去了关押金珊珊的房间。
接着，黑姐和莫晓玲走在前头，带着那些乡民，就那么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
她们已经不用伪装了。
黑姐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淡定表情。莫晓玲的脸上同样是她常常挂着的表情——笑嘻嘻的。
金珊珊被人架了出来，还在怒骂，等看到了进来的两个人，忽然愣住了。
“黑姐，晓玲！你们来救我了！你们——”金珊珊很惊喜，嘴角刚翘起来，就被那两个粗鲁的人推倒在地上。
黑姐和莫晓玲就站在金珊珊两米远的地方，低头俯视她。
金珊珊被绑着手脚，却不是五花大绑，还能从地上爬起来。她看向黑姐和莫晓玲，好像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停住了动作，表情茫然。
莫晓玲噗嗤一声笑出来。
“晓玲……”金珊珊的声音有气无力，只是嘴唇动了动。她不明白两人的态度怎么会是这样的。
“金珊珊，你知道我的能力是看到死亡场景吧？那你知不知道，我的能力还有副作用？”莫晓玲笑着说道。
金珊珊的大脑还有些跟不上现在事情的发展。
我看向了莫晓玲。
这点我早有怀疑。
不可能有人的能力没有副作用。如果副作用不表现在能力者本人身上，那也一定会表现在其他方面。即使副作用不是马上发作，也迟早会有发作的那一天。
莫晓玲今年应该已经二十七八，也可能超过了三十岁。作为一个能力者，她不可能这么多年下来，一点儿事情都没有。
莫晓玲笑着道：“我们这些有超能力的人，使用能力的同时，都会承担副作用。不过啊，我能力的副作用有些特别哦。那就是我看到死亡场景后，必须将这些场景再给别人看。否则的话，死者的痛苦，我自己就会承担。”
金珊珊不解地看向莫晓玲。一方面是不解她为什么现在说这些，另一方面是不明白这个能力有什么好说的。
他们这个团队，除了占卜师，其他人都看过莫晓玲给他们看的死亡场景。如果这是副作用的抵御方法，那真是很轻松的事情。
莫晓玲叹息一声，看向金珊珊的眼神变得鄙夷，“看起来是很容易解决吧？但你想过没有，我从小就有这样的能力。没有人给我介绍我的能力，没有人能帮助我。我看到那些场景，吓得哇哇大哭的时候，我父母最初还能哄我、安抚我，到了后来，就变成了厌烦。他们以为我有病，还是脑子有病。不是脑子里生了瘤，只知道哭，就是脑子坏了，说自己看到鬼了。终于有一天，因为意外，我让我妈妈看到了那些死亡场景。她吓死了。字面意义上的，吓死了。”
莫晓玲露出了一个恶毒的笑容，“你能想到，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金珊珊瞪大了眼睛。
“我被当做了怪物。可我发现，我的痛苦减少了。我将之前几年看到的死亡场景分享出去，我父母、祖父母都给我吓死了。他们一下子承担那么多，就吓死了啊。我彻底成了怪物了。在我学会骗人之前，我只能被当成一个怪物。”莫晓玲一摊手，看向金珊珊的目光又变成了高高在上的鄙夷，“幸好，这个世界上有你们这群傻瓜，喜欢灵异、喜欢闹鬼、喜欢刺激。不然，我每天都要痛苦死了呢。我真要谢谢你们，不光为我消除了痛苦，还给我带来乐趣。你知道吗？看到你们这种人是怎么死的，是多么有趣啊！”
金珊珊脸上只留下了一种茫然。她张张嘴，发出的声音只有无意义的“晓玲”二字，在喊了莫晓玲后，她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好了，你也差不多该去死了。给我做点最后的贡献吧。”莫晓玲说道。
随着莫晓玲的话音落下，她没有动，黑姐却是动了。

第1293章 目标-活人祭（二）
黑姐身上红芒一闪，红色的雾气飘出来，在她前方凝聚成了两个人形。
金珊珊瞪大了眼睛，盯着那两个不人不鬼的东西。当他们身上的红雾散去，鬼气透出来，徐昼和郝智意两张狰狞的脸就一下子猛冲到了金珊珊面前，和她就是脸贴着脸，到了零距离。
金珊珊下意识地往后逃。
两只鬼戏弄一般，围绕着金珊珊，尖锐的指甲抓破了金珊珊的手臂、大腿。
金珊珊根本无法抵抗，一下子跪倒在地。
两只鬼再次欺进，一边发出诡异的笑声，一边掐住了金珊珊的脖子，一起用力，却没有一下子将金珊珊的脖子拧断。
金珊珊的身体被高高举了起来。
她没有看两只鬼，而是看向了黑姐，脸上还有茫然。
黑姐脸上是淡淡的笑容。
在她身后，那个小卖铺的老板嘿嘿一笑，垂着的手举起来，手上拎着的幡竖了起来。上面用毛笔写了一排意思直白的大字：“打小人，一次二十，百试百灵”。
金珊珊的眼睛瞪大了。
瞬间，金珊珊的身上出现难以忍受的疼痛感。
她的脖子好像被一根冰冷的绳子缠住，颈椎被拉断，对应的是，她脑海中浮现出来的鲍家秀；接着，她的身体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力，如同被高速行驶的车子撞击、碾压，她的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广源公路上的车祸惨剧；断头，某处鬼屋中屋主在睡梦中被鬼附身，砍了自己女儿的脑袋；割腕，学校宿舍的厕所内，女生被鬼纠缠，崩溃到自杀；难产，医院改建的病房、原产科手术室，孕妇的肚子里爬出了鬼婴……
他们五个人探险过的地方，现在，在金珊珊的身上一一出现。那些被鬼杀死的人经受了怎样的痛苦，金珊珊现在就在经历怎样的痛苦。
我咬牙撑住了，金珊珊却是发出了凄厉的叫声。
莫晓玲伸手掏出了手机，正在查看什么。
“你控制的？”黑姐问道。
“掌控能力三十年，怎么都该有些长进。”莫晓玲淡漠地说道，“接下来，应该又能撑两年。”
“你的消耗太大了，不然，我倒是可以和你一直合作。”黑姐悠闲地说道。
莫晓玲没吱声。
黑姐突然开口：“金珊珊，你记不记得你男朋友吴葺仁也看过一些死亡场景？”
金珊珊被疼痛而搅成浆糊的大脑中突然变得清明。她艰难地看向了黑姐和莫晓玲。
“你要撑不住死了，剩下的就该是吴葺仁来承担了。”莫晓玲说道。
金珊珊瞪大眼睛，又一阵痛苦袭来，“啊啊啊——”
“真厉害。质量真好。”黑姐由衷地称赞道。
她这句话不伦不类，结合她的视线，却能让人很快反应过来，她是在称赞金珊珊。这样的称赞更让人心中恼火。
黑姐现在脸上的笑容都比往常多了许多。
那种笑容，如同看到了心爱玩具的小女孩，可比起纯真无暇的孩童，她的笑容里又多了一些洋洋自得和恶毒来。
金珊珊表现出了超乎我意料的坚强。
她竟是撑住了莫晓玲能力副作用带来的痛苦。
等到一切幻影结束，她已经虚脱，两眼无神，也没了一点儿怒意。
掐着她的徐昼和郝智意还恶狠狠瞪着她，手上的力道并未放松。但这样的力道不足以掐死人，只能让金珊珊呼吸困难。
黑姐看了眼莫晓玲，“你好了吗？”
莫晓玲观察着金珊珊，微微点头，“可以了。”
黑姐勾起唇角。
她一笑，徐昼和郝智意就开始动了。
两个鬼露出了尖利的獠牙，手上齐齐发力。
金珊珊呻吟一声，身体绷直了，双手想要抓挠两只鬼，却是根本碰不到鬼的身体。她的腿在半空中踢动，无意识地挣扎。
可没有多长时间，金珊珊就已经窒息到眼前发黑，意识昏沉了。
她的所有力气都用在了刚才抵抗莫晓玲能力的副作用上。
眯缝的眼睛艰难地看了眼黑姐和莫晓玲，看了眼桑花乡围观的乡民，她最后一点气息终于是用光了。
没了一点儿氧气的肺部先停止了徒劳的工作，接着就是心脏。
金珊珊晃动的四肢垂了下来，因为惯性，摆动两下后，就彻底停止不动了。
几乎就在她咽气的一瞬间，有阴气从她的身体中冲了出来，如此强大而深刻，直接就震开了两只鬼。
她的尸体落在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黑姐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莫晓玲一怔，下意识地后退两步。
那些乡民不可能人人都有阴阳眼，可能他们所有人都看不到鬼。这会儿，他们却都不再嘻嘻哈哈，而是一脸茫然地看向了金珊珊的尸体。
金珊珊的鬼魂神态可怖，没了人的模样，反而如同一只野兽，直接扑向了郝智意和徐昼，撕咬他们的灵魂。两个鬼发出了长啸，震得周围的建筑物都在掉落灰尘。
那些乡民被吓到，惊呼着后撤，叽里呱啦地嚷嚷着，似乎是在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黑姐高兴地笑出了声，就看着金珊珊如何吃掉自己养着的两只鬼。
这一幕场景和他们第一次面基的时候，那只鬼将男人推下楼，再吃掉他鬼魂的场景一模一样。
我陡然意识到，这可能就是黑姐养鬼的办法。她引诱人去杀人，再将人变成鬼，让他们互相残杀。这样的做法就类似于养蛊，只不过黑姐养的“蛊”不是传统的虫子，而是鬼。
金珊珊带着浑身的怨气和恶意，一种压倒性的优势吞吃掉了徐昼和郝智意。她四肢着地，蹲在地上，血红的眼睛看向了莫晓玲和黑姐，喉咙里发出了威胁性的咆哮。
她的身体骤然绷紧，好似离弦之箭，射向了两个人，同时张开了血盆大口，恶心的口水飞溅出来，还有一条猩红的长舌头弹射而出。
莫晓玲急慌慌后退，躲到了黑姐身后。
黑姐游刃有余，身上再次闪现红芒。
红色雾气挡在了金珊珊面前。
那雾气很庞大，凝聚成了一个两米高的壮汉。壮汉的模样和那种西方监狱里的黑帮分子差不多，剃了个光头，裸着的上身布满纹身，魁梧健壮的身形已经可以说是畸形了。他的肌肉太多了，很不正常。而他的脑袋同样很大，一张大嘴长满了獠牙。我扫了一眼，发现这鬼口中的牙齿居然有三排，和鲨鱼差不多。
他张开大口，咆哮一声，就冲向了金珊珊。
莫晓玲皱眉问道：“你准备让他们谁吞掉谁？”
“无所谓。”黑姐头也没回，“我只需要两三只鬼就够用了。”
“留了金珊珊，倒是还能用刘良旺一次。”莫晓玲忽然道。
黑姐笑了一声，讥讽道：“那个死胖子可没有金珊珊这种潜质。他也就是个饲料的程度。”
莫晓玲没再说话。
“倒是占卜师……”黑姐有些意味深长。
莫晓玲说道：“你觉得他会上当？”
黑姐惋惜地叹了口气，转而说：“其实，吴葺仁也不错。”
正在和那个光头鬼打得你死我活的金珊珊突然发出了一声尖叫，不顾自己的身体，撞开了那个光头，要攻击黑姐。
黑姐露出了一丝诧异。
但金珊珊没有靠近黑姐，已经被光头从背后扑倒，踩着身体，被撕掉了一条手臂。
金珊珊痛得不停惨叫。
我感觉到她在这样的搏斗厮杀中彻底被激发出来凶性，一种战栗感从我背后冒出来。
金珊珊身上的阴气起了变化。
她的力量好像出现了质的飞跃，直接将脑袋扭了一百八十度，张口咬住了光头的左胸。她的牙齿刺入了光头的身体。一甩头，光头的心脏竟然被她扯了出来。
光头好似受了重伤，倒退了一步。
他们身上都没有血流出，只有泄出来的阴气胡乱冲撞。
金珊珊一口囫囵吞下了光头的心脏，断掉的手臂竟然又长了出来。
我知道，金珊珊目前的身体就是她变成鬼魂后的阴气凝聚而成的。可当我看到这样的场景，仍然是忍不住战栗。
金珊珊对于自己变成非人的状态好像一无所知。她翻身跳到了光头身上，举起的双手长出了长指甲，直接刺穿了光头的头颅。她抱住了光头的脑袋，扒开他的头盖骨，埋头吃掉了光头的大脑。
光头轰然倒地。
金珊珊没有就此放弃攻击，也没有转去攻击黑姐和莫晓玲。她就蹲在光头的身上，贪婪地将光头一点点吃掉。
我看着有些反胃。
比起刚才金珊珊吞噬徐昼和郝智意的场景，现在的场景更像是在吃人，而不是鬼魂之间的互相吞噬。
金珊珊就这么没了人性，彻底变成了恶鬼，将另一只恶鬼吃干净后，一抬头，红色的眼睛注视着黑姐。
黑姐伸手，“过来。”
没有半点儿犹豫，金珊珊化作了红芒，飞入了黑姐的身体中。

第1294章 弃尸（一）
我虽然早就知道了黑姐和莫晓玲心怀不轨，却没想到事情会往这样的方向发展。
金珊珊之前如此失控，却还是被炼成了厉鬼，受到黑姐控制。
黑姐很满意，转头对那些乡民说道：“行了，我们这边完事了。”
“黑姐。”举着幡的乡民凑到近前。
这小卖铺的老板不再假装自己不会说普通话，一张口，反倒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还是首都口音的。
黑姐挑眉看向他。
“这次可有些凶险呢。这价钱……”他嬉皮笑脸的，脸上的皱纹从层层叠叠，如同那些辛苦劳作了一辈子的老农民，可那神情，又有种说不出的油滑。
“我们原来怎么结账，还是怎么结账的。你现在有意见了？”黑姐的脸色淡了下来。
“这不是，情况不一样嘛。你还带了外人来呢。你看这个……到时候，他们报警了，警察总要来我们这儿问问啊。我们这边也有麻烦。我手底下那么多人吃饭呢。”那人用商量的口吻说着，却又是摆明姿态，不愿意退让。
黑姐似笑非笑，“你手底下那么多人吃饭？你当我不知道你们还在做老本行吗？那些屋子里，关了多少女人小孩？我这趟来，可不耽误你们的本行生意。”
我心头一惊，下意识看向了周围的房屋。
难道这地方还做人贩子的生意？
那个人脸色有些僵。
“我们也别来虚的那一套了。大家知根知底，互相握着把柄。我还需要你们给我摆摊下咒，你们有时候也要请我来做法事。大家互利互惠。这次的事情，和以前那些也没什么两样。尸体你们处理了，我们先回去了。”黑姐下了命令，就准备和莫晓玲一块儿离开。
有个抱孩子的女人突然说了一句什么，周围乡民纷纷点头。
他们本来就跟在黑姐身后，现在不让开，黑姐也不好走。
黑姐脸色沉了下来。
那个小卖铺老板握着幡，连忙凑到了黑姐面前，“黑姐，不行啊。这个……其他还好说，这个人你得带走啊。”
黑姐斜睨着对方。
“大家都看到了。这次实在是太凶了。”男人苦着脸。
黑姐气乐了，“我一个养鬼师就在这儿呢。我说没事，你们不信？你们原来还找我来收拾那些女鬼、鬼婴呢！”
莫晓玲略有些不安，看看周围。
“我们信你，可不信其他人。你带了其他人来，这实在是不好交代。那些人，你可不准备杀人灭口吧？”男人看了眼莫晓玲。
莫晓玲脸色一变。
黑结脸色也不好看了。
“不好意思啊，黑姐，这些乡里人迷信。”男人也有些为难，稍微侧身，背对着自己的老乡，对黑姐挤眉弄眼了一阵。
黑姐应该是要发作的，可看到他的表情，稍微一顿，抬眼扫视那些乡民。
她的视线在那个抱孩子的女人稍稍停留。
对方一点儿都不发怵，直接和黑姐对视，态度强硬。
我发现那个女人是所有人中最强硬的。
黑姐想了想，“那你们帮我把她的尸体装上车，我待会儿带走。”
男人点头哈腰，感激不尽。
莫晓玲眉头皱得死紧。
男人转头招呼一声，就有人一溜烟跑了，回来的时候，手上竟然拿着一个裹尸袋。
那个裹尸袋是专业的用品，黑色的，很牢固，看起来却是旧的。
我有些震惊，还有些毛骨悚然，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些乡民。
总共也就二十来人，个个看起来老实巴交，很土气，没有一点儿凶悍的神情。但他们对尸体习以为常的态度，让人不得不多想。
几个人很利落地将金珊珊的尸体装了起来，帮着抬起，跟在黑姐和莫晓玲身后。
两个人沉默着，走到了外头，上了车。
黑姐上了驾驶座，莫晓玲则坐在了副驾驶座上。尸体被人放到了后备箱。
后备箱一关上，车子轻轻一震。
那个男人招呼人让开道，笑盈盈地凑到驾驶座边上，给黑姐赔礼道歉，请她多多包涵。
黑姐低声道：“那个女人是谁？”
男人表情不变，嘴上说道：“好走啊，黑姐。”
黑姐看了他一眼，发动汽车，沿着路往前开。
直到后视镜上看不到那些乡民了，莫晓玲才张口问道：“尸体要怎么办？我可没有处理尸体的经验。”
“我也没有。”黑姐面无表情。
莫晓玲看了眼黑姐，收回视线。
我猜测这两人都是不用管“犯罪现场”的。被鬼杀死，可不会留下犯罪证据。她们就是被拍到出现在死者暴毙的时候，警察也拿她们没办法。
莫晓玲的手机响起来。
黑姐靠边停车。
莫晓玲这才接了电话，“阿旺啊。嗯……我们也没找到人。好的，我看看这边的路……嗯，我知道了。好。”
她挂上电话，对黑姐说道：“刘良旺来的电话。他们那边没找到人。”
黑姐嗤笑了一声。
车子重新发动。
在省道上开了一段时间后，黑姐的电话响起来。
来电的人显示的名称是“白&#183;阿桑3”。
黑姐瞄了插在汽车上的手机，接了电话。
“黑姐，刚才真是不好意思，抱歉抱歉。我实在是没了办法。唉……”声音是刚才那个小卖铺老板的。
“怎么回事？”黑姐声音冷淡。
对方苦笑着，说道：“你也看到了。那是我们乡长的儿媳妇。原来老乡长的儿媳妇。你知道的，他之前七个儿子，大老婆、小老婆生的七个儿子，全死了，都不得好死。你给他看过的，是报应，天定的，没办法……”
“别说废话。”黑姐打断了他的话。
“哦哦。就是那个。他最小的八儿子，送到国外去读书的那个。他找人算了命，选了生辰八字匹配的，又挑了一个吉时，找医院做了人工授精。哎，挺看重的就是了。还怕城市里出意外，特地送回到乡里面养着。现在，人就是太后娘娘，那个是小皇上，一点儿都碰不得啊。”男人叫苦连连。
黑姐嗤笑了一声，“我说了，他是命中注定没有子嗣。子嗣的缘分被自己作孽给消磨干净了。那个小孩活不下来。”
“不是。这次我们老乡长是请人专门做了法，逆天改命啊。”男人说道。
黑姐依旧嗤笑，“等人走了，给我电话。在那之前，我就不去了。看着闹心。”
她直接撂了电话。
莫晓玲若有所思，“原来你还会算命。”
“我只会看命。养鬼前需要挑选，不会看命，怎么挑选？”黑姐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地望着莫晓玲。
莫晓玲移开了视线。

第1295章 弃尸（二）
我看着这两个人，心里气闷得慌。
然而，我在这个梦境中，什么都做不了。
不光做不了，我还得期望黑姐能够去广源山度假区。
我压着自己的情绪，不断提醒自己今晚梦境的目的。
首先要解决的问题仍然是广源山度假区里的鬼。叶青的目的就是那个，我无从选择。而我也没有办法对付黑姐和莫晓玲。
直接杀了她们两个或许可以，但我没有把握能够一次成功，万无一失。只要失败，梦境中断，按照现在的时间，我就是提前暴露了自己的存在。她们未必能找到我，可这样的风险仍然是我无力承担的。
车子开回到了港波市。
黑姐将车子停在了一个停车场，再和莫晓玲联系了刘良旺他们。
几个人在港波市当然是找不到金珊珊的。他们不得不报警。金珊珊冲动跑走的时候，只有莫晓玲和黑姐在场，两人装傻，警察调监控，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港波市不是一线城市，城市内的市政建设也就比不了一线城市。哪怕是在民庆这样的地方，仍然存在有监控死角。在港波市，没有监控的地方就更多了。
刘良旺最为懊悔担忧。占卜师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黑姐主动联系了吴葺仁，通知了他这个噩耗。
他们都留在港波市内，像是要继续寻找金珊珊。
“那具尸体怎么办？”莫晓玲等到晚上，才询问黑姐。
宾馆房间内，只有她们两个人。
“找个地方扔掉。”黑姐回答。
莫晓玲就看着她。
黑姐有些烦躁，“你有什么地点推荐吧？港波市这里肯定不行了。万一被发现，我们说不清楚。”
“广源山？”莫晓玲迟疑地说道。
黑姐嗤笑一声，“到广源山？”
莫晓玲沉默。
我猜测两人都在忌讳广源山的那只鬼。大概她们从来没想过要去广源山度假区。
这个猜测让我和她们一样烦躁。
“那个农场怎么样？”莫晓玲忽然说道。
黑姐转头看莫晓玲。
“金珊珊提到过的，民庆郊外的那个农场。”莫晓玲补充了一句。
“那里……”黑姐若有所思。
“那里没有人，没有监控。回去的路上，我们正好可以将尸体扔掉。等到被人发现的时候，她的尸体大概都烂光了。还可以挖个洞埋了。那就更不容易被发现了。民庆那边……那块地那么多年都没有进行建设，恐怕还要闲置很久。”莫晓玲说得头头是道，她也转过头，看向了黑姐，“我公司之前有过兴趣，但那块地的权属挺复杂，地块也不是最好。民庆地价本来就高，现在房地产市场又不景气，几年内都不会有人开发那里。等到有人发现金珊珊尸体的时候，恐怕都没有人能联系到我们身上了。查也查不到。”
我知道，黑姐会答应的。金珊珊的尸体最终就被她们扔在了民庆郊外的劳改农场，并发生了尸变。
我等了一会儿，就看到黑姐点头。
“早点做吧。如果腐烂发臭了，就麻烦了。夜长梦多。”莫晓玲说道。
两个女人都很果决。
在下了这个决定之后，她们隔天就一改态度，决定放弃寻找金珊珊。
理由是很充分的。
“占卜师不是已经算出结果了吗？”莫晓玲看向占卜师。
占卜师捏着塔罗牌，没说话。
刘良旺不甘心地说道：“也不一定……说不定珊珊就在哪里……就在那个桑花乡。我们……”
“警察都不愿意去那里。而且，她一个人怎么去桑花乡的？没有去那里的长途车，也没有出租车愿意过去。你昨天也询问过一些黑车师傅吧？”莫晓玲打断了刘良旺的话。
看来他们昨天寻找金珊珊的过程很丰富。
刘良旺哑口无言。
“警察都说了，那地方原本是个拐卖村子。很多人贩子把那里当中转站。那里就是个贼窝，小偷、强盗销赃，毒贩子做交易，有时候也会选在那里。那里的人都是知情的，还敢一起联合起来，抵抗警察，帮着罪犯逃跑、藏匿。那种地方，如果珊珊真的去了……”莫晓玲没有继续说，却是态度明显。
刘良旺站了起来，身上的肉都跟着一颤一颤的。
“就因为这样，我们就放弃珊珊了？！黑姐，你不是会法术……”
黑姐摇头，“我的行规，只能杀鬼，人的事情，我是不应该插手的。”
“那你还帮了珊珊——”刘良旺脱口而出。
黑姐很淡定，“这可能就是珊珊遭到的报应。”
刘良旺哑口无言。
莫晓玲叹气，“阿旺，不是我们不想要救珊珊。是这样救珊珊根本不行。这样子……我们自己反倒会陷入危险。珊珊已经出事了，如果我们为了救她再出事，她也一定不会高兴的。”
刘良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豹哥一直抱臂站在旁边，这会儿开口道：“我插一句嘴。”
四个人都看向了豹哥。
“我和你们是不熟悉。不过，那个女人在团队活动中私自脱团，一点儿组织纪律都没有，这样的人，碰到什么事情都是咎由自取。”豹哥说着，看了眼刘良旺，“你们该庆幸，这事情发生在你们进入广源山之前。要是发生在你们进入广源山之后，她可能会害死你们所有人。”
刘良旺气得脸色通红。
莫晓玲正色道：“豹哥，你说的都很有道理，但你不了解珊珊。珊珊平时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她收到的信息……我们不会责怪珊珊什么。现在的情况是不适合我们继续查下去了，也不代表我们要怪珊珊。”
“也不是说完全没有办法。”黑姐忽然道。
刘良旺的眼睛琳亮起来。
“我的法术都是杀人、捉鬼的法术，可我认识人，会招魂。”黑姐说道。
刘良旺张大嘴巴，“黑姐……”
“你如果一直否认珊珊的死亡，这事情就无法进行下去了。”黑姐摇摇头，“至少，我们可以让珊珊的灵魂安息。”
刘良旺默然。
莫晓玲说道：“你认识的人在哪里？”
黑姐掏出手机，打了电话，又改发短信。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直到黑姐的手机响起短信提示音。
我凑过去一看，有个备注姓名“白&#183;方82”的人给黑姐发来消息，说自己在民庆，黑姐能到民庆来找他。
黑姐和刘良旺一说。
“我和黑姐去民庆找那个人。你们……吴葺仁就要来了。”莫晓玲说道，苦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他应该是不愿意相信珊珊已经死了的。”
“他现在的情绪大概也不适合见到珊珊的鬼魂，更不适合见到我。已经有一个付出了代价了，另一个还是不要再用那种法术吧。”黑姐说道。
刘良旺黯然地说道：“嗯，交给我们吧。你们就去……”
“放心吧。如果真见到了珊珊，我们会和她好好谈的。”莫晓玲说道。
占卜师一声不吭，垂着眼睛，也没有看黑姐和莫晓玲两人。
豹哥见黑姐要离开，也有了去意。他本来就和金珊珊毫无交情，和金珊珊的失踪也毫无关系，要离开，没人阻止。
豹哥和黑姐、莫晓玲同行了一段路。
他开着车，送两人到了那个停车场。
“那个女人，被你们杀掉了？”豹哥抽着烟，随意问道。
黑姐没回答，开了车门，就和莫晓玲下车了。
豹哥熄灭了烟头，开车走了。
两个女人重新开了那辆装有金珊珊尸体的车子，上了省道，又一路回到了民庆的地界范围。
车子没有沿着高速进入民庆市中心，半路就转到了西郊的废弃农场。
我看到了农场上空灰蒙蒙的天，隐隐觉察到空气中有一丝不祥的气息。那两个女人对此一无所觉。沿着小路，将车子开进了高高的杂草丛中。

第1296章 弃尸（三）
我这时候才察觉，黑姐和莫晓玲的能力有些问题。倒不是什么缺陷，而是不够全面。就像是黑姐能轻易看到鬼气，而我需要留心来观察，对于诅咒的气息，黑姐和莫晓玲都是一无所觉。
这当然不是什么大问题。在大多数时候，这都不算是问题。可是，看不到也就意味着毫无警惕心。
她们两个就这么进入了草丛深处，开了一阵后，看看周围环境，就决定弃尸。
直接扔在路边当然不够保险。
两个人决定走得远一些。
两个女人抬着另一个女人的尸体，并不算太吃力。
现在天色也没有完全暗下来，两个人进入草丛后，踩着窸窸窣窣的杂草摩擦声，一路往里走。
除了草叶摩擦的声音，和裹尸袋颠簸发出的摩擦声，这片荒地再无其他声响。
这时，两人就算感觉不出诅咒的气息，也有些心里发毛了。
黑姐更加有底气，所以只是放慢了脚步。莫晓玲除了自己的能力外，应该是没有其他本事了，所以更为心慌。
“你有没有觉得不对？”莫晓玲问道。
黑姐“嗯”了一声，又说道：“可能是我们想多了。我没发现有鬼。这个地方，也被青叶的人清理过了。”
“也是呢。”莫晓玲扯扯嘴角，想要吁一口气，放松一下。但那口气她最后还是憋回去了。
又走了几步，莫晓玲忽然说道：“可那些人都死了。”
黑姐没接话。
“差不多了吧。就扔在这里吧。”莫晓玲又说道。
黑姐停下脚步。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莫晓玲打了个哆嗦。
黑姐手一松，将尸体的一头直接扔在地上。
莫晓玲一时不查，抓着裹尸袋的另一头，一下子就往前冲了一下。
她不满道：“喂！”
黑姐没回头，而是往前走了几步，拂开了面前的杂草。
一栋平房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正是废弃农场的平房。
莫晓玲闭嘴了。
黑姐跨过了杂草，踏上了空地。
莫晓玲也扔了裹尸袋，跟了上去。
“你要做什么？我们扔了尸体，就快点儿走吧！”莫晓玲小声催促。
黑姐看了她一眼，“你有看到什么吗？”
莫晓玲一阵，突然反应过来，抬头看向前面的平房。
平房的门窗都关着。
莫晓玲再次打了个哆嗦，摇摇头，想要说什么，但黑姐已经扭头往前走了。
黑姐边走，一边放出了金珊珊的鬼魂。
金珊珊的鬼魂如同野兽，出现后，四肢着地，蹲在地上，四处张望。她嘴巴里的牙齿撑开了双唇，口水滴滴答答落下来，恶心又恐怖。
黑姐推开了平房的门，没有走进去，回头一吹口哨。
金珊珊嘶吼一声，四肢并用，窜入了房间。
莫晓玲连忙跟上去，站到了黑姐身边，“你要做什么？”
“这里很奇怪。说不定藏了一只鬼。”黑姐勾起嘴角，兴味盎然。
莫晓玲有些不乐意继续留在这里，眼睛四处扫了一遍，收回视线，想要和黑姐说什么，又住口了。
我看向了黑洞洞的室内。
有些不对劲。
莫晓玲忽然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黑姐没有失望，而是想要走进去。
莫晓玲一把抓住了黑姐的手臂，重复了一遍，“我什么都没看见！”
“可能不在这里，在楼上也说不定……”黑姐不以为然，直到她看见了莫晓玲苍白的脸色和额头上滴落的汗珠。
“金珊珊说过，就在这里，有鬼。那些鬼、还是怪物的，杀死了他的一个同学。公开处刑那种，就在这里！”莫晓玲压着声音，快速说道，“就是鬼被人消灭了，房屋被改建，死亡现场也会永久保留下来！你明白吗！只有时间！只有时间才能消磨掉那些死亡现场！我看到的最久远的死亡现场是二十九年！正好是我的年龄！你明白吗！！！”
莫晓玲已经是着急了。
黑姐变了脸色，却是猛地转头，看向了天花板。
她闷哼一声，一张嘴，直接“哇”地吐出一口鲜血。她的身上有红色的光芒闪烁不定。
莫晓玲吓了一跳，不禁松了手。
黑姐面目狰狞，皮肤下有红色的血管浮现出来。
“没了……”黑姐忽然道，“金珊珊，没了！快走！”
她说完，按着胸口，就往外跑。
莫晓玲更加不敢留在这里了。她比黑姐跑得更快，直接就超过了黑姐，钻入了杂草丛中。
我感觉到周围的景物飞速变化，自己的身体被拖拽着，一下子到了杂草丛中。
不等我反应过来，我就听到了什么东西被撕扯开的声音。
一低头，我看到了那个裹尸袋。
裹尸袋已经被撕扯开，金珊珊的尸体翻着全白的眼珠子，从裹尸袋中爬了出来。她的身上已经出现了腐烂的痕迹，身上的肉溃烂，将衣服给弄得乌七八糟。她的指甲变成了黑色，又尖又长，轻易就撕烂了裹尸袋。
踩着那些碎屑，金珊珊摇摇晃晃地站着，忽然朝着一个方向奔跑起来。
她跑步的动作僵硬无比，速度却是很快。杂草打在她的身上，对她毫无影响。
跟着她没有跑多久，我就听到了更多的杂草沙沙声。
前方的杂草正在不正常地摇摆。
金珊珊和莫晓玲直接就碰了个照面。
慌张的莫晓玲没有一点儿防备，看到金珊珊后，发出了一声尖叫。
金珊珊挥舞着手臂，直接就朝着莫晓玲抓了过去。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呆滞的面部因为腐烂的皮肤、肌肉和全白的两颗眼珠子而显得愈发恐怖。
划过的黑色指甲直接刺破了莫晓玲的眼睛。
莫晓玲一边倒退躲避，一边捂着眼睛发出了惨叫。她的指缝中，有鲜红的血渗出。血液还流淌到了她的脸颊、下颚。
杂草还在沙沙晃动。紧跟着莫晓玲跑过来的黑姐也看到了金珊珊，一下子惊住。
金珊珊的身体转动，放弃了继续攻击莫晓玲，转而看向了黑姐。她一步步走向黑姐，又猛地提速，飞扑了过去。
黑姐一咬牙，身上闪烁不定的红芒中，飞出了另一只鬼魂，直接和金珊珊撞在了一起。
她自己则是没有停留，绕开那只鬼魂和金珊珊，就要逃跑。
黑姐从莫晓玲身边经过，被莫晓玲一边抓住。
“不要丢下我！”莫晓玲哀嚎着。
黑姐甩不开她，只能拖着她一起跑。
我想要追着两个人，却是被金珊珊限制了移动范围。
等金珊珊吞掉了那只鬼，两个人早已经跑远。
我以为金珊珊会去追自己的两个仇人，没想到她摇摇晃晃，茫然了一阵后，往废弃农场走去。
废弃农场的平房还敞开着门。
周围只有风声和草叶摩擦的沙沙声。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除了多出来的金珊珊，这里好像没有特殊的变化。
金珊珊跨入了房间，在房内游荡着，好像在寻找什么。
无意识的游荡了很长时间。
啪嗒一声响。
金珊珊停下脚步。
地上，是一条手串。
这是金珊珊原本戴在手上的东西，不知道何时被扯断了。
我想了起来。这是吴葺仁送给金珊珊的礼物。
金珊珊盯着手串看了很长时间，身影忽然变得透明，慢慢就消失了。
我吃了一惊，来不及反应，自己身体一沉，就落在了自己的床上。
梦境结束了。

第1297章 五色派
梦境结束，我却没有看到任何有用的东西。至少，今晚梦境的内容和广源山度假区实在是没有多少关系。
我觉得有些迷糊。
是不是我之前对叶青能力的理解有误？其实他也不能完全操控我的能力，只能跟着我的能力进入梦境？可能，他能够影响我的梦境，但不能完全掌控我的能力？
我稍微思索了一会儿，就将这件事放下。
比起不能到达广源山度假区，现在还有件事需要解决。
我打电话给了吴灵，将梦境的事情给她说了。
“她身上有红色的光，而且通讯录上的人名之前会标注颜色？”吴灵关注的重点只有两个。
我稍微疑惑，给了肯定的回答。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应该五色派的人。”吴灵也给了我一个肯定的答案。
“五色派？”我对灵异圈子的宗派一无所知。这一年时间我也就见识了葛家木和天一真人原来把控着的云龙山。
吴灵说道：“五色派，其实也能叫无色派。他们的祖师爷其实不是炼鬼养鬼的天师，就是一个普通人。在当时，算是天潢贵胄吧，有权有势，暴虐残忍，将府里面的奴婢折磨得不成人形。他不光是用酷刑折磨那些奴婢，还会故意设局，让那些人尝尽被至亲抛弃背叛、或是失去至亲之人的痛苦。你应该明白，鬼魂的诞生是因为执念。最容易产生的执念就是恨意和痛苦了。算是误打误撞，他的府邸出现了好几只厉鬼。不过，在当时那个环境，皇家子弟的气运和皇室、国运都会联系起来。他在当时有龙气护身。就算不是真龙之气，也足够保证他性命无忧。”
我听得发愣，只觉得好像在听古代话本故事。
“然后，就有一次，在他对一个奴婢设局折磨的时候，那个人暴起攻击，直接一刀砍中了他。在当时那种医疗环境，他拖了几天，受了好几天的伤痛，就死掉了。死后，他也变成了鬼，比他府里厉鬼更加厉害的鬼。”吴灵淡淡道，“后人推测，这里面有一部分原因是他本身暴虐残忍，心性上就更像是一只鬼；另一部分原因，可能是他重伤卧床，又饱受折磨的那几天，消磨了厉鬼对他的仇恨，等到他一死，那些鬼身上的戾气就退了很多，心愿已了，可以去投胎了。对鬼来说，这就是实力被削弱了。两个原因叠加，他的实力直接碾压了那些厉鬼，就将那些厉鬼都给吃掉了。”
我想到黑姐养的那些鬼是如何吃掉自己同类的，身上不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作为鬼存在了下来。他的子嗣继承了他原本在世俗的位置，也继承了他的癖好。这就等于是给他源源不断地提供了鬼作为粮食。等到他孙子继任的时候，他的实力已经超脱了一般的鬼魂，自己现身找了他的孙子。他的孙子对于虐待奴仆的事情没有兴趣。但自己祖父现身，让他去给自己供养鬼魂，他只能照做。一来二去，他家就有了这样的传统。可能就是他孙子那一辈，也可能是曾孙那一辈，被虐杀的仆人中出了一个狠角色，变成鬼的时候阴气就与众不同。目前考据，也没有个定论，五色派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是那个人生前是个能力者，还是在生辰八字或者其他方面有些特殊。总之，那个人死后变成厉鬼，没有被吃掉，反倒是吃掉了对方。之后发生的事情就有些玄妙，用现代的话来说，是两个鬼魂起了某种化学反应。那只鬼和杀他的人联系了起来。大概是血缘在其中起了某种作用吧。也有传闻，是他们一家请了高人做法，想要消灭那只鬼，或者豢养那只鬼……因为时间太久远，也没有留下记录，现在已经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了。”
我问道：“他们家，就这样开始养鬼了？”
“差不多是这样。他们说是门派，其实一直是家传，而且是一脉单传，只有家主才能继承那只和他们有联系的鬼。门派里面的其他人，都属于奴仆，帮着家主设局、设套，对其他人行刑。再后来，结合了其他门派的一些养鬼方法，能另外多收几只鬼。核心仍然是他们家族内的人。等到王朝覆灭，他们家族不再是皇室的人，就建了门派，将名下的奴仆按照颜色命名划分，负责不同的事务，为他们继续提供鬼魂。进入现代之后，奴仆没了，门派里面那些人多数就是合作雇佣性质的。而他们自己，就靠养的鬼，接一些杀人、诅咒的工作。本身也算是融入了灵异圈子，学了一些法术、咒语，和一些圈内人勾结起来，互利互惠。差不多，就是这样。”吴灵说道，“你看到的女人身上有红光，说明她养的鬼不是特别出众。五色派最厉害的一位，身上一点儿阴气都没有，也没有其他异常。当时，在灵异圈子闹出了不少事情。好几位前辈要抓一个养鬼的恶徒，怎么都找不到，反倒是让另一些正常养鬼的天师受到诬陷，被诛杀。那之后，五色派也有了无色派的名字。不过，在那次围剿之后，五色派也是元气大伤，很久都没听到他们活动的声音了。”
我想到了黑姐，心头火起。
“这么说，灵异圈子是管这些事情的？那么，那个黑姐，还有莫晓玲……”我问道。
“既然知道了，肯定是会有人管的。有正义感的人其实不少。而且，现在这个时候，他们不会允许有人人为创造出新的鬼魂，给他们添乱。”吴灵说道。
听到她这么来说，我放下心来。
“还有你说的那个占卜师，有些意思。我之前还从没听说过有这么个人。”吴灵忽然道，“我会打听一下的，也会让南宫查一查。”
占卜师的能力对目前的局势大概有不小作用。南宫耀虽然也能预知未来，副作用却是太大，不能轻易使用。占卜师的能力好像没有什么使用限制。可能力就是能力，一定会有副作用。
我回忆起占卜师在给金珊珊占卜出一个糟糕结果后的反应，有点儿担忧。
我问吴灵：“你懂塔罗牌吗？”
“嗯。”吴灵轻描淡写的。
我也不清楚她懂多少，只将我看到的占卜师占卜结果说了。
回忆那些塔罗牌对我来说有些吃力。每一张塔罗牌对我来说都是独立的，对他们的记忆也就变得零碎，需要死记硬背。我当时没有刻意背过，现在只能拼命去回忆。
“……权杖王牌，他抽到的是骑士，还有三张没翻开的，一张王牌，另外两张是数字……”我回忆着，“数字三和数字八吧！”
“那四张权杖牌代表着旅行。”吴灵说道。
我怔住了，“只是旅行？他说过，他会帮助金珊珊……”
也只是说说而已吗？
我有些失望，又觉得是在意料之中。

第1298章 黑暗的后续（一）
我没有立场去指责占卜师。就连我自己，也没有能帮到金珊珊。
在梦境中没有帮忙，是因为我有很多顾虑。而当梦境结束，我已经没什么好做的了。金珊珊已经被吴灵他们解决，她的男友吴葺仁都已经被她自己杀死，发生了尸变，和她有了一样的结局。
这件事就是彻底结束了。
要说为金珊珊报仇，那也轮不到我。吴灵已经知道事情的详情，自然会和灵异圈子的人沟通，让人处理黑姐和莫晓玲。
说实话，我有些怀疑那两个人是否还活着。废弃农场那片土地不是那么容易闯出来的。
我和吴灵讲电话讲得有些久，上班略微迟了。
今天倒是不用去工农六村了。拆迁办开会，要布置下一阶段的工作。
下一阶段的工作仍然是投票。拆迁补偿方案经过了第一轮投票和修改后，出了第二版，接着投票、修改，直到某一项方案的投票率达到政策定下的标准，就能开始正式地签合约。
我们每个组都拿到了略有区别的拆迁补偿方案。按照区块内的产权人，打印好投票纸，布置投票箱。
这一天忙碌到我来不及多想其他的事情。
也就午饭的时候，和瘦子他们说了昨天梦境的内容。
郭玉洁正义感十足，对黑姐和莫晓玲的行为非常不齿，又有些嫉恶如仇。
不过这件事，她也插不上手。总不能让南宫耀查清楚了两人的位置，再让郭玉洁去暴打她们一顿。
瘦子倒是颇为唏嘘。
黑姐这种下套的方式真是让人防不胜防。谁知道自己有没有仇人，会不会碰到贱人，在路边看到打小人的摊子，就花二十块钱让自己心情舒畅一点儿？这样碰上了，也没处说理去。
大家只能说是自求多福，再期望期望灵异圈的人能够雷厉风行，将黑姐这种毒瘤尽早解决。
“我看，要不是现在世界恶化，他们就乐得和那种人合作呢。”瘦子对灵异圈的节操很没信心，“世界恶化的那么快，肯定还有他们的‘功劳’。”
这样的想法也不能说是完全凭空想象。
下班回家，和父母一块儿吃了晚饭。
妈妈看看原来妹妹每天坐的位置，露出了寂寞的表情。
吃完饭，她就一通电话打给了妹妹。
虽然到周末就能见面，可女儿头一回离家那么久，妈妈还是有些不习惯。
我也和妹妹讲了两句话。妹妹笑嘻嘻的，看来学校住宿的生活她还挺适应的。
我的手机这时候响起来。很意外，竟然是吴灵打来的电话。
吴灵张口就说道：“南宫刚才查到了。黑姐，就是唐莺，她在一年多前就死了。”
我更加意外了，“死了？”
“是的。莫晓玲也在差不多的时间段死了。”吴灵说道，“唐莺是病死的，莫晓玲是自杀。”
我有些恍惚，“病死？自杀？”
我有点儿想不通。
“南宫查到了唐莺的病例，是心血管方面的疾病。但照我的推断，她应该是受到了强烈的反噬，身体直接垮掉，才快速死亡了。”吴灵解释道，“废弃农场不是随便就能离开的地方。这一点，我之前听你说就觉得奇怪了。金珊珊没有继续追着她们，但有可能，她们两个在逃跑过程中还碰到了其他僵尸。我们那次去废弃农场，没有碰到其他僵尸，或许是因为金珊珊以外的僵尸被唐莺给解决了。她也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我迟疑道：“废弃农场那里，还有其他僵尸？”
“那块土地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总该有个原因。当年，我们是彻底清理过那片土地的。就是有残留，也不可能在十多年的时间，就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可能有人误入其中，被克死了，变成了僵尸；可能有人的尸体被埋葬在那片区域，变成了僵尸。因为事情已经过去，你也没有梦到，我不能给出一个百分百准确的答案。”吴灵顿了顿，“两个人都已经死了，你今天晚上说不定就会梦到她们了。”
如果两人的确是死了，倒是真有这种可能。
就是我连续几天用能力，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
我挂了电话，今晚就早早洗漱完，躺床上睡了。
我尽量放空大脑，不要去想黑姐和莫晓玲。一开始倒好，我没有马上睡着，迷迷糊糊睡过去后，也没有做梦。
等我的意识苏醒过来，我发现周围一片漆黑。
我想要找手机，看看时间。
我很少出现半夜起夜的情况，不过，今天晚上，我的确是睡得有些早。
我伸出去的手什么都没有摸到。
正当我疑惑之时，我感受到疼痛和恐惧。
这两种感觉都不属于我。
我听到了属于女人的喘息声，还不止一个。
奔跑的脚步声、草叶摩擦的沙沙声……
“啊！”尖叫声！
“这都是什么鬼东西！”咒骂声。
这声音还是个我熟悉的声线。
我昨天晚上才听了这个声音说了不少的话。
黑姐。
我心头一跳，想要移动身体，和黑姐分开。
但我很快发现，自己移动了身体后，也没能睁开眼睛。
不，我的的确确睁开了眼睛，我现在就睁着眼睛，可我什么都看不见。
眼睛很痛。不是我的眼睛，而是莫晓玲的。
奇怪的叫声传来。那声音不属于人。我感受到了不祥的气息，也感受到了阴气。
放开所有意识，去和莫晓玲的感觉对接后，我意识到莫晓玲正死死抓着黑姐的手臂。她很惶恐、很惊恐，恐惧等负面情绪已经将她吞没。
她的眼睛很痛，根本看不到东西。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这个感觉太过强烈，导致我现在也什么看不到。
我只能听到声音，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心跳，还有那些混乱的气息。
黑姐应该是在操控鬼魂在和僵尸搏斗。
吴灵没有猜错，这地方不止金珊珊一只僵尸。
黑姐又骂了一声。
什么都看不到的莫晓玲小声问道：“什么？是什么？发生了什么？”
有鲜血如眼泪，从莫晓玲的眼睛中涌出来。
“是死尸，是僵尸！这地方……有人炼尸……有人在这里炼尸。”黑姐声音颤抖，“怎么现在还会有人炼尸？这一门应该都灭绝了才对！”
“什么？什么灭绝了？”莫晓玲仍然惊慌失措。
黑姐没有理她，自言自语：“不可能的，不可能有人炼尸的。都什么年代了……这种东西又不像是鬼，能不被人发现……”
我感觉到莫晓玲的身体被拽了一下，一个踉跄，又急匆匆地稳住了。
“黑姐！”莫晓玲喊道。
“你他妈闭嘴！你要跟着我，就闭嘴！赶紧跟上！”
“我看不见了！”
“看不见也得跟上！妈的……要不是你那个能力……”
黑姐磨牙的声音很快就被嘶吼声盖了过去。
黑姐拽着莫晓玲走，莫晓玲心中惶惶，唯有抓紧这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的身体也被拽着前行。
我发现，自己自由移动的范围好像缩小了，只能在非常靠近莫晓玲的地方活动。
黑姐发出了一声闷哼，哇的一声，好像吐了血。
“喂，你有没有什么办法？”黑姐已经是病急乱投医了。
莫晓玲颤抖着，“没有。你知道我的能力……”
“该死的……该死的……”黑姐骂着，“最后一只了，这是最后一只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我感受到了新冒出来的一股阴气。

第1299章 黑暗的后续（二）
我和大多数普通人一样，习惯了用眼睛去感知外界。失去了视觉后，我实在是分辨不出太多东西。
我现在听到的声音太杂乱了。这和青叶档案的录音还有些区别。因为我的听力并不能和专业的录音设备相比。听青叶录音文件的时候，我还会戴耳机，能轻易分辨出左右声道，能听出那些明显的琐碎声音。
现在，我满耳朵都是沙沙的声音。我不能确定这些声音是莫晓玲、黑姐发出来的，还是某只僵尸发出来的。
忽的，又有怪物的嘶吼声响起来。
黑姐使劲拉了一把，带着莫晓玲换了个方向奔跑。
“你快点！”黑姐没好气地催促。
嘶吼声变成了悲鸣，从身后传来。
黑姐放慢了速度。
“黑姐……”莫晓玲喊了一声。
她拉着的那只手晃了晃。
两个人停住了脚步。
沙沙的声响消失了。
莫晓玲屏住呼吸。
黑姐的呼吸声在这种环境下被放大了。
可是，那个呼吸声急促又虚弱。
“我……我们碰到麻烦了……现在……”黑姐说了两句，声音就变成了气音。
“黑姐。”莫晓玲的声音在抖。
“我们可能走不出去……”黑姐的声音冷静下来，“这地方不对劲。不是炼尸，是……是这地方不对。”
黑姐努力想要保持冷静，可说到后面，她自己都慌乱起来。
莫晓玲抓着的那只手背肌肉绷紧了。
我没有再听到黑姐的呼吸声。她好像是屏住了呼吸。
莫晓玲抓着的手臂动了动。
黑姐在往前走。
草叶摩擦声又响了起来。
这次，两个人走得很慢。黑姐养的那只鬼应该就在她们附近，我能感觉到它的气息。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一前一后走着。
莫晓玲因为看不见，走得艰难，深一脚、浅一脚，几乎是在挪动，还时不时会被杂草的根茎绊到。
黑姐没有扔下她不管，可这种沉默压抑的气氛，又让人觉得不安。
我听到了莫晓玲的心声。
她一直在努力安慰自己，自己不会被丢下。
我知道了更多有关她能力的讯息。看到死亡场景的人不光要分担她所承受的痛苦，而且，还会承担她的死亡。
准确来说，现在是莫晓玲控制着那些副作用。她将死亡场景分享给了数量众多的人。光那个灵异群中，就有上百人看过她所见过的死亡场景。莫晓玲一直有意识地控制这些副作用。平摊之后，每个人都不会轻易发觉自己被她给坑害了。
就这两天，金珊珊的死更是抵消了很大一部分的副作用。
加加减减，让副作用维持在了一个平衡的状态。
可这种平衡状态毫无疑问会因为莫晓玲的死亡而被打破。到时候，所有的副作用会集中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死后，由下一个人接手。一个传一个，足以让所有看过死亡场景的人陆续暴毙。
黑姐当然也逃不掉。
这样的精确控制是莫晓玲多年研究锻炼得来的能力。最初，她所需要承担的死亡场景也就是一两个，不超过十个。三十年的时间，她的实力提升了，她看过的死亡场景数量也增加了，要承担的副作用成几何倍数增长。
莫晓玲不停算着自己还没解决掉死亡场景副作用。
不行！
她心里忽然坚定地想到。
“现在还不能死……还不能……”莫晓玲咬着牙，“可以先解决掉一些，以防万一……”
莫晓玲被黑姐拉着走，心里面在想着其他的事情。
我能感受到她的恐惧。虽然心思不在现在的紧张状况，可她还在恐惧着，而且是在恐惧另外一件事。
我看到了莫晓玲脑海中浮现出来的脸，一个陌生女人的脸。很快，我也知道了那张脸的主人是谁——一个群友。那自然是看过死亡场景的群友。
“一个。”莫晓玲心中默念着。
她平时绝对不会这么“暴殄天物”。一个人能承担的副作用是很有限的，而且还要看个人的资质。金珊珊可以承担好几个死亡场景的副作用，大多数人却连一个都承受不了。尤其是群里那些人。心智不够成熟，大多数是爱做梦的青少年，少部分是天真或者说脑残的青年，还有几个迷信的中年人，都不是心志坚定之辈，从心理和生理上，都无法承担过多的副作用。正常情况，莫晓玲会和他们有进一步接触，会让他们多看一些死亡场景，坚定他们的意志，让他们相信自己，再找机会，让他们“物尽其用”。
莫晓玲现在是顾不上这些了。
在念头刚起来，那张脸刚浮现出来的时候，她就接收到了某种反馈。对方连一个死亡场景的副作用都没有撑住，就直接受到了死亡场景的影响，误以为自己撞鬼，被自己的幻想杀死了。
莫晓玲呼了口气，咬着牙，又挑选了另一个目标。无论如何，这多少都能分担一些副作用。
前方走着的黑姐忽然一停。
莫晓玲一个走神，问道：“怎么了？”
“你什么都看不到吗？”黑姐问道。
莫晓玲按着自己流血的眼睛，“看不到。我在这儿什么都看不到。之前就看不到了。”
她警惕地侧耳倾听，怀疑黑姐另有所图。
这一刻，莫晓玲想到黑姐会是一个很好的“替死鬼”。只是，黑姐要死了，她就彻底困在这儿了。
黑姐没说什么，又开始往前走。
“你能找到帮手吗？你应该认识一些人吧？”莫晓玲问道。
黑姐回答：“我刚才看过了，手机没有信号。”
“手机没信号……”莫晓玲重复了一遍，语气失望。
她没有再吭声，继续想着那些“替死鬼”的备选。
时间就这样过去。
我从愤怒转变为麻木。我中途还有想过现在就杀了莫晓玲。可我没有办法确定莫晓玲的位置。向着听到的声音摸过去，我什么都没摸到。
早知道这样，我或许不应该和莫晓玲分开。
莫晓玲已经接连杀了十多个人了。
这些人的死亡不会惹人怀疑，他们的死因只会是奇怪，警察查不到什么，就是灵异圈的人，也顶多是怀疑，要查到莫晓玲，很难。即使查到了，他们也不一定能找到莫晓玲。
莫晓玲走了那么久，早就放弃了希望。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死在这里了。
她这么想着的时候，还在继续杀人。
黑姐第二次停住了脚步。
“发现了什么吗？”莫晓玲问道。
黑姐回答：“这样走下去不是办法。我要试试看……”
她没有说完，直接就动手了。
我感觉到那只鬼的阴气产生了某种波动。
莫晓玲警觉地问道：“你在做什么？”

第1300章 黑暗的后续（三）
黑姐没有回答莫晓玲的问题。
莫晓玲看不到，抓着黑姐的手只能收紧了，又让自己尽可能靠近黑姐。
我仔细感受那股阴气的波动。
流转的阴气并没有移动，就停在一个地方，好似热水沸腾，咕噜噜地翻涌着。
我意识到黑姐正在让那只鬼冲击什么东西。她是要强行破开眼前的幻象？
我有些难以置信。
吴灵他们那次是如何进入废弃农场的，又是如何离开废弃农场的，我不是很清楚，但吴灵应该没有养鬼，强行突破也不会是用这种办法。何况，在那次事情前后我和吴灵交流，她的状态都挺好的，不像是费了很大劲才完成整件事。
如果光以这件事为评价标准，黑姐的实力要远逊色于吴灵。
可想到“废弃农场”的档案记录，我又觉得事情不完全是那样。
被困在异空间的人想要离开是很困难的。
废弃农场现在是异空间，还只是一片会让人产生幻觉的土地，我说不清楚。
阴气的波动蹿升了起来，鬼魂的嚎叫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一瞬间，莫晓玲就耳鸣了，只能听到那种嗡嗡的蜂鸣声。
我也听不到其他声音了。
置于黑暗，又失去听觉。
莫晓玲两只手都抓住了黑姐的手臂。黑姐并未反抗，这一点却没有让她放下心来。莫晓玲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抓着的究竟是不是黑姐的手臂了。
我也感到无所适从。
虽然在之前的梦境中，我也什么都做不了，但好歹我是个合格的旁观者，我目睹了事情的全部经过，没有漏掉任何细节。现在，我就是个睁眼瞎，真的是睁着眼睛也什么都看不到。
我怀疑，自己的确是有些消耗过大了。连续的梦境让我的状态走下坡，我只能被动和莫晓玲的感官联系起来，失去了自己的感官。
当耳鸣声消失，我感觉到自己手底下的肌肉松弛，变得沉重无比。
这应该是莫晓玲的感觉。
她抓着的黑姐好像一时脱力，跪倒在地。
没有吐血的声音，也没有喘息声。
什么都没有，才更让人觉得不安。
莫晓玲被突如其来的重量拽了一下，回过神后，小心翼翼地伸手摸过去。
她摸到了黑姐的脸。虽然手感不是很清晰，她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摸过别人的脸，不知道判断是不是正确，可在脑海中印出来的模样，是黑姐的，高鼻梁、长直发，还有衣服的竖领……
“黑姐？”莫晓玲小心问道，手还在触摸。
她摸到了粘腻温热的液体。这就很容易判断了。是血液。就粘在那个人唇角、下巴上。
“嗯……”
气若游丝的声音让莫晓玲确认自己抓着的人没有被掉包。
莫晓玲松了口气，继续问道：“怎么了？刚才发生什么了？”
黑姐没有立刻回答，好半晌，才说道：“扶我……”
莫晓玲的手抓住了黑姐的手臂，花了点功夫，才将黑姐扶起来，手臂架在自己的肩膀上。
“到底怎么了？”莫晓玲催问。
黑姐回答道：“没了……鬼……先出去……走……”
黑姐的声音断断续续，每发一点声音，都要花费很大力气似的。
莫晓玲听到黑姐说“出去”，就一阵喜悦。
黑姐的身体都压在莫晓玲身上，手指在莫晓玲的身上微微敲了敲，算是指了一个方向。
莫晓玲就朝着黑姐刚才敲击的方向走。
她看不见，还背着一个比自己要高、要重的人，走得很缓慢，也很艰难。
两个人几乎就是挪出去的。
莫晓玲最后还差点儿绊一跤。
她稳住身体，脚下踩了踩，确认自己踩到了夯实的土地，前方也再没有杂草，立刻如释重负。
“我们出来了。”莫晓玲说道。
“车。”黑姐提醒。
莫晓玲下意识地转头张望，下一秒才想起自己已经看不见了。
莫晓玲又有些心慌。
黑姐的手又敲了敲她的肩膀，指了方向。
莫晓玲走得磕磕绊绊，撞到了车头才停下来。
黑姐一点儿力气都使不上来，只能让莫晓玲这个瞎子开车。
幸好，也不用她多做什么。
这边的路很狭窄，车子要掉头都很勉强。
两个人一商量，就觉得让莫晓玲直接倒车。只要保持方向盘位置不变，一点点往后缓慢倒车，两个人就彻底离开这个鬼地方。
莫晓玲摸索着找到了车钥匙，确定了所有东西的位置，记熟了，才在黑姐的指令下发动汽车，挂挡倒车。
车子是她们在港波市租借的，性能还挺好的，倒车的时候有感应。虽然进展缓慢，但也算是一切顺利。
莫晓玲急着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去医院看看，却又不敢开快车。
忍受着这种煎熬，车子终于离开了农田的范围。
黑姐让莫晓玲停车。
副驾驶座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我听出来，黑姐是在掏口袋。
我现在的位置应该是在车后排。我什么都摸不到，也就是听声辩位，大概估计车辆内的情况，给自己找个地方呆着。这种状态，她们两个不好受，我也不好受。
黑姐掏了半天，放弃了，让莫晓玲给自己拿手机。
两个人又一阵忙碌，才将黑姐的手机给摸出来，再由莫晓玲拿着，让黑姐打电话。
吴灵没有推断错。黑姐应该就是那个什么五色派的人。她能指派的人太多了。很快，她就叫了一个在民庆的人来救援。
“没问题吗？”莫晓玲问道。
她有些防备。她不相信黑姐有什么关系特别好的人能放心依靠。在她们两个都出状况的时候，碰到个起歪心思的，她们一点儿自保的办法都没有。
“如果不行，就报警吧。”莫晓玲咬牙说道。
不同于那些专家库的人，莫晓玲的人脉关系也没有强到能够疏通警局。黑姐也不能。不然，她们也不用费心地将金珊珊弃尸了。
但现在，金珊珊已经尸变，变成了怪物僵尸。那块废弃农场的土地又这么奇怪。莫晓玲打算赌警察找不到证据。
黑姐说道：“找警察也没有用。迟早都得找他们的。你的眼睛、我的身体，都不是普通医院能解决的。”
莫晓玲不吭声了。
“你有人要联系吗？”黑姐忽然问道。
莫晓玲没说话。
黑姐也没再问什么。
莫晓玲脑海中又浮现出了一些面孔。
她还没有完全放下心。那些副作用，能解决一点是一点。
黑姐忽然问道：“你怎么会一下子想到将尸体扔在这里的？”
莫晓玲愣住。
“只因为你工作的那家公司考察过这里？”黑姐又问。
莫晓玲一边回忆，一边思索。
我没想到黑姐会问这个。这问题听起来是埋怨，不然就是没话找话。可真要说起来，这种“巧合”又让人不寒而栗。
这也算命运的一部分，是老天的安排吗？
我不禁往这个方向想。
莫晓玲的回忆中陡然插入一个片段。
“之前……我找占卜师算过……”莫晓玲迟疑地说道，“算运程……”她突然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颤抖。

第1301章 黑暗的后续（四）
副驾驶座上传来了一点衣物摩擦的声响。黑姐可能是换了个姿势。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算了什么？”
“年初的事情了。就是正常的算运程，一年的运程。你不是也找他算过好多次？”莫晓玲烦躁道，“我们都有算过！”
车内只剩下了莫晓玲粗重的喘息。
有个占卜很准的人存在，他们当然不会放弃机会。占卜师自己也喜欢给人占卜。有事没事，他都会把玩着他那副塔罗牌。
莫晓玲继续道：“他算出来我在西方受阻。公司那时候就在考察这边的农场，老板当时很看重，全公司都在忙这件事，一直加班加班……正好，这里就是在民庆的最西边。我一直以为是这个……”
莫晓玲自己都觉得头疼。
算运程，总是按照一个时间段来算。
占卜师因为能力，所以占卜的结果不光准确，而且精确。说了是算一年的运程，结果就是全年的情况。每月的运程他们也有算过，也很准。
所以，在正常工作的时候碰到了麻烦，莫晓玲理所当然地将这件事当成了占卜师占卜结果的应验。没有想到这一年还没有过去，现在又会发生事情。
说起来，要不是有算运程这一事，莫晓玲也不会对废弃农场的记忆那么深刻，更不可能在想要弃尸的时候，一下子联想到废弃农场这么个“好地方”。
占卜师占卜的结果中还少有不好的。他们相识那么久占卜了那么多次，算下来，百分之九十的时候，占卜出来都是好结果，事情最后的发展也的确都是好的。少数几次糟糕的结果也就变成了刻骨铭心的记忆。哪怕只是走路磕到腿、喝茶呛到喉咙的小事情，都变得印象深刻。
莫晓玲的心情阴郁，“难道他是故意的？”
“他不可能伪造占卜的结果。”黑姐说了一句公道话，“就是被他算到了吧。”
她这么说，莫晓玲也没反对。
她自己就是能力者，很清楚能力者的能力很多时候是“身不由己”。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莫晓玲又开始杀人。
等到有人开车停在了她们旁边，莫晓玲才停止了自己的动作。
来的人是个男人，说话声音很粗，“你怎么搞成这样？”
这熟稔的口气让莫晓玲想要去看黑姐。可她什么都看不到。
“先送我们去马老太那里。”黑姐命令。
黑姐那边的车门打开，走路声响起，过了一会儿，莫晓玲旁边的车门也被拉开了。
一股子香水味钻进莫晓玲的鼻腔，很冲。
莫晓玲被人搀扶着，进了另一辆车。
车内有淡淡的血腥味，还有臭味，混合了那种浓烈的劣质香水味道，很不好闻。
莫晓玲皱起了眉头。
对方可能是看到了，说道：“不好意思啊，这是运肉的车子，味道不怎么样。”
莫晓玲想到了黑姐的身份。
黑姐开口道：“有些法术需要大量鲜血。”
“你开的？”莫晓玲问道。
“副业吧。”黑姐承认。
莫晓玲没再说什么。她心里想的是，黑姐的副业恐怕不止是牲畜养殖、屠宰和贩卖运输。
车子平稳地运行，过了很长时间，才彻底停下。
那个男人又先后搀扶两人，进入了一栋小房子。
莫晓玲大概能感觉到，这个地方狭窄逼仄，头顶有树荫，周围环境阴冷潮湿。仅从这几点，没有办法确认这里究竟什么地方。
进入房间的时候，有个门槛，还需要走一段路，上楼梯，再进入一间带门槛的房间。
听木地板和木楼梯的声音，这地方应该是古建筑，至少，不是现代风格的建筑。
莫晓玲被搀扶着坐下。
房间里有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个老太婆在念咒，叽里咕噜的，令人倍感不适。
空气从潮湿阴冷变成了闷热。那念咒声也令人烦躁。
忽然，有人跳动了一下。
老太婆的念咒声高亢起来，好似在泼妇骂街。
她边念着咒语，边跳动着，将有些脆弱的木地板蹦得砰砰直响，让人担心这地板会不会塌陷。
莫晓玲看不见，心情跟着跳动的地板和念咒声而一起一伏。她听到了黑姐痛苦的呻吟。
老太婆的声音像是做上了过山车，到达顶点后，又猛地俯冲下来，变得暗哑又轻微。
黑姐惨叫声拔高了。
老太婆没有蹦跳，可黑姐的叫声让整个屋子都跟着震动。
我感觉到了强烈的阴气冲天而起，不禁转向了阴气冒出来的方向，也是黑姐声音传来的方向。
黑姐大口大口呼吸，还时不时发出闷哼。
老太婆这时候已经闭嘴。
等黑姐没了声音，房间里也就安静下来。
莫晓玲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能感觉到一些人的情况。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通过她，看过死亡场景的人。
这种感觉大多时候是不起作用的。只有在那些人生命虚弱的时候，莫晓玲才能心有所感。这是能力在提醒她，有些人不行了，要废物利用，就得尽快。
黑姐在刚才那一瞬，几乎就是濒死状态。
莫晓玲在那时冒出过杀掉黑姐的念头。可她更怕黑姐真的就这么死了。
她是被黑姐带来这里的，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她的眼睛还看不见，这时候失去黑姐，对她来说只会是麻烦。
还好，黑姐那一口气又被吊了回来。
刚才那种感觉消失了，可好像又有哪里不太对。
那个男生的声音响起来：“马老太，黑姐怎么样？”
“死不了。就这样了。”老太婆沙哑的声音响起。
有个脚步声一点点靠近了莫晓玲。
莫晓玲一下子警惕起来。
粗糙的手盖住了莫晓玲的眼睛。莫晓玲差点儿本能地跳起来避开。
“唔。”老太太沉吟着，“没救了。”
莫晓玲心头一跳，“马老太，您说什么？”
“我说没救了。”老太婆重复了一遍。
莫晓玲一把抓住了对方要收回去的手，“没救了？我只是……”
“外伤去医院看。怨气进了身体，没救了。”那个老太婆这次说得详细了一些，也没急着抽掉手。
莫晓玲心中五味杂陈。尽管有了预料，可真的得知这个结果，她仍然忍不住颤抖。
马老太要收回手了。
莫晓玲感觉到了那股力量，忽然抬起头，像是要看向了马老太的脸。
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幅画面。
马老太惊怒交加地喊道：“你做什么！”
漆黑的夜、漆黑的公路，只有车前大灯的光芒。光芒中，陡然出现了另一辆汽车的残骸，惨烈的车祸发生了。
巨大的冲击和响声后，那恐怖的阴气稍稍掀了点水花，又归于平静。
广源公路是莫晓玲看过的阴气最重、死者最多的死亡现场，也是负担最重的那一个。
马老太甩手，将莫晓玲直接带倒在地上。
莫晓玲出手快如闪电，倒下的方向也经过了精确计算，抓到了从刚才开始就站在她旁边的男人。
车祸的场景再次出现在莫晓玲的脑海中。
那个男人好像还在发愣，过后就是加重的呼吸。
嘭的一声，莫晓玲的胸口被人踢了一脚，直接摔翻在地。
“呵呵……”不远处，黑姐的笑声传来，“她抓住你们了啊……那我们现在，就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房间里面静得吓人，让人听到了磨牙的声音。
莫晓玲喘了口气，摸着发疼的胸骨，从地上爬起来。
“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你们应该见识过世面。我的能力，能杀死你们。我要死了，你们也会死。”莫晓玲冷冷说道。
她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她不想死。可也要做好死的准备。
从很早以前开始，她就在做这种准备了。
认识占卜师，让她有些掉以轻心。她特别“勤奋”地做着占卜，只要没有被占卜到自己的死亡，她就可以慢慢利用这些人分担副作用，不用操之过急。
现在，她又得像以前一样加紧速度了。
我感觉莫晓玲现在就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她准备撕碎掉面前的所有活物。
这不光是眼瞎造成的。
可我从莫晓玲的意识中找不到答案。
莫晓玲一呼吸，胸口就痛得不行。肋骨可能裂了。
“送我去医院。”莫晓玲下了命令。

第1302章 黑暗的后续（五）
莫晓玲没有对那个马老太和男人解释自己的能力。那两个人似乎也不用莫晓玲多说话，就已经相信莫晓玲是真的有办法杀死自己，也相信莫晓玲一死，他们也活不成。
两个人一边愤恨不平，一边带着黑姐和莫晓玲重新回到腥臭的车上。
车子发动，前往最近的医院。
那个男人下车后，先找医院的人要了轮椅，推着两人前进。陪同的护士很惊讶，询问了两人的受伤经过。她们自然不能说真话，只说是碰到了宠物，被抓挠出来的伤痕。
莫晓玲看不到，我也看不到，只能听着医院嘈杂的声音，等着两个人接受检查和治疗。至于医生护士相不相信他们的说辞，莫晓玲已经顾不上了。
莫晓玲的眼皮被人扒开，眼睛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她眼睛睁着，眼前还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医生询问了几句，莫晓玲的回答都是看不见。
之后，处理了伤口，又被安排去做其他检查。
莫晓玲和黑姐分开了。推着莫晓玲的是那个马老太。她一声不吭的，走得也很慢。
莫晓玲的眼睛闭了起来，靠在轮椅上，还在抓紧每一分每一秒，解决副作用的隐患。
轮椅颠簸了一下，可能是进入了电梯，周围的空气变得愈发沉闷，让人有些呼吸不畅。
有人在窃窃私语，说着探望病人的事情。
电梯停下，有人走出去。
电梯门又关上。
几次之后，莫晓玲被推出了电梯，行了一段，进入房间，被要求移动到病床上。
那个马老太自然不会温柔体贴地照顾莫晓玲。
莫晓玲摸索着，自己爬上了床，躺好了。
可能是要拍片子。
我听到了机器运行的声音，病床上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过了一会儿，医生说好了，让莫晓玲下来。
莫晓玲又是自己摸索着下床，坐回到轮椅上。
轮椅被推到了走廊上。
取报告需要等待，马老太可能就坐在这边，也让莫晓玲呆在这边。
走廊这一块挺安静的，就对面有两个人，在小声交谈。那两个人似乎也是等着拿报告的。更远一点，声音就更加嘈杂，听不清都在说什么。
莫晓玲很安静地坐着，闭着眼睛。
我已经不再感觉愤怒，而是有些胆寒了。
莫晓玲到现在为止杀了多少人，我没有去精确计算，可粗略估计，至少有二十个了。
我从莫晓玲的记忆中也得知，她混的灵异群、灵异论坛不是一两个。三十年的人生中，至少有一半时间，她都在做这件事。因为和黑姐结识，她这两年看到的死亡现场也变多了。黑姐的计划和她的能力可以说是相得益彰。她能激发黑姐那些目标的负面情绪，不管是恐惧、仇恨，还是求生欲，都会让黑姐的目标变成更厉害的养鬼材料。而黑姐多年布局培养的材料也能承受更多的死亡场景副作用。
莫晓玲原本以为，她们两个能这样携手合作很长时间，收获越来越大。金珊珊不过是这一过程中最为硕大的一棵果实，让两人“暴富”两三年，等着下次大开张。
可没想到，金珊珊这颗苹果蕴含了剧毒，引发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现在还拖累了她们，几乎是坑死了她们。
莫晓玲只是略微感到愤怒，但她很快压下了这种情绪，按照既定目标，一个个杀死那些人。
忽然，莫晓玲听到了一点动静。
坐在她旁边的马老太动了动。
莫晓玲侧头，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她才刚失明没有多久，还不习惯自己的这种状态，总会下意识地想要用眼睛看。
我也是一样。
本以为这样看过去，会看到黑暗，没想到我借助莫晓玲的眼睛，看到了东西。
脚步声响起来，一个女人狼狈奔跑着，从走廊一头冲过来。她捧着小腹，身下还有血液，不断顺着两条腿流淌，又滴落到地上。
血流得不多，只有两三滴。她跑得踉跄了一下，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扶着墙，回头看了看，又继续往前。
她在躲避什么。
但这不是重点。
莫晓玲惊呆了。
她知道自己看到的是死亡场景。而她一想明白，我就接收到了她的这个意识。
死亡场景……
我一边看着，一边觉得眼熟。
这个念头就不属于莫晓玲，而是属于我了。
那个女人形容狼狈，披头散发，穿着的是医院的病号服。
我不应该认识这样一个人，可我觉得她眼熟。
我立刻往青叶的那些档案中联想，再联想我做过的梦境。
我觉得眼熟又不认识的，只可能这两件事中看到过的人了。
我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女人已经跑到了我们面前，推开应急楼梯的门，冲了出去。
她想要下楼，却是绊了一跤，摔在了面前的楼梯上。那一下，看着就非常疼。
女人抽着气，一下子起不来。
她跪在地上，下身的血液又涌了出来，有点儿像是小产。
我也只看过电影电视里女人小产的样子。导演总是拍摄女演员腿上滑落的血珠，表现这个意思。
可女人的这个出血量，已经是血崩了，不是一两滴血。
她惶恐地呻吟着，翻过身，躺在楼梯上，恐惧地瞪着自己的下身。
她的手颤抖着，脱下了自己的裤子。这么一个姿势，她的下体就暴露在我的面前。
我顾不上避讳，先是瞪圆了眼睛。
从女人的腿间，有东西探出来，如同蛇，细长条，还在晃动。
那个沾满了鲜血的东西从女人的身体里钻出来。
我都好像能感觉到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
女人也看呆了，身体都在发抖。她发不出惨叫声，只能躺在台阶上，仰着头，身体抽搐。
她艰难地举起手机，拨电话，说话声却是模糊的。
莫晓玲看到的死亡场景总不是那么详细清晰，和我梦境的情况不太一样。
滴答滴答……
血液流淌下来的速度变快了，那个东西也挣扎得更加厉害。
我发觉那些东西不是蛇。比蛇要细长，而且没有脑袋。它更像是蚯蚓，或者绦虫之类的寄生虫。第一条还没有从女人的身体里完全钻出来，第二条、第三条就抢着要出来了。
女人张着嘴，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胸口剧烈地起伏，又慢慢变成了没有起伏。手机掉落在地，滚下了台阶。
鲜血喷出，虫子也被冲了出来，落在地上一摊一摊的。
莫晓玲感觉到反胃，更觉得恐怖。
下一秒，女人彻底死了，瘫在台阶上就那么不动了。那些虫子也融入了血水中，消失不见。
莫晓玲的眼前重新变成了一片黑暗。
我想起了那个女人是谁。
青叶档案中“尿路感染”的委托人。那个女人死了之后，青叶的人才赶到，拍下了现场的照片。
他们没有找到命虫，这会儿，我通过莫晓玲的眼睛倒是看到了。
马老太忽然凑到了莫晓玲耳边，说道：“你前面是一个杂物间，我从里面感觉到了不少怨气，应该是有人惨死在了里面。对吗？”
莫晓玲没回答。
她看到的并不是储物间。
那个女人被命虫杀死在了楼梯间才对。
这么说，这医院改建过？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那一瞬的思维闪光太快了，我没有捕捉到。

第1303章 黑暗的后续（六）
马老太哼笑着，“说起来，我是听过这件事。这医院的楼梯间上，死过一个女人。本来是尿路感染，后来被诊断是寄生虫之类的东西，要做手术。不光是那个女人，当时死了好多人。那个女人被安排手术之后，提前跑出了病房，就死在了楼梯间里面，死得很惨。医院领导嫌秽气，就改建了，还在那一层的杂物间的隐蔽位置贴了符。你能看到一些东西吧？已经消弭的阴气和鬼，你也能看到吧？”
莫晓玲没回答。
我觉得马老太说的情况很耳熟。这样的医院，我可能听说过，或许还来过。
“去年，这医院还有人跳楼。好好的小伙子，就骨折，结果不知道为什么，跳了楼。”马老太继续说道。
我一个激灵，突然就想了起来。
是了！周凯威，那个工农六村的租户！他租了常有财的房子，而常有财的房子里面那时候困着一只想要夺取别人身体的恶鬼！工农六村那段时间也出了状况。事务所门口的异空间出入口发生了周期性的变化，很多年代久远的鬼魂都进了工农六村，要被填进异空间的出入口。周凯威能梦到鬼，却不像是我的能力那么清晰，和莫晓玲的能力有几分相似。他被梦境中的恐怖场景吓破了胆子，不堪忍受这种折磨，选择了自杀。
我梦到过周凯威，还亲眼看到过他的死亡。
我陡然间意识到了一些不对劲。
“我们这一行，管这种地方叫凶煞之地。医院、火葬场、坟地，是最容易变成凶煞之地的地方。死的人多了，就会影响活的人。弄不好，正常人走到这种地方，就会莫名其妙地死了。不过啊，这种变化也不是真的那么容易就会发生。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马老太说道，“成为凶煞之地有些困难，这种地方还是有些奇妙。你可能不知道，这种地方对我们这一行来说有不少便利。”
莫晓玲一下子察觉不对。
她是本能地觉得马老太提到这些，是另有所图。我是直接感受到了马老太身上的气息变化。属于诅咒的不祥之气就那么丝丝缕缕地钻了出来，如同游蛇，爬到了莫晓玲的身上。
莫晓玲一个激灵，直接从轮椅上跳起来，又因为踉跄，摔了回去。
坐在对面的人大概是看了过来，停止了刚才的交谈。
马老太阴测测地笑了起来，“小姑娘，心够狠，手够辣，不错不错。不过啊，还是嫩了些。老婆子我也不是只会跳大神，给人驱邪的。”
莫晓玲身上好几块肌肉都在痉挛，按照一种奇怪的频率轻轻抖动。这种痉挛逐渐往她的内脏移动，好像一只手攥住了她的脏器。
莫晓玲咬牙忍着呻吟，想要做点什么，却无法集中精神。
奇怪的触感很快变成了瘙痒。那只手也变成了蚂蚁，在莫晓玲的体内爬动，带来难以忍受的异样感。
肌肉上出现这种感觉还好，可不多时，莫晓玲就觉得那些蚂蚁爬进了自己的大脑中。她的意识都因此而昏沉，只想着这种难受劲，无暇他顾。
马老太的笑声变成了背景音。莫晓玲能听到，却没有意识分给马老太。
我发觉马老太身上的诅咒气息没了，只有莫晓玲身上还有那样的气息。
马老太或许对莫晓玲的能力不是很清楚，但她有足够的经验和手段去对付莫晓玲。
莫晓玲左耳进、右耳出的话，我倒是听了进去。
就听马老太说：“不管是什么能力，总要你去控制。如果你没办法控制，那什么都免谈了。你放心，老太婆今年八十七了，没几年好活。等到我死了，你就解放了。到时候啊……”
莫晓玲的手机铃声响起了起来。
她自然是顾不上了。
我感觉到莫晓玲垂下头，已经是浑浑噩噩，口水都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下来。
马老太粗糙的手伸进了莫晓玲的口袋，掏出了她的手机。
“万季生……”马老太念了个名字出来。
这个名字仿佛是一个信号，莫晓玲混沌如泥潭的思维一下子被涤荡干净。
莫晓玲第一反应便是杀死马老太。
她伸出手，抓住了马老太的大腿。
马老太没有任何防备，还发出了惊愕的一声叹。
莫晓玲的脑海中这时候已经浮现出了好几个死亡场景。
马老太的惊愕直接转变为了恐惧和痛苦。
我透过莫晓玲的意识，看到了刚才被命虫杀死的女人，看到了厕所里上吊的学生，看到了被割掉舌头的男人，还有在火海中挣扎哀嚎的扭曲身影。
我这些场景中，火海中的那一幕莫晓玲之前杀人的时候就想到过。为此，已经死过两个人了，但还没有抵消掉这一幕场景的副作用。
马老太的惨叫声恐怕引来了很多人的注意。
莫晓玲仍然抓着马老太的腿，还假装关切地询问：“老太！老太！！”
周围人也有热心的，上前询问。
莫晓玲睁着无神的眼睛，扮无辜应该是有加倍的效果。
很快，就有医生护士过来。
莫晓玲摸着马老太的身体，在寻找手机，也再不断灌输死亡场景给她。
马老太虽然年逾八十，可论起承受能力，比莫晓玲接触的很多小年轻都要强。
莫晓玲顺利从马老太手中抢回了手机，又听从医护人员说的，松开手，放马老太去被抢救。
有人来推莫晓玲，询问马老太和她的身份信息。
莫晓玲一心二用，一边应付着，一边咬着牙，就要致马老太于死地。
她的脑海中，那些凄惨的、骇人的死亡场景不断出现，一个接一个，如同走马灯。
我只觉得心惊肉跳。
莫晓玲已经是畅快了。她甚至欣喜于马老太的承受能力。
滴——
我捕捉到了设备仪器的声音。
那些医生护士说着专业的名词，也有人安慰莫晓玲。
莫晓玲愁眉苦脸，心里却在笑。
等到她想着一个被鬼生生吃掉内脏的人时，有医生说道：“唉……死亡时间……”
莫晓玲也得到了来自于能力的反馈感觉。她停止了刚才的念头。
医生来向莫晓玲交代情况，莫晓玲心不在焉地听着。
这时候，熟悉的男人声音响起。是黑姐找来的那个人。
“怎么会突然死了？”男人的声音难掩惊惧。
莫晓玲转着头，找着男人的位置，嘴上说道：“年纪大了，也没办法。她都八十七了呢。”
男人好像是吓了一跳，发出了一声夸张的叫喊。
周围一静。所有人大概都看向了男人。
医生又交代了一些。尸体还需要家属处理。马老太似乎是没有家属，这些都要男人来办。
莫晓玲也需要继续检查。就有个护士，推着莫晓玲，一个科室、一个科室地跑过，做完了全套的检查。
等到男人忙碌完其他事情，来接莫晓玲，莫晓玲的诊断已经结束。
那个马老太没有说错，她的眼睛瞎了。眼睛上的伤口很浅，也没有伤到眼球，但她就是看不见了。
莫晓玲死死捏着拳头。
男人推动莫晓玲坐着的轮椅，却不说话。
从那双手上，有震动传来。好像推轮椅的人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莫晓玲忽然转过头，压低了声音，对身后的人说道：“你在怕什么？”
“没……”男人的声音都是打颤的。
“你觉得是我杀了她？”莫晓玲又问。
男人还是说了一个“没”，但声音抖得更厉害了，连带着手也在不停抖。
莫晓玲想了想，“你怎么知道的？因为我说了她的年纪吗？”
男人的颤抖证明了莫晓玲的猜测。
“你不用怕。只要你不想要害我，那我也不会杀掉你的。”莫晓玲像是在给男人定心丸，声音也很温柔，但她的表情是狰狞的。
她克制不了自己的表情。
她瞎了。
彻底瞎了！
没有任何预兆和心理准备，她就失去了视觉。
对一个正常人来说，这已经是晴天霹雳了。对莫晓玲这样的人来说，这更意味着危险。
男人没说话。
莫晓玲狞笑着，转回了头。
她不好过，也不会让其他人好过。
好歹，她是抓到一个劳力了。
莫晓玲深呼吸。
她摸到了自己收回到口袋里的手机，心思更沉了。
我能感觉到，莫晓玲并不轻松。如同之前一样，不光是因为失明，还有其他原因。
我想到了之前打电话来的那个人。
万季生。
这个人，对莫晓玲来说，很特别吗？

第1304章 黑暗的后续（七）
黑姐的情况并不好。一路检查做下来，医生都吃惊于她的身体糟糕程度。
“就跟九十岁的老人家一样。”这是医生的原话。黑姐的器官都衰竭了。
两个人没有住院，被男人送去了黑姐单独的住处，而不是她们和占卜师、刘良旺合租的那个房子。
莫晓玲也是听黑姐和男人交代目的地，才知道黑姐在民庆另有住处。
房子是高层公寓。具体如何，莫晓玲看不到，只知道自己坐了两三分钟的电梯，才到达。
防盗门的门锁有好几道。钥匙转了几圈，咔哒咔哒的声音不断。
等到房门打开，莫晓玲被扶着进去，坐在沙发上，仍然是一种警惕又无所适从的状态。
男人和黑姐招呼了一声，就被派去买吃的、用的，离开了房间。
房门关上，房间内安静下来。
莫晓玲还能被搀扶着坐下，我只能按照莫晓玲的那点感知，自己凭想象，坐在沙发上。
黑姐突然开口，声音从对面传来。
“你杀了马老太？”黑姐开门见山地问道。
莫晓玲的回答是一声冷笑，声音中充满了戾气。
“阿庄知道了吧。你故意告诉他的。”黑姐又说道。
阿庄就是那个男人。莫晓玲不知道男人的全名，黑姐没有叫，打电话的时候，她也只念了这么个名字，手机就拨号了。如此看来，通讯录上也只记录了这么个称呼。
莫晓玲不在意黑姐猜到真相。
黑姐气息微弱，说话都很吃力的样子，却还是坚持说下去，“我一直觉得你这人很奇怪。”
她说完，喘了一口气，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你是那种怨天尤人的人。恨不得全世界都死光才好呢。”
“你不是？”莫晓玲讥讽地反问。
“全死了，我吃什么、喝什么？”黑姐平静道，“我接触这行，是为了生意。家族生意……”
她的声音轻下去，又开始虚虚地喘气。
莫晓玲冷哼一声。
黑姐接着刚才的话，“你是报复社会。”
莫晓玲没承认，也没否认。
她没有开口承认或否认，她内心对这话也没波澜。
黑姐吃力地继续道：“直到现在，我才发现，你还有……还有些小秘密……”
莫晓玲的神经紧绷起来。
“我……我快死了……你不用担心我做什么……”黑姐笑了一声，自己呛住了。咳嗽两声后，黑姐又不说话了。
她像是真的要死了一般，突然大喘一口气，又说道：“我没想到……我会这么死……”
说到这句话，黑姐的声音里才有了几分怨气和不甘。
莫晓玲转着头，找着黑姐的方位，“你以为自己会怎么死？太太平平地老死在床上？”
莫晓玲仍然在讽刺。
她当然是看不惯黑姐的。
自己是迫于无奈，才接触到灵异圈子，没有从中得到半分好处，反倒是遇到了糟心事和危险事。任何主动踏足到这个圈子的人，在莫晓玲看来都该死。
我和莫晓玲有过相同的态度，却不是那么激进。我同样觉得自己倒霉，感觉到过不公，也讨厌那些作死的人。可我不会真的去杀了他们，诅咒他们惨死。
黑姐休息了一段时间，才说道：“可能老死，可能被鬼杀死……总不会，等死……马老太她杀了自己的至亲，活到了八十六……八十七……我也差不多……我应该能活到七八十岁……”
黑姐有些怨恨，“金珊珊……只是个不成器的蠢货。她应该安安静静地死掉，当我的鬼……还有桑花乡……那群贱人……孙子……哈哈……”
莫晓玲没有接话。
她对金珊珊和桑花乡同样有怨恨。不是这两件事，她也不会到废弃农场，更不会失明。
这两个女人从来没觉得自己杀人、害人是错的。她们反倒是觉得那些受害者，不该抵抗，理应被杀死。
门这时候被打开，那个男人回来了，给黑姐拿了买回来的东西。
黑姐说道：“放着吧。打电话……我的手机，打电话，给……老四。给茂老四……让他，去桑花乡……”
塑料袋摩擦的声音停顿了。
男人问道：“黑姐，你是要茂老四去桑花乡？那个茂老四？那个……桑花乡？”男人不太确定。
“桑花乡，害得我……让茂老四去。”黑姐狠戾道。
男人不再质疑，开始打电话。
莫晓玲问道：“茂老四是谁？”
“一个人……同行……”黑姐花了很长时间，做了个简单回答。
男人这时候已经打完了电话。
“黑姐，好了。茂老四那边没问题。桑花乡这几天应该就……”男人没有继续说下去。
黑姐发出了难听的笑声。
男人好像有些惧怕，“那黑姐，我给你们做点吃的吧。我去厨房了。”
黑姐没反对。
男人提着塑料袋就走了。他将厨房的门都给关了起来。
黑姐突然开口：“刚才说到，你的小秘密。”
莫晓玲重新紧绷起来。
“是个人吧……”黑姐猜测，“一个你想要，保护的人。一个，让你不能死，不能随便杀人的人……”
莫晓玲没有接话。
黑姐怪笑起来。
莫晓玲的情绪如一潭死水，脑海中却是已经想到了杀死黑姐的事情。
“别急着杀我。你总要给自己安排保姆。我，我的人，最合适……”黑姐说道。
莫晓玲在黑暗中寻找黑姐的位置，想要看黑姐的样子。她还怀疑起黑姐的状态来。
黑姐真的是不行了吗？
她看不到，并不能确定黑姐是不是在蒙骗自己。
马老太可以想着应付自己，暗中准备诅咒，差点儿得手。黑姐未必没有想过，也未必没有办法。
莫晓玲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手机的提示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这是手机关机的铃声。
莫晓玲摸出了手机，却是什么都看不到。
她忽然不安起来。
“充电……给我的手机充电！”莫晓玲叫起来。
她记起出事前自己的手机还有一半的电量。不可能待机半天不到，手机就没电了。
男人被叫了出来，在莫晓玲的催促下给手机充电，又开了机。
快充只花了几分钟，手机就有足够的电量来正常使用了。
可莫晓玲看不见，也就无法操作手机。
黑姐说道：“给我。”
莫晓玲迟疑了几秒钟，将手机递了出去。
手机被人拿了过去。
莫晓玲好像坐在火山口，焦灼的感觉从内到外、又从外到内，反复炙烤着她的神经。
“有一通通话记录，六个多小时。”黑姐说道。
她声音很轻，落在莫晓玲耳中却像是炸雷。
“六个多小时，差不多就是我们在医院里检查的时间了。”黑姐补充了一句，“万季生……”
莫晓玲的身体微颤。
黑姐发出了笑声，笑到她有些喘不过气，才艰难地说道：“就是……他了吧？”
一瞬间，莫晓玲就起了杀心。
不光是黑姐，还有此时在场的男人，都得死！
她的这个念头非常强烈，同时冒出来的还有被鬼魂生生吃掉内脏的死亡场景。
黑姐和男人发出了惨叫。
男人咆哮着，不再顺从听话，直接撞向了莫晓玲，想要杀了她。
莫晓玲根本无处可逃，受到了攻击，之前被踢过的胸口疼得更厉害，一口腥甜的血就涌到了喉咙口。可她没有停下能力。
她要杀掉他们两个，杀掉所有人……她只能死了……她只能死了……
莫晓玲抱着这个念头，悲哀、绝望等负面情绪都如火山喷发，一下子全喷涌而出。
“……晓玲？”
陌生男人迟疑又关切的声音，让火山岩浆都凝固了。
莫晓玲愣住了。

第1305章 黑暗的后续（八）
阿庄这会儿已经疼得倒在了一边，只知道喘气，都没法伤害莫晓玲。
黑姐那边，连喘气声都没了。
不过，莫晓玲感觉得到，黑姐还没死。
“晓玲？”那个陌生的声音又响了一边，这次语气中多了焦急。
莫晓玲哆嗦着，“挂掉！挂掉电话！黑姐！唐莺！！”
她尖叫着，都破音了。
黑姐毫无反应。
阿庄还在喘息。
“去挂掉电话！！！”莫晓玲想要推阿庄，一时间却是没有摸到阿庄的身体。
阿庄发出了嗤笑声。
“晓玲，你不要着急……”
“挂掉！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说了，不要……”莫晓玲的脸颊流下了泪水，捂着脸，竟然哭了起来。
她满脑子想着的都是“完了”。
她完了……万季生听到了！在医院里的一切，万季生都听到了！
我被她尖锐的意识一冲击，自己的意识居然有些涣散。
我发现周围的黑暗发生了扭曲，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我眼前、莫晓玲眼前的黑暗。
不，不是莫晓玲看到的黑暗，只有我周围的黑暗被撕扯。
我的身体也被拉扯着。
一阵绞痛后，我发现黑暗被光明取代，眼前一片明亮，明亮到近乎刺目。
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有些不适应光亮。
那光源其实也不是很亮，只是室内小台灯昏黄的光芒。
小台灯在左手边有些距离的地方，右手边有一扇门，房门开着，外头的房间开着大灯，白色的光芒从那里照射过来，没进入门，就已经消散了。
有人从外面走进来，将我抱起来。
一个陌生的男人……
等等！我现在是个小孩？
我刚觉得诧异，就被塞了个奶瓶在嘴里面。
男人哄着我喝奶，将我抱到了窗户边上。
“玲玲，玲玲，乖乖喝奶奶哦。是不是想妈妈了？妈妈要上班呀。妈妈很快就回来了。等妈妈回来哄你睡觉觉。明天妈妈就能喂你喝奶奶了。”男人用幼稚的口吻说着，脸上是慈爱的笑容。
我心思一动，刚想要移动身体，在我视野中占据了一半的窗户和窗外景色就发生了变化。
嗖的一下，一双人脚落下来，在窗外晃荡着，慢慢降落。旋转着的人体露出了脸。那张脸被刀划得面目全非，左眼珠子被扣掉，只剩下了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哇——”奶嘴被吐出，小孩子声嘶力竭的哭声响彻屋内。
抱着小孩的男人手忙脚乱，“是不是烫了？哎，这是怎么了啊……”
他放下奶瓶，抱着小孩在屋里绕着圈，安抚着。
我已经和小孩分开，死死盯着窗户。
窗户外的景象消失了。
可是，我的意识中，那个画面在继续。
那个吊在窗口的男人用仅剩的眼睛注视着屋内。他的身体旋转着，脑袋不动，眼睛还是那么看着。
一百八十度、三百六十度……
一圈又一圈。
只有那颗头，位置始终不变。
我这时候得以仔细观察。
男人脸上的伤疤不是新伤口，眼睛的血窟窿倒是新的，还在流血。
他的脸上没有怨毒、仇恨之类的表情，而是充满了恐惧。
我没有感觉到阴气，但这一幕场景显而易见不是什么正常情况。
当男人又转了一圈后，他彻底消失了。
小孩的哭声还在房内回荡。
我感觉到了疼痛。眼睛在痛，左眼球好像被人按压、刺穿。我的脖子和咽喉也在痛，好像有绳子勒着自己的脖子，让我呼吸困难。
小孩的哭声小了下去。
抱孩子的男人惊呼起来，“玲玲！玲玲！”
我转过头，看到小孩脸蛋憋得青紫，像是喘不过气了。
那个男人惊慌失措，抱着孩子冲出去，一边给孩子抚背，一边着急地拨打电话。
小孩咳嗽了几声，呼吸平稳下来，又发出了中气十足的哭声。
我现在只觉得心情复杂。
这个小孩肯定是莫晓玲了。
梦境的时间发生了跳跃，我这是回到了莫晓玲刚出生的时候吧。
她的能力居然是在这么小的时候就激发了。
这时候的她压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看到可怕的东西就放声大哭。她唯一能求助的父母对于她身上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梦境的时间再次跳跃。
我看到莫晓玲的父母带着她去医院做检查。
小孩子喜欢哭闹，只能用哭闹来表达自己的状况。莫晓玲每一次都哭得声嘶力竭，每一次都哭得几乎要断气。她的确是差点儿断气。能力的副作用已经体现出现来。那个被吊死的男人身上体验到的痛苦，只是个婴儿的莫晓玲都能体会到。这当然是一个小婴儿不可能去承受和忍耐的。
医院里面消毒水的味道不算太重，可小孩子的哭闹声震耳欲聋。
儿科总是如此，让人心疼，又厌烦。
莫晓玲在母亲的怀里乖乖的。
副作用这时候没有发作。
她好奇看着办公室外等候的小病人们。同龄的孩子或者相差一些年龄的孩子都令她觉得好奇和亲近。
她转着眼珠子，被母亲抱着翻了个身，面对医生。
医生的听诊器按在了莫晓玲的胸口。
莫晓玲伸手去抓，两只小手被她的母亲按住了。
莫晓玲抬头去看母亲。
母亲的脸上是担忧，也有笑容。
而在那张熟悉的脸后面，天花板上，一张黑色的脸浮现了出来。
莫晓玲愣住了，直愣愣地盯着那张脸看。
那张黑色的脸上没有清晰的五官，像是一张被人摸糊了的炭笔画。
黑色如同有生命的植物一般往四周蔓延，将那张模糊的脸给拉长了，变得更为扭曲。
莫晓玲的眼中，母亲的脸消失了。
儿童病房出现在了我的意识里。
病房里的小孩正在安睡，灯关上了，窗帘拉起来，有朦胧的月光打在窗帘上。
病房地板上，黑色的阴影蠕动着，爬上了病床，抓住了被子的一角。
熟睡的小孩一无所觉。陪床的大人也没有听到动静。
被子被拉扯着，一点点落在地上。
小孩的身体被带动了几分，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继续安睡。
轻轻一声响，整条被子都落在了地上。
陪床的女人被惊醒，睁眼一看，有些无奈地起身捡起被子，要给自己的儿子盖好了。
柔软的被子重新包裹住了小孩的身体。
睡眼惺忪的女人没有发现，她用被子包住的不仅是自己的孩子。
那个黑影躺在床上，和孩子一块儿被裹起来。
在被子下，它缠住了小孩的身体。无形的手伸入小孩的衣服中，又顺着纱布的缝隙，贴近小孩的皮肤，触摸到了手术的缝线。黑影从伤口中钻了进去，顺着小孩的肌肉骨骼游走，来到了小孩稚嫩的小心脏。然后，一点点、一点点地渗入进了那颗心脏中。
这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小孩猛地睁开眼睛，眼中是一片漆黑。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才恢复正常。他动作僵硬地坐起来，抬脚下床，绕过了病床，开门往外走。
护士台的护士听到了动静，探头来看，喊了一声。
小孩木然地继续往前走。
顺着走廊，一路往前。
背后是护士的脚步声和喊声。还有开门的动静。
小孩的母亲也叫了一声。
小孩走得很慢，被两个大人抓住了。
他仍然是木愣愣的，被人呼喊也没反应。
他被抱回了病房，重新躺到了床上。
医生进来检查。
同病房的其他人被吵醒，都关切地问了两句发生了什么。
小孩一直没有反应。
小孩的母亲急得哭了起来。令人悲痛的哭声都没有办法触动小孩。
他眼神空洞地看看周围，忽然道：“妈妈……妈妈……”
两声过后，他的脸色骤然转成了青黑色，身体软软倒下。
孩子的母亲尖叫一声，被医生护士拉开。
抢救在进行，却是没有起到多少作用。
医生护士并不能看到孩子身上的阴气。
我想到了叶青在档案记录中曾经说过的话。
活人接触太多的鬼并非好事。哪怕鬼没有恶意，不主动杀人，他们身上的阴气也会影响到活人。
这个孩子，被鬼魂的阴气占据了心脏，本就病弱的身体很快就撑不住了。
孩子的心跳呼吸停止。
从手术的伤口中，黑色的阴气钻了出来，又躲入了床底下，像是在等待下一个猎物到来。

第1306章 黑暗的后续（九）
婴儿的啼哭将我意识中的病房给打碎。
注意力回到了门诊的办公室，我就看到了嚎啕大哭的莫晓玲。
莫晓玲被之前看到的场景吓到了，小脑袋竖着，就扯开嗓子嚎。她的嗓子早在之前就哭哑了，现在哭起来，声音沙哑难听。
莫晓玲的母亲和办公桌后头的医生都吓了一跳，却是束手无策。
医生只能开了单子，让莫晓玲去做各项检查。
检查下来的结果有些不正常。莫晓玲并不健康，身体虚弱，免疫力很差。可真要说有什么疾病，又是查不出来。只能归结于底子不好，遗传不好。
莫晓玲的父母着急上头，但医生没办法，他们也没办法，只能小心翼翼养着莫晓玲。
梦境跳跃，回到了莫晓玲的家中。
莫晓玲现在不住在父母卧室了。她的婴儿床被摆到了自己祖父母的房间。
莫晓玲的奶奶有所猜测，“可能是看到了不好的东西。小孩子，眼睛能看得见。”
这种类似于民间偏方的诊断得到了一致认可。
莫家开始找懂的人，来给莫晓玲看。结果又是无功而返。
莫晓玲恹恹的，应该是婴儿吹气球一样长胖的年纪，她就小小一团，时不时就会大哭，没有一点儿预兆。
莫家也渐渐有些放弃了。莫晓玲的父母都在考虑莫晓玲夭折后，再生一个的计划了。
梦境忽然又发生了跳跃。
正在小声商量生孩子的莫晓玲母亲苍老了几分。
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就站在她面前，一边哭，一边低声道：“有鬼……吊在那里。就吊在窗口……”
莫晓玲的母亲脸色微变，挤出笑容，“玲玲，不要胡说。骗人是不对的。”
“有鬼……有鬼……”莫晓玲结结巴巴，只会说这一句。
莫晓玲的母亲绷不住了，连垮了下来，惊惧地回头看了看窗户。她转头的动作一顿一顿的，好像生锈的齿轮，运转不畅。
转过头后，她自然是什么都没看见。
“妈妈……”莫晓玲伸手去拉母亲，被母亲一把甩开。
莫晓玲的母亲跳了起来，心有余悸，瞥了眼窗户，将呆愣的莫晓玲抱起来，往屋外跑。
她下了楼，就坐在小区的花园里面，贴着莫晓玲的胸口中，心脏乱跳着。
有相熟的邻居经过，和她打了招呼，关心了两句。
莫晓玲的母亲敷衍着。
突然，她抓住了要走的人。
“季姐，我问一句……就问一句啊……”莫晓玲的母亲咽着唾沫，抬头看看不远处的居民楼，又马上收回视线。
“什么？”看起来比她年轻精神的女人疑惑问道，眼中还有对她的关心和同情。
“就是我家……我家楼上啊……是不是……啊……那个……”莫晓玲的母亲语无伦次，半天才说出了那个字，“死……死过人？”
被拉住的女人僵住了，干笑了一声，“你这……”
“季姐！你好心，行行好，就告诉我吧！我们家，我们家玲玲的事情，你也知道的！”莫晓玲的母亲一下子流下了眼泪。
她怀中的莫晓玲没有哭，只是低下了头，把玩自己的手指。
那个女人叹了口气。
“季姐，求求你了。我们家老莫调过来，人生地不熟的……我们家也没什么门路。真有什么，你别瞒着我们啊。我们……我们家里有老人，有孩子的……我爸妈，我公公婆婆为了这个孩子都操碎了心了。”莫晓玲的母亲声泪俱下。
女人在她身边坐下，手中拎着的菜放到了地上，双手都握住了她的手。
“那我说了，你，你别怕啊。其实没什么的。你家玲玲是年纪小，大一些，看不见了，可能就好了。”
莫晓玲的母亲白了脸。
女人抿了抿嘴唇，“就是大概十年前，十年不到吧……这边单位分房子给了两个人，楼上楼下。当时只有领导能住，楼上是这边厂子的厂长，下面是车间主任的房子。都是占了一层楼多，家里老小都住着，也都在厂里面做。楼下的那个女人，就是车间主任的老婆，就和上面的厂长……那个了。两个人偷偷摸摸，搞了得有大半年吧，被车间主任给逮住了。这事情，车间主任忍不下去，要离婚，要打死自己老婆，打死厂长。他们也是心狠，一不做二不休，就，就将人……”
女人比划了一下。
莫晓玲的母亲屏住了呼吸。
“当时没人知道。做成了意外事故的样子。也没有人查。厂长还假好心，让人老婆小孩继续住在单位分房里面。但没多久吧，就、就闹了……那个车间主任，一开始在厂里面……厂里面的机器，没人，也被打开了。轰隆轰隆的。再后来，就跟回家了。两家都闹。半夜都传出过尖叫。再之后……厂长被人划花了脸，睡觉的时候被划了脸，睡醒了才发现。他还怀疑是自己老婆做了什么。事情闹的越来越大。最后，厂长被上头查了。他搞的事情都被抖了出来。就在他被公安带走的前一天，他……他被人挖掉了一只眼珠子，从自家的窗户上吊，吊到了楼下的窗户。那个车间主任的老婆被吓疯了。两家都搬出去之后，还有人说，那个眼珠子……就是厂长的眼珠子，最后在车间主任老婆的马桶里面被找到了。就是拉屎拉出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吃进去的。”
莫晓玲的母亲捂着嘴，又惊恐，又恶心。
那个女人叹气，勉强笑道：“这事情，就是那两家造孽，现在也没什么了。你们之前，还有人住过呢。人家住得也挺好的。就是你们家老莫之前厂里面的技工。那个徐技工，现在都被调到首都去了，日子过得不要太好啊。你们家楼上，那才是真的死了人的地方。张主任不也住着好好的嘛。”
莫晓玲的母亲抱紧了莫晓玲。
那个女人摸摸莫晓玲的头，“就是小孩子眼睛尖，能看到一点东西。我不瞒你，那个车间主任的儿子当年也小，也能看见，说看到了他爸在家里面。后来不就看不到了嘛。等几年，就好了。”
这样的安慰多少起到了一点作用。
莫晓玲的母亲冷静下来。
梦境中的场景一跳转，我看到那扇窗户上贴了符纸。窗户给封了起来。莫家的客厅里面还供奉起了菩萨。
莫晓玲变得很少哭了。
她到目前为止只看到过两个死亡场景。副作用还在，却不算强烈。从小经受这些，莫晓玲已经习惯了。
但很快，莫晓玲就要上学了。

第1307章 黑暗的后续（十）
梦境的画面快速掠过。
长大的莫晓玲不可能一直待在家中，走出了家门，去往更多的地方，也意味着她会看到更多的死亡场景。
我的意识中涌入了许多鬼魂杀人的片段，我的双眼则看到了莫晓玲每次被副作用折磨的场景。
她已经长大，能够诉说自己遭遇的事情。可她的父母并不理解，还觉得不安。因为长大之后，莫晓玲的眼睛依然“很好”，依然能看见。
“不能告诉外面的人。”
“你看错了。”
“不要胡说！”
“你再撒谎，我就要打你了！”
莫晓玲父母的态度变得越来越强硬。同住的祖父母也没有包容她的“怪异”，反而是觉得秽气。
“这种小孩活不长。给家里要惹麻烦的。”莫晓玲的奶奶念叨着。
她并不重男轻女，却迷信认为莫晓玲有阴阳眼，意味着厄运。她不和莫晓玲说话，不和莫晓玲对视，甚至吵着闹着要搬到女儿家里，不和儿子一起住了。
莫晓玲沉默了下来，越来越安静，再看到东西，也不会告诉家里人。
我看到她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泣，咬牙撑着副作用过去。
场景一变。
莫晓玲仍然在被窝中。这次的副作用让莫晓玲发烧头疼，整个人迷迷糊糊的，虚弱地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莫晓玲的母亲以为她生病了。她捧着莫晓玲的脸颊，抵着她的额头，感受莫晓玲的体温。
在恍惚中，莫晓玲看到的死亡场景涌入了她母亲的脑海中。
我看到女人脸色大变，一下子推开了莫晓玲，发出了惨叫。
莫晓玲被惊醒，睁开眼，看向倒在地上的母亲。
“妈妈……”她喊了一声，声音像是刚出生的小猫小狗，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莫晓玲的母亲在地上翻滚，疼得不停叫唤。
外面房间有人进来。
莫晓玲的父亲抱住了自己的妻子。
“怎么回事？你哪里不舒服？玲玲……”男人也就看了眼莫晓玲，又收回视线。
莫晓玲的爷爷奶奶走进来，七嘴八舌。
他们去叫救护车，可不等救护车过来，莫晓玲的母亲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叫，声音吊了起来，到了最高点，就戛然而止。她睁着眼睛，手和脑袋都是一垂。
莫晓玲的意识开始模糊。她身上的痛苦稍稍缓解。一下子放松下来的神经，让她昏了过去。
“我早说了！她就是个祸害！她是要克死我们的啊！”莫晓玲的奶奶惧怕地说道。
他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莫晓玲的母亲去看了看莫晓玲的状况，人突然就死了。而她死前的表现，和莫晓玲原本饱受痛苦的模样很相似。
我生出了对莫晓玲的一点同情。
不管她以后，此时此刻的莫晓玲只是个无助的小姑娘。她还不到十岁，失去了母亲，被父亲送入医院，一个人住在病院中，无人照顾。她的病情也没有人能治疗。
同病房的病人家属都很同情这个小姑娘。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反倒是会对莫晓玲释放出善意。医院里的医生护士对莫晓玲也多有照顾。
莫晓玲不敢乱跑，怕看到死亡场景。
她仍然会发烧，有时候会不由自主地睡过去，意识不是那么清醒。
“原本也是这个病床吧。有个男孩子，被父母扔在这里了。”
“扔在这里？”
“是啊。好像是没有爸爸，就一个单亲妈妈。住院两周，他妈妈连医疗费都没付，人就不来了。他一直要找妈妈，吵着要妈妈，很作孽的。”
“找到了没？医院没找？”
“找了啊。找不到。他病也不好。不好好治疗，本来就不好，小病变成大病，人就没了。还是我们捐钱给他火化了，送去安葬了。”
莫晓玲迷蒙中听到的话，都从我耳中穿过。
我感觉到了一丝阴气出现在床底下。有东西顺着床脚往上爬。
这阴气，对我来说还有些熟悉。这是莫晓玲婴儿时期看到过的阴气。
她很巧合，也可以说是按照命运的安排，住进了同一家医院的住院部，就躺在了那一张病床上。
这应该就是我们这类能力者都会遇到的状况。
此刻的莫晓玲对此毫无抵抗力。
阴气缓慢地钻入了她的体内，想要入侵她的心脏，霸占她的身体。
我感觉到这股阴气并没有成气候。它连一个鬼魂的形体都没有凝聚起来。那个死去的小孩没有化成完全的鬼，只是留下来一个想要去找母亲的执念。
莫晓玲不舒服地动了一下身体。
她耳边听到了呢喃声。一个稚嫩的童音不断重复着“妈妈”。
妈妈……妈妈……
妈妈死了。
莫晓玲忽然想到。
她回忆起来母亲倒下，在地上痛苦翻滚的那一幕。那种模样，并不好看，不是电影女演员那种优美的死法。
莫晓玲觉得自己有一天也会那样死去。
耳边的声音停住了。
稚嫩的声音变得尖利，嘶喊道：“没有！没有死！”
莫晓玲一个哆嗦，清醒过来，睁开了双眼。
她迷茫地看看周围。
在闲聊的护士走了过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莫晓玲呆愣地看看护士，摇摇头。
护士叹气，“你爸爸有些忙。他待会儿就会来看你了。”
莫晓玲没作声。
她听到了奶奶说的话。她害死了她妈妈，她爸爸不会来了。
“你说谎！”那个男童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莫晓玲低头看看自己的心口。她觉得胸闷，她也很确定，那声音是从自己胸口传出来的。
尽管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莫晓玲却一点儿都不害怕。
她已经看过了太多、太恐怖的死亡场景，也有过好几次濒死体验了。
我发现莫晓玲这时候已经看淡了死亡。一个人的死对她来说并不是恐怖的事情。即使死的人是她的母亲，她也没有多少触动。
那个鬼的残体伴随了莫晓玲很长时间。
他一直没有凝聚成形，也没有清晰的思维。他只是不断喊着妈妈，从潜意识影响着莫晓玲。莫晓玲却不是普通的小孩。她觉得那个声音很吵，觉得他在自己的身体内让自己不舒服。
仅此而已。
莫晓玲的父亲终于来接她出院。他却是不敢碰触莫晓玲，只提着小包，让莫晓玲跟自己走。
“给你报了住宿学校，转学手续都办好了。”莫晓玲的父亲说道。
莫晓玲没接话。
“你到了学校，好好读书，听老师的话。”她的父亲自顾自说着。
莫晓玲忽然停下了脚步，看向了马路中间。

第1308章 黑暗的后续（十一）
十字路口，车辆繁忙。这路口还没有红绿灯，也没有划车道和斑马线。路上的车多数是汽车，只有两辆小汽车经过。
莫晓玲的故乡显然不是什么大城市，基建设实在是不怎么好。
没有多少四轮车，但路上依然尘土飞扬。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云朵。
那些骑着自行车的人或悠闲、或匆忙，都将车铃按响，嘴里还发出吆喝声。路边，有人摆摊叫卖，也有卖小吃的。各种声音汇聚在一起，嘈杂又让人觉得安心。
这样生活化的场景中。莫晓玲看到了一个红衣的女人。
她站在路中间，也就是十字路口的正中，一动不动。车辆都从她身上穿了过去，继续前行。
我没有感觉到阴气。
这是个已经离开的鬼。只有莫晓玲能看到她，看到她杀人的场景。
就只见周围拥挤的自行车都消失了，只剩下了那个红衣女人。灰蒙蒙的天空变成了漆黑，从白天转入夜晚。
那个女人还站在那里，好像有月光落在她的身上。
她身上的红裙被风吹起来，飘扬着，露出了她裙子下的双腿。那双腿没有脚，小腿以下，直接就变成了虚无。
哒哒哒的脚步声从莫晓玲身后传来。另一个女人进入了莫晓玲的视野中。
比起红衣女人，这个女人打扮朴素，头发用皮筋绑了一个马尾辫，都没有梳理整齐。她跑得气喘吁吁，十分着急。
妈妈！
莫晓玲的身体中有声音在喊。
女人已经跑上了马路，就要穿到马路对面。
那个红衣的女人突然转头，看了过去。
女人的脚步停下，不安地看看马路中间。从她的神情来看，她是看到了红衣女人。
红衣女人忽然露出了一个微笑。
女人退了一步，吓得转身就要继续跑。
“别走。”红衣女人开口。
这一声幽幽的话语却比命令更加沉重。
女人的脚步刹住了，身体前倾，还保持着跑步的姿势。她缓慢地转头，瞪大眼睛，盯着红衣女人。
“过来……过来……”红衣女人一下下招手，动作和说话声一样缓慢，“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女人僵硬着，放下双手，笔直地站好。她仿佛是不受控制，直挺挺地抬腿，迈出脚步，走向了那个红衣女人。
妈妈！
莫晓玲身体中的鬼又叫了起来。
除了莫晓玲和我，没有人听到他的声音。
女人已经走到了红衣女人的面前。
红衣女人一把抱住了女人，身体似乎都挂在了她的身上。她看起来轻飘飘的，但这样一动，那个女人就受不住似的往后仰倒下去。女人的身体还保持着笔直，一点儿防备都没有，直接重重砸在地上。
抱着她的红衣女人仿佛是被震散了，直接就消失了。
我眼尖地看到，红衣女人的阴气进入了女人的身体内。
好半晌，地上躺着的女人才坐起来。
她没有用手做支撑，上半身直接就起来了。接着，她也没有屈膝，下半身以脚后跟为支点，也起来了。
以这种怪异的姿势站起来后，她迈步往前走。动作逐渐从僵硬变得自然。
她进入到了夜色中，隐隐有一抹红色的裙摆飘过。
莫晓玲打了个冷颤，就像是有阴风吹入了她的身体中。她身体里的阴气也起了反应。
莫晓玲闷哼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走远了的莫晓玲父亲这才注意到不对，返身回来。他不敢碰莫晓玲，只远远站着，询问情况。
路上人多，莫晓玲又是个孩子，自然有很多人关心，也少不了指责莫晓玲的父亲。莫晓玲的父亲脸色忽青忽白，不好向外人解释。
有个中年女人可能是心善，可能是想到了自己的孩子，一把抱住了莫晓玲的肩膀，“闺女，咋的啦？是不是肚子疼啊？还是哪儿不舒服啊？”
她贴近了莫晓玲的身体，被莫晓玲下意识抓住了。
莫晓玲的体内，两股阴气在肆虐。她就像是一只口袋，装了两只活蹦乱跳的野猫，就要被挠成破布条了。
本能的，莫晓玲想要将那两只野猫扔掉。
就在她这个念头起来的时候，抱着她的中年女人惨叫一声。
普通人根本不能感觉到阴气存在，也看不到鬼。就像是头一回接触某种病菌的人，没有产生抗体，肯定会吃大亏。而大多数人的免疫细胞应该是无法对这样的病毒产生抗体的。等待的他们只是或长或短的死期。
中年女人没有暴毙。她推开了莫晓玲，自己往后退了几步，难掩痛苦地倒在地上。
周围人哗然，更加不敢接近莫晓玲了，都以为是某种严重的传染病。
莫晓玲浑身一松，可没过几秒，中年女人的灵魂被阴气近乎撕碎，身体也没了气息后，那种疼痛又回来了。
莫晓玲捂着胸口大叫一声，倒在地上。
她看到了自己的父亲，站得远远的，表情惊疑不定。
莫晓玲可怜地向他伸出手，“爸爸……”
小姑娘摆出这样的姿势，露出这样的神态，做父亲的不可能完全硬下心肠。
莫晓玲的父亲焦头烂额，只能远远哄劝着。
“爸爸……我好疼……我是不是要死了？爸爸……”莫晓玲哭泣着，“呜……”
莫晓玲的父亲一步步靠近，轻声安慰着。
医院离这里并不远，很快就有医生过来了。
莫晓玲被抬上了担架，那个中年女人被人蒙上了白布。
“爸爸……”莫晓玲固执地伸着手，冲着她父亲叫着。
她的脸上挂着泪珠，憔悴无比，可怜，惹人怜惜。
可我接收到了莫晓玲的意识。莫晓玲已经对站得远远的父亲产生了恨意。
过来……快过来！为什么不像那些女人一样听话？为什么不过来！！
莫晓玲恨恨地想着，回忆着自己在医院内无人照顾的场景，回想着自己被父母、祖父母嫌弃的过去。
“你是她爸爸？你做什么呢？”抬着担架的医生皱眉。
莫晓玲的父亲好像是受不了周围人的目光，也受不了莫晓玲祈求的视线，终于是走过去，轻轻拍了下莫晓玲的手臂。
莫晓玲反手就扣住了他的手腕。
抓到了！
莫晓玲笑了起来。
你们不相信、你们不愿意接受的事情，我一直在忍受的事情，现在，就给你们看看好了……
莫晓玲扭曲地想着。
她已经理解了自己的能力。
刹那，莫晓玲的父亲脸色发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红衣女人勾人的笑容，散发着森森阴气。
那是一只真正的恶鬼。每天就站在十字路口，等一个午夜时分正好经过的人。
在这么个小城市，想在那个时间见到人并不容易。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她被害时身上的血逐渐染红了纯白的衣服，身上的阴气、怨气也变得无比庞大。
“过来……过来……”女鬼的声音和意识都残留在死亡场景中，如刀一般，刻入了莫晓玲的灵魂。
莫晓玲身体内的那个鬼被杀掉了。他见到了自己母亲的死亡场景，被杀死自己母亲的鬼给消灭。
女鬼留下的死亡场景又被莫晓玲一股脑灌输到了自己父亲的体内。
莫晓玲轻松了下来。
而她抓着的男人两眼一翻，露出了两只眼白，张开嘴，一动不动了。

第1309章 黑暗的后续（十二）
男人保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翻着眼睛，嘴巴大张着。有鲜血从他的嘴巴里流出来，形成了小小的瀑布。
周围围观的人发出了尖叫，吵吵嚷嚷。
男人的胸口也有鲜血渗出来，一点点浸染洗得发黄了的衬衫。
旁边的医生护士都反应不过来，其他围观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莫晓玲漠然看着男人的死亡。
她的眼角忽然有泪水划过。
她的情绪没有波动，但泪水止不住。
在这么一刻，这个才十岁的小女孩茫然无措，只知道哭泣，就像她还是婴儿的时候一样。只不过，这一刻，她再怎么哭，都没有人来安慰她，焦急关心她，带着她四处求医问药了。
混乱的街头场景消失了。
莫晓玲跪在房门口。一道门槛之后，莫晓玲的奶奶哭骂着。她将莫晓玲骂得狗血淋头，却是一步都不敢跨过门槛，挥舞的手更是不敢落在莫晓玲的身上。
我闻到了香的味道，飘进了屋内，我就看到了莫晓玲父亲的灵堂。莫晓玲父亲的遗照摆在灵堂上，旁边的柜子上，还摆着她母亲的遗照和一个骨灰盒。
我回过身，去看莫晓玲。
她不哭不闹，身上还有死亡场景的副作用在隐隐作痛，面上却是一点儿都没表现出来。
“……丧门星！我就知道你要克死我们全家啊！我们做了什么孽啊！老天你不开眼！你劈死这个丧门星啊！”莫晓玲的奶奶拍着胸脯，哭得声嘶力竭。
她爷爷拉着她奶奶，一个劲地抽烟，偶尔看向莫晓玲，都是一脸的丧气嫌恶。
有邻居在外头看热闹，也有人来劝说的，却都绕开了莫晓玲。
有个老太太低声对莫晓玲道：“玲玲啊，你先到外面去吧。你奶奶看着你就哭啊。这样要哭坏了。你先出去，等会儿回来，再给你爸爸磕头啊。”
莫晓玲抬头看看她。
老太太叹气，目光中都是怜悯和同情。
莫晓玲低下头，从地上爬起来，默默走了。
围观的人让开道，不管是信了莫晓玲奶奶的话，还是不相信的，都不愿意靠近莫晓玲。
我看了眼那个老太太。
她对着莫晓玲的奶奶板着脸，训斥道：“你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说什么胡话呢！你儿子媳妇死了，就剩你孙女一个了，不好好看着，要让你家根子给断了，让你儿子以后没人祭拜啊！什么克不克的，什么年代了啊！你看看新闻里讲的。迷信要不得啊！那种道士神婆的话，不好听的！”
老太太说的道理不伦不类，但也勉强能算是在帮莫晓玲的忙。
莫晓玲听了一点，没有放在心上，已经下了楼，走到了小区的公共花园里面。
她大概是不记得了，自己小时候第一次告诉母亲自己看到了鬼，她母亲就带着她逃到了这里。
我看着她坐在当时那个位置上，手摸着已经掉漆的椅子，发着呆，又觉得她可能是记得那件事的。
有个男孩子走了过来，站在莫晓玲面前，小小的身体在莫晓玲身上投下了阴影。
莫晓玲抬起头。
“玲玲，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爸爸……”男孩看起来比莫晓玲要大几岁，初中生的模样，还背着书包。
他欲言又止，很愧疚，好像察觉自己说错了话。
莫晓玲又低下头。
她什么都没想。她的身体还在疼。红衣女鬼的阴气没有完全散掉，副作用还有残留。
男孩坐在了莫晓玲身边，踢了踢腿，突然道：“我知道，你能看到鬼。这个叫阴阳眼。电视里有放。有阴阳眼，就能看到鬼，还能捉鬼，很厉害的。”
男孩说的话有些幼稚。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莫晓玲。
我觉得，他是在逗莫晓玲开心。
莫晓玲抬起头，“我不是能看到鬼。”
“咦？我妈妈说你是能看到鬼。我奶奶不信。她说你就是生了病。医生现在看不好，以后肯定能看好的。国家在发展，医学在发展。”男孩说得认真，还滔滔不绝。
莫晓玲冷冷打断了男孩的话，“我能看到鬼杀人。”
男孩闭嘴了，诧异看向莫晓玲。
“你想看吗？”莫晓玲问道，充满了恶意，脸上也是毫不掩饰的恶意笑容。
男孩想了想，有些踟蹰。
莫晓玲哼了一声，又低下头。
男孩挠着头，“我不是……可是……你爸妈……”他看起来还是有些害怕。
“他们被吓死了。”莫晓玲说道，“他们都是胆小鬼。我从小就看到……他们一看到就被吓死了。”
男孩“哦”了一声。
两人都不说话了。
莫晓玲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是为自己哭，委屈地哭。
她并不想要杀人，并不想要杀死她母亲，也没想过杀死那个不知道名字的中年女人。而她亲手杀死自己的父亲之后，也不是没有后悔。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想到自己的能力，对此只能叹息。
如果我真的是在小时候就有了能力，叶青没有出手救我，我会变成什么模样？
我很爱父母和妹妹，我笃定的一点是，现在的他们知道我的能力，只会为我担心，而不会因此避讳我。但放在我小时候呢？父母可能依然爱我，可家里还有妹妹在。
妹妹那时候处于最懵懂的时期，模仿着自己看到的一切，没心没肺，最单纯、也最残忍的就是那个岁数的小孩了。我还记得小时候妹妹是如何折腾我的。她没有恶意，只是好玩。有时候趁着我睡觉，一下子扑在我的脑袋上，将我压得喘不过气来，还会咯咯咯地笑。我要生气了，要是痛得不出声了，她又会小心翼翼地讨好我，将自己正在舔的棒棒糖依依不舍地送给我。可爱、可怜，让人忘了自己刚才想要揍她一顿。
妹妹可能会害怕我，可能会因为我而陷入危险。爸爸妈妈必然要考虑到妹妹的安危。事情总不会像现在这么顺利。
所谓天时、地利、人和，说的简单，可真要满足三者何其困难。大多数时候，是一样都不能满足。
只要稍微有一个变量有所区别，事情可能就会往相反的方向发展。
莫晓玲的能力出现在了一个最糟糕的时候。她能力的性质也非常糟糕。现在的莫晓玲没有办法掌控自己的能力、掌控自己的生活。
这是悲剧。
这也让我联想到了郁川峰。那个一眼能够看到新东西的少年，最终选择自欺欺人，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他没有伤害别人，但也不能算是勇敢地活下去。
与之相反的例子，应该就是叶青了吧。
只是，叶青的情况和其他人应该不一样。我不确定他是什么时候碰到了玄青真人，得到了这么一个不正经的正派人士的指引。总不会太迟。我依稀记得，还挺早的。这么看来，叶青很幸运。
没有人的人生是完全一样的。
所以，他们这些年少时候就有了能力的人，最终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我这时候有些理解叶青的想法。
他想推翻的，是所有这一切悲剧。
如果真的能从久远的源头开始改变这个世界，那么，这些人……
男孩这时候鼓起了勇气，开口道：“好吧。你给我看吧。你别哭了。”
莫晓玲转头看向男孩。
男孩一脸认真，“我看。你别哭了。”
莫晓玲冷笑着。小小的脸蛋上摆出了大人的表情。她粗鲁地擦了脸，对着男孩伸出手。她在心里想着，对方肯定会和其他人一样被吓死。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在忍受什么，他们也没有办法像自己这么厉害，能一直忍受这些事情。
男孩的手握住了莫晓玲的小手，传递来了温暖的力量。
莫晓玲没有分心在这一点上，只是想着红衣女鬼的事情。
握着她的那只手立时用力，似是要将她的手给捏断了。
莫晓玲叫了一声，对方就放松了力道。
“对不起……”男孩小声说着，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他脸色发白，嘴唇也发白，身体微微颤抖着。
他很艰难地拉扯嘴角，虚弱道：“莫晓玲，你真厉害……居然不怕这些……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啊。真的……很可怕……”
男孩支撑不住，身体歪倒，摔在了地上。

第1310章 黑暗的后续（十三）
黑暗吞没了眼前的场景。莫晓玲慌乱的哭喊声重新响起来。
我感知到莫晓玲从沙发上滑下来，摔在地上，摸索着，要找到自己的手机，关闭电话。
那个男人的声音还在持续。他尽量温柔地喊着莫晓玲的名字，让她冷静下来。
莫晓玲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只想要关掉通话，想要将自己藏起来，想要结束掉一切。
莫晓玲的手摸到了有些发冷的身体。那应该是黑姐的身体。
她揪住了黑姐的手，着急问道：“手机！我的手机你扔到了哪里！是你打电话的吧！！”她已经恨死了黑姐。
黑姐气若游丝，根本没有办法回答莫晓玲的问题。不过，她还是虚弱地抓住了莫晓玲的手，想要暗示什么。
莫晓玲全无心思去猜想，推开了黑姐，继续寻找。
男人叹了口气：“你在博雅绿园吧？我已经到了。”
手机里面传出了车门关闭的声音。
“你在哪一栋楼？几楼几室？”男人继续问道，沉稳又冷静。
莫晓玲停下了动作，有些不知所措。
“晓玲，玲玲，你在几楼几室？”男人再次问道。
“7号楼，7003。”阿庄回答了这个问题。
电话那头的男人停顿了一下，答应一声。
电话仍然没有挂断。
莫晓玲瘫坐在地上。
她的脸上有泪痕，已经发干，变得令人难受。
莫晓玲没有去擦拭，只是呆坐着，好像被抽掉了灵魂，脑袋里都是空空的，什么都没想。
门铃声很快想起来。
旁边有响动，好像是有人从地上爬起来。
莫晓玲停下了自己的能力，阿庄应该是恢复行动力了。
莫晓玲听到这动静，如梦初醒，一下子就警觉起来，第一反应就是该杀掉阿庄。她担心阿庄会做什么，绑架男人当人质、杀了男人当报复，或者，说些不该说的。
电话这时候又传出了声音。
“麻烦开一下门。玲玲，什么都不要做，等我过来。”
这句话让莫晓玲坐直了的身体僵住了。
阿庄走去了门口，脚步有些慢。等到开门的提示声响起，再有门锁打开的声响传来，莫晓玲的心跳都不禁加快了。
外头的电梯门打开，有人踏着皮鞋进来。
电话被挂断了。那个男人的声音出现在了房门口，彬彬有礼地对阿庄打招呼。
莫晓玲脖颈后的皮肤好像被冰冷的刀锋贴着，整个人轻微战栗，等着一个宣判结果。
人头落地也不过是刹那的事情。
男人很有礼貌地换了鞋，拖鞋的声音从门口延续到了莫晓玲面前。
莫晓玲已经无法克制自己的颤抖，却是梗着脖子，仰起头，瞪大双眼，好像就在注视着男人。
她的眼前一片漆黑，脑海中却描摹出了一个男人的模样。那个人的脸上应该是失望、厌恶、冷漠……
温暖的手按在了莫晓玲的头顶，让莫晓玲错愕。
那只手移动到了莫晓玲的眼角。
“看不见了吗？”温柔的话语让莫晓玲一下子眼角湿润了。
泪水很快被抹掉。
莫晓玲被一双手扶了起来，回到了沙发上坐下。
她泣不成声，哭得不能自已。
那双手就抱着她，男人说话哄着她，她没有听清那些话语，可内心安定了下来。
我不知道该有何种情绪。
换个人，这大概是感人的一幕。
可莫晓玲的杀人不眨眼让人对她喜欢不起来。
我发现这些声音又开始远去了。光芒照入了黑暗。
不是很强烈的光芒，只是一点月光。
年幼的莫晓玲还坐在小区的公共花园内，身边却没了那个男孩。
男孩被他的母亲带走了，送去了医院。
莫晓玲回忆着那个女人的焦急慌乱，也回忆着她最后看自己的怨恨眼神。
那个女人的脸我还记得，虽然时间过去了好多年，可那个女人的变化并不算太大。她就是那个跟莫晓玲母亲说闹鬼事情的“季姐”。昏迷的男孩是她的儿子万季生，是莫晓玲牵挂的那个男人。
两人算是青梅竹马，从小就是一个小区里的邻居，但在一起玩的时间并不多。两家的母亲交好，可莫晓玲的能力让她和谁都关系冷淡。
莫晓玲没有回家，也没有人来找她。
直到小区巡逻的居委会大妈发现了她，惊呼一声，莫晓玲才抬起头，不再沉浸在回忆中。
“你是那个玲玲吧……”大妈语气复杂，“天都晚了，你赶紧回去吧。”
她催促莫晓玲回家，莫晓玲不动，她也不上来拉扯。同行的另一人和她商量了一会儿，就走向了莫晓玲家所在的居民楼。之后，那边就传来了争吵声，非常响亮。
“……要么她去死，要么我去死！！”尖利高亢的女声大概是将整个小区都惊醒了。
莫晓玲无动于衷。
警察最后都过来了。
那些争吵和莫晓玲都好像没有关系。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她像是一个自闭症儿童，就是什么都不想、都不做，一动不动的。
居委会之后送了她去派出所，住在派出所的值班房间里。她也没反对。
和她祖父母的沟通应该是出了很大的问题，一边是老人，一边是孩子，都不是容易安置的。莫晓玲又被带到了类似于福利院的地方。
梦境的场景一切换，莫晓玲被福利院的阿姨叫出去，说是见一见小哥哥。
等到了会客室，莫晓玲就看到了万季生。
万季生的母亲在和工作人员讲话，只看了莫晓玲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不过，这次，她的眼神中没了怨恨，倒是有些同情和尴尬。
万季生笑眯眯的，看起来气色不佳，但精神很好。
莫晓玲愣住了。
“我跟妈妈说，是我自己晕过去的。你不要怕。”万季生小声对莫晓玲说道，“他们都是老古板，害怕鬼，害怕看到鬼的人。其实这没什么的啊。超人就说过，超出常人的力量，让人恐惧。他们就是害怕比自己强大的力量。”
万季生一本正经的，如同所有这个年纪的中二少年，将电视里的台词当成至理名言，将荧幕中的角色当成自己的英雄。
“你这就相当于超能力了。有这个力量，要么是你家里面有特殊的血统，要么就是命运选中了你。你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人。”万季生鼓励道，兴致勃勃地拉住了莫晓玲的手。
莫晓玲下意识想要挣脱，却没有挣脱掉。
万季生的眼睛炯炯有神，握着她的手有些冷。他的体温比不了之前了。
莫晓玲没有察觉到，反而是觉得那双手无比温暖。
“你不怕吗？”莫晓玲轻声问道。
“我不怕。你又不会害我。”万季生大咧咧地说道，“超能力肯定是要用来救人的。你肯定会成为英雄的啊。”
他是这么相信的，还非常热情地给莫晓玲出主意，该如何使用莫晓玲的能力帮到其他人。
这是属于两个孩子的游戏。
可是，莫晓玲的能力并不是玩具。

第1311章 黑暗的后续（十四）
梦境再次切换，莫晓玲回到了自己的家。她的面前，她的祖父母都死不瞑目地躺在地上。
莫晓玲漠然看着两个老人的尸体，转身拿起了电话，报了警。
警察很快来了。尸体被抬走，她被带进了警察局，但没有多久，她就被放了出来。
没有人愿意收养莫晓玲。
警察联系过莫晓玲的亲姑姑，对方接了电话，只谈遗产的事情，不谈莫晓玲的问题。就是看重财产，她也不愿意接莫晓玲回家。
莫晓玲的父亲之前替她转学，报了寄宿制的学校，她就干脆搬进了学校中，不怎么回家。
学校里的师生多少都有点儿避着她。
人言可畏。
即使莫晓玲没有做什么，一个近亲属全部亡故的小孩，不是让人同情，就是让人怀疑。莫晓玲的性格让她成为了后者。
她只有和万季生一块儿出去玩的时候才会笑。
“玲玲，你应该多笑一笑。”
“玲玲，你不要想那么多啦。”
“晓玲，你选好了初中吗？”
“晓玲，祝你生日快乐。”
万季生的身体一直不好。他没有说什么，在莫晓玲面前也会压着，不表现出来。
最初的两三年，莫晓玲对自己的能力还处在一知半解的阶段。
梦境稍微放缓了脚步，让我看到了莫晓玲第一个接触到的“怪人”。
那个人姓孙，喜欢恐怖片，喜欢鬼屋。他租了一间凶宅，想要找鬼魂，亲眼见一见，最好拍摄照片，找到确实的证据。
莫晓玲是听自己同学闲聊，才知道这么个人。孙先生是她一个同学的邻居，她同学觉得那个孙先生是个变态，整天就打听凶宅中的那起凶案是怎么发生的。
莫晓玲将这件事告诉了万季生。
“那我们去找那个孙先生吧！你一定能帮到对方，然后就能帮到那个被杀的人了！”万季生还在中二期，想着电影剧情，非常兴奋。
两个小孩在周末去找了那个孙先生。
莫晓玲被请进了房间，看到了死亡场景。
这间房之前的男主人被一个女鬼逼得发了狂，残忍杀害了自己的妻子和儿子。他将人肢解剁碎了，还用火焚烧尸体残骸，要将一切都消灭干净。这期间，那只女鬼就站在一边，笑得阴森诡异。
莫晓玲出了一身冷汗，难以忍受那种血腥暴力的场景，直接就吐了。
孙先生很和善，手忙脚乱地照顾莫晓玲，端茶递水，又期待地望着她，希望能听到一个答案。
万季生吓了一跳，有些后悔怂恿莫晓玲过来了。
莫晓玲伸出手，但又收了回去。
“我看到了……但是，要是让你也看，你可能会……之前看过的人，有吓死掉的。基本上，都吓死掉了……”莫晓玲迟疑地说道。
“我这辈子的梦想就是看到鬼，找到鬼，证明鬼的存在。没关系的。你让我看吧！”孙先生说得大义凌然。
莫晓玲就伸出了手。
她的手被孙先生握着，立刻就有死亡场景涌现出来。
孙先生的呼吸加重，心跳紊乱，空着的手捂着胸口，身体发软地跪倒在地。
两个孩子都慌乱了起来。
孙先生摆摆手，没有立刻就死亡。他艰难呼吸着，倒抽着凉气，按着自己的身体。
莫晓玲的身上也隐隐发痛。那是能力的副作用在生效。她的耐受能力被提高了很多，没有直接表现出来。
孙先生突然大喊一声，捂住了自己的脖子，更加大声地喘气。
莫晓玲有些害怕，缩了缩身体。
万季生拉着莫晓玲后退。
孙先生躺在地上，呼吸时快时慢，表情狰狞着，用了好长时间，他才平复了自己的状况。
莫晓玲摸摸自己的皮肤。那种被刀切火烧的疼痛感消失了。她说不清是怎么回事。
“好像死了一遍啊……呼……你的超能力，太真实了……我自己都快死了啊……”孙先生说道，“呼……好像那两个人的死，我自己经历了一遍。”
“我上次好像也是……”万季生小声嘀咕。
莫晓玲若有所思，手指摸索着自己的手腕皮肤。
那个男主人砍断了自己儿子的手。那种疼痛感，莫晓玲刚才就感受了一边。
孙先生又呻吟了一声，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哈哈大笑，“我之前想错了啊。原来是另外有一只鬼。这家的母子没有变成鬼啊。”
他的性情很开朗，很快就不把疼痛放在心上了。他更在意自己看到的死亡场景。
这一幕很快就提前结束了。
我看到孙先生请两个孩子在快餐店吃东西。他没有吃，将自己面前的餐盘推到了一边，从包里面拿出了一张照片。
“……这个就是那间房子的男主人，这个，是他的同事。”孙先生指着合照上的两个人。
一男一女，站在照片的两头。
“我打听到啊，这个男的在单位里面挪用公款，嗯……就是用公司的钱去炒股票，给自己炒股票，这个是犯罪，被抓到要坐牢。”孙先生对两个孩子解释。
莫晓玲似懂非懂，万季生已经懂得这些了，听着就点点头。
“这个女的呢，发现了。她没有告发，留了证据，威胁这个男的，勒索了几十万。这个男的就找机会将人给……”孙先生比划了一下割脖子的动作，“你那天看到的鬼就是这个女人。”
莫晓玲点头。
“这样事情就搞清楚了。”孙先生笑了起来。
万季生佩服道：“孙叔叔，你真厉害，这都能查到。”
“小意思啦。他们公司都发现这男人挪用公款了，都报警查了。我在警察那边有点儿关系。”孙先生哈哈一笑，将照片收起来，“对了，我最近又找到一个凶宅。你有空不？我们到时候去看看。我还有几个朋友，也对抓鬼很感兴趣。哦，他们是想要抓鬼，不像我，就像看看，证明、研究一下。不过也没什么差了。”
万季生兴趣盎然。
莫晓玲是无所谓的，但看了眼万季生后，就答应了。
这应该就是莫晓玲接触到灵异兴趣圈子的契机。她利用能力，让好几个人看到了死亡场景。有人分担后，能力的副作用似乎也变得可以接受了。
万季生也想要看到鬼，莫晓玲这次没有拒绝。
事情好像往好的方向发展，莫晓玲脸上的笑容变多了，然而，这样的行为终究是引起了无穷无尽的后患。
夜路走多了就会遇到鬼。
莫晓玲在初二那一年遇到了真正的恶鬼。
不再是枉死的鬼魂报仇杀人。这一次是死了的恶人化作恶鬼，杀人取乐。
强大的鬼意味着猛烈的副作用。
莫晓玲在看到死亡场景的瞬间就晕了过去。她的能力失去了控制，依照她的本能，灌入了第一个接触她的人的身体中。
孙先生几乎没有抵抗之力，身体好像被重物砸中，直接在众人面前被压扁，成了一摊血泥。

第1312章 黑暗的后续（十五）
莫晓玲还昏着，对此一无所知。
其他人已经吓傻。
可他们显然误会了眼前的情况。
他们以为是这地方的鬼在作祟，将孙先生给杀死了。
孙先生带来的几人立刻就想要逃。
他们将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符纸不要钱一样往外撒，嘴里念念叨叨的。
我看到了从房间里面走出来的鬼影。那个鬼顺着光线的阴影前进，在这座废弃的建筑物内自由穿梭，一点点靠近慌乱的众人。
那几个人没有抛下昏迷的莫晓玲，也没有丢下年纪小的万季生。一个人拉了万季生，另一个人就要去抱莫晓玲，剩下的两个则是挥舞着一把小铜剑、一把桃木剑，就要给人开道。
我不知道他们私下里排演过了多少遍这种架势，但毫无疑问，他们是在做无用功。
那只鬼勾勾手，大门就自动关闭了。
头顶的天花板忽然落下来一块砖头，就砸在那个挥舞桃木剑的人脑袋上。那人闷哼一声，直接倒地。
这样的情况加深了其他人的误会。
去抱莫晓玲的人没有防备，直接就接触了莫晓玲的身体。
莫晓玲脑海中的死亡场景播放到一个流浪汉被碎玻璃割开脖子的场景。那个人的脖子上出现了一道血线，动作顿住，鲜血一阵狂飙之后，人就倒了下来。
剩下的人惊慌大叫。
死了两个人，分担了一部分副作用，莫晓玲从迷糊中清醒过来。
她神情呆愣地看着身边的一具尸体和身上满满的鲜血，有些回不过神。
万季生挣脱了拉扯自己的人，抓起了莫晓玲。
“快跑！”万季生吼道。
莫晓玲还有些回不过神。
她踉跄地站起来，抬眼看到了黑暗中与众不同的阴影。
那一片阴影里亮起了一张脸。红色的眼睛和同样颜色血盆大口让莫晓玲吃了一惊，直接就左脚绊右脚，摔倒在地。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鬼。
那只鬼走出了阴影，走向了莫晓玲。
莫晓玲的脑海中还有它杀人的场面，副作用更让她头疼欲裂。
她无力逃跑。
万季生抱住了她的肩膀，死命拽着她，“晓玲，快点！快点跑！”
莫晓玲忍着恐惧，要从地上爬起来。
两个孩子一转身，就看到在前面的大人惨叫一声，身体被铜剑开了一个大洞。
如同发了疯，那个人用铜剑刺穿自己的身体，割开了一个圆形口子，将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给挖出来。
莫晓玲尖叫一声，被万季生拉着绕开那个人。
剩下的大人也顾不上伙伴了，已经慌了神，只想要逃跑。
他踏入了一片阴影，脚下的阴影变成了泥潭，要将他吞没。
他摆着手，对莫晓玲和万季生两个孩子求救。
两人吓得瑟瑟发抖，都不敢靠近室内的阴影。
可是，窗户有限，外头还是个阴天，这个房间内的阴影太多了。
莫晓玲想到了那只鬼，转头去寻找，却看了个空。
“你在找我吗？”陌生的声音在莫晓玲身后响起。
莫晓玲呆住了，整个人都成了石雕。
有什么东西在触碰她的后颈，顺着脊椎往下划动。
这动作，没有暧昧色情的成分，反倒是充满了血腥。好像是一把刀，要将莫晓玲的身体切开，将她的脊椎抽掉，剥掉她的皮，挖出她的内脏，将她制成标本。
她在死亡场景中看到过那样死掉的人。
那个标本还被埋在房间的木地板下面。
莫晓玲吓得哭了起来。
万季生一把抱住了莫晓玲，“你别怕，你别怕……”万季生自己都害怕得发抖。
他的手覆盖了莫晓玲的后背，挡住了那一把冰冷的刀。
莫晓玲哭得更厉害了。
万季生后悔地说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我不应该让你……”
“啊——”
最后一个成年人被阴影吞没，临死发出的悲鸣打断了万季生的话。
万季生不敢去看，也抱住了莫晓玲的头，不让她看。
“我们要死了……可能就，就要死在这里了……”万季生胡言乱语起来，又挤出笑容，“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人和你一样，看到、看到……”
他哭泣起来，哽咽着说不下去。
莫晓玲听到他这一句话，突然反应了过来。
她瞪大眼睛，眼中看到了刚才发生的死亡场景。
在她面前的阴影中，那只鬼浮现出来，带着恶意，一步步逼近。
那只鬼的视线落在了万季生的后背上，好像在考虑如何杀死万季生。
莫晓玲的心跳加快了。
她在那只鬼对着万季生伸出手，露出戏谑的表情时，猛地挥手，想要抓住那只鬼。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尽管早有预料，可看到莫晓玲顺利抓到了鬼的手臂，看到鬼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惊惧，我还是大大舒了口气。
那只鬼反应机敏，立刻改变了形态。
莫晓玲的手握紧成拳，手心里没了东西。
鬼消失了。
莫晓玲看不到，我追着阴气运行的轨迹，觉察到他钻入了阴影中。
莫晓玲松了口气，推了推万季生，“我们快走！”
万季生的身体轻轻颤抖着。
“万季生……”莫晓玲刚喊了一声，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感觉到了自己的能力反馈。
万季生正在看死亡场景，那只鬼也在看死亡场景，双方都在经历副作用的折磨。
万季生的身体软了下来，抱着莫晓玲的手也松了。
莫晓玲慌了神，立刻抓住万季生的身体，跪倒在地上。
“不……不不……不行……万季生！万季生！！”
万季生昏了过去，脖子上有血液渗出。
莫晓玲的大脑一片空白，手抹过万季生的脖子，恐惧得浑身颤抖。
她现在只剩下了一个强烈的念头。
她不想要万季生死。
她不想要害死万季生。
能力顺应她的想法开始运行，副作用被重新分配。
看过死亡场景的人只剩下了她自己、万季生，还有一只鬼。万季生所承担的副作用变成了最小，鬼承受的副作用变成了最大，莫晓玲自己也不由自主地分担了很大一部分副作用。
她不能很好控制自己的能力。
失控的能力直接让鬼发出了一声嚎叫，在黑暗的阴影中烟消云散了。
副作用全部积压到了莫晓玲自己身上。
这次看到的死亡场景，过去看到的死亡场景，一股脑都压在了莫晓玲的灵魂上，让她差点儿崩溃。
她谨记着自己不能崩溃。
副作用就像是自然界的河水。莫晓玲本来没有控制，也就没有筑起堤坝。河水流淌到哪里，就影响到哪里的土地。自然流淌的河水滔滔不绝，正常情况下却也不会酿成大灾难，只会潜移默化地影响土地。
恶鬼造成的死亡场景就是一次洪水暴发，流经的土地都会被吞没，只剩下满地狼藉。
莫晓玲主动筑起了堤坝，抵挡了洪水的侵袭。可要是发生了决堤，灾难只会变得更加严重。
要找其他人……找其他人……莫晓玲浑浑噩噩，想着这个念头。
她吃力地掏出了手机，拨打报警电话。
在这废弃的建筑物附近，只有荒地。这里只有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乞讨者、没钱租房的穷光蛋才会来。在闹鬼，死了人之后，那些人都来的少了。
最快能到达这里的只有警察了。
莫晓玲思路异常清晰，报警的时候也尽量口齿清楚地说明位置。
她的口中溢出鲜血，身上也出现了伤口。
万季生不免也承担了一些副作用，即使在昏迷中，也会发出痛苦呻吟。
听到了警笛声，莫晓玲期盼地看向门口。
有人冲了进来，撞开门，阳光照进来。
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放晴了。
莫晓玲伸出手，着急地抓住了赶过来的警察。
她没有马上释放副作用，得一个一个来，不然会引起他们的警觉。
莫晓玲贪婪地抓住靠近的警察，只让他们看到死亡场景。趁着他们错愕、震惊的时候，找下一个目标。
这种近乎是野兽的本能很好地帮助她完成了目标。
一共来了两辆车、四个警察。莫晓玲很轻松地触摸过了他们所有人。
副作用释放出来，四个警察变成了四团血肉模糊的尸体。
决堤的危险被解决了。
莫晓玲身上一松，如释重负，整个人软软倒地。

第1313章 黑暗的后续（十六）
“你的能力，一直都能杀人吗？”
万季生的声音将我拉回到了黑暗中。
我听到了成年后的万季生这么问着。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的能力……能够杀人的？”
莫晓玲只能看到黑暗，万季生握着她的手，让她稍稍安心，又更觉得不安。她反手抓着万季生，张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从什么时候开始？
很早就开始了。从她杀了自己的母亲之后，从她第一次杀人之后，她就知道自己的能力大概是什么样子了。
这么多年，她对能力的运用越来越娴熟，实际上是掌握了一种娴熟的杀人技术。
同样的能力落在不同人的手中，会有不同的结果。
莫晓玲选择杀人，解决掉可能存在的溃堤风险。
我想，这个能力要是落在叶青手中，恐怕就变成了一种消灭鬼魂的办法。
莫晓玲沉默着，垂下眼睛，看到的依然只有黑暗。
“没有办法控制……”
出声的是黑姐。
莫晓玲心中一动，微微侧头。
“这类能力都很难……很难控制……”黑姐吃力地说道，“她尽量去控制……尽量去……也只能……保护住你……”
握着莫晓玲的手紧了紧。
“你应该察觉到吧？这种……这种能力……她让人看到，就会……大多时候，她都自己……控制住……可是，失控的话……”黑姐含混不清地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我们遇到了……遇到了一只鬼……”
一只手落在了莫晓玲的眼角，轻轻触碰，又收了回来。
万季生好像是相信了黑姐的说辞。
“对不起。”万季生突然道歉。
莫晓玲愣住。
“对不起。因为我那时候说的话……对不起。我那时候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我只是……只是觉得你的能力很酷。我只是自己想要冒险，就跟电影里的主角一样，去捉鬼、探险，做成一些事情。我没有考虑到你。”万季生苦涩地说道。
我有点儿怀疑他信了多少黑姐的话。不过，他现在的歉意和内疚是真实的。
以当时的情况来说，莫晓玲只是个小学生、初中生，比她大了三四岁的万季生也没有成熟到哪里去。莫晓玲没有监护人管，万季生则是瞒着大人，偷偷摸摸做事情。他们遇到的“老师”，顶多就是孙先生那样的人——一个同样不成熟，热衷于冒险的人。结果可想而知。
一步踏错，便是步步踏错。
莫晓玲可能有机会回头，但她没有。
万季生可能有机会阻止莫晓玲，但他在那之后有了自己的生活。读书、考试、升学、实习、工作……正常人的生活就足够忙碌了。
万季生和莫晓玲的相处时间减少，也没有再参与冒险。对莫晓玲的“冒险”，万季生只当是她的兴趣爱好，只当是莫晓玲在童年兴趣的道路上走得更远了。
“对不起，如果我早一点……”万季生后悔地说道。
莫晓玲抖了抖，握紧了万季生的手，“不怪你，都是我自己，是我……是我自己不好。”她不知所措。
万季生深呼吸，问道：“你的眼睛，还有办法治好吗？需要什么？你们，有办法吗？”
后一个问题是在问黑姐。
黑姐道：“可以试一试。”
万季生握着莫晓玲的手，“其他的先不提，先把眼睛治疗好吧。其他的……”万季生犹豫了一下。
莫晓玲的心跳加快了。
“其他的，以后再说吧。”万季生选择了逃避。
恐怕是已经猜到莫晓玲平时的所作所为和他所想的不太一样了。只是，莫晓玲重伤失明，又有从小到大的感情在，万季生做不到现在对莫晓玲狠心，将来能不能做到，也不一定。
莫晓玲苦笑。
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吧。
莫晓玲的意识中回忆起来万季生对自己的态度。她觉得，万季生可能早就察觉了什么。
万季生一直和她联系，询问她和灵异群的人如何相处，每次面基、去找鬼屋，都会多过问几句。她到民庆来，万季生也跟来了。这可能不是男女之情，也不是友谊，是一种监视。
梦境的黑暗在延续。
莫晓玲看不到，我也就看不到。
但她听到了很多声音。
我从那些声音中分辨出了一些内容。
黑姐的声音是我能辨认出来的声音之一。
“……我属于五色派，是家传渊源。不过，和血统也没什么关系。我爷爷就不是我太爷爷亲生的儿子，是买回来的。我太爷爷则是过继到家里的远亲家小孩。到了我这一代，我爸爸本来是想要找女人再生个儿子的。不然，就是买个儿子。哦，他最后的确是买了个小孩。还好我妈妈警惕，我爸外头的女人一个都没有生出小孩。那个小男孩，也被她解决了……”
“……我没有那种简陋的观念。我可以教你炼鬼的办法，把五色派的东西都给你……”
“……我的祖先，最开始炼鬼的那一位，自己就是一只鬼……”
“……现在，鬼不一定能炼鬼了……我死后……我快死了……”
“……你将我炼成你第一个鬼……之后……”
苍老的男声插了进来。
“……你这是碰到了极凶的东西啊。这怨气——啧啧……不行不行，我没有办法……”
又出现了一个女人奇怪的念咒声音。
“……嗨！哈呀！咪嘛啦——……能看见了吗？”
万季生温柔地安慰道：“没关系。一定能找到人想办法给你治好的。不要急。”
黑暗还在持续。
偶尔，能看到鬼杀人的场面；偶尔，也会看到被诅咒杀死的人……
莫晓玲暂时能控制住副作用。
万季生一直陪伴着她。她觉得高兴，也觉得麻烦。她不能肆意找人来承担副作用，只能全靠自己扛着。莫晓玲甚至不敢和万季生说，自己又看到了死亡场景。
时间过去，黑姐的身体也到了极限。
莫晓玲按照黑姐的指示，准备将黑姐炼成自己的鬼魂。
“得找个特定的地点。你第一次炼鬼，要接收鬼魂，承受阴气，必须要找一个特别的地方。”黑姐的声音很轻。
莫晓玲凑在黑姐的唇边，听她的吩咐。
阿庄很听黑姐的话，似乎也很了解五色派的事情，操持着一切。
莫晓玲不敢将这件事告诉万季生。
还好，万季生需要正常上班。他就是请假，也不能无限期地请下去。
阿庄开着车，带上了两个女人，前往黑姐指定的地点。
路程有些遥远。中途还需要住宿在外面两天。
莫晓玲不知道那是哪里。她不是很相信黑姐和阿庄，可她也不怕这两个人。
车子停下，阿庄卸下轮椅，将黑姐抱下车，再搀扶莫晓玲下车。
莫晓玲拄着盲人拐，听着轮椅骨碌碌的车轮声，跟着往前走。
从声音和脚下的土地来判断，这里应该不是城市，而是山村之类的地方。
阿庄提醒莫晓玲要转弯，拉了莫晓玲一把。
一个转弯后，莫晓玲眼前的黑暗被光明取代。
她看到了死亡场景。那场景，还有些眼熟。

第1314章 黑暗的后续（十七）
狭窄的水泥马路，有些年久失修产生的裂痕。路两边的低矮平房经过了违章搭建，每一栋都占据了大小不一的公共道路。街面上站着的人穿着有些土气，衣服、头脸和这条路一样，都灰蒙蒙的。
小卖铺门口站着的男人倚着门框，看向了路上的车子。
那辆车上下来一个中年男人，戴着渔夫帽，穿得也像是一个坐在河边垂钓的中年人。他笑眯眯地和人打招呼，询问道路。
被问询的人说着一口方言，让人根本听不懂内容。
中年人没有为难，仍然脸上挂笑，再去询问第二个。
问了三个人后，他好像才察觉到自己问不出个结果，叹了口气，放弃了。
他就要上车离开，自己的车子却是被人围住了。
一个小年轻嬉皮笑脸地上前，用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说道：“你到了我们这儿，就这么走了可不行。把身上值钱的东西拿出来。”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折叠小刀。
周围人都在看热闹，就等着看中年人软弱求饶的一幕似的。
中年人诧异，啼笑皆非，双手插进口袋，摸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根木桩子，手指长短，比手指略粗一些。
年轻人看了两眼，再回头看看自己的兄弟，一起哄堂大笑。
周围人也笑着指指点点。
中年人没生气，高举起手，快如闪电地将手中的钉子插入了年轻人的胸膛。
这一下子，没有见血。
年轻人还有些回不过神，周围人也还在笑。
年轻人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
他胸口的木桩子正在吸食鲜血，从浅色变成深色。
嘭的一声，年轻人倒了下来。
周围人哗然，怒气冲冲就要冲上去。
那些围着车子的小年轻动作最快。可他们才冲了两步，倒地的那个双手撑着地，倒立起来，直接用腿踢爆了两个人的头颅。
中年人手掐着诀，嘴唇翕动着。
那些乡民混乱起来，乱糟糟地叫喊着。
胸口插着木桩子的年轻人两眼睁着，眼珠子的黑暗扩散到了眼白，身体变得力大无比，随便一挥手，就能将人的头颅当球一样拍出去。
他的身上逐渐长出了青色的硬毛，整个人都在向怪物的方向蜕变。
嘴中的獠牙长了出来，刺穿了面前一人的肩膀，咬碎了对方的大半个身体。
手中的指甲长长了，一下子将手边的人划拉成了破布条。
这样的杀人风格，倒是和黑姐养的鬼差不多，都极端残忍暴力。
那个怪物身上没有阴气，只有腐肉的臭味。
有人想要攻击中年人，却被中年人身手灵活地躲了过去。那个怪物一个跳跃，就将攻击的人给踩在脚下，脑袋都给踩爆了。
其他人想要逃跑。
他们沿着路冲出去，却是被路口冲出来的怪物给撕碎了。
那些怪物们长了绿毛、红毛，个个都有獠牙和利爪，比年轻人变得更加彻底，已经看不出原本人的形态。它们胸口的木桩子就露出一个头，其他部分都被毛发覆盖了。
这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中年人就站在屠杀的中央。
那些怪物闻着人的味道，还会跑到屋子里面去。惨叫声从屋内传出来。
中年人不为所动，只有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和微微颤抖的身体证明他也不轻松。
等到一切哀嚎平息，那些怪物聚拢到了中年人身边，蹲在路上、爬在房顶围墙上，纯黑色的眼睛盯着中年人，眼中隐隐有嗜血的光芒。
中年人大喝一声。
只听嘭嘭几声响，这些怪物身体里的木桩子都爆裂开来。怪物们怒吼，却是无力地倒地。
中年人松了一口气，擦着头上的汗水，慢慢走向了汽车。
地上的怪物逐渐化成了血污，渗入地面和墙体。
中年人拉开车门，坐上了汽车，叹了口气。
“这趟可是辛苦了。得找黑姐多收一些钱。”他一边说着，一边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
“黑姐啊，我搞定了啊。这村子人都被我杀光了。我这是可是付出了不少啊。你可得给足了钱啊。什么老规矩啊。老规矩就是替你解决一两个人，这次可是一个村子啊，好几十个人啊。你之前也不说，我还当就一个留守村，几个老头老太呢。这地方人也太多了吧。哎，行吧行吧……我这可比不上你们五色派，不担心因果。我这炼活人的方法太伤天和了，上面几代都被雷给直接劈死了啊，尸体都没剩下。嘿，我也是要为自己考虑考虑嘛。存够钱，我就收手了。你这笔，嘿嘿……那我等着你打钱过来……嗯，差不多了。嗯，以后啊……我要教出了徒弟，就让他联系你。行、行。有缘再见啊。”
中年人喜笑颜开，挂了电话，又骂了一声。
“真他妈的黑。唉，还是养鬼轻松啊，接生意赚钱容易……”
中年人伸手去拿一旁的水瓶。
他好像没有阴阳眼。
这时候，车子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鬼魂。
小卖铺的老板就坐在副驾驶座上。
中年人伸出的手抓住了水瓶，他就盯着看。
中年人咕嘟咕嘟喝了两口水，拧好瓶盖，发动了汽车。
车内，这时候又钻进来了好几只鬼。
他们塞在车厢里，攀在车厢外，将车子都给包围了。
中年人哼着歌，慢吞吞地开车往外走。车子碾过了地上的尸体，稍微颠簸了一下。
中年人嘀嘀咕咕，“麻烦啊……杀了一村子……不会被抓到吧？这边好像也没有摄像头。嗯……去他娘的。等钱到账，老子就出国了，要抓也抓不到国外去。”
中年人咳嗽了两声，吐出了一口血。
他又骂骂咧咧了几句，嘟囔着“亏大了”、“该再要些”什么的。
那车子一路远去，带着一车鬼魂，消失在了路尽头。
莫晓玲骤然回过神。
“莫晓玲。”阿庄喊了一声。
莫晓玲的身体颤抖着，身上被汗水浸湿了。
“不，得、得马上……快走！”莫晓玲急慌慌地说道。
“怎么了？”阿庄问道。
“这里是桑花乡吧？得快走！我看到了！他们变成鬼了！”莫晓玲喊道。
随着这个声音，周围响起了阴森森的怪笑声。
我感觉到了一股股阴气从两边冒出来，如同雨后春笋，又像是春季的野草，疯长着，从无到有，也不过是短短瞬息之间。
“黑姐……”阿庄叫起来，声音颤抖着。
“晓玲，我现在就教你，你记住了……”黑姐的声音出人意料的冷静，有条不紊地开始讲述炼鬼的方法。

第1315章 黑暗的后续（十八）
黑姐显然是早有计划，就是想利用桑花乡的鬼魂来炼鬼。
莫晓玲被赶鸭子上架，只能选择听从黑姐的命令，不然，这么多鬼魂，她又看不见，肯定会死在这里。
黑姐重复着咒语。莫晓玲耐心记着。
阿庄似乎是做了什么，让那些鬼只能离得远远的，发出瘆人的叫声，不能靠近。
我能听到阿庄的呼吸声。他紧张地大喘气，可能还有些发抖。
莫晓玲也在发抖，但精神还算集中。
我也听到了黑姐的念咒声。咒语被她缓慢念出来，莫晓玲能记住，我也记住了。这就像是强行学习一门外语，靠着死记硬背记住一个长单词。除了死记硬背，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莫晓玲重复了一遍咒语的内容，问道：“这样就行了？”
虽然复杂，但只是记住一个复杂的咒语，这本身并不算是太困难。
黑姐伸手抓住了莫晓玲的手。
莫晓玲手上一痛，感觉皮肤被割开了。
鲜血流出来。
伤口很快被什么东西贴上。
“念吧。”黑姐虚弱地说道。
莫晓玲忍者不适，将刚背下来的咒语念了出来。
伴随着莫晓玲的咒语，外头鬼魂的叫声变得更加响亮了。有什么东西在撞击周围的硬物，发出嘭嘭的响声，还有指甲刮过金属的刺耳声音，围绕着莫晓玲，绕着圈地响起来。
玻璃碎裂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阿庄发出了一声惨叫。
莫晓玲也将咒语念到了最后一个音节。
随着她声音落下，抓着她的手松开了。
莫晓玲感觉到有风扑面而来，血腥的味道也被吹了过来。
我能清晰感觉到几股阴气落在了近处。
倏地，一股新的阴气窜了出来。
莫晓玲的眼前又亮了起来。
她看到了周围聚拢的鬼魂。
就在桑花乡的街面上，聚集了好多鬼。那些死掉的乡民留在了这里。准确来说，他们应该是杀掉了那个被黑姐派来的茂老四，回到了这里。
小卖铺的老板，抱孩子的乡长媳妇都在。他们也都变成了鬼魂。
莫晓玲看到了自己和黑姐、阿庄。
阿庄是个高大的男人，长相有些凶悍。他的脸上是与长相气质不符的慌乱。
莫晓玲就看到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来了一把符纸，没章法地将它们一股脑地抛洒出去。
这一幕场景，让莫晓玲想到了自己年少的时期。
她和万季生、孙先生去那处废弃建筑的时候，孙先生的朋友就是这么做的。
可这两者显然是有着千差万别。
孙先生的朋友弄到的是假符纸，阿庄手中的是真符纸。
符纸落下的时候，完全违反了自由落体的自然规则。好像有绳子牵引着它们，拉着它们围成一个规则的圈，将三个人围在中间。
那些鬼跳出来，从半空落下的时候，好像碰到了什么阻碍，直接就给弹开了。
符纸闪着微弱的金光，看起来非常神奇。
那些鬼只好围着这一圈符纸打转。他们的拳头、指甲、牙齿，只能被阻挡在无形的屏障之外。他们呲牙咧嘴，做出了威胁的姿态，将那无形的屏障撞击得不断作响。
另一边，黑姐拉着莫晓玲的手，割开她的皮肤后，又在自己身上割开一道口子。
黑姐的模样已经大变，老态龙钟，看起来和百岁老人也差不多了。
她动作迟缓而坚定，将两人的伤口贴到了一起。
随着她的命令，莫晓玲开始念咒，两人的伤口不再流血，黑姐的模样却变得更加憔悴苍老。
啪擦一声，有一张符纸碎裂成了灰烬，消失不见。
屏障发生了破裂。
就像是多米诺骨牌，符纸一张接着一张地化作灰烬，屏障直接就消失了。
那些鬼冲向了阿庄，直接就抓着阿庄的身体，将阿庄撕成了两半。鲜血洒了一地。
他们又扑向了黑姐。
黑姐松了手，身体软软靠在轮椅上。
那些鬼将轮椅撞倒，一拳头打在黑姐身上。
黑姐就像是橡皮泥做出来的人，脑袋被打凹陷了，没有鲜血流出来。
在黑姐原本所在的位置，一只鬼凭空出现，眼睛血红，皮肤雪白，黑发飞扬着。
莫晓玲听到了黑姐的笑声，中气十足的。
黑暗重新吞没了她眼前的景物，迎面而来的风从凌冽变得温和。
她听到了更多的惨叫声，能隐约感觉到周围的阴气混乱变化着。
我的感觉更加清晰。
那些阴气，正在一股股消失。唯有新诞生的那一股阴气，正在茁壮成长，飞速强大着。
莫晓玲的眼前再一次出现了死亡场景。
这一回，不是鬼杀人，而是鬼杀鬼。
她看到黑姐大杀四方，轻而易举地就将桑花乡的鬼魂给吞入腹中。
黑姐好似传说中的那个妖怪饕餮，胃大无穷，什么都能吃下去。
桑花乡的鬼魂有吓得逃跑的，却是被黑姐轻松追上，一把抓住，就塞入了口中。
良久，惨叫声远去，又变得安静。
莫晓玲喘着气，拄着拐杖，有些脱力地跪倒在地。
她捂住了自己手上的伤口。手摸上去，却是没有摸到伤口，而是摸到了已经结痂的疤痕。
副作用开始涌上来，还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她的体内乱撞。
她仿佛能感觉到一根线缠住了自己的心脏，并穿破身体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线的另一头，拴着黑姐。
不过，到底是谁拴着谁，她也说不清楚。
她咬牙撑着。
不知道何时，线收紧，黑姐回来了。
我感觉到黑姐不是一个人、不，她不是一个鬼回来的。
黑姐将什么东西放在了莫晓玲面前。
“你可以用鬼承担副作用吗？”黑姐问道。
莫晓玲点点头。
黑姐引导着她，让她触摸到了一团阴气。
莫晓玲没有客气，将副作用释放了出去。
那只鬼都没有发出临终的惨叫声，就消失了。
莫晓玲舒了口气，却是又看到了鬼魂死亡的场面。
不过，这到底是减少了一点儿副作用的影响。
“打电话找人来接我们吧。”黑姐说道。
阿庄死了，她好像没什么感触。
可顺着那一根线，莫晓玲能感觉到黑姐是有遗憾的。也仅仅是一种失去手下的遗憾。
莫晓玲找到了黑姐的手机，打电话找人。
她们在桑花乡等了挺长时间，才听到了车子的声音。
黑姐找来的人是豹哥，就是当初他们找来当向导的豹哥。
豹哥和阿庄在黑姐的手机通讯录中处于不同的颜色分组，可很显然，豹哥也不是对黑姐的情况一无所知。
他来了之后，抽着气，问道：“你们怎么搞的？这个……等等，这个是……黑姐呢？怎么就你一个？”
豹哥震惊，应该是看到了黑姐面目全非的尸体，没有认出来。他也看不到黑姐的鬼魂。
莫晓玲按照黑姐的指示，讲了接头的暗号，说明自己接手五色派。
豹哥的声音有一丝异样，“黑姐死掉了？这么说……你可真厉害的。行啊。”
他就感慨了这么一句，就主动扶着莫晓玲上了车。
莫晓玲靠着椅背，身体稍稍放松。
“对了，你们之后没有和那两个人联系？他们两个可烦得要死，一直找我问你们，问那个死掉的情况。黑姐之前可没说有这种麻烦啊。你准备杀掉他们吗？还有桑花乡……桑花乡是不是黑姐搞掉的啊？没了这地方，很不方便啊。”豹哥出人意料地有些话多，语气中有些焦躁。
莫晓玲沉默了几秒钟，“另一个男人，那个占卜师，没有找过你吗？”

第1316章 黑暗的后续（十九）
豹哥答道：“没有。他没打过电话。”
莫晓玲没再说话。
黑姐告诉了莫晓玲自己的帐号，一点点教她五色派日常事务。她想要变得强大，莫晓玲就需要寻找鬼给她。
两人早就绑在了一起。原本是莫晓玲威胁黑姐，现在是两人真正绑在一起。黑姐要死亡，莫晓玲也不会好过。这样一来，莫晓玲也不得不按照黑姐的意思，去寻找鬼魂。
梦境一晃而过。
莫晓玲联系了刘良旺和吴葺仁。
这两个人是最好的目标。她想要像当初对付金珊珊一样，将两人炼成鬼。
刘良旺含糊地拒绝了和莫晓玲见面。
吴葺仁倒是答应下来，只是，刘良旺的拒绝让莫晓玲心生警惕。
“占卜师可能和他们说了什么。”黑姐更快做了判断。
吴葺仁只是个普通人，但如果有所准备，瞎了眼的莫晓玲和变成鬼的黑姐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莫晓玲果断放弃了和吴葺仁见面的计划。
她的眼睛失明，日常生活多有不便。豹哥不是阿庄，就是得到了黑姐的信任，愿意帮忙，却也是狮子大开口，而且也不可能像阿庄那样做到一直陪着莫晓玲。
莫晓玲只能接下了黑姐原本的工作，接一些杀人、害人的活，再靠着豹去找闹鬼的地方，联系对这些感兴趣的人。
莫晓玲很辛苦。
万季生联系了莫晓玲几次，都被莫晓玲敷衍了过去。
她害怕见到万季生。
梦境快速掠过，没有再回到莫晓玲的过去。
时间就这样前进着。
等到梦境进入了正常速度，我看到莫晓玲在打电话。
电话是万季生打来的。
“周末就是你生日了。我们不能见面吗？”万季生声音中透露着无奈，“晓玲，你到底在做些什么？怎么会这么忙？那个黑姐，照顾得还好吗？她的情况也不好吧？再照顾你……”
“我没事。”莫晓玲打断了万季生的话。
“我们见一面，好吗？”万季生恳求道。
莫晓玲心里颤了颤，“我有事情……周末，有事情……”
她是真的有事情。
豹哥找了人，可以接受她的副作用。
她这周帮着黑姐找了鬼魂，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那座大坝，千疮百孔，被她修修补补，勉力维持，总是在极限边缘徘徊。
莫晓玲无暇他顾。
我能感觉到黑姐就站在莫晓玲身后。她变得更像是鬼了。莫晓玲上次看到她杀人的场景，那种充满了恶意的阴气和杀人时疯狂的姿态，都失去了一个人该有的模样。黑姐努力保持清醒，却被力量冲昏了头脑，失去了自己清醒的意识。她越来越想要力量，也越来越迷失。
莫晓玲自己都不知道她和黑姐还能撑多久。
她只能前进，连暂时停下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万季生很失望，“我知道了。你照顾好自己。你……我希望你能过正常的生活。哈……”万季生叹了口气，话锋一转，“我下周要去考察，要出差一阵。等到了地方，我再给你打电话。保持联系，好吗？”
莫晓玲答应下来。
她能感觉到，万季生对她有所疏远。从知道了她杀人之后，万季生对她就小心翼翼、客客气气的。不是万季生害怕她杀了他，而是万季生有所顾虑了。莫晓玲和他想象中的人不一样。这种落差，还有杀人这件事，让万季生犹豫不决。
可能在某一天，万季生就会彻底和自己断了关系。
也有可能，自己从此就成为万季生这辈子永远的责任。
万季生总觉得自己会杀人，和他当初的怂恿有分不开的关系。
莫晓玲握着手机，静静想着，嘴里发苦，心里面也沉甸甸的。
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无所适从，茫然地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一只手按住了莫晓玲的脖子，从后颈摩挲到了喉咙，一路往下，揽住了她的肩膀。
黑姐挂在了莫晓玲的身上，无声催促莫晓玲去给自己寻找鬼魂。
莫晓玲打了电话出去，叫豹哥来接自己。
黑暗中，声音变得怪异，好像有人按下了快进键，接着，仿佛有“咔哒”一声，播放键被重新按下。
万季生的声音传来。
“我到了宾馆了。这边条件有些差，之后要进山，可能信号不好。”万季生说道，“要去两三天，然后才能回来。”
他说着絮絮叨叨的内容，但在讲完了自己的工作，关心过了莫晓玲的近况后，就沉默了。话筒里只有他的呼吸声传来。
莫晓玲有些紧张，没话找话道：“你是到了哪里？怎么会到山里面？”
“哦，是一个考察。我们老板想要收购一家房地产公司。他们有个项目，停工搁置很久了。这个也是资产的一部分。有些麻烦吧……原来是要开发度假别墅区，后来出了问题。”
莫晓玲的脑袋好像被重重敲打了一下。
她颤抖着问道：“哪里？哪里的度假别墅区？”
我心下诧异，却是感觉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如果真的广源山度假区，那么这次梦境——
“广源山。你听说过吗？一个小地方……”万季生说道。
“你在那里不要动！不要进山！”莫晓玲的声音变得尖锐。
“晓玲？”万季生诧异。
“那里有鬼！有一只很厉害的鬼！你不要进山！！”莫晓玲叫道。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沙沙声。
莫晓玲愣住了。
她“喂喂”两声，声音颤抖。
嘟——
电话挂断了。
莫晓玲眼前是黑的，心里面也是笼罩了一层阴霾。她害怕得不行，颤抖着打电话给豹哥，要去广源山度假区。
“那里？那里很危险的吧。”豹哥不太乐意。
莫晓玲直接就开出了豹哥不可能拒绝的价格。
她急匆匆地就要去广源山。路上，她给万季生打了好多通电话，可电话都打不通。从打不通变成了关机，莫晓玲快要急疯了。
她心急如焚，情绪强烈波动着，让能力的副作用也变得起伏不定。
莫晓玲压着情绪，催促豹哥。
车子飞速行驶，没日没夜地开。
直到听到豹哥说快到了，莫晓玲才提起一口气，焦急地想要看到窗外。
她什么都没看到，眼前仍然只有一片黑。
“要进广源山，最近的宾馆就只有港波市的宾馆了。”豹哥说道。
“我要进山！！他一定是进山了！！”莫晓玲愤怒道。
窗外逐渐出现的喧闹人声让莫晓玲不能冷静下来。
“你不是说了，人打电话的时候，还在宾馆吗？先找找宾馆再说。”豹哥推脱道。
莫晓玲想要伸手抓住豹哥，挥舞的手臂却是什么都没碰到，只听到了一个开门声。
“行了，我问问这一家。”豹哥说着，已经走远了。

第1317章 黑暗的后续（二十）
莫晓玲握紧了拳头。她很惊慌，担心万季生，也生怕豹哥发觉什么，要耍花样。
“黑姐。”莫晓玲叫了一声。
阴气出现在了莫晓玲身后。
莫晓玲呼了口气，又一遍拨打万季生的电话。万季生的手机依旧是关机状态。
莫晓玲等了半天，豹哥回来了。
“这家没有。我找了电话，一个个打过去问问啊。”豹哥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开个价，要多少都行。”莫晓玲转过头，看着豹哥声音传来的方向。
豹哥压根没有上车。
但莫晓玲心念一动，黑姐也移动到了车子外。
豹哥开口，嘿嘿笑了两声，“够上道啊。”
我听到了黑姐的尖叫声。
豹哥冷笑着，“我跟着你这种人到处跑，会没有防备？你最好乖乖听话，不然啊……”
莫晓玲暴怒。
黑姐的尖叫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和莫晓玲的情绪一样，全是怒火。
豹哥慌张地叫了一声，声音变调，变成了惨叫。
莫晓玲伸出手，手上很快多了一条紧绷的手臂。她捏住了那条手臂，死亡场景就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豹哥呼哧呼哧地喘气。
很显然，他准备的东西没有能够杀死黑姐，也挡不住黑姐。
“我现在可以轻易杀死你。我要死了，你也会死。你知道该怎么办了吧？”莫晓玲问道。
豹哥咒骂了一声，又发出了一声惨叫。
周围好像有人围观看热闹，被豹哥都骂走了。
他上了车，发动车子的动作很大。
“都要死，我干嘛要听你的？”豹哥恶声恶气地说道。
“去了，不一定死。我只是要带一个人回来。”莫晓玲冷静道。
她的双手死死捏着拳头，表面冷静，心情却并不平静。
万季生、万季生……她满脑子想着的只剩下了这个名字。
车子飞驰，远离了人群。
良久，感觉到车子放慢了速度，莫晓玲转过头看向豹哥。
“要进山了。”豹哥的声音在颤抖。
莫晓玲呼了口气，说道：“快点。”
快点，快点找到万季生！
在莫晓玲急迫的心情中，车辆进入了广源山的范围。
一到了这里，不用看到山脉，我就感觉到了周围空气的变化。
和广源公路如出一辙的阴气笼罩了这一片区域。莫晓玲的踏入更是让这里的阴气活了起来。
莫晓玲也发觉了周围环境的变化，心生警惕。可她最关心的还是万季生，所以也只是警惕起来，没有提醒豹哥这变化，当然也没有让豹哥停下车子。
莫晓玲想起了广源公路上发生的事情，屏住了呼吸。这是不自觉的行为，而不是天真地认为阴气是通过呼吸道进入人体，进而杀人的。
莫晓玲屏了一会儿呼吸后，就喊了黑姐的名字。
豹哥吓了一跳，“你要做什么？”
莫晓玲没回答。
黑姐就在豹哥的身后，盯着豹哥。她的情况也有些不对。莫晓玲的呼唤没有得到回应。连接着黑姐的那根线就像是在迷雾之中，时隐时现。
莫晓玲更为紧张了，又喊了一声。
红色的线清晰了一些，黑姐的阴气在这澎湃的阴气中也凸显了出来。
莫晓玲刚松了一口气，就感觉到红线绷紧。她来不及做出反应，黑姐已经离开了原来的位置，往远处飘去。
莫晓玲大喊一声，未得到回应。
崩——
红线断掉了。
莫晓玲“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喂喂！”豹哥踩了刹车。刹车声刺耳，轮胎恐怕是在地面摩擦出了很长一条痕迹。
莫晓玲吐出了口中的鲜血，气息微弱了许多。
她刚想要命令豹哥继续前进，就发觉周围又有了变化。
阴气好像将豹哥吞没了。
莫晓玲眼中看到的是黑暗，周围则被更为黑暗的阴气笼罩。
我感觉到这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注视莫晓玲。眼神阴冷，带着一点儿戏谑的恶意。
我身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那双眼睛注视着莫晓玲，好像也在注视着我。
我想要喊叶青。他应该在我身边，跟着我进入梦境。他也应该是在寻找机会，杀死那只鬼。
只是，现在的距离似乎有些遥远。
叶青能过去吗？还是说，他和我一样，有个自由行动的范围？
我拿捏不准这一点。
莫晓玲冷静了下来，叫了豹哥和黑姐，没得到回应。
黑暗中，有脚步声传来。
莫晓玲神经绷紧了。
那脚步声带着一丝迟疑，慢吞吞地靠近，忽然加快了步伐，冲到了近前。
莫晓玲的手张开了。
她的能力和我、和叶青的有一点相似，就是需要接触到实体。只要接触到了，灌输死亡场景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莫晓玲放缓了呼吸。
预想中应该从自己右边拉开车门的人在车前停住了脚步。
而且这个位置，也太靠前了。
莫晓玲心头一跳。
属于鬼的阴气盘桓在自己面前，还不是黑姐。
莫晓玲不得不更加警惕。没有把握前，她不能伸出手，暴露自己的意图。
“晓玲？”一个声音迟疑地叫了一声。
莫晓玲愣住了。
这是万季生的声音。
“晓玲？你怎么会在这里？”万季生的声音急切了一些，好像是确定了莫晓玲的身份，更为靠近了。
他直接穿过了车头，站在了莫晓玲面前，伸出手，握住了莫晓玲的肩膀。
“真的是你？你怎么会……晓玲，这是怎么回事？”万季生问道。
莫晓玲身体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摸一摸眼前这只鬼的脸。
这是鬼。
阴气证明这是鬼。
万季生死了？
死了？
莫晓玲无法接受。
“是我。是我。”万季生拉着莫晓玲的手，让她触摸到自己的脸，“你怎么会到港波来？不对，这里不是……我本来在宾馆打电话给你的，不知道怎么搞的，突然就到了这里……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来的？之前电话里你要跟我说什么？这地方……是不是闹鬼？”
熟悉的五官让莫晓玲确认眼前的人是万季生。
但她马上想到了一种可能。
广源公路上的鬼能自由操控幻境，还能侵入人的意识。那种能力更像是利用受害者本身的想法来制造一个真实的场景。死亡是真实的，匪夷所思的车祸也是真实的。
那么，此时此刻在自己面前的万季生呢？是真的，还是……
“你之前在港波市的宾馆？”莫晓玲问道。
“是啊。本来在室内的，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到了室外。”万季生很疑惑。
他的声音听起来还很冷静，没有被这种变化吓到。
莫晓玲的心沉了下去。
“宾馆……”莫晓玲重复了一遍。
如果是宾馆，不可能被那只鬼捉住吧？港波市是最靠近广源山的城市之一，可那里没有这种充沛的阴气。那只鬼也没道理去港波市专门抓一个活人。
“嗯。叫广源宾馆。真是……”万季生叹气。
这个名字让莫晓玲怔住了。
我心头一沉。
这名字还真是……
如果真是这样，万季生被抓住，也不是不可能。
莫晓玲心情复杂。
“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应该要想办法出去吧？”万季生问道，忽然“咦”了一声，拔高声音，叫道：“黑姐！黑姐！”
莫晓玲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我刚还在想黑姐怎么不和你在一起呢。她刚才是去其他地方调查了吗？”万季生说着，吁了口气，又疑惑起来，“她能自己走了？而且……她恢复了？”
万季生还不知道黑姐被莫晓玲炼成了鬼！
莫晓玲心中大急，“快走！”
她已经失去了对黑姐的控制。现在的黑姐就是一只恶鬼！

第1318章 黑暗的后续（二十一）
莫晓玲的焦急是万季生不懂的。
万季生还傻愣愣地问：“什么？那个不是黑姐……”
话音未落，属于黑姐的阴气已经冲到了莫晓玲面前。
莫晓玲只来得及推开万季生，心中回忆着死亡场景，想要杀死黑姐。
杀了黑姐，她也活不了了。
莫晓玲的想法在最终关头踩了刹车。
黑姐发出了惨叫，那股子阴气凝固在了莫晓玲的前方。
不能杀掉黑姐。她还不能死。
莫晓玲喘着粗气，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晓玲……”万季生错愕地喊了一声。
莫晓玲下意识地转过头。
她眼前的黑暗消失了，看到了明亮的室内。
万季生就站在她面前，打着电话。
只听万季生困惑地喊着她的名字，看看手机，又将手机放到耳边，喊了两声。
电话似乎是中断了。
宾馆房间内被阴气填充满了。万季生一无所觉，挂了电话，再拨出，手机中只传出了忙音。
莫晓玲的心脏都好像被一只手给揪住了。
她看到万季生一无所知地站在阴气之中，慢慢就失去了生机，变成了鬼魂。
万季生的身体被自己的鬼魂带动着，在室内行走。他用宾馆内的固定电话拨号，仍然没有拨出去。想了想，万季生走出了房间。
房间外，不是走廊，而是一条公路。
万季生愣住了，再回头，房间也消失了。
他的表情僵住，摸了摸空气，张望四周，只看到了群山峻岭。万季生大声呼喊，寻求帮助，可是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万季生抿了抿嘴唇，苦笑一下，观察了一会儿四周后，就选了方向，径直前进。
他一直很小心，注意着周围。但除了这环境不对之外，周围没有任何危险的迹象。没有野兽，也没有鬼怪。
万季生一直在行走，也不知走了多久，他听到了声音。
那是车辆行驶的声音。
万季生高兴起来，快步奔跑，大声喊叫。
车子刹车的声音在前方炸响。
万季生踟蹰地停下，放慢脚步后慢慢靠近。
走过了被山间雾气笼罩的一段路后，万季生看到了莫晓玲。
他的脸上有诧异、有怀疑，最终，还是抬脚走了过去，喊了莫晓玲的名字。
声音出口的瞬间，莫晓玲看到了在他身后出现的人影。
不是黑姐，而是豹哥。
豹哥不知道何时死了，没有散发出阴气。也不知道何时他就跟在了万季生后面，双手抓住了万季生的脑袋。
万季生的动作停住了。
豹哥的手指插进了万季生的太阳穴，万季生的表情变得空洞。与之相对比的，是豹哥脸上狰狞的鬼笑。那一瞬间，豹哥的五官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好像有另一张脸出现在了豹哥的脸上。
豹哥的手进入了万季生的脑袋中，继而是他的肩膀、身体。
另一方面，万季生的鬼魂好像被挤出了自己的身体，一点点从体表浮现出来。
两人的灵魂发生了交换。
豹哥占据了万季生的尸体，万季生的灵魂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没过两秒，万季生鬼魂的脸上只剩下了空白。
莫晓玲发出了一声尖叫。
死亡场景被黑暗取代。莫晓玲几乎是崩溃了。
心理上的痛苦和生理上的痛苦一同袭来。
万季生的死、万季生的尸体被占，还有这死亡场景带来的副作用，让莫晓玲的脑子变成了一团浆糊。
她的灵魂好像也被什么东西挤占了，有东西要赶走她的灵魂，占据她的身体。
是谁？
那个鬼？
豹哥？
黑姐？
莫晓玲的意识一片胡乱。
我感到了疼痛，但我的思路还是清晰的。
那个死亡场景不对。那个死亡场景的最后肯定有问题。如果万季生真的遇到了这样的事情，莫晓玲应该在第一时间就看到了他的死亡场景，而不是在黑姐出现之后。这个时间差——
“啊啊啊啊——”莫晓玲惨叫，人已经跪在了地上。
万季生的声音响起来，焦急询问：“晓玲！你怎么了！”
莫晓玲推开了万季生的手。
那是杀了万季生的豹哥！
莫晓玲的心中冒出了这个念头。
“等等！”我喊出了声。
莫晓玲的能力已经发动。
她要豹哥死！
死亡场景重复在莫晓玲的脑中上演，正是莫晓玲刚才看到的万季生的死亡。
万季生发出了惨叫声。那熟悉的声线让莫晓玲心脏抽痛。
“那不是豹哥！住手！”我焦急喊着。
我并没有救任何一个人的打算。
这个梦境一开始，我就坚定了自己的目的。
叶青要利用梦境去找广源山的鬼，我是支持他的。
要达成这个目的，就不能横生枝节。
可现在，莫晓玲要是杀错了人……
太迟了……
我眼前的黑暗被光明取代。
飘着薄雾的山间公路上，莫晓玲跪坐在地。她身边，万季生痛苦哀嚎，惊愕又祈求地看向莫晓玲。莫晓玲脸上只有冰冷杀意和恨之入骨的残忍表情。万季生伸出的手落在了地上。他的灵魂被挤出了身体，一接触到空气中的阴气就好像什么东西融进了水中，消失不见了。
莫晓玲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死亡场景结束了，可是，黑暗没有到来。
莫晓玲爬到了万季生的尸体边，颤抖着，抚摸了万季生的脸，又抬头看向空中。
万季生的灵魂没了……
莫晓玲重新低头，看看万季生，再四处寻找。
“万季生……万季生……”莫晓玲轻轻喊着，没有人回应。
“怎么会这样……”莫晓玲念叨着，“不可能的……”
“万季生……”
“万季生……”
莫晓玲的眼中有泪水涌出来。
“你杀了他呢。”一边笑，一边喘息，一边说出这话的是黑姐。
莫晓玲转过了头。
“你杀了万季生呢。用你的那个能力……”黑姐笑得岔了气，“真是厉害……这个地方的鬼……”
薄雾中出现了一团黑影。
那黑影横冲直撞，直接压过了黑姐的鬼魂。
莫晓玲看到了，那是一辆车，驾驶座上坐着豹哥。豹哥神情惊恐，从莫晓玲身边经过，还喊着莫晓玲的名字，一下子疾驰而去。
莫晓玲茫然地看着车子的背影，再看怀中万季生的尸体。
黑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莫晓玲重复了一遍，“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令人无法分辨的真实和幻影，让莫晓玲生出了一个希望。
说不定，现在发生的就是假的。万季生并没有死，这都是那只鬼弄出来的幻影。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豹哥又开着车经过了。
黑姐的鬼魂还趴在地上，又一次被碾压而过。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黑姐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莫晓玲愣住了。
她的怀中陡然一轻。一低头，她发现万季生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具骷髅。
骷髅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儿重量。
莫晓玲脑袋里的那根神经好像一下子被人剪断了。
她的脑海中又出现了万季生被自己杀死的场景，副作用突如其来，让她的灵魂飘出了身体。
她终于看到了真实。
那是山间阴气形成的一个巨大身影，是一只不折不扣的怪物。
那只怪物拍下了爪子，将飘起来的莫晓玲按回到了地面上。
我的大脑好像被针扎了一下，下意识地迎上了这只阴气形成的巨爪。
杀掉它……将它的时间……
轰——
我浑身的骨头都好像散了架，身体如流星，和莫晓玲一块儿下坠。
莫晓玲落在地上，浑浑噩噩，脑子里只剩下了万季生的死亡场景不断重演。
我落在了更深的地底，黑暗将我彻底吞没。

第1319章 回到现实
我是被一击重击给拍醒的。
冰冷的阴气打在脑袋上，让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我看到了自家卧室的天花板，但迟迟不能回过神。
有关莫晓玲的梦境太漫长了，最后的黑暗更是持续了不知道多少时间。
我想到了那个黑暗，又是一个激灵，赶紧起身，抓起了手机。
看到时间的时候，我还回忆了一下，确认了日期。
黑暗只持续了一个晚上而已。不过，我今天是睡过头了。
已经迟到，我就懒得抓紧时间了。
给瘦子那边打了个电话。还好今天开始搞第二轮投票的事情，几个组都要去小区布置，也不用到办公室报道。我和瘦子那边说了一声，就挂了电话，怔怔出神。
我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被打一下应该是真实的，打我的是谁，我大概也能猜到。
唯一的问题是莫晓玲那边，是广源山的那只鬼。
我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那一刻涌出来，也就是说，我是用了自己的能力。
可我有抓到那只鬼，有将它削弱吗？
我都不期盼将它杀死了。如果真的成功杀死了它，我不会沉入黑暗中。
一想到那种黑暗，我就打了个哆嗦。
那和古陌曾经遇到的事情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情况。古陌是清醒地被拉进了一个异空间。古陌自己也说过，自己在那个异空间中，不断听到歌声。重复、重复、再重复……尽管枯燥，可在那里的时间是流动的。古陌自己可能没有受到时间流动的影响，异空间的时间本身在前进，这是事实。
我所感觉到的黑暗却是另一种黑暗。我的意识沉入到了灵魂最深处，根本没有察觉到时间的流动。就像是睡了一觉，一个晚上、几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也像是所有的一切都被停滞，时间都不再前进，所有的一切都停了下来。
如果说，仅仅是这样，我可能还不会感到恐惧，只会无所适从。
另一种感受则让我心里发毛。
我觉得，在那么一刻，我的时间被偷掉了。
和其他事物没有关系，只有我的时间被人偷掉了。如同电影剪辑，胶片被喀嚓一声剪断、扔掉、重新连接。放在数字化的现在，这些手工活都掠过了，只剩下了鼠标点击的咔哒咔哒两声。
那个鬼……超乎了我的想象。
它不仅影响到了莫晓玲的能力，让莫晓玲的能力都出现了幻觉，还影响到了我的灵魂。
我不寒而栗，生出了怯意。不过，想到我背后站着的另一只鬼，我又只能苦笑了。
换了衣服，出了房间。
在客厅看电视的妈妈见到我就愣住了。
“你没去上班？”妈妈问道。
爸爸不在家，可能出去遛弯了。
我只好打了个哈哈，匆匆洗漱完，就走了。
后头妈妈还在喊，让我带一包饼干在路上吃。一瞬间，我好像回到了读书时期。
我摇摇头，将那种错乱感甩出脑袋。
这不是一个好现象。
老是在梦境中穿越时空，让我回到现实后，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现在是何年何月，我都要想一想，才能反应过来。
我乘车直接去了工农六村，没有去居委会，而是去径直去了六号楼。
我总要和叶青谈一谈。
这次梦境中，我们好歹直面了那只鬼的阴气，见识了那只鬼新展现出来的能力，叶青的计划可能会有所改变——虽说他的计划中，我始终都只有一项任务，就是去做梦。
打开了事务所的门，我惊觉事务所内的阴气有了微妙的变化。
和广源山鬼魂的阴气不同。叶青的阴气没有那么庞大，反倒是很内敛。可在今天，事务所的阴气内敛过头了。我感觉到叶青的阴气有所减少。
“叶青？”我心中一沉，关上门，喊了一声。
如果叶青消耗太过，那可能又想要我去找合适的鬼魂，给他“进补”。他自己也有可能出去找食物。无论如何，这都意味着叶青目前的状况不好，极有可能是失控了。
我喊了两声，在事务所内兜了一圈。
那扇门没有出现，走廊尽头挂着画，画上的玉铃铛缺了一个角，残破得更加厉害了。这让我心中更为沉重了。
我看着铃铛，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什么东西。
我猛地转头，什么都没看到，连阴气都没捕捉到。
“叶青？”我喊了一声。
我小心翼翼往回走，看了看走廊两边的房间。房间里面依然是堆满了纸箱子，只有杂物，没有人，也没有鬼。
我再往前走，到了休息室。
几张床铺都没有改变。另一边的厕所和厨房内也空空荡荡。
我踏入了房间，仔细看了铺了唯一铺了床铺被褥的那张床。被子没有展开，床铺上也没有凹陷痕迹。照理来说，叶青应该不在这里。我伸手摸了摸，也没有摸到东西。
我离开房间，继续往外走。办公室里同样没有动静。叶青往常会站在窗口。过去，他站在那里，应该是在看吴灵被埋的地方。在吴灵复活后，他好像就不会站在那儿了。
我走到了会客厅。
两张沙发上都没有痕迹。叶青也不在这里。
我再喊了两声，得不到回应，只能失望地决定离开。
迈出去的脚在这时候踩到了什么东西。
我吓了一跳，猛地收回脚，小声叫了“叶青”。
没人回答。
我蹲下身，慢慢伸出手，在地上摸索。
我没有看到叶青的身影，也没看到奇怪的阴气，只能如同盲人摸象，在地上瞎摸。
突然，我的手摸到了柔软的头发。
这是脑袋。
我松了口气，又紧张起来。
我其实无法确定这是不是叶青，如果不是的话……
倏地，我的脑海中涌入了一些画面片段。
我看到了广源山脉，看到了那阴气汇聚成的怪物。
莫晓玲坠落在地。不知何时，她已经死了。尸体就躺在地上，灵魂落入尸体中，继续浑浑噩噩地趴在地上。
我也在下坠，落在地上后，直接昏迷过去。
那阴气汇聚成的怪物猛地收缩。好像外壳一样的东西层层碎裂，变成了粉末，又烟消云散。
两股阴气分别往两个方向飞：一个，飞入了广源山之中；另一个，落在了我身边。
我看到那团阴气变成了一个修长的身影，面容模糊，身形朦胧。他好像看了我一眼，就走向了莫晓玲。
那个身影从莫晓玲身边走过，没有驻足停留，又继续向前。
我听到了沙沙的呓语声，声音模糊，辨别不出是谁在说话，又在说什么。
莫晓玲的鬼魂和身体骤然崩坏，直接就湮灭消失了。
紧接着，他经过了黑姐的身边，黑姐也消失了。
那个身影仍然在向前，进入了山间的雾气中，消失不见。
我回过神，身体一下子疼痛起来，疼得我直接出了冷汗。
我好像挨了一拳头，身体就四分五裂了。
这是错觉，疼痛却不是错觉。
我愕然看向了自己的掌心下。

第1320章 叶青的选择
“叶青……你……莫晓玲的能力……”我感到不可思议。
我刚才看到的绝对是死亡场景！是莫晓玲的能力！
而莫晓玲，已经被叶青彻底杀死了。
我按着叶青脑袋的手被抓住了。
虽然看不见，但我觉得地上的鬼已经爬了起来。
手被放开，我只能茫然看着前方，呐呐问道：“这么说……等等……那个鬼，广源山的鬼是不是……”
“还在。”叶青的声音响起来。
我又愣住了。
叶青没有解决掉它？
吱呀——
事务所的门打开了，叶青决意赶人。
我从地上站起来，“你……要是我死了……”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青能夺走莫晓玲的能力，那么理应也能拿走我的能力。我和莫晓玲的区别，不是我们和叶青的交情，我不觉得自己和叶青有什么交情。唯一的区别就只能是我活着，而莫晓玲死了。
如果我也死了的话……
“放心。这需要自愿。”叶青冷淡地说道。
我抬起头，看到一抹身影与我擦身而过，进入了事务所内。我回头看过去，那身影又消失了。我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有害怕叶青为此杀了我。他要想这么做，早就可以做了。
只是，在那一瞬间，我觉得我就此死去，会是个好主意。
叶青比我更合适去掌握这样的能力。
在看莫晓玲的人生的时候，我会为她惋惜唏嘘，可我也会有她早点死，一切会更好的念头存在。
叶青也对我说过，改变世界的这一过程中死多少人都无所谓。他的最终目的是从源头改变一切，让一切重来。死了的人也会拥有另一种人生。而如果失败，那迟早都要死。无知无觉地早些死去，可能还是一种解脱。
我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最初对死亡的恐惧，求生欲也没有那么强烈了。
就像是一个游戏玩家。如果投入，那他在游戏过程中会非常亢奋，会满脑子想着如何让角色活下去、如何去赢。可真要无所谓，那游戏就只是游戏。游戏角色死了，还能复活，还能重来，死了也就没什么了。
我看向了事务所的走廊。
“我……现在很希望你的计划能成功。像你说的，中间死多少人，都无所谓。包括我自己。”我开了口，语气慢慢变得坚定。
我感觉到有视线落在我身上。
“白痴。”
我听到了叶青的答复，身体好像被一股气推了一把，跌跌撞撞，就被推出了事务所。
事务所的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我看看那扇紧闭的门，有些轻松，又有些无奈。
我搞不清楚叶青到底是好心，还是恶意。
他之前就表现过杀人不眨眼的特质，杀鬼就更加不眨眼睛了。可他对青叶的成员是真的好。对我不假辞色，却也没有产生过杀意。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叶青接受了，划归到了“青叶”的那一拨里面。至少，他不会像对待其他人那样随意杀死我吧。
我叹了口气，默默下楼，去了居委会。
瘦子他们一见到我来，就关心地询问起来。不过，这场合不太对。
那些退休的产权人现在都排着队投票呢，他们从早上开始已经忙碌很久了，现在也没捞到休息的时候。我连忙去帮忙。
到了中午，我们吃午饭的时候才有了说话的机会。
广源山那只鬼的难缠程度超乎了我的想象。叶青失败了，他没说具体失败的过程，我也不知道是阴差阳错，棋差一招的那种失败，还是连对方边角都没摸到的那种失败，就更加没办法判断那只鬼的实力了。不过，就我在梦境中所见，那阴气构成的庞大怪物，已经是强大到逆天了。真难以想象，这世界上有这样的东西。
“……都不像是鬼了。嗯……跟灾难片里面的怪兽差不多。”我对瘦子他们形容道。
我当时的神志其实不是那么清楚。莫晓玲的神志是模糊的，我也受到了一部分影响。而且，那怪物出现得太突然，我没有机会好好观察，就和莫晓玲一块儿被拍到了地上。
我现在有些后怕，可在当时，满脑子想着的是机会。这也是整个梦境中我一直在等待的东西。本能地使用能力，又马上失败，我对那怪物的印象也就很浅薄了。
“可能，那个也是假的呢？”陈晓丘说道。
我愣住了。
那只鬼能让人产生近乎于真实的幻觉，要是那只怪物也是假的，似乎也说得过去。
我迟疑起来。
经过陈晓丘这么一说，我越想就越觉得她说的有道理。这可能是潜意识作祟，并不是基于我当时的观察得出的结论。在陈晓丘说这句话前，我可从没这么想过。
“话说回来，这件事不能交给那些灵异圈的人解决吗？叶青觉得吴灵搞不定，其他人呢？”瘦子问道。
“他没说。他看起来是准备自己动手。”我回答。
叶青对于灵异圈的那些人并无信任。这也很好理解。双方现在立场都不一样。而灵异圈……那个圈子里的人我接触了一些，接触到的可能就是冰山一角。任何群体，人数一多，幺蛾子肯定也会变多。我唯一能肯定的是，那个圈内并没有一言九鼎的大佬型人物。那就是个松散的同好交流会，群体内的人各自为政，偶尔凑到一块儿合作，脑子清楚的，那没问题，要有脑子不好的……可能是受到了叶青的影响，我对灵异圈子也没了信任感。
我们草草吃完了饭，也没花多少时间，又有人来咨询投票的事情。
已经是第二轮投票了，可很多产权人都年事已高，交流起来就会有些费劲。有些人家里小孩意见不统一，上一轮投票的时候吵了架，这一轮还得继续吵。
我心里猜测，要不是有徐家灭门那档子事情，让其他人心有余悸，恐怕在这工农六村里还要发生更多类似于徐钢徐铁那样兄弟阋墙的事情。
这么想有些缺德，但我忍不住会生出一种庆幸来。庆幸有着被杀掉的鸡，足够震慑那些猴子了。
下班之后，我才抽出时间，给吴灵那边打了电话，交代了一下梦境的过程，让她心里有个底。
吴灵对于黑姐、莫晓玲的事情没有太多关心，细心问了我广源山鬼魂的情况。莫晓玲遇到的事情，被她掰开了、碾碎了一点点研究。
“这么说来……那只鬼是挺特别的。能影响能力的鬼，我以前都没听说过。也可能……遇到的都死了，也就没消息传出来了。”吴灵沉吟道。
这话听来有几分惊悚。
“嗯，我知道了。辛苦你了。”吴灵笑了一声，语气放软了一些。
我是笑不出来。我的心理素质仍然没有青叶的人那么好。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叶青夺走莫晓玲能力的事情。
吴灵没有惊讶，只是“哦”了一声，“这样的话，我对莫晓玲的能力就更清楚了。”
“嗯？”我一时没有明白。
“看到灵异的死亡场景，承受其中的副作用，并能将副作用转移给另一个个体。这就像是一个中转器。这样的能力仍然算是一种被动的能力。叶子……大概是有些顾虑吧。”吴灵说道。

第1321章 编号094-恶灵附体（一）
说真的，我一点儿都没看出来叶青有什么顾虑。他做事一直都很果决，该威胁我就威胁我，要赶我走，就直接将我轰出事务所。杀人放火之类的事情，他恐怕没有少做。
我不觉得叶青是穷凶极恶的厉鬼，却也不会认为他有菩萨心肠。
吴灵说道：“顾虑肯定会有。如果没有，他就应该直接掌控你的能力了。”
我感觉被噎了一下。
“他毕竟是变成了鬼，虽然比起其他鬼多了理智和思考，但死前的执念还是会影响到他的行为。他拿走莫晓玲的能力，说明莫晓玲的能力能起到一些作用，却不是关键。看起来很强大，积攒足够多的死亡场景，换句话说，也就是积攒足够多的副作用，找机会释放出去，能杀死更强的对手。这样的能力和叶青本身的能力就重叠了，作用不是那么大。他看重的应该是莫晓玲能看到死亡场景的那部分能力。”
我恍然间想到，最初、也是现在正在进行的计划，就是要找一个合适的鬼，让我能回到一切开始的那个时间点。
因为这件事毫无头绪，我就抱着随遇而安的态度，也没有上心。这方面，我就是上心了，也什么都做不了。
没想到叶青是记挂在心上的。
莫晓玲的能力的确能派上作用。她能看到相当于她年龄的时间段内发生的死亡场景，叶青或许能看到更久远的死亡场景。不是“或许”，应该是“一定”。莫晓玲用了三十年的时间，磨练自己对副作用的掌控。她并不希望自己看到更久远的死亡场景。所以，她的能力在这一方面也没有多少进步。她刚拥有能力的时候就能看到十年前的死亡场景了，在此之后，所看到的死亡场景极限也不过是三十年前。与之相比，她对副作用的掌控倒是变得炉火纯青了。而叶青，一定会更重视死亡场景那一部分。
我想明白了之后，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吴灵却是已经结束了这方面的话题，又说到了我头上。
“叶青只想要辅助你去完成计划，他不准备自己去做成这件事。应该就是顾虑到他自己现在的身份吧。他要拥有了你的能力，还不知道会在失控下闹出多大的乱子。”吴灵叹气，又笑道，“这样的能力是落在你手里，也是我们运气好。”
“你这是在庆幸我胆子小吗？”我无奈问道。
“胆子小有时候也不是坏事情。至少你不会乱来。”吴灵说道，“你也看到了莫晓玲做的事情了。”
我不禁沉默。
莫晓玲是一步错、步步错，踏上了错误的道路，再没有回头。
她就像是一辆失控的列车，横冲直撞，撞死了无辜的人，最终车毁人亡，也连累死了自己看重的人。
“很多能力者都是这样的结局。越想要改变什么，越想要做到什么，结果得到相反的结果。太过依赖自己的能力不是好事情，那样就会变成被能力牵着鼻子走了。”吴灵说道。
我“嗯”了一声，表示明白。
结束了这一话题后，我问起了占卜师的事情。
“他的能力也很有用吧？”我问道。
占卜师的能力很突出，副作用似乎比南宫耀的预知能力小很多。
吴灵回答：“我没有听说过这么个人。灵媒、占卜这一类，普通人中也有不少人能够算对一两件事，或者凭借话术技巧，让人相信他们算到了未来。这方面，圈子里面的人相信的不多。反倒是传言太多了，大多数人听到后都选择无视。不过，我会让南宫耀找找看的。”
挂了电话，我就躺在床上发呆。
我不知道今晚我还会不会进入梦境。
算一算，我有可能梦到黑姐，有可能梦到豹哥。他们两个都死在了广源山，要是梦到他们，今晚我仍然有机会去广源山。
我不知道叶青是什么打算，今天和他的交谈可以说是被他给中断了。即使没有中断，他也未必会和我交代自己的打算。
我没有看档案，早早上床，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梦境。
可是，这一夜，什么都没发生。
接下来的三天，拆迁办的工作繁忙，周末都需要我们轮流加班，在居委会坐镇，我也没时间去思考旁的事情。
周五的时候，妹妹回来，一副馋坏了的模样。
妈妈做了一顿大餐，全是妹妹爱吃的。她一边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叽叽喳喳说着自己刚开始的大学生活。新生活总令人新奇，能谈论的事情也多。
我等了三天，没有等到新出现的梦境，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南宫耀还没找到占卜师现在的位置。吴灵也没打听到灵异圈子内有新动静。我只能将广源山的事情按下，重新拿起了档案。
——
事件编号094
事件代称：恶灵附体
委托人：阮寒
性别：男
年龄：26
职业：设计师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民庆市天府路XXX号XXX室
联系电话：188XXXXXXXX
事件经过：
2015年12月24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9420151224.wav。
“阮先生是吗，请坐。你电话里说，自己的一个朋友死了，离奇地死亡，是这样吗？”
“是。是这样……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他死前有些神经兮兮的……可是事情，事情的确是很诡异。”
“别紧张。从头到尾说一下就行了。事情一开始是什么时候？”
“几天前，不、不是几天……应该有两个礼拜了。大概是两个礼拜。我不是很清楚……嗯，是群功能出语音红包的时候。我就记得是那一天。我们一个群的，玩嗨了。好多人都发红包，绕口令、生僻字，还有什么羞耻的话……我记得，他刚还抢红包呢，说了一句‘女装大佬就是我’。这个，发了之后一般都撤回，拿了红包就撤回。他没撤。好多人笑呢。一个红包大概五六个人，就他没撤。群里都在刷‘真汉子’、‘真爷们’、‘膜拜女装大佬’什么的。我刚还看着乐呢……呼……他……他给我发了一条私信，说，说……他家里好像进了人。他家的大门被打开了。客厅没人，他在房间里面玩手机，听到动静，找了一圈，没看到人，外面过道也没人。我……我让他不行就报警。他家养了狗。那只狗，那只狗也不太对，躲进床底下……我们之前见过面，都是民庆人。他就是有些慌，所以找我说这个。他报警了，警察也来了，没查出来什么。门锁也没被撬开的痕迹……就是这样。一开始，一开始不对劲就是这件事。之后，第二天晚上吧，还是第三天……呼……他就跟我说狗不对了，像是生病了，一直没精神，好像很害怕屋子里的什么东西。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就想要在我家里借住几天，再找个人，看看房子什么的。也不是，也不是说迷信，觉得……反正……”
“你别急，阮先生。”
“嗯……大概就那样吧……他带着狗，到我家借住两天。我还以为他是胡扯，是没钱付房租了……那只狗，真的很不对，掉毛，掉毛特别厉害，秃了。是一只哈士奇，一点儿都不活泼，总是缩着。宠物医院里的人也看不好。他将狗放在我家，自己请了人去家里面。他拍了照片给我看。就是这个了。这个照片……”
窸窸窣窣……
“这张，他发给我的。他家里养的仙人掌，刺都掉光了，从里面烂掉了。前一天还好好的。这很不正常吧？”
“嗯，是不正常。”
“然后就是他那条狗。他回家请人做法事，他的狗留在我这里。他一走，那狗就好很多，就有点儿精神了。”
“按照你说的，是有不好的东西进了他家，跟着他了。”
“我也是这样觉得的！我后来才想到，之前，之前没想到……之前完全没想到，就是觉得这事情邪门……到后面，他法事做完，搬回去了，我也没多想。就在那天晚上……搬回去的那天晚上……他……他那条狗就没了……”

第1322章 编号094-恶灵附体（二）
“没了，是指，死掉了？”
“不，不是，是没了。家里房门开了，狗没了。他的狗不会开门。他之后也去找了，没找到。小区里都说没看到。就这样……就这样……他自己也觉得……觉得不对……报警了，警察再来，也没查出来什么。那个法师，他之前找来做法事的法师，不知道是骗子还是什么，就是说没什么。他……他想搬家……我不敢让他再住进自己家。他也不放心。他在一个寺庙边上……就是光莘的一个小寺庙，皖南路那里一家寺庙，旁边租了房子。那个寺庙，每天早上开门，有些周围的老头老太会去烧香。他就跟着每天拜一拜。也没几天……拜了没什么用……他……他在家里看到东西……新房子里面，看到东西……就是早上洗脸刷牙的时候，镜子上面，镜子最上面，有个东西。是头发，一撮头发，很多，被剪下来的……还有厨房的柜子里面，他摸出来死老鼠、死蟑螂……就是这种东西……”
“不是前一位住户留下的东西吗？”
“不是的，肯定不是的。都新鲜的……死掉的那个是新鲜的……头发，头发后来……后来才发现，他头发被剪了。每天睡觉醒来，头发就被剪掉。一开始没发现。还有些，还有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房子里东西被动过，东西少了、多了，都是这种事情。他总觉得家里面有另外一个人。他原来房子一室一厅，新租的房子两室一厅。他在一个房间，都能听到另一个房间的声音。他跟我讲的时候，发消息过来，语音消息，让我听。我真的没听到。我是……我是怀疑他脑子可能……我没有往那种事情上想，就是……他可能是脑子有问题。可能，可能是精神有问题……我之前都没想过……”
“阮先生，别急。你可以慢慢说，尽量说得详细一些。”
“嗯。呼……他跟我讲的就是那些了。就是一些，一些怪事情。我也建议过，建议过他去医院看看。我真的觉得，他疑神疑鬼的，可能是精神方面……我还问了，问了他家里面是不是有这种病，他以前是不是有这种病……我那段时间被他弄得挺烦的。真的……他不看时间，发现了什么，就发消息过来。我手机不可能关掉，也不可能……不理他，也不太好……他家人不在民庆。家里人，父母都去世了，自己没结婚、没有其他亲人了。我……呼……再之后……再之后就是前天……前天我接到电话，是……是警察打来的……”
“他在前天死了。你在电话里是说到，他在前天死了，对吧？”
“嗯……我以为他消停了……我也担心过……前天中午，就接到警察电话……他临死的时候，临死的时候给我发消息，没有发出来……他家里的WiFi出问题，断网了。他……警察说他死了，我就脑袋一蒙……警察说他最后联系的人是我。他，他发了救命，救命……发了好多条……都是给我的，都没发出来，我没收到……我……我把消息都给警察看了……也是……他们也是，也是弄不清楚到底……”
“能具体说说他的死吗？他是怎么死的？这点你电话里没说。还有就是，警察是怎么发现的？你刚才提到，他是独居，死在了家里面吧？”
“嗯……生病死的。他……我打听了一下，一个警察告诉我，他，应该是病死的……他把家里面门窗都封闭了，全钉死了。他买木板、钉子什么的，五金店老板可以作证。钉死那些门窗的时候，隔壁也有人听到动静。家里面……警察进去的时候，发现家里面被砸光了。应该是他自己砸的……他好像，好像想要出去……他把门窗钉死了，又想要出去。可能是发病了。具体是什么，警察也没跟我说。就是，就是突然发病，想出去的时候，就挣扎……就……最后也没出去……就死在了家里面……邻居也听到这个动静了。不是邻居报警，警察是他房产中介找到的。他原来的房子挂牌要卖了。中介……中介在房子里面发现了什么，报警了……我……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就是……我觉得这事情……这事情太……我听到消息之后，就一直睡不好。那些消息，他没发出来的那些消息……我……我这时候才觉得，才觉得是……”
“你希望我们调查这件事？”
“嗯。是。我……我不知道……这件事跟我没关系了，可是……可是……我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太对。我家里没有碰到什么，没有碰到这种状况。可是吧……就一个认识的人，就这样……他也没什么关系好的人了。他一些同事、朋友……可能都是现实里认识的，有些话不好说吧。他们就都不知道。可能，就我知道这些。只有我知道……我觉得不太舒服，很，很慌……如果不查清楚的话……”
“别紧张，阮先生。你如果想要委托我们做调查，按照我们事务所的流程，签订委托协议就行。”
“哦。这样。就这样吗？这件事……”
“我们会先从他的死因开始调查的。有进展，我们会联系你。”
“可以查出来什么吧？”
“这点我们无法保证。我们会尽力去查。从你给我们看的这张照片来看，你的朋友是遇到了一些东西。”
“哦……”
“你和他的聊天记录能给我们看一下吗？”
“好的、好的。”
“嗯……”
……
“聊天记录就是这些？”
“都在这里了，我没有删过。还有就是……他死的时候没有发出来的那些……警察给我看过，都是救命。基本上，就是‘救命’两个字。”
“好的。这份记录我们需要复制一份。”
“嗯。”
“他的真实姓名你知道吗？”
“知道。叫宋飞鹰。”
“能写一下吗？”
“好的。”
沙沙……
“这是委托合同。你看一下有没有问题吧。”
“哦哦。”
沙沙……
“我在这里签字就行了吧？”
“是的。”
沙沙……
“这个调查，可能需要多久？”
“不一定。得看调查的进展了。从照片来看，你朋友遇到的东西不是很麻烦。”
“这样啊。那就麻烦你们了。”
“不用客气。”
“这个委托的费用，是最后……”
“先支付定金，最后结算。”
“嗯，好的。刷卡可以吗？”
“我们只收现金。”
“啊……这个……”
“没关系。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再给好了。”
“哦哦，好的，谢谢、谢谢。那今天，就是这样了？”
“嗯。我送你出去。我们从今天开始就会着手调查了。”
“好的好的。”
哒、哒、哒……
咔哒、吱呀——
“你慢走。”
“嗯。再见。”
吱呀——、咔哒！
“呼——头儿，你怎么看？”
“只是一个小东西。”
“咦？不是鬼吗？”
“可能不是鬼。”
“那会是什么？”
“还不确定。”
窸窸窣窣……
哒。
附：委托人与死者宋飞鹰的聊天记录打印件。

第1323章 编号094-恶灵附体（三）
2015年12月26日，获得宋飞鹰的案件调查记录。
事件经过归纳总结为以下内容：
2015年12月22日上午十点左右，110接警台接到万家房屋中介有限公司光莘区第三分店销售员马某的报警。据马某称，其负责代理销售的二手房屋内发现大量血迹，无法联系到房屋所有人。光莘区派出所民警到达该房屋，确认房屋卧室的床板下有大量血迹。刑侦部门介入调查。
同日下午三点，警方调查到宋飞鹰当日未到公司上班，前往其现在租住的房屋上门调查。经邻居确认，宋飞鹰当日未出家门，屋内此前传来巨大动静，疑似有人打斗。警方强行破门，进入房屋后，发现宋飞鹰尸体。
经过尸检，确认宋飞鹰的死因为肺包虫病导致的过敏性休克；
确认宋飞鹰所有房屋床板下的血迹属于家养犬。
怀疑宋飞鹰食用所养宠物犬，导致感染肺包虫病。
此案仍未结案，需进一步调查。
附：调查记录打印件。
打印件中有被标记出来的内容。
房屋内的血迹照片拍摄得很清晰。约莫有二十厘米高的床板下面，一大滩暗红色的血迹几乎占据了整块地板。只有血液，没有其他身体组织的残留物。
宋飞鹰租屋的照片有多张。如同委托人阮寒所说，门窗都被钉死，缝隙上覆盖了木板，玻璃窗更是用报纸和破布给糊上。屋内的家具移了位置，横七竖八地歪斜摆放。一些小摆件、小家具则被推倒在地，碎裂的、断成两截的，比比皆是。
有几张特写照片，拍摄了地板、墙壁、木板上的指甲抓痕和细微血迹。地面上也有星星点点的血迹和呕吐物。
尸检报告中，宋飞鹰的尸体被拍了照片。照片上的男人脸色青白，嘴角还有血迹。他的指甲外翻，被折断，十根指头都血淋淋的。他的头发剪得很短，而且剪得坑坑洼洼的，就像是被人恶作剧。身上有一些擦撞出来的淤青，但没有其他致命的外伤。
2015年12月27日，联系到宋飞鹰的同事郑小屏。音频文件09420151227.wav。
“郑小姐，请坐。”
“哦，谢谢。那个……你们电话里说……”
“我们是民庆日报的记者。我们收到消息，你的一个同事最近去世了。他的死因很可能是因为吃了自家养的宠物狗，受到感染，引发了某种疾病。这个，你有听说过吗？”
“我是听说宋飞鹰死了……他怎么死的，我不是很清楚。”
“你和他是同一组工作的同事，平时接触应该很多吧？在他死前那段时间，他有什么异常反应吗？”
“这个啊，警察也有问过。就是那几天，有一两周吧，他整个人怪怪的。就是……怎么说呢……好像精神很紧张，总在注意周围情况。有人稍微大声一点，他都吓一跳。我们现在是淡季，工作也不是那么忙……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这样的。我劝过几句，没什么用，就算了……他养狗的事情我知道，一只哈士奇，他养了好几年了，很宝贝，经常带去美容院，宠物美容院，平时也很关心，应该不会有那种传染病吧？吃狗肉什么的……他怎么可能吃掉那只狗？这个……你刚才说感染什么的……是寄生虫吗？寄生到脑子里那种……那种……”
“我们只是收到消息。具体的尸检结果，我们也不是很清楚。警方在调查这方面的情况。我们报社想要做一个专题。你刚才说，他那几天很紧张。具体表现是什么？”
“就是我说的那些啊。”
“听到声音很紧张？”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其他，好像也没有什么……他好像很累，而且，不太愿意回家。我们这段时间没加班，他原来不怎么参与我们活动的，下班之后就回家照顾家里那只狗。那段时间……”
“他主动参与到了你们的聚会中吗？”
“嗯，是。不过来了之后，也不是很尽兴就是了。他一般就坐着，坐在那里都很紧张。我们也被弄得很尴尬。真的没想到，他那时候是得了病……”
2015年12月30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1512301824.mp3。
“你好。”
“你好，我是阮寒。”
“阮先生。我们还在调查宋飞鹰的事情。现场目前被警方封锁了。我们需要点时间才能去现场进行调查。”
“哦哦。那个，我打电话是有个事情……我不知道是不是……是不是和这个事情有关。”
“你请说。”
“那个群，你还记得吗？我提到过的。”
“嗯，记得，你和宋飞鹰都在那个群。”
“对，就是那个。那个群，宋飞鹰死了，我没在群里说。今天有人说，另一个群友死了……也是这两天死掉了。我……我觉得有些……那个人也是突然死了，没一点预兆，就自己，自己把自己关在冷冻室，那种仓库冷冻，然后就……就死掉了……”
“能给我们看一下聊天记录吗？方便的话，你能现在到事务所来吗？”
“好的，好，我现在就过来。”
2015年12月30日，委托人到访。音频文件09420151230.wav。
“……这个，这个人说的。他们认识，也不是一个地方的，就是交换手机号码了。死掉的这个致命一刀和他一起玩游戏什么的……他平时挺活跃的，先有人问了，然后邻家小姐姐给他打电话，接电话的是致命一刀的家里人，妈妈还是姑妈的，就说了，还问她是不是，是不是致命一刀平时有什么不开心的、想不开的……”
“聊天记录就这些吗？”
“嗯，就这些。后面就没人说话了。到现在，都没人说这个了，群里都安静了。平时这时候，我们群人还挺多的。”
“所有的群聊记录你都存着吗？”
“删掉过。不过应该能同步下来。”
“我拿电脑过来，麻烦你将记录同步一下。”
……
“好了。这个……这样的话，是不是……”
“问题可能是在群里面。我们需要检查一下你们的群聊记录，要花点时间。”
“哦。”
“你有没有什么印象？群里面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没有。我有时候也没看群消息。我看到的那些，都挺正常的。就和以前差不多，都是那些闲聊的。你看到后群名了，我们本来是一个游戏群，聊得多的就是游戏，后头有些人爬墙，玩其他的去了。人熟了之后，聊的内容也多了，基本都不谈游戏了。”
“嗯。这样的话，还是要我们查一下聊天记录。今天麻烦你了。”
“哦，不用、不用。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情。我，那个……是不是应该退群？”
“暂时先不要退吧。最好是留一个联系方式。如果查下来有些问题，也方便我们找人。有些消息，也需要从其他群成员那里获得。你如果担心自己的安全，我们事务所有做护身符。对付宋飞鹰碰到的那种东西，护身符就够了。”
“这样啊。好，那就多谢了。”

第1324章 编号094-恶灵附体（四）
2015年12月31日，检查群聊天记录。视频文件：09420151231.avi。
视频画面是电脑的录屏，显示出的界面是聊天消息管理器，被打开的是一个群聊的记录：
逐浪&#183;歌歌 12-10 11:23:12
新功能你们试过没？
莫莉安娜 12-10 11:23:42
什么新功能？
璀璨灿参惨 12-10 11:24:01
[红包]请使用新版手机APP查看
莫莉安娜 12-10 11:24:08
什么东西？[惊讶.jpg]
逐浪&#183;歌歌 12-10 11:24:11
我还不能更新。内存不够[哭.jpg]
天启年的月光 12-10 11:24:19
[音频 5&#39;]
装装是个大帅哥 12-10 11:24:23
[撤回一条消息]
……
屏幕滚动，聊天记录一条接一条一晃而过。
过了一会儿，屏幕的滚动暂停，鼠标划过，选中了一条消息：
天鹰 12-10 13:52:12
[音频 10&#39;]
天鹰 12-10 13:52:14
[音频 2&#39;]
……
鼠标点击，打开了另一个软件的窗口。
软件窗口中，有聊天软件的消息框，上方有搜索栏。
刚才被选中的消息被复制过来，进行检索。
聊天窗口内的消息不断滚动，最终停在了那条消息处。
鼠标移动过去，点击了一下，音频播放：“阿嘛卟啦嗒呐呀咔啦唔咿嗒啦啦。”
下一条语音消息紧跟着自动播放：“我去好麻烦！”
接下来，都是撤回消息，看不到内容。
鼠标滚动，翻看这条消息上的内容。
那是一个语音红包，内容就是一堆无意义的拟声词。
刘淼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这个……是什么东西？”
叶青沉吟着。
刘淼继续道：“刚才，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嗯……头儿？”
“看看后面宋飞鹰发的语音。”
屏幕画面往下滚动，又找到了一条，时间是大约五分钟后。
音频文件被打开，就是刚才那个男声：“女装大佬就是我。”
鼠标移动，打开了桌面上的一个软件图标。那段音频被直接移动了过去，播放后，新软件的界面上出现了音频的波形图，还有更复杂的频谱图。
鼠标点击了软件窗口右下角的“处理”，又有窗口跳出来。
同样的窗口中，音频播放：“女装大佬就是我。”这是宋飞鹰说的话。
鼠标点了后面一个窗口，音频播放：“……沙沙……沙沙……”这听起来只是杂音。
接着是第三个窗口，“……咔哒……吱——”这段声音好像是开门声。
每一段音频都非常清晰，好像经过了特别的处理。
鼠标点击，将第三段音频又放了一遍。
“有东西进去了。”刘淼说道。
“嗯。刚才那一条音频，再放一遍。”叶青说道。
宋飞鹰念的那一串字就被再次播放。
“头儿，你听过这个？”
“没有。”
刘淼懊恼道：“那段时间的红包有两个，撤回消息更多，没法做区分啊。这都有谁念了，也不知道。”
“查一下那些撤回消息的帐号，看他们在之后有没有发言。”
“好吧。”
屏幕上面，刘淼操作着检索聊天信息，一个帐号、一个帐号地查找。可以当做筛选的条件太少，不过，这样的检索还是从这个五百人的大群中筛选出了十二个人。
其他的软件都被关闭，新打开的软件是“监控”，直接检索那十二个人的聊天帐号，便得到了每一个的真实信息。
十二个小窗口，其中，已经有九个人被注销了身份信息，被官方开了死亡证明。九个人的死因各有不同，有立案的，也有没立案，被当做一般死亡处理的。
刘淼一边看，一边念道：“手摸电门自杀……”
窗口中，是一个圆脸女人的照片，证件照上的女人脸有些大，而在旁边的尸检报告中，女人浑身焦黑，也看不出脸的大小了。
鼠标点击，打开了问讯笔录，其中记录了女人丈夫的叙述：“……她那几天一直心神不宁，就像是有什么事情。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我问了，她不说。我以为她怀孕了，还要陪她去检查。她自己跑去检查了。没怀孕。检查出来，她更加奇怪了。盯着肚子看，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她去做了体检，没有癌症，没有肿瘤。她还老是看着。我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淼关掉了这个窗口，看向下一个人，“车祸，冲到了马路中间，被撞死……”
证件照上是个少年，看起来就是个中学生。旁边的尸检报告中，死者的脸已经长开了几分，身上穿的还是校服。
证人的笔录中，刘淼念了一段少年同学的证词：“……他那几天一直怪怪的。我也说不上来。就不太说话，比平时话少，还喜欢凑热闹。我们放学有时候分开。我读文科班，他理科，要是有老师留堂，就分开。他那天特地等我，等了得有一个小时。还去操场，和高一的搭讪，和他们一块儿打篮球……走到那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突然叫起来，就往前冲。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周围也没人，没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后面的死者，刘淼都仔细看了。每个人的情况大同小异。死者总是在受惊、不安的状态，好像被什么东西困扰着，让他们产生了冲动的举动，不然，就是让他们莫名其妙地死亡。
“发红包的人是这个。”刘淼说道。
屏幕上又跳出了一个窗口，显示出了一张照片，附带那个人的档案。
“丁一。”刘淼念出了档案上的名字。
照片脸上的男人长相普通，有些下垂眼，看起来没有精神。他的档案记录也很普通，公立小学、初中、高中，考上了当地的理工大学，今年刚要毕业，成绩不好不坏。
鼠标点开了丁一的人际关系列表。
丁一的母亲不详，父亲在十二年前死亡，近亲中只有爷爷还活着。他父亲原本开设了一家小公司，投资有道，给丁一和他爷爷、奶奶买了不少保险，所以足够祖孙二人过上安定的生活，不用太为钱发愁。
“很普通。”刘淼评价。
鼠标落在了屏幕上那一行“母不详”上。
“只有这个有些奇怪。”刘淼又道，“一般都是不知道父亲是谁吧。不是亲生的？”
“档案里没有写。去当面看看吧。”叶青说道，“给阮寒打个电话。”
“嗯，我知道。”
视频内容停在了丁一的档案上。
2016年1月2日，找到丁一，未发现异常。视频文件09420160102.avi。
视频中，是一段马路，应该是校园附近，路上有很多学生模样的人，沿街都是小吃店、文具店，还有一个巨大的培训机构广告招牌。
镜头焦距改变，对准了路上行走的一个年轻男人，正是丁一。
刘淼的声音响起：“这人，好像没什么啊。”
“嗯。”叶青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镜头跟了丁一一段路。
视频就此结束。
2016年1月3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1601031324.mp3。
“你好——”
“他又发红包了！”
“阮先生，你是说……”
“笼中鸟！他又发了红包！我看了！我对照着你们跟我讲的那个看了，一模一样！就是那一串，那一串字！已经有人，有人领红包了……我……现在……我……”
“别急，阮先生，我们会处理这件事的。”
“嗯，嗯，好……你们快点，那些人……呼……”
“那里面有你熟悉的人吗？”
“没有，没有像宋飞鹰那样的……抱歉，我没法联系他们。”
“没关系，我们会去联系那些人的。”

第1325章 编号094-恶灵附身（五）
2015年1月4日，联系到群成员陈松。音频文件09420150104.wav。
“陈先生，你刚才说到自己听到了声音。请继续。”
“哦，嗯……我是有听到……我也说不上来。就是那种……很多很多声音……”
“什么样的声音？”
“滴水声，有滴水声。就是睡觉睡得好好的，突然听到了滴水声，像是什么东西漏水，滴在地板上面。我以为空调管子还是什么的漏水，起来看了。地上都是干的。我起来了，就没再听到声音。一躺下去，灯关上，就又有声音……我也不知道声音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我都仔细找过了，很仔细去听，很仔细地去找。可都没有啊。就是没有地方湿了，也没有哪里漏水。我……我说不上来……这种事情以前也不是没碰到过。有时候晚上睡觉，会听到一点动静。可能是隔壁邻居，可能是楼里面的水管之类……我原本都不在意的。漏水真要严重了，我会发现的，没发现，就随便它去了。我也不会知道为什么，最近就特别……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很吓人，我觉得很吓人……”
“只有滴水声吗？”
“也不是……是滴水声，但不一样。有时候听到就是落在地板上那种‘啪嗒’、‘啪嗒’，有时候就是水管里面的声音，像是楼上冲厕水，那种很大的水流声之后，有一些……以前我都没听到过，没注意过。这两天听力好像特别好。睡觉的时候会听到，然后就一直睡不着，一直听、一直听……到了公司，我也会……我不知道是不是睡眠不足……我有次就听到，就上厕所前，在厕所门口，听到里面冲水声，可我进去，里面没人。我也不知道……我进去的时候，没多想，上完厕所洗手的时候，就一直在想，一直想……越想越不对。好像厕所里有人，有个我看不到的……我感觉厕所里有个我看不到的人……那个人盯着我……从背后，从背后厕所隔间，还有前面，镜子里面……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有这样的，这样的感觉。后背都发麻了。害怕，真的很害怕……唔……”
“你有回头看过吗？”
“没有！我怎么敢啊！我低着头洗完手，马上就跑出去了。那个厕所门，厕所门是自动的关上的那种。我推门出去，那扇门在我后面关上的时候……我又听到……我又听到冲水的声音……我……我同事都说我跟见了鬼一样，脸色都不好看，都是白的。我也觉得……我也觉得自己……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不知道怎么办……真的……呼……再下去我都要逼疯我自己了……”
“别紧张，陈先生。你好好回忆，除了这些之外，你还察觉到什么异常吗？”
“没了。还要什么异常？就这样都要吓死我了！你们有办法的吧？你刚才说，你们有办法的吧？”
“我们需要和你见一面。现在买机票的话，最近的航班班次是明天上午十点的一班。”
“明天……还要一个晚上？我……有没有其他办法？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暂时只有这个办法了。”
“好吧。好吧……你们一定要过来啊！一定要过来！”
“请放心，陈先生。”
2015年1月4日，接到陈松的电话。电话录音201501042348.mp3。
“喂，陈先生是吗？”
“呼……呼——哈啊……呼……”
“陈先生？”
“唔……咕……我……哈啊……”
“陈先生，你现在在哪里？”
“家……我在家……在家……那个东西……有东西……呜呜呜……我……我听到……啊……呜……哈啊……啊啊……”
“陈先生，别急。你听到了什么声音？还是看到了什么东西？”
“你没听到吗？后面！就在我后面！它过来了……我听到了！脚步声！它……它走过来了……从厕所……之前还放水……淋浴头打开了。我明明关上了……现在它……它……啊啊……啊……呼啊……啊……呜呜呜……救……救救我……救……啊啊啊啊啊啊！”
嘭嘭！
嘭嘭嘭！
“陈先生！陈松！！”
哐！
啪擦！
“啊啊——啊啊啊啊！别过来！啊啊啊啊啊！！！！”
呼呼——
嘭！
2015年1月5日，确认陈松死亡。死因为坠楼。经警方调查，陈松家内无外人入侵痕迹。陈松坠楼原因不明。附：现场勘验照片。
照片中是一间卧室，被子被掀开，拖鞋放在床的另一边。床头柜上，台灯倒着。除了这两处凌乱外，其他地方都很正常。
另一张照片上，窗户被打碎了一个角，玻璃缺口的边缘有血迹。窗户打开着。
第三张照片是厕所和浴室。淋浴间里还残留水渍，玻璃上有尚未干涸的水珠。地上并没有脚印，水渍只存在于淋浴间内。
2016年1月5日，联系到群成员安义锋。音频文件09420160105.wav。
“你说的是真的？小J死了？他……他也死了？怎么……怎么群里面……”
“安先生，你最近也遇到了一些事情吧？”
“……嘶——”
“安先生，能和我们讲讲吗？我们没能来得及帮上陈先生——红心Joker姓陈，陈松。我们还有和陈先生的电话录音，能证明我们说的都是真的。安先生，你现在很危险。如果不采取一些措施，你会和陈先生、和其他死去的群员一样……”
“我……我是……是发现了一些……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我就是听到，听到狗叫声……狗，还有猫。可能是小区里面有人养的狗，比较，比较烦……晚上，晚上总是叫……这，呵呵，这没什么的吧？这又不是，又不是什么很、很严重的事情。哈，呵呵……你们说得那么吓人。还有小J，小J只是意外吧？你们说坠楼，那可能就是，就是意外……”
“安先生，你自己应该察觉到了。”
“我又不是没有听到过狗叫。半夜狗叫而已……只是……只是……”
“安先生，请你好好考虑。我们想要帮助你。”
“……呼……呼……我……我真的觉得……真的觉得只是……我……那个狗叫……那个狗叫就像是，就像是有人虐狗，还有，还有家里进贼那种……我……那叫声，应该是大狗……很大……我不知道是不是小区里面，我，我之前没看到过……我……还有，还有猫叫声，也，也很吓人……没完没了的……我回家就听到，从六点多、七点多，一直到晚上，半夜……我进小区的时候，什么都没听到，就到了家，开了门……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报警，报警过……那个声音，就不是正常的，就不是普通宠物狗，不是普通大狗。猫叫声也是，也是，也不正常……警察来过，没有找到。我不知道……你们说的……你们说的那些……我……”
“方便见面吗，安先生？我们坐高铁过来只要两个小时。你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可以在车站见面。两个小时后，我们就能见到。到时候，我们也能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了。”
“高铁……在这边高铁站吗？”
“是的，在你那边的高铁站。你方便过去吗？”
“好，好……我现在请假，我……应该可以。你们真的有办法吗？”
“我们会想办法解决这件事的。”
“好……嗯……”

第1326章 编号094-恶灵附体（六）
2016年1月5日，无法联系到安义锋。
2016年1月6日，确认安义锋死亡，死因为猝死，暂无详细尸检报告。
2016年1月8日，联系到丁一。音频文件09420160108.wav。
“丁一。”
“嗯？你们是……”
“我们想和你谈谈你发的语音红包问题。”
“什——”
“当时抢了红包的人都死了。非正常死亡。我们知道那个红包有问题，是一句咒语。”
“……你们，你在说什么？你脑子有问题吧？”
哒、哒、哒……
“丁一，你如果不合作，不停止你的行为，我们不得不采取一些措施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我……”
“没必要说这种废话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们也知道你做了什么。阻止咒语生效的办法有很多，其中一种就是杀死施咒者。”
“你们……”
“你可以试试看，赌一赌我们能不能做到。丁一，我们主动来找你，希望你能主动解除那个咒语。如果你拒绝，那就不要怪我们了。”
“……”
“丁一！这是你朋友？”
“不，我……我有点事情。这个你帮我交一下，再帮我请个假，我和他们有些事情要说。”
“哦，行。”
哒、哒、哒……
“……我们找个地方吧。找个，安静的地方。”
哒、哒、哒、哒……
“欢迎光临。”
“要一个包厢。”
“三位是吗？一个小包可以吗？小包四个小时……”
“可以，你带路吧。”
“好的。这边请。”
叮——
……
叮——
“这边请。”
哒、哒、哒……
“点歌的话……”
“不用了，我们自己来。”
“好的。有事情请按铃，我们服务生会过来的。”
“嗯。”
……
咔哒——
“你要选这种地方谈事情？”
“这边最近了。而且，隔音好。我……我不知道你们，我不知道你们查出来多少……我没有办法，你们理解吗？我没有办法！那个东西，那个东西……呼……”
“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大概是半年多以前……半年多前，我爷爷检查出来得了肝癌。他……他是肝癌晚期了，年纪也大了，基本上，就……就那样了……我只有，只有他一个亲人了……我只有他一个……我……我很难过，但我也做好准备了。我爷爷，他心态也很好。我们都计划好了，就最后一段时间，我会陪他……旅游什么的，他已经不行了，但在家里面，我也能多陪陪他……我……呜……我和他一起整理东西，整理以前的旧东西。我爸爸的东西、奶奶的东西……我没想到……我怎么都没想到……就是无意中的，我爷爷和我都不知道，我爸爸的那些旧书里面夹了一张照片，是我爸和一个女人的照片……”
“那个女人是你母亲？”
“……我不知道……”
“你和你爷爷都不认识？”
“不认识。我爷爷他之前就有些老年痴呆了，很多事情忘记了，以前的事情都给忘记了。我也不知道他是真的忘了，不认识，还是，不想告诉我。我从小就没见过妈妈，他们都说不知道我妈妈是谁。我长大点就觉得奇怪了。我爸爸说，我妈是个骗子，身份是假的，做些不太好的事情。他不愿意说。我后来就不问了。我自己都怕……我情愿没有妈，我一直没有妈，这么过下来，也没什么。对外面就说妈妈早死了。要是突然蹦出来一个亲妈，还是那种人，那我……还不如一直没有……”
“你继续。”
“呼……照片上的女人，我不认识，但看着就，怎么说，和我很像。我眼睛、鼻子长得和我爸一模一样，脸型就很像那个女人，颧骨、额头……我也说不上来。就是看到照片，有这个猜测。我爷爷说不知道，我也没人好问了。那个照片……照片后面写了一串字。我查了，是一种，一种外文，叫什么……卡兹阿拿……”
“恶魔文书……”
“对，是有这个说法。我当时真的没有当一回事。我以为就是我爸爸年轻的时候有点儿，嗯，幼稚。那张照片里面，我爸爸和那个女人都很年轻。我也没查到一串字的意思。那种文字好像失传了，只有一点记录，没有解读出来。我就随便看看。我……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怎么就那么巧……我按照拼音的念法，瞎念，我就随便试了试。读起来很困难，我也没能一次读出来，就是自己瞎捉摸。我没想到会这样……这种事情……拍电影都不会这么拍吧？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念出来之后呢？”
“……有东西……我感觉到，有东西，有东西跑到了家里面……我当时坐在客厅里面，就感觉到有东西进了卧室。我听到我的房间里面有声音。我回过头，我以为进了贼，还想着报警……那个东西开了门……我房间的门就被打开了……一点点……一点点被打开……开门的东西站在门口面，我没有看到，但是门开了……我，我……呼……我爷爷那时候在自己房间睡觉。他本来在自己房间睡觉……我不知道他是听到动静，还是怎么的。我听到他叫我。我房间的门突然就被关上，然后我就听到脚步声。那个东西好像穿墙过去，到了我爷爷的房间。我……我没多想，就光想着我爷爷，就跑进了我爷爷的房间……”
“你看到了什么东西吗？”
“……”
“丁一，你看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看到了……好像，是有个东西，站在我爷爷的床边上。那个东西好像碰到了我爷爷……我马上冲过去，然后，我就晕了过去……”
“你昏迷了多久？”
“不知道。”
“不知道？”
“我醒来的时候，是那天早上。也不是醒来。我就像是做了一个梦，打了个瞌睡，走一下神。你们，能理解吗？我感觉自己回过神，一下子醒过来，就看到自己拿着那本旧书，书里面就是那张照片。”
“你的意思是，你回到了你看到照片的那个时间点。”
“不是，不是那个时间点。我是说……我站在那里，拿着书，拿着照片，我爷爷，我爷爷本来应该在旁边的！他应该坐在沙发上，看其他东西！我还记得我拿着照片问过我爷爷那个女人是谁！可是，没有……我爷爷，我爷爷在厨房……家里面的东西也好好的，我们没有把东西翻出来。我爷爷从厨房出来，还问我在干什么，他问我拿我爸的旧书出来干什么。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太奇怪了……我后来还发现……”
“发现了什么？”
“……我爷爷，病例没了。当初做检查，好多检查项目，医院的报告单什么的，都没了。我带我爷爷去医院做检查，他……癌症，没了……没有得过肝癌。没有……好像一场梦一样……但是……但是那之后……那之后……”

第1327章 编号094-恶灵附体（七）
“之后发生了什么？”
“……”
“丁一，我们耐心有限。”
“我，我也不会知道该怎么说啊！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老觉得有东西，那个东西就在我旁边！有时候，我一个人，只要我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我就感觉到那个东西冒出来了！好几次了！我好像听到了开门声、脚步声，我听到有动静，但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我看了，我鼓起勇气转头看，到处找！没有！什么都没有！就我自己疑神疑鬼的！这种症状还越来越严重！我幻听得更加严重了……那个东西开始对我说话……我不知道它说的什么，可能是那个卡兹阿拿语，我听不懂，但我听到了。我一听到，听到了之后，就脑子不清楚了……每次听到那些声音之后，我的脑子就开始迷迷糊糊……跟之前一样，好像打瞌睡，一下子睡着了，然后一下子醒过来。等我醒过来，等我醒过来之后……”
“你醒过来后，看到了什么？”
“不，不是，不是看到什么。我醒过来后，就感觉到，感觉到有人……有人死掉了……我不知道怎么说，就是一种感觉。我感觉自己杀了人……不是我！但我，我好像……玩游戏！你们玩过那种游戏！第一人视角的游戏！我好像就是，就是那个游戏人物，我被人操纵着……我看到了一些东西……一开始不是那么清楚……一开始我还感觉不到，但后面，后来……就越来越清楚……”
“那个东西做了什么？”
“我，我的一个同学，我不认识，就是路上碰到。我看到，我感觉到自己和他说话了，我告诉……我让他念了，念了那句……那句咒语……他还笑，还以为我跟他开玩笑。我不知道那个东西……他就念了，然后我觉得那个东西从我身体里跑出去，跟在了他身后。后面，后面它就……它会故意发出动静。孟光就跟我之前一样，感觉到有东西跟着自己，进了家里面。他也听到了声音。那个东西在他家里走动，移动杯子，将杯子一点点推下桌子。有时候，它让孟光看到，有时候不让他发现。孟光就和我一样，变得，变得神经兮兮的。然后有一天，有一天我感觉到自己在走动，走到镜子前面……镜子里的人不是我，是孟光。孟光直接用头砸镜子，将脑袋给磕破了。他磕破头之后，回到了床上，就那么躺着。到他自然醒来——他自然醒来的时候，那个东西就站在床边上看着……孟光，孟光摸着头，大叫，他要跑出去，门锁上了，他好像……好像被吓疯掉了……就没有章法……后来，后来他好像发了什么病，口吐白沫，像是羊癫疯，躺地上抽搐，就、就那么……那么死掉了……”
“你当时在哪里？”
“在家！我在家里面！我找人打听了。我，我很小心、很小心地找人打听了……孟光死的时候，我在家，我看到那些的时候，我也在家里面……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个东西附身在孟光身上，也附身在了你身上，还让你附身到了自己身上，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我不确定……”
“你好好想想。你应该不止这一次体验吧？”
“我……大概……大概吧……我不知道它……应该就是你说的……”
“群里面发消息的是谁？”
“不是我，是它！是它发的！我只能看着，我没有办法！附身！对！附身！那个东西，就控住了我！我看到它打字了，一个字一个字……它本来手写输入，要打那个卡兹阿拿文，不行，就写了谐音。我看到它输入，我没有办法。身体就不像是我的，我就是个看戏的，我控制不了……”
“它现在不在？”
“……那天之后，红包发出去之后，它就不见了。很久了。它消失很久，然后再出来，再控制我发红包，再不见……我，我想它是……它是去找那些人了……”
“你有看到它做的事情吗？”
“没，这段时间都没有。那些人……你说的死掉的……那些群员，我都没看到。”
“那张照片还在吗？”
“嗯，在的，在的！”
“我们要看那张照片。”
“好。”
哒、哒、哒……
……
叮铃……
喀拉咔哒……
咔哒！
吱——
“……照片我还放在那里，我……爷爷……爷爷！什么……怎么……啊……啊啊！爷爷！”
……
确认丁一祖父死亡，疑似为真正宿主。
附1：丁一祖父照片。
照片上是一间客厅，一具尸体坐在沙发上，手中还拿着报纸。尸体好似木乃伊，是一具干尸，腹部有一个巨大的黑洞，还残留着奇怪的烧焦痕迹。
附2：丁一父亲的旧照片。
照片正面是一对年轻男女。男人搂着女人的肩膀，两人笑容灿烂。背景是雾霭群山，两人似乎是站在观景台上。
照片背面是一串字符，文字的样子很古怪，书写的人似乎对这种文字也不是很熟悉，笔迹有些涂抹痕迹。
2016年1月10日，联系到群成员蒋桃。音频文件09420160110.wav。
“……之前几天，是有些……我感觉家里面进了人，嗯……小偷，可能……我有听到开门的声音，房间的门被人打开、关上……我洗澡的时候听见的，吓了一跳。我老公说没有人。睡觉的时候，我又听到窗户的声音。我叫醒了我老公。呵……真的，那几天，我一直觉得有人，每天都有听到那种小声音。而且……而且很奇怪……我女儿刚出生。我们家有请保姆，我妈妈也搬过来帮我们带小孩。头一胎，我手忙脚乱的。家里人认为我可能是产后有一些……我也不知道……我妈妈发现我女儿身上有那种手指印。小孩也不哭，也不闹的。可那个手指头印都发青了，而且一看就是大人做的。我们家，我总是在家里的。保姆也就是帮忙做饭。我总觉得……我将家里面的柜子、箱子都看过了，里面也没有藏人。”
“现在呢？”
“也是挺奇怪的。昨天，就昨天一下子，那些感觉都没了。本来我一直绷着神经，睡觉都睡不好。昨天晚上，一觉睡得特别好。今天也没有那种感觉。我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说的……可能是，走了吧。那个东西，走掉了……”
2016年1月12日，中止调查。事件结果：该事件归入“未完”分类，设定关键词“卡兹阿拿”。如有相关事件发生，重启调查。

第1328章 文化差异
哗啦啦……
档案看完的同时，我听到了门外的冲水声。我吓了一跳，开门出去一看，正好看到从厕所出来的妈妈。
妈妈问道：“你用厕所啊？我刚用好了。”
我只好点点头，进了厕所。
洗脸池里还有水声滴答，是刚才妈妈洗手打开的水没有流干净。除此之外，就没其他声音了。我也没感觉到狭小的厕所内有什么东西。
不过，那个叶青和刘淼连面都没见到的东西还是很让我在意。
按照之前的“惯例”，他们没解决的东西，我总会碰到。
这里面可能有“命运”作祟，也可以说是一种“世界真小”的必然。毕竟青叶接的委托都是民庆这边的，我生活在这里，会碰到也是正常。
我从厕所出来，回到卧室，就给吴灵打了电话。
档案中没听到吴灵的声音，我算算时间，估计那时候吴灵已经死了。她没有参与，青叶只剩下了刘淼和叶青两人，就算这两人战斗力彪悍，其他方面也有不足。即使有南宫耀和古陌留下来的几个软件，恐怕也要影响两人的工作效率。再加上那个时间点……我有点儿怀疑两人的工作态度。
那时候应该就是吴灵出事的时候，是吴灵刚出事之后。尽管叶青想了办法，计划了该如何复活吴灵，心情上肯定也会受到影响。
档案录音中，叶青只说过一句话。那句话还是直白的“耐心有限”，刘淼的声音也时常出现急躁的情绪。要说两人没有受到吴灵一事的影响，我都不相信。
另一方面，有关法术、咒语、国外的灵异知识，那两个人恐怕也比不上吴灵。
电话接通，我就将档案内容和吴灵叙述了一遍。那一句咒语，我当然不敢念出来。
吴灵果然是知识丰富，都不用我念出咒语的内容，已经知道了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
“档案名字就有写吧。恶灵。那是一个恶灵。嗯，怎么说呢……那种东西有些像是灵，但又有些不一样。它们没有固定形体，也没有什么意识，不算是恶魔……如果更进一步，倒是有可能变成恶魔。”吴灵为难地对我解释，“恶魔也可以被看作是一种灵，比较固定，经常会出现。”
要解释一种无形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本来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这个里面，还有文化差异的因素存在。我们国家的文化中没有恶魔，只有鬼，鬼的概念也不是从一开始就有的。国外的灵异圈，一般有两种理论。一种是认为恶魔类似于我们这边的妖怪，是一个独立的物种，来自地狱，为祸人间。然后，和妖怪一样，随着时代发展，被消灭干净，即使没有灭绝，现在也选择了另一种生存方式，会躲避人类，隐藏自己的行踪。另一种理论认为，恶魔就是恶念构成的灵。人类的意识会诞生灵，恶魔就是这样一种灵。在这种灵比较弱的时候，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是一种无形的意念，反过来影响某些人的意识。”
吴灵继续解释道：“我们这边，很少有人会和灵发生直接冲突。西方那边不太一样。驱魔师中有一部分群体特别极端，所有非人类都是他们想要清除的目标。有关卡兹阿拿，历史学家有一套理论，灵异圈有另一套理论。恶魔文书可以看成是卡兹阿拿驱魔师、巫师们的研究。他们让文字拥有了一部分灵的力量，这个灵还是和恶灵、恶魔沟通的灵。所以，卡兹阿拿的文字就变成了恶魔文书。这其中还有些历史发展过程中的异变……原本控制恶魔、消灭恶魔的力量，变成了恶魔控制人类，和人类缔结契约的文字，嗯……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了。现在人只能接受这种结果。”
我听着只觉得神奇，好像在听神话故事。
吴灵又道：“现在的话，有些巫师认为，古代的卡兹阿拿人，卡兹阿拿的巫师、驱魔师、祭司们将恶魔做了认为分类，类似于七十二恶魔、七宗罪那种分类。这种分类，让那些恶魔各司其职。不像是我们这边，每一个灵都单独存在，互不相干，也不会发生交集，只按照人类的意念创造自己的一套行事方法。他们那边，恶魔都被下了定义。嗯……我们这边的鬼也有被分类……这个暂且不提。你知道我们之前碰到过一个，那个是真正的恶魔……”
“‘寿命借贷’！”我脱口而出。
“是的。那是个真正的恶魔，从卡兹阿拿时期存活到现在。它只需要遵守古卡兹阿拿人给它的定义，就能一直存在下去。甚至，在那个定义下，它能钻漏洞，自行成长。卡兹阿拿的文字不彻底消失，它也不会彻底消失。毁掉它的本体，它还会重生。当然，重生之后，它的力量可能会被削弱。”吴灵道，“因为历史断代，当年的传承没有保留下来，现在也不能确定那个恶魔的身份……我怀疑，它是密斯尔特门罗。”
“什么？”我一下子听到吴灵念出了一个外语单词，没有反应过来。
“那是古卡兹阿拿认为的，一种会窃取贪婪之人寿命的恶魔。它窃取那些窃贼、奸商的寿命，增加自己的寿命和力量。哦，对了，”吴灵顿了顿，“以现在的研究来看，古卡兹阿拿人对恶魔的定义中，没有自然死亡一项。”
我不禁头皮发麻，想到了一种特别糟糕的可能。
“它们没有自然死亡，即使被杀死，也会复活。另外，它们没有数量限制。也即是说，密斯尔特门罗不会只有一个。当然，因为卡兹阿拿国家灭亡，民族消失，只留下了遗迹。现代人对他们的研究也不是很多。所以，卡兹阿拿文字、卡兹阿拿文化的力量也就变得有限。即使可以同时存在多个密斯尔特门罗，也不会太多。除了这点算是个好消息外，西方人现在拿恶魔也没有什么办法。”吴灵说道。
“就，没有办法？”我感到不可思议。
“是啊，没有办法。对恶魔没办法，但对恶灵就未必了。你刚才说的那个事件，可能就不是恶魔，而只是一只恶灵——更低一层次，不能主动做什么，只有当人念出咒语，它们才会出现。它们的行事风格和恶魔也有些不同。我们遇到恶魔的时候，恶魔会主动出击，更类似于人类的思考模式和行为模式。恶灵更偏向于灵，只会按照本能行事。它应该发现了叶子他们，选择了躲避、逃跑。虽然行为模式像灵，它们的存在形式更像是鬼，是能被一些法术消灭的。不过，单纯以力量来论，是恶魔，还是恶灵，没有什么谁一定强、谁一定弱的。那只恶灵，按照你所说，能改变时间、改变过去……就力量来说，很强。”
我的呼吸一滞。
“我目前收到的消息是，恶魔、恶灵这些东西没有什么变化。世界的恶化好像没有影响到它们。也有可能，它们是在筹备什么计划……西方的恶魔文化太过复杂，每一个民族、宗教对它们的定义都有区别。总体来说，更多的还是将它们看成是一种狡猾的特殊物种。它们的行动很难预料。它们真的有什么大计划……暂时应该也影响不到我们这边。全球文化有所交融，但还没交融到这种程度。一些根深蒂固的观念是难以改变的。它们到了我们这边，力量上也会被强行削弱。你不用在这方面花太多心思。现在主要的问题，应该还是广源山的那只鬼。它已经和你打过照面了。接下来……”
吴灵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这时候才惊觉这个大问题。
叶青没有下一步行动，我就没有再管广源山那只鬼的事情。我下意识觉得，叶青已经胸有成竹，而且这件事叶青主动插手，接下来也是叶青的责任了。
我倒是忘了，自己的能力很好用，却也很容易引来麻烦。
吴灵这么一提醒，我忧心忡忡起来。

第1329章 编号014-家中闹鬼（一）
吴灵的提醒让我忧心忡忡好几天。我生怕自己遇到什么突发情况。我还再三查了民庆的地图，确认没有地方叫“广源”，连沾边的地方都没有，才将地图软件给关掉。
不过，一连几天，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就连拆迁工作，也只是繁忙，而不麻烦。产权人们不再胡搅蛮缠，反倒是有点儿过于积极。还住在工农六村的想要尽快拆迁，搬到安置房去。不到安置房，也先拿了临时安家费，赶紧走人。至于那些已经不住在工农六村的，也都希望尽快将房子脱手，从此和工农六村再无联系。
毛主任欲言又止了一阵后，还是跟我们讲了实话。
“……上次那个小伙子，就是最近才租了房子的……还有那个女记者，他们不是问那个，就六号楼的事情嘛。”毛主任神神秘秘地说道，“好多老人都慌啊。心慌，害怕。都说，嗯，就是说那个有问题。反正，都想要尽快搬走了。这个事情传来传去就变味了，还有人问我，我们这里以前是不是万人坑什么的。”
毛主任苦笑。
她总算还能笑出来，我不太笑得出来。
叶青曾经被整个市钢铁三厂，或者说是整个庆州制造局的人给排斥，被传得非常邪乎。一个小孩受到这样的对待，心情如何，可想而知。何况当时的叶青失去了自己的所有亲人，孤苦伶仃，只能被送到福利院照顾。
要比起来，叶青最初的遭遇并不比莫晓玲好到哪里去。
这么多年过去，那些排斥叶青的人老的老、死的死，叶青也悄无声息地死了。谁知道，世界的恶化让这些陈年旧账又被翻了出来，很多人甚至不明所以，只是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们想要逃离叶青所在的地方。
我们拆迁办的工作变得如此顺利，甚至应该归功于叶青强大而持久的“影响力”。这多少有些可笑和可悲。
毛主任拍拍我肩膀，也不知道是在安慰我什么。
那天回家后，我的心情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莫晓玲挣扎了三十年，最终没有保住万季生，自己也死了。
叶青同样挣扎了三十多年，没有保住自己的同伴，自己也死了，却还在继续挣扎，还算是有了收获——他重新救回了自己的几个同伴。
我在那么一瞬间，好像对命运有了更多的理解。
总之，事情不可能更糟糕了。最糟糕的情况，也就是我亲眼看着自己的家人、朋友一个个死亡，再被某个鬼杀死。
我反复想着、反复想着，如同在做某种适应训练。
我知道，自己肯定不能成为另一个莫晓玲。
叶青在死后仍然找到了机会。我的死亡也不一定会是一切的终结。
这个念头让我的心安定下来。
我又拿出了青叶的档案。
这也属于我工作的一部分。拆迁办的工作是工作，看档案也是。
翻开档案，我看到了这一卷档案的名字——“家中闹鬼”。
——
事件编号014
事件代称：家中闹鬼
委托人：付胜
性别：男
年龄：38
职业：公司职员
家庭关系：已婚，有一子
联系地址：民庆市天波路XXX号XXXX室
联系电话：5831XXXX
事件经过：
2002年8月1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1420020801.wav。
“您好，付先生。您电话里说，自己的母亲被鬼杀死了。能具体说说是什么情况吗？”
“嗯，呃……我，我其实，我其实也不是……我父亲早两年去世了，家里只有母亲。她一个人住，我和我妻子、儿子住在另外的房子。我还有个大哥，他在我小时候生病死了。我不知道……”
“您别急，慢慢说。可以从头开始说。”
“嗯。我母亲，我妈妈她有点儿，怎么说……不是老年痴呆。她平时很正常，自己正常生活也没问题，身体很好，经常看电视、看报纸，还看书，参加社区老年班什么的。我每年也会和老婆带着她和我们儿子一起去旅行。全国各地很多地方都走过。她真的是那种很开明，很开朗的老太太。就是，就是有些迷信……不是那种迷信，她不信跳大神、喝符水那种东西。就是我爸爸和我大哥走得早，所以她有些信那种回魂啊之类的事情。每年清明、冬至，还有忌日，她都要去上坟，一套东西、一套流程，弄得很……很传统。还有就是家里面，她会摆牌位，每天上香。出去玩的时候，还会带着他们的照片。到了寺庙，都会给他们点长明灯。因为我大哥死得早，我从小看她这么弄，也习惯了。后来，我爸去世，头七、二七，一直做到七七，我妈都很认真，我也陪着。她有时候……她有时候会跟我说，爸爸和大哥回来了，回来看看她，或者说，托梦给她，烧点什么东西……一般是书啊、报纸啊，有时候是衣服，还要过扑克牌、纸钱什么的，说我爸在下面和人打牌，老输钱。我爸活着的时候就喜欢这些。她……我……”
“您请节哀，付先生。”
“嗯……我，我原来一直觉得她这样没什么不好的。有个念想……我老婆也很支持。她女人家，觉得我妈这样很感人……”
“嗯。您有看到过您父亲和您大哥回来吗？”
“没有。我从来没看到过。我妈也没什么证据。所以我一直觉得，就是老太太有个念想。老太太喜欢，就随便她了。一直到今年，今年三四月份开始，她开始，不太对……”
“怎么不对了？”
“就是，她跟我说，我爸和我哥很久没回来了。然后又说，家里面不太对劲。她自己也讲不清楚。我吓一跳。我以为她不舒服。人不舒服，有时候总有个预兆什么的。她说自己心慌，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我就带着她去做了检查。医院里面全部检查做下来，人挺正常的。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接她到家里面住一阵。她还是觉得不得劲，要回去，给我爸、我哥上香。她倔起来，没办法。而且检查下来都好的，她住在我家也不习惯，老邻居都没有……我送她回去，跟她叮嘱了好几遍。她……她头一天回去，就不对。半夜打电话过来，跟我说家里面进了人……我真的，要被吓死了。我打电话报警，再打车好赶过去。警察当时已经到家里了。我到了之后，警察帮我讲，都检查了一遍，门窗都好好的，家里也没人，没东西被翻动。我妈，我妈说听到动静，有人在家里面，就是客厅里面走来走去，还有滴水的声音，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和警察都没看到东西。警察都问我，我妈是不是脑子……还怪我，将老人家一个人丢在家里面……我……”
“听到了走动声和滴水声，是这样吗？”
“是。那天，她说就听到这两个声音。我那天晚上陪了她一个晚上。我想要将她再接回去住，她又不太愿意。我就在她那里住了两个晚上。第二个晚上，她突然在隔壁房间叫我，很大声，在求救。我又吓了一跳，过去一看，她房里面也没什么东西。她一定说房间里有人，就站在床边上。她真的被吓得不轻。我那天要接她回去，她就答应了。”

第1330章 编号014-家中闹鬼（二）
“她是看到有东西站在床边，还是感觉到有东西在床边？”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当时没有细问。我那时候还是觉得，问题可能是她的身体。她可能，有点儿……我老婆也问过我，是不是我爸爸和大哥……她以前就经常说这个。我后来问过，她说不是爸爸和我大哥，是其他东西。但到底是什么，她也讲不清楚。”
“您刚才说到您将她接到了自己家。”
“对，接回家之后，她住了几天，还是那种，怎么说……就是在害怕，也讲不清楚自己害怕什么。我老婆带着她又去了医院，检查下来，也没什么。她晚上睡不好。我老婆和她睡一床，我和我儿子一块儿。她没跟我说，我老婆说的。说她整晚好像都没睡着。没有翻来覆去，就是给人感觉，身体绷着，没有睡着。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个情况。问她，她不是很乐意回答。没几天，她又吵着要回家了。我也……唉……我那时候真的不知道她出了什么问题呢。可能人老了……我还计划着，带她找专家看看。她自己回去之后，我经常下班过去看她，给她打电话。她什么都不跟我说。后来还是警察打电话找我……”
“警察找您是为了……”
“她自己打电话报警了。呼……她打电话报警，跟警察说家里面闹鬼，说我爸和我大哥被那只鬼折腾。我……我听警察说，这不是她第一次报警说这个事情了。我……我平时打电话、去看她，她都没说过。她还瞒着我，去买那种符纸，家里面贴了很多符，贴在日历后面、相框后面，瞒着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我那时候……我那时候真的觉得她……她是真的老了，真的是……”
“付先生，您可以休息一会儿，再接着说。”
“嗯……”
“您母亲有亲眼见过那只鬼吗？”
“我不知道……我那时候不信她。我还跟她吵过，求着她去看医生，不要东想西想的。她给我爸和大哥烧纸钱什么的，都好说，说家里面闹鬼……我……我想过各种办法，都是怎么看病的办法。我老婆就想方设法地哄着她，带着她去庙里面拜菩萨，还买了很贵的那种护身符。都说灵验……给家里面也请过和尚。邻居都有意见了。说她白天在家里烧香，一大把、一大把地烧。我还劝过她搬过来跟我们住，不然换个房子，临时租个房子。她都不同意。这么闹了大半年，闹到前段时间，她整个人……真的……真的是老了好几岁。老了太多了。我看着都心疼了，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她……她……”
“您母亲是怎么去世的？”
“火灾。我发现的时候，我被通知的时候，人就没了。家里面着火，就，就只有她吸了太多的烟，不行了。邻居报警的。消防员说是点的香落在了沙发上，着了起来……我们都以为，这就是意外。这只可能是意外了啊……”
“您什么时候察觉到这不是意外？”
“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她的脸……她身上没有烧着，只是吸了太多的烟。她的眼睛都是睁着的，张着嘴巴，像是要说什么……具体的，我也说不好。就是看着她那个模样，我觉得不是……我觉得不是意外。再后来，丧事办完，整理家里面的东西，整理她的遗物。白天的时候，我和我老婆一起……在家里面，我就觉得……我老婆中午去买菜了。我一个人在。就那时候，我觉得，有东西，有人……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但就是感觉有东西……我在客厅里面，清理那些旧报纸，听到房间里面传出来声音。也不是什么具体的身体……就是觉得有人在，窸窸窣窣的。我去看了。窗户开着。我以为是窗户……我关窗户的时候，就，看到了……一个影子……窗户玻璃反光，我看到了一个影子。不是我，不是我老婆，是一个人，很高，比我都高……我……我当时都不敢动……那感觉，恐怖片你们有看过的吧？就像是恐怖片，关个窗户、关个门，突然看到鬼。我第一反应是我脑子也不正常了。我妈那段时间说太多这种事情了。我……我汗毛都竖起来了。我跟自己讲，是眼花了……我很认真地盯着看……不是……不是眼花，是真的……比我都高，看起来是个男人……我老婆这时候回来，门一开，一有动静，那个影子就没了。”
“您确定自己看到了一个男人？”
“不是，没有看清楚脸，就是觉得，那个身形，应该是个男人。我猜，是个男人。他从玻璃上一消失，我拿了家里面的菜刀，将房间都找过了。我那时候还是不信……我找了一遍，没有。家里没有藏人。我老婆都被我吓到了。我们也闹不清楚……她还问我，是不是我爸或者我大哥。肯定不是他们两个。我大哥死的时候还读书呢，我爸也没有那么高。后头，我们又请了人。给我妈请过两次，之前一次，办丧事的时候又一次。我们再收拾东西，都请了人帮忙，请了几个壮小伙，都是我单位里的同事。人多，好像就没什么。我们也讲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就赶紧收拾好一些东西，然后找了房产中介。可是……可是……”
“那只鬼是跟着你们回家了吗？”
“对！！对！！就是……家里面……我儿子那天洗澡。我给他洗澡洗头，他就问我……他一直盯着我后面看，然后问我，镜子上面……厕所里面都是水蒸气，镜子上也。我家洗手台上面的镜子很大，一米宽，将近一米高，洗手台也很大。我老婆和我平时擦镜子，都得用根杆子，用那种小拖把。就那上面，一个……一个手印……镜子最顶端，一个手印……那个位置，不可能……我们家里不可能有人碰到。手是成年人的手。比我的手还要大一圈，很清楚的一个手印。我……我抱着我儿子就出浴室了。后面请人来看。也是同事介绍的一个人，另外的人，专门看这种的，风水、镇宅什么的。对方就给我一些符纸。我也不知道……可能是骗子，可能是那个东西太厉害……我晚上……我晚上听到了声音……我妈说的那种，脚步声，还有滴水的声音……我还觉得特别冷，好像人掉进了冷水池子里面。有东西从客厅走到房间，开了门，进房间……现在这个天气……那东西一进来，就特别冷，冷得我哆嗦。我老婆也，也在发抖……她没醒来。我醒来了……那个东西就站在我后面。冷气就是从它身上飘来的。我呼气都是白色的。好像，好像到了冬天……我一晚上，都睁着眼睛。那个东西就一直站着。第二天，我和我老婆都感冒了，也不是感冒……就是很冷，一整天都觉得……我和她去寺庙里面拜过，再去找过人，都没用。那个东西……跟着我们了……我们临时租房子，那个东西，也跟了过来……我儿子，他也感觉到了。他说在学校里面上厕所，洗手，一下子就特别冷……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什么办法都试过了。”
“您别急，付先生。”
“我怎么能不急啊！求求你们了，救救我们吧！救救我们一家吧！我真的没其他办法了！我们……我们会被杀掉的……会被杀掉的……”
“付先生！”
“啊！”
“请您保持冷静。您越是恐惧，它的力量就会越强大。”
“我……”
“我们在您身上看到了属于鬼的阴气。那个东西应该是一只鬼。它现在没有跟着您。能联系一下您的家人，让我们都见一见吗？之后，我们会去您家看看的。如果顺利，这件事应该很容易解决。”
“真的吗？”
“嗯。您身上的阴气很重，那只鬼跟了您挺长时间。不过，那只鬼本身并不是特别强。请放心，我们会解决掉它的。”

第1331章 编号014-家中闹鬼（三）
2002年8月1日，联系到委托人呢的妻子、儿子。音频文件01420020801（1）.wav。
“您好，付太太。”
“嗯，你们好。那个……我先生说，你们可以……”
“是的。我们能想办法对付你们遇到的鬼。在此之前，为了我们彼此的安全，我们想先了解一下你们遇到的具体情况。”
“这个，其实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别急，付太太。您有感觉到某些异常状况吗？付先生和我们说了整个事情的经历过，从他母亲遇到异常状况开始，一直到最近他遇到的异常情况。您和他的母亲一起住过一段时间吧？那时候有什么感觉吗？”
“感觉，就……就是很正常。那时候完全不知道……我……我是觉得有些……你现在这么说，我是觉得，嗯……那时候，我婆婆和我睡一块儿，我觉得……挺冷的。”
“冷是指，房间的气温下降，还是您婆婆身上——”
“是房间吧，从窗口吹来风，应该是窗口。我婆婆睡在那一边。就觉得很冷，好像有空调风吹过来。但那几天家里面应该没有开空调。我也不知道……就是睡得迷迷糊糊的，觉得有点冷，裹好被子，我就继续睡了。第二天起来，也还好，没感冒什么的。最近倒是……倒是越来越……”
“除了冷之外，您还有感觉到什么吗？”
“还有……应该没了吧。就是，有时候会觉得身边有人。有时候在办公室里面，一人一个位置，我觉得身后站了人。不过……大家都在工作，没有人……有时候在家里也会有这种感觉，好像有个人站在后面，或者就是站在旁边。就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我也有！”
“小朋友，你是说自己也感觉到有人？”
“嗯……有点像是张老师站在后门看我……”
“张老师是他们班主任。”
“除了这个呢，你还觉得有哪里不对吗？”
“嗯，就是冷……还有水龙头的声音。我去厕所，水龙头没关好……”
“是家里？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不是，是学校里面啊。在学校里面上厕所，我洗完手，关了水龙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听到滴水的声音。那个水龙头，不是我用的那个，是其他的，打开了……我……我马上就跑了。我……”
“别怕。小朋友，你慢慢说。还有什么吗？”
“嗯，就、就这个。我后来看了。”
“你是说，后来，你还遇到过一模一样的情况？”
“嗯。也是学校厕所里面。那天就有人在。我关掉水龙头，水龙头直接就滴水。我关紧了。有人在，我就……我就摸了一下……”
“你这孩子！”
“付太太，别急。小朋友，你继续说。”
“我，我摸了一下。那个水，是冰水……就是冰水，不是水龙头的水。而且，好像不是从水龙头里面流出来的，是滴在水龙头上面。我抬头看了，天花板没有滴水，我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
“除了这件事，还有吗？”
“没有了。”
“那么，付先生、付太太，在您母亲发现问题前，她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我不是很懂……”
“有没有亲人死亡？有没有看到过死人？有没有经过什么凶案现场？”
“没有，都没有。她出事前还好好的。我们还出去旅游了。他放寒假，我们过年的时候就出去了，一起去北都玩了一圈。那时候都好好的。回来头几天也好好的。”
“旅游的时候，没有碰到什么事情吗？”
“没。”
“小朋友，你想到了什么？”
“儿子，你瞒了我们什么啊？你是不是碰了什么东西？”
“才没有！我没有碰什么东西！我是……我看到奶奶……奶奶盯着那个楼看……”
“什么楼？”
“就冰做的那个。那个楼里面有个人，奶奶还和他说话。那个人……那个人一下子就跑了……那个人长得很吓人……”
“冰做的楼？付先生，那是……”
“我们在北都，有参观冰雕。是那个吧？”
“嗯。”
“你说，儿子，你说，你奶奶和冰楼里面的人，讲话了？”
“嗯。”
“是人，还是……”
“那里面不可能有人的！那个冰楼，是三层楼高的塔！是那个对吧！”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呜呜呜……”
“你别哭！你这小孩！这时候哭什么！”
“付太太，请您冷静。有没有拍照片？”
“有、有的，在家里面。”
“照片我们待会儿再看。先说说参观冰雕的事情吧。”
“那几天……”
“我们看了两天冰雕，旅馆就订在很近的地方，有旅游车，一会儿功夫就到了。白天有游乐设施，晚上有灯展，还有一天放了烟火。我们……我们那天晚上，是第二天晚上去的时候，因为熟了，就走得比较散。我们……我们一回头，找了半天，才找到他们……”
“呜呜……”
“那时候，我妈脸色就……好像冻到了……好像是冻到了，所以脸色有些白，脸颊还有些红，像冻疮。我就有些担心。她说没什么，还盯着那个塔楼看了好半天。我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我自己也看了两眼，什么都没看到。那个塔楼雕得很像，跟真的一样，里面装了灯，看着挺好看的，但也就那样了，就是装饰的。不能进去人，也没东西。”
“里面有人的……”
“小朋友，你看到的人是什么样的？”
“我不知道……就一个人……很高，一个叔叔……他盯着奶奶看，好像说话了……他的脸很怪，眼睛好大……我……我就知道这个……”
“这样的话，你们遇到的鬼很可能是在那里盯上你们的。”
“这要怎么办？那个东西……那个东西……”
“请别着急。我们在您三位身上没有看到鬼。接下来，我们想要到您的住所看看。”
“好。好的……我老婆他们不用一块儿去吧？就我……”
“最好是和我们一起，这样也比较安全。”
“哦，好，好吧。”
2002年8月1日，前往委托人住处。音频文件01420020801（2）.wav。
“……就是这一间。”
哗啦啦、叮铃……
咔哒、咔哒……
吱——
“我们……”
“你们留在这儿，我会陪着你们的。”
“哦。”
“我和头儿进去了。”
“嗯。”
哒、哒、哒……
“真够冷的。嘶——”
哒、哒、哒……
吱——
哒、哒、哒……
“小孩的卧室正常。”
“这边也正常。”
哒、哒、哒……
“好像不在啊。头儿？”
哒、哒、哒……
嘭……
呼——
“你觉得，他藏在冰箱里面？这也——”
喀啦啦啦……
“……”
喀啦！
哗啦啦……
“本体不在这儿。”
“头儿。”
哒、哒、哒……
“怎么样，叶子？”
“盯上你们的只是鬼魂。他的尸体，或者遗物，还留在北都。”
“什么？我、我不是很明白……”
“我们得去北都，找到他的尸体，才能解决他。”
“啊……”
“这样的话……在此之前，你们可以使用我们事务所制作的护身符。”
“什么？这个……你们，是认真的？这个……”
“付先生，如果您不相信的，我们很难帮助到您。”
“我……哦……这个……好吧。”

第1332章 编号014-家中闹鬼（四）
2002年8月2日，分析音频文件。
音频文件01420020801G.wav。
“……她一定说房间里有人，就站在床边上。她真的被吓得不轻……”
“嗯，这个没有奇怪的声音。”
音频文件01420020801（1）G.wav。
“……而且，好像不是从水龙头里面流出来的，是滴在水龙头上面……”
“这个也没有声音。”
音频文件01420020801（2）G.wav。
“喀啦啦啦……喀啦！哗啦啦……本体不在这儿……”
click！
“就是这里，你们看到了东西吧？”
“是啊，我和头儿都看到了东西。”
“在冰块里面？”
click！click！
“嗯，小冰块，冰格子里面的那种。那个冰块里面有人脸。看不太清楚，就是每一格好像都有一张脸，有点儿像是那种……那个叫什么，万花筒？就好多面镜子摆放在一起的那种效果。”
click！click！
“蘑菇，你听到了东西？”
“嗯。”
click！
“……沙沙……沙沙……”
click！click！
“……沙沙……哈啊……哈啊……沙沙……”
click！click！
“……哈啊……救……哈……啊……”
click！
“嗡——”
click！
“沙沙……救命……救……”
“这是在……求救？”
“好像是呢。”
“这东西，不是杀人的么？”
“可能不是杀人。先查查看吧，北都那边的冰雕展有没有出事情。”
“我知道了。”
2002年8月4日，调查到北都冰雕展的咨询。该展览自2000年开始每年一月至三月期间举办，二月份会有特殊的展览活动，每年节目不定、规模不定、冰雕内容不定。
2002年北都冰雕展期间无人员伤亡报告。
调查到本届北都冰雕展的策展单位为北都万华娱乐有限公司。该公司无人员伤亡事件记录，无案件记录。
2002年8月7日，前往北都进行调查。音频文件01420020807.wav。
……沙沙……
“……冰雕今年都结束了啊。你们这时候来，什么都看不到啊。冬天到我们这儿看冰雕，夏天应该到南方去吧。南方听说有些冰雕，室内的，夏天弄，还挺凉快的，玩的人也挺多的。”
“我们想打听一下，今年年初的冰雕展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
“啊？”
“我们也是从其他人那里听说，今年冰雕展好像闹鬼了？有人看到冰雕里面有鬼……”
“噗！哈哈哈！你们这些年轻人挺有意思的啊。怎么可能闹鬼啊！嗨！哈哈哈……这个谁说的啊？哈哈……”
“这么说，是没发生什么事情吗？”
“没有没有。肯定没啊。警察有来。是不是有人搞错了？展览人多，就请警察来帮忙维持秩序，就是防着小偷什么的。哦，有个人，我记不清是今年还是去年了，有两个小鬼调皮，爬到那个城堡上面，被消防给救下来了。你们哪儿听来的消息啊？”
“也是听人说的。”
……沙沙……
“……是不是看花眼了啊？今年用的灯多，那些灯五颜六色的，花里胡哨，弄的人眼睛都睁不开。要我说，弄那么多灯干什么！费电！还热！那个灯打着的地方，特别热，有些冰都化掉了。弄得地上还有水……今年换了个单位吧，原来是政府搞的，今年换成私人老板承包了，乱来一气！也不知道是用的什么灯，三无产品肯定，电线也拉得乱七八糟的。幸好没出事啊，不然就有热闹了。”
……沙沙……
“……没呢，都好好的。你们从谁那儿听说的啊？这人脑子不好使吧？”
……沙沙……
……
冰雕展展览地点已被拆除，无异常。附：展览地照片。
2002年8月8日，联系到北都万华娱乐有限公司的前经理邵志国。音频文件01420020808.wav。
“您好，邵先生。”
“你们好、你们好。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哪里。是我们早到了。”
“咳。嗯，那么……”
“邵先生，我们调查到您本来是负责今年冰雕展的，全权负责今年的冰雕展。但在展览开始前，您主动辞职离开了万华娱乐。能请问一下原因吗？”
“这个就是，个人选择……没什么特别的。”
“邵先生，我们想要和您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我们也是受人委托来调查这件事。”
“我不是很懂。你们不是……”
“抱歉，之前联系您的时候我们没有说实话。这是我们的名片。”
“青叶……灵异……我不是很懂。这个……”
“邵先生戴着的玉佩很有意思。这是开过光的玉佩吧？现在很少有真正开光的东西了。您请的师父是个真正的圈内人。”
“……”
“邵先生，戴着这样的玉佩是能保您一时平安。如果您请的师父有和您详谈过，应该也告诉过您一些常识性的东西。这样的护身符戴着的时候能保平安，拿下来，就没有用了。而且，随着鬼的力量增长，它能起到的作用也会越来越有限。”
“……”
“邵先生，术业有专攻。我们是专门解决此类事件的事务所，我们习惯性从源头解决麻烦。但我们也需要您的配合，给我们提供相应的情报。”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件事……这件事实在是……”
“您可以从头开始说，不要着急。您什么时候发现异常的？”
“异常……一开始……冰雕展一开始，我就，觉得，不太对……那时候，我到现场……现场堆放了很多冰块。冰雕展也不是第一次办了。我们公司是第一次，但之前办冰雕展的人都留下来了。我们公司也就是一个经销商，一个代理销售商。真正做冰雕的，是我们找的另一家公司。也不能说是公司，就是北都这边的传统艺术家。应该说是艺术家吧。还有一些传统的挖冰人。我原本和这些人也没打过交道。我是北都人，我和他们都没打过交道。工作一开始，大家都相互磨合。我们主要还是联系那些冰雕的手艺人、艺术家。他们都是做了很多年了。我们联系到人，他们出图，我们这边提要求，做规划什么的，定个主题，帮他们互相沟通……这工作，其实，我一开始就觉得繁琐，其他都很顺利。到现场……一直到到现场，我第一次过去……我以前也看过冰雕，没觉得，那天到现场，是完全还没开始的现场。没有冰雕，就是冰块，大大小小的，堆在地上。每个冰雕用冰的要求不一样，我们得检查……就是那时候……”
“出了什么事情？”
“有东西……我说不上来。那天看到，我以为自己眼花了。那天人很多。我们公司的人，手艺人，挖冰、运冰的……人很多，东西也很多。太阳很好，那些冰块像是在发光，像是水晶。看得人眼睛有些花。我不是很确定……我就是突然，觉得很冷……突然觉得很冷……我那时候已经在场地兜了两圈了，一直跑来跑去，喊来喊去，指挥这个、叫那个的……我身上都热乎起来了。就是一下子……我……我觉得后头有人……我能听到周围的声音，和刚才一样，乱糟糟的，人的声音，冰块的声音，车子的声音。可就是……就是那一下子，我好像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就站在我后面……我后面是很大一块冰，得有一米高的冰块，叠了有两三块吧。反正很高。我差不多就靠着那个。我后面不可能有人，不可能听到说话声音的……可就是那时候，那几秒钟，我好像落在冰窟窿里面，还听到有人在喊……也听不清，就是好像有声音，好像又没有……”
“您回头看了吗？”
“当时没敢。我身上的热乎劲一下子都没了。一直到有个同事喊我，跑到我面前了。那个东西好像跑了。我才回了一下头。我没有记错，后面就是好几块冰，没人。透过冰块也基本上看不到什么。那个冰块后面还有冰块呢。所以……所以那天，我都觉得不太对。后头两天，我跑现场，都有些……”
“您还有遇到什么事情吗？”
“嗯……遇到了……”

第1333章 编号014-家中闹鬼（五）
“邵先生，请您继续说。”
“啊？哦……我就是，看到了……我也不知道，看到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真的看到了什么，还是眼花了。就一块冰块里，大冰块里面——大概有一米来高，也是几块叠在一起的冰块，那一块在中间，离地也得有一米，就是差不多两米的位置。那个位置，人不可能……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有铲车一直在场地跑来跑去的……”
“您看到了什么？”
“一个脸，一个人……穿着黑衣服吧，深色的衣服，露出来一张脸，没有手啊、脚啊的，就看到了脸，白乎乎的……我也不知道是冰块、雪地映出来白乎乎的，还是那张脸就……那个人好像封在冰块里面，完全看不出来。你们明白吧？就是隔着厚厚的冰块，看不清楚。我第一眼看到，真的是以为眼花了。要不是之前……我肯定不当回事。就这么两件事，我觉得不舒服。人不舒服。整天都觉得冷。在室内也觉得冻得慌。我老婆催我去医院。我就去了一趟。请假去的。到了医院里面……我……我不知道……”
“您又遇到了什么事情？”
“医院走廊，好像天花板漏水。我也不知道是真的漏水，还是……就有水滴在我脖子上，一下子滑进了我的衣服里面。冰凉凉的。冰水。我抬头也没看到什么地方漏水。抓了旁边的护士问，她说最近修管道……我也不知道……我那天在医院里面，一直觉得那滴水还在我衣服里面，就一直有那种凉凉的感觉。我回家之后，又过了几天，实在是……我就想要找人看看。我爸妈是农村的，他们村子里还有给人看的那种老太太。我就回了一趟，去看看。也说不好……我原本也没多认真。就是心慌，太慌了啊。老觉得冷……那老太太家里供了保家仙，还有些东西……我小时候还到人家里玩过，不过读初中就到城里了，也记不清楚了。那老太太的模样，半只脚都踏进棺材了。她眼睛好像白内障，看不见，就盯着我，怪瘆人的。我忍着不动，她在那儿念念叨叨，最后跟我说，我是惹了不该惹的东西，要去给人赔礼道歉，烧点纸钱什么的。她也不是骗钱的，基本没收我几个钱，我们家就送了点米面油粮的东西。我再问，她就不说了。我也不知道该找谁……”
“您最后做了吗？”
“做了。像个傻子一样。我老板还训了我一顿。我找的下班的时候去的。不过当时场地赶工，有些人下班了，场地上其实还有不少人。很多人看到了……我也不知道到底该找谁。就买了点香烛纸钱，到了地方，随便烧了烧，念了两句。我当时，都不是那么信。就半信半疑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吧……唉……我也讲不清楚。反正烧点纸钱，不费钱，也不费多少事。”
“烧纸钱的时候，有出现什么情况吗？”
“没有，我没见到鬼。那会儿没见到鬼，什么都没看到。但过后，老板骂了我一通，我们公司里面几个小年轻也笑话我，觉得我脑子有问题。就有个……挖冰的……个体户……嗯，也不算。他们都农民工那种，就到了这季节，出来打工，挖冰，卖钱，卖劳力。一般就是一个村子，相邻几个村子的，有个带头的。我们公司和他们其实没多少关系。他们另外找工头什么的。我以前都没接触过……”
“他们找了你？”
“嗯……”
“邵先生？”
“哦……我就是……我当时被找到，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问我烧纸钱的事情，我还气呢。唉……有个人，就跟我说了。他问我，是不是看到牛娃了。那个名字……我也念不清楚。他说得有些口齿不清的。大概就那个读音。我一开始就没听明白，他问了两三遍……”
“那个鬼，他们认识？”
“嗯。是他们一个村的，跟着出来挖冰。读书没成，十几岁就跟着到处打工了。过年前回来，还要帮着挖冰，补贴家里面。家里好像还有兄弟姐妹，还有父母什么的。人头一年跟着他们挖冰，掉下去了。掉进冰窟窿里面，没有捞回来。”
“没有捞出来？当时没有找到吗？”
“不是。不是没找到，是没敢找。他们说，冰下面有东西。他们挖冰都是在三祖江。三祖江你们知道吧？”
“你是指那个三祖传说吗？”
“是，就是那个。他们相信那个传说。人掉进河里，就是给三祖神了，给祭河神了，不能捞。他们也不是完全相信。那个人跟我说的，往年也有人、有车掉进河里面，照样会被捞起来。但那天，那个牛娃掉下去的时候，冰面下面，几米厚的冰面下面，冒出来一个很大的黑影。所有人都看见了。牛娃都没翻出一点浪花，人就没了。他们吓得全跑了。后来隔了好几天，才回去挖冰。好多年了。那个牛娃得死了两三年了吧。这两三年里面，他们有的人也看到过。就跟我一样，隔着冰，看到了人，冻在冰块里面。看到的人都撞邪了，会浑身发冷，还会看到更加吓人的东西。他们说，是三祖神收了牛娃，让牛娃来捉祭品。然后让我到他们那儿的一个小庙里面拜拜。他们那儿的一个小庙，供奉三祖神。这个护身符，也是那边买来的，得一万多，也是……不过，戴了之后，真的是好多了，再没碰到过那些事情。要不是你们找来……”
“能给我们一个地址吗？还有告诉您这些的人，您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地址我还记得，但那些人，就是那个村子还有附近村子的，联系方式我就没了。”
“也可以。麻烦您了。”
“这没什么。”
2002年8月9日，前往三祖江附近祖龙县。音频文件01420020809.wav。
……沙沙……
“……你们问的这个啊，就一些老黄历的事情嘛。我们是没见过。祖龙祖龙，说得气派，啥都没有啊。那边还祖凤和祖龟呢，祖个鸡巴哦！”
“哈哈哈哈……”
“大姐，你这么说，三祖神要发怒的啊！”
“哈哈哈！”
……沙沙……
“……不在咱们这儿。没听说过。”
……沙沙……
“……好像这边过去，是有个庙吧。我也没见过。我们家好几代人，都没听说过啊。”
……
2002年8月10日，前往三祖江附近祖凤县。音频文件01420020810.wav。
……沙沙……
“……要在也在祖龙那边吧。那边最富啊。”
……沙沙……
“……我们这里不兴这些。你看看，人都搬走了不少了，人都没了，哪儿来的庙啊！”
……沙沙……
“……真不知道。你们问问别人吧。”
……
2002年8月11日，前往三祖江附近祖龟县。音频文件01420020811.wav。
……沙沙……
“……找错了吧。我住在这儿一辈子了，都没听说过有这么个庙。”
……沙沙……
“……您要不到其他地方问问？”
……沙沙……
“……没听说过啊。是不是祖龙、祖凤那儿的？咱们这儿三个村子呢。”
……
2002年8月12日，前往三祖江附近寻找三祖庙，未找到。

第1334章 编号014-家中闹鬼（六）
2002年8月15日，接到祖龙县居民联系。音频文件01420020815.wav。
“……这是我太爷爷。他听我说你们打听的那个事情，特地让我将你们叫来。”
“有劳了。”
“太爷爷。太爷爷！”
“啊！啊……小娃啊……”
“太爷爷，他们来了！”
“哦哦。你们坐、坐。”
“老人家，您好。我姓吴。”
“嗯嗯……”
“我太爷耳朵不好。”
“没得事，我听得清。小女娃的声音，我听得清哩。你这小女娃，是道上的人吧？啊……”
“是。”
“太爷……”
“你出去，出去。我跟他们说。”
“哎，那您有事叫我，我就在门口。”
“嗯嗯。”
哒、哒、哒……
“老人家怎么称呼？”
“我啊……你们叫我阿龙好了。我小时候，就叫阿龙。是庙祝老爷亲自点的我。同一年，一个我，一个阿凤，一个阿龟，三个小娃娃，我们三个啊，将来有一个是要当庙祝的。”
“您是说三祖庙吗？”
“是啊。三祖庙啊……唉……后头的人，都不会知道哩。我五岁的时候，就没得了。三祖庙、三祖村，都没得了。”
“您是说，这里还有个三祖村？我们在地图上并没有找到这样的地方。”
“没得了啊。有一百年了吧。八九十年总是有的……我几岁了……我今年得有……得有一百岁了吧……哎呀，记不清啦。就记得我小时候那些事情。五岁的时候，三祖庙没得了，村子也没得了。那村里面都是老爷。我们这三个村子，都是给老爷种地的。”
“三祖庙是怎么没了的？”
“三祖神给它淹了啊。那村子，在三祖河上头。三祖河上有个岛的，很大一个岛。水涨得最高的时候，都到不了庙门。那年，三祖神发怒了，将整个岛给淹了。这么多年，都没浮上来。”
“三祖神怎么会突然发怒？”
“不清楚……我们不清楚。我就是听我爹和我爷爷讲，有人上去了。”
“您说的是，有人上了岛？”
“好像是吧。有外人上了岛，好像做了什么坏事情，就把整个岛给祸祸了。之后，就没有三祖村、没有三祖庙了。”
“老人家，我们打听到，就在今年，还有人去过那里。有人掉入三祖河，人不见了，变成鬼作乱。撞见那个鬼的人，经过你们这三个村子某个人的介绍，去了三祖庙。”
“唔……”
“老人家？”
“我听小娃说你们找三祖庙，有外人找三祖庙，就觉得啊……前些年，我也看到过。那时候，我腿脚还灵便。我老伴死了，我就想着要不要用老规矩，送她……三祖庙在的时候，死了的人都要沉入三祖河里面。家里都没人知道这个了。我就站在河边上……那个位置，三祖庙原来的位置，我看到了人啊。我也看不清楚。那时候，我眼睛就不好了。我也不知道是真看到了三祖庙，还是看花了眼。说不定，还在呢……在河底下呢……庙祝，还有老爷们……说不定都在呢……我爹他们，也都在呢……”
“老人家？老先生？”
“大爷！”
哒哒哒……
“怎么了！我太爷……”
“好像是睡着了。”
“啊……哦。你们问的事情，都清楚了吗？”
“嗯。”
2002年8月18日，联系船只下河。寻找三祖庙。视频文件01420020818.avi。
“这行吗？”
屏幕画面还黑着，刘淼的声音先传了出来。
沙沙的杂音之后，画面闪烁了几下，有雪花屏出现，慢慢变得清晰。
古陌的脸出现在了屏幕上。
他叼着烟，人看起来还非常年轻。
南宫耀的脸在画面角落一闪而逝，看起来更加年轻，只有二十多的模样。
“专业的水下摄影机，你说行不行？”古陌叼着烟，说了一句，“你可真有钱啊。”
他说后半句话的时候，抬了抬眼皮，应该是看向了某个人。
南宫耀发出了一声笑声，并没有说话。
“行了，调好了。你们带着这个下去吧。我们这边都能看到、听到。”古陌说道。
镜头被他拿了起来，好像交给了某个人。
镜头移动。
他们几个应该是在一艘小船上。南宫耀和古陌走向了船舱。
吴灵出现在镜头中。
“你们两个潜水没问题吗？”吴灵问道。
“没有。我以前学过。”刘淼爽快地回答。
叶青也回答了一句“放心”。
“喂喂喂，听到了吗？”古陌的声音夹杂着电子杂音响起来。
“听到了。”刘淼回答，声音也变得有些模糊。
两人应该是在确认耳麦。
叶青也说了一句话。
“没想到啊，你们两个多才多艺的啊。淹死了我可救不了啊。”古陌说道。
“不会。”叶青回答，“我们应该不需要潜水太久。”
镜头转动，拍摄到了一个穿着潜水服的背影。
叶青和刘淼移动到了船舷边。
吴灵对着镜头挥了挥手。
镜头一晃，划过一个弧度，画面从小船、天空，移动到了水中。
扑通两声落水声几乎是同时响起来。
镜头开始下沉。
水面波光粼粼，但那样的景色很快被黑暗取代。
刘淼似乎想要动。镜头晃了一下，拍摄到了一只手。
叶青伸手按住了刘淼。
两人保持着后仰的姿势继续下沉。
有水泡咕噜噜地往上升。
黑暗中，水泡散发出了梦幻光芒，又倏地破灭。
镜头震了震，好像是两人接触到了河底。
“这河真的很浅啊。我说，位置没错吧？真的有岛？”古陌的声音响起来，“你们干什么呢？不找找——找……吱——沙沙……”
古陌的声音变成了彻底的杂音，在一声蜂鸣声后，彻底消失。
黑暗也消失了，有微弱的光亮起，逐渐变得明亮。好似黑夜过去，旭日东升。
镜头晃动了一下。
刘淼应该是从地上站起来了。
他这么一动，才让人发现，周围的河水都不见了。刘淼起身的时候有哗啦啦的水声，足以证明周围还有水，却只剩下了浅浅的一部分。
镜头旋转，拍摄到了同样起身的叶青。在转了一百八十度后，与众不同的景致出现在镜头中。
尽管这个摄像机的分辨率很低，画面有些模糊，但还是能让人看清小岛和建筑物的轮廓。
两人不知不觉间就从河底到了河中小岛的岸边。
窸窸窣窣的一阵响动后，刘淼发出了一声大口喘气的声音。
“呼——这是……到了？怎么回事啊？”刘淼的语气充满了疑惑。

第1335章 编号014-家中闹鬼（七）
“是个异空间。”叶青的声音回答了刘淼的问题。
叶青已经摘了潜水服上的一些沉重装备，一步步走向了小岛。
小岛上隐隐出现了一些人影。
刘淼赶紧跟了上去。
镜头摇晃中，传来了两人的对话。
“异空间，就是科幻电影里那种吗？平行世界？”
“这里只是一个小型的异空间。就像是在原本的房子外面搭建出一个阳台，将原本房间里的东西移动到阳台上。这里的时间，应该停止了。但看起来还不够稳定，和外面的世界还有联通。如果有一天，这里完全独立，时间也开始流动……”叶青的话没有说完。
岛上的人影已经变得清晰，出现在了镜头中。
那些人的穿着打扮和现代人并无多少区别。与那位老人家所说的小岛被淹没的时间节点有点儿不太符合。
“你们是谁？”为首的男人穿着短袖衬衫和宽松的短裤，夏天的打扮，看起来和刚才在镜头中出现过的古陌打扮也差不多了，只是衣服质量看起来不怎么好，洗得也有些泛白了。
男人说的是北都那块口音的普通话，还算标准。语言交流上，并不存在问题。
“我们是来找人的。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一种鬼跑出去了？”叶青问道。
镜头扫了一圈。
几个男人年龄差不多，都在三十到五十岁左右，看起来都略显苍老，真实年龄可能更小一些。他们此刻的表情也是差不多的，都是一脸的震惊和复杂。
有个人从岛上建筑跑下来，呼喝了几声，说的是令人听不懂的方言。
那个为首的男人转头看看，再看看镜头，“庙祝请你们进去。”
叶青和刘淼就跟着人后头走，并无迟疑。
岛上没有农田，除了几间茅草屋外，比较正式的建筑只有一间庙宇。庙宇占地的面积非常大，围墙圈了小道一半的面积。只是这围墙只剩下了残垣断壁，好像被人破坏过，又像是经历了自然灾害。
庙宇的轮廓很雄伟，到了近处，才发现和围墙一样，都破损了。房子垮塌了大半，只留下了一些轮廓，里面更是一塌糊涂，残留着很多碎石瓦砾。裂开的石板路，倒塌的树木，比比皆是。这是一副很凄凉的景象。
随着镜头进入了庙宇内，画面好像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不是属于鬼的阴气，也不像是诅咒的气息。这样的阴影，就像是镜头上蒙上了灰尘，只是单纯的灰尘，和灵异现象无关。
一只手擦过了镜头，但镜头上的灰尘并没有被擦拭掉。
刘淼没有再做什么。
随着人进入庙宇内，碎石头被踩得嘎吱嘎吱作响。
领路的人带着叶青和刘淼一路到了庙宇的正殿。
一般来说，这位置是佛教庙宇的大雄宝殿，其他庙宇、道观也会在这里供奉主要的神明。
这座正殿被开了天窗，阳光顺着破洞照进了房子内，打在正中的一尊雕像上。
雕像的肩膀非常宽阔，形体也很大，足有十米高。
但雕像没有脑袋。偌大的颈部就剩下了一个残缺不全的断口。
从颈部延伸出来的部分，应该是手臂。以此推断，这尊雕像雕刻的神明本来该是个三头六臂的造型。现在，三头没了，六臂中，也少了四只手臂，剩下的两只手臂是形态不同的两只爪子，都是鸟爪，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许多区别，至少不属于同一鸟类。
镜头高高扬起，并慢慢往下，拍摄着雕像。
雕像的身躯是人形的，厚实的胸口破了个大洞，能看到雕像另一边裂开的墙壁。
雕像的下半身却不是人形，而是由一块块六边形鳞甲拼成的平台。这个平台也是残缺的，边缘都断裂了，缺失了一圈。
“看来，三祖神的传说经过了一次很彻底的演变。”叶青仰头看着雕像，垂下头后，忽然开口道。
“头儿……”刘淼小声喊了一句，镜头摇晃，拍摄了一下周围的人。
那些人面无表情的，只是，都有些不安地挪动身体，好像在看叶青，又好像在看其他东西。
“传统的四神兽是龙、麟、凤、龟。三祖神唯独撇去了麒麟。这本身就很少见了。这尊雕像，三头六臂，三头应该就是龙、麟、凤，而下半部分的身体才是龟。”叶青继续道。
有人从雕塑后头绕了出来。
那个人的打扮和其他人不同，穿着旧式的袍子，像是影视剧里的和尚。不过，他梳了个发髻，留了长须、长眉。这模样，又像是道士。
那人开口，说的是普通话，但口音和之前的男人不同，非常怪异。
“你说得没错。三祖神，一开始该叫四祖神。传说，那是很遥远的时候，四个占据北方的部落合并而成的一个大氏族。四个部落的图腾合并成为了四祖神。四个部落也联合起来，共同对付来自南方的氏族。也有传说，这四个部落本来就是从南方迁移来的，是背叛了当时大首领的四个部族。那时候的战争没有记录，只剩下了一些传说。四个部族被灭之后，传说也几乎没剩下多少了。”苍老的声音缓缓说道。
镜头对准了这个古怪的人。
叶青也转身面对他。
“麒麟呢？”叶青问道。
“死了。”那个人摇摇头，“也有传说，四个神兽是存在的。四个部落供奉四个神兽。唯独供奉麒麟的那一个部落首领胆大包天，设计杀害了神兽。他喝了神兽的血，吃了神兽的肉，将神兽的皮、鳞做成了盔甲，用神兽的骨、牙、筋做成刀斧和弓箭，打败了另外三个部落。他打败了另外三个部落就死了，没能杀掉另外三只神兽。这就变成了三祖神的原形。”
那个人招招手，示意叶青和刘淼过来。
他带着人走到了旁边的断墙，擦拭着墙上的尘土。
如同刘淼之前做的无用功，这样的擦拭没起到作用。
但靠近后，镜头还是捕捉到了墙壁上模糊的浅色壁画。
有人在排队，也有人举着武器。
我不懂考古方面的知识，但从平时所见所闻来看，这样的壁画至少也该是有了璀璨文明之后才能出现的。很显然，这不是远古壁画中的小人。穿了衣服、有统一制服的军队中，有几人眉眼清晰，盔甲武器的绘制都充满了细节。这是经过了画师的精心雕琢才诞生的艺术品。那个画师的水平还不低。
到了最后，模糊的壁画上是一尊雕像，三头六臂，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龟，三个头中，一个人头，另外两个则是龙头和凤首。残留的颜料有红绿青蓝金，好几种颜色，即使模糊，也让人能想象得出它原本的绚丽。
“壁画有几百年历史吧。村里请人专门画的，花了大价钱，每年还要花大价钱维护。这个庙，就是祖产。几个村子一直这么管着。花费很大，村里面几乎被这个庙给掏空了。我本来并不信这些。满村都没几个读书人，倒是对三祖神的历史说得头头是道……我的老太爷曾经也当了庙祝。我就记得他死前糊涂了，跟我说，这画啊、历史啊，都是请城里面的读书人写的，教会庙祝，一代代传下来……”那个人从怀中掏出了一枚鳞片，“直到我挖出了一个东西。”
鳞片巨大，足有成年男子一只手大，上面有着一圈圈纹路，好像还在反光。
“这是什么？”刘淼的声音充满了惊奇，“你该不会想说，这是……麒麟的鳞片？”
“不然能是什么呢？”那个人声音平静。
叶青接过了那一片东西。
一瞬间，我的灵魂好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出了身体。

第1336章 怪兽袭城
巨大冲击力带来了巨大的疼痛感。
我的灵魂好像被人撞碎了，意识也变得不清醒。
突破了身体的界限一次之后，我的灵魂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被挤压着，一点点被挤出了那个物体。灵魂本身也发生了变化，有什么东西从躯体中生长出来，刺穿了皮肤。
我现在应该没有皮肤了，只剩下了纯粹的灵魂。可那种刺痛、撕裂的感觉却如此清晰。
等我回过神，所有的痛感消失之后，一种油然而生的畅快感觉充满了我的意识。
有什么东西被解放了。
可紧接着而来的是一种让我战栗的本能。
想要破坏、想要杀戮……好像有一个声音在脑海中不断回响，命令我去做什么。
嘭！
沉重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重物落地。
绝不是一袋大米、一桶油，甚至不是一具身体。更沉重的某种东西……狮子、大象、恐龙……我也说不上来。
地面好像都震动了。
我还听到了尖叫声。
恐惧的尖叫，声嘶力竭的呐喊，还有被冲昏了头脑的人发出了惊恐的怒吼。
有什么东西打到了身上，不痛不痒，只有一种被碰触的感觉。
我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天空。
城市的上空，灰蒙蒙的。应该是个天气糟糕的白天，雾霾、乌云……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摩天大楼的顶端都犹如巨剑的剑尖，直刺天空。
云层之上，似有闪电掠过，又马上消失不见。
没有太阳，也就没了阳光。整个世界都是蒙蒙亮的，不知道光源究竟在什么位置。
我忽然分辨出来，那遮蔽天空的不是乌云、雾霾或者雾气，而是属于鬼的阴气。
充斥了整个世界的阴气几乎就变成了另一种天幕，让人不见天光。
这是哪里？
我感到愕然。
巨大的头颅低下。
只是一个动作，带起的风压，就将脚底下渺小的人类给压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我眼角余光瞥见了旁边的摩天大楼。玻璃幕墙上，是一只怪兽的狰狞身影。
独角、鳞甲，四肢着地，肚皮柔软，覆盖了长毛。怪兽的脸像是马，又像是龙。
麒麟！
我的脑海中冒出了这个名词。
传说中的神兽。
可这只怪兽又和传说中的麒麟有些不同。它的四足不是蹄子，而是类似于猫科动物的肉爪。它的眼睛也很奇怪，好像鱼的眼睛，没有眼皮。
可谁又知道真正的麒麟是什么模样？
不对，这不是现在我应该思考的问题。
这只怪物是怎么出现的？这里又是哪里？
我回想起自己原本是在看青叶的档案，看到了那个庙祝拿出了麒麟的鳞片。我是因此进入了梦境，还梦到了麒麟？
我感到难以置信。
真是麒麟，怎么会在一个现代都市？
逃命的人群如同蚂蚁，对麒麟来说，太过渺小。
麒麟的鼻子中喷出了白息。
我感觉到视网膜上蒙上了一层红色。那种杀戮的欲望又冒了出来，覆盖了理智。
麒麟开始奔跑。每一步，都导致大地震动。周围的摩天大楼都在摇晃。
地上的人被肉垫踩进水泥地面，成了一个又一个不起眼的坑洞。
挥舞的爪子撕裂了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
一瞬间，倒塌的房屋变成废墟，将更多人掩埋在其下。
我听到了这只怪兽的咆哮。
地面上，那些人的惊叫都被盖了过去。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了这一声长啸。
愤怒、焦躁、嗜血……种种负面情绪一遍遍冲刷我的意识。
这只怪物只想破坏。
它的脑海中，那呓语般的声音正在重复，催促它继续杀戮。
怎么回事？
到底是……
怪兽的动作突然停下，一个甩头，看向了身后。
它的背后，是它刚刚破坏的城市一角。
我蓦地发现，这只怪兽很可能是凭空出现。
城市的废墟从怪兽的脚底延伸出去，就延伸到我梦境开始时的位置。
其他地方，也有惊叫声传来，却没有被破坏。
从天而降的怪物？
不对，不是那样。
满世界弥漫的阴气中，我透过怪物的眼睛看到了一点与众不同的阴气。
那是一只鬼。
他站在怪物的起点，低头在看什么，还俯下身，伸手要抓什么东西。
塌陷的道路和大楼阻隔了怪物的视线。
可我感受到了怪物的愤怒。
它又发出了咆哮声。
那只鬼抬起了头。
那张脸——
我悚然一惊，不及反应，怪兽已经撒开四肢奔跑起来，冲向了那只鬼。
鬼抄起了地上的东西，飞速后退。
这样两个非人的东西在现代化的都市里追逐，引发的就是一场大灾难！
道路崩塌、房屋被摧毁，其中死亡的人不计其数。我的眼睛、耳朵都捕捉不过来。
可这样的场景，让我又有些莫名的熟悉。
我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看到过这样的事情……不止一次……
绝不是电影、电视，而是用自己的双眼看到过此类真实的场景。
我来不及翻找记忆，怪兽已经一个飞扑，要抓住那只鬼了。
两个东西的距离缩短到了十米之内。
我看清了那只鬼的模样，也看清了他抓在手上的东西。
一晃眼，有阴气从那只鬼身上喷涌而出。
海量的阴气带着破空的呼啸声在他身前凝聚。三头六臂的巨人凭空出现，挡在了怪兽面前，和怪兽的独角碰撞。
一击即溃。
阴气消散，那只鬼也不见了。
怪兽愤怒地在原地盘桓，寻找那只鬼的踪迹。
它的爪子刨着地面，挖开了地下的管道，还挖出了一条途经此地的地铁。
这样的城市，应该算是一二线的城市了。
地下铁内有避难的人群。他们无一幸免。
怪兽的目标不是他们，却在这一过程将他们碾成了齑粉。
它扬天咆哮，在城市里奔驰，寻找那只鬼的踪影。
整座城市几乎被踏平。
让我意外的是，没有人来阻止它。
没有军队，没有武装力量。
这里好像只是一座城市空壳。
路上有一些车辆在飞驰，都是逃往城外。城市中也有些灯光，却不是灯火通明。
这座城市非常诡异。到处都是现代化的城市，人口不少，却没有生活的气息。
换一种角度来看，这里的人好像早已预料到了即将凭空出现的怪兽，先一步开始了撤离。
又或者，这里本身只是一个中转站……
怪兽的动作蓦地停下。
它比我要敏锐。
一个转身，它扑向了另一个方向。
属于鬼的阴气一闪而逝。
城市被破坏殆尽。但我还是凭借一些废墟当坐标，认出了那个位置。
那是怪兽出现的地方。
鬼魂提着东西，又出现在了那里。
怪兽扑过去，前爪狠狠落下。
地面尘土飞扬，可是，它又扑了个空。
等等！
我突然感受到了什么。
怪兽也感受到了，怒吼着，在原地打转，爪子不断往下挖掘。
地面被挖出了一个大坑。
这座城市不知何时变得安静，只剩下了怪兽在这里挖洞。
随着怪兽的动作，周围的空气开始有了变化。
这只怪兽又发出了嘶吼声。
利爪落下，没有插入或坚硬、或松软的岩石土壤中，而是如同探入了水面之下。
它猛地用力，撕开了爪下的东西。
与此同时，有什么锐器擦过了它的爪子。
它疼得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叫声，下意识地抽回了爪子。
那只爪子上，一小块鳞片不翼而飞，留下了小小的伤口。
在爪子下，地面荡起了涟漪。
我从中感受到了巨大的牵引力量，灵魂再次被拉扯，感受到了那种撕裂般的疼痛。

第1337章 编号014-家中闹鬼（八）
“这真是麒麟的鳞片？真的有麒麟？”
刘淼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意识。
我回到了写字台前，面前是打开的笔记本。U盘插在笔记本上，笔记本的屏幕上还在继续播放视频。
视频画面中，叶青拿着那片鳞片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阵，做了个摇头的动作。
那个庙祝笑了两声，“我也不想相信。可挖出来了这个东西之后，三祖河就掀了河水，将整个岛给淹了。岛沉了，岛上当时十几个人。最后……就剩下了我。其他的人……都没了。”
镜头抬起，从鳞片移动到了庙祝的脸上。
我感到自己的心脏猛然收缩。
那张脸，和那只鬼的脸，一、模、一、样！
我的思绪不禁混乱起来。
人有相似。这点在网络时代被证实过很多次了。不谈科学因素，社交网络上各种撞脸合集，随便一搜就能搜到。撞脸的人甚至跨越大陆、海洋，跨越了国籍和人种，让人惊叹。如果加上整容这个因素，撞脸就更加是“日常化”的事情了。
即使如此，和灵异扯上了关系，就让我难以用巧合去解释眼前的撞脸现象。
视频中的叶青和刘淼似乎没有察觉到庙祝的不对劲。我通过视频画面，也没看出庙祝有什么蹊跷。他身上没有阴气，就像是个普通人。
“你说的‘没了’，是死了？”叶青冷静问道。
“我们，应该都死了。”庙祝叹了一口气，示意叶青和刘淼跟上。
他一边在前头走，一边说道：“当年，我们被沉到了河底，就死了。只不过这地方很是古怪。我们死了，但还能动。那些人想要离开，离开了岛之后，就不知道去了哪里。但没多久，他们的尸体就漂了回来，被河水带了回来。这回就是真的死了。即使死了，尸体却没有腐烂。过去多久，尸体都不会烂掉，就像我，过了那么长时间都没有变老。”
庙祝带着人进入了一间残破的房间。房间内摆放了许多尸体。
这一幕，让我想起了废弃农场那个异空间。
“我想要埋了他们的。不过，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时间久了，就这样放着了。”庙祝苦笑。
尸体有二三十具的模样。除了百年前古人打扮的尸体，还有近百年时间跨度中出现的尸体。
来迎接叶青和刘淼的那十几人，赫然也在其中。
镜头一扫，拍到了他们脸上的木然。
“这个，是最新的？”叶青忽然开口。
镜头转动，拍摄房间的角落。断墙下是一具年轻的尸体。高个子的年轻人脸色苍白，眼睛圆瞪。比起其他尸体，少了平静，多了惊惧惶恐的表情。他的死法似乎和其他人不同。
庙祝发出了叹息声。
“这孩子跑出去了。我原来也不知道。原来，跑出去、没回来的，都是魂魄离体。他们把身体扔在了这里，带不出去。至于他们的魂魄……原来的那些人都没回来。直到近两年，才有人出去了又回来。”
先前和叶青他们说过话的男人主动道：“我们就是三祖河上挖冰的。牛娃也是。不过，落水前，我们互不认识。我们跑出去找过牛娃，没有找到。他好像，不太清楚自己遇到了什么……”男人跟着庙祝一块儿叹气。
周围其他人也纷纷露出了黯然之色。
“你们都自愿回到这里？”叶青问道。
“不然呢？我们也想过投胎。人死之后应该是去投胎的吧？但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做。出去了，总得回来。不回来，就会和牛娃一样……迟早有一天，你们这样的人得消灭掉牛娃那样的……鬼……”男人艰难地说道，抬起眼皮，定定和叶青对视，“我见到过。原来有个人，我们一起的。他出去之后不愿意回来。他家里有婆娘，有刚生的儿子。他之后把他们都杀掉了。自己被他爹请的黄大仙给吃掉了。”
庙祝唏嘘不已。
叶青和刘淼沉默。
“这个牛娃，已经疯了。”叶青说道，“我需要将他的尸体带出去。”
“没用的。带不出去。我们也想过办法。好歹，能安葬了啊。不行啊……”男人连连摇头。
“那就只能在这里解决了。”叶青沉吟道。
庙祝问道：“你们想要做什么？”
“火化尸体。牛娃的鬼魂，等我们出去了再说。”叶青避过了这个话题。
他应该是想要将牛娃给消灭了。
庙祝瞪大眼睛。
“你们没听明白吗？到了这里，就死了。你们……”那个男人嗤笑一声。
庙祝嘀嘀咕咕，好像念诵经文，又附和了男人的话，劝道：“我知道你们是有本事的人，不过啊……你们还是看开一些吧。”
叶青和刘淼没有理他们的话。
他们也没阻止叶青和刘淼火化牛娃的尸体。
“找个干燥空旷的地方……”叶青说着，环视一圈，指了个位置。
刘淼将镜头挂在身上，去背牛娃的身体。
镜头冲着地面，让画面变得混乱。
随着画面中碎石变化，画面逐渐稳定下来。牛娃那张临死惊恐的面容又出现在了镜头中。
刘淼重新拿起了摄像机。
叶青蹲在牛娃的尸体边上，从带着的小包里摸出了什么东西。他背对镜头，视频就没有拍到他的具体动作。但很快，有青蓝的火苗在叶青面前蹿起来。
火焰燃烧，席卷了牛娃的尸体。
叶青起身，退到了一边。
刘淼也换了个位置。
镜头中，火焰明明灭灭，缓缓燃烧。
画面角落，那些男人和庙祝松散地站成一个圈。
庙祝的脸上映着火光，看起来多了几分阴森诡异的气息。
镜头的焦距改变，放大了庙祝的脸。
一瞬间，庙祝的眼珠子转动，好像看向了镜头。他的眼珠子呈现出了诡异的青色，好像是倒映了火光，又像是自身散发出了这种奇诡的光芒。
镜头猛然晃动。
随着几声脚步声和惊呼，叶青的背影出现在了画面中。
断裂的墙体被他跃过，刘淼紧跟其后，也翻过了断墙。
断墙之后，是废墟。
镜头一晃而过。从拍摄到的画面来看，这里似乎是正殿的后方。这里原本可能是个院子，但已经被碎石掩埋。
有什么东西追在了刘淼身后。
叶青站定在了废墟的中心，弯腰伸手，狠狠一拳砸在了地上。
刹那，时间和空间好像都凝固住了。
在叶青的手中，握着那枚鳞片。
波动从鳞片和地面接触的地方扩散开来，一圈又一圈，形成了涟漪。
好像是打开了一个泉眼，有水从涟漪中冒出。
“你们——”庙祝的怒吼声戛然而止。
轰然巨响取代了所有的声音。
野兽的怒吼声紧随而至。
叶青扔掉了鳞片，反身飞奔。
刘淼连忙跟上，也顾不上拍摄，一个劲地奔跑。
两人好像引爆了一个地雷，完事之后，跨过了另一头的断墙，翻身落地。
镜头中仍然是被破坏的废墟建筑，还有两人的喘息声传出来。
轰！
又是一声响。
怪兽的吼声和水声都变得更加响亮，整个镜头都在晃动。
“头儿……”刘淼没什么底气地叫了一声。
两个人动了动。
镜头被举了起来，拍摄到了他们的背后。

第1338章 编号014-家中闹鬼（九）
废墟中，鳞片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长了独角的一只兽头。
怪兽张开了血盆大口，口中是三只阴气构成的手臂。手臂另一头连接着庙祝。
怪兽的齿缝中，还有碎石瓦砾滑落。
这只怪兽就像是从地底冒出来，带着地底的热泉，将地面的废墟吞吃进口中。
庙祝身上冒出来的阴气被死死咬住。他挣脱不得，随着怪兽的动作，一点点被拖入地面的洞窟。
模糊的画面中，怪兽口中的碎石不是被咬碎了，就是从齿缝中漏光了。这时，才让人发现，怪兽的口中还有一具尸体。那尸体，正是我梦境中见过的，被庙祝鬼抓住的尸体。
又一声轰然巨响，怪兽、尸体、庙祝都消失在了地面之下。
大量的水喷了出来，好似石油喷井，蔚为壮观。
镜头又落了下来。
叶青和刘淼大概是在着急穿戴好潜水的装备。事实上，他们原本带着的沉重装备都留在了岛岸上。
不知道他们是否做好准备，水已经汹涌而来，将他们吞没。
屏幕中的画面变得混乱无比。水泡咕噜噜地冒出来，到处乱窜。废墟中碎石瓦砾也在水中翻腾。整个画面好似一个火锅，各种东西在沸腾的水中滚动着。
刘淼和叶青的身影时不时会出现在画面的一角，又马上被水流冲走。
突然，我看到了画面中一闪而过的尸体。
尸体腐烂，露出了白骨。
又有尸体闪过，却是一具骷髅。
这些画面让人眼花缭乱。
刘淼好像逐渐找到了方向，开始往一个方向游动。
终于，他破水而出，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镜头还在水下，只捕捉到了一些声音。
刘淼的脑袋又沉入了水下。他的脸上有马赛克，让人看不到他的表情。这张马赛克脸也不过是在镜头前一闪而逝。
镜头又被拉动。刘淼似乎钻入了更深的水底。
他的游动在中途停住。
因为惯性，镜头一个前冲，拍到了叶青。
刘淼拖着叶青上浮。
两人浮上水面，刘淼好像喊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有引擎声从水面上传来。
镜头中出现了阴影。
等到镜头被拉出水面，再稳定下来，就落在了甲板上。
吴灵追问道：“怎么回事？你们先前……”
“这水下面有水底火山？”古陌插嘴，还是用一种充满了惊叹的夸张口吻。
“咳咳……”叶青咳嗽了两声。
刘淼回答道：“不是，有个，异空间。然后，头儿好像把它打破了……嗯……还有麒麟。”
“什么跟什么啊！”古陌再次惊叹，“呆子，你脑子进水了啊？”
镜头被拿了起来。
“带子要没问题，就都拍到了。”刘淼说道。
古陌结果了镜头。
画面中，出现了古陌稍显年轻的脸。
他可能嘟囔了什么，但镜头已经卡住，定格在了古陌那张脸上。
视频就此结束。
2002年8月19日，确认三祖庙消失。
2002年8月20日，监视三祖河。
2002年8月21日，监视三祖河。视频文件01420020821.wav，画面中，是一条波光粼粼的河。
镜头应该是在船上，略微有些起伏颠簸。
一声哈欠声从画面外传来。
古陌的声音继而响起，“要这样守多少时间？”
“他应该会回来。”回答的是吴灵，“付先生一家都戴着护身符，也住在原来的家里面。那只鬼无处可去。而且，他应该感觉到自己的尸体没了，异空间也没了。”
“他怎么不跟那些鬼一样，住在岛上面？”古陌懒洋洋地问道。
“因为年纪小吧。”回答的依然是吴灵。
古陌嗤笑一声，“这算什么答案？”
“因为年纪小，死的时候，恐怕就没了理智了。”这时候，南宫耀说话了。
视频安静了一会儿。
“你这话，听起来像是有经验一样。”古陌说道。
南宫耀只是轻轻一笑。
“我推测就是这样。”吴灵接口道，“落水的时候，他就太慌乱了，完全没想过自己会死，也没想清楚该如何自救、求救。死亡之后，他也就变成了那样的鬼。”
“那个老太太不是他杀掉的吗？”古陌又问。
“恐怕不是他直接杀死的。他只是无意识地求救，进而影响到了付老太太。他可能冻死的，也可能是淹死的。前者可能性更大。所以，他的出现带着低温。付老太太应该是冷到了极点，神智也不清醒了。火灾只是意外。不过，即使没有发生火灾，那种状况再持续下去，她也会冻死。”
视频又陷入了一种安静。
突然，刘淼的声音远远传来。
镜头转动，视频中也多了人走动的声音。
画面切换。摄影机好像被谁举着。
仍然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多了一层雾气。水面好像结了一层薄冰。
冰块“喀啦喀啦”地响着，就如同有人在上面行走。
噗通一声，有谁落入了河中。
移动的镜头这时候才找到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个高个子的年轻人飘在水里面，身体上包裹着坚冰。但在阳光下，冰块融化，带着少年一块儿，融入水中。
水面冒出了两个气泡。
“这是……”
“他去投胎了。”吴灵平静说道。
“就这样？”古陌惊讶。
“嗯。没有东西困住他了。”
随着吴灵的这句话，画面定格。
2002年8月22日，结束调查。
——
我看着视频中的河面，有些出神。
我没有想那个牛娃。
我的注意力已经不在牛娃那个鬼上了。
虽然整个事件的起因是他，但源头和重点都不是他。
我满脑子想着的是那个庙祝。
庙祝的阴气庞大，还能构成一种近乎实质化的形象。
这样的阴气，和广源山鬼的阴气何其相似！
第二次看到这样的鬼，倒让我琢磨出了一些问题。
我见到的厉鬼也算是不少了。叶青就能算一个厉鬼。要数厉害的话，在真心话大冒险时候遇到的苦禅大师应该能排名第一。那杀人的利索劲，是我在其他鬼身上都没见过的。能稍微做比较的，还就是叶青了。不过，我没看到过叶青杀人，只看到过他杀鬼，以此作参照，也不知道准不准确。
无论如何，他们两个的阴气都是一种内敛的阴气。他们身上有阴气散发出来，可那种散发出来的阴气更像是无意识泄露出来的。就像一个人身上独有的味道。鱼贩子身上有鱼腥味，小婴儿身上有奶腥味，常年用一种沐浴乳的人身上大概也会有一种固定的味道。这些味道，只能用其他味道去遮掩。不过，鬼魂的阴气好像是无法用外物去遮掩的。倒是有些鬼，不明原因，身上就没有阴气散发出来。
而广源山鬼和庙祝则是另一种极端。他们身上的阴气澎湃而惊人。这不像是无意识散发出来的阴气，更像是他们有意识控制着散布出去的阴气。他们还能直接控制自己散出去的阴气，让它们变成某种怪物，成为一个有形的物体。
这样的举动，就好像给自己打造了一副盔甲。
更准确来说，是机甲。像是科幻电影里的机甲，有着震撼的造型，有着惊人的可塑性，并且威力无穷。另一点相同的是，破坏掉机甲和杀掉驾驶员是两回事。
如果我的这种理解正确，叶青上次没有杀掉广源山鬼也就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只鬼藏在深山之中，露出来的不过是他的阴气而已。叶青要抓住他的本体并不容易。
我这么想着，脑海中不由又冒出来一个念头。
这样截然不同的阴气使用方式，真的是同一物种吗？

第1339章 新世界
毫无疑问，叶青也好，广源山鬼也好，都是鬼。
只是，这种阴气上的区别，或许可以看作是古人和今人的区别了。
不是说叶青不够强，而是叶青的强，和广源山鬼的那种强完全是两种概念。
广源山鬼和庙祝，都好像摆脱了传统鬼的定义。他们没有所谓的执念，他们在做的都是“占山为王”。
引路人、新东西……
我打了个激灵。
他们……恐怕都是新东西……
取代现有鬼魂的新东西。
没有执念，只有野心。
他们可能还有一套相同的行为模式。用各自不同的办法，占领某一区域，杀人、驱鬼，成为鬼王之类的东西。
我感到不可思议，又觉得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这个世界在恶化。
如果说，人类要被某个物种从食物链顶端踢下来，那么只可能是另一种“人类”了。
那些鬼甚至可能不是人类死后变成的，而是灵……
我的脑子发胀，像是要爆炸了。
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了灰暗的天空，看到了摩天大楼的尖顶。
这些东西很快都被尘烟取代……
怪物……怪兽……
我想起了那个梦境，骤然清醒。
我将之前的视频打开，拉动进度条。
进度条被我拖动了几次，到了怪兽出现的地方。
画面有些模糊，但从地底钻出来的兽头和我在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上看到的倒影是一样的。
就是这只怪兽了。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年兽么？
年兽不是长这样的。
还真是某种妖怪？麒麟？
我忍不住伸手握住了手机，直接打电话给了吴灵。
电话接通，吴灵刚“喂”了一声，我就竹筒倒豆子一样，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
“……真的是，麒麟？传说中的那个麒麟？很多古建筑前面……不对，不对……古建筑前面是石狮子……”我的脑子都有些混乱了。
不过，我依稀记得，有些旅游景点的古建筑门口，坐镇的石狮子是长了角的。
那算麒麟吗？
我走神了一下。
吴灵的声音从手机听筒中传出来，“你说的那个视频啊……那个东西，我们也不确定是什么。可能真的是麒麟，也可能，是流传下来的某种妖。我和你说过的，现在灵异圈子推测的历史中，远古时代，也就是那些传说故事记录的时代，可能真的有妖怪存在。年兽是真的，其他传说也有可能是真的。这些妖怪现在见不到了，有一种可能，是它们变成了灵，平时是无形的，等到某些时候，才会凝聚出形态；一种可能是它们灭亡了；还有一种可能，它们可能呆在某个异空间中，等到异空间崩溃，或者它们打破了异空间，它们就会出现。”
“那我看到的梦境算什么？曾经……发生过那种事情？”我感到匪夷所思。
我的梦境只能回到过去。
一个有摩天大楼的过去，总不会太过遥远，总归是在近二十年的时间发生的事情。可这二十年内，不管是在世界哪个角落，一个中心城市冒出来这么一只怪兽，这么一只怪兽还将城市变成了废墟，没道理一点儿消息都没有留下来。就是小道消息都应该传遍世界了，变成世界知名传说之地。
“三祖庙所在的岛消失了。”吴灵忽然道。
我愣住了，脑中划过了闪电。
“这……不可能……不可能吧？”我结巴起来。
三祖庙消失了，那座岛屿被河水吞没。
而且，不仅是岛屿本身没了，原本信仰三祖神的三个村子、县城，都遗忘了岛屿的存在，忘了三祖庙。记得的人寥寥无几。而且，可以想见，等到那为数不多的老人去世，那个庙宇会被彻底遗忘。
“三祖神的传说，有留下来啊。”我马上说道。
三祖神的传说我都听过。
南方不信这些，但在北方，三祖神的传说应该是挺多的。那本来就是北方的神。类似于黄大仙、白大仙，是少数人信仰的东西，而且不被正规宗教接纳。不过，传说仍然是有的：三头六臂，龙、凤、龟的合体，还有远古部落图腾的说法……庙祝说的那些，去除掉麒麟的部分，基本就是现在流传下来的三祖神传说了。
同样的传说，各地的城隍、土地公，还有灶神、精怪，都是地区特色的故事。现代社会中，神灵精怪少了，鬼故事多起来，红衣女、万人坑之类的故事，屡见不鲜。
如果三祖神的事情，是这样的。其他传说……
“……总不见得，每一个传说故事，都有个异空间吧？”我干巴巴地问道。
“不知道。”吴灵给了我一个让人绝望的答案。
我的呼吸一滞。
“异空间究竟是怎么回事，没人知道。每个异空间，也都是不同的。所以，这个世界就究竟是被吞掉了许多时间、空间，还是另外有什么秘密，现在都无从知晓。”吴灵详细说道，“科学能解释的事情不多，灵异能解释的事情也不会太多。我们至今为止都没有探明我们所生活的世界，很可能，我们永远也弄不明白这些秘密。”
我沉默地听着。
“所以说，比起那些遥远的问题，还是关注眼下吧。如果世界真的毁灭了，这些秘密也没意义了。”吴灵话锋一转，“我记得我之前还提醒过你。”
“是，你是提醒我小心广源山的那只鬼。”我长长呼了口气，“我现在是有些想法。那只鬼，可能也是某种新东西。他们都是新的东西。”
我将自己刚想出来的两种鬼的区别讲给吴灵听。
麒麟什么的，被我放到了一边。
吴灵耐心听完，时不时帮我做总结，又仔细询问了我一些问题。
“……如果是这样的，这种区别很可能是世界恶化的另一个证明。”吴灵的思路和我截然不同，“鬼开始改变了。不是新东西，而是在变化。他们……在变得更加多元化，更加自主，有独立的思想……你的想法很可能是对的。这个世界会分裂。人和鬼，变成彻底对立的两个物种。到时候……”
我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嗯。别想那么多，先做好眼前的事情吧。”吴灵话锋一转。
“我真不知道该做什么。我最近都没有梦到广源山。”我无奈道。
“这样啊……南宫正在监视广源山和相关的地方，也没有新情况。以前倒是有一些闹鬼的传闻，应该也是那只鬼做的。你要看看吗？”吴灵问道。

第1340章 梦境再开
看一看，说不定今晚就能进入梦境了。
想想这件事一直吊着，我也是难受，就答应了下来。
吴灵很快传了文件给我。
打开文件前，我稍有迟疑。
毕竟，这件事的主导者不是我，是叶青。叶青没有动作，我也不知道是他那边出了什么问题，还是他在等待我这边有新突破。
我思来想去，还是打开了文件。
文件很大，分门别类地将带有“广源”二字的地点罗列了出来。
比起我之前在导航软件上查出来的内容，南宫耀的搜索能力更强。除了一些不知名的小地方外，还有以此命名的公司、商店、住宅楼，都被南宫耀找了出来。
“广”、“源”两字的组合不能说是不好，比不上“平安”、“和平”之类的常见名，却也是比较大众化的名字了。这样的公司和商店自然是不少。
地名就更多了。
我只看到了那些地点，心里就先咯噔一下。再看地点后标记上的死亡人数，一颗心直直就往下沉。
二十多年，带了这两个字的地方可谓是多灾多难。
广源公路独占鳌头，死亡、失踪人数破了两位数，逼近五十大关。其他地方则比较零散，一个、两个，屡见不鲜。
这样的分布，更让我觉得不安。
那个鬼，或许是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地盘。广源公路变成一条鬼路，在他计划之中。其他地方则是只做占领，不做进一步动作。
广源山边上的广源宾馆就是个很好的证明。
宾馆内，至今为止只有一人失踪，就是我所见过的万季生。
如果那只鬼没有强大的力量，怎么可能那么精准地将万季生捉到广源山去？
他拥有那样的力量，却没有肆意使用，更像是一种克制。小心翼翼地扩展地盘，增强自己的实力，等待机会……这样的事情，是正常鬼魂不会做的。哪怕是叶青，也有失控的时候。那只鬼却似乎没有。
如果万季生不想着要去广源山，如果万季生和莫晓玲没有关系，那只鬼或许也不会对上莫晓玲和黑姐。要知道，在此之前，莫晓玲是去过广源公路的。
他避开了有能力的人。
我呼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继续看文件的后续内容。
要做梦，我至少得看到那些失踪者和死者。
文件后面就是这些死者和失踪者的档案了。每个人的人生轨迹都被南宫耀挖了出来，死亡或失踪时发生的事情，更是清清楚楚地被记录下来。这些记录，多数也是警方的调查报告。
数量太多，我不可能全部看完。我只挑拣了死者的档案，看的也是他们的照片和警方最终的调查报告。
这些人的死法千奇百怪。现场照片和尸检照片都有些血腥。
我有些反胃，每次都匆匆翻页。
翻页到了最后，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脸。
李石……
那个青叶的委托人，被郑摩天“抓”去了广源公路，坠入山崖下，带着妻子和孩子艰难寻找出路。
他们一家最后应该是投胎了。
按照我的猜测，他们本来应该困在那个山崖中，只能在那里做无意义的徘徊。但我的出现应该是引起了那只鬼的注意。为了摆脱掉我，他放走了李石一家。李石一家才能去投胎。
我看到了李石的档案，不禁吃惊。再看档案最后，才发现李石一家是在一个亲子教育体验中心失踪的。这个体验中心和“广源”毫无关系。
南宫耀也是听了我对梦境的叙述，才查了李石的情况。他们的评价，和我的想法差不多。那只鬼非常强大。不仅能以“广源”为联系，扩展自己的地盘，他杀死的人也会成为一种纽带。这种纽带当然不是正面意义上的纽带，而是死亡的纽带。就如同一种致命的传染病，“广源”是传染途径，那些死者的所思所想也是。这其中可能还需要满足其他条件，吴灵他们还没查出来，但仅从现有的发现来看，那只鬼的爪牙已经不逊色于我们见过的新东西了。比起开餐饮店的新东西，广源山鬼或许还更加强大。他不需要有形的媒介，直接就能通过无形的东西来杀人。
我更加担忧起来。
此刻的担忧没有作用。
我将文件关掉，做好了心理准备，躺到了床上。
该做梦，梦境就会到来。
我闭上了眼睛，默默数着数。
我没有马上入睡，但我也没失眠。
眼前划过刚刚看过的一些照片，我的意识模糊起来。
我听到了一点声音，不过一时间不能分辨出到底是什么声音。我的神经先紧绷起来，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小心提防。
几秒钟后，我忽然明白了自己听到的是什么。
那是发牌的声音。
发牌、洗牌……
打过扑克的人，都会熟悉这种声音。
我的眼前亮起来，没有看到扑克牌，看到的是一副熟悉的塔罗牌。
我愕然盯着眼前的人。
刘良旺，吴葺仁。
视线重新垂下，又看向了桌面上的塔罗牌。
我一个激灵，身体一动，转头看向自己的附身对象。
不出意料，我这次梦境附身的人是占卜师。
怎么会是他？
他死了？
两个问题在我脑袋里冒出来。
啪。
轻轻一声，一张塔罗牌落下。
占卜师垂眸看着牌面。
“珊珊在哪里？你算出来了吗？”吴葺仁紧张地问道。
我一转头，看到了床头柜上的电子屏。
时间，回到了金珊珊从港波市失踪的那一天。不，应该说是，金珊珊死的之后几天。
我有些记不清具体日期了，但大概的时间段我还记得。
吴葺仁已经赶到了港波市，那么，莫晓玲和黑姐应该带着金珊珊的尸体去了民庆，去了那个废弃农场。
占卜师沉默着。
“占卜师。”刘良旺不安地叫了一声。
我看向他们三个。
占卜师抬了抬眼皮，“东方。”
“东方……东方……是哪里？具体在哪里？那个桑花乡？”吴葺仁很激动，焦躁地在原地打转。
刘良旺想了想，“桑花乡不是东方。东方的话……”他掏出了手机，开了地图。
吴葺仁凑过去看。
两个人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移动。
“东方……东方……”刘良旺念叨着，“这一条线上，有珊珊会去的地方吗？”
“民庆……”吴葺仁迟疑道，“这一条线上，只有民庆……”
占卜师慢条斯理地收拾桌面上的塔罗牌。
我看到他的身体颤了颤，似是不经意，手指摸过嘴唇。他的手碰触到塔罗牌，牌面上多了一抹殷红的颜色。

第1341章 旁观者（一）
我心中一惊，仔细打量占卜师。
他的模样和我上次在梦境中见到的并无变化，皮肤苍白、眼圈青黑。可这种亚健康状态，说不定是早就有了的。这也不能成为他身体出问题的证据。
吴葺仁双手按在桌面，低头询问占卜师：“只能算到这一步了？珊珊她现在的具体位置你算不到了吗？还有……她……”
吴葺仁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卡在了嗓子眼。
占卜师抬起头，和吴葺仁对视，“她失踪的时候我就算过了。出发之前，我也算过。”
吴葺仁睁着眼睛，死死盯着占卜师。
“放弃吧。”占卜师嘴唇开合，吐出了三个字。
吴葺仁的手指几乎要扣紧了桌面，“什么，意思？”
他艰难地问道，问了一遍，似乎说话顺畅了不少，就又重复了一遍，“你什么意思？”
占卜师没回答，低头收好了塔罗牌。
吴葺仁伸手就揪住了占卜师的衣领。
刘良旺赶紧起身，拉住了吴葺仁。
“你什么意思！！”吴葺仁大声道，声音嘶哑。
占卜师仰着头，“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吴葺仁浑身都开始颤抖。
“你也早就猜到了吧。不然早就可以问我了。”占卜师平静道。
吴葺仁另一手举起，似乎想要挥拳。
刘良旺赶紧拦住了他。
“吴葺仁，你冷静点！你冷静点……珊珊……珊珊的事情……”
“你也知道？你们都他妈知道？你们都知道还让她来？！”吴葺仁怒不可遏，一把推开了刘良旺。
刘良旺苦笑，“我没想到会这么……而且……”
吴葺仁抹了一把脸，重重喘息。
“迟早有这么一天的。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占卜师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刘良旺身上的肉都颤抖了两下。
吴葺仁通红着眼睛，盯着占卜师。
占卜师已经收拾好了东西，站起身，似乎要出门。
“她是……怎么……”吴葺仁问道。
占卜师脚步微顿，“不知道。”
“是那座山，还是……”吴葺仁的眼睛还通红着，像是要哭，又像是被逼到了极点的野兽，眼中是一种凶光。
占卜师转头看吴葺仁，“算出来是东方。”
言下之意，就和广源山没有关系了。
这是实话。
可我总觉得占卜师这么说有些奇怪。
占卜师没有再说话，而是离开了房间。
他出了宾馆房间，直接就进了隔壁。隔壁的房间里放了一些行李。我还记得金珊珊的包是什么模样。
占卜师拎起了金珊珊的包，想要出门，又驻足停下，将包打开后，翻找起来。他将金珊珊的行李检查了一遍，面无表情地检查，又面无表情地将东西放好，拉上拉链，才重新提着包出门。
他回到了之前的房间。
刘良旺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吴葺仁，惶惶不安。见到占卜师回来，他松了口气。
占卜师将那个行李包放在了吴葺仁面前。
吴葺仁身体一震。
“都是她的东西。”占卜师说道，“交给你了。”
吴葺仁通红的眼睛中，一下子就有泪水涌出来。
“占卜师，你……”刘良旺叫了一声。
“我要回去了。有事再联系吧。”占卜师冷淡地说道。
他这么说，却站着没动，看了眼吴葺仁，“最好，是不要再有交集了。这样对我们大家都好。过正常的生活吧。你还可以过正常的生活。金珊珊……很多年前就回不去了……”
说到最后，他有些叹息。
他和刘良旺擦肩而过，拍拍刘良旺的肩膀，头也不回地走了。
梦境在占卜师踏出房间门的时候，骤然变化。
我看到占卜师的身体缓缓倒下，跪倒在地。
周围已经不是宾馆，而是另一个房间。
占卜师捂着嘴咳嗽，星星点点的血迹从指缝中渗出，落在地上。
他咳嗽了好一阵，像是要将肺给咳出来。
我看着心里一揪。
我本能地觉得，这是占卜师能力的副作用。但又觉得，这不是单纯的副作用。
占卜师的情绪很平稳。
梦境进行到现在，我都没有感觉到他的情绪，也没有接收到他的记忆和想法。
占卜师止住了咳嗽，从地上爬起来。
他现在所在的屋子两室一厅，两间房的房门都敞开着，能看到一间是卧室，另外一间房间则被布置过。那间房内，开了一盏星空投影灯，看起来很漂亮。但房间的天花板和墙壁上又绘制了奇怪而诡异的画，让这种漂亮变得阴森恐怖。
我不知道画上的人物是谁，但能看懂这些画的含义：断头台、绞刑架、火刑架、女巫的坩埚、蛇虫鼠蚁、战争杀戮……都是不好的场景。
占卜师去厨房倒了水喝，没有去那间屋子，而是回到卧室，躺在床上。他很虚弱，好像就快死了。
我看了一会儿，就穿过墙，到了隔壁的房间。
除了好看的星空灯和恐怖的壁画，房间内还有占了一整面墙的柜子。柜子中摆放了精装书籍。书脊没写书名，我也不知道这都是什么书。除了书，柜子上还有水晶球、骷髅头之类的东西。
这个屋子如同刻意打造出来的场景屋，让我联想到了很多和魔法、女巫、灵媒有关的电影电视。
简而言之，就是有些假。
我知道占卜师的占卜能力，他应该不用这些工具，也能占卜。如果是为了研究，壁画和星空灯是没必要的；如果是兴趣，客厅和卧室的布置都简约而温馨，和这个房间格格不入。应该说，这个房间和整间屋子格格不入。
我回到了卧室。
占卜师躺在床上，似乎是睡着了，眉头还皱褶。
床头柜上有一些纸团，都带着血迹。
纸团中，忽然有声音响起来。
占卜师被惊醒，伸手去摸，从纸团中摸出了手机。
他直接开了免提。
我听到了刘良旺的声音。
“占卜师，是我，那个，刘良旺。我……很久没见了……那个，我就是想说，我刚才看到了一个直播。我看到了吴葺仁。吴葺仁被选中，和一个网上有名的主播要去探险，鬼屋那种。他们要去民庆郊外的一个废弃农场。我觉得……”
刘良旺的话未说完，占卜师已经坐了起来。
他可能动作太猛，一下子就剧烈咳嗽，又有血吐了出来，直接洒在手机屏幕上。
电话那头的刘良旺吓了一跳，“占卜师？”
“链接，发给我。咳咳咳咳……”占卜师压住咳嗽，艰难地说了一句话。

第1342章 旁观者（二）
占卜师的手机响起提示音。
刘良旺一边将链接发过来，一边紧张问道：“你没事吧？怎么了啊？你……”
占卜师直接挂了电话，将链接打开。
直播画面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我觉得眼熟，这是我当时看过的直播内容。
现在，再看到屏幕上笑嘻嘻的作死小能手等人，我只觉得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占卜师抿起了嘴唇，还在闷闷地咳嗽。
很快，吴葺仁的脸出现在镜头中。
他很平静，没有半点儿惊慌，也没有好奇，就像是一个吃完饭在自家小区附近散步的人。他的表现和其他人截然不同。
占卜师的咳嗽声稍停，一张口，就吐出了大口的鲜血。
他吐出来的血不是鲜红色的，而是暗色的，看起来就不正常。
占卜师用手抹着嘴唇，另一手握着手机，不断颤抖。
时间缓慢流淌，我不得不跟着占卜师重看当日发生的事情。
金珊珊的出现，让占卜师阴沉的脸上出现了惋惜之色。
当吴葺仁被金珊珊拖进了屋内，占卜师手一松，手机落在被子上，直播的声音变得沉闷。尖叫声、奔跑声，都变得含糊不清。
占卜师靠着床头，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有暗色的血液流下。
他的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来。
良久，占卜师才接起电话。
这样孜孜不倦打电话来的人自然是刘良旺。
刘良旺的声音很惊慌，“占卜师！你看到了吧！你看到了吧！！！刚才那个……珊珊，还有，还有吴葺仁……”
刘良旺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电话里忽然传出了陌生女人的声音，叫了刘良旺。
我有些愕然。
刘良旺吸吸鼻子，掩饰地说了什么。
占卜师松了手，手机又落在被子中，喇叭被被子堵住了，刘良旺的声音也听不清了。
占卜师的头歪斜着，奄奄一息，好像就要死了。
梦境变得模糊。
时间快速飞越，等到梦境的时间重新停下来，我看到了刘良旺。
还是在占卜师的卧室，占卜师也依然躺在床上。
刘良旺瘦了不少，至少不再胖得那么显眼。现在的他看起来和胖子的体型有几分相似了，只不过，他比胖子大概要矮一个头，还是有些显胖。
占卜师打量着刘良旺。刘良旺也在打量占卜师。
比起在港波市的时候，两人都有了不小的变化。
这种变化，在我眼中更为鲜明。毕竟，我在不久前才和他们一块儿在港波市里为金珊珊占卜，转眼，我就看到他们时隔两年左右的再聚。
刘良旺迟疑地说道：“你……身体怎么了？”
占卜师没回答。
沉默继续蔓延。
刘良旺又问：“那时候，你不让我们去找珊珊，是……是你早就算到了……”
他支支吾吾的，好像有些难以启齿。
这个话题，应该是占卜师不愿意回答才对。
“……还有晓玲和黑姐……是不是……”刘良旺张张嘴，“是不是她们……”
我不知道刘良旺猜到了多少，也不知道当初具体发生了什么。占卜师实在不是一个好的附身对象，我从他那里几乎得不到多少信息。
刘良旺低下头，“我认识了一个女孩，美院学生，有些崇拜我。可能……也喜欢我。我已经很久没有关心这些事情了。像你那时候对吴葺仁说的，过正常生活。我那时候被珊珊的事情吓到了。我从来没想过……我当时也只以为，珊珊是被那个桑花乡的人……他们是贼窝，拐卖妇女什么的……我只以为……其实不是吧？其实……难怪那时候，你、黑姐，还有晓玲，都是那样……”
占卜师没有接话。
刘良旺看向了占卜师，“可是，可是……”他有些激动起来，“看到吴葺仁……看到他……那个女孩先看到直播截图的，她看到了吴葺仁。我还留着我们几个人一起的合照……我……我以为……我以为他已经过正常生活了。可能没有找新女朋友，但是他应该……”
刘良旺哽咽了一下，呼了口气，“我们，大概都不可能过正常的生活了……”
这句话，刘良旺说得很认真。
他没有能力，不会不断遇上灵异事件。可是，自己认识的、自己的朋友那样不明不白地惨死，换作任何人，都无法置若罔闻，然后去过“正常生活”。
看到了，便是看到了。
如果一个人已经看到了另外的世界，那么，他永远不可能回去了。
我有些恍惚，意识好像飘远了。
刘良旺忽然道：“那个主播找到我了。”
我被这句话打中了脑袋，嘴角不由抽搐，发散的思维也回归了。
“珊珊当初记了很多东西，有个本子，很厚，你还记得吗？”刘良旺说道，“那个本子，吴葺仁拿着。他这些年一直沿着珊珊当初和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在找珊珊。可能，也只是去纪念……那个主播拿到了本子，联系到我了。他，还有几个记者，想要去广源山，去我们最后没去成的地方。”
占卜师的身体动了动。
我张大了嘴巴。
刘良旺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我在找你之前，和他们谈过。他们还找了其他人，专业的，户外运动专业的，还有捉鬼专业的……我……我碰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做户外运动很多年了。他，认识黑姐。他原本和黑姐一起接过单子。当年那个豹哥，他也认识。他帮我说了。”
我的心脏突然快速跳动。
“黑姐平时做的生意不干净。她做事的手段也不干净。我现在想，她当初跟我们一块儿，可能也是另有目的。珊珊的死……这个不提了。”刘良旺摇摇头，“那个人有个群，驴友交流群。他们群有个人在广源公路失踪，死了，还闹鬼了。晓玲给我看的那些死亡场景中，就有那个人。记者找上他的。他也是惊讶，然后……他说，应该是到时候了。”
我剧烈的心跳根本无法平息下来。我已经有了猜想。刘良旺说的人，或许就是郑摩天那个群的群主！
这样的话……
刘良旺急切地说道：“他自从拒绝和黑姐跑之后，就遇到了事情。他的父母、女友，后来的老婆都死了。都是意外，都是莫名其妙的意外！车祸、高空坠物、触电……他怀疑过黑姐，但他自己找人看，什么都看不出来。他后来去找了个禅师。那个禅师说他是有孽缘未了。他拒绝黑姐的那次，就是黑姐和晓玲当年去广源公路、要去广源公路上泰安山的那一次！”
占卜师忽然开口：“到时候了啊……”
刘良旺的声音戛然而止，握紧了拳头。
“你要去？”占卜师问。
刘良旺只是看着占卜师。
占卜师放在被子里的手抽出来，手中握着一副塔罗牌。
这场景本该有些滑稽，但在场的人都笑不出来。
刘良旺盯着那副牌，颤抖着伸出手，将最上面的那一张翻开了。
那是一张死神。

第1343章 旁观者（三）
刘良旺手一抖，牌落在了床铺上。他苦笑着。
“果然是到时候了。”刘良旺叹气，起身的时候微微摇晃。他看向了占卜师，“那个，谢谢你。至少，我有个心理准备。接下来……嗯，也没什么了。幸好，我还没答应她，她也不是那么喜欢我……我……嗯……我要是……算了……”
刘良旺胡言乱语了一阵，住了嘴。
“你好好保重。”刘良旺上前，拍拍占卜师的肩膀。
他仰头呼气，有些迟缓地转身，迈出步子。他越走越快，离开房间，最终留下来一声关门声。
回音消失后，房间安静下来。
占卜师看着那张塔罗牌，另一手一翻，手中的塔罗牌展开。
他动作迟缓地从所有塔罗牌中挑选出了“战车”，将它覆盖住了“死神”之上。抽回手的时候，那张“死神”也被他抽回来，放回到了所有塔罗牌中。
随着他的这个动作，一柄长杆忽然从占卜师的胸口刺了出来。
这一幕然我猝不及防。我在这一瞬间，好似感觉到有长矛穿透了自己的胸膛。
等我回神，捂住胸口，就看到占卜师身后的墙面上浮现出了一个骷髅的影子。
死神的模样和塔罗牌上的画面一模一样。只是，它手中举着的旗帜不是竖直的，而是刺穿了占卜师的胸膛。旗面被彻底染红，垂下的时候，淅淅沥沥地滴着血。
占卜师的口中不断有鲜血溢出。
死神一动不动地漂浮在半空，坐下的白马若隐若现。它将这个姿势保持了三秒钟，才缓缓抽出了旗杆。竖起的旗杆上，血红色的旗帜无风飞扬，血迹如花瓣一样飘散。
我听到了刀刃和骨头、肌肉摩擦的声音，还有清晰的流血声。血液浸透了衣服，又浸湿了被子。
占卜师的身体一歪，人栽倒到了床下。
那死神好像海市蜃楼，带着那一面旗帜，伴随着远去的马蹄声，缓缓消散。
我还有点怔愣地看着倒地的占卜师，眼前的景物忽然变得模糊，好像电视出现了雪花屏。
转眼，闪烁的雪花屏中出现了不同的景物。
我意识到这是占卜师的记忆。
混乱的场景中，我看到了一群小孩。
占卜师也成了小孩子，被其他孩子摁在了墙上。
他们看起来就是一群小学生。在他们之中的占卜师更加瘦弱，年龄看起来更小。
小孩子嬉闹着。
块头最大的那一个，摁着占卜师，又抓起了旁边桌子上的塔罗牌，就往占卜师嘴巴里塞。
“娘娘腔！你就喜欢女孩子的东西！”那个大块头叫嚣着，旁边的半大小子跟着哈哈笑。
女生哭起来。
有个女孩直接冲上来，一把推在那个大块头身上，尖叫道：“你放开兰家言！”
“你们就喜欢这个娘娘腔！”大块头脸红脖子粗地反呛了回去。
两个人立刻扭打在了一起。
占卜师摔倒在地，咳嗽着，吐出了嘴巴里的塔罗牌。
旁边的女生拉了他一把，没能将他拉起来。
很快，就有学生跟着老师进来。老师一顿训斥，打起来的两个孩子被拉开。
占卜师没有哭，只是坐在地上，怔怔看着那两张弄坏了的塔罗牌。
比起他的那副塔罗牌，眼前的牌更加少女，也更加儿童化。粉色的底色，牌面都是卡通画，一看就是女孩子的玩具。
我盯着占卜师看。
长相上，占卜师的变化并不大，至于性格……
这段记忆很快模糊了，让我来不及做更多的观察。
我只看到占卜师和之前那个一边哭、一边拉他的女孩子站在楼梯拐角，他伸出手，手中静静躺着一副塔罗牌。
女孩子有些小嫌弃，又很礼貌地拒绝了占卜师的道歉。
“……又不怪你。我……我妈妈又给我买了。我喜欢那个颜色的。”女孩子说完，一溜烟就跑了。
占卜师握着手中的塔罗牌。
紫色的卡牌背面，和他之后使用的塔罗牌一样。
眨眼间，占卜师就变成了少年人的模样。
他对面坐着的女孩满眼小星星，伸手抽了一张牌。
女大十八变，我也不确定眼前的小姑娘是不是之前那个女孩。
女孩的笑脸很快就垮了，可怜兮兮地将牌面上的死神给占卜师看。
一看到牌面，占卜师的脑海中就涌入了各种画面。
我在同一时间，看到了那些惨烈的景象——女孩的身体从高高的大楼阳台上坠落，带着尖叫，直到她重重落地。
“你……会死……”占卜师开口，“会……坠楼……”
女孩子立刻不高兴了，嘟着嘴巴，“哪有这么占卜的啊！”
话音未落，我就听到了“吱嘎吱嘎”的怪声音。我不禁抬起头。
两人的头顶，教室里的风扇正在转动。
吱嘎——
一声轻响后，轰隆一声，带着天花板的碎块，还在旋转的风扇就落了下来。
占卜师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女孩的鲜血溅在了占卜师的眼睛上。
周围的学生发出了尖叫。
我的心跳都骤然停止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我来不及反应，占卜师也来不及反应。
这样的记忆也跟走马灯一下，转瞬即逝。
随后，便是占卜师独自一人的记忆。
他就坐在宾馆房间的书桌前，面前是镜子和书桌上的塔罗牌。
一共六张塔罗牌，组成了一个金字塔的造型，最上面的那一张是死神。
占卜师静坐了很长时间，从展开了手中的塔罗牌。
我没有看到他抽出了哪一张牌，但在他的手覆盖在那张死神牌上的时候，他面前的镜子犹如水面，从中浮现了死神的身影。
占卜师抬头和死神对视着，缓缓收回手，手中握着的牌正是死神。
死神的旗帜飞扬。它的手臂一扫，从镜中伸出来的白马头颅喷出了一个响鼻。那无形的风迎面撞上了占卜师的胸膛，不留痕迹，将死神自己的身影也驱散了。
占卜师张口喷出的鲜血直接染红了桌面，将桌上的塔罗牌都遮盖了。
他双手撑着桌子，那张死神牌落在了地上。
“咳咳咳……”剧烈咳嗽了很长时间后，占卜师手一抹，将塔罗牌收起来，又小心擦拭干净桌面的血迹，将纸巾扔进了厕所马桶。
我听到了开门声。
一转头，我就看到了刘良旺焦急担忧的脸，还有他身后跟着的风尘仆仆的吴葺仁。
我脑中灵光一闪，急忙去看房间里的床头柜。那上面应该有显示时间。即使没有看到，我心中也确定了这段记忆的时间。
我转身之后，看到了一片亮光。
窗户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射进了占卜师的眼瞳中。
他已经没了呼吸，眼睛睁着，什么都看不到了。
刺眼的光也落入了我的眼中。
我眨眨眼睛，发现是手机屏幕亮起的光芒。
梦境就这样结束了。

第1344章 新团队
手机亮起来，是因为吴灵发来了消息。
我刚从梦境中出来，还有些迷糊，花了点时间，才将吴灵的消息理解了。
吴灵发来的消息中有一个链接。
我梦境中看到的，刘良旺告诉占卜师的事情，已经被作死小能手公布在了他的社交主页上。他的直播帐号被封，但天下周刊的袁记者开了个直播帐号。她似乎还得到了天下周刊编辑部的许可，这次直播活动，是由天下周刊官方进行的。作死小能手发布的信息被天下周刊的官方帐号给转发了。
我看着作死小能手发出来的笔记本照片，有些出神。
笔记本是属于金珊珊的。金珊珊当年记录的东西，现在全部公之于众。只有文字的日程表和一些片段式的心得体会，并不能当成“这个世界有鬼”的证据。但作死小能手的粉丝基本都看了那次直播，而且会成为他的粉丝，很大一部分就是早就信了“这个世界有鬼”，都不需要别人给出证据。
除了金珊珊的笔记，作死小能手还发了一组现场照片对比。这一组照片，一半是金珊珊当年拍摄的，另一半是吴葺仁之后“故地重游”拍下来的。在我眼中，这一条长图片的左半边几乎都有阴气笼罩，或深或浅，而右半边则是干干净净。
无论鬼还在不在，金珊珊他们前往的鬼屋都被他们清理过了。从金珊珊的记录中也能看出来，黑姐是做了些工作的。
我则是通过梦境，看到过现场的情况。
黑姐所做的，其实真的属于工作范畴。她养鬼，吸收阴气，这些鬼屋的阴气就成了她养鬼、炼鬼所需要的养分。黑姐会加入他们这个业余团，不光是为了炼化金珊珊这棵“好苗子”，也是现实所需。
这样的照片，普通人是看不出阴气区别的，顶多看到春夏秋冬景色变化。
比起这些，作死小能手最后公布的内容才让人沸腾。
我曾听金珊珊读过的有关广源山的介绍，现在，被作死小能手重新读了一遍。这一段短视频引起了轰动。作死小能手的演播能力还是不错的。
作死小能手本身有热度在，吴葺仁和金珊珊也算是有热度，和广源公路这样的鬼故事热门凑一块儿，再加上一个很有料广源山度假区鬼故事，引爆新一轮的讨论，属于顺理成章的事情。
天下周刊可能为此还买了热搜。他们不会承认有鬼，只是将这次旅程定义为破除迷信的户外探险活动，打了个擦边球。
论资本，天下周刊所属的报业集团在媒体圈子也是不小的力量了。
我想到广源山的那只鬼，半是忧心，半是轻松。
如果我之前的推断没有错，广源山鬼是一个充满野心，又很有耐心的鬼，他很理智，不会冒进。对于“直播”，他会是个什么想法，就好猜测了。他恐怕不会“配合”这个仓促凑起来的团队，不会在全世界面前公开亮相。他肯定不希望引来更多类似于我和叶青这样的人。闷声发大财恐怕才是他的目的。要杀人，有个广源公路就够了。
但这些人贸然闯入广源山，恐怕也不会有好下场。
我是觉得，他们死定了。
广源山鬼不会亮相，可也不会让人证明广源山没问题，进而重新开发旅游度假区。他们会死，但不会死在大庭广众之下。
我在这一瞬间，是有些卑鄙地想到，他们去过广源山度假区，又死了，我就有合适的附身对象了。
对作死小能手和袁记者这样的人，我实在是没有同情心。
倒是同行的人中，刘良旺和那个群主，让我有些惋惜。
占卜师改变了占卜结果，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可我不觉得他的做法会有用。否则，金珊珊怎么会死？他也改变了金珊珊的占卜结果，也付出了代价。
刘良旺会死。那个占卜结果也让我更加笃定他们这一行是没有好下场了。
我将有关占卜师的梦境告诉了吴灵。信息发出去之后，我有些怅然。
我的脑袋里什么都没想，只是有些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让我发堵。
如果可以，不管这些破事就最好了。可我没有办法不管，叶青也不会允许我当个彻底的旁观者。像占卜师那样，知道一切，不参与，更不可能了。就是占卜师，都忍不住去用能力做点什么。
我很清楚，我是忍不住的。
我原来都克制不住去救所有在自己面前要死的人，现在我也只是克制住，不去救那些该死的人。换成了我的家人朋友，我仍然会义无反顾地去改变过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吴灵回了消息过来。
“你确定占卜师占卜的是金珊珊？”
我愣住了。
不是金珊珊还能是谁？
嗡嗡。
手机又震动了两下。
“如果是金珊珊，他的能力所改变的未来就是畸形的。金珊珊死了，被炼化成鬼，之后得到解脱，也变成了僵尸，还亲手杀了自己的男友吴葺仁。”
我看到冷冰冰的文字，心头也跟着一凉。
嗡嗡。
“如果不是金珊珊，而是吴葺仁、刘良旺或者他自己，时隔两年，他们的命运就重回到了死亡上。”
这句话让我脑中轰的一下，好似炸开了烟花。
畸形的改变和拖延，是两种不同的结果，这意味着刘良旺可能是“这次死”，也可能是“下次死”。那个临时团队所遇到的状况或许也会大有不同。
吴灵的假设让我想了很久。
占卜师的意识始终都没有传递给我，我并不知道占卜师都在想些什么，也就不知道他那次占卜的对象是谁。
他早就给金珊珊算过了，结果并不好。那还是在他们出发去广源山之前的事情，他当时说过会帮金珊珊，还一反常态跟着他们一块儿出行。在占卜之后，他回到房间，还一个人呆了很久。
如果要改变金珊珊的命运，那次他就可以做了吧？
所以，他在酒店宾馆里改变的，是另一个人的命运？
从南宫耀那个能力的副作用来看，这种预知未来的能力，都不会给被预知者带来好结果。所以……改变之后，迎来更加畸形、凄惨的命运，也有可能吧？
我实在是难以决断，只能给吴灵一个否定的答案。
两种可能都存在，一切都只能看刘良旺这次旅程的结果了。

第1345章 无妄之灾
我一直刷着作死小能手的社交主页，也刷了天下周刊的官方主页，但两边的最新消息都停留在“团队出发”、“登机”这个阶段。他们还没有去广源山，也没有最新的更新内容。看之前的介绍，这次直播还会有所延迟，会由天下周刊的编辑部进行事后剪辑，保证不会有违禁内容出现。
这些消息下面，网民炸开锅。
我只看了两条点赞量最多的回复，都是分析之后直播真实程度的，并无爆料，就没兴趣继续看了。
我问了吴灵，灵异圈子是什么反应。
他们现在肯定知道广源山有一只不得了的鬼魂存在了，照理来说，不该看人去作死，更不该眼睁睁看着人作大死弄直播，搞出大新闻。
吴灵从灵异圈那边探听消息却没有快，比不上南宫耀对网上各种信息进行归纳总结。
等我不得不去上班，吴灵那边都没有新消息发来。
去工农六村的路上，我少不得和瘦子他们说说这些情况。
这样倒是省了我刷社交网站的时间，变成我们五个轮流刷。
到工农六村开始工作后，我们五个都少不得抽空看看社交网站。
让我心惊的是，无论是作死小能手，还是天下周刊，都没有再更新。
难不成，都死光了？
我想到了最糟糕的情况。
最好的情况，大概是他们都被灵异圈的人给强行控制起来了。
中午的时候，我心神不宁地去了六号楼。无论有没有新的附身对象，这件事我觉得都该和叶青说一说。
不知道是不是我今天特别倒霉，我到事务所自言自语半天，也没见叶青出来。
叶青没消息，作死小能手和天下周刊没消息，吴灵也没再发消息过来，甚至我发去询问吴灵的消息都石沉大海了。
我变得焦躁，又有些无可奈何。
“真不行，待会儿下班去酒店找找看吧。”胖子说道。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以南宫耀和古陌的死宅程度，他们应该不会离开酒店房间。
我打了两个电话，吴灵没有接电话，古陌也没有，让我的思路往最糟糕的方向上一路飞奔。
胖子说的主意都无法安慰到我了。反倒是我这边一说，他们四个跟我一样焦虑起来。
“要这样……还过去吗？”瘦子问道。
“你们要去哪儿呀？”在旁边帮忙的毛主任正好听到，疑惑问了一句。
“哦，去吃饭，和以前同学。”瘦子只能瞎胡扯。
“同学聚会啊。是要多聚聚。年轻的时候不觉得，等你们到我这年纪，想找人都麻烦了。好多人都没有联系方式了啊。隔了几十年再碰面，感觉真的不一样。”毛主任有感而发。
这个话题算是过去了。
我们自顾自焦虑着，熬到了下班的时间。
我再次打电话，手机中传来的依然是忙音。
“我一个人过去吧。万一有什么……帮我照顾好我爸妈和妹妹。”我扯扯嘴角，对瘦子他们说道。
瘦子干笑着，“奇哥，别那么吓人。肯定没那么严重。”
我也希望事情没那么严重。
收拾着东西，我们准备回办公室。
我心里还是会害怕的。从上午开始，心跳就一直很快。
吴灵、叶青要都出事了，那真的是特别危险了。
我感觉自己的双腿灌了铅。理智告诉我，我应该去察看一下吴灵他们的状况，感情上，我也怕自己这一去，就真的回不来了。爸爸、妈妈和妹妹，都得交给瘦子他们照顾。他们又能怎么照顾？
我闭了闭眼睛，深呼吸。
突然，我感觉到漆黑的眼前出现了一点东西。
我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那身影一闪而逝，我马上看到了另一张熟悉的脸。
那个天下周刊的袁记者！
她身边站着的……
“……我查到过青叶的电话，但那个帖子太久了，数字模糊掉了……”
等等！那个袁记者提到了青叶！
画面又模糊了。
我听到了瘦子的声音，“奇哥！”
我睁开眼睛，看到瘦子扶着我的身体。我不知道何时，身体歪倒，差点儿摔在地上。
毛主任关心道：“小林没事吧？是不是太辛苦了啊？你们年轻人……”
毛主任的声音忽然远去。
我看到了奔跑中的袁记者，还有从她超过的刘良旺。
不对，是我超过了刘良旺。
为什么要跑？
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吗？
那种阴气……那股阴气是……
“奇哥！”
我回过神，看到了胖子凑过来的胖脸。
我的意识中，还能听到作死小能手的声音，“那些拆迁办的人可能知道怎么联系他们，那个什么组长……”
我一个激灵，推开了扶着我的胖子瘦子，撒腿就往外面跑。
我一路飞奔，也没有管周围人的眼神。这会儿，大爷大妈都准备买菜做饭了，孩子们放学了，早下班的人也已经差不多到家了。
我一路冲到了六号楼，手忙脚乱地开了门，又一口气冲上了顶楼，几乎是撞开了事务所的门。
“林奇……”
郭玉洁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她力气大，身体素质也好，能跟上来并不出奇。
我听着郭玉洁的声音，脚步没停，直接就跑进事务所，将所有房间都看了一遍。我还摸了摸那幅画，确定没有出现门。
“林奇，怎么回事？”
我转身，和郭玉洁四目相对。
“叶青不在这里。”我呼了口气，“他被拉过去了……那些人……草！”
我恼怒地骂了一声，也就骂了这一声，我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发沉，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摔倒。
我背后就是那幅画。
我看到了郭玉洁冲过来时脸上的惊讶担心，我却没感觉到自己被郭玉洁拉住，更没感觉到自己脑袋碰到墙壁。
我摔在了柔软的床铺上，飞扬起来的灰尘让我不住咳嗽起来。
我从床上翻身坐起，眼睛都被灰尘给迷了。
生理性的泪水充斥了眼眶，让我看东西都是朦朦胧胧的。
不过，这种程度，我还是能看见东西的。
这里不是事务所，而是一间豪华卧室。
准确来说，这里原来是一间豪华卧室，现在，这里蒙着灰尘，好像几百年没见过阳光和新鲜空气了。
除了灰尘，还有阴气在室内蔓延。
我忽然意识到，叶青迟了一步。
“草他娘的！那群白痴！”我忍不住继续了刚才的骂声。
我捂住了脸，抱住了头，深深呼吸，又被呛了一口灰尘。
“咳咳咳……”我吐了好几口气，慢慢冷静下来。
很显然，我被作死小能手那群白痴拉到了广源山度假区！不是灵魂，而是我整个人被拉到了那只鬼的地盘！
就如同被郑摩天拉到广源公路的李石一家！他们只是去一个亲子教育体验中心，竟然一下子跨越数省，到了广源公路。更可怕的是，我现在仔细想来，李石一家当时对于这种“穿越”竟然没有多少疑心。就像是那些在广源公路上出事的人，都对自己的死毫无知觉一样。
我大概该庆幸，自己现在是“清醒”的。
另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是被拉过的不仅是我！
叶青也被拉到了这里。
我刚才那一下晃神中，所感觉到的熟悉阴气，是属于叶青的。
叶青追着作死小能手、袁记者他们跑，而后者如此惊慌，还有那短暂瞬间我在袁记者身上看到的一点血迹，从作死小能手身上感受到的恐惧……毫无疑问，叶青对他们出手了。
可是，叶青慢了一步。
我被拉到了这里。
在我之前，很可能，吴灵他们也被拉了过来。
弄不好，接下来，瘦子他们也会被拉过来。我当时听到作死小能手称呼的是“拆迁办”，不是我的名字……
我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理清了思路，压下不好的猜想，我打量起周围。
首先要做的事情，应该是去找到青叶的人吧。不然，我一个人在这鬼地方，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死了。
我刚要迈出去的脚步顿住了。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身体。
我……现在还活着吗？

第1346章 第一步
这个怀疑一起来，我就出了一身冷汗。
可出冷汗并不能代表我就活着。会有这样的感觉，或许只是我的意识伪造了我的感官，我的身体早就已经死了。
我摸着自己的身体，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我还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同样的，这也不能成为“我还活着”的证据。
我闭上眼睛，去分辨周围的阴气。
那只鬼的阴气笼罩了整个度假区，甚至可能笼罩了整座山。
除此之外，我没有再感觉到其他阴气。叶青的阴气无从寻起，我自己身上也没有散发出阴气。
应该……
还是活着的吧？
我不太确定，也不知道该不该对自己用能力。我的能力又能不能逆转自身时间，让自己死而复生，也是个问题。
做了很多无用功的思考，我呼了口气，决定还是先去找叶青、吴灵他们。他们应该已经在这里了。
我抬脚走向了门口。
度假区别墅的面积很大，卧室也就很大。我就是从床走到门口，也有十几步路。
这十几步路并没有发生意外。
但当我的脚跨过了房门那道线，我的脑海中忽然涌入了一些东西。
准确来说，是我的灵魂好似被抽离了。
这是梦境开始的预兆。
换做之前，我大概会高兴能进入度假区。可我现在已经在广源山中，这时候进入梦境，等于是将自己毫无防备的身体扔在那只鬼的地盘上。
我之前没死，这下说不定也要死了。
我咬紧了牙关，第一次试图抵抗梦境到来。
这一刻，我的灵魂好像在两个时间点和两个不同空间来回跳跃。
我看到、听到了一些东西。
作死小能手的脸映入我的视野，转瞬，又出现了袁记者惊恐的模样。他们在逃。追着他们的阴气，是叶青的。
这是我之前看到过的梦境场景？
我一阵迷糊，忽然看到了一个陌生的人。
穿西装、打领带，和周围环境、周围人格格不入的中年男子撞入我的视野。他愤怒咆哮，扑到了跟着袁记者一块儿跑的男人。
那个男人我还有印象，是之前见过的摄影师。
袁记者也被撞倒，随即被那个西装男扇了一巴掌。
他们好像在争吵什么。
我的灵魂回到了自己的体内。
这时候我的已经跪倒在了地上。
我喘着气，脑中一片空白。
回到身体了。
我掐断了梦境。
可要是在之后的关键时刻来这么一下，可真的后患无穷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寻找着出去的路。
我现在是在别墅二楼，沿着走道找到了楼梯后，一下楼，就看到了别墅的正门。
叶青追着作死小能手他们也在别墅区，就是不知道他们在别墅区的哪里。总不会离我太近。那样吵闹，真要在附近，我应该会听到声音。
我握住了满是灰尘的门把手，扭动两下后，两扇房门发出了声响，摇晃着，掉下灰尘，却是没有打开。
门锁掉了。
这也算是在情理之中。
我看看周围，找了一层的窗户。
一层只有庭院的玻璃门是能打开的。玻璃门从里面反锁，打开容易，但出去是西式的庭院，本来只有草地、秋千、桌椅和半人高的围墙，现在却被各种植物占领了。我认不出那些植物都是什么，可这茂密如同原始森林的架势，足以让我望而却步。
反正这地方已经废弃，我干脆抄起椅子，打破了一层的封闭玻璃窗。
哐——啪擦！哗啦啦……
玻璃窗碎裂，落了满地的玻璃。
我钻出了那个破洞，转头观察周围。
玻璃碎裂的声音带着回音，传出去老远。
我等了一会儿，都没有人过来，这让我不禁失望。
不管是人，是鬼，我现在都想要看到点会动的东西。
我想要证明自己不是单独被困在某个环境中，不像是广源公路上的某些鬼，看不到后来者。
我绕到了别墅的正门。门牌是立体的，很突出，即使沾了灰尘，也不会被掩盖。那个刺眼的“6”字型，让我觉得有些微妙。
盲目乱走肯定不行。
我从别墅正门出发，沿着大路，想要去度假区的正门。
想要离开度假区，也只能走这条路。要找那只鬼，大概得走另外的方向。
我的脚步顿住。
叶青在追杀作死小能手他们，吴灵他们到了这里的话，会去哪儿？
他们最终的目标应该都会是那只鬼。我要想碰到他们……
可是，要到哪里去寻找那只鬼？
我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眼前的景物突然又发生了变化。
我急忙集中精神，想要切断突如其来的梦境。
我又看到了作死小能手，还看到了袁记者和刘良旺，另外有个陌生的男人，看身材比其他人都健壮。
他们没有逃命，而是在正常速的步行。
袁记者的衣服上也没有沾上血迹。
这应该是在他们遇到叶青之前。
我刚做出了判断，就看到几个人走向了一栋别墅。
“四号！”作死小能手一马当先，非常高兴地指着别墅门口的门牌。
四号……就在我附近……那他们之后应该是往度假区深处走了。
我这么想着，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应该切断梦境。
哐——
撞击声吓了我一跳，也吓到了作死小能手他们。
他们绕着别墅走，在别墅的侧面窗户看到了房屋里的人影。
袁记者大为兴奋，“快点拍摄！各位观众，我们在这个多年无人管理的荒废别墅区看到了人！这里应该是没有人……”
“袁小梅！”
房屋里的人发出了闷闷的喊声。
袁记者的旁白戛然而止。
要说什么的作死小能手转过头，看向了袁记者。
屋子里的人拍打着玻璃窗，又擦拭着窗上的灰尘。
作死小能手胆子大，上前将玻璃窗外侧的灰尘也擦干净，还撤掉了窗户上的几根藤蔓。
穿西装、打领带的中年人出现在了我的眼前。他原本应该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现在却是发型凌乱，露出了有些秃顶的前额。
“袁小梅！你们快救我！”中年人大喊大叫。
作死小能手退了一步，又看向了袁记者。
“这是我们总编……我们总编应该是在……”袁记者结巴起来。
那个我没见过的男人上前，手上握了什么东西，敲击在玻璃窗上。
作死小能手大喊：“等等！别放他出来！那可能……”
哗啦啦！
玻璃碎了一地。
房间里的西装男吓了一跳，倒退好几步，差点儿摔倒。他喘着气，瞪着眼睛，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敲碎了窗户的男人转过头，淡定道：“这不是鬼。也不是你们杂志社安排的吧？”
袁记者僵硬地摇头。
那个西装男走到了窗户边，扯了扯领带，“你们搞了什么？你们在这边做了什么？我原本在办公室……你们……”
“你的下属刚才谈论到了你。”男人冷静回答。
刘良旺恍惚地说道：“难不成，我们提到的人都会……等等，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听到这句话，突然回过神。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趴在地上，脸着地，半边脸都有些疼。
我从地上爬起来，怔怔看着地面。
我想起来，广源山鬼的能力是会影响到莫晓玲能力的，甚至可以说是控制莫晓玲的能力。这其中的过程，可能是通过让莫晓玲产生幻觉，产生错误判断……那么，我通过梦境能力看到的内容，都是真实的吗？

第1347章 意外相遇
一旦怀疑的种子落下，也就会在心里疯长。
我无法克制自己的想法，下意识地寻找了一下方向，选定一栋别墅走了过去。
我在梦境中看到的是四号别墅，别墅侧面的窗户被打破。等我走了一段路，发现自己选定的目标是五号别墅，只能继续行走的时候，我脑袋里还想着玻璃窗被打破的场景。
那就是一瞬间的事情，我也没有超强记忆力，能够将玻璃碎片的形状、位置都给记清楚。
所以，等我找到四号别墅，看到破碎的玻璃窗后，我也没办法做出判断。
真的，抑或是，假的？
我想到了黑姐困在广源山山路上不断重复的话。
没有办法分辨。
我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种战栗感从尾椎骨蹿到了头顶。
如果没有办法分辨，这会儿不要遇见任何会动的东西，或许才是最安全的。
不然，遇到叶青也好，吴灵也罢，或者是古陌、南宫耀，再或者是作死小能手他们，都会变成一种危险。
我的脚步迟疑起来。
转回头，别墅区内的大路指向明确，一条通往别墅区大门，是出广源山的，另一条则是通向别墅区内部，理应是其他人，包括那只鬼可能在的地方。
如果到了广源山别墅区外，我说不定还能在路上看到豹哥、黑姐和莫晓玲——前提是他们还保持在我梦到莫晓玲时候的状态。
我不禁犹豫不决起来。
不是那种紧迫情况，我在这种抉择面前，总会变得犹豫。各种可能性都在脑海中生根发芽，让我难以做出决断。
这种境况，让我回忆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
无论是引路人，还是开餐饮店的新东西，都很擅长构造幻境，让人产生幻觉。
除了对自身阴气的运用外，这有可能是这些新东西的另一个特点。这样的能力，比他们恐怖的阴气更棘手。
我在原地站了几秒钟，最终决定还是去找叶青。
既然来了，白来一次，那才是真正的没意义。哪怕是碰到人的时候，我判断错误……那也算是筛选掉了错误答案吧。
我安慰着自己，脚跟一转，沿着大路，往别墅区深处走。
上次来这里，还是吴灵那次梦境。跟着吴灵和叶青，我看过别墅区的大地图，但现在只记得一个大概的布局了。
我走过了四号别墅，回到五号别墅边上，就要原路返回，看到六号别墅的大门，背后突然传来了动静。
我警惕地转身。
山间雾气缭绕，可视野还算不错。倒是别墅区荒废之后到处都是野生植物阻挡了更多的视野。
我侧耳倾听，除了一点风声和草叶的沙沙声外，四周都特别寂静。
刚才我听到的动静，好似只是一个幻觉。只是我神经太过紧绷，引发了幻觉。
可我不相信我在这里还能出现这种幻觉。真要是出现幻觉，也是广源山鬼弄出来的东西。
我展开双手，心里模拟着可能发生的情况和自己的应对。
无论如何，只要抓住对方，我就有机会消灭到它。不管那是什么东西，时间被逆转到生命诞生之初，也就等于是被抹杀了。
扑棱扑棱的声音又从前方传来。
我更加确定是有东西了。
只是，这种声音……
哈、哈、哈……
嗯？
我疑惑看向了前方的杂草从。
乱糟糟的草丛里点缀着野花，不知道是什么植物。那堆植物一阵晃动，伴随着扑棱扑棱的声音和动物的喘气声，晃动得越来越激烈。
我只觉得诧异。
随着草丛中钻出了一只金毛大狗，又飞出一只色彩斑斓的鹦鹉后，我的诧异到了顶峰。
这两个动物就站在大路上，狗吐着舌头，摇晃尾巴，歪头看看我。那只大鹦鹉落在了狗头上，也是一模一样的动作，歪头看我。
我实在没料到自己会在这里看到动物。
虽然我之前所想，是找到什么会动的东西，却是仅限活人和鬼魂而已。
大狗在原地坐下，还在摆动尾巴。它的坐姿很帅气，本身的模样也很帅气。坐下后，长毛下的项圈露了出来。这样的狗显然是宠物犬，不是野狗。
鹦鹉在狗脑袋上踱了两步，发出了叽叽喳喳的叫声后，就盯着我，开了口：“你好。你好。”
会说话的鹦鹉，那也肯定是宠物鸟了。
“你好……”我迟疑地回应了一句。
大狗立刻站了起来，摇头摆尾。
我不禁退后一步。
鹦鹉飞了起来，似是高兴，重复道：“你好！你好！你好！”
这都是什么鬼？
我正觉得头疼，估量这一狗、一鸟杀死我的可能性，那边草丛又传来动静。
窸窸窣窣的声音后，有狗叫声传来。
大狗回头汪汪两声，好似在和对方交谈。
不多时，又有两只小宠物犬从草丛里钻出来。
它们出来的方向，都是四号别墅。
我依稀想起了什么，再看到另一只飞出来的鹦鹉后，彻底想起了金珊珊调查到的那篇帖子。
度假区关闭前，四号别墅的住客是个动物爱好者，带着自己的好几只宠物入住这里。此后，他离开度假区，又回到了关闭的度假区，再接着，他失踪了，尸体被人在广源公路上发现。
如果，当时他不是一个人返回这里的呢？
又或者，他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带上自己的全部宠物，这几只宠物早在他离开前就失踪了呢？
不对。广源山度假区关闭之后，叶青和吴灵已经解决了盘踞在这里的鬼。他们……
我骤然响起了那次梦境的最后。
叶青和吴灵进入了未开发的深山。在那里，他们还和几个冒出来的黑衣人有交流。毫无疑问，那些黑衣人是地府鬼差。
我的脑海中有灵光一闪而过。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了。
就在那个地方，有一个异空间的出入口！
广源山鬼是在叶青和吴灵之后来到这里，占据这里的。而且很可能是从那个异空间跑出来的，或者是被那个异空吸引来的。
这样的话……
我下意识想要寻找当年那个位置，又想到自己面前的宠物，不禁僵住了脖子。
虽然是宠物，但杀伤力还是有的。
何况，它们都已经变成了鬼。身上那种淡淡的阴气是骗不了人的。
我看向排排坐的三只狗，再看落在狗身上的两只鹦鹉，感觉自己陷入了某种僵局。
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我跑不过狗，更和能飞的鹦鹉没法比。而且，它们“人多势众”。
我和这几只宠物对峙着。
那只和我打过招呼的鹦鹉这时候又说话了，也是简单的单词，我却是一时没听懂。它多念了几遍，喋喋不休地重复：“祁宁、祁宁、祁宁……”
祁宁……
不是发音不标准，也不是鸟叫声。
这样的话……
“祁宁……是你们的主人吗？”我心中忽然一堵。
“祁宁！祁宁！祁宁！”鹦鹉飞起来，更大声地叫着。另一只鹦鹉也仿佛是在附和，发出了这两个音节。
三只狗则是兴奋地汪汪叫，在原地打着圈，又用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我。
我蓦地想起了小白，难以克制地感到难过。
不知道动物是不是都这么机灵、敏感，它们忽然就安静下来，耷拉着脑袋，还盯着我，却是没了精神。
我张了张嘴，艰难说道：“你们的主人，已经……”
“呜呜……”三只狗发出了呜咽声。
“祁宁祁宁祁宁祁宁！”鹦鹉则是又大声叫着，彻底打断了我的话。

第1348章 直面
两只鹦鹉扑扇翅膀，直接就振翅高飞，眨眼就变成了两个小点。
我仰头看着它们带着那叫声远去，再低头，看到三只狗都重新抬起头。
它们警觉地看着一个方向，呲了呲牙。
我心头一跳，就见它们三个都冲着我奔来，却是从我旁边跑过，又对我转头叫唤了两声。
我一瞬间心有所感，追在它们后面跑，见到它们钻入旁边的草丛，我才稍微迟疑。
虽然它们的表现很正常，也没有对我露出攻击的意图，但这不代表这一切就是真的吧？
“祁宁”的死亡应该和现在的广源山鬼有关系，而它们……
砰砰！
背后传来的枪声让我一下子全身紧绷。
我顾不上其他，身体快过大脑，先钻入了树丛中。
这些低矮灌木叶片锋利，刮擦过了我的衣服，在皮肤上都留下了火辣辣的痛感。
我有些看不清前方的道路，只觉得有淡淡的阴气钻到了我身边。
我尚不及反应，就被三个敦实的身体压在了地上。
它们的身体没有温度，却保留了一些质感。柔软顺滑的毛和肉嘟嘟的身体就压在我胸口，让我一时都有些喘不过气。
一条舌头舔了我的脸颊，还有只肉垫盖在了我的嘴巴上。
我没有感受到恶意，也没觉得被攻击，但我的心跳还是不由加快了。
刚才的声音我还没那么快忘记。
那声音，是枪声。
我在电影电视中听到过，也在上次去枪击俱乐部的时候亲耳听到过。
我没有办法从枪声中分辨具体是什么枪，但可以肯定那是枪。
怎么会有枪？
国内是有严格枪支管控的。排除这点不谈，这鬼地方怎么会有人有枪？
从广源公路上来的鬼中，有那种江洋大盗吗？
我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广源公路上，有毒贩、有人渣，有带枪的匪徒死在那里，似乎也不奇怪。
我翻找着记忆。
莫晓玲看到的死亡场景中有不少有关广源公路的内容，南宫耀查到的资料更为详实，而我自己的几次梦境，也能提供不少线索了。
但是，那些记忆中都没有枪。
我听到了靠近的脚步声，仰着头，努力看向树丛之外。
脚步声一点点靠近，又有了两声枪响，马上，就有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
“……跑哪里去了？该死的……三只狗啊……能吃几顿吧……咕……”
脚步声几乎就是从我脑袋前方过去的。
我瞪大了眼睛，除了植物的枝叶，什么都没看到，可是，那个声音，我听到过，还记得呢。
是郑摩天！
那差不多是我第一次梦到广源公路上事件的记忆了！
那个间接导致赵驰车祸，又将李石一家拉下水的人渣！
他在广源公路上被困时，还想过找自己驴友群里的人当替死鬼，幸亏群主反应迅速，又有一些经验。
那个群主，应该被作死小能手他们一块儿找来，现在也在广源山度假区……
这一桩桩、一件件事情联系起来，让我的头皮都要炸开了。
不是惊愕于“命运弄人”，而是因为郑摩天手中的枪！
郑摩天手上怎么可能会有枪！！
而就在郑摩天刚才经过的时候，我察觉到他身上的阴气和过去不同了！
这种阴气的变化，是趋向于新东西的变化。他的阴气不是无意识地从身体中溢出，而是有意识地聚拢在身体周围。那小小一团阴气，让我的大脑不由描绘出了几个物体形状。
郑摩天……将自己阴气幻化出了枪的外形，还让它有了枪的作用……
这种事情，比见到鬼还令人我震惊。
这种发展，更让我觉得非常不妙。
郑摩天的脚步声远去了。
压在我身上的狗爬了起来，呜呜叫着，顶了顶我的脑袋。
我从地上拍起来，站起身，费力钻出来树丛。我一摘着身上的叶子，一边四处张望。
郑摩天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三只狗从我后头钻出来，仰头盯着我看。
我的心情很复杂。
一直盘踞在我心中的疑惑和担忧仍然都在。
郑摩天的阴气变化很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就是这三只帮了我一把的狗，也未必是真的。
一只小狗蹭了蹭我的小腿，用脑袋顶着我往前。另一只也拽着我的裤腿往前走。
大狗在前面哼哼两声，仿佛是要带路。
我试探道：“你们要带我去哪儿？找人？”
大狗小狗继续哼哼。
无论它们是真的还是假的，都算是我目前唯一找到的线索。它们要前往的方向又是别墅区深处，我就跟着它们往前走。
两只小狗不再拖拽我了，跟着大狗迈着短腿小跑。
我听到了鸟类的振翅声，抬头就看到了前方树枝上的大鹦鹉。大鹦鹉看看我，继续往前飞。
我不知道它们要带我去哪里，它们也不能和我说话交流，我只能小心翼翼地跟上。
我一边小跑，视线扫过旁边的别墅门牌。
已经过了十号别墅了，应该算是到了度假区的中心位置。
念头刚起来，我的左脚落地，右脚正要抬起，忽的感觉到了灵魂被牵引。眼前的景物出现了重叠的状况。
糟糕！
是梦境！
在前面带路的三只狗都停了下来，转头看我。
我无法分辨它们现在是善意还是恶意，因为它们的模样被作死小能手他们取代了。
我感觉到叶青的阴气就在自己前方。
前方站着的一个男人被什么东西抓住，不断挣扎。他的两处太阳穴迸发出了两条血线，就如一个水球被人扎了两个洞。而那个人身上的阴气更是被什么东西拖拽出了身体。
身体落地，血液由红转黑，并不再飚射。地上的尸体也蒙上了一层不正常的青灰色。
我看着那个人的鬼魂，连带着所有阴气凭空消失。叶青的阴气随之似乎壮大了几分。
周围人的尖叫、惶恐，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我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现在只想跟着这些人一起逃跑。
可我这次梦境的附身对象是个陌生女人。她吓软了腿，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已经感觉到叶青的视线落在了我的身上。
叶青自始至终都是能看到我灵魂的，而且能轻易在梦境中找到我。
这原本是好事，现在却变成了灾难。
因为，叶青现在失控了！

第1349章 手表
杀一个陌生人，而不是作死小能手他们，这只能证明叶青失控了。他杀人——准确来说是杀鬼，那个人早就死在广源山漫山遍野的阴气中了——他追着作死小能手他们跑，原因并非我之前猜想的，是为了阻止这群坑货将我和青叶的人拉入这里。他只是单纯地袭击了自己能找到的鬼魂，吃掉它们，来平复自己失控的意志。
我在此时此刻也有可能变成叶青的攻击对象。
得逃……
可我附身的这个女人跑不了，意味着我也跑不远。
不靠跑的，就只能是……
我的大脑都快燃烧起来，不停想着要脱离梦境。
快点快点快点……
我已经听到了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就踩着叶青刚刚杀死的那只鬼的尸体，逐步靠近我。
瘫软的女人只能发出绝望的哭声。
我现在已经顾不上她了。
结束！快点结束这个梦境！回到现实！
哧溜——
我感觉到粗糙的舌头舔了我的脑袋，还有东西咬了咬我的鼻子。
我一下子清醒过来，从地上跳起。
三只狗踱步几圈，小心翼翼看着我，又高兴地凑上来，扑扑、蹭蹭。
我身体有些发软，慢慢坐到了地上。
结束了……
没有被叶青抓到……
不过，这样一来，我原先的计划也要改了。
现在不是要去找叶青，而是要躲着叶青了。
我不由苦笑。
那只大狗将狗脑袋凑到了我的面前，哧溜一下舔了舔我的脸。
我后仰着身体躲避，双手抱住了它的脑袋。它好像突然高兴起来，蹭着我的手，还要往我身上扑。
我的嘴角翘起来，揉揉它的脑袋，又摸摸挤过来的两只小狗，自言自语道：“你们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啊？”
三只狗都用蠢萌蠢萌的眼神看我，继续扑腾。
我听到头顶的翅膀扑棱声。一个东西落在我的脑袋上。
我抬眼去看，就看到低下头来的大鹦鹉。
“祁宁、找祁宁！”大鹦鹉发出了人声。
我愣住了，有些难过，“可是，你们的主人……”
“找祁宁！找祁宁！”大鹦鹉叫着，还用爪子抓了抓我的头发，扑扇翅膀飞起来，像是要将我整个人都抓起来。
大鹦鹉没有太用力，另一只小一号的啄了啄我的脸颊，也没有弄疼我。
它们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宠物，还很有灵性。
三只狗也不傻乐了，催促我起来继续走。
我猜测，它们可能是要带我去祁宁最后消失的地方。
祁宁的尸体出现在广源公路，应该是被广源山鬼丢出去的……可是，这其实没必要吧？不是刻意丢出去的，就是意外……
郑摩天抓了李石当替死鬼，才从广源公路到了广源山。那么，在广源山失踪的祁宁呢？
我站起了身，跟着这几只宠物继续往前走。
我现在就是一只无头苍蝇，叶青靠不住，只能随便抓住一条线索，继续向前。
我心中期望着，这一路能碰到吴灵他们。他们总不会像叶青那样失控。吴灵本身还比叶青可靠许多，至少可以好好交流，能耐心和我说话。
走到了二十号别墅后，我看到了与众不同的建筑。
路上的指示牌显示，那栋建筑是度假区里的美食中心，应该是类似于食堂的地方。只不过，比起学校食堂，肯定是高级许多。国内各大菜系的菜都有，还有国外的特色美食。就建筑物本身大小来看，十分精致，也不是大食堂那种环境。
鹦鹉在前头飞，就飞到了这个美食中心的门口，扑打翅膀，示意我看门口的东西。
三只狗也蹿了过去，小声叫着。
我好奇走过去，看到了门口花坛中的一只手表。手表连着一截衣服袖子，落在疯长的植物中，和这些植物一样，落了灰尘、沾上了泥土。不是鹦鹉将它扒拉出来，我从这边经过，一定不会发现这个东西。
我将手表拿起来，只觉得这手表款式很老旧，也特别简单，没有镶钻之类的花头，而且磨损严重。除此之外，没看出什么蹊跷。随手一翻，看到了手表表盘后头刻着的字。
“贈祁謙”三个字用的是手写字体，看起来很漂亮。下面还刻了日期，是1923年7月2日。
这个姓名和日期……
我刚冒出了疑问来，就感觉到周围景物发生了变化。
我精神立刻紧绷起来，但让我愕然的是，我发现出现的重叠景物并非是广源山。
我看到了一个面容温和的中年女子，笑颜如花，如同十七八的少女。她向我递来了那只手表，还让我看表盘后的刻字，带着怀念说道：“这是你爷爷送给你爸爸的成年礼物。他从那时候起一直戴着，好多年，特别宝贝。我认识他的时候年纪小，看他喜欢，就故意作弄他。你看这个，是我偷偷藏了手表的时候，不小心划伤的。”
女人的笑容中有歉疚，也有喜悦。
“他明明又生气、又心疼，但不好说我，就冷着脸，三四天没和我说话。我还跟他发脾气，又哭又闹，他没办法，又转回头来哄我……”女人说着，眼眶中多了泪花。
我感觉到自己伸出了手，抓住了眼前女人颤抖的双手，“妈妈……”
不是我的声音，却从我所在的位置发出来。
“你爸爸啊，那个人脾气从小就特别好，一直都是他迁就我。到他一把年纪，该我照顾他，他还是老想着怎么对我好。他原来不肯娶我，说自己肯定比我早走很多年，不忍心我小小年纪照顾一个糟老头。他临去前，还老想着给你找个继父，找人照顾我，左看右看，看谁都觉得不满意……”
“妈妈……”
女人掉下眼泪来，“阿宁，你出生的时候……”
女人似乎还想回忆什么，话开了头，我却感觉到女人的面容模糊了。
山间的雾气吞没了女人，我听到了男子的呼唤声。
“瑞瑞！康康！瑞瑞！小彩！”男人一边走，一边呼唤着，气息有些紊乱。
从旁边的路上突然窜出了一个人。
我感觉自己是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后，疑惑问道：“你是……”
对方从背后拔出了一把小刀，神色狰狞疯狂，直接了过来。
我已经分清楚了自己和附身对象，却来不及和对方分开。
我附身的对象被那个突然窜出来的男人扑倒，两人在地上扭打起来。
我所附身的人穿着类似于渔夫马甲的衣服。衣服被小刀割开。他一个翻身，像是金蝉脱壳，将背心扔下，飞快往远处跑。
对方从后头追来，挥舞的刀子擦过了他的后背，又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你干什么！你到底是谁！”
没有回答。
对方一副要置他于死地的架势，脸上的神情没有半点理智可言。
刺啦一声，袖子被撕下来，手腕一疼。
我感觉到手腕一空，看到一只手表被扯了下来。连着破衣袖，手表被对方扔掉。
我能感觉到附身对象的焦急，但是无法帮忙。附身对象忍耐着，没有去捡回手表，转身继续逃跑。
他呼哧呼哧喘着气，跨过了一边的灌木丛，绕着别墅跑了半圈，找了地方躲起来。
那个攻击他的人追过来，没有发现他，暴躁地骂了几句脏话，又转身回去。他一边往回走，一边念叨着什么，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一个疯子。
我正想着是不是应该脱离这个梦境，还是继续看看发展，忽然听到了焦急的狗吠声。
一瞬间，我清醒过来，发现三只狗供着我，似乎要让我赶紧藏起来。两只鹦鹉则是往外飞，边飞边叫唤。
我心中一凛，握紧了手中的手表，连忙跟着三只狗跑到了这栋美食中心的后面。

第1350章 终见面
这几只狗像是这边的主人家，对地形熟得很，带着我就往那种茂密的草丛里面钻。
我手里还握着那只手表，一边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响动，一边思索自己刚才看到的梦境内容。
我看到的人无疑就是祁宁了。
祁宁的少年时期，有关这块手表的记忆，我看到了；他如何在度假区里面遗失这块手表的，我也看到了。
更重要的内容，应该是那个袭击祁宁的人。
祁宁和他都成了鬼，在度假区里面徘徊。祁宁在寻找这些宠物，恐怕是没发现自己已经死了，也没发现这地方的问题，而那个人则是疯疯癫癫的，或许困在这里的时间比祁宁更久，也有可能是比祁宁更早反应过来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我想着想着，脑海中忽然就冒出了那件被祁宁挣脱掉的渔夫马甲。
梦境结束前，祁宁的意识我还能感受到。劫后余生之后，他想着将东西找回来。手表要找回来，渔夫马甲也得找回来。他的证件都放在那件马甲的口袋里面。
那个忧愁而充满顾虑的念头，是我从祁宁那里最后接收到的意识。
祁宁的证件……
祁宁的身体被发现后，我记得警方是从随身物品中证实了祁宁的身份。
可要是祁宁的随身物品早就丢了呢？还被另一个人捡去了呢？
我不禁看向了身边趴着的狗。
狗的项圈就在我眼前，吊在上面的铭牌刻了名字，是“瑞瑞”，也是祁宁呼唤过的名字。
作为狗的名字，也说不上是好不好的。
这只大狗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转过头，用有些冰凉的鼻子蹭蹭我的脸颊。
我的心情又复杂起来。
祁宁说不定还在度假区内徘徊，不管是鬼魂还是尸体，可能都还留在这里。或许，这些有灵性的宠物不是不愿意自己主人的死，也不是盲目寻找主人的遗骸，而是知道一些我并不知道的情况。可惜它们不能说话。我经历了几次梦境，也没有梦到它们几个。我记得自己梦到过小白，我的梦境应该也能依附于动物身上。要是能看到，一切就清楚明白了。
换个角度来思考，就是能梦到，我也不一定能坚持到梦境完整结束。在这个地方灵魂出窍，始终都存在着风险。
我正想着这些，听到了外头的动静。
鹦鹉的振翅声很清晰，还有喵喵的猫叫声。
咦？
我感觉到面前的草丛发出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一只黑白毛色的猫脑袋就从面前的草丛里面钻出来。
我和那一双蔚蓝的猫眼四目相对。
对方“喵”地叫了一声，没理我，转头去看我旁边的狗。
三只狗早就兴奋起来了，从草丛里面站起来，高高兴兴地跳出去，和那只猫好像玩了起来。
我有些狼狈地从草丛里爬出来，一抬头，看到了一个人影，先是心中一紧，继而是彻底放松下来。
我看到对方的视线扫过我的脑袋，伸手一摸，抓到了两片杂草，不禁有些窘迫，手忙脚轮地从草丛里面跨出来，又停住了脚步，抬头仔细观察对方。
“吴灵……”我喊了一声，欲言又止。
眼前的吴灵，是真是假？而且这么巧，吴灵就和祁宁的猫碰上了？
吴灵也在打量我，和我保持了距离。
我没有感觉到吴灵身上的阴气，她应该还活着。
可就是知道这一定，我也无从判断她的真假。
吴灵看了我好一阵，伸出手，手心中是一枚护身符。
这倒是我熟悉的东西。我还为妹妹要过一枚青叶自己做的护身符。那整整一箱子的相同护身符，我也看到过。
吴灵手一抛，我不由自主就接住了砸在胸口上的护身符，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了吴灵。
这护身符在广源山似乎根本没有效果。周围的阴气依旧弥漫，护身符也没有自燃烧起来。两者好像毫不相干，是没有办法产生交集的两种事物。
我捏着护身符，看了看，又看吴灵。
那几只宠物也盯着我们看，脑袋一会儿往左转，一会儿往右转。
“看来是没问题。”吴灵开了口。
“什么？”我下意识问道。
“我没有办法确定你的真假。你说过的，这里的鬼能创造近乎真实的环境，甚至影响你们这些人的能力。”吴灵说道，“我之前试过了，法术不在其列。我可以在这里正常用一些法术，只不过……”
吴灵手一翻，手中又是一枚护身符。
这次她没有将护身符扔向我，而是随手扔在了大狗身上。
大狗吓了一跳，往后一蹦，小心看着地上的护身符，又委委屈屈地对吴灵呜咽几声，夹着尾巴，往我身边凑。
我感觉到手中的护身符突然发热，有些诧异。
“广源山的鬼和法术互不影响，不过其他的鬼还是会受到法术的制约。这应该就是新东西的另一个特点了。”吴灵说着，弯腰从地上将护身符捡起来。
我看着蔫巴巴的大狗，再看看吴灵，“这不能证明我就不是幻象了吧？幻象应该也是那只鬼……”
我虽然知道自己不是幻象，可忍不住质疑吴灵的那套逻辑。
“不是。幻象是我们心中的意念构成的，不是那只鬼的阴气构成的。他的阴气只是引子。本质上，他是引导我们创造一个灵，一个没有形体的特殊的灵。”吴灵解释着，将护身符揣进口袋中。
我愣住了，“你怎么……”
我想吴灵怎么突然间知道了那么多，吴灵却是先一步问我：“你到这里之后，除了它们，还遇到了什么东西吗？”
我想到了郑摩天，直接就回答了。
吴灵若有所思，又看向了我手中的手表。
我就将梦境的事情说了，还说了叶青失控的状况。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如果是吴灵是那只鬼创造出来欺骗我的，他一定早就知道了这座山中发生的所有事情。如果吴灵是真的，我应该和她坦诚交代这些了。
吴灵安静听着，脸上一直是思索的表情。
“你不惊讶吗？”我感到费解。
吴灵摇头，“还好。一到这里，我就明白是来这里的人将我们拉了过来。被拉的不可能只有我一个。最先被拉过来的也不可能是我。情况没好转，说明叶子还没解决那只鬼。最大的可能，就是他失控了，顾不上先解决那只鬼。”
吴灵的分析很有条理，“至于郑摩天的事情，我是因为遇到过，所以不觉得惊讶。袁小梅拉了天下周刊的整个编辑部到这里。已经有不少人死了。我之前就研究过了。”
我震惊看向吴灵，心中生出了一种不太好的猜想。
吴灵看向我，淡定道：“就是你想的那种研究。”

第1351章 走失
我想到的研究是活体研究，就跟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似的。
我是彻头彻尾的文科生，也就是高中生物课上解剖过青蛙，平时家中做饭，杀过的活物也是和“人”大不同的鱼虾蟹那种水产。活鸡活鸭我家都没自己杀过，菜市场中都好多年没有现杀活鸡活鸭的摊子了。就更不用提“人”了。
就算不是活人，而是鬼魂，想到那种场景，我依然会觉得有些战栗。
我眼前的吴灵和平时似乎也不太一样，少了一点随和，多了一点冷淡。
我无法想象吴灵到底做了怎样的研究，又是如何做的，不禁沉默。
“这里有个异空间的出入口，在还没开发的树林里面。我当年和叶子都来过，将这个地方交给了地府鬼差管理。你提到广源山的事情后，我就猜测是那边出了问题。那只鬼可能不在那里了，但那个异空间的出入口，最好还是封掉。你的能力……”吴灵看向我，新起了一个话题。
我想起了之前对付引路人的事情。汇乡山洞里的那个庞大的异空间出入口，就被我给抹掉了。具体的过程我是不记得了，应该是叶青借助我能力完成了这件事。不过，这也证明了我的能力能够消灭掉那种出入口。
我原本也打算去那个地方找找。比起吴灵来，我都不认路，有吴灵做向导，一起过去，再好不过了。
我看了眼那几只宠物。
跟着吴灵跑来的黑白小猫骑在大狗的背上，看架势，似乎很习惯这种状态。
大狗还有些蔫蔫的，可怜巴巴地看看我，再看看我还握着的护身符，眼睛水灵灵的，让人不由心软。
吴灵说道：“它们的目的地也是那个方向。”
我吃了一惊。
“虽然不知道那个祁宁遇到了什么事情，不过，他最终应该是往那边去了。”吴灵说道，“我们走吧。路上小心一些。我感觉这里的阴气不太对。现在的状况也不太对。”
我不是很懂吴灵所说的“不太对”。我的感觉中，这里的阴气和我梦境中感受到的阴气没什么区别，正是那只鬼刻意散出来的阴气。
吴灵在这一点上倒是一如往常，很耐心地给我解释：“他应该是有意分隔开我们的。就算不会分隔开他们，也会将我们这些被拉过来的给孤立，一个个解决，不应该让我们碰到一块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看乖乖跟着我们的几只宠物。
它们很聪明，抬头看看吴灵，好像在回应吴灵的话。
我想到了几只宠物之前的表现。
“它们应该遇到过人。之前郑摩天跑出来……”
这么说是有些让人羞窘，但我的确是被它们带着逃跑躲藏，还让两只鹦鹉去引开了危险的郑摩天。
吴灵不以为然，“我的‘他们’是除我们之外的人。我们这些有能力、会法术的，应该被他孤立起来，至于其他的，放在一起自相残杀应该才是个好方案吧。”
吴灵说得很淡然。
我觉得有些恐怖，又不得不承认吴灵说得有道理。
那只鬼一直很注意这一点。他对付莫晓玲的时候，就是将莫晓玲孤立了，直接抓了莫晓玲的命脉——万季生——来对付她。黑姐当时已经变成了鬼，神志还不太清楚，和莫晓玲算是绑定在一起，也被他利用来对付莫晓玲。如此大费周章，和广源公路上那些被他戏耍的受害者完全不同。
如此说来，那只鬼可能是出了状况。
可能是叶青现在在做什么，也可能是上次梦境的时候，叶青就对那只鬼出手，削弱了他的力量。
我一边想着，一边跟在吴灵身后。
不得不承认，遇到吴灵后，我的精神略显放松。这么边思考边走路，我就比吴灵慢了几步。
我们本身就是沿着大路行走，也不存在跟丢这种可能性。
可当我回过神，一抬眼，发现眼前起了浓雾。
好似正常的山间浓雾，在没有风的时候，越聚越多，阻碍了人的视野。
我心头一跳，看到前面的吴灵猛然停住脚步，转身想要说什么、做什么，但她的身影忽然就消失了。
风吹来，吹散了雾气，我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别墅区内，而是在一间宾馆房间中。
这是……什么情况？
我转头看看左右。
我肯定不是在梦境中，这里没有我梦境的附身对象，也不存在其他人。连那些宠物都不见了。
我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吴灵”，只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我慢慢迈出步子，一切正常。
除了我突然从广源山度假区移动到了宾馆房间外，没有其他问题。这地方也笼罩了那只鬼的阴气。
然而，这就是最大的问题了。
我感到头疼，走了两步，床头柜前。
床头柜上放着宣传的小卡片，“广源宾馆”四个字赫然印在正上方。
我被那只鬼送出了广源山，送到了广源宾馆了。
对方似乎仍然保持了之前的态度，不愿意和我有过多接触。
应该是忌惮我的能力吧？
它不能杀了我吗？
我疑惑起来。
我很担心还留在广源山的人，可既然离开了，或许也是个机会。
我快步走向了房门。
房门边上的插卡位置空着。这房间里面也明显没有人住的迹象。
我拉开房门，迫不及待要离开这里。
房门打开后，我没有看到人。我甚至没看到宾馆的走道。
映入我眼帘的是漆黑的公路。
我再一看，自己拉开的不是宾馆房门，我旁边也没了宾馆房间的钥匙卡槽。
我握着的把手属于一扇车门，我自己也不知何时坐在了一辆汽车中。
广源公路……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忽然意识到那只鬼想要做什么了。
我深呼吸着，走出了车子，就听到了嘭的一声。
我转过头，没有看到东西。
但刚才的声音是真实的。有什么东西拍了一下车子，或者干脆就是撞了一下车子。
车灯亮着，但光线不是很明亮，没有开大灯。
我看了眼驾驶座，看到了插在车内的车钥匙。
这时候，有个交通工具应该是好事情，可这辆车子太可疑了。我一时都没想起来，这是哪个受害者的车子。
嘭！
又一声响。
从车子另一边传了过来。
我已经察觉到了一股阴气。
这股阴气……
“李小姐。”我叹气道，“李月月，是你吧？”
车子另一边，一颗脑袋抬了起来，血肉模糊的脸上都看不出五官了，更没有嘴巴，但那个方向上，依然有声音传出来，还是颤抖又惊讶的声音：“你怎么知道我？你怎么……认识我？”
我抿了抿唇，“我，算是懂行的人吧，有些特殊能力。广源公路的事情，我也查过。”
李月月，那个被抓来当替死鬼的110报警平台接线员。她曾经还吓唬过郑摩天，想要抓郑摩天当替死鬼呢。也是她，告诉了郑摩天抓替死鬼的事情。
然而，郑摩天抓了李石当替死鬼，自己并未往生，反而是去了广源山度假区。
我对李月月没有好感或恶感，只是有点儿同情。
“你没必要吓唬我了。你也没办法抓我当替死鬼。”我坦诚说道，“即使你抓了某个人当替死鬼，你也没办法解脱，只会从这里，都另一个地方，还是被困住。这地方……是一只恶鬼控制着的，你，还有这里的鬼魂，都被他困着。”
李月月好像在思索。她摸着汽车，绕过了车头。当她的身影出现在车灯前，恐怖的模样彻底暴露在我面前。
我不是没见过她的模样，恐惧谈不上，却有些拿捏不准她的意图。
那只鬼已经够麻烦了，再遇上其他不怀好意的鬼魂……
我没有后退，却随时准备出手，直接消灭李月月。
李月月如同盲人，挪动到了车子另一边，却是站在车灯旁，不再前进靠近我了。
当她开口，我才感觉到她的迟疑。
“你说的恶鬼……是……是那个人吗？”
我一怔，“谁？你见过？”
“嗯……是有一个不太一样的鬼，就在……”李月月转过头，像是要看向什么方向。
我陡然感觉到了另一股阴气，从我脚旁冒出来。
我猝不及防，脚踝被一只小手抓住。
面前的李月月已经转过头，却是以这种姿势直接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她的头发扬起来，那张面目全非、不见五官的脸露出来。竟是不知何时，她的脸和后脑勺调换了位置！

第1352章 破釜沉舟
我原先就有了心理准备，这时候直接伸手，就要抓住扑过来的李月月。
让我意外的是，我的手穿过了李月月的身体，什么都没有碰触到。李月月的身影也如同投影出来的景物，直接穿过了我的身体，消失不见。
我愣神了一秒，转瞬想起了还抓着自己脚踝的小手，立刻往后一腿，飞起一脚，将那个东西从车底下扯了出来。
小小的身影柔弱无骨，直接从车盘底下滑出来，飞到了车前，在车灯的光芒中，如烟雾版消散。
我再次愣住了。
那个小身影的脸我是认得的，正是那两对同事夫妻带着的小孩。她几次被鬼上身，做出了恐怖的举止，吓得那两对夫妻几次杀了她。
可是，她怎么会和李月月混到了一块儿，还一起袭击我？
我皱起了眉头，转头看去。
车子的后座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芒中，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并排坐着，动作一致地转头来看我。
我微微转身，面对她们，实在不知道她们两个要做什么。
抓替身吗？
车窗玻璃降了下来，坐在靠我这边的李月月发出了声音。
“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们是什么意思？杀不了我，决定好好谈谈了吗？”我有些不耐烦。
我没有功夫和她们瞎耗时间。如果她们不能说点有用的东西，她们对我来说就没什么意义。而且，我和她们算是彼此都奈何不了彼此。她们就如恐怖片中典型的恶鬼，没有实体，旁人触碰不到。与之相对应的，是她们似乎也碰无法对我做更多的事情。
李月月竟是很大方地承认了。她点点头。坐在她身边的小女孩面无表情，好似一尊木偶。
我更加会不耐烦起来。
呼了口气，我说道：“我没必要骗你们。你们杀了我，也没办法解脱。你们也没办法杀死我。就这样吧。”
我看看这条黑暗又没有尽头的道路。
我知道这地方没有出入。我都不是鬼，想要找替死鬼，杀了之后换个地方走走都不行。我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难道就得困死在这里了？
我感到焦躁。
忽然间，我想起了那几只宠物，转头看向还坐在车内的两个鬼。
“你们有没有遇见过一个鬼？应该是……”我回忆着自己在梦境中看到的景象，对着两鬼描述祁宁的模样，“和我差不多高，模样很斯文，穿了格子衬衫，不是开车过来，是突然到这边……圆脸，双眼皮，眉毛很浓……颧骨这边有一颗痣……”
李月月沉默听着，半晌，摇摇头，“到这儿来的，都是死在这里的。你说的人，是从另一个地方来的？”
我想着，祁宁果然还是困在度假区吗？可真要留在了度假区，那几只宠物的行为又如何解释？它们为什么还要找我、找吴灵？
听李月月的说法，广源山度假区还是个单向出入口，只进不出。我却是被那只鬼丢了出来……
我再次觉得焦躁起来，没有再看那两只鬼，就往车头方向走。
我能感觉到停留在我后背上的视线。
那两只鬼一直看着我。
背后的灯光和视线忽然都消失了。
我一个转身，伸出手，只感觉到阴气从我的身边擦过，我再次抓了个空。
“你们够了吧。”我发不出脾气来，只是这么说了一句，就继续往前。
“你不怕我们？”李月月的声音从耳畔传来，“你也不怕这里吗？”
小女孩“哒哒哒”的脚步声就跟在我后面。
我不知道她们要做什么，没回答。
李月月没说错，我不怕她们。对于那只鬼，我原来是害怕的。可他将我从广源山丢出来后，我就不怕了。这说来丢脸，可对方暴露出自己对我的忌惮后，我的胆子就肥了起来。
背后传来了汽车行驶的声音，也有强光打过来。
我一边转头，一边避让到了旁边。
我能感觉到几团阴气飞快靠近。眯眼盯着那强光，直到车子从我身边开过去，我看到了车子的模样和车内的人。
车内的并非是真的人，而是几具骷髅。
我默默看着这辆车驶远了，才继续往前走。
期间，我又看到了几辆眼熟的车子。
李月月和小女孩还跟着我，不知道是想要找机会钻空子，还是实在无聊，跟着我想要看热闹。
我的脚步慢慢放缓，最终停了下来。
周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李月月的声音传来：“你在想什么？”
这样继续被困在这里，就是那只鬼不动手杀了我，我也会饿死、渴死，不知不觉地死去。
我走到现在，已经觉得有些疲惫了。
生理上的反应似乎能证明我还活着，也证明了我是真的会死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死了……或许会是个好办法。
古陌和我自己都一直担心我变成鬼之后，会成为失控的恶鬼。可要是我清醒地死去，而且死在这种地方，我说不定能变成有理智的鬼。
成为鬼之后，我的能力应该会有一定程度的增长，到时候……
而且，即使死了，要是能找到自己的身体，我说不定能将自己复活过来。
置之死地而后生。
虽然不知道成功几率是多少，可总好过现在渺无希望地前进。
“你想要做什么？”李月月又开了口。
我没有理睬她，自顾自想着该怎么死。
我的手边没有工具，而要是借助李月月她们，事情就又充满变数了。
我的思绪突然停下来。
我这样冷静地想着该如何死，是不是落入了那只鬼的圈套？
我现在有些进退两难。
“你想要做什么？”李月月又问了一遍。
我的前方，亮起了两盏大灯。
正好又有车过来了。这次的车子车速很快，车上只有一股阴气。我不知道是哪个受害者，但这或许是个机会。
我的脸色现在应该是阴晴不定的。
李月月和小女孩就站在我旁边看着我。
车子越来越近，强光变得刺眼。
我呼了口气，向着车灯的方向迈步。
李月月再次问道：“你想要做什么？”
我让自己的大脑放空，不要去想任何人，尤其是不要去想我的家人朋友。不然，他们很可能被拉到这里。
我不断想着要变成鬼，要消灭掉广源山鬼，要回到最初的那个时间节点，让所有的灵异事物消失！
只要我的意念足够坚定，我的意识就能让我变成强大的鬼。借由我的能力，所有这些心愿都会实现！
车子越来越近，车灯的光芒已经将我彻底淹没。

第1353章 分道扬镳
光芒将我吞没，让我从黑暗落入了光明之中。
这一瞬间，我想起了郑摩天如何从广源公路到广源山度假区的。
时间好像在此时凝固，等到光芒开始退却，我依稀看到了一些景物。
是度假区的别墅！
我回到了度假区？！
是我已经死了，变成鬼后，能来去自如了？
我心中一阵欣喜，但我马上意识到了不对。
我看到了作死小能手和袁记者，头一转，还看到了刘良旺和那个打破玻璃的男人。
转头的人不是我。
我的心一沉，意识到自己的进入了梦境的状态。
我没有感觉到属于自己的阴气，只能感受到眼前这些人身上传出来的阴气。
他们坐在别墅外，靠着墙，都是一副疲累的模样，没有人说话。
有低低的哭泣声从我所在的位置传出来。
我移动身体，看到了一个陌生人。大概是天下周刊编辑部的人。
我呼了口气，忽然想到，这也算是破局了。虽然身体扔在广源公路上，不知死活，灵魂也不是完全自由，但我至少是摆脱了那种困局。
我四下看看，没有看到叶青。
作死小能手他们是逃出生天了？
还是叶青已经恢复了神志？
我看了袁记者。她身上是带着血迹，其他人也都是狼狈不堪。这个时间点肯定是他们遇到叶青之后了吧。
“袁小梅……都是你……都是你……”我附身的男人一边哭，一边愤恨不平地嘀咕着，怨恨地看向了袁记者。
袁记者神情平静。
“……什么大新闻！什么新思路！你这贱女人，骗了总编，害得我们都到了这鬼地方！张姐说得对，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害死我们了……”男人不敢大声说话，却是唠唠叨叨地说着，好似深宫怨妇，神志似乎也不太正常了，说话颠来倒去，有时候根本让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袁记者没反应，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我们得回去。大顾的摄像机还丢在那里……”
“大顾都被你给害死了！”那个男人神经质地喊了起来。
旁边一人伸手就捂住了他的嘴，低声骂道：“你疯了啊！不要把那些东西引过来！！！”
蹲在这墙脚的人都露出了惊慌之色，如同受惊的小动物，抬头四处张望，警惕周围的动静。
这些人我都不认识，倒是我见过的袁记者四人一脸平静，或者可以说是漠然了。
袁记者也不看那些人，对作死小能手他们继续道：“大顾把这一路的事情都录下来了。直播可能没有发出去，但有录像的话，就能证明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这件事，我们得公开出来，让全世界知道。”
其他人都怒视着袁记者。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这些！”一个男人呵斥道。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探寻真相。我当记者，也是为了做这样的新闻。”袁记者很冷静地说道，“网络上之前的爆料你们都看过，最近发生了好几起怪事，目击者那么多。可是，结果呢？上面有人将新闻都压住了。可能从更早开始，就有人在管制这类新闻。说见鬼，都被人当成迷信，当成精神病，当成不懂事、瞎胡闹。”
袁记者语气激动了一些，马上又平静下来，“可这些都真的。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
其他人默然不语。
“可能，这些消息也不是上面有人压下来的。”刘良旺出人意料地开口。
袁记者看向了刘良旺。其他人也纷纷转了注意力。
刘良旺说道：“我经历了一些事情……还有认识的人……他们知道得更多。我只是听他们偶然说起来。那些鬼，像是受到限制，没有办法被证明。在更早的时候，传言更多一些，但现代科技发展起来，照片、影像，都被认为作假。影像技术变得越来越高，照片什么的越来越清晰，那些照片反而是越来越少……”
刘良旺困难地解释着：“……他们认为，是鬼，或者更高级的某种东西，在约束鬼，让这种影响变得……变得比较局限。”
我怀疑刘良旺从黑姐那里听了点一知半解的东西。
那个打碎玻璃的男人开口道：“黑姐跟你说的？”
刘良旺点头。
这证实了我的猜想，我也有些猜到那个男人的身份了。
男人说道：“我也听过她类似的说法。不过，她当初这么对我说，是想要告诉我，因为这种潜规则，她杀鬼也好，借助法术杀人也罢，不可能被人捉现行，也不可能被公开审判。”男人讽刺一笑。
他显然是不信这一套，认为黑姐这么说，是为了让人跟着她为非作歹。
这人肯定就是那个群主了。
刘良旺没吭声。
作死小能手插话道：“我觉得这想法没错。上一次，就是在废弃农场的时候，我最后有些印象……我不是走狗屎运，没被杀掉，是我撑到了有人过来。”
“你从没跟我们说过这个。”袁记者皱眉。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没看到人，跑到快虚脱了。我就是听到一点动静。后头直播，你应该看到有一只手将手机拿起来吧？那个肯定不是僵尸，也不是我们那一批人。有人看到直播，处理了这事情，压下了这事情。”作死小能手说道。
“黑姐的意思，是一种……无形力量……就像是……”刘良旺为难道。
作死小能手脸上露出了沉稳的表情，“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赞同这一点。我就是想说，可能这个世界有某种规则，让鬼不能暴露。像是太阳东升西落的那种规则。我们这些普通人，就像是科学蒙昧时代的普通人，太阳东升西落，那就东升西落好了，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行了。但有些人，发现了这一点，开始观察思考，然后发现地球自转公转的科学规律。他们发现了，但不会跟普通人科普，反而是限制后头发现这一规律的人，不能公开宣讲。嗯……用太阳中心论和宗教来比喻可能更好？他们为了维护某种‘神权’，不允许有人公开太阳中心论，要坚持地球中心论……”
“你们有完没完？”旁听的人不耐烦了，“我们都要死了，你们还在瞎扯？什么地球太阳，我们都要死了！！你们到底明不明白现在的状况！”
我看了作死小能手几眼。实在没想到，作死小能手能做出这样的比喻。
要说起来，他的比喻已经是接近真相了。
“科学规律”是存在的，不愿意它被人公开的人也是存在的。那些灵异圈子的人不是为了维护“神权”，其中的大多数人也肯定不是为了从中牟利。隐瞒的原因，正是他们想要消灭这种“神权”。
袁记者淡然道：“我知道。我们到这里来，就做好这种准备了。我要回去找摄影机，然后想办法，将录像公开。你们……我很抱歉。”
这句话显然激怒了袁记者的这些同事。
离袁记者最近的人甩手就是一巴掌落在袁记者的脸上。
袁记者扑倒在地，脸颊很快红肿起来。她从地上爬起来，没有反抗，只是理了理散落的头发。
那个人也被其他人按住了。
“你们别闹了！闹出了动静……”
这话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那我们就分开吧。反正很多人早就跑散了。”另一人道。
有人就要离开，三三两两的，神情不一。也有人只顾着恐惧，还坐在原地发抖，仓皇不安地左右看看。离开的人也不是往同一个方向走。
袁记者不理这些，看向作死小能手他们，“你们……”
“我只是想要看看。”作死小能手挤出个笑容，手有些哆嗦，“不过啊，看了之后，还是活着更好吧？录像什么的……嗯……不如下次找个不怎么危险的地方，我们再拍录像？我看最近新闻，你说得有一点很有道理啊。最近这种闹鬼的事情和闹鬼的目击者越来越多呢，总有机会的吧……”
他有些缩了。
刘良旺有些茫然，群主则是面容平静。
袁记者的视线落在他们两个身上。
刘良旺欲言又止。
群主道：“我也赞成他的说法。现在回头去找摄影机太危险了。”
袁记者蹙眉不语。

第1354章 新思路
他们有商有量的，在做决定。
我附身的对象没人堵嘴了后，就继续神神道道地念叨着那些埋怨、仇恨的话。他看起来也不会跟着其他人行动，整个人已经吓得失去了清醒的神志。
我不禁头疼起来。
我不知道他们遇到了什么，叶青对他们做了什么，但这个人现在这副样子，显然是靠不住。
他要一直在这里不动，我也没法行动。
这就是从一个困局到了另一个困局。
也不知道我的身体还活着没活着。困在这个梦境中，似乎比困在广源公路上更加麻烦。
我正这么想着，忽然听到了远处的枪声和叫骂声。
我心中一紧，循声望过去。
刚才就有人往那个地方跑了。
袁记者他们很迷惑。
“那是什么声音？”刘良旺问了一句。但看他的模样，不是完全没有猜想。
作死小能手结巴道：“好像是……”
砰砰砰！
又是几声枪响，还伴随了几声惨叫。
几个人立刻出了冷汗，连忙就要逃跑。
袁记者的动作迟疑了一下，像是要过去看个究竟。
群主拉了她一把，“活命要紧！”
他们也看了眼我附身的那个男人。那个男人缩起身体，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是真的被吓破了胆子。
刘良旺略微驻足，被作死小能手推了一把。
“我们带不了人。”
倒是有编辑部的其他人不忍心，想要拉起这个男人。没想到他惊恐地挣扎起来，竟是大喊大叫。
其他人也没了办法，听到枪声再次响起，只能仓皇地逃跑。
我心急地看看跑掉的人，再看看地上这个，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远处的枪声停了下来，我看到有人从那个方向夺命狂奔而来，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
那显然是幸存者，但我没有办法去探察真相。
周围安静下来，那个男人还蜷缩在地瑟瑟发抖。
其他人都跑光了。就是其他腿软的，刚才死死闭紧了嘴巴，被人架走了。
我低头看着还缩在地上的男人，听到了他喃喃自语。他还埋怨着袁记者，可以说是恨意滔天了。也恨上了抛下他的那些同事。
他时而清醒，时而又稀里糊涂的，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看来是真的疯了。
梦境却不结束，也没有改变时间。
我想到了叶青，忍不住出声喊道：“叶青！”
如果叶青照往常一样，会跟随我进入梦境，那他应该在附近。
无人应答。
我又想着结束梦境，翻来覆去想了得有几百遍，甚至是不自觉地念了出来，却还是没有看到变化。
“……结束……”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到反应过来，猛地看向了地上的男人。
他好像还疯着。
我试探着喊了一声，“喂。喂！”
我蹲下身，在他面前摆摆手，又碰了碰他的身体。我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男人的头转动着，好像在寻找什么，但没一会儿，他又开始疯疯癫癫地自言自语。
我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你……想要活下去吗？”我问道。
男人抖了抖，又转动起了脑袋。
“你想要活下去吗？”我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更加坚定了。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这个人能听到我的声音。
让我料想不到的是，男人好像受到惊吓，又哭嚎起来，四肢并用，在地上爬动，想要逃离。
“别过来……别过来！放过我啊！是袁小梅！都是袁小梅！”
我抿了抿嘴唇。
这样不行。
我没有和精神病有过交流，更不可能在这方面有所研究。
想到研究，我就想到了之前和吴灵碰面时谈过的内容。
我盯着那个狼狈的男人，心慢慢坚硬起来。
试试看吧……
“你已经死了。”我换了一句话，重复道，“你已经死了。你彻底死了。你现在是鬼。听到了吗？你已经死了，你现在是鬼。”
这样的事情，我曾经也做过。
在最初能做梦的时候，梦到那个杀人的导演楚润，我什么都做不了。那时候，我甚至不能和自己附身的对象分开，我都看不到楚润。
楚润不停地在人耳边低语，影响一个人的想法、行动。
那不是让人看到幻觉后，产生错误判断，更不是像直接将自己的阴气变成食物，灌入别人的体内。那种影响，很微妙。可能不是每一个鬼都能做到，也不属于新东西的范畴。只是一个鬼想要杀人，它就能有办法做出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来。
这和各种能力一样，大概是老天爷弄出来的异常。这是鬼与生俱来的能力。甚至就是它们自己，都无意识地运用这种力量。
只要足够强大。
我当时能做的，也就是徒劳一般在楚润耳边念叨，自己发出呐喊声。
幸好楚润本身精神脆弱，被我给轻易影响了。
这个男人……
“你是鬼，你能做很多事情。你想要报仇的吧？我们去找那个害了你的鬼。害死你的鬼，你还记得吗？站起来，我们去找他报仇。你能杀死他。你已经是鬼了。”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不知道是哪句话戳中了这个男人的神经，他不再颤抖，而是恍惚地从地上站起来。
“我已经死了……？”他露出了迷糊的表情。
我看到他的鬼魂站了起来，他的尸体遗留在地上。
“你已经死了。”我肯定道，“你现在已经是鬼了。我们去找那个杀死你的鬼。这个地方的鬼杀死了你。你还记得的吧？我们去找他。”
我不知道他认为谁杀了自己，可不管是谁，只要他移动，我就能移动。
我想到了李月月和那个小女孩。那两个鬼真的是神出鬼没的，还能做出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我之前遇到的许多鬼、青叶遇到的鬼，也是如此。这至少证明，这里虽然是广源山鬼的地方，虽然在诞生某种全新的鬼，但原来那种鬼魂还是存在的。
死前留有执念，死后化鬼，想方设法地去达成执念。
这就是鬼了。
男人抬起头，往前行走。
“杀了他……对，杀了他……报仇……报仇……”
他呢喃着，从走变成了飘，穿过了面前的草丛。
我跟着过去，感觉到灵魂被拉扯，周围景物发生了变化。
飘出了草丛后，就看到了度假区里的主干道，周围的建筑物也有了变化。
这里，似乎是度假区里的休闲中心。不是购物休闲中心，而是提供SPA、温泉之类护理项目的休闲中心。
我看到了这栋小楼前的招牌，没来得及细看那些项目内容，就继续被拉扯前进。
小楼的房门被破坏，彻底打开。
刚进入，我又感觉到了周围景物的变化。
蒸腾的热气充斥了视野，我听到了水声，也感觉到了阴气。
啧……
我忍不住有些失望。
“……报仇……报仇……”那个男人继续念叨着，身影像是融入了水蒸气中。
我很快听到了熟悉的惊叫声。
“什么东西！”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来，有人在水汽中大幅度地移动，带得水汽翻涌，让我看到了一个身影。
不是那个男人，而是郑摩天。
砰砰砰！哒哒哒哒……
伴随着枪响，子弹入水，郑摩天愤怒叫骂着。
我感觉到那个男人身上传来的惊恐情绪，忍不住开口道：“你已经死了，不用怕任何人。你已经是鬼了。”
我能感觉到男人就在周围，但他好像被打散了，没有一个具体的身体。
随着我话音落下，那个男人重复了几遍我的话，我察觉到了他的阴气起了变化。
郑摩天突然惊叫一声，紧接着，就是一连串机关枪一般的子弹倾泻声和巨大的落水声。
我循着阴气缓步上前，靠近了温泉池子。
水池中，水翻腾着，有个身影起起伏伏的。
我瞪大眼睛看着。
郑摩天的脑袋窜出了水面，脸上是惊骇到扭曲的表情。他伸出手，手中还握着枪，子弹乱打，射在空中。
他很快重新被拖入水中。
水中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怪物，将郑摩天拉入水，不惧子弹，死死咬住了郑摩天的身体。
哗啦啦——
“救命！救……”
哗啦啦！
“咕！咳咳！人，快，救……”
哗啦啦！
氤氲的池水中，出现了一抹红色。
血丝如同游鱼，在水池中游走。
池水翻腾的声音变得轻缓，慢慢平息。
“……报仇……报仇……”男人的呢喃声又响起来，伴随而来的是重新出现的水声。他从水池中浮起来，漂浮到了水面上，身上还有红色的血水流淌而下。但他的身上并没有湿。他就像是上了釉的雕塑，水只能从他的表面流淌下来。
男人继续念叨着，强烈的仇恨情绪涌出来，“袁小梅……杀掉袁小梅……”
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1355章 复仇
我并不喜欢袁小梅。不管她是为了什么而冒险来到广源山，不管她来到广源山之前，怀抱了怎么样的理想，做了怎样的心理准备，她的冒险始终都给人带来了麻烦，还是死亡的大麻烦。
这鬼要向袁小梅报仇，也不奇怪。
但是，他将目标锁定在袁小梅身上，对我来说毫无帮助。
我要找的是广源山鬼，郑摩天也好，袁小梅也罢，在这件事上是毫无帮助的。就是找那几只宠物，它们知道的恐怕也比袁小梅多，只不过它们无法言语罢了。
我可以怂恿这只鬼报仇，却没有办法控制他的行动。
周围蒸腾的热气缓缓消失，新的景物出现。准确来说，还是度假区的那些别墅。
我急忙追上了那只鬼，在他耳边念叨：“害死你的不是袁小梅，是这里的鬼。是这个地方的鬼。这里有一只恶鬼，杀了你们。去找他报仇。去找那只恶鬼报仇。”
我想着当初楚润的事情，只能这样磨嘴皮子，期望这只鬼能被我念得改变想法。
然而，袁小梅已经出现在了那只鬼的视野中。
我更加心焦。
他们应该是在路上了郑摩天，被郑摩天袭击。此后狼狈逃窜，这个人就被吓疯了。他心中怨恨的只有袁小梅和郑摩天。刚才杀了郑摩天，现在要再杀了袁小梅，可就是心愿已了，可以去投胎了。
或许他困在这里，无法投胎，但是执念消失后，他的实力想必也会自然衰减。
或许……他要报仇的对象中，还要再加一个叶青……
这可就属于找死了。
我拿捏不准叶青现在的状态，实在不想要在这时候和叶青碰上。
我心里着急，只能加快语速，不停重复那些车轱辘话。
这鬼却好像是一心一意只想要找袁小梅报仇了。
我感觉到他的阴气起了变化，周围不知何时也飘起了山间浓雾。
本来在逃跑的袁小梅等人立刻察觉到了变化。跟着他们一起跑的也有两人，却是慌了神，一无所知地继续跑，转眼和他们拉开距离，从那只鬼身边跑过，出了浓雾。
我看到他们回头，却是已经明白了这地方的古怪，吓得继续奔跑，这次是回头都不敢了。
刘良旺声音发紧，“这是……这和之前遇到的不太一样……”
群主说道：“小心一点吧。”
我突然感觉到了一点异常。
这些人跑到广源山来，什么都没准备吗？没有求个护身符，也没有找个专家陪同吗？
正常来说，他们是请不到专家的。可或许会有那种骗子或者有两手本事的人，为了名或利，加入到这场直播中来。
回想之前看到的梦境片段，我似乎没有看到这么个人。
四个人困在雾中，很是警惕，聚在一起，慢慢往前走，却是没有任何应对的方法。
那只鬼就在雾气中站着，直视四个人中的袁小梅，眼神凶戾，像是随时会扑上去。
当袁小梅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抓住了袁小梅的脖子。
袁小梅猛地回头，也停住了脚步。
我看到她的喉咙上出现了一个指印，可这个指引，转瞬即逝。
群主同时停下脚步，问道：“怎么了？”
袁小梅捂着脖子，另一手往身前探索，“有东西抓着我。”
她说得肯定，神情紧张，却不是恐惧。
那只鬼神色狰狞，手和袁小梅的手重叠，却好似使不上力气，只能虚虚按在袁小梅的脖子上。
作死小能手往后退了一步，“什么东西？是那只鬼？怎么回事啊？”
“应该不是。”群主回答，“应该不是我们之前遇到的两只鬼，是其他东西。你觉得难受？”
他最后的问题是问袁小梅的。
袁小梅皱着眉头，“也不是……好像……”
那只鬼的表情愈发狰狞了，改变了动作，不再掐着袁小梅的脖子，而是双手一刺，手指要戳穿袁小梅的眼睛。
我看点他的手指和袁小梅的双眼相碰触，预想中血腥可怕的场景并未发生。那只鬼的手指插入袁小梅的眼睛中，却是穿过了她的双眼，直到手腕都没入袁小梅的眉心，他的动作才收回。这动作快如闪电，收回的时候，那只鬼没有抽回手，而是让那只手消失了，直接变成了垂手的姿态。
他恶意地盯着袁小梅，看着袁小梅突然捂住眼睛，呻吟出声。他刚刚翘起的唇角很快就拉了下来。
袁小梅捂着眼睛喘了两口气，对着靠过来的群主和刘良旺摆摆手。
“只是被碰到眼睛，有些疼……”袁小梅放下手，双眼通红，像是受了刺激后出现的反应。可她的神情还算镇定。
“那个东西……”群主沉吟着。
袁小梅说道：“你之前说的对，大多数鬼只能利用人的恐惧来杀人。不害怕他们的话，他们就什么都做不了。我们之前碰到的两只鬼，应该是这里比较特殊的鬼……可能是在这里杀了很多人的鬼，所以才不太一样。”
群主苦笑着，“我早就猜想到这边可能……”
袁小梅打断了群主的话，“我知道。我和大顾都是自愿来的。我们想要知道真相，想要公开真相。要说有错，有罪……”袁小梅的脸上出现了一抹黯然，“我们进来后不应该多嘴的。”
“谁都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会将外面的人牵连进来。”群主诚恳地说了一句。他扫了一眼袁小梅的前方，视线没有定下来，但应该是想要看到那只鬼。
作死小能手大大舒了口气，“那我们继续走吧。这鬼地方，也不知道要怎么出去。就是他们杀不了我们，这样困着……”
这回是刘良旺出声，打断了作死小能手的话，“不要瞎想了。”
我感觉到那只鬼身上翻涌起来的杀意。
袁小梅的话如同解释和忏悔，可对那只鬼来说，毫无意义，反倒是激起了他的怒意。
即使是无心之失，他们的议论、想法也导致了天下周刊编辑部的人全数被牵连进来。
我想到之前看到的梦境片段。对于牵连进编辑部的人，他们应该是真心后悔的。可对于青叶的人和我来说，他们是一点儿反悔的意思都没有。
这种想法，其实也很普遍。
普通群众见义勇为，救了人，大家会觉得这是英雄之举，如果人牺牲了，更是要感动不已。因为救人并非他的职责。哪怕是冷血冷情的人，按照“社会传统”，也要表达一下自己的敬意。
可换成是警察、消防员、医生、军人之类特殊的职业，救人就变成了责任和义务。做得再好，也会有人阴阳怪气地跳出来说一句是职责所在、拿钱办事。
袁小梅他们应该就是有这样的想法。
当初他们提到青叶的人，可是刻意为之，而不是无心之举。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就看到那只鬼发出了愤怒的咆哮声，重新扑向了袁小梅。
没了章法和算计，他就是想要杀死袁小梅。他的手按在了袁小梅的脖子上，巨大的冲力带着袁小梅的身体后仰，让她摔在地上。他骑在袁小梅的身上，膝盖压着袁小梅的胸口，双手用力到手背、额角的青筋都跳了出来。
袁小梅猝不及防，张开嘴巴，没有发出呻吟。她的脸上有一瞬的慌乱，却是很快被她强压下来。我看得出来，她想要让自己保持冷静，不生出恐惧之心。
旁边的作死小能手已经吓得跳起来，往后退了几大步。
群主和刘良旺想要帮忙，却是压根碰不到那只鬼。
我看着这场景，有些心烦，却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念叨那些不知道能不能起作用的话。
我逐渐感受到那只鬼身上的阴气又有了变化。他满心的杀意，灵魂不由自主地开始吸收周围的阴气。这不是他自己的阴气，是广源山鬼的阴气！

第1356章 反击
广源山鬼的阴气和那只鬼本身的阴气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我已经能感觉广源山鬼的阴气好似一种染料，正在浸染那只鬼的灵魂。他正在逐渐往郑摩天的方向改变。
想到郑摩天，我心中一凛，却是没有更好办法，只能焦急喊着那只鬼，提醒他注意。
可他现在满心想着的都是杀死袁小梅报仇，这样的意识主宰了他的思想。
我说的话，他现在可能听不进去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的变化。
这变化要完成了，我之前做的事情可就白费了。
我心中怎么着急都没有用，事情已经不受我控制。
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办，上哪儿找另一个附身对象，忽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脚边。
我低头看到了一截断枝，只有指节长短。
啪嗒！
又一根断枝落在我脚边。
我心中一跳，转头看过去。
远处的树丛中，露出了一张脸。那张脸沾了尘土之类的脏污，还被树叶树枝挡了大半，但我一眼认出了那是谁。
对方鬼鬼祟祟地又拗断了一截树枝，小心地用手指用力一弹，落在我双脚附近。他做完这些，忽然停住了动作，眼睛在眼眶里乱转，寻找着什么的模样，又侧耳倾听。
我飘了过去，小声道：“古陌。”
古陌的眼睛立刻就看了过来，准确捕捉到了我的位置。
他压低声音道：“你怎么回事？死掉了，还是在梦境里面？”
我连忙回答，将自己的经历一股脑说了，又询问他的状况。
古陌看起来没死，就是比吴灵狼狈了许多。
古陌低声抱怨：“谁知道突然就掉到这种地方了！我一路躲着东西……”他说着，瞄了眼袁小梅那边，“听到你声音才钻过来。怎么样啊？你们搞定了没有啊？不会还没找到地方吧？吴灵应该去找了吧？”
我想到古陌的能力，忙问道：“你知道那只鬼在哪里？”
“我是听到了啊。你们果然没找到……不过，这样是抓不住他的。这边他控制着，应该说……这里很有多独立空间，每一个空间就像是一层楼，看起来是一样的，但我们这些人都在不同层……我觉得这地方不是很稳定，有时候人能撞到……我还头一回撞到自己人。南宫和灵我都没碰到，也没碰到叶子……也不知道呆子有没有一起被抓过来……”
他说得很快，表情是一种不耐烦，可语气里却是浓浓的担忧。说到刘淼，他的声音就沉了下去。
我先前从未想过这一茬，如今听到古陌这么一说，我忽然心跳加快了。
如果刘淼没死，或者刘淼变成了鬼，说不定真能被拉过来。
这样的话……
我刚想到此，就感觉到那只鬼的阴气彻底变了。
我猛地转头看过去，就看见群主和刘良旺徒劳的探索起了作用。两个人抓住了那只鬼的身体，一人抓住了肩膀，另一人是抓到了腿。他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给惊到了。从他们的视线来看，原本他们看不见那只鬼，如今也都看到了。
一直在旁边打转的作死小能手惊叫：“是你！”
袁小梅脸上是错愕的神情。
群主很果断，直接推开了刘良旺，一抬脚，用力踹在了那只鬼的心窝上。
这一脚力气很大，鬼直接被踢飞出去，重重落地。这一刻，他有了实体，而且实体能被打中！
鬼吐出了一口血，躺在地上翻滚。
他受伤了！
我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我不是在关心这只鬼的情况，而是这种现象很可能也出现在那些新东西身上，出现在广源山鬼的身上！可我仔细想来，之前几次接触到这类新东西，他们都没有这么狼狈的时候。我就是杀引路人的时候，感觉并不轻松，却也不是使用这种简单的暴力。那些新东西，也能如其他鬼魂一样，来无影、去无踪，而不是拥有这种确实的实体，仿若活人。
是实力上的差别吗？
我来不及多想，群主已经乘胜追击。
袁小梅被刘良旺扶着坐起来，嘶哑着嗓子喊道：“等等！”
群主平时显然保持某种锻炼，可能还是练家子。他胆子也很大，直接就锁住了那只鬼的脖子。
“他是因为我……”袁小梅低落说道。
群主喝斥：“他已经变成了鬼，还想要杀你了！”
那只鬼挣扎着，四肢胡乱摆动，就像是一只疯狂的野兽。他的双眼还紧紧盯着袁小梅，充满恨意。
袁小梅张张嘴。
刘良旺茫然问道：“能这样……消灭他？怎么……他不是……刚刚……”
刘良旺的思绪现在肯定很混乱。
群主这样踢飞一只鬼，又抓住了他，这出乎了他们的认知。就是群主被刘良旺这么一说，也觉得不对劲，动作迟疑起来。
作死小能手语出惊人：“难不成，这些都不是鬼？是超能力？”
他的思路很与众不同。正常情况下，应该是被人嘲笑或者驳斥的，现在却没人说话，只有那只鬼在咆哮嘶吼。
无论如何，这局面都有些古怪。像是那种搞笑恐怖片，虽然有鬼，或者是僵尸，但总是有无厘头的发展。鬼怪也是被捉弄的滑稽小丑。
另一方面，他们应该是亲眼看到叶青杀人，看到人死的模样。所以对现在的局面，他们的大脑彻底混乱了。
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下意识看向古陌。
古陌紧皱眉头。
群主深吸口气，还是第一个做了决定，“不能留下他。你想怎么忏悔弥补，都是我们活着出去之后的事情。”
他的双手用力，脸涨得通红。
那只鬼的声音没了，挣扎得更厉害了。
真能这样杀死这只鬼？
我想到了死掉的郑摩天。
郑摩天是被淹死的。死了之后，魂魄直接就散了。
我之前是这么认为的，因为郑摩天死得太快，郑摩天的行为举止又一直很像是活人，就是用阴气杀人，也是将阴气变成枪，再攻击人。我也没有亲眼看到郑摩天杀人的经过。这样一来，我潜意识里还将郑摩天当成是活人。或许郑摩天自己也是怎么认为的。
他突然被拖入水中，挣扎不脱，就此淹死，仿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完全说得过去。
我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只鬼看。
如果这鬼也能被这种方式杀死，新东西……或许也不是那么可怕。

第1357章 绝杀
我急于求证这件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鬼看。
群主的动作却是有些迟疑，好像到了最终关头，反倒是有些手软。
作死小能手在旁边叫道：“你做什么呢！”
群主一咬牙，终是用了全部力气，手臂上的肌肉全部鼓胀起来。
袁小梅坐直了身体，刘良旺则是伸长脖子。
就在此时，我察觉到那只鬼的阴气又有了变化。
那只鬼如同一个肥皂泡，一下子就破碎了。
我怔住了，察觉到那只鬼的阴气还在，知道他并未被消灭，心中难免失望。
群主也是愣住。
作死小能手已经是欢庆起来，吁了口气，说道：“干得好！这下子……”
刘良旺面露迟疑。袁小梅神情复杂，有些像是大脑放空了，什么都不去想。
我的视线追着散开的阴气跑。
旁边的古陌还缩在树丛里面，轻声问我：“真死了？”
“没。”我只回答了一个字。
那阴气已经重新聚集，而且不是奔着袁小梅或者群主而去，而是落在了作死小能手身边。
作死小能手一无所觉，还在滔滔不绝。他可能是感觉劫后余生，精神一下子放松了，又很高兴他们消灭了一只鬼，因此特别兴奋。
那只鬼落在了作死小能手身后，没有直接动手，只是阴鸷地盯着作死小能手的后脑勺。
作死小能手后知后觉，却也慢慢闭上了嘴巴。
袁小梅失落道：“既然已经……我们继续找出路吧。要离开这里的话……”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刘良旺在旁边搀扶。
群主很沉默，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天。
作死小能手的异常没有引起他们三个的注意。
作死小能手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他小心翼翼地回头看，就和那只鬼脸贴着脸，却是一点儿都没发觉。
我感觉到那只鬼身上的阴气在往另一个方向变化。他好像要舍弃掉原本吸进身体的广源山鬼阴气。
这又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正当我思考着这其中变化，广源山鬼的阴气竟是开始翻涌。
我心中一紧，先提醒了古陌一声。
古陌也是干脆，“那我先撤了。你自己小心。有事的时候喊两声，我能过来找你。”
他说的干脆，动作却是迟缓，小心翼翼地缩了脑袋，用近乎蠕动的方式往后退。他退入了那树丛的深处，我都找不到他的身影了，又忽而发现他已经跑到了后头别墅的侧墙，一个转身，就躲到了别墅后头。
我对他干脆利落的逃跑方式又是佩服，又是无语。再看作死小能手那边，还一副疑神疑鬼的模样，观察周围。
其他人终于是注意到了作死小能手的异样，开口询问。
作死小能手战战兢兢地说道：“你们说，他真是死了，还是又……不见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都提高了警惕。
那只鬼咧开嘴，露出狰狞笑容，在作死小能手他们停步的时候，一仰头，看向了旁边的大树。
比日常所见行道树要粗个两三圈的大树上垂下了枝条，好似一条褐色的蛇，缓缓探下身体，猛地一弹，就勾住了作死小能手的脖子。
作死小能手挣扎起来，被那柔软的树枝直接从地上抓起来，吊在半空中。
他双手抓着树枝，双脚踢动着，脸上又红又涨，好似一个被吹了气的气球。
刘良旺大叫一声，丢开袁小梅，想要去抓作死小能手。他动作迟钝，并未抓住。
群主离得远了些，也没抓到人，却是直接冲向了那棵树，爬树上去，手中握了一把小刀，想要解救作死小能手。
我能从那只鬼那里感觉到作死小能手的恐惧。他惊慌失措，恐惧在心中蔓延。
我附身过不少人了，也附身过鬼，更见过那种充满杀意和恶意的鬼。而此刻，我才清楚感觉到，当面前的人充满恐惧之时，鬼魂从那恐惧中汲取来的源源不断的力量。
那只鬼的阴气在膨胀，那根树枝也就变得越发坚固和有力。
作死小能手则是在剧痛和窒息中，体会着对死亡的恐惧。当恐惧不断攀升，他的生命跟着此消彼长，不断被削弱。
明明他已经变成了鬼，也该有些本事，却因为理念之差，变成了毫无还手之力的活人。
群主的刀磨着树枝，眼看着是来不及割断树枝了。
袁小梅和刘良旺在树下手忙脚乱，想要撑起作死小能手的身体，却不知道树枝在有意识地收紧，并不是死物，作死小能手等于是被掐着脖子，脚下垫了东西，也得被掐死。
他们忙乱着，那只鬼则兴奋地汲取力量，目光又落在袁小梅身上。
他的目标始终都只有袁小梅，这时候从背后对袁小梅出手，一下子勒住了袁小梅的脖子。
袁小梅被抓着倒在地上，惊呼一声。
刘良旺看看作死小能手和袁小梅，马上做了决定，先去拉起袁小梅。
他帮不上作死小能手，袁小梅这边突然被袭击，他做出这样的决定，也实属正常。
刘良旺或许还想要抓住那只鬼，拉起袁小梅的同时就在挥舞拳头，对着空气乱打。
可他的这一举动好似让作死小能手误会了。
我看到作死小能手瞪大的眼睛，像是难以置信刘良旺放弃了救他。
枝条收紧，摩擦着作死小能手的脖颈。有鲜血从那缝隙中渗出来。
一瞬间，作死小能手对死亡的恐惧到达了顶点。
这一瞬间，那只鬼也收获了更多的力量。
就在袁小梅的身边，一丛矮灌木忽然疯长，抽出的纸条带着尖刺，洞穿了袁小梅的胸口。
我听到了那只鬼疯狂的笑声。他显露身形，就站在袁小梅身后。
袁小梅低头看看自己胸口，抬头和刘良旺对视，又慢慢转过头。
鬼猖狂地笑着。
他们四周突然起雾，直接遮蔽人的视线。
我距离得很近，却也一下子看不清任何人的身影。
广源山鬼的阴气倏地聚集起来。而那只鬼的阴气则在同一时间和他的笑声一起消失！
不好！
我刚觉得危险，又无所适从，就见到了刺目的光芒。
我的身体被人拖拽着，后背火辣辣地疼，只听到汽车的刹车声尽在咫尺。
猛烈的风擦着我的脸颊过去。
还有我认识的阴气，停留在我身边。
我眨眨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广源公路上。
面前，开着大灯的车辆横停在路边，地上还清晰的刹车痕迹。
那个小女孩就坐在车子的副驾驶座，驾驶座上是个我不认识的鬼。他吓得大叫，从车上屁滚尿流地爬下来，竟是弃车逃跑了。
小女孩从车上消失，出现在我面前。
我的视野中又出现了一张焦黑、坑洼的脸，是李月月。
李月月的声音从我上方响起来，“你醒了。”
我意识到李月月拖着我的双手，我正躺在地上。她松了手，我从地上坐起来，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广源山度假区那里发生了什么我是知道的，但在广源公路上……
“你说的鬼好像改了主意。之前的车子从你身上穿过去，你倒下了，但好像没死。后面，又来了车子，不准备从你身上传过去了。”李月月说道，抬起头，大概是看向了此刻横停在路上的那辆车。
小女孩也转头看了眼那辆车。
“……谢谢。”我意识到她们两个救了我。
我的灵魂还在身体里的时候，广源山鬼应该是不打算杀我的。可能是忌惮我被杀之后变成鬼，变得更加难缠。但当我进入梦境，灵魂离体，我空出来的身体就没什么危险了。要是在那种情况下，他杀了我的身体，再杀了我附身的对象……
我打了个寒颤。
那绝对是一种很糟糕的情况。
我不禁看向了一大一小两只鬼。
李月月说道：“你之前，是想办法去了吗？你有办法杀死你说的那只鬼吗？”
我心中一动，“我没有办法离开这里，找到他。找到了，就肯定能杀掉他。所以，我可能需要你们帮忙。”
李月月没有脸，小女孩则一直面无表情，也不知道她们现在是什么情绪。
我深吸一口气，还是将自己刚想到的主意说了出来。

第1358章 现身
鬼并非无所不能，但鬼有很多不可思议的力量，能做到活人看来匪夷所思的事情。他们就像是能力者，只不过比起能力者，他们的能力更加自由和多样化。
换在其他时候，碰到这样的鬼，不说是害怕，总该令人心惊肉跳，打起精神，小心提防。可换个角度来说，让鬼魂变成自己的伙伴，就等于是有了个强有力的帮手。
我现在和李月月目标相同，利益一致，唯一的问题是，李月月愿不愿意相信我，又能不能做到我期望中的事情。
李月月的脸已经面目全非，五官都没了。我无法从她的脸上，窥测到她的心意，可从她身上的阴气波动来看，她应该有试一试的想法的。
我感觉到有一团小小的阴气靠近了我。
我一低头，衣角已经被拉住了。
那个小女孩仰着头看我，脸上没有表情，语气也是呆板，却是在问我：“真的可以离开这里吗？可以找到爸爸妈妈吗？”
我愣住了。
这小姑娘不知道自己被自己的父母杀了很多次吗？
虽然那时候她如同被附身，不断刺激那两对夫妻的杀心，但她终究是被自己的父母杀死了许多次。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和李月月走到一起的，但可以想见，两人应该是难姐难妹，暂时凑到了一块儿。
我欲言又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问题。
欺骗她，哄着她，可能是最好的做法。但在双方都没有信任基础的情况下，这样的欺骗可能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我摇摇头，“你们应该都死了。离开了这里，就会去地府投胎。我不知道地府是什么样子的。”
小女孩低下头，松开了拉着我的小手。
“只要找到他，你就能杀了他。杀了他，我们就能离开吗？”李月月问道。
“是。”我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这个答案也绝不是欺骗糊弄。他们被困在这儿本来就是因为那只鬼。若是广源山鬼没了，大家还不能离开，那只能一起再想办法。
李月月对我伸出了手。
她的脸太过令人瞩目，我一直没注意过她身体的其他地方。此时此刻，她伸出手，我背后的汽车灯不是打在她身上的，却让我看到了她受伤的手。手指断了两根，整个手血肉模糊。
她似乎自己也有所察觉，想要换一只手。
另一只手就没怎么受伤了。
但我还是握住了她受伤的右手。
我的另一只手则是被那个小女孩拉住了。
我和她们牵手的同时，我就闻到了青草的味道。山风吹来，还有山间的雾气飘荡。
黑夜变成了白天，转瞬，我就回到了广源山。
我心跳加快了几分，又慢慢冷静下来。
成了！
我的推测没有错！
这些鬼的确是能够做到很多事情！
李月月开口道：“这里就是广源山？”
“是。”我看看旁边的别墅，又给了个肯定的答案，紧接着问道，“你有没有找到那只鬼？”
李月月仰着头，“没有。我照着你说的，想着去找那只鬼，就到了这里。”
难道广源山鬼就在附近？
我心中一紧，连忙警惕地看向周围，也松开了拉着李月月的手。
周围很安静，山风也停止了吹拂。
这里的阴气还是老样子。
就这样吗？
或者说，是应和了古陌说的那套理论？这个地方就像是一个高层公寓，每一层楼都是一样的布置，但我们这些人都在不同楼层，很多时候都无法碰面？
那只鬼或许就在这边上下几层。
我皱起眉头来，思索着怎么找到那只鬼。
之前和古陌的交流太过仓促，古陌也没说怎么找到那只鬼。李月月能带着我到这里，却未必能带着我去找到古陌。她和古陌非亲非故，没有交集，想要找到古陌，也不容易。我要找古陌，或许更容易一些。只是，身边有两个女鬼，将古陌叫出来，未必是好事情。
小女孩伸手拉拉我，指了一个方向。
“那边有东西。”她说道。
我马上看了过去。李月月更直接，闻言就往那里飘过去。
我听到了惊叫声，有个人就从草丛里面窜出来，直接往远处跑。
看背影，是个陌生人。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编辑部的人。
转念，我惊觉这人身上竟然没有阴气！
李月月已经追了过去。
我也连忙追过去。
难道这就是广源山鬼？
广源山鬼身上竟然是没有阴气的？
我心脏乱跳，看着前面狼狈的身影，只觉得怪异无比。
就……这么简单？
李月月已经追上了那个人，抓住了那个人的脑袋，将他带倒在地上。
他哇哇乱叫，好似个吓坏了的小孩子，还因此失禁了。
看长相，他的年纪也不大，顶多只有十七八岁。
我越看越觉得诡异，一步步走过去。
那个人能看到李月月和小女孩，但他的视线躲避着李月月那张可怖的脸，也不怎么敢看小女孩。视线对上我，他更是露出了惊悚的表情。
“天师，你放过我吧！我是无辜的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不小心过来的！我真的是不小心！我马上就回去！马上就回去！”
这都什么跟什么？
演戏吗？
我脑子里一堆问号。
我问道：“你是谁？”
“我叫蔡临。我、我是话剧团的蔡临。”男人哭丧着脸，老老实实回答。
话剧团……蔡临？
这又是什么鬼？
很有名的话剧演员吗？
我更加迷糊了，脸上却是不敢显露出来。
“你怎么过来的？”我顺着蔡临之前的话，试探道。
蔡临欲言又止。
我一蹙眉，蔡临马上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了。
“团长老是不在，我们等了几年，就想着跑路。也不是所有人都答应。团长随时可能回来。不管怎么说，他不怎么折腾我们了，也没有新的鬼过来，也没有怪物，我们住在原来的地方，挺好的。前段时间，有人听说有只螃蟹还是龙虾的在往我们那地方跑，团长又不在，找不到影，我们就准备探探路，可能就……我也是意外才发现了那个洞。团长他……”
蔡临说的都是我听不懂的东西，而他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脖子好像被人掐住了，忽的瞪大眼睛，盯着我身后。
我怕他是故意演戏，没有第一时间转头，小女孩就没那么多顾虑，直接转过脑袋。
“啊——”小女孩发出了一声尖叫。
我立刻转身，随时准备出手。
在我面前，山雾翻滚着，聚成了一个人形。
“团……团长……我……”蔡临结巴着，语气中是无限的恐惧。
我更加震惊了。
眼前的鬼完全是由广源山鬼的阴气聚集而成的。
难道，这就是广源山鬼？
那蔡临刚才说的一通，都是什么？
话剧团团长？
“啊！”蔡临发出一声惨叫。
我不用回头，也感觉到蔡临原本所在的位置突兀冒出了一团阴气。
蔡临被杀了！

第1359章 话剧团（一）
杀人灭口！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四个字！
然而，我现在有些顾不上蔡临，也顾不上仔细思索蔡临之前的话了。
李月月比我更加果断，或者，也可能是比我更加急躁。
她的阴气一下子变得充满恶意，身影从我身上穿过，直接就扑向了广源山鬼。
我从背后看去，她的模样已经从人变成了怪物，没了人形。飞扬的发丝中，有什么东西伸出来，直接撞上了广源山鬼。
广源山鬼却好似虚拟的音像，被东西一碰，就消失不见了。
李月月落地，转过头来，露出了那张恐怖的脸。她的脸裂开了，变成了一张巨嘴，其中长满了利牙。
这样的景象也不过是持续了一瞬，就消失了。她的脸还是那副血肉模糊的焦黑模样。
我左右四顾，没有找到广源山鬼，却忽然间明白过来，广源山鬼存在于整个广源山。他是有形的，也是无形的，自己不现身，就难以捕捉到。
这让我不禁为难起来。
我转过头，看到了蔡临。
蔡临不像是其他人，死在了广源山鬼的阴气下之后，还无知无觉，带着尸体继续行动。
他已经灵肉分离，灵魂落寞地站在自己的尸体边上，一脸沮丧。
也仅仅是一脸沮丧罢了。
我有些吃惊，盯着蔡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蔡临转过头来看我，扯出一个僵硬笑容，像是要讨好我，“天师，你养的鬼可真是厉害呢。嘿嘿……那什么……你看我一个大男人……呃，应该是……你应该是看不上吧？”
这又是什么跟什么？
蔡临大概误会我是养鬼的天师，前来捉广源山鬼的了。可他说的话里面，十句里面有八句我是完全听不懂的。每个字都能听懂，却是不明白连起来是什么意思。
广源山鬼杀了他，却没消灭他的灵魂，这又算怎么回事？
蔡临脸上害怕又讨好的笑容没有维持两秒钟，忽的就是一变。
他的视线落在了旁边的别墅窗户上，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瑟瑟发抖。他退了一步，掉头就跑，完全无视了我。
我有很多东西都没搞清楚呢，怎么会让他逃跑？
我就要抓住他，却发现他的身影被浓雾吞噬了。
我不由停下脚步。
起雾了。
小女孩喊了一声“哥哥”，我一转头，只看到了她的身影也被浓雾吞噬。
不一会儿功夫，我身边的三个鬼都消失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转瞬又感觉到了熟悉的阴气。
我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袁小梅一脸坚毅，和刘良旺、群主走在一块儿。他们好像没有看到我，彼此之间也没有交流，就这样走了过去。
下一秒，我听到了狗叫声。那只大狗匆匆跑过，身后跟着拍翅膀飞舞的大鹦鹉。
我似乎置身在了一种奇妙的幻境中，这些鬼都是幻境中的过客，他们和我在不同空间，他们还分别落在不同的空间中，接触不到另一空间的人。
我走过去，他们就会消失。他们靠近了我，也会马上不见。
我看到小女孩在原地找着我，也看到了李月月驻足片刻，就消失不见。
这就是古陌说的情况吗？
我大声叫起了古陌的名字。
好半晌，我才看到了古陌的身影。古陌看着我，嘴巴张开闭合，我一点儿声音都没听到。我连连大叫，古陌听到了，好像变得焦急起来。
我的头上出了汗，想要离开这鬼地方，可不管怎么走，这些浓雾都伴随着我。
广源山鬼想要就这样将我困死！
这下子……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进入广源山后，我已经几次被他随意摆弄了。可我想出来的反击办法，都被他轻松化解。他能将我丢出广源山，也能将我困死在广源山。
我停下脚步，试着伸手去抓住那些阴气，将它们消除。
我的能力用出来，就和泥牛入海一样，根本没起到作用，甚至连个水花都没看见。
要自杀，我却也找不到好办法。
人，不是想死就能死的。我手边什么工具都没有，走到别墅之后，还没打破玻璃，眼前的别墅就整个不见了，我落在了那个小广场上。我就想要一头撞死，恐怕脑袋碰不到地面，就落入了温泉水中。
难道要咬舌自尽？
不说这其中的难度，就是我现在绞尽脑汁都在想自己该怎么自杀，我死后会变成怎样的鬼，我也觉得够呛。
我烦躁不安，再呼唤古陌，却是半晌都没看到人。
我干脆坐在了地上。
这个小广场已经被杂草占领了，荒凉、残破。
好久，我都没有看到有人过来。
这样坐以待毙，只能等死。叶青那边没有消息传来，显然是进展不顺利。
我闭上了眼睛，不再想着死了。我想着蔡临那张脸。
没有附身过的鬼魂，现在就蔡临最合适了。
这是很冒险的举动。我一旦进入梦境，身体扔在这里，很可能就被广源山鬼处理了。到时候，身体死了，灵魂无处可去，我也不知道自己会落个什么下场。
可这样干坐下去，我的存活几率只会越来越小。
我不停想着蔡临的脸，想着蔡临那些话。
眼前的黑暗忽然变得沉重。
我心中一喜，却是不敢放松。
转眼间，我眼前就出现了灰蒙蒙的天空。
灰暗的天空下，是奇怪的霓虹彩灯。灯光不算明亮，色彩丰富，可没有任何喜庆的氛围。
这是很普通的一个居民区，楼房都是五六层高，不少人家亮了灯，白炽灯和昏黄的小灯交相辉映。而霓虹灯是挂在行道树和房顶上的。
我发现自己坐在房顶上。
蔡临的声音很快响起来。
“我说，真的不要紧吧？这样会死的吧？”蔡临很不安地问着。
旁边就有人回答：“就是要死啊。团长已经不满意了。再不出点事情，他就要亲自抓人了。到时候……反正他们决定了，李家倒霉，他们自己抓阄抓着了，只能当祭品了。”
我和蔡临分开，看到了比我所见更加年轻的蔡临。眼前的蔡临好像才十岁出头，毛头小子，脸上却是故作成熟的做作表情。
和他一起的都是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也都是差不多的神情。
他们拿着汽水，假装自己在借酒消愁，一会儿，还有人摇摇晃晃站起来，大声唱歌。唱歌的五音不全，唱得难听。他唱的内容，我也从没听过。其他少年被激起来，也跟着放声唱歌。
他们嘻嘻哈哈着，笑闹一团，刚才的愁眉苦脸都不见了。
我渐渐觉察出来不对。
他们手中的罐子是汽水罐。牌子我不认识，但甜甜的气味和咕噜噜冒着的气泡，看起来都是汽水无误。从蔡临那边传来的感觉，也证明了这些饮料是汽水。
可他们这些人，都模样古怪，好像真的喝醉了，眼神都逐渐变得迷离起来。
我抽抽鼻子，闻到了空气中飘散的一些味道。
我循着那个味道寻找，在这天台的水箱旁边，找到了点着的香。
这是怎么回事？
不管怎么回事，好像和广源山鬼没有关系。除了梦境刚开始，他们提到了“团长”，之后就再也没说过了。
我有些焦急，希望梦境的时间能切换一下，一个转头，就看到了跑到了天台边缘的少年们。
我的心中警铃大作，一下子觉得情况特别不对。
不等我反应，还在嬉闹的少年中，有一个脚步踉跄，绊在了一截管道上，身体直至往后倒去。
他的身后，没有防护栏，没有围墙。
他的身影，直接就消失在了天台上。
刚刚还在笑闹的少年都停住了动作。有人没有注意到，还在放声高歌。
伴随着这走调的歌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从天台下传来。
“怎么……怎么了？”蔡临还有些迷迷糊糊的，转着头寻找，“你们扔了什么东西下去？”
“哈哈哈！”还有同样迷糊的人，随手就将手中的易拉罐扔了下去。
嘭嘭、哐哐的声音响了没一会儿，楼下尖叫和惊呼终于让这些少年迷糊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世康……世康，掉下去了……”有人结巴地说道。

第1360章 话剧团（二）
有人开了口，其他人才像是回过了神，都面面相觑。
楼底下的说话声响亮了许多，也有更多人出现在了楼底下。
几个少年都不知所措，茫然地四下看着。
不多时，就有人冲到了楼上来，看到这群不知所措的少年，焦急询问起来。
事情变得混乱。
蔡临浑浑噩噩地被自家的长辈拉了去，接受了几轮盘查。
后头也有警察过来，调查整件事的经过。
没人发现天台的香。几个少年语无伦次，成年人也就当是他们小孩胡闹，一不小心，失足坠楼。
那个世康的家里人哭得声嘶力竭，却也没有其他的想法。
我的心思并不在这件事上。
这件事很蹊跷，像是有预谋的谋杀。只不过，这种预谋也是奇怪。我不知道那种香是什么，可香的作用应该和酒精、大麻差不多，都是让人精神恍惚，兴奋过头。这样的情况下，可能会发生意外，却不是绝对的。要说有预谋，是预谋什么？
我也只是稍微想了想这件事，更多的心思却是放在这个世界上。
我已经意识到这地方不对了。
这地方的白天黑夜十分不明显。天黑的时候，天空蒙着灰，天亮的时候，天空也蒙着灰。天色好像一直是一样的。这里的人似乎也习惯了这种天色，长时间亮着灯，维持着灯火通明的都市景象。
城市并不大，也不繁华，高楼不多，可这样的场景让我想起了之前的梦境。那个麒麟怪物带我看到的梦境。
两处城市的天是一样的。
这也是一个被隔离出来的异空间？
一个不知道何时落入异空间的城市？
我想到了这种可能，心怦怦直跳。
或许，用科学的眼光来看，世界是宇宙，地球就是一颗星球。时间匀速前进，随着星体运转，有日落日出的变化。
但从灵异的视角来看，这个世界或许就不是这样的。这个世界会如同杂乱无章的毛线团，时间是错乱的，空间也会有错乱。一根线上，有好几个打结的线条挂着。
我现在就是在一个线头上。
那个广源山鬼就是从这个线头中跑出来的。
蔡临可能也是这样穿过了“洞”，到了广源山。
我还记得广源山里面有个异空间的出入口。
上次，叶青和吴灵将异空间的事情交给了地府鬼差。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可能就有鬼从异空间的出入口跑过来。叶青他们解决了那个鬼，广源山鬼又解决了地府鬼差，占领了广源山，再进一步，借助“广源”为联系，在很多地方弄出事情来，比如广源公路。
我想通了这些，有了这样的猜测，却对我目前的处境帮助不大。
我现在要找到广源山鬼才行。
在这个“线头”，广源山鬼的行事风格似乎和在广源山有些区别。他在这里是“话剧团团长”，这里也没有铺天盖地的阴气。他在这里是“有形”的。而且他应该料想不到我会釜底抽薪，通过梦境到达这里。
得让蔡临去找那个广源山鬼，这样我也能动手。
我已经顾不上在这个时间节点杀掉广源山鬼会带来怎么样的后果了。很多事情肯定会因此发生改变，很多人会活下来。这样的蝴蝶效应，肯定比我之前几次改变过去带来的影响更大。
可要是我什么都不做，我就真要死在这里了。青叶的人也会陷在这里。说不定会有更多的人被拖累，掉落到广源山。
我到了广源山后，就尽可能克制自己不要去不相关的人。
我不想将其他人卷进来。
得尽快解决掉广源山鬼才对。
我想要找到他，蔡临却是躺床上了。
他像是惊吓过度，也像是伤心过度，整个人都蒙了。
他家里有父母，还有一个爷爷在，都很担心他。
我却感觉到他们的担心中有些奇怪的情绪存在。他们看蔡临时候的担心眼神中，还夹杂着一种防备。
这里的人都知道广源山鬼，还要抓阄给他送活人。肯定是有些我不知道的情况。
我从蔡临那里却是接收不到他的记忆，也就无从了解这个“线头”了。
蔡临的爷爷照顾蔡临，蔡临的父母还有工作。
我看着房间内的挂钟，站在窗口看着楼下起床上班的人。
除了天色灰蒙蒙的，这个“线头”似乎就是个正常的世界。
我在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生活的世界是不是假的。
不太可能是假的……
又或许，现在的梦境是假的？
我打个寒战。
广源山鬼是能影响到我们这类人的能力的！
我踟蹰不前，没办法行动。
蔡临这边帮不到我，我就在他家中盯着他爷爷。
这个老头看起来七八十岁，但精神矍铄，腿脚也很好。每天有不少时间，他都在外面。对蔡临的照顾，也只是照顾他一顿午饭。
我在这地方耗了三天，总算等到了一点变化。
蔡临的爷爷接到了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蔡临的爷爷一蹦三尺高，很是兴奋地问道：“真的吗？死了？真的死了？哈哈哈哈！”
他高兴地大笑。
笑完了，他连连道谢，又说道：“这样我就放心了。唉，我家的小崽子整天待家里，没什么精神，我就怕啊……幸好和他没关系。太好了、太好了。行了，有人死掉就好了。行，我问问他。嗯，也差不多到该知道事情的年纪了。哎，是啊，原来不敢跟他说，就怕小孩子不懂事。现在是正好了。行行行，我知道了。嗯，多谢你了啊！嗨！好说好说！嗯，挂了。”
挂了电话，他就喜气洋洋地去了蔡临的房间。
蔡临躺在床上看书，整个人懒洋洋的。
“你小子，行了啊。明天该去学校了。一直这样，可不是个事。”蔡临爷爷说道，拉了椅子，坐在了蔡临床边。
蔡临疑惑看向老头。
我也盯着老头看。
老头收了笑容，正色道：“钱家那个小姑娘死了。”
蔡临脸上是茫然的表情。
我从他的记忆中看到了一个女孩子的脸。那个女孩比蔡临大许多，可能有二十岁了。
老头子慢条斯理道：“团长把她收了。”
蔡临仍然一脸茫然，“抓阄不是抓出来李家吗？”
“是啊，那几家传出消息，抓阄出来是李家。”老头子淡定道，“你不知道李家有个小儿子和钱家的小姑娘在谈朋友吗？李家的也是心够狠，钱家的是傻。说到底，两家都是傻子。”
蔡临听不懂老头在说什么，我也没听明白。
老头看看蔡临，“团长就是想要看戏而已。戏好看就行了，谁来演的，他无所谓。”
“嗯。我知道。”蔡临不安地缩缩头，很惧怕团长。他的意识也浮现出了团长的模样。正是我在广源山看到的那个身影。
那个鬼，长得斯文，大众脸，实在不像是恶鬼。他的阴气也没有恶意，只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感觉。
“所以啊，我们送谁过去都无所谓。抓阄，也就是演演戏罢了。”老头说道，“最后谁死谁活，就看谁沉不住气。李家的没沉住，不过啊，那个小鬼头心够狠，骗了钱家的小姑娘。你们这次死掉的林家的小胖子，就是被那个小姑娘弄死的吧。心也够狠，就是人傻了点。”
蔡临一脸懵，我也懵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老头喝斥一声，“你这傻小子，还不明白啊！团长要看戏，要人死，只要人死了，管谁去死啊！”
“为、为什么！钱姐姐和世康又没仇！而且那天，那天……”蔡临坐了起来，开了口，思路却还混乱着。
“所以说，她比你们大一些，知道的多一些。不过，人傻啊。她以为杀了个人给团长就够了，团长是要看戏的。她现在也死了。”老头子露出了阴森的笑容，那笑容逐渐开朗灿烂起来，他看蔡临的表情，想要说什么，却是忽然闭上嘴，思索了半天，说道，“你只要知道，平生别惹事就行了。低调，低调最重要。情愿平凡一点，越平凡越好。嗯，就这样。”
老头说完，起身就走了。
蔡临还糊涂着。
我差点抓狂。

第1361章 话剧团（三）
我想要的梦境并不是这样的！
虽说之前的梦境也总是不如人愿，可是在这个生死关头，我的急迫心情和过去也是不同。
如果是这样……
我开始思考面前这老头死了没有。他知道的肯定比蔡临多多了，经历也更加丰富。换个附身对象，我这边的进展或许就能快起来。
正这么想着，梦境就产生了变化。
我看到了灵堂。
蔡临偷偷摸摸地看了眼灵堂。灵堂上摆放的遗照是一个女孩的，二十岁左右的模样。正是那个姓钱的女孩。
我刚认出了人，梦境又变了。
我听到了女孩子急促的呼吸声，看到了在天台点燃的香。
女孩点燃了香，匆匆就跑下了楼。她跑得快，呼吸和心跳都乱了。更乱的是她的思绪。
她的眼眶中充满了泪水，还有不安忐忑和一丝担忧。
从她混乱的意识中，我知道那个香是她偷摸着买来的，有效果极强的迷乱作用，比酒精效果更快，来得快、去得也快。我还知道，她无意中听到了几个少年的交谈，知道他们要在那天晚上到天台玩。我更是看到了一张年轻男人的脸，比女孩大几岁的模样，哀伤地看着女孩，说自己要被送去给团长，要死了。
转眼，我看到了那个世康坠楼后的尸体。
女孩一边惊吓、愧疚、手足无措，一边又欣喜、轻松，高兴地想要去找那个男人自己帮他解决了麻烦。
她想要去找团长，又害怕这件事又起波澜。
我的心脏在这一刻都提到了嗓子眼，恨不得催促她去找广源山鬼。
她只是躺在被窝中，默默想着，死了一个人了，对团长来说应该足够了吧。
我感觉到了屋子内多出来的阴气，刚泄气的情绪又吊了起来，猛地看向了出现在女孩床边的那个身影。
没有迟疑，我立刻冲了上去。
我的手还没接触到广源山鬼，就见他的手覆盖在了女孩的头顶。
女孩蓦地睁大眼睛，一脸的惊恐。
“真是一出好戏啊。我很喜欢你呢。”广源山鬼低声说道，带着笑意的声音转眼就消散在空中，同时消散的还有他的身影。
我扑了个空！
周围的环境也在刹那改变，从女孩的闺房变成了楼梯间。
女孩一无所觉，就像是那天她从天台跑下来似的，一个劲地跑。蹬蹬蹬的脚步声和她急促的呼吸声在楼梯间内产生了巨大的回响。
整个狭窄的空间，只剩下了被放大的回声。
女孩的心跳声则敲击着她的耳膜，撞击着她的胸腔。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了恐惧和喜悦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填塞了她的全部意识。
我感觉到了久违的阴气，属于广源山鬼的阴气。
这里是广源山鬼缔造的异空间，一个幻境。这些都是假的，女孩的情绪也是被他操控的。可他并不在这里，不现身。
我不由无奈。
女孩跑着漫长的楼梯，终于是觉察到了不对。
这楼梯好像没有尽头，她永远也出不了这小小的楼梯间。
她变得愈发恐惧。恐惧逐渐取代了喜悦。
“嗬嗬……哈……呼……哈……”女孩好似哮喘发作，呼吸不畅，整个人都变得恍惚了。
她一个踉跄，脚一崴，人往前冲去。
这么一摔，她的身体滚下了楼，磕绊到了什么，摔得她骨头都要散了。
可是，狭窄的楼梯终于到了尽头。她落在了平地上。居民楼的大门就在面前。
女孩露出了笑容，爬起来，顾不上拍去身上的尘土，就去拉动那扇铁门。
咔哒！
门锁打开。
吱呀——
门被拉开。
我接收到了女孩的意识。
她想着要去找那个男人，忽而，又觉得眼前的这一幕场景有一种既视感。
她跨出了那道门，没有深思。
嘭！
就在此时，从天而降的身体重重落在地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好像都能清楚听到。
一切仿佛是慢动作。
那个人坠下，砸在坚硬的地面上，脑袋破裂，鲜血横流。他脸朝下，让人看不清面容。
女孩发出了尖叫，又马上捂住了嘴巴，靠着铁门，身体慢慢坐到地上。
她的心脏在那一瞬间都要撞破胸腔掉出来了。
她捂着胸，慢慢平复情绪，又有喜悦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
有人死了，那他就不用死了吧？
女孩想着，喜悦和恐惧重新交织在了一起。
她盯着那个尸体看，强压下来笑容，可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她的眼睛逐渐睁大。
那具尸体在她面前变得古怪起来。身形、衣服，都令她眼熟。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张脸。
“不可能……不可能的……”女孩喃喃。
地上的尸体忽然动了一下。
带着血污的脸转了过来，面对女孩。
尽管被鲜血覆盖，那张脸还是那么令女孩熟悉。
她比之前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你杀了我。”尸体嘴巴开合，说出了一句话。
女孩一下子僵住了，张着嘴巴，尖叫都发不出来，整个人却是一下子崩溃。
心碎裂，身体衰败，灵魂都跟着被碾碎。
巨大的痛苦让人死了，让灵魂也奄奄一息。
我蓦地回到了女孩的卧室，看到了女孩还躺在床上的身体。她睁着眼睛，眼中有血丝，也有泪水。脸上是恐惧的表情。这表情永远定格了。
我找不到女孩的灵魂，这场景骤然消失。
啪！
一声脆响，和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让我回过神。
我马上和自己附身的对象分开，不出意料，我看到了女孩爱慕的那个男人。
男人脸上挨了巴掌，表情是惊愕和茫然的。他面前，是个中年男人，长相上和他有几分相似，应是父子。
中年人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情绪马上又被他收敛起来，变成了冷漠。
“爸，你做什么？我不这么做，难道就等死吗？你们什么都不做，不管家里人死活，还不让我想办法了？”男人大声嚷嚷，愤怒道，“我是为了我一个吗？我不是要救我们家啊！你们怕事，就当不知道好了！真有什么，也是那个女人做的，是她做的，牵连不到我们家！”
男人虽然表现得愤怒，实际却是色厉内荏，心中还有怨恨。
我看到了他的记忆。
小区里面的业主委员会抓阄决定了要送给广源山鬼的人。他们家当选。可除了他心急不安，家里其他人都冷静自持，好像没有听到这传闻。明明小区里面都传遍了，甚至他公司里面也有人知道了，家里人却是装聋作哑，逆来顺受。他怀疑他们瞒着自己，想要推自己出去送死。又害怕他们什么都不做，真的等死，看谁运气不好。于是，他想到了爱慕自己的一个女孩子。人傻、天真、好利用。他只是挑拨一下，那个女孩一定会做点什么。只要有人死了，他就安全了。广源山鬼每次杀人并不多，却是心性不定。这有好，也有坏。总比生存秀和刑山那里赤裸裸的杀戮，以及每天都死人要好不少。
我看到这些记忆和意识，再次感觉到信息量巨大。
中年人依然是一脸漠然，“你接下来好好上班，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要再多事了。”
“我又不会跟别人说这个，也不会露出来的。”男人信誓旦旦。
“那是最好。你别给自己加戏了。”中年人又泄露出几分不满和厌恶来，甩手走人。

第1362章 话剧团（四）
男人被说得满面通红，忍着火气没发出来，有些鬼祟地在他父亲离开后，蹑手蹑脚走到客厅，贴着另一扇房门偷听。
房间里面隐约传出了对话声。
男人听得不真切，我直接穿门而入，倒是听全了。
房内坐了一对中年夫妻。
女人担忧道：“这下怎么办？他这孩子，从小就不像他几个哥哥那样沉得住气，还老有歪心思。再这么下去，要把我们都给拖累了。”
中年人不耐烦，“这能怪谁？让你好好教他，别宠着，你倒好！慈母多败儿！你看看他这次做的事情！心思这么歹毒！挑唆个小姑娘去杀人！他要是这次不被团长抓去，就是团长故意留着他，等着以后收拾得更厉害！”
“那可怎么办！”女人红了眼睛，“业委会的那群人也是。怎么就挑了我们家？他们就是嫉妒我们家这么多年都好好的……他们这样，团长……”
中年人沉默一会儿，叹气道：“如果是他们不谋而合，达成了共识……那团长未必会挑中他们。他每次选人，都不会很多。这种，不是一块儿杀了，就是一个也不动。”
女人拉住了中年人的手，“要不然，我们搬家吧！你家曾爷爷不就是从其他地方搬过来……”
“能搬到哪里去！话剧团已经算好了！你看看生存秀那边！除了生存秀，其他地方都不收新人！话剧团这样的，都是极少数了。要搬，得去其他城市，到时候又是人生地不熟……很多地方的规矩都被当地人藏着掖着，不肯告诉外来的，就等着外来的送死呢！”中年人讽刺一笑，“我曾爷爷搬过来的时候，这地方的人不也是这打算吗？要不是我曾爷爷心善，一直都教导我们好好做人……这世道，还有几个好好做人的？”
他长叹一声。
女人嘤嘤哭泣。
我整理着他们刚才的对话，只觉得这个线头非常不简单，不是我在三祖神那儿看到的小空间……不，三祖神那个异空间其实也不小。那么个繁华大都市，人口恐怕就不少。商业区之外，应该还有很多住宅区。
而在广源山鬼的这个异空间中，鬼魂似乎是割据了城市。这里的人平时照常生活，到了特定的时候，要遵守鬼魂的心意，送上“祭品”。
有点儿像是古代封建迷信的那种祭祀风俗。除了给河神、山神献童男童女的时候，有两个小孩、两个家庭倒霉外，其他时候也算是太平。
我不禁想到了自己生存的那个大世界。
要让鬼魂都变成了新东西，我所在的世界也会变成这样吗？
鬼魂占据一方，光明正大地在活人面前现身，要求活人供奉。
两夫妻这么坐了一会儿，女人抬头道：“实在不行，我们报警吧？”
中年人吓了一跳，“你要将他送到刑山去？”
“不然呢？”女人咬着唇，“总不能让他祸害了整个家吧？”
“你以为送他去刑山就行了？”中年人板了脸，“刑山倒是来者不拒，将人关进牢里面，随便他们怎么折腾，随便谁死谁活。可送过去了之后，团长会是什么意思？以前可从来没有因为他选人，咱们送人出去的！倒时候，反倒有可能让他看中了我们家！你要有本事，让我们一家子当刑山的牢头就算了，只是送人进去坐牢，还是省省吧！”
他说着说着，语气更加严厉了，“我刚跟他说，让他安分守己，不要给自己加戏，你这边也开始闹了！我看，这儿子就是像你！没完没了了！就不能好好过日子吗？这么多年，团长是什么脾气，他不懂，你也不懂？你们不闹出事情来，我们家就会一直好好的！你瞎表现什么！就你聪明、就你机灵，能想出好办法？！”
女人掩面哭起来，含糊道：“我这也不是为了这个家……”
“你真要为了这个家好，就别多事了！”男人不耐烦，“早说了，住在这里，就得低调、低调、再低调！没事惹事，你要闲得慌，自己拿根绳子吊死自己吧！别老想着牵扯别人！”
女人一个劲地哭。
中年人看着，态度软下来，劝道：“行了，别哭了。是我没本事。我们家没有出个厉害的，只能这样子。太太平平过完这辈子就行了。其他的……看子孙的运气吧。说不定，他们就有能成才的，当个天师或者干脆也当个鬼……”
女人冷静下来，止住了哭。
我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大概是真相了。
“别哭了。等这件事完了，你找你妹妹去玩玩吧。她那个地方，不是听说挺好吗？有个天师护着。你就是去住几天，散散心，带大儿媳妇一块儿去吧。让你妹妹和天师好好说，我们出钱，他应该会同意的。”
“那是晖州呢，那么远……坐飞机的话……”女人迟疑道。
“也不是很远。飞机一会儿就到了。选一条好线路。华南航空不是一直很太平吗？上次也是一个新鬼不着调，想要占机场。那群老鬼，不是最后收拾了他？老鬼们不出手，政府也不会不管。这么多年的规矩了。随便派个天师，就能消灭那种鬼……”中年人说着，已经是拿出了手机，要给女人买机票，“这段时间还正好淡季，机票便宜……”
他说着，开了支付软件。
我看到那个界面，就愣住，再一看紧接着跳出来的地图、地名，脑袋就好像被人砸了一榔头。
中年人对此一无所觉，选好了始发地和目的地，看起了日期和票价。
那日期，赫然是2030年。
我的身上都冒出了汗来。
一样的版图，一样的地名，再加上未来的日期，我感觉自己原本的猜测可能有些问题。吴灵的猜测也可能有些问题。
这些异空间，是打结的线头，还是分叉的线？
一个是空间上的独立，另一个是时间上的纠缠。
那些所谓的异空间出入口，有多少是真的存在异空间，又有几个是时空的通道？
我在这么一刻，脑子一片浆糊，想到的竟然是几部经典的科幻电影和流行的网络小说。
真要是时空错乱，这里……就是整个世界的未来？一个人鬼共存的奇怪世界？

第1363章 话剧团（五）
如果这里是未来，那么……
我的心跳加快了。
真要是未来，我的家人朋友，甚至我自己，应该也在这个世界！
我有没有机会见到他们？
见到了，就能确定了吧？
我念头刚起来，就察觉到了门外的阴气。
周围的场景已经改变了。我回到了那个男人的卧室。男人在打游戏，房门外是广源山鬼的阴气。
我马上按下了自己刚才的念头，先一步冲出门。
我看到了广源山鬼，却是看到广源山鬼在自己面前消失。
客厅中，刚才看到过的中年夫妻正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目送广源山鬼进入自己儿子的房间。
我立马回身，却是见到了震惊的男人和对男人微笑的广源山鬼。
我伸出去的手再次和广源山鬼擦肩而过。
这让我不禁脱口而出一句国骂。
有这么巧合吗？真的是巧合吗？
我生出了这样的怀疑。
可是，周围场景已经变了。
男人看到广源山鬼消失，没有看到周围突然冒出来的阴气。
他吓得腿软，可是坚持走到了房间外。
他父母不见了，客厅里没人，卧室里没有人，还有一间对了杂物和高低床的房间内，也是没人。
男人摸出了手机，有些虚弱地靠着门框，想要给自己父母打电话。
他背后，那些杂物中传出了一点响动。
男人的神经立刻紧绷起来，僵硬地回过头。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几个纸箱和堆叠的玩具中，有什么东西在动，碰得那些东西都跟着一颤一颤的。
男人咽了口唾沫，缓缓后退。
我看到了男人身后突然冒出来的身影。
嘭！
一个纸箱落地，随即有一只手掌大小的老鼠从杂物堆中窜出来，擦着男人的脚边，一溜烟往外跑。
男人吓了一跳，跳着脚地骂，脑袋低着，视线不由自主就追着那只老鼠跑。
他半侧着身体，眼睛看到了自己身后的一双脚后，整个人就定住了。
冷汗从男人的额头上滑落。
那双脚上穿着一双高跟鞋，可爱风，带着甜美的蝴蝶结。
他对这双鞋本来是没印象的。可以肯定的是，这不是他母亲的鞋子。慢慢的，他就回忆起来，他对着那个女孩暗示自己要被杀的时候，女孩就穿了这么一双鞋子。
他的视线一点点往上移动，看到了眼熟的裙子，看到了眼熟的上衣，接着，就是他认识的那张脸。
那个女孩没有了往日的羞涩，直直瞪视着他。
啪！
男人手中的手机落在地上。
“你找什么？”女孩问道，声音沙哑，语气呆板。
男人哆嗦着，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女孩弯下腰，身体发出了吱呀吱呀的怪声音，一点点弯下去，捡起了男人掉在地上的手机。她又一点一点地直起身体，手直愣愣地抬起来，将手机伸到了男人的面前。
“怎么这么不小心？是我吓到你了？”女孩问着，应该是俏皮或者撒娇的话，可听起来却是瘆人。
我即使知道这一幕是广源山鬼弄出来的幻境，也觉得毛骨悚然。不是因为眼前的女孩太过诡异，而是广源山鬼的行事风格太过诡异了。这让我想起了在广源公路死掉的那些人和那些人千奇百怪的经历。
男人一动不动，女孩就伸手抓住了男人的手，将他不由自主握紧成拳的手掰开，将手机放进了他的掌心。
她很用力，手指头冰凉，好似一块冰。
男人不得不握住了自己的手机。
我看到了女孩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再看男人被抓住的左手，那只手的无名指上不知何时也套上了戒指。
男人还没发现这一点。
女孩垂下手，直直站着，继续用那种声音和语调说道：“你饿不饿？我给你做宵夜吧？你想要吃什么？”
男人一动不动，已经被吓得毫无反应了。
女孩转身的动作好似游魂，“我看看家里还有什么。我记得还有面包。要不然，做个三明治吧？还是我们直接叫外卖？”
她这么说着，走进了厨房。
男人靠着门框，死死捏着手机，满脑子都想着逃跑了。
他小心翼翼地贴墙挪动着，想要移动到门口。
女孩这时候拿着一袋面包转头，吓得他僵住了。
“做三明治，只能夹荷包蛋，放点番茄酱了。还是叫外卖？”女孩问道。举着面包的手臂呈现出僵直的L形，动作很不协调。
男人咽了口唾沫，在女孩的注视下，点了一下头。
女孩转身就去烤面包、煎荷包蛋。
她转移了视线，男人忙不迭地就往外跑。拉开门、关上门的动作轻盈无比，最开始下楼的时候，他也尽量不发出声音。
可下了两层楼后，他立刻飞奔起来，脚步声啪啪的，在楼道内回响。
他边跑，边想着怎么广源山鬼没有杀了那个女孩。从没听说过广源山鬼杀掉的人会变成鬼。话剧团没有这种事情，大多数地方的鬼杀了人后，也不会诞生出新的鬼。也有一些特例……
他胡思乱想着，又想起了自己消失的父母。他有些愤恨地怀疑自己被父母埋了，他们丢下自己跑了。
转念，他又想着自己该如何自救。
他的记忆中，广源山鬼对底盘的概念很固执，不允许其他鬼染指。他和其他鬼也没有交流。如果有鬼到了他的地盘，他一定会消灭对方。几年前，就有鬼觊觎话剧团，又觉得广源山鬼没什么本事，想要抢夺这片地盘。那只是个小鬼，刚冒头搞了点事情，让一些人出现了奇怪的过敏反应，他就被广源山鬼给杀了。
男人开始思索该如何找广源山鬼，又觉得或许能通过自己的阿姨找一个天师来帮忙。天师和鬼一样难缠，不过，前者要钱，后者要命。不给前者钱，就等着被后者拿走命。
我的思路却因为男人刚才的一个念头发生了偏移。
新生的小鬼，过敏反应，和广源山鬼起冲突，接着就没了……
这会不会是当初广源山度假区的那只鬼？
男人显然不知道内情，也不知道该如何去找广源山鬼。
他跑了很久，却不知道自己没有跑出广源山鬼的阴气范围。
他跑得脱力，终于到了小区的大门口。
大门口站了一个女孩，踩着高跟鞋，蹬蹬蹬地走向了他。
男人左脚绊右脚，直接趴倒在地。
女孩在男人面前停步，伸手像是老鹰抓小鸡一样将男人抓起来，“老公，你这么晚了要去哪里？我给你做好三明治了。我们回家吧。”
男人一脸的恐惧和绝望，却是挣脱不开。
他被女孩拖着，一路家的方向走去。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有关女孩的记忆。让我意外的是，女孩经历的幻境，他竟然知道！
而现在，他一路被抓着走，就觉得周围有无数双视线冷冷看着自己。
周围居民楼亮着灯、关着灯的房间窗口，都站了人。那些他熟悉或陌生的邻居街坊，就看着他被女鬼拖入了屋子。
三明治被女鬼塞入了他的口中。
晚上他和女鬼躺在一张床上。
白天起来，女鬼又给他做了早餐。
女鬼不让他离开家，他跑不出小区。
女鬼的眼睛永远睁着。就是睡觉，她也在看着他。
他拔不掉手指上的戒指，逃不出女鬼的掌控。
他终于发了狂，趁着女鬼晾晒衣服的时候，伸手将女鬼推下了阳台。
女鬼落在水泥地上，好像没了声息。
他无声地笑着，笑着笑着，就变成了大笑出声，眼泪都流了出来。
叮咚——
有人按门铃。

第1364章 真相（一）
男人想起了那些邻居，想起了失踪的父母、联系不上的同事同学，抹了一把脸，气势汹汹地走到房门口。
他看向了猫眼。
房门外，那个女鬼站在那里，脑袋上还流着血。
男人怪叫一声，摔倒在地，吓得屁滚尿流。
门铃没有再响起来。门锁发出了钥匙插入的声音。
男人大叫着，扑上去死死按住了门板。
门震动了几下，外头的人好像放弃了。
他小心翼翼看向了猫眼。
门外没人了。
男人吁了口气。
“老公。”
男人的背后传出了女鬼的声音。
他一个激灵，身体一哆嗦，缓缓转过头。
女鬼就站在他身后。
“老公，我好疼啊。你很不乖。坏人。”女鬼说着，对着男人伸出了手，手上沾着的鲜血就滴落在男人的身上。
男人惨叫一声，那根紧绷的神经终于是断了。
我发现自己回到了男人的卧室。
男人歪在地上，脸上是因恐惧而发出尖叫的表情。
咔哒一声，房门被打开。
中年夫妻小心翼翼探头进来。
女人看到了这场景，立刻放声大哭。
中年人叹了口气，抱住了那女人的肩膀。
我好像看了一场恐怖片，惊悚过后，生出了对剧情的一点疑惑。
我重新看向那个男人，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臂被人踢了两脚。
我心中一惊，倏地惊醒，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袁小梅他们正站在一旁，目光复杂地看着我。
我……回到了正常的世界？
还是说，我回到了正常的时间和空间？
“林组长。”袁小梅的语气和目光一样复杂，“你……”
群主和刘良旺并不认识我，见我醒来，就看向了袁小梅，等袁小梅开口，他们又看向了我。
袁小梅深呼吸，鼓起勇气般说道：“这里是广源山，你……”
“我知道这里是哪里。”我打断了袁小梅的话。
袁小梅错愕了一瞬，点头道：“你可能看到过我们报社……”
“行了，这些就不要说了。”我不准备在这些人面前解说自己的能力，否则不是等于解说给广源山鬼听？
我想着之前的梦境，觉得还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广源山鬼大概是很喜欢看戏了。将活人当戏子，将那些活人的勾心斗角、恩怨情仇，当成了戏剧。“话剧团”以及他“团长”的名号，大概就是由此而来。就像是汇乡的引路人。
不过，比起在那个世界中的肆意，广源山鬼到了这里来，行事可能就变得艰难了。他还没有闯下自己的名声，也没有直接杀掉这些已死之人的鬼魂，就是证明之一。
我想到此，又愣住了。
那些人都死了，在梦境的最后，灵魂都不见了，为什么梦境没有在他们死亡的第一时间结束？
那个世界肯定有鬼魂，却有可能没有地府了……
我的脑海中忽然冒出了这个念头，身体不禁打了个哆嗦。
有没有地府，在我遇到灵异事件前，对我是没有影响的。管他死后洪水滔天呢。人死如灯灭。所谓的轮回、来生、下辈子，都不过是人类的幻想。可在知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么一套潜在的运行规则后，我的看法不得不改变。何况，我这辈子这么“倒霉”，还正好和我上辈子作孽有关系。
有地府，还有地府鬼差。地府鬼差看起来又是在帮老天爷维护这套规则和这个世界的运行。
地府没了，鬼差没了，很多情况就不同了。
那个“天师”，或许也就不能算是灵异圈子的人了吧？至少灵异圈子是面目全非了。超度之类的法术是不可能用了。许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吴灵曾说过，法术本身就是一些具有强大执念的人想出来的办法。他们创造了法术，流传下来，也就流传下了他们的执念，一代代人加固，这才有了类似于超能力的作用。这种执念打破了，会变得如何呢？
我的脑子想这些都想得快要爆炸了。
陡然在自己面前出现的新世界，让我无所适从。
这个新世界，还不是更美好的新世界，而是一个糟糕到极点的世界！
“林组长……”袁小梅忽的又叫了我。
我抬头看她。
袁小梅抿着唇，脸上有歉疚，可没有后悔。她深呼吸，像是想要说什么。
我不耐烦听袁小梅说话。
我会猝不及防落到广源山，青叶的人也这么倒霉，被打了个突袭，都是因为眼前这些人。他们对天下周刊编辑部的人是无心之失误，对青叶的人却不是。我记得清楚，梦境中，他们遇到编辑部的那个男人，群主打破玻璃的时候，叶青还没袭击他们。等到叶青袭击他们，他们身边已经多了不少人。他们念叨叶青，念叨到了我的时候，肯定已经知道了这里的特殊情况。
袁小梅他们或许只是想要自救，或许是信任叶青的能力，却是害惨了我们。
我不好指责袁小梅什么。我原本是等着他们到这里死一死，成为我梦境的附身对象。
大家半斤八两，最好是不要谈这个话题。
我从地上站起来，板起脸，想要开口。
“林组长，现在的情况真的很危险。已经有人被杀死了。你是被我牵连进来的。但我们现在最好一起想办法。青叶……”袁小梅好似没有看到我拒绝的态度，已经开口。
我抬手，阻止袁小梅继续说下去。
袁小梅却是铁了心要继续。
“我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是你们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我高声打断了袁小梅的话，看着她，叹气道，“你们还没发现，你们一进入这里，就死了。现在不过是拖着自己的尸体在行动。”
我的话让周围变得死寂。
袁小梅瞪大了眼睛。
群主勃然变色，“你说什么？！你在胡说八道吧！”
我平静看了他一眼，“你们已经死了。”
我一边说，一边拿出了之前吴灵给我的护身符。护身符微微发热，靠近了他们三个后，他们三个都是齐齐倒退。
看他们现在的表情，是相信了我的话。
三个人都是一脸的茫然。
乍然听到这种噩耗，换成谁，都得脑袋发空。
“你们是鬼了。”我赶着时间，不能任由他们这样放空下去，“成为鬼，就能做到很多事情。你们也看到过那些鬼了。他们是什么模样，你们也是。你们……”
三个人都没有疯，也就意味着三个人都能冷静一点，以理智行事。
我除了借助他们，也没有其他办法去找广源山鬼。
三个人表情不一，但一时间，我没看到任何一具尸体落在地上。他们身上的阴气也没有多少变化。
我不禁蹙眉。他们是不相信我吗？
这可不好办了。

第1365章 真相（二）
袁小梅垂着眼睛，没有看任何人。
群主的表情慢慢变得丧气，有些唏嘘感慨。
刘良旺还懵着，不是很想得通的样子。
最先开口的还是群主。
“你说，我们都死了，都变成了鬼，现在只是拖着自己的尸体在……活动？”
“是。”我肯定地回答，又补充了一句，“我能看见。”
群主对此不置可否。
我忍不住问道：“你们来这里之前，没有想过找个懂行的吗？像我这样，求个护身符，或者其他东西……”
“这有用吗？”群主反问，有些讥讽道，“那些懂行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坑外行一下。到时候，被他们炼成鬼，还不如直接被鬼杀了呢。”
群主的话语中透漏着不满。他应该是记得黑姐的所作所为，所以不信任灵异圈子的人。
刘良旺只是摇摇头。
我怀疑刘良旺是带着赴死的决心来的。他相信占卜师的占卜结果，也就相信自己此行必死无疑。
可他不知道，占卜师为了他改了那张塔罗牌。
虽然说，占卜师的牺牲不一定起到多大的作用，总归会留下一些影响才对。
刘良旺就这么“自然”地死了，我只能猜想占卜师当时就不行了，能力受到了他状态的影响，那次改换没有起到多大作用。
无法说通这三个人，也就没有办法借助他们去找那只广源山鬼了。我看看周围，确定方向，决定还是如之前遇到吴灵那样，去未开发森林中，找那个异空间的出入口。
虽然找到、消灭之后，也不知道能派上什么作用，但吴灵决定去那里看看，广源山鬼知道我的能力和我们两个的目的后，就将我扔出了广源山，我做点什么，总会影响到他。
我对三人说道：“你们信不信，也都是这样了。我只是告诉你们我知道的事情。占据这个地方的是一只恶鬼。你们想要出去，只能找到他，杀了他。你们现在也是鬼了，可能比不上他，但或多或少应该能反抗一下。”
说完，我也不理这三个人，径直往前走。
“你要去哪里？我们在这里绕了几圈，都走不出去。”群主叫住了我。
“我没有想要从正门出去。你们要找那只鬼，比我方便。我只能用笨办法，期待瞎猫碰到死耗子了。”我没有说异空间的事情，也无法解释异空间的事情，另一方面，我没有必要撒谎，没有必要向这三个人解释我的行动。
群主说道：“既然大家都想要出去，不如一起走。你说我们有办法反抗，你呢？靠你的阴阳眼和那个护身符，是不是也能做到什么？”
群主显然是不信我，又不愿意我就此离开。
我皱眉看他，“我呆在你们身边，不是好事情……”
袁小梅忽然抬头，“你刚才说，这里被一只恶鬼占据了？”
我诧异看向袁小梅，担心她联想到叶青上。她要跟之前那个疯子一样找错了对象，可麻烦了。
“是……好几十年了。你们应该调查过广源山的事情，还有和广源有关的那些地方。”我斟酌道。
“这么说，你，你们这类人，早就知道这些？你们知道这里有危险，知道广源公路有危险，你们就放任不管吗？”袁小梅问道。
我心头火起，“你什么意思？”
“这些事情，没有人管吗？”袁小梅面不改色地问道。
“没人管，广源公路会封路，广源山这边会废弃？”我强压着怒火说道，“不是只有你有一颗公益心，有奉献牺牲精神！你不知道的时候，很多人都为此死了！”
我想到附身黄天时候的经历。
为了真心话大冒险那桩事情，灵异圈子就死了多少人？
那个圈子中，有黑姐那样卑劣无耻的，却也有黄天、苦禅大师那样的英雄。
我忽然想起了自己不知何时冒出来过的想法。
这些自以为是的人若是知道一切真相，会是什么心情、什么态度？又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不论方法对错，不论是出于私心还是公心，那些知道真相的人都想要挽救这个岌岌可危的世界。同时，无论成功还是失败，他们的所作所为恐怕永远都不会公之于众。
我看向了袁小梅。
她神情坚毅，是因为坚信她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情，坚信自己正在履行自己的职责，完成自己的梦想。
我突然间泄了火气。
“民庆暴雨夜，发生了多起意外事故，死了很多人的那次，你知道吗？”
袁小梅脸上的坚毅没了，变成了吃惊。
“做那件事的不是鬼，而是一种叫灵的东西。灵是依靠人的意识诞生的。那个灵，因为社会上女性受害者太多，经过了一些鬼魂刺激后，诞生出来的。你要公布出事情的真相，是你的事情。别人阻止你，也有他们的目的。这些目的很多和你一样，是出于公心。”我耐心说道，“我不再举例子你也应该明白。你公布出来的这些事情，会导致多少灵诞生。还有，你想过如果人死的时候怀揣强烈执念，死后变成鬼，对这个世界会造成多大影响吗？原来没有人相信有鬼，现在要是所有人都相信了，鬼只会变得更加强大。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到最后，仍然是有些怨气生出来。
我将情绪压下去，“袁记者，你大概是不介意牺牲自己的。可这个世界上，不是牺牲了某个人，就会变得更美好。也不是只有你想着做点实事。你什么都不知道，最好还是袖手旁观……”
“所有人都要这样，这个世界也会变得更加糟糕吧？”袁小梅抬头看我，“我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了。我的确有很多事情不知道。我不知道，是因为我之前问你这样的人，你们都不愿说。你们有自己的解决办法，可你们的方法也不一定是正确的。”
“你说得对。但在目前这种情况下，这是最好的办法了。”我淡淡道，“要是陨石撞地球，你不能说十个天文学家的共同决断是错误的，上千个看了点新闻的人才能想出正确的办法。”
某些事情，从来都是少数专家做决定，轮不到外行插手内行。偏偏，这社会上很多人觉得有权有势的人插手，才是外行插手内行，同样什么都不懂的普通百姓议论、请愿，就变成了合理而正当的诉求，是远见卓识，是真正正确的做法。
灵异的事情和其他事务又不同。有灵的存在，普通人的想法都能转化为直接影响。媒体要是再推波助澜，生出了什么可怕的灵，那这个世界在变成那种人鬼共存的世界前，先要完蛋。大众的意识又是最难控制的。即使一开始，大多数人希望都是一个没有鬼的世界，谁知道下一秒，这个共同意识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袁小梅的做法则更为麻烦。她不准备引导舆论，她只准备用惨烈的真相糊所有人一脸。
一个人的理念是很难改变的。
袁小梅显然是那种思想特别坚定、意志特别坚毅的人。
我看着袁小梅的双眼，说道：“无论如何，我希望袁记者不要着急公布这里发生的事情。你想要真相，不如调查清楚了，再考虑该如何公布。”
袁小梅眼神闪烁，点头道：“我会的。”

第1366章 真相（三）
我们两个算是达成了共识，可以和平相处。
但这样的共识其实没什么用。我们现在自身都难保了，想要做什么，都很困难。
我主要是担心袁小梅认清现实后，借助自己鬼魂的身份，惹出幺蛾子。不管她是现在惹出幺蛾子，还是等我或者叶青杀死了广源山鬼后，从这里离开，惹出幺蛾子，都是大麻烦。
袁小梅大概是一时义气，和我争辩，也可能是想要试探什么，但那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我其实也管不了袁小梅什么。见到了不管，总是心里过不去。就好像看到人酒驾，就是个陌生人，也该上去说一句，报个警。否则等人真的出了车祸，他自己撞死也就算了，撞死了别人，作为旁观者，也难免要良心不安。
我觉得自己尽到了义务，就决定继续往森林走。
袁小梅却是跟上来。
我脚步一顿。
“我不会妨碍你的。你说让我调查之后，不要急于公布，我也同意。但你也要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吧？你就在想办法离开这里，也想要杀死那个鬼吧？”袁小梅说道。
她看起来是铁了心，要和我一道了。
我想到广源山鬼弄出来的事情，也没强烈拒绝。
这样走着走着，说不定我就又被他弄到某个地方去了。
我转头继续走。
袁小梅跟在我身旁，我听到后头的脚步声，应该是刘良旺和群主也跟上来了。
“你能说说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吗？那只鬼抓了人，要做什么？鬼杀人，对他们有什么好处？”袁小梅仿佛在采访，又没有用采访技巧，只是一个劲地抛出问题，好似单纯出于好奇，询问我这些。
我没傻到完全相信袁小梅，也就不可能如实回答她的所有问题。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可能杀人就是鬼的本能吧。”
“杀了人，他没有好处吗？”
“我不是鬼，我也不清楚。你是想要在我身上试试吗？”我话锋一转，问起了袁小梅。
袁小梅露出一个笑容，将额前的碎发理到耳后，“不会。你说我是鬼，但我没有那种本能。”
“那每个鬼可能不一样吧。这里的鬼也可能是有什么目的想要达成。不过，他应该不会告诉我们。”
我其实心中有些猜测。
广源山鬼折腾这么多事情，就想要在这里创造一个“话剧团”。可不知道是因为时机不到，还是时间不足，他折腾了二十多年，还没成功。广源公路的传说和他毫无关系，“广源”两字也没成为他的新代号。与之相比，汇乡引路人对当地的“建设”反倒是卓有成效。就是民庆那个开餐饮店的新东西和开出租车的宋臧，不显山不露水，却都已经自成一套了。
我的脚步没有停顿，心思却是拐了一个弯。
这一个个鬼都是潜伏多年，作孽了很多年。要不是时局变化，不是我被迫卷入其中，我是不可能知道他们的。他们也不定什么时候才被发现和消灭。
吴灵说过多次，这个世界的崩坏早就开始。可能，这些鬼也是早就穿越到这里，开始一点一滴地经营自己的势力。
2030年，距离现在也不过是7年。
真要是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不可能在短短七年时间，就让大多数普通人接受了这种世界观的变化，继续安心生活，还琢磨出了在鬼魂手底下讨生活的经验教训。
七年时间不够。
那么，从更早开始，这些事情就发生了。
如同汇乡。当地人已经完全接受了那种外乡人会被鬼杀死的规则，并信奉为铁律，不质疑，不反抗。
汇乡并不繁华，人口和规模却也不算小了。
我忽然生出了一种恶寒的感觉。
古代朝代变迁，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社会发生变革，也总是要有漫长的酝酿时间。一个世界从信奉科学，反对迷信，到人人都接受了鬼的存在，并与鬼共处，需要多少时间？
叶青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这一点，所以才对灵异圈子的那个方案不屑一顾？
这一切真要是早就开始，那就是从根子上就出问题了，灵异圈子的办法还真不说上能顶多久的作用。反倒是叶青的“异想天开”，有可能从根源解决问题。
可是，解决掉最初诞生的那只鬼，一切就会变好吗？
我忍不住迷茫起来。
我接受的教育持续十多年，从小学到大学，成绩说不上好，也不是政治或者历史专业，对这方面也不是特别有兴趣，可往常读过的书都在阐明一个观点。那就是历史总是向前，历史有其惯性，有其必然。
一切重来一次，这个世界真的能变成一个没有鬼、没有灵、彻底没有灵异的世界吗？
说真的，人鬼共处，我不觉得是坏事情。死去的亲人能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在生活中，那无疑是一种慰藉。
像是十月带我看的公墓，那些停留在公墓里的鬼魂，像是老邻居一般，彼此说着各家的子孙后辈，期待他们来扫墓，看望自己，也让自己看看他们的近况，我就觉得轻松又温馨。
像妹妹的那个同学，死后不得往生，困扰、寂寥，但自己相同之后，和妹妹她们去了最后的毕业旅行，也不能不说是一种小幸福。
可那个人鬼共处的世界并非如此。
鬼魂肆意妄为，杀人取乐，甚至恶意挑拨事端。可就是这样做的广源山鬼，都被认为是不错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我见到的引路人、宋臧、新东西，也都不是什么良善的鬼魂。
那样的世界如同地狱，我想，没有人能在那样的世界获得幸福安宁。
“林组长。”袁小梅喊了我一声。
我转头看她。
“你怎么了？”袁小梅问道，“好像在想什么心事。是有什么麻烦吗？”
我摇头。
我刚才的所思所想当然不可能和袁小梅说。
“你原本是想要怂恿我们去找那个鬼的麻烦吧？”群主插了一句话。
我脚步微顿，“我是想要你带我去找那个鬼。你们不一定能杀了他，我有其他办法。”
袁小梅若有所思。
刘良旺问道：“你的意思是，鬼才能找到那个鬼，而你能杀掉那个鬼？”
“嗯。是这样。我没有办法找到他。他好像也有意躲着我。”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
袁小梅问道：“你的方法，还有刚才那个护身符，是青叶灵异事务所的东西？”
我看了眼袁小梅，“对。不过，你最好不要想着找他们。这件事我没有对外说，但其实，他们早就遇到了麻烦，还有人死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袁小梅脸色一变。
袁小梅停下来不走了，群主和刘良旺也都震惊地留在了原地。
我回头看着他们，叹气道：“现在你们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吧？我们得找到那只鬼，但是，我们也要躲着青叶的人。”
“他们两边就不会……”刘良旺脱口而出。
“真要是那样，就是个好消息了。你看我们现在，有能离开这里的苗头吗？”我反问道。
三个人都沉着脸。
“要是你没骗我们，那还真是……我们的无知犯下大错了。”群主漠然道。
我没有揪着这件事指责他们。他们要能用这办法，将刘淼找出来，让我复活了刘淼，那这整件事对青叶来说，也是福祸相依了。就是天下周刊编辑部的人，只有祸，没有福了。
我没有停留在这里给他们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但我刚想走，就感觉到了不对。
我看向了旁边的别墅。
别墅的窗户中，闪过一抹身影。

第1367章 真相（四）
我应该是没有看花眼。阴气更是做不了假。
我的视线移动到了别墅的另一扇窗户上，这回看到了飘荡的窗帘。
我的举动应该是引起了群主的注意。群主看过去的时候，窗帘还在微微摆动。
群主马上就问道：“是什么东西？”
我垂下眼，想了想，还是问他们：“那个作死小能手呢？”
三个人都是一脸黯然。不过群主反应极快，猛地看向了别墅的窗户。
“他被杀死了。”刘良旺说道，又问，“你说我们都变成了鬼，怎么……”
“鬼也是能被完全消灭的。”我也解释不清这其中的全部原理，算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原本那个“所以然”就是许多灵异圈子的人都没想过，也没研究出来的，我也就没放在心上。
可在这时候，我说不出个所以然，他们三个就有些怀疑我。
群主说到货：“刚才那个，是作死小能手？”
“嗯。他好像跟过来了。你们看到他死了？”我反问道。
当时的事情怎么收场的，我并没有看到，也不可能再亲眼看到了。
群主回答：“只看到了尸体。他被一个鬼用树枝勒死了，脖子都绞断了。”
我想到那一幕，记忆忽然清晰起来，看向了袁小梅。
袁小梅最后应该是被树枝给扎穿了身体，照理来说，也该死了。
怎么袁小梅没死，吊在那儿的作死小能手死了？
我在短时间内经历了太多梦境，虽然努力去观察，脑子里却还是有些打结。这么重要的事情竟然现在才想起来。
袁小梅不知道是发现了我的眼神不对劲，还是自己有所感慨，开口道：“我也被那个鬼攻击了。不过，我没有被吓到。作死小能手应该是……被吓得以为自己真的死了吧。”袁小梅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我被刺了一下，当时很疼，冷静下来后，就发现没事了。”
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诧异之色浮现在脸上。
刘良旺问道：“怎么了？”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
袁小梅是因为压下了恐惧，才安然无恙，还是因为自己的那个念头，让身为鬼魂的她安然无恙？
这要细究，实在是没有意义。他们不信我，不信自己已经死了，不管怎样都不可能自如地运用自己的鬼魂身份，做些事情。无意识地做到这一步，就是极限了吧。
我想着，又看向了那栋别墅。
作死小能手的阴气已经不见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我们的对话。我更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他在那里面吗？我们是不是应该去找他？”刘良旺迟疑道。
“他已经不在了。”我直接回答，抬脚往前走。
他们三个马上跟上来，也没多问我什么。看来，他们对于作死小能手的出现也不是那么开心。
从那栋别墅走过后，我就时不时感觉到作死小能手的阴气。他好似阴魂不散，就盘桓在我们周围，却又不现身，但每次出现，都会弄出一些动静。
一开始，是我先发现他的阴气。我不看过去，他的小动作也不一定会被其他人发现。到后来，他的小动作越来越多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脚步声，如同一只蛰伏在阴影中的野兽，随时准备扑出来捕猎。
袁小梅他们三个不免有些惊慌。
“是作死小能手。”我皱眉说道。
我猜不到作死小能手想要做什么，袁小梅和刘良旺都是沉了脸。
“怎么？”我问两人。
群主代为回答：“你听说过替死鬼的说法吗？作死小能手很相信这些。”
我吃了一惊。
“我们来的路上，作死小能手准备直播的稿子。还有金珊珊的笔记中，都有些类似的内容。他们是有些怀疑，在广源公路、广源山上发生的事情，都是替死鬼做的。一个接一个出事，就是连锁反应。”群主说道。
刘良旺黯然道：“当初黑姐和晓玲也说过这个。”
我不由跟着沉了脸。
真要是他们说的这样，作死小能手很可能死后就想着要找替死鬼了。
而且这个替死鬼的对象，最有可能的就是原本和他同行的三个人。
“我们不用怕他。只要不害怕的话……”袁小梅深呼吸，冷静说道，“只要在他袭击我们的时候，不要慌了神，不要害怕，那些伤害都是假的。”
刘良旺不置可否。
群主看了我一眼。
袁小梅是真正的不知者无畏。他们两个都接触过灵异圈，或多或少应该知道，有些鬼不是靠人的恐惧来杀人的，而是本身就有杀人的能力。
袁小梅这样相信，也不能说是坏事。至少，她自己现在变成鬼了，有这么个信念，她会变得更加安全。就是她还活着，能有勇气，碰上鬼的时候，也会更安全。
我颌首表示赞同，却给另外两人使了眼色。
那两个可没有这么坚定的信念，多少应该避免和作死小能手正面对上才好。
我想着这些，多分了点注意力在作死小能手上。
作死小能手却是陡然消失，很长时间都没有再出现。
这没有让我放下心来，反倒是担心作死小能手起了其他主意。
我的神经都紧绷了，但迟迟没有等到作死小能手的新手段。
可能是因为如此，等我发现另外几团阴气出现在前方，群主他们也已经发现了动静。
我惊喜地抬头看去，先看到了空中飞过来的大鹦鹉。前方的草丛中蹿出了三条狗，见到我，汪汪叫起来。
我正想要迎上去，却发现它们的状态不对。
两只猫紧随它们之后跑出来。
群主他们傻了眼。
刘良旺问道：“这里还有动物？”
“是家养的宠物。那个帖子里面提过的宠物！”群主马上联想到了金珊珊找到的帖子。
他们更加惊愕了。
我上前的脚步顿住，看向了这些宠物的身后。
吴灵身姿矫健，直接从草丛中跨出来。见到我之后，她没二话，飞奔过来。
这种逃难的架势，谁都能看明白。
而我已经察觉到了远处叶青的阴气。
我打了个哆嗦，转身就对袁小梅他们道：“跑！”
我话音落下，还未起步，就听到了身后的惨叫声。
转头看去，作死小能手的身影出现在了树丛中，可在下一秒，他的身影连带着他的阴气就莫名消失了。
鹦鹉已经飞到了我的头顶，大声叫着：“救命！救命！”
这还真是要人命了！
我没再去看袁小梅他们，撒腿就奔跑起来。

第1368章 真相（五）
大鹦鹉在前头飞，我下意识就冲着它的方向跑。三只狗很快就跑到我前面，那两只猫也是速度惊人，一溜烟就超过了我。
群主跑得游刃有余，倒是刘良旺，非常吃力，我跑前头都能听到他的喘息声。
我跑了一阵后，刻意放慢速度，等了等吴灵。
吴灵很快追了上来，和我并肩跑着。
“怎么回事？”我哼哧哼哧地问道。
“遇到了。叶子蹲在那边。状态不对。”吴灵言简意赅地回答。
我一听就明白了。
叶青是蹲守在那个异空间出入口了。
这样的话，广源山鬼就不在那里咯？
我看了眼漫山遍野的阴气，有些头疼。
“实在不行，找到南宫，然后我再对南宫……”我对吴灵低声道。
南宫耀的能力也是个大杀器。他能杀死莫问那个千年老鬼，也一定能杀死广源山鬼。虽然广源山鬼和普通的鬼不太一样，但在那种强力的能力下，应该是没有办法抵挡的吧？说穿了，南宫耀的能力是借刀杀人。老天会消灭掉那些人或鬼。老天爷能赶走民庆那个新东西，再不济，在广源山鬼被锁定的情况下，也能收拾他一顿吧？
至于南宫耀能力放开之后的副作用，我逆转一下南宫耀的时间，应该就能让他回到能力被限制的状态。最初将南宫耀从游戏的那个异空间拉出来，南宫耀的能力就没有伤害到我，应该也是因为我当时逆转了南宫耀的时间，让他的能力封印了。
我看向了吴灵，吴灵却是一脸若有所思，没有马上答应。
我想想自己遇见吴灵，被捉走，遇见古陌，又被捉走的经历，也有些踟蹰。
要执行这计划，就得保证我和南宫耀呆在一起才行。
不光是广源山鬼有可能阻碍这个计划，还有我的能力，也可能让我随时进入梦境……
我跑动的双脚踉跄了一下。
吴灵看向我。
我脸色大概很难看。
我这时候才想起来，我能力的副作用都是叶青在帮我承担的。我长时间没有体会副作用，时间一长，就有些麻木了，倒是忘了这一茬。
我不禁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我好像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身影好似隐在山雾之中，倏忽不见。
叶青很可能是因为我到了广源山后不断进入梦境、脱离、又进入梦境，才一直失控。
我觉得自责又焦急，却是没有什么好办法。
天下周刊编辑部的人不少，广源公路和广源山死掉的人更不少，再要算上我之前梦境中见到的那个世界的人，我这段时间看到的死人可真得用“海了去了”来形容。我随时有可能陷入梦境，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叶青这边撑不住，我就要自己承担副作用。不是我看到恐怖的幻觉，就是我在梦境中失去行动能力，最后连逆转时间的那个能力也使用不出来。
我的额头上冒出来汗珠。
吴灵不知道猜没猜到这些，她什么都没说，就是一个劲地跑。
我还能感觉到叶青追在我们身后。他追得不紧，仿佛是戏弄老鼠的猫，想要将老鼠逼得到处乱窜。
我感觉到后面又多了一丝阴气。不及回头去看，那阴气就消失了。
被叶青给干掉了！
我头皮发麻。
“我们要跑到什么时候去？到底是什么在追我们？如果是一般的鬼……”袁小梅喘着气，吃力地说道。
她这时候抛出一连串的问题，让人实在是没有耐心去一一回答。
吴灵抬起头，说道：“这样跑也不是个办法。”她抬手，吹了声口哨。
天上的大鹦鹉若有所感，往下飞了飞，叽里呱啦地将自己会说的话一股脑地倒出来。
“回去。”吴灵手画了个圈，指示那只大鹦鹉。
大鹦鹉倒是聪明，继续往前飞了一阵，就不再沿着大路飞了，转进了一条小路，到了一栋别墅门口，又穿过了两栋别墅间的草丛。
群主说道：“你要去哪里？”
我已经意识到吴灵要去哪儿了。
她是要去那个异空间的出入口！
吴灵应该不知道异空间里有什么。可吴灵自己就进过一个异空间。那还是青叶的一个委托，让吴灵讲了特定的故事，被一个异空间抓了去。之后，吴灵在那里破了诅咒，成功回到了现实。
我之前看完的那个档案中，则是叶青和刘淼进了三祖神的异空间。两人也是顺利破坏了异空间，逃出生天。
吴灵该不会以为几个异空间差不多吧？
我头上的冷汗更多了，下意识抓了吴灵一把。
吴灵看向我。
“那里不太一样。”我简略说道，“那个地方很有问题。”
蔡临能过来，除了广源山鬼，之前还有一只鬼通过那里到达了广源山。可两个世界到底是不同的。他们过来没问题，我们过去呢？过去了，还能回来吗？
我不敢打包票。
那里说不定是个单向出口呢？
我一下子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我们不能瞎跑。”吴灵说道，神情镇定，“放心，我不会贸然进入的。”
不进去就行了吗？
我想到了工农六村六号楼的那个异空间。
我可是看到过无数鬼魂被异空间吸进去的场景。当时还是叶青救了我一命呢。
想到现在在后面追着的叶青，我心情太复杂了。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我又感觉到几股阴气出现又消失了。
幸亏叶青被他们耽搁了一些时间，不然，刘良旺肯定得被叶青抓住了。
他很吃力地跟着我们奔跑，狼狈地翻过那些树丛。
刘良旺的喘息声很大，让我一时间听不到其他声音。
大狗忽然叫起来。
袁小梅赶忙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不知道。”吴灵回答。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可没感觉到阴气啊。
前方的岔路，探出了一段自行车轮胎。
我愣住了，等看到骑着自行车冒出来的两个人，更加愣了。
“你们哪儿找来的这东西？”吴灵都忍不住惊讶，高声问道。
南宫耀坐在前座，推推眼镜，“这里的服务中心有租借。后头小河边上也有开路，让人看风景。”
坐在双人自行车后座的古陌瞧瞧我们，再眺望我们身后，“叶子疯掉了？”
“差不多吧。让我个位置。”吴灵说道。
南宫耀看了眼古陌，自己下了车。
古陌嘟嘟囔囔，坐到了前座。
吴灵跳上车，从口袋里就掏出了一管东西。
袁小梅这女人还真是特别敬业，天生做记者的。这时候竟然凑过去问道：“你们都是青叶灵异事务所的？你们那时候遇到了什么事情？现在追着我们的是你们原来的成员？”
南宫耀笑了笑，没回答。
古陌继续嘟嘟囔囔，踩起了脚踏车，一个人带起了这辆双人自行车。
吴灵认真地从那根木管中倒出了一支毛笔。将木管一转，打开木管另一头，沾了红色的颜料，刷刷两下，就在掌心画了一道符。
袁小梅的注意力立刻被吴灵吸引了。
他们三个应该是什么都没看到，就光顾着跟在我们后头跑了。所以，他们虽然紧张，但并不算是太恐惧。
我则是看向了南宫耀，南宫耀会意，跑到了我身边。
我刚想说话，背后传来了尖叫声。
我又察觉到一只鬼的阴气消失了。

第1369章 真相（六）
情况总算变得紧急迫切起来。
刚才我们这一行人放慢了速度，现在又不约而同快跑起来。
古陌就比较惨，蹬着自行车，累得吐舌头。他年纪本来就比我们大不少，又喜欢死宅在家，虽然没有发福，但体力和刘良旺那个胖子应该也差不多了。
南宫耀就跑过去，帮着推了一把自行车。
“还能再弄到一辆吗？”群主问道，看了眼坠在后面的刘良旺。
南宫耀摇头，“在另一个方向上。而且，都在室内，要拖出来。”
群主不禁失望。
吴灵在自己的手掌心画了符，一翻手腕，手掌拍在了古陌的后背上。
古陌叫了一声，没敢动，扭头看了两眼，又连忙转回头去，把稳了龙头。
吴灵闭上眼睛，嘴唇微微颤动，像是在默念咒语。
我不知道她在施展什么法术，凑到了南宫耀身边，将自己刚才那个主意对南宫耀说了。
南宫耀倾听着，说道：“还是得找到那只鬼。不过，应该是快了。这地方在崩塌，那只鬼可能是受了伤，或者消耗太大了。”
袁小梅也跟着凑过来，但只听到了南宫耀的后半句话，“什么崩塌？”
他们是一无所觉，也不知道这地方到底有什么蹊跷。
我自己有所经历，古陌又对我解释过，我才能听明白南宫耀的意思。
广源山本来如同一栋楼，现在，这栋楼要塌了，也就只剩下了一个真实的空间。
难怪我们这些人和鬼都遇上了。这是因为阻隔我们的楼层没了。
我想明白了，有些高兴，又有些不解。
要说起来，那只鬼扔了我几次，可能有所消耗。但这消耗应该也不算大。要说他和叶青有过交手，我原本会这么想，但想起了叶青要承担我能力的副作用，或许还要承担南宫耀和古陌他们两个的副作用，就不觉得叶青有精力对付那只鬼了。
这样一来，只可能是其他地方出了差错吧。
我突然想到了穿越到这里的蔡临。
蔡临……总不会是无缘无故出现的吧？还有蔡临说的那些胡话……
我的心怦怦直跳。
我在梦境中看到的那个世界应该是“很多年前”的那个世界，蔡临那时候还是个小孩呢。这么说来，这段时间，那个世界又有了变化？
我想到此，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
不对。
真要是同一个世界、不同时间，那个异空间的出入口又是怎么回事？
工农六村里的那个异空间出入口可是一直存在的，存在了得有三四十年吧。
难道两个异空间不一样？
还是说，这边异空间的出入口是随着时间流动的，但到达另一个时间后，就是到一个固定的时间点？比如2040年或者2050年的某月某日？
“林奇。”南宫耀喊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连忙继续往前跑。
或许是我想多了。
异空间的出入口只是空间固定，时间就跟随两边走。就像是列车的不同车门，列车往前行驶，车门的位置会变动，但车门和车门之间的距离是永恒不变的。异空间出入口的两端，永远就隔了几十年。
所以，还是话剧团那边出了事情，广源山鬼才会出现差错吗？
我想得头都有些大好。
不想又不行。
我们就在往那个方向跑，真要到了那里，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吴灵已经念完了咒语，收了手，又拿出笔墨，在手上画符。
袁小梅见我们这边不回答，又跑到了吴灵身边。
吴灵专心致志，也没回答袁小梅。
袁小梅也是跑累了，终于是消停了下来。
我回头望了一眼。
刘良旺还在后头哼哧哼哧跑，距离我们得有好几米远了。
叶青的阴气没有靠近，在更远的地方徘徊。
我提醒了南宫耀一声。
南宫耀回头看看，放慢了脚步。
“又发生什么了？”群主问道，语气有些暴躁，“到底是什么东西追着我们？”
南宫耀抬抬眼镜，盯着远处看。
我只能感觉到叶青的阴气停留在那里，似乎在做什么。
吴灵不知道何时走到了南宫耀身后，也是一巴掌拍在了南宫耀的后背上。南宫耀没动，等着吴灵念完咒语。
“你弄了什么东西？”古陌撑在自行车龙头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算是一种隐身符。”吴灵说道。
袁小梅眼睛一亮，又凑到了吴灵身边。
群主和刘良旺都很意外。
“这样，鬼就发现不了我们了？”袁小梅问道。
吴灵不置可否，又是专心画符的状态，然后就往我身上拍。
我感觉到后背一阵火热，那种热量侵入体内，又扩散开来，好像往灵魂蔓延。可一眨眼，这种感觉就都没了。
吴灵收了手。我不禁摸摸自己的后背。
我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同。再看南宫耀和古陌，也没发觉他们有什么改变。
我忽然间想起来，我们都是活人，我只能看到阴气。就是鬼气那种东西，我也不是很容易看到。
袁小梅看吴灵从我后背收回手，就收拾东西，不准备再弄了，不禁问道：“我们呢？那个……”她话出口，红了脸，神色黯然。
群主默然，叹了口气，“将你们卷进来，是我们的错。可要是能出去的话，我们齐心协力一起出去，可以吗？拜托你们了。出去之后，你们怎么说，我怎么做。”
他说得信誓旦旦，看起来也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袁小梅欲言又止。
刘良旺同样是欲言又止，却好像是有些认命，求生欲不是那么强烈。
吴灵淡然道：“这个符只有活人能用。你们已经变成鬼了，用不上这个。”
三个人都是在刹那间变了脸色。
“你们……”群主大概是想问我们是不是串通好的，可话到嘴边，又说不下去了。
刘良旺苦笑，“果然啊……我们真的都死了？”
“是啊。”吴灵回答。
袁小梅神情变了又变，没吭声。
群主已经止不住骂了一句。
刘良旺只是低着头。
袁小梅问道：“那林先生之前说的，鬼魂能做到很多人做不到的事情，只要鬼想做就行，也是真的了？”
吴灵抬眼看看袁小梅，点头，“得看鬼魂的执念强弱……”
她话未说完，我就感觉到袁小梅的阴气变了。
吴灵退了一步，警惕看向袁小梅。
袁小梅神情变得恍惚，好像神识都飞出了躯壳，眼神变得空洞，失去焦距。
古陌刷地一下转头看向袁小梅，几乎就是死死瞪着她了。
我实在不知道袁小梅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我从袁小梅身上的阴气感觉不到一丝恶意，也没有恶鬼的杀气、戾气。她的阴气好像一下子张开了，这么一瞬间，似乎比广源山鬼的阴气更加庞大。
我大吃一惊，完全不知道袁小梅还有这种潜力。
可是，一想到袁小梅孜孜不倦追求的东西，我的一颗心又要跳出胸腔。
该不会……
“原来……是这样啊……”袁小梅忽然低声呢喃，眼睛有了焦距，落在我们身上。
袁小梅张张嘴，“话剧团……毁……”
我听到她前头那三个字，不禁瞠目结舌。
可袁小梅话未说完，整个人就变成了一具尸体，直挺挺倒在地上。她的阴气也随风消散了。
我顿时明白。
袁小梅看到了一切的原委和真相，而她的执念消失，也就带走了她的灵魂。
她可能是投胎了，也可能……彻底魂飞魄散了。

第1370章 出入口（一）
半晌，刘良旺结结巴巴地问道：“袁记者，袁小梅，就这样……怎么……怎么就……”
袁小梅早死了，可这样一个结局，却也是令人猝不及防。
群主第一个怀疑起来，警惕地看看我，又看看吴灵他们。大概，他是怀疑我们做了什么。可看他阴晴不定的纠结模样，应该又不是在怀疑我们暗中动手脚。
换位思考，我也得有所怀疑。不怀疑上吴灵，也要怀疑这死了之后被人说破，是不是就会魂飞魄散，彻底死了。
刘良旺在开口之后，就没有第二句话了。他也不像是群主那么纠结，反倒是黯然神伤。
吴灵和南宫耀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我也琢磨起袁小梅临死说的话，却是没有深想。
袁小梅大概就是看到了广源山鬼的真相，看到了话剧团，知道了他话剧团团长的身份，或许也看到了那个世界。
这些事情我还没和吴灵说过，吴灵他们因此深思，并不奇怪。
我想要提醒他们两个，一抬眼，看到了捂着脑袋的古陌，不由叫了一声。
吴灵和南宫耀也变得面色凝重。
两人扶着古陌坐到了后座，南宫耀骑着自行车，吴灵在旁边扶着。
我就跑到了古陌的另一边。
群主有些忌惮，没有紧跟我们。
刘良旺原本是心有余力不足，现在心不在焉的，也就更加不可能紧追着我们跑。
我们这边一动，叶青好像跨前了两步，和我们保持了一个固定距离。
我头皮发麻，实在不知道失控的叶青想要做什么。
吴灵低声道：“你听到了什么？”
古陌有些气虚的模样，一手还按着额头，“很吵……还有吼叫声……怪物……嗯……灾难片你们看过吧？那种大怪兽在城市里到处跑的……”
我的眼皮不禁跳起来。
怪兽！城市！
这不是三祖神、麒麟的事情吗？话剧团那里……
我突然愣住。
蔡临是提到过怪兽的。螃蟹还是什么的，我给忘了，总之听起来像是胡言乱语。他叽里呱啦一通说的时候，我还一头雾水呢，也就没有仔细听，更记不住。等到我通过梦境看到了那个世界，没瞧见怪兽，只看到了肆意的鬼魂，倒是把这个给忘了。
难道未来的世界不光有鬼魂占地为王，还有怪兽？
不，不对。那应该不能说是怪兽。又不是科幻电影。那应该消失了的妖怪吧。还有可能是传说中的神兽？
但看梦境中那个麒麟的做法，和科幻电影里的怪兽也差不多了。
我看向了吴灵。
吴灵会意，“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也不是。我就是看到了一点东西。”我瞄了眼坠在后面的刘良旺和群主，想到广源山鬼应该是对此门清的，也就没有隐瞒，将梦境的内容和我的猜测告诉了他们。
这说来话长，我这么一说，脚下不停。虽然因为体力的原因，越跑越慢了，等我说完，却也是跑出去了老远。
周围的建筑物越来越少，树木越来越高大茂密。再往前，道路似乎就到了尽头。
吴灵倾听我说完，神色变得微妙，“还有这种事情……”她发着感慨，看向了古陌，再看南宫耀的背影。
南宫耀回了一下头，低声道：“我刚才看到的东西也有些奇怪，完全看不懂。但要是像林奇说的那样，有可能……那个真相，就是整个世界都改变了。二进制变成了十进制，所以一时间，我没有看懂。”
古陌哼唧两声，“我反正就听到了那些声音。”
“就这样？”我疑惑问道。
如果袁小梅所求是一个真相，那么，这个真相应该更加具体吧？总得有个子丑寅卯，而不是只让袁小梅看到一个奇怪的未来世界。换做任何人，乍看到那样的景象，应该只会更加糊涂，而不是恍然大悟。袁小梅有什么特殊的悟性，还是她获取到了更多的信息，南宫耀的眼睛和古陌的耳朵却无法完全还原那些信息？
我更倾向于后一种情况。
青叶他们三个也是。
南宫耀骑车的动作忽然停下来。
我和吴灵也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
群主第一时间问道：“怎么了？”
“阴气……没了……”我震惊道。
属于广源山鬼的阴气没了！
我环视四周，果然没有看到一点儿阴气，也感知不到广源山鬼的阴气了！
我再回头，叶青还是远远跟在后面，并无其他动作。
怎么回事？
我连忙看向了吴灵。
吴灵皱着眉，一时间显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南宫耀和古陌都没说话。
广源山鬼死了吗？
我第一反应是这个。
可叶青在这里，一直跟着我们，什么都没做。
不是他，广源山鬼总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自然死亡。
我正想着这一点，陡然察觉到了另一股阴气。
不是叶青的，不是广源山鬼的，也不是周围宠物和那些只有一面之缘的鬼魂的阴气。
但我对这种阴气又有几分熟悉。
说熟悉，又陌生。
这种感觉……
好似一个正常生活的人，在长久的窒息之后，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氧气无色无味，但一下子进入到了高氧浓度的环境，也会让人不适应。
比起那种不适应，我更在意这种气息。
我绝对在过去遇到过这种气息。
我冥思苦想的时候，那些宠物已经吠叫起来，个个都炸了毛，拼命往前冲去。
我看愣住了，转念想起了前方有什么。
那个异空间的出入口！
我打了个激灵，瞬间又想起了这种气息到底是什么。
这正是我在异空间中感觉到过的气息！
话剧团、引路人、宋臧！孕育了他们的那些异空间，都有一样的气息！
这是阴气，却不同于鬼的阴气。
有可能，是鬼的阴气在那时候已经成了像空气一样的存在。
永远灰蒙蒙的天空，不见阳光、不见白云蓝天，也不见月亮星辰，可能就是因为阴气笼罩了整个世界。
看着疯狂冲过去的宠物几乎跑了个没影，我回过神来。
有身影从我旁边飘过去。
我定睛一看，群主和刘良旺都失了神，自己的鬼魂和尸体发生了错位，可鬼魂还是拖扯着他们的尸体往前，飘向了未开发的树林。
这一幕，又让我想起了在工农六村发生的事情。
无数鬼魂被牵引，卷入了异空间之中。
我打了个寒颤，不禁转头看向了身后。
叶青的阴气还停留在原地。
可叶青能支撑多久？
“得把那个出入口给关掉！”我当机立断。
吴灵他们反应并不比我慢，这时候也下了决断。
只是，能抹消掉那个异空间出入口的只有我。
我撒腿跑了过去，追上了浑浑噩噩的刘良旺和群主。他们似乎还有本能的抵抗。
那几只宠物却是发了狂一般，根本是奋不顾身地往树林内跑。
我追上它们的时候，看到它们正在对一个黑洞吠叫。
这黑洞让我想起了汇乡的那个山洞。
不过，这黑洞没有被恐怖的脑袋堵住，而是敞开着，面积也比汇乡的那个异空间出入口小上几倍。这更像是工农六村的那个异空间出入口。
大狗焦急地叫着。
大鹦鹉扑扇翅膀，在那个黑洞前徘徊，“祁宁！祁宁！祁宁！”
我在这一刻福至心灵，马上领悟了这大鹦鹉的话，“祁宁进去了？”
祁宁肯定不是现在进去的！
这些宠物恐怕之前就和祁宁一起呆在广源山，但祁宁误入了异空间，它们则毫无办法。
“祁宁！祁宁！快快！”大鹦鹉着急喊道。
我的脑海中忽然涌入了一些画面。
凌乱的画面有多个视角，却都是对准了一个男人。男人正是我在梦境中看到过的祁宁。他走到了树林边，无可奈何地选择往树林中探路。他的宠物们都跟着他。在经过异空间出入口的时候，鹦鹉被拉扯，紧张地扇着翅膀乱飞。祁宁抓住了鹦鹉，一咬牙，将鹦鹉扯出来，自己却是掉入了那个出入口之中。
“祁宁！祁宁！”大鹦鹉的叫声打破了我看到的记忆。
这不是梦境的能力。
我从那些记忆中清醒过来，就看到它们倒在地上的尸体。
它们接受了自己的鬼魂身份，执念便是救回主人。也因此，它们能给我看它们的记忆。无法通过语言来诉说，便用这种方式，请求我救回它们的主人。
可是，我所要做的是彻底消灭掉这个出入口。

第1371章 出入口（二）
祁宁已经进入了异空间。现在也不知道跑到异空间的哪里去了。可能还蹲在这个出入口附近，但更大可能是找其他地方躲起来了。
我不可能短时间内找到祁宁。我也不知道自己进入这个异空间后，能不能回来。
至少，从这些宠物的记忆来看，当时这里的吸力并没有那么强烈，在吸入了祁宁之后，这个出入口就消失了。几只宠物再怎么转悠，都找不到开启的方法，更找不回祁宁。
如同工农六村的那个出入口。平时让人看不出丁点儿异常，可爆发起来，就变成了浴缸里的塞子被人拔掉，整个小区范围内的鬼都被吸了进去。
几只宠物好像察觉到了我的犹豫。
呜咽几声后，那只大狗一马当先，竟然就这么跳入了黑洞中。
我吓了一跳，伸出的手只抓到了狗尾巴上的两根毛，我的脚踝就被毛茸茸的小狗擦过，两只小狗也紧随其后，跳入了那个空间中。
大鹦鹉落在我的手上，歪着头，看着我。
两只猫也乘此机会，跳入了黑洞。
“谢谢。”大鹦鹉说道，张开翅膀，和它的同伴一块儿飞入了黑洞中。
“等等！你们……”我扑了过去，手碰触到了黑洞的空间。
我感受到了强大的吸力，身体从后面被人拉住了。
吴灵喊道：“你做什么！”
“它们……”我只来得回头说了这两个字。
它们就这样进入了异空间。我根本什么忙都没有帮上，反倒是它们帮了我很多次。
那么多话要从我胸腔里中涌出来，这个黑洞却是没有给我时间。
吸力骤然又变强了。
我被吴灵死死拉住，两个人几乎是抱在一起，跪在地上，抵御这力量。
我看到群主的身体已经是飞了起来，直接撞入了黑洞之中。
刘良旺的身体也跌跌撞撞飞起来，撞到了我和吴灵身上。
我一抬头，看到刘良旺的大半身体已经挤进了黑洞中，还卡着个肚子不上不下的。
换个时间、场合，这一幕应该引人发笑的。
“快点！”吴灵推了我一把。
我也顾不上伤感了，更加顾不上刚才进入了异空间的宠物和群主。
不管怎么说，那里对鬼还算是友好吧。鬼魂的地位还颇高。
我自我安慰着，抓住刘良旺的双腿，另一手按在了那个黑洞边缘。
我听到了脚步声。
熟悉的脚步声，还有熟悉的阴气。
是叶青到了我身后。
大概还有十几米远。
不知道南宫耀和古陌怎么样。
我马上排除掉杂念，将自己的能力一股脑地灌输到双手中。
能力倾泻而出，我惊喜发现它起了作用，切实地进入了什么东西的内部，开始生效。
可在这同时，我也感觉到了一股排斥的力道。
这是之前使用能力的时候我从没遇到过的。
也不是没有遇到过。
汇乡那一次用能力，是一次大爆发。现在想来，应该是叶青做了什么手脚，将我的能力给引爆了。那过程中，或许也遇到了阻力，但我迷迷糊糊的，有阻力，也被我的能力蛮横冲撞开了。
这次是由我完全主导，我清醒地在使用能力，也就清晰感受到了阻力。
我咬牙死撑着，感觉自己的灵魂也被那股阻力推拒。
如果不是刘良旺尴尬地卡住了这个黑洞，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吴灵在我身后，帮着我拉扯刘良旺的双腿。
刘良旺的肚子一出来，黑洞中又泄出了那一股吸力。
吴灵也有所察觉。
我们两个只能放慢了动作，一点点拉扯刘良旺。
我的能力用去了大半，精神不由萎靡起来。我感觉到了疲惫，好似有东西被人从体内抽出来。可现在，除了死撑，我也没有其他办法。
迷糊间，我感觉到这个异空间出入口中泄露出来阴气变少了，我还感觉到它的吸力正在减弱。
我看到了奇怪的东西从刘良旺的体内伸出来。
像是一只手……不对，是一只爪子，骷髅般的爪子……
我一下子惊醒，能力不受控制地从体内冲出来。
那只爪子从刘良旺的胸口抽了回去。
吴灵和我一下子往后一摔，刘良旺砸在我腿上，疼得我直抽气。
眼前的黑洞则倏地消失，彻底消失不见。
我吃了一惊，抬头确认那个异空间消失不见，又确认刘良旺竟然活了过来，不由失神。
叶青的阴气不知何时消失了。
我感到自己的精神松懈下来，整个人躺在了草地上。
吴灵凑到了我面前，“你没事吧？”
“嗯，我……”我刚想开口。
吴灵猛地转头。
我仰着脖子看过去，看到了一个身影。
广源山鬼！
“你们，可真是好样的！”广源山鬼咬牙切齿。
他的阴气几乎都不存在了，却是一步步靠近，身上的怒火倒是如有实质。
吴灵站了起来，背影覆盖在我的身上。
我想要起来帮助吴灵，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我的意识在刚才那一刺激下，已经不能保持清醒了。
吴灵似乎念了咒语，可咒语似乎没有起作用。
“就算没了话剧团，只依靠广源，你们的东西，对我也没有用。”
我听到了广源山鬼的声音。
我想要呼喊，想要爬起来。
吴灵的背影还挡在我前方。
突然，我感觉到了熟悉的阴气。
广源山鬼的那种怒火猛地一滞。
我听到吴灵呼了口气。
“你清醒了？”吴灵这么问道。
我的眼皮越来越沉重。
闭上眼睛后，我听到吴灵又问道：“我没有看到呆子。蘑菇和南宫也……”
我的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无论我怎么挣扎，都无法清醒过来。
我在恍惚间看到了怪兽毁灭城市的场景。
那只怪兽，一会儿像是最新上映的科幻片中的特效怪物，一会儿又变成了我见过的“麒麟”，转眼，又从那种“麒麟”变成了石狮子。
不变的是，它破坏着城市。
我看到它杀了广源山鬼，下一秒，又踩踏了工农六村的六号楼。
换面一转，它的利爪穿透了刘良旺的胸腔，从异空间的出入口伸出来，紧逼着我的双眼。
我吓得惊醒过来，身上还流着冷汗，心脏更是没着没落地吊在半空，十分难受。
“你醒了。”
我转头看去，看到了坐在床边上的南宫耀。
“蘑菇年纪大了，有些吃不消。吴灵在安排行程。”南宫耀扶了扶眼镜，“刘良旺被你复活了。那个出入口也消灭了。等机票买好，我们就能回民庆。民庆那边，你朋友帮你打了掩护。另外，我们在广源山只耽搁了一个小时。”
我想要坐起来，却是浑身无力。
南宫耀说道：“你需要好好休息。”他劝了一句，话锋一转，“广源山的时空被那个鬼控制了，所以和现实不一样。他彻底衰弱之后，时间才变得正常。所以我们在那边只耽搁了一个小时。”
原来如此。
可是……那个异空间……
“蘑菇听到了那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和他之前从袁小梅那里听到的一样。怪兽袭击城市的声音。”南宫耀说到此，声音和神情中都透露出了一分疑惑。他马上收敛了这种情绪，接着说道：“虽然不知道怪兽是哪里来的。是不是古老传说中的妖怪。不过，这至少印证了一点：那些鬼从异空间过来，他们的根基在异空间。一旦他们的根基出了问题，他们也会受到严重的损伤。”
是这样吗？
我想到之前遇到过的引路人和宋臧，还有那个不知道逃到哪里去的新东西，觉得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第1372章 刘淼的下落
吴灵很快处理好了那些琐事，准备带我一块儿回民庆。
我这时候才留意到，南宫耀的脸色也并不好看。
不管怎么说，我们这群人落在广源山鬼的阴气之中好长时间，还来回奔波，竭尽全力去逃命，多少都会感到疲累。
我在最后一刻，更是被抽光了浑身的力气，现在浑身瘫软，几乎是起不来。
吴灵的状态最好。照顾我，还要照顾古陌，南宫耀顶多是搭一把手，再多的事情是帮不上忙了。
我还因此头一回坐了飞机头等舱，一上飞机，就忍不住昏昏欲睡。
下飞机的时候，我才想起一路上都没看到刘良旺。
吴灵说道：“他留在港波市，不会和我们一块儿走。”
也是。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的。
我算起来救了刘良旺一条命。
可是，刘良旺能死里逃生，或许也不全是我的功劳。
我想到了占卜师换掉的那张死神塔罗牌。
刘良旺能死里逃生，应该也有占卜师的功劳吧。否则，怎么就是他最后时刻被吸入了黑洞之中，还正好卡在那个异空间的出入口呢？
“那个异空间……”我看着开车的吴灵，低声问道。
“谁都没去过，现在只能说是一些猜想。”吴灵说道，“只有真正体验过了那个世界，看过那个世界的历史，才能确定一些事情。你也怀疑过吧？就时间上来说，2030年也太近了。我不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人能这么快接受新的生活方式，并且习惯这种新生活。”
我对那个异空间的怀疑也是出于此。
“如果那真的是未来，接下来的七年时间肯定还发生了难以想象的事情。”吴灵又说道。
她说得都有道理。
无论如何，我们这些人都不希望看到那样的未来。
我们所做的事情，一直是阻止那样的未来到来。
我叹了口气。
我旁边的古陌一直在昏睡状态。
据吴灵所说，他是听到了太多的声音。
我还记得我附身古陌的时候，他经过工农六村六号楼的那个异空间出入口，就听到过一些动静。那个出入口当时都没有显露出原本的形态呢。这一次，古陌恐怕是听到了更多异空间的声音吧。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那边的人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心里倒是有个猜测。
恐怕是蔡临提到过的那个什么怪物袭击了话剧团所在的城市。
想想“麒麟”的破坏力，也能大致推测出其他怪物会对一座城市造成多大的破坏。那些鬼魂也不一定能对付得了妖怪。至于人类，更是夹缝中求生，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
我又想到了被吸进去的几个鬼魂。不知道那些宠物能不能找到祁宁，又能不能在灾难中活下来。如果活下来了，他们在那边未必不能找到合适的生活方式。说不定，比在这里更好。
我自我安慰着，迷迷糊糊又要睡过去的时候，我猛然惊醒。
“刘淼！”
我昏迷前吴灵对叶青说的话，我是听到了一两句的。
吴灵似乎是看了眼后视镜。
“我们都没看到呆子。叶子也没说呆子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不过，他既然没出现，只有两种可能了。”
我心头一跳。
“一种，他被困住了。就像是蘑菇和南宫当初被困在其他东西弄出来的异空间中。呆子可能也被困在了类似的空间中。那只鬼的力量也没有办法将呆子拽出来，带到广源山。”
吴灵说完这么一长串，就沉默了。
“另一种呢？”我问道。
我并没有思考，问题脱口而出，可话出口，我心头就是一跳。
“另一种，就是像我这样。魂飞魄散。”吴灵淡淡说道。
我张了张嘴巴，硬是挤出了一句话：“说不定，投胎了呢？”
比起魂飞魄散，这种结果更好吧？
而且，刘淼要是像吴灵那样魂飞魄散了，叶青就不收起他的尸体吗？他应该会将刘淼的尸体收起来，等我将刘淼的灵魂从过去带到现在，塞入他的身体中吧？
不对，吴灵是个奇怪的存在，严格意义上来说，她不是人。
可刘淼肯定是活人。一个有特殊能力的人，那也是人。
他要死了，能用这种办法复活吗？应该是让我直接对他的尸体施展能力，逆转到他活着的状态吧？
难道叶青没有给刘淼收尸？他不能给刘淼收尸？
我越想心情越是沉重。
“可能就是投胎了。那现在应该还只是个小孩子。嗯……那种电视、小说里不是常有轮回转世的故事吗？还有活佛转世……这个应该可以找？灵异圈子有没有办法？”我忍不住絮叨起来。
虽然和刘淼素未谋面，我连刘淼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就见到一脸马赛克了。可我并不希望刘淼真的出事情。我希望自己能救回刘淼。
吴灵却一直不接话。
南宫耀闭目养神，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
我慢慢住嘴了。
吴灵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的猜想是，叶子也不知道呆子遇到了什么事情。”
“什么？”我茫然了。
“他如果知道呆子遇到了什么事情，一定会布置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寄希望你碰到的时候，能够机灵一点。”
我哑然。
要说起来，南宫耀出事的时候，青叶的人应该也是一无所知的。
“嗯。我会救他的。”我给了个肯定的答复，心里面也下了决心。
车子里安静下来。
我稍微放松，渐渐就睡了过去。
等我被推醒过来，我看到了胖子。
胖子吁了口气，“吓死人了啊，奇哥。郭姐说你人突然没了，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是陈晓丘脑子灵活，马上想到了广源山。我们都准备买机票飞过去了……”
胖子的碎碎念让我不禁笑起来。
“没事了。那个鬼已经解决了。广源山的事情都解决了。”我有些唏嘘。
说实在的，整件事中出力最大的应该是我们都没见着的那个妖怪了。不是它捣了话剧团的老巢，广源山鬼的实力也不会急转直下。
光是那个麻烦的错乱时空问题，就得让我们疲于奔命。
我的状态那么差，不好回家吓着父母。
胖子扶我下车，和吴灵他们打了一声招呼，就扶着我回了他家。
他一个人有一套房子，我今天暂住在他这里，也挺方便。
我摸出手机，给父母打了个电话。我让自己的声音精神起来，听母亲的口气，虽然有抱怨，但也没怀疑我出什么大事情。
胖子拿了外卖给我。
“刚送到。”
我这才发现自己饥肠辘辘，迫不及待就吃起来。
等吃完饭，我才长长舒了口气，又和瘦子他们开了视频，说了广源山的经历。
瘦子咋咋呼呼的，有些激动。
要说起来，这经历并不算惊心动魄。倒是我在话剧团看到的事情更加令人心神震颤。
另一个世界啊……或者说，是恐怖的未来……
我讲到最后，不禁出神。
郭玉洁忽然叫了一声，“你们看网上！天下周刊更新了！”
我吓了一跳，立时就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袁小梅……袁小梅该不会……
郭玉洁已经发了截图过来。
没有全文，只有标题。
那标题已经是令人感到触目惊心了！
——《天下周刊沉痛公告：编辑部遭人为纵火！嫌疑人袁小梅自杀！》

第1373章 未来的世界
公告的内容是天下周刊发布的。
一家杂志社当然不只有做内容的编辑部，还有其他各部门。天下周刊的办公场地占了某栋写字楼的一层。巧合的是，着火波及的地点仅限于编辑部。
警方调查，火灾是人为引起的。火灾发生的时间正好就是天下周刊原本预定的直播时间。
等到消防员扑灭大火，天下周刊清点人员，就发现编辑部的人都烧死、熏死在了办公室中。
这其中，还多了一具尸体，正是应该在广源山进行直播的袁小梅！
袁小梅身上有认罪的遗书。说自己的供稿常常被编辑部打回，采访要求也不受到编辑部重视，因此怀恨在心。
所谓的直播，是她低声下气，好不容易说通编辑部来做的，却在直播前，被屡次要求提供直播大纲，还被做了许多限定。
她决心报复编辑部的同事。
在从广源山赶回来的途中，她还杀了同行的几人，以防止有人通风报信。
写字楼的监控摄像中有拍摄到袁小梅进入大楼的身影。
港波市中，也有监控拍到袁小梅杀人后，租车离开。
至于被杀的群主、作死小能手和那个叫大顾的摄影师，都被警方找到了尸体。
刘良旺是唯一的幸存者，没有接受记者采访。警察对他的询问结果如何，警方还没公布。
这一件件事情在公告都详细说明，逻辑清晰，条理清楚。
袁小梅的遗书没有公布，可袁小梅往日的采访内容却被公布出来。
这个女人追着灵异事件跑不是第一次了。在这个世界发生剧烈变化的时候，从真心话大冒险开始，她就满世界地找新闻。
然而，这些似是而非的稿件内容是不可能刊登在天下周刊上的。没有证据，八卦一番，甚至胡编个故事，那是小报或者不成气候的小媒体才会做的事情。天下周刊还是比较看重社会热点，报道新闻也得讲究点真凭实据。另外，天下周刊也要受到上级部门的审查，不可能肆意发些唱反调的报道。
袁小梅的愤怒和疯狂似乎都来得合情合理。
我看完这大篇报道，只觉得精神恍惚起来。
袁小梅之前可是一心想着要曝光真相的。
虽然她口头上答应了我的请求，可谁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我不觉得自己有那种三寸不烂之舌，我也肯定没有沐歌的那种特殊能力。
袁小梅改变了主意。
她……看到了什么？
她所求的真相，她看到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能让她改变主意的只可能是她临死时候看到的真相了！
难道灵异圈子的决断没有错，公开真相后，大多数人的意识会将这个世界推入更糟糕的深渊？
从2023年到2030年，七年时间，世界天翻地覆，却又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是不是因为这种群体性意识？
集体被洗脑？
如果真的诞生了一种灵，出现这种情况也不是不可能。
灵……
那些妖怪，会不会是新的灵呢？
我脑子都快炸开了。
我现在非常理解为什么说无知是一种幸福。我最早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活得开开心心的。就是我遇到了王大娘的鬼魂，陈晓丘遭遇了那个和服老妖婆，我向叶青求助之后，事情解决，就能继续安心过日子。我还能坦然地感谢叶青，想着是不是应该给叶青烧纸钱呢。
现在倒好，知道的越来越多，我越来越不安稳。
夸张点说，世界的未来寄托在我的能力上。会不会真落到那个糟糕地步，全看我的能力能不能派上用场。我自然要承担很大压力。
可是，拯救世界的重担其实只是叶青的一厢情愿。灵异圈子中的大多数人大概都不知道我的存在，他们也在想办法阻止灾难的发生。叶青非常自信，我也相信叶青这么自信是有原因的。但我不能肯定叶青一定正确。想想青叶的团灭，就是叶青留了后手，也让人不得不承认，叶青不是万能的。
原本，我也可以这么安慰自己。我尽力而为，随缘就好了。能做到多少，就去做多少。
在看过那个世界后，我就没办法这么淡定了。
我出生在和平年代，生活在和平年代。我父母那一辈，过过苦日子，却也不是朝不保夕、随时可能丧命的那种苦日子。我无法想象那种任人宰割的生活。
不，那不是任人宰割，是任鬼宰割！
不光是鬼，还有那些妖怪……
我原本设想中的最惨情况，是鬼魂肆虐，是僵尸片里的末日场景。
现实似乎比那更残酷。
人类还活着，还有很大的人口基数。人类甚至还和过去一样生活，读书、工作、娱乐，可那种平静生活下的暗潮汹涌更让人心悸。
蔡临差点儿就死了。原因不过是一个人想要另一个人替死。
那个女孩死了，原因是她想要救自己暗恋的人。
那个被选中的男人也死了，原因不过是其他人看不惯他们家，联手下套设局，而他起了歹心。
这些事情，发生一件不奇怪，发生两件也可说是正常，发生三件会让人说道德败坏，可发生了之后当事人的家属都一副习以为常，甚至庆幸只有他们死了的态度，却让人不寒而栗。
那个灰蒙蒙的天空，那些殚精竭虑想要活下去的人，还有我看到过的庞然巨物……都让我感到害怕。
整个世界还是那个样子，整个世界又面目全非了。
就这样，还没有人察觉到异常。
那对中年夫妻提到的有天师的城市就更令人感到恐怖了。
人类还有抵抗的力量，人类还有政府存在。
可是，他们都放弃了。
“奇哥……”胖子喊了我一声，担忧地看着我。
“那个世界很糟糕吗？”电脑中传出了陈晓丘的声音。
“我不知道……我……现在想想……那个世界……”我断断续续地说道，在视频通话的小窗中看到了自己茫然沮丧的表情，“那个世界，没有希望。”
我脑海中浮现出了曾经看到的新闻。
那些长年战乱地区的照片。
满目疮痍，人的脸上都是麻木的表情。
整个世界都变成这样的话，才是真正恐怖的事情。
比活人全部死去，比鬼魂、妖怪占领全世界更加恐怖。
我们现在还有人想着挽救整个世界，可在七年之后……我们这些人是都死了，还是都……放弃了？

第1374章 前途灰暗
在广源山的时候，我没有心思想这些，可因为袁小梅的事情，我不禁就开始回忆和思考。
那个真相是什么，我光用脑补的办法，肯定是脑补不出个所以然来的。猜的再多，也只是瞎猜。反倒是我亲眼所见的那些场景，历历在目，让我无论如何都无法释怀。
这样一遍遍回忆，越想，我越觉得郁闷。
有关引路人和那个出租车司机宋臧的片段也夹杂进了回忆中。
引路人碰到的狼一般的妖怪、荒废的烂尾楼、突然冒出来的鬼魂……
宋臧开的殡仪车、需要按照规定送到火葬场的尸体、中途碰到的袭击、以及他最后迟到的结果……
这些都很符合那个世界的状况。
引路人和宋臧应该是碰到了其他的鬼和妖怪，而在他们死后，他们又变成了新的鬼，杀人、占地……
若是从出生开始就活在那样的世界中，大概会习以为常。
可2023年的今天，这个世界还是太平祥和的，七年时间，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让人不由心寒。
南宫耀透过莫问那只老鬼看到的未来也浮现在了我的脑海中。
都不是什么好结果。
我难免沮丧。
我早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也没有想过自己成为举世闻名的英雄。可就如同我看到作死小能手他们时候心中不爽一样。自己付出良多，旁人不知道就罢了，如果是以一种轻慢的态度来对待，我就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
胖子和瘦子叹气，大概能理解我的想法。
见义勇为，救了白眼狼，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郭玉洁有些看不明白，“‘没有希望’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了，那个世界也有政府组织，还有天师那种职业吗？怎么会没有希望？”
陈晓丘道：“是投降了吧。那些天师也就是收点保护费而已。和鬼魂做的没什么区别。可能不交钱的，就会被赶走。被赶走的人，就是不死，生活也会遇到许多麻烦。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林奇你也没见过那里的天师。可能只是话剧团的人因为经常要阴谋算计，看别人也都不是好人。”
宋臧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出殡的时候，宋臧看到的那些人，看起来都逆来顺受，一边期望宋臧平安归来，一边也撒手不管。
我没有说这些，只是“嗯”了一声，算是附和了陈晓丘的话。我脸上的表情也收了起来。
郭玉洁道：“不可能吧？这样不是……总有人有血性吧？我不信所有人都妥协了。政府、国家，那些现在当权的人，还能受得了有东西随便决定他们的生死？还有科学家、无神论什么的……总该有反抗的人。林奇可能就是没遇到。”
她抱着乐观的想法。
我没有这样的乐观。
虽然我没有看到那个世界的全貌，但那灰暗的天空让我心情压抑，肆意妄为的鬼魂看起来也不像是被人约束。
那个世界或许真的有“净土”，保留了现在世界的状态，可那样的“净土”也不可能是独立存在的。
现代社会，自给自足已经几乎不存在了。全球化是必然。我面前的笔记本中就有许多国外厂商生产的零部件。日常吃食上面，民庆更需要依靠其他农业大省进口农产品。
自给自足也意味着生活水平的急转直下，文明倒退。
如果那些“净土”没有和外界做交流，百分百自给自足，恐怕也撑不了多长时间。
我记得清楚，那个世界还有科技产品。有汽车、飞机，有摩天大楼。那么，武器应该也是有的。
我的脸色变得阴沉。
郭玉洁疑惑问了一句。
我敷衍了过去。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负面想法，实在是不值得一提。
郭玉洁乐观、心宽，也就没有细问。
瘦子插了一句嘴，“我觉得奇哥一个推测肯定没错。七年时间，怎么着都不可能全世界都接受这种事情。有地方可能发生战乱，有地方可能死绝了。还有就是灵……有地方的人或许被全部洗脑了。”
胖子点头表示同意。
我所看到的话剧团等地，在那个世界，或许就是个和平“净土”。
我打了个寒颤。
“奇哥有没有找到我们？”瘦子好奇问道。
“我哪有机会去找你们？”我倒是想过。
“你也没到民庆？”陈晓丘问道。
我摇头。
“说不定，我们就是死绝了的那一拨……”瘦子忽然道。
视频中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还真有可能。
叶青肯定不会放弃自己的执念。他要失控发疯，也是杀了所有人，不是改弦易辙，自己变成新东西，占领民庆。
那有很大可能，民庆会变成一座死城。
我们在2030年前，全死了，也说得过去。
没人想要这种说得过去。
又草草说了几句，我们几个都心情沉重地结束了通话。
胖子给我找了枕头被子，让我睡在客房。
我一晚上翻来覆去，好不容易才睡着。
睡梦中，我又看到了那个灰蒙蒙的天空。
不是梦境，只是普通的梦。
我所遇到的鬼魂轮番出现，杀人、占地，制定新的规则。那些受害者一次又一次地死亡，无法从这种宿命中挣脱出来。
梦境最后，所有这些都消失了。
我看到了民庆地标建筑——环球大厦。高耸入云的大楼玻璃幕墙蒙着灰尘。到了云端，我才发现这栋楼的楼顶被整齐切掉了。
地面上更是狼藉一片。
楼宇的残骸和人的残骸堆在一起。
转瞬，我看到了工农六村。
小区正门口的牌子上覆盖着浓稠的鲜血。钉在墙壁上的“六”字落在地上，飘在血泊之中。
一路进入小区内部。
到处都是血。
地面上是血河，居民楼的外墙上喷溅着血迹，有的是放射状的，有的星星点点，还有的是一条血线，或者一片血幕……
我看到了六号楼的大门。
铁门被扯掉了，可楼内很干净。
没有血，没有残垣断壁。
从一楼到五楼，一切正常。
五楼到六楼的楼梯上，也没有异空间的出入口。
事务所的门口还是老样子，常年无人打扫，走道栏杆和招牌上都有灰尘。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我听到了“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感觉到了属于叶青的阴气。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我觉得很不妙，我觉得可怕，可我还是看到了事务所的景象。
从门口会客厅，一直到走廊深处，天花板上吊着一具具尸体。
我看到了青叶的人，看到了瘦子他们，看到了父母和妹妹。
他们被吊在半空中，除了脸，身体都血肉模糊。
鲜血顺着他们的四肢落在地上，在地上构成了一句话。
我没有看到具体的文字，却好像听到了妹妹他们的声音。
“哥哥……救我……”
“林奇……”
“奇哥……”
“救我……”
“救救我们……”
“你救不了任何人。”
叶青冷静的声音仿若闪电，将我整个人都给劈醒了。
我喘着气，看着陌生的天花板。
是梦，只是噩梦……
也是呢。就是其他人都放弃了，叶青也不会放弃吧……
所以，就像瘦子所说的，民庆的人，我们……都死了吧……
我感到难过，又觉得解脱。

第1375章 编号086-共享单车（一）
事件编号086
事件代称：共享单车
委托人：张青
性别：男
年龄：24
职业：公司职员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民庆市海洋新苑XX号XXXX室
联系电话：188XXXXXXXX
事件经过：
2014年10月1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8620141001.wav。
“您好，张先生。您说自己遇到了奇怪的事情，能具体说说是怎么回事吗？”
“嗯。我就是最近，一直看到一辆车子。共享单车，快骑的那种橙色车子。”
“您是说，你一直看到同一辆快骑的单车？”
“是是！就是同一辆！那辆车子的车横杠上面贴了小广告，小额贷款的广告。车篓还刮擦过，有一个角露出里面的铁丝。我记得特别清楚。那个小广告的位置，就是‘快骑’的‘骑’字。我每次都看到那辆车子。那辆车子……还会动……”
“你能具体说说吗？”
“就是停在路边。我从这头走到那头。车龙头本来是冲着我的，这样歪着。我走过去，回头一看，那个车龙头还冲着我……我有听到声音！那个车龙头转的时候，我听到了声音！所以我才回头看！一次两次，我真没感觉出来，可三次四次，我就发现那辆车子了……那辆车子盯着我……我周末的时候特地看了！我就不停在周围晃悠。大白天有人，那辆车没有动。可周围车子都被人骑走了，就那辆车留在那里。隔天我再去看，那辆车的位置就变了。它就跟着我……”
“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这种异常的？”
“什么时候……应该是十月……去年十月，不是今年。去年十二月吧……我也记不清楚了。是去年冬天的时候，还没过年。我那天从地铁站骑车回家。加班比较晚，地铁坐的是末班车，到站都快十二点了。路上都没人了。我骑到后面，路上都没人了。我就觉得……哪里怪怪的……说不上来，就是哪里好像不太对……我回头看了几次，也没看到人。前头没人，后头也没人。一条大马路，四车道，还有非机动车道、人行道，就我一个。路灯很亮，看得很清楚。我心慌得厉害，我自己也说不清楚……那辆车子……嘎吱嘎吱的……好像是哪儿有问题。我就多看了几眼。我那时候就看到了小广告，看到车篓有被擦过。路边也没其他车子了。而且就那么一点路……我骑到小区门口，停了车，马上就跑了。”
“也就是说，您去年第一次骑那辆车子的时候，就察觉到了异常。”
“对对。我记得很清楚。那一晚上我都没睡好。第二天起来，我就没有骑单车，走到地铁站。我后来几天，都没有骑单车。我以为事情就这样了。之后有个活动，就是小白车搞得那个免费骑活动。我过年前后就骑小白车，没有用快骑。再过了一阵，就是最近，我才发现那辆奇怪的车子一直跟着我。不光是在小区门口，在我单位门口、地铁站门口，我都老是看到它。有时候在单车堆里面，有时候一辆车在一个角落。我……我心里一直不踏实。我觉得自己被盯上了。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您在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前，有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呢？您有没有参加过葬礼？有没有见到死人？”
“没有。都没。哦……”
“您想起了什么？”
“就是有一件事……我也说不上来是不是……是不是那时候。我就是看新闻看到的。有个小孩子，小学生骑单车，被撞死了。好像是快骑吧……也可能是其他共享单车。当时新闻有放。我那时候，还和同事说过。我……我说了句……呃，说了句活该……怎么说，就是……就是新闻当时说，那个小孩的父母告了卡车司机，还告了共享单车的公司。这不是讹诈吗？小孩子骑车在马路上乱跑，闯红灯，被转弯的卡车给带进车轮下面……这怎么说，都是小孩的责任更大吧。我就是和同事这么说了一句。我那之后……出事的人我不认识，那条路我也没去过。那辆车应该报废了吧……你现在说，我觉得有些，有些那什么……”
“嗯。除了这件事，您还有做过什么吗？”
“没了吧。应该就……应该就这个了。没有其他的了。”
“能带我们去看看那辆单车吗？我们需要看过那辆车子，才能判断出您遇到的是什么东西。”
“可以、可以。我来的路上……进小区之前，我还看到了。很瘆人，一回头，见到一辆车子。我走过去的时候，还没有呢。”
“当时路上有人吗？”
“有的。可那些人，好像没注意到……”
“我们先去看看吧。”
“好。”
……
“咦，奇怪了。刚才就在这里。就在这棵树下面，停在这里。车头还歪着，冲着我。可能是被人骑走了……”
“嗯。”
……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遇到怪事情了！那辆车子一直跟着我！”
“张先生，我们刚才和您去看过了。那辆车子可能是逃了。不过，就我们所见，那个地方没有阴气。您遇到的应该不是鬼。”
“啊？”
“您在来我们这里之前，有没有想过其他办法？”
“我当然想过！我确认过很多次。那辆车真的跟着我。我老是看到啊！我……”
“冒昧问一句，您有没有精神病史？您家里……”
“我没有！我没有疯！你们不是灵异事务所吗？你们怎么也这么说！”
“还有人这么对您说过？”
“……呼……我父母。我跟我爸说过这事情。这事情太奇怪了啊。我……我一开始就开玩笑地一说。我妈退休了。我不可能一直盯着那辆车。我跟我妈也说过。让她帮我看看。她跟我说，她找了一圈，没找到那么一辆车子。我爸和我妈晚上散步，特地找过。有时候中午、周末，他们也找过。我和他们一起出去，就没瞧见……我怀疑它躲着人。我……我真的没有疯！”
“请别急，张先生。我们还是建议您到医院做个检查。您现在的情绪太紧张了。如果真的是有什么东西跟着您……”
“真的！真的有！”
“即使有，也需要您冷静对待。您太过紧张，可能会让自己遇到危险。”
“……”
“我们这边也会调查的。您能将您平时经过的地方和看到那辆车的地方都标记出来吗？我们可以查一查那些路段的监控。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东西，监控应该会拍到。”

第1376章 编号086-共享单车（二）
2014年10月2日，调查监控视频。视频文件08620141002.avi。
视频画面是道路监控，左上角有路名，右上角是时间。
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楚路上的东西都是什么。
看路名，正好就是工农六村门口的那条国强路。时间则是2014年10月1日，委托人张青到事务所的那天。
视频画面的头几秒钟，路上行人、车辆都很正常。
从国强路的一头，也就是画面的左边走出来了一个人。视频中出现了红圈，圈住了那个人。
这应该就是张青了。
张青正常行走，有些东张西望，好像是在找路。
他走到画面中间部分的时候，突然回了一下头。
画面定格，倒回了几秒钟。
张青重新走了那几步，但在他回头之前，视频中又出现了红圈。不是圈住张青，而是圈在了张青的身后。
张青身后第二棵行道树下，忽然就多了一辆自行车。
自行车凭空冒出来，两秒后，张青回了头。
模糊的画面中难以看到张青的表情。可他马上转回头，加快脚步，走出了监控范围。
又过了十几秒，那辆自行车才如同它的出现一样，凭空消失了。
路上经过的人和车都没有注意到这奇怪的景象。
画面中，既没有阴气，也没有其他古怪的气息。
视频到此为止。
2014年10月3日，联系委托人。音频文件08620141003.wav。
“……”
“张先生，您看到了。您没有出现错觉，也没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呵……”
“这个东西是什么，我们暂时不能确定。视频有局限性。我们需要亲眼看看这个东西。张先生……”
“你们有什么办法？”
“我们想要和您走一走。我们跟在您身后，会和您保持距离。您就当是不知道我们的存在。”
“哦……”
“您还好吗，张先生？即使这东西不是您幻想出来的，以您现在的精神状态，最好还是能纾解一下。太过紧张或者太过恐惧……”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不好意思……这件事……呼……你们看到监控了，监控……你们不知道……那个东西阴魂不散的。那个东西一直盯着我。我走到哪儿，都能看到……我就被盯着。它故意让我知道它盯着我。它……我不注意，它也会按铃，会弄出一点动静……而且……我觉得它越来越嚣张了……”
“您昨天回去的时候遇到了什么事情？”
“……”
“张先生？”
“我……我回家的时候，碰到……它跟着我……它以前都是不动的。不是，我是说，它以前动得不是那么频繁。它……它就是冒出来，我转个弯，看不见，就结束了。这次……我回去的路上，看到了它。它停在路边，停在几辆单车中间。那个车铃自己响了。它不响，我还不知道。我马上过马路，大马路对面。那条路有些长，没有岔道……我加快脚步了，马上跑到路口。以前这样之后，它就不会跟了。它也就每天冒出来一次、两次。上班、下班的时候，出门和我回家的时候，就那么两次。这次……我转个弯，它……它就在我前面……就拐弯口的人行道，就在那里……我……我被它盯着……我掉头就跑了！我直接跑！周围有人看到我，都用那种眼神……”
“当时路上有人？”
“嗯。有人。我从你们这走的时候才三四点，当然有人。所以我说它嚣张了！”
“您继续。您之后跑回家了吗？”
“我……我跑着的时候，听到车铃声。它就在马路对面……我一路跑回家，看到了它三四次了……比以前都多，比以前任何一天都多……”
“嗯。您别紧张，张先生……”
“你不懂！我今天来的时候又看到了！它跟着我！它今天直接跟着我！我走路上的时候，它也在路上！它就在路上你明白吗？没有人骑着，它就那样在路上……”
“您是说，它在路上跟着您？”
“是，就是这样啊……周围还有人的，它也……我过马路，它就过马路。我跑起来，它也加快了。还会按铃！它还会按着铃跟着我！它阴魂不散啊……周围，周围人都看不到……就我看到了……它一直在我后头三四米，一路到了这里……那个东西……那个东西……”
“您昨天回程的时候，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
“在这一切异常开始前，您有做过什么和共享单车有关的事情吗？”
“……”
“张先生，这东西不是鬼。如果照您所说，它现在变得更加强大了。给我们留下的时间可能就不多了。”
“你什么意思？”
“它对您可能怀有恶意，可能会袭击您。”
“……”
“而且，它应该有一定的自主意识。我们跟着您一两次，未必能见到它。所以，我们希望您能提供更多的线索。您使用共享单车的过程中，有没有做过特别的事情？”
“真没有……我就正常骑车。我能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啊。”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还是按照原计划，先和您同进同出几天，看能不能抓住它吧。”
“嗯。”
2014年10月2日，跟踪委托人。无异常。
2014年10月3日，跟踪委托人。无异常。
2014年10月4日，跟踪委托人。无异常。
2014年10月4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1410042351.mp3。
“您好，张先生。”
“呼……呼……”
“张——”
叮铃！叮铃！
“那辆车子在您身边？您现在在哪里？”
“……哈啊……我……呼……我现在……”
哒、哒、哒……
“儿子啊，你这么晚了在弄什么呢？”
“我，没……”
“你早点休息啊，不要熬夜了。你明天还要上班的吧？”
“嗯……妈，你去睡吧。”
哒、哒、哒……
“它……没了……跑掉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
“它在我家里……它进了我家里。我听到声音，听到车轮的声音，我醒过来，就看到……门被撞开。它就进来了。它差点儿进来了……我……我……”
“请您冷静，张先生。我们现在方便过来吗？”
“我爸妈不知道。他们不知道刚才……我……他们……”
“张先生，您有可能有危险，您的父母也……”
“我……”
哐。
“啊！”
“出了什么事，张先生？”
“我不知道。是大门……”
“我们现在就过来。”
叮铃！
“……”
“那辆车又出现在你家里了？”
“……”
“张先生？”
“……呼……呼……啊……”
“张先生？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叮铃！
吱——！

第1377章 编号086-共享单车（三）
2014年10月5日，确认委托人母亲死亡。死因为车祸。附：现场勘查资料。
几张现场照片中，是有些惨烈的车祸场景。
如同一幅拼图，几张照片放在一块儿，构成了一个全景。
撞人的是一辆私家车，车头损毁严重，安全气囊都被撞了出来，还沾了血迹。
车轮下，是一辆共享单车。车身严重变形，一头翘起，一头压在轿车的车盘下面。旁边还躺着车铃铛和一部分车子碎片。
血迹沾染了变形的车头，随后沿着道路，星星点点洒了几米。
在血迹的尽头，是一个老人家的尸体。
老人家躺在血泊中，手臂有明显的骨折，脑壳裂开个口子，鲜血和脑浆、碎肉都落了出来。那模样，有些恐怖。
接下来，还有几张放大细节的照片。
即使不懂交通肇事现场勘验的知识，也能看出来，这场车祸的起因该是老太太半夜横穿马路，肇事车辆车速过快所导致的。
而那辆共享单车的单独照片中，能看到车横杠上贴着的小广告。小广告被血迹污了大半，只能确认这张小纸片贴在了“快骑单车”的“骑”字上。
除照片之外，还有一段监控视频。
视频中，老太太骑车从画面左下角出来，径直往前。画面的右边，肇事车辆疾驰而过，刚看到车灯，紧接着就见车子到了画面的左半边，撞飞了老太太。
2014年10月6日，案件侦查完毕。确认肇事司机醉酒驾驶。委托人母亲当时所骑的共享单车为委托人账户开启的车辆。车辆使用时间为10月4日21点14分至车祸发生时。
2014年10月7日，联系委托人。音频文件08620141007.wav。
“……”
“张先生，请您节哀。”
“……”
“张先生，伤害事件已经发生，我们现在应该往前看。您现在很危险，您身边的其他人也有可能遇到危险。”
“……我妈……”
“……”
“我妈妈她，不会骑车……她从来就没学会过。我学骑车，还是我爸教我的。她不会。我还记得，那时候我都没读小学，我爸给我买了小孩子骑的那种小车子。后头有两个辅助轮。我那时候上了幼儿园吧。回家就骑车在小区里乱窜。周末也是。和那时候的小伙伴到处跑。一开始我爸也没想到，是有个小孩家给买了，他和我妈一商量，才给我买了一辆。我当时特别开心……我爸之后给我拆掉了一个辅助轮。等我上小学的时候，他又教我骑车。我没两下就学会了。我爸放手了。我那时候觉得自己特别厉害。小区里面其他小孩都还不会呢。我妈也不会。我爸还问我妈，要不要也教她。我说我来教妈妈……”
“还请您节哀，张先生。”
“……我妈说用不上，学不会也没什么。我小学的时候，就和我爸一块儿骑车。放学他来接我，会带着我的车子。上学的时候，我也骑车。他送我到校门口，再把车子拿回去。很麻烦……我那时候的班主任还笑话我。我闹了几天别扭。我……我还骑车带过我妈。初中的时候，我骑车带她，送她到车站上班，我再去学校。初中学校就有停车棚了。车子不用我爸每天送来送去的……我……”
“张先生。现在并不是您追忆您母亲的时候。您母亲受到了袭击，对于她的死，我们很遗憾。现在的问题是，那个东西避着我们。它还拥有了攻击您和您家人的能力……”
“……我听到声音了……”
“什么声音？”
“我妈骑车的声音。那天晚上，我听到了车子的声音，汽车的刹车声……我听到车子声音，我就去看了。我也说不上来。那天晚上……我就觉得不对。那辆车子冲进我房间。我给你们打电话。我妈给吵醒了，出来看，它就不见了。我后来没注意。等我听到大门的声音……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没一会儿，我就听到了车子的声音。我看了……从窗户看下去，我看到我妈骑着那辆车子出了小区。特别快。好像没有用力，车子就滑到了小区门口。我就听到了刹车的声音，我……我窗户的位置看不到外头的马路……”
“张先生，我们希望再向您确认一次。您在使用共享单车的过程中，有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有没有特别的经历？”
“没有！没有！没有！！！我说了好几遍了，没有！呼……它怎么就盯上我了……它为什么盯上我啊！我什么都没做过！我妈都不会骑车！我害死她了……我害死她了……”
“那么，您母亲有做过什么吗？”
“我说过我妈不骑车，不会骑！她也玩不来共享单车那些东西！她都没有网银账户，怎么开共享单车啊！开车的是我帐号……我没有用过……我连那个APP都删掉很久了啊……我真不知道怎么就……怎么就这样了……”
“能和您父亲谈一谈吗？”
“什么？”
“我们想要排除您母亲的嫌疑……”
“我都说了！”
“阿青啊……”
“爸……”
“张先生，您好。”
“……”
“爸，您休息吧。我们说话会轻一点的。”
“不是，不是这事情……你们……你们问的那个，就是共享单车的事情……”
“您请说。”
“我老婆她，可能是，做过点什么……”
“你说什么啊，爸！她都不会骑车，也没有……”
“不是，不是骑车。她……”
“张老先生，您别急，慢慢说。”
“……我想着……我们两个之前就在想了。阿青跟我们说过那些……我们一开始不信的，他说的车子什么的，我们其实没看到。我们都觉得他……还商量过要不要陪他去医院……她一出事，你们说的那些……我就想起来了。”
“您想起了什么？”
“她……小区里面一些人，不光是她，还有其他几个，退休的那些老太，有时候一块儿聊天什么的，找些事情做……跳广场舞……”
“嗯。”
“您到底想要说什么啊，爸！”
“她们跳广场舞，本来不是在那边空地吗？那些共享单车刚出来的时候，满街到处放。那个空地就被占了。她们找过街道，还报警过，和车子的公司也讲过……你也知道的，她发过牢骚。那时候，她们还将车子推到马路上，扔到那边那个垃圾站，还有绿化带里面……”
“……”
“为了这事情，吵过好几回了……”
“爸，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啊！得是一两年前了吧？我也是最近……”
“你不知道。你跟我们讲了那事情，人一天天的睡不好、吃不好，我们两个愁啊。我们都给你求了多少平安符，上了多少香了……我们都一直在想呢。就她出事的那个早上。我醒来，看到她已经起来了，人呆呆的。我问她，她就说，自己好像看到过你说的车子，有印象。她没想起来到底在哪儿看到的。她平时看到车子，肯定不会多看几眼。我就琢磨着……我也是现在才想到……她那天一整天都不对劲……她真要想起来什么，也就是那时候……只可能是那时候，她们那些跳舞的……”
“爸！”

第1378章 编号086-共享单车（四）
“我原本也没想到这些……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
“爸，别哭了。妈都已经……”
“这么说来，除了张太太，您二位都没有做过类似的事情？也没有和那些共享单车结怨？”
“你这什么意思！什么叫‘和共享单车结怨’？这不应该是那些公司不好，投放车子弄得乱七八糟的！再说了，这都多少时间以前的事情了！现在管理跟上了，车子都有人管了，我妈妈她们几个老太太也没做什么！就为了这……就为了这个……”
“张先生，那样的东西不是人，不能用人情世故和人类的法理道德去约束它。它有自己的一套行事方法。我们现在要确认的，是您和您父亲的安危。令堂的事情我们很遗憾，但事情已经发生，已经结束，那我们现在就该向前看，先确保您二位的安全。”
“……”
“我再向两位确认一下……”
“我们现在还得供着那些车子了？得供着那对废铜烂铁，给它磕头，还是怎么的？”
“张先生。”
“阿青，阿青，你少说两句。他们也是来帮忙的……”
“他们做了什么了！他们什么忙都没帮上！我妈都死了啊！呜呜呜……”
“唉……”
“请您节哀，张先生。”
“……”
“这样，我们等您平静下来，再来谈这件事吧。之前没有预想到它会进入房间。如果方便的话，我们今天在您家里面做一点布置。客厅和卧室里装上监控。我们也会就近住下，随时能赶过来。可以吗？”
“……”
“可以、可以。你们装那个监控好了。要怎么弄啊？”
“我们带了工具来。”
“哦哦。你们自己来……我儿子重感情……唉……麻烦你们了啊。”
“也是我们工作不到位。也请您节哀。”
“嗯。”
2014年10月8日，监控委托人住处。未发现异常。
2014年10月9日，监控委托人住处。未发现异常。
2014年10月10日，调查到和共享单车相关的死亡案件103起，经筛查，确认其中28起有异常。
附：28起死亡案件调查报告复件。
……
1、死者：田源方，男，28岁，2013年8月23日于机动车道上逆向行驶，被撞身亡。视频文件08620141010（1）.avi。
视频画面亮起，就能看到道路监控视频。左上角标记了路段和时间。路名是我完全陌生的名字。时间段则是晚高峰之前，下午四点十七分。
画面拍摄到的是一个十字路口，和其他监控视频的画面一样，有些模糊，看不清人脸。
路上的行人和车辆略多，其中学生占了主流。
非机动车道上的车子不少，很多自行车、电动车都停在了停车线之前。
十字路口的一端出现了一个红圈。
正好是绿灯。被标记出来的人骑着车过马路。
他应该是要大转弯，同行的还有一些车辆。
就要进入另一条路的非机动车道时，这辆自行车突然龙头一摆，直接就前方非机动车道驶去，逆向而行。
同一时间，正要小拐弯的公交车已经转了头。
本来两车正好一前一后，进入两条车道，自行车这么龙头一甩，车后轮被公交车撞倒，车子贴着公交车倒下去，车上的人也摔入了公交车下。
公交车司机一无所觉，又行驶了几米，车子彻底拐入了车道。
周围车辆都停了下来。即使没有声音，却好像还能听到当时在场群众的呼喊。
公交车停了下来，司机下车，其他路人也围上去查看情况。
公交车上的乘客陆续下车，公交车司机跑上车，开车倒行。仍然有人围着公交车。
又过了一会儿，警车和救护车都赶到了。
自行车和骑车的人从公交车下被拖出来。
从模糊的视频中，看不出具体的伤情。
视频的进度条也走到了底。
……
5、死者：许勉，男，17岁，2013年12月9日骑车闯红灯，被撞倒地时，胸口被共享单车车前杠刺穿，抢救无效死亡。视频文件08620141010（5）.avi。
视频拍摄到的是另一个路段，时间是上午十一点三十七分。
十字路口的车辆分布并不均匀，是很明显的一条主干道、一条支路。看周边环境，应该是相邻小区之间的道路。
红圈跳出来，圈出来一个骑车的少年。
他的自行车停在支路的路口。主干路正是绿灯，车辆川流不息。
视频画面被放大，能看到他单脚着地，并没有穿红灯的打算。车子一前一后摆动着，好像是这个少年无意间的踮脚举动，让车子有些摇晃。
红灯的时间有些长。
少年的身体往另一边倾斜，像是要换个脚落下。
可动作到一半，他两只脚和都踩在了踏脚板上。
镜头一倒，在正常大小的画面中，能看到人行道上的红绿灯到了倒计时，却还有十秒钟。
那个少年两脚一用力，自行车直接就窜了出来。
正在通行的汽车猝不及防，等到车子刹住，少年已经摔了出去。
那辆单车如同脆饼，车前杠瞬间断裂，随着少年倒下去。
画面又被放大。
虽然不是高清画面，却仍然能看到，那辆单车压在少年的胸口上。之前还如同脆饼一样的车子前杠穿透了少年的胸腔。
周围人一阵慌乱。
过了一会儿，救护车和警车赶到了。
人群围着，监控无法拍到少年了。
视频到此为止。
……
2014年10月11日，联系委托人。音频文件08620141011.wav。
“……你们是说，受害人，不止我妈妈一个？”
“是这样。我们之前做了调查。接下来，我们会接触那些死者的家属和朋友，查查看他们出事前做过些什么。那些死者的情况和令堂的情况有很大不同。他们似乎也没有遇到您之前遇到的那些诡异现象。”
“哦……”
“张先生，您还想要继续查下去吧？为了您的安全，我们认为还需要做一些调查。但要是您能确定自己没有做过什么……”
“我没做过什么，但我还想继续查下去。”
“好的。请您放心，我们会继续调查的。”
2014年10月13日，联系到田源方的妻子刘茗。音频文件08620141014.wav。
“您好，刘女士。我们之前电话就联系过。有关您丈夫的事情，我们深表遗憾。”
“嗯……”
“听说您之前曾想过和天天单车打官司？”
“嗯。我丈夫，田源方他那天正常下班，也没有其他事情要做。我看了监控，警察也说，他打了一下龙头，准备逆行。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情。那辆车子已经报废了。我一开始跟交警说奇怪，交警没当回事，我也没往那方面想……后来还是我外甥女说了一句。那些共享单车，很多都有问题，车锁、车轮什么的，有些坏了，也没人管。我再找交警的时候，案子其实都处理好了。赔偿、善后，都结束了。那辆自行车也被报废了……我找了律师。律师说没有车子当证据，这官司很难打。那个天天单车，在一开始出事的时候，就派人来看过，还送过钱和东西……要真的是意外，他们已经够意思了。可这件事，我越想越奇怪。那条路过去，逆行过去，什么都没有。路边就两家五金店，还有一个小超市。要去超市，直接上人行道，干嘛进非机动车道？非机动车道很多车呢……我是越想越不对，越想越觉得……还有那个监控录像。我老公他转那一下车头也太突然了。车祸也太突然了……我……”
“请用。”
“谢谢。”
窸窸窣窣……
“呼……不好意思啊。”
“没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田源方到底怎么死的。真要是因为车子……人死了，其他不说，他们应该尽到自己的责任吧？至少该做点什么，免得将来还有人出事情。”

第1379章 编号086-共享单车（五）
“嗯。按照您的说法，田先生在出事前表现正常，没有和您说过一些特别的事情吗？”
“什么？你是说那天吗？那天他什么都没说，也没说下班之后要去什么地方……”
“冒昧问一下，他的精神状况如何？”
“没有，很正常。警察也问过。他以前出过事，就是以前骑车，电瓶车，和助动车撞过。交警当场就调节了，他就摔下来，手擦破点皮。那个人撞到了脚，也没什么。其他的，都没了。他没有违反交通规则过。也没有……没有酒驾、毒驾那种事情。我和他结婚一年，认识有两年多了。我不说很了解吧，可每天一块儿的，真有什么，我肯定知道啊。”
“您别急。我们只是想要排除掉所有怀疑。”
“我知道。我刚才也说了，警察当时都问过。谁看了那个监控，都觉得奇怪啊。最后说来说去，各种猜。但人都死了……”
“这样看来，是有很大可能性……那辆自行车已经报废，找不到了吗？”
“嗯。找不到了。”
……
“今天真是谢谢您抽空来见我们。”
“没什么。我也希望，这个事情能提醒其他人吧。车子出问题，真的太危险了。”
“好的。”
2014年10月19日，联系到许勉的父亲许健康。音频文件08620141019.wav。
“您好，许先生。”
“嗯。”
“有关您儿子许勉的车祸，我们很遗憾。我们报社最近在做共享单车方面的专题报道，行车安全问题是我们关注的一个重点。”
“我知道。那天发生的事情……我不信我儿子那么傻。红灯都快完了，车子都还在开呢，他就一下子冲出去。那个速度也不对。我自己平时开助动车，我每天看到那些共享单车来来去去的，就是自行车的速度。小孩子可能骑得快一点，但也没有那么快的。”
“嗯。那辆车警方有做检查吗？”
“查了。没问题。车子没问题。可这事情就不对啊！我……”
“您想说都可以。我们希望还原事情的真相。如果您有什么猜测也可以告诉我们。我们这边着手调查，会更加方便。内容是什么，无所谓。您应该听过我们报社的名字，其实我们整个媒体集团有很多下属的机构。我们报社刊登的内容偏向社会性，但也有其他的兄弟媒体，可以做其他角度的报道。”
“……”
“许先生，您不必有顾忌。”
“我……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太太，你们一开始联系我太太，联系不上吧？她……她在我们儿子出事之后，就有些受到刺激……我以为，我是以为这样。我以为过一阵就会好了。可能要几年，可能十几年……就算再难过，日子总得过下去吧？就是不能再有小孩，我们两个相依为命……呼……我后来发现不太对。我工作有些忙，那几天也忙。我后来才知道，是有人跟我太太说了。我们儿子出事的那时候大喊大叫的。他一边叫停，一边啊啊叫，车子好像不受控制。他就在我们家小区附近出事，路过的有我们小区的邻居。那人跟我太太说了，我太太就……我也看过好几遍那个监控了，越开，越觉得不对劲……我找过警察。真要有什么……就是那辆车子的问题吧？我的意思是……”
“你怀疑那辆车子有问题？”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那辆车子……就是……”
“是指撞邪遇鬼那种有问题吗？”
“……”
“许先生，我刚才和您介绍过了。我们报社的兄弟报社可以做其他角度的报道。”
“我知道。我……我其实也弄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太太相信了，就有些……她神神叨叨了一阵，烧纸、烧香，去寺庙里面拜过，还打听那个路口的事情。我们住在这里得有十几年了。我儿子上学前就搬过来了。那个路口就在我们小区门口，我们从来没听说过那里出过什么事情。她又想到那辆车。车已经找不到了。她看其他的共享单车，就觉得怪怪的。我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她有天跟我说，有一辆车子自己动了。那时候我还只当她太伤心。她跟我说的那些，我不是全信，就是……”
“嗯。我明白。”
“……她跟我说车子动了，我没信。她可能看花眼了，也可能搞错了车子。那些车子都一个样啊。她看我不相信，就更加……更加来劲。她那段时间，有事没事就往外跑，在路上走来走去，观察那些车子。她跟我说了几次，车子动了、车子又动了。我慢慢觉得……我怀疑她真的被刺激过度了。她一直很在乎儿子，儿子从小也和她亲。我……我想来想去，还是想着多陪陪她。她出去转悠，我也陪着去了。”
“您也看到了？”
“没有。我没有看到。不是我没有看到车子动，是我根本没看到车子。”
“能具体说说吗？”
“……”
“许先生？”
“就是散步的时候，吃好晚饭，天还没黑的时候。我陪着她散步，就在小区里面，还有小区外面那条路走一走。她一直回头看。就是……鬼鬼祟祟那种。她突然拉了我，跟我悄悄说，后头一辆车子动了。我回头看了，没发现。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了。她还会很认真地跟我说，那辆车原本龙头是朝着哪里的，原本轮胎抵着第几块砖。我一点儿都没看出来。她那天说的……我敷衍了。可拐了一个弯，都看不到那些车子了，她又拉了我来说。没有车子……她说后头那辆车怎样怎样，我回头看了，没有车子。”
“你们有转回去确认吗？”
“说实话，我没敢。我觉得……她疯了……她……她疯掉了……我想着带她去看医生，我想着……好几天，我都在托人打听，哪里的医生好，找人挂专家门诊的号……我盯着她，劝她不要往外跑了。哄着她……我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盯着她。她做其他事情的时候还很正常。除了我，其他人可能只是觉得她刚没了儿子，儿子骑车死的，她多看看那些车子也没什么。我那时候……我接到电话。派出所打来的。不是我们这里的派出所，是东林派出所。派出所警察说，她要自杀，疯疯癫癫的。我吓出了一身汗，赶过去发现她站在桥上面。就是东林桥，下面就是东林河。桥上已经围了不少人了。警察在劝她，她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盯着河里面看。我过去的时候，她很开心……儿子死了之后，我还没见到她那么开心过。她叫我过去，警察都在防着。我过去之后，她就跟我说悄悄话。”
“您太太说了什么？”
“她神神秘秘跟我说，她没疯。她装的。她抓到了那辆车子。好不容易抓到了那辆车子，和它走了一路，一路走到了东林河边上。还怕它逃了。她把车子扔进了东林河里面。她就守在那里，看着车子沉下去。她说自己查过了，车子有定位，定位装在锁上面。还查了怎么撬锁，怎么不被人发现。她说自己查了很多东西。这辆车子不会有人来找了。她怕人发现，故意闹起来，让那些人盯着自己。他们就不会想起来她扔了车子到河里面了。她说的那些……不是很……听起来不是很靠谱。我觉得她是真的疯了。我想哄她从桥上面下来。她那时候就坐在桥墩上面。我拉她的时候，我就往河里面瞄了一眼。那个河里面，是有一辆车子。我送她回家前，找警察说了。该赔钱，我也认的。闹出了这种事情……警察后来打电话给我，说没有找到……我……我又去了一次……”
“车子是在河里面吗？”
“是……”
“除了您和您太太，其他人看不见？”
“是……”
“您之后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我，我烧香拜佛，然后带着我太太去看过医生，顺着她的话说。她应该是信了。人也正常了。她可能觉得自己为儿子报仇了……我以为这样就结束了……不管怎么说……这样，应该就结束了……”

第1380章 编号086-共享单车（六）
“后来，是又出了什么事情吗？”
“嗯……她……她又说有东西跟着她。说看到车子动了，说那东西没有死。我陪着她到桥上看过，车子还在下面躺着。有一部分陷在了淤泥里面。她就说，那东西肯定不止一个。她那副模样……我也实在是……我陪了她一段时间，看她越来越……越来越疯，实在是没办法了……我也没办法了……”
“您是将她送到了医院？”
“我找了岳母陪她。没有住院。去医院看过。我也不敢跟医生说那些。我想着，这种事情……儿子都死了，我们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一辈子耗在这上面。再说了，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岳母每天哭，总算是让她消停了一点。可上了街，她就疑神疑鬼的。这样也不是办法。只能养在家里面。我也不知道这事情什么时候是个头。”
“您没有遇到类似的事情吗？”
“没有。除了河里的那一辆有些奇怪，就我和她看见了。她说的其他事情，我没看出来……没看到过。我看路上的那些共享单车，都挺正常的，没哪一辆还会动的。这件事，我是没办法了。看看过几年能不能好吧。实在不行……我们大不了搬到郊区，搬到小地方，找个没有共享单车的地方。说不定过几年，她就好了。我现在也只能这么拖着。”
“嗯。我们还想请问一下，您儿子出事之前，有没有出过一些特别的事情？我听您说的情况，那个东西是有些古怪。会不会是您儿子不经意做了什么，得罪了那个东西。”
“啊……”
“有这种可能性吧？”
“这，应该不会吧……我儿子他……他平时很听话，不会瞎胡闹。就是用东西，也很珍惜。他是那种很细心的小孩子。应该不会像你说的……我太太都将车子扔进河里面了，也好好的……不太可能吧？”
“这样啊。可能是我们想多了。”
“没事、没事。你们也是想要帮忙。唉……这事情，可能就是倒霉吧。我岳父岳母知道这事情，也是这么想。可能就是走到碰到了，就被缠上了。”
“还请您节哀。”
2014年10月20日，联系到许勉的同学。音频文件08620141020.wav。
“……哦，哦……你们问的……”
“……”
“同学，你们是不是知道什么？”
“……”
“别紧张。我刚才给你们看过我的记者证了。我们是民庆当地的杂志，也是在民庆那边收到了读者的供稿，才对这个题材感兴趣，调查了一下。遇到类似事情的可不止许勉同学一个。你们是不是在许勉同学出事前，听他说了什么？你们放心，发稿的时候，你们的名字不会写进去的。我们只是想要个真实的故事，当事人的隐私我们会保护好的。”
“……其实……”
“……”
“有什么顾虑，你们可以直说。我们杂志社会向提供线索的读者发放奖励。”
“这个……”
“不是，你这问的太奇怪了啊。许勉就是车祸死掉的。”
“这位王同学是不是知道什么？我们杂志社有些门路，认识一些人。你们懂得。如果有需要，我们也能为你们介绍一下，帮你们解决困难。”
“……”
“其实吧，这事情我们早就觉得奇怪了。许勉他也奇怪。他那些天，老是换车子。我们一起上下学，一起骑车。他每次选的车子，好像都有问题。”
“什么方面的问题？”
“就是车子刹车或者车锁有问题。有一次是车子骑了一段路，车锁突然锁上了。车锁在后轮嘛，后轮一下子锁死，车子就是一冲。他直接摔了一跤，还好没什么事情。后来在路边换了一辆车子。还有一次是刹车，刹车没杀出。那次是到了学校门口，要下车的时候，直接冲到了门口，他两脚放下来，才停住了。门口值勤的老师还说了他两句。再有就是……”
“你行了吧。”
“我又没胡说。是出了事情啊。”
“那些车子本来就质量不好，没人管。”
“那也太巧了吧。我们一块儿走的，就他倒霉啊，每次都挑到坏掉的车子。”
“你们每天上下学都是用天天单车？”
“没有，快骑、天天，还有其他的，我们都有帐号。早上看到有什么就骑什么。早上很多人抢车子。有我们学生，还有上班的。有时候晚了，就得走一段路，到小区外面找车子。”
“这样啊。你们没有自己买车子吗？”
“以前是用自己的车子，后来车子停在小区里面，也被偷，就算了。嗯……”
“我们以前买的都是好车子。容易招贼。偷掉了几辆，爸妈就不愿意再买车子了……”
“原来如此。除了你刚才说的那些，还有其他情况吗？”
“啊？哦……没了。”
“王同学，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没、没。”
“你不要有顾忌。这件事说出来，对许勉同学也是一种告慰。你说是吧？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
“……”
“王同学？”
“我……我不知道是不是……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我……我有一次看到，许勉骑车出去。他从小学钢琴，周末要去老师家里面……我就是看到……他骑车从小区里出去的时候，车后座……好像有个人……”
“你说什么？！”
“……”
“你看到……看到鬼了？”
“我不知道！我就是看到一个人影。我也不知道是不是……”
“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男的，但好像又是女的，长头发，没胸，人很矮……好像又是小孩子……”
“你说什么呢？”
“所以我才说了我不知道。那个人，怪怪的……我没看到脸，就是瞄到了一眼。我当时坐在超市里面吃东西啊，隔着玻璃窗，许勉又一下子骑过去……我就记得怪怪的。那个人很……很不协调……”
“长发、没有胸、个子矮，是这样吗？穿着呢？”
“记不得。白乎乎的，也不是……我就觉得那颜色，一块一块的……说不上来。反正感觉有些奇怪。”
“他坐在车子后座？”
“是啊。共享单车都没有后座的。我看到他坐在后座。侧坐。像女生。可是吧……可是吧……感觉又是个男的，不然就是小孩子……说不上来。”
“他们有看到你吗？”
“没，没有。我后来碰到许勉想要问的，又问不出口……那个人……就是很奇怪啊……”

第1381章 编号086-共享单车（七）
2014年10月23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1410231735.mp3。
“您好，张先生。”
“嗯，你好。那个事情……”
“我们还在调查。最新的情况之前给您说明过。还有几位死者的家属比较难联系……”
“嗯……”
“您最近遇到了什么事情吗？”
“我……我最近出门，没有再感觉到什么……”
“您是说，之前怪异的感觉都没有了吗？”
“是啊。之前那种感觉，都没了。我也没再看到那辆车子。我自己骑过几次，也没有再碰到。那个东西……好像不再盯着我了。”
“这样啊。那您现在是什么打算？因为我们还没摸清楚那个东西的行事规律，所以也没办法保证您的安全。很抱歉。这件事上，我们可能要花更长的时间打听情况。您那边……”
“我爸这两天跟我聊过。我想着……他有些话也有道理。我妈已经那样了……勉强，勉强也算是冤有头、债有主吧……虽然我觉得太过分了。我妈也没做什么……你上次说的那些话，也有道理。那些东西不是人，不讲道理。我……”
“您是想要停止调查吗？”
“嗯……一方面是因为委托费用，还有一方面……我爸也担心，我这么不依不饶下去……大不了以后不用共享单车，不和那东西扯上关系好了。再查下去，我怕……那东西还会找上来。不好意思。让你们白跑了一趟。”
“没什么。这是我们的工作。您如果打算好了，我们这边有些合同上的手续要完成。我们现在就回民庆。”
“嗯。麻烦你们了。”
2014年10月24日，中止调查。事件结果：疑似与共享单车有关的灵诞生，未确定其行事规律，未确定其形象。该事件归入“未完”分类，设定关键词“共享单车”。
2016年1月9日，确认张青死亡。视频文件08620160109.avi。
视频是监控录像，左上角有监控地点，左下角则是时间。日期和时间是2016年1月8日晚上9点24分。从监控来看，不是十字路口，而是比较僻静的小路。昏黄的路灯掩映在高大的行道树树冠之中，光线并不明亮，行人不算多，车辆也很少，整条路上影影幢幢。
路边有停放一排共享单车，一共十多辆的模样，看颜色，是快骑的单车。
画面忽然出现了一秒钟的雪花屏，在画面正中，留下了一道扭曲的横线。
视频暂停，画面似是被处理，却无法完全处理好。扭曲的横线还在，但那些共享单车被放大之后，隐隐能看到车子上坐着的一个人影。
那人一头短发，穿着冬季的羽绒服，上衣灰色，下身则是黑色。因为画面扭曲，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团浑浊的颜料。
过了一会儿，从道路尽头走过来一个人。
那个人被画了红圈，和其他路人区分开来。
我看不出那人是谁，但能猜到这应该就是张青了。
张青从共享单车旁边走过，驻足停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了那一排单车。
他的身影也被那一道横线扭曲了。勉强能看出来，他应该是在掏手机，开锁，准备骑车。
那个人影就坐在张青旁边。
张青将一辆车子拉出来，推到了马路上。
那个人影也跳下了车子。
画面又闪过了雪花屏。
张青跨上了那辆车，骑行的时候，车后座不知何时多了个身影。
监控画面拍到张青骑行出了那条马路。
视频镜头切换，换成了另一个监控录下来的画面。
如此切换了几次。
每一次，画面都会出现一瞬的雪花屏。随着那个身影进入监控范围，扭曲的那一条画面缓缓移动。
监控上的地名、时间不断变化。
过了一会儿，视频开始快进。
张青就这样骑过了一条又一条马路，他看起来越来越吃力，车速越来越慢。
视频忽然进入了正常的播放速度。
张青做了个扭头的动作，看不清脸，却在转头之后，拼命踩起单车。车速又快了起来。
他开始频繁转弯，遇到路口就转弯，一会儿是盯着小路转，过了一会儿，又开始往大路上骑行。右转的次数很多。碰到红灯，他总是马上右转，一刻不停地踩着脚踏车。
他好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追着。
视频中，能看到那个身影一直坐在自行车的后座。
即使看不清张青的脸，我也能想象到他当时的模样。应该和落入广源山的编辑们一样，仓皇逃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这样又骑行了一段距离，张青似是体力不支，车速又慢了下来。
没能到下一个路口，张青就停下车，身体摇晃几下，倒了下来。
视频画面又闪烁了几次，雪花屏过后，是周围路人围拢到了张青的身边。
那条扭曲的横线没了。那个身影也不见了。
视频结束。
2016年1月11日，确认张青死因为突发性心脏病。
——
档案到了这里，就戛然而止。好像一首歌唱到一半，一个故事看到一半，就没了后续。
从时间上来看，那时候青叶的人中只剩下了叶青和刘淼，甚至有可能，连刘淼都不见了踪影。叶青无暇他顾，没有办法对张青的死进行调查，也是很有可能的。
而从这整件事来看，那个和共享单车有关的灵有些莫名其妙。用人性化的词来形容，就是“喜怒无常”。它为何杀人、如何杀人，看起来毫无章法。
这和过去我看到过的灵截然不同。
就是它的模样，似乎也没有定性。没有被监控清楚拍到。
我见过的灵不算很多，可这个世界上存在的灵应该也不多。那个灵或多或少，应该都有点儿奇怪。
我平时用共享单车的时间不多，没有特地注册过帐号，有时候需要了，直接就用支付软件中附带的共享单车插件，用我网上支付的帐号使用。
仔细回想一下，我用那些车子的时候，没遇到奇怪的事情。我在路上看到那些车子，好像也没见过灵异现象。
我还是发了条消息给吴灵，问了问这件事。
如果说，当时叶青没有时间和精力查这件事，现在青叶的人有三个被我救出来，有了南宫耀，应该更容易查查那个灵。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吴灵就回复我表示知道了。
我看了眼皮屏幕。
视频还定格在最后一秒的画面。围观人群中，倒地的张青身体略微蜷曲，侧躺在地上。
我心里想着，是不是今晚上，我就会梦到张青了呢？

第1382章 恶意满满（一）
滴——咔哒！
骨碌碌……
滴——
呼——
有些嘈杂的声音，还有风……
我仿佛置身于街头闹市。
是梦境吗？
我想到了张青。
可感觉又不太对。
我只能听见那些声音，看不到东西，感觉到风从身上吹过，冰冷……又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按在自己身上。
我的身体很奇怪。应该说，我附身对象的身体很奇怪。
我一时间不能辨别出到底发生了什么。
咔！吱吱——咔！
一阵剧痛！
我下意识抽了口冷气，嘴巴里却没有感觉到凉丝丝的风。
“你动作快点！怎么那么慢！”
“好了好了……”
咔！
又是一下剧痛。
“嘿，动作麻利点。今天得弄个五六十辆吧！”
“知道了知道了。我说啊，我们这边弄这么多，强子那边来得及刷漆吗？卖得掉吗？”
“怎么卖不掉？都是好车子。重新刷个漆，至少能卖个两三百。”
“看得出来的吧……”
“谁管你啊！有人看出来是共享单车，便宜也照买啊！”
咔！
疼痛再次传来。
这是最后一下。
紧接着，我感觉自己好像被扔进了水中，被敲打，又被什么东西碾压、撞击……
翻来覆去的痛苦之后，我听到了更多的声音。
“祝那些上私锁的出门就被车撞！”
“刚看到熊孩子将共享单车扔进河里面。那种熊孩子才应该被扔进河里沉塘！”
“快骑单车的傻逼客服！说了几百遍了，我忘上锁，车子被人骑走了，还再扣钱！”
“提醒大家用共享单车之前好好检查检查。我今天骑车到半路，车座居然掉了！我现在在医院里趴着呢！让我知道是哪个龟孙子弄得，我让他骑那辆车来个马拉松！”
“放共享单车的都是脑残吗？都堆到马路中央了！”
“喂！停下！停下！妈的！你小子缺不缺德啊！我在路边放一会儿的车子，你直接就骑啊！”
……
叫嚷声、吵闹声、谩骂、争吵……
带着各色各样的负面情绪，直接冲入了我的意识。
我感觉到一个不属于我的意识动弹了一下。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清脆的声响。
咔哒！
哐！
巨大冲击，剧烈的疼痛。
但在此之后，却是一种焕然新生的畅快感觉。
温热的液体落在了我的身上，顺着身体流动。
我借此感知到了我附身对象的曲线。
那是一种奇怪的曲线。
可只要转换一下思路，就能让人恍然大悟。
对人来说奇怪的曲线，对一辆自行车来说，就很正常了。
我的视野亮了起来，看到了定格的道路。
出租车的前轮压住了一个男人的腿。男人的膝盖断裂，骨头都刺了出来，鲜血流淌，染红了压在男人身下的一辆共享单车。
惨叫声响个不停，周围人七嘴八舌。
出租车司机模样的男人则是一个劲地说道：“他自己摔的！他自己摔的！我没撞到他啊！”
我想要移动身体，看清楚那个灵的模样，却发现自己动弹不了。
那个灵的心情倒是很顺畅地传递给了我。
他的心情微妙，有些茫然，有些高兴，还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很快，他将这些抛之脑后。
我看到周围的场景发生了变化。
看这模样，我是坐在了一辆自行车的后座。唯一的问题是，共享单车是没有后座的。
前头骑车的是一个女孩子，长发飘飘。
从旁边的街景来看，这应该是在校园中。
女孩将车子骑到了一栋教学楼的侧面，下了车，将车子推进一排共享单车之中。
滴——咔哒！
车子上锁。
女孩却没马上离开，而是将车前框里的锁拿出来，拴在了车轮上。
女孩背着包，直接就走了。
那个灵就坐在车上，不过是念头一转，共享单车的锁就解开了。
等到下课铃声一响，教学楼侧门就奔出来一个身影。
那个女孩冲到了车子边，看到车锁被打开后，本就难看的脸色更是黑沉沉的。她掏出手机打电话，应该是联系共享单车的客服。
灵这时候离开了。
它落在了另一辆车子的后座。车子停着，却随着它的动作，晃了晃龙头。
正要剪开车锁的中年人吓了一跳，动作停下，盯着车头看了一会儿，又要继续剪开车锁。
车龙头再次摇晃。
中年人这次只是抬抬眼皮。
我能感觉到灵的心情变得很糟糕。
它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个中年人的手。
车锁被剪开。
中年人正要起身，车子却忽然动了。
车轮一滚，直接就带到了中年人的手指，随即飞快转动起来。
中年人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叫声，身体随着车子前扑，撞在了旁边的共享单车上。
这些车子都动了起来。
这轮旋转，如同锋利的刀刃，竟然从中年人的脸上割下了一块肉。
而卡着中年人手指的车子更是一骑绝尘。
喀拉一声响，中年人的两根手指硬生生被撕扯了下来。
中年人的叫声更凄惨了。
在那叫声中，我听到了一个笑声。
非男非女，也听不出老幼。
那个灵愉快地笑起来。
一瞬间，我觉得这个灵身上发生了变化。
我生出了一种恶寒的感觉。
天空从黑夜变成了白昼。
我居高临下，看着围着几辆共享单车忙活的小孩。
这群小孩看起来不过七八岁，鼓捣着共享单车上的机械锁，猜着密码。
灵的嘴角翘了起来。
咔哒一声，机械锁应声而开。
几个孩子笑嘻嘻地将车子拉出来，跨上车座。
灵就站在一辆车的车座上，眼睛盯着他们骑车离开。
那些孩子骑车上了马路，就要过十字路口。
突然间，车子颠簸了一下，车龙头一摆，几个孩子像是多米诺骨牌，一个撞一个，摔成了一片。
高速行驶的大卡车直接就从他们身上碾压了过去！
路口响起了一连串的惊叫声，但我仍然听到了人的身体被碾成肉泥的声响。
我打了个冷颤。
灵又发出了笑声。
我这时候才意识到它身上发生的那种变化。
它想要杀人……
如同那个游戏的灵。
和惩罚、报复无关，它单纯地想要杀人。
没用多久，它就不满足于单纯的杀人。
它想要戏弄自己的猎物。
我看到熟悉的民庆街景。
前头拼命骑车的男人大口大口喘气。他在转弯的时候，回了一下头，露出了惊恐的脸。那张脸马上转了回去，车子左摇右晃地飞速前进。直到男人捂着胸口，倒在了地上。
灵低头看着他，绽放出了一个笑容。

第1383章 恶意满满（二）
我一下子从梦境中惊醒过来。
这个梦境比以往的梦境都要短暂。我甚至来不及做什么，就结束了。
那个灵，实在是太危险了。
比起游戏，它杀人更加肆无忌惮，也更加猖狂。
更让我踟蹰的是，我在梦境中无法行动，我感觉不到自己独立存在的灵魂。我也没有办法使用自己的能力。
我不觉得惊慌，只是为此烦恼。
肯定是在广源山消耗太大，所以我最近才无法正常使用能力。过一段时间，我的能力应该就能恢复了。
说起来，这次的过度消耗没有给我带来太大的负担。我思来想去，也只能用叶青状态特别好来解释了。不特别好也不行。他在广源山不知道吃掉了多少鬼魂，没有撑爆，还失控了很长时间，只能说明我让他承担的副作用太强烈了。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才起床去上班。
走路上，我就看到了那一排排共享单车。
我不由放慢了脚步，看了一圈。
我没有看到那个灵。
应该是……不在这儿吧？
我想到了还在学校里的妹妹，给她发了消息，又给吴灵、瘦子他们都发了消息。
此前，我们都没遇到过那个灵。可我档案看完，还做了梦了，很可能就会在未来遇到它了。我对这一点倒是很有信心。对自己能不能解决那个灵，则有些没信心。
这主要还是因为那个灵行动太飘渺了。
共享单车的公司那么多，在全国各大城市都有投放大量的单车。那个灵借此穿梭，可以上一秒在民庆，下一秒就到首都去。
我实在没把握抓住它。
我坐上了公交车，还在想这件事。
透过车窗，我能看到非机动车道上或篮、或黄、或红色的共享单车。就和那些外卖小哥制服差不多。这些颜色已经成为这座城市的一部分了。
我正这么想着，看到了一个奇怪的身影。
公交车已经前行。
我连忙转头，可却看不到那个身影了。
是错觉吗？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现在不光夜有所梦，白天也可能出现幻觉。
我这么想着，还是扭头看了好一会儿。
车厢内是满满的人，车厢外则是汹涌车流。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大同小异。睡眼惺忪的占了大多数，其他的，则是面无表情。
没人会愉快地上班。
当然，有一起同行的学生，互相聊天，可能会露出笑容来。
我收回了视线。
转过头，看到车窗外慢慢后退远去的单车。
我好像又看到了那抹身影。
这让我心中一凛。
不是幻觉。
我定睛看过去，那个身影又不见了。
我按捺住自己的心情，漫不经心地看向车外。
第三次，我看到了那个身影。同样一晃而过。
一个红灯等待的时候，我第四次看到了那个身影。
这次我看得清楚。
那个东西就站在一辆共享单车的后轮上，和我对视。
它有着小孩子的身形，五官却是大人的，像一个畸形人。它留了长发，披散在脑后，随着风而摆动。它身上穿的衣服像是不同颜色的布草草拼接而成，没有艺术感，只让人觉得怪异。
它对着我露出了一个恶意满满的笑容，就如同它看着张青到底死亡时露出的表情。
我冷冷和它对视着。
我现在知道梦境为什么那么快就结束了。
我被发现了！
这东西想要杀掉我。
我垂下眼，掏出手机，给吴灵先说了一声。
红灯跳绿灯，公交车开动。
那辆共享单车和那个灵都被甩在了身后。
但在公交车开过路口之前，车前响起了撞击声。车内外都有人惊呼。
公交车停了下来，司机急慌慌下车。
“撞了撞了！”
“哎哟！那个人不动了啊！”
我的位置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但我心里发沉，已经预料到车祸的起因了。
两扇车门都被打开，车上的乘客陆续下车。
我跟着下车，站在人群中不用探头，就看到了那个灵。
它站在人群中，对我又露出了笑容，并在我的眼前消失不见。
人群行走，露出了空隙，让我看到了倒地的那个受害者，也看到了一辆扭曲的共享单车。
公交司机懊恼说道：“他这冲出来……我都来不及反应啊！”
我的心里有怒火在燃烧。
那个东西是故意的！
既然盯上了我，挑衅我，它应该就是想要我骑上车子。只有这样，它才可能导演一场车祸，杀了我。
可我也能借那个机会，抓住它。
我想着这件事，听到了手机铃声。
吴灵打电话过来了。
我跟着其他乘客走到路边，等下一辆车到来。一边，我就低声和吴灵说了我这里的情况。
“……那个东西好像很有信心。我……倒不是那么有信心。”我坦承道。
我在梦境中已经见过了。它操控那些共享单车，就是动一动念头的事情，根本不用费劲，也不用靠近。而我要杀掉它，得确确实实地抓住它。
这让我很被动。
如果吴灵有什么办法困住它，那就好办了。
吴灵沉吟着。
“要困住一个灵，太难了。它现在盯上你，行动范围就能大致确定。可我们要弄得太明显，它就不会上当。在你面前单独摆一辆共享单车，它一定不会出现在那辆车子上……如果是找没有车辆的路口，它也肯定不会现身。它应该能通过那些共享单车确认周边状况。也就是说，只要有车子的地方，就有它的眼睛耳朵。我们当初调查的时候，就有这个推测。它每次都能准确创造交通事故，不单是因为它能控制那些车子，让那些车子失控，它还知道哪些司机危险驾驶，来不及躲避。”吴灵详细说道。
我想想梦境中的情况。
虽然梦境几次切换，都很突兀，但它创造出来的车祸看似粗糙，细想却如吴灵所说，都挑中了那些来不及反应的车辆。否则，没有大车配合，骑车人不过是摔一跤罢了，不会被直接弄死。
这样，事情就更加难办了。
我感到为难。
吴灵突然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倒是可以想想其他办法。”
“什么办法？”
“用其他东西去对付它。”吴灵说道。
我怔住，“其他东西？其他的灵？可是……灵都有自己的行事规则吧？像它这样的，也只是随便通过共享单车来杀人……离开共享单车，它什么都做不了。有什么灵，能杀掉灵？”
我很疑惑。
吴灵说道：“这只是我的一个设想。你说，要是两个东西，挑上一个人要杀，会怎么样？”
我再次怔住了。
“你是让我，再惹一个灵？”我上哪儿再找一个灵，还能让它杀我？说不好，就是它们两个联手杀掉我了。
我觉得这个主意不太靠谱。
吴灵却说道：“其实，我复活之后一直在研究这些。如果能利用一些灵，我们的行动会方便很多。让它们自相残杀，那就更好了。我们是不可能消灭掉灵的。对付灵，只能另辟蹊径。在这个世界进一步恶化，这些灵都变得难以收拾之前，我们需要做点什么。”
我能理解吴灵的这个想法。但具体措施，我想象不到。
吴灵继续说道：“我查了一下我们往年接受的委托。有个东西，非常像灵。南宫耀最近查到，那个东西又有行动了。所以，我想可以趁这次机会，试一试。”
“什么东西？”我好奇问道，“是我看过的档案吗？”
“‘无尽道路’，这个档案你看过了吗？”吴灵问道。

第1384章 恶意满满（三）
我回忆了一下，才想起了那个档案。
我还记得那个档案的委托人有个奇怪的名字，叫任琵。不过，他没有被鬼怪扒皮，而是差点儿死于车祸。因为碰到个有特殊能力的同事，让任琵出现幻觉，看到了黄泉路的模样，最终还被他救了一命。
我记得两人最后都离开了民庆。应该是想要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吧。
吴灵突然提到这个档案，我就心头一跳。
“不会……人死了吧？”我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我想到有类似经历的金海枫、吕巧岚……两人都被反复遭遇的灵异事件折磨得够呛。虽然没死，但也很可怜了。而我们这类人的命运，就是不停遇到这种事情，直到某一次，没有办法死里逃生，彻底死亡。
我不由屏住了呼吸。
吴灵却说：“没有。他还活着。不过，南宫查到当年他那些同学开始陆续死亡了。”
我一时间没听明白，“谁死了？”
“任琵的那些同学。”
“同学？”我不记得档案中提到了任琵的同学。我绞尽脑汁思考起来。
吴灵已经对我解释道：“是他小学时候发生的事情。我们不是查到了，他小学差点儿出车祸吗？那次，他没事，他同学也都活了下来。车子都被撞翻了，车上只有一群小学生，还都没事。可以说是奇迹了。”
“所以……他们那时候应该死了？”我不是很懂吴灵的意思，只能自己脑补猜测。
我想到了那些恐怖电影的情节。在某次意外中幸免于难的人，被死神之类的东西追击着。这个题材在恐怖电影中屡见不鲜。有些当场就要被杀了，有些却是时隔多年，在同学聚会之类的场合重聚，发现了共同的秘密。侦探悬疑片中也常有这样的剧情。
“具体什么情况，还不清楚。但任琵的同学，一共三十人，从今年开始已经有十七个人因为车祸死亡了。”
我张了张嘴巴。
“这不可能是单纯的巧合。虽然还需要调查，但从上次事件来看，应该不是鬼魂作祟，而是其他东西。我推测，是某个灵的可能性最大。现在，应该也是那个灵重新动手了。都是车祸死亡，和共享单车的灵有相似之处，我们或许能借这个做点事情。”吴灵说道。
“你准备怎么做？”我问道。
吴灵坦言道：“还没想好。这只是一个设想。我还需要调查任琵的事情。你最好多多留意。那个共享单车，暂时放一放。你自己注意安全。”
我有些沮丧郁闷，可知道吴灵没说错。
除了放一放，我也没什么好办法。
我已经算是比较幸运了。我的能力能抹杀掉灵，换做其他人，恐怕只能等死。
我突然想到了一点，忙问吴灵：“我要是直接杀掉它，它会不会又出现？它是灵啊。”
灵因人的意识而诞生、而存在，并从那些意识中获取超越人类的力量。
我就是杀掉它一次，共享单车继续投放使用，各种相关的事情牵引出相关的意念，那个灵就还会出现。
我杀掉了游戏。游戏虽然没出现，可未必是还没诞生。
我发现自己原来没考虑过的盲点，更加忧心忡忡了。
“现在这个时间段诞生出的灵，就不会是这样了。你没发现吗？最近共享单车都没上新闻。这已经不是新鲜话题了。人们习惯了这个东西，对它的固定想法减少了。即使会诞生新的灵，和现在的这个也不一样。”
我若有所思，“可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它没受到现在这种想法的影响？我刚才看到它……它还是……充满了恶意。非常……邪恶……”
日常生活中，“邪恶”这个词实在是不怎么用得上。说出口的时候，更有一种羞耻感。
可我从那个灵身上，只能感受到“邪恶”。
像是青面鬼，又和青面鬼不太一样。
要说区别……可能是本身就邪恶的东西，和作恶的东西，那之间微妙不同吧。
那个灵想要杀人，想要做坏事。它本身却不是因为邪恶而诞生的。
吴灵也不知道原因。
“可能是因为根深蒂固的思想还没转变过来。新闻中虽然不写了，日常生活中也没人讨论了。但人们原本的认识还在。这种固有认识，是很难根除掉的。这也是灵很难消灭的原因。”
我想想，也有道理。
另一辆公交车过来了。司机在车内嚷嚷，说总公司已经调度，后头车子会多起来，让我们不要拥挤。
已经有不少人换了线路，并没有死等这辆车。
虽说如此，这辆车还是特别拥挤。
我被挤得有些喘不过气，抬眼看到玻璃窗外停着的警车，更加胸闷了。
交警还在调查，救护车靠在一边，医生宣布了那个骑车人的死亡。
为了挑衅，为了示威，那个灵就这样轻易地杀掉了一个人。
我到了单位后，和瘦子他们也说了这件事。
“我们待会儿开车去工农六村，不要紧吧？”胖子马上想到了这一点。
“避开那些共享单车就行吧？”瘦子说道。
“这怎么避开啊……”胖子叹气。
“我和你们分开走吧。”我说道。
为了保险起见，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他们四个答应下来。
我这一天走路上，都觉得郁气难平。
我时不时看一眼手机，想着吴灵他们什么时候能查清楚任琵的事情。
大概是因为我脸色不好，今天来居委会找我们的人都没跟我说话。毛主任还关心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如果仅仅是身体不舒服倒好了。
我看向了窗外。
小区内禁止共享单车进入，我不可能在这里看到那个东西的身影。
我的手机这时候响起来。
吴灵发了我一个文件，是任琵当年的小学同学名单。
我领会了她的意思，将每个人的名字照片看过。
正看到一个叫朱云的名字时，我眼前一黑，脑袋一沉，直接磕在了桌子上。
我听到自己脑门砸到桌子的声音，还听到了瘦子、胖子惊诧的叫声。
我没有能抬头坐起来，反倒是觉得身体越来越沉，沉入了黑暗之中。
是梦境吗？
可除了黑暗，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我渐渐生出了恐惧的感觉，没来由的心慌。
只是，我很快分辨出来，这种感觉不属于我，而是从外部进入我意识的另一个人的想法。
谁？
朱云吗？
朱云死了吗？
吴灵传给我的文件，我没来得及细看，刚才光扫了名字和照片。
我有些焦急。
女人的哭声响起来。
低低的啜泣声，压抑，惊惶。
“朱云。朱云！喂！”
我的眼前骤然亮起来。整个人好像从万米深的海洋中突然被捞出来。
我看到了温暖的黄色光芒。
小台灯的光线中，一个中年人的脸凑了过来。
“你做噩梦了？怎么一直在哭？”中年人问道，稍显冷淡。
朱云已经抬手擦了脸。旁边的中年人抽了纸巾递过来。
朱云抹了两把，“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做噩梦了吧……”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送女儿上学呢。”中年人打了个哈欠，躺了回去。
啪嗒一声，台灯关掉了。
朱云捏着纸巾，睁眼看着天花板。
她的心跳还很乱。
寂静的夜中，身边传来呼噜声。
不知道何时，朱云眼皮子开始发沉，迷迷糊糊要睡着。
我的汗毛却是竖了起来。
我发现呼噜声不见了。
周围所有的声音都不见了。
气氛陡然变得诡异。
轻轻的呼吸声出现在了朱云的耳边。
朱云有些困扰，但还没清醒过来。
什么东西？
灵？
什么灵？
“还有，三天。”那个呼吸的东西在朱云耳边呢喃，声音冰冷，类似于机械音。
朱云蓦地惊醒过来，身体僵直，不敢动弹。
“呼！啊——”
身边，男人的呼噜声又响起来。

第1385章 索命（一）
朱云一晚上都没睡着，我也盯了一整晚，可那个声音的主人并没有再出现。
我的身体无法移动，困在朱云的身体中，只能随着她僵躺了一个晚上。
等到天亮，闹钟响起来，朱云才有些恍惚地放松了身体。
朱云旁边的中年男人应该是她丈夫。他迷迷糊糊地按掉闹钟，起了床，去了洗手间。没有留意朱云的样子。
朱云在床上又躺了半天，才坐了起来。
她的身体有些酸麻，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
外头洗手间有了动静，之后，有人从洗手间走到了厨房。朱云出了卧室，就看到那个中年人在厨房里忙碌。
朱云没有进洗手间，脚步迟疑地走到了客厅，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她的心中好像压了块巨石。
另一间卧室的门打开，一个女孩子走了出来，径直去了洗手间。
朱云侧头看着，心渐渐柔软下来，又忧心忡忡，想着未来的事情。
我能感知到朱云的想法。朱云想着要不要去寺庙里拜拜，要不要找医生看看。她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昨晚的那种感觉，让她不安、恐惧，可她又会怀疑，那只是噩梦和噩梦的后遗症。
朱云从昨晚开始就心慌，怎么都无法冷静下来。
中年人问道：“你怎么了啊？坐那儿干什么？”
朱云回过神，摇了摇头。
女孩从洗手间出来，说了声早安，打着哈欠，坐到了餐桌边。
中年人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朱云这才起身去了洗手间。
她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镜中的女人四十多岁的模样，很憔悴，精神状态不好，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可除此之外，也没有任何怪异的地方。
只是噩梦吧……
朱云摸了摸右边的耳朵，听到门外父女二人的交谈，终于是平静了下来。
我感觉到周围环境发生了扭曲。
稳定下来后，朱云已经不再厕所了。她在一间办公室中忙碌，盯着电脑，核对数据。
办公室里有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总体而言，还挺安静的。
这种安静不知不觉变成了死寂。
朱云全神贯注地工作，一开始毫无所觉。
哒、哒、哒……
脚步声在外头走廊响起。一步步靠近，停在了门口。
叩叩。
敲门声继而响起。
朱云稍微分神，却是没理。
开门关门的事情，是座位靠门口的小年轻该做的。她在这家公司做了不少年了，老资格的会计，这种杂事已经不用她管了。
她核对完了一页的数据，才想起来转头看看是谁过来了。
办公室的门没有打开，磨砂的玻璃门外，有个人影。
那个人黑乎乎的，身上又有些红色的线条，看起来是很时新的衣服。个子很高，身形修长，应该是个男人。
朱云一时没有想起来，公司里谁有这样的身形、会这样打扮。
下一秒，朱云瞪大了眼睛。
她看到外头的人影出现了变化。
那个人的脑袋上长出了两根尖尖的牛角。身后则甩出来细线一般的尾巴。尾巴尖还有着三角形的钩刺。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在埋头工作，似乎没有发现那个人影。
朱云看呆了，我也看呆了。
我觉得这事情的发展很不对啊。
这么个形象……
“朱姐！”坐在门边上的小年轻抬头叫了一声，还顺着朱云的目光，侧头看了看。
朱云一个激灵，视线下意识地落在了那个小年轻身上，等到她再抬眼，门口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
“朱姐，刚才有人吗？”小年轻问道。
“没、没……我……我看错了……”朱云慌忙答道。
周围人借此闲聊两句，伸了个懒腰，才继续工作。
朱云却是没了工作的心思。
她脑海中不断出现那个剪影。
朱云一时间没有联想那个剪影是什么，只觉得这事情太过古怪了。她想到了昨晚上的那种感觉，还想到了那个声音。
还有三天……
朱云握着鼠标，点了一下桌面右下角的日历。
三天之后，是周五。
一个很正常的日期，很普通的日子。
朱云想不到那天有什么特别的。
公司电脑不能连外网。她掏了手机出来，查了查那个日期。一无所获。就是历史上的今天，也不过是几个不出名的文人、政治家的生日，几个小国家做了点事情，还有两部她听都没听过、已经废止了的法律在那天颁布。
什么异常都没有。
朱云却是难以安心。
她回家后，试探着问了丈夫和女儿。两人对那一天也没有任何印象。
朱云晚上睡觉的时候，惴惴不安。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丈夫在旁边鼾声大作。
朱云紧闭着眼睛，背对丈夫。
她的身体紧绷着，侧耳倾听周围的声音。
鼾声还在继续。
丈夫翻了个身，冲着自己了。
她感觉到冰冷的呼吸喷在自己的后脖颈。
朱云不禁打了个哆嗦。
一只手摸上了朱云的后背，手掌贴合着她的脊椎。
朱云以为是自己的丈夫要做什么，正要回头的时候，她听到了丈夫翻身的声音。
鼾声换了个节奏，持续想着。
朱云的身上冒出来冷汗。
我也感觉到那只手和那呼吸不对劲。
那种沁入心脾的冰冷感觉，似乎并不属于人类。
朱云颤抖起来，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她的牙关开始打架，相互碰撞着，发出“咯咯咯”的轻微声响。
那个东西非常缓慢地靠近她。
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将屋内的东西打上一层朦胧的光晕，也将它们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朱云瞪着眼睛，看到面前墙壁上出现了一个被拉长的影子。
那纤细的尾巴摇晃着，尖钩一样尾巴尖垂下，对着她。
冰冷的呼吸贴上了朱云的耳畔。
墙上朱云的影子也冒出来月牙一样的牛角。
“还有，两天。”
随着这句话落下，一切都恢复正常。
月光好像被乌云蒙住了。屋内没有了明显的光影界限，一切都灰蒙蒙的。
朱云失声惊叫，好像总算透过了气，能呼吸了。
睡在朱云旁边的男人惊醒过来，嘟囔了几句，翻了个身，含糊问道：“怎么了啊？”
朱云张着嘴巴喘气，眼中控制不住溢出泪水。她低声哭起来。
男人彻底醒来，开灯看了两眼，有些不耐烦，“到底怎么了啊？你哭什么啊？又做噩梦了？”
朱云只是哭。
男人换了口气，疑惑问道：“朱云，阿云啊，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朱云翻了个身，抓住了男人的手臂，“我……我好像碰到鬼了！”
男人瞪大眼睛，“你睡糊涂了啊？”
“不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刚才还在呢！”朱云一下子坐起来，惊慌说道，身体还在瑟瑟发抖。
男人沉默几秒，有些粗鲁地揽住了朱云的肩膀。
“好了好了。做梦嘛，睡一觉，就没事了。”
两人都是人到中年，身体发福，抱在一块儿就是肉挤着肉。男人的手没办法圈住朱云整个身体。
朱云一把就推开了男人，“我跟你说正经的！我真的碰到鬼了！得……得想想办法……他说，还有两天。他说还有两天了！昨天晚上，说的是三天……”
朱云仓皇地说道：“这个时间……是不是……是不是我……”
“你别胡思乱想。”男人打断了朱云的话，看了朱云一会儿，“那我们明天请个假，找人看看？这种事情……”男人为难起来。
“我还记得电话。我记了电话……之前给我父母看的……”朱云掀开被子下了床，将房间大灯打开来。
身后传来了男人的叹气声。
“明天再找吧。唉……你现在要找就现在找吧。”
男人也下了床，帮着朱云翻箱倒柜。
他们从废旧的书柜深处找到了许多本子，还有两人的文凭证书。乱七八糟的杂物中，有个小电话本落了出来。

第1386章 索命（二）
电话本没有巴掌大，正反两面都带着磁铁片，如同手风琴一般展开后，就是一长条。上面的字迹从旧到新，显然持续了很多年。
我只在电视电影中看过这样的电话本。而我出生之后，手机已经变成了人手一部的生活必备物品，自然就没有这种电话本的用武之地。
朱云拉开电话本，直接就看了最新的记录。
铅笔记下的名字有些奇怪，只有一个姓氏——晁。电话号码是座机号。下面还标注了几个数字，分别是“15000”、“3000”、“25000”。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朱云欣喜地拿着电话本，回到床边上，拿起了床头柜上的手机。
朱云的丈夫抓住了朱云的手，问道：“等等。那个……这人真的行吗？你父母不都……”
男人欲言又止，脸上是摆明不赞同的表情，而且脸色难看。
朱云顿了顿，也沉了脸，“你什么意思？”
“不然，我明天陪你先到城隍庙上上香。你不安心，我们走远点，去观音寺也行。”男人说道。
朱云气得仰起头，瞪着男人，“张军毅，你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啊！”
“你别嚷嚷。别把女儿吵醒了。”男人皱眉，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你父母那事情，我也不是不知道。当年我就是没说。老人家的钱，他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们有手有脚，有工作，有房子、车子，以前他们两老也帮了我们不少。女儿我们自己可以照顾好……”
“你什么意思？”朱云咬牙切齿地打断了男人的话。
男人看了眼朱云，“我什么意思，你不是清楚了吗？你父母那几年，三万五万地往那里面扔钱。他们信点东西，也没什么。老人家信这个的多了。求神拜佛，也是希望子孙好。又不是碰到诈骗……可他们弄得都是什么？他们人老了，也就算了。你现在也弄起来了？我们闺女还没上大学呢。她成绩好，以后可能还要留学。哪来那么多钱，给你折腾啊？你不安心，我陪你上上香。到正规的寺庙里面上香。你要买开光的护身符，做法事都行。这个人……”
“说到底，你就是不信我！”朱云说道。
“你让我怎么信？你说你见鬼了啊。哪来的鬼啊？你父母最后也没讨得好。你自己说说，你爸妈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你自己都不敢带着女儿去看他们！”男人火气也上来了，“你们家是不是都有毛病？好好的日子不过，整出这种事情。”
“我真的看到了。”朱云生硬地说道，颓然坐在床上，“我真的看到了……”
“我明天陪你去医院看看。然后我们去庙里面。行吗？”男人也缓和了语气。
朱云没听进去。
我看到了朱云的记忆。
零碎的记忆片段中，是一对老夫妻。
他们忧心忡忡，他们困扰局促，总是愁眉苦脸。
他们看过来的眼神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下一秒，我看到了另一个人。
那人留着这个时代少有的山羊胡，两鬓斑白，看起来上了年纪，可皮肤却细腻光滑，如同少年人。
那个人如此古怪，让朱云盯着他看了很久。
山羊胡和朱云对视了片刻，收回视线，示意那对老夫妻将孩子带出去。
朱云被赶了出去，在外头厅堂等待。
厅堂的布置古色古香。
我不由想到了白安，那个养了青面鬼的人。
我在梦境中看到的，他所居住的地方似乎也是这样。
这让我不由怀疑这些人是不是用同一帮子装修队来做装修的。
这念头也就是一闪而过。
朱云坐在红木椅子上，有些不安稳。她现在的年纪应该不大，可能是小学高年级，也可能刚上初中。
她盯着小桌上的盆景看了半天，渐渐走神，大脑放空。
房间内安安静静的，内室里的声音没有传出来。倒是能听到窗户外的虫鸣鸟叫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内室的房门打开，朱云的父母走了出来。
朱云跳下椅子，抬头就看到父母黯然的神色。
她被母亲拉着离开。父亲转身，好像和屋子里的人又说了什么。
这段记忆很快结束了。
朱云的家里面多出了一尊菩萨。可比起她曾经见过的菩萨，这尊雕像有一张阴阳脸，左半边脸在笑，右半边脸在哭。它左右手握着的东西也是不同。左手握着一把剑，剑身上画了血滴；右手上捧着一朵花，花瓣上还有露水。
朱云盯着那尊菩萨看了很久。
她每天都会看一眼，也看到自己父母如何虔诚地跪拜菩萨。每天三炷香，从来没有断过。
菩萨也保持了那张阴阳脸，一直到自己的父亲死亡。
父亲在她大学毕业后就死了，死之前几天已经神志不清，总说自己要死了，有人要杀了他。他东躲西藏，甚至偷了家中的钱财和那尊菩萨，躲到了外地。外地的警察找过来。她和母亲赶过去的时候，就看到了父亲的尸体。
父亲是自杀死的。离开家的第二天，就在出租屋里面吊死了自己。警察说，当时，屋子里只有他一两件衣服，还有就是那尊菩萨。
那尊菩萨的左脸和右脸颠倒了。左脸在哭，右脸在笑。
朱云当时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对父亲亡故的伤心都给冲淡了。
而母亲则是因此被吓疯了。
她更加积极地去找那个晁大师。钱流水一样花出去。
家里的菩萨脸又变了回来。左脸笑，右脸哭。
等到母亲被人杀死在了楼梯间后，菩萨摔成了两半，从中间的空心中流出来鲜血一样的液体。菩萨的左半边脸变成了哭脸，右半边脸则变成了惊恐的表情。
朱云想到这些，捂住了脸。
她过去一直以为是那个晁大师害死了父母。父母碰到了那种江湖骗子，被忽悠地精神失常。菩萨的怪异之处则能用机关、魔术来解释。
可她自己遇到之后，她就不这么想了。
“我真的……真的看到了……”朱云哽咽道。
记忆和感触都那么清晰。
那个声音、那个身影，还有它按在自己后背的手，喷在自己后颈的呼吸，都是真的。
朱云的丈夫拍拍她的后背，安抚地说了两句，却仍然是不相信。
朱云被拉着躺在床上。丈夫关了灯，像哄小孩一样哄着她，却是比她先睡着了。
朱云听到了丈夫的鼾声，睁开了眼睛，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好像看到了那个影子。
她立刻闭上了眼睛，那个影子却仿佛印在了她的视网膜上，怎么都无法抹去。
朱云逃避着。
我则是一遍遍回忆着朱云的记忆。
吴灵的推测有地方错了。他们应该没调查朱云的父母。
小学时候的车祸，父母的求助和死亡，然后才是朱云遇到的事情。
还有那个身影……
那个造型……
怎么想，都是恶魔啊！
头顶的尖角，背后的尾巴，加上红黑的皮肤颜色……妥妥就是典型的西方恶魔形象。而且，不是卡兹阿拿那种奇怪的恶魔，是西方传说、古典绘画、艺术、直至现代影视、动漫中的恶魔形象，是大多数人提到恶魔都会联想到的形象。
如果这个世界上不是真的有恶魔，那就是一个以恶魔为形象的灵了。
只不过，为什么是恶魔？

第1387章 索命（三）
我思索着整件事，脑中不由浮现出了一个答案。
答案冒出来的一瞬间，我自己就先愣住了。
有没有这么套路？
可那个东西真要是恶魔，真要是一个灵，有一个套路才是最正常的吧？
哪怕是喜怒不定的共享单车灵，吓人、杀人也是在共享单车上动手脚。
换成是以恶魔为形象的灵，按照世人对恶魔的印象行事，才合情合理。
我想到此，不禁为难起来。
我没有想过救朱云。一方面，是我现在的情况不允许我救朱云。我动都不能动一下，完全没可能对朱云伸出援手。另一方面，如果整件事真如我刚才猜测，那朱云现在才被杀，已经是幸运了。苟且偷生几十年，代价只是父母的早死和自己的惶惶不安，那真说不好是谁赚了、谁亏了。
我现在满脑子想着怎么利用那个恶魔对付共享单车的灵。
吴灵的计划本来粗糙无比，要设计两个灵正面对上，互相厮杀，难度不言而喻。
可换成是恶魔那样的灵，或许，只要付出灵魂的代价，就能完成这个任务。
朱云的父母没有在她小学车祸当时死亡，也没在其后不久死亡。而是活了十多年。那其中，有多少是那个晁大师的功劳，有多少是恶魔本来就和他们谈好的条件，我不得而知。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和恶魔达成交易的。可这总归是个方法。
用的好了，那个恶魔的灵说不定能派上更大的用场。
我想到了老天爷。
一次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解决掉了那个麻烦的灵，还让老天爷产生了变化。
这些灵，要能被利用，就是再好不过的武器。
可要利用起来，也不是那么简单。
我想着恶魔，思考是不是要按照那种传统方法召唤恶魔。
这方面，大概得交给吴灵去办。
转念一想，我又觉得事情不是这样的。
朱云的父母显然不可能懂这些。他们求到晁大师那里，似乎也是人托人，才找到这么个关系。那对夫妻本身对灵异不感兴趣，也没有研究，什么都不懂。
难道说，不是他们找到了恶魔，是那个班级中的其他家长？
我在思考这些的时候，朱云已经跟着丈夫去看过了医生，又去城隍庙拜过了。
城隍庙中上香的人不少，大多数是游客。
朱云排着队，跪在蒲团上面磕了头，虔诚祈求菩萨保佑，让那个鬼不要再缠着自己了。
她睁开眼，仰头看了看菩萨的雕像。
一瞬间，慈眉善目的菩萨脸上露出了怪异的表情。
他的左半边脸好似在笑，唇角翘起来，右半边脸上则是一个流泪的表情。
朱云骇然变色。
可一眨眼，她发现自己刚才看到的不过是幻觉。
菩萨还是那个眯缝着眼睛，悲悯俯视众生的模样。
“喏。”朱云的丈夫碰了朱云一下。
朱云回过神，从丈夫手中接过了钞票，不安地将钞票塞入前方的功德箱中。
她想了想，又拿了签筒，跪了回去，开始求签。
后面排着队的人嘟囔了几句，嫌弃她不早点想好要做什么。
朱云充耳不闻，摇晃着签筒，嘴里念叨着，希望能得一支好签。
啪嗒一声，一支签掉了出来。
朱云忙捡起了签，看到了上面的签号。
拿着签，到了旁边解签师傅那里，换了签文。
我没怎么去过城隍庙。对求签、解签的了解大多来源于小时候看的古装片，再不然，就是旅游的时候参观寺庙，装模作样求过签文。
这座城隍庙的签文都用精致的小纸条打印出来，显然是经过精心设计，还有专门的LOGO。弄得跟那种精装书签差不多。
我的注意力被这花花绿绿的装饰吸引了去，还没看清上面的签文，朱云已经抬了头。
那个解签师傅似乎很有本事，而且表情丰富，态度和蔼。他对着朱云唉声叹气，说道：“这一支是下下签。您最近小心，恐怕有生命危险。”
朱云的心跳都要停了。
朱云丈夫不满道：“你说什么呢？”
“我这是说实话。不是要诓你们，诈骗东西。我们城隍庙求签一直很灵验的。”那个师傅认真道，“是福不是祸好，是祸躲不过。总之，你最近小心就是。平时多注意安全。房门锁好，过马路看红绿灯，危险的地方和危险的活动都不要参加，天黑之后就赶紧回家吧。”
态度良好的解签师傅说的话很直白，像是居委会的安全教育。
朱云丈夫的脸色忽青忽白。
朱云则是精神恍惚。
旁边有个大妈捅了朱云一下，“你听王师傅的话。这里的签真的很灵。平时注意安全吧。”
“没这事情，我们也注意安全啊。”朱云丈夫抱怨。
朱云已经在那个师傅面前坐下，“师傅，你救救我。我遇到东西了！”
那个师傅表情奇异，“遇到东西？”
“是啊。我，我遇到鬼了……”朱云支吾道。
朱云丈夫拉了她一把，“你别瞎说了。”
刚才搭话的大妈立刻凑了过来。
“妹子，你遇到不干净的东西了？”
朱云迟疑着，点了头。
解签师傅却是摇头，“这个世界上哪来什么鬼啊。都是人自己吓自己。我看你求的签，是有生命危险，那也是碰到了坏人，遇到了意外。你自己小心些就好，不要胡思乱想。”
这说法，让我惊讶。
朱云张了张嘴。
朱云丈夫立马说道：“你看，人家师傅也说了。你最近老是胡思乱想，再下去，没事也有事了。”
大妈撇撇嘴，有些失望地将自己的签递给了师傅。
师傅给她换了签文，解签说的也是些生活琐事——家庭不和，要多多沟通云云，不要和家人吵架，忍一忍，风平浪静。
大妈听着倒是连连点头，抱怨亲家母过来看望儿媳妇，插手小夫妻和自己孙子的事情。
朱云就被自己丈夫拉走了。
“人家师傅说了，你最近就小心点。不要胡思乱想了。我们早点回家。你今天早点睡……”
我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了背后。
朱云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趔趄了一下，脖子僵硬，不敢回头。
那视线犹如实质，扎在朱云的后心。
因为人群，朱云的身体不禁侧了侧，视线下意识地飘向了身后。
城隍庙正殿大门敞开，只能看到那尊菩萨盘腿坐着的下半个身体。
菩萨的大脚上仿佛有个红色的身影，踩着阶梯一般，从雕塑上走下来，一步步走出了光线阴暗的大殿。
朱云吓得立刻回了头，不敢再看，手心却是一阵刺痛。
她的手一松，一直捏在手中的签文落在地上。
原本繁复精致的签文变成了一张赤红色的小纸片，上面一个“死”字，龙飞凤舞，好似一圈绞索，勒住了朱云的脖子，让朱云透不过气来。
朱云眼睛一翻，瞬间晕了过去。

第1388章 索命（四）
我实在没想到朱云会突然昏迷。她一昏迷，我的眼前也跟着暗下来，五感全部都失去了。
等朱云的意识稍微苏醒，我闻到了一股消毒酒精的味道。
我看不见，感知也不是那么清晰。光是闻到酒精味道，并不能让我判断出现在的情况。
我听到了朱云的呼吸声，可除了朱云轻微的呼吸声，我再没听到其他声音。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了一点动静。
朱云并没有完全醒过来。
我只好自己去判断。靠着那么点听力，我听出朱云现在躺着的房间挺大，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应该都在睡觉，而不是在活动。房间内光线很暗，可能是拉了窗帘，也可能是朱云这一昏迷，就到了晚上。
又过了一会儿，朱云彻底醒过来，睁开了眼睛。
借助朱云的双眼，我看到了医院的天花板。
八人间的病房，是很宽敞。朱云睡在从窗户过来的左边第二张床上。
八张病床都躺了人。有三床都拉起了帘子，另外四床敞开着，都能看到躺在床上熟睡的人。
朱云发了一会儿呆，才醒悟现在的情况。
她转头寻找自己的手机，没有找到，但在床头上看到了便条。
她的丈夫送她进了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她是缺少睡眠导致晕厥。给她挂了水，安排了住院。第二天可能还要做进一步检查。
朱云捏着那张纸条，看了看手背上还贴着的胶布。
挂水的地方隐隐作痛。
她躺回到了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
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一个“死”字。
朱云闭上眼睛，那个字挥之不去。
她觉得脖子被什么东西勒紧了，伸手抓住了自己的脖子，大口大口喘气。
我没有感觉到异常。朱云应该是自己吓到了自己，才觉得不舒服。
她仿佛濒死的人，胡乱摸索着，找到了紧急按铃，一连摁了好多下。
不多时，护士推门进来，看到朱云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赶紧叫人来做急救。
朱云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挠着自己的脖子。
医生护士检查了她的喉咙后，给她带了呼吸机，推出了病房。
病房内有人醒来，探头看了一会儿。
朱云难过地流出眼泪，胸口起伏着，满脑子想着的都是自己要死了，要被杀死了。
我一时间都有些怀疑自己刚才的判断。
朱云的痛苦很真实。可我没看到那个恶魔，更没看到其他灵异现象。
朱云被推出病房的时候，我还努力去寻找过。总算在病床经过护士站的时候，看到了挂在那上面的电子钟。
离那个恶魔的倒计时还有一天才对。
我刚想到此，就觉察到了不对劲。
病床被推入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
金属门板的反光上出现了一抹诡异的红色。
那红色移动着。像是水中落叶，移动到了电梯顶，正对着朱云。
朱云看到这一幕，吓得更加慌张了。
可除了她和我，谁都没看到那一抹红色。
那东西继续向前，从朱云的视线中消失。
朱云翻着眼睛，想要看清楚那东西跑到了哪里。
医生见状，误会了朱云的状况，将朱云扶起来，从背后抱住了她的腹部，手顶在她的肋骨之下，用力勒了两次。
“好像不是噎住了。”旁边的护士皱着眉头说道。
朱云眼角的余光中，那一抹红色从电梯轿厢的后壁掠过，蹿到了她的身后。
她更加着急起来。
“也不是呼吸有问题啊……”在朱云背后的医生说着，要将朱云扶回到病床上。
那个医生的手忽然收紧。
朱云感觉到从背后传来的冰冷空气。
“还有，一天。”
轻声的低语让朱云战栗，却是让她刚才那种被勒紧脖子的感觉消失了。
她浑身僵硬，任由医生将自己按回到床上。她瞪着眼睛看着那个医生。
医生背后的影子带着黑红的颜色。
那张关切又烦恼、思索的脸，扭曲成了恶意的笑容。
朱云发出了一声尖叫。
这一声尖叫好像打破了原本的气氛。
朱云很快被推去做了检查，并被转了科室。
她被转入了精神科。
她的丈夫匆匆赶到医院，被朱云抓住了手臂。
“那个东西要杀了我！它要杀了我！你快点打电话给晁大师！你打电话给晁大师！”朱云声嘶力竭地喊道。
朱云的丈夫错愕又无奈，“你不要胡思乱想了。医生给你治疗，你乖乖听着……”
“你要害死我吗！你是想要我死啊！！你不打电话，你把电话本给我！我自己出钱，我自己出钱，不用花你一分钱！行了吧！”朱云喊道。
“我要是想省钱，让你主院干什么？我直接把你关在家里面不行啊？朱云，你不要乱想了。你听话点，呆在医院里，医生会治好你的。”
朱云根本没办法听进去。
我能感觉到，朱云的思维已经混乱了。她满脑子那个恶魔，想着自己还剩下一天时间，想着当初救了父母的晁大师。
父母拜了那尊菩萨好多年。
只要找到晁大师，至少她也能多拖个十几年，再另外想办法。
朱云记不住晁大师的电话，我当时多留了个心眼，将那个座机号码背了下来。
朱云就是记住了晁大师的电话，她被关在医院中，歇斯底里如同疯子，也不可能被允许打电话。
朱云被打了药，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时间就这样一眨眼过去了。
朱云意识模糊中，听到了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一点点靠近，停在门口，吱呀一声推开了病房门。
长长的影子好像活物，从那个人的脚下开始生长，长成树冠如云的参天大树，遮蔽了整个病房。
朱云情不自禁地开始颤抖，嘴里胡言乱语着，求饶、痛哭。
她感觉到自己坠入了黑暗之中。
红色的、粘稠的血液时不时从自己的皮肤上滑过，让她差点儿尖叫。
一张口，那些血液就涌入了朱云的口腔、咽喉，灌入了她的身体，让她恶心，又难受。
五脏六腑被灼烧般十分痛苦。
等到这些感觉都消失了，朱云又觉得周围特别吵。
小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吵到人头疼。
“朱云，朱云。”
有个小孩还在喊朱云的名字。
朱云下意识循着声音望过去，就看到了一张稚嫩的小脸。
“朱云，你吃不吃糖？我妈妈昨天给我买的跳跳糖。”小孩子笑眯眯的，得意地甩甩手中五颜六色的包装袋。
朱云盯着那张脸看了半晌，没有认出来那是谁。
那个小孩见状，有些不开心。前座的小姑娘则是转过头，伸头张望。
“徐小蝶，我想要吃。”
“好呀。”
两个小孩很快就将朱云抛到一边。
小孩的笑声、闹声中，前方有成年女人厉声喝斥了几句。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渐渐又有叽叽喳喳的小声音冒出来，并逐渐响亮。
朱云觉得自己在做梦。
我知道，这可能不是梦，而是记忆。
如果不是记忆，那么……
嘭！
巨大的冲击从侧方传来。
小孩子的尖叫交织在一起。
车辆向前滑了一段距离后，直接侧翻。
没有系安全带的小孩们如同下锅的饺子，从座位上翻落。
朱云的脑袋撞上了前排的座椅，又撞在了旁边的车窗玻璃上。
有个小孩压在了她的身上。周围都是砰砰响的声音。
朱云脸蛋下的车窗玻璃发出破碎的声音。她的脸蛋已经被刺破，下一秒，磕在坚硬的地面上。
她听到了哭声。
那些哭声又逐渐远去。
等到朱云的意识重新回归，她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出租车上。

第1389章 索命（五）
不要说朱云了，就是我都有些发蒙。
我以为是梦境的时间跳跃了，可从朱云的意识来看，并非如此。
朱云的记忆缺失了一段。更准确地来说，是她的人生缺失了一段。
朱云为此有些慌张。
她身边坐着自己的女儿，副驾驶座上坐着自己的丈夫。
她的丈夫正在和出租车司机聊天。
“……刚出院啊。那我开得慢一点。”
“麻烦你了啊，师傅。”
朱云想起了自己被丈夫留在医院的事情。
她下意识握了拳头，就抓住了女儿的手。
“妈妈，你还不舒服吗？”女儿担忧地问道。
朱云再次恍惚了一下。
女儿的脸没有什么变化。
她看了后视镜，自己的模样似乎也没有什么变化。丈夫依然是那个丈夫。
一时间，朱云觉得眼前的世界都变得奇怪了。
她忍着要脱口而出的问题，在身上摸了摸。
“我的手机呢？”朱云强自镇定地问道。
“在我这里。爸爸给你请假了。你再休息几天。你同事本来想要来看你的。爸爸让他们不用来了。”女儿说着，将手机取出来，交给朱云。
日期是朱云住院后的第二天，是恶魔倒计时结束之后。时间则是早上十点多。
好像她才被丈夫扔在医院，不过一个晚上，就被丈夫、女儿接了出来。
朱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的手颤抖了一下，抬头看向女儿，又看看丈夫的后脑勺，“医生……怎么说……”
“说你睡眠不足。可能是……呃……更年期……”女儿小声道，马上又说，“这很正常的啦。到了年纪都会有。女的早一些，男的晚一些。内分泌会和平时不一样。过了这个年龄就好了。还给你开了药。不过吃不吃，其实都没关系。最重要的是休息好。”
女儿的安慰和关心让朱云心中一酸。
脑海中的疑惑被压了下来。
我的神经却是紧绷着。
我想到了任琵。
如果不是青叶的人插手，任琵早该死了。档案的时间是08年或者09年，我记得是在2010年之前。
可朱云死在了2023年。
相差十三年多。
这多出来的十三年，是个体差异造成的，还是因为青叶的人当时插手？
如果那个恶魔卷土重来，应该会用类似的方法杀死那一个班级的学生。
任琵本应该死于车祸。
我想到此，警惕起周围来。
可是，朱云的心思不在这方面。
她有些逃避。她压着心中的不安，想要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她希望那些恐惧只是自己的幻想，是单纯的噩梦。
她甚至希望自己真的是更年期到了，精神错乱了。
手机在这时候响起来，是一通闹铃。
朱云疑惑看向这一个闹铃。
早上十点二十七分的闹铃。
这个时间不尴不尬，不是起床的时间，又不是五、十之类的整点。
我也有些疑惑。
我记得，任琵那个班级是在春游途中发生车祸，时间应该很早。
念头刚起来，我就感觉到了一个阴影。
朱云的女儿发出了一声尖叫，出租车外是一片惊呼声。
透过狭窄的车窗玻璃，朱云看到了“建工”两个硕大、鲜红的字。
我听到了铁皮被挤压发出的声响。
阴影整个压了下来。
朱云还握着女儿的手，可很快，她就感觉不到从那只手传来的力量了。
她被撞得碰到了车门，大半身体被压住，脑袋被夹在车子缝隙中。
她一时间忘了疼痛，只是垂着眼睛，盯着自己的身下看。
那里，有鲜血涌出来。
她不知道那是自己的血，还是女儿的血。
她感到自己的眼前都是一片血红。
“朱云！啊！”
朱云抬眼，看到了车外的丈夫。
他惊慌失措，视线没有落在自己身上，而是落在了自己身后。他好像被人打碎了膝盖，整个人一下子跪在地上。
朱云的脸上有泪水滚落下来。
她知道自己的女儿已经没了。
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了一个红黑色的人影。
那好像是人影，又好像是鲜血、水泥从破碎车窗玻璃上滑过，形成的抽象画。
朱云听到了孩子们的尖叫和哭声。
听到了那个严厉女声带着哭腔，安慰孩子，喊着救命。
她的意识如同她的视线，逐渐模糊。
有人将她抱起来，放在了床上。床滚动着。
她迷糊间，时而清醒，时而昏沉。
生命正在从她的体内流逝。
她好像听到了父母的哭声，还有其他陌生的哭声。
朱云仿若做了一个梦。
她从大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蹑手蹑脚地打开了卧室的房门。
房门外，客厅亮着灯。
年轻时候的父母坐在客厅内。父亲搂着母亲，眼睛通红。母亲肩膀耸动，正在哭泣。
“只是噩梦而已……”
“我觉得是真的。要是是真的……”母亲抬起了头，“才小学，才读小学啊……我……云云……”
父亲沉默着。
“我要答应他。我会答应他的。我不想看到云云死……那是我们的女儿啊。”母亲压抑地哭着。
朱云忍不住喊了一声“妈妈”。
父母受惊一般猛地转头，反倒是吓了朱云一跳。
“云云。”母亲哭着，将自己抱进了怀里，回到了卧室。
“你快睡觉。乖啊。”父亲跟着进来，给自己盖好了被子。
“我会死掉吗？”朱云不安地问道。
母亲眼泪掉得更急了。
“不会。不会的。爸爸妈妈不会让云云死掉的。云云会快快乐乐地成长。”父亲哽咽着说道，语气坚定。
母亲止住了哭泣，也用力保证，“云云会快快乐乐地长大的。”
朱云感到困惑，还有些害怕。
卧室里没有开灯，客厅的灯光照进来，打在天花板上。
朱云看到那一束光线中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人影。
那个人头上长了角，背后还有细线一般的尾巴。
恍恍惚惚的感觉在看到那个影子后就消失了。
那一抹人影好像能看清朱云。它好似剪纸，脑袋的下半部分裂开了一个月牙，形成一个狰狞的笑容。
朱云的意识掉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她只剩下了恐惧的情绪，再无其他神志。
我发觉不妙，灵魂好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我本能地使用了能力。
那个东西触电般松开了手。
我的灵魂像是氢气球，立刻飞了起来。
与以往的梦境不同。
我不是落回到自己的身体之中，而是从地底升入了自己的身体之中。
我睁开眼，想到朱云的经历，不由苦笑起来。
那个恶魔……还真是恶魔啊……

第1390章 担忧
“奇哥，你不要紧吧？”
瘦子和胖子的脸出现在我面前。
我这时候才感觉到额头的疼痛。
毛主任絮絮叨叨地说着：“小林啊，你是不是不舒服啊？贫血，还是肚子饿啊？怎么突然就倒下去了……”
我摇摇头，“刚才头晕了一下。可能是昨晚上没睡好的缘故。”
我扯了个借口，毛主任又说了一会儿年轻人熬夜的事情。她是因为关心才啰嗦，我只能接受她的好意。
瘦子他们就盯着我瞧，眼神中都是探寻的意味。
好不容易，毛主任停下来了，让我们能继续工作。
瘦子才挤眉弄眼，暗示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了。
我说道：“下班后再说吧。”
现在实在不方便说我刚才的梦境。
我瞄了眼手机。
朱云的死亡报告就附在个人档案之后。那场车祸就死了朱云母女两个人。侧翻的水泥罐车压扁了出租车后座，女儿尸骨无存，母亲则只剩下了半截身体还算完好。死状可以说是非常惨烈了。
我好像还能记起朱云当时的悲伤。
她在那一瞬间都忘记了自己对死亡的恐惧，满心只想着自己的女儿了。
好不容易到了下班，我们坐进了车，但没有急着开车回拆迁办。
我给吴灵打了电话，开了免提，也是让瘦子他们听到我的叙述。
“……所以，你认为，那个灵是恶魔，而且只会主动找上门，没有办法通过咒语来召唤？”
“我猜测是这样。”我听着吴灵在电话那头的总结，说道，“朱云最后的记忆是她上小学之前的记忆，那时候她应该只有四五岁。她父母提前几年知道她会出事，但并不知道具体的事情。她发生车祸，奇迹生还之后，她父母才开始求神拜佛，找了那个晁大师。这中间相差的时间，应该是恶魔故意留下来的吧。”
我思来想去，只有这一个解释能说得通。
那个恶魔预先得知了那么一场车祸，对那一个班级学生的父母做了暗示、明示。不管是托梦，还是直接现身，总之，它让那些学生的家长选择相信了它，并愿意为之付出代价。
那个空档期的几年，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这些家长一定会心存侥幸，怀疑自己是做了个梦。
也有可能，一个班级三十个人，最起码六十个家长，恶魔要一一说服，花了几年功夫。
它最后成功了几次，我不得而知，但朱云等人肯定被它改了死亡的命运，多活了几十年。
“朱云的女儿死了，丈夫活了下来。事故中，只死了朱云母女两人吧？”我说道，“这个也和那种套路一样。如果朱云当年就死了，可就没有她女儿了。”
所以，朱云死的时候，她女儿一块儿被杀了。
瘦子嘟囔了一句，说了一部电影名字。
“……真的是恶魔？魔鬼？”郭玉洁愣愣的，“那，召唤方法很多吧？”
我们四个不禁看了眼瘦子。
瘦子僵硬地点头。
电话那头的吴灵说道：“是有很多。不过，除了卡兹阿拿的恶魔，其他魔鬼、恶魔……好像没有成功召唤的范例。”
我吃了一惊，“没有范例？这怎么可能？国外也没有吗？”
“以前有过。中世纪以后，驱魔师清理过一遍，就不怎么能看到了。这么些年下来，好像没能重新复苏。”吴灵说道，“也有可能，是因为中间出了什么差错。原本的召唤仪式流传至今，发生了偏差，所以没有人能成功。不然就是，成功了，但没有消息传出来。”
我不太明白，“成功了之后，没有消息传出来？你是说……”
“就比如这次的事情。如果不是我们一直盯着，不是你能梦到那些真相，我想，没有人会将这件事和恶魔联系起来。”
这倒是实话。
“朱云也没有联想到恶魔吧？”吴灵又问。
“是啊。她好像……从来没想过……”我说到此，又有些吃惊。
“这样一来，我有个想法。那个灵，会刻意挑选对象。它小心地不暴露自己，行事上非常谨慎。甚至有可能，它是当年驱魔师大清洗之后，遗留下来的恶魔。”
我张大了嘴巴。
“原定的计划可能要放弃了。如果是那样的灵，我们没办法联系上它，也就谈不上利用了。”
“可我觉得，不一定……”我想到梦境最后抓住自己的冰冷手掌。
“怎么了？还有什么你刚才没说？”吴灵问道。
我将最后那件事说了，“……它应该是想要对我做什么。只不过，我用了能力，它马上就逃走了。”
不是不想，而是退缩了。
既然那个恶魔有这种打算，它未必会放弃。它应该会伺机寻找机会吧。
我突然想到了自己的父母和妹妹。
“它该不会去找我爸妈……！”我脱口而出，有些激动。
真要是这样，不是害了他们吗？
我焦急起来。
“你父母……有提过这种事情吗？”吴灵问道，语气颇为踌躇。
我怔了怔，“没有……”
他们从没提过这种事情，也从没迷信过。他们两个就像是正常的退休老头老太。不，比起那些退休的老头老太，他们更加宅。
我们这个年纪的人，父母都差不多退休了，经常会有老年人的活动。
网上还有各种吐槽和总结，经常会引起回复热潮，引发共鸣。
但我父母身上从来没有那些老年人的典型行为。
他们不怎么出去旅游、聚餐，不会三天两头去农家乐，火热了几年的游轮游也和他们没关系。棋牌室、广场舞，他们似乎都没参加。
他们倒是喜欢看电视，似乎也只是喜欢看电视而已。
我想到这些，一下子不安起来。
我联想到了之前发生的种种事情。
我的表现并不算正常，演技更是不怎么好。
可我父母没有怀疑过什么，也没有过多的担心。
我以为他们是对我有信心。
我从小到大都没惹过事情，也没让他们操心过。我父母常说我懂事。小时候他们带我和妹妹去参加饭局，我最常听到的表扬也是省心、听话、懂事。
所以，他们相信我，不认为我身上发生了不好的事情，更不会联想到撞邪遇鬼那一茬上，也理所当然。
陡然间，我开始怀疑过去自己没来由的自信。
有没有可能，父母早知道了什么？
他们不说，或许是因为逃避，或许是因为……他们笃定我不会有事情。
那个恶魔……
早就找过我父母了？
我坐立不安，恨不得马上回家。
瘦子劝道：“奇哥，你别多想了。怎么可能那么巧啊？要这样，我们父母是不是也被那个恶魔诱惑了？不太可能吧。”
我看看他们四个人。
胖子首先摇头，“我妈要信也是信佛，菩萨、佛祖，还有可能。没道理相信恶魔。”
“要是那个恶魔变成菩萨、佛祖的模样呢？”陈晓丘说道。
胖子哑口无言。
陈晓丘又说：“我父母应该不会有这种想法。而且，碰到那件和服的时候，我就差点儿死了。是你们，还有叶青救了我。那个不是奇迹。我出生的时候，也是九死一生，救我的是我小叔。”
陈晓丘这边倒是很容易就排除怀疑。
再一想，我觉得我自己也能被排除怀疑。
因为在我童年的时候，我也是死里逃生，被叶青所救。那同样不是什么奇迹。

第1391章 新生（一）
想通这一点，我之前的猜想又变得不肯定了。
可能我父母真的只是因为太相信我，才没有怀疑我这段时间的异常表现。可能是因为我早就成年，都工作、独立了，他们就是有所怀疑，也选择装聋作哑，不跟我说穿罢了。
只要不是和恶魔之类的东西扯上关系，我也希望家里面保持这种状态。知道的太多，反倒有可能让他们担惊受怕。我现在做的事情毕竟太过危险，我的处境也太过危险，随时都有可能丧命。让父母跟着日日夜夜地担心，不如什么都不知道，将来我真的死了，他们也只当是一场意外。
“你试过召唤恶魔？”陈晓丘突然说话，转了话题。
这个问题自然是问吴灵的。
吴灵回答道：“试过。要么失败，要么只能召唤到鬼魂。”
大概是因为亲自试过，所以吴灵才肯定没有恶魔那种东西。
“我会让南宫先查一查那些人的父母。如果没有办法强行召唤，那我们只能守株待兔了。那个班级还有不少人活着。当初那位任先生也还活着。”吴灵说道。
这也是个解决办法。
我们商量好后，我就下了车，和胖子他们分开走。
这主要还是为了避免给胖子他们惹麻烦。
我乘坐公共交通，尤其是坐地铁，可碰不上共享单车。
走路上碰到了，那交通事故也是发生在我身边，并不是发生在我身上。
想到那个恶意满满的灵，我就觉得厌恶，却实在没有好办法。
晚上回家，我将吴灵给我的文件好好看了一遍。
已经死了的几个人都是死于车祸，但车祸方式各有不同。除了那种典型的车祸，还有人是因为车祸而受到牵连。最倒霉的一个是因为有车撞飞护栏，被正好砸中脑袋，当场死亡。
如果不是找到这其中的联系，事先有线索。谁都想不到这天南海北的意外事件是相关的。
我想到此，翻页的手突然顿住了。
天南海北……
这一个班级是当初首都某所小学的同学，可不等毕业，他们就各自转学，飞到了天南海北。在成年工作之后，差不多就是08年那一年里面，其中不少人又搬迁过。
我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新的切入点。可转念一想，这又没什么特别的。
朱云的父母病急乱投医，去找了晁大师。其他人的家长肯定也会有相似的举动。
搬迁，成了一种必然选择。
他们想要逃走，逃离那个恶魔。
再一深想，会有这样的举动，证明他们当时认为那个恶魔是可以逃避的。
我愣住了。
让我来看，碰到灵这种东西，想逃掉，是很困难的。如共享单车的灵，更是可以在全国各地乱窜。但换做是新东西那样的灵，在它自己搬迁之前，都有个固定活动范围。普通人碰到了，想要逃，那就是正常举动。
朱云碰到的恶魔却是如附骨之疽，根本没有一个实体。所以朱云想不到逃跑。
朱云等人的父母所见到的恶魔，不是那样吗？
我觉得大脑有些混乱。
我实在想象不到那是什么样的场景。
给吴灵发了短信，知会一声，吴灵也有些不解。
我们谁都没见过恶魔，在此之前，吴灵——可能整个灵异圈子，都认为恶魔已经灭亡了。
吴灵很直接，将南宫耀已经找到的那些受害者资料发给我。这次的受害者就是当年那些学生的家长了。这些学生的家长，有父亲、母亲，也有祖父母，或者是看起来不相干的姑姑、舅舅之类，都死于意外。每一个学生至少有两个到三个亲戚死得蹊跷。
我身上冒出了冷汗，硬着头皮，将这些文件都仔细看过了。
尸检报告之类的东西，看多了，人就麻木了。更恐怖、血腥的死亡现场我都看过，比起那些厉鬼杀人的手段，这些意外看着还算“平和”。可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意外，却叫头皮发麻。
我都可以从这些文字、照片中，感受到死者当时的恐惧。
他们都曾经逃过，却是没有顺利逃脱。
这让我想起了广源山中发生的事情。
被厉鬼追着的感觉可不好受。
等我看完所有文件，时间已经过了零点。
我洗漱完，就躺在了床上。
我期盼能梦到他们中的某一个。
他们才是真正接触到恶魔的人，和朱云那种单纯被索命的，完全不同。
我闭上了眼睛，摸摸数着数字，渐渐就睡了过去。
我是被一阵铃声吵醒过来的。
不是我的手机闹铃，而是“滴滴滴滴”的闹钟铃声，听起来还特别的“复古”。
我醒来的时候，意识还不清醒，却感觉到身体自己就动了。
手一甩，拍在了冰冷的闹钟上，摸索到了闹钟后的开关，将闹铃给关上。
刺耳的“滴滴滴”没了。
我翻了个身，似乎要继续睡过，脑子却清醒着。
我听到了门外传来的动静。拖鞋走路的声音，冲厕所的声音，还有水声、微波炉声、碗筷碰撞的声音……电视机被人打开，能听到新闻主持人播放早间新闻，说着某某国的领导人今日来访……
门被人敲了两声，我又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上是一支日光灯。
竖条的长灯，镶嵌在天花板的边沿，让人觉得陌生。
这种灯，我也就在教室之类的地方看到了。现在装修，家用的大灯都喜欢弄出漂亮的造型，就是简约风格的，圆形也比这种就一根灯管的长条形好看。
我胡思乱想着，已经从床上坐起来。
房间很小，床也很小。
除了一张床，还摆了衣柜、书柜和写字台。
衣柜是那种布罩子笼起来。看模样，这布罩子还是DIY产品，做工并不精细。
要换的衣服就搭在椅背上。衬衫、西裤，看起来有些老土。
我换了衣服，就往外走。
门一拉开，我看到了客厅和餐桌。
余光瞄见在厨房忙碌的女人。
那个女人看起来五六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打扮看起来也有些土气。
配上这整个家的装潢，让人好像在看一出年代剧。
有什么地方似乎不太对劲，我又说不上来。
我听到自己说了声“早”，嬉皮笑脸地问了句今天早上吃什么好吃的，被女人赶去洗脸刷牙。
厕所中，我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
年轻人朝气蓬勃，二十郎当的样子，头发烫卷，眼睛异常明亮。那种好气色让我有些错愕。没眼圈、没眼袋，眼中也没有红血丝。一早醒来这么精神，真是少见了。
我的思维不由自主地发散出去，最终放空了。
等到我回神，已经坐在桌边吃起了早饭。
只有我和那个女人对面而坐，吃着自家做的葱油饼。
“今天下班了，跟我一块儿去看看你嫂子。你也是当叔叔的人了，以后可得好好表现。”女人说着。
我听到自己哈哈笑。
笑声中，时间好像嗖的一下就过去了。
我已经不再那个家中，而是跟着女人走在医院的走廊里。
医院的风格也颇具年代感，让我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小孩的哭闹声，护士的嚷嚷声，还有病患家属的说话声，都让这个狭窄逼仄的空间变得非常嘈杂。
我却从中感觉到了新生的喜悦。孩子的哭闹也变得可爱起来。
女人盯着那些门房上挂着的牌子瞧，在一间房门口停下，走了进去。
里面很快传出了热情的招呼。
“亲家母！”
“哎哟哟！小宝宝这会儿醒了啊！”
我跟着就要进去，却是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了走廊尽头。

第1392章 新生（二）
走廊中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比起商场、购物街来，这地方也毫不逊色。
医院中的大部分区域，看到的都是愁眉苦脸的人。唯有在产房，在这个新生儿聚集的地方，才能看到那么多笑脸。
所有的笑脸中，一张带着悲悯、惋惜神色的脸就显得尤为突出。
那个人长着典型的西方人五官。有深邃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他的脸有些长，下巴上有着一撮胡须。再和我四目相对时，那双眼睛里有蔚蓝的光芒闪烁。但我隐隐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了一抹猩红色。
我的心跳加快了两分，本能觉得他就是我要找的人。
可我为什么要找一个人？
我没想明白。
带着疑惑的情绪，我被喊了一声，一回头，答应了一句后，再转头看过去，那个奇怪的外国人就不见了。
明明应该是很显眼的外国人，但我刚才看到他，第一印象却是他脸上的表情。
我被喊进了病房。
病房里面挤满了人。新生儿被他们的母亲抱在怀中。女人们的长相都不相同，脸上是相同的慈爱和欢喜。就如整一条走廊上的人，几乎都是这样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小孩看。
怀抱小孩的女人示意我可以抱一抱孩子。
我手忙脚乱的，有些不知所措。如同怀抱易碎珍宝，小心翼翼抱着那个小孩。
小孩很轻。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样的孩子应该是沉重的。
我抱着应该吃力，应该有人从背后环着我，拖着我的手，抱住孩子。
孩子的长相也不该是这样。
皱巴巴、红彤彤的脸，头上稀疏的胎发，可五官应该更加漂亮才对。
应该是漂亮的小姑娘。
“……要当叔叔了啊。好好给你侄子做榜样。”
旁边有人说着。
我的心软绵绵的，可我下意识觉得不应该是这样。
不是侄子，是妹妹。我应该有个可爱的妹妹，我不是给她做榜样，而是该好好保护她。
我的意识恍惚起来。
没多久，我就发觉怀抱中的小孩长大了很多。
他的眼睛睁开了，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人看，会咧开嘴，咯咯咯地笑。一看到我就笑。
我也会忍不住笑起来，逗弄他。
可有时候，我睡得迷糊，又会梦到那个外国人。
迷糊中，我好像看到那个外国人站在黑夜里。他站在床边上，垂头看着躺在床上的小婴儿。
一抬头，他红色的眼睛就盯着我看。
“他活不过十岁。十岁前，就会遭遇意外。”
我猛然惊醒。
这噩梦开始纠缠我。
我早上起来，镜子中的年轻人不再神采奕奕。
我发现家里的那些人也露出愁容。
家里多出来一尊菩萨。菩萨慈眉善目，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好像蕴含着慈悲。
可那个梦一直纠缠着我。
那个人每夜每夜出现在梦中，盯着那个孩子看，好像每一次出现都多弯一点腰，距离那个婴孩更近几分。
“妈，这样不行啊……那个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怎么就盯上了小宝了……”
我听到了女人的哭声。隔着墙壁，也能清楚听到两个女人的叹息和哭泣。
“你到底要做什么！”我在梦中喊叫起来。
那个人弯着腰，转过头来看我，勾起唇角，居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孩子的哭声一下子将我吵醒了。
我出了房门，神情阴郁地看着隔壁房间内的情况。
应该是我母亲的女人抱着孩子，在房内转着圈。
“把你吵醒了啊。你早点睡吧。过一会儿就好了。你也体谅一下你哥哥嫂嫂。你嫂嫂生产完……你哥哥还要照顾她。”女人欲言又止，叹了口气。
我看着哭得声嘶力竭的小孩，柔软的心脏好像被人紧紧攥住了。
“我来吧。妈，你睡一会儿。”我将孩子接了过来，用小被子裹好他，让他趴在我肩头，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轻轻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子。
我在家中转着圈，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我走到了阳台，随意一瞥，看到了对面楼梯间里的光亮。
那里站了个人，隔着窗户，盯着我。
他对我笑了笑，还微微欠身。
我的心跳差点儿停止了。
孩子已经不哭了。
我将孩子放回到了女人身边，看着他们睡下后，关上了房门。
我转头看向窗户。远远的，可我还能看到对面窗户里的人影。
我抓了件外套，拿了钥匙，轻声打开房门后，就冲了出去。
是那个人！那个东西！
我刚跑到楼下，脚步就停住了。
那个人就在楼门口。路灯昏黄的光照在他身上。地上却没有人影。
“赵先生，您好。”他一手抚胸，彬彬有礼，“我对您说的话，您相信了吗？”
“你要做什么？”我咬牙切齿，又生出了一点儿惧意。
“只是一个小小的交易。我是一个生意人，一个中间商。我可以救您的侄子。那是您哥哥的血脉，是您家庭的血脉。您应该知道，您只是一个被收养的小孩……”那个人脸上挂着笑容，顶着外国人的面孔，说着标准的普通话，侃侃而谈。
我感到手脚发凉。
我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收养？
我怎么可能是被收养的呢？
可我心里又清楚，我的确是被收养的。我是亲生父亲和养父是战友，亲生父亲死后，母亲改嫁，我孤苦伶仃，是养父收养我，照顾我，待我像是亲生儿子。养母和哥哥也待我很好，从不将我当成是收养的孩子。
养父在五六年前就病死了。他都没能看到哥哥娶妻生子。这也成了他的遗憾。
“只要您愿意，我只需要您灵魂，就能将您的寿命移到您侄子的身上。您的侄子能健健康康长大，也能娶妻生子。至于您，您本来应该活到九十一岁，是高寿了。平分给您的侄子，他也能活到五十岁。您觉得如何呢？”那个人又说道，“只需要您死后的灵魂而已。”
他的口吻好像那种劣质电视广告里“只要998”的呐喊声。
撇开这种语气不提，我仍然觉得有地方不太对。
活到五十岁……
并没有活到五十岁……
谁没有活到五十岁？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听到自己的质问。
“我是谁并不重要。明天中午，您会遇到一场意外。请放心，您会平安无事。您可以活到九十一岁呢。死的是其他人。真遗憾，那一位不想要和我达成交易。”他说着，那只手再次抚胸，低头后退了两步。
他退出了路灯的光圈，可周围并非一片漆黑，他的身影却陡然消失了。
我睁大了眼睛，直到夜风让我感到了丝丝寒意，我才忽然明白刚才都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中午，我心不在焉吃午饭的时候，食堂的吊灯就砸了下来。
我的心脏狂跳，却发现落下的吊灯没有伤到任何一个人。
食堂里面却响起了惊恐的叫喊声。
我怔怔看着被人从厨房里抬出来的大厨。大厨身上都是血，左手整个都断开了，只连着薄薄一层皮。
我听周围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才知道刚才大厨正在砍大骨，吊灯砸下来的大动静让大厨手一抖，竟然将砍到了自己的手腕上。
鲜血喷了一厨房。
不到下班的时候，单位里都听说了大厨的死讯。
整件事太过离奇。
如果是吊灯砸死人，可能是人为意外，可大厨的死显然不是。
我感到自己的后背一阵阵发冷，牙关都不由自主开始打颤。

第1393章 新生（三）
这种奇怪的恐惧感觉好像隔了一层纱罩，不是那么真切。
我好像很恐惧，可又有点儿不以为然。
我感觉自己的心思飘远了，可我的思维很清晰。
我拖了好长时间，才骑着车，从单位回到了家中。
在那个路灯下，我站了很久。
回到家，才发现哥哥嫂嫂都在，嫂嫂娘家人也围坐在桌旁。小婴儿被放在卧室里面，卧室门敞开着，一眼就能看到他熟睡的脸庞。
“怎么才回来啊？”
“单位里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我听说……”哥哥欲言又止。
我有些听不进去。想到那只断手，就打了个激灵。
一顿晚饭，我吃得心不在焉。
我发现桌边的一家人也都是这样。大家好像都有心事。
等到夜深，孩子哭过两次，换了尿布、喂了奶，整个家就安静了。
客人早已离开。
我摸到了窗户边，发现对面楼没有人影。
我等了一阵，有些待不住，换了衣服，蹑手蹑脚地下楼。
路灯下面只有邻居停着的一辆自行车。
我不知道自己是失望还是庆幸。应该是失望更多一些。
突然，从路灯的杆子后头转出了一个人影。
那个外国人对我行礼，“晚安，赵先生。”
我一瞬间忘了呼吸。
“看来，您已经考虑好了。”那个人说着，对我露出和善的笑容，手一伸，示意我跟着他走。
我犹豫了良久，他就保持那个姿势不变。
我终于一咬牙，迈步向他走了过去。
我的心脏乱跳着，有些不合时宜的兴奋。有什么话想要说出口，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那种一切蒙着纱罩的感觉又出现了。
那个人没回头看我，就自顾自往前走，也不说话。
他的脚步声在夜色中有些响亮，我的脚步声反倒是被遮盖了。
就这样走出了这片胡同，又转了两个弯，我看到了熟悉的院落。
我还记得这里是一处空屋。听说很多年前，屋主就出国，搬走了。是知识分子，大学问家，也有说是生意人，赚了大钱，还有说是女儿嫁了外国人，跟着出了国。
种种流言之下，让这处院落也变得不平凡了。
院门上没了往日挂着的大锁。
那个人推开门，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走了进去，看到了隔着院墙没见过的风景。
高大的银杏树树冠参天，满院子都好像铺了一层黄色的绒毯。
我大吃一惊，回头看看院墙。
这么高大的银杏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小小院墙能遮住的。
那个人关上了木门，没有上门栓，跟没有上锁。
他从我身边走过，踩着松软的银杏树叶，脚底下发出吱吱的响声。
我站了一会儿，才跟了过去。
那树叶厚厚一层，真的如同绒毯一样柔软。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忽然感觉到了一阵风吹过。
风不大，树叶却是沙沙作响，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地上的树叶被席卷，一下子清空出来，露出了铺了石板的地面。
我眯了眯眼睛，等风停了，再看周围，那些树叶全不见了。
我的额头一阵冰凉，一抬头，发现竟然有雪花飘下来。
我再次吃惊。
“赵先生。”那个人喊了一声，站在门口等我。
我有些不安地走了过去。
房门内，是窗明几净的会客室。家具都是木头的，款式很古典，却是西式的家具。
那个人泡了茶，也是红茶。还准备了小点心，用那种三层瓷盘，瓷盘上还印了清丽的花朵图案。
“请用。”那个人推了推盘子。
我没有动，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像是之前纷纷扬扬的树叶，现在是纷纷扬扬的雪花。
屋内很暖和，好似开了暖气，让人感受不到屋外的寒冷。
那个人也不催促我吃东西，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了一本厚本子。
那本子看起来有年头了。
棕色的封皮，里面的纸张都略微泛黄。整本本子有十四寸笔记本大小，一手宽度那样厚。封皮上面还有鎏金的字，花体字，我没有看懂。
我本能地想要去记忆自己看到的内容，可刚才冒出来的念头又让我有些错愕。
笔记本……什么笔记本？
我刚疑惑着，那个人拿着本子过来，另一手还拿着墨水和羽毛笔。
他推开了点心盘，将本子摊开放在我面前。
本子的纸张上画了表格，日期很好认，姓名则是各国文字都有。
从上到下，在左边一页上约莫有二十多个签名。剩下的都还空白着。
看字迹，日期和中间栏的签名是一个人写的，最右栏才是真正的签名。
“赵先生，我不是第一次做这项生意了。我的信誉卓著。您如果有怀疑，也可以找我过去的客户聊聊。”那个人说道。
这又是一种典型的恶魔口吻吧。
恶魔？
我再次愣住。
“只要签下名，您侄子就能分享您的寿命。这是一锤子买卖，不容反悔。您不用担心我伤害您和您侄子。倒是您自己，还请想清楚。您是否愿意分享寿命给您的侄子？一个和您没有血缘的人……”
“我当他是我亲侄子！妈妈和哥哥都当我亲生的一样！”我下意识反驳。
“很抱歉，是我失礼了。”对方诚恳道歉，“那么，对这项交易，您同意吗？”
我的脑海中涌现出了最近发生的事情。
厨师的猝然死亡，小婴孩粉嫩的脸蛋，家人的愁眉苦脸……
“你是不是找过哥哥他们？”我问道。
“当然。不过，他们很犹豫。”那个人微笑，手支在桌上，“那只是一个新生儿，他们的头一个孩子。他们对我有怀疑，对那个孩子的情感也没有那么强烈。他们可以再生孩子。甚至，他们也不一定能白头到老。很可能在此之前就离婚，各自婚配。”
我马上想到了自己的生母，那个在父亲死后立刻就改嫁的女人。
我感到羞辱，又觉得心痛。
可在这负面情绪之外，我还有些茫然。
我对整件事好像都没有太强烈的情绪，我也不该有这种情绪。
“我现在接触下来，您是意愿最强烈的。如果您也拒绝，这项生意我只能放弃了。那个可爱的孩子……真遗憾……”那个人摊了摊手。
这话好像是点燃了我心中的某种情绪。我又想起了过去，脑海中记忆浮现。我还记得自己的养父当初是怎么一口答应收养自己的。不过是因为战友情，才在自己生父死后多来探望。听说自己生母改嫁的事情，看到自己一个人在泥地里玩耍，脏兮兮，无人照顾，肚子饿得咕咕叫，就一下子抱起自己，将自己带回家。
我看向了那本子上的一列签名。我伸手往前翻动。那个人没阻止我。
我从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中好像看到了一个个奉献的人，看到了浓浓的爱意。
我呼了口气，抓起了羽毛笔。
我不习惯用羽毛笔，可这支笔和铅笔似的，写字非常流畅。
我在最新的空格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墨落于纸面，一瞬间，我看到了一抹红色从字迹上闪过，又消失不见。最终呈现出来的是漆黑的字迹。
本子和笔都被收了回去。
那个人当着我的面在前面两栏写下日期和小婴孩的名字。
“这样，就可以了。”他放下笔，合上本子，手按在封皮上。
霎时，我感觉到自己脑袋昏沉，下一秒又有尖锐的疼痛感。
我眨眨眼睛，发现那个人已经收好了东西，拉开房门，准备送我离开。
我走出了房间，就见到了银装素裹的院落。
阳光落在院落内，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枯树枝头冒出了绿色嫩芽，一眨眼的功夫，树冠郁郁葱葱，变成了明亮的绿色。院落内的石板缝隙里也长出了一簇簇五颜六色的野花，花香四溢。
我感觉自己的心情豁然开朗。另一面，我的心头又变得无比沉重。
那个人送我出了门，房门打开，门内外是两个世界。
院落之外还是黑夜，而当我回头，只看到满园春光。
院门缓缓合上。
闭合的那一秒钟，春光不见了。
我看到了焦黑的土地、红色的光芒，还有枯树上挂着的人骨、死尸……

第1394章 新生（四）
那场景转瞬即逝，被关在了木门之后。
我感觉自己冷得发抖，直打哆嗦。刚才所见，好像不过是幻觉，但那一瞬间留下的恐惧感却是再真实不过。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不敢推门去看。我心里是很想推开门的，还想着推开门后，抓住那个人。只是身体动弹不了，总好像有什么阻止我动弹。
半晌，我才动了动麻木的脚，有些踉跄地往家的方向走。
这一走，就好像走了很多年。
周围的景物一变再变，我感觉自己的身体也有了变化。我的手臂中挽了一个姑娘的手。
我领着那个姑娘进入了居民楼，看到了墙上模糊的小广告印子。
姑娘的高跟鞋踩在木头楼梯上，发出了蹬蹬蹬的声响。老旧的木楼梯都好像在摇晃。
不知道何时，这楼梯就变成了这样。
之前似乎没有那么破旧……
我正想着，就到了家门口。
我掏出钥匙开门，听到了门内小孩的欢呼声。
“叔叔！”一个小小的身影撞到了我的身上，抱住了我的大腿。
我身体微微后仰，碰到了我拉着的那个姑娘。
“别乱跑！你看看你！”屋内传来呵斥声。女人走出来，不好意思地看看我身后，又绽放出了热情的笑容，“这就是何小姐吧。快请进快请进！他这小调皮鬼，最喜欢他叔叔了。”
我身后的那位何小姐轻笑两声，“阿杰一直很讨小朋友喜欢。”
“是啊。他也很喜欢小朋友。哎，你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啊。”女人伸手，拉了何小姐一把，也接过了她手中拎着的东西，“不用换鞋，没关系的。直接进来。妈！人来了啊！”
厨房里面走出来一人，用身上的围裙擦着手，赧然道：“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我还在洗菜呢……今天吃鱼，还买了虾。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一家人热情洋溢，又有些拘束。
那个何小姐脸上略有些羞涩，但举止谈吐很大方，有礼貌地回应着。
“叔叔，这个是不是我小婶婶呀？”拉着我不放的小孩仰头看何小姐。
“还小婶婶。你还有大婶婶啊。”他的母亲训了一句。
小孩嘻嘻笑，也不怕，拉着我摇晃，“叔叔，我明天春游。我还没买明天的吃的。你陪我去嘛。”
小孩的撒娇让我心里发冷。
“春游”这个词对我来说似乎有些忌讳。
我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我的身体已经先行一步，一口答应下来，还问小孩要买些什么。
小孩的母亲尴尬地看看何小姐，眼睛一亮，“离吃饭还早呢。不然你们就带他出去逛逛？阿杰从小在这里长大。带你转转去。这边过去还有个公园……”
“嫂嫂。”我无奈喊了一声。
何小姐就抿嘴笑。
我们三个还是被推了出去，临走还被塞了钱。
只有小孩一阵欢呼。
我瞄了眼何小姐。
“我哥哥应该还在上班，过会儿就回来了。我们家就这几个人。”我没话找话地说道。
我的心思还停留在春游上。
“叔叔，你什么时候和婶婶结婚啊？”小孩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何小姐，嬉皮笑脸地问道，好像在说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人小鬼大。”我敲敲他的脑袋，面皮有些发烫。
何小姐也红了脸。
“我妈妈说，见过了婶婶，你就要结婚了啊。你结婚有了小弟弟，还会不会喜欢我了？”小孩又问道，嘟起了嘴巴，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看何小姐，“我也会喜欢小弟弟的。我就是更喜欢叔叔。”
何小姐笑出了声，摸摸小孩的脑袋，“我也喜欢你，喜欢你叔叔。”
小孩立刻开心起来。
带着小孩去超市，买了大包小包的零食，又买了面包，我们三个才打道回府。
接下来的晚餐和交谈，都很模糊。
我送何小姐回家，再回去，母亲又拉着我说何小姐的事情。
我心神不宁地躺到床上，很长时间都没睡着。
那种兴奋、甜蜜的情绪距离我有些遥远。它们同样真实存在，却有一种隔阂让我无法真心高兴起来。
我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等我睡着，身体熟睡，精神却还活跃着。
我感觉到有一股视线注视着我。
从位置来看，那股视线的主人就在床的正前方。可我所躺着的床占了整面墙，床头、床位都顶着墙壁。那地方不可能有人。总不见得是有人站在我的床尾。
我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想要睁眼去看，却无法睁开眼。
哗啦啦的翻书声中，我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又过了一会儿，翻书声才停下。
“涂子扬，1992年4月19日5点30分，发生车祸。”
我听到一个类似机械音的声音没有感情地念出这段话，背后就冒出了一身的冷汗。
涂子扬，是那个小孩的名字。1992年4月19日，是小孩明天去春游的日期。
我心中有惊惧交加的情绪涌现出来。我更加想要睁开眼睛。
那个声音继续道：“赵先生，请放心，我会完成我们的交易。”
这一次，声音中带了古怪的笑意。那种笑声，不是出于喜悦的情绪，反倒是不怀好意。
我好像落入了噩梦之中。
说不清噩梦的内容，只觉得害怕无比。我想要清醒过来，却始终不能如愿。
直到“滴滴滴”的闹钟铃声响起来，我才猛然睁开眼。
冷汗从我的额头滑落。
我喘着粗气，被闹钟声吵得耳膜、大脑都在疼痛。
我还记着睡梦中听到的话，可我的思维好像不受控制，只想着那种虏获了我的恐惧感。
我按掉了闹铃，从床上爬起来，又过了一阵，大脑才清醒。
我跳起来，冲到客厅，拿起电话就拨打了出去。
隔壁房门也打开了，我的母亲忧心忡忡地走出来，眼圈通红，好像哭过。
我的脑中灵光一闪，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电话没有打通，电话那头的人也在打电话。我只好挂了电话，等待之后再拨。
我和母亲对视。
“阿杰啊……扬扬，扬扬他……”母亲眼圈中的泪水溢了出来。
我的心脏仿佛被人砸了一拳头。
“妈，你是不是也……你是不是也见过那个人？签名……”
母亲瞪大了眼睛。
时隔多年，我还记得那个奇怪的外国人，记得自己用羽毛笔签下的名字。
“妈，你给哥哥他们打电话！”我就要冲出门，被母亲拉住了。
“别急，别急了。你换好衣服，去那个地方看看。扬扬早上四五点就到学校了。现在肯定出发了。赶不上了……”这时候，她表现出自己刚强的一面，比我这个年轻人更加冷静。
我答应下来，回房间火速换了衣服，冲出了房门。

第1395章 新生（五）
我的精神好像被分裂了，一面着急，一面又期待兴奋。这两种情绪不是夹杂在一起的，而是分别独立。
等我跑了一路，赶到了那处院落门口，才发现了门口挂着的铁将军。
像是被关闭的仓库，铁链绕在门环上，还挂了小孩拳头大小的锁，看起来就异常沉重，也异常牢固。
锁链上面积了灰尘，门板的颜色也褪了，好像经历了很长时间的风吹雨打，无人照料。
仰头看向院墙，没能看到院落内的高大树木，只看到了蓝天白云和微亮的天空。
我拉了拉门锁，发现铁链是真的，锁也的确锁死了，不由焦急。
这次的情绪就是统一的了。
我退后两步，看看周围，一个跨步跳跃，攀上了墙头。
一瞬间，风景就变得不同了。
院落内有一棵大树，树冠高出院墙许多。树叶茂密，是一种深绿色，就像是夏日的树木。
我挂在院墙上，都能感觉到以院墙为界限，两边有着明显的气温差。院内是夏天，院外还是春天，一边炎热，一边还有凉意。
我听到了知了的叫声，没完没了地响着，震耳欲聋。
树上面，有松鼠还是小鸟之类的小动物在乱跑，带得树叶一圈圈晃动。
院内的房间房门紧闭，窗户不是玻璃窗，而是纸糊的窗户，从外看不到里面的景象。没有亮灯，看起来也没人。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想要翻墙进去，忽的就感觉到狂风大作，院内下起了暴雨。
不知道何时，天空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边。院落顶上，乌云蔽日，厚重的云层中，电光流窜。
轰隆隆一声响，紧接着，云层中的闪电就噼里啪啦落下来。
一道紫光过后，那棵大树被劈成两半，一半颓然倾倒，往我这边压过来。
我吓了一跳，不得不放手，落在地上。
一落地，就看到天空还是那种刚天亮没多久的模样，太阳斜挂在东面，阳光并不刺目耀眼，空中的白云也稍显稀薄，根本没有那种乌云盖顶、闪电乱飞的景象。
院墙上也没有倒下的树木压着。
我的心脏乱跳着，又一次跳上了墙头。伸手抓过去的时候，我发现抓住的不是院墙上的灰土，而是一把树叶。我的手被树枝扎了一下，疼得我下意识松开。一大片绿色从我眼中一闪而过，我已经重新落回到地上。
这次猝不及防，我的脚扭了一下，掌心刺痛，脚踝也是钻心地疼。
我看向自己的手，一个红印子浮现了出来。树叶从我的手中掉落，静静躺在地上。
这都是真的。
我打了个寒颤，想到自己的侄子，往旁边走了几步，还想要爬上院墙。
只是，我的脚崴了一下，有点儿使不上力，试了两次才成功抓住了墙头，吃力爬了上去。
一道雷电几乎贴着我的面门落下，让我眼前发白，除了那白花花的背景，就看到一道紫蓝色的光芒，其他什么都看不见。
雷声和闪电劈中东西的声音不绝于耳。蝉鸣已经消失了，剩下的还有暴雨声。
我的双手都被打得生疼，可也只有跨过了院墙的手被雨水打中，身体的其他部分都干干爽爽。
我眨着眼睛，好不容易恢复视力，模模糊糊地看到院落内的恐怖景象。
那落雷是一片一片的，将院内劈得七零八落，只是房屋完好，不见任何损害。雷电并不会落在屋子上。可雨水顺着屋顶瓦片往下流淌，仿若一排瀑布，将屋子彻底掩盖。
我感到心脏怦怦乱跳。
这样的环境，我是不可能翻墙进去了。
身后传来一声大喝：“你这小子干什么呢！”
我扭头看过去，一个老大爷正对我横眉怒目，指着我大叫着，让我下来。
我也知道自己的动作遭人误会了。
我又看了眼院落内的景象，不甘心地松了手，双脚落地，让我一阵呲牙咧嘴。
“嗨，你还做怪表情！小小年纪不学好！要偷东西啊！”大爷冲了过来，好像一头老而弥坚的公牛。
我只能解释道：“我和这边的屋主认识。我想要来找他的。”
“你当我傻子啊！这屋子里一家人早就搬走了！你这小偷还抵赖啊！”大爷一把揪住了我，手跟铁钳一样。
我也不好剧烈挣扎，更不好对一个见义勇为的老大爷动手。
“真认识。小时候认识的。我知道他们出国了，想看看他们回来没。我也住这块的。”我无奈解释，“几年前，就六年还是七年前，我还见过一个外国人搬进这里……”
“你少胡说！这地方多少年都没人回来了。”大爷的表情稍缓，打量我几眼。
“我真的碰到过。不然我也不会今天找过来。要偷东西，什么时候不好啊。我什么都没带，偷了东西往哪里放？”我说道。
大爷怀疑地盯着我。
“您真没看到过有人进出这里？这么高的一个外国人，蓝眼睛，下边留了一撮胡子。”我比划着，期待地看向老大爷。
大爷摇头，松了手，“没见过。行了。你不是小偷，就不要爬人家墙头。你……”他顿了顿。
我不敢吱声，真怕闹到了派出所。
可我心中又有些不以为然。我也不知道我这种不在乎的情绪从哪儿来，似乎不是因为笃定自己是无辜的，不会被愿望，只是单纯的不在乎。
“我倒是有天晚上看到过这里锁没了……”老大爷忽然说道，看了眼那一圈锁链，“屋子里面好像也有动静。”
“是有人住进去了吧！”我精神一振。
“唔……派出所的说，是那家人回来办点事情……”大爷斜睨着我。
“我真的和住在这里的认识。”我诚恳道。
“那人家现在也不在了。这么大的锁，你没看到吗？还爬墙头。现在的年轻人！”大爷驱赶我。
我看路上人多起来，也不方便我再爬墙，只能怏怏离开。
我走回到家的时候，脚上已经不怎么疼了，心里沉甸甸的。
还没开门，门就被人拉开了。母亲一脸的泪水。
“妈……”
“扬扬出事了啊！他们那辆车，翻了！”母亲急声道。
我脑袋一蒙，想到了晚上听到的那句话。
接下来，我和母亲赶到了医院，看到了哥哥嫂嫂，也看到了小孩。
一个班级三十个学生，加上老师和司机，总计三十二人。巴士车被高速行驶的小轿车给撞了，撞得侧翻过去，一车的小孩子摔得一团乱，可除了一点擦伤、挫伤，没有其他伤势。所有人都不用住院，甚至没有怎么流血，也不用包扎伤口。
警察、医生在感叹奇迹。
我发现，在场的家长虽然好多脸上带泪，模样憔悴，却都不约而同，维持着一种诡异的沉默。
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微妙的气氛在众人之间的徘徊。
大家彼此看着，偷眼瞄着身边人，表情越来越奇怪。
直到有人尴尬地说要离开，有人沉默地直接牵着孩子走人，那种凝固的状态才重新流动起来，逐渐恢复正常。

第1396章 新生（六）
所有人都好像心照不宣，所有人又都不愿意说这件事。
小侄子受了惊吓，男孩子到底胆子大，过后就又欢快起来，还觉得这次经历可以成为传奇，自己有可能是小超人。
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古怪。
我几次去那栋院子看过，有一次还是和哥哥一同前去，但都没有收获。
院子里不再电闪雷鸣，可枯树断枝残留在原地，地面的石板被劈裂，露出了潮湿的泥土，泥土中好像还有蚯蚓一类的东西蠕动。那种阴暗潮湿的味道在院子里蔓延，让人心生恐惧。
我试着翻墙进入院落内，可每次骑在墙头，就觉得下面的土地不是纯粹的土地，而是吃人的沼泽。
我试着扔点东西到地上，就看到那一块碎砖仿佛落入了湖水中，几秒钟的功夫就被吞没，不见踪影。
院落内的屋子也变得古怪。原本是古色古香，现在则破败了。窗户纸好像腐烂了，露出了一个个窟窿。
我找了望远镜来看，就看到屋子里面灰蒙蒙的，还附着了不少蜘蛛网，没见到什么家具。
我不敢进入那处院子。
我也再没看到那个外国人。
我心里很着急，想要做点什么，却没有头绪。
可我心里面还有一种逃避的情绪。我想要逃跑，离那个院子越远越好。
小侄子说起班里的同学转学走了。他很伤心。可我的心却跳动起来。
没有商量，我们一家就决定离开居住了多年的城市。
何小姐不理解，我也无法对她解释。
我们的感情无疾而终。
我心里有点遗憾失落，又觉得这样正好。如果当年那个外国人所说都是真的，我就是早死的命，不应该耽误人家好姑娘。
我还有一种矛盾的情绪。
我不想离开这里。
可事情的发展并不能让我如意。
等我回过神，我就行走在陌生又熟悉的城市中。
我搭乘公交、地铁，自如地换乘，非常熟悉这一线路。周围的风景也是我熟悉的。
我在水果摊前停下，挑了两个苹果，买了袋砂糖橘。
这样的事情也让我觉得陌生又熟悉。
我依照往常的习惯，付了钱就要走，就感觉到一股视线落在我的身上。
我在这一瞬间，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的身体僵硬着，不敢彻底转身，也不敢动弹。
熟悉我的店老板就叫了我一声。
我挤出一个笑容，眼睛看着旁边，转身出去。
我低下了头，加快了脚步。
那股视线盯了我一会儿，这才消失。
我感到松了口气，可那种惶恐不安的情绪挥之不去。
我想要扭头去看，身体不受控制，还在一个劲地往前。垂下的眼睛，低着的头一直没抬起来。
嘭的一下，我的肩膀撞到了人，手中的塑料袋落地。
砂糖橘被网袋包着，只是摔在地上，袋子里的两个苹果滚了出来，骨碌碌地滚远了。
我下意识道歉，先去追了那只苹果，等我回头，身体就在那刹那僵住了。
蓝眼睛、留了胡子的外国人看着我，面无表情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个微笑。
“赵先生，好久不见了。”他用标准的普通话说着。
我背脊挺直，心里发虚，想要逃跑。
不应该跑。应该抓住他！这是个机会！
我的脑袋里忽然冒出了这个念头，好像有自己的声音在脑海中呐喊。
我有些迷糊。
那个人笑容变浅了，“赵先生好像不高兴见到我？我们之前还相处愉快，我还帮了你一个大忙呢。”
“你做了……什么……”我声音发干，想起了那天医院走廊里的奇怪氛围。
我们家都搬离了首都，侄子涂子扬前两年还找到了外地大公司的工作，现在也不生活在这座城市。
我没有再恋爱，更没结婚。我们叔侄感情很好。我们一家人也相亲相爱。就是我们几个长辈都默契地瞒着涂子扬当年的事情。
这些记忆从我脑海中划过。
“我救了涂子扬啊。你忘了吗？”那个人惊奇道，“虽然是交易，但应该也能当得起一句感谢吧？”
我没说话。
路人已经好奇看了过来。
我更觉得紧张了，可我在这时候想到这里是街上，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对方应该不敢做什么。
我的心情复杂起来。
“你不用害怕我。我只是个商人。我来这里，是有其他的生意要谈。不过，既然碰到了……”那个人话锋一转，让我的心情几个起落。
“一起吃顿饭，如何？”那个人顿了顿，才这么笑道，“故人相逢，一起吃顿饭，总可以吧？”
我感到害怕，但对上那双蓝眼睛，想到那个奇怪的院子，我硬着头皮，点了一下头。
吃饭的地点约在了附近热门的餐厅。时间则是在第二天。
餐厅生意很好，一家三口、三五朋友在这边聚餐得很多。
我们两个坐在了大堂正中的位置，周围都有人，也非常热闹。
这种热闹的环境让我再次感到放松。
我和对方分别点了两道菜，叫了啤酒，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朋友小聚。
我喝了点啤酒，没敢多喝，和对方的谈话也只限于一问一答。他问我的近况，可口气不像是刻意打探，只是随口闲聊。他也说起了自己的近况，说现在的人不比当时，乐于牺牲的人少了，他的生意并不好做。
说到最后，他还笑着问我：“怎么搬家了？是不是想要躲开我？”
他的语气没有变化，这个问题很尖锐。
我心里有对他惧怕的情绪在。
我不敢看他。
这让我焦躁不耐。
“就是正好……首都生活成本太高了……这里挺好的。”我胡乱回答。
“其实，躲是躲不开的。”那个人轻描淡写地说道，“到了时间，我自然会找到你收账。”
我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
他早就放下了筷子，这时候将杯中还剩的一点酒喝干净，问道：“你吃好了吗？”
我点了头，心中恐惧的情绪因为他刚才那句话发酵起来。
他叫了服务员来结账，自顾自付了钱，还是用手机支付软件付款，用了一张团购的折扣券。
一切看起来非常生活化，非常自然。
他起身，我也跟着起身，一前一后走到门口，他就和我道别。
我看着他走到了路口，等红绿灯，过马路，走向了斜对面的公交车站。
我站了好一会儿，看到他和周围人一样等公交车，上了一辆车，这才彻底消失不见。
我没有感到轻松。
当天晚上，我就做了噩梦。
我梦到了首都的那个院落，梦到了里面的季节变幻，梦到自己被倒下的树压在底下，沉入了地面沼泽之中。
等我惊醒过来，发现天还没亮。
我明明害怕得厉害，可闭上眼睛，转眼又睡着了。
我又梦到了那个院子，这一次，院子里火红一片。不是灯笼的红色，也不是晚霞的漂亮色彩，而是诡异的红色。整个天空、大地都是这种颜色。
那个人抓着我，像是对待一块腊肉，将我挂在了那棵树上。
我感觉到自己逐渐腐烂，身上有蛆虫爬来钻去。眼珠子从眼眶中掉出来，落在地上。身上的肉也一摊摊滑落。最后，我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
风一吹，我就仿佛挂在树上的风铃，嘎啦嘎啦地飘动起来。

第1397章 新生（七）
噩梦之后，我的意识就有些恍恍惚惚。
我好像是找哥哥谈过，又好像没有。
我想起了去年出车祸死亡的母亲。她乱穿马路，肇事车又被路上违规停靠的车辆阻挡了视线，直接撞上了她。送医之后，没两天，她就死了。
事情过去快要一年，官司却还在进行中。哥哥、嫂嫂都在忙这件事，一直很憔悴。
我应该是暗示了哥哥，但哥哥仿佛没听懂。
我想着那个外国人的事情，神思不属。
每天晚上，我都会梦到那个院子，梦到自己被挂在树上，一点点死亡，一点点腐烂。
我想要逃跑，开始寻找其他城市的工作。
不，我应该去找那个外国人，我应该抓住他……
我的思路越来越混乱。
时间一眨眼到了官司再次开庭的时候。
肇事司机和路边违章停车的司机都是被告。有关的责任认定和刑事处罚，警察都做了。官司打的是民事赔偿。
我坐在旁听席上，看到了法庭小屏幕上放出来的监控视频。
母亲是直接从人行道蹿上了马路。她像是在逃避什么，慌张、焦急。只是一个背影，却让我看出了她的情绪。她是从小养大我的人，我当然清楚。
被告的律师指责母亲的违章行为。
我已经听不下去了。
监控中，母亲被撞倒在地。司机下车，周围路人也有围上去看的。
我看到了人群的一个脑袋。
他在屏幕的最下角，只露出了一个脑袋，露出了一头褐色的头发。
我的身体轻轻颤抖。
是那个外国人！
我听到背后传来声响。
开门的声音被拖得很长。犹如恐怖片里面的音效，“吱嘎——”一声，仿佛能延绵到天荒地老。
我感觉到了从后头射过来的视线。那目光落在身上，让人浑身鸡皮疙瘩都站了起来。
我心中涌出了恐惧的情绪，不敢回头，又有一个念头急切命令我回头。
从门的方向传来了冷风，飕飕吹在我的后脖颈上，又掠过我的脸颊。
冷风如刀，在我的皮肤上摩擦，好似随时有可能切开我的皮肤。
我更觉恐惧。
吱嘎——
门好像要关上了。
那声音还是拖得长长的。
我的心提了起来，期望门快点关上。
我想要回头，想要追出去。
两种不同的想法让我头疼欲裂。
嘭！
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巨响，整个房间都震了震。
奇怪的是，除了我，其他人好像都没察觉到这异常。
哒、哒、哒……
脚步声靠近。
我刚松了一口气，现在又惊惧不安。
我的身体绷紧了，耳朵竖起来。
就听到那脚步声一点点靠近，落在我身侧的走廊。
来旁听的人并不多，我这一排就坐了我一个人。
那个人侧着身体进来，高大的身形在我身上投下了阴影，将我彻底笼罩。
我觉得自己呼吸不畅。
那个人身上带着奇怪的味道。浓稠的血，冷冽的风，好像还有灼热的焦土……
我想到了那个院子，感觉自己的脖子上多了一道绳索，勒紧了，缓缓拉扯着我，要将我吊起来。
那个人坐到了我身边。
我的心跳都骤然停止。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我的余光中只看到了一个身影，看到了他的一部分膝盖，其他的就看不到了。
可我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外国人的脸。
我警惕提防着旁边的人，可他真要做什么，我估计自己只能是待宰的牲口，根本没办法反抗。
还是能反抗的……
我心中有声音在叫我抓住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等到法官当庭宣判，我才回过神。
我看到哥哥、嫂嫂朝我看过来，对我点点头。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哥哥走了过来。
我想到身边坐着的那个人，陡然发现余光中已经没了那个身影。
我僵硬地转动脑袋，发现自己身边果然是空的。
“你怎么了？”哥哥问道。
我摇摇头，没说话。
就要起身，我感觉到自己的脚踝被抓了一下。
我猛然低头，对上了座位底下的一双红色的眼睛。
我吓了一跳，脱口就叫了一声，想要倒退，撞上了前排的椅子。
哥哥拉了我一把，又问我怎么了。
他低头去看，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我这会儿看过去，也只见到了长条凳下的一片阴影，哪有什么眼睛？
我惊魂未定，接下来更加意识恍惚了。
等我再次清醒，我就得我在想着自己的寿命。
那个人说我能活到九十一。就是分给了侄子一半的寿命，也没到时候。
没到时候呢……
我自我安慰着。
突然发现，我在公交站等车。
车站周围人不少，等车的人不少，在后面小店排队买东西的人也不少。
我看看那牌子，依稀记得是一家网红餐饮店，卖小蛋糕的。
新的一辆公交车进站，等车的人走了一大半，周围变得空旷。
我继续等车，后头店铺排队的人走了又来。
又过了一阵，我在前头路口看到了自己要等的车子。
车子在等绿灯，马上就到了。
和我一样看到了车子的人不少，便有不少了人往前走两步，靠近了路边。
我慢了一拍，反倒是被挤在了后头。
冲在前头的有两位老太太，我不由让了让，走到了旁边。
视线一扫，我发现那些排队买小蛋糕的人中有个戴帽子的高大身影。
他和我四目相对，蓝色的眼睛里好像闪过了一道红光。
我张大了嘴巴，后背发寒，下意识就想要逃跑。
嘭的一声巨响，蛋糕店里冒出了滚滚黑烟。
周围人尖叫着逃跑。
我被那巨响震得脑子一阵眩晕，不知道被谁撞了一下，一下子倒地。
我上半身摔在了马路上，双脚还挂在人行道上。忽的有人踩了我一脚，又重重砸在我身上。
我疼得呼不出气来，腰好像断了，刺痛难忍。
那个人在我身上胡乱挣扎，将我的腰又压下去了几分。
我痛呼出声，对方爬了起来，踩着我的头，踉跄着跑了。
周围都是尖叫。
我看到一双皮鞋停在我的眼前。
“赵先生，到时候了呢。”那个我无法忘记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来。
我感觉到有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脑袋，将我轻轻松松就提了起来。
我慌乱起来，害怕地嚷道：“为什么！等等！还没……”
“到时候了，赵先生。”那个声音再次说道。
我被彻底提起来，看到了那张西方人的面孔。
只是这一次，他皮肤赤红，眼睛同样是血红色。没有穿着正常的衣服，赤裸着的上身满是肌肉，看起来好似塑料做出来的，还翻着光。
他的头上长出了两只牛角，一条细线一样的尾巴摇摆了一下。
我瞪大了眼睛，瑟瑟发抖。
这不是人！
这是……
恶魔！
怪物！
两个念头在我脑海中碰撞起来。
我面前的东西咧开嘴，露出狰狞笑容，“九十一岁只是我胡说的。我怎么可能等你那么多年呢？好了，赵先生，该走了。”
我惊愕又愤怒，下意识想要挣扎，谁知道它就这么捏着我的脑袋，拖着我走。
我瞥见了自己身后的场景。
那个蛋糕店中还有黑烟涌出来。车站前的马路上，我看到自己的身体趴在地上，口中溢出鲜血，动都不动一下。

第1398章 新生（八）
我被那个怪物一路拖着，从人群、街道、城市中穿过。
我的后背被摩擦得火辣辣的，应该是流了一路的血。奇怪的是，这样疼了一路，我都不觉得麻木。
我的痛感好像被无限放大了，其他感官则是被削弱。
我只能感觉到身体上的疼痛，之前的恐惧反倒是不知不觉就消失了。
直到我被那个怪物带入了院落中，看到了那棵枯树，我才又生出了一点恐惧。
整个院落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红色。空气中充满了焦臭味。气温很高，比起炎热的夏日更加令人不适。这地方好像没有半点儿水分。所有的水分都蒸发了。
我的呼吸道和肺部产生了灼烧感，开始疼痛。
那个东西如我梦到的那样，用皮绳捆住我的脖子，将我挂到了树上。
我瞬间感觉不到那种灼烧感了，留下来的感觉只有窒息的痛苦。
我的颈椎好似要被扯断，痛得我眼冒金星。
啪！
鞭子带着破空声，抽打在我身上。
连着衣服，我胸口一块肉被撕了下来。
我的后背还在滴血，现在胸口也出现了伤口，鲜血沿着皮肤流淌，落在地上后，瞬间蒸发，散发出了难闻的血腥味。
那个怪物哈哈笑着，一扬手，又是一鞭子抽下来。
我痛呼出声，大脑中一片空白。
可我实际上还在思考。
我心中冒出来一个疑问。
我不明白眼前的怪物为什么这样折磨我。
仅仅是因为它是恶魔，所以骗取了人的灵魂后，就这样折磨取乐？
这么一想，这东西又很悲哀。
因人而生，按照人对它的印象而活。
它有没有自主意识呢？
还是说，像是一段被编写好的程序，只能那么运行？
转瞬，我又不明白自己会生出这样的想法。
鞭子被那个东西甩得啪啪作响，我没有经历死亡后的腐烂，而是被它削掉了身上的肉，留下来一副白骨。
干裂的土地中，有东西爬出来。
那东西一只只的，只有老鼠大小，浑身赤红，和那个怪物一样。它有脑袋和四肢，还长了同样的长条尾巴。只是它的面目更加丑陋，没有长角，也没有胡子。
它们跳到了我的身上，啃咬我的骨头。
痛感再次传来。
可随着这痛感，我感觉自己身上多了东西。
骨髓流出来，奇异地变成了肌肉、血管。
我的内脏也跟着生长，填充了胸骨、肋骨。
那些丑陋的小东西被包裹进了我的身体中，在我身体里乱窜，继续啃咬我的身体。
痛感变得愈发强烈。
我再次陷入了一种恍惚中，只知道疼，想要求饶，张口就只发出了呻吟。
明明这么痛苦，我的心底还有个清明的念头存在。
我的人格仿若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人在惨叫，另一个冷眼旁观。
这样的疼痛，似乎很难以忍受，又似乎不算什么。我曾经经历过更加难熬的痛楚。
那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血液从伤口中渗出。
那些小怪物在我体内咬出了一条条通道，钻了出来，重新跳回到地底。
那个怪物打了个响指，我就从树上掉下来。
它一跺脚，地面裂开，露出了地底的滚滚岩浆。
我预感到了什么，身体却不受控制。
它抓着我，将我扔进了岩浆之中。
我一下子被烫得浑身起泡。脓疱转瞬破裂，喷出大量鲜血。
我的肉被烫熟了、烫化了，骨头上也出现焦黑的痕迹。
那个怪物一伸手，将我又捞了出来。
这次，它动作缓慢，不像扔我进去的时候那么果断。
我被拉出了岩浆，身体上一点点重新长出肌肉。
我再次被修复，痛感也逐渐消退。
它将我扔在了地上。
我喘过了这口气，就开始求饶。
要么生，要么死，我现在却是生不如死。
我痛哭着，眼泪却是流不出来。
我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好像吸进了一团火焰。
我的嗓子沙哑，声音渐渐轻了下去。
那个怪物将我重新挂到了树上。
它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做，转身就往外走。
开门出去后，我看到它变成了我见过的外国人模样。
我还想要求饶，想要挣扎，拴在我脖子上的绳子勒紧。
那棵树开始抽枝、发芽，焕发生机。
但长出来的树枝扎入我的身体中，将我挂在了树梢上。
我体内的树枝还在生长。有枝叶穿透了我的身体长出来，从我的眼耳口鼻中生出来。
我的身体哆嗦着，小幅度地颤动，却是无法摆脱这些树枝。
我看不见、听不见，但皮肤感觉到了灼热的火焰。
树好像发出了一声尖叫。
我闻到了焦糊的味道。
那火焰蔓延到了我的身上，将我和树一块儿烧成了灰烬。
风一吹，灰烬飘洒，纷纷扬扬。
我的身体没了，我的意识还在。
我感觉到自己冲破了什么东西，开始生长。
我的脚下是流淌着的炽热岩浆，我的头顶是火红的天空，看不到日月星辰。
我的意识都变得虚无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茫茫的红色就消失了，变成了蓝天白云青草地。
我一惊，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那个外国人带着人进来，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
我的大脑一阵刺痛。
我能感觉到自己周围挤满了东西。
“救我……”
“救救我……”
“放过我，求求你……”
“来人啊……”
这些东西喃喃自语，声音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片嘈杂的嗡嗡声。
灵魂……
被恶魔抓走的灵魂……
我极力分辨，发现好多声音都越来越虚弱，逐渐消失。
这些灵魂都没了自主意识，被困在树中，随时有可能变成树的一部分，变成这地狱的一部分。
我迷糊中想到，自己曾经见到过困在树中的灵魂。
我还解救过那样的灵魂。
只要用我的能力，这些都能被逆转。
能力？
什么能力？
我的大脑剧烈疼痛。
记忆远去。我依稀记得自己有重要的亲人。可我现在满脑子所想都是“救命”。我连“救命”的意思都遗忘了。
这念头，是在受到痛苦折磨之后仅剩下的执念。没有意义。
可是，不应该是这样的。不仅仅是这样的。
“请进吧，王先生。”
我听到了声音，但没能在第一时间明白这声音的意思。
我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我想要将那恼人的声音拍散。
沙沙沙……
树叶一阵晃动。
“啊！”有人惊呼一声，“这东西，会动？”
这一次，我听到了声音中的意义，听懂了这语言。
“王先生，我们还是进屋谈谈您父亲的事情吧。”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我感觉到脚下的岩浆翻涌起来，好像要将我拖入地底深处。
不……
不行！
我现在，我现在应该……
能力！
我的能力！
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体中倾泻而出。
我又听到了惊呼声，还听到了一声愤怒咆哮。
我顺着那个声音看过去，见到了冲过来的狰狞恶魔。
我伸出了手。
枝条打在恶魔的手臂上，转眼就被烧成灰烬。
可我的手从灰烬中伸了出来，死死抓住了那只恶魔。
掌心疼痛，要被烧焦了。
我的能力不断涌出来，没有逆转自己的伤势，反倒是让恶魔脸色大变，露出惊恐的表情。
“我们，做一笔交易吧。”我说道。

第1399章 交易（一）
话一出口，我自己的大脑还空白着。但是，想说的话，我已经一股脑说了出来。
“你帮我杀掉一个灵，我放过你。”我说着，体内还有力量泄了一丝出来。
仅仅是那么一点，就让面前的恶魔露出了狰狞可怖的面孔。
周围的环境也跟着改变。
我知道那棵树已经枯萎成了灰烬，而在我的脚下，土地开裂，红色的岩浆散发着光芒。
天空也被映成了红色。
那个和恶魔一起进来的人，直接就掉到了地面裂缝之下，连惨叫声都没发出来，就消失不见。
恶魔的面孔上露出了更加凶悍残忍的表情，盯着我的赤红眼睛中充满了杀意。
可它没有挣扎。
“明白了吧？”我问了一句。
我相信恶魔已经感受到了我的力量。
地面裂缝中，有很多小怪物钻出来，吱吱叫着，对我虎视眈眈。
我脑中灵光一现，突然明白过来。这些小怪物就是被恶魔收割的灵魂。他们被折磨、被困在树中，一点点磨掉了全部意识，最终就会变成这些曾经折磨过他们灵魂的小怪物。这些小怪物除了折磨人的灵魂，还是构成这片地狱的元素。
难怪我附身在赵强身上会失去自主意识。
被恶魔收割的灵魂已经不能算是普通的灵魂了。
我的念头到这里，又停住了。
我穿越的时间节点是赵强遇到恶魔之前。这个梦境一开始，我就没了清晰的自我意识。
恶魔的力量还能影响到过去？
仔细想想，又好像是能够接受这种情况。
恶魔这个灵，实在太过特殊了。
在抓住它的瞬间，我确定它有实体。不像游戏那个灵，阴差阳错，有个最初的载体；也不像是那个暴雨夜出现的灵，寄居在了陈晓丘的身体之中。恶魔的实体就是它自己。
“杀了你，可能还会有新的恶魔出现。但新出现的恶魔，就不是你了。”我又说道。
如果这个灵和其他灵一样，按照人的意识而诞生、而存在，它便该和人们印象中的恶魔一样，狡诈、自私。它不会甘心自己死亡，更不会对取代自己的新恶魔抱有好感。
恶魔皮肤上凸起的筋脉平复下去。
它对我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空着的那只手举起来，手中出现了那本记录名单的笔记本。他用三根手指夹着摊开的本子，食指和中指则夹着羽毛笔。
“签上你的名字，我们就达成交易。”恶魔说道，口气冷淡，有些不耐烦。
它果然能杀死灵！
我松了口气，看到那本本子上的一列签名，又迟疑起来。
我还记得恶魔是怎么糊弄赵强的。
和恶魔的交易根本没有保障。它满口谎言，浑不在意交易公平，也没有商业信誉可谈。
我甚至不能确定它选择灵魂、收割灵魂的标准。
或许根本就没有标准。
所谓的交易只是一个形式化过程，它所要的只是一个签名。
这和卡兹阿拿的恶魔可不好比。青叶遇到的卡兹阿拿恶魔好歹是讲道理的，能沟通，似乎还在安心当人类世界的商人。
恶魔嗤笑一声，仿佛在嘲笑我的不自量力。
我意识到这会儿我和恶魔陷入了一个僵局。
我没有办法约束恶魔，恶魔也不可能博取我的信任。
我现在的确可以直接杀死它，但在那之后，我还得想办法对付共享单车的灵。
我不可能轻易放弃这个机会。
得想个办法……
“你看，我们谁也奈何不了谁。你相信我的话，不用这样的协议，我就帮你解决掉你想要解决的那个灵。这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可我的力量不是凭空出现的。按照你们人类的印象，我的力量来自于人类的灵魂。我也不用你的灵魂。你可以找其他灵魂给我。算是我们的补充条款，如何？这已经是优惠了。只有上古的大恶魔才会和人类君主达成这种交易。上古大恶魔已经被人类驱魔师杀光了。人类的君主也不复存在。作为后来诞生的恶魔，我不能满足那些人类君主的大愿望，可你想要我做的，我能轻易做到。我也不用你像人类君主那样给我成千上万的灵魂。三个。只要三个灵魂。怎么样？”恶魔侃侃而谈，好像给了我一个特别优待，还有些示弱。
我并不觉得这是好的交易条件。我也不可能给他灵魂。
“我知道你这样的人，总要死在我们这类东西手上。你不肯给我其他人的灵魂，那么你自己的呢？你总归是要死的。我不会杀你。我知道你能杀死我。在你死之前，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等你被什么东西杀死的时候，我会来迎接你的灵魂。附带一个优惠，我会为你报仇，杀掉杀死你的东西。这样总可以了吧？”恶魔又换了一个条件。
这次听起来又像是很有道理，很善解人意的提议。
可我对恶魔一点儿信任都没有。
能信任它才有鬼了。
大多数人的共识是不会那么快改变的。人们对一个事物的印象可以说是根深蒂固，有生之年都不太可能改变。
就是现在二次元盛行，娘化、萌系的恶魔到处都是，恶魔也不会变成傻白甜。
它依然是人们固有印象中那种狡诈、邪恶的强大生物。
我想到此，改变了主意。
杀掉它，换个时间点，我再来找这个家伙。
既然恶魔有实体，我能抹杀掉的就是它的尸体。
我要在2023年抹杀掉恶魔，2022年、2013年的恶魔却是还存在的。
我还记得它收割了多少灵魂。我能在梦境中碰到它的机会实在是太多了。
唯一需要确认的，就是现在的时间。
刚才那个跟着恶魔进来的人，短袖T恤、牛仔裤，头发两边剃短，头顶的头发抓过，高高隆起，穿着打扮已经和我平日里见到的人没有区别了。没有穿戴时代特有的衣物。还有那匆匆一眼中，我在他裤子口袋里看到的方形物体和露出来的那一个角。那是智能机，还是大屏幕的智能机。
现在应该是2010年以后，甚至可能是2015年之后。
恶魔的生意做了好多年。
光是那一班学生和他们的家长，就让我有几十、上百次机会在梦境中接触到恶魔了。
想通这些，我决定动手。
现在给恶魔一个教训，等着下次梦境，再和谈谈交易的事情。
我抬眼看向恶魔。
那张有着人类五官，却和人类没有半点儿相似的脸上露出了惊慌之色。
我抓住的那条手臂也开始挣扎起来。

第1400章 交易（二）
我正想要下狠手，但我抓着恶魔的两只手中，右手忽然就不受控制地松开了。
挣扎的恶魔停下动作，惊疑不定地看向了我的那只手。
我自己一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只手好像有了自己的思想，开始行动。
手以一种我自己觉得非常别扭的姿势抽出了恶魔手中的羽毛笔。
拿到手中后，手指一阵活动，就从捏着笔，变成了握住了整支笔。笔上的羽毛都被捏得凌乱。
手臂高高抬起，迅猛落下，我和恶魔都看呆了，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
笔尖插入了恶魔的手臂，恶魔闷哼一声，就见羽毛笔的笔管中多出了一条红色。
那只手又抬了起来，扭曲地伸长，以一种让我以为肩膀要脱臼的姿势开始在恶魔举着的本子上写字。
我的心跳加快了两分，这时候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类似的事情我曾经经历过。那时候是为了烧掉缠上陈晓丘的樱花和服。和服被烧成灰烬，可寄生在和服上的女鬼并没有因此被驱除。她正要逃跑的时候，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抓住了她，让她魂飞魄散。在此之后，我还经历过相同的事情。
那些事情都发生在事务所内。而且，在我有了能力之后，也再没碰到过这种事。
叶青……又操控我身体的一部分做事情了。
我觉得轻松。
因为叶青这一举动证明他在周围。他比我强大，更比我懂得多。由他来对付恶魔，比我自己单独蛮干要更好。叶青会有动作，说明他已经有了办法。
我看着自己的那只手握着羽毛笔在本子的空白处写字。
日期写上去了。不是我进入梦境的那一天，而是2021年4月30日。这个日期肯定不是叶青胡诌的。叶青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我的心情顿时有些复杂。
羽毛笔已经流畅地继续写下去。
交易内容不是单独一个名字，而是“无条件杀死和共享单车相关的灵，没有终止时间，不计报酬，立刻执行”。
这样的条件，就是要恶魔永远给我做白工！
我瞄了眼恶魔的脸色。
从它的肤色上看不出端倪，可它的五官扭曲了。它知道叶青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这么说来，只要在这本子上落字，恶魔就必须执行？
人们对恶魔的共同印象中还有这么一条么？
我想到了卡兹阿拿恶魔的契约书。
“和恶魔签订契约”、“和恶魔做交易”应该是共识的一部分，只不过，这种印象怎么表现出来，我实在是想象不到。
不可能所有人的印象中，恶魔都带着一本“账本”吧？
我皱起了眉头。
叶青已经写完了交易内容，接下来便是签名。
既然是“无条件”，还“不计报酬”，那应该就……
我这个想法还没完全结束，就见叶青笔尖一划，在最后一栏落下龙飞凤舞的一个签名。
我看到他写到第一笔就觉得不对。
一横之后，又一竖，两笔写完，一个窄窄瘦瘦的“十”字就落在纸上。
不等我开口阻止，又是两笔，刷刷几下，“林奇”两字就完成了。
我现在的表情大概和恶魔一样了。
我还比恶魔多了脸色上的变化，只是我自己看不到，我的脸色是发青，还是发黑。
叶青居然签了我的名字！
他一签完，我就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的灵魂中好像多了一点东西。
我自己说不上来，就像是划着了一根火柴，皮肤稍微感觉到了一点温度，火柴就熄灭了。
“这个签名……”恶魔开口，诧异中，还有着隐忍的怒火。
我沉默以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写下这内容的人可不是我。恶魔也肯定知道这一点。
但叶青偏偏这么做了。恶魔需要遵守的规则似乎也认同了他的做法，将这笔交易算在了我头上。
我看了几遍交易内容中的“无条件”、“不计报酬”，心里还是惴惴不安。
这里面不会有漏洞吧？要有漏洞被恶魔钻了空子，死的可是我啊！
叶青一甩手，羽毛笔被扔在地上。我也再次感觉到了自己的这条手臂。我动了动肩膀，握了握拳头，心里有点儿生气，更多的是不解。
恶魔哼了一声，手指一合，那本笔记本就“嘭”地关上，厚厚的纸页对着我，带起的风还吹了我一脸。
纸张有明显的新旧痕迹，用过的、没用过的，一清二楚。
“现在可以放手了吧？”恶魔不满道。
“这样就行了？”我脱口问道，却不是在问恶魔。
我原本是很相信叶青的。只要他没失控，在有理智的情况下做出决定，肯定不会有问题。但那个签名让我耿耿于怀。
恶魔却是误会了我的意思，冷笑一声，“白纸黑字都落下了，还用了我自己的血，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想要像那些巫师对付上古大恶魔一样，给我下个封印吗？”
这谈话内容太过魔幻了。
我只有能力，不懂魔法，只好盯着恶魔看，不敢暴露自己对叶青的怀疑。
恶魔嫌恶道：“松开手，从这里滚出去。那个灵，我会杀掉的。”
我没等到叶青的回应，想了想，还是松开了手。
松手的一瞬，我就感觉到自己直直往下坠落。
红色的院落从我眼前消失了。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在自家卧室中，梦境就那样结束了。
我的心情并不轻松。
边换衣服，我边给吴灵打了电话，将梦境内容说了一遍。
吴灵听后，倒是很惊奇。
“……你是说，那个恶魔有一本本子，记录这些交易人的名字？”吴灵只问了我这一细节。
我连连称是。
“这样的话……当年西方那个大巫师还真是成功了啊……”吴灵仿佛是在喃喃自语。
“什么？”我问了一句。
吴灵解释道：“就像是我们对鬼用的法术、符纸，西方的巫师、驱魔师也会创造出一些能流传很多年的方法对付灵异现象。吴家想要创造一个他们能控制的灵。西方曾经也有一个大巫师，想要控制恶魔。他收集了当时所有恶魔的名字，将它们记录在一本本子上，并收集了那些恶魔的鲜血和天使的羽毛。通过一定的仪式，他用天使羽毛和恶魔的鲜血在本子上写下命令，恶魔就必须执行。这个故事已经传说了。现代人听到的也不多。当时，那个大巫师应该挺有名气。可没有多少年，他就被恶魔一起杀死了。羽毛笔、本子以及恶魔血，据说都遗失了。之后很多年，还有谣传有人意外获得了他的遗物，操控恶魔犯下罪孽。再之后，就是驱魔师崛起，巫师、女巫被屠杀，驱魔师开始剿灭那些灵异现象，在整个西方大陆进行大清洗。”
吴灵说到此，顿了顿，“那个传说就应该是真的。但在西方那边，提及这个传说的人并不多。他们已经不怎么关心恶魔的事情了。这只能说明，当年那个大巫师的意识延续到了今天。这其中的力量可能流失掉了一部分，所以恶魔的形象被固定成了你所看到的那种样子。”
虽然只是少数人的意识，甚至可能只是一个死了几百年的人死前的意识，可灵异圈专业人士的执念比普通人强烈许多。那些法术经过成年百上千年，还能使用。相应的，与之相关的灵，也会受到那些人的意识影响。
“这样的话……”我脑海中忽然就冒出了一个主意。
吴灵先一步说道：“没用的。”
我愣住了。
“要能产生这种效果，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做到当年那些前辈能做的事情了。没有人有那样的心气，也就没有人的执念都达到那种程度，更没人能创造出令同行都铭记在心的事迹。”吴灵平静说道，“从像你这样的能力者出现开始，灵异圈子的力量就分散了。这是老天的决断。等到大部分普通人不再相信灵异，这个圈子就彻底没落了。当年吴家都不能做到的事情，放在今天，也没人能做到。就是灵异圈子内部，各种思想也经常有互相抵触、矛盾的时候。现在能齐心协力，应对眼前的危机，已经是难能可贵。再多的，他们是做不了了。”
吴灵似乎是早有思考过这件事。或许，整个灵异圈的人都有思考过。
他们最终选择放弃。就像是他们放弃公开真相，聚集普通人的力量来创造应对这场危机的灵。后一种方法不可行，让他们自己去创造那样的灵，也不可行。甚至，他们连利用自己固有观念改变现有的灵都不能做到。
我有些黯然。
这大概就是吴灵所说的“天时”。现在的时机对灵异圈来说太糟糕了。世界急速恶化，可能和这一点也有联系，互相影响。这是大势所趋。
叶青会选择将所有赌注压在我身上，或许也是看到了这一点吧。

第1401章 不确定
和恶魔定下交易的时间是2021年，也就是两年之前。
如果恶魔遵照约定，那它应该已经杀了共享单车的灵。
我和吴灵说了一声。这件事还需要南宫耀去查。只要查查之前死于那个灵的人活着还是死了，就能知道答案了。
我出门之前，吴灵还没给我回复消息。
我出门的时候就特别小心。
我看了眼停在小区门口的共享单车。那些车子附近没有出现奇怪的人影。灵没有出现。
我还是绕着那些车子走。
等到上了公交车，再看非机动车道上的共享单车，我也没看出什么蹊跷。
一路上，我没碰见车祸。
这应该是个好兆头。
可等到了单位，吴灵就发消息来说，之前死了的人还是死了。唯一不同的是，他们的死法略有区别。同样是被车撞死，但具体的伤口出现了变化。
我忧心忡忡，不知道是恶魔失手了，还是共享单车死了又出现，但还是那副恶意满满的样子，肆意杀人。
和瘦子他们说了一声，去工农六村的时候，我还是单独坐车过去。
到了工农六村门口，我看到停在人行道上的共享单车。两三辆车停在那儿，看起来都是有损坏的车子，不是车轮有些凹陷，就是车头、车座有问题。我依然没看到那个灵。
中午的时候，我就去了一趟青叶灵异事务所。
吴灵和南宫耀没法确认的事情，或许叶青就有办法确认。他毕竟真正面对过那个恶魔和共享单车的灵，应该会有更深的了解。
我上了楼，感觉到一如往常那样清冷的阴气，掏钥匙开了门。
门后，阴气弥漫，但并不令人讨厌。
叶青的阴气并不带有恶意，不是那种邪恶的阴气。
我走了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想了一会儿，还是开门见山，说了我目前的困境。
“……就是这样。现在没办法确定那个灵到底死没死。不能确定的话，以后……我日常生活会很麻烦。”
那个灵始终都是个祸患。有那么个东西盯着你，随时准备杀死你，实在是防不胜防。
还好，这是个共享单车的灵，说穿了，就是自行车。比起电动车、摩托车，杀伤力都要小太多，更不能和四轮车相比。它要直接撞上来，我是不怕的。可问题是，许多车祸的死伤者都不是肇事司机，也不是和肇事车迎面相撞的人。有不少情况中，A车躲避B车，撞死路边的无辜路人C，那真是没处喊冤。
这种情况，共享单车灵大概是没办法一手策划的。可要是它真的撞大运，成了，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我一想到此，就觉得头疼。
“有没有办法去找恶魔确定一下？你签了我的名字，我现在一点感觉都没有。它有没有履约，我都不知道。最好是尽快再梦到它。”我说道。
我现在相信叶青能操控我的梦境。
我梦境中时间的变化，或许就是叶青出手导致的。他不一定能完全掌控我的这个能力，但肯定比我自己运用要来得更加熟练。
我等了半天，没等到叶青的回答。
“叶青？”我不安地喊了一声。
不会是昨晚的梦境让叶青消耗太大，他现在又在失控边缘了吧？
想想恶魔的特殊之处，再想想我迷糊了大半个梦境时间，最后关头能够清醒，我不禁怀疑叶青是不是做了什么。
“叶青？”我又喊了一声，转着头，四处张望。
吱呀——
房门打开了。
门外没有人。
这场景，莫名瘆人。
但这应该是叶青给我的回答了。
我有些胸闷，可既然得到了回答，我还是起身离开了。
比起叶青的无礼，我还有礼貌地说了一声“再见”。
刚跨出房门，身后的门砰地关上，一点儿都不客气。
我苦笑了一下，迈步下楼。
好歹叶青没问题，那么最近两天，我应该能再次梦到那个恶魔了。
我心里存了这个事情，接下来出行依然小心。
瘦子都忍不住抱怨，“这事情也太麻烦了。它怎么就看到你了？”
我也觉得纳闷。
在梦境中，我经常是不被任何人或者鬼看到、听到，处于一种无存在感的状态。
共享单车的灵看起来模样乱七八糟，能力和行为同样乱七八糟，却出人意料地有些强大。
是因为太多了吗？
我能想到的原因只有这一个。
灵是因为人的意识而诞生、存在，也从中汲取力量。
游戏的灵很强，因为玩游戏的人无数，痴迷者也很多。共享单车的使用者肯定比不上游戏玩家，要说痴迷，应该也谈不上。但要算上厌恶共享单车，厌恶与之相关的人和事的那种想法，数量上似乎就能一下子上去许多。
从最初的新鲜事物，火爆销售，各种价格战，大量地投放，到之后爆发出来的社会问题，以及不断“推陈出新”的新闻内容，共享单车的火热持续了挺长时间。如同过山车，有高有低，起起伏伏，但一直延续了下来。每一次成为热点，也就会获得不少关注。此后，都会在人们心目中留下印象。
“要这么说的话，互联网是不是也有个灵？网络幽灵？”瘦子忽然道。
郭玉洁立刻一巴掌打在了瘦子的背上。
瘦子疼得呲牙咧嘴，对郭玉洁怒目而视。
“你注意一点，不要胡说八道。”郭玉洁反而呛声。
胖子提醒道：“别忘了你的能力。”
瘦子立刻蔫了，转口道：“仔细想想，我们从来没碰到过网络幽灵啊。网络只是工具，聚焦到互联网上，那和电力、水力差不多。共享单车也是利用网络发展起来的。这种情况，不可能诞生灵的吧。”
人们对工具没有强烈情感和复杂的想法，所以工具不可能诞生出灵。
这应该算是好消息。
不然，像瘦子提到的水和电，都文明的源头、伟大的发明、日常生活必需品，也要诞生出个灵来，那样的灵应该被称为“神”了吧。
陈晓丘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忽然问道：“那如果是人呢？”
我们四个一时没有理解。
“如果是历史名人，或者是过世的明星，拥有很多粉丝。粉丝的想法会创造出灵吗？一个……另一种形态的明星？”陈晓丘问道。
我怔住了。
这可真是一个好问题。
“那样的灵有什么用？”瘦子反问，“继续当明星？撞脸明星？模仿秀？”
“嗯……也对。”陈晓丘想了想，看神情，是放下了这个念头。
至少，我们几个是没听说过娱乐圈有这样的事情。那应该也没有哪个明星的灵混迹在活人之中吧。

第1402章 战栗（一）
明星的事情暂时被我们放到了一边。
等到今天一天的工作完成，我们各自下班回家。
晚高峰，路上的共享单车不少，我依然没看见那个灵。
大概是真的被干掉了。
我这么想着。
预计这两天会再梦到恶魔，我也没有看档案，早早就上床休息了。
梦境来的很晚。
这一次，我的思想很清晰。
我也看到了自己的附身对象，是个我只见过几眼的男人，那个青叶的委托人任琵。
比起当初在档案视频中所见的模样，任琵看起来成熟不少，一副成功人士的打扮，穿西装、打领带、戴钻表、开豪车。副驾驶座上还坐了一位二三十岁的美女，对着任琵笑盈盈的。
两人手上戴了婚戒，看来是夫妻了。
我已经移动到了后座，观察了一会儿，没瞧见不对劲。
那个恶魔没有出现，任琵看起来也不像是受到灵异事件困扰的沮丧模样。
我记得南宫耀查到的资料中，任琵还活着。
这么说来，任琵就是在“最近两天”死了的。甚至可能就是在“今天”死了。
我想着，就想要找一找显示日期的东西。
梦境的现在到底是任琵被恶魔找上门的时间，还是他死亡的时间？
车内广播在播放音乐，也没显示个日期。
车子走走停停，被堵在路上。
我看了眼窗外，见到了粉色的节日装扮，应该是情人节。
既然是情人节，那梦境的时间就该是在今年年初。
我愣住了。
这时间跨度实在是有些长。
“早知道就在家里吃饭了。”副驾驶座上的女人抱怨了一句。
“我提前半年才预定了位置。”任琵伸手，握住女人的手，拉着到唇边吻了一下，“我们难得过二人世界。”
女人就笑起来，“我看看小宝贝在做什么。”她打开包，拿出了手机。
“我刚说好二人世界，你就这样。”任琵也是抱怨一句，唇边却是带笑。
两人看起来是很幸福的一对。
女人开了视频通话，画面中出现了一位老太太。
老太太似乎还不太会用视频聊天，镜头总对不准。过了一会儿，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冲到了画面中，笑嘻嘻地大声喊着妈妈爸爸，又鼓起腮帮子，撒娇问女人为什么不带她一块儿去玩。
说说笑笑间，车子也不过挪动了十几米。
任琵的脸上一开始还有笑容，心不在焉地看了看前头的车辆后，脸色就有些不好。
我也注意到了前头一辆车的不对劲。
那车内趴着一个小女孩，长相和两人的女儿有七八分相似，脸色却是阴沉无比。
她趴在前面那辆车的后座上，脑袋搁在椅背上，梳了个歪斜的双马尾，头发乱糟糟的。
她维持着这种姿势，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任琵看，似是突然发现了任琵的视线，慢慢牵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怪异的笑容。
任琵的额头上出了汗，瞪大眼睛，盯着前面的那个女孩，双手死死抓住了方向盘。
女孩的脑袋往下移动，藏到了椅背之后。
“爸爸！”
任琵一个激灵，转头看向副驾驶座。
他的妻子将手机屏幕转给他看。画面中是小女孩大大的笑脸。女孩梳了个好看的包包头，小脸粉嫩嫩的，非常可爱。
她往后一退，招呼奶奶给她拍下来。
画面中的背景是挂了一副水墨画的白墙，女孩就站在那前面，脸还有些婴儿肥，但身体已经开始发育，长得挺高，身材纤细，好像一棵刚种下了去的小树苗。
她摆了个舞蹈动作，踮起脚尖，跳了一段芭蕾舞，累得气喘吁吁，又冲到了镜头前。
“跳得好吧！老师说我是今天跳得最好的！”女孩叽叽喳喳地邀功。
我看到任琵的脸色慢慢恢复正常，笑着称是。
他的眼睛一斜，瞄了眼前头的车辆，却没再看到那个女孩。
我也没感觉到有阴气。
那只恶魔身上并没有阴气，神出鬼没，只是每次出现的时候，都让人觉得呼吸不畅，非常不舒服。
我四处找了找，没有找到那只恶魔的身影。
车子还堵在路上。
女人结束了视频通话，和任琵聊着家庭琐事：家里的保姆要涨工资；女儿念的艺术班中芭蕾继续，钢琴停掉；下次休假全家一块儿去哪儿旅游……
我注意到了任琵的心不在焉，那个女人似乎没发现这一点，还在温声细语地说着接下来家里的安排。
车子开得太慢了，每次开，都只是挪动一点，让人非常焦躁。
任琵烦躁不安，时不时看一眼前头的车辆。他在忍耐着，脑海中想着要找王小帅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我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王小帅是那个能预知到人死亡的能力者。也是他在当初救了任琵。
我没想到两人还有联系。更令我感到好奇的是，王小帅还活着，而且活得应该还挺好，至少很平静。
倒不是我心存恶意。只是，我们遇到的能力者，少有日子过得不错的。
我飘出了车子，看看前面的大堵车，想了想，还是往前飘，靠近了前面的车辆。
前面的车子内只有一个年轻的司机。车里面没有小孩，也没有其他人。
我转了一圈，车座底下都趴下去看过，没见到黑暗中的眼睛那种恐怖场景。
刚才的小孩似乎只是一个幻觉。
我回到了任琵的车内。
他的车在移动，周围的车跟着前进。他妻子说的话也没重复过，只是有些过于唠叨，话题一个转一个，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任琵本来没有在听，他妻子似乎也对此不在意，可时间长了，任琵总是会有所反应。
“那还是到中心医院体检吧。”任琵像是回过神，顺口接了妻子的话。
“……那个林医生看呼吸道很有名。妈老是咳嗽，正好挂他的号。好好查一查。人民三院的脑科就比较好……”任琵的妻子仿佛没听见，自顾自说道。
“这样跑好几个医院，老人家也太累……”任琵皱眉。
“……还有小宝贝的体检，就放在华中医院。华中的儿科……”女人都没停下。
任琵转头看她，“每年都体检，不用……”
“……就是人比较多，但医生水平好。他们儿科是全国第一的。其实，看咳嗽，还是首都的医院好。首都军医大的医院看老年人咳嗽最好。我之前的一个同事……”
任琵慢慢变了脸色。
“……就看好了。冬天都不咳嗽了。效果特别好。如果有时间，我们还是陪着妈去一次……”
“老婆。”任琵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
“……冬天不方便。你四五月能空出来吗？实在不行，我一个人陪妈去一趟也行。就是家里面，就留了你跟小宝贝，我都不放心啊。妈肯定也……”
“老婆！”任琵提高了音量。
“……要不然，把我爸妈接来住一段时间？你们也就在我之前怀孕生小宝贝的时候一起住过，可能都不习惯……”女人脸上有淡淡的苦恼神情。
“汪静！”任琵大声喊道，声音都有些发颤。
女人忽然就闭上了嘴巴，慢慢转头，看向了任琵。

第1403章 战栗（二）
女人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黑白分明，好像戴了美瞳，眼珠子显得特别大。
她本来化了妆，还挺好看的，可现在看起来，整张脸惨白，嘴唇又鲜红，非常怪异。
任琵已经不出声了，身体都轻微发抖。
女人转回头，又勾起嘴角，开口道：“……最好还是你能空下来。到时候我们一起陪妈去首都。小宝贝可以跟着我们一起去。检查结果好，顶多就在那边呆一个星期，我们还能带着妈和小宝贝去到处玩玩。上次去首都玩，好像是五六年前吧？那时候小宝贝才一点点大……”
任琵不敢吱声了，就盯着女人瞧。
女人一直没住嘴，说到了一家人过去旅游的话题。又过了一会儿，她说很想一家人环球旅行，细数了知名的旅游城市。
后头突然传来了车喇叭的声音。
任琵吓得差点儿跳起来，回过神，发现是前面车辆动了，就他车子停着不动。
任琵深呼吸，压着狂跳的心脏，开车跟上了前面的车辆。
堵车的情况似是好转了，车子渐渐开始以正常速度行驶。
女人的说话声也慢慢停下来。她转头看着车外，从后视镜中能看到她的脸。她神态放松，并没有奇怪之处，之前惨白的脸色和鲜红的嘴唇也恢复正常。
我怀疑那只恶魔附身到了她身上。可恶魔是否会附身在人身上，我并不知道。至少，之前的梦境中，没有发生过此类事情。
我对恶魔的了解太少。人们对恶魔的固有印象我虽然知道，可在那个恶魔身上，这种固有印象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个大巫师的事情我不知道，大多数人也不知道，却成为了恶魔的特征。
类似的事情或许还有，没办法调查清楚。
恶魔早就从人们的生活中消失了，甚至都从灵异圈消失了。
我盯着那个女人看了一会儿，没看出问题来。
任琵大概也是看不出来，只能按捺住心中恐惧，继续开车。
梦境中的时间开始跳跃。
我看到任琵和女人同桌吃饭。烛光晚餐，伴随着餐厅内的现场音乐和漂亮灯光特效，显得特别唯美浪漫。每一道菜都很好吃，摆盘也精致浪漫，可是，任琵的心思不在这上面，脸上还带着一种惊疑不定的神情。
女人放下刀叉，问道：“你怎么了？”
任琵和女人对视。
女人不自在地摸摸脸，“是我怎么了吗？”
“不……刚才堵车，有些难受。”任琵找了借口。
“也是。没想到今天这么堵。”女人笑了笑，“那我们早点回去吧。不要回去的时候又碰到堵车。今天是这边的广场有个露天表演吧？我记得之前看到了新闻……”
“嗯。”任琵低头。
女人没有滔滔不绝，讲了一会儿，就停了下来。
任琵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和女人正常聊天。
等到吃完，两人一起离开，回到家，就看到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的祖孙两人。
梦境再次跳跃，一眨眼，任琵就躺在床上了。
他睡不着，睁着眼睛好半晌，又盯着女人的后脑勺看了半天。车上发生的事情让他耿耿于怀。
他忽然听到了脚步声。
好像有什么人赤脚走到了房门口。
房门被人打开。
任琵听了出来，那是女儿的脚步声。他想起来，女儿刚和他们分开睡觉的时候，晚上有时候会跑过来，钻进他们被窝，赖皮地不肯出来。
他抬起身，正想要温柔询问女儿怎么了。
门打开，外头黑漆漆的。
房内窗帘的遮光效果很好，房外也没有光线。
任琵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
那影子，和他女儿的身形差不多。
我已经察觉不对，就想要上前看个究竟。
如果是那个恶魔附身在人的身上，亲自出现，我应该能抓住他，和他再次交涉。
叶青现在应该跟着我。碰到什么状况，我也不是没办法应对。
我上前的动作停住了。
任琵察觉到了不对劲，心中生出恐惧来。
他的情绪突如其来，冲入我的意识中。
我的脚步顿了顿。
那个身影看起来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抓着门把手，就将门拉开一条缝隙，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黑暗中，看不到她的脸，但渐渐的，就能发现这黑暗中的两点光芒。
她的眼睛在发光，还是一种诡异的赤红光芒，像是恶魔的眼睛。
任琵吓得连眨眼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他眼中所看到的场景就投射在我的脑海中，那黑影的模样也比我自己看到的更加恐怖。
我已经意识到了不对，想要切断和任琵之间的联系。
任琵的眼中，那个黑影突然扭曲，变成了一条笔直道路，将周围一切给吞没。
“爸……爸……”小女孩叫着，摔倒在那条道路上，脑袋和身体扭曲成一团，好像被抽掉了骨头，只剩下了一团肉。
“……好痛……要死了……”小女孩的语气很呆板，没有起伏。
道路突然开始有了起伏，好似被人甩动的彩带。
女孩的身体被颠簸到了空中，又重重摔下，如此反复。
任琵站在这样的路上，也直接摔趴在地。
晃动骤然停止。
任琵喘着气，抬头看去，女孩的身体四分五裂，脑袋骨碌碌滚动到了他的面前。
“啊——”任琵发出了一声惨叫。
啪的一声，室内亮起来。
我眼中所见场景和我脑海中接收到的另一幅场景重叠在一块儿，融合到了一起。
脑海中的场景逐渐消失。
我一转头，发现任琵趴在床下，浑身都是汗。
“怎么了？老公！”女人喊了一声，好不容易找到了摔下床的任琵。
小女孩就站在门口，仿佛是收到了惊吓，僵在那里。
任琵被女人扶上了床，女人又看到了小女孩，呼了口气，走过去将女孩抱在了怀里面。
“我的小宝贝，你怎么不睡觉，跑过来了？鞋子都不穿……你吓到你爸爸了。”女人显然有所误会。
小女孩扁扁嘴巴，“对不起。爸爸……”她水灵灵的眼睛看向了任琵。
任琵避开了视线，躺在床上，还在喘气。
“怎么了啊，小宝贝？”女人问道，摸了摸女孩的头发。
“我梦到了爸爸……爸爸和妈妈坐在车里面，跟在我后面。我被人绑架了。”女孩仰起脸，一副害怕的模样。
“你都多大的人了啊。”女人哭笑不得。
“我真的梦到了。我还看到了爸爸妈妈在讲话，看到了车牌。那个绑架犯我还记得长什么样子！他车子里面的广播在放新闻，说晚高峰时间段唐宁路发生了车祸，堵车，请司机避开。真的！”女孩跪在床上，直起身子，抓住了母亲的手，焦急说道。
女人诧异，“你还知道唐宁路啊。”
“真的啊，妈妈！”女孩大声道。
“你都看到了绑架犯，那你以后见到他，就躲得远远的。放学之后，不要跟陌生人乱走，知道吗？”女人耐心说道。
小女孩肩膀垮了下来，一屁股坐下，双腿曲在身体两侧，脑袋也耷拉下来。
“乖啊。你要看到了那个人，就告诉妈妈。你也说了，爸爸妈妈在你后面，对不对？”女人又说道。
女孩沮丧地点点头。
任琵脑中又想到了王小帅。
梦境的场景眨眼就发生了变化。
任琵牵着女孩子的手，走进了练功房。他帮着女儿脱掉了羽绒外套和毛衣，帮着她穿上了芭蕾舞鞋。
教室里十几个女孩子，跟着老师先做了一些舒展练习。家长们收拾好孩子的东西，陆续离开。有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透过落地窗，看里面的孩子们。有人则走出了走廊，没有留下。
任琵走出来后，等了一会儿，就等到了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人。
我从任琵的记忆中知道，这就是王小帅了。
任琵拉住了王小帅的手臂，对他指了指教室中的小孩们。
“那个就是我女儿，你看……她是不是……”任琵的声音在颤抖。
王小帅却是先看了任琵一眼，神情复杂。
任琵回过神，盯着王小帅。
王小帅空着的手抓住了他的那只胳膊，拉着他往外走。
他们找了一间空的休息室，进去后关上了房门。
任琵扶住了墙，慢慢瘫倒在地。

第1404章 战栗（三）
任琵脑海中的场景就冲入我的意识中。
我这时候是不可能和任琵切断联系的，否则，我就是光看着任琵瘫倒，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可联系上了之后，我不仅看到了任琵看到的场景，任琵的情绪也跟着进入了我的意识中。
黑暗的天空，延伸向远方、漫无边际的道路，还有那种死寂感……任琵一个人在这样的路上独行。身体不受控制，只能被迫向前迈步。他的五脏六腑都在轻轻震颤，同样不受控制，却是因为恐惧而发抖。痉挛抽搐的肌肉没有让他倒地，他继续机械地前进。
同样是黑暗中的路，任琵所见和广源公路却是截然不同。没有遍布的阴气，没有奇怪的景物，只有贫瘠的旷野和笔直的道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听不见呼吸，看不到光，也感觉不到自己以外的生物。整个天地仿佛就剩下了任琵一个人。
恐惧油然而生，无法克制。
任琵害怕得想要尖叫，但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的声带也在颤抖，可是没有声音能挤出来。
这种恐惧的情绪一半源于对死亡的惧怕，另一半则是无端生出来的。
我受到感染，也觉得身体有些发软。
我还记得，档案中记录，任琵到了这样的黄泉路后，还看到过其他鬼魂。和他一样梦游一样行走在路上，前往地府。
这一次，路上是空的。
我第一反应不是王小帅的能力起了变化，也不是任琵身临其境到黄泉路的时机不对，而是黄泉路出了问题，地府出了问题。
地府人手不足的事情，吴灵曾经提到过。有一些鬼差投胎到了我们这个世界。陈逸涵和陈晓丘就是其中两个灵魂。
青叶的人接触过几次地府鬼差，他们也不是不出错。叶青和吴灵曾经将广源山的异空间出入口交给地府鬼差处置，可结果，广源山鬼从另一头过来，直接占领了广源山，并将自己的触角肆意往外延伸。
那些迷路的鬼魂并未得到鬼差指引，只能在人间徘徊逗留。
这样一来，黄泉路上空荡荡，似乎也说得通了。
这不是什么好现象。
我本能地这么觉得。
世界恶化，鬼怪肆虐，黄泉路上没有灵魂……所有的一切联系起来，都在印证这个世界逐渐崩坏的事实。
我感到一阵战栗，那种恶寒感不是因为任琵的恐惧，而是对这种状况的恐惧。
广源山鬼所来自的那个奇怪的世界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那就是世界崩坏后的未来……
啪的一下。
一只手拍在了任琵的肩膀上。
任琵的意识从黄泉路上抽离出来。他抬头看向了王小帅。
王小帅拖了一旁的椅子坐下来，神情疲惫。
“你看到了吧？”王小帅问道。
任琵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颤巍巍地点头，好像放在车上的那种摇头晃脑的娃娃。
“我刚才想到了一件事。”王小帅突兀地说道，“你还记得当年你看到的……你死亡的样子吗？”
任琵沉默半晌，依然是点头，从地上爬起来，拖了椅子坐在王小帅旁边。
“记得。也是这样……也，不完全一样。这次直接就看到了那条……黄泉路……上一次，我先在现实中出现幻觉……我这次也……”任琵身体颤抖。
“可是，其他人没有看到黄泉路。”王小帅打断了任琵的话。
任琵茫然抬头。
王小帅垂下眼，“我也能看到其他人的死，能让他们看到自己的死。两种场景……有些区别，像是传话，一个人传话给另一个人，内容会有点儿变化。”
任琵说道：“我知道。”
“没有人看到黄泉路。”王小帅又说了一遍，“我们之前以为你是死于车祸。也可能是我的能力就这样。所以你看到了黄泉路。但在不久前，我一个叔叔出车祸死了。我看到了，我也提醒他了。我和他看到的都车祸本身，不是黄泉路。”
任琵又露出茫然的表情，紧张问道：“你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王小帅苦笑，“我刚才看你女儿，也看到了一样的内容。你们的死，我只能看到黄泉路。我只在你们身上看到过这样的场景。”
任琵坐立难安。
“上次那个事务所，你还留着联系方式吗？”王小帅又问。
任琵连忙点头，将手机掏出来。
他显然是失了心神，王小帅说什么，他就做什么。找电话号码都找不利索，最后将手机交给了王小帅，自己捂住了脸，整个人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王小帅开了免提，将电话打出去。
我以为电话会接通到吴灵的手机，可手机中马上传出停机的系统提示语音。
看来，吴灵他们重新回到这个世界，却没准备重开青叶。
王小帅和任琵都非常沮丧。两人一时间没有其他办法。
这样相对枯坐了很长时间，到了下课时间。
打铃声让任琵回过神。
“我去接我女儿了。你跟我们一块儿吧。”任琵说道，“你还只在她小时候见过一面。”
“嗯。”
两人说着，出了这间休息室。
走廊上已经热闹起来。
任琵的女儿还没出来。很多家长都进了教室，帮着自家孩子裹上一层又一层的冬衣。
任琵也走了进去，帮女儿穿好衣服，脖子上缠上长长的毛线围巾。小孩一下子从一棵挺拔的小树苗变成了头重脚轻的胖娃娃。
小女孩被任琵牵着手往外走。
任琵对王小帅打了招呼，示意女儿叫叔叔。
小女孩抬起头，脸色一下子发白，握紧了任琵的手，藏到任琵身后，急切地说道：“爸爸！就是他！！”
任琵惊讶，“什么？”
“就是他！绑架犯！”小女孩小声叫道，躲得更厉害了。
任琵和王小帅面面相觑。
好半晌，两个大男人才将这个小姑娘哄听话了。
“你梦到了王叔叔？你昨天都没说，为什么会把王叔叔当成绑架犯啊？”任琵问道，口气有些话着急。
小姑娘斜眼盯着王小帅看，又低下头，“他到学校来接我……你和妈妈在后面追……”
“那你怎么会跟着王叔叔走呢？”任琵又问。
小姑娘想了半天，露出了无辜又无措的表情。
“所以你看，王叔叔不是绑架犯。你是认识他，才跟着他走。爸爸妈妈也在啊。”任琵耐心说道，表情却不怎么好。
小姑娘再次低头，不说话了，闷闷不乐地牵着自己爸爸的手。
我看到王小帅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则是怀疑地打量王小帅。
他打扮普通，看起来经过十多年的时间，他没有像任琵一样富裕起来。可要说落魄，也不至于。他没道理突然变成绑架犯，绑架自己认识的人的女儿吧？
小女孩所梦到的内容，也是古怪。
朱云的女儿也是个不该出生的。可在出事前，朱云的女儿并没有出现异状。只有朱云自己，在出事三天前被那只恶魔骚扰。
任琵这边的情况实在是有了太大的区别。
这其中，多少是因为恶魔那种灵的特殊性，多少又是因为任琵认识王小帅这么个能力者呢？
我再次打量王小帅。
王小帅的能力一直在被使用，可能还是被动地被使用。他能力的副作用是什么？仅从王小帅的神态来看，他好像没受到过能力副作用的苦恼。只是单纯地、对于熟悉之人的死亡有些介怀。
这也太奇怪了。
或许，只有一种解释……
他的能力副作用并非他本人在承担。
他不太可能碰到叶青那样的人，主动为他承担副作用。这应该是能力本身的特性。就像是沐歌，能力恐怖的副作用完全由所爱之人承担。这就是另一种折磨了。

第1405章 战栗（四）
任琵显然对王小帅也不是那么了解。至少他现在没有想到什么。只是安慰了女儿后，他又带着女儿和王小帅吃了一顿饭，这才回家。
他的女儿回到家，就和奶奶、妈妈说了这件事。
任琵的妻子略感惊讶。任琵的母亲则好像有些老年痴呆了，反应很慢，说话略微颠三倒四。
我看着这个老太太，心中也有猜想。
当初恶魔应该找过这个老太太吧。还是说，恶魔早看出这老太太会拒绝交易？
他们一家子研究不出个所以然来。任琵的妻子只当女儿做了噩梦，在现实中见到了人，就张冠李戴了。
这对婆媳都没将事情放在心上。小姑娘过了一会儿也放下了这事情，做作业、看动画，忙得不亦乐乎。
任琵怀着心事，连续几天都睡不好。
梦境就不断出现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场景。那夜小姑娘找来的事情再没发生过，生活好像突然又回归正轨，只是给任琵留下了失眠的后遗症。
可能是心中还有恐惧在，任琵在某天找了王小帅，提出要去民庆一趟的想法。
“上次是你救了我。但整件事情，也多亏了他们才调查清楚。他们知道不少事情，至少懂得很多，可能会清楚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任琵诚恳道，“我是想要请你和我一块儿去一趟。我们找到人，说不定也能找到解决办法。”
“这样啊……”王小帅略微犹豫，“我年假在之前用掉了。现在要请假就有些麻烦。”
“钱方面，我们不用客气。你知道的，我现在做生意，公司状况挺好的。”
“不是钱的问题。我也不缺钱。就是给人打工，挺多不方便的。我要突然请假几天，就是工资奖金无所谓，对升职的影响就太大了。”王小帅不太乐意，“这件事的关键还在你身上。我去不去其实也无所谓。你主要就是找人吧？实在不行，也能请他们到民庆来。”
任琵想了想，遗憾答应下来。
王小帅这时候有些歉疚，“不好意思，你出了这种事情，我还在想着升职……”
“没什么。我最近也没看到那种东西了。”任琵摇摇头。
两人的关系似乎没有因为当年的事情而变得特别亲密，没因此成为生死之交。
我稍感意外。
王小帅对灵异事件的态度比我更加淡漠。
我是顾念家人，本职工作丢不掉，但要说尽心，那根本谈不上。
这可能是因为我们两人工作不同，上头领导的态度也有不同。
可我下意识觉得，不是这样。
王小帅是真的不那么在意。他对这种事情没有紧张感。
我还记得在档案的音频中，王小帅被吴灵逼问，面对青叶的人，露出了很深的无奈。那种语气，就像是知道别人死期，却无力阻止，透着浓浓的不甘，还有稍许的绝望。他是很在意这种事情的。也想要做点什么，改变现状。
可在今天，我却发现王小帅对于这些事情已经有些冷漠了。
仿佛是见惯了生死的医生，下濒危通知多了，也就没了新入职时候的痛苦。
这种表现，更印证了我之前的猜想。
王小帅本人没有承担能力的副作用。
他可能至今都不知道能力还有副作用。
十几年时间，他大概真的见惯了生死。
问题是，当年他出手救了任琵。他在这十几年，见到旁人死期，没有再出手过吗？
从两人的态度和只言片语来看，王小帅应该是没出手，或者出手后却失败了。
我皱起眉头来。
比起任琵，我更关心这个王小帅。
恶魔不现身，我在这个梦境中也无事可做。
王小帅的出现无疑吸引了我大半的注意力。
可任琵不会和王小帅一起行动。
他去了民庆，找到了工农六村，进了六号楼，还上了六楼。
看到房门上派出所贴的条子，任琵就愣住了。
他不死心地敲了门，还到楼下人家问了问，一无所获。
任琵只能失望而归。
他又约了王小帅。
王小帅倒是没有多少失望。
“我现在……只能靠你了……”任琵说道，真诚地看着王小帅，欲言又止。
他想要重金酬谢王小帅，又有些说不出口。
当初他自己白手起家开公司，也是经历了一番波折。
王小帅和他一块儿离开民庆，却不是到一个地方。两人的联系也就此中断了一段时间，只余下逢年过节的群发消息。
我这时候才看到任琵的记忆，知道王小帅是这两年才被总公司派到这座城市来工作，和任琵重逢。
任琵当时帮了王小帅不少忙，帮着租房子、买车，又帮他的太太在这边找了工作。不过，王小帅的妻子在前两年因病去世，两人也没有孩子。当时王小帅的妻子生病住院治疗，任琵也出钱出力，帮了不少忙。等到王小帅孤身一人，任琵还想着帮忙再给他介绍相亲。王小帅自己拒绝了。
两边就这样不近不远地相处着。
重逢得很巧合，却又透露出几分古怪。
我有所怀疑，从任琵的记忆来看，他倒是没有多想。
只是现在，他想要再请王小帅救命，就有些难以启齿。
如果是纯粹的陌生人，开价就行。如果关系真的很好，那也不用谈钱，大家心知肚明。
两人这种半生不熟的关系，就难以拿捏分寸。
王小帅这时候也露出了为难之色。
“任琵，我跟你说实话。”王小帅叹气，“除了你之外，我没有救下第二个人。”
任琵诧异看王小帅，神色变得阴晴不定。
“你应该也能猜到……我家里人……我都没能救下来……”王小帅黯然道，“那一次，最大的功劳可能不在我，还是在那个事务所的人。我也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怎么就做到了……”
任琵没出声。
王小帅没再继续说。
“现在找不到他们，我只能请你试一试。至少……我想我女儿好好活着。她梦见的绑架，可能就是你救了她……”任琵忽然说道。
王小帅诧异，但转眼就恍然大悟。
我也有些理解过来。
可任琵这一假设的前提是，他的女儿有某种能力，能和王小帅一样预知某些未来。
我一直认为任琵碰到的怪事是恶魔捣鬼，从没往那方面想过。
难道，事情的发展会走向另一条路？任琵的女儿有某种能力？
我想到此，觉得事情越来越奇怪了。
那个恶魔……到底出没出现过？
任琵妻子和女儿的怪异，和它没关系吗？
正这么想着，梦境场景就发生了变化。
任琵一家围坐在桌边吃饭。王小帅也坐在桌边。
任琵的妻子招呼着，是个很热情的女主人。她和王小帅应该早就认识，可是并不熟悉。
任琵的女儿比上次见到王小帅时更加开朗，笑嘻嘻地吃饭，还和王小帅说了两句话。
任琵的母亲问了两次王小帅的家庭情况，前脚刚问过，后脚就忘了，又问了一遍。
在这种安详的气氛中，客厅座机的电话响起来。
任琵正起身要去接，电话已经转进了答录机。
“……沙沙……沙沙……”
“坏掉了吗？”任琵嘟囔着，还在往电话走。
“……老公，我们今晚要晚点回来……”
任琵脚步顿住。
餐桌边的王小帅也抬起了头。
“……这边高架桥堵车了。前面可能出了车祸吧……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你和妈早点睡吧。”
任琵妻子的声音从答录机中传出来。
下一秒，任琵女儿的声音插了进来：“爸爸，你和奶奶早点睡。”
任琵直挺挺地站在客厅和餐厅的交接点。
他背后，他的妻子和女儿还坐在桌边，有说有笑，在讲下周女儿芭蕾舞公开表演的事情。
王小帅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后仰，脸色已经发青了。
“……好了。跟你爸爸再见……爸爸再见。等等！我明天要吃小笼包。爸爸，你跟王阿姨说一声……这个点王阿姨早回家了。妈妈明天早上给你买吧……那我跟妈妈一起到店里面吃！……嗯。”
咔哒。
任琵的背后，两母女已经转了话题。
“妈妈，我们明天去吃小笼包吧。”
“好啊。”
我看到那一大一小两个人这么说着，慢慢转过头，看向了任琵。
“老公，你要一起去吗？”
“爸爸，你要一起去吗？”
她们异口同声问道。

第1406章 战栗（五）
老太太好像对眼前发生的怪事一无所觉，还在慢吞吞地吃着饭，时不时嘟囔一下，好像在说点什么。
王小帅肯定也发现了不对。我看到他额头上滴下汗珠，身体就那么笔直坐着，动都不敢动。
任琵更是不敢动了。
那一大一小两个人就盯着任琵的后脑勺看。
我走上前，想要抓住她们两个。
如果她们是被恶魔附身，那么理应有所反应。
两个人却好像根本看不见我。等我抓住她们的手臂，她们都是一无所知的模样。
我皱起眉来。
暂停的时间仿佛在此刻重新流转起来。
女人脸上露出了疑惑之色，“老公，你站在那里干什么呢？”
她的声音和刚才一样，语气却是截然不同。
小姑娘也露出了几分疑惑。
王小帅盯着两人看了半晌，重重吐出一口气。
任琵这时候才敢转过头。
“老公？”女人疑惑地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轻了一点。
任琵脸色非常糟糕，好像快要死的人，脸色又青又白的。
女人站起身，“你不要紧吧？”
任琵看看女人，再看看他的女儿，转回头，看向了电话。
电话上有个亮灯，显示有录音内容。
任琵身体轻颤。
“咦？刚才有人打电话？”女人走到了任琵身边，惊奇问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等等！”任琵喊了一声。
女人站定，侧身看着任琵。
她看起来很正常，并没有刚才那种令人胆战心惊的感觉。任琵叫住她，她也只是觉得不解。
任琵说道：“先吃饭吧。”
女人略有狐疑，可还是听从了任琵的话，坐回到了桌边。
接下来的时间就变得有些尴尬。女人表现轻松，老太太和刚才一样，极为认真地劝王小帅多吃一点。王小帅和任琵都不太好，有些局促不安。
吃完饭，女人收拾碗筷。任琵让小姑娘回房间做作业，又送了自己的母亲回房间看电视，等这些都安排好，他就变得无所适从。
任琵看向了站在客厅里的王小帅。
王小帅其实是站在客厅和餐厅之间。刚才任琵就站在那里，踟蹰不前。他看着电话上闪烁的提示灯，沉默不语。
像是发觉了什么，王小帅抬眼看向了任琵。
两人相对无言。
任琵的妻子似乎没有洗碗，将餐厅收拾好，就出来了。
她看看两人，又看看电话答录机，“怎么了？”
“没……妈一个人房间，你陪陪她吧。”任琵将人支走。
他表现得太明显，还不敢和妻子对视。
他的妻子只是稍显犹豫，看了眼王小帅后，就应声，走去了房间。
显然，她只是看在有外人的份上，给了任琵面子。
等门一关，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王小帅先打破了沉默，“还是听一下吧。”
任琵呼了口气，走向了电话。那模样，就像是要慷慨就义的人。
他弯腰去按按键，手指都在哆嗦。
滴的一声，电话答录机开始工作。
提示音后，是漫长的空白，只能听到“沙沙”的杂音。
大概一分钟后，录音结束。
我没有听出什么奇怪的声音来。
任琵和王小帅显然也没听到声音。
任琵再次打开那段录音，依然没听到声响。
“是不是……找个什么软件，把声音放大？”王小帅出主意。
任琵有些为难，“这要怎么做？”
两人都对此一窍不通。
他们没有古陌的能力，也没有那方面技术。
任琵找了找电话的说明书。王小帅则是上网搜了搜。
我想到了古陌，就想到了叶青。
叶青应该能用刘淼的能力，照理来说，应该也能通过我使用古陌的能力。
我不知道我这个思路对不对，也不知道叶青是不是听到了我们听不到的声音，就小声喊了叶青的名字。
无人回应，我也没能听到奇怪的声音。
两个大男人忙活半天，才找到了这款电话的存储器，想办法将录音导入了电脑。
两人这时候已经移动到了书房，关上门，将笔记本的音量调到最大，播放了音频。
“……沙沙……沙沙……”
除了变响的杂音外，再无其他声音了。
“电话是什么时候打进来的？”王小帅忽然问道。
两人又回到了客厅，正巧撞上了任琵的妻子。
那个女人站在电话旁边，手中握着话筒，却是没有讲话。
任琵一时不察，脱口问道：“你在打电话啊。”
这是随口一句话。
王小帅抓住了要往前走的任琵。
我则是没有停步。
任琵的妻子这时候背对着两个人。仿佛是听到了声音，才慢慢转头。
她的身体没有动，脑袋一点点转动，嘴巴还在说话。
“……好的……我会……转告……他……”
带着古怪的语气，她说完这句话，脑袋已经转了一百八十度。
任琵吓得浑身鸡皮疙瘩都站了起来，一下子跌坐在地。
我听到了背后的动静，也感觉到了任琵的恐惧。
我伸出的手已经抓住了任琵的妻子。
可是，她依然没有反应。
那个恶魔没有附身？
它到底是怎么控制这个不相干的女人的？
我想不通。
女人脸上露出了一个骇人的笑容。
她的视线好像穿透了我，看向了我身后的任琵。
我离得近，更觉得这场景吓人。但我经历的类似情况比任琵多多了，没有像他那样吓破胆。
我听见了话筒中传出来的杂音，沙沙的，好像还有叽里咕噜的说话声。
不等我听清楚，电话就挂断了。
女人的头重新扭了回去，很从容地将电话挂断。
她转身，一步步走向了任琵，身体摇摇晃晃。
任琵吓得瘫软，躲都不会躲。
王小帅也吓得不轻，虽然还站着，身体却抖个不停。看到女人靠近，他就往后退，和任琵拉开了距离。
女人盯着任琵看，走到了任琵面前，停住脚步后，微微低头。
她的脑袋像是要掉下来一般低着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任琵。
“他说……你……要死了……”女人缓慢地说道，“你要……死了……咯咯咯……咯咯……”
她发出了恐怖的笑声，对着任琵咧开嘴，笑了好久后，两眼一翻，突然僵直地倒在地上，发出了嘭的一声巨响。
任琵和王小帅都还回不过神，任琵的女儿开门出来，怯生生地喊了爸爸，又急忙跑到了女人身边，哭丧着脸问道：“妈妈！妈妈怎么了？”
女人被推了几下，苏醒过来，茫然看看女儿，从地上坐起。
任琵和王小帅仍然没动。
“怎么……”女人揽着女儿的肩膀，再看任琵和王小帅两个大男人，不由不自在地缩了缩身体。
“你刚才……”任琵开了口，声音沙哑，说话困难。
“我刚才……好像接了一个电话……”女人揉着头，“到底怎么了？老公……”她欲言又止，看了眼王小帅。
“没，没什么。就是你……可能贫血吧。”任琵干巴巴地说道。
女人没接话，看了任琵一会儿，“哦”了一声。
她搂着女儿起身，对王小帅笑了笑。
“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王小帅开口。
任琵想要阻拦，却又没立场说那种话。
他送王小帅到了门口。两人都没说话。等王小帅离开，他在玄关站了好一阵，才硬着头皮回到房间。
房间里没人。
我听到隔壁浴室又声音。
过了好久，任琵的妻子才回到房间。
任琵一下子神经紧绷。
“老公，我们谈谈吧。”任琵的妻子呼了口气，走向了任琵，温柔道，“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了？还有王小帅……你们平时联系也不多吧？到底怎么了？”

第1407章 战栗（六）
任琵的妻子表现出了一种温婉又善解人意的态度。
这样的态度本来应该很利于两人沟通。不管怎么说，任琵都应该对她有所解释。
可任琵因为之前的几件事情，对他的妻子产生了惧怕。我能直接感觉到任琵的情绪。任琵的妻子则是从他回避的态度中有所察觉。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叹气道：“你这样瞒着我，到底是怎么了？难道说你外面有人了，对方现在找上门了？”她的语气里已经带了一些怨气，刻意做出来的开玩笑的口吻反倒显得有几分尴尬。
任琵摇头，马上否定了她的猜测，却没有旁的解释。
任琵的妻子也来了脾气，不再和他说话，自己去洗漱完，就躺到了床上。她把灯关了，不再看任琵，背对着任琵，将被子都卷了过去。
任琵过了一会儿，才去洗漱，默默回到床上，稍微在身上搭了一点被子，睁着眼睛，要睡不睡的。
良久，他妻子翻身坐起来，质问道：“我们夫妻这么多年了，你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你说啊！”
她发了脾气，用力推了任琵几下。
任琵差点儿摔下床，也坐了起来。
黑夜中，能看到他妻子眼眶里集聚的泪水。
任琵泄了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啊……我……我看到你鬼上身了……”
“你说什么呢？你就这么糊弄我？”女人更火大了。
“没有。王小帅也看见了。你以前不是奇怪王小帅和我的关系吗？我们就是这么熟起来的。他能看到东西。我以前差点儿死了，他救了我。后来，我们都离开了民庆，联系就少了。这又不是什么好事情……”任琵不耐烦地说道，“我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你也好，女儿也好……你们都很奇怪……”
任琵说到此，有些哽咽。
他的妻子已经傻了眼。
“你说的……是真的？”女人小心翼翼问道，“那我刚才……刚才躺在地上……”
任琵点头。
我看不到女人的脸色，但从她屏住的呼吸来看，她也被吓到了。眼中的泪花都憋了回去，眼睛里不水亮。
两夫妻就这么枯坐着，谁也不说话。
半晌，女人才问道：“那怎么办？是不是……是不是烧个香什么的……王小帅救过你，他是不是会点什么？他能帮忙吗？”
任琵摇头，“那一次我请了人，专业的，一个灵异事务所。我前几天去民庆，就是去找了。他们人已经不在了。我最近也找过，也不知道该找谁。说起来……”
任琵陷入了回忆。
我看到他在搜索网页。
很简陋的一个搜索网站，网站名也是我没见过的。大概是某个小的搜索引擎，早就淘汰。
任琵在几百个搜索结果中，翻了两页，找到了类似小广告的一个网页，上面写了青叶的电话号码。除了名字，就是电话，再无其他。真是比垃圾的弹窗广告还要糟糕，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简约干净了，看起来就是Word做的图片。
任琵也是抱着好奇的心态拨打了电话。
那一刻，有种鬼使神差的感觉。
任琵的回忆到此为止，再多的，他也记不得了。
“……就是那样……好像被吸引……我这次搜索，就什么都没找到，连当初那家事务所都没搜到。”任琵说道。
“那个事务所，有问题？”任琵的妻子战战兢兢地说道，都不敢大声。
“可他们的确救了我……”任琵摇摇头，也说不清楚。
夫妻二人再次沉默。
“总能找到人吧。你那时候还是个小职员，都没现在有钱吧？你认识的老板什么的，不是有信风水的吗？他们会认识一点人吧。”任琵的妻子又说道。
任琵想了想，脑海中浮现了几张脸，苦笑道：“我们家有钱是有钱了，生意也就那样。高层次的人又认识不上。我认识的那两个，暴发户一样，和我也差不多了。他们信的那种风水……”任琵说着，就摇头了。
他的意识中，很有自知之明。
他做的是服装贸易，自己有个牌子，还做点贴牌的生意。虽然赚钱不少，每月流水还行，手头现钱也多，但那都属于小打小闹的范畴。并不是那种有底蕴的大老板，也认识不了传说中的大师。
我从他的记忆中看到了一些风水师傅。看起来都像模像样，给人布置办公室，做的家庭装潢，也很让人舒服。可除此之外，我并没有看出其他特异之处。
青叶的人对风水好像没有多少涉猎，并不做风水生意。我知道事务所中应该有布置，可布置的是法阵一类的东西，不是风水局。
任琵遇到的人究竟有几分本事，我从任琵的记忆中是一点儿都看不出来。任琵自己倒是有个评价标准。
“……之前那个曲老板不就卷了钱跑路吗？那个什么风水局也没用啊。”任琵说道。
两夫妻又没话说了。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去烧烧香也好。说不定哪一家寺庙就有真佛。我带你们去普世山拜一拜。那里应该会灵验吧。”任琵说道。
夫妻二人就定下了这个行程。
梦境中的场景一转，我看到两人带着女儿大冬天的，裹得严严实实，坐在缆车上。
缆车略微老旧，不过比起那种只有一个铁架子的旧缆车，这车子至少是铁包肉，除了铁架子，还有个外壳，坐在里面脚能落地。
呜呜的风声就在这漏风的缆车中肆虐。密闭玻璃窗的挡风作用是基本没有派上用场，那一扇破门就是漏风的。
小姑娘穿得很暖和，脸却被吹红了，将脑袋缩在了母亲怀中。
从玻璃窗往外看，能看到山间的云海，蔚为壮观。
远处的缆绳延伸的终点，那座山上有一座寺庙。远远看着，都觉得是一幅令人心情宁静的画卷。哪怕是缆车、缆绳都没法破坏那幅画给人带来的宁静感觉。
我小时候倒是来过普世山。当时感触不深。接触了青叶，知道普世山也没法解决一些鬼怪后，我对这里香火鼎盛，传说非常灵验的寺庙也就不以为然了。现在看到，却是受到了触动。
如果有灵，普世山或许也能诞生出一个宁静祥和的灵吧。
那样的灵，是不是能驱鬼辟邪？
我正想着，甚至是期盼着，就感觉到缆车摇晃了两下。
小姑娘用脚跺着地面，一下又一下，非常用力。
任琵转头，劝阻道：“不要调皮。这样很危险。”
小姑娘停下动作，没有抬头，声音闷闷地问道：“很危险……是会，死掉吗？”
说着，她转了脑袋，看向任琵，嘴角挂上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咚！
她又踱了一下脚。
一瞬间，玻璃窗上出现了裂纹，缆车的地板吱呀作响，忽然啪啦一声，整块板就此掉下了万米深渊，连个落地的声音都没传出来。

第1408章 战栗（七）
任琵被吓得瑟瑟发抖。
他们一家子坐在缆车里面。缆车的底掉了，所有人的脚就悬了空。更糟糕的是，这种缆车连个安全带都没有。
任琵抓住了椅子，惊骇地盯着小姑娘。
小姑娘咯咯咯地笑，双脚在空中摇晃，好不快活的样子。
任琵的妻子还抱着小姑娘，神情也是诡异，看着任琵，脸上浮现出了一个笑容，好像在看戏。
缆车剩下的那部分似乎随着小姑娘的摆腿而开始摇晃。
吱呀——吱嘎——
头顶的连接处正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任琵的一张脸都青了，原本的颤抖也停下来，真的是一点儿都不敢动。
吱呀——吱嘎——
缆车行进到了一个节点，上方的缆绳上出现了一个节。缆车随之而震颤了一下。
任琵死死抓着椅子。
这么一下，缆车好像都往下沉了几分。
任琵脱口而出一声叫喊，又吞进了喉咙中，嘶哑道：“你是什么东西？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有什么冲着我来，不要伤害我的家人啊！”
小姑娘的笑声戛然而止。
母女二人用一样的眼神注视着任琵，又露出了完全相同的笑容。
“你要死了。”她们异口同声。
“你到底要干什么！”任琵喊道。
“你要死了……”两人又重复了一遍，话音刚落，她们一同笑起来。
任琵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缆车又开始了摇晃，一前一后地摇摆，带起了阵阵的风。
任琵不禁闭上了眼睛，额头上的冷汗还没流淌下来，就被风给吹散了。
“老公。老公！”任琵的妻子脸色一变，焦急喊道。
任琵睁开眼。
他并没有看到，我却是亲眼看到这母女二人在一瞬间改变了态度。她们真的像是中邪一般，前一秒还在发疯，下一秒就成了没事人。
可问题是，我在她们身上没有看到属于诅咒的邪气，也没看到属于鬼的阴气。
这些都要是恶魔所做，恶魔的能力就超过了我的认识范围。
我不知道这是因为那个大巫师动了什么手脚，还是在过去的历史上曾出现过类似的人物，给恶魔加了设定，抑或是西方有什么不为东方人知晓的传统印象，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对眼下的局面，我束手无策。
“你是恐高吗？不舒服？”任琵的妻子问道。
任琵看了母女二人半晌，呜咽出声。
最亲近的人经常表现疯狂，这大概是任何一人都无法忍受的事情。
小姑娘被吓到，不知所措。
任琵的妻子知道内情，马上明白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可缆车已经恢复正常。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无际可查。
任琵的妻子只好安慰了几句。
缆车到了山顶。
任琵是被扶着下来的。
他的腿还在发软，呼吸也有些不畅。
工作人员上前询问，被他摇头拒绝了。
他们一家在缆车的这个站点稍作停歇，才继续前进。
梦境倏地就发生了变化。
普世山上发生了什么，我没看到，可用膝盖想都能知道，普世山没有起作用。
时间一眨眼跳到了九月。
我发现任琵的精神状况好了很多。
大概是因为过去数月，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任琵好像将这归功于普世山那趟旅程。
那趟旅程真的起了作用，就不会有我这次的梦境了。我没有任琵这种乐观。
所以，看到任琵和妻子去小学接了女儿，一家人坐在车上回家的时候，我心情沉重。
我坐在后座，小姑娘就在我旁边，唱着歌，心情愉悦。
任琵的妻子跟着哼了两句。
前方十字路口碰到了红灯，车子停下来。
小姑娘的腿一下下摆动，应和着歌声的节拍。她的腿很长，在车内有点儿舒展不开。本来，她是有所克制的，可突然一抬腿，踢到驾驶座的椅背上。
任琵没有当一回事。
咚、咚……
小姑娘又踢了两下。
“嗳嗳嗳……”任琵喊了两声，看向了后视镜。
我盯着那个小姑娘看。
她面无表情地踢着椅子，嘴巴已经闭起来。可是，她雀跃的歌声还在车内回荡。
任琵看向了后视镜，慢了一拍才发现了问题，顿时闭嘴，身体都坐直了。
“……啦啦啦……”小姑娘已经将一首歌唱到了最后，只剩下了“啦啦啦”的音调。
任琵的妻子也在应和，没有张开嘴巴，只从喉咙中发出闷闷的声音。
任琵的额头上冒出来汗珠。
“咚咚”的声响，和歌曲声混合在了一起。前者的声音好似心跳，后者则带着一种格格不入的旁观者味道。两种声音并未融合在一起，反倒是让人的心跳呼吸都跟着乱了节拍。
滴滴——
后车按喇叭提醒。
红灯跳了绿灯，任琵仓皇地发动汽车。那完全是无意识的举动。
可他将车子发动后，歌声就停止了。小姑娘也停止了动作。
车内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一直维持到了他们回家。任琵接下来一路都没碰到红灯。车子开到家门口，母女二人木着脸下车，先回了家。任琵则是在车内目送她们背影离开，才哆嗦着，开车到了停车库。
他从车库出来，就打电话给了王小帅。
“又来了……那个东西又来了……它又盯上她们了……怎么办？要再去一次普世山吗？”任琵焦急问道。
王小帅在电话那头没吱声。
“你上次说，你在我身上没再看到东西了？没看到我死了？那应该是结束了吧？应该是赶走了那个东西吧！”任琵催促道。
“可能，就是你说的，那东西又来了……”王小帅声音低沉。
任琵捂住脸。
“要不然，就再去一次普世山吧。你这样……”王小帅欲言又止，“我也没什么办法。我只是能看到人的死亡而已。”
任琵没再说话。
他匆匆挂了电话，回到家。
开门的时候，他还有迟疑。可是，开门之后，听到了室内温馨的对话声，他就松了口气。
他的妻女已经恢复正常。两人好像有间歇性的精神病似的，时不时地发疯一次。
任琵脸色难看，等到晚上，才斟酌着和妻子说了下午发生的事情。
他的妻子脸色发白，“又来了？”
“嗯……”
“我，我知道了……那我们，还是去普世山看看吧……”她勉强说道。
这是治标不治本的方法。
夫妻二人平躺在床上，谁都没睡着，谁也都没说话。
我的视野骤然一黑，被任琵牵引到了另一个世界。
那是个梦境，一个幻境，却非常真实。
任琵又站在了黄泉路上。
他想要逃跑，但没跑几步，就听到了小孩子的声音。
“爸爸！”任琵的女儿哭喊着。
任琵回头，看到女儿站在路的另一端，手足无措地望着自己。明明两人相隔百米远，任琵却能看到小姑娘脸上的表情，也看到了她脸上的泪水。
任琵停下了要逃跑的动作，脚跟一转，顺着道路的方向，跑向了小姑娘。
百米的距离，就是体力再差，用走的，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可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都没有改变。
“爸爸！”小姑娘又喊了一声，瞪大了眼睛，“王叔叔！”
任琵回头。
王小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任琵身后，伸手抓住了任琵，将他往后一拉。
任琵猝然惊醒，我也回到了现实中。
任琵满头汗水，从床上坐起来后，突然跳起，冲向了隔壁房间。
任琵的妻子跟着醒过来，才问了一声“怎么”，就已经看不到任琵的身影。
我的反应没有任琵那么快，也不知道任琵要做什么，跟着过去，就看到任琵撞开了小姑娘的房门。
灯啪的一声被打开。

第1409章 战栗（八）
灯打开后，就看到小姑娘揉着眼睛醒过来，看了一眼，嘟囔了句什么。
任琵冲过去，将小姑娘从被窝里抱了起来。
小姑娘发出了一声尖叫，不满道：“爸爸！”
任琵的妻子也跑了进来，赶忙问道：“老公，怎么了啊？你做什么啊？”
任琵将小孩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小孩身上没有伤，看起来也没遇到问题，没做噩梦，精神上很好，顶多是因为被打扰了睡眠而有些瞌睡。
任琵吁了口气。他安抚了女儿几句，将女儿又哄睡觉了。
任琵的妻子有所察觉，安静等任琵忙活完了，和他一块儿回了房间。
“你是不是……”她欲言又止。
“没事。没事……”任琵摇头，脸色阴沉着，拿了手机，给王小帅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王小帅声音清晰，却是透露出几分疲惫。
“我是梦到你在那条黄泉路上。和上次一样。我就拉了你一把。”王小帅坦言道，“但我没看到你女儿……可能是看到了……在你之前，有个人影，但我看不清楚。”
任琵心神不宁，约了王小帅第二天见。
王小帅只有下班的时候有空。
任琵也不可能立马跑去普世山。
两人都是有工作的人，不能将工作说丢就丢了。任琵自己对此也很无奈。一面是惶恐不安，对自己可能即将死亡的事实感到害怕，另一方面又得为了长远考虑，如果不死，或者说，为了不死，总得需要经济支持。
任琵的记忆中浮现出了一些人脸。
他从普世山回来后，也找过一些大师，撒出去的钱着实不少，得了一些护身符之类的东西，可效果如何，就难说了。这半年多的太平生活到底是得益于哪一样东西，任琵自己都说不请。他更相信是在普世山一番跪拜起了作用。毕竟，那天是他最后一次看到恐怖的幻觉。
任琵躺回到了床上，一直没睡好。
我在任琵家逛了几圈，实在没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我喊了叶青，叶青也不应声。
我只好随着梦境，静观其变。
梦境的时间再没跳跃。
第二天早上，任琵正常起床，正常洗漱，正常吃了早饭，正常去公司上班。等到下午，任琵的妻子到了公司，和他一块儿去接女儿放学。
任琵约了王小帅吃晚饭。
等车子开到小学门口，就见到一排来接孩子的家长。
任琵的车排队等在后面。夫妻二人探头张望，寻找女儿的踪影。
任琵先看到了女儿的班主任。
那个女老师身后站了一排学生。学生们叽叽喳喳的，虽然排着队，但并不安静。有人看到了自己的父母，和老师招呼一声，撒腿就跑，像是欢快的小动物。
任琵看到了自己的女儿。
小姑娘安安静静的，和其他同学没有说话，也没有摇晃脑袋寻找自己的父母。
前头的车子动了。
校门口有交警维持秩序，指挥着家长们快速通行。
正好停在校门口的那辆车是黑色的，看起来很普通。车上的人没有下来。
我看到任琵的女儿突然走到了老师身边，对老师说了句什么，就走向了那辆黑色的车。那个老师看着小孩，没有阻止。
任琵一惊，任琵的妻子也惊吓到了。
“怎么回事？”任琵的妻子就要开车门下去。
小姑娘已经拉开了那辆车副驾驶座的车门，坐了上去。
“喂！”任琵从车窗探出头，焦急地喊了一声，一打方向盘，就从队伍中开出去。
交警转头来看。
前头的车子已经发动，径直往前驶去，丝毫没停留。
夫妻二人急坏了，顾不上其他，就追了上去。
我看到交警和老师都变了脸色，小跑了两步。
一前一后两辆车前后过了前方的十字路口。
任琵的妻子已经急得哭起来，被任琵一喝斥，才手忙脚乱地要报警。
两车中间本来还夹杂了几辆车子，等到几次转弯后，两车已经车尾贴车头，紧紧相连。
任琵打开窗户，喊了女儿的名字。
那辆车的后座上，就探出了一个脑袋。
小姑娘好像从椅子背后升起来，一张脸搁在了椅背上，表情僵硬，眼睛乌黑，盯着任琵看。
任琵喊出口的声音就此卡住了。
他旁边，他的妻子还在用哭腔和警察对话，给警察指着路。丝毫没发现异样。
我记得小姑娘之前上了汽车的副驾驶座，任琵也记得。
那个小姑娘盯着任琵看，慢慢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瘆人的笑容。
前方道路上出现了一辆警车，拦住了车子的去路。那辆车没有逃跑，乖乖靠边停下。
任琵精神恍惚，但本能还在，也将车子靠边停。他的妻子先一步冲下了车。
后座上的小姑娘这时候不见了。
任琵的妻子拉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抱出了小姑娘，激动得泣不成声。
驾驶座上下来的男人正是王小帅。
王小帅一脸的无辜和茫然，转头看看任琵的妻子，又看向了任琵。
任琵还有些浑身发软，没有下车。
那边，警察正在询问情况。
过了片刻后，任琵的妻子抱着女儿回来了。她脸色惨白，抱着女儿的手在颤抖。
她将女儿放到了后座，给她系好了安全带，才回到副驾驶座做好。
任琵不敢回头看，问道：“怎么回事？”
“我……王先生说我打电话……老师也说是我打电话……我说，我们来不及接小宝贝，请王先生帮忙。她……她也知道……”女人回头看了一眼小姑娘。
小姑娘好像有些委屈，“不是妈妈早上跟我说的吗？”
我觉得小姑娘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她和正常的时候一样，有些娇滴滴的，显然是那种千宠万娇长大的小孩，还有些幼稚，声音软软糯糯的，习惯性地撒娇。
任琵和妻子都没说话。
两辆车在路边停了一会儿。
任琵的手机响了。
电话是王小帅打来的。两边都沉默了片刻，王小帅才问任琵要不要继续去吃饭。
两辆车重新发动，一前一后去了定好的餐厅。
到了餐厅，气氛渐渐恢复过来。王小帅表现得很平静，小姑娘又嘻嘻哈哈的，两夫妻心中再有疙瘩，也将饭吃完了。
任琵示意母女二人可以去下面的商场逛一逛，他自己则看向了王小帅。
等两人走后，王小帅说道：“我没看到什么。这次，我什么都没看到。你们的死，已经过去了。”
任琵错愕地看着王小帅，“怎么可能？刚才在路上，我还看到了……”
王小帅摇头，“可我现在什么都没看到。”
这成了无解的谜题。
任琵心怀忐忑，却也只好接受王小帅的这种说法。
梦境的场景又发生了变化。
任琵坐在车中，后座是他的女儿。
小姑娘说着芭蕾课上的内容，滔滔不绝的，还在座位上摆出了一个动作。
任琵嘴角带笑，时不时就表扬几句。
一切看来都很美好。
迎面就有一辆共享单车突然调转车头，逆行冲了过来。驾着车的男人脸上还带着惊恐之色，双腿已经停止了踩动，可车子仿佛有自己的生命，直接撞上了汽车的车头。
任琵有些震惊，直接踩了刹车。
伴随着小女孩的尖叫声，那辆自行车飞了起来，撞破了前挡玻璃，冲入了汽车内，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冲过了任琵和女孩的身体。
单薄的车子在瞬间变成了坚硬的长矛，将父女二人扎穿。两人的尸体惨不忍睹。
我浑身冷汗，抬头就看到了坐在车座上的奇怪身影。
那个东西垂头看着我，目露怨恨。
我忽然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就看到了身后的红色怪物。
恶魔的头悬浮在我的后方，对我咧嘴一笑。它的尾巴从虚空中射出，洞穿了那个灵，轻轻一捣，那个灵就粉碎了，消失不见。

第1410章 反戈一击
共享单车的灵在我面前被消灭。
与此同时，我看到任琵和他女儿的灵魂飘了出来。两个灵魂没有升天，而是突然卷入了黑暗之中。
我的灵魂被任琵的灵魂拉扯了过去。
就在此时，我听到了含糊不清的低语声，瞬间从梦境中清醒过来。
我疑惑看向了周围。
我回到了家中，躺在自己的床上。
任琵死了，那个恶魔履行了约定，我成功从梦境中清醒过来。
可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发生了改变。
我有种说不清的奇怪感觉。那个恶魔的突然出现，和最后的低语声，都让我耿耿于怀。
梦境好像是被叶青给强行中断了，但我很确定，在我苏醒的那一刻，我还听到了恶魔的尾音。
虽然听不懂那种语言，可从语调、声音上来判断，恶魔应该是将一句话给完全讲完了。
这可能就是让我不安的地方。
那种低语，和吴灵念咒的声音如出一辙。
不是同一种语言，却有着相似的诡谲气氛。
我坐起身，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动了动手指。
一切正常。
我将手机打开，开了自拍，镜头中的我也没长出犄角来。
我想了想，将手机放下，随手抽了一张纸巾出来，释放能力。
我的手还挺稳的，这样举着，纸巾垂下来，也不摇晃。
可在我使用能力后，我的手就抖了一下，纸巾跟着晃动。
除此之外，没有变化。
我又等了一会儿，深呼吸，再次使用能力。
没有……
我的能力没有了！
我感到惊愕，更感到恐惧。
我之前总想着摆脱自己的能力，可是，此一时，彼一时。
在今晚的梦境中，我都没用过自己的能力。能力用不出来，不可能是因为之前消耗过度。
我心跳的节奏都紊乱了。
几乎是从床上爬下来，我手忙脚乱地换了衣服，匆匆出门。
我没有看路边的共享单车一眼，路上看到了空车，直接打车去了工农六村，一路到了六号楼，跑到了六楼。
我都有些腿软了，扶着栏杆才走到了事务所的门口。
掏钥匙开门后，我的情绪还没平复下来。
我能感觉到阴气，我感觉到了叶青的阴气，他的阴气并无变化。
但与过去每一次打开房门都不同。
门开后，我看到了沙发上的一个模糊身影。
“叶青……”我喊了一声，撑着门把手，跨进了房门内。
叶青的身影混混沌沌的，让人看不真切，就像是一团虚影，一团灰色的半透明物质。
“我的能力……”我顾不得去观察叶青的状态，脱口而出，但话出口后，我又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叶青似乎是转了一下头，看向了我。
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感觉到他阴沉的情绪。
“那个东西，不是纯粹的恶魔。”叶青的声音冰冷，“他用了属于巫师的法术。”
我张了张嘴巴，慢慢走向沙发坐下来，扶着额头问道：“法术？法术还能剥夺我的能力？或者是封印？接下来……”
还能恢复吗？
干脆不能恢复了？
我茫然看向了对面沙发。
叶青沉默不言。
我只好苦笑，身体后仰，靠在了沙发背上。
“给灵打电话。”叶青下了命令。
我摸出手机，按照叶青所说，给吴灵打了电话，开了免提后，我看了眼对面，将梦境的经过老老实实对吴灵描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能听到吴灵的呼吸声。
房间里没人说话。
“这样的事情，我从没听说过。”吴灵突然开口，却又停顿了好一会儿，“类似的事情……从没有能力者的能力被剥夺。除非他们死了。没有出现过类似的情况。不管是法术，还是某个能力者的能力，都没有类似的效果。”
吴灵又住嘴了，好半晌都没说话。
她呼了口气，“唯一一次，你也经历过，就是我们和老天玩真心话大冒险的那次。”
我当然记得那次的事情，而且记得那次是我故意让老天抹掉我们身上的标记。真心话大冒险因此失效，与此同时，我们的能力也全都消失了。那个时机很不好，叶青还在那时被事务所里关着的东西伤到了。可在游戏结束后，老天就恢复了我们的能力。
那个恶魔，居然有这样的实力？
我现在更觉得恍惚了。
上次梦境中和他对上，他表现很正常，至少，他是惧怕我能力的，也没有对我用这一招。
“就是说，我现在能力没了，你们都没办法恢复吗？”我问道。
能给予能力的，应该只有老天。
叶青之前提到，老天已经在那次游戏后，被抹掉了人格。这样一来，老天应该不会给我开后门，再恢复我的能力。
这件事，只能想办法从恶魔那里入手。
“杀了他，大概就能恢复了。有些法术需要施法者活着。”吴灵说道。
“怎么杀了他？”我问道。
我问出这个问题，并不抱希望。
两个人也没回答。
这在我意料之中，可这样的局面让我的心直直往下沉。
原先，我要杀死恶魔，只要抓住它就行了。可我的能力都没了，这个方法自然不可行。
其他杀死灵的办法，都很迂回，还得针对特定的灵。
一个共享单车的灵就让我们束手无策，只能借助恶魔的力量。要杀死一个恶魔，我们该找谁去？天使吗？有这种灵吗？
“先查一下王小帅吧。如果王小帅的能力也没了，就能确定是它动手捣的鬼。”吴灵转了话题，“要做研究，也可以先拿王小帅来研究。”
我欲言又止。
王小帅的能力似乎有些问题。他看起来并没有遇到过副作用。
吴灵又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最好是让南宫看一看你的状况。”
我这一天肯定都要在工农六村，南宫耀要见我倒是容易。
我们说好之后，吴灵就挂了电话。
我看了看手机暗下去的屏幕，又抬眼看向叶青。
叶青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我垂下头，将手机塞回口袋，有些无措。
叶青这次没有赶我走。
我发了好一阵呆，等接到了瘦子的电话，才回过神，告诉他们我已经在工农六村了。
他们开车过来的时候，我将我现在的状况和他们一说，电话那边也是一阵死寂。
“这个，勉强也算好事吧？”瘦子干巴巴地说道。
是好、是坏，现在还真看不出来。
我想着，是不是让瘦子做点什么。他要坚信我还有能力，我是不是就能恢复了？可在我告诉瘦子这个消息前，他肯定不会想到我的能力没了，他潜意识中认为我的能力还存在，我却依旧失去了能力。
瘦子的能力应该只能运用在一些人造的灵异事物上，像是符箓、法器、带有诅咒的物品……让吴灵他们创造个类似的物品，再欺骗瘦子相信？比如，让解除封印的魔法药水？这个有些扯淡，换成镜子、水晶球那种更加有灵异气场的物品，应该会更好。
我胡思乱想着，忍不住就给吴灵去了一条消息。
吴灵对我的主意并不看好。
“限定作用在恢复你的能力上，这比较难。另外，这件事有个弊端。那个恶魔，我们不解决的话，始终都是后患。与其让谈先生相信有一样东西能恢复你的能力，不如将他的能力用在刀刃上，让他相信某个咒语、或者是某样物品，能够操控操控恶魔。”吴灵回复我。
她的设想显然比我更有远见。
“我们对谈先生的能力还没有检验过。他能力的极限在哪里也无法确定。现在这情况，我们倒是有个现成的传说物品，就是大巫师制作的本子，和他获取到的恶魔血液、天使羽毛笔。要伪造那些东西，得花点时间，还需要时间让我们‘找到’那些东西。”
吴灵进一步完善了刚才的设想。
整个计划逐渐变得靠谱起来。

第1411章 编号072-死因成谜（一）
吴灵看来已经是胸有成竹，我也渐渐放下心来。
之后和瘦子他们见面，我虽然还有点儿不安，但已经不再怅然了。我也瘦子他们透露了吴灵的打算。
要找到笔记本听起来似乎困难，可又不是全无希望。
“会不会是国外有人早就找到本子，收藏起来了？”瘦子已经就开了脑洞，“外国佬很喜欢做这种事情啊。他们民间的私人收藏家不少，还有很多喜欢鼓捣这种东西的人，旧货市场也很热闹。我以前和她去国外旅游，就淘过塔罗牌，说是哪个灵媒大师用过的，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是个好现象。
我怕说太多，惹得瘦子怀疑，只是点点头。
“上次不是说要全球合作吗？要找这样的东西，应该也方便了很多吧。那个恶魔跑我们这来了，国外可能就不知道。那些东西也就没什么用。”郭玉洁也很投入，帮着补充吴灵那个假计划。
郭玉洁应该是真没看出什么来。
胖子看起来是越听越相信，也是没有其他好办法，附和道：“至少是个思路，还是现在最靠谱的思路了。等结果吧。”
陈晓丘没顺着个话题说，看了我一眼，直接转换了话题，“你现在没了能力，是那些灵异事件找不上你了，还是仍然有危险？”
这也是我之前担心过的事情。
我扯扯嘴角，“好歹有青叶的护身符在。应该还好吧。”
之前在广源山，吴灵给了我一个护身符，我就一直带着。倒也不是特别谨慎，随身不离。不过，那时候我是仗着有能力，才有恃无恐，现在则要将护身符好好戴起来了。
下午的时候，南宫耀就独自前来，和我打了个照面。
他将我仔细打量了一遍，微微点头，说道：“应该是个封印，将你的能力封印起来。其他就没什么了。你身上的标记还在。”
“那就是说，我还是会遇到危险？”我问道。
南宫耀再次点头，“是封印，就好说。总能有办法解决。这还是在法术的范畴。那个恶魔也没逆天到能和老天相媲美。”
我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这消息对我来说喜忧参半。
回过头来想想，我的阴阳眼既然没受到影响，还能看到叶青的阴气，就足以证明恶魔对我施展的法术是有限的。它封掉了我的能力，不可能就此改变我的人生轨迹，让我和灵异事件绝缘。
晚上回家的时候，我就一路小心。
还好，这一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我保持了一种低调的做派好几天，早睡早起，不管闲事，精神没有变好，反倒是因为老是神经紧绷，显得面色憔悴。
“放轻松点。真的碰到了，你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也逃不掉啊。”郭玉洁宽慰我，更像是吐槽。
但她说的也有道理。
我现在属于“手无缚鸡之力”，真的遇到鬼，那还真是逃不掉。
“就是死一死，也没什么。说不定你变成鬼就能恢复能力，还能变得更加厉害。到时候，就以那种形态改变过去，一切重来，你也能恢复了。”陈晓丘还另有新思路。
我哭笑不得。
瘦子、胖子在旁边哈哈笑，居委会里面的气氛到时候因此变得不错。
毛主任从外面经过，还好奇问我笑什么。
瘦子随便扯了个话题，就将这件事揭了过去。
我从那天开始，就放松不少。
正好，拆迁办的事务忙了起来。
我们开始了正式拆迁的流程，需要和每家每户的产权人进行房屋核定，并单独签约。
核定的事情不用我们进行具体操作，有专业的工程师来办。我们就是跟着和产权人做个解释说明，请他们配合工作。每家每户排时间，再一一核查确定，将数据落实到最终的补偿协议上，工作量不小。
我刚开始忙了几天，就感觉到了疲惫。
我的注意力也从灵异事物转移到了现实生活中。
精神一松懈，我就有些遗忘自己的能力被封印的现状。
等我反应过来时，周六的这天晚上，我已经打开了青叶的档案。
——
事件编号072
事件代称：死因成谜
委托人：王阎
性别：女
年龄：21
职业：学生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民庆市东云路XXX号XXXX室
联系电话：188XXXXXXXX
事件经过：
2011年9月3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7220110903.wav。
“您好，王小姐。您电话中说，希望我们找到您神隐的朋友们？”
“是。”
“您所说的‘神隐’是单纯指失踪，还是真的碰到了什么鬼怪？”
“是后一种。我……我和我朋友是一个社团的，动漫社团，大学里的动漫社，经常一起出COS，参加了一些活动。我们都很喜欢二次元的东西。我们本来约好，今年七月份，暑假的时候，一块儿去漫展。有五个人。行程都安排好了。我就在民庆本地读大学，第一个失踪的是辽州人。我们六月中旬考试完，就放假。大家都先回家一趟，再一起碰头。但从她到家之后，我和她失去了联系。最后一次联系时间是六月二十一日。她那天飞机到机场，晚上十点多到家。在外头吃饭的时候，还给我发了照片。到家之后，给我发了消息。那个，就是最后一条消息了。”
“您有保留消息记录吗？”
“有的。在这里。”
窸窸窣窣……
“嗯，好的。您请继续说。”
“在这条消息后，我再发短信、打电话给她，她都没有回应。到漫展前，我又联系她，她还是不理睬我。我找了其他同学询问，他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都联系不上她。我们就四个人去了漫展。我知道她喜欢的作品，在同人摊位和COS表演的时候，到现场找过。我们原本约定就要逛那些地方的。每天逛的地方，都定好了，有个行程表。我在那两天都没有碰到她。过了漫展之后，我接到了警察的电话。是她老家的警察。他们打电话问我，还问了其他人，她有没有联系过我们。我那时候才知道她失踪了。我和警察说了我这边的情况，七月二十七号的时候，我们四个赶到了她老家，见了她父母。她家在辽州市区，但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还在乡下老家。她也是在乡下老家失踪的。是突然接到了老家的电话，知道她爷爷去世，回家奔丧。听她妈妈说，她六月三十号晚上出门上厕所，之后就再没回来过。当地有些传说……说是河里面有一条黑鱼精之类的东西，会吃人。她消失之后，他们到处找过，人没找到，但找到过一片水洼。没下雨，还是在林子里面，莫名其妙就有一摊水。有些老人就说是黑鱼精把人给吃了……我……我觉得她应该还活着……她只是被什么东西抓走了，只是被抓走了……”
“冒昧问一句，您是单纯这么期望，还是有什么证据？”
“是因为之后发生的事情。”
“因为您另外失踪的朋友？”
“嗯……”
“您请继续说。”

第1412章 编号072-死因成谜（二）
“第一个失踪的朋友叫周敏，第二个失踪的朋友，也是我们五个人里的一个，叫蔡圆圆。她是在自己家里不见来的。她父母说，当时房间里突然变得很冷，好像是空调出了问题。是在晚上。他们关空调的时候，到圆圆房间里看过。圆圆那时候还在。等到早上起来，就发现圆圆人没了，床上都是水。整个席梦思垫子，包括床底下都是水，好像泡了水……圆圆的其他东西都在，拖鞋也在。就像是，她穿着睡衣离开了……警察看了监控，没见到她从楼里面出去。”
“也是暑假时候发生的事情？”
“是。”
“在那之后，还有什么事情发生吗？有第三名失踪者吗？”
“……”
“您自己有感觉到异样吗？”
“……”
“这么说来，您现在怀疑的对象就是周小姐老家的黑鱼精？”
“我……我也不知道……应该是什么东西带走了她们……我觉得她们没有死。她们……她们只是被什么东西带走了。蔡圆圆是八月三号失踪的。相隔了一个月。如果真的是，真的是什么吃人的东西……这个时间不太对吧？频率不太对。圆圆之后，就没有人再失踪了。我们五个的关系一直很好，要说起来，是另一个女孩子跟周敏关系最好，圆圆和我的关系比较不错，还有个女孩一起的，大家都挺好……我想过各种可能性，我们三个讨论过，共同点列一列，都没有符合的。那个东西，应该只是抓了人，然后……可能关在了什么地方。”
“王小姐，您的论断仍然是纯粹的猜测。”
“……”
“我们也希望您的朋友平安无事，但最好是有充足的心理准备。那个东西袭击了您的两位朋友，也可能会袭击您。它可能只是绑架，也可能杀人、乃至于吃人。”
“……我……我知道……可是……没有挣扎。警察说，她们两个失踪的时候，都没挣扎，没有挣扎的痕迹，只有一摊水，也不知道是……我想，应该，应该不会……”
“王小姐，我们会顺着您提供的线索进行调查。在此之前，我们想要向您确定一下。事发前，您和您的朋友有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例如，去凶宅鬼屋冒险？一起祭拜过死者，看到过凶案现场？”
“没有。都没有。我们就是考完试，准备回家。回家前还在说漫展的事情。那个应该没问题吧？”
“我们会查一查漫展相关的信息。”
“嗯……”
“您还想到其他线索吗？任何细节都可以。”
“没有了。”
“好的。”
2011年9月4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7220110903G.wav。
“……她消失之后，他们到处找过，人没找到，但找到过一片水洼……”
“这小姑娘倒是冷静啊。”
“时隔那么久，是应该冷静了。”
“怎么时隔那么久才想到找人？”
“可能之前就有想过其他办法吧。怎么样？”
“没声音啊。这小姑娘身上没奇怪的声音。灵他们也没看阴气吧。”
“嗯。”
2011年9月5日，调查2011民庆国际动漫展览会。该展览合计入场人次超过二十万，无法确认参展观众身份；确认参展的单位108家，确认其中无人失踪或异常死亡。
2011年9月6日，调查周敏，确认周敏近亲属中无人失踪或异常死亡；调查蔡圆圆，确认蔡圆圆近亲属中无人失踪或异常死亡。
2011年9月7日，前往周敏老家辽州云记县。音频文件07220110907.wav。
……沙沙……
“……那个小姑娘啊……我那天早上还见过呢。周家的小姑娘，周家、范家都在这里，两家小孩也是一起长大的，结婚之后一起分配到城里面工作。可好了。他们那个闺女，哎，水灵灵的城里姑娘啊。”
“您见到的时候，那位周小姐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奇怪的地方……没有啊。就是城里人，背了个大包，穿的不太像是……就一条大裤子，牛仔裤，上身一件短袖，剪了短头发，看着清清爽爽的，也不像是男孩子。小姑娘人长得好看，嘴也甜。唉……好好的就没了，她爸妈都要哭瞎了。”
“当天晚上有没有人发现什么？有没有人能听到动静？”
“没呢，我是什么声音都没听见。他们家在那边，隔好远。那小姑娘不见的时候，还没到睡觉的点。就是跑到隔壁房间上个厕所，老不回来。我们后来听到动静，就是他们家喊着帮忙找人。可没人啊。村里面翻遍了，后来没办法，才到林子找，就找到一摊水。”
“水里面有东西吗？”
“没有。哪有东西啊！”
“你们是个什么想法？”
“我们能有什么想法？……就是老人家说的，咱们这边过去，林子里面有一条河，小河，还有个小水潭。听说当年找到的时候，从里面捞出来大黑鱼，那么大一条，挂起来比人还高。好家伙！厉害得很！当时将个看热闹的小孩子差点儿给吞进去。后来村里老人家说这个有灵性，放了回去。然后，没多久吧，有个小孩就不见了。就在那个潭子不远的地方，一个坑，里面好些水。老人家就说，是小孩子跑去玩，黑鱼跳出来，将人给拖下水了。那个地上的痕迹，就是黑鱼弄出来的。这种事情……我记得，后头是有人下水去找了，黑鱼没瞧见，小孩子倒是找到了。半边身体都给咬掉了，沉在河底下。这次出事情，就有人说黑鱼精什么的……那距离，老远了。从那条河到发现水的地方，差太远了。这要一条鱼能过去，那真的是成精了。”
……沙沙……
“……”
“您听说了些什么？”
“呼……我就这么一说，你们就那么一听啊。几十年前，二三十年前吧，村里从那个水潭里面，捞出来一条大黑鱼，后来放了。再之后，有个小孩子跑林子里面，晚上都没回来，人找不着了。到水潭边上，发现个小水洼，草地什么的都被碾过。后来下了水去找，找到了小孩，被鱼咬得七零八落的。黑鱼本来就厉害，那么大的，跳起来将小孩子拽下去，也不算什么。就是那家人，小孩子的家里人想要将黑鱼抓起来杀了，就报仇嘛。在水潭里面、河里面，找了好些天，都没找到。这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嗯，您说的这个事情我们也听过。”
“呼——其实吧，这事情还有个波折。就是当初放生，是因为村里老人家相信那是黑鱼精。那就是更早的事情了。我们这一辈，还听老人讲过，当故事讲，说林子里面有神仙精怪，河里面有黑鱼精。很早以前，黑鱼精闹腾过，发大水。那条河也厉害，不是现在这么窄。黑鱼精闹腾过了，就引来个神仙还是老道的，将它收拾了，河也变小了。呼……这事情嘛，现在看，河道变窄，是因为上游修建了什么工程。黑鱼精什么的，也是瞎扯淡了。”
“嗯。”
“不过么……”

第1413章 编号072-死因成谜（三）
“不过什么？”
“就是……这事情，我也不是亲眼见过……”
“您请说。”
“呼——”
“老先生，再来一支烟？”
“哎哟，多谢了啊。这烟好啊。给我太浪费了……”
“您老客气了。这包都给您吧。您慢慢抽。”
“谢谢、谢谢。呼——就我刚才说的那个事情，找到小孩的事情。其实啊，不止找到一个小孩。当时下水的人里面，有我一个叔叔，现在是死了，死了有好几年了。他没找到人，是另一个下水的，将小孩给抱上来了。我那个叔叔，沿着河游了一段。那水不干净，泥沙不少。他就游了那么一段呢，脚被水草缠住了。他水性好，自己将水草扯开了。可这么一扯，拉出来一串。水底下的泥都给翻出来了。这话是他给我说的。也不是当时说的。他从水里面出来，脸都是白的，身体在打摆子。后来好些天，人都蔫了，像是被吓破了胆子。他原本要在第二年结婚的，也没结成，那个小婶婶，指着他鼻子骂了一通。我那时候不知道原因，就知道那年没过完，他就跑城里面去了，打工，然后好些年没回来，过年都不回来。家里人都当他死外面了，学坏了。等过个九年，还是十年的，他从外面回来，还是没结婚，没小孩，是在工地受伤，手不行了，拿了赔偿金，只好回来了。”
“他和您说了当年发生的事情？”
“是啊。他没小孩，我们家，就我爹生了三个儿子。我最小，他就把我当半个儿子。他死的时候，还是我给他摔盆的。”
“他和您说了什么？当年在河底下，发生了什么？”
“也不是发生什么。就是他将水草拉出来，泥土里面的东西被带出来。就有个小孩的头骨飘起来。他当时就吓得不轻。他一开始还以为就是那个没了的小孩，还仔细找了一下。那河底下，水草拔了，泥土翻开，全是骨头啊。全是小孩子的骨头！他没敢数。看到了几个小孩的头骨，就觉得不对了，马上离开了。”
“是村子里失踪的小孩？”
“不是。村子里哪有那么多失踪的小孩啊？我有印象的，就那一次，还有一次是七、八年前，有个小孩跑到外头公路上，被车撞了。其他就没了。从没听说过有那么多小孩死掉。也没听说村里小孩死掉后要扔到河里面。我没听说过，我那个叔叔也没听说过。”
“您也不知道那些小孩的尸骨是哪里来的？”
“这倒不是。刚才不是讲以前黑鱼精的故事吗？我爷爷讲的，就是黑鱼精闹洪水，道士将黑鱼精收了。隔壁有个爷爷，就说是黑鱼精吃人，被个大将军给斩成两段。我也忘了是谁了，我就依稀记得自己听说过第三种故事，就是说黑鱼精闹洪水，村里的人将童男童女扔进河里面，让它不要闹了。”
“您怀疑，这就是以前那些小孩的尸体？”
“大概吧。这怎么说得准呢？”
“您叔叔没有将自己的发现告诉其他人吗？”
“没呢。人都吓破胆了啊。他胆子小吧。”
……沙沙……
“……听说这里之前失踪了一个女大学生？”
“嘿，我刚看你们从老章头那儿出来。他跟你们讲了黑鱼精的事情吧？”
“是的。”
“他脑子不好使，你们可别听他胡说啊。他之前被过继到他一个叔叔那儿了。那个章继仁就是个脑子不好的。当初要结婚了，人跑了，还没混出个样子，自己的手倒是废了。回来后，成天喝酒，不做事情。人老说胡话。那个老章头，跟着也脑子不好。我看啊……”
“您知道些什么？”
“也不是……就是他神神叨叨的，还老往林子里跑，没事就跳进河里面，不知道摸什么东西……周家那个小姑娘，说不定啊……咳……”
“警方来调查的时候，有没有查过那位章先生？你们有对警方说过那条河的事情吗？”
“怎么没？都下水找过了。没有哇。那姑娘的东西，一个大包，留在家里面。她娘说她出去的时候，应该带着手机，一大串呢，手机上挂了不少东西。也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啊。估计是给拐了。咱们这边是没拐子，但哪儿都有第一次嘛。”
……沙沙……
……
2011年9月8日，联系到周敏的母亲沙淑慧。音频文件07220110908.wav。
“您好，沙女士。”
“……”
“很冒昧打搅您。”
“没。我……这样登到报纸上，是不是……你们会把我女儿的照片放上去吧？”
“当然。”
“哦……你们要问些什么？”
“请您从事情最初的时候开始讲述吧。你们到达这里，是为了参加丧事？”
“嗯。我公公突发脑溢血，去世了。我们接到电话，马上就买了车票，赶了回来。我们到的时候，我公公已经被接回家，就在家里面停灵。家里除了老人，还有我小姑子一家在。主要是他们忙活这些事情。我小姑子说，公公是看电视的时候，突然就厥过去了。送医院之后，没多久，人就走了。我婆婆倒是还好。她年纪也大了……但没怎么哭，就是看到小敏之后，拉着她，说了不少公公以前的事情。我们就在忙丧事。公公他之前身体一直很好。他比我婆婆要小两岁，身体还好。我们之前有准备，寿衣、棺材什么的，都是给我婆婆准备的。这样子，就忙起来……”
“周小姐一直陪着老太太吗？”
“嗯。也不是……婆婆身体不好，精神也不好。每天很早睡，很早起，中午还要歇一会儿。她不是陪着婆婆，就是自己在屋子里面玩。她老摆弄她那个手机。我是不懂这些年轻人的东西。”
“周小姐平时在家里也是这样？”
“嗯。”
“我们了解到的一个情况是，周小姐没有回复她朋友发来的消息。您说她一直摆弄手机，是在玩什么，您有看到过吗？”
“没有。我没注意。这个事情，警察也问过。我们都不太懂。老家这边，也没有联网，但信号是好的。我当都没关心这些……”
“您请继续说。刚才说到您几位在忙丧事，周小姐不是陪着老太太，就是在玩手机。”
“嗯。差不多就这样……一连几天，应付上门的亲戚朋友、村里人，每天烧饭、叠纸钱……她晚上跟着我、还有小姑子一块儿谁。我们一个屋。就在旁边那间屋。厕所在外面，这边过去的那一间。安了灯。她那天晚上，也是玩手机。我和小姑子就在看电视。她去厕所，我从那边屋子能看到厕所灯打开。等我们两个看完一集电视剧，她都还没回来，我就过去问了问。敲了门，喊了她，她都没反应。我推了两下门，门没锁上。里面……没人了……没人，厕所也没用过，干干净净的……”

第1414章 编号072-死因成谜（四）
“你们当时就开始到处找了吗？”
“找了。现在我们自己家院子里找。几个房间都找过了。没想到她会跑出去，就先在院子里面找。院里面都找不到了，才往外找。院子的门被开过，我们就知道她跑出去了。打电话，她手机关机了。我们就到村里面超市先找了，还没看到人。我是有些慌。小姑子一直住在这儿，说没什么，没坏人，可能就是出去走走。我们后来找了半天，还请村子里的人帮忙，都找不到。等到天亮，没办法了，报了警，一起去林子里面找。然后……然后就有人看到了那个水洼。多出来的，前几天还没有。但也没有。我们又找了好几天，警察也帮忙找，都找不到。她人没回去，没去找同学、朋友，就是不见了。我……我听他们说，这里没有拐子，但说不定……”
“在周小姐出事前，有什么异常表现吗？”
“什么？哦……警察也问过。应该不是。不可能的。她不会离家出走。之前也没和我们吵过架。还说要去民庆的一个什么漫展，和大学同学约好了。都好好的。她……她没什么异常表现。”
“那在村里面，您有看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吗？或者是奇怪的现象？”
“没有。我真的是忙得……村子里面能有什么奇怪的？你不会是说那个黑鱼精吧？那个就是村子里人胡说，讲故事，这村子里的人都不信。我也不信……肯定不能是这种事情。她肯定是……肯定是被人拐了……那些丧天良的人贩子……呜呜呜……说不定就是村子里的人……”
“您请冷静。我们想要做个全面的报道，所以问的比较详细。能给我们说说周小姐平时都做些什么吗？”
“……就是小姑娘，喜欢动画片，老也长不大，花钱厉害，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她学习也很好，每年都有拿奖学金，还参加辩论比赛。和她一起的几个小姑娘也很好。都是漂亮的小姑娘。我看她们……她们那个叫，靠什么……”
“COS吗？角色扮演？”
“对，就那个。我是不太懂这些。但几个小姑娘站在一起，都很好看，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有个小姑娘会画画，画的图还出书，卖钱了。漫画，她们自己画，叫什么……同人？好像是这个吧。她们自己赚钱买东西，买布料，做衣服。现在有几个小孩子还会针线，会缝纫机啊。几个小姑娘都很好的。我听说，后来还有个小姑娘，也……也是……你说说，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啊？”
“您请节哀。”
“是不是，那个小姑娘发现了什么？我跟她父母聊过，我们之前见过一面。她们都在网上聊天，有什么群，玩游戏什么的。说不定那个小姑娘发现了什么，自己去找……其他小姑娘我们也找过，她们，她们给我们看了，都没有……如果是发现了什么……唉……”
“这是您的怀疑吗？”
“嗯。”
“我们也会联系那位蔡小姐的父母做个采访。如果有最新消息，我们会再联系您。您想起来什么，也能随时和我们联系。”
“好。”
2011年9月9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7220110907G.wav。
“……那河底下，水草拔了，泥土翻开，全是骨头啊……”
“这个没奇怪的声音。”
音频文件07220110908G.wav。
“……我推了两下门，门没锁上。里面……没人了……”
“这个也没奇怪的声音。人没问题，村子好像也没问题。”
“他们看过那间厕所了？”
“嗯。看过了啊。没阴气，没有人弄邪术。今天应该是在找那条河吧。话说回来，两个小姑娘真的死了？你看到了？”
“嗯，确定是死了。就是有些奇怪。我看到了以前没看到过的东西。像你刚才说的，不是鬼，也不人为。”
“难道真的是黑鱼精？”
2011年9月10日，找到问题河流。视频文件07220110910.avi。
视频中是一条波光粼粼的河流。
阳光洒落在河面，河水中好像铺满了钻石，闪闪发亮。
没有晦暗的阴气，也没有其他古怪。
镜头沿着河流走，对准了河面，不断调整焦距。
河水不算宽，却也有十几米，有点儿像是某些小区内的景观河。有时候还能看到河水中有小鱼小虾浮出水面，又潜入水滴。
脚步声伴随着草地、树叶被踩踏的声音，和流水声混合到了一起，成了视频的背景音。
视频快进，这些声音也变得模糊扭曲。
过了一阵，画面直接切换，变成了一汪深潭。
潭水黑沉沉的，见不到底。
一块石头划过抛物线，落入潭水中，发出“咚”的一声响，沉入潭低。涟漪一圈圈荡开。
仍然没有古怪的事情发生。
镜头画面再次切换，镜头移动到了潭水的正上方，缓缓下沉。
手电被打开，只能看到浑浊的水。暗沉沉的潭水中，有黑影时不时游窜而过，带起烂泥沙土，将水搅和得更加浑浊。
摄影机一再下潜，终于捕捉到了那黑影的真容。
那是一条黑鱼，但没有村人描述中那夸张的体型，身长只有二、三十厘米，比菜市场买的要壮硕一些，却也在正常范围。
黑鱼没有理镜头，很快就游走了。
过了一会儿，镜头中出现了水草，下沉速度变慢。
水草摇曳中，镜头移动，往下对准了潭低。潭水底部不少淤泥，也看不出有什么东西。
画面再次切换，这次水质变得清澈许多，镜头中的水草也发生了一些颜色、形态上的改变。
镜头不是下沉，而是前进移动，画面突然被放大。
有小鱼被镜头惊扰，钻入河底，也有钻出来逃窜走的。
等它们掀起的泥沙缓缓平复，就见河底水草根部露出来了一节骨头。
视频到此结束。
……
未找到水洼；
报警联系当地警方对河底进行搜查，找出婴孩尸骨四具，年代久远，鉴定为女婴尸骨，无异常情况。
2011年9月11日，分析视频文件。确认无异常。
2011年9月13日，联系到蔡圆圆的父亲蔡建军。音频文件07220110913.wav。
“您好，蔡先生。”
“嗯。你们好。这边就是我女儿的房间了。她不少东西刚从学校收拾回来，都堆在这里。都是她的东西……唉……”
“请您节哀。”
“谢谢。”
“能问一下，在您女儿出事前，她有什么异常表现吗？”
“没有。她……她之前有个朋友失踪了，她有些关心那件事。就这样。”

第1415章 编号072-死因成谜（五）
“能具体说说吗？”
“具体……她和其他几个朋友，约着去过一趟那个女孩子的老家。我送她去了机场。他们中，有个家长，有个孩子的爸爸开车带她们一块儿去的。人到现在都没找到。她也是……她那段时间，挺难过的。和她几个朋友讲电话，都哭过。我和她妈妈都听到她在隔壁哭，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那几天都不开心，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就经常和朋友讲电话，想要找人……”
“她有说过，用什么办法找人吗？”
“没。应该就是现在年轻人用的，网络什么的……可能在网上发消息吧。我也不是很懂这些。她那段时间，正好暑假，也就是吃饭的时候出房间，老是闷着。她以前也闷着，自己画画，做衣服，还有学化妆什么的。就是心情很好，看得出来……”
“听说她出事的那天晚上，空调出了故障？”
“是啊。我们跟警察也说了。想过是不是有人从外墙爬进来，碰到了空调的外机什么的……我们这边才两楼，还是能爬上来的。警察检查过，外墙没有人攀爬的痕迹。她也是，床都泡了水了。我们晚上一点儿动静都没听到。她要从厕所接了水，肯定有动静。而且为什么那么做……她妈妈，她妈妈想着，是不是因为之前那个失踪的女孩子……不是说，找到一摊水吗？她可能胡思乱想点什么……我们要是对她更加关心就好了。本来以为，她自己能想通。这种事情……”
“蔡先生，这些都是您女儿的收藏？”
“嗯？对。都是她买的玩具。”
“唔……”
“今天谢谢您了。”
“哦，没什么。”
……
哒、哒、哒……
“你发现了什么？”
“哦，就是那个小姑娘喜欢蕾娜莎啊，有很多蕾娜莎的手办。”
“蕾娜莎？”
“《光辉闪耀的时刻》里的一个角色，一个冰系魔法师，反派角色，喜欢将人做成冰雕当收藏品。如果不喜欢，就随手打碎。有一段剧情，就是主角团队里面的一员被她做成了收藏品。他们将冰雕偷出来，想要解开魔法，结果发现冰雕遇热融化……”
“变成了水……”
“没有。动漫里面主角队怎么会挂啊。后来想到办法解决了。”
“但要是在现实中，冰融化变成水之后，人就彻底没了吧？”
“是。那个魔法，是让人和物都完全变成冰。”
“这样啊……”
……
2011年9月13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7220110913G.wav。
“……她妈妈想着，是不是因为之前那个失踪的女孩子……”
“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呆子，你觉得是那个动漫角色作妖？”
“这是最吻合事实的一个解释吧？不是鬼，没妖怪，也就蕾娜莎的魔法能让人变成水，凭空消失了。”
“这个角色很受欢迎吗？”
“人气挺高的，周边就出了不少，同人也很多。”
“可是，类似的角色有很多吧？为什么她活过来，还杀了人？”
“这就不知道了。”
2011年9月14日，联系委托人。音频文件07220110914.wav。
“……唔……蕾娜莎的话，圆圆出过COS。她是很喜欢蕾娜莎。可是……小敏她是CP粉，喜欢红蓝组……”
“请等一下。能详细说说这个吗？”
“啊？哦……就是《光辉》里的一对兄妹，冰之大魔法师蕾娜莎和火之大魔法师特伊洛，蕾娜莎是反派，特伊洛帮了主角不少忙，两个人相爱相杀吧。这对兄妹CP粉丝不少，也有人出性转……呃，大概是这样。圆圆只喜欢蕾娜莎。小敏就是喜欢这一对，单独一个角色，就一般……当初我们出COS，小敏个子不够，不能COS特伊洛，是我COS特伊洛，和圆圆一块儿……这个，你们怀疑是蕾娜莎？这也太奇怪了吧……”
“您没有发觉异常？”
“我不是……我喜欢《光辉》的剧情，但对里面角色，其实都一般……我的本命角色是一部老漫里面的反派……我还收了他的很多手办、同人，他也没杀掉我啊。这事情……”
“周小姐身上有带和蕾娜莎相关的东西吗？”
“她……她手机挂坠有两个，就是那对……”
“在放暑假之前，那两个人都没有异常表现吗？”
“没。没有。其实已经……《光辉》动画年初就播完了，第二季要明年，现在已经有些冷了。她们两个都爬墙头，最近谈的都是新番。我，我理解你们说的，你们说的那些……两个人消失，还有水……是挺像蕾娜莎。可是，可是蕾娜莎……这不可能啊。你要说鬼，说是神仙妖怪……蕾娜莎怎么可能？那就是个动漫角色，还不能算是经典，销量也一般。我是说，蕾娜莎粉丝是很多，可要比起来，今年爆火的是《超级英雄》，男女观众通杀。销量最好的是《女高》。《女高》都是唱歌跳舞不算，《超级英雄》里面都是超能力者，也能杀人吧？怎么会是……而且为什么，为什么就是她们碰到了……蕾娜莎喜欢漂亮的女孩子，但COSER里面，我们都是业余的，国外有好几个COSER特别好……”
“王小姐，请您冷静一些。”
“我……我……”
“请您冷静下来。您喝点水，深呼吸。”
“呼……”
“您两位朋友被袭击，可能是有迹可循的，也有可能是意外。您想要调查事情的真相，必须冷静。这件事中，我们顶多是起辅助作用。我们需要您好好想想，在两人出事前说过、做过些什么。”
“……她们……死了吗？”
“很有可能已经遇害。”
“有没有可能……神隐……就算是蕾娜莎……可能跟那种小说一样，穿越了？”
“我想，您最好是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呜……呜呜……为什么……为什么……”
“请您节哀，王小姐。”
“呜呜呜……啊……呜呜……”
“……”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没想到……圆圆很喜欢蕾娜莎的……要真的是……我觉得很可怕……还有小敏。她……她……”
“王小姐，能请您仔细回忆一下吗？”
“我不知道。小敏是突然联系不上了。她不理睬我们了。圆圆……圆圆出事前，还在和我们说小敏的事情。她想尽办法，想要找出小敏。还有……”
“王小姐，您是想到了什么吗？”
“她那天突然问我们，如果动漫里的角色出现在身边，会怎么样……就像是那种社交网站的无聊假设。我们说到后来，就说要是紫阳、神乐那种能出现，就能找到小敏了。但圆圆，圆圆就一开始说了两句，后头就不睬我们了。她……她该不会……”
“您有碰到过类似情况吗？有看到过身边出现那些动漫人物吗？”
“没有。我从来没见过……现在……现在要怎么办？”
“我们想要先确认一下。这次事件可能是孤立的事件，可能是巧合。还有一种可能，您和您的朋友可能都被某种东西盯上了。周小姐和蔡小姐只不过是第一个和第二个。能和您另外两位朋友见一见吗？”
“嗯……她们在学校宿舍。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第1416章 编号072-死因成谜（六）
2011年9月14日，前往委托人的学校。音频文件07220110914（1）.wav。
“曹小姐，孙小姐，两位好。”
“嗯。”
“你们好。”
“王小姐应该和你们说过我们的调查进度。现在，我们怀疑是几位喜欢的动漫人物出了问题，或者是有什么东西，借助那些动漫人物做了什么。两位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没有。”
“我，不太懂……刚才电话里说的，蕾娜莎杀掉了周敏和圆圆……这，怎么可能？她们两个应该是失踪了吧？被拐卖，可能……周敏被拐卖，圆圆可能是发现了什么，自己去找……”
“曹小姐，您应该也了解蕾娜莎这个人物吧？”
“……”
“是挺像的。我是说，你们讲的这个……蕾娜莎用冰魔法，喜欢将人冻成冰雕，冰雕融化……水……这些都符合。”
“那也太荒谬了！你就是说闹鬼，也比，也比这种……”
“曹小姐，我们希望您能以一种开放的态度来看待现在的事件。我们首先要做的，是保证您几位的安全。两位在最近有没有看到过什么异常的现象？或者是身边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奇怪的改变？”
“没有。”
“当然没有！”
“在周小姐和蔡小姐出事前，她们有没有对两位提到什么？”
“没有。”
“没有！”
“在出事前，她们有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比如，一些危险的游戏，恐怖游戏，或者是去什么奇怪的地方、用奇怪的方式做了祈祷、许愿？”
“没有！”
“应该……没有吧……”
“孙小姐，您想到了什么？”
“呃，你说许愿……圆圆之前买过《英雄》的绘马。这个在日本是许愿用的……”
“那就是周边啊！开光都没开过，还是国内工厂生产的！这种东西也算？！”
“我就是想到这个……”
“周小姐有买过类似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啊！”
“您也说了，那是国内工厂生产的周边，不管是流水线上还是销售渠道，都经过很多手，不排除有人做了什么。”
“……”
“周敏没有买。圆圆是自己买了一套，就挂在寝室的墙上面。她……她出事之后，东西都收拾掉了，应该被她父母拿回去了。”
“除了这个，还有其他的吗？”
“没了。她没提到过。周敏也没提过。”
“好的。那么，在最近，或者更早以前，几位有听说过类似的事件？可能是离奇失踪，也可能是离奇死亡。”
“没有。”
“怎么可能啊！”
“这样……如果两位有什么发现，可以直接打这个电话给我们。”
“你们就是这样调查的？王阎，你就找这种骗子？！”
“我，觉得……他们的想法，也不是……可能就是谁做了什么。蕾娜莎不可能出现在三次元，但要是有人做了什么……”
“周敏和圆圆都没得罪过别人。谁会这样弄死她们两个？”
“曹小姐，我能理解您的心情。可是，这是目前看来最合理的一种解释。您所说的拐卖，并不成立。蔡小姐卧室的水就是一个无法解释的疑点。将两起失踪事件的共同点罗列一下，交集处就是蕾娜莎这个动漫角色。这可能只是一个表象，有更深层次的原因，比如我刚才假设的，在周边生产、销售过程中，有人插手做了什么。无论他的目的是报复社会，还是无心意外，都有可能使一件物品变成杀人的东西。还有可能，就是那两人自己无意中做了什么，或者得罪了什么人，蕾娜莎依然只是一个中间环节，一个过渡的道具。”
“你说来说去，就是说这个世界上有魔法咯？我们沉迷二次元，都没你这么疯！你应该去看看医生！”
“您的这种态度有利有弊。如果能坚持唯物主义，说不定能做到神鬼不侵，拥有强大的意志。也有可能，在您亲眼看到鬼的时候，精神崩溃，被鬼怪轻易入侵，直接杀死。”
“你！”
“好了，你别吵了。”
“我们是希望您三位能保持警惕。那个东西袭击了周小姐和蔡小姐，也很可能袭击她们的朋友。你们有共同的爱好，很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我想，这也是王小姐来委托我们调查的原因。”
“……”
“行了行了，我们知道了。我们不会跟陌生人走，不会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上他们的车子，可以了吧！”
哐。
“走吧。王阎，你走不走？我们一起去二食堂吃饭。”
“我……你们去吧。”
“那，你结束了给我们发消息。走吧、走吧。”
“你别拉我。她肯定被那些人给骗了……”
哒、哒、哒、哒……
“对不起。我没想到……”
“这没什么。每个人观念不同，对世界的看法也不一样。”
“……”
“王小姐，还有什么事情吗？”
“她们……真的是，遇害了吗？”
“……是的。我不能告诉您我们是怎么知道的，但我们可以确定，您的两位朋友已经遇害了。”
“……”
“请您节哀，王小姐。”
“如果，如果她们死了……你们刚才说的那些……你们的意思是，这个世界上有鬼，对吗？”
“您是想要我们招魂吗？”
“……”
“招魂需要一些道具。我们需要她们近亲属的血液。我想，我们是没办法得到她们家长同意的。他们和您一样，应该还抱有希望，也和曹小姐一样，不信这些。”
“……没有其他办法吗？比如笔仙什么的。应该能……然后就能知道，她们到底遇到什么了。她们两个没有敌人，我们几个都喜欢二次元，在学校里面和人没什么冲突。她们人都很好。就是在网上，我们也就发发作品，上上社交网站和论坛，没和人掐架过。真的，不可能有人故意杀她们！”
“您赞同我的另一种猜想，认为是那些周边商品在某个环节被人动了手脚？”
“……要是这样，就太过分了……我们……说起来，不懂的人看我们是有些傻。我们自己开玩笑，为信仰充值什么的……买那些东西，单纯就是因为喜欢，要说有什么目的，那也是希望销量好一些，作品能够出续集，作者能够生活得更好，能创造出更好的作品……我们……要是自己喜欢的东西杀掉了自己……你说的……你跟我说了那种可能，说到蕾娜莎……我就想，小敏可能真的是……她看到了蕾娜莎，那个蕾娜莎可能故意引诱她，可能对她说了什么……她当时肯定很开心的……肯定不是害怕……她跑到了院子外面，她跑到林子里面……然后就被……那时候……蕾娜莎的冰魔法，是一点点将人冰冻起来，从脚开始……她应该能呼救的……还有圆圆……整个魔法应该要几秒钟，十几秒……动画里是十几秒，各种特效，还有角色说台词什么的……她们，要真的是那样……她们应该能说话，应该能叫救命……没有人听到……她们那时候……那时候肯定，肯定是没办法相信，没办法做出反应……呜……呜呜……要是有人做出这种事情，太残忍了……真的，太残忍了……”

第1417章 编号072-死因成谜（七）
2011年9月15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7220110914G.wav。
“……神隐……就算是蕾娜莎……可能跟那种小说一样，穿越了？……”
“还是没奇怪的声音。”
音频文件07220110914（1）G.wav。
“……我们沉迷二次元，都没你这么疯！你应该去看看医生！……”
“这两人身上也没有声音。你们去看过她们那些手办没？”
“看过了，都没问题。为了安全起见，王阎那里的手办都先收起来了，我们给带回来了。”
“嗯？那一箱子就是？”
“嗯。你们两个看看吧。”
窸窸窣窣……
“好像都没问题啊。”
“我也没看出问题。”
“能弄到那两个的遗物不？”
“不太可能。上次看了蔡圆圆的房间，已经是极限了。”
“这就难办了。卡住了啊。”
“你不是喜欢游戏吗？你们都有打游戏吧。那个也有出周边吧？”
“有是有，但我只玩游戏啊。”
“我也没有收过手办。”
“我们这种路人粉，不可能吸引来什么东西吧？南宫，你有查到什么吗？”
“类似的死法、失踪案，没检索到。如果不是蕾娜莎成为灵，那有其他受害者，死法也千奇百怪吧。”
“也是啊……”
2011年9月21日，接到曹萌的电话。电话录音201109212324.wav。
“您好。请问是……”
“救我！救救我……我错了……真的……求求你们……呜呜……”
“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曹萌，曹萌……王阎的朋友！你们快点来……拜托……”
“曹小姐，您现在在哪里？”
“我……”
咚！
“啊！啊啊！”
咚！
嘭！
哒哒哒哒……
“哈啊……哈……呼……呜呜……你们快点来！啊！”
“曹小姐，您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呜……”
哒哒哒……
嘭！
沙沙……沙……
“曹……”
“嘘！等，等会儿……哈啊……”
嘭！
咚！咚！
“唔……”
咚！咚！咚！
哐！
“唔！呜呜……”
咚！咚！
嘭！
咚！咚！咚……
“呜呜呜……呜……”
“曹小姐，您还好吗？”
“我……我……呜呜……”
“您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一路跑……”
“能从头说吗？您不在学校？”
“不，在学校，我在学校……最后一节课，中间下课，我上厕所，很多人。我，我排队在最后，就跑到一楼。厕所外面有个人影。我不知道……我还以为变态，女厕所外面……我想要骂他的，但是……但是那个人……”
“是谁？”
“哈迪……是哈迪……”
“哈迪将军，《宇宙战士维纳》的一个反派。”
“对！就是那个！我还以为是COS，他一下子把我抓出去……我就跑了……他追着我，还有……还有机甲。他穿了机甲……”
“不是吧？那个机甲得有十米……”
“不是不是！只有正常人大小！”
咚！
“唔……”
咚！咚！咚！
轰！
“呀啊啊——”
嘭！
哒哒哒哒……
“啊！放开！”
嘭！哐！
哒哒哒哒……
“哈……呜呜……啊……啊哈……呼……啊……呼……”
哒哒哒哒……
“救命！救命！！救……”
咚！咚！咚！
“呜呜……”
“曹小姐，您遇到了什么？我们现在就赶到学校……”
“不……不是……不要过来……呀啊啊啊啊——”
嘭！啪擦！
……
2011年9月22日，确认曹萌死亡。死因为失足摔倒，砸到头颅，导致颅内出血。被发现时，曹萌已死亡。无目击证人。
2011年9月23日，联系委托人及委托人朋友。音频文件07220110923.wav。
“……不是……不要过来……呀啊啊啊——……嘭！啪擦！……”
咔哒。
“这是曹小姐和我们的最后通话记录。警方那边，我们也做过笔录了。他们认为，曹小姐可能是碰到了恶作剧，逃跑过程中，发生了意外；也可能是受到了袭击，袭击者故意做了伪装。但从周边监控来看，当时周围并没有出现这样的人。录到的声音都是真实的。可以听出来，曹小姐是在逃跑，并且，有撞倒东西，有桌椅被拖动的声音，她还和对方有过肢体上的冲撞。她说自己遇到了哈迪，哈迪还驾驶了机甲，整体大小和正常人差不多。监控中没有符合的嫌疑人，曹小姐的逃跑路线也不在监控范围。经过搜索后，在周边也没有找到符合情况的现场……”
“……”
“在曹小姐出事前，两位有发现她的异常吗？她有没有碰到什么特别的事情？或者，她做了什么异常的事情？”
“没有。”
“……”
“对哈迪这个动漫角色，曹小姐是什么态度？”
“她不看那部动画。”
“男生看那个比较多。我们顶多是知道一些名台词和角色，根本没看过这个系列。”
“曹小姐周围的人中，有喜欢这部作品的吗？”
“没有。”
“我没听说过。她……她在学校里面，就和我们玩得好。我是说，喜欢动漫的人里面，就和我们经常一起。她室友喜欢追星，看电视剧什么的，不看动漫。其他的，应该也没有了。”
“学校内喜欢这个角色的，有吗？”
“不知道。”
“应该有吧。学校里那么多人……”
“这是我们找到的，当天那个时间在同一教学楼上课的学生名单。因为课程都不点名，教学楼也没有门禁，具体上课的学生和这份名单可能会有出入。麻烦您二位看一下，里面有没有你们熟悉的人。”
“……”
沙——
“……”
“我在学校里认识的人不多……”
“这个，我记得这个是学生会的人。这个是我们学院学生会的人。这个名字好像看到过……辩论社的吧……我其实，认识的人也不多。”
“有没有和曹小姐相熟的人？你们有没有听曹小姐提到过谁？”
“没有。”
“没有。”
“好的。”
“……现在，是又陷入到僵局了吗？到底是什么东西……”
“很遗憾，我们暂时也无法确定对方到底是什么。不过，这次曹小姐留下了尸体，我们应该能获取到一些样本。”
“什么？”
“我们能对曹小姐进行招魂。如果曹小姐的灵魂状况比较好，我们就能从她那里知道真相了。”

第1418章 编号072-死因成谜（八）
2011年9月25日，对曹萌进行招魂，失败。确认曹萌灵魂消失。
2011年9月26日，接到孙睿颖电话。电话录音201109262124.wav。
“您好，孙小姐。”
“我……我刚刚……刚刚遇到了……”
“您是遇到了袭击吗？您现在还好吗？”
“嗯……我能，到你们那儿去吗？我……我不敢留在宿舍里面……”
“您在宿舍里遇到了袭击？”
“嗯。”
“我们现在到学校来接您。请不要挂断电话。另外，请详细说一下您刚才遇到的事情。”
“嗯……我……我一个人在宿舍……我没课，其他人上课去了，就我一个人。”
“好的。您当时在做什么？”
“在看电影。我当时在宿舍里看电影，不是动漫，是去年的一部无厘头喜剧，我……我看到一半的时候，电脑屏幕上，有个背影……倒影中有个背影……我还以为是后面室友放在椅子上的衣服、娃娃……那个东西……那个东西一点点回头……我……我不是很清楚……有时候画面很亮，就看不出来……”
“好的。之后呢？”
“之后，电影放完，电影出了演职员表，背景就是黑的，我想要关掉屏幕的时候，才……才看到……是个人脸……那个东西坐在我后面，坐在我室友的位置上，转头看我……我……我不敢动……我吓得不敢动，直接就哭出来……我也不敢出声音……那个东西一直盯着我看……演职员表，演职员表放完之后，就有广告，播放下一个视频了。我又看不见……再后来……再后来我觉得……我觉得它靠近了……椅子，椅子被推了一下，它站起来……应该是站起来，一点点移动到我后面……它动作很慢，没声音。我也不知道……”
“您不要紧张，慢慢来。尽量回忆更多的细节。这对我们很有帮助。”
“就是我说的，我没听到它走路的声音。有时候从屏幕反光上看到它……它穿的，穿的是白裙子，可能是T恤、衬衫。黑头发。长发。应该是个女的。我，我也不知道它是哪个……它就慢慢靠近我。然后……然后它的手……我感觉到它的手摸到了我的脖子。手很冷。摸到脖子，一点点往前，抓住我的脖子……像是……像是要掐死我……我……唔……我一点反应都做不出来……一点都……”
“后来呢？”
“你们给的护身符！你们给的那个，那个护身符一下子发烫。我皮肤好像烫着了。我就一下子一跳起来。我听到尖叫了。那个女的，尖叫了一声，像是恐怖片的那种尖叫……然后就不见了。它不见了。护身符也没有那么烫，没温度了，我皮肤也没什么。”
“你只听到了尖叫声吗？还有看到、听到其他东西吗？”
“还有……好像是光……紫色的……我站起来的时候，好像有看到，它身上，就从我背后，有紫色的光，很亮……但我也没看清楚，我也不知道是光，还是它衣服什么的……我没有看清楚……”
“不要紧的。曹小姐，您可以慢慢回忆，仔细想想。不要害怕。”
“我真的不知道。我当时没回头，我不知道自己看到的到底是什么。它的脸我也没看到。我没印象……我不记得有这样的动漫人物。我没看过。”
“不要着急。我们现在就在来的路上。我们还会接王小姐一起。您不要害怕。冷静一点。您在出事前，还有做什么事情吗？”
“我不知道……我最近，都很正常……你们上次招魂失败，我就，我就跟以前一样……也不是。我平时基本都和同学一起，很少落单了。在宿舍里面，隔壁、对门都有人。我看电影的时候，还听到有人穿拖鞋跑来跑去的声音。”
“您在发现那个东西后呢？”
“我也听到了。那时候也听到了。我想要叫人的。我当时有想，最好有人来敲门。谁都可以，借书、问作业……什么都好……但一直没人……”
“那个东西存在的时间呢？有多长？”
“不知道……十几分钟……电影结束之后，十几分钟，从我后面的课桌走到我身后，十几分钟。那之前，得有半个小时吧……应该是半个小时，电影最后半个小时。我不确定。我不知道自己那时候看到的是那个东西，还是衣服什么的……”
“好的。现在，能请您再想想那个紫色的光是什么吗？那时候，它应该贴着您身后了吧？”
“我没有看到……对不起……那时候电脑在放视频，画面挡住了。我没看到……但我，我好像感觉到了……它低头，可能是低头了。它的头发有扫到我。还有手，它手上，应该没有留指甲，手很冷，衣服，衣服好像是棉的，很薄一件，不贴身……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衣服……长袖，应该是长袖的吧……它应该和我差不多高，一米六多……”
“嗯。好的。那个紫色的光芒大概是什么样子的？放射性的光芒，还是收敛的，只有一点光源？”
“应该是，放射性的那种。有些，有些光晕？大概……”
……
接到孙睿颖和委托人。
经过筛选，确认孙睿颖所见为奈奈子。
奈奈子，日本恐怖片《那个叫奈奈子的女孩》的主角，穿白裙，黑色长发，因校园虐待致死，死后化身为鬼，袭击校园内的学生。
确认奈奈子系列作品中，奈奈子第一次出场方式与孙睿颖经历相同；确认该系列作品中未出现紫色光芒桥段；确认奈奈子系列作品终章奈奈子被阴阳师消灭，推断奈奈子可用法术消灭。
确认奈奈子系列作品于2009年8月十周年纪，生产销售系列周边产品，包括电影原画设定集和含场景的手办。附：商品照片。
照片有多张：
第一张照片上，透明底座上放了一套课桌椅。穿着长袖白裙，留着黑色长发的女生坐在椅子上，只能看到一个背影；
第二张照片上，依然是那个场景，但女生转过了头，长发遮住大半脸庞。即使如此，也能看出女生面无表情，没有大多数动漫人物的大眼睛，反倒是非常阴沉可怖；
第三张照片，女生站在椅子边上，有透明的支架撑着女生的身体。课桌台板里面，露出了一根沾血的麻绳。绳子打结，做了个套索，就像是大多数电影中出现的上吊绳。
2011年9月27日，确认委托人及孙睿颖未遗失物品，未曾受伤，一年内未曾有献血经历。
2011年9月29日，调查确认网购手办买家中，同时购买蕾娜莎、哈迪、奈奈子多件周边商品的嫌疑人15名。附：15人名单。
2011年9月30日，调查筛选15人名单，确认嫌疑人2名：
韦书豪，男，20岁，民庆外国语大学大三学生，参与民庆外国语大学动漫社团，与委托人及其朋友有过交流、聚会，曾追求过蔡圆圆；
赖啸天，男，24岁，东南省人，软件工程师，与委托人及其朋友为同一论坛成员，有过长期交流，曾追求过委托人。
音频文件07220110930.wav。
“……就是这个名单。我们之前就有进行全网的搜索。购买蕾娜莎和哈迪的买家比较多，这两个人物出的商品也多。奈奈子的商品就比较少了。这份名单中，有没有你们认识的人？”
“这个小豪，还有Sky_青龙……你……你们觉得是……是他们做的？”

第1419章 编号072-死因成谜（九）
“我们现在是有这方面的怀疑。孙小姐看到的紫色光芒并不属于奈奈子系列。比较合理的推测，就是有人利用某种方式，借助一些周边产品，创造出了那些角色形象，并指挥它们对你们发动袭击。”
“你是说，魔法？”
“可能用‘法术’来形容，更为恰当。我们暂时还不知道这个法术的具体施展条件、步骤和结果，但大概猜测出它的一个轮廓。”
“……”
“你们和这两位有什么过节吗？不仅是你们个人，还有已经身亡的周小姐她们，和这两位有没有发生过冲突？”
“这个，小豪他追求过圆圆。我记得他给圆圆送过蛮多东西。圆圆应该是没接受，有些贵的都还给他了，便宜的小东西，她也有回礼。她之前还想过，问过我们，要怎么办。那个人……不是她喜欢的类型……我们那时候两个社团，是大二的事情吧？”
“嗯。就是大二的时候。”
“社团里面还有学长学姐。我们和外国语的动漫社算是兄弟社团，还有民庆大学、民庆工程大，几个社团关系都很好。那时候是我们社和外国语的社团联合，要一起出一个作品，参加全国的COS比赛。就是……我们两个社团在全国都不算什么吧……不是那种大社团。但两边社长决定了，大家之前也玩得挺好，大家就一起……重在参与。学姐学长他们都恨热心。就每个周末，都会碰面，群里面也有交流……那个小豪，盯圆圆盯得有些紧，但又没挑明……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办……不好说直接就为了这个不干了……有些学姐学长还会起哄……还好，后来参加比赛，我们一轮跪，民庆这边的总决赛都没进。学姐他们毕业之后，我们这一届的一个女生接任，就和民庆大学走得比较近，我们也和那个小豪不联系了。”
“嗯。那么，这个赖啸天呢？”
“是论坛里认识的。他技术很好，化妆、P图，做衣服、做道具也都会。我们一起混论坛，有些交流。他拉了我们进群，论坛群。我们也面基过。一起参加过一次漫展。大概就这样。他毕业工作，联系就少了。”
“王小姐？”
“我，不是很确定……”
“没关系，您知道什么都可以说。”
“我……他可能……想要追我……我也不知道……就是他有时候私信我、私聊我，说一起出COS什么的，出CP，还问我平时用什么口红，喜欢穿什么，有时候说要送我东西……还会发自己的照片给我……不是那种！就是他自己做道具的照片，化妆的效果什么的……买的假发、美瞳……有时候会发消息说什么民庆降温，要注意……他……我有些不喜欢这样。我对他回复比较少……一开始还算好。一开始……我……就当他是好朋友。可能……后来他说自己前女友怎么样，情伤什么的，还有说自己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子……我有点儿受不了。”
“这两个人在和你们接触期间，有过异常举动吗？”
“小豪那边，圆圆没说过。这个青龙……”
“应该没有……我……我……他问过我为什么最近不聊天了。我说比较忙……学校里忙着念书什么的……就这样。”
“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去年。去年暑假之后吧。我那时候和他联系就少了。说大三、大四，要考证，找工作了。”
“韦书豪那边呢？”
“比赛结束就没多少联系了。没听圆圆说过。她应该也没联系。”
“好的。我们接下来会接触这两人。”
“这样……如果真的是他们……”
“我们会制止他们。”
“啊……哦……”
“这种事情，没办法报警的吧？”
“警方恐怕不会受理。但一般来说，杀人的法术都带有邪祟性质，反噬的结果会很激烈。”
“那，那天那个奈奈子没有杀掉我……”
“电影中，奈奈子是第一次出场就杀了人，但在后续的剧情中，她也有失手的时候。因为不清楚这个法术到底是什么，我们没办法推断反噬的条件。”
“哦……”
“有进一步消息我们会通知两位的。”
“嗯。”
“护身符也请你们随身带好。”
“好的。”
“好。”
2011年10月3日，联系到韦书豪。音频文件07220111003.wav。
“您好，韦同学。”
“你们好。不好意思，老师拖堂了一会儿，让你们久等了。”
“没关系。是我们冒昧联系您。您请坐。”
“好的。嗯……”
“电话中我们介绍过了。我们想要做一期漫迷的专题报道。您是外国语大学动漫社的成员吧？”
“是的。这个，你们不联系我们社长吗？我只是副社……”
“我们看到了您的作品。”
“哦。那个啊。我们社长主要负责总管各种事情。他能力很强，个人技术也很好。我拍的那几张照片，化妆就是他化的，还有圣剑也是他做的。”
“我们查到的资料倒是没有写这些。今天能先说说您自己的经历吗？您是怎么喜欢上动漫的？”
“啊？好的。要说喜欢上的话……”
……
“……谢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您刚才提到自己有些收藏，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参观一下？您COS时候穿的衣服，还有您购买的一些周边产品。”
“有些在宿舍里面，有些寄回家了。COS道具很多都社团里的，放在社团。”
“能看看吗？”
“嗯，当然。”
……
“……这是奈奈子吧？您除了动漫，还喜欢恐怖片吗？”
“是啊。我也喜欢电影、电视剧。小说也很喜欢。”
“……这套是《宇宙战士》的手办吗？做的很可爱。”
“嗯，Q版的，一套五组，五个场景。”
“这个是哈迪在学校的场景吧？”
“嗯。哈迪是宇宙学院的校长嘛。动画里是他人在学校，这一套就都是机甲造型。”
“据我们所知，这套手办销量很好吧。”
“再版过两次吧。我是再版的时候买的。头一次出的时候，我还没看过《宇宙战士》。”
“您这边好像没有多少新番的收藏。最近比较火的是蕾娜莎吧？出的周边也很多。”
“新买的都寄回家了。我也快毕业了，有些东西就直接寄回家，没有放在宿舍。有些七八月出的手办，也直接寄回家，寄到学校都没办法收货。”
“原来如此。在学校住宿，收藏这些挺麻烦的吧？”
“其实也还好……”
……
“谢谢您今天接受我们的采访。我们发行的时候会给您寄样刊的。”
“哦。那太谢谢了。我们社长那边，需要我帮忙联系吗？”
“让我们自己来好了。我们还需要多做些事前的调查。”
“好的。”
……
暂时排除韦书豪的嫌疑。
2011年10月10日，调查到赖啸天已经旷工两天。9月27日，孙睿颖受到袭击的次日，其第一次旷工；后连续请假三天；其后，健康状态不稳定，曾入院做过身体检查，未查出具体病症。
2011年10月12日，联系赖啸天失败。
2011年10月13日，联系到赖啸天的同事刘杰。音频文件07220111013.wav。

第1420章 编号072-死因成谜（十）
“您好，感谢您能来接受我们的采访。”
“哦、哦……你们，是想要问小赖的事情？”
“是的。您知道赖先生是个漫迷，并创作了一些作品吗？角色扮演的作品。”
“Cosplay吗？我不知道他玩这个，但他应该很喜欢这些东西。他办公桌上就摆了不少。”
“他有和您提过自己喜欢的作品？”
“这个倒没有……我们聊天也不聊这个。一般聊聊足球什么的，他看比赛，还有游戏。他玩游戏也挺多的。”
“我们其实是想要采访赖先生的。但很遗憾，我们没办法联系上他。”
“他好像是身体出了问题。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之前，上个月开始，他就经常请假了吧。之前工作的时候，也出过一些问题，弄错报表，交报告交晚了……怎么说呢……我们也有劝他去医院检查一下。他好像精神不太好。也可能熬夜吧……现在的人，挺容易熬夜的，诱惑太多，呵呵。不好意思啊。我不是很明白你们请我来，到底是想要问什么。”
“主要就是想问问赖先生的事情。赖先生没有提过，他动漫圈子里很有名吗？我们是想要采访一下一些COSER，专业的、业余的，都有。想要向读者介绍他们个人和他们的生活。”
“哦。”
“就是很遗憾，一直联系不上赖先生。”
“嗯。他可能最近不舒服。你们要是不急，还是过一阵再联系他看看吧。这个采访……我其实知道的不多。我们真的不太说这方面事情。”
“那么，赖先生有没有交往对象呢？”
“什么？你这个问题……”
“只是随便闲聊。之后我们也会采访赖先生。您这边和我们说的，我们只是当个参考，一个调查方向，算是正式采访前的功课。这么说，请您不要介意。我们之前说好的报酬也会照样支付的。”
“……你们，不是什么记者吧？是不是有人要调查小赖啊？他……有女朋友？有老婆？”
“呵呵。刘先生，据您所知，赖先生有交往对象吗？”
“……”
“……”
“应该，有吧。”
“能谈谈吗？”
“嗯……这个……我知道的也不多。他手机屏幕，墙纸是一个女孩子。就是你之前说的，Cosplay。一个红头发的女孩子。穿着那种很花哨的衣服，还有道具什么的。我只是偶尔看到。他……他应该说是蛮露骨的。”
“是这个女孩吗？”
“对！就是这个。打扮不一样，是红头发的一个。这张我也看到过。他会在吃饭、休息的时候，刷刷手机，就看这些。我们办公室有人开过玩笑，他说这是自己未来老婆。那个，你们应该能理解吧？我们这些同龄人，听到人说老婆什么的，决定是开玩笑。我还觉得我喜欢的女明星是我老婆呢。这种，我是无所谓。我们这些年轻人听听就过了。有些老同事，就觉得不靠谱……他们不是很理解……这种一般开玩笑就过去了。小赖就很认真。他会很认真地解释，很……还很生气……”
“他是认真对待这件事的？”
“嗯……有女同事就觉得他有点儿变态。是挺变态的。我以为他不认识人家。就脑残粉那种……他是不是去骚扰这个女的了，所以你们过来……”
“他还有提到过相关的事情吗？任何细节都很重要。”
“这个……有段时间没有提到了。之前说起这个，他很起劲。突然从哪天开始，他说的不多了。人也变得……变得阴沉……像是失恋了。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工作的时候，聊私事的时间比较少，真的说起来，也不会说这种感情上的事情吧……还是聊聊足球，聊聊游戏比较多。他看起来就是不怎么高兴。”
“这种转变发生在什么时候？”
“我也记不清了……可能是去年，可能是今年年初……记不清了。嗯……”
“您还想到了什么？”
“我记得，可能记错了啊……我是记得他后来有段时间脾气不好。他那个人，情绪化还是蛮明显的。刚进公司的时候，还好说。新人嘛……我们那一批招了三四个人。他进来的时候，还挺好。后来接触多了，发现他那个人，情绪化，脾气一阵一阵的，还摆脸色，说真的，和他关系好的人就没有了。有点儿让人受不了。”
“他有没有提到过自己要做什么？我是说，在他情绪变化的那段时间，他有没有过激言论？”
“这个倒是没有。他真的做了什么？这个女孩子不要紧吧？”
“您还有什么线索可以提供给我们吗？我们会给予相应的报酬，这点请您放心。”
“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对了，他考勤不够，可能要被辞退了。公司好像也联系不上他……接下来要怎么处理，我就不是很清楚了。”
“好的，谢谢您。”
2011年10月15日，调查到赖啸天的上网记录。其检索信息中包含关键词“怎么追求女孩子”、“送女孩子的礼物”、“情话”、“COSER女友”、“女友喜欢二次元”、“女人拒绝”、“女友不理睬我”、“女友的朋友”、“情蛊”、“怎么除掉碍眼的人”、“魔法”、“黑魔法”等。
2011年10月16日，获取赖啸天的手机定位记录。找到嫌疑目标：东南省新兴开发区广茂大楼6楼632室。
2011年10月17日，前往广茂大楼。视频文件07220111017.avi。
视频的角度有些奇怪，和过去青叶拍的视频不同，像是针孔摄像机录下来的画面。
画面颠簸，能看到一栋写字楼的一楼大门。
伴随着脚步声，镜头进入了大楼内部，找到了电梯。
电梯到达六楼，一切正常。这地方就像是普通的写字楼，只是不够兴旺，入驻的公司似乎有些少，一路都没看到人。到了六楼后，也只是听到轻微的人声。
电梯门一开，首先看到的是一家网络教育培训机构的招牌。前台没有人。
沿着走廊往里走，看到了一些办公室。办公室多数没有挂牌子，也没有亮灯，看起来是空房间。
走了一段路后，才见到挂了门牌号的房间门。上面写着的数字是617。再往里走一段，看到了616。
镜头转了一百八十度，往走廊另一个方向走去。再次路过电梯门口，到了另一端走廊后，就能看到每间房的标牌了。
挂着632牌子的房间看起来很普通，房间门紧闭，百叶帘拉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这间房间明显比其他房间要大上两号，隔壁房间的门间隔比较远。
一只手出现在了镜头中，敲响了房门。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了几次。
刘淼突然出声：“这边有门铃。”
镜头一转，看到了另一只手。
门铃的位置有些隐蔽，旁边就是一株大盆栽，挡住了门铃。
那只手按下门铃后，并没有声音传出来。
“坏掉了？”刘淼又说。
这时，房门后传来了脚步声。

第1421章 编号072-死因成谜（十一）
脚步声停在了房门口，房门被打开，崭新的房门没有发出奇怪的声响。
门后是个年轻女人，长发仿若枯草，乱糟糟的。她模样看起来病态，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
“你们找谁？”女人问道。
“我们在网上搜到了你们……你们是研究黑魔法的吧？”吴灵询问。
女人视线一扫，依然是那种懒洋洋的样子，但转身就走，扔下一句话：“进来，关门。”
房间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灯。能看出来，房间是个小会议室的模样，但在后头的墙上挂了拖地的厚帘子。帘子是绒布的，深红色，和地上铺着的地毯是一个颜色的。房间好像刷了一层血浆，给人一种压抑感。
没有家具，整个房间空荡荡的。镜头匆匆一扫，也没拍到天花板，不知道有没有安装电灯。
那个女人撩开帘子钻了进去。帘子晃动，让人能看到一抹黄色的烛光。
镜头进入了室内。
踩在地毯上的关系，没有一点儿脚步声。
这就有些奇怪了。
女人出来的时候明显是有脚步声的。那种高跟鞋落地的声音，很清晰。
镜头往下，拍摄着黑漆漆的地毯和双脚。
那双脚走了几步，并没有声音发出来。
帘子晃动，光线跟着摇曳。
“进来。”女人又说了一句。
镜头抬起来，只拍摄到了摇晃的帘子。
镜头靠近，一只手撩开帘子，眼前豁然开朗。
帘子后的房间更宽敞。四周都挂了红色的绒布帘子。隔着一小段距离，才放置了家具。
左手边一排柜子，有书柜、有架子，玻璃门的、无门的、实木门的柜子，依次排列。上面放着的东西的也各有不同。有书籍，有铁盒、木盒，还有玻璃瓶、陶碗等器皿。
右手边则是一排大小不一、高低不等的长桌，带抽屉的、不带抽屉的，简约风格的、做了雕花装饰的……
上面摆放的东西也是五花八门，光镜子、水晶球和蜡烛就有好几个。
而房间内唯一的光源，就是正对面墙上的蜡烛架。
那面墙也垂了帘子，铁质的蜡烛架就从帘子缝隙中伸出来。帘子合拢，密不透风。蜡烛的火苗距离帘子也有好一段距离。即使如此，看起来依然诡异又危险。
镜头突然拉近，就看到那个蜡烛架的底座都是骷髅头的造型。白蜡烛上流淌着蜡油，每一滴凝结在蜡烛表面，看起来像是一个个狰狞的头颅。
“尸油做的蜡烛，现在很少见了。”吴灵突然开口。
她微微侧身，镜头对准了那个女人。
女人席地而坐，坐姿歪斜，没个正形。身上的长裙皱巴巴，像是睡裙。听到吴灵的话，她眼皮也没抬一下，随便摆摆手，示意人坐下。
吴灵他们也席地而坐。
女人耷拉着眼皮，“找我什么事啊？”
“有一位赖先生应该来找过你。赖啸天，二十多岁。这是他的照片。”吴灵伸手，手中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一张照片。
女人还是没抬眼，“哦，那个啊。他前几天还来过。来我这发疯，我就将他赶走了。”
“能说说事情的经过吗？从他第一次来开始。”吴灵说道。
女人这时候才抬起眼，视线落在镜头的上方，应该是在看吴灵的脸。
“你们是谁？”女人问。
“这是我们的名片。”吴灵递上名片。
“青叶……民庆的那个青叶啊……”女人接过，瞄了一眼，随手扔到了一边，身体跟着侧躺下来，手支着头，一只脚还支了起来，一副放松的模样。
吴灵他们没有说什么。
只听那个女人道：“那个赖啸天几个月前找上门，说要追求一个女人，想请我用黑魔法让那个女人爱上他。我说，我只会杀人的黑魔法，操控人心的那种黑魔法我不会。他就走了。第二次来，就请我杀四个人。那个男人大概是脑子有问题吧。他好像是觉得那个女人拒绝他，是因为要和她闺蜜一起玩，才没空陪他。他要杀掉那些人，这样就能追求到那个女人了。我就教了他一个方法，给了他一点道具。”
“你教了他什么魔法？”吴灵问。
“邪魔。”女人拖长了音，“你应该听说过吗？”
“我以为邪魔都已经死了，和恶魔一块儿被消灭干净了。”吴灵的声音中透露出几分诧异。
女人嗤了一声，“人都没死，那样恶心的男人还存在呢，邪魔怎么会被消灭干净？就是改头换面，披了一层皮囊而已。”
“我没有感觉到邪气，也没有发现异常。”吴灵又说道。
她对这个女人的态度倒是平和。这个女人身上也没有奇怪的气息。
“说了是披了一层皮了。邪魔已经变成工具啦。”女人随便摆摆手，翻了个身，在地上打了个滚，吃力地够着身后的长桌。
她看起来像是那种瘫痪的人，身体残疾，只能这样移动。
伸长了手够了半天，她才摸索到了一个小盒子，抓下来后，她就平躺在地上，将盒子里的东西取出来，扔给了吴灵。
吴灵将东西捡起。
镜头中，吴灵的手上捏着一枚小小的心脏，看起来是经过了某种处理，风干、防腐，整体看起来像是木头雕刻出来的，虽然有些萎缩，却纤毫毕现，连小小的血管都能看到。
“这是，乌鸦的心脏？”吴灵问道。
女人比了个拇指，将盒子放到了一边，就在桌子旁边躺着。
“虽然是黑魔法的材料，可光是这样的心脏没办法召唤出邪魔吧？”吴灵又问，放下了手，“你没有教他黑魔法。”
吴灵用了肯定句。
女人又是嗤了一声，“当然没有。谁要都能用黑魔法，那人人都是魔法师了。我就是告诉他，将这个心脏和他要杀的人的照片，加上一些辅助道具，一起在午夜零点烧掉，那个道具就会去杀人了。”
女人转过头，眼角微挑，眉毛扬起，“我和他说，等他成功了，再给我打钱。等他第三次来的时候，我才知道他已经成功了。要不是你们做了什么，让他反噬，他也不会再来找我了。”
吴灵微微垂头。
镜头跟着略微垂下，对准了她手中的心脏。
“到底是怎么回事？”刘淼小声问道。
“赖啸天的执念产生了力量。他所借助的辅助道具正好是手办，有实物，也有具体形象。他强烈的杀人欲望和对黑魔法的信任、对那些二次元角色的痴迷，让邪魔出现了。邪魔本身就是没定型的妖怪。从古至今，很多邪魔都是人所化，人心所生。”吴灵淡淡说道，“至于反噬……如果是这样，我们所做的事情不应该产生反噬才对。”
镜头重新对准了那个女人。
女人唇角勾起，嘲讽道：“你觉得邪魔灭亡了。人的执念产生的是灵，当然就没反噬了。”她从地上坐起来，双腿盘坐，腰挺得笔直，“但如果真的是邪魔，杀人不成，反被杀，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第1422章 编号072-死因成谜（十二）
——
两人似乎是产生了理念上的差异。
吴灵却没有争辩的意思。
镜头微微动了动，也许是吴灵侧头看了叶青和刘淼。
那个女人打了个哈欠，“还有事情吗？”
“没有了。”吴灵起身。
女人没有相送的意思。
镜头中，刘淼先行一步，撩开了帘子。
视频到此为止。
2011年10月19日，根据赖啸天手机定位记录，搜索到赖啸天尸体。报警处理。
2011年10月20日，终止调查。
——
我看完档案，略有不安。
赖啸天那种人渣的死，对王阎和她的朋友来说是个消息，对我来说就无关紧要了。
虽然梦境的能力没了，我不可能梦到这起事件中涉及到的人，但那种“诅咒”肯定还存在，我说不定就会碰到那个女人。
我自问是没有能力对付那种人的。
想了想，我还是给吴灵打了电话。
吴灵接起电话后，安静听我说了档案的名字。她的记忆力显然很好，我只说了一个档案名，她就记了起来，并猜到了我的问题。
“那位是乔小姐。”吴灵说道。
看来青叶的人在档案记录之外，还对那位乔小姐做了调查。
“要说起来，她和恶魔也有些关系。”吴灵又道，“她的曾祖父，或者是更早的祖先，是外国来的传教士，后来融入了我们国家。”
“传教士？那怎么会黑魔法？”我听后诧异。
“不是大宗教的那种传教士。在当时来看，他们信奉的是邪教，信仰邪魔。”吴灵解释道，“应该是在国外遇到了围剿，才逃到国内，隐姓埋名地生活。据我所知，她曾祖父留了一些遗物下来。她是从中启蒙，开始研究黑魔法的。因为这个缘故，和国外的巫师不太一样。你可以理解为……她学习的是传统的黑魔法。不过，听说她自己也有发明新的黑魔法。我死了好多年，她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了。”
吴灵提起自己的死亡，非常坦荡。
“她能对付恶魔？”我激动问道。
“她相信恶魔存在。”吴灵纠正道，“我以前提到过，对于远古传说中的那些生物、神仙，灵异圈子有不同的看法。那些生物究竟真实存在，还是人类执念创造出来的灵，不同观点的人各执己见。现在来看，后者占了主流。那些生物的消失也被看成是传说被打破后的结果，是它们都是灵的一个证据。”
“那位乔小姐相信那些生物真的存在，不相信有灵？”我又问道。
“她也相信有灵。灵是灵，恶魔是恶魔。”吴灵说道，“她对恶魔有不同看法，就可能有特殊的解决办法。唔……你这时候看了这个档案……或许是上天指引也说不定。”
我觉得吴灵这话说得太玄乎了。
“老天爷不是没人格了么？”我疑惑问道。
“没有人格，但它安排好的命运总有惯性。这就像是历史必然。”吴灵用更加玄乎的说法回答我的问题。
我始终怀疑是青叶的人做了什么。
那些找上门，委托他们的人，还有我现在不停遇到的事情，或许都是因为他们动了手脚的缘故。
要说历史必然，那也有些道理。
可能就是我的命运注定是被灵异事物杀死，叶青将档案一股脑塞给我，找上我的灵异事物当然就是他们遇到过的那些了。
我感到无奈。
“怎么联系那位乔小姐？”我问吴灵。
吴灵将这件事接过了手。适合和灵异圈子打交道的人不是我，是她。
“那么，瘦子那个事情呢？”我想起了吴灵的原计划。
“东西已经做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但既然你看了档案，我可以先联系乔小姐看看情况。”
吴灵这么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为此忐忑不安了两天，和产权人打交道的时候都不由走神。
还好，现在的工作繁琐归繁琐，找事情的却是不多。
工农六村的产权人都急于离开这个倒霉小区，还算配合我们工作，对拆迁补偿的要求不是那么苛刻，没有人死扛着想要当钉子户。
蒋佑那边就比较麻烦了。他们负责的小区可没我们这么“得天独厚”，人家该狮子大开口就狮子大开口，想要耍无赖，就直接嚎嚎。
其他几组或多或少也碰到了一些滚刀肉，死劲就想要多榨一点钱。
我等了两天，没想到真的等来了吴灵的好消息。
那位乔小姐对恶魔非常感兴趣，决定亲自去恶魔的老巢调查一番。
知道那恶魔老巢在哪儿的只有我了。我也是在梦境中看到，对于首都的地图，我并不熟悉，只能给个大概地址和简略地图。
吴灵将东西转发给了乔小姐，接下来又是等待。
这一等，乔小姐那边没有传回消息，拆迁办的工作中倒是先遇到了问题。
我有种被打脸的感觉，还有种炸弹总算爆炸的如释重负。
闹事的是陈家辉的子女。
产权人陈家辉是工农六村的老人了，原来也在市钢铁三厂工作。他老伴死了，自己老年痴呆，由长女陈蓉华接回家照顾，另外三个子女顶多是来探望探望。工农六村的房子出租，租金也是完全交给陈蓉华。这点是其他三人同意了的。
我们之前找到陈蓉华的时候，她就有些不对劲，似是想要独吞拆迁补偿。
从法律上来说，这是不可能的。
产权人是陈家辉，权利义务都在陈家辉老人那儿。他老年痴呆，没有民事行为能力，可要失去这一法律上的权利，也需要经过法律程序，需要他的近亲属按照一定程序，获得监护权。即使有人拿到监护权，财产也是属于陈家辉的。陈家辉死后，这就是遗产，四个子女不能完全平分，各自也该拿到差不多价值的财物。
这就和很多人家老人死去后，没有急着办房产过户，自家继续住在房子里一样。从安全和正规的角度来看，早点办理过户当然更好。但从便利的角度来看，不需要交易房子，那不办理就不办了，用起来照用。可要是子女多了，这房子不能大到所有人一起住，那遗产分割就麻烦了。
我们之前做问卷调查，做投票的时候，陈家辉的四个子女就掐过了。不过打听下来，他们四个兄弟姐妹似乎挺和谐的，家庭情况都挺好，不缺钱，也不是没房子住。但四个家庭中，意见就不统一了。
陈家辉的那套房子又只有陈家辉夫妻的名字，产证上如此，户口本上也是如此。他们家这种情况，总不能拿到太多的补偿。僧多粥少，这就掐了起来。
但那会儿也只是他们自家吵吵，还在沟通当中，到这次需要正式签订拆迁补偿协议了，陈家辉的四个子女正式撕破脸。
陈蓉华已经向法院递交申请，要拿监护权。拿到之后，来和我们谈拆迁补偿协议的当然就是陈蓉华了。
陈蓉华的另外三个兄弟姐妹不同意。
官司一打，总需要不少时间。
陈蓉华不怎么喜欢来拆迁办，陈蓉华最小的妹妹就老往我们这边跑，还占了陈家辉在工农六村的房子，动作之快，让人猝不及防。

第1423章 家长里短
一个人出了阴招，事情就变得复杂了。
我被毛主任叫到了陈家辉的那间房子。
他的房子在7号楼，楼里面现在吵吵嚷嚷的。
我第一时间想起来的就是徐钢徐铁的那件事。徐家当时也是这么闹腾。
挤着看热闹的人群上了楼，才发现楼上已经打起来了。一些行李扔在走道上，衣服牙刷被人踩踏。两个女人正在互相撕扯衣服。
两人我都认识。
一个是陈家辉最小的女儿陈敏华，另一个是陈家辉的大儿子陈爱华的老婆倪艳萍。
两个中年女人互相拉扯，嘴里骂骂咧咧，场面当然是极其难看。
毛主任站在一边手足无措。
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幸好，我拉了郭玉洁一块儿来。
郭玉洁一出手，将两个扭打在一起的女人就给分开了。
我一个男人不好上前，毛主任和居委会的那个小姚就一起拉住了陈敏华，郭玉洁单手就揪住了倪艳萍。
两人被分开，还在互相对骂。
我没找到陈爱华，大声喝斥了两句，两人却是根本听不进去。
周围看热闹的还跟着插嘴。
我出了一身汗，等到两个女人总算是累得骂不动了，场面才算消停下来。
这会儿，郭玉洁已经帮着将两个人拎进屋子里面了。我也捡了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跟着进去，将房门关上。
两个女人被分开来。郭玉洁在房间里看着一个，我和毛主任他们在客厅里看着一个。
“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打起来了啊？”毛主任问道。
“呸！少装和事佬！肯定是你们给那个臭女人通风报信了！”陈敏华脸上几道指甲印，头发也乱七八糟的。她衣服被扯坏，袖子掉下来。凉鞋也断掉了带子。整个人狼狈不堪，说话也特别冲。
小姚就变了脸色，看样子像是要和陈敏华对骂。
毛主任大概是看惯了这种事情，心平气和道：“我们可什么都没做。这是你们家的事情。再说了，拆迁的事情，始终都要有人签字。你爸爸不行，你们兄弟姐妹要决定出一个人。这个事情不是打一架就能决定的。你搬到这边来住，把原来这里的住户给赶走了，中介那里来人，你也骂了一顿。人家不得想办法啊？你就是要做什么，也不能这么蛮干，对不对？我们国家是讲法律的。你有什么，到法院说清楚……”
毛主任这么一说，陈敏华就哭起来。
她一哭，模样更加糟糕了。
“我怎么不说清楚啊？我们都讲道理的。我们四兄弟姐妹，原来多好啊？我大哥年纪最大，小时候带着我们三个小的一起玩。小时候我们家苦啊。吃肉都省着吃。家家户户都这样。我们也不好说什么。我大哥长身体的时候，看我嘴馋，把肉偷偷给我吃。我那个奶奶，重男轻女，为了一块肉要打我。我二哥和我大姐护着我的啊！我不是不记恩的那种人。我侄子侄女读书，我帮着跑关系，帮他们到市重点借读。他们考了大学，我这个做嬢嬢的给他们买手机、买电脑。毛主任，你不知道啊。我们四兄弟姐妹关系多好的啊！我想着他们小一辈，独生子女，堂兄弟姐妹也和我们一样。有事情，兄弟姐妹也帮衬对不对？我二哥以前摔了摩托车，腿骨折，还不是我和我大姐轮流照看的啊。她倒好！”
她说着说着，就跳起来，指着卧室的房门就开骂，“这臭女人不要脸！我大哥有什么东西，她就往自己娘家搬！亲儿子都没娘家侄子值钱！她娘家侄子是什么东西啊？就一个混混啊！大学都没考上！跟着人家开店，开汽修店。有那本事吗！她巴巴地拿了钱给人家糟蹋！我们那时候说轮流照顾我爸。就这个搅事精，哭着闹着不答应。要不是我哥打了她一顿，她还要拿这边的房租呢！现在拆迁分房子，要分监护权，她又跳出来！我们四个兄弟姐妹的事情，你插他娘的手啊！”
陈敏华开骂，房间里面也传来了含糊不清的回应。后来声音轻了下去，可能是郭玉洁将人给按住了。
我有点儿担心郭玉洁的粗暴手段，转念想想，她虽然有时候手脚没轻重，但从没出过大事情。
我帮着毛主任将陈敏华给劝住了。
陈敏华就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哭得伤心。
“那个监护权的官司怎么样了？”我好奇问道。
这种官司一般就是走过场。
但之前出过一件事，就是陈蓉华将陈家辉老伯给藏了起来，不让其他兄弟姐妹见到。这让整件事蒙上了阴影。可要是问题的症结在这里，该掐起来的应该是陈蓉华，不是陈爱华的老婆在这儿当急先锋吧。
陈敏华擦着眼泪，“那个法官本来偏向我大姐的。我大姐做事不地道。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了。拆迁补偿，总归是爸的。给爸养老，那不是正好？不管是她继续照顾爸，还是我们送爸到养老院，付钱给养老院，那笔钱都正好。她要来有什么用？还能吞掉啊？还能不管爸了啊？她不是那种人。”
“嗯嗯。”我应付着陈敏华。
陈敏华絮絮叨叨，听来法院上的事情焦点还在陈蓉华身上。她照顾了陈家辉多年，陈家辉的钱也一直是她在管。这件事本来顺理成章。陈家辉其他几个子女对钱财不是那么在意的样子。拆迁补偿款再多，陈家辉死之前，和他们的关系都不大。
我想到一些社会新闻，怀疑是不是陈蓉华想要吞掉钱，不管陈家辉。陈敏华明显不信这种可能性。仔细想想，陈家辉现在就住在陈蓉华家里面，陈蓉华总不能将老父亲赶出去。她要做得出来，就是一个遗弃罪。
“……这女人就不安好心。撺掇我大哥去争那个监护权，把补偿款拿到手。还说要房子，给我大侄子当婚房。我大侄子婚房早就准备好了。是她娘家那个侄子要结婚，没房子，她之前还说什么，她那个侄子先结婚，房子干脆先给他用，给房租。呸！不要脸的东西！”陈敏华说着说着，总算到了重点，可她又骂了起来，情绪激动。
我这下算是知道症结所在，也是无奈。
“你大哥要是不同意，他儿子也不同意，这事情肯定不成的吧？哪有这样挖自己家填补娘家的啊。”我劝道。
陈敏华气愤难当，“我哥和我侄子多好的人啊！她没完没了！还偷偷把钥匙给了她侄子！人已经搬进去了！现在赶人怎么赶？”
想来，陈敏华现在的占房举动，也是有样学样了。
毛主任开口又劝了几句。
我刚想说话，就听到了特殊的手机铃声。这是我给青叶的人设的手机铃。古陌、南宫耀都不太可能给我打电话，吴灵有事情也会先发短信，非常有分寸，不会打扰我工作。现在打电话来，肯定是有急事了。
我摸出手机，给毛主任打了个招呼，先到一边去接了电话。

第1424章 异变
电话刚接通，我就听到了吴灵焦急的声音，“林奇，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小区，工农六村。怎么了？”我的一颗心提了起来。
光听吴灵的声音，我就感觉到不好。
“乔姀失踪了。她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民庆机场，应该是到民庆来了。”吴灵说道。
乔姀应该就是那个用黑魔法的乔小姐。
我有些不明白，“她是被恶魔收拾了，还是……和恶魔达成了交易？”
我能想到的危险情况只有这两种。乔姀如果只是被恶魔附身，被恶魔控制，那应该不会暴露自己的情况，不该消失，反而应该大大方方地接触吴灵。第二种可能性更大一些。那个乔姀研究黑魔法，还是什么邪教信徒的后代，说不定就和恶魔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我想到此，才发现了吴灵之前计划的漏洞。
“我跟丢了她。在首都的时候，我没发现她和恶魔有接触。”吴灵的声音低沉。
我感到意外，又觉得自己天真。
我对灵异圈的事情没有那么敏感，想法有疏漏，吴灵显然不会犯这种错误。看来，让乔姀去接触恶魔不过是吴灵的试探之举。
“她想要袭击我？”我马上说到了正题。
我现在失去了能力，在乔姀那样的人眼中，就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她能轻易杀死我。但仔细想想，就算我有能力，面对乔姀那样的黑魔法师，我要遭到偷袭、暗算，那我也没什么好办法对付。
现在的情况已经是不错。至少我提前知道乔姀可能会对我出手。
“南宫和蘑菇都找不到她。我现在就来工农六村。你先到叶青那里。”吴灵吩咐。
“好。”我也没矫情。
找叶青寻求帮助这种事情，我不是第一次做了。
匆匆挂了电话，我和毛主任说了一声，又进了卧室，和郭玉洁耳语几句。
郭玉洁表示理解，用力拍拍我肩膀，让我小心。
我肩膀一阵疼痛，却是顾不得跟郭玉洁抱怨。
陈爱华的妻子这时候竟然窜出房间，又要和陈敏华掐起来。郭玉洁只好转移了注意力。
我现在自顾不暇，也就没有理这两个麻烦的女人了。
从七号楼出来，几步路就到了六号楼，上了六楼，我正要掏钥匙开门，就感觉到了一股异样的气息。
那种恶意满满的阴气让我打了个寒颤。
我听到了门后传来了的低吼声，仿佛是什么怪物在房中徘徊。
是叶青关起来的那个东西！
对那个东西的真实身份，我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那很可能是在未来世界出现的怪物，和那只麒麟差不多。
虽然不知道叶青将那种东西关起来是要做研究，还是有其他目的，但我清楚知道它的危险性。
嘭！
另一头的墙壁中传出了撞击声。
我感觉到叶青的阴气在一墙之隔的房屋内剧烈波动。
铃铛的声音随即响起，叮铃铃地响个不停，好似在催促人离开。
我退后一步，感觉到情况的危机。
这实在是雪上加霜的糟糕局面。
叶青现在肯定没工夫来帮我了。乔姀不知道何时会找上门。我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我有些着急地给吴灵打了电话。
“……门后的那个东西在……”电话接通，我刚说了两句，就听到了手机中传出来的杂音。
嘭嘭！
“吼——”
事务所内传出了野兽的咆哮声，整栋建筑好像都在摇晃。
我猛然回头，看向了身后。
栏杆之后的楼梯上，那个存在着异空间出入口的地方，正在传来不正常的波动！
异空间的出入口将要打开！
我脱口就是一句国骂。
这已经不是雪上加霜了，是碰到暴风雪，还在下冰雹啊！
我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抵住了走到尽头的墙壁。
我咽了口唾沫，告诉了吴灵这个坏消息。
“我，可能真的要是在这儿了……要变成鬼的话，我现在想什么比较好？”我问道。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种死法是我之前没有预想过的。
一时间，我就凭着本能在和吴灵交谈。
我还记得自己死后应该要变成鬼，最好变成厉鬼，但是是有理智、神志清醒的厉鬼，像叶青那样。我需要保护我的家人和朋友，同时，我也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变成鬼之后，我应该要将自己的能力找回来，再找到一只从很久以前存续到今天的老鬼，改变这个世界的源头……
我空白的大脑中忽然填满了想法。
“冷静点。先从楼里面出来，找个空旷的地方。黑魔法需要施法媒介。不要让你的随身物品和身体器官接触到乔姀。她如果操纵其他东西对付你，不要害怕。我相信，邪魔和恶魔都是灵。你也要坚信这一点。”吴灵的声音镇定无比，“比起乔姀，那个异空间的门更加麻烦。”
“哦……”我刚应声，就感觉到整栋居民楼又震了一震。
这次的震动更加剧烈，我已经听到了外头的惊呼声，有人嚷嚷着地震。
我将手机塞进了口袋，看了眼下面楼梯的中段，也是异空间出入口的地方，双手抓住栏杆，直接翻了过去。
我的动作有些僵硬，不是那么灵活。
单论身手，我实在不算好。引体向上对我来说是比较困难的事情。不过，吊在栏杆上甩动几下身体，从楼梯的夹缝中跳下去还不算太难。
这种老旧楼道楼梯狭窄，中间的空间也比较大。
我跳到了五楼的走道，双脚落地后，直接屁股着地，身体一仰，后背也敲到了五层的走道栏杆上。
我疼得抽了口气，想要站起来的时候，楼顶的那只怪物再次肆虐，房子又晃了晃。
五楼没有人，下面三四楼中传来脚步声和人的呼喊声。
我抓着栏杆站起来，看了眼已经隐隐显现的异空间出入口，撒腿往楼下跑去。
下楼的人排成一排，基本上都是老人，五六十岁、七八十岁的都有，也都是我认识的产权人。
“哎哟，小林。你也在这儿啊。”有人还跟我打招呼。
“吴大爷。赶紧下楼吧。您腿脚可以吧？”我关心了一句。
“还行还行。”这位吴大爷手中还握着拐杖呢，侧着身体下楼，动作极其缓慢。他还不忘安慰我，“这地震不厉害。民庆又不是在地震带上面。我还记得九几年的时候，有一次地震。大家跑下楼，没一会儿，又都回家了。什么事情都没有。人都没伤一个。”
我无话可说，只能扶着吴大爷，尽量快地下了楼。
等我到了楼下，就看到小区里不少人。
这些大爷大妈都紧张感不足，只当是小地震。
我回头看了眼六楼。
透过楼梯旁的窗户，能很清楚看到五楼通往六楼的楼梯上有一团黑色的阴影。
我没了能力，却还保留了阴阳眼，也能感觉到阴气。
六楼一直到楼顶天台，都被一股阴气笼罩。
兽吼声让人灵魂震颤。
诡异的是，这声音似乎只有我能听到，其他人都没听到那只怪物的声音。
嘭！
地面再次震动。
我感觉清晰，这震动不是从地底传来的，反而是从六楼楼顶往下传导过来。
我身体晃了晃，转头环视周围。
我看到了郭玉洁。
刚才吵得不可开交的陈敏华和倪艳萍消停下来了，但还跟斗鸡一样，互相瞪眼。
郭玉洁和毛主任说了句什么，冲着我跑过来。

第1425章 幸运
“怎么回事？”郭玉洁一跑过来，就向我扔来了问题。她瞄了眼事务所的位置，好像和周围的普通人一样，什么都没看到。
之前几次事件中，郭玉洁已经表现出了自己怪异的亲和力和能力。
鬼魂似乎会主动向她求助，但这种频率并不高。
她的阴阳眼似乎有问题，能看到鬼魂，却无法区分鬼魂和活人。
我小声向郭玉洁说明了情况，郭玉洁一脸的茫然，努力抬头观察六楼的情况，一会儿之后，她低下头，对我摇了摇脑袋。
“我只感觉到了地震……”郭玉洁自己也很迷糊。
“别管那个了。”我很干脆地放弃了研究的念头。
我很清楚，失去了能力的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能保护好自己，不给青叶的人再添麻烦就该感谢老天爷慈悲，不继续折腾我了。
我提醒了郭玉洁一声，让她注意周围情况。
她没见过乔姀，但在一堆中老年中，找一个年轻女人并不算难。
算算年纪，乔姀现在顶多三、四十岁。按照视频中乔姀的那种做派，她应该也不用为生活操劳。可能会发胖，但不会衰老到和周围的大爷大妈一样。
不过，乔姀会黑魔法，情况就变得不可预料了。
“找个没人的地方吧。”我对郭玉洁说道。
挤在人群中，始终都是麻烦。
我不想连累这些大爷大妈，也不想自己逃跑的时候束手束脚。
郭玉洁认同了我的想法，和我一块儿往人少的地方走。
我掏出了口袋里的手机，跟吴灵汇报了我们这里的情况。
我帮不上叶青，却也有些担心。
之前几次怪物躁动，情况恐怕都没有这么危险。
“这件事只能靠叶青自己了。我对于异空间的了解来源于你的梦境。叶青……可能在我们都遇难后，自己调查过异空间，而且有所收获。他可能是最了解异空间的人了。”吴灵的语气透露出了几分无奈。
叶青知道，却是不愿说。而且早就表明态度，认为实力不足的人知道这些没好处。
吴灵叮嘱了我几句，还抓紧时间，给我普及黑魔法的知识。
“……实在不行，就将乔姀引到那个异空间。”吴灵最后说道，“然后，就看你运气了。”
这是个不靠谱的计划。
我看向了郭玉洁。她给瘦子他们群发短信，说明情况。
我脑中浮现出了一个念头，对郭玉洁道：“你离我远一点吧。我们分开走。”
郭玉洁看了我一眼，“你别逗了。”
“我不是开玩笑。我现在是要逃命，你也帮不上忙。”我认真说道，“那个女人会黑魔法，吴灵知道的情况也不多。谁都不知道她会做什么。要是碰到个抢劫犯、杀人犯，我都不会让你走，现在冲着我来的不是普通人，你帮不上忙。”
这是我的真心话。
真要是碰到抢劫犯、杀人犯，只要对方没枪，我绝对会躲在郭玉洁身后，不逞英雄。我相信以郭玉洁的武力值，只要不碰到专业的格斗家，她都能轻松吊打对方。我都不会为这个怪力女有一点点担心。
现在情况却是不同。
我正想继续劝说郭玉洁，郭玉洁的手机响起来。
我们两个都看到了她屏幕上显示出来的名字。电话是陈晓丘打来的。
郭玉洁按了免提。
“小洁，我可能看到了那个乔姀。”陈晓丘的声音从手机中传出来。
我和郭玉洁面面相觑。
我们两个有些傻不愣登地环视周围一圈。
“你在哪儿？”郭玉洁边在原地转圈，边问道。
“在六号楼前面。”陈晓丘回答。
我们两个同时看向了刚才走过的方向。
我有些踌躇。
现在应该赶紧跑路才对，可乔姀出现在那里，让我惊疑不定。
“她在干什么？”郭玉洁直接问道。
“在看事务所。”陈晓丘压低声音，“她应该是看到异空间，还听到了动静了。”
我和郭玉洁再次大眼瞪小眼。
“啊！”陈晓丘忽然急切喊了一声。
我难得听到陈晓丘发出这种声音。
不等我追问，就感觉到地面传来一波震动。
郭玉洁踉跄了一下，直接劈叉，勉强站稳。
我则是在原地踱了几步，身体一阵东倒西歪，怎么都停不下来。
震动还在继续。
不远处传来了各种叫喊声，哭爹喊娘，有些凄惨。
我抬起头，看到了六号楼方向扬起的烟尘。
烟尘中，一只巨大的爪子伸向了天空。
我心脏紧缩，仿佛置身梦境，到了未来的那个世界。
妖怪、鬼魂肆虐，人类只能在夹缝求生。
那只爪子收了回去，碎石瓦砾如雨下。
在这灾难中，我看到了一抹鬼影从六号楼飞出来。
叶青？
不对！
不是叶青！
那一抹影子行动如鬼魅，往远处飞去，又急转回来。
我听到了恐怖的笑声，就像是电影中变态反派的那种夸张笑法。
在那笑声中，一种邪恶的气息凭空而生。
不是鬼魂的阴气，更像是诅咒的气息，却又有所不同。
“发生什么了？”吴灵急切问道。
郭玉洁也急起来，要冲向六号楼，被我一把拦住。
“那只怪物打破楼房了。还有鬼跑出来。可能是从异空间跑出来的。另外……”
我听到了嘶吼声。
一股热风吹拂过来，带着腥臭的味道。
“小丘！”郭玉洁对着手机大喊。
“没事，我……有个鬼和乔姀打起来了。乔姀弄出来了一个东西……好像是……恶魔？”陈晓丘喘着气，断断续续说道，声音中充满迟疑。
我愣住了。
“看来，运气暂时站在了我们这一边。”吴灵的声音响起来。
我无言以对。
“你快点离开那儿啊！”郭玉洁对陈晓丘说道。
“我知道。”
轰！
地面再次震动。
我和郭玉洁抓着彼此，勉强站稳。
周围都是乱糟糟的哭喊声。
我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感觉到阴气和奇怪的邪恶气息在远处激荡。
看不到现场发生的事情，我脑海中就浮现出了异空间内的景象。
“七年……”我想到了未来的那个时间节点，“难道，就从现在开始了？”
这是我能想到的一种可能性。
从现在开始的七年时间，整个世界能完成那种根本性的转变吗？
“你们快点从小区里出来吧。我还有半个小时就能赶到。”吴灵说道。
郭玉洁抓住了我的手臂，拖着我走，可她自己也走不稳。
地震变得持续，我听到了怪物的嘶吼声。
回头一看，我瞪大了眼睛。
一只形似比蒙的怪物从六楼跳了下来。
带着锋利爪子的强壮手臂垂在身侧，爪子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我只模糊看到了它身上灰白色的皮毛，看到了它同样锋利的獠牙。
随着它重重落地，地面猛烈一震。
我和郭玉洁扑倒在地。
远处，一声惨叫和尖啸同时响起来。两道声音又同时戛然而止。
郭玉洁还握着手机。
手机中是陈晓丘颤抖的声音：“他们……死了……”
地面的震动发生了改变。
从持续的震动变成了一下下的震颤，仿佛是某种庞然巨物正在踩踏地面。
我想起了那只麒麟。
我的心跳和呼吸在此时同时停止。
一股骇人的阴气从事务所的方向传来。天空瞬间阴云密布。
叮铃……叮铃……
哒、哒、哒……
铃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嘭嘭嘭！
随着这沉重的声音，我看到了那只怪物的身影从楼房后转出来，向我和郭玉洁所在的方向飞奔。

第1426章 中止的灾难
我从那身高只有两米，两条手臂也有这么长的怪物身上感受到了恐惧的情绪。
它在恐惧着什么？
哒！
叮铃！
怪物的动作定格了一秒，它的手臂挥舞着，利爪带起的风将周围小区绿化的树木给拦腰切断。
工农六村这个老小区，有不少长得高大的树木。
我的视线穿过了那些树木的树冠，看到那只怪物被带到在地，往后拖拽。
那怪物的身影之后，我只看到了一双眼睛。
我打了个激灵，灵魂都要被冻结一般，浑身僵硬。
那种澎湃的阴气让我感到恐惧。
虽然阴气的主人是我熟悉的叶青，可他的阴气已经变得和过去截然不同了。
我眼睁睁看到那只怪物停下了挣扎，仿佛从猛兽变成了猫咪，乖乖跟着叶青离开。
嗡的一下，我的脑海中响起了奇怪的声响。
我听到了吴灵同时发出的闷哼声。
从灵魂深处冒出来的疼痛让我蜷缩在地上。
我的思维没有停止。
我想起了附身在沐歌妻子身上时，我体会到的恐怖痛觉。
是沐歌能力的副作用！
这是我最后的念头。
我扯着嗓子哀嚎一声，看到郭玉洁慌乱的脸庞，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我迷糊中还能感觉到疼痛。我所感觉到的是最单纯的疼痛，没来由，撕心裂肺，痛彻骨髓。
这种疼痛持续了很长时间。
等我清醒过来，我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病床上。
我看了看周围。
同病房的都是陌生人，我都没见过。
我找了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到了我的手机。
我和吴灵的通话已经中断。
我先给最后看到的郭玉洁打去了电话。
手机铃声是从门外传来的。
我还没反应过来，隔壁床的一个中年人就主动对我说道：“你女朋友回来了。她刚跑出去一会儿，你正好醒过来。”
我愣了愣，耳边的手机已经“嘟”的一声，被挂断了通话。
我转头看过去，看到拿着手机进来的郭玉洁。
郭玉洁手上提着饭盒。
“午饭。”郭玉洁对我说道，“你先吃着，我待会儿还要去看小丘。她摔了一下，腿骨折了。”
我一时间反应迟钝，将郭玉洁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才反应过来。
“吴灵呢？”我问道。
我还记得我昏迷前听到了吴灵的闷哼声。
“也住院了。在其他医院。吴灵的手机之前打给过你的手机。他们开车赶过来的时候，三个人直接感受到了剧痛，晕了过去，跟你一样。三个人就出了车祸。还好，不算严重。他们三个可能还没醒过来。”郭玉洁叹气道。
“工农六村……”我开了口。
郭玉洁直接接过了我的话头，“小范围地震，有房屋垮塌，有人死伤。现场封锁了。”
她说着，一张脸就皱起来，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我迟钝的大脑逐渐反应过来现在的情况有多糟糕了。
工农六村又又又出事……
我捂着脑袋，有些不想要面对接下来的事情。
闭上眼睛，我就想到了之前的疼痛感，想起了疼痛来袭前发生的事情。
我重新睁开眼，“你们有去看过吗？”
郭玉洁问道：“看什么？”
“六楼啊。”我暗示道。
隔壁床的大叔太过热心，也可能是太过无聊，一副竖着耳朵听我们讲话的架势，行为举止还特大方。
郭玉洁恍然大悟，摇摇头，“没敢。你昏过去，小丘断了腿，还有人死了……嗯……”郭玉洁欲言又止。
我想起了陈晓丘惊慌的声音。能吓到陈晓丘，当时的场面恐怕非常可怕。
那个迷你比蒙模样的怪物从高空跃下，瞬息间就杀死了乔姀和从异空间跑出来的鬼，实力不凡。
可这样的怪物，被叶青弄了回去……
我很意外，叶青竟然有沐歌的能力。
从上次的事情之后，我和沐歌就没有联系了。
我想着是不是要打个电话给沐歌，还是将这件事先和吴灵商量商量。
不对，吴灵他们在开车过程中遭到了副作用，比我更惨，现在根本没法联系。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
郭玉洁扶我起来，将买回来的盒饭在小桌上放好，就去看望陈晓丘了。
我感觉自己经历了漫长的折磨，醒来才发现，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现在才中午十一点多，距离一切异变的发生只不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我心不在焉地吃了饭，食不知味。
等我吃完饭，才收到了瘦子和胖子的慰问消息。
我和陈晓丘住院，工农六村遭遇地震，有死有伤，拆迁办的工作就都落在了他们两个头上。他们两个当时也在工农六村，却是在其他产权人那里做事情，没有及时赶到，因祸得福。不过，福祸相伴。地震的事情轮不到拆迁办管，可拆迁办的工作受到了实质影响，这些就都落在了他们头上。郭玉洁照顾了我和陈晓丘，过会儿也要赶过去。
我回复了两人，忧心忡忡。
我想到那个异空间、想到那个怪物，就怎么都无法安下心。
这次的异变可能就是一个预兆，一个开始。
要在七年时间，让整个世界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社会结构都发生变化，那怎么着现在都该开始了。
异空间的出入口可不止工农六村一个。
我只不过抹掉了汇乡和广源山的两个异空间出入口，放眼全世界，谁知道还有多少个呢？
这么一想，我就不寒而栗。
我上网看了看新闻。
民庆地震上了头条，地震范围很小，伤亡却是达到了十多人。
六号楼、七号楼在小区里的位置靠近大门，且旁边就有个健身活动广场。地面震动，居民撤离的时候，有不少人逗留在附近。这是我当时和郭玉洁一块儿离开那儿的原因，也是这次伤亡会如此惨重的原因。
我看了眼评论，祝福、祈福、点蜡烛的居多，好像没有人爆料那只怪物的事情。
或许是因为当时的目击者都是大爷大妈，他们不是网民的主体，没有上网爆料。
我看着这些，一会儿庆幸，一会儿又焦虑。
一声呼唤，让我回过神。
爸妈正从病房外走进来，老妈眼圈都是红的。
“你们怎么来了？”我坐起身。
“你都住院了，我们还能不来啊？你真是……”妈妈埋怨了一句，就哽咽了。
老爸问道：“怎么样啊？伤到哪里了？”
“就是摔了一下。”我自然不能说自己是因为叶青使用沐歌的能力，副作用落在我身上，这种理由，只能以地震为借口。我宽慰道：“没站稳，碰了一下头，没事的。”
郭玉洁刚才来，没说我住院检查的结果。我自己也没问。我清楚自己的情况。
现在我只能猜测自己住进了脑科、神经内科一类的病房，胡编个伤情。
我妈担忧地看着我，到处找病历，还想要找医生问问。我爸倒是比较宽心，打量我半天，好像信了我的话。
“没跟你妹妹说。你要没什么事情，就不要让她担心了。你现在觉得怎么样？”爸爸问道。
我摇头，“没什么了。”
他们两个就出去找医生询问。
我看着两人出去，往后靠在枕头上，给郭玉洁发了条消息，问了下医生的说法。
郭玉洁回复很快，回答说我做了脑部的CT，没查出个所以然来。我昏迷的时候好像很痛苦，又像是完全晕厥过去，没有知觉，反正医院是治不了。
我刚看完她的回复，就见父母跟着医生进了病房。
医生问起来，我当然是说自己好了，什么感觉都没有。
因为之前没检查出问题，我也没受外伤，在我的要求下，爸爸就帮着去办了出院手续。
“不留下来再检查检查？”我妈担忧道。
“我没事了。CT做下来也没问题啊。”我说道。
妈妈叹气，没再说什么。
我多看了她两眼，见她欲言又止，我自己心里也有些疙瘩。
我想到了自己之前的怀疑。
“要不然……你还是辞职吧，啊？”妈妈仿佛是下定了决心，终于开口，说的话让我心头一跳。

第1427章 经过（一）
我没在第一时间接话。
妈妈瞄了我一眼，继续道：“你自从调到拆迁办，这事情就一件接着一件，住院都好几次了。你那朋友，小光，还是阿光的……他也住院了好几次吧？我和你爸担惊受怕的啊……不是妈迷信啊，是这事情真的不好。实在不行，你在家休息一段时间，再找个工作吧。换个随便什么工作，钱少一点也无所谓。”
“妈，我现在做到一半，怎么辞职啊？之前都是我在做，现在正在谈拆迁合同，一家一户的情况，都是我最了解。拆迁办里面也没人了。我走了，这一摊子事情怎么办？总不能扔下不管吧？”我无奈道。
我并不是对拆迁的工作情有独钟，也不是想要在仕途上有所建树。
说实话，当初考公务员，完全是气氛使然。周围人临近毕业，考研、考公一堆堆的，就跟以前扎堆考证一样，我就顺势一块儿考了。考上了，工作还不错，就一直做下来。上面将我调到了拆迁办，负责工农六村，我一个小公务员，当然就听话过去了。
这里面有多少命运的成分，有多少叶青的算计，有多少纯粹的巧合，我不知道。在一切发生之前，我只将这些当成工作，一份职业。我做的事情对得起我的工资就行了。
眼下的情况却是，我不可能将这份工作简简单单扔掉。
要真的换了工作，我没理由老往工农六村跑，就更没办法应付家里面了。
老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好像在责怪我这么认真负责，死心眼。
我只好装出自己很尽职尽责的模样。
要是可以，我可能会在调职到拆迁办前，就先辞职了。
可仔细想想，就算我那会儿辞职，另找工作，在某个私人老板那儿打工，或者干脆跳槽到民庆之外的公司，我恐怕也会被抓回来，仍然遇到这些灵异事件。
我安抚着妈妈，可苍白的语言没起到多少作用。她还是眉头紧缩，苦口婆心想要劝我。
“……这都是意外，我也没办法啊。你想得太多了。我可能就是这两年倒霉。要不然，我们去寺庙里面上上香？”我换了个角度来劝说。
隔壁床的热心大叔这时候插嘴，推荐了普世山，说那儿香火旺盛，很灵验。
我哭笑不得。
老妈对这个话题也不感兴趣。她又不是真的迷信的人，相信求神拜佛能有用。
我转移话题，“怎么出院手续还没办好啊？”
我拿出手机，打电话给爸爸。他那边还在排队。
我只好和老妈面对面，继续听她唠叨。
等到出院手续办好，我去看了眼陈晓丘。
病房中站着郭玉洁和陈逸涵。
我有段时间没见到陈逸涵了。他看起来倒是比过去多了股风尘仆仆的味道，好像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
“你还好吧？”我问候了一下陈晓丘。
陈晓丘的腿吊着，没打石膏。
“要装钢板。”陈晓丘平静道，“我摔倒的时候，被压到了。”
我想要问问当时的具体情况，可嘈杂的病房显然不适合谈这些。
闲聊两句，我和郭玉洁一块儿离开了。
郭玉洁送我到了医院门口。
我叫了车，我父母先上去了。
“你好好休息吧。我待会儿还要去小区看看情况。那边……六号楼损毁挺严重的。”郭玉洁说道。
我心一沉，想到事务所的房子，有些担心那些善后的人做出多余的事情。
“放心，我们会看着的。你好好休息。”郭玉洁拍拍我，让我一个趔趄。
她将我推进了出租车，我只好苦笑着，向她挥手告别。
我心神不宁了一个下午，吃晚饭的时候，也有些走神。
等到晚上躺在床上，刷新闻半天都刷不出新的消息，我才在群中看到了瘦子他们出声。
“……现在都当是小范围的地震。就六号楼损毁最严重，房顶塌了。救援队要上去的。他们了解情况的时候，我们和毛主任就说顶层没人住。他们应该是没仔细检查吧……”
“我看到了玄青道士。就看到一眼，不知道是不是他。”胖子插嘴。
“有吗？你怎么没跟我说？”瘦子惊讶。
“不是在六号楼那儿，是在小区外面。所以说，我不知道是不是他啊。”胖子发了个无辜的表情。
“接下来呢？”我问道。
“和我们没关系吧？他们救灾的先处理。六号楼现在是危楼，还有其他人，受伤的、死了的，都要善后。那个不归我们管啊。”瘦子说道。
胖子补充：“老领导的意思，我们这时候得表明态度。房屋虽然有损毁，但之前谈好的条件不变，补偿方案还是原来的，不影响。”
“估计很多人现在都催着要搬走了。”瘦子说道。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我在第二天请了假，去探望了吴灵他们。
他们昨天从机场赶到工农六村，半路车祸，就近送医，医院距离工农六村就有些远。
郭玉洁记下了他们的病房，发给我。我找过去的时候，就看到吴灵头上包了纱布，坐在床上看手机。
她感觉敏锐，在我进门的时候，就抬起头，正和我视线交汇。
“你来了。”吴灵放下了手机。
“嗯，过来看看你们。没事吧？”我一边问着，一边看了眼旁边的空病床。
吴灵的住院条件比我要好很多，两人间，旁边病床好像没人住，收拾得整整齐齐。
这倒也方便我们说话。
我反手将病房门关上了。
“没大碍。南宫的车技挺好，及时停住了。”吴灵淡淡说了一句，“你们是什么情况？”
我拉了椅子在病床边坐下，将昨天发生的事情一股脑说出来，“……我没看到，在现场的是陈晓丘。”
我昨天和陈晓丘也说好了，这时候就给陈晓丘打了电话。
陈晓丘应该是找了清净的地方，可能还转了病房，说话没什么顾及。
“……我到的时候，楼底下人不少，三三两两的。我听到了那只怪物的声音，也能感觉到阴气。阴气应该是叶青的。另外就是那个异空间的出入口。我有看到。但隔着窗户，看到的不是很清楚。地震之后……也就是那个怪物有了大动作后，房顶被打穿。我看到它的爪子……碎石头掉下来，加上一些灰尘、烟雾……我也摔倒了，就没有办法盯着看。那个乔姀应该也看到了这些东西，就站在楼下面，没有动。她好像……是想要上楼，可又有些犹豫。”陈晓丘斟酌着，“我看到她从口袋里拿出了东西，像是镜子，那种小号的化妆镜，一个手可以完全握住的大小。另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应该也握住了东西。”
“你确定是乔姀？”吴灵问道。
“可以。”陈晓丘回答，“当时不能。只是觉得她行为举止最奇怪。现在可以确定了。昨天事故的伤亡名单已经出来了。死者中就有她，是我看到的那个人。”

第1428章 经过（二）
“然后发生了什么？”吴灵继续问道。
“从六楼飞出来了一只鬼。那只鬼的模样很奇怪，穿着打扮像是十八、十九世纪的西方人，穿了那种古典的裙子，但似乎是男性。他本来很快飞走，可过了一会儿就回转过来，冲向了乔姀。”陈晓丘顿了顿，“他们应该是交手了，但我没看清楚。我只看到了一片白光。乔姀手中的镜子发出了光，有什么东西从镜子里面出来。我没能看清。等到光线被那只怪物打断，我看到的就是乔姀的尸体。那只怪物站在乔姀身边，乔姀被切掉了大半个身体。那个鬼也被拦腰砍断，整个消失了。那只怪物杀掉他们之后，想要袭击我，但中途逃跑。再然后，可能是叶青追上了那只怪物……那只怪物乖乖走回来，爬上了六楼，就消失了。”
事情一波三折，却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陈晓丘说起这些来，语气平静，只略微有些沉重。
我还记得电话中陈晓丘惊恐的声音。
可以想象，当时的情况非常危险。陈晓丘直面死亡，不管是从异空间跑出来的鬼，还是乔姀，都不是她能对付的。至于那只有比蒙外形的怪物，更是太过强大，轻易杀死了前两者之后，要杀掉陈晓丘，想必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陈晓丘是在鬼门关转了一圈。
这说起来，似乎要感谢叶青。
但陈晓丘被连累进这种事情中，好像也要怪叶青。
这笔账还真的说不清楚。
我们遇到的事情，多少是有心算计，多少是巧合；那些算计中，又有多少是叶青的布置，多少是老天爷动手……根本理不清。
吴灵沉吟着，“我昨天开始就住院了。南宫伤得最重，还不能工作。现在我也不清楚情况如何……这可能是孤立的事件，也可能是整个世界发生了某种变化……”
吴灵说着说着，陷入了自己的思考中。
半晌，她回过神，先结束了通话，“这件事还需要调查。你们最近自己小心。”
我收起了手机，问道：“乔姀死了的话，我应该安全了吧？那只恶魔要杀我，可能有什么限制条件。”
它在梦境中就发现了我，还成功算计了我，让我失去能力。但它一直没有来杀我，反倒是这次和乔姀接触后，想要接乔姀做点什么。
我能想到的理由，就是它不得不如此。否则它没道理放着我和叶青这么两个威胁不管。
吴灵点头，认可我的看法。
“东西已经做好了。等到我们出院，还是按照原计划进行。”吴灵说道。
“那，乔姀的事情，到底……”我迟疑道。
“我们跟踪她一路，没发现她接触恶魔。那只恶魔没有在我们面前现身。可能是有什么特殊的沟通方法。”吴灵说道。
吴灵没办法，我就更加没办法了。
我又去探望了南宫耀和古陌。南宫耀正在昏睡。他也磕了脑袋，不过比吴灵严重很多。古陌则是幸运，撞到了手臂和腰，都是轻伤。
比起伤势，古陌更头疼医院的环境，急急忙忙想要办理出院。
我同情地看着古陌，帮他问了医生，得到了还需要住院观察的结论，有两份检查报告还没出来，他不能出院。
我看着古陌那耷拉着脑袋的模样，只能继续给予他同情的眼神，告辞离开。
我歇了一天多，就回到了拆迁办工作。
工农六村现在事务繁忙，我们在居委会的临时办公室没了，腾出地方给房管局的人。受损房屋都需要做出鉴定。危房不能住人。
还有保险公司的人在小区里面乱窜，跟着做鉴定，走保险流程。
我本来以为我们拆迁办的过来，就是混时间，解答一下产权人担忧的拆迁补偿问题，没想到又看了一出戏。
在前两天的事件中，陈敏华被碎石砸到头，当场死亡；倪艳萍则是被那只怪物削掉了手臂，失血过多，混乱中没能得到及时救治，也不幸去世了。
我知道消息的时候，心情很复杂。
一时间，好像麻烦都自己死光了，我们变得无事一身轻。
然而，到了工农六村，中午吃盒饭的时候，我就看到了气势汹汹跑来的一群人。为首的男人和簇拥着他的人格格不入，苦着一张脸，没精打采的。这群人中，我就认识这个男人。这是倪艳萍的丈夫，也就是陈家辉的大儿子陈爱华。
陈爱华被人推着，无奈往前走。
那些人吵吵嚷嚷，要找拆迁办。
我放下盒饭站起来，站在窗户边招呼了一声。
我听到身后房管局的人小声问瘦子怎么回事。
瘦子哼唧两声，“还能怎么回事？闹事讹钱呗。”
那群人风风火火进了居委会。
我迎了出去。胖子一抹嘴，跟在我后面。
房间里都是吃饭的政府工作人员，没动，却都探头探脑地看热闹，当这事情是下饭菜。
毛主任很有眼色，让出自己的办公室，让我们私下谈。
我抱歉道：“打扰你吃饭了。”
“没事没事。哎，小陈啊……”毛主任冲我摆摆手，又看向了陈爱华。
“干什么？关起门来你们好随便对付我们啊？就在这里谈！让其他人也听听！”抓着陈爱华手臂的男人扯开嗓子大喊。
他看起来比陈爱华小不了，挺了个大肚子，脸红脖子粗的，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气愤。
“陈先生，这几位是……”我视线一扫。
这些人看来是一家子。我心里有猜测，却觉得难以置信。
人群中的年轻人跳出来道：“我嬢嬢死你们这儿了，你们不能屁都不放一个吧？她死得太惨了！手都断了啊！还说地震！去你们娘的！肯定是姓陈的家里面有人做的！谋财害命啊！你们政府的也不管啊！他们是不是给你们钱了啊！我告诉你们，我这就曝光你们！实名举报！”
我知道倪艳萍的死法蹊跷。陈晓丘也早就透露了口风。可这和拆迁办没一毛钱关系。不管是保险公司理赔，还是政府出钱补偿，都轮不到拆迁办出头。
我不得不佩服倪家人的奇葩思路，却没理，盯着陈爱华看，“陈先生，这几位是谁？”
我重复了之前的问题。
陈爱华有气无力地说道：“这是我小舅子，我老婆娘家的人……”
“你们少在这儿串供啊！我就要给我姐姐讨一个公道！”那个胖男人挺肚而出，将陈爱华拉到了后面。
“现在政府还在调查受灾情况。具体有什么措施，等到结果出来，才会公布。最新的进展，你们可以关注民庆政府的社交主页。有什么要联系受灾群众的，也会有专门的应急救灾部门去联系。”我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可是打听过的啊！我嬢嬢是把你们拆迁办关起来的！”年轻人打断了我的话。
“倪女士和陈敏华产生了纠纷，还动手打架。我们只是劝架，将两人分开。小区里面都有监控，应该拍到地震时，倪女士下楼的场景。她是在地震过程中受的伤。”我有些烦躁，耐着性子说道。
倪家的人却是不依不饶，咬定了就是我们拆迁办搞鬼，弄死了倪艳萍。
“人死了，你们得赔钱！我告诉你们！还有陈敏华！别以为她死了事情就完了！她还有老公儿子呢！还有房子存款！还有那个拆迁的房子！”胖男人声音高亢，眼睛都放着光，绿油油的，跟见了肉的狼一样。

第1429章 叶青的灵魂
我实在厌恶这些人的做派。
陈爱华装死，将人推到了我们面前，我们职责所在，只能应付着。
他们反复嚷嚷，我们也就轮流上去说些车轱辘话。
这事情他们没道理，法律上也站不住脚，可人家要闹，我们又不能将人打出去。
房管局的人吃完饭，看了会儿热闹，拍拍我们肩膀，表示同情。
居委会的地方并不大。房管局要出去做事了，那些人却是不肯让开道。
局面变得乱糟糟，各说各的话，好像就比拼着谁先耐不住，自动认输。
我感到头疼，对房管局的负责人小声道歉。对方一肚子怨气，但很理解我。
居委会外面也聚起了人，好多都是熟面孔。
有个十九号楼的大爷就大声骂道：“你们妨碍人家办公，还有道理了啊！不要脸到这地步，丢不丢人啊！”
外头的人跟着起哄。
还有人认识陈爱华，骂起他来：“陈爱华你是不是男人！怂逼！就被你小舅子占便宜，连儿子的婚房都给人家占了！你入赘他们倪家了啊！”
陈爱华低着头，没吭声，好像习惯了这种场面。
我转头随便看了一眼，趁着这机会歇一口气，就看到了外头人群中的一个身影。
我的身体立马就僵直了。
那个带了棒球帽的老外抬了抬头，似乎对我露出了一个笑容。下一秒，他伸手拉了拉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往后退了几步。
那只恶魔！
我浑身发寒，一时间除了握紧拳头，紧盯住他，什么都做不了。
我现在可没有办法消灭它。
它找上门，也就是知道我是谁、我在哪儿了！
我后背有汗水流下来。
那个身影从我的视线中消失，转到了我看不到的死角。
我觉得危险，想要提醒瘦子他们，又怕我的举动将恶魔的注意力引到他们身上。
“要不要帮忙？”
一个声音直接在我耳畔响起，贴着我的耳朵，钻入我的大脑。
我猛地回头，却看到了房管局那位疑惑的脸。
不是他在说话。
“要不要我帮忙？这很容易。只要你点一下头，我就能让这些麻烦的人类彻底消失。”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说了不少话。
我意识到这是恶魔的声音。
它的身形隐匿，我完全看不到，只能听到它的声音。
我的身体还僵硬着，脖子更是不敢动。
“不用你付出任何代价。这是一次免费的帮助。只要你点头，我就能为你解决这个小麻烦。你应该明白，用人类的手段对付这种臭虫既繁琐，又低效，甚至是无用。你们的法律和道德无法约束这种臭虫。而我，能为你免除所有麻烦。”恶魔在我耳边低语，“自古以来，恶魔就是被人类驱使，做人类不方便做的事情。这是互利互惠的好事，是生态链的一部分。”
它说的都是歪门邪道，可不得不承认，恶魔很会诱惑人。
我知道它危险，却依然克制不住看了眼唾沫横飞的胖男人和他那个得意洋洋的儿子。
法律和道德无法约束这种人，更无法阻止他们。
但这不代表灵异的手段就是值得推广的好办法。
我没有理那只恶魔，满脑子想着该怎么偷偷通知吴灵这件事。
吴灵大概是赶不及过来。我应该找叶青才对。
六号楼在地震之后就被封了。那栋楼已经被鉴定为危楼，楼下系了一圈警示带。就算没有那些警示带，我也不可能在恶魔的眼皮子底下跑去找叶青。
更糟糕的是，我现在要离开居委会的办公室都困难重重。倪家的人挡着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放弃。
那只恶魔发出了低沉的笑声，讽刺意味十足。
“你没感觉到世界的改变吗？”它忽然换了个话题，还停顿几秒，仿佛在等我回答。
“这个世界要改变了。以前，是人类改变世界。从原始的氏族部落，到工业革命后的现代社会。人类改变了自己，改变了自然，改变了整个世界。恶魔被人类屠杀，妖怪被驱离城市，巫师、魔法师受到火刑……现在，这些东西又繁盛起来。人类开始热衷于虚假的怪物，游戏、电影……人类用科技将祖先们消灭的怪物捧上了神坛，年轻人喜欢这些酷炫的东西，为它们花钱，为它们贡献力量。这个世界又要改变了。”
恶魔的语气并不激昂，不是那种煽动性很强的演讲，而是充满讥讽、嘲笑的陈述。
“这一次，不再是人类主导的改变了。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它突然狂笑起来，从它的笑声中，我竟然听出了悲凉。
我有些不明白它在发什么疯。
“喂，你不顺应时代，加入这场变革吗？”恶魔停止了笑声，用蛊惑的声音问道。
我保持着沉默。
我想要做的是改变这一切。我更认同叶青的观点，也希望叶青的计划能成功。
恶魔也好，鬼怪也罢，还是停留在那些作品中，成为人笔下的虚构角色，才让人放心。
恶魔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态度，很久都没说话。
我被人揪了一下衣服，一抬眼，才发现那个年轻人冲到了我面前。
胖子伸手拦了一下，那个年轻人还紧紧抓着我的衣服。
“什么意思啊你？装傻是吧！我告诉你们，你们不赔钱，这事情就没完！你装傻也躲不过去！你叫什么！我要找你们领导！我要到网上曝光你！”年轻人嚷嚷着。
“你放手！别拉拉扯扯的。有话好好说！”胖子想要拉开那个年轻人。
我刚才一直听恶魔说话，没有听他们吵闹。但想来，他们说的也就是那些东西。
我感觉了一下，没有感觉到异常。恶魔也很久没说话。可能是看我油盐不进，就走了吧。我希望它是放弃了。
正想要开口应付眼前的局面，我就看到年轻人忽然颤抖起来，瞪大眼睛，死死瞪着我身后。
我感觉到自己身后好像多了点什么。
胖子斜眼看了看，小眼睛也努力睁大了。
我的身体再次僵硬，一动都不敢动。
“啊！恶魔！恶魔啊！”年轻人大喊一声，松开手，发疯了一般往外跑。
胖男人蒙了，没有去阻拦。
跟着一起来的还有几个女人。其中一个好像是年轻人的老婆，抓住了他的手臂，还没开口，就被狠狠甩开。
我看着那个年轻人好像真的精神不正常，撕扯着前方的人，拼命要出去。我还闻到了尿骚味，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瘫软下来。
“呀啊——”年轻人的老婆突然也尖叫起来，两眼一翻，昏厥过去。
周围一片大乱。
这些倪家的人仿佛都看到了恶魔的恐怖身影，吓得失了神智。
我听到有人喊报警，喊救护车，还有人忙不迭地让开，说是传染病。
我趁着这个机会转过头，就看到了梦境中恶魔的身影。
比梦境中更加可怕。
这个恶魔有两米多高，头上的弯角挂着血肉，皮肤粗糙，眼神凶狠，表情狰狞，身上散发着灼热的气息。它手中握着鞭子，脖子上挂着人的头骨做成的项链，脚边还跟着一只凶恶的三头犬。
这是标准的恶魔造型。
但比起电影、动画，这只恶魔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就足以吓得人崩溃。
虽说如此，这气势未免也太惊人了。
倪家的人全都疯疯癫癫，不太正常。
“你看，我说了，这很简单。”恶魔对我说道，声音变得瓮声瓮气，“这个世界也变了。力量唾手可得。哈！”
我嘴唇动了动，“你想要，做什么？”
“当然是灵魂。人类的灵魂，强大的灵魂。”恶魔说道，看向了一个方向。
我不用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也知道。
它在看六号楼。
在青叶灵异事务所。
它想要叶青的灵魂！

第1430章 恶魔之名（一）
我心中警铃大作，又有一种无力感。
其他条件都好说，可恶魔要叶青的灵魂，无论如何我们这边都不可能答应。
这种情况下，我们就是没有交涉的余地了。
恶魔现身，和我说这些，更是表明了它有恃无恐的态度。
我之前的推测可能没错。它不能直接杀死我，不能杀人，或许，也不能直接消灭一个灵魂。但它的手段太多了。
恶魔没有再说话，很快就消失了。
我看着倪家的人疯疯癫癫，只是几分钟而已，他们就失去神志，没了正常人的模样。
没有征兆，更没有阴气、邪气那种灵异现象。他们仿佛是单纯被吓破了胆子，也就是被吓疯了。
警车和救护车很快到来，倪家几个人一点儿都不配合，嘴里含糊不清地嚷嚷着什么，手脚挥舞，拼命挣扎。
最后，救护车上的医护人员联系了民庆精神病专科医院的人，运来了专业的束缚设备，才将他们押上了救护车。
我感到身心俱疲，周围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也是惊叹不已。
陈爱华作为唯一精神正常的人，茫然地被救护人员一块儿带走，处理后续。
“……我早就看出来了。老陈家这个大儿子，妻管严，没用。他家那个娘们，一哭二闹三上吊，他就没办法了。还有他那个丈母娘家，都不是好东西。我还记得他结婚前，他丈母娘拉着他那个老婆过来，将人衣服拉开，指着身上的那些印子，逼着他负责。啧啧啧……”工农六村的老邻居中有人爆料。
一群吃瓜群众掀起了新一阵的讨论热潮。
房管局的人出去工作了，我们四个人彼此看了看，都没吱声。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我们找到个机会，才能说话。
郭玉洁是什么都没看到，疑惑问我：“刚才怎么回事？是叶青做了什么？”
郭玉洁说到“叶青”的时候，压低了声音。
我摇头，“是恶魔。”
郭玉洁瞬间就瞪大了眼睛。
瘦子哆嗦了一下，贼眉鼠眼地往周围瞟，像是在寻找恶魔的踪影。
胖子问道：“它想要怎么样？要是……它应该直接去找他吧？”
“叶青不可能答应啊。”我说道，“可能是希望……策反我？”
我说到最后，语气都变得迟疑。
恶魔找我说这件事，除了示威之外，只可能是这个目的了。
或许，它指使了乔姀过来，也是这个目的。乔姀挂了，它只好自己上了。
但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相信。
我不认为自己会背叛叶青。叶青要失控了，想要杀我，我会逃跑，会反抗。帮着恶魔去坑叶青，我可做不出来了。
这种事情显而易见。
虽然说，整件事可操作的地方很多。我可以先用叶青拿回自己的能力，再用能力对付恶魔。可我对此毫无信心。这种大风险的事情，我不会去做。
我很苦恼。
给吴灵发了个消息，说明一下这边的情况。
吴灵过了很久才发消息给我，说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我看着那行信息，反应了几秒，才恍然大悟，抬头就寻找瘦子。
“他去厕所了。”胖子说道。
“哦。吴灵他们找到那个东西了。”我开口道。
这个计划我对胖子他们都没说过。
胖子和郭玉洁乍一听我这么说，还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瘦子正好在这时候回来，我就按照之前和吴灵商量的结果，告诉了他们这个消息。
“我大概要找机会……”我想着那本记了恶魔名字的本子该怎么使用，“就是不知道那只恶魔的名字。”
“这种东西都能找到？”瘦子惊讶。
“国外收到的消息。可能和现在世道大变有关吧。”我撒谎道。
仔细想想，这也不能说是太巧合。有心去寻找，再加上世界恶化，全世界的灵异圈有意合作，花上点时间，将那本本子和配套的笔墨弄到手，并不算是奇迹。
“他们可能也付出了什么吧。”我为了真实性，自己加了细节。
瘦子看起来是相信了，“不知道长什么样子……你要用的话，有危险吗？”
“嗯，还不清楚。”我摇摇头。
这个问题我是真不知道。
“得等他们出院吧。”胖子说道。
南宫耀比较惨，吴灵和古陌应该很快就能出院。
恶魔盯上叶青这件事或许让他们着急起来，吴灵的动作加快了很多。
过了两天，我就在小区里听到倪家的进一步八卦。
那天来的人都疯了，短时间看来治不好。他们的症状表现都是害怕人，自闭，食欲减少。有说已经饿昏过去，挂着点滴维持生命的，还有说自残、自杀，已经快死了的。流言满天飞。
流言的源头还很清晰，就是陈家辉的几个子女。
陈爱华被倪家其他的亲属打了一顿，住院了。他剩下的两个兄弟姐妹，陈蓉华和陈向华去探望过他，和倪家大吵一场。陈爱华的儿子已经将此事报警，准备打官司，索要赔偿。
另外就是陈家辉的监护权案件。
陈敏华死于地震，她丈夫、孩子都在，不依不饶，却和倪家的行事风格不同。两人哭诉了几次，缠着陈蓉华和陈向华软磨硬泡。陈爱华住院，更是被他们盯上。他们似乎要达成协议，另外三家向陈敏华家支付一笔补偿款。
这几件事堆在一起，倒是让这些人没工夫来烦我们拆迁办了。
我在小区里面听着这些八卦，等到了吴灵的召唤。
一切准备就绪，只欠最后一场戏了。
吴灵为求逼真，让瘦子相信，决定将舞台安排在工农六村。
时间定在了下午，阿姨妈妈们或午睡，或去打麻将的那个时间。
工农六村这两天已经少了不少人。
讨论八卦的气氛虽然热烈，可人数减少是不争的事实。
很多人看着拆迁进度，已经提前看好了临时租房，也有人搬到了子女家中。一些出租屋中的租客在续约上也有所犹豫，早早搬走了。
爆炸、水管爆裂，加上这次的地震，几次事故让工农六村的住户人数呈现出了断崖式的递减状态。
这一过程中，可能不少人被其他人，抑或是被自己的潜意识唤醒了记忆，想起了叶青，想起了叶青家当年发生的灾难，纷纷逃跑似的搬走。
人少了之后，倒也方便了我们行动。
郭玉洁看不到恶魔，理所当然地被我们留下，应付毛主任他们。
瘦子和胖子很够义气，决定跟我一块儿去六号楼。
那里也是吴灵定下的最终舞台。
古陌和吴灵开车到了六号楼楼下，就给我们发了消息。
我们找着机会，溜到了被封锁的六号楼，就看到吴灵已经围着居民楼转了一圈，在地上贴上了纸胶带。
这胶带我们上次都见过，是个障眼法，让普通人看不到楼内动静，还会下意识避开这栋楼。
吴灵挥挥手，招呼我们过去。
古陌这时候也从车里面下来，拎着个塑料袋子，看起来就像是刚从超市回来的中年大叔。
我跨入了纸胶带的范围，从古陌手中接过了那个塑料袋，往里面瞄了一眼。
一本如同电影道具的厚书籍出现在我面前。
我脑海中闪过什么，但那个念头并没有被我捕捉到。
古陌从口袋里摸出了新的东西——一支洁白的羽毛笔，还有一只精致的玻璃瓶，瓶中是鲜红的液体。

第1431章 恶魔之名（二）
我不知道吴灵他们是怎么做的。
不管是塑料袋里很有古董味道的本子，还是那支圣洁的羽毛笔，以及透出浓浓诡异感的鲜血，都让人觉得是加了特效。
这可不是电影画面中加上的特效，是实物道具。
我有些惊叹，不禁就沉默不语。
瘦子和胖子则是直接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啊啊”声，盯着这些东西移不开视线。
“这是怎么搞到的？”瘦子好奇问道，“那群老外怎么愿意将这种东西给你们？”
古陌哼了一声，没回答。
吴灵说道：“他们用不着。西方很多年没有发现恶魔了。另外就是，我答应了他们一些条件。”
吴灵没有细说，瘦子也没追问。
我将那本本子拿出来，发现这东西和恶魔手中的笔记本有几分相似。封面上有鲜红的文字，属于我不认识的外文，连是什么文字都判断不出来。
纸张做旧，也可能这本身就是古董，被吴灵加上了那些文字而已。
翻开后，就能看到密密麻麻的记录，同样是让我看不懂的文字。
“这就是恶魔的名字？”瘦子凑过头来，问道。
我顺势将本子递给他。
瘦子没多想，很谨慎地接过去，研究一番，“我没看过这种……好像又看过……嘶——记不清了啊，那些黑魔法什么的，都是鬼画符啊。”
吴灵指了每一页最上方的大写字体，“这是名字。下面是命令。”
“这要，怎么弄？”瘦子抬眼看吴灵。
“我来写就行。叫你们来，主要是为了引来那只恶魔。”吴灵从瘦子手中拿过了本子。
“好了，你们干活吧。拿好了。”古陌一甩手，将笔墨交给了离他最近的瘦子。
胖子想要帮忙。
古陌伸手拦住他，“你是诱饵之一，保护好自己。”
这会儿我们三个才惊觉，胖子也有能力的。过年的时候，他就吸引了年兽的攻击，年兽咬了他一口，补大发了，反倒因此爆体而亡。
“可是，恶魔之前没袭击我。”胖子疑惑道。
在居委会的时候，胖子就站在我旁边，恶魔当时在我身后，并没有看上胖子。他应该只对强大的灵魂感兴趣，可能还有些“挑食”，见到叶青之后，就看不上其他的灵魂了。
胖子的能力该如何精确定位，我们目前都不知道。按理来说，能力应该基于灵魂产生的。否则我灵魂出窍，在梦境中穿梭时空，没道理能继续使用逆转时间的能力。但说不准，胖子的能力只作用于他身上的肉，他的灵魂则很普通，和真正的普通人一样。
“我们也不了解那只恶魔，现在只能做一些尝试。”吴灵说道，翻了下那本有十厘米厚的本子，“有记载的、能证实的恶魔占了大多数，它们的下场都很清楚，就是被彻底消灭。林奇，你说过那个恶魔是从很久以前就存在的？”
我点点头，“他口风是这样。他经常提到过去，用那种，当事人的口吻。”我斟酌着用词。
不管那只恶魔是不是从很早以前就出现的存在，我都要这么说，也必须让瘦子相信这一点。
吴灵看起来镇定自若，撒谎都不眨眼，一边翻着本子，一边进入了楼道，嘴里还念叨着：“这个已经被消灭……这个是死在了大主教手上……”
她好像对本子中记载的恶魔如数家珍。
瘦子瞧了两眼，就转了视线，看向了楼道。
一楼、二楼被破坏的程度很轻微，到了三楼，就看到了脱落的墙皮，还有楼梯上的裂缝。
我们每个人都走得小心翼翼，胖子更是精神紧张，浑身紧绷。
古陌掏掏耳朵，“那天死了不少人吧。”
“有五、六个吧。”我回答，“还有很多人受伤。那会儿老年人不少。”
我没说的是，现在还有好几个重症躺在病房里面。一些上了年纪的产权人，甚至是产权人的父母就更加倒霉了。老人家被磕磕碰碰，太危险了。手术动不得，靠人体的自愈功能也不行，基本上就是等着瘫痪，甚至是等死了。
我有些唏嘘，又觉得无奈。
比起过去，我看待这些事情的时候平静了很多。
我握了握拳头，想着叶青说过的话。
只要将一切的源头改变了，之后的一切，也就是我所经历的现在都会大不同。
吴灵这时候停止了翻页，转头看我，“你提到它还很生活化？”
“嗯？呃，是挺像普通人的，融入了人类社会吧。就是那种……”我想着形容词。
瘦子自己说道：“是不是轻小说那种题材？什么打工魔王，当保姆的圣骑士……”
我一拍手，“对。”
“挺与时俱进，追赶潮流啊。”瘦子点评。
吴灵说道：“这样的恶魔……我倒是有些印象。以前也曾有这样的恶魔被巫师发现。”她说着，再次翻页。这次翻页的速度快了很多。
我看到了瘦子期待的表情。
他应该是完全相信了。
我感觉一阵轻松。
我们到了五楼时，我不禁看向通往六楼的楼梯。
异空间的出入口已经消失了，好像从来没存在过。
地上多了碎石、砖块，墙壁、天花板的裂缝也增多了。
吴灵当先踏上了楼梯，一路往上。
之后是瘦子，接着是胖子，我在第四个，古陌在最后。
我看到了六楼墙壁上的巨大裂缝。
我之前在事务所内部也看到过类似的裂缝。当时，我猜想不到到底是什么东西能造成这样的破坏，现在我已经知道了。
墙壁被划开，能看到事务所内部的一些景象。
事务所的门倒是意外地坚挺，没有任何损伤。
去年的时候，派出所和我贴在房门口的那张纸条落在了地上。
我走到了队伍最前，掏钥匙打开了房门。
我看到了光亮。
从去年年初第一次进入事务所以来，我还是头回在这里看到阳光——当然，梦境中的几次经历不算。
办公室那间房的上方破开了一个大洞，阳光直射而下。
我已经做了心理准备，却还是觉得这一切超乎想象。
那个窟窿太大了，超过了我所看到的比蒙大小。
仔细想想，我那天看到的从楼房顶部烟尘中伸出来的怪物爪子也是大得超乎想象。
这算是比蒙的魔法吗？
不，那种怪物根本就不是传说中的比蒙，只是有类似的外形吧。
它能做什么，究竟有怎样的实力，都难以预料。
我看向了走廊尽头。
那副抽象画好好挂着，和事务所内破败的景象格格不入。
铃铛上多了个豁口，非常明显，远远就能看到这一残缺之处。
事务所内也乱七八糟的，家具之类的东西都被打砸得不成样子。
我和瘦子、胖子被这场景吸引了注意力。
一转头，我看到了古陌阴沉的脸。
我忽然想到，对我们来说，事务所就只是一间事务所，是青叶的人的老巢，是叶青的住所，对青叶的人来说，这里或许是家一样的存在。
我看向吴灵，发现她坐在被削掉了一半的沙发上，还在认真翻页。
事务所内，我最熟悉的东西就是沙发了。我常坐的那一张沙发直接被掀翻，底朝天，露出了沙发底下的灰尘和地板上的家具印子。
来鉴定房屋受损情况的工作人员可不会帮忙收拾这种残局。
我叫了瘦子和胖子，将沙发给翻过来。
至于其他东西，尤其是那个被乱石掩埋的办公室，我们是没办法收拾了。
“找到了。”吴灵忽然说道。

第1432章 恶魔之名（三）
本子摊开，那两页上记录了一个姓名和半页纸的字迹，看起来内容不算多。
吴灵示意瘦子将笔墨拿来，嘴上则是介绍道：“达斯科&#183;费力兰多，一只喜欢伪装成人的恶魔。被人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是在一个小镇上。它扮演着一个中年人，整个人生都有迹可循，小镇居民对它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那一次，它逃脱了。之后又被驱魔人和巫师发现了几次，但没有死亡记录。大巫师也捕获过它，但它实力一般，也没什么特色，被大巫师驱使的时候就比较少。”
吴灵说到此，已经用那支羽毛笔沾了玻璃瓶中的鲜血。
鲜血染红了羽毛笔的笔尖，还顺着笔管延伸，渲染了羽毛的根部，让这支原本圣洁无比的笔变得邪恶妖异。
我的这种感受不是单纯因为羽毛笔的颜色变化，而是有种说不出来的潜意识在影响我的看法。
吴灵手握着那支笔，在半页纸的后面写下华丽的字符。
她的字迹流畅。鲜血仿佛是从笔管中流淌而出，染红了纸面。等到字迹干透，就从红色变成了黑色，还带上了时间流逝后的陈旧沧桑感，和这本古董一样的本子浑然天成。
我在这一瞬都有些怀疑这些东西的真实性。
吴灵应该真的有下功夫寻找大巫师留下的遗物，她还可能真的在最近就找到了那些东西。只是吴灵自己都不能确定这些东西是否是真的，才依照原计划叫上了瘦子。
我看了眼吴灵，再瞄了眼古陌。
两人神色都很冷静。古陌好像在侧耳倾听什么，略显心不在焉。
我从两人的脸上实在看不出端倪。
但从瘦子脸上，我看出了百分百的相信。胖子脸上也有惊叹。
这样的话，应该能成吧？
我心里想着，忽然感觉到什么，转头看过去。
事务所的门关着，但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
戴棒球帽的老外抬头冲我笑了笑，身上出现了一圈涟漪，模样就从普通人变成了头上长角的恶魔。
我转身面对它，警惕地盯着它的一举一动。
瘦子和胖子的惊呼声卡在喉咙里，好像被人捏住了脖子的鸡鸭。
我眼睛斜睨，瞧见古陌好整以暇，但稍微站直了身体，而吴灵则没什么动静。我听到吴灵沙沙的写字声还在继续。
“恶魔之书。”恶魔口吐人言，和之前一样，标准的普通话，别说地方的口音了，连外国人的口音都没有。只是，它说话的声音好似呢喃，充满了回忆。
写字声没有停下。
恶魔笑了一声，声音中没有多少讥讽，“别装了，我知道这本书是假的。”
我心中一惊，下意识看了眼瘦子。
瘦子表情紧绷，眼睛则睁大了。
恶魔没有注意到我的小动作，对着吴灵继续说道：“你也知道这是假的吧？是有其他手段？”
恶魔说着，歪歪头，视线扫过我们。
我的心提了起来。
瘦子的身体动了动，可能是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但是，没有用呢。”恶魔收回视线，手一伸，手中出现了它那本古朴的笔记本，“真正的恶魔之书在这里，你弄出再多花样，只要我知道这一点，你就没办法用恶魔之书对付我。”
沙沙的写字声停下来。
我感觉到吴灵放下了笔，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你是谁？”吴灵问道。
“不是达斯科&#183;费力兰多。”恶魔眨眨眼睛，又叹息道，“真是让人怀念的名字。亏你能查到这个名字。有一点你弄错了，达斯科曾是我最喜欢的恶魔。不然，我也不会选择它的身体和行事方式了。”
我听着这话，觉得很不对劲。之前那个我没捕捉到的念头好像又冒了出来。这种感觉就像是听了一首歌，都能跟着唱，却死活想不起来歌名。
“大巫师。”吴灵开口，三个字几乎是一字一顿地从她口中挤出来。
恶魔手一翻，微微欠身，手指翻飞间，好像做了什么复杂的手势。
“很高兴认识你，东方的巫师小姐。你给我送来的那位黑魔法师很有趣。这年头，已经很难找到坚定的恶魔信徒了。这就是时代的变化了。这个时代已经容不下恶魔的信徒，那个可怜的小羊羔就这样被时代的车轮给碾死了。”恶魔说话的语调变得奇怪，让我有种在看经典译制片的错觉。
“抹掉了自己的姓名，和自己操控的恶魔融为一体，成为一个恶魔。这就是你的选择吗？”吴灵问道。
恶魔的笑容很人性化，“我选择以这样的方式永生，亲眼目睹时代的变迁。为了永远存活下去，我需要强大的灵魂来应对接下来的大灾变。人类的生命太过脆弱了。明明有那么强大的灵魂，却和牲畜一样简单死去，你不觉得是一种遗憾吗？尤其是像你，像他，像这位强大无比的鬼先生……”
恶魔说着，转头看向了走廊。
我转头看过去，只看到了走廊入口。但我感觉到了事务所内的阴气变化。应该是叶青现身了。
“成为我的伙伴，与我同行，你能做更多的事情。你的愿望，我会为你实现。”恶魔再次欠身，好似优雅的绅士。
“那不可能。”吴灵回答。
恶魔的脸还冲着叶青，只是斜眼看了看吴灵，视线转到了我的身上。
“我能理解你们的想法。如果我生前遇到这样一个人，一个驱魔师，或者用现在人的说法，一个超能力者，我也会心动，会想到很多看似可行的惊天计划。可是，成为灵之后，看到了世界的真实，我就不再有这种想法了。”恶魔微笑，游刃有余地反驳吴灵的话，“大灾变即将到来，只有强者能活下去。能力的性质并不足以改变世界，甚至不能改变他自己的命运。射出的箭、打出去的子弹不可能回头。就像是远古时期的生物大灭绝。能活下来的只有强者和幸运者。没有第三种可能。也没有人能阻止。我们只能向前看，尽力活下去。”
恶魔说着，摊开手，手臂微微一晃，“我看得出来，你们使用过我发明的那个魔法，想要逃过命运。你们都死过，应该是因为这个人的能力才得以复活。那个魔法还残留在你们身上，可这样是不够的。不彻底变成另一种生命，你们就依然被命运扼住咽喉，生前死后都会戴着枷锁。”
我听到现在，已经是越来越心惊，不由自主克制住了自己的呼吸。
这个恶魔好像看穿了一切。它的身份和经历让人感到惊悚。
我不禁看向了走廊，想要看到叶青。
如果，当初那个大巫师能够在抹掉自己姓名，抹去自己存在后，和恶魔结合，变成一个恶魔形象的灵，并永久存在下去，叶青呢？叶青现在是鬼，但说不定，他也能够变成某种灵，变成更加自由和强大的存在。

第1433章 临时起意
我这会儿的想法很简单，一时间都有些忘记自己的能力问题，只想着叶青会如何选择。
换位思考，我大概会选择成为灵吧。
永生和强大这两点是人类几千年来共同的追求。往小了说，医学发展、科技发展，不就是为了活得更久、活得更好吗？往大了说，为了追求长生而嗑药的皇帝，那就是另一种极端了。
当然，放在二次元作品中，因为东西方文化差异，在其他国家这种追求长生的角色都会变成不择手段的反派，放在我们这儿就是表现了一种多样性，主角可以追求长生，可以修仙，反派也可以，区别只在于“君子爱财取之以道”。
我不禁深入想下去。
恶魔这种形态的灵肯定是不行的。完全是设套杀人，来维持自己的生命。而且，“恶魔”已经进入了黄昏，这个世界上可能就剩下了眼前这一只恶魔。
其他形态的灵就有很大可能性。
虽然我至今为止见到的灵似乎都有滥杀的行为，退一万步来讲，它们也是杀人不眨眼，看到不顺的就杀杀杀。可换做是叶青，说不定能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也可能……叶青并不在意这个问题。
我想要看到叶青，从他的表情上得到答案。转念我就想起来，叶青用了某种方法抹掉自己和青叶众人的存在，我到现在都没见过他的脸。我是不可能看到他的表情，更不可能因此得到答案的。
恶魔好整以暇，胸有成竹，好像就等着叶青答应自己的条件了。
吴灵和古陌也都保持了沉默。这看起来像是尊重叶青的选择，将一切交给叶青，信任叶青，可说不定，他们和我一样，觉得叶青变成灵也没什么不好，反倒对目前的局势更加有利。
我胡思乱想着，心跳变得紊乱，就像是参加重要的考试、面试，紧张中透着期待。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大概，我还是不负责任，希望将自己肩头重担推到叶青头上。叶青要变成了强大的灵，就没我什么事了。我只要等着他完成他那个惊人的计划，让整个世界重新来过，消灭掉所有的灵异事物就行了。
我衷心觉得，坐享其成，当个旁观的咸鱼也挺好。
我脑中各种不合时宜的念头闪过，就听到了脚步声从走廊内传出来。
我怦怦乱跳的心脏跟着这脚步声剧烈搏动。
我没看到叶青的身影，但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踩着地上的碎渣走到了客厅。
阴气飘动，仿佛还带着风。
我抬起头，好像能看到一个身影。叶青就站在我面前。
但我没有感觉到叶青的视线。
“将你的黑魔法解开，我和你离开。”叶青说道。
我很意外，又有些激动和错愕。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好。”恶魔很爽快地答应，手中的书本摊开，手上还夹了羽毛笔。
我看到那一页上叶青的字迹和我的“签名”。
这张纸下面都是空白，但背面似乎有字迹。
看来，梦境的那个时间点之后，恶魔又完成了几笔交易。
羽毛笔腾空飞起，飘在半空。笔尖落在本子上，相同的字迹排列在一起。内容却是不同，最后的签名也不一样。
我没能看清楚叶青写的内容，就见到自己面前多了个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挡住了我的视线，我依稀看到了一个后脑勺，并透过那个脑袋看到了恶魔脸上的笑容。
羽毛笔从半空中消失，本子“啪”地合上。
霎时，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身体中散发出去。像是冬天时候身体散发出的热汗，口中呼出的白气，又有点儿别的感觉。
这一刻，我的灵魂好像都被触动了一下。
恶魔将事务所的门拉开，示意叶青先走。
我还有些回不过神，只觉得一切发生得太快。
这样，就结束了吗？
我听到一个极轻的声音：“去找阿淼。”
我恍惚了一下，一抬眼，就看到恶魔已经走出了事务所，大门缓缓关闭，我看到了一个清晰的身影走在恶魔之前。不等我看清，大门就关上了。
“这……他就这样，跟着走了？”瘦子震惊地问道。
我听到了沙发发出的吱呀声响，随即是吴灵的一声叹息。
古陌冷冷说道：“不然呢？我们已经没办法了。草！”他不甘心地骂了一声，“这东西居然是人的灵魂变成的？”
我转过头，看到了古陌阴沉的脸色和吴灵疲惫的神态。
“是有些出乎预料。我们之前的想法太简单了。灵……可能需要一些媒介吧。”吴灵仰头看着天花板，“得有个东西，让它们有契机诞生，或者是诞生之后能依附着生存。纯粹的执念可能不能诞生灵……吴家当初失败，也有这个原因吧。”
吴灵已经开始反思，并开始理论上的思考了。
我有些发蒙，“那，叶青……”
如果灵的诞生需要某个物品，像是游戏所依附的光盘，叶青跟着恶魔离开，不等于是完全卖了自己，还帮着恶魔数钱吗？
那个恶魔不可能将自己掌握的东西交出来。那本本子，还有羽毛笔，可能就是它依附的载体。
我有些懊恼。早知道这样，当初应该攻击那些东西。
我想到此，精神一振，“我的能力应该回来了。只要抓住它……”
“没可能。”吴灵打断了我的话，摆摆手，“他是那个大巫师，巫术、黑魔法都有研究，还是很精深地研究。它都能用这种手段封掉你的能力，你怎么对付得了他？”
我感到羞愧。
还真如吴灵所说，我拿那个恶魔一点办法都没有。
“去找阿淼。”
那句话浮现在我耳畔，我打了个激灵，重新振作，将之告诉给了吴灵。
吴灵没说话。
古陌说道：“这可能就是叶青临时想出来的计划了。”
我看向了古陌。
古陌指指我，“你的能力对付不了恶魔，我们都拿它没办法，但呆子可以。”
我听古陌这么一说，想起了视频中看到的场景。
那些从虚空中伸出来的手，将恶鬼拖入深渊……
刘淼的能力有些奇怪，我自己猜测，他能让受害者将凶手“绳之以法”，拉入地狱，也就是直接杀死凶手。
恶魔杀了不少人，如果是用刘淼的能力，说不定真的能行。
“他的能力不会被封印掉吗？”瘦子问道。
“如果恶魔不知情，呆子出手偷袭，成功几率很大。叶子现在跟在恶魔身边，恶魔行事肯定也束手束脚。”吴灵说道。
“他那个能力再用一次不行吗？他不是还把那个怪物……”瘦子瞧了眼走廊，马上噤声。
我能猜出来。瘦子虽然没见到那只比蒙模样的怪物，但光是今天看到比蒙留下的破坏，他都心里发怵。
我也心里发怵，却是因为沐歌能力的恐怖副作用。可我想了想，一咬牙，觉得自己还是能硬撑过去的。
“没有把握能成功，即使成功，付出的代价也不可预料。这应该是叶子的B计划。”吴灵说道，又补充道，“我们这次经历的副作用应该很轻。那个怪物我没见到，但它应该智商不高，本能占了大多数。那只恶魔，可不是这种类型的怪物。”
我泄气了。
叶青交代下来，吴灵也认同叶青的临时起意。
只是，我上哪儿去找刘淼？

第1434章 寻找（一）
叶青既然这么说，想必是有些依仗的。
他是事务所中最后死亡的人。他可能不知道南宫耀的那次事件真相，但他很清楚古陌和吴灵身上发生了什么，并想了办法，给他们留下了一线生机。
他大概也知道刘淼究竟遭遇了什么，现在在什么地方。
唯一的问题是，他没有来得及跟我们讲清楚事情的原委。
“线索大概会在档案里面。”吴灵猜测。
我点点头，准备回去翻找档案。
这会儿是顾不上古陌那套“随缘”理论了。得先找到线索，之后该怎么办，我还得和吴灵他们商量。
我们气势低落地离开了事务所，在楼下和吴灵、古陌分手。他们开车走了，我们三个就回了居委会。
路上，瘦子问我：“奇哥，他们是不是打算用我的能力？那本假的本子，靠我的能力能起到作用吧？”
我点头承认，回答却是模棱两可，“应该是这样。”我又问道：“你当时怎么想的？”
“嗯，一开始是有怀疑。你没阻止我和胖子跟过去，我就有些怀疑。后来看到他们拿出东西，倒是挺像一回事的，慢慢就信了。”瘦子回答。
“还是没用。”胖子叹气。
“这也没办法。这个，就是用枪打鬼吧？枪再真，火力再猛，那也不对路，打不死鬼啊。”我跟着叹气。
“那些东西真是变态啊。”瘦子感慨，“怎么会有人这么厉害？比传说中那些炼金术师、女巫、黑魔法师都要厉害啊。”
我也有同样的感慨。
我本来以为，我所见过的灵异圈人士中，苦禅大师和叶青已经是佼佼者了。虚佛也很厉害。可他们都挂了，叶青的状态也不好。我潜意识里觉得，叶青大概就是最厉害的一个了。这倒不是说叶青实力最强，我是觉得叶青的意志力最强。死了变成鬼，坚持到现在，还成功等到了自己伙伴复活的那一天，不得不让人佩服。
可得知了恶魔的真身后，我又觉得自己之前的佩服有些小儿科了。
能做成大事的人，大概都有天才的智慧和超越常人的毅力。
恶魔没做什么好事，生前是大巫师的时候，大概也不是什么和平人士，但他能以一己之力做到这地步，已经是让人惊叹。
同样活了很多年，那位死在游戏玩家一斧头下的天一真人就不够看了。
我乍然想到天一真人，又生出了几分信心来。
天一真人很强，可那又如何呢？
被游戏玩死了。最后死在一个中二期的小姑娘手上，一点儿还手之力都没有。
再想想那个游戏的灵，多么牛掰，南宫耀中招，叶青束手无策，最后被我这个门外汉给弄死了，可能到现在都还没机会“复活”。
吴灵也利用风铃和陈晓丘的特殊体质干掉过一个灵。
这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至少在灵异圈内，实力没有绝对，先天的能力反倒是让人进入了某种特殊的链条中，让弱者也有可能克制强者。
叶青做出决定，让我去找刘淼，那应该就是时机成熟，我现在有实力去救刘淼了。档案中，肯定有和刘淼有关的线索。
回到居委会，和等待在内的郭玉洁稍稍交代一下，我们混到了下班时间。
我迫不及待地回家。
路上，我看到瘦子在群里面和郭玉洁、陈晓丘详细说明整件事的过程。
我回到家后，就开始翻找档案中的内容。
不用听音频、看视频，我的行动效率就很高了。我都没有仔细看那些档案中的文字，只是在其中寻找刘淼的名字。
没有花多少时间，我就将吴灵死亡后的十几份档案给扫了一遍。
我没有找到刘淼的名字。
我不死心，从头又看了一遍。
“吃饭了啊。”妈妈敲门催促了一句。
等到她催到第三遍，我将那些档案扫了五遍，我不得不承认一个现实：档案中没有任何记录。
我放下档案，先吃了晚饭。
匆匆将饭扒进嘴巴里，狼吞虎咽一通，我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打电话给了吴灵。
吴灵对这个结果也有些意外。
“这样的话，我们得想其他办法了。”她说了一句，话锋一转，“对了，南宫查过了。工农六村那个异空间出入口发生问题的时候，其他地方没有异常。叶子可能是抓了一个怪物回来研究。我们对异空间后头的未来世界了解太少了，根本没办法推测那边的情况。地府可能知道一点情况，但现在很难找到鬼差。地府可能也出了问题……另一种情况，就是即使所有异空间的出入口都发生了问题，如果没有引起骚乱和异常死亡，我们也很难掌握具体情况。”
吴灵好像恢复了冷静，不再有下午的那种颓丧。
她跟我知会了这一情况后，又说到寻找刘淼的事情。
“既然档案没有线索，就地毯式搜索吧。我之后会让南宫搜索工农六村附近的视频监控。最后一份档案记录的日期是什么时候？”
我翻着档案，报了日期给吴灵。
吴灵应了下来。
“这应该没用吧？能找到吗？”
不是我丧气，而是这种通过政府公共设施找人的办法，拆迁办最初就用过。我们四个死活找不到青叶灵异事务所的产权人，打听不到青叶的人去了哪里。陈晓丘加入后，还用了更原始的办法，从房屋的源头开始找起。
“监控视频不可能保存那么多年。但应该有其他的线索……叶子将我的尸体放在眼皮子底下，如果可能，他也会将呆子放在自己能控制的范围。”
“那如果是古陌和南宫耀那两种情况呢？”我脱口问道。
这两人可都是被弄到了特殊的异空间中，一个受困于老歌手克里斯蒂娜，一个是被游戏的灵给困住并杀死。
“也有这种可能。那么，应该有个人，能让你进入梦境吧。”吴灵说道。
这种充满了不确定的说法，让人不安。
吴灵很淡定，语气中有着一种自信。
我感觉到，她的自信不是源于自身的实力，也不是相信南宫耀的搜索能力，而应该是相信叶青不会做出无用的事情。
“可能需要花很长时间。这本来就是原计划的一部分。你和以前就行了。”吴灵还安慰了我。
我更听出了她淡定中的另一种自信语气。
我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叶青。
叶青在伙伴死亡、自己身亡的那段时间，也是这样想的吧？
可能需要很长时间，需要经历漫长的等待，但他们都相信，他们会成功的。
我受到了几分感染，情绪安定了下来。

第1435章 寻找（二）
我耐心等待吴灵的通知。
与此同时，拆迁办再次忙碌起来。
热闹看完，工农六村的住户还是不可避免地陷入到了恐慌当中。
倪家和陈家的人被其他部门的人接管了。赔偿和善后事宜不关拆迁办的事。但工农六村的拆迁核定、签约，依然在我们的工作范围。
那些产权人经此一事，更加迫切地想要快点完成拆迁工作。
陈晓丘还在住院，我们四个就疲于奔命，每天接电话都接得差点儿断手。每一户人家都催促我们快点制作完补偿协议的文件，快点完成签约流程，最好第二天就能领到补偿款和购买到的安置房。
我们忙得脚不着急。
到了周末，还一块儿去探望了陈晓丘。
陈晓丘的手术已经完成，现在在静养。过段时间看恢复情况，决定是否要拆掉钢板。整个过程非常漫长。
伤筋动骨一百天，加上手术，她需要休养的时间就长了。
陈晓丘没辞职。已经决定好，等她能出院，就回到拆迁办工作。
用她的话来说，她不能跟我们一样一家一户地上门工作，但能留在拆迁办内帮我们接接电话。
郭玉洁感动地抱住陈晓丘。我在旁看着有些心惊胆颤，害怕她将陈晓丘的肩膀也给弄骨折了。
“南宫耀是不是也没出院？”陈晓丘拍拍郭玉洁，看向我问道。
“嗯。我们下午去看他。”我回答。
好歹是有过一段“革命友谊”，目前也是合作关系，我们理应去探望一下南宫耀。
陈晓丘就没有留我们太久。
我们在路上吃了午饭，就去了另一医院。
让我没料到的是，南宫耀并不在我上次去过的病房内。
一问护士，才知道他转了病房。
“那个帅哥被送到十一楼了。单独病房。”护士小姐感叹，还有点儿惋惜。
我想着上次来这儿时的场景，有些看不明白护士小姐的态度。
南宫耀长相端正，很斯文，可也没到让人发花痴的程度。我上次来，也没见有护士偷看南宫耀，或者找借口进病房东摸摸、西看看啊。
我一头雾水地坐电梯上楼，到了十一层，就感觉到这一层楼的气氛很是不同。
我好歹也是住过高级病房的人。上次是托了灵异圈、专家库的福，得到了高级病房的待遇，开了眼界。这会儿，我一眼就看出来，这一层楼都是高级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没有进进出出的病人和病人家属。每一间病房都关着门，门上有小窗口，瞄一眼，不是看到床帘，就是看到整洁的病床。每间病房都不大，却比楼下那种四人间、八人间宽敞许多，都是只有一张病床。
护士台的护士看到我们，主动询问。
我将南宫耀的名字一报，这位护士小姐比楼下的那位淡定不少，却也眼睛发亮，脸颊发红。
“我带你们去吧。”护士小姐主动道。
她走在前面，在一间病房门口停下，敲门后，听到里面的回应，变得更加激动了。
我觉得里面传出来的声音有些熟悉，可我很确定那声音不是南宫耀的。
护士小姐已经开门，细声细气地对里面说：“南宫先生，有四位您的朋友来探望。”
我跟在护士小姐后面，看到了病房内的景象。
南宫耀躺在病床上。病床摇起来，让他能坐靠着。
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人，正抬头看着门口。
我吃了一惊，认出了这个人的身份。
这人是南宫耀那个当明星的弟弟，南天！
我现在算是明白那些护士小姐激动的表现是因为什么缘故了。
南天起身，笑着向护士小姐道谢，将人送走，又邀请我们进了病房。
南宫耀颔首，对我们打了招呼，又指指一边桌子上放着的笔记本，“本来在查监控，找线索，被耽误了一些时间。现在只有我和吴灵能查这个，可能要花很长时间。”
笔记本的屏幕暗着，进入了待机状态。
南天看了眼南宫耀，“你想要赶我走就直说。”
“我已经说过了。”南宫耀回答。
南天一噎，“我也说过了，你现在应该好好休息。你要找什么？我可以花钱请人来做。就是像你这样的人，应该也能找到不少吧？离了你，地球还是照样转啊。”
两兄弟似乎之前就起了争执，现在当着我们的面，也没有掩饰的意思。
我略感尴尬，扫了眼胖子他们。胖子和我一样尴尬，和我对视后，用眼神询问我要不要离开。瘦子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但我一看就知道，他现在是看戏状态，压根不想走。郭玉洁站在我身后，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在我后面探头探脑，一点儿都没掩饰自己的好奇。
两兄弟旁若无人。
南宫耀直接就教训起弟弟来，“我上次就说过，你应该长大了。你的明星游戏要玩到什么时候？你如果真的想要在娱乐圈发展，就好好锻炼自己的演技，不要浪费时间在无用的事情上。”
“我来照顾你是无用的事情？”南天炸毛一样，直接咬牙切齿，等着南宫耀，“我好心来看你，给你换了病房，还有……”
“你怎么知道我住院的？”南宫耀打断了南天的话。
“我有我的办法。我说了，我可以花钱请人，容易得很。”南天冷哼一声。
南宫耀蹙眉，“我也说过，我的事情你不要管。你再自作主张，只会给你、给爸妈带去危险。”
“你知道危险还做什么？你出车祸不是意外吧？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南天说到此，就停住了。他应该是对鬼怪仍有忌惮。
“这是我的事情。”南宫耀强调。
南天面红耳赤，气得发抖。
我觉得自己应该站出来打圆场。
这种时候，旁观者或多或少都该说点儿场面话。
可南宫耀说得很有道理。
他很早以前就选择离开家庭，将危险也带离了那个家。这是他保护自己家人的办法。
我不可能去破坏他的这份心意。
可我要帮着南宫耀劝说南天，又有些越俎代庖。我和南宫耀、和南天都没亲密到这份上。
南天现在下不来台，频频往我们这边看。他可能也期待我们能说点什么，让他自己能好受点儿。
我干咳一声，“那些视频，我帮着也看一点吧。你和吴灵怎么分工的？”
我选择另起话题，讲点儿正事。
“小区周围的监控视频我都找到了，但只有2020年10月开始到现在的。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叶青的身影，看看他到过什么地方。根据吴灵和古陌的搜查，阿淼不在小区里面。不过，也不是没有那种可能性……我出院之后会再搜查一边。”南宫耀和我说话的时候，就语气平静了。
南天气得更厉害，“你到底在找什么？是不是鬼？还是妖怪？你用得着做这种事情吗？”
“这是我的工作。”
“这算什么工作！”
“你也可以理解为自救。我不想死，也不想看到你和爸妈死去。”南宫耀直视南天的双眼，郑重说道。
南天一下子慌张起来，结巴道：“既然这样，我们一起想办法啊。家里明明有钱，爸妈肯定也愿意花钱解决你遇到的麻烦。这个世界肯定有人能解决这种麻烦的！”
“你最近没上网吗？”南宫耀反问。
南天摇头，神情变得不安，“我不怎么上网看新闻，社交网站也不怎么上。那种地方，乌烟瘴气的……”
“这个世界正在发生可怕的变化，比你拍的那些三流偶像剧要严肃很多。是世界范围的灾难。没有人能帮助别人，我和我的朋友只能自救。”南宫耀淡淡说道，“你也不要多管闲事。别给我添麻烦。”

第1436章 寻找（三）
南宫耀教训自己弟弟，外人插不进话。
南天的脸色本来是不安，听到后面，变得忽青忽白，又生气起来。他也是执拗，都这样了，死犟着不肯走。
我对这位大明星没有多少了解，仅仅从我自己对明星的脑补，我有些佩服他这份厚脸皮。有钱人家的少爷，还是个粉丝无数的明星，被自己亲哥哥这样“虐”，竟然能撑下来。
至于他不听话，非要“帮助”南宫耀的行为，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了。
他可能是没意识到事情的危险，也可能是意识到了，但想要和自己的哥哥一起承担。奈何南宫耀是铁了心，不愿意他掺和这种事情。
两兄弟闹僵了。
南宫耀就放着南天在一边，理都不理睬，跟我说话，“你只要做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还有很多档案你没看过？说实话，我们不该打乱你的节奏。有些事情，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不是迷信，或者顺从于命运，而是有些灵异事物不到一定实力，是不可能发现的。我就听不到古陌能听到的那些声音。有一天，我要听到了那些声音，就该是我被那种东西杀死的时候了。”
南宫耀说这话的时候很从容，我看到南天脸色发黑，张嘴想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没关系。我也想要尽快找到刘淼。”我赶紧回答，“我能帮上多少，就帮多少。找到线索之后，我还得和你们商量着来。刘淼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我们现在都不清楚。情况可能很复杂……和那只恶魔一样……”
我们会在恶魔身上栽大跟头，很大的原因就在于我们对于恶魔一无所知。
我从梦境中看到了一些事情，却是很片面的事情。我没有从中发现线索，叶青也没有。
吴灵知道的虽多，可她也不是全知全能的。
这个世界上总有人比你厉害，做出了许多你想象不出来的传奇事件。
这样出人意料的家伙总会将人打个猝不及防。
就算给青叶的人再多的事件，他们恐怕也查不到一只逗留在东方几十年的恶魔会是几百年、上千年前西方一个大巫师转化成的灵，还自带传说级的装备——现在回过头来看，西方传说中有关大巫师遗物的故事都是瞎扯淡。那本本子，连带着恶魔血液和天使羽毛笔都一直在大巫师手中，成为了它的载体。
那只恶魔身上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比如说，它所受到的限制。它应该不能主动杀死人，夺取人的灵魂，但它还能运用一些黑魔法和巫术。
我想想这些，就觉得头疼。
刘淼经历的事情可能和这次事件差不多。给我们进行详细调查的时间不多，我们能查到的线索应该也很有限。到时候，恐怕得靠我的临场发挥，来决定行动的走向了。
我自己都觉得这事情很不靠谱。
我这次行动可没有叶青保驾护航。这让我心里没底。
要是吴灵他们能跟着去，我就当个工具就好了。
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这样很不行，可我又实在是担心。内心的真实想法是无法否认的。
我忧心忡忡的时候，南天还在追问我们到底要做什么。
他放弃和南宫耀争吵了，将目标选定为郭玉洁。
这小子展颜一笑，非常有魅力。
这是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来的标准笑容，经过很多次练习，将自己的最好状态展现出来。
我这个直男都觉得南天这么一笑充满魅力，郭玉洁这性别女、爱好男的妹子更是抵挡不住。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粗神经的郭玉洁露出了害羞的表情。
帅哥释放荷尔蒙，真是很吓人的事情。
不过很可惜，郭玉洁知道的并不多，她被迷得七荤八素，逻辑早飞走了。
瘦子剧烈咳嗽几声，打断了南天直白的套话。
“南天先生，这个事情恐怕真的不适合你来参与。”我无奈说道。
南宫耀不客气地斥责道：“你少找麻烦。回去工作吧。你没其他的事情要做吗？”
南天立刻吹胡子瞪眼，又冷笑了两声，对我们打了招呼，开门出去了。
我呼了口气。
“超凶啊。”瘦子嘟囔。
郭玉洁还转头看门口，好像对南天依依不舍。
我很尴尬，对南宫耀露出了歉意，“抱歉。我们本来只是来探病，给你添麻烦了。”
“没什么。”南宫耀松懈下来，“是他没事找事。这小子……”
从南宫耀的语气听来，他对自己这个弟弟也有些束手无策。
“那些视频真的不用我来帮忙吗？只是看视频，应该没有多少风险吧？我只是分担一些机械劳动。”我说道。
从2020年开始的视频文件，这个量只能用惊人来形容。而且要做细致的搜查，不可能20倍速、18倍速地观看，顶多也就是4倍速快进。4倍速都有可能导致看漏了叶青和其他鬼魂。
我想想都觉得恐怖，感觉要看完这些海量的视频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尤其是在我们人手紧缺的情况下，就更加困难了。
南宫耀冷静道：“你以前没做过类似工作，可能没办法适应。吴灵已经有了经验，我的能力能大大提高我的效率。别担心。”
他说得既婉转，又直接。
简而言之，就是我帮不上忙。
我只好放弃了。
关心了一下南宫耀的病情，留下了我们路上买来的水果，我们四个就开门离开了。
走前面的是郭玉洁，我最后出来，也是最后一个看到坐在护士台里面的南天。
我表情怪异。
南天则是泰然自若，坐在护士台里面和护士小姐亲切交谈。还有个穿着休闲的女人站在护士台边上，全身上下都写着“我是粉丝”的字样，盯着南天眼睛都不眨一下，让人一眼便能判断出她的身份。
南天看到我们出来，又和围着他的女人们说了几句，这才起身，向我们走来。
“你就没个经济人跟着吗？电视剧和小说果然都是骗人的啊。”瘦子吐槽。
南天笑容不改，“经济人不可能二十四小时跟着我，我也是有隐私的。这边医院的条件挺好，也很清净。”
我无话可说。
那位穿着休闲服的女人这时候不好意思地凑上来，“对不起，男神，我刚才忘了问你要签名了。能给我个签名吗？啊，要是能合照就更好了……我不发出去！就自己收藏！”
她举起手，手中还握着手机，一副要发誓的样子，表情严肃，眼神可怜巴巴的。
南天笑道：“好啊。”
他看看我们，站到了女人身边。
女人举起手机，激动地和南天自拍，又将屏幕给南天看。
南天指指屏幕，“签名就签在这上面，可以吗？”
“好的好的。”女人连连点头。
南天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完成后，将手机交还给女人。
女人一脸的陶醉，小小地惊呼了一下。
南天笑笑，要和女人再见。
我听到身后病房门打开的声音。
一回头，我就看到南宫耀板着脸，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南天。
我再看南天，他仿佛是心虚，可很快就露出了挑衅之色。
我觉得头疼了。
南天显然不是被自己的粉丝堵在医院，而是刻意留下来等我们的。他就是今天等不到我们，他也一定能想办法找到我们，死缠烂打，向我们问清楚有关南宫耀的事情。
我对自己能够保持缄默很有信心，我相信瘦子和胖子也能轻松做到一点。即使是郭玉洁，也不是嘴上没把门的人。
可这位大明星要是盯上我们，不顾脸皮，我们的生活和工作肯定会受到影响。
那个女粉丝看到南宫耀后，又是小小的惊呼。
她作为粉丝，对南天应该非常熟悉。南天和南宫耀的长相有几分相似，两人之间的气氛又是那么微妙，看她的眼神，已经是猜测出了什么，视线就在两兄弟之间徘徊来，徘徊去。

第1437章 线索（一）
我这个局外人，感觉自己的站位有些糟糕。
我正好站在两兄弟的中间，加上我身边的瘦子三人，我们多少是阻挡了两兄弟之间的眼神对峙。
两人剑拔弩张的对立气氛让我不安。那个粉丝妹子的眼中燃烧着八卦的火焰。
我想了想，还是开口打破了这种僵持的气氛，“那个，我们就先走了。”
我实在不想掺和到两兄弟的家务事中。这和面对叶青时候的为难不同。叶青总是对我下命令，我心中有不满，也是反驳几句，然后被叶青说服。换成吴灵，我们平等交流，她更像是我的老师，会教我很多东西，耐心给我介绍灵异圈的事情。就算这场合的当事人是古陌，我应该也会更加自然一点。那个中年老大叔总是一副懒散态度，发脾气也是来得快、去得快，让人感觉不到压力。青叶目前的四个成员中，我和南宫耀的关系应该是最像是陌生人，半生不熟，之前有过一点交流，可却没有建立起亲近感。知道南宫耀显赫的家世后，我没有抱大腿的想法，但心里或多或少会觉得自己和对方不太搭。
南宫耀离开南宫家的时候应该已经成年，可能上了大学。他为人处世的风格就不像是街头巷尾长大的那种人。吴灵也不是那种风格，但她比南宫耀亲切许多。
我开口说了话，就想要马上离开。
南宫耀微笑，无视了南天，跟我点点头，说了句“慢走”。
我们四个都一板一眼地转身，走向了电梯。
南天在我们后面叫道：“等等，你们是开车来的吗？”
他说话声音响亮，坦荡荡的，让人不好无视。
“我们开车来的。”我赶紧回答，“下次再见。”
“那一起去停车场。这边有直达的电梯。”南天说道，指了另一个方向。
我有些无语。
他这是铁了心地要跟我们套近乎啊。或许他没有天真到认为自己能从我们这儿探听到什么消息，可他这种和南宫耀硬顶的态度也是够幼稚的。
南宫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南天也是果断，一伸手，就勾住了我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架势，要将我的身体转个圈。
郭玉洁仗义出手，立刻将我身体按在原地了。
南天先是疑惑，继而变得惊讶。
“我们车子没停在地下停车场。停在外面了。”我说道。
这是真话。
医院里的停车位已经满了，胖子只能将车停在马路对面的小区里面。
“再见。”我说道。
郭玉洁一拽我，我疼得想要抽气，硬是忍住了。
南天被带得一个踉跄，更加惊讶了。
这倒让他将注意力转移，没有再盯着我们。
我们四个赶紧就跑了。
我们都没顾得上等电梯，直接走了楼梯。
郭玉洁松开手，我就揉着手臂。
“你也太用力了。他又没怎么用力。”我向郭玉洁抱怨。
郭玉洁吐吐舌头，“我怎么知道啊？我不是担心他抓着你不放吗？”
“这两兄弟也太闹了。”瘦子说道，假模假样地擦擦额头，好像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似的。
“被宠坏了吧，那个南天。”胖子说，“南宫耀肯定很头疼。”
“真要是个熊孩子，随便打一顿就算了。那位……”瘦子摇摇头。
南天不是真的熊。他踩着南宫耀的底线，可以说是有恃无恐。当然，他也可能是不知道灵异事物的危险性，没见识过那种绝望，因此而比较随便。
“看到鬼，就怕黑了。”我说道，我也是这样期望的。
最怕的是，南天见了鬼，还不怕黑，就要缠着他哥哥。
放在那种三流电视剧中，这就是那种傻缺的“你快走！”、“我不走！”、“你快走！”、“不！一起走！”、“我已经走不掉了。你先走吧！”、“我留下，你走吧！”，然后一起死翘翘的剧情。
要有个圆满结局，只能是靠亲情的力量让两人突然开挂了。
我觉得现实没有那么甜，最可能的结果还是两人一块儿挂掉。
南宫耀恐怕和我是一个想法。
这也不奇怪。
这不是什么哥哥的共识，而是我接触灵异事物就是由青叶引入们的，受到青叶的人的影响很大。他们的观点基本上就是我的观点了。
我已经提前为南宫耀感到难过了。
等我们上了胖子的车，准备回家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上没有显示标记，看来不是诈骗犯或者房产中介的电话。
我以为是哪个产权人，直接接了电话。
“林先生，你好，我是南天。”南天爽朗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
我嘴角抽了一下，脑中也有神经一抽一抽的。
“南天先生，你真的应该听听你哥哥的话。这些事情很危险。我们和你哥哥都是被逼无奈，只能走这条路，挣扎求生。你好好活着不好吗？你这样，你哥哥也会担心。”我语气真挚，劝说南天。
我在这一刻真的有些体会到南宫耀的烦恼。要是妹妹这么做，我一定会发愁得每天掉头发、睡不着。
“我知道你们做的事情很危险。所以我才想要帮你们啊！”南天提高了音量，但很快又压下声音，低落道，“我哥是不是中途出过什么大事情？我查过了……我之前就有查过，根本找不到他的人，一点儿线索都没有。他是去年突然出现的……出现之后，也很难查到他的行踪。直到我上次和他碰见之后，要查起来才方便很多。是不是……这就是他说的世界改变？”
我有些意外南天知道那么多事情，可我还是保持沉默。
这等于是默认了。
我认为这些情报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南天不要再插手下去。
听着南天的呼吸声，我再次劝道：“到此为止吧，南天。你这样，对你哥哥反而有伤害。你可以想像一下，一个普通人面对自己看不到、听不到的鬼的时候，是有多无助。束手无策。我们有能力，至少能看到鬼，能有办法对付那些非人的东西。你不行。碰到那些狡猾的家伙，你只会成为目标，被用来威胁南宫耀。这个道理你应该能明白吧？而且，你要真的出了事情，还是因为南宫耀出了事情，他肯定很自责，会很受打击。我不是不理解你的想法。我也有重要的家人。正因为关心他们，才不要做多余的事情。你哥哥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有值得信任的伙伴。他……会保护好自己的。”
“……我明白了。”南天回答。
他的回答让我松了口气。
应该是没问题了吧？
“那么，外围的一些事情，我至少可以帮忙吧？”南天话锋一转。
我愣住了。
“你们是在找一个叫刘淼的人，对吧？我哥哥的朋友。我哥哥那些年就是跟他，还有另外几个人混在一起。我知道他们先后都失踪过很长一段时间。应该是遇到了某种麻烦吧？我不想要哥哥冒险。出点钱，请人提前探察一下情况，应该没问题吧？”南天问道，语气笃定。
我心中一惊，听出了不对劲，“你查到了什么？”
南宫耀他们看监控看了那么久，都还没看到线索呢。南天撒钱出去，就能有收获了？
真要是这样，南天撒钱也是往灵异圈子里撒啊，吴灵该得到消息、听到点风声才对。
“当然。我运气很好，从小都运气很好。”南天自信说道。
这什么狗屁理由？
我现在觉得他是个熊孩子，该被狠狠打一顿了。

第1438章 线索（二）
南天将自己的条件扔了出来。那架势，和恶魔倒是有几分相似。只是他更加外放，毫不掩饰自己的势在必得。
我只能问他：“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要知道我哥在做什么啊。能不让他遇到危险，就尽量保护好他。”南天说得理所当然。
“这是不可能的啊。”我叹气。
我原来是不相信古陌那番鬼话的，我想要抗争所谓的命运，我现在也在做这件事。只不过，有些事情不可避免。这都能算作职业风险了。
南天想要南宫耀平平安安的，那除非我现在就完成叶青的大计划，将整个世界给彻底改变。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南天显然不吃我这一套，很强硬地说道，“你们要找那个人，我花钱请人去找。我哥就不要冒险了。”
南天一副不把别人的人命当回事的态度，换在其他时候，我肯定听着不爽。但我知道，他不是不把人命当回事，是压根没意识到这整件事的危险性。在他眼中，什么鬼啊怪啊，和路遇抢匪没多大区别。他有钱，花钱请个厉害的保镖，总好过让自己哥哥去冒险。
我有种哑口无言的无奈感。
如果南天不是南宫耀的弟弟，他要作死就去作吧。我看待他，和看待作死小能手估计没多少区别。他不见棺材不掉泪，那也随他。
偏偏这人是南宫耀的弟弟，是南宫耀重视的亲人。这就变成了一块儿棘手的嫩豆腐，掉地上之后，拍不得、打不得。这豆腐还成精了，老想要往地上跳。我总不能眼睁睁看他吧唧一声摔成粉碎。
“南天，这件事和你想象的真的不一样。你要是知道什么，有刘淼的线索，最好现在就告诉我。你哥哥本来就属于后勤人员，不会去冒险的。这点你可以放心。”我说道。
南宫耀会不会跟着去，我其实吃不准。他的能力很有效。尤其是在叶青和刘淼都不在的情况，吴灵只能跟我一块儿到现场，各种不方便。南宫耀说不定就会跟着过去。
可我这会儿只能睁眼说瞎话，还说得信誓旦旦。
南天好像是思考了一会儿，“如果他的朋友出事，他不会坐视不理。他之前失踪的那段时间，就是因为类似的事情吧？”
那倒真不是。他之前失踪，是因为倒霉。
我心里念叨着，闭紧了嘴巴。
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和南天说这些。南宫耀恐怕没有对他说出实情。或许南宫耀和我一样，不想要让家人牵扯进这些事情中。
南天可不是我父母和妹妹的那种性格，他知道的事情也比我的家人知道的更多。
我不吱声，南天愈发倔强。
我这会儿听了出来，他打电话来是来跟我探口风的，也是放出消息。
大概是在我们走后，他和南宫耀不欢而散了，只能用这种办法给他哥透露一点情况。
我觉得头疼无比。
南天那边拿我没办法，很快也挂了电话。
我连忙给吴灵说了这件事，征求她的意见。
“……南宫耀和他弟弟不能好好谈谈吗？”我最后说道，有些小小的抱怨。
吴灵想了想，认真道：“他应该是个别扭的哥哥吧。”
“你是想说他们在演三流电视剧？”我眼皮跳了跳，又想到了那些辣鸡剧情。
“其实，这挺正常的。他和他家人分开二十年了，他离开家的时候，他弟弟刚上小学，还是学龄前……我忘了具体的年龄。在那之后，在事务所内，我们的生活很不正常，接触到的人和事都和灵异相关。我死亡了几年，还算好。南宫和蘑菇都保持了清醒，困在一个地方那么多年，没有变态已经是心智坚强了。”
吴灵没有说笑话的意思。
我听后也是沉默。
“他弟弟可能是虚张声势，也可能真的知道了什么。我更倾向于前一种情况，但不排除后一种可能。上一次，你妹妹和他就都出现在了莫问身边。老天可能没有了人格，可命运的惯性依然存在。有可能，要找到呆子的关键就在他弟弟身上。”吴灵说了一通，也没得出一个结论。
我觉得自己不适合和南天去斗心眼。
没有这时间，也没有这精力和能力。
南宫耀和吴灵大概同样没有这时间精力。光是那些监控视频，就要占用他们几乎全部的时间精力了。
吴灵决定将这件事搁置。
我对她这个决定举双手双脚赞成。
周六这一天就耗费在这事情上了。周日的时候，有产权人催促，我们四个只能加班应付。
这样没有休息地忙碌到了新一周的周二，我接到了吴灵的电话。
吴灵约我们到南宫耀的病房见面。
我打电话回家，说了自己加班的事情。父母依然担心，却有些习惯我这种忙碌劲了。
胖子开车，我们一行人到了医院。医院的地下停车库还是停满了车，小区里这会儿也不能停车，车位都是小区业主的。胖子在医院周围兜了一圈，才找到个停车的地方。等我们四个走到医院，到了南宫耀的病房，时间已经过了七点。
瘦子饥肠辘辘，肚子咕咕叫了几次。
我看到了护士台犯花痴的年轻护士，和上次所见不是同一个人。
敲开病房门，我就看到了脸色发黑的南天。
我都有些恍惚，以为是周六的事情重演了。
“你们来了。”吴灵的招呼声让我回过神。
古陌靠在病房角落，双手抱胸，看起来很烦躁。
病房里还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是周六见到过的那位粉丝。她脸色苍白，没了追星的热情。
我不明所以，进入病房后，就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现在事情有些复杂。林奇，你记得那个‘故事接龙’的档案吗？”吴灵问道。
“异空间？”我问道。
“有一种理论：所谓异空间，就是一个被分割的世界的一部分。”吴灵又说。
我忘了这是吴灵亲口和我说的，还是我在青叶档案的视频中听到他们议论的内容了。
现在联想起来，故事接龙中，那个依托于古代医馆，因为一个咒术而形成的诡异异空间，就完全符合吴灵所说的那种理论。
现实世界中，有一块空间被人为圈起来，投入到了人看不到的异次元，变成一个独立的异空间，有自己的一套世界运行方式。还会因此有相应的进入方法。
医馆的异空间如此，三祖神的异空间也是如此。
真要算起来，南宫耀和古陌碰到的事情，也和这些情况类似。区别只在于，关押他们的异空间有个明确的主宰，一位游戏的灵，另一位是知名歌手的鬼魂——也有可能是依附于克里斯蒂娜那张唱片而形成的灵。
“刘淼也被关在那种异空间里面了？”我脱口问道。

第1439章 线索（三）
我已经猜到了这一真相。可这对于我解救刘淼根本不够。
我的视线从吴灵的脸上移动到了那个女人脸上。
女人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你好。我叫韩……你可以叫我蓝染紫。上次见过了，我是南天后援会的成员，嗯，南神的粉丝……我……”
她这样自我介绍，眼神游移不定，咬了咬唇，没有再说下去。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再次看向吴灵。
“韩小姐在之前对于自己身世有些疑惑。她发生过一场意外，忘记了父母和自己的童年、少年时期。有类似经历的人，在那一年出现了好几个。”吴灵说道，“群体性癔症。你应该在某些地方看到过类似的故事。这件事没有上报纸。他们这些人此前大多都不认识彼此。少数互相认识的人就结成了一种伙伴关系，一起寻找失去的记忆。韩小姐是在今年才被那些人找到的。找到她的一位女士现在就住在这家医院中。”
我很快明白了吴灵话语中的深意。
换做另一个人可能无法理解，但我接触异空间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能理解这位蓝染紫姑娘遇到的灵异事件。
就好像是“故事接龙”中的那一班学生。他们听了那个受到诅咒的故事，一个个被异空间吞噬。被吞噬的人就从现实中人的记忆中抹掉，学校数据和政府档案中也没了这些人。委托人找到青叶的时候，他的同学几乎都消失了。老师、家长、学校里的其他学生都不记得他们曾经存在过。唯一记得他们的，就是委托人了。
这和叶青做的事情有很大不同。叶青只是抹掉了青叶成员的存在记录。从各种文件、视频中，人们无法看到青叶成员的名字和面貌，可接触过他们的人依然记得他们。
要举例来说，这就像是一张被擦掉的数据表格和一份被水模糊的纸质表格，一个一点儿都看不出原来的存在，一个只是存在被模糊掉。
我觉得不太对，问道：“可是，刘淼没有彻底消失吧？”
“具体怎样，我不是很清楚。”吴灵看向那个女人。
女人很不安，“我并没有见过那位刘先生。只是，我有一张照片。不是我的，是其他人的。”
她手一翻。我这时候才注意到她一直紧握着的手。
手机屏幕的壁纸就是一张奇怪的照片。
照片花了，像是PS处理过的特殊照片。斑驳的色块中，只有一个人显得特别清晰。从色块来看，这是两人的自拍合照。只是，除了这个特别清晰的圆脸女孩，另一个人就被糊掉了。
在照片的背景中，还有很小一块地方显露出一个人影。那人的脸上打了马赛克。他的身影和脸上的马赛克，完全不同于照片上的色块。但不仔细看，很容易就忽视掉这一块内容。
整张照片，只能算是有一个半的人。
女人指着那一块马赛克，说道：“这个人叫刘淼。给我照片的人记得很清楚，那天他来这边打听消息。也不是打听消息……像是踩点的……反正，挺，挺可疑的。”
女人说着，偷瞧了眼南天的脸色，又看看吴灵他们。
“她说，她失去那些记忆前，就记得这件事，也只留下这一张照片。大概就是这样。她拼命想要找那个人，一直没找到过。我……我听到你们讲到这个名字，才想到这个。我们，我们所有人，留下的和过去有关的照片、记忆，就只有这个人的……只有这些。其他的……怎么说……都没办法证明那些事情存在过。”女人说到此，苦笑起来，“事发的时候，我还在念大学。我感觉自己就是个孤儿，从小就是孤儿。上小学、初中的记忆一点儿都没有。小学知识我倒是还记得。那种感觉很奇怪。我用了很长时间，才发觉自己失去了很多年的记忆，失去了很多东西。契机还是因为我申请留学的时候，要填写档案。我档案里面都没有小学和初中的资料，我的户口也是空的。莫名其妙……真的是莫名其妙……老师问我怎么回事，问我小学初中在哪儿读的，我家在哪里，我一点儿都说不出来……”
女人捂住了脸，“我都怀疑自己的姓名是不是真的……可能我本来不叫现在的名字……我不知道……我被同样经历的人找到，还以为是骗子。我以为自己遇到了诈骗集团，可能被人不知不觉下了药……我……”
我听出了女人语气中的纠结和苦恼。
莫名失去记忆，还发现自己失去了记忆，那种感觉绝对会将人逼疯。
女人长长呼出一口气，“我还一直觉得，那些人在骗我。根本就没有那么，那么玄幻的事情。就是单纯的……我记忆力不好，档案系统出错。照片什么的，可以是伪造的。可是……感觉很奇怪……所以我收到照片之后，一直存着，当了壁纸。我们这个小团体中，很多人都那么做。好像这样就能……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什么。”
女人抬起脸，又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有没有记忆和过去也没什么。在私企找工作也可以。没爹妈，嗯，少了人关心，少了爹妈留下的房产，给付首付，也少了唠叨嘛……”
她开始了碎碎念，声音却哽咽起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劝说她，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劝慰她。
这个女人和“故事接龙”的委托人有所不同。她并没有受到死亡威胁。失去自己过去的时候，她已经考入了大学，勉强可以独立了。她受到的冲击也就比较小。
有同样遭遇的人中，可能有人因此失去了幸福的家庭、幸福的生活，也可能，有人因此获益。
这其中，大多数人或许都没有发现自己身上发生的变故；或许发现了，却没有当回事。
“韩小姐，您的亲人可能都还活着，只是活在另一个空间，和我们的这个世界失去了交汇。”吴灵说道，“您能提供越多的线索给我们，我们也就越有可能解救那个空间的人。”
女人捂住嘴巴，压抑着哭声，慢慢平静下来。
“我和南神都说过了。”女人说道，“他也找人去调查了吧？我们也有人想办法调查过。我们都查不到东西。南神说，失败了……”
我看向了南天。
南天的脸色很不好看。

第1440章 线索（四）
“到底怎么回事？”我问南天。
南天抬了抬眼皮，“不知道。”
我有些气这个熊孩子的态度。要说起来，这熊孩子跟我都差不多大了。
在我变脸色之前，吴灵先说道：“问题就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南天先生请去探察的人，都没有传回消息。他们什么都没查到。”
我愕然看向南天，却是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结果。
这个结果实属正常。要是这么轻易就能查出结果，我就该怀疑南天到底砸了多少钱了。
估计南天请到的人也就是普世山那种水准。民间传闻的高人大师，有口皆碑，可真碰到了棘手的麻烦，就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更有可能，他们根本就发现不了问题在哪儿。
南天瞧见了我的脸色，大概也是猜出了我的想法，脸色更难看了。他说道：“现在请的这几个不行，还能再找其他的。没必要你们亲自去查。”
我有些明白南天的臭脸是哪儿来的。
南宫耀开口道：“这件事和你没关系。”
南天跳起来，“线索是我发现的。蓝染紫是我的粉。要不是这样，你们就是查几年，眼睛看瞎掉都找不到这线索！”
那位姑娘欲言又止，低下了头。
吴灵问道：“韩小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她看看吴灵，又看了眼南天，咬住了嘴唇，“能帮上南神和南神的哥哥，我是很乐意……可是，其他人……有很多人都放弃了。住院的那位阿姨也是……她都结婚，孩子也读高中了。她最近被车子撞了一下，差点儿没救回来，也是有些……当初给我发照片的人也找不到了……”
她很纠结，踌躇不前。
过去的事情总是过去了。好的、不好的，都已经是过去式。人常说要珍惜现在，展望未来。可对于没有过去的人来说，寻找过去，也是一种人生选择。
现在还有人会去什么寻根之旅，找自己的祖籍、祖上，去旅游，去探访。
这位韩小姐会犹豫不决，可能是因为她现在的生活很平静，也没有太强烈的目标吧。
有家有室，有所牵挂的人，就未必有这份决心和热忱了。
韩小姐接下来就有些发泄，也是自我辩解，说起了那个小团体的成员。
“……王叔是早就放弃了。我也只是在一次聚会上见过他。他那次说是要结婚了，认识个二婚的女人，对方带了个儿子，条件挺好。他可能以前有过老婆。他记得他小时候的事情，一直到工作分配开始，记忆才发生了缺失。他可能有老婆，有孩子。他一开始也想要找过。最后还是放弃了……”
“……有个小姐姐，比我大几岁。她说自己的毕业大学找不到了。大学的经历都断断续续的。只记得自己读过大学，放假回家。老家在外地。大学毕业后，留在这边找了工作。单位做年检，给员工做登记、复查的时候，发现她学历证书没了，网上也查不到学历，事情就闹得很麻烦。她公司的HR被连累了。她自己讲不清楚，也找不出证据，最后另外找了工作。”
“……还有位老爷子，他已经去世了。前年去世的。我们都去参加了他的葬礼。那时候王叔已经放弃了。参加葬礼的，就我们这些人，还有几个养老院的人，再有就是他的亲戚。都是隔得比较的亲戚，什么他二哥的孙子、三姐的女婿之类……我也没记住。他们说起来，也都讲不清楚。和王叔差不多。应该有工作，有老婆孩子，还有孙辈的小孩，可是都没了。退休的单位还在。单位退管会派来的是个年轻人，也不知道他的事情。他死之前，还想着要找到家人……可能他就没有家人，就是个孤老……”
韩小姐说得又急又快，焦躁地看着我们。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轻下去，也变得缓慢了。脑袋一点点垂下。
她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我也不知道该继续坚持下去，还是干脆不要管了……”她低声说道。
“我们不会放弃的。”吴灵开口。
我看向了吴灵。
“我们不会放弃。我们的朋友被卷入了这件事。我们会将他救出来。”吴灵的语气并不重，可能让人能感受到她的信念。
我有些感动。
韩小姐也受到了触动，握紧了拳头。
南天不耐道：“你们想要救人可以，但这种事情……”
“南天先生，这件事应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办。我们就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吴灵打断了南天的话。
南天伸手就指了我，“这些人是政府拆迁办的吧？你说他们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还有我哥，他正经大学毕业，学的是计算机……”
这次轮到南宫耀打断了南天的话。
“如果你坚持，我只能让灵强迫你离开了。”南宫耀看着南天。
两兄弟对视。
南天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哥，你说什么？你想要让她干什么？”他咬牙切齿。
“是有些办法，能迷惑人的心智。这可能不够保险，也会有副作用。”吴灵淡定说道。
南天瞪向了吴灵。
南宫耀说：“那也比他找死要好。”
南天辩驳道：“我是担心你们的安全！还有，这世界上专业的人多了去了吧！为什么你一定要做这种事情！”
“这是我的选择。”南宫耀说道。
这应该是他不得不选择的事情吧。可南宫耀似乎没打算对南天说明这些。
我看看南宫耀，再看看南天。
南天就像是不理解家人为什么要从事高风险的职业，一个劲地反对。
要是妹妹哪天说自己想要当个消防员，当特警，或者是缉毒警，我肯定也会反对的。这都是很光荣，很伟大的职业。可我无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人去承受生命危险。
如果她坚持……
“你都是成年人了，不要做这么幼稚的事情，不要给我再添麻烦。”南宫耀冷冰冰的语气稍微软化，“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有一天，一切结束，我会回家的。在那之前，不要试图阻止我。你做不到。我也不想你陷入危险。”
南天默然。
吴灵问韩小姐：“您刚才说的有些混乱。能将事情从头说一遍吗？从最开始，您发现自己失去了过去的记忆开始。您遇到的那些人，分别叫什么名字，是什么身份，有没有联系方式，最好也都说一下。”
韩小姐不安地看看南天，再看吴灵，“真的能找到吗？我们想了各种办法。南神也请了人……万一，这种事情再发生……”
“这是必然存在的风险。我们不可能因为这点风险就放弃自己的朋友。”吴灵说道，“韩小姐，你是我们目前为止找到的最重要的线索。有可能，你这一条线索，是我们另一个朋友想尽办法才留下来的。”吴灵说到此，看了眼韩小姐手中握着的手机，“有关我们朋友的记忆本应该属于被遗忘的那一部分。你认识的那个人记下来，还留下了照片，这不是巧合，也不是幸运。我们会拼死抓住这条线索的。”

第1441章 线索（五）
韩小姐看了眼南天，在南天不怎么情愿的念头后，才开口说起来。
“我刚才说了，我是大三准备申请出国留学的时候，才发现问题。留学的念头应该是我很早就有了的。大一、或者大二的时候，我就开始准备了。需要的考试成绩我都刷好了，等我找好中介，找学校调档案的时候，学生处的老师才发现我档案有问题。我小学和初中的档案都没了，没有记录。但我高中是在民高读的，民庆高级中学，市重点里面也算是四大了。我高中的学籍都没问题。老师以为是哪里出错了，学校没办法处理这个，就让我自己去找教育局或者档案局。我不知道该怎么弄……按照他的说法，要我的身份证、户口本，要是能找到小学、初中的毕业证就比较方便办理这些……他问我小学、初中在哪儿读的，我根本答不上来。问我户口本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我的户籍档案也有问题。外地生的户籍档案在学校，本地生的户籍档案就在本地。可我的户籍档案是空的。”
韩小姐说起这些，神色疲惫，语气中也有烦躁和怨气。
“我一点儿都没有关于父母的记忆。我的亲戚中，来往比较多的就是一个阿姨。我找了她……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心慌得厉害，可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找到的那个阿姨也说不清楚。她记忆中，就没有我父母，没有一丁点儿有关我父母的记忆。我也没有。我们都记得对方。说起怎么认识对方的，又想不起来。那个阿姨都怀疑我的身份了。她丈夫，就是我姨夫，还有我的表弟，都跟着怀疑我是什么骗子，骗了阿姨，假装亲戚。我读高中的学费、读大学的学费也说不清楚。”
“我再找到了我的高中。老师、同学我都有印象，连音乐老师我都记得，退休的老校长是谁，我也能说得出来。当初的班主任还记得我。再有就是一个音乐社的老师。我们高中有个音乐社团，古典乐，我是里面的小提琴手。我记得高中的时候，我在关老师，就是一个音乐学院的小提琴老师那里学小提琴，每个礼拜都去。可更早的，启蒙是什么时候，小提琴在哪儿，我哪来的钱上课，我都不记得。我找到我大一时候学院表演的照片。大学同学也记得我拉小提琴的事情。我宿舍里没有小提琴。我家在哪儿我也不知道。我……我当时真的是……我就觉得整个世界好像都是假的，我整个人都是假的……”
韩小姐声音哽咽，很痛苦的模样。
她忍住了这种情绪，继续说道：“那段时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过很多。我想过我是不是被外星人抓走过，失去记忆。想过自己是不是受过创伤，跟电影里演的一样，有创后应激反应。我每天都在回忆以前的事情。也不是什么都不记得。我就记得我去森林公园玩的事情。是我一个姑妈带我去的。他们一家子不是民庆人，是西杭人。我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也没有他们的联系方式。我翻过的社交账户和博客，最早的内容就是高中时候发的，没提到过父母，也没提到过以前的事情。”
“也就是说，你还是保留部分记忆的。只是很零散，而且缺失严重。”吴灵总结道。
韩小姐抬头看看吴灵，又低头思考，最终点头，“是这样。我的表现不明显。王叔的经历更加明显一些。”
“不要急。您按照时间顺序来叙述吧。在您束手无策的时候，您做了什么？”吴灵问道。
韩小姐摇头，“我没有办法。你也说了，我束手无策，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那时候我已经大三了。因为档案有问题，考公、考研和留学都不行。当时我拼命去找，民政局、教育局和档案局都跑过。警察还怀疑我是黑户。我的高中学历也被怀疑。我没有中考记录。等我应付完这些，总算保留了大学学籍，正常毕业之后，我就碰到了另一个麻烦。”
韩小姐苦笑，“我没有存款。没有房子、没有存款，我也找不到人帮忙。我只能尽快找到工作，找到暂时落脚的地方。我那时候周末和晚上都要兼职打工。我没有办法挑工作。当时我卡里面只有一万块钱。花完的话，就彻底没了。我还没有其他能借钱的人。除了大学和高中同学，我不认识其他人。一些亲戚，我有印象，但没有联系方式。我能找到的亲戚，就跟那个阿姨一样，他们也不记得我更早以前的事情，都开始怀疑我的身份。他们对我父母、对我如何出现的都没有印象，更不可能借钱或者收留我。我那段时间很辛苦。也是差不多时间，我看了南神的那部处女作。嗯……”
韩小姐看了眼南天，露出一抹笑容。
南天这时候表现出了一个明星的素质，对韩小姐微笑。
韩小姐红了脸，“《你好，少年》就正好是讲失忆、寻找记忆的事情。我看的时候，很有共鸣。社交网站上，电视剧的组群里面也有人分享自己的失忆经历，还有医生科普怎么治疗，有人开脑洞，猜测之后的剧情……我照着一些内容，想要找到记忆过。我自己也有分享自己的经历。我后来加了南神的粉丝群。大概……我自己感觉上，网上那个蓝染紫才是真实的我，一个……确凿的、没有疑点的我自己。”
“能帮到你，我很开心。”南天说道。
这句话应该只是客气话，可韩小姐听了很开心，笑容羞涩，神态也放松下来。
“等到卢阿姨找到我，告诉我同样经历的人还有很多的时候，我才觉得……可能一切都是真的……”韩小姐叹气，“她找到我，也是因为我在组群里面分享的消息。她女儿也是你的粉丝，看到了这个内容。我们这些人有个群，这两年，有人加入，也有人退出。卢阿姨找到我的时候，开始是她女儿联系我。我不相信她，以为是中二女生，有些被电视剧洗脑，不太……不太正常。后来我以为是骗子。他们拉我进了群，各自的经历都发在群空间里面。每个人都差不多，都是在差不多的时间，突然发现自己失去了很大一部分记忆。卢阿姨也是失去了有关自己父母的记忆。她记得的事情比我多不少，童年时候跟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还有家里亲戚相处的事情都记得，就不记得自己的父母。年长一些的人，只是觉得有缺憾吧。人生有缺憾。最开始的惶恐过去之后，都慢慢接受了。群里面比较主动的，是小田。这张照片也是小田发到群里面，我下载下来的。”

第1442章 线索（六）
“小田那时候应该是在读高中。”韩小姐露出回忆的神情，“那个群一开始也是她建立起来的。我知道的情况就是这些。她自己说，她一下子变成了孤儿。那天早上，她和人约了见面，碰到了刘淼。她觉得刘淼是来踩点的，打听了一些消息。具体的内容，她不记得了。和她约会的人，她也不记得了。那天她和同学去看电影，还说起了这件事。她那时候想，万一有事情，警察调查，她能作证。等到电影结束，她一下子没地方去了。她不记得自己家在哪里，不记得自己的父母，还记得高中、初中的事情，也只记得这些。她找了警察，警察也没有办法。她之后进了福利机构。”
韩小姐摇摇头，“她比我更惨。高中毕业，还是考了学校募捐。进了大学，申请了助学贷款和助学金。再之后，联系就少了。她好像是谈了恋爱，被人骗了，欠了很多网贷的钱……”她皱起眉头，“我们也有帮助过她。但她最后消失了……群里好多人都借过她钱。最早的时候，她还是充满希望的，非常积极，整理了很多资料。”
“是整理了你们这些人的共同点吗？”吴灵问道。
韩小姐点头，“对。她做了整理，有个推测。就像你刚才说的……有个地方，连带着那个地方的人，都不见了。不光是从空间上消失了，也从所有人的记忆和所有记录中消失了。”
韩小姐想了想，补充道：“那个地方的范围，可能是一个小区，也可能更大。”
“应该包含了学校，一所小学、一所初中。范围很有可能是一个区。”吴灵说道。
韩小姐佩服地看向吴灵，“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小田还去过市图书馆，想要借民庆的城市规划图。她没找到。卢阿姨帮忙找到了以前的旧地图。但那个上面的地点，现在也基本都能找到。找不到的，也有资料。”
“其他人也陆续放弃了吗？”吴灵问道。
韩小姐点头，“其实我也快要放弃了。要不是这一次……”她看了眼南天。
南天笑道：“这大概就是命运。”
韩小姐听到这话，有些激动。
我嘴角抽了一下，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吴灵、南宫耀和古陌。
南天是不会理解这个词对我们这类人的杀伤力。
古陌问道：“那些人还活着吗？”
韩小姐一脸迷惑，“什么？”
“你们这个群，一开始多少人，现在多少人？”吴灵补充了问题。
韩小姐先回答了吴灵：“我加的时候就十几个，现在也有十个人，但都不怎么聊天了。”她开了手机，将通讯软件打开。她的动作忽然停住，猛地抬头看向了古陌，嘴唇翕动，震惊地瞪大眼睛。
“你什么意思？”南天的脸色很难看。
“如果后续有人失踪，你们也会忘记吧？”古陌没回答南天的问题。
我背后发寒，意识到了古陌所设想的情况有多么恐怖。
“你们就像是漏网之鱼。灵异现象发生的时候，你们不在现场。照理来说，像你们这样的人应该不少。一个区划的建筑和人消失了，整个民庆市很多人的记忆都应该缺失一大块。其中不少人的记忆更是会缺失一段时间。”古陌说道。
这么正经的古陌，让我有些不适应。他说的恐怖情况，更让人不寒而栗。
“如果我没猜错，这之后的几年，也就是一直到现在，可能都有人消失掉。”古陌引爆了最后的重磅炸弹。
身边的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周围人一点儿都没察觉到。
我光想想这种情况，就觉得有些害怕。
尽管我已经见识过了很多恐怖的事情，可这种恐怖和之前鬼怪带来的恐怖截然不同。我有种无力感，就像是我头一回知道自己的“命运”，除了无力，没有其他感觉。
韩小姐慌了神，无所适从。
南天问道：“这样的话，根本没办法调查吧？还是放弃吧！”
他倒是果断。
可青叶的人不会放弃。
不光是为了刘淼，还为了现在身陷囹圄的叶青。
南宫耀一脸的沉思，看了我一眼，“难怪叶子将这件事交给你了。”
我有点儿莫名其妙。
“十个人，也差不多了吧。”古陌说道。
我听到这句话，茅塞顿开，又有种战栗感，惊悚地看向了古陌，再看其他两人。
他们的表情都很平静。
“我说……你们该不会……”瘦子惊讶。
“韩小姐，能将这个群给我看看吗？”吴灵问道。
韩小姐对此时的紧张气氛一无所觉，还沉浸在古陌的设想中，直接将手机交给了吴灵。
吴灵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操作了几下。将手机还给韩小姐后，她将自己的手机交给了南宫耀。古陌帮着把南宫耀的笔记本拿来。
“你们要找那些人调查？我请的人已经在做这件事。”南天说着，瞄了我一样。
他并不知道我的能力。
我太清楚我的能力了。虽然不能操控自己的能力，但我很清楚我能力的发动条件。
我有些怀疑青叶三人的耐心，更怀疑他们的下限。
十个人……
要说最迅速的解决途径，就是让我看过这些人的资料，然后杀死他们！
只要他们身死，我就能附身他们，进入梦境。
他们失去了记忆，可只要我借助他们的灵魂，回到过去的时空，这些麻烦就迎刃而解了！
我感到害怕。
不在乎别人的生死，优先完成任务是一回事，为此杀人就是另一回事了。
古陌和吴灵将调查的事情交给了南宫耀。
古陌后退，让开位置，就顺势走到我身边，一伸手，搂住了我的肩膀。
“别紧张啊，小林子。”古陌说道，“我们没那么不择手段。”
这句话，放以前我是信的。放在今天，我就不由要怀疑了。
我的身体绷紧了。
“何况，我们没必要这么做啊。”古陌又说，“我真要是才对了，这十个人估计也撑不了多久。这个世界可是在急速恶化啊。”
古陌略显轻松的口气和放松的态度，让我更加紧张了。
“你们在说什么？”南天问道，狐疑地看着我，“这个拆迁办的到底能做什么？”
我没回答。
其他人也没说话。
南天气歪了鼻子，看向他哥哥南宫耀。
南宫耀已经查好了那些群成员的资料，将笔记本一转，冲向我。
韩小姐站起身，不安道：“你们是有什么办法吗？你们准备做什么？”
“请放轻松，韩小姐。”吴灵没什么诚意地安抚，“我们希望能解开这件事的真相，救出我们的朋友。也希望能帮助到您。不过，这件事很复杂。我们的手段有限，所以，需要看运气。这件事可能要花费不少时间。运气好，也可能很快就能解决。”
南天说道：“你们到底要做什么？难道这个人是警犬，还带搜索功能？”他指了指我，又冲南宫耀道：“你做的事情不会有危险吧？他说过你是后勤人员，不用到现场。”
南宫耀没理自己的弟弟。
“如果幸运，这些人中会有人带林奇到那个消失的地方。”吴灵说道。
“怎么带？在他们消失的时候抓住他们，跟着穿越吗？”南天反问。
“差不多。”吴灵回答，“韩小姐，您说过，有一位先生已经死了，对吧？”
“是……”韩小姐很紧张，求助地看向了南天。
南天的神情阴晴不定，对韩小姐道：“你别怕。”
“是哪一位？”吴灵追问。
韩小姐又看看南天，得到了南天的首肯后，说出了名字，“余彪。”
“不在群内？”
“嗯。他不太懂这些。是王叔在民政局查自己档案的时候，碰巧听到了他的事情。”
南宫耀搜索到了这位余彪的信息，并展示给我看。
“那么，暂时就这样了。”吴灵说道。

第1443章 线索（七）
韩小姐无法再提供更多的线索。他们那个小团体实际上已经名存实亡，所有人都几乎放弃了。
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现实的生活，而不是某些难以企及的目标。对于有家有室，还有其他牵挂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韩小姐听到吴灵这句话，松了口气，已经准备离开了。刚才的气氛让她很不自在。但她在离开前，还是看了眼南天。
南天脸上挂上笑容，一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微微侧身，看样子是准备送韩小姐出去。
韩小姐受宠若惊，微微低着头，就往外走。
我们四个赶紧让开道。
南天将韩小姐送到了门口。
吴灵拍了我一下。
我一转头，看到了笔记本上显示的内容。
一个女人的照片挂在档案的右上角，名字显示是“田彩英”。这个女人的征信记录很不好，欠了很多家小额贷款的钱，还有过一次离婚记录，身上另带有一份担保合同的官司。
看起来，这是个麻烦缠身的人。
南天这时候已经送走了韩小姐，从外面返回，病房的门也关了起来。
“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南天开口就问道。他站到了我身边，看了眼屏幕，“你们要把这个女人当成切入口？”
“她见过阿淼。”吴灵说道。
南天撇嘴，转头看我，“你到底能做什么？”
南天有种誓不罢休的架势。
我觉得头疼。
“你该回去了。”南宫耀说道。
“用过就丢，你想的倒是美。”南天哼哼两声，“我劝你放弃吧。我进演艺圈，老爸就没能拦得住我。他也知道我找到你了，最近在忙你的事情。”
南宫耀立刻沉下脸。
南天不看南宫耀了，转头又盯着我看，“回答啊。你到底能做什么？跟我哥差不多，有超能力吗？”
“算是吧。”我叹气，“所以，这件事你不用担心。你哥不会插手太多的。这件事就交给我们，行吗？”
南天打量我，好像在评判我的话的真实性。
“你看起来不怎么靠谱。”南天最终得出结论。
我心说我总归是比你靠谱。
南天又说道：“我运气很好。我觉得你们这样没戏。不管你们是计划做什么。我的直觉是，你会失败。”
古陌问道：“你出钱请人的时候，直觉是什么？”
南天咬牙切齿，瞪了眼古陌。
“总之，这件事现在也没什么头绪。”我揉了揉额角，问吴灵，“你觉得，我需要准备点什么吗？”
如果是让我来解决这件事，只能依靠我的能力，也就是梦境了。
这个思路听起来没问题，而且是目前可行性比较高的办法。可南天也没说错，我不怎么靠谱。
叶青不在身边，我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再来一次恶魔那种事情，我可吃不消。
前路未明，光靠我，我心里没底。
至少，征询一下专家的意见，得到一些帮助，做一些准备，总是好的。
我期待地看向吴灵。
吴灵摇头，“最好的结果，是你进入那个地方，找到刘淼，直接将他拉出来。其他的事情，暂时不要管。”
唔，这也是个办法吧。
我有些失望。转念一想，拯救成千上万人未免也太夸张了。
我不觉得自己能成功。
将目标定得现实一些，这样也好。
我点点头，接受了吴灵的这个建议。
这样一来，这个田彩英就是关键了。
我看着田彩英的档案。
她现在住在民庆的郊区，就在南郊。
政府的拆迁安置房就放在南郊。那里原来是大片农田，和其他省接壤。这些年，那里被规划为大型居民住宅区，房子已经建好，配套设施还没跟上，也没多少人。这次的拆迁，安置房基本都在南郊。在此之前，那边也有农民盖房子，自住或者出租给外来打工者，形成了一定规模。有些房子还没拆掉，类似于城乡结合部。
田彩英在那儿租了房子。我看地址，不是拆迁安置房的地块，可能就是城乡结合部那里。考虑到她身上的大笔债务，她会选择住在那种地方，也不算出人意料。
“接下来就等了？”我看了眼青叶三人的脸色。
他们都挺平静的。光从他们脸上，看不出他们是否会做点极端的事情。
可就这样等待，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呢？
我不太相信他们能保持这种淡定。
没线索的时候好说，有了线索，他们应该不会坐以待毙。
我还记得古陌失踪的时候，叶青是怎么威胁那位不愿配合的克里斯蒂娜的前经纪人的。
“别着急。”吴灵说道，“群里这些人我都会去接触的。这位田女士，我们也会去询问她当年一些情况。尽量将时间找准。你到时候能见机行事。”
我稍微安心。
南天插嘴道：“我请的人找过了，没找到。她早就跑路躲债了。”
“会找到的。”吴灵说。
南天扬眉。
“那今天就这样了？”我连忙说道。
“就这样。麻烦你们跑一趟了。主要是情况不明。另外，如果你们遇到类似的事情，也能提个醒。”吴灵客气道，“像他们这样的人绝对不少。只是很难找到罢了。”
“这个，查一下档案有缺失的人，应该挺容易的吧？”瘦子问道。
“正在查。”南宫耀切换窗口，给我们看了一个正在跑程序的软件。
“已经查到好多了啊。”瘦子惊讶道。
我也看到了软件下方标出来的数字。
332。
这个数字可不小。
我和瘦子一样惊讶起来。
南天关注的重点就和我们不一样。他说：“哥，你技术那么好，不继承家里面生意，当个程序员，开公司、设计软件，也行啊！”
我无语地看着南天。
这熊孩子难道还不明白南宫耀是迫不得已，必须得走上这条路吗？
也不是只能走这条路……
像是其他能力者，做点别的，不是不行。
可南宫耀选择了叶青。
他的能力也的确是有些麻烦。
南宫耀没理自己的弟弟。
南天撇嘴。
“资料之后会发给你。”吴灵说道。
我说了声“好”，就准备离开了。
南天跟了上来，“我也走了，和你们一块儿下楼。你们这次又把车子停外面了？”
“是啊。这次停的很远。”我说道。
“那坐我的车，我送你们过去啊。”南天打蛇随棍上，立马接口。
“不用了。”我连忙拒绝。
我们说着，就走出了病房。
南天有些死缠烂打，很没有明星风度，跟着我们等电梯，期间不停问我的能力是什么。他跟个复读机一样，还很有毅力。
我是真心头疼了。
瘦子没好气，怼了他，他也不恼，无视了瘦子之后，继续重复自己的问题。
“你是要我吼一声，把你的粉丝都给招来吗？”我问道。
瘦子添油加醋，“我知道一些自媒体的联系方式。那些娱乐公众号要联系起来也很方便。”
“你们这样做，我哥和他那群朋友就没清净了。我被采访的时候，还会提到你们。”南天微笑，很不要脸地说道。
瘦子气得指着南天的鼻子，骂了句草。
南天不以为然，“我们好好谈谈嘛。你们帮我哥，算是我哥的朋友吧？不过和他们那群人好像刚认识不久，也没那么深的感情吧？怎么你们那么主动，还很听话呢？他们威胁你了，还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说出来分享一下吧。我不会告诉别人的。那个是我亲哥。我也是为了他好，为了他的安全。他不领情，也是担心我。你有个妹妹吧？应该能理解这种感情。帮我个忙，也是帮自己的忙，怎么样？”
我看着南天，眉头紧锁。
他提到我妹妹，实在是让我很不愉快。
南天笑容不改，“你们吃饭了吗？我请你们吃饭吧。”
胖子忽然道：“好吧。一边吃饭，一边好好谈谈吧。”
我看了眼胖子。
我们三个默契十足，郭玉洁这种时候就会很有眼色，也没反对。
南天戴上了眼镜、帽子和口罩，很友善地提议我们到附近的饭店吃一顿。
一路沉默，找了家有包厢的饭店，点了菜，又等菜上齐，南天才又开始聒噪。

第1444章 线索（八）
我现在有些怀疑南天是不是南宫耀的亲弟弟了。
这么没脸没皮，到底是遗传了谁？
难道两兄弟一个像父亲，一个像母亲？
南天一点自觉都没有，继续缠着我，问我的能力，问我南宫耀他们的计划。
虽然话多，还没有一点儿矜持，可南天并不蠢。相反，他很敏锐。
“……我哥他们准备对那些人做什么？是不是需要达成某种条件，你的能力才能用？是不好的事情吧？你当时脸色就不好看？”南天说着，还夹了菜吃，慢慢咀嚼，“绑架？然后在身上涂点什么，弄个仪式？还是要血，要心脏？应该是这种东西吧？我没打听到超能力者的事情，不过要说法术什么的，都离不开那么些人体器官吧？”
“没有那么恐怖。”我打断了南天的想象。
“这事情，其实要查不是查不出来。至少能查出来一个范围。”胖子说道。
他之前答应南天一起吃饭，肯定就是有了主意。
我以为胖子是想要引开南天的注意力，说点儿似是而非的谎话。结果就听胖子说：“你们知不知道民庆有多少中小学和医院？”
我茫然看着胖子。
“还有政府机关单位。”胖子又说。
“你是说，你知道有什么地方没了？”南天惊奇问道。
我也领会了胖子的意思，可这太不可思议了。
从韩小姐的叙述来看，这是彻头彻尾地抹掉一个人的存在痕迹。不是叶青那种给人打马赛克的法术。
这样的情况下，怎么可能有人发现少掉的东西。
“我以前在哪儿看到过。民庆学校排名里面，小学里面，一小、二小都还在，三小改成了民庆大学附属小学，四小变成了永康一路小学。现在还有个民庆第九小学。中间的五六七八，都没有了。初中里面，少了四中、八中、十三中和十四中。我记得是四所，是不是这四所不是很确定。”胖子侃侃而谈，“另外就是民庆的法院。基层法院少掉不会让人察觉，民庆有一中院、二中院，但一中院、二中院都没有知识产权法庭。2019年的时候，民庆才开设专门的知识产权法院，全市的知识产权大案归那里管辖。比起学校，这是个大问题吧？”
我有些恍然大悟的感觉。
2019年，民庆建立专门的知识产权法院这件事还上过新闻呢。民庆卫视就据此做了个专题报道。我依稀记得报道中提到，那个法院填补了空白。
网上有专业人士吐槽，民庆一个经济大都市，总算是关注到了知识产权法律了。
我会注意到这种新闻，也是因为有认识的大学同学进入了公检法系统工作，在朋友圈转发了这则新闻。
我和胖子、瘦子的大学交际圈基本相同，想必他们也注意到了这件事。只是，现在只有胖子马上联想到了这件事和那些消失事件的联系。
“这样的话，我们大致可以圈定一个范围吧。消失的那块地方有多大，可能有多少人口。民庆的城市规划一直很有条理，从内向外扩张，配套的公共设施，比如学校、医院、法院，也是按照这个模式来建立的。”胖子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如果能查清楚一些城市建设规划，我们说不定能拼上那一块消失的地方，找到它的大致位置，知道它和什么地方相连。”
“从路名也能找到很多有用的线索吧！”瘦子激动起来，“我们这边的路名，旧马路的名字都是按照区划来的，新马路名字随便起，但旧马路有规律啊！”
胖子点头。
“这就是个系统性的工作了。”我说着，看向了南天。
南天若有所思，感受到我的视线，平静地回望我。
“南天先生，你发挥你金钱超能力的机会来了。”瘦子戏谑道。
这种系统性的工作，我们没工夫做，青叶三人人手有限，加上他们还有其他任务，估计是很难抽出手。南天愿意撒钱，请人来研究这个，再合适不过。他甚至有可能请到对民庆有研究的历史学家、老教授、退休的规划局老员工，来研究这些缺失的地方。
南天颌首，“很好的思路。不过啊，你们要觉得这样就能甩掉我，也太天真了吧。我请人来做这事情就行了。我还是有空盯着你们啊。”南天说完，一摊手。
瘦子问道：“你就不用拍片子吗？没戏约吗？不用赶通告？”
“现在是我哥哥的安全最重要。我已经推掉了所有工作了。”南天坦然道。
“你是兄控吗？”瘦子质问。
南天依然很坦然，“我只是很关心我哥哥。换做是你妹妹遇到危险，你也会这样吧？”
南天后一句问题自然是问我。
“你离我妹妹远一点。”我警告她。
南天笑笑，“放心吧。我不会伤害你妹妹的。那个小姑娘是不是我粉丝？我记得影视城那次她也在。”
提到影视城，我心情就恶劣起来。
南天很有眼色，立刻转了话题，“你们说的这件事我知道了。我提的问题，现在，你能回答了吗？”
“凭什么？”瘦子反问。
我拦住了瘦子，“我还是那句话。南天先生，为了你哥哥好，你最好不要参与太多。你愿意出钱请人，已经够热心了。说得不客气一点，是够多管闲事了。你哥哥有自己的生活，他这样过了很多年。你没有理由，也没资格去干涉。而且，他是为了你好。你离我们远一些，你就能更安全一些，你哥哥也能更放心。”
“为什么你们不愿意说？”南天换了真诚的态度，“我哥哥离开家的时候，我还小。他和爸妈瞒着我，我能理解。我现在已经成年，有自己的工作。我父母也愿意告诉我当年发生的事情。为什么他，还有你们，都那么排斥我？”
“因为沾上了就会有厄运。你既然查过我，查到了我妹妹，不知道我妹妹这一年来经历了什么吗？”我冷冷问道。
南天怔了怔。
“如果可以，我会选择和南宫耀一样，离开家，离他们远远的。”我继续说道，“你哥哥为了你和你父母已经做了很多了。不要再让他为难了。”
南天沉默了。
这顿饭我们都没吃多少东西，很快结束了饭局，各自离开。南天没有再纠缠我。
胖子的那个发现，我之后就发消息告诉给了吴灵。她表示了赞赏。
陈晓丘对于这种调查比较感兴趣，也很擅长。
等到这一周过去，陈晓丘已经整理出了不少东西。
我没有再见过南天。
南宫耀那边的跑程序很不顺利。因为筛选出来的人数已经到了2481人。这其中，有多少是正常情况下产生的档案缺失，有多少人和这件事有关，很难甄别。可以说是几乎不可能从纸面内容上做出甄别。像是韩小姐那种情况，如果是高中时候从外地搬到民庆，走关系进入民庆的高中就读，也完全有可能造成档案上的缺漏。要一一进行单独调查，光靠我们这点人手，根本做不到。
如此一来，反倒是胖子提供的思路看起来更有希望做出成果。

第1445章 快递单
新的周一，让人感到疲惫的普通周一。
我和胖子他们一块儿去了工农六村，继续我们这段时间一直以来的工作。
因为工农六村接连出事的关系，产权人现在都急着搬走，想当钉子户的是一个都没了。我们的工作就少了扯皮和纠结，变得雷厉风行。
当然，因为好些房子变成危房，有些产权人担心安全问题，提前搬走，我们工作的时候就必须事先联系他们，再进行房屋面积等事项复查和核实。有些文件也需要他们亲自来签字。
工农六村现在变得很冷清。
房管局过来检查房屋的工作人员还没走干净，但他们人数不多，工作也和我们分开。居委会的毛主任等人则是心不在焉，比平时少了几分热情，多了点儿心不在焉。
我们四个等着产权人过来的时候，就听到了外头的动静。
我的手机响起来，是被我标记了“南天”名字的号码打来的。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眼皮都开始跳了。
“喂。”我接起了电话。
“嗨，林奇，你猜我发现了什么？”南天的语气很活泼。
我已经不是眼皮在跳，而是大脑中有神经在抽搐。
“你找到了什么？”我深呼吸，问道。
“我跟你说的啊，我运气向来很好。”南天没有直接回答。
“打电话给你哥吧。”我好不留情面地扔下一句话，就准备挂电话了。
“别啊。他一个搞后勤的，和他说有什么意思？我就是想找个专业人士来看看。”南天依然活泼地说道。
“你哥他比我专业多了。实在不行，还有吴灵在。你也自己花钱请了人吧？”
“可我现在就在工农六村门口。我已经被粉丝认出来了。需要我进来找你吗？”南天反问道。
他要在我面前，我就把变成五岁的小屁孩，再将他扔给他哥处理。
我捂着手机，给瘦子他们说了一声。
他们走到窗边探头张望，我也跟过去，果然看到了被两三个人围住的一辆车。
工农六村现在是冷清了。大爷大妈都撤了。可有些房子早就租出去，也没有在地震后出现明显的损坏，便有年轻人依然住在这儿。大多数是贪图便宜的上班族。工农六村的地段不错。作为很早就建立起来的老小区，配套设施齐全，交通便利，二十分钟车程外，有好几个商业区，写字楼林立。这一年来几次事件，加上拆迁在即，也让这里的房价升高，租金降低。着实吸引了不少租客。这些人中又有不少年轻人。
现在围着那辆车的人三四个人就都是年轻女性。
南天如此招摇，让我不得不妥协。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我问道。
“我兜一圈，一会儿停在小区门口。”南天说道。
我挂了电话，给吴灵打电话过去。电话接通，外面那辆车也摆脱了围在车门边的年轻女人，掉个头开了出去。
吴灵听我说完，还觉得诧异，“他真的发现了什么？我们都没完成那块拼图呢。”
陈晓丘加上吴灵两人，现在找出来的、民庆市缺失建筑物和缺失基础设施有七、八个。光靠这些，还不能完成一副区域的规划图。
我不知道南天所说的是真是假，可他的威胁实实在在。
工农六村的话题性已经够多了，再引来娱乐媒体和南天的粉丝，着实麻烦。要是让人起了兴致，彻底调查一下工农六村的事情，那更是难以掩盖这个小区的异常状况。
不说我的本职工作会因此遇到麻烦，就是我的日常生活也被影响。
再要引来一些灵异圈的人士，联想到青叶，猜测出我的能力，可就更加糟糕了。
我忍不住担忧，生出了各种负面念头。
瘦子很仗义，决定陪我一块儿去见南天。
“你去还不如我去呢。”郭玉洁说道。
“至少我有些能力啊。真的要去什么奇怪的地方，我好歹能靠脑补和信仰之力折腾点东西出来吧？”瘦子挺着胸膛，指了指郭玉洁，“你的能力不明，”他又指指胖子，“你会引怪拉仇恨。”最后，他指了自己，“还是我最管用啊。”
这一段分析倒是没错。
“你跟过去也不一定能派上用场。我一个人去吧。”我说道。
“你一个人，出了事情，连个报信的都没有。”瘦子摇头。
我说服不了瘦子，也不能一再拒绝他的好意，就和他一块儿走到了小区门口。
刚才经过的那辆车子从路口转过来，停在了我们面前。
我拉开了后排车门，和瘦子一块儿坐进去。
开车的是南天，副驾驶座上坐着韩小姐。
我有些意外，和韩小姐打了招呼。
韩小姐挺激动的，又有些别扭。
我疑惑问了一句：“韩小姐没事吧？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猜着是不是她要被“清剿”了，这才让南天发现了什么线索。
韩小姐脸更红了，“刚才被南神的粉丝看到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
我有些失望，又有些哭笑不得。
南天发动汽车。车内导航没开。他直接将车子开出了小区范围。
“你到底发现了什么？”我问道。
“那天，楚先生不是说了好几个地方吗？”南天说道，“我就请人去调查了。”
我张大了嘴巴，“你查出东西来了？”
要真这样简单，吴灵和陈晓丘那里怎么会没结果？
“我请了人做地毯式搜索，他们没找出头绪。”南天说道。
我无语地听着。
地毯式搜索一整座城市，这不是青叶加上我们拆迁办这点人手能做的事情。
但是……
“没头绪，你又说有发现？”我追问道。
“他们没发现，我有发现啊。”南天侧了侧头，好像是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样，“我说过自己运气很好。我请蓝染紫吃饭的时候，就发现了一个线索啊。”
我和瘦子瞠目结舌。
南天详细说明道：“光莘区的五泰路和黄南区的顺水路两条路相连，还形成了一个夹角。两条马路的人行道地砖、人行道上的树，还有马路上的黄线白线都不一样。两边接连的地方，还有两个垃圾桶贴在一起。”
“就这样？”瘦子有些失望。
这听起来很怪异，是个疑点。可是，这种因为不同辖区而导致的不同路政设施，乃至于不过大脑的施工，都不过是贻笑大方的囧事罢了。发到网上，骂骂施工队和政府官员，还能算是个乐子。放在灵异事件中，就差强人意了，可算不上铁证。
“要到现场去看的话，还是找你哥哥更好一些。”我说道。
我是没有那个眼力见的。吴灵他们才能做出相对正确的辨别。
南天看了眼韩小姐。
韩小姐连忙打开包，从里面拿出了一张纸片。
我认出来，这是快递单，被撕得只剩下了一半。
快递单上是手写的字。寄件人地址那一栏写了“民庆市第四中学语文教研组”。签名是一个“沙”字。其他地方都是空白。收件人那半页则是被撕掉了。
我抬头看向了前排的南天。
“这是在两个垃圾桶夹缝中找到的。”南天说道，“我让人查了，民庆的确没有四中。现在没有，以前也没有。”
韩小姐还没停下翻包的动作，又从包里面拿出了几张破损的快递单。
这些快递单的样式都相同，同属于一迅快递。每一张被撕开的断口不太一样，但都只留下了寄件人。寄件人有语文教研组，有数学教研组，还有其他科目的教研组，最后一张还是校长办公室寄出来的。落款的签名各有不同。写全名的也有三个。
我数了一下，总共19张快递单子。写了日期的，都是2018年、2019年的，最近的是2021年4月23日。剩下没写日期的，也无法分辨准确的寄件时间。
我有些兴奋，当着南天的面，就给吴灵打了电话，询问她查到的四中消息。确认他们也没找到四中的任何历史，我就更加高兴了。
这是没跑了啊！真给南天找到了啊！

第1446章 实地探查
对南天的运气，我有些佩服，更有些不好的预感。
他要真是运气好，也不会找了那么久，才找到南宫耀了。
我觉得这事情，还是该归结在韩小姐和我们的命运上。
韩小姐可能是即将被那种奇怪灵异现象吞掉的人。刘淼已经被吞，叶青想方设法让人记住了刘淼的存在，我们又开始着手找刘淼……南天作为南宫耀的弟弟，成了串联两边的一条绳索，完全符合老天一贯以来的作风。
南天所谓的幸运，只不过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契机。
我现在有心甩掉南天，和吴灵他们去那两条路的交汇地点看看。
带上南天这个普通人，怎么想都不是什么好主意。
南天却是没什么自觉，“怎么样？我没找错吧？我们现在过去，你就该干什么干什么，早点把那个刘淼救出来，就完事了。”
南天的口气略显轻松。
韩小姐欲言又止。
南天倒是细心，看了眼韩小姐，“如果可能，能救出你的父母当然是最好。但我们都不认识你父母，你也不记得他们了。要找到你父母就太困难了。”
韩小姐黯然地低下头。
“还有个问题，就是当时失踪的人肯定很多，空间也巨大，包含了各种建筑物。如果救出太多的东西，现实社会要怎么解决这些突然回归的人和物？”南天又说道。
这是很现实的问题。
叶青很多年前就做了准备，青叶的人也不是普通人。他们甚至不用太在意融入社会的问题，生活上衣食无忧，工作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关系。
但换做是韩小姐的父母，换做其他人，必然会带出一串需要解决的后续问题。
一两个人好说，三四个人或许也能应付，可十几个、几十个，甚至成千上百个人，那就不是能简单解决的事情了。
多出来的建筑物可能比多出来的人更加麻烦。
不，这也不一定。
这取决于这些重新回归的人和物会不会带来重新回归的记忆。
要是所有人都记起了相关的事情，这事情就变得更加复杂了。
这其中空白的近五年时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轻易填上。
其结果，应该和作死小能手的直播、真心话大冒险的连锁反应差不多。
吴灵早就明确了这次行动的目标。我当时便有些失望。现在再听南天说一遍，也只是再失望一遍。
我想着该如何叫停南天眼下的行为，让他远离那个危险的地方。
南天不是能听进劝说的人。他也还没意识到这些事情的危险性。
“到那边之前，先好找个地方等一等吧。我一个人不行。至少得把吴灵叫上。”我采取了拖延战术。
南天没反对，也没答应。
“你跟过去也没什么用啊。”我叹气道。
南天看了眼后视镜，“我跟过去，就是要确认我哥会不会跟过去。”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忍不住问道。
南天抿起嘴唇，没回答。
“你这情感都扭曲了吧？你哥做什么事情，也轮不到你这样管啊。”瘦子说道。
韩小姐有些不安，挪动了一下身体，看我的眼神略显不满，又担忧地看向南天。
她的粉丝心态，我能理解。
我们和韩小姐非亲非故，也表明了自己力有不逮，不能完全帮助她的态度。她和我们接触时间不长。相较而言，南天这个她喜欢了多年的明星，更让她信赖。她最近应该常和南天来往，已经有些熟悉了。
韩小姐没有说话。
南天保持了沉默。
我意识到不对。
“你隐瞒了我们什么？”我问道。
正好碰到红灯，车子停下。
南天回头看了我一眼，“有我这样的运气王陪着，你还嫌弃？”
“你那算什么运气？”瘦子不屑。
“你们都没找到的东西，我找到了，还不能证明我运气好？”
“那是因为你和她一块儿呢。”瘦子指了韩小姐。
韩小姐张张嘴，脸色瞬间变成了雪白。
南天踩下油门。车子通过了变成了绿灯的路口。
“她是我的粉。明星那么多，她正好粉了我，那就是我的运气。”南天平静道。
“那是厄运吧？”瘦子嘀咕了一声，声音很轻。
我听到了，韩小姐应该是没听清楚。
她还有些感动于南天刚才说的话。
“我也很幸运，没想到能遇到南神，还有南神的哥哥。要不是这样，我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吧……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的事情……”韩小姐靠在了椅背上，有些出神。
这个世界光怪陆离，危险程度远超普通人想象。
韩小姐被南天那番话一带，脸上的血色有所恢复。
我不知道南天是故意装傻，还是真的天真，就这样糊弄过去了我刚才的提问。
想来，他是不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我和韩小姐一样靠着椅背。
和韩小姐的放空走神不同，我在想着南天的表情。
南天是不是也有能力呢？
类似于南宫耀的预知能力？
可能是这类能力的变化形式？
如果真是这样，反倒是好沟通了。
只是，他要真能看到什么，他的态度是不是表明他看到了一个不太好的未来？
南宫耀可能有危险，他才反应强烈？
我心中的疑问一个接一个。
车子里安静下来。
我对五泰路和顺水路两条路都不怎么熟悉。
等我看到路牌，才发现车子已经到地方了。
沿着顺水路一路开，行驶了五分钟左右，就能看到前方道路出现了一个夹角。
街边的房子也在那个地方被分割成鲜明的两块区域。
这有点儿像是折纸游戏。
将照片的纸张折叠，正好将其中的一部分内容给藏起来，剩下的内容被拼接在一起，变成略显不和谐的新照。
如果是住在这里的人，大概会习惯这种不和谐。
如果只是开车路过，可能看一眼也就过去了。
即使有人发现了这里的怪异，也不会深究。
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事情都是如此。
车子靠边，停在了非机动车道上。
这属于违章停车。
但这条路上，太冷清了，也没监控。地上有斑驳的划线，还有停车位的标记。可能是谁私自划了停车位，又被叫停取消。
沿街的建筑没有店铺。两条路上都是小区的围墙。两座小区的住宅楼按照两条路的界限划分，两边建筑物不同，围墙也不同。紧贴在一起的地方，是黏在一起的两堵墙。
来的路上，我有看到开在顺水路的小区门。这边过去，可能还有五泰路上小区的小区门。
我猜测，地上私自划出来的停车位，就是这边两处小区物业或业主做的。
南天提到的垃圾桶在马路对面。
他停好车，就解开安全带下车。
我和瘦子跟着下车。
韩小姐犹豫了一下，也拉开车门下来，看着那个垃圾桶的眼神很不安。
“这边的墙缝里面有没有东西？”我想到一种可能性，看看两边的小区，再看看地上的柏油马路和人行道。
“我没找到其他东西。”南天回答。
他横穿马路，走向了垃圾桶。
我看看周围，就两三个行人走在路上，还都是上了年纪的人。
这个时间点，这个地方没人，也在情理之中。
这么冷清的地方，都没什么人，怪异之处就更难让人发现了吧。

第1447章 失足
走到垃圾桶前，仔细观察。
我发现这就是市区最常见的那种垃圾桶，带了个防雨水的顶棚，下面分为两个箱子，分别贴了“可回收”和“不可回收”的标记。整个垃圾箱都是金属材质的，四四方方，没有花里胡哨的外观。因为多年使用，已经肮脏不堪。
这两个垃圾箱是同款，紧贴在一起，有点儿像是那种经营类游戏内，玩家手滑，操作失误的结果。
我看半天，没能用肉眼发现垃圾箱的缝隙。
垃圾箱内的垃圾也不多，看起来空荡荡的。
“就是从这里找到的？”瘦子指了垃圾箱中间。
南天点头。
我研究了半天，沿着两条路的连接线走了一圈，一无所获。
这时候，我听到车子的声音。
从顺水路上，有车子开过来。那车子我还认识。
吴灵开的车，将车子停在了路边。副驾驶座上是古陌。后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了。我就看到南宫耀穿着病号服，披了件外套走下来。
我一回头，果然看到了瞪圆了眼睛的南天。
南天怒气冲冲，一副要和他哥理论的架势。
他还没走到路对面，青叶的三个人也没走过来，我就听到了一声尖叫。
紧跟着，瘦子大喊了一声。
我看向了身后。
韩小姐刚才一直站在垃圾桶边上，不安地看着我们检查这条路。
这会儿，她扒拉住了垃圾，身体摔倒在地。
她的双脚消失在了虚空中，整个人好像被P掉了一小半身体。
瘦子离得最近，伸手就拉住了韩小姐的手臂。
我和南天都冲了回去，一拥而上，抓住了韩小姐的双手。
三个大男人一块儿使力，却还是力有未逮。
韩小姐并没有露出痛苦之色，只是一个劲地惊慌。
我感觉到了手上沉甸甸的分量。可这分量属于一个成年女性。
韩小姐并不胖，身材匀称，就是有些高挑。
我手中握着的分量正在一点点消失。
她没有被拉到异空间中，而是被抹掉了属于现实世界的存在！
我心中一惊，下意识就动用了自己的能力。
可我的能力如石沉大海，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我的身上毛出汗来。
“这他妈怎么回事！”南天破口大骂，转头看过去。
我想到了吴灵，连忙也转头，“她在被擦掉！我的能力不管用！”
吴灵跑过来的脚步一顿。
我的心里沉甸甸的。
从吴灵脸上，我看到了不好的消息。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是什么东西？
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我咬牙切齿。
“救救我！”韩小姐哭起来。
我们几个人围着韩小姐。周围有两个路过的大爷大妈，远远看着，高声询问。我们都顾不上。
我额头上的汗水滴落在手背上，又顺着手背落在地上。
韩小姐的腰部以下都已经不见，只剩下了上半身还存在。
消失的地方没有伤口，也没有血淋淋的断口，而是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那光晕像是活物，正在吞噬韩小姐的身体。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灵光一闪，屏住呼吸，去触碰那一团光晕。
我的手好像碰触到了软绵绵的东西。不是实物，更像是风吹过指尖，空气流动后，带来的些微感觉。
我无法确定自己此刻的感觉是否准确。
我再次使用能力，这次感觉到能力流动，可能力好像被那团东西吞掉了，根本没有影响到它的动作。
韩小姐的腰已经彻底消失。
她不再求救，也没再挣扎。
她含着泪水的眼睛看向了南天。
“南神，谢谢你。你可能马上就会忘掉我了……我……我应该能见到我父母吧……我要是见到了刘淼，还记得他是谁，记得你们，我会……”
她像是要交代遗言。
南天暴怒，骂道：“闭嘴！你不会死的！”
韩小姐眼中的泪水涌出来，嘴角翘起来，露出了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们快想办法啊！你们不是专业的吗！”南天转头斥责吴灵他们。
我回头一瞥，看到古陌捂着头，被吴灵搀扶着。
吴灵神情复杂。
“古陌！”我喊了一声。
古陌一定听到了什么！
南宫耀呢？
我看向站在两人身后的南宫耀。他正在观察韩小姐。他可能是在观察那团东西。
古陌没有回答我。他身上的汗水比我更多，整个人湿漉漉的，好像蒸了桑拿。他大口大口喘气，除了喘气，也没其他声音能发出来了。
我心乱如麻，绞尽脑汁思考目前我们能做什么。
我的能力已经失败了。
古陌和南宫耀没能观察出个结果。
吴灵的法术在此时好像派不上用场。
瘦子的能力总得借托一些东西。就是吴灵现在拿出来一张符纸，说是什么九天玄雷霹雳符，也不可能让瘦子立刻就相信，还深信不疑。
没有办法了吗？
我感到遗憾。
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这样被吞噬，哪怕她是到一个异空间中，不是被执行死刑，这也让人无法接受。
手中的重量越来越轻了。
韩小姐的身体只剩下了头、颈、肩膀和双手。
她已经彻底放弃，手上也没再用力。
从事情发生，到现在，不过是五六分钟而已。
南天憋红了脸，看向韩小姐身上的光团。
我看到他回了头，又马上转回来，握着韩小姐的手松开了。
我心中一惊。视线中，韩小姐露出了难看的笑容，闭上了眼睛。
南天没有收回手，而是将手伸进了光团中。
“阿烨！”南宫耀失声叫道。
南天的手碰触到了光团，又触电般收回来。
可那已经来不及了。
光团立刻膨胀，变成了一个异空间的出入口。
我看到了韩小姐的完整身体。
就像是之前有人遮住了那个出入口，也遮住了韩小姐的身体。现在，迷雾散开了。
南天反应迅速，将韩小姐给拽了出来。
那个异空间的出入口还在扩张！
我伸手过去，却是抓了空。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我碰触到它。那上面像是有一层薄膜屏障。
这我之前碰到的异空间出入口完全不同。
这个出入口也不是黑乎乎的，而是能看到另一个空间的景象。
我看到了道路和楼房。
没看到人。
有什么东西被风吹起，往这边飘来。
快递单？
不等我看清，那风变得异常猛烈。
我的身体被吸了过去。
南天反手推开韩小姐，身体撞到了我。
我一个踉跄，冲破了那一层屏障，整个人倒栽葱，翻进了异空间的出入口中。
南天压在我身上。
我感觉到有人拉住了我的手，却是没能抵抗过那股风的力量。
“奇哥！”
我听到瘦子的声音。
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却又被压趴下。
等我勉强转过头，就看到了青叶三人和韩小姐站在以空间的出入口之外。
南宫耀扶住了韩小姐，伸手过来。
倏地一下，那个出入口消失不见。
我推开了身上的人，再看向旁边。
瘦子趴在地上，气喘吁吁。
南天刚被推开，现在也是瘫在地上。
那股风，停止了。
我低头，捡起了地上的快递单。
民庆四中教导处……
举目四望，这里似乎是一个垃圾场，还是个快递收发点的垃圾场，铺满了这样的快递单。
没有人，没有汽车，像是公共绿地的整片场地似乎是被废弃了。
头顶蓝天白云很正常，阳光明媚，却让人莫名心中发寒。
我走向了异空间出入口消失的地方，伸出手，什么都没碰到。
再往前，跨过那个区域，也没受到阻碍。
眺望远方，还是绿地的范围，视线被郁郁葱葱的树木阻挡。
“你们，有想起来什么吗？”我问地上的两个人。
两人摇头。
“那，有忘记什么吗？”我迟疑问道。
要是真的忘记，那应该什么都不记得吧。
两人依然摇头。
我自己仔细回忆一下，二十多年人生中，我该记得都记得，包括这一年来和青叶相遇的经历，都非常清晰。
好像……没受到影响？
既没有记起什么，也没遗忘什么。
“你搞什么东西？”瘦子缓过了那口气，从地上坐起来，狠狠瞪了南天一眼。

第1448章 起点
南天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半天。
“喂，你到底有什么能力？”瘦子追问。
我也盯着南天看。
我碰触到那个光团的时候，什么都没发生。南天碰触到之后，异空间的门却是打开了。要说这里面没猫腻，我绝对不信。
南天抬起头，“我没有我哥哥的那种能力。也没有其他能力。”
瘦子和我露出了一样的表情。
南天摇摇头，“我真的没有能力。刚才……我会去碰，也只是试一下。”他呼了口气，“我哥的能力你们应该都知道吧？如果我会出事，他一定会看到的。如果他什么都没看到……”
我脸色有些发黑。
这熊孩子拿着南宫耀的能力来做测试，我不知道该称赞他思路清晰，胆色过人，还是该骂了一句MLGB的。
“你哥的能力已经被封印掉大半了。能看到的未来也和以前那种不一样。”我告诉了南天这个噩耗。
南天一脸茫然，接着也黑了脸，捂住了额头，“这种事情你们怎么不早说？”
“谁能想到你这么乱来？”瘦子吐槽。
“好了。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南天放下手，很快就表现出了他的那种乐天派。
我头疼起来，问道：“你当时有感觉到什么吗？”
南天想了想，“没有吧。有种静电的感觉，也就那样了。还有巨大的吸力。其他就没了。”
我看向瘦子。他点头认同，没有补充什么。
“好吧。”我更觉得头疼了。
总有种前途黑暗的绝望感。
更重要的是，眼前的场景和我预想中的情况完全不同。
荒废掉的绿地算是怎么回事呢？还有这到处乱飞的快递单……
我没有感觉到属于鬼的阴气，也没有发现属于诅咒的邪气。
这地方和正常的世界没有什么不同。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几张快递单，都是四中发出来的。
按照正常思维，这个异空间的边界应该在那一圈树木所在的方向。可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不是这个异空间的人都死光了，就是这里很危险。
我们三个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往城市的方向走。
“你不要再胡来了。”我警告了南天。
“你如果把见义勇为说成是胡来，那我也没办法。我总不能看着一个女人在我面前死掉吧？”南天撇嘴，“也不知道我哥这几年过得是什么日子。他认识的那两个人也够冷漠的。”
我不禁郁闷，又觉得沉重。
青叶的人所度过的当然不是普通人的生活。
就连我都在这一年中目睹了太多的死亡。
我已经学会了克制自己的情绪，不要随便冒险救人。
说的自恋一点，现在，我的生命大概比这个世界上很多人的生命更重要。或者说，寄托了逆转时间这个能力的生命比其他生命都重要。
这时候听到南天的话，我生出了一点儿感慨和茫然。
南天显然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他反倒像是习惯了横冲直撞地过日子。
瘦子不乐意南天这么说，反驳了几句。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不甘示弱，开始了辩论。
我没心思听下去，低头走路，时不时抬头看看周围。
我有了新发现，叫住了那两人。
我的脚尖点了点地面，“这个不是四中发的快递了。”
“这些快递单的收件人都没了啊。”瘦子环视四周。
我早就发现了这一点。
可这一线索说明了什么呢？
我们对这个异空间一无所知，发现了什么，也只能暂时记下。
绿地的面积并不大。
如果这个异空间本来是夹在光莘区和黄南区之间的地带，那就属于靠近市中心的范围，也不会有太多的闲置土地来当公共绿地。
绿地边缘没有门，整个空间完全开放。
我们看到了绿地外围的柏油马路。
路灯、垃圾桶、黄白线、人行道……这些基础设施和现实世界中的基础设施差别不大。路牌上写着“宁海路”。
这是我们三个都不认识的地名。
路上没有人，也没有车。
绿地对面是小区。
正值白天，也没有人开灯。阳台上没有晾晒的衣物。
我越发觉得这个城市古怪了。
“感觉，不太妙。”瘦子咽了口唾沫，很认真地观察那些阳台窗户。
“手机没信号。”南天低头按着手机。
“我说啊……”我开口，“民庆是全市统一供水、供电的吧？”
瘦子和南天齐齐看向我。
我声音干涩，“如果，这个地方被单独划出来，与世隔绝……嗯……”
我说不下去了。
我们三个都能想象得到这会是什么样的一种情况。
现代都市长大的人突然失去了水电供应，超市、菜场之类的地方也断了后勤。那可真是灾难。
我想到了很多末世题材的电影电视，心中开始猜测这地方还剩下多少活人了。
“如果是这样……我们的身份会很明显啊。”南天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服。
刚才我们三个跌入异空间，都在地上打了滚。即使如此，衣服只是沾了灰尘，都还很新，没有那种磨损痕迹。我们三个人也都健健康康的。顶多是有黑眼圈，神情憔悴，和营养不良完全没关系。南天还将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样，不知道是化了妆，还是日常保养得好，就跟网上发的那种特写照片一样，皮肤光洁，看起来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鲜肉——我记得这家伙和我差不多，有极大可能还比我大几岁。
我们三个互相打量彼此。
“要我给你整整吗？”瘦子问南天。
“那也没用吧。可能这里的人都互相认识了。而且，他们也不一定会将我们当成敌人。呃，多出来三个成年男性，虽然多了三张嘴，同时也多出来三个劳动力了。我们还带了外面的情报。还有，你不是能解决这个事情吗？”南天说着说着，就将矛头对准了我。
我回答：“我的能力不是这么用的。”
要进入梦境，我才能将人拉出去。
我现在自己都过来了，那就束手无策了。
我突然觉得自己仿佛是回到了广源山。
可在广源山，我有个明确的目标。只要找到了广源山鬼，消灭它，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我现在该怎么办？
“去找刘淼吧。”我做了决定。

第1449章 坦诚布公
“等会儿、等会儿！你说你的能力不是这么用的，是什么意思？”南天眉头紧锁，“你们一个个的，到底有什么能力，还藏着掖着，都不肯坦白？你们这样完全是误导我啊！”
“没人误导你。只是我们想要踢开你，你拼命凑上来。”我不客气地指出这个事实。
南宫耀已经表现够明显了。可这熊孩子一点儿都不会看人眼色。
南天并不生气，只是强调道：“我是为了我哥的安全。我不懂你们到底藏了什么秘密。这些东西比家人更重要吗？”
“就是为了家人，才不对你说。”我头疼起来。
“你现在就闭嘴跟着吧。”瘦子说道，狐疑地打量南天，“你真的没有能力？”
“没有。”南天摊手，“我要有，早就跟我哥坦白了。我这时候就是你们这一卦的，你们也不满着了我吧？”
他倒是逻辑清晰，把握住了重点。
可这依然没卵用。
“你不要再乱来了。”我警告了南天一句，“我能力有限，不一定能救你。你哥哥他们都在现实世界，连这里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我明白。”南天淡淡道，“可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就没办法做出正确判断。你们嫌弃我胡闹，我胡闹是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们不肯告诉我真相。”
南天的逻辑陷入了死循环之中。
他的性格显然和我不同。
古陌和玄青真人当时用“随缘”、“时机没到”这种烂借口敷衍我，什么都不跟我解释，叶青更是连句话都不说。这些我都忍耐了下来，没有死缠烂打。碰到灵异事件后，该怎样怎样。
南天有种刨根问底的精神。可能是强势惯了，想要将事情调查出个子丑寅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我和瘦子对视一眼。
瘦子没什么主意。
我则是思索了好半天。
让南天再这样横冲直撞下去，可能会拖累我们两个。
不告诉南天真相，是南宫耀的决定。我本来尊重他这个做哥哥的想法。同为兄长，照顾弟弟妹妹，并没有什么错。我还很能理解南宫耀的选择。
可现在，南宫耀不在这里，南天跟我们两个绑在一起。悲观点想想，我们三个能不能出去都两说呢。有些事情隐瞒或者公开，好像没什么区别了。
我呼了口气。
南天的眼睛亮起来，神情也变得郑重，侧耳倾听。
“我这么跟你说吧。按照这个世界的运行原理……嗯，就是灵异这方面的运行原理，我们这样的人属于前世造孽，现在受到报应。”
我开了话头，就看到了南天裂开的表情。
“你哥哥他们就是这么告诉我的。”我说了一句，“我们前世杀人放火，做了坏事，这辈子多出来了某些能力。这不是优待，而是诅咒。有这样的能力，我们一辈子都会被灵异事件纠缠。我们不去找那些事情，也会有鬼怪送上门。每一次，都会很危险，随时可能会死亡，还会连累自己身边的人。”
南天的表情变成了沉思。
“你哥哥的事情，你父母有跟你讲过吗？他能看到未来，看到一些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你家有长辈就被他看到了未来。这个预知能力有副作用，就是被他看到的未来会马上改变，而且是向糟糕的反向改变。他看到的受伤，会变成马上死亡。这也是他离开家，之后又封印掉自己大部分能力的原因。可就算这样，危险还是存在。这种自然规律一样的东西不改变的话，我们所有人都得受到这种约束。”我说道。
南天问道：“就因为这样？”
我皱起眉头。
“我们是一家人，就算有这样的副作用，有危险，我们也应该一起承担。”南天说道，脸色不怎么好看，“为了我们好，所以隐瞒真相，离开我们？”
“你接触灵异事件越多，也越危险。这就像是赌博，你明白吗？沾了，不可能戒掉。你想要戒掉，那些和你一块儿赌博的人也会找上门，再拉你下水。离得越远，越好。”
“你是那种至亲沾上赌博后，就会放弃掉他的人？”南天反问我。
我愕然。
“我不会。”南天语气坚定，“他要赌，我可以将他关起来。他戒不掉，那我多赚钱，不让他欠上高利贷。他要开出个大窟窿，真的无药可救，我就是打断他手脚，将他彻底栓起来，也不可能放任他死在高利贷手中，死在没人知道的阴沟里面。”
瘦子惊讶道：“你这人，还是个圣父啊！”
“不是圣父。那是我的家人，我就不可能放弃他。这些事情本来就应该由家人一起承担。至亲至亲，不就是这样吗？”南天坦然道。
他态度坦荡，说话铿锵有力，看来不是信口一说，而是真心这么想。
我和瘦子在他的目光下，都说不出话。
我知道，我们两个都不是那种人。我们的家人也不是那种人。可换一种情况，要是我们的家人嗜赌如命，我们会如何抉择，就难说了。
在现代社会的观念里面，我和瘦子这样的想法才是主流。
我们碰到灵异事件后，也是秉承了相同的思路：既然是家人，就不应该给家人带去危险和麻烦。我们这么要求自己，相对的，也是这样期望自己的家人。只不过，在自己能力承担范围，我们会想要帮助自己的家人，给予支持。
南天的意思，就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自己的家人。自己能够负担也好，不能负担也罢，他都会扛下来。
“你有没有想过，真到了那一天……”我脱口而出的话又戛然而止。
“真到了那一天，我也不会后悔。我现在不就是走到这一步了吗？”南天耸肩。
“你这怪胎。”瘦子抱怨道，“你还连累了我们。计划都被打乱了。”
“抱歉。我没想到你们会跟着过来。”南天再次耸肩，“这是意外。我想着救下韩霁就行了。我要是被吞掉……反正会被忘记。到时候，我哥和你们都会轻松了吧。”
他说到此，怅然一叹。
“你们两兄弟完全是理念冲突，没得救。”瘦子一针见血地说道，“我看那个四眼就是个死犟的人。他们五个都那样。”
“这也没办法。兄弟嘛。”南天笑了笑，“我爸妈也说我和我哥很像。”
他笑容灿烂，有种大男孩的感觉。
除了死犟这一点，我看不出两兄弟还有什么相似之处。
“既然都说开了，你们的能力是什么？”南天忽然问道，“我总要知道自己队友有什么能力，之后才好行动吧？”
我和瘦子交换了意见。
“知道的越多，就承受越多。你可能会需要承受我们能力的副作用。”我严肃道。
“这没关系啦。不是听完即死就行。”南天摆摆手。

第1450章 运气好
我大概介绍了一下我和瘦子的能力。就是想要详细说也没办法。我们自己都没有拿到说明书，能解释清楚我们的能力。
南天安静听完，做了个OK的手势，表示自己明白了。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都没什么用。没有杀手锏，没有好办法能让我们出去。”南天点点头。
我们三个沉默地互相看看。
“还是先找到刘淼吧。”我叹气道。
本来就是要找刘淼的。现在毫无头绪，不知道该怎么离开这里，那也只能先做这件事了。
我们不知道刘淼在哪儿。比起找刘淼，更应该找活人。
尽管遇到活人，可能意味着危险。
沿着面前的马路随便选了个方向，我们绕着小区围墙行走。
小区的围墙是铁栏杆型的，贴着围墙种了不少植物。这些植物都好好的，生长得还很茂盛，但并不凌乱，不像广源山植物疯长。
因为有这些植物阻挡视线，我能看得最清楚的，也就是小区二楼阳台的情况。
没见到血，也没见到破碎的玻璃。
看起来，这座城市的人都在一瞬间消失了，整座城市得以保留。
我们走了一段路，到了路口，仍然没见到车。
眼前的道路往两端延伸。看向右手边，能见到另一个十字路口，道路尽头是个弧形弯道，末端被建筑物挡住。看向左手边，则是没有尽头的道路，给人一种怪异感。
“像海平线。”南天评价。
如果是海平线，那就是没有尽头了。
不，大海还是有尽头的。在这边可能是真的没有尽头，可能是有东西阻挡。
我暂时不想冒险，去探察这个异空间的边缘。
路面有飞扬的快递单。
风不大，所以大多数快递单都老老实实地躺在地上。
“这些快递单到底是怎么回事？”南天问道。
我摇摇头。
这种诡异的景象可不是好兆头。
我们自然选择了右手边的道路，没有过马路继续往前。
马路对面也是小区，沿街有商铺，却是拉下了卷帘门，没有开店。
红绿灯熄灭，变成了摆设。
我们似乎是猜对了。这里真的停电了。
继续沿着小区围墙走，我们终于看到了小区的大门。
门卫室没有人，小区里也很安静。
“没车。”南天率先开口，说出了自己的发现。
小区内有划出停车线，但没有一辆车。
我们进小区找了找。
居民楼的底层都有大铁门把关，打不开。南天将门铃都按一遍，也没出声。好像是没电了。
一楼住户的窗户有的拉上了窗帘，有的彻底敞开。
我们爬进了一户人家，发现这家里面干干净净的。不光是地面、家具非常干净，厨房冰箱里也很干净。
食物都没了。
瘦子开了水龙头试了试，没水。
断水断电，这是最糟糕的情况了。
南天很熟练地翻箱倒柜，找出来这家人的房产证和户口本。
这里的主人应该是一对新婚夫妻，没孩子。卧室里就挂着两夫妻的结婚照，客厅的墙壁上也有挂照片。两室一厅的房子，另一间房间是书房。笔记本电脑摆在桌上，完全打不开。
“存折还在。”南天甩了甩手上的一只透明档案袋。
存折、银行卡，还有贷款合同之类的文件都塞在里面。
“没现金。”瘦子补充。
“也没手机。但是充电器留在这儿了。”我拎起了书房桌子上的手机充电器。
这房子里留下和少了东西都让我们费解。
我们又翻了几户人家。
南天忽然说道：“这有点儿像是RPG解密游戏啊。”
“大明星，您心态真好。”瘦子赞叹道。
“心态不好，怎么面对那些黑子啊。”南天诚恳回答。
想想南天的出身和经历，大概能猜到这位衣食无忧的公子哥是怎么长大的。他这辈子最大的挫折可能就是在网上被人骂，以及不和他好好沟通，老是想要赶他走的亲哥哥了。
“哎，都没身份证。”南天扔掉了手中已经没电的手机。
“也可能是我们没找到吧。”瘦子说。
“衣服也基本没带走。没人收拾行李。现金和食物倒是都没了。”
“衣服也有带走的吧。衣柜这样，看不出来他们有没有带走东西。”
“行李箱肯定都没用。”南天指了柜子上方塞着的行李箱。
“所以，你得出了什么结论？”我问道。
“很奇怪就是了。”南天摇头。
我们找了几家之后，就暂停休息了。
瘦子躺在这户人家的沙发上，呼了口气。
现在我能确认，在这里行动会有体力消耗。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好消息。
我看向了窗外。
太阳的位置已经发生了改变。
从时间上来说，这里和现实世界的时间应该是一样的。我们进来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左右，现在是一点四十分。
我们的手机和手表都还能用。为了节约用电，三部手机就留了一部开机，期待奇迹发生，能接到来自现实世界的电话。
“好饿……”瘦子嘟囔。
“这边的食物肯定都被吃光了啊。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幸存。他们有没有种地？”
“这种市区地方，怎么种地？有人会吗？”
“总能鼓捣点东西出来吧。不是还有学校吗？有生物专业、农学专业的吧……”南天也躺在了沙发上。
“休息够了就走吧。我们得尽快找到人。”我说道。
找到人才能找到吃的。
我想着眼前的情况，心情沉重，又有种荒谬感。
我难道不是死在鬼手里，而是被饿死的？
现代社会，生活在一个富饶的国家，要是被饿死……这也算是灵异事件了吧。
我这会儿都想要向老天祈祷了。希望它能踏踏实实地执行自己的方针。让我符合命运安排地死去。
至少，见到一只鬼，还能向它打听打听情况。说不定能进入梦境，直接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我们翻窗离开了那间房子，出了小区，继续向前。
南天又有了新发现，“这地方没车，还没自行车啊。”
“嗯。”我和瘦子无精打采。
南天那句话说完没多久，我们就听到了自行车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从远处传来。
我们三个都抬起头。
南天自言自语：“我就说了，我运气很好。”
我们不约而同往铃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拐过路口，我们就看到了一个骑自行车的少女。
“哎呀！”女孩子身体一晃，车子差点儿翻了。
她惊讶看向南天，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嗨。”南天露出职业明星的笑容。
“啊！南神！”女孩大喊出声。
我和瘦子都震惊了。
南天笑容不改，嘴唇都没怎么动，发出了轻微的声音：“我就说运气很好啊。”

第1451章 遭遇
我和瘦子选择保持沉默。就见那个小姑娘两眼放光，脸蛋发红，用一种很娇羞的表情，慢慢推着自行车过来。
“我、我……南神……”女孩语无伦次，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
南天的态度耐心又温和，“不要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苏小雨。”女孩子乖巧地站定回答。
南天对她招招手。
女孩子继续推着自行车过来，走路都是飘的。
“小雨，能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南天又问道。
苏小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惊恐地瞪大眼睛，“哎呀！南神！南神，南神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以前……也是这里人？”
南天摇头，“不是。我遇到我的一个粉丝，她是这里人。”
苏小雨的视线立刻转移到了我和瘦子身上。
这还是她看到我们后第一次正眼看过来。
不过，我内心里并不想要被人当成南天的粉丝。
瘦子动了动。
我没看到他的表情，可小姑娘马上就收回视线，好像不认可我们的粉丝身份。
“这是我的两个朋友。”南天介绍了一句，“这里是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
苏小雨脸上露出了茫然无措的表情，双手握紧了车把，“其实，我也不知道……我……”
“别急。我们找个地方慢慢说吧。”南天安抚道。
苏小雨低头，“也没什么地方。这里没有人开店。那些店铺都关门了。”
我们一路过来，也看到了这种现象。
如果说只有一两家店铺关门，那就是个别情况。可所有店铺都拉上了卷帘门，上了锁，就奇怪了。
这里的情况看起来像是整齐有序的撤离，而不是逃离，更没发生我们预想中的暴乱。
“那就坐在这儿吧。”南天指了前面公交站台的座位。
苏小雨对她南神的话百分百支持。
我们过去的时候，南天就走在苏小雨旁边，闲聊般问了她一些基本信息。
苏小雨今年才十九，刚考上民庆师范大学。父母和外婆建在。
我不知道她的“十九岁”是按照什么时间算的，所谓的“刚考上”又是几几年。只听她说到自己的家人，表情并不愉快，反倒是很郁闷。
苏小雨将车子停在座位旁边，毕恭毕敬地坐在椅子边缘，一副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样子。
南天就在她身边坐下，微微一笑，“别紧张。慢慢说吧。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小雨摇头，为难又黯然地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不是很清楚……我……我初中开始，就发现自己失忆了。我家……我家没有了……就是一天放学的时候，我想要回家，但不知道该怎么回去，该去哪里。我在学校里面就急得哭出来。老师们想要帮我，可学校也不知道我家的情况。我好像没有家……我记不起来自己父母和自己家，也记不起小学的事情。初中以前的事情都记不起来。老师帮忙报警，我就被警察带着找到了我舅舅家。他们也不知道我父母是谁，就记得我这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外甥女。有个社会救助机构帮了我。我办了住校的手续，申请了助学贷款，把初中、高中都读完了。”
苏小雨的经历和韩霁的经历差不多。
乍然失去记忆和依靠，无所适从。在社会救助的帮助下，完成了学业。
如果苏小雨不出现在这里，而是留在现实世界，她可能走上韩霁的道路，生活逐渐走向正轨，变得和普通人差不多。
可苏小雨出现在这儿，证明我们之前的一个推论成立了。古陌所猜测的糟糕情况应验了。
在这一片空间消失时，因为不在这片空间而逃过一劫的人，会被这个空间吞噬。
这就像是扫尾工作，抓走漏网之鱼。
韩霁身上发生的事情，或许不是因为我们带着她到了边界线，她接触了边界线，而是抓她的时间到了。
南天安慰了苏小雨几句。
苏小雨感动道：“谢谢你，南神！其实那些没什么啦。现在想想很辛苦。可我那会儿有些呆……我的老师和同学都很好，还有很多人帮了我。热心人很多。我都考上大学了，还拿了助学贷款。我本来……本来应该在读大学……”
苏小雨垂头。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南天问道。
苏小雨拨弄着手指，“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接到了一个快递。”
我心头一凛。
“寄件人我不认识，叫苏鹏。寄件地址我也不认识。我以为记错了……可是，收件人一栏写的都没错……不是寄到我大学，是寄到了初中。初中的班主任还在学校，还记得我。她有我联系方式，就叫我回去拿一下。她说，有好多件。门卫室不知道我，每次代收快递，就留在那儿。他们在黑板上写个名字。没人领，就等下次快递来退掉。也不是全都退了……王老师找到了三件快递，都是那个苏鹏寄过来，今年就三件。门卫大爷说，前两年也收到过。他们打那个上面电话，打不通，找不到那个苏鹏。”苏小雨眼眶红了起来，“我周五的时候回了初中。王老师还挺激动，说可能是我家里人寄过来的。姓苏，假地址、假电话，寄到初中……我也有点儿期待，还有点儿害怕。我当着王老师的面拆开那个快递……就一个文件袋。一撕开，我就被吸进这里了……”
瘦子目瞪口呆，回头看了一眼。
那满地快递单的街道在我们身后。我们这个位置看不到那里的情景。
我的脑海中浮现了不久前的记忆。
那些快递单果然有很大问题。
“你到了这里之后，发生了什么？”南天问道。
苏小雨眼眶中的泪水“啪嗒啪嗒”落了下来，“我都想起来了……到了这里，我就想起了以前的事情。我父母，我的家，我都想起来了。我回到了家里面。过了很多年了，我还忘了那么久，可一到这里，我全都想起来了。我还在我的房间里找到了我们家的全家福。还有我以前的东西，喜欢的书、发圈、娃娃……那里就是我的家。可那里……一个人都没有。我爸妈和外婆都不在。小区里也没有人。我打不通电话，手机没信号，座机也忙音。我在小区里面喊了很久，都没见到人。外头也没人……我吓得不行……过了得有半个小时吧，我才看到一辆车开过来。我那时候特别高兴。车停下之后，我父母就从车上下来了。我特别、特别高兴……我那时候哭得不行……我拼命哭，喊着爸爸妈妈……”
苏小雨说到此，自己也哭起来，眼泪哗啦啦地流下来。
“我都看不清眼前的东西……我爸妈一直没说话。他们……他们突然吼了一声……他们叫我闭嘴，嫌弃我哭个不停。我不知道……他们将我抓上车。开车的是个陌生人。我被他们带到了一个地方。我想要问问到底怎么回事，他们就让我闭嘴。我被他们抓了回去。他们带我作登记，问了我很多问题。让我看一份名单，问我认不认识里面那些人。我都不认识。那个名单好像是小学的毕业生名单。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再后来，他们就将我扔在一边，不管我了。”

第1452章 寄快递的人
“他们让你认名单，然后就不管你了？”我惊讶问道。
这种展开是我之前完全没料到的。
苏小雨点了下头，“他们……没再管我……我问了他们这边发生了什么，他们都懒得回答。我肚子饿了，他们也不理睬。没有吃的……我只能在外围活动。我后来都见不到他们了……”
苏小雨眼中的泪水再次流淌过脸颊。
“那里的人都不愿意搭理我。我死了好几次……死了，又活过来……直到有个姐姐，偷偷给了我两个小番茄，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
我脑子一片浆糊。
瘦子和南天也是紧皱眉头。
苏小雨抹了把眼泪，继续说道：“那个姐姐说，这里被划分出来，被扔到了一个虚空中。就像是以前人流放。将人赶到荒芜的土地，或者扔到海上，让人自生自灭。我们走不出去。这边没有自来水，没有发电厂。景观河和人工池塘都干涸了。原来有的那些吃的、喝的，这些年他们都消耗光了。每天都是新的开始，但食物和水不会重新来。死掉的人会活过来，继续这种日子。这里的时间是半静止的状态。就科幻片里的剧情一样。我不敢相信……可我那时候已经死过一次……真的，活活饿死了……”
苏小雨颤抖着。
“旁边就有人，他们也有坐在那儿等死的。还有人眼睁睁看着别人死……我就那样慢慢死掉了……等到第二天天亮，等到下午三四点钟，我又活过来。其他人也活过来。继续……继续这样……我想要逃，想过各种办法。可是……不行……他们看管很严。他们种了点东西，可是不够。会的人太少，也没有种子。水也差不多都用完了。那个姐姐说，顶多支持一、两千人吃一顿饱饭。这里的东西越来越少了。以前有人组织，人都聚集到一个地方，物资都放在一块儿。他们以为那些吃的、喝的会跟房子一样。就算砸碎了玻璃，打坏了东西，第二天也会恢复。但吃的东西都没有恢复……现在越来越艰难了……很多人就是等死。死了活，活过来、再死掉……”
我不寒而栗，发现这地方恐怕比电影中的末世更让人绝望。
苏小雨哆嗦着，胡乱擦着眼泪，“我想要回去……找到回去的路。要离开这里……那个姐姐说，早就试过了。走到最边缘，跨过去，东西就没了。他们组织过很多次。车子、自行车都因为这个缘故没了。出去的人，都说自己立刻失去意识。等到他们醒过来，就是新的一天。他们又回到了自己原来在的地方。”
苏小雨摸了摸自行车，“我还是想要试试……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是后来才到这里的。”
“那个快递的事情呢？”南天问道。
苏小雨身体一震，头埋下去，“这是他们想出来的办法。他们说……因为有人不在这儿的缘故……本来，我这样的也该和他们一块儿到这里，从世界上消失。因为我们这样的人不在，这里出了问题，这里的时间就停在了那一天，人会死，固定在这里的东西却会复原。整个世界乱套了。只要我们这些人回来，这里就能变得正常。说不定，能发展……变成新的世界。他们相信这个……”
“快递就是一个媒介？”我警惕地问道，“这是谁弄出来的？”
苏小雨用力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想方设法地填快递单。只要收件人的名字和地址对了，有人收了快递，那个人就会被拉到这里。他们……我不知道他们成功拉过来多少人……那个姐姐好像也是后来被拉过来的。”
苏小雨咬住了嘴唇。
我突然能理解了她此时的感受。
她失去记忆，小小年纪就得独立起来，坚强地完成学业，考上大学。她没了父母和家，却又突然找回了这些。可情况和她预想中的完全不同。
她的父母不是因为爱她、关心她，才来找她的。
他们只想要找到漏网之鱼。
他们拼命想要让这个异空间变成正常的世界，让自己好好活下去。
至于苏小雨在现实世界中过得如何，她来到这里要面对多少苦难，他们毫不在意。
“不可能全部找回来的吧。”南天在此刻理智地说道。
“寄件人就是这里的人。他们顶多凭借记忆，给自己知道的人寄快递。这里地方有多大？有多少人口？”瘦子一边分析，一边问道。
苏小雨没回答。
“至少是一个区，有小初高和大学。”南天接口，“这个我们早就分析过了。”
“但那时候我们不知道这边找人是这种找法啊。”瘦子说，“如果是老天什么的，直接一个个抓人，还有可能全都抓走。可现在是用这种办法，找不到的人太多了。而且，像是她这种情况怎么算？她在现实世界五六年，认识了新的人。还有那种成家的，有了孩子。他们要被找到了，他们的孩子怎么算？”
我想起恶魔履行契约的时候，可是将“受益人”的孩子都杀掉了。那些孩子都是本来不可能出生的存在。
眼下的这种情况，也会有很多不可能出生的孩子诞生吧？
我支持瘦子和南天的看法。
这样子做，根本不可能达成目的。
这个异空间永远也不会变成完整的新世界。
科幻片和科幻小说中的情景不会在这里出现。
苏小雨已经止住了哭泣，抬头道：“可是，他们有些人好像很肯定能成功。”
我们三个大男人都盯着她看。
苏小雨缩了缩脖子，“那个姐姐就是这样。还有其他人……外围，我是说，等死的那些，都放弃了。可在里面……他们占了一块地方，一所大学。我们不能进学校……没人进去。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况。我看到我父母进去了。我也想要跟进去的时候，被拦住了。我再想要偷溜进去，发现里面有人巡逻。那些人，有保安，有警察和消防员，好像还有军人。我……我看到他们拿了枪……我又偷偷跑出来了。那个姐姐就是从里面出来的。她……她很温柔，可是……怪怪的……就跟那种脑残粉，嗯，那种传销的有点儿像。我问她要了自行车，就跑出来了。这边都没人。整个城市的人好像都聚集在学校旁边了。”
“这么说，你不知道发快递的人是谁？”我问道。
苏小雨摇头。
瘦子看向我。
我给了瘦子一个肯定的眼神。
这样奇怪的事件，让我一下子就明白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一个来自未来世界的鬼！
这个鬼和快递相关，能利用快递单发虚假的快递，将人给带到这个异空间。
刘淼出现在这里，可能就是想要调查那个鬼。
这个区消失在民庆的版图和所有人的记忆中，可能是老天爷当时使出的雷霆手段。
这里还可能存在着一个异空间的出入口。
新鲜的水果，大学内身体健康、心态积极的人，也就说得通了。他们完全可以通过那个异空间出入口，从那个鬼掌控的未来世界的某一区域内进口补给品。
就我之前的几次经历来看，工农六村的那个异空间出入口常年封闭，偶尔打开；汇乡山洞中的异空间出入口被人头填满，可能是引路人故意堵上的；广源山的那一个则如同有人经过便会打开的自动门。虽然不能百分百确定，但有极大几率，异空间的出入口各有不同，这里的出入口就是个能让人自由进出的门。
食物、饮水就不再是问题。
这里的人甚至可以到未来世界去。
那个世界可能比这里好，也可能比这里糟糕——至少在这里，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循环中，人不会死亡，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永生了。
而那个鬼，并没有死心。它掌控了这里，对现实世界，应该也还没放弃自己的野心。
现在的问题就是，我的这里一系列猜测准不准确，老天又会不会让这个异空间回归到现实了。
只要两个条件都满足，我可以杀掉这里的鬼，再抹掉那个异空间的出入口。到时候，这里就变得安全了。只要老天“同意”，这里就能回归现实世界。
我握紧了拳头。

第1453章 钟楼
我找到了一个目标，心情转好许多。可身体上，我依然感觉疲惫和饥饿，我的喉咙发干，不想说话。
我马上想到了一个糟糕的可能。
苏小雨这些人因为本来住在这里，他们困在这儿，回不到现实世界。他们在这里也死不了，只能不断重复死亡和复活。那我们三个呢？我们三个可不属于这个异空间。我的记忆中，没有与之相关的任何内容。这应该就是一个明确的拒绝信号了。我们要在这里死了，很可能就是真的死了。
我心情又变得沉重。
我呼了口气，没有和瘦子、南天说这些话。他们也露出了疲态。
苏小雨哭过之后，看起来是卸下了心头重担。
她小心翼翼打量着南天。
南天问道：“能带我们去那所学校看看吗？”
“嗯。嗯！那个……你们是不是……你们有接到快递吗？”苏小雨刷的站起来，同手同脚，扶起了自行车，又转头问道。
南天点头，“算是吧。是我的一个粉丝接到了快递。我当时就在旁边，随手帮她拆开了。对这里……我们什么都没想起来。”他露出迷茫的表情。
我原本对国内年轻明星并不感冒，现在才发现，南天还是挺有演技的。
苏小雨小小惊呼一声。
南天继续道：“你可能不知道。有些和你一样的人，他们走到了一起。他们不停寻找自己失去的记忆，想要找到自己的父母家人。我的那个粉丝寄给我的信件里面有写了这件事。她想要找到自己的父母。我和她约了见面，谈过几次。本来已经准备好，推荐她上一个谈话类的综艺节目，帮着她寻找父母。没想到这次会发生这种事情。”
苏小雨手足无措，“那你们……你们就这样被拉到这里……”
“好歹是三个大男人。要是我那个粉丝过来，就惨了。她也只是比你大几岁。”南天温柔道，“她认识的人里面，大多都老人和同龄人。到了这里，可能更加艰难。”
苏小雨感动道：“南神！”
我不知道南天说的是真是假，但他应付起苏小雨这个粉丝来，是得心应手。他没有透露半分我和瘦子的能力，也没说青叶的事情。
苏小雨推着自行车在前面带路。
南天说着说着，就主动为苏小雨接过了自行车，和她并肩走在一起。
自行车还挺新的，虽然颜色是不怎么好看的荧光黄，但南天推着自行车和自己并肩而行这件事，一定让苏小雨很激动。她已经忘了之前的难过，红着脸，回答南天的问题。
苏小雨到这个异空间的时间并不长，对这里的了解也很有限。同样的，她还没绝望。至少没变成她口中坐在学校边上等死的人。
南天不动声色，打听这个地方都有些什么人。
可苏小雨对此知之甚少。
除了她不知道名字的那个姐姐，她没和其他人交流过。就连她的父母，也在第一天出现，接了她之后，就干脆消失了。
那些陌生人，让她本能感到害怕。
她死了几次后，就骑着自行车跑出来了。她情愿死在没有人的街道上。
“我也知道，这样子……不太好……我一点儿办法都没有。这里的人基本都放弃了。”苏小雨低头道。
南天安慰了她几句。
我和瘦子已经因为饥饿和疲劳，连走路都提不起精神了。
南天在这方面倒是很厉害，背脊挺得笔直，看起来虽然累，却没有半分颓丧。
“再过两条马路，就能看到大学了。”苏小雨指了方向，“有一栋很漂亮的钟楼。”
苏小雨介绍那所大学名叫民庆财经大学。这是个我们都没听过记忆的大学。苏小雨却道：“我被拉到这里之前，也不记得民庆有这所大学。到了这里，我就想起来了。民财啊，原来也是一所重点大学，对外经贸、国际金融专业都很好的。”
我皱起眉头。
之前没有深想，现在仔细思考，如果真的是老天将这个区给划分成了异空间，将这里的人扔在这个异空间自生自灭，那根本就是胡闹。它是疯了，可没有疯到神志不清，搞不清理利弊吧？
有一所大学在，这就意味着当这个区带着民庆财经大学消失的瞬间，这所大学的毕业生都跟着失去了大学学历。这会影响到多少人？
这些人也必须被“抓”回来，才能让这个异空间变成一个正常世界？
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所谓的“正常”，或许根本不存在。寄快递的是那个来自未来世界的鬼。它只是想要抓人进来，将人掌控在自己手中。
这些习惯了玩弄人的鬼，不光是喜欢玩弄人，还需要人。它们的占地盘行为，可能都要靠人来决定实力大小和势力范围。
我的心情变得沉重。
这只鬼现在已经掌控这个区了。有人放弃，但有人孜孜不倦，按照它画出的大饼，不停给至亲之人寄出快递。
我所要面对的不是广源山鬼，开出租的宋臧，或者是汇乡引路人那样单打独斗的BOSS——他们是控制了一些人和鬼，却难成大器，数量上不够，“质量”上，也不是会为了他们拼尽全力杀人的手下。
但在这里，这只鬼已经能够靠着“正常世界”的虚妄幻想让一部分对他唯命是从了。
我觉得危险，想要提醒南天和瘦子。
南天可能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有没有什么办法，先不要引起别人注意？”南天问道，“财经大学附近有没有高楼，让我们先看看情况？”
苏小雨诧异，转念一想，“应该有的吧。我记不清了。我对这边也不是很熟。”
“那我们慢慢走好了。”南天微笑道。
我没有因此放心。
我到现在为止都没感觉到阴气。
这是个好消息。
可能因为人都聚在财经大学附近，那只鬼的控制范围也就在那里。
它可能还没发现我们。
要换成广源山或者汇乡的那种环境，我们就暴露无遗了。
走了一段路后，我们没看到高楼大厦，先看到了苏小雨所说的钟楼。
就在直线距离五六百米远的地方，一栋西方二十世纪风格的钟楼赫然在立。
我们之前没有阻挡视线的高大建筑。
在钟楼背后，倒是有几栋二十多层高楼的影子，可看距离，和钟楼几乎是贴在一起。那些应该是财经大学的教学楼。
显而易见，我们不可能在这附近找到一个合适的观测点。
“这距离，需要高倍望远镜了啊。”瘦子手挡在额头上，一副眺望远方的架势，嘟囔了一句话后，又放下了手。
我们四个也站在原地，不再走了。
苏小雨很沮丧，“对不起……”
“这又不能怪你。”南天说道。
我转头看看四周，实在找不到什么有用的地方，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办法。
“要不然，我回去打听消息吧。到时候，我再来找你们。”苏小雨鼓起勇气道。

第1454章 钟声
苏小雨的提议最为安全，却也是我们最无法接受的。
非亲非故，就因为是南天的粉丝，苏小雨这么帮助我们，让我感到很不自在。
南天也不是会利用粉丝的人，否则他此刻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南天直接拒绝，也没有说漂亮话，只是感谢了苏小雨的好意。
苏小雨很失落，“我会想办法的。南神，我真的能做好的。我可以找那个姐姐，找我父母。我……”
“不要急。我只是觉得这样太危险了。”南天说道，“我不是拒绝你的帮助。这和你的能力也没关系。你的处境其实和我们没什么区别。”
“可是——”苏小雨很着急。
她话未说完，我就听到了一声鹰唳。
那声音仿佛要刺破人的耳膜。
随即，就有猛烈的风呼啸而来，似是核爆之后的气浪。
苏小雨尖叫了一声，被掀翻在地。
我们三个也被吹得倒在地上，一时没有爬起来。
“怎么……怎么又来了……”苏小雨惶恐地叫喊。
“又来是什么意思？”我焦急质问道。
苏小雨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就是飓风。有飓风！刚才就来过一阵。几个小时前吧……”
“以前没有过这种事情？”南天追问。
苏小雨茫然摇头，“我也不知道……他们说，说是有过。还嘲笑我。之前也有过风，但没有……”
呼——
又是一阵强风袭来。
我看到楼房的玻璃都被震得颤抖，有些不坚固的，直接就哗啦啦地碎落一地！
苏小雨害怕得尖叫。
南天匍匐在地，移动到了苏小雨身边，将她护住。
那自行车被吹起来，直接翻滚着，离我们远去。
我又听到了鹰唳声。我并非兔子，也不是兔子精，但听到这样的声音我依然毛骨悚然，有种从心底深处涌出来的恐惧感。
我勉强抬头，望向钟楼所在的方向。
钟楼摇晃着，那些教学楼也微微颤抖。
风刮过脸颊，好似利刃划过。
我的皮肤都快要被摩擦掉似的，疼得我浑身都在发冷。
终于，又一阵风带来了远处人群恐慌的叫声，我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钟楼之后，一个黑影升了起来。
我瞪大眼睛，就见到阳光下火红的鬃毛和羽毛。
隔得那么远，我依然看清了那个庞然大物的模样。
“那是……什么？”苏小雨干巴巴地念出几个音节。
南天猛然转头看向我。
“妖怪……”我说道。
狮首鹰身，羽毛仿若传说中的火凤凰，华美无比，却又怪异可怖。
那颗狮子头咧开嘴，露出了尖牙，嘴中时而发出猛禽的长啸，时而又发出狮子的咆哮。
它翅膀扇动，每一次都带起了飓风。
我看到落在了钟楼之上，鹰爪将钟楼直接捣烂了。
大钟落下，发出了沉闷的声响，轰隆隆，砸得地面震动。
钟声在这诡异的时候响起来。
这应该是钟声的录音，不知道是靠电池还是其他什么东西，让它响彻了整个校园，并扩散到我们所在的位置。
那动听的声音马上被狮吼掩盖。
我以肉眼看到了学校钟楼下升腾而起的阴气。
那只怪物被刺激到，飞到空中，盘旋一圈，急速俯冲而下。
惊天动地的巨响，让大地都开始震动。这是比刚才巨钟落下更响亮的声音。
我的心跳都乱了。
现在，我能确定，自己推测的大前提没错了。
这里有个异空间出入口。
这里有个来自未来的鬼。
这里异空间的出入口能相对自由地进出。
我没想到的是，居然有怪物从那个异空间中出来。
它盯上了那只鬼。
这应该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好时机。
可是，我被那只怪物掀起的风压在地上，双腿都有些发软，想要去当个渔翁，真是难如登天！
人群的叫喊声更加响亮了。哭声，尖叫，还有跑步的声音。
聚在学校附近的人应该开始逃命了。
“我们得离开这里。”南天果断说道，看了我一眼。
我点头赞同。
还是等那两个东西打出个胜负，我再来捡便宜吧。
我实在是丧气，可除此之外，我也没有好办法。
那只怪物翼展看起来就有五六十米，这还是完全没展开的情况。不过是扑扇两下翅膀，就能形成强台风。我要执迷不悟冲过去，就会和自行车一个下场。
我现在已经找不到那辆自行车了。
趁着风暂时停下，我们迅速从地上爬起来。
南天拽起了苏小雨，将吓得瘫软的苏小雨背了起来。
我和瘦子绑了一把，就撒开腿，赶紧往来时的方向跑。
“要躲在哪里？还是你有其他办法？”南天边跑，边问我。
我苦笑。
“你都看到那怪物了。你觉得它有可能乖乖等我靠近吗？”
我见过了好几个偷渡到现实世界的鬼，可我在现实世界见到的怪物只有年兽和那只比蒙。前者是自古就存在的妖怪，多年不现世，而且大小也在还能接受的范围，最终被胖子给“以毒攻毒”，坑死了。后者的体型同样在能接受的范围，被叶青抓着，关了很多年。
除此之外，我在那个未来世界见到的怪物都是庞然大物，动不动就有七八层楼高，还有可能超越摩天大楼的高度。
这里的出现的狮首鹰身的怪物同样体型巨大。
它还会飞。
这让我怎么办？
我心想着这些，脑中浮现出了刘淼的名字。
这里的人死而复活，循环这个过程。刘淼绝不是这里“土著”。他跟着这个空间被隔离的时候，有没有得到这一“特权”？还是说，他已经死了，变成了鬼，藏在某个地方？
我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看到跑过来的人。
我担心刘淼会在那边的混战中被波及到，彻底死亡。
这样的担心并不能激发我的灵感，我也对那种情况束手无策。
不过，这一回头，我就看到那只怪物又飞上了天空。
它的嘴中发出了鹰唳声和狮吼声，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我感觉到不对。
那声音中好像有一种惊恐的情绪。
周围的景物开始摇晃。
我不禁停下脚步，站在晃动的景物中，驻足观察。
南天和瘦子也停了下来，转头看向我。他们的嘴巴开合，好像在说什么，可动作、声音都被拉长放缓，变成了诡异的慢镜头。
地面碎裂的玻璃渣子飞了起来，落在空荡荡的窗框之中，慢慢复原了那扇玻璃窗。
时间好像在倒回。
瘦子、南天和苏小雨一无所觉。
我听到了风声。
风从反方向吹来，好像被吸入了我身后的某个地方。
那些风从我的身上穿过，没有强大的推力，反倒是离奇地就这么吹拂而过。
我好似成了一个透明人，我能感觉到风，风却不能对我造成影响。
怪物的声音已经停止。
人群的哭喊声也消失了。
我听到了钟声。
学校的钟声带着音乐的节奏。
当——当——当——当——
当——当——当——当——
我眼前骤然一黑，身体直挺挺倒下。

第1455章 随机掉落
“喂！喂喂！”
“没事吧？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人就躺在那儿呢。”
“叫救护车吧。谁打个电话叫救护车啊？”
“没有手机啊。”
“叫这边看门的啊。”
“哪儿来的看门的啊。”
我听到周围嗡嗡的议论声。声音很嘈杂，男声女声都有，让人没个清净。
我感觉到了刺眼的阳光，慢慢睁开眼，又马上闭上，抬手遮住了眼睛。
“哎哟！醒了！”
“小伙子啊，你没事吧？”
“是不是贫血啊？要不要吃点东西啊？我这里有块糖。我跟你说啊，头晕了就赶紧吃一块。”
“要不要叫救护车啊？”
我逐渐适应了光线，将手挪开，眯起眼，看到了围拢在我身边的人。
那一张张苍老的脸显露出了他们的年纪。
这是一群退休老人，五六十的有，七八十的也有。
他们很热心，弯腰看着我，七嘴八舌地给我出主意。
我从地上坐起来，身体上有些虚弱。
我按住了胃，感觉到饥饿。
除了饥饿，就没其他的不适感了。
“没事吧，小伙子？”一个大爷问道。
我摇摇头，从地上站起来。
我环视周围，发现这是一个公共绿地。
远处，有跳舞的中老年人，还有唱戏吊嗓子的，遛狗逗鸟的同样不在少数。这地方很热闹，尽管在这儿的人都不年轻，这里却是生机勃勃，充满了活力。
我有些发蒙，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应该……应该是到了一个异空间，到了民庆消失的那个区。
瘦子、南天应该和我一起。
然后呢？
我的头开始疼痛，神经一抽一抽，鞭挞着我的大脑。
我出现了耳鸣的症状。
直到周围的大爷大妈再次嚷嚷，我才恢复了正常的听力。
“不要紧吧，小伙子？”刚才询问我的那个大爷再次开口。
我摇摇头。
我不能去想那些事，一想，就头疼。
这不正常。
我怀疑自己失去了一部分记忆。
我巡视四周，想要找到瘦子和南天，却一无所获。
我摸了摸口袋，掏出手机。
有信号！
我有些愕然，下意识就拨打了号码。
我要联系的人当然是吴灵。
可号码打出去，提示音告诉我对方不在服务区。
这算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你真的没事？”
围在我周围的人离开了大半。他们嘀嘀咕咕，估计是嫌弃我没什么感恩之心，不懂礼貌。
还有人留了下来，看热闹的，和真热心关心我的，都有。
我回过神，对周围人谢过，就快步离开了。
我走远了一些，看到那些人散了，又拿出了手机。
拨打吴灵的电话失败，可手机有信号是不争的事实。
我联网查了地图，一副陌生的地图就出现在我的手机屏幕上。
缩小地图后，只能看到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地块。地块之外，是没有显示出内容的网格图。全国地图都无法显示出来。
我有些恍惚。
这个异空间，如我们之前所料，就是民庆一个区单独划出来的。它有边界，如同一个房间，到顶可能是墙，可能是悬崖。
我有种沿着边界走一圈的冲动。
要离开这里，回到现实世界，肯定得通过那一圈边界。
当然，也有可能是触之即死。
我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些游戏的概念。
要真的在游戏中，死不死的，试一试就知道了。大多数游戏都不会让玩家就这么死掉。边界线可能无法逾越，可能可以逾越，进入新的地图。
这里不是游戏。这里甚至不是游戏那个灵弄出来的异空间。
我不敢冒险。
我尝试打了瘦子的电话。
这次居然成功了！
“奇哥！”瘦子的声音很激动。
“你现在在哪儿？”我连忙问道。
“我也不知道啊……”瘦子马上蔫了。
“你开手机导航。我发我的定位给你。”我说道。
一番操作，我们知道了彼此的位置。
我落在一块中心绿地中，在整个地图的边缘位置。瘦子落在了这附近的小区里面，但有个尴尬的问题——他落在小区内的幼儿园仓库内。
我和他都有些发蒙。
这种随机掉落，到底是怎么个原理，暂且不论。
瘦子是被缩在仓库中，要出去，得有人从外面开门。
“没窗子让你爬出来吗？”我不死心地问道。
“没有。只有个气窗，太小了。”瘦子沮丧，“我这样……嗯……”
毫无疑问，瘦子得和幼儿园的保安打交道了。
“别给弄进派出所。”我给出了我的建议，又突发奇想，“就说你是智障吧。我找过去。嗯，你……可以吧？”
瘦子沉默了一分钟，无奈答应。
我们都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不太妙。
人生地不熟，这里还很危险，和人产生纠纷，甚至被关进派出所，都是很糟糕的情况。
我顺着导航指引，往那个幼儿园走去。
一路挺顺利的。
我没见着鬼，也没看到奇怪的东西。
这地方，就像是普通的城市一角。路上有车辆。这个时间点，上班族已经基本到岗。路上的人和车不多，买菜、闲逛的老年人稍微多一些。学生模样的人，是一个都没有。
我走进小区的时候，没有被门卫阻拦，到了幼儿园门口，就听到了里面小孩子的唱歌声。
我摆出自己最诚恳的模样，给门卫看地图上的定位，“是我一个好哥们。他父母年纪大了，他脑子又有问题，他们有些看不住。你放心，他不攻击人。他就是喜欢到处乱走。他以前做摄影师的，就喜欢到处旅行，拍照。脑子出问题，也是一次到山上采风，从上面摔下来了。唉……”
门卫听我胡诌，本来不相信的，还警惕地盯着我，要驱赶我离开。
我一个劲地哀求，总算让他同意派人去看看。
没多久，我就听到了他对讲机里传来了声音。
门卫露出了惊讶之色。
我被带了进去，见到了被另外一个门卫看着的瘦子。
我们已经串过台词，瘦子就装疯卖傻，抬着手，做出取景的模样，还热情洋溢地招呼我来看。
我板着脸，“哄”着他安静下来。
“你们这也太胡闹了！”保安不假辞色。
“真的对不起。没想到他能溜进来。”我道歉，口袋里没有装烟，幼儿园这种地方也不让吸烟，塞钱就更加不合适了，只能赔笑脸。
不过，我的话还是让保安变了脸色。
幼儿园的仓库在角落位置，学校的老师看不到这里。估计也没人发现瘦子“掉”在仓库中。
保安要一个劲地揪着不放，他们的“失职”也会暴露。
对方训斥了我们一顿，骂了几句，就将我们赶走了。
我们两个一个装傻，一个装孙子，总算将这件事糊弄了过去。
“太累了……”瘦子垂头丧气。
“只是累而已，总没生命危险。”我叹气，问道，“你记得什么？”
“就记得我们掉进了这里。”瘦子说道。
我迟疑道：“你不觉得，自己失去了一段记忆吗？”
“什么失去记忆？”瘦子茫然问道。
他的情况，怎么和我不太一样？

第1456章 大海捞针
我们两个闹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想要找南天这个第三人做个参照、佐证。
南天给我打过电话，留下了电话号码。我打过去没有收到奇怪的语音提示，却是无人接听。
打了两次之后，我只能暂时放弃了。
“是不是先去吃点东西啊？”瘦子摸了摸肚子。
我也早就饿了。可我对这里的人和物都抱有警惕。
我们已经从小区出来，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瘦子搜了搜周边的餐饮店，刷出了一长串的结果。再看地图上的标记，零散分布，看起来和普通的小区没多少区别。也就是这边多了个占地不小的公共绿地，地图上就空出来一块。
瘦子指了方向，选了餐饮店最多的一条街。
一边走，我一边观察周围，时不时还上网搜索一下。
社交网站上，我关注的帐号都没更新。网页新闻也停止了刷新。
但在社交网站的主页上，我看到了随机刷新出来的新博文。都是不认识的帐号。其中还有两个是拥有百万粉丝的营销号。
我马上猜到，这两个帐号的主人应该住在这里。正因为如此，他们在现实世界消失，在这里又出现。
不一会儿，我们过了马路，找到了那条开了不少小店的餐饮街。
汤面、馄饨、饺子、麻辣烫、炸鸡汉……
这些小店和现实世界中的小店也没有什么区别。
我观察半天，没看出问题来，我们就选了一家名叫“老张面馆”的店，点餐吃饭。
我看到了收银台上贴着的二维码，试着扫码付款，也成功了。
我和瘦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动声色地坐下来。
这家面馆打扫得挺干净，就是地方小，摆了三张长桌，就塞满了。菜单上罗列的内容都是面，汤面、拌面、炒面都有，浇头花样是常见的辣肉、焖肉、素鸡一类。
店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一个单独的客人，还有一对年轻人。
店老板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平板电脑上播放的视频。那三个人各自玩着手机。
后头的厨房内，有水咕噜噜沸腾的声音。
整个餐馆看起来很普通，没有任何异常。
我眼睛都看累了，也没新发现，只能放弃。
瘦子早就刷起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等到面端上来，我们两个小心翼翼地尝试了一下，没发现问题，才呼噜噜将热腾腾的面吃完。
那个单独吃面的人已经吃完走人了，两个年轻人还坐着。
其中一人拿起手机，拨打了电话，好像在谈业务。
我正好吃完，放下了筷子，抽了桌上的纸巾擦擦嘴。
“……行！您放心！肯定给您及时送到！行行行！没问题的！就明天十点。啊？后天啊……后天是周六啊，这个我们要指定时间的话……”
我擦嘴的动作机械性重复着。
“……第二批货只能延到25号了。25号可以吧？就25号，好。您放心。”
我抬头看向瘦子。
瘦子刚吃碗面，呼了口气，见我看过来，睁大眼睛，询问我怎么了。
我摸出了手机，看了看手机上显示的日期和时间。
没问题。
我疑惑起来。
那边已经挂了电话，两个人招呼着，起身就离开了。
我还是有些心神不宁，看了看他们的背影，又拿出了手机，上了搜索网站，输入“日期”两字。
“2017年10月2日”这个日期就跳出来了。
我愣住了。
“奇哥，怎么了？”瘦子问道。
我抬了抬手，将手机屏幕给瘦子看。
瘦子一开始没反应过来，“17年10月2日怎么了？”
“你看看上面的字。”我提醒道。
“嗯？今天的日期……呃？嗯？”瘦子叫了两声，闭上了嘴巴，抬眼看向我。
今天的日期是2017年10月2日。
我们回到了2017年10月2日。
我不知道这个异空间出现的具体时间，可总归是在2017年到2018年期间吧。
“这算，好消息吗？”瘦子扯扯嘴角。
“一半是好消息吧。”我说着，看看周围。
这里的人，好像都没发现自己被“隔离”了。
应该是这样吧？
我拿捏不准。
我知道自己失去了一段记忆，却不知道那段记忆到底是关于什么的。
是我经历了一次梦境，还是其他状况？
“也可能……循环重复。”我艰难说出了这句话。
好一点儿的情况，是我们到了2017年10月2日的这个异空间，时间空间一起穿越了。虽然不知道这里的人会不会和现实世界的人一样失去记忆，至少目前看来，这里社会稳定。
糟糕的情况，就是我刚才所说。
这个异空间正在不断循环2017年10月2日这个时间段。日升日落，每天都是2017年10月2日。
我看见了瘦子的脸色苍白，我的脸色应该也不好看。
仔细想想，这个异空间不停重复同一天，所有人都一无所觉，应该也不是坏事。
这样，这里就真的变成了一个可以存档读档的单机游戏了。我们找过的地方，不用再找一遍。因为这些地方不会发生变化。
我看了眼社角网站，找到了刚才看到的营销号。
他们发布图片的日期正是2017年10月2日，内容有些老掉牙，是多年前我看到过的表情包，现在应该没人用了。
翻了一下他们的主页，我就发现他们这条消息下面有很多“十分钟了还没人？”、“过去网红”、“第一次前排”之类的信息。对比他们过去发的内容，各种数据都是跳崖式的下滑。
这无疑证明了一点：这个异空间也和现实世界隔离开了，是一种双向隔离。
如果这里的时间停留在10月2日，一切好说。如果这里的时间会流动，那不用多久，就会有人发现他们陷入了一种离奇诡异的情况中。
我对此还有很多疑惑。
比如头顶能亮起来的灯，它所需要的电是哪里来的？民庆市只有一个发电厂，统一供应全市用电。
还有我能正常使用的网络和APP，又是由谁提供的？信号基站和服务器总该是统一的吧？要是两边隔离，这些东西应该都不能用才对。
“嗯。还是，先找人吧。”我放弃了没有尽头的思考，再次打电话给南天。
这次，我听到了“关机”的提示音。
我脸色更不好看了。
“怎么样？”
“关机了。”我头疼道，心里面很担忧。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瘦子小声问道。
“还是找人啊。”我苦笑。
南天找不到，就找刘淼。
我们本来的目的就是找出刘淼。
可是，我们一点线索都没有。
“他应该是去了某个小区。那个小区肯定是有些问题。”我分析道。
原本想着，靠我的能力，只要梦到那个见过刘淼的人就行了。我需要做的，不过是等待对方的死亡和梦境的到来，再有就是在梦境中见到刘淼后，把握好时机。
现在，这条路有些行不通。
我自己都困在这鬼地方了，得早点找到刘淼才好。还有个令人担忧的南天在，我更需要抓紧行动了。
“这地方也不是很大，居民区就那么点……”我说了句言不由衷的话。
一个区怎么说都有几百万的人口。这里还是市区，和这里接壤的光莘区和黄南区都是人口大区，地处市中心。刚才看地图，我就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建筑物和交织缠绕的无数道路了。
“我记得那张照片上的背景……嗯……虽然是有些模糊吧，大概能看出是米黄色的房子，不高，六七层的居民楼……这应该是那种老式小区吧。”我说道。
类似的建筑物在民庆街头也不少见，都是同一年代建造起来的住宅区。
“也可能是独栋建筑吧？”瘦子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性。
“也是。先找找看吧。比起找建筑物，其实，找那个更方便。”我暗示道。
刘淼去打探消息，只可能是打探和灵异相关的消息。
这样一来，我只要找到阴气，应该就能找到他了。
我们离开了面馆，在路上招到了出租车，准备逛一遍这个陌生的市区。
“随便开？”司机狐疑地看着我们。
“随便开。先顺着大路走一遍吧。从南到北。”我说道。
司机再确认了一遍，得到肯定答案后，就高兴地打了表，踩下了油门。
瘦子主动和司机搭讪。我则是在网上搜索这里的灵异事件消息。
我们掌握的线索太少，只能这样大海捞针了。

第1457章 发现
我在网上查到，这个地方叫阳山区，下有九个街道，总面积大约65平方公里，户籍人口92万，常住人口203万。这还是2015年调查登记的信息。
虽然心中早有准备，我还是在数据面前真正看到了灰暗的前路。
司机这会儿听完了瘦子的问题，一脸古怪的神情。
“闹鬼？你是说医院闹鬼？我听说这边二院太平间不太平，说有尸体半夜跑出来。”司机努力回忆，给了个答案。
这种医院太平间鬼故事实在是太过常见。好像每个法医学院、医院、殡仪馆、警局的停尸间都会闹闹鬼，也不知道是大众的固有印象在捣乱，还是真的都发生过灵异事件。
“听口音，你们是本地人吧？怎么想着去……嗯……”司机欲言又止。
瘦子打了个哈哈。
我继续察看网络上的消息。
两百多万的人口是很庞大了。可面对整个网络，民庆市一个辖区两百多万人口，实在是沧海一粟，没办法时时刻刻刷出新消息来。旧新闻中，有关这个阳山区的内容也很少，多半是民庆本地新闻，阳山区政府或者下属街道弄点报告，没有其他消息了。
这也很正常。
讲故事的人，总很少说阳山如何如何，一般都会直接提到民庆。阳山区显然不是那种新闻很多、事情很多的地方，也没有什么特色景点或者建筑物。
我只查到这里原本是个老工业区，但00年左右就全面改革了，说起来是焕发新生，其实是半死不活。
车上的计价表已经跳到了二十块。
瘦子放弃了向司机打听消息。司机也变得沉默。
我放下了手机，随便望向窗外，有种力不从心的绝望感。
我当下是真的没有头绪，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我看到了车辆经过的一家大型超市。
超市后门的位置停了货车，一箱箱矿泉水和泡面被运上了货车。
我感觉到奇怪。
正常来说，货车应该是往超市卸货，而不是运货吧。
围绕在货车周围的工作人员都神色不宁。
出租车碰到了红灯，停了下来。
我扭头望着那辆货车。
一直有人在装货，还很匆忙和慌乱。
红灯跳转绿灯，车子开走。
我又在路上看到了行色匆匆的年轻人和老年人。
我不安起来，心中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我下意识地刷了一下手机，在社交网站刷出了一条内容。
网上已经有人发现很多营销号和公众号都暂停了更新，没有像往常一样随时随地地刷屏。在这些转发和疑问中，我看到有人含糊其辞，说出大事了。
发出这条消息的是个私人帐号，没有粉丝，也没有发过有意义的内容。
我只觉得这条消息是个明确的信号。
我发现自己到了这里之后根本没有计划，没有准备，也没好好思考过该做点什么、怎么做。
事实上，从遇到灵异事件开始，我就是随波逐流地度过了这一年时间。
古陌说随缘，我也就随缘了。随缘的结果是，我每次都能侥幸逢凶化吉，顺利活到了今天，还解决了不少灵异事件，救出了古陌、南宫耀和吴灵。
有时候我也会觉得自己运气不错，有时候又觉得这都多亏了叶青一直在我身边保驾护航。
这次，没了叶青，我又没有个明确的思路，心中就彻底没底了。
瘦子也和我有了一样的发现，轻轻推了我一下，示意我看外头拎着大包小包的人。
那是个年轻人，从便利店中买了一堆东西，坐上了停在路边的车。
很少有人在便利店中疯狂扫货。
我感到后背发寒，猛然间想到了一件事。
阳山区已经被“隔离”，是一个独立的异空间。外面现实世界的人甚至忘记了整个阳山区的存在。那么在这内部呢？
我之前隐隐就有这个想法，可需要思考的事情太多，让我分了神。
我看向了司机，“师傅，你平时都跑哪里啊？光莘区那边去吗？”
司机“啊”了一声，“去啊。怎么了？”
他记得外面的世界！
这里的人记得现实世界的存在！
那么……
手机在这时候响起来，是一条来自运营商的群发短信。
民庆市阳山区政府发布消息，请市民不要紧张。市自来水厂和市电厂发生了故障，接下来会有一段时间的临时停水停电，预计在两个小时后恢复。
车载广播的交通播报这时候也暂停，插播了这条消息。
我的大脑简直要炸开。
果然！政府已经发现了情况！
我感到不寒而栗。
司机也有些蒙，嘀嘀咕咕，不安地说了两句。
瘦子看向我。
我的手机在这时候响起来，是南天打来的电话。
我顿时感觉到了惊喜，连忙接通了电话。
“喂！你在哪里！”我问道。
南天声音冷静，语速却很快，“我在城馨花园，碧海路241弄8号楼203室。”
我错愕问道：“什么？”
“我手机坏了，遇到我一个粉丝，暂时借用了她的电话，顺带准备了一些东西。你们在哪里？”南天问道。
我说了句“出租车”，又对司机报了地址。
我不认路，司机认识。瘦子没听到我和南天的交谈，却也听出了问题，询问司机要多久能到。
“半个小时不到吧。”司机回答。
南天没有在电话中多说什么。我们嘱咐彼此小心，就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我很煎熬。
社交网站上已经有些混乱，人心惶惶。
网络拉近了人的距离，却也让人接收到了太多、太驳杂的消息。
网上说什么的人都有。
电厂爆炸，水厂被污染，还有说遭到了导弹攻击的。
总之，大家的想象力都很丰富，却还在正常人的范围。
与之相比，现实更加怪诞离奇，匪夷所思。
车子一路开到了那个名叫城馨花园的小区。
沿路，我看到了疯抢货物的人群。
说实话，我曾经也见识过几次类似的事件，但大多是在新闻中，看到空空的超市货架。我自己没参与过，我的家人朋友也没参与过。
民庆地理位置比较好，少有大灾大难，台风、海啸、地震，和民庆都没关系。作为一个金融大都市，这里的物资供应也很充足。涨价是常有的，缺粮少水却是不可能。
那些路上大包小包的抢购人群也是以老年人居多。年轻人这会儿可能还困在公司里。而且，那些年轻人应该和我过去是一样的想法，他们都坚定认为民庆这样的地方会被国家优先保障。
问题是，如果有一天，一个金融都市变成了孤岛，没有了外来的物资供应，那会发生什么呢？
我战栗起来。
此刻，我衷心希望，这个异空间的时间是循环重复的。在我和瘦子提过的两种猜想中，能应验这一种。
这样一来，最糟糕的情况就不会发生。
而且，循环，也意味着这里的人会重复这一天的行为。
我会失去记忆，可能就是这个缘故。
这给我的行动带来了麻烦，却也保证了我的安全。
我在这一刻都想要向老天做出祈祷了。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不能进入。
我们付了钱，下了车，就看到司机忧心忡忡地开车走了。
有拎着塑料袋的人往小区里走。
我们找到了南天说的地址，不用按门铃，跟着前头开门的居民就进去了。
那个中年女人警惕地盯着我们，一步三回头，走到一楼一户人家的房门前，不自在地做出掏钥匙的动作。她小心护着自己拎着的塑料袋，满脸防备。
我能猜出她在想什么，很无奈。和瘦子径直上楼。
楼下没有再传来动静。
我们找到了203的房门，按了门铃。

第1458章 噩耗
来开门的是南天。玄关之后，站了个十几岁的女孩。
我第一眼看到这个女孩，觉得有些眼熟。
“你们来了。这是苏小雨。”南天介绍。
苏小雨害羞道：“你们好。我是南神的粉丝。”
我有些恍惚。
瘦子斜了南天一眼。
我估计他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觉得南天这家伙真走运，遇到了小粉丝，还给带回家了。可我总觉得哪儿不太对。
从苏小雨身后走出来一个女人，板着脸，用挑剔和防备的目光打量我们。
这让我联想到了刚才在楼下看见的那个中年女人。
南天让我们进门，自己杵在玄关，并没有进入客厅的打算。
苏小雨想要说什么，被那个女人拉了一把，进了房间。
我听到她们的脚步声并没有走远。
南天神情平静，问道：“有什么发现？”
我想了想，低声回答：“阿瑞没什么，我好像忘记了一些东西。很重要的东西。”
为了防止隔墙有耳，我以眼神暗示南天，还在手机上打了字，简要说明了我察觉到的怪异之处。
南天看了两眼，点点头，“那你有什么思路吗？”
我苦笑着，没回答。
南天了然，“我觉得，我们可以从快递下手。”
我恍然大悟。
是了。我们能发现线索，就多亏了南天找到的半张快递单啊！
这的确是个重要线索。
我拍了一下额头，又觉得自己这动作非常傻。
我脑袋昏昏沉沉的，这会儿得到南天的提醒，才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直接就用手机搜索了阳山区的各快递营业点。
密密麻麻的定位让我的绝望感又冒了出来。
一迅快递在阳山区的正规营业点只有两个，可带有快递收发业务的站点却是十几个。
这还是地图上能找到的坐标。
那些个快递柜、超市里的临时收发点、综合性质的驿站都不会完全标出来。
我呼了口气，“能不能借一下纸笔？待会儿有可能……”
南天听明白了我的话，转身去找苏小雨。
我之前没猜错，苏小雨的母亲就躲在墙后面。她被南天看到，有些慌乱，故作镇定地说去找纸笔。
我跟着往里走了两步，看到了客厅里堆放的两桶饮用水。
我挑挑眉，看向南天。
这家里的男主人似乎不在。两桶水应该是临时准备的，叫快递恐怕都没那么快。
苏小雨从自己的卧室探出头，主动拿出了纸笔。她有些不好意思，但将纸笔交给南天的时候，脸蛋通红，非常娇羞。
苏小雨的母亲板着脸。
南天从我那儿拿过手机，画出了简易地图。
苏小雨的母亲凑过来，“你们找快递啊？”
她打听消息的方式并不高明。
南天微笑，“是啊。有个包裹丢了。是挺重要的东西。”
“哦……这个突然停水停电，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电视里好像也没讲。”她又拙劣地开了话题。
南天只是应付着，“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事故吧。谁知道呢。”
听到这话，苏小雨的母亲拉下脸。
南天已经画好了地图，将手机还我，笔还给了苏小雨。他问苏小雨要回自己的手机卡。
苏小雨脱口道：“不然，南神你就先用我的手机吧。”
“我要走了呢。”
“啊……”苏小雨很失望，又说，“那我手机先给你用。你要有空，再寄……嘶——”
她话没说完，就被自己的母亲拧了一下。
她母亲板着脸，“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呢？把人手机卡还回去。”
苏小雨红了眼睛，闷闷不乐，但还是听话地将手机卡拆了下来。
“谢谢了。刚才买的东西，我让我朋友转账给你。”南天看向我。
我会意，开了手机支付软件。
苏小雨的母亲不太乐意，“你们这样多不方便啊？不然，你们出去的时候，再买好了？”
“妈！你说什么呢！”苏小雨大声道，“南神，东西你就拿走吧，又没多少钱。”
她说着，就转身从厨房拎出来一个袋子。
紧闭的房门打开，一个老太太走出来，嚷嚷道：“你们吵什么？吵什么呢？”
苏小雨的母亲立刻接话，“你看你！吵着你外婆了！别闹腾了！哎，你送送他们。让你外婆休息吧。”
两人一唱一和，就是明摆着赶人了。
苏小雨被她妈妈拉扯着，要抢过塑料袋。
苏小雨也是脾气上来，死活不愿意松手。
母女两个僵持着。
那位老太太抚着胸口，也挤了上来。
我看着这情况，脸色铁青。
能想到买这些日常所需的一定是南天。南天手机损坏，身上估计也没现金，只能由着苏家的人代为付钱，还借用了小姑娘的手机。这些东西恐怕也是南天帮着提回来的。他也一定和苏家的人说好了，哪些是他要带走的，哪些是苏家的。
这熊孩子对待他哥的事情是胡搅蛮缠，怎么都说不听。可不是智商不够。
现在，苏家的人是要翻脸不认账了。她们显然看出来情况不对，对这些刚买回来的日用品及食物饮水非常看重。
苏小雨气得眼睛都红了，眼眶中盈满泪水。
瘦子火气大，暗骂了一声。
我们一路过来，已经看到了抢购的人。现在出去，想要买东西都不一定买得到。
我叹气道：“苏太太，我说句不好听的话。你们家现在就三个老弱妇孺吧？”
正在争吵的三个人停住了动作。
苏小雨的妈妈难以置信地瞪着我。
老太太更加干脆，“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啊！你是明星！你要敢动手，我们就报警！就叫记者！”
“外婆！”苏小雨大喊道。
“现在这情况，记者们都去水厂电厂和政府大楼了。一个明星的事情，有谁关心？再说了，你们叫记者，我们不会吗？你觉得记者是听你们的，还是听我们给的红包的？”我反问道。
老太太语塞，瑟缩了一下。
“说好给我们的东西，我们拿走，我们钱照付。你们要给脸不要脸，那别说这一袋子东西了，其他东西我们一块儿搬走。你们可以试试看，有没有人会站出来帮你们。对了，我现在账户上就有几万块，要有人跑出来，我可以顺带跟他们做交易。”我挥挥手机，直视向苏小雨的母亲。
这个女人退缩了，慢慢松了手。
苏小雨一把抢过了塑料袋，交给了南天，眼圈还哄着，瓮声瓮气道：“南神，你走吧。”
“说好的转钱。”南天平静道。
我也配合地打开了扫码。
苏小雨死命摇头。
南天握住了苏小雨的手，“我还有事情，急着走。乖。”
苏小雨眼泪掉在手背上，听话地开了自己的扫码页面。
南天直接让我转了一千块给苏小雨。
我看到苏小雨想要拒绝，苏小雨的母亲和外婆都眼睛一亮。
我利索地转账完，就和南天、瘦子一块儿离开了。
苏小雨还想要送，又被她母亲拉住，急着看转账的钱。
我们三个一出房门，都呼了口气。
“真操蛋。”瘦子骂道。
“这也没什么。人之常情。”南天很淡定，提了提塑料袋，“好了，东西装好吧。”
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了一个电脑包。
这家伙还真是准备充分，而且反应非常快啊。
我们立马将塑料袋中的矿泉水、饮料和几包饼干塞入了电脑包中，将塑料袋也叠好放进去。
瘦子背起了这个电脑包。他看起来就像是个IT男，一般人恐怕也猜不到他的包里面装的是食物和饮料。
等我们下楼，就发现这么做的明智了。
我们正巧看到了一起争抢事件。
就在街角的便利店，两个老头因为一瓶水争抢起来，谁都不让谁，几乎扭打在一起。
便利店里面很暗，阳光从落地玻璃窗照射进去，能看到里面乱七八糟，货架空了大半，地上还有被踩坏的东西。营业员大声喊叫着，却没有用。
我实在没想到会亲眼看到这种场景。
南天轻声说道：“停电了。”
瘦子举了举手机，“没信号了。”
这是个最糟糕的噩耗。

第1459章 黑暗降临
路上叫不到车，我们只能按照南天之前画下来的地图步行到最近的快递点。
我在那儿没有看到属于鬼的阴气。快递点里只有两个人，抽着烟，问我们要做什么。
正说着话，有个年轻人拎着两瓶子矿泉水回来了，边走进来边在骂娘，说超市里的人都疯了。
我对瘦子和南天摇摇头，我们就走出了快递点。
我们按照地图，又跑了两个快递点，打听其他可以寄一迅快递的地方。
现实世界中也有一迅快递，我有时候网购，也会收到一迅快递送来的货物，可从没发现过异常。
走到半路，看到了一个地铁口，也看到了停在地铁口的共享单车，瘦子就提议骑车。
只是，信号中断，要开锁根本不行。
“敲掉吧。”瘦子很果断地说道。
我想了想，的确只有这个办法了。这么做，还几乎没有后患。
这个异空间，要么是在10月2号这一天里面死循环，要么是继续崩坏下去，无论哪种情况，都不会有警察来抓我们。
这种事情我们三个都没做过，都有些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按照我们三个看电视电影的经验，我们分配了任务，让南天把风，我和瘦子想办法偷三辆车，在地铁站台后面的死角撬锁。
没有趁手的工具，我们又跑去旁边小区的建筑垃圾堆中捡了砖头回来。
这动作就很可疑了。
可我在路上看到了直接砸玻璃的暴徒。
那是一家私营超市，老板和老板娘大声疾呼，却是没办法挡住三四个小年轻的疯狂掠夺。
我抱着砖头，赶紧就跑了。
气喘吁吁地回到地铁站，我心有余悸。
尽管已经预料到了这种情况，我自己也在做违法的事情，可亲眼见到，我依然觉得害怕。
不是害怕自己碰到那样的暴徒，而是害怕这个异空间会变成什么模样。
我再次祈祷这里的时间会陷入死循环。
可我的脑袋隐隐作痛，好像在昭示我的祈祷并不会管用。
嘭的一声，我和瘦子终于砸开了共享单车的锁。
我这一刻提高了警惕，但没有在周围看到共享单车的灵。
那个灵可能不在这个异空间，可能没办法管这个异空间的状况。
我松了口气。
南天那边提了个醒。
地铁停运，地铁站内的人这时候都涌了出来。
我们连忙将单车推到了马路上，骑上车飞快跑了。
转弯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就看到了拥挤的人群，也听到了人群发出的暴躁声音。
“太危险了。”南天说道。
比起鬼，这数不清的人才更加危险。
我们这下是不敢下车了。
就是到了快递站，也只是我一个人去看看情况。
路上，我们又看到了两起打砸抢事件。
被抢的都是超市。
等到三个小时后，我们看到了被袭击的金店。
哭喊的营业员和猖狂的暴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对方看到了我们，发出了不同的喊声。
“快报警啊！报警啊！”
“去你妈的！看什么看？！找死啊！”
“哥，他们看起来也挺有钱的啊。”一个男人抓着金项链，对着南天露出了贪婪的表情。
南天手上戴了名表，穿着也不错，被认为是个有钱人，并不奇怪。
“还有电脑呢！”那个男人补充道。
瘦子背着的电脑包也被看上了。
我们这会儿很有默契，都飞快蹬起了自行车。
“别跑！”后面有人叫着。
路口处传来了警笛声。
伴随着警笛声，还有高音喇叭的声响。
“请市民朋友们待在室内，等待政府进一步通知。非常时期，请市民朋友们待在室内……”
那几个追着我们的人停下脚步。
警车到近前，突然加速。
那几个人怪叫几声，扭头就跑。
警车从我们身边开过，我们三个都松了口气。
“还是有车子好啊。”瘦子嘟囔。
“这就没办法了。”南天叹气。
我心情沉重，扭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人钻入了小巷之中。
“应该有很多人发现了吧……断水断电，通信中断。”我说道。
“监控是不是都断掉了？”瘦子问道。
民庆的治安很好。这不意味着民庆没有犯罪。民庆的警力，或者说，任何一个大城市的警力都是不够的。只不过，在民庆这样的城市，恶性案件的数量比较少。当街打砸抢的事情，很少会发生。
可现在，一切都不好了。
政府和警局应该已经发现阳山区成了孤岛。
很多人可能还没察觉到这一点。
等到他们发觉了这一点，就会马上明白过来，以阳山区一个区的警力，根本无法掌控局面。阳山区的物资储备也不够百万人的日常所需。
那时候，就是真正的灾难。
比电影中的丧尸病毒爆发更可怕。因为这里的人无路可逃，也等不到外界救援。
我们三个都默然地骑着车子。
在检查了四个快递站之后，天色渐暗。
我们不可能住宾馆。这会儿宾馆应该也不能登记入住。
尽管有所准备，我们还是试着询问了几家宾馆。
“不行啊。系统都不能用啊。”宾馆经理冲我们摆手。
还有的，直接大门紧闭。
“要露宿了啊。”瘦子叹气。
我环视周围。
夕阳西下，正常来说，应该有很多地方亮灯了，可整座城市中没有一点儿光亮。
我想到了未来世界的景象。
除了遮住天空的阴云和漫天的阴气，这里已经和那种景象没有什么差别了。
我忽的心头一寒。
阳山区从所有人的记忆中被抹掉，在此前，我都不知道这么个地方存在。是不是有一种可能，就是类似阳山区的地方还有很多呢？
这些地方可能早些年就完成了社会形态的转变，由鬼占据城市的统治地位。绝望中的人会选择服从鬼的统治，以获得生存机会。
等到这些异空间并入现实世界，或者说，回归到现实世界，这里居民的思想也会马上蔓延到整个世界。
消失的区域很有可能不比现实世界小。
那些奇怪的鬼，区别于现实世界的鬼，可能就是因为这种特殊环境才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行事风格——那种类似于灵的行事风格。
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好像发现了新大陆。
可这种发现对我当前的处境没有半点儿帮助。
天色暗得很快，转眼间，周围就彻底暗了下来。
可能是少了城市的灯光，这里的夜晚比现实世界更加黑暗。

第1460章 警局分局
我们终归是没有找到能住宿的宾馆。
这种时候，连个通宵网吧或者通宵的快餐店找不到。
阳山区还没有桥洞。
我们思来想去，决定去派出所看看。
从我们一路碰到的警车来看，政府还没彻底停摆。那么，比起露宿街头，到处游逛，派出所肯定要安全一点。
“那么，问题来了。”瘦子说道，“这边派出所在哪里？”
我很有先见之明，提前下载了离线地图，找到了派出所的位置。
“分局有吗？”南天纠正了这个计划。
比起派出所，警局分局应该更加靠谱。
我搜索警局，找到了地点。
“有点儿远啊。”我为难道。
之前没有多想。我们以苏小雨家所在的小区为起点，一路顺着快递站点走，正好是个远离警局的方向。
这会儿要回头，各种麻烦。
“还是去那里吧。”瘦子啃了一块饼干，又给我们分了干粮和水。
我们只是稍微垫垫肚子，就调转了自行车头。
半路上，我们倒霉地撞见了一伙抢劫犯。一共五个人，开着车子，能看到车内塞满的食品箱子。
我不信这个点，还有人能从超市买回东西来。
车子停在了路边，有人下车，拦住了路上的一个女人。
“操！”
我们本来想要装作看不见，偷偷躲起来，可听到了女人的尖叫后，瘦子就骂了一声。
“抢了车就跑吧。”南天提议。
我们踩着自行车就冲了过去，谁都没大喊，但自行车骨碌碌的声音不算轻。
女人尖叫着，被两个男人拉扯。旁边还有个看热闹的。
我们距离近了，也就看清了女人的模样。
她穿着连衣裙，披了件外套，背着小包，脚下是高跟鞋。看起来，是个坐办公室的白领。
这时候，路上已经没人了。
人群蜂拥回家的高峰时间早就过去了。
女人被拉扯着，剥掉了身上的外套。他们拉着她想要上车。
周围的居民楼中有微弱的亮光。
我隐隐看到了窗口的人影。
有人在楼上高喊，想要喝止那三个人的行为，威慑力却是太弱了。
其中一人哈哈大笑，“报警电话都打不通，监控也都坏掉了，你们能有什么用啊？”
他得意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我们三个骑车直接就冲上了人行道。
对方这时候才注意到我们。
南天速度最快，车轮直接撞向了其中一个罪犯。他顺势跳下车，飞起一脚，就踹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我和瘦子紧跟其后，却是没有他的潇洒，只能用共享单车砸人。
对方也是太过猖狂，毫无准备。
我瞄了眼车内，喊道：“钥匙在里面！”
南天二话不说，又是抬脚踢中了一人的腹部，将他踹飞出去。
他显然是练过两手。
居民楼上有人叫好。
瘦子推着惊慌失措的女人上了车，我也窜进了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他娘的——”三个人嗷嗷叫着，再要冲上来。
南天也已经跳上了车。
我一踩油门，车子门都没关，就冲了出去，将三个人甩在了身后。
“呼——行啊你。”我呼了口气，对在后座挤成一团的三个人说道。
瘦子忙活着，将后座堆着的箱子往副驾驶座移。
女人瑟瑟发抖，还没回过神。
“练过几年。”南天淡定道，看向了女人，“你没事吧？”
女人摇摇头，轻声啜泣。
“我们现在要去这边的警局。你家在哪儿？”南天又问。
女人还是摇头，好半晌，才回答：“我家不在这儿。地铁停运，公交也停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女人不是阳山区的人。
我心头一凛，意识到了自己之前根本没想过的问题。
和我们、和女人一样的人恐怕是不少。他们要怎么度过今天晚上？
政府似乎没有应对措施。也可能是有计划了，却因为通信中断，无法全面执行。
车内只剩下了女人的哭声。
“到警局应该就好了。他们应该有准备。”南天安慰道。
有了车子，速度就快多了。
瘦子还抽空拆了箱子里的水和罐头出来，让我们四个分着吃了。
等我们到了警局，就看到了室内亮着的备用灯。
警局还有门卫在，拦下我们，听我们说了情况后，一边叹气，一边放我们进去了。
我和瘦子刚掉落到这里的时候，还极力避免被抓紧派出所，这会儿“自投罗网”，也是略显讽刺。
车子停在了停车场，我看到了好几辆私家车。
进了警局后，我更是见到不少奇怪的人。
说奇怪，是因为这些人不是罪犯，也不像是便衣警察。
“你们有什么事啊？”一个警察问道。
“没地方去了。我们不是阳山人，也没找到宾馆。”南天说道。
警察多看了南天几眼。
“哎！南天！”有人认出了南天。
“哦哦，那个明星。”警察也反应过来。
到警局“借宿”的人不少。我之前觉得奇怪的人都和我们抱有同一目的。
“看守所已经满了，你们只能在这里坐着了。大明星也没优待哦。”接待我们的警察自我介绍姓严，有点儿风趣，至少他此刻的心态很不错。不知道是因为层级太低，无法得知阳山区的情况，还是天性乐观，比较大条。
比起他，警局大厅内其他人都苦大仇深的。
我们将那个女人的遭遇说了一下，严警官立刻变得严肃，请了一位女警过来，带女人去休息。她应该能得到个单人房间待遇吧，也能喝杯热茶。
车内的“赃物”，我们塞了一点进背包，其他的都上交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那么几箱子东西，根本没地方藏。
就是藏起来，对我们来说也没意义。
这个地方要真的陷入时间循环，那我们明天就得从头再来。要是时间顺着过下去，那考虑到我们进入这里时的现实时间，那点物资也不可能撑五、六年。车子汽油首先就撑不住。我们也不能扛着箱子到处走，或者将东西找地方藏起来。这都没意义。
我就没想过要在这里打持久战。
瘦子和我是一样的想法。
我们和南天没有仔细谈过，但想来，他也是这个看法。
“你们觉悟很高啊。”严警官对我们刮目相看。
警局里的人看起来都不缺吃喝。这里可能有储备物资，可能被优先供应了物资。总之，没有到惨绝人寰的地步。
大多数人也是抱有希望的，觉得明天或者后天，就该有国家的支援力量进入民庆了。
还有人抱怨明天民庆股市可能大跌，好多公司得元气大伤。
这个话题更容易引起共鸣。
不少人工作中途碰到了断电，文件没保存，公司还赶人，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我看向了警局内部。
“怎么了？”瘦子小声问我。
“我感觉到了阴气。”我低声道。
那种隐隐约约的阴气，让人无法精确捕捉到。可我很确定，这里有鬼。
警局有鬼，这也太不合常理了吧？
这里应该是阳气比较重的地方才对。
倒是看守所，关押了不少嫌疑犯，气息会比较糟糕。
尤其是，那阴气并不重，说明在这里的鬼并不强大。这样的鬼怎么能进入警局呢？
我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第1461章 屠戮
我想要进去看看情况，可警局现在人多口杂，而且警察已经拦住了去路，不让人随便进里面。
早知道这样，刚才应该跟着那个女人一块儿混进去。
我有些懊恼。
正想着该怎么办，我就感觉到门外有阴气飘进来。
我一回头，就看到了一个影子慢吞吞走入警局大门。
瘦子一把抓住了我，也不自然地低下头，掩饰自己的神情。
南天很敏锐，却是没有阴阳眼，只能看我们两个的眼色做个判断。
那个鬼影看起来是个瘦小的老头，拄着拐杖，走路的动作非常别扭，神情也呆滞木然，像是没有神志的游魂。
他的行动却是很有目的性，直接穿过人群和障碍物，往警局内飘去。一路上，他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我越发不安，很想要去看个究竟。
这种不正常到不符合灵异规律的现象，很可能是重要的线索。
人不知道的事情，鬼或许就知道了。
我悄悄跟南天、瘦子做了个短暂交流。
南天的形象最好，主动找了个女警去打听情况。
他的运气在此时似乎告罄了，这个女警不是他的粉丝，公事公办，让他在外面等着。
过了一会儿，女警回来，说：“那位小姐已经没事了，放心吧。”
南天微笑着道谢，回到了我和瘦子旁边。
看来是不行了。
我叹了口气。
留在警局大厅的不少人都蜷缩起身体，靠着墙打起了瞌睡。
警局也没那么多床铺被褥，只是请了女人和孩子进入警局内的办公室休息。剩下的人，他们一一询问、登记身份，可要安排个去处，暂时也没办法。
区里的临时收容所已经满员。那边的条件也好不到哪儿去。
有人嘀咕着，说自己在公司工作，错过了这些信息。
我们三个在这大半天也是满街跑，同样没听到一些大喇叭的通知。
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我盯着通往办公室的走廊瞧，只觉得那里的阴气逐渐加重。
十一点的时候，又有一个鬼飘了进来，同样是老人。等到十一点二十分，飘进来一个大肚子的女人。十一点二十七分，又来一个男鬼。
我的脸色逐渐发白，身上冷汗都下来了。
瘦子的脸色也非常糟糕。
南天问我怎么了。
“医院……”我吐出两个字。
南天马上皱起眉头。
刚才接连进来的三个鬼都穿着病号服！
断电！
断电之后，不光是带来了各种不便，不光是网络中断，没有了光源，更重要的是，医院里的仪器都将失去作用！
医院应该有备用发电机，但那种备用发电机不可能撑太久。
我已经预感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十一点三十四分，穿着病号服的中年女人飘了进来。
十一点五十七分，穿着病号服的一个小孩飘了进来。
等到零点十一分，又有个穿病号服的老人进来。
警局内的阴气已经变得异常清晰了，和刚才那种飘渺的状态截然不同。
要命！
我感觉到那些阴气在翻涌，从原本的平和往暴躁发展。
我推了推南天，轻声叫他随时准备逃跑。
他和瘦子在鬼魂面前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我反倒能用能力对付几个鬼魂。可即使是我，面对群殴，也只能束手无策。
这里怎么会吸引来那么多鬼魂？
我真是着急了，坐立难安。
在这些鬼躁动之前，我应该还能应付。等他们都变成恶鬼，我可就真的难办了。
我呼了口气，去找了接待台的警察，提出上厕所的请求。
厕所在另一条走廊上，并不是警局内部办公室内。
我去厕所兜了一圈，没找到路，回来跟警察说那边马桶堵住了。
本来就停水，这里又聚了那么多人，厕所的负担是相当大。
警察也头疼。
我现在有点儿懊恼自己之前怎么没这么机智。果然，人是需要逼一下的。紧张情绪下，肾上腺素分泌，让人能有出色表现。
我胡思乱想着，终于被警察放行。
我给瘦子和南天投去了一个眼神。
瘦子能看到鬼。要是见势不好，能直接拉着南天逃跑。
我循着阴气进入走廊，找着阴气最浓郁的位置。
不等我找到地方，就先听到了惨叫声。
那些阴气像是炸开了锅，一下子变得爆裂无比。
我心中一紧，循着阴气和声音往里冲。
警局好几间办公室都开了门，有人冲出来，先注意到我，叫住我，让我不要动。
两个警察拦住了我的去路，将我当成了嫌疑犯。
尖叫声又响起，凄厉无比。
我们之前救下的女人疯疯癫癫地跑出来。
她身后，又有个人影扑出来，伸出了手，露出了哀求之色。
那人身上穿着女警的制服，头发披散，脸庞上带着血。
赶过去的警察抓住了她的手，可她的身体嗖的一下，被拽入了拐角墙壁之后。冲在最前面的警察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地，惊骇欲绝地往后爬动。
女人的尖叫声再次响起，带着一个绝望的气息。
几个警察不再阻拦我，赶过去察看情况。
那个逃出来的女人满脸惊恐，撞到了我，紧紧抓住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有鬼！有鬼啊！”她哭喊着，两眼一翻，就此昏了过去。
我将她放在地上，追着那些警察跑过去。
一个拐弯后，我看到了地上的血手印。好像有人被拖着离开，掰断的指甲就留在地上。
我沿着那血线往前，到了下一个拐角。
和之前一样的常常走廊上漆黑一片，没有灯。
刚才追过来的警察都不见了踪影。
应急灯好像也耗光了电池，无法起作用了。
走廊里没有声音，安静得可怕。从外面倒是有声音传进来，中气十足的警察喊话声，和人群的骚乱动静，我都能听到。
叩、叩、叩……
拐杖落地的声音逐渐靠近。
我想到了那个飘进警局的拄拐老人。
走廊里都是阴气，但有一团阴气是在移动的。我的眼睛看不到景物，可看得到阴气的变化。
“你们，想要干什么？”我出声问道。
拐杖的声音停下来。
我感觉到好几道视线落在了我身上。
“我说啊……现在这情形，你们应该比普通人更清楚吧？杀人解决不了问题……”我诚恳道。
这些鬼的阴气很混乱，狂躁、激动，却不是单纯的恶意。他们进入警局的时候，还缺少神志，短时间内应该不会一同发生这种剧烈变化才对。
我不想要被围攻，抱着一线希望，我想要和这里的鬼进行沟通。
这里肯定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才会聚集那么多的鬼。
我想要找到一丝线索，这也是这个异空间所有活人、鬼魂的一线生机。
突然，我眼前亮起刺目的光芒。
应急灯闪烁了一下，在我的视网膜上留下了残影。
只有短短一瞬，可我竟然看清了走廊内的情景。
办公室的门都敞开着，每一扇门前都站了一只鬼。走廊内则是血流成河。刚才进入走廊的警察都倒在地上。我看到了血。那些警察可能已经死了。
那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就站在尸体之中，距离我五步远。
我还看到了吊在走廊上的一具尸体。
黑礼帽、黑西装的男人，被挂在了走廊上方的白炽灯上。
那是……
鬼差。
我咽了口唾沫，意识到了这里会聚集那么多鬼魂的原因。
“地府……你们……去不了地府了……”我颤声说道。

第1462章 刘淼（一）
见到鬼差的刹那，我就想明白了眼前的情况。
我实在没料到地府会在警局这边开个办事处。开就开吧，这地方位于阳山区，倒霉地被一块儿“隔离”了。人不能出去，鬼也不能离开这里。
那些死亡后寻路来到这里的鬼魂没了去处，暴起杀了留守在这儿的鬼差，很出人意料，又似乎在情理之中。
我下意识说出口的话似乎是激怒了这里的鬼魂。
我感觉到了阴气的骚动，看到了一团团阴气向我聚拢过来。
这走廊实在是太宽了，宽到足以这些鬼魂将我包围起来。即使走廊很狭窄，他们应该也能穿墙而过，从四面八方袭击我。
我立刻就想逃跑。
我后退着转身，感觉到有阴气袭向我的后背，扭着腰，伸手抓住了扑过来的鬼魂。
能力如开闸的大坝，洪水倾泻。
那只鬼的存在立刻就消失。
阴气一滞，凝固不动。
我的举动好像威吓住了这些鬼。
我呼了口气，小心翼翼盯着前方。
叩、叩……
拐杖声又响起来。
我听到了一个脚步声。
有人过来了！
“别过来！”我心中一紧，对着外头喊道。
我的喊声没能阻止住外面的人，进来的人不少，吵吵嚷嚷，还打了手电，声音中有焦躁、疑惑、茫然，还有人可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叽叽喳喳地高声询问。
叩、叩……
拐杖的声音从我身边滑了过去。
我感受到了一阵阴风从我旁边吹过。
灯光骤然熄灭。
外头传来尖叫声，可不是特别恐惧的尖叫，只是被突如其来的黑暗吓到。很快，就有人咒骂起来。
咔——咔——
有人用指甲划着墙壁。
那些吵闹的声响逐渐安静下来。
“谁摸我！”
“草！谁啊！”
黑暗中，我只能看到阴气，只能听到人群的叫声。
那些愤怒的声音逐渐被恐惧取代。
“有东西……什么东西……有东西抓着我的脚！”
“呀啊啊——”
我看到了乱窜的阴气，但因为看不到人，我冲过去的时候，直接就撞到了某个人，被一把推开。
灯光闪了一下，像是谁开了闪光灯。
光亮中，我听到了更加凄惨的叫声。
“有鬼！有鬼啊——”嘶声裂肺的叫喊将人最后绷紧的神经都给拉扯断了。
脚步声变得杂乱无章。好多人奔跑起来，撞到人、撞到东西，一窝蜂地向外跑。也有人分不清方向，直接冲着我这边过来，踩到了我的脚。
我疼得抽了口气，想要让人冷静下来，可我的呼喊声一点儿用都没有。
这些鬼原本是最无害的灵魂，找到了去地府的路，安静等着投胎，迎接新的人生。
可这一系列的变化将一切打破了。
他们的阴气还算正常，不是那种可怕的恶鬼。只要保持冷静，他们就束手无策了。
但人一多，恐惧的情绪就无法克制，变成了相互传染的瘟疫。
我又看到了几次亮光。
有人被鬼掐着脖子按在地上；有人被抓住了头发；有人被用脐带吊了起来；有人被撕下了脸皮；有人被挖出了心脏……
血腥味开始蔓延。
我忍着恶心和剧烈的心跳，摸索着墙壁，往外走。
我踢到了一些东西，好像是人，好像有手机，我却是不敢停下来。
鬼的阴气正在发生变化。
杀了人，杀了那么多人，他们随时可能变成真正的恶鬼。
我压住了自己害怕的情绪。
从办公室的走廊中走出来，到了前厅，我看到了一点光。
那是从窗户外照进来的月光。
接待台上趴着一个人，不知道是死是活。
鬼追逐着幸存者，往外飘去。
我没看到瘦子和南天，就加快了脚步，跨过了倒在地上的人，冲出了警局。
“啊啊啊啊——”惨叫声在我面前炸响。
嘭的一声，有人倒地。
我在月光中看到了一团青色的火焰。
尖叫的并非是人，而是一只鬼。
倒地的人吓得不轻，软倒在地后，又手脚并用，狼狈地往外怕，满脸的泪水，让他面容模糊，看不清长相。
站着的那个人倒是面容清晰。他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模样，浓眉大眼，是很传统的帅哥长相，可能不太符合目前小鲜肉的那种流行标准，也不是南天那种优雅俊美。这人的身量也非常高，看起来要有两米的样子。
他站在那儿，就给人一种山一般的印象。
随着他挥手，有一张纸飞起来，化作了一团青色的火，将一只鬼烧成了灰烬。
我愣住了，直勾勾地盯着面前这个人。
“别怕。快点离开这儿吧。”他看了我一眼，耐心劝道。
我张张嘴，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一边觉得激动，一边又有点儿手足无措。
“没受伤吧？”他打量我，慢慢皱起眉头。
“刘淼？”我小声问道。
他的眼神立刻变得犀利起来，炯炯有神地盯着我。
“我，我叫林奇，我认识叶青，呃……其实是叶青找到我。”我已经肯定了对方的身份，只是乍然看到刘淼的模样，没了马赛克，我非常不适应。
刘淼放松了几分，视线越过我，“这个待会儿再说。”
我又听到了拐杖的声音。
一回头，我看到了站在建筑物阴影中的老人。
那只鬼佝偻着腰，两手拄着拐杖，双腿分开站立，看起来很稳当，又有些飘忽。
沙沙……
他身后的黑暗中，有个鬼拖出了什么东西。
我看到了掉在地上的黑色礼帽，脸色一僵，慢慢退到了刘淼身边。
“我们……要去……地府……”那个老人的声音沙哑，好像有痰堵在喉咙里，非常难听。
另一只鬼将鬼差扔了出来。
穿着黑色西装的鬼差一落地，就变成了一团黑色的烟，在空气中消散了。
“我们……要去……地府……”老人重复。
“呜哇呜哇……”小孩的哭声从警局内传出来。
含混不清的低吼声跟着响起来。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逐渐变成了相同的一句话：“我们……要去……地府……”
我听到身后的人已经吓傻，哭喊的声音跑得老远。大概还有人腿软得动弹不了，就在身后不远处哭哭啼啼、胡言乱语。
刘淼呼了口气，“何必呢……这块地方发生了问题，在这里的人和鬼现在都离开不了啊。”
他有些无奈，好像还很伤感。
我在青叶的人身上很少感觉到情绪波动。古陌算是最外向的一个了，暴脾气的时候居多，其他情绪就很少了。
从档案中的音频记录来看，刘淼也是个外向的人，却是更加活泼开朗。他在的时候，事务所里的气氛似乎都会轻松很多。
我听到刘淼用这种语气说话，一时间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错了，认错了人。只是那个声音和身形都没错。我不可能认错。
随着刘淼这话落下，我感觉到警局内的阴气又有了变化。
新的阴气冒了出来。
我想到了一种可能，身体一抖。
月光中，建筑物里是一块块阴影。
有鬼从阴影中升起来。
更准确来说，有鬼，从尸体中升起来。
那个老人被一只鬼从身后勒住了脖子，手中的拐杖落地。随着那“咚”的一声响，他的头被拔了下来，高高举起，正好被月光照在脸上，让人看清他脸上残存的狰狞表情。

第1463章 刘淼（二）
瞬时，警局大厅内群魔乱舞。
刚被鬼杀死的人灵魂飘出来，立刻化作了新的鬼魂，残暴地攻击杀死他们的凶手。
朦胧的月光在此刻都被染上了灰暗的颜色。
触目惊心的场景，配上鬼的尖叫嘶吼，让一切更加恐怖，也更加荒诞诡异。
四分五裂的灵魂变得孱弱，逐渐失去了行动的力量。
我看到阴气正在聚集，可鬼魂的模样都在崩溃。他们好像将自己有形的躯体变成了无形的阴气。
那一根拐杖如雪一般融化消失。
小孩的哭泣声在警局内回荡，最后也只余下了这一个声音。
即使是这声音，都在慢慢微弱，变得若有似无。
我看向了刘淼。
刘淼面无表情，等到尘埃落定，才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我。
他的眼睛很黑，也可能是因为光线的缘故，让人看到了他眼睛中的月光。
我有种奇妙的感觉。
刘淼和青叶的人真的有些不同。他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人，街头随处可见，没有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如果在街上遇到青叶的人，必须要找一个问路，我肯定会选择最高、最壮的刘淼，而不是年长的古陌，也不会是作为唯一女性、还很漂亮的吴灵，南宫耀那种一看就是社会精英的人，我都想象不到他能“平易近人”地步行在街头。
“我们找个地方说话吧。”刘淼主动说道，神情严肃中，又透露着亲和。
不过，刘淼也不是真的热心大好人。
之前从警局逃出来的人中，还有几个趴在地上。
警局内可能也还有没逃出来，也没被鬼杀掉的幸存者。
刘淼都没理。
有人对刘淼伸出手求救，刘淼只说让他们尽快离开。
我跟着刘淼走到警局外，看到了躲在墙后头的瘦子和南天。
瘦子身上看起来还有些狼狈，南天则是靠墙站着，好像还在摆pose。
“这是我朋友。这个是……”我给刘淼介绍。
瘦子盯着刘淼看，又用眼神询问我。他应该是猜出了一点。
南天主动伸手。
“你是……南宫的弟弟？”刘淼惊讶，和南天握手。
“你叫南天，或者叫我阿烨都行。”南天自我介绍，“南天是艺名。”
“哦？哦……”刘淼还保持着惊讶，看看我们三个，“你们……算了。还是先找个地方，慢慢说吧。”
大晚上的，在这种停水断电的鬼地方，也找不到合适的说话场所。
刘淼带我们去了公园，这里总算有小亭子和石桌石椅，能够坐人。
就是夜深人静的公园小亭子，还被植物环绕，这地点多少有些瘆人。
瘦子刚才没有惨叫，也没一溜烟跑没影，可到了这个没有鬼，也没阴气的地方，他反倒是缩了，转着脑袋，小心观察周围。
南天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主动询问刘淼的近况。
刘淼倒是直接，“头儿和我来这儿调查异空间。嗯。异空间你们都知道吧？”
南天坦然表示自己不知道。
我补充了一句：“他是普通人。硬是跟着我们查找你的线索，跟着进来这个异空间了。”
刘淼奇怪问道：“找我？他不是应该找南宫么？你们找到南宫了？”
我没想到刘淼看起来大大咧咧，反应竟然这么快。
在青叶的档案音频中，他可是老被叫呆子啊。说话、提问也有些傻兮兮。当然，那种傻兮兮是普通人的傻兮兮，对灵异事物一无所知，碰到什么都想要提问。
我对刘淼有亲切感，大概也是因为这一点。我自己就是，碰到什么都想要找青叶的人问问，征询他们的意见，汇报自己的情况。
刘淼这会儿看起来非常机灵。
我瞧见他握紧的拳头和瞪大的眼睛，立刻明白过来。
南宫耀大约是在2014年失踪的。他失踪得悄无声息，还是直接在事务所失踪的。青叶的人应该是对此没有任何头绪。可能通过占卜之类的手法算到了什么，却是一筹莫展，没有任何办法。
古陌失踪的时候，叶青就决心去拯救他了。为此，利用了大巫师创造的某种法术，抹掉了古陌在社会上的档案记录。
叶青更是很早就知道了我的存在，对我有所期待，或者说，对我有个利用计划。
既然如此，南宫耀失踪，吴灵死亡，叶青都有安排。和叶青相处时间最久的刘淼，应该也是知道最多的人。
刘淼看到我的时候，并没有那么惊讶。他更惊讶于南天的出现。
现在的他也是惊讶，却是惊喜的成分更多。
他在见到南天之后，恐怕就有了一种期待。
我点头，给了刘淼肯定的答案，“古陌、南宫耀和吴灵，都找回来了。”
刘淼怔了怔，身体慢慢放松，表情也松懈下来。
“太好了……”刘淼呢喃，“太好了……头儿成功了啊……”
我心中有些酸涩。
我看到的事务所，是只有叶青一个孤魂的清冷房间。
那么，刘淼看到的事务所，可能更加孤寂。
毕竟我没有和青叶的人朝夕相处过。
被最后留下来的叶青很值得同情，陪伴叶青时间最久的刘淼同样也承受了很大的折磨吧。
刘淼吸吸鼻子，“抱歉，我有些激动。嗯，对了，这样的话……是不是时间过去很久了？”
刘淼的提问再次让我意外。
“我们进入这里的时候，现实世界是2023年。”南天回答。
刘淼恍惚了一下，“这样，就是过去五年了啊。嗯……”他看向了我和瘦子，“难怪我觉得自己好像忘掉了很多东西。你们呢？”
他直接无视了南天。
南天挑眉。
瘦子摇头。
我点点头，“我也感觉自己忘了什么。”
“这样的话，现在这里成了异空间，可能是这里的时间正常流动，你们的到来打破了平衡，让时间到了2017年……也不一定，也可能你们就是到了2017年的这里。再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五年来，这里的每天都是2017年出事的那一天。”刘淼得出了和我一样的结论。
我很高兴，好像自己是考试得满分的小学生。
这种感觉也是我在面对青叶其他人的时候所没有的。
刘淼挠挠头，“真麻烦啊。这种事情我一点儿都不擅长。你们两个的能力各是什么？”他又看向我和瘦子。
我没有回答。
瘦子看了我一眼，也保持了沉默。
南天说道：“在此之前，你应该证明一下你的身份吧？虽然你各方面都很符合我们对‘刘淼’的印象，但我们都没见过你。你也是心大，就这么相信我们是你伙伴找来的人？”
刘淼露出一个笑容，和南天那种魅力微笑完全不同，非常阳光坦率。
“我相信头儿啊。他肯定会救活我们的。至于说你们的身份问题，我在南宫那儿看到过你的照片啊。嗯，还有就是，现在在这个鬼地方，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除了齐心协力外，没有其他办法了。就算你们是敌人，我们现在也只能合作。”他一摊手，仍然是那种坦然无比的态度，没有任何藏着掖着。
“那就用能力来证明身份吧。我看过档案，视频里面你有用过自己的能力。”我说道，“至于我们的身份，好像没什么办法来证明我们和青叶的关系。”
“没关系。”刘淼摆摆手，“你要看我的能力，得先找个目标。这样的话，我本来正好想要去一个地方。”

第1464章 三个洞
刘淼说着，就介绍他来到阳山区的本来目的。
“头儿推测这里应该有个异空间的出入口，我们就到这边寻找。已经有了头绪了，就差确定它的具体位置。我和他分头调查。可是，半路上，我就感觉自己晕了过去，清醒过来后，就趴在一家快餐店的桌子上。我失去了一部分记忆，打电话给头儿，得到关机的提示。过了没一会儿，我就发觉这里不对劲了。”
我们两边的情报一结合，就能将整件事大致解释清楚了。
导致阳山区被隔离，变成一个异空间，肯定是因为那个异空间出入口的关系。
这应该是老天才能做到的大手笔，也只有它有这么做的目的。
2017年的时候，它可是还疯着，它的人格就是个疯子。
比起对付那个开餐饮店的新东西，老天在2017年的时候显然疯得更厉害。又或者，它是在那时候更加强大，能够将几十平方公里的空间和几百万人都给弄进异空间，而不仅仅是将某个鬼赶走。
“那事情的关键就是那个异空间的出入口了。要是能封闭它，这里应该就能和现实世界恢复联系吧。嗯……”刘淼沉吟着。
南天问道：“你说你和那个叶青一块儿来调查的？”
我愣住了。
瘦子一拍大腿，“对啊！”
叶青的灵魂可是在现实世界，还呆在事务所好几年。
他并没有被困在这里。
要说死亡后就能解脱，刚才在警局发生的难道是一出闹剧吗？
叶青再厉害，也不可能打破某些规则上的限制吧？何况，叶青应该也没有这方面的能力才对。
刘淼没有惊讶，“所以，就只能是用另一种办法了。”
我疑惑看向刘淼。
“这里和现实世界不可能联系起来了。你刚才说，现实世界的人都忘了这里，遗忘掉这里的人、事、物。如果这里回归，那就真的是天下大乱了。瞒了那么多年，否认、无视了那么多年的事情，都不得不直面。”
刘淼说的最后一句话，显然是指灵异圈的事情。
世界主流相信科学，就是有人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也是抱着类似“宇宙中有外星人”的态度，逻辑上可以打个六十分，要是坚持一点、死犟一点，打个一百分也行。铁证却是一个都没有。暂且，也都当做人类科学水平无法解释、证实的猜想。
然而，科学家极力想要证明自己的猜想，为此殚精竭虑。灵异圈子的正派人士却是巴不得全世界都不信灵异。虽然他们在这方面的努力其实很有限。真心话大冒险那个游戏席卷全球前，全世界的灵异圈专业人士就没认真起来过，只能说他们是够低调，不做宣传而已。
但当阳山区回归，这种大事件肯定会引爆相关的话题。到时候，舆论管制都将失去作用。
而那些受到三观冲击的人会产生如何荒谬又可怕的想法，实在是难以预计。
这些想法、念头又会创造出多少灵，给多少鬼魂提供力量，更是不可预料。
至于那些有亲友的人在阳山区回归后，该如何面对同时回归的亲友，阳山区的人又要如何处理消失的五年时间，刘淼似乎根本不关心。
要知道，这里面牵涉到的是整个民庆市的人口，影响范围可能波及全国。
刘淼很亲切，给人一种平易近人的感觉。可在青叶的十几年生活，让他不可避免有了青叶的烙印。
我有些感慨，觉得自己刚才对刘淼的粗浅印象并不准确。他到底是青叶的成员，无论性格如何，思维方式都很“青叶”。
我想了那么多的时候，刘淼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阳山区不可能回到现实世界。头儿能回去，应该是通过了那个异空间的出入口吧。我们之前都没有深入调查过。一般发现了这种东西，都是交给鬼差处理。这好像是个行业规矩了。如果那些出入口连接着同一个异空间，那么，通过这些出入口，我们应该能回到事务所。”刘淼说道。
他提出的思路我之前从没想到过。
但他也没看到过那个未来世界。
我看了眼南天，将我所知道的情况告诉给了刘淼。
刘淼很惊讶。
南天侧目，“你是认真的？不是在写剧本？”
“没有，我亲眼所见。”我说道，“可能只看到了冰山一角，但就是冰山一角，也能看出来这海底下的冰山有多恐怖了。我觉得……没戏。”
我对刘淼的提议不抱希望。
那些异空间的出入口所在位置零散分布，时间上可能都在七年后，也可能是在不同时间。
这两点都导致我们进入异空间后，安全无法保障。
要一跨过去，就碰到个强大无比的鬼魂或者怪物，那我们就等死吧。
再者，我们要在这么广袤的空间中，找到另一个异空间的出入口，那也太难了。
“你们找到这些东西就很不容易吧？”我问刘淼。
“是有一点规律，不过，都各有各的情况吧。”刘淼说道，“你说的来自未来的鬼，我们是有点儿察觉到了。他们很不同。头儿发现这边有个异空间的出入口，也是因为他发现民庆这里的鬼太多了点。”
“是太多了。”我感叹道。
那个开餐饮店的新东西是一个，开出租车的宋臧也是一个。这就两个了。
我不用掰指头去计算，可这仍然太多了。
两个鬼，就证明民庆至少有两个异空间的出入口吧。
从广源山鬼，也就是那个话剧团的团长来看，这些鬼不会放弃自己在未来世界的据点。他们将我们这里当成是锅里的美食，已经端在手中的碗当然也不能放下。
民庆市已知的异空间出入口，就是在工农六村的六号楼内，在事务所门前。
我还见过那个出入口被鬼差管理，吞噬了无数灵魂的场面。
民庆应该还有个异空间的出入口。
甚至，有可能还有两个异空间的出入口。叶青眼皮子底下的那一个，根本没有鬼流窜过来。宋臧和新东西都是从其他出入口偷渡来的。
我脑中灵光一闪，“可能是三个。”
“三个？”刘淼看着我。
我说道：“快递！那个快递，可能也是一个鬼啊！”
不一定是灵，可能是来自未来的鬼。
两种东西的行事方式都差不多，都是有一套自己的规矩，约束自己，也让它们能借此杀人。
我们在现实世界发现的快递单完全有可能是那个东西靠自己能力寄出来的。
这样一来，民庆就存在有三个来自未来的鬼了。
这地方还真是“人杰地灵”，“得天独厚”啊。
我眼皮跳了跳。
“要是这样，找到其他出入口就方便了。”刘淼看到了乐观的一面，“头儿可能就是这样回到现实世界了。”
我欲言又止。
叶青……可是死了啊。
他可能就是死在了未来世界，只余下鬼魂，逃回到了事务所。

第1465章 赶路
叶青好歹是灵魂回到了现实世界，刘淼则是被留在了异空间中。
不，也可能，刘淼是死在了未来世界。
我现在见到的是2017年的刘淼。
仔细想想叶青的态度和他留下的命令，他知道刘淼死在了哪里，所以在被恶魔抓去之后，才会让我们来找刘淼。
换一种情形，我要救出刘淼实在是太简单了。就按照之前的计划，只要那些“漏网之鱼”中有人死去，最好是那个见过刘淼的小田死去，我就能在梦境中顺利找到刘淼，将他拉回到现实世界。
这事情可能有些难度，机会只有一次。要再找一个在恰当时机见到刘淼的人，可能会很困难。但再难，也比我们困在这个异空间要好很多。
“……那我可能是死在路上了吧。”刘淼自己就猜出了这种可能性。
他没想到叶青也可能死在路上了。
我觉得难过。
“也不是只有这一个办法。我的能力能消灭掉异空间的出入口。”我说道。
刘淼看看我，笑起来，“难怪头儿找到你。”
“嗯。所以，要是我消灭掉这边的异空间……”我接着说道。
“头儿不是让你来做这事情的吧？”刘淼瞥了眼南天。
最不应该在这儿的人就是南天了。
说实话，要不是南天，我们还找不到这里。我们可能要等更长的时间，才能见到刘淼。但按照原计划，也会更加稳妥安全。
这会儿指责南天已经没了意义。
瘦子也不过是小声嘟囔两句。
南天没有愧疚，“我需要澄清一点。我在这件事上有责任，我没有预估到整件事的风险。不过，我没预估到风险也是因为我哥对我刻意隐瞒。我的运气也太好，他们死活找不到的地方，我随便一找就找到了。”南天一摊手。
瘦子气急，瞪视着南天，“你还有道理了啊？”
“我只是陈述事实。我其实很委屈啊。”南天没有笑，听起来却也不是抱怨。他眉头紧锁，“听你们讲的那些事情，我只感觉到了这个世界的恶意。这就是想要玩死我们吧。”
南天这话倒是事实。
我们本来就是罪人，前世作恶多端，今生才遭受折磨。
要说起来，我们也是很冤枉，很委屈。
刘淼好像很能理解南天的立场，拍拍他肩膀，“你哥是为你好，他也没办法。”他站了起来，“行了，我们现在都说清楚了，具体怎么做，还是先找到那个异空间出入口再做决定吧。你们不是要看我的能力吗？路上见到鬼的话，我就能给你们看我的能力了。就是不知道在这里，我的能力还能不能用。”
我想起来刘淼的能力是召唤枉死的鬼来复仇。要是那只鬼不在阳山区，刘淼的能力还真不一定能用出来。
这么看来，刘淼要死在了“路”上，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他除了能力之外，应该只有吴灵给的一点保命东西。我之前在警局门口见到的青色火光应该是某种符纸烧出来的效果吧。
我们从警局出来的时候，开了车出来。不是我们三个偷来的那一辆，那辆车我们早就和食物一块儿上交了，钥匙都不在我们手上。车子是刘淼开来的。据他所说，这是青叶的车子。他从快餐店出来后，就发现车停在门口。仿佛是他开车到快餐店吃饭，中途昏睡过去一般，而不是他突然出现在那里。唯一和他记忆不符的，就是应该和同行的叶青不见了。
这辆车被刘淼开了大半天，强撑到现在，已经没了油，让人很绝望。
刘淼是认路的。
带我们在公园凉亭进行了一场谈话后，就直接从公园里穿过，抄了近路。
很显然，他到警局不是刻意去当英雄，而是正好路过。
“我说了，我运气很好。”南天没有炫耀，用的是陈述事实的口吻。
我很想打他。
刘淼笑了一声，“南宫也这么说，说你小时候就运气特别好。三、四岁，跑都跑不快，就从家里面逃出去，还躲过了所有保姆和门卫，监控都没拍到你。等到你父母找到你的时候，你被几个女高中生照顾着，在喝果汁，还要人家给你买小汽车。”
我和瘦子齐齐看向南天。
南天面不改色，“这件事我还有印象。我刚走出别墅区就碰到了她们。霞姐现在在做我的经纪人。”
这种事情可以当成明星趣闻，被八卦爱好者和明星粉丝津津乐道，不过，对我们来说就是小事情了。
瘦子感慨南天从小就有女人缘，还从小就会惹麻烦。
南天没理。
与其说南天运气好，不如说南天和那些人有缘分。
以南天那种不安分的性格和明星身份，认识很多有缘人，也正常。
要单纯认为这是南天的运气，那也没毛病。投胎投得好，也可以算作是运气吧。
穿过了公园后，刘淼就带着我们往小区里走。
小区里有些光，是某些人家亮着的烛光或手电光芒。
我听到了一楼一户人家有人轻轻哭泣，还有人安慰。走过一段路，将那户人家留在了身后，我又听到了旁边窗户中传出来的孩童声音。
“妈妈，我睡不着。”小孩不安地说着。
等我们走过去后，我隐隐听到了摇篮曲从后方传来。
宁静，又压抑。
这让我有些喘不过气。
现实太过沉重。
无论这些人会重复同一天的事情，还是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异空间生存上五年、十年，都很悲惨。
我们四个都沉默地往前行走，四人的脚步声在夜色中显得太过响亮，给人一种可怕的感觉。
旁边有居民拉开窗帘察看，有人的身影出现在阳台上。
今夜无法入睡的人一定不在少数。
“喂。”
上方传来男人的喊声。
我抬起头，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你们是不是没地方住啊？我们这边就两人合租，没有床，但还能给你们打个地铺。”楼上的男人说道。
听声音，这应该是个温和的人，他是好心提出一个建议。
我现在的确很累，可做决定的人不是我。
我看向了刘淼。
刘淼抬头看了一眼，挥挥手，“不用了，谢谢。”
对方也没强求。
我心中有些感动。
即使要困在这个异空间，这里的人总能找到新的生活方式吧。
电影电视中有不少虚假的内容，可那些末世题材的影片中，人类都能想办法生存下去，建立新家园。这里的人一定也可以吧。
找个公园、绿地，找到一些蔬菜、水果的种子，再招募懂得种花种草的人来种植；这种大都市中，可能缺少食物，衣物总是不缺的，每家每户都有的衣物、棉被；饮水可以接雨水，或者想办法找地下水……
很艰难，很痛苦，但一定能活下去。
我往乐观的方向上设想着。
南天开口道：“这个方向……那个东西不会是在城馨花园吧？”
我脚步顿住。

第1466章 目标所在
城馨花园就是苏小雨居住的小区。说起来，也是我们在这里唯一知道姓名的人住的地方。
南天的问题让我的心提了起来。
真要是在城馨花园，根据我以往碰到灵异事件的经验，苏小雨大概是死定了。
刘淼看了看南天，奇怪道：“你们去过那里？”
“嗯，遇到我的一个粉丝，她帮了忙。”南天说道。
“不是在那里。不过，不是在那里，也不一定是好事情。”刘淼说道。
刘淼接着就解释了原因：“我们发现，民庆这边的鬼怪活动区域中，有一块空白点。地方不大，大概就是一个小区中心位置的几栋楼。所以，我们怀疑那里有问题。”
“你的意思是，民庆的每一寸土地，除了那个地方，都有鬼？”瘦子惊恐问道。
“都有鬼活动过。不能说的那么绝对。就是将鬼移动的轨迹也算上的话，唯一的空白就是那里了。所以才奇怪。”刘淼说道，“南宫设计了软件，跑程序跑了那么多年，将我们碰到的委托，收集到的情报，还有从新闻和档案中发现的历史疑点都算上，就只有那里是一片‘净土’。”
如果真像刘淼说的那样，这种现象的确万分可疑。
“我们之前就查过了，那里没有鬼。本来是准备分头打探情报，问问住在那儿的人有没有发现奇怪的现象。我还没行动，就昏了过去。”刘淼遗憾道，“我本来以为自己被什么东西暗算了。没想到……嗯，说起来，这种失忆，是因为一切重来，还是这里被隔离成为异空间，造成了一种错乱？”
刘淼看向我。
有同样感觉的只有我了。
我也不清楚原因。
对于这异空间，我们了解太少了。
在民庆市的异空间出入口、来自未来的鬼、灵，有多少、在哪里，也没人详细调查过。
青叶所做的工作已经是很有开创性的系统性工程了。
要不是他们遇到了这种事情，可能真让叶青和刘淼揪出了藏在民庆市的异空间出入口，继而有进一步的发现。
刘淼没得到我的回答，也没在意，“那个空白点在城馨花园旁边的蓝天小区。一个老小区。中心的13号楼和14号楼就是具体的空白点。范围可能需要扩大，可能需要缩小。15号楼是确定出过事情，闹过鬼。11号楼可能正在闹鬼。”
“这也查到了？”瘦子问道。
“一个是查到了档案，一家人一年内陆续死亡，房子空置，头儿看到了阴气。他就去调查那里了。另一个是11号楼，新闻里面有人反应，有一户人家很诡异，经常半夜闹出动静，有怪声音。记者没能联系上住户，警察之前来过，查下来是家庭纠纷，好像有家庭成员精神不正常。”刘淼说了两栋楼的情况。
“其他的楼呢？”瘦子问。
“其他的，就比较模糊了。我们先找出来那个空白点，再扩大范围，查证最近位置有没有发生灵异事件。我记得，那里有一片区域，算是有鬼穿过吧。直线距离上穿过。”刘淼笑了笑，“这种搜查思路也不能说是完全正确。头儿也是先有怀疑，觉得民庆这地方太不对劲，风水上又没能看出什么，历史上也没发生过特别严重的惨剧，影响运势，所以才有心做个系统化的筛查。我听说，在头儿进入这行前，玄青真人就查过民庆。他用的是很原始的方法，就是沿着民庆每一条路，都走一遍，到处看看。头儿就那时候被玄青真人发现的。”
我听着刘淼讲这些故事，问道：“这么说，民庆很早就出问题了？”
“那倒不是。玄青真人，还有圈子里其他一些前辈，很早就发现了异空间出入口的存在。他们那会儿不叫这个名字。就是觉得，这个世界上可能存在着一些鬼门关。这些鬼门关不被地府鬼差管理，就有鬼从地府溜出来，为祸人间。那个行业规矩，找到异空间出入口就通知鬼差处理，应该也是这么来的吧。谁最先开始这么做的，就不知道了。觉得那里是异空间，也是后来，我们这一代人成长起来，观念受到影视作品影响吧……还有就是，鬼差也奈何不了那些东西，让灵异圈子觉察到不对。但真的问起来，鬼差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本身的存在就很奇怪了，像是工蜂，本能听从母蜂的指令，跟着母蜂走。也就是按照老天的吩咐做事情。不需要真的下达命令，他们也没见过老天，没听过老天的声音，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这些内容是吴灵没有讲过的。
我狐疑地看向了刘淼。
专业知识上，我更相信吴灵。
刘淼并非是专业出身。他半路出家，很多事情都搞不懂，需要请教叶青和吴灵呢。怎么说到异空间，他知道的反倒比吴灵清楚？
刘淼看向我，“怎么了？我这么说，很难理解吗？”他歪着头，好像在苦恼该怎么跟我解释。
“我是第一次听到。吴灵都没跟我说过这个。”我稍微试探了一句。
吴灵不是没说，而是她对异空间也一知半解。在她口中，整个灵异圈子应该都是这种状态。
“嗯……”刘淼神色有些黯然，“灵15年12月9日就去世了。被吴家的人……”
这个时间并没有错。
看来是吴灵死后，叶青和刘淼有了新发现。
“你们进入过异空间？”我问道。
刘淼摇头，“事务所门口的那个，我们都没进去过。应该说，我们没碰到过它打开。”
我倒是见识过它打开的样子。
“其他异空间倒是去过，只不过，谁也不知道每个出入口后面的异空间是不是相同的地方。其实，你的经历也不能证明这一点吧？”刘淼对我说道。
我张了张嘴。
“我们去过其他异空间，灵，还有我和头儿，去的是不同的空间，几个地方性质都完全不同，进入的方法也不同。”
刘淼说到这些，我就想起来青叶的那些档案。
“可我见过相同的异空间出入口啊。”我说道。
广源山的那个，汇乡的那个，还有事务所门前的那个，都是一个具有强大吸力的黑洞。与之相关的鬼，也都是拥有庞大阴气，并能操纵阴气构成某种形体的鬼魂。他们还都有着自己的一套规矩，按照自己写好的人设做事情。
要说起来，我们进入阳山区的时候，也通过了类似的黑洞。
这应该能证明，有这样出入口的异空间，都是属于现实世界的一部分吧？
“在蓝天小区的那个，不一定就是那样的异空间。”刘淼冷静说道，“但有一点可以确认，它也不是一直打开的那种出入口。可能是自动开启，也可能是需要做特定的事情，才能将它开启。”
“难怪你急得要连夜赶过去。”南天插嘴道。
“对。如果阳山区变成异空间和那个东西有关，它现在应该发生了变化。可惜我醒来的时候，出现在太远的地方，一路赶过来，耽搁了很多时间。”刘淼说道。
我们也经历了相同的一天。这一天内，我们看到的混乱也不少。
我们这时候走到了小区的尽头。
刘淼带头从一扇小铁门中钻出，抬手一指，“就是那个小区了。”

第1467章 程先生（一）
刘淼所指出来的小区乍看没什么特别的。
小区居民楼的建筑是灰蓝色的，和照片中米黄色的建筑物不太一样。
不过，进入小区后，就发现里面的建筑物另有颜色。沿街的一排居民楼是灰蓝色外墙，里面则是灰绿色的。
刘淼还给我们指了城馨花园所在的位置，从这里还要再过去一些，站在我们的位置看不到。
走过灰绿色的那些居民楼，我就看到了米黄色的几栋楼。
刘淼提过的11号楼先映入眼帘，之后就是12、13号楼。
有问题的13号和14号楼并排，从外观上看，并无怪异之处。
13号楼3楼的窗户亮着灯，还是昏黄的灯光。仔细看，才发现那是手电光打在黄色窗帘上的效果。
两栋楼其余的窗户都黑着，大多数都拉开窗帘，让月光照进室内。
因为断电，大楼的防盗铁门失去了作用，至少门铃是无法按响了。
刘淼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包，里面装着寻常人在电影电视中才会看到的撬锁工具。
我目瞪口呆。
就看刘淼鼓捣了一会儿，就顺利将铁门的门锁给撬开了。
开锁的声音在晚上听来有些震耳欲聋。
不过，我们之前走路就发出了不少声响。
我看看周围，没有人探头来看。不知道是因为过了零点，大多数人都睡着了，还是这个小区有什么问题。
刘淼将铁门拉开，示意我们跟上，自己率先走入门内。
楼道里自然也没有灯，玻璃窗还是那种常年不擦拭的灰扑扑模样，让月光都不能很好照进来。
我闻到了一些发霉的味道，并不重，也就在一楼楼梯夹角那儿闻到一些。那里堆放了破旧的自行车、摩托车，看上面的积灰，应该是被人遗弃在这儿的。
这栋楼一共五层，一层两户，是那种民庆常见的老小区模样，应该有二、三十年历史，比工农六村要稍微新一些。但工农六村那批老房子在10年左右曾经改造过，这栋建筑物看来是没得到这种待遇，顶多是被重新粉刷了外墙。
一层两户人家大门紧闭，左边是防盗门，右边是铁门加普通木门的组合。我看了看两扇门，没见到阴气或者其他气息从门缝里漏出来。
“先上去看看吧。”刘淼说道，拿出了一只小手电。
他东西倒是带了不少。那只手电的光照很强，立刻让我们眼前出现了一小圈光团。
楼梯狭窄，只能让一个成年男性通过。
一楼到二楼的楼梯拐角，有几张广告纸散落在地。彩色纸张上印着“老年朋友们，好消息！特大好消息！”字样。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和几张配图。图片内容好像是几种中药原材料。
刘淼没有停留，继续往上走。
上层楼梯上印了“维修管道”的油漆，那一行字下面就是一串电话号码。
墙壁上有被白漆刷过的方块。原来应该也是小广告。
二层住户装的都是防盗门，一扇黑的，一扇绿的，看起来都很普通。
到了三层，也没什么新花样。
三层到四层的楼梯拐角上摆放了一辆自行车，也是脏兮兮的那种废弃车辆。
四层到五层的楼梯拐角则被人堆放了几个纸箱，纸箱里面装了旧玩具，还有老旧的台灯和一台打字机。
五层楼顶天花板上有一个正方形的痕迹。那里应该能打开，通往楼顶。进小区的时候，我就看到了这些居民楼上装着的水箱，还有楼外层的水管。
以前，这里应该是用水箱供水的。只不过，民庆前些年就改变了供水方式。居民供水都变成了直供水。但我不能确定这边居民楼是什么情况。
刘淼将手电对准了那块区域。
我仔细看，也没能看出个所以然。
刘淼倒是有所判断，“这个门很久没开过了。”
他说完，放下手电，看向了五层楼的两户居民。
左手边是防盗门。门口放了个塑料鞋柜，擦得很干净，还是粉红色的。地上有脚垫，同样是干净又可爱的粉色，印了一只猫。
右手边的那扇门却是最普通的木门，锁孔看起来是那种最单薄的一字锁，比楼下大铁门的十字锁更加简陋。木门本身就不怎么坚固的样子。一低头，还能看到门板的右下角有个缺口，像是被老鼠咬出来的。
这一栋楼十户居民，就这个看起来最可疑了。
刘淼上前，没找到门铃，就直接敲门了。
咚咚咚的敲门声在午夜显得很可怕。
尽管敲门的人是刘淼，是我们这边的人，他还表情镇定，我的一颗心却是要蹦出来了。
鞋柜比较大，加上我和刘淼两个人，已经是占据了平台的全部位置。瘦子和南天留在了台阶上。
瘦子就在我身后，我能感觉到他在瑟瑟发抖。
这可能影响到了我。
比起见到那种模样狰狞，或者实力强大到能杀死我的鬼，眼前发生的事情让我压力更大。
这种等待和未知，让人毛骨悚然。
刘淼敲了一次门，没得到回应，就又敲了一次。这次，他边敲边喊话。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夜里很安静。
这种安静中，有个拐杖的声音从门后面传出来。
我的神经绷紧了。
我脑海中浮现出了警局里的那只鬼，那个拄着拐杖的老人。
但两种拐杖的声音有些不同。我也不能讲清楚这其中的区别。似乎是拐杖材质不同，又似乎还有其他原因。
哐当一声，门后传来了空瓶倒地的声音。
瓶子骨碌碌地滚动，好像滚到了房门口，撞到了木门。
那个拐杖声顿了顿，又重新响起来，靠近了木门。
咔哒。
门锁打开了。
吱呀——
门板被缓缓拉开。
门后一片漆黑。
刘淼手中的手电一下子照亮了门内的景物。
挡住了整个门缝的是个落魄的男人。
他蓬头垢面，稀疏的头发落在肩膀上，胡须和头发差不多长。
男人眯起眼睛，躲避着光线。
我看到了他手中拄着的拐杖。
那是新型的拐杖，金属制成，整体都是黑色的，弧形的握把上还包裹了海绵，最底下犹如张开腿的章鱼，分出了四个支撑柱，底部还装了具有防滑和缓冲作用的垫子。
这拐杖看起来不便宜，在手电的光芒下，还反射着金属光芒。
男人的穿着却是寒酸，旧T恤，旧裤子，都松垮垮的，还没怎么清洗过。
“您好，请问是程先生吗？”刘淼问道。
那个男人抬起头，眯缝着眼睛打量我们。
“我是。”他点点头，让开了位置，“进来吧。”

第1468章 程先生（二）
这位程先生的年纪，我看不出来，却能看出来他的腿非常不好。
他右手拄拐，右边裤腿空荡荡的，走路的时候，都看不到腿的形状。但他的右脚穿了鞋子，走路的时候虽然一瘸一拐，却的确是在迈步。可能是右腿萎缩了，或者装了义肢，才变成这样。也有可能，是因为室内光线太暗了的缘故。
刘淼打了手电，照着程先生的背影。
室内的窗帘都拉着，程先生走路不稳当，有了这么点光照，倒是没有再碰到玻璃瓶。
刚才滚到门口的那个玻璃瓶被推到了门后，随着南天最后一个进门，将门关上，那个玻璃瓶又因为惯性而滚动了两下。
这间房子的房型很端正，玄关很短，一步距离就是四四方方的客厅。
右手边的门敞开着，里面是厨房。左手边一条走道。走道左边是厕所，右边是卧室，尽头则是阳台。
房间面积并不大，至少放眼能看到的范围，面积不大。
从居民楼的外观来看，这里也都是这种小户型的房子，五十平米、六十平米顶多了。
程先生示意我们在客厅沙发坐下。
房间里没有铺地板，也没铺瓷砖，就是毛坯房的那种水泥地面。沙发是三人座的长沙发，看起来质量不怎么样。没有茶几，也没有电视，更没看到饭桌、椅子。
这样的格局，很冷清。
我想到了一些游戏中的场景。新手玩家没钱的时候，建出来的房子、布置的室内环境，就是这种鬼样子。
程先生自己先走过去坐下了，也没管我们四个人怎么分配剩下的两个座位。
刘淼主动坐到了沙发上，和程先生隔了一个空位。
我不觉得这是他给我留的位置。
我乖乖站在了沙发对面。瘦子和南天就跟我并排。
这场景，好像我们三个来审讯刘淼和程先生，也像是刘淼带了三个小弟来办事。
程先生低着头，佝偻着背，坐姿并不好看。
刘淼开口问道：“程先生，我们之前调查到了一些情况。”
我耳中听着刘淼的话，眼睛一会儿看看程先生，一会儿看看两边的房间。
房间里面没有奇怪的气息。
客厅和阳台上挂着的窗帘的都是深色系的，有点儿像是深蓝色，遮光效果很好。上面好像也没有花纹。
头顶的日光灯和教室里的那种日光灯差不多，没有装饰物。
我所看到的房间一角，就是个柜子，棕色的木柜子上好像装了一面穿衣镜。
房门口则堆放了几个玻璃酒瓶。具体数量就我看不清了。
“你们是来找什么的？”程先生打断了刘淼的话。
我看向了程先生。
“今天发生的事情和您有关系吗？你是不是知道什么线索？”刘淼直截了当地问道。
“今天发生的事情……”程先生重复了刘淼这句话的开头，转头看向刘淼，又向我们投来视线。
他好像在寻找什么，但他的眼睛是浑浊的。
“今天发生的事情，不是你们弄出来的吗？”程先生问道。
我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句话。
程先生笑了一声，好像被空气呛到，咳嗽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止住了咳嗽，再开口，声音就变得沙哑，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抱歉啊。我身体不太好。”程先生说道，“你们是想要离开这里吧？嗯，解决现在这种局面，救出所有人？不行的。”他说着，摇摇头，“有句话叫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里已经烂到底了，没救了，只能这样拖着了。拖到某一天，人死光了，就彻底结束了。”他长叹一声，“没有办法了。”
“你知道什么？”刘淼不为所动，冷静问道。
程先生又盯着刘淼看了一、两分钟。
气氛变得凝重。
他收回了视线，“我只知道，这地方没救了。你们要找的东西，在房间里。”他指了指，“但你们找到也没用。”
刘淼挑眉，“你到底是谁？”
“你不是已经查到了吗？”程先生反问。
“我查到这里的住户叫程久，1948年全国人口普查的时候登记了身份，在1972年结过一次婚，1990年生了一个儿子。同年，他的妻子失踪。”刘淼说道，“程久的儿子程麟读大学的时候就迁出户口，之后租房、买房，没有回来。你应该不是程麟。但从你的长相上来看，你也不应该是程久。除非程久不是人。”
我警惕起来。
程先生身上并没有阴气。
但没有阴气的鬼，我也碰到过好几个了。
程先生出垂下头，“小宁死掉了。被杀掉了。阿麟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因为小宁的事情，恨着我，不想再见到我。”
这是承认自己的身份了？
他是鬼？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我暗自吃惊，又觉得事情太过顺利。
刘淼却是波澜不禁，“你是从异空间过来的？”
“是啊。”程久大方承认，“我过来了，回不去。就在房间里。我掉到这里来的时候，就摔断了腿。还好，我那时候很强，那点伤不算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瘦子在我旁边嘀咕，声音太轻，我没听清楚，却觉得他应该和我想一块儿去了。
鬼还能摔断腿？
程久没有将自己刚才说的话放在心上，刘淼也没追问这个细节。
“那个异空间，是个什么地方？”刘淼问道。
这也是目前为止，我们都没搞清楚的事情。
程久考虑了一会儿，好像在斟酌用词，慢慢开口，“要说起来的话……”
他拖长了音，但并不是故意为之。
那个尾音被不断拉长，变得扭曲。
我察觉到不对，但眼前的几个人好像都没发觉异常。
从卧室的方向传来了巨大的波动，那种电流杂音突兀地冒出来，刺激我的耳膜。
程久的声音消失了。
等等！怎么回事？
我觉得这幕场景有些眼熟。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直挺挺地往后倒。
这瞬息之间，我脑海中好像涌入了不少东西。
我无暇去看，只想着这么一倒下，我肯定就要错过程久了。
不行！
难得找到一个心态平衡的异空间鬼啊！
他还没有说出异空间的真相。我还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七年之后的未来……
我感觉一阵眩晕。
一个黑洞出现在我面前，取代了我眼前的所有景物，遮天蔽日，巨大无比。
我的身体被吸入了黑洞之中，直直下坠。
嘭的一声，身体落地，还有骨头断裂的声音和钻心的疼痛钻入我的脑海。
我抽着气，眨了眨眼睛，视线重新变得清明。
头顶上空，一个黑洞正在缓缓收缩。突然，它猛烈一刹，直接凭空消失了。
“啊！太倒霉了！”我听到了抱怨声。
身体不受控制，从地上坐了起来。
我一个激灵，意识到了什么，想要让灵魂移动一下，却是半点儿都动弹不得。
属于年轻男人的手按住了弯折的小腿。
我感觉到体内阴气流动。
啪的一声，那断腿被掰正了，骨头也在瞬间愈合。
我的身体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转着脑袋打量周围。
这里是一片农田。
这里应该是一片农田。
我没看到丰收时节的水稻小麦，也没看到任何我认识的蔬菜品种。
有耕作痕迹的土地上只有一些杂草，蔫巴巴地趴在地上。
更远一点的地方，倒是有一片整齐的绿，可能是中了庄稼。
我深吸一口气，分辨着空气中的味道。
我只是吸入了凌冽的空气，可我脑海中出现了一些想法。
“血液，火焰，死人，这是战争的味道啊。真是来了个好地方。这里……就是他们说的新殖民地？”年轻的男声中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味道。
我抬起头，看向了什么都没有的高空。
“反正暂时也回不去了……”嘀咕了一声，我的身体开始行动。

第1469章 程先生（三）
我很确定自己现在是在梦境中，还正好是在程先生从异空间出入口掉下来的时间点。
我担心阳山区那边的情况，担心我自己的身体，也担心刘淼、瘦子和南天的安危。
仔细思索，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事情，想起了自己失去的记忆。可那些记忆都是模糊的。我只能确定，类似的事情我应该经历过一次了。
阳山区的情况和我之前假设的几种应该不一样。
我们可能是在阳山区异空间的不同时间点穿梭，也可能是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重来。
我甚至无法确定，我已经这样穿越过几次了。
程先生走向了那片郁郁葱葱的田地，可他没走到，我就感觉到梦境场景发生了变化。
周围不再是荒芜的农田，而成了高楼林立的城市。
程先生住在一栋公寓楼内，公寓面积很大，位置也很高。他拿着水杯，从厨房走向阳台，就这么走了两、三分钟。
从阳台往外看，是云雾中高楼房顶，宛如仙境。
程先生就站在阳台上看着从雾海中升起来的朝阳，将喝空的水杯悬在阳台外。
他垂着头，看着下面的茫茫雾海，轻轻一松手。
水杯落下去，都没传回来一点儿声响，倏地一下，就消失不见了。
程先生回到室内，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新闻，上面显示的日期是2038年4月12日。
我看到那个日期，就有点儿心惊肉跳的。
主持人播报了一些天气情况，没说地名，只说本市今日是大雾天。前方记者拍了采访画面，做了连线。
那个记者说身后的跨海大桥都见不到踪影了。
光凭“跨海大桥”四个字，我实在无法判断这里是哪里。之前看到的那些高楼尖尖，也没有明显的特征。
电视新闻的画面一转，主持人表情严肃，肩膀却放松地垮下来。
“刚收到了一条最新消息。我们永久的王，永久的统治者发出了今天的信号。确定今天的关键词是玻璃杯。前方记者给我们传回了最新拍到的照片。”
画面一切，就是水泥地上玻璃杯残渣的特写。
画外音是主持人的解说：“重复一遍，今天的关键词是玻璃杯。目前已有人提供线索，该款玻璃杯是美心玻璃厂生产的玻璃水杯，市价30元，在大型超市基本有售。”
画面再次切换，变成了超市玻璃杯的照片。
看起来，是和程久刚才扔下去的那个玻璃杯一模一样。
程久发出了笑声，心情好像很不错。
梦境的场景在这时候发生了第二次扭曲。
我看到了一个破房间，好像还是个老式的木头房子，潮湿阴暗，条件很不好。
程久对着一面脏兮兮的镜子，转动着脖子，察看自己的脸。
他很年轻，没有我之前见到的落魄模样，但看起来很阴沉。
啪的一下，他将镜子挥落到地上。镜子没有碎，背面的塑料壳着地，镜面反射着天花板上吊灯的光芒。
程久的心情非常不好，烦闷，暴躁，从小马扎上站起来，在狭窄的屋内转了两圈。
我感觉到他身上的阴气和之前有所不同。他变得虚弱了。
程久冲向了房门，用力拉开门后，一路奔跑。
从土路上跑过，他来到了农田边。
他眺望着远方天空，心情阴沉无比。
他在找异空间的出入口。
“阿九啊，你肯干活了啊？”有个说着民庆方言的中年人招呼程久。
程久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中年人在程久身后啐了一口，骂道：“就一个小白脸。得意什么得意。”
程久握紧了拳头。
我能感受到程久愤怒的内心。
他满脑子想着自己在高级公寓里的住房，想着自己奢侈的生活，想着自己当王的日子。
这不是中二病的幻想。他在自己的地盘就是个真正的王。
梦境第三次跳跃。
有人在欢呼，呼喊着什么。
程久刚睡醒，从床上爬起来，披上了睡衣，走到了阳台上。
窗外的景致发生了变化，夕阳西下，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着刺眼的光。
客厅里的电视自动打开。
“……当前，网络投票第一的选项是身份证尾号3244的一位臣民发出的推理。他对今日关键词‘遥控器’的解读是这样的：‘照片中的遥控器是松门制造生产的P32液晶电视配套遥控器。松门制造在三个月前发生了重大产品安全事故，召回了三个批次的冰箱产品。这批产品设计生产的监督由田中五郎负责。同时，田中五郎在2031年的时候，和P32液晶电视的生产开发项目组组长小野美佳结婚。小野美佳于去年五月在度假中意外身亡。田中五郎是那场事故的目击者。上周，田中五郎为了冰箱召回工作到达了我们国度……’”
我听电视中播音员絮絮叨叨的讲述，只觉得云里雾里。她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我都能听懂，却是不明白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不明白程久要做什么。
他的规矩是什么？
程久笑起来，看着楼下聚集的人群。
没了云雾遮挡，低头望去，就看到下面是个大广场。现在，广场上是密密麻麻的人群。
人群中，有几根竖起来的十字架，上面绑着人。
人群呼喊着“久王”，有些不正常的狂热。
电视中讲到了投票排名第二的人，接着是第三名。
那声音有些回音，仔细听，才发现那是楼下传来的声音。楼下的住户也打开了电视，开了窗，让声音在空气中交融。
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关注这件事。
程久没有听到最后，直接做出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底下蚂蚁般的人群似乎都看到了高高在上的程久。呼喊声在两三秒内就停止了。
电视机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程久没有用喇叭，也没放开声音吼叫，但他的声音传得很远。
“处刑时间到！”
随着程久的话音落下，底下十根木架上，突然窜起了火焰。
熊熊燃烧的烈火让木架变成了火炬。
火焰中，有人落了下来。
我没看到焦黑的尸体，只看到了因此散开的人群。
十根木架，只有第二根木架上的人没有落下来。
人群突然爆发出了杂乱的叫声。
电视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那个播音员激动道：“是二号！是投票排名排在二号的薛泽！啊！我们已经收到了来自王的旨意。薛泽，2034年8月24日，换掉了自己母亲杨琴的心脏病治疗药物，导致杨琴病发死亡。当时，杨琴正在观看电视。她身边就掉落着遥控器！松门制造生产的P32电视配套遥控器！不过，杨琴所用的电视不是松门制造的P32液晶电视……”
楼底下一片哗然。
他们围绕着那还在燃烧的十字架，又唱又跳。
这不是凶手被绳之以法后的庆幸，而是另一种病态的喜悦情绪。
播音员还在呐喊：“总计23515人投票选择了二号。二号答案提供者，薛泽的堂兄薛世军将获得十万元现金奖励，并获得一次特赦权。所有投票者将获得积分奖励。稍后，我们将会在网站上更新所有臣民的积分排名……”
在这诡异的热烈气氛中，我视野中的景物又发生了变化。

第1470章 程先生（四）
“程哥哥，你为什么不会老？”小女孩的声音让我的视野亮起来。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一点微弱的灯光。悬在头顶的电灯泡发出滋滋的声响，光芒跳动着，明灭不定。
一个扎了羊角辫的女孩蹲在地上，眼睛大大睁着，盯着我看。
“因为我是永久的王。”程久敷衍地回答。
他又想起了自己风光的生活。
从他的记忆中，我慢慢理清思路。
他是永久的王，统治着一片领地。他是个鬼，却像人一样生活，甚至用自己的阴气构成了一个如有实质的肉体。
而在他的国度中，没有法律，没有警察。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他所决定的，就是后者。
在他的领土上，死者直接就被送去安葬。
而杀人者，不会被抓捕，也没人举报。
直到有一天，他给出关键词。那些目击者、当事人，或者阴谋论者、瞎猜的吃瓜群众，都会将自己的推理发布到指定的网站上。这些推理在一天时间内被投票票选。其中可能有案件真相，可能没有。他在每天晚间，公布答案。投票前十的被指认者会被绑起来，送到那个广场。“答案”被火烧死，其他人被释放。提供选项的人和投票者分别得到奖励。
这像是一台每天都会上演的真人秀节目。
许多人都兴奋投入到其中。也有人重在参与。
与其说程久是那片地区的国王，不如说他是个胡来的法官。
政府依然在那片土地上存在，那些人也依然要工作、生活。狂热者有不少，更多的人只是随手买一注彩票。
我不知道程久是怎样建立起那种“真人秀”的，但从他的外貌和心理来看，他死的时候肯定很年轻。不是真正的中二期，也是个真正的中二病。
其他鬼似乎对他不感兴趣。未来世界存在的天师也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他，在掉落到现实世界之后，就开始碰壁。
“程哥哥，王是什么？大王？”小女孩问道。
程久懒得回答。
他想要回到自己的地盘。他能感觉到从自己地盘传过来的力量。
那些力量正在逐年削减。他的信徒在减少。
程久为此烦躁。
他显然比不上引路人、广源山鬼，没有很好的手段，在这里没能建立起自己的势力。
时机不对，能力有限。
这是我从程久记忆中整理出的答案。
换位思考，我要是程久，也不一定能做成什么“大事业”。
百年时间，正好是从战争末期开始，新国建立，社会飞速变革，环境变化太快，人心也变化太快。程久又是个沉不住气的。应该说，他是由奢入俭难，习惯了奢靡享受，众人追捧，有些无法适应新环境。
他还不能离开太远。那个异空间出入口就在这里。他一直想要回去。
“程哥哥，你吃不吃糖？”小女孩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糖果。
包装纸很简陋，糖好像都有些融化了。
小女孩舔舔嘴唇，有些馋，却还是将糖递给了程久。
程久没理。被女孩固执地催着，他一挥手，将糖打飞了。
女孩立刻红了眼圈，哭声刚发出来，又被她憋了回去。她委屈地将糖捡起来，偷偷瞄着程久。
程久一直躺在床上，这会儿翻了身，不看女孩了。
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和开门声从程久背后传来，那个女孩离开了。
程久闭上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信徒正在死亡。
很多人背弃了他，还有人被杀死。
不知道是不是梦境的时间发生了变化，程久突然心悸。
他感受到了另一只鬼的气息。
他的地盘上来了新的鬼。
程久的脾气越发不好了。
等到他睁开眼，我的视野中出现了光亮，我就看到了一轮月亮。
水盆中是一轮满月的倒影。
程久擦洗了身体，看到水中自己的倒影，一脚就将水盆踢翻了。
水洒了一地，浸湿了地面。
水盆发出了哐当哐当的声响，慢慢停止不动。
程久盯着地面发呆，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看向了院墙外。
他住的地方有所改变，说明他的生活应该在改善。
无论如何，他都是一只鬼，有很多能耐。
我没在程久身上感觉到散发出体外的阴气，可这时，程久所注视的地方，有阴气飘过来。
程久紧锁眉头，心头火气，迈着大步，就出了院子。
他冲向了阴气传来的方向。
小小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夜中时轻时重地响着。
阴气是从一间房子中飘出来的。
程久还感觉到了凶案现场的味道。
他的感知能力显然和我以前碰到的情况都不相同。
程久闻着味道，就能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一脚踹开了门。
房屋内的阴气产生了一些波动。
程久怡然不惧，进了门后，还直接开了灯。
亮堂的室内有两个人发出了尖叫。一个是小女孩，一个是女人。
程久漠然看向了那个发出尖叫的女人。
女人是鬼，身上阴气森森。她穿着旧时的嫁衣，胸口还别了大红花，头上戴了鲜花，打扮得喜气洋洋。只是，她脸色惨白，眼睛也只有眼白，好像糊了一层纸，让人看着心里发冷。
女人尖叫着，捂住了脸，又从指缝中露出了一双凶狠的眼睛。
她伸出两只长了尖利指甲的手，扑向了程久。
程久很不客气，挥起拳头，就砸在女人的脸上。
女人的脸好像是陶瓷做的，被程久拳头一砸，就碎裂开来，掉下了白花花的碎片。那个窟窿里面，有许多小虫子疯狂涌出，落了一地，还满屋子乱飞。
程久厌恶地皱眉，“滚！”
随着他的喝斥，女鬼变成了一地碎瓷片，留下来那套新娘的衣物，化成了黑烟，从窗口飞了出去。
那些虫子也跟着四散而逃，消失在房间角落。
程久踩着衣服和碎片往前走，那些东西被他碾碎，也化成了黑烟，直接消散了。
这是阴气上的碾压。
程久没放在心上，走到了房间的角落。
那里有个架子，堆放着杂物。
小女孩就藏在架子和墙壁的缝隙中。
她发出嘤嘤的哭声，像一只小猫。
“别哭了。”程久不耐烦道，“哭有什么用！你父母都死了，没人来哄你了！”
小女孩听到这话，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从嚎啕变成干嚎，哭到眼泪都干了。
这声音也引来了外头的人。
那些人害怕地看着程久，又有些不知所措。
我看出来，这些人应该都知道了程久的身份，还信奉了他。
比起程久原来的势力，是惨不忍睹，但也有个十几人了。
梦境变得凌乱。
我看到小女孩抱住了程久的腿，不肯撒手；我看到了葬礼上，小女孩对着土坑和放入其中的棺材掉眼泪；我看到了小女孩在灶头前忙碌。
“久王，我能去读书吗？”小女孩一边喂鸡，一边歪头问着程久。
程久盯着她看。
她慌乱起来，马上就变得理直气壮，“我爹以前说，服侍有钱人家少爷的人都读书识字。我也服侍您，也该读书识字啊。”
我没听到程久的回答。
女大十八变。
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换了个学生头，后来又扎起了马尾辫。
她穿着打扮逐渐变得漂亮，身上多了女孩子的小饰品。
“久王，我这次得了一百分！全班只有三个人一百分！”
“久王，城里面是怎么样的？我能考到城里面的中学吗？”
“程久，我不喜欢向大宝。向大宝的妈骂我狐狸精，骂我没爹没娘，是小野种……”
“程久，游先生的儿子回来了。你知道吗？他去国外读书的诶！他会讲三个国家的话！”
“程久，他们都把你当成是我的哥哥。以后……他们会不会把你当成我儿子？咯咯咯咯……”
纷乱的场景和女孩的话从我眼前划过。
我逐渐发现，这都是程久的记忆。
梦境到了新的时间点。
程久和女人肩并肩靠在一起。
“老程啊，我能不能给你生个孩子？如果有一天，你回去了，或者我死了，那至少……有个人能陪着剩下的那个人，不会那么寂寞啊。”女人轻声说道。
我感觉到程久握住了女人的手。
电视中正在播放新闻，说着哪儿哪儿发了洪水，配的画面是个抱着孩子哭泣的女人。
“好。”程久答应下来。

第1471章 程先生（五）
哗啦啦的水声取代了电视新闻的声音。
程久正在洗菜，一转头，就能看到在阳台收衣服的女人。
女人将头发盘起来，用个大夹子夹着，没有梳整齐。她穿了件睡衣，抱着衣服回到了房间内，进了卧室。
“我跟你说了，这个衣服放着我来手洗，放着我来洗。你把我衣服都洗坏了。”女人大声在房间内抱怨，语气中有怒意。
程久没吭声。
冷水冲洗着手，有些刺骨的寒冷。不过程久不是普通人，不觉得难受。
玻璃窗上结了一层雾气。
这应该是个冬天，房间里没有开空调，也没有其他取暖设备。
过了一会儿，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我们什么时候去接儿子？我都已经好了，可以带儿子了啊。”
程久关掉了水龙头，“你再休息几天吧。吃晚饭，我们去看看儿子。就几步路而已。”
“隔着小区呢。”女人抱怨着，声音低了下去。
“你要多休息啊。以后日子还长着呢。”程久将洗干净的菜拿出来，正准备切。
他感觉到了一股气息波动。
“老、老程……”女人颤抖地叫了一声。
程久扔下了菜刀，直接冲出了厨房，几步就飘到了卧室门口。
巨大的黑洞凭空出现，女人的半个身体已经被吸入其中。
程久下意识伸出了手。
他湿淋淋的手抓住了女人的手，却是没能抓牢。
女人嗖的一下，被拽入了黑洞之中，黑洞随着消失不见。
程久还举着手，一个踉跄，就跪倒在地。
他抬起头，看着正常的天花板，脑袋还是发蒙的。
一切突如其来，异空间的出入口突兀地打开，又突兀地关闭。
程久想起来自己是如何掉到这个世界的。
他就是出门看一场电影，打发时间，就在电影院的入口处一脚踩了空。
他原本满心期盼着自己能回去。他适应了这个世界，但还怀念原来自己的王国。他想要带女人一起回去的。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回去，他也给女人准备好了一笔巨额财产，足够她下半辈子过上优渥的生活。
他已经好久没有想过要回去了。
程久呆呆看着天花板。
他的身体慢慢飘起来，穿过了那一层天花板。
他来到了房顶，只看到了橘红色的天空。
夕阳的余晖消失在了天际。
冷风吹过了他的灵魂。
程久的身体骤然一沉，跌落在了卧室的地板上。
咔的一声轻响，腿上传来了剧痛。
程久看向了自己的腿。
好像一切回到了过去，他躺在地上，小腿对折，断裂了。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治疗。
周围的光亮消失了。
黑夜中，程久感觉到了一阵心悸。
他听到了女人的哭声，看到女人被抓住了头皮，被一只鬼割掉了鼻子。
女人大哭着，崩溃嚎啕。
“在哪里？那个黑洞在哪里？”鬼质问着，身上散发着骇人的阴气。
女人只是哭。
哗——
鬼一挥手，女人的喉咙被割开，鲜血喷溅而出。
程久大吼了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的泪水涌出了眼眶，身体变得无比虚弱。
我感觉到他身上阴气的诡异变化。他的阴气变得死气沉沉，好像浑浊的泥水。
“小宁……”程久呜咽着。
我的身体跟随着程久的阴气缓缓下沉，逐渐沉入了黑暗中。
等我睁开眼，看到了漆黑的天花板。
那块天花板很大，不是程久家的天花板。
我坐了起来，发现自己竟然是躺在病床上。
我不是第一次在病床上醒来了，可这一次的病房有些不同。
八人间的大病房，只住了我一个人。
其他病床空着，还很凌乱，好像病床上的病人临时离开，马上就会回来。
但窗户外黑漆漆的，显然是深夜了。
我身上没有穿病号服，而是穿着自己的衣服。
我感觉到了头疼。
仔细回想昏迷前发生的事情，我就记得因为南天，我和瘦子都跌入了异空间的出入口。
这里就是异空间？
可那个异空间不应该是民庆消失的一块地方吗？
这里……
倒像是鬼片的拍摄场地。
我看看周围，很确定这里没有阴气，但环境很诡异。
我摸出了手上的手机，有电，没信号。
窗外有微弱的月光。
我想了想，还是放弃了打开手电的想法。
开了灯，我就成了黑夜中的萤火虫。在这种陌生环境，做这种事情，也太危险了。
我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再次大量周围。
我没看到瘦子和南天。
我正要往外走，忽然停住了脚步。
程久……
我记得这个名字。
程久是谁？
我觉得莫名其妙。
思考的时候，我又感觉到了头疼。
我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很痛苦，揪心般的疼痛。过了一会儿，我又觉得这种疼痛不属于我，更像是梦境中和附身对象发生联系后的反应。
我视线一瞥，看到了病房床上贴着的纸条。
这病床的病人叫王豪，是个63岁的男性患者，得了心脏方面的毛病。
再看看其他病床，都是五、六十岁患有心脏病的男性患者。
我出现在这里，可能是意外，并非被人送进医院的。
我在病床旁边的柜子中还找到一些随身物品，甚至有钱包、钥匙这种重要的东西。
果然，这些病人是临时离开的，不是办理了正常的手续才出院。
还有种可能，就是他们直接消失了。
我站在窗户边往外眺望。
外头没人。
整座城市都是黑的，没有一丁点儿亮光。
这让我心中发沉。
我从病房走出来，经过了其他病房和护士台，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这里的人都突然消失了。东西都在原位，没有被带走。
这和广源山的情况略有相似。
我开始猜测，这里是不是也有一只来自未来的鬼。他将人都杀了，做成了其他东西，将这里变成了空城。
这块地方变成异空间是不是也是他搞的鬼？还是说，老天想要消灭他，才将这里隔离了？
2017年的老天，应该很疯狂吧？他在2023年能做出将所有灵异相关的人聚在医院中，来个一锅端，在2017年应该也能做出更极端的事情。或许，上次在医院，它就想要将我们连同整个医院都扔到异空间中。只不过我的能力和叶青出手，打乱了它的计划。那个新东西也很厉害，反应迅速，马上就给跑了。
我胡思乱想着，找到了医院的楼梯间。
电梯是没法用了。
我发现医院的应急灯都不亮。
这里应该是断电了。
可能还断水了。
光是民庆的一个区，恐怕没有维持供水、供电的能力。从2017年到2023年，五年时间，应该也没人能在这种地方重新建立一套供水供电系统。
我摸了摸楼梯扶手。
没有灰尘。
没人，又没有灰尘，但断了电，这样就更奇怪了。
我小心翼翼地下了楼。
心外科的病房在七楼，到了四楼的时候，我竟然听到了歌声。
一个男人在哼歌，有点儿走调，也听不出到底是什么歌。可能就是瞎哼哼。
我在楼梯门口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了一会儿。
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因为这里的环境太过安静，才让我能听到他的歌声。
应该不是鬼。
至少我没感觉到阴气。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探头看了看走廊。
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露出了丝丝光亮。

第1472章 医生（一）
我以为自己会碰到鬼，但走廊里面没有阴气。
那个歌声断断续续，唱歌的人心不在焉。
我蹑手蹑脚进入了走廊，屏住呼吸，一点点靠近泄出光芒的那扇门。
鬼片里面常有这种剧情。鬼不是在门内，就是在主人公的身后，在主人公偷窥的时候，从身后拍一下。
我观察了一下周围。
除非那只鬼直接现身，不然不可能突然出现。这种情况防不胜防，实在是没必要浪费经历，分散注意力。
我已经走到了那条门缝前。
从门缝里射出来的光芒是白色的，好像是白炽灯的光。但从光线强弱来看，可能就是个台灯在发光。
我将脑袋凑到了门缝处，没看到人，就看到了一张办公桌。
之前我就看过了，这一层是急诊外科的病房，而这间房间是医生的办公室。房门口贴着医生的铭牌，在这边办公的医生叫罗有权。
我第一眼没看到人，房间里的歌声还没停止，我就稍微换了个角度。
几次之后，我终于看到了病房里的人。
那应该是个人。我看到了他的影子。他背对着我，正在橱柜前找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走向了办公桌。
这让我看清了他的模样。
那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的样子，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神情却是懒散，有点儿玩世不恭的味道。
他走路的时候踢踢踏踏，身上的白大褂随着他的动作一甩一甩。边走路，他边看着手中的东西。
那应该不是书，可能是病历档案。
虽然这个人看起来是人，但在这种地方，这种情况下，看病历档案的医生？
我开始觉得这是个特殊的鬼，可能还很强。
我慢慢往后退。
对方一直没发现我。在办公桌前坐下后，翘着脚，悠闲地翻起了档案。
我离开了门口范围，左右看看，身边没有冒出恐怖的东西，再看身后，是空荡荡的走廊。
我保持着蹑手蹑脚的状态，往楼梯间走去。
之后下楼，我没再碰到东西。
走到了住院部大楼的外面，抬头一瞧，我就看到了那唯一有亮光的窗户。
整个世界好像就剩下这里有亮光了。
我越发觉得那里古怪，不敢停留。
要是没有其他去处，或者，我现在要是梦境状态，我还会想着跟着那个罗医生看看。现在这情形却不容我肆意妄为。
我决定先去找瘦子和南天，再找刘淼。
我对于找人没有任何头绪，却是不着急。
这鬼地方，要么只有我一个，要么我们几个就都应该被困在这里。
广源山那次我都能撑着找到了青叶的人，这次应该也可以。
等我在医院转了大半天，都没找到离开的路时，我就没那么乐观了。
这医院非常大，应该是三甲医院的等级。医院大楼一栋又一栋的，新的旧的挨在一起，还有几栋临时的简易门诊室。有不少区域都在动工，修建新房。整个医院被施工用的板子围起来。
我找了棵树，爬上去后，看到了挡板外的景物。
这一看，我脸都黑了。
月光被乌云遮挡，我不能看得很清楚，但那一条黑洞洞的地下隧道还是太明显了，我不可能认错。
这里应该是在修路，可能是修建隧道，可能是修建地铁。总之，外头是走不通了。
大概也是因此，医院这一面动工整修了。
我沿着挡板走，看到了被封闭的医院大门。
我之前的猜测没错。这大门外的道路就是在做大工程。
再沿着这路走，我终于是看到了能完好的道路和能容我翻过去的大门。
我松了口气，疲惫感顿时涌了上来。
我感觉到了饥饿和干渴。这不是好现象。我在这个异空间居然会消耗体力！
我心里担忧起来，行走的时候，开始注意两边的店铺。
我这时候才愕然发现，这些沿街商铺都关门了，卷帘门拉得好好的。
这不像是意外消失，更像是有计划地撤离。
这和医院的情况有所不同。
我提起一颗心，小心提防可能发生的麻烦。
最大的麻烦在十分钟后出现了。
我看到了一堵封死了道路的建筑物。
这条路竟然是个死路！
我已经没脾气了。
眼前的建筑物好像是个居民楼，又像是个仓库。看外墙材质，应该是老建筑了。抬头仰望，我没找到能让我攀爬的窗户。
我这么一看，才发现不太对，回头看看我现在所在的小路，更觉得不正常。
这路上都没有路名，路也十分狭窄，沿街店铺看起来都是临时板房，就招牌做的花花绿绿的。这些店铺后面则是居民区的建筑。我模糊看到那些居民楼的轮廓。都是三四层楼的样子，建筑外形和民庆常见的居民楼不太一样。应该是很老的房子了，比工农六村更老。
这么一看，我大约猜出了这里的情况。
这种地方都不能称之为小区。一般没有物业，也没人管理。就街道还会做点事情。
房子的房型都很糟糕，面积小，可因为地段原因，这边的房子租金、售价一定都不便宜。房主可能都等着拆迁。政府和企业又都无力支付这种地块的天价拆迁费。所以，这地方就成了鸡肋。
这条小路和路两边来的商铺一定是违规搭出来的。可能就是做医院的生意，医院的病人、家属和医生护士，都是他们的客源，有可能还是他们唯一的客源。做生意的小老板或许就住在后头那些居民楼里面。
我想清楚这些，又觉得无奈。
要是这医院真的建在这种地方，要出去就有的绕了。
违章搭建在这种地方根本就是小儿科。这里很多房子，可能初建的时候，就违章搭建出来的。属于历史遗留问题，想要它们都合规，只能推倒重建。
我呼了口气，原路返回，又翻回到了医院内。
我已经没了脾气，就沿着医院围墙走。
不知不觉，我竟然是回到了住院部的大楼。
“喂，你怎么跑进来的啊？”
我听到了头顶上方传来的声音，一下子身体僵硬，猛然抬头。
那个罗医生双手撑着窗台，低头好奇看着我。
台灯的光芒打在他身上，照亮他半张脸。
他看起来并无恶意，只是好奇。
“你是刚进来的，还是之前没走？我好像没见过你啊。”罗医生自言自语，声音却是响亮。
这夜晚，安静得可怕，罗医生声线并不阴沉，说话内容也算正常，我却冒出了冷汗。

第1473章 医生（二）
罗医生见我没回答，就在上面对我招手，“你上来吧。我在414房间。就我这边有灯了。不过，没吃的喝的啊。”
我冷汗流得更多了。
我刚才倒是没看房间号。而这房间号也是不吉利。
罗医生盯着我看，好像很有兴趣的样子。
我想了想，还是往住院部的大楼走了。
正面面对，我至少有机会抓住他，用能力杀了他。他要从我背后袭击，我反倒是很难应对。
我想清楚了，就走了上去。
下楼的时候不觉得累，这会儿绕了一圈了，还爬上爬下的，上楼的时候我就觉得累了。
我刻意走得慢了些，好让自己恢复点体力。只是，饥饿和干渴的感觉没有办法恢复。
到了四楼，我就看到了站在房门口等我的罗医生。
他对我挥手招呼。
这动作也像是传统的鬼片场景。
我现在搞不清楚那些拍鬼片的导演是怎么设想恐怖场景的。纯粹脑洞，还是他们亲眼看到过？鬼让人看到恐怖的幻想，又是怎么想出来的呢？那些实力弱的鬼，得让人产生恐惧的情绪，才能杀死他们。那些鬼是不是从鬼片中吸收过灵感？
我胡思乱想着，一步步走向了罗医生。
罗医生露出一个笑脸，光线打在他脸上，因为角度的关系，他的表情看起来很狰狞。
“进来吧。”罗医生先转身进了房间，将后背露给我。
我沉默地跟了进去。
罗医生自己坐在办公桌后面。
这房间里面两张办公桌，几把椅子。
我要和罗医生交谈，最适合的位置就是那张办公桌旁边的座椅了。我们两人的位置，就像是医生和病人。罗医生的办公桌上还放了摊开的病历。
我觉得怪异无比，忍着逃跑的冲动，坐了下来。
坐下后，我看到了办公桌后面的一台机器。
我就多看了一眼，罗医生便发现了。
“这是手摇发电机。”罗医生介绍道。
我恍然。
难怪整座城市就这里有电。
等等，整座城市难道就这么一台手摇发电机？
罗医生问道：“你叫什么？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这是他之前问过的问题。
“稀里糊涂就进来了。”我含糊地回答，反问他，“罗医生怎么在这里？”
罗医生愣了愣，指指自己，笑了一下，突然看向了桌面，将桌上一张立着的卡片转过来给我看。
那上面是一张全家福，爸爸妈妈和小女孩都笑容灿烂。
卡片是手工做的相框，上面画了幼稚的图案，蜡笔的颜色都涂出了边框。
我猜到了什么。
罗医生说道：“这是罗医生，我是上面脑外科的。我叫程麟。”
我听到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再看罗医生，不，再看这个程麟，就觉得他的长相也让我有些熟悉了。
我问道：“那你怎么留在这里？”
我还记得程麟刚才是怎么问我话的。他问我是刚进来的，还是没走的。程麟既然是这里的医生，肯定是没走的了。
程麟打量我，“你在套我话？你是他们新抓进来的吧？怎么没人来接你？”
我立刻警惕起来。
我想到了南天发现的那些快递单。
恐怕，那不是从异空间中漏出来的东西，而是有什么东西故意为之了。
我们被算计了？
可能不是算计我们，是算计韩霁那个本属于这里的人。
我一下子想到了很多。
程麟好像在耐心等待我理清思路，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你不要害怕，害怕也没用。也没必要防备什么。反正到了这里，就是死路一条了。几天就会死一次，慢慢你就习惯了。”
我听到这话，愣住了。
我实在不懂程麟在说什么。
程麟马上就解释道：“这里断水断电，也没有食物。嗯，不能说是完全没有食物和饮水，只不过东西很少，被一些人控制了，其他人就拿不到。你应该能想象得到吧？这里原本是民庆市的阳山区，几百万人口吧。他们翻了统计数据，登记的人口就有一百多万吧。大多数人就只能饿死、渴死了。死了之后，又会在原地复活，重新来一遍。”
我比刚才更觉得恐怖。
问题不在于循环的死亡，而在于这些人会记住循环死亡的事情。
我想到了自己失去的记忆。
是我已经死过了，还是其他问题？
我很确定自己不是这里的人。我没有任何有关阳山区的记忆。到了这里之后，我也没生出相关的记忆来。可这不能证明什么。
我头疼起来。
情况比我想象的更加糟糕。
程麟不怎么走心地安慰道：“多死两次你就习惯了。”
我脑中灵光一现，想到了快递单。
“你们没有想办法吗？扩大种植面积，或者是其他办法……”我问道。
程麟耸耸肩，“没用。这里的生命体都会进入这种死亡循环，非生命体则是到了时间自动复原到事情发生的那个时间点。整个循环时间差不多是一天吧。也不是那么精准，大概二十五个小时多一点。”
他又看了我一眼，“至于其他办法，不就有了你么？”他冷笑一声，“一群白痴，说只要把属于阳山区的人都给找回来，这里的时间就能正常流动了。现在时间卡住，完全是因为有属于阳山区的人还留在外面世界。他们也不动脑子想想，阳山区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进入了这种与世隔绝的时间循环了。”
“这是谁想出来的理论？”我对这理论的正确与否没有置评。
灵异事物很多都不能用常理来解释。不然，怎么解释鬼能让人产生幻觉？怎么解释新东西那样的存在？
之前在现实世界，我们就想过这个异空间会将属于这里，还记得这里的人给吞噬掉。不过，我们当时想的是“斩草除根”、“杀人灭口”。现在看来，是被关在这里的东西有了什么想法，将人给捉进来了。
程麟看看我，移开视线，“不知道。大概是区长一拍脑袋决定的吧。”
我感觉他有所隐瞒。
呼——
我突然听到了风声，感觉到了一股阴气。
我蹭的站起了起来，跨出一步，一边防范着程麟，一边又向门口投去视线。
门口有个白影在飘，从走廊上飘了过去，又飘了回来。好像在徘徊踱步。
看她的打扮，是个护士。
程麟惊奇道：“你能看到鬼？”
他也能看到鬼？
我更加怀疑程麟了。
程麟淡定道：“别怕。她就是到处乱窜，过一会儿就走了。每天都要来这么一次。没什么的。”
程麟的话很快得到应验。那个护士在从门口又飘过去一次后，没有再回来。
我看向程麟。
“是不是一个鬼提出了那个理论？”我问道。

第1474章 医生（三）
程麟和我对视，没回答，好像在衡量我的可靠程度。他眼神闪烁，微微垂眸后，再看向我，眼神就变得不一样了。
“你不是被那个东西抓进来的吧？”程麟问我。
我没回答，却是默认了。
按照程麟的说法，如果是那个东西抓进来的人，应该会有人来接。
程麟的这个问题也是变相回答了我的疑问。
我很快就想到了，这里应该有一个来自未来的鬼。这里应该还有通往未来的异空间出入口。
阳山区会被整个隔离，这里的人会陷入一个时间上的死循环，应该都和此有关。做这件事的是老天。它想要杀掉那个鬼，可能还想要灭掉那个异空间出入口。
我们两个都沉默着。我在整理思路，程麟应该也在整理他的思路。
半晌，他先开了口。
“我有大概计算时间。从2017年10月2日，整个阳山区发生问题开始，到今天，一共度过了五年的时间。”程麟说道，“一开始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政府通知，水厂和电厂出了问题，接下来会断水断电一段时间，让所有人呆在室内不要出去。到了晚上，就真的断水断电了。不仅如此，网络和通信都中断了。在阳山区有住处的人还好，如果只是在阳山区上班、上学，居住在地方的人，就无家可归了。市政交通全部瘫痪。出租车和私家车还能用。可是，大多数人还是没办法离开。有的被送到了收容所，有的送到了学校，被安置在那里。还有人得到消息比较迟，应该是找了派出所和警局暂时休息。大多数宾馆、酒店都因为断电的关系，没办法办理登记入住，直接关门。也有收了人的……不过，事情发生后没多久，就有人做出了打砸抢的事情，让治安变得混乱。”
程麟有条不紊地叙述着，向我描述了阳山区的这五年时间。
“通信中断，无法报警。阳山区的警力非常有限。所有人都以为这是暂时的。就算整个民庆都断水断电，断了通信，也应该很快就能恢复。民庆的备用设施很齐全，周围没有群山、大海，高速公路很多，道路通畅，国家不会不管。可到了晚上之后，逐渐就有人发现根本就没有救援。等到第二天，城市都跟死了一样。到第二天晚上，有人出现在街头，大喊大叫。”
“他们说，他们开车离开阳山区，出了阳山区的范围，就陷入了昏迷。清醒之后，他们就出现在街头。没有人能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
“再后来，情况就变得更加混乱了。”
“医院断电，重症病人得不到治疗，有些突发病人无法被送入医院抢救。死人多了起来。食物和饮水也成了问题。”
“政府有心将物资进行统一管理，清点阳山区的受灾人数，组织自救。他们找了医生，找了大学的教授，找了一些会种田的人，可是，情况并没能好转。最大的问题，就是我和说你的，有生命的物体会进入死亡循环，死后复生，无生命的物体则会进入固定循环，二十五小时左右一次恢复。这样一来，很多事情根本就没法做。除此之外，资源被消耗完后，并不能恢复。食物、饮水、电池、汽油……这些用完后都不会恢复。而死人，死亡那几个小时，他们有的就会变成鬼，还会袭击人。等到复活，就又从鬼变成了人。情况非常混乱。”
程麟叹了口气，“我发现的规律就是这些。我不是很确定我总结的规律对不对。这里面可能还有点问题。可能，所有的时间、空间都混乱的。”
我问道：“那个鬼呢？”
“我不知道。”程麟摇头，“我没有参与到整件事中，一直是在当旁观者。我负责的脑外科在这时候也没什么用。第一年结束的时候，医院才接到了通知。那时候医院其实已经没用了。一年时间，人都死过好几次了。没人想要得到救治。有的人，复活后直接就自杀了，受不了这种慢慢等死的感觉。留在医院里的人，就不再只是病人、家属和医生。有些是死后复活，直接出现在这里的陌生人。那时候接到通知的，也不只是医院。应该说，最后一批接到通知的，是我们医院。你也看到了，我们是老医院了，旁边是棚户区，前面在修地铁，医院里面也在搞施工，路被弄得乱七八糟，进来出去都很麻烦。来通知我们的就是个小年轻，穿了警服，但也不一定就是警察。他让我们都集中了，跟着他走，去财经大学。所有人都要去那里集中。他们已经找到了自救的办法。”
程麟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他们说的自救办法，就是填写快递单，寄快递给外面的人。按照户籍档案，还有所有人的记忆，给原本属于阳山区的人寄快递。只要对方签收，打开快递包裹，就会被拉到这里。一部分盲从，一部分觉得自己完了，拖了整个世界一块儿玩蛋也不错，还有一部分人信以为真。”
“为什么？”我问道。
“那一年里面，他们已经拉了一些人到这里来了。他们让那些人作证，说明自己在外面的情况。外头的人都忘记了我们，他们被拉到这里后，才想起来。他们还拿出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证据，证明这些人被拉来之后，这里的情况就发生了改变。循环的时间从一天二十四小时，变成了二十五个小时一次循环。”
程麟摇摇头，“我自己就死过好几次。我没有变成鬼，时间算不准。有些人死了之后不是在原地复活，也很难去计算循环时间。物品的循环倒是好计算。我好不容易找到过一个活体样本。那时候大概是在事情发生后的第三个月。当时循环就是二十五个小时。我不信他们的话。”
我觉得程麟的话有所隐瞒。他所坚持的理由不太站得住脚。我没有追问。
“那之后，就有很多人开始写快递单。之前就有不少人这么做了。快递怎么寄出去的，没人知道，被签收的却是很少。外面很多人，是家住在阳山区，在外面工作、读书。他们要是失去记忆，生活会发生很多问题，也就会从原来的地方离开。当然，也有些人是故意填写了错误的地址。他们不想要自己的亲人朋友受到这种折磨。能这样坚持的人很少，到现在，很多人都放弃了。放弃了继续寄快递，或者，放弃了保护自己的亲人朋友。”程麟叹息一声，“第一年、第二年，能被拉回来的人很多，到了第三年、第四年，就很难找到人了。时间拖得越久，这件事越困难。”
“你没有见过那个鬼？”
“没有。听说，只有寄快递成功的人才能被领进财大内部，见到那个鬼。他们一开始的解释，是因为不明原因，快递成了一个漏洞，可以对外交流。他们也是摸索了很长时间，发现单纯求助不行，只能用现在的办法，将人拉进来，才能改善这边的情况。财大内部，被他们守得很严，没得到允许，进不去。还有一点就是，财大内部应该有食物和水。那些人不用死。”程麟眼神阴鸷，“他们藏了最重要的东西。他们也很团结。不知不觉，就给人洗脑了。五年时间，已经没人会反抗他们了。”
我听出了程麟的话外之意。
“你试着反抗过？”
程麟点头，“反抗了，然后我就死了，被杀了。”他摊摊手，“他们有枪，还有每天都会刷新的子弹。我还发现，他们刻意破坏了电力设施和通信设备。”他冲着那台手摇发电机抬抬下巴，“这是我唯一找到的发电设备了。要是一年前，我都不敢将这东西拿出来。现在是无所谓了。他们好像也放弃了。”
一个现代人，失去了水、电，失去了通信，再面对未知的恐惧，心态上就很难生存下去了。
最重要的是，他们不是真的死亡，不会永久地死去。当他们知道死亡只是无止尽的循环，他们就难以涌现出反抗的勇气。
我很清楚这种心理。
这也是我在梦境的时候比在现实中更加大胆，更加冒险的原因。
所以，听程麟说完这些情况，我踟蹰犹豫，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才好。
那只鬼肯定是藏在了财经大学内部。要进入，却太困难了。
程麟死了还能复活。我这个彻头彻尾的外来者，死了还能复活吗？

第1475章 好多鬼（一）
我心存疑虑，不敢随意冒险。
虽然我死后可能变成鬼，实力变得更强，可总归还是活着更好。死了之后，很多事情又变成了未知，不确定性太多了。而且，没人愿意随随便便就死去。
尽管有所顾忌，我还是决定到财经大学附近看看。
这是我目前唯一掌握到的线索了。知道那只鬼可能在财经大学内部，我也不用在其他地方无头苍蝇一样寻找。
我问了程麟。
程麟并不想掺和这件事。他对我也不怎么看好。
“你为什么来？有人拜托你了？外面的人？”他问道。
他的思维很跳跃，在提问的同时，自己已经想到了答案。
这个答案也不能说不对。
程麟没等我回答，就放弃了这个问题。
我向他道谢后，就准备告辞了。
程麟忽然叫住我，向我扔来一个东西。
我接住一看，那是一支能量棒，燕麦原味的，手指长短。我瞄到了包装上的生产日期，上面写着“2032年9月30日”。我心头一跳，仔细察看，发现这能量棒的牌子我没见过，生产厂商我也见过，上面标注的地名是个我完全陌生的城市。
我心中生出了疑惑。
“这是财大里面流出来的。我说了，他们有自己的食物来源。”程麟说道。
“你知道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吗？”我心情有些激动，按捺住情绪，冷静问道，“我没在市面上见过这种东西。民庆市面上的能量棒好像没有这个牌子。”
程麟摇头，“不知道。”
我看他垂下眼，摆出了漠不关心的态度，心里面跟被老鼠挠了一样。
程麟显然知道点什么，可不愿意说。
我还想问，桌上的台灯啪的灭了。
我吓了一跳。
程麟倒是冷静，蹲下身，开始摇动那台发电机。
他的身体躲在了办公桌后面，我都看不见了。
这时机太不好了。
我想要套话，不太合适。我要和程麟开诚布公地谈了，又有些不妥。
程麟的表现已经超越了普通人的范畴。他可能是天赋异禀，本身就是冷静果断的人，遇到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都能从容应对。但也有可能，程麟是早就见过了那只鬼，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什么人，知道了一些秘密。他可能知道的比我多，可能知道的比我少。他究竟可靠与否，我也不能确定。
我不敢暴露自己的能力给程麟知道，我想程麟也不会坦诚面对我。他要愿意，早就可以说了。我们都有顾及，都不愿意先袒露自己的秘密。
我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先到财大附近看看情况好了。要是情况不妙，我再考虑其他的事情。
我问了程麟怎么走出这错综复杂的医院。
办公桌上的台灯重新亮起来，只是光芒闪烁不定，好像电压不稳。
程麟干脆放弃了，从桌子后站起来。
那盏台灯的光芒就逐渐变暗。
程麟说道：“我送你出去好了。”
他要给我带路，冲我走过来。
我侧身让他走在前面，没有躲开他。
他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面，走路和我之前见到的一样，有些踢踢踏踏的。幸好，他穿的是一双白色运动鞋，不是皮鞋，所以走路声音不算太响。
即使如此，当他走在走廊上，这脚步声也十分显眼。
我没看到飘荡的鬼魂，跟着程麟下楼，在他的带领下绕到了楼后面，又进入了一栋临时门诊楼。
楼里面比较混乱，走廊狭窄，座椅都是塑料板凳，还有几张病床，横在走廊中。
程麟将病床推到了一边，自顾自往前走。
经过一间办公室的时候，我听到了里面的动静。
里面有阴气，肯定是有一只鬼。
程麟没当回事。
那只鬼也没出来。
我听到了身后走廊里的跑步声，好像是小孩子在奔跑。
我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了飘到另一条走廊里的阴气。
这里的鬼都没有攻击性。
程麟推门，离开了这栋楼，前面就是医院的门诊大楼。
我回头看了眼那栋临时小楼门口贴着的标志。骨科被放在了这里。再看前方的门诊楼，后门位置张贴了儿科的标志。
“有够乱的。”我没话找话。
程麟哼哼两声，“扩张太快，根本就没规划，也来不及规划。这栋楼造起来的时候，还说能应付十年呢。一年不到，就又要扩建了。病房都不够用。”
我们两个的聊天内容很平常，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医生和路过病人的谈话。
只是，这里到底不普通。
我感觉到了新的阴气，在进楼之前，抬头看了看。
五楼的窗口上有一排人影，整整齐齐的一排，约莫十七八个，规律分布在每一扇窗户后面。光线太暗，我大概看出来每扇窗户里面好像都是一个三口之家，父母站在左右，中间是个小孩。
我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里到底有多少鬼？”我问程麟。
即使这些鬼都是无害的，可数量也太多了一点。他们的阴气都不重，汇聚起来，依然是从萤火虫变成了白炽灯，太过亮眼了。
程麟已经走进了门，转头来看我。
一瞬间，我都以为他要将我引入一个陷阱中了。
程麟摇头，“我也不知道。很多吧。医院里本来就死人多。那些没跑掉的鬼就跟活人一起被困在这里了。”
这个答案有些出乎我意料。
这是我之前没思考过的。
既然活人困在了这儿，来自未来的鬼可能也困在了这儿，原本在阳山区的鬼当然同样被困在了这里。
这些鬼恐怕不会复活。
我问道：“他们没有杀人吗？”
“有的吧。只不过，后来就没有再杀人了。倒是那些人，死了之后变成鬼，可能会杀人。”程麟不以为然，催促我跟上，“放心，他们不会攻击你的。”
我没想过会被攻击。
要是不出意外，这些阴气孱弱的鬼可能都没有神志，也就谈不上攻击人了。
我走向了程麟。
从一楼儿科门诊穿过去，我就见到了医院门诊大楼的大厅。中间的问询台和周围一圈的挂号、拿药窗口，给人一种亲切感。
大多数三甲医院都是这种布置。从前方的大门走出去，应该就能离开医院了。我已经看到了医院的正大门。外头的马路被笼罩在夜色中，但足够让人看清楚，那上面没有施工，是能通行的正常马路。
我正要问程麟去财经大学怎么走，又感觉到了阴气。
大厅的问询台边上有个自动扶梯，通往二层。
二层平台走廊是露天的。也就是说，整个一楼大厅实际上是有两层楼的高度，上方还有几个大灯。而二层正对着门的那一面墙上装了一块大显示屏，超过了楼层高度。那块屏幕上本来应该显示门诊信息，或者其他医院通知的，现在一片漆黑。
就在扶梯上，凭空冒出了好几个小小的鬼魂。他们都是小孩子，双手和下巴放在扶梯的扶手上，两颗乌黑的眼睛盯着我和程麟看。
大显示屏突然亮起。这种显示屏只有红黄之类的基本颜色。此刻就是满屏番茄蛋汤一样的色块。闪烁了几下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卡通形象。
我记得，这是几年前流行的一部卡通，主角是一只猪。
现在那只猪就像是得了皮肤病，可能还有神经障碍，动作别扭地在屏幕上蹦跳。
医院的广播也响了起来。
本该欢快的卡通配乐被拉长了音调，童音变成了低沉怪异的男声，唱着走调的歌曲。
扶梯上的小鬼咯咯咯地笑起来，排着队冲上了二楼，身影不见，只留下了哒哒哒的脚步声，绕着二楼走廊平台飞快转圈。
我和程麟都停住了脚步。
“他们，经常这样？”我问程麟。
程麟缓缓摇头。

第1476章 好多鬼（二）
奇怪的卡通歌曲还在继续，声音在大厅中回荡。
那些小孩的脚步声从二楼移动到了三楼，踩得三楼的地板连带着大厅上方的天花板都在好哒哒哒地作响。这声音如同密集的鼓点，时不时还会有小孩子的笑声从楼上传下来。
声音慢慢远去。他们可能跑到了更高的楼层。
大厅屏幕上播放的动画也在瞬间停止，重新变成了黑屏。
程麟看了我一眼。看那个眼神，应该是怀疑是我的缘故，让这里的鬼发生了问题。
程麟没说出口，抬脚继续走。
我也就最后看了一眼天花板，跟着程麟走了出去。
走到了医院门口，我又感觉到了阴气。
这次阴气的距离很遥远，却很是活跃。
我转头没看到东西，顺着阴气抬头，看到了十多层高的医院大楼楼顶上有一圈影子。看影子大小，那是一群小孩子。恐怕就是刚才出现在楼内的小鬼了。
他们站在楼顶边缘，注视着我，视线如有实质。
程麟问道：“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我觉得自己很无辜。
要说我的体质，可没胖子那么特别。虽然因为是能力者，我不可避免会碰到很多灵异事件，加上青叶的人插了一脚，我碰到灵异事件的数量和频率可能都高过我的“同类”，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吸引鬼魂。
那些鬼盯上了我，我却是想不出原因来。
我都没见过那么多小鬼。少数几次见到小鬼的经历中，也没有特别的。
我抬头看看那些小鬼，就见他们一个个缩了头，消失在楼顶上。
程麟给我指了路，“财经大学在东边，你就往东走吧。大概是那个方向。开车的话，十几、二十分钟就到了。我没走路去过。你自己路上小心。”
他没有给我一个详细地图，好像是有所避讳。
如果他真的细致地给我指了路，我反倒要怀疑他的用意了。
我们两个还处于陌生人的阶段，可以交流一些情报，却不能交换彼此的秘密。
我向程麟道谢，告别离开。
他也没矫情地目送我远去，和我告别后，就转身回了医院。
我以为我和他的交际就到此为止了。
从医院走出后，我到了十字路口，一个转弯，回头都无法看到医院的大楼。
我不认识这里的路，一边走，一边四处观察。
程麟只给我指了方向。而那个方向上，建筑物不少。我没能看到学校的建筑物，倒是见到了居民楼和写字楼。
再过了两个十字路口，转了两次弯后，我才远远看到了一栋钟楼。
这时候，乌云已经飘远了，月亮露出来。月光就照在钟楼上，让人看到了楼内的大钟和外墙上的表盘。
这钟楼的设计还挺独特，不是刻意为之，就是有点历史。
民庆市的钟楼其实不少，大到洛渠江滨江大道上的教堂钟楼，小到某个公共广场上的小钟楼雕塑，应有尽有。
我不懂建筑，不知道这是某个流派建筑的特色，还是甲方比较没创意，思来想去，就想到钟楼这种建筑形态。
可我在民庆，还真没见过既有大钟，又装了表盘的钟楼。
我眺望了一会儿，没等到钟声响起，表盘上的分针也是纹丝不动。
这应该是靠电力才能正常运作的钟表吧。这也不奇怪。那种大型机械钟表，或者是人手工敲响的大钟都少见了。这两种钟和表甚至都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奢侈品，可以另外收取高昂费——不管是商品的标价，还是旅游景点的门票钱，抑或是不收钱却需要排长队才能做的体验活动，都属于“手工”所带来的额外费用了。
我收回视线，继续行走，心中已经猜测那个钟楼就是我的目标了。
大学建筑其实和医院建筑有些类似。它们都和周围环境有些格格不入。大学比起医院来，还更喜欢搞特色。
当然，这特指有钱的大学。
我对财经大学没有任何记忆，不知道财经大学有没有钱。但顶着这样的名字，地处民庆这个经济发达的大都市，应该是不缺钱的吧。
我走一段路，就抬头看看那个钟楼，确认自己没走错方向。
方向上是没错的，可我再次拐弯之后，发现我现在走的这条路特别长。
我原本看着钟楼，能看到表盘和大钟。在这条路上走了一段距离后，就只能看到表盘了。
我又累又饿，脚步慢慢放缓。
绕一圈，到财经大学的另一个方向，也没什么问题。
只是我现在的体力不一定能支撑我走完这段路。
我摸到了刚才放进口袋里的能量棒。
给我能量棒的是陌生人程麟，这根能量棒还很有问题，可能是未来世界里生产的东西。
我知道未来世界还保留了传统的工业、农业，食品生产、加工产业也存在。可我实在不能确定这根能量棒是不是正常生产出来的东西。
这根能量棒的牌子挺俗气的，就叫“棒棒”，生产工厂叫“振兴食品有限公司”，地址在杭市南苑路。厂家名字和地名我都没听过。可能是我孤陋寡闻，可能是这公司在某个三四线小城市，可能这公司是未来才开设建立起来的新公司……这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知道这个杭市在哪只鬼的地盘上。
广源山鬼是个让人棘手的强大鬼魂，恶意满满，行事风格略有些怪诞。但它不会在食物里下毒。反倒是那些会在食物里下毒的人，可能被他盯上，上演一出好戏。
与之相比，我在民庆发现的那个新东西就是真的“恶意满满”了。它控制住的餐饮店直接用些老鼠、蟑螂当原材料做成食品来贩卖。
我撕开了包装纸，看到的是一根很正常的能量棒。借助月光，我还看到了上面包裹着的燕麦颗粒。
我肚子叫起来，我却是不敢吃这个东西。
看了半天，我叹了口气，将它包好了，重新塞入口袋。
要真的撑不下去了，该吃还是得吃吧。
饮鸩止渴，前提就是被毒死前，先会被渴死，所以不得不喝毒药。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继续往前走。
旁边是关门的商店，卷帘门拉着。有的是密封的卷帘门，看不到门内的景物；有的则是铁丝网一样的卷帘门，后头则是玻璃门。
我走过一扇玻璃门，忽然觉察到不对，转头看过去。
那是一家童装店，私人店铺，将小孩的衣服挂满了墙壁。中间则是几个大框，里面堆满了插着打折牌子的衣服。
我第一眼没看到异常，但我找到了阴气。
挂在墙上的童装有些不对劲。
我盯着那几团阴气看，忽然发现那些童装鼓鼓囊囊的。里面不是塞了塑料假人，而是一个个小鬼。
小鬼本来挂在墙上，一动不动。好像是感觉到了我的视线，他们齐齐看向我，突然咧开嘴咯咯咯地笑，一瞬间，又都消失不见了。
我张开嘴巴，又闭上嘴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好像没有袭击我的意思，挂在墙上，也不是他们的死前状态。
我有些莫名其妙，转头又走了两步，再次猛地回头。

第1477章 好多鬼（三）
我刚走过的地方，有个垃圾桶，就是在现实世界，夹住了快递单的那种垃圾桶。
垃圾桶里面冒出来一个婴孩，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我看。和我四目相对后，马上就一低头，缩回到了垃圾桶中。
我没有走上前，在原地驻足了一会儿，确认那一团阴气消失不见了，就继续往前走。
我终于走到了这条路的路口，这会儿，我看向钟楼的时候，已经是正对着钟楼的表盘了。
路口的指示牌上标出了民庆财经大学的字样。民庆财大就在前方五百米的位置。我站在路口，都能看到那所大学的校门，还看到了校门口的人群影子。
从这条路过去显然不行。
我从路口退了回去。
现在这情况，要么跑过这个路口，再绕道，要么就是原路返回，找其他路。
我正思考着，就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还是那种属于小鬼的阴气，凭空冒出，就出现在我的不远处。
我看了过去，看到了一家便利店。
便利店的落地窗外头没有卷帘门那种东西。靠窗摆了一条狭窄的长桌，桌后四张椅子。四张椅子上就排排坐了四个小孩。
这些小孩看起来都是七八岁的年纪，两男两女，穿的是西装和洋裙，好像小绅士和小公主，长得也都粉嫩可爱，没有半点儿鬼的阴森感觉。
他们看到我后，没有躲起来，反倒是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我没有办法用笑容回应他们。
他们不约而同歪过头，眨着眼睛，疑惑地看着我。
我感觉到自己脚边多了一团阴气，低头一看，是个相似打扮的小鬼站在我身边。他仰头看着我，举起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支冰淇淋。
他将右手的冰淇淋举给我，自己左手还拿了一个，正在哧溜哧溜地舔着。
我记得叶青的叮嘱，没有接过鬼递来的东西。
我摇头拒绝。
那个小鬼也不生气，不失望，只是放下手，转身看向了马路对面。
我跟着看过去，就见到马路对面站了一排小孩。他们打扮不同，现代的、民国的，还有更早以前的服饰装扮。
他们没有泾渭分明地粘成一团一团，而是并排站在一起。
有个小鬼蹦蹦跳跳地就过来了，非常欢乐，从我身边的小鬼那儿接过了冰淇淋，也哧溜哧溜舔起来。
我看着这些小鬼，有些无语。
这些小鬼肯定不是阳山区的孩子死后变成的，而是本来就在阳山区的鬼。
可这么多的鬼，是怎么产生的？
难道阳山区还有个万人坑，专门埋小孩子的尸骨？然后上面建了幼儿园，继续害死孩子，留下孩子的鬼魂？
我的想象力不太够用。见这些小鬼好像没恶意，都好奇地看着我，时而出现，时而消失，我就低头看向了那个吃冰淇淋的小孩。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道。
对方抬起头，舔了舔已经快吃完的冰淇淋，“黄安。”
“黄安……你怎么会在这里的？”我尽量语气温和地问道。
黄安低下头，咬了一口甜筒的脆皮，“我们本来在这里玩，现在出不去了。这里一点儿都不好玩。”他很伤心的样子，将那个脆皮咬得咔咔作响，没一会儿就吃光了。
另一个孩子用力点头，“那些人都不好玩。也没其他东西玩。我想要玩电脑。”
这个小孩打扮明明很古代，穿着马褂，戴着瓜皮帽，却说想要玩电脑。他还列举了自己畅玩的几个游戏，都是前些年，也就是17年前后流行的网游。
我无语看着这两个小鬼。
其他的小鬼似乎是觉得无趣了，都消失不见了。便利店内的四个小鬼还在，但他们嘀嘀咕咕的，好像在自己开茶话会。我还看到他们面前的桌子上多出来了一些茶杯和蛋糕。
这些小鬼很适应他们目前的状态，简直是如鱼得水。
“那你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吗？”我问道。
穿西装的小孩点头，“知道啊。就是有个东西不要这里了。把这里当成垃圾，一块儿打包扔掉了。都怪那个鬼。”他嘟嘟嘴，看向了财经大学的方向。
“你见过那个鬼吗？”我问道。
小鬼摇头，“没见过。老大不许我们跑到哪里去。他说那个鬼很危险，会杀掉我们的。”
我惊奇问道：“你们还有老大？”
小鬼对我翻了个白眼。
我追问道：“你们老大是谁？我能见见他吗？”
小鬼摇头，“老大去想办法了。我都好久没见过老大了。”他失望地垂下头。
那个瓜皮帽也垂头，可怜兮兮地舔着甜筒壳子。
我有些怀疑他们老大已经死了。
一山不容二虎，一块地盘应该也容不下两只鬼。
他们的老大很可能也是个来自未来的鬼，专门招收小鬼当手下。鬼的实力不是按照死前决定的。放在现实世界，执念越强的鬼也就越强。青叶档案中就有小鬼轻松杀人的例子。放在未来世界，应该是谁的地盘越大，就越强大吧。
我思考着，开始怀疑阳山区不只有一个来自未来的鬼，也不只有一个异空间的出入口。这样似乎就能解释为什么阳山区会发生这种异变，整个区都被隔离，变成一个时间混乱的异空间了。
老天要对付来自未来世界的鬼，也不是随便乱来。高射炮打蚊子这种事情，它再疯癫，应该也做不出来吧。
我感觉自己抓到了关键，看向了那两个小鬼。
“你们这么多人，都很长时间没见过你们老大了吗？”我问道。
两个小鬼齐齐点头。
“你们也不知道你们老大的情况？”我斟酌着问道。
两个小鬼又是齐齐点头。
西装小鬼瞄了我一眼，“我们老大肯定没事。他很厉害的。”
我学着他们刚才的样子，用力点头，“但你们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两个小鬼对视一眼，看向了便利店。
便利店内此时塞满了小鬼。坐在椅子上的小鬼换了。我看到的是四个十几岁的小孩。这些小孩的穿着打扮跨过了几百年时光。看起来，他们是这些小鬼的头了。他们身边站着，也是差不多大的小鬼。年纪更小的，或坐在长桌上，或趴在、蹲在地上。他们贴着落地的玻璃窗，几十双眼睛就凑到玻璃窗上，盯着我看。
我感受到了压力，却是硬撑着没动。
“我想要到财经大学去看看。如果抓到了那只鬼，我就能消灭他。”我自信说道。
比起程麟那个活人，我其实更相信眼前的鬼。
哪怕是来自未来世界的鬼，心眼特别多，脑子特别活络，他们依然要遵循一套既定的规矩。我和青叶的人都还没搞清楚他们遵循的规矩是从哪儿来的，是不是跟现实世界的鬼一样，是死前执念化成的。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一旦立下规矩，就不能更改，也不会想要更改。他们只能借由自己订立的规矩来获得力量和施展自己的力量。
比起现实世界的鬼，他们的那套规矩可能更加宽泛，不限定在杀一个人，或者用一种方式杀人上，但规矩依然存在。
而活人，实际上最没规矩的。
我看向这些鬼，等待他们的答复。

第1478章 好多鬼（四）
这群鬼最大的看起来也只是十四五岁，最小的还在襁褓中。
他们转过身，背对着我，开始了窃窃私语的商量。
我身边两只鬼也瞬间消失，出现在了便利店中。
我就站在便利店外，看着一群孩子进行大讨论，自己吹着冷风。
有那么一刻，我对自己的提议产生了犹豫。
虽然对方是鬼，但他们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利用他们做危险的事情，实在有些不道德。他们孩子的外表更加重了我的愧疚心。
可转念，我就觉得自己想多了。
他们死亡的时候可能都年纪很小，但他们生存的时间恐怕都比我长很多。
而且，我们这些人和鬼现在都算是在一条船上。
阳山区的异空间问题不解决，我们都得困死在这里，变成任人宰割的鱼肉。
我摸了摸裤子口袋里的包装纸。
那个快递鬼能够回到未来世界，还能从未来世界拿来物资。他是有退路的。他可能将阳山区当成一根鸡肋，当成了一个舍不得放弃的跳板。他不愿意放弃阳山区，但也不会拯救这里。
可阳山区的人没有退路。服从于他，仍然需要体现自身价值，才能换取一些报酬。不服从他，那就只能陷入死亡和复活的循环中，无休无止。
我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该要做的事情，冒险依然要做。
那群小鬼这时候结束了讨论，转过身，不再用小屁股和后脑勺冲着我了。
我屏息凝神，等着他们的答复。
年龄最大的几个穿过了玻璃，走到了我面前。
“你是主动从外面进来的？”穿着卫衣的大男孩问我。
我点头，“算是吧。我主动找这个地方，进来则是意外。”
我没有隐瞒，将自己的困局告诉给了他们。
几个大孩子互相看看。
“那我们怎么相信你有能力杀死那个鬼？”还是那个男孩开口提问。
“我可以证明我的能力。但要证明的话，我可能会杀掉一个鬼，或者一个人。”我说道。
几个大孩子都犹豫起来。
他们又回头看看便利店里的同伴们。
看来，他们存在了那么长时间，并没有因此生出决断力。我能看出来，他们之中没有一个话事人，也没有那种讨论投票的氛围。他们应该很依赖他们的那个老大。现在老大不在，他们群龙无首。他们甚至还有很多孩子心性，在这种情况下，还跟我“玩游戏”，吓唬我，观察我。
这是个好消息，证明他们的危险性不大。同时，这也是个坏消息。作为合作伙伴，他们给我提供的帮助会很有限。
我没有催促，等着他们自己作出决定。只有他们自己做出了决定，才能坚定执行。我要推波助澜，他们反倒可能产生逆反心理。要是在面对快递柜的时候，他们掉了链子，那我都没出说理去。
我等了一会儿，就见他们又聚在一起，开始讨论。
我的肚子饿得难受。再下去，我可能饿死在这里。
我暗自叹气，思考着该怎么给这些小鬼洗脑。
这时候，我听到了一声小孩的笑声。
这笑声不是从便利店传来的，而是从十字路口那儿传来的。
我看到了让我熟悉的人。
南天大大方方地冲我走过来，还挥了挥手。他怀中抱着个穿蓬蓬裙的小女孩。小女爱长得精致，像个洋娃娃，双手抱紧了南天的脖子，脑袋依偎在南天的肩膀上。
我看出这个小孩是个鬼，不禁目瞪口呆。
“莉莉！”
有小鬼从便利店中传出来。
南天抱着的小鬼收敛笑容，看向了那群和自己差不多的小鬼，高兴地招招手。
几个女孩子都跑了过去。
南天在我两步远的位置停住了脚步。
“你们看，活的南神哦！”被叫做莉莉的小鬼得意洋洋地抱住了南天。
我有些恍惚，总觉得眼前这一幕让我眼熟。
其他小女孩都羡慕起来，像摸漂亮裙子一样摸着南天。
我觉得这场景刺痛了我的眼睛。
南天对这群最高不过到他胸口的小女孩露出了偶像的笑容，单身抱着那个莉莉，空出来的手挨个摸过了那群小女孩的头，还对她们中的一些人行了吻手礼。
小女孩们尖叫起来，很是兴奋。
我有些服气了。
我对南天的了解其实很少，知道他是个明星，拍拍电视剧，好像唱过歌，参加过综艺活动，长得好看，是南宫耀的弟弟，家里很有钱……除此之外，就没了。他到底多有名气，我其实没有概念。但我看网上八卦，知道一个名词叫“小鲜肉”，还知道一个名词叫“女友粉”。
南天大概是有很多女友粉，且女友粉年龄跨度惊人的小鲜肉吧。
我这么想着，瞥见那群男孩都一副不屑的样子。
南天安抚住了自己的小粉丝，将莉莉放到了地上，还给她理了理那条蓬蓬裙，这才站起身，看向我。
“我路上遇到了莉莉，请她帮忙找你和你的同事。你的同事应该正在被人带来吧。”南天说道。
我听到瘦子没事，松了口气。
南天又指了财经大学的方向，“莉莉说，那里藏了一只鬼，就是他把这里变成这样的。他们对付不了那只鬼，不过，应该能对付那里的人。”
我赶忙说道：“我只要能抓住那只鬼，就能解决掉他。”
南天点头，看向了莉莉。
莉莉心心眼看着南天，“那我帮你们混进去！南神，你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
“我也会！我也会！”
“我也要去！”
那群女孩子激动起来。
男孩子又齐齐撇嘴。
我的嘴角也抽搐了几下。
这下是肯定能得到这群鬼的帮助了。有他们在，糊弄聚在财经大学附近的人和学校内的普通人守卫，应该没问题。
只是，这种狂热的粉丝情绪让我很不安。
之前吃冰淇淋的那个西装小鬼踢了踢鞋子，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我小声问道：“她们一直这样？”
“怎么可能？老大在的时候，不让我们乱来。她们也就偷偷看看电视。”小鬼哼哼，“那种电视有什么意思？还没有动画好看。”
瓜皮帽凑过来补充了一句：“里面的大姐姐还挺好看的。”
西装小鬼斜睨着他，“小色胚！你和他们一个样！”
我发现，也有小女鬼对南天不以为然的。
看来，南天的魅力没有那么夸张，这些小鬼也不是全然都是脑残粉。
我觉得有些欣慰。
等我看到瘦子过来，就更加欣慰。
瘦子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抖抖晃晃地骑着过来。
自行车后座上站着个小孩，前框里面蹲着个婴儿。
到了近前，我才发现瘦子脸色惨白，浑身虚汗。
那一大一小两个鬼直接从自行车上跳下来。
瘦子胯下的自行车就这么倏地消失了。瘦子一个没防备，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第1479章 财经大学
瘦子的出现非常狼狈，但除了狼狈和受到惊吓外，他看起来没受伤，没有遇到其他麻烦。
我将他扶起来，问了两句，确认他没事后，就放下心来。
那些小鬼对我们没有敌意，南天和莉莉沟通了一会儿，就决定好了如何让我们混进财经大学。
“我们可以骗过那些人。只要不遇到鬼，就没问题。”莉莉高高抬着下巴，非常骄傲。
她很有自信，并且表演了一手。
不过很遗憾，我能看到阴气，也就能察觉到异常。
莉莉弄出来的幻象比广源山鬼和汇乡的引路人差多了，更比不上新东西做出来的料理。
莉莉骗不了我，但南天和瘦子都被骗到了。瘦子也稍微觉察出了一点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一转念，就有可能忽略过去。
这应该也能体现我们三个人在这方面的实力差距。
我想了想，建议南天还是留在原地，不要跟着我们两个跑这么一趟了。
他就是个普通人，跟过去其实帮不了多少忙。
能找到小鬼们帮忙，多少都亏了南天。我这样做好像有点儿不厚道，但也是为了南天着想。
我已经准备好被南天拒绝了。
果然，南天摇头不接受。
“我都跟你们一块儿掉到这里了，一个人留在这边有什么意思？”南天说道。
“这是有意思的事情么？”我无语问道。
“离开这里的办法肯定是在学校里面？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跟着你们反而比较安全。你们也不必回头来找我。”南天又说道。
这个理由听起来倒是靠谱多了。
我有些犹豫。
瘦子说道：“那就让他去吧。他不是说自己运气好吗？我看他运气真的挺不错的。当带个吉祥物好了。”
南天没有因此生气，还微微点头，表示了赞同，“我运气的确很好。”
我无话可说。
两票对一票。
虽然在灵异方面我更有经验，也更有实力，不过以往碰到灵异事件我都是蒙头向前冲，现在这种情况，我做出的决定也不一定就正确。
思量再三，我们又和小鬼们排演了一遍，才做了最终决定。
我们三个都会前往财经大学，小鬼们数量太多，跟着我们去的只有三个，我们一人一个。
商量好这些，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瘦子抱怨了一句好饿，让我和南天的肚子都咕咕叫起来。
莉莉马上给南天捧上了好吃的蛋糕。不过，在我眼中，那块蛋糕上包裹着一层薄薄的阴气。
“这不是真的吧？”南天问道。
莉莉黯然摇头。
“谢谢你的好意。可是，光是靠幻觉没办法填饱肚子。我没关系的。”南天说道。
我附和了一句，“他还是活人，碰到太多阴气也不好。”
尤其是南天和我们不同，他就是个普通人。他现在能看到莉莉他们，完全是因为莉莉他们主动现身。
我们三个就这么准备出发了。
那个西装小鬼跟着我，直接爬到了我的背上，抓住了我的衣服。瘦子的肩头坐了个小婴儿。据莉莉介绍，这个话都说不清的小婴儿已经存在了一百二十多年了。莉莉自然是跟着南天。她直接被南天抱在怀中，让自己和南天都隐身了。瘦子同样被隐藏了身形，整个人笼罩在阴气中。比起南天的淡然，他是浑身不自在。我是唯一显露出模样的。那个西装小鬼的实力比另外两只鬼都要强一些。他自我炫耀，说他活了两百多年，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他的阴气的确是比其他小鬼更强一些。
其余的小鬼探头探脑地目送我们离开，有的还跟了我们一段路，才在晨曦的光芒中消失。
五百米的距离并不远。
到了近前，我就发现大学门口的那些人状态很糟糕。
他们或坐或躺，围绕着大学的校门和围墙，没有一点儿精气神。
我本来还有所担忧，可靠近之后，发现他们连给我一个眼神都欠奉，就知道这些人是程麟口中所说的完全放弃的那类人。他们就在这儿等死，死了之后再复活，周而复始，没有尽头。他们什么都不做，可能只剩下了呼吸和心跳。
我看了一会儿，没在他们之中发现可以搭讪套话的对象。
大门口也堵了人，自动门关上了。不过，这种学校的自动门很低矮，只到人腰部。
我看了眼门卫室，发现了里面打瞌睡的人影。
我走过去敲了敲门卫室的玻璃窗。
里面的人吓了一跳，一下子惊醒过来，睡眼迷蒙地看向我，眨巴眨巴眼睛。
那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模样，比躺尸一样的那些人有点儿精神，却也没精神到哪儿去。
他打着哈欠、挠着头，按了按桌上的一个按钮。
自动铁门缓缓收缩，拉开了可供人通过的口子。
这东西居然还有电，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
不过，玻璃窗上我的倒影是个面容模糊的陌生人，看不出一点儿惊讶的表情。
那个西装小鬼的能力的确是很强。
程麟告诉我的讯息也没错。
我走了进去，特意放慢了脚步，让瘦子和南天能跟上。
那个年轻人从门卫室里晃悠出来，懒洋洋问道：“你干嘛呢？”
“我想要来填快递。”我给了一个解释，“我受不了了，让我填快递吧。”
我想要演得像一点，可惜我演技不行，这台词又特别不着调，我很难表现出演技。
之前排练的时候，南天给我示范了几次。我只看出他不是个实力派演员，至少做不到什么台词、人设都能驾轻就熟的程度。
要不是这样，现在该由南天在明，我和瘦子在暗。
幸好，西装小鬼的实力远超我的想象。
我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别扭，那个年轻人却是撇撇嘴，嘀咕着“早干嘛去了”，就走前面给我领路了。
程麟没有详细介绍大学内的布局，小鬼们也不知道学校内的情况。
我跟着那个年轻人走过校门口的长廊，转了个弯，绕过了最近的那栋教学楼，就看到了一个小广场。
说是小广场，其实是另一栋教学楼前面的空地。和校园内的道路区分开，铺了另一种地砖，还种了一圈树，中间立一个雕像，看起来特别氛围。
现在，这股氛围被杂物给打碎了。
围绕着那个雕像，放了好几张长桌。几台电脑并排在长桌上，都是台式机。接线板拉得乱七八糟的。电脑如此，那些纸质档案就更加凌乱了。
这周围人不少，嗡嗡嗡的议论声就没停过。
不过，很多声音都是从前面的教学楼内传出来的，隔得太远，听得就很模糊。
在广场上的人比较小声，各忙各的，中年人和年轻人对半开。中年人在翻档案，年轻人在操作电脑，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我看到了几个穿制服的人，不全是警察，还有其他执法部门的工作人员。
这场面，不知道的还当是政府在这里建立了一个临时办公地点呢。
我观察了一圈，没看到阴气，心下稍安。
那个年轻人将我领过去后，就叫了个名字。
“这人想通了。”他随手指指我。
“叫什么名字？身份证编号多少？家住哪儿，单位在哪儿？”对方不客气地扔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我看出他们要做身份审核。我根本过不了这一关。就是我说自己不是阳山区的人，他们不怀疑我的身份，也不可能信任我。
趴在我后背上的那个小鬼伸出手，在我耳边打了个响指。
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就看到那个审问我的人和站在旁边没走的年轻人都点点头。
“行了，知道了。你先填快递，找找看有没有对应的人。”那个问话的回头叫了一声，那边的工作人员中又有个跑过来。
“怎么？是老徐你认识的人啊？”
“财大15年的毕业生，准备考研才回来看老师的。你把财大的档案拿出来，看看他有没有知道的吧。他身份你就顺便查了。哎——我歇会儿。”
两人算是交接完成，我也知道了那个鬼做了什么。
小鬼在我耳边低语：“我让他们接受了你的身份。放心吧，他们自己会脑补全的，不会怀疑你。”
我不禁呼了口气。

第1480章 乱象
对方没怀疑我的身份，拿了财经大学的毕业生档案出来，似模似样地翻找了一会儿，指了一张照片，说就是我。他又找了同届的学生，问我认识哪个。
我也跟着装模作样地翻看档案。
在这么一刻，我想过要不要借助快递鬼的力量，将吴灵拉过来。比起我和瘦子、南天，吴灵显然更加可靠。但我只是稍微一想，就放弃了这个打算。
借助快递鬼的力量，也就意味着要将吴灵的情报泄露给快递鬼。它要有所察觉，吴灵就会变成任它宰割的鱼肉。我不敢冒这个险。
我胡编了一段内容，在小鬼的帮助下，顺利取信了面前的工作人员。他拿了快递单过来，让我填写，又让我仔细想想，还有没有认识的在阳山区居住的人。
我继续装模作样。
啪的一声响，让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我转头看过去，就见一对中年夫妻正拉着一个十几二十岁模样的女孩，撕扯打骂。
那个女孩捂着脸，脸上满是泪水。
“让你写就写！你还装！还给我装！你这丫头是脑子坏掉了啊？你帮着外头人，这么对付你亲爹亲妈啊？你不为我们着想，也想想你自己啊！你想在这鬼地方一辈子啊！”女人一边骂着，一边伸手就是狠狠拍了女孩的后脑勺好几下。
女孩被打得一冲一冲，头发散乱，遮住了脸庞。
“这丫头就是被你教坏了！”旁边的男人骂道。
“是我教坏的还是你教坏的？你怎么不盯着她！”女人叉腰骂道。
“就是你跟你妈，纵着她、惯着她，现在好了吧！头一年还能找到的人，现在能找到个屁！”男人大声嚷嚷。
他们旁边站了个老太，本来看着不做声，好像就是个在旁边看热闹的。这会儿她跳出来，骂骂咧咧，“姓苏的你长本事了啊！你骂我们俩啊！要不是你种不好，会生出这种蠢丫头啊？你们苏家就是种不好！”
他们一家人吵成一团，就女孩默默掉着眼泪。
旁边的工作人员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声，“你们到底填不填啊？想不想的起来啊？”
那对中年夫妻马上矛头一转，对女孩又骂又掐。
我已经看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只觉得愤怒又无力。
瘦子低声骂了一句。南天的脸色阴沉下来。
“快写啊，死丫头！”女人揪住了女孩的耳朵，将她推到了桌子前。
女孩一个踉跄，差点儿跪倒在地。
我问道：“你们不管这个啊？”
负责应对我的那个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管什么？人家家务事。再说了，现在这情况，要有人隐瞒，不是连累所有人吗？”
这么说来，他对我印象也该很糟糕。可他看起来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并没有对我抱有异样的态度。
我算是看出来了。
这些人根本不在意有没有人隐瞒情报，也根本不在意这个异空间能不能恢复正常。
比起那些被逼得反目的家人，他们有恃无恐。
他们所依仗的，肯定是那个快递鬼，以及快递鬼背后的异空间，也就是那个未来世界。
他们是有退路的。大不了就穿过异空间的出入口，到未来定居。反正以未来世界那种格局，他们已经投靠了快递鬼，就能在快递鬼的地盘上生存下去。说不定，还因为立场和表现，能在那边生活得很好。
我心情沉重，又看了眼那个女孩。
女孩眼泪扑簌簌地落在快递单上。
那边的工作人员没发火，女孩的父母和外婆先急了，扯着女孩一顿打骂，又对那些工作人员露出了讨好的面孔，说话都细声细气的。
女孩擦着眼泪，在被换过的快递单上填写起来。
我看到她身体在颤抖，她握着的笔也哆嗦个不停。
“好好写！你再跟我玩花样，我先打死你！”女孩的父亲打了她一巴掌。
她手一颤，笔尖在快递单上拉出了长长一条线。
女孩的父母立刻变了脸色。
她父亲扯住了她的头发，将她提起来。她母亲气得狠狠掐了她几把。
“你这死丫头！你真的要被打死啊！”
那个工作人员不耐烦了，“行了行了！你们有完没完啊！”
那对夫妻和老太太立刻噤声。
“让小姑娘好好写，你们站远一点。烦都烦死了。没事找事。”工作人员啐了一口，又换了一张快递单。
那一家子不敢吭声了。做母亲的又掐了女孩一把，目露警告意味。
女孩低着头，没看自己的母亲。
女人好像被再次激怒，要说什么，却在瞥了眼工作人员后，硬生生忍了回去，那眼神却更加像是要吃人似的。
男人和老太太则是互相吵了起来，指责彼此的过错，又被旁边的工作人员训斥了一顿。
我这边，也被催了一下。
“别看热闹了。你自己事情还没做呢，看什么热闹啊。”那个工作人员懒洋洋地说道。
我低头，在快递单上随便写了个联系方式。
对方看都没看，将快递单收起来，问我还知不知道谁。
我摇摇头。
“那你到一边等着去。人要找到了，再来通知你。”工作人员撕下了快递单的一联，“这是凭证，你注意听广播。”
搞得还挺像回事的。
我心里嘀咕，将那一联复写纸收进了口袋。
写完了快递单，就要到楼里面等待。
我进去后发现，这里的气氛比外面更加癫狂。
校门口的人是完全放弃了希望，在那儿等死。而里面的人却是死死抓住了手中的稻草，在水里扑腾。
好多人都攥着一叠快递单，没命似的往上面填写内容。
我看了几眼，发现他们中的好多人就是在机械性地试错，将一条路的每个门牌号都写一遍。这可能是因为他们记忆模糊，也可能是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对方地址，只能这样寻求一个奇迹。
也有些人，神神道道地祈祷着什么。他们不像是一般的信徒，模样宁静平和，反倒是满脸狰狞。
还有人和外头的人差不多，找个位置，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死亡。
这里没有工作人员，所有人各做各的，互不干涉。
虽说如此，这里却没有秩序可言。
我看到了一些围在一起的人。他们在填写快递单，中间发生了冲突，扭打在一起。其中一人抡起了一把椅子，直接砸在另一人的头上，将人的脑壳都给砸开了。
我看着心惊肉跳，耳中听到了瘦子没压抑住的惊呼声。
可教室内外的人对此都无法反应。
那尸体趴在地上，没人去管。
杀了人的那个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血，嘴中骂骂咧咧，又开始填写起了快递单。
我心中一沉。
背后传来了脚步声和熟悉的叫骂声。
我回头一看，刚在外面吵闹的一家子也进来了。

第1481章 深入
女孩还在低着头抽噎，时不时被她父母敲一下脑袋，拧一下手臂。
走到台阶的时候，她被推了一下，直接摔在了台阶上，衣服上都沁出了血渍。
瘦子气得直接撩了袖子，想要上前。
南天抓住了他。
“你干什么？”瘦子瞪向了南天。
我见周围没有那些工作人员了，就走过去喊了一声。
南天松开手，瘦子也放松下来。
那对夫妻不过是瞥了我一眼，就继续对他们的女儿开始数落。
那个老太太则是冲我骂道：“我女儿女婿管教我外孙女，你管什么闲事啊！”
我冷冷看着她，“我现在杀掉你们，应该也不会有人管闲事吧？”
老太太立刻缩了脖子。
那一对夫妻傻了眼。
我侧过头，看了眼旁边教室里沾了血的椅子。
刚才打架，一出手就要人命的显然不是什么善茬。那个男人看着瘦弱，但这会儿走出来看个热闹，见到我侧头，还哈哈大笑，给我递了一把椅子。
“照着脑袋抡，打不死他们的！”男人比划了一个手势，唯恐天下不乱，不怀好意地看了眼那一家人。
周围人要么做着自己的事情，漠不关心，要么就是冷眼、嬉笑地看着热闹。
我虽然早有预料，可看到这种局面，仍然是觉得沉重。
这里已经没有法制，也没有道德了。
比起危机四伏的未来世界，这里更加糟糕。
我沉默地从男人手中接过了那把椅子，朝着那一家子走了两步。
那对夫妻吓得屁滚尿流，将老太太和自己的女儿扔下，尖叫着就往楼上跑。
老太太还色厉内荏，想要说什么，可等我走近，她马上叫骂着丢下自己不管的女儿女婿，踩着小姑娘的手，就踉跄着往楼上逃了。
女孩抽了口气，慢慢从楼梯上爬起来。
我拽了她一把。
她吓得哆嗦，不敢看我。
“别怕。你没事吧？”我问道。
女孩用力摇摇头，笑声嗫嚅：“谢谢你。”她不知所措，好像还想要上楼去找她的家人。
给我递椅子的男人戏谑道：“小妹妹，你父母都不是东西啊。你不如跟着我吧。我好歹不会打你啊。你找回了几个人啊？有把握没？我这边把握不小哦？怎么样？要不要跟着我，我带你吃点好吃的啊。”他做了个下流的手势。
旁边一群人哄笑。
“姓杨的，你这刚活过来，就得瑟吧！等到超哥回来，干不死你！”
“我能干死他第一次，就能干死他第二次！”男人回头，看了眼地上的尸体，不屑地哼了一声。
我拉着发抖的女孩，走进了旁边的走廊。
这条走廊上的教室都是小班教室，比刚才那条走廊清净很多。
我拉着女孩没停步，走过了几间教室，到了另一个楼梯口。
我身上的小鬼给我指路。
“这楼是L型的。短边比长的那一边多一层楼。楼梯后面是后门。关上了。”
我手中还拎着椅子，走到那扇后门一看，是装了大块玻璃的塑料门，看起来并不坚固。门锁也就是个普通的钥匙锁，不是铁链、铁锁，应该很容易撞门出去。
我站在门前往外望。
教学楼后面是个篮球场，围了铁丝网。更远的地方，还有教学楼。
小鬼说，更远的地方是宿舍区。左手边过去有个田径场。右手边过去是教务楼。
小鬼们知道的情况也很有限。他们应该是绕着学校看过，进入教学楼后，能有所感应。对于其他教学楼的细节，他们就不清楚了。
南天问了钟楼的位置。
小鬼指了篮球场后面的那栋教学楼，“就在那上面。”
我怀疑那只鬼在那里，盯着看了一阵。
女孩不知所措，不自在地站在我身边。
“你叫什么名字？”我随口问道。
女孩回答：“苏小雨。”
“你不愿意写你朋友的地址？”
“嗯。这边……这里太惨了。他们在外面，应该过得很好吧。至少……”苏小雨结结巴巴。
“那你父母那边怎么办？”我问道。
苏小雨默然，两手握在一起，手上青筋都突了出来，指节用力到泛白。
“那个人是人渣，但他讲的有些话没错。你父母都那样了，这里的情况也这样了，你没必要听他们的了。”我叹气道。
苏小雨没吭声。
“你要是想回去，从这边上楼，去找他们。你要是不想跟着他们，这里这么大，这么多人，你也不用怕。你自己坚强起来，就没问题。没人能逼你。”我说道。
她看起来年纪也不小了，该有自己的主见了。
我对苏小雨的父母、外婆很不齿，可那始终是苏小雨的家人，这件事也该由苏小雨自己做出选择。
她要能承受的话，像程麟一样一个人在外面独自活着，独自死去，也没问题。
苏小雨低声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我想要离开这里。可是……”她哭泣起来，“没人能离开……”
我和瘦子、南天看了一眼。
之前在现实世界，我们都想过该怎么做。没办法拯救这个异空间中的所有人，这一点，我们也考虑过。
没亲眼看到的时候，我们谈论起这件事，不过是有些遗憾。在见到了这里的情况后，我们就很难再说出那种轻描淡写的话了。
比起瘦子和南天，我心情更平静一些。
我至少还有叶青画的那一个大饼。
只要让这个世界重来，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灵异事物，所有这些都将不存在，阳山区会一直是民庆的一个辖区。阳山区的人也会正常生活、工作。
我没有安慰苏小雨。
苏小雨哭了一阵后，冷静了下来。
“谢谢你。我之前一直很害怕。每次死的时候，都很害怕。害怕自己不会再醒过来，害怕自己醒过来后，还是在这里。嗯，我……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苏小雨抬起了头。
我看到她清澈的眼睛。
她跟我一鞠躬，再次道谢，走出了这个阴暗狭窄的楼梯间。
我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叹了口气。
“我们接下来呢？”南天转换了心情，问道。
“有人！”瘦子指了门外。
我转头看去，就见到有人推着两箱子东西，从篮球场旁边走过，走向了那栋教学楼。
“那个是装快递单的箱子。”我说道。
那只鬼果然在钟楼里面。
我握着门把手拧动了一下，发现门果然锁着。我提起了椅子，就准备找个好时机砸开门。
瘦子要帮我去走廊望风。
我觉得自己闹出再大的动静，这里麻木的人应该都不会在意。
我背后的西装小鬼说道：“你们干嘛呢？”
“嗯？”
“不就是开门么。”西装小鬼抓着我的肩膀，将脑袋伸到了我的脸庞。
我只听到喀嚓一声响，面前的门自动打开了。
“你可真厉害。”我表扬了一句。
西装小鬼不屑地冷哼，嘴角却是上扬。
鬼的这种本事不用在吓唬人上，倒真的是居家旅行必备的技术啊。
我拉开门，走出了这栋教学楼。

第1482章 坟墓
教学楼内和教学楼前的小广场都很吵闹，但到了后面，就变得非常安静，只隐隐听到前方传来的人声。
篮球场上空无一人。围了篮球场一圈的铁网上残留了篮球赛留下的标语横幅。在作为观众席的铁制成的长椅下面，有一颗瘪了的篮球藏在那夹缝中。
刚才送快递单的人已经进入了钟楼。
钟楼所在的教学楼是长条形的。钟楼就在这一长条的中间位置，是很传统的建筑构造，有个尖角，尖角上似是装了避雷针。下面的教学楼建筑总共就三层，算上突出来的钟楼，整栋建筑大概也就五层楼高。
从正门进来的前两栋教学楼也不高。倒是在钟楼之后的教学楼有二十多层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写字楼，还装了玻璃幕墙，能看到里面的楼梯和教室。
我望了眼那栋钟楼，在钟楼的窗户处没看到人影。有两扇窗户拉起了窗帘。教室里面都没亮灯。
钟楼的大门敞开着，两扇门非常大，可以并排通过三四个人。
我走到近处，往里面瞄了一眼，没瞧见人，也没听见什么声响。
我没感觉到阴气。轻声询问小鬼们后，确定他们也没发现。
难道那只快递鬼不在这儿？还是它跑回到了未来世界？
我想了想，小心翼翼走进了钟楼内。
小鬼告诉我，这楼是回字结构的，还是个扁平的回字结构。四个拐角都有楼梯。
南天提议，绕着回字走一圈。
“刚才那个人推了平板车进来。如果没有电梯，平板车应该留在楼下吧。不然，我们现在应该听到动静。”
那平板车刚才室外骨碌碌地前行，我们都有听到一点声音。到了室内，这声音应该更响。要是上楼，哐哐的动静更是不可能藏住。
可等我绕了一圈后，发现哪儿都没听到声音，也没看到平板车。
南天和瘦子也觉得奇怪。
我回到了钟楼的正门口。
正门对着一个门洞，门洞外就是回字中间的草坪。草坪上还摆了个雕塑，是学校里常见的名人雕像。回字四边四条走廊，都有这样的门洞。走廊两边则都是教室，小教室两排，大教室两排。
我确定没有看到刚才推车人的踪影。
我们三个合计了一下，只能上楼了。
这么上楼一找，一直找到了三楼，我们都全无发现。
“钟楼怎么上去？”我自言自语。
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正门口往上的三楼。钟楼就在我们头顶，但我看了半天，没找到上去楼梯。
南天推开了旁边教室的门。
这是一间教师休息室。二楼、三楼这个位置都是教师休息室，放了沙发和办公桌，有的房间里还有点杂物。
抬头看了半天，瘦子才眼尖地找到了一点痕迹。
天花板上有个小门，原本可能有个拉线，现在却是断了，就留下一个小洞。
南天和我将办公桌推到了那下面，再叠上椅子，站上去倒是能碰到那个小门了，可哼哧哼哧半天，都没能将那个小门扣下来。
三个小鬼噗嗤噗嗤笑个不停。
“你们能打开这门的吧？”瘦子仰了半天的脖子，这会儿一边揉着后颈，一边不满地说道。
三个小鬼齐齐摇头。
莉莉委屈道：“要能打开，我早给南神打开了。”
“那只鬼在上面？”我问道。
莉莉摇头。
“就是打不开。”西装小鬼说道。
那个小婴儿也是咿咿呀呀，很认真地点头。
我摸着那一层板，实在没感觉到什么异常。
怎么就打不开了呢？
“能强行破掉吗？”南天问道。
“得用工具吧。”我说道。
莉莉举起手，“可以强行破掉吗？”
我面无表情地低头看向莉莉。
虽然实力很强，也存在了很久，但这些鬼生前只是小孩，死后似乎也没生出成年人的一些特质来。
莉莉扁嘴，“我以为你们不想要破坏这里的东西呢。”
我从椅子上爬下来，和南天一块儿跳下了桌子，将位置让开。
莉莉一挥手，只听嘭的一声，那块门的位置就破了个大洞，有什么东西哗啦啦地往下掉。紧接着，又是嘭的一声，有东西从那上面摔下来，砸在椅子上，又弹了几下，跌落在地。
我们都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灰尘纷纷扬扬落下。
我挥挥手，咳嗽两声，捂住嘴巴再次倒退，总算看清了情况。
从天花板上垂下了断裂的楼梯。
这种小门应该和阁楼门一样，自带楼梯，拉开的时候，就会垂下来。不知道怎的，这个小门坏了，被莉莉暴力破开后，断裂的楼梯跟着掉下来，垂在半空中摇摇晃晃。
那个入口处有一只手伸了出来，手的皮肤苍白，还有些发灰，看起来就不是正常人的手。
我感觉心脏猛跳，有些心慌。
瘦子拉了我一把。
我转头看去，看到了他惊恐的脸。他的手颤抖地指着地上。
我低头一看，那个从楼上摔下来的东西就软绵绵地躺在地上。
他穿着黑西装，西装里似乎还有一件黑衬衫，整个人乍一看就是黑乎乎的。而他的皮肤是一种灰蒙蒙的颜色。
我在他的脸上没有看到表情。他睁着眼睛，好似一尊雕塑。
南天问道：“刚才掉下来了什么？”
南天看不到他。
“鬼……差……”我轻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看到这东西的打扮，我脑海中就浮现了这两个字。
我的脑海中好像还有什么画面闪过。
我扶住了头，感觉到脑袋里被针扎一样的疼痛。
脑海中的画面闪烁个不停，越来越清晰。
明亮的室内，吊在走廊上的鬼差，还有满地尸体和站着的鬼魂……
“奇哥！”瘦子扶住了我。
我大口大口喘着气，脑海中的画面渐渐变成了一片黑色，那种疼痛也逐渐消失了。
我记不得自己是在哪里看到那副场景了。想要回忆，那种疼痛就会卷土重来。
我暂时放弃了这打算。
“你没事吧？”南天问我。
我摇摇头。
那三个小鬼好像被吓到了，一声不吭，呆立着不动。
我说道：“我要上去看看。”
其他人没阻拦。
瘦子和南天帮我扶着椅子，我又爬了上去。
这次小门打开，让我能探头进去看看情况。
阁楼上就是钟楼。
但我在看到大钟之前，先看到了满室的尸体。
我头皮发麻，和一具鬼差的尸体对上了眼。
对方已经死了，就眼睛睁着。他身边还有其他鬼差。
这场面让我想到了屠宰场。
现代化的屠宰场可能都比这里要整齐。
我粗粗数了数。
就我能看到的鬼差尸体，就有十二具之多。
他们互相缠绕、堆叠，挤在一起，困在这个不算狭窄的地方。
我抬头看，看到了钟楼的表盘和大钟。
这里好像很久没清理过了。表盘背面和大钟上都蒙着灰尘。
除了鬼差的尸体，我再无发现。想要爬到钟楼内部，却是没有能下脚的地方。这里的地板已经被鬼差的尸体占据了。
我没看到鬼，也没看到异空间的出入口。这里就像是鬼差的坟墓。
我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想到，这里会不会是地府在人间的又一个办事处呢？可能这里还兼顾了看守异空间出入口的作用。
只不过，这个办事处被一锅端掉了。
像是广源山那里，二十年前，叶青和吴灵明明将那个异空间出入口交给了鬼差处理，我到了那边却没见到一个鬼差。
在工农六村，我也好久没再见到一个鬼差了。
他们是不是都被杀了，还被藏起了尸体？
这个世界的飞速恶化，是不是也和他们的死亡有关呢？

第1483章 狭路相逢
我现在想的这些已经是宏观性、理论性的问题了。对解决目前的问题毫无帮助。
我几乎可以肯定，杀死这些鬼差的是那只快递鬼。这让我生出一身冷汗来。
它有本事干掉十几个鬼差，实力应该不弱于广源山鬼。对付广源山鬼的时候，我就已经够吃力了，还是获得了青叶不少帮助，才能最终成功。我现在带着南天和瘦子，战斗力有限，面对的困难没减少，可能还增加了。这实在是难办。
我从椅子上爬下来，和瘦子他们说了我看到的场景。
我一转头，发现瘦子肩头的那只鬼婴不见了。
瘦子和南天还在消化我刚告诉他们的信息，沉思下一步该怎么办。
我抬头望过去，见到了趴在钟楼里的小鬼婴。
小鬼婴咿咿呀呀地喊着话，还挥舞着莲藕一样的手臂，好像在做什么手势，非常激动。
我问我背后的西装小鬼。
他给我翻译道：“小甜在那外面看到了梯子。”
梯子？
我一脸莫名其妙。
但既然有发现，肯定要上去看看。
我和南天、瘦子一说，就重新爬了上去。
我将小门门口堆着的鬼差尸体推开，有些艰难地拉着钟楼地板，撑起自己的身体。
西装小鬼哼唧两声，从我背上下来。
下面瘦子和南天推着我，上面是两个小鬼拉着我的手臂。即使如此，我也是好不容易才爬了上去。
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压在鬼差身上。
我本来想要避免这种情况，怕沾染到什么不好的东西。
鬼差应该不会传染瘟疫，但谁知道他们身上有没有独特的灵异属性尸毒呢？
那两只小鬼自己不落地，飘在大钟周围，就将我扔在尸体上。
我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没找到落脚点，只能碎碎念着道歉的话，踩在鬼差的尸体上，抓着大钟，勉强站稳。
大钟摇摇晃晃，没有发出声音。
我问了西装小鬼楼梯的位置，那个鬼婴给我指了方向。
我扶着大钟绕了一圈，到了钟楼的一面敞开的缺口，往外走了几步，探出身体，这才看到了鬼婴所说的楼梯。
钟楼上是尖顶，整栋教学楼都是坡屋顶，斜面坡度不小，铺了瓦片，有点儿田园的味道。在靠里的那一面，瓦片上加了一排梯子，是那种固定式的直梯，在水箱、建筑物外墙之类的地方常会见到。
“这样的话……那个小门……”我转头，只看到了大钟和大钟上我刚一路摸过来的手印。我想看的是我进来的门。
如果我没猜错，那扇门的确是被废弃了。
那家梯子还很新，金属光泽犹在。
这个异空间的死物都会保持一切发生时的状态。
也即是说，鬼差早就死了，钟楼的小门早就被损坏，还长时间无人打理，但学校刚给这屋顶装上了一个便于进入钟楼的梯子。
说便于，这也是三层楼的高度了。学校建筑的层高还远高于一般建筑。这高度，上下都不容易。
我走到了梯子上，小心翼翼往下爬，到了屋顶边缘，往下俯瞰。
下面的墙壁上也有新装的梯子。
我看着就愣住了。
之前在楼内寻人，经过一楼门洞的时候，我可没看到这样的梯子。进入对面教室的时候，我也没从窗户处看到墙壁上有这样的梯子。
我放眼眺望那个回字中心的草坪。
草坪上本来是个名人雕塑，但我这会儿看过去，见到了一本大理石雕刻出来的书籍，书籍摊开，中间隐隐有一团黑色的光芒。
我大吃一惊，正想要细看，就看到那光芒扩大成一个黑洞，将雕塑都给笼罩了。
骨碌碌的轮子滚动声从黑洞中传出来。
我赶紧趴下来，又给两只小鬼使眼色，嘘嘘两声，示意他们藏起来。
我悄悄往下瞄着，看到了从黑洞中走出来的身影。
那个人正是我之前看到推着平板车进入教学楼人。
他那辆平板车上还原样放着装快递单的纸箱。
从黑洞出来后，他没走远，而是将纸箱打开。
他身后的黑洞收缩起来，重新露出了雕塑的模样。
这一回，雕塑就变成了我看到过的名人雕塑了。
纸箱被打开，里面的快递单自动飞了出来，在这个狭窄的小空地上绕着圈。
没一会儿，好几张快递单就消失在空气中。
原本如同鹅毛大雪的快递单在短时间内全部消失了。
那个人看着快递单消失，就推着平板车和空箱子走向了门洞。
我等了好久，一直等到车轮骨碌碌的声响远去，才松了口气。
我原路返回，从钟楼的小门爬了下去。
南天问道：“刚才出什么事情了？怎么我突然听到了车子的声音？”
瘦子说：“我们刚才都不敢呼吸了。”
我看到莉莉抱着南天的大腿，好像很害怕的样子，被南天摸着脑袋。不过，在南天没看到的地方，这小鬼露出了笑容。
我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两人。
我们一合计，就下了楼，到了门洞那儿。
从门洞看过去，还是老样子。就是那一尊名人雕塑。
我很谨慎地观察了一会儿，才跨步过了那一条分界线。
小空地上有草坪，也有石子路。
我踩在石子路上，就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气息。
我走了两步，侧头一看。墙壁上是我刚才看到过的梯子。
我继续往前走，走到了雕塑前。
这么一靠近，雕塑就周围的空间就扭曲起来。
白色大理石的人形雕塑中间出现了一个漩涡，将雕塑卷入其中。就像是浓稠的颜料被人搅和了几下，轮廓因此改变。
我之前所见过的书籍雕塑出现在了面前。书籍中间，是一个小小的黑洞。
果然没错！
找到了！
我一阵欣喜。
接下来只要抹掉这个黑洞，那一切就……
我正这么想着，抬起手。
就在此时，黑洞突然放大。
我吓了一跳，以为这是类似自动门的构造，有人接近就会打开。
可不等我伸手触碰，我就看到了黑洞中飘出来的人影。
我和对方打了一个照面。
那是漂亮又年轻的女人，穿着打扮却很休闲随意，没什么特色。
她看向我，一愣，身上猛然就爆发出了一股强大的阴气。
我没有犹豫，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我的能力倾泻而出，她的阴气则化成了一只豹子，狠狠扑向了我！

第1484章 新的梦境
这一刻，不是她死，就是我亡。只看我们两个的能力，谁先杀死对方。
这时候的我反倒是想不起来恐惧了，只是任由能力毫无节制地往外灌输。
我看到了她的模样在眨眼间就有了变化，而那只豹子也扑到了我的身上。
我感觉到了透体而出的阴寒气息。
那只豹子消失了，我的体内则有一股阴气在膨胀。
我疼得惨叫出来，身体有些迟钝，这时候才被那股冲力给撞得往旁边倒去。
那个女鬼立刻往后退，想要回到黑洞之中。
我听到了瘦子和南天的声音。
那三只小鬼化作黑色的旋风，阻拦住了女鬼。
一时间，阴气乱窜。
在这样的气息中，我看了一股陌生的阴气。
我的面前出现了一双脚。
顺着那双脚往上看，我看到了白大褂的衣摆。
白大褂从我手上擦过，往女鬼的方向飘了过去。
女鬼发出了尖啸声，模样大变，好似恐怖片里的厉鬼，面容扭曲，整个身形都被拉成长条状，散发出了极为恐怖的阴气。
三只小鬼哇哇大哭，直接被女鬼甩开。
程麟已经走上前，正好挡在我面前。
女鬼如蛇一样弹射过来，却是撞在了程麟的身上。
我看到了程麟身上冒出来的奇怪气息。
他身上好像多了一个虚影，和他的身体重叠，又像是他的影子。
程麟回头看我，那个虚影却是抬起双手，掐住了女鬼的脖子。
女鬼缠绕在了他的身上。
程麟和虚影的动作一分开，我就看清了虚影的模样。那是一张胡子拉碴、蓬头垢面的脸。我觉得那张脸让我感到熟悉。
不等我回忆起什么，那个黑洞剧烈震颤。
女鬼扭曲的面容变得更加狰狞，想要甩掉程麟，却被虚影死死抱住了。
刹那，黑洞扭曲，像是有装了活物的黑布袋子，里面的活物还在不断挣扎。
我的大脑内好像被什么挣扎了一下，体内的阴气漏了气一样从我的身体中流窜出去。
我眼前顿时一黑。
我听到了呵斥声。
有谁在对我怒吼。
我感觉到了心悸，慌张地想要逃跑。
等等！
不是我想要逃跑。
我还没理清思路，眼前就亮了起来。
天色是黑的，月亮被乌云笼罩。
手电灯光扫荡着黑暗。
我身后有脚步声。
砰的一声响，我面前的水泥地上出现了一个小窟窿。
我的身体僵住了。
“跑啊！再跑啊！你有胆子就再跑！”后头的人追了上来。
我转过身，就看到了一个染了黄毛的男人一手肘砸在我的脸颊上。
我摔倒在地，抬头看到了他手中握着的枪。
他穿着警察的制服，却是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警察。那一头黄毛首先就有问题。
他朝地上吐了口痰，骂骂咧咧，抬脚踹在我的肚子上。
我疼得蜷缩起身体。
我看到了黑暗中的建筑物轮廓。
不用细想，我就知道那是财经大学的钟楼。
就那么近，但我没能进去。半路被发现了。
不对，不是我！
我混乱迟钝的大脑总算开始了工作。
我的身体漂浮起来，低头看到了躺在地上的程麟。
不等我做什么，那个黄毛就将枪口对准了程麟的脑袋。
砰的一声，程麟的脑袋上出现一个血洞，我的灵魂跟着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拉扯，只看到了飞速后退的景物。
景物逐渐变成模糊的色块，等到场景稳定下来，我发现自己在一间房间中。
房间里有一张木板床，还有个老式的衣柜。
我重新飘起来，看到了床上躺着的程麟。
床头墙壁上挂着一幅婚纱照，也是那种老式的婚纱照，就夫妻二人肩并肩、头靠头，都没有婚纱和西服。
那个男人让我觉得眼熟，女人的面容我好像也在哪里看到过。
咚、咚……
轻轻的拐杖声响从门外传来。
我转头看去，看到了拄着拐杖进来的落魄男人。
他看着昏迷的程麟，面无表情，缓缓叹了口气。
我一下子就恢复了记忆。
这是程久！
对了，程麟是程久和一个普通女人的儿子！
我想起了很多事情，还想起了刘淼！
刘淼人呢？
我心中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记忆如潮水向我涌来，我只觉得头晕目眩。
花了点时间，我才将事情理清楚。
我发现整个阳山区的异空间都陷入了一种错乱的时间状态。从我到达这里后，这里的时间就不断逆转。我出现的时空也因此不断变化。
我都无法分辨自己现在是死还是活。
这样的状态很像是梦境。
只不过，在梦境中，我的灵魂独自穿越，顶多再带上一个叶青。
现在，是大家都被抹掉记忆，从另一个时间节点开始，一切重来。
我有些激动。
要是我还活着，那这真是个好消息。
这至少能证明，叶青的计划成功了一半。整个世界的时间也有可能重来，从灵异事物没出现的时间节点重来。只要在那个时间节点，让整个世界走上另一条道路，这个世界就会变得与众不同了。
我不知道叶青制定出那样的计划，是因为他看到过、经历过阳山区异空间的状态，还是他凭空猜测出了这么个可能性。两种情况都有可能。叶青和刘淼当时可都在阳山区。只不过一个困在了这里，另一个让自己的灵魂逃了出去。而凭空猜测这种事情，也不是不可能。这么些年，多少拿时空穿越当题材的电影电视、小说漫画都将这个概念的各种可能性都讨论过了，基于此，在绝望的情况下，想出这么个办法，努力尝试，也不能说是异想天开。
我看向了程麟和程久。
梦境开始前，程麟和程久可是救了我。
不然，我在那种情形下，很可能直接被女鬼给杀死了。
程久好像看不到我的存在。
程麟慢慢苏醒过来，睁开眼后，发了一会儿呆，转头直接看向了自己的父亲。
程久的身体紧绷着。
“你做了什么？”程麟问道。
“只是让你更快复活。”程久垂下眼睛，“我说了，不要去那个大学。那个鬼太厉害，太危险了。”
“那个鬼也是关键吧？”程麟坐了起来。
程久摇摇头，“我对付不了她。你……差不多就是一个普通人。如果不是这个地方变成现在这种样子，我都救不了你。你当时就死了。这里……有很多我对付不了的东西。”
我心头一跳。
“很多”？
除了快递鬼，这里还有什么？那些小鬼的老大？刘淼？我？
我盯着程久看。
“而且，她也在想办法，让这里恢复正常。”程久又说道。
程麟讽刺一笑，“你觉得她做的是对的？是真的想要让这里恢复正常？”
程久淡淡道：“我能猜出她想要做什么。只要这个空间失衡，原本环绕这里的屏障就会失效。这里会和外界重新打通。”
“你真的这么想？”程麟再次反问。
程久避开了程麟的视线。
“你别异想天开了。你也说过，妈已经死了。回到那个世界去又怎样？”程麟从床上下来，“我不会去那里的。那种恶心的地方，我不会过去，当个杀人取乐的鬼！”
程久闭上了眼睛。
程麟站在程久的面前，低头看着程久的头顶，“你说妈死在了那里。她死的时候，应该看到了那个世界真实的样子吧？不是你美化过后的桃源乡，是那个世界原本的样子。你感觉到没有？她有没有变得讨厌你？”
程久身体一震，后背慢慢佝偻起来。
程麟从程久的身边走过。
周围景物忽然发生了变化。
我和程麟站在了医院的车棚内。
程麟从车棚里面取出了一辆自行车，骑上去，慢悠悠地出了医院。
天色还暗着。
我看程麟前进的方向，心有所感。
他是，要去财经大学？

第1485章 差之毫厘
程麟果然如我所料，骑着车子往财经大学的方向去了。
他骑车的速度不快，脸上没什么表情，身上的白大褂一飘一飘的。大晚上的，这样看起来就有些诡异。
要是有人能看到我，应该会感觉更加诡异。
等到程麟骑车到了财经大学的侧门位置，天已经亮了起来。
他绕着财经大学骑了一圈，好像在找人。
那些躺在财经大学围墙外的人都没理他，还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动都不动一下。
程麟在财大正门口停了车，踟蹰地看向了财大校门。
过了一会儿，他好像下定了决心，将车子扔在了马路上，走向了财大校门。
门卫室的人还是那一个。
程麟说明了来意，对方将程麟领了进去。
程麟和我一样，在那个小广场填写了快递单，又进入了教学楼。
他刚一进去，我就听到了女孩子的哭声。
我看到苏小雨被她的父母打骂着。苏小雨压抑地哭泣，她父母和外婆不依不饶，翻着花样地谩骂。
旁边教室里面趴了一具尸体。那个杀人的男人从教室里走出来，一脸戾气地吼了一声。
“吵什么吵！狗屎东西！烦死人了！”他说着，手中提着的椅子就扔了出来。
那椅子上还沾着血。
苏小雨的母亲被砸到，惨叫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苏小雨的父亲吓得跳起来，往后退了好几步。
苏小雨被她母亲撞到，看到母亲痛苦地吐出一口鲜血，眼泪都止住了，就直愣愣地看着，一副被吓蒙的样子。
她父亲看了眼那个还在不善盯着他们的男人，双腿一哆嗦，扭身就往后跑，将自己的家人丢了下来。
苏小雨手足无措，她外婆一声不吭，低着头，像个鹌鹑。
男人就看向苏小雨，“跟这老太婆把人拖走了。烦得很。她要再咧咧，我就将你们一块儿打死了。”
苏小雨的母亲呻吟着，被老太太扑过去捂住了嘴。
老太太冲着男人讨好地笑着，又揪了苏小雨一把。
苏小雨咬着嘴唇，哆嗦着架起了自己的母亲。
“我们这就走，这就走。”老太太陪着笑，推搡着苏小雨。
苏小雨扛着自己身材臃肿的母亲很是吃力。
程麟看到此，上前帮了一把。
苏小雨好似受惊的兔子，瞪圆了眼睛看向程麟，紧紧抓住了母亲的手臂。
老太太瞄了眼一脸嗤笑的男人，呼了口气，让苏小雨快点走。
他们走过了转角，程麟直接示意苏小雨将女人架进旁边的小教室。
老太太这时候抱怨了起来，咒骂跑掉的女婿，又骂苏小雨没事惹事。
我有种惊悚的感觉。
这梦境和我的经历完全不同。
难道，这是另一个错乱时间中发生的事情？
我想不通。
程麟没有听老太太废话的意思，直接从教室出来，在教学楼里转了一圈，仍然是要找什么的架势。
我接收不到程麟的情绪，也看不到他的记忆，只能暗自焦急。
他终于找完了整栋教学楼，站在一扇窗户口，看着外面。
他巡视着校园，视线慢慢固定在了钟楼上。
过了一会儿，他从楼上下来，找到了教学楼的后门。
程麟没办法打开那扇后门。
他到前门看了看，看到了忙碌的人群。
他退了回去，找了一间一楼的教室。
那教室里面都是死气沉沉的人，和外面等死的人没什么不同。
程麟拉开教室窗户，翻窗出去，也没人投来视线。
他压低了身体走路，鬼鬼祟祟地靠近了钟楼。
期间，还听到了苏家人的争吵声。不过那声音很快就被他抛在了身后。
程麟进入了钟楼。
和我进入的时候一样，他看到了回字中心的小空地，看到了名人雕像。
程麟先上了楼，想要找进入钟楼的方法。他找到了那扇小门，却没办法打开。
程麟骂了一句，绕到了对面的教师休息室，站在窗口眺望钟楼。
程麟没能看到那里面铺着的尸体，也没看到墙壁上的梯子。
他回到了刚才的房间，打开窗，像是想要从窗户爬上去。
这么一探出身体，程麟就看到了墙上的梯子。
程麟愣住了。
他来回跑了几趟，确认梯子是真实的，只是站在室内看不到。
我的灵魂飘到了钟楼。
钟楼内，鬼差的尸体都还在，大钟上的一层灰也还在。这里没有人来过。
“我”并没有找到这里。
是时间不对吗？
可能现在是程麟遇到我之前，探察钟楼的场景。
我没办法确认梦境的时间。我是根本没办法确认阳山区这个异空间的时间。
在这里会记录时间的，可能只有程麟了。
程麟抓着外墙上的梯子，爬上了楼。
他没能看到鬼差的尸体。与我当时的情况不同，他的身体直接穿过了鬼差的尸体。就好像鬼差的尸体不过是一片投影。
程麟没看到、感觉到尸体，但心里面生出了厌恶的感觉。他隐隐感觉到这里情况不对。
这是梦境开始后，我第一次感觉到程麟的情绪。
程麟压着这种情绪，在钟楼里中找了找，最终一无所获。
他顺着梯子爬到一楼，站在草坪上，环视周围。
他走向了那尊雕塑。
当他靠近，雕塑起了变化。人形雕塑变成了一本书，黑洞也出现了。
程麟愣住了。
我这时候猛地看到了程麟的记忆。
程麟记忆中，自己应该还在教学楼，还在寻找我！
他的记忆中，有他拧开那栋教学楼后门把手，走向这边钟楼的内容！
历史变化了！
我脑中灵光一现，直接绕着黑洞，飞到了雕塑的后面。
程麟没能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眼前的黑洞骤然扩大。
我听到了程麟的一声闷哼。
眼前的黑洞收缩，变成了一个小球，又倏地一下，连同书籍雕塑一块儿消失。
阻挡我视线和行动的东西没了。
我的灵魂穿过了人形雕塑，扑向了女鬼的后背。
女鬼被我抱住了身体。
我的能力在此刻如汹涌的潮水，冲向了女鬼的鬼魂。
我听到了她凄厉的惨叫声。
程麟身上出现了程久的虚影。
程久一挥手，将程麟推到了一边，自己顶替程麟，被女鬼掐住了脖子。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我感觉到女鬼正在飞速变得虚弱。
就要成功了！
我心中欣喜，脑袋却好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我意识模糊。
不！等等！
我喊出了声，却没阻止变化发生。
我亲眼看到手中箍住的女鬼消失了。
她被我抹杀了！
可我的意识也陷入了黑暗，变得浑浑噩噩。
我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记忆正在被封印。
这个异空间的时空又发生变化了！
该死的！
就差一点！！
差一点……
明明已经杀了妨碍我的女鬼，那个能自动进出的异空间出入口也尽在眼前。
只差一点点……
意识消失，又在我无法察觉的情况下恢复。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间卧室中。

第1486章 尴尬局面
卧室里黑漆漆的，窗帘拉着，质量不怎么好，让月光透了进来，我才看到了家具的影子。
床上好像有个被窝，好像有人，又好像是空的。
我没听到人的声音。
屏息凝神，观察了周围一阵，我感觉到了微弱的阴气。
阴气是从床底下传来的，若有似无。
我有些警惕，脑袋里面还不由自主浮现出了很多恐怖片的画面。
黑暗的床底下跑出什么来都不会让人意外。
我慢慢伏低身体，将脸贴到了地板上，看向床底。
床底大概有十五、到二十公分的空间，塞了杂物。这么暗的光线，我也看不清那些东西是什么。
我寻找着阴气的所在，好半晌，才看到了一个蠕动的影子。
那东西小小一团，好像在往外爬。它在床的另一边，我就只能看到一团阴影。
我突然听到了响动，身体弹了起来，看向了床上。
床上的被窝动了动，女人沙哑的咳嗽声从被窝里面传出来。
是有个人！
我不敢起来了，又趴回到了地上。
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穿过了异空间的门，我就单独一个落在了别人的卧室里面。
可不管谁见到了我，肯定会怀疑我是个坏人。不是入室盗窃、入室抢劫，就是准备干点更下流的事情。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人。好人也不会半夜三更出现在陌生人的屋子里。
我身上都冒出冷汗了。
现在情况不明，我的处境尴尬，有些进退两难。
卧室房门就在我身后，关着。要开门，可能就会有动静。
而且，这屋里有一只鬼，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我会出现在这里，或许就和那只鬼有关。
我一时间没能做出决定。
床上的女人更剧烈地咳嗽起来。我闻到了血腥味。对方的身体恐怕不好。
床底下的阴气变得更为活跃，从床底下钻出来。
我看不到它的动作，但感觉到它在沿着床铺往上爬。它在接近那个女人。
我只感觉到了微弱的阴气，没有感觉到恶意。可一只鬼接近孱弱的活人，这就和陌生人在夜间出现在卧室中一样，总不是什么好事情。
不等我做点什么，我就听到了门外传来的脚步声。
我吓了一跳，转头看了看，赶紧躲在了门后。
这屋子的家具摆放有些拥挤，房间也小。
门后面有一团东西，绝对会挡住门打开的角度。
我钻了过去，发现那是个衣架，挂了几件外套，还有帽子、背包之类的东西。
我刚躲好，门就被粗鲁地打开了。
门板撞在衣帽架上，也撞到了我的腿。
我忍住了疼痛。
对方应该没发现我，气冲冲地就进了房间。
“你让不让人睡了？大半夜的，咳什么咳？你怎么不干脆去死啊！”男人咆哮着。
女人还在咳嗽，从喉咙里艰难挤出了一个“水”字。她声音嘶哑，勉强将那个音节吐出来。
男人冷笑，“哪来的水？全市停水停电，你不知道啊？你说你能做什么？你做成点什么了？就会勾男人，爬床，是吧？你倒是把你自己卖个好价钱啊！你找那个男人要钱啊！住院的钱，营养费，精神损失费，你让他给啊！我跟你讲清楚，我是一分钱都没有的！你死心吧！你从我这儿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我听这对男女的声音，两人应该年纪相当。听对话内容，猜测两人是不是兄妹……
女人更加剧烈地咳嗽，似乎大口大口地开始呕血。
男人上前几步，暴怒道：“你怎么搞的！这被子都弄脏了！恶心死了！你要吐去厕所啊！”
他将女人从被子中拽出来。女人软绵绵的，被她拖着到了地上。
“你还让不让人用这房间了啊！你弄出来的东西，你打扫干净啊！这血洗不掉怎么办啊！”男人抱怨着，骂出了声，更粗暴地拖拽女人，拉扯着女人的头发。
我一边同情女人，一边心叫不好。
我想要将自己的身体缩起来，藏在衣服后面，手也死死抓着门把手，将门尽量往后拉，却是没能成功。
男人拖着女人一转身，就看到了我。
他一开始没看清楚，盯着看了两秒后，就大叫起来。
我见状也只能放弃了。
男人冲过来一把来开门，指了指我，又回头冲女人吼道：“你有胆子啊！奸夫都带到家里来了啊！”他骂了几句后，就看向我，“你小子可以啊！既然上门了，就别想跑了。”他撸起了袖子，“今天你不给个交代，就别想出我家。我老婆可不会被你白玩的。”
我暗自吃惊，看了眼趴在地上的女人，无奈道：“我和你老婆都不认识。你先报警叫救护车吧。你怀疑我，那就打110。”
我说着，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男人一步上前，就要抢夺我的手机。
我挥手躲开了。
“你少装蒜了！信号都没了，报什么警？你要么拿钱出来，要么别想出去！”他喊着这话，不依不饶。
我只能一手将手机塞回口袋，一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们两个扭打起来。
我被他一推，撞在了衣帽架上，后背被戳得生疼。
衣帽架被我撞到，我又被他抵在墙上。
我抬脚踹在他的腿上，将他撞开了。
男人往后退了几步，踩到了身后的女人。
女人呻吟着。
他没有丝毫的迟疑，怒吼着再次扑向我。
我看出了他的虚弱。我虽然没有郭玉洁的怪力，也不像陈晓丘学过格斗，但好歹是正值青壮年的男人，平时没有刻意锻炼，却也在工作、生活中经常步行、爬楼、做点家务，不是那种整日坐办公室的人。尤其是最近，在小区里面一家一家地跑，确认住房面积，上上下下地爬楼，运动量并不算小。
眼前的男人就虚弱多了，手臂没什么力道，看起来就是久坐办公室，也不去健身房的那种人。我抓住他的手臂，都能感觉到手掌下面松软的肥肉。
我一拳头打在了他的肚子上，不过是使出了三分力道，他就跪倒在地。
我将他推到了一边，察看了一下女人的情况。
她浑身是汗，嘴角和脸下面都有血。我模糊看到她的双腿也沾了血迹。
她现在咳嗽都不咳了，一动不动。
我探了探，确定她还有呼吸和心跳，就连忙掏出手机来。
可和男人说的一样，手机没有信号。
我想到了这里是个被人遗忘的异空间，一颗心就沉了下去。
背后响起男人的喘息声。
我回头看去，就见那个男人踉跄着往外跑，嘴里还大喊着打人了，杀人了。
房间里的那股阴气忽然就追着男人飘了出去。
我听到了开门声，可下一秒，关门声接着响起。
男人发出了一声惨叫。

第1487章 鬼杀人
我跑出了卧室，就看到月光中的客厅。
客厅直接连接着屋子大门，男人就倒在门口，举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上，食指和中指都扭曲变形，好像被铁钳夹过了。
男人疼得嗷嗷直叫。
我看到了他身边飘着的阴气。
那阴气小小一团，我看到了一个婴儿的轮廓，又觉得哪儿不太对，好像和我所知道的婴儿模样有些不同。
它太小了，可能是刚出生的婴儿，还营养不良。
客厅里出现了一片阴影。外头的月亮被乌云遮住，过了几秒，又重新露出来。
男人不叫了，只是抽着气，脸上是咬牙切齿的表情。他看到了我，吓得往后退，伸手就去摸门锁。
屋子的门是防盗门，门锁就是门把手，扳动之后，应该就能打开门。
男人将门把手按到了最底下，可是大门发出了喀拉一声响，自动反锁。
男人慌张地按了几次门把手，嘴里怪叫着，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去拧动门把手的小锁。
他的手刚碰到了那里，身体就僵住了。
我看到那个鬼就覆盖在门锁上。
男人哆嗦着摸索两下，忽然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手脚并用地往后退，不断发出惊恐的叫声。
“老公……”
我转头，看到了扶着墙，从卧室里出来的女人。
女人面色潮红，身体很虚弱，眼睛却很亮。她看到我后，愣了愣，马上瞪起了眼睛，尖叫道：“你是谁！小偷啊！有小偷啊！”
我听她声嘶力竭的叫喊，立刻明白她之前压根就是晕了过去，没看到我和她丈夫的厮打，也没听到她丈夫的谩骂。
女人提起了所有力量，抓着墙边小矮柜上的花瓶，就向我砸过来。
“老公。老公……你不要紧吧？老公！快点，快点报警！”女人喊着。
我看她脸上的潮红更加明显了。
她的状态有些诡异，让我想到了回光返照这个词。
而她不停念着自己的丈夫，也让我不禁错愕。
我没谈过恋爱，就我身边人，瘦子、胖子他们谈恋爱的时候，都挺正常的，薛静悦和瘦子那个前女友，都没有表现出这种“大无畏”的精神。倒是郭玉洁那个傻大姐，有时候会冒冒失失，不管不顾。可郭玉洁的傻和眼前这个女人的傻又不一样。我相信没人能那样打郭玉洁，更不可能在那样对待郭玉洁之后，还被她保护着。
我不能这个女人动手，就躲开了她扔过来的花瓶。
花瓶落地，一声脆响。
男人好像被惊醒了，从地上跳起来，指着门上的鬼叫了两声后，突然看向了女人。
女人喘着粗气。
“你找她！你找她啊！都是她做的啊！”男人嚷嚷道。
我只觉得莫名其妙。
女人茫然看向了自己的丈夫。
“是她不知廉耻！是她自己下贱！她同意的！她自己去堕胎的！”男人指着女人的手都在颤抖。
我看向了门口的那团鬼。
那鬼的身影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如我之前猜测，那是个很小的婴孩，刚出生的样子，身上皱巴巴的，胎毛黏糊糊，沾着液体。它的脐带没被处理，在空气中显现出来，延伸到了女人的身上。
女人呆住了。她肯定也看到了那只鬼。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晚上听到的声音是这东西发出来的！就是你！我让你清宫清干净的！你这死女人！”男人骂道。
女人抓住了连接着自己身体的脐带，手上因此沾满了鲜血。
“妈……妈……”小鬼发出了声音。
那一对男女都是颤抖了一下。
小鬼沿着脐带，飘向了女人。
“别过来！别过来！”女人大喊着，撕扯着那一根脐带，“你别过来！你别过来啊！我不要你了！我不要你了啊！”
她的喊叫让小鬼动作顿了顿。
男人往后倒退着，松了口气。
我也跟着倒退。
这一刻，我感觉到了小鬼身上的阴气发生了变化。原本逐渐强烈的阴气波动了几下后，有一股恶意生了出来。
“你放过我吧……你放过我啊……老公他不要你的啊。他不要你……你跟他说！你跟他解释，你是他的孩子啊！”女人跪地痛哭，又忽然抬起头，充满期待地说道。
男人脸色大变，破口大骂。
我已经从这夫妻二人的只言片语中勾勒出了整件事的经过。
女人怀孕，男人怀疑她出轨，可能是对她早有动手打骂，导致了孩子的流产，也可能是女人在那种折磨逼迫下，主动选择了堕胎。孩子死了，变成了鬼，找了回来。在此之前，这小鬼就弄出了一点动静，却是没引起这对夫妻的注意。
女人现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只想着证明自己的贞洁。男人则是唯恐引火上身，将堕胎的事情全推到了女人头上。
他们这时候都忘记了我的存在。
我觉得那孩子可怜，可孩子已经变成了鬼。
他看起来并不需要我的帮助。
女人的身上有胎盘脱落，连着脐带，啪叽一声掉在地上。
女人的精力已经消耗光了，回光返照也到了极限。
她坐倒在地上，恨恨盯着小鬼，“你解释啊。你为什么不解释啊！你害得我还不够惨吗！你有当我是你妈妈吗？早该打掉你……早该打掉你……”她喃喃念着。
小孩的身影忽的在原地消失了。
男人如释重负，扶着墙，身体发软地坐倒在地上。他注意到了我，表情一变再变，突然就狰狞起来。
我只和他对视了一眼，就将视线移动到了女人身上。
女人就要倒地，身体却被吊住了。她的脖子高高抬起来，双手和脑袋往后垂着。
半空中，那根脐带一点点显露出来，一头绑在女人的脖子上，一头被飘在空中的小孩握着。
脐带自动收紧，勒住了女人的脖子。
女人发出了“呃”、“嗬嗬”之类的喘气声，可没有几秒钟，她抽搐的身体就彻底不动了。
她死了，眼睛还睁着。
脐带一松，女人就倒在了地上。
男人之前可能想要骂我，现在却是吓破了胆子，又发出了怪叫声，往门口爬去。
小孩出现在了他的身上，手中的脐带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男人好像被勒住的狗，不停挣扎。
他甩不开小鬼，痛苦又恐惧，涕泪横流。他在地上翻滚着，对我伸出手，露出了求救的眼神。
我站在原地没动，就那么看着他一点点失去生命。
脐带断裂了。
男人的尸体倒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个小鬼的身形变得愈发清晰，乌溜溜的眼睛和泛红的皮肤，让他看起来像是某种小动物。
他发出了小婴儿的哇哇声，不是哭，也不是笑。
在男人身上坐了一会儿，他转头看向我。
我感觉到他身上的恶意没了。他清澈的眼睛里只有茫然。
他冲我挥挥小手，又啊啊叫了两声。
我有些费解。
我原以为，他报了仇，该去投胎的。作为一个未出生的婴儿，他会变成鬼，也只可能是因为那一点执念了。仇已经报了，他身上的恶意也没了，怎么还留在这里？他是那种迷路的灵魂，找不到去地府的路吗？那是不是会有鬼差来接他？
我思考着，余光看到了自己的身体。
对了，这不是梦境。我不是在梦境中看到已死之人的过去，我现在是在一个异空间中，一个被老天隔离出来、被现实世界众人遗忘的异空间。
难道，地府也被隔离了？
从这里无法去地府？
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402，402的！警察。有人报警说你们有人打架啊。又夫妻吵架了啊。开开门。”
我看了看地上两具尸体，头皮发麻，一时间手足无措。

第1488章 小孩
我不知道这个异空间现在是什么情况。如果这里的社会制度没有改变，我肯定得被当成头号嫌疑犯，进看守所关两天。接下来，是被羁押，还是被释放，就看我在这里留下了多少证据了。那个男人肚子被我打过一圈，他推搡过我，我抓过他手臂。这证据可是妥妥的。
就是在现实世界，卷入这种麻烦中，我也得吃苦头。
在这个异空间，还不知道会怎样呢，我要再被关进看守所，那可真是求告无门了。
说不定，我在这里还是个黑户，根本查不到我的身份记录。
我在短时间想到了各种糟糕的发展。
这种情况，我原本就设想过。但还好，我之前一年碰到死人的时候，多数是在梦境状态，总不会被误认成嫌疑犯。
我也不是完全悲观。
想起了我的能力，我就准备毁尸灭迹了。
先毁尸灭迹，再逃走……
门外的警察又喊了两声。
我急忙忙就要跑向那两具尸体。
这时候，我看到了那个鬼婴。
那鬼婴对着门哇哇叫，挥舞手臂，身体还飘了过去。
我吓了一跳，以为他要杀掉那个警察。
我刚想要拦住他，忽然觉察到了不对。
门外安静下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手机解锁，屏幕亮起，我看到了没信号的提示。
手机没信号，座机呢？
我环视一圈，在这个房间内找到了座机。
门外仍旧很安静。
那个小鬼也停止了吵闹，飘在半空中，转头看我。
我深呼吸，走到座机旁，用自己的衣袖包着手，别扭地拿起了话筒。
话筒里没声音，连忙音都没有。
通讯彻底中断。
这并不奇怪。
如果这里真的和现实世界彻底隔绝，断水断电，没信号，那么电话线路应该也被中断了。
这个异空间现在就是一座孤岛。
我放下了话筒，看向了房门口。
没人能在这种情况下报警。
外面自称警察的人是谁？
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两下。
那个鬼婴咯咯咯地笑起来。
我感觉到了一丝不属于鬼婴的阴气。
一个身影穿过了房门，出现在我面前。
我一开始都没看到他，余光瞥见了他的脑袋，我才低下头，看到了他的模样。
那是个小男孩，一米二左右的身高，十岁左右的模样，上身穿着一件黑色外套，下身是一条蓝色牛仔裤。他长得圆头圆脑，留了个蘑菇头，两颊还有些残留的婴儿肥，眼睛黑白分明，盯着我瞧。
我脑海中冒出来一个模糊的名字。
这小男孩干净的脸上浮现出了认真的表情，“你被我吓到了吧？”
我还在想那个到嘴边的名字。
“被我吓到也是你活该。都是你们不好。”小男孩鼓起腮帮子，孩子气地说道，“都怪你们，这里变得乱七八糟了。”
“韩赟！”我脱口而出。
我记起了这个孩子！
这是个存在了很久的老鬼，可能都变成灵了，和那个大巫师差不多。但他应该不是主动将自己变成灵的。
青叶的某次委托就和这孩子相关。他会接纳那些想要找玩伴的孩子，带着他们一起游戏。当然，被他带走的孩子不是失踪了，就是死了。
青叶没有消灭他，和他好好沟通之后，他就放弃带走那个委托人。我还记得那个委托人是成年人，不过是念头一动，羡慕了一下学校里的孩子们，就被他盯上了。
“韩赟。”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盯着他看，余光则是看着那个鬼婴。
门外面又飘进来一个鬼。这次是个小女孩，披着头发，看起来形容狼狈，神情也是怯生生的。但我在她的眼中看到了阴鸷的眼神。她看人的目光很不善。她的身上也有一股子血腥气。
“是那些叶子跟你说的我吗？”韩赟问我。
我点头，没有详细解释我和青叶的关系。
我有些意外韩赟马上将我和青叶联系起来，疑惑看向他。
他模样就是个小孩，想法、行动可能也像个孩子，却到底比孩子多了很多经历。
韩赟马上明白了我这个眼神的意思，哼了一声，“我和你们这些弱鸡可不一样。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他昂着头，非常骄傲地看着我。
我觉察到韩赟的性格好像和档案视频中的有些不同。
韩赟眼珠子转了转，“你不问我都知道什么吗？”
我哄小孩一样问道：“你都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们是罪魁祸首。”韩赟用手指着我，“都怪你啊！你跑过来干什么？我差一点点就可以回去了啊！你一跑进来，全乱套了！”
我不明所以。青叶的人奈何不了韩赟，我的能力应该能对他起作用。可我没信心自己轻易就能抓到他。
“你能详细给我说说吗？”我追问道。
“你应该发现自己失去记忆了吧？”韩赟不答反问。
我点头承认了。
这醒来的时候就有所察觉，可我马上就被卷入了这对夫妻的家庭纠纷中，只能先应付眼前的事情。
此刻韩赟一说，我想要回忆一下，这念头一动，我就觉得脑袋针扎一样的疼痛。
韩赟不屑道：“别费力了。你这种废柴没可能自己想起来。还是我来告诉你吧。”
他踱着步子走过来，手背在身后，一副老爷派头。
“这地方原来是民庆阳山区。在2017年10月2日这一天，我呆在这里，照顾这两个孩子。”他指了指那两个小鬼，“这个你看到全过程了。小张生母怀孕，被他生父怀疑是出轨，肚子里怀了别人的孩子，对她非打即骂，各种折磨。那个女人呢，脑子里都是水，还想着给那个男人生儿子，只要生下儿子，做了亲子鉴定，就能让男人重新爱上她。哼哼。其实那个男人早就想离婚了。他和女人结婚，就是为了女人家陪嫁的房子、车子。没生孩子，他糊弄住那个女人，就能让她净身出户，说不定还能要一笔精神损失费。”
韩赟的语气中是完全不属于孩子的嘲讽。
“这女人被打到流产，昏倒之后，送进医院做了抢救，小张死了，她也没在医院住多久，就被男人带回家，扔在一边不管不顾。”韩赟看向了那个鬼婴，“我早说啦！这两人都不是好东西。你早点跟我走，有那么多哥哥姐姐一起玩，多好啊！你非要留在这儿，还期望他们忏悔。哼哼！你看到了吧？他们都没把你当个人，没把你当一块自己的肉。”
鬼婴低着头，发出了小声的哭泣。
“每次都这样。真烦人。”韩赟嘀咕了两句，走到了鬼婴身边，将他抱在了怀里。
他的模样只是个小孩，抱孩子的动作却非常娴熟。
我觉得韩赟现在说的事情和这个异空间的状况没多大关系，可看韩赟的模样，我又不好打断。我能感觉到他现在怒气冲冲，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我只能当一个倾听者。
韩赟哄了那个鬼婴，又指了那个跟着他过来的小女孩。

第1489章 因缘际会
“这是王红红。她住在15号楼，祖孙三代同堂，奶奶爷爷跟他们家一起住，她爸爸是长子，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三个兄弟中，就她爸爸生了个女孩。她爷爷奶奶催促她母亲再生，但她妈妈一直没再怀上。他们逼迫她爸爸离婚，再娶一个能生的女人。”韩赟又冷笑起来，“他们不知道，有问题的是她爸爸，精子存活率低，就是个不育的男人。她继母彪悍，把事情查出来，闹着离了婚，事情也传开了。她两个叔叔想要抢她家的房子和她爸的积蓄。她爷爷奶奶都赞同，还要她两个叔叔再生个小孩，过继给她爸爸。她妈妈倒是愿意养她，但她爷爷奶奶把她妈妈当成提款机，把她当成一张不限额的银行卡，不肯放人，就借着她从她妈妈那里榨钱。为了榨钱，当着她妈妈的面虐待她。她妈妈被逼疯了，抱着她一起跳了楼。”
我心里一颤。
小女孩默不作声，冷漠地看着我。
“她妈妈死后就去投胎了。她留了下来，变成了鬼，没多久，就杀掉了她爸爸。她爷爷奶奶还住在她家，她爸死后的遗产都归了他们。她两个叔叔就常往她家跑。他们来一次，她杀一个人。慢慢的，他们觉察到不对，想要请人做法事，想要卖房子。但那些都没用。他们一个个都被她杀死在了那间房子里面。”韩赟缓缓说道，“等人都死光了，她也困在了房子中，没法投胎，也没地方去。”
我大学毕业就考了公务员，家里面也没有门路，所以一直是在基层做。我身边也有很多在基层工作的同事、朋友。
两个小鬼的情况，在这做光鲜亮丽的大城市中也不算罕见。
重男轻女，不将孩子当成独立的人，而当成附属品……
这是社会问题。老一辈人的观念中，主流思想就是这样。如果能对女孩一视同仁，如果能尊重孩子的意见，就可称之为开明的长辈，被小孩们喜欢和尊重了。
国内是这样，国外也好不到哪儿去。
成年人比孩子更强大。这份强大不仅是身体素质上的强大。他们抚养孩子，也就决定了孩子的生活。同时，他们也拥有更多的话语权。即使有人为孩子发声，一、两个孩子的悲惨经历引人同情，这份同情需要多少时间发酵成整个社会的焕然一新，也难以预料。
在没发现这个世界有灵异现象前，我会为这样孩子惋惜，是同情他们的那一份子。我会厌恶这么做的父母和成年人。但在生气、同情之后，只有无奈。我不是做儿童保护工作的，有时候看到了，会给慈善组织捐钱。要专门做点什么，我没有头绪，有心无力。
现在，知道这个世界有灵异现象，知道这些孩子变成鬼，甚至亲眼看到他们杀了人，我以为这就是因果报应了。我不会想救这些人渣父母，袖手旁观，做到这种程度也是极限。
这应该是外人插不进手的因果报应。
可是，此时看着韩赟的表情，我觉得不太对。
我心中有阴霾，有了不好的预感。
韩赟伸手牵住了那个女孩，“我本来只是想要接他们两个走。谁知道那一天，那两个叶子过来了。”
韩赟的情绪已经收敛，没了刚才说两个小鬼经历时的阴冷。一团鬼火转变成了炽热的火焰。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生气，腮帮子鼓起来，小嘴也嘟起来，两条眉毛扭在一起。
这更像是撒娇，像是小孩子在闹脾气。
“他们查到了王红红和小张，还查到了住在那栋楼的鬼。”韩赟歪歪头，看向了一边墙壁，“那个鬼真没用，是个瘸子。他房子里倒是有个麻烦。就是那种黑洞。你们管它叫通往异空间的入口。不过，那个鬼守着的很长时间没打开过了。”
我心头一跳，“那里有个异空间的出入口？你说的那个鬼是来自未来世界的鬼？”
“未来世界？我不知道那边有什么。”韩赟摇头，“我又没去过。”
“那个鬼呢？这边被隔离是不是因为他？”我追问道。
韩赟依旧是摇头，“这里有两个黑洞，两个你说的来自未来世界的鬼，还有我和一辆小自行车。再加上那两片叶子过来，还想要查这件事。”
韩赟扳起了手指头。
我越听越是心惊。
“等等！你说这里有两个黑洞，两个未来世界的鬼……”
韩赟不耐烦道：“你干嘛？要把我说的话重复一遍啊？你怎么这么笨。”
我说道：“我太震惊了啊。这里居然……你说的那个小自行车，是什么？”我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韩赟将它和自己并列，那说明那辆小自行车应该是和他同类的东西。韩赟原来是鬼，现在可能变成了灵。小自行车……
我感觉口干舌燥，“该不会是，共享单车？”
这是我脑中灵光一闪后的猜测。
恶魔一直在执行我们之间的契约，不停杀死共享单车的灵。那个频率就有点儿不对劲。
就算人们关于共享单车的念头一直没停止过，新闻也时常出现在网络和电视中，这也太夸张了点。共享单车最热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提到共享单车也不可能上头条或者热搜了。人们的这种念头应该没有那么强烈。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很有道理。
共享单车的灵所依附的那个载体，那一辆共享单车，或许就在这里。
恶魔都无法到达这里，没办法根除共享单车的灵。
这是共享单车灵高频率“复活”的原因。
韩赟这时回答我：“对啊，就是你们搞出来的那些自行车，原来满大街都是，现在好多啦。它一开始还想要闹事呢，被那个女鬼修理了一顿。”
我诧异看向韩赟。
韩赟绘声绘色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的背景是阳山区被隔离，变成异空间后的一段时间。共享单车的灵被困在这里。这里的人又被断水断电、通信中断的事情给打击，没人有心思满街跑。共享单车和其他交通工具一样，都没了用武之地。它闹出了一点事情，让人以为闹鬼。而韩赟所说的另一个来自未来世界的鬼就利用此事，收买人心，拥有了一定话语权。
“现在，已经到了这么糟糕的程度了？”我直觉这个故事的背景和整个过程所消耗的时间不太对劲。
“现在没有。马上就要到那种糟糕的程度了。”韩赟板起小脸，“这是这个异空间第四次重新开始了。”

第1490章 交底
按照韩赟的说法，这个异空间的产生因为他们这些鬼和人都聚集到了这里，发疯的老天再加上两个异空间出入口，让这里被不彻底地隔离。不彻底的原因，也在他们身上。
“用你们这些小年轻的时髦话来说，这就是空间能力啊。我有，那个女鬼和老头也有，小自行车也算是有，还有那个大叶子，能力也是这方面的。”韩赟又开始掰指头，说话充满了“童趣”。
我有点儿头疼，“大叶子是哪个？”
韩赟踮起脚，比划了一下，“就是大~叶子！”
“比较高的那个？”
比较高的应该是刘淼。
韩赟点点头。
刘淼的能力是有些特别。他更像是一个通道，借助他的能力，那些枉死的人能复仇。说起来，这就是在人间和地府之间开了个临时通道。
共享单车的灵也好理解。它依靠共享单车而诞生。那些对它有印象，有念头的人，还是在现实世界中占了大部分，阳山区这个小地方比不了。它又能随意出现在共享单车上，控制共享单车，也就变相地让自己的一部分逃脱了这个牢狱，和现实世界有一种联系。
至于韩赟，我记得他拐走了不少小孩，那些小孩可能就在他创造出来的某个异空间中玩耍。
“女鬼是寄快递单的那个吗？”我问道。
韩赟还是点头，一副“这你都要问”的表情。
“那你说的老头呢？”我又问道。
韩赟这次不点头了，“我不知道他有什么本事。他就缩在家里不出门。我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他好像要赶走红红和小张。不过，一看到我，他就跑了。”韩赟说到此，骄傲地扬起了下巴。“我没见过他的能力，但我感觉得出来。那个老头很讨厌啦。好像能看到很多东西。”
我整理了一下思路，发现这整件事有点儿太巧。我想到了老天之前为了对付新东西，出手将我们这些相关的人都聚集到医院的做法。这可能是老天在多年前的一次尝试。接连两次，它都失败了。而在这一次失败中，因为聚集太多和空间能力有关的人，阳山区这个异空间就此成型。
这就好像是山林火灾，有时候只是因为天气干燥，树干被雷电劈中，就此燃烧起来，又不断蔓延，成为延绵几公里的大灾难。
树并不是刻意被种在那里等着被点燃的，可它们那样生长，碰到意外，自然而然就成为了“燃料”。
“你之前说的第四次是……”我耐心询问韩赟，抽丝剥茧，想要理清这里的状况。
不过，这时候我已经有了思路。
我自己的能力也和空间有关。我能在梦境中穿越时空。比起刘淼他们，我的能力其实更加典型。
韩赟果然瞪视我，“还不是因为你！”
他碎碎念，将我抱怨一通，说我来这里不久，这个异空间的时间就错乱了。现在事实上是我第四次在异空间醒过来。
我失去了记忆，韩赟却没有。他自称是这里唯一还保留完整记忆的人，没收到我能力的影响。
我却不太相信韩赟这个说法。
我之前改变过去后，现实中的能力者和一些鬼都会察觉到自己的记忆发生变化。
这次改变过去的不是我，是这个异空间自己时间混乱了，力量比我的能力大，所以大多数人，包括我，都失忆了。既然韩赟能因为自身强悍的实力，保留记忆，其他人未必就不行。
“你说的女鬼和老鬼呢？他们也失忆了？刘淼呢？”我问道。
韩赟对我的质疑嗤之以鼻，“你又没试过度过四次一样的事情，你当然不懂啦。我记得很清楚呢。我还要找你们啊。你们一进来我就发现了。你一进来，我就发现这个异空间开始不太对了。但后面几次都没能抓到你，没能来得及跟你说啊。这次你是正好撞上来了。”
韩赟的解释听起来还算有道理。
可我看到他眨巴着眼睛，表情刻意装萌，语气都透露出做作的天真，和之前纯天然的孩子气不一样。
我盯着韩赟看，“你是不相信我吧？还有点儿怕我？”
韩赟立刻跳脚，小脸涨得通红，结巴道：“谁、谁怕你了！”
“我应该在之前做了什么，你觉得我可以信任，这次才直接和我见面。”我做了个推理。
韩赟脸上红晕更明显了。
我不是指责韩赟。他和我非亲非故，还根本不认识我，当然不可能在第一眼看到我之后就信任我。
他现在能将一切告诉我，那说明我在自己忘记的过去，已经博取了他的信任。
“你在这里呆了那么久，想到离开这里的方法了吗？”我问韩赟。
韩赟眼神闪烁，视线飘忽起来。
“我们现在是在一条船上了。你有什么办法就说出来吧。如果没有，我们就先在找到其他人。”我说道。
韩赟嘟囔：“谁说我没有办法？办法就是那些黑洞啊。”
我一怔，皱起了眉头，“你没有去过那个未来世界。那里很危险。你虽然很强……”我话说到一半，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你也想到了吧？看不出来，你还是蛮聪明的。”韩赟叉腰，对我扬起了下巴。
我有些佩服他想出来的这个主意。
我可不敢那么冒险，也可以说是无知者无畏。
未来世界在我看来和危机四伏的原始丛林没什么区别。到那里，死亡率应该比进入原始森林更高。我根本不会往那个方向想，只会想着如何消灭现实世界中碰到的异空间出入口。
但这个思路是我们目前唯一的出路。
这里聚集了那么多具有空间能力的人，却还是没办法打破隔离，回到现实世界。那我们只能做的，就是利用这里本来就有的缝隙了。
韩赟之前就说，这里有两个异空间出入口，有两个来自未来的鬼。两个出入口外，应该就是那两个鬼的地盘了。解决掉他们，进入黑洞，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找到第三个黑洞，回到现实世界。
要是能找到工农六村的那一个异空间出入口，等于是一步回家了。
问题是，能找到吗？
这些异空间出入口所通往的异空间是同一个时间段的未来世界吗？
又或者，这里的异空间出入口，干脆就连接着其他的异空间？
这点，可能需要抓到那两个鬼，从他们嘴里拷问出真相来。
我一边寻思着这件事的可行性，一边瞄了眼韩赟。我是有些佩服他的大胆，还想着到底是呆在这里很长时间，还实力特别强。虽然性情古怪，外表是个小屁孩，但本质上还是个精明的老妖怪。
正这么想，我看到了他依旧闪烁的眼神。
“这不是你想出来的办法吧？”我突然灵感爆发。
韩赟再次跳脚。
这小孩心性，根本不像是个几百年的老鬼啊。
我心里叹气，想到了韩赟说王红红和那个鬼婴经历时阴沉冰冷的模样。不知道他是真性情，还是爱演戏。
“那个叶子成功过。你跟大叶子说了。你和那个小白脸、那个怂包，还有大叶子本来就准备这么干。”韩赟气鼓鼓地说道。
我心跳漏跳了一拍。
叶青成功过？
对了，韩赟之前就说过，叶青和刘淼是一起来这里做调查的。
“这个主意是我或者刘淼提出来的？”我心里更倾向于刘淼。
既然叶青成功了，刘淼知情，并想要用同样的办法离开这里，就不奇怪了。
可是，这样的话……
我看向了韩赟，“他们两个应该是一起走的吧？”
韩赟脸上的小孩神态没了，“你第一次来，是这里的五年后。我看到他们进入那个异空间的黑洞，没看到他们回来。等第二次轮回开始，大叶子又出现了。你们刚讨论到这件事，第三次轮回就开始了，你出现的时间点又是五年后。大叶子早就一个人进入黑洞了。”
刘淼……失败了……死在了那个异空间中。
我缓缓呼出一口气。
“我猜测，一旦进入这个异空间，就会被打上标记，自身时间随着这个空间的时间走。死在了外面的人，不会在这里复活，回到现实世界的人则彻底解脱。那个女鬼控制了一个能任意打开的出入口。她一直把控这里，不死心，应该也是为了这种‘特权’。所以，你不用担心失败，我们有很多次尝试的机会。你们什么都不记得，我记得就行了。”韩赟认真说道，一字一句，透露出来的不是自信，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想了想，点头答应。
这也是目前为止，我们唯一的办法了。

第1491章 天灾（一）
我们两个商议完毕，韩赟就将两个小鬼送入了自己的异空间中。我没看到他是怎么做的，就见到两个小鬼凭空消失，一点儿阴气都没留下来。
韩赟穿门而出，我需要开门，一格格走楼梯下去。他也没等我，刺溜一下子就落到了楼底，等我到了楼下，他还不耐烦地在那儿踢着小石子，用不满的眼神看着我。
“我是个活人啊。”我叹了一口气。
韩赟哼哼两声，不说话了，飘飘悠悠地往前走。
他找到了我，好像也提前去找了南天他们。
可等我们走到了一条宽阔马路上，不约而同都停住了脚步，回头看过去。
我感觉到了空气的异常，像是有风吹过，空气又特别干燥。那风的味道就不对，好像夏天的风，带着一股热浪，但和民庆的夏天又有些不同。
韩赟的小脸皱成了一团。
“这是什么？”我问这位“小”前辈。
韩赟说道：“那个异空间的出入口打开了。太奇怪了。前几次都没打开过。”
我扬起眉毛，“是因为我的出现？”
“你出现的那几次……等等……”韩赟思索起来。
他也就摆出了那表情两秒钟，我和他都震惊地抬头眺望远方。
就在我们刚才走过来的地方，黑色夜幕上有一个更为漆黑的东西出现了。
楼宇中凭空少了一块，好似被天空给吞噬。
我不确定地揉了揉眼睛，确定不是自己眼睛花了，看走了眼，我的眼睛完全没问题，那里就是多了一个黑洞！
被吞噬的区域都没有惨叫声传来。躲在房子里的人可能都不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
我发现那个黑洞正在不断扩大，一个激灵，我猛地看向了韩赟。
“这个，之前也没出现过？”我将问题问出口，同时，也从韩赟脸上看到了答案。
“没。”韩赟的声音都变调了。
那个黑洞和我在汇乡山洞中见到的巨大黑洞差不多，问题是这东西居然还在扩张！
“快走！”我喊道，“其他人你知道在哪儿吗？快点……”
我话未说完，就被韩赟打断了。
“找到了一个，在那里！”韩赟指向了黑洞的方向。
他只得不是黑洞的中心，而是黑洞边缘，即使如此，我脸色都发青了。
“那你带我往这走？”我没好气地说道，撒腿就朝着那个方向跑去。
韩赟委屈道：“莉莉刚找到那个小白脸啊……”
小白脸，就是南天了。
我正想着，就听到了那个方向传来一声尖利刺耳的惨叫声。声音肯定不是南天发出来的。那声音的主人应该是个中年妇女，嗓门高亢，就是中气不足，不然能当女高音了。
这一声尖叫好像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这个异空间已经全面断电，但物资还没用完。
我看到一些人家亮起了手电筒的光，一些人家则是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烛光。
有人走到窗户边张望。
这样的夜晚，很多人都无法入睡。
尖叫声、惊呼声越来越多，继而，是人群的喧哗。
肉眼可见的黑洞根本没法阻挡。只要有人看向那个方向，头脑还清醒，不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蛋，就一定会发现那里的违和感，发现那块区域有东西消失了。
黑洞整体是圆形的，消失的建筑物就留下了一个弧形的边缘。
我看到了那建筑物中站起来的人。他好似穿着睡衣，正茫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黑洞。不等他做出反应，他整个人就被扩张的黑洞给吞没了。
不止我看到了这全部的过程。
终于，这附近几个相邻的小区都沸腾起来，声浪以黑洞为圆心，往外扩张。
“这边。”韩赟在前面带路，直接走直线，穿过一个小区的围墙，在铁栏杆后对我招手。
这关键时刻，我都忍不住对他发脾气，“你看我像是能穿墙的人吗！”
韩赟愣了愣，嘴唇嚅动两下，好像在懊恼抱怨。不过他一挥手，那一段铁栏杆就消失不见了。
我跑步没听，从那放大的空隙中跳了过去。
南天应该是在某个小区中。可能和我一样，他还倒霉地直接出现在了谁的房间中。
我想着这个，边跑，边看了眼持续扩大的黑洞。
我感觉到了风从黑洞中吹出来，带着轻轻的呼啸声。那呼啸声仿佛是野兽的咆哮，不是单纯的风声。
我马上想到了未来世界的那些怪物，脸色发白。
比起黑洞、恶鬼，那些怪物恐怕才是最恐怖的东西。
我都不知道自己的能力能否将它们抹杀掉。
传说中的怪物可都能活上千年、上万年，甚至直接拥有不死的属性，与天同寿。
未来世界的怪物虽然和各种传说中的妖怪不太一样，我遇到过的年兽还会忌惮我的能力，可我心中没底。
“就在那里！”韩赟指了方向，是前面一栋居民楼。
四面八方，已经有好多人回过神，开始逃难。有人扛了大包小包，也有人穿着睡衣拖鞋。我和他们前进的方向正相反，只能逆着人群奔跑。
韩赟就轻松多了。只有我看到了他，他还可以任意穿过任何一个人的身体。
我被一个逃命的人撞了一下，身体一个踉跄。
这会儿要摔倒，可能就要被人踩。踩踏到死是不太可能，但极有可能受伤。
我努力稳住身体，就看到仓皇奔逃，撞到我的男人身体横飞出去。一只小手抓住了我的衣领。
我抬眼看到了气呼呼的韩赟。
“你怎么这么笨？”韩赟抱怨。
我谢过了他的好意，没有矫情地训斥他随手伤人。
眼睛一斜，我看到那个倒霉蛋被摔得呲牙咧嘴，可能还有些发蒙，坐地上半天都没起来。
这种时候，讲道理是没有作用的。
就像是在踩踏事故中，大声疾呼，企图维持秩序的人，还有那些求救的人，很可能直接就被踩死了，踩在了人群最底下。只有往上爬，随着人流行，才能避免自己受伤。
这是很无奈，也很残酷的事情。
更残酷的是，我不得不逆着人群奔跑。
韩赟一把拉住了我的手，拖着我前进。
他像是张开了一个屏障，身前有个别人都看不见的推土机，他前方的人都被顶开。
这手段，暴力又残忍。
我呼了口气，倒是有些庆幸。
如果不是遇到韩赟，我现在可能就被黑洞吞噬了。
正这么想着，我就感觉到风向变了。
黑洞中不再有风吹来，而是传来一股强劲的吸力。空气流动的方向，变成了灌入黑洞中。这力量比之前强了百倍。我看到了被拉长的树枝，看到了人身上飞舞的衣服，乱七八糟的杂物都上了天。
在一声尖叫中，一个瘦弱的小孩也飞了起来。
我和韩赟同时停步，看向了那个孩子。
“爸爸！妈妈！哇啊啊——”
“小宝啊——”女人凄厉地叫起来。
下一秒，那个女人也飞了起来。
我不寒而栗，想到了我在梦境中经历过的事情。
只不过，梦境中，我看到的是被吸入异空间出入口的无数鬼魂、灵魂，眼下，我看到了一个个飞起来的人。

第1492章 天灾（二）
随着那个黑洞的扩大，黑洞中的吸力也越来越强。
我的身体都有些往上飘。幸好韩赟抓住了我。
他应该没有实体，但比有身体的活人更加稳。
韩赟拉着我继续往前。
我身边有人飞起来，发出了惨叫声，双手乱挥，想要抓到点什么，稳住身体。我看到一个人撞上了居民楼的外墙，又从墙上直直往下坠落。他没能再发出叫声。有人比他幸运，抓住了阳台的玻璃窗，艰难地爬了进去。还有人抱住了树，抓住了草坪上的小草。也有人抱成一团，一个拉一个，如一串长风筝，飞进了黑洞中。
我被人抓到。
那个女人长发飞舞，脸上满是惊恐的神情。她死死抓住了我的衣服，想要抓住我的胳膊，那双眼睛瞪大了，就是在这个黑夜中，也让人看得清楚。
“救我……”她的声音变了调，扭曲到让人只能勉强听清。
我的衣服袖子发出了一声轻响。
女人的身体飞了几厘米，吓得她尖叫起来。
我可以伸手抓住她的。
我看向了韩赟。
我不知道他能力的极限是哪里。换作是我自己，能多救下一个人总归是好的。这和之前那对畜生父母不一样。
可这个念头也就在我脑海中存在了一秒钟。
韩赟没有回头看我，还拖着我往前走。他速度并没有放慢，看起来多带一个人也不吃力。
“救救我！”女人惨叫哀求着。
“对不起。”我说道，掰开了那只手。
女人的手用力到我只能撕下自己的衣袖才摆脱了她。
她大喊着，身体飞了起来。我仿佛能感觉到她落在我身上怨毒仇恨的目光。
韩赟这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面无表情。
“为什么？”韩赟问道，语气中只有好奇，“我以为你是个热心肠的人呢。”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种错觉。我原本应该算是冲动又热心的人吧。
“因为没意义。”我回答了一句好。
韩赟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就拉着我继续往前了。
我看了眼那个迅速扩张的黑洞。
按照原计划，我们之后也要进入异空间，在那个世界找寻生路。
现在不愿意被吸进去，只不过是因为我们还没找齐人。韩赟在这个异空间中有势力、有办法，这个异空间的面积对比未来世界，算是很小了。要是先流落到那个未来世界，刘淼他们没进入这里，反倒是进入了另一个异空间的出入口，我们可能就别想集合了。
我转过头，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我隐隐听到了钟声。
虽然隔得远，还有建筑物阻拦，但我感觉到了空气中的另一股异常波动。
两个异空间的出入口应该都打开了，都在吞噬活人，吞噬阳山区这个异空间。
韩赟突然叫了一声。
我收回视线，看到了前面居民楼中躲藏的人。
“韩哥哥！”有个小女孩尖叫。
那女孩和周围人格格不入，穿了一条很夸张的蓬蓬裙，还有一头和东方人五官不太相配的金色长卷发。她就像是没化妆的COSER，衣服、发型都弄好了，脸虽然好看，却和造型有些违和。她的造型也太夸张了。
我看到周围人都在躲着她。
我也在她身边看到了南天。
南天同样看到了我，可能也看到了韩赟。
韩赟拉着我，就到了那栋居民楼。
躲入居民楼中，还是能感觉到风，却没有那么强烈了。
一楼和楼梯上都挤满了人，有些人都挤到了一楼的人家里。
南天吁了口气，“我还想着该怎么办呢。天上那个是什么？天文奇观？”
要是天文奇观倒是好了。
我见南天心情平静，没有那么恐慌，稍稍放心。他要状态不好，我拖着他找寻生路，可就麻烦了。
“先离开这里。”我对南天小声说道。
周围人都盯着我们看。
我刚才和韩赟顺利走进了居民楼，没有飞走，已经让人惊奇了。
有个男人就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兄弟，你怎么做到的？”
“大兄弟，您帮帮忙啊！救救我们啊！”
“大哥，大哥，现在该怎么办啊！”
“小兄弟啊，你看这样……”
“别吵别吵！这是我们朋友好吗！”
南天被人一把搂住，我也被人抓住了手。
我诧异看向了那两个自来熟的人。这两人穿了一套情侣睡衣，是一对中年夫妻。
我还没问南天呢，两人就自我介绍，说是南天的朋友，南天来他们家借住的。
这胡话，我当然不信。
我看向了南天，怀疑他进入异空间的时候碰到了脑袋，不然就是这里时间混乱，他被抹掉前几次记忆的时候，被抹掉了太多，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了。
南天身后站了个女孩，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非常着急。女孩身边的老太太用力掐着她手臂。那模样，我看着都疼。
“小雨，你说话啊！这不是你那谁嘛！让他们带我们走！”老太太催促。
女孩咬住了嘴唇，没吭声。
周围人顿时哗然，都有要扑过来的架势。
人群骚动，后面人推搡前面人。
我和韩贽都站在门口呢，立刻被推了出去。
韩贽没有拉住我，我一出居民楼，少了挡风的墙壁，就飞了起来。
那个抓住我的男人跟着飞起，另一手还胡乱扯住了女人的头发。女人一手抓着南天，将他给死死抱住了，好像抱住了救命的稻草。南天也跟着飞起来。
南天身后，那个女孩惊慌失措，伸手就抱住了南天的双腿。跟在她身边的老太太吓得直往后躲，却被后面的人惯性推了一把，跌跌撞撞，摔出了居民楼。
老太太是一个人，体重轻，倒是很快飞高了。
她经过抓着我的那个男人身边，枯槁一样的手臂挥舞着，抓住了男人的脸。
男人惨叫。
老太太没有抓住，在男人脸上留下了几道血手印，整个人尖叫着就飞了出去。
居民楼里，那些拥挤的人群就跟下饺子一样，乱哄哄一片。叫声中还有人被吸到了黑洞中。
我距离黑洞越来越近，也就越发听清楚那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我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推断。
我之前想着，都因为我的出现，让这里的时间混乱了。我在这里呆得时间越长，这个异空间就越崩坏。异空间出入口的异变说不定也是因此引起的。
可我现在听到杂乱的兽吼声。怪物的吼声交织在一起，只是粗略一听，我都能辨认出十几种属于不同怪物的吼声。
兽吼、鸟啼、虫鸣……这其中，又有很多区别。还有很多我也说不清楚的叫声。
难道，在异空间出入口的那一头，正有无数怪物聚集？
我脸色立刻黑了。
进入异空间寻找生路是一回事，一进去就送羊入虎口，是另一回事。
我之前实在没料到这个出入口的另一边会是这种情形。
难道韩赟提到的那个老鬼留在阳山区，无所作为，是因为这个缘故？他并不是一个强大的鬼，他只是被怪物追赶，逃到这里的丧家犬？
我脑中做了很多猜想，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能在这时候进入这个异空间的出入口。
我看着被吸进去的人，头皮发麻。
手上忽然一松。
抓着我的男人惨叫着，就掠过我飞了过去。

第1493章 天灾（三）
南天飞到了我身边，我们两个都被抓住了后衣领。
南天身上还挂着了两个人。那个中年女人不知道被韩赟怎么了，惨叫一声，松开了手，嗖的一下就飞走了。
抱着南天的女孩脸色苍白，抬头正好和我对视。
我此刻于心不忍，完全做不出刚才推开女人的那种事情。
明知道那边危险，我自己都决定不过去了，再将人推开，就没人性了。
我正欲开口，和韩赟商量。
韩赟的身体突然一飞，好像承受不住三个人的重量，也要被黑洞吸走了。
我看到了韩赟脸上痛苦的表情。
“先找地方躲起来！”我马上说道。
南天已经找好了地方，指了最近的居民楼，“那里阳台……”
哗啦啦！
居民楼的外墙、阳台栏杆和玻璃窗都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碎。
地上绿化带里的树被连根拔起，带着泥土，一块儿飞入了黑洞中。
我和南天同时变色。
南天低头伸手，抓住了女孩的手。
“我，我家人都被吸进去了……”女孩大声说道，声音被风声吹得支离破碎，“南神，你要活下来啊！”
她说着，好像眼眶中有泪水涌出来。她低头咬在了南天的手上。我看到南天的手上出了血，血珠也跟着其他东西一块儿飞起。
南天撑了好一会儿，还是松开了手。
我和他都想要抓住女孩，女孩的身影却是飞速就被吸入了黑洞。
南天骂了一句脏话，神情阴郁。
我觉得女孩傻。她应该是南天的粉丝，但为了偶像放弃生的希望，也太傻了。
我心里特别难过。
尤其是韩赟刚才的表现，让我发觉他那一飞就是故意的。
韩赟带着我们，几乎就是逆风在飞，这样过了半个小时，我们已经离开了黑洞吸力的范围。
我和南天落地。
“你听不到那里面的声音吗？”我问韩赟。
韩赟奇怪看了我一眼，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你是因为这样才想要救那个小姐姐？”
南天喘着气，视线从庞大的黑洞上收回，盯着我看，“什么声音？”
这里不是居民区，是商业区，这会儿没什么人，有些店铺还有被打砸的痕迹。
但我依然听到了远处的人声。高层公寓楼内，有人站在窗户边眺望黑洞，发出惊恐的叫声。应该还有人在逃跑。我听到了汽车引擎的声音，也听到了大量人群一起奔跑的声音。
他们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却知道危险。
“怪物的声音。那个世界有很多妖怪、怪物。”我回答了南天的问题。
南天脸色顿时就忽青忽白，非常不好看，偶像的表情管理都不顾了。他面对他哥南宫耀的斥责都没这么大反应。我看到他猛然甩头，又看向了黑洞，拳头捏紧，牙关也咬紧了。他手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那没什么。”韩赟倒是冷静，好像还有些奇怪我们的反应，“那些妖怪……”
“哇哇——”小孩子的叫声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感觉到了阴气，一转头，就看到了骑着自行车过来的刘淼。刘淼神情平静，看到我和南天的时候，多打量了我们两眼，然后，就被那个黑洞吸引走了全部的注意力。
那辆自行车的车篮里面就蹲着个小婴儿。他比小张要好很多，粉嫩嫩，胖乎乎，看起来很健康。但那也是个鬼。
鬼婴对着韩赟招手。
韩赟不理我们了，掉头就走，高兴地将婴儿抱起来。
刘淼靠近了，我才看见他身后还有个人。那个人打扮怪异，身上衣服红的绿的，色彩斑斓。
我盯着它看，余光就看着刘淼胯下的那辆自行车。
那是一辆共享单车。
仔细看，其实不是刘淼在骑车，而是车子自己在走。
“你这家伙也不是那么蠢嘛。”韩赟手中的鬼婴消失了。他趾高气昂看着那个共享单车灵。
共享单车灵没理他，盯着我看。
从它的表现来看，它知道现实世界发生了什么，至少，它知道我。
这应该是个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场面，可这会儿，我们谁都顾不上这些。
刘淼没从共享单车上跳下来，稳稳当当地坐着。路边有两辆共享单车自动解锁，自动移动到了我和南天面前。
韩赟不理这些，单方面宣布了他之前跟我说的计划。
刘淼听到我的身份，听说叶青出去了，才露出了松了口气的表情。
我们都没时间打招呼。
我又感觉到了风。那是黑洞传来的吸力。那个黑洞还在扩张。
更糟糕的是，我现在能看到城市另一个方位也出现了一个清晰的黑洞。
阳山区所拥有的两个黑洞都产生了异变。
这又让我怀疑起自己的推理了。
到底是那个未来世界出了问题，导致出入口出现异常，还是我对阳山区异空间的影响，进一步影响到了异空间的出入口？
“这么说，还差一个人，我们就能出发了？”刘淼问道，“该从哪里走？你也说了，之前都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头儿走这条路就是九死一生，我直接死在了路上。现在，这两个异空间的出入口都有了变化，可能那边变得更加危险了。”刘淼看着韩赟，“我和头儿上次走哪个口的？”
韩赟指向前方，不是我们刚才逃出来的那个异空间出入口。
“上次只有财大里面那个打开了。你们就从那里走的。”韩赟说道。
两个人一块儿进去，至少叶青的灵魂回到了现实世界。这证明，从那里走，有一定的机会回到现实世界。
而且，我们背后的那个异空间出入口中有令我不安的怪物叫声。
“你刚才说妖怪，是想说什么？”我想到了刚才被打断的话题。
“哦，那些妖怪不吃我们啊。”韩赟说道，那种孩子气的天真口吻让我非常怀疑他这句话的真实性。
我见过妖怪几次，妖怪袭击城市是确定无误的事情。工农六村里，被叶青封印的比蒙怪物好像是没吃人，却是弄死了不少人。唯一一次看到那些怪物吞掉东西，就是在梦境中看到的麒麟了。那个麒麟一样的怪物吃掉了来自未来的鬼。
它们可能真如韩赟所说，不以人类为食。未来世界，可能是自然界、也可能是老天将它们创造出来，成为专门对付鬼的一个物种，是生态链的一环。但它们杀鬼的时候，破坏力太惊人了。人类如蝼蚁，被误伤、误杀的可能性太高。
“我知道一条更方便的路。”一个女声响起来。
我唰地扭头，看到了从旁边小路中飘出来的女人。
她身上没有阴气，长相和打扮都很朴素，但确实是如同鬼一样飘出来的。
我想到了韩赟说的女鬼。
这是寄快递的那个女鬼？
女鬼手一伸，手指夹着一张快递单，证明了我的猜想。
“填一个收件人，我能带你们一块儿回到那个现实世界。”女鬼说道。

第1494章 天灾（四）
韩赟是反应最大的那一个人，直接跳到三丈高，气哼哼地骂女鬼是个大傻瓜。
我、南天和刘淼都无语地看向韩赟。原本那种紧张的气氛，都在韩赟一句“大傻瓜”中烟消云散了。
女鬼笑了起来，声音倒是好听。
“小朋友，你就这么讨厌我？现在的事情可不能怪我。要说起来，我们每一个都有责任。”女鬼一摊手。
我听出了女鬼的话外之意。
韩赟奇怪地打量女鬼，“你知道什么？”
他毫不掩饰的情绪让我确认了自己之前的一个猜想。
韩赟曾骄傲地说自己是这里唯一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事实证明，并不是这样。这个女鬼也知道很多事情。
“我原来是没有办法。你们都不愿意和我合作，我想要离开，都离开不了。你们呢，也只能困死在这里。现在好了，我们都大难临头，可以谈谈了吧？”女鬼好整以暇地说道，她似乎很笃定我们会答应她的提议。
女鬼指了刘淼，“我知道，你和你的那个伙伴尝试过从黑洞走。你的伙伴应该成功了，你却是死了。要不是这个异空间的时间发生了混乱，操控着所有被这个空间标记的人和鬼，你的尸体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呢。你们的想法太天真了。如果那么轻易就能找到另一条路，我何必死守这里的黑洞呢？”
女鬼说的话，也是我们之前担心的事情。
“我没有办法，你们不愿和我合作。其实，和我合作也没什么。你们提供一个收件人，我提供我的能力。我们先一起离开这里。离开这儿之后，我们还是该做什么做什么。你们这群天师想要杀我，那就动手，看我们谁更强。”
女鬼说着，又指了指天空中两个巨大的黑洞。黑洞传来的吸力让女鬼头发飞扬。
“只是，我要提醒你们留给我们的时间有限。你们如果不答应，我们就只能一起死了。”
我盯着女鬼看。她神色坦荡，脸上甚至还有浅浅的笑容。
“那里发生了什么？”我指了财大那个黑洞，问女鬼，“那里本来应该是你的地盘吧？”
女鬼眼神闪烁，“你觉得，出现这种异常后，这边被吞噬，那里就能幸免？”
女鬼说的不无道理。这两个黑洞是异空间的出入口，双向通道，影响阳山区这个异空间的同时，也一定会影响那个未来世界。其他不提，光是被吞噬的建筑物，变成一堆建筑垃圾当头砸下，对那个世界来说就是一场天灾了吧。
我还记挂着自己听到的妖怪叫声。
说不定那个未来世界的妖怪被黑洞刺激，发生了什么异变。女鬼的地盘也受到了妖怪的袭击。
一只怪物就足以毁灭一座城市了。要是一群怪物，那跑一圈就能将一座城市碾成废墟吧。
韩赟插嘴道：“她没路可走啦。不过，你的能力真的能把我们这么多人送回去？”
女鬼从容点头。
刘淼说道：“不可能。”
女鬼的眼神再次闪烁，“上一次情况没那么紧急，你们也没给我一个沟通的机会……”
“只要一个收件人，这里任何一个普通人都能给你提供帮助。”南天说道。
“但我原来没必要……”
“你现在也没必要找我们合作。”韩赟打断了女鬼的话。
我们几个注视着女鬼，好像一群大男人在欺负一个弱女子，胡搅蛮缠，不可理喻。
可南天所说的话非常有道理。
女鬼随便抓个普通人，都能要到一个现实世界里的收件人。但听韩赟说来，她之前所做都是将人抓到这个异空间，不是将自己偷渡过去。
即使之前她的地盘没受到袭击，她不愿放弃这里的异空间出入口，放弃自己和自己地盘的联系，现在到了紧要关头，她随便在路上抓个人，用自己身为鬼魂的能力逼迫一番，也能要到一个收件人信息。
冒险选择我们作为合作对象，必然有一个理由。
女鬼叹气道：“好吧。我诚实告诉你们，这么做我的把握也不大。光靠我自己的能力，没办法把我自己送走。我们这些人加起来，导致这里的空间不稳定，产生了现在这种异常现象。这股力量，同时也能增强我的能力。我们一起走，是风险最小的方案。”
我觉得女鬼仍然隐瞒了情报，但我们这边不可能榨出更多的东西了。
黑洞还在扩大。
刘淼示意我们边走边说。
我担心着现在还没过来的瘦子。
韩赟倒是很有自信，说瘦子已经被带过来了。
他心思就不在这上面，给我丢下一句话，就赶苍蝇一样驱赶女鬼，说我们要内部讨论。
我看女鬼留在原地，乖巧静待我们商议的样子，招呼刘淼他们，低声说了自己的主意。
“……只要瘦子相信那个快递单可以把我们都送回去，就行了。”我说着，强调了一句，“得给他理清思路的事情，但不能让他想太多。”
韩赟瞪大眼睛，“对哦！这样也可以！”
我有点儿怀疑之前几次轮回的时候，韩赟一直藏在旁边偷听我们讲话，不然没法解释他怎么对我们那么了解。
“你之前怎么就不和我们接触？”我问韩赟，倒不是怀疑他心怀不轨。他是因为孩子才产生的灵，我们这几个大男人都没结婚、没孩子，也不可能做虐童的事情，和他绝对没有利益冲突。
韩赟理直气壮，“我得先掌握好情况，才能做决定啊。你们都是孤家寡人，自己死了就死了，我带着好多人呢。我得为他们负责啊。”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他带了好多小鬼是真，为了那些小鬼，之前才不理睬我们就不知道是不是属实了。
如果真是个小孩子，可能只会因为好玩，因为考虑不周，就做出些糟糕的决定。
“那你现在了解了。阿瑞现在在哪儿？”我问道。
“我说了，他就快来了。”韩赟没好气地说道，低头嘀嘀咕咕，还踢了踢地面，好像是不满我的态度。
韩赟说的很快，是半个小时之后。
我们被共享单车驮着走了很长一段路，躲避黑洞的吸力。
终于在一个转角，我看到了脸色发黑，飘在空中的瘦子。
瘦子被两个鬼婴提着双手双脚，就像是一只要被送去屠宰场的猪。那模样滑稽可笑。
见到了我，瘦子几乎是喜极而泣。
可我们没有时间庆祝重聚。
按照计划，我将女鬼提供的方法给瘦子说了。
女鬼并不知道瘦子的能力，只是拿出了快递单，附赠一支笔，让我们填写收件人。
“外面的时间是什么时候？”我接过了东西。
女鬼和韩赟都不知道答案。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是，共享单车的灵知道这个答案。它还能控制现实世界的共享单车，自然也能知道现实世界中现在的时间。
异空间的时间混乱在我到来后，就加剧了。
韩赟所说的循环只不过是表现特征最明显的一个现象。实际上，在我进入异空间后，这里的时间流动速度就变得诡异。原本和现实世界完全同步的时间，变得快速，和现实世界产生了时差。我们在这里折腾了那么久，现实世界只不过过去了两个小时。
“这时间能准确找到的收件人，就是在家修养的陈晓丘吧。”我说道。
我们失踪，吴灵他们肯定在想办法找我们。胖子和郭玉洁在工农六村，那不是个适合“拆快递”的地方。反倒是陈晓丘，应该收到了我们失踪的消息，又是在家修养，应该能找到个地方“接收”我们。

第1495章 天灾（五）
陈晓丘出院的时候，我们去看望过一次。开车的依然是胖子。
我大约记得陈晓丘的家庭地址，这时候却是将目光投向了瘦子。
瘦子想了想，从我手中接过了快递单，“是在宁西苑的七号楼吧？703，我记得。电话、电话……”
我看瘦子记的地址和我记忆中一样，就将这事情交给他。
我问那个女鬼：“这个多久能送到？”
两个黑洞几乎遮蔽了天空，它们附近的房子都被整个铲除了。我们在这地方可坚持不了太久。
女鬼说道：“只要有人签收，下一秒我们就能离开。”
“送快递的是什么人？”我又问。
“没有人。类似于一种傀儡，会有个形象，将快递送上门。那只是傀儡，智能程度很低。”女鬼回答。
她的这个能力比我之前设想的情况要复杂很多。但听起来，这能力的作用又十分鸡肋。
可能是我的表情泄露了我的情绪，女鬼猜中了我心中所想。
女鬼说道：“我和你们这儿的鬼不一样。我没有特殊的执念和使命，我也不用杀人。你可以将我看成是一个普通的快递商。我只是负责快递的寄送而已。”她一摊手，“有人使用，对我来说就是好现象。我甚至都不需要赚活人的那种钱。”
仅仅需要使用者？
我对此深表怀疑。
她给我的快递单、我们在垃圾桶找到的快递单还是一迅快递的单子呢。一迅快递也是个老牌快递公司了，经营中低端业务，建立至今得有二十年历史了吧？总之，我记得很早就有这么一家快递公司了。
如果她真的只是当个快递商，为什么还依附在一家真实存在的快递公司上？
还是说，一迅快递本身就有问题？
我暂时放下了疑问。
只要快递成功，到了陈晓丘家，我会毫不犹豫地抓住这个女鬼好，将她的时间逆转。
要能活捉，当然是最好的情况。
可我的能力没有这种功能。逆转她的时间，也不知道能到什么程度。要是能让她变得虚弱，或者，干脆将她变回到死前的活人状态，那倒是有可能将她活捉了。
我想到此，看了眼刘淼。
刘淼的能力杀起鬼来不是那么快，说不定能暂时控制住她。
眼睛一瞥，我就看到刘淼皱起的眉头。刘淼似乎并不相信女鬼刚才说的话。
瘦子这会儿功夫已经填完了快递单。
收件人写的是陈晓丘，寄件人则是他自己，地址写的就是我们旁边一家小商店的门牌。
“走吧！”瘦子就要将快递单交给女鬼。
刘淼伸手拦住了。
“寄件人换成我。”刘淼拿过了那张快递单，直接就给撕掉。
女鬼抬眼看向刘淼。
“这样的话，还是写韩赟更安全吧。”我说道。
韩赟瞪大眼睛看我。
“你有信心么？”我问韩赟。
韩赟仰起头，“当然啦！她可对付不了我！”说着，他还斜睨了女鬼一样。
女鬼的脸色有一瞬的阴沉。
韩赟直接伸手，得意洋洋地问女鬼要新的快递单。
女鬼手一伸，手中凭空多出了快递单。
我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很微妙。看来韩赟在之前几次轮回中做了什么，还让女鬼吃过亏。
韩赟拿到快递单，先把寄件人的信息填了，再让瘦子写陈晓丘的地址。
我看到他写的寄件人地址是个没听过的地名，具体到“乌骨巷东南数第三户红漆门的韩姓人家”这种。这显然不是标准的地址，非常口语化。而且，很可能不是现在的地址，是韩赟生前的居所。
寄送物品那一栏中，则是将我们这些人的名字都给填上了，但他用的还是“小白脸”那种称呼，对我的形容词是“傻蛋”。
我嘴角抽了抽。
瘦子将收件人信息填好，将快递单交给了女鬼。
女鬼的手从快递单上抹过，将客户联扯了下来，交给了韩赟。
我还没来得及问韩赟那种填写方式是否可行，周围的空气就产生了变化。
几乎就在这一瞬间，那两个黑洞骤然膨胀，连成一片，同时，也笼罩住了整个天空。
建筑物拔地而起，无一幸免。
有些建筑物中还有人。他们趴在窗户上尖叫，或从敞开的窗户中掉下来，又被吸起。
只有我们几个，稳稳站在地上。
水泥地面出现了裂痕，碎块漂浮起来。
地下管道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抓起来。
再往下，泥土、石块……我甚至看到了类似于化石的东西从地底深处飘起来。
我不知道那是我的错觉，还是真的古化石。
整个异空间都变得支离破碎。
我们的身体也剧烈颤动着。
我眼前的景物都变得模糊，身体好像被什么东西拉扯着。
黑洞中透出了丝丝光亮。
刹那，我好像看到了黑洞另一边废墟一样的城市和踩在废墟上咆哮的怪物。
我听到了女鬼的一声叹息。
叹息声微不可闻，也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错觉。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怪异，声音被拉长、被缩短，景物被挤压、被拉伸，我的身体也随之改变。
没有疼痛。
所有一切都变成了融合在一起的小孩涂鸦。
等到这些杂乱来的图像和声音重新被人展开，理顺畅了，我的意识才变得清晰。
不等我看清周围情况，我就感觉到了冲天而起的阴气。
一回头，就见刘淼一手掐住了女鬼的脖子，几乎将她整个人提起来。
女鬼没有挣扎。
她背后的虚空中有什么东西伸了出来，抓住了她的双手双腿，勒住了她的腰。那些黑影好似蛇，比蛇更灵活，几乎要掐入女鬼的身体中。
女鬼的脸上也覆盖了好几只手，揪着她的头发，撕扯她的脸皮。
我想要帮助刘淼，却突然感觉到脑内一阵眩晕。
无数信息画面在我脑海中炸开。
我听到了南天的闷哼声，瘦子直接捂住脑袋，躺地上打滚。我好不到哪儿去，至少身体是僵住了。我抬眼看去，刘淼脸上也有痛苦之色。他手一松，那个女鬼发出了一声笑，整个人都化作了鬼的形态，嗖的一下，蹿上了天花板，消失不见。

第1496章 恶魔的心脏
“啧啧啧啧……”
韩赟咂嘴，幸灾乐祸，还有点儿洋洋自得。
我实在懒得理他，压下了疼痛后，就整理起了我的记忆。
看完那些之前被藏起来的记忆，我的心情很复杂。
心情更复杂的应该是南天。
他垂着头，一声不吭，整个人都好像蒙上一层阴影。
瘦子倒是还好，在地板上摊成大字型，大口大口喘着气，两眼放空，正在发呆。
我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女鬼的阴气还残留在房间内，但她的本体已经彻底消失了，不知道逃到了民庆什么地方。
“你们没事吧？”陈晓丘的声音传入我耳中。
我转头看向了站在房间里的她。她手上还拿着一个撕开的快递文件袋。
我摇摇头，“还好……”
话音未落，我的眼角余光瞥见了和房间格格不的那辆共享单车。
共享单车灵警惕地看着我。它应该没有人的身体构造，不可能流汗，或许都不会颤抖。
恶魔杀了它好多次，因为找不到它的本体，总是没办法根除它。
现在，它的本体就我们面前。
它想要逃，都很困难。那么大一辆自行车呢。要逃往哪儿逃去？
只要销毁掉这辆车子，共享单车灵想要再诞生，可就困难了。现在可不是共享单车刚出来，刚爆发的时期。共享单车已经变得太过普遍化，作为生活工具的它也很难引起人们的强烈情绪。
我和瘦子都看向了共享单车灵。
刘淼不知道我的遭遇，但青叶接受过相关委托，应该还记得共享单车灵是如何肆意杀人的。
他之前让女鬼逃脱了，现在看来是不准备让共享单车灵逃脱，一步步就走向了它。
共享单车灵张着嘴巴，发出了愤怒的咆哮声。
我担忧地看了眼陈晓丘。陈晓丘没什么表情，看来是不在意这东西在自己家发出噪音，也不怕这声音引来其他人的注意。
共享单车转移了视线，看向了好奇望着这一切的韩赟。
“他们杀了我，也会杀了你的！”它说道，企图将韩赟拉到同一战线上。
韩赟挺胸抬头，一点都没有同一物种的情谊，“没有人能杀掉我啊！我可不像你这么弱！”
共享单车灵还想要说什么，刘淼已经伸出手。
空气中突然冒出了炙热的火焰。
红色火焰席卷了共享单车灵，也将那一辆共享单车吞没。
凄厉的叫声几乎要冲破了屋顶，可那声音持续了不过一秒钟，就戛然而止。
火焰只烧光了单车，没有损坏这个屋子的其他东西。
瘦子从地上爬起来，有些被吓到。
南天皱眉后退，眯起眼，看着这火焰。
我心中咯噔一下，马上对刘淼喊道：“他带走了叶青！”
刘淼本来抬手格挡火焰的光芒，听到我这话，像是本能一般，闪电出手。
火焰消退的同时，恶魔的身影显露出来。
恶魔很惊讶地看着刘淼，并不惧怕的样子，反而是转头看向我。
“我们的契约完成了。”
他说着，手中里出现了那本大本子，叶青签下的内容变了一个颜色，预示着契约完成，我们之间再无瓜葛。
恶魔背后的虚空中，有很多小怪物伸出了爪子，抓挠他的后背。
恶魔“啪”的一声将本子合上，都没管那些东西。
刘淼略感诧异，抬头和恶魔对视。
恶魔赤红的眼睛里有戏谑的光，“你的能力很有意思，不过对我没什么用。而且，你们杀了我，那个灵魂也不可能回来了。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们都不明白么？”
刘淼面色铁青，又被恶魔身上皮肤的诡异红光给照亮。
恶魔哈哈大笑，挥手就想要推开刘淼。
我很清楚，他应该是不能随便杀人，他也没兴趣跟我们耗时间、耗精力。得到了叶青的灵魂后，他就对我们不在意了。现在契约完成，要是让他离开，接下来，我们将再难以找到他。
一时间，我完全想不到该怎么办。
我已经按照叶青所说找到了刘淼，可刘淼的能力并没有起到预想中的作用。
叶青的原计划就是利用这些被恶魔杀死、并变成小怪物的东西来杀死恶魔吗？
他没想到这些小怪物根本奈何不了恶魔吗？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在这短暂的时间，我想到了很多。
我一个激灵，忽然看向了恶魔背后的虚空。
刘淼并没有放手。他空着的另一只手挡住了恶魔挥来的手臂。
也就是这点功夫，那虚空中出现了一只和恶魔手臂非常像的东西。
不同于小怪物们细弱的小爪子，也不像是恶魔的手臂那么粗壮。
那只手的大小更像是人类的手，只是皮肤呈现出了那些怪物的暗红色，指甲尖利，闪着寒光。
那只手一下子就刺入了恶魔的后心。
恶魔瞪大了眼睛。
那只手不断深入，一直到从恶魔的胸口伸出来。
恶魔的心脏被那只手捏在掌心中。
血液滴滴答答地落下，灼烧着地板。
我看到恶魔的心脏上有金色的奇异血管，每一根都像是连笔字构成的线条。
那只手慢条斯理，轻轻一拨弄，指甲就挑断了其中一根血管。
金色的血液喷溅而出，落地变成了焦黑的灰烬。
恶魔拼命挣扎起来，发出了非人的叫喊声。
刘淼的手掌被烫伤，却是死死咬牙撑住了。
我再次手足无措。
我的能力似乎在这时候帮不上忙，还有可能添乱，让恶魔恢复。
恶魔的手挥动，像是要将刘淼一劈为二。
我这时候都来不及思索，冲上去就架住了那条手臂。
我被恶魔给甩开，身上火辣辣的疼。
我没有被切开，但衣服被撕碎，胸口也出现了红色的血印子。
恶魔还要挣扎。
瘦子和南天两个人，一个抱住了恶魔的腿，一个抱住了恶魔的腰。
陈晓丘扯了旁边的床单，直接套在恶魔的一条手臂上。
我也学着她的样子，扯下已经变成布条的衣服，绑住了恶魔的另一条手臂。
嘣——
那只手又挑断了恶魔心脏上的一根血管。
它加快了速度，却好似受于什么限制，只能一根根处理那些血管。
虚空中，有一只小怪物跳了出来，扑在了恶魔的头顶上，张口就咬住了恶魔的头皮。
随着心脏上的血管一根根断裂，恶魔身上已经被那些小怪物覆盖了。
我们几个气喘吁吁，退到了一边。
只有刘淼还使劲抓着跪倒在地上的恶魔。
终于，金色的血管尽数断裂。
那只手握紧，恶魔的心脏收缩。
嘭的一声，恶魔的心脏被彻底捏爆。
但是，恶魔并没有死。
那只血淋淋的手上出现了一本书，正是恶魔用来记录契约的那一本。
虚空中出现了另一只手。
小怪物们从恶魔的脑袋上散开。
那只手从就恶魔被咬开一个窟窿的脑袋中找出了一支羽毛笔。
这场面血腥又恐怖。
刘淼的正面已经被恶魔的鲜血覆盖。
陈晓丘的这间卧室也变得无比惨烈。
那只手却是从容不迫，握着那只羽毛笔，洞穿了恶魔的右胸，并将羽毛笔扎向了那本笔记本。
“不！”恶魔发出了惊恐的叫声。
脆弱的羽毛笔上好像闪现了圣洁的光芒。
满是血污，有一掌厚的本子被轻易扎穿了。
那么一瞬间，我好像听到了来自高空中的歌声，就像是圣洁、空灵的咏叹调，洗刷了人的灵魂。同一时间，又有鬼哭狼嚎之声混杂在其中。两种声音格格不入，却都被风吹散。
就像是那本本子和那支笔，在接触的同时，便变成了雪，融化成清澈的水，又蒸发消失。
恶魔也融化了。
之前发生的一切好像都是幻觉。
房间内干净整洁，只有那条刚才被陈晓丘扯出来的床单落在地上。
刘淼身上清清爽爽。
只有我有点儿傻，上身赤膊，衣服落在地上，冷得身上冒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第1497章 命好
我默默将衣服捡起来穿上了。
之前身上的伤口和衣服上的破损都已经不见。一切好像都是我的幻觉。
瘦子大喊了一声，伸了个懒腰，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南天也露出了疲惫的表情，不再紧绷着自己。
我看向了刘淼。
他出神望着刚才恶魔站立的方向，慢慢低下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他手掌上的伤也已经消失不见了。
“怎么回事？”陈晓丘第一个说话。
瘦子立马跟竹筒倒豆子一样，将自己的经历说了。他主要是遇到了两次鬼，心灵上受到了惊吓。真到了最后黑洞出现的时候，瘦子反而没那么害怕。
总结来说，瘦子还是害怕鬼，但不怕外星人和陨石撞地球。
瘦子知道的事情不多，还一副倾诉欲十足的模样。
我和刘淼、南天都觉得累，就让他自由发挥了。
韩赟坐不住了，高高飞起来，直接挡住了唾沫横飞的瘦子，“你知道个蛋！你就是一部电影里的大配角！我才是这次所有事情的总策划，总导演！”
瘦子一下子噎住了。
韩赟和瘦子相比，语速不相上下，也是竹筒倒豆子一样，将事情告诉给陈晓丘。
但比起瘦子总说多么多么恐怖，韩赟的故事主题就是他多么多么伟大。
“……这事情还是我最先发现的！”
“……多亏了我才能找到他们啊！”
“……你不知道他们有多傻，就是一群废物。”
“……那个寄件人你看到了吧？是我哦！”
韩赟侃侃而谈，小胸脯挺得老高。
我觉得这孩子缺爱严重，可能有点儿心理问题。
他到底是个灵好，不是活人。
我看向了刘淼。
刘淼倒是马上明白了我的眼色，对我摇头，露出一个无奈笑容。
陈晓丘很耐心地听韩赟讲故事。
我摸出了手机，先给其他人报平安。
消息一发出去，吴灵的电话先打了进来。
我接了电话，和吴灵说了声一切都解决了，就将手机递给了刘淼。
刘淼这次反应就慢了很多。他盯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名字看了半天，脸上浮现出了惆怅和欣慰。接过手机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手颤抖了一下。
他将手机贴到了耳边，半天都没说话，甚至还屏住了呼吸。
过了半分钟，我看到刘淼笑起来。
他的整张脸都因为这一个表情而变得柔和，眉眼弯弯，好像个大学新新人，生活打开了新篇章，只有满满的期待，没有迷茫，没有纠结和踟蹰。
刘淼“嗯”了一声，“我没事。已经没事了。头儿也没事了。我看到他了。嗯。那个恶魔也看到了。头儿杀掉他了。是啊，我知道，肯定了他想到的办法。对，嗯……嗯。好的。”
刘淼忽然笑了一声，“真的假的？这么厉害？哈哈哈！这样的话，我不是最吃亏了吗？不行不行，得看身份证啊！你就是比我们老很多啊，大叔。”
我猜测他正在和古陌对话。
说起来，我救出古陌和南宫耀的时候，都让他们的身体年龄稍微有所改变。
刘淼是跟着那个女鬼的能力出来的，从他的身体状态来说，他是在2017年那个状态。
旁边的南天听不下去了，走到刘淼身边，“我哥在那边？”
刘淼看了眼南天，叹了口气。
南天的眉毛都竖了起来。
刘淼对电话那头说道：“南宫的弟弟也在这里。”
我听到了电话中传出来的爆笑声，那幸灾乐祸的声音，妥妥就是古陌的。
南天皱起眉头。
刘淼将手机交给了南天。
我没再听到手机那头有声音传出来，却看到南天张开的嘴巴再没有闭上，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一分钟后，南天呼哧呼哧开始喘气，嘴巴闭上了，却是咬牙切齿。
他突然冷笑一声，“行吧行吧！我不拖累你的朋友！我自己没事找事！我自己犯贱行了吧！”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
南天脸色变得更难看了，牙关咬得嘎吱嘎吱作响。
瘦子好奇看着南天。
刘淼忽然低声对我和瘦子说道：“南宫肯定说‘你自己知道就好’。”
我目瞪口呆。
瘦子扑哧一声笑了，见南天瞪视过来，立马捂住了嘴巴。
我都要同情南天了。可这些话，还真没说错。
我现在想起了在那个异空间中南天对我和瘦子解释的事情。他决心不放弃家人，无论如何都要帮助自己的家人，哪怕对方不理解，哪怕对方是为了他的安全着想，他也不接受和家人彻底断绝关系。
这种想法实在没什么对错可言。
南天这么做，伤害到的只有自己。可能还会拖累旁人。不过，按照老天的规定，有他没他，我们这些人都逃不出这糟糕的命运。我们终究会卷入这些事件中，也就是或早或晚的事情。
而南天在异空间的表现，可称得上是乖巧了。他没有固执己见，没有异想天开，很配合我们的行动，颇有自知之明。也没埋怨我们，埋怨自己多管闲事。
这熊孩子就是在他哥的事情上一根筋。
我现在都有些怀疑，他是不是经历什么童年创伤，才对南宫耀离家的事情这么执着。
我看向了刘淼。
刘淼好像很了解南宫耀，也听说过南天不少事情。
刘淼对我耸耸肩。
南天已经气得挂了电话。他还将手机捏得死紧，像是要砸手机，发泄怒火。
我对他伸出了手。
南天把手机还给我。
我都能感觉到他紧绷的手指。
“你是不是有什么能力啊？和你哥差不多的那种？还是万人迷体质？”瘦子好奇问道。
南天摇头，“我说了，我运气好。”
现在想想，南天似乎真的就只是运气好而已。他要有什么能力，以南宫耀那双眼睛，应该能看到他身上和我们一样的标记。
刘淼说道：“你哥哥偷偷去学校看过你。”
南天一下子瞪大眼睛，看向了刘淼。
“他请了玄青真人一块儿去看，还请他给你算了八字。玄青真人说你命很好，大富大贵，长命百岁。他还说你应该是几辈子积德行善，积累了一身功德，才有这样的命。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成为南宫的亲弟弟。你家里人的命格和你都不一样。”
南天有些茫然。
我觉得惊奇。
“然后呢？”瘦子问道。
“然后？没有什么然后。”刘淼说道，“算命看下来就是这样了。不过，按照玄青真人的经验，或者说是灵异圈前辈的经验，你这样的人，太太平平活到老，那命格就能完全应验。要是自己脑子不清楚，主动和一些东西沾边，再好的命也要被糟蹋干净。”
南天的表情慢慢变得沉重。
“你家人已经是有些坎坷了。你和他们一起，运气多少会受到一点消磨。再要追着南宫跑，可能就真的没救了。”刘淼站起身，拍拍南天的肩膀，“你和你哥都成年人了。这个年纪，大多数人都已经组建新家庭，和原来家庭的联系逐渐变少。大家各过各的日子，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南天没说话，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刘淼的话。
我心里觉得应该没有。
这次异空间的经历，恐怕不足以改变南天的想法。
韩赟这时候给陈晓丘讲完了故事，在我们这边插了一句嘴：“你哥哥都不要你了，你还凑上去做什么？我这边好多小弟弟，没有血缘上的哥哥，也过得很好呀。”

第1498章 编号001-白日犬吠（一）
韩赟对家庭的观念显然和“传统”二字不相关，和“血缘”二字也没有关系。
他过去可以因为别人想要像个小孩一样自由玩耍，就盯上人，企图将人拉到自己这一边，现在也可以因为孩子父母的残忍表现，就坐视孩子变成小鬼后弑父杀母报仇，并接纳那些小鬼。
这种想法在现代社会也不算错。至少不像是在几十年前，会被人冠上不孝的帽子，动辄喊打喊杀。
可南天这个大明星却意外地非常传统，对韩赟的劝说，他根本没搭理。
果然，他是一点儿都不准备放弃南宫耀。
我为南宫耀发愁。
换位思考，我妹妹要跟南天这熊孩子一样，我也绝对会着急上火。
瘦子对南天本来就没好感，和南宫耀之间也没多少情谊。
他转头问陈晓丘，刚才的事情有没有打扰到她的家人。
陈晓丘摇头，“我家里人出去了。”
这对话挺无聊的。
陈晓丘做事，我很放心。她既然选择在家中拆开来路可疑的快递，肯定是有所准备。
只是，我也没想到，陈晓丘的准备那么充分。
下一秒，我就听到了门铃声。
我本来还担心陈晓丘家人回来，我们这么些人出现在她家中，不好解释。陈晓丘直接就去开了门。
来人不是陈晓丘的家人，而是吴灵他们。
南天看到南宫耀的时候，有个本能的缩脖子动作。但很快，他就表现得非常自然了。
南宫耀只是瞥了眼南天，注意力就转移到了刘淼身上。
刘淼很开心，和吴灵、古陌分别拥抱，又和南宫耀抱了一下，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我看到他眼圈都有些微泛红，激动到了难以自已的程度。
南宫耀的表情也因为刘淼舒缓下来。
南天撇撇嘴。
我觉得这氛围下，我和瘦子他们站在这儿格格不入，就想要让出时间给青叶的人。
心头一桩大事解决。虽然留了女鬼那个小尾巴，但整体上，一切都很好。
我的精神放松下来，也想要休息休息。
这次，我能力用的不多，可精神失踪紧绷着，比在广源山还要紧张。
那两个逐渐交融的黑洞和地狱末日般的景象，都给了我太大的压力。
现在，紧绷的神经一放松，我就想要休息了。
吴灵他们看来也有很多话要说，就准备从陈晓丘家告辞离开。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了室内。
韩赟这会儿已经不见了。
“那个韩赟……”我迟疑道。
吴灵说道：“没有办法。”
我等着吴灵的下文。
“他死了几百年了，原来的坟冢、尸骨都难以找到，可能直接就消失了。”
“那他依附什么存在？”我问道。
灵应该都需要依附什么东西，很多鬼也是这么生存的。
“不知道。”吴灵摇头，“可能只有韩赟自己知道。”
真要如此，那就算是我的能力也奈何不了韩赟。
我有可能暂时抹杀掉韩赟，让他构建出来的异空间崩溃。可真要那么做了，我们和韩赟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这次我还没地方去找一只恶魔当打手，处理这种事情。
幸好，韩赟不算丧心病狂。他大多数时候甚至都算得上无害。
也就是拐卖儿童这一点，让人诟病。
我问了吴灵，吴灵其实也不清楚韩赟拐卖小孩的标准是什么。历史记录上，他好像随便看到个小孩，就问人家要不要跟他走。但从他们经手的档案来看，这事情的主动方应该不是韩赟，是小孩自己。
可能会有孩子因为父母不给自己买玩具，就把韩赟招来。
也有可能，会有孩子跟王红红和小张一样，受到自己至亲的虐待，求助于韩赟。
韩赟养着那么多年龄不同的小鬼，来源肯定非常复杂。
但从我找回来的记忆来看，那些小鬼还挺尊重、仰慕韩赟的，很听韩赟的话。他们的性格还有些活泼过头，不像是被韩赟逼迫或洗脑过。
我暂时放下了韩赟的事情。
之后，休整过后，我将自己在异空间的经历告诉了瘦子他们，也告诉了青叶的人。信息共享是必须的。信息共享后的分析结果却是不尽如人意。吴灵和陈晓丘都没有分析出新花样。阳山区异空间的事情似乎就如韩赟所说，阴差阳错，因为我们这几个能力和空间有关的人的介入，直接崩溃了。
要真计较起来，阳山区几百万人口，勉强能算是我们给连累的。
我想到此，心情低落了好几天。
——
事件编号001
事件代称：白日犬吠
委托人：邱红玫
性别：女
年龄：31
职业：家庭主妇
家庭关系：已婚，有一子
联系地址：民庆市天目路XXX号XXXX室
联系电话：139XXXXXXXX
事件经过：
2001年1月1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0120010101.wav。
“您好，邱女士。喝茶，还是饮料？”
“白开水就行。谢谢。”
“不要紧张。您遇到了什么事情，可以慢慢说，尽量详细地告诉我们事情的原委，有越多的细节越好。”
“哦……好……抱歉，我要想一下，我脑子现在有些乱……”
“别急，深呼吸，慢慢来。”
“呼……”
“您第一次发现异常，是什么时候？”
“啊？哦……应该是半年多前吧，可能有一年了。我记得不是很清楚。”
“那个异常状况是什么？”
“就是狗叫。有一只狗叫的特别响。白天的时候，每天要叫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的。我是全职太太，小孩今年才三岁，我就在家里带孩子。我们家是在一个高层小区，一共大概有……十几栋楼吧。每栋楼至少十二层、十八层的。我家是在十二楼，顶层是十八楼的。一层两户人家。隔音其实挺好的。我知道我家对门没有养狗。那个狗叫声，也不知道是从哪一户传来的。呃，是一开始的时候，我不知道狗叫声从哪儿传来的。我在门口、楼梯间，还有阳台上都看过，没发现。我儿子中午睡午觉，经常被那只狗给吵醒了。我跟我老公说过，我也找过物业。但狗叫的那段时间，家里面只有我跟我儿子，我不放心留他一个人在家里面，我要带着他去找……我又怕那只狗会伤到人……我报警过，打过电视台电话，没什么用。我们那儿的民警特别好，一层层去听，但就是没找着哪家有狗叫。物业他们问了，警察也问了，没人承认啊。这事情就挺麻烦的……也不能每家每户地搜……电视台后来也来过一个小记者，可也是找不到到底是哪一家。周末我老公在家，但周末的时候那只狗又不叫了……”
“所以，异常情况一开始只是狗叫？”
“嗯。对。”
“后来呢？”
“后来我们就怀疑，是哪家上班族，白天家里没人了，狗乱叫。这事情反正……反正找不到正主。就那样又过了一段时间吧……我那段时间找了托儿所，隔壁小区有一个挺好的托儿所，想办法把我儿子送去了。他能在那儿睡个午觉。我到狗叫的那段时间，也会想办法出去。”
“嗯。”
“再后来，就是一次凑巧，真的是很凑巧。突然下雨，我跑回家收衣服。我进了楼，就又听到狗叫声了。到阳台收衣服的时候，我就看到楼下，楼下对面房间的阳台，就是个斜对角，装了一圈玻璃窗，我家那个位置都能看到。我看到了那条狗了。”

第1499章 编号001-白日犬吠（二）
“您以前没看到过那只狗？”
“没有，从来没看到过。是一只哈巴狗。叫声也有些不一样。我记得，我以前听到的狗叫声是大狗的叫声。那只狗挺小的。我只听到了那只狗一只冲着客厅叫。那个位置，我也看不到什么东西……我叫了物业，等物业的人过来，一起去敲门。在门口的时候，我们都听到了里面的狗叫声。还挺大声的。敲门没人开。后来物业查了，业主是一对年轻夫妻，和我们家差不多情况吧，比我和我老公小几岁，没有孩子。他们可能夫妻两个都上班了，就留了狗在家里面。物业打电话找他们，他们也挺客气的。后来他们提前下班回来，也到物业那边道歉解释了。我听说，那只狗是他们父母的。他们父母回老家看亲戚了，养的狗让他们照顾着。这狗过来才第一天吧。”
“也就是说，这只狗不是您之前听到的狗？”
“应该……我也不知道。物业有人说，这事情说不准。可能人家早就养狗了，前几次来问，他们不承认，现在就找个借口……我是觉得，那个叫声有点儿不一样吧……”
“再之后呢？”
“再之后，又是过了一段时间，也是阴雨天的时候，我留在家里面，听到楼里面很多狗叫声。不是一只狗，是好几只。有个老大爷打开阳台骂人。我站阳台看了，也看不出什么……再之后，就是又过了几天，可能有一两周了……我听到狗叫，到阳台看，就是楼下那一家的哈巴狗。他们家弄了个笼子在阳台上，把哈巴狗馆里面。那只狗一直对着屋子里面叫……我看了半天……好像屋子里面有东西……就是一种感觉。我没看到屋子里面，看不到客厅，就是看那只狗的样子，好像客厅里面有东西。它叫了一会儿后，好像吓到一样，还往后缩，还会发出那种，那种被打了之后的叫声……我也说不上来。当时第一反应是那家人家进小偷了。我们这边治安应该是挺好的。我当时还想到了那个老大爷……”
“您想到了什么？”
“哦，就是想到，那天那个老大爷骂人，说要把狗都给毒死，都给扒皮什么的……就是有点儿胡思乱想。”
“您怎么处理的？”
“我报警了。我打电话报警，没说扰民，说的是进小偷了。人家警察来，直接撬门进去了，也联系了那对夫妻……”
“然后呢？”
“……到门口，警察到门口的时候，还能听到一点狗叫声。警察过来很快的，就十分钟都不到。他们带了开锁的师傅。总共就用了那么点时间……那个民警还说，门锁没有被撬开的痕迹。我也不懂这些……就是站在后面，和物业站在后面，没靠近。他们开门进去，我也没跟进去。就开门的一瞬间吧，门打开后，狗就不叫了。我以为是狗看到了人，不叫了……我不知道……我其实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进去之后，有人骂了一句脏话。有警察让我们别进去。他们挺严肃的，还叫什么技术科的人过来。我就站在门口，什么都没看到。后来乱哄哄的。那对夫妻里面，那个女的回来，还挺不开心的。她看到我的时候，可能是觉得我又弄出事情，就那种眼神……但她被警察拉到一边说了什么，再进屋看了一眼，就吐了。我没进去，只听到她吐的声音，还有哭的声音。我不知道到底怎么了……警察找我做笔录，后来人越来越多，我就回家了。”
“嗯。”
“回家之后，我站在阳台上看。阳台上挺多人的。其他家里有人的，也有看热闹的。我那个位置，就看到那个狗笼子……那个狗笼子里都是血……全都是红的……阳台地板上也都是红的。那只狗不见了……有点毛……可能是……都沾了血，也不知道是不是……阳台上还挂着衣服，那衣服上面，玻璃窗上面，都有……那种样子……我听到阳台上有人在说话。好多人说作孽什么的，还有人问怎么回事，有人说狗被杀掉了。我之前想到了那个骂街的老大爷，其他人也想到了。还有人对着阳台上的警察喊。我后来听小区里其他人，那个老大爷是八楼一户人家的父亲，小孙子生病，过来看望。中午小孙子睡觉呢，听到那个狗叫声，就跑到阳台上去骂了。他早走了。”
“警察调查的结果呢？”
“说是没找到。房门、窗户，都没被人打开。不知道人怎么进去，怎么出来的。好多人还来问我……我老公也问我，是不是我看错了。我……我也不知道……我看得听清楚的啊。我明明看到了，那个狗……我报警的时候，还看到呢。警察进门前，还听到叫声呢。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后来都觉得害怕。不管怎么说，那条狗被……被那样……做这事情的东西，总归不太好吧。我本来中午就不愿意呆在家里面，后来临时找了个工作。也不是什么很好的工作，就在家附近的一个小店里面当营业员，临时工。我就是不想呆在家里面。我觉得不舒服……”
“您在白天离开家后，就没再遇到类似的事情了？”
“没有。就是我家那个小区可能……”
“小区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就是听人说，不止我们那一栋楼。我们这栋楼的事情，传得挺厉害的。那对夫妻可能是恨上八楼那户人家，也可能是觉得，是他家隔壁的那一户……两家阳台之间就五米左右的距离吧，中间还有两个空调外机，要爬过去也是可以的。反正，就这样。他父母从老家回来之后，还在我们楼里贴过纸，在我们楼里面扯开嗓门骂半天，好像还弄了油漆泼人家门上面。我老公还说挺走运的，我没被恨上。之后，其他楼好像也有差不多的事情。白天的时候，不知道哪家的狗不停地叫。再出这事情，大家心里都怕。警察来过好几次了。我们小区里面遛狗的人也少了很多，好像都把狗送走了。”
“那么，事情应该是停止了吧？”
“没有……没有……完全……没有……”
“您还好吗？”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件事，我没跟家里面人说过。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出问题了……我想过自己可能是出问题了。我偷偷去看过医生的。我还给寺里面上过香，捐了钱。我给那只哈巴狗烧过香……”
“您碰到了什么事情，邱女士？”
“我……我看到了那只狗……我看到了那只哈巴狗……”

第1500章 编号001-白日犬吠（三）
“您在哪儿碰到了那只狗？”
“就是在阳台上。下午回家收衣服的时候，看到那家阳台上……狗笼子没了，他家都清洗过了，血也没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看到了。我是在玻璃上看到的。怎么说……就是玻璃窗户的倒影。他们家的阳台，全玻璃的，下面这一块的围栏也是玻璃的。就是那一块上。好像，好像看到一只狗，站在客厅里面，就冲着玻璃窗，正好有个倒影。他们可能是买了新的狗……我看到那个倒影的时候，以为他们买了新的狗。但后来，我后来才知道，他们家搬走了。早搬走了。他们爸妈骂过闹过之后，没多久，他家就搬走了。房子挂在附近的中介那里，一直没卖掉，也没租掉。就挂着。那里应该没人了……”
“这件事，您没有告诉过其他人？”
“没有。”
“您还看到过那只狗吗？”
“我不敢看了。我真的不敢看了。”
“小区里面还有狗死亡吗？”
“没有。但有个人……有个人死掉了。出殡的时候，正好是周六。”
“具体是怎么回事？”
“那个人养了一条狗。单身，一个男的。父母给买了我们这边小户型的一套房子，离工作单位近。他好像是猝死的吧。也可能是生病。他出殡的时候，他一个兄弟还是朋友的，也一个男的，挺年轻的，就牵了他养的那条狗跟着。那条狗很大一条，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看着倒是很漂亮的。也不吵、不闹，就跟着出殡的队伍走。后来男的父母回来，那只狗好像没回来，送给其他人了吧。他们家也要把房子租出去。小区里面有人就说，听到那屋子里面有狗叫声。屋子都还没租出去，里面空着，还有狗叫声。这事情也传得很厉害。我们小区很多人都不养狗了。一些老头老太，还有工作日在家的，白天还是会听到狗叫声。”
“其他人也听到了？”
“嗯。一直有人听到的。这事情到现在，就有人说闹鬼了。说我们那里原来可能是个屠宰场，养狗场，弄死了太多狗，现在就闹了。也有人说是有条狗被主人家弄死了，变成鬼，在作祟。还有人说是神经病，我们小区有那种神经病，放喇叭，自己弄出来狗叫声。我觉得……我觉得特别害怕……我现在都不敢去阳台，白天也不敢呆在家里面。我有时候路上看到狗，我也觉得害怕。那个东西……那个杀了哈巴狗的东西，一直都没被找到啊……这不管是人，还是其他什么……我越想越觉得不舒服，心里面堵着，晚上也开始睡不着……我老公不知道这些，不知道我看到那条哈巴狗。他就以为我听小区里面人编故事听多了，心里不舒服。”
“您别急，邱女士。”
“……”
“目前来说，我们在您身上没看到不好的气息。这是个好消息。不管您居住的小区发生了什么，那个东西都没有盯上您。”
“哦……”
“可以的话，我们要到现场去看一看，确认情况。您说出事的两栋房子都挂在中介，要出售是吗？”
“我听说是这样。”
“您知道房子的具体地址吗？门牌号是多少？中介公司是哪一家？”
“这个……楼下那家我知道门牌号，另一家我就不知道了。”
“那由我们来调查，可以吗？”
“哦，好、好。”
“看过现场之后，我们会根据现场情况，再做处理的决定。”
“嗯。好。”
2001年1月2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0120010101G.wav。
“……她看到我的时候，可能是觉得我又弄出事情，就那种眼神……但她被警察拉到一边说了什么，再进屋看了一眼，就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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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那种眼神……”
“有问题啊？”
“没有。”
“那吴灵她没判断错咯？那东西没盯上这个女人。”
“也不一定真有东西吧。不就是死了狗么？说不定就是那对夫妻自己做的。嫌狗叫烦人，直接弄死了。那个女人精神状况本来就不太稳定，看到、听到的也不一定都是真的吧。”
“听起来挺冷静的，说话也算有条理。”
“啧，这声音明显是在抖嘛。怎么可能冷静？”
“不管她冷不冷静，已经报警，警方出警做了调查，肯定有现场的记录。是不是真的，看过记录就知道了。”
2001年1月3日，调查到出警记录。确认出事地址为天目路321号1102室。附：警方卷宗影印本。
现场勘察报告中，有好几张阳台的照片。全景照片上，三面都是玻璃窗的阳台上，满是血迹。飞溅的血液污染了玻璃窗、阳台地砖和阳台上晾晒的衣服、角落的盆栽。
阳台的左边摆放了一只狗笼，一米多高，算是大型的狗笼。样式很简陋，就是个铁笼子。没有狗窝，只有一个食盆和一个水盆。食盆被打翻，水盆里都是血。鲜血滴滴答答，几乎将狗笼的半面都涂成了红色。
特写照片中，能看到一些狗的身体组织，毛发、碎肉和破碎的脏器都七零八落的，有很多缺失。
现场没有脚印，没有其他痕迹。
2001年1月4日，前往出事房屋进行调查。音频文件00120010104.wav。
“……几位是要一起买房子？”
“是啊。你说的房子能隔成三间吧？”
“没问题的。是两室两厅的房子，你们要做成三室肯定没问题。”
“房主今天不来吗？”
“房主钥匙都交给我了。我们这边全权代理，看房子、买房子、办手续，我们这边都能搞定。你们要是需要办理贷款，我们也能代办。”
“哦。暂时不用。”
“问一下，房主怎么不住这里了？这房子好像他们买了也没多久吧？”
“他们换了工作了，所以……”
“小陈啊，这就没意思了吧？”
“啊？”
“你这边不说，我们也要在小区里面打听的话。你瞒不住我们，只能给我们一个坏印象啊。”
“呵呵……这个么……其实，也不是特别大的事情。就是房主原来养了一条狗，狗死在屋子里面了，人家睹物思情嘛，不愿意住下去了。我这不是怕你们忌讳么……”
“小陈，你跟我们说实话，我们也跟你说实话。我们是做点偏门生意的。凶宅，你明白吗？”
“啊？你们……哦……我原来只是听说……民庆这边没做这个生意的吧？这边买房子的人其实不在意这些。”
“不在意的话，你挂那么低的价格？”
“呵呵……”
“说说吧。我们是准备转手卖的，还不是要靠你们中介？收两次中介费，你还不乐意？再说了，这种房子，不倒卖过一手，你也卖不出高价啊。这边地段好，房型也好，卖的也太便宜了。”
“唉……我实话跟你们说，一开始，不是这个价的。他们要卖三百万。那地方……我们带人看过几次了。这卖房子又不是一两天就能决定的事情。房子挂上去才两个礼拜，我带了四五批人去看过了，已经是生意很好了啊。里面有人还特别中意。他们突然催了，急着就要把房子脱手，直接跳过我们，跟人家砍价。人家这不是起疑心了么……唉……我这是特别不好做。他们也劝不听，直接降价、降价的，恨不得把房子送出去。”
“那你说说，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就是被那条死狗缠上了呗。自己疑神疑鬼的……也不能这么说。我就是听说啊，那条狗是被他们自己弄死的。狗死的时候，一直在挣扎啊，弄得到处是血。他们就心里不舒服，要卖房子了。现在想想，可能是被自己吓到了吧。”
“你这说的不清不楚的啊。从头说说，都讲清楚了，我们才能给个方案，你说对不？”
“从头啊……”
“他们第一次找到你们中介，是什么个情况？”
“嗯，第一次过来的时候，挺正常的。我们都不认识嘛。但我们门面开在这里，这边小区的情况，我们也都知道的。最近吧，就这一年开始，这边生意就不好做了……”

第1501章 编号001-白日犬吠（四）
“是那栋房子的问题？”
“不，不是……不光是那栋房子的问题。是整个小区都挺有问题的。就是有人说听到狗叫声，没完没了的。又找不到是哪一家。然后不就出事了么？那家人家的狗死掉了。我听说啊，挺血腥的。他们家后来自己不敢收拾，找人收拾的。我们和这边几家家政啊、搬家公司什么的，也有点儿联系，就听说了一点。场面真的不好看啊，很血腥、很血腥啊，到处都是血。他们也是心大。我是听说，那狗不是那对夫妻的，是他们父母的，死了他们也就是觉得恶心，其他没什么。后来他们的父母过来，闹得也挺厉害的。觉得是有人害死了他们的狗，一股火气，到处找人，大白天的在小区里骂人，还弄油漆，泼粪什么的。真不知道是从哪儿弄来那种恶心东西。这后来也是物业找了外头的保洁给弄干净了。他们一家子不就住不下去了吗？”
“住不下去不是因为房子问题？”
“呃，也有点儿……一开始不是，应该就是邻里纠纷。房子问题，我是没看出来。就是他们要卖房子，我们中介不得先看一遍么？他们又提前就搬出去了，我们就找人清理了一遍。也就检查一遍，不要他们落下什么贵重物品，最后赖我们这里。还有家具什么的，他们留了几个大件的在房子里面，一块儿卖了。有些他们不带走的垃圾，也是我们处理的。我们请的人，过去就看到了。那个阳台，就是狗死掉的那个地方，他们说是清理过了，其实没弄干净，地砖缝隙啊、阳台的下水口啊，都还有点红的。我们再找人清理了一遍。人家还当这边发生过凶杀案呢，一开始都不肯做。后来知道是那一家，都不怎么乐意进门。这事情是越传越邪乎，都说闹鬼什么的……”
“房主之后砍价是因为什么？”
“这我不太清楚。他们不肯说。不过啊，我觉得是他们家出了问题。那个老公一个人过来的，带了黑袖章，应该是家里面死人了……那模样，也不好。我们还想劝来着，劝不听。他来了好几次，一次比一次价格低，就是想快点脱手。越这样，越不行啊……当初那条狗死掉的事情，闹得也挺大的，好多人知道呢。人家看房的，随便找小区里的谁一问，都不要房子了。人家还怨我们瞒着这事情。这又不是死人……这要是屋子里面死了人，我们肯定老实说的。死了一条狗，这算什么呀？”
“那小区里面不太平，就这一户出事了？”
“还有户，那户真的死了人，死在家里面的吧，年轻人，猝死的，家里也养了狗。狗没事，人也就是猝死的。他们也要卖房子，不过不是很急，好像是没碰到什么事情。”
“这样啊……两栋房子我们都能看看吗？”
“你这不早说……我只带了一家的钥匙。待会儿我让我同事送来吧。”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没事没事。哎，你们真的是卖凶宅的？”
“是啊。”
“这个事情……真的有闹鬼的？”
“没有。”
“啊？”
“房子里死了人，总归让人不舒服。长时间没人住的房子，还有那种户型不好、格局不好、装潢做得不好的房子，不都让人不舒服吗？”
“哦！心理学！我懂，我听说过一点。”
……
……
“就这家了。”
哗啦啦——
喀拉喀拉……
咔哒！咔哒！当！
“不用换鞋子，这边有鞋套。”
“好的，谢谢。”
“呜呜……”
嚓嚓嚓嚓……
“怎么了？那边有什么？你们看到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被太阳晃了一下。这边楼间距还挺近的。”
“啊，哦……这都是合规的啊。太阳也很好。呵呵。对面可能是有人在阳台上晒东西吧，反光过来了。”
哒、哒、哒……
沙沙沙……
“这里是客厅，客厅、饭厅连一块儿的，你们要做三人间的话，可以这边隔一道。厨房在这里。这边是厕所、浴室。他们家用的是浴缸，你们要喜欢，可以换成淋浴。这两间就是卧室了。朝南一间，朝北一间。北间这边也有个小窗户，每天阳光也挺好的。那边就是阳台……”
哒、哒、哒……
沙沙沙……
“呃，你们不看阳台么？”
“呜呜……呜呜呜！”
“溜掉了。”
“什么？”
“没什么。”
“……”
“看看阳台吧。”
“哦，这边。落地窗，全透明的阳台。这边大多数人家都是这样。阳光好。要是不喜欢，也可以换成是半封闭的那种。阳台很大……洗衣机可以放阳台，那边有水龙头，有下水口。你们……在看什么？”
“这边还有血迹啊。”
“啊？啊！这个，应该是弄干净了啊……这个……”
“别紧张，这没什么。实在是弄不干净，把瓷砖敲掉重新铺也行。”
“嗯，也行、也行……”
“去卧室看看吧。你别那么紧张。没什么的。”
“哦。”
哒、哒、哒……
沙沙沙……
“朝南的卧室，飘窗可以晒点东西，也可以放点盆栽什么的。他们家把电视搬走了，这个大衣柜留下来了。空间很大。”
咔哒——
“床也挺好的。可以换个床垫，就跟新的一样了。呃，你们还有一个人……”
哒、哒、哒……
沙沙沙……
“看看另一间卧室吧。”
“哦。”
……
……
“哎，我同事来了，我们下楼吧。”
“行。”
……
……
“这边十楼。”
哗啦啦……咔哒！
“这边就是小户型，房子要小很多。”
“嗯。”
“家具都被收拾掉了，就是个空房子。但基础的这些都有，地板都是好的，厨卫都装修好了……”
……
……
“我们要考虑一下，再决定买房的事情。”
“哎，好的。你们什么时候决定了，什么时候给我电话就行。我说一句啊。那个黎先生是挺想要早点脱手卖房子的。但现在这个价，基本就是极限了，不可能再低了。这个价，很多人就不介意这里的事情了。有些贪便宜的，不在乎的，都愿意出手了。还有些人买了不自住，租出去，也不在乎这些。”
“嗯，我们会尽快给你答复的。”
“好。”
2001年1月5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0120010104G.wav。
“……呜呜……嚓嚓嚓嚓……呜呜……”
click！
“那房子里有两只狗吧？”
“嗯。一只哈巴狗，缩在阳台，不太稳定。一只是大型犬，杂交的狗，特征看不出来。”
“听出来了。这叫的是大狗？有点儿怂啊。看到你们就跑掉了？”
“对。”
“弄死哈巴狗的是这只？好像没那么凶残嘛。”
“可能是欺软怕硬。”
“哈？一只狗还挺复杂的。”
“有听出人的声音吗？”
“没有。另一户就特别干净，什么声音都没有。”
“嗯。但那一户有那只狗的阴气。”
“那这事情是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查查这两家以前的事情吧。狗没身份证，但既然出现在那栋房子里，应该跟那栋房子有关。我们还要联系一下房主。”
“那我的工作就结束啦？”
“暂时是用不到你了。”
“啊——”
“要查房子交易记录的话，一两个小时应该就能有结果了。”
“麻烦你了。”
“呵呵，没什么。”

第1502章 编号001-白日犬吠（五）
2001年1月6日，调查到事故房子第一任户主为唐英雄：男，32岁，在大型连锁超市美佳担任东区采购部经理，离异。现居住于望水庭XX号XXX室。其本人及近亲属无异常死亡状况出现。
调查到事故房子第二任户主为黎光：男，27岁，在美佳超市西南路分店担任店长；已婚，妻子殷小慧；现居住于西南路XXX弄XXX号XXX室。其母周春芳于2000年11月4日去世，死因为突发疾病。
2001年1月8日，联系到唐英雄。音频文件00120010108.wav。
“您好，唐先生。冒昧打扰了。我们是之前打电话联系过您的《怪谈异闻》杂志记者。这是我们的记者证。”
叮铃……咔哒！
“进来吧。不用换鞋子了。”
“谢谢。”
哒、哒、哒……
“坐。”
“谢谢。”
“你们……想要问天目路房子的事情？”
“是的。房子出的事情您听说了吗？”
“嗯。房子我是早几年就卖给了我一个同事……他家最近出事的事情，我也听说了。”
“您当年住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
喀哒！
“呼——……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喜欢狗。也不是说喜欢吧。老实讲，就是我老婆的同事有人养狗，她看着喜欢，人家家的狗生了小奶狗，她就想要抱回来。我没同意。主要是她那个劲头，开销太大了。又要买狗窝，又要买狗粮，还想要买各种狗的玩具、狗衣服。养个小孩都没那么花钱吧。我有这钱，不如养儿子了。一条狗，她弄得跟要伺候老佛爷似的。她同事脑子也有问题，没事做，老撺掇她，老是说要给狗用什么什么东西，什么营养剂，什么护发素，啧……呼——”
“您之后没有养狗？”
“我们那会儿刚结婚。我和她谈了，让她放弃了。她没多久也怀孕了，没心思在那上面了。本来是挺好的。她后来流产，孩子没留住，人也伤到了。医生说，要养身体，暂时不能怀孕，各方面要当心。她也很不开心。她同事的那一窝小狗都送掉了。我就请老家的人帮忙挑了一条小奶狗送过来。那条狗长得漂亮。她挺喜欢的。”
“那条狗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
“请问死因是什么？”
“……呼——”
“不方便说吗？”
“不是。我其实……也没怎么搞清楚。那条狗我们养了两年吧。实在是……一开始小奶狗，挺好玩的。给它吃肉，给它穿衣服，逗它玩。我老婆那会儿休息在家里面，有只狗陪着也挺好的。后来长大了，开始皮了。皮得受不了。我老婆一个人在家，都看不住它。沙发被它咬坏了，地板被它抓坏了，还有鞋子、衣服，只要放在外面，都会被它弄坏。我老婆同事就跟她说，要遛狗，带狗出去玩玩，消耗一下精力。她带了出，咬伤了人，我还赔了医药费。各种麻烦事情……我和我老婆都烦了。她那个养狗的同事来看过一次，说是草狗，脾气不好，不适合养家里面。我觉得完全不是一码事情。那只狗头一回咬坏鞋子，在鞋子里撒尿，我打了它两下，我老婆就冲过来护着它。她是魔怔了。真当个畜生是人了，跟它讲道理。讲道理都能有什么用？我老家那儿，要有狗这样，早就打死了。饿几顿，也该听话了。这事情……呼——”
“嗯。”
“她之后不留在家里，找了新工作，身体差不多算是好了吧。白天那只狗自己在家里，我们都不放心吧。我弄了个笼子，将狗关起来，吃的、喝的都放好。后来有邻居讲，白天它拼命叫，叫个没完没了。人家在楼道里面贴公告，骂我们家。我们又没什么办法。我找人做了那种箍住嘴巴的东西。我想了各种办法。我老婆也是受不了了。我们最后将狗送回到老家去了。”
“那只狗死在了您老家？”
“嗯。死在那儿了吧。我是过年的时候回去，我老婆问起来，他们都不说。我一看就知道了。狗肯定给弄死了。就是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可能是被人打死了，可能是逃了，也可能是哪家捉去杀了吃了。这种事情，在我们那儿还挺常见的。说心里话，我是觉得没什么。我老婆可能有些受不了。她城市里长大的姑娘，养狗当宠物，当小宝贝。她还以为放到农村里面，我父母每天不是在家里，就是在地里面。地也不是电视里那种好几亩的土地，要一整天在那儿种地。她觉得狗到了那里，有人陪着，农村那么大的地方，还有其他狗，应该过得挺好。嗨……呼——”
“再之后呢？”
“再之后，还是她一个朋友闲的没事，在那儿胡咧咧……她跟她朋友讲了那条狗的事情，还说过年的事情。那个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有病……他就问她，过年桌上是不是有一道肉，味道很香，又不是猪肉、牛肉。说我们家把狗剁了，烧了狗肉吃。我们那儿是有吃狗肉的，没道理瞒着我啊。那天也压根没有狗肉。她听了就胡思乱想，跟我吵了好几次。我们两个冷战了挺长时间吧。日子是过不下了去了，每天都有吵架，就离婚了。那套房子，我就卖给了小黎。”
“您之后有遇到奇怪的事情吗？”
“没。我是没有。我老婆那段时间老说梦到了那条狗。离婚之后，没怎么联系了。听说过得还行，也没出什么事情。小黎那个事情……我也是没想到。”
“黎先生是怎么对您说的？”
“他啊……我是不知道他听了谁的话。我们这个房屋买卖，没有过中介。大家都是同事嘛。手续办好，钱转账弄好，再把钥匙交了，就好了。我是全部都交出去了。他不知道听谁说的，觉得我这边留了钥匙。我老婆那边都没有留钥匙。离婚的时候，她拿了钱，房子钥匙都给我了。小黎搬家进去没换门，我也没想到啊。差不多就是这样。我听说他父母家的狗放他们那儿，后来给弄死了。他们找不到人，他父母特别生气。他们一来二去就怀疑我了。也没明说。就是那种鬼鬼祟祟的，说点小话。我知道的时候，人人都当我是变态呢。我往哪儿喊冤去？”

第1503章 编号001-白日犬吠（六）
“这么说来，您并没有遇到诡异的事情？”
“……”
“您有遇到不正常的情况吗？”
“不正常的情况啊……这个么……呼——”
滋——
“这个，我也说不好。我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不是我，是那个小黎。小黎的妈上几个月死掉了。追悼会我没去。他们回老家弄的。他追悼会回来，找过我，问我把房子卖给他，是不是有什么目的。我当时真没明白。我觉得他脑子不好了。狗死掉的时候，怪我，他妈死掉的事情，他好像也怪到了我头上。我和他差点儿打起来。后来一块儿喝了顿酒，他哭得那叫一个眼泪鼻涕一起流……我才听他模模糊糊说了点……”
“能给我们说说吗？”
“就是闹鬼。那只狗闹起来。他们家死掉的是一只哈巴狗。就是专门养来当宠物的。不是农村那种狗，还看家护院，抓贼什么的。就是一只养来玩的狗。他爹妈宝贝得要死，以前自己养着，就当亲儿子养着，吃肉，吃得厉害，各种好的，还亲亲抱抱的。他和他老婆就是帮着照看一阵。他说那狗娇气。白天他们上班不在家，不像是他爸妈，每天陪着。那狗就不停叫，还惹得邻居报警了。他有次上班的时候被警察叫回去。我也听其他同事说过。他自己当店长嘛，挺自由的，有些迟到早退也没什么。我头一回听这事情，没觉得什么。后来，他那条哈巴狗给弄死了，还说弄得特别……就是到处是血。我也没多想。牵扯到我头上了，我也觉得他脑子不好。他那天喝酒喝多了，才跟我说……”
“他说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他说啊，那只哈巴狗……在家里面……家里面好像还有其他东西……他也说不清楚。就说家里面有东西，还问我，是不是因为这样，把房子卖他了，坑死他了。我真的冤枉。但我听他说那些，我也瘆得慌。他说狗死掉的地方，找人擦了洗了，还是能看到血。说晚上好像听到了狗在家里地板上到处跑的声音。我农村的。我们老家就有些故事。说狗被鬼上身什么的。还说狗死了，没处理好，又来家里闹腾什么的。我就忍不住多想……我也套了他几句话……他……”
“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讲得不清楚……但他说的那些……我问他家里地板有没有爪印啊，沙发、柜子有没有被弄坏，鞋子有没有被弄坏……他喝得迷瞪瞪，想了好久，跟我讲有啊。然后他就说了一句。他就说，那条哈巴狗在他父母家里特别乖，根本不捣乱。说狗死之前都没发现，最近才发现，家里有些东西给狗弄坏了，电线都有咬坏掉……这个事情……这事情，我们家原来那条狗……它有这种坏习惯……它经常那样……”
“……”
“我是越听越觉得不对，越听越觉得害怕。我真的不敢问下去了。小黎还接着往下说。他说他妈妈是被吓死的。没头没脑就给吓死了。殡仪馆给她火化前不是要化妆么？人家看着都不敢下手。他爸也差点儿吓出心脏病。还说有东西盯上他们家了。那只狗一只跟着他们。他越说越玄乎。我是一身冷汗。”
“还有什么细节吗？”
“……”
“您刚才提到，您家乡有些关于狗的说法，能给我们说说吗？”
“我也不知道……我是说，那就是些故事。”
“我们杂志就是刊登这方面内容的。”
“诶……故事啊……我是小时候听说一个。我小时候，家里面就养过一条土狗，黄色的那种，挺小的。拴在院子里。平时也没什么。后来老死了。我出生的时候，它就有了。我小时候对它踢踢打打——小孩子不懂嘛——它也不生气，夹着尾巴跑。拴着绳子嘛，跑又跑不掉。我爷奶和我爹妈那时候就喜欢看我这么玩。有时候我摔一跤，他们还笑。我大了之后，他们也老是讲这种事情。”
“嗯。”
“它死掉的时候，应该是我读小学的时候，六岁还是七岁，忘了。就咬断绳子，自己跑了。我放学回家看到那绳子断掉了，还哭了很久，要找回来。我爷说，这是老狗要死了，不死在家里面，自己跑出去找地方死了。找回来，死家里面，就不吉利。我是不信，不听，自己跑出去找。后来被捉回来，打了几下屁股。我爷跟我说，说那种好狗才不会死在家里面。以前老家有一户人，也是家里面养了狗，不给吃的。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太穷。他们家自己都吃不好，还偷东西。有人上门去找，他们就放狗。那狗饿得啊，皮包骨头，没什么用。给人打了之后，那家人自己还气得再打一顿。他们后来看狗快死了，就将狗拖出去扔了。没想到当天晚上，那只狗自己爬回来。他们家也没个像样的门。狗死在了屋子里面。他们白天才知道。他们就把狗给宰了，炖了吃了。后来每天，都能听到狗叫声。不是饿肚子那种狗叫声，是中气十足的那种声音。狗又找不到。找来找去，他们家一个孩子就指了自己肚子说，狗在肚子里面。所有人都听到，那狗叫声是从小孩肚子里传出来的。”
“嗯。”
“他们怕得不行。那个小孩是个女的。那时候重男轻女比现在严重多了。他们就将小女孩抓起来，将她肚子剖开来了。好几天前吃的狗肉，到现在都没消化。他们家那之后都不觉得肚子饿。就是听到狗叫声。每个人肚子里面都有。好几个人都疯了，自己将肚子剖开来，还自己吞农药，催吐，什么法子都来。一家人被硬生生折腾死了。”
“这故事听起来，是因为他们一家人吃掉了狗肉的缘故，才遇到了怪事。”
“这狗要不是死在他们家，他们哪能饿极了吃掉啊？还有人说了，他们家吃狗肉的样子，就不正常。那只狗死在了家里面，这事情就开始了。”
“嗯。就这一个鬼故事吗？”
“我记得清楚的，就这么一个吧……其他也差不多。都是狗死在家里，弄出事情了。我们那边杀狗，都跑远了杀。”
“这种风俗有源头吗？”
“啊？没有吧……就是都这么做。谁知道源头是什么……”
“那关于那位黎先生和您原来养的狗，您还知道些什么吗？”
“呃，没了……你们……这个事情，不能登出来吗？”
“倒也不是。只是您给的这些信息需要再整理。我们可能需要联系一下黎先生。如果有需要，我们也会去您老家看看。”
“你们这个，还挺正式的啊。”
“谢谢夸奖。”
“那行。你们联系那些，要我帮忙就尽管说。这要刊登出来，我能登个名字吧？”
“当然。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会属上您的名字。”
“嗯嗯。我其实，我其实觉得这故事挺有意思的。这比现在那些恐怖小说有意思多了吧？”
“嗯。”
“你们杂志有出版社么？”
“您是想要自己写了投稿？”
“这个啊……我其实小学也投稿过，刊登过呢，拿过五十多块稿费。”
“那挺厉害的。不过很可惜，我们杂志社没有出版书籍的部门。您如果有这方面意愿，可以找其他出版社咨询一下。”
“哦，哦……行。”
“今天麻烦您了。”
“不用不用。”

第1504章 编号001-白日犬吠（七）
2001年1月9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0120010108G.wav。
“……我老婆那段时间老说梦到了那条狗。离婚之后，没怎么联系了……”
“哈——啊——这个人就这么嘚嘚地讲了那么久？”
“好像是吧。你没听到什么？”
“没呢。那条狗是他养的那一条吗？”
“叶青说，听他描述的，应该是同一条狗。”
“哎，怎么就没找上他啊。”
2001年1月9日，联系到黎光。音频文件00120010109.wav。
“……你们真的能帮我？真的吗？”
“黎先生，请您先冷静。我们也是前不久刚去看了房子。房子的问题其实不大。就是留在房子里面的狗……”
“对！是汪汪！汪汪还在啊……我爸妈对它对好啊。顿顿给肉吃，将它当亲孙子一样！我和我老婆也对它那么好……它一直很有灵性的……”
“您也看到了？”
“看到了。就是看到了……”
“能详细说说这个经过吗？我们见到的只是那只狗的鬼魂。具体的情况，并不清楚。如果您能提供更多线索给我们，对我们处理这件事也有帮助。”
“……我……我不知道该从哪儿说……汪汪……我爸……不是，汪汪应该是我妈带回来的。我一个大姨，家里养了狗、养了猫。哈巴狗生了崽子，我妈那时候去看。她家的狗本来就很好玩，小狗崽子也都挺好玩的。他们正好退休了，我和我老婆又没准备那么急着要孩子……不对，我那时候还没结婚，我刚跟我老婆认识，在谈。小狗断奶之后，我妈就抱回来了。跟他们一块儿吃饭。那段时间就是，家里面好菜，先给汪汪。汪汪不吃的，她煮多了，汪汪吃不下的，才轮到我。有时候还嫌弃我加班，回家晚，把汪汪给吵醒了。她真的很喜欢那条狗……”
“那期间，那条狗也没有任何问题，对吧？”
“对。”
“之后，应该就是您父母出远门，将狗交给您照顾。”
“是。就是那会儿。汪汪出生之后，也不是没离过人。有时候我爸妈出去走亲戚什么的，它一个人在家里面也挺好的。也没邻居说它吵。它到我家之后，我也没当回事。我结婚前，也是住在家里面，它跟我妈最亲，跟我也挺好的。我老婆也挺喜欢它。那次接到派出所和物业的电话，我还当成是家里进贼了。要不是家里面进贼，不可能叫成那种样子。之前楼里面就有人报警，说是有狗乱叫。我那时候就觉得可能是进贼了。可能有小偷什么的，在我们小区踩点，被狗发现了。可能是其他的事情。我自己养狗的。我知道狗不会无缘无故乱叫。”
“当时有发现家里出现异常状况吗？”
“没有。我和我老婆检查过。怕汪汪掉下楼，怕它跑出去。我爸妈家是在一楼，不怕这些。我们住在高层，它可能不适应。我检查了好几遍，门窗的锁都没问题。家里的贵重物品，首饰，还有其他的电视、现金什么的，都在。大件、小件，藏起来的、放在桌上的，都没丢。我们还检查了汪汪。它吃的、喝的都正常，身体也挺正常的。我们回来后，它就不叫了。我们当时真的没有多想。可能是它到了我们家不适应。可能是看到了小偷，小偷没进来……我老婆还说有些心慌。说是不是再弄个窗户上的防盗锁。我们晚上睡觉都会把窗户锁好，门反锁掉。”
“嗯。”
“就那之后，没多久，警察再打电话给我们……”
“您还好吗，黎先生？”
“呼……我没事……我没事……我老婆那天被吓到了。我其实也被……太惨了……你们都没见到。跟我们做笔录的警察也都被吓到了。说从来没看到过……真的，从来没……我就在那种恐怖片，那种故意弄出来的恐怖片里面看到。像是有人故意吓唬我们……我们根本没想到……汪汪……汪汪最后被找到，也就是一点，一点毛，一点点肉……我都不知道那个肉是它的，还是给它准备的一些吃的……”
“据我们所知，您那天将狗关在了笼子里面？”
“……”
“黎先生？”
“我……我没有……我们家没有狗笼子。我父母家就在隔壁小区，走路就二十分钟。汪汪从来没有住过笼子。我们……我们也没想过……我还想着是不是将它送到哪个白天在家的亲戚家里面。我就没想过将它关起来。”
“那么，笼子是您太太弄的？”
“……”
“黎先生？”
“我那时候没问。我看到的时候，脑袋都是蒙的。就光看到血了。那个笼子后来被警察带走，要做什么调查……我当时真的没反应过来。后来做笔录，警察也来问我们，跟我们讲，笼子锁住的，上面也没发现。我和我老婆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们都没弄过笼子。我以为老婆骗我……那时候，都过去一个多礼拜了吧。我真的以为我老婆骗我。我还怀疑过，她是不是心理有问题。汪汪死的时候，我老婆都睡不好，整夜做噩梦，睡不着，跟我讲害怕。警察跟我们讲了笼子的事情……我感觉得出来。我们互相怀疑。她上班比我晚。我真的、真的想过，是不是她在我出门之后，将汪汪给关起来，在我回家前，将汪汪再弄出来。是不是她心理变态将汪汪给弄死了……我那时候睡不着。和她背对背躺在床上，一晚上就是一身冷汗，就怕她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会不会将我也给……将我也给弄死……”
“嗯。”
“我……呼……我就是那时候……那时候听到了声音……我以为是她弄出来的！大晚上的，家里面就我们两个人，房间里面，就我背后，那种声音……就是哈气的声音。感觉她好像靠近我了……贴到我背后……我吓得都要滚下床了。她……她比我先叫出来……我听到她哭……就是，怕得不行，怕得受不了了，吓哭了的那种哭。我好久才把灯打开，才敢去看。我们两个那段时间……我父母后来回来，我也不敢说这个事情。我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我以为她精神分裂，你们知道吗？我父母生气汪汪死了。我们都不敢说汪汪是怎么死的。他们两个火气大，在小区里面骂人，还弄了油漆什么的泼人家大门。我也劝不住。我那时候心思都不在那个上面。再后来……”
“再后来发生了什么？”
“再后来……也是一天晚上……我迷糊睡着之后，又迷糊醒过来。我手垂在床外面。我当时特别怕我老婆，整个人都靠着床的边沿睡觉。手垂在外面……我感觉到有东西舔我的手……我醒过来的时候，脑子还不清醒，顺手就摸了一把……我摸到了狗……应该是汪汪。我觉得，那个是汪汪。但我想要看的时候，就听到……听到开门的声音……卧室的门关着的。被人从外面打开……好像有东西进来了……汪汪就缩到了床底下……我一动都不敢动，眼睛都不敢睁开来。我当时有感觉到！有东西，真的有东西，在看我，就贴着我的脸，呼出来的热气都喷在我的脸上……”
“您没有看那个是什么？”
“我怎么敢看啊！它后来走掉了……我一直等到闹钟响起来，天亮了，才敢起来。”

第1505章 编号001-白日犬吠（八）
“您在那之后是不是就搬家了？”
“嗯。我和我老婆在那天谈了好久……我们都绝对是……家里面进了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但肯定是进了东西。汪汪就是被那个东西弄死的。我们商量之后，这事情也不敢跟爸妈说，就说是汪汪死在那里，不舒服，搬家、卖房子。我们收拾东西走的那天，我老婆说，看到汪汪了……她说听到了狗叫声，到楼下的时候，抬头看到阳台上，汪汪在阳台上……它住我们家那几天，我们上下班，它都会跑到阳台上看。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它是不是还在那个房子里。那个东西……我后来觉得，那个东西可能是我们这边一个经理的狗。”
“哦？”
“我那个房子，就是我们这边超市，大东区的采购经理卖我的。他老婆和他离婚，要分割财产，他要把原来婚房卖了，再换地方住。他家原来有一条狗，我是知道的。没多想这事情。再往后……就是出事情之后，也没功夫想。搬出来了，才想起来这事情。他不承认。我不知道他是装傻还是怎么的。他和他老婆离婚也是很突然。两个人好像是相亲认识的，还是以前同学什么的……他以前说起来，两个人感情很好。他老婆就有些，怎么说……有些天真吧。大城市长大的，父母都是大学老师，表哥表姐什么的，还出国留学，在国外定居。条件很好。我们那个经理，人能力有，比那个女人能力强很多，但条件差的也挺多。就同事聚会的时候，她跟我们一班女同事都说不到一块儿去，跟我们家属也谈不到一块儿。我们这儿一个女同事说她，就……没眼色那种。不是故意炫耀，但说出来的话……”
“您觉得他们离婚不是因为双方生活习惯不同？”
“不是，应该不是这个原因。那个女的，有原则不是在这方面。我们……私下里说啊。我们私下里说，唐经理要是什么时候发达了，踢掉那个女人还有可能，那个女的自己提离婚，根本不可能。再说了，唐经理那种人，离婚就离婚了，卖房子，给了那个女人好多钱……我之前买房子的时候，是真的少考虑了。急着结婚，光顾着高兴……还担心结婚以后，会不会也碰到离婚这种事情……我后来找了唐经理几次，他跟我套话，回答我的时候，都敷衍着。我觉得他是没说实话。”
“嗯。您搬家后，还遇到过怪事吗？”
“太平了一阵子……我们暂时搬到我父母那里。我没想到……我已经准备在外面先租房子了。我爸妈……我爸妈还挂念汪汪。他们还收着汪汪很多东西。我看到一些东西坏了，还以为是以前弄坏的。我爸妈不知道怎么想的，怀疑到我和我老婆身上。说是我们弄坏的。我们搬进来之前是好的。我妈后来……她后来把汪汪的碗给摆出来，每天还会在里面装吃的。我们都哄着老人家。我老婆过两天才跟我讲，不对劲。那些吃的，真的被吃掉了。我们两个都特别怕。可又不好跟爸妈说。再后来……再后来，我妈就出事了……”
“您母亲出了什么事情？”
“……”
“黎先生，还请您节哀。但要解决这件事，我们需要知道事情的详细经过。”
“我……不知道……我……呜……我其实也，不是很清楚……我们不敢说，怕吓着他们……我就找借口，哄着说做场法师好了。外国有些人就会把死掉的小狗小猫也给落葬。我们家也弄一场。我们真的请了师父了。找了好几家，出了钱了，人家师父才肯给我们做法事，念了一天的经。我爸妈还说在乡下老家那儿买个墓。那边空气好，环境好。汪汪以前一直关在房子里面，死了之后，去看看农田什么的。本来都好好的。我以为这样，他们应该放下了。谁知道……谁知道那天回家，下班回家……我爸去老家看墓地了。我妈一个人。我比我老婆早点到家。我开门没见到我妈。我以为她出去买菜了。我老婆买菜回来，还问我妈去哪儿了。我们之后在房间里找……她人不在房间里面……我们找了半天……本来都打算报警了……”
“您在哪儿找到了您母亲？”
“衣柜……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我老婆看到他们房间那个衣柜门没关好，就是随手……我妈就从里面摔出来……我们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就那么……她就那么……身体都僵了……脸……眼睛还睁着的。身上也没血，没伤的。像是哭过，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家里面什么都没。我回来的时候，门锁得好好的。天冷，窗户都没开。家里电视什么的也都关着。所有东西都，都很正常。都没什么……我妈就……就那样死掉……我们报警，警察来了，也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他们以为我们弄死了我妈。真是天地良心了……我们什么都没做。他们后来说，死因是窒息，也可能是心脏病。要做尸检什么的……我不想折腾我妈了……我那两天脑袋都晕乎乎的。我老婆也晕乎乎的。我老婆问我，是不是……是不是那个东西……我……我不知道……我觉得……我差点儿想要打死姓唐的。他真的害死我们一家了。他还说什么，房子卖掉就没事了……”
“那位唐经理和你说，房子卖掉就没事了？”
“对，他跟我说，不然把房子卖掉。他说自己没碰到过这种事情。他说，房子卖了应该就没事了。房子现在怎么卖得出去啊……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有说依据吗？”
“……”
“那他有没有说过自己曾经遇到过什么事情？那个东西到底是怎么来的？”
“他说过。他没办法，才跟我说，可能是死狗找上门了。”
“死狗，是特指么？还是仅仅是说死掉的狗？”
“是他老家的一种说法。就是家里面养的狗，死了之后不肯走，自己找回家了。他们老家，狗是不能死在家里面的。有这么个习俗。养的狗要是快死了，有的自己跑出去了，有的就被家里人扔出去。有些狗还会找回来，就会被带出去，带到外面打死。还有说什么，两家人家要是有仇，把人家狗杀了……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假的。他那个人……他以前就经常说这种，说他们老家有些什么事情。有时候同事聚会，吃饭的时候也说。大家吃饭呢，他说杀猪放血什么的……他老婆好像挺喜欢这些的，觉得有意思，没见过。好像还说过，她以前，她爷爷就喜欢给她讲这些。姓唐的后来还跟我说什么，讲故事的时候，他老婆听得很有意思，真看到了，就嫌弃他们那儿恶心了。”
“他有没有说过，这种死狗该怎么解决？”
“只能搬走了。不搬走，全家都要被弄死。他也讲不清楚。我们家已经搬走了。他说什么，看房产证。我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意思。可能就是敷衍我。”
“您母亲去世后，家里还遇到过怪事吗？”
“没了。最近没了。”

第1506章 编号001-白日犬吠（九）
2001年1月10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0120010109G.wav。
“……她人不在房间里面……我们找了半天……本来都打算报警了……”
“这人好像没被那只狗盯上。不过啊，他妈是怎么死的？和那条哈巴狗死法不一样啊。”
“不知道。没做尸检，也没具体的死因。尸体都火化了，我们现在想调查，也查不出来。”
“不能那样么？就那样……将人从地府里找出来。”
“做这种事情，有损阴德。如果没必要的话，最好是不要冒险从地府里找灵魂。万一找到的不是黎光的母亲，是其他东西，就是大麻烦了。”
“哦，讲究挺多的。我以为你们这些专业的来做这事情就肯定没问题了呢。”
2001年1月12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101121523.mp3。
“您好，邱女士。”
“你好，你好。那个，我有件事……就是今天，就刚才，我儿子看到了……他说他看到了一条狗……”
“是在哪儿看到的？”
“就是那一户。死了狗的那一户，出事的那一户。他在阳台看到的。我当时没注意，打了个瞌睡……你们上次来了之后，好久没有那种狗叫声了。他跑到阳台……我听到他笑声才醒过来。他……他趴在阳台玻璃上面，蹲在地上，看着什么东西，还一直笑……我叫了他，他跟我说汪汪。我一下子就……呼……呼……”
“邱女士，不要紧张。您有去确认过吗？是出事的屋子里面出现了狗？”
“我不知道……我冲过去将他拉回了屋子。我没敢看……我后来问了他，他给我说的，就是楼下那一家。你们说那家原本有一条大狗。我没什么印象……我儿子肯定没看到过那只狗。他跟我说是一只大狗，就跟你们给我说的差不多。就是那样子一条大狗……我……那只狗会不会缠上我儿子啊？我……我很怕啊……”
“别急，邱女士。您现在在家里吗？方便的话，我们过来看看。”
“好、好！”
2001年1月12日，前往委托人住处。音频文件00120010112.wav。
“……您好。”
“你们来了啊。快请进吧。我老公待会儿也要回来了。我之前有跟他讲了些……你们先进来吧。”
“好的。”
……
“安安，叫人，叫……哥哥、姐姐。”
“哥哥，姐姐。”
“你好，安安。”
“你们坐。我给你们倒杯茶……”
“不用忙，邱女士。我们有些问题，想要先问问安安。”
“哦，好。”
“能看看阳台吗？”
“哦，可以、可以。”
哒、哒、哒……
“安安。”
“嗯。”
“你告诉姐姐，你在中午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
“安安，你告诉姐姐啊。你是不是看到了……看到了狗？你跟妈妈说过的。”
“哦。我看到了狗狗。”
“你是怎么看到那只狗的？”
“嗯……就是，就是看到了……”
“是在哪里看到的？”
“在那里。”
“在阳台上吗？”
“嗯。”
“那安安为什么会跑到阳台上？”
“嗯……因为狗狗啊。”
“你说什么？！”
“……”
“安安在阳台这里就看到了狗狗吗？”
“那只狗在家里面？在家里面？”
“邱女士，您别急。”
“我……”
“您放心，我们在您家什么都没看到。”
哒、哒、哒……
“没有吗？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我的同伴刚才就看了。”
“你家没有东西来过。”
“哦……哦……呼……”
“安安，你在阳台上看到了什么？”
“我……我听到声音……看到小狗……”
“你是从哪儿看到小狗的？”
“嗯……从房间里面。”
“能带姐姐去看看吗？”
“嗯。”
哒、哒、哒……
“我从这边看到了小狗。就跑到阳台去了。”
“你从这里看到了狗？”
“那只狗在什么位置？”
“在那里。”
“在楼下？”
“嗯。”
“是什么样子的狗？”
“是一只小狗狗。很小。一点点。”
“什么颜色的呢？”
“黄的。”
“然后你就去了阳台？”
“嗯。”
“你带姐姐去阳台看看，好吗？”
“好。”
哒、哒、哒……
“你看到小狗在楼下做什么？”
“嗯……它跑来跑去的。它抬头看我了。”
“哦。它是停下来抬头看你了吗？”
“嗯。我叫了狗狗，它就停下来了。”
“啊……”
“邱女士？”
“……”
哒、哒、哒……
“就这里。我跑到这里就找不到小狗狗了。”
“嗯。你之后是不是看到那里有只小狗？”
“不对，那是大狗狗。我听到大狗狗叫了。它还跳来跳去。它尾巴一直摇啊摇啊。”
“那只大狗狗是什么样子的？”
“也是黄的。”
“安安，你仔细想想看，大狗狗和小狗狗是不是长得一样的？”
“唔……都是黄的。”
“是不是因为小狗狗在楼下，离得远，看起来就小了？你看，厨房里的碗离得很远，是不是就变小了？”
“嗯……”
“安安，你想想啊，是不是一只狗啊？妈妈教过你的，远的东西就小，近的东西就大。是不是？”
“嗯……好像……是一样的。太远了，看不清啊。都是黄的。”
“那只小狗在楼下的时候，有做什么吗？它从哪里跑出来的，你有看到吗？”
“……”
“那这边的大狗除了跳来跳去还有做什么吗？”
“……”
“安安以前有看到过这两只狗吗？”
“没有。没有那么大的黄色狗狗。”
“嗯。”
哐。咔哒咔哒……
“爸爸回来了！”
吱——
“有客人吗？”
“爸爸！”
“哎。这是……”
“老公，这是我跟你说过的，青叶的人。”
“哦，你们好、你们好！”
“您好。”
“我姓白，白国平。”
“您好，白先生。”
“那个，是不是已经看过了？”
“嗯，我们刚才看了一下，也问过了您儿子一些情况。应该是您儿子正巧看到了那只狗。它没能到您家来。不过，这个情况还是值得注意。您儿子可能因为年纪小，不太理解那只狗的问题。”
“安安，你先在房间里玩玩具好吗？”
“是不是那只狗狗不好啊？因为它白天乱叫吗？”
“嗯。那是一只不听话的狗狗。你不能跟它一起玩。知道吗？”
“哦……那，哥哥姐姐是不是要把狗狗给抓起来啊？”
“它的主人不在这里。它一个在空房子里面，很可怜。我们会把送回到它应该去的地方。”
“有很多狗狗，还有很多好吃的的地方吗？”
“对。”
“哦。”
“安安，你先回房间吧。”
哒、哒、哒……
“能说说，你们现在查到的情况，还有……这个狗到底要怎么解决吗？”

第1507章 编号001-白日犬吠（十）
“我们现在能基本确定，那只有危险的狗是11楼前一任屋主养的宠物。它应该是死在了那位屋主的老家。之后发生了一点变化，它的鬼魂回到了这边小区。邱女士听到的狗叫声，以及11楼死掉的哈巴狗应该都是它所为。这中间，那只哈巴狗的出现可能刺激到了它，致使它的行为模式发生了改变，使得它能够离开11楼的房屋，在小区里自由行动，甚至是离开小区。”
“那，除了弄死其他狗，它会不会伤人？”
“有这个可能性。”
“……”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想办法抓住它。我们正在联系前一任屋主，准备去他家乡看看。要是能找到狗的尸体，就最好了。这边小区，我们也会盯着的。如果能直接找到它，直接解决这件事，那会方便很多。”
“嗯。好。那我儿子的这个事情……”
“您别担心。我会留下一些护身符，能保护好您儿子。”
“哦。那就好。”
2001年1月18日，前往唐英雄的家乡玉河县。音频文件00120010118.wav。
……沙沙……
……
“您好，向支书。”
“哎哎，不用那么客气啊。喊我一声老向就行了。村子里年纪大的都喊我小向，年纪小的就喊我老向。支书什么支书呀。我就是个给全村人服务的。”
“好的。是这样的，我们也是从其他地方打听到，这边村子有些独特的习俗。您可能知道，现在城市里养狗人很多，宠物犬比较流行。城市里都学起了外国人的做法，将狗当成是家人。”
“嗯嗯，知道呢。我们村之前就有个。有出息，在城里面找了工作、娶了媳妇。他就给他媳妇弄了条狗。可金贵了。给吃的、用的，比给咱们这儿娃娃的都好。”
“哦？还有这种事情啊。”
“可不是！”
“那村里的人是什么想法？”
“有钱人，穷折腾呗。哈哈。不好意思啊。这个，我们村里的狗，那是看家护院用的。以前还要进山里面打猎呢。现在是没了。狗就是看看家，防着小偷什么的。小偷其实也不多。倒是小孩子皮，有时候捣蛋嘛。有条狗会叫唤，家里来了人也能知道。平时都是拴在院子里面，不然就拴在门口。还有聪明的，放着到处跑。也有些野狗。嗨，挺烦的。还会偷东西呢。”
“嗯。刚才说道，我们听说这边有特殊的习俗。你们这里是不是不让狗死在家里面？”
“别说狗了。人都不行。”
“咦？”
“生病的，不能死在家里面。不然这病气就留在家里面了。不过那也是老传统了。现在方便了，人要不舒服，送医院去嘛。医院住着，有时候就死在医院里面。也算是另一种解决方式了。”
“……那冒昧问一下，碰到这种情况，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啊？哦，你是说……人生病了？”
“是的。”
“这个，就那么着呗。哎哟！记者同志，你误会了啊。人要生病了，亲爹亲妈的，总不可能将人扔出去吧？就是那么种说法。人要病死在家里面，留了病气，得请人念经什么的。人落葬了，家里面还得找人热闹一顿，将病气赶走。就这样的。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啊。”
“那么，狗呢？”
“狗就不那么讲究了。咱们这儿，狗不是宠物，不是养着玩的嘛。所以就，有些就带出去了。后头那小山。就那儿。一般就带到那里了。死在山里面，这是……有句话怎么说的……哎，反正就是那个意思。这是好事情嘛。人死掉，不也是要埋了，才太平嘛。”
“嗯。也就是说，你们会将狗提前带出家。如果有狗死在家里，你们有什么相应的做法吗？”
“也没什么……就是把狗扔山上，家里面打扫打扫。总不能为了一条畜生，请人喝酒吃饭吧？”
“您刚才提到了你们这儿有人养了一条狗，当成宠物犬。那个人是个什么情况？”
“就我刚才说的那些嘛。搬到城里面去了，在那儿去了老婆，为了老婆才穷折腾。唉……要我说，真是穷折腾。人都养不好。怀上了，居然还给弄掉了。还想着养狗……啧啧……养狗他们也是养不好。村里那么多狗，都没那么多事情，就他们弄去一只，养得娇气的嘞……说每天瞎叫唤，不听话。不听话，打一顿，还不听话，饿几顿的，都能听话了。他们也是，看着好的时候，怎么怎么宠着，好吃好喝的，还不肯动一根手指头。等到嫌麻烦了，就扔回来了。那狗，原来刚生下来，多漂亮啊。一窝好几条，就它的毛金灿灿的。送回来的时候，一看，邋遢得要命，比村里的野狗都邋遢。说是没怎么洗过澡。养得那么大，一个人按不住，洗不了澡了，好久都不洗。”
“后来呢？”
“后来，拴在他爹妈那儿了。瞎叫唤，不好好吃东西。弄得剩饭剩菜，不肯吃，将盆子给弄翻了。被打了一顿，饿着，才听话了。嘿，那狗看着就不好。那眼神，就不好。不是我瞎说，村里那么多狗，我也看了不少了。有些就是好狗，要死了，自己咬断了绳子，跑山里去，不给家添麻烦。逮住小偷了，死咬着不放，怎么打都不松口呢。那才是好狗呢。那条，就不是。跟那种偷东西的野狗差不多。野狗里面还分有脾气的，没脾气的。有些野狗夹着尾巴，就小偷小摸。有些就疯狗。那就是一条疯狗啊。”
“它做了什么吗？”
“……”
“向支书？”
“嗯……这个啊……我本来不是准备说的啊……这事情，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我们整理稿件的时候，会做个材料筛选的。有些内容也会做再加工，保证受采访人和当事人的隐私。”
“哦，哦……那事情……怎么说呢……就那狗被送回来，大概……有半年，还是几个月吧……是过了一段时间，学乖了。老老实实吃剩饭，也不敢瞎叫了。整个还都瘦了，能看到肋骨了。看着是，听话了吧。我是觉得，那狗骨子里就不好。老唐家里面也没注意。有窜门的，带着小孩，人跟老唐媳妇，两个女的在那儿说话，小孩就跑去逗狗了。到底怎么回事，也没人知道。孩子哭了，那两个女的才去看。娃娃摔地上，那畜生趴在一边。那小娃娃说是狗顶了他。我说句公道话，那小孩也是个喜欢调皮捣蛋的，拔鸡毛、扯狗尾巴这种事情，经常做。以前也被鸡啄过，被狗咬过。这事情吧……老唐媳妇就打了那只狗几下。那狗也没叫唤。再后来啊……过了两天吧，那个小孩就被……被咬死了……”

第1508章 编号001-白日犬吠（十一）
“能具体说说是个什么情况吗？”
“啊？这个，就是被咬死了啊。”
“是在唐家的院子里面被咬死了？”
“不是、不是。那狗逃出去了。自己把绳子给咬断了，逃出去了。那小娃在外面玩，就被那条狗给撵上了，跑了好远。一起玩的娃娃们说的。他们扔石头、大叫，都没法把狗赶走。他们后来再要靠近，就一起被咬。那个小娃……惨呐。胳膊都被咬下来，给吃掉了。”
“没有大人赶去阻止么？”
“来不及啊。有人过去的时候，肚子都被咬开了。唉……”
“这件事之后是怎么处理的？”
“赔了钱吧。姓唐的一家一开始都不承认。人来的时候，狗就跑掉了。那些小孩子说的……都说大狗，说唐家的那一只，又没抓住……后来唐英雄回来，问了点，就是你刚才问的，问具体是个什么情况，那些小孩子说的又对不起来了。他们说可能是野狗咬死的。他家的狗从来没咬过人，都没看家过，就是城里人养着吃吃喝喝的，不会咬人什么的。这事情一笔糊涂账吧。再之后，狗被逮到了……”
“打断一下。唐英雄在这期间有没有带自己的妻子来过？”
“哦哦，来过一次。老唐媳妇本来是一分钱都不想出的。还说那狗跑出去，肯定是小孩偷的什么的。唐英雄那小子说了一通。他是文化人嘛，高学历啊，还在城里面做领导的，把人都说的没话说了，就松口给赔点钱。不过也是提前说了，钱给了，这事情就完了。他媳妇要来问起来，都不能说这种事情。就说狗逃了、病死了。我是弄不明白，城里人大概脑子不太好吧。没事儿往我们这儿跑什么啊。他那个媳妇，看起来脑子就不太好。城里房子大概住得太多了，跑我们这乡下来看稀奇。他们是舍得哄这个儿媳妇。哄傻子似的。还要弄点小菜种种，给猪啊鸡啊洗干净了，让她摸摸。真是脑子有坑。”
“嗯。您继续说狗被逮到的事情。”
“这事情，我也就看了个热闹。好像是大虎家给逮到的吧。逮到了之后，就拖出来了。就屋后面逮到的。还胖了。说是正好逮到它在那儿吃东西，偷大虎家晒着的腊肠什么的。好一顿打。腿刚给打瘸了，还呜呜叫。那样子，看着不像是咬死人的……不过这事情欸……死了小孩的那一家，就抄了东西打上去了。之后这场面……那狗就给打死了。好多人扔了石头什么的。打得不成样子啊……那一摊肉……也没人去弄，恶心巴拉的。后来就看到有野狗偷偷舔，吃掉了吧。下一场雨，就彻底没了。”
“嗯。狗死了之后，村子里有出什么事情吗？”
“咦？能出什么事情啊？就是死了个畜生……哦，这狗也没死在家里面啊，没死在唐家。本来是想要带到唐家给打死的。那个当妈的是恨得不行，当场就给把狗脑子给敲开了。就死在路上了。”
“能麻烦您给我们带个路吗？关于这件事，我们还想问问当事人，养狗的唐家、死了孩子的那一家、发现狗的……”
“哎，这个啊……”
“有什么难处吗？”
“难处，是有一些。死了孩子的那一家前两年就搬走了。这件事，总是膈应吧。人家后来去城里面打工，一家老小都出去了。虎子也还好说。唐家……他们可不愿意说这件事。他们说起来，狗是跑掉了，没了。咬死人、打死狗的事情，都没有的。”
“他们都不承认吗？”
“对啊。他们就装傻。反正不认这个事情。”
“我们还是想要见一见他们。”
“欸，那行吧。我带你们……”
“老向啊！老向啊——”
“怎么了啊？叫魂呢！我这儿还有客……”
“死人了啊！”
“啊？”
“虎子死掉了啊！人死了啊！”
“啊？！”
“你快点来！就在那儿呢！”
“哎！哎！”
哒哒哒哒……
……
“哎哟喂！这是被什么东西给咬死了吧？”
“你看这，半张脸都没了……”
“咦……呕！”
……
……
确认刘大虎死亡，死因为野兽袭击。
确认现场有阴气残留。
未发现唐英雄所养的大狗。
2001年1月20日，接到唐英雄电话。电话录音200101201424.mp3。
“您好，唐先生。”
“……”
“唐先生？”
“你们……你们那个杂志……你们说过，自己有些，有些认识的专家吧？驱鬼的那种。有的吧？”
“是的。您遇到了什么事情，唐先生？”
“不是，不是我……我……是我老家……那畜生，那畜生找过去了……那个畜生……”
“唐先生，您这样说，我们不能判断出事情的严重程度。”
“严重？死了人啊！已经有人被咬死了啊！”
“唐先生，还请您具体说一下。如果您方便的，我们可以面谈。”
“行，行吧……”
2001年1月20日，与唐英雄见面。音频文件00120010120.wav。
“……我今天接到了我妈的电话，从老家打来的。前段时间，前几天，也接到过。说村里有人被什么东西给咬死了。跟冯小树家那个孩子……差不多……”
“冯小树？”
“住我家隔壁的一个……他家孩子死了。”
“怎么死的？”
“……”
“唐先生？”
“说是，说是被狗给咬死了。”
“您原来养的那条狗？”
“他们是那么说。怎么可能啊？它又不咬人……它不会咬死人。”
“嗯。您继续说吧。”
“那次，他们非说是我家那只狗将人孩子给咬死了。就几个小孩，说看到一只大狗。农村小孩皮，家里也不看着，和城里面那种动不动就抱在手上不一样。而且吧，都是一个村子的，白天有时候院子门就开着，家里人也不注意。他们几个溜到我家，将狗给放跑了。追着狗跑到了山里面，被野狗给咬死了……我们家给了他们一点钱，这事情就算是结束了。”
“你刚说的前几天村里有人被咬死呢？”
“那个，那个人就是打死了我狗的那个。不是刚说的，他们以为我家那条狗咬死了人么？狗那时候跑了，后来给逮到。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就将狗给打死了。打死了之后，捡都捡不起来，扔地上，都给野狗给舔掉了。就那个逮到狗的，前几天被咬死了。在自己家门口，被咬死了。一路跑，从房子里面跑到房子外面。我妈说，是一路都是血。也没人看到到底是什么东西咬死他了……我妈今天又打电话来，说……说看到那条狗了……就是在上厕所的时候，隔着门的缝，看到那只狗小跑过去……”

第1509章 编号001-白日犬吠（十二）
“确定是同一只吗？”
“应该吧……我妈怕得要命，那东西忽的就窜过去了……村里好多人都怕。打狗的时候，好多人都动手了，扔了石头，踢了一脚什么的……”
“除了看到这些，还有什么情况吗？”
“还有！还听到了狗叫声。就跟原来一样，汪汪汪地叫个没完。这两天，好些人都听到了。都怕了。这要是……这要是那只狗回来了……”
“还有人看到那只狗吗？”
“没，听说是，没了。但昨天一早，还有个老头死了。发病了还是怎么的，一下子倒下去了。人发现的时候，趴地上呢，身体都凉了、僵了。”
“嗯。您自己有遇到什么异常情况吗？”
“没有。”
“好的。我们会联系相关的专家。这件事，我们可能还会做个专题。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会再联系您的。”
“哎？就这样？”
“暂时是就这样了。联系专家也需要时间。”
“……好吧，行吧。”
2001年1月23日，再次前往玉河县，发现玉河县内阴气增多。未找到狗。
2001年1月24日，接到唐英雄电话。电话录音200101242142.mp3。
“您好，唐先生。”
“唔……呜……呜呜……”
“汪汪汪！汪——！嗷！”
“唐先生，您还好吗？”
“呜呜……救……救命……救、救……”
“汪汪汪——”
“啊……啊唔……”
嘭！
咔——咔咔……
“发生什么事情了，唐先生？”
“它，那个畜生……那条狗……”
嘭！
“啊！啊……呜呜……啊啊……”
“唐先生，您现在在哪里？”
“在家，我在家啊！啊！”
“呜汪！汪汪汪！”
嘭！嘭嘭！
“啊！——”
啪！
“啊啊！啊！滚！啊！”
嘭！
2001年1月25日，确认唐英雄的前妻林爱死亡，确认唐英雄的父母死亡。附：现场勘验报告影印件。
照片中是血淋淋的场景。
一张是在房门口，一个女人被咬掉了肩膀，背上也被抓开了大口子。她伸着手，好像生前在屋子里面爬。
另一张照片中，一对中年夫妻躺在沙发前，男的被咬断了腿，又抓花了脸，女的则被咬破了肚子，肠子都被拖了出来。
2001年1月28日，联系到唐英雄。音频文件00120010128.wav。
“……”
“唐先生，还请节哀。”
“……”
“能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
“唐先生？”
“我也……我也不是很清楚……我……那天……我妈看到了狗之后，我，我就让他们到这边来了。他们呆在老家那儿，也害怕……我们觉得，我们觉得是那只狗……那只狗找回来……我妈去这边寺庙上过香，还买了，买了那种狗夹子。从老家那儿带过来的。抓那种野鸡什么的。都是很早以前的东西，现在山里面都没野鸡什么的了。还有老鼠药，还有……反正……”
“后来呢？”
“我……我不知道……不知道……唔……”
“您的前妻怎么会在您家里？”
“我叫来的……我父母过来，还有狗的那个事情……我叫了她一起吃饭。她……她比较……我就请她到家里坐坐，陪我爸妈聊聊，一起吃顿饭。她心软。听说老人家受了惊吓，听说我们村子跑来了……我跟她说，是山里面有野猪跑出来……本来，本来好好的……都在客厅里面坐着，还看电视，吃水果。我们两个去厨房倒水，说说话。就听到敲门……也不是……是，好像是抓门，是狗抓门、挠门板的那个声音……我都，我们一开始，一开始都没想到……我爸妈，我妈就去门口看了。从猫眼看，也看不出什么……我们都……我们都放松了……都跑到这儿了……那只狗根本没来过这里……我妈就，就开门了……她开门……她……那只狗……”
“是你们原来养的那只狗？”
“嗯，就是、就是……它一下子就进来了……一下子就……我们都没反应过来啊。我老婆根本，她根本不知道。离婚之后，那些事情，她根本不知道啊。她看到狗，还觉得……她还惊喜……她揉着狗的脑袋……那个狗，那时候还正常的……那时候还正常的……我爸妈都吓死了。我们想把它弄出去，又怕……我老婆完全不知道，还要去弄吃的喝的……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它看着就像是活的，活的……一点儿都，都没有那种奇怪的……还对我老婆撒娇，跟着我老婆……给它吃的，它也吃了。没准备，就一点剩菜……我老婆原来喂它，都是狗粮，后来到老家，应该就是剩饭。她还喂过生肉，很好的牛肉什么的……我冰箱里也准备了吃的，一些东西……她还要化一块牛肉给它。它……它看起来真的，正常的啊，就跟以前……我们也不敢做什么……”
“你们就放着它在家里面，也没联系其他人，想其他办法？”
“……”
“吃了东西之后呢？”
“我老婆就摸着，想要给它洗澡，梳梳毛什么的……它看起来……它挺干净的……后来我老婆要回家了。晚了，天都黑了，而且……我就想要叫她留下来。她……那只狗……我……”
“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我什么都没！！我是想着，送送她……送送她就好……送她回家……那只狗……带出去……可以带出去，然后吧……扔到哪儿……大晚上的……我其实也没想清楚……我老婆还跟它亲亲抱抱的……我爸妈有点儿……那块肉化开了。我老婆说喂完就走了。我妈！我妈这时候就说了一句，这么好的肉，给它吃什么……她就是……”
“你们不怕它了。”
“……”
“在这句话之后，它就开始攻击你们了？”
“它变了……不是攻击，不是马上咬人！是，是变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它身上流血，还……还有……我们根本没有碰它！它突然就……突然就……好像被人打了一样……好像被什么人给打了，自己就到处流血……好多血……还有肉……它身上的毛和肉……我不知道怎么会……怎么就变成了，变成了这样……我……”
“它身上出现了伤口，之后就攻击了你们？”
“是……我老婆他们叫起来……它开始咬人……我们就逃……再后来……我也不知道都发生了什么……妈的……他妈的……唔……呜呜……”

第1510章 编号001-白日犬吠（十三）
“唐先生，现在这个情况，我们是建议你配合我们的行动，将那个东西主动引出来，由我们来消灭。”
“什、什么？”
“它已经盯上了你了，也表露出了攻击意图，并且杀死了数人。情况已经非常危急，不能再任由它继续行动下去了。”
“你们，你们已经找到了能处理这个事情的人？是高僧还是什么……”
“我们得到了一些东西。实际上，我们也会一些手段。”
“……”
“真的找人，恐怕有能力的人不会愿意插手这件事。这整件事里面，唐先生和你的妻子、你的父母恐怕都要承担很大的责任，是这一切发生的主因。”
“我们怎么了？我们养了它，还养错了？！好吃好喝地供着，我老婆多疼它！我父母……”
“唐先生，那是一个生命，不是一个工具。它有自己的性情。你们将它从小养大，但应该没有教会它规矩。在它的没有规矩给你们造成困扰之后，你们就遗弃了它。”
“你！”
“你们的确给它好吃好喝，可你们也抛弃了它，直接将它扔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你父母对它的态度和你们不一样，提供给它的条件也不一样。你们认为，它应该听话，应该完全接受你们给它的一切。可很显然，它并不这么想。你们也从没教过它什么是正确的想法。结果就是，它反抗，继续肆意妄为，然后死了，死得很惨。当然，它也不是无辜的。至少，它随意伤人，任性妄为，很可能，还有些欺软怕硬的狡诈性格。”
“……它就是一个畜生，一条狗！”
“你说得对。但它也有能力杀人。”
“……”
“你考虑一下我们的提议吧。你也可以找其他人帮忙。不过，你的时间应该不多。警察现在很关注你吧？”
“……”
“你们……你们真的能解决那个畜生？”
“只是有一定把握。我们不能给你保证。信不信在你。”
“……我，要考虑一下。”
2001年1月29日，与唐英雄达成协议。
2001年1月31日，消灭狗的鬼魂。结束调查。
——
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下子变得非常轻，轻得飘了起来。同时，一种窒息感让我觉得无所适从。
这些感觉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慌不安的心情。
周围的空气很闷，我被什么东西包裹着，身体无法动弹。
我不喜欢这样的环境，我想要发出声音，表示反抗，但嘴巴好像被人绑上了。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所身处的空间颠簸了一下。
我的身体被撞得发疼。
我好似置身在一艘小船中，并且在经受暴风雨的摧残。
这种折磨持续了很长时间，等到我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身体被解放，看到了光明，我甚至有种重活一次的感觉。
“好可爱！啊！”
我听到了女人的惊呼声，感觉到自己被一双手捧了起来。
抬起头，我看到了那个女人的模样。
那是一张我完全陌生的脸。
她揉着我的脑袋，将我贴到自己的脸上，轻轻蹭着。
我一阵恍惚，本能地蹭蹭那个温暖的身体，舔了舔她的脸颊。
对方咯咯地笑起来，喜悦的心情传递给了我。
她的动作也越发温柔起来。
我心里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因为这个女人，我可以不用呆在那个黑暗的空间，被绑缚着四肢和嘴巴，动弹不得。
我被清洗了身体，喂了食物。
那个女人一直抱着我。
我看到了另一个男人。两人应该是夫妻。但比起女人来，那个男人对我的态度就有些不以为然。我记得他身上的味道。将我绑起来，让我经受一路颠簸的就是这个男人。
“老公，你看它可不可爱？我们给它取个什么名字啊？”女人撒娇着问道。
“你喜欢叫什么就叫什么吧。”男人对女人微笑。
“佳佳那只叫巧克力……我们这只叫太妃糖好不好？Toffee~Toffee！以后你就叫Toffee啦~”女人举高了手，将我托了起来。
我居高临下，看到了男人脸上不屑的笑容。
男人嘴上说道：“你这取得名字高级多了啊。”
“哈哈！”女人被哄得笑起来。
我知道，男人并不怎么喜欢我，我需要讨好这个女人，才能有好吃、好用的。
就像是刚出生的时候，得争抢过兄弟姐妹，才能吃到足够的奶。
我紧跟着女人，无时无刻不绕着她打转。我哼哼唧唧，发出小奶狗的声音，总能得到女人爱怜的拥抱和抚摸。
一段时间之后，我知道女人对我的宠爱是无极限的。我其实不用去争抢什么。
我撕碎了卫生间里的卷筒纸，女人有些生气，可只要我睁着大眼睛注视着她，她很快就会软化下来。
收拾残局的事情，自然有那个男人来做。而我，窝在女人的怀中，吃着她喂到嘴边的牛肉干，讨好地舔舔她的手指头，就能被温柔按摩肚皮。
男人看我的眼神变得厌恶。
但那没有关系。
他不会违背女人的意思。
我被女人带去见了其他的狗。我和它们在一起打闹，互相追逐、撕咬。小狗汪汪直叫。
女人的朋友将我们分开了。
女人点点我的鼻子，将我抱起来，“小淘气，怎么可以欺负哥哥啊？”
“汪汪！”我叫唤了两声。
“你家这狗力气好大啊。是什么品种的啊？好像不是纯种狗吧？”女人的朋友安抚着自己的狗，看我的眼神有些挑剔不满。
我感觉到女人抱着我的手微微一紧，“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就是串串吧。第一次养，怕养不好。串串更加皮实一点。我老公就怕我弄不好，之后自己不开心。”
“哦，看着是长得不错。”
“吃得好嘛。我都给它吃牛肉。这个小家伙长得可状了。”女人笑起来。
“那你们家这个条件也太好了。”
“哎，也没什么啦。你知道的，阿雄他在超市做采购的，能够便宜拿到这种东西。你要不要给你家巧克力也弄点啊？我跟阿雄说一声就好了。”
“我们家巧克力习惯吃狗粮啦。吃肉它也吃不惯。吃狗粮就吃那一个牌子。嘴特别叼，我稍微掺一点国产的狗粮，它都不吃。”
“我们家Toffee也是的啦。只吃进口牛肉，而且只吃整块的牛肉，那些碎肉都不吃的……”
两个女人互相吹嘘炫耀着。我盯着那只白色的狗看。它刚才被我扑倒，咬着后颈，只能委屈地呜咽，现在对上我的视线，立刻缩起了脖子。我感觉自己够威风了，给女人争了脸面，抬头看向了女人。女人果然很高兴的样子。
我心里又有种奇妙的感觉。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特别虚幻和可笑。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不等我想清楚，我的意识就忽的一空，等我再反应过来，发现自己扑向了一个陌生人。
他伸出来摸我的手，被我给咬住了。
我咬到了厚厚的衣服，没能碰到他的肉，他就惨叫起来，比那只白色小狗都不如。
我听到了女人的尖叫声。
等我一回头，发现自己身处在家中客厅，男人一脸铁青。

第1511章 一只狗
女人抱着我，像以前一样摸着我的背，“Toffee又不是故意的。那个男的自己不好，随便摸什么摸啊。他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Toffee肯定是想要保护我。还是Toffee好啊。你不知道，佳佳家里那只巧克力，路上佳佳被人偷了钱包了，它都一点反应都没有，还什么纯种狗呢。”
男人勉强挤出个笑容，“哦，是这样啊。”
“我的乖乖，你真聪明，懂得保护妈妈了啊。乖宝宝。我们今天吃牛肉啊。”女人揉着我的脑袋。
我听到牛肉这个词，就甩起了尾巴。脑海中，却是在想她之前说的话。
我又有了那种奇妙的感觉。
我能区分出一种模糊的意识。
我清楚知道，之前自己攻击那个男人并不是为了保护女人。我只是厌恶男人身上的味道，好像是油漆味。与此同时，我脑海中的那个模糊意识记下了这件事。这个女人并不介意我攻击人。我可以攻击我讨厌的人。准确来说，是我不仅可以攻击我的同类，我还能攻击我讨厌的人。这些体积比我大很多的生物，和我其实没什么分别。
我知道，这种想法很危险，非常不好，可我无法克制。那个模糊的意识并不受我控制。
那个意识正在逐渐巩固，变得越来越清晰。
它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我却能分辨出来。
这是一次次的学习过程，是无意识地试探。它知道什么事情是能做的，什么事情是不能做的。就目前为止，除了攻击这对年轻夫妻之外，没什么是不能做的。
无意识的行为到此为止，接下来，便是有意识的试探行为。
我厌恶洗澡，但因为是女人在给我洗澡，我先前只是可怜地呜咽，小幅度地挣扎。我会得到女人给的牛肉干作为安抚，女人会温柔地哄劝我，高兴地表扬我。
我已经吃厌了牛肉干，也知道只要自己甩甩尾巴，绕着女人打转几圈，就能得到这种廉价的奖励。
我甩开了女人的手，从浴盆中跳出去。
女人大喊了一声，没能抓住我。
她的力气太小了，根本没办法将我捉回到浴室中。
房间里被我弄得到处都是水。
女人生气地喊了一声。
我停下来，低头抬眼看着女人，做出了委屈的表情。
女人叹了口气。
她不生气了。
果然！
我还不喜欢被一个人留在家里。我开始大声叫唤，破坏家里的家具。
女人又只是生气一会儿。
男人更加厌恶我了。但没关系，他做不了决定。
当男人拿着一个铁笼子回来的时候，我心里知道不好。那个不属于我的意识却还不明白眼前陌生的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我被关了起来。
女人没有阻止男人的这个行为！
我大叫着，却得不到女人温柔的抚摸。
女人看我的眼神不知何时变得冷淡。这是个糟糕的信号。可是，我并没有学乖。
一眨眼，我就被连着那个笼子一块儿搬运上了车。
我看到了陌生的风景，记忆的湖水沉渣泛起。我想起了和自己兄弟姐妹抢食吃的童年。
我大叫着，没看到女人，只看到了那个男人。
“妈，你们看着点，别给弄死了。过年的时候，她肯定想要来看看。”男人对一个中年女人说道。
“弄得那么麻烦干什么啊。扔掉不就好了啊。还要养着。”中年女人抱怨。
“谁知道她什么时候又想起来啊？她就是现在烦了。真扔掉了，过几个月，她又想起来怎么办？”
“你也是的。一个大男人，就围着那个女人转啊？她想一出是一出，你跟着胡闹啊？你看看谁家男人跟你一样的！还要你伺候她！”
“城市里面不一样。”男人不耐烦地说道，“她挺好的。你们原来不也说她好吗？长得漂亮，学历高，家里条件也好，做事也都做的，还要怎么样啊？就这么点事情，你也唠唠叨叨的。”
“行行行，我不说了。就给口剩饭吃，我又不是舍不得，我是心疼你啊。小兔崽子，不识好歹。”
他们说着，我被搬下了车子，抬到了一个院子中。
男人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一根绳子，绑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挣扎着，脑袋就被狠狠打了一巴掌。
我疼得发出了叫声，另一个意识一片空白。
我找着女人，大叫着，可没有人来救我。
“这狗不是疯狗吧？怎么叫成这样啊？”中年女人担忧道。
“不是。就是不听话。”男人绑好了绳子，抬脚踢在了我的肚皮上，“闭嘴！再叫，就把你嘴巴也绑起来！”
“呜呜……”我疼得趴在地上。
“别给弄死了，弄惨了。她要看到了，得多想。”
“什么多想啊。就一条狗。过年要嘴馋了，杀了吃了都行啊。”
“妈，你别乱来。她受不了这个。你要端了狗肉上台子，她得跟我闹离婚。”
“闹什么离婚？她都嫁给你了，离婚了还有人要啊？为了条狗，她还不过日子了啊？”
“你不懂。大城市就这样，结婚自由，离婚自由。人家过得不开心了，没感情了，就离婚。什么要不要的。要的人多的是。”
“怎么这么不讲究的……”
他们说着话，进了房子，没有人看我。
一转眼，周围环境改变了。
我感觉饥饿，感觉到愤怒，我盯着不远处的一群小孩子。我认识其中一人。
我的大脑中充斥了各种一片血红色。
不等我多想，我的身体就冲了出去。
我听到了叫喊声，却充耳不闻。我张口咬住了那个孩子的身体。
温热的血液涌入我的喉咙。孩子的哭声、无力的挣扎，都让我觉得浑身战栗。
我狼吞虎咽，吃下了几块肉。
有人打我，我转头便是嗷呜一口。
那些孩子对付不了我。
我将他们吓跑了，又从那个小孩身上咬下几块肉，就头也不回地往远处跑。
我知道，女人不在，这里没人保护我。我还知道，女人会出现的。只要等到女人出现，我对她撒撒娇，就能回家了。
然而，女人迟迟没有出现。
我被人打断了腿，在地上拖行。
我可怜兮兮地叫着，却得不到同情。
“就是这个畜生！就是这个畜生！”
石头砸在我身上，还有踢打我的身体。
我看到猛然落下的锄头，一点反应都做不出来。
身体剧痛，又逐渐麻木。
我想要回家……
我想要回家……
为什么女人还不出现？
为什么……
我的身体再次变得轻飘飘。
过了不知多久，我看到了女人。
她脸上带着笑容，我听她叫了我的名字。
我汪汪叫着，可她不理睬我。
“逃掉了？”女人错愕地瞪大眼睛。
“是啊，没看好，跑掉了。”中年女人歉疚地说道。
女人眼圈泛红，很难过的模样。
汪汪！
我扑到了女人的脚边，女人却根本没有察觉。
等到女人和那个男人离开，我马上跟了上去。
没有人看到我。
我不管做什么，女人都看不到我。
我趴在她的脚边，不肯离开她。我听到了她和她那个朋友的对话。
“是不是给……”她的朋友比划了一个动作，“我听说，有些乡下地方很喜欢吃狗肉的啊。”
汪汪！我被杀掉了啊！他们杀掉了我啊！
女人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朋友。
“你那天吃饭，有没有吃到什么特别的肉啊？就是……狗肉味道不太一样的吧”
女人捂住了嘴巴，干呕了好几声。
我看到了女人脸上的嫌恶神情，一阵雀跃。
如我所料，等男人回家，女人给了那个男人脸色看，并最终演变成了一次争吵。
我在旁高兴地汪汪叫着。
我等着女人给我出气。
我放松了下来。
女人还是很在乎我。只要确认这一点就行了。
然后，没多久，我发现女人在一次离开家后，再也没回来。

第1512章 一只鬼
男人也离开了房子，房子空了下来。
过了一段时间，房子里来了新的人。
我看着那对陌生的年轻夫妻，那部分意识还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另一方面，我又很清楚发生了什么。
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白天的时候，我在空房子里大吼大叫。
我想念以前的生活。
不过，我也慢慢适应了现在的新身份。
我趴在屋子里面，自娱自乐。
直到这间熟悉的房子里来了个新住户。
那只小狗是第一个能看到我的东西。它小心翼翼地靠近，可能是不理解我到底是什么。它很温顺听话，是一只合格的宠物犬，不会给主人带来麻烦。
我觉得讨厌。
我开始故意惹它。
它会叫唤几声，但只要主人一训斥，它就安静了。
我更加讨厌它。
它没有任何攻击性，小小的反抗对我来说不值得一提。
它的主人误会了它，认为它白天叫唤，惹来了麻烦。
心底的那点意识为此而高兴。
我能理解那个意识的想法。那种充满了恶意的想法，不过是不想看到同类受到喜欢，不过是不想看到同类和自己表现不同。
我用笼子将那只狗关了起来。
这是我的新能力。我知道，这能力是随着那茂盛生长的恶意一块儿出现的。那个意识没有深思。它只是很高兴看到那只狗被关起来。
能力刺激了它。
它想要做更多的事情。
它被人打死了，它不想要看到另一只狗好好地在这间房子中活着。
于是，我的身体扑了上去。
我眼前一片红色，没来得及看清，只听到了狗的惨叫声，我就发现周围环境改变了。
黑夜中，我慢慢走进了卧室，靠近了床上躺着的两个人。
我轻巧地跳到了床上，湿热的呼吸喷在那两人的后颈上。
我看到了他们皮肤上冒出的鸡皮疙瘩。
真有意思。
他们醒了，他们在害怕。
他们明明是大个子，能打死我，现在却像是那个我咬死的小孩子一样怕着我。
我戏弄着他们。
我有一瞬间的迷惑。
周围的景物又改变了。
我离开了那栋房子，我已经知道自己不需要呆在那里了。
我在小区里见到了其他的同类。我跟着它们回去，想要看看它们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有一只大狗对我呲牙咧嘴，发出咆哮声。它的主人都有些拉不住它。
我讨厌它。
我躲开了。
它被拴着，咬不到我。
我垂下尾巴，小心翼翼靠近。我靠着本能，对它露出了肚皮。这是臣服的姿态。
它是个傻瓜，很快就疑惑起来。它的主人再训斥几声，我借机靠近它的主人后，它就误会了我的身份。
我进入了它的家。
我更觉得它讨厌了。
它的主人为它开罐头、梳毛、洗澡。它和它的主人一起游戏。
我不敢直接攻击它和它的主人。
恶意不停生长。
我的身体疼痛起来。我想起了自己被打死的过程。那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我一点点被敲碎骨头，一点点地流干鲜血。
滴答……滴答……
我身上的皮肉离开了，鲜血滴在地上。
我正在变成自己死亡时的模样。
那只狗被吓到了，发出了威胁的低吼声，却是不敢冲过来。
它的主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顺着它的视线转过了头。
我看到了他慢慢瞪大眼睛。他吃惊不已，同样被吓到。
我往前走了一步。断了的腿骨传来钻心的疼痛。身上有一块肉掉了下来。
“啊！”那个男人叫了一声，撞到了身后的桌子，摔倒在地。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可他的心肺似乎都停止了运作。
我喜欢他的这个表情。
那只狗大叫着，仍然是不敢靠近，只能绕着它的主人打转。
我的眼中看到了灰蒙蒙的阴气，如同我身上流淌出的鲜血，一点点靠近那个男人。
我好像攥住了他的心脏，只要一个用力，就能轻而易举地杀死他。
我正这么想着，他消失了。
我往前一扑，咬住了什么东西。
熟悉的气味钻入了我的鼻腔。
我撕咬着，伴随着那惨叫声，我感觉热血沸腾。
我看到了混乱的画面。
那个女人！
那个抛弃了我的女人！
我扔下了嘴边的肉，追着那个女人跑去。
女人吓得腿软，摔倒在地。
我看到了那个男人。
女人的哭喊没能让他停步。他几步就冲进了房间，将门关上。
“阿雄！唐英雄！”女人尖利的声音转变成了嚎叫。
我咬住了女人的腿，被女人踢开。她往前爬，爬到了门口，敲着门，指甲抓挠着，扣下了门上的一点木屑。
我跳到了女人的身上，一口咬住了女人的肩膀。
她的挣扎变得微弱。
我一直咬着她，直到确认她断气。
我已经不需要女人的保护了。她抛弃了我，她死了。
还有一个该死的。
我撞向了房门。
我能听到门内那个男人受惊的叫声。
我不急着进去，只一下下撞门，用爪子在门上留下爪印，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
等我玩够了，我才撞开那扇门，戏谑地看向了屋子里的男人。
我发现他手中拿着一只台灯。不等我靠近，他就挥舞着台灯砸向我。
我吓了一跳，往后一退，躲开了。
他不依不饶，又扔了其他东西来砸我。不过，他能用的东西不多。
我找了个空隙，就向他冲过去。
他突然抽出了腰间的皮带，胡乱挥舞。
嗷！
我被他打中了！
我疼得缩在地上。
他疯了一般拼命抽打我。
我嗷嗷叫着，窜出了屋子。
我心中怨气丛生。
等我回过神，我发现自己被这怨气牵引着，正在飘向那个男人。
我盯着他，不管不顾就扑了上去。
男人慌张地喊道：“救命！快拦住它！”
我的身体被定格在了空中。
我这时候才发现了不对。
冰冷的视线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一个激灵，转头看到了一双眼睛。
我的眼中只剩下了那一双眼睛。
有些古怪的念咒声传入我的大脑，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我看着那双眼睛，仿佛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审视。
念咒的声音忽然就停止了。
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体中冲出。我听到了男人凄厉的叫声，却没有心思转头去看。
我身体僵硬，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跑。
念头转了几圈，我发现周围环境改变了！
我跑掉了？！
我好像回到了那个农村。我正躲在别人家的院子后面，想着偷抓那只溜溜达达的母鸡。
突然，我感到后背发凉，神经紧绷。
我慢慢转过头，又看到了那双眼睛。他高高在上，俯视着我。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他身上四溢出来的阴气让我的呼吸不畅。现在，是我被人捏住了心脏。
身后，一阵鸡飞狗跳的声响。
我余光看见一只土黄色的大狗嘴中叼着一只鸡，狼狈往外跑。
我的额头被人用力拍了一下。
“你是白痴吗？”呵斥声并不响亮，却让我浑身战栗。
嘭！
哒哒哒……
叩叩！
“儿子？儿子啊……”
门被打开。
我抬眼看到了妈妈。
“你怎么了啊？这么大个人了，还坐都坐不好啊。”妈妈扫视一圈，哭笑不得地说道。
外头还有爸爸的问话声。
妈妈一摆手，“快起来。真是的……还以为你怎么了呢……”她嘀嘀咕咕，转身就走，顺手带上了门。
我还听到她在跟爸爸笑话我从椅子上摔下来。
我坐了起来，发了一会儿呆，才抓着椅子爬起来。
重新坐好，我看着面前进入待机状态，屏幕都黑掉的笔记本，有些怔愣。
我……没见过那只狗，但我竟然在看完档案之后，直接就进入了梦境，附身那只狗。要不是叶青出手，我还差点儿迷失了自己？
我揉了揉额头。
这情况，不太对啊。

第1513章 区别对待
我想要找叶青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起来，我每次梦境他都会跟着我，不跟着，也至少知道我在做什么。他又为我承担着能力的副作用。叶青应该比我更了解我的能力。
只是，“地震”之后，那栋楼被封锁起来。工农六村中的居民少了，房管局和救灾办公室等部门的人则是越来越多。这边房子需要拆迁，重新修缮似乎是没必要了，可该进行的核查和补偿，都得进行。随着时间推移，人数没有减少，反倒增多，则主要是因为媒体记者现在能进入工农六村进行实地采访，还有工农六村的居民忙着搬家，进进出出。
事情一件又一件。我在工农六村的工作更加忙碌，也更没机会偷溜进六号楼去找叶青。
我打了电话给吴灵。她不是能力者，对我的情况不是很清楚。南宫耀需要亲眼看一看我，才能确定一些事情。
晚上下班，我给父母打了电话，就独自去了一趟酒店。
吴灵他们现在又多了一个人，换了家酒店套房。
给我开门的是刘淼，一见我，就很热情地露出笑容，打了个招呼。
我有点儿受宠若惊。
古陌可没给我好脸色，南宫耀和吴灵的性格都有些疏离客套，至于叶青，就更加不用提了。
“灵说你能力失控了？”刘淼主动问道。
我点点头。
进入套房的小客厅，就看到另外三人都坐在沙发上。
沙发上还有个空位，刘淼让我坐那儿，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了沙发旁边，还顺便给我倒了水。
我再次受宠若惊地谢过，握着水杯讲起了梦境的事情。
“那只狗的事情啊……”刘淼听我说了个开头，就有些感慨。
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是青叶的第一份委托工作，对他们应该都意义不同的。
我看了眼其他人，南宫耀和吴灵不露声色，古陌情绪更外露一些，比以往稍显沉默严肃。
“那只狗不是很麻烦的东西。这样的话，你能力失控，应该是自身出了问题。”刘淼说道，似是随口一问，接了一句，“你能力控制到了什么程度？”
这是个让我尴尬无比的问题。
我还真没认真控制过自己的能力。大多数时候，我都放任能力自由发挥，或者是交给叶青来控制。我也尝试控制过能力，有时候脑子里不停重复着一个念头，我就能梦到那个已死亡的对象，进入梦境。在广源山的时候，我还试图从梦境中出来。有成功，有失败，总体而言，就是死马当活马医，瞎猫碰到死耗子。
刘淼没听到我的回答，疑惑看向我，又看向了其他人。
古陌说道：“他就算了吧。去控制能力，反倒有可能把自己搞死啊。”
刘淼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他和我们不一样。叶青没有和他认真谈过。”南宫耀淡定回答。
我看到刘淼在神情一怔后，脸色就黑了下来。
“从你们上次的经历，就是阳山区那个事情来看，叶子是死在了异空间，只有灵魂回来了。”吴灵叹了口气，“你该明白，他变成了鬼，他再厉害，鬼是什么样的，他……多少都会受到影响。”
刘淼继续沉默。
我有点儿不明白刘淼的沉默。
古陌和南宫耀的话让我脑中多了个模糊的念头。
“叶青大概是不方便和你沟通。既然你的能力现在出现了一些变化，应该就是叶青改变想法了。”南宫耀说道，注视着我。
“能从头说吗？”我心里已经有了猜想，却不敢在这种事情上含糊着。
之前，叶青一直糊弄着我，还能说是我能力不济，他为了减少风险，让我远离真相。现在，这种隐瞒已经没什么必要了。
吴灵说道：“你自己应该已经感觉到了，叶青能够使用呆子他们的能力，也能使用你的能力。他同时承担了你们能力的副作用。这里面也有些区别。对我们来说，叶青是借用了他们的能力。而对你，他是控制了你的能力。”
我点点头，没有生气。
这些事情，我之前就有猜测了。我也想过，要是能将能力完全扔给叶青，我还一身轻松呢。叶青大概也这么想。只可惜，不行。
“这里面就有个问题。我们和叶青算是知根知底，彼此合作了很多年，有信任，但这份信任是经过了长时间磨合才产生的。一开始的时候，刘淼他们也是自己控制自己的能力，直到后来，才同意将能力借给叶青随时使用。”
我打断了吴灵的话，“这是叶青的能力吗？”
我记得叶青本身的能力就有两个。他能让靠近自己的灵异事物威力增强，这个能力不受他控制，最起码是不能“主动关闭”。另一个能力就是杀死那些灵异事物的能力，他一拳头打在那些灵异事物上，就能让那些东西魂飞魄散，半点不留。
“不知道。”吴灵摇头。
我诧异看着吴灵，再看其他人，那三个都面无表情。
“我们知道的其实不多。知道太多，我们也得承受他能力的副作用。这就好像是我们各自背着债务，叶青背的债务太多了，随便分担给我们百分之一，就会把我们压垮。而我们发给他百分之五十，对他来说就是九牛一毛。”南宫耀解释道，“这件事，玄青真人解释过。叶青前世，或者更久以前的人生应该就与众不同。一世一世轮回下来，给了他无与伦比的能力，也给了他无与伦比的负担。我们能帮助到他的很有限。有时候，不要给他再增添负担，就是一种帮助了。”
古陌哼了一声，“其实就是合作。他看中了我们的能力，我们借给他能力，他给我们一个庇护所。时间长了，就成了根茎长在一起的植物，扯下任何一部分，另一部分都会死。”
古陌说得不客气，可看他的表情，他并不是将叶青当成那种可有可无的合作伙伴。
事实上，他们都算是生死相交，有了过命的交情。叶青的确是给他们提供了庇护所，还想方设法，将他们从死亡中拉出来。
我就是叶青拉他们出来的工具了。
我听到这儿，也没生出什么怨恨来。
大概是之前的经历已经给过我足够的教训了。我很理智地看待自己和叶青的合作。
我遇见叶青的时候，叶青已经是鬼，也算是个能让我心平气和的理由。
你不能跟鬼讲道理。
“到你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鬼。你不是我们这个圈子的人。他只能换一种方式和你合作。”吴灵说道，“如果你开始掌控自己的能力，能够彻底控制自己的能力，叶青应该就没办法再借用你的能力了。”
吴灵没说下去，但她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叶青不信任我，不信任我会救出吴灵他们，也不信任我能控制好自己得天独厚的能力。所以，叶青干脆自己上。
“你们早知道了？”我看了眼古陌。
我最早救出了古陌。也是古陌最早跟我说“随缘”。还有就是玄青真人这个对青叶很了解的人，也是对我说“随缘”。两人一个懒散，一个嬉皮笑脸。
玄青真人不在眼前，我就斜眼瞟着古陌。
对叶青，是生气也没用。对古陌这个老不羞，就没什么好客气的了。
古陌耸肩，“这倒不是。我当时是觉得青叶都死光了，就你一个小屁孩拿着那么厉害、那么关键的能力，前途灰暗。教你是教不会的，不如看运气。说不定老天自己会做点什么，你就搭便车，成功率更高一些。”
古陌说着，还拍拍我的肩膀，“你要知道啊，林奇小朋友，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你这种，就是什么都不要做最安全了。”

第1514章 死于能力
我挥开了古陌的手，正想要怼回去，就听吴灵已经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下去了。我只能憋了下来。
“你碰到的这个情况，就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叶青转换了想法。他可能觉得你能够信任了，给了你更多自由。你一下子没有办法控制好能力。另一种可能……”吴灵说着，看向了刘淼。
刘淼颌首，“另一种可能，就是在经历了阳山区的异空间后，你的能力受到了影响，变得更加强大了。”刘淼指指自己，“我现在就感觉，自己的能力变得更加强大。我能看到更多的鬼，也将那个供冤鬼通行的临时通道看得更加清楚。”
我好奇看向了刘淼，对上他的眼睛后，突然感觉到有冷风吹在后背上。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转开了视线。
古陌啧啧两声，我以为他要嘲讽我，没想到他颇为友善地勾住了我的肩膀，“很正常啦。这呆子能看到冤鬼，我们身上谁没几个冤鬼呢？对了，他背后是不是特别多？”古陌最后的问题是问刘淼。
我想到了那几次糟糕的梦境。我的出手让事情恶化，让更多人死亡。我的心情变得沉重。
刘淼倒是很平静，一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样子，“没有头儿多。”
我愣住了，脑海中清点了一下自己可能害死的人，心情顿时从沉重变成了复杂。
叶青……
“而且，都是新鬼。也就是最近两年……最近一年，接触了灵异事件后，才开始出现的吧。”刘淼说道，好似在宽慰我，补充了一句让我毛骨悚然的话，“我要放开了能力去看，头儿背后就是一团黑影。很多东西我都看不到真实面目，也不知道是他多少辈子以前弄死的人，到现在还恨着他。可能一直没投胎，也可能投胎了也没放下。”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整个人都不太好。
虽然说有些不合时宜，我还是情不自禁生出了一些佩服的情绪。当然，相对的，我过去对叶青的同情少了很多。
我记得以前听谁说过，叶青还是个百世恶人来着。看来真的是没说错。他几辈子之前应该做了不少十恶不赦的事情。可能不是故意的，可能不是出于本心，就像我害死的那些人，但他一定导致了不少人的惨死。
而现在，就是报应，就是还债了。
真说起来，也不知道这算好还是不好。
叶青这辈子是过得多灾多难，经历了太多的痛苦，失去了太多的亲人朋友。可以他的那种性格，无知无觉，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不知道整个世界什么时候就走向了末日，恐怕会更加难以接受吧。
我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刘淼已经开始指导我该怎么控制自己的能力了。
“……你要随时随地保持清醒。首先就是，精神不能放松，不能任由能力发散。能控制到什么程度，因人而异。南宫就是用了其他法术来辅助，还是会看到一些东西。蘑菇是没办法用其他辅助手段，年龄也偏大，所以只能控制一下听到的范围不要再扩大。我知道的，头儿的那个增幅能力，也是被他一直克制的。一般来说，能控制到周身半径一米。要碰到一些灵异事物，才会被刺激，扩大范围。同时，增幅的效果他应该也在竭力控制。我自己的话，平时看到的都是模糊景象。嗯，就是看到个大概的气场。我们几个背后都有阴影，深浅不一。要使用能力的时候，我才能看到那些鬼具体的模样，看到他们大概的一些经历。被阳山区那个事情刺激之后，我现在就看到的更多了一些。有时候视线不落在实处，也能感觉到那种气场。我还开始听到声音了……”
刘淼说到此，有些苦恼，叹息了一声。
我疑惑问道：“什么声音？古陌听到的那种？”
刘淼摇头，“是那些鬼的声音。在说怨恨、报仇之类。”刘淼挥挥手，像是要将那种声音驱散。
我打了个哆嗦，想到了许多恐怖片的场景。
刘淼接着说道：“不同能力的话，能控制的程度也不一样。你的能力……估计很难控制。我听灵他们说过。我们几个分析一下，感觉……头儿也不能很好控制你的能力。不能完全控制吧。你自己来，能做到什么程度，很难说……你的综合实力应该是不如头儿的，但这个本身就是你自己的能力，你控制起来应该更加容易，得心应手。只不过，你没经历过那个过程……有点儿像是蘑菇的情况。一下子受到刺激，能力全开。哦，你不是一下子全开，只不过，你自己没有跟着能力一切成长，所以会不适应。这件事……头儿应该能辅助你，也有计划地辅助你，不会一下子将能力全部交给你自己来掌控。还有一点就是，你要小心被自己的能力杀死。”
我认真看着刘淼。
“我们中的大多数最终都会死在灵异事件中。最大的几率，是死在自己的能力上。被能力逼疯；太过依赖能力反倒困死自己；那些能力的副作用……能力增长，对能力的控制越来越加强的同时，也就越来越危险。我现在想起来……”刘淼顿了顿，“我是被自己身后的冤鬼给杀死的。”
我张大了嘴巴，“你是说，在那个未来世界……”
刘淼沉默着，脸色非常难看。他闭了闭眼睛，重重吐出一口气。
我闭上嘴，没有追问。
“说起来，我也是被自己能力害死啊。就我听到了那个声音嘛。”古陌插嘴道，“叶青说不定就是被自己加持过的怪物给弄死了，只有灵魂逃出来。咦，你小子好像不太一样。”
古陌看向了南宫耀。
他插科打诨，气氛倒是好了很多。
南宫耀淡然道：“我没彻底死亡。如果林奇晚来一步，我可能就用自己的能力将那个灵和我自己一起劈死了。”
古陌哈哈大笑，“你不是被它关在一个异空间里面？你看到再多，那时候老天也不知道吧。”
南宫耀没说话。
古陌停止了大笑，咦了一声，“你在那儿看见了什么？”
“一个新世界吧。”南宫耀回答，“你看过那种幻想小说吧？所有人进入了游戏世界，变成了游戏世界里的一部分，不能离线。”
“哇哦——”古陌发出了夸张的声音。
我也觉得惊奇，盯着南宫耀看。
“那你也成了它的一部分？”古陌问道。
南宫耀点头，“然后就一起被弄死了。”
“哈哈哈！”古陌又笑了起来，“绝对是你这小子看没出路了，和它达成了协议吧？没想到上了贼船，下不来了。”
“本来就没准备下来。”南宫耀轻描淡写地说道，“这是当时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挣扎一下的话，就是控制它的扩张，让它的行为保持在老天能忍受的程度。可惜……”南宫耀摇摇头。
这有点儿出人意料。
话题说到这儿，刘淼也笑起来，好像忘了刚才的沉重。
古陌和南宫耀说起自己的死，都轻描淡写。吴灵看起来也不在意自己的死亡。刘淼的态度让我有些在意。
我心中生出了怀疑。
那个杀死刘淼的冤鬼，恐怕不是什么陌生人，不是不相干的某个委托人、某个灵异事件中的当事人。不然，刘淼不会那么痛苦。
蓦地，我脑海中浮现出了。
刘淼亲眼目睹过自己父母的死亡。他就在那个现场……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转念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刘淼的父母死于灵异事件，那又不是刘淼的过错……
刘淼……
是在那之后，还是那之前觉醒了能力的？
如果是之前……
或许……
就和叶青一样，是他引来了灵异事物，让自己的家人……
我不寒而栗，强行打消了这个念头。
面前这个说笑起来的刘淼，让我想象不出那些可怖的场景。
他看向了我。
我立马正襟危坐。
“你不用担心。那个始终是你的能力，只要你用心感受，就能感觉到了。你要有心，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住它。加油。”刘淼对我露出了一个灿烂笑容。

第1515章 未来的命运
我按照刘淼所说，很用心地去感受了。
接下来几天，除了工作，剩余的时间我都用来感受了。
可情况并不算好。
我使用能力的时候，能清楚感受到能力的存在。随手让一盒饼干消失，随手让一支笔消失，是很容易的事情。我甚至都看不到它们消失的过程。我没有用活物做实验，能感受到能力的机会总是很短暂。当我不使用能力的时候，我就无法感觉到能力的存在。它就像是藏了起来，故意不让我找到。
我这样折腾了一周时间，甚至在网上找了冥想教程，还请教了刘淼他们，却始终没有摸到门路。
青叶的人也在帮助我。他们筛选了一些近期死亡的人，想要给我找个梦境对象，让我更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能力。
这并不容易。
如果我随时有可能被梦境对象影响，那我现在能选择的对象必须是一些情绪不强烈的人，而且人品也得不错才好。不然，我可能又得等着叶青去拯救。
无论如何，这都很冒险。
光从个人履历上很难看出一个人的心理情况。即使是一个外人评价很优秀的人，或许内心深处就是个压抑而疯狂的变态。
青叶的人并不准备让我冒险。
用古陌的话来说，实在不行，还是交给叶青去做吧。
他们对我的期待没有那么高。
一方面是我不像他们，经历过长期训练，有过思想建设。我甚至没办法对家人、朋友完全放手，完全地抛弃掉正常人的生活。这是习惯使然。我这样生活了一辈子，虽然碰到灵异事件，算是重塑三观了，也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可我依然没有受到过让我崩溃的精神打击。不像青叶的人，破而后立。就是古陌，都是早早离开家独自打拼，习惯了孤身一人。
另一方面，就是我的时间不够。青叶当年建立起来，算是匆忙凑成团。彼此认识的时间不长。可从他们的只言片语来看，五个人中，叶青是早有这个计划的。他应该有过长时间的观察和接触，最终决定建立事务所，并邀请另外四人加入。换一种说法，是叶青遇到了他们四个人，才决定时机成熟，建立起了事务所。这有点儿命运的味道，却不全是命运。叶青最早认识的人是吴灵，而在此之前、在此之后，叶青一直呆在灵异圈，像是认识吴灵一样，认识了不少同行。他会认识南宫耀和刘淼，都属于必然中偶然。认识古陌，倒是完全靠命运。而在建立起事务所后，他们按部就班地工作，接待委托人，处理那些灵异事件。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慢慢成长。就是最早“死亡”的古陌，都有十年时间，来适应这样的生活和这样的能力。可我没有。七年后，整个世界都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留给我的时间，甚至不足七年。可能一两年内，那场大变化就来了。
用古陌的话来说，让我瞎折腾，不如完全放手给叶青，免得我提前把自己折腾死了，大家一块儿完蛋。
刘淼还是支持我努力训练的。虽然这个训练一点儿进步的苗头都暂时看不到。
瘦子他们也知道我这情况。
他们现在的状态和我其实差不多。有能力，但放任自流，感觉不到能力的存在，想要训练也无从下手。
这种情况让我有些焦躁。
瘦子就比较乐观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我觉得这么练也没什么用。青叶的人真的是这样练出来的？”瘦子提出了自己的怀疑。他自己说起来，是一点儿都感受不到自己的能力存在。使用没使用，他自己都感受不到。
“据说是。他们都能感觉到能力，还能感觉到自己在控制能力。不过，那种感觉因人而异。”我郁闷地说道。
做的最好的是刘淼，最差的是古陌。古陌其实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控制能力的。他也就是总想着不要听到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刘淼光靠避免和他人做肢体接触，就能很大程度防止自己的能力随便用出来了。而处在两人中间的南宫耀就更加理性一点。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奇怪数字、符号、线条，看到归看到，要从万千信息中理出头绪，还需要思考。他可以选择“视而不见”，也可以选择“顺藤摸瓜”，将所看到的信息都整理一遍。再加上，他身上有很早以前吴灵和玄青真人合作弄出来的封印，控制能力就比较方便了。
“说不定你这个能力就是没法控制的。”胖子安慰道。
“可是，叶青应该是控制住了我的能力。”我说道。
两人没话说了。
陈晓丘最近已经恢复上班了。听我这么说，放下了手中的那一叠拆迁补偿协议，抬头问道：“听你这么说，刘淼特别着急？”
我怔住了，“你是说……”
“刘淼是看过那个未来世界的吧？”陈晓丘露出了沉思的表情，“他催促你尽快控制能力……叶青也改变了原本的做法。这里面，可能有些联系。”
我想了想。
叶青可能是最清楚那个世界的人。
现在，要加上一个刘淼。
“他没提到那个世界。”我说道，“又是什么我不该知道的，要瞒着我？”
“可能不止瞒了你。他们内部应该也产生了分歧。古陌他们就没有催促你吧？”陈晓丘问道。
古陌一直都是那种态度。我起先并未察觉。经过陈晓丘的提醒，我才觉察到吴灵、南宫耀的态度不对，古陌的态度也有些微妙。
“他们分成了两派。见过那个世界的希望你尽快掌握能力，没见到的更加信任叶青。有意思的是，叶青本身是前者。另外一点就是，那三个不同意见的人知不知道刘淼和叶青掌握的情报。”陈晓丘分析道，“我倾向于他们不知道。刘淼和叶青没告诉他们。”
“他们不可能没发觉吧？”胖子插了一句嘴。
“是不可能。他们没争吵，只是对林奇表明了自己的不同态度。总体上而言，互不干涉，甚至还能完成对方交代的一些事情。林奇需要帮助，他们都会帮忙。”陈晓丘说道。
我点头认可了陈晓丘说的话。
“那说明什么？”郭玉洁问道。
陈晓丘没有马上回答。
我有些出神地说道：“大概……他们选择了命运……”
四个人都看向了我。
我一阵沉默，理了理思路，“只是大概。他们也不知道哪种做法是正确的。我可能一直掌握不了自己的能力，可能在我操控能力的时候，将自己给害死了，也可能，我就成功了……相反的，叶青也有机会成功。但不管是我们中的谁，都只有一次机会。我死了，可能等不到下一个拥有类似能力的人，这个世界就……那样了。”
我说着说着，又不确定起来。
青叶的人不太像是那种会优柔寡断的人。就算是态度最懒散的古陌，该做事的时候，都会努力完成目标。这种将命运交出去的做法，不像是他们五个人会做的。尤其是叶青，更不可能这么做了吧。
“我的想法是……”陈晓丘开口道，“他们可能在那个世界看到了你。或者，是知道了你的命运。”
我好像被一道雷给劈中了脑袋，大脑轰然变成了一片空白，整个身体都战栗了一下。

第1516章 分歧
“而那个未来，已经产生了偏差。这让他们在现阶段产生了犹豫。两派人都没有选择尽力改变你的做法。”陈晓丘缓缓说道。
我早在进入那个世界的时候，就想过去找寻家人、找寻瘦子他们这群朋友，去找我自己。可我在梦境中，什么都做不了。
叶青和刘淼进入那个世界的时候，还都活着。他们那时候应该不知道我。最起码，是不知道这一年来会发生的事情，不知道我和他们的交集。
叶青在我童年时就知道了我的存在。他对我的计划是从那时候开始，还是从他在未来世界看到我开始？
刘淼呢？他在回到现实世界，找回了所有记忆，知道我的身份后，又是怎么想的？
不，不对。他们怎么想并不重要。他们看到的那个未来到底是不是现在的延续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他们所见到的未来就是我和他们努力后的结果，那证明我们根本就是失败了。
“等会儿！等会儿！要是这样的话，现在这是……”瘦子挥舞着手，激动地叫道。
胖子神情凝重，郭玉洁一脸的茫然。
“你们都没想过这种事情吗？”陈晓丘这个提出这一话题的人惊讶地扬起了眉毛。
瘦子擦了把额头上的虚汗。
我也是一身冷汗。
“不是没想过……只不过……就像是南宫耀看到的那个未来，那个有莫问的未来……”我结巴着说道。
南宫耀就曾经看到过那样一个未来。妹妹被莫问那个老鬼抓了，用来逼迫我一次次改变过去。结果是，“现在”变得越来越糟糕。
那个未来早就随着南宫耀提前看破，老天一道雷劈死了莫问而终结了。
我这一年来，也是改变了不少人的命运。
叶青的大计划就是用我的能力改变过去，进而改变整个世界。
我发现自己在这过程中不知不觉就忘了“未来”的意义。
“未来”对我来说是需要颠覆的，是必然要去改变的。
所以，我在梦境中发现那个未来世界，我有过好奇，想要确认一些东西，却没有真的将它放在心上。
我感到一阵后怕。
我很可能已经失败了一次，甚至是两次、三次。
就像是很多科幻电影中的剧情，我像其中的主角一样，不知不觉轮回了许多次，逃脱不了宿命。
南宫耀、刘淼、叶青，都是幸运看到过未来的人。
我有些坐不住。
我拿出了手机，想要打电话给刘淼，将事情问个清楚。
拨出去的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刘淼的声音很正常，听不出什么异样的情绪。
我做了个深呼吸，语气沉重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瘦子他们都盯着我看，屏住呼吸，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电话那头是有些漫长的沉默。
良久，刘淼才说道：“我不知道。”
我听到这个答案，心里面有些冒火。
不等我说点什么，刘淼已经接着那四个字继续往下说了。
“我的死……我其实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和头儿到了那里之后，很长时间都没有看到人。我们在一个郊区的仓库附近找了半天，才找到了路。但是，我没能走到城市。我们遇见了一个小姑娘。那是个……有点儿与众不同的鬼。她好像就是以鬼这种形态存在，死的时候也没有特殊的执念。我们向她打听消息的时候，她突然就消失了。死了的那种消失。有人袭击了她。那个人说自己叫天师，对我们不假辞色。他很高傲。我看到了他背后的很多冤鬼。那种情况下，我们决定逼问出点什么。我用了我的能力，接着……我就死了……”
我有些发蒙，“什么叫你就死了？你用了能力，就死了？”
“是。我的能力不受控制。我被自己的能力杀死了。再后来的事情，我就不记得了。阳山区的时间重来，我跟着重生，那些记忆……就定格在我死亡的时候。”刘淼的声音有些苦涩和无奈。
我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你应该是发觉了什么吧？”刘淼忽然问道。
我一时间没有回答。
“实际上，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在此之前，我都不知道那是个未来世界。我以为，那就是个普通的、可能稍许大一点的异空间而已。和我们之前经历过的异空间差不多。我和头儿那时候推断，因为阳山区连接了这么个异空间，所以被老天给隔离了。就像是切除身上的肿瘤，将病变的身体组织和一部分健康的身体组织一块儿切掉。但老天没有完全扔掉阳山区。我们进入异空间的时候，是抱着消灭掉那里的鬼魂，让老天自己重新接纳阳山区整个空间。事情的发展和我们预计的不同。头儿在我死后经历了什么，我不太清楚。他应该对那个世界有更深的了解。可能，他看到了完整的未来。”
我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心里生出了几分害怕的情绪。这是对未来的恐惧。
“他没有告诉你，应该是想要做什么吧。我们不知道，现在做的是不是正确。可能我们现在做的事情才导致了那个未来的出现。也可能，我们现在正在一点点改变那个未来。”刘淼说道，“我倾向于，你应该更加主动地掌握力量。头儿可能也是这样想的。不过，灵他们……”
我听到了吴灵的声音，却不能听清她说的话。
“灵他们觉得，现在不是一个好时机。”刘淼笑了一声，好像是在叹息。
“他们认为的‘好时机’是什么？”我问道。
“一个世界发生本质变化的时间点。”刘淼想了想，又像是在听青叶其他人的说话，最终给了我一个很含糊的答案。
我无法理解其中的意思。
整个世界不是都在恶化吗？
是指量变引起质变的时候吗？
可那个时候，什么都不懂的我能做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你不需要特地去学习什么。你的能力会出现，并且在这个时间段出现，说明老天也想要做点什么。它可能不太正常，有些精神上的问题，但它的目的性和行动力都很强。到了那个时间点，你只要尽全力用出你的能力就行了。力量的积累，还有活到那个时间点的事情，都可以由头儿来代劳。这样安全系数更高。”刘淼说道。
我哑口无言。
“大概就是……持久战和核战的区别吧。他们觉得你就是那一颗核弹，你不需要做多余的事情。我认为，你还是锻炼一下自身的能力更好。头儿的意思，我们现在不是很确定。我们没机会和他长谈。他在变成了鬼之后，好像对这种交流也没兴趣了。”刘淼怅然道。
我没办法安慰刘淼。
在救出刘淼之前，我以为青叶的想法就是利用我的能力而已。正如刘淼举例所说，我就是他们掌握的一枚核弹。他们会选择引爆的时间、打击的地点，我不需要做多余的事情。
我不知道刘淼对我的“奇怪想法”是从哪里来的。
是因为他的死因吗？
他死在了自己的能力上，所以希望我在这方面能改进？
这一次谈话并没能解开我心中所有的疑惑。
我给陈晓丘说了，希望她能分析出一点什么，可陈晓丘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稍微，有些奇怪……”陈晓丘只能这样评价青叶的做法。
我被这件事搅得心神不宁，原本就进展不顺的“冥想”更是备受打击。
我静不下心来。
晚上在床上盘腿枯坐了很长时间，一抬眼，看到了书柜里的档案，我想着还是放弃了今天的训练。
看了眼时间，我下床走向了书柜。

第1517章 编号020-恐怖故事（一）
事件编号020
事件代称：恐怖故事
委托人：吴雪
性别：女
年龄：21
职业：大学生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民庆理工大学X号楼XXX室
联系电话：32XXXXXX
事件经过：
2003年6月15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2020030615.wav。
“您好，吴小姐，洪小姐。之前在电话中和我们联系的是吴小姐吧？”
“是我。”
“您在电话中，怀疑您一个朋友的死因有问题，能具体说说吗？”
“……我们有一段录像，想先请你们看看。”
“录像是吗？”
“嗯。”
窸窸窣窣……
“就是这个。”
“好的，请稍等一下，我们准备一下录像机。”
……
……
附：视频文件02020030615.avi。
视频画面有些模糊，像素不高，拍摄者的水平也不高。
镜头晃动中，能听到有些失真的说话声。
“……你会不会弄啊？”
“好了好了，开始了……”
随着这个年轻男人的声音，画面逐渐稳定下来，不再是拍摄无意义的衣服、鞋子。一张年轻女孩的脸出现在了画面中。
镜头有些歪斜，但仍然能看清女孩的模样。
女孩留了齐耳的短发，身上是一件宽松的衬衫。她化了淡妆，涂了口红，看起来经过了一番打扮。露出来的耳朵上，有两枚小小的耳钉。
有个男生吹了声口哨。
女孩理了理头发，露出一个笑容，对镜头说道：“你可得把我们拍好看一点。”
“当然，没问题。”一个比划OK手势的手出现在了镜头的一角。
女孩憋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画面外，还有其他人的笑声。
女孩一伸手，将画面外的人勾进了画面中。
那也是个同龄的女孩，都是二十左右，青春靓丽。比起短发的女生，这个扎了马尾辫，稍许有些刘海的女孩子看起来更加朴素。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脸蛋红扑扑的。被同伴拉进镜头，她有些害羞。
很快，镜头画面中又加进来了第三个女生。三个人对着镜头摆了姿势，像是在拍照，没一会儿，她们抱在一起，笑成一团。
画面外，则是两个男生的声音。
控制着镜头的男生和三个女生说说笑笑。
“喂喂，你们别臭美了，快把东西收拾好。”另一个男生高声说道。
镜头一转，拍摄到了那个声音的主人。那是个身材、长相都很普通的年轻男生，留了个锅盖头，头发有些乱翘。
他身边是一辆黑色的私家车，很破旧。我依稀记得，这应该是二十年前的畅销款汽车。那个年代的电视、电影、文字照片记录中，经常有提到。
在视频之外，突兀地冒出来一个女生，是刚才档案音频中出现过的声音。
这声音如同旁白，不紧不慢地说道：“这是我们去年暑假八月底出去玩的时候拍的录像。我、童冉冉、李鹏、胡杰，还有洪小爱，五个人一起去了绍庄。车子是胡杰家的，他和李鹏都有驾照。录像机是李鹏借来的。”
听起来，这个说话的旁白就是事件委托人吴雪。这段话应该是她和那位洪小姐、洪小爱一块儿在青叶播放录像的时候，被录下来的声音。声音被剪辑进了视频中。我仿佛就在和吴雪一块儿看这段录像。
视频画面中，三个女生被叫去整理行李。几个人的行李都是旅行包、双肩包，被塞入了后备箱。他们还准备了一些饮料、零食。
那个短发的女生就对着镜头抱怨起来：“李鹏，你就看着我们三个女生做事情啊？”
“我不是在录像嘛。记录你们的美好姿态啊。”镜头外，一个男生回答。
三个女生叽叽喳喳地吵嚷起来。
那个李鹏只能投降，“好吧好吧，我来做事情，你们来拍。”
镜头剧烈晃动。
女生又开始嘀咕起其他东西：“好沉啊……”、“这个怎么录？对准就好了吗？”、“可以调焦距的吧？怎么弄啊？”
李鹏教了她们一会儿，镜头画面才重新稳定下来。
女生们的笑声被录入视频中。两个男生围着车子打转，将东西都装好了。
“行了，上车吧。你们检查一下，东西都带好没。都准备好了，我们就出发了。”另一个男生说道。
这个人显然是胡杰了。
胡杰一边说，一边坐进了驾驶室。
镜头又开始偏移，对着地面。
一阵移动后，录像机再次易手。
李鹏应该是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转过身，拍着后座的三个女生。
“出发了啊！”胡杰喊了一声。
李鹏将镜头一转，扫过了胡杰，对准了车子前方。
车子看起来是从一个小区开出去的。
路上，三个女生提议，开始唱歌。
在她们的交谈中，我分清楚了她们的身份。短发女生就是吴雪，马尾辫是童冉冉，另一个长头发的是洪小爱。
三个人轮流唱了几句，李鹏和胡杰跟着合唱，气氛倒是很好。
不过，没一会儿，他们就遇到了堵车。
三个女生拿出了准备好的零食。
李鹏也将录像机放在了腿上，跟着嗑瓜子。
开车的胡杰也抓了把猪肉脯吃。
视频中再次插入了吴雪的旁白音：“我们从高速走。上午从民庆出发，下午的时候到了绍庄。我们提前订过一家宾馆。是他们那边一家小宾馆。之前有学姐她们去旅游，就住在那儿，有联系方式。后面基本是在那边玩的事情……出状况，是第三天，第三天我们返程回来的时候……”
另一个女生插进来，补充道：“那天我们本来计划下午走，晚饭吃点面包饼干，到了民庆一起吃宵夜，再回家。路上胡杰走错了一个匝道，我们就绕了半天，才回到高速上面。”
吴雪接着道：“那时候应该八九点钟了，天都黑了。”
她们说话的时候，声音颤抖，好像很恐惧。可是画面还停留在胡杰的侧腰上。录像原本的声音没了，只能看到胡杰微微移动，李鹏也不消停。李鹏好像有抖脚的坏习惯。镜头因此不断颤抖，让人看得头晕想吐。
突然，视频以二十倍的速度快进。
几个定格画面中，有三个女生挽着手逛街的背影，有胡杰、李鹏两个人狼吞虎咽吃东西的样子，有吴雪和童冉冉靠着古色古香的建筑摆姿势的模样，也有类似于宾馆的房间一角、茶楼大堂模样的房间、小桥流水和水面的游览船……
最终，画面一黑，变成了正常播放。
“就是这里了！”吴雪叫了一声。
画面中，是开了灯的车子内部。昏黄的灯光照在几个人身上。
吴雪的神态很疲惫，眉头紧锁。
童冉冉埋怨道：“这样到民庆得半夜了啊。”
“还要开多久？”洪小爱问道。
画面外，是李鹏的回答：“起码还要两个钟头吧。”
“唉……”
“真是的啊……都怪你跟他闹。”童冉冉瞥了眼洪小爱。
洪小爱很委屈，“我就说个笑话啊。你不也笑得挺开心的吗？”
“怪我啦。是我走神了。”胡杰的声音响起来。
李鹏打了个哈欠。
“你可别睡啊。这里只有你和胡杰会开车。胡杰开了那么长时间了，万一要换人，只有你了啊。”吴雪提醒道。
李鹏再次打哈欠，“换什么人啊。就再两个钟头的事情。你行的吧？”
镜头稍微歪了歪。
“有点累了。”胡杰有气无力地说道，“我开了一天了啊。”
“哪有一天啊？才三四个钟头。”
“三四个钟头也很厉害了好吗？”
“我还举了那么长时间的录像机呢。”
“你哪有一直举着啊？不是经常偷懒吗？现在就在偷懒吧？”
“嘿嘿，别动手动脚的，握紧方向盘。”
“你们两个小心点啊！”吴雪紧张地说道，打断了两个男生的斗嘴。
“不然，我们做点事情，打起精神吧。”洪小爱说道。
“可别再讲笑话了。要是胡杰再走错，我们就露宿吧。”童冉冉大声说道，身体瘫软地靠在椅背上。

第1518章 编号020-恐怖故事（二）
“还是讲点什么吧。这样不说话，真的要睡着了。”短暂的安静后，胡杰开口说道。
“讲什么啊？讲笑话啊？”童冉冉的兴致不是很高。
“讲鬼故事好了。”李鹏忽然道。
他移动了一下身体，好像是坐直了，手中的录像机也被举起来。
“不要，我怕的啊。”童冉冉马上反驳。
“就是鬼故事，有什么好怕的啊？”洪小爱说道。
童冉冉一个劲地摇头。
吴雪说道：“我们这里，没有人看到过鬼吧？”
童冉冉一把抓住了吴雪，脸色都有些发白，“你别说了啊。”
“我没碰到过。”洪小爱率先回答。
两个男生紧跟着也说自己从来没看到过。
“你看，都是假的啦。”吴雪拍了拍童冉冉的大腿，“就是讲讲鬼故事啊。提提神。”
“我先来、我先来！”李鹏声音兴奋。
童冉冉小小叫了一声，更用力地抱住了吴雪的手臂，头都埋到了吴雪的肩窝中。
洪小爱笑着说道：“那你第一个说。”
“咳咳。”李鹏清清嗓子，“这个故事，是我姥爷讲给我听的。我姥爷以前参军，打仗。就有一次，夜里面行军，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他们那支部队，人挺少的，一个小队吧，是侦查还是什么的。总之，他们十个人左右，一起在夜里面赶路。走着走着啊，就听到一阵风……呼呼……吹得旁边小树都在摇。”
汽车引擎的声音和童冉冉害怕的呻吟一块儿响起来，填充进了李鹏的这个停顿中。
李鹏再开口，就故意压低了声音，“他们当时走进了一个小树林里面。那一阵风吹过啊，好多人都迷了眼睛。等风停下来，就看到了一点光，一只灯笼，在前面飘啊飘啊……”
“啊！”童冉冉叫了一声。
“他们一个队长，就举着枪，大喝了一声。那边灯笼摇晃两下，有个人就慢慢走过来了。”李鹏摇晃起了摄像机，让摄像机镜头划出一个弧度，“那个人很年轻，跟他们说，他就住在这附近，他还知道就出了树林，有一支部队驻扎在那儿。他们队长信了。让那个人带路，带他们绕开那支部队，好侦查那边情况。他们就跟着那个人走了。那个人走着走着，就人不见了，只剩下了灯笼。”
童冉冉又叫了一声。
“他们喊两声，那个人都会回答，就在那个灯笼飘着的位置。就是，好像他人一直在，只是看不清楚。等到他们跟着那个灯笼走了一整夜，发现天亮了，才觉得不对。再一看，嘿，地上就一个灯笼，那个人没了！”李鹏一拍大腿，拔高了声量。
童冉冉似乎将吴雪勒得喘不过起来，让吴雪不得不推了她几下。
洪小爱说道：“后来呢？人没了，他们还在树林里面？”
“他们已经走到树林口了，外头也没人。后来他们不是侦查任务吗？就发现按照他们原先走的方向，外面就一支部队，就他们敌人啊。他们再回到树林里面，沿着晚上走的路走一遍。他们那天晚上，其实是绕了一个圈。那个圈呢，正好围着一堆尸体，也没墓啊什么的。”李鹏说道，“我姥爷他们那一仗打赢了，抓着俘虏一问。你们猜怎么样？”
胡杰说道：“肯定是他们把什么人给杀掉了，尸体扔在林子里面，然后变成鬼，给你姥爷带路了。”
李鹏咂嘴，“你这真没意思啊……”
“我跟你说，我听过这个故事，你信不？”胡杰说道。
“啊？”洪小爱的反应比李鹏更大。
“我真听过啊。是我一个爷爷说的，不认识，就是邻居家那种爷爷。”胡杰笑起来，“这肯定是他们那一辈人流传的鬼故事，很多人都听过，转头跟别人说，都说自己碰上的。”
李鹏哼了一声，好像很失望。
吴雪推了推童冉冉，“你看，我就说假的嘛。都是编故事。”
“说不定真有人碰到过，给人说了，才传开的。”李鹏说道。
“那肯定也不是你姥爷碰到的。”洪小爱笑出声来。
李鹏嚷嚷道：“换人换人，换你来。”
洪小爱收了笑，“哦，那我讲个学校的故事吧。”
“不要啊……”童冉冉可怜兮兮地说道。
“我这个肯定是假的。”洪小爱摆手，“是我们以前初中流传的事情。我们初中在县里面，算是最好的初中了吧。就那个小地方，除了我们那儿的初中能有机会升上县一中的高中，其他学校就是那种，义务教育完了，就念到头了，最多再念个技校、中专什么的，考大学是别想了。”
“那你还是你们那儿的学霸啊？”李鹏插嘴。
“那是。”洪小爱抬抬下巴，“我们那边是高考大省啊，比民庆这边难多了啊。”
“你继续讲故事啊。”吴雪说道。
“嘿嘿……”洪小爱笑了两声，揶揄地看了眼吴雪。
吴雪回给她一个白眼。
两个女生之间可能有个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童冉冉忽然道：“我记得吴雪是最低分进来的吧？”
吴雪脸上笑容淡了，点点头，“对啊，正好过了分数线。”
“那很划算啦。我超过了三十多分……志愿没填好，考那么高也没用啊。”童冉冉说道，有些做作的怅然。
洪小爱没给童冉冉那么多时间，直接道：“哎哎，我讲故事了啊。接下来不要打断了啊。”
她低下头，前倾身体，摆出了认真的架势，“我们那所初中，毕业生几乎都进了县一中。但有一年，有个学姐，没考上，是唯一一个落榜的。她就想不开啊，直接从我们学校楼上跳下来。就两层楼，跳下来，摔在水泥地上，没马上死。听说是爬了一段路。跳的时候很冲动，跳完了，就后悔了。但她大晚上跳楼，学校里面都毕业、放假了，都没人。那个学姐爬了一路，喊着救命、救命……慢慢就死掉了。就死在了校门口前面，拖了一路的血。”
“那真是够顽强的。”李鹏抬杠说了一句。
洪小爱没理睬，“我们学校就有个传言。要是谁，考高中的时候走出校门，感觉脚被人拉一下，那就是那个学姐拉的了。被拉过的人，那一年肯定落榜。还有人说，落榜的人里面，两个里面肯定有一个会跟那个学姐一样，受不了跳楼，而且从二楼那个地方跳下来，必死，没可能活下来。”
“没有人死过吧？”李鹏说道。
洪小爱一摊手，“反正我在那儿念书念了三年，之后进了县一中，也没听说我们学校有人跳楼死了。”
“拉脚脖子的呢？”胡杰问道。
“有过哦。我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有人说自己被拉了。”
“落榜了？”
“没有。所以说是假的嘛。”洪小爱说道。
“你这故事太没意思了啊。”李鹏不满道，“换人换人。胡杰……”
“我开车呢。”胡杰拒绝了。
李鹏移动镜头，对准了童冉冉。
童冉冉用力摇头。
“你没听过鬼故事吗？”洪小爱问道。
童冉冉脸上露出了迟疑之色。
吴雪说道：“那我先讲，之后是冉冉。”
“行。”李鹏将镜头对准了吴雪。

第1519章 编号020-恐怖故事（三）
“我就讲之前学姐给我说的事情吧。就是绍庄那里流传的一个鬼故事。学姐也是听那家旅馆的老板说的。”吴雪坐直了身体，一脸神神秘秘的表情。
童冉冉松开了抱着她的手，转而倾斜身体，抓住了洪小爱。
洪小爱看笑话一样笑起来。
“绍庄不是古镇么？还保留了很多建筑。那条河，还有很多石桥都保留了下来。我们昨天去的那座拱桥，上面雕刻了莲花的那个，就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那个老板跟学姐说，原来有一对情侣，家里人不同意他们结婚，他们就从石桥上面跳了下去。男的淹死在了河里面，女的呢，顺流一直漂到了下游，漂出了城。当时以为两个人都死了。两家人家伤心欲绝啊，就决定将他们葬在一起，算是承认他们结婚了。女的尸体没有找到，就立了个衣冠冢。都弄好了之后，女的被好心人送回来了。她跪在坟墓前面大哭，想要给自己的爱人守寡。她的家人原本是看在她已经死了的份上，才同意她嫁给那个男的，人现在活了，就反悔了，不同意她守寡。他们将人带回去了，锁在屋子里面，还把那个坟给拆了。男的家里面不同意也没用。女方家里面有人当大官。男的家里面是穷人家。”
洪小爱追问道：“后来呢？”
童冉冉也放松了身体，看着吴雪，等待下文。
但李鹏似乎对这个故事不感兴趣。他握着的摄像机镜头略微下垂，没有再对准吴雪的脸。
“后来，那个女的绝食啊，哭啊闹啊，都没用。慢慢她好像是认命了。她家人就略微放松了一点。没想到，有一天早上，她妈妈去给她送早饭的时候，发现她人躺在床上，一点反应都没有。他们一掀开被子，发现人就这么死了。人莫名其妙就死了，身上还湿漉漉的，好像从水里面捞出来，嘴巴里还有水，肚子鼓着，一按，就有水吐出来。”吴雪的手动了动，比划了什么。
两个女生尖叫起来。
“这事情，还没完呢。接下来好几天，每天啊，他们家都有一个人被发现死掉了，都像是淹死的。他们家受不了了啊。就决定将女的还给那个男人。他们将那个女的尸体和死掉的男人合葬了。可合葬了之后，家里面还是不断有死人。”吴雪压低了声音，“事情好像没办法结束了。他们就去找了厉害的高僧。那个高僧做了法事，又要求他们家在两个人跳河的那座桥上面雕刻上莲花和经文，安抚那个鬼魂。这些事情全都做完了，他们家终于是太平了。”
“这就结束了？”李鹏问道。
“对啊。”吴雪说道。
两个女生吁了口气。
李鹏咂咂嘴，“真没意思。这个一点都不恐怖啊。”
“要那么恐怖干什么啦？”童冉冉嗔道。
“不恐怖，讲故事干什么啊？你看胡杰，都要打瞌睡了啊。”李鹏说道，镜头跟着晃了晃。
“你可别睡啊。我们一车的人都靠你了啊。”洪小爱紧张道。
胡杰笑了一声。
“童冉冉，该你了。”李鹏移动镜头，对准了童冉冉。
童冉冉一脸害怕和为难，“我想不到啊。还是不要了吧。这种大家轮流讲鬼故事，太……不是跟那种恐怖片差不多么？讲着讲着，可能就出事情了啊。”
李鹏哈哈大笑，“你还看过恐怖片啊。”
“没看过，但也知道啊。不都是几个年轻人作死，要么讲恐怖故事，要么去鬼屋吗？不要玩这个了。我们就聊聊天吧。”童冉冉说道。
“那我讲一个好了。讲最后一个。”李鹏兴奋说道，将镜头一转。
画面中出现了李鹏的大脸，占据了整个镜头，还做出了恐怖的表情，却是怎么都压抑不住他那种兴奋激动的情绪。
童冉冉在画面叫嚷。
李鹏将镜头转了过去，扫过了三个女生的脸，又扫到了胡杰，拍了几秒钟车前方的道路。
“不要吵，我就讲这一个。我刚才想了半天了。”
“冉冉，就听他说的。肯定讲的很烂。刚才那个就特别假啊。”吴雪笑嘻嘻地说道，“直接被拆穿了啊。”
“什么啊。你们听的时候不是挺害怕的吗？”李鹏不满道。
“我们第一次班会的时候，你那个自我介绍，哈哈哈……”洪小爱嘲笑道，“你就放弃吧。你没这个天赋啊。幸好没有读中文系。”
吴雪和童冉冉都跟着笑起来。
“对！当时全班那么多人，我就地一个记住你了。”
“这么说，很成功啊。”
“哈哈哈……”
其他人都笑了起来。
胡杰似乎还想要模仿什么，“大家好，我叫李鹏……”
李鹏咳嗽两声，直接打断了胡杰的话，“别吵别吵！我开始讲了。”
其他人又笑了两声，逐渐安静下来。
“这个就是我看来的故事，我忘了是哪儿看来的了。”李鹏开口。
洪小爱拆台道：“又是那种烂大街的故事啊？”
“别吵。”李鹏接着说道，“这事情，发生在一条公路上。就像是我们现在开的这种公路，大晚上，路上没有其他人，就只有一辆车在开。”
洪小爱和吴雪都笑起来。
“你现编的啊？就拿这个吓唬人啊？”胡杰笑道。
镜头中的童冉冉有些坐立不安，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别讲这个了啊。你这是作死啊。别害我啊。”
“你听他讲。”洪小爱拉住了童冉冉，笑容还挂在脸上。
“你们都别再吵了啊。”李鹏警告了一句，继续说道，“那辆车子上就一个司机，一个男人，出差回家，路上耽搁了。他看了眼时间，零点十五分。他就准备打电话给他老婆，说一声，让老婆别等了。他电话拨出去，嘟嘟嘟……几声之后，电话接通了。电话里面先是那种电流杂音，接着他老婆的声音传出来。”
李鹏这时候换了个语调，“喂——”
那声音呆板，没有起伏，尾音还拖得很长。
吴雪和洪小爱脸上还挂着笑，童冉冉已经缩起了身体。
“他没察觉到不对劲，就照常跟他老婆说话，说他要晚回来。他老婆就说‘嗯’、‘嗯’……然后，在他要挂电话的时候，突然说……”
李鹏再次换成了那种呆板怪异的语调，“我看到你了，老公。正好，我们一起回家吧……”
“啊！”童冉冉叫了一声。
李鹏转动镜头，镜头中出现了他的手。他指着车窗外，“这时候，那个男的就看到，他老婆站在车子前面。”
镜头中是无限延伸的高速公路。
“别讲了啊……呜呜……”童冉冉害怕道。
“男人看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车子砰的一下，撞上了他老婆。他停下车，吓得都不敢动啊。他从后视镜里看……”画面中是车子的后视镜，里面是三个女生带着害怕神情的脸，“车子后面没有人。他下车去找，发现路上都没人。刚才的电话也挂断了。他就以为自己是做了梦，开车继续走了。到了凌晨两点，他回到了家。客厅灯打开，能看到卧室里，他老婆睡在床上。他怕打扰到他老婆，就轻手轻脚洗漱完，关了客厅的灯，进了卧室。”
镜头再次转到了三个女生身上。
李鹏说道：“他躺到床上，一直没睡着。他觉得房间里面有股怪味道。他摸了摸床，发现床和被子好像都是湿的。”
“是他老婆受伤流血了吧……”胡杰插嘴道。
镜头转到了胡杰身上。
李鹏气急败坏，“嗨，你这人……”
胡杰侧头看了眼镜头，露出一个坏笑。
“啊——”童冉冉和洪小爱忽然一起尖叫起来。

第1520章 编号020-恐怖故事（四）
“前面前面！”吴雪也急得大叫。
镜头偏转之前，画面中的胡杰转头看向了前方，脸色一变。
镜头转到了后座，就见吴雪和洪小爱手指前方，童冉冉一脸苍白，双手抓着左右两边的吴雪和洪小爱。
镜头又飞速转到了前方。
这时候，视频变成了慢速播放。
只见镜头转动过程中，拍摄到了车子驾驶座的车窗。一个红圈出现在了画面中。红圈标出来的地方，一个穿着红衣的女人正沿着高速的绿化带行走。
正常速度播放的画面中，镜头对准了车前方。
李鹏大叫着：“什么？什么东西？”
“刚才有个人！”
“在后面呢！开过去了！”
“后面、后面！”
“啊！还在！”
镜头又转回了后座。
吴雪和洪小爱都转过身，趴在车背上。
童冉冉捂着脸，弯下腰，害怕得瑟瑟发抖。
镜头的焦距调整。车子还在开，能看到那个穿着红衣服的女人越来越小，在路灯昏暗的光芒中，身影诡异。
视频暂停，画面被调整。
女人的身影被放大后，能看清楚她穿了件红色的T恤，不是正红色、也不是全红色的，而是白T上印了大片的玫红色图案。女人下身穿的似乎是牛仔，又像是宽松的蓝色睡裤，拍的不是很清楚，画面经过处理，仍然不够清晰。
视频恢复播放。
童冉冉的哭声传来，“呜呜……是鬼……遇到鬼了……我们……我就说了不要讲这些了……”
“不是鬼，肯定是人啊。”洪小爱说道。
车子慢慢靠边，停了下来。
“你干嘛停下来啊？”李鹏叫道。
“快走！快走吧！”童冉冉大声道。
胡杰迟疑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他的脸也出现在了镜头中，“这个，是人吧？她这样走在高速路上……”
“对啊，正常人怎么可能这样走在高速路上？”李鹏说道。
童冉冉尖叫起来，“快走！快点走啊！”
“别吵了。”洪小爱拉了一把童冉冉。
李鹏忙说道：“我是说，这个人八成是神经病啊。要么脑子有问题，要么就是那种变态，想自杀还是怎么的。我们别管了，快走吧。不然被盯上，谁知道她会做什么啊？”
洪小爱支持道：“对啊。还是别管了。”
李鹏又将镜头对准了后座，调整焦距，寻找那个女人的身影。
吴雪一直趴在座椅后背上看着后方，“她好像跑到绿化带里面去了。”
“果然是神经病吧。”李鹏说着，用镜头在绿化带中寻找。
“可能吧……”吴雪犹豫地说道。
童冉冉小声叫着吴雪，声音颤抖。
“我也不知道……就看到她身体歪了歪，好像是摔在绿化带里面了。人不见了。”吴雪无奈说道。
童冉冉又捂住脸，害怕地缩起自己的身体，不断重复道：“我们快走吧、快走吧……快点走吧……”
“我们先走吧。之后打电话报警，跟警察说一声吧。”洪小爱说道。
胡杰说了声好，发动了车子。
李鹏和吴雪还往后看，寻找着那个女人的踪迹，却是一直没再找到。
行驶中的车辆忽然颠簸了一下，弹跳着，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
童冉冉被吓得直叫。
镜头好半天才稳住。
车后方的露面，好像有个什么东西横躺在地上。
镜头定格，放大，画面经过处理，能看清楚那是一个轮胎。
再次恢复播放的视频中，一车的人都乱了。
“怎么回事啊！”李鹏大叫，“刚才撞到什么了？”
“不知道……”胡杰的声音在颤抖。
“什么叫不知道！你撞到什么了啊！”洪小爱急得大叫。
“我真不知道！我刚才……刚才没注意……”胡杰慌乱说道。
“你搞什么啊！”洪小爱嚷嚷着。
“要不然换你来开！一路都是我开，我不累啊！还有刚才那事情！”胡杰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都别吵了。”吴雪说道，“先停车吧，看看刚才……”
“不行！不要停车啊！”童冉冉尖叫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啊！”
“我们撞到东西了……”吴雪说道。
“可能就是个石头。”胡杰勉强道，“在地上的，我没看到，碾过去了……”
“可能是躺在地上的人……”李鹏忽然道。
童冉冉吓得大叫。
“你闭嘴啊李鹏！”洪小爱骂道。
车子一直在前进，这时候已经开出去老远了。
车内安静了下来，只有几个人的呼吸声。
摄像机也被李鹏放了下来，对着后座的车门，能看到洪小爱的膝盖。
画面就这样几乎静止着。
几分钟后，视频完全结束。
……
……
音频文件刚才并未播放完，这时候继续播放下去。
一长段的空白后，吴雪的声音才响起来。
……
……
“……我们之后一直没说话。过了收费站，回到民庆，再之后，胡杰将我们每个人送到门口。我那天晚上没睡着……”
“我也没睡。一晚上都在想路上的事情……我们……我们应该没有撞到人……我记得挺清楚的，我当时看着前面呢……那个女的，好好的……后来胡杰撞到的东西，也不是人。我看到是黑漆漆一团，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垃圾……”
“开学的时候我们才碰面。我们五个里面，冉冉、胡杰和李鹏都是民庆的，小爱和我当时已经在学校宿舍了。我们开学的时候才再碰面。当时冉冉……当时冉冉看起来就很憔悴，很不好。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们也很怕啊……不知道该说什么……”
“录像我们会做一下研究。画面恢复一下，应该能确定你们碰到的女人和撞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
“还有什么问题吗？是之后又碰到了什么事情吗？”
“嗯……其实，我们知道那个女人是谁。”
“您请说。”
“是胡杰。胡杰找了报纸。新闻上有报道这个事情……那个女的……那个女的就是民庆人，住在郊区，家里好像是农民还是什么的……新闻说，她有精神病，家里面条件不好，没有看住她，让她自己走到了高速上面，就从民庆一路走……她……她那天晚上被撞死了……”
“呜……”
“新闻里说，新闻里面就是说这个事情……肇事司机……跑了……第二天才有人在路上发现了尸体，才报警。这事情……我们一直很怕……胡杰他叫了我们……报纸上的新闻，也没照片什么的，不知道是不是我们看到的那个女人。胡杰的意思是，我们有录像，证明我们遇到那个女人的时候，她还活着，肯定不是……就是，肯定不是我们撞了人。他主要是那个意思。冉冉她，好像老想着鬼故事什么的。她觉得我们遇到的女人，是鬼。然后胡杰撞到的，就是女人的尸体什么的。一开始，她是这么觉得的。我们都担惊受怕的。过了蛮长时间，警察也没找上来。这新闻也没后续报道。我们都觉得，就是猜测，可能是没再查下去，可能是找到人了，记者没管什么的……就是，和我们其实关系不大了。”
“不是我们撞到的。肯定不是。”
“嗯。我们四个都这么想。就冉冉，她比较……她一直想着这个事情。她那段时间，信佛，吃斋念佛，还去求了护身符什么的，定时去烧香，还总是……总是那种样子……弄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我们看着有点儿担心。我们之后就想办法找了个学新闻的学姐，请她帮忙打听一下。我们也就装出好奇的样子，兜了几个圈子去打听，挺费心的……”
“结果怎样？”

第1521章 编号020-恐怖故事（五）
“……问了，人名字不知道，死者和肇事者都不知道，但警察查出来了，人也抓住了。不是民庆的人，开长途车的，卡车那种。交警将人找到了，保险赔了，人也被抓了，应该是在走程序，肇事逃逸什么的……可以确定，是那个司机把人撞了，车子上找到了血迹什么的。证据都有。”
“嗯。”
“我们打听清楚了，跟冉冉说了。可是她……她怎么说呢……”
“她好像不是不相信。”
“不相信？”
“是啊。那天我们找到她，跟她说的时候，我们是挺开心的。我们五个一起约了吃饭。是我找了个学姐打听的，小爱一直知道。我们之前跟他们说过，李鹏他们还有关心，时不时问一问情况。冉冉就从来没问过。跟她说的时候，她是不信我们能问出来。我们打听到了消息，那天吃饭的时候说了，她还是那副样子，死气沉沉的，特别……特别的，怎么说，冷漠吧。她吃的很少，几乎没怎么吃。我们也是好几天没和她一起吃饭了。我们一个寝室的。其他同学也问过我们，是不是她家里有什么事情，是不是我们闹别扭了。我们寝室六个人的，还有三个，不知道我们这件事。我们就说去绍庄玩，开学的时候，她们也问过，我们就随便说说……她们都觉得是在绍庄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和冉冉闹矛盾。冉冉也不理她们。后来就一个人，基本上一直是一个人进进出出的，上课、吃饭都不跟我们一起，也不跟我们讲话……”
“我们以为，知道不是我们责任就没事了……”
“我后来又找了学姐，想要知道那个死者的名字。我们多少是见过了一面……去烧点纸钱什么的。跟冉冉说起来，她骂我们神经病……就是很歇斯底里那种，不停骂，各种脏话。走廊的人都听到了，全都听到她那样骂我们……很多人到寝室来看……辅导员都给叫来了。”
“我们真的没做什么。我那时候真的不知道，我们都不知道……我们是有些觉得，她可能是吓到了，精神出问题了……我们……”
“她疑神疑鬼的……不是弄了很多东西吗？什么护身符、符纸，还有十字架什么的。我们都觉得她有病了……她晚上……我晚上起来，一睁眼，她在对床，发现她眼睛睁着，盯着门口看。我……我真的，真的害怕了……我都不敢叫她，就那样看着她。门口也没东西，没声音……她好像看到了什么……她就突然，很突然地钻进被子里面，一直在抖，颤抖那种。”
“我睡在她下铺，有两次也感觉到了。她在发抖，还会念什么东西。”
“她在寝室里面偷偷贴了符纸，还烧符纸。再后来，她就回家了，休学了，请了长假吧。我们不太清楚具体的。辅导员没说。我们去问了。打她家电话，她妈妈接的，说她身体不舒服。辅导员也说她身体不舒服。她这样……一直到了考完试，要放假了。我们四个就想要去看看她。都约好了，打她家电话，没人接，问了辅导员她家的地址。我们就放假前，一起过去了。到了小区里面，找到了她家，敲门，一直没人应。我们喊了几声。她家的邻居出来，知道我们是她同学，还跟我们说，她……她疯了……他们家，她说自己看到了鬼，他们家的人找人念经、做法事，没用什么的……我们……我们真的没想到……没想到会这样……我们又敲了门，她终于来开门了。”
“呜呜……”
“她变了样子，整个人，就是那种，大病一场，没有精神，人都不太对劲。就是那样。我们都吓了一跳。她也不说话，就让开路，让我们进去。她坐在沙发上面，不看我们，也不说话。我们怎么说，怎么劝，她都没反应。我们实在是……我们就准备走了……”
“……呜……”
“我们开门的时候，她还坐在沙发上。我就是回头，回头说再见。我看到她转过头来看我们，那种表情……那种表情跟见鬼一样。她跳起来，真的是跳起来，从沙发上跳起来，不停尖叫。她还瞪着我们。我们真的不知道怎么了。”
“我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以为我们身后有什么。李鹏他看了，门口没有人，没有东西。他说没有。我也回头看了，什么都没有。”
“冉冉就好像看到了什么，叫了好长时间，还往后退，说不要过来什么的。她……她真的跟疯了一样。她妈妈这时候回来了，骂我们，把我们赶走了。她应该是知道了那天路上发生的事情，一直骂我们。我们……我们只好走了……”
“嗯。”
“然后，开学的时候……开学的时候冉冉还没来。我们听辅导员说……她自杀了……在家里面，吃了药，自杀了……”
“呜呜……”
“我们，我们想要再去她家看看。李鹏和胡杰不愿意。之后是我们两个去的。她家没人，没人开门。她邻居说，她父母出去了。她家丧事都办完了，人死了得有一个多星期了。就是过年的时候，吃药自杀的，过完年，丧事都做完了。没人来。丧事都没人来。她父母之后就早出晚归，经常不回来，好像是想要搬家，可能住在亲戚那里。我们……我们就准备走了……从楼里面走出来的时候，要出小区，是要转个弯……”
“唔……呼……”
“……就是转弯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我就余光看到，有个红衣服……”
“呼……呼……”
“有个红衣服……我就转过头……那个楼里面……楼门洞里面，有个穿着红衣服的……我、我拉着小爱马上就跑了。”
“……”
“您并没有看清楚那个人是谁？”
“我没看清。但那个人肯定不对的啊！她就站在门洞里面，也不出来，也不进去的，就站在那里，好像在看我们……我……我吓到了，我真的吓到了。”
“我被吴雪拉着一路跑出去的……我……呼……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也觉得害怕。身后面好像有东西。我们真的跑了很久，从小区跑出去，跑到车站，周围人多了，吴雪跟我再往后看。后面没东西……那个东西没有追上来……”
“我们那天都没怎么说话，都觉得害怕。后来也没说过这件事。”
“嗯。”
“我们都假装忘记了。李鹏他问起来，我们只是说，冉冉家里正好没人。就这样。”
“异常的事情，就只有这些吗？”
“不，不是……”
“呜呜……”
“还有什么？”
“李鹏……死了……就在上个月，他……死掉了……被车撞死的……被人推了一下，然后，被车撞死了。”
“不是人！不是人推的！是那个鬼！胡杰看到了！他也看到了！那个红衣服的鬼！”

第1522章 编号020-恐怖故事（六）
“请详细说一下这件事吧。”
“我们也不是很清楚……怎么说……我们是听胡杰讲的。胡杰和李鹏一块儿，还有他们宿舍几个男生，他们一起去网吧，去学校外面。要过一条马路吧。没红绿灯。他们也是……他们就懒得再走到路口，直接从马路中间穿了。当时，当时路上有车，他们看到了，车子也看到他们了。他们都停下来了，等车子过去再走。胡杰说，他们都停下来了。李鹏站在他旁边，突然就往前一扑……他转头，就看到了红衣服的女人……那个女人好像还对他笑了，一下子又消失了！胡杰就摔在地上，那辆车子没来得及停住，直接就……直接就从他头上面……”
“呜呜……哈啊……呜……”
“……他们和司机吓傻了。报警、叫救护车都是旁边的路人做的。后来……交警问他们怎么回事，胡杰没敢说……其他人都没看见那个女鬼。那个司机，还有他们室友，都没看见。胡杰之后……休学了……一直到现在……他没到学校来……他回家之前找了我们一趟，他好像……他不能相信这种事情，问我们冉冉到底怎么死的，问我们查到的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我们也不知道啊！我们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们找到了那个女人的身份吧？有没有去祭拜过？”
“没有。我们其实，没找到……不算找到吧。我们上周刚去过。我们去了之后，没找到那个女人的家，也没找到她家里人。那附近住着的人都知道她，但是也讲不清楚。那个女人疯了很多年了。听说，她原本有个儿子，小时候走丢了，被拐卖了，可能……她就疯掉了。经常往外跑，还拉扯别人家的小孩。她婆家不要她了，将她赶回了娘家，娘家也不怎么管。他们也说不清楚到底是谁家的，有说是这一户人家的，有说是另外一户的。人他们都见过。报纸记者来采访的时候，他们也是这么说的。交警来找，最后好像也没人承认吧，没人认领。是他们那边村委会的去认了人。后来说到赔偿，好像她家里人又冒出来了。还有说什么，她婆家知道了这事情，也找过来了，两家差点儿打起来，她娘家就搬走什么的。听起来……都不怎么靠谱。我们到了那边才知道事情是这样的。一开始找学姐打听，还以为……是个挺简单的事情……”
“嗯。你们二位有看到过那个红衣服的鬼吗？”
“没有。我们两个都没见到过。”
“这样的话，我们先从你们说的交通案件和这份录像开始调查。我们之后会联系你们那位胡杰同学。你们委托调查的事情，可以告诉他吗？”
“可以。我们联系不上他。他休学之后，就联系不上他了。”
“我们会想办法联系的。”
“哦。”
“这期间，如果你们有任何发现，可以随时打我们电话。遇到危险，也请马上和我们联系。”
“那个，就这样吗？我们有些担心，万一那个女鬼找上我们……”
“你们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事务所有自己制作的护身符，有一定功效。不过，就我现在所见，你们应该是没有被那个女鬼盯上。”
“真的吗？呼……”
“我们还是要个护身符吧。”
“好的。”
2003年6月16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2020030615G.wav。
“……她坐在沙发上面，不看我们，也不说话。我们怎么说，怎么劝……”
“这两人没有被鬼盯上吧。”
“嗯。”
“录像带你们也都看了吧？”
“那个女人是个活人。”
“对啊。我也没听到奇怪的声音。他们撞着的东西也是个轮胎啊。”
“那不代表那个女人死了后就放过他们了。”
“啧，那还真倒霉了啊。”
2003年6月17日，调查到高速公路交通事故中的死者为陶芳菲。附：事故调查报告影印件。
2003年6月19日，联系到陶芳菲的丈夫徐安平。音频文件02020030619.wav。
“您好，徐先生。”
“哦，你们好。”
“您不用紧张，我们只是记者，正在做一个有关精神病人的专题报道。我们了解到了您妻子的事情，所以想对您做个采访。”
“……”
“能说说您妻子的经历吗？我们查到，她并不是先天就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她原本很健康，正常地学习工作，并和您结婚……”
“不是的！”
“您请说。”
“呼……不是，不是那样子……我一开始……我和她相亲认识，同事介绍的，谈恋爱谈了一年，结婚三年多。我一开始，也觉得她挺好，各方面……不是说特别好，但我们两家正好合适，我们也看对眼。结婚之前，她从来没说过，她家里人也从来没说过。我是结婚后才发现，她有梦游的毛病。就是睡觉睡到半夜两三点，会爬起来，做点事情……做各种事情。第一次发现这个情况，我都快被吓死了。大晚上的，我听到了卧室外头有人的笑声。我吵醒之后，真的是一身冷汗，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还想要叫她呢，往旁边一看，她人没了。我这时候才听出来外面是电视机的声音。真的，我当时脾气特别好，我还想着是不是刚结婚，她不适应，睡不着什么的。我走到客厅……她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视机。电视里面在放什么重播吧，小品还是滑稽戏什么的。里面的人在讲笑话，她一点反应都没有，眼睛都不眨一下。我站在她旁边，她都没反应……我真的被吓到了。我很小心走过去，叫了她两声。她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我都不敢碰她。过了不知道多久……十几分钟，可能几十分钟。她自己关了电视机，走回到卧室，躺床上继续睡了。我……我那天晚上都没敢睡觉，一直坐在客厅里面。等到早上的时候，我和她说，问她怎么回事，她还给我装傻！”
“她知道自己会梦游？”
“当然知道！她知道，她家里也知道！我那时候刚跟她结婚，新婚，总归是有些感情，有些顾及。我看出她装傻了。她说话表情、声音都不对了。我想想算了，没追着问。等到后面……一个月里面，她这样得有七八次。我也是看出来了，她梦游啊。我找她谈了，她还不承认，还扯些有的没的，说我想要离婚，外头有人什么的。我实在是受不了这样，搬到宿舍去住了。后面又吵了几次，我们两家坐下来谈，他们总算肯说了。他们还东拉西扯，什么刚结婚不适应，什么因为我的关系才梦游，我们就差打起来了，她才老实说了。她很小就开始梦游了，十几岁吧，十一、二岁的时候，就开始了。也看过，医院去过，没什么用。我陪着她又找了医院看了，也没什么效果。她父母说，将她绑在床上就好了。真是……她家里原来有这么一套东西，跟那种精神病院绑人的带子差不多。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接受啊？她还不愿意离婚……我们两家谈了蛮长时间吧，我和她就分居了，她搬回自己家了。”
“陶女士出车祸的时候，你们还在分居？”
“是。我们在分居。她应该住在她娘家的，在宜居路那里。分开的时候，她是搬回到宜居路，她父母那里。她还有个弟弟。好像是她弟弟要结婚了，她父母就将她送回到了乡下老家。”

第1523章 编号020-恐怖故事（七）
“这么说，陶女士是在无人看顾的一个状态？”
“应该是吧。我不知道她家是怎么想的。警察找到我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些事情。我之前完全不知道。我以为她还住在她家。她弟弟结婚的时候，他们家有通知我，我也去喝喜酒了。当时接亲我没去，只去饭店喝喜酒。她那时候什么都没说，她家里也没说。我以为是她弟弟搬出去住。我听他们讲起来，是买了新房的。后来她出事情，惊警察问了，我听下来，好像是她弟弟的婚房还在装修，先结婚了，就让她住到乡下去，房间空出来，给她弟弟、弟媳。她弟媳应该是不知道这件事。婚房弄好之后，她父母也没将她接回去。不知道怎么搞的。”
“出事的那天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这我真不知道。我都不在，和她联系也很少了。我都是警察找来，才找到她被撞死了。他们家，我是听说，也是乡下那儿的居委会先确认死的是她，再联系到他们家的。他们都不管这个女儿了。”
“善后的事情和丧事是谁来办的？”
“丧事是我来弄的。善后……你说那个事故赔偿？”
“是的。”
“这个，是他们家弄得，她弟弟弄的。她弟弟拿了钱的吧。我不太清楚。丧事他们请了我来办。总归是做了一段时间夫妻，结婚了，还没离婚。这样她死了，也有个归宿吧。不是孤魂野鬼。我也同意了。丧事的钱，我也出了一部分。我们之前那个婚房，因为想离婚，房子本来是准备卖掉的。她和她家里不同意，这事情就卡住了……她死了之后，房子卖掉，钱基本都用来买墓地、办丧事什么的了。那个赔偿款，我是一分钱都没看到。算是我自己贴钱送了她最后一程吧。”
“这之后，您也没再过问她家里的事情？”
“没了，就这样了吧，人都死了。”
“能冒昧问一下她的墓地是在哪里吗？”
“啊？你们准备去看啊？墓地买的是单穴的。我还要结婚的吧，不可能跟她合葬了……”
“只是想去看看，可能会拍两张照片。陶女士的事情还是很令人惋惜的。她有精神方面的疾病，但听您说来，她的家人没有尽到照顾的义务。”
“嗯，是挺那个的……他们一家人，人家是当爹娘的，我也不好说什么……没办法……”
2003年6月20日，确认陶芳菲的墓地无异常。
2003年6月20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2020030619G.wav。
“……她很小就开始梦游了，十几岁吧，十一、二岁的时候，就开始了……”
“这人身上也没有奇怪的声音啊。”
2003年6月23日，联系到陶芳菲的弟弟陶世辉。音频文件02020030623.wav。
“您好，陶先生。”
“哦，嗯……”
“感谢您抽空接受我们的采访。”
“嗯……”
“之前我们采访了您的姐夫徐安平先生。他说了一下他了解到的您姐姐的情况。”
“他根本就是瞎扯淡！”
“请您别激动。我们会来联系您，也是想要更全面地了解整件事的真相。因为这件事情，知情人只有你们这些陶女士的家人了。陶女士的邻居他们并不清楚陶女士身上发生了什么。”
“我姐姐是命苦，找到了那么个男人，瞎了眼了……”
“您能详细说说吗？陶女士出事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是，她是有梦游。不是很严重。她十岁的时候，我还记得她第一次梦游的时候，就是坐起来，晚上，半夜，一个人坐起来，坐在床边上，一动不动。我那时候和她上下床，我是上铺，她下铺的。那张铁架子床，质量挺不好的吧。她起来的时候，就把我给弄醒了。我迷糊睡过去……我以为她是上厕所什么的……后来又醒过来，发现她一直坐在床边上。我喊了她，问她怎么了。她说作业忘记做了。我就说，早上起来到学校再做吧。后来我就睡着了。第二天问她，她还记得这些事情。但她说自己是睡迷糊了，她作业都做完了。就这么一次吧，这是第一次。再后来，一两年里面，她才第二次梦游。”
“嗯。”
“第二次梦游，也是做作业。可能是学校功课多。两次梦游应该都是快考试的时候。她第二次梦游，就半夜爬起来看书。书放在桌子上，也没翻。台灯开着。我问她，她就说看书，但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我那次才被吓到了，马上下床，跟爸妈讲了。他们觉得我姐是梦游。就是有一种说法，不能叫醒梦游的人。我们就在旁边看着……就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关灯，上床睡觉了。第二天起来，她还是记得的。她记得昨天半夜她有看书，但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怎么突然就醒过来，去看书了。这种，也不严重。问题真的不大。她之后每次都是有压力了，紧张了，会梦游。我爸妈带她去看过医生，医生也就是说说放轻松，不要有压力什么的。她的毛病真的不严重。”
“嗯。”
“但徐安平那个人——真的是！我姐新婚啊！人紧张，梦游老毛病来了，也没做什么啊！我们跟他讲了，我姐姐紧张，让他安抚安抚。他就不依不饶的，老是盯着看，追着问。还到处问！问了我姐，问了我们家，还跟我们的亲戚、邻居，跟我姐的朋友、同事打听！我姐就是被他刺激到了！一直都没好！一个月里面连续几天梦游！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啊！他就那副样子，他父母还到处说，说我姐梦游了拿菜刀要杀人！他们一家子都不是东西！要离婚，还要我姐净身出户！那房子我们家出钱一块儿买的！家具、装修什么的，我们家都出钱了啊！他们家为了那套房子，闹到我姐单位去！那房子还是我姐单位分房的名额，两家一起花钱买下来的！他们就要独占了！这事情……唉……后来就僵住了。我们肯定不同意这么离婚啊。他闹到我姐精神更加不好了，工作都没法做了。我们家邻居都知道这些事情了。我们真的是没办法了。我姐受不了刺激，只能让她搬到乡下爷爷家里面。我爷爷在乡下的老房子还在，平时都没人住了，让我姐住过去了。”
“陶女士搬过去之后，是独自在那儿居住的？”
“是。我父母还没退休，我也有工作，刚结婚。我也知道这样不好。可真的是没办法，没有办法照顾了……”
“陶女士出事那天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梦游跑到了公路上……她原来梦游，从来没有出过家门，都是在房间里面，看看书，坐着不动什么的。都是徐安平他们一家闹的！她那样子走上了公路……唉……”
“陶女士出事的事情，您和徐先生都不清楚经过吗？住在附近邻居也不知道吗？”
“警察查下来，都说不清楚。大半夜的，没人看到。”
“陶女士的丧事是徐先生办的？”
“他们没离婚，有什么办法？他还想要我姐的赔偿款呢。他为了那个钱，急吼吼地给我姐办了丧事。我们这边亲戚都没全通知到呢。真是……”
“赔偿款最后是交给您了？”
“赔偿款我们家拿着，那套房子就给他了。我们都谈好了，赔偿款我们拿，房子归他。这是说好的。我姐死了，我们这层关系也没了。事情这样，就算结束了。”
“你们之后都没再联系过？”
“没有。”

第1524章 编号020-恐怖故事（八）
2003年6月24日，联系到胡杰。音频文件02020030624.wav。
“您好，胡先生。”
“……”
“胡先生？”
“你们……真的有办法？”
“是的。我们现在就能看到您身上的阴气。您应该遇见过鬼了，还和鬼接触了很长时间。”
“……”
“能说说您碰见的事情？我们从您的两位同学，吴雪和洪小爱小姐那里已经知道了那天在高速路上发生的事情，也看过了录像。那时候，你们遇见的陶女士还活着，你们车子撞到的东西也不是人，只是轮胎。”
“我知道……我知道的……呼……那天是我开车，我们讲鬼故事……我从来没有怕过这个，看恐怖片都不怕。这种东西，我不相信的。我没遇到过那种灵异事件。我全都不信……那天，那天开车的时候，我也只是怕自己撞了人。要是撞死人……高速路上不许行人通行，不应该有人走在高速路上。真的出事情，可能我最后不用负责，可撞死人，还是有很多麻烦。我怕的是这个！我当时，开车的时候，还有之后好几天，我怕的都是这个！”
“嗯。”
“呼……看到报纸，我是吓到了。我想过最坏的情况，要不要自首什么的。录像我也看了好多遍，我自己想了好多遍。我原本很确定，我没有撞到人。童冉冉……童冉冉一直在叫，一直在喊。之后她也神经兮兮的。她是真的神经兮兮的。她弄了很多东西。我听吴雪她们说了，她在寝室里面弄了很多东西！我都怕她这么搞下去，我们没自首，她先被人举报了。最后就算法律上我们没责任，这事情也得闹大了。到时候处分什么的……我想的都是这些……我想的都是很现实的东西……”
“嗯。”
“吴雪跟我们说，那个女的是精神病，是被卡车给撞死了。我知道不好，可我听到她说的时候，不骗你们，我心跳特别快，特别激动。这事情跟我们没关系了啊！这事情应该这样就完了啊！我以为这事情都结束了！李鹏也这么觉得的！我们都这么觉得！就童冉冉！她真的有病，她是有病……她还不罢休，还没完没了。我不知道她是愧疚，还是神经，她可能就是神经……她弄得东西越来越有毛病。我们隔壁寝室，一个班的男生，他跟童冉冉本来是同一所高中的，家里住的比较近。他说他看到童冉冉半夜烧纸钱，她还找关系，求了什么符，弄了什么符水什么的，还弄鬼上身那种东西。”
“您说您听同学说了这些。那位同学的名字能给我们吗？我们可能需要联系他，确认一下这些线索。”
“我有他电话。他叫我小心。他提醒过我和李鹏的。我们都不信……我们都没信……”
“他提醒你们什么？”
“他说，童冉冉高中的时候，就有毛病。就是女生玩的那些东西，什么笔仙碟仙，童冉冉都玩过。好像是出过事情。她跟一个女生大吵一架，后来那个女生转学了。他们学校女生中有传，说转学的那个，后来死了。她们玩那种东西，死了人的。童冉冉之后就没再玩好像。她妈带她去看过。那时候带她去看过。她上学的时候，手上都带了一串链子。学校不允许，老师要没收的时候，她都哭起来，大吵大闹。他们老师联系了她家长，不知道说了什么，同意她带那串东西了。到大学……我们是没看她带什么。她那天在车上反应就特别大，出事之后也是……妈的……肯定是她做了什么……我们跟那个死掉的女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啊！撞死她的都不是我们！那个司机！那个司机都没死啊！童冉冉自己死了，还有李鹏……”
“您看到了李鹏出事的经过，是吗？”
“……是……我看到了……我看到了……那个女的……红衣服……我看到了……她一下子就消失了，但我真的看到了。就站在李鹏后面。她推了李鹏，是她推了李鹏！”
“您有看到她的脸吗？”
“没有。她披着头发。”
“这是我们找到的陶女士的照片，她大概一米六五左右，中等身材，长发。您看一下，是不是她。”
“什么？不是她还能是……草……童冉冉招来了其他东西？我就知道……草……”
“胡先生，请您确定一下，您看到的女鬼是不是这位陶女士。”
“我不知道……我没看到脸……应该没有一米六五，应该一米六吧……不对，应该更高一些……嘶……”
“一米六五的高度大概是到这里。”
“比这个高，应该比这个高吧……我不知道，我就看到一眼，不是很清楚。比我矮一些，应该就比我矮一些。我一米七出头。应该……差不多吧……我也不知道。她马上就不见了。和那天在路上看到的差不多。没看清。”
“您休学之后，有碰到什么怪事情吗？”
“没有，在家里没有。我在学校碰到了。我在学校看到了那个女鬼。就对面宿舍楼。我在宿舍阳台的时候，看到对面窗户站了个红衣服的。不是男的。对面是男宿舍。那个红衣服长头发。是那个女鬼。我没敢仔细看，马上跑了。见到了三、四次。还有学校下课的时候，我在走廊窗户也看到了。就在楼下。很多人出教学楼、进教学楼，她就站在人群里面，一会儿就不见了。她还抬头看我了……她应该是在找我……我就请了病假，回家了。我跟父母说，跟老师他们说，都说吓到了，要休息休息……我真的吓到了……王宁提醒我——王宁就是那个童冉冉的高中同学——他提醒我小心点，我也是……他之后给我找了他们高中的女生问了。当时童冉冉玩的那些，有个女生里面流传的保命符什么的。他帮我问了，我托他要了一个。特别不容易。都是他们高中的东西了，很多人都没了，扔掉了。”
“能看看吗？”
“嗯。就是这个。我带在身上之后，就没再看到过那个女鬼。也可能是那个女鬼没有跟过来。可能还在学校里面……我现在也不敢去学校确认……”
“您在回家，带上这个东西之后，就没再遇到过女鬼？”
“嗯。”
“也没有遇到过怪事情吗？”
“嗯……应该没有。我晚上听到过一点声音……我不确定是……可能是木地板发出来的声音，可能是柜子、桌子什么的在响，就是以前也有的那种声音。有时候听到隔壁或者楼上的声音……应该都是正常的吧。”
“嗯。好的。谢谢您今天抽空见我们。”
“哎，这个事情……”
“我们大概清楚了事情的经过。接下来我们应该会联系童冉冉的父母打听一些情况。”

第1525章 编号020-恐怖故事（九）
2003年6月25日，联系到童冉冉的父亲童耘。音频文件02020030625.wav。
“您好，童先生。我们有些关于您女儿童冉冉小姐的问题想要问一下您。”
“嗯。冉冉的事情……这件事，其实我本来是不想提的。”
“我们能理解您的心情。很遗憾童小姐就这样离世了。”
“唉，我是早想到有这么一天了……迟早的吧……”
“是这样吗？我们以为童小姐是突然遭受打击，才会一时想不开的。”
“不是，她……她妈妈就有些……怎么说呢……”
“您不要急，慢慢讲。您想到什么就可以说什么。”
“呼……其实，这件事我和她妈妈有很大责任。她是我们的老来女，我们生她的时候，年纪都很大了。之前是身体不好，她妈妈一直看病吃药。怀她生她的时候，都吃了苦头。我是不太同意的。没有孩子就没有吧……她想要个孩子……生的时候，她差点儿就死在了医院里面，我现在想想都很怕。还好，母女都平安……冉冉就是身体有些弱，但后来我们很用心地照顾，她也挺好的。小时候还常常感冒发烧，大一点就好多了。因为这个……我们有点儿宠她吧。太宠了。我妈，还有我岳母那里，冉冉她妈妈，以前总担心她活不到成年。她小时候病真的挺多的。她妈妈都有些后悔自己生下她了，让她遭罪……她们几个女的，就有些迷信吧。看病照样看的，她们还去弄些求神拜佛的事情。这就是一片心意，也没过分，没有让孩子去遭罪，自己也没什么，就是到处跑寺庙，捐香油钱什么的……我原来真的没当回事，我们家里也没多想什么……”
“嗯。这么说来，您家里是一直相信这些的？”
“也不是。就是求个心理安慰。冉冉身体好了之后，她们就不弄这些了。原来家里还供奉菩萨的，后来也不弄了，还给寺庙里面，就是还愿了。我岳母去世之后，我老婆也不弄这些了。我看到冉冉弄那些……我都吓到了。怎么都没想到啊……”
“能具体说说吗？”
“……高中的时候一次，那是第一次吧。她们小孩子玩，几个女孩子一起，我也不懂那些。她后来跟我解释，笔仙什么的，我其实也听不懂。好像就是请神上身那种吧，跳大神什么的……她说玩了之后，出事了，有一个同学死掉了。我和她妈妈真的是吓到了。我们也不是那种迷信，就是冉冉突然说这种话，还一边哭，一边发抖。我们也怕真的有不好的东西。她妈妈带她去寺庙里面拜过，拿柚子叶、艾草什么的洗澡，折腾了一通。我找人去问了，学校里老师也问了。其实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她一个同学，爸爸工作调职，他们家搬家，她跟着转学了。转学之后，出了车祸。就是个意外。他们家都没人说撞鬼、撞邪什么的，就几个她们一起玩的同学，话传来传去，变成了遇到鬼，人给鬼害死了。也是……也是有些滑稽吧……我以为事情讲清楚就好了。也给她们吃个教训。这种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举头三尺有神明。总归，还是不要乱来比较好。她那时候听进去了应该，之后不玩那些东西了。她妈妈还是不放心，还带她去拜神拜了一阵子，又请了菩萨到家里面，供了一阵。后来她考上大学，平时周一到周五都住在学校里面，那个菩萨就没怎么供了。”
“嗯。”
“这次……去年的时候，是第二次……和上次差不多，也是一边哭，一边发抖，说他们出去玩，回来的路上遇到鬼了。说看到了女鬼，撞到了女鬼的尸体。她拿了报纸出来给我们看，就一个新闻，高速路上有人被撞死了。她妈妈也是吓到了。我们就怕他们交通肇事……开车的也不是她。事情应该还好吧。她就有些……有些听不进去。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了。她自己把那个菩萨找出来，烧香，还自己去寺庙里面烧香，还弄了很多东西。她妈妈说，她这样心安也好。我是觉得她越来越不对。她好像……魔怔了。自己吓到了自己，其他人的话，她都听不进去。这次事情，新闻没有再继续报道，我也不认识当记者的，不认识交警什么的……七拐八拐，才找到个人，问了这事情。我跟她说了，不是他们撞死了人……”
“童小姐是什么反应？”
“……她……她就那种表情，很认真，看人的那种眼神……她说，她跟我说，她见到了鬼了，那个女人找上她了……她一个人在家里面，有时候会突然叫起来，就是那种尖叫，很吓人。一直叫，盯着一个地方。我和她妈妈什么都没看到，就她，好像看到了什么。她妈妈就跟着发慌了。找了各种办法，带着她去看那些大师。都是骗人的。我想要带她去看医生。她可能就是吓到了……我们想了各种办法了。她……到后面，我和她妈妈都有些受不了。你们明白吗？她根本没办法……没办法听话，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我带她去看医生，医生给开了镇定剂，开了药。药吃下去，稍微好一点，药效过了，就不行了……医生也是训了我，让我们不要惯着，跟着她胡闹了。没有鬼。不能由着她继续那样想……她妈妈说，万一真的是碰到鬼了呢？我们就……我现在真的很后悔。我们那时候，犹豫，就很犹豫，两边都看着，给她吃药，也给她买香烛符纸什么的……她症状越来越严重……我们当时都没办法呆在家里面……没办法……唔……”
“她攻击你们了？”
“不是，没有攻击……她就是，有时候说看到女鬼了，有时候……有时候坐在那儿，不停说话……我去听了，听不太清楚……好像是在念人的名字，好像是在骂人……她疯疯癫癫的……有时候看着我和她妈妈，瞪着眼睛那种。她妈妈哭啊，哭着求她，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后来……后来我们上班回来，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她躺在地板上……她……她身体都僵了，嘴巴旁边还有那种吐出来的东西……她眼睛还睁着……我现在一闭眼，都能看到她的那副样子……呜……”
“童先生，我接下来的问题可能有些冒犯。我想请问一下，在您女儿去世后，您还有见到她吗？”
“我每天、每个晚上都能看到……”
“不，我的意思不是您在梦中看到，不是回忆起您的女儿。您有看到过您女儿的鬼魂吗？您家中有没有出现过异常的现象？”

第1526章 编号020-恐怖故事（十）
“你……你什么意思啊？”
“就是您所想的那个意思。您女儿有没有在死后化鬼，出现在您面前，出现在家中？”
“你别开玩笑了！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真的是学校学生会的？你们到底想要问什么？”
“童先生，据我们所知，在您女儿去世之后，你们夫妻都不怎么回家了。”
“我们是不想要触景生情……”
“童先生，童小姐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状况，正确的做法是解决她，让她安息。从您之前的讲述中也能听出来，您对童小姐死前那段时间的经历非常后悔。您后悔没有采取正确的救治方法，导致了童小姐的自杀。现在的情况其实是一样的。如果您和您的太太依然选择逃避，放任童小姐在自己的世界待下去，情况可能会进一步恶化。”
“……呼……你们……”
“童先生，还请正视这个问题吧。”
“……”
“……”
“我……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不是……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觉，幻听、幻觉，可能是我太想冉冉了……唔……呜呜……我和她妈妈，一直想着她，一直很难过……”
“你们听到、看到什么了？”
“听到了她的声音……她走路的声音……晚上，那天晚上，她出事的那天晚上……我们已经送她到太平间了，送去了殡仪馆……我们叫救护车，医生过来看过了，说人已经死了……我和她妈妈真的是崩溃了，她妈妈直接就瘫在地上了。医生之后给她做了抢救，送她到医院挂水……我……我联系了殡仪馆，丧葬一条龙那种。他们将冉冉送去殡仪馆……我到医院看了她妈妈。晚上回家，开门之前，开门之前，我听到门里面，有声音……就是有人走路的声音。我当时，我不知道是冉冉在里面，还是小偷什么的……我以为之前的事情，可能都是我在做梦。我女儿好好的……我……呜呜……我开门的时候，开门之后，房子里面灯没开，都是黑的，脚步声也没了。我以为是小偷。我开了灯找了。房子里没人，门窗都关着。那个菩萨，香炉里面，香还剩下一截，冉冉的房间里面都是檀香味道。我……我忘了，我都不记得出门前那个香是不是燃着的。应该没有。她死了那么长时间，吃药前要点了香，应该也烧完了……我……我……”
“……”
“回魂……我想着，头一晚上，可能……可能是冉冉回魂了……我跪在菩萨面前哭啊。我想看看冉冉……真的……我哭了一晚上。我没再听到声音。没听到了。那天晚上没再听到了……”
“后来呢？”
“……丧事办好之后吧……她妈妈也从医院出来了。我们晚上两个人都睡不着，就躺着，躺到身体都僵了……我听到外面，听到外面脚步声……就在卧室门口。我们卧室的门没关。那个人，就在门口，不进来。我们两个都听到了。她妈妈叫了我。我们一出声音，那个脚步声就没了。好几个晚上……我们起床找过，还等着过，还装过睡觉……她就不进来……她妈妈去找什么大仙，要和冉冉讲话，也是请神上身那一套。那一个礼拜里面，各种事情都做过了，都试过了，不行啊……还是不行啊……我们就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听到她在屋子里面，在门口走，就是不来啊。她就是……我们受不了了……我和她妈妈都受不了这样下去了……太折磨人了。她妈妈眼睛都快哭瞎掉了，怎么喊，她都不来看我们。我觉得她可能是恨我们……都是我们不好……”
“你们就搬出了家？”
“……是……我们，受不了，受不了再这样……”
“童小姐没有跟着来？”
“没有。她……她可能还在家里面……可能是，可能是走了吧……都过去那么久了……可能是走了……”
“童小姐去世的时候，穿的是什么样的衣服？”
“什么？她穿着睡衣，家里面穿的睡衣。”
“什么颜色的？”
“蓝的，一套蓝的睡衣。”
“您只听到了她的脚步声，没有见到她人吗？”
“没有。”
“家里的东西有没有被动过？”
“啊？就那个香。她出事的那天那晚上，那个香好像是被谁后来点着了。其他的……应该没有了。那时候我和她妈妈精神都很紧张，也没注意。应该是没有了……”
“能不能现在去您家里看看？”
“现在？你们……”
“可能童小姐还在屋子里。”
“这……这怎么会……”
“童先生，您也不放心吧？如果童小姐一直没离开，就是您和您太太，作为童小姐的父母，先放弃了孩子。”
“……不是，不是……我们……”
“童先生，去看看吧。确认一下，您也能安心吧。”
“……”
2003年6月25日，前往童冉冉住处。音频文件02020030625（1）.wav。
哗啦啦……喀拉、喀拉……
吱呀——
“……呼……她……冉冉……冉冉？”
哒、哒、哒……
哒、哒、哒……
“冉冉。冉冉……呜呜……她，她还是走了吧……她已经走了……”
哒、哒、哒。
“头儿……”
“嗯。”
哒、哒、哒……
“这是什么？！冉冉！冉冉——她……”
“你们离开的时候，没有看到这个吗？”
“没有！我们离开的时候……根本没有！都是好好的！房间，房间只是有些乱……我们没看……我们那段时间……怎么会……怎么会呢……”
“童小姐是在这儿停留了很长时间。”
“冉冉……”
“她现在已经离开了。”
“呜呜呜……”
……
……
附：童冉冉卧室照片。
照片中是凌乱的卧室房间。被子、床铺乱七八糟。地上有一个枕头，被人撕开，露出了里面的棉絮。
另一张照片上，写字台很凌乱，笔和书堆在一起。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有血书一样字迹，写着“去死去死去死”。
第三张照片是衣橱。敞开的衣橱中，衣服皱成一团，堆在一起。
第四张照片中，是一尊被砸碎的菩萨瓷像。香灰抹在菩萨雕像上，糊住了菩萨碎裂的面孔。

第1527章 编号020-恐怖故事（十一）
2003年6月26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2020030625（1）G.wav。
“……都是好好的！房间，房间只是有些乱……”
“没声音啊，跑掉了吧。”
“房间里面只有残留的阴气，应该是在屋子里面呆了很久，也跑掉很久了。”
“这么说，变成鬼的是那个小姑娘？”
“应该是了。”
“啧……”
2003年6月28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306282242.mp3。
“您好。”
“喂！喂！是青叶灵异事务所吗？”
“是的。吴小姐……”
“喂喂？喂！有没有人！能听到吗？求求你们……能听到吗？喂？”
“吴小姐，您听不到我们说话吗？”
“喂？喂——啊——啊啊！”
嘟——
2003年6月28日，前往委托人的宿舍，未找到委托人。
2003年6月29日，联系到委托人。音频文件02020030629.wav。
“吴小姐，您还好吗？”
“嗯……嗯……呜呜……呜……呼……”
“能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我……我看到了……你们跟我说是冉冉，我还不信……我还不信的……怎么可能啊……冉冉，冉冉为什么要自杀，为什么要杀我们？为什么……”
“吴小姐，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情？”
“呜……你打电话给我，我、我就叫了小爱和胡杰。我想要跟他们说。小爱马上知道了。我们去找了胡杰。胡杰肯接电话了，肯跟我们联系了……我们约了见面。他不信。我们其实都不信。冉冉……冉冉她为什么……后来……后来我们吃饭，点了酒，喝了酒……我就迷迷糊糊……我们都喝醉了。我和小爱要回宿舍，都走不动……我们真的不相信……之前都好好的，一起出去玩，就是回去的路上，就只是……我们其实什么都没做啊。冉冉当时，冉冉那时候就很害怕……可能就是这样……我们应该停下来的……可谁能想到啊？我们真的没想到……冉冉……讲鬼故事的时候其实还好的。明明讲鬼故事的时候，冉冉也没怎么样，她是害怕，但也没怎么样……我们没撞到那个女人啊！后来一路，都没怎么样……谁都没说话啊……谁都没有……我们已经问清楚了，也跟冉冉说了……她为什么……为什么啊……”
“吴小姐，你们喝醉之后，遇到了什么？”
“……呜呜……呜……我们遇到了……遇到了冉冉……我们看到了女鬼。马路上……路上都没人了，就路灯下面，她站在路灯杆子旁边，人一半都藏在路灯杆子后面。胡杰先看到她的。胡杰吓到了，吓得摔地上了。我和小爱都没看清楚……我和小爱都不知道怎么了……胡杰就跑了，自己跑了。我那时候才看到那个……她穿着红衣服，上半身是红衣服，下半身是裙子吧，白色的裙子吧……我以为，以为是路人，就是经过的人，以为是看花了眼……她消失了。她一下子消失了，不见了……然后，然后胡杰就大叫……她拦在胡杰前面……就拦在胡杰前面……呜呜……”
“嗯。之后呢？”
“胡杰，扔了个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他扔了什么。他从口袋里掏了东西出来，扔出去。那个女鬼就尖叫，很吓人的叫声，一直尖叫。我耳朵都疼了。她让开了，躲开了。胡杰再想要逃，就被她抓住了。我看到，看到她抓着胡杰，将他拖着，拖着走掉……她拖着胡杰走掉了……我就拉了小爱，往后面跑。我们跑……跑了很久，看到电话亭。我给你们打电话。我拉着小爱躲进去，给你们打电话。她……她突然就出现在电话亭外面，趴在电话亭外面……我看到了她的脸。我那时候才看到她的脸……她……是冉冉……真的是冉冉！我和小爱都想不到……我和小爱都不想，都不想是那样的……怎么就是冉冉……”
“您拨打了电话，电话接通后，您听不到我们的声音，是这样吗？”
“是……听不到，电话接通了，你们没声音，我不知道……我脑子里面什么都没。我后来想是不是打错了……她一直盯着我们看……小爱受不了，蹲在地上哭，缩在角落……她手按在玻璃上面，玻璃碎掉了……玻璃碎掉了……她的手伸出来……我们两个都不行了……小爱就拿了护身符，从你们这里买的护身符。她碰到之后，就惨叫，尖叫，好像是受伤了……小爱有些……她不停挥那个护身符。中间好像是打到了，打到了手还是什么，护身符就飞出去了……小爱的手就被她抓到了，被她往外面拖。我没来得及……我没来得及拉住小爱……我抓了，小爱也抓住我了！我也把护身符拿出来了……可是……可是小爱被拖出去，手上面划开了，好大一条口子，脖子、肩膀都被玻璃划开了……我把护身符按在她身上，她烧起来，护身符也烧起来……她的惨叫……她的叫声，现在还在我脑子里面，我现在还能听到……呜……呜呜……”
“她是被烧光了吗？”
“嗯……好大的火……她不见了，没了，护身符也没了。应该是……烧光了，全烧光了……小爱……小爱身上都是血，我打电话报警了，叫了救护车了……小爱现在还在医院里面……胡杰现在，现在都没被找到……我……呜呜……呜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2003年7月2日，确认洪小爱脱离危险。
2003年7月6日，警方在垃圾站发现了胡杰的随身物品及血迹。经调查，在垃圾掩埋场发现了胡杰的尸体。
2003年7月10日，确认童冉冉被消灭。结束调查。
——
我合上了档案，将U盘也重新插好。
起身走向书柜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一阵眩晕。
我的身体好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在高速飞行。
令人眼花缭乱的色块过去之后，我看到了晚上的道路。昏黄路灯下，是一个穿着红色衣服、披头散发的女鬼。
她抓住了我的腿，将我的身体往前拖。
我听到了不属于我的叫嚷声，那恐惧的声音让我一个激灵，有些清醒过来。
我的身体再次被拉扯，这一回，稳定下来后，我看到了阴暗的垃圾站。
女鬼的手变成了利爪，将我的身体撕扯开。
我看到了她头发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只有血腥暴力。
这是一只纯粹的恶鬼，只有恶意，没有神志。
我脑海中紧接着就浮现出了一个念头。
我知道，眼前的恶鬼是童冉冉，我应该是附身到了胡杰身上。
下一秒，我的身体再次被拉扯，往前飞去。

第1528章 快递
我的脑海中涌进了许多画面。
漆黑的公路不停出现在眼前，我坐在车上，来来回回看到穿着红衣的女人在道路边徘徊。
车子忽然撞上了什么东西，我一转头，就看见那个红衣服的女人趴在车窗玻璃上，睁着眼睛，瞪视着我。
鲜血覆盖了我的视线。
我听到了女人的尖叫声。
那些恐怖的场景出现又消失。
我喘着气，听到了不属于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
是梦境。
之前一段时间的枯坐发呆，可能真的有了冥想训练的效果。
我很清楚知道自己在梦境中，这些感受和心情都不是我的。
我的身体和附身对象分离开来。
一个女孩从床上爬起来，踉跄着走向了卧室一角摆放的柜子。柜子上有一个神龛，供奉了菩萨。
女孩泪流满面，跪在菩萨面前磕头，身体瑟瑟发抖。
“不是我……不要找我……不是我撞死你的……”女孩呢喃着，跪在地上痛哭起来。
卧室外响起了脚步声。
卧室门被打开，一对夫妻走了进来。
他们抱住了女孩，听女孩大声哭泣。
“没事的，没事的。我们去给她烧烧香，让她好好投胎好了。没事的啊。”女人安慰着，眼泪也掉了下来。
男人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息一声。
梦境发生了变化。
我看到那对母女去了寺庙，虔诚地上香、磕头。
女孩心神不宁，好像忍受着某种煎熬。
她在耳鸣，不停回忆着自己的幻想。
她感觉芒刺在背，好像有人从背后盯着她。
女孩回过头，看了眼身后的人群。很多人排队等着磕头。有人在大殿外面的大香炉内供奉香烛。
香烛的红色，一些人身上的红色衣服，都让女孩感到不舒服。
一转头，看到红色的功德箱，女孩忍不住跳了起来。
她觉得周围人都在看她。
“不是我撞得，不是我开车的……都是他们……”女孩颤抖起来。
她的母亲马上上前抱住了她。
我能感知到，女孩得了心病。
就像是看过恐怖片的人，在其后一段时间，会时不时想起那些吓人的片段。有的人还会因此做噩梦。
经历过惊心动魄事情的人，也常常会想起自己的经历。
这些回忆对大多数人来说都只是回忆，过一阵子就忘记了，以后再想起来，也不会在心里留下波澜，反倒会随着时间而淡忘一些细节，甚至记忆自己会篡改掉一些细节。
可对这个女孩来说，那天晚上的事情她忘不掉。她不停回忆，主动去回忆，没有任何压抑、逃避的意思。她可能也想要逃，但本能又让她不停回想。
“没事了，冉冉，没事了，啊。都上过香了，给她烧过纸钱了。没事了。”女孩的母亲愁容满面，扯扯嘴角，像是要挤出一个笑容。
“妈，她是不是跟着我？”女孩惊惶地问道。
我眼前的场景再次发生变化，许多画面如同经过了剪辑的快速镜头，一一闪过。
……
“冉冉，我打听到了。那个女的是被一辆卡车给撞死了。”
“童冉冉是吗？不要害怕，现在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你看到了什么？”
“麻里麻咿拉呱……咿呀！嗨！一请诸天神，二请大仙人……嗨！咿——童冉冉，你可见过我！我就是那天你看到的女人！”
“冉冉啊，该吃药了……”
……
吴雪、医生、神婆、父母……
童冉冉身边的人不断变化。
那些人逐渐都被扭曲成了她想象中的女鬼模样。
“啊——”
童冉冉抱着脑袋，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叫声。
她闭上眼睛，也能看到那个女鬼就贴着她的脸，站在她面前的模样。
她终于崩溃，吃药自杀了。
我打了个寒颤，被童冉冉那些癫狂的想法惊到，回过神，发现童冉冉已经变成了鬼，徘徊在家中。
她有些茫然，四处寻找着。
她开始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真的看见那个女鬼。
好像一场梦醒。
可是，这场梦要了她的命。
她没有去投胎，也没有人看到她。
童冉冉的精神状态太脆弱了。
我感觉到她身上的阴气变化。
化作鬼的她再次走向了崩溃的边缘。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你们都去死吧！”童冉冉叫起来，在纸上写满诅咒的话。
敲门声这时候响起来。
童冉冉猛地转头。
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是吴雪和洪小爱的声音。
童冉冉走向了门口。
那两个女生正在和隔壁邻居说话，提到了童冉冉的死亡。
童冉冉穿过门，看到了那两个人。
她身上的阴气在看到两个活着的同学时，又恶化了。
不多时，吴雪和洪小爱就准备离开了。童冉冉这时候也换上了红色的上衣。
她跟着她们下楼，站在楼门口，盯着她们的背影。
吴雪无意中发现了她，脸色大变，拖着洪小爱飞快跑了。
我看到童冉冉捂着嘴，就那样笑了起来。
她身上的恶意再也压不住了。
梦境在此时中断。
我的身体晃了晃，差点儿摔倒在地。
我甩甩头，扶着前面的书柜站好了。
这梦境突如其来，又戛然而止。
我想了想，不知道自己这次的“表现”算不算进步。
我没有被胡杰或者童冉冉影响，思维还是正常、清晰的。
可梦境的出现又有些突兀。
我的能力的确是发生了改变。应该，算是更加敏感了吧。
我想着这些，将档案放好。
第二天，我在工农六村跑各户人家的时候，收到了妹妹的短信。她买了书，快递寄到家里，刚才给送到了快递柜，让我给拿一下。
我马上联想到了那只跑掉的快递鬼。
因为那只鬼，我还特意提醒过妹妹，不是自己的东西，不知道来路的东西，千万不要签收。
我认真问了妹妹，确认是她买的书，这才稍稍放心。
和我一块儿核对产权人房子情况的瘦子随口问了一句。
我将事情一说，瘦子有些感慨。
“我从那里出来，就网购过了。害怕啊。”瘦子缩缩脖子。
“我倒是还好。主要是我妹妹那里……”我叹气。
大学生啊，我自己念大学的时候就是，网购不停，什么东西都是网购，每次拿快递，都能看到堆成小山一样的快递箱子。
妹妹现在应该也是差不多情况吧。民庆大学的宿舍楼或者宿舍区门口，恐怕也是快递成山。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东西呢？
我稍微担心了一会儿，注意力就转移到了工作上。
这样的担心实在是无用功。
可等到回家取快递，看到快递上写着的信息，我一颗心又给提起来了。

第1529章 漫画家白安
快递上的收件人是妹妹没错，填写的地址也没问题。寄件人是民庆这边郊区的一个仓库，写了网店的名字。快递物品一栏，则写了“《企鹅君的夏天》白安附企鹅君小贴纸+企鹅君Q版手账包邮现货漫画绘本萌系漫画”一长串内容。
“白安”两字首先映入我的眼帘，在我眼中显得极为突出。
我拿着包裹上楼，爬楼的时候就给妹妹打了电话。
妹妹挂断电话，发来消息说自己还在上课。
我只好发消息问她这东西是怎么回事。
过了一会儿，我收到了妹妹发来的商品链接。
那东西的详情页面被编辑得五颜六色。黑白色、圆滚滚的企鹅频繁出现，应该就是这本漫画的主角了。看一些节选内容，是搞笑四格漫。页面往下划动，我总算是在一连串的介绍和促销广告后面看到了作者的信息：
“白安，萌喵动漫旗下绘本漫画家，以可爱画风见长，作品内容幽默风趣，极受欢迎。在社交网站拥有百万粉丝，是漫画家人气榜单前三的网络红人。”
我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虑了。
我对“白安”这个名字这么敏感，完全因为那个养了青面鬼，不安好心的老头子就是叫白安。他被叶青杀了，这点不管是叶青亲口承认，还是我自己在梦境中亲眼目睹，都能够证实。
白安应该是死透了。这个漫画家只是和他同名。这还可能只是个笔名。“白安”这种略小清新的名字，倒也符合漫画家的身份吧。
我压下了心中的不安，回家之后，将快递放到了妹妹房间，和父母一起吃了晚饭。
吃完饭，洗了碗，回到房间，将电脑打开。
我从书柜中拿出了档案，但坐回到电脑桌前，我下意识开了网页，查找那个白安的信息。
网上的消息就更多、更全了。
白安的履历很丰富，他五年多前出道，第一部作品是在漫画网站上连载的恐怖漫画《恶狗》，大获好评，但销量不佳。据说是因为太吓人，许多人不敢看。之后，他就开始画萌系漫画了，写段子、出表情包。有人说白安背后有个团队，那家叫萌喵的漫画公司就有专门的人写脚本、写段子，白安这类漫画家只是单纯的画手，自己不编故事。
我看着那履历内容渐渐变成了八卦，就直接点击了白安作品的链接。
我心里隐隐冒出一些念头，不等我想清楚，我先看到了那部《恶狗》的漫画内容。
漫画封面是黑底的，一只红色如火焰一样的狗和狰狞的“恶狗”两字占据了整页的画面。
这画面看起来还是有些粗糙的，不是那种精致的插画作品。
翻页之后，水彩画面就清新亮丽许多，没有了封面那种压抑感。
故事很直接，开篇就是一个男人捂着耳朵，忍受隔壁的犬吠声。
我心中咯噔一下，再往下看，后面的漫画内容和“白日犬吠”档案的内容太相似了。只不过，故事的主人公是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不受狗叫的烦恼，去找邻居理论，才知道邻居根本没有养狗。白日，邻居上班，并不在家，也就不可能是电视机之类发出的声音了。他在阳台蹲守，盯着隔壁人家的阳台看，终于在阳台玻璃上看到了狗的倒影。他以为自己抓到了证据，再次找了邻居，没想到进了门，邻居家里根本没有狗，只有一个房东留在阳台上的狗笼子。
随着男人一路调查，血腥恐怖的事件也一件件发生。先是邻居被咬死在了笼子中，再是房东一家也被怪物袭击，没留下全尸。男人找到了房东的老家，才知道房东老家的黑狗传说。房东原本养着一条狗，后来遗弃在老家，变成了野狗，袭击人后，被村人打死，变成了鬼魂，反噬主人。
而男人在调查的最后，与这条恶狗狭路相逢。
漫画到这里，这位白安漫画家的技术似乎得到了足够的磨练，也可能是在这一格漫画上投入了百分百的心血。
那一整页上，黑色的背景中，红色的恶狗真如一只恶鬼，身上都是血和伤，少了一只耳朵，一只眼睛也挂在眼眶外，四肢和尾巴都有骨折的痕迹。
这和我在梦境中看到的那只狗不太一样，却具有相似的冲击力。
那根本是一只怪物。
接下来的剧情和档案内容就有了很大出入：
主人公和恶狗追逐，被恶狗追上后，奋力反击，打死了恶狗。他却是沾到了恶狗的血液，被恶狗咬伤，像是得了传染病一般，身上出现了狗的特征。
漫画的结局是那个男人四肢着地趴在地上，神情疯狂。他投在墙面的影子和那只恶狗的轮廓一模一样。
漫画的篇幅不长，台词也很少，加上我看过了青叶的档案，匆匆翻一遍全书，也没用去多少时间。
我看了评论，看了别人的八卦内容，都没说这本《恶狗》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白安应该没有告诉别人青叶的事情。
我发了消息给吴灵，询问她对“白日犬吠”委托人的印象。我记得委托人的丈夫姓白，她还有个儿子，好像就是叫白安……
我等着吴灵的回复，又去看了白安的社交主页。
如果这个白安就是那个白安，他在成年之后成了漫画家，将自己小时候家里经历的事情画成漫画，也不算什么大事情。
他还转变了风格，除了这部处女作是恐怖漫画，之后一直是画卖萌的内容。
我打开了白安的社交主页，首页的内容都是那只圆鼓鼓的企鹅君，很多是段子加上企鹅君的表情。
滚动鼠标，我看到了白安放出来的插画，色调是暗色的，我一眼扫过去，只看到了一轮奇怪的月亮，再仔细看，才生出了一身冷汗。
那张作品上是水中的月亮倒影。水是黑色的湖水，月亮是满月，能看到月球表面的阴影。远看的时候，就会发现那些阴影构成了一张女人的脸，女人的神情是麻木的，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而黑色的湖水中也有阴影，那些阴影则是一张张模糊的鬼脸，只有眼睛和嘴巴，都咧嘴笑着，又像是想要吃人。
这张图下面的评论都是“吓尿了”、“吓人”、“害怕”之类。
我看到其中一条，那个人似乎是白安的粉丝，发了个瑟瑟发抖的表情，问白安是不是要回归恐怖漫画，最近发了很多恐怖的插画。
我感觉自己的眼皮都跳了起来。
我直接打开了白安的相册，果然在里面看到了泾渭分明的两类图片，一类是浅色系的企鹅君，另一类是深色系的图。鬼脸、女鬼、怪物、断肢、头颅……还有被网站屏蔽的图片。
越看，我越是心惊。
我看到了和扭曲的快递女鬼有些相似的图画，也看到了类似比蒙和麒麟的怪物造型。
直到我看到了爬在墙脚的青面鬼，我才真正确定下来。
这个白安，绝对是看到了这些东西的实物！不然，他不可能画出这么相似的画作！
吴灵的回复这时候来了，我没看，直接就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第1530章 水中月
“林奇。”吴灵的声音从手机中传来。
“那个白安，他的画，最近公布在他社交主页上的画，你们有看到吗？”我迫不及待地问道。
“嗯，南宫刚找到，我们现在正在看。”吴灵先回答了我的问题，“我们查过他的身份了，就是那次委托事件委托人的儿子。他的处女作我们也看了，就是根据那次事件改编的吧。”
“嗯。他那些画……他是不是有什么能力？”我问道。
如果不是有特殊的能力，这个白安怎么可能画出那么多的鬼和妖怪呢？其中一些是我见过的、经历过的事情，另一些则是我完全陌生、头一次见到的东西。这一点让我稍稍安心。至少可以确认，这个白安看到的东西不全是我碰到的东西，他没有“监视”我。而他所见，很可能只是这个世界上出现的灵异事物。
“我们现在看下来，推断他自己可能都不清楚自己看到了什么。”吴灵说道。
我有些意外，又觉得这样的结论挺容易接受的。
“他在接受一次采访的时候说过，很多灵感源自于对生活的观察和提炼，但更多的是自己的想象。他有时候思考太多、太用力，晚上做梦的时候都会梦到一些故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吴灵说道，“他的梦多数是噩梦，梦到的都是恐怖的东西。”
我也正开着网页看白安的社交主页，翻着翻着，就翻到了吴灵说的这些内容。
如吴灵所说，这是白安接受采访的时候分享的创作经历。
“这么说，他的能力是梦到一些现实中出现的鬼怪？”我问道。
“目前看来，是这样。我们还需要对他的作品进行全面分析，才能得出一个确切的结论。如果有必要，我们会联系他，和他当面谈谈。”
“哦……”我看着屏幕上灰暗的画作，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似乎有些太激动了，可白安的画的确给了我不好的感觉。
这种感觉……我也说不清楚，不然我早就和吴灵说了。
可能是我的直觉在作祟，也可能是白安的画太出色了，那种压抑、恐怖的气氛被他描绘出来，比现实中的怪物似乎还要恐怖。
我只能提醒吴灵小心，“……总觉得，很不好……”
“我们倒是没有这种感觉。”吴灵说道。
我听到电话那头古陌的声音，“……他那么有艺术细胞，还被感染了？”
我的脸顿时黑了下来。
电话中还传出了刘淼的笑声。
“我也觉得不舒服。”南宫耀这时候说了一句。
不知道是安慰我，还是他真的和我同感。
古陌咂咂嘴，没再说话。
吴灵说了他们会做处理，就挂断了电话。
我将手机放下，又看了好一会儿白安的那些画。一直看到眼睛酸痛了，我才发现自己这么一看，就看了三个多小时。
白安发布作品的频率实在是很高，是个高产的画家。
从他发布作品的时间来看，这一年是他最高产的一年，几乎每周都有两、三幅画作被发表，最近一个月更是接近一天一幅的程度。每一幅作品还都很精致，不是草稿。
我摸了一把额头，发现自己竟然出了一头的冷汗。
那些怪异、阴森的画面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关掉笔记本，有些心不在焉地洗漱完，躺到床上后，我还有些睡不着。
闭上眼睛，我似乎就能看到那些怪物出现在我周围。
已经解决掉的还好说，像是青面鬼、恶狗的鬼魂……这些我很清楚是已经被消灭了的鬼怪，不可能再对我造成威胁。就算再来一次，我应该也能解决。可那些没解决的，甚至是我没见过的，就让我忐忑不安了。
我好像听到了房间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床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爬动，窗户外有什么东西在窥视。衣橱柜门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给推开了，它躲在衣橱内，从缝隙中偷偷观察着我。就是被子里面，似乎也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睁开眼，我看到了天花板。
在那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了天花板上附着着的鬼影，和白安的一幅作品一模一样的场景就这么出现在我面前。
我重重呼出一口气。
这可不是好现象。
童冉冉的前车之鉴可还不远呢。
我要是把自己给逼疯了，那到时候就是我先变成恶鬼了。
我翻了个身，面对墙壁，看到了窗帘。
朦胧的月光照在窗帘上。
窗帘不是很厚，是我妈买的很俗气的那种大花图案窗帘。我数着那上面的花瓣，眼皮变得沉重起来。
恍惚间，我听到了水声。
哗啦……哗啦……
好像是有人用手拂过水面。
哗啦……哗啦……
我看到月光，看到水中月亮的倒影。水中月比天上月更加明亮。水潭的颜色也比黑夜的天幕更加漆黑。
我出神地望着水面。那水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游动，要浮出水面。
哗啦！
水面被打破，月亮抖动着，水面起了层层波澜。
等到涟漪停止，水面恢复如初，水下的东西好像又潜了下去，沉在水底。
“卡！”
卡？
什么？
我一下子被惊醒，发现自己还在卧室中，保持着刚才侧躺着的姿势。
我差点儿睡着，还做了梦，结果中途就醒了。
我觉得很不舒服，但大脑中的思绪还是逐渐清晰了。刚才那个梦反倒是变得模糊了。
哗啦……哗啦……
“南……南……”
嗯？
谁在说话？
哗啦……
水声被嘈杂的说话声取代了。
“南桑！”
“南神，导演叫你。”
我蓦地睁开眼睛。
不是梦境，我还在卧室中。
我伸手就抓了手机，给吴灵拨去了电话。
电话拨过去的过程中，我的心跳不停加快。
“喂？”吴灵的声音传过来。
“南天现在在哪里？”我问道。
电话那头的吴灵停顿了几秒，“他应该有工作，最近没有缠着南宫。你梦到什么了？”
“我也不知道。不太对。不是那种梦境，不是平时那种……我没看到他，但我看到了白安的画，最新的那一幅！我还听到有人喊了南天，说了导演什么的。”我扶着额头，拼命回忆那些片段中的细节。
可我看到的本身就是模糊的片段，根本没有细节可言。
“你等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了走动的声音。
我听到吴灵叫了南宫耀，他们说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又听到了吴灵的声音。
“南天现在在日本拍戏，暂定的剧名是《温泉山庄杀人事件》，一部侦探推理剧。他演个主要配角。”
“温泉？露天温泉？而且是晚上拍戏吗？”我追问道。
“不清楚。南天现在在拍戏，接电话的是他的一个助理。要等到他的戏份……”吴灵给我说明，却是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远远的，我听到了电话那边南宫耀大声的询问。
“片场出什么事情了？！喂！谁沉到水里了？！”
我正听着，心脏骤然一紧。从醒来开始就怦怦跳个不停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我突然就有了非常糟糕的预感。
南天……南天……想想南天，或者南天的助理……我应该见过南天的助理。在影视城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南天。那个剧组里有莫问，有南天，还有其他人。他们身边有不少人。
快点……快点！快点进入梦境！

第1531章 山中鬼
我眼前一黑，直到看到那一轮月亮。
不是圆月，而是新月。月光有些暗淡，被树叶遮挡。
我整个人好像在黑夜的树林中穿梭，飞速掠过那些长得奇形怪状的树木。
我正在越飞越高，一直飞到了树梢上。
远远的，我看到了红色的建筑物，像是门柱、牌坊。飞到了近前，我发现那是一座鸟居。
鸟居表面的红色漆已经斑驳脱落。
从鸟居的缝隙中穿过去时，我好像看到了其中的虫蛀痕迹。
嗖的一下，鸟居就被我抛在身后。我的身体下降，进入了树林之中。
喵——
猫叫声凄厉无比。
我的眼前豁然开朗，好似那些树都因为猫叫声而让开了通道。
我看到了林间的神社，破败、简陋，只剩下了一个小小的屋子。
那屋子的黑影中，露出了一双眼睛。
不属于人的竖瞳在黑夜中闪闪发光。
一只手跟着从黑暗中伸出来，抚摸了一下那个小东西。
它舒服地闭上眼睛，整个身影就消失在了黑暗阴影中。
汩汩水声传来，将我的身体拉远。
溪水顺着山而下，好像是融化的雪水，在树林中开辟出了一条道路。
那条路不停往下延伸，到了山腰。
皑皑白雪环绕着一片山庄。
袅娜热气从山庄中升起。
我的身体骤然下沉，一下子落入了山庄之中，就漂浮在水面上。
咕嘟、咕嘟……
水底下有东西正在上浮。
我的心跳乱了一拍，脑海中浮现出前不久刚看过的诡异景象。
咕嘟、咕嘟……
那东西终于贴近了水面。
我首先看到的是一双脚，然后，是双腿、肚子……
咕嘟！
直挺挺的一具身体就这样冒了出来。那张脸是属于中年男人的一张沧桑的脸。
这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
那张脸扭曲变形，即使如此，我也能确定，这不是白安画作上的鬼脸。
我的神经绷到了极点，这时猝不及防，一下子好似绷断。
我的意识也回到了身体中。
这不是我的能力所产生的梦境。
我刚才好像是和白安的意识重合了，看到的是非常有画面感的内容，而不是身临其境，附身在了某个人的灵魂上，穿梭了时空。
我揉了揉额头。
“林奇？林奇！”
落在床上的手机里传出了吴灵的声音。
我将手机拿起来，“我在。刚才，又看到了一点东西。我可能看到了白安看到的东西。”
吴灵听我描述完，才说道：“南天那边的剧组刚才出了意外，有个工作人员落水淹死了。”
我呼吸一窒。
“剧组暂时停工。南宫已经让他尽快离开那里了。但事情可能不会那么顺利。我们买了机票，也会尽快赶过去。你这边有任何情况，马上和我们联系。”吴灵说道。
我答应下来，心里还是很沉重。
那种压抑感并没有因为吴灵说的情报而消失。
出事的不是南天，可我依然很不安。
那种有什么事情要发生的感觉，让我很不舒服。
类似的感觉我曾经有过，却从来没有那么强烈过。
我本能地觉得，这次会是个大东西。
是日本那边的什么妖怪吗？
我看到的猫眼，看到的手……
日本类似的传说应该挺多的吧？他们本来就以鬼片、怪谈之类的题材而出名，民间传说五花八门的……
我头疼起来，挂断了电话后，怎么都睡不着。
可接下来，我没有再做梦。哪怕我一直想着这些事情，我都没有再梦到什么。没有进入梦境，也没有看到白安的“梦”。
早上起来，我先看了手机，看了昨天关注的白安的社交主页。
白安凌晨四点的时候发了条内容：“总感觉很不好。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我的预感是来自于白安的感受？还是说，白安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吴灵那边没有新的消息，我也没有贸然打电话给南天。
我实在是担心，南天那边本来不会有事情的，他的运气能够罩住，反倒是因为我多此一举，给他带来霉运。
这种事情已经有过一遭了。
阳山区的灾难还没过去多久呢。
我起床洗漱，陪着爸妈去吃了早饭，这才出门上班。
周五的早高峰时间，所有人的神情看起来都和平时不同，好像欢快了很多。
换做平时，我大概也是这样的神情。明天就周休了，应该轻松下来了。可现在，我心神不宁，时不时就掏出手机来看看。
到了单位，我少不了和瘦子他们说说这件事。
他们倒是一切正常，并没有感觉到异常的气氛，心情和大多数上班族一样。
“奇哥，你这是和那个白安一样了吧？感他所感，想他所想？”瘦子说道。
“可能吧。非常不舒服就是了。”我揉了揉额头，只觉得脑袋里一根神经吊着，偶尔就会疼一下。
“你要不休息一下？”瘦子担心道。
我苦笑着。
我要能休息，我肯定让我自己放松下来了。
“做点事情，转移注意力吧。”我呼了口气。
“工作其实也差不多了。现在还有几户没有签合同。”陈晓丘说道。
工农六村实在是多灾多难，这给我们的工作带来了不少便利。很多产权人原本可能不愿意拆迁搬走，可能还要在拆迁补偿上讨价还价，现在都跟被人赶着一样，急吼吼地要赶紧拿钱搬家了。
隔壁蒋佑他们组就有些羡慕我们的高效率。
“今天是约了宋老太太他们家。”胖子说。
“宋贤？”
“嗯。”
这位老太太原本是我们关注的重点。她家里两个儿子，有些摆不平，没有达成统一意见。她本人又是装聋作哑一样，什么话都不说，就让两个儿子吵架。不知道是不是有徐光宗的事情在前，徐钢、徐铁两兄弟家破人亡，全家没一个逃出来的结果吓到了他们，宋贤的两个儿子消停了，几乎是变得和宋老太太本人一样沉默寡言，我们给他们说什么，他们都好好好，完全照章办事，什么都无所谓了。
我们也是松了口气。少费点功夫，总是好的。
在单位办公室整理好了东西，我们就出发去工农六村了。
路上，我手机响起来，是吴灵打来了电话。
我紧张地接起电话，心中祈祷千万要是个好消息。
吴灵的声音有些疲惫，“林奇，你这两天最好做好准备。”
我脑中有一瞬的空白，“怎么了？”
“剧组取景地下大雪，雪山封路，没办法进出了。信号也中断了。”吴灵说道。
我脑中的空白持续着，“封路？信号中断？你不是开玩笑吧？他们剧组跑哪儿取景啊？”
一部名叫《温泉山庄杀人事件》、请了国外偶像明星当配角的电影电视，不应该在摄影棚取景的商业作品吗？难道还跟那种奔着得奖去的文艺大作似的，跑深山老林去取景？
“剧组找了一家有历史的旅馆，在山里面，交通本身就不太好。那场雪……也有些蹊跷。我们现在就在附近的小镇，能看到山上的阴气……目测下来，山上有一只厉鬼，可能就是你看到的那个东西。”吴灵说道。

第1532章 《温泉山庄杀人事件》（一）
这不是好消息。听起来，吴灵他们已经束手无策了。
他们毕竟不是真的超人，只是有办法对付鬼怪的一群专业人士。大雪封山，信号中断，需要的可能是当地救灾部门出力。可实际情况可能是当地的救灾部门也束手无策，只能干等着这种自然灾害自己过去。
我想到自己的能力，沉声说道：“那我会想办法去看看的。剧组的人员名单有吗？”
直接附身在南天身上是最冒险的举动。昨天晚上我还可能这样冒险一次，现在冲动过去，我想到了更稳妥的办法。先附身剧组的一个成员，看看情况，再做出计划，才是最好的办法。一个剧组，怎么说都有几十人吧？如果情况不紧急，我完全可以花个几天时间，探查清楚情况，和吴灵他们商量好，再决定该怎么解决这件事。
“已经查好了。待会儿就发给你。”吴灵回答。
电话转交到了南宫耀手里。
“林奇。”南宫耀声音沙哑，“我弟弟，麻烦你了……”
“你不用这样客气。我肯定会尽全力救他的。”
南宫耀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郑重地感谢了我。
挂断电话后，瘦子他们迫不及待就问了起来。
听我说完，瘦子眼睛都瞪大了。
“那么倒霉？拍个《温泉山庄杀人事件》，真变成了‘温泉山庄杀人事件’了啊。”
瘦子在这方面涉猎颇多，悉数日本的侦探剧，大多数都是密室杀人案、暴风雪山庄模式，和南天遇到的情况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处。只是，那些侦探推理剧中的鬼都是假的。南天碰到的鬼是真的。
“南宫耀的弟弟应该不会有危险吧。是在国外啊。闹鬼的话，应该是找他们本国人吧。复仇什么的……”郭玉洁说道。
这种可能性是很高，南天的运气也的确很好，说不定会逢凶化吉。
可即使心里有这样的期盼和猜测，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
“那奇哥你就休息吧。留在车里面好了。”胖子说道。
我想想，点点头。
吴灵已经将剧组名单传过来了。她说明了这个剧组的情况。因为还在保密阶段，对外公布出来的信息并不全。南宫耀侵入制作公司的系统，找到了他们工作人员的出行购票记录。可问题是，这种剧组经常会对外临时招人，在当地招募一些工作人员，还会有一些外包工作。而他们取景所在地的旅馆是一家老旧的旅馆，生意很冷清了，处于半歇业状态，都快关门倒闭了，原来也没红火过，就更不会有太详细的资料。
资料不全，对我进入梦境，影响不大。
可是，不知道所有人的底细，人越多，事情就越复杂，青叶的人也就不可能从外部调查到事件的真相。就算那只鬼是为了复仇而来，他们也很难找到他的目标。
所有的事情都得靠我到了现场，自己去发现。
车子停在了工农六村。瘦子他们去工作了，我一个人坐在车子后座。
将那份人员名单打开，我一个个看过。
剧组的导演名叫大冢一郎，日本中间层的导演，经常担当一些商业剧的导演。这次的电影《温泉山庄杀人事件》就是一部漫改真人电影，还是系列作中的第三部，全新原创剧情，由原作者亲自执笔编剧。之前的两部真人电影也都是由这位大冢一郎导演的。
我并不认识这位大冢一郎导演。这人也不是昨天意外淹死的工作人员。这位导演的经历还挺详细的，从公开的履历来看，是个才华有限，但认真工作的人，没有卷入过什么是非。
电影的男主角，也就是侦探的扮演者名叫古川和马，日本新生代的男演员，不是偶像明星，而是剧团出身的演员，父母也都是剧团的演员。没什么绯闻，也没感情经历，看起来也是没有卷入过是非的人，不像有仇人的样子。
女主角则是一张我熟悉的脸，酒井美月，日本女演员中比较出名的一位，长相甜美，眼神清澈，出演的角色也都是讨人喜欢的甜美可爱的女孩。没有绯闻，形象定位就是清纯女星，从公开信息看，也不像是会和人结仇的人。
接下来的名单上，都是剧组的幕后工作人员。确认的配角演员，除了南天，只有一个日本的老太太，也是日本的资深老演员，德艺双馨的那种，同样不像是会和人结仇的。
在名单最后，是一个不明身份人士，名叫本田翔太，是剧组中的杂工，做点场记、道具之类的助手工作。可以确定的是，昨天死亡的那名工作人员就是这位本田翔太了。
我只扫了一遍其他人的信息，就将注意力都放在了这位本田翔太身上。
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脑海中都印入了这个男人很路人的一张脸，我逐渐有了点感觉。
身体一会儿变得轻飘飘，一会儿又变得无比沉重。
我的灵魂和身体正在渐渐分开。
周围的景物跟着模糊变化，颜色从明亮变得暗沉。
天色好像在不知不觉间转暗了，从白天到了黑夜，我听到许多声音，是我听不懂的外文。
过了一会儿，我感受到了另一个人的意识，听不懂的语言依旧听不懂，我却莫名理解了其中的含义。
温泉山庄……大玉温泉山庄，主人岛田太太，一个穿着和服的老太太就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她化了妆，梳了整齐的发髻，露出客套有礼的笑容。她身边还站了其他人，是她的家人，祖孙四代，最小的曾孙今年才五岁，有一个锅盖头，眼睛很大，还有婴儿肥。岛田太太就牵着小男孩的手。她的儿子、孙子都在道歉。似乎是因为好奇的缘故，加上是酒井美月的粉丝，全家都来旅馆看拍摄。
在照片上刚看到过的大冢一郎导演出现在视野中，远远的，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周围忙碌的工作人员嘀嘀咕咕。我的意识接收到讯息，大冢导演邀请了岛田一家出演点龙套配角。他好像和岛田家有什么关系，老家就在旅馆所在的小城市，因此才决定将取景地放在这里。原作者也被他邀请到这来住过一段时间，激发了灵感。
窃窃私语中，剧组忙碌起来。
我和那个本田翔太的身体分开，却不能离得太远。周围人都在讲我听不懂的语言，如果本田不“翻译”，我在这里只能抓瞎。
我没有看到南天，也没听人提到他的名字，只能暂时压下念头，先观察一下这个温泉山庄的情况。

第1533章 《温泉山庄杀人事件》（二）
山庄内部九曲十八弯，一眼不能望到头。
本田现在在山庄的入口，和其他工作人员一起搬道具。
从山庄入口的大门来看，整个山庄好像是被竹篱笆给围了起来。建筑物有些年久失修，能看出破败的迹象。
剧组并不准备将这里大翻修，而是要保持原貌。
本田没有看过完整的剧本，但大概知道，作为背景的大玉温泉山庄本身就有些阴森，作为旅馆主人的“岛田太太”这一角色是个和岛田太太不同的阴森老太婆，会是个故弄玄虚的角色，案件凶手另有其人。
等东西搬运完，我才从本田的意识中得知，剧组演员都还没到，现在只有一些工作人员进驻到旅馆，先做场景布置。
本田忙碌了起来。作为一个跑腿小弟，哪里需要就被叫到哪里。
道具组的组长似乎是他的一个熟人，带他进剧组，赚一份打工钱。
在本田忙碌地进进出出时，我也大致游览了一遍旅馆。
这里只有一座露天温泉，另有三座小温泉。大温泉中间分开，区分了男女。小温泉则是在旅馆套房内。旅馆中也有大通铺的房间。
我有些不习惯这样杂乱的旅馆。不过，之前看资料，我已经知道这里经营不善，会是这样一个凌乱的格局和混乱的定位，似乎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大通铺成为了剧组工作人员的集体宿舍，三个套房和露天温泉则是场景取景地。
导演和摄像跑来跑去，选择拍摄角度。
本田埋头工作，几次和他们擦肩而过，也只能抽空打个招呼。没有人在意本田这个小杂工。
我没有在旅馆内看到阴气。那只鬼似乎还没出现。
夜深之后，整个剧组得以休息。大通铺内，有人大声打呼，吵得本田睡不着。他只是频繁翻身，最后用枕头捂住了耳朵，看起来并不准备出去散步。
我跟了本田这么长时间，大概能看出来，这人不是那种作死青年。他只是来剧组打工的，没有多余的想法，也不准备做多余的事情，有些内向，甚至是有些木讷。
这样的人，似乎也不是鬼会找上的对象。
我觉得头疼起来。
从南宫耀查到的资料实在看不出什么。我这几小时的观察，周围人都在工作呢，也看不出个好坏来。
我想到现实时间中，南天这会儿应该被困在山中，和一只厉鬼待在一起，就有些焦躁。
这种没着落的感觉，让人实在不好受。
我飘到了屋子外，看着天上的月亮。
是满月。
和我看到的新月不同。
我想了想，本田的意识中没有出现任何和神社、鸟居有关的内容。
是本田不知道，还是这里所有人都不知道山中有一个废弃神社？
我飞上了屋顶，举目远眺，环视一圈，也没见到那个红色鸟居。
难道那个神社不在这里？
可我看到的旅馆是这里啊，温泉水潭看起来就是那座大温泉。
我睁着眼睛看了一晚上，都没找到想要找的东西。
等到天亮，剧组的人都起床了。洗漱、吃饭，都是他们自己解决。旅馆已经不营业了。岛田一家的媳妇帮着做了点活，一家人和导演他们一起吃饭。本田吃的就没那么好了，只有几个饭团。吃完饭，这些工作人员又开始忙碌，将拍摄的场地布置起来，放上一些室内装饰。有些损坏严重的榻榻米和纸门、纸窗都被换新。一些角落被擦干净，另一些角落则被装上蜘蛛网。
我看得有些眼花缭乱。
本田这个临时工也是在学习中，大多数时候都在当搬运工，技术活可轮不到他来。但他有心学习，经常跟一些剧组工作人员请教，得到一两句指点或是简单的解释。
又是一天结束，这一天对我来说毫无收获。
一直到剧组进驻这里的第四天，场景布置才算完毕，有演员过来了。
男女主演古川和马和酒井美月都到了，和导演、岛田太太打了招呼。配角中也基本来齐了。
我听到人提到了南天。南天还没到。
剧组的工作人员说起南天，都说是国外的偶像明星，制片方塞进来的明星之类。南天在这里并不怎么受待见。大多数人不认识他，也不看好他。
拍摄在男女主演到达后，就开始了。之前导演就拍了一点场景的内容，现在正式开始拍摄剧情。
本田挤不进拍摄现场，在正式开拍后，他就闲了下来。等到拍摄结束，碰到换场景、重新布置场景，他才会被叫去搬搬东西。其他时候，他成了勤杂工，给工作人员做饭的活好几次都落在了他头上。
到达这里的第七天，本田在大厨房洗菜的时候，和他一起的工作人员临时出去了。
这是本田第一次落单。
之前就算是上厕所，外头都有人排队。
我本来松散下来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
要出事情，就该是现在了吧？
可现在周围没有阴气，外头是明亮炽热的大太阳。
本田耐心地洗菜。
自来水冰冷，有些冻手。
他将洗干净的菜倒进了旁边的盆中，沥干水分。
切菜的活本来是剧组的厨师做的。
本田冲着外面喊了两声，没有人回应。他走出去看了看，走廊里没人。远处，能听到一点人声，好像是有人在隔壁闲聊。
本田到了隔壁房间，看到了休息的几个工作人员，不见厨师。
“去厕所了吧。”一个人说道。
“你也来休息吧。洗完菜就行了吧，其他事情又不是我们工作。”
“洗菜还好，切菜太难了。”
“哈哈！你昨天切的那个黄瓜，这么粗。”
几个人说笑着。
本田插不进嘴，找了个借口，出去了。
他往拍摄现场走，想要去看看拍摄。
现在在拍的是男女主的戏份，在一间套房中取景。套房本来就不大，一堆摄像挤在里面，里三层外三层，本田踮起脚，也只能看到人头。
他又退了出来，沿着原路返回。
偶尔能碰到人，他就低头打个招呼。
经过一间房间的时候，本田听到了房里面传出来的动静。
那应该是岛田家住的房间。
本田脚步停顿，随意地转了一下头。
纸门上破了个洞，从那孔洞中，一抹白色一闪而逝。
本田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他盯着那个孔洞看。
几秒种后，正当他想要转头，一只莹绿色的竖瞳出现在孔洞中。
“呀——”本田叫了一声，往后一退，撞在了墙上。
我大脑飞速运转，马上联想到了那双竖瞳，身体就穿过了纸门，进入了房间。
房间的窗户开着，一抹白色从窗户跳了出去。
我跟着追过去，只听到了身后的说话声和开门声。
窗户外是树林，没有篱笆，也没有路，看不到尽头。
背后是本田和岛田家的儿子说话的声音。
“可能是有野猫进来了吧。这山里面有不少野猫。真是的，窗户没关上啊。”
本田止步不前，我也没办法再前进，进入山林。
岛田家的儿子上前将窗户给关上了。
我转过头，看到了本田苍白的脸。他正低头看着纸门。
那个孔洞在本田肩膀高的位置。
房间里是空的，床铺已经收了起来，行李箱放在靠墙的位置，房间的墙上有挂画。唯一的家具是几张座椅和小桌，也是放在靠墙的位置。
本田的脑海中浮现出了疑问。
那只猫……是会飘的吗？
否则的话，他怎么能在那个位置看到猫眼睛呢？

第1534章 《温泉山庄杀人事件》（三）
本田显然没有经历过灵异事件，也没有这方面的联想。他揉揉眼睛，稍微疑惑之后，就当是自己眼花了。
岛田家的儿子和本田一块儿离开了房间，中途一起走了一段路。两人都不善交际，只能说点有的没的，气氛略显尴尬。
“……旅馆这边听说不准备经营了？”本田选了个不怎么好的话题，“看起来都挺好的，环境很好啊。”
“嗯，地方有些偏，维持的费用太高了。”岛田家的儿子回答道，“本来今年就准备完全歇业，找机会将这里卖掉的。现在要拍戏，可能能够再维持一段时间吧。”
“说不定能成为旅游景点。这部剧的粉丝还挺多的。”本田客套地说道。
“哈哈，是有这个想法。”
到了分叉路，岛田家的儿子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那我去陪我母亲了。”
“哦哦。我去厨房了。中午的时候再见。今天午饭的菜色很好。”本田说道。
两人分道扬镳。
本田回到厨房的时候，厨师已经回来了，正在切菜。本田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去了隔壁的休息室。里面的人换了一拨。几个人在玩手机，都是低头族，看到了本田，也就随意打了个招呼。
本田也拿出了手机，刷刷网页，看看社交网站。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玩手游，将那只猫彻底抛到脑后了。
中午大家一起吃了饭，下午继续拍摄。
本田还是打杂的一员，跟着道具组去布置温泉。
这次要布置凶杀案现场，弄点假血之类。
本田借此听到了一些关于剧情的讨论。
剧情设定在我听来有些老套，无非是凶手利用旅馆复杂的地形、贯通的各个走道，加上雪天、温泉两种极温，影响尸体的僵硬时间，创造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作案手法不算复杂，更谈不上新意。
因为尸体的发现地点在温泉，本田在大温泉这边忙碌，给了我观察的机会。
我沉到了温泉底部察看。温泉不深，水面还不能完全没过我的脑袋。我蹲下去摸索着温泉底部，却是没能找到异常之处。
道具组忙碌了一阵后，将场地布置了出来，演员也跟着就位了。
我从温泉池中飘出来，跟着本田退到了外圈。
温泉在半山腰上，背靠着旅馆建筑，前方是一个小悬崖，再往远处眺望，能看到更远的山脉。
我忽然就有些不确定起来。
我看到的神社、鬼怪是在这座山峰上的吗？可能是在另一座山上呢？
只不过，出事闹鬼的应该是这里才对。
那只鬼现在可能还没过来。
之前的猫只是他的先头兵。
我胡思乱想着，听到拍摄现场传来一点骚动。
演员走位，那位扮演岛田太太的老演员走到了温泉边。
过了一会儿，导演喊了开拍，就听那个老演员发出了凄厉高亢的尖叫声。
我吓了一跳。
众人都是鼓掌，赞叹这位老太太的好嗓子。那老太太抬抬手，向周围躬身致谢。
“真厉害啊。”有人在本田身后称赞。
鼓掌的本田转过头，看到了岛田家的那个儿子。他身边跟着穿和服的女人，是他夫人。他的儿媳妇陪在夫人身边，挽着夫人的手臂。两个女人都身着和服，很像我在影视剧中看到过的那种旅馆老板娘形象。
“岛田先生。”本田打了招呼。
附近的工作人员也纷纷问好。
岛田家的儿子连忙摆手，“不用客气。不要打扰拍摄了。我们就是来随便看看。”
“岛田太太呢？没有打扰她休息吧？”一位工作人员问道。
“家母正和小孙子一块儿午睡呢。那边房间听不到这里的动静。”岛田家的儿子笑了笑，“犬子陪着他们，不要紧的。”
“哦，那就好。”
现场拍摄再次开始，这些人又都安静下来，踮脚看着那边情况。
那位老演员的声音传过来，听不清说话内容，却能让人感受到她的紧张和恐惧。
这一幕戏拍了挺长时间，演员的台词都挺多的。
一直到天色黑下来，才完成。众人收工，吃了晚饭，又拍了一部分夜戏。
旅馆内又变得平静起来。至少本田的经历是很平静的。每天忙着杂务，谁需要了，都能使唤他当跑腿小弟，有几次还跟着车子出旅馆，下山采买物品。
等到拍摄的第十三天，南天才带着自己的经纪人、助理、翻译到达了旅馆。
我飘在本田身边，听到人说起南天到了，真是一阵激动。
本田跟着其他人一起去看热闹，却只是远远看到和众人打招呼的南天。
我想要飘过去，南天的团队已经跟着导演进入了室内。
身后传来了一股拉扯的力量，我不由自主地倒飞，一回头，就看到本田已经跟着散了的人群走了。
我再不甘心，这一时间也不可能超越能力的限制，摆脱束缚，跑去找南天。
今天没有南天的戏份，我在那一眼后，再没看到南天。
倒是剧组团队的工作人员中，聊到了不少和南天相关的八卦。
夜晚，众人都睡去了。
本田已经适应了室友的打呼声。我则是和之前不同，变得心焦不安。
南天出现，意味着他要拍戏了，也意味着本田的死期将近。
我在本田睡觉前还看他玩了手机，确认了今天的日期。
而后天，就是本田出事的日子。
第二天天明，本田老时间起来，排队洗漱，一起吃了早饭，去现场帮忙布置场景。
演员这时候也起来了，化好了状，听导演讲戏。
我仍然是隔得远远看到了南天。
他身边跟着两个女人，一个我居然认识，是他那个粉丝，那个从阳山区逃脱了的韩霁！
这个姑娘居然跟在南天身边，好像还成了他的助理？
我感到不可思议。
至于南天身边的另一个姑娘，看她不停地当传话筒，应该是南天的翻译了。
南天自己似乎也能说一些，但仍然需要依靠翻译来和剧组沟通。
一番交流后，他彩排了几次，才正式开拍。
本田又被挤到了围观群众的最外围。
我只能在附近飘着，观察了好半天，都没见到阴气出现。
又等了一会儿，南天的戏份没结束，本田被人叫了去。
剧组几十号人，吃穿用度，杂事很多。这边又是在山里面，去个便利店都得开一个小时的车子下山。
本田被人叫去买东西，和司机、另两个工作人员一块儿下山。
车子回来的时候，他们又是搬运工。
我这会儿已经是提不起脾气了，准备静待本田死亡的时刻，看清楚那只鬼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有机会，一次解决了，就是皆大欢喜了。
“这东西送到岛田家的房间，是岛田先生要买的东西。”有个工作人员随手将箱子上的塑料袋交给了本田。
“那位孙子吗？”本田接过了塑料袋。
“对。”
他们说的岛田先生，就是岛田家的第三代，岛田太太的孙子，不到三十岁，结婚比较早，儿子已经五六岁了。两位岛田先生和岛田家儿媳妇叫什么名字，这些工作人员都没听说，就用这种方式作为称呼。
本田拿着塑料袋在旅馆里绕了几圈，敲了岛田家房间的门，没有得到回应。
他沿着走廊转了一会儿，在旅馆外看到了岛田家的孙子和孙媳妇。
“岛田先生。”本田喊了一声。
那对夫妻转过身，露出了他们身前的一尊地藏雕像。

第1535章 《温泉山庄杀人事件》（四）
这个地藏菩萨是三头身的，圆脑袋，椭圆形的身体，看起来没有菩萨的威严，倒是很可爱。它的脖子上系着一根红丝巾，似乎是刚被系上去的，在风中微微飘动。
那对夫妻对本田点点头，说了声“你好”。
本田略显尴尬，提了提手中的塑料袋，解释了自己的来意。
“哦，太感谢你们了。我本来想要自己下山去买的。真是太感谢了。”岛田家的孙子弯腰接过了塑料袋，他的妻子跟着弯腰感谢。
“不必客气，是我们在这里打扰了。不好意思，刚才还打扰到你们。”本田歉意道。
“没什么，没有打扰。我就是带着我太太随便走走。她以前没有来过这里。”
“哦，是这样啊。”
岛田家的孙媳妇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这边一直由我祖母打理。我和我父亲都另外有工作。我小时候这里还有还多老客人，现在很多人都去世了，或者搬走了。”
“原来如此。”
两人说了几句，本田就准备告辞离开了。
“我不打扰两位了。”
“哪里哪里。是我耽误你工作了。”
他们很客气地彼此欠了欠身，本田才顺着走廊离开。
到了拐角的地方，本田转身时回头看了看。
那对夫妻还站在地藏菩萨前，凑在一起说着什么。
本田脑海中生出了一点疑问。
旅馆内供奉地藏菩萨，好像有些不合常理。
我对此并不了解，只从本田脑海中零散的意识得知，地藏菩萨是送人往生的菩萨，一般是送小孩子去投胎的，算是庇护小孩子的一种佛。而我自己的印象中，地藏菩萨是呆在地狱里超度那里罪人的菩萨。不知道这是不是文化上的差异，还是我们两个的记忆不太正确。
本田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我也没从那尊佛像上看出奇怪的气息。至少，那尊佛像没有我之前遇到虚佛时，看到的佛头所具有的特殊的力量。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本田没有遇到任何怪事情。
日落、月升，等到月落、日升，新一天开始，本田的生命也进入了倒计时。
他看起来和之前几天没有多少区别。
脸色比前几天难看一些，精神上更加疲惫。
忙碌了多日，整个剧组都看起来疲惫了许多。
早起的时候就有人抱怨了大通铺的环境。
“啊，我的背好痛……”
“我也是啊。睡不习惯这种啊。”
“我想要柔软的床！”
几个男人乱吼了几句。
吃早饭的时候，好多人也食不知味。
我从本田的意识中感觉到了一股腥味。
低头闻了闻，那股土腥味若有似无，找不到源头。
我转着头，看着旅馆。
没有阴气，没有鬼。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神经变得过度紧绷了，还是本田身体不适，味觉出了问题。
今天的拍摄迟了一些才开始。导演和编剧商量着，改动了原本的剧本。场景重新布置，几个小细节，让导演怎么都不满意。
“不对，不对，不是这种感觉啊。”导演连连摇头。
被布置的是岛田太太这一角色的房间，导演总觉得不够阴森恐怖。
“这样又太夸张了。”导演再次摇头，“总觉得不太对啊。”
一群人都在伤脑筋。
有人打了个哈欠，小声嘀咕，嫌弃导演麻烦。
“就是个真人电影，还都原创剧情，这么麻烦做什么呢？”和本田站在一块儿的人抱怨道。
我真想附和这个人的话。要弄个室内场景，在摄影棚取景，就没那么多麻烦事了啊。
本田没有接话，好像没有听那个男人的抱怨。可他要是真的没听，我也不可能听懂那个男人的话了。
“啊，猫。”那个男人突然说道，指了房间外面。
走廊上有一只雪白的猫，不知道从哪儿跑进来的，绿油油的眼睛望着室内众人。
我心头一跳。
这只猫靠近的时候，我一点儿都没察觉。
它不是鬼，身上没有阴气。
“是岛田家养的猫吗？看起来是宠物啊。”
众人议论着。
导演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来。
那只猫安静蹲坐在地上，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众人，蓬松的长毛包裹着它的身体，两只耳朵尖尖竖直向上，姿态看起来尊贵优雅。
有人上前想要逗弄它。
那只猫站起来，一甩尾巴，转身就跑走了。
“咦——”好多人异口同声，发出了一声惊叫。
我暗自吃惊，飘了出去，追着那只猫的背影看。
那只猫正面看雪白，背后的毛却是黑的。
这让我想起了那天本田看到的猫。
好像是同一只。
可是……
“哎呀。”
那只猫刚跑到走廊拐角，拐角处就传来一声女人的叫声。
过了一会儿，岛田家的孙媳妇走了过来。
众人看了个对眼，互相招呼。
岛田家的孙媳妇问道：“那是剧组带来的猫吗？”
“不是你家养的吗？”
“不是啊。祖母不喜欢猫，我们家养了狗，也没有带来呢。”
我越发觉得那只猫有问题。
“加一只猫吧！一只长相奇怪的猫！黑猫！”导演一拍手，突然说道。
“导演，我们上哪儿找一只黑色的猫啊？”道具组的组长抱怨道。
编剧插话：“之前的剧情也没有这个啊。”
“那就在房间里摆放一些猫的装饰，标本，标本好了。多弄一些。嗯，是岛田太太将以前死掉的猫做成标本。这里放一个好了。一个标本，其他是画像。剧情上可以加上吧？之前拍的几场不用改。”导演滔滔不绝起来，好像一下子灵感爆棚了。
岛田家的孙媳妇站了一会儿，才找人询问接下来的拍摄安排。她的儿子年纪小，有些坐不住，在山里几天了，闹着要出去玩。
“真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场务走出来和岛田家协商去了。
“祖母和父亲都留在旅馆。有什么需要，你们可以直接和他们说。旅馆的事情，祖母最清楚。其实我们都不太懂。”
两边说好，岛田家的孙媳妇就离开了。
一上午，导演和道具组总算是弄好了那间房间的布置，下午的时候正式开拍。
晚上，一群人移动到了套房，拍摄南天的一部分剧情。
本田原本是打算照常去看热闹的。几个人经过旅馆门口的时候，听到了汽车的声音。
白天出门的岛田一家回来了。
岛田家的孙媳妇抱着孩子，她的丈夫将车子停好，接过了孩子。婆媳二人挽着手，一起进了旅馆。
小孩子在进门的时候醒了过来，困倦地眯了眯眼，换了个姿势。
“不好意思，这么晚才回来。”
“还在拍摄吗？”
“晚上还有一幕戏。”
那对夫妻分别换上了室内的拖鞋，小孩在两人手中传递。男人这时抱着孩子，由女人给小孩换鞋。
“猫！”小孩忽然指着前方说道。
众人跟着转头。
白天见过的那只猫蹲坐在走廊上。
“喵——”它加了一声，舒展开身体。
小孩扑通一声跳到了地上，还穿着运动鞋，哒哒哒地就追着那只猫跑过去。
“大树！”他的母亲叫了一声，想要追，却是被拖鞋绊了一下。
“哎，是剧组养的猫吗？”男人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是，似乎是……野猫。不知道从哪儿溜进来的。”
“还是早点抓住吧。”
那只猫转身刺溜一下窜了出去。
小孩不停步地追着。
“别被伤到了啊。”
“先追上去吧。”
七嘴八舌的议论中，本田也跟众人追着那个孩子跑去。

第1536章 《温泉山庄杀人事件》（五）
转了一个拐角，小孩和猫都不见了，只能听到小孩跑步的声音在旅馆内回荡。
几个人没有起疑，沿着这条走廊继续往前，几步之后，就看到了岔路。几天路上都没有小孩的身影。这时候，仍然没有人生出担忧的情绪来。就是岛田家的人也是感到愧疚，觉得自己打扰了剧组的工作。
“没什么。先把孩子找到吧。”
“我们自己来就行了。他也跑不到哪里去。”
“不要跑到你们的拍摄现场就好了。真是对不起。”
“那我们分头找吧。”
人群分散开了。
他们都没有高声喧哗，而是有些小声地喊着那个孩子的名字。
“大树小朋友。”
“岛田大树。”
“看看这边房间吧。”
和本田同行的人拉开了手边的纸门。
他走进去看了，本田就站在门口。
“没人。真是的，跑哪儿去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再走，就到了岔路口。
“我走这边好了。”
“行。”
这时候，终于只剩下了本田一个人。
我更加警惕了。
要出事情，也就是现在了吧。
“大树君。岛田大树小朋友。你妈妈在找你哦。”本田轻声喊着。
走廊里只有他的声音、他的脚步声，还有木地板嘎吱嘎吱的声响。
“大树君……”本田逐渐走到了大温泉池前的浴室。
浴室内似有水声传出来。
本田停了下来，侧耳倾听。声音是从男浴室传出来的。
“有人吗？大树君？”本田撩开帘子，走了进去，拉开了里面的移门。
换衣间里没人。
我先一步飘进了浴室中。
浴室里没人。
有一个水龙头漏水，水珠滴答一声砸在瓷砖上。
我又闻到了那股土腥味，还带着青草的味道和另一股说不清楚的怪味。
“大树君？”本田换了鞋子，走进了浴室，继续往里走。
我再次比本田快一步。
温泉的热气扑面而来，那股怪味更是冲鼻。
我退了一步，和进来的本田来个对穿。
本田迟疑着走向了温泉池，“不会吧……”
他探头看了一眼，好像没发现异样。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温泉池边上传出来。
“谁？大树君？”本田转头。
白色的猫从旁边的小树丛中窜出来，擦着本田的脚，往室内跑去。
“啊！”本田吓了一跳，身体往后一倒。
地面湿滑，本田直接没站稳，整个人噗通一声落入温泉池中。
我还盯着那只猫，下意识地伸出了手。
我没能抓住那只猫。
那只猫也没停留，直接跑过了浴室，穿过更衣间，跑得不见踪影。
我转身看去。
本田在温泉池中扑腾了两下，就站好了。
他抹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和脸。
“真是……”本田没有急着出来，四处看了看。
猫在这里，岛田大树却不见踪影。
本田有些不安，想到自己听到的水声，就又喊了两声。他犹豫了一会儿，低头潜水，去察看池子里的状况。
天色已暗，这里也没有灯。浴室里的光芒射出来，却不能照亮整个温泉池底。
我跟着沉入水中，没有发现异常。
我马上就飘出来了。
果然，散发出怪味的就是这个温泉池水。
本田似乎一无所觉，站起身，大口换了气，又潜下去摸索了一会儿。
确认小孩没有落水，他才从池子里爬出来。
他没死。
他一步步走出了温泉，到了更衣间拿了干净的毛巾，又回到浴室中脱掉湿衣服，冲了一把。擦干净身体，换上更衣间里准备着的浴袍，他手中拎着自己的衣服走出来。
“本田，怎么搞的啊？”
刚才和本田同行的男人走了过来。
“掉进温泉里面了。那只猫刚从里面跑出来呢。没看到那个小孩。”
“真是……你去换衣服吧。我再去其他地方看看。可能人已经找到了。”
本田点点头。
他正要走，却是又听到了水声。
哗啦啦的声响，若有似无。
本田停住了脚步。
那个男人已经走过了岔路，拐到了另一条道上，不见身影了，连脚步声都远去。
本田看了看。
哗啦。
又是水声。
本田只是想了一会儿，就靠近了女浴室，小心问了一句：“有人吗？”
无人回答。
他撩开了帘子，“打扰了。抱歉，请问有人吗？我进来了。”
走进更衣室，本田依然没看到人，但那水声变得更加清晰了。
我依旧是比本田先一步进入了浴室和温泉。
浴室里空荡荡，而温泉池子边上，那只猫就趴在石块上，用爪子撩着池水。
它那双绿莹莹的眼睛盯着我看。
我以为自己被看到了，转瞬发现，它是看着门口。
本田低着头，拉开了移门。
“打扰了。有人吗？”
猫停下了动作，一个翻身，躲在了石块后面。
本田并没有看到猫。
我疑惑起来。
那只猫身上没有阴气，却很不正常。它就是那只鬼？不对，我在梦境中看到过鬼的手。不是这只猫。
我四处寻找，却还是没有找到鬼的踪迹。
本田靠近了温泉池，“大树君？”他伸手撩了撩池水，没有直接下去。
又是一阵犹豫后，本田脱掉了浴衣，跳下了温泉。
水声哗啦啦的。
本田在池底摸索。
对成年人来说不算深的温泉池，却足够淹死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找了半天，没有找到人，本田就站了起来。
他身体摇晃了一下，脑袋有些眩晕。
温泉的热气让他略感不适。
本田正要爬出去，那只猫突然窜了出来。
“啊！”本田猝不及防，抓住石块的手一松，整个人往后仰倒。
他的脚踝一阵剧痛。
两次摔倒让他疲惫的双腿有些坚持不住。
本田在水中扑腾起来，惊慌失措。
明明只要站起来，就能露出自己的肩膀、胸膛，他却怎么都站不稳。
我看到那只猫就蹲在温泉池边，保持着它尊贵雍容的模样，碧绿的眼睛俯视着温泉中挣扎的本田。
我没有等到那只鬼，但已经确定这猫有问题了，本田正在我眼前求救，我决定出手。
哗啦啦、哗啦啦……
“唔……唔啊！唔……咕！……”
我伸手进了温泉，抓住了本田的手臂。
如同大多数溺水的人，本田反射性地抓住了我。
成年男子的重量不轻，尤其是当他拼命挣扎，毫无理性的时候，更难控制。
我从背后圈住了本田的脖子，要将他托起来。
这时，我猛然发现池水的腥臭味道更加浓烈了。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改变。
“唔！唔！！”本田恐惧的心情冲入我的意识。
他也发觉出了池水的不对劲。他的脑袋被我托出水面，就看到那只猫诡异的绿瞳。
“啊！唔！咕咕……”本田甩开了我的手，似是要张嘴大叫，池水涌入他的嘴巴。
“喂……”我想要将本田重新拉起来，伸出去的手却是捞了个空。
本田的身体下沉到了池底。
我暗叫不好，跟着沉入水中。
一入睡，我就看到本田的身体佝偻着，漂浮在池中。他的眼睛瞪着，嘴巴大张。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嘴巴里飘动。
这一眨眼的功夫，本田竟然就这么死了！

第1537章 《温泉山庄杀人事件》（六）
这事情的发展让我一时发蒙。我仍然没有看到阴气，也没见到鬼，可本田的生理体征都没了，我肯定他死了。死了，却还诡异地沉在水中，动也不动。
我等了好一会儿，才靠近了本田。
我的手碰触到了本田的身体，脑海中还记得本田刚才剧烈挣扎的动作。他的痛苦、恐惧和求生欲都灌入过我的意识，非常强烈。可现在，这些意识都消失不见了。本田甚至没有生出鬼魂来。他死的时候只有满心的痛苦和无措。
我突然感觉到了水中气息的变化。
我一直寻找的阴气在这时出现了。
阴气凭空出现，在水中蔓延。我没有看到鬼的身形，却是感觉到水温陡然下降，又再度回升，恢复正常。
我从水中飘出来。那只猫已经跑掉不见了。周围空荡荡的，冷空气让人想要打哆嗦。
我抬头看向黑色的天空。
沉甸甸的乌云笼罩在山上，给人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没一会儿，我就感觉到天空中有什么东西落下来。
是雪。
又像是阴气。
风呼啸，宛若鬼的哭声和哀嚎。
灰色的雪花纷纷扬扬，细密地落在温泉池上。也只落在温泉池上。一入睡，雪片就融化了，全不见踪影。
这样的雪飘了一会儿，变成了冷风，涌入旅馆中。雪却是停了。
阴气好像随着冷空气充斥在旅馆内。
我听到了人声，但听不真切。
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本田？本田君？”有人小声叫着本田的名字。
来人在大温泉前停下，似乎是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探头进来。
“本田君？”
这人的脸我还记得，就是刚才和本田一起找人的那个工作人员。
“不是吧，本田君？你在女浴室里面？哈罗？”那个男人喊了两声，才走了进来，在敞开的更衣室门和浴室门前稍作停留。
他看到了本田放在更衣室里的试衣服，也看到了本田在门口换下来的室内拖鞋。
“本田君？”男人赤脚走了进来，“你在里面吗？有人吗？嘶——真冷啊……”
我看着男人走到了温泉池边，一低头，没见到本田的尸体浮上来。
但我转头看向温泉门口。
本田的灵魂愣愣飘在那里。
他像是迷路的小孩子，不知道何去何从。
“没人啊……”男人念叨了一句。
他就要转身离开。
咕嘟……
水声让他停住了脚步。
我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温泉池中冒出了水泡，一串串水泡在水面上炸开。
男人诧异地转过身。
“本田……”
咕嘟……咕嘟！哗！
水下的尸体浮了上来。
本田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先涌出了水面。
“哇啊——”男人吓得大叫，往后倒退的过程中直接摔倒在地。他疼得呲牙咧嘴，却是不敢停留，直接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撞开了移门，往外冲出去。
“哇啊啊啊啊——死人了！死人了啊！”
男人的惨叫声在室内回荡。
外头的人声逐渐响亮起来。
不是……
我看着本田的尸体。
这不是我梦境中看到的场景。
梦境中看到尸体不是这样的。
那个白安到底是看到了什么呢？是过去，还是未来的景象？亦或者，是经过了漫画家思路，被修过图的景象？
我在温泉池边站了好一会儿。
本田的灵魂还留在这里，没有变成鬼，也没有去投胎。他还处在迷茫期，看到自己的尸体后，这种混沌的意识就更加没有理性可言了。他好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不多时，有人从外头进来。
几个男人进来看了两眼，大呼小叫。终于有人用勇气，去仔细看看本田的情况。伸手摸了摸，就知道本田的心跳和呼吸都停止了。
“死了。死了啊……”那个大胆的人马上抽回手。
“快报警啊。”
“导演！导演呢！”
“应该找制片吧。要通知制片。”
“先报警吧。”
众人都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都是没了分寸。
我在人群中没见到岛田家的人。
又过了一会儿，导演被找来了，从人群中挤出来，大步走到了温泉池边上。
导演脸色发青，亲自摸过了本田被温泉温暖着的身体，确认他死了，才哆嗦着往后退。
“报警了吗？”
“报警了。已经打过电话了。”
“不要聚在这里了。都回房间。各组的组长清点好自己的人。统计好人数。岛田太太……岛田家，有人通知他们了吗？”导演声音嘶哑，努力表现出自己的镇定来。
岛田家的儿子这时候狼狈地从人群中举起手，“大冢导演。”
“哦，岛田先生。真抱歉，没想到剧组会发生这种事情。等警察来了，再看看情况吧。抱歉。我还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导演说道。
“没什么，没事。”岛田家的儿子擦着额头上的汗，神情很是复杂。
浴室门口的人逐渐散去，只留下了导演和岛田家的儿子。最先发现尸体的那个男人后来也被叫了过来。
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这其中自然有本田的“翻译”。
“……警察要到这里，大概需要一个小时吧。”
“导演，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和本田是一起找岛田家的小孩，他跟着野猫跑了。我们后来就分开了。本田说野猫进了温泉。我之前看他还在男浴室。他说自己落水了，换了浴衣。我让他回去换衣服，自己先走了。他一直没出现，我才过来找。我没想到……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跑进女浴室啊。”
“我们家的孩子？大树吗？大树之前就被他妈妈找到了啊。在后面院子里玩啊。”岛田家的儿子很惊讶，“是因为这样吗……”
“嗯。我知道孩子找到了。可本田……我和他分开的时候，他应该不知道，应该正要回去换衣服。”
“那等警察来了……”
几个人正说着。
岛田太太被自己孙子扶着走了过来。
“母亲。”岛田家的儿子迎了过去。他背对着我，我没看到他的神情。但看他儿子的样子，他应该是在瞪视自己的儿子。
“是我要来的。”岛田太太摆摆手，“人还在里面吗？难不成还在里面……”
众人沉默。
“是不是应该稍微处理一下？”岛田太太说道，“总不能这样放在那儿吧？”
“警察还没过来呢，母亲。”
“还要等警察来？”岛田太太拔高了声音，“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他失足掉进了温泉池吗？”
几个人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我能感觉到本田的灵魂正在发生变化。
他似乎是想要离开了。
门口的人争执了几句。
岛田太太好像说服了其他人，有人进入了室内，走向了温泉。
本田的灵魂正在缓缓上升，模样也变得透明。
几个男人一起搭把手，将本田从池子里捞了出来。
本田的尸体没有丝毫变化，很顺从地被拖了上来。
他还睁着眼睛，嘴巴微张着。
我想到了之前在水中看到的东西，心念一动。
“真是可怜的孩子。”岛田太太缓缓跪坐在本田的尸体边上，伸手盖住了本田睁开的眼睛，嘴里念叨起了经文。
头顶天空又有雪花飘下来。
这次是纯白的雪花。
“下雪了。”有人说了一句，抬起头。
其他人跟着下意识地抬头。
只有岛田太太还垂着头，手拂过了本田的眼睛后，略微停顿。
她的手很苍老，皱巴巴的，青筋凸起，还有些老人斑。那只手的指甲略微泛黄、发灰，却是修剪得很整齐。
我看到那只手的手指伸入了本田的嘴巴，抽出的时候，手指夹着一段红色的丝巾。
风吹起。
岛田太太手一抖，那根丝巾就被风裹挟着从本田的嘴中抽出，飞入了旁边的温泉池。
轻飘飘的丝巾沉入水中，转瞬，就消失不见了。

第1538章 温泉山庄杀人事件（一）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体歪斜地靠在车后座上。
梦境就那样结束。
我花了几秒钟才接受了这个现实。
本田似乎是去投胎了，没有变成鬼，也没有被困在山上。
我想起了那根红色的丝巾。
那根丝巾好像就是本田见过的那一根，那一根被系在地藏菩萨上的红丝巾。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有那个岛田太太……她的反应也太让人意外了吧？这应该不是一个沉稳老太太就能做出来的事情。她太过冷静了，冷静到不对劲。
旅馆本身就是这位岛田太太一直在经营。她的嫌疑也就是最大的。
是她招惹了鬼魂，遭到了报复吗？
也就是说，剧组、南天、本田都是遭受了无妄之灾？
我整理了一下梦境的内容，才给吴灵打去电话。
吴灵听我说完，也给我说了他们刚才查到的信息。
“那位岛田阳子的丈夫很早就去世了。她的儿子岛田光当时只有七岁。之后，她一个人经营旅馆，抚养儿子。另外，我们查到岛田太太的丈夫身份不详。他们没有结婚，她那位丈夫似乎是个黑户，可能是逃兵，也可能是其他国家当时滞留在当地的俘虏、民工……她丈夫的死因没有具体的记录。那家旅馆所在地最初就登记在岛田阳子名下。她的儿子也是直接跟她姓。”
“你的意思是，她丈夫死得不明不白，现在是她丈夫来报仇了？”我努力回忆梦境中看到的场景。可那只鬼的手很模糊，我看到的猫眼也只是两只绿色的眼睛，那只猫到底是什么模样，我都无法确定，更无法肯定就是杀死本田的那只猫。
这么一想，我觉得事情变得不可捉摸起来。
如果只是岛田太太的丈夫要报仇，这也相隔了太长时间吧？这中间恐怕另有蹊跷。
如果那只鬼不是岛田太太早已故去的丈夫好，事情就又变成了无头案。
“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但比较小。我们现在打听不到什么事情。如果岛田的丈夫惨死，死前被折磨、虐待，死后又被做过法事，变成现在的局面也不是不可能。”吴灵说道，“另外，我们查到那座山是有年头的山。在岛田阳子夫妻开设旅馆前，那里就有人居住，建造过房屋。所以，也有可能是更早以前的鬼在作祟。”
我听到这儿，只能苦笑，“他们剧组不再死个重要的人，我进入梦境也没多少收获啊。”
几十个人的剧组，大多数是打酱油的。本田连岛田太太的名字是阳子，儿子叫光都不知道。其他工作人员也是差不多的情况，都没怎么和岛田家有太多接触。场务这方面做得比较多。要是导演，就更加方便我行动了。
我这念头有些缺德，总想着别人死，可除此之外，我也没有其他途径进入梦境了。
青叶他们还被大雪堵在山下。那种天气，又是在国外，打听消息都不容易。
我和吴灵彼此沉默着。
“那个地藏菩萨，是不是有问题？”我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问题。
之前给吴灵讲述的时候，我就提过那尊雕像了，吴灵却是没有追问，好像对此不感兴趣。
“那边的信仰和我们不同。他们信的神灵，更类似于灵。山神、山鬼那种东西在那边比较流行。你看到的到底是什么，光听你描述，我不能确定。就算亲眼看到了，不问一问，我也可能看走眼。”吴灵说道，“你最好不要有主观的判断。”
我只好答应下来。
“现在的首要问题是你进入梦境的机会。按照这只鬼的阴气，你的机会应该不会少。之后，就看你自己随机应变了。如果没有办法解决那只鬼，也得将南天拉出来。”吴灵的声音变得严肃。她好似刻意压低了声音，叮嘱我道：“南宫和我们不太一样。阿淼的至亲已经离世，我和叶子都没亲人了，蘑菇是本来家庭关系就有些疏远，进入青叶前，就不太联系……南宫家的情况，你也知道的。如果南天出事，可能……他的能力就封不住了。”
我的心直直往下沉，“你是说，那个封印……封印要是没了……”
我想到了被天雷直接劈死的莫问，坐在车内，硬生生打了个冷颤。
“林奇，我不是危言耸听。南宫可能能克制住，也可能直接崩溃。你应该见识过能力者崩溃后发生的事情。蘑菇说过，你见过了金海枫吧？”
吴灵一说，我就想了起来。
金海枫是青叶的委托人。她的能力莫名觉醒，导致身边的电器失控，就像是身体有不正常的放电现象，影响到了周围的物品。在青叶的人查明原因，给她解释了能力的运作方式后，金海枫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算是压制住了能力。
可我碰到金海枫的那次，正式金海枫失控的时候。我记得，她和她的男友还是丈夫，卷入了那棵爱情树的灵异事件中。这刺激了金海枫的情绪。一瞬间的爆发导致了惨烈的连环汽车爆炸。胖子都差点儿死在那场事故中。
金海枫是个有能力的普通人，从未有过训练。她的能力特性决定了她的危险性。
与之相比，南宫耀经历了很多事情，应该更加稳妥，但南宫耀的能力比金海枫更加危险。
我仿佛是抓住了之前不安感的源头。
让我不安的，不是那只笼罩着旅馆的恶鬼，而是可能会出状况的南宫耀。
我深呼吸了两次，对吴灵保证道：“再进入梦境，我会优先带南天出来的。”
只要一次接近的机会，抓了南天就脱离梦境，就跟我救出古陌和南宫耀一样，能顺利解救南天了。善后的事情，比如南天怎么从旅馆消失，没有出入境记录就回到国内的，自然有青叶的处理。
至于旅馆内其他几十号人的生死，我只能压下心中的遗憾感，暂时不去考虑了。
真要计较起来，我已经放弃过阳山区的百万人口了。现在，放弃几十号人，其中大多数还是外国人，我的心理压力也没有那么大。
我想到此，又觉得有些荒诞可笑。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成长。但我心里是不好受的。最不好受的地方在于，我的本心很轻易地就接受了这种结果。
我挂断了和吴灵的通话，之后等了一天，没有等到新的梦境。
晚上回家后，我也尽量不做多余的事情，就想着那间大玉温泉山庄。我等到了很晚，都没有等来谁的“死讯”。
时间走过了零点，到了新的一天。
我躺床上，闭上眼睛，慢慢入睡。
意识再次苏醒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脸上冰冰凉凉的。水泼在脸上，让我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

第1539章 温泉山庄杀人事件（二）
一抬头，我看到了镜子里熟悉的脸。
我回忆了一会儿，才想起了这是剧组道具组里面的一个工作人员，叫高桥什么来着……
没等我将这个人的名字想起来，就有人敲门，在外喊道：“高桥，好了没有？”
“哦，来了。”高桥抓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一边擦脸，一边伸手关掉了水龙头。
嘎吱嘎吱……
老旧的水龙头被拧紧，水流消失了。
高桥又去拿洗脸池上的牙刷牙膏。
滴答、滴答……滴答……
水龙头中流淌出了清澈的水。
“咦？”高桥看了一眼，抓着毛巾的手松开了，又去拧水龙头。
水龙头明明已经拧紧了，可是水还是不断流出来。
水中的阴气在狭窄的盥洗室内飘散开来。
哗啦啦……
高桥将水龙头打开，又关上，依然有细小的水流往下流淌。
叩叩！
外头人又在敲门了。
高桥只能选择放弃，拉开了门，“水龙头好像坏了。”
外头的人探头看了一眼，“待会儿和岛田家的人说吧。这地方，也不知道有没有修理工。”
“有也不能过来吧？听说早上下大雪，路都冻上了。”高桥往外走，和那个人擦身而过。
外头还有人排队。
“水龙头坏了？”
“是不是冻坏了啊？”
“不知道呢。我去找人说一声。”高桥说着往外走。
嘭。
刚进了盥洗室的男人将门给关上了。
我想要留在盥洗室内，却被高桥拉扯着往外飘。
嘭！
一声重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撞到门。
“怎么了啊，小野？”
嘭！嘭嘭！嘭！
高桥站在排队的人群旁，只是回头看着不断发出声响的盥洗室门。
隔壁排队的和在盥洗室里洗漱的人都看了过来。
“喂，小野！小野！”
排在第一个的男人用力砸了两下门，拧动门把手。
门没上锁，但门只开了一条缝，就被里面小野将门又给撞上了。
“喂！你干什么呢！”
“出什么事情了？”
“不会是有什么突发疾病吧？”
人群在门口围拢。
高桥也跟着众人往前走了几步。
几步差距，我的身体一下子飘进了门内，穿过了阻挡我视线的木门。
盥洗室，小野的头埋在洗脸池中。他的身体不断挣扎，四肢胡乱挥舞着，唯一被固定的就是他的脑袋。
洗脸池中挤满了水，水龙头还在不断流出新的清澈的水。
但屋子里的腥臭味道浓重，更浓重的是弥漫着的阴气。
小野的头被水淹没。水流落在他的后脑勺，向四周溅射点点水珠。
他的挣扎是徒劳无用的，也逐渐变得虚弱。
嘭！
门外的人将门给撞开，撞到了小野的双脚。他的脚被推着移动了几分。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好像挂在水池上。
滴滴答答……
满溢出来的水落在瓷砖上，发出了类似乐器的声音。
“小野！小野！！”
“喂！”
“开什么玩笑啊……”
冲进来的人踉跄了一下，差点儿摔在小野的身上。
他们伸出手，抓着小野。
小野的身体一下子松动了。脑袋被人从水池中拔了出来，似乎磕到了水龙头，流出几滴鲜血。
哗啦啦……咕噜噜……
像是被拔掉了塞子，水池里的水一下子顺着下水道流走。水池中还短暂出现了一个漩涡。
水流干净后，水龙头中的流水也变小，最终变成了缓慢滴落水珠。
滴答、滴答……
滴答……
滴……答……
那最后一点水珠也停了下来。
那些人看着躺在地上的小野，看着他发白、泡胀了的脸和无神的双眼，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看不见的人则在外圈嚷嚷着，还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死……死人了！死人了啊——”
“啊啊啊啊——”
“杀人了！杀人了！”
慌张的叫喊声响起来，周围的人彻底乱了。
高桥被人撞着，往后退了几步，只能跟着骚动的人群无奈后退。
他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有一种恐惧感油然而生，让他浑身发冷。好像那冰冷的自来水还残存在脸上，没有擦干，随着水的蒸发，带走身体的所有热量。
高桥失神了很长时间，直到他被道具组的组长推了一把。
“到底怎么回事！”道具组的组长愤怒质问，“你这小子做了什么！”
“我没有。我什么都没……”高桥无力地说道。
“行了，先别急。”导演强自镇定。
这间房间内坐着剧组的头头脑脑。制片人没有跟过来，地位最高的就是导演了。
“高桥，你在盥洗室里看到了什么吗？有没有奇怪的地方？小野他有没有什么奇怪的行为？”导演耐心问道。
高桥木然摇头，想了想，又说道：“水龙头……那个水龙头坏掉了。关上之后，还在流水。”
“不是问你这种事情！”道具组的组长暴躁道。
“不要急。你想起什么就说什么。”导演劝道。
剧组的主要编剧插嘴说道：“大冢，这可不是情景剧，也不是破案游戏。这种事情，报警之后，让警察处理吧。现在，应该让所有人呆在房间里面，不要再单独行动。”
“你们什么意思？”道具组组长眉毛高高扬起，“你们觉得这是谋杀？这就是意外……”
“意外会接连死两个人？其他人也说了，那个洗脸池没有塞子，小野的整颗头塞在池子里面，将池子给堵住了。小野在生前还有挣扎。你想说，这是他恶作剧，想试试自己的头够不够大，才‘意外’害死了自己？”编剧不甘示弱。
道具组组长想要说什么。
导演阻止了道具组组长，看向高桥，“高桥，你觉得呢？”
高桥的身体轻轻颤抖起来。
“高桥。”道具组组长喊了一声。
“是我……是我！”高桥脱口而出，没有看其他人怪异的脸色，“差一点儿，死的就是我……死的那个差点儿是我……”
周围人都不说话了。
“高桥，”导演叹了口气，“不要想那么多了，先回去休息吧。等警察来了，还会问你问题的。你休息一下吧。”
高桥魂不守舍，被人给拉了出去。
门外正好有人要进来，是岛田家的儿子，那个岛田光。他神情凝重，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
纸门关上了，依然有声音传出来。
我一个移动，飘到了门内。
“……导演，现在警察是没有办法上山吗？这样的大雪，我母亲说没有几个小时，道路是无法通行的。要是再下雪，我们就会一直困在这里。”
“旅馆内没其他的应急措施吗？以前碰到这种事情，你们是怎么解决的？”
“我母亲说，她只在几十年前经历过一次相似的情况。那时候大雪封山了整整……”
我的身体被拉了出去，没有听到岛田光说的后半段话。

第1540章 温泉山庄杀人事件（三）
高桥的精神状态很不好。他现在脑子里想着的都是小野的死和那个漏水的水龙头。
死的本来应该是他，而不是小野。如果小野没有敲门，没有催促他，他会在盥洗室里多呆一会儿，然后，就该是他……
高桥其实没看清楚小野是怎么死的。
越是没看清楚，越是觉得可怕。他开始想象小野死亡的场景，并没有具体的内容，却是因此更让人恐惧。
高桥抱住头，缩在房间的角落。
周围人偷偷打量他。发现他不抬头之后，这种打量变得肆无忌惮。他们小声议论着小野的死亡。
那些声音钻入高桥的耳中，变成了嗡嗡声，又变成了刺耳的蜂鸣声。
高桥的身体颤抖起来。
滴答、滴答……哗哗……
好像有水声。
我转着头，看了看周围。大通铺的房间内没有水管。
我看向了高桥。
这是高桥的幻听。
那些议论声中，逐渐有声音大起来。
“……一定是闹鬼！”
这句话划破了室内的空气，周围变得肃静。
高桥的颤抖停止了，悄悄抬头，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你们想想，那只猫，不是我们剧组的，也不是岛田家的。本田死的那种样子……他死不瞑目啊！那个池子明明那么浅，站起来就行了！”
“警察说，他的脚扭伤了。”
“他只扭伤了一只脚！你扭伤了一只脚，就爬不起来了吗？”
“可能是太慌张了……”
“太奇怪了！还是太奇怪了！”
“小野……小野的死法才奇怪啊。竹内君说，小野的脸塞住了洗脸池。他的头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卡在洗脸池里面？”
“高桥，高桥！”有人叫起来。
高桥马上埋下了头。
那个人不管不顾地冲过来，拉起了高桥。
高桥叫了一声。
“高桥，你说！你说过的吧，那个水龙头坏了，关不上！”那个人揪住了高桥的手臂。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高桥大喊着，推开了那个人。
他惊恐的表现，让周围人的脸色都变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高桥蜷缩起身体。
水龙头的确是关不上。关紧了，还在流水。
小野的头卡在洗脸池中，正好堵住了下水道。又因为水龙头一直在流水，就那么淹死了。
任何人想想，都会觉得这件事太荒谬了。
“果然……”抓起高桥的人退后一步，“果然吧！这里就是闹鬼……这间旅馆……你们想想，这里，还突然下暴雪……”
“别说了！”
众人都恐惧起来。
“就是意外吧。别多想了。等到能走了，我们就能离开了。”有人干笑着，说出安慰的话，“啊，应该不用多久……警察也很快就到了吧。”
“这样的天气，我们根本走不了。”有人泼了冷水，“我们都被困在这里了。嘿……淹死的人，暴风雪山庄模式的杀人案件……还是有凶手的吧，是人为的，有人杀了人。”
“你别胡说！”
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大家都不约而同沉默下来。
我看了眼高桥。
他的身上有阴气的痕迹。他不是鬼，只是被鬼盯上了，像是野兽给自己的猎物做个标记。
我既然附身在了他的身上，他在现实时间中肯定已经死了。
我其实只要等待就行了。那只鬼迟早会找上他。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高桥好像要在这个角落待上一辈子。
有人喊吃饭，叫人去端午饭。
“我们要被困在这儿，食物怎么办？”
“闭嘴吧你！”
这些零星的交谈声让室内的气氛一直很压抑。
“高桥，吃饭吧。”有人在高桥面前摆放了小桌。
高桥从地上爬起来。
菜色很简单，就一碗咖喱饭，没有汤，只有一杯白水。
看到水，我的心情变得微妙起来。我还记得附身本田的时候，在厨房里闻到的腥臭味道。有问题的是水。那只鬼是在借水杀人。可能，也是借水移动。
我想到了梦境中看到的潺潺溪水。
高桥他们显然没有这种联想，虽然食不知味，却还是拿起了勺子，端起了碗。
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很安静。
高桥吃了几口后，那种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道就涌了上来。
“呕！”高桥干呕了一声，吐掉了嘴巴里的食物，将碗扔在了小桌上。他抓起小桌上的水，一口灌下。“噗！”同样带着腥臭味道的水被他喷了出来。他咳嗽了好几声，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怎么了？”
“高桥？喂！”
“是不是不舒服？”
有人过来察看高桥的情况。
高桥干呕个不停，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吞下去了什么活物，在胃里不消停。
高桥的这副样子让周围人都紧张起来。
“有没有胃药？”
“没有吐干净吧？吐出来会舒服一些。”
有人将高桥扶了起来。
他们将高桥往外面带，出了走廊，拐了个弯，视野就豁然开朗。
这条走廊的另一边通向室外，能看到环绕着整个旅馆的竹子、树木，再远，就是旅馆边界的篱笆墙。
“呼吸点新鲜空气。好点没有？”
玻璃门被拉开，冷空气吹了进来，让人脑袋一凉。
高桥觉得舒服了很多。
我感觉到了更多的阴气。
这整座山好像都被阴气笼罩了。有些像广源山当初的状态，可比起广源山鬼的阴气来，这里的阴气更加阴冷，带着寒意。风声好似哭声，又像是凄厉的叫声。雪花飘落，落地前就消失不见。
外头的树木上覆盖着白雪，沉甸甸的，压弯了树枝。那些树看起来都不堪重负，随时有可能倒下。
高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趴在走廊边缘，又吐出了一些酸水。
胃里面翻涌的感觉减轻了很多。
“真冷啊。”架着高桥过来的两个人抱住了手臂，跺跺脚。
“喂……”一个人声音颤抖。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最近的一棵树上有一团白雪，那雪抖动了一下，露出了一抹黑色的痕迹。紧接着，雪中出现了一双碧绿的眼睛。
“是猫！”
“是不是，是不是他们说过的那只……”
两个人颤抖起来。
走廊拐角又走过来了几个人。
“高桥还好吗？”
“没事吧？”
“哇，好冷……”
那两个人往后倒退。
高桥还趴在那儿，微微抬头，不安地挪动身体。他还不知道那只猫在哪里。
扑簌簌！
积雪从树上落下。
那只猫跳下了树，落地的时候，几乎是飘在雪上，忽的一下，就窜了出去。
“啊！”
“是猫！”
“那只猫跑了！”
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惊叫起来。
叫声吸引了更多的人。
高桥的身体发僵，不知道是吓得，还是被冻得。
他的手抓着走廊的地板，手指伸出了房子的范围。
这种老旧房子都是整体悬空的，地下支撑房子的柱子，房子地板和地面之间有个空隙。应该是用来防潮、防蛇虫鼠蚁的。
高桥的手能感觉到异样的风。他自己没在意，我先一步察觉到了那风中浓郁的阴气。
我飘出了房子，蹲下身，看不到那段空隙，只能趴在雪地里面。
那房子底下黑洞洞的，光照不进去，人眼看不到里面东西。
高桥的手指突然被什么触碰了一下。
我没看到东西，但高桥的触感还是传递给了我。我不由屏住了呼吸。

第1541章 温泉山庄杀人事件（四）
高桥没有缩回手，而是整个人僵硬着，如同被抽掉了灵魂，定住了身体。
那个东西的触感很奇怪，柔软，冰冷，像是布，又不知道是什么材质。
它贴着高桥的手，一点点移动，像是小动物在蹭着高桥的手指。
一下、两下……
那绝对不是风，而是某种活物。
我没有伸手去确认。光靠眼睛和感知能力，我完全没法察觉那个东西的存在。
高桥的触感却不是假的。
那东西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了。
我依旧秉着呼吸，我自己都忘了时间过去了多久。
高桥松了口气，僵硬的身体好像也能恢复行动了。
之前看到猫的人也都从那种惊讶的状态中抽离出来，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开始害怕地提议回房间去。
高桥想要起身。
他的手撑着地板，直起了上半身。
周围人见状，有想要来搀扶高桥的。
高桥的手就要移动开。
有东西抓住了高桥的手指……
是手！人的手！
我瞪大了眼睛，依旧没能在雪地上看到东西，地板下的空隙中也没有东西。
高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身体再次僵硬。
他突然露出的恐惧表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高……”
那只手松开，又探出，抓住了高桥的手腕，指甲掐进了高桥的皮肤。
“啊！”高桥大叫一声，整个人被一股怪力拉扯，摔出了走廊，落在松软的雪地上。
他的身体陷入了雪地中，半个身体都像是落入了冰窟里面。
“高桥！”
“哇啊！”
“啊！怎么了！”
那个东西还没放手，继续拖拽着高桥。
地板下的缝隙足够一个成年人爬进去。可那也非常艰难。
高桥被拉扯着，却像是乘坐上来高速列车，嗖地就被拖入了那个缝隙中。
我跟着钻了进去，只听到高桥的惨叫声在地下回荡。
惨叫声戛然而止。
高桥的整张脸没入了冰水中。
我伸手去碰触，只碰到了高桥的身体。
他的身体好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一点点挣扎的动作都做不出来，只能不停颤抖。
有水声……
整个地下都是水，不深，却是堵住了高桥的呼吸。
高桥身上好像有无数只手，死死按住了他。那些指甲刺入了高桥的皮肤，有鲜血沁出来。
我感到头皮发麻。
不是一只鬼，而是有很多只鬼在这里……
黑暗中，我什么都看不见，感觉到的阴气也是统一的。
我无法确定自己刚才的猜想。
可能是一只长出了很多手的鬼呢？
可能是怪物，某种怪物……
突然，黑暗中亮起了光。
无数双眼睛就这样出现在我面前，盯着我看。
我吓得往后飘了一段。
他们看到了我，眼神麻木呆滞，只是单纯注视着我。
这似乎不是警告，也谈不上恶意。
他们在杀人，却不是出于报复的目的，也没有玩乐的心思，只是按部就班，如同在做机械性的重复劳动。
高桥的挣扎逐渐停止了，生命流逝，无可阻挡。
那些眼睛转动着，看向了高桥。
终于，高桥的所有生息都没了。
人死了，周围的阴气好像有了丝丝波动。
那些眼睛往上翻，看向了地板。
我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他们无视了我，而我严阵以待，不敢放松。
下一秒，那些眼睛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空隙外头，有人在叫喊，我听到了头顶的脚步声，屋内的人正在奔走。
不同于本田和小野的死，高桥死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这是赤裸裸的谋杀。鬼在杀人。
我听到了哭喊声、叫嚷声。
我飘了起来，直接进入了室内。
头顶上的房间里有人。
岛田太太端端正正坐在室内，好像在默默念经。她的孙媳妇抱着她的曾孙，惊慌不安，难以平静下来。那个叫大树的小孩被母亲勒着身体，有些不舒服，却是不敢动弹，煞白着一张脸，眼珠子左右乱晃，一会儿看看母亲，一会儿看看曾祖母。
门被人打开，岛田太太的儿媳妇进来了。她被自己的儿子搀扶着。她的丈夫岛田光跟在两人身后。三个人都是面色惨白。
“母亲……”岛田光在岛田太太面前跪坐下来。他的妻子身体瘫软，被他儿子扶着，姿势不雅地软倒在地上。
“怎么了？”岛田太太声音低沉，说话不急不缓。
“有人……有人失踪了……被什么东西，拉到了房子下面，拖进去了……现在……”岛田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有能继续说下去。
他的妻子害怕地落下眼泪，抱住了儿子。
那位年轻的岛田先生状况也不好，眼中的惶恐怎么都掩饰不住。
“这样啊……”岛田太太呢喃了一声，“知道了。”
“母亲！”
“没什么好怕的。不管是什么东西，它都不可能将我们几十个人都杀光。道路总会通的，我们总有人能下山。”
“可是，这样……那个东西不知道会不会……”岛田光欲言又止。
“你怕什么？这是我们家的旅馆。”岛田太太嗤笑一声，“这么多年了，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死的三个人，都是剧组的人，和我们家有什么关系？你该让他们查清楚，他们到底招惹了什么东西。”
岛田光听到此，奇异地平静下来。
我盯着岛田太太看。她之前从本田嘴巴里抽出红色丝巾的事情，我还记着。这个老太太可以说是嫌疑最大的人了。
可她的话听起来也有几分道理。
“我让你们准备好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岛田太太又问道。
岛田光点点头，眼神闪烁。
“那就行了。我们和剧组的饮食分开来，旅馆内的东西也不要用了。”岛田太太颔首，“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岛田太太好像早有准备。
我想要再观察这一家子的举动，梦境的场景却是发生了变化。
我的意识一阵恍惚，能感觉到高桥的灵魂好像升天了，离开了这个世界。
与此同时，另一个人的意识涌入了我的脑海中。
我听到了呕吐声，看到大通铺内，好多人都脸色发白，神情萎靡。
阴气在室内弥漫，一股潮湿、腥臭的味道在室内散开。
周围人的说话声模糊不清，人的神志好像都变得迷糊混沌了。
我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感知着周围的阴气。
冷风拂过面颊，雪片落在了脸上。
我彻底清醒过来。
窗外已经天黑。雪花飞过了敞开的窗户，落在人的身上。
我附身的人从地上吃力地爬起来，头脑昏沉。他听到了呻吟声，周围的人躺到一地，好像都得了病，稍微动一动都很吃力。
梦境的附身对象改变了。眼前的人有点脸熟，应该是化妆师那边的人。这间大通铺和之前高桥、本田住的那一间也不同，是女人们的房间。
我附身的女人踉跄着站起来，咳嗽两声，去了房间的角落，找出了自己的行李。她穿上了厚外套，又推了推地上躺着的人。
“你们还好吗？”她问道。
没人回答。

第1542章 温泉山庄杀人事件（五）
“好冷啊……”有人低声地自言自语。
女人去关了窗户，可是室内还是很冷。没有暖气，地面透出来的凉意让人骨头都疼起来。
我想到地板下面藏着的那些鬼，就生出几分忌惮来。
那些鬼没有表现出袭击我的意图，可光是他们的存在，就让我不安了。
女人抖了抖身体，开始往外走。
在走廊上走了三五分钟，她看到了人。
我一阵惊喜。
因为她碰到的人是韩霁！
女人颌首，有些艰难地打了招呼。
韩霁身边是那个女翻译。两人也是裹了外套，手插进口袋，一副冻着的样子。
看起来，她们的状态比女人好许多。
“你是要去哪里？”
三个人走入了同一条走廊，走在同一个方向上。
“去泡温泉？”那个女翻译问道。
我听到这话，差点儿昏过去。
这群女人有没有脑子？那里都死了人了，她们居然还想去泡温泉？！
“嗯……想去酒井小姐那里看看。酒井小姐和吉永夫人那里有个小温泉池吧？我实在是冻得受不了了。”女人扯了扯嘴角，“你们呢？”
“我们也是。”女翻译有些不好意思，“南先生那里的温泉池给男人们用了。那座露天温泉又……唉……”
“如果人多，岛田家用的那座温泉池应该也能借我们用吧？”
两个人说着话，韩霁只是在旁跟着。
这么聊起来，女人的记忆自然浮现出来。
本田溺亡之后，拍摄就终止了。原本导演是决定休息几天，将本田的事情处理好。报警之后，警察将本田的尸体带走，可对剧组来说，死了一个工作人员，意味着各种善后问题。随后发生的大雪阻路，信号中断，都是大麻烦，让剧组困在了这间旅馆中。
女人的意识里，本田是失足落水，摔进温泉池后没能起来，才淹死了的。她甚至不知道本田死在了女浴中。听起来，整件事都只是意外。
而小野、高桥的死，她根本不知情。只听说有人不舒服，似是突发疾病。
当时导演和各组组长已经要求所有人待在室内了。
男人和女人的住处本来就有距离。盥洗室都不在同一处。如果大温泉还开放，倒是有可能碰面。这让消息的传递变得困难。
至于导演和主要演员的住处在旅馆的更里面，是独栋建筑，和大通铺所在的房子用一根走廊连接。大温泉在通铺这边，带小温泉的套房则在那栋建筑中。
我从这些人的意识中只能得到碎片式的内容。不过，附身本田那么长时间，跟着他在这座温泉山庄里跑了十几天，我脑海中也有了整个建筑的轮廓了。
原先没有细想，现在，我忽然发现了问题。
作为主人的岛田一家住在了大通铺所在的建筑内。他们似乎是专门整理出来了几间储物间，改成了卧室。
这仅仅是因为主人的好客吗？
三个女人这时已经走过了长走廊，进入了另一栋建筑。
露天的走廊外，能看到皑皑白雪。
我的脚步稍作停留。
我看到了被积雪覆盖的地藏菩萨雕塑。原本系在上面的红丝巾已经不见了。
女人很快走过了这条走廊。
“你们怎么到处乱走？不是说呆在房间里面吗？”走廊上有人，是剧组的场务和编剧。
“太冷了。好多人都不舒服。”女人率先说道。
场务看了眼韩霁两人，“韩小姐，卞小姐。你们来找南先生？”
“我们想要问酒井小姐接一下温泉池。那边房子实在是太冷了。”那个翻译回答。
女人跟着点头，期待地看向场务和编剧。
我看了看周围。
这边房子的室温要高上一些，而且，室内的阴气也要少很多。
我不禁皱眉。
“去吧。不要乱跑。不要打扰到酒井小姐和吉永女士。”
得到了同意，三个人都欠欠身，继续往前走。
她们敲开了酒井小姐的门。
房间里的温度让她们的脸上出现红晕。
说明了来意后，酒井小姐的助理马上就同意了她们的请求。
“那边的屋子很冷吗？没有暖气吗？”助力小姐问起来。
三人都是摇头。
“这边的池子有些小，但很温暖。房间里有剧组的道具，小心一点就行。”助理小姐领路，先带她们和酒井小姐、吉永女士打了招呼。
酒井小姐有些愁眉苦脸，那位老演员吉永女士则很慈爱地关心三人几句。
“如果那边没有暖气，不如让那边的人都到这里挤一挤吧？岛田家的太太们也很辛苦吧？他们让出了套房给我们，我就很过意不去了。”吉永女士说道。
酒井小姐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手机屏幕开了又关上。
吉永女士就叫了自己的助理，又要和导演去商量。
三个女人这时候先去那座小温泉。
她们要换衣服泡澡，我就没有跟进去。
小温泉地方不大，让我足够和我附身的女人保持距离。
可我很快感觉到了温泉方向传出来的阴气。
我想了想，还是飘了进去。
热气扑面而来。
温泉的温度好像很高，让周围都笼罩在水蒸气中。
阴气的确是从温泉中传出来了，还有同样的腥味。
可是，没有发生诡异的事情。
她们在温泉里泡了十多分钟，就有些头昏脑涨。
那些鬼没有袭击她们。
重新换好衣服出来，她们都精神焕发。
这让我有些看不明白。
出了房间，就听到了许多人声。
好像是吉永女士叫来的人已经到了。
那些女人们都精神不振，吉永女士张罗着，让她们分别泡澡，又给她们倒了热水。
我看到了岛田家的女人们。
岛田太太的神情恍惚，没了之前的镇定。
岛田大树跟着自己的母亲，站在女人堆中，好像有些不适应，害羞地低着头。
“喝点茶，休息一下，不要感冒了。等道路清理出来，我们就能下山了。”吉永女士温和地说道，给韩霁她们三个递上了热茶。
女人接过茶，道谢之后，疑惑问道：“要停止拍摄了吗？我们都下山？”
“是的。”吉永女士的表情略微有变化，却是没有细说。
我猜测她已经知道了小野和高桥的死，知道这旅馆有问题了。
女人没有起疑，坐在房间角落，安静喝茶。
韩霁和翻译说要去看看南天，先行告辞。
我有心跟上去，可我附身的女人坐着没动，和酒井小姐的助理聊天起来，让我没办法跟上韩霁。
房间里的女人们泡过澡后，好像逐渐恢复了生气，叽叽喳喳，变得热闹起来。
她们说着拍摄中断的事情，抱怨突然的大雪，抱怨信号中断。没有信号，仍然有人玩着手机，找着充电器和插座。这座老旅馆内的插座比较少，不太方便。
“岛田太太，你们不去泡澡吗？”吉永女士问了岛田太太。
岛田太太沉默摇头。她的儿媳妇、孙媳妇欲言又止。岛田大树转头观察着几个女人的神情。
“抱歉，先用了温泉……温泉水应该是活水吧？”吉永女士歉疚道，又说，“天气太冷了。虽然您可能不习惯，还是泡泡澡比较好，以免感冒。大树君年纪还小……”
其他人安静下来，都有几分羞赧。
女人也停下了说话，面皮发烫，不敢看岛田家的女人们。
几个人出声道歉，其他人也跟着附和起来。
我看岛田太太脸色僵硬，硬是挤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来。
“不是。我只是不爱泡温泉。我们家经营这间旅馆，但是……我们不习惯泡温泉。”岛田太太说道，说的话和她的表情一样生硬，一点儿说服力都没有。
“这样啊……”吉永女士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她和酒井小姐交换了一个眼神，表情变得微妙。

第1543章 温泉山庄杀人事件（六）
这些人恐怕都知道些什么。岛田太太瞒了事情，酒井小姐和吉永女士作为剧组中最大牌的两个女星，应该从导演那儿听到了什么消息。
可我附身的对象不是她们。
我附身的女人不是不会看脸色，却是没将注意力放在这件事上。
我有些遗憾，下意识环视一圈。
下一个附身对象可能就在这间房间内……
我的视线定格，有些难以置信地又环视房间一圈。
我的后背冒出冷汗来。
不知不觉，房间里竟然有了淡淡的阴气。
这些女人身上都沾染上了那只鬼的阴气。
少数例外，就是岛田家的四个人，还有原本住在这套房内的酒井小姐、吉永女士和她们的助理、专属化妆师一类随行人员。
我身上的冷汗刷地划过背脊。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我觉得这些女人的脸在这一瞬间都变得扭曲了。
我眨眨眼睛，再仔细看，她们好像又变得正常了。可我总觉得，她们的眼睛变得死气沉沉，和我在房子下看到的那些眼睛重合在一起。
岛田大树挪动身体，似是想要挣脱母亲的怀抱。她的母亲抱住他，低声劝了几句，但这个孩子开始闹腾起来。
那些女人都看了过去。
岛田大树一副要哭了的表情。他的母亲则是很尴尬。
“这个孩子……不要闹了。乖乖听话。”
“大树君，听你母亲的话。你靠着你母亲睡一会儿吧。”岛田家的儿媳妇也哄劝起了孙子。
我怀疑是孩子敏锐的天性让他觉察到了什么。
说起来，这孩子昨天就追着那只猫跑过。
最后他是怎么被找到的，我也不知道。可能在那过程中，他就发现了什么。
岛田太太从孙媳妇那里抱过了孩子。这个年纪的男孩对于岛田太太来说似乎有些太沉重了。她的儿媳妇在旁边扶着。
吉永女士问道：“是不是人太多了，孩子不舒服？”
“可能吧。我们带他到外面走走好了。不要吵到你们。”
“你这说的是哪里话？是我们给你添麻烦了。外头可能有些冷，要不要带上一件外套。”
“不用了。”
岛田太太拉起了岛田大树的手，有些急切地想要出去。她的儿媳、孙媳也跟着站起来。
他们一动，那些女人就跟着移动视线。
我从我附身的对象那儿已经感受不到任何情绪了。她就这样无意识地望着岛田家的人，视线的焦点似乎是在岛田大树身上。
岛田大树拉扯着自己的曾祖母，急忙忙就要往外跑。
吉永女士和酒井小姐送他们到了门口。
那些女人保持着行注目礼的动作。
吉永女士和酒井小姐似乎有所察觉，脚步在门口略顿了顿，就很自然地跟着岛田家走了出去。她们两个人的随行人员也被叫了出去，说是再准备点热水。
移门被关上。纸门内外成了两个世界。
室内的女人转动脖子，正视前方，却是一动不动，宛若雕塑。
室内的阴气无声流动，像是解除了某种咒语，这些女人渐渐恢复了动作。只是她们都不曾意识到自己先前的异样表现。
吉永女士和酒井小姐她们一直没回来。
我附身的女人将手机玩没电了，这才睡醒了一般，活动了下手脚，换了个坐姿。她双腿发麻，就从地上站起来。
“我去一下洗手间。”她对旁边的人说道，往外走去。
走廊里没人，她左右看看，不太确定地选了个方向，一直往前走。
走了一段后，她想起来，套房的厕所应该不在外面。
正要转身回去，她听到了旁边屋子里的说话声。
女人听出了那是酒井小姐的声音。她的声线很独特，此时，少了她以往甜美的语气，反倒是有难得的严肃和压迫感。
女人好奇之下，看看周围，小心翼翼走到了门边上。
相比于她的偷偷摸摸，我想要听清楚门内的对话，就容易了许多。
我直接飘了进去，就看到了酒井小姐和吉永女士。她们对面坐着岛田家的女人。
这间房看起来有些像是书房。柜子里面却没有书。房间内只有空荡荡的家具，桌上、墙上都没有装饰性的事物。这里就像是刚装修好的新房子。可这些家具、墙壁、榻榻米，都不是新的，反倒很陈旧，被人使用过很久。不仅如此，房间里还有厚厚一层灰。
我回忆了一下，这间房的移门上也落满了灰尘。
酒井小姐说道：“……岛田太太，希望你能诚实告诉我们，这里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是想要开玩笑，也不是故意诈你。我从小就能看到一些东西。这一点，圈内也有些许传闻。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那一场综艺节目。我在节目中说的都是真的。小桂山的别墅着火前，我曾经有过预感。进入这间旅馆后，我也有了类似的预感。不，应该说是更强烈的预感。”
酒井小姐表情严肃，她旁边的吉永女士则很淡定，微微垂着眼，像是一尊泥塑。
我对酒井小姐说的话感到吃惊。
我没想到她还能有预知能力。也可能不是预知能力，只是感知到了属于鬼的阴气。
我再看向岛田太太。她的儿媳、孙媳都略显紧张，可她却是不动声色。
看到岛田太太的样子，我脑中灵光一闪，再看酒井小姐的时候，就有了几分怀疑。
酒井小姐是真的有某种能力，还是在诈岛田太太？
这场谈话在我眼中也变得莫名其妙了。这两拨人怎么走到了一块儿，还找了这么个地方谈话？
吉永女士抬眼看向岛田太太，开口道：“岛田太太，这间屋子原来是谁用的？”
岛田太太的眼珠子动了动。
“从布局来看，这里应该住着三口之家。我看到了小孩的玩具。”吉永女士稍微抬手指了指。她指的方向是敞开着的移门。
两间连接在一起的房间，这间房有家具，另一间房如何，我没法过去仔细看。
稍微移动了一下，我看到了吉永女士说的玩具。
那是一只皮球，没了气，落在房间角落，好似被自己的小主人给遗弃了。
“属于成年人的东西都收拾掉了，但孩子的东西没有被收拾干净。”吉永女士说道，“我们刚才想要开门的时候，你就很紧张。这里发生过什么？”
岛田太太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的儿媳、孙媳坐立难安，都神情复杂地看着岛田太太。岛田大树靠在母亲怀中，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我感觉到了室内的丝丝阴气。阴气是从里面的屋子飘出来的。我却没法过去察看情况。
“我们还没去找导演。不过，这间房导演肯定是知道的。你是用什么借口让导演不进入这里，我也不想要打听。岛田太太，你应该知道了，这里已经死了三个人了。整个旅馆、整座山都被大学封锁了。我们出不去。即使没有其他东西在这里，光是这种大雪封山的情况，就注定我们要面对很多困难。你如果不愿意告诉我们真相，我们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对你。”吉永女士的口气强硬起来，“虽然这里是属于你们的旅馆，可现在，人数上占优势的是剧组。”
这句话让岛田家的那对婆媳彻底着急起来。
岛田太太也终于正视吉永女士。

第1544章 温泉山庄杀人事件（七）
岛田太太和吉永女士对视了一会儿，目光一转，看向了酒井小姐。
“酒井小姐，你刚才说自己进入旅馆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酒井小姐点头。
岛田太太叹了口气，“你应该不是进入旅馆才有感觉，而是进山之后，才有感觉的吧？”
酒井小姐一怔。
“山里面有什么？”吉永女士马上问道。
岛田太太指了右手边的方向，“这座山上有一座废弃的神庙。”
我听到此，一颗心提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那座神庙原来是做什么的。我和我丈夫买下这里的土地后，就将原来的建筑改建成了旅馆。我们现在所在的这栋房子是这里原本就有的建筑。我们买下后将这里翻新了。房子内部的房间格局都做了变动。我已经不记得原本的房子内部结构是什么样了。卖家，还有这栋房子，都没有奇怪的地方。”岛田太太的表情舒缓，挺直的背脊也佝偻了起来，整个人好似放松了下来。
她接着说道：“改建房屋，开设旅馆，有好几年，什么怪事都没有。我们的日子过得很平静。我当时新婚，又在这里开始了新生活，平时非常忙碌。我的丈夫也是如此。这里，原本是我们两夫妻的房间。如你所见，没有很多东西。等到旅馆的经营走上正轨，我们也请了一些帮手之后，生活的节奏才慢了下来。我丈夫喜欢看书，我有学习插画。但书柜还没有塞满，我也没能做出像样的作品来，意外就发生了……”
岛田太太看向了自己刚才指的方向，视线好像穿过了通往外面院子的纸门。
“我们那时候都清闲下来。买下这里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了，我们买下的只是半山腰到山脚下的这块土地，山上的土地不知道属于谁。可能不是私人的地方。但山里面一直没有来过人。那天，阳光特别好，我们就走出了旅馆的范围，从后门往树林里走。树林里面有一条小道，是那种人踩出来的路。我们原来都没有沿路去看过。那天，我们两个沿着那条路走了很久……”岛田太太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就那样，我们看到了一座鸟居、一座神社。都很破旧，荒废很久。里面供奉着的神佛都没了，神社里面是空的，前面也没有贡品。我们不知道那里原来是供奉什么的，是什么人修建的。道路的尽头就是那座神社。我们后来就原路返回了。”
“公公……”岛田太太的儿媳妇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变调。
岛田太太看了她一眼，“我的丈夫从那天之后就变得很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总是有些精神恍惚，有时候会说奇怪的话。他时好时坏。当时我被发现怀上了身孕，我以为他的异常表现是因为我们的孩子要出生了。而我丈夫清醒的时候，非常正常。他自己也认为，自己的有些表现是因为我们的头一个孩子要出生的缘故。”岛田太太看向了酒井小姐和吉永女士，“光出生之后，我们又变得忙碌。我们都是头一回当父母，身边没有长辈，只能自己摸索着怎么照顾孩子，请教旅馆内的一些老人。我们手忙脚乱了两三年，我丈夫依旧时好时坏的那模样，我们都没当回事。再过了几年，光渐渐长大，我已经适应了这种生活，我的丈夫却还是那样。我们才开始发现问题。那时候，可能已经晚了……”
岛田太太叹息一声，“他变得更加不正常，不清醒的时候变多了。有好几次，他自己跑到了那座神社，在那里呆站着，什么都不做。我们束手无策。没多久，他就淹死在了温泉池中。就是这间房后面的温泉池。”
岛田太太的儿媳、孙媳妇都是脸色发白，视线飘忽起来，下意识看向了里面的房间。
“这么说来，这里其实一共有五座温泉池？”吉永女士冷静问道。
岛田太太点头，“我丈夫死后，我就从这里搬走了。一些东西收拾掉了，匆忙间，没有收拾干净。”她看看周围，“他死后，我带着光在这里也住过一段时间。在这里，我越来越感到压抑，光也经常半夜惊醒。等到我们搬到其他屋子，那种感觉就没有了。我一直以为，我丈夫可能还留在这里。也可能……是他从神社里带出来的东西，还在这里。”
岛田家的孙媳妇打了个哆嗦，抱紧了岛田大树。
“这里就被我封闭了。我一直没将这里打开。时间久了，我都有些忘记这些事情了。”岛田太太重新挺直了背脊，“我可以向你们发誓，除了我丈夫之外，旅馆内没有出过其他事情。我听说了那位本田先生的死亡，还特地去看过他的遗体。他和我丈夫不一样。我丈夫死的时候很平静，他有过挣扎。警察先生也是这么说的。他是意外落水，摔伤后没能站起来。而我丈夫……他不像是溺水的人。他在温泉中一点挣扎都没有，就那样死了……”
“那座神社……”岛田太太的儿媳妇声音颤抖。
“可能还在那里。我早就封闭了后门。这间屋子也封掉了。大冢导演他们两次过来，我都没有提这件事。我告诉大冢导演，这里原来也是套房，但地板和天花板都坏了，没有修复，为了安全起见，才将屋子封起来，不让人进出。”岛田太太说道。
酒井小姐点点头。
吉永女士说道：“如果是这样，可能是因为本田先生的意外死亡，引起了什么变化。”她顿了顿，“岛田太太原来有养过猫吗？”
岛田太太摇头，“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大树看到的那只猫，我从来没见过。这山上是有野猫，但都是那种很常见的猫。那样黑白色的猫，从没见过。”
吉永女士颌首，“那么，事情应该还是和那座神社有关系。岛田太太能带我们去看看那扇后门吗？剧组里人比较多，管理也不是很严格。或许本田先生的意外死亡就和这有关。”
“只是去看看后门吗？我不想去那座神社。还请你们谅解。那个地方……”岛田太太脸色有些阴沉。
“只是去看看后门，看有没有人出去过。我们也不敢跑到那样的地方。”吉永女士说道，“叫上导演他们一块儿吧。有几个男人在，真的出事情，我们也有人能应付。”
几人起身。
我的身体被拉扯，应该是外面偷听的女人正在离开。
身体穿过了墙，飘了出去。
我看到了女人的背影。
她没有回房间，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走。
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远去，她才停住，慢慢蹲到了地上。
一片空白的大脑这时候重启运作。
女人因为恐惧瑟瑟发抖，捂住了嘴，没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想到了自己泡温泉的事情，回想着吉永女士说的“死了三个人”，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她身上的阴气轻轻飘起来，飘向了前方，钻入了地板。
我的余光中看到了一点东西，抬起头，就见那只猫出现在了走廊尽头。

第1545章 温泉山庄杀人事件（八）
猫注视着女人，迈着优雅又无声的步伐，走了过来。
女人跪在地上，低着头，一点儿都没发现那只猫。
等到她看到了那只猫，猫碧绿的眼睛几乎是贴到了她的脸上。
“啊！啊啊！”女人大叫着，跌坐在地，马上转身往前爬动，从地上爬起来，撒开腿狂奔。
猫紧追其后。
女人跑回到了原来的走廊，惊恐回头，一个不留神，就撞上了那扇纸门。
灰尘落在她的脸上，迷了她的眼睛。她咳嗽两声，想要站起来，就看到那只猫已经跑到了她的脚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啊！”女人只能往后退，退进了屋子。
那只猫刻意逼近，逼得女人继续后退，退到了里屋，直到身体抵住了一扇房门。
她颤抖着，手背在身后，将门打开。
热气冲上了她的后背。
女人抖得更厉害了，眼睛一斜，头微微转动，看向自己的身后。
她身后是被竹篱笆围起来的温泉池，温泉的热气冲上天空。
女人的眼中有泪水划过。
那只猫不依不饶，又逼近了一步。
“不……不要过来，不要……”女人摇着头，进退两难。
“喵！！”猫发出了凄厉的叫声。
女人吓得本能地后退。
咕噜咕噜……哗啦啦……
温泉池内的水忽然翻涌起来。水涌了出来，浸湿了女人脚上的拖鞋。
我看到了水中迷幻的光影。
浅浅一层水渍，却好像蕴藏了什么怪物。
女人身体的颤抖慢慢停止，恐惧的情绪也逐渐消失了。
那只猫在门口坐了下来，碧绿的眼睛注视着女人。
女人缓缓转身，僵直地走向那座温泉池。
她站在温泉边，身体突然直挺挺地前扑，倒进了温泉池内。
水淹没了她。
我看到了水面翻腾的水花。
水底下有东西在动。
同时，我也感觉到女人空白的意识在消失。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吞没了。
不等我去探察清楚，我和女人的联系骤然中断。
梦境场景一变，我看到了南天。
我花了几秒钟，才慢慢清醒过来。
南天！
我一下子和附身对象分开，冲向了南天。
我还记得自己的任务，只要带走南天，就算是大功告成了。其他的人，能救则救，不能救的话，也只能……
我冲去的身影扑了个空。
愣愣地转身，我看到了走向门口的南天。
“我去导演那儿看看。”
“哎？那我跟你……”那位翻译站了起来。
韩霁也准备起身。
我现在才知道，这次的附身对象是韩霁。
“不用了。我本来就会一些日常用语，没问题的。”南天摆手。
我顾不上去看韩霁的状况，再次冲向了南天。
南天只留给我一个背影，反手就关上了门。
我的灵魂穿门而出，吃惊地看到南天竟是小跑了几步，已经和我拉开了距离。
这家伙……
“南天！”我脱口喊了一声。
可南天好像没有听到我的声音。
我变得不确定起来。
南天是发现了我，躲避我，还是察觉到了韩霁和那个翻译的异常？
我追了一段距离后，就发现自己无法向前了，只能退回到了房间内。
房间内，除了韩霁和翻译，还有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是南天的助理兼保镖，好像从南天出道就跟着南天了，不是经纪公司的人。
韩霁作为南天的原粉丝、现助理，对那个男人的了解就到这里了。
我怀疑这人是南宫家给南天安排的保镖。这样的猜测没什么意义，从韩霁的意识中，我也无法得到证实。韩霁并不了解南天的家庭情况。
屋内三人闲聊着，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再抱怨两句。
这间房间很小，是南天和他那个男助理的房间。比起剧组其他人，是住的人最少的房间里，所以房间也不大，似乎也是其他房间改的。
韩霁和翻译身上都有阴气，却都不重。可能是因为她们没有在那个有温泉池的房间待太久的缘故。
过了一会儿，南天都没回来，那个男助理就主动说去看看。和南天一样，他谢绝了翻译的跟随。
房间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韩霁伸了个懒腰，“君姐，你说这剧组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那个死掉的……不是说是意外么？怎么停工了那么久？”
翻译叫卞思君，是专职翻译，也是南天通过经纪公司请来的人。
她摇摇头，“不太清楚。可能和暴雪有关系吧。如果道路一直不通，可能要请求救援了。”
“电话信号都没有，怎么请救援？”韩霁担忧道。
“警察都知道这里有剧组了，制片方和几个演员的经纪公司、工作室应该也会察觉。放心吧，不会有事情的。”卞思君安抚道。
韩霁没能放下心。
她的意识中冒出了一个念头。
韩霁毕竟是见识过灵异事件的。阳山区的事情，我和青叶的人都没告诉她详情，可她跟着南天，还是获知了阳山区的情况。
虽然韩霁马上掐断了自己有关阳山区的回忆，我仍然是看到了她的一些意识。
韩霁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鬼。
我这时候真是恨不得冲过去揍南天一顿。这熊孩子真是没救了。
上次惹了麻烦，这次又是这样。
“你好像给南天做助理没多久吧？”卞思君问道。
韩霁点点头，“我原来是他的粉，死命抱大腿，很幸运地成功了。”说着，她扬起嘴角，只是笑容有些公式化。
韩霁的记忆浮现。
我看到那些片段，更觉得无语。
原来，南天那小子，告诉了韩霁有关阳山区的事情后，主动对怅然若失的韩霁提出了聘请她的要求。
随着阳山区的消失，韩霁应该是一辈子都没可能想起来自己过去的事情了。她和南天、和我们的交集都该就此中断。阳山区没了，她下半生或许都不会再遇到灵异事件；或许某天阳山区又冒出来，她又卷入其中；也或许，她会死在了其他灵异事件里……这些可能性，南天都告诉给了韩霁，也坦诚说明自己的兄长南宫耀碰到了类似的情况。他不能就此放弃南宫耀，找个知道整件事的人来当自己的助理，也是为了方便以后自己处理南宫耀的事情。对韩霁来说，跟着南天，等于是和青叶保持联系，她也就多了一份保障。
听起来，这是双赢的好事情。
可这件事一定会让南宫耀非常光火。
南天大概是没告诉过南宫耀有关韩霁的事情和他的打算。
即使说了，南宫耀反对，他恐怕也不会罢休。
我头疼起来。
韩霁想到了自己和南天的谈话，更加担忧起旅馆的状况了。她惴惴不安，怕是她自己惹来了这种麻烦。
南天迟迟没回来，两个女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决定出去看。

第1546章 温泉山庄杀人事件（九）
两个女人走出去没多久，就碰到了正要出门的一行人。
两次梦境的时间接上了。
酒井小姐和吉永夫人陪着岛田太太他们找到了导演，看起来南天当时就在导演的屋子，就跟着一起出来了。
两边打了招呼，说了说各自情况。
我想要接近南天，可南天的视线和我对上后，马上移开，同时就跨了一步，走到了那位男主演古川和马的旁边。
我再想要过去，就无法前进了。
狭窄的旅馆走廊和拥挤的人群让韩霁距离南天太远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就准备一块儿去岛田太太所说的后门看看。岛田家的那对父子也在人群中，正和岛田太太低声交谈什么。
韩霁听不懂，也没有多问，我只能无奈飘在人群中。
南天似乎是看不到我，只能感知到我的存在。他有意躲开我，又听不见我的声音，我只能干瞪眼。
韩霁和卞思君落在了人群的最后，南天挤到了导演身边。
他们到了后门，韩霁的位置也看不到什么东西。
我飞高了一点，俯视地上那扇门。
从空中能看到环绕整个温泉山庄的篱笆。这不是坚固的防盗措施，像是插旗的行为，只能用来标明地盘。篱笆墙很单薄，高度也只有两米不到的样子。那扇门被好锁链给捆住，上面的挂锁看起来也是锈迹斑斑。
导演很认真地看了附近的地面，摸了锁上的灰尘。
剧组中没有真的侦探，可拍着推理剧，好歹有点儿逻辑，道具、场景的安排也是他们的本职工作。
我听不懂他们的话，却能大概看出来，他们得出了没有人进出过的结论。
一行人正要返回。
“喵——”猫叫声突然传来。
好多人吓了一跳。
有人喊着什么，伸手一指。
就见那只半黑半白的猫窜进了旁边的灌木丛中。
几人面面相觑。
有胆子大的，就直接追了过去。
我多看了一眼岛田太太。岛田太太木着脸，她身边，她的儿子岛田光则是神情松动，露出了几分不安来，还偷瞄了眼岛田太太。
追过去的人叽里呱啦说了什么。
韩霁探头张望。
卞思君在她耳边说道：“他们说找到了一个洞。”
这下子，一行人都有些骚动，聚拢了过去。
我也飞了过去。
灌木和树木掩映下，篱笆墙上赫然就有一个大洞，能让一个成年人轻松钻过去。
看那个洞口边缘，好像是这些竹篱笆年久失修，自己腐烂了。
刚才跑过起来的人还在地上捡到了腐烂的篱笆墙碎片。
“他说有脚印。”卞思君扬起了眉毛。
那个人直接钻了过去，指着雪地说了什么。
“是有人溜进来了？”韩霁不安地问道。
她脑海中浮现出了很多杀人案件的零碎片段，基本上都是她不知道从哪儿看来的影视剧内容。
卞思君神情怪异，“不是，是有人出去过。”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都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刚才她们和南天打招呼，跟着众人过来，可没人给她们详细转述岛田太太多年前的离奇经历。她们对于旅馆内发生的事情一知半解。
导演叫了人，讨论了一会儿后，好像是做了个决定。
看他们的架势，是要沿着脚印去外头看看。
他们叫了岛田太太，询问了什么。
一行人在这寒冷的室外耽搁了好长时间，又转回到了室内。
韩霁和卞思君一直没机会到南天身边。
又过了一阵子，导演和编辑都穿上了厚外套，还叫摄影拿了设备，准备外出。
我觉得这个导演不太正常。可能人家有什么艺术追求，好奇心旺盛，不过这在我看来和作死没什么区别。
自杀的人有可能被劝住，冲动过了，大多数人还是想要赖活着的。可作死的人是不会察觉到自己在作死的，也无从劝说。
剧组内部好像发生了一些争吵，卞思君没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也无法给韩霁翻译。
等到导演他们要出发，还有人吵吵嚷嚷的。
岛田太太竟然也穿上了厚外套，被岛田光搀扶着，似是要跟着导演去看看。
让我更意外的是，那个岛田大树小朋友被岛田太太牵着手，竟也是要过去。
人群中，我看到了南天。
“南神也要出去？外面下那么大的雪……”韩霁吓了一跳。
卞思君露出了担忧之色。
韩霁跳起来挥手，叫了南天两声。
南天听到了，神情复杂地看看韩霁，又瞥了眼我，侧头对导演说了什么后，导演迟疑地点头。
南天对着韩霁招手。
“呀！”韩霁惊讶。
队伍延迟出发，韩霁和卞思君也被要求做好保暖措施，跟着一块儿出行。
“他们好像是准备取材。这山里面有一座神社，听说有些典故。还有人想去拜拜……好像是雪神。”卞思君从其他工作人员哪里听到了一些似是而非的信息。
“雪神？不会是雪女吧？”韩霁将自己裹起来，脖子上缠了好几圈围巾。
“雪女不会被供奉吧。我也不是很清楚。”卞思君摇头，“这么冷的天……真是……呆在这里等雪化了再去不行吗？”
“可能是想要拍一点雪景吧。这种人少的地方，景色应该很好。”韩霁说道。
她脑海中有两个截然不同的念头让她纠结不已。
已经发生的死亡事故让她不安，暴雪封山让她不安，南天莫名转变的态度和剧组内的奇怪氛围都让她不安。
她希望一切就是那个龟毛导演弄出来的瞎折腾，又害怕真的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这是韩霁的女人的第六感，还是她经历过类似事情后产生的直觉。
“要拍雪景，也可以等到早上吧。现在没有准备，拍夜戏也不合适。”
“天差不多也快亮了。”
两个人说着话，将自己装备起来。
队伍一共十多人，导演、摄像的样子像是去正经取材的。其他人就心思各异了。尤其是队伍中有老妇人、有孩子，让整支队伍看起来更为古怪。
我觉得我肯定是漏听了什么内容。在韩霁没听到，或者没听懂的时候，这支队伍的人一定是讨论了什么，才做了这样的决定。
导演招呼一声，带头就出发了。
南天还是和韩霁，或者说是和我保持了一段距离。
这样明显的态度让卞思君都疑惑起来。

第1547章 黑夜雪地（一）
“南神这是怎么了啊？”卞思君悄悄问韩霁。
韩霁保持着冷静，“不知道。可能是没注意吧。”
她心里惴惴不安，以至于疑神疑鬼，特地看了看周围。
导演已经钻出了那个洞，剩下的人排着队往前走，还没轮到韩霁。
韩霁还留在旅馆的范围内，所见也是黑夜中的旅馆。旅馆内还有不少人留下，室内亮着灯，却不能让人感觉到温暖。冷风飕飕，加上天上飘雪，韩霁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她已经开始怀疑自己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
一个接着一个，当韩霁钻过那个洞的时候，只觉得这旅馆范围外的空气竟是比旅馆内还要温暖。
“怎么不走门啊？不是有个门的吗？”韩霁拍掉肩膀上的雪花，没话找话地抱怨道。
雪地上是凌乱的脚印，肮脏不堪。
不远处就是篱笆墙的门，那里反倒是干干净净。唯独那扇门，好像被刷上了什么东西，黑乎乎的。门两边都是没修剪过的树木，好像天然的屏障，挡住了篱笆墙。整一圈，也就留下了他们刚走过的这一道空隙。
“好像是钥匙找不到了。”卞思君解释了一句，不是很确定的口吻。
她们两个身后还有人，也是发出了抱怨声。我还听到了导演的名字，看那模样，他们是在抱怨导演。
队伍前头的人已经拉成一条直线，进入了山林中。
那些树木好像就被人打理过，也就清理出了一条可供两人同行的道路。
地上积雪很厚，后头人踩着前头人的脚印向前，却还是让地上多出了不少足迹。
韩霁因为不安，话也变得多起来，哈着气，和卞思君讲话。
说话的内容从温泉山庄、南天，变成了漫无目的的闲聊。
“你接下来还有什么工作？要帮其他明星当翻译吗？”
“会休息一阵吧。一月份有个国际会议，我接了一个团，要做点准备。之后还有学校的期终考试。”
“对哦。你还在当老师的吧？”
“嗯。老师才是本职啊。”
“哈哈……那种国际会议的翻译，感觉就很高大上啊。是不是没现在这种好玩？”
“专业性比较强，我自己也得学点东西……”
呼呼……
山中刮起了风。
队伍的行进速度不算快，好多人都手握手电，将周围环境照亮。也因此，这黑夜中的树林看起来并不恐怖。
除了韩霁和卞思君，还有其他人在聊天。嗡嗡的说话声让人很有安全感。
普通人是感觉不到阴气的，也就不知道自己被鬼的阴气笼罩，被鬼盯上。
我发现树林里的阴气还挺稀薄的，甚至比旅馆内更加稀薄。
阴气聚集的地方，除了旅馆，就是东南方。
那不是队伍前进的方向，而是在队伍的左侧。
阴气好像一条蛇，隔着百米距离，和队伍一块儿前进。
那些鬼正跟着这群人。
我想要过去看看，却止步在被手电光照得微亮的树林中，无法再前进。
这样走了半个小时，很多人都气喘吁吁了，却没有休息。
有人高声喊了什么，前头传来了导演的回应。
卞思君翻译道：“导演说不休息。”
“哦……”韩霁回了一声。
她已经累得不太愿意说话了。
她的回答虽然平静，心情却不平静。
韩霁回头看了一眼。
从这个位置回头看，只能看到树林和积雪，旅馆的建筑被树林阻挡在其后。
韩霁看向队伍的前头，在光亮中，很容易找到了南天的身影。
南天正好也回头看过来，似是对韩霁露出了鼓励的笑容。
韩霁勉强点点头。
她内心的不安在不断膨胀。
这支队伍在逃命……！
韩霁脑海中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她自己被鬼缠上了，这支队伍在逃命。
两个念头结合在一起，让韩霁的眼圈有些发红，身体颤抖起来。
积雪的凉气从脚底钻进了她的身体。
韩霁脑袋里是各种恐怖的想象。
她的思路还是清晰的。越是这样，韩霁越觉得害怕。
“很冷吗？”卞思君察觉到了韩霁的颤抖。
韩霁摇摇头。
“再坚持一会儿吧。一会儿应该能休息了。”卞思君说道，“你要不要喝点水？”
韩霁依然摇头。
队伍前头有小孩的声音。
卞思君抬眼望过去，“应该要休息了吧。我们还好，但还有老人和孩子……”
岛田太太的声音响起来。
卞思君的脸色慢慢改变。
周围人窃窃私语，又逐渐有人大声说了什么。
韩霁已经神游天外，没有询问。
卞思君压低声音，主动翻译道：“岛田太太不让休息，让她儿子抱着她曾孙走。挺严厉的。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她又听了一会儿，“其他人都说要休息……”
队伍停止了前进，过了一会儿，不知道前头的人做了什么讨论，终于决定停下休息了。
说是休息，冰天雪地的，也没什么地方可以坐。只是停下来，让人能靠在树上歇一会儿，吃点带来的热水和饼干。饼干其实都吃不太下去，主要还是喝点水。
众人的体力消耗都很严重，各个面色发白，眼圈发青。
岛田大树好像是说了什么，发出了几声哭声。
周围人都议论纷纷，看向岛田家的眼神也有些微妙。
岛田家只有岛田太太、岛田光和岛田大树这三人跟着队伍出来。这个组合本身就很怪异。
韩霁对卞思君说道：“我去看看南神要不要什么东西。”
卞思君想要一起过去，被韩霁拦了下来。
韩霁在人群中穿行，为了前进，绕到了树干之后，躲开了人群。
我发现她抖得厉害。
走到一半，她靠着一棵树，背对着队伍，大口大口喘气。
韩霁脑袋里一团乱。
她感到恐惧，又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她应该做点什么……
如果她已经被鬼盯上的话……
韩霁的眼中留下了泪水，落在雪地上。
她突然笑了起来。
到达小腿高的积雪，直到现在还不停漫天飘雪的天气，都让人前进困难，空气却没冷到结冰的程度。眼泪这样滴落，直接在积雪上砸出了一个窟窿，好像将积雪都给砸穿了。
这个天气不正常，一切都不正常。
稍微留心，就发现从本田意外身亡后，所有事情就不受控制了。
韩霁擦掉了眼泪，深呼吸了一次。
她想要去找南天问个明白，也怕听到答案。
不过，现在已经不用问了。
韩霁准备回去。
她还没迈开步子，就感觉到了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僵住了。
我没有那么多恐惧，直接就看向视线传来的方向。
是那只猫！
那只猫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就站在积雪上。
神奇的是，它的身体没有陷入积雪中，而是蹲在积雪之上，像是有人堆出来的一个雪人。
碧绿的眼睛望着韩霁。踩着积雪，不留一下一点脚印，它就走到了韩霁的面前。
韩霁避无可避，和那只猫的视线对上。
一瞬间，韩霁听到了潺潺的水声。
她身上附着着的阴气发生了轻微的变化，她的眼神也因此变得空洞。
韩霁弯下了腰，将那只猫抱了起来，像是受到了指引，一步步走向了阴气传来的方向。
几步之后，她的脚也踩在了积雪上，丝毫不陷入雪中。
积雪上没有留下她的脚印。这样看去，她这个人好像在雪地里走到一半就凭空消失了。
我没有阻止韩霁，跟着韩霁一路往前，在树林中穿梭。
不久后，我听到了更清晰的水声，看到了积雪中一条流动的溪流。

第1548章 黑夜雪地（二）
雪地中的那条溪流并没有被冻住，就这样缓缓流淌。
溪水清澈，反射着月光。
这附近的树木都枝干稀疏，也掉光了树叶。天空毫无遮挡，让月光直接洒下。可只有溪水的反光，附近的积雪颜色黯淡，带着一种死气。
韩霁站在了小溪边，慢慢蹲下身。
那只猫从她怀中跳出来，落在积雪上，静静注视着韩霁。
韩霁的脸上浮现出了惊恐之色，身体不受控制，慢慢俯下。
她的脸悬在小溪上方，水中没有出现她的倒影，也没有出现阴影。
她整个人就像是不存在一般，月光直接穿透了她的脑袋，继续落在溪水表面。
溪水上同样也没有月亮的倒影。
这诡异的景象让韩霁更加恐惧了。
她感觉到那窄窄的小溪之下藏了什么怪物。
我从溪水中赶到了大量的阴气。
整条小溪都像是一只鬼的身体。
韩霁的身体继续下倾，脸贴在水面，感受到了水的冰凉。
这水比天上落下的雪花更加寒冷。
那些雪花似是有意躲开了这条小溪，一直都不见到有雪花落入水中。
哗啦一声轻响，韩霁的脸沉入水中。
她缓慢下沉，将脸完全浸入到了溪水里。
她的眼睛还睁着，睁得大大的，直直看着水底。
水底一片漆黑，好似深海，望不见底。
水流抚在韩霁的脸上，让她的皮肤刺痛。
韩霁无法挣扎，只能微微颤抖。
水流潺潺，没有因为韩霁的出现而发生变化。即使是水中的阴气也没有丝毫波动。
发生变化的是韩霁身上的阴气。
韩霁身上的阴气变得浓郁。
突然间，韩霁的脸上好像蒙上了什么东西。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两肺剧痛。
水进入了她的气管，她却仍然无法挣扎。
她的意识逐渐模糊了，眼睛还睁着，却失去了焦距，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多时，她的意识彻底消失，生命体征也跟着消失。
她的视线一片漆黑。
我站在旁边一直没有动，只是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韩霁死了，但她的身体忽然动了两下。
她的身体上好像被系上了看不见的线，被人从后拉扯着，上半身就这样直了起来。
脸从水中出来，上面却是没有一滴水落下。
韩霁的脸上没有水，但多了其他东西。
那是一张人皮。
我倒吸了一口气，又再次屏住了呼吸。
那张人皮歪斜扭曲，贴在韩霁的脸上。
她的整张脸都被遮住了，只露出了一双空洞的眼睛。
韩霁抬起了手，捂住了脸。双手慢慢下滑，抚过自己的脖颈。
当她的手移开，那张人皮已经完全贴合在了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违和。天衣无缝。就好似她本来就长成了这副模样。
韩霁从地上直直站起来，依旧像是被绳子拉扯着，用着身体根本不可能使出力道的那种方式站起来，并慢慢转过头，看向了我。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大脑内充斥了太多的信息。
不是韩霁那边过来的信息。韩霁已经死了，意识已经消失，灵魂被死死压制在身体中。
这是我自己纷乱的想法。
我感到不可思议。
“为什么……你们会在这里？”我震惊地问道。
看到人皮和那张陌生的女人脸，我立刻明白了眼前的鬼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那些女人！
是那些被扒了脸皮的女人！
青叶的委托中提到过她们。青叶没有解决她们。我看到第一个档案就是关于她们的。后来，我在一个公园池塘还遇到过她们。她们杀死了一个男孩。在那之后，我又遇到过她们一次，却只是在梦境中看到她们顺着一条河流而下。
她们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
“你们在找谁的转世？”我想到了这唯一的可能。
她们会出现在这里，只能说明这里有她们的仇人。
不对！
“你们为什么杀了其他人？总不可能……他们都是……”我结巴起来。
她们在温泉山庄中已经杀死了好几个人了。难道这整个剧组的人都是那个村子的转世投胎？老天特地给凑了这么一个剧组，让这些女鬼能报仇，能平息下来？
我不觉得老天是这种处事风格的东西。
老天的人格现在也没了，更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一想到此，我忽然发现这些女鬼的阴气已经变得不同了。和我在池塘遇到她们时感觉到的阴气截然不同。和我在花山梦境中那次遇到的也不同。
如果阴气一样，我早就认出她们了。
难道，不是她们？
我正这么想着，忽然就看到了一排人影。
那条小溪之上，凭空出现了一排女人的人影。每一个女人身形不同，却都失去了脸皮。脸部的血管和肌肉都暴露在了空气中。她们没有眼皮，两只眼珠子就这样瞪视着我。
我后退了一步，却是确定了她们的身份。
真的是那群女鬼！
附身在韩霁身上的女鬼张开了嘴，用韩霁的声音对我警告道：“不要，多管闲事。”
那声音很呆板，没有声线起伏。
她的表情和眼神也没有变化。
我还想要说什么，那些女鬼就消失了。韩霁转过身，迈开步子，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她越走越快，僵硬怪异的行走方式也逐渐变得正常，看不出任何不对劲。
我忽然想起了那只猫，侧头一看，那只猫已经消失不见了。
身体被拉扯，我只能跟着韩霁而去。
这至少证明韩霁的灵魂还在她的身体中。没去投胎，也没消失不见。
我觉得事情变得棘手。
要是这群女鬼，我双拳难抵四手，很难将她们完全消灭。我连她们到底有多少个都不知道。
她们本来应该目的明确，顺着全国各地的水源寻找她们仇人的转世投胎。现在，她们居然跨过海洋，来到另一个国家，肆意杀人……
是因为整个世界的情况都恶化了吗？
我只能将原因归结为这一点。
无论如何，南天应该都不可能是她们仇人的转世。
按照我所知道的转世投胎逻辑，南天这种运气爆棚的人，前世、前前世、前前前世都该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说不定还拯救过苍生，受万民敬仰。他不可能做出扒掉某个女人脸皮，将她沉塘、沉江的那种事情。
如果这些女鬼的阴气没有改变，我现在应该轻松下来，静观事态发展。反正南天总不会有危险。
可现在……
吱嘎……
“韩霁”的脚踩进了积雪中，位置正好是她之前脚印消失的地方。
她从树干后走了出来，很坦然地进入到了队伍中。
“你刚才跑到哪里去了？”卞思君没看出韩霁已经换了个芯子，可能在她眼中，韩霁还是那张脸。她只是疑惑问道，“你没去找南神吗？”
“没有，算了。”“韩霁”回答，转过头，看向了队伍的前方。
她的视线扫过了南天，落在了岛田一家身上。
我注意到南天也望着这个方向，脸上是一闪而逝的惊愕和恼怒。他皱起了眉头，视线溜了一圈，有点儿咬牙切齿地瞪了我一眼。

第1549章 神社（一）
我还没琢磨明白南天的态度，导演就吆喝了一句什么，整个队伍动了起来。
“韩霁”跟着队伍行走，就走在卞思君的身边。她张口呼吸的时候，甚至如其他人一样，有热气哈出来。虽然面无表情，可她看起来真如活人一般无二。
对于我的跟随，她也没有表现出异常来。
队伍行进了一段时间后，我发现那些女鬼的阴气离队伍近了几分。
两支队伍就好像是三角形的两边，随着前进而不断靠近。
不多时，我在梦境中见过的鸟居出现在了视野中。
鸟居不大，红色的漆已经斑驳。虽然没有坍塌，但柱子上也多了腐烂的痕迹。
队伍中的人一片惊叹，发出了嗡嗡的议论声。
导演招呼了什么，灯光和摄像都忙碌了起来，还有人清扫附近的积雪。无人机被放飞，从高空俯拍那座鸟居。
像“韩霁”这样的闲人，根本没来得及靠近鸟居，就被要求远离，不要挡住镜头。
稍许混乱后，我已经找不到南天的踪影，也没看到岛田一家跑去了哪里。
“韩霁”和卞思君一直站在一起，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切。
这个女鬼好像一点儿都不着急，表现得太镇定了，没有流露出任何恨意和攻击意图。
等到导演将想要拍的影像拍完，收拾好东西，队伍才重新出发。
我飞高了之后，往前眺望，又看到了南天和岛田一家。
南天跟在导演旁边。
岛田一家中，岛田光抱着自己的孙子岛田大树。那个小孩趴在岛田光的肩头，好似睡着了。岛田太太佝偻着背，手中握着一根拐杖，在雪地行走的姿势看起来很吃力，却是一步又一步，走得很稳，很坚定。
从鸟居下穿过，积雪变薄了一些，走着走着，脚就踩到了实地上。
地面铺了石头，不是很平整，还很湿滑，不比雪地好走。
好多人都磕磕绊绊的。
卞思君提醒了“韩霁”一声，自己差点儿滑倒。“韩霁”眼明手快，伸手搀扶住了她。
我看到那个女鬼伸手，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可她似乎只是随手帮助了卞思君一帮，对卞思君的感谢没什么反应。
石头路越走越宽阔。
等到队伍停下，我再次飞高，看到了前方的神社。
如梦境中我所看到的场景。
神社并不大，更像是路边的茅草屋。那敞开的门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房子破败不堪，屋顶都开了洞，能看到直接射入其中的月光。
神社里面没有供奉神明的雕像，而是空荡荡的，露出地板上的坑洞。
我看到岛田太太骤然变化的脸色。她阴沉着一张脸，死死盯着那座神社的小房子。
导演又开始招呼人拍摄了。
神社附近都是空地，被树木包围。附近的树木没有完全枝叶凋零。我不知道这些树是什么品种的，但应该是常青树。
神社的后方则有浓郁的阴气。
女鬼的队伍就是停在了那里，和剧组队伍隔着一座神社，彼此看不见对方。
我飞高之后，依然没能看到那些女鬼，也没看到小溪。
剧组放出去的无人机飞了一圈，到似是发现了什么。
导演派了人绕到了神社背后。他自己则指挥着摄像去拍神社内部。
我没能看到神社内部有什么，回到了“韩霁”身边，就听到卞思君在给“韩霁”做翻译。
“……后头林子里面好像还有什么。这地方真奇怪。他们也不知道这是供奉什么的神社。从外观上看不出来。可能是地藏？”卞思君问了身边的剧组工作人员，对方回答了一句后，就摇了摇头。卞思君垫脚看了看前方，问“韩霁”道：“你说这里会不会出过什么事情？像是鬼片里那种……”
卞思君的表情和周围的剧组工作人员差不多，大家都是一种奇妙又压抑的表情，好像期待着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好奇心害死猫，这句话大概能在这些人身上体现。
“韩霁”这个当事人反倒是一脸漠然。
我看不到她的意识，也无从得知“真相”。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她的仇人应该是在岛田家的三个人之中，也可能那三个人全是她的目标。
导演派出去的人转了回来，高声喊了一句什么。
卞思君说道：“他们找到了一个水潭。”
导演回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拍够了神社，他又带着几个摄像，绕到了神社之后。
“韩霁”这些闲人现在才得以靠近神社，近距离观察。
只是，“韩霁”对此没兴趣。
其他人靠近了看看，也只能看看，不能乱碰乱摸。
卞思君探头看了一会儿，就失去了兴趣。
那座神社的确是太破了，里面没有贴符纸，也没有挂奇怪的娃娃。
岛田太太他们跟着导演他们走了，我也无法从岛田太太的脸上得到一些提示。
又过了一会儿，神社后头的林子中响起了争吵声。
那声音响亮，能听出是导演和岛田光的声音，两人说了什么，又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再次争吵起来。
我看向了卞思君，卞思君侧耳倾听，却好像听不清具体的内容。
留在这儿的工作人员也都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实在是着急，看向了“韩霁”。
“韩霁”老神在在的，表情都没丝毫变化。
“你要找谁报仇？”我忍不住问道，“之前死掉的，都是你们的仇人？”
“韩霁”没有看我，也没回答。
“你警告过我，那应该也清楚吧？我的能力可以阻止你们，至少也会妨碍你们报仇，给你们带来麻烦。”我换了一种说法，暗暗威胁。
“韩霁”抬眼，瞥了我一下后，又收回了目光。
我继续说道：“其他的不提，我现在一伸手就能先消灭了你，让韩霁复活过来。”
“韩霁”这时候再次看向我。
她思考了一会儿后，做出了决定，对卞思君说道：“我去找找南神。”
“咦？我跟你一起去吧。”卞思君环视一圈，没找到南天，就这么说道。
南天刚才跟着导演跑到了神社之后。卞思君似乎是放松了下来，不再忐忑不安，而是好奇心占了上风，想去看个究竟了。
“韩霁”没拒绝。她伸手拉了卞思君，先退到了人群外围，一个转身，进了旁边的树林。
卞思君吓了一跳，“我们……”
“嘘。”“韩霁”做出了噤声的手势。
她们沿着神社绕了一圈，又听到了导演他们的争吵声。
随着距离拉近，导演的声音变得清晰，说话内容也能听清了。
卞思君跟着“韩霁”，走得困难。
这里有树叶遮挡，光线太暗了。卞思君视线受阻，就不由放慢脚步。
“韩霁”不受影响，带着卞思君在树木之间穿行。
很快，她们看到了光。
是导演那边打出来的灯光。
卞思君身体放松下来，又马上紧绷，被“韩霁”拉着躲在了树后。
我比起她们来更加轻松，无需考虑周围树木，直接穿过去就行了。我也比他们更靠近导演那一圈人。
我看到了站在导演身边的南天。
南天正巧回了一下头，看到了我，又看向了树林内。
卞思君压低的声音传入我耳中，几乎听不清。
我够不到南天，只能回到了“韩霁”她们身边。
“……导演在问什么……是问瞒了什么，到底怎么回事……应该是问岛田太太吧。”卞思君给“韩霁”做翻译，脸上是掩不住的好奇之色。
我刚才飞了过去，就看到了导演他们围着的东西。
我的感知中，他们围着一团阴气，实际上，他们围着一个水潭。
那座水潭不是温泉池子，没有冒热气。潭水很深，看上去黑幽幽的，灯光照在上面，好似一轮月圆。
岛田太太开口说了什么。
我看向卞思君，就见她逐渐流露出了惊恐之色。

第1550章 神社（二）
“韩霁”没有询问，我只能干着急。
等了半天，岛田太太一段话都讲完了，导演那边保持了沉默好几秒，卞思君才吞了口口水，干巴巴地开了口。
“岛田太太说，她说……她说原本，原本有个活水……山上面有个小瀑布，一直流到这里。还说，还说这里应该是没有，没有缺口。水潭里面的水渗入地下……”
当——
忽然一声轻响，像是竹子敲击的声音在树林中回荡。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树上的积雪扑簌簌地落下来。雪花飞扬，迷人眼。
当——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
前方传来了众人慌张的惊叫声，他们嚷嚷着什么，有人僵直不动，有人已经逃跑。
卞思君抓住了“韩霁”的手，惊慌说道：“有鬼！他们说有鬼！”
她这两句话没有压住声音，一下子被那些人听到了。
叫喊声更大，更有人看了过来，将灯光往这边打过来。
我听不懂那些人的话，卞思君好似被吓到了，也没再做翻译。
“韩霁”没有走出树林，站在原地就没动。
她的视线扫了一圈，依旧是在南天和岛田一家身上略做停留。
当——
“你们过来吧！”南天的声音越众而出，清晰传入了我的耳中。我隐约看到他侧头对导演说了什么。导演也转过头，喊了一句。
“韩霁”这时才拉着颤抖的卞思君走了过去。
卞思君十分抗拒，却是使不出力道。
走近了，我就看清楚了那个水潭。
水潭被石块围着，做成了景观的模样，甚至有一座假山靠在水潭之后。假山下是两根竹节做的装置。我记得这东西是叫添水，还是叫惊鹿来着……
不等我细想，就见那空荡荡的竹节忽然落下，敲在另一根竹节上。
当——
这是我刚才听到的声音。
那根竹节很快复原。
我背后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下意识看向了那个女鬼。
女鬼不动声色。
我不知道这是她搞出来的动静，还是其他女鬼做的。这里到处都是女鬼们的阴气。
当——
空竹节又动了一下。
这一下下的声响让周围人都脸色发白。
也就只有导演，这会儿还拉扯着摄像，好似在命令他拍摄下这一幕。
没有水，惊鹿自己就动了。这样有节奏的敲击，就好似有看不见的水落入了竹节之中。
我眨了眨眼睛，发现水潭中的水有了些许变化。
水潭被强光照亮，本来反射着光芒，现在，那光芒中多了一抹血色。
我再看向惊鹿，仿佛看见了从那竹节中流淌出的血水。
“哇啊啊——”岛田大树爆发出了一阵哭声。
岛田光抱着他，想要往后提，又硬是忍住了。
岛田太太垂着眼，手指捻动，像是握着一串佛珠，正在念经。
周围有人大声嚷嚷，哭丧着脸，不停重复着几句话。
卞思君抱紧了“韩霁”，侧着头，不敢看那座水潭。
我在最初的惊讶过去之后，瞄了眼“韩霁”，就将视线转向了南天。
南天正好在看我，可以说是在瞪视我了，比之前女鬼们的目光更加有目的性——女鬼们只是因为没有眼皮，光秃秃的眼珠子看起来是在瞪人。
他做了一个口型，我看了半天，恍然大悟。
继而，我睁大眼睛，脱口说道：“你这家伙！”
南天再次做了那个口型。
这次我看得更清楚了，心里也更确定了。
南天让我“救她”。
这家伙早就发现了我，确认了我的身份，故意不理睬我……
我想起了在阳山区的经历。
我给南天大概说过自己的能力。可能之后，南天从青叶的人那里还听说点什么。他脑子不差，甚至可以说是聪明了。
我的突然出现，有所差别的两段记忆，应该足以让南天推理出我的身份了。
南天想必也猜出来，我会出现在这里，和他有关。
我会像是在阳山区一样，只救自己想要救的人，放弃其他人的性命。
我的心情复杂起来。
南天还瞪着我所在的方向。
“韩霁”这时候转过头，也看了过来。
我头皮发麻。
这可真是糟糕。
救韩霁并不难。即使韩霁现在死了，我的能力也能复活她。
问题是眼下，这些女鬼意图不明，不知道到底要杀死多少人……
“韩霁也是你的目标？”我转头问女鬼。
这是个傻问题，可我实在是束手无策。
我只能祈祷韩霁不是她们的仇人，否则，我可能就得直面这些女鬼的攻击了。
放弃韩霁也是一个选择。就怕南天使起性子，让一切不可收拾。
“韩霁”侧头看我。
岛田大树的哭声怎么都止不住，甚至开始在自己祖父怀中挣扎了。
岛田光对岛田太太说了什么。
岛田太太犹豫再三，还是开口跟导演说了一句话。
导演回答了什么。
两边僵持住了。
我和女鬼也保持着僵持对峙的状态。
我已经做好了准备，背着的手对南天挥了挥。
我不知道南天能不能领会我的意思。
我也没想着瞒住女鬼自己的举动。这里到处都是她们的阴气，不知道有多少鬼正注视着我。
我现在就祈祷，一切能和前两次我同她们相遇时一样，稍有接触，最后擦肩而过。千万不要落到需要我们双方死拼的地步。
复活韩霁，带着南天一块儿走人，就是我的计划了。
卞思君这时呼了口气，“我们可以回去了！”
周围的人转变表情，匆匆迈开步子。
我更紧张了。
“韩霁”却是不慌不忙，镇定自若地转过头，拉上了卞思君，进入了人群中。
“喂！”我被无视了，但又隐约感觉自己领会了什么。
当——当——
那个惊鹿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我瞟了一眼，就见水潭中的水已经变成了血红色。
这不是只有我看见的诡异景象，周围有人指着水潭惊叫起来。
导演还抓着摄像，停住脚步。
他自己的脸色也被吓得发青，却是坚持要拍摄。
摄像举着机器，拍了几秒钟，仓促转动两下，就扯着导演要离开了。
人跑得差不多了，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水潭上出现了那些女鬼的身影。她们目送这些人离开，一动不动。从她们的脸上，有血水流下，顺着身体融入水潭之中。
等众人回到了神社，和队伍里的其他人会合，又有人指着神社叫起来。
我看了眼“韩霁”。她还是不动声色的模样。南天则还在对我使眼色，做口型。我确定南天不能真的看到我，应该只是感知到我的存在，听到了我的声音。
“你等着，别多事！”我压着火气，对他命令了一句。
他根本不了解现在的情况。
还好，在我说完后，南天就不催促我了。
我绕到了神社，就见原本空荡荡的神社里面多出了一个东西。
一具已经腐烂得只剩下骨头的猫尸挂在神社的横梁上。
风一吹，那只猫的尸体随风摇摆。
猫的尸体之后是一尊佛像。
不是其他佛像，正是我在旅馆中看到过的地藏菩萨石像！

第1551章 神社（三）
那尊佛像和我在旅馆内看到的石像一模一样。可等我换了个位置，视角变化，就看到了佛像脸上诡异的笑容。
仔细看去，我发现佛像的脸部裂出了一条口子，让佛像的嘴巴变形，构成了那个阴森可怖的笑容。
月光透过神社屋顶上的缺口，落在了佛像的脸上，让它的脸看起来是一种奇怪的惨白颜色。
周围的人奔跑、尖叫。有人吓得腿软，直接坐倒在地，哭喊着求救。
“韩霁”拖着卞思君往前，没有奔跑，只是稍微加快了脚步。
岛田一家就在“韩霁”前方的不远处。
可等人一冲，就不见了他们的踪影。
“怎么回事？！到底是什么东西？”
南天的声音钻进了我的耳朵。
我转头就看到了南天。他视线的焦点有些问题。
“不是一只鬼。”我简略回答。
南天找到了我的准确位置，但视线还是有些偏。
“不是一只？”他沉思起来，看向了前面的“韩霁”，“能救她们吗？”
我想了想，苦笑道：“不一定。我还不清楚她们到底要做什么。应该是复仇，但是……”
我话音未落，就听到了更响亮的尖叫声。
鸟居近在眼前，只是鸟居现在大变样，竟是被什么东西给彻底破坏了，硬生生给砍掉了一半。上半部分的柱子落在地上，挡住了道路，压塌了树木。柱子上有明显的兽爪印。断口则不是那么平整。
柱子内部已经空了，似是虫蛀导致的垮塌。只是那上面的爪印总让人不安。
奔跑的队伍稍稍减缓，所有人都哭丧着、喘息着，从这堆废墟中绕过去。
我倒不是那么害怕。
那些女鬼的阴气还在溪流的位置，没有靠近这里。
我听到了凄厉的猫叫声。
“嗷——嗷——”
“喵嗷——”
四面八方都有猫叫声传来。
树林中亮起了一双双碧绿的竖瞳。
那些人更加吓破了胆，只会仓皇地叫喊。
“那些东西，好像在驱赶……”南天的脚步略微停顿。
一瞬间，我感觉到那些猫的视线落在了南天身上。
“韩霁”在前面回过头，也看向了南天。
她略微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轻浅的笑容。笑容中没有任何善意，也不是计谋得逞的得意，只是单纯的微笑。
南天后头的人撞到了他，他踉跄着，只能被人群裹挟着继续奔跑，要不然就得被撞进雪地里。
我已经觉得情况越发不妙，想要趁此机会就将南天带走。
我对南天伸出了手。
他看不见我，感觉再敏锐，也不可能完全逃开。
至于韩霁，我只能选择放弃了。
我以为十拿九稳的事情，谁知道伸出的手却是抓了个空。
我愣住了。
南天从我身边跑过，我被“韩霁”拉着往前飘，从南天身边飞过去的时候再次伸手。
我的手的确是捞了个空。
我碰不到东西了！
我立时看向了“韩霁”，只看到了“韩霁”的后脑勺。
是她刚才做了什么？
我咬牙切齿，飞着穿过了人群，就追上了她。
“喂！”我对着“韩霁”伸出手，却是一下子抓住了她的肩膀。
“韩霁”回头看我，目光冷冰冰的。
霎时，树林中的猫、远处的女鬼好像都看了过来，蓄势待发。
不是“韩霁”！
我在这一秒中做出了判断，松开了手。
不是“韩霁”的缘故。
我伸手就碰触到了卞思君，也能碰到其他人，碰到树，感觉到雪花落在手掌上。心念一动，那片雪花就穿过我的手掌，落在雪地上。
我只是碰不到南天。
南天有特殊的体质？
不对，不是因为这种理由。
我看了一会儿南天后，突然开口：“叶青？”
能干扰我能力的也就那么几件事了。
我不能碰触南天，不能带南天回到现实，排除掉其他可能性后，只有一个理由能解释：叶青在阻止我使用能力。
为什么？
他想要南天死？
他想要刺激南宫耀？
不可能！
即使变成了鬼，理智失控，叶青都不会想出这种事情。
从旅馆到神社这不断的距离，来时行走困难，却一路平静，回去时恐怖的事情层出不穷，可所有人都不曾察觉，他们奔跑起来没受到任何外力阻挡。阻碍他们的积雪、寒风都好似不存在了似的。
那些女鬼放开了限制，不再用阴气压制着他们。
旅馆的篱笆墙近在眼前。
他们跑出来时钻出来的窟窿现在就有些不够看了。
吓破胆子的人没有那么多理智，更不可能遵守秩序，一个个钻过窟窿。
篱笆墙上最显眼的就是那一扇门了。
第一个跑到门口的人想也不想就用力推门。
我听到了岛田太太的尖叫声，她咳嗽着，嘶声大喊。
那一扇竹门被轻易撞破了，轰然倒塌，又被人群践踏。
门板被踩得支离破碎。
我看到了树木掩映下的那些篱笆墙，看到了到底的篱笆墙碎片。有东西贴在上面，似是纸，被人踩过之后，变成了皱巴巴的一团垃圾。人跑过带起的风将一些纸片吹起来。
我脑中灵光一现，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我听到了笑声。
树林里的猫叫声变得越发高亢，那声音之下，还有女人的窃笑声。
所有人都冲入了室内，瘫倒在房子的走廊上，好像一下子获得了安全感。
岛田太太大喊着什么，张牙舞爪，神色狰狞。
好多人被吓到，之后不知道岛田太太又说了什么，他们白着一张脸，连忙去扶起那扇被破坏的竹门。
“她说了什么？”南天走到了卞思君身边，主动问道。
“韩霁”没有看南天，却是跨了一步，和南天拉开了一点距离。
卞思君穿着粗气，好半晌才缓过来，翻译道：“修门……修好门……之类的吧……”她说话的时候哆哆嗦嗦的，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
“在水潭那边他们说了什么？”南天又问道。
卞思君脸色更白了，“说……说水不对。旅馆里的水是从自来水管，还有山上的活水引下来的。水潭里的水是山里面水源的一部分，但不应该进入旅馆。我也不是很清楚。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水有问题……旅馆里的用水有问题。岛田太太很忌讳，说水里面有东西什么的。”
那些人又说了什么东西。
这次不用卞思君翻译，我和南天都看到那些修门的人一脸焦急。
门已经被踩坏了，根本不可能修好。
导演从人群中站起来，抓住了岛田太太的手臂，不客气地质问了一串话。
岛田太太一脸疲惫，但眼神却是阴鸷无比，露出了几分狠色。她和导演对视，也是说了一串话，语气听起来就非常强硬。
卞思君魂不守舍，喃喃道：“她说自己已经说过了，神社里有鬼，有妖怪。旅馆外墙上贴有符纸。门毁了，就没用了……那东西已经进来了，早就进来了……”
卞思君瑟瑟发抖，下一秒就有可能晕厥过去。
其他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好多人嚷嚷起来，七嘴八舌，声音汇聚成了一团噪音。
导演呵斥了一声。
现场安静下来。
有人颤抖着说了一句什么。那声音很轻，却是让所有人都听到了。
就见他们齐齐转头，看向了旅馆。
旅馆里面应该还有剧组的大部队，他们都没跟着导演出发。旅馆内还亮着灯。可是骚乱了那么久，一个出来察看状况的人都没有。
我想到了停留在旅馆内的阴气，想到了旅馆中死掉的好几个人，想到了那些泡过温泉后，身上沾染了阴气，变得诡异的女人。
我看向了“韩霁”。
韩霁将脸埋入了水中，之后就被女鬼附身了。
那么，旅馆内的人……
哒、哒、哒……
轻轻的脚步声从旅馆走廊内传出来。
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传出来。

第1552章 温泉山庄杀人事件（十）
所有人都不禁屏住了呼吸，盯住了走廊的尽头。从拐角处走出来一个人，行走的姿态很正常，脸上是一种让人感到放松的疑惑神情。
他大声问了句什么，继续往前走。
我看到了那人身上的阴气，比之前离开旅馆的时候更加厚重了。
其他人都是松了口气。
导演回答了他的问题，看双方的表情，导演是敷衍了一句。对方还心存疑虑，左看看、右瞧瞧。
导演转回头，对聚在院子里的招呼了一声。
好多人吵吵嚷嚷，导演又说了一句话。
那个人的表情变得更加疑惑了，不安地扫视所有人，拉过了离自己最近的那一个，问了什么，又是被不耐烦地给打发了。
我始终没看出这人神态上的问题。可阴气做不了假。
整个旅馆内的阴气正在增多，有阴气从另一个方向进入了旅馆。
我甚至能在脑海内勾勒出一条曲线，正是那些女鬼从神社移动到旅馆的曲线。她们已经涌入了旅馆，彻底侵占了这里。
与之相对的是旅馆之外的山林中，阴气明显减少了。
我抬头看看天。
雪也停了，不再漫天飞雪。积雪虽然还没融化，可气温已开始回升。
这种变化只会让人更加不安。
导演说了好长时间，这些人总算是愿意进入旅馆了。
岛田太太略有迟疑。
岛田家的其他人从旅馆中走出来，惶恐不安的神情在见到岛田太太后，放松下来。岛田大树的母亲想要将孩子接过去。岛田太太说了什么，让她止步。岛田家的那对年轻夫妻又变得不安起来。孩子还是被岛田光抱着，不给他们插手的机会。
我看到了孩子的脸。他脸上还有泪痕。被泪水浸湿的眼睛惶惶不安地看着周围。他抱紧了岛田光的脖子，不愿意松手，没有理睬自己的父母。
“韩霁”就看着岛田一家，过了一会儿，她垂下眼，嘴角又勾了起来。
那又是一个看起来没什么意义的笑。
我第二次看到她这种笑容，有些莫名理解了她的想法。
她只是下意识地做出表情。虽然已经压住了韩霁的灵魂，控制了身体，表现得也如同一个正常活人，她始终不是真正的韩霁。
她的瞳孔不自然地颤动，面部也会有些奇怪的动作。
我好像能透过她的脸皮看到那下面韩霁痛苦的脸。
花了挺长时间，一群人才不情不愿地进入了旅馆。
事情却是没结束。
导演和岛田太太被围住。这场面就像是讨薪的工人围住了无良老板。争吵中，原本留在旅馆内的人好像都被吵醒了。
外头的天色变得更暗了。现在已经是凌晨三、四点，是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个时间段。
导演说了一句什么，总算是安抚住了其他人。
卞思君对南天说道：“导演说要解释整件事。要和岛田太太沟通，先选一些人……”她语气急促。
谁都不知道导演他们知道了真相后会怎么做。谁都怕自己成为那个不明真相的炮灰。
不知道导演是怎么和其他人说的，剧组里面似乎达成了共识，有些工作人员放弃了追问。
我看了一下，放弃的人都是原本留在旅馆内的人。
这让我再次看向了“韩霁”。
南天领会了卞思君的意思，喊了导演一声。导演想了想，对着南天点点头。
剧组的主要成员几乎都跟着导演进入了单独的房间。岛田家的人中，还是只有岛田太太、岛田光和岛田大树在场。其他岛田家的人同样没有表现出太强烈的意愿。
房间门关上前，我看到了还留在走廊里的人。那些人收起了表情，都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微笑和“韩霁”的笑容一模一样。
我打了个寒颤。
房间门被关上，房内的人席地而坐。
还没有全坐好，岛田太太就说了话，并压低了声音。那些人听到岛田太太的话，全都愣住了。
卞思君被南天拉了一下，才恍惚地说道：“她说我们要逃走，马上逃走。”
岛田太太继续说着。
“她说，这里已经被那些鬼占据了。那些人都被鬼占据了。他们都……都被鬼附身了……”卞思君颤抖起来。
屋内的人表现各有不同，却有着相同的恐惧。
吉永夫人双手握紧成拳，盯着岛田太太，说了一段话。
岛田太太抿起嘴唇，薄薄的嘴唇几乎从脸上看不见了，只剩下了一些皱纹。
吉永夫人厉声呵斥，又说了什么。
“她说了什么？”南天问道。
卞思君自言自语般说道：“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们？之前你讲的故事都是演戏的吧？现在你应该说出全部的事情了。”
岛田太太保持沉默。
周围人都开始对她发出了质问，也质问了吉永夫人。
吉永夫人已经平静下来，说了长长一段话。
卞思君翻译了个开头，我就知道吉永夫人是在说岛田太太告诉她的那段过去了。
吉永夫人显然对这件事的真实性早有怀疑。
“……她说岛田太太的演技并不好。他们早就知道岛田太太有撒谎，只是不计较。现在情况不同了。他们劝岛田太太将事情的真相都说出来。”卞思君顿了顿，“酒井小姐问岛田太太是不是她引来的这些鬼？是不是只要交出岛田家的人，这些鬼就会放过他们了？”
在卞思君翻译的时候，周围人看向岛田家三个人的眼神已经不同了。
岛田光很慌张。
岛田太太依然沉默。
只看周围那些剧组成员的模样，我就知道他们是准备推岛田家去送死了。
我看向了“韩霁”。
如果她的目标是岛田家的人，这应该是她想要看到的结果吧？
“韩霁”的脸上却是没有表情，让我看不出她的心情。
岛田光慌了神，又听酒井小姐他们肃然说了什么，被剧组工作人员包围后，忍不住叫嚷了什么。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岛田光身上。
岛田太太并未阻止。
岛田光叽里呱啦说了一串，双手抱紧了岛田大树，脸上是欲哭无泪的表情，整个人都有些萎靡，慢慢跪倒在地上，很痛苦地用嘶哑地声音继续叙述。
“……他父亲……他父亲可能是被他母亲杀死的……他，他……怀疑他父亲被他母亲杀死。两人之前就发生了矛盾，经常吵架。他父亲养的一只猫被他母亲淹死在了神社后面。他父亲将猫的尸体捞出来，在神社旁边立了坟冢，又被他母亲挖开来，将猫的尸体吊在神社里面……”卞思君捂住了嘴，难以置信地看向了岛田太太。
岛田光还在说话。
“……他说自己忍受不了这种猜测。后来离开了老家。一直到孙子出生，才和母亲重新开始来往。他不清楚岛田太太这些年在老家都做了什么。旅馆没什么变化。只是他父亲，他父亲在老家的坟好像很早就没了。他父亲的尸骨也不知道现在被扔到了哪里。还有，他父亲似乎是黑户，身份不明。他记得旅馆的地是父亲出钱买的，记在岛田太太的名下……”
从岛田光的叙述中，大多数人应该都生出了同一个猜想，即：岛田太太为了财产，杀害了自己的丈夫，现在，丈夫回来报仇了。
我看向了“韩霁”。
这些女鬼，难道真不是来报仇的？我之前的猜测都错了？
她们是意外顺着水源到了这里，随便就开了杀戒吗？
可是，那只猫，那个抱着猫的鬼……
我正想着，就听到岛田太太开口说话了。

第1553章 温泉山庄杀人事件（十一）
岛田太太的声音很压抑。即使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也能感受到她语气中的沉重。
南天看向了卞思君。
卞思君则是盯着岛田太太，慢慢翻译道：“……我的丈夫不是没有身份，而是一个罪犯，不能使用自己原来的身份生活。我在嫁给他之前，并不知道这些。确切来说，我不是嫁给他的。我父母死于一场流行病，家里只剩下了我。我家原来只有小小一间屋子。他可能是偷了什么人的钱，逃到了这个地方，侵入我的房子后，将我强奸，又逼迫我做很多事情。我没有任何办法反抗他。那个年代和现在不同。我无法报警，本地的小警察不愿意管他那种人……他杀过人，应该做过很多坏事……他让我用那些钱买了土地，和我结婚，强奸我后，我怀孕生下了光……”
岛田光露出了恍惚的表情。
这段过往肯定是他父母从没对他说过的。
我看了眼吉永夫人和酒井小姐。两人都是略有惊讶，保持着探究的神色，打量岛田太太。
“……在生下光之前，我几次怀孕，都被我故意弄掉了。我不想要生下他的孩子。我想过千百种方法杀死他。他发现了我的意图，在我怀上光之后，就将我绑起来，请人照顾我，将我当成一个畜生……”
岛田太太激动到身体微微发抖。
她呼了口气，调整了情绪，继续讲述。
“……光生下来后，我被他又关了好久。我那时候应该就疯了。是现在人说的抑郁症。我没有办法克制自己的情绪。我认命了……我开始接受自己的这种命运，接受光。我想着无视他，好好活下去。他那时候，养了一只猫。”
岛田太太脸上有明显的厌恶之色。
“那东西抓伤了光，还到处乱跑，打扰客人。山里面的野猫也跑到了旅馆里。他突然就对那些猫着迷了，给它们吃的，养着它们，一点儿都不约束。我脾气变得暴躁。有一次，就忍不住将一只猫扔进了水潭。就是神社后面的那个水潭。那只被我淹死的猫，就是黑白两色的。”
岛田太太语气强硬地继续说着。
“他将猫的尸体捞起来，给它盖了坟。他不知道是我故意杀死了那只猫，还以为是意外，要拆掉那座水潭。他失心疯了一样，还想要填了旅馆内的温泉，防止其他猫出意外。我觉得这不可理喻。但我也像是着了魔，我生出了恶意。我看到他为了那些畜生担忧，就生出了报复的心理。我将他埋起来的猫给挖出来，用绳子吊在了神社里面。”
岛田太太勾起一个冷笑。
“就是这件事，让他怀疑上了我。我们大吵一架，他动手打我，之后又想要将我囚禁起来，甚至还想要杀死我。我们打了很多次，两个人都像是疯了。那天，和现在差不多，是下暴雪的糟糕天气。他喝醉了酒，在室内睡着了。我发现这是一个杀死他的机会。我打开窗户，熄灭室内的炭火。第二天，我发现他果然被冻死了。”
岛田太太嘴角的笑容加大。
“看到他死了，我太开心，也太害怕了。我怕有人怀疑我。我趁着其他人发现前，脱掉了他的衣服，将他扔进了温泉池中。是旅馆内的侍应发现了他的尸体。那时候也没多少技术手段。他被当成是意外淹死在了温泉里面。也有人怀疑过我，最后不了了之了。”
这时候，所有人都像是挺入迷了，怔怔看着岛田太太那种冷静的表现。
我看到了“韩霁”脸上的恨意。她身上的阴气也随之波动。
这让我吃惊。
她的目标是岛田太太？
卞思君继续翻译岛田太太的叙述。
“……他死了之后，我完全拥有旅馆。我不可能再嫁，就将光抚养长大。我将他视为我后半生的依靠。可他记着那个男人。成年之后，他迫不及待地就离开了我，去了外地生活，连自己的妻子、儿子都不愿意让我接触。要不是我年纪大了，旅馆这片土地也值不少钱了，他恐怕都不愿意回来认我这个母亲。”
岛田太太讽刺地看向自己的儿子岛田光。
岛田光忍不住说了几句。
卞思君张大嘴巴，结巴道：“……他说，他说岛田太太是个疯子……信了一个邪神之类的东西……逼他做什么事情……”
岛田太太一句话，打断了岛田光的控诉。
“岛田太太说，那是为了保护岛田光……”
“她说，她知道那东西一直在窥伺她和岛田光。她杀掉的猫和那个男人一直在这里。她才请人做了法事，买了许多的符，还将神社的地藏菩萨请回到了旅馆，重新供奉。她还在本地修建了新的地藏菩萨的神社……”
“她说，她都是为了保护他们。之前旅馆内也一直正常。直到他回来要继承旅馆的土地，找人测量、估价……应该是那一次有人破坏了这里的……结界？我不太懂她说的那个词，好像是什么法术仪式的名字……啊……”
卞思君捂住了嘴。
岛田光先前说了一句什么。
我看到所有人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岛田大树被岛田光拉到了面前。
小孩子还是一脸懵懂的表情。
岛田光握着岛田大树的肩膀，逼问着什么。
岛田大树“哇”的一声哭出来，嚷嚷着一个词语。
这个词语我能听懂。
他在说“猫”。
卞思君喃喃道：“他们说，岛田光说，这都是岛田大树造成的。岛田大树出生的时候来过这里。当时有一只猫在门口……是岛田大树哭闹着……他父亲将猫抱了进来……岛田光看到那只猫，就呵斥过他们。那只猫当时就跑掉了，怎么都找不到。是一只黑白的猫，就像……就像岛田太太杀死的那一只……”
他们主动将猫接进了屋子，接进了那个结界中。
我看向“韩霁”。
“韩霁”眼中的恨意已经消失了。
岛田太太盯着自己的曾孙岛田大树看了一会儿，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问“韩霁”：“那是你们的……合作对象？”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那只猫不是女鬼。
它显然有自己的目的，或许是被女鬼们收买了，或许是为了报复岛田太太杀死自己的仇。它先一步混进了屋子，一点点破坏岛田太太费劲心思布置起来的防御。
被引诱着杀死的本田……
后来被杀死的小野、高桥、那个女人……
岛田太太和导演说了什么，导致导演带人逃出了旅馆。他们进了山，看到了神社、水潭。那里是女鬼真正的地盘。他们被女鬼和猫吓得讨回来，彻底毁坏了篱笆墙。
所有的防御都没了。
而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恐怕，之前潜入旅馆内的那些女鬼已经彻底占领了这里。这里的人都被她们给附身了。
我定定看着“韩霁”。
要报仇，她们已经有足够的胜算了。
“韩霁”却是没有任何行动的意思。她始终都是不慌不忙的。
我想起了那个死在女鬼手上的委托人，想起了青叶调查到的，那些被她们逼疯、吓死的人，想起了死在池塘里好久没能去投胎的yiyi……
对女鬼来说，袭击活人可能不只是为了报仇，报仇也应该不是单纯地杀死仇人的转世。
我身体有些发冷。
她们要折磨自己恨的人……
岛田太太还未恐惧，在场大多数人都没恐惧到崩溃的地步。
还没到她们取走他们性命的时候。
门外突然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纸门上倒映出了许多人的影子。那些人站在门外，站满了走廊，一声不吭地停在房间外。
房间内的人不约而同地离开了门口，紧张地注视着那一扇单薄的纸门。

第1554章 温泉山庄杀人事件（十二）
纸门外的人站着一动不动，也不出声，好像石雕排列在门口。
导演深呼吸，对着门外喊了一声。外头依然没有声响。
房内有人忍不住发出了呜咽声，害怕地说了什么。
导演低声呵斥一句，又抬头对门外说话。
房间的另一边，天光微亮，已经到了太阳初升的时候。
阳光像是要驱散阴邪一般，铺撒在窗户上。
纸门外的人影慢慢消散，如同从来不曾出现过。
导演又喊了一声，门外依旧无人应答。
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后，导演主动走向了纸门，小心翼翼地将门拉开。
沙沙……
门拉开，就见到空荡荡的走廊。
导演走出去喊了两声，就听到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众人屏住了呼吸。
导演转头看向走廊，露出了警惕之色，但和来人讲了两句后，就彻底放松了。
那个人也走到了门口。是剧组里的一个工作人员，一副刚睡醒的模样。冲着屋里面的人点点头，很客气地打招呼。
卞思君呼了口气，看来这人说的话没什么问题。
只是，我看到了这人身上的阴气。
鬼还在，应该说，鬼不曾离开过。
我看向了“韩霁”。
“韩霁”好整以暇，根本就不着急行动。
我看了眼南天，觉得还是将这个熊孩子带走最干脆利索了。只是叶青那边……
正这么想着，我感觉到自己身体一沉。
阳光照在我的眼睛上，让我苏醒过来。
天彻底亮了，我竟然就这样回到了自己的卧室。梦境结束了。
我忍不住想要骂娘。
太糟糕了。
就这样错过了带回南天的机会。
我想到此，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抓了手机过来，给吴灵打去电话。
吴灵听了我的叙述后，就迟疑起来，“你认为，是叶子阻止了你？”
“我想来想去，只可能是他了吧……”我的口气也不是那么肯定。
不是叶青的话，就是女鬼了。要是女鬼，更麻烦。说明她们想要杀死南天。
吴灵问道：“有没有可能是南天自己呢？”
我怔住了。
“他想要救韩霁，不知道该怎么做，选择依靠你的能力。你肯定是不愿意多此一举。这样的话，他有理由阻止你带走他自己。”吴灵分析道。
“动机是有，可他有那样的能力吗？”我话问出口，又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傻。
南天说自己运气好，自己没有特殊的能力，可谁知道“运气好”是不是某种特殊的能力呢？瘦子能让自己相信的灵异物品发挥作用，南天说不定能有个类似的能力。
我们从一开始的推断就错了。他不是什么百世善人，所以每次逢凶化吉，碰到南宫耀这样的亲哥哥，也没受到牵连。只是他的能力比较特殊，让他幸运又安全地生活到了今天，还能不停作。
吴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没听说他有碰到很明显的副作用。不过从你的梦境来看，他有某种能力的可能性也挺高的。这件事暂时还不清楚。”她顿了顿，“温泉山庄的情况我现在大致了解了。不出意外，那些女鬼另有所图。现在还是大雪封山的状态，但是雪已经停了。本地的警方推断，再过几小时，应该就能通路。我们这边看下来，山里面的阴气也消散了不少。阴气汇聚到了一个地方，全都集中在了温泉山庄。”
吴灵请求道：“可以的，我希望你能再进入梦境。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可能就是关键了。”
我也这么觉得。
正好是周末，我可以一整天躺在床上。
我答应了吴灵。
陪着父母吃了早饭后，我就回了卧室，躺床上想着温泉山庄里的那些人。
被女鬼附身的人应该都死了吧。
我能附身的对象很多。
两三个小时过去，我还睁着眼睛。
妹妹从学校里回来了。
我被叫了出去，看到妹妹洋溢着的笑脸，注意力暂时从温泉山庄的事情上转移。
“啊！谢谢哥哥！”妹妹拆了我给她取回来的快递。
我看到那本书上“白安”两个字，心情又变得沉重了。
妈妈说着要给妹妹做顿好吃的，午饭全是妹妹喜欢的菜。我被叫去帮忙。
等吃过了午饭，我再次回到房间，依然没有要进入梦境的那种感觉。
我有点儿烦躁了。
上网看了看，我关注的用户没有影视圈的，我就特地去搜了那个剧组。
第一条跳出来的新闻就是剧组被困山中的事情，下面评论是一堆担忧的粉丝。南天的粉丝占了大多数。这条新闻的转发、评论都很多，被顶到了第一个结果。
下面才是最新消息：剧组已经脱困；剧组中有多人意外死亡。
新闻是简讯，没有详细内容。
我给吴灵打了电话，没人接。
到了下午三点多，吴灵才给我打了电话。
“……已经出来了。我们接到南天了。可是……”吴灵的声音很疲惫，“剧组里绝大多数人都被女鬼附身了，和韩霁是一个状态。原本的人应该已经死了。警方现在在调查，剧组还留在这里不能离开。那个女鬼……”
“怎么了？”我追问道。
吴灵好似思考很长时间，“她们，有恃无恐，你明白吗？”
我想了想，“你是说，她们不怕你？”
“是。她们不怕我们，好像不担心我们会消灭她们。她们准备做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她们拒绝和我们交流，有点儿像是在装傻，扮演她们附身的人。南天这边，南宫不知道能管住他多久。”吴灵叹息一声。
我也不知道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只能答应吴灵，我进入梦境的时候会再看看情况。
晚上吃饭的时候，大玉温泉山庄的事故已经上了社会新闻。一个侦探推理剧的剧组碰到了真正的暴风雪山庄模式杀人事件，还牵扯出来一桩陈年旧案和闹鬼传闻，无论哪一个元素都让读者兴奋。
日本媒体马上出了专题报道，小报纸的标题和内容更加耸人听闻，娱乐媒体直接用《<温泉山庄杀人事件>遭遇温泉山庄杀人事件酒井、古川牵涉其中》这种绕口令当标题党。
岛田太太的往事被公布出来。也不知道媒体哪来的行动力，竟是从当地找了不少“知情人”，谈论岛田太太和她那个丈夫的事情。人人说起来都是“原本根本没想到”、“他们的关系是非常不好”、“人死的时候岛田太太都没伤心过”……一下子，好像所有人都变成了名侦探，看出当年岛田太太丈夫的死另有蹊跷了。
警方也表示，岛田太太已经自首，被他们暂时收押。
我看到这个消息，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几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案子早就被当做意外处理，死者的尸体都没能留下来，从正常的程序来说，不可能因为岛田太太一番自白就推翻原结论，重新审查。
如果岛田太太不自首，警方根本不可能靠剧组的证词逮捕岛田太太。
而岛田太太那个人，会是主动自首的人？

第1555章 夫妻（一）
认识岛田太太的是少数，日本那边，媒体没有采访岛田家的人，我们这边的网络上自然没人认识大玉温泉山庄的老板，也讲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当吃瓜群众。
我心存疑虑，晚上睡觉的时候也睡不安稳。
迷迷糊糊睡过去后，我感觉有人摸了我的脑袋。
是我妈进了房间？
不太对……那只手很粗糙，是男人的手。
难道是爸？
我又被摸了几下脑袋，才醒过来。
视野位置很低，我看到了榻榻米和纸门。这两样东西让我一下子清醒过来。
我从附身的对象身上脱离，就看到了一个陌生男人和一只熟悉的猫。
是那只黑白两色的猫。
男人摸着猫的脑袋，动作温柔，另一手拿着小鱼干，一点点喂猫吃。
“喵喵！”屋子里还有其他的猫，蹭到了男人的身边。
那只黑白的猫从男人腿上跳下来，舔了舔自己的爪子，慢悠悠走到了阳光中，趴下身体，打了个哈欠，眯眼打盹。
我盯着男人的脸看了一会儿，认出这是我在梦境中见过的男人。不是我自己的梦境，是白安的那个梦境。那个从温泉池中浮出来的尸体，就是眼前这个男人。
这是岛田太太的丈夫吧。
我转头看向那只猫。
被岛田太太杀死的就是它吗？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门被刷地拉开，发出了一声响。
屋子里的猫要么逃开，要么缩成一团，也有的弓起背，耳朵折成飞机耳，直直盯着门口。
只有那只黑白猫还在打瞌睡，耳朵抖动了一下后，就恢复原样。
“你又在弄这些畜生？我不舒服！我讨厌这些东西！把它们都扔掉吧！我现在怀了身孕，这些东西让我不舒服！”
女人的声音很陌生，但从女人的脸上我看到了岛田太太的影子。这应该是岛田太太年轻的时候。
男人听到这番话，不耐烦地说道：“有什么不舒服的？又不会跑到你的屋子去。你呆在屋子里静养，这些猫也不用你照顾。”
岛田太太面容扭曲，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抱着自己的肚子，突然“哎哎”地叫起来。
男人嫌恶地看着坐倒在地的岛田太太，高声叫喊：“田中！田中遥！”
哒哒哒的脚步声传过来，一个中年女人诚惶诚恐地赶过来，“太太，先生。太太！”她将岛田太太扶起来。
岛田太太赖在地上，“我肚子好痛！把那些东西扔掉！把那些畜生给我扔掉！”
男人刷的一下站起来，气冲冲走过去，将岛田太太一把拽起来，就往外拖。
这一阵鸡飞狗跳，让我看得目瞪口呆。
我不禁转头看向了黑白猫。
黑白猫正侧头看着房门口。
这只猫似是很有灵性，我从它那里看到了一些记忆。
那是另一个陌生的女人，看起来只有十几岁，抱着猫，坐在和室内，仪态端庄美好，微微抬眼，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女孩对面坐着的就是岛田太太的丈夫，比现在更年轻，局促不安，满脸通红，有些结巴地夸奖着黑白色的猫。猫抬头注视着女孩，被温柔抚摸着。
画面一转，我看到女孩被家人拖着离开的场景。她哭着想要抱起猫，却被家人拉走。
那只黑白猫之后应该是经历了一段流浪岁月，跑到了山上，这才被男人捡到。
仅仅是看猫的记忆，还看不出什么，但结合刚才发生的事情，我已经能确定岛田太太在撒谎了。
她和她丈夫的关系、她丈夫的来历，显然不是她对众人说的那么一回事。
梦境的场景发生了变化。
黑白色的猫跑到了神社附近，在神社的佛像前打瞌睡。
脚步声将猫吵醒，小孩子哇哇乱叫着，惹人心烦。
猫睁开眼睛，看到了沿路而来的岛田太太和那个田中女士。田中手中抱着一个小男孩，应该就是岛田光了。
岛田太太一眼就看到了猫。
这只猫这时候应该年纪很大了。它爬起来，从神社内走出，甩了甩尾巴，慢吞吞地走到神社后。它跑到了神社后的水潭，喝了两口水。
阴影笼罩在了猫的身上。
岛田太太不知道何时追了上来，俯视着猫，眼中是满满的憎恨。
她一伸手，就抓住了它的脖子。
猫“嗷”地叫了一声，挣扎起来。它的爪子抓破了岛田太太的手背。岛田太太狠狠一甩手，就将猫摔进了水潭中。
那只猫感受到的痛传递给了我。
它在水里扑腾着，想要爬出来。
岛田太太骂了一声，转着脑袋，四处寻找着，从地上建起了一根断树枝，围着水潭，抽打猫的身体。
“你这贱人！贱人！你早就该去死了！你去死吧！”她状若疯癫，有着让人难以理解的恨意。
田中吓了一跳，抱紧了岛田光，瑟瑟发抖。
岛田光吓得都不哭闹了，只呆呆看着自己的母亲。
那只猫在水中惨叫着，慢慢没了力气，身体直直往下沉。
岛田太太就在水池边看着，看着猫沉入水中，水池逐渐平静……
当——
惊鹿的声音响起，给人一种宁静安详的感觉。
岛田太太扔掉了断树枝，脸上的表情也平静下来。
“回去吧。”岛田太太说道，看都没看水池一眼，从田中身边走过。
田中看了看水池，黯然地转身，跟上了岛田太太的脚步。
时间跳跃，我看到猫的尸体从水池中浮上来。尸体肿胀变形，黑白色的毛都纠缠在一起，成了黑乎乎的一团。
岛田太太的丈夫在这时候走到了水潭边，一眼就看到了猫的尸体。他在惊愕之后，悲痛地大哭，跳下水池，将猫的尸体捞起来，紧紧抱在怀中。
过了好久，他才抹着眼泪，从水池中爬出来，走到了神社边，给猫挖了坟，将猫的尸体埋进去。
“对不起……对不起……”男人跪在地上磕头。
小土包边上，猫的灵魂出现了。它静静看着男人。
男人哭了一阵后，站起身，走向了旅馆。
那只猫就跟在了男人后头。
旅馆这时候还没围上现在的篱笆墙，只有很矮的一圈篱笆。
男人从小门走入，那只猫直接跳上了篱笆，轻巧落地，进入了旅馆内。
“你跑到哪里去？还有那么多事情要你做……”岛田太太板着脸，看到男人就抱怨起来。她的视线扫过了男人身上，看到他湿了的衣服和衣服上沾到的泥土，变了脸色。
“是你杀了它吧？是你做的吧？”男人声音低沉。
岛田太太神情微妙，“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是你做的吧！就是你！全都是因为你！”男人忽然大吼一声，扑向了岛田太太，一把掐住了岛田太太的脖子，将她推倒在地。

第1556章 夫妻（二）
岛田太太被掐得翻白眼，脸皮涨得青紫。
“太太！”那个叫田中的女人赶紧跑过来，拽着男人的手臂，要将男人拉开。
岛田太太挥舞着手脚，没能挣脱开男人的手，挣扎渐渐微弱了。
这时，旅馆内跑出了更多的人，将这对夫妻彻底拉开来。
岛田太太咳嗽了好几声，趴在地上直喘气。男人也是气喘吁吁，瞪着岛田太太的眼神好似要杀人一般。
那只黑白的猫静静看着这一幕。它没有因此喜悦，也没有难过。只是一个旁观者。
梦境中的场景变化，我跟随着那只猫趴在旅馆屋顶上，晒着月光。下一秒，阳光沐浴在身上。
我听到了楼下旅馆内的争吵。那只猫毫不在意，我身体一沉，穿过屋顶，进入旅馆内。
岛田太太又在和自己的丈夫争吵。这次是她单方面的谩骂。那个男人满身酒气，抱着酒瓶，根本不看岛田太太，彻底无视了她。
岛田太太骂了一阵后，气鼓鼓地离开了。
我感知到了猫的视野。
在猫的视野中，岛田太太叫上那个田中，从旅馆后门离开。
猫没有跟去，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我飞在旅馆上空，眺望那条山间小路。树枝阻挡我的视线，不过，我时不时就能看到岛田太太和田中的身影。两人果然是去了神社。
猫的耳朵动了动，身影忽然消失在了屋顶上。
周围的景物改变，我随着猫落在了神社屋顶。
神社旁的土包已经被挖开。田中哆哆嗦嗦地站在神社前，苦口婆心劝着岛田太太。
“你给我闭嘴！”岛田太太怒喝一声，“我不会让他好过的！都是那个混账，那个混蛋……不然我哥哥，我父亲、母亲……那个畜生……”岛田太太咬牙切齿，又转头钻进了神社之中。
我穿进了神社，就看到岛田太太双手在神社的横梁上忙活。她脚边放着腐烂的猫尸。
岛田太太将绳子系在了横梁上，嫌恶地用两根指头捏起猫的尸体，挂在绳子上。
“喵——”头顶传来猫凄厉的叫声。
岛田太太吓了一跳，抬头看了一眼，从神社中跑出来。
“太太，我们快走吧！快走吧！”田中焦急地喊道。
“喵嗷——”那只黑白色的猫炸了毛，弓起身，对岛田太太呲牙咧嘴。
岛田太太看不见猫，光听见猫叫，惶惶不安地和田中挽着手，快步离开了神社。
猫出现在了神社内，抬头看看自己的身体，一转头，就出现在了旅馆中。
它等着岛田太太回来，再次发出瘆人的猫叫声。
到了夜间，山里的野猫也被它吸引来。
男人喝得神志不清，呢喃着什么，摇摇晃晃走到室外，就在室外的走廊睡着了。
岛田太太抱着头，无法阻挡猫叫声。
黑白猫就蹲在她屋子的墙角。
梦境的时间又跳跃了。
男人一巴掌打在岛田太太的脸上，拉着她往外走。田中抱着岛田光，哭着劝说这对夫妻。
他们吵吵闹闹，一路进山，到了神社。
男人指着猫的尸体，对岛田太太又甩了一个耳光。
他逼着岛田太太给猫磕头，将猫放下来，好好安葬。
两人厮打起来。
岛田太太被打倒在地，一口咬在男人的小腿上，硬生生从上面咬下来一块肉。她推开男人，就往回跑。
男人的脸色很不好看，像是被掏空身体的那种人，气虚血弱。他摔倒在地，没能爬起来，不禁痛哭出声。
猫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看着男人狼狈的模样。
男人将猫的尸体放下来，重新安葬。
这时，神社后面传来了水声。
猫一下子站了起来。
我感觉到了阴气，是一种陌生又熟悉的阴气。
当——
惊鹿的声响传入男人耳中，带着一种余音缭绕的意味，触动人的心弦。
男人发怔了一会儿，从地上爬起来，一步步走向了神社之后的小树林。
猫的心中有一点儿犹豫，却还是跟了过去。
走过一小段路，那惊鹿的声音更清晰了。
潭水哗啦啦地响，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水中游动。
男人走到了水潭边上，俯身察看。
我和猫都凑了过去。
水清澈，却很深，见不到底。
水中的阴影是流动的，确实有什么东西在水下。
哗啦……哗啦……
水里面的阴影变化着，有什么东西要浮出水面了。
我屏息凝神，终于看到了那个东西的模样。
那是一张人的脸，只有脸皮，没有其他东西。
是那些女鬼！
可是，她们的阴气稍有不同。
不等我看清楚，我就听到男人脱口而出了一个名字。
“小百合小姐！”
哗啦。
水中的人皮消失不见。
男人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他的手伸入水中，立刻被一只手给抓住，整个人摔进了水潭中。
哗啦啦！
“小百合小姐！小百合！”男人在水里扑腾。
他潜入了水中，水面一下子平静下来。
猫退后一步，很警惕地盯着水潭。
我等了一会儿后，忍不住也钻入了水潭中。
我看到了水中的男人，神情恍惚，一副沉迷在美好梦境的表情。突然，他不知道是看到还是想起了什么，一下子瞪大眼睛，嘴中吐出了气泡。他挣扎着，往水面游去。
我看到水底下有手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脚。
男人死命挣扎，脑袋破水而出，双手抓住了水潭边的石块，爬上了岸。他在地上爬行，双脚蹬地，将草皮都给踢得秃了。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水潭，那眼神像是在看某种怪物。
他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看到空气中飘散的阴气。那些女鬼已经缠住那个男人了。
梦境又发生了变化。
岛田太太领着人来到了神社。那一行人中，有个穿着袈裟、手握禅杖的僧人。
猫本来趴在神社屋顶上，只是稍稍掀开眼皮，瞄了一眼。
僧人的视线投了过来，面容严肃，用力一拄手中禅杖。禅杖上的金环发出叮铃铃的声响。
我只觉得周身被针扎了一下，刺痛难忍。
猫直接跳了起来，从神社上一溜烟地跑走。
等到天色渐暗，猫从树林中钻出，就看到了空荡荡的神社。神社里的佛像已经被移走了。神社边上的猫坟墓也不见了。
猫“嗷呜嗷呜”叫了两声，有些焦躁。它绕着神社打转，嗅了嗅空气中的泥土味道，撒开腿，朝着旅馆奔去。

第1557章 夫妻（三）
旅馆这时已经被篱笆墙包围了起来。篱笆墙上有贴着的符纸，都是崭新的。
猫在篱笆墙前止步，喵喵叫了几声，焦躁转变成了愤怒。
它的尸体不见了，被人带到了旅馆内。
它绕着旅馆跑了几圈，忽然就感觉到自己的尸体在被人移动。
剧痛席卷了它的全身，也传递到了我的意识中。好像身体被放在了火上，接受火焰的炙烤，烧焦、化成灰，又恢复原状，再次经历一遍这种痛苦。
猫惨叫着，凄厉的声音响彻在山间。
我听到了旅馆内飘出来的佛音。只是这诵经声和我过去听过的诵经声不同，没有给我带来宁静，反而是如魔音入脑，让人痛苦不堪。
这不是在超度。
我的灵魂穿过了篱笆墙，没能找到岛田太太和那个僧人。他们在旅馆其他地方。
等到一切停止，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猫变得憔悴，耷拉着头，有些无精打采。它趴在地上，只觉得生命在不停流逝。这是另一种生命在流逝。它的灵魂在枯竭。
这只猫挣扎着站了起来，缓步走入了山林中。
它绕过了空荡荡的神社，走到了水潭边。
水潭中还有阴气。
天色已黑，头顶是一轮圆月。
月亮的倒影完整呈现在水潭之中。
猫站在石头上，盯着水面。
没多久，水底下的东西浮了上来。
我一时怔住了。
这是白安梦境中看到过的场景。
水潭、圆月，还有黑暗的潭水中那若影若现的人脸。
明亮的月亮开始变化，月晕消失，月影变得清晰。那一轮满月多出了人的五官。
哗啦、哗啦……
水中有东西上浮，穿过了月亮，站在了水面上。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前朝古人的装束，低垂着头，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脸。
从猫的视角中我看到了女人的脸。
她没有脸皮，血肉、筋脉都暴露在空气中。血水混合着潭水落下来。
女人对猫伸出了手。
一瞬间，两边达成了合意。
猫跳到了女人的怀中，被女人抱着，一块儿沉入了水中。
黑暗席卷了我的视野，等我眼前亮起来，我看到了那个男人。
男人魂不守舍，梦游一样走到了神社前。
女鬼抱着猫，坐在狭窄、昏暗的神社内，只露出了自己的手和猫的一双竖瞳。
男人止步在神社前，紧张问道：“小百合小姐？小百合？”
女鬼发出了轻笑声，对男人招手。
男人想要向前，脚刚踏上神社，又停住了。
他惊醒一般，忽然变了脸色，往后退去。
女鬼发出了靡靡之声，如美人邀约。
男人却是更加害怕了，怪叫一声，转身就跑了。
女鬼抚摸了一下猫的脑袋，手握紧成拳。
“果然啊……还是那样……”女鬼低声道。
猫抬头看向了女鬼。猫眼中映出了女鬼那张恐怖的脸。
天空中忽然飘起了雪花。
女鬼和那只猫徘徊在旅馆的篱笆墙外。他们都盯着墙看。
我穿过了篱笆墙，就看到了敞开的窗户。
室内，男人抱着酒瓶躺在地上。
风呼呼地吹，雪飘进了室内。男人冷得蜷缩起身体，却是神志不清，一直没有醒过来。
时间变化，那位田中喊了一声，开门进来，脸色骤然变得苍白。她急忙忙跑了出去，再回来的时候，岛田太太和她一起进来。两个女人都慌了神。
“太太，把先生送到温泉去吧。泡一泡热水……”田中着急道。
岛田太太恍然，连连点头。
两人拖着男人离开了屋子。
我有些意外。
岛田太太好像没有故意杀人的意思。她的慌张、茫然不似作伪。
篱笆墙外的女鬼和猫沿着篱笆墙移动。我跟着行走，到了温泉池外。
我看着岛田太太和田中一阵忙碌。可男人早就冻死了。或许也不是冻死的，是喝酒猝死了。她们的忙碌是无用功。
田中不知所措。
岛田太太忽然笑起来，笑着笑着，就流下了眼泪。
我感受到女鬼的阴气波动，飘到篱笆墙外，就见到女鬼脸上的肌肉紧绷。即使没有脸皮，也能看出她表情扭曲，满目狰狞。
旅馆内的活人全不知情。
不久，警察来了，还有一些人，可能是旅馆的员工，可能是旅馆的客人，都来看热闹。
岛田太太木然地坐在一边，不哭也不笑了。
警察的问话，她置若罔闻。警察就去审问田中。
田中应该是目不识丁的那种人，没有多少见识。警察问两句，她支吾着，颠三倒四地说话，也说不清楚所以然，急得满头大汗，频频看向岛田太太。
警察将怀疑的目光看向岛田太太。
“妈妈……”岛田光光着脚，从人群中挤出来，无助地看向自己的母亲。
我见到岛田太太眼神有了变化。她看向岛田光，从地上站起来，伸手将岛田光抱进了怀中。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田中跟我说发现他不见了。我们找了半天，才在温泉池里找到他。他应该是喝了酒……他一直喝酒，喝得不省人事……昨天应该也是这样，喝了酒，跑来泡温泉，就淹死了吧……”岛田太太看向警察，眼中盈满泪水，像是有些难以克制情绪，伸手抓住了警察的胳膊，“我该怎么办……孩子还那么小……他就这样走了。这个家要怎么办……”
她一哭，岛田光也跟着哭起来。
岛田太太摸摸岛田光的头，又伸手抓住警察，如同要找人求助。
我看到岛田太太从袖子里摸出了什么东西，塞进了警察的手中。她背对着人，没人看到这一幕。
那个警察神色微动，看看自己的同僚。
他的同僚检查过了男人的尸体，一脸为难，咳嗽一声后，装模作样地说道：“啊……是淹死的。应该就是那样吧……”
这样一糊弄，案子就这么了结了。
岛田太太还在哭泣。
田中茫然地愣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没有人去细查男人的死因。
我看那些围观的人，他们的议论声中也有对岛田太太的附和。男人酗酒这一点应该是这个小地方人尽皆知的事情。
女鬼身上的阴气往外四溢，却止步在旅馆的外墙。
猫叫了一声，甩甩尾巴，有些遗憾地离开了。
它回头看了一眼，就见女鬼还停留在原地。
他们的目的不同。
猫想要杀死岛田太太，女鬼想要杀死那个男人。
男人就这样死了，女鬼怨气无法化解。
对猫来说，少了男人，它很难进入旅馆，靠近岛田太太。
应该就这样分开了吧。
周围的场景在我身边飞速掠过。
我看到了零星的片段，确定那只猫还在山上逗留。
女鬼没有再出现，猫也没找到机会杀死岛田太太。它没法进入旅馆，又没办法离开这座山。它很担心，担心岛田太太先一步死亡，它会失去自己仇人的踪迹。
那些掠过的景物停了下来。
猫蹲在枝头，俯视着下面的道路。
一辆车顺着道路开上来，停在了旅馆门口。
几个人下车。
岛田光看起来和现实中的他差不多。他的妻子、儿子、儿媳妇……
猫眼中映出了岛田大树的身影。岛田大树此时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
猫一下子站了起来。
山中，有属于女鬼的阴气缓缓升起。
我在这一刻感受到了猫的心思，不仅愕然地张大嘴巴。
“喵。”猫低低叫了一声，灵巧地跳下树，落地的时候，身影已经出现在了水潭边上。
水潭中，女鬼站在水面，低着头，发出了令人汗毛倒的诡异笑声。
“嘻嘻……嘻嘻嘻……”
“咯咯咯……”
哗啦啦……
水潭里的水翻涌起来。
无数女鬼在此刻笑出了声。
她们的阴气在山中盘旋。
“喵——”猫叫了一声，应和着女鬼的笑声，眯起眼，转头看向了旅馆。

第1558章 夫妻（四）
在那诡异的氛围中，我的灵魂升高，意识逐渐脱离。
我模糊间看到了在山脚下徘徊的猫。它不甘心地发出了嗷嗷的叫声。
山脚下的道路，一辆辆车排队通行。
我看到了韩霁。不对，是“韩霁”。
“韩霁”看了眼那只猫，和猫对视。
猫安静下来，不再叫唤。
等我回过神，发现梦境已经结束，我已经回到了我的身体中。
从梦境中脱离，让我有些好莫名的失重感。花了点时间，我才从那只黑白猫的意识中彻底清醒。
是岛田大树！
我从床上跳起来。
是岛田大树！女鬼的目标是岛田大树！她要找的仇人是岛田大树！
确切来说，她的目标是岛田大树的灵魂，已经转世投胎的那个灵魂。
我觉得不可思议，又有些理解女鬼的想法。
她被扒掉了脸皮，顶着羞辱，被当众处死。死后那个村子的人都不愿意放过她，生生世世、子子孙孙都要继续羞辱她。她会变成鬼，会想要报仇，并不奇怪。
村子没了，人死光了，她们都要找到那些灵魂的转世，才能将仇恨彻底消弭。
这样的行为根本无法阻止。
我怀疑她们的鬼魂另有载体。她们不是青叶的人用能力就能消灭的。所以她们面对青叶的人，面对我，都有恃无恐。她们只想要报仇。
在世界的局势恶化之后，她们变得不择手段，开始肆意杀人。
她们是真正的恶鬼。
这样的鬼，大概已经没人能阻止了。
仅仅是杀掉岛田大树，恐怕“韩霁”都不能安息。
我不知道她们有什么计划。可她们显然不准备罢休。
我给吴灵打了电话，说明了梦境的内容。
“对了，”我在最后说道，“那个漫画家白安，他的梦境不是未来的东西，应该是过去的东西。他看到的几个场景都是过去发生的事情。”
水中月和神社中的鬼，都是在过去发生的场景。
这样似乎也能说明白安为什么那么“安静”，只是将自己看到的东西画下来，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任何人要是看到了未来，都会有所触动吧。
南宫耀都会给档案起名字，决定事务所制作的护身符数量。换做是一个普通人，恐怕更加按捺不住自己的兴奋、好奇，会做出更多的事情。
吴灵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疲惫，这让我生出了歉意。
“抱歉，是不是太早了？”我看看时间，七点多，是有些早。
吴灵回答道：“没关系，不是你的问题。”她叹了口气，“南宫昨天和他弟弟吵了一架。南天……”
我插嘴道：“他还想要救韩霁？”
这有些不可思议。
“他知不知道他哥哥呆在那里有危险？这种事情……”我顿了顿，不太确定自己作为一个外人该不该说这些。
疏不间亲。
南宫耀要是自己也拎不清，那外人根本没办法劝。就是吴灵他们这些青叶的成员，也没办法阻止南宫耀被他弟弟拖下水。
而这样的事，外人说来都是轻松的。当事人却有外人所没有的感情。
如果是我的父母、我的妹妹像南天一样冥顽不灵，我也不可能撂下狠话，将他们扔下不管。
这是很无奈的事情。
哪怕被拖到死，在临死前，都有可能无法放手。
我试探着问道：“他和韩霁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是说……其实，上次他救韩霁的时候，也挺拼命的……”
吴灵语气淡淡，“我们怀疑是和他的能力有关。”
我错愕道：“能力？”
“他应该瞒着我，拥有某种能力。他不愿意说。或者，他自己也讲不清楚。再或者，就是他不能说。”吴灵列举几种情况，“现在是没办法沟通协商了。南宫的意思是让我们先回国，他陪着南天留在这里。有什么，都是他的家事，他自己承担。”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又是外人说来容易，可以讲出一大套一大套道理，当事人却难以做到的事情。
吴灵也曾被“家事”牵连。
叶青和刘淼最后可以说是屠了吴家。吴家的人一个都没逃过去，都死了。
南宫耀要真的出事，青叶的人也不可能罢休。
可要南宫耀舍弃掉南天……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是不是……”我想说让叶青和南天谈谈，叶青或许能承担南天能力的副作用。但叶青没有理由去这么做。他已经承担了很多了。
叶青承担了我能力的副作用，可能还承担了胖子他们能力的副作用，这都是有目的的。要他承担南天能力的副作用……以南宫耀和叶青的交情，这样做对双方感情的伤害吧。
我头疼起来，实在没什么好办法。
吴灵也没多说，就挂断了电话。
一个周日，事情都没进展。
我因为这件事，也没再看青叶的档案。新一周上班的时候，还特别小心，就怕自己随时进入梦境，身体一下子倒地，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但整整一天都风平浪静的。
就连产权人的亲属都很好说话，很配合我们的工作，爽快签了合同。
回家之后，我刷新网页，看看新闻，刷出了新的内容。
消息有些滞后，是娱乐圈的自媒体翻译的日本报道。
我在配图照片上看到了一张有些眼熟的面孔，是那个田中。
田中接受了媒体采访。
作为当事人之一，她的身份和经历显然比之前报道中的那些“知情人”要可靠许多。
翻译是按照采访的原文来翻的。记者和田中一问一答，其中有大段田中的回忆：
“……岛田太太家原本很和睦。我是她家的佣人。我父亲给她的父亲当管事，我和我母亲在她家里帮着做做饭、做做家务。岛田太太有一个哥哥，是她的大哥，比她大十几岁。岛田太太的母亲中间还有生过几个孩子，但都夭折了，后来才有了岛田太太。她母亲身体也因此不太好，常年卧床。岛田太太小时候不出去玩，经常陪着她母亲。我是她那时候唯一的玩伴。”
“……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当年也不知道，是后来听我父亲、母亲说的。我那时候只知道有一天，岛田太太的大哥被当兵的抓走了。岛田老爷花了很多钱，疏通关系，准备卖掉铺子，将少爷救出来。我们家因此被辞退了，不再给岛田家做佣人。他们卖掉了铺子、卖掉了房子，搬家到了我们家附近。”
“我父母那时候带我去看了一眼。少爷的腿断了，整个人都变得很可怕。原来的岛田少爷是个很好的人，会给岛田太太买糖，还会给我带一份。他给岛田太太买过好看的风筝和发簪……那些东西都没了……”

第1559章 夫妻（五）
“我长大一些，还时常听父母说起岛田家。岛田太太的母亲在那一年就病逝了。她父亲原本是个大老板，那时不得不给人做苦工。她哥哥则是躺在家中，什么都做不了，还要岛田太太照顾。等过了几年，岛田太太的父亲也去世了。我后来听说，她哥哥自杀了。趁着岛田太太给人家洗衣服、做佣人的时候，自杀了。岛田太太回来，就看到自己哥哥的尸体，尸体都僵了……”
“我父母说，岛田家会落到这种下场，是因为岛田少爷的一个朋友。是个叫仲村的人，在岛田家隔壁开了铺子。两家人家原本关系很好，两家的少爷年纪相当，从小一起长大。仲村家的少爷成年的时候，家里给定了亲，是隔壁镇上的一位小姐。两边都说好了。那时候，在打仗、在征兵……听说是有个军官经过隔壁镇，看上了那个小姐，想要将那位小姐带回去。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们这边听说的时候，就是那个仲村将军官打死了。那位小姐家连夜搬走，仲村也逃掉了。仲村的家后来被一伙人给砸了。他家人都被关进牢里面。岛田少爷也是因为这件事被抓走的……”
“两家都是这么没了。”
“仲村家的那个男人十多年都没回来。他回来的时候，谁都没认出来。他打听自己家的事情，打听到了岛田家的事情。之后又过了几年吧，他才找到了岛田太太。”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说的。岛田太太就嫁给了他。他买了山上的一片地，开了旅馆。岛田太太那时候和我一起做工，就问我要不要跟她走。我就给她当佣人了。”
“那个男人没有身份，不敢说自己的身份。是花钱弄了个假身份，当了岛田家的赘婿。他白日里不做事情，也不管旅馆的事情。和岛田太太结婚后，经常往外面跑。”
“岛田太太后来告诉我，他是在找当年的那个小姐。”
“之后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他不再出门了。岛田太太很高兴。可没多久，他开始养猫，收养山里面的野猫，还非常宝贝，比对待太太都要好。”
“那位小姐以前好像就养过一只猫。野猫中有一只差不多的。他还给它取了一样的名字。”
“岛田太太怀上身孕后，脾气就越来越不好。她怀的那一胎很辛苦。她经历了太多苦难了。她母亲生她的时候就很艰难。她身体并不好。”
“两人在那段时间经常吵架。岛田太太会骂他，一连骂两三个小时都有过。他不吭声，不还嘴。有时候发起脾气，也只是将自己关起来，或者将岛田太太抓回到她自己的房间，不理睬她。”
“岛田太太生小少爷的时候，差点儿就死了。那个男人不在身边。我去找的。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在给猫洗澡。我说了岛田太太不太好，他就问我不是请了产婆了吗？”
“小少爷出生，他高兴了一会儿，之后又是那种样子了。”
“两个人感情就没有好过。”
“有一天，我陪着岛田太太散步，看到那只猫。我也不知道她突然是怎么了，就将猫扔到了水潭里面，还不停用树枝抽打那只猫。那只猫就淹死了。”
“那个男人为了那只猫，差点儿掐死岛田太太。”
“那只猫死了后，他开始酗酒。每天都喝得酩酊大醉。”
“……岛田太太没有杀人。不是杀人……我……那天，突然下了大雪。我们谁都没想到。我给太太屋子里生了炉子，烧了水。太太还让我也睡在她那间屋子。我们谁都没想到他。他们从结婚开始就没在一起住过。小少爷两三年岁的时候，太太有想要改善关系的。小少爷喊着爸爸，太太就哭。他们就搬到一起没到半年，就发生了猫的事情。”
“我们都没想到……他平时也都是自己管自己……”
“我白天叫他吃早饭的时候，才发现他的屋子门窗都开着。满屋子的酒瓶子。他不省人事。”
“我叫了太太来，太太想要救他的。我们将他拖到了温泉，想要给他暖暖身体……”
“谁都没想到啊！这种事情……谁能想到呢……好好一个人，前一天还要酒喝，和太太吵了架，谁能想到……”
“后来，警察来了，问了好多。我脑子一团乱。太太回答的。太太说他死在温泉里面了。警察最后就说他是淹死的。”
“……大概是害怕吧。太太杀了那只猫之后，就总觉得有鬼，还请法师来过。那个男人还冷嘲热讽的，之后也没说什么。所以，太太才说他淹死在温泉里面吧。她就是害怕又闹鬼……超度的事情都好好做了。真没有杀人。”
“……没有。我有经常听见野猫叫声。不知道是不是……法师来过之后，野猫就没了。旅馆没发生过什么事情。从来也没有人在旅馆里面见到过鬼。”
……
田中的回忆倒是能和我在梦境中见到的片段联系起来。
岛田夫妻的陈年往事似是个俗套的爱情狗血剧。没有大圆满结局，沾上了血腥和邪气。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离奇的。
下面的评论都是在说“扯”的，将整件事当做故事来看。也有评论骂渣男渣女的，对岛田夫妻都没好话。
我往下一翻，看到了一条被顶上来的新评论：
“外媒已经找到了仲村定亲的那个小姐哦！人家很幸福地过了一辈子，子孙满堂，前年做寿之后去世了。人生圆满呢。#链接”
我下意识点开了后面的链接。
跳出来了国外的新闻站，网页自动翻译的效果并不好，一些语句都不通顺。不过，看看单词，大概还是能明白整篇文意思的。
配图是两张照片：一张全家福，正中坐着的老太太似乎就是那位小百合小姐。她看起来慈祥又幸福；一张黑白照，正是我在梦境中所见，抱着猫的那个女子。
我的眼皮跳了跳，觉得这照片这时候出现，不是好事情。
我想起了那个名叫阮玉霞的女孩。那个女孩迟迟没有转世投胎，抱着一个暗恋对象的笔记本许多年。她最后投胎，成了那个男生的女儿。好巧不巧，她的暗恋对象就是我们拆迁办宣传处的马处长。笔记本寄回给马处长的时候，她看到了笔记本，就想起了自己的前世。
我打了个激灵，见鬼似的盯着那张照片。
如果，岛田大树现在看到了小百合……
这则新闻的日期是今天早上。外媒今天早上，不，是在今天之前就找到了小百合，今天早上就发布了这则新闻。
我突然感觉到了头晕，身体直直倒下，灵魂飞了起来。
那张小百合的黑白照在我面前无限放大。
“小百合……”我听到了一个稚嫩的童声，而我的意识则听到了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仲村的声音。

第1560章 夫妻（六）
岛田大树……不，现在应该称这个小男孩叫仲村了吧。
我的灵魂和仲村的身体分开，就看着这个小男孩握着报纸，一脸追忆和惊愕。这不是该出现在孩子脸上的表情。
岛田大树的母亲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缓缓站起身，牵起了儿子的手。
仲村这时才回过神，他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跟着自己现在的母亲往前走。
岛田家的这位孙媳妇身上满是属于女鬼的阴气，她牵着仲村一路往前，从屋子里面走出来。
这里应该是山下的某个住宅，可能什么场馆。
母子二人一路往外走，路上，就碰到了岛田太太的儿媳妇。祖孙三代都没交流，只是很默契地一路同行。
这支队伍中陆续加入了剧组的成员。
仲村的手中还握着那张报纸，还没能从那种找回前世的震撼中脱离出来。
他脑中的思绪纷乱，很多记忆交织在一起。
我看到了那位小百合小姐，又看到了一些陌生人。那些明显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情景。建筑、家具、道路、城镇，还有人的打扮，都和现代社会不同。
有些是仲村认识的人，仲村生活过的地方，家乡、故土……还有仲村杀人之后的经历。
杀人的经过对仲村刻骨铭心。
那是一时冲动，杀人时，小百合就在场。
小百合泪眼婆娑，让他快点逃走，警告他那个死者是不好惹的军官。小百合的担忧、伤心，和小百合的分别占据了仲村的全副心神。
我有些难以理解这种感情。
我自己还没遇到过这种爱情。
看到仲村遗憾地逃离家乡，流落街头，又辗转做了小偷、强盗，时隔多年带着自己偷来的钱财回到家乡，我只觉得不可思议。
仲村在这些年中，想的最多的还是小百合。
父母、家人，亲朋好友，都被他抛之脑后。
他回到家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打听小百合的情况。
难怪他看到了小百合的照片，才找回了记忆。
这对上一世的仲村来说，才是一辈子最重要的记忆吧。其他的，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岛田大树的身体被用力拉扯了一下。
他回过神，被自己的母亲塞进了车中。
车子是导演的车。
一两天的时间不见，导演身上也沾上了女鬼的阴气。
他们都没有表情，脸上好像刷上了一层浆糊，直接就凝固住了。
仲村迟疑地开口：“我们要去哪里？”
他的母亲转头，眼睛好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去做一件事情。”
仲村这时候意识到了不对。
他看看车窗外。
车队已经发车，剧组的人都在车队上。
车子往温泉山庄所在的小山开去。
仲村的心跳很快。找回前世的那种震撼已经过去了，他开始担忧自己的处境。
“我想要回去。我们，我们回去吧。”仲村生硬地说道，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身份是自己母亲的女人。
女人没有理睬他。
仲村的手握住了车门把，可看着行驶中的车辆，没有敢从车上跳下去。
车子上了山，开到了尽头。
仲村拉开车门就跳了下去，撒开腿往山下跑。
他现在只有一个孩子的身体，根本跑不了多远，就被人抓住了。
“放开我！放开我！！”仲村大喊大叫，四肢甩动着，踢打抓住自己的人。
那是剧组一个工作人员。他直接拎小鸡仔一样将仲村抓起来，对仲村的挣扎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剧组的人都下了车，一路步行，进入了温泉山庄。
警察贴的警戒线被他们撕掉。他们的表现很自然，有些目中无人，但行动方式和正常人没有区别。
所有人都保持静默，鱼贯进入了旅馆内的大房间。这里本来是被当做餐厅的地方。房间里空荡荡，什么家具都没有。
仲村被压着，坐在了室内。
其他人围成圈，都坐好了，化身成雕塑，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屋子里很安静，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仲村咽了口唾沫，“你们要干什么？你们是……是谁？”
他声音颤抖，身体也在发抖，没有任何威慑力。
女鬼们都没有理睬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仲村越来越焦躁，几次想挣扎着逃跑，却都被用力按在了原地。
房间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好几个，其中有两个声音十分凌乱，似是有人被拖着行走。
不多时，门口就出现了身影。
岛田太太被拖着进入了室内。
拖着他的两个人是岛田光和岛田光的儿子。
仲村吃了一惊，心中生出了恨意和怒火，可这情绪马上被恐惧取代。
岛田家三个人之后，我看到了另外三个身影。
我忍不住往前跨了一步，咬牙切齿地瞪着来人。
是南天！
南天走在最后，就跟着卞思君和“韩霁”！卞思君似乎也死了，被女鬼控制着身体。
“韩霁”的视线落在仲村身上，眼神阴沉。
岛田太太被自己的儿子、孙子推倒在地，按住了手脚。
“你们是谁？你们，到底是谁？是什么东西？”岛田太太气喘吁吁地问道。她气息微弱，头发也凌乱不堪，一副饱受折磨的样子。
仲村没敢出声。
房间里无人回答岛田太太的话。
我感觉到了一道阴气，转头看去，就见到那只黑白两色的猫出现在窗台上。
猫灵巧地跳下窗台，从一排人中间走过，靠近了岛田太太。
岛田太太和仲村都瞪大了眼睛。
“是你……是你这个小畜生！”岛田太太怒不可遏，一下子被激怒了，破口大骂。
其他的女鬼就站在旁边看着。
猫没有发怒，碧绿的眼睛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仲村被拉了起来，站到了岛田太太身前，就站在猫的身后。
岛田太太抬了抬眼皮，忽然挣扎，“大树！你们要对大树做什么！”
“喵。”
“嘻嘻……”
“咯咯咯……”
猫发出了叫声，女鬼们都笑了起来。
岛田太太满脸悲怆，“是，说我杀了你！可大树是无辜的啊！他只是一个孩子啊！”
仲村被一脚踢在了膝弯处，噗通一声跪地。
岛田太太眼中涌出了泪水。
她对自己这个曾孙的感情似是真的。
她转头看向了岛田光。
“那是你的亲孙子啊！你醒醒啊！阿光！我是你的母亲啊！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岛田太太崩溃大哭起来。
仲村被扯着头发，将脸押到了岛田太太面前。
“说，你是谁。”“韩霁”止住了笑声，冷淡地开口。
仲村瑟瑟发抖。
“啊——”他被扯了一下头发，艰难说道，“仲村……我是仲村敏郎……”
岛田太太蓦地瞪大眼睛。
眼眶中溢满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可她的脸上已经没了悲痛的神情。

第1561章 扒皮（一）
“嘻嘻嘻……”
“咯咯咯……”
女鬼们看着岛田太太，又开始笑起来。
嘲笑声围绕在岛田太太耳边。
她嘴唇嚅动了一下，一点儿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像是认命了，完全放弃了。
那只猫这时候走到了岛田太太面前，抬起的前爪露出了锋利的爪子。
刷的一下，岛田太太脸上就出现了一个血印子。
皮肤被割开，鲜血落在榻榻米上，晕染成红色的花。
岛田太太惨叫着，扭头挣扎。
她的双手和肩膀都被按住了，头部再怎么扭动，都无法躲开猫的利爪。
岛田太太很快就面目全非，满脸都是血迹。她的身下也是鲜血。
“杀了我……杀了我吧……”岛田太太痛苦地哀求起来。
猫的爪子一勾，岛田太太脸上的一小块皮肤被撕了下来。猫爪抬起，那一片皮肤的碎片带着血，落在了仲村的脸上。
仲村本来闭上的眼睛突然就睁开了。
他怔愣地盯着岛田太太看，心中原本对岛田太太的那些恨意之前就已经变成了对女鬼的恐惧。现在，他心里面又生出了异样感。
他脸上粘着的那一块皮肤碎片缓缓滑落，落在了他眼前的榻榻米上。
那样的东西让他生出了一点熟悉感。
仲村抬起头，环视四周。
那些人都还用着剧组成员的面容，一个个笑着、看着，好似参观什么表演。
仲村打了个寒颤，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些景象。
他的脑袋剧烈疼痛起来，让他不由发出了惨叫声。
女鬼们的笑声更大了。
我看到这些女鬼中，只有“韩霁”没有笑。
而在这样的环境里，南天垂着眼，什么反应都没有。
这一切都太过诡异。
仲村被放开，身体倒在地上。他满地打滚，好像在忍受什么酷刑。他已经神志不清，我还能保持理智，分辨出他身上的那些痛感。
是有什么东西打在了他的身上，木棒？拳头？脚？
骨头好像碎了。肋骨碎了，内脏很痛。还有脚，脚腕像是被什么踩断了。
他被人群殴过？
仲村的嘴巴里吐出了一口鲜血。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是他的意识中在念着一个名字。
灵？铃？不对……林……林……林春……春妞？林春妞？是谁？
我看向了“韩霁”。
“韩霁”俯视着倒地的仲村。
猫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看了眼仲村，忽然一甩爪子。
它的爪子好像成了一把刀，直接切开了岛田太太的咽喉。
鲜血大量喷涌出来。
岛田太太瞪着眼睛，最后看着的是倒在自己面前的仲村。
仲村此时从疼痛中恢复过来，与岛田太太对视着。
我看向岛田太太。
岛田太太眼中的光彩一点点消散。鲜血浸染了她的面孔，将她脸上的伤口填平。
仲村看着这一幕，颤抖了起来。
那张满是血的脸让他想起了太多的东西。
他压着记忆，身体不禁瑟缩，避开了视线。
他看着周围人，听到他们发出的笑声，感觉到了他们的视线。
“不……不……”仲村死死闭上眼睛。
“韩霁”这时一步步走向了仲村，弯腰伸手，将仲村的头拉了起来。
仲村下意识地睁开眼。
“好久不见了，郑大。”“韩霁”一字一字说道。
仲村瞳孔放大，脸色苍白。
刹那间，我置身在了满天的火海中。
那是火把。好多人手中举着火把，聚拢在一起。
他们围成一个圈，圈中只有三四个人。
一个年轻女孩被摁着跪倒在地，双手双脚都被麻绳捆起来。她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嘴巴被破布塞住，脸上的泪痕已经干涸。一双眼睛被火光映衬着，其中好像也有熊熊烈火在燃烧。
“郑大，你妹妹郑小溪在林大壮家的田里面偷男人，被你发现了，对吗！”一个年长者颇具威严地问道。
含胸驼背的男人眼神犹疑不定，支吾着说道：“是、是……”
“扒皮！扒皮！”
“贱人该被打死！”
“扒了她的脸皮！”
“呸！”
周围人突然高举火把，大声吼叫起来。
人群中有男有女。
那个男人低垂下头，正好看到了地上那个女孩的双眼，一下子躲闪开了视线。
他的视线飘到了人群中，看到了人群中的一个女孩身影。
那看起来也是个十四、五岁的姑娘，长得楚楚可怜，瘦弱的身体被情绪激愤的人群撞到，有些站不稳。
郑大张了张嘴，和那个女孩对上眼后，看到对方移开视线，马上也转过了头。
他脑中想起了前不久刚发生的事情。
农田里的声响让他心跳如鼓。他偷摸着跑去看了，看到了白花花的皮肤，听到了娇滴滴的声音。
农田外有人突然吆喝了一声。田地里的两个人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男人跳了起来，抓起衣服就往远处跑了。
郑大的视线和那个女孩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郑大哥！求求你！”女孩泫然欲泣，散乱的头发遮盖着肩膀，手臂遮挡着凌乱的衣服。
“在那里！谁在地里面乱搞！怎么回事！”
外头的人群声渐渐靠近。
“郑大哥！”女孩小声地喊着。
郑大一咬牙，转过了头。
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郑大！”
“郑大，是你小子！”
“你看到那对奸夫淫妇了没？”
“我刚看到那个奸夫跑了……好像是程老爷……”
那些人突然噤声，都看向了郑大。
郑大没有说话，将头低下来。
“不知道谁这么好福气，能去程老爷家当姨太太了。”有人嘀咕一句。
那记忆中断，郑大从农田回到了自己的破屋。
屋子里还有别人。
一个老先生板着脸，眼神阴沉，威胁道：“村里人都说你看到了是谁。你将那贱人供出来，夫人自然有好处给你。你要不说……哼！你家的这地，可就别想要了！”
另一个老婆子阴阳怪气道：“你可别耍我们，随便指个老太婆糊弄着。哪个贱蹄子做出这种下作事情，我们太太是一定能查出来的。你不说，也没用。”
郑大的脑袋一片空白。
那老先生掏出了一个布袋子，轻轻放在了缺角的桌子上。沉甸甸的声音似是砸在了郑大的心头。
屋外头传来响动。
那个被捆起来的女孩端着陈旧的木盆走进来。她走得有些吃力，突然发现屋内有人，吓了一跳，抬起的小脸苍白无血色，只有巴掌大小。那双眼睛就显得特别大。
“哥哥……”女孩叫了一声。
那一男一女看向了郑大，忽就眯起眼，表情变得玩味。
鬼使神差一般，郑大开口道：“是她！”
回忆戛然而止。
黑夜中，旁边的屋子一片漆黑，只有院子里才有熊熊火光，几乎将天空照亮。
郑大的手中被塞进了一把刀。
他颤抖起来，看着刀，只觉得手有千斤重。
“郑大，动手吧。”年长者催促道。
郑大抬起眼，看了眼周围的人，偷瞄了眼另一个女孩的方向，最终，他看向了地上跪着的女孩。
他伸出手，按住了女孩的头。
他想起了自己打猎逮住的兔子，想起了自家养的鸡鸭。
它们都是这样，被自己捏着，轻轻颤抖。
刀刃碰触到了女孩的皮肤。这把刀没能吹毛断发，郑大使上了力气。女孩挣扎起来，旁边跑过来两个男人，将女孩压得死死的。
“呜呜！唔唔！！”女孩的眼睛瞪视着郑大，那双眼睛很快被旁边的人用手按住了。只从指缝中，能看到一点瞳孔。
郑大的心跳由剧烈转为平静。
刀子一点点切割……
周围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叫喊声。
“扒皮！扒皮！扒皮！”
所有人好似在看一场刺激的表演，在看一个罪人接受应有的惩罚。
这在他们眼中是大快人心的事情。
我再也无法忍耐，咬住了牙关，对着郑大挥出了手。

第1562章 扒皮（二）
我的手碰到了郑大，郑大一下子倒地。
只是，周围的环境也在这一瞬间发生了改变。
郑大被几个男人围住，拳打脚踢，周围还有人举着木棒，狠狠砸下。
郑大惨叫连连。
我转头，看到了几个陌生人。
在场一群人中，我只认得那个女孩。
她穿着红艳艳的肚兜，被扔在地上，嘴里吐着发黑的血液。
看起来是一对的中年夫妻站在一起。
女人皮笑肉不笑，掩着嘴，说道：“老爷，我早说了这女人不清不白。你还不信呢。这次可抓住了吧。啧啧……她这个姘头够狠心的。为了她，送了亲妹妹去死呢。”
中年男人一声不吭，脸色发黑，死死瞪着地上的女孩。
“行了，打死就行了，别弄得乱糟糟的。”女人招呼了一句，“老爷，别看了。让人将他们扔出去吧。”
中年男人哼了一声，甩袖就走了。
郑大的眼睛被打肿了。他努力伸长脖子，看着前方。
那个女孩已经没了气息，却是也看着郑大的方向。
没有缠绵情愫，没有深情款款。女孩的眼中只有恨意，临死了，还恨恨盯着郑大。
郑大一下子大脑空白。
“好好的姨太太不做，给个地里刨食的上。”
“就是下贱坯子。”
“早知道这样，我们兄弟几个也玩玩了……”
那些人说笑着，将女孩和郑大往外拖。
郑大的身体疼得厉害，他两眼发黑，意识也渐渐模糊了。
他的情绪传递给我，只有茫然和恨意。他不知道该恨什么，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浑浑噩噩的灵魂永久保持着这种状态。
我听到了笑声。
我的灵魂回到了温泉山庄。
郑大被“韩霁”抓着头。他此刻的情绪和过去没有什么不同。
“韩霁”一下子将他扔在了地上。
那只猫发出了凄厉的叫声。
屋子外顿时想起了一声声的猫叫。
趴在地上的男人看向了猫。
“……爱西……爱西啊，是我啊……我……”男人突然哀求起来。
“韩霁”发出了一阵笑声，周围的人都笑起来。
男人仓皇地看看周围。
“你不知道吗？就因为你，它被主人遗弃了啊。就因为你，它被这个女人杀死了啊！”“韩霁”大笑着。她一转头，旁边有人递上来一份报纸。
“韩霁”手一抖，报纸展开，放到了男人面前。
“韩霁”点着报纸上的文字，“看到了吗？长泽小百合离开了你之后，过得多幸福啊。她没有嫁给你，真是太幸运了。所有和你有关的，没有撇清关系的人都死了。都死了……哈哈哈……”
“韩霁”笑着，眼眶中却是有泪水直接砸在了报纸上。
房间里出现了阴影，好似被乌云笼罩。
我看到窗户上站满了猫。那些猫都眯着眼睛，盯着地上的男人。
男人出神地看着报纸，频频摇头。
“扒皮！扒皮！扒皮！”
周围人突然异口同声地念起了这两个字。
他们的语气没有起伏，声音低沉，好似在念经。
这一幕让我不禁后退。
不知道是谁拿出了刀，递给了“韩霁”。
“韩霁”沉下脸，注视着男人。
“扒皮！扒皮！扒皮！”
我环视周围，除了南天一直低着头，其他人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没有人理睬我。
这些女鬼能看到我，现在却选择无视我。
她们要进行自己的仪式。
我只觉得毛骨悚然。
她们正在还原那个村子的仪式……
在这样的喊声中，“韩霁”……郑小溪手中的刀切进了男人的皮肤中。
鲜血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男人惨叫着，被一点点剥掉了脸皮。
整个过程很慢，持续了一个小时。郑小溪像是在做一场精细的手术，将男人的皮完整剥下来，不带一点肉。
她当初的经历更加痛苦。郑大用的是钝刀，将她脸上的肉都切了下来。
郑小溪拿着手中的人皮，扔掉刀，将人皮高高举起。
周围的人欢呼起来。
郑小溪仰着头，眼角的泪水涌出来。
她注视着人皮，眼神迷离，好似在透过人皮看其他东西。
男人还活着，被他们拉了起来。
我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只能跟着他们往外走。
我看向了南天。
南天目不斜视，仍然没有理睬我。
他们一路从后门出去，上了山。
我看到卞思君怀中抱了那只猫。刚才的野猫不知何时都不见了。
到了山上的神社，他们脚步不停，继续向前。
水潭近在眼前。
拖着男人的两个人一抬手，将现在身体只是个孩子的男人扔进了水潭中。
扑通一声响。
水潭溅起水花。
男人在里面扑腾了几下。他脸上的血水在水潭中氤氲成水墨画，又被他的挣扎给彻底打散。
一个人跳进水潭，第二个人紧跟其后。
他们不是带着身体跳进去的。
跃起的时候，身体被扔下，她们的鬼魂飘出来，落进水潭中。
扑通……扑通……
一个又一个。
那只猫站在水潭边，没有下水，好像是来给女鬼们送行的。
附身卞思君的女鬼跳入水中，最后，就是郑小溪了。
韩霁的身体倒在地上，郑小溪进入水中。
我看到郑小溪此时已经多出了脸。她的面部不再是赤裸裸的血肉，而是有了皮肤。
她沉入水中，伸手就抓住了还在水中挣扎的男人。
女鬼们的手如同水草，缠住了男人的双腿，拉着他不断往下沉。
水潭好似一个无底洞，没有尽头，男人就不停被拉入深处。
我的灵魂也被扯动。
“林奇！”南天这时叫了我。
我看向南天，看到他抱起了韩霁的身体，又气又急。
可他已经将人送到了我的手边。
我伸手出去，抓住了韩霁的手。
能力涌出，韩霁冰冷僵硬的身体慢慢恢复了温度。
她活过来了。
我松了口气，收回手的时候，只觉得手指碰触到了什么东西。
嘣——
这声音，像是绷紧了的弦被我拨动。
我没看清那到底是什么，整个灵魂就被拉入了水中。
清越的歌声在我耳边回荡，还有潺潺流水之声，不绝于耳。
女人们在歌唱，顺着河流游动。
我看到了一些血肉模糊的身体。不是那些女鬼的，是其他人的。
我的意识一阵恍惚。
眼前的一切如同画卷，璀璨星河和延绵青山是背景，波光粼粼的溪水上，女人们缓步前行……
不对，是女鬼们踩在一些鬼的尸体上……
血肉模糊的脸，凸出来的眼珠子……
那些鬼魂中的最后一个，忽然转过头。
我看到了郑小溪。
一眨眼，我发现自己回到了现实。
手机就在我手边，打开屏幕，就能看到小百合的黑白照片。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打开了白安的个人主页。
他发了新的画作，正是我最后看到的那一幕，银河、溪水、排成一列的女鬼……郑小溪的脸很模糊，和其他人的脸不同的是，她的脸是肤色的，而不是血红一片。

第1563章 浴室（一）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下意识寻找郑大的身影。
白安似乎没有画郑大。除了郑小溪，其他人都只是剪影，只有一个轮廓。就算是郑小溪，他也没画上清晰的五官。
我有些出神。
手机屏幕关了，我下意识打开，却是没有再看那幅画。
有关转世，有关前世，我都没有记忆，也就没有太深的感触。
叶青是什么百世恶人，我想到的是电影电视里的一些故事。
常提到轮回的影视剧是爱情剧。观众喜欢看缠绵悱恻，生生世世不离不弃的爱情故事。
换一个生生世世作恶的人，生生世世做善事的人，故事剧情似乎就没什么意思了。
只是，大多数人的人生和影视剧的剧情也没有关系。
郑大是卑劣小人，被爱情冲昏头，自私自利，害人害己。他转世成为仲村敏郎，没有因此变得智慧，仍然是个顾头不顾尾的人，为了喜欢的女人冲动行事，将家人、朋友连累后，娶妻生子，却沉迷过去，自己再次家破人亡。
岛田大树还只是个小孩，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因为灵魂想起了前世的记忆，被女鬼杀死后，人生就提前终止了。
如果没有遇到女鬼，会怎么样？
岛田大树也会走上一样的人生吗？遇到一个女人，爱上之后不管不顾。如果爱情再次不顺，就再次在冲动之下做点什么，连累自己身边的人？
那么，叶青呢？
上一世的叶青也是这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只不过，上一世叶青的目的可能不是改变世界……
我呢？
我又是什么样的？
我……
……是怎么死的？
一想到此，我的精神就无法集中。
我此前也想过这些，却是没有那么深刻的感触。
古陌和我讨论过，我猜测中，自己大概就是为了家人做了什么，害死了很多人……
可这种简单的猜测根本没有“质感”。念头轻飘飘的，从脑袋里一晃而过，马上就消失不见了。
直到这次在梦境中看到了郑大。
一个人，三辈子，如此血淋淋的人生轨迹，触目惊心。
那种沉重感一下子砸在了我的脑袋上，让我眩晕，喘不过起来。
我讨厌自己现在的情绪，却无法克制住那种惶恐不安。
郑大的轮回就在提醒我，我的前世可能铸成了无法挽回的错误，到了今生，我依然难逃这样的宿命。
我躺在床上，精神都无法集中，身上的力气都在不知不觉间全都消失了。
我闭上眼睛，还能感觉到自己眼眶发热。
想要停止思考，停止所有的想法，想点其他的，让自己重新精神起来都做不到。
我有一种人生已经完了，已经这样了，再也没有未来的感觉。
世界恶化，可能会变得一团糟的时候，我也只是恐惧不安罢了，我那时候不知所措，但有青叶的人推着我往前进，慢慢就稳定了下来。
现在却是另一种感觉。
我想起以前在哪儿看到过的，大概就是一个人某一天突然发觉，人生就是那样了，每天过着同样的生活，陷入柴米油盐酱醋的小麻烦中，不爱自己的工作，不爱自己的伴侣，不爱自己的孩子，浑浑噩噩地度过一生，没有成就，只有一种空落落的遗憾。
好像是一个人在社交网站上发布的内容吧。
他被骂了一通，被说是无病呻吟，被骂不知进取，有人同情他的伴侣、孩子，有人嘲笑他的懦弱。
我当时只是一个看客，或许点赞了一些评论，或许心里面也嘲笑过。
现在我才体会到那种空落落的感觉。
前路黑暗，看不到一点希望。
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也是一片漆黑。
我都以为自己在这短时间内得了抑郁症，还是严重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
那种情绪比鬼魂的阴气更加让人窒息。
我想要大口大口的呼吸。
我睁开眼，没有看到卧室的天花板。
沉闷的感觉包围住了我。
周围是蒸腾的热气。
什么……这里是……
哗啦……
水声之后，有说话声响起来。
“古川君胆子真大啊。”
熟悉的声线和语调。
我转过头，看到了围着浴巾的导演大冢一郎。
“大冢导演，你也来了。”男主演古川和马笑了一下。
我的灵魂飘起来，就见到了在空荡荡大浴室中的两个男人。
大冢导演进入了浴池，舒服地呼了口气。
两人怎么……
我一时间没有理清现在的状况。
“古川君，你怎么看这次的事情？”大冢导演问道。
古川和马的意识中出现了记忆。
他的记忆有过很长时间的空白，从旅馆到警局，最后出现的画面是一堆人在神社水潭边醒来的场景。
女鬼没有杀死他们所有人。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本地的警察只说他们自己离开了安排他们居住的学校场馆，被人发现上了山。
旅馆内，岛田太太死状可怖的尸体被警察找到了。水潭里面，岛田大树的尸体也漂浮着。
他们每个人都有嫌疑，却又都没有被证据指控。
岛田太太身上的伤很明显是动物利爪造成的，并非人为。
至于岛田大树，他看来是被剧组的人投入水潭中淹死的，身上、山路上都有他挣扎的痕迹。可剧组的人都说自己失忆，就连岛田大树的父母、祖父母都是如此。
案子太离奇了。
本地的小警察顶多碰到一些偷窃案件，邻里纠纷，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剧组又吸引来了媒体的聚光灯，让一切变得更加复杂。
“果然是碰到了鬼吧。”古川说道。
大冢导演笑了一声。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听说，有一家新闻记者找到了岛田太太当年请的法师了。”
古川看向了导演，以眼神示意导演继续。
“是京都有名的大法师，已经老得走不动路了，却还记得岛田太太，看到新闻的时候，就认了出来。他还记得这里的山呢。”导演说道，“他的弟子对记者转述了一些话。当年，这山上有很多鬼。整座山上都是鬼。他没有办法超度，才只能给岛田太太所开的旅馆加了一圈结界，保护他们。”
导演说到此，意味深长地说道：“小笠原先生可是非常信奉那位法师的。”
古川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张面孔。是个中年人，西装革履，站在闪光灯前。不是明星，应该是日本的官员。
“这样的话，这件事应该很快能平息吧。”古川呼了口气。

第1564章 浴室（二）
导演问道：“古川君是不是也听说了什么？”
古川摇头，“我相信剧组里的人什么都没做。发生这样的事情应该还是因为岛田家的缘故。真遗憾。”他话锋一转，“拍摄上是不是要重新再来？我们得换场景了吧？”
导演顺势就说起了剧组的安排。
两个人看起来都不担心身上的杀人嫌疑，也不担心闹鬼的事情。
我在古川的脑海中没有看到其他记忆。他心无旁骛，亦或者是对这些真的漠不关心。
我在两人身上也没有看到阴气。
可我梦到了古川，古川就该是彻底死了。
我这么想着，看向了浴池。
浴池里的水很干净，不是普通人意义上的干净，而是没有阴气。
女鬼的阴气没有流入这里。
两个人泡了一阵后，就准备出去了。
古川拉开了门，门外一阵脚步声，还有人在喧哗。
导演叫住了从面前跑过的人，“怎么了？”
“女浴那边出事了。”那个人慌张地说道。
导演露出惊讶之色，忙跟着人跑了过去。
人都挤在女子浴室的门口。见到导演和男主演来了，才有人让路。
房间里已经有警察在了。
我很轻松地穿过了人群，看到了在人群最前端的南天。
我的心跳马上乱了，狠狠瞪着南天。
南天没有看我，垂着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觉得不太对，继续往前移动，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尸体。
法医模样的人在做现场尸检，大概确定一下死者的状况。
那露出来的死者的脸，都是我见过的，都是剧组的女性工作人员。一排十几个人，就是十几具尸体……
我一路看过去，视线停住。
是卞思君。
我怔住了。
这些人身上都还有女鬼残留的阴气，应该是被女鬼所杀。她们表情痛苦，死前应该挣扎过一段时间。
我再想要上前仔细看，就感觉周围场景变化。
我的灵魂被拉扯着，和古川的联系就此中断。
我感受到了新的灵魂。
哗啦……又是水声。
有水冲在我的身体上，是淋蓬头的水。
周围氤氲的热气中，有好几个女人的身影从我身边走过。
“好了，快点出去吧。”
“我想要再洗一会儿。”
“你不觉得……不觉得害怕吗？他们都是这样死的……”
“那是在山上。谁都不知道我们在山上沾了什么。”
“我刚看到古川君的裤腿上沾了血……”
“呀——”
“所以啊，那山上还是有鬼吧？”
“你们说，这边的用水，是不是也是山上……”
“别胡说了。这里都是用自来水厂的水。”
“自来水厂也要水源。”
一边洗澡，好多人一边在说话。
我站在女浴室中，十分尴尬。
周围人看不到我，可我能看到她们，只能低下头，眼睛只看着地砖。
我能感受到水冲在卞思君的头顶上。她一声不吭，只让清澈的水当头浇下，冲洗身体。
这么做的还有几个人。
我听到了哭声。
那些剧组的工作人员害怕地哭起来，问着自己是不是会死，问着怎么岛田太太和岛田大树就那样死了。
“那对婆媳没有来吗？”有人问道。
“没有。岛田太太的儿媳妇好像病倒了。孙媳妇也晕过去了。她们……”
“我们真的是遇到鬼了？被鬼附身了？”
“别说了！”
“说不定，当地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你看，死了两个人，这里的警察都没有将我们关起来，还给我们安排了住宿和洗澡的地方……”
“喂，你们别说了，越说越吓人啊。”
“说不定，是临行前的一点小恩惠呢？让我们体面地离开……”
“你在说什么啊！”
“难道不是吗？本田他们不就被杀死了？不是只杀死了岛田家的人……说起来，我们中死掉的人数量比岛田家人死的更多啊。”
哭声更大了一些。
卞思君一下子站起身，提到了自己坐的塑料凳子。
那声响在浴室内回荡，周围人都不禁安静下来。
“这里太闷了，我先出去了。”卞思君对周围人说道，扯扯嘴角，勉强笑了一下。
她关掉了水龙头。
其他人还在看她。
我感觉到了水汽中突然出现的阴气。
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渗透进来的，那些女鬼的阴气在室内弥漫开来。
我到处搜寻，可入目所及，除了女人的身体、蒸腾的热气，就是阴气了。它们无处不在。
我紧张起来。
喀拉。
卞思君拉了一下浴室的门。门没有打开。
喀拉！
她更加用力。
喀拉喀拉！
旁边有人上前帮忙。
两个人都使出了全力。
卞思君的额头上流下了汗水。
“发生了什么？”
“怎么回事？”
周围人都询问起来。
“打不开……”卞思君脸上潮红，她的心里却是发冷。
热气扑打在身上，渐渐让人觉得难受。
卞思君拍打起了门，“有没有人！有没有人！！！”
其他人也聚集到了门口，七手八脚地想要将门打开。
“你们让开点！”有人喊了一声，举起了塑料凳子。
等门口的人让开位置，她一把将凳子砸在了门上。
哐的一声响，门震动了几下，却是很快平静下来，纹丝不动。
其他人也学着她的样子，开始用椅子砸门。
哐哐！哐！
“救命啊！救命！”
“来人啊！”
喊叫声传递不出去，门无法打开。
室内的热气变得更多了。
有人去察看排风扇。排风扇不知道何时停了下来。
呼吸变得困难，意识变得模糊。
“开冷水，开冷水试试。”有人提议道。
淋蓬头被打开，冰冷的水流淌出来，好像能让人的精神清醒一些。
四溅的水花打在瓷砖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那声音不知道何时变成了笑声，变成了女人们清脆的笑声。
“谁？”有人尖叫。
可周围人发出的哭声，没有看到任何人在笑。
“啊啊——”
随着叫声，众人的视线落在了一个女人的身上。她本来在用冷水洗脸，突然摔倒在地，手指着水龙头。
落下的水珠不知道何时变成了黑色。
透过室内的热气仔细看，就会发现不是水变成了黑色，而是水里面多了东西。
细长的头发从淋蓬头中钻出来，一直垂到地上，如海草一样在地砖上铺开来。
女人们都开始了尖叫。
卞思君吓得瑟瑟发抖，推到了门口，后背抵住了门。
一双手从卞思君的背后伸出来，捂住了卞思君的嘴巴。
那是女人的手。
卞思君大脑一片空白，只会瞪着眼睛，看着前方。
我站在卞思君面前，看到了她身后出现的人。
郑小溪！

第1565章 命运的终止
我张大嘴巴，只觉得不可思议。
郑小溪已经找回到了自己的脸皮，就这样从背后勾着卞思君，脸贴在她的脸上。她轻轻一蹭，她脸上的那一张皮竟然移动了位置。血水从她的脖子下流淌出来。
卞思君腿软地就要坐倒在地，却被郑小溪整个抱住了。
她瞪大眼睛，盯着周围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的女鬼。
那些女鬼有的没有脸皮，裸露的面部肌肉贴着人的脖子，血液就流淌到了那些工作人员的锁骨。
这些女鬼从水汽中凭空出现，轻易就抓住了活人。
“你不应该去投胎吗？”我难以置信地问道。
郑小溪笑起来。
“没办法投胎了呐……现在，谁都没法投胎了……”郑小溪的那张脸皮从她脸上彻底脱落，砸在地上，顺着地上的水渍缓缓移动，到了下水口，就这样渗了进去。
她双手捂住了卞思君的口鼻，其他女鬼也堵住了女人们的呼吸。
浴室里是闷哼声，是挣扎时候的碰撞声。
有人哭泣，有人愤怒，有人已经放弃。
我茫然看着这一室的乱象。
不能投胎……谁都不能投胎？
地府，出问题了吗？
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吗？
如果所有灵魂都无法去投胎，那么，所有的死者岂不是都要变成鬼魂？
我来不及深思这个问题。
浴室里的人已经都倒在了地上。
女鬼们又哭又笑，摇摆着身体。她们唱起了歌，歌词让我听不懂，好似某种方言。
曲调婉转，期期艾艾。
她们唱着唱着，身影慢慢变得透明。
“……死了化作鬼，永世不超生……生生世世……不得超生……”
歌曲的尾音带着无限的怨恨，就这样回荡在浴室内。
嘭的一声，浴室的门被人拉开，气流涌动，外头的人紧张地大叫起来。
我低头看去。
卞思君倒在地上，还睁着眼睛，带着不甘，就这样死去。
我感觉到空气中出现了什么东西，像是透明的丝线。
我正猜测着，就见丝线被忽的拉扯了一下，从我眼前飞过。
我下意识伸手，手指碰触到了它。
嘣——
那根线绷紧，划破了我的手指，彻底消失不见。
什么东西？
我看了眼手指上的伤口。
视野中出现了一些人影。
我抬了抬眼，就见到满室的鬼魂。
卞思君抬起头，木着脸，迈步走出了浴室。
那些鬼魂也一个跟着一个，像是被什么牵引一般，往外走去。
我追了出去，和焦急赶过来的人擦肩而过。
这些鬼离开了小镇，往山里走，进入山林。
山里面，女鬼正等着她们。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们一个个走入溪水中，顺着溪水远去。
溪水随着她们的离去而干涸，变成了平坦的土地。
她们……
我的灵魂随着卞思君的灵魂移动，却猛地被什么东西拍了一下后脑勺。
咚！
我从床上摔下来，发现梦境已然结束。
我头皮发麻，觉得刚才的梦境昭示了一个可怕的现象。
“叶青？”我看看周围。叶青不在我房间内。
我有些顾不得其他，拿了手机钥匙，就往门外跑。
开门的时候，我放轻了手脚，下楼之后，就一路飞奔。
马路上已经有了早起的人。
共享单车的灵在我眼前被恶魔杀死。我没有什么担忧，就骑上了小区门口的一辆共享单车。
从我家到工农六村要不少时间。但在这个点上，叫出租都不怎么方便。
工农六村比其他小区都要安静。
还住在这里的人寥寥无几。
我从六号楼的警戒线下钻过去，一路上楼。
楼内是我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也只能听到我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我这一路过来，气喘吁吁，心跳快到耳膜都一鼓一鼓。
六楼传来的阴气让我慢慢平静下来。
跨过一级级的楼梯，没有看到那个异空间的出入口现出形态。
六楼遭到的破坏最为严重。
这还是那次事件后，我第一次单独到事务所。
刘淼被我救回来的时候，我都没来过这里，没有向叶青确认阳山区的事情。
掏出钥匙打开门，伴随着那吱呀声，有墙灰掉落下来。
室内有光，一抬头，我就能看到破了口子的天花板。
晨曦的光从那里洒下来。
我进入了事务所，将门关上，有些疲惫地坐在了残破的沙发上。
“地府……怎么了？”我轻声问道。
我相信叶青一定在这里。将我从梦境中拍回现实的就是叶青。
我捂住脸。
“地府”这个概念我一直都有。此前，地府对我来说是传说，和天庭、神仙、妖怪差不多，是有趣的故事，是民俗的一部分，是顺嘴说出来的一个词。我对地府是否存在，从不会去细究。
等到我遇到了灵异事件，知道这个世界上真有轮回，感觉就有些微妙了。
也只是一种说不出的微妙。
我对前世没有记忆，对地府自然也没有记忆。那些地府鬼差还打扮得跟电影里的黑帮保镖差不多，让我更没有真实感。
见到鬼差的尸体，我都不会太过震撼。
可听郑小溪说地府没了，我觉得自己的三观都要被刷新了。
那种油然而生的恐惧，和我看到郑大几世轮回的时候差不多。
这其实能归结为一种直觉。
这些事情都给我了一种大难临头的预感。
所有的一切都要发生改变了。
我又问道：“老天呢？那个没了人格的老天，该不会又做了什么吧？”
我想要笑一笑。像是认识一个疯子，知道他总是不切实际，异想天开，给人惹出麻烦。
可我笑不出来。不是因为他惹出的麻烦，而是害怕那么一个人突然就没了。
一个认识的人突然死了。得知这种消息，换谁都会发蒙。
如果是这个世界的天，这个世界的命运没了呢？
人照旧活着，可很多东西都会在不知不觉中改变。
就比如，被郑小溪杀死的岛田大树。
没有下一次轮回，没有再次重复的人生。
他就那么彻底没了。
我不同情他，却有种兔死狐悲的不安。
我面前的沙发已经没法坐人了。沙发扶手上多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叶青好似靠在那上面，伸长了双腿，姿势随意又轻松。
我怔怔看着那个身影。
我自然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身影轮廓而已。
“你猜对了。”叶青说道。
我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个好消息。”叶青继而说道，声音中好像还带了笑。
好消息？
是这样吗？
少了个胡作非为的顶头上司，所以觉得不错？
我茫然地想着。
“一切的命运都没用了。”叶青接着说道，“群魔乱舞，即将开始。”
我仍然茫然。
“你明白吗？没有了那些命运，就意味着你、我都可以做很多事情。”叶青的心情看来非常愉快，从沙发扶手上站起来，“还差一些。只差一点了。”

第1566章 取物（一）
我听不懂叶青的话。叶青没准备完全给我解释。
或许，一直以来，叶青都背着我们，包括青叶的人，在做什么布置。
叶青在我面前消失，不准备再和我交流。
我在事务所坐了好一会儿，等到手机响起，是妈妈早上看我不见，才打电话过来。我找借口敷衍了过去。
挂断了电话，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拨通了吴灵的手机。
梦境的事情、郑小溪的话，我都告诉了吴灵。也将叶青没头没脑的一番话转告给了吴灵。
吴灵“哦”了一声，“你有看最新的新闻吗？”
我只看到了日本记者找到小百合，其他新闻都没看到。
吴灵就给我说了那边的情况。
就在两三个小时前，也就是我梦境中的时间，发生了女子浴室一氧化碳中毒事故。浴室里的女人都死了，死于窒息。警方草草结案。这样一起大事故，当地政府、警方，浴室的经营者都要承担责任。剧组再次上了新闻头条。这次还有那位京都的法师接受采访的报道。事情越来越往灵异的方向发展。
“他们那边没有控制舆论吗？”我问道。
“缘空法师是另一派的人，主张公开一切，培养新生力量，学习法术、咒语，对抗鬼怪。”吴灵淡淡道。
我张张嘴，没能说出一句话。
这种情况也不能说是出人意料。不可能所有人达成共识。尤其是这种跨国合作，更加缺少监管和控制。有人阳奉阴违，乃至于直接唱反调，都不奇怪。
这让人无奈，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南天呢？还有剧组那些男的……”我问道。
“韩霁的死让他有些受打击。蘑菇说他恋爱了，南宫好像不是这么看……”吴灵说道，“另外，剧组的其他人中，男主演古川和马和导演大冢一郎，女主演酒井和女配角吉永都发生了意外。他们在做过笔录之后，回到房间，都猝死了。尸检结果还没出来。估计，是心脏方面的问题。我看到了他们尸体上残留的阴气，怀疑他们是被吓死的。”
“吓死？”
“他们身上没有女鬼的阴气，是另一种阴气。按照你之前说的，地府已经没了，鬼魂没有去处。那么，死在旅馆里的人，都应该变成鬼才对。”吴灵说道。
我想到自己在梦境中附身的那些人，打了个寒颤。
如果是他们的话……
“你可能最近还会梦到这件事。多加小心。”吴灵关心了我一句。
还会梦到吗？
我不是很在意这一点。
从事务所出来，在小区门口随便吃了点东西，我给瘦子他们发去消息，直接就在工农六村等他们过来。
他们来之前，我先看到了宋贤老太太。这是那个家庭情况和徐光宗一家有些像，大儿子、小儿子都极力争房产的老太太。不过，工农六村出了那么多事情后，老太太家里两个儿子都太平了，没有再争吵。上周我们才给老太太做好了合同，他们家也同意并签字了。
我看看周围，没看到老太太的儿子、儿媳，有些奇怪，走上前叫了她一声。
“哦哦，是小林啊。”宋贤眯起眼，抬起头看着我。
她应该是年纪大，个子有些缩了，知道我胸口高。银白色的头发略有些稀疏，脸上的皱纹很深。看她面部，应该是个经常笑的人。
我印象中她也是经常笑的。对我们笑，对儿子、儿媳笑，就是她两个儿子吵得差点儿打起来的时候，她也笑眯眯的。
“宋奶奶，您这是去哪里啊？这么早，就您一个人啊？”我伸手搀扶住了老太太。
“嗯嗯。我很早就过来了。”宋贤好像有些耳背，也可能是头脑不太好了，答非所问。
之前和她也从没深谈过，都有她两个儿子在身边忙碌，我也不知道她是哪方面的毛病，只能稍微提高嗓门，再问了一遍，又问了她家人在哪里。
宋贤抬手指了个方向，“去那儿。去那儿。”
我只好扶着她往前走。
我有些疑神疑鬼，看了宋贤半天，也看过周围。
工农六村现在真的是特别冷清，这个点，小区里不见人影。
也不见鬼影。
宋贤指的方向，还是六号楼的方向，这让我也稍微大胆一点。
但宋贤的目的地不是六号楼。
绕过六号楼，就看到八号楼。
宋贤家的房子是十号楼的，还要再后面一栋。
我记得宋贤那栋房子早就出租了出去。出事之后，租赁合同解除了，房子收回来了，现在里面应该没有住人。
宋贤从外套里面扯出来一根尼龙绳，像是小学生带钥匙用的那种绳子，挂在脖子上。那上面一大串钥匙，她找了一会儿，还是我帮忙，才挑出了楼道门的那一把钥匙。
我扶着宋贤进楼，她也没让我走，我就又扶着她慢慢上楼，到了她家门口。她在那串钥匙里再次找了半天，试了两次，才找到了正确的钥匙。
宋贤看上去不焦急，找错钥匙也只是稍微懊恼了一下。
门打开，门内的景象和我上次来看到的一样。
前一任租客已经离开。房间里是宋贤的旧家具。有些垃圾没有清扫干净，卧室的写字台上还有遗留在那儿的化妆品空盒。
宋贤没有去卧室，而是去了阳台。
这里原本应该是给宋贤小儿子住的地方。我从毛主任那里听说，宋贤大儿子结婚的时候，家里条件还不好。他们老夫妻住在主卧，大儿子夫妻住在次卧。小儿子原本和大儿子一个房，那时候不得不搬到了阳台。这样住了两年，大儿子夫妻才搬出去。而搬出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有了自己的儿子。
阳台上还放着一张行军床，有一套桌椅，桌子狭窄，椅子是塑料椅。墙上钉着的橱，连门都坏了，不能关紧。天花板上装了晾衣服的杆子，也是锈迹斑斑。上面挂着的几个衣架歪七扭八，铁丝都变形了。
窗户是铁窗，老式的推拉窗，玻璃脏兮兮的。窗外还有晾衣杆，同样锈迹斑斑，常年无人清洗保养。
我看宋贤拉了那一张塑料凳，想要站上去的样子，忙阻止住了她。
“您要拿什么，我来吧。”我说道。
宋贤就指指上面坏掉的柜子。
我试了试，塑料凳子还是好的。我站在上面，将上头的柜子打开。一股霉味从里面飘出来。里面黑乎乎的，看起来放了东西。
我拿出手机来照明，看到了里面放着的纸箱子。
纸箱子上印着酒厂的名字，我没见过。不过，看下面的生产日期，这是十多年前的东西了。也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倒闭了。可能本身就是个杂牌。
我没在里面看到死蟑螂、死老鼠，有些庆幸。虽然灰尘多了点，但将纸箱拿出来并不困难。
纸箱不重，里面应该没放什么东西。
我将东西放到了下面的写字台上，就要下来，却被宋贤拍了一下。宋贤继续抬手指着上面的柜子。
我疑惑不解，直起身，再用手机往里面照了照。
“靠墙那儿，扒开了。”宋贤指挥道。
她这么一说，我就发现橱柜靠墙的那一面木板有些翘起，好像是木头裂开了。但稍微一观察，就会发现这个橱的空间不对。不是这块木板特别厚，就是里面还有夹层。
一个正常人家，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我背后的汗毛立刻竖了起来。

第1567章 取物（二）
我一时间不敢动手，低头看了一眼。
宋贤还站在椅子旁边，抬着头看我。她的眼睛已经浑浊，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从她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就又看向了柜子。
柜子里面其实也没有阴气。
或许就是我多想了。这里就是老太太藏私房钱的地方呢？就是这个藏私房钱的手段有些高，普通人应该不会这么做。
我伸手按住了那块翘起的木板，摸到了木板边缘，轻轻一掰。
木板发出“喀拉喀拉”的声响，还挺牢固的，不是电影电视中的那一类暗门。
我另一只手也伸了上去，抓着橱柜边沿，以此借力。握着木板的手加重了几分，一用力，将木板彻底掰断了。
木板被我掰开一个缺口，能看到其中黑洞洞的空间。
我将木板放到一边，用手机照明。
那里面的确是塞了东西，还是个玻璃或者陶瓷的瓶子。
看起来不像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放松了一些，在将那块木板又掰开了一段。
如我之前发现的，这橱柜没有精密的暗门，只是在原本的空间中，多加了一块薄木板，隔断出新的空间。就是这加装上去的木板也不是特别精细，不然也不会断裂，出现翘起。
木板后面放着的瓶子不止一个。一共两个瓶子和一个小木箱。
相比于粗糙的木板和灰不溜秋的瓶子，那个木箱子看起来就精致许多，似乎是名贵木材制作而成的，上面还有雕花。雕花的缝隙沾了灰尘，和瓶子差不多。
我将这三样东西一一取下来，又用手机照了一遍橱柜，确认里面没有其他东西了。
我从椅子上下来，看向宋贤。
宋贤正在擦拭那两个瓶子。
可能是放在那里的时间太久了，灰尘擦掉一层，却还有厚厚的尘垢，让人看不出瓶子原来的颜色。
隐约可见的，是瓶子上斑驳的色彩。这瓶子上原本应该有些花纹的。不是我之前所想的玻璃瓶，也不像是陶瓷的。
宋贤擦了半天，总算让我看到了一点东西。
我之前没能看到，是因为两块东西镶嵌在瓶子的背面。上面还刻了字，我的第一反应是名字。
我心情古怪地看向了宋贤。
宋贤好似心有所感，自言自语般说道：“阿爸、阿娘啊，总算啊……唉……”
我越发觉得不自在了。
宋贤将自己父母的骨灰放在这种地方？
我倒没有那种封建迷信的想法，觉得这东西晦气。
都没见到阴气，也没见到两位老人的鬼，想必两位老人早就投胎去了。这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宋贤将骨灰坛子端端正正放好，又看向了那个木箱子。
她苍老的手拂过木箱，摸索了一会儿，凑过去看了两眼，又直起身，嘟嘟囔囔了一句什么。
我看她好像很苦恼，就问了一句。
“钥匙，钥匙忘了啊。”宋贤指了指箱子。
我拿起来研究了一下，擦掉表面的灰尘，就看到宋贤指的地方有个凹槽，挂锁正好嵌在里面，可以抠出来。那把锁还是个密码锁，和现在转动数字能打开的密码锁不同，这把锁的密码是奇怪的花纹。因为有灰尘，我也看不清那花纹到底是什么。擦了几下后，我发现这锁其实都生锈了，覆盖着锈迹，光擦掉灰尘也没办法看清楚那密码的内容。
这么个有点年头，又十分精巧的东西，恐怕价值不菲，弄不好还是个古董。
我不敢随便拿着看了。
将木箱子放到桌子上，我表示自己爱莫能助。
“我帮您叫您儿子过来吧。”我拿着手机，要给宋贤的儿子打电话。两人的联系方式我都有。
宋贤却是一下子摇头，还用力摇了好几下，“不行、不行。不要。”
“可这个东西，还是得找您儿子来弄吧？让他找人给您看看，能不能给打开了。”我劝说道。
宋贤没有怎么犹豫，就做了个动作，“砸开来吧。”
真要砸，也不能是我来砸啊。
我直接拒绝了。
宋贤不听我的劝说，抱着骨灰坛子，又要抱着箱子离开。
这些东西对一个瘦弱的老人来说太沉重了一些。
我讲了几次，宋贤都不愿意将她儿子叫来。我只能帮着她抱着那个木箱子。
骨灰坛子宋贤要自己抱着，但也抱不稳，还得我在旁边托一把。
我要给宋贤叫出租车，宋贤没拒绝。
下楼，出小区，我还碰到了刚到这里的瘦子他们。
“咦，奇哥。”瘦子放下车窗，叫了一声。
他跑下车，帮我扶着宋贤。
“宋奶奶，你怎么来了啊？这是……呃……”
瘦子一开始显然没看清楚宋贤抱着的是什么，看出个大概后，他脸色就变了。
宋贤笑眯眯的，好像那种看到年轻人就乐呵的慈祥老太太，对瘦子尴尬的表情视若无睹。也或许，她眼睛不怎么好，真看不清吧。
瘦子硬着头皮，帮我将宋贤送到了小区门口，又等到了我之前叫的出租车。
出租车司机只是随便瞄一眼，突然叫道：“就老太太一个人坐车子啊？这不行不行。这老太太多大了啊？要有家属陪同的啊。”
“不用、不用。”宋贤摆手。
我们也不是宋贤的家属。
“去万寿墓园。”宋贤还直接对司机说道。
我吓了一跳。
我叫车的时候，定的目的地是宋贤现在住的地方，也就是她儿子那里。
司机这时转过头来，瞥见宋贤抱着的东西，跟我一样吓一跳，“你们搞什么啊？恶作剧啊？”
“不是，这个……”我为难起来。
“去万寿墓园。”
“你叫车的时候可不是去那里啊。你这墓园我也没听过啊。不行不行。”司机拒绝道，“这地方我听都没听过。哪儿有万寿好墓园啊？这边就是仙鹤什么的吧？不是民庆的墓园吧？”
宋贤有些吃力地听了司机一番话，又露出了那种苦恼的表情。她好像也搞不清楚那个万寿墓园在哪里。
瘦子开手机查找，只在首都那里找到了个同样名字的墓园。民庆这附近的确没有这么个地方。
司机不肯载客，瘦子威胁投诉，他都不松口，看来是真的不愿意去，也不认识路了。
宋贤没有纠缠，就从车上下来了。老太太的表情变得委屈又可怜。
我和瘦子面面相觑。
我再次劝说找她儿子处理这件事。
“我自己去。”宋贤抱着骨灰坛子，还想要接过我手里面来的木箱。
我不可能就这样放手。
“要不这样，您先回去。这东西，还是给您放在家里面。等弄清楚怎么去了，再叫车来拿？”我哄劝道。
总要暂时将眼下的事情给摆平了。之后宋贤要忘记了，那也就算了。再不济，我也能偷偷通知她两个儿子，妥善处理这件事。

第1568章 消失的伤口
宋贤犹豫了一阵子。
我和瘦子你一言、我一语，劝说了十几分钟后，老太太终于松口。
我们又陪着宋贤回到了她的房子。
宋贤要将骨灰坛子摆在那个行军床上，说给她父母晒晒太阳。
老人家说到此，就变得十分伤感，眼睛发红，盈满了泪水。
她愧疚地抚摸着两个骨灰坛，又自言自语，说了点我和瘦子都没听到的话。
对于那个贵重的小木箱，宋贤就没那么在意了。
我将木箱放在了电视机柜上。
电视机还在，但电源都拔掉了。老旧的电视机甚至都不是液晶屏的，体积非常大。电视柜也很大，堆着杂物，但空出来的地方放一个小木箱，绰绰有余。
工农六村已经没什么人住了，房子里的贵重财产基本也都被带走。但难保不会有小偷来这里闯空门。
小木箱放在杂物旁边，不起眼，应该不会被小偷之类的人注意上。
我又检查了一下房间里的电源、门窗。
上次宋家的人来签合同，核定房子面积的时候，就有检查过这些。只不过，那次是我们看着宋贤的两个儿子兜了一圈。
电源和门窗的确都关好了。
我看向宋贤。
宋贤抹掉了眼泪，颤巍巍站起来，往门口走。
瘦子扶了她一把。
给宋贤重新叫了一辆出租车，目送出租车远去，我给宋贤的两个儿子都打去了电话，说明这件事。
“……房子里有些东西。可能是老太太父母的骨灰和遗物。东西暂时放在房子里面了。老太太刚才坐上了出租车。嗯……我和你哥哥也讲过了。”我对两边说了差不多的话。
交代完，挂了电话，我和瘦子也走到了居委会。
毛主任在办公室，转告我们胖子他们三个带产权人去核定房子情况了。
在毛主任面前，我们当然不能说鬼啊怪啊那些事，就说起宋贤。
“……她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吧？”
毛主任摇摇头，“从来没听说过啊。那位老阿姨……搬过来的时候就没提到过父母吧，也没有听说过她去给谁上坟。哦，她老公死的时候办丧事，我还有点印象。”
“她两个儿子是怎么说的？”瘦子问道。
“都很惊讶啊。”我回忆着说道。
兄弟两个听说宋贤到老房子来，就很惊讶。听到外祖父母的骨灰和遗物，就更加惊讶了。
后头挂电话的时候，他们的语气听起来都心不在焉，不知道是还在惊讶中，还是因为“遗物”而心动。
我想了想，觉得应该是前者。
他们都没追问遗物的事情，哥哥跟我确定了一边老太太到工农六村的事情，弟弟则是确认了一边“我外公外婆？”。
没等到胖子他们回来，又有产权人过来问合同的事情。
已经签订的拆迁补偿协议，仍然会有人有疑问，想要更改。
总体而言，工农六村的产权人是好说话的。也可能是因为死了几个特别折腾的，阴差阳错，有了“杀鸡儆猴”的效果，其他人都比较好说话。我们语气强硬点，拿出规章制度，对方就不会再纠缠。
听说蒋佑那一组碰到些混不吝，前脚当哥哥的跑来要修改协议，后脚弟弟妹妹们跟着来闹腾，还有老大爷老大娘带着孙子孙女住在房子里面，坚持不肯签合同，张口就要市中心十套房子，其他免谈。
这应该算是因祸得福吧。
我尽量乐观地想。
一整天，我还注意着窗户外的路，注意着外面的情况。
叶青说“群魔乱舞”，可我只能看到窗外明媚的阳光。
等到下班的时间点，太阳西落，街上车来车往，我也没瞧见什么群魔乱舞的景象。
叶青预估错误了？
我带着疑问回到家，和父母吃了晚饭，回到房间随手刷了一下新闻。
我之前关注了一些娱乐圈的号，这会儿就看到了他们更新的新闻。
《温泉山庄杀人事件》的剧组是受到了诅咒，倒了血霉，全剧组几十口人，剩下的两只手数的过来。
南天作为幸存者，被国内媒体特别拎了出来。而韩霁和卞思君的死亡也被娱乐媒体捕捉到了。
两人在新闻中没有名字，只有南天助理和翻译的代称。
青叶没有出镜，南宫耀也没被媒体发现，只有南天的照片出现在了网络上。
照片中的南天戴着鸭舌帽和大墨镜，几乎看不到半张脸。
记者对他的描述是“难得的沉默”、“情绪低落”、“疑似刚萌生的恋情不幸夭折”。
八卦记者似乎将韩霁视为南天的恋人，还扒了韩霁艰辛的童年、少女时期——父母不详，无亲无故，只能自己奋斗，就读完大学；还有她励志的恋爱路——作为南天的粉丝，努力争取到了南天助理的工作，还成功俘获了偶像大明星的一颗心。
因为韩霁已死，还是卷入了这么大的事件中，成为了无辜受害者之一，南天的粉丝倒是没有因为这则八卦暴动。
有段子手还因此抖机灵，去调侃，被人骂蹭死人热度，嘴上不积德。
我想要知道的信息，在这些乱糟糟的八卦中根本找不到。
吴灵他们应该会在这两天回国，南天也没了滞留在那里的理由。
这样，应该就结束了吧。
我想要关掉页面，手指按在屏幕上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抬起自己的手指看了看。
我记得在女浴室中，我的手是碰触到了什么，还被割破了。
应该是铁丝之类的东西。但肯定不是铁丝。
没有阴气，却不是正常的物品。
看不见，又很锋利。
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
这不是谜语。
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手指上的伤口已经没了，好像那件事只是我的错觉。
我想了想，给吴灵发去信息，将这件事提了一下。
编写信息的时候，我也是在回忆那个梦境。
我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在键盘上摁出了几个乱码。
我想起来，在那浴室中，我没有看到韩霁。
我切换页面，将新闻翻出来看。
没错，新闻中说韩霁和卞思君都死在了女浴室中，死于窒息。
浴室内明明没有韩霁！
我的眼珠子微微移动，视线落在了手指上。
是因为那个东西？
我皱起眉头，给吴灵发的短信中又加了几句话。

第1569章 就差你了
吴灵没有马上给我回复。
这两天事情实在是太多，我九点多就睡了。
正常地入睡，意识陷入黑暗。
等我醒过来，我发现天亮了，手机时间显示为六点。
没有做梦，没有异常的一个晚上。
吴灵在凌晨的时候给了我回复，说他们已经回国。有关我手指上伤口的事情，他们想要见见我。
我约了她在今天下班的时候见面。
打了个哈欠，看看时间，我又有了睡意。
设置好的起床闹钟都没有响，我闭上眼睛，想要再打个盹。
眼睛闭上的瞬间，我就感觉身体不太对劲。
我睁开眼，看到了陌生的房间。
这里是某处场馆，木地板上铺了一些床铺，角落还有堆叠起来的箱子和摄影工具。
我在短时间的惊讶过后，就看清楚了自己的附身对象。
大冢导演。
我按住了额头。
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反正我就得进入梦境，看清楚是什么杀死了他们吧。
我看看周围，依旧没能见到叶青。
有人进入了场馆。
是男主演古川和马。
古川叫了一声大冢导演。
导演本来在看手机，和认识的某个大人物发着消息，想要解决剧组出的这些问题。我从他的意识和通讯记录上只能看到这些。
导演自己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是有些怕了。
浴室没有上锁，在那里洗澡的女人们全都窒息而死，没有一个逃出来，实在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就像是岛田太太和岛田大树的死，像是所有死在那栋旅馆里的人。
导演看向了古川。
古川在导演身边跪坐下来，表情阴郁，“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这个地方太令人不舒服了。”
导演摆了摆手机，“警察还没让我们走。公司那边还在疏通关系。我刚被骂了一顿。这事情……”
导演的心情也是烦躁郁闷。
制片方很不满剧组出的这些事情，更不满的是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死的人越来越多。这令人不安。
这部剧都变成其次了。
要是剧组再出事情，制片方恐怕都因此元气大伤。光是丑闻和经济赔偿，都会让他们陷入泥沼。
大冢导演担心自己的安全，也担心自己今后的工作。
两人商量了一阵，了解了一下彼此能找到的关系。
“我去请酒井小姐和吉永女士一起来想想办法吧。那位南天先生，或许也有什么办法。他是外国人，可能能依靠他们的政府，他们那边公司的力量……”古川说道。
大冢导演点点头。
古川先出去了。
偌大的房间又只剩下了大冢导演一个人。
原来让人轻松的独立空间，现在就变得太过空旷了。
其他工作人员都还在被警察一一问询，也有人不愿意再进入封闭的室内空间，情愿呆在室外，呆在警局门口。
大冢导演坐起来，脑中灵光一现。
我看到他的意识，也想起了一件事。
岛田太太她自首过一次，被羁押在警局内。
“警局！”大冢导演叫了一声，在手机上查找起来。
他没在网络上找到什么根据，只能打电话询问相熟的人，得到的都是模糊的答案。
大冢导演想了想，回忆起本地警局的模样。
警局门口有一个当地吉祥物，一个地藏模样的吉祥物雕塑。
大冢导演一拍额头，直接站起来。
他双脚踩在被子上，迈步的时候，直接摔了一跤。
我感觉到了骤然冒出来的阴气，转头看去。
场馆门口站着一个人，还是我曾经附身过的人，也是第三个死者，被女鬼们抓入房子地下的高桥。
高桥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导演。
导演从地上爬起来，一抬头，就和高桥四目相对。他身体僵住了。
高桥从门口走进来，身上还沾了尘土。
导演瞪大眼睛，“高桥……是，是高桥吧？你……你逃出来了吗？啊，太好了……”他说着干巴巴的话，紧张到身体颤抖。
警方还没有找到高桥的尸体。他的尸体应该还卡在房子底下。
无论如何，高桥都是个死人。
我知道真相，导演能猜出这个答案。
导演往后退了一步，“你身上有些脏啊。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啊。”
他的眼珠子乱转，恐惧之下，还能勉强思考。
场馆很大，有两扇门。一扇是高桥现在站立的位置，另一扇在导演身后。
导演一步步后退。
滴答滴答……
听到了水声，导演缓缓转过头。
后门被打开了。
死在洗脸池的小野站在那儿，头发和脸上都在滴水。他同样没有表情，眼睛死气沉沉。比起高桥，他脸色更加苍白，还有些发皱，看起来好像是泡过水的面包。
导演颤抖得更厉害了。
两只鬼一前一后走向了导演。
“不是我……不是我杀死你们的啊！不是我啊！你们不要来找我！不要过来！”导演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吼声，飞快地冲向了房门口。
两只鬼的行动很迟缓，眼睁睁看着导演绕过了高桥，夺门而出。我跟着飞了过去。
门打开，门外站着古川，古川身边还有酒井小姐和吉永女士。
导演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对三人伸出手，“有鬼！房间里面有——”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三个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导演。
三人身后，是我附身过的那个女人，那个被猫逼入温泉池淹死的女人。
女人身上的水在地上蔓延，打湿了三个人的脚。
导演伸出去的手碰触到的是冰冷的皮肤，冷到他不禁瑟缩。
可是已经迟了。
三个人伸出手，抓住了导演的双臂。
导演意识到了什么。
我比导演更加惊讶。
我在这三人身上没看到任何阴气。他们也能碰触到导演。
他们到底是人还是鬼？或者是僵尸一类的东西吗？
我正想着，导演已经尖叫着挣扎起来。
整栋房子里好像就剩下了这一个活人。他的叫声没有引来任何人的察看。
高桥和小野从背后抓住了导演的肩膀。
“导演，还没拍完这部剧呢。”古川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我们一起完成这部作品吧。”酒井小姐甜美的笑容也不见了，她的笑容变得十分诡异。
吉永女士催促道：“走吧。就差你了。走吧……”
他们拉着导演往前。
我看到导演的灵魂被他们拉了出来。他的身体一下子倒下，砸在地上。
导演的喊叫和挣扎都在这一瞬间停止了。他脸上的肌肉都放松下来，跟随着其他鬼的脚步，走出了场馆，往山的方向走去。

第1570章 取物（三）
闹钟铃声让我惊醒过来。
梦境早已结束，很短暂，却让我看到了不少东西。
我按掉了闹钟，拿着手机略为出神。
导演分辨不出鬼和活人，我应该能看到、感觉到阴气。我也的确感觉到了高桥、小野身上的阴气。可后来，古川他们身上的阴气我一点儿都没感觉到。
如果只是一个两个如此，还好说。我之前也不是没碰到过没有阴气的特殊鬼魂。突然出现几个同样没有阴气的鬼，却叫我无法忽视。
我换了衣服，洗漱完，吃完早饭，还是没能想出个合理解释。
吴灵他们或许还不知道这一点，我发了条消息过去，提醒他们。
上班路上，我依然警惕。我没有了昨天那种茫然。
如果古川、酒井他们死后成为了没有阴气的鬼，其他人身上也可能出现类似的现象。我身边这些上班族，未必就是活人。
我的神经紧绷着，难免疲惫。
手机震动，响起了提示音。
我以为是吴灵回过来的消息，拿出手机一看，发现是社交账户的更新通知。
我之前关注了一些娱乐帐号。他们发消息可是勤快得很。
我打开看了看，没有看到剧组和南天的相关消息，就将这些内容都屏蔽了。
公交车到站，走到单位，等到瘦子他们也到达，我们一起去了工农六村。
今天一上午都很清闲，没有产权人过来签合同。
毛主任在旁边喝着茶，刷着自己的朋友圈，还问郭玉洁要了表情，问了怎么下载她朋友推荐的软件。
瘦子也拿出了手机来玩，用居委会的网，看起了直播。
毛主任见状，还好心说道：“你不用戴耳机啊。戴耳机多疼啊，对耳朵也不好。就声音放出来吧，没关系的。”
我们都无所谓，瘦子就将耳机摘下来了。
声音传出来，是个男声。
我其实没怎么看过直播。最完整的一次观看直播经验是看作死小能手的那次农场之行。
瘦子的手机里传出嘈杂的声音，他应该是在看游戏直播。
那位主播突然一连骂了几句，激动地敲起了键盘，最后大喊一声，陪着游戏角色的怒吼，声音全部停止。
“死了？”胖子问道。
瘦子哈哈笑，“对，死了。花样死。”
“这个时间点直播的，不是什么网红吧？”郭玉洁看了眼办公室里的钟。
“不是，就随便看看。”
瘦子话音落，就听手机里传来了唱歌声。
走调的歌声让人哭笑不得。
“哎哟，几位哥们不够意思啊。我这么好一把嗓子，怎么不行了啊？”那主播说道，“行吧，不唱就不唱了。嗯，我看看啊。这个软件有点儿花头啊，特效……我看看怎么搞……”
随着bulingbuling的那种特效声音，主播拍着大腿笑起来。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看到瘦子的手机屏幕上闪过了鲜花、烟火之类的特效。
下一秒，主播的脑袋上出现了假发特效，眼睛还被放大了几倍。
他好像是玩这个上瘾了，弄了好几个不同的特效。
“这什么直播？”胖子问道。
“新出来的，叫什么鹿的。下载发红包。”瘦子退出那个直播间，把软件的图标给我们看。
大角鹿。
这名字以前的确没听过。图标就是一只鹿头，镶嵌在方形的绿色底图上，看起来有些像猎物标本。
“听说是要有大动作，要撒钱挖人，还有各种推广。”瘦子又将软件点开，“他们的软件是做得挺好的，特效挺有意思。”
居委会这时候来了人。
我抬头一看，发现是宋贤的大儿子刘志国。
刘志国一眼就看到了我，和我打了招呼：“……我妈昨天真是麻烦你们了。我来拿我外婆外公的东西。”
我看了眼他身后。
他是一个人来的。
“你弟弟没有一起吗？”郭玉洁快人快语。她作为一个妹子，长得还不错，大眼睛一眨，头一歪，刘志国这个中年男人只能噎一下，也不能说什么。
这问题我就不太方便直接问了。
“没有，他上班呢。”杨志国说道。
瘦子他们都知道宋贤从屋子里拿出了什么。
瘦子这时候就闲聊般问起来，“老太太说的那个墓园找到了？是不是要把两位老人家的骨灰送到那里安葬啊？”
“没呢。她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听说的这些。我妈这些年脑子是越来越不好了。”刘志国叹气，“准备先拿回去，明天请师傅来念念经，之后就葬在我爸妈的那个公墓里面。以后扫墓也方便。”
宋贤还在世，我们也被她请求保管东西。她儿子刘志国要做什么，我们都管不着。
我并不清楚刘志国特地来居委会的意图。
闲聊完，我们就看着刘志国。
“嗯……我也不知道那东西放在哪里，所以来找你……”刘志国说道。
我惊讶起来，“老太太没跟你说吗？”
“她记性不好了，也说不清楚。”刘志国回答。
话说到这份上，就不是郭玉洁刺一句就能混过去的了。
“刘先生，这个实在是不方便。东西是放在老太太房子里的，老太太委托我取出来，我又看着她将东西放在屋子里面。她年纪大，不方便，我帮一把手，还好说。你现在要我陪你单独去取东西，就不太合适了吧。”我委婉说道。
这件事，我的确是有顾虑。
一方面是性格使然，另一方面也是身份所限。
这年头，扶老人都得找有监控的地方才敢出手。帮人拿东西，就更加麻烦了。
要是两个骨灰坛子砸了，人家可能要我赔偿精神损失。要是那个看起来像是古董的木箱子丢了，人家可能狮子大张口，要我赔几个亿出来。当然，最大的可能是他们向我背后的拆迁办索赔。
这样的事情能不能成暂且两说，我要是惹了麻烦，那挨了什么惩处，肯定是没地方说理去。
刘志国脸色不快。
“要不这样，您和您弟弟陪着老太太一块儿过来，我和你们一去过去。我昨天从哪里拿了什么，也好跟你们说清楚。”我提议道。
“你这什么意思？”刘志国脸色一变。

第1571章 取物（四）
“昨天打电话通知您和您弟弟，是因为宋老太太年纪大，还一再坚持取东西，去墓地。为了以防万一，我才通知了两位。骨灰和遗物，你们家怎么处理，是你们家的事情，和拆迁办、和我都没有关系。”我冷静地说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吧？”
刘志国还没说话，毛主任先点头附和。
毛主任劝刘志国道：“有什么，你们家里自己说清楚啊。你外婆外公走了很多年了吧？中间可能出过什么事情，你妈妈才把东西放在家里面，都没告诉你们。你这个得问清楚吧？还有那个墓地，说不定你妈妈也有什么想法。你不要自己随便拿主意啊。你妈妈一把年纪了，可能就这么点愿望了，你要孝顺她，就听她的。”
作为一个老小区的居委会主任，毛主任讲起这些话来是一套一套的。
我闭上嘴，就听毛主任给刘志国讲。她其实比刘志国小几岁，但这会儿谈起宋贤、谈起宋贤的丈夫、刘家两兄弟年轻时候的事情，都是一套套的。刘志军这个当弟弟的给哥哥让出婚房，宋贤夫妻照顾大儿媳妇坐月子，帮他们带孩子的事情，都被毛主任翻旧账一样翻出来。
刘志国脸色很不好看，也不耐烦继续听下去，应付了几句后，就准备走了。
毛主任对我们说道：“还是得跟刘志军说一声啊。他们兄弟两个也不知道要搞什么。老太太真是年纪大了……”
她没感叹完，陈晓丘就指着窗户外，说了一声：“那不是宋奶奶……”
我们寻声看去，都看到了正从外面走过的宋贤。
宋贤和刘志国还撞上了。
就看到这对母子争执起来。刘志国搀扶着宋贤，一个劲地在说什么。宋贤不吭声，抿着嘴，一脸倔强。
“小林啊，你们去看看吧。我给刘志军打个电话。”毛主任说道。
我和郭玉洁就一起跑了出去。
“……妈，你别闹了。”
我就听到了刘志国这么一句话。
刘志国看到了我们过来，马上移开视线。
宋贤推了刘志国一把，“不要你多管闲事。我爸妈，我自己给他们落葬。等我死了，你再忙活吧！”
这话是说得重了。
我停住脚步。
宋贤看过来。
“宋奶奶。”郭玉洁喊了一声。
宋贤表情略缓，“嗯。好孩子。”她伸出手，像是要拉住郭玉洁。
郭玉洁上前扶住了她。
“不要管他。你们陪我去拿东西。”宋贤说道。
我看了眼着急的刘志国，“宋奶奶，那个墓地在哪里，您知道了？”
“我认识。”宋贤用力点头。
“您认识也不可能走着去啊。司机都不认识。而且这个落葬，很麻烦的。得先找墓地那边的人，买好地方……”我顺着这个话题劝道。
刘志国在旁不耐烦地说道：“说了就没那个地方。民庆附近哪有那个墓地啊？我们都找人问了啊，没有的啊！妈，你别闹了啊。你肯定记错了。就我爸的那个墓地不是很好的吗？你和爸的墓地不就是买的那里的一个双穴的墓吗？还是你们自己去看的……”
“我爸妈不能葬在那里，要葬在万寿。说好的，我阿爸找人算过的，就得在那里。我答应他们的。”宋贤执拗地说道。
“没那个地方啊！”刘志国不耐烦地说道，“我先送你回去。你一个人跑出来，真是……你这样我们怎么放心啊。你万一跑丢怎么办……”
“没有丢！阿贤找到了！阿贤找到阿爸阿妈了！”宋贤突然叫喊了起来，瞪视着刘志国，好似在看一个陌生人。
刘志国吓了一跳，“妈……”
“没有丢，没有丢……”宋贤重复了几遍，甩开了郭玉洁的手，就往前跑。
郭玉洁忙跟上去。
刘志国傻了眼，愣了一秒才跟上去。
宋贤不肯讲话了，埋头就要走。
我只能先劝了刘志国，“老太太这看起来不太好。你要不先顺着她的话来？那个墓地，她说她知道，就先陪着她去那地方看看？可能是很早以前的公墓，现在拆掉了。”
这也不是不可能。
我自己对此不太了解，也没去查过。说不定民庆市原来真有个万寿墓地。
刘志国略有些不知所措，冷静了一会儿，苦笑道：“我们昨天就问过了。她说知道，但是讲不清楚啊。我和我弟弟都商量好了，先落葬了，其他的以后再说。我外婆外公我从小就没听说过都……”
他看起来也是满腹怨气。
宋贤怎么都不肯罢休，刘志国看来也不是个有耐心哄老人家的。
这样僵持了一阵子，老太太的声音越发高起来，都挥手拍打过刘志国几下，完全将他当成了陌生人。
眼看着要继续闹下去，我听到了脚步声。
刘志军气喘吁吁跑了过来。旁边有陪着过来的瘦子。
宋贤也像是不认识刘志军了，还是要去取骨灰，将父母落葬。
“要不就跟林组长说的那样，陪她跑一趟吧。”刘志军脾气似乎更温和，“我开了单位的车子出来，跟老板也说过了，就陪她找找吧。不找过，她也不安心。”
我是见过这两兄弟闹起来，差点儿动手打架的场景，对两人都没有那种好感。
这件事始终是宋贤的家事。
他们两兄弟要陪着老太太去取东西，我和瘦子、郭玉洁就准备先离开了。
宋贤这时候却是抓紧了郭玉洁，防备地看着那对兄弟。
我们都快说破嘴皮子了，她都不肯放手。说那对兄弟是她儿子，她既不反对，却也没答应跟他们走。
“老太太有这方面的病？”我问道。
这要真是痴呆到了这种程度，之前拆迁补偿协议的签字都得打上个问号了。
两兄弟一起喊冤。
“昨天都好好的！”
“昨天劝好了，说好了我们先去买墓地……”
然后你们转头就准备随便将外祖父母给落葬了？这句问题到了我嘴边，又被我咽回去。
老太太说不定没有痴呆，只是不信任自己这对儿子了。
“要不这样吧，我们两个陪你们一起去。”我看着老太太那模样，叹气道，“宋奶奶，我和小郭陪您一起去。我们看着，您给指路。要是找到了，让您儿子买下墓穴，再给您父母办丧事，您看这样行吗？”
郭玉洁抓着老太太的手，连连点头。
老太太想了想，看看我们，再看看她那对无奈的儿子，终于是点了头。

第1572章 万寿（一）
拆迁拆出了几十年前的骨灰坛子，帮着老人家找公墓安葬，这样的事情已经足以找个记者拍摄一下，当我们拆迁办的宣传案例了。
不过，这会儿我是没机会去请个记者来拍这件事。可能整个拆迁过程结束后，可以在记者采访的时候讲一讲。
我有点儿胡思乱想。
实在是因为车内气氛沉闷。
被自己的老母亲这么不信任，刘志国和刘志军自然是有大大的不满。两人都不讲话。宋贤也不是个爱说话的。郭玉洁没有发挥的余地，就和我一左一右，坐在老太太身边，像是两个保镖。
这个位置安排也是老太太自己决定的。她现在看自己两个亲儿子的眼神，都像是看强盗小偷似的。可能她看保健品推销员的眼神都会更加温和一点。
宋贤不知道万寿公墓的具体地址，就一会儿左转、一会儿右转地来指路。
她指路的时候没有一点儿迟疑。如果不是胡乱说些方向，就应该是她真的去过那个万寿墓地，还清晰记得去那里的路线。
我一心两用，确定宋贤指的路没有绕圈子，不是胡乱说的，又算着宋贤搬到工农六村的时间。
她应该是原来市钢铁三厂的职工，搬进工农六村的时间应该和工农六村的房龄差不多。
这么一算，那座墓地要是被拆迁了，也不奇怪。
民庆市的公墓用地需求一直在增加，还弄出了很多生态墓地，新型墓地。老公墓则被拆迁，有些人的骨灰可能都没有后人来认领，只能由政府处理。
我想着宋贤父母的那两个骨灰坛子。
应该不是落葬之后再取出来的，而是从来就没有落葬过吧。
宋贤的两个儿子又都没有关于两位老人的记忆……
“直走，一直走。”宋贤伸着脖子，仔细看着路。
我越发觉得这事情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车子就这么一路开，离开了民庆市区范围，继续往郊外走。
经过了民庆市这几年建起来的拆迁安置小区，又经过了一些村镇田野，宋贤终于喊停了。
“就那里，就在那里。”宋贤指着一个方向，情绪激动。
我面色古怪，和郭玉洁对视了一眼。
刘志国不满道：“你看，这里哪里来的坟啊？说了没有了。”
刘志军没吭声，但看表情，也是一肚子气，不会心情愉快。
宋贤推了推我，就要下车。
我拉住了宋贤，“宋奶奶，你说的万寿墓地在哪里？”
宋贤转头指着马路对面。
“那里是人家工厂啊。”我无奈说道。
宋贤所指的地方是厂区，不知道是哪家公司的工厂。没有大型化工设备，厂区房子都是四四方方的水泥建筑，没有任何设计感，像是一堆方砖，可能是食品、机械之类的加工厂。
宋贤不停，执意要下车。
我只能下车，搀扶着宋贤过马路，到了人家厂区的围墙边上。宋贤还想要找进去的门。
刘志国不耐烦了，“行了吧。都看到了。这里没有坟、没有坟！”
刘志军站在车门边上抽烟，依然没吱声。
宋贤不依不饶。
“这里真的不是墓地。”我再次劝说。
郭玉洁也这么说。
我们说破嘴皮子，宋贤都不听。看出我们不肯配合，宋贤就不搭理我们了，甩开我们的手，还想要继续找进去的大门。
我拿出手机定位，搜了一下。
这边的工厂是一家名叫“民庆常德机械制品公司”的所在地，应该是生产汽车零配件之类的东西。厂区面积不小，正门位置在另外一头。
我拉住了宋贤，再次说明情况。
刘志国也挡在了宋贤面前，指着厂区道：“你看看，这哪里是坟啊。妈，别闹了，我们回去了啊。就给我外婆外公安置在我爸那里。以后啊，一家子在一起，都挺好的。我也把坟买在那儿。我们一家买在一起，重新买，行吧？”
宋贤摇头，怒道：“没良心的小畜生！你外婆外公就在那里了！你这小畜生！跟刘忠良一个德行！老畜生生的小畜生！”
宋贤突然爆发起来，直接追着刘志国拍打。
“妈！”刘志国躲了几下。
郭玉洁将老太太给拉住了。
“宋奶奶，这地方真的没有墓地。我们不骗你。”郭玉洁诚恳道，注视着宋贤的双眼。
宋贤眼中一下子盈满泪水，“我阿爸阿妈命苦啊。他们就是想要会回来啊。他们只是想要回来啊……我求求你们了，把他们带过来吧……”
宋贤说的话变得让人听不懂。
我看向了刘志国，又望了望刘志军。
“你们外祖父母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太太是不是……”我压低了声音。
刘志国一脸的莫名其妙，“我说了，我从小就没听说过我外婆外公的事情……”
“你外婆外公多疼你啊！你这小畜生！”宋贤又愤怒起来，脸上还有眼泪，表情是无比悔恨。
她一副正要开骂的架势，却是突然停下，整个人好似僵住了。
我不明所以，只是直觉有点儿不对。
刘志国还在劝说宋贤回家。
宋贤慢慢转过头，看向了厂区。
厂区内空无一人，铁栏杆后面是近乎死寂的空间。这条路上也没有车辆通行。
宋贤就这样凝视着厂区，默默流下了眼泪。
“阿爸……阿妈……”她颤巍巍地呼唤了一声，身体哆嗦着，走向了铁栏杆，一手抓着栏杆，一手就伸进了栏杆内，好像要抓住眼前的什么东西。
栏杆内，连个绿化带都没有。
往前十多米，才有个厂房的白墙。
这一刻，我们三个都呆呆看着宋贤的行为。
我没有看到阴气，没有看到鬼。我很确定郭玉洁也什么都没看到。
刘志国没头没脑地问道：“这……什么……我，我妈……”
宋贤的情绪太过激动了。真像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至亲，情难自已。她的视线是有焦距的。伸出去的手也从张开，变成了虚握。枯槁的手指手背上，能看到骨骼和筋脉。
那种老戏骨也顶多做到这种程度吧。
如果宋贤不是出现了幻觉，就是真的看到了、握住了什么东西。
“你们还搞什么呢？”刘志军这时候走了过来，嘴上叼着烟。他看清楚了宋贤的举动，听着宋贤泣不成声，嘴里的香烟屁股就掉在了地上。
“阿爸……阿妈啊……阿妈……呜呜呜……嗯，嗯……”宋贤一边哭泣，一边点着头。
不知道因为她的这个动作，我看到她的银发动了一下。
没有风，也不是点头的上下方向，她的银发往一边移动。
如同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抚摸了宋贤的头。
我打了个激灵，身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糟糕的预感应验了。
“宋奶奶，您是，看到了您父母吗？”我确认道。
刘志国和刘志军好像被火烧屁股，一把年纪了，都直接在原地蹦起来。

第1573章 万寿（二）
我的话吓到了刘志国、刘志军两兄弟。我戳破了两人不愿意相信的事实。
可实际上，我也不知道宋贤是真的看到了什么，还老年痴呆到了出现了幻觉的程度。
那两个兄弟更愿意相信后一种解释。
刘志军马上说道：“妈，你别吓我们了。你是真的糊涂了。”
刘志国也马上附和。
两人捉住了宋贤的两只手。看他们的表情，他们对于触碰宋贤有些害怕。尽管如此，两人还是架着宋贤要离开。
宋贤挣扎起来，身体往下坐，大声的哭嚎，手还张着，想要抓住铁栏杆里的东西。
刘志国、刘志军就像是最残酷的绑架犯，这样拖着一个老人往车子走。
他们两个年纪也不小了，碰到宋贤这么死命挣扎，都有些吃不消。
换在从前，也就是一年多前，我会建议两人打电话叫救护车，直接送宋贤去接受心理、精神方面的治疗。现在，我却没办法说出这样的话。我不可能送一个自称看到鬼的人去精神病院。要真这么做了，我自己也该住到精神病院去。
郭玉洁看不过去，上前拦住了刘志国、刘志军。她力气大，注意一点，刻意控制之下，能抱住宋贤，让她动弹不得，又不至于伤到她。
宋贤被郭玉洁箍住了双手、双肩，靠在郭玉洁的怀中，还想要看铁栏杆里的东西，哭得不能自已。
“宋奶奶，您先冷静一下，别急。您好好说。您……”
“这有什么好说的！我妈就是脑子有病了！”刘志国擦了擦汗水。
刘志军说道：“这样不行啊。还是找个医生什么的……我打电话叫救护车吧……”
刘志国埋怨道：“这鬼地——这地方半天都没有人，救护车什么时候能来啊？来这里做什么……”他瞪了我一眼。
我还站在栏杆前，他的视线碰触到我，马上就躲闪开了，并不敢看那座厂区。
我瞧了眼厂区内。
宋贤哭得那么大声，整座厂区却是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更可怕的是，我们在这里这么久了，都没见到一个人、一辆车。
这会儿可不是周休日，也不是上班时间，已经是中午了。
整个世界好像就剩下了我们五个人。
刘志国是很不情愿过来的。不愿意陪着宋贤找什么墓地，只想着随便安葬自己外祖父母的骨灰。
刘志军好像还有些向着自己的母亲宋贤，愿意花时间、花精力，哄一哄宋贤。
宋贤这会儿什么都听不进去，一个劲地哭，如同要将自己一辈子、下辈子的眼泪都给哭掉。她这副模样，让人很担心她会不会突然昏过去。
郭玉洁只能控制她的行为，不能控制她的情绪。
我开口道：“放开她吧。”
“你搞什么！”刘志国大怒。
“都这样了，阻止她也没用。”我回了一句，走到宋贤跟前，“宋奶奶，您还知道我是谁吗？”
宋贤没有理睬我。
“我是想要帮助您的。您父母的骨灰还是我帮着拿出来的，您记得吧？”我问道。
宋贤这时候才看向我。
“您知道您父母已经去世了吗？”我小心地问道，观察着宋贤的情绪。
宋贤的眼泪又涌了出来，眼睛看向厂区。
“我们好好送送他们。好不好？您和他们告别，然后我们就回去了，好不好？您还有两个儿子，有孙子孙女，对不对？您父母肯定也不希望您这么难过。”我劝道。
宋贤低头，良久，才抬头说道：“得把他们送过来。”
她还是想要将两个老人的骨灰送到这里。
我不确定地问道：“送过来之后呢？”
这地方是人家的工厂，就算是工厂外，那也是市政道路。现在可不是以前，随便找个山头就能将人给埋了。就是过去，穷苦百姓都没有这么不讲究。古代还有乱葬岗呢，也不是将尸体、骨灰扔在街头。
宋贤只是喃喃道：“得送过来。一定要送过来。”
“送过来之后，您打算怎么办？是放在哪里，还是埋在什么地方？”我追问道。
宋贤好像是思考了一会儿，又像是在理解我这个简单的问题，“是送到阿爸、阿妈手里面。”
刘志国说道：“这是人家工厂！上面还有电网呢！怎么塞进去啊？还是撒里面啊？”
刘志军拍拍刘志国，“撒里面就撒里面吧，这里都没个人。也没看到监控……”
刘志国不吭声了。
这样一个处理方式，他大概是能接受的。
我看看周围，的确是没人也没监控。这么做有些缺德，可是，似乎也没有其他办法。我是想要找这边工厂的人联系一下，看能不能请他们通融一下。等宋贤倒了骨灰，我们帮着收拾，或者再出点钱。如果人家有忌讳，只能另想办法。我是同情的宋贤的。正常的解决思路就是这样。可和灵异扯上关系，我有些担心那两坛子骨灰一撒，会造成什么恶劣的后果。
暂时来看，我没见到阴气，也没见到鬼，宋贤的父母没现身，更谈不上攻击我们。
我示意郭玉洁放手，让宋贤去和她父母告别。
宋贤急急就跑了过去，又是将手伸入了栏杆内，双手虚握，低头嘤嘤哭泣，这如同一个找到父母的孩子。
她嘀嘀咕咕，用我听不懂的方言说了一串话。
我看向了刘志国、刘志军。
刘志国还有怨气，没有注意到我的视线。
刘志军摇头说：“我……从来没听过我妈说这种话……”
宋贤的声音很小，语速快，因为正哭着，声音还很含糊，我连她到底是在说什么地方的方言都分别不出来。
刘志军有些感慨，“我还真不知道我外公外婆的事情，从来没听我妈提过。我爸也不说。我爷爷奶奶去世前，我都没想过他们，脑子里一点想法都没有。爷爷奶奶去世的时候，我还问过一句。”
“是我们爷爷去世的时候，你问的。”刘志国吐出一口气。
“对，是爷爷去世的时候。我爸可伤心了，喝了酒，讲了很多我爷爷以前的事情。我妈在旁边，没接话。他喝趴下了，我就问了我妈我外公的事情。”刘志军回忆着。
“妈当时就说他们早就死了。就这样。”刘志国平静道。
“那时候，你们就搬到工农六村了？”我问道。
两兄弟一起点头。

第1574章 童年回忆
两兄弟再回忆不起其他事情了。他们对外祖父母的记忆，就这么一件。
宋贤的哭声弱了下去，人还站着，但重心都在铁栏杆上。她哭累了，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点了几下头。
刘志国如释重负，叫了宋贤，准备回去了。
宋贤还有些依依不舍，但总算是平静下来，能够商量事了。
刘志国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
还是郭玉洁过去，搀扶着宋贤往回走。宋贤的脸色很不好看。郭玉洁掏了纸巾给她擦掉眼泪。
我们一行人回到车上。还是刘志军开车。车子掉头，从厂区范围离开。
宋贤一直扭着头往后看。
我注意了一下，她的视线是在移动的。移动的速度不快，就像是有人在沿着这条路奔跑，宋贤正和对方互望。
等到车子开到了路口，开到了厂区的边界，宋贤的视线也就停在了铁栏杆处。她又流下了眼泪。过了好久，她才转回头，接过了郭玉洁递过来的纸巾，自己擦掉眼泪。
车子开过了这边的工业区，到了村镇居民区，才有了人烟。
我发了短信，一方面让吴灵查查这边的情况，一方面也是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吴灵。
吴灵略感意外，发回来的回复中附带了几个问题。
我瞄了眼宋贤的脸色，试探着问道：“宋奶奶，您不是民庆本地人啊？”
宋贤还沉浸在悲伤中，心不在焉。
我又问了一遍，她才看了看我，点点头。
“老家在南边，断头岛。”宋贤回答。
这名字让我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断头岛？”郭玉洁惊讶地重复，“怎么叫这种名字啊？”
她比我更加人畜无害，看着就是傻白甜的小姑娘，问问题的时候不会让人心生防备。
宋贤表情也温和了一点，“不是那个断头，是岛上面有个悬崖，一个面，直直这样切下来，跟被人砍掉一样。岛其他地方，像是个鱼，就鱼头的位置没了。所以就叫断头岛。我小时候，还听我爷爷奶奶说，那个断头下面有个溶洞。大落潮的时候，才会露出来，几百年见一次。从里面进去，会看到神仙。岛就是一个大妖怪，以前闹啊，渔民们都没办法捕鱼，都被它给打翻了船。就有个神仙砍掉了它的脑袋，它就变成了岛。神仙住在岛里面，渔民住在岛上面。我们家，一直是当渔民的。老祖宗是从岸上过去的，逃难过去的。家里面还有一本族谱呢。逃过来的老祖宗以前是当官的，被人祸害，要被皇帝砍头，这才逃过来，一家子都逃了过来。”
宋贤说起自己的童年往事，满脸追忆之色。
我看了眼刘志国、刘志军，两人很吃惊，显然是头一次听说这种事情。
“那您怎么到民庆来的？”郭玉洁好奇问道。
“也是逃难……”宋贤的表情黯然，“那时候不是打仗吗？那些军队的船就开到了断头岛。我们没办法，连夜就坐小船到了陆地。后来到处都是逃难的，我就到了民庆。我干过纺织女工，认识了刘忠良，进了钢铁厂……”
宋贤说到此，就没有再说下去，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中。
“那时候，您父母跟着一起过来了？”郭玉洁问道。
“他们那时候就被杀掉了。”宋贤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眼圈发红，“我一个叔叔帮着我，带着他们到岸上。我们就在岸边上，将他们烧掉了。就装了两个坛子，我一直带着，逃到哪儿都带着……刘忠良那个老畜生，明明知道的……”
刘志国和刘志军的表情变得尴尬。
刘志国叫了一声“妈”。
“那个老畜生做得出来，我还不能说了啊？那个老畜生……你就向着那个老畜生！”宋贤愤恨不平。
听起来，像是刘忠良和宋贤结婚前答应了要安葬自己岳父岳母的骨灰，最终却是失言了。
宋贤用那种方言骂了几句。她骂人的话不是耳熟能详的几种方言。看来是那个断头岛自己的话。
从宋贤断断续续的不甘怒骂中，我也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刘忠良的确答应过宋贤，要将宋贤的父母妥善安葬。宋贤的想法是将两个老人送回到故乡，也就是送回到断头岛，安葬在那边的宋家祖坟。
宋贤说他们家有族谱，祖上还是个被砍头都要由皇帝亲自过问的大官，家世可以算是显赫了。在一个半封闭的岛屿上繁衍生息，有些家族的规矩就一直保留，家族的人也世代生活在那里，观念就很传统。
刘忠良没有完成诺言。
宋贤就将父母的骨灰放在身边。甚至因为刘忠良父母的忌讳，还得将两人的骨灰藏起来。
那个特殊的柜子就是刘忠良做的。
听宋贤的骂声，能大致猜出当年宋贤和自己公婆的斗争。刘忠良的父亲也是个传统观念很强的人，刘忠良的母亲又是个喜欢到儿子家里串门，检查儿子家里一应物什的。宋贤不得不那样窝囊地藏着自己父母的骨灰，几十年下来，自然是生出了怨恨。
刘志国和刘志军尴尬地帮着自己爷爷奶奶和父亲说话，可不管他们在其他方面对宋贤怎么好，父母无法安葬，始终是宋贤的心头刺。
“您要这样，早点说。爷爷奶奶都去了那么久了……”刘志国听多了，不耐烦地说道。
他说的话其实也没错。
宋贤要有心，总能有办法将父母送回故土安葬，而不是等着刘忠良帮忙。
“你早点说，我们也能找到那个什么岛。你现在……”刘志国话说到一半，就闭嘴了。
原本应该将两位老人的骨灰送到断头岛的宋家祖坟安葬，现在宋贤却是要将骨灰送到人家工厂的厂区，还一副要将骨灰还给自己过世父母的样子。
我能体会到刘志国的心情，用网络语来说，真是哔了狗了。
找个岛，大概都没那么困难，可能就是买一张船票的事情。
海葬也比宋贤现在的心愿要让人安心。
宋贤好像没领会刘志国的心思。
她沉浸在自己的悲伤和愤怒中，也有点喜悦。
她催促刘志军快点开车，去工农六村取骨灰坛子。
“宋奶奶，您为什么说那里是万寿墓地啊？”郭玉洁问道。
这是我想问的，也是吴灵提醒我要问的问题。
刘志国显然不想再谈这些，出声打断。
宋贤却是已经说出了答案，“我阿爸阿妈就是这么说的。”
我和郭玉洁对视了一眼。
刘志国脸色发青，刘志军脸色也不好看。
“那里以前就是墓地吧。可能是老太太听谁说的。她老跟小区里那些老头老太一起。”刘志国说道。
宋贤没吭声。
我看宋贤表情，并非这么一回事，宋贤却也是不想继续回答了。
郭玉洁后来再问什么，宋贤都不怎么热络，不像刚才那样知无不言，情绪外露。
等到车子回到了工农六村，刘志军、刘志国将我和郭玉洁放下车，就劝着老太太想要回家了。
“午饭都没好好吃。”刘志国说道。
我们无法就在路上找了家面馆吃了一碗面。
“妈，现在也太晚了。这会儿再开一个来回，晚饭都不要吃了。到礼拜六吧。礼拜六我再陪你过去，把骨灰带过去。”刘志军劝道。

第1575章 温水煮青蛙
宋贤不太愿意再拖那么久。
可开车的人不是她，她也不能枉顾刘志国、刘志军的意见。
最重要的是，我和郭玉洁这次也不支持。
“人家也要下班了。陪你跑了一趟，够可以了。”刘志国说道。
他自始至终对我们都有些过分的客气，没有头一回见面时候那种不以为然。
我大概也知道这其中原因。
毛主任就给我们几个人说过，工农六村里面有些流言蜚语。一方面是因为这一年间，工农六村老是出事，还是出诡异的事件，将老人们对于叶青的回忆唤醒过来，也给了他们下面的中年人、年轻人一些心理负担；另一方面，就是流言传着传着，演变出来的新版本。新版本中，拆迁办变成了会做法的道士，还有更加“科学”的版本，说政府找风水师父做法事，将人赶出工农六村，不肯走，那几家家破人亡的，就是前车之鉴。
不管有没有人相信，他们的态度总归是改变了。这是他们心理受到影响。不再把我们当成可以随便对待的工作人员，不再对我们有心理优势，觉得可以随便使唤我们，不开心了还能随便投诉投诉，让我们吃不了兜着走。
这种情况，给我们的工作的确是带来了很多便利。
刘志国对我和郭玉洁很客气，对宋贤虽然口气不善，却也不能强制她离开。他看向我们，希望我们能帮说几句。
我也是同意刘志国的做法的，不是因为下班，而是吴灵那边调查需要时间。
我和郭玉洁开口帮腔，老太太还是不肯松口，又是摆出了要甩开我们自己去的架势。
她站在工农六村内，就闹起了脾气。
毛主任被声音吸引了出来。
小区里面这会儿还有之前那些房管局的人，也有从危楼中出来，察看情况的。
人一多，宋贤的态度更加强硬了。
只是，听清楚事情原委，围观群众也劝起了宋贤。
这么闹腾了得有一个小时，宋贤大概是累了，抿着嘴不说话了。
几番拉扯，刘志国和刘志军都没能带走宋贤，不得不陪着宋贤到老房子。
“我今晚就住在这里。明天你们不来，我就自己过去。我得陪着我阿爸阿妈。”宋贤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实在是有些可怜。
不用自己大老远跑一趟，那些围观的又改了口风。
刘志国和刘志军也是被折腾得累了，两兄弟商量一下，决定今晚他们陪着老太太住在这里。
他们家那栋楼没成为危房，不过楼里面的人基本都搬走了。家具没有搬走的，也不住在这儿了。
一栋楼，就娘仨个，气氛也是有些瘆人。
他们家还收拾过了东西，住在那里，只能说是将就一晚上，被褥都不够用。
双方妥协，也就妥协到了这种程度，母子双方都不可能再让步了。
如此，事情勉强告一段落。
我没有跟着他们回老房子，而是和郭玉洁一块儿回了居委会的办公室。
吴灵那边传来消息，已经查清楚，那片厂房从来没有被当成过公墓。民庆就没有一个叫万寿的公墓。放眼全国，叫这个名字的公墓都不太可能和宋贤、宋贤的父母扯上关系。
至于那座断头岛，现在的地理版图上没有记载。
但根据一些历史资料，原来的确有过这么一座岛。大概是七十年代时候，那座岛被海水淹没了，也就从地图上消失了。
我想到了三祖神的岛，有些狐疑，发消息向吴灵确认了一边。他们却也找不到更多的资料了，无法确定那座岛是正常被海水淹没，还是出现了灵异事件。
能确定的是，岛的面积不大，最早的历史记录是十九世纪，不是历史很长的岛屿。
南宫耀查到的资料还有宋贤的档案。从档案上来看，她所诉说的经历应该是真实的。她的档案是战后重新建立的身份资料。她十岁左右到了陆地，可能当了几年黑户，到处打工，后来才有了户口和身份。因为这个缘故，她的工作岗位一直不太好，市钢铁三厂对她的评价比较低。
宋贤所说的叔叔，应该是在她成年前后就失踪了，很有可能是丢下她自己跑了。宋贤还想办法寻找过，之后就放弃了。
比较奇怪的一点是，这一年以来，那家民庆常德机械制品公司已经全面停工。他们的老板停止了生产，原本的员工都被辞退。厂区附近那么冷清，也是情有可原。只是老板卢阳的个人踪迹全面消失，没有身份证、驾驶证、银行卡等证件的任何使用信息，名下的汽车也没有在监控中被发现。卢阳的妻子和女儿在两年前就出国了。女儿留学、妻子陪读。
光看这些孤立的信息，不会觉得奇怪，或许还会怀疑一下卢阳是不是准备移民，或者跟小三跑路了。但综合起来，就让人怀疑那片厂区是真的在闹鬼了。
吴灵的意思，这件事应该让陈晓丘去看一下。
陈晓丘的灵魂是地府的鬼差，可能会看出点东西。
我略感意外，询问吴灵：“你觉得，宋贤的父母不是那种一直留在人间的鬼？”
“如果是那样的鬼，没理由呆在那里吧？”吴灵反问道。
不管是跟着宋贤，还是留在断头岛，都比他们出现在那片厂区要合理。
“你别忘了，叶子说地府已经没了。”吴灵又说道，“我们一直不清楚地府的运作章程。从世人的幻想，或者说猜想来看，投胎需要一个过程。有的灵魂可能死亡后很快就重新投胎，有些可能会在地府滞留。如果地府没了，留在地府中没来得及投胎的灵魂怎么办？”
我想起了我曾经在梦境中看到的公墓。那还是一个名叫十月的鬼带我去看的。公墓里面的每一座墓碑都有鬼魂寄宿。
说起来，这种事情正常吗？
我突然感到可怕起来，下意识向吴灵问出了这个问题。
吴灵很意外，发出了一声没什么含义的惊叹后，就沉默了。
我的心直直往下沉。
“你要这么问的话……这的确是我们之前没有考虑到的。你说的那种情况，我没有在历史中看到过记载。我们对于灵异事物的认识，有些像是科学上的生物发现，总是碰到了一些东西，再去研究，但没有一个系统。”吴灵的声音变得无奈，“普通人看到一只奇怪的生物，可能会询问，但看到一些似是而非的生物，比如说，一只长了一撮白毛的老虎，就不会多想，可要是做基因分析的话……”
我明白吴灵的意思。
她想要用来举例的，是科学素养、科学意识。那种敏锐的观察力，一部分天生，另一部分需要后天培养。第一个觉察到太阳东升西落，得出地球围绕太阳旋转这个答案的人，不光有敏锐的观察力，还得有一定基础的天文学知识做支撑。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说出这样的结论。
吴灵他们虽然已经算是专业，却也难免有思维的盲点。
这么一说，吴灵就是肯定了我的猜想。
世界在恶化，鬼差在减少，甚至是鬼差进入了灵魂轮回之中，这都是很容易观察到的事情。但地府的消失，这在发生之前，恐怕没人能观察出来，更不会闲得没事去思考地府中的灵魂何去何从。
这是个缓慢的过程。
或许，只有老天才发觉了这一点。
我想到此，心头蒙上了巨大的阴影。
“晚上先去实地看看吧。”吴灵说道，结束了通话。

第1576章 万寿（三）
我把事情和陈晓丘一说，她马上就同意下来。拿着手机出去打了个电话后，她这边就算是敲定了。我也打了个电话回家，和父母说了要加班。
我听出妈妈有一些迟疑和担忧，可这种情况也不容我推辞。
我也不知道自己一瞬间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脱口就问了妈妈我们家的情况。
“我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他们……好多年都没去扫墓看过了吧？”话问出口，我只能硬着头皮说完。
妈妈在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我都没怎么听你和爸提起过他们……”
我印象中，小时候我是见过四位老人的，他们都不是独生子女，我父母也有表亲、堂亲。或许是在我和妹妹都还小的时候，家庭闹了矛盾，从此不再来往。
亲兄弟姐妹在父母死后关系疏远，乃至于老死不相往来的，也不是少数，更别说隔房的亲戚了。
做了拆迁这份工作，就能看到不少案例了。
只是，我记忆中没有这样的争吵。可能是随着我遗忘小白，遗忘童年，将这种事情一并忘掉了。
想起小白，我自己就怔住了。
也不知道小白有没有去投胎。
如果它还没投胎，或许现在……
我心跳漏跳了一拍。
我妈就在这时候发出一声叹息，让我恢复的心跳踩了个重音。
“也不是什么好事情。他们生病走的，最后两年，每天照顾病人，看病花的钱，都太……吵架什么的……”妈妈含糊地说道，“那时候给他们看病，花销很大，还有丧葬费……我和你爸爸借了点钱，他们就……嗯……所以钱都还掉之后，就不来往了。扫墓的事情，我们家本来就不讲究这个……你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他们那时候还嫌弃买墓地贵，说随便扔哪里都好。唉……”
我听妈妈这种口气，不好继续问下去。
她不像是在撒谎敷衍，是真的不想回忆，不想要再谈。那种难以启齿的口吻，让我这个做儿子的只能停止追问。
大概当时的争吵非常激烈，所有人都撕破了脸，说了很多不堪的话吧。
任何感情和钱扯上关系，处理不好，很容易导致感情变质。
妈妈不安问道：“你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工作上遇到事情了？”
“嗯，就有个老太太，搬家的时候想起来自己爹妈的骨灰还在放家里面呢，现在有些搞……”我将宋贤的事情大致说了说，没提宋贤那种见鬼的表现。
妈妈立刻感慨起来，也像是松了口气。
又说了两句，我就挂了电话。
等我回到办公室，瘦子他们三个也说要去看看。瘦子一脸害怕的表情，眼睛一眨不眨，非常刻意。
我无法拒绝他们。
我们一起吃了晚饭，和青叶的人到了碰头地点。
吴灵他们其实也没什么头绪，只是需要亲眼看看。他们也是全员出动。古陌的神情还好，南宫耀就明显露出了疲态。
我不确定南宫耀这种状态是因为这一天查找资料累着了，还是因为他弟弟那些没弄清楚的糟心事。
稍微打了个招呼，我们就开车出发了。
车子里面没人说话。街上的景致从热闹繁华变得冷清。
那家机械厂所在的地区本来就没什么人。机械厂关闭后，更加不可能有人了。
厂区一片漆黑，倒是路政做得不错，路灯很亮。
我看向陈晓丘。
陈晓丘盯着厂区，随着车子绕厂区开了一圈，她就这样盯了一路。
车停下，我们两边的人都下了车。
吴灵直接看向了陈晓丘。
“我看到了一点东西。那里中心，颜色比其他地方深，特别黑。”陈晓丘指向了厂区。
我看向南宫耀和古陌。
古陌脸色不好看，南宫耀更是摘下眼睛，揉了揉鼻梁那个位置。
“怎么了？”郭玉洁问道。她是什么都看不见的那种人，性子又是那样，没有一点儿恐惧和担忧。
瘦子已经缩头缩脑，不太敢看向厂区了。
“非常、非常糟糕。”南宫耀说道，“太多东西了。都是以前没看过的东西，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我现在暂时说不清楚。相当于，突然看到一种外国文字吧，没办法解读。”
古陌就没有这种“语言障碍”了。
“很多人。不对，是很多东西。他们已经注意到我们了，但好像……不感兴趣。”古陌说道，“跟个菜市场一样，自己在聊天呢。声音都混在一起，我就大概听到几句。嗯……真的跟菜市场差不多，大妈大婶在交流家庭情况。”
我想起了十月带我看的墓地，“那不是和我看到的那种差不多？”
那些墓碑上坐着的灵魂也是这种气氛。像是一群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在交流八卦，说家长里短，炫耀自己的子孙，埋怨自己的子孙。
这真的是非常生活化。
“你上次……哦，差不多。”古陌想了想，点头赞同。
我有些不知所措。
“现在要怎么办？从他们中找个人打听情况？”瘦子问道。
“他们数量太多了。”吴灵并不赞成这种做法。
一不小心，捅了马蜂窝，或者说，捅了百鬼坟墓，的确是让人吃不消。
“要是能找到宋贤的父母，是不是容易交流一点？”胖子说道。
这也很困难。
吴灵看向陈晓丘，“除了颜色之外，还有其他的区别吗？”
“这么远，看不清楚，我也就是看到一个大概。”
“那还是需要靠近一点。”吴灵沉吟着。
“这边关门这么久了，没人看管，应该很容易进去吧。”刘淼是个行动派的风格，已经打量起了铁栏杆，“上面的电网试一下就知道有没有通电了。”
“那还不如撬门。通电开关肯定在里面。那里面都是鬼呢。”古陌说道。
“这边厂区已经断水断电了。”南宫耀说道。
“鬼要打开这个，也不用真的有供水供电啊。”古陌振振有词。
这么几句话说来，他们已经准备撬大门去了。
没说话的吴灵表示了默认。
这种做事的节奏让我们五个猝不及防。
我可以肯定，我们五个都没做过违法犯罪的事情。撬门这种，绝对不在我们的思考范围。
“等会儿、等会儿。真的要撬门？”瘦子叫停。
“不然呢？”古陌反问。
刘淼还笑了笑，“放心吧。刚才经过的时候我看过，大门是普通的锁。”
这话听起来真的很让人别扭。
“你是哪儿学的技术啊。”瘦子吐槽。
“自学。”刘淼回答。

第1577章 万寿（四）
青叶的人已经做了决定。
我们两拨人开车到了厂区的大门口。
从大门口看不到刚才陈晓丘所知的位置，有建筑物挡着。
陈晓丘说那边的天空都是黑的。
现在天色的确黑了，整个天空在我的眼中是同样的黑色。
我紧张地张望四周，给刘淼望风。
青叶的人就特别镇定。哪怕是长时间躲在青叶灵异事务所内，不出外勤的南宫耀和古陌，都有一种莫名的从容。
“这里有监控啊。”瘦子贼头贼脑地说道。
刘淼都没抬眼。
古陌说道：“这是他们的监控。你看他们这里面像是有人的样子吗？”
瘦子所指的监控就装在大门上方，一动不动，也没有提示灯。
刘淼拿着工具，已经走到了门口，伸手去勾里面的挂锁。
这里正常开工的时候，应该有二十四小时门卫，或许还是二十四小时开工的。我对工厂这一块儿不太熟悉。仅看这简陋的大门挂锁就能猜出来，大门这道防线并不严密。
瘦子忽然叫了一声：“动了！”他激动地指着摄像头。
刘淼敏捷地收回手。
我确认道：“刚才摄像头不是那个角度。”
我没有看到摄像头移动的瞬间，只是刚瞄了一眼，还记得摄像头的位置。
仿佛是要证明给我们看，摄像头此时有动了一下，还对准了刘淼。
下一秒，摄像头转头，将我们所有人都拍了进去。
“那些鬼……”瘦子非常紧张。
刘淼皱起眉头，看向摄像头，表情舒缓下来，还挥了挥手。
他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旁边门卫室忽然亮了灯。
灯没有预兆地亮起来，从窗户中透出来。同时，一个人影也出现在了室内。
那个人从透明变得清晰，显露出自己的模样。
是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年轻人，面无表情，呆滞的眼神从我们脸上扫视而过，突然转身，走向了门卫室的门。
他是开门出来的。
开门的时候，那扇门还有点儿问题，下面的角卡住了。他用力拉了几下，用上了双手，将门给打开。
随着这个动作，他的脸上也多了一些生气。如同不满于这扇门，他皱起眉头，嘴唇还碰触几下，好像是嘟囔了一句话。
从门卫室走到了门口，他边走边掏口袋，拿出了一串钥匙。
他和我们就隔着一道铁门。
我看着他低头，将挂锁打开，将那扇铁门拉开来。
铁门的下端和地面摩擦。
我之前就有注意到，这门是常见的自动门，挂锁是后面加上去的。
这其实也有些奇怪。
“进来吧。”那个年轻的保安对我们说道。
“您好。打扰了。”吴灵自动担当了交涉人的角色，“我们的身份您大概能猜到。我们想要问一下，地府发生了什么，现在是什么情况？”
问这问题，她一步都没动。
那个保安肯定不是人，身上却是没有鬼的阴气。
“不知道。”保安的回答干脆利落，“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是到了这里，也出不去。”
“上午的时候，我们的同伴陪人来过这里。”吴灵又说道。
保安看看我们，“我帮你叫人出来。”
对方好像很好说话，甚至可以说是亲切了。
他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转身，也没关上门，一步步走向了厂区内部。
瘦子的表情有些不对。
我和他那么熟悉，马上意识到他在想什么。其实我也有同样的疑问。
既然这个保安能以那样一种吓破普通人胆子的方式突然出现，怎么还要一步步走回厂区？他应该是能以鬼的方式移动的。
这种问题实在不合适说出口。说出来，可能就要得罪对方，让对方生气了。
我们九个人站在门口，警惕周围，都保持着安静。
过了二十分钟，那个保安才领着人出来了。
这回，我看到了宋贤父母的样子。
我一眼就能确定对方是宋贤的父母，一是因为他们的穿着打扮，二是因为他们的长相。
宋贤继承了自己父母的长相，五官几乎和自己父亲一模一样，身形和走路的样子则是特别像自己的母亲。
从外表来说，宋贤更像是这两人的父母。
他们表情很淡定，看起来没什么情绪，可能早就预料到了我们的到来。
保安将人领到了，就回到了保安室。我透过窗子看到他坐了下来，还拉开抽屉，拿出了里面的书。
宋贤的父母就站在大门那一条线的后面，并不出来，也不邀请我们进去。
这场景，让我想起了工农六村。我在那边门口见过类似的场景。困在工农六村的鬼魂只能止步于工农六村。
“两位好。我的伙伴今天陪着您二位的女儿来过这里。我们也是那时候发觉不太对劲。”吴灵问道，“能否问一下，地府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我们也不知道。”两人给了相同的答案，看模样，不似撒谎。
这些鬼魂不知道地府遭遇了什么，莫名其妙就来到了人间。
两人异口同声地叹气，不是排演好的动作，是很有默契。
男的开口道：“小贤下午过来的时候，我们就猜测可能要来人了。我们这些人……对你们来说，应该是我们这些鬼，商量、讨论了一天了。要有人能解答我们的疑问就好了。我们中最长的，在地府呆了几百年，最短的，也有两三年了。这几年，新来的鬼越来越少，那些鬼差的态度也很奇怪，我们都觉得要出事情，可是，又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女的低下头。
那男的继续说道：“有几位老人以前听说过，我们这些……”他比划了一下，“都是平头老百姓，没有做过大善事，也没做过什么大恶，庸庸碌碌一辈子就过去了。到了地府，我们就被分到一起。另外一些，会被带到其他地方。”
他的这番话，让我感到失望。
我们这边九个人上辈子投胎，显然是被领去了其他地方。从这对夫妻口中，应该是问不出这类情报。
“你们怎么没有去投胎？”吴灵问道。
“不想去。”这是女人做的回答。
男人悲伤道：“我们放心不下小贤啊。我们死的时候，她那么小……岛上好多人都被杀死了，也不知道……也不知道她有没有逃出去……我们将她藏在大水缸里面，那些人就冲了进来……”
女人掉下了眼泪。
“我们被拖出去的时候，他们还在屋子里面翻箱倒柜……死的时候我们还在祈祷呢。要是神仙保佑，让小贤躲过去，我们下十八层地狱都愿意啊……”男人也哭了起来。
女人擦擦眼泪，“我们就在那儿等着，等着看小贤会不会来……也没个时间……给我们领路的鬼差不太说话，问什么都不说。后来跟其他人打听，到处找人问……一年、两年的，发现小贤一直没过来……”
“我们遇到个鬼，新来的，说战争结束了，我们打赢了。可日子不好过，大家都穷，很多人家里的孩子饿肚子……”
“日子后来好了，他们说的那些，什么电灯，什么电脑……真好呢……他们说现在人能活到八九十岁……”
两人感慨万千，又哭又笑。
“终于是见到了。小贤好好地活到了这么大年纪，比她祖爷爷都长寿，还过得很好呢……真是……”
“太好了……太好了……”
“还有两个儿子，有孙子孙女了……”
“我们有孙子、有太孙了啊……”
“真好……”
两人一人一句地说起来，情难自已。

第1578章 万寿（五）
两人的情绪有些感染到我。
无论他们现在是什么状态，他们对于宋贤的真挚情感都令人心生感触。
他们的喜悦、他们的泪水都很真实，他们身上没有阴气，更没有鬼魂的恶意。
但要如何和他们交流沟通，我没有头绪。
吴灵在他们停止抒发自己感情之后，就开口询问他们和宋贤的打算。宋贤坚持要将两人的骨灰带来，总不是没理由的。
这一对夫妻擦掉眼泪，点点头，没有隐瞒我们的意思。
“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说……这就是，就像是人吃饭、喝水，有一种直觉，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想要眨眼睛，我就眨眼睛了，不用去想怎么眨眼睛。”男人磕磕绊绊，找了个例子，“我们也是，就是到了这里之后，突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我们需要骨灰，需要自己的身体。这种……”
“这种感觉就像是想要吃饭喝水一样。”女人补充道。
男人赞同了一句。
“拿到骨灰之后呢？”吴灵问道。
两人脸上是相似的迷茫。
“我们也不知道，嗯……就是现在，我们需要骨灰。我们想要见小贤，我们需要骨灰。有种感觉，我们能和小贤联系上，小贤能感觉到我们。我们……有个年轻人说，这是心灵感应。大概就是这样。”男人解释道。
生物本能这种解释，让人很难接受。
最大的问题在于他们不是人，不是活物，他们是已经死了很多年，呆在地府很多年的鬼。
这让人太不放心了。
难不成，拿到骨灰，他们就能复活了？
我对此深表怀疑。
吴灵问道：“其他的鬼呢？他们也是一样的感觉，做了类似的事情？”
两人点头。
“有的人可以联系到，有的不行。到现在为止，只有小贤来了。他们有的，找到了亲人，亲人也不愿意。”男人感慨道。
这很正常。
已经落葬的亲人，将他们的骨灰挖出来，送到一个根本不知道是哪儿的地方，这种事情像是精神病人才会做出来的举动。不说付诸实践，光是这对夫妻所说的“心灵感应”就会让普通人不安吧。
经常还有人说逝去的亲人给自己托梦，帮着烧点东西给地下的亲人。那也没有梦到亲人说要挖坟的。
我不知道宋贤具体感知到了什么，可要不是宋贤父母的骨灰并未落葬，还放在家中，又有一点陈年旧事的纠葛在，她想必也很难这么执拗地将这件事付诸实践。
这对夫妻在为自己认识的鬼苦恼，还有点儿为宋贤行为的自豪与感动。
吴灵沉思了一会儿，“那么，万寿墓地是怎么回事？这个厂区又是怎么回事？”
这对夫妻的表情变得不好看了。
男人脸色尴尬，没有像刚才几个问题那样，第一时间回答。
女人犹豫了一会儿，看看男人，视线从我身上扫过，才张口回答：“这个不是我们决定的。我们……聚在一起那么久，还有个固定地点，又一起来这里……好像是地府的规矩吧。有个人说我们这边叫万寿，是以前有人取得，说可能是鬼差取得。”
女人说的内容不太有条理，她慌张了一会儿，慢慢冷静下来。
“到这边的时候，这边有很多人工作。就有个人，算是……算是我们这些人里面最有地位的吧。他死了很多年了，呆在地府的时间可能是最久的。他就说，有人在这边会很不好，对我们不好，对他们也不好。嗯，我们毕竟是鬼，人鬼殊途。就是这样……”她突然支吾起来。
“你们做了什么？”刘淼问道。
男人抢先回答：“没有，没有做坏事情。就是吓唬吓唬了这边的老板。那个老板，还有这里的人以为闹鬼。他们就关门走了。”
这话听起来也不像是谎话。可看这两只鬼的表情，应该也有所隐瞒，并未将全部的事情说出来。
我打量着两人，看他们目光躲闪，更确定了自己的怀疑。
“你们做了什么？”刘淼逼问了一句，态度强硬起来。
两人有些瑟缩。他们的性格都不怎么强势，是与世无争，安安分分过日子的那种人。碰到强势的人，就难免受到影响。
男人无奈道：“也不是……吓得时候，有些过头了……我们也不知道……那些机器……有个人，被弄伤了。不是我们弄的！是他当时在做工，被吓了一跳之后，摔了一跤。他们是这么说的。人送去看伤了，之后一直没回来。我们也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两人显然是对此有些担心，有很多顾虑。
吓人的鬼不是他们，他们也就是道听途说，为此不安。
可能在他们不知道的情况下，这边其他的鬼还做了点更过分的事情。
刘淼皱起了眉头。
“我们真的没有恶意，不是故意的，没有想要害人受伤。我们自己就是受害者……被人杀掉……”女人情绪低沉。
“但这里不只有你们两个。”刘淼严肃说道，看了眼厂区内。
两人都没接话。看他们的模样，这从地府过来的一批鬼，不可能个个都是老实巴交的好人。
总该有些人，心思恶毒，却没有胆子、没有机会，做出点坏事。
也有人可能在变成鬼之后，性格和想法发生了变化。
当他们回到人间，以鬼魂的形态存在，获得很多便利，会怎么做，就难以预料了。
我脑海中浮现出了叶青说过的那个词——群魔乱舞。
“你们还能投胎，还能变成人吗？”我脱口问道。
两个人看了我一眼，有些迟疑。
“不能了吗？”吴灵平静问道。
他们依然不吭声，态度却在某种程度上默认了我们的说法。
“你们现在也不能离开这个厂区的范围。想要骨灰，是想要离开这里吧？”吴灵接着说道。
他们依然保持沉默。
陈晓丘忽然开口道：“不是骨灰。”
我们都看向了陈晓丘。
陈晓丘盯着这对夫妻，视线却是没了焦距，“不是骨灰，是死亡的证明。你们要销毁死亡的证明，销毁证明你们已经死亡铁证。”
那对夫妻听到这话，有一瞬的出神，继而不知所措起来。

第1579章 万寿（六）
这对夫妻的神情出卖了他们。陈晓丘都说中了。
而陈晓丘说的那些内容也非常好理解。
叶青曾经做过类似的事情，那个转变成恶魔的大巫师也做过类似的事情。
抹去自己存在于世的一些证明，就能让自己的灵魂获得某种特权。有点儿像是老话说的：“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这些从地府跑出来的鬼就在打算做这件事情。
当他们成功，可能才是真正的群魔乱舞时刻。
我觉得危险，吴灵他们也都表情严肃，应该是有和我一样的想法。
那对夫妻没有那么深的城府。可能是其他鬼和他们说了什么，让他们有了一种保密意识。秘密被拆穿，他们不知所措。
“能见见你们领头的人吗？”吴灵问道。
两夫妻面面相觑，无法做出决定。
“我们也不知道……我们，不太见到他。他……”他们欲言又止，神情中有胆怯和逃避。
他们并不愿意去见这里有话语权的人。可能是不愿意在这种情况下当我们的传话筒。
吴灵说道：“你们不能离开这里。我们只要说服一些人，就能将这个区域封闭。有毒气体、有毒液体泄露，辐射过高，或者是成为施工地……这些话你们可能听不懂，但你们中一定有人明白。”
要封闭一个厂区，的确是不难。
吴灵能找到灵异圈子内的关系，即使吴灵找不到人，通过陈晓丘的小叔陈逸涵，我们也能做点什么，让宋贤无法送骨灰过来。要是卑鄙一点，直接将宋贤手中的骨灰掉包，宋贤恐怕也发现不了。
那对夫妻不是特别精明的人，至少这会儿他们想不出办法，甚至不能做出一点儿恰当的反应，掩饰自己的惶恐。
在吴灵的强势之下，他们只能选择去当传话筒。
然而，没等他们离开，我就看到了从道路尽头走过来的人影。
厂区内突然亮起了大灯，厂区内的路灯亮起来，厂区建筑物内的灯也亮起来，光芒从窗户中射出来。
这样明亮的环境中，那个人影变得清晰。
他年纪很大了，拄着拐杖，可脚步沉稳有力。一头银发被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露出来长满皱纹的额头。他戴着金丝边眼镜，看镜片，他的度数不深。眼镜略微反光，让人看不清他的双眼。
这人的穿着打扮和他的发型一样讲究，老式的西装三角套，没有系领带，用的是领结。上衣口袋还露出了怀表的链子。衣服笔挺，皮鞋锃亮。
他走路的声音很轻，走到近前，才能听到皮鞋落地的脚步声和拐杖敲击地面的轻响。
那对夫妻已经诚惶诚恐地退到了一边，低头哈腰，很是谦卑，身体还微微发抖，透露出自己对这个人的恐惧。
保安室内的年轻人一下子出现在了那对夫妻身边，摆出了同样的姿态，也有着同样的轻轻颤抖。
“你们好，年轻人。”老人的声音浑厚，对我们打招呼。
他身上的气势并不强，没有居高临下的态度，反倒是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那个致人受伤的鬼现在在哪里？”刘淼出人意料地问道。
我有些不明白他的这个问题。
老人笑容加深，又马上收敛起来，叹了口气，“很遗憾。我没有想到万寿墓地中有那样的人。他已经去到他该去的地方了。”
站成一排的三个鬼颤抖得更厉害了。
他们一言不发，将头低得更深，让人只能看到他们的头顶心。
“该去的地方？”刘淼追问。
“是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信奉这种最质朴的公平。当然，我们不能无视个体之间的差异。有人失去一条腿，还能坚强活下来，成就一番事业，有人失去一条腿后，只会将自己逼入绝境，耗尽生命。”老人很认真地说道。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是因为他说的这番话，而是因为他说这话的语气。
那种彬彬有礼之下，是一种漠然，他不在乎被鬼伤到的人，也不在乎那个鬼的死活。
刘淼打量了那个老人好几遍，像是要看出一朵花来。
老人站在那里，背脊有些佝偻，双腿却是笔直，并不着恼，大大方方地看着刘淼。
刘淼收回了视线。
老人笑了一声，“觉得很奇怪是吗？你应该有特殊的能力，你不明白为什么我这样的人会出现在万寿墓地，我应该是你们的同类。”
我吃了一惊，下意识看向了刘淼，又瞄了一眼南宫耀。他们两个的眼睛是看到了什么。南宫耀暂时无法解读自己看到的抽象化的数字、线条，但刘淼完全可以理解他在老人背后看到的怨魂。
老人很和气地解释道：“其实很简单。我问心无愧。我所做的事情都遵从我认同的标准。这个标准恰好有一部分符合这个世界的通行标准。我和你们不一样的是，你们知道自己在做错的事情，但不得不做，我并不觉得自己在做错的事情。唔，这也不是什么好事情。”他低低笑了几声，“所以，你们看，我现在在这里，你们在那里。”
他手中的拐杖抬了抬，划过了一条横线。
我低头看到了大铁门在地上留下的那一道印子。
“地府发生了什么？”吴灵问道。
“也没什么。”老人换了一种口气，轻描淡写地说道，“变革总会发生，或早或晚。”
“那么，接下来呢？”吴灵又问。
老人抬了抬眼皮，神情还是很放松，似笑非笑，“就看哪一方能从变革中获利，哪一方能最终胜利了。”
我身体一震，如同过电一般，脑中想到了自己之前的猜想。
那些新东西，那个未来世界，还有叶青最近才说过的群魔乱舞。
活人和鬼魂，要彻底分道扬镳，变成两种截然不同的物种，争取自己的权利了？
这个想法让我有些眩晕。
不得不说，我当时想到这些时，我所见到的鬼魂，不是恶鬼、厉鬼，也都是差不多的东西了。任何一个来自未来的鬼魂都不是人，他们或许保留了人性，他们所求的却不是人所追求的东西。这种区别很明显。哪怕同样是争权夺利，他们需要的是权力本身，不是权力所带来的财富、地位、崇拜等附属物。而他们的权力基本相同，就是决定别人的生死。
最中二的程久也是个在自己地盘拥有绝对权力的鬼。
最重要的是，他们是少数。
活人可以和这样的鬼共处。遵循他们定下的规则，每天徘徊在鬼门关，小心翼翼地生活。
可眼前的这些鬼……
我看不出他们有杀人的打算。他们更像是另一种形态的人。
只是有些特殊的人而已。

第1580章 万寿（七）
不对，我现在不应该思考这个。
我的心怦怦直跳。
我们现在就站在历史的转折点。
阻止这些鬼出来，是不是七年后的那个世界就不会出现了？还是应该放他们出来，和那些新东西对抗？
这两种鬼应该是不同的吧……
老人的视线这时候扫到我身上，我好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万寿墓地只是地府的一个鬼魂聚集地。类似的地方，还有很多。我们是很友善的一群鬼。但有些地方，那里的鬼可是非常暴躁的。”老人收回视线，慢吞吞地说道。
我觉得更冷了。
我们意外找到了万寿墓地，其他地方呢？
就像是那些异空间的出入口，像是那些躲藏起来的新东西。要去寻找，将他们全都挖出来，根本是天方夜谭。
就是能做到，耗时耗力，也太耽误时间了。我们不可能比那些鬼祸祸这个世界的动作更快。
“不要那么紧张。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要一点自由。即使如此，如你们所见，也非常困难。你们没必要害怕。”老人微笑道。
“还没请教您的身份。”吴灵换了一种语气。
“哦？”老人笑容又加深了，看了看吴灵，才说道，“小容，我叫申小容。”
这是个有些女性化的名字，和老人的绅士姿态略微有些不符。
吴灵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我明白了。我们会和你们保持联系的。”吴灵说道，决定终止谈话了。
老人没有强求，做了个手势，示意送客。
那个保安一下子窜入了保安室，缓缓关上自动铁门。
随着大门关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声响，老人点头致意，缓缓转身。那对夫妻还呆站在原地，低着头，不敢看老人，也没有看我们。至于保安，则是在关掉门后，也关闭了保安室的灯，站到了那对夫妻身边。
老人走远，离开了我们的视野范围，整个厂区的光在同时熄灭。
“走吧。”吴灵说道。
我们回到车上，开车驶出了厂区的范围。
瘦子这时候才长出一口气。
“真奇怪啊。”瘦子说道，“那老……呃，老人家，涵养功夫真好。”
我估计他原本想说“那个老家伙装逼本事真高”之类。
如果说真有气场这种东西，那位老人身上就有。这是长时间位居高位养成的自信从容。他明明被限制在厂区范围内，却好像比我们更有优势，有恃无恐。
这让我担忧。
我不觉得对方是虚张声势，他的确是有某种自信，相信自己能够和我们平起平坐，不害怕我们封锁这一区域，甚至，他的心理状态比这更好，他对我们是有优势的。他掌握着我们不知道的情况。
我们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同时下车，交流情况。
吴灵先问了陈晓丘都看到些什么。
“没什么区别。他们几个鬼都差不多。”陈晓丘摇头，“其他的东西……我不知道。单单是封锁这一区域，可能没什么用。他最后说的话很有道理。万寿墓地只是地府的一个鬼魂聚集地。这话应该不是说谎。他可能和其他地方的鬼有联系。”
陈晓丘的灵魂或许是鬼差，那也至少离开地府二十多年了。这二十多年又是世界极速恶化的二十年。陈晓丘想不起鬼差时候的记忆，拥有的能力也比较虚，难以做出精准的判断。
我看向了南宫耀和刘淼。
“他杀过人。”刘淼主动说道，“单看背后的怨魂数量……”说着，刘淼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在事实上导致了很多人的死亡。光是影视城这一件事，就让我背上了不少人命。这不是故意杀人，但人因我而死，算在我头上。
我都不敢去计算那个数量。
刘淼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说道：“比你多，比头儿少。怎么说呢……他背后的怨灵状态有些像你，而不是像头儿背后那种……情况应该和你差不多，他的本意不是杀人，也没有亲手杀人，只是在一些事情上，嗯，因为他的举动，导致了人员死亡的结果吧。”
“你该学习学习他的心态。”古陌说道，“像他那么淡定就好了。”
我倒是想。不过，就算到了申小容的那个年纪，我估计也没有他那种派头。
“变成鬼之后，那应该也不会变成恶鬼了。”古陌又补充了一句。
我苦笑，没有回应他的奚落。这其实也是实话。
申小容没有变成恶鬼，还混到了一群“不上不下”的鬼魂中间，心理素质不可谓不强大。如他自己所说，他奉行某种准则，不以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是错，不因此愧疚，不因此自责，大概，也从来没考虑过那些死者的经历。
“蘑菇，你呢？”吴灵问道。
古陌耸肩，“什么都没有。他出来之前，那里面就安静了。他和我们说话的时候，还有结束对话后，厂区里面都没有声音。他是BOSS。”
“如果那些鬼出去了，他还能控制他们吗？”胖子问道。
一群乌合之众可能不会让人觉得麻烦，可要是一群乌合之众都是鬼，那就是叶青所说的“群魔”了。光是保安那种瞬闪的能力，就会带来不少麻烦。他们还曾经吓走了一间工厂的老板，吓得工厂员工受重伤。
不说其他的，随便一个人，要是突然见到鬼，也得吓一跳。要是鬼稍微动点怀脑筋，就会酿成大麻烦。
而活人，其实没多少有效办法对付这些鬼。有办法对付鬼的专业人士太少。这些年科学发展，好多人都不信这个世界有鬼。骤然被刷新世界观，肯定会产生大麻烦。
再加上，鬼魂的出现，普通人目击鬼魂的次数增多，灵异的概念深入人心，反过来活人的意识又会催生出灵……
我越想越觉得头疼。
这是个糟糕的恶性循环，其中可能引发的种种问题都能算作是新型社会问题和新型犯罪了。
我呼出一口气。
吴灵突然看向我，说道：“林奇，你回去之后看一下编号是7的档案吧。”
我奇怪问道：“呃，看档案？”
这个时侯？
“申小容，可能是那个案子中我们没有找到的鬼。”吴灵回答。

第1581章 编号007-新年贺卡（一）
事件编号007
事件代称：新年贺卡
委托人：申一帆
性别：男
年龄：22
职业：学生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民庆市长河路XXX号XXXX室
联系电话：139XXXXXXXX
事件经过：
2001年10月20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0720011020.wav。
“您好，申先生。”
“嗯。啊，谢谢。呼……”
“能说说您的委托内容吗？您想请我们找人？”
“嗯，对，就是找人。那种，请神上身，或者是招魂……大概就是那种。我用普通方法一直找不到人，只能想到这种办法了。实话实说，你们不是我找的第一家。嗯……”
“请具体说一下事情经过吧。您要找谁，又为什么要寻找。”
“是一个亲戚，我家的一个亲戚。应该是远亲吧……我爸妈也说不清楚具体的关系……我想想该怎么称呼……嗯……就是，我爷爷的爷爷，他有个兄弟，他那个兄弟的儿子认得一个干亲，那个干亲的儿子入赘给那个人的外孙女，再生了个小孩，过继给他的儿子。这个，差了辈分，还和几个家庭有关系……大致上是这样。具体叫什么我都不知道。他每天都给我们家寄贺年卡，下面的落款是萧赢。我把贺卡也带了。”
窸窸窣窣……
“每年贺卡的地址都不同？”
“对，就是这个麻烦。他每年过年都在外面旅游。他到底住在哪里，我们家也不知道。”
“有姓名，有出入境记录，应该能很快找到这个人。”
“出入境记录没用。他身份证上的名字不是萧赢。我刚才不是说他过继了吗？身份证上不是这个名字。他后面认祖归宗，呃……就是那种事情……当时也是闹了一场吧。他寄贺卡都写的是‘萧赢’，本名叫什么，我爸妈也不记得了。他年纪也很大了……就在今年六月的时候，我们家收到了他寄过来的东西……”
窸窸窣窣……
咔哒。
“就是这个。”
“这是存款单？”
“对，国外银行的不记名存款，拿着这个单子就能去提钱，一共三百万……这个真的是……我们家为了这个，才想方设法地去找。呵……我原本老是幻想，你们应该懂吧？就是那种故事，有个有钱的远亲，突然死了，我成了唯一的遗产继承人……真碰到了，这笔钱……太沉重了……我们想要还，都找不到他。”
“他已经去世了？”
“应该吧……其实我们也不确定。也没有律师找过来。东西寄过来……就一个信封，里面塞着一张这个，连寄件人地址都没有。信封上就只有他的名字。我们请律师看过，找人咨询过，这个存款单真的能提出钱。就是这个赠与……我们一家人都有些不安。”
“您之前说过，您已经找过我们的同行来寻找这个萧赢。”
“都是骗子。不是假装自己萧赢上身，就是说什么萧赢已经死了，这是他送给我们的，还有个骗子胆子特别大，假冒萧赢，要我把存款单给他。真是……”
“您的委托就是找到这个萧赢吗？”
“对。”
“申先生，我实话实说，请您不要介意。”
“哦哦，你说。”
“找人这件事上，用正常的手段更合适。”
“嗯？”
“类似于侦探的手段。查他的身份证，查他的出入境记录，查他在银行开户的资料。三百万巨款，很可能是银行转账……”
“可是，我们不知道他真名啊。”
“这些明信片就记录了他的行动轨迹，整理出来，再加上银行信息，应该能找到符合条件的唯一人选。他在身份证上的名字是姓申吧？”
“应该……我爸说，他做户籍登记的时候，就已经过继了。后来没多久吧，两家就闹过一次。再后来，到老人去世，丧礼上又闹了一次。名字真的记不得了。他们当时叫他，要么说那个干亲家的，要么说过继的，还有就是……叫老三，还是……哦，是老五！他排行老五吧。也不知道是怎么排的。不对，是小五，应该是小五。我爸爸他们不直接称呼他，是上面老人这么叫。小五、小五子。就这样。他和我们家的人不亲。而且隔了那么多……也就是一些红白事会相互通知。我爸也就见过他一次面吧，是谁家白事的时候见到的。后面都是听说了。听说他们家又为了这事情闹起来了，怎么样了。”
“亲戚中，没有和他们走得近的吗？”
“没有了。他几岁我们都不知道。叫他小五子的老人都过世了。下面小辈，就我爸他们一辈吧，也讲不清楚，不知道大名叫什么。”
“除了给你们家，他还有联系其他亲戚吗？”
“贺年卡每家都有收到。他寄了得有十几年……不对，几十年吧。很长时间了。我们家现在能找到的就这些。我们家一直没有搬家过。有些亲戚搬过家，后来没收到。差不多就是这种情况。也不知道其他人那边有没有收到这种存款单。我们也不可能问。”
“嗯。我明白了。我们的调查思路还是我刚才和您说的，先从常规方法入手，筛查符合条件的人。如果这个方法行不通，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招魂那种不行吗？”
“招魂需要媒介。另外，招魂有很大风险。您完全不知道这个萧赢的具体情况，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他是死是活。”
“这个……”
“申先生，我不知道您之前找的人是怎么和您说的。我能想到的最糟糕情况，就是他死了，被残忍杀害，心怀怨气。他变成了恶鬼，而我们将他招来。您能想象那是种什么样的情况吧？”
“嗯……大概能吧……”
“这种情况，风险是我们和您来承担。另一种，如果他还活着，被招魂，风险就是他来承担。我想您也不想看到这种情况吧？”
“嗯。当然。”
“那么我再和您确认一下。您不知道他的本名，有很大几率他本名姓申；他每年从世界各地给您家里寄送贺年卡；他在今年六月，赠送给您家里一张巨额存款单。”
“是这样。”
“他应该是男性。具体年龄您不知道，知道大概的年龄吗？五零年代人，还是……”

第1582章 编号007-新年贺卡（二）
“应该更早。他比我爸爸大很多，大个二十岁……可能更多……嗯……今年应该八十岁、九十岁了吧。我们家晚婚，他们家早婚。他认的那个爸爸，就是过继之后的那个爸爸，实际上是他外婆的亲哥哥。就他外婆和他两兄妹。和我爷爷都是隔房的哥哥姐姐嘛。他那个爸爸结婚的时候，我爷爷还没结婚。我爷爷奶奶结婚的时候，他爸爸都已经过继他了，之前还离婚了三、四次，前妻都没有生孩子，才折腾了那么多次。没孩子的问题肯定是出在他身上。他们家那时候还特别气愤，和女方吵架、打架……”
“嗯。”
“哦哦，扯远了。萧赢在原来的家里是小儿子，上面还有三个姐姐。就是，他们家几代人，都特别乱，事情特别多，重男轻女，老是弄些入赘啊、过继啊、认干亲啊这种事情，还特别喜欢把事情闹大，就是很老派的作风，认个亲得所有亲戚当场见证。招赘、过继什么的，也要人见证。有时候还常找人说话，要亲戚之间帮着看着，就是怕过继的儿子、招赘的女婿跑了什么的……我们这些亲戚都看热闹。要不是这样，也不可能隔了那么多层，还有来往。”
“嗯。”
“呃，基本情况就是这样吧……”
“这些琐事可能也会成为重要线索。不过，申先生您是从父母那里听说的这些事情吧？”
“对。到了我这一辈……他有没有结婚，有没有孩子不知道。他上面三个姐姐都走了，再下面的小辈和我们这些亲戚就没联系了。他们家那边，最后和我们有联系的只有他了。”
“他直系亲属的情况你们也完全不知道？比如，他父母、他三个姐姐的名字？”
“不知道。人在我出生前基本就都去世了吧。也说不清楚……他们家可能种气不好，根子不好，结婚又早，都挺……就是挺早去世的。我爷爷的爷爷的那个兄弟，就是刚结婚没多久就去世了，生病死的，留下的小孩还是遗腹子，就是他爸死了之后他才出生的，所以认了个干爸爸，好像还是他妈妈那边的什么亲戚，算命算下来说八字合适……欸……他亲生父亲是那个干爸爸的儿子还是孙子……嘶……这个我真记不得，我爸好像也没讲明白……”
“嗯，我明白了。有需要的话，我们可能会和您父母谈谈，打听更多的事情。”
2001年10月21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0720011020G.wav。
“……他每天都给我们家寄贺年卡，下面的落款是萧赢……”
“这人身上没有阴气，卡片上没有阴气，我也没听到声音。人还活着吧？”
“嗯。”
“就是死了，也可能没有变成鬼。”
“那还要调查？我们没关系啊。我们不是灵异事务所吗？”
“我在事务所有做布置。既然这个人能找到我们，他的事情就和我们有关。”
“他要遇到鬼了？”
“未必。可能是有遇到过鬼，可能是未来会遇到我们相关的鬼。”
“哈？你还会算命？我以为就这四眼会算命呢。”
“我也不是会算命啊。”
“我懂我懂。预知能力吧。这就是个更装逼的说法。”
“南宫，这次大概要全靠你去调查了。”
“加油哦，四眼。”
“呵呵。”
2001年10月23日，调查到委托人的亲属关系，未查到委托人高祖及曾祖身份。
2001年10月27日，调查到存款单开户情况，不记名账户，现金存款，无银行间转账记录。附：开户合同影印件。
2001年10月30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110301423.mp3。
“您好，申先生。”
“嗯，那个，我家里收到了东西……”
“您收到了什么？”
“一张明信片……我，觉得很不舒服……这个东西……晚上我能过来一趟吗？”
“当然。”
2001年10月30日，委托人到访。音频文件00720011030.wav。
“申先生，您收到了什么？”
“明信片，就是这个。”
窸窸窣窣……
“这是您今天收到的？”
“对，寄到我家。我妈拿的。塞在信箱里面，露出一个角。我妈以为是那种广告单之类的东西……她吓得都扔掉了，马上回家了，也没仔细看。她打电话给我，我马上就回去了……”
“没有收件人和寄件人。这是邮递员递送的，还是有人塞进您家的信箱？”
“不知道。我……我妈没看到，我也没问。”
“嗯。”
“没地址，应该不是邮递员，是有人塞进去的吧。”
“有邮戳。这个邮戳是寄件之后，邮局才会盖上去的。上面写的邮局名称是你家附近的邮局吧？”
“是。”
“寄件邮戳糊掉了，这样看不出来是从哪个邮局寄出的。”
“嗯……”
“只有这一张明信片？”
“对，只有这一张明信片。信箱里面没有其他东西了。这个……是警告信？是不是那个萧赢还有个儿子、女儿什么的，知道了萧赢给我们的存款单？”
“这点还不能确定。我们会询问一下当地邮局，看看那边有没有线索。明信片可以先放在我们这里吗？”
“当然。这个……我们家也不舒服。放在家里面太不舒服了……”
附：明信片一张。
明信片被装在塑胶袋里，钉在档案中。
背面有两个邮戳，一个红色的邮戳好像被手抹过，一团糊，还有些被抹过后拉出来的线条。能看到一些残缺的指纹痕迹，但这些痕迹同样模糊。另一个黑色邮戳则很清晰，有“民庆”字样、邮局名称和年月日。两个邮戳都盖在了明信片自带的邮票上。邮票上的图案一半被红色邮戳给覆盖，看不到到底是什么，另一半上则是半张人脸，是卡通肖像画，辨认不出是哪位名人，但可以确定的是，他有着东方人的五官。
在这一面上，写地址的空白区域和填写祝福语的横线区域，都没有一个字符，完全空白。
明信片的正面则是一副森林图。郁郁葱葱的茂密森林，树梢有阳光，是明亮的翠绿色，下半部分则是被树叶遮挡的阴影。层层叠叠的树叶形成了一片丰富多彩的绿色色块。
这是一幅油画。初看一片绿，有一种美感。细看之后，就会发现那些深绿色、暗绿色乃至于黑色的色块中，其实有近似颜色的线条勾勒出的人影。
这些人都双脚悬空，歪着脑袋，好似吊在树上。
再盯着画面多看了几秒，就会发现那些深色的色块其实不止是绿色，而是一种血液凝固后的暗红色。
发现这一点的瞬间，恐惧感油然而生。

第1583章 编号007-新年贺卡（三）
2001年10月31日，联系长河邮局。音频文件00720011031.wav。
“您好，谭局长。”
“你们好。你们是想要查这张明信片的寄件人和寄件地址？”
“是的。”
“这个啊……负责长河路那边的……我找一下人啊。”
哒哒哒……
“这是负责长河路那边小区派送的。”
“您好。您对这张明信片还有印象吗？”
“嗯？这张，我没有看到过。没有地址……这个，最近没有收到没写地址的明信片啊。而且这个什么都没写……”
“这个章是长河邮局的印章，明信片应该经过了你们的手。”
“理论上是这样。但是邮局的这些印章……也不一定吧。可能有人做了假章。我之前也跟你们说过了，这样的明信片不可能寄送。他要是扔进邮筒里面，其他邮局只会把它放到仓库里面，当成是不明邮件，不可能送到我们这里。是恶作剧吧。不然就是熟人做的。我们邮局有要求，不可能随便盖章。”
“是啊，不可能随便盖章的。”
“那么，印有这样图案的明信片，是出自哪一家邮局，能查到吗？”
“这个，应该查不到。有些我们自己发行的能查到，但这个有可能是其他省市的，可能是国外的，就很难查到了。基本上是查不到。这个图，我们市的明信片没有，全国统一发行的也没有。”
“好的。谢谢两位的帮助。”
2001年10月31日，未检索到同款明信片。
2001年11月1日，联系到委托人的父母。音频文件00720011101.wav。
“申先生、申太太，你们好。”
“哎，你们好。”
“两位应该知道我们的工作了。我们目前的进度大概是这样……”
……
“……今天请两位来，主要是有些问题想要询问两位。”
“你们问吧。”
“首先是明信片的问题。申太太，您在看到明信片的时候就被吓到了，是吗？”
“对，太可怕了。那上面吊着的人……太可怕了……”
“您一眼就看到了画面中暗藏着的人影了吗？”
“咦？是啊，这个……”
“能请您再看一下明信片吗？”
“哦，我……好吧。”
“申先生还没看过这张明信片吧？”
“没有。”
窸窸窣窣。
“嘶——”
“嗯……可以了吧？可以拿掉了吧？”
“好的。两位都是第一眼就发现了人影？”
“对。还有血。不是吗？”
“两位有色盲、色弱之类的疾病吗？”
“没有。”
“这个，有什么问题吗？”
“这幅图画大量运用不同深浅的绿色，画面中的人影其实很难辨认。我们之前联系邮局的人，都没有看到这幅画的诡异之处。而我们，和三位一样，都是一眼看出了不对劲。这是因为我们在这方面有特殊的敏锐感知能力。”
“就是，阴阳眼那种？”
“可以这么理解。”
“那……那个萧赢，死了？是死了，然后给我们寄这些东西……”
“不对吧。没道理这么做啊。他人挺好的，每年寄贺卡，写祝福语，想着我们。有问题的就那张存款单。他要是寄错了，问我们要回去就行了，寄这种明信片做什么？”
“爸，人都变成鬼了，你还跟人家讲道理啊。”
“变成鬼也该讲道理啊。他人真的挺好的啊。”
“寄寄贺年卡就是人好啊？你不是还说他们家很乱吗？”
“他当时一个小孩子能做什么啊？他能这么每年坚持寄贺卡，就很好了。我们家和他也没起冲突过……”
“爸啊，人都变成鬼了，你还说这些。”
“真变成鬼要找麻烦，也不是找我们家。”
“两位。”
“哦哦，对不起啊。我们家其实……你们应该能看出来，这个意见不是很统一。萧赢……我是真的没见过几面，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但他们家的事情，家里老人常说，亲戚常说，他们家又怎么怎么样了。”
“那就是道听途说。他到底好不好，你也不知道。”
“都这么说，能有什么不好的啊。”
“之前我们了解到，和这位萧赢保持联系的人已经都离世了？”
“是啊。我也是小时候，十几二十岁，还有听说他的事情，后来就是老人们回忆什么的……收到明信片，会想起来，会讲一讲，都是那些翻来覆去讲的几件事情。我们家亲戚对他的印象都挺好，人可怜，家里面长辈做主，过继来、过继去的，有些扯皮的事情。我记得他是大学生啊。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哎，也说不清具体是几几年……就是很值钱，很稀罕。他应该工作什么的都挺好。没听说结婚。但你看看贺年卡的地址，都是国外。能去那么多地方，很厉害了。还有存款单……我们看到的时候，都不知道怎么兑换，都没听说过这家银行。”
“嗯。能说说您所知道的有关这个人的事情吗？”
“可以。我之前就跟我儿子讲过，好好想过了。他跟你们讲的时候，没讲清楚。我们家和他们家的联系得追溯到我爷爷的爷爷身上。我爷爷的爷爷叫申明修，他的那个兄弟叫明义。不是读书人，土财主那种，家里面地挺多，就现在民庆郊区那一带。我爷爷在我小时候还跟我讲这些，骑着自行车带我郊区看过，讲他太爷爷、他爷爷的事情。”
“你这也扯太远了。”
“哎，你别吵，我给人家讲清楚。”
“您请继续。”
“好好……就是我爷爷的太爷爷，两个儿子，他亲爷爷明修是大儿子，那个明义是小儿子。还有几个女儿吧。女儿基本上不算，出嫁之后和家里面就没什么关系了。他们两个兄弟以前感情很好的，申明修经常跟家里讲申明义的事情，就是很怀念那种。我爷爷小时候，两家都分家了，还经常一起聚聚。这个申明义，短命，儿子还没出生，就死了。儿子生下来之后，我爷爷的太爷爷还在，那时候没分家，申明修也经常帮着照顾这个侄子。这个侄子的名字叫申长寿，就是希望能活得长一点。名字是我爷爷的太爷爷取得。认干亲那个事情，是申长寿的舅舅那边提出来。就是申长寿十几岁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结婚之前生的病，都跟新娘子家讲要冲喜了。他们找人算命，冲喜不行，新娘子正好克他。但是，彩礼、聘礼什么的都过了，两家拆伙，都不同意。算命先生就讲，要认个干爹，挡一挡。算来算去，算到了他一个隔房的舅舅当干爹。事情很滑稽的。他认得那个干爹，比他还要小十岁，刚出生，就在这事情十几天前，人小毛头刚刚生下来，满月酒都没喝呢，先办了认亲酒。”

第1584章 编号007-新年贺卡（四）
“嗯。我们之前写过一个关系图。听您这么说，这里需要修改。”
窸窸窣窣……
“对，就是这样了。认亲之后，就办婚礼，结婚了。申长寿活了蛮久的。他和那个老婆生了一儿一女。儿子生下来，我爷爷的太爷爷就不太行了。老人家一死，就分家了。那些田都两家对半分。两家不住在一起，不住在一个屋子里面，但经常串门，过年什么都一起。我爷爷出生后，也这样。一直到我们家这边，申明修死了，两家关系才没那么亲近。”
“嗯。讲讲下面一代的事情吧。申长寿有一儿一女。他们兄妹两个是什么情况？”
“都那样吧。一般般就是。没什么大出息，也不能说是败家吧。就一点，申长寿那个儿子，我爷爷他们叫他阿狗，就有个狗鼻子，鼻子特别灵，叫阿狗。他结了几次婚，三次、还是四次。他们那个时候本来就结婚早，他结婚特别早，十四岁吧就第一次结婚了吧。两年都没小孩。申长寿比较着急。那个阿狗的老婆好像也不太好，脾气不好还是怎么的。后来就离婚了。那个时候也不是叫离婚，就人跑了，跑回娘家，后来又嫁到外地去了吧。那几年后面碰到打仗。阿狗又讨了几个老婆，算是姨奶奶那种，也不是结婚之后又离婚、再找人结婚……碰到要打仗嘛，申长寿就急着要阿狗留个儿子……折腾了几次了。我爷爷那时候就说穷折腾。他们家里那时候为了几个老婆，分到的地都卖掉了。我爷爷，还有我太爷爷，中间都帮衬过。”
“嗯。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什么？”
“在求子过程中，有没有杀死女婴，或者求助于神婆、巫术那种东西？”
“没有、没有。他连女人肚子都没办法搞大。他讨了第三个老婆的时候，其他人就觉得是他有问题了。我爷爷说，申长寿一听人说这个，就发脾气。弄得大家脸面上都不好看吧。”
“嗯。好的。”
“就折腾了好些年吧。包养孩子的事情也想过。他那个妹妹结婚，有了孩子，是女儿。好像还有个儿子……这个我不是很清楚。我听到的基本上就是阿狗那边的事情。”
“嗯。”
“从他妹妹那里，没办法包养孩子。可能是没有儿子，可能是妹夫那里不同意。他妹妹算是被申长寿卖掉的。还不舍得卖地呢，将妹妹嫁掉，人家出的聘礼，又花出去给他再讨老婆，还有看病什么的。大概是这样。两家关系所以说并不好。”
“嗯。”
“就这样一直等到他外孙女要结婚。他那个外孙女出生的时候，申长寿那边的地卖得差不多了，没钱了就是。但申长寿的干爹那边，还有钱。他干爹的亲儿子，很大年纪了，比他小，但比他外孙女大多了。原配老婆死了，想要再找一个。我爷爷也不知道两家是怎么谈的，就这样搞上了，两边敲定，那个干爹的儿子入赘到他们家。好像是那个男的吃他那个外孙女吃得要死，跟小年轻谈朋友一样，非她不可。里面肯定有点事情的。最后就是他们两个结婚，生下来的第一个儿子，就是小五子，就是这个萧赢了。一生下来，就过继到了阿狗那里。”
“这么说，这其中的事情经过，您也不知道？”
“不知道。我爷爷没讲，我爸爸也没搞清楚。以前他们红白事碰头，说起来，也没哪个亲戚讲得清楚吧……里面肯定有点什么的。”
“嗯。”
“到小五子二十岁，二十岁可能都不到的时候吧，阿狗就死掉了。那时候申长寿也早就死了。我们这边血缘关系最近的，就是阿狗的妹妹。阿狗的妹妹那边也不知道闹什么，要让小五子认祖归宗，认在他们家。小五子的亲爹不是入赘的吗？后来好像脑子一下子清醒了，不肯入赘了，又要小五子再认祖归宗，认到他们家里。这事情就搞了好几次了。那时候我上面好几个长辈都活着呢，都经常被叫去吃饭，去串门，就讲这个事情，好几家在吵。”
“您也不知道萧赢到底认祖归宗到了哪一家？”
“不知道啊。”
“他的这个姓氏呢？他寄来的明信片，落款是萧赢，这是哪一家，您不知道吗？”
“呃……这个真不知道。到底是申长寿女儿嫁给姓萧的，还是申长寿认的那个干爹姓萧，我不记得了。我爸也没搞清楚。”
“这样的话，您是如何判断这个萧赢就是小五子的呢？”
“这个是问过的。那时候我爸还在世。他们那一辈的亲戚还有联系。收到贺年卡的不只是我们一家，好多家都收到了。一开始是没想起来。我爸还以为是我的同事、他的老同事，还是我妈妈、我老婆的什么的。贺卡上都没有收件人名字嘛。寄了两三年后吧，过年吃饭的时候讲起来。一对，就只可能是小五子了。”
“这么说，您并不能百分百保证是同一个人。”
“呃……”
“之前您儿子说，您家的一些亲戚基本都去世了，到了他们这一辈，没有什么联系了。”
“是这样。”
“您这边，也没有人可以联系，让我们能跟进调查，确认一下萧赢的身份吗？”
“没有了。我是独生子。我爸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但他们都过世了。和我同辈的，一个移民了，一个到了首都，还有一个很早出车祸死了，孩子跟着妈妈改嫁，和我们断掉联系了。”
“嗯。你们收到的明信片都是同样的吗？”
“这个……寄过来的地址应该是一样。具体的我们也没看到，就说说是一个叫萧赢的，从哪儿哪儿寄了明信片过来。讲着讲着，就说到了小五子。”
“我明白了。存款单的事情，没有办法确认其他人那里是否有收到？”
“我跟移民的，还有首都的那个有打过几次电话。他们搬走之后，明信片就没收到了。没通知改地址。应该也没有继续寄送吧……”
“我们需要您这几个亲戚的联系方式。”
“这个，我也记不得了啊。”
“能提供给我们姓名吗？我们在进行调查到时候，只能查到有档案纪录的直系亲属，您父亲的那些兄弟姐妹，我们从档案中没有找到联系。”
“哦哦，这个应该可以吧……有些名字我叫的出来，但具体怎么写的我不知道啊。”
“尽可能写详细、写正确就行。”
“行。”
窸窸窣窣……
“那个，你们还是要通过这种方法来查？那种招魂什么的不行吗？”
“我们现在有了更合适的招魂媒介。但听过您父亲的叙述，我们对萧赢的身份有些怀疑了。”
“我就说了，不是你们家那个人吧。你爸之前还跟你讲，他们闹认祖归宗的事情都快撕破脸了，怎么会给我们家寄明信片啊。我们家他都不一定知道。”
“知道肯定是知道的啊。”
“申先生，你们现在居住的房子是什么时候购买的？你们家是第一任的屋主吗？”

第1585章 编号007-新年贺卡（五）
“是老爷子的单位宿舍拆迁之后，分房子，我们家分到了现在的房子。那时候新建的。建好之后，只有我们家住过。分房子之后，我们结婚，也是一直住在那里。我们结婚的时候，小五子他一个姐姐还是谁的，不是就来喝过喜酒吗？来过的，肯定知道的。”
“就那么一次，多少年前了，他还能知道？”
“……”
“爸，你真是……呼……感情我们可能一直找错人了啊？”
“啊，这个……”
“您和您的那些亲戚……从时间点来看，很可能是您父亲他们那一辈人，有没有一起做过什么特殊的事情？比如说，请过神婆，碰到过凶杀案，或者类似的事情，可能招鬼的事情？”
“没，我们家不信这些。”
“有没有可能让一些人共同遇到像是‘萧赢’这样一个人。”
“我是应该没有。我爸他就……”
“真是……这样是不是要重新查一遍啊。”
“哎，这个……”
“我们还在做贺年卡方面的整理，原本的调查也不能说是白费。接下来，我们会扩大检索的范围。”
“好好。这个要麻烦你们了。我们是拿着那张存款单，跟拿着一个烫手山芋一样。那么大一笔钱……那个萧赢这些年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也不知道。唉……”
“您别担心。我们会继续调查的。您如果有任何发现，遇到任何异常事件，都请及时和我们联系。”
“好的、好的。”
2001年11月2日，分析音频文件00720011101G.wav。
“……算命先生就讲，要认个干爹，挡一挡。算来算去，算到了他一个隔房的舅舅当干爹……”
“这两个人身边也没什么声音。我说啊，这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那个萧赢是不是他们家的亲戚啊？”
“还不确定。南宫，你那边的整理怎么样了？”
“路线大致画出来了，我也查了一部分的海关记录。有些国家没有建立统一数据库，得发函过去，请他们配合工作。”
“这得弄个申请吧？普通人能用？”
“我用的是其他邮箱给他们发申请。”
“欸？你小子可以啊？”
“……”
“还没找到符合条件的人选？”
“暂时没有。”
“唔……”
“美女，你什么想法啊？”
“我倾向于他们的判断。萧赢和他们家应该是有亲属关系，远亲。可能就是他们所以为的那个人。”
“为什么？女人的直觉？”
“你可以称之为经验。那个小五子，身世经历就很复杂，这里面可以动手脚的地方太多了。”
“咦？”
“她说的是灵异方面的手脚。那个年代，还没破除迷信。就是现在，为了传宗接代，遗弃女婴、杀死女婴的事情也不少，生儿子的偏房同样不少。申明义、申长寿和那个阿狗，祖孙三代人，当年要是做了什么，并不奇怪。”
“但是，之前寄贺卡不算奇怪吧？就是那祖孙三个做了什么，后面这个萧赢寄贺卡、送钱……可能是想法比较西化？”
“那就不清楚了。”
2001年11月5日，联系到委托人的亲戚叶楷。音频文件00720011105.wav。
“您好，叶先生。”
“哎，你们好。请坐。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
“哦……”
“叶先生，冒昧联系您，是想问问您外祖申家那边的事情。”
“嗯。我知道。你们想问那个萧赢的事情吧？我对这个也有点儿印象。我外公外婆和母亲都去世了。我父亲和我母亲感情挺好，但对我外公外婆……他们两位老人挺有偏见的。就是老人家、老一辈的那种偏见。我父亲当年家庭情况不好，我母亲算是低嫁了，跟着吃了很多年的苦。这让两位老人很不满意……哦，不好意思，我有点儿扯远了。”
“没关系，我们也想要详细了解整个申家的情况。如果方便的话，您能多说一点，对我们也有很大帮助。”
“嗯，你们不介意就好。这些事情，我也实在没什么人好说。对我儿子来说，这些太远了。他都不记得太外公、太外婆长什么样了，连他们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我母亲过世之前，还拉着我的手，经常讲一些家里面的旧事……听着挺让人难受的……不是那种有名的大家族，家里面出过名人，也没有个纪录片、传记小说……我听我妈妈说，我太外公以前是想要做这种事情的。”
“没有付诸实践吗？”
“他写了点东西。家里面的老祖宗，家里以前的情况……我家以前还是民庆的大地主，家里也有不少田呢。但人年纪大了，身体也不是那么好，文化水平也不是那么高，再加上碰上战争年代，这事情最后没做成。他留下来的一点手稿，也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找不到了。”
“嗯。”
“可能是到年纪了。我现在看着我儿子，就有些‘想当年’，我母亲又去世不久……那些记忆，对她的记忆，她对我讲的一些事情，我都忍不住回忆……我父亲很爱我母亲，他不愿意回忆。我妻子对我母亲了解很少。我们结婚的时候，就在计划搬到首都来了……家里面那些七大姑、八大姨，都只是在结婚的时候见过，她不了解这些……等到我儿子长大，可能都不记得祖上是做什么的了。我们这些人的过去，他也不会记得。可能……根本就不知道。人一死，就人死如灯灭……什么都没留下了……”
“您还好吗，叶先生？”
“哦，不好意思，我这个人……用我儿子的话来说，矫情，文艺心。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请您继续。您母亲和您回忆了些什么？都能讲讲吗？”
“嗯嗯。主要是一些以前的事情。她是三兄弟姐妹里面的老二，上面有个大哥，下面有个弟弟。哥哥那边两个孩子，一个移民了，另一个出车祸死了，老婆带着孩子改嫁，和我们也没联系了。我叔叔和我母亲年纪差距有些大。我记得，他儿子现在应该是上大学的年纪吧？考上大学的时候，还给我们家打过电话。我母亲很开心，家里面总算出了个大学生。她那时候身体就不太好了，本来还想要去吃酒的，送我那个表弟去大学，后来没成。”
“嗯。”
“那时候她就感慨了挺多。她知道的，大概就是她爷爷的爷爷的事情。最早是那一代人，大地主，有田，生了十几个女儿吧，活下来的只有三个，嫁出去就不管了，就两个宝贝儿子。名字好像是明什么……”

第1586章 编号007-新年贺卡（六）
“申明修、申明义，对吗？”
“好像是这两个名字。我有些记不得了……两个儿子，大儿子申明修，就是我们这一房上面的老祖宗，申明义是另外一房。我母亲说，可能是死掉的女儿太多了，申明义那边就不太好。有一种说法，她不知道小时候听大人说的，还是从哪儿听到的……就是申明义那一胎其实是双胞胎，还有个女婴。女婴先生出来，她那个爷爷的爷爷就气得要命，产婆把女婴给他看，他一挥手，将孩子打在地上，孩子就没气了。”
“女婴死了？”
“是，应该就是那么死的。这个事情，流传了挺久的。”
“那么，申明义呢？”
“申明义当时还在肚子里面。产婆都被吓到了，有点儿……这个是后来一些人添油加醋说的吧。我母亲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也是那种语气。家里一些人应该是认为，那个老祖宗重男轻女严重，双胞胎里面先出来了女孩，他不知道肚子里还有一个，出了这么一个岔子后，产婆和产妇那里有些不好。申明义在肚子里憋得久了。我母亲当时跟我说的时候，还说产妇哭都不敢哭，怕得浑身发抖，产婆嫌秽气，也是不太客气。在院子里面都能听到那位老祖宗骂自己的妻子——也可能不是妻子，这点我不是太清楚——产婆也在屋子里面大呼小叫。折腾了很久，申明义才出生，身体弱。老祖宗就觉得是那个女婴在肚子里欺负申明义，更加生气，也是很疼申明义，纵着。我们这边的祖宗申明修是当哥哥的，因为自己父亲这个态度，从小被教育照顾弟弟，亲弟弟就这么一个，也很照申明义。”
“嗯。”
“申明义后来生的是儿子，家里面很开心。但到了那个儿子要结婚的时候，一场大病，可能是肺痨之类，眼看着要不好了，结婚什么的都有问题，家里面就很着急。”
“那个人是叫申长寿？”
“是。对，是叫这个。我母亲说冤孽。那个双胞胎里的女婴就那么死掉了，申明义身体不好，留了个儿子就死了。妻子留在申家，在当时算是守贞吧……家里上上下下就很宠着申长寿。这件事，也不是没有人怨怼。申明修……这么说可能有些不敬，但他应该是有点儿愚孝，从小被教育照顾弟弟、传宗接代。他妻子不是那样的人。他的孩子也不是那样的人。一个男人，疼侄子超过自己亲儿子，总让人诟病。”
“嗯。这么说来，两家其实不算和睦？”
“不能算是吧。小矛盾、小摩擦总是不断。就我母亲所知，她的奶奶经常会抱怨隔壁家，认为他们吞了家里面的财产，会说一些恶毒的话，认为他们就是造孽，才短命，才断了命根。”
“嗯。您刚才说到申长寿结婚前生了大病。”
“对。那时候迷信，就请了人算命，跳大神，喝符水……这是我母亲的原话，具体做了什么，其实她应该也不是很清楚。冲喜的事情也有想过。我的太奶奶就被临时叫过去帮忙，赶着布置结婚的事情。据我母亲说，这也是她经常对下面抱怨的内容。当时累得昏天黑地，都筹备好了，申长寿的舅舅跳出来说不行，他们请的算命先生说不行。婚事折腾，给申长寿看病也折腾。等到尘埃落定，就先给申长寿办了认亲宴，认了他一个远房舅舅当干爹。那个远房舅舅是个刚出生的小婴儿……我太奶奶那边是有很多抱怨的。因为这个认亲，背地里，老祖宗应该是给了申长寿外租那边不少好处，肯定是出了钱，还有其他一些好处的。这方面……”
“您有什么可以直说。”
“只是一个猜测。我也是听了后面的事情，才有这个猜测。当时是战争年代，有征兵、征粮的事情。我们家这边应该是有一个关系的。具体是什么不太清楚。但申长寿外祖那边，他亲舅舅参军，一进去就当了个小军官。这个是可以肯定的。这个大概也是我家里最不满的地方。按理说，当时这个路子应该是我太爷爷的，年纪合适，身体素质也合适。但最后落到了不相干的姻亲那里……类似的事情可能还有很多。矛盾总是积攒出来的。这种不公平……在孩子多的家庭应该挺常见的。”
“嗯。”
“大概就是这样。申长寿认亲，后来结婚，生了一儿一女。他身体比他父亲申明义好一些，活得久一点。但老祖宗那段时间去世了，我们两家分家。分家上应该也有些不平。这些具体的内容我都不清楚了，我母亲也不清楚，只大概听说，老祖宗背地里给申长寿塞了不少东西，申明修也多有补贴他。分家之后，申明修还是很照顾这个侄子。”
“嗯。”
“再往后，就是申长寿那个儿子的婚事。他应该是叫申安康。可能是因为申长寿生他的时候，刚大病初愈，所以他身体也有些问题。三任妻子，其中还有没名没分跟着他的，都没生出孩子。为了这个事情，也发生过一些冲突。我们家的人是被叫过去，有帮着撑场子，帮着申安康和他亲家吵架、打架之类。这其实和我们家没多大关系。后来也证明，的确是申安康不行。我奶奶还是哪个亲戚，有好心劝过，让申长寿他们夫妻去给当时刚结婚的小两口找医生看看，生不出来也别急，对方没领情，反倒是骂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件事，也是挺膈应人的。”
“他们有做过什么事情来求子吗？”
“烧香拜佛，这些都做过。本来就很迷信。他第一任妻子被折腾得厉害，逃回娘家。两家之后才起了冲突。后面几任就不是善茬。申安康的妹妹算是换亲，才给他找了个好生养的新妻子，但最后也没有怀孕。总之，听我母亲说，当时亲戚间谈起他们家，多说根上就不好，会讲到申明义、讲到申长寿，说他们家造孽太多。我们家这边其实也不能算是人丁兴旺。那时候人的平均寿命就比较低，医疗水平不够，又碰上战乱。我们家算好的，没有饿死的，但夭折的孩子、病死的亲人也有不少。”
“嗯。我们了解到，申安康最后是过继了一个儿子。”
“是这样。过继的儿子……这件事也是我太奶奶、我奶奶，甚至是我妈妈她们心头的刺吧……唉……”

第1587章 编号007-新年贺卡（七）
“能问一下具体的原因吗？”
“还是因为怀疑吧。怀疑老祖宗给申明义、申长寿他们留了什么好东西。不然没什么道理……申安康的妹妹是给申安康换亲的，她就生了一个女儿，要招赘，将来生的孩子跟她丈夫那边性。我记得就是姓萧。他们招赘就是招到了申长寿干爹的儿子。那个干爹应该是姓关之类。这事情弄出来的时候，我们家的人都想不通是怎么回事。从辈分上来说，不太合适，非常不合适。虽然那个干爹家里面不止一个儿子，这样让儿子入赘也有些奇怪。后来说过继，又是过继了他们的第一个儿子，一生出来就过继。我们家这边被请去吃酒，也想过问问怎么回事，但那边没有明说，又扯什么算命之类……我奶奶的想法，是他们被问得不耐烦了，才找借口。也可能真的有算命，但萧家、关家都同意，肯定是申安康给了东西。老祖宗留给申明义、申长寿的东西，肯定是落到了申安康手里面。”
“这只是推测？”
“她们是坚信的。我爷爷他们不太谈论这件事。这到底是女人家之间闲聊，是作为外人……我是说作为媳妇的一点想法，还是真实的，我不能确定。那个年代，真要有什么权利、遗产继承，都和媳妇、女儿没什么关系。她们可能没机会知道一个家族的秘密。说家族是有些夸张……最早申明修、申明义的那些姐姐们，都在出嫁后和家里断了联系，地位更低。唉……”
“嗯。申安康死后，另外两家都想要将孩子认祖归宗，是这样吗？”
“是有这件事。那时候我们家和他们家的联系就比较少了。主要是申安康的几任妻子不答应将萧赢还回去。她们只是媳妇，在自己男人死后，算是那个家少数的成员了，但对外的话……申安康的妹妹也想要萧赢回去。她们没办法，请了我们家的几位老人。但具体怎么回事……我奶奶说起来，这件事里面肯定有古怪。他们叫了我们家的人去撑场面、主持公道，但两边吵起来，说的一些话我们家的人听不懂，他们也不愿意解释。大概就是……当初招赘、过继，申安康那边都出了好处，有开条件，做约定，他们让萧赢认祖归宗，是合情合理的事情。但申安康的妻子们不答应。”
“他们的条件是什么，您也不清楚？”
“嗯，我不知道，我奶奶她们也就是怀疑。呵……我奶奶为此还骂过我爷爷，觉得他瞒了事情，傻乎乎把人当亲戚，一点儿好处都没要，全给了别人。”
“我明白了。那么，您家里也收到过萧赢的贺年卡？您确认寄贺卡的萧赢就是您的这位亲戚吗？”
“我母亲是这么觉得的。她很确认。收到贺卡的时候……我记得是我父亲从信箱里拿了贺卡，他不认识这个人，问我母亲，也问了我。我母亲想了一会儿，就记起来萧赢是那个萧赢。名字其实不是很能确定。我爷爷奶奶他们叫他小名，小五还是阿五之类的。过继之后取了个单字的名字，但也不是‘赢’，是其他的……读音有些相似……抱歉，我真的记不得了。”
“没关系。您母亲很确认他的身份，您母亲的兄弟似乎不是那么确认？”
“是这样。我叔叔伯伯他们……不是说他们不好，只是这些事情，他们可能不知道。我奶奶、太奶奶不会跟他们说太多这种事情。我爷爷他们也不乐意听，更不乐意下面小辈知道。主要还是有重男轻女的想法吧。他们没有苛待我母亲，可对小孩子的培养方式是不同的。还是认为，男孩子更应该承担家里面的重任，应该奋发向上，女孩的话，母亲、祖母带着做点家务，说说家长里短，没什么关系。”
“嗯。有关萧赢这个人本身，您的长辈是怎么看的？”
“可怜吧……有点儿复杂。考虑到后面认祖归宗的事情，她们是认为……当时萧赢可能十几二十岁？考上大学了。她们认为是个好孩子，但申安康最后应该是将重要的遗产给了他。他应该是拿到了我们家族最重要的东西。这种想法在现在看来……我们家顶多是个有点儿积蓄的土财主，拥有的关系、门路，在那个年代也不可能持续保留下来。主要是没有人去维系。当然，这是我的看法。我们家没有人参军。虽然没有受到战争太多波及，但也没有得到好处，更没可能保持以前的一些关系。我们家长辈是肯定没有得到这样的指示，没有认识那些人。申明义那边，几个男丁，都寿命不长，身体不好，折腾延续香火的事情，就折腾了很久了。”
“嗯，我能理解您的这个想法。”
“要说遗物……古董之类，还能理解。是有这样的可能，有什么之前的老物件留了下来，传到了萧赢手中。认祖归宗的事情，应该也让萧赢苦恼。正常人都会苦恼。亲生父母怎么就愿意将自己送出去，等到人死了，又要将他接回去。肯定也会怀疑，亲生父母那边另有所图。不是图他那个人，是图他得到的东西。他应该长得不错，脾气也不错，很礼貌。我奶奶她们对他的印象非常好，觉得孩子可惜了。几次请我奶奶他们去主持公道，他应该也有感激。后来给我们几家寄送贺年卡，大概也是因为这一点恩情吧……也不能说是恩情……羡慕可能也有……他家庭那种四分五裂的状况，我们家则是父慈子孝……”
“我明白了。您有给萧赢回寄过东西吗？”
“我母亲寄过贺年卡。头两年寄过。后来看他每年寄来的贺年卡地址都不一样，都是不同国家，就怀疑他过年的时候总是跑出去旅行，就不寄了。这点……其实我母亲也念叨过，他能那么潇洒，可能也是得益于他过继给了申安康，得到了什么东西。”
“嗯。您家里长辈怀疑的这一点，一直没有被证实吧？也没有线索？”
“没有。”
“除了贺年卡，还有其他来往吗？”
“没有了。”
“好的。谢谢您。”

第1588章 编号007-新年贺卡（八）
2001年11月6日，委托人收到第二张明信片。附：明信片一张。
明信片的背面依然是一片空白，两个邮戳，寄送邮局的邮戳糊掉了，接收邮局的邮戳很清晰。
明信片正面不再是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色，多了点色彩。
背景是那个不见阳光的树林，树林的几根树枝上挂着人。
许许多多的人。
大多数是虚影，只有一个轮廓。但有三个人，模样清晰。
三个人仿佛是用素描的手法精准画出来的。虽然整体并不大，却让人清晰看到他们的五官。两男一女，其中一男一女是中年人，另一个男人则是年轻人。三个人都面无表情，注视着前方。从五官细节来说，三个人面向有些共同之处，粗略扫一眼，就会得出三人是一家人的结论。
2001年11月6日，委托人到访。音频文件00720011106.wav。
“您好，申先生。”
“就是这个了……”
窸窸窣窣……
“这次也没有看到投递明信片的人？”
“没有……你们看到了吧？和我们家三个人一模一样！这三套衣服，我们家也有！那个人……这是恐吓信了吧！这就是恐吓信了！”
“请您先冷静一下，申先生。”
“我怎么冷静啊！这个我都没敢给我父母看，给他们看了，要吓出心脏病了！那个萧赢……他到底搞什么啊！搞什么啊！我们家从来没想过要钱啊！突然给钱，又突然这样！妈的……”
“申先生，我想要确认一下，您现在的情绪是您本身的情绪，还是受到了什么影响？”
“什么？”
“这个东西，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但有可能含有影响普通人心智的东西存在。申先生，请您深呼吸，现在告诉我，您的恐惧、暴躁是出于对这种暗示威胁的恐惧，还是无来由的恐惧？您应该明白，正常来讲，这种威胁并不能奏效。至少，他不可能轻易将您这一家三口带到这样的树林里吊死。”
“也没有符合这画面的树林。”
“是的。在民庆没有符合这画面的树林。从图画上没有办法分辨这些树木的品种，不过，这种茂密程度，以及树林中挂满了死者的情况，放眼世界，都没办法找到相同的树林。”
“……真的吗？”
“当然。我们可以确定的和死亡有关的森林只有两处。一处是有名的自杀森林，不过实际在其中自杀的人数只有二十多位，这里面有五人是一起相约自杀的，也是自杀森林种种传说的开端，经过报纸媒体宣传，才有后续十多人选择在那里结束生命。他们用的方式也不是上吊，服药自杀的更多。在野营的小屋烧煤自杀的也不少。”
“哦……”
“另一处名叫死亡森林，是热带丛林。死于那里的人主要是因为热带丛林的环境，毒虫、毒蛇，以及恶劣的气候……经过一定的勘探，还有野外冒险工具增多这个有利条件的促使之下，那里已经不能被称为死亡森林了。这几年陆续还会有过去那些冒险家的遗体被发现，新增死亡案例就少了很多。”
“我好像听说过这个。”
“森林很危险，但也没有那么神秘。您不用担心。”
“可这个……还是威胁吧？”
“是的。只是单纯的威胁，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顺便问一句，您家里有去过类似于树林、森林这种野外环境吗？”
“没有。我们家都不喜欢旅游，没钱没时间吧……去玩也是跟团游景点。人文旅游景点多一些。”
“好的。您现在能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了吗？您之前的恐惧是出于什么？”
“啊……这个……我想主要还是受到了惊吓。嗯……就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情。生气，还有一点儿害怕吧。主要是生气。这件事和我家本来真没什么关系。钱是萧赢主动给的，不是我们通过不正当手段弄来的。我家里从来没给萧赢回信过。我们收到钱的时候，还想了很多办法，想要联系上萧赢。”
“嗯。”
“那现在……”
“您如果能同意的话，我们想要在您家的信箱附近安装摄像头。另外，对您家里，我们也想要做个检查。”
“可以，这个没问题。今天就可以。”
2001年11月6日，检查委托人住处，安装摄像头。
2001年11月6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0720011105G.wav。
“……我母亲想了一会儿，就记起来萧赢是那个萧赢……”
“这叶楷，没什么问题。”
“这种回忆，都不能作数吧？都是道听途说，而且时隔比较久，联系很遥远。”
“是不太可信。两边有些说法是一样的……”
“他们是亲兄妹，听到些什么，也是从共同的父母那里听到这些内容。这个，不能算作证据。主要还是认识萧赢、接触过萧赢的人太少了。”
“萧赢这个名字呢？”
“查到几万个，民庆上户口的就有四百多，年龄区间再一筛查，没有符合的了。这个名字可能不是正式名。这点跟申一帆讲的一样。”
“明信片呢？”
“还没整理出来。有些国家的回应非常慢。呼……”
“叶楷那边的明信片也对过了？”
“嗯，一样的，每年从一个地方寄出来……”
2001年11月8日，委托人收到第三张明信片。附：明信片一张。
明信片背面和前两张一样。
正面，森林被放大，如同镜头拉近。
挂在树枝上的委托人一家三口就显露出三颗头颅。他们这次不再是面无表情，而是露出了两排牙齿，做出了夸张的笑容表情。
他们的嘴咧开，但是眼睛中没有一点儿笑意，反倒是透露出了惊恐的情绪。
那三张嘴好似被什么东西硬扯着，才做出这样的表情。
血液从他们的嘴角渗透出来，滴落到下巴，在他们的脖子上留下了蜿蜒血痕。
2001年11月14日，整理萧赢的出入境路线图。附：路线图一张。
筛查出大致符合路线图的人选三人。
附：三人资料影印件：
1、关祖盛，男，1957年出生，檀州人，现从事进口食品贸易工作，拥有自营公司一家，已经营30年。确认与贺年卡路线图重叠行程有14处，冲突行程8处。
2、Jack Lee，男，1942年出生，A国国籍，已退休，环球旅行中。确认与贺年卡路线图重叠行程有7处，冲突行程17处。
3、Jean Yves，男，1935年出生，F国国籍，已退休，治病疗养中。确认与贺年卡路线图重叠行程6处，冲突行程12处。

第1589章 编号007-新年贺卡（九）
2001年11月17日，委托人及其父母死亡。
2001年11月19日，确认委托人及其父母死于窒息。确认三人于2001年11月17日开车前往民庆市郊赵家巷路，并在路口电线杆处上吊自杀。附：警方调查报告影印件。
影印件中有几张照片。
全景照片中，能看到一根笔直的电线杆上，系上了三根粗绳子，一对中年人和一个年轻人就吊在三根绳子上，身体贴着电线杆，脑袋互相贴着，正视前方。
特写照片有好几张。
三个人的面部都有特写。他们的眼睛睁着，嘴角被什么东西牵着似的，咧开嘴，像是在夸张地笑。嘴角有明显的伤口，血液顺着下颚流淌到脖颈。
三人身上的衣服和明信片上的衣服一模一样。
三人身上没有挣扎的痕迹。他们吊的位置也不高。双脚自然垂着，脚尖碰触到地面。
脖子上紫青的伤痕触目惊心，能看到一些皮下淤血的痕迹。
除了尸体的照片，还有车辆的照片。
他们的车子是一款很大众的车型，价格便宜，车内有他们的小物品。
在车子后座摆放着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背面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只有一个红色的模糊邮戳，颜色很浅，几乎看不见。这个邮戳印在邮票上面，将邮票上面的人脸给糊住，就像是邮戳的颜料和邮票的颜料混合在一起，让这一个小方块变成了一团浆糊。
明信片正面同样是一片空白，能看到一点浅浅的灰绿色，没有图画。像是经历了太漫长的时间，原本的颜料褪色了。又像是那种贴纸画，将那一层贴纸死掉后，原本的画面就被撕掉，只留下了一点颜料痕迹。
2001年11月19日，确认委托人收到的存款单消失。
2001年11月20日，获取监控录像。视频文件00720011120.avi。
视频很模糊，应该是设备原因导致的影像模糊。
视频中是一条走廊，画面正中是一排信箱，粗略一数得有二、三十个。
视频快进。
过了一分多钟，视频正常播放。
正常播放的视频中，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画面开始闪烁，出现了雪花屏和阴影。
那个人的位置有明显的雪花屏，让人看不清他的脸，甚至看不清他的身影。
视频中出现了杂音，整个视频只有沙沙的声音，一会儿又冒出了尖锐的蜂鸣声。
那个人以这种方式被记录下来。
他靠近了信箱，在信箱前停步，逗留了一会儿，又原路离开。
当他离开画面，视频恢复正常。
信箱上没有多出来的东西，画面和几分钟前的一样。
画面一切，申一帆出现在了走廊尽头。他和明信片上的素描画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穿着打扮不同。
画面没有出现问题。
当他走过信箱，他停住脚步，转回去，蹲下身，看了眼下排的一个信箱。
他应该是看到了什么东西，就半蹲在那里，僵住了。
过了一两秒钟，他才站直身体，伸手进了口袋，拿出了钥匙。
信箱被打开，申一帆从信箱中取出了一张东西。
他低着头，手一翻。
那东西并不大，看起来是一张白色卡纸。
申一帆的身体像是凝固在了那里。
又是一两秒后，申一帆垂下手，将信箱关闭，拿着那张纸继续行走，消失在画面中。
画面再次切换。
走廊尽头，明信片素描画上的那对中年夫妻从那儿走来。他们边走边说话，经过信箱的时候稍稍停步。男的弯腰看了看信箱内，神态轻松地挺起腰杆，对女人说了什么。他们继续前进。
画面再次切换。
从走廊另一端，申家一家三口的背影出现，走向了走廊尽头。
他们应该是离开了公寓楼。
从背影来看，他们的模样稍显古怪。三个人身上好像蒙着阴影。画面的质量有些问题，清晰度下降了一个层次。
等他们走出了镜头，一切恢复正常。
2001年11月20日，无法联系上关祖盛、Jack Lee、Jean Yves。
2001年11月28日，调查到关祖盛的档案，排除怀疑。
2001年11月30日，中止调查。事件结果：未能找到萧赢。此事件归入“未完”分类，设定关键词“贺年卡”、“明信片”、“存款单”。如有相关事件发生，重启调查。
委托人：申雪
性别：女
年龄：14
职业：学生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民庆市凯旋酒店XXX号
联系电话：138XXXXXXXX
2006年6月15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0720060615.wav。
“您好，申小姐。”
“叫我申雪就好啦。”
“好的，申雪。你之前打电话给我们，想要我们帮忙寻找萧赢？”
“对。”
“你对这整件事有多少了解呢？你的父母知道你联系我们吗？”
“他们不知道。你们不用担心，我有很多零用钱的。”
“这和钱没有关系。你今天才14岁吧？”
“可我能做决定啊。我不是10岁、9岁，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想要知道我的家族，知道我的家族是怎么发展起来。这是我的……嗯，论文题材。我现在读的学校让我们写论文，不是很专业的那种，但需要有个主题。我老师也觉得我定的这个主题很有意思。我是二代移民。移民的寻根之旅，寻找自己的故乡，寻找自己的血脉渊源，文化之魂，这是个好题目。我看到那些贺年卡。那个萧赢，应该是我们家族中最早出国的人，可能也移民了。他走过那么多的地方，比我爸爸还要厉害。我想要和他说说话，采访他。还想要了解更多我家族的事情。可能我还会自己编个族谱。嘻嘻……”
“申雪，你知道你堂叔一家死亡的事情？申一帆这个名字你有听过吗？”
“啊……我知道……我爸爸接到过国内打来的电话。那时候我才九岁……我记得的。我做了家庭作业，做了个火山，科学课的作业。第一次就成功了。我叫爸爸来看，他很不好……他对我发了脾气……妈妈说，他刚接到国内的电话。他的一个堂弟死了，他的堂弟、叔叔、婶婶都死了，自杀……难以置信……爸爸以前从来没有提过那些亲戚。妈妈说他不喜欢他们，但也不是没有感情。我不是很懂……我刚才说了，二代移民。我和国内一点联系都没有。我从来没见过我的这个堂叔……我家就是我和爸爸妈妈，没有那种大家庭……我其实很羡慕那种大家庭……”

第1590章 编号007-新年贺卡（十）
“申雪，你的堂叔一家不是死于意外。”
“我知道。我知道！我有问爸爸，我还知道你们联系过我爸爸。我爸爸选择了逃避！我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叫萧赢的人经历了什么。他是不是真的害死了堂叔一家。他可能是个危险人物……但我想要知道这一切。我的家族，我的爷爷奶奶，还有爷爷奶奶的爷爷奶奶，到底都是怎样的人。我想要知道。”
“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你要委托我们做调查，得得到你父母的同意。最好是由你的父母来委托我们。”
“他们不会答应的……”
“那我们就不能接受你的委托。”
“为什么？我真的有钱！我都想清楚了，知道可能发生什么。”
“申雪，你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萧赢不是黑手党，这不是电影中的那种剧情，家族恩怨，然后买凶杀人。你明白吗？”
“当然，我不是小孩子！你们的事务所叫灵异事务所。我一直有学习多种语言。我知道灵异是什么意思。是鬼吧？巫术、巫蛊。我有接触过！我找过灵媒算命，我的朋友还有个巫毒娃娃！”
“这是真的，不是商店里卖的玩具。”
“他的巫毒娃娃也是真的！”
“抱歉！”
“……”
“我们送你回去吧。”
“你们如果不接受委托，我就自己调查。我会去那些地方寻找的。他寄来的明信片，都在我这里。”
“……”
“拜托！帮帮我吧！我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爸爸妈妈的家……太单薄了！我看到明信片的时候，真的超开心！我知道这么说不太好……可一帆堂叔去世的消息传来，我是有些开心的。我才知道原来我家里还有亲戚，在国内还有那么多亲戚。我们不是孤零零的三个人。我知道，萧赢是个危险人物，不好惹。可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他每年寄来的贺年卡，你们……”
窸窸窣窣……
“……你们看！很简单的祝福话！他一定是个很内向的人。每年给远方的亲人寄去祝福。他不知道怎么和我们这些亲戚交流。一帆堂叔到底是怎么死的，你们也不能确定吧？警察告诉我爸爸是自杀。他们的遗产不多。还有，还有！他们被杀害，也不一定是萧赢做的呀！你们怎么能肯定是萧赢做的呢？我只是想要了解更多我爷爷奶奶，还有更早那些祖先的事情……”
“……”
“给她听一下录音。”
“头儿？”
“什么录音？像现在……一帆堂叔的？”
“你只是想知道萧赢的事情，那就听听你几个亲戚是怎么说的好了。”
“我去拿。”
……
……
“……我爷爷的爷爷的那个兄弟，就是刚结婚没多久就去世了，生病死的……”
“……他应该工作什么的都挺好。没听说结婚。但你看看贺年卡的地址……”
“……女婴先生出来，她那个爷爷的爷爷就气得要命，产婆把女婴给他看……”
……
……
“唔……这种……我真没想到……女孩子不好吗？哦……其实国外也是这样。男孩子更加厉害，男孩子更受喜欢……可是……还有他……他好可怜，被父母送给别人，等到养父死后又要被亲生父母带回去……我有个同学也是被收养的。他亲生父母是一对人渣，吸毒、盗窃。他被收养之后，才过上了好日子。他的养父母很好。年纪有些大，但很温柔。他的亲生父母出狱之后找上了门，经常打扰他们的生活。他上学期才转学过来，就是为了逃避亲生父母……”
“申雪，你已经知道了萧赢的身份，也知道了自己家族的过去。可以了吗？”
“可是……你们最后没找到萧赢？”
“没有。”
“我还是想要和他面对面谈谈……”
“我们找不到他。”
“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吗？”
“没有。”
“拜托……”
“申一帆的委托，我们失败了。就是这样。我们没有找到萧赢。即使你现在委托我们去寻找，我们也找不到。线索中断了，线索太少。”
“……”
“你应该回家了。”
“哦……我能知道一帆堂叔的死亡地点吗？”
“不能。”
“哎？”
“请回去吧。”
“可是、可是……”
哒、哒、哒……
“我……我想，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我们没有办法找到萧赢……”
“不是的！不是……”
“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
“申雪？”
“我没有对我父母讲过，我希望你们也不要。”
“我们没办法对你保证。”
“……”
“……”
“我在酒店房间，收到了这个。我和你们联系的时候就说过吧？这次是学校组织的夏令营。我和同学、老师一起来的。我和我的好朋友住在一间房，五星级酒店，没有门禁卡不可能上楼。可是……这个……”
窸窸窣窣……
“我在房间门口捡到的。被人从门缝里塞进来。”
窸窸窣窣……
“存款单？”
“是……我也没有想到……这应该是真的吧？我收到了这个……信封上写着萧赢。可是……我有些害怕。我承认，我还有些信奉。真的！就像你们说的，我之前想过，像电影里那样，酷毙了。我朋友也这么觉得。可是……可是我又觉得……我有计划联系你们，有计划寻找萧赢，但是，那时候我只对我朋友说过。我父母都不知道我参加夏令营的目的。我不知道……这有些令人害怕，可是我又有点儿克制不住……抱歉，我之前撒谎了……唔，其实也不能算是撒谎。”
“申一帆收到存款单之后决定去寻找萧赢。辗转了一段时间后，他找到我们。后来，就如你所知道的，他们一家自杀了。”
“咕……”
哒、哒、哒……
“现在，说一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就是我刚才说的……”
“我想要听事情的全部经过。从贺年卡开始。你最好不要再隐瞒什么。否则，你的情况会更加糟糕。”
“唔……这是说，你们接受委托了？是吗？”
“是。我们还会联系你的父母，说明这个情况。”
“啊……不要！那样的话……”
“你父母需要知道这件事。你和你父母现在都有危险。”
“……哦……哦……好吧……”

第1591章 编号007-新年贺卡（十一）
2006年6月17日，联系到申雪的父母申嘉俊、王欣芳。音频文件00720060617.wav。
“您好，申先生、申太太。您女儿应该已经和您说过整件事的经过了，我们这边之前也将资料交给了二位。有关萧赢和申家的过去，申先生有什么要补充的吗？掌握越多情况，就越是有利于我们调查出事件真相，也能更好保护您一家。”
“嗯，我明白。我明白的。其实，这件事……我举家移民，也是为了这件事。我本来……怎么说呢……呼……”
“申先生，别着急。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们您掌握的情况，最好是不要遗漏任何细节。哪怕您自己觉得不重要，对我们查清楚整件事情也可能会有帮助。”
“嗯，我明白。”
“……”
“……最开始，我是不信的。我是说，我听说这件事情的时候，是我小学的时候，我爷爷奶奶讲到这个。他们也是不太相信，我同样不相信。也不能说是不相信……那个年纪，会觉得这样很帅……”
“您不相信的事情是……”
“我们家，有个宝藏。就是祖先藏起来的钱，钱、古董、黄金……大概是这类东西。祖上很有钱，藏了起来。我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是小学二年级、三年级吧……我觉得很厉害，自己家很了不起。我还想跟同学炫耀过，也的确是在学校里面说过。为了这件事，还跟同学打过架。他们说我吹牛。学校找了我家长。大人们都觉得我是编故事，就是瞎吹牛。不懂事。我爷爷奶奶当时也是这个想法。我当时很委屈。这件事记了很久。再长大一点，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可笑了。大概就是这样。”
“嗯。”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一个是这个宝藏的事情，跟那种悬疑小说的剧情一样……现在听起来，像是电信诈骗的套路，什么埋了宝藏，挖出来要花钱，之类的……我后来也没相信。”
“嗯。”
“还有就是萧赢那边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他们那边很乱，关系很乱，家里面乌烟瘴气的，一会儿卖女儿、一会儿入赘、一会儿又过继、认祖归宗之类。你们打听到的情况，就是我几个亲戚说的，基本就是事实了。申明义那一边肯定是比我们这边多拿了不少好处。申明修也很偏袒那一房。我父母他们其实议论过，如果不是申明修脑子坏掉，就是我们这边……就是申明修夫妻的关系有问题，我们这边可能不是申明修亲生的小孩。这就是说说，也没当真。糊涂的长辈经常有，偏心的也经常有。”
“实际上情况是怎么样，晚辈都不知道。”
“是，的确是都不知道。可多少能看出一点苗头。我是说，一个家，管理不是那么严格，也没有保密条例。而且，整个申家，不止我们两家，还有嫁出去的女儿、姑姐、姑奶奶……有些还是有联系的。我也不清楚是哪次聚会听到的了。可以确定，申明义那一房的儿子、孙子，手里面握着大笔的钱。”
“钱的来源呢？”
“上面传下来的。但使用起来，应该有限制。萧赢一直给我们寄明信片，可能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原本，我们整个家里面的女儿，嫁出去之后，都会疏远，到了萧赢这一辈才有了变化。不是观念改变，就是很突兀地变化。我也不清楚原因……现在听说了那些事情……可能是血缘？”
“像是小说里那种，需要后代血脉的血来开启秘宝？”
“小雪！”
“爸爸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您是这样认为的？”
“……是……我不知道其他人是什么想法。我感觉是这样。突然间，萧赢变成了香饽饽，疏远的那些姑奶奶都冒了出来。这肯定是有人将她们一一找到的。还有就是我们这边，就是申明修这边，自从申明修死后，和申明义那边的关系也冷淡下来，但有事情，那边还会找我们这里来主持公道，我的爷爷奶奶、太爷爷他们，也不会不管，可要说热情……就是一种很奇怪的氛围，你们明白吗？还有那些贺年卡。”
“贺年卡有什么问题吗？”
“每年寄来的贺年卡，地址都不一样。萧赢全世界到处跑，可是……有几个地点，不知道你们注意过没有？基本上是从古代开始，就和我们国家有来往的，还有近代开始，比较发达的……我不知道怎么说……”
“您认为，申家的祖先曾经去过这类地方，将遗产藏在了当地？”
“哇——爸爸，你也太……”
“是有些异想天开。可是这种感觉很强烈。这不是我最先想到的，是我父亲最先想到的。他知道的事情更多一些，但他从来没对我详细讲过。小雪出生的时候，我父亲很高兴，他一早就说孙女比孙子好。我弟弟那边是个儿子，我父亲就不是很高兴。后来他跟着他母亲改嫁，去了别人家……这是我父亲提出来的，他对那个孙子一直很冷淡。我弟媳其实是不愿意带着小孩再婚的，带着个孩子，对她再婚总归有不少影响。而且之后，我父亲这边主动和他们断掉联系。我移民，也是我父亲支持的。大概就是这样。他不希望我和萧赢、和申家也有太多联系。贺年卡本来是要烧掉的，但他好像有什么顾虑……我原本以为是家庭纠纷。如果真的有什么流传下来的古董、不记名账户，那为了钱，谁都不知道那些亲戚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就我听说的，光是萧赢那种身世，就让人非常不舒服了。为了钱，卖儿子，抢儿子，不顾辈分去结婚……已经是有些疯狂了。”
“嗯。”
“这次听你们说的，还有些神神道道的……我不想我们家碰到这样的事情，可是我女儿已经被盯上……存款单也不知道该还给谁……”
“可以报警吗？”
“妈，报警有什么用啊？又不是买凶杀人，是闹鬼欸！”
“我就是……”
“大概情况我已经明白了。申先生，请您再仔细回忆一下，最好是能知道，申家祖上到底传下来了什么。”
“这我真的不知道了。没有人说过，我们家也搞不清楚。东西肯定不在我们手里面。不管是古董、黄金，还是这种存款单，我们家都没看过。能移民，也是我们夫妻两个赚得动，加上老人家积攒一辈子的积蓄……我们工作都挺好的。”
“好的。这样的话，我们只能采取一些主动的办法了。”

第1592章 编号007-新年贺卡（十二）
“你是说，主动去找萧赢？不是找不到他吗？”
“不是去找，是招魂。原本我们不想要采用这种办法，因为没办法确定萧赢的情况，没办法确定明信片究竟是不是萧赢寄来的。很遗憾，对方的动作比我们预计的更快。申一帆和父母因此死亡。我们对此负有责任。”
“……”
“现在，申小姐已经收到了存款单。按照之前的事情发展，她接下来会收到有死亡象征意义的明信片，并被蛊惑，离奇自杀。您和您太太也有可能被卷入这件事中。”
“……”
“如果从您这边无法获得足够的线索，让我们找到萧赢，我们只能用这种冒险的办法来解决这件事了。”
“风险是……多大？”
“如果萧赢的实力超过我们。招魂之后，他可能将我们都杀死。如果中途萧赢逃走，我们就打草惊蛇了。还有就是，如果寄贺卡的人不是萧赢，萧赢也变成了鬼，我们可能会多招惹一个麻烦。从风险角度来说，其实差不多。死，或者生，就是这样。”
“哪种，你们更有把握？”
“多等待一点时间，我们或许能查到更多的东西。不过，目前来看，情况和01年的时候没有区别。我们继续调查，也查不出结果。所以，我的想法是选择直接出击，更有效率。”
“我们能回去考虑一下吗？”
“当然。如果您收到明信片，请一定要马上联系我们。”
“我知道。”
2006年6月18日，分析音频文件00720060617.wav。
“……我感觉是这样。突然间，萧赢变成了香饽饽，疏远的那些姑奶奶都冒了出来……”
“这个申嘉俊是不是脑补过度啊？说的真玄乎。”
“他身上没有声音？”
“没有。你们觉得他说的是真相？”
“申家应该传下东西给申明义那一支的人。”
“宝藏？这太扯淡了吧。”
“也不是没有可能。如果有懂行的人布置一点阵法，比如障眼法之类……”
“你在编小说吗？”
“我在说一种可操作的方案。就算不布置阵法，和灵异无关，找个偏远的小山头埋藏一点东西，也有可能。海外账户、信托基金、巨额保险……都是一种方案。萧赢出生之后，已经可以做这种操作了吧？”
“唔……好吧。行吧。是有这种可能。”
“申明义、申长寿、申安康……他们祖孙三代，随便有一个说漏嘴，就有可能引来恶狼疯抢。最有可能知道这件事的‘外人’，就是他们的妻子、女儿，进而让他们的岳家、亲家知道这个秘密。这样的话，申安康的妻子们找本家亲戚主持公道，也可能会透露一些消息。而申长寿的干爹、他的女儿会卷入到这件事里面，发生萧赢过继和认祖归宗的事情，也说得通了。”
“唔……”
“至于申明修这边一家子……申明修可能知道自己的父亲把家里东西传给了弟弟那边。申明修有可能谨守秘密。但到了下面一代，外嫁的女儿、申家的姻亲都知道情况了，申明修的后代也有可能知道真相。他们会是什么想法……”
“厚道的人会保持沉默吧。”
“但正常来说，肯定会觉得不平，会有些嫉妒、怨恨。同为儿子，且申明修是长子，申明义的后代最后都不是申家嫡亲血脉了，家传宝贝还留在申明义那边……”
“有没有可能，他们也想要抢过？甚至是已经抢到手了？申安康会不会没有把东西留给萧赢？”
“啊，这样就能解释萧赢的行为了吧？寄贺年卡、送存款单……咦？那张存款单……”
“我说啊，寄贺年卡、存款单的，和最后杀人的，真的是同一个吗？”
“……”
“哇塞，呆子，你居然提出了一种听起来很合理的猜测啊？你开窍了啊？”
“滚！”
“不能排除这种情况。”
“这样的话，萧赢将属于申家的传家宝寄给了申一帆和申雪，那个最终没有争到财产的人嫉恨在心，杀了申一帆一家三口。接下来，他有可能盯上申雪一家……”
“申一帆收到的存款单在他们死后就没了。”
“那就有两只鬼了。”
2006年6月20日，接到申嘉俊电话。电话录音200606201534.mp3。
“您好，申先生。”
“嗯，你好……小雪房间，收到明信片了……”
“能请您到事务所来详谈吗？请讲明信片也带上。”
“呼……好……”
2006年6月20日，委托人及其父母到访。音频文件00720060620.wav。
“能先让我们看一下明信片吗？”
“就是这个。”
“……”
“我们……真的没想要过什么东西。没有想要争。我们已经避开了，特地避开了。真的，根本没有想过啊！怎么就会这样……”
“……唔……早知道，就不同意小雪参加这个活动，不让她回国了……”
“妈……这种事情，又逃不过去。”
“什么逃不过去啊！我们在国外，一点事情都没有的啊！”
“也不一定一直没事情。要真的是碰到鬼了，谁说得清楚啊。还是……总归是要早点解决，比较好。”
“呜呜……”
“你别哭了。肯定有办法的。对吧？”
“如果您三位同意的话，我们今天就可以进行招魂。”
“……”
“呜呜……”
“那就招魂吧！”
“你不要乱来！”
“我没有啊。他们是专业的，也觉得应该这样做啊。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妈，你别哭了……”
“要说起来，能继承申家传家宝的……我是说，传统观点上，是只有男人才能传宗接代，才能继承遗产。我太太和女儿应该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收到存款单的是您的女儿。”
“……”
“爸，你别多想了。要有什么，也是我们家一起承担。我们肯定是同甘共苦的啊。”
“你别说了！我和你爸怎样都好！你才多大……你才多大……凭什么就……吴小姐，我和我丈夫怎样都好，求求你们救救我女儿啊！”
“妈……”
“你别慌了，老婆。没到那个地步，你看这个明信片，还模糊一片，都看不清……就这样吧。试试看吧。你们说的招魂。就我们夫妻在这里好了。我女儿……”
“我不要！我不会走的！”
“申先生、申太太，如果可以，我们希望能保护好您三位，顺利解决这件事。但事情的发展不可预料，有很多发生意外的可能性。从安全角度考虑，申小姐和我们呆在一起就是最安全的。分散人手，只会增加危险。”
“……”
“就这样吧！你们招魂吧！”

第1593章 编号007-新年贺卡（十三）
2006年6月20日，进行招魂。视频文件00720060620.avi。
视频画面亮起，就看到了青叶灵异事务所的会客厅。沙发两边分别坐着青叶的人和模样陌生的一家三口。
吴灵的面部五官清晰可见。她旁边的叶青依然是被打了马赛克。
两张沙发之间是玻璃茶几。
一张绿色的明信片被单独放在茶几上。
吴灵手中握着一只陶碗，里面装了什么粉末，被吴灵用拇指和食指捻起来，洒在了明信片的周围。
明信片被圈起来。
吴灵双唇轻轻蠕动，好像在念诵什么咒语。
就这样撒了三圈粉末后，吴灵将陶碗放在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根管子。
那个管子像是医院里化验用的试管。
吴灵将试管打开，将里面透明、粘稠的液体倒在了明信片上。
她又用小刀划开自己的手腕，让血流淌到指尖，再落下手，用染血的指尖在明信片和那些透明液体上画出一个图案。
红色的血水在透明液体上晕染开，变成了古怪诡异的骷髅头。
镜头稍微移动，拍到了那一家三口紧张不安的模样。做妻子的脸上还带有泪痕，身体轻轻颤抖。做女儿的则是瞪大眼睛，神态上更多的是好奇和兴奋。而那个丈夫，皱紧眉头，脸上有着忧愁。
“现在，需要申小姐的血液。”吴灵说道。
“什么？”女人尖叫，声音都走调了。
“用我的血可以吗？”男人问道。
“是我收到存款单，肯定得用我的血，对吧？”女孩询问吴灵。
吴灵点头。
她从叶青手里接过了纱布，绑住伤口。叶青则是将吴灵用过的小刀擦了一遍，手腕一翻，将刀柄对着女孩，伸手递过去。
女孩要接过去，被她父亲抢先一步。
“申先生，这点并不由我们决定。”叶青收回手，淡淡说道。
那个男人握着刀，脸色非常难看。
“只要一点血就够了。”吴灵说道，“让我来吧。”她向着男人伸出手。
那个男人看了眼吴灵的伤口。
纱布上有印出血液的红色，但并不严重。
男人神色有所松动。
女孩催促道：“爸，我自己来吧。”
“你让他们来。”男人摇头，仔细看了看刀，将刀递给了吴灵。
吴灵接过刀后，对着女孩伸出手。
女孩这时候露出了几分紧张，伸过去的手抖了几下。
吴灵握住女孩的手，另一手飞快划过。刀刃在女孩的手腕上切了个浅浅的划痕，鲜血渗透出来。
女孩的父母都坐直了身体，紧张地屏住呼吸。
女孩下意识地抽气，那呼吸还没结束，手腕就被吴灵翻过去，血液滴在了茶几上。
吴灵将到放下，用纱布绑住了女孩的伤口。
女孩收回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腕，眼睛眨也不眨盯着茶几。
那一个骷髅的图案发生了变化，好像发生了某种化学反应，红色的骷髅化作烟雾，从茶几上飘起来。
吴灵也注视着烟雾，嘴唇轻启，念了一句什么。
骷髅抖动了一下，一瞬间散开，消失在空气中。
那张明信片和它周围的一圈粉末突兀地自燃，吓得女人惊呼一声，那对父女也略微后仰，像是要躲避这小小的火焰。
茶几上的东西转瞬就都消失了，好像从来没存在过。
女孩咽了口唾沫，问道：“就这样？成功了吗？”
没有人回答。
镜头和镜头中的吴灵、叶青都有了动作。
吴灵和叶青同时抬头，看向了对面沙发之后。
镜头也转了过去。
就在那一家三口后面，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个头发稀疏的老头，看起来得有八九十岁，就是个骨头架子，穿着破旧的老头衫，还留了和头发一样稀疏、雪白的几根长胡子。
他面相很凶恶，给人一种桀骜又霸道的印象，眉宇间都是怨气，眼神凶狠，瞪视沙发上的一家三口。
毫无预兆的，他忽然出手，扑向了沙发上的人。
那一家三口刚因为对面吴灵和叶青的反应，迟钝地想要转头，动作僵硬，透露出了他们的恐惧。
可不等他们看清楚那个老头，镜头摆动。
“呀啊——”女人恐惧地尖叫，还伴随了女孩的哭声。
一片混乱的声音和混乱的镜头画面。
“杀了你们！杀了你们！！！”苍老的声音声嘶力竭地怒吼着，“你们别想得到！容老爷的东西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他疯狂的声音戛然而止。
喘息声和哽咽哭泣声从视频中传出来。
镜头对着沙发和地面，过了一秒钟，才被重新举起来，调整到了正常位置。
母女二人抱头痛哭，都被吓得不轻。男人故作冷静，安慰地拍抚两人的后背。
“这样……刚才……是不是解决了？他……死掉了？”
脚步声传来。
叶青走回到了他原本的位置，摄像镜头也归位。
吴灵似乎没有移动过，从沙发上拿起了一张纸。
“刚才应该就是寄给你们那张恐吓明信片的鬼。我们之前怀疑过，寄送存款单和贺年卡的，或许另有其人。”
吴灵将存款单放在了茶几上，重复了之前的步骤，示意女孩伸出手。
女孩还有些发抖，伸出的手也抖得厉害。
纱布被解开，伤口似乎已经结痂。但吴灵一用力，伤口中又有血流出来。
和之前一样，骷髅头飘起来，存款单自燃。
可是，一切消失后，在那一家三口惶恐地到处张望好之后，什么都没发生。
吴灵眉头紧锁。
“是，是同一个吧？”男人呼出一口气，“已经被你们消灭了……”
“不，法术成功了，说明另外有一只鬼。但是，它没有被招过来……”
叶青问道：“你们家族中，有人的名字里面带有‘容’字吗？”
男人怔愣了片刻，又思索了片刻，摇摇头，“没有，我认识的亲戚里面没有。不认识、不知道的……有些长辈叫什么，我就不知道。申明修、申明义这两个名字，还是从你们这里听到的。原本只知道他们叫明什么的……”
“取名没有排辈分吗？”
“没有。到我们这一代……到我爷爷那里，好像就没讲究这些了。”
“嗯。”
“那现在要怎么办？”女孩问道。
吴灵取了一旁放着的一叠明信片，“试试看这次能不能成功。”
依样画葫芦，他们又进行了一次招魂。可结果和上次一样，没有鬼魂出现。
“这样的话，我们需要多观察一段时间看看……”吴灵说道，“我们事务所有自制的护身符。但我估计，对付不了那只鬼。如果你们同意的话，请你们和我们共同居住一段时间，看看情况。”
那一家三口互相看了看。
“好。”男人答应道。
2006年6月21日，与委托人共同居住，无异常发生。
2006年6月30日，确认无异常发生。终止调查。
——
看到档案最后一个字，我的眼前忽然一黑。
耳边是婴儿的啼哭声，嚎啕大哭，似是要将屋顶给掀翻。
我感觉到自己从一双手移动到了另一双手上。
睁开眼，身体飘起来，我就看到了屋内的情况。
我的附身对象是个刚出生的婴儿，而这里是医院。
我只能跟着那个婴儿，被护士抱出去。
不等我看清楚周围的人，梦境的场景就发生了改变。
我从医院到了饭店。饭店里很热闹，是个包间，三张桌子周围坐满了人，应该都亲戚朋友。
我一眼看到了主位上坐着的男人。他看起来上了年纪，脸色发黄、发黑，眼睛里充满血丝，满脸阴郁，嘴角还挂着冷笑。
我附身的孩子被人抱着到处走。
周围人交口称赞，说孩子看起来敦实、长得好、眼睛灵活、爱笑……
“阿狗这下有个儿子了，养老送终都不愁了。”有个女人逗弄着小孩，转头看向了那个阴郁的男人。

第1594章 树林里的吊死鬼（一）
梦境飞速转变。
小孩长大，变成男童、少年。亲友的闲言碎语不断在他耳边响起来。
“……你乖一点，对阿狗好一点，知道吗？你听他话，他喜欢你，就多给你一点东西。知道吗？”
“……我才是你亲爸，记住没有？要没有我，哪来你这小子啊？”
“……妈妈也不想的。但你跟着阿狗，你有钱啊。你看你现在上的兴趣班，穿的、吃的……你要不是送给阿狗了，不是我们舍得，你得跟我们过苦日子了啊。”
“……你爸爸怎么这么老啊？他是不是你亲爸爸？长得不像啊。”
“……你到底叫什么？为什么你家里叫你萧赢？一会儿又叫你申容？”
“……申容，你是不是骗我？你们搞艺术都没有一句真话！笔名？呸！你在其他地方是不是已经结婚有孩子了？”
“……萧赢是我儿子，凭什么不能跟我走？申安康都死了！丧事都办完了，他都给他摔盆摔过了，还要怎么样？”
“……什么萧赢啊！他应该是我们关家的人啊！”
“……我们养了他这么多年，在他身上花了那么多钱，哦，你们现在想要来摘桃子了啊？”
“……萧赢啊，儿子啊！你自己说啊！你认不认我们这亲爸亲妈啊？”
……
嘈杂的声音远去。
周围安静下来，那些混乱的画面也消失了，变成了一整片惨白的颜色。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非常刺鼻。
白炽灯的光和门外家属、病人、医护人员的声音都让人头疼。
我看到了躺在床上的男人。
是我刚才看到过的男人。他更加憔悴了，整个人都几乎没有人形，瘦得脸颊凹陷，眼睛突出。他戴着氧气面罩，身上插了不少管子。
他的眼睛睁着，瞪着床边的男人。
那个男人二、三十岁的模样，也是模样憔悴，头上有不少白发。
像是看出了对方有话要说，他起身凑近，将对方的呼吸器摘下来。
“我要死了……”男人声音嘶哑。
“爸，你别担心，没事的。医生说你手术成功，恢复得很好。你只要好好养着……”我所附身的萧赢耐心劝慰道。
“呵呵……你少骗我……”申安康冷笑一声，表情和过继萧赢的时候一模一样，“我知道我要死了……”
萧赢没说话。
“你们早想着我死了吧……”申安康喘了两口气，说话的声音很轻，“以为我死了，申家的东西就落到你们手上了……落到你手上，我那个妹妹手上……呵呵……”
萧赢面无表情地看着申安康。
“你们……你们在做梦！做梦！”申安康脸上忽然闪现出了狠色，“你们别想了！没用的！我都没有拿到手！你不是我的种！你不是申家的种，你这辈子都没机会！我们申家，已经没机会啦！哈哈哈哈……咳咳咳……”
申安康的疯狂和恨意，与我在视频中所见到的萧赢并无区别。
那种绝望之下的疯狂和发自肺腑的恨意，都没有掩藏。
他是真的充满了仇恨，也只剩下仇恨了。
“咳咳咳……”申安康剧烈咳嗽起来。
萧赢站在旁边，一动不动，没有离开，也没有照顾申安康。他甚至什么都没想，大脑放空，整个人木然对待这一切。
等申安康这口气喘过来了，他的情绪好像也平静下来了。
“我给你取名字叫申容……本来不应该叫这个名字的……”申安康吃力地说道，“我们家，没有小孩叫‘容’，不能叫‘容’，只有老爷才能叫‘容’……容老爷……老祖宗容老爷……”
萧赢似是有些不耐烦了，“爸，你别多想了，好好休息吧。”
“容老爷一直在我们家……我要去见容老爷了……他在下面……我要告诉他，申家断子绝孙了，他不能上来了，不能投胎了……”申安康自言自语般说道。
我心头一震。
“……他的东西，他藏下来的宝贝，没人知道了……”申安康看向萧赢，“他们还以为，是什么东西……呵呵……不是，是容老爷。只要申家血脉还在，容老爷就能投胎啊……几辈子，几百上千年积攒的东西啊……呵呵……呵呵呵……”
我好像被一道惊雷劈中。
申安康说的话太出人意料了。可转念一想，这似乎又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转世投胎，都会带上前世烙印。虽然说大多数人都不记得自己上辈子的事情，可也有人会想起来。
加上这个世界正在恶化，老天爷都行事疯狂、没有章法。如果某一个灵魂找到了投胎程序上的漏洞，或者买通了鬼差之类，让自己能带着记忆，进入轮回。这起点，可就不是一般的高了。比起重生、穿越小说里面，带着几十年的记忆和知识开启新的人生，这样的转世更能够带上前世积累的财富。
一个藏宝地点，一张不记名的银行账户，一栋家族传承下来的老房子……
如果这一切的代价只不过是那位申小容只能投胎到申家的血脉，这真是一本万利。
他还让自己的家族子孙知道了这件事……
我已经相信了自己的猜测，觉得这就是唯一的真相了。
可我看萧赢，他显然是不信这些的。他一点儿都不信申安康说的话。他觉得申安康脑子坏掉了，竟然编出这样的故事。
“爸，你好好休息吧。”萧赢说道。
申安康盯着他，任由他重新给自己戴上呼吸器。他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没有再说话。
申安康当晚就死了，死的时候很痛苦，应该是脑梗之类的疾病，他好像还瘫痪了，大小便失禁，疼得整个人都在抽搐。
萧赢就看着医生护士抢救他，依然没有太多的情绪。
申安康的老婆们很快就到了。萧赢的亲生父母，还有亲外婆，也就是申安康的妹妹也到了。
一群人哭嚎着，没两声之后，就都抓住了萧赢。
争吵、厮打……
周围的场景重新变得混乱。
梦境飞掠而过。
似乎是为了躲避这些麻烦，萧赢选择了出国。
申安康没有留下遗产，他名下根本没有众人想象中的财富或宝贝。那些人对萧赢的争抢逐渐变成了对萧赢的怀疑。即使萧赢出国，他们都不依不饶。
萧赢躲在一间狭窄的出租屋内，用廉价的画笔、颜料，在斑驳的画布上涂抹。
他烦恼于这样扭曲的血缘关系，也烦恼于自己现在的拮据、贫困。
脑袋里忽然一阵抽痛，萧赢手一松，画笔在画布上拖出了一道红色线条，落在地上。
我看到了突然涌入萧赢脑袋里的画面。
是幽静的森林，树木茂密，遮天蔽日。树下面，站了好几个人，太过模糊，让人看不清他们的模样。只能感觉到，他们注视着萧赢的，那种和树林一样的阴冷视线。

第1595章 树林里的吊死鬼（二）
萧赢直接感受到了那种恶意。
他心脏骤停，呼吸也在同时停止。那种恐惧感捏住了他的大脑，让他无法思考。
几秒种后，这些感觉和幻象才如潮水般退去。
我比萧赢的感觉稍好一点。
当萧赢倒在地上不停颤抖的时候，我还能在他身边站直了。
那画面太过模糊，我没有办法看清那些人影到底是什么。
是申小容和万寿墓地的鬼魂？
似乎不是。
他们身上并没有那种恶意。
从萧赢逐渐恢复的意识中，我看到了他的一点记忆。
这种幻觉已经出现过很多次了。可以说，从萧赢少年时期开始，他就看到了这种幻象。只是，在此之前，他所看到的仅仅是树林。
那种自然产生的复杂绿色，充满层次感和神秘感的画面，都给萧赢一种“很美”的错觉。
等到年纪渐长，他就对自己脑海中出现的这种幻觉产生了疑问。
他首先开始学习绘画，以为这种幻觉是自己创作的灵感。
他在绘画方面毫无天赋。
等到申安康死后，那幻觉就产生了变化。
萧赢感觉到树林中有人。那些人还在窥伺自己。
不久后，他看到了站在树林中的模糊人影。那种窥伺的感觉和充满恶意的眼神变得更为清晰。
萧赢忍不住想起了申安康说过的话。
申家似是有他所不知道的秘密。他始终没有被申安康承认过。
萧家、关家，甚至申安康的几个老婆和那些远亲，都以为申安康同意过继，供他衣食住行，供他读书，就是认可了他儿子的身份。
然而，只有他和申安康清楚，申安康从没有将他当成自己的儿子。他都没有被当成是申家的人。
萧赢慢慢恢复过来，从地上爬起来，看到地上的画笔。
画笔上的红色有些刺眼。
他吃力地捡起画笔，将东西收拾好。
梦境的时间又发生了变化。
我依稀看到萧赢给国内打电话，联系什么人。
他的生活条件似乎在转好。
可能是和国内的什么人达成了条件，他可以在国外衣食无忧，还有闲钱请人做调查。
萧赢请了私家侦探，去查申家的事情。
他所看到的幻象变得更清晰了。
那些人不是站在树林中，而是吊在树林里面。有男有女。
下一次看到幻觉，他就见到了树林中最深的颜色不是见不到阳光的草地和树根，而是凝结的鲜血。
满地鲜血，好似曾经有人用鲜血冲刷过树林。
萧赢感觉自己正一点点走向树林。
挂在树上的人一动不动。随着他的靠近，他也看清了那些人的模样。
不是我预想中的“笑脸”，而是一张张扭曲的面孔。那些人的脸上保留着死亡时的不甘。
成年人被挂在树林外围。
当萧赢进入了树林内部，穿过那些尸体，他看到了孩子的尸体。
仍然是有男有女，女性占了大多数。
他们被杀害，再被挂在树林中，像是某种变态展览。
萧赢的恐惧与日俱增，不断催促国内的私家侦探，又找了国外的一些灵媒、大师。
没有人能解决萧赢的麻烦。
他得到的答案和他猜想的差不多。
他是被申家连累了。申家藏着一些秘密，影响到了后人。
“萧先生，我找到了一个曾经在你家工作过的老人的后代。”
“什么？”萧赢接到了私家侦探的电话。
“我走访了很多地方，从你提供的老家所在一点点查，总算找到了这么个人。我已经联系到他了。他也的确知道一点事情。”
电话说到这儿，梦境跳跃，场景改变。
萧赢和私家侦探碰面，对方拿出了一些陈旧的档案。
那个侦探长相普通，小眼睛，看起来贼眉鼠眼。
“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从档案馆里买出来的原件。你看这里，你说的，申家原来是地主，这个是以前的地契。这个是以前的户籍资料。这个人，本来户籍在申家下面，长工、佃户之类吧。后来才牵走了，到外地去了。我顺着这条线，跑到疆阴农村，一家家找，才将人给找到了。”
“他怎么说？”萧赢急切问道。
小眼睛的男人将眼睛眯起，眼睛几乎看不见了。
萧赢深呼吸，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叠钱。
那个男人接过了钱，笑眯了眼睛。
梦境场景又有了变化。
萧赢和侦探出现在了农村的土房子中。他们面前坐着个皮肤黝黑、身体精瘦的男人。
男人看起来就常做农活，有着电视上那种典型的农民脸和农民打扮。脸上的沟壑因为抽烟的动作而挤在一起。
侦探很有眼色，给他递了一支烟。对方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将那支烟夹在了耳朵上，缓缓开口。
“我也就是听家里面老人说过。他也是听说的。我们家给申家做佃户，那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我都没去过民庆。”
“你管你知道的说。”侦探说道。
萧赢抿着嘴，一言不发，只是脸色很难看。
“我就知道那一家子不是东西，没人性。”男人吞云吐雾，“我们这种穷人家，养不起，将生下来的小孩扔掉、掐死了，那都有个理由，对吧？那土地主家不是。真没人性啊。家里面那么多地，那么有钱了，还把孩子给掐死了。不光是掐死孩子呢，还有当哥哥的往弟弟的饭里面撒老鼠药的。”
萧赢的脸色已经是铁青。
侦探看了眼萧赢，没说话。
那个男人嘲笑般得意说道：“我爷爷骂我婶婶的时候就说过，‘把个丫头扔猪圈里怎么了？养不起，有什么办法？不弄死她，你大儿子以后要给你小儿子喂老鼠药，你愿意啊？’”
我听到这话，只觉得一阵反胃。
侦探没什么表情。
萧赢已经捏紧了拳头。
“树林的事情，上次我跟你说过的……”侦探提醒道。
“哦，那个啊。我也听说过。”男人点头，又吸了一口烟，“就他们家自己种的果树，有个林子。不是我们家老祖宗管的，我们家一直是地里刨食的。好像是说，有个儿媳妇疯掉吧。生下来的小孩给掐死了，她疯掉了，在果树林子里面上吊了。很早以前的事情了……后面，那里面就闹鬼了。”
男人看了眼萧赢，“里面闹鬼，结的果子都有人脸，跟女人长得差不多吧。就是这种事情。人不能往里面跑，跑进去，就鬼打墙，弄不好，就自己吊死在里面了。申家后来就不管那片林子了。我原来也不知道这些。我们这边村子要种果树，我爷爷他们死活不肯参加。我们家过得就没别人家好……我才问了。嘿。这关我们家什么事啊？”
他将烟屁股扔在了地上，用脚碾了碾。
我在这时才惊觉，这个人身上一直有淡淡的阴气存在。
那阴气太少了，几乎看不到。
他招惹了鬼？还是说，是申家的事情留下的隐患？

第1596章 树林里的吊死鬼（三）
“就这些吗？”萧赢木然问道，有些不满意这个男人的回答。
仅仅知道申家祖上出过这种事情，不能解释他遇到的问题。
他并非申家血脉，申家的亲属也还存在。
萧赢心念一动，就问道：“你听说过申明义、申明修的名字吗？”
像是想到了什么，那个男人表情有些微的不自然，打量了一眼萧赢。
“我是申明义的后代，名义上是这样，实际上没有多少血缘关系了。”萧赢很有眼色地说道。
男人明显松了口气，咧开嘴，笑得露出一口黄牙，“哦，原来你是那个弟弟的后代啊。”
萧赢挑眉。
男人舔舔嘴唇，“那我的老祖宗可是帮了你们家不少忙啊。”他压低声音，“你知道的吧？要不是我老祖宗狠下心，打了那个哥哥一顿，把他那里废掉了，哪儿轮得到弟弟当家做主啊？”
这段话着实惊人。
我吃惊看着这个男人，根本不用掩饰我的惊讶。
侦探努力压住了自己的表情，却还是睁大了眼睛。
萧赢不动声色，只是盯着男人看，心里面却也有巨大波动。
我这才知道，萧赢过继给申安康后，也听了不少申家的陈年八卦。
申明修偏向侄子，不疼亲儿子，便早有人怀疑其中有蹊跷。只不过，联想到申明义难产，身体不好，早早离世，萧赢听到的流言版本，是说申长寿其实申明修的儿子，并非申明义的儿子。
同时，也有流言说，申明修只有申长寿这一个亲儿子，他自己名义上的几个子女都不是他亲生的。他父亲偏向申明义，他只能看自己妻子的娘家脸色，头顶绿帽都忍了下来。
萧赢成长过程中，听到了不少这样的流言蜚语。
申明义的后代本身就有些混乱，幺蛾子不少，家风不严。又因为要争夺那份不知道藏在哪儿的遗产，暗地里面的一些诽谤、谣言，就更加不堪入目。
比起青叶他们听到的那些家庭琐事，一些嫉妒、酸话，萧赢听到的就是彻彻底底的侮辱性言论了。
萧赢没有被男人的话惊到，这让男人脸色不太好看。
“我老祖宗可是为了你那个老祖宗，在家乡都干不下去了，只能跑到这种地方来了啊。要不是这样，我现在也该在大城市里面坐办公室了啊。”男人口气变冲。
“这只是你听说的事情。而且，你应该不是亲口听你那个老祖宗说的吧？以讹传讹。几代人传下来，真相是什么，也说不清楚了。说不定，就是你家那个老祖宗故意伤人，怕被申家追究，才跑路了。”萧赢冷静说道。
男人神情不自在了。
“要真的是为了申明义做这件事，申明义没给你们家好处吗？”萧赢又问道，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也不怎么相信男人那番话了。
男人眼神闪烁，声音却是拔高了，“我就知道你们这些人，人模狗样的，翻脸不认人啊！装什么清白啊！”
他这样的表现，更显出他的心虚来。
萧赢好整以暇，就沉默注视着他。
他躲开了萧赢的视线。
侦探开口，缓和了气氛，又劝道：“我们不是来追求什么责任的。要追究，也追究不到你的头上。我这个雇主呢，想知道真相。真相你懂吧？你不要添油加醋的胡说，把你知道的都原原本本说出来，该给的钱，我们一分也不少。你要是骗我们，不要怪我们不客气。这钱，我们肯定是准备出的，给谁就不一定了。我在你们村子随便找个闲汉，都能让你在这边过不下去。你说对吧？”
男人缩起了脖子，有些愤懑，却是真的怕了。他看了看萧赢面无表情的脸，终于是不甘不愿地说道：“动手打人是真的。不过吧……你们家的人应该不知道。那个老大是受了伤，请了大夫，伤得怎么样……我知道的就是我们家那个老祖宗想办法跑了。因为这个事情，我们家以前老吵架。本来在民庆呆得好好的……我是听我爷爷说过，他把人下面给打坏了。那时候，他刚讨了老婆吧……我家那个老祖宗，不得不跑，没办法。要是被抓出来……就这样了。”
男人低下头，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烟，没有动侦探刚才给的那一支。他一脸郁闷地猛抽了几口。
“你知道的就是这些？”萧赢问道。
男人点头。
“打伤之后，申明修的儿子多久就出生了？”萧赢问道。
萧赢记得，申明修的第一个孩子就是儿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大了，并继续延续了血脉。
叶青他们遇到的委托人，也都是这个长子的后代。
男人摇头，“他找机会，赶紧就跑了。没跑远。一开始就到了附近的一个村子吧。他打听消息，听说那个老大对弟弟的儿子特别好，他们爹也偏心弟弟那边，就吓得一路跑。跑了好些地方，最后就落脚在这边了。我们家落脚在这里的时候，他早死了，死在哪个地方，我也不知道。我爷爷、爸爸说起来，都说他害得……”
男人啐了一口，眉头紧锁。
可以想象这个家庭遇到的麻烦。
原本他们家虽然是佃户，可好歹生活在民庆郊区，申家也很富裕，他们的日子应该是不差的。
要是一直留在那里，这男人现在说不定就在民庆的某家公司当白领，上学、工作，都会在民庆，有个更好的发展。
而现在，他在一个四线、五线农村种田。还因为申家的旧事，让他们家没有参与到村里的果园项目，损失了金钱，可能还遭到了村民的排挤。
一步走错，这个家族就走上了下坡路，一路落到了社会底层。没有穷困潦倒，却也绝对不富裕。想要再回到当初的程度，需要经历几代人努力和一点运气。
男人可能是越想越是不甘心，抽烟抽得很凶。
“你刚才说的上吊闹鬼的事情呢？只是以前听说的鬼故事，没道理让你家里不参与村里的项目吧？”萧赢问道。
男人又是大大喷出一口烟，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他们脑子被驴踢了！”他骂了一串脏话，夹杂不知道哪儿的方言，让人听不懂，只能感受到他语气中的愤怒。
萧赢等他骂完了，没接话。
侦探提醒道：“你好好给说说。你肯定知道点什么的吧？”
男人将一支烟都抽完了，扔地上，碾灭了，才眉头紧锁地说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谁说的我都忘了……那个打了人的……烧了林子。你们家要求的。”他看向了萧赢，“就那个弟弟吧，说烧掉林子。找了几个人……林子烧掉，他们那几个人好像就中邪了。”

第1597章 树林里的吊死鬼（四）
萧赢的眼皮跳了几下，“怎么个中邪法？”
他表面上还能保持冷静，心脏却都开始颤抖。
他自己的症状就像是中邪，总是会看到幻觉。
男人想了一会儿，“看到东西吧。还听到了叫声、哭声。烧林子的时候，就听到了那些声音，吓得不行。后来又好像看到了东西。树林里面好像有人。睡不好，吃不好。我家老祖宗，也因为这个才打了那个哥哥。以为是撞鬼了，动手打人，吓得失心疯了。我们家里是这么说的。也不是他故意打人。”
听男人的语气，对申家很有些怨恨。
如果真如他所说，那么他那个老祖宗会伤到申明修，逃离民庆，也是因为帮申家烧掉树林的缘故。
让我在意的是，出这个主意的是申明义。
申家那些子孙后辈道听途说的故事要都是真的，申明义有个被活活摔死的双胞胎姐姐，他又身体虚弱，很可能是被那个女婴缠上了。之后的火烧树林，也有了一个理由。
申明修因此无法生育，申家男丁只剩下了申明义那边一支……
得到了申安康，他虽然过继了萧赢，萧赢身上也的确有申家血脉，但严格来说，萧赢并不是申家的血脉传承。
就是放松条件，萧赢之后都认祖归宗，自己都不认为自己姓申了，又怎么给申家传承血脉？
申家血脉还是断绝了。
申小容不可能再投胎到申家。
或许，他永远不能再投胎了，只能困在地府。
我这么想着，梦境的场景发生了变化。
萧赢从男人听到了一些流言，知道了树林的事情，却仍然无法解决他目前面对的难题。
萧赢都弄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就给那些鬼给盯上了。
是因为他没让申家的血脉传承下去吗？
萧赢仔细考虑过，迅速和一个国内来的留学生结了婚，生下了孩子。
两三年时间，他看到的幻觉仍然存在，越来越清晰。
那个被他取名为申壮壮的男孩，没有给他的情况带来改善。
申壮壮还很厌恶萧赢，每次看到萧赢都会大哭。
萧赢对这个儿子没有半分好感，也没有多在乎。
他抱住头，有些喘不过起来。
他已经进入了树林深处，那些吊着的尸体都看着他。他已经走过的尸体，也会自动旋转，面向他。他们永远都面向他，表情阴森恐怖，充满仇恨地注视他。
他的脚底下都是鲜血染红的土地，潮湿、泥泞。
每一脚下去，血液都会溅到鞋子上，慢慢侵蚀他的鞋底，并进一步，侵蚀他的脚底、脚踝……
萧赢觉得自己脖子上也被绳索勒住了。
他快要死了。
“呜哇哇哇哇——”申壮壮大哭起来，充满泪水的眼睛盯着萧赢，恐惧之情溢于言表。
我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一回头，看到了萧赢身后站着的人影。
他身后是一面墙，墙上有个圆形天窗，有阳光从那里照射进来。
窗上好似有灰尘，有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我低头看向了地面。
阳光中的确有个影子，在萧赢的影子之外，还有个影子，大部分和萧赢的影子重叠。
我直接就飞到了墙外，穿墙而过的瞬间，我看到了一个身影。
我吓了一跳。
那个人一头黑发，还有着黑色的眼睛，身上穿着黑色的西装，领带、衬衫都是黑色。黑色的皮鞋没有一点儿光泽，是纯粹的黑色。
最令我惊讶的是，这人的皮肤也是黑色的，是个黑人。
我看到那一身黑衣，第一反应就是鬼差，看到他的肤色，我又疑惑了。
转念间，我看到了外面街道上走过的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是因为这里是国外的关系？
我有些迟疑。
对方明明是鬼差，却好像根本看不到我。
他很高大，又漂浮在空中，透过那扇装饰天窗，看着萧赢。
萧赢终于是觉察到了什么，缓缓转头。
从萧赢的视野中，我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东西。
萧赢虽然看到了幻觉，却没有因此觉醒什么能力。
那个鬼差离开了天窗，直接出出现在了信箱边上。
我看到他拿出了一张纸，塞进了信箱中。
我正要跟过去看，却被萧赢的位置限制住了行动范围。
不等我懊恼，周围就有了光线变化。
萧赢换了身衣服，出现在了信箱边，我也跟着站在了他身边。
信箱打开，萧赢拿出了里面的邮件和那张纸。
他以为是无关紧要的广告单，只是随意地瞥一眼。
这一眼，他整个人就定住了，身体微微发抖起来。
那是我在青叶视频中见过的存款单。
萧赢认出了这东西，也清楚看到了那上面写着的金额。
他没有看到幻觉，却是更觉得恐惧。
他猛地看向周围，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人影。
梦境的时间跳跃。
萧赢几乎是怀揣着一颗不安又畏惧的心，去了银行，询问存款单的事情。
“先生，这的确是我行的存款单，不记名，只要拿着这张存款单，就能到我们这里办理取款手续。”
“这是什么时候的存款单？什么时候存钱进去的？”萧赢紧张问道。
“这里有编号。应该是72年的存款。”
“1972年？”萧赢的紧张变成了怔愣。
“是的。”银行柜员露出微笑。
我和萧赢一样觉得奇怪。
我转头看了眼银行墙上挂着的电子日历。现在是73年。
如果是那个申小容的存款，至少也该是几十、一百年之前办理的业务吧？
说起来，如果真的是那么久以前办理的业务，中间没有人出面处理过，这样一笔钱还会存续下来吗？
还是说，申家的人一直有人在处理这样一笔钱？
这样倒是能解释得通申家的富裕了。申安康手中的确是有遗产的，现在就在他那几个老婆手中。萧赢的日常生活也靠着国内寄来的钱。他们都以为萧赢手中有不容易脱手的古董，萧赢出国，也是为了找到合适的买家。
萧赢骗住了国内已经贪婪到疯狂的申家人，现在则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要被申家人骗住了。
萧赢脸色变了几次，在银行工作人员的提升下，一咬牙，决定取出这三百万。
“能不能知道是谁存的钱？”萧赢问道。
工作人员微笑摇头，“我们有保密的义务。”
萧赢只能放弃。他另开账户，获得了这笔巨额财产。
拿到了钱后，他将注意力放到了国内。
我看到萧赢写起了贺年卡。
他写字所用的笔墨都有些特殊，是高价从当地一个灵媒那里买来的。
“有了这个，你就能知道他们的动向了。他们对你产生恶意，你都会感觉到。”
萧赢写着平淡老套的新年贺词，表情却是狰狞扭曲的。
他脑海中，树林里的尸体轻微晃动。只有尸体在动，树木、青草都是静止的。那些死去的人好像在挣扎，从死亡的状态中挣扎出来，想要活过来，想要杀死萧赢。
萧赢寄出了所有贺卡。
与此同时，我和萧赢都听到了那幻觉中的笑声、哭声。
从未有过的幻听出现了。
如那个男人所形容的，许多人的哭声、笑声，似乎，还有火焰焚烧树林的声音和焦臭味道。
萧赢感觉到了一阵心悸，整个人的意识突然就放空了。
我保持住了清醒，就看到萧赢身后，那个黑人鬼差突兀地出现。他做了个动作，手一挥，他身边就有一个又一个的鬼浮现出来。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是，这些鬼和萧赢在幻觉中看到的鬼一模一样。
他们的动作从僵硬变得顺畅，表情自始至终都充满怨恨。他们扑向了萧赢，撞进了萧赢的身体中，几乎将萧赢的身体撑爆。
萧赢一下子摔倒在地，满地打滚，发出了痛苦的嘶吼声。

第1598章 家族延续（一）
萧赢的痛苦在几分钟内就结束了。
我看到他的身体停止了颤抖和挣扎，保持着一种用力的姿势，就这样躺在地上，瞪着眼睛。
额头上的汗水落到地板上，慢慢消失不见。
这时，他的妻子听到了动静，抱着儿子走了进来。
妻子的叫喊声好似惊动了什么东西。萧赢体内的那些阴气钻了出来，如同闻到腥味的鲨鱼，蜂拥过去。
他的妻子看不到鬼，也没有出现幻觉，还想要凑近了察看萧赢的情况。
怀中的孩子看到了鬼，吓得嚎啕大哭。
哭声戛然而止。
小孩子的灵魂像是被海浪给冲走了，身体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生命体征。
他的妻子则是受到了正面冲击，双手一松，孩子落地，她也扑倒在了地上。
那些鬼魂将她的灵魂扯了出来，殴打、撕扯。
没一会儿，那个灵魂就千疮百孔，消失在了空气中。
那些鬼叫着、哭着、笑着，像是一群疯子，发泄着情绪。
他们杀掉了仇人，兴奋又空虚。
黑衣的鬼差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呵斥了一声。那些鬼受惊了一般，停止了胡闹。他又一挥手，那些鬼就排着队，消失在空气中。
鬼差临走前看了眼地上的萧赢。
萧赢的灵魂并没有被摧毁。
在鬼差消失的同时，他的灵魂从身体中飘浮出来。
他自然没有去投胎。
直到有人发现了尸体，引来了警察，萧赢才好像逐渐恢复了神志。
他看着警察带走了自己和自己妻儿的尸体，将现场封锁，进行调查。
警察自然没有查出结果。
贺年卡被发现了，可没有被警察重视。
萧赢听到法医说他死于心脏病，只觉得无比愤怒。
他是被杀死的。被申家的怨魂给杀死！
萧赢更觉得无比委屈和不甘。
他都不是申家的人，没有对申家做过任何事情，为什么要被申家的鬼魂报复？
他想到了远在国内的申明修的后代。
他们真的不是申家的血脉？
萧赢像是一只困兽，只知道愤怒，却没有办法脱困，离开牢笼。他连自己为什么被关起来都不知道。
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萧赢的行踪变得飘忽不定。
他不是地缚灵，也没有被限制在某一载体之上。
萧赢在寻找申家的血脉。
我发现，他将自己的死归结到了存款单上。那是一次很显而易见的陷害。
萧赢要找到凶手。
当他无法找到凶手……
“去死吧！去死吧！你们都去死吧！”萧赢身上怨气丛生，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经过缜密思考，就给申一帆寄去了存款单。
他还没有杀死他们的力量，却能一步步，让他们生出恐惧，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
我看着那些场景，不禁皱眉。
申小容从来没出现过，萧赢并没有找到申小容。
这件事，和申小容没关系吗？
存款单不是申小容寄出的……
我正这么想着，却感觉到了萧赢的情绪。
贺年卡中断了。
除了一直没有搬迁的申一帆一家，其他申家人都失去了联系。
我心中生出了不好的预感，睁大眼睛，感知周围。
周围的环境毫无变化，但是，萧赢的灵魂好像被什么东西触碰了一下。
萧赢出现在了一家酒店客房的外面。
他看到打开的房门。
站在房门口的少女疑惑地捡起地上的信封，拆开后，就见她抽出了里面的一张纸。
是那张存款单……
不是萧赢寄来的！
申小容！
我瞪大眼睛。
倏地一下，周围场景都模糊了。
我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拉扯。
我看到了树林。
不是萧赢所见的幻觉。
“烧掉那里。通通烧掉。”
我听到了一个陌生的男子声音。
火焰燃烧起来，有哭声、叫声从树林中传出来。
我看到火焰中爬出来的一个婴儿。
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女婴抓着草根，露出来的大眼睛中满是怨毒。
她发出了哭嚎，凄厉刺耳。
树林中，好似有吊着的尸体在张牙舞爪地挣扎。
他们都被烧死了。
变成了灰烬，一点儿都没剩下。
“一群蠢货……一群蠢货……”
苍老的声音响起来，火光消失，只留下了黑暗。
啪的一下，一束灯光打在了我的身上。
我下意识眯眼，听到了拐杖敲击地面的声响。
脚步声响了几下，停止我面前。
有些奇怪的是，那声音从我站立的地方传来，像是从我的身体中穿过，这才停在我面前。
我适应了强光，睁眼看过去，就看到了申小容。
我压住了自己的惊讶，定定和他对视。
“年轻人，真没想到我们会以这种方式第二次见面。你的能力非常有意思。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灵魂。你的能力应该不只是穿越时间，跟踪另一个灵魂吧？”申小容微笑说道。
我没吭声。
“好吧。为了表示诚意，我先介绍一下我的情况好了。”
申小容说完，周围的黑暗中走出了几个鬼魂。他们抱着两把椅子，送到了我和申小容身后。
申小容坐下，一伸手，示意我也坐下。
椅子没什么问题，看起来是办公室里用的那种电脑椅，上面也没有古怪的气息。
我坐下的时候，注意到那些鬼奇怪的眼神。
我马上反应过来，他们看不见我。只有申小容看见了我。
申小容没有下命令，但那些鬼都很有纪律地回到黑暗中。
我没有感到自己被窥视。
即使整个厂区，只有这里的一盏路灯亮起，其他地方都沉浸在黑暗中。
那些鬼像是躲了起来，根本不敢看这里。
申小容开口道：“上次已经自我介绍过，我叫申小容。这是我的本名，我最初的名字然。我最初生活的年代太过遥远了……几百年之前了吧……我对历史不是很感兴趣。当时的皇帝是谁，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个小老百姓，种田为生，给有钱人家做工，是别人的家奴。好听点，也就是叫做家仆。”
申小容提到这样的过去，脸上还挂着笑容，“我也算是聪明，当时走通了门路，认了一个主人家的管家当干爹，取了个穷秀才家的女儿当妻子。这应该是申家的开端了。我的儿子很孝顺，当时的社会风气是流行厚葬，为了给老人出殡，一家子倾家荡产的也不在少数。那些纸钱，实际上在地府中没有用。不过，子孙后代是否在意过世的祖先，还是有些影响的。”
申小容的表情中流露出了几分得意，“我是个会钻营的。我领我去投胎的一个鬼差搭讪。那时候，地府应该就出了某种问题。我当了一阵子的鬼差，又过了一些年，我找到了机会。我选择了自己投胎的身份。就像你知道的，我投胎到了申家。不过，那时候，我家里已经出了个官老爷，有了官身，算是发达了。”

第1599章 家族延续（二）
说到这里，申小容脸上的得意已经是没有了。
他很平静地讲述自己在这一次轮回中的经历。
因为带着记忆，他成了神童，早早通过了科举，进入官场，子承父业，之后的一生都可以说是平安喜乐。
这样的轮回重复了几次。
申家经过了申小容这样的暗中支持，几代人之后，就成了书香门第，一步步走向了权利高峰。
“……在我下一次投胎前，我看到了我的孙子、孙媳。”申小容依然平静，“我那一世的儿子站错了队，新皇登基，申家被清洗，一切转眼成功。”
申小容没有多少唏嘘感慨。就是他之前的诉说，也稍显平淡。
人生不是影视剧。可能现实中有更加离奇的事情发生，有真正的天才，让人匪夷所思。申小容却不是那种人。他从一个家仆，一点点挣扎到了权臣的地位，每一次轮回，每一次新生，都是个学习和积累的过程。申家的确是蒸蒸日上，能给他提供的资源越来越多，可他要面对的事情也越来越复杂。
原本他只是个农民，是个家仆，会种地，能讨好和自己相差不大的管事，就已经可以过得很好了。等到进入仕途，那就是另一个世界。虽然没到管理一个国家的地步，但管理一方水土，也不是随便一拍脑袋就能做到的。就是想要借助人脉来坐到那个位置，维持这一份人脉，也不是送送东西、塞塞钱，就能让人心满意足，摆平各方势力，让自己脱颖而出。
不管怎么说，申小容付出了心血。
没成为历史名人，没做出过惊天动地的大事情，他的经历也可以称得上是丰富多彩了。
一朝成空，换做普通人，大概要大受打击。
申小容继续平静地说道：“我是从那时候开始，觉得权势地位太过飘渺。只有真金白银，才能长久留存。再投胎，我就改变了做法。我努力赚钱，将钱财传下来。财富代代积累，家族总会越过越好。”
他忽而一笑，“我也没有那么相信自己的子孙后代。到后来，我想要投胎，已经不是那么容易了。我总得多等待一段时间。可能这么一等，就是几代人。谁知道那群小兔崽子会是什么样的人？碰到一个不够聪明的，或是嗜赌如命，我积攒了几辈子的东西，又要打了水漂。”
申小容藏了大部分的钱，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钱的地点。
就像是申安康说过的，埋葬在某个偏僻山头，开个海外账户，抑或是藏在什么犄角旮旯……总归，只有申小容知道。
这样的行为，不可能长久。
就像是申小容的后代中可能出现败家子，他的后代中当然也会出现聪明人。
“……我被我那一世的父亲给看穿了。他看出我不对劲，以为是鬼上身，亲儿子被什么脏东西给害了。这事情说不清楚。我上一世的身份和他已经相隔很远了。没有办法，我最终说出了一部分实情。应该说，是我藏起来的钱，让他改变了主意。秘密是那时候才被知道的。从此以后，就在申家流传下来。”申小容叹了口气。
“我每次投胎的身体，都不太健康。这就是代价了。总是短命。后来的子孙就以为那些身体不好的，才有可能是我。”
这番话，让我想起了申明修、申明义的父亲。那个父亲就是极为偏袒申明义。
“我没想到的是，这么过了几代人后，他们就变得失心疯了。”申小容摇摇头，“好像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等到我转世投胎，成为他们的儿子，将过去积累的大笔财富拿出来，他们就万事不愁，可以过上骄奢淫逸的生活。而没有机会成为我的孩子……”
申小容说到这里，顿了顿，终于露出了几分恼怒，“也不知道是我从哪一个开始长歪的。子孙兴旺，才有可能持续繁衍下去。就是人丁单薄，如果好好教育、好好生活，总有机会……”
他说的这些道理倒是没有错。只是从他嘴里说出来，总让人有种怪异感。
申家所凭借的可不是这种勤劳朴素的观念才繁衍至今的。
申小容自己投胎，也肯定有结婚生子，有接触过子侄辈的孩子。就是他短命，也该能影响一些事情。
“……等我再投胎，就看了一出好戏。我的双胞胎姐姐被我那个父亲亲手给摔死了。”申小容收敛了情绪，却是略带嘲讽地说出了这句话。
我一下子愣在当场，大脑反应了一会儿，才吃惊道：“你是申明义！！”
这个答案太出乎我意料了。
申小容对我颌首，“是，我是申明义。”
我瞠目结舌。
“我的那个父亲无比愚蠢。摔死了我的姐姐，看我身体虚弱，就当我是心头宝。我已经见识过太多类似的事情了。我没有急着表露身份。他还是充满幻想，极尽讨好，满足我的一切条件。我那个哥哥，也不知道听了他的什么话，腆着脸，对待我的态度，就像是我当初对待那个管事……”申小容忽然叹气，“可他们已经做了错事。”
我脑中灵光一现，想到了树林和女婴。
“你的那个双胞胎姐姐……”
“我才知道，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了。我的姐姐夭折，被亲生父亲摔死，自然是成了厉鬼。她害怕那个父亲，将矛头对准了我。而之前申家无辜弄死的孩子，又是一大本糊涂账。一来二去，事情就变得麻烦。还好，我说话管用，让我那个父亲烧了树林，找人做法。”申小容说到此，语气中没有庆幸，“谁知道，又因为这么一件事，我那个哥哥受了伤，没有办法生育了。他胆子小，生怕这件事被父亲知道后，会和死在果树林里的其他人一样，被家里放弃，乃至于随便弄死。他什么都没说，还找人给妻子借种。”
我张大了嘴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申家这出带点灵异色彩的狗血伦理剧。
申小容自己好像对这些事都麻木了。
“接下来的事情，你应该都听说、看到了。他们使劲折腾，折腾到了萧赢那一辈。申家断子绝孙，我是没有机会再离开地府，投胎到人世了。当初找到的鬼差关系，现在派不了多少用场。我想要投胎是不可能了，但要给那群不孝子找点麻烦，是很容易的事情。”
“你杀了萧赢，借助萧赢的手，杀了其他人……”我喃喃道。
申小容没有一丝愧色，“是的。现在，你知道了我全部的事情。”
我的视线和申小容的视线撞到了一起。
“你可以帮我离开这里吧？作为交换，我也可以帮助你。你会跟随一个灵魂回到过去……应该不是出于好奇吧？”申小容露出了笃定的微笑。

第1600章 条件
申小容的提议让我心动了。
他转世投胎那么多次，一直保留记忆，又在地府等待了那么多年，有些关系。这样的人，绝对是最好的“坐标”。
不过，申小容应该比莫问晚了许多年才出现。他并非第一个鬼。
申小容看出了我的一点想法，又劝说道：“你是想要找什么人，或者是找什么鬼吧？我认识不少灵魂，应该能帮到你。提出你的条件就行了。我会帮你找到你想要找的灵魂。你如果不放心，可以请之前见过的那位小姐来施法。一些契约性质的法术，各个国家应该都有。我都可以接受。”
申小容的态度不可谓是不诚恳。简直是在请求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帮助我了。
我知道他另有所图，也知道放这些鬼出去，会带来隐患。
可是，申小容能提供给我的帮助的确很重要。
只要让整个世界重来，将灵异的因素从这个世界上抹掉，申小容再多算计，再强的实力，包括他那些保留下来的记忆和经验，都将没有意义。准确来说，是都将不存在。自始至终的不存在。
我实在不用担心申小容会有什么花招。
唯一的问题是，申小容能否寻找到那么久远的灵魂。
我考虑了一会儿，问道：“你能找到什么时间段的灵魂？”
申小容沉吟了片刻，“基本上，每个时间段的灵魂，我都能为你找到。”他开了个玩笑，“创世纪那个时间段的可没有。只要人类文明建立，国家出现……我认识一个灵魂，就来自于公元前三千年的古王朝。那个朝代历史上都没有记录。”
我皱起眉头。
“放心，他说的是真的。活人中没有记录，死人中却有人记得。地府的人都记得。”申小容向我保证，“他是那个叫摩袔王朝的王，下令修建地底王城，结果碰上了地震，导致整个王朝都在一夕之间覆灭了，一点儿自救的机会都没有。”
申小容这会儿对别人的事情倒是唏嘘感慨上了。
“他很内疚，一直自责，从来没离开过地府，没有再投胎。所以，你想要见到他，应该很容易。他应该跟着地府的其他鬼一起，到了人间。我会帮你寻找的……”
他的话语终止，打量我的脸色。
我觉得事情不太对。
莫问如果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诞生的鬼，那么从我所看到的莫问经历，还有玄青真人说的一些门派祖师的事情来看，他们所处的朝代并没有那么原始，不可能是公元前三千年发生的事情。
也就是说，申小容认识的这个灵魂，比莫问的年龄更大。他也没有变成鬼，只是一直呆在地府，没有去投胎而已。
找到这样的灵魂，可能无法改变整个世界。
我需要的时间点，是出现鬼，是世界恶化的那个时间点。
申小容问道：“你想找的是谁？固定的某个人吗？”
他有所误会。
我对申小容没有完全信任，也不可能和盘托出叶青的计划。
像申小容这样的人，能做得出和鬼差达成交易，带着记忆转世投胎这种事情，恐怕是支持灵异存在的人。要是真的没有了灵异的因素，没有了鬼，地府和轮回依然存在，但一切重来，申小容可未必还会过得这么好。
我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却也不敢拖太久。正准备编个瞎话，我就听到了隐隐的哭泣声。
那种属于鬼的哭泣声，很清晰。
在黑夜中，幽幽地飘来，带着怨恨和不甘，让人毛骨悚然。
我诧异地看向申小容。
难道申小容连万寿墓地的这么些普通鬼都管理不好吗？
我马上发现，那恐怕不是万寿墓地的鬼发出的声音。
我感觉到了阴气。
申小容的脸色也很不对，一下子好像被踩中了痛脚，露出了狠色。
他站了起来，那把电脑椅直接滑了出去。
“呜呜……呜呜呜……呜……”
哭声不止。
声音中有女人，有小孩，也有男人。年龄段也各有不同。
声音汇集起来，越来越响亮。
那种哭嚎，和出殡队伍的哭丧差不多了。
我听出了其中的一个婴儿哭声，更加诧异地看向了申小容。
“哇啊——哇——”
女婴的哭声凄厉、响亮，在安静的工厂厂区内徘徊。
万寿墓地的鬼好像被吓到，有尖叫声从厂房内传出来。
黑暗中亮起了灯，灯光闪烁，好似接触不良的劣质灯泡，又像是有人故意为之，将电灯开开关关。
我看到了窗户中的一些影子。
鬼的影子。
但那些鬼却是在逃命，哭丧着脸，从窗户前一闪而过。
一片混乱，鬼在乱窜，阴气也在乱窜，那哭声还没有停止。热闹中，又有着丝丝阴森诡异。
我沉默地看向了申小容。
“失陪一下。”申小容严肃地说道。
他身影一闪，我也不得不跟着闪。只不过，一个主动，一个被动。
申小容惊讶看向我，但只是略微点头，“你要跟着看看也可以。处理完这事情，你应该会对我的能力更有信心。”
申小容的心思显然不在我身上，完全没想到我不得不跟在他身边。
他现在在厂房内。一楼的厂房内有流水线。
咔的一声，流水线运转起来。但没有材料、没有商品，只是机器在空转。
一只鬼从角落冲出来，穿过了流水线。
我看不懂这流水线是做什么的，就见到一根金属管子从机器中伸出来，发出“呲”的声音。应该是有气流从金属管的前端喷出来，或许这原本是用来喷漆的、或者其他东西的。
那只鬼正巧从这里跑过，见到申小容，好似看到了救星，露出了欣喜之色。他张开的嘴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呲”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喷在了他的身上。
金属流水线没有阻碍他的脚步，可这什么都没有的空气给他造成了极大伤害。
我看到他一下子摔倒在地，捂住了被喷到的眼睛，满地打滚。
“啊啊！啊啊啊啊——”
他抬起手，不敢碰触自己的脸。那张脸已经面目全非，发红起泡，像是被高温灼烧过。
他的眼睛都肿得看不见了，整张脸烂得不成样子，皮肤和肌肉好像融化了一般，往下滑落。
“嘻嘻嘻嘻……”
有笑声从流水线之后传出来，是男孩子的笑声。
“申有康。”申小容威严地喊了一声。
我看到一个穿着古装、披散着头发的小男孩坐在了机器之上。
他的头发遮住了脸，随着他缓缓抬头，一张脸就露了出来。
和地上那只鬼一样，那是一张面目全非的脸。
“堂弟，我好惨呢……我好惨呢……为什么弟弟往我脸上泼了滚油，我却要被爹给吊死呢？为什么呢？就因为他像你一样是个病秧子吗？就因为他有可能是你吗？”男孩的声音逐渐凄厉，变成了粗嘎难听的咆哮。
轰隆！
流水线发出了巨响。
厂区内的灯关闭了，那只鬼的叫声也停止了。
我感觉到阴风从身后吹来。
一回头，砰的一下，我听到身边有什么重物落地。

第1601章 强弱
阴气就在我脚边。
我在黑暗中看不到东西，但是申小容的意识清楚传递给了我。
一部分是他的回忆：混乱吵闹的古代房间，一个孩子躺在地上大哭，脸上被烫得发红发肿，已经起泡、溃烂。可没有人管他。床上的另一个孩子被一对夫妻抱着，还有下人模样的男男女女，进进出出，大声呼喊着，要找大夫，要哄孩子。
申小容被人抱着，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男孩。
“哟，这可严重了，得生一场大病了吧？”抱着申小容的妇人语调轻慢，调侃了一句。
申小容看到了床边那对夫妻露出的恼恨和迟疑。
这个时候的申小容应该已经意识到申家的不妥了。
申有康的鬼现在就骑在申小容身上，掐着他的脖子，用自己腐烂的皮肤贴着申小容皱巴巴的脸。
申小容的记忆在继续。
他偷偷跑出屋子，跟在了自己父母身后。他父母也是偷溜出去看热闹的。
之前见到过的那对夫妻让人拖着申有康。申有康的脸上溃烂、流脓，眼睛都无法睁开。他被拖进了树林中，脖子上缠了麻绳，被活生生吊了起来。
申小容的父母冲了出来。
两边几乎扭打在一起。
“有康啊，婶娘来救你了！”申小容的母亲高声喊着。
撕扯着她头发的女人气喘吁吁，破口大骂：“你少在这儿装好人！你不是把自己的儿子当容老爷吗！”
“呸！我是疼我亲儿子！像你们呢，满脑子想着容老爷，把自己亲儿子给吊死！”
申有康的小腿踢动，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这些争吵，很快就没了动静。
“死了！已经死了！”有人大喊。
争吵扭打的人立刻都松了手。
他们喘着气，彼此看看，哼了一声，就准备离开了。
申小容先一步回了房子。
他走得踉跄，有些不知所措。
他那时候已经见识过申家有人将自己的儿子包装成自己，骗取家族财产，为此不惜给自己的儿子灌药，让他从健康的孩子变成病秧子；也见识过因为是个病秧子，而被特别优待，养出了娇纵任性的性格。现在，他看到了申家人对自己的恐惧。他们害怕之前轻慢对待的儿子变成申小容。
“唔……”申小容回忆着过去，没有反抗申有康对自己的攻击。
只是，当他回忆结束，一抬手，手中拐杖敲在申有康的头上，申有康就消失了。
申小容站了起来，厂区内的灯亮起。
申有康就站在不远处，无法睁开眼睛，却好像正用着尖锐的视线注视申小容。
外头的呼喊声变小了。
申有康的身后陆续出现了其他身影。
我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这些人都保留了自己的死状。被勒死的其实是少数，脖子上带淤青的并不多。断了头的都有两个。
我后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个申家，到底因为申小容的轮回而枉死了多少人？
申小容拄着拐杖，身上的衣服有了些许变化。他的模样也在不断改变。五官未变，可是，那张脸一会儿是少年，一会儿变成了老年。
他的视线从这些鬼魂身上扫过。
他的记忆也一一涌现。
他很清楚地知道这里每一个鬼的死因。
我的脑袋疼痛起来。光是看着这些鬼，就让我不舒服，看到申小容的回忆，更让我觉得反胃。
那种扭曲的家族血缘关系，比申明义，或者说申小容最后一次转世所经历的更加不堪。
申家的人早就为了申小容疯狂了。
在那个还没破除迷信的年代，申小容的传说更容易令人信服。不像是萧赢，不看到确实证据，根本不会相信“容老爷”。在那样的时代，杀人也是更加容易的事情。这也导致了他们的内部倾轧更加血腥。
眼前的这些鬼就是牺牲品。
他们仇恨着申小容。
申小容忽然停止了回忆，发出了一声叹息。
“都是我的错。这都是我的错……”他忽然老泪纵横，“是我想得太简单。我以为说出一切，整个家族的人就会齐心协力，会更注重彼此的亲情。我积累的财富，能给你们带来更好的生活，而不是现在这样……”
申小容说得情真意切。
那些鬼一动不动。
申小容现在一脸老态，扔掉拐杖，佝偻的身体缓缓跪在了地上。
“原谅我……原谅我吧……请你们安息……现在，我们都不可能投胎了。放弃那些人，就我们，我们是一家人。”申小容磕了一个头，抬头看向这些鬼，露出了期盼的眼神。
我看不到申小容的内心了。
他的回忆已经停止，情绪也停止了，毫无情感上的波动。
这让我有些疑惑。
那些鬼因为申小容的话，有了些骚动。
趴在地上的一个女婴率先有了动作，伸出小手，缓缓爬向了申小容。
申小容的身体激动震颤了一下，“姐姐……”
这应该就是被摔死的那一个双胞胎女婴了。
女婴爬到了申小容面前，伸出手，好像要申小容抱。
申小容颤巍巍地弯下腰，抱住了女婴的腋下，将她举起来。
这场景，看起来像是爷爷抱起了小孙女。
两人对视着。
突然，女婴的面部狰狞扭曲。
她的身体一下子膨胀开来。
站在原地的鬼消失了，从女婴的身体中炸出来，都面容凶狠，张嘴扑向了申小容。
申小容脸上的温情全部消失，手一甩，狠狠将女婴砸在了地上。
女婴发出了巨大的尖叫声。
那些鬼像是一团面粉，都被摔散了。
申小容抓起了刚才扔在地上的拐杖，用力一跺。
我瞪大眼睛，看到女婴小小的身体被扎穿，鲜血流了出来。
那些消失了的鬼从女婴的伤口缝隙中挤出来，都痛苦地哭嚎着。
他们出现又消失，如此反复。
随着女婴流淌出来的鲜血，他们的模样越来越模糊。
满地的鲜血，染红了申小容的脚。
申小容咳嗽了两声，忽然说道：“年轻人，你也不帮帮我这个老人家，这个潜在的合作对象吗？”
我没动，只是看着申小容。
女婴的气息微乳，但还睁着眼睛。
“申小容……申小容……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她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声线似男又似女，分不清老幼。
随着那话音远去，女婴的身体干瘪，和自己流淌出来的鲜血一块儿消失了。
申小容呼了口气，笑了一声，转头对我道：“你看，鬼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只要你比他们强，你就能轻易杀死他们。相比起来，人才是可怕。”
他抓着拐杖，站立起来，定定看着我，“就像你。你到底有什么能力，我都不知道。你肯定能轻易杀掉我吧？你没必要怕我。即使我能杀死你的肉体，你的灵魂也会变成比我更强大的鬼。所以说，我刚才开的条件，很不错吧？你想要找谁，我都可以为你找到。相信我。”
我皱起眉头，忽然感觉到了一丝怪异的气氛。
申小容脸上还挂着亲和的笑容。那笑容定格在了他的脸上。他的身体变成了粉末，刹那灰飞烟灭。

第1602章 申、容
申小容消失，我的灵魂直接回归到了身体。睁眼看到的就是卧室的天花板。
我瞪了好一会儿眼睛，身体差点儿滑下椅子，我才赶紧坐直了身体。
申小容肯定是死了。那种死法……他肯定是被叶青杀死了。
叶青疯了？失控了？
否则为什么要杀死申小容？
申小容可以带我去找很久以前的鬼魂，我才有可能将现实彻底改变啊！
还是说，他另有计划？
还是说，申小容其实心怀不轨？
我想得脑子都疼了，却根本没办法想出真相。
我掏出了手机，给吴灵打去电话，口气忍不住变得恶劣，质问叶青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灵很诧异。
“你是说，他杀掉了申小容？”吴灵沉吟半晌，和我一样没有答案。
“白安那边，倒是找到了一些作品。”吴灵忽然道，“原本不知道是什么，现在看来是申小容的经历。”
吴灵将白安的画作传给我看。
那是一栋老式的房子，农田中的院落，大宅院，雕栏画栋，看起来是个富贵人家。就是周围的农田和这大宅院有些格格不入。
这是这张长图上的第一幅画，没有任何灵异、诡异之处。
第二幅画是一块影壁。就如同跟随镜头进入了宅院内，看到了那一面影壁。
影壁山雕刻的不是花鸟鱼虫，也不是福禄寿喜的文字，而是一组抽象的线条。
我是个没什么艺术细胞的人，本来不应该看懂这图案的内容。只是，联想到这图案和申家的关系，我马上就反应过来，这是“申”、“容”两个字的组合。两个字的笔画交织在一起，变成了这样一个图案。
第三张画作就进入了宅院内部，到了房间。
有些古典的房间内，同时拥有古代和现代的东西。煤油灯、留声机、拔步床、水银镜……拔步床上躺着一个婴儿。水银镜对着雕花木窗，上面还贴了红色的喜庆窗花。窗外树影倒映在镜子中，连同窗户、窗花一起，看起来是初春的季节。
我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一面镜子。视线望进镜子中，盯着那窗花看了一会儿。
我放大图，这才确定镜子的感觉没有错。
那窗户外有很多双眼睛。窗户纸被挖出了洞，露出了那一只只大小不一、属于不同人的眼睛。
红色的窗花和黑色的树影遮蔽了人的视线。这一面镜子又着实很小，让人很容易忽略。
我往下划动屏幕，看到了第四张图。
让我意外的是，第四张图不是关于镜子的，而是那一张床。
床上的男婴睁眼看着床顶。床顶上有各种雕花，都是寓意吉祥的图案，有石榴、葡萄这样象征人丁兴旺的，也有蝙蝠、寿桃这样象征多福多寿的。
那些雕花很复杂，产生了很多阴影。
我感觉到头皮发麻。
在雕花的缝隙中，我看到了血迹。
深红色的血液粘稠至极，粘附在木雕上，从缝隙中渗透出来。
红色的血好似要落在婴儿的脸上。那婴儿却是面无表情，眼睛有焦距，应该能明白自己看到的是什么，却一点儿都不害怕，也不好奇。
第五张图，在男婴身边多了一个人形。鲜血构成的人形看起来也是个婴儿，就趴在男婴旁边，小手好像要伸去抓男婴的手。
第六张图，那个血液构成的人形变得立体。像是有个女婴从血泊中浮现出来。她仇恨地盯着门口的位置。
男婴被一个妇人抱着，正往外走。他也注视着女婴，依旧没有害怕和好奇。
第七张图，男孩站在烈火之前，静静看着女婴被火焚烧。对她的愤怒、怨恨和痛苦，都无动于衷。
长图片一共就是由这七张图拼接而成。落款有白安的签名，还有个日期。这是白安一个多月前画的作品。
我看完后，呼了口气。
这无疑是申小容的经历。申小容成为申明修时候的经历。女婴就是他被摔死的双胞胎姐姐。那些窥视的眼睛，应该是申家过去枉死的人所化作的鬼魂。
申小容投胎成为申明义时应该就感觉到申家不行了。他没有暴露身份，没有拿出自己藏得钱财。他就那样早早去世了，留下来一个烂摊子。
申家之后几代人，越来越混乱，传宗接代了那么多年，终于是断在了申安康那一代上。
申小容对申家应该是有恨的吧。恨铁不成钢，或者……
手机震动了一下，吴灵发来了新消息。
“我们查了申家其他人的情况。能找到的血亲，在08年之前，全部死亡了。包括其中的女性成员。这应该是申小容的报复了。”
我打了个寒颤。
果然，申小容不仅是恨铁不成钢，还不愿意看到其他人继续活下去。哪怕是他无法投胎的女性血脉，也被他给根除了。
这其实早有预兆了吧。
申明修不能生育，青叶碰到的委托人都不是申家血脉，顶多算是顶着这样一个名头。有些子孙恐怕都不知道申明修、申明义的存在了。即使如此，申小容还是借刀杀人，利用萧赢将那些人都杀了。
太狠了。
根本是个心理扭曲的变态。
用现在的看法，那就是反社会人格啊。
我想起了他杀死女婴鬼魂的那一幕。他能够毫不犹豫地跪地道歉，也能够毫不犹豫地消灭女婴，转头就和我继续谈条件。
申小容转世投胎那么多次，能力暂且不提，心智上就足以让人忌惮。
我开始觉得叶青出其不意杀掉他，是个好选择了。
只是，少了申小容，就是少了一条线索。
我看看时间，决定明天早点到工农六村，去问问叶青到底有什么打算。
申小容其实已经提供给我们一些信息了。
他从地府到了人间，也有其他鬼一同到人间来。这样的话，我们总能找到那个合适的鬼魂。
我收拾完档案，洗漱一下，就躺在床上睡着了。
我入睡很快，没有进入梦境。
我的意识在半梦半醒间苏醒，听到了一个聒噪的男声。
听起来是个青年男人的声音，声音低沉，略显沙哑，带了点口音。
“……提前节日烟花了啊。嗨，我们这里原本每年有个音乐烟花表演的。今年要环保，不弄了。我就直播上看看了。哇——哇哦！哇！”
咻——嘭——嘭——嘭——
伴随着烟花炸开的声音，我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第1603章 闹鬼直播（一）
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台电视机。电视机柜和周围摆放的一些小物件都很有生活气息。
随着一只手进入我的视野，我看到了自拍杆和手机屏幕。
屏幕上开着直播界面，正好拍到一张粗犷的脸。
男人二三十岁的模样，胡子拉碴，留了一头半长的头发，看起来不修边幅。
他对着手机屏幕做出夸张的惊叹表情，引人发笑。
而屏幕上，能看到他背后是一片夜空。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夜幕上炸开，变成了绚丽的花朵。
嘭嘭的烟花声从手机屏幕中传出来。
我看到了屏幕右下角的小图。同样的男人在那里，背景却是一面白墙。
当手机移动，拍到男人坐着的沙发，大小屏幕上出现了截然不同的画面。大屏幕上是滑稽的穿帮镜头，小屏幕上则是男人莫名其妙的做做表演。
我马上明白过来。男人在直播软件上开了特效，才有了夜空中的烟花作为背景。
我稍微一动身体，和男人分开，也留意了手机上显示的时间。
晚上七点。
这是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情？
这个男人……
我盯着男人看了一会儿，认出了这张脸。正是瘦子白天随便找着看的一个业余主播。
我再看屏幕。
房间里只有十几个人，看弹幕和评论，似乎都是他的朋友，喊他熊哥，说他太做作，嘲笑他的五分演技浪费了这五毛特效。
“哎哎，这特效其实挺好的吧？就是我这边没有正面的白墙……”男人回头看了看，又看看周围。
屏幕上有人让他用床单。
有人说他家床单是熊嫂买的，粉红色，带可爱小熊，不能当好背景。
“等会儿啊，我想到了一个办法。”男人表情亮起来。
我已经从他的意识中看到了他的想法。
他进了卧室，趴在床上，让镜头从下往上对着自己。白色的天花板成了布景墙。
“哈哈哈哈哈！”
“天才啊熊哥！”
“熊嫂不在，你可嗨了啊！”
弹幕飞过一串串话，还有人打赏了钱，响起的音效声和烟花声音混在一起。
熊哥也是哈哈笑，手机点开屏幕上的设置按钮，换了个海洋的特效背景，将手机放到地板上，自己空出双手，做出游泳的动作。
又是一阵“哈哈哈”和打赏的音效。
“不行，太累了。”熊哥双手垂下来，“换人换人，换你们谁来一次。”
“可以啊。谁打赏收到最多，明天请喝酒。”有人支持。
熊哥在房间观众列表中随便点了一个，“就你了，大海。别用大海了啊。”
“哎哟，我这都没洗脸呢。”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年轻的脸，也是二三十岁的模样，头发乱糟糟，但没留胡子，看起来比熊哥年轻。
他转着手机，“我这儿上哪儿找白墙啊……等等啊。”
他拿着手机行走，画面变得混乱，让人头晕。
弹幕上一片笑骂声。
熊哥从床上爬起来，对着手机喊道：“你把手机那好了啊！”
他的声音出现在了直播中。
那个大海将手机重新举好了，“就几步路啊。你们肾虚啊。”
他说这话的功夫，已经走入了一间房间。
镜头一转，他的脸出现在一面墙的白瓷砖前。
“这行不？”他盯着手机看，调整手机的角度。
“妈的，你这是在厕所啊？”熊哥大叫。
弹幕乱糟糟，也是一片骂声。
“效果很好嘛。”大海说着，表情认真，手机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开了特效。
是刚才那个大海的效果。
只不过，大海的背景上多了一片网格。
熊哥笑喷了。弹幕上一堆“哈哈哈”。
“这个不行不行。”大海自己说了一句，给换了个特效。
忽的一下，背景变成了宫殿。瓷砖的网格依然在。
熊哥笑得更大声了。
“你这是五分特效啊！”
“快换地方！”
“差评！换人换人！”
熊哥叫了声好，拉开列表，又点了个人名。
这人的昵称叫“大刀已开封”。熊哥喊他“大刀”。
大刀是个瘦瘦弱弱的男人，还戴了副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他表情兴奋，得意道：“明天看来是我请客了。我这边有专业的设备啊！”
他说着，把手机放到了什么东西上面，让摄像头对着天花板。
“怎么搞的？你剽窃我创意啊？”熊哥嚷嚷。
直播间里响起脚步声和大刀从远处传来的声音，“等会儿！我布置布置！”
“你这不行。换人换人！”熊哥叫了一声，“待会儿再给你出场。”
他又换了个人。
这次，差不多年纪的一个男人躺在了床上。床上铺着浅绿色的床单，他选了草原的特效。两者一叠加，某些地方出现了怪异的色差。
他扭扭捏捏，做出几个美女炫耀身材的S造型，搔首弄姿，让一群看直播的都笑起来，打赏声音也是源源不断。
“行啊！看不出来啊你小子！把你老婆衣服换上再来一遍啊！”熊哥起哄。
弹幕上都是“女装”、“女装”的刷屏内容。
“那我老婆得打死我。行了啊，太累了。要快断了……”他捶着腰，痛苦地皱眉。
观看的人又是一阵笑。
“大刀，好了没啊？”熊哥问了一句，得到回答后，将镜头切给了大刀。
大刀坐在一片白幕前，看起来倒真是专业。
“怎么样？投影屏，正好用上啊！”大刀然比了个拇指。
那应该是家用投影仪用的幕布。
熊哥笑道：“你这设备可以啊！快点，弄个王宫特效，你来个女装呗！”
“女王大人！”弹幕配合地刷起来。
大刀摆手，“咱们玩高级的。”
他操作了一番，背景一下子暗了下来。
背景中是个普通的卧室房间。单人床加上一个衣柜，看起来普普通通。
“这什么特效？”
“美少女的房间？”
“这是晚上的房间吧。”
弹幕上一堆人在问。
熊哥自己把特效选项打开。
可选择的特效非常多，也没有做分类，就列成一排，需要玩家自己拖动来察看选择。
熊哥拖了半天，还没找到一样的场景。
突然，屏幕又暗了几分，开始闪烁。
就像是背景的灯光出了问题，电灯接触不良，无法保持常亮。
屏幕中的大刀抬头看看，像是在察看电灯。
“床！”弹幕上突然飞出来一个字。
大刀好像没看到，还在看灯。
熊哥不再移动那些特效选项了，视线落在单人床上。
单人床底下有个空隙。
现在，那空隙中，伸出了一只手。手指涂了鲜红的指甲油，指尖抓在地板上，慢慢收回去。
地上留下来爪印。指甲的摩擦声也在视频中回荡。

第1604章 闹鬼直播（二）
好像是听到了声音，大刀看看手机屏幕，这才回过头。他回头的时候，那只手已经收回去了。
他重新将头转回来，对着手机屏幕问道：“什么床，什么手啊？”
“靠！你还装傻！”熊哥骂了一声，已经是笑了起来。
大刀对着屏幕说道：“我真不知道啊。我选了室内卧室啊……我还没开始表演呢。”他抬起手，露出了一个衣架，上面挂着一件白衬衫。
白衬衫忽然抖了一下。
我看到大刀的手动了。
只是，大刀似乎很疑惑，还看了眼白衬衫。
他转动手腕，让白衬衫转了半圈。
原本被挡住的床再次露出来。
床底下，那个指甲印的后面，一张苍白的脸出现在画面中。
弹幕又是一片鬼吼鬼叫。
熊哥也吓了一跳，完全没想到这个时机卡得那么好。
大刀忽然大笑起来，将衬衫扔地上了。
“你小子果然是骗人啊！演技可以啊！”熊哥大笑。
弹幕乱飞，打赏也纷纷冒出来。
“哥哥我厉害吧？”大刀笑道。
他们说笑间，床底下的女鬼已经爬了出来。她忽然一个闪现，站在了大刀身后。
大刀配合地做出了惊恐的表情，脖子僵住一样，一点点转过去。
女鬼太靠近屏幕，只露出了身体，没有露出脑袋。
她的头发摆动，慢慢低下头，舌头吐出来，纯白的眼珠子也诡异地剧烈抖动着。
大刀刻意让开了位置，但还是有部分脑袋和女鬼的头重叠。他身影的轮廓就变得特别显眼，像是抠图没有扣好。
即使如此，直播间里的人还是纷纷捧场。
女鬼的头忽然落下。
我在这一瞬间看到了画面中出现的阴气，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噗的一声，女鬼的脖子断口喷出了鲜血。
喷血的效果很假。因为大刀挡在屏幕前，那些血柱、血滴从他脑袋后穿过去，好像流星，一点儿都没碰到他。
大刀用浮夸的表情来做表演，引得熊哥大笑。
女鬼的尸体倒下。
这个特效场景恢复到了最初，只有平静又简单的卧室房间。
“嘿！我第一了吧！给钱啊！别吝啬啊！”大刀叫道，从原本的位置站起来，也拿起了手机。
手机的摄像头拍到了白色幕布之外，特效出现了瑕疵。
“我放弃！就你了！”
“放弃放弃！”
有人在弹幕上起哄，跟着打赏。
大刀笑得咧开嘴，走了两步，好像要找个地方坐下。
熊哥笑道：“行了，就你了！哎，我刚看到个有意思的。”
他点了特效选项中的一个。小窗口中顿时出现了城市街道的背景。
“哟，熊哥，你是不甘心，要翻盘啊……”大刀调侃道。
熊哥哈哈笑着，要切换镜头，改成他来直播。
镜头切换前，我看到在走路的大刀停止了说话。他脸上还挂着笑容，低头看了一眼，顿时瞪大眼睛。
镜头已经切换，直播间的镜头变成了熊哥手机上的摄像头。
熊哥站在街道上，背景还有人走动。
突然，背景的左上角出现了巨大的红光。背景的演员们惊恐叫着，四散逃跑。
陨石落下，砸在了房子上，爆炸开来。
熊哥做出了夸张的表情。
弹幕很欢乐。
我心里发沉，想着刚才看到的阴气和大刀最后的反应。
他遇到鬼了。
那个特效、那个看起来老套无趣的女鬼……
熊哥还在大吼大叫，好像真的遇到了陨石天灾。
这个特效结束，他又开了另一个皇上早朝的特效。
大刀很久都没发言了。没人注意到这一点。
等到熊哥又玩了两个，还给其他成员玩了几次，他们这群人才决定结束这场游戏。
“大刀最多了吧。就他了。有请胜利者发言！”
“请客吃什么？”
“烧烤吧！不然就火锅！”
“太低级！去吃海鲜自助！”
“可以可以。要人均五百的！”
“嘿，刀哥有钱人，人均得一千吧。”
“刀哥的钱都上供给刀嫂了啊。”
弹幕上聊天聊得飞起。
熊哥切换了镜头给大刀，屏幕变成了一片黑。
“怎么回事啊，大刀？”熊哥叫了一声。
没人回答。
屏幕不是关闭了，而是贴着什么东西，才变成了黑色。
“是不是去厕所了？”
“有事跑了？”
“别逃啊！请客啊！”
几个人胡咧咧几句，大刀都没反应。
我只看到了满屏幕的阴气。
这让我有了最糟糕的猜想。
熊哥说了句换地方，关了直播间。
他上了群，@大刀都没得到回应，就给大刀打了电话。
电话无人接听，自动挂断。
突然联系不上了人，他们这群朋友倒不是那么着急。
熊哥去洗了澡，开了罐啤酒，点了夜宵，又重新上线。
大刀还是没人联系上。
“奇了怪了。”熊哥第二次打去电话，仍然无人接听。
叫的夜宵外卖到了，熊哥将手机放到了一边。
外卖很丰盛，摆了一桌子。
熊哥吃了两口烤牛肉，才重新拿起手机。
还是没人联系上大刀。
“那小子搞什么。真的跑了？打赏的钱到时候我转给他嘛，那么抠啊。”
“应该不会吧。他很大方啊。”
“以前是。现在结婚了啊。”
“可怜的男人啊……”
“你不可怜？”
“我们家我管账。”
“哟，可以啊。管账管得怎么样啊？”
“别提了……”
他们闲扯了几句，熊哥将那个名叫大角鹿的直播APP给重新打开。
他的帐号出现在刚才的房间中，仍然是主播，房间观众列表里只有一个人。
“大刀。”熊哥一边喝啤酒，一边说了一声，又“喂喂”几次。
他切了镜头，大刀那边还是一片黑。
怎么搞的啊……
我听到了熊哥的内心想法。
他开始不安了，盯着那黑色的屏幕发呆。
看久了，他感觉自己看到了一点东西。
我只看到了阴气，实在没看出这黑色到底是什么。
熊哥犹豫了一会儿，将软件放到后台，到群里问了一声：“你们谁知道大刀住哪里啊？”
“在江边上吧，那个小区叫什么来着……”
“安江？安源？”
“有钱人啊。”
“熊哥要干什么？”
“我看他还没退出直播间。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啊？你们谁知道他具体住哪儿不？”
“这不知道啊。”
“直接报警可以不？”
几个人一阵商量，还是决定直接报警。
离安江小区最近的是大海。他直接开车去看看，问问那边的门卫。
报警的事情则交给了熊哥。
他电话打出去，和接警的工作人员交代清楚了事情经过。
熊哥不能提供大刀具体的信息，让整件事变得很麻烦。
“……就一个网友。现实里见过啊。照片都有！我有他各种帐号的名字，你们查一查。住在安江小区，就江边上那个高档住宅区。真的出事了。帐号还挂在直播间，人怎么打电话都联系不上。”熊哥着急地说道。
“那请您提供一下他的帐号名字，我们这边转到网络信息部门，请他们查一下。”接线员耐心回答。

第1605章 闹鬼直播（三）
接线员不可能马上给出答复。
熊哥只能先挂了电话。
他回到群里把事情说了，又给大海打电话。
大海还在路上没到。
熊哥又把直播软件打开，大刀的屏幕还是黑的。
“你们谁给他打个电话。打电话屏幕就亮起来了吧？有光的吧？”熊哥脑中灵光一现。
群里马上有响应了。
熊哥又盯着直播间的屏幕看了。
电话铃声从直播间里传出来。
直播间没有退出，手机屏幕上应该是亮起了来电提示。
那灯光照亮了前置摄像头面前的东西。
黑色被照亮后，变成了红色。
熊哥愣住了。
嗡嗡嗡……
手机还在震动。
随着这震动，覆盖住摄像头的红色也被震动。
镜头糊了一下，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粘稠的血液。
直播间里不只有熊哥一个人。
弹幕上飞起了一片“血”、“？？？”、“！！！”……
“不是我想的那个吧？”
有人问了出来。
突然，有谁拿起了手机。
从手机上滴滴答答落下的血液更证明了熊哥脑海中的猜测。
我看到阴气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倒是不惊讶。
只是，不知道是谁拿了手机，让我忍不住屏住呼吸，想要看到对方调转手机的镜头。
手机被拿着，没有举起来，就那样悬在空中，由着手机上的血液往下滴落。
滴答、滴答……
“大刀？大刀你没事吧？你地址是哪儿？我们帮你叫救护车啊！”熊哥喊道。
他以为大刀意外受伤，可能之前昏迷，现在才苏醒过来。
熊哥提高了嗓门，又喊了一声。
手机晃了一下，一只脚出现在了镜头中，踩在血泊里面。
那是一只赤裸的脚，没有穿鞋袜。因为镜头被血糊住了，很难看清细节。
我本能地觉得那不是男人的脚，不是大刀的脚。我看到了那上面的阴气。
“大刀！”熊哥又喊了一声。
弹幕上也是各式各样的内容。
那个人捏着手机，踩着血泊，开始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能看到地板上留下了她的血脚印，残缺的脚印越来越潜。
这时候，地上出现了另外的血迹。
斑斑点点的血迹，一路往前，看起来像是受伤的人这样一路走过去。
镜头中出现了一只拖鞋。
很快，那个人走了过去，拖鞋消失在镜头外。
她的脚步略有停顿，镜头中光线变化。
从明亮的室内，到了没开灯的房间。
脚步声很清晰，啪嗒啪嗒，还带着粘稠的血液声音。
开门声拖得老长，如同鬼片里的音效。
房间里有同样明显的呼吸声。
呼吸声短促，瞬间出现，瞬间消失。
我能想象到一个人忍不住喘气，又马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啪嗒、啪嗒……
熊哥不再喊了，弹幕中都是问号。
任谁都能感觉出来不对劲了。
啪嗒、啪嗒……
镜头忽然被人举起来。
有一只手抹掉了镜头上的血液。
虽然没了血液，但镜头还是红的，蒙上了一层阴影。
闪光灯突然打开，房间内有了光源。
镜头前，是一张模糊的脸。眼镜没了，只能看到脸上肮脏的血迹。
大刀瞪大了眼睛，盯着镜头，盯着手机后面的人。
他还捂着自己的嘴巴，却是没办法抑制住自己的惊呼声。
直播的视频中，大刀的头就那样整个往后仰去。像是他用自己的手，将自己的脑袋给掰了下来。
血液喷在了屏幕上。
熊哥一哆嗦，手机直接落地。
手机在地面弹了两下，屏幕朝上。
熊哥已经不敢再看。
我低头看去，看到大刀的两只手颓然落下，身体也跟着倒下。
他藏身的地方是床角、床头柜的位置。床头柜上有一张合照，还是婚纱照。
婚纱照现在已经被喷上了血迹。
但是，相框反光，被灯光一照，反光就更明显了。
我看到了相框上的倒映。
手机闪光灯照着的地方，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可是，在那下半部分，我看到了一部分肩膀。
没有头……
那个掉了头的女鬼……
我眼皮跳起来。
不等我看仔细，大刀的账户退出了直播间。
直播画面变成了熊哥的双腿和他家的天花板。
熊哥腿一软，坐在地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自己。
弹幕、评论都没了。
直播间里特别安静。
过了好久，熊哥的手机才响起来，来电显示是大海。
熊哥废了好大的劲，才把手机捡起来，按了接通。
“熊哥，怎么样？”大海说道，“我到他这个小区了，被保安拦在门口了。给人看过照片，认识大刀呢……”
“死了……”熊哥喃喃道。
“什么？”大海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死了。”熊哥吞了口唾沫，“大刀，死了……死了……”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草！你说真的？”大海骂了一声。
熊哥眼眶都红了，抹了把，吸了吸鼻子，没好气地骂道：“我他妈都看到他脑袋掉下来了！整个脑袋掉下来！都是血……都是血……”
他的声音沙哑，没办法再说下去。
大海那头又没声了。
熊哥就举着手机，也没吭声，只是捂住了脸，有些哽咽。
他感到恐惧，感到了无措。
我感觉到了阴气。
熊哥的手机正在散发阴气。
“我……我报警……是……是直播，看到了？”大海强自镇定地问道，他好像又对身边的人说了什么。声音陡然拔高：“我朋友死家里了！直播都看到了！草你妈的！你不让我进去，算我求你们了，你们去看看行不行！求你们了！你们不是还有对讲机吗？你们问一问，行不行！！”
熊哥放下手，眼睛周围都湿漉漉的。
他想要对大海说什么，嘴巴刚张开。
我和熊哥都听到了手机里发出的电流声。
沙沙……滋滋……
像是信号不好，手机哪个部件接触不良……
熊哥将手机稍微拿远了一些，下意识地看了眼屏幕。
屏幕不是通话界面，而是直播的界面，能看到直播屏幕上熊哥的那张巨大侧脸。
熊哥的大脑一片空白，还没理解这其中的不祥变化。
沙沙……滋滋……
那种声音又响起来，就是手机里传出来的。
迟钝的大脑这时候才做出了思考。
熊哥哆嗦着，将手机拿得更远了一些。
一点点、一点点……
他的手伸直了，脸和屏幕拉开距离，不再占据全部的画面。
他的脑袋后面出现了背景。
简单的卧室，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
熊哥大叫了一声，将手机直接扔了出去。
手机砸到墙上，再落在地上，屏幕已经粉碎，变成了黑屏。
熊哥喘着粗气，还惊恐地瞪着眼睛。
我慢慢转过身，看向了熊哥的身后。
之前直播特效中出现过的女鬼就站在熊哥的身后。那一双白眼往上一翻，眼瞳出现在了眼球中央。两颗眼珠如小孩子玩的玻璃珠子，又像是蜥蜴的眼睛，到处旋转着，寻找目标。
终于，那两颗眼睛停下了滚动，瞳孔出现在眼睛下半部分。
女鬼就这样垂眸盯着地上的熊哥，慢慢往下弯腰。

第1606章 闹鬼直播（四）
熊哥先感觉到自己的头顶碰到了什么东西。
他还瞪着地上的手机，呼吸急促，心跳紊乱。那微小的触感被他忽略了过去。
下一秒，那触感变得清晰起来。
女鬼的头发已经落在熊哥的头上，扫着熊哥的头顶和耳廓，擦过了熊哥的鬓角。熊哥不可能没感觉，不可能完全忽视掉这种感觉。
他的身体僵硬起来，一动都不敢动。呼吸屏住了，可心脏无法抑制地开始狂跳。
熊哥的嗓子里挤出了哭声，因恐惧而发出呻吟。
他眼中满是血丝，泪腺不自觉分泌出了眼泪，就像是他毛孔中渗出来的汗珠，一滴滴从皮肤上滑落。
这些感觉都被放大了。
女鬼还在弯腰，头发已经落到了熊哥的眼前。
他想要无视，想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也不可能。
黑色的头发遮住了熊哥的视线。
他全身都开始哆嗦，打起了摆子，想要闭上眼睛都无法做到。
女鬼的身体弯成了n型，脸出现在了熊哥的面前。
四目相对。
熊哥张开嘴巴，喉咙里挤出来破碎的声音。
嘭！
女鬼的头掉下来，落在熊哥的腿上。
她脖子上的断口跟打开的盖子一般，血水直接从身体中倒了出来。
熊哥的整个身体都被血水覆盖。
女鬼的身体颓然倒下，压在熊哥的身上。
熊哥触电般跳起来，扔掉了那颗头颅，撞开了女鬼的身体。
他脚一滑，拖鞋飞掉，整个人趴在血泊中，像是可笑的旱鸭子，在浅水池里扑腾。
血水被他抹开，在地板上流淌。
熊哥终于站起来，想要绕过饭桌，冲出房门。
他已经顾不上自己赤着脚，也顾不上自己穿着居家服，身上全是血液了。
他满脑子想着逃走。
“熊哥。”
一声呼唤在熊哥背后响起来。
熊哥这时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那是大刀的声音。
熊哥没回头。
我没有那么多顾及，直接看向了声音和阴气传来的方向。
大刀站在血泊中。
他背后，女鬼尸首分家，还躺在地上。
啪嗒、啪嗒……
大刀踩着地上的血液，走向了手机。
他弯腰将手机捡起来，动作行云流水，一点儿都没有怪异别扭之处。
他握着手机，走向了熊哥。
熊哥突然哭了一声，扭动门把手。
咔哒、咔哒……
门把手被扭动了几次，但门没有打开。
“开门！开门啊！救、救……救命啊！”熊哥双手握着门把手，不断尝试开门。
咔哒咔哒咔哒……门把手被疯狂旋转着，门被拉扯着，却是根本打不开。
熊哥哭了起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大刀，大刀你不要过来……不是我杀了你啊。和我没关系……和我没关系……我们想要救你的……大刀……你放过我啊……”
熊哥头抵着门板，始终不敢回头看。
啪嗒、啪嗒……
大刀已经握着手机，走到了熊哥的背后。
他空着的手按在了熊哥的肩膀上。
熊哥颤抖着，好像被欺负的可怜孩子，一点儿反抗的能力都没有，也生不起反抗的心思。
大刀将手机伸到了自己和熊哥面前。
手机屏幕已经碎裂，也黑屏了。这一刻，屏幕却亮了起来。
破碎的屏幕上出现了直播画面。
熊哥充满惊恐神色的哭丧脸和大刀面无表情的脸靠在一起。
两张脸都因为碎裂的屏幕而扭曲。
“熊哥，笑啊。”大刀说道，声音很轻，没有语调起伏。
熊哥笑不出来，还咧着嘴，是一副要哭的表情。
大刀扯着嘴角，笑起来。
他的脸上和背后出现了女鬼的身影。
女鬼的双手抓着他的嘴角，让他做出了“笑”的表情。
女鬼歪头，她的脸出现在了两人中间。
突然，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了没了牙齿的口腔，长舌头也吐了出来。
三个人的头在同时落地。
熊哥的脖子里喷出了好多血液，全落在了手机屏幕和门板上。
熊哥的身体还被大刀抓着。
两个人的头颅滚到了一起，脸上都是临死时的恐惧表情。
女鬼伸出手，握住了手机。
手机黑屏了。
她的身影消失，手机落到地上，发出一声重响。
熊哥的无头尸体也跟着落地。
大刀消失了。
女鬼留下的血消失了。
房间内只剩下了熊哥的尸体。他的手还抓在门把手上，身体靠在门板上。他的头躺在他的尸体边，眼睛正看着自己的尸体。
梦境没结束。
我看到熊哥的灵魂迅速出现在他的尸体边上。
有阴气，并不强烈，和大刀的阴气差不多，和女鬼的阴气也差不多。
我疑惑不解。
女鬼的阴气并不重，看起来并不强大。她恐吓熊哥，还能理解。可最初，她是怎么袭击大刀的？大刀玩直播的时候，并不害怕那些特效。要是大刀没有生出恐惧，女鬼不该这么轻易吓到他，还杀死了他。
太奇怪了。
这我之前遇到的灵异事件都不同。
我想到了崩溃的地府，想起叶青说的群魔乱舞，还有在上一个梦境中看到的申家鬼魂……
我心里沉甸甸的。
这就是没了地府的后果？
这些鬼……
熊哥突然动了。
他的鬼魂看着自己的尸体，抱头痛哭。
他哭声很响亮，没有任何克制。
哭嚎持续了一段时间。
他的手机屏幕亮起，出现了直播间的画面。
正在直播的是个陌生人。
熊哥眨了眨眼睛，恐惧地往后退。
“……这个特效可以啊。求婚可以用吧。”正在直播的主播说道。
特效背景是教堂，还有婚礼配乐，有个事先录制好的神父念着婚礼誓词。
主播嬉皮笑脸，正准备回答神父的话。
背景的唱诗班中，一个女人突然出现。她穿着和周围人格格不入的白衣，披散着长发，一双只有眼白的眼睛注视着主播。
“卧槽！这特效是恐怖片特效啊！”主播叫了一声，吓得不轻，很快又笑起来，要切换特效，“咦，怎么不能改……得等它放完吗？”
熊哥发出了哽咽声，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一只手搭在了熊哥的肩膀上。
熊哥吓得抖了一下，跪倒在地。
大刀的脸出现在熊哥的面前。
“走吧，熊哥，工作了。”大刀声音呆板地说道。
熊哥脸上的恐惧变成了木然。
他们两个从房间中消失。我的灵魂跟随着熊哥，到了另一个房间。
我看到了那个主播的背影。
两个鬼同时伸出手，抓住了主播的肩膀。
主播感觉到了，吓得转过头。
他还举着的手机里，特效场景和直播都在进行。
女鬼一步步靠近他，站在了他背后。
现实中，熊哥和大刀一人一边，按住了他的身体。
“你们是谁？你们干什么！搞什么！”他挣扎，却被两个鬼死死抓住，连扔掉手机都做不到。
女鬼贴在他的后背上，双手捧住了他的脑袋。
她像是抱起一个小花盆一般，一用力，就将那个人的脑袋给拔掉了。
喷溅而出的血液成了我最后看到的景象。
我眨眨眼睛，发现已经天亮。我回到了现实中。

第1607章 信号错误
我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上网搜索了一下熊哥的那个直播间。
直播间已经关闭，无法进入。
直播间的确存在过，熊哥他们的账户也能找到。
这些账户昵称在网络上还能搜到。他们是一个游戏公会的玩家，发布过一些有关游戏的帖子，还在社交网络上使用同样的昵称。
不过，没有关于昨天晚上直播的信息。
我打电话给吴灵，说明了这个情况。
吴灵他们此前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时间差不多了，我只好收拾收拾上班去。
到了工农六村，我们正好碰到了从工农六村里出来的宋贤母子三人。
宋贤抱着两个骨灰坛子。她小儿子开车，大儿子坐在副驾驶座上。看到了我和瘦子他们，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们没停车。三个人都像是一夜未睡好。
我看着他们的车子开过去，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脑袋跟着扭动，目送他们的车子出了小区，一个拐弯，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怎么了，奇哥？”瘦子战战兢兢地问道。
我到办公室，就给他们讲了熊哥他们直播遇到鬼的事情。其他人还好，我干巴巴的语言描述无法让他们感到恐惧。只有瘦子，吓得不轻。他赶紧就把那个直播软件删掉了，附带将其他直播软件也一块儿删掉了。
到这会儿，瘦子还有点儿后遗症，神经紧绷。
我讲了工厂晚上发生的事情。申家鬼魂袭击了工厂。就我自己亲眼目睹，都有个鬼被他们杀死。而整个工厂内，当时是真的鬼哭狼嚎，谁知道有多少鬼被他们给杀了？
虽然申小容死了，申家那些鬼也没了，但工厂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况，根本说不清楚。
刘志国、刘志军两兄弟就怎么带着宋贤，抱着老人的骨灰过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我觉得不安。
这和昨晚的事情是两回事。
看那个女鬼杀人，我完全处于一种发蒙的状态。那个女鬼怎么冒出来的，怎么就在短时间内变得如此强大，连杀几人，我在梦境中根本没有整理出头绪。我什么都没做，眼睁睁看看她杀了熊哥，一点儿施救的想法都没有。
现在想想，我那会儿没有生出任何同情心，脑子里面只有一个个问号在盘旋。
后知后觉到这一点，让我有些不安。
可我对宋贤的同情和关心，又是发自内心的。我担心他们这么贸然过去，会碰到不好的事情，有心想要阻止，又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宋贤之前就不依不饶地想要将父母的骨灰带给变成鬼的父母。我还是支持过她。现在跳出来阻拦，刘志国、刘志军两人未必会支持我，宋贤更不可能听我的话。
“他们好像已经有决定了。这么一大清早就过去，应该是昨晚就谈过了吧。”胖子说道。
这倒是很有可能。
他们母子三个昨天晚上就睡在工农六村的老房子。老房子虽然没有断水断电，还剩了点家具，但应该是没有任何娱乐设施了，电视机都不能看，顶多是将就睡一晚。他们要是仔细商量过了骨灰的问题，也合情合理。
我还是有些不安心，给吴灵发去消息，说明了这个情况。
毛主任见到我们，还说起了宋贤母子的事情。
原来，毛主任一早上到居委会，先去看过他们了。
“他们已经讲好了。”毛主任叹气，“老太太一把年纪，做儿子的能怎么办？就那么点小事情，就哄着吧。那个工厂不是说都倒闭关门了吗？也没人。他们把骨灰撒那边，风一吹，也就没了，不影响。也不进去。老太太也同意了，不进去，就在围墙外面弄。这样也好，现在买墓地也贵着呢。”
毛主任完全不知道闹鬼的事情。
即使宋贤说自己看到了自己的父母，她也会当成是老人家的臆想，还要感叹宋贤的孝顺和悲惨童年呢。
这事情没法和毛主任说明白。
吴灵那边还没回消息。
我抓了个空挡，进了六号楼，上了六楼。
事务所的阴气没有变化，让我感觉这个世界还是正常的。
这么想的我，倒好像有些不正常。
我开门进去，喊了叶青，没听到回应，就在破损的沙发上勉强坐下，将自己昨晚上的疑问问了出来。
叶青为什么杀申小容，又准备怎么找那个久远的鬼魂，是我的第一个疑问。
直播中看到的女鬼，以及大刀、熊哥的奇怪鬼魂，是我的第二个疑问。
我觉得自己经历这一年风风雨雨，已经有了些进步。至少，我这次问出的问题都不是废话。前者关系到叶青的大计划，后者关系到这个世界的变化，都挺重要的。
只是，我等了半天，没等到叶青的回答。
我的手机在事务所安静的气氛中响了起来。
吴灵给我打来了电话。
“……直播的事情已经查到了。你说的人，南宫查到了，但是，没有死亡记录。另外有一点也非常可疑。南宫在网上查到了这些人的踪迹，在现实中没有。”
“什么？他们没身份证吗？”我脱口问道。
“不，是查不到他们现实中的身份。他们网上登记的信息，网上的IP地址定位，都查不到。”吴灵说道。
“用了什么方法，把自己的真实信息给藏起来了？他们好像是一个游戏公会的……”
“那个游戏，我们也没查到。”
我听得有些糊涂。
“他们玩的游戏，在网络上有论坛讨论，社交网站上也有人提到，还有人截图。但是，这个游戏在全世界的网络中都找不到。他们这些帐号说的一些内容，在现实世界中也找不到。你说他们用一款名叫大角鹿的直播软件进行直播。这个软件，我们倒是找到了。可软件的公司在现实中未找到。”
吴灵说了一大串“找到”、“未找到”，我听得头昏脑涨。
“所以，结论是……”我问道。
“我们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吴灵顿了顿，“未来世界的某些东西，可能，传到了我们这里。”
我怔住了。
“大角鹿也好，游戏也好，他们的身份也好，可能都是从那个未来世界过来的。他们可能是从更加遥远的未来时间点，比你所看到的七年后更以后的某个时间点，到了我们这里。也不是穿越过来，只是信号出错，让我们的网络接触到了他们的网络。而你，也梦到了他们。”
我整个人茫然地握着手机，听吴灵做分析。
“林奇，你有在梦境中看到具体的日期吗？你看到了他们的手机，上面有显示几几年吗？”
“不……没有……”我摇头，仔细回忆了一遍，“没有。我都没注意日期，光看了时间。阿瑞昨天才看到他们直播……”
所以我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们是昨天晚上出事。
“那么，另外一件事，你说的宋贤的事情……我现在就在工厂外面。我刚才和刘淼确定过了。工厂里面已经没有鬼了。所有的鬼，都消失了。”吴灵话锋一转，“我看到他们的车子了。”

第1608章 断头（一）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侧耳倾听，终于听到了一点动静。
是哭声。
好像是宋贤的哭声。
我不是很确定。
又等待了一会儿，我听到了吴灵的声音。
“宋贤应该发现她父母不在了。”吴灵说道。
那哭声时断时续，隐隐约约的，我还听到了其他的说话声。
我感觉心里堵得慌。
对宋贤来说，见到自己早已过世的父母，完成父母的心愿，是她最大的期望了吧。可现在，一切都消失了。父母消失了，这个期望也没了。
宋贤已经不年轻了。
当时年幼的她，能跟着一个叔叔，带着父母的尸体、骨灰，一路奔波，努力生存、生活。
现在的她呢？
这个年纪的宋贤，恐怕接受不了这种打击。
吴灵之后一直没说话。
我也没挂电话。
那遥远的哭声最终消失。
“他们回去了。”吴灵说道。
吴灵好像对此毫无感情，说完之后，又说回到正题，“如果真的有来自未来的人或事物，和我们现在联系起来，情况就变得非常复杂。具体如何，还需要研究一下。我会在圈子里放出风声。你如果再进入梦境，记得注意日期和地点。”
我闷闷应了一声。
电话挂断了。
我没急着离开事务所，身体一摊，靠在沙发上。
已经破损的沙发摇晃了好几下，好像要散架。
我稳住了身体。
沙发吱呀作响。
事务所内也只有这恼人的声响了。
叶青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我发了一会儿呆，拿着手机离开了。
宋贤之后没有回到工农六村。他们也没打电话联系过我。
正常来讲，他们也没可能联系我。
这一天工作完成，我和瘦子他们分开，就回家了。
我整个人懒洋洋的，提不起劲。
我脑海中还回荡着宋贤的哭声。
我能想象到她是如何悲痛欲绝的。
我没有看档案，也没再上网搜索什么信息，早早就睡觉了。
入睡的时候依然一切正常。
醒来的时候，我听到了海浪声。
我是被海浪声吵醒的。
哗啦啦的浪声非常有规律，直到女人、孩子的尖叫，和男人的叫喊，将这种宁静的气氛给打破。
我被人拉扯着，身体一痛。
睁开眼，我看到了熟悉的两张脸。
我被他们抱起来，塞入一个大缸中。
有些咸腥味的冰凉液体，让我打了个哆嗦。
“妈妈……”小孩子无措地喊着。
“小贤，别说话。躲起来，躲在这里。千万别出来。有人来，你就沉下去……”
话音未落，就有蛮横的声音插了进来。
大缸的盖子被拉了上来。
我听到了外头的争吵声。
我的身体飘起来，飘到了大缸外。
宋贤的父母被拖出了院子。他们的叫喊声戛然而止。
院外，还有更多的怒吼、尖叫。
一队士兵冲了进来，在屋子里翻箱倒柜。
大缸的盖子被打开，那个士兵将枪伸进去搅动了两下，碰到了宋贤。枪被挑起来，一条小鱼带着海藻被挑落到了大缸外。
那些士兵骂骂咧咧，就这样走了。
宋贤在水缸里憋气到肺都疼起来，才战战兢兢探出头。
她笨手笨脚地从水缸里爬出来。也不知道哭，想不起来害怕。
她只是本能地缩起身体，回到被砸烂的屋子里看了看，又跑到院门口，小心翼翼地探头瞧瞧。
士兵们走了，地上很多血，还有一些布头、碎瓷片……
宋贤在这混乱的土路上寻找了片刻，看到了树下的尸体。她看到了自己母亲满是血的脸。
宋贤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声音嘶哑地喊了声阿妈。
小小的身体跌跌撞撞跑向了那些尸体。
“阿妈！阿爸！阿妈……阿妈……”宋贤大哭起来，就要扑倒在尸体上。
有个男人从旁边屋子窜出来，一把捂住了宋贤的嘴巴，抱住了宋贤的小身体，将她捞到了屋内。
屋外头有皮靴落地的脚步声。
男人抱着痛哭的宋贤东躲西藏。
我发现这屋子里面居然有个地道，通往屋子下的地窖。
不是什么精妙的地下通道，只是一个储藏食物用的地窖，看起来也是被废弃多时了。可能正是因为这样，这个被主人家都给废弃的地方，才能成为一个藏身之所。
男人一直留意着外头的声音，等外头安静下来，他才松了口气，看向了宋贤。
宋贤已经哭得双眼红肿，眼泪都流不出来。
“阿贤啊……”男人认识宋贤，喊出宋贤的名字后，就咬住了牙关。
宋贤没有任何反应。
梦境的时间发生跳跃。
地窖中多了一些鱼骨头，还多了两具尸体——宋贤父母的尸体。他们换了衣服，被擦干净了脸上的血迹，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叔叔……神仙为什么不来就我们呢？是因为阿贤以前说过神仙的坏话吗？”宋贤忽然开口道。
坐在地窖角落的男人怔了怔，被灰尘弄脏的脸上有些哀痛。
宋贤定定看着自己的父母尸体，问了那个问题后，不哭也不闹。
梦境的时间又发生了跳跃。
男人带着宋贤和她父母的尸体上了一艘小船。
不是快艇，更不是游艇。这简陋的小木船只能靠人划桨前进。
男人划桨划了几天几夜。他和宋贤都已经脱力，几乎晕厥。终于，他们看到了海岸。
我在这时候察觉到了不对劲。
宋贤父母的尸体没有腐烂……
不等我弄清楚，梦境场景一变，熊熊大火吞没了宋贤父母的尸体。
男人将他们的骨灰装起来。骨灰坛子是他从岛上带出来的。我还看到了宋贤让我拿出来的那个木盒子。
梦境场景再次变化时，男人已经不见。
宋贤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摆放的两个骨灰坛子和那个木盒。
她的记忆中，男人是突然消失了的。
他在外打工，做些苦力活，养活自己和宋贤这个小女孩。他们一路逃难，找到了现在这个能遮风挡雨的小房子。本来，生活已经走上了正轨，变得安定了。
男人在这一天晚上没有回来。
宋贤煮了饭，没等到男人，出去寻找，也没找到。
她等了几天，找了几天，都没再见到男人。
宋贤想，男人可能扔掉自己这个累赘了。她又想，他可能死在了某个角落，没人发现。
宋贤的这些念头一闪而逝。她还要活下去。没了男人照顾，她得自力更生。
我的灵魂忽然被一股力量拉扯，从宋贤身边飞走。
我听到了某种方言，没听懂，但我理解了其中的意思。
“……头？”
什么头？
我看向前方。
那个眼熟的木盒子打开了。
里面摆放着一颗化石模样的兽头，形状似蛇头，有野兽的獠牙，有鱼的鳞片，还有一对鹿角。
头颅很小。盒子里被填充进了布头和棉絮，将这颗头颅好好保护起来。
盒子关上。
“这就是妖怪的头了。我们家老祖宗从海底山洞里捡到的。断头岛流传的那个故事说不定真的。”
我听到刚才那个声音说了这番话。
“这是传家宝。得好好保存着。我们家老祖宗特地用最好的一个百宝盒将它装起来……”
这番讲古还未结束，我的脑袋剧痛，灵魂再次感觉到了巨大的拉力。

第1609章 断头（二）
“嗷——”
兽吼声震得我耳膜发疼。
我的大脑神经也一抽一抽地疼痛。
撕裂般的疼痛感让我的意识彻底清醒。
我感觉自己飞了起来，身体在不停了旋转，看到的景物也是不停旋转。
天空、大地、怪物……
血……
好多血……
我一个激灵，旋转的身体停了下来。
我感觉到背后有什么东西，一回头，看到了一个黑洞。
是异空间的出入口。
带着獠牙、鱼鳞、鹿角的巨大蛇头飞到了黑洞中，消失不见。
我转回头，看到还趴在地上的，蛇一样的怪物。它身体像蛇一样细长，却是长了脚。锋利的爪子下面还有一个怪物存在。
我定睛看去，才注意到那并非怪物。
是一只鬼。
鬼的阴气张开，形成了一个模样奇怪的躯体，被那只没了头的妖怪死死压在身下。
妖怪扭动长身，脖子断口如同决堤的河岸，不断涌出鲜血。
那个鬼被浇了个通透，让人看不清他具体的模样。
我所附身的对象只可能是这个妖怪了。
我从空中慢慢下落，想要看清那只鬼，看清周围的情况。
从高空看，这里是一片旷野，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
草地上，有一些爪印，应该是这只妖怪留下来的。
爪印延伸到远处。
这一只鬼、一只妖怪恐怕是抖了一路，到了这里，妖怪抓住了鬼，鬼也削掉了它的脑袋。
不等我降落倒地，剧烈的疼痛再次席卷我的意识。
我的大脑太疼了。
这是频繁使用能力后的副作用。
我整个人直直往下坠落，意识陷入黑暗，只能感觉到疼痛。
等疼痛感平息下来，我浑身冷汗，大口喘着气，有种重新活过来的错觉。
我平静了好一会儿，直到冷风吹到身上，感到了丝丝凉意，才惊醒过来。
被子落在地上，初冬的阳光照在身上，也不能驱散寒意。
我捡起了被子，看到了床头手机上亮着的提示灯。
闹钟已经响过了。
我揉了揉额角，下床换衣、洗漱，出门上班。
我的模样引起了瘦子他们的注意。瘦子关心地问了我怎么了，我只能苦笑。
“能力用过头了……”我回答，忽然想起了梦境的内容，“宋贤，应该死了……”
我梦到了宋贤，宋贤必然是已经死了。
这么一想，我就觉得难过。
等到了工农六村，从毛主任那里我得到了确定的答案。
“……昨晚上突然就走了。好像是白天把骨灰送过去，出了什么事情。他们两兄弟说她不停哭，劝不好。到了晚上，没吃晚饭，人一下子就厥过去了。救护车还没开到医院，人就没气了。”毛主任遗憾地说道，“也是年纪大了，大喜大悲……估计她自己也有感觉了，才想到自己父母的骨灰，想要给他们安葬了。人老了，都会有这样的感觉的。”
毛主任的感慨让我心情沉重。
如果申家的鬼魂没有闹一场，消灭掉厂区里的鬼魂，消灭掉宋贤的父母，宋贤或许不会这样悲痛地离世。他们这一家三口，或许能有个好结局。
像是之前青叶碰到的一个档案，“虫流死结”中的那一家人，那一对老夫妻。
能有时间接受至亲离世，能有时间和亲人告别。
退一步，像是妹妹那个初中同学那样，能有机会完成当初的约定，没有遗憾地离开人世间，也是一种安慰。
宋贤和她的父母却是经历了两次突如其来的生离死别。
我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这事情，我也和吴灵那边说了一声。
宋贤的死和灵异有关，又没有直接关系。如毛主任所说，是年纪大了，大悲大喜之后，身体吃不消了。
吴灵也是这么觉得的。但该做的一些基本调查，他们还需要做，以防万一。
至于我梦境中看到的内容，他们也要联系刘志国、刘志军两兄弟去确认。那颗妖怪的头颅，落在普通人手上，总让人不太放心。
这份不放心没几个小时就被应验了。
消息不是吴灵传来的，而是陈逸涵。
陈晓丘接起电话后，脸上就一直保持着微微惊讶的表情。
等到电话结束，陈晓丘看向我们，低声说道：“刘志国、刘志军报了警。那个木盒子打开了。”陈晓丘看了我一眼，“盒子里面是一颗人头。”
我愣住了，“人头？可是，我看到的是……”
我看到的是另一个时间点的盒子。
我马上反应了过来。
盒子里的头颅可能被人调换了。
“凶杀案？”瘦子紧张问道。
陈晓丘摇头，“就算是凶杀案，也是很多年前的案子了。现在警局找了专家做测试，鉴定那颗头颅的年代。”
陈逸涵那里还没得到鉴定的结果，打电话给陈晓丘，也就是提前跟陈晓丘说一声，让我们这边有个底。
我将这件事转告给了吴灵。
如果那颗妖怪的头不见了，吴灵他们要做调查，得多费一番功夫了。
宋贤已经死亡，我已经梦到过宋贤一次了。照理来说，我是不可能再附身宋贤了。
要么，有个接触过宋贤的人死亡，让我在梦境中再遇到宋贤。要么，就是接触过兽头的人死亡，让我能直接看到兽头的下落。
这两个条件都不容易达成。
我觉得那颗兽头是不可能再找到了。
真要找到，也是我们碰到另一起灵异事件的时候，它意外出现在其中。
晚上回家，吃过晚饭，我看到了陈晓丘发在群里的消息。
警察那边已经鉴定出了头颅的年份。让人吃惊的是，这颗头竟然是个“文物”，是距今八百到一千年前的死者头颅。
警察再要查这个案子，就是往盗墓、盗窃文物上查了，而不是凶杀案了。
刘志国、刘志军两兄弟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不过，他们本来就不是嫌疑人好。
而我这个亲手将木盒子从柜子隔层里取出来的人，成了整件事最重要的证人。
我大晚上的，被叫去警局做了一份笔录，说明了木盒子的来源。
给我做笔录的警察给我看了照片。
盒子是被人为破坏，给强行打开的。
我说了自己看到的木盒子状况，做完笔录，就离开了警局。
在警局大厅，我碰到了等在那儿的陈晓丘，和她一块儿去见了陈逸涵。
“怎么样？”陈晓丘直接问道。
“坏掉了。盒子那个锁被撬开，还敲坏了盒子一点边缘……”我说道。
“这我知道。”陈晓丘看了眼陈逸涵。
她显然是从陈逸涵那里知道的。
“那两兄弟没看出盒子是有年头的东西，直接撬开盒子，想要看看里面有什么。”陈逸涵说道，“发现是一颗头颅后，发生过一段争执，才决定报警。接触过盒子的，只有你们几个人。宋贤已经死了，你没有掉包的动机，那两兄弟不可能弄到这样一颗头颅。”
“所以，是很早以前，头就被掉包了？”我说道。
“应该就是这样。但是，警方不会顺着这条线调查。看到那颗妖怪头颅的，现在只有你。”陈逸涵说道。
我怔了怔。
陈逸涵说的也有道理。
这件事，最终大概会不了了之。宋贤家里有颗祖传的人头，虽然诡异了一些，却和违法犯罪扯不上关系。警方自然不可能继续调查。
至于那颗兽头的下落，这颗人头又是哪来的，估计还得看青叶他们调查的进展。

第1610章 编号016-紫色厕所（一）
事件编号016
事件代称：紫色厕所
委托人：孙宏彬
性别：男
年龄：25
职业：教师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民庆市常阳路XXX号XXXX室
联系电话：68XXXXXX
事件经过：
2002年12月2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1620021202.wav。
“您好，孙先生。”
“嗯……”
“您电话联系我们的时候，说学校的厕所有些问题，是这样吗？”
“是。我在理大附中当老师。学校有两栋楼……算上食堂，有三栋楼吧。哦，还有一栋学生活动楼。一共四栋楼。”
“嗯。”
“四栋楼，装修都统一的。其实，也谈不上什么装修……厕所都是学校厕所那种装修风格。女厕我没去过，但经过的时候也会瞥到……看不到隔间，就是能看到都是白的，和男厕一样，瓷砖、白墙，隔间都是淡蓝色的门。大概就是这样。”
“嗯。”
“大概是一个月前……差不多是一个月前吧，我才知道学校教学楼四楼的女厕所，厕所不是那样的。墙壁是紫色的，全紫色，包括天花板都是紫色的墙漆。”
“教学楼四楼的女厕？”
“是。我以前也没去过那里，没经过那里。所以也不知道这个事情。最近才知道了。也是听学生讲……学生之间流传的一点事情……”
“您请继续说。”
“就是……我以为只是正常的学生里面的传言。很简单的鬼故事。就是有人在厕所里面上吊死了。你们知道那种学校厕所的吧？一条道，一个水箱，靠墙装的。要冲水，只有到最前面的隔间。说是在那个水箱的管子上面吊死的。人的腿垂在那道坑里面，都泡烂掉了，发臭了……就这之类。”
“嗯。没有细节吗？”
“不是，有细节的，每个学生说的版本不一样。有说是学期末自杀，一个学期学校里没人，开学才被人发现，所以尸体都烂了。这个其实，学生们想的比较简单，老师都清楚。就是放假，学校里也不是完全没人。而且老师上班都是提前的，清洁工也会提前到学校打扫。期末放学，所有的教室、办公室都会被被检查一遍，不可能有学生留在学校一个假期，没人发现。学生家长肯定也会报警找。”
“是的。”
“还有说，就死了一个周末的。也有说，那个女生双亲离异，或者双亲都去世了……你听学生讲这些就知道，一听就是编出来的鬼故事，不可信。那些细节和错漏的地方，自相矛盾的地方……我原本是不相信的……”
“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是厕所……厕所不是紫色的吗？就有学生说，是因为那个女生上吊死了之后，变成了鬼。学校找人做法事，墙上给贴了符纸，画了符。为了不引起学生骚动，才将墙刷成了那种颜色。”
“嗯。这听起来也是个编出来的故事。”
“是。办公室有老教师听了，不太开心。他比较老派，不喜欢学生搞这种迷信。他从年轻的时候分配工作，就一直在这间学校当老师了。以前学校还不是理工大附中，他就在了。现在的教学楼也是新建的。他经历过这些。”
“那么，那间厕所的颜色是怎么回事呢？”
“是施工方的问题。当时油漆买错了，刷错了。大概就是这么个理由，是很巧合的事情。”
“嗯。纯粹的巧合，是这样吗？”
“是，就是一次工作失误。学生呢，那个年龄的学生，想象力比较丰富，又喜欢看这些有的没的小说、故事之类。”
“我理解。所以，您遇到的灵异事件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我觉得不是……整件事，你看，都是学生之间流传的故事，编出来的鬼故事。我们组长也说了，是意外，施工队弄出来的意外。就是……这样……”
“孙先生，您遇到了什么事情？”
“……”
“孙先生？”
“我听到了……我听到了女学生的哭声……”
“能具体说说吗？”
“我不知道是有学生恶作剧，还是我正好在最近听说了这些鬼故事……”
“没关系。您将您经历的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就行。尽可能不要遗漏细节。您是遇到了灵异事件，还是心理作用，我们作为专业人士，会做出判断，给您提供帮助的。”
“嗯……呼……就是上周二。四楼是高三班。四楼和五楼都是高三的班级。四楼理科，我带两个班，给两个物理班上数学课。周二是四班的晚自习，我就给他们做卷子，每周一次小测验，周考。”
“嗯。”
“考试完，就是六点钟。住校生去吃饭，走读的回家。我六点收考卷，这样弄弄，离开教室的时候一般就是六点十分、六点一刻。那天……那天有个同学来问我问题，几个男生，问我问题。我就多留了一会儿。给他们讲解到了六点半，他们离开了，我收拾东西也要走了。”
“那时候，学校里还有其他人吗？”
“应该，是没有了……我没有看过。当时教学楼里已经没声音了。我听到那几个男生下楼的声音。我是从走廊另一边下楼，到学校后门坐车回家。我就经过了那间厕所。”
“以前您没有经过那里过吗？您刚才似乎说过……”
“是，以前没有。我最近才搬家。以前都是从学校正门走的。这事情大概就是这样。搬家之后，从学校后门走了，也正好教高三班。开学之后……过了一阵吧，我才注意到那厕所的墙是紫色的。和办公室的老师说起来，被学生听到后，有几个我带的学生就跟我们讲了学校里流传的这个事情。前因后果大概是这样……也是……有些巧合……现在想想，好像……命运……那种感觉……”
“您不要紧张，孙先生。就我们目前所见，您身上没有属于鬼的阴气。您即使遇到了一些问题，也不严重。”
“啊？是这样啊？这样……”
“抱歉，刚才打断了您。您说您那天六点半离开教室。”
“是。差不多六点半，应该超过六点半了。我从那间厕所门口经过的时候，听到了里面的哭声，女同学的哭声。不是很大声……但是，楼里面已经没人了……我以为是有女同学不舒服，碰到了什么麻烦。我没有注意是那间紫色的厕所，就是站在门口问了一下……她没回答我，还在哭。我就……就走了进去……”

第1611章 编号016-紫色厕所（二）
“嗯。您走进去后，看到了什么？”
“……”
“孙先生？”
“啊？哦……我走进去后，看到的就是厕所，洗手间……声音从厕所最里面传出来的，就是有水箱的那个隔间。我走到最里面，没看到人，还能听到声音……没有人，但是哭声……哭声在厕所里面回荡，有回音……我找过，还看过窗户外面。就是厕所的天窗那里，在两米多高的位置吧。我跳上去看过。那个气窗关着，外面没有人。外面就是墙，也没有站的地方。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还去隔壁的男厕所看了。男厕所也没人，没声音……我到了男厕所，那个声音就没了。那个声音本来就很轻。我回到女厕所，也没再听见声音。太……太奇怪了。根本不知道声音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就像是……就像是有个看不见的……有个……鬼……”
“当时只有您一个人在场吗？”
“是，只有我一个。其他人都走了。学生、老师，都没有。我以为是从其他地方传出来的声音，是隔壁教室之类……教室门都关上了。我觉得怕了，很快就跑走了。”
“您就在那一天听到了哭声。之后还有遇到过类似的事情吗？”
“没有了。我之后绕着走……我越想越觉得害怕吧……但是……”
“但是什么？”
“我听我的学生说，他们也有听到。放学的时候听到女厕所里传出来哭声。没有人，只听到哭声。学校里面那些鬼故事，也是很多人都在说。老师都听说了。我说的那些版本，各种细节，就是这段时间一点点补上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说法。”
“其他听到哭声的人是怎么描述的？”
“就和我差不多。也都是放学的时间点，没人之后，才听到哭声。哭声很小，在厕所里面有回音。”
“那么，也就是说，有一种可能，是其他时间点也有哭声，但因为学校嘈杂的环境，没有人注意到？”
“这……”
“除了哭声和鬼故事之外，学校里面还有其他异常情况吗？”
“不，没有了。可是……光这个就很有问题吧？光是这个哭声……”
“嗯，是有些奇怪。我们能不能进入学校看看？”
“可以，可以的。周末的时候，我可以带你们进去。”
“这周末就可以吗？”
“对，这周末就可以。”
“那我们看过现场之后，再做出判断。”
“好的、好的。”
2002年12月3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1620021203G.wav。
“……我听到那几个男生下楼的声音。我是从走廊另一边下楼……”
“这人身上没有阴气，我也没听到声音。他没遇到鬼吧？”
“他应该是听到了哭声，不是幻听。”
“不可能很多人都幻听。”
“那就是有人搞事情啊。弄个播放设备，随声听之类，放在隐蔽的角落。这种事情很容易做到。有鬼故事的背景，又是在学校这种地方，学生们一听，被吓到……”
“是有这种可能。”
“是这种可能性很高吧？”
“等去现场看过就知道了。”
2002年12月5日，前往委托人工作的学校。音频文件01620021205.wav。
“……就是这一层尽头……”
哒、哒、哒……
“呼……”
“不用紧张，孙先生。到目前为止，我们都没看到不正常的东西。”
“哦，哦……”
哒、哒、哒……
“就是这里了。”
“很干净。”
“嗯，我们学校清洁工很好的……”
“我是说，这里很干净，没有奇怪的东西。”
“咦？”
“周五的时候，有人听到哭声吗？”
“现在学校里面应该没有人敢往这里走了。有些女生都不愿意在这里上厕所，会跑到楼上或者楼下……教导处那边还准备训话，给我们老师已经开过会了。这个事情……唉……”
“声音是从最后一间传出来的？”
“啊，是，我听起来是从最里面。有些学生也是这么说的。”
哒、哒、哒……
“阿淼，搭把手。”
“行。”
“你们……”
嘭。
“啊！”
“被蘑菇说中了啊。”
咔哒。
“嘤嘤嘤……呜呜……呜呜……”
“就是，就是这个哭声！这……这个随声听……”
“应该有人放在这里的。学生的恶作剧吧。”
“原来是这样啊。这些学生啊……唉……真是……”
“那这个就交给您了，孙先生。”
“好的好的。”
“头儿？”
“这个水箱，平时会清洗吗？”
“咦？应该一年会洗一两次吧……水箱……有问题？难道水箱里面……”
“能看看其他厕所吗？”
“可以……这个，是有什么问题吗？”
“水箱上面有灰尘。”
“嗯？”
“这样的随声听，只能每天人为操作，按下播放键。这样频繁的动作，即使不被人撞见，水箱上面应该也会有不少痕迹，不可能有这么多灰尘。”
“这么说的话，的确是……”
哒、哒、哒……
“这里是一样的。水箱上也有很多灰尘。”
“这个……是不是那个学生有什么手法……他们学生喜欢看点推理剧之类。可能就是模仿那些电视剧、小说。应该是几个学生一起策划的吧。这个事情……”
“看来，暂时是和灵异没有关系。后续处理就交给您了，孙先生。”
“哎，谢谢你们。太感谢了。我们都没想到会是这样……”
“主要是时间太短。这样的情况只发生了一周吧？”
“差不多，一周多一些。我可能是第一个……至少也是前几个遇到这种事情的人。”
“嗯。时间长了，就会露出马脚了。至少，不可能每次播放录音都那么顺利，不被人看到。”
“是啊。”
2002年12月10日，获得录音磁带。音频文件01620021210.wav。
“……沙沙……呜呜……嘤嘤嘤……呜呜……呜呜……沙沙……”
“没听出问题来。就是，这个录音时间很长。你们说的那种随声听，很普通，只能播放一面，不能定时……”
“磁带时长多久？”
“一面半小时，两面都是这种哭声。前后空白时间大概十七、八分钟。”
“就是要在放学前，提前按下播放键。等到人少的时候，才会有现在这种效果。”
“十七八分钟的话，一节课不够吧？”
“是不够。他们那一层都是高三，最后一节课是一个小时的周考，每天一门科目，周一到周五都是这样。中途一般是不会有学生出去的。”
“学校没找到人？”
“没有。”
“不管怎么说，这和我们都不沾边吧？没有鬼，没有阴气啊。”
“暂时是这样。”
“暂时？”
“嗯……”

第1612章 编号016-紫色厕所（三）
2002年12月14日，委托人到访。音频文件01620021214.wav。
“这次真的很谢谢你们。我们都没想到，学校里都没人想到会是这样。现在的学生啊……我其实也才大学毕业没几年……唉……”
“找到恶作剧的学生了吗？”
“是，找到了，就是我班上的那几个混小子。跟你们讲过的，那天他们几个问我问题，就是故意拖着我。你们发现的录音时间……就只有他们可能这么做了。找他们一问，他们也承认了。真是……”
“那么，除了您之外，其他人听到的哭声呢？”
“他们又弄了两次吧。学校已经给他们处罚了。可能真有人听到。还有的就是学生之间吹牛。”
“我明白了。那么，这次委托就到此为止了？”
“是。已经都弄清楚了。真的很谢谢你们。谢谢。”
“不用。”
2002年12月14日，终止委托。
委托人：徐晨齐俊杰
性别：男
年龄：17
职业：学生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民庆市爱华路路XXX弄XXX室，民庆市天府小区XXX号XXX室
联系电话：68XXXXXX，64XXXXXX
2002年12月20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1620021220.wav。
“两位好。”
“……”
“你们是理大附中的学生？”
“是……”
“孙宏彬老师，你们认识吗？”
“……我们……我们是听孙老师说过你们……孙老师……”
“孙先生出什么事情了吗？”
“他……他出了车祸……他出了车祸……”
“是去世了吗？”
“……”
“很遗憾听到这样的消息。你们是觉得他的车祸有问题？”
“我们和他一起走的！那个录音的事情，是我们还有另外两个同学一起做的。就是想要吓吓他……孙老师带了我们两年了，今年是第三年。他第一次教毕业班……他人很好……我们就是听其他同学，听女生说了厕所的鬼故事，才想要吓唬一下……本来是想要吓唬另一个同学的……那时候是临时起意……”
“那件事是你们做的，你们应该明白没有鬼，是假的。”
“不是！我们也不信的！”
“我以前根本不信。那个哭声是恐怖片里面的声音。我们之前用这个录音吓唬过另一个同学。他被吓到逃跑。我们跟他讲了。然后我们就准备吓唬其他人……我们也没想到会怎么样。那天就是临时起意，做卷子做得烦了。看到有人去问孙老师问题，我们三个就商量一下，我和徐晨就拖住孙老师，第三个人去放随声听。”
“他一个人将随声听放到了那么高的水箱上面？”
“……”
“这中间是不是还有什么经过？”
“没有……我们……我们没问……没想到那么多……我们，我们都不知道他……后来他说放在水箱上面，我们还觉得……”
“你们之后还恶作剧过几次？”
“还做过两次。就两次。也是放学的时候。看到有班级留得晚，我们提早考完，就会偷偷去弄一下……”
“也是水箱上面？”
“嗯……我们三个人，搭人体上去……”
“第三个同学今天没有来吗？”
“……”
“嗯。先说一下孙先生的事情吧。孙先生的车祸有什么问题？”
“我们被学校处罚，孙老师跟我们谈心。那天晚了，他请我们吃点东西。就在学校旁边的奶茶店，给我们买了奶茶……我们一起走了一段路。”
“你们三个人都在。”
“……”
“车祸的经过是怎样的？”
“就是过马路的时候。红灯。我们三个都停下来了。孙老师站在我们旁边，跟我们讲话。然后他好像看到了什么……”
“是看到背后有什么。”
“背后就是学校。我们学校的教学楼，能看到教学楼。”
“他就突然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斑马线上面，然后……”
“是一辆拐弯的车子。带到了他，他被卷到车子底下……人就……人就……”
“我们和路人一块儿帮忙，把车子抬起来。孙老师……孙老师身上没有伤。有点儿擦伤。人眼睛还睁着呢。就那样……没呼吸，没心跳了。救护车过来……说他是猝死……可能是吓到了……怎么可能啊……他明明，他明明是看到了什么，看到了学校里的什么。”
“那个位置能看到厕所的窗户！厕所窗户是开着的！我们看了！厕所窗户是开着的！肯定是有什么……有什么东西……”
“能不能联系那第三位同学？”
“啊？哦……大俊……郝家俊他……他也很奇怪……”
“出事之后，他就变得很奇怪。他先看到厕所窗户的。孙老师回头之后，他也回头。他叫了一声。孙老师出车祸之后，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厕所窗户开着，我们才抬头看……他请了两天假……我们要过来找你们，他不愿意……他就是变得很……他好像知道什么……”
“他肯定早就碰到什么了！那个随声听！他一个人的时候，怎么放到水箱上面的！肯定……肯定是有什么……”
“我们需要这位同学的联系方式。另外，我们会去学校做个实地调查。”
“哦……可以，可以找到那个东西吧？那个害死孙老师的东西……”
“我们会努力的。”
2002年12月21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1620021221G.wav。
“……那天就是临时起意，做卷子做得烦了……”
“这两人身上没什么。我说，你们那天去学校没看到阴气？”
“没有。”
2002年12月25日，联系到郝家俊。音频文件01620021225.wav。
“您好，郝同学。徐晨和齐俊杰两位同学应该向你介绍过我们了。他们应该也说过我们的来意了。”
“……”
“郝同学，能说说这整件事的经过吗？”
“……”
“你和另外两位同学发生过冲突了吧？脸上的伤是他们打的？学校有处理这件事吗？”
“……”
“郝同学，你这样沉默是没有用的。我们想要知道事情的真相，想要解决整件事。”
“……你们，要怎么解决？”
“这取决于你的态度，你是否愿意帮助我们了解整件事的真相。我在你身上没有看到属于鬼的阴气。可以确定的是，你们遇到的事情有些复杂。如果你不配合，我们恐怕只能用简单粗暴的方式来解决这件复杂的事情。是谁害死了孙先生，那就解决谁。”
“不是！不是她！”
“……”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关系，你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就行。如果不知道怎么开头，就从事情最初的起点开始说吧。你们三人决定恶作剧……”
“不是三个，是徐晨和小俊先吓唬了我……是他们先吓唬我……”

第1613章 编号016-紫色厕所（四）
“他们是怎么吓唬你的？”
“录音。那个随声听是徐晨的。他们录了恐怖片的女鬼哭声，偷偷放在我书包里面。我们放学一起走的。走到半路上，我听到了那个哭声，问他们两个，他们都装傻。我以为自己真的碰到鬼了。吓得拼命跑，还撞到人，摔了一跤。他们才笑起来，告诉我放了个随声听在我的书包里面。挺生气的……不过也没有太当回事。后来我们就说起来，怎么这样吓唬别人。放到谁书包里，或者是放到课桌里面……我们商量了挺长时间，没找着机会。高三一开学，那种状态就不一样。功课多起来，人很烦躁……就是那样，很不舒服……”
“嗯。”
“孙老师带了我们两年多，第三年了。他本来就年轻。带我们之前，好像就带了上一届吧……带了一年……他跟我们能说到一块儿去。我们数学成绩也挺好的，他的周考，我们都挺好……那天，就是数学周考。我们几个收拾东西弄得晚了，很多人都走了。他又被班长问问题，也晚了。我们就想着吓唬一下他。徐晨和小俊把随声听给了我，本来是想要让我偷偷放到他的包里面。他们两个个子高，可以挡住孙老师的视线。可是，他那个包放在讲台下面……我就看外面人都走光了，就想着放到外面。本来想要放在消防箱后面，或者放在谁的课桌里面。到时候声音响起来，我们三个装没听到……”
“嗯。但你最后把东西放在了厕所。”
“嗯。因为课桌里面不方便。大家都把一些课本、卷子放在课桌里面，不带回去。还有那个消防箱，后面也地方位置放。我就是一路找个地方……走到厕所那儿，想到可以放在厕所。本来是想要放在洗手池下面……那里也没位置。就是找了很多地方，都快放弃了……”
“之后呢？”
“我……我碰到了那个女生……那个女生从女厕出来。我原本一点儿都没想过女厕所。放学了，都没人了，我也不可能进女厕所的啊！她正好出来，就站门口，问我做什么……我吓了一跳。我没见过她，都不认识，校服也和我们的不一样。我以为是复读的……我们班没有，隔壁班有个复读的，听说文科班有个复读两年的，想要考民庆大学，每次差两分，就一直复读……我没有多想，那时候真的什么都没想，就觉得碰到个复读生，不认识也正常。她问我干什么，我也没想回答。但是……但是她对着我笑，看到我手里拿着的随声听，好像看穿了我……她主动说帮忙，说可以把东西放在水箱上面……我真的什么都没想，就是她这么说，叫我进了女厕所，让我弯下去，她好踩着我的肩膀，把随声听放在水箱上面。她就是，很理所当然的那种态度，很自然的那种态度……”
“你照她说的办了？”
“嗯……”
“期间还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
“她是怎么离开的呢？”
“直接走了。我看到她下楼了。都很正常。太正常了……我一点儿都没怀疑，根本想不到。”
“之后呢？”
“没了……其实之后就没了。孙老师被吓到，问过我们厕所的事情。女厕所那面墙是紫色的，淡紫色。我们以前其实也不知道这种事情。四楼、五楼一直是高三的教室。我们也就和学长踢踢球，女厕所什么样，估计以前的学长也没注意过。”
“鬼故事是谁传出来的？”
“女生。我们是听女生说的。我们这一层理科班，女生少。高二分班开始，女生就挺团结，和我们男生关系也可以。她们先说起来，那个厕所很奇怪。她们如果不赶时间，都会到楼上文科班上厕所。女生中间先开始说那些鬼故事，然后男生也知道了。知道了之后，也好奇过……有人还想要进女厕所看看……我也忘了是听谁说的了。就是传来传去，说学长、学姐讲的，以前有人死在里面，然后学校做法事……我放随声听的时候，也没想过鬼故事……徐晨和小俊说我聪明……”
“你也没告诉他们有关那个女生的事情？”
“……”
“接下来，你们又打开过那个随声听几次？”
“两次。开过两次。太麻烦了。放在那边是……正好有鬼故事……可是，女厕所，我们不好进去。每次都得等没人……弄起来很不方便。我们已经再弄了两次，就不想弄了。我们都没找到机会把随声听拿回来。”
“学校就知道了这件事。”
“嗯……孙老师拿到了随身听，报到学校里面了。学校开广播，做了全校批评……之后就找到了我们。我们承认了……也没办法不认吧……又是高三……就是口头批评。孙老师也找我们谈了……那天……那天就是他找我们谈……他请我们去喝奶茶。在等红绿灯的时候……孙老师转头应该是想要跟我讲话。我也转头看了……他转头之后，一直回头，回头看后面……后面就是我们学校教学楼。我也看了。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我第一眼没看到东西，就想要问孙老师……他，他好像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好像是一下子吓到了，往后退了一步，正好就有车子……我没看到他是怎么被卷到车底下的……我还在看后面……”
“你看到了什么？”
“四楼……四楼的一扇小窗户，不是教室窗户！那扇窗户开着，能看到窗户开着，里面是紫色的……那个女生……那个女生站在那里……我看到她的脸了。不是很清楚。可我觉得……我觉得她在看我，她在笑……她……这很不对！这根本不可能啊！那是厕所的窗户，位置很高的，和水箱一样的高度！除非下面有人抬着，下面有梯子、椅子，不然不可能那样露出脸！而且都放学了！学校里应该没人了！不可能……根本不可能……我……呼……我一直想着这件事……我这几天，这几天一直想……不光是那天窗户的问题……她穿的校服……也不对……”
“不是你们这几届学生的校服？”
“不是，不是的。我们、还有上一届和下一届的冬装是这种运动服。再上一届的冬装也是运动服，但这边有条纹。这届新生的校服就是大外套，这里有个校徽。我们这几届，都没有那种校服。她也是运动服，但是是深蓝色的衣服，这边是黄色条纹，裤子也是深蓝色的，不是黑的。根本没见到过我们学校有这种校服。”
“毕业生照片中，没看到过这类校服吗？我记得你们学校宣传栏有上面几届的毕业生集体照。深蓝色、黄条纹……”
“……”
“是有这样的校服吧？”
“……是……是有，我……我有印象……那她，她……”
“我们会查一下你们学校往届的学生名单。等名单出来后，请你指认一下。”
“……”

第1614章 编号016-紫色厕所（五）
2002年12月26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1620021225G.wav。
“……除非下面有人抬着，下面有梯子、椅子，不然不可能那样露出脸……”
“这人身上也没声音啊。他们碰到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还不能确定。多数是鬼。只不过，不是一般的鬼。”
“嗯？”
“可能是死的时候没有强烈执念的鬼，只是没去投胎，留在了人间。不过，已经害死了一个人，她应该也有了点儿变化吧。”
2002年12月27日，调查到理工大学附属中学的历届学生名单。确认该校学生中，死于就读期间的学生28名。附：名单一份。
2002年12月28日，确认郝家俊所见到的女学生不在28人名单中。
2002年12月28日，前往理工大学附属中学。视频文件01620021228.avi。
哒、哒、哒……
伴随着脚步声，视频开始，镜头中是绿色花纹的地面。
楼梯台阶进入镜头。
哒、哒、哒……
脚步声持续着。
镜头被举起来，画面了中出现了楼道窗户。
玻璃窗擦得很干净，能看到窗外的绿树、蓝天。天气很好，阳光灿烂。
哒、哒、哒……
就这样上到了四楼，镜头一转，面对走廊。
左手边是一排教室，右手边则是一排窗户。一直到走廊尽头，右手边才有一间房间。
镜头继续前进。
教室的门窗都关了起来，里头没人。桌椅整齐排列。讲台后的黑板被擦拭干净，教室最后的黑板上则画了简单的黑板报，多数是标语口号，写着类似“奋战高三”的内容。
走到了走廊尽头，就看到教室后面的两间厕所。
挂着女厕所标志的房间是淡紫色的。从墙壁到天花板，都是淡紫色。墙脚的位置有些肮脏的鞋印。洗手池、拖把池里面看起来也不够干净。但地面被拖得发亮，瓷砖在反光。
镜头稍微抬起，就能看到厕所的气窗。
气窗位置很高，并不大。在气窗旁的不远处，就是厕所水箱。
镜头进入了厕所，对着那一排隔间，一一拍过去。
厕所里没有隔间门。这个厕所看起来很简陋，但这样，也让整个厕所在镜头中一览无余。
没有任何灵异现象。
哒、哒、哒……
轻快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镜头马上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镜头中出现了吴灵和叶青的背影。
两个人飞快跑了出去。
镜头也跟着出去。
两人挡住了镜头，但还是能看到厕所旁的楼梯拐角出现了一个女生的身影。
镜头移动。
女生穿着深蓝色的校服。校服袖子上有明黄色的条纹装饰。她扎了个马尾辫，看起来青春洋溢，长得也很漂亮。
“咦？你们怎么又来了？”女孩睁大眼睛，长睫毛一扇扇，眼神充满了好奇。
“你好。能聊聊吗？”吴灵很镇定地说道，没有动怒，也没有惊讶。
女孩露出一个笑容，“好的。就在这里吧。”
她伸手一指，就指了楼梯对面的那个房间。
房间好像没有上锁。
女孩扭动门把手，房门咔哒一声就打开了。
房间里有一套办公桌，还有几套学生用的课桌、椅子。办公桌上放了几叠试卷。
“这是教师休息室。”女孩说道，身体轻盈地跳上了办公室，盘腿坐在了上面。
青叶的三个人也进入了这间房间。
“你们想要问什么？”女孩歪头问道，“随声听不是找到了吗？就是几个小孩的恶作剧。”
她的口气很随意。
“孙宏彬死了。”吴灵说道。
女孩眨眨眼，有些惊讶，“什么？”
“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让自己保持这种状态。但你应该明白，在我们面前装傻是没有用的。”吴灵不为所动，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
女孩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是我做的？拜托！我什么都没做过！我只是看到那三个男生想要做弄一下那个孙老师，就帮了他们一点忙。”
她将双腿垂下来，轻轻摇晃两下，低下头，落寞地说道：“我只是有些无聊……找点事情做……”
“你不愿意说实话，我们就跳过这个步骤，直接解决你的事情。”吴灵说道。
叶青往前踏了一步。
女孩抬起头，盯着三个人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镜头，也可能是看着刘淼。
她一撇嘴，摊摊手，“行吧、行吧，是我吓唬了他。谁知道他这么不经吓……那个男生也是个胆小鬼。现在都躲着我了。我也没想要怎么样……”
她的眼神放空，“我就是有些无聊，呆在这里这么久……有些无聊……”
“你是这个学校95届到97届的学生？”吴灵问道。
“不是。”女孩摇头，扯扯身上的校服，“我只是觉得这套冬装校服最好看。”
吴灵没有说话。
女孩抬抬眼，“我52年就毕业了。52年的时候，这所学校还不在这里，校园在康健路上。当时还是民庆女中，纯粹的女子中学，初中和高中都在一起……63年的时候，和民庆建华高中合并，初中部和高中部分开，才改成了民庆理工大学附属中学，变成了男女合校。”她比划了一个手势，“我也是见证学校历史的人了。”
“你是怎么死的？”
女孩侧过头，看着墙壁，“就是死了。”
“……”
女孩看了眼镜头，无奈道：“病死的。感冒，发烧，没有去看医生，拖了很长时间。后来，一下子倒下，我就死了……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死了……”
她看起来很茫然，怅然若失，又将头低下，只露出了额头。
“你没有去投胎？”
女孩摇头，马尾辫甩了甩。
“我死的时候都没感觉。等到我发现自己死了，已经过去很久了。过去得有一两年了吧……我那时候都快要大学毕业了。我父母搬家了，我找不到他们。我就到处闲逛……”她苦笑了一下，“我走回到了以前的学校。女中还是老样子。我听到老校长说并校的事情，就留了下来。只是没事做，想看看热闹。一眨眼，就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了。”
她说的内容倒是和我之前几次梦境的内容有些相似。
没有去投胎的灵魂在人间无所事事，只能去追寻自己的过去，到熟悉的地方看看。一不留神，时间就如白驹过隙，无法追回了。他们也彻底失去了投胎的机会。
“那么，我们现在送你去投胎。”
女孩看向了吴灵，淡漠地说道：“你们没办法送我去投胎。我早就试过了。这么多年，也不是没人看到过我，不是没人想要帮助我，还有人想要驱鬼呢。结果都失败了。我父母给我办丧事的时候，应该做了什么。我没有办法去投胎。”
她说的斩钉截铁，可吴灵并不准备就这么放弃。
镜头中，吴灵掏出了什么东西。

第1615章 编号016-紫色厕所（六）
吴灵一直背对镜头，看不清她拿出了什么。
视频中传出了她念诵咒语的声音，古怪的音调如同某种神秘的歌谣。
随着吴灵的念诵，镜头好像蒙上了一层雾气。
女孩坐在办公桌上，注视着吴灵。
她身上浮现出了一层淡淡的阴气，从头顶升起，化作青烟。
她的身影闪烁了几下，消失又出现。
几次之后，就恢复如初。
那些阴气也消失了。
吴灵停下了念咒。
“你看，我早说过没有用了。”女孩一摊手。
吴灵没有说话，回头看了眼镜头。
镜头移动，画面摇晃。
“你们要做什么？”女孩的声音从视频中传出来。
镜头重新稳定，就见刘淼正在走向那个女孩。
女孩的表情有了变化，从办公桌上跳下来。
“你们要干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忽然，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出现在了办公桌后。
她拔高了嗓音，声音尖利，“你们要干什么！！”
她看起来很紧张。
刘淼不急不躁，只是稳步走向她。
另一边，叶青也走了过去，两人形成了包夹之势。
女孩咬住了嘴唇，身体绷紧。
刘淼和叶青一个箭步，绕过了办公桌，同时对女孩伸出手。
女孩的身体在瞬间消失，没有再出现。
可是吴灵转了镜头，冲出了房间。
凌乱又急促的脚步声成为背景音，画面则是不断抖动。
三个人在教学楼中奔跑，上了楼，又从另一边的楼梯下来。
他们在追逐什么东西。
视频中传出了撞门声。
紧接着，又是奔跑。
这样的追逐持续了十多分钟，从教学楼内移动到了操场。
镜头还在抖动，但拍摄到的画面不再是不停后退的场景。
“你刚才做了什么？”女孩的声音阴沉。
“你逃不掉。”吴灵答非所问。
女孩没吭声。
脚步声再响起，却不是奔跑的声音，而是很正常的走路声。
“我什么都没做……那是意外。我也不想要害死他！我只是想要恶作剧……”女孩哭诉道。
“你杀了人。你知道，我们也知道。”吴灵说道。
女孩的泣音没了，“你们要杀了我？你们以为能杀了我？”她换了种语调，桀骜不驯地嗤笑一声，“那不可能！”
随着她话音落下，视频中的脚步声又变得急促起来。
女孩大叫了一声，尾音凄厉，构成了回音。
等到那一声回响结束，镜头动了动。
“死了吗？”刘淼问道。
镜头还对着地面，能看到吴灵的一只脚。
“没有。没有死。”叶青说道。
镜头再次移动，画面摇晃了好一阵，突然直接切了镜头。
就见青叶的三个人回到了那间紫色的厕所。
镜头进入了厕所，往上抬起。
气窗被打开了。
那个女孩的身体在气窗外，双手交叠，放在气窗窗沿上，下巴搁在手臂上，对着镜头扬起一个笑容。
“嘻嘻嘻……我就说你们杀不了我……嘻嘻……”女孩笑着说道。
“现在，可以说实话了吗？”叶青问道。
女孩歪歪头，“我之前说的都是实话啊。我是女中的毕业生，大学的时候突发疾病死了。等我回过神，我已经错过了投胎的机会。我父母不知道怎么安排我的丧事的，我没有办法去投胎，也不可能被消灭。”
她收敛了笑容，身影出现在了厕所内。
“我真的没想要杀人。那是意外。对，我没有愧疚。这种事情我不是第一次碰到了。第一个看到我的人，就被我吓死了。你们应该有过实现调查吧？68年的时候，我第一次害死了人。我没想到那个人会看到我。他被我吓到了，一路跑。我想要和他解释的。他下楼梯的时候脚滑了一下，摔下楼梯的时候，就摔断了手臂。手臂上的骨头都刺了出来。我想要帮他的……他不停跑，不肯停下来。我放弃了，我不再追着他。我以为他会跑出去求救的……”
女孩黯然垂下眼睛，“他被我吓坏了。找了间教室躲起来，昏迷了过去。之后……学校就发现了他的尸体……他就那样死了……”
随着女孩的一声叹息，她抬头诚恳道：“我知道了，我以后不会再故意吓人了。这样可以了吗？”
青叶的人没有回答。
“唉……我们谁都奈何不了谁，不如就这样吧？”女孩用商量的口吻说道。
一阵沉默后，吴灵一声清喝。
镜头中，女孩的身上浮现出了一些金色的文字。
“这是什么？”女孩诧异地喊了一声，表情突然扭曲。
“作为限制。”吴灵说道。
那淡淡的光芒消失，女孩好像被什么东西拉扯着，一下子撞在了背后的墙上。
“你们——”女孩狰狞的表情正在变浅，整个人正在透明化。
她的身体融入了墙中，变成了紫色，又彻底消失不见。
刘淼问道：“这样就行了吗？”
“这只是临时措施。”
“厉害啊！”刘淼赞叹道，“已经很厉害了。你早点用这招，也省得我们刚才追得累死了。”
“用的那张符是找人买的。回去之后还要联系他，做后续处理。”吴灵说道。
“啊……”刘淼愣了愣。
视频到此为止。
2002年12月28日，确认女鬼所提及的死者为28人名单中的一员。
胡广胜，男，死于1968年4月17日，死因为外伤导致的失血过多。据警方调查，胡广胜失足摔落楼梯后，手臂严重骨折，大出血。后前往医务室寻求帮助，在医务室中昏厥，无人发现，最终死亡。
附：胡广胜档案影印件。
2002年12月29日，联系丘明处理此次事件。
2002年12月31日，结束委托。事件结果：确认女鬼已被封印在理工大学附属中学教学楼四楼的女厕所墙壁中。无法查明该女鬼的身份及无法被消灭的原因。此事件移交丘明接手，每年对封印进行检查和加固。
——
我感觉到了一阵眩晕。
周围的场景发生了变化。
我本应该呆在自己的卧室，现在却是呆在一间老旧的教室中。
课桌椅都是那种退漆的木头和生锈的铁管子制作而成的。桌上刻了字，是学生的涂鸦。
还有一本习题本，一本教科书。
木头铅笔，肮脏的橡皮……
我看到了不属于自己的手。
背后有风吹在耳朵上。
下意识地抖了抖脑袋，那双手没有停下抄写。
是罚抄……
这个念头刚起来，又感觉到了从脑后吹来的风。
被罚抄的学生转过头。
风是从右边吹来的，他却是下意识往左转头。
窗户在那里。
他以为是窗户没有关紧。
转过头，他眼角余光先看到了一个身影。
是个穿着旧时学生裙的女孩。

第1616章 恶作剧（一）
胡广胜整个人都愣住了。
女孩咯咯咯地笑起来。她坐在课桌上，踢动双腿。可是，她没有脚，小腿以下什么都没有。还看到长袜的一部分上沿。那双腿像是被一个拙劣的修图人员给P掉了一部分。
女孩故意的动作，让那双腿暴露在了我的视野中。
我感觉到胡广胜正在剧烈颤抖。
“咯咯咯……你能看见我呀。”女孩娇笑着，眼睛眨啊眨地盯着我附身的男生，“太好了！我想要找个人陪我找了好久呢。你来陪我吧……留在这里，永远陪着我……”
她呢喃着，伸出了苍白的手。
那只手散发着丝丝凉气，好似冰块做的。
那种寒冷接近到皮肤的时候，皮肤产生了刺痛感。
“啊！”胡广胜大叫着，撞翻了身后的桌子，撒开腿，往教室门口奔去。
他很用力地呼吸，很用力地奔跑，心肺、肌肉都在承受巨大的压力。
跑出教室，穿过走廊，就是楼梯。
“咯咯咯咯……”
女孩的笑声紧随其后，如附骨之疽，根本无法摆脱。
那种阴冷的凉风也紧跟在胡广胜的耳后。
是女孩紧贴着他，往他的后脑勺吹气。
胡广胜吓得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奔跑。
他下了一层楼，就剩下几级台阶了，便直接一个跨步，想要跳下去。
落地的脚没有站稳，惯性之下，他整个身体前冲，下意识地伸手去撑地。
喀嚓一声，手骨断裂。
胡广胜的手臂和肩膀先后撞在坚硬的水泥地上，断掉的手骨直接刺破了肌肉和皮肤，从衬衫长袖中刺了出来。
“啊——”胡广胜惨叫一声，抱住了手肘。
鲜血落了满地，又染红了他的手掌。
他低头看到了自己的伤势，吓得心率失衡，更加恐惧起来。
“呀，你受伤了啊。”女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胡广胜哆嗦地转过头，就看到女孩侧坐在扶手上，没有双脚的腿还在前后摇晃。
“要我帮忙吗？”女孩问道，声音温柔，好似善意的询问。
胡广胜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往后退，心里还是一片慌乱，不知道该怎么办。
女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在原地消失了。
胡广胜怔住，大脑更加空白了。
“很疼吧？不如我帮你安回去……”女孩的声音近在咫尺。
胡广胜低头，看到了女孩凑到自己伤口上的那颗脑袋。
她伸出了手，按在了刺穿出来的骨头上。
一阵剧痛从伤口传来。
胡广胜大叫一声，本能地甩开了女孩，又往后退了几步。
女孩好像被打到了脸，身体倒在地上。
胡广胜疼得直抽气，看向女孩，忽然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
女孩背对她坐在地上，腿侧在身旁，看起来是个受伤的柔弱女孩。
她披在肩头的长发乌黑发亮，因为身体的颤抖，而轻轻晃动。
胡广胜屏住了呼吸。
“真过分……我只是想要帮你……我想要帮你啊……”女孩低声说着，慢慢地转过头。
长发晃动着，露出了她的半边侧脸。
那一半脸和刚才一样，还是那么清秀漂亮。可是，当她将整张脸转过来，就见到她另外半张脸好像被切开了一道口子，鲜血如注，还露出了森森白骨和两排白牙。
“啊啊啊啊——”胡广胜吓得惨叫，掉头就跑。
我回头看了一眼。
女孩脸上恐怖的伤痕已经不见了，她看着胡广胜的背影，笑得前仰后合。
胡广胜拼命跑，就要跑出楼道的时候，前方大门口走出来一个身影。
这次，身体轮廓很完整，有双腿。
可是女孩歪着头，将暴露得更彻底的骨头、牙齿冲着胡广胜。那一双灵动的大眼睛也歪斜着，看人的方式好非常诡异。
“别跑啊。别跑……让我来帮你……让我来帮你……”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回音，好像从走廊的四面八方传来。
胡广胜再次吓得大叫，慌忙转身，却是和那个女鬼来了个脸贴脸。
“让我来帮你……”女鬼嘴唇开合，暴露在外的牙齿也上下移动。
“啊啊——”胡广胜冲向了旁边的房间，撞开门进去，用完好的手臂顶住门，又艰难地将门给反锁上。
他往后退了好几步，眼眶中涌出泪水。
叩叩！
叩叩！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开门呀。让我来帮你吧。让我来帮你吧……”女鬼敲着门。
胡广胜发出呜咽声，不断后退，退到了窗户边。
他背靠着窗户。
嘭！
背后的窗户上发出巨响。
女鬼整个人贴在窗户上，瞪着双眼，看着胡广胜。
胡广胜吓得坐到在地，身下有骚臭的液体流出来。
“不要过来……不要……呜呜呜……不要过来……救命……救命啊！”胡广胜胡乱叫喊着。
他几乎是趴在了地上，身体都不再受控制。
眼泪和血水都落在地板上。
咔哒！
门锁被打开了。
胡广胜抬起头。
吱呀——
缓缓拉开的门后，是一双旧时的布鞋。
再往上，是白色的长袜，蓝色的裙摆……
女鬼俏生生站在门口，低头俯视着胡广胜。
“看，还是得我来帮你吧。”女鬼说道，高高兴兴地走向了胡广胜。
她脸上恐怖的伤痕已经复原，看起来就是个模样好看的女生。
她带着笑脸，在胡广胜面前蹲下，伸手捧起了胡广胜的头。
胡广胜像是只可怜的动物，在野兽面前瑟瑟发抖。
“我来帮你。马上你就不疼了……只要死了，就不疼了！”女鬼说着，露出了自己的两排白牙，张开嘴，让胡广胜看到她嘴巴里掉出来的东西。
啪嗒！
她的舌头落在胡广胜的脸上，又摔在地砖上。
“啊！”胡广胜发出了短促的叫声，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我并没有因此昏过去。
女鬼盯着胡广胜看了一会儿，才一甩手，让胡广胜的脑袋重重磕在地上。
地上的那一截舌头已经不见了。
女鬼站起身，哼着歌，步履轻快地往外走去。
我追了几步，只看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了夕阳的走廊中。
我的灵魂被拉扯了一下，周围场景都扭曲变化。
夕阳柔和的光芒不见了，周围一片漆黑。
呼吸声很沉重，很吃力。
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困在一个狭小的空间中，根本施展不开。
身体动了动，手臂、双腿都在用力。
“呼——”
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她吐了口气，马上又屏住了呼吸，再次四肢用力。
“啊……”
那力气最终也散去了。
我听到了女孩懊恼的叹气声。
意识涌进来，让我看到了一些片段。

第1617章 恶作剧（二）
我看到了一间小房间，似乎是杂物房。
头顶是一只发黄的灯泡，只有灯泡，没有灯罩。灯泡被吊在天花板上，拉绳和灯泡一块儿垂下来。能听到头顶滋滋电流声。
“呼——”女生呼出一口气，四处看看，挽起袖子，弯腰在杂乱堆积的物品中寻找起来好。
她将东西先整理好，一一归纳，但很快又将房间里的东西烦乱掉。
我感知到了她的想法。
她检查过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后，就整理出了一小块区域，将很多杂物堆在一起。
她不由自主地笑出声了，脑中想象的是待会儿有人进来后，被一堆绳子砸个满头的场景。
她在计划一次恶作剧，她想要捉弄自己的一个同学。
吃力地将东西布置好，她又从外面拿来了两个黑板擦，也放到了杂物堆的最上层。
拍拍手上的灰尘，双手叉腰，四处看看，她满意地点点头。
转身就要走的时候，女生踩到了地上一个玻璃珠，脚一滑，人直接往后仰倒，撞在了杂物堆上。
她尖叫了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抓，想要抓到什么，稳住身体。
手指抓到了电灯的拉线。
啪嗒一声，灯被关上。
哗啦啦！各种杂物倒下。
嘭！
房间的门被撞上。
“啊！”女孩又叫了一声，身体被砸到好几下，黑板擦砸中她的脑袋，粉笔灰落了她满脸，还掉进了眼睛里面。
“呜呜……唔……”她呻吟几声，眼睛火辣辣地疼，身上也被砸得疼痛无比。有重物压在她的胸口和双腿上。她挣扎了很久，才将那些东西推开。
“呼……呼……”她被杂物堆包围着，无法动弹。
头顶上压着简陋的木架子，却让她无法顺利站起来。她的脚踝很痛，应该是摔倒的时候扭伤了。
“唔……”女孩眼眶发热，因为疼痛和害怕，不知所错。
她留下眼泪，擦眼睛的时候，手上的灰尘又进入眼睛，眼睛火辣辣地疼痛。
即使灯还开着，她应该也无法看到东西。
这样又过了一阵，她的情绪平静下来。
她试着移动，再次失败，便扯开嗓子喊了两声。
可是，她知道这个时间点没人会来救她。
已经放学了，学校里应该没人了。
她是一个人悄悄翻墙进来的。就想着布置一番，明天整整那个对她翻白眼的同学。
她只是想要开个玩笑，想要捉弄一下那个同学。
委屈的情绪再次涌上来。
这次，她多哭了一段时间。眼泪冲刷掉了她眼中的脏东西。
我感觉到她又在挣扎了。
记忆和现实重合。
她自己都说不清自己在这里困了多久。
她累了，饿了，几次挣扎，都没办法挪动开围住自己的垃圾。
收拾东西的时候，的确见过一些重物，却没想到会给自己带来这样的麻烦。
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境的时间变得很模糊。
我只能从女孩的身体状况，推断时间变化。
这房间里没有窗户，也就没有光线变化。
房间外，一直是静悄悄的。
我出去看过，没见到人。
这个占地不大，却很干净整洁的校园里没有一个人。
我心里略微发毛。
没有阴气，也没有异常，可这样死寂的校园，总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
女孩的意识迷迷糊糊的，因为没有吃喝，身体情况急速恶化。
她好像还发烧了。这个天气并不算温暖。
这样一来，我更加无法判断清楚梦境中的情况了。
照理来说，第二天应该有人会来学校才对。
照理来说，她不上学，应该有老师会发现才对。
照理来说，她晚上没回家，她家长就应该来找人了。
……
道理有很多，正常情况下，是不应该发生现在这种事情的。
可从女孩的记忆和学校环境来看，这个梦境发生的时间点不是这二、三十年，而是比那更远一些，可能是五、六十年前……
这个女孩在这一点上，可能没有对青叶的人说谎。
她死在了五十年代。
五十年代……
那对我来说都太遥远了。我父母那时候都没出生呢。
五十年代发生过什么事情，让一个校园突然停止上课？
不对……
我忽然发现，我的思路错了。
我回到了那个女孩身边。
女孩从迷糊中又苏醒过来，喘着气，忍着大哭的冲动，还在努力挣扎。
我靠近了她，慢慢伸出手。
我没有碰触到她的身体，手从她身上穿过去了。
我静下心去感受，发现女孩感受到的痛觉中只有脚踝和背部。她的脚扭伤了，背后有个什么东西顶到了她的脊椎骨。
她推了一会儿头顶的架子，没有用，又一次放弃了。
我已经意识到了问题出在哪里，便留在了黑暗的房间内。
黑暗、寂静，让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
饿过头之后，饥饿感消失了。
发烧让她意识昏沉，不够清醒。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终于，门口传来了声响。
嘭嘭！嘭嘭嘭！
女孩一下子清醒过来，高兴地大喊大叫。
她的声音很响亮，中气十足。
乓！乓！
一阵敲打，门被强行打开了。
阳光从缝隙中射进来。
光线刺眼。
女孩眯起了眼睛。
“这房间怎么回事啊。”
“谁知道啊……”
对话声从门外传来。
又是一阵破坏的声音，门锁掉了，门被打开了。
房间里堆积的杂物好像不存在了一般。
女孩欣喜若狂，想要站起来，对着进入房间的人伸出手，眼泪也涌了出来。这次是喜极而泣。
那些人穿着八十年代的衣服，留着八十年代的时髦发型。
他们直接进入了房间，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也直接穿过了女孩的身体。
女孩愣住了。
那两个人似乎是来测量房间的，掏出了工具，在房间边角忙碌。
女孩看看周围。
房间已经空了，什么东西都没有。
抬头，就看到了孤零零的灯泡。灯泡上满是灰尘，已经发黑。开灯的拉绳都不见了踪影。
“这房间直接敲掉，和旁边的房间并起来吧。”
那两人交流着。
“上面怎么决定，我们怎么做嘛。”
女孩从地上站了起来。
疼痛感已经没了。
她的身体轻飘飘的。
她早就变成了鬼。
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第1618章 恶作剧（三）
我以为女孩会因此情绪崩溃。
任谁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死亡多时，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了，都该有些情绪波动。
可这个女孩的大脑只是经历了短暂的空白，理解了自己的状况后，她就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对那两个男人伸出了手。
她的手穿过了那两个男人，根本没有碰触到他们。
她又试着去碰触其他东西。
只要她足够专注，她的身体就会穿过那些物体。但当她精神放松，身体就如她活着时一样，会撞墙，会被门挡住。
她好像玩上了瘾，一直在尝试各种各样的状况，看看自己目前都能做到点什么。
这女孩……有点儿没心没肺。
我这样想着，又觉得她这样才是最危险的。
没有属于鬼的阴气，同样的，她身上也没有恶意。
她没想过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办，没想过正常情况下人的灵魂该何去何从。
如同一只野兽。
她很快适应了自己的新状态，离开了困了她很久的这间小房间。
学校没有改建，但粉刷一新，走廊墙壁上都挂上了八十年代那种宣传画。
女孩一路飘，好奇观察崭新的学校。
其实，这校园已经不能算是新了。它应该重新装修了很久了。就是那些宣传画，都有些褪色发黄。
学校里没有人。似乎正处于放假阶段。
这大概也是学校来人进行测量工作，准备重新装修的原因。
女孩兜了一圈，进入教师办公室，翻了翻抽屉、柜子。
她做这些动作有些吃力。
和我之前梦境中看到的一样，这些鬼魂想要影响现实，是很困难。
蹒跚学步的孩子最终都能学会奔跑。
这个女孩又有着惊人的毅力和执着。
她成功做到了她想要做的事情。
老师的教案、准备的考卷、一些学生档案、教学工具……
她好奇地将所有东西看过，看得津津有味。
东西看完，她都随手一扔。
我在旁边都看出了问题。
如果这间办公室的老师回到学校，肯定也会发现办公室的东西被人动过。
但大多数人都只会以为学校进来了小偷吧……
我正这么想着，那个女孩一转身，盯上了一个带锁的抽屉。
抽屉拉不开，她几次用力拉扯，将台子都扯得哐哐响。
这次，不是努力就能成功了。
她换了思路，蹲到地上，从抽屉下面伸手。
她的手穿过了抽屉，摸到了里面的东西。但她没办法将这些东西拿出来。
从摸到的轮廓来看，抽屉里面有回形针、笔，还有本子、纸张……
她和这抽屉杠上了。
翻找过程中，她摸到了质感与众不同的一个物件。
她捏着那东西，移动到了抽屉边缘。
办公桌的做工并不精细。
那样东西被她从缝隙中塞了出来。
是一张旧照片。
女孩盯着那张黑白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是一个班级的合照，那些人穿着和她相似的衣服。
女孩端详了一会儿，脑海中并没有涌现多少激烈的情绪。
她将照片放了回去，站起身，看到了桌上摆放的笔记本。
笔记本上还写了名字。
张继芬。
女孩的脑海中勾勒出了一个年轻女人的模样。
那个女人的模样和黑白照片上唯一的成年女子重叠在一起。
“还在呐……”女孩念叨了一句。
她的情绪好似清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一个转身，女孩穿过了办公室的墙，到了其他房间。
她的记忆稍微泛起了波澜。虽然情绪上没有明显变化，可那些过去的记忆还是一一浮现。
张继芬不是她的老师，是高年级的一个女老师。师范学校毕业，还有过留洋经历，是个女知识分子。
学校里有过她不少传言。大家都对这个新来的漂亮女老师很好奇。
女孩只是听自己的同学很羡慕崇拜地提起张继芬。
对那个年纪的女生来说，一个漂亮优雅，又有文化的年轻女性，就是她们理想中自己的未来。
像是想要追着大孩子玩的小孩，她们很亲近张继芬。
只有我附身的这个女孩，调皮如男孩子，对于知性大姐姐一点儿都不感兴趣。她满脑子想的，是如何玩耍，去河里抓鱼，都比坐在树下看外文书有意思。
坐在树下面，还会有虫子掉下来呢。到时候张继芬要怎么办？尖叫跳脚吗？
女孩的脚步停下来。
如果她没有死，她大概会找机会爬上树，扔一只毛毛虫到张继芬的身上。
这个念头浮现出来，她变得惆怅。
我现在很确定这个女孩很不正常。
她的思维模式异于常人。
那种危险的感觉变得更加强烈了。
我看向她的脚。
她的脚好好存在着。
她吓死胡广胜完全是出于恶意。
只是，奇怪的是，在那个梦境中，我也没感受到她的恶意。她好像没有这方面的概念。看到胡广胜惨死，却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我不禁联想到了申小容。
他们都是不正常的灵魂，情感缺失，道德感缺失。
我走神思考这些的时候，梦境的场景发生了变化。
我看到了一间女厕所。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厕所的样子和青叶视频中的厕所有些相似。
学校的大环境也彻底改变了。根本不是一个校园。
我看向那个女孩。
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条绳子，一头挂在水箱上，一头绑在自己的脖子上。
她身上的衣服也换掉了，换成了另一件校服。
摆好了姿势，双腿一伸，脑袋一歪，她就靠在了瓷砖上。
下课铃响起来，声音刺耳。
学生的喧闹很快盖过了这声音。铃声不知不觉已经结束。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来，慢慢靠近门口。
第一个女生走了进来，随后是陆续进来的女生。
第四个进来的女生走向了最后的厕所隔间。
她还没走到厕所的尽头，一步跨在厕所的台阶上，垂着的眼睛应该是先看到了女孩的双脚，就想要退开。
她不经意地抬头，看到了女孩的全貌。
“啊啊——”尖叫脱口而出。
她吓得转身就跑。
其他人都看了过来，好奇地走向了最后的隔间，往里面瞄了一眼。
不断有人发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摔倒。
也有胆子大的，战战兢兢地靠近，伸手去推了推女孩。
沙……
女孩的身体擦着瓷砖歪倒，脖子上的绳子勒紧，让她的脑袋弹动了一下。
“啊啊！”
“哇啊！”
所有人都吓得逃了出去。
我看到女孩嘴角勾起来。
她抓住了那根绳子，一把将它扯下来，身体跟着飘起。
“死人了！”
“有人在厕所上吊了！”
呼喊声在外头炸开。
有老师呵斥了几句，跑了进来。
他们当然什么都没看到。

第1619章 恶作剧（四）
我听到了女孩清脆爽朗的笑声。
她就坐在水箱上面，谁都看不到她，而她看着下面忙乱的学生老师，看着一边被老师批评，一边哭哭啼啼的女生们，笑得开心。她笑到前仰后合，拍手鼓掌，身体一歪，从水箱上落下来，很轻巧地站到地上。
那些女生被老师们叫了出去，老师也仔细检查过了厕所，未发现异常。
梦境的时间变幻，我看到窃窃私语的学生们。
厕所里有人上吊的事情已经传开，老师根本压不住这种流言。
那些亲眼目睹到女孩吊死模样的女生被其他学生追着询问，也有什么都没看见，就信誓旦旦将那场景描绘出来的女生。
就像是大多数流言，这些内容被不断添油加醋，歪曲编造，故事层出不穷，女孩的身份和死因众说纷纭。
女孩看了一阵乐子，就觉得无趣了。
她的视线落在了一个女生身上。
那是第一个看到她的女生，吓得尖叫逃跑，现在却成了明星学生，被其他同学众星拱月般包围着。
“我真的看到了！就是这样，这样的……”她脑袋后仰，做出一个上吊的造型，还吐出了舌头。
“我可没那么难看啊……”女孩就坐在她旁边的窗台上，喃喃自语。
其他人都听不到她的声音。
那个女生越说越是来劲。
“……我以前就听说过！去年毕业的学姐，跟我是邻居啊，我就听她说过，以前这里有人吊死，在厕所里面上吊。发现的时候，人都烂掉了。她家里面找了她一个暑假。一开学，厕所臭得不得了！”她手舞足蹈，说得兴致盎然。
女孩撇嘴，眼珠子一转，扫到教室后门，忽然一个闪身，就飘到了那里。
她身体飘起来，脑袋贴在后门的窗户上，视线落在那个女生身上。
“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女孩在心中默念，却没得到回应。
她皱起眉头，四下找了找，从教室后的垃圾桶里捏出了一团草稿纸。
草稿纸被她握在掌心中，旁人并没有看到诡异的垃圾飞舞景象。
她的身体飘出了门，手却留在教室内。
嗖的一下，那团草稿纸砸中了滔滔不绝的女生。
手指头大小的纸团飞了那么远的距离，带来的碰触感应该很轻微。
女生感觉到了，下意识回了一下头。
女孩的脸贴在后门窗户上，瞪大眼睛，直直盯着那个女生。
四目相对。
“呀啊——”女生一下子摔下了座椅，瑟瑟发抖。
只有她看到了女孩。
女孩裂开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她的外表也发生了改变，像是一下子被按下了快进键，身体出现了腐烂的症状。
高度腐烂的透露上，眼珠消失了，只留下了黑洞洞的眼眶。整张脸皮都像是融化了一般下垂。这一层肉还黏在了玻璃上。
“啊！鬼！那个鬼！啊啊啊！”女生惨叫。
周围人看不到女孩，却因为这个女生真实的恐惧表现而惊恐，骚乱在教室内蔓延。
直到老师进来，才勉强压住了这种骚乱。
那个女生被老师叫了出去。
她像是一只可怜的落汤鸡，蔫头蔫脑，整个人仍然在颤抖。
女孩转了个身，冲着走廊，也是盯着她看。
“不要过去……不要过去了……老师，她就在那里啊！不要过去！我不要过去！”女生哭喊道。
老师拽着她的手，看了教室后门两眼，内心应该是有些发毛。但很快，他变得不耐烦起来。
“什么都没有！那里什么都没有！你问其他人，谁都没看到。程欣馨，我跟你讲，你要再这样撒谎，学校就要找你家长，给你处分了。”老师的语气逐渐严厉起来了。
那个叫程欣馨的女生眼泪不停落下来，因为害怕，声音都发不出来。她也不敢看女孩，只是低着头，身体的重心一个劲往后。
周围的学生骚动不安。
“……可能就她看到……”
“她是不是有阴阳眼？”
那议论声让老师打断，“都回教室！”
又有老师赶了过来。
几个女老师劝着，男老师拉着。程欣馨放声尖叫，趴地上就是不肯走。
女孩就保持着这个站立注视的动作，一动不动。
她给程欣馨施加的压力太大了。
重压之下，这个不过十几岁的女生已经到了崩溃边缘。
老师们终于妥协，将程欣馨带去了走廊另一头的空教室。
女孩站在原地，目送程欣馨离开。
可当程欣馨进入那间空教室前，她身影一闪，消失在了原地，直接出现在了那间教室中。她就站在教室的讲台后面，背对门口。
她慢慢转过头，用一张完好的脸对着程欣馨，又露出了那种故意吓唬人的笑容。
“呀啊啊啊——”程欣馨惨叫着，拼命想要甩开老师的手，就想要逃走。
两个男老师都不敢太过用力，让她挣脱了控制，跌跌撞撞往后跑。
她摔了一跤，老师们围了上来。
女孩飘在人群上方，低头俯视着程欣馨。
她脖子上凭空冒出了一圈绳子。
绳子在她脖子上缠了一圈，垂下来的部分也形成了一个圈，在程欣馨面前摇晃。
程欣馨这次没有尖叫，两眼一翻，整个人晕了过去。
“嘁——”女孩哼了一声，脖子上的绳子不见了。
老师们一阵手忙脚乱，叫了救护车，将程欣馨送入医院。
女孩不是地缚灵，没有被限制移动范围。她的行动非常自由。
她跟着上了救护车，一路哼着歌，就紧贴在程欣馨身边。
程欣馨被急救、检查。她只是因为过度惊吓而昏厥，身体体征还算正常。
等到她父母赶过来，老师很严肃地和他们说明了整件事的经过。
“……我带了她两年了，她以前一直挺好的，上课认真，做功课认真，和同学关系也很好，很尊重老师。她是不是最近，接触了什么东西？现在的小孩子，都喜欢看那个电影、小说，都是鬼啊怪啊的。他们这个年纪，想象力丰富，又处在一种心智发展阶段，所以很容易受到影响。”
程欣馨的父母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家里没有这种东西啊。她上次回家，我们也问过，她说自己真的看到了……老师啊，你也跟我们说一句实话吧。学校以前是不是出过什么事情啊？”
“没有。”老师摇头，“我在附中教书十多年了，从来没有碰到这类事情。学校里以前是有学生压力大，逃课、厌学，有些学生在读书的时候家里面突然有变故，不得不辍学，或者是学坏了……但我们校园里面，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我也是跟你们讲实话，以前学校里有人打架，最严重的，也就是一个学生手骨折了。就这样。真没有自杀、上吊这种事情。”
两边都是很诚恳的态度。
可他们毫无头绪，看向程欣馨昏迷中的脸庞都露出了担忧之色。

第1620章 恶作剧（五）
程欣馨在苏醒之前，她的父母就找医院精神科的医生做了咨询。醒来后的她没有看到女孩，被父母带去找精神科的医生先做了一次诊疗。
“……我没有……我真的看见了……我看见了……看见了……”程欣馨抱着头，不停重复着这几句话，眼泪落在她的双腿上。
她母亲抱着她，也是忍不住哽咽，求助地看向医生。
医生刚张口，程欣馨就甩开她母亲大声叫嚷起来：“我真的看到了！真的有鬼！那个女生一直看着我！我看到了！好几分钟！有好几分钟！我没有疯！在厕所里的时候，也有很多人看到了！她是鬼！她是鬼！！”
随着程欣馨的尖叫，我听到了女孩的笑声。
梦境的场景变成了程欣馨的卧室。
程欣馨的母亲按着她的肩头，让她躺下。她摸摸程欣馨的头发，欲言又止，最终说道：“你早点睡。睡一觉就好了。”
“妈妈……我真的看到了……”程欣馨小声说道。
“我知道，妈妈知道了。我们明天给老师请假，我们去庙里面上香，给你求个平安符。好不好？”女人又摸了摸程欣馨的头发，帮她掖好被子。
她看程欣馨闭上了眼睛，就走向了窗边，要将窗帘拉起来。
程欣馨听到声音，再次睁眼，看向了窗口。
我和那个女鬼都飘在窗户外。
刷——
窗帘拉上。
我听到屋子里面传出了程欣馨沙哑的叫声。她的声带都喊坏了。
我侧头，看到了女鬼的笑脸。
周围的环境亮起来。
程欣馨和她的父亲母亲挤在人群中。
上香的人、游览的人，摩肩接踵。
女鬼并不惧怕庙宇的香烛和那一尊巨大的佛像，也不害怕时不时走过的和尚。
她的存在形式像是最无害的那种灵魂，在人间迷路，无法去地府投胎。好像从没害过人，从没伤害人的心思。
这让我又想起了申小容。
申小容说过，他有一套自己的行事准则。我原本以为那是他正常生活过程中培养出来的观念。后来知道他的真实经历后，我有些怀疑他是不是知道老天爷的什么秘密。他毕竟做过鬼差，和鬼差关系融洽，能请托鬼差为他做事。
这个女鬼显然没有这么丰富的经历，但是，她可能因为自己的性格，误打误撞，变成了这样特殊的存在。
或许，我之前所见到的，那些没有阴气的鬼都是如此。
“欣欣，你要不要去厕所？”程欣馨的母亲询问了一句，“回去坐车还要一个多小时。”
程欣馨点点头。
母女二人将包交给了男人，就走向了公共厕所。
这种景点的公共厕所都人满为患。
母女二人排着队，女人问着程欣馨的功课，说到了家中的亲戚，只字不提刚才拜佛的事情。
程欣馨的情绪好像也稳定了下来，没有再颤抖，也没有四处张望。
队伍缓慢前进。
厕所里面很脏，纸巾、鞋印，还有一些小吃包装纸。
女人皱起眉头，掩住了鼻子。
她事先掏出了纸巾，交给程欣馨，叮嘱她不要踩到脏东西。
程欣馨也很厌恶这样的环境，“还是别上了。”
“排队都排了那么久了。很快的。”女人说道。
轮到了她们。
女人推了程欣馨一把。
那个隔间里的人已经走出来，隔间门打开，冲厕所的声音还没结束。
程欣馨走上了台阶，看了眼厕所，用两根指头将门关上，上锁。
落锁的声音有些响亮。
我看到那个女鬼踩着这声音，飞到了隔间上方。
隔间上方的空隙很有限。
马桶是蹲坑，水箱就贴着后面的墙壁，是手按式的。
程欣馨正要脱裤子，女鬼做出了吹气的动作，程欣馨的头发飞起来。
她抬起头，和女鬼的那张脸几乎贴到一起。
程欣馨张开嘴就要尖叫，被女鬼捂住了嘴巴。她浑身僵硬，轻轻颤抖，却是忘记了要逃跑，或许也根本没办法逃跑。
女鬼的头发垂下来，像是一条蛇，缠住了程欣馨的脖子。
程欣馨的眼睛瞪出来，僵硬的身体好像恢复了知觉，双手抓住了女鬼的头发。
那双手根本没有用力，只是虚虚握着女鬼的几根头发丝。
头发越说越紧。
女鬼忽然发出了笑声。
倒吊着的身体飘起来，头发和手都松开了。
她贴着天花板，眼睛还在注视程欣馨。
程欣馨瘫软地跪在地上。
她口袋里有东西掉出来，看那红色的布袋子和金色的绣线就知道，是寺庙里卖的那种护身符。
这护身符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程欣馨眼眶中有泪水涌出来。
她抬头看向天花板上的女鬼，又低头哭泣。
她的双唇碰触了几下，像是要说话，却是没有声音发出来。
外头有人敲门，有女人不耐烦地抱怨程欣馨一直没出来。
我没听到她母亲的声音。
程欣馨从地上爬起来，双眼空洞，解开了自己裤子上的皮带。
她还在颤抖，却是将皮带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又笨拙地将皮带挂到了隔间墙壁的挂钩上。
她再次抬头，看向了女鬼。
女鬼的长发垂着，没有遮住脸。她的脸上挂着笑容。
程欣馨闭上眼睛，咬紧了牙关，一下子坐到地上。
皮带绷紧。
衣帽钩被拉扯，有些变形。
女鬼落了下来，伸手按住了那个衣帽钩。
程欣馨本能地挣扎。
我很奇怪的是，我看着这一幕，内心没有一点波澜。
我想起了那个在厕所隔间，被碧玺石化成的精怪杀死的女孩……武晨曦被杀的时候，我有强烈的情感波动，我想要救她，却没有办法救她，只能看着她被残忍杀害。
眼前的场景没有那么血腥，却也残忍。
程欣馨的挣扎正在变得微弱，她快要死了。
我只要在这里消灭掉女鬼，程欣馨就有很高几率得救。
而消灭掉女鬼……
现在应该是在青叶遇到女鬼之前……
少了一个女鬼，接下来二、三十年的历史发展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吗？会有更多的人因此死去，还是……
我的灵魂好像被什么东西碰触了一下。
这些冷静的思考和衡量都停止了。
程欣馨的身体抽搐两下，也停止了一切生命体征。
女鬼松开手好。
那个劣质的衣帽钩被程欣馨的身体重量扯了下来，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又有人敲门了，伴随着的是程欣馨母亲担忧的声音。
女鬼抬起头，我也跟着抬头。
在厕所隔间的上方，那个小小的区域内，有另一只鬼飘在那里。
那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宽袖长袍，像是古装电视剧里的仙人。
他身上没有阴气，但显然不是人。
他对着女鬼露出了欣赏的笑容，视线一瞥，落在我身上。

第1621章 串联
和他的双眼对上，我感觉自己身上窜起了电流，脖子一阵酥麻。
我的视线下滑，视野倾斜，就像是我脑袋从脖子上掉了下来。
我看到了自己的身体，看到了程欣馨躺在地上的尸体。
一个激灵，我清醒过来，直接跳了起来。
汗水直接落在了地板上。
我摸了下自己的脖子。
没有问题……
是幻觉。
那种感觉是幻觉。
但那种感觉太真实了，我的脑袋好像真的在那一瞬间被削掉了。
脑袋从脖子上滑落……
我不禁想起了之前的梦，想起了那颗怪兽的头，想起了大角鹿直播中死掉的几个人……
我的心脏骤然紧缩。
好像，最近的梦境都和断头有关系？
我皱起了眉头。
是有什么联系吗？
我不敢天真地以为这是某种巧合。
老天爷是“死”了，可命运的惯性应该依然存在。青叶的人还早就为此做过布置，要是这些事情联系起来，也不奇怪。
我坐了下来，将几次梦境整理了一番。
要说有联系的话，只可能是一种情况了：
那个砍掉妖怪脑袋的鬼就是操控直播事件的幕后BOSS，而他，可能在和妖怪打斗的过程中，穿过了异空间的出入口，到了现实中，找上了理工附中的那个女鬼。
女鬼无法被青叶的人消灭，或许不是因为落葬的时候，她父母做了什么，而是她抱上了大腿，被那个来自未来世界的鬼罩着了。
这样的想法实在不算推理分析，只是强行将几件事联系起来。
可我越想越觉得这思路很可能就是真相。
我激动地给吴灵打了电话，电话一接通，就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的猜测一股脑给说了出来。
“……理大附中的那个鬼……最后一次确认是在我失踪的两年前，这件事我转托给了一个同行……你等一下。呆子，理大附中那个紫色厕所……”
吴灵的声音远去，应该是和最后失踪的刘淼进行确认。
电话那头的说话声音我听不清了，过了一会儿，我重新听到了吴灵的声音。
“我待会儿打电话给丘明。有结果之后，我会联系你的。”吴灵言简意赅地说道。
我应了一声，挂掉了电话。
重重吐出一口气，我感觉到了头疼。
“嘶——”
频繁使用能力的副作用出现了。
我无奈地甩甩头，将东西收拾好，就扑到了床上。
因为头疼，我没那么快入睡。我自己也不清楚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早上闹铃的声音将我吵起来。
我睁开眼的时候，正好是闹铃结束的时候。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我摸到了手机，打开屏幕就看到了吴灵发来的消息。
她发来了几张图片。
我还没仔细看，只是看那大块大块的紫色，就猜出了这是什么图片。
图片右下角的白色签名证实了我的猜想。
白安。
白安画了那间紫色的厕所，还画了女鬼生前死亡的场景。
我之前一直不知道女鬼是怎么死的，在这幅画中倒是找到了原因。
女鬼被埋在杂物堆中，露出来的半个脑袋上有明显的血迹。
她应该是被重物砸中了头，当场死亡。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死了，等到变成鬼多年，才因为一个小小的契机发现了真相。
有关那个女鬼的图片还有一张。
第三张画作的上半部分是黑色的，能看到汽车底部的管线。下半部分是地面，一个男人躺在那里，只露出了脑袋和脖子。男人侧着脸，神情惊恐。他旁边躺着一个女孩，正是那个女鬼，也侧着头，对他露出阴森的笑容。
这应该是那个委托人孙宏彬死亡的真相了。
接下来的画作让我从床上坐起来，一下子脑袋清醒了。
我看到了那个男人。
在白安的画作上，他也穿着古装，看起来就像是马上要飞升的谪仙。
背景是山崖、大海。
那一个断崖，让我想到了宋贤对自己故乡的描述。
断头岛……
另一张画作上，这个男人背后有许多虚影。
从画作上，我都能感觉到阴气。
男人背后站着的都是鬼。他们面容模糊，只有一个轮廓。
我在其中发现了一个穿白裙、留长发的女鬼。这造型，和大角鹿直播中出现的女鬼有七八分的相似，如果补足细节，应该就是她无疑了。
另一个穿着校服的长发女生，则是紫色厕所中的那个女鬼。
这几幅画都在证实我之前的猜想。
不是我异想天开，也不是我强行将这些事情联系起来。
事情的真相应该如我所猜测的那样。
手指划动，我看到了又一幅画作。
这一次，画上的背景是一只庞然巨物的尸体。那怪物的脑袋好像是在画纸之外，可在画纸边缘，能看到满溢出来的血泊。
男人就站在那怪物之上，仰着头，眺望天空中的黑洞，表情像是在思索什么，又像是在压抑着兴奋。
他的微表情被白安完全描绘了出来。
手指再次划动，我看到了吴灵发来的文字。
白安的画证明了我的猜测。吴灵也找丘明确认过了。确认的结果，是丘明已经失踪多年了。
这是个坏消息，但也是个重要的线索。
青叶的人一早上就想办法联系理大附中去了，这几天，他们会想办法查清楚那个女鬼的去向。如果抓住了他，会直接联系我，让我将她消灭。
我的能力毫无疑问能对付她。
我有些疑惑，发消息给吴灵，问她刘淼的情况。
女鬼杀了那么多人，手段残忍，还不避讳暴露自己的存在。刘淼的能力应该能对付她才是。
“呆子能看到她背后的怨灵，可是，那些怨灵都太弱小了，没有办法杀了她。”吴灵如此回答。
我心里涌出了怒火，又有些泄气。
一直以来都有种说法，说鬼怕恶人，没想到鬼之间还有这种等级差……
这其实也不奇怪。
如果没有这样的差距，叶青怎么可能轻易杀死那些鬼？申小容也不可能将申家鬼魂一举消灭。申小容说的对，鬼之间的实力差距是很明显的。强者就是强者，就能轻易杀死弱者。
我感到气闷，下意识想到要是我死了，能不能做到那种程度。
保持理智的话，大概是不能的。
死的时候要是发了疯，死后变成纯粹的恶鬼，大概就如古陌和我刚见面时说的，我会变成一个有史以来最麻烦的恶鬼吧。
我回过神，发现时间不早，急急匆匆赶去了单位。
这些事情当然要和瘦子他们说一声。
我只是像往常一样将事情叙述了一遍，让他们知道发生了些什么。
我没想到的是，胖子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你发现了什么盲点？”瘦子用手肘碰了碰胖子。
胖子迟疑道：“我好像在哪儿听到过这个事情。紫色的厕所……”
“你有理大附中的同学？”瘦子问道。
我们三个都不是理大附中毕业的，郭玉洁和陈晓丘应该也不是。
我看向两人，两人都是摇头。
“没有同学……那应该是悦悦跟我说的了。”胖子忽然道。

第1622章 改变
去工农六村的路上由我开车，胖子在副驾驶座上给薛静悦打电话。
手机开了免提，我们五个人都能听到薛静悦的声音。
“……啊，理工大附中的那间厕所，我知道，我是跟你说过。”薛静悦只听胖子说了个开头，就接过了那个话题，“我是看到过……我大学有个同学是理工大附中毕业的。她……我在她身上看到了一些征兆……”
“奇哥他们都在，你把事情再讲一遍吧。”胖子已经回忆了起来，但还是对薛静悦这么说道。
“嗯。就是大学一个同学，她有一天穿了件紫色的衣服到教室。我那时候在她身上看到了一些……阴影。教室电扇落在她身上的阴影，正好将她的头给挡住了。我就有了一些预感……”薛静悦顿了顿，“她那天下午去理工大附中看老师，还约了她其他中学同学一起。他们在我们学校碰面，还跟我们几个一块儿去外面小吃街吃了午饭。我提醒了她……”
薛静悦叹了口气，继续道：“我也不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只是打听了一下她学校的事情，提醒她路上注意安全。他们一班同学就讲到了理工大附中的事情。那间紫色厕所在他们学校很有名，鬼故事很多，还有学生和老师死亡的事例。但没有人亲眼看到。他们只当是校园传说……”
薛静悦再次停顿了很久，好像是难以启齿。
郭玉洁问道：“她回学校就出事了？”
“是……她……回学校看老师，在老师办公室出事了。不是在那间厕所。他们没有去教学楼。就是在教师的办公室，准备开窗户透透气的时候，窗户出了状况。她的头被夹在窗户上，没办法移动。他们想了很多办法……那扇窗户被掰开来的时候，她的脖子已经变形，人已经……她摔倒的时候，头……就掉下来了……这件事应该有上新闻吧？我记得上了民庆的新闻，被当成是意外事故……”
薛静悦这么一说，我脑海中浮现出了模糊的记忆。
大学时候好像是看到过这么一则新闻，有关校园窗户故障，导致人死亡的新闻。
“那个新闻……难怪那个新闻当初看的时候那么奇怪啊……”瘦子低声说道，比划了一下，“报纸配图就是那种拉窗。这种窗户怎么会卡住，还正好卡住一个成年人的脖子啊。好多人说假。应该是学生弄出来的事情，窗户也不可能是那种窗户。”
“她父母到学校给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情绪很激动。他们认为是谋杀。就和谈文瑞说的一样，用意外根本没办法解释整件事情。”薛静悦赞同道。
虽然事情看似和女鬼无关，但事发地在理大附中，应该就是女鬼做的了。
薛静悦知道的情况也就是这么一件事。
听她说来，她原本担心那个同学在那间奇怪的厕所里发生意外，没想到她会以那种方式死亡。
“……他们那天说了挺多学校里的传说，学校里有很多说法。一种是比较多提及的，就是以前学校里有女生在那里上吊，变成了鬼，学校为了镇压，在厕所刷了紫色的墙。另一种说法，是那个女生死于意外，因为很喜欢紫色，她困在那里之后，厕所的墙壁也变成了紫色。延伸出来的故事中，有一名老师的死亡，他们都听说过。”
薛静悦说到此，我就想起了那个委托人孙宏彬。
“那个老师在那间厕所听到了女生的哭声，进厕所后，什么都没发现。后来，他被那个女鬼盯上了。从学校逃跑的过程中，上了马路，被车子撞死了。”
“那件事，不是已经查清楚了吗？是有学生放了恐怖片的录音。”我诧异道。
薛静悦说道：“你说的这个他们也提到了。他们都觉得那是学校找的借口。为了平息当时的那种气氛吧……他们也都说自己在四楼看到了鬼，听到了鬼的声音。那天吃饭的时候……”薛静悦好似回忆了一下，“我觉得，他们没有说谎。应该说，他们是那么认为的。他们觉得自己在读书期间，的确是听到了鬼的声音，看到了鬼的身影。有的人在那时候还不敢告诉别人这件事。有点儿像是认亲大会……聊到后面，大家发现他们都有过相似的经历。只是，在当时，要么不敢相信，要么没有当回事。”
“他们看到了、听到了什么？具体是什么？”陈晓丘问道。
“嗯。看到的话，是看到了人影。有看到厕所隔间、厕所角落站着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能看到背影。一眨眼就不见了。还有在厕所门口看到人影，看到人走进去、走出来，也是一眨眼就不见了。另外就是在楼下，有看到过厕所气窗前面站着人。那个位置应该很高，两米多，正常是不可能在那里看到人影的。”薛静悦说道，“至于听到的声音……哭声比较多，还有那种听不清在说什么的自言自语。”
我更觉得诧异了。
这样的行为可不像是那个女鬼会做出来的事情。
不管是我在梦境中所见，还是青叶他们接触到的女鬼，都有些活泼外向。她是会故意吓唬人，摆出恐怖的造型，就像是她故意站在教室后面吓唬程欣馨那样。可要说吓唬了那么多人，却没有取他们的性命……她吓唬人应该是有针对性的，会挑选目标，会跟着目标，直至将他彻底弄死。
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但薛静悦听说的情况就是这样，和我认知的情况不同，她也没办法解释其中原因。
“不是一个鬼？”郭玉洁问道。
“应该是一个吧……”我不敢确定。
要说那个女鬼有所改变，那可能是因为青叶插手的关系。青叶可是将她封印了，还将她交给了另一个同行处理。
可能就是这样，让她性情大变，行为模式也发生了改变吧。
车子已经开到了工农六村。
薛静悦知道的事情只有那么多。
我谢过了她后，胖子又和她说了两句，就挂断了电话。

第1623章 悲痛（一）
工农六村内空荡荡的。
基本上，住在这里的人都已经搬走了。
从正常拆迁流程来说，人要搬走，也该是拆迁办找了点媒体做宣传，第一家搬走的要出镜，由我们帮忙一些困难家庭进行搬家的也会出镜。
工农六村的情况从一开始就与众不同。
我们将车随便停在了居委会所在的居民楼前面，下车的时候，都在车边上站了一会儿。
“房管局的也走了？”瘦子说了句废话。
“他们昨天不就全部查好了吗？”胖子回答。
陈晓丘和郭玉洁说起了已经完成签约的产权人数量。
话题很平和，好像我们都生活在一个非常和谐的世界中，没有鬼，没有灵异，亦如一年之前，我们接触到青叶灵异事务所前的那个世界。
不过，我们到底不是活在那样美好的世界中。
进入居委会，我们就看到了愁眉苦脸的毛主任。
“你们来了啊。”毛主任招呼了我们一句。
“是出什么事情了吗？”郭玉洁关心道。
“哎，不是……”毛主任欲言又止，叹了口气，说道，“还是宋阿姨的那件事。”
宋贤？
我挑挑眉。
郭玉洁问道：“她两个儿子对原来的拆迁补偿协议有意见了？”
这个问题证明郭玉洁的思维方式还是正常人的思维方式。不像我，我第一反应是那颗头出了问题，第二反应是宋贤变成鬼，在闹腾了。
我可以想象宋贤死后要是变成鬼，会有多麻烦。
这位老太太先前看着不声不响，她父母的鬼魂一找来，立刻变成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固执老太，脾气又臭又硬，不达目的，不肯罢休。
她的死因又是那么令人不安。
加上现在的局势，她死后要是变成鬼，还追着她两个儿子不依不饶，我一点儿都不会觉得意外。
毛主任听了郭玉洁的问题，又是苦笑叹气，“要是这样倒好了。协议谈不拢，可以再谈。可他们……”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他们有些疯……有些像是，宋老太太以前那样……他们要把老太太的骨灰送到她老家，一个小岛上。”
“咦？要送到那个断头岛？”郭玉洁吃惊道，“他们不是之前办过丧事了吗？”
“就是啊。现在为了这事情闹得……他们家老婆孩子都觉得两兄弟失心疯了，都不同意。那个岛上面，现在不住人，也没有开通航线，只有驻军吧。他们想要买船，租船，家里面为了这事情，好像要卖房子……挺折腾的。这边拆迁房子，他们也催着要补偿款。他们老婆孩子又不同意……昨天晚上我就接到了好几个电话了。他们今天可能就要过来找你们。”毛主任揉了揉眉心，“我听刘志军那个老婆哭的啊……她哭了两三个钟头，说他们兄弟中邪了。说工农六村……风水不好……他们好像不肯进来，到时候还不知道要怎么跟你们谈呢。”
我很平静地听完了毛主任的叙述，听得出，毛主任对此很头疼。
就工作的层面来说，这事情是挺烦的。
宋贤已死，她丈夫早几年就死了，父母死在她小时候，工农六村的房子作为她的遗产，由她两个儿子分配，她的儿媳妇和孙子孙女可没资格置喙。但这是法律上的规定。现实中，不可能算那么清楚。刘志国、刘志军的妻儿不同意他们的做法，他们强行要这么做，结果就是不断的谈判、争吵，我们拆迁办、毛主任这边的居委会也免不了被卷进去。
你总不能在群众有需要的时候，将群众拒之门外。听他们倾诉，解答他们的疑问，也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给他们做思想工作，让他们达成合意，可以说是拆迁办和居委会的主要工作了。程序上、法律上的操作反倒是其次。
这些工作繁琐至极，大多数时候还是无用功。
可比起灵异方面的问题，又显得很轻松了。
下午的时候，刘志国、刘志军两兄弟就来了。
我们发现他们到来，还是因为他们在小区门口吵起来，声音太大，引起了我们的注意。
果然如毛主任所说，两人的妻子都对工农六村有心理阴影了，不肯跨过那道门槛。
刘志国、刘志军两人很阴沉，被自己老婆撕扯、叫骂，也不吭声。这样的表现显然更加激怒了两个女人。
我叫了郭玉洁一声，无奈走上前，将他们分开。
好说歹说，两个女人还是不肯进入小区，我只能让郭玉洁和陈晓丘陪着她们到外面找地方坐坐。毛主任没出来，可能是昨天晚上被她们烦怕了。我也没叫毛主任。
我拉着那两个兄弟进了小区。
一路上看他们的表情，他们对工农六村倒是没什么心理阴影，就是情绪不高。
刘志国拿出了烟，路上就开始吞云吐雾。
进了居委会，毛主任让出了会议室给我们，和小姚一块儿倒了茶水，打了招呼，就走了。
瘦子将会议室的门关上，拉开椅子坐下。
室内安静下来，接下来一分钟，再没有声音。
刘志国手上的烟燃到了尽头。
“两位，我也是看到过宋老太太那时候表现的，我们讲话就不用藏着掖着了……你们，是不是看到了宋老太太？”我开门见山地问道。
刘志国手一抖，香烟落在会议桌上。
刘志军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以为我妈老糊涂了……她脑子坏掉了……”刘志军开了口，“人老了，这种事情没办法。行吧，我们当儿子，小时候被她哄着，现在哄着她……”
刘志国的眼圈红了，手颤抖地伸进衣服口袋，又摸出了香烟，却是没能点着打火机。
瘦子走过去帮他点了火。
“她那天……那天你没去……那天我们带着她又去了那个工厂，带了骨灰去了。她到了那里，就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找，沿着工厂找，还想要进工厂。我们拦都拦不住，最后跟着她进去了。工厂里的所有电啊、水啊都停了。一个人都没有。好多地方都灰，一看就是很久都没人了。”刘志军摇头，“那种环境，我们两个大男人都害怕。我妈一把年纪了，还冲在前面，一间房一间房找，一边找一边叫‘阿爹’、‘阿妈’……我们看得……真的是……又心疼，又怕啊……”
刘志国哽咽了一下，结果了话头，继续道：“找了一圈，什么都没看到。我妈就……就不行了……人哭都没哭，一下子就倒下了。我和志军都来不及拉住她……她跟丢了魂一样，我们都怕她出事情。我们把骨灰埋了、撒了，都按照她之前的意思做了。她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我们架着她回来的。回来之后，我和志军都觉得不好……她那种样子……”
刘志军也红了眼眶，“……她晚上就走了……晚上的时候，我们看看她，叫她吃饭、给她倒水……她……她躺在床上没反应了……我们……”
两兄弟泣不成声，无法再诉说下去。

第1624章 悲痛（二）
痛失至亲的那种痛苦，应该是无人能安慰的。
我们能做的也就是递一张纸巾，倒一杯水，默默陪着他们哭泣。
换在过去，我应该会说一些不痛不痒的安慰话，可我现在说不出这种内容了。
我对死亡真的已经麻木，心里知道这时候应该难过，却是难过不起来，只能沉默。
胖子和瘦子好像也受到了这种气氛的感染，什么话都没说。
瘦子还担心地看了我一眼。
刘志国、刘志军到底是中年人，不是年轻小伙子，他们有家有室，有妻子、有儿女，也早已经历过失去父亲的痛苦。宋贤的死亡给他们带来了很深的触动，却没让他们失了理智。
在哭了一会儿后，两兄弟都平静了下来。
吸吸鼻子，擦掉眼泪，两人喝了口水，都慢慢恢复正常，继续了他们的讲述。
开口的是刘志国这个兄长。
他说话的时候直接看向了我，“林组长那天也看到了。她很在意我外婆和外公的事情。我们两个原本以为她就是愧疚……她自己也说的……原本和爸说好怎么安葬两位老人的，最后食言了。我们小时候、成年后，都没什么感觉。她把这事情藏得挺深的。家里面有骨灰坛子的事情，我们以前也不知道。那天晚上住在老房子里面，她一句话都没跟我们说，跟我们生气。到了工厂，又是那种样子……我们其实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刘志军补充道：“早两年，其实就有准备了。她慢性病挺多的，都是老年病，养着。她自己也有感觉。给我爸办丧事的时候，墓地就选好了，骨灰盒也一起买好了。”
“我们是有准备的……我们那天带她回家，还商量了。可能就这几年的事情了……谁想到那天晚上就不行了……”刘志国摇摇头，“那时候，一点儿真实感都没有。我叫了志军，我们还说要找居委，开死亡证明，还有妈的遗产，家里的遗产……她活着的时候，我们还有心思争，人死了……就那样了吧……我们是没爹没娘的小孩了，以后就我们两兄弟了……”
刘志军呼了口气。
刘志国接着道：“这些事情，都有准备，心理准备也有，死亡证明什么的挺顺利的。就那个盒子，我们没想到里面装了颗人头……也不知道是家里哪位祖先的。这种东西……警察收上去了，还有博物馆的，有历史教授来找我们。都随便吧……我们以前真的没接触过这些。他们说起来，也不值钱，算是古董，但也就是那么回事，不是那种之前的古董……所以，就那样吧。都要出殡落葬了……都弄好了……”
刘志国再次哽咽，声音都沙哑了。
刘志军看看哥哥，替他说道：“我们在出殡的时候，看到了妈。从家里面出殡的，直接送上车子。我们看到她坐在那儿。一下子冒出来……车门正好关上了。就这样。我以为自己眼花了，去看志国，他正好也在看我。我们都看到了。我们脑袋都还蒙着。到了殡仪馆，开追悼会，送去火葬……从那个小窗口，我们又看到了。要落葬的时候……志国捧着骨灰盒，我捧着遗像，走到墓地的时候，我们又看到了……”
刘志国说道：“她叫住了我们……她叫住了我们……她说，志国、军军啊，妈就一个愿望了，妈想要回家啊……她说想要回家……”
两兄弟再次哭起来。
我这时候才知道，这两人竟然是在要落葬的时候，改了主意。可想而知当时参加追悼会的亲朋好友会是什么反应。他们的妻子、儿女会是多么错愕。
“我妈就一个心愿了。她就想回家。我们两个做儿子的这都没办法替她办到，还是人吗？那不是畜生吗！她养了我们那么多年，一把屎一把尿把我们拉扯大……她就这么个心愿……她死了都不安心啊！我们怎么能、怎么能……”
两兄弟的情绪都激动起来。
我能想象的出当时的场景。抱着母亲的骨灰盒和遗像，站在墓碑前，听到母亲灵魂的哀求，为人子女，根本不可能拒绝。
“那个断头岛，现在不可能上人的吧？居民早就没了，只剩下了驻军部队……”我尽量冷静地说道，“你们想要上去，就是租了渔船，也会被拦下来。”
“那就找电视台，找新闻，给市领导写信。现在不是还有海葬的吗？不能上岛，把我妈送到那边的大海也好。”刘志国说得斩钉截铁。
宋贤想要将自己父母骨灰送回的时候，他是最强烈反对的那一个。
刘志军的脸上也有坚决之色。
两人一改我最初见到他们时的印象，没了那种争夺财产的狰狞激动，有的是另一种激动的情绪。
两人显然是心意已决，不可能更改了。
“那你们和你们家里好好商量。这事情到底该怎么操作，总要有个章程。也不是你们直接砸钱就能搞定的。”我劝道，“你们有需要的话，我们这边也能帮你们联系联系，看看这方面是哪个部门在管。要海葬的话，怎么申请。”
这种比较特殊的落葬方式都有些麻烦的手续。不像是普通的火葬，买了墓穴之后，骨灰烧好、装好，就能直接下葬。
两兄弟感激地道谢，情绪上到底是好了一些。
我打电话给了陈晓丘，确定了她们那边的情况也。
送这两兄弟到了小区门口，我看到了陈晓丘她们。刘家的两个媳妇脸上紧绷着。瘦子对刘志国、刘志军说了句悄悄话，这两个中年男人神情别扭地走过去，给自己老婆道歉。两边的情绪都缓和了下来。我们五个也是松了口气。
送走了他们，答应他们的事情还得做。我也有些担心宋贤的鬼魂会做出过激的行为。另外，断头岛和那个假仙模样的未来鬼，都让人不放心。
如果断头岛上有一个异空间的出入口，那也需要处理。
我打电话给了老领导。给宋贤落葬的事情，还得拜托他。老领导听说了宋贤的事情——当然，是排除掉灵异部分的内容——一口答应帮忙。他人脉广，找人打听一下如何能登上断头岛，如何给宋贤海葬，还是比较方便的。
这件事也得和吴灵他们说一声。灵异方面的问题，得由他们解决。
只是，吴灵的电话我没能打通。
下班回家，老领导和吴灵那边都没给回音。
晚上吃完饭，我准备早些上床睡觉的时候，收到了吴灵传来的文件。
文件是一份视频，视频名字的那一串数字，让我非常有熟悉感。
我直接打开了视频文件。

第1625章 丘明（一）
视频打开后，亮起来的画面上首先出现的是一幢独栋别墅。两层楼的别墅，看起来毫无设计感，像是农家院落的小楼房。
镜头靠近了别墅大门，按响了门铃。
不一会儿，门口的对讲机就传出了沙沙的声响。
“您好，我是吴灵，早上打电话联系过您。”吴灵的声音响起来。
“哦哦，你进来吧。门开了。”中年女人的声音回答。
大门的门锁发出了一声重响。
男人的手伸到了镜头中，将门推开。吴灵从镜头边走了过去，进入了门内。
大门打开，又关上，都发出了沉重的声音。
进入围墙院落内，就看到了绿意盎然的小花园。一盆盆植物被摆放在空地上，有生长茂盛的多肉类植物，也有郁郁葱葱的小树小花。
楼房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穿着朴素的中年女人看到镜头，有一瞬的诧异和不自在，但马上就镇定了下来，招手请人进屋。
室内的装潢比起室外的墙体要更加有设计感。总体而言，是简洁风格的装潢，很有生活气息。
女人请青叶的人坐下，倒了两杯茶，自己则拖了一把椅子，坐在了沙发对面。
“不好意思，我们有其他伙伴，不方便外出，所以采用了这种方式。”吴灵解释道。
“没关系。”女人摆手，有些慌乱，又是很快冷静下来，说道，“我听阿明说过……我知道你们。青叶，对吧？”
女人看向了镜头，视线一移，应该是看向了吴灵，“青叶的吴小姐……阿明提过你不少次。他很希望……很希望能有个你这样出色的女儿。我是说，是说……”女人又变得有些慌乱，“我们结婚那么多年，一直没有孩子。我身体不好……我……抱歉……”她低下头，“他想要个孩子，继承衣钵，可是我……抱歉……我没能给他留下一个孩子……”
女人吸了口气，抬手按按眼角。
“您不必在意。我们之前出了些事情，不知道丘明的遭遇……”吴灵开了话头。
女人低着头，“我其实也不是很清楚。我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他救了我。我之前有过一次婚姻，我的前夫是个家暴男，我想要和他离婚，他将我打进了医院……”
女人苦笑道：“我父母之前就因为和他争吵，被他推了一把，伤了腰，又生气……我被打进医院后，想要和他离婚。我求助过很多人……我们那个地方的风气不好，女人即使被打死，也不能离婚。都是什么年代了……我……抱歉，和你们说这种事情。”
“没关系。您如果愿意的话，可以继续讲述。丘明对我提起您的时候，总是笑，不怎么说话。看得出，他很爱您。”吴灵说道。
女人笑起来，眼中有泪花，“我也没想到能遇到他。在那之前，我觉得自己快疯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都想要杀掉我的前夫了……他自己先死了。喝了酒，出了车祸，就那样死了。肇事司机还赔了钱……我一下子……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以为自己获得新生了。我搬到了外地，搬到了我读大学的那个城市，想要重新开始……找到了工作，租到了房子，可我那天回家的时候……我打开门，看到了他的鞋子……我听到了房间里面的声音……他就坐在房间里面看电视，见到我回来，命令我去做饭，骂我回家太晚……”
女人的肩膀轻轻颤抖，“那感觉……我真的要疯了，我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我以为自己是疯了。我看了医生，我搬了家，也找过其他人帮忙。没有人能帮我。甚至……甚至他们都以为我疯了。他们会很同情我，他们觉得我被家暴过，我早就疯掉了。还有人骂我是受虐癖，有人怀疑我杀了前夫，故意害死他，因为愧疚才会看到幻觉……我都不知道我是不是疯了，是不是真的跟他们说的那样……幸好，幸好我遇到了阿明……”
女人捂住脸，“我被那个混蛋殴打，从家里面逃出来。邻居都不愿意帮我。我跑到了马路上，撞到了阿明开的车子。他拦住了那个混蛋，他救了我……他将那个混蛋消灭了……”
吴灵和刘淼都没有说话。
女人擦擦眼角，“我们走到一起，他跟我讲过圈子里的不少事情。你联系他的时候，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他去民庆的时候，我其实跟着一起去了。那个地方……那个学校，我没有去过，但他每年去民庆，我都会一起过去。”
“他有和您提到过学校的事情吗？”吴灵问道。
女人点头，“有说到过。他是个很温柔的人。他说那个女孩子可惜了……那个女孩……他有和那个女孩说过话，聊过天。那个女孩有些……异常……她应该没有父母，没有长辈。从来没有人教过她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另外就是……她对死亡没有概念。”
女人皱起眉头，斟酌道：“阿明说，她自己对死亡没有概念，不怕死，所以，对别人的死亡也没什么概念。她不觉得害死了人是什么大问题。一个人死了……也就死了……大概是这样吧。他没有办法消灭她，就想要和她好好谈谈。一开始的几年，有些不顺利。那个女孩不愿意和他说真话，到了第三年的时候，情况已经好转了。可是……没多久，当第九年到来，他去看她的时候，情况又有了变化。那个女孩……变得不像是原来的她了。她……像是被控制了。”
女人注视着吴灵，严肃道：“阿明说，她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洗脑控制了，没有办法交流，变成了最普通的那种鬼魂。那时候封印还是完好的。可到了15年的时候，封印变得不稳定，她有了逃脱的征兆。阿明费了一番手脚，才控制她。只是，可能是因为这样……没多久，阿明就感觉到封印彻底崩溃了。他赶了过去……再也没回来……”
女人扯扯嘴角，眼眶含泪，“我还记得他是半夜突然醒来。他吻了我的额头，说回来的时候，给我带民庆那边新出的一个网红青团。他没回来……我没办法联系上他……我去那间学校看过，没有人见到过他……学校里没有出事情，只是，他不见了。我不知道他是在学校里发生了意外，还是在路上碰到了什么……这么多年了，我一直不知道……真相……”
女人眼眶中的泪水涌出来。
视频画面看起来非常伤感。
吴灵冷静的声音打破了这种气氛。
“那么，最近，您是不是知道了真相呢？”吴灵问道。
女人嘴角还挂着笑，“呀，果然。你就跟他说的一样。如果我们能有个女儿，能像你这样就好了。”
吴灵没接话。
女人站起来，“跟我来吧。”
她走向了楼梯。
镜头随着她上楼。
三个人的脚步声从视频中传来。
到了二楼，进入走廊深处，打开最里面的房间门。
明亮的阳光中，一张摇椅上坐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
男人脸上没有表情，神情呆滞，眼神空洞。阳光似乎穿透了他的身体，让他有种透明感。
“阿明，吴小姐来看你了。”女人说道。

第1626章 丘明（二）
镜头画面中的男人毫无反应，脸冲着窗户，眼睛没有焦距。
女人走了过去，弯腰揽住了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什么。
可男人依然没有反应。
女人将摇椅推着转了半圈，自己站在椅子边，侧头看着面无表情的男人，温柔地理了理他的头发。
“抱歉，他现在变成这种样子了……上个星期二，我半夜惊醒，看到他就站在床边。我以为自己在做梦呢。他什么反应都没有。我拉着他说了好久的话，抱着他睡了一晚上。早上醒来的时候，还能看到他……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他能回来，真是太好了。”女人嘴角含笑，看向了前方，“我猜到可能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情。最近看些新闻，也常看到一些消息……他这样……没关系吗？是不是像他以前跟我说的，只要花些时间，灵魂就会恢复？”
吴灵向前走了几步，到了男人面前。
女人期盼地看着吴灵。
“丘明。”吴灵叫了一声。
男人像是一尊雕塑。
吴灵蹲下身，握住了男人的手。
过了一会儿，吴灵就站了起来，看向了女人，“他的状态有些像是刚死亡的人。我们之前也遇到了从地府回到人间的灵魂，并不是这样的。”
女人脸上浮现出了担忧之色，苦笑道：“我在这方面完全不懂。我这几天就当是他变成了植物人，握着他的手，经常和他说话，回忆以前的事情。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我想要找你们的，找他的同行，可是……”女人犹豫了几秒，“我怕你们会将他驱逐，将他送到地府……”
“没有地府了。”吴灵说道。
女人诧异地看向吴灵。
“已经没有地府了。人死后的灵魂要何去何从，我们现在还没弄清楚。暂时来看，他们都到了人间。”吴灵详细解释。
女人脸上的表情似悲似喜，“这样啊……”
“有关那间学校的事情，你还知道什么吗？他出事前，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吴灵问道。
女人的手按在男人的肩膀上，垂着头，“我只知道，他一直很想要救那个女孩。本来已经有了希望了。那个女孩也愿意和他说说话。这个，我刚才和你说过了。他们聊了很多东西，基本上就是闲谈。她一直在学校里看着那些学生，那些同龄人。她有些嫌弃，也有些羡慕吧。有些课程，她觉得很有意思。还有那些学生们谈论的话题，穿着打扮的改变……阿明那个人，不是那么时髦。不过，他给她带过一些东西。还是我帮着买的，一个发卡和一条围巾，还有个高中女生流行的手链，好像是哪个明星的同款之类……就是这些东西了。”
“你刚才提到的转变呢？”吴灵问道。
女人想了想，“转变的话，他那次提了点心去看她。网红面包之类的东西吧……他还特意上网查了。还有饮料。这些东西她都能接受。嗯，就是那次。他回来之后和我说，她变了。没有接收东西。他无论说什么，她都没反应，像是灵魂被抽掉了，就剩下了一个空壳。有点儿……像是他现在这样。”女人看向了摇椅上的男人。
“再之后，就是封印崩溃？”
女人点头，“中间有几年，阿明一直在尝试和她沟通，也尝试过调查到底发生了什么。学校里的人并不知道那个女孩的存在。这个，你们应该知道。”
吴灵点头。
“只有老校长，当时只和老校长沟通过。老校长后来退休了……那也是封印崩溃，阿明失踪之后的事情了。我有和老校长聊过。他也不清楚那天发生了什么。阿明联系他，说封印崩溃，可能会有危险。正好是放假的时候，校内没人，他也没去学校。后来打电话联系阿明，就没办法联系上了。学校里找过，他也问过值班的保安，阿明没有去过学校。也可能……不是从正门进去的。学校里的摄像头什么都没拍到。那个女孩，也没有出现过。”女人叹气。
镜头对准了摇椅上的丘明，给了他一个特写。
“他回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吴灵问道。
女人摇头，“他回来的时候，穿着他离开那天穿着的衣服。我翻过了，衣服上面、口袋里面没有东西。我给他换衣服，他也能接受。原来那套衣服脱下来，就不见了。就是幻觉吧……本来也不是实体。”
“我明白了。学校那边，我会再联系他们，进行调查的。有任何发现，我会通知您。”吴灵微微点头。
女人笑了笑，“好的。”
视频到此为止。
画面定格在女人的笑脸上，定格在她和男人一站一坐的身影上。
我的大脑一阵抽痛，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我在走路。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我停在了一扇房门前，掏出钥匙开门。
喀拉、喀拉……
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心慌。
我觉得门后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等着我。
房门打开了一条缝，屋子里的声音传出来。
“……球进了！球进了！”
解说激动的咆哮声冲入了我的耳膜。
电视机没关？
隔壁邻居将电视开得太响了？
门缝中有光透出来。
不是夕阳的光线，也不可能是对面楼的光芒。
我的手颤抖起来。
“草他妈的垃圾！这球都防不住！”一声暴喝从房间内传出来。
我的意识变得混沌，浑浑噩噩地推开门，室内的灯光就照在了我的身上。
我看到玄关的鞋子。
男士的皮鞋，没有放整齐，被随便踢在了房门口。鞋底还沾着烂泥，弄脏了门口的地毯。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也不受控制地进入了室内。
身体好像是飘进去的。
走过了玄关，经过厨房和卫生间，就看到了狭窄的客厅。
一个男人翘着脚，将啤酒罐子和下酒菜扔了一地。他脸通红，一手握着啤酒罐，一手握着遥控器，指着电视机大骂。
他看了过来，醉醺醺的，眼神却让我感到恶心和害怕。
“你他妈怎么那么晚才回来？饭呢？你想饿死我啊！那两个老不死的死了倒是轻松啊！养出来一个废物女儿害我啊！你站着干什么！去做饭啊！草你妈的！”他一甩手，就将啤酒罐扔了过来。
啤酒洒了一地，啤酒罐落在地上。
我退后一步，浑身都好像在发疼，有什么东西压在了我的心脏上。
我开始逃跑，不知道何时跑出了房子。
那个男人在后面追着我，我能听到他的叫骂声，我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眼泪和汗水。
他死了！他应该死了！
他死了都不放过我！
我感觉自己要疯了！
吱——
刹车声和强烈的灯光让我眯起眼，我的身体撞上了一辆车子的车头，整个人摔在地上。
我顾不上疼痛，慌忙回头。
那个男人就要抓住我了！
他来了！
他来了！！！
嘭！
我看到他倒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你没事吧？”
身后传来了好听的声音。
我转过头。
啊！丘明……
车灯照在他的身上，他好像在发光。
可他背后的黑暗中……
女孩的脸……
我猛然惊醒！

第1627章 丘明（三）
我听到了女人大口大口喘气的声音，我听到了她体内的心跳声。
视野中是很高的天花板，有些眼熟的天花板。
不是我卧室里的天花板。
我移动身体，和女人分开。
是梦境。
刚才也是梦境。
女人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视机里传出了新闻的声音。是地方新闻台，在说菜价涨幅。
女人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起身去了厨房。
丘明不用吃喝，她需要。
丘明活着的时候，白天总在工作、学习，制作一些护身符之类的东西。晚上他们会一块儿做饭。
女人心里想着，是不是应该将丘明安置在楼下。她可以在做饭的时候，和丘明说说话。他不是真的病人，需要静养。
锅子里的汤咕噜噜地翻滚着。女人在砧板上切菜，发出有节奏的“哆哆”声。
在这平和宁静的声音中，咔哒一声重响，打破了原本的气氛。
女人切菜的手停住了。
当！
这声音，是大门的门锁打开的声响。
女人转过头，握紧了手中的菜刀。
村子里的治安很好，邻居都是彼此相熟的人，很多人一起长大，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还有很多人是特意搬来养老的。
当！
这次，是小楼的大门被人打开的声音。
脚步声从玄关传来。
哒、哒、哒……
女人屏住了呼吸，更用力的握住了菜刀，挡在了自己的胸前。
沙沙……
有人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将电视机打开。
“……好的！传中路！中路的……”
电视机被调了几个频道，变成了足球比赛的解说。
女人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草你娘的！会不会踢球啊！”一声暴喝。
女人的手一抖，差点儿没有握住手中的菜刀。
我能感觉到从女人身上传来的阵阵恐惧。她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
很显然，当年丘明没有彻底消灭她前夫的灵魂，可能只是将他送到了地府。
一转眼，地府消失，丘明的灵魂跑了回来，那个男人的灵魂也追了过来。
女人不停颤抖，做不到任何思考。
我既然附身在了她身上，进入了梦境，那么她应该是……
“喂！啤酒呢！酒呢！”男人大叫着。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而且在不断靠近厨房。
女人后退一步，已经抵到了砧板。
锅子里的汤还在咕噜噜地翻腾着，传出了好闻的香气。
男人的身影出现在了厨房门口。他有着五大三粗的体型，头发、胡子乱糟糟，眼神浑浊，没有喝酒，却浑身都带有酒气，看人的眼神让人非常不舒服。
和女人刚才打瞌睡的时候，梦到的情况一般无二。
这是个和丘明截然不同的人。
他向女人逼近。
女人瑟瑟发抖，生不出反抗的心。
她在这个男人生前应该是有反抗过的。她对吴灵说，自己想要离婚，想尽办法想离婚。
但当这个男人死后，她的那种反抗应该就变成了彻底的惧怕。
一部分是对现实生活的绝望，一部分是对鬼魂的恐惧。
她现在的心情也是如此。
我能感觉到她的绝望和恐惧。
这次，没人能保护她。
“你他妈的，听不到我说话啊？啤酒呢！”男人伸手，一巴掌就扇在了女人的脸上。
女人摔在地上，手中的菜刀落地，飞了出去。
“你这废物！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啊！去你妈的！你烧得什么玩意儿？啊！”男人踢了她好几脚。抬头看到国内的汤、案板上的蔬菜，又不满地很踹了几脚。
疼痛感是真实的。
女人流下了眼泪。
“阿明……阿明……”女人低声呢喃。
男人弯腰，拉扯着女人的头发，将她提起来，“你他妈地在叫谁？你叫谁！你找野男人了啊！你这贱人！”
男人更加用力地殴打她。
他看起来被酒精掏空了身体，打了几拳后，就气喘吁吁。
他站直了，四处张望，从地上捡起了菜刀，“就在这儿了吧？那个野男人就在这儿了吧！你把他藏哪里了？啊！给我出来！滚出来！”
他握着菜刀就往外走。
女人慌乱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发肿，视线模糊，身上也疼痛难忍。她还是爬了起来，追着男人往外跑。
男人握着菜刀，已经站在了楼梯上。
饭厅里的椅子被他踢倒，桌上的茶杯茶壶被他呼到了地上，一片狼藉。
他一边上楼，一边用菜刀胡乱劈砍着楼梯扶手和墙壁。
“你站住！站住！”女人尖叫。
那个男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女人冲了上去，就看到他径直走向了走廊最深处的房间。
“你站住！你给我站住！”女人扑了过去，被他一脚踢中了肚子，跪倒在地，干呕起来。
那个男人转身就走向了那间书房，将门一脚踹开。
我看到了他身上的阴气和恶意。
事情的发展让我觉得太过顺利了。
从他的出现，到他殴打女人，找上丘明，都太顺利了。
女人一无所觉，抬头看到男人进入房间，疯了一般冲了过去。
男人对着丘明高高举起了菜刀。
“啊啊啊啊！”女人发出了撕心离肺的叫声，扑到了男人身上，咬住了他的耳朵，抱住他的手臂。
两人摔倒在地。
丘明还是那样坐着，像是我在视频中所见到的，一动不动，眼睛都不眨一下。
两人扭打的过程中，碰到了摇椅，摇椅一前一后摇晃起来。
丘明就安然坐在那上面，好像一个冷漠残酷的人，注视着一场闹剧。
那个男人被女人抓破脸，咬掉了耳朵。女人身上也多了更多伤痕。
女人被一把甩开，后背撞在了书橱上，疼得蜷缩起身体，一时间无法行动。
那个男人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女人，一转头，就盯上了丘明。
“住手……不要……阿明……阿明……”女人哭泣着，艰难地爬到了男人脚边，抱住了他的腿。她被踢了几脚，嘴巴里溢出鲜血，却是不肯放手。
男人像是个机器人，重复着这样的动作，突然又停住了。两三秒后，他又看向了丘明。
女人仰着头，看到这一幕，急得跳了起来。
挥舞下来的菜刀砍在了女人的脖子上。
鲜血溅射在丘明的脸上。
他脸上沾着血，还有血液从他的身上滑落。
那个男人的视线不在女人身上，只是看着丘明，没有再攻击，仿佛是罢工的机器人，静止不动。
女人的喉咙里挤出了吐气的声音，双手抓着男人，缓缓跪倒在地。
我看到丘明的眼珠子在这一刻动了动。
他慢慢地垂下眼，看向了地上的女人。

第1628章 丘明（四）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
在房间内缓慢变化的夕阳余晖中，两只鬼和一具尸体都保持了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等到夜幕降临，地上的尸体出现了模糊的虚影。
女人的灵魂从尸体上飘了出来。
丘明的眼珠子跟着转动，注视着女人。
那个男人也跟着有了反应，注视着女人，抬起了手，将手中菜刀对准了女人。
女人慢慢恢复意识，呆板的面部表情有了变化。
她看到了男人和那把沾血的菜刀，一时迷茫后，就露出了紧张之色。
男人举起了菜刀，狠狠劈下。
女人尖叫一声，呆立在原地。
菜刀没有伤害到女人，而是从女人身上穿过。
女人还在尖叫。
面对男人劈砍来的第二刀，她的大脑中终于出现了一点儿正常的思维。
那一刀依然劈了个空。
第三刀落下的时候，女人抬起手，握住了男人的手臂。
菜刀没有落下。
男人呆滞的表情有所改变。他狰狞地甩开女人，猛一转头，看向了丘明。
丘明还抬着眼，望着女人所在的位置。
女人一无所觉。她一下子提起了一颗心。
当男人对着丘明落刀，她扑了过去。
这次不是飞身阻挡。
她撞开了男人，扑在男人身上，将男人握着的刀抢了过来。
我看到了男人的松懈。他好像一下子失去了力道。他也恢复了正常的意识，对着女人，脸上有愤怒，眼底有惊恐。
女人咬紧了牙关，瞪着眼睛，举起了手中的刀。
我感觉到了风。
一个人影从我身边走过，摇椅晃动了两下。
女人高举着的手被抓住了。
她错愕地回头。
丘明将她拉了起来，将她手中的刀拿了下来。
他转头对着男人伸出手，嘴里不知道念了什么。那一句含糊的话之后，男人的身影变淡。他挣扎了两下，却是无用功。他的身影缓缓消失了。
女人却顾不上这些，只是痴痴望着丘明。
“阿明……”女人的嘴唇张合，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丘明的脸上没有表情。他一手将菜刀放到了旁边的书桌上，一手牵起了女人的手，拉着她离开了书房。
我看了眼书房地上的尸体。
现在的话，我是可以将女人复活的。
“这位先生，请你一起来吧。”
我听到了中年男人温润和蔼的声音。
转过头，我和丘明的视线撞到了一起。
“我……呃……”我一时没想到丘明能看到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女人显然看不见我，精神变得紧绷。
“没关系。”丘明握了握女人的手，女人就放松下来。
我沉默跟着两人到了客厅。
丘明按着女人在沙发上坐下，示意我也坐下，自己则去稍微收拾了一下乱糟糟的客厅，再走回来的时候，手中端了茶杯。
这场面让我有些糊涂。最大的问题在于，这一切太生活化了。
丘明夫妻可是一个死了很久的鬼，一个刚死变成鬼，尸体还在楼上呢。我现在也是诡异的灵魂状态。
整件事都让我摸不着头脑。
我觉得有一股力量在背后操纵着。
那个男人的表现就有不少可疑之处。
现在，可疑的变成丘明了。
“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么。”丘明开口，对我说道，还露出一个笑容，“你觉得那个鬼很奇怪吧？”
我没吭声。
女人坐直了身体，似是想要说什么。
丘明抬手，阻止了激动的女人，“不怪你。这件事不怪你。我当初是解决掉你的前夫了。时隔这么多年，他应该投胎了，就是再死了一次，也不可能找上你。你们之间可没有那么深的羁绊。要有，也该是我和你之间，才有这样的羁绊。”丘明握住了女人的手。
女人张张嘴，哑然，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不是情话。
女人的意识告诉我，这是丘明真实想法。他们能遇到彼此，能共同生活这么多年，已经证实了这一点。
我想，丘明回到人间后，直接找上女人，也可以证明这一点。
他和申小容那些鬼魂不一样。
“我和青叶的人认识。”我决定对丘明透露一些信息。
这句话已经可以说明很多问题了。
丘明恍然大悟，笑了笑，“原来如此。所以，是他们拜托你来的吗？谢谢。不过，没必要。这样就很好。对吧？”丘明看了眼女人。
我听出了他话中的一点味道。
女人有些迷糊。
“你没必要复活她。”丘明说道。
我心中一凛。
女人恍惚了一会儿，“啊”了一声，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丘明拍抚着她的后背，“不用去想。其实变化不大。只是之前，他没有出现而已。”
我顿时明白，丘明有两段记忆！
女人显然也有两段记忆。只是丘明的恢复让她太过惊喜，大脑罢工了好一阵。而且她看不见我，对丘明在“现实”和“记忆”中的不同表现，没有那么快理解。
女人呼了口气，终于是笑起来，“是，没必要。你能恢复就好了。这样也好呢……我们能一样了，能一直在一起。”她眼眶有些湿热。
丘明笑笑，拍拍她的后背，视线落在我身上。
“我想知道理大附中那个女鬼的事情。你是不是遇到过另一个鬼？一个穿着古装的鬼。”我问道。
丘明夫妻的打算并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他们想要变成一对鬼夫妻，还是准备复活，都不是那么重要。
我定定看着丘明，心脏有些发紧。
丘明陷入了思考，又像是陷入了回忆。
他慢慢开口：“吴灵应该和你说过。他们接手那个委托，无法善后，将事情转交给了我。我所能做的，也只是封印那个女孩。我维持了那个封印很多年。女孩的情绪也有了改变，已经接受了我的一些……说教吧。她从小没人管教，没有是非善恶的概念，只是依靠本能生存下来，度过每一天，做自己被要求做的事情，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我不能说是成功地改变了她的想法，让她变成了一个好人，至少，她是有意愿去地府投胎了。”
丘明摇摇头，“但突然间，她就变得无法沟通了。和那个男人一样。”他看了眼楼上，“她有时候表现得很正常，像是她的真实性情，有时候却会突然沉默。”
丘明看向我，斟酌道：“像是电脑，一个程序突然无响应了，突然跳出了出错的画面。我当时就怀疑，有其他的人在试图控制她。我加固了那个封印，还做了一点儿布置，却什么都没发现。我也怀疑过，她的异常可能是青春期少女突然的叛逆，可能学校中来了新生，她春心萌动。这些强烈的情绪都会影响一个鬼的表现。我没有办法通过法术来解决导致她异常的原因，我想要深入调查，她不配合，学校里的师生也没办法给我提供线索。在那期间，学校里没有闹鬼的时间。那段时间，青叶的情况也不太妙。他们有成员出事了。他们几个人的能力也不适合解决这件事……事情就这样僵了下来。然后……就是封印崩溃的时候……”

第1629章 丘明（五）
随着丘明话音落下，我的眼前只剩下了丘明的那双眼睛。
他的眼睛在我面前放大。
明明是上了年纪的人，眼睛却无比清澈，黑白分明。
他的瞳孔是褐色的，瞳孔中倒映出了我的脸。
我一眨眼睛，那倒影好像起了变化，眼瞳的颜色也发生了改变。
我看到了一片紫色，淡紫色，很浅，近乎于白色。
厕所清新剂的味道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合在了一起，有些刺鼻。
我环视一圈，看到了厕所隔间内的一处龟裂痕迹。
那痕迹比墙漆的颜色更加浅，很容易就被人忽视掉。
痕迹延伸，从隔间延伸到另一个隔间，最终到了厕所尽头的那面墙壁角落。
这像是有人故意划出来的痕迹，将墙壁给割裂开来。
地上刚被打扫过，厕所内没有其他痕迹了。
我急忙转身，冲出了厕所。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了阴气。
转过头，我看到了一个女孩的身影。
女孩的身影和紫色的墙壁融为一体，很快就消失了。
我冲到了那面墙壁前，手按在墙壁上。
阴气已经消散，这面墙上也没有裂痕。
我转身，仍然是离开了厕所。
我从旁边的楼梯上楼，到了顶楼。
顶楼的厕所、教师休息室和教室中都没有异样。
我就要下楼，余光瞥见走廊窗户，看到了一个身影。
我扑到了窗户上，俯视下方，就见下面的校园道路上有个人影。
那个女孩穿着校服，脚步停下，抬头看了我。
我马上冲到了楼梯。
下到三楼，我听到了走廊里传出来的脚步声。
我再次停住脚步，一甩头，就看到那个女生打开中间一间教室门，走了进去。
脚步声还是很清晰，还有桌椅被拉动的声音。
这女孩在故意引诱我。
她让我多次看见她，让我追着她跑。
她并不是想要逃走。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就冷静了下来。
我走向了那间教室。
教室门还开着，一踏进去，就能感觉到丝丝阴气。
那个女孩站在教室后方的窗户边，双手撑着窗台，踮着脚。
窗户被打开了，风吹起了她的长发。
她忽然双手一用力，整个人从窗户中翻了出去，直直坠落。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窗户边，探头一看，下面什么都没有。
我等了一会儿，果然见到二楼的窗户中伸出了一个脑袋。
女孩露出了后脑勺，低头看着地面，突然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脸冲向了我。
她的脸上是怪异的笑容，所有肌肉都被拉扯着，眼睛、嘴巴都变形。
她慢吞吞地收回了脑袋。
我从教室后门走了出去，不紧不慢地下楼。
二楼的同一间教室，门开着，里面没有身影。
我正要离开的时候，窗户外，有个身体坠落。
我和坠楼的女孩对上了眼。
她脸上无悲无喜，没有做出刚才那种怪表情，只是麻木地看着我。
她眼眶中好像流出了泪水。
嘭！
确确实实的落地声。
我走了进去，站在窗户边察看。
女孩四仰八叉地趴在地上，四肢关节都扭曲了。
鲜血从她身下渗透出来，像是舒展开的花瓣。
我感觉到身边的阴气，一抬眼，就看到了窗户上的倒影。
不只有我的倒影，还有女孩的。
她满脸是血，站在我旁边，眼睛瞪着我。
下一秒，她就消失不见。
楼下的尸体也消失了，好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我皱起眉头，走出了教室，到了教学楼的一层。
一层的结构和上面几层并无不同。
我没在这里听到声音，也没看到什么怪异的景象，更没感觉到阴气。
女孩好像彻底消失了。
不应该是这样。
我环视周围，突然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我转头，就看到了另一栋房子，是学校里的教务楼。
我脑海中浮现出了学校的信息。
女孩应该没去过那里。学校中的闹鬼传闻，只存在于教学楼才对。
音乐室、机房、实验室倒是都在教务楼里，老师办公室只占了那栋楼的一半。
如果是要吓人，那些地方也很合适。只是女孩从来没这么做过。
我忽然有了点猜想。
或许是因为女孩独特的出身的缘故。
她死在那么多年前，缺少家庭教养，之后一直无法无天，行动范围却十分局限。
她或许不能理解现代化的那么多教学方式，无法理解专门的功能教室。
想想那间杂物间，里面堆满的东西中有体育用品、有图书，也有简单的乐器和教学用具……
我的意识恍惚了一下。
身体已经走进了教务楼，查看过了教务楼里的简单示意图。
我又听到了脚步声，像是在指引我方向。
走过一楼大厅陈列的学校荣誉柜，我的余光瞥见了柜子玻璃上的倒影。
女孩的身影时隐时现。
在一张集体合照上，我看到了女孩的脸。
如同拙劣的电脑拼图，女孩的身影在那张合照中太突兀了。
脚步声还持续传出来。
进入一楼的走廊，我听到模糊的音乐声。
再走两步，就是音乐室的门。
音乐室的门关着，仍然有音乐声隔着门和墙壁传出来。
我将门打开，音乐声骤停。
钢琴的盖子合着，音响也关着，一些小乐器都放在柜子上，摆放整齐。
音乐名家的粗劣油画画像挂在墙壁上，个个表情严肃，注视着教室。
进入室内，我好像看到那些油画中的人像转动了眼睛。
最常见不过的恐怖片情景。有些鬼魂在迫害活人的时候，会下意识用这种方法吓人。拙劣，又没有实际意义。
这不是那个女孩的作风。她应该喜欢亲自去扮演恐怖角色才对。
当！
钢琴中忽然爆发出了一声重响，像是有人用双手砸下琴键。
叮铃铃……
柜子上的一只手铃落在了地上，发出了一连串的脆响。
下一秒，音响自己启动了，音乐播放出来，是一首世界名曲的交响乐版本。
慷慨激昂的音乐声在持续了十几秒后，就戛然而止，变成了电流杂音的沙沙声。
那沙沙的声音中，时不时冒出女孩的低语。
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却能清晰捕捉到她的声线。
沙沙……沙沙……
咔。
音响被关闭了。
我走上前，将手铃捡起来，放回到了柜子上。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
一转头，我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女孩。
她飞快跑走，脚步声哒哒哒哒地在走廊里回荡。

第1630章 丘明（六）
我没有急着追出去，但脚步也加快了不少。
从音乐教室出来，循着脚步声往前，进入另一条走廊，就是美术教室。
这条走廊上挂着不少学生画作，都还正常。可教室里面挂着的画都是以那个女孩为主题。
油画、水彩、素描、卡通……全都是那个女孩的模样，还都是她的背面、侧头的姿势。
画中的女孩好像随时会转过身，彻底面对我。
她好像是活的，能自由活动。
她是鬼。
我没有因此生出恐惧。
我像个旁观者，静静观察。
房间内没有阴气，女孩不在这里。
我回到走廊，就看到走廊上的画都变成了女孩的模样。
同样的背身、侧头的姿势，只是这些画作中，女孩的眼睛好像在看着我。
我沿着走廊往前，感觉那些画作都成了监视者。
尽管那些视线让我不舒服，我依然没有生出恐惧来。
一楼只有音乐教室和美术教室。
到了二楼，实验室。
物理、生物、化学的实验室都被分开，分成了不同的教室。
生物实验室里的塑料骷髅和塑料人体模型都没有移动，物理实验室里的跑道、小车、小球也没有擅自移动。到了化学实验室，没有奇怪的化学药品气味，也没有看到放光、放热的反应。
这一层一切正常。
那个女孩不在这里。
我站在走廊窗户边眺望，没有看到身影。
她不见了。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走廊里的广播响起了上课铃声。
音乐声很舒缓，十几秒就结束了。
我抬起头，看向了楼梯。
放假期间，这些广播不会无故响起。
我上了楼，经过了空无一人的教师办公室。
到了六层，就是机房，学校广播也在这里。
这里就更加安静了。
走廊里只有我的脚步声，连室外的汽车引擎声都没有传进来。
空气很压抑，像是开了空调，让人觉得闷热。
经过机房的时候，透过玻璃窗，我看到了里面整齐摆放的一排排计算机。
在我要走过这间房间的时候，那些计算机屏幕同时打开了。
一段视频播放出来，看起来像是监控，却猛然拉近，给了画面中的女人一个特写。
女人一无所觉，正在阳台上眺望远处的风景。
仅仅是看那个距离，都会让人生出心惊肉跳的危险感。
那个拍摄的人或者东西，就在女人触手可及的地方。相对的，他也能一伸手，就将女人推下阳台。
或许都不用那么麻烦。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冷静不在。
我下意识跨前两步，身体贴到了教室的玻璃窗上。
玻璃窗上映出了我的倒影，还有一个女孩的倒影。
和刚才相同的景象。
“那个，不是我哦。”女孩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我的大脑瞬间反应过来。
还有一只鬼！
我猛地转身，甩出了手中握着的一张符纸。
符纸燃烧，我听到了女孩的尖啸声。
她的声音像是痛苦嚎叫，又像是发狂的大笑。
我不知道我是否攻击到了她。
她的身影消失了。
我什么都顾不上，直接撒开腿，冲向了楼梯。
我飞一般地下楼，一路奔跑，走直线，翻墙出了学校。
这样的奔跑对我来说有些吃力。
我已经不是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了。
即使为了工作，也是因为习惯，保持了锻炼的习惯，可这种拼尽全力的奔跑，依然让我的肺部、心脏觉得痛苦。
更痛苦的源头是恐惧感。
有鬼在她的身边。
她很危险。
她有危险！
我留给她的东西能不能派上用场？
我制作的护身符、布下的法阵能不能杀掉那只鬼？
不，只要能保护住她……
她就在学校隔壁的小区里面。
我每次到这里来，都会在附近短期租房。
我会和她一起在民庆市里闲逛购物。
太大意了！
应该找青叶的人！
不应该带她来的！
我脑子里闪过了纷乱的各种念头，回忆着和她相处的点点滴滴。
“阿明……”
女人惊讶的声音让我停步。
我转过头，看到女人提着装有蔬菜的塑料袋正向我走过来。
“你怎么……学校那边处理好了？出什么事情了？”她一步步地向我走过来。
街上还有行人。那些行人原本都会好奇地多看我几眼。因为我的发足狂奔，好多人都投来了目光。
我喘着气，慢慢冷静下来，先观察周围。
没有奇怪的视线。
“阿明，你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女人已经走到了我面前。
“你不在家里？”我问道。
女人提了提塑料袋，“我去买菜了。晚上吃个娃娃菜好不好？我本来想要买青菜的……”
她说着絮絮叨叨的内容。
她从来不会问我关于我工作的事情，每次都是我主动提起。
她不是害怕，也不是不关心，只是担心给我太大的压力。
她不是我们圈子的人，她还是希望过正常人的生活，而不是和鬼怪打交道。
我慢慢平静下来。
下次，不应该带她来了。
她本来就不喜欢这些……
即使是夫妻，也没必要有这样多的牵扯。
我们和我父母不是一个情况。
没必要……
“阿明？”
我抬起头。
“你工作完成了？那我们回家吧。”她微笑着说道。
我想到了在机房中看到的画面，点点头。
我走在前面，先一步进入了房间，让她在外面稍等。
房间内没有异常。
太奇怪了。
她走了进来，直接进了厨房，也没有问我在学校里发生了什么。
我看向了她的背影。
她哼着歌，很有条理地收拾着刚买回来的菜，又从冰箱里拿出了肉。
她拿出了菜刀，一边切肉，一边叫我。
“你不要干看着啊。帮我洗菜吧。”
我走了过去，撸起袖子，洗了手，开始清洗娃娃菜。
咄、咄……
菜刀和砧板碰撞。
这一幕让我如此熟悉。
我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咄、咄……
我闻到了血的味道。
速冻肉会有这种味道？
我心中一紧，转过头，看到了满眼的血色。
她就在我身边，一刀一刀，落在自己的手上。她的整个小臂都已经被剁碎了。
她的脸上溅到了鲜血，转过头，还对我露出微笑。

第1631章 丘明（七）
带着血腥味的笑容让我心脏都抽搐了一下。
我有种窒息的感觉，整个人的意识都飘远了，只听到了自己巨大的呼吸和心跳声。
恐惧感如此强烈，甚至让人感觉不到恐惧。
眼前的女人一下子变了容貌，变成了女孩的模样，对我举起了刀。
刀落下，我感觉到自己脖子一疼，鲜血模糊了视线。
啊……
不是她……
对啊，她这次并没有跟着我过来。
我是连夜赶来的，清晨到达学校，直接翻墙进去了，一直调查到了……
噗！
又是一刀落下来。
我一点儿反应都做不出来，鲜血不断地从脖子中涌出来。
脑袋落地，我却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有遗憾，有庆幸和轻松。后者更为强烈。
我看到女孩蹲下身，从我手上拿走了什么东西。
她特意在我面前展示了一下。
戒指……
我的婚戒！
我看到她的面容在发生变化。
不断流血的心脏好像恢复了强有力的跳动。
她在变成我……
她想要做什么？
恐惧感又上升了。
我看到她用我的脸露出了笑容。
不对，不……
强烈的情绪一下子喷涌而出。
我感觉到了眩晕。
身体一下子飘了起来。
我在房间上空俯视着女孩。
她慢条斯理地将我的尸体肢解，全部捣碎了，冲入了厕所。
她又拿了抹布、拖把，将这血腥的现场收拾干净。
做完这一切，她看向我，用我的脸、我的声音说：“我回家了。”
她是要回我的家！
我愤怒、焦急，生出了杀意。
杀掉她……杀掉她！
我扑了上去，掐住了她的脖子。
忘记了我从小学习的法术，忘记了自己的职业本领，我只剩下了本能，只想要阻止她。
我收紧了手指，我能感觉到手指下纤细的肌肉正在变形，手指捏到了骨头。
她露出了痛苦之色，面部五官不断变化，恢复了本来的面貌。
我就要杀死她了。
此时，我感觉到了一道视线落在了我的背后。
我感觉到了阴气。
我扔掉了那个女孩，猛然转身。
我的身体受到了冲击，一下子倒飞了出去。
我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一个男人，穿着夸张的古装……
不对，我见过这个男人。
他身上的阴气像是最冰冷刺骨的泉水，让我一个激灵，意识都要溃散了。
回笼的意识变得有些不同。
我和男人对视。
“可惜了……咦？”男人一声叹息没有落下，就挑起了眉毛。
“你真是个奇怪的灵魂啊。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灵魂。有意思。”
我听到男人的声音。
距离感不对。
眼前的景物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我看到了女人，看到了那个古装的男人。
他正盯着我看，像是找到新奇玩具的孩子，眼神如此干净，反倒是让人莫骨悚然。
我下意识后退，看到了一个后脑勺。
丘明……
等等，刚才我是……
我的思路被男人打断。
他突然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几乎我贴到了一起。
我看到了他的双眼。
黑中透红的瞳孔，和眼白上形成诡异纹路的血丝，看起来都非常瘆人。
我呆滞地站在原地，一点儿反应都做不出来。
男人又忽的离开。
我看到了丘明。
丘明的手指在胸前交叠，做出了一个复杂的手势。
他的手仿佛在放光。
就像是我曾经在梦境和青叶视频中看到的神奇一幕，像是电影的特效，丘明手中的光飞了出去，笼罩住了那个男人。
“糟糕。我不应该那么贪心的。你这灵魂可太难掌控了。唤醒了之后，反倒成敌人了。”男人自言自语般说着，声音却是响亮，让房间内所有人都能听到。
他说着“糟糕”，脸上却是游刃有余的表情。
那光芒束缚住了他，他好似动弹不得了，可从他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紧张。
“抓住你了。”丘明说道。
“诱饵选的不错。”男人看了我一眼。
我现在的脸色一定不好看。我心里也十分意外。
我以为能够轻松控制我能力，甚至是控制我灵魂的只有叶青了。
毕竟叶青精心布局十几年，从我小时候开始，可能就有所行动了。他本身也足够强大，做到这一点，我并不觉得奇怪。有些气闷是真，但这一年下来，我也是认命了。
丘明这个陌生人，突然能控制我的能力，让我附身在他身上，进入梦境，还能完全压住我的自我意识，这让我太震惊了。
我原本对丘明是有些轻视的。
不管怎么说，他都死了，死得不明不白，还是死在那个怪异的女孩鬼魂手上。我潜意识里觉得他的实力也不过如此。
经历梦境后，我多少也明白。丘明是关心则乱，被抓到了漏洞。那个女孩，或者说眼前这个男人，为了杀丘明，是精心布局过的。从封印崩溃，到女孩一步步异常行为，不断刷新丘明的想法，最后才能抓住那个漏洞。
要说起来，他们用的方法应该还算是“正统”的鬼魂杀人方法，即是利用幻觉让人产生恐惧，当人产生恐惧，他们才真正给予目标物理性的伤害。
我看了眼丘明后，视线就转向了那个男人。
“你是谁？”丘明问道。
男人歪头，似是思考了一会儿，“我的名字你们大概是没听过吧。我在这里可是名声不显。我原本挺讨厌这里的。这是个无趣的世界啊。”
我心中一紧。
他果然是来自未来世界的鬼魂。
“不过，都到了这里了，也算了吧。有其他家伙已经在这里占地盘了……嗯……”男人又是一阵自言自语。
随着那一声尾音，男人忽然消失了。
丘明露出了明显的惊讶之色。
男人的身影出现在了丘明妻子的身后。
丘明妻子的脸上还残留着茫然。
我和丘明眼睁睁看着那个女人的灵魂如融化的春雪，一点点消失。
我感觉到一阵战栗。
男人身上的阴气好似阳光，不同于我过去看到过的任何一种阴气，有一种奇怪的炽热感。
丘明发出了一声怒吼，急红了眼，已经是失去了冷静。
可他爆发出来的强烈情绪并没有发挥多少作用。
那种炽热的感觉照射在丘明的身上。
我又一次眼睁睁看着一个灵魂消融，身体一动也动不了。
男人那双诡异的眼睛看向了我。
他的眼睛已经不是黑中透红，而是纯粹的红色了。
那种红色像是太阳的颜色。
沙沙……
男人走向了我，长袍摩擦，发出了轻轻的声响。
我生出了逃跑的念头，身体却依然不能动弹。
男人对我伸出了手。
他的手没有碰触到我。
炽热的感觉被一股清冷的风取代了。
我看到了一个背影。
比我高半个头，身影凝实，不同于我之前看到过的任何一次景象。

第1632章 守护灵（一）
胶着、对峙的场面并没有如我意想中那样发生。
叶青朝后一挥手，我的身体被拍中，往后倒飞出去。
我没有感觉到自己受到了伤害。叶青那一下并不疼。
我的灵魂飞了一段距离后，就落入了自己的身体中。
梦境结束了。
我久久都无法回神，耳边还残留着那个鬼的声音。
“终于现身了啊，守护灵……”
守护……灵？
叶青不是鬼么？
我的上半身躺在床上，双脚垂在地上，腰部肌肉被拉扯开。
酸痛感让我回过神。
现在可不是想那个称呼的时间。
叶青和那个鬼正面对上了！
我急了起来，连忙打电话给吴灵。
吴灵很快接通了电话。他们已经回到了民庆，听我说完梦境内容，立刻准备赶到丘明的家中。
“……这边过去的话，大概需要四小时左右。”吴灵说道，“我和呆子过去，南宫和蘑菇去事务所。你也去事务所吧。如果有什么问题……”
吴灵没有继续说下去。
如果叶青有什么问题，只能靠我救他了。
可我已经梦到过叶青了……
我突然出了一身冷汗。
我早就梦到过叶青的童年。现在唯一可能被当作坐标的就是刘淼。上次在阳山区，整个空间的时间都紊乱了，并不是用我的能力救出了刘淼。
可要是这样，刘淼这段时间的经历……
应该会变成两段记忆吧？
我不是很确定。
吴灵他们显然也没有做这方面的准备，完全是见机行事。
我和父母说了一声，就赶紧出门了。
打车去了工农六村，我没看到古陌和南宫耀。
一口气冲上了六楼，打开事务所的大门，我忽然发现，事务所内的阴气并没有变化。
叶青的阴气还在，还非常稳定。
我小心翼翼地进入了事务所。
事务所内明明很暗，只有墙壁残破的缺口中照进来的月光，可我还是第一眼就看到了办公室里的身影。
叶青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面，头靠在椅背上，好像在闭目养神。
乌云遮住月亮，叶青整个身影都消失在了阴影中。
我没能看清叶青的面容，却可以肯定，叶青现在还在那里。
“叶青？”我喊了一声，往前跨了一步。
椅子上的身影动了动，像是低头看向了我。
“那个……那个鬼……被你干掉了？”我觉得叶青的情绪好像不太对，迟疑地问了一句。
“没有。”叶青很配合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咦？逃掉了吗？啊，你没事就好了。”我干巴巴地说道。
心里有点儿遗憾和担忧。
那只鬼一看就知道很厉害。他逃掉了，恐怕比那只快递女鬼逃掉还要麻烦。
不过，总是有解决办法的吧。
“行程安排好，就去断头岛吧。”叶青说道。
“什么？要去断头岛……”我张张嘴巴。
这是要直捣黄龙，去那只鬼的老巢将他彻底消灭掉？
“他不会阻止你的。将那个出入口解决。”叶青说道。
随着这话音落下，叶青的身影消失了。
我怔怔看着那张空椅子。
“不会阻止”？
这个词……如果叶青不是随口一说，这个词实在是太微妙了。
“喂，叶子呢？”
身后传来了声音。
我转过头，看到了南宫耀和古陌。
古陌气喘吁吁，还在左右张望。
南宫耀扶了扶眼镜，“叶子不在了？”
“他，刚离开……”我说道。
两人怔了怔。
我将叶青刚才对我说的话，转述给了他们。
“‘不会阻止’？”南宫耀和我一样，发现了这个奇怪的说法。
“什么意识？叶子和他达成了什么交易？”古陌直接问道，还吆喝两声，喊了叶青几遍，却没得到叶青的回应。“切——”古陌不满地哼了一声，“行了，没事了就走了吧。”
他一个转身，就跨出了事务所的大门，边走边摸出了手机，我听到他加了吴灵的名字。
我看向了南宫耀。
南宫耀笑了笑，“既然叶子都这么说了，应该没问题了。就是去断头岛的手续有些麻烦，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办好。”
我“嗯”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
事务所内很寂静，整个工农六村现在都没有人了，这让事务所显得更加安静。
我将门关上，好像就隔断了事务所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南宫耀站在楼梯口等我，我马上追了上去。
下楼的时候，我看着南宫耀的背影，脱口问道：“你知道守护灵是什么吗？”
南宫耀回头看了一眼。
“呃，我是说……一直听到这个词，经常听到，不过……和鬼有什么区别呢？”我问道。
我记得叶青曾经也将我当成是守护灵过。我自己的状态和鬼就不太一样，没有阴气。
后来经历多了，我对这些鬼魂、灵魂之间的界限变得难以分辨。
最近，整个世界都发生了变化，地府完全消失，让这种分辨难度还进一步提高了。
那个鬼肯定比我厉害。他将叶青误认为我的守护灵……
“守护灵，也可以算作鬼吧。守护灵生前最后的遗愿，或者说执念，就是保护好另一个人。大多数守护灵是长辈，或者爱人。嗯，爱人其实比较少。如果是爱人变成了鬼，还不愿意投胎，结果通常不太好。私欲太重了。所以是长辈比较多吧。”南宫耀一边思索，一边回答，“我也是听吴灵这么说过。长辈的情况占了大多数，做的事情一般就是在关键时候保护自己的晚辈。”
南宫耀回头看了我一眼，“第六感，你知道吧？”
我点点头。
我们已经下到了五楼，到了五楼通往四楼的楼梯。
脚步声在楼内回荡，还有楼下古陌打电话的声音。
南宫耀的声音在这种环境下变得有些奇特，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旁白音。
“有些第六感并不是真的第六感，是守护灵发现了危险，在旁边提醒。这种情况，不只是直觉，有可能出现的，还有杯子碎裂、鞋带断掉……都是守护灵在做提醒。”南宫耀说道，“如果守护灵足够强大，还能直接出手。比如说，在车祸的关键时候将人推开；将要砸到人头上的高空坠物移动开……”
我点点头。
“最强的话，应该就是能直接现身的那种吧。”南宫耀下到了第四层，“灵说过，很多年前，吴家的祖先就有人变成那样的守护灵。如同恶鬼一样的守护灵。”
我打了个激灵，在楼梯上停住了脚步。
南宫耀看向我，笑了笑，“另外，守护灵的另一个特性就是，当他要保护的人不再需要他，他就会消失掉。”
我的大脑顿时陷入了一片空白。

第1633章 守护灵（二）
“消失？”我脱口而出的是这两个字，一时间也没有具体的想法。
南宫耀点头，“是啊。守护灵，其实更像是灵。条件消失，他们也就消失了。”
我回忆着和叶青相遇的点点滴滴。
我一直以为叶青从发现我的能力后，就开始布局，具体做的事情，大概就和他们在事务所内布置的法阵差不多，让我不受控制地走上命运的道路。
进入拆迁办，接手工农六村的拆迁工作，自然而然地和青叶相遇。
初次见面，叶青扔给我的打火机，可能就带有某种法术，将我和他的这种联系变得更加紧密。
我原本觉得这有些可怕。
如果一个人的人生轨迹会被这种无形力量控制，那任何人都会觉得可怕。
尤其是这种无形力量不是操控在虚无缥缈的老天爷手中，是操控在和自己相同身份的另一个陌生人手中，就显得更加骇人了。
青叶的委托人还能说是遇到灵异事件后，想办法求助，求到了青叶这里。
我在此前压根没意识到这个世界还有灵异事件存在，先撞见了青叶。
我就像是那些被拐卖的小孩。原本生活平静而幸福，突然被抓进了另一个生活圈子，整日和危险相伴。
当然，在知道我小时候就遇到过此类事情，还被叶青救了一命后，我的想法已经改变了。
我对叶青也不再是单纯的同情和惧怕，而变成了信赖。
我还会担心叶青有失控的时候，会担心达不到叶青的要求，被叶青干脆放弃，丢到灵异事件中自生自灭好，也会担心自己的家人朋友被卷入这些危险中……可情况到底是有些不同了。
现在，我又听闻这样一个消息……
叶青，有可能已经变成了我的守护灵？
仔细想来，好像早就有这样的征兆了。
叶青能控制我的能力，叶青能跟随我进入梦境，每次都能及时出现，救我于危难。
这可能不光是因为他实力强悍，还因为他守护灵的特殊性质。
虽然我们之前非亲非故，可叶青想要利用我的能力，他在死的时候，选择成为我的守护灵，一路跟着我，等待那个改变世界的合适时机，也合情合理。
叶青原本威胁要杀掉我，换人来拥有类似的能力，现在也变成了一种虚张声势。
像是父母威胁孩子时候说的“将你丢掉”。
除了人渣父母外，其他时候这句话也就是一句气话，一句玩笑。
“怎么了？你怎么突然对守护灵感兴趣了？那个鬼是谁的守护灵吗？”南宫耀问道。
我摇摇头。
青叶的人似乎没发现叶青变成了我的守护灵。
这件事，可能叶青没想过要对任何人说。
可能……那个鬼其实弄错了？叶青并不是我的守护灵，只是一个特别强大的鬼魂……
“吴灵家原本有的守护灵是不知不觉就消失了的。”南宫耀继续下楼，口中说道，“后代子孙失去了对先祖的敬畏，同时，也有很多人不再做那一行，作为守护灵的祖先就消亡了。”
“哎？”我怔住了。
“可以说，是被伤到了吧。虽然他的遗愿是守护家族，家族也在延续。但当家族成员的发展方向改变，家族的环境改变，祖先就没办法再真心守护下去了。守护灵和被守护的人，其实是双向的。”南宫耀比划了一个手势，“两边都有所寄托，才能够紧密相连。如果没有的话，单方面维系，坚持不了多久。”
我跟在南宫耀后头下楼，脑袋里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十分混乱。
叶青的存在对我来说非常重要。他的实力让我可以安心接触这些灵异事件，承担了我使用能力的后遗症，还总在关键时候保护我。
要是有一天，他不在了，全靠我一个人，我恐怕活不了多久。
原本，我们的伙伴关系是互相利用。我靠着叶青的保护，平安无事地活过了这么多年。他利用我的能力，改变世界。
我要做的，大概就是如叶青所说，安分听话，该用能力的话时候不要反抗他就行。
可要是叶青变成了守护灵……
“怎么样？”南宫耀忽然开口。
这问题不是问我的，是问古陌的。
古陌已经打完了电话。
我们三个出了六号楼，站在了小区路灯下。
“他们还没到。既然叶子这么说，那边应该没什么问题，顶多是去收尸了。啧……”古陌撇撇嘴，“那个女鬼还要不要查？叶子有没有说她的事情？喂！”
我抬头，发现古陌正看着我。
“你怎么了啊？叶子跟你说什么了啊？你魂不守舍的啊。”古陌打量我。
我摇摇头。
古陌没追问，重复了一边刚才的问题，“那个女鬼呢？厕所里那个。”
“他没提。”
“没提啊……那个小妹是跟着老大走了，还是被老大扔掉了？”古陌摸了摸下巴。
“还是要继续调查吧。”南宫耀说道，“这边没什么事了的话，我们就回去吧。”
古陌伸了个懒腰，“赶紧走吧。我都快被吵死了。那个东西啊……”他抬头，仰望居民楼的楼顶。
我估计他是听到了事务所内关着的那只比蒙怪物的声音了。
南宫耀笑了笑。
他们是开车来的，载了我一程。
我下车的时候，南宫耀叫住了我。
我看向驾驶座的南宫耀。
“如果你碰到了守护灵的话，不用想那么多。”南宫耀说道。
我愣愣看着他。
古陌奇怪道：“什么？这小子有守护灵？真的假的？我从来没听到过声音啊。”
南宫耀没理他，接着说道：“守护灵迟早都会消失的。强大如灵祖上的那个守护灵，最终还是消失了。他们毕竟是死者的灵魂。意识保留在死亡的瞬间，不是活人。这个世界，最终还是以活人为主。”
古陌抬杠道：“这可未必啊。现在世道变了，谁知道接下来是谁做老大啊。”
南宫耀依然没理他，“另外就是，想太多的话，会失去本心。你这样的人，要是失去本心，会很麻烦的。”他笑了一声。
古陌咂咂嘴，嘲笑道：“会变成混世大魔王吧。说不定就成为未来世界里最大的一个鬼王了。到时候，记得罩着我们啊。”
古陌挥挥手。
我下了车，目送他们的车子远去。

第1634章 李梅（一）
因为想着叶青存在形式的问题，我这个周末心情都很混乱。
妹妹从学校回来，跟我没说两句话，就发现我心不在焉。
“怎么了啊，哥，你失恋了？”妹妹眨巴眨巴眼睛，盯着我看。
“没恋呢，哪来失恋？”我稍微打起精神，“你在学校里怎么样啊？”
“啊？就那样吧……”妹妹托着腮，叹了口气，“大学里面也没什么意思啊……好像……”
“没加个社团？老师里面没有特别好的教授？”我问道。
“有个教授挺有意思的……”妹妹提了一句，“社团啊，我加了学生会，现在在打杂。每次都很无聊。学姐学长，还有同一级的学生……呃……怎么说，相处不来吧。”
妹妹露出了苦恼的表情。
我又问道：“你的室友和同班同学呢？”
“班级聚会已经办过两次了，后面一次人都没来齐。班长选的饭店，真的……一言难尽。我们寝室一起吃了几次饭。哎哎，民庆大学旁边有好多好吃的啊！”妹妹变得兴奋起来，脸蛋都红扑扑的。
我看了眼她的肚子。
虽然穿着宽松的睡衣，不过还是能发现她比以前胖了一点。
“你看什么看啊。”妹妹瞪了我一眼，跑回自己房间了。
我笑了起来，端起了桌上妈妈切好的水果，“你水果不吃了啊？”
她从我手中拿过了果盘，又跑了回去。
父母吃完午饭，就出去散步消食了。
我也回到自己房间，就看到手机上跳动的提示灯。
吴灵发来了消息。
他们可没我那么多纠结。
确认了丘明妻子的死亡，检查过房子后，他们就报警，将这件事转交给了警方。
这方面的细节，他们没说，我也没问。
这案子肯定会变成无头案件，无法查到凶手了。
理工附中紫色厕所内的那个女鬼，成了他们接下来调查的重点。
总不能放任那么个奇怪的鬼魂到处游荡，继续杀人作恶。
吴灵新发来的消息是一段音频文件，依旧是以青叶的习惯来命名，作为“紫色厕所”这个档案的后续记录文件，最前面的三位数是“016”。
我将音频文件直接点开，一段杂音后，我就听到了吴灵的声音。
“您好，张女士，感谢您愿意接受我们的采访。”
“没什么。我也没想到……唉……”
在这苍老的女声叹息中，我的记忆中浮现出了一张脸。
那其实不是我的记忆，是那个女鬼的记忆。
张继芬，她曾经的老师，她死后，张继芬还在那间学校任职。现在应该一大把年纪了吧？说不定是百岁老人了。
不过，听声音，她口齿清晰，中气十足，身体似乎很好。
“张女士，您知道那个女孩的身份吗？”
“是的，当然，我记得的……我还记得，她的尸体，也是我发现的。她叫阿梅，李梅。姓氏是捡到她的一个老乞丐的姓氏。她在梅树下面被捡到，被捡到的时候还是个婴儿。那个老乞丐将她转手卖掉……那应该是她五、六岁时候的事情。学校里，当年，都知道这个事情。她被王忠家买了去。王忠家里是开船的，家里有个傻儿子，买她回去是给那个傻儿子当童养媳的。那个年代……其实这种事情已经被法律禁止了，可是法律管不过来。当年，民庆小学的老校长知道了这事情，就想办法到王忠家，说服他同意李梅来学校上学。有个认字的儿媳妇，总好过什么都不懂的傻媳妇……他还资助她上学，之后也有过一些捐款活动……”
老太太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休息。
她的声音再次传来，“主要还是因为同情吧。她的身世经历很可怜。王忠刚将小孩买回家的时候，她身上没有一块好的地方。人很瘦小，皮包骨头，像是随时可能会饿死。衣服也很破烂，是老乞丐捡来的衣服。脏兮兮的。眼睛很大，很漂亮。哦，忘了说了，民庆小学当时的老校长是我父亲的朋友。我跟着他去见过李梅……呵，你们可能觉得这样的买卖很没人性。童养媳什么的……但在那个年代，李梅那样的身份……她能吃饱穿暖，还是在被王忠买下来之后，身份、户口也是王忠和老校长帮忙办下来的。社会救济在那时候基本派不上用场，根本没有办法救助所有像李梅那样的孩子。”
“嗯。”
“小学、初中……我是她初中学校的老师。她成绩很好，人很聪明。那时候都觉得，她能考上高中。但她的性格，很奇怪……怎么说呢……王忠家里面对她不能说是不好。只是那种好……外人看她，都知道她的经历……那个年代，大家都知根知底，都彼此熟悉。所以外人看她，都是同情的眼神吧。我也是这样。王忠家里面，看她就像在看一棵摇钱树。她读书读得好，那时候还是分配制度，又有伦理道德的社会约束，所以基本上，只要她读书读上去，她就得给王忠家里一辈子当牛做马了。她也肯定得嫁给王忠那个傻儿子。她一辈子可能就毁了……外人大概会觉得，她知恩善报，这是个很……用现在的话说，是很正能量的故事吧……”
老太太的语气很平静，说到最后的时候，才透出了一些无奈来。
“后来呢？”
“后来，就是高中的事情了。她升到了高中，我也被调到了高中当老师，但没有教她。我其实也不是那么了解她。只是远远看着，觉得她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她很聪明，什么都一学就会，但能感觉到，她心思不在这些事情上面。我大概知道，她和班级里同学相处得并不好。她算是特招生。这里面也有老校长帮忙。学校里的其他学生……那个年代能考上高中的家里面都算是知识分子了。光是学校基础教育，可不够。更多的人，根本不会让孩子念高中。义务教育也仅限于小学。有些家庭，连这点义务教育都不给孩子参加。所以……她和学校里的格格不入，又是那么聪明的一个孩子……我听说，她捉弄过好几个学生，还捉弄过老师。老师都说她乖僻。因为没人管教……再后来，就是那一天……那一天，我到杂物间找东西。电灯坏掉了。我没看到她，回办公室拿了手电，再返回去……”
“嗯。”
“手电照进去，里面一团乱……她被埋在那些杂物下面。我踩到了她的脚……等我将东西搬开，我看到她的脸……她就像是睡着了。可是，满脸都是血。她的头被砸破了。我叫了人来，将她抬出来……她的身体都已经冷掉了。”
“她的尸体是怎么处理的？”
“没有……王忠知道这事情，气得破口大骂。来学校闹了几次。我们学校的校长给她出了丧葬费。但据我所知，王忠没有给她出殡。我后来听说，王忠的傻儿子玩水的时候，淹死了。他要给他儿子冥婚，找的女孩就是李梅。听说是……将李梅的尸体又给挖了出来……”

第1635章 李梅（二）
“您是说，王忠将李梅的尸体挖出来，和他儿子办了冥婚？正规的冥婚吗？”
“正规不正规，我不知道。我也是道听途说。但应该是可信的。冥婚是真的，挖出来的应该也是李梅吧……我没有亲眼看到，也只是听其他人这么说。”
“那么，有关现在理工大附中的事情，您知道多少呢？”
“嗯，你们之前问的那些……学校换校长、改名……这些我都有经历。我大半辈子都是在那所学校度过的，退休之后，也会参加学校组织的退休教师活动……那间厕所，就是你们打听到的那样。那间厕所是意外，刷墙的油漆搞错了。学生们在那个年纪，总会有些过剩的想象力。李梅……我从来没想过会是李梅……学校里是出过事故，可那些事故……任何一所学校都会发生。老师在校门口出车祸，学生受不了压力，精神出了问题……还有在校内自杀的……这都是极少数，但发生在任何一所学校都不奇怪。”
“我明白了。”
“抱歉，帮不上你们。如果真的是李梅……我在学校那么多年，都没有见过她……”
“嗯。”
音频到此为止，播放完毕。
吴灵后续发来的消息，说明他们将调查的重点放在了那个王忠身上。
如果李梅真的和王忠的儿子结成了冥婚，还是按照老传统的流程结成的冥婚，那桩婚姻可能就是李梅无法被消灭的原因。
这里面牵涉到的就是灵异专业方面的问题了。不是我这个门外汉一时之间就能弄懂的，我也帮不上青叶的忙。
我随手翻了翻白安的社交主页。
他还在发画作。
我看到了他新画作上眼熟的人。
那个怀孕的女人，肚子里的小孩，还有站在阴影里的男人……
是“元旦鬼胎”里的受害者，还有萧正、萧天赐父子。
下一张画作上，出现了骏骊酒店的轮廓。
他果然是看到了青叶原本处理过的案子，或许也看到了我这一年内解决掉的灵异物件。
吴灵他们似乎没有找过他。可能是他拒绝了……
我发了个消息询问吴灵，过了几分钟才收到了吴灵的回复。
白安毕竟是个知名画家了，走的还是“畅销漫画”路线。他的私人联系方式在最近关闭了。手机停机，住址也改变了。通过社交账户发去的消息，他可能根本没看到。而通过他官方渠道去联系，他的经济团队和签约公司都只给了系统回复。
这个人暂时是联系不上了。
我叹了口气，刷了刷主页。
整个世界依旧是平静祥和的，哪怕有犯罪、有战争，有人渣、贱人成为热门头条中被痛骂的对象，比起灵异的世界来，依然能称之为和平。
我看了一会儿后，手机震动一下。
发来消息的是吴灵。
一段新的音频内容出现在我的手机上。
点开后，我听到了吴灵的声音。
“您好，崔同学。”
“啊啊，你们好……嗯，鬼故事杂志对吧？”
“是的，我们杂志的内容是有关鬼怪、灵异的方向。我们偶然看见了您在论坛中发布的信息。您最近在理工大附中见到了鬼，是吗？”
“对。这个是真的！”
“能详细讲讲吗？”
“哦哦。这个么……就是在教学楼。我们教学楼，四楼，高三年级在那边。四楼女厕所和其他楼层的厕所不一样，是紫颜色的。以前就有传闻。有个学姐在那里自杀了。学校为了超度她，也可能是封印她，在厕所的墙上画了什么东西，用不同颜色的墙漆盖住。还死过人。教那一层班级的老师，在那一层上课的班级，有人出意外，有人疯掉，有人自杀。这种传言很多的。我是不信的。”
“嗯。”
“真的，我以前一点儿都不信！这种事情……”
“您遇到了什么事情，让您改变了看法呢？”
“嗯……我看到了……不是故意去看的。我教室在三楼，我是高二的。体育课下课，回教室晚了，我冲回去的时候，已经上课了，一下子没注意，就多跑了一层……”
“嗯。”
“我前面还有个人，好像是老师吧……但我没见过，不是同学，是个成年人，女人。我就从她旁边跑过，发现跑过了头……我转头回去的时候，看到了她……她……她头发都在滴水……之前没注意到……她浑身都在滴水，脸，惨白，真的是白色的，眼睛也没神……太可怕了。外头没下雨。不知道她为什么……我下楼的时候差点儿摔一跤，就回头多看了她……她走到了四楼，一直走到底，走到了那间厕所……地上还有水……有脚印。我记得她应该穿鞋了，但是地上的脚印，就是那种……赤脚的脚印。”
“您不认识那个人？那个人的穿着打扮呢？”
“不认识。穿的……就是T恤、衬衫吧……我忘了。不好意思。我就光顾着看……真的很吓人。我有听到教室里面上课的声音，楼上楼下，就是……朗读，还有老师的大嗓门……那种感觉，像是做梦一样，遇到了那样一个人……像是幻觉……”
“您有去确认过吗？我记得您在帖子中提到，您有确认过？”
“午休的时候，去看过了。特地去那个厕所看……呃……那个是女厕……我就是从门口路过一下。里面有学姐在洗手……我没看到其他人。没看到那个人。”
“嗯。”
“还有，还有一件事，我在帖子上面没有写。”
“还发生了什么？”
“嗯……应该是，我觉得，应该是那个女的来报仇了……我放学的时候看到了。放学从后门走，经过操场。我看到两个女的在绕着塑胶跑道散步。一个穿着校服……不是我们这一届的校服，有点儿像是老校服。运动外套。两个都是女的。另一个就穿着自己的衣服吧。当时有点儿远……我看到她们走了一段路之后，好像是起了争执。那个穿着校服的，就掐住了另一个的脖子……我以为是有人打架。本来想要过去……她们突然消失了。真的是突然消失了，一下子不见了。我没有看花眼。本来在那里的两个人，突然就不见了。”
“您说的运动外套，是不是这样的衣服？”
窸窸窣窣。
“哎？啊！对，就是这一届的校服。和我们后面几届也差不多……”
“嗯。好的。我明白了。”
音频播放到了最后一秒。
我看着那个文件，皱起眉头。
两个？
还有一个，身上滴水？
如果是鬼的话，应该淹死鬼吧？水鬼？可李梅几次害死人，都不是这种手法啊。

第1636章 编号031-第三个人（一）
李梅的这件事，似乎变得越来越复杂。
如果当初能直接消灭李梅，事情早就该终结了。李梅生前有怎样的经历，过着怎样的生活，都不重要。
我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觉得自己有些冷血。
那些鬼，死掉的人，本来都是独立鲜活的个体。可当他们死亡，一切就结束了。即使是能看到他们的人，对他们进行调查，也只是为了消灭他们而已。
这么想，好像非常悲哀。
现如今，地府不复存在，鬼魂都到了人间。那些鬼魂又是怎样的处境呢？
我甩甩头，扔掉了这个念头。
最重要的始终是活人，是活着的人能拥有更好的生活，是活着的人能继续活下去。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叶青的身影。
如果叶青真的是我的守护灵，我要怎么帮助他？
话又说回来，我根本无法确定他到底是不是我的守护灵。
我脑中灵光一现，想到了沐歌的女儿沐爱。她的能力好像是能看到守护灵……
我的手摸到了自己的胸口上。
沐爱说我的心里有只大狗。小白一直是我的守护灵。
她上次好像没有看到叶青。
我感觉到了头疼。
我躺到了床上，四肢张开，大大叹了口气。
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真正帮到叶青，将这些事情早日解决掉。
自始至终，我要么是在靠本能行事，要么是在听从叶青的命令。
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我翻了个身，看到了书架上的档案。
果然，我能做的事情还是只有这些小事吧。
我起身，抽了一册未看过的档案。
——
事件编号031
事件代称：第三个人
委托人：秦开
性别：男
年龄：53
职业：公司职员
家庭关系：已婚
联系地址：民庆市广安小区XXX号XXXX室
联系电话：138XXXXXXXX
事件经过：
2006年3月6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3120060306.wav。
“您好，秦先生。”
“你好，你们好……”
“您电话中跟我们说，您怀疑自己的儿子回魂，逗留在了家中？”
“是……是这样。从去年年中开始，去年他忌日之后，家里面就不正常了……”
“能具体说说吗？”
“嗯。一开始，一开始是我老婆发现有问题。她发现厨房里面的东西被动过。家里面做饭的一直是她。她说酱油瓶被动过了，菜刀也被放在了其他地方，不是她一直放菜刀的那个角落。后来就是，后来发现家里面的衣服，洗好之后，有人晾晒起来了。我们夫妻都没做过。家里面家务有人做了。有一天，我们下班回家，还发现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像是童话故事……以前我给我儿子讲的，田螺姑娘那种童话故事……”
“嗯。您和您太太就怀疑是您儿子做的？”
“是……也不是。一开始当然没有怀疑到那方面。我儿子车祸走的。03年的时候，他出车祸，在医院里抢救了三天多，还是走了。我们夫妻只有他一个儿子，真的很痛苦……这几年，我们一直没走出来。也是慢慢变好了，慢慢接受了。去年他忌日，我们给他上坟，就没有，没有那么悲痛了吧。家里面突然出现这种事情……我们也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有跟同事、亲戚讲，他们问我们是不是救了什么小动物。我们一开始也是往那方面考虑。到后面……”
“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就是周末的时候，有一次周末的时候。我老婆遇到的。我那天出去聚餐，晚上才回来。我回来就看到她在哭。她说是儿子回来了……她说自己看电视看得睡着，被盖了一层被子。她迷迷糊糊的，以为是我。她听到有人喊她妈，还叫她好好睡。晚饭也是突然出现……她说是儿子……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太对。”
“嗯。”
“她可能是……我很清楚，我们那个混小子，一点儿家务都不会做，更别说煮饭了。煮个面都能煮焦掉。我跟她说，她就跟我吵，说儿子现在学会了，知道心疼她了。这事情就这样了……当时，就那样了。真要是我们儿子回来……我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但总归……唉……”
“那么，您现在的想法是什么？”
“最近是不对了。还是会有些事情，就是帮忙做做教务什么的。可是最近……最近他还会发脾气……我觉得他……我说实话，我们两个是年纪大了，我已经半百了，她比我小六岁。我们现在要是再带个孩子，领养个小孩，也来得及。将来有人养老，有人照顾。领养孩子的手续是有些……我们找了人，托了关系，就是老家，乡下老家，一个远方亲戚，我二舅家的堂嫂他们家里，乡下嘛，就是重男轻女，家里生了个儿子，上面有个女儿想要送人送掉。我们也不讲究这些，就是希望我们老了，有个人能照顾着。看病什么的，有个人能帮帮忙。我们儿子毕竟是……他也就在家里面，做饭也是我老婆买好了菜，他才可能做饭。所以就……”
“您和您太太有了这个打算，被他知道了？”
“我们，那时候没考虑太多。就是在卧室里面，睡前说到了这个事情……窗玻璃，镜子，都碎掉了……一下子……一下子爆掉了。我们……那时候真的……真的感觉到……她还想要跟儿子讲道理……电灯也爆掉了……真的是……”
“他在这段时间，有没有和您交流过？语言上的交流，或者是暗示的行为？”
“没有。他就是有时候帮忙做事情。也不是每天都会。我们其实也搞不清楚……原本当成是心理安慰。我老婆每次看到，都会觉得开心。我们真的没想到……”
“所以，现在，您是准备超度他了吗？”
“我们跟他讲过道理，也请过和尚到家里！还去他坟头上，给他烧过纸，各种方法……我现在觉得，现在怀疑，他可能，可能不是我们儿子……以前就怀疑，现在更是……”
“他对您和您太太有过攻击性的行为吗？还是仅限于破坏家中家具？”
“没有。没有攻击我们。但是，窗户、玻璃、镜子、灯、电视……还有衣服、床单、被子……他破坏了很多东西。而且，越来越，越来越频繁……我们跟他说过，不领养了，他好像还是……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1637章 编号031-第三个人（二）
“这样的话，我们需要到您家里看一下具体的情况。”
“当然、当然。随时都可以。今天就行！”
2006年3月6日，前往委托人住处。音频文件03120060306（1）.wav。
“就是这里，请进。”
“谢谢。”
“我老婆应该还没回来。”
咔哒……
吱——
“那个……”
哒、哒、哒……
“怎么样？是不是……”
“看来，他现在不在。”
“啊，是。基本上……我们其实没有看到过他。我是说，没有看到那种……没有看到他烧饭，没有看到拖地。就是有时候一觉醒来，或者下班回家，发现东西都弄好了。”
“……”
“怎么样？是不是，是不是能超度？我们也知道之前的想法不对。他毕竟是死了。就算舍不得孩子……哎，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
“能看一下您儿子的照片吗？他的遗物有留下来吗？”
“有的、有的。大多数都流下来了。”
哒、哒、哒……
窸窸窣窣。
喀拉……
“这边都是。他房间我们没有收拾起来。还有就是……”
“这个就是他破坏的东西？”
“是……”
“嗯。”
窸窸窣窣……
“那个，怎么样？是不是，很麻烦？我们真的请了不少人了。和尚请过，道士请过，还有算命先生、风水先生……这些都找过了。传统的办法，好像不行了……现在不都讲科学么？你们……呃，你们是年轻人，是不是有什么办法……像是电视里，那种外国纪录片一样，什么工具，那种东西……”
“实际上，我们所用的方法也是传统的方法。”
“啊？”
“崔先生，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您家里有鬼出没，您身上就有鬼的阴气。那个鬼盯上了您了。”
“……咕……嗯……”
“不能确定的是，那个鬼到底是您儿子回魂，还是其他的东西。去年您儿子忌日前后，也就是出现这些异常的之前，您和您太太有做过什么事情吗？”
“没有。我们也想过，都想过了，仔细想过了。没有，都没有。也没有救小猫小狗……”
“我是指，您有没有经过一些凶案现场？在给您儿子扫墓的时候，有没有对其他墓碑做出什么举动？也不一定不敬的举动。可能，您在墓地里遇到了那只鬼。您有没有在墓地发现奇怪的人或现象？”
“……没有，应该是……那天也不是清明什么的……基本没人。好像有人落葬……在我们进去之前吧。其他也没什么了。真的没什么。旁边就是火葬场，人挺多的……隔着一条河，还能看到……墓地真的没什么。我们什么都没做啊。真的什么都没……”
“崔先生，如果您不愿对我们说实话，我们恐怕帮不上您。”
“真的没有！”
“……好的。那么，能否给我们墓地的地址？您可能忽视了什么东西。”
“哦。那没什么……地址我记得的。”
“嗯。”
“崔先生。”
“嗯？”
“您儿子生前有结婚，或者恋爱吗？”
“啊？怎么突然……没有。他没有女朋友，没结婚。”
“是吗……”
“怎么了？你们是怀疑……不可能的啦。我儿子那个人很内向的，没有女朋友。他要好的同学有几个。过生日的时候，我们都看到了。葬礼也请他们了。他没女朋友的。”
“这个女生，您不认识吗？”
“咦？啊……啊……怎么会……这个……”
“不是您儿子的女朋友？”
“我不知道……我……这个……”
“崔先生。”
“……不是，那张照片……那张照片是我们全家，我们一家，还有我小舅子一家，我们一起旅游……那张照片，应该只有我儿子……应该只有我儿子一个人！怎么会……怎么……呃……”
“这个女孩，您不认识？”
“不，从来没……没见过。从来没见过。”
“旅行的时候，有发生什么事情吗？是什么时候的旅行？”
“出事前……00年，还是01年吧，是那个时候。旅行……就是到首都，还有海滨旅游。参观景点。跟团游。没什么事情。什么事情都没有啊。挺开心，挺累的……有些购物景点……就这样啊。没有……根本就没发生什么啊。之前，收拾东西的时候，这张照片还是正常的……”
“您给我们的其他照片上，好像没有这个女孩。还有照片吗？”
“有的，还有一本相册，是以前的照片。”
哒哒哒……
啪。
“这个，还有这些。这是我儿子小时候的照片。没有……就没有嘛。那张照片……”
刷刷……沙沙……
“好像只有那一张照片上有异常。那张照片可以给我们吗？”
“啊，当然……怎么会这样……”
“我们会查一下这个女孩的身份的。可以的话，请您和您家人沟通一下。旅行的时候，说不定发生了什么您不知道的事情。”
“嗯。”
“还有您儿子的同学、朋友。有些事情，可能是您做家长的不知道的。”
“嗯，我知道了，我会问问的。”
“那么，今天就到这里了。”
“哦，好，好的。”
……
……
附：照片一张。
照片的背景是海滩，游人不少。
站在照片正中的是一个穿沙滩裤的年轻男人。他对着镜头露出了灿烂微笑。
而在他身边，一个穿着轻薄连衣裙的长发的年轻女人同样笑容满面。
两人肩并肩站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一对恋人。
照片没有电脑处理过的痕迹。
也没有阴气。
2006年3月7日，分析音频文件。音频文件03120060306G.wav。
“……她迷迷糊糊的，以为是我。她听到有人喊她妈，还叫她好好睡……”
音频文件03120060306（1）G.wav。
“……应该只有我儿子一个人！怎么会……”
“唔……这个人也好，房间也好，都没奇怪的声音呢。你们看到了不少阴气？”
“那个鬼呆在房子里很久了。而且，是个厉害的鬼。实力上……嗯……他想要弄死那对夫妻，应该是很轻松的事情。”
“给人做饭、做家务……真的是田螺姑娘啊……是不是缺爱啊？找一对父母？”
“不知道。”
“那张照片呢？”
“南宫在扫描。”
“光靠那张脸，能在数据库里找到人吗？”
“只能这样找了。”
“我看，那个秦什么的，打听到消息更快吧。”
“他的话……”
“嗯？”
“他应该是隐瞒了什么。”
“哦，忌日扫墓的那个事情啊。可能是对其他墓做了什么吧。啧啧……”

第1638章 编号031-第三个人（三）
2006年3月8日，前往委托人之子秦帅墓地察看。未发现异常。
2006年3月9日，委托人到访。音频文件03120060309.wav。
“您好，秦先生。请用茶。”
“啊啊，谢谢。”
“您是打听到了什么消息吗？”
“是，对……就是找我儿子的几个朋友问了一下。我才知道，他，他是有个喜欢的女孩子。高中就喜欢了，大学是同一间学校的，后来工作……他们同学会还有联系。可能是那个女孩子……”
“需要给他们看照片确认一下？”
“啊，嗯。是……他说可以网上发给他。这个是联系方式。伊妹儿……是叫这个吧？”
“嗯。那我们将照片发给他看看。”
哒、哒、哒……
“秦先生，您还打听到什么吗？”
“啊……我就是……那个女孩，有关她的事情，也不是很多。应该……嗯……”
“这两天您家里有发生什么吗？”
“哦，这个……”
“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希望能在您家里装监控。这样，或许能拍到那个鬼的影像。”
“监控？你是说，跟银行里那种……是那种监控吗？”
“是的。”
“这个，是不是我们……”
“嗯，是会拍到两位的生活。不过，您也说过，他在您家里基本上就是做家务，另外就是最近出现的破坏行为。我们可以将监控装在厨房之类的地方，不会拍到您夫妻的隐私。”
“哦……”
“秦先生？”
“嗯？哦……这个……”
“秦先生，忌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啊？没什么，没什么啊。真的……我真的不知道……我们没做什么。就是正常地烧烧纸……”
“这样啊……”
“邮件联系要花一点时间。那边我们会负责跟进的。”
“哦哦。可以。我知道了。那么今天就……”
“还有什么问题吗，秦先生？”
“不。没有了。”
“嗯。”
2006年3月10日，联系到秦帅的同学魏明宇。音频文件03120060310.wav。
“哎，秦叔叔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还吓一跳呢。真没想到……啊，不好意思，我不是怀疑你们……那个……他们是有些年纪大了，又是中年丧子……参加追悼会的时候，我看到他们特别伤心，我们几个过年都有给他们两位拜年，一直到今年，他们情绪上才好了一点吧……”
“嗯。魏先生，您说您没见过照片中的女人？”
“是，完全没见过。这个人，真的不认识。我知道秦帅喜欢我们一个同学，那时候的班长。她去年出国了，现在和一些女同学一直保持联系。人家在国外过得挺好的。我听秦叔叔说这件事，还以为她在国外出意外了……那个照片上的女孩，我真的不认识。我也问了我们一班同学，都不认识。那个照片不是合成的吧？”
“不是。您对秦帅的家庭了解多少呢？”
“咦？这个，就是很一般的家庭……很普通……你们是不是也怀疑秦叔叔和秦阿姨啊？我看你们年纪也不大……”
“是有这方面的怀疑。对于去年秦帅忌日发生的事情，秦先生好像不愿意多说什么。”
“哦……可能是真的遇到了什么。他们心情突然转好，还想要领养孩子……领养孩子的事情他们其实早就有打算了。我们拜年的时候就听说了。其实，秦帅去世没多久，我们看望他们的时候，就说过这个。他们的年纪是大了，但也没到那种程度。而且两个人工作都挺好的，也有存款……要再养个孩子，应该没什么问题。有个寄托，老了也有人照顾。不过，那就是我们随口一说。说真的，我们只是秦帅的同学、朋友，能帮上的忙太少了。现在还经常探望他们，但要再过个几年……谁知道呢……”
“嗯。那么，对于秦帅的看法呢？”
“那个啊……我觉得，不是吧。应该不是秦帅回魂。不是说我不相信这些。而是秦叔叔说的……做家务什么的，秦帅根本不会啊。他不可能做这些的。还有……有些话我是不方便和秦叔叔、秦阿姨说。我们几个一起玩、一起吃饭的时候，就说到过。秦帅是准备结婚之后，买新房，小夫妻单独住的。他对秦叔叔、秦阿姨……不是说不孝顺，就是，没到那个程度。追悼会的时候，看他们特别伤心……我们后来喝酒说起来，秦帅那个人，要死了，最舍不得的大概就是他的游戏，他追的球星了。他喜欢那些。还存钱买游戏机，买飞机票、球票。不过么，他也不是那么有毅力……怎么说呢……我是觉得，他可能会特地回去看秦叔叔、秦阿姨，但不可能做那么多事情——要是真的有‘鬼’这回事的话……嗯……”
“好的。其他的，有什么您觉得可能成为线索的事情吗？”
“那就没有了吧……唔……我，我不知道啊，就是自己瞎猜猜……秦阿姨，是不是……有没有可能是秦阿姨精神方面……可能两个人都，就是那个，呃……他们可能做了一些事情，然后自己忘记了。你们应该懂的吧？”
“您是说，精神方面的疾病？”
“哎，对，就是……我觉得，那个可能性更大吧？这些话，我们说出来，大概他们不会听，我们也没什么立场……他们请你们做调查……秦叔叔还说，你们提议要装监控？这样的话……我这么讲，可能有点天真……我希望你们不要骗他们，如果真的是他们精神方面出了问题……”
“当然。我们所接受的委托是为他们处理这件事。不管这件事的起因、经过是什么，我们都会将调查到的真相告知他们。”
“嗯，那就好。”
2006年3月10日，接到委托人电话。电话录音200603102324.mp3。
“您好，秦先生。”
“我……呼……呜呜……”
“呜呜……救命……”
“秦先生？秦太太？”
“救救……”
“我……我老婆……我……”
“秦先生，您现在在家里？”
“嗯，她、她……”
“啊啊啊啊……啊……好痛……老秦，老秦啊……呜呜……”
“我们现在马上赶过去。”

第1639章 编号031-第三个人（四）
2006年3月11日，到达委托人住处。视频文件03120060311.avi。
视频画面亮起来，首先出现在画面中的是一扇门。
一只手按在了门铃上，画面外是吴灵的说话声。
“秦先生，我们已经到门口了。”
过了好久，门后面才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很虚，好无力道，像是重病的人拖着脚，走到了门口。
门被打开，室内没开灯，男人的脸出现在门缝中，脸色苍白，眼睛突出，眼中布满了红血丝，看起来非常惊悚。
他的身体在颤抖，眼珠子在眼眶内打转，没有稳定的焦距。
“秦先生。”吴灵喊了一声。
秦开的手抓着门框，手指上沾了血迹。
吴灵又喊了一声，放缓了声音。
秦开低下头，拉开房门。
“可以开灯吗？”吴灵问道。
秦开没有说话。
吴灵已经走入了玄关。
灯突然被打开，可能是叶青或刘淼打开了电灯。
客厅内很正常，没有打斗痕迹，阴气也很淡。只是，从卧室到玄关的一条路上，有零星的血迹。
镜头转到了秦开身上。
秦开的手上、袖子上都沾了血。他好像出了一身汗，衣服都贴在身上，头发也乱糟糟的。
“您太太还活着吗？”吴灵有些残酷地问道。
秦开的身体颤抖起来。
哐的一声，大门被关上。
秦开吓得差点儿跳起来。
“您太太在卧室？”吴灵问了一句，径直走向了卧室。
镜头跟着过去了。
啪嗒一声，吴灵打开了卧室的灯。
血红色大片、大片出现在镜头中。
一双脚在床后面，地上有蔓延的血迹，床上有大滩的血迹，墙壁上、窗户上有溅射的血珠，星星点点。
吴灵走上前，避开了地上的血痕。镜头跟过去，拍到了床后的尸体。
女人穿着睡衣，趴在地上，歪着头，露出了犹带着惊恐神色的半张脸。
尸体背面没有伤痕，也没多少血迹，伤口估计在尸体的正面。
吴灵没有去翻看尸体，一转身，和镜头一块儿离开了卧室。
秦开此时坐在沙发上，抱着头，发出了呜咽声。
叶青的声音在画面外响起，“现在，能说说忌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秦开的哭声变得响亮。
吴灵也在沙发上坐下，镜头稳定在沙发对面。
“秦先生，那个鬼已经袭击了您太太，并杀死了她。如果您再不配合我们的调查，您的生命安全恐怕……”
“我没想到！他……怎么……我根本没想到……”秦开猛然抬头，又低下头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吴灵问道。
“他杀了她……他杀了她……我看到了……我们都睡着了……我们都睡着了……我……我听到了声音。就在床边上！有个人，有个女人，在说话……她……她问我，问我们，自己哪里不好……她一直在说话……我，我醒过来，我老婆也醒过来……她叫了一声，那个女的，那个女的突然扑上来，掐住了她的脖子……我想要，我想要救她的……我想要救她的……呜呜……”
秦开痛哭起来，“她力气太大了，我拉不开。我打了她，没用……她的身体，她的身体就像是石头……我想了各种办法……她把我推开了，我脑袋撞在了柜子上……我没有办法……她……她把她撕开了……肚子……我……呜呜……我没有办法……我打电话给你们……呜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是怎么消失的？”
“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好像叫了什么……把我老婆给……她就突然发疯一样。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真的不知道。”秦开变得焦躁起来，脸上涕泪横流，双手死死抓住了自己的头发。
“忌日那天发生了什么？”叶青冷淡的声音在画面外响起。
秦开重重震了一下，整个人好像要从沙发上弹跳起来。
“我……我们，碰到了一个人……一家子，碰到了一家子。那天在墓地……”秦开将头几乎埋入了膝盖之间，“我们碰到一家子，也是，也是儿子死了。刚火化，要落葬。他们那边很吵。我听到他们有人在吵架，就是，就是多看了几眼……后，后来，就是好奇……也是，也是那边吵得太厉害。他们有亲戚好像直接走人了，很生气，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们准备走的时候，就和他们正好一道，才听他们说……”
秦开的身体再次颤抖起来。
“他们那个亲戚，就是死人的那一家，那个男孩，三代单传还是什么的，反正是宝贝金孙，老太太的命根子。人也是出车祸，死了之后，老太太在家里面闹。他们家，他们家就找了人……找了人，结冥婚……”
镜头中，吴灵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结冥婚？”
“是，我知道不对，很不好！他们也很气愤。说还要写到墓碑上面，要合葬。就是，就是那样……还给了钱。有中介什么的。留下来的人里面，有他们家的，还有女方家的。女的，结婚的那个女的，是个外地的，也是年纪轻轻，出意外死了。那个中介不知道怎么找到的。死亡证明什么都有。她父母也到墓地了。车票、食宿，好像都是他们家付钱。还说有什么……有什么办法，可以弄个结婚证。真的结婚证！民政局开的，日期改改，假装他们死之前就结婚了。他说那个中介，就嘴皮子厉害……反正……反正就是……听他们气愤，也不是真的……就是这样一弄，白白多出一家子分钱，分家里面房子。结婚证要有的话，就是很多事情……总之……我们那时候，当故事听……只是当故事听……”
秦开哭了两声。
“之后呢？”吴灵问道。
“我老婆，就动心了。就是一个想法。如果在下面，儿子有个媳妇照顾……人家也是死了女儿，孤单单的……我们……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种事情……不是找人来坑我们，不是找骗子。就是……”秦开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我们找了很多地方，到处打听。家里面，认识的那些人，是不敢让他们知道。这种事情……”
“你们找到了中介？”
“不是，我们找到的那个，不叫中介。他，他是个大仙。乡下地方，就是姬山那边农村的人，一个老头子了。他们村里人说他已经一百三十二岁了，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看着就……看着就像是已经死掉的人。我们也是找了很多人，最后一个接一个地打听，找到了他……也没想到，就在民庆这边郊区，能找到……他已经不做这一行了，但是，但是听说手艺还在，人也……人也有真本事，能通阴阳。就是那样……”

第1640章 编号031-第三个人（五）
“你们请他做了什么？”吴灵问道。
秦开抓了抓头发，“就是冥婚，就是冥婚的东西！我们也不懂……我老婆觉得，找个人照顾儿子……他没结婚，总归是，总归是有些不完整，有些不对。结冥婚也好，总归要结婚。也不是害人。这又不是害人！只是想要……对方也是，女方也是啊！我们肯定要和对方谈好的。如果对方也只有一个孩子，也是中年丧子，如果……我们两家……也算是认识个朋友。真的是……太难过了……”
秦开的泪水砸在地板上，“太难过了……你们这些小年轻根本不懂。我们将他养到那么大，看着他一天天长大。突然，突然就……一点准备都没有。那天接到电话的时候，冲到医院的时候，我们两个都不知道在做什么。那几天就像是飘在天上。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儿子就这么没了……就这么没了……他才工作不久，还跟个小孩一样。跟他朋友通宵看球赛，说要带我们去旅游，说要跟朋友去现场看球，还喜欢玩那种小孩子的游戏。他才二十五岁啊！才……二十五……还没谈过朋友，还没结婚，还没有小孩……我们两个都还没退休呢……给他介绍朋友，他又不愿意。我们之前都觉得他没长大。这次知道他有个喜欢的女的……他死了三年了，我们才知道他喜欢自己一个同学那么多年……我们就是……就是难过……太难过了……家里面突然少了个人，看到他的鞋子，看到他房间……呜……那时候，我们都想过死了算了……一直到去年，我们还觉得，不如死了算了……已经这样了……已经这样了……我们两个三年都没好好讲过话了。只有到他忌日，到清明的时候，我们才会说话……真的，太痛苦了……”
秦开泣不成声。
吴灵和叶青、刘淼都没说话。
秦开的情绪平稳了一些后，吴灵才问道：“你们具体做了什么？秦先生，这关系到您现在的安危。我们需要那个人是如何帮助您儿子结冥婚的。”
秦开抹了抹脸，“他没答应。我们第一次找上门，他没答应。他说自己不做这行了，找不到货……我那时候……我们那时候，就是一口气撑着……他那么说，我那时候也没听出来。他说没有货，我就说如果有年龄合适的，就联系我们。我们那时候想的，就是他可能是做殡葬的，知道谁家死了什么人。要是碰到合适的……我觉得年龄合适就行了。我老婆比较挑，还要打听人家的情况，打听脾气好不好。她有点儿……有点儿魔怔了。但这种事情……有点盼头也好，做点事情，忙起来也好。”
“嗯。”
“他之后没联系我们，我们找了其他人，也没合适的。不是没有办法，就是其他人给找的……用我老婆的话来说，歪瓜裂枣。那种车祸的，人死的时候都……她就不满意，觉得这样到下面，也是那种样子。还有学历低的，长得不好看的……挑就挑吧……我们这样转了一圈，又去联系他。也就是碰碰运气。而且他看起来……看起来就不太一样。我们第一次去，他那些邻居就有跟我们搭话，村里人，好像……好像都认识他。大概就是这样吧。他们对他也好奇。说他以前给大户人家结冥婚。还没建国的时候，给大户人家结冥婚，很有钱，还会算命，结冥婚要算八字，还有很多讲究。他们家，还会扎纸人，做陪葬的东西，会算风水，会找墓穴什么的……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我老婆想给儿子最好的，有些……有些希望吧。我们后来又去找他了几次。他就有些松口，问我们要了八字。再过一阵，就有个电话打到家里，他说找到了。”
“你们就又去了他那里？还是他来找你们？”
“我们去了他那里。他说看我们诚意，八字也正好，就给我们特别优待什么的。我也没听懂……他说话，神神道道的。我和我老婆就去了。他家，有点儿破，家里面好像没人打扫，没有活人的那种……那次去，感觉就特别冷。他家空调开着，开得特别低，还弄了个冰柜……他打开冰柜给我们看的……”
“尸体？”
“嗯……”
“是照片中那个女人？”
“不是！根本不是！那个女的，长得挺好看的，很漂亮，比照片上的漂亮多了。他说她是胃癌死掉的，还给我们看了她肚子上的疤，做过手术。他还拿着她的病例报告、身份证明、死亡证明。东西都是齐的。她没家人。好像是农村出来，到民庆来打工。家里面知道她死了，拿了她的东西，人就扔在医院里，跑掉了。他说结冥婚，得这种……不然家里面闹不清楚。说有另外一个，也是刚死掉的，但人家根本不信这些。现在愿意结冥婚的越来越少的，八字合适的也少了。他……说了挺多的……我老婆看那些文件，看得挺仔细的。我就听他说。他说的八字的那些，我也不懂……就这样……”
“就这样定下来了？”
“嗯。”
“冥婚的流程呢？”
“我儿子已经火化了，所以流程有些麻烦……我们……我们在他那个房子里，跟那个……那个尸体呆了三天。中间办婚礼，他叫了个男的，抱着一只公鸡，然后拜天地、拜父母……大晚上的弄的。也没敲锣打鼓，静悄悄的……那一天晚上……很吓人……就是那种，那种气氛……还有个死人在……就这样……三天之后，他说要回门，冥婚的回门就是回下面去……他把人送去火化了，烧了纸，然后又让我们跪啊、磕头啊、上香啊……前前后后折腾了五六天，他说可以了……我脑袋都晕乎乎的，我也不清楚到底是……中间收钱，火化的钱、纸钱什么的，都是他直接让我们付钱，最后还给了他五万块。前前后后，得将近二十万了。那个骨灰，也没和我儿子合葬。说要一年。骨灰放在他那里了……”
“骨灰放在他那里？”
“嗯……那个，家里面出现……我和我老婆被吓到了。我老婆跟她同事说漏了嘴……我们之前被折腾得，脑子都不太灵光了。磕头、拜佛，还要吃什么东西、一套套的……结束之后，我们都是松口气，都感觉，感觉跟死了一次一样。每次那种气氛……真的不愿意想起来……后来去找过！我们去找过！他说，是新媳妇在做规矩，让我们不要紧张。我们，我们以为……同事那边，亲戚那边，都糊弄过去了。他们都可怜我们，觉得我们脑子坏掉了。再后来，结束了……一年到期，他说合葬……合葬了之后，嗯……这种事情，我们也不想被人知道。太……要被人说三道四的吧……这种迷信的事情，我们以前都不会做的。他说没关系。我儿子的墓，买的是三个穴的，还有两个是我们的，给我们备着的。所以……他说他来处理好了。我们以为完全结束了。都想要领养孩子，都想要重新开始了……明明……明明那个女的后来也不怎么出现了……谁知道会这样……”
“您之后没有再找过他吗？”
“……”
“秦先生？”
秦开抱着头，“找不到。他不见了。他们村子的人说，他出门了。我们后来说要报警，他们才说实话。那个人就是个骗子！是个骗子！根本就没有什么尸体，都是假的。那个不是尸体！那个男的是他儿子，女的是他儿媳妇！他们不光在民庆这边有房子、骗人，在其他地方也有房子！每年到处跑，哪里有生意就到哪里……他们村子也是做这个的！就是做纸钱、香烛、寿衣那些生意的。还有人在火葬场、在公墓干活。都是假的啊……明明……都是假的……”

第1641章 编号031-第三个人（六）
“除了这些，您还有事情瞒着我们吗？”吴灵问道。
秦开抬头，拼命摇了几下，“没有了，就只有这个！就只有……我们是被骗了！完全被骗了啊！不可能……不可能是那个……我……”
“这是我们事务所制作的护身符。”吴灵将护身符交给了秦开，“在一定程度上，能保护您。您妻子已经被害，您现在需要报警。”
“我……我要怎么……我要怎么跟警察说？这种事情……这种事情……”秦开攥紧了手中的护身符。
“别担心，我们会留在这里的。”吴灵说道。
她看了眼镜头，镜头垂下。画面变成了客厅的茶几。与此同时，视频的进度条走到了最后。
2006年3月12日，分析视频文件。音频文件03120060311G.wav。
“……她力气太大了，我拉不开。我打了她，没用……”
“房间里面没有声音啊。那个东西……是不是冥婚的对象啊？”
“等他们回来就知道答案了。”
“喂，我们打个赌好了。我赌是那个冥婚对象。我要赢了，帮我跑腿一个月。”
“你要输了呢？”
“呃……”
2006年3月12日，前往姬山小河村调查。音频文件03120030312.wav。
……沙沙……
“……啊，你找那个老神仙啊……哎，哈哈，肯定不是真的神仙。就是年纪很大，一百三十多岁吧，很厉害的。”
“他现在在吗？”
“好像不在吧。出门了。我们有时候能看到他，有时候没见到。你要不去敲门看看。他家就在那边……”
“您知道他的一些情况吗？我们也是听人说起，具体的情况还不是很清楚……听说，他给人做冥婚？”
“是啊。祖上传下来的本事。厉害着呢。以前给大户人家做冥婚，就是那些个军官啊、大老爷啊什么的。真本事。有人给他上门道谢，说家里小孩托梦，在下面过得很好。”
“嗯。还有什么说法吗？冥婚的对象，是怎么找的呢？”
“哎？这个是人家祖传的本事，我们怎么知道啊？就是很厉害吧。”
“谢谢。”
……沙沙……
“……那个老仙啊，你沿着路，一直走，第三间房子就是了。这边左拐过去第三间。”
“您知道他的情况吗？他一个人居住？”
“是啊，一个人呢。家里人好像都死了吧。他活的时间太长了。家里面孙子、曾孙都给熬死了吧。嗨，也可怜。做那一行，总归不太好吧。”
……沙沙……
“……姓孙。我记得是姓孙吧。我爷爷奶奶以前叫他就是老孙。年纪很大了，一百三十多了吧。”
“他帮人做冥婚？”
“是啊。现在没什么生意了。以前给大户人家结冥婚的。有钱呢。不过损阴德，破财啊。”
“您知道他是怎么找到那些冥婚对象的吗？”
“这就不知道了。他有自己路子吧？算出来的吧？”
“谢谢。”
……
……
……沙沙……
“……”
“您是这里的村支书，知道的事情应该更多吧？”
“我刚才已经说了啊。你们不是也都打听过了。就那些情况。”
“这样啊。边先生，我们不是警察，也不是法院、检察院的人，执法权我们是没有的。可在那些系统中，我们都认识人。我知道你们是有恃无恐。因为没有证据。可现在，已经有人死了。警方那边的复印件就在这里。公章都有。这不是假的，我们能拿到这份东西，也能说明很多问题了吧？秦先生支付给那位孙神仙十八万九千块，银行提现记录都有。秦太太的死亡非常异常，不是秦先生杀人。不管是从法律层面，还是从鬼怪作祟这个角度，这个事情都不可能这么轻易结束。在此之前，那位孙神仙给人结冥婚，还没出现过这种事情吧？”
“……”
“这一次，他恐怕是失手了。秦太太是第一个，秦先生或许是第二个。可对一个恶鬼来说，两条人命是远远不够的。您也是做相关行业的。您大概不相信这个世界有鬼存在，认为人死了就是死了，烧纸、祭拜都是活人的寄托。不过……”
“……”
“……有些事情，不会因为您的观点而改变。现实就是现实。存在的东西，始终都会存在在那里。等到您亲眼见到，恐怕一切都来不及了呢。”
“咕……这个……这个都是……”
“当然。不是我们伪造的东西。您如果不相信，过段时间警方应该会来这里取证。秦太太的死是不是这么回事……您可以询问到这里来的警察。他们可能会保密，但应该能看出点端倪吧。正常的刑事案件，和非常正常的刑事案件，警方的态度也是不太一样的。”
“……那，那你们……”
“我们之前受雇于秦先生。秦先生应该来过这里好几次吧？”
“……”
“他的问题没能解决。很显然，您之前并没有将他当回事。村子里的其他人也是如此。”
“……我，我知道了……”
“能给我们介绍一下这位孙神仙了吗？”
“他叫孙德生，没有那么大年纪，应该只有六十岁，六十二吧。看起来老，是因为他以前体力活做多了。他以前，是做苦工的，年轻的时候，当过苦工，当过农民，各种苦活都做过。他是我们村子的人，但有几年……二十多岁的时候吧，就跑出去打工了。回来之后，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四十多岁回来的，那也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嗯。”
“他家里面就他和他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他打工的钱供弟弟读书，后来又给妹妹凑了嫁妆。说实在话，他人心不坏的。以前是个好儿子，孝子啊。他父母死了，他给发丧的。就是那时候吧……那时候变了……他下面的弟弟妹妹……弟弟读书有出息了，两个弟弟都是有出息了，一个在首都，另一个好像是在民庆市里面吧……总之，都不联系了。他们父母出殡的时候，都没回来。妹妹比较惨，跟着男人去了外地，最后一次联系，说是流产，身体不好，问他要钱，问另外两个兄弟要钱。再之后……也没什么消息了。出殡的时候，他们家就他一个。那时候他已经回来了。在外面找了个女人结婚，生了个孩子。人老得不行。弟弟妹妹都这样走了，父母也没了……他那个女人，出殡之前人就跑了，还骂了他一通，大概就是觉得他骗人，他说的有出息的弟弟，都不管他……他儿子那时候才两三岁吧。就是这样了……”

第1642章 编号031-第三个人（七）
“之后发生了什么？”
“受了刺激吧。应该是因为这些事情，受了刺激。他之后就想办法……我们村子这边，以前就是做纸片、香烛那种生意的，都是家庭作坊。他也做这个了。他把儿子寄养在我们这边，又跑出去打工。回来就开始帮人结冥婚。好像在外面认了师父。他给人结冥婚，用的香烛纸钱，都是我们这里做的。有时候他不办事，也给我们拉来生意。就这样，慢慢的……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这样了。他儿子长大，讨了个外地媳妇，也帮着做这些。传的话就越来越……越来越那个……他们小夫妻都是念过书的，有文化，就弄个空调，还有什么东西，还有化妆，这样那样的……给了我们一点钱，就让我们碰到人，说他是老神仙，活了一百三十岁，以前给大户人家做冥婚。大家都习惯了。他开张一次，我们村子都有不少钱……”
“冥婚具体的步骤呢？”
“就是吓唬人。他们房子空调开足，还有其他东西，灯不开。他本来长得就老，再涂涂抹抹的，看起来就跟死人一样。他媳妇躺在那个棺材里面，那些人看到就吓死了，也不敢仔细看。都是害怕的。看一眼，觉得人漂亮，就行了。他媳妇开过刀，身上有个疤。要是人不信，给他们看看，说是手术死掉了，人家一般也不会再问了。然后出殡什么的……还有到火葬场……这些他都打通了关系，糊弄人挺简单的。多的话，一次五六十万也是有的。少的也有十几万。那种人……一般就是宝贝儿子、宝贝孙子死掉了，要给人在地下找一个。倾家荡产也愿意的。人都不正常了。”
“您还知道其他的情况吗？”
“没了，就这些了。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啊！那个姓秦的也是这样！都是假的！这件事……这件事……”
“实际上，冥婚过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您也不知道，对吧？那位孙先生出去打工、学艺的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您也不知道吧？”
“……”
“这张照片上的女人，您见过吗？”
窸窸窣窣……
“这个，不认识，没见过。”
“好的。您有他的联系方式吗？或者他儿子、儿媳妇的联系方式？”
“有的、有的。他在其他地方也做这个生意。可能是以前师父的……我们这边要有人找他，我们会打电话给他。”
“麻烦您联系他吧。”
“哎？你们……”
“我们想要尽快见到他。您应该也不希望拖延太久，导致那个鬼找上门吧？”
“咕……”
2006年3月13日，联系到孙德生。音频文件03120060313.wav。
“……”
“孙先生，东西您都看过了。”
“……”
“我们在您身上看到了属于鬼的阴气，您儿子、儿媳妇身上也有相同的阴气。”
“嘶——”
“喂，你们以为这么说，我们就怕了？你们想要讹钱，找错人了吧。”
“不过，孙先生身上的阴气更加复杂一些。”
“喂！”
“您应该是真的学过冥婚的流程吧？算命可能也会一些。最重要的是，您是不是做过盗墓一类的事情？”
“你他妈——”
“小佳，别说了。”
“爸……”
“你们先出去吧，我和他们谈。”
“爸！”
“出去！”
“……”
哒哒哒……
“呼……村长跟你们讲过我的事情了？”
“是，大致上是知道了。”
“嗯……你们，应该是真有本事的人吧。我不是。我就是个骗子。正好……也是不太巧，就遇上了我师傅。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二十多年前，我父母去世。他们是被闷死的。晚上忘了熄灭炉子，给闷死了。那时候的老村长给我打电话，把我叫回来了。我弟弟，两个弟弟，那时候就不怎么联系了。他们……还有我妹妹，就那样吧……但父母死了，总该回来的。他们不认我这个哥哥就算了，亲爹亲妈怎么能不认呢？还有我老婆……我那个老婆，以前还好，供我弟弟读书，她都支持的。以后照顾老人，她也愿意的。但生了小佳之后……太辛苦了……没钱，没积蓄。以前还有个盼头。两个弟弟有出息，妹妹嫁了个老板，以后总归会好起来。我联系不上他们，一直找不到他们。她就有些……各种事情……她娘家的人过来，又说些闲话，村里也有人说闲话。我们就吵架了……她没跑掉……”
“你杀了她？”
“……嗯……我没有想要杀了她！我没有……就是动了手，一下子……她摔进河里面了，我气得走了。回头……回头再去找，她人就漂在水里面……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不会水……我们这边的人从小在这边的小河里玩。那时候也是在气头上了……”
“之后呢？”
“我想要把她埋了。大半夜的时候，遇到了我师父……”
“……”
“呼……他是做这行的。给人看风水，找墓穴，还有就是结冥婚的事情。他算到了我老婆……他说我老婆的八字正好能给对上。说是命。她在今天死，就是为了这桩冥婚。本来，她就不应该嫁给我，命不对。他把她带走了。我也跟着去了。对方也不介意这些……我看到了……看到了那过程，看到那家人给了他好多钱……真的好多。二十年前呢……我就跟他说，我想要学这个，给他当学徒。”
“嗯。”
“他说我没天赋，没那本事。他也不是什么好人。我给他免费做工，任劳任怨的，他也不管我，让我跟着好。我学不会那些。算命、看风水，我都学不会。但他认识不少人。我跟着他，认识了不少人。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就是骗子。算命什么的，都是假的。他认识的那些人，好多都是人贩子。不是拐卖人口的，是挖尸体的。农村很多地方，还有医院、火葬场，都有那种没人领的尸体。他们就找人，托关系，弄那些女人的尸体，也有男人的。弄到手后，就给人结冥婚。那天他遇到我，也就是到我们村子来看看。民庆这边，就我们这郊区，还有其他郊区的一些村子，还有土葬。有些人也愿意卖女儿。他就是来收尸体的。看到我那种样子，就骗了我，骗我做白工……我……”
“你杀了他？”
“没有！他不是我杀的！我是生气，但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他……他是被鬼杀掉的……被鬼……”

第1643章 编号031-第三个人（八）
“你还好吧？”
“我知道的……我就知道……那个东西迟早找上我。迟早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会杀掉我的。就跟杀掉他一样……那个鬼是个疯子，疯婆子……我会被杀掉的……我会被杀掉的……”
“孙德生？孙德生！”
“啊！别过来！别过来啊！啊啊啊啊！”
哒哒哒……
“爸！爸！你们做了什么！你们对我爸做了什么！”
“这句话应该问他自己。”
“什么……”
“哎，你……”
“你干什么！”
“孙德生。”
“呼……呼……呼……呜呜呜……呜……我不想的……我不想的。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发生了什么？你师父是怎么被鬼杀死的？”
“唔……我不知道……我那天回去，就看到了血……我之前和他吵了一架，动了手。我没有打伤他！他比我壮多了！我根本没有碰到他……柜子被撞到了，有东西掉出来。他打了我一拳，就这样……我后来跑了。我没地方去。那时候在外地，我只好回去……他……他就死掉了……房子里有个女人！就是那张照片上的女人……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在厨房里面做饭……我师父，我师父躺在卧室里面，都是血……到处都是……就像是那个……肚子，肚子破了，一个大洞……就那样……我吓得想要逃，那个女的就站在我后面……她就站在我后面，端着一碗汤，那个……那个里面红的黄的，不知道煮了什么东西。就那样……一股臭味……她叫我吃饭，我没动。她突然就发火了……房子里面，房子里面的窗户玻璃都碎了，碗都碎了。她是个死人……她是个死人……肚子里面，她肚子裂开，里面爬出来几个小鬼……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昏过去了！”
“然后呢？”
“呼……呼……啊……我不知道……我醒来，我醒来她就不见了……我……我胸口压着东西，是一个手镯，金镯子。我见过那个。我师父的，原本放在柜子里面……打架的时候，掉出来，应该就是这样……可是，我不知道……我扔掉了，第二天又冒出来。我没有办法扔掉……那个东西一直跟着我。再后来……再后来就那样了……那个女鬼也没出现。我就做老本行。但我怕我师父的事情……我就逃回来了，在老家这边做。我儿子也大起来了。然后就那样……有时候还会找尸体，有时候就骗骗人，也不用尸体……后来我儿子讨了媳妇，一起……本来就这样了……那个手镯……那个手镯，那天之后就不见了……”
“给秦开的儿子秦帅办好冥婚之后，就不见了？”
“……”
“你有见到那个女鬼吗？”
“……”
“你师父生前，有没有提过这事情？”
“提过镯子。是他师父留下来的。他师父应该也是个骗子吧，挖坟的。以前坟地里面会有陪葬品。他师父应该是做这个的。之后没那些陪葬品了，就偷尸体……这样……那个镯子，应该就是……听说很值钱。”
“他师父是怎么死的？”
“咦？是被咬死的，被狼咬死的。进山里面找尸体吧，也可能是跑到山里面挖坟……听说是……”
“你想到了什么？”
“肚子被咬开……听说，肚子被咬破了，一个大洞……”
“那不是跟爸你的那个师父——”
“唔……呜呜……”
“手镯就落在了你师父手上？”
“……”
“秦先生的太太已经死了。”
“……”
“你最近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
“爸……”
“爸，你别吓我们啊。”
“我，我看到了……我是看到了……那天在家里面看到了……那个女人坐在家里面，手上戴着那个手镯……那个女人，就坐在家里面……我不知道，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她一下子就不见了。手镯也没有，没有回来。我找过了。家里面都找过……”
“这边的房子也有找过吗？”
“……”
“你拥有的房产不少吧？在不同地方……”
“……”
嘭！
乓乓……嘭！哐！
哒哒哒……
嘭！
哗啦！
当！
“呼……呼……”
哒、哒、哒……
“就是这个手镯吗？”
“呜呜……唔……呼……哈啊……我……”
“爸！”
“啊——”
嘭！
嘭！
噗！
哗啦啦……
“啊啊啊啊啊——”
“爸——”
叮！叮铃！
啪！
“爸！爸！呜呜呜……”
“联系一下秦开。”
“嗯。”
……
……
销毁金镯子。附：金镯子照片。
照片中的镯子颜色暗淡，形状像是被人踩扁了，扭曲变形。
上面并无阴气。
2006年3月14日，确认孙德生死亡。确认秦开死亡。死因均为胸腹外伤。
2006年3月14日，终止调查。
——
“慧兰，你男人在城里面成亲了啊！”
“慧兰也是作孽，肚子里还有孩子呢。”
“听说找了个千金小姐？读书人家的小姐呢。换做我，也肯定是选人家大小姐。”
“才不是，就是个工人的女儿。”
“结发夫妻啊……”
“什么啊！那是包办婚姻！不讲人道啊！”
“慧兰怎么办啊？”
“留在老家吧。她公公婆婆都留在这儿呢。”
“慧兰……”
“慧兰……”
“戚慧兰，我们也没办过结婚证，所以也不用办离婚证。你回家去吧。你要愿意把孩子生下来，我每个月给你钱，当做养孩子的钱。你要不愿意，我出钱给你打掉。城里面的医院能打胎。你以后……”
“我回哪里？我家不就是你家么？我回去哪里？”
“回你娘家，不然就……”
“回去他们要打死我的。他们会打死我的啊！我已经嫁给你了！还怀了你的孩子啊！”
“我这边，你肯定不能呆着了。我太太不会喜欢……”
所有的声音都远去，听不见了。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的确是死了。
我的意识中浮现出了一些记忆。
有水声……是跳河淹死的。
肚子沉甸甸的，里面还有孩子……
当……
手敲到了什么东西。
手上……
我记得手上有一个金镯子。
那个金镯子……
是聘礼，是家传的镯子。她娘家本来想要昧下来，被婆家打上了门。因为这件事，原本就因为聘礼、嫁妆而闹得不愉快的亲家更是断了来往。
手腕很疼。
镯子死死勒住了手腕，拉扯着手腕。
一阵疼痛后，我感觉到那个镯子被人扯了下来。
“嗨！金的呢！真金啊！”
“看不出来，那个船老大对这个童养媳还真不错啊。”
“我说啊，是不是搞错了啊？者看起来不像是王家那个童养媳呢？”
“你管他呢。是个女的就行了。”
“你觉得不是，你再去找啊。”
“算了算了……”
身体被抬了起来，放入了棺材中。
我的身体飘起来，周围场景变化。
我看到了挂着白幡的喜堂。
喜堂中停放了两个棺材。其中之一，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她握着自己的手腕，低着头，伸手抚摸自己微凸的肚子，看向了前方。
手掌下的肚子变得平坦。
女人的脸上扬起了怪异的笑容。

第1644章 怨妇（一）
这次的梦境有些奇怪。
我周围的景物一直无法稳定下来。
时间不断跳跃，景物一变再变。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我看到女人正在厨房中做菜，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我看到她低头俯视着床上休息的中年夫妻，为他们掖好被子。
我看到她突然暴怒，歇斯底里地尖叫着：“为什么不要我！我做的不好吗！”
血在眼前弥漫开。
男人、女人的叫喊声都撕心裂肺，充满了恐惧。
“有鬼！有鬼啊！”
“救命啊！！！”
叫喊声没能阻止那个女鬼。
她的肚子鼓了起来，肚子里的一团肉咬破了她的皮肤。她惨叫着，肚子里的东西落了出来。
那东西像是吃人的小怪物，落地后就扑向了那对中年夫妻。
事情的发展让人目不暇接。
忽而，我看到了宁静的校园。
旧时的校园建筑笼罩在夕阳余晖之中，看起来有历史的沉淀感和让人心情平静的奇妙力量。
我看到了站在教室窗边的女孩。
那个李梅……
美好的景色一闪而逝。
“为什么呢……为什么不要我……我不是好媳妇吗？”女人低喃着，哭泣着，突然又发狂尖叫起来。
她蹲在一间小屋中。
我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
只见过一次的脸。
那是将女人从地里面挖出来的那个男人。他在喝酒。同桌的人好像都是那天出现过的人。
“喂喂喂，那个船老大死了啊。听说一家子都死了。被人——嘎——”喝得微醺的男人比划了一个动作，手从脖子划到了肚子。
旁边的人哈哈笑，“什么船老大？就是个打渔的……”
“再来！再来一杯！”
“嘻嘻，他死了活该啊。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听说是碰到鬼了啊。会不会……那个东西，在你那儿吧？”最开始说话的男人紧张地问道。
将女鬼尸体从地底拉出来的男人灌了一口酒，“怎么着？你小子想要分钱啊？钱一早就说好了吧？你现在要反悔？啊！”
“谁要反悔啊！我是提醒你小心呢！”
“老子挖了多少坟了，怕这个？”男人又灌了一口酒，“那个镯子，纯金的啊。嘿，等我找到个好买家……”
“你先找个婆娘吧！一把年纪了。昨天婶子还问我呢。”
“找什么婆娘！”
女鬼抬起头，眼中的光芒让人不寒而栗。
我忽然明白了那个委托人秦开的说法。
这个女鬼已经疯了。失心疯。她和其他鬼不同，有执念，但更加没有理智。
她想要做的事情不是杀人，报仇。
她想要当别人的好妻子。
场景一变，酒气消失了。
“你他妈别过来！别过来！还给你！东西还给你啊！”男人退到了墙脚，大吼大叫。
女鬼低着头，“为什么呢……我当你的婆娘不好吗？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长发甩到脑后，肚子挺了出来。
那个肉团从她的肚子里掉出来，歪着小小的脑袋，从满脸的鲜血中睁开眼，盯着男人。
“爸……爸……”肉团发出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男人喊破了嗓子，冲了出去。
女鬼从后面扑到了男人身上，咬住了他的耳朵。
“啊啊啊啊！啊啊！”
皮肉被撕开，骨头被咬碎。
这场景已经不是鬼怪杀人了，而是血腥的屠杀，残忍无比。
我感到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女人的意识传递到了我的大脑中。
混乱的思绪让人根本无法理解。
恨意和癫狂却足够强烈。
我感到大脑一阵阵的疼痛。
血腥的场景在下一秒就消失了。
我看到女鬼又变成了那个贤良淑德的状态，为人洗手作羹汤。
然而，这不过是又一出悲剧。
她不可能得到认同。
即使是不怕鬼的人，也无法忍受这样一个鬼随时随地出现在家中。
活人终究要过活人的日子，需要继续前进，而不是在原地踏步，被一个根本不是家人的鬼束缚住。
血……
死人……
疯狂……
蝉鸣声取代了疯狂的叫喊。
我现在应该在假期的校园中。
我又看到了李梅。
李梅在学校的舞蹈教室里转着圈，哼着歌。
镜子中没有李梅的身影，却有那个女鬼的身影。
女鬼垂着头，从头发的缝隙中注视着镜子中的自己。
她对校园没有任何想法。
李梅将自己困在校园，她将自己困在了妻子的身份上。
刷的一下，校园消失了。
我现在已经确定，王忠找的人挖错了尸体。王忠将这个女鬼的尸体当成了李梅的尸体，给自己儿子定下了冥婚。
可能就是因为，因缘交错，让这两个女鬼的身份变得无比复杂。
如果，我解决掉这个女鬼呢？
场景变化中，我看到了秦开惊恐的脸。
女鬼一步步逼近了秦开。
我没有再犹豫，对女鬼伸出了手。
我抓住了女鬼的胳膊，很顺利，没有感觉到她的反抗。
我的能力用了出来，这时候却感受到了阻力。
这是第一次，我感觉到如此强烈的阻力。
女鬼强烈的情绪还在冲击我的大脑。
她好像根本感觉不到我，只是一心想要杀死秦开，想要发泄自己的愤怒和怨恨。
我大吃一惊，拼了命地拽住女鬼，却被她拖到了秦开面前。
女鬼撕开了秦开的身体。
我的能力根本来不及杀死她！
刷地一下，秦开消失了，在女鬼面前的人变成了孙德生。
我看到了青叶的人。
这是……
“去死吧！去死吧！你去死吧！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女鬼咆哮着，抓住了孙德生。
我看到青叶的人冲了过来。
没有用。
叶青的拳头结结实实打到了女鬼身上，女鬼的身影闪烁了一下，就恢复了正常！
我突然想到了申小容的话。
鬼的实力，就是这样。
“啊啊啊啊——”女鬼根本没有看叶青，还抓着孙德生。
她肚子里的肉团扑到了孙德生的脸上，咬掉了孙德生的鼻子。
叮的一声，金镯子落在了地上。
叶青一转头，一脚踩在了金镯子上。
金子的质地很软。以前的金首饰也没有特殊工艺。而且，只看那金镯子斑驳的颜色就知道，它从来没被保养过。
那根纤细的金镯子被踩扁。
女鬼闪烁了一下。
在青叶的人眼中，她大概消失了。
我看到吴灵、刘淼都露出了松口气的表情，转移了视线。
孙德生抽搐了几下，伤口还在涌出鲜血。他的儿子、儿媳已经被吓傻。
女鬼迟钝地转头，盯着那个变形的金镯子看了好久。
她的情绪消失了。
周围的景物逐渐模糊，我有种奇妙的感觉。女鬼现在，不在地府，也不在人间。她在一个奇怪的异空间中。或者说，她正处在一种奇怪的状态中。
我还抓着她的手，使用着能力。
可是，她依然没有消失。
我感觉到，从其他地方，有力量涌入了她的身体。

第1645章 怨妇（二）
女鬼的力量在改变。
我忽然打了个激灵，想到了一种可能。
她可能要变成灵了。不再是鬼，而是灵。
我咬紧了牙关，拼命使用自己的力量。
我能感觉到两种力量在对冲。
可是，女鬼好像一无所觉。
她从那种诡异的状态中恢复过来，直接出现在了一处灵堂中。
两具棺材并排摆在一起，这场景让我莫名熟悉。
女鬼开心地笑着。
转眼，便又是一场屠杀。
“啊！”我忍不住喊出了声。
脑袋胀痛，灵魂好像也要爆炸了一般膨胀开来。
我的能力和女鬼的实力增长好像维持在了一个平衡点。我不断逆转女鬼的时间，只是让她的实力保持在之前的水平。
一次又一次……
校园的场景一闪而逝。
紫色墙壁的厕所变成了一道紫色的光影。
女孩的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唯一不变的是血的颜色，和耳边不断响起的惨叫声。
这一切陡然消失，周围又变得安静。
远远的车辆声音和远远的学生打闹声都只是让这一幕场景变得更加宁静。
我看到了夕阳中的学校操场。
两个人，不，是两个鬼。
其中之一是李梅，另一个……
我瞪大了眼睛。
那个人是……
李梅和她没有发现我和女鬼，看她们的表情，像是达成了某种协议。
我蓦地想起，这一幕应该发生在不久之前。
梦境就要到现实的时间了。
我感到疲惫。
可要是再不解决这个女鬼，梦境恐怕就要结束了！
得想想其他办法！
我死死盯住了她，突然开口道：“慧兰！你丈夫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一直无视我的女鬼突然停住了动作。
“他不要你，他娶了别人，他现在应该已经死了。”我提起了一颗心。
她能听到我的声音！
之前，她不过是无视了我。也可能是我的话戳中了她的痛脚。
女鬼慢慢转过头，一双阴森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感觉到落在身上的视线不止是她的，还有另外两道视线也看了过来。
女鬼的身体挡住了我。
“你没想过去找他吗？”我集中注意力，盯着女鬼反问道。
女鬼的眼睛睁大了。
“哦，你不能去找他。他不要你了。你已经改嫁过多少人了？”我又问道。
女鬼的身体颤抖起来，“不……不是……”
“你嫁给别人了。你嫁过多少人了？你给多少人当过了妻子、儿媳？你肚子里的孩子……”我的视线下移，“到底是谁的？”
女鬼的手摸了上了自己的肚子。
我看到她肚皮下面有东西在蠕动，好像要冲破那一层皮肤，钻出来。
“啊！啊啊啊啊！”女鬼痛苦地大叫起来，眼睛中的神采正在慢慢消失。
我感到手掌下的鬼魂正在放弃抵抗。
我的能力也在此时倾泻而出。
女鬼反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血从她的肚子里流出来。
小小的肉球钻了出来，扒着那一层肚皮，小手搭在了我的手腕上。
我感觉到了血的粘稠和温热。
忽的一下，女鬼和肉球在我眼中发生了变化。
肉球消失了，女鬼变成了她生前的模样。她的脸上仍然是惊恐之色。
下一秒，这个打扮朴素，甚至可以说是穷酸的女人消失了。
那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了李梅和另一个女人冷漠的脸。
我的身体靠在了椅背上。
手上还有残留的触觉。
我低头，仿佛看到了女鬼的手印和那个小肉球留下来的鲜血。
实际上，什么都没有。
我觉得烦闷，并没有解决掉一个鬼怪的轻松感。
要说对一个怨妇感同身受，当然谈不上。
从我的本心来说，我是看不上那样的女人的。
可能是有时代的因素存在，她不得不依靠男人而活，不仅是物质上依靠丈夫，心理上也依靠着丈夫。
一方面不愿意接受被抛弃的现实，一方面又不得不不断寻找新的依靠来维持自己的存在，同时，她又坚持着一些封建的观念，将自己困在了一个死循环中。
她和李梅是不一样的。
李梅是只剩下了自我，她是完全没有了自我。
我呼了口气，想到了李梅，马上拿起手机，给吴灵打了电。
“……咦？理工大附中的学生名单？”吴灵听到我的要求，很惊讶。
“也可能没有……我觉得应该有关系。她应该是理工大附中毕业的吧，知道李梅的事情。”我说道。
吴灵应该是跟南宫耀交流了，我听到了电话那头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
“……嗯，理大附中……哦……”她忽然对我说道，“南宫在查了。以前查的时候，是软件自己搜索，也没注意这个……有了！是你对了。”
我心头一跳。
“卞思君，是理大附中的毕业生。”吴灵说道，“你看到的，还有我们找的那个学生所看到的，恐怕是那些女鬼在找寻同伴吧。”
我的脑中回忆起刚才梦境中的那一幕。
她们冷眼旁观，选择了无视我和那个女鬼的厮杀。
那种冷漠……
不是一路人。准确来说，不是一路鬼。
真是……
我呼了口气。
恐怕，她们比那个差点儿变成灵的怨妇更加麻烦啊。
“她们要做什么？建立新国家？”我问道，抬头盯着日光灯。
“不知道。”吴灵很快给了我一个回答，“总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青叶的人显然不认为活人和鬼魂能和平共处。
我想起了那个未来世界。
的确是无法和平共处吧。
房门被敲响。
我挂了电话，打开门，就看到了探头探脑的妹妹。
“做什么？”
“嘿嘿，哥，你喝奶茶不？我想要喝奶茶。”妹妹挥了挥手中的手机，“我们一起叫外卖吧。”
“哦……”
“你要喝什么？”妹妹将手机交给我。
她已经选好了自己想喝的东西。
我心不在焉地看着那一个又一个饮料名字。
“我说，你有没有男朋友？”我问道。
妹妹“咦”了一声。
“要是有男朋友了，一定要跟我说啊。我帮你把把关。”
人品关，和……灵异关。
“还有，要是碰到了渣男了，马上甩掉，知道吗？你可不要倒贴那种渣男啊。有事情一定要跟哥哥说。”我一手按在了妹妹的脑袋上。
“你当我是脑残啊。哎哎，我刚洗过头。”妹妹气鼓鼓地打掉我的手，“老哥，没想到你是这么看我的啊！”
“不是就好了。”我笑了笑，随手选了一杯奶茶。
“这个不行啊，都没到起送价啊。你选个贵一点的。最贵的那个……”妹妹大叫道。
“你再买一杯凑单吧。反正你已经那么胖了，多吃点……”
“你才胖呢！！”

第1646章 编号044-医院陪床（一）
和妹妹玩笑了一会儿，等到了奶茶的外卖。
外卖没什么问题，没有阴气，也没有奇怪的气息。
父母散步回来，买了晚上的菜。
我被妹妹拉着，看了一部恐怖片。
我现在对于恐怖片全无感觉。那些血腥镜头和惊悚场景，都没办法吓到我。
妹妹一惊一乍地，最后无意识地嘬着奶茶吸管，将空奶茶杯子嗦得呼呼响。
最后一幕中，放松的主角躺在床上，准备入睡。他背后传来了呼吸声，一转头，镜头一切换，妹妹和主角一起发出了叫声。镜头已经到了房子外，伴随着音效，变成了黑色，滚动起了演职员表，片尾曲也响了起来。
“还行嘛。”我伸了个懒腰。
“很吓人啊。”妹妹扔掉了奶茶杯，“我们寝室本来想要一起看的，一个人吓哭了，看到一半关掉了。”
难怪她要抓着我一起看完了。
“你们两个，不要再鬼吼鬼叫了，出来吃饭了。”妈妈在外面喊了一声。
晚饭的气氛轻松愉快。
吃完饭，洗了碗，洗了澡，浑身清爽，却还没到平时睡觉的时间点。
不过，因为用了能力的关系，我的脑袋昏昏沉沉的，提早上床睡觉了。
一夜无梦，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看看时间，我是睡足了十个钟头，现在已经毫无睡意了。
起床洗漱，出去买了全家的早饭回来，回来的时候，父母已经醒了，妹妹还在睡懒觉。
等我吃完，妹妹刚被叫起来，迷迷糊糊地去了洗手间。
我精神正好，回到房间，抽了一册档案，很平静地打开电脑，将U盘插上去的同时，也看到了档案的名字。
——
事件编号044
事件代称：医院陪床
委托人：关国俊
性别：男
年龄：39
职业：公司职员
家庭关系：父母，妻子，儿子
联系地址：民庆市辉煌宾馆XXXX房
联系电话：139XXXXXXXX
事件经过：
2007年11月6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4420071106.wav。
“您好，关先生。请用茶。”
“哦，嗯……”
“您遇到了什么麻烦吗？”
“嗯，是，是这样的。我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就是听别人说的……那个，我是外地来的，陪儿子来看病。我儿子先天性心脏病，检查下来要做手术了。民庆这边的医疗条件比较好，医院比较好……”
“嗯。”
“我和我老婆一起过来的，我父母之前也想要过来……已经住院了。前天住院，做了两天检查，这周五可能就要做手术了。”
“嗯。”
“所以，那个，小孩子，儿童的病房，陪夜的都是家长。就家长会聊天，有本地的，同病房有个本地的吧……我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您请直说就可以了。做判断的是我们，这方面我们是专业的。”
“哦，哦……那……就是住进去第一天，大家都不熟。八人间的病房，最大的病房。我们是中间的，37床的。33那天就动手术。我们上午住进去，下午的时候，他们才从手术室里出来。小孩子看着挺可怜的，打了麻醉，人就是那种、那种样子……我们几个家长就聊起来，说的都是住院，都是小孩子的事情，还有各自病情什么的。都是心脏病，一个科室的，大家病都差不多吧……讲到后面，39床的……39床的是本地人，第二次住院，前一次手术，好像是上个月做的吧。伤口没长好，又来住院复查。那个妈妈，好像知道得挺多的。她儿子之前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才动手术，护士什么的都认识……她就是……就是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其他人也没说什么。我后来……也不是我，就是，就是我跟老婆说了。我老婆醋劲大，小孩又那样，她脾气急。我们又是外地的……她就是问了几句。那个妈妈不说话，其他人也不说话……我们差点儿吵起来，后来护士来了，才停了。”
“嗯。之后有问清楚原因吗？”
“问了……就是问了……之后我老婆在热水间里面把她堵了，问了……其他床的爸爸妈妈也知道了……我们那一床……我们那一床，上一个病人，小孩子出院走了，但是，但是那个一直陪床的妈妈，手术出来当天晚上，没气了……”
“您是说，她猝死了？死因是什么，知道吗？”
“就是猝死，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护士来查房，发现她不对劲，叫了人来抢救。人其实已经没气了，死了。病房里其他床的人都知道。那天晚上好大的动静，好多医生来了。联系了他们家的其他人。她老公赶过来，哭啊什么的，小孩子还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是这样……”
“嗯。还有其他情况吗？”
“那个妈妈，就是第二次住院的那个，跟我们讲，这不是第一次来。之前，再前面一个病人的妈妈还是爸爸，也是小孩子手术出来的那天晚上，在医院陪床，第二天早上，其他家长发现他已经死掉了……不是一次两次！那一床，那一床好几次了啊！”
“有其他人证实这一点吗？”
“不知道……其他床，都是后来进来的，就经历那一次。护士根本不说这些，不可能说的。我们也不知道找谁证实。这种事情……护士说，那个妈妈是太累了。那个小孩住院一周多，全都是那个妈妈一个人在照顾，他爸爸就没怎么来过。人太累了，突然间就那样了。不是什么……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那个妈妈，就是39床那个，提醒我们小心点，让我们那天不要睡了，熬夜熬一晚上，可能就没事了。”
“当天晚上，死者有什么异常表现吗？”
“没有！其他病床的人都说没有。正常地吃饭，照顾小孩。她小孩手术出来，情况都挺好的。护士前面一次查房，她还醒着，问了护士情况，后面一次……差不多是……应该是两个小时吧。中间应该也没有什么，人突然就死了。这事情……我们两个都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病房里其他人看我们都那种，那种眼神……还有护士、医生，其实也很奇怪。可能是心理作用……我就是不安心。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看到你们，就想要试一试……我也不知道……”
“您别急，关先生。这样吧，我们先跟您到医院看看。”
“哦，好的。那太好了。”

第1647章 编号044-医院陪床（二）
2007年11月6日，前往第六军医大学附属医院儿科住院部。好音频文件04420071106（1）.wav。
哒、哒、哒、哒……
沙沙……
“那个，在七楼。”
“好的。”
“呼……”
沙沙……
哒哒哒哒……
骨碌碌……
“你今天几台手术啊？”
“得四台了。新住进来一个。”
“你们那边真是忙……”
……
叮——
“七楼到了。”
哒、哒、哒……
“最里面的病房。”
“嗯。”
哒、哒、哒……
“二十一床出院了没？”
“还没……”
“护士，我们这边……”
哒、哒、哒……
“就这里……老婆。”
“啊，哦……这几位就是……”
哒、哒、哒……
“那个……”
哒、哒、哒……
“这个椅子，是你们的？”
“啊？是病房里的。陪护床就是这个，这个拉开来就能睡人了。”
“是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东西你们就别碰了。”
“啊？”
哒、哒、哒……
“问题应该就是这个了。我们去和医院说一下，你们不要……”
“哎哎，探视时间差不多了啊，家属离开了啊。”
“护士小姐，那个……”
“怎么了？”
“您好，这是我们的名片。”
“什么？你这个，你们这些人干什么的啊？”
“我们来处理37床的问题。”
“什么37床……”
“这个家属陪床用的椅子，不是你们科室的吧？我看到上面的新记号是你们这里的，但有一些印子。”
“麻烦你们出去好吗？我们医院我不允许……”
“三个，四个……九个。正好九个。已经死了九个了。”
“你们在说什么啊……”
“37床的陪床家属死了几个了？”
“真的假的啊？”
“应该是了吧……”
“那天就看到护士长脸色发青呢。肯定是真的了。”
“死了那么多啊。”
“……咕……”
“如果你没办法做主的话，能不能让我们和有决定权的人谈一谈呢？”
“你们……你们跟我过来吧。病房里面不能留人了。”
哒、哒、哒……
“那个……”
“不用担心，关先生。您留在这里好了。有问题的只是那把椅子。”
“哦，哦……”
哒、哒、哒……
……
……
“你们说，那把椅子……”
“是的。”
“……”
“护士长……金女士，您好。我们算是这方面的专家，委托我们的是关国俊先生。他的担心和顾虑合情合理。也请您能体谅他的心情。问题的源头已经找到了。只要将那把椅子交由我们处理就行。”
“你们既然这么想的话，我之后找护工给他换一把椅子好了。”
“那把椅子不是您这个科室的。”
“……”
“至少之前不是。换到这里来之后，就开始发生了意外了吧？从死人的数量，和这里病人入院、出院的频率，换过来的时间应该还不长。频繁的死亡，您应该也注意到了吧？”
“这个是医院的财物……”
“这应该不是理由吧？”
“……”
“金女士，有什么麻烦吗？如果您不方便处理，可以交由我们来解决。”
“不是……那个……医院里面……呼……”
“别紧张，您可以慢慢说。”
“……我其实知道……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是说，那个问题……那个问题是一个病人家属。她是心外科的病人家属，是一个老太太的女儿。”
“嗯。”
“那个老太太在我们这边动手术，她陪夜。家里还有其他人，还有其他儿子女儿。她年纪也不小了，退休了，还有个上小学的孙女。我也是听心外的同事说的。他们一家子都挺好的。本来，老太太做这个手术风险就不小，和她家里人都说过……手术签字的是她的大女儿。那个陪夜的是二女儿。他们家里也是轮流，也是正好……”
“嗯。”
“就是手术出来的晚上。早上手术，到晚上的时候，一切都正常了，仪器撤掉了。只是让家属注意一点。我们也会查房，心外那边一个小时就会查房一次，晚上也是。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这种风险，根本说不准。本来就是有各种各样的风险的……”
“嗯，我们能理解。”
“等到夜班的护士查房的时候，就发现老太太呼吸、心跳出了问题，喊了医生抢救。那个女儿，那时候被吵醒过来。我们再通知其他家属，再急救……老太太还是没能撑过来……”
“嗯。”
“在外科的话，这种事情……他们家属情绪比较激动。我们也都习惯了这种状况。谁都没注意到……老太太的那个二女儿，谁都没注意到……人就……就猝死了……遗传性的心脏病……他们家，有这方面的毛病。老太太是严重了，进来做手术。她女儿之前也做了检查，不算严重，都不用吃药。谁知道这样一下子……”
“死在了病房里？”
“是。就是在陪床用的椅子上面。椅子都没收起来，还展开着。同病房的人发现不对了，按了铃。没抢救过来。是一出悲剧吧。一家人突然这样。他们其他家属，情绪比较激动，后来也给吃了药，怕他们也出问题。这事情，心外那边弄了挺长时间。但病房还是正常运作。就是那张病床，还有人住进来。同病房的人就和他们说了，他们强烈要求换病床。同病房其他病人也有这个想法。事情挤到了一起……具体过程，我也只是听人说。心外的可能也没特别留意。等到事情发生……第一次出问题，是病人半夜按铃……”
“嗯。”
“病人半夜按铃，说看到鬼了。对面床，就是那张病床，帘子拉起来，里面有个人影。不是家属。那天晚上，那张床没有家属陪床。也不是病人……护士去看了，什么都没有。后来一连几天都这样，那一床的病人，病房里的病人都受不了。但也没有空出来的病床……”
“之后发生了什么？”
“之后，就是有病人看到了。半夜的时候，那一床病人的家属旁边站着人。那个家属挣扎了，可能是被掐住喉咙，还是怎么了……喊了护士来，发现人已经……已经死了……病人那天白天动了手术，睡得很沉，根本没醒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被吵醒，就是这种事情……类似的事情，发生了两三次之后，病床和椅子都被换掉了，还空了一段时间。”
“那张椅子，就被换到了你们这里？”
“我一开始也不知道，根本不知道。37床的椅子支架坏掉了，就让护工换新的。第一次有人出事，我就想到了心外的这个事情，看过了那张椅子……我也跟上面反映了，想要换掉……心外的人说……心外的人说，那个东西……那个人还在医院里面……”

第1648章 编号044-医院陪床（三）
“您是说，在椅子处理掉后，医院内还看到了那位死者的鬼魂？”
“是。而且……而且不是在病床旁边，是在医院里面。值班的小护士看到了。那个人就在走廊里面，半夜了两三点的时候，差不多就是那位老太太去世的时候。那个人走在走廊里面，一间、一间病房地看，像是在找人……她一开始没认出来，还以为是陪床的家属出来要做什么，上去问了。那个人根本不理。人就从她身上穿过去了……”
“……”
“呼……那个小护士可能是被吓到了，也可能是真的受到了什么影响。那天大病一场，值班没结束倒下了。后来就辞职了。之后，也有其他值班护士看到了。一点办法都没有……她还会进病房，一张张病床看过去。她会摸那些病人和家属。好多人都生病了。莫名其妙地生病，感冒发烧，心悸气喘，身体疼痛……各种问题……医院里也想过办法。正常的办法……那把椅子被扔掉过，扔到回收站，还有垃圾场，但是……但是又会出现，就出现在仓库里面……就这样……”
“医院有请人来处理过吗？”
“有的。也有请人……其实，我们这边也有些迷信的想法。死人见多了，生死见多了，可还是会有点……我们新进来的小护士，会买些金饰，会有这方面的想法。老人也会……或多或少都有些。有些是幻觉，自己吓自己，有些是……都说医院不干净，可能是真的……真的想过了各种办法！我自己也想过办法！偷偷在椅子上涂过香炉灰，在椅子下面赛过庙里面求来的护身符。这些办法我都做过。医院之前好像也将椅子送到寺庙去过吧。”
“都没有用吗？”
“没有……”
“那么，交给我们试试看吧。”
“咦？”
“总有办法解决它的。再者，放在医院里，让病人家属承担这些，也不合适吧？”
“我们也不是……收起来的那段时间，心外的死亡率就特别高。手术并发症，还有术前检查发现的问题，还有那些家属、医生……真的是没办法了。”
“嗯。所以，暂时交给我们吧。”
“……”
……
……
取走医院陪床折叠椅一张。
确认该鬼魂身份为李柏青。附：李柏青档案。
2007年11月7日，处理问题椅子。视频文件04420071107.avi。
视频画面正中，是一张棕色的椅子，靠垫和座垫都非常厚，看起来都是能够拆卸下来的。椅子的框架是两根手指粗的金属管，该有棱角的地方做出了弧度。有一些锈迹和破损，看起来还有些肮脏。
椅子上面有着淡淡的阴气和不祥气息。
画面中出现了吴灵的身影。
吴灵的身体挡住了镜头，只看她鼓捣了一会儿，将椅子拉长，放平了下来。
座垫、靠垫都被展开，变成了带有凸起枕头的床垫。
椅子变成了简易的单人床。
镜头中，阴气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床垫下陷，出现了一个人体的轮廓，就像是有人躺在了上面。
视频总有杂音，仔细听才发现，似乎是诵经声。
那声音不属于青叶的任何一个人，声线陌生，听起来还像是录音机播放出来的声音。
床垫上的人形越来越清晰，能看到头、脖颈、肩膀、躯干、四肢……
那个人平躺着，忽然翻身，微微转头，像是睡不安稳。
随着变化，那个人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了镜头中。
那是一个中年女人，两鬓斑白，能看出之前染过头发。她穿着夏装，打扮也和一般的退休中年妇女没什么差别。脸上有皱纹。因为皱眉，脸上的皱纹变得更加明显。
她没有睁眼，在那张简易床上翻来覆去了一阵，发出了难过的呻吟，像是被噩梦侵扰，又无法醒来。
啪的一声，好像是有人拍了手。
诵经声戛然而止。那个女人受惊般睁开眼，过了一会儿，视线才有焦距，转动眼珠，扫视周围。
“李柏青女士。”吴灵的声音响起来。
那个女人转动脑袋，看向了一个方向，嘴唇动了动。
“您应该去投胎了。”吴灵的声音很沉稳，“应该离开了。”
女人怔了怔，半晌，才慢慢从那张床上坐起来，依旧是转着头，打量周围。
“这里不是您家，也不是医院。您母亲应该已经去投胎了。您的家人也从悲痛中走了出来。您也应该继续向前了。”吴灵说道。
女人身上的阴气翻涌着，并不剧烈，却和她脸上的表情一样，泄露了她的心情。
她的眼眶中涌出了泪水。
“您母亲的死和您没有关系。您的死也不能改变什么。”吴灵又说道。
女人捂住脸，忽然大哭起来。
她的阴气发生了剧烈的波动。
吴灵跨前了一步，手中好像捏着什么东西。
痛哭，痛苦。
女人的哭声传递出了她的情绪。
她身上的阴气正在上涨，不祥之气反倒是在削弱。
那种古怪的气息很像是那个叫慧兰的怨妇鬼魂。
过了一阵后，这些波动都消失了，她的气息变得无比平稳。
放下手，她的脸上没有泪痕，眼神无比空洞。
吴灵叹了口气。
随着那一声叹息，诵经声再次响起来。
女人的灵魂仿佛被拉扯，脸上出现了痛苦的表情，身体的轮廓也扭曲变形。
几秒钟后，那张简易床轰然坍塌，好像是用作支撑的金属管断裂了。
椅子毁坏，那个女人也消失不见了。
诵经声停了下来。
古陌在画面外插嘴问道：“行了？”
“嗯。”
“吁——”古陌吐了口气，“不用我听那些录音了吧？”
南宫耀问道：“你害怕？”
“废话。医院啊！多麻烦啊！”古陌没好气地说道，“那是折磨好不好！你敢去医院吗？”
“如果一定要去的话，硬着头皮也得去了。”
“切——”
画面中出现了刘淼的声音，正在收拾那张椅子的残骸。
“那家医院……”吴灵忽然开口。
“怎么怎么？”古陌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让我感觉很不舒服。”吴灵说道。
“嗯。”
“头儿，你也感觉到了？”刘淼回头，诧异道。
“当然。”
刘淼摸摸后脑勺，“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呢。不过……没看到什么啊。挺奇怪的。”
“医院那种地方，怎么奇怪都不算奇怪吧？”古陌说道，“这件事已经解决了，和我们没关系了啊！”
“嗯……”
视频终止。
2007年11月9日，确认委托人之子完成手术，委托人当夜陪床，平安无事。
2007年11月11日，委托人之子出院。
2007年11月11日，结束委托。

第1649章 启程
第六军医大学附属医院在民庆算是有名的大医院。出名的就是他们的心外科。
我的家人、朋友没有这方面毛病。六医又离我们家比较远，我倒是没有去过那里。
青叶的人说那家医院有些奇怪，恐怕是有什么东西吧……
这件事十之八九最后还要落在我头上，我却是提不起精神，更不想主动去六医看看。
周末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没有做梦。
等到周一，到了办公室，我就被老领导给叫了去。
他托人找到了关系，能让刘志军、刘志国带着宋老太太的骨灰回到断头岛。
当然，这种事情，人家不是白帮忙。
不用刘家两兄弟出钱，但有家电视台想要做个跟踪采访，做个新闻专题。
“……就是一个回故乡的主题。离乡人重回故土。宋贤的事情很典型，因为战乱远离家乡，一辈子都没能回去。人刚去世，儿子又有着这样的意愿，电视台方面可以帮忙牵线搭桥。还有要采访一下那边驻守的战士吧。也是个爱国宣传。”老领导对我说道，“我们拆迁办可能也要出镜。你先准备一下。”
老领导说了电视台的名字，我暗自吃惊。
负责宣传工作的马处长已经不在，这些事情暂时没人主管。马处长原来的副手应该做不了这方面的工作，恐怕最后还是老领导出面。至于我这个小公务员，应该也没可能混到多少镜头。
不过，这件事的重点就不在这方面。至少我关心的重点不是这个。
我有些发愁，通过这途径送宋老太太回去安葬，我和青叶的人就没办法跟去了。我们不去，那个异空间的出入口还是没办法解决啊。
难道寄希望于刘家两兄弟到那里之后死一个，让我可以进入梦境吗？
我在老领导面前答应下来，回办公室就联系了刘志国、刘志军，和他们说了这个好消息。他们很高兴，又很紧张，都是没有面对过镜头的人，紧张也是难免的。
我安慰了几句，挂断电话后，来不及和瘦子他们说上话，又被老领导给叫去了。
电视台方面的联络人这会儿正在和老领导通电话。我被叫去留了联系方式，和他们对接，介绍刘志国、刘志军给他们。
这节目似乎是很赶时间，也可能是老领导的面子，让宋贤的这个事情临时插了进去，时间才变得很赶。
我和瘦子他们马不停蹄赶到了工农六村，又联系了刘家两兄弟。
等到电视台来，我都没顾得上和吴灵他们联系，只能将这件事交给了瘦子他们。
电视台的人风风火火就过来了。他们已经采访过了老领导，这边只需要我带路，让他们拍一点宋贤老房子的场景。
那个被我打开的橱柜被拍了特写。
等刘家两兄弟赶过来，编导之类的工作人员又将他们围起来，给他们台本，要拍一些镜头。
我听到了一些工作人员的抱怨。
果然如我所料，这个行程是临时插到节目中的。
“……断头岛那边我们还在联系，安排好了，会打电话通知你们的。”编导和刘家两兄弟说道。
风风火火地来，风风火火地走。
等他们离开了，我又被刘志国、刘志军拉着，好一通感谢。
送走他们两个，我都有了种虚脱感。
“吴灵那儿说知道了。”瘦子给我递了一杯水，“电视台的人还真忙啊。”
“嗯，工作节奏和我们不一样。”
“我们也有忙的时候嘛。”
我们忙的时候，差不多已经过去了。
我放下了水杯，有些担心断头岛的事情。
不过，下班的时候，我就安心了。
吴灵说会想办法解决，应该能搭上同一条船，登上断头岛。她把握不小。想想灵异圈子，想想专家库，想想玄青真人，好像真不用担心什么。
虽然是这么想的，可我的心还是安定不下来。
我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随手翻了翻网页，看到了白安新发布的画作。
那是阴森的医院走廊。挂在墙上的电子钟显示时间是“02:32”。走廊上的大灯没有全开，隔一段开一盏，让走廊里多了很多阴影。
病房门都关着，护士台的灯大亮。
穿着白色护士服的护士站在走廊上，就在护士台前方一点，整个人站在灯光中，在地面投下了身体的阴影。
这一场景，让人莫名感受到了护士的恐惧。
尽管看不到脸，看不到她的神情，听不到她的声音，也无法从静态的画面中看到她身体颤抖，却还是会有这种感觉。
这是看到这幅画的第一印象。
不是我先入为主的观点。
而等到下一秒，我的思维运转，就想到了这幅场景的出处。
我在走廊的阴影中寻找，果不其然，在其中一间病房的门口，我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趴在病房的门上，好像在往里窥视，身体姿态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是那个鬼。
我呼了口气，点开下一幅画作。
下一幅画作是在病房内。
病房床位的帘子都拉了起来，窗帘也拉了起来。从门口的窗户上有走廊的灯光透进来。
画作的主视角是病房的最里面。从那个位置，看到对面的中间病床帘子上有一道人影。
那个人站在病床边，但低头注视着的方向不是病床，而是病床旁边。
帘子下端距离地面有一段空隙，能看到病床的脚，也能看到简易床的脚。
那个人影的位置十分微妙。
两张病床之间的空隙明明被简易床完全占据了。看人影的位置，却好像站在简易床上。可那样的话，这个人又太矮了。
评论中都是在说医院闹鬼、可怕的。
那些网友、粉丝赞叹白安的绘画技巧和想象力，我却觉得心中发寒。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感同身受。
白安可能在不停梦到这些恐怖的场景，每晚都要做噩梦，无法摆脱。
他可能还要承受严重的副作用。可能并不知道这些噩梦代表了什么。
不是每个看到鬼的人都会找专业人士求助，也不是每一个求助的人都正找到正确的求助对象，解决问题的。
一想到此，我就觉得心里发闷。
那种不安感变得愈发强烈，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第六感，是不是小白或者叶青在提醒我什么。
我心不在焉了好几天，被瘦子他们，还有父母都关心过，可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周五的时候，刘志国、刘志军告诉我，电视台联系他们，周末就要出发了。
差不多是同时，吴灵也来了消息，说是行程敲定好了。
我和吴灵、刘淼会登上电视台的工作人员船，前往断头岛。

第1650章 断头崖（一）
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大海的咸腥味。
我以前从未出过海，就是去旅行，也基本在内陆。海滩去过，却只见到满满的游客，海平线都被游客的身影覆盖。
现在，看到海浪起伏，看到远处阳光中闪闪发光的海平线，突然有种异样的开阔感。
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
浪花打在船身上，船身摇晃。
我有了晕船的感觉，海风带来的气味也让我作呕。
我对吴灵摆摆手，踉跄着进了船舱。
船舱里躺着、靠着不少人，都是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个个都是面若菜色。
我吐出一口气，找了个空位坐下，身体靠着船舱。那种眩晕感一时间还是无法消除。
比起能力的副作用，晕船带来的恶心感觉要轻很多。但也正因为如此，让我意识清醒，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漫长。
不时就能听到船舱中有人发出难过的呻吟声，还能听到外面的呕吐声。
偶尔听到有人说话，也十分模糊，被哗啦啦的海浪声盖了过去。
吴灵和刘淼好像没有那么强烈的晕船反应。
可能是体质的缘故。
吴灵的体质自然不用多说。她都不一定能算是人。
刘淼看起来就身强体壮……虽然晕船与否和这种身体指标没什么关系。
我迷迷糊糊好像睡着了，但马上又清醒过来。
吴灵来看过我，给我送了水，喝了水之后，胃里面仿佛传出了哐当哐当的水声。
我的脸色大概更加难看了。
最糟糕的是，那种不安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
明明叶青已经和那个鬼达成了协议。他或许随时会出现在我身边。论战斗力，我们这边也不是太差。
可我还是有种强烈的不安感。
我抬眼看了看。
这艘船中只有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刘志国、刘志军在另外的小船上。
上船的时候，工作人员都没说什么，却是对我们三个看了好几眼。
也不知道吴灵是怎么通过灵异圈子那种复杂的关系，将我们弄上船的……
“要到了！已经看到了！”有人在外面高喊了一声。
我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有工作人员进入船舱，叫醒昏睡的人。
我揉着太阳穴，又喝了几口水，让自己清醒清醒。
过了很长时间，船终于变得平稳，应该是要靠岸了。
“没事吧？”刘淼走过来，对我伸出了手。
“嗯，没事。还好吧。”我被他拉了起来，苦笑道，“至少行程顺利，没碰到什么东西。”
比如，杀死李星方妻女的那种深海怪物。
这么一想，大海不再是壮丽的，而是纯粹的恐怖了。
刘淼笑了一声，“放心，真到了那种时候，我会比你先死的。”
我看了眼刘淼，知道他不是在讲笑话，也不是随口一说。
从现实的角度来说，我最后一个死亡，就等于所有人都有生机。
我扯扯嘴角，“那也挺可怕的。”
我心中生出了更加不祥的感觉。
如果真的只剩了我一个人，我会怎么样呢？
这么一想，背后好像就要冒出冷汗来。
这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也不是天方夜谭。
我和刘淼都没说话。
吴灵进入船舱，叫了我们一声。
工作人员还有不少器材要搬运，我们三个就先下了船。
脚踏实地，身体还有些摇晃。
断头岛的这个码头十分简陋，就是水泥砌出来一个平台，几乎是什么都没有，还有些狭小。
刘淼拿出了DV，对着岛屿拍了一圈。
我抬头仰望岛屿上的小山，并未感觉到什么异常。
“如果……那个没出现的话，怎么办？”我问吴灵。
异空间的出入口不是一直存在的，或者说，不是一直开启的。
它要不出现，我就束手无策。
“叶子让我们过来，应该是有准备的。”吴灵说道，“我们待会儿先在岛上走一遍。岛上要没问题，就进入岛内。”
我想了想。
我在梦境中看到的异空间出入口是在未来世界那一面的。当时看到，是在天空中，可能是五六米高的地方。在现实世界中，那个出入口的具体位置，并不能确定。
不过，那颗奇怪的人头是宋贤的祖先在岛内的洞窟中捡到的……
我环视一圈，没找到那个洞窟的位置。可能是在岛的另一面，入口在断崖那一面吧。
工作人员集合，在码头拍摄了一些影像。
过了一会儿，刘志国、刘志军乘坐的小船也到了。那艘船上还有政府和军队的人。这里毕竟是驻军的小岛，没有居民。
岛上的驻军也出现在了码头上。
所有人都无视了我们三个。
刘志国、刘志军有严重的晕船症状，稍微缓了缓，就配合电视台，抱着宋贤的骨灰和遗像，拍摄了登岛的场景。
他们两个都流下了眼泪。
这自然不是演戏，是真情流露。
在母亲死后，这对之前为了房产争吵不休，甚至要大打出手的两兄弟终于是变得齐心了。应该说，他们是有了共同的丧母之痛，暂时顾不上其他了。
几个领导模样的人上前安慰，军人上前行了军礼。
一番忙碌后，我们一行人才进入了岛屿内部。
军队的机密设施不能让我们进去，但也开放了一些区域给我们。临时的住处就是军人的房间。
吴灵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的军人。
他一个立正，对我们行了军礼。
我一愣一愣地看着。
“行了，我们走吧。”吴灵说道。
刘淼背了个腰包，举着DV，就要出发。
我跟在了最后。
那军人不苟言笑，也没开口说话，只是在前面带路。
一开始走在部队的建筑内，还能看到人，有军人，有跟我们一起来的电视台人员，走出去之后，周围环境就变得安静，只剩下了风声、海浪声和鸟鸣声。
柏油马路没有延伸到太远，或者说，这个领路人没有带着我们一直走这些开辟好的道路。
我们跟着他钻入了森林中。
话虽如此，可这些森林应该是被彻底勘探过的，地面有人常年行走的痕迹，并不难走。有些地方还进行了开辟，树木被砍掉，重新种植新的植物。
我走了一阵后，就开始喘气。另外三个人倒是体力惊人。刘淼还举着DV到处拍摄。
我依然没有看到任何不对劲的气息，慢慢就放松了下来。
等这样走了半天，几乎绕岛一周，都毫无发现时，那个带路的军人停下脚步。
“前面就是断头崖。”他指向前方。
又走了一段路，钻出了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平坦的青草地，蓝天、大海，汹涌的海浪声……
我隐约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响。

第1651章 断头崖（二）
走到悬崖边上，往下俯瞰，只能看到凸起的怪石和拍打在其上的浪花。
悬崖的一整面都是平的。
如宋贤之前所说，像是有人用一把大刀，将岩石给切割，留下来这平整的断面。
不过，从海中冒出头的乱石来看，那种神话传说应该就是故事了。
我看向了吴灵和刘淼。
两人都很专注地盯着悬崖下方，没有出声。也不知道是还在观察，还是碍于身边那个小士兵，所以不好开口。
我没想到的是，先开口的是那个军人。
“你们想要看下面的洞吧？得等落潮之后，才能进去，而且时间很短，一两个小时就会重新涨潮。里面挺深的。如果没来得及出来，就麻烦了。”
我后颈一凉。
“能听到声音吧？现在里面应该被水淹了。但应该留了个缝隙……”那个士兵走到了我们身边，一样往下俯瞰。
我一愣，这才明白自己听到的奇怪声响是什么。
不是灵异鬼怪发出来的声音，只是自然现象。
只不过，他说的缝隙，我看了半天也没看到。
“现在就过去吧。”吴灵直起了腰，抬起了头。
“嗯，也行。”那个士兵点点头。
他带我们回去，又叫了一个人，一起去了沙滩。
登岸的码头显然是后来修建的。
断头岛本身就有一座沙滩。可能宋贤那个时代，或者再往前，古代的那些渔民就是从这里出海的。
现在，沙滩被划为了军事区，停靠在岸上的是军用的冲锋舟。
我们被套上了救生衣，两个士兵推着船，进入了大海。
他们跳上船后，发动了马达，冲锋舟一下子就冲了出去。
海水打在了脸上，风让我睁不开眼。
船的速度稍稍减慢，我才呼了口气。
两个军人看起来都是不苟言笑的人，并不多话，也不问我们到底要做什么，神色都很平静。
船开了十几分钟，就到了断崖。
我看到了那个缝隙。
不仔细瞧，就会忽略过去，以为是凹凸不平的岩石留下的阴影。
“落潮还早了呢。”带路的那个军人看了看手表。
吴灵看向我。
我只能摇头。
我什么都没看到。
刘淼从腰包中拿出了强光手电，只有手掌大小，却在白天也能看到光线。
两个军人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看不清呢。”刘淼说道。
“可以再靠近……”军人刚开口，脸色就微微一变，眉头皱起。
两人都露出了紧张的表情。
穿着同样的制服，有差不多的身形，还都晒得很黑，这让两人看起来就像是两兄弟，让人分不清他们的具体身份。
“水平面下降了。”吴灵开口。
我恍惚间回过神，将注意力放到了那个洞窟缝隙上。
仔细盯着看了一会儿，我发现那个缝隙的确是变大了。
海平面下降了！落潮了？！
我感到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呢？
我看向了两个军人，他们尽管神情不显，眼睛却是瞪大了，双手也紧握住了拳头。
我那种灵光一闪。
难道是异空间的出入口打开了？
如果在海中突然开了这么一个黑洞，海水……
另一边的未来世界可是陆地，海水是会灌进去的……
我立刻感觉到心里发凉。
换一种情况呢？
如果未来世界是海洋，在现实世界中的那个出入口是在陆地上……
这会变成怎样的大灾难？
不等我去发挥想象力，我就感觉到了阴气。
那阴气从洞窟的缝隙中吹出来，像是鼓风机的风，十分猛烈。
海水起伏，变得波涛汹涌。
我怔住了。
我能感觉出来，那是属于那个穿着古装的鬼魂的阴气。
他在里面？
不对……这不是重点。
海平面不断下降，洞窟已经露出了大半！
海水不是涌入了洞窟中，被那个黑洞吸了进去，而是被阴气推开了！
我倒抽了口凉气，震惊地盯着那个窟窿。
像是巨兽的嘴巴正在缓缓张开，露出了黑洞洞的食道。
我看向了吴灵和刘淼，两人脸上也有惊讶。
阴气缠绕着小船。
小船虽然随着海浪起伏，却被固定在一个相同的位置。
随着那个洞窟完全显露出了容貌，小船往前飘去。
两个军人身体紧绷，像是随着准备暴起的猛兽。
吴灵和刘淼面沉如水，身体却都非常放松。
我的额头上有汗水流下来，皮肤因此发痒。我却动弹不得。手完全僵硬了，根本没办法抬手擦掉汗珠。
小船被吸入了那怪物的口中。
刘淼手中还拿着手电，两个军人也拿出了强光手电，照亮了洞窟内的景物。
这是一个岩洞，一个溶洞，能看到石壁上有千奇百怪的石头。
幽暗的洞窟中，有海浪的回声，没有活物的声响。
哒！
小船触礁，停了下来。
前方已经是岩石地面，有坑洼的小水潭，但足以让人行走。
“你们留在这里等我们。”吴灵说道。
刘淼一下子跳下了小船，扶了吴灵一把。
我身体还有些发僵，被刘淼拉到了地上。
我已经有段时间没感觉到恐惧了。
那个怨妇鬼魂很令我吃惊，也让我觉得棘手和担心过，但那种感觉和现在不同。
我从来没想过，一个鬼能影响自然。
当然，鬼是能改造自然的。就像人能改造自然一样。这里是通过一定途径，一定手段，才能完成的事情。
汇乡的鬼弄塌一座山，都要机关算尽几十年，算计一个家族、几代人，借助了山上祖坟的效果，才算是成功。
这其中有多费劲，不用多去计算。
换成是推开海水，形成一个独立的空间呢？
我回头看了一眼。
放眼望去，至少是在我目之所及的范围，海平面是水平的。海平线和我现在所站立的地方有个正常的高度差。这是圆形的星球所造成的视觉差距。也就是，正常范围……
难道这一片海洋的潮涨潮落都被影响了？
一个鬼的阴气，能做到这种程度？
排山倒海的力量……
“林奇。”
我一个激灵，转回头，看到了吴灵和刘淼。
“不用想那么多。”吴灵冷静说道。
“哦……嗯……”我点点头，忽然道，“他，活了多少年？有没有可能……”
有没有可能是和莫问一个时代的鬼魂？是见证了这个世界偏离原先轨道，诞生了“灵异”的那个鬼魂呢？

第1652章 断头崖（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无法停止了。
我有种进入梦境的冲动。
可一想到那个鬼能看到我，还拥有这么强大的实力，我又有些怂。
毕竟我要做的事情，是改变整个世界的性质，是抹杀掉一切可能诞生的鬼魂。
这样一来，那个穿古装的鬼死了就死了，可没有办法存在那么长的时间，还拥有这样惊人的实力。
换一下身份、立场，我或许也是不愿意看到这样的改变。
“林奇。”吴灵喊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忙跟上两人的脚步。
在这种未开发的山洞里行走，非常困难。尤其是这里还有不少集聚了海水的洼地。我看到了一些海草，还看到了贝壳类、小鱼。不过，这些东西现在都死了。可能是因为充斥在山洞中的阴气，剥夺了它们的生命。
“不要勉强。”吴灵开口道。
我看向了吴灵。
“你想的事情，不要勉强。”吴灵看了我一眼，“目前来说，实力差距太大了。”
我怔了怔，苦笑起来。
吴灵所说，也是我的顾虑。
“到头了。”刘淼开口道。
强光手电的光芒照耀着洞窟。
前方二十米，就是洞窟的尽头。
整个洞窟当然不是正边形，而是像娃娃鱼，脑袋非常巨大，躯干和相对纤细的尾巴看起来也不弱。空间很大，洞顶距离我们所站立的地面有二、三十米的样子。
要说起来，整个断头岛的造型，更像是一只吞了娃娃鱼的巨大鱼，被斩断了头颅。
洞窟的形状和鱼类、哺乳类的食道、消化系统并不相像。
不知道为何，我总觉得这洞窟是活着的，这座岛屿也是活着的。
“没有呢。”刘淼往前走了几步，手电四处照着。
我和吴灵也四处查看，都没找到异空间的出入口。
我有些失望，又有些警惕。
那只鬼引我们进来，该不会是故意设下了陷阱吧？
“喂！潮水涨起来了！”后方传来了叫喊声，洞窟内不断响起回音，将那声音打乱。
我更加紧张了。
难道那只鬼准备淹死我们？
吴灵和刘淼并没有我这么慌张。再次确认了洞窟内的情况，他们才转过身。
“等下一次退潮再来吧。”吴灵说道。
我保持着警惕，和他们原路返回。
只不过走了几步路，吴灵的脚踩进了水洼中。
我心中一紧，猛地转头。
手电正好也转了过去。
就见洞底矗立的怪石上站立着一个人影。
长袍翩翩，很有仙侠剧的惊艳感。
只是，这里不是云端，不是山间，而是阴暗潮湿的洞窟之中。
我没看清那只鬼的表情，就见他背后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
那只鬼轻轻一跃，也没有转身，就缓缓飞入了黑洞之中。
“开了！”刘淼说道。
“那个位置……”吴灵沉吟着。
黑洞的位置距离地面得有十米。就是我能爬上那些高大的怪石，也够不到那个黑洞的边缘。
我现在这个状态，可不会飞。不是在梦境中，灵魂可以在一定范围内自由行动。
“先试试吧。”吴灵率先走了过去。
那个鬼已经进入了黑洞中，看不到身影了。
等到了黑洞下方，仰头看着黑洞，才发现这距离真是遥不可及。
“能爬上去吗？”吴灵问道。
我摸了摸被海水冲得湿滑的岩石，无奈摇头。
“我去找那两个吧。看看船上有没有什么装备。”刘淼说道。
我听到了他离去的脚步声，没有回头，还仰着脖子，看着那个黑洞。
我脑海中浮现了有关汇乡的记忆。
那个山洞中的异空间出入口也是在很高、很高的位置。
汇乡的引路人用汇乡人的人头将那个出入口给封住了。
他和广源山鬼不同。他想要封印那个出入口。或许是因为在出入口的另一边，有他惧怕的东西。妖怪、更强的鬼魂、能杀死他的天师……
那个穿古装的鬼可能也是有类似的想法。只不过，他和汇乡引路人正相反，他是不想要和这边的世界有所接触。
正想着，我就看到黑洞中又出现了那个鬼的身影。
我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他低头俯视着我。
“有什么问题吗？”
我愣住了。
“距离上不行。”吴灵代为回答。
那个鬼皱起了眉头，好像有些嫌弃。
我顿时觉得尴尬。
说是合作，人家退去了海水，打开了出入口，我们这边掉了链子。
我想到对方是鬼，有这样的能力，或许能将我送到那个高度……
“李梅怎么样了？”吴灵突然问道。
“谁？”那个鬼看向了吴灵。
“李梅，学校里的那个女鬼，你……”
“哦，那个朽木。”鬼打断了吴灵的话，“毫无美感可言。我本来以为她是良才美玉，雕琢一番，能有些作为呢。”
我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评价。
李梅在我看来已经是很特殊的鬼魂了。
“你和她切断了联系？”吴灵问道。
“嗯。”那个鬼冷淡地点头，又看向我，“你们要多久解决问题？”
我听到了海浪声，也觉得情况有些紧急。
可是，我们现在束手无策。
吴灵回答：“已经去想办法了。”
吴灵这么说，不可能是没想到我刚才想的主意，而是那个办法根本不可行。
从逻辑上来讲，也的确不可行。
那个鬼是要回到未来世界。要是我将黑洞关闭，他支撑我身体的阴气也就被隔断了。我到时候要从十多米的高空摔下来吗？只是摔下来还算好的。要是因此而无法将那个出入口完全关闭，等于是白摔了一场。
我正想看看刘淼回来没有，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我错愕看向了自己的手臂，想回头，发现自己的身体僵住了。
那种熟悉的阴气固定住了我的姿势。
我看到那只鬼挑挑眉，再次隐入了黑洞之中。
力量倾泻而出。
我没有碰触到那个黑洞，能力却是飞了上去。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能力正在飞速流逝，黑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脑袋开始胀痛。
类似的经历，我曾经体会过。
不过，那一次在汇乡，能力骤然爆发，我马上晕厥过去。这次我坚持得更久一些。
我清晰感觉到了这一整个过程。
能力像是血管里的血液，像是人体中微妙的精气、热气，在体内流转，从毛孔中喷出，被奇异的力量牵引着，融入了黑洞。
时间被拉长，一分钟好似一个小时。
我维持着这个动作，不断体会着能力的运行，睁大眼睛，看到黑洞完全消失。
固定着我的阴气消失了。
我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背后传来脚步声。可能是刘淼回来了。
“头儿……”我听到了刘淼的声音。
那声音颤抖着，激动、兴奋，还有一种喜极而泣的感觉。
我微微回头，看到了一双正在消失的双脚。
手电强光的边缘照在刘淼的脸上。
我看到了他脸上的遗憾和失落。
他身后，两个军人板着脸，皱着眉，正注视着我。
吴灵将我搀扶了起来。
刘淼已经恢复了精神，过来架住了我的身体。
“没事吧？你们要做什么？”带路的那个小士兵问道。
“不用了。”吴灵回答，“可以回去了。”
我被架着往外走，走过洞窟的一个拐角，回头看了眼黑暗的洞底。
这件事，应该是被完美解决了吧。

第1653章 白安之死
异空间的出入口已经被我消除，但我们还不能离开断头岛。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就跟着剧组，当个吃瓜群众。
那两个军人混入了军队中，就让我分辨不出来了。他们的身形、打扮都太过相似，要辨认起来就比较困难。
“被看到没关系吗？”我问了吴灵。
吴灵摇摇头，“本来就有可能知道了吧。”
“咦？”
“大众舆论还能控制，这种……”吴灵抬抬下巴，看着队列整齐的军人们，“不可能完全不知道。上面也需要做最坏的准备。”
“啊……”我感到难以置信。
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军队在这件事上能起到多少作用。活人要是没有能力，又没有学习过相关的技能，是不可能对付鬼魂的。当然，要是意志力足够坚强的活人，性格坚定，坚持唯物主义，也足够大胆，那些脆弱的鬼魂恐怕也没有办法伤害他们。那也就是个不输不赢的僵局。但是，鬼魂不都是脆弱的。像是那个古装的鬼，可能万中无一，可申小容那样的鬼、那些被剥了脸皮的女鬼，都不能算是少数。活人能光靠意志力抵挡他们？
我不禁脑洞大开，就想到了训练方面。
如果是军人的话，统一学习一些法术，也不是不可能吧？
小说作者、电影编剧开脑洞，总要带上这个群体。真的有事情了，也的确是这个群体冲在最前线。就是在小说、电影中当不了主角，也会成为重要的背景，体现国家的力量。这也是必然的。任何国家发现这些灵异现象，都会想办法做应对。
吴灵开口，打断了我的想象，“如果出问题的，他们死后就会变成一支有生力量。”
我打了个哆嗦，吃惊看向吴灵。
“普通人是无法战胜鬼魂的。”吴灵平静地说道，“这可以算是种族差异了。但都变成鬼，这种界限就没了。谁更强，看的是谁的意志更强。这方面，军人是典范。”
我转头看向了那些队列整齐、昂首挺胸的军人们。
“如果真的发生了最糟糕的那种情况，他们会成为保护普通人的第一线。”吴灵继续说道，“和现在一样。”
我抿了抿嘴唇。
“我们能做的，也就是提供一些建议，尽可能延缓那一天到来。另外，就是叶子的那个计划。”吴灵呼了口气，“期间伤亡多少，并不重要。”
这个道理我早就听过了，也接受了。
可是现在再听，我只觉得心脏上沉甸甸的。
无知地死去，和作为知情人死去，是两回事。
眼前的这些人可能和我差不多年纪。他们已经知道这个世界恶化到这种程度，知道自己很快会遇到的大灾难吗？
刘志国、刘志军，还有电视台的人肯定是一无所知。
两人将宋贤的骨灰安葬在了断头岛的一处公墓内。
这里是当年战后，国家修建的公墓和纪念碑。
宋贤逃离断头岛的时候，带走了自己父母的遗体，可更多的遗体被遗弃在这里，直到战争结束，才有人来收尸。
纪念碑也是纪念这里的死难者的。
两兄弟跪在纪念碑前痛哭，军人们敬礼，神情肃穆。
电视台的摄像头和围成一圈的工作人员有些破坏这一幕的悲伤感。
还好，镜头前的拍摄对象并没有受到影响。
我看着那座简单的纪念碑，忽然想到，在一切爆发之后，全球各地会建立起多少这样的纪念碑呢？
大概不会有吧……
七年后的未来，人们已经麻木接受了现状，分区域各自生活，互不干涉。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死者并不会被铭记，因为生者还在死亡边缘挣扎。
这又是一件让人难过的事情。
我握紧了拳头。
我有些担心，真的见到了那一幕时，我能不能克制自己的情绪，能不能继续保持这段时间的冷酷。
“别担心，还有时间。”吴灵说道。
刘淼的手拍在我的肩膀上。
“只要大众舆论还能控制住，这些麻烦都还是小范围的。”吴灵说道。
没有全球几十亿的人共同恐慌，几个鬼可以造成严重的自然灾害和伤亡惨剧，却不会让现行的社会体制崩溃。
我点点头，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断头岛没有网络，完全断网。我来的时候毫无装备，只能无所事事地呆在房内。
刘淼和我一间房。他大多数时间也是在发呆。我和他有些说不上话。这主要是因为刘淼发呆的时候表情特别严肃，好像在思考什么问题。
我们在断头岛呆了一夜，周日就要启程回去了。
军队中，有人来送行，将我们送到了码头。
回去的路一样艰辛。风浪好像比来时更加大了。
我昏昏沉沉，脚踩到地面上，都没能恢复过来。
“没事吧？”刘淼关心了一句。
我摇摇头，“还好……让我缓缓……”我捂住了嘴巴。
刘淼给我指了方向，“那边是厕所。”
我马上冲了过去，还没办法跑直线。
进了厕所，我干呕了几下，才慢慢恢复过来。
这次行程，解决异空间出入口倒是轻松了，这一来一回的坐船反倒是让我饱受折磨。
我洗了脸，回到了码头的等候厅。
电视台的人已经撤了，刘志国、刘志军好像也走了。
吴灵和刘淼正头靠着头在看同一部手机。
吴灵先发现我回来，将手机转给我看。
手机上是我熟悉的画风。
白安的画作。
白安的新作是一副诡异的画。虽然他之前的画都很诡异，但我好歹都能看懂是什么场景。这一副却让我脑袋一懵。
画面上是蓝天背景，很清澈的颜色，并不灰暗。
画中有一只怪物，像是蝴蝶破茧而出一般，从一具人体上飞出来。那怪物我倒是认识，正是叶青关着的那只比蒙。
比蒙无比巨大，毛发飞扬，看起来狰狞又威风。
那个人体只能看到一个轮廓。看那四肢自然垂落的姿势，像是已经昏厥，或者只是一具尸体。
“这是什么？附身？那种妖怪会附身？”我脱口问道，突然想到，我在梦境中看到的妖怪好像都是突然出现的。
也不能说是突然出现，未来的那些人应该是有观测到它们，但距离有限。可能临近城市了，才发现它们，或者，干脆是它们从天而降，踩踏了无数建筑，人类才惊恐逃亡。
如果不是会隐身，那么，它们总该有避开人类和鬼魂监视的办法……
对了！
我梦到引路人的时候就见过啊！那只巨大的如同狼、如同狗的怪物，原本是个动作僵硬的人来着！
我再次看向了那幅画，将自己的想法全说了出来。
吴灵和刘淼默默听着。
我看向他们。
“白安死了。”吴灵说道。

第1654章 猜测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和吴灵对视了一会儿，才消化了这个信息。
“死了？”我结巴地问道，“怎么、怎么死的？”
这太突然了。
跑了一趟断头岛，白安就死了？
“还不知道，现在只是他隶属的公司发了公告。初步判断是自杀。”吴灵放下了手机，又看了我一眼。
自杀？
我背后一凉。
之前的一个担心仿佛成了真。
白安能力的副作用到底是什么？白安能不能承受这样每夜、每夜的噩梦？白安……他要是死了，会变成怎样的鬼魂？
“也不一定是这两天去世的。可能更早就出了问题。只不过他的公司这时候才对外发布消息。画作和社交主页的更新可以是其他人做的……他最近发布的内容，只有新作，完全可能是助理在操作。”吴灵说道，“这件事我们会调查的。你如果梦到了白安，小心一点。他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一直没有摸清楚。”
“嗯……”我点头答应。
从港口码头出来，我们开车回到了市区。吴灵他们送我到了小区门口，和我告别。
我告诉父母是和瘦子他们去短途旅行了，回到家，随口编了点瞎话，我就钻进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发呆。
晕船的后遗症已经过去了，现在时间也早，我闭上眼睛，不停想着白安的事情。
时间就这样流逝。
等我闻到饭菜的香味，我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我没有进入梦境，没有梦到白安。
和父母吃了晚饭，我泄气地再次躺在床上。
可能是用能力抹掉了那个异空间出入口的缘故，我今天使用能力不太顺利。
我想了想，拿出手机，给瘦子他们发了消息。
之前已经发消息说回到民庆了，现在不过是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们。
白安的事情，瘦子他们也看到了，有些紧张。
确切来说，是一种兔死狐悲的紧张。
毕竟我们五个加上薛静悦都是能力者，都在接触这方面的事情。突然听闻一个同类就这么死了，多少会有些感触。
白安在网络上的表现，不像是个会惹是生非的人。和用能力胡作非为的人并不同。他只是画画而已。
我突然想到，难道是因为他将这些东西公布出来，才死了？
老天不是就很抵触这种行为。南宫耀能力的副作用不就是因此而来，还靠着这个副作用，消灭了莫问吗？
不对、不对。白安看到的明明是过去，和我的能力有几分相似。有可能是我能力的弱化版本。
“会不会是他杀呢？”陈晓丘在群内发了这样的消息，“对于灵异圈的舆论管控来说，白安的行为已经造成影响了吧？”
我顿时不寒而栗。
郭玉洁发了个惊讶的表情，“不会吧？”
“这样也太狠毒了吧？”
“其实没必要吧。他们完全可以封号，将他封杀，没必要物理毁灭啊。”瘦子说道。
“正常来说，是这样。可灵异圈子有没有做事极端的那种人呢？”陈晓丘反问。
这个问题可以说是很有说服力了。
普通人中都有这样的人，至于灵异圈子……我觉得这样人恐怕会更多。
就比如叶青，要是真有人妨碍他的计划，他绝对会果断下手，将人在物理上给消灭了。
这么一想，我越来越觉得陈晓丘的猜测很有道理。
不知道吴灵那边的调查，会不会往这方面考虑。
我们又闲聊了一会儿，就散了。
我上网看了白安的社交主页。
讣告被置顶，白安的签约公司有转发这则讣告，没有多的话。
下面的评论中，哀悼的、点蜡烛的、哭泣的，猜测白安是死于过劳、死于抑郁、死于公司压榨的，五花八门。
我翻了一会儿，没看到有用的信息就放弃了。
这一晚上，我的睡眠质量并不算好。
我之前也曾担心过，因为自己的能力，会引来灵异圈子某些人的袭击。直到现在，我依然有这样的担心。
白安或许就是这样死的。
睡不好也有可能是下午打了个盹的缘故。
我让自己平静下来，想着白安。
没有梦境。
天亮听到闹钟声，我还有种困倦感觉。
吴灵没有发来新消息。
上班之后，被老领导叫了去，问了断头岛的事情。
我心中一惊，以为老领导知道我跟去，却发现老领导对此不知情，只是关心刘志国、刘志军两兄弟怎么样。
我松了口气，给他大略说了说，小心地没露出马脚。
那两兄弟从断头岛回来，在港口和我们告别的时候，情绪很低落，还没从悲伤中恢复过来。但看他们的样子，应该是已经放下了心头最沉重的那个担子。接下来就要靠时间里治愈悲伤了。
老领导很欣慰，让我多关注一下那些产权人的心理状态。
“……都是老居民了，有感情。再加上有很多老人，你就更得注意。”
“我知道了。”
“拆迁安置房那边，你们这边弄好，那边也要去看看。到时候他们搬家过去……六村的人基本都搬走了吧？”
“对，都搬走了。”
“哦。那他们不从六村出发，你更要注意点。最好是联系一下，能有个统一的安排。搬家的时候，不要出意外。那边小区的路况、物业，都先说好。”老领导交代道。
我一一记下，也都答应下来。
从他办公室出来，回到我们自己的办公室，把事情一交代，瘦子先唉声叹气了。
“安置房都在南郊吧？很远啊……”瘦子比划了一下，“开车也得一个小时吧？”
“而且堵车。”胖子说道，“这边过去，上高架前很堵啊。”
“要命呢。”瘦子装模作样捶捶腰。
“他们要搬家的话，得过年后了吧。年底应该是没时间。”
“那就是明年春天了。”
“先打电话问问吧。我们该庆幸了，签约基本都完成了。蒋佑他们那边，签约率才只有百分之八十。”
百分之八十已经是个不错的数据，至少是合格了。
可一对比，就会感觉工农六村真是奇葩。签约率已经百分之百了。产权人跟逃难似的搬走。
“打电话、打电话……”瘦子伸了个懒腰，将产权人的联系名册打开，开始工作了。

第1655章 编号059-死亡之手（一）
事件编号059
事件代称：死亡之手
委托人：沈望舒
性别：女
年龄：31
职业：主持人
家庭关系：父母
联系地址：民庆市新城公寓XXXX号
联系电话：188XXXXXXXX
事件经过：
2009年12月3日，委托人第一次到访。音频文件05920091203.wav。
“……谢谢。”
“沈小姐是民庆台的主持人？”
“民庆新闻频道的主持人。不过不是午间、晚间新闻的主播。我主持的是下午两点那个时段的《媒体解读》那档节目，基本上就是引用其他媒体的新闻。报刊、电视……新闻内容也偏向于生活化，比如哪里交通堵塞，哪里的农民种出了超级大的西瓜……”
“嗯。”
“呼……事情，是一个多月前开始的。我能确定的是，是一个月前，10月27日那天的新闻。那天中广台一则地方新闻，放出了道路监控拍到的违章行为。他们做了个视频剪辑，是地方交通整治月的一个宣传吧。我的那档节目就转了这个新闻。解说的时候，用了触屏电视。我当时暂停了那段监控，将里面违章跨越护栏的行人给圈了出来。”
“原本的监控中没有做标记？”
“没有。”
“好的，您请继续。”
“那段视频里面，一共有四起违章行为，四个行为人，我做了两次标记，都是因为监控画面比较模糊，距离比较远，所以……大致上就是这样。”
“嗯。”
“然后在十月底的时候，我整理材料，发现有新闻报道行人违章跨越护栏，被撞身亡的内容。地点就是中广那边。我本来想要做个对比。我的节目用不上，同台的其他节目可以用上，就和编辑那边说了一声。我得到的回答是，就是那个人。我是说……”
“您不用着急。您可以将整件事的经过叙述一下。”
“嗯……我那位同事当时很自然地跟我说，这则新闻不是播报过了吗？我在二十七日那天播出的新闻就有提到他被撞身亡。这和我的记忆不符。我记得当时的监控视频中，他跨过了栏杆，等两辆车开过去后，才穿越了马路。但我同事给我看的视频中，他跨过栏杆，就被撞倒了。当场死亡。我确认过，找过自己那天的节目来看，节目中……也是这样……节目中的我，还在解说中说了他的死亡。”
“您没有这一段记忆？”
“没有。我记忆中不是这样的。因为时间间隔很短暂，一周都不到，我记得很清楚。可节目的录像、监控视频不会作假。我当时以为自己的身体……大脑可能出了问题，可能是和其他新闻记混淆了。”
“您没有特别重视这件事。”
“是的。没有特别重视。到了十一月，十一月八日那天播报的新闻中，有首都火车站扒手的相关内容。我也是，做了个标记的动作，将人群中的扒手标了出来。等到十一月二十一日，我发现那则新闻中，扒手在被当场发现后，就突发心悸，猝死了。监控中，他直接倒地身亡。监控也记录了周围人的反应。很真实，没有那种违和感，就像是一开始事情就是那样发展的。就是节目中解说的我自己，都特别真实。可我没有任何相关的记忆，我记忆中，他被便衣警察抓住了。这中间还有一分钟左右的逃跑、追逐的监控录像。都没了。”
“这是第二次？”
“是……第二次。我那时候没办法再忽略这个问题。我问了我的同事，他们的记忆就是那样。我去医院做过检查，我的身体没有问题。另外，我也检索过类似的新闻，没有和我记忆符合的。这中间，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
“呼……然后……然后我就，尝试了一下……就在前天，我尝试了一下……有个新闻，拍到了当街殴打妻子、孩子的男人……我……那个监控没必要圈出来，是行人拍摄的视频，拍到了整个过程，拍到了正脸。对方还和那个行人发生了冲突。外地台播报的时候，做了剪辑，但内容很清楚。我……我按了暂停，在屏幕上……在屏幕上把那个男人圈出来了……”
“原新闻的内容是什么？”
“他被行人阻止了，有路人报警，警察将他带走，应该是做了警告教育和罚款吧。始发地就在小区门口，有小区居民说他经常这样家暴。之前就将他妻子打进医院过，还打伤过他的岳父。他妻子和儿子的情况没有介绍。”
“在您的行为之后呢？”
“……”
“他死了吗？”
“……是……”
“死因呢？”
“意外，是意外。小区门口的电线突然脱落，砸中了他。他倒地之后，又被他的妻子给踩到了肋骨，就那样……非常意外……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视频里面好多惊呼声，还有笑声、骂声……一开始并没有人意识到他死了。直到看到他吐血，他妻子、儿子，还有周围路人都有些……有些懵……叫了救护车，医生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就那样……我介绍的时候，用了‘戏剧性’那个词……”
“您觉得自己的用语有问题？”
“是……我，我能感觉到……之前两次，我的台本很正常，就是常用的，‘悲剧的一幕发生了’、‘这时，悲剧发生了’、‘意外发生了’……但那次……可能别人觉察不出来，我，我听出来了……我在说这件事的时候，我在说这件的时候，是高兴的……也不是那种高兴，是有种……有种幸灾乐祸，有种……报应的感觉……我对于那个男人的死，乐见其成。”
“您记忆中，自己播报的时候，是什么情绪？”
“忐忑和……兴奋吧……我有考虑过，仔细考虑过。想做实验，是很肯定的。我那几天筛选过新闻。那个男人……我看到新闻很气愤，也的确认为，他要是死了，或许……在画圈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真的在颤抖！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情。很不可思议，但我的确是……的确是杀了人……”
“沈小姐，在此之前，您有什么特殊的经历吗？”
“什么？”
“您也知道，我们这里是灵异事务所。您在此之前，有过灵异方面的经历吗？有没有看到过灵异现象？见到鬼，感觉到阴风，或者，有过在其他事物上，将某个人标记出来的经历吗？”

第1656章 编号059-死亡之手（二）
“没有。这之前……没有。可能发生过，但我没有注意到吧。这种事情……在人的影像资料上画个圈，应该是没有的。之前播报新闻，也没有用到触摸屏。触摸屏是今年年中的时候才开始用的，一般就是把报纸中的段落标出来。视频的话，之前就会编辑好。”
“遇到鬼的事情也没发生过？”
“没有。从小到大……都没有。我没有这方面的经历。”
“嗯。好的。那么，沈小姐，您希望我们做什么呢？仅从您的叙述来看，您可能具有某种特殊的能力。我们其实见到过相似的事例。一般来说，拥有特殊能力的人，会承担一些风险。就像我刚才问的，您可能会遇到鬼，会遇到灵异事件。”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害怕。这种事情……我这辈子从来没想过自己会遇到这种事情。我是说……有种，有种世界都变了，一切都变了的感觉。我有些……那个人死亡后，我很害怕，可……可我更害怕的是，我有种……有种冲动。”
“您想要杀谁？”
“不是！不是要杀谁！没有特定的目标，只是……只是觉得害怕……我怕自己还会有这种冲动……那天……那天想到要实验，就跟着魔了一样。我也不是刻意去寻找新闻，只是在准备的时候，会去判断那个人是不是……是不是合适。大概就是这样……看到那则新闻，我脑袋里就有个声音，告诉我就是这个了，就是这个了……后面发生的事情……我完全没有深入思考过，从有了这方面的念头，到我执行这件事……我现在觉得后怕。我觉得……我不后悔！我没感觉后悔，只是……”
“您怕自己无法控制住这种权力，是吗？”
“是，权力……感觉拥有了权力，有了这样的权力……我很担心。”
“沈小姐，这方面我们是帮不了您的。”
“……”
“您的能力如果只是您描述的那样，要抑制能力的方法很简单，就是您不要对着那些影像资料做出多余的动作。这个选择权在您自己手上。”
“……”
“您能否克制住自己的冲动，也全看您自己，外力无法帮助到您。您恐怕也不会愿意为此付出双手的代价吧？”
“呼……没有办法吗？”
“目前来看，没有。”
“我，知道了……谢谢你们愿意相信我。”
“这没什么。”
“嗯……”
“您如果遇到什么事情，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们。我刚才提到的……您的能力可能刚出现，还有一个发展期。您从今往后，可能会变得容易遇到灵异事件，容易遇到鬼。请您小心。”
“嗯。”
“使用能力越多，这样的几率越大。”
“……那些死掉的人，会变成鬼吗？”
“是否会变成鬼，要看他们死亡时的心理状态，看他们是否有强烈的意识。”
“这样啊……我知道了……谢谢你们。”
2009年12月3日，结束委托。
——
“死吧……死吧……嘻嘻……嘻嘻嘻……去死吧……去死吧……嘿嘿……”
女人的低语声在我耳畔响起。
我的周围有些昏暗，只能看到家具模糊的轮廓。
移动身体，一转头，我突然看到了一道强光。
汽车灯照在窗帘上，照亮了窗边的女人。
那个女人抱着双膝，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地板上铺着报纸和打印纸。
我看到那上面都是人：有正常的照片，有监控截图，有自拍，也有电影海报。
女人的手戳在一个又一个人头上，喉咙里挤出了阴森的话语。
“死吧……都去死吧……嘿嘿嘿……”
呼的一声，又有汽车从窗外经过。
亮光让我不禁眨眼，回过神，我发现周围一派明亮。
看环境，这是酒店的包厢，三张大圆桌周围坐满了人。
举着杯子的，吃菜的，闲聊的……
我看到了刚才见到的那个女人。她打扮得光鲜亮丽，没有刚才的颓丧和异样。
这样一看，我依稀记起了她的身份——民庆新闻频道的某个主持人。真名似乎不是沈望舒，叫什么我不记得了，但这张脸我是有印象的。
“阿舒，名人啊，电视台花旦啊。来来来，我们喝一杯。好多年没见了啊。”有个男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沈望舒起身，笑着和他碰杯，寒暄了两句。
我感觉到了她稍微加快的心跳。
“你怎么一个人？我记得那时候，你和余子豪一直一块儿的啊。”沈望舒神情自然地问道，心情却是紧张的。
余子豪……这个名字让沈望舒心跳加快。
“咦，你不知道吗？”男人诧异。
“什么？”沈望舒疑惑。
“毕业那天散伙饭，你没来？你来了吧？”男人皱起眉头，“他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过敏了，叫救护车都来不及了啊。”
“阿舒你在的啊，还跟我一块儿吓哭了。我们几个抱头哭啊。”旁边有人插嘴道。
“是啊。我们几个都哭惨了。”
“一晃眼，都那么多年了啊……”
“我们这儿真不讲究这个。外国人过敏比较严重……”
那些议论声变成了嗡嗡的杂音，充斥在沈望舒的脑海中。
忽的一下，声音远去，酒店包厢的强光也远去了。
我看到了沈望舒的后脑勺。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旁边是一个看起来六、七十岁的女人。
“喏，这个是舒舒外婆八十大寿的照片。舒舒在这里。”女人指着相册的一角，笑起来，“舒舒和她表弟吵着要吃蛋糕。下午就把蛋糕给切了，给他们吃了一块，还不够，后来还偷吃。他们嫂子看到他们把蛋糕全吃了，还吓坏了，怕他们吃出毛病来。晚饭他们两个都吃不下。舒舒他爸和他舅舅把两个孩子一顿打。她外婆就在旁边拍桌子，骂两个大老爷们的是不是要在今天气死她。还抱着两个小的一阵心肝肉的……”女人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嗯……”沈望舒眼眶有些湿润。
她就是舒舒，可母亲想不起她。
女人将相册又翻过了一页，“啊，这个就是我过生日的照片了。舒舒给我们办的，家里人都请了。那天我们还到照相馆拍了全家福呢。”
照片上是沈望舒和一对中年夫妻的合照，三个人脸贴着脸，都笑容灿烂。照片中的女人微微斜眼，注视着沈望舒的眼神温柔中带着骄傲。
沈望舒的手握着相册的半边，拇指就在女人的脸旁。
她不禁伸手，轻轻抚摸女人的脸庞。
事实上，这张照片就是上月刚拍摄的。那时候，女人的记忆已经时好时坏了。
沈望舒深吸了一口气，“那这张呢？”她的视线移动到了另外半边的相册。
那半边也是合照，看背景，和之前的照片是在同一个场合。合照中的中年夫妻不变，旁边站着的是他们的同龄人。
那半边相册突然垂了下来。
捧着相册的手消失了。
“妈？”沈望舒抬眼。
她身边空无一人。

第1657章 私刑
沈望舒的手忽然颤抖了一下，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又喊了一声：“妈……”
房间内只有沈望舒一人。
我是亲眼看到那个女人消失了的。
在沈望舒抚摸相片的时候，女人就消失了。
我的视线落在了相册上。
沈望舒突然低头，也看向了自己按在相册上的手。
她尖叫一声，将相册扔了出去。
相册落地，她又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冲过去将相册捡起来。她就跪在地上翻动相册。
相册后面几页全空了。本来应该还有不少照片的。
生日宴的照片少了。
沈望舒给母亲每天拍摄的记录照片也没有了。
沈望舒无意识地叫喊一声，眼泪夺眶而出。
“阿舒啊，怎么了啊？”
背后响起了男人的声音。
沈望舒回头，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男人从卧室里走出来，一脸惊讶和担忧。看到了沈望舒手中的相册，他叹了口气，“阿舒啊，你妈妈也活到这岁数了，值了啊。你不要再难过……”
沈望舒睁大眼睛，眼泪打在相册上，“不，不……不是的！不是的！！”
母亲被自己杀害了。
沈望舒手一抖，脑海中涌现出了记忆。
她想起了同学会，想起了毕业时候的散伙饭。他们在饭店门口拍了大合照，她拿到照片后，摩挲过余子豪的身影很久。
沈望舒赶到了一阵眩晕。
我之前便有猜测，现在猜测得到了证实。
沈望舒不是在节目中突然拥有了能力，而是早已拥有了能力，却没有多少使用的机会，她自己便也没发现。
只是，如果是这样，能力的副作用是什么呢？
我在思考的时候，沈望舒已经有些绝望。
她父亲走上前，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安慰、劝解了她好一番。
沈望舒浑身一震，忽然冲进了房间，抓起了放在床上的手机。
她搜索通讯录，找到了记录为“青叶”的名字。
我有些不明白。
青叶的档案中没有后续记录。
这是我至今为止看到的最简单、也最简略的档案了。从档案来看，沈望舒在那天离开后，和青叶应该就没有交际了。她在音频中的叙述，能听出她的恐慌、烦恼，可更多的是一种冷静。她和青叶不是一路人。倒不是说性格、理念上有冲突，而是她不会选择深入灵异的圈子。她没有这方面的好奇心，她的能力也在一种可控范围，能够自我约束。
电话拨通，我通过沈望舒听到了忙音的提示声。
沈望舒挂了电话，重新拨打，心头焦急，不禁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攥紧了拳头。
她父亲叫了好几声，她都没有理睬。
电话一共拨出去了四通，第四通电话也是响了好久，才被接通。
我听到了吴灵的声音。
“您好，沈小姐。”
“拜托！求求你们了！帮帮我！我妈妈，我妈妈她……都是因为我，因为我……”沈望舒泣不成声，悔恨和心痛占据了她的大脑。
电话那头的吴灵沉默着。
等到沈望舒哭声渐小，吴灵才开口道：“抱歉，沈小姐，我们现在遇到了一点麻烦，没有办法接受您的委托。如果您遇到了什么困难，我们可以介绍其他同行来帮助您。不过，如果是因为您自己的能力伤害了什么人……人死是不能复生的。就我们所知，还没有人拥有这样的能力。”
沈望舒浑身颤抖。
“那么，我这边还有事情还需要处理……”
啪！
沈望舒将手机重重扔了出去，抱头大叫一声，跪在地上，再次痛哭起来。
我低头看着沈望舒。
她父亲从我身上穿过，抱住了她的肩膀，手足无措。他不会明白自己的女儿遇到了什么事情。
我感到难过。
可我也没有办法帮助她。
如果附身到了她母亲身上，或许能阻止这一出悲剧。但或许，我什么都做不到。
沈望舒的能力，有一部分和我的能力重合了。我们都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这是最麻烦的一点。
被沈望舒杀死的人，是在过去就死了。
而我改变的也是过去，并非现在和未来。
再要纠正，就困难重重。
我的心一阵刺痛。
如果在影视城的那次，我没能得到再次改变过去的机会，妹妹或许就永远地死了，再也不能复活了……
我闭上了眼睛。
梦境中的场景突然改变。隔着眼皮，我也察觉到了光线的变化。
睁开眼，我发现沈望舒坐在黑暗的室内。她面前一台笔记本电脑。刺眼的白光打在她的脸上。
笔记本边上的打印机发出规律的响声，已经打印出了不少东西。
我注意到了笔记本右下角的时间。
2013年1月3日……
我眼皮跳了跳。
这个时间……是古陌失踪的时间段吧？青叶的人应该正在全力寻找古陌。
难怪吴灵在电话中……
咔咔咔——
打印机的响声稍微中断，再次响起。
我的视线移动到了笔记本的屏幕正中。
那是一则新闻，拦路抢劫的数名被告被判处了有期徒刑。配图是法庭上的罪犯照片。
咔咔咔——
打印机将网页打印下来。
沈望舒的眼睛一直睁着，盯着照片上的几个人。
她伸出了手，触摸屏幕。
“该死的人……该死的人……”沈望舒呢喃着。
她的母亲不应该死去。
她的能力不应该作用在无辜的母亲身上。
“去死吧……”
打印机的声音在继续。
沈望舒微微侧头，看向了打印出来的纸张。
新闻标题改变了，变成了嫌疑人受审时突发疾病，送医无效死亡。
笔记本上的网页内容也发生了改变。
沈望舒转头，继续搜索新闻。
她也没用关键词搜索，就是一条一条新闻地看。没有照片的，她搜索照片，有照片的，她直接就将手按了下去。
新闻被打印出来，像是做个记录。
如果找不到当事人照片，她也会记录下来。
我看着黑暗中的沈望舒，不寒而栗。
这个女人已经失去了控制，正在肆意使用自己的力量。
该阻止吗？
沈望舒甚至没有去仔细分辨那些新闻报道的真实性。她只是看到新闻，将手按在屏幕上，仅此而已。
咔咔——
打印机的声音停止了。
依旧是黑暗的房间，沈望舒坐在了纸堆中。
这一幕我在梦境一开始看到过。
新闻中没有出现照片的，沈望舒找人拍了照片。
她就这样一一点过那些人的脑袋……
我转过头，看向了房门口。
有什么动静……
吱呀——
卧室房门被人推开了。

第1658章 囚禁
沈望舒有些迟钝地抬起头。
因为黑暗，她看不清来人的模样。
我确定进来的人有好几个，这绝不是沈望舒的父亲。
啪嗒一声，灯打开。
脚步声变得更加明显，那些人也暴露在了灯光下。
粗略一数，我就看到了九个人。有人进入了隔壁的卧室。
沈望舒仍然有些迟钝，对这些穿着深色衣裤，表情一丝不苟的青年们没什么反应。
为首的人低头瞟了一眼地上的纸张。
他看起来像是个领头人。手中捧着一个巨大的罗盘。罗盘直径要有成年男子双肩宽。
“就是她了。”男人开口道。
后头有人越过男人，走向了沈望舒。
“你们是谁？你们干什么！”沈望舒蓦地反应过来，想要从地上站起。
她身体有些虚弱，站起来的时候，没使上力道，直接一屁股坐了回去。
两个男人将她架了起来，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沈望舒有些头晕，像是脑供血不足。她的挣扎也因此变得无力。
心中惊讶又害怕，沈望舒忽然想到了什么，看向了房门外。
隔壁房间传来了一些动静。
那个拿着罗盘的男人转身往外走。
沈望舒也被拖了出去。
经过客厅，沈望舒努力扭头，从喉咙里挤出了呜呜的叫声。
我不用像她那么艰难地去看，一转头，就看到隔壁房间内的情景。
沈望舒的父亲躺在床上，被子掀开，人歪斜着，怎么看都不太正常。
有个男人扛着一个女子，将她扔在了地上。
几个人在房内忙碌，看模样，像是要纵火。
沈望舒更用力的挣扎起来。
但没有用。
她被拖了出去。
屋子里的人也陆续走出来。
我没有闻到烟的味道。可等沈望舒被拖到了楼下，塞入了面包车中，我就看到了楼上的火光。
那个拿着罗盘的男人就坐在车辆副驾驶座。
我有些踌躇不定。
这事情的发展实在是有些太过离奇了。
在这些纵火之前，我还以为是沈望舒的肆意妄为被灵异圈子的人发现了。这样的话，她自然要被处理。可是现在……这是灵异圈子那些人的做事风格？还是一次单纯的……
我忽然注意到后视镜中男人的眼神。
他在看我！
我的身体被拉扯了一下。
男人眼睛一眯，猛然挥手。
我之前并未注意到，他手中握着什么东西。
我没能看清那是什么，只见到了一道光。
周围场景一变，像是精神病院的房间。沈望舒被绑在床上，手上插着吊针。她的嘴巴被塞着，双目无神。
有人推门进来，拿着一张纸，走向沈望舒。他没解开沈望舒身上的束缚带，甚至没有仔细看沈望舒的脸，径直走过去后，就将手中的纸张塞入了沈望舒的手底下。
沈望舒的手握紧成拳，但看得出来，她身体无力，根本使不上力道。
我能感觉到，她的状态比之前更加糟糕。
之前可能因为生活问题，饮食、作息、抑郁的心情让她身体虚弱。现在，她可能都营养不良了，是真正的身体出了状况。
她的手背上有很多针孔，皮肤发青。脸上的皮肤正相反，是一种惨白的颜色。
那个男人很轻易地将沈望舒的手指抽了出来，按在了纸张上。
纸上是一张照片。
我感到心脏一紧，头皮发麻。
这些人……这些人绑了沈望舒后，将她囚禁，将她当成工具！
我不禁想到了南宫耀对我说过的未来。他在莫问身上看到了一种未来：我和妹妹被莫问抓住，我被威胁着，不断改变过去。
即使南宫耀说的时候，只是平铺直叙，还有些简略，并未说什么细节，我听到后依然觉得可怕。
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却是真实的。
如果我被人发现了能力，被抓住……
那个男人很快就离开了，房门关上，房间内安静下来。
我看向了一脸麻木躺在床上的沈望舒。
“我要怎么办？救她？”我脱口而出。
这不是自言自语，也不是在问沈望舒。
沈望舒对我的声音毫无反应。
我在等叶青的回答。
之前感觉到的拉扯肯定是叶青做的。
叶青没有给我回答，但梦境的时间点发生了一点变化。
我被推了一把，退到了房间的角落。
房间内多出了两团阴气。那阴气强烈，又不像是什么厉鬼。
我看向了那两团阴气，能看出两个人的轮廓，一男一女，打扮倒是很正常，但一人手中拿着一把桃木剑，另一人手中握着的东西……看形状，像是电影道具中的魔杖？
他们都没注意到我的存在，只是盯着沈望舒。
沈望舒两颊凹陷，身体瘦得皮包骨头，比之前的情况更加糟糕。
我也受到了一点影响，感觉自己浑身不适，非常虚弱。
房门被推开，门外传来一声大喝，有什么东西飞了进来，正中那两个鬼魂。
像是小石子被扔进了水潭中，水潭泛起涟漪。
可不用多久，水潭会重新平静下来。
那两个鬼魂机械地转过身，一个伸手举起法杖，一个伸手举起了桃木剑。
他们的身影变得扭曲，如同怪物，一下子弹射出去。
门外响起了混乱的声音，我一时都不能分辨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推向了沈望舒。
再蠢我也知道该做什么了。
我没有犹豫，伸手按在沈望舒的身上，力量涌了出来，注入了沈望舒的身体。
沈望舒死气沉沉的表情有了改变。她有些惊讶，眼睛逐渐恢复了神采。
我看她恢复健康，立马停止了能力，伸手去解开她身上的束缚带。
成功了！我的身体没有穿过束缚带，而是碰到了它们。
沈望舒从床上坐起来。
“叶青！”门外传来一声爆炸般的叫喊声。
我吓了一跳。
一部手机直接从门外滑了进来。
沈望舒是个聪明人，立刻跳下床，捡起了手机。
我已经冲到了门外，并未看到叶青的身影。
却见那两个鬼已经变成了虚影，仿佛随时就要消失。
之前见过的拿着罗盘的男人站在走廊中。那些普通人站在他身后，并未退却，地上更是有些奇形怪状的尸体碎块。
那个男人咬牙切齿，视线移动到了我身上。
我心头一寒，往后一退。
他迈步追了过来。
我和沈望舒擦身而过。
沈望舒举着手机，手机已经解锁，正在录制视频。
我看到沈望舒的另一只手按在了手机屏幕上。
那个男人正好出现在了画面中。
他表情大变，震惊和恐惧都被定格。
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了黑白的画面，如同遗照。
沈望舒的脸也变成了诡异的黑白色。
两人几乎是同时倒地。
我错愕地看着这一幕。
“怎么沈望舒……”
“正好是第一百个。”叶青的声音在我前方响起。
那些普通人急慌慌地冲了过来。
我看到了飘进来的一张纸。
上面的人像是……
刹那间，我在卧室的座椅上苏醒过来。

第1659章 防范
我的心脏怦怦直跳，手有些颤抖，解锁手机的时候，都不怎么利索。
手机解锁，打开了白安的社交主页，我看到了他的个人照片。
没错，我在那张纸上看到的人像就是白安！
我有些激动，可再一看，白安的主页上仍然挂着他的讣告。
他还是死了。
我愣住了。
白安不是被那个罗盘男利用沈望舒给杀死的？
还是梦境中断了，罗盘男和沈望舒其实都没有死？
我想要打电话给吴灵，正好手机响起来，是吴灵拨号进来了。
“吴灵！”我叫了一声。
电话那头的吴灵好像咽下了到嘴边的话，“你碰到了什么？”
我也没顾得上询问她，直接将梦境的内容说了。
“哦……沈望舒的话，那之后我们有调查过。她家着火，警方调查来是人为纵火，她放火烧死了自己和父亲，自杀结案。可能是没有进一步调查吧……当时沈望舒的精神状态就有问题，她同事、邻居和亲戚都这么说。我们也将这件事当成了自杀。她母亲，就跟你所说，被她自己的能力给杀死了。她因此精神崩溃了。”
我有些感慨。
如果不是有这个前提条件，那沈望舒不会肆意使用自己的能力，也不会被人盯上了吧？如果她能从丧母之痛中恢复过来，至少，不要让身边人那样看待她，她的死或许会被更加仔细地调查，进而被发现真相。
“你说的那个罗盘……圈内用罗盘的话，只有一个人了。”吴灵沉吟道。
“他还活着？”我失声问道。
“我的记忆中是这样。你等一会儿。”吴灵可能是放下了手机。
我心中忐忑不安。
等了十几分钟，手机重新被吴灵拿起来。
“他还活着。”
吴灵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我却无法冷静下来。
“沈望舒没能杀死他……”
她最后使用能力，失败了。
那个能力的真相是什么，我还一头雾水。叶青肯定是进行过全方位的了解了。
或许在进入梦境之前，他就有过了解。
从那个男人喊出叶青的名字，到叶青控制的梦境的时间节点都能看出点蹊跷来。
我猜测，叶青在此之前就有和那个男人发生过冲突，也知道沈望舒的事情。这可能是他死后、变成鬼之后发生的事情。吴灵他们因此毫不知情。
“又是一个虚佛？”我有些烦躁地说道。
虚佛想要杀死叶青，主观上可能是为了自己的私欲。但好歹，叶青还是个鬼，可能还杀了不少人。虚佛对付叶青，也不能说是作恶。
那个男人呢？绑架囚禁沈望舒，杀死沈望舒的父亲，用另一个女人当沈望舒的替身，还借用沈望舒的能力杀了不少人……
白安总不是什么恶人吧？他的能力只是做个记录，应该不可能用来攻击别人。
我越想越觉得那个男人危险又麻烦。
“……你已经被他发现了吗？”吴灵问道。
“对……”我心头一沉。
“这样的话，就不能放任不管了。”吴灵说道。
我屏息凝神，等待吴灵给我一个方案。
谁知道吴灵画风一转，说起了她打电话来的目的。
“白安的死因和死前发生的一些事情，我们已经查到了。他是猝死的，尸体没被尸检，所以具体死因不是很清楚。可能是过劳死，也可能是心脏、大脑方面的疾病。他的助理那边的说法是，白安这一年来就有自闭和抑郁的倾向。他已经完成了很多幅那种风格的作品，并且是集中时间完成的。但发布的时间都比较迟。社交账户是助理在打理，也是他的签约公司决定将那些画作发布出去的。在那之前，白安只是将自己关起来，不断画那些画……用那个助理的说法，他就像是着魔了一样。”
我打了个哆嗦，“他临死前呢？做了什么？”
“也在画画。最后一幅画未完成，而且被他自己销毁了。”
“咦？”
“没有办法修复。只是根据那个助理的回忆，他应该是在画一幅肖像画，在画一个人。背景是有些不正常的城市剪影。他画了个草图，应该是城市的镜像图吧。那个人在一边，露出侧脸。白安还没画上五官，就死了。”
“杀人灭口？”
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个。
时间点太巧合了。这要不是被杀人灭口，我想不到其他理由了。
吴灵“嗯”了一声，表示了赞同，“因为还未完成，没有细节，所以不清楚他具体看到了什么。你没有梦到白安吗？”
“没有。这几天一直在想，但没有做梦。”我揉了揉脸。
“这样啊……暂时，你先自己小心一点吧，不要使用能力了。我们会解决掉章忆烽的。”
“他是不是很危险？你们有把握吗？”我担忧地问道。
“要杀死他的话，倒是不难。他背景比较大。躲在自己师父后面，帮着他师父做一些不能上台面的事情。玄青真人会帮我们。再加上现在这个时机……不是没机会。”吴灵说道。
只听她这么说，我就感觉这里面涉及了不少灵异圈的纠纷。
可能章忆烽有个类似于天一真人那样的师父？天一真人的底细，灵异圈应该也有人知道，却没有人对付他……
我心里面叹气，叮嘱吴灵他们小心，“……如果我能派的上用场的话……”
“你能保护好自己，就减轻我们不少负担了。”吴灵说道。
我被她这话噎住了。
吴灵没有讽刺我的意思，说完之后，很自然地挂了电话。
我吐出一口气，看向了笔记本屏幕，心情还没法平静下来。
担心了那么久的事情，终于成真了。
我真被人发现，还是被一个心怀不轨的人给发现了。
想到可能会被那样的家伙带人找上门，我就忧心忡忡。
我的能力使用起来比沈望舒的那个能力方便多了。而且叶青也会出手保护我。
我应该是不用惧怕章忆烽的。
可吴灵那种“试试看”的说法，又让我无法安心下来。
我睡前检查了门锁，还特地打开卧室门睡觉，就怕他们闯进家，我都没发现，被他们先给制住了。
这一晚，我自然没睡安稳，第二天上班的时候，还要担心父母和妹妹会不会被他们捉去用来威胁我。这么一想，我更加不安了。
瘦子他们知道这件事后，气愤又无奈。
我能做的，只有寄希望于吴灵他们快点出手解决章忆烽。
“恐怕没那么容易。如果杀他很简单，叶青就不用兜这么个圈子了吧？他可以直接去杀了他。”陈晓丘分析道。

第1660章 南郊
陈晓丘的这个推论实在是太有道理了，让我不得不信服。
这所带来的就是我更加紧张的情绪。
我们实在没什么好办法，暂时只能听天由命。
下午的时候，我们跑了一趟南郊的拆迁安置房小区。
小区直接以路名为名字，倒是很好记，和拆迁区一样，分了一村、二村、三村……这样几个小区。分配的时候，倒不是原样分配，而是由产权人选房，所以整个工农六村的住户分到的房子都被打散了。
今天来这里的只有我和胖子、瘦子。蒋佑和其他组都还没完成全部的签约工作，正在忙那些事情呢。我们作为拆迁办的工作人员，也算是代表整个拆迁办，到这里来看看情况。
之前就有过电话联系，找到这里的街道办和物业后，我们就被领着稍微兜了一圈，看看小区的情况。
配套设施已经建成，可还没有商家入驻。整个南郊都非常冷清。
“……已经在谈了，合同签好的也有好几家。不过，要装修、调货、安排人员……还有这边的房子现在基本都空着，那边十一村还在建，工人和工程车辆挺多的。不过，你们那边工作全部完成，等到人搬过来，也得明年了吧？明年年中，最迟年底，这些都能弄好了。”
这边街道办负责人是个有些秃顶的中年发福男人，名叫傅赢。年轻的时候，大概是个帅哥吧。现在身体变形，但一张脸看着还是浓眉大眼，非常有感染力。
我说道：“要能都弄好就最好了。拆迁的居民老年人比较多。他们也是想要住新家，搬到这边，要是配套设施都齐全，他们也方便。不然再租房子，或者跟子女住，他们也有些不习惯。”
“配套设施肯定都弄好的。一开始就计划是建造成熟的社区，这个你们拆迁办也知道的。”
“是啊。规划都很好。我们这边看过实物，回去跟他们也有个说法，能让他们安心。他们也是年纪大，不方便到处跑。”
“还是你们辛苦。我们都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小区拆迁签约都完成了。你们工作做得好啊。”
“主要还是他们配合，都很好说话，都想要住新家呢。老房子还是有很多不方便的。”
“那是。我们这边都新建的，管道、停车、交通都没问题。你们进度快的话，我这边也催一催，周边设施也会对接好……你们之后是不是还要到区政府去啊？”
“约了三点。”我回答。
这样的客套话说完，这边的行程差不多就完成了。
街道办和小区物业顶多是做个沟通工作。他们和区政府沟通，还没我们拆迁办自己去沟通效率高呢。
“明年应该就有居民想要搬过来了。可能要重新装修。到时候还要麻烦你们。”
这个才是真正需要物业协助的工作。
“重新装修没问题。我们这边也没有精装修，只有基本的一些东西。马上住进来也可以。要重新装修的话，我们也有准备。装修垃圾堆放地每个小区都有，还有一些装修工……需要的话，我们这边也有介绍。那边过去还有家具店。”
“嗯，这个还得看他们具体的想法。”
又闲扯了一会儿，我们就告辞了。
上了车，瘦子就长长吐出一口气。
“累得慌啊……打个电话就好了嘛。”瘦子抱怨道，“再说，这些他们本来就该有准备的吧。”
“用老领导的话来说，我们这边重视，他们那边才会重视。到时候几百户居民挤一块儿要装修，不提前准备，建筑垃圾都要堆成山了。”我喝了口水，也觉得麻烦，却不得不承认，这种麻烦是有必要的。
胖子开着车，在这种基本上没有人的道路上疾行。
“咦，竟然有人哎！”瘦子突然惊叹。
我转过头，看到了人行道上行走的女人。
那个女人低着头，穿着普通，步伐很慢，不像是赶路，更不像是散步。
“已经有人住过来了？”
“不会是迷路了吧？”
胖子和瘦子一人一句。
那个女人转了个弯，身体好像不受控制，撞了一下围墙墙角。
“喂喂……”瘦子张大嘴巴。
“开过去看看吧。”我说道。
车子靠近，更清楚地看到了女人苍白的脸。
她双眼无神，模样很憔悴。
我没看到阴气，就按下了车窗，对她喊了一声，“你没事吧？是不是不舒服？”
女人靠着墙，肩膀就擦着墙壁一路过去，好像是靠着墙的支撑才能站着。
她的模样实在是非常不对劲。
我和胖子、瘦子对视了一眼。
胖子停下车，我和瘦子下车跑了过去。
“喂，不要紧吧？”瘦子问道。
女人充耳不闻，还是靠着墙，缓慢行走。
我们两个也不敢随便碰她。
“应该是住在这里的吧。”瘦子上下打量她。
女人没有拎着包，穿着平底鞋，看起来不像是出远门。
我给傅赢打了电话，将情况说了说，他问了地址，说马上赶过来。
我们本来就没跑太远，等了十分钟不到，傅赢就踩着自行车过来了。
“傅主任。”瘦子老远就对傅赢挥手。
傅赢下了自行车，气喘吁吁地走过来。
“哎呀，真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
“没什么。这个是……”我看向那个还在麻木行走的女人。
“唉……这是在我们这边租房子的一个人。”傅赢压低声音，“她老公几年前死了，她就……”他指了指脑子。
我原本就有这样的猜测，现在猜测被证实，也不觉得惊讶。
“那这个……”我看看那个女人。
“没事的、没事的。你们先去忙好了。我这边跟着。她也不做什么。就是走到那边的电话亭，打打电话。”傅赢又压低了声音，“听说她老公死在电话亭里面，大概是被抢劫了吧，也可能是走路上突然发了什么病……她就这样了。待会儿她自己会回去的。她就那边。那边菜市场旁边有个小房子，以前的房子，还没拆掉，租给这边工人的比较多。”傅赢指了个方向。
瘦子顺势看过去，连连点头，给了回应。
我则是一直盯着那个女人看。
“电话亭？”我问傅赢。
傅赢“嗯”了一声，“一个老电话亭了。前两年市容整治的时候，好像市内报刊亭、电话亭都拆掉了吧？很多区都拆掉了，剩下来的应该不多……”
我心不在焉，没有继续听下去，直接打断了傅赢的话，“能不能跟过去看看？”
傅赢愣了愣。
瘦子也看向了我。

第1661章 电话亭
女人已经走过了一段路。
我没有等傅赢回答，就先跟了过去。
女人旁若无人，只是自己埋头往前走。
再走过一条马路，一转弯，就看到了在建小区。小区房子已经建起来了，只是没有安装窗户。
路边的一个电话亭很不起眼，就像那些路灯、路牌一样，正常人从这里走过，都不会特别注意它。
红色的电话亭斑驳掉漆，却还能看出原本鲜亮的颜色。也是这条没什么色彩的道路上，唯一亮眼的颜色。
电话亭是全封闭式的，一个四四方方的空间，平顶，上面标记了公共电话字样。对着机动车道的那一边，还是个广告箱。里面张贴的广告已经褪色，依稀能看出来，是一张电影海报。
我对这部电影还有印象。是我高中时候放映校园爱情电影，男主演是当时的流量小生，女主演也是流量花旦，因此赚取了不少眼球和票房，但口碑其烂无比，票房一路跳水，很快就全线下画了。
广告箱里的海报，看不出男女主演的青春靓丽，只有两张惨白的脸。连电影名字都模糊到无法辨认，其他字迹更是消失了个彻底。
那个女人加快了一些脚步，穿过马路，直接走向了那个电话亭。
我跟了过去。
电话亭倒是干净，只有灰尘，没有变成垃圾桶。
挂在内壁的电话看着也完整，话筒好好地挂在上面，按键也没有缺失。就是按键上的数字模糊了。电话上贴着的操作指南也不见踪影。
电话下面还有个横板，上面放着一本老式的黄页。这本索引书已经卷边，侧面泛黄，书脊上穿了一条绳子，绑在电话亭内。
女人拉开门，走了进去，并没有拨号。
我没有看到电话亭上附着阴气，也没见到这附近有鬼。
瘦子和傅赢跟着过来了。瘦子大概已经明白我的意图。傅赢却是忍着用异样的眼神看我。他已经足够克制了，却还是忍不了频频向我投来目光。
正常人大概都无法理解我跟过来的目的。
女人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一个电话亭。
我则在回忆青叶的档案内容。
我记得是有一份档案提到电话亭的。
路边电话亭响起，是死者打来的电话。一旦接听，就和死者形成了某种联系。那些接电话的人最终都被鬼杀死了。
青叶的委托人也死了。
青叶的人没有解决这个案子。委托人死后，那个有问题的电话亭就消失了。他们没有被盯上。在这么大的世界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当然是没有胜算的。
我不记得那个电话亭的具体模样。
可在整个民庆都不怎么再看到公共电话亭的情况下，突然碰到这样的事情……
“她老公叫什么？”我问傅赢。
傅赢突然听到这样的问题，还愣了愣，理了理已经稀疏的头发，“这就不知道了。我们街道办之前联系过她的亲属，查到她父母了。他们也没什么办法。也没提她老公的名字……”
“应该……姓林吧？”我印象中那个委托人姓林，“她叫什么？”
傅赢想了想，“她老公姓什么我不知道，她叫虞小琴。”
我想不起委托人妻子的名字了，也无法确定是不是就是这个女人。
女人突然变了表情，激动地抓起了话筒。
我心头一跳，蓦地感觉到了阴气。
电话中飘出来了阴气，是单纯的鬼魂阴气，不带恶意。
女人那张麻木的脸出现了温柔的表情。
电话亭的隔音效果不错，我没有听到女人的说话声，但看她点头的动作和口型，应该是在答应电话那头的人什么。
傅赢叹气道：“一直这样。疯掉了。总以为自己老公会打电话过来。”
她或许并没有疯。
我看着虞小琴的那模样，有些拿不定主意。
我本以为自己已经有了一副硬心肠，可看到虞小琴抱着话筒，脸上流露出幸福之色，我还是会有所触动。
她大概，真的听到了自己亡夫的声音。
如果消灭这个电话亭，虞小琴可能真的要崩溃了。
电话持续了三五分钟，她就遗憾地挂了电话，恢复成了那张麻木的脸。
她推开电话亭走出来，仍然没有看我们。
“虞小琴，虞女士……”我喊了她，她没停下脚步。
我回头看了眼恢复正常的电话亭。
“那个……”傅赢看着我，欲言又止。
“哦，傅主任，你不用管我们。我只是……拆迁的时候碰到蛮多这种情况的。有些人不想搬走，就是因为老房子的回忆。”我歉意道，“这边我们看着就可以了。”
傅赢有些狐疑。他审视了我们一会儿，再看看虞小琴，“也没什么。我们街道办，平时也会常去看看她。我自行车还停在那里了。”
这就是不愿直接离开了。
我也不好赶人。
傅赢跟在旁边，我没有办法和虞小琴“对暗号”，至少是不能提青叶的名字了。
我没有理傅赢，走到虞小琴旁边，问道：“刚才是您丈夫打来的电话吗？”
虞小琴还是默不作声。
“他每天固定打电话来，还是不一定？那个公共电话亭……民庆现在很少看到了。您是怎么找到的？”我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虞小琴并未看我。
傅赢落在我身上的视线已经变得有些古怪。
瘦子帮我找了借口，“她家里人没有带她去看过医生吗？也不管她？”
“管不了吧。听说好多年了。她父母年纪也大了……可能……好像是去世了？”傅赢不太确定地说道，“那时候这边还都是农村建的房子。她那时候就来了吧。这个，也没注意。等到这边征地完成，安置房开始建了，才注意到她。联系她父母的时候，她父母身体已经很不好了，经常住院。联系了几次，他们才过来。他们也没什么办法。去年的时候，她另一个亲戚过来过，骂她、打她都没用。邻居都报警了。好像是提到，她父母中有谁去世了。”
“要是很早就这样了，她老公去世很久了吧？”瘦子问道。
“嗯……”傅赢想了想，一拍脑门，“得有十年了，可能更久了。我其实也记不清了。就没人详细说过。他们家里来人，都是哭啊闹啊的，她又不说话。他们也不是很愿意搭理我们街道办。”傅赢苦笑，“这种事情，我们其实也帮不上多少忙。人家觉得家务事，不用我们管。要找人照顾她的话……可能她家里都放弃了吧。”

第1662章 虞小琴（一）
傅赢这个街道办的主任显然对虞小琴了解不多。或许找个街道办、居委会的基层工作人员，能知道更多虞小琴的事情。
我对虞小琴问了不少问题，都没得到她的反应，也只能暂时放弃了。
我们还有工作要办。
和傅赢告别，上了车，开往区政府的途中，我和瘦子、胖子讲了自己的猜测。
“要不要回去弄掉那个电话亭？”瘦子问道。
“那很可怜啊……”胖子欲言又止。
“但她那样明显不对吧。可能电话那头根本不是她老公呢？”瘦子说道。
他说的的确很有可能发生。
我给吴灵发了消息。
吴灵很快回了消息，但给我的答复却让我难办。
那个章忆烽肯定是现在的首要任务。吴灵他们盯着章忆烽呢，实在是分身乏术。
“找这边居委问问？”瘦子将脑袋凑过来，“要个地址，之后我们单独去找那个虞小琴好了。”
“你这次倒是不怕了。”我斜了他一眼。
瘦子摸摸头，“这不是什么都没发生呢嘛。我也没听到电话铃声。要真的是遇到鬼，那种程度的，也不难办吧？奇哥你就可以搞定了啊。”
瘦子振振有词。
仅从我对那份档案的记忆来看，电话亭最大的麻烦之处在于它会自己选定目标。不是它选定的目标，和它实在难以产生交集，也就谈不上消灭它了。
“这次有些变化了啊。青叶他们那时候根本没看到电话亭吧？我们看到了。”胖子说道。
我和瘦子沉默了。
“虞小琴接电话前，我没看到阴气。可能是有些变化，但应该……”我不是很确定了。
“还有个问题。原本打电话还好说。可能地府就有个电话亭，可以这样连通。但现在，地府没了呢。这个电话，到底是怎么个运行模式呢？”胖子又说道。
“要是地府没了，虞小琴的老公应该和其他鬼一样，都出现在人间了吧？也会给虞小琴托梦吧？”瘦子说道。
“没有托梦，弄了个电话亭……”
“她老公要是早就去投胎了呢？”
两人这么说着，事情的指向越来越往瘦子最初的猜测去了。
“果然！”瘦子一拍大腿，“打电话过来的就不是虞小琴的老公。还是解决掉那个东西吧！”
“回去看看。”我也马上下了决定。
胖子一打方向盘，掉头回去了。
虞小琴和傅赢都不见踪影，可能是拐到另一条路上了。虞小琴的住处和街道办的位置都跟我们之前走的方向不同。
回到了电话亭所在的道路，胖子放慢了车速。
“是这条路吧？”
“刚才是这条路啊……”
这里是居民区，还没有人入住，还有房子尚未建完。每一条马路的模样其实都是差不多。
工农六村那样的老居民区都因为居民楼长得差不多，小路和路上的小店大同小异，让人容易走错路呢，更别说南郊这里了。
我们几次确认，将路牌反反复复看过。
“就是这里了。”我说道。
瘦子的脸伸出了窗外，“没了啊……”
路上空荡荡，只有路灯和行道树，没有电话亭。
消失了。
“它出现的关键应该就是虞小琴。”胖子说道。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车子再次掉头，开往了区政府。
我们一路上没再说话。
到区政府，和那里的工作人员互相见过，说明了拆迁办的工作进度和目前的要求，对方欣然答应。
配套设施的完善还需要区政府和那些企业沟通。其中还有养老机构、教育机构的问题。配套的幼儿园、小学都是急需的。社区医院、家庭医生、养老院，也是必备的。每一项的落实其实都要多方协调。
我们拆迁办也就是和地方提前沟通，确认搬迁居民的情况。
“明年年中应该都会搬过来了。大多数人都准备在这边居住。”
工农六村那些产权人的情况已经基本确定，其他几个小区，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接触，各小组也都清楚那些产权人的意向了。
新建社区在有居民搬来之后，不用多久，就会热闹起来。
人口扩张的速度是非常快的。
这个扩张速度，或许比鬼的扩张速度更快一些。
从区政府出来，我就联系了傅赢，打听了虞小琴的居住地址。
傅赢没隐瞒，只是闲谈一般，笑问我怎么对此这么有兴趣。
“傅主任，我也就不瞒您了。我们这边拆迁中碰到个房子，找不到屋主。公告是已经发了，按照程序，将屋主宣告失踪，房子由政府来处理，也是可以的。不过，我们找了很久，花了不少心血，要是能找到，就功德圆满了。”
“咦？是那个虞小琴？”
“可能是。所以我想再去问问。”我含糊地说道。
傅赢道了一声辛苦，结束了通话。
有了地址，胖子就直接开车过去了。
傅赢之前便说，她住在菜场附近的小楼里面。
找起来很容易。
那一栋四层小楼，看着就像个钉子户。
车子只能停在外面。
我们沿着尚未开始营业的菜场墙壁走进去，走到最里面，只能一个、一个侧身挤进去。
这样，才看到了小楼的正门。
小楼很破了，年久失修，大门更是直接没了，只有一个门洞。
还没进去，我就看到了地上的臭水沟。
踩着不太稳的木板走进去，只觉得这栋楼阴森森的。
这不是阴气的阴森森，而是常年不见光的封闭空间所具有的一种感觉，让人不适。
潮湿、阴暗，还有些发霉的味道。
楼里面拉着晾衣绳，那些旧衣服就挂在绳子上，好像一个个吊在上面的人。
楼梯是木头做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扶手已经损坏，缺失严重。
虞小琴就住在这楼的三楼。
一层楼大概有七八户住户。因为楼道里没灯，深处黑漆漆的，我也不能确定这里具体的住户数量。
傅赢给我的地址也非常口语化。
“三楼，第四间，军绿色的铁皮门……”我小心翼翼踏上了三楼，撩开挡住视线的衣服，总算找到了军绿色的铁皮门。
铁皮门坑坑洼洼的，好像是有个手艺蹩脚的人，随便打出来的一块铁板。
我敲了敲门。哐哐的声音就在楼内回荡，吓了我一跳。
楼里面异常安静，好像根本没有住人。
“虞小琴？虞小琴！”我渐渐适应了这个环境，再次敲门。
虞小琴没开门，走廊深处传来了开门声。
哐当一声后，就是一阵骂声。
“大白天的脑子有病啊！叫屁叫！安静点行不行！他娘的……”
我转头看去，是个裹着羽绒外套的年轻男人，顶着个鸡窝头，好像刚被吵醒。
“不好意思，我们找人。”我平静地说道。
“啊？哈啊！找那个疯婆子就直接推门！她又不关门！”男人又骂了一声，转身回去，关门声又是哐当一声巨响。
我迟疑了一秒，按照他所说，推了推铁皮门。
门并未推开。
我拉着那个门把手，再试了试。
门好像是哪里卡住了。
我这次一用力，门被顶开，我一个踉跄，差点儿摔进屋去。
瘦子和胖子从后面拉住了我。
我低着头，看到了干净的玄关。抬眼看去，屋子非常小，一眼就能看到全貌，却是非常整洁。
虞小琴就坐在床上，手中捧着什么东西，看得投入而专注。

第1663章 虞小琴（二）
虞小琴旁若无人地看着手中的东西。她眼睛都不眨一下，非常瘆人。
我们走进房间，喊了她好几声，她都没有看我们一眼。
瘦子将房门关上。
房间内只有一扇小窗，还关着，空气黏在身上，听不到半点儿声音。
“虞小琴，你知道青叶灵异事务所吗？”我开口问道。
房间内没有椅子，我们三个站在床边，几乎将虞小琴围起来。
被三个陌生的成年男子这样围着，她没有感到害怕、不安。在听到我的问题后，她身体震了震，慢慢抬起了头。
虞小琴之前并未正视过我。现在被她那双眼睛看着，我感到后背发麻。
那双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空洞无神，好像失明的人。眼睛的颜色好像也有些不正常。
虞小琴的头抬了起来。
没有了遮挡，我看到了她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张合照，老式的照片，不论从照片质地还是照片上两人的婚纱造型，都给人一种时光流逝的感觉。
这应该是虞小琴和自己丈夫的婚纱照了。
我那种惊讶感平复下来，“我认识青叶的人，知道电话亭的事情。”
虞小琴还注视着我。
“你接到了你丈夫的电话吗？”
虞小琴的脸上浮现出了淡淡的笑容，好像普通的幸福的女人。
我感到难过，但我还是问道：“你确定，那是你的丈夫吗？”
那轻浅的笑容马上消失了。
虞小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
“你只听到了声音吧？能告诉我你在你丈夫死后，经历了什么吗？”我耐心问道。
虞小琴依旧盯着我看。
“你也不希望，你被欺骗吧？你丈夫肯定也不想看到这样的事情。而且，如果你真的别欺骗了，那个鬼为什么要骗你？你丈夫现在又是什么处境？”
虞小琴的身体颤抖了几下，眼睛缓缓睁大。
我看到了她眼中的慌乱。
这个女人从年纪来说应该不年轻了，但她看起来并不苍老。那种异常的精神状态让她看起来很怪异。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怪异，和周围格格不入。
此刻，虞小琴才好像有了几分活人的气息。
“能告诉我，你在那之后经历了什么吗？”我尽量用舒缓轻柔的语调来讲话，怕刺激到虞小琴。
虞小琴轻轻颤抖着，捧着手中的婚纱照，眼珠子在眼眶内不断转动，找不到一个焦点。
“虞小琴，我们想要帮助你。”我坚定地说道。
虞小琴的视线落在了我身上。
“我也有重要的家人。我现在也碰到了麻烦。并不是我多么高尚，多么同情你。只是你遇到的事情，我的家人也可能遇到。如果那个鬼是恶，我会提前消灭他。”我说道。
我的这个说法好像让虞小琴接受了。
她慢慢平静下来。
“我……”刚开口，虞小琴的声音嘶哑又轻微，“我一直，一直在找它……”
“找你的丈夫？”我问道。
虞小琴点头，又摇头，“他死了，但是，电话，只要电话亭……”
胖子惊讶道：“你想要通过那个电话亭联系你丈夫？”
虞小琴的眉眼柔和下来，手指抚摸照片，“我想要听听他的声音，想要听听他的声音……”
她重复了一遍，手指仍然在摩挲相片上的新郎。
胖子呼了口气。
瘦子张口，欲言又止。
我还算平静，“你一直在找电话亭。有什么线索吗？”
虞小琴摇头，“只是找。路上的电话亭，一个……两个……拆掉了……一直找……”
“然后就找到了这里？”
“市区，没有了。”
市区里的市容建设一定是最先开始，也是执行最严格的。郊区的情况就未必了。
有些市区内拆掉的设施，在郊区还能看到身影。可能荒废了，没人管理，也没人来拆，也可能因为周边环境，还在使用。同样的公共设施，在市区和郊区往往有两种运营方案。就拿公交来说，郊区会有专门的短途公交，带有特殊的涂装和牌照，线路名称也区别于市区的那些公交线路。这意味着它们不能进入市区，收费也有所不同。
虞小琴没有掌握多少线索，但这个寻找的过程，还是有一定理性和逻辑的。她没有彻底疯掉。
“你什么时候找到这个电话亭的？”我问道。
“18年。”虞小琴的记忆力也没什么问题。
“怎么找到的？”我又问道。
虞小琴脸上好像焕发了光彩，“住在这，每天，到街上。听到了，电话……电话铃声。就是那个……突然响起来。我回过头……啊……”
她好似陷入了甜蜜幸福的回忆中，眼睛都像小孩子的双眼，闪闪发亮。
我大概能想象到那样的情景。
她日复一日、年复一日地寻找，如无头苍蝇，走在大街小巷。
市区里的电话亭拆掉了，她肯定有过恐慌。她开始往郊区搬迁，住在一些城乡结合部。那种地方，一般都是群租，环境脏乱差，无人管理，也没人能管理好。但只有那种地方，才会保留一些电话亭。
大多数电话亭应该变成垃圾箱了。
我不知道虞小琴有没有失望、放弃的时候，但她最终还是等到了那个电话铃声。
可能听到铃声的时候，她还在一种颓丧的情绪中，但那个铃声一定让她重新活了过来。
然后，她便看到了那个旧电话亭。
“你接到电话了？”我问道。
虞小琴摇摇头，失神道：“摔跤，错过……了……”
她当时恐怕是过于激动了。冲过的时候，摔了一跤，再爬起来的时候，电话铃声已经停止。
“我拿起来，没声音。打不出去。我在里面等。不见了……警察……”虞小琴吃力地说道，有些语无伦次。
“你是在里面睡着了吗？”胖子问道。
虞小琴点头。
“然后电话亭消失了，你被警察发现了？”胖子追问。
虞小琴再次点头，“第二天，再去……”她的脸上又有了光彩。
“你接到了电话？”我已经有了答案。
虞小琴脸上是幸福的微笑，眼眶中有晶莹的泪水，“啊……接到了……”
“你老公和你说了什么？”我问道。
虞小琴垂下眼，“没有……我听到他的声音，他喊了我。我一直哭。没听到……后来，又睡着了……”
我不禁皱起了眉头，“两次都睡着，你是身体不舒服吗？”
虞小琴愣住了。
她显然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第1664章 虞小琴（三）
虞小琴的脸上有了更多正常人的表情。
我没有催促她，等了十分钟后，我才看到她的表情多了一点变化。
她不安地看向我，“我，我不知道……那几年，那几年，我……”
“别急，你仔细想想。你有过几次昏睡的经历？都是在电话亭中吗？”我循循善诱，引导虞小琴思索。
虞小琴皱起了眉头，“不知道，不知道……”她抱住了头，“我记不起来。好多年……不知道这些年到底……我家里，我家里！”
她突然坐直了身体，捏着那张婚纱照，急切地想要从床上下来。
虞小琴像是大梦初醒的人……更准确来说，是昏迷多年的植物人突然醒来。她好像才意识到自己不仅有过世的丈夫，还有其他亲人。她在这一刻才想起来，自己这些年浑浑噩噩地生活，没有在大脑中留下任何记忆。
“我家里……”虞小琴恍惚地站起来。
我扶住了她摇晃的身体，心中有些叹息。
“你知道你家里的联系方式吗？”胖子问道。
虞小琴转着头，像是在寻找什么。
“手机？”瘦子问道。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物品，看不到家电。这里没有厨房和卫生间，烧菜应该也是用桌上的电磁炉。锅子、碗筷，都摆在了台子上，数量少得可怜。
“记得电话号码吗？”我问道，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虞小琴用力点头。
我将手机交给虞小琴。
她不太熟练地播出了号码。
电话拨出去，虞小琴脸上的表情一变再变。她的眼睛突然放空。
我很轻易地从她手中抽走了手机。
手机那头是系统提示音。
“空号。”我按掉了电话，给傅赢拨了过去，说明了现在的情况。
傅赢现在应该下班了，但他早有准备的样子，说会马上联系虞小琴的家人。
胖子扶着虞小琴坐下。
她几乎是瘫在床上。她捂住了脸，双手颤抖。
我感觉她在哭，但没听到哭声，没看到眼泪。
等了没多久，我就接到了一通陌生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是个女人，听起来是人到中年，声音低沉，情绪有些说不上来的压抑。
“您好……”我将虞小琴这边的情况介绍了一下，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答应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转头看到虞小琴已经不再颤抖了。只是，她死气沉沉的，好像一下子被抽掉了灵魂。和之前那种放空的状态有所不同，这次是真的完全没了意识，脑袋里什么都没想，甚至没想她的丈夫。
我们三个打了电话回家，说要晚归，又和吴灵、陈晓丘那边都做了个交代。
虞小琴这件事，恐怕会花掉我们不少时间和精力。
这种状态的虞小琴不可能给我们提供电话亭的线索。我现在就期望见到家人后，虞小琴能坚强起来，之后能配合我查清楚电话亭的事情，将电话亭消灭。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一个小时。
我们问了虞小琴是否要吃饭，她又成了那一尊雕塑，不理睬我们了。
周围邻居已经有人回来，楼里面飘着古怪的油烟味，各种食物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没有勾起人的食欲，反倒让人有些作呕。
房间里面也没人说话，我们三个也一直站着。
等到有人敲门的时候，我们都是精神一振。
虞小琴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地看向了门口。
因为楼内的隔音很糟糕，这敲门声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们这边的。
瘦子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人让我们感到如释重负。
那是个五官端正女人，板着脸，脸上有深刻的法令纹。眼角的鱼尾纹和松垂的两腮都说明她不年轻了。尽管染了一头黑发，穿着打扮也能称得上时髦，精神非常好，但她还是流露出了几分属于老年人的疲惫。
她身后跟着个年轻男人，很高大，脸型和女人一样。
这对母子相同的脸型，在虞小琴脸上也有体现。
瘦子请他们进来。
女人很严肃地和我们打了招呼，神经紧绷着，并没有看虞小琴一眼。
等我们互相介绍过，才知道这个女人姓汤，是虞小琴的阿姨。
“阿姨……”虞小琴很轻地叫了一声。
汤雯这才看向虞小琴。她走了过去，扬起了手。
啪的一声，巴掌落了下来。
虞小琴被打得偏过脸去。
尽管如此，她没有叫痛甚至没什么反应。
“你还知道我啊！你还认识我啊！我以为你把我们都扔掉了！你男人死了，你就把其他都扔掉了！行啊你！你真是有本事！你妈为你操心了一辈子，你就这样对她的！你知道她死的时候跟我说什么吗？”汤雯的情绪一下到了顶点，怒不可遏，眼眶中却是蓄满了泪水。
虞小琴轻轻颤抖，退缩地看向了汤雯。
“哦，你都不知道你妈死了啊！你知不知道你爸死了，你妈死了啊！他们住院，还是邻居叫的救护车！医院联系到我们，我们给他们送终的！落葬也是我们做的！我找你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啊！”汤雯眼中的泪水涌了出来，伸手就抢过了虞小琴手中的照片。
虞小琴下意识伸手，想要将照片抢回来。
她慢了一步。
汤雯将照片打在虞小琴的脸上，又将照片撕碎，“你在哭你男人！你哭了你男人二十年！找了你男人二十年！你找到了吗？啊？你找到了吗？他死了啊！他死掉了啊！你上哪儿找去啊！你上哪儿找去的啊！！”
撕碎的照片落在了虞小琴的膝盖上，又掉落在地。
印着虞小琴的那半张翻了过来，印着她丈夫的那半张正面朝上。照片中的男人笑容有些僵硬，看起来是紧张，但他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着虞小琴的手。
虞小琴的眼泪落了下来，“我知道，我知道他死了……”
汤雯喘着气。她儿子上前搀扶住了她。
“不好意思。我姐这个事情……”他看向我们，又看看两个女人。
“嗯……虞女士应该是受了刺激，所以这些年……”我说道。
“她是疯了！发疯了！早就发疯了！”汤雯再次激动起来，“从接到那个电话开始就发疯了！她就在马路边上接到不知道谁的电话，就认了人了！她脑子那时候就不正常了！我早叫我阿姐送她去医院，去精神病看！他们不忍心啊！现在好了吧！现在好了吧！女儿毁掉了，他们死不瞑目啊！”

第1665章 铃铃铃铃铃铃
我没想到虞小琴的这个阿姨还知道当年的事情。可她所相信的事件真相，是虞小琴精神出了问题。
虞小琴低着头，默默流泪，并没有反驳。
我感觉虞小琴自己也开始怀疑这一点了。
懊悔和自责让她怀疑起了自己的记忆和自己当初的想法。
我并不能反驳汤雯，只能劝她冷静。
“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问道。
汤雯勉强冷静下来，没去看虞小琴，“我也不清楚……我后来才听我阿姐说的。她在路边公共电话接了不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奶奶、还是外婆……就这样。然后就疯疯癫癫的了。好像一直讲电话。她老公，还有我阿姐、姐夫好像都信了。”汤雯揉了揉头，“就是顺着她。还请了什么人，要给老人做法事什么的吧。我那时候自己就忙……我和我阿姐年纪差了好多。我小时候她带我，两个人就跟母女一样。这是我小儿子。我之前还有个儿子，就是那段时间生病，在医院里躺了一年多，人还是走掉了……”汤雯抓紧了自己儿子的手臂，“等我知道这个事情，她老公已经去世了。丧礼是我爱人去的。回来也没跟我讲这些。我看到我阿姐那个样子……她那时候自己一个人租房子，也不知道住哪里，都不跟家里联系，我阿姐报警过好几次了。”
虞小琴的眼泪更加汹涌。
“他们两个，后来就当女儿死了。也是没力气再管了。我经常去看她。等他们走的时候，就叫我将钱转给她。他们有查，她银行卡是一直有动的。这些年，她也不工作，吃的喝的用的，都是他们的存款。我上次来过一次，看到她那副样子……我想着也算了。她都废掉了。要是以后比我先走，我给她办丧事。要是比我晚走，我交代我爱人和我儿子，让他们帮忙。就这样了。”
汤雯疲惫地说着，已经没了刚才激烈的情绪。
虞小琴只是哭着，眼泪不停。
我想了想，觉得汤雯在这件事上并不知情，实在是没必要将她卷进来。就让她当虞小琴疯了，现在精神恢复了一点，这样更好。
汤雯对着虞小琴发了一通脾气，看虞小琴只是哭，稍微缓和了一些口气，“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就这样？你爸妈原来的房子是卖掉了。钱一部分用来看病，一部分用来办丧事了。发票我都留着。卖房子是她自己卖掉的。我后来将钱都打给你了，还把发票发到你手机上了。你也没回复。”
“对不起……”虞小琴轻声道。
“你这话不应该跟我说。”汤雯有些哽咽，“你好了，就好了。等明天，我带你去墓地……你该跟你爸妈好好说说……”
虞小琴点头。
汤雯有了离开的意图。
她和虞小琴大概是没什么感情了。二十年前，可能她们感情不错，虞小琴的母亲和汤雯家常有来往。但这二十年，再深的感情也消磨光了。
虞小琴已经不年轻，也步入了中年。汤雯恐怕都退休很久，是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后者看起来精神，可刚才激烈的情绪，已经消耗了她太多的精力。
她儿子搀扶着她，表明了去意。
我给胖子他们打了眼色，让他们盯着虞小琴，自己送汤雯母子出去。
楼里面声音嘈杂，楼梯也不好走。
小心翼翼地下楼，又要从那狭窄的墙壁缝隙中钻出去。
一钻出去，好像就到了另一个世界，周围一下子清净了。
汤雯回头看了一眼。
“还麻烦你送我们出来。”汤雯的儿子向我道谢。
“没什么。不好意思，让你们特地跑一趟。”
“不用不用。这其实是我们家里的事情。谢谢你们关心了。我那个姐姐……谢谢你们了。要不是你们，可能还不会好。”汤雯儿子再次道谢。
汤雯没说话，有些困倦的模样。
他们是开车来的，车子就停在路边。
我和他们告别，正要目送他们上车离开的时候，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让我们三个都停下了动作。
我身体僵硬，慢慢转过头。
就在我左手边，距离不过五米的地方，一个红色的电话亭矗立在那里。
来的时候，还有刚才，我都没有看到电话亭。
电话亭上附着着的阴气，也证明了它的问题。
铃铃铃铃铃铃……
铃声急促，像是在催促人赶快去接电话。
汤雯的儿子很惊讶，茫然道：“这里怎么会有个……”
汤雯的脸上也有茫然，但下一秒，她就脸色发白了。
“你们先走吧。”我呼了口气，对他们露出一个笑容，“上车先走吧。回去后，给我打个电话吧。”
汤雯儿子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汤雯定定看着我。
“没什么的。这个我会处理的。”我说道。
汤雯侧头，看向了电话亭。
电话亭里是空的。因为位置的关系，我看不到它背面的广告箱。只看电话亭内部，和虞小琴之前进入的电话亭一模一样。应该是同一个电话亭。
我跨了一步，挡住了汤雯的视线，“汤阿姨，先回去吧。”
“妈……”汤雯的儿子有些不安。
汤雯咬了咬牙，“有什么好怕的！我倒要看看——”
“汤阿姨。”我提高了音量，“请您先回去吧。这事情，我会处理的。”
“你……”汤雯看着我。
“抱歉，之前没有说实话。我其实认识虞小琴当年找的那个人。他们失败了，没有解决虞小琴的问题。”我苦笑道，“汤阿姨，这件事，请您不要管了。不然，我打电话请您来，您要是出事的话……”
“我出事，也不是因为你的电话。如果都是真的……”汤雯闭了闭眼睛，“如果小琴这些年没有发疯，她是一直在找……我想要听听……”
“汤阿姨！”我皱起眉头。
汤雯的儿子也拉住了她，“妈，你别闹了！你……”
“我不是胡闹。我都这把年纪了。你大了，你爸也挺好的。我还有什么好怕的？阿姐就那么走了，小琴又是那样……”汤雯呼了口气，看向了电话亭。
我看到她微微瞪大了眼睛。
我猛地转头。
电话亭内还是空的。
“妈！”汤雯的儿子喊了一声。
我的余光中，就见汤雯从我身边冲了过去。
她跑得很快，根本不像是刚才那个疲惫到露出老态的女人。
五米距离，她一眨眼就冲到，双手按在了电话亭的玻璃上。
我和汤雯的儿子追了上去。
我们两个大男人，都迟了一步。
电话亭的门自动打开了，汤雯一跨步，就踏入了电话亭内。
门砰地关上。
我们两个死命掰扯、敲打，一时都无法打开门。
汤雯身体颤抖着，抓住了话筒，拿起来的时候，还差点儿将话筒给摔了。
但她仍然是成功接听起了电话。
嘈杂的电话铃声消失了。
我看到汤雯脸上淌下泪水，嘴唇哆嗦着，情难自已。
她的口型……
“jun……jun？”我念出了声。
身边的男人僵住了。
我看向他，也看到了他面前玻璃上的倒影。
电话亭内，汤雯的身边，好像站着另一个人……女人……老太太……
“是姨妈……俊俊……是我之前那个哥哥的名字……”男人结巴地说道。

第1666章 主人
电话亭内的老太太只出现在玻璃上，并未出现在电话亭内。她就像是个虚影，可五官清晰，让人能看清她的神情。
她看着我们，模样慈祥，一手搭在了汤雯的肩膀上，好像在安抚汤雯的情绪。
仅仅是看着，我都能感觉到汤雯激动的心情。
她抱着话筒，哭得厉害，比之前在虞小琴那里更加激动。她在不停念叨着俊俊这个名字，念叨着自己过世的儿子。
任何人对于自己亡故的亲人都会有这样的情绪吧。
换一种场合，这大概是令人感动的一幕。但那种场合只存在于电影中。
我咬住了牙关，用力撞了几次电话亭。
电话亭被我撞得碰碰作响，却是纹丝不动。
汤雯的儿子已经有些吓傻，听到这动静，才回过神，连忙拍打电话亭的门，大声叫着汤雯。
汤雯可能是听不到电话亭外的声音。也可能，她已经听不到除了话筒之外，其他的声音了。
这样不是办法。
他们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意图，可之前接了电话的人，可是几乎都死了啊！
我的手按在了电话亭上。
用能力……在里面的汤雯会不会受到影响？只是稍微试一下……汤雯一把年纪，总不会轻易被我给抹杀掉。
我呼了口气。
能力从手指中流淌而出，融入了电话亭。
一瞬间，我就感觉到了掌下的震动。
可以！这样做可行！
我刚这么想，电话亭的门忽的打开。
我被这一股力量拍飞出去，直接躺倒在地。
后背砸在地上，让我疼得抽气。
该死的……
我从地上爬起来。
汤雯总算是察觉到了动静，手还握着话筒，缓缓转过头。
虞小琴的母亲突兀地出现，不再是玻璃上的影子。
她的手仍然按在汤雯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却是伸了出来。
那只手突然变得无限长，一把抓住了汤雯儿子的头发。
“啊！”
“住手！”我瞪大眼睛，从地上跳起来。
倏地一下，汤雯的儿子被抓进了电话亭中。
嘭！
电话亭关上。
两人一鬼挤在那狭窄的空间内。
我看到汤雯脸上还残留错愕的表情。
那个鬼的模样一阵扭曲，像是一阵烟雾，就这么消失不见。
不对……等等！
我冲了过去。
手按在了电话亭上。
手按了个空。
我因为惯性，跪倒在地。
电话亭消失了。
我抬头看看周围，马路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电话亭，没有人，也没有鬼。
不见了……
我握紧了拳头，拳头砸在地上，疼痛的感觉并不强烈。
指关节红肿起来，有些出血，我仍然感觉不到疼痛。
路灯在这时打开了。
我蓦地感觉到一股阴气。
“那个……”
猛地回头，我看到身后站着一个少年。
他的五官看起来有十七八岁的模样，身形却很瘦小，有些发育不良。
他脸上是一种局促不安的表情。
“那个……对不起……刚才……”
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细，我很容易就圈住了他的手腕，手收紧，能感觉到皮肤下肌肉和骨头正被我紧紧捏住。
“嘶——”他疼得抽了口气，本能地挣扎，却马上停下来，怯懦地看着我，“那个……我……”
“你是电话亭里面的鬼？”我咬牙切齿。
这种感觉不会错，这是相同的阴气。并不完全相同，可有很多共同点，就像是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在某些方面会非常相似。
少年的眼珠子转动，躲避我的视线，“那个是我的……”
“把他们放出来！”我厉声说道，“不然的话……”
我稍微用了点能力。
少年像是受惊的兔子，蹦跳了一下，慌忙道：“不行，做不到的！”
我缓缓释放着能力。
少年的模样有所改变，阴气有些被削弱，但并没有因此复活。
“真的！我已经控制不了它了！已经控制不了！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办法！那个电话亭，我已经控制不了了！”他尖着嗓子喊道，声音颤抖，还有些走调。
我停止了能力。
看他模样，不像是撒谎。
他的出现本身就很奇怪。
或许是感觉到了我的能力，想要利用我的能力做什么。
“你想要做什么？”我直截了当地问道。
这个少年不是千年老鬼成精，演技天衣无缝，就是真的一个毛头小孩了。
很天真幼稚，而且胆小怯懦，没什么主见。
这样的孩子，不是有一个强势的监护人，就是在学校、生活中常被人欺凌，养成了一种懦弱、退缩的性格。
在我提问之后，他支支吾吾，也不敢和我对视，每次都欲言又止。
“你想要做什么？你突然出现，总不是被那个电话亭给踢出来了吧？”我带着几分讽刺说道。
少年低下头，一只手还被抓着，另一只手垂着。
我看着他的头顶心，有些烦躁。
现在的情况实在是麻烦。
汤雯母子因为我的一通电话才过来，才被卷入灵异事件中。我没有料到电话亭会突然出现，还会有和他们相关的鬼魂出现。不管怎么说，我对此都负有责任。
那个电话亭表现出来的攻击意图也让我不安。
它并没有攻击虞小琴。
这其中的区别到底在哪里，我还没能想到。可这总归是一个坏消息。
非常糟糕的坏消息。
想到还有个章忆烽在其他地方虎视眈眈，随时可能袭击我，我就更加烦躁了。
我抓着少年的手又施加了一些力量。
他疼得眼中含泪，偷瞄了我一眼，可能是被我的表情吓到了，马上低下头，“我……我看到了……那个……那个能力……你能，能把它变回原样吧？”
我扬起眉毛，“变回原样？它原来是什么样？”
“就是、就是电话亭……”少年的眼泪掉了下来，“我死在了里面……没人发现……好久……好久……等我再醒来，它就跟我一起了。本来，本来只是一起，呆在一个地方。我没做什么……它，它现在要吃人……我阻止不了……”
少年显然有所隐瞒。他并不擅长撒谎。
我想了想，先给瘦子和胖子打了电话。
这里不是适合谈话的地方。
想到失踪的汤雯母子，我又给陈晓丘去了电话。
这附近最近的摄像头也是在前方路口处，拍不到我现在所在的位置。
但人失踪了，要调查，肯定会查到我。
现在可不是我去应对警察讯问的时候。
“能把电话亭弄出来吗？”我打完两个电话，问那个少年。
他失落地摇摇头，“可以，但是……”
“但是什么？”我不耐烦地问道。
“啊……但是，但是它现在，在消化……”少年结巴道。
我的脸色霎时就改变了。

第1667章 罗牧（一）
“你说消化？”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少年愣愣看着我，愣愣地点头。
“赶紧把它弄出来！听到没有！”我吼道。
少年吓了一跳，闭紧了眼睛。
我以为他吓傻了，正想要抓着他再吼一遍，却感觉到了周围阴气的变化。
有东西要出现了！
我环视四周，提高了警惕。
两三秒钟后，我就看到了一抹红色。
电话亭出现在了我身边，我一伸手就能碰到。
我马上伸出手，抓住了电话亭的门把手。
电话亭内空空荡荡。
“他们人呢？”我紧张问道。
“他们……”少年又开始结巴。
电话亭内响起了铃声。
我拉开了电话亭的门，死死盯着那台电话。
“谁打来的？”我问道。
我相信少年是知道这个答案的。我心里也有了一个答案。
我还抓着少年的手腕，能感觉到他的颤抖。
“是……是刚才……”
“已经，死了？”我声音低沉地问道。
少年沉默着。
电话铃声还一直在响。
“奇哥！”
胖子和瘦子这时候来了。
我握紧了电话亭的门，能力不自觉地涌出来。
忽的一下，我感觉到电话亭发生了变化。
“啊！”少年惊呼出声。
那个四四方方的电话亭忽然改变，变成了更久远的一种开放式公共电话造型。
外壳不见，只剩下了挂在一根杆子上的公共电话，还有个遮风挡雨的罩子。
我的手低下一空。
电话铃声停止，公共电话也消失了。
这东西……
我转头看向了少年。
少年猛摇头，急忙道：“我、我不知道……我……那个，它刚才……”
“已经死了吗？”我问道。
少年怯生生地偷偷瞄我，垂下眼，轻轻点头，“它……它现在，一进去，就，就……”
“活人一进去，就死了？”我问道。
少年没敢看我，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马上就……抵挡不了……里面和外面……然后，就被，就被消化掉……什么都……”
少年眼中的泪水落在地上，又消失不见。
“奇哥，刚才是……”瘦子走了过来，防备地盯着那个少年。
“虞小琴怎么样？”
“她没什么。我们没告诉她。”
“嗯。你们退远一点。把它再弄出来。这一次——”我对少年命令道。
少年抬起头，有些惊讶，又马上将脑袋低了下去，没吭声。
“它和你已经分开了吧？我将它消灭，对你有什么影响？还是说，你有其他想法？”我冷冷问道。
少年看看我，欲言又止。
我皱起眉头。
他马上说道：“不是，不是……是我……我现在……”他涨红了脸，好像非常委屈，“它，它知道我，就……我现在没办法……”
我磨了磨牙。
这小鬼到底是故意的，还是真的那么傻？
不管是真蠢，还是真坏，都会是大麻烦。
我的脸色和心情一样阴晴不定。
几乎是在瞬间，我想要直接消灭这个小鬼，说不定这样一切就解决了。
汤雯母子的问题，或许可以通过梦境来改变他们死亡的现实。
有些麻烦，可也是个思路，可行性也不低。
少年很敏感地察觉了什么，恐惧地盯着我，张张嘴巴，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暂时，先找个地方吧。最好是联系青叶那边。”胖子按住了我的肩膀，“奇哥，冷静点。”
我呼了口气。
冷静点。
现在的话……
手机响起来，是吴灵打来的电话。
这倒是正好。
我说明了情况，吴灵那边让我叫上胖子、瘦子。
因为带着这个小鬼，约见的地点就定在了事务所。
我盯着那个小鬼看了一会儿。他又绷紧了神经。
就像是野生动物，有一种直觉，知道什么时候危险。
“跟我们走。”我拽着他就走。
我不敢放手，随时准备用能力。
一路上，我都精神紧绷。瘦子和胖子两人也非常紧张。
那个小鬼倒是渐渐放松下来，好像逆来顺受，已经接受了这种现状。
花了点时间，回到市区，进入工农六村后，小鬼的情绪有些改变。他又进入了那种不安的状态，如同食草动物孤零零进入了捕猎者的领地。他东张西望，但很快，视线就锁定在了六号楼，微微抬着头，看着六楼的方向。
这个小鬼，不是全无本事。
他身上有阴气，没有恶意，也不浓郁。要比喻的话，就是无色无味的空气，没什么存在感，很容易被人忽略掉。即使是精神紧绷的时候，他身上的阴气也给人一种无害的感觉。
我却因此更加紧张。
和汇乡、广源山那种环境不同。我意识到，只要自己一放松，就会松懈对他的监视。这样太危险了。
在六号楼楼下看到了青叶他们的车子。
我们三个带着那只鬼上楼。
走上五楼通往六楼的楼梯时，那只鬼变得更紧张了。他能感觉到异空间出入口的存在。
不过很快，他的注意力就放在了事务所上，视线在墙壁上徘徊，所看的位置，应该是事务所的会客厅和最深处的“牢房”。
果然是很警觉，感觉很灵敏。
瘦子他们走在前面，敲响了房门。
来开门的是吴灵。
“来了。”吴灵招呼了一声。
房间内，青叶的人已经到齐。我看到了沙发空位上的人形印子。叶青也在！
那只鬼很怕叶青，往我身后缩。
屋内四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他身上。他变得更加害怕，身体发抖，脑袋都快要低到胸口了。
“坐吧。”
南宫耀和古陌让出了位置，站在了另一边的沙发后面。
我抓着那个鬼坐下。
对面沙发上，坐在正中的应该是叶青，吴灵在他旁边坐下后，刘淼就站起来，走到了那个鬼身边。
这种架势，一看就知道是防范他做出什么举动。
那只鬼缩着身体，依然低着头。
“刚才就可以杀了你了。不过，我们有些事需要确认一下。你如果配合，我们会选择超度你，让你有投胎的机会。”吴灵说道。
那小鬼惊讶地抬头，好像是触碰到了叶青的身影，又缩回了脑袋。他的双手用力，握紧了拳头，整个人都变得有些精神了，好像隐隐透露出几分欣喜和担忧。
如果这些都是演戏……
“先说说你的名字和经历吧。”吴灵轻松道。
“我、我叫罗牧。‘罗’是那个‘罗’，‘牧’是、是‘牧羊’的那个‘牧’。”小鬼马上回答，自我介绍后，又变得口吃起来，嗯嗯啊啊了半天。
“你是怎么死的呢？”吴灵给了他一个提示。
小鬼垂着头，低落道：“不，不知道……可能是，可能是……饿死的……”

第1668章 罗牧（二）
这个答案出乎了我的意料。
“饿死”这个词，对我来说太遥远了。饥饿、饥荒，都是新闻中才会看到的内容。
这个小鬼看着营养不良，但也没有饿到脱形的地步。怎么会是饿死的？
“是真的。”好像是感觉到了我们沉默中所透露出的怀疑，他慌忙强调，可马上，他自己就变得迟疑了，“可能，是饿死的……”
他嗫嚅了一会儿，“我，我逃到了外面，躲在那个电话亭……昏过去了……后来，后来就变成了鬼……很饿，可能就是……呃……”
“你从哪里逃跑的？为什么逃跑？”吴灵问道。
那个小鬼又是想了很久，眼珠子乱瞟，那模样，不是滑头，是不敢和人的视线接触。
“我就是逃出去……从蓝姬那里……”
“蓝姬是谁？”
小鬼茫然看向吴灵，恍惚了一会儿，“哦，你们不知道……蓝姬，蓝姬是我们那儿的鬼。是，是鬼王……”他绞尽脑汁地思索，“就是，就是我们那里都归蓝姬管。她，她不喜欢我这样的……其他人也不喜欢……我，我就……就逃……我也不知道……哥哥，哥哥让我逃出去。到外面……其他鬼王的话……我们一起，走散了……”
“从头说一下事情经过，不要着急。”吴灵说道。
她和刘淼交换了一个眼神，我看到刘淼对吴灵微微点头。应该是刘淼确定了什么，吴灵的态度有了转变，不再那么严厉。
罗牧挪动了一下身体，还是低着头，视线飘忽不定，“就是，蓝姬不喜欢我们这样的……她喜欢漂亮的。都是漂亮的人……我们，我们要干活，然后，然后就是，就是伺候他们……很多人会来这里，长得好的话……哥哥他们，他们说，到外面，其他鬼王，不一定……有些，挺好的……我们就想办法逃了……不是第一次，以前、以前也有过。被抓到的话，会被惩罚……”罗牧将头低得更低了。
刚才我便肯定了罗牧来自未来世界，现在就更确定了。
罗牧生活的区域，和广源山鬼掌控的区域不一样。控制那里的鬼王蓝姬，执行的应该是一种奴隶制的社会制度。长得好看的，可能衣食无忧，在蓝姬的手底下过着悠闲舒适的生活，长得不好看的，就变成了奴隶，伺候那些长得好看的。
好看与否的标准，大概也有些与众不同。
罗牧长得并不丑，可也算不上帅气或者漂亮。
“漂亮的人很多？”吴灵问道，“你们这类人的人数呢？”
“他们，有几百个吧……老了的话，在之前，在变得难看之前，会被杀掉，变成鬼……我们，我们大概有几万人……”罗牧想了想。
我对罗牧说的“被杀掉”暗自惊讶，可马上反应过来，那个世界和现实世界是截然不同的。
“逃跑的事情经常发生？”
“也、也不是……一般，都不敢……但是，但是总有人。有的人是被抓来的，被送过来的。蓝姬会买……如果人数不够的话……哥哥，就是被送过来的、被快递……”
我定定看向罗牧。
罗牧吓了一跳，看看我，再看看其他人，缩起了脖子。
“什么快递？”我追问道。
“啊？呃……嗯……就是，就是快递……一迅，一迅送来的……”罗牧战战兢兢。
“管理那个快递的，是一只鬼吧？”吴灵问道。
罗牧点点头，“是啊。一直是……你们知道？那个……”
“她是什么情况？”
“哎？就是，听说……她送快递。很多人……没有固定地盘，到处都有。送各种东西。给鬼送东西。但有很多人。”罗牧语无伦次地说道。
“负责给鬼送货，但快递员中有人？”吴灵理解了罗牧的话。
罗牧用力点头。
“怎么送？只用寄送快递单？”
“好像是……”罗牧迷糊地说道。
他可能没有直接接触过那个快递，只是听说了这么个情况。
“你刚才说，那个哥哥是被她送到蓝姬手中的。之后呢？他是那一批奴隶中的一员，鼓动你们逃跑？”吴灵将话题拉了回去。
罗牧黯然点头，“嗯……他说，要逃跑，不当奴隶。不是所有人，不是所有人都支持……在蓝姬手里面，至少，至少不会随便死掉。到外面的话……有些鬼，会杀人……”
罗牧的双手握紧拳头，“还是，还是有人同意了。我们一起，就、就逃了。被抓，被、被抓住的话，就……”
罗牧的眼中多了泪水。
“是蓝姬抓你们？”吴灵问道。
“还有，还有其他鬼，那些鬼，就是原来、原来……”
“原来被伺候的人？死后变成鬼，都留在了蓝姬那里？”吴灵补充了罗牧的话。
罗牧点了几次头。
“然后，在逃跑过程中，你和其他人走散了。”吴灵又说道。
罗牧继续点头。
“既然是躲在电话亭内，你应该是进入其他鬼王的地盘了吧？”
“我、我不知道……可能……那里的人，都，都很奇怪……我被盯着……他们只是盯着我看，不说话，也不过来……我，我就躲起来……没有吃的，也没有水……下雨了，我就，就躲进电话亭，之后就……”罗牧的声音轻了下去。
看来，罗牧的死完全是一起意外。
“你们那里的人死后都会变成鬼？”吴灵问道。
我坐直了身体，看向罗牧。
罗牧自然点头，都没经过思考。
“那么，投胎的过程呢？还是说，没有投胎、轮回这个步骤？”吴灵问道，“你能理解投胎，就证明那里有这个程序吧？”
罗牧眨眨眼睛，急忙解释道：“不是，是听说……是有个小妹妹、我在这里……”
吴灵蹙眉。
罗牧吓得结巴，说不下去了。
“你怎么到这里的？”吴灵换了个问题。
罗牧低声道：“我也、我也不知道。我死了之后，还呆在电话亭。那个地方，好像没有人管。没有鬼来吃我……有人、还有鬼从旁边走过，看着我，但是，但是没有……有一天，我突然就……突然就到了海里面。我……我飘出来，看到了船，在之后，就到了城市里面……”
罗牧艰难地回忆着，可他这一路的经历显然有很多空白。
“你什么时候到这里的？”吴灵问道。
罗牧又是冥思苦想。
“你记得日期吗？”
罗牧摇头。
“那边世界的日期呢？”
“咦？那边，那边的话……我们是241年逃出来的。”罗牧说道。
“241？”吴灵眉头紧锁。
罗牧意识到了什么，补充道：“蓝姬，蓝姬有自己的日期。我只知道，蓝姬那边的日期……”
那么，这个日期实在没什么参考价值。
罗牧好像明白自己没法提供线索，愧疚地低下了头。

第1669章 罗牧（三）
“这种情况很常见吗？每个鬼王都会设置自己的历法？”吴灵问道。
罗牧想了想，“好像……我不知道……其他鬼王，我都是听哥哥说的。”
我突然意识到，如果蓝姬设置了自己的年份，其他鬼王也有可能这么做。我所看到的那个“七年后”很有可能并不准确。
这让我一颗心提了起来。
往好的方面想，正常来说，要形成未来世界那样的格局，还要全世界的人都已经适应接受，没个几十年，是做不到的。那样的话，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来应对这个世界逐步恶化。
往坏的方面想，或许我们根本没有七年时间。有鬼存在，还有很多地府的鬼到了人间，数量上一逆转，鬼在数量上占上风之后，这种观念的转变或许根本不用那么长的时间。一年、两年，或许全世界的人都将接受这个世界有鬼的事实，也将接受鬼比人更强大这个事实。
我的心里沉甸甸的。
瘦子和胖子脸色难看。
青叶的人大概是见惯了大风大浪，这会儿面不改色。
“你过来的时候，这里的人是什么打扮？应该能大致估算出处于什么年代吧？”吴灵没有纠结日期的问题，换了个角度，引导罗牧。
罗牧恍然大悟，“那时候，电话亭是这样的……”他比比划划，有些着急，“就，就在店里面，有人……卖东西的店。”
“小卖部里的公共电话？”吴灵问道。
罗牧点头，惴惴不安，“我……没有人看见我……我就这样……唔……一直到，等到，等到路上有了公共电话，投硬币的公共电话，我……那个电话……”
吴灵若有所思。
如果罗牧过来的时候，大街小巷都没有公共电话亭，而是小卖部里的公共电话，那他到达现实世界的时间相当久远了。几十年时间……
“我就，就呆在路边……看到了小妹妹。”罗牧的情绪又低落下来，嘴唇嚅动着，轻声道，“她死掉了……在外面玩的时候，被人，被人带走了……死在路上了……”
拐卖？
“她想要回家，找不到。她记得家里的电话。我就……”
“在那之前，你没有用过公共电话？”吴灵问道。
罗牧摇头，“没有……我不知道……第一次见到。后来才明白……她跟我说，打电话。我……我想要帮她。我也没想到，那个能用。”
这应该是罗牧第一次使用电话亭。
也不知道是未来世界的特殊情况，让罗牧拥有了这种能力，还是罗牧的死亡、化鬼，让他拥有了这样的力量。大概两个因素皆有吧。
“电话打通了之后，就……她原本不知道自己死了。一个小孩子……她妈妈，她妈妈哭……她没有。她妈妈说了很多，让她好好的，投胎什么的……”罗牧嘟囔着，“她不太明白。我也不懂。我们两个那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打电话……断断续续。可能是因为我那时候太弱了。好几次……才明白了。”
“她母亲告诉你们投胎的事情？是怎么说的？”
“就是，死了之后，到另一个世界，等待机会。她妈妈好像准备，准备生孩子。到时候，她就又能变成她妈妈的小孩了。就是这样吧……”罗牧这么说的时候，语气中泄露了他的羡慕。
他诞生于一个异常的环境，现实世界的和平，令他向往。
罗牧失落道：“她消失了……应该是去，另一个世界了。我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可能，这里就是另一个世界。我……我要是投胎，又要回去……”
我怔住了。
我看看吴灵，吴灵正垂下眼眸，好像在思索。
如果，我们之前的想法错了。我们所身处的现实世界不过是另一个世界的“地府”……
不对，这说不通。
地府有着自己独特的环境。
从申小容的经历，还有我见证过的转世轮回来看，这是没有任何共同之处的两种世界。
轮回并不是这样的。
罗牧的世界没有轮回。这是当然的。因为地府已经消失了。
“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你让其他鬼打电话了？”吴灵抬眼。
“嗯。”罗牧心不在焉地点头，回过神，又变得不安起来，“有些，有些只是想要告别。想要，想要说遗言。可是……可是有些……他们抢了电话，打电话威胁，还有吓人……我……”罗牧咬住了嘴唇，“电话亭，电话亭那时候，就、就变了……”
他弯下腰，额头抵着膝盖，声音闷闷的，“电话亭那时候就很奇怪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我到处跑，但是……但是总会遇见……好像是，电话亭在，在吸引那些鬼。再然后……然后就……”
罗牧颤抖起来。
“再然后，你亲眼目睹了那些鬼是如何杀人的？”吴灵平静道。
罗牧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我、我……那个人……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电话，电话拨出去，电话亭，还有那个鬼，都……我也跟着……我看到那个人……就在电话亭外面……那个人想要逃跑的。他一直在跑，一直在叫。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个鬼，那个鬼咬住了他……”
罗牧哭泣道：“那之后，电话亭就变得更加、更加奇怪。我看到人进入电话亭。电话亭……吃掉了……那些人……”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吴灵问道。
罗牧哭着，没有回答。
吴灵又问了一遍。
我喊了一声。
罗牧都只顾着自己哭泣。
刘淼伸手，抓着罗牧的肩膀，将他拉起来。
他哭得脸都花了，眼中还有惊恐的神色。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吴灵问道。
“今年，不，去年，去年开始……”罗牧下意识地回答。
去年……这个时间，正好应和了世界的恶化。
“去年开始吃人，今年，就在之前，没多久，它……它不用再找鬼打电话了……”罗牧盯着自己的脚尖，“它开始，开始控制那些鬼了……”
“你的电话亭，能控制鬼？”
罗牧点头，又摇头，“只是，只是吸引。它找到人，像是，像是那些人……”
罗牧瞄了我一眼。
我马上明白，他说的虞小琴、汤雯那样的人。
“条件是，对死者的思念？”我问道。
罗牧仍然是摇头，“也、也不是，不一定。只要一直想着，想着就行了。”
“招过来后呢？”吴灵追问。
罗牧低声道：“就杀人……被污染了……有些，马上就被污染，有些，会抵抗一段时间……抵抗很久……”
罗牧这时又瞄了我一眼。
“虞小琴的丈夫抵抗了很久，她母亲和汤雯那个儿子……”我有些难过。
罗牧没点头，却是收回目光，一手抓紧了自己的膝盖，肩膀戳得老高，脑袋则低到了胸口。

第1670章 两手准备
房间内只沉默了一小会儿。
吴灵忽然伸手，闪电般地拍在了罗牧的身上。
罗牧有些发蒙，抬头看看吴灵，又看看肩膀上的东西。
那张符纸很快就消失了，好像融入了罗牧的身体中。
罗牧慌张起来，欲言又止，像是个受气的小媳妇，不敢吭声，更不敢反抗。
吴灵抬手，手中浮现出了一条绳索，绳索另一头绑在了罗牧的身上。
“你按照我们说的做，我们就会放了你。”吴灵言简意赅。
罗牧忙说道：“我已经没办法……那个电话亭，好像……”
“你现在能做什么？”吴灵问道。
罗牧想了半天，憋红了脸，“大概……大概能控制一点……”
“能控制那个电话亭招来的鬼魂吗？”吴灵问道。
我诧异看向吴灵。
她想要用电话亭招谁？
我不是没考虑过吴灵让我将罗牧带来的意图。调查罗牧的身份，研究那个未来世界，进一步想，罗牧所绑定的电话亭有些神奇的功效，也不是不可利用。
只是，罗牧现在基本失去了对电话亭的控制。电话亭像是变成了某种独立的灵，拥有了自己的行动规律。罗牧甚至都搞不清楚这其中的原理。
这也不能指责罗牧不对。对他来说，鬼的一切应该都是正常的。电话亭的出现和脱离控制，都是正常的，他不会去思考这其中是怎么个经过。
这一方面是因为他懦弱的性格，一方面是因为他此前生活的环境。
程久那个中二鬼王有多荒唐，广源山鬼在自己地盘当奇怪的话剧团团长，都显示出了那个世界是多么怪诞、不合逻辑。肆意妄为的鬼造就了那个世界。
对罗牧来说，电话亭的“独立”，根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他出现在我面前，证明他还是想要控制电话亭的。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这至少证明，他看到了那个电话亭的价值，依赖那个电话亭。
“……你们还有联系，只是你放弃了控制权。你要是愿意，应该能拿回一部分控制权。”吴灵说道。
罗牧有些呆滞，眼神再次躲闪起来，“不行的……那些鬼……它吃掉的，还有之前那些……我，我不行的……会被杀掉的……”
我皱起眉。
罗牧这话……看来他之前还有些不太好的经历？
吴灵的语气加重了几分，“你可以。鬼本身就是靠意志力取胜的生物。你能坚定信心，加上那个电话亭本就是从你这里获得力量的，你一定可以控制它。”
罗牧还在摇头。
我听到沙发吱呀作响。
我没有动，这也不是罗牧弄出来的声音。吴灵的话……
阴气带着微风，从身边吹过。
罗牧尖叫一声，被什么东西给提起来。他的手从我掌心抽出，我下意识地握拳，却没抓住。
我转过头，就看到罗牧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的走廊中。
“这是……”我回头看吴灵。
吴灵的手已经放下，那条绳索也不见了。
“交给叶青吧。”吴灵淡淡道。
嘭的一声，里面的房间好像关上了门。
刘淼在我身边的空位坐下。
“哎？就这样？可以吗？他靠得住？”瘦子大喘气后，才开口说话，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基本上就是重复那个问题。
他很怀疑罗牧的可靠程度。
我也不觉得罗牧靠得住。
罗牧那样的性格，恐怕成不了厉害的鬼。他是无害的，可是那个电话亭……正如罗牧叙述那个过程和他所忌惮的，那个电话亭接触到了太多恶鬼，还吃掉了不少恶鬼，如此一来，它已经变成了某种可怕的存在。气息上毫无感觉，可能是因为罗牧的缘故。
我依然对罗牧是否在演戏，有几分怀疑。
古陌问道：“这小鬼能信？”
刘淼点头，“他身上没有背负怨灵。这一点，也挺奇妙的。”
“会不会是分工合作？背负那些怨灵的是电话亭？又或者……根本没有怨灵。他不是说，都被电话亭吃掉了吗？”古陌反问道。
“这个么，也有可能。”刘淼看向了南宫耀。
我这才注意到，南宫耀的脸色很不好看，眼下有黑眼圈，眼中也有血丝。
南宫耀推了推眼镜，“看不出什么。他应该没撒谎。联系也是对的……他的确是和什么东西有一层联系，从数据来看，有些不稳定，被削弱了。”
“只要联系还在就行。他一个，再加上虞小琴一个，两个人基本就足够了。如果还有需要，可以加上汤雯的丈夫。”吴灵说道。
我感到心里吹起了冷风。
“只要把那个电话亭招出来，再利用一下罗牧和他的联系，还有……”吴灵看向我。
“你想要把哪个鬼招出来？那些女鬼？还是……莫问？莫问已经魂飞魄散了吧？”我问道。
“不，我想要招出来的是沈望舒。”吴灵回答。
我愣住了。
沈望舒……如果是沈望舒的话……
“你准备用沈望舒对付章忆烽？”我脱口道。
沈望舒对章忆烽绝对是恨之入骨。她如果知道章忆烽没有和她同归于尽，看到章忆烽，再加上电话亭可能加持在她身上的怨恨力量……
我打了个哆嗦。
“这样，把握就更大一些了。”吴灵轻描淡写地说道，“另外，还需要楚先生一些血液。”
胖子惊讶地指指自己，“我？你们，是准备做什么东西？”
胖子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血肉有些特别。
“不用特地做什么东西，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吴灵解释道。
刘淼接过了这话，“章忆烽的师父有个哥哥，会养妖兽。”
我和胖子、瘦子都是一脑门问号。
“传说中，他们这一门技艺的开创者养出过蛟龙。这也就是传说罢了。到了章忆烽的师伯那里，只是培养出一些怪物而已。有点儿像是科幻片里怪人科学家做出来的生物，会比普通的野兽更加强，会接受操控，也会反抗、发疯，神志上比较低级。”
刘淼的语气十分平淡，可我脑海中蓦地浮现出了刘淼的经历。
瘦子惊呼：“难道——”
刘淼平静道：“我父母就死在那样的怪物手里。”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不是、不是已经……”瘦子结结巴巴。
“是啊，头儿替我找到了那个怪物，消灭掉它了。还有章忆烽的那个师伯，也死在了头儿手里面。当时……干脆利落。”刘淼苦笑，“现在看来，可能还是暴露了一些线索吧。我们早就被怀疑了。”
“啊……那个人不是死了吗？”瘦子又问道，“那些怪物的话……”
“可能还有存活的。这方面的资料太少，属于绝密的技艺吧。他们也不可能外传。章忆烽和他师父会不会，我们也不确定。这才要做点准备。”吴灵回答道。
对付没什么神志的怪物，胖子的血当然是最好的毒药。

第1671章 利益
吴灵从包里面拿出了抽血的器材，看起来还挺专业的，似乎都是血站用的医用耗材。
胖子也是干脆，撸起袖子就让吴灵抽血了。
“要抽多少啊？”瘦子问道。
“正常献血的量就够了。”吴灵说道。
“够了吗？”瘦子惊讶。
“再多，那我们还是直接逃命吧。”吴灵说了个不算笑话的笑话。
“不用做个测试？多少血才能爆掉那种怪物呢？”瘦子继续提问。
“没必要。我们没有测试的对象。而且，那种东西本来就不可能太多。一只、两只就顶多了。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才抽取一些血液。”
吴灵他们看来已经有了计划。
我就问了起来。
“罗牧没问题的话，这周就可以动手了。”吴灵说道，“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越有利。速战速决。”
“玄清真人也会出手吗？”我问道。
“章忆烽的师父不出手，老道就不会出手。”古陌伸了个懒腰，“把这事情局限在比较小范围，才是最好的做法。不然的话，其他人也有可能插手阻止。现在可是非常时期啊。这种内耗……要不是章忆烽他们师徒本来就很有问题，根本不可能开打。”
我没想到古陌还这么了解灵异圈的事情。
古陌马上补充道：“这是老道说的。”
“哦。”我看了眼古陌，“你这个后勤，应该是不参战了。”
“后勤也得待机啊。我在周围，听到什么的话，也能提醒他们。还有这个核武器，也得带上。你的话……”古陌拍了拍南宫耀，又上下打量我。
我的战斗力比较微妙。
从能力来说，我应该属于很强的那一范畴。可排除掉能力后，我就是个弱鸡了。对灵异圈子了解有限，身体素质也不够强。换成对战游戏的话，就是我对敌方的属性、技能、攻击方式一无所知，自己还跑不快、血少防薄，很容易挂掉。
古陌的话没有伤害到我的自尊。
仔细考虑，我还是不出现在那个“战场”比较好。万一青叶的人挂了……
“……要是我们死了，你也有机会复活我们。”吴灵说出了我的心声。
“可别失手啊。”刘淼对我笑道。
“呸呸呸！不要乌鸦嘴！谁会死啊！”古陌马上呛声。
“你们到底有多少把握？”我认真问道，“如果成功率太低，不如等一等。也可以查一查那个章忆烽到底弄死多少人。我直接进入那些梦境……”
可以杀章忆烽一个措手不及。
这样得手的几率也高一些。
至于，这样一来本来会死的人活了下来，被改变的现实……
“……应该影响不大吧。他让沈望舒杀死的，好像都是灵异圈子……哎？”我愣住了。
“在此之前，我们并不知道他做了这种事情。现在，我们没有证据。”吴灵说道，“摆证据出来控告他也不可行。扯皮会花费很多时间。刚才也说了，现在是非常时刻。他们师徒很可能装出改过自新的样子，被圈子里其他人原谅。另外一点……”吴灵的眼睛黑亮亮的，好像闪着冷光，“他们的袭击目标很可能是能力者，而不是走师徒、家族传承那个路线的人。这就又要牵扯到圈子内的派系问题了。还有最近的那个灵异圈跨国大计划，也是各有意见。”
吴灵说得很复杂，实际上可能也真像她说的那么复杂。这其中牵涉太多的立场、利益和观念之争了。
在杀人如碾死蚂蚁一样自然的灵异圈子，这些纷争弄不好就会变成一场大厮杀。
现在看来，灵异圈的人还是克制的，没有到动手的地步。也或者，他们中的某些人像是章忆烽一样，选择暗中动手，没有被发现。
我觉得苦恼。
“这里面是敌是友也不好分辨。很多人在几件事上的立场是不同的。往好的方面想的话，有的人可能会中途改变立场；往坏的方面想，有些人一开始就是卧底。整个圈子，边缘化太久了……”吴灵叹气，“野心家已经看到了一个崛起的机会。”
我心中一凛，“你是说，有人希望看到鬼怪建立统治的那种社会？”
“你不也在梦境中看到了吗？那个世界还存在由天师庇护的领地。”吴灵淡淡道。
我感到心凉。
人类历史上，类似的事情大概屡见不鲜了。
为了私利，不惜杀人放火的就有不少，为此而掀起战争的更是大有人在。很多人没有这么做，不过是没有机会。不是人人都能引发乱世的，也不是人人都能成为乱世最后的胜者的。
就我个人来说，当然是希望世界和平，大家都维持现状，各自发展，直到永远。可能有一天，人类都能放下偏见，国与国通过商谈来合并，成为一个真正的地球国。
但我也知道，这不过是一种美好幻想。
“这样啊……”我喃喃念道。
“好了。”吴灵看向了那个血袋。
我回头看了眼走廊。
“他就交给叶青吧。你们可以先回去了。路上小心。”吴灵说道。
我们三个也帮不上其他忙，就告辞离开。
下楼的时候，我们三个都没说话。
出了六号楼，瘦子才骂了一句脏话。
“都这样了，还要互相捅刀子。真是……难怪未来会那样了……”瘦子变得有些沮丧。
被他这么一说，我也觉得那个未来是注定了的。
叶青是不是知道了这一点，才选择将赌注全部压在我的能力上？
这种选择现在看来太英明了。
相信人类会联合起来，共同抵御鬼怪，本就不够现实。任何人出现软弱的情绪，还都有可能增加鬼怪的力量。
有能力除鬼的人又是一盘散沙，各有算盘。
这样的局面下，孤胆英雄或许是唯一可行的道路了。
叶青是孤胆英雄，我只是他手中的刀。
有了我这把刀，他就能斩断最初的那个恶鬼，让一切变得正常了。
未来，可能会有新的世界大战，可能会有新的灭绝人类的大灾难，但至少，这一次危机是能度过了。
我这么想着，感觉胸腔中有些热血在沸腾。
不过，我到底不是十几岁的中二少年，这热血也就咕噜了几下，就消失了。
具体该怎么做，还是得看叶青啊。
我到现在也还是心里没底呢，只是硬着头皮被叶青他们推着向前罢了。
“这时候，是不是应该找个寺庙拜拜，祈福一下？”瘦子忽然道。
“要是你心诚的话……”胖子斜了他一眼。
瘦子的能力搞不好还真能用上。
我和胖子都盯着他看。
瘦子摸着下巴，思索起来，“心诚啊……要说起来，她是跟我说过一个很灵的仪式呢……”

第1672章 恩娜婆婆（一）
瘦子所说的“她”肯定是他那个前女友了。
等瘦子回忆了半天，总算是记起了那个仪式的步骤。
“午夜十二点，对着镜子坐，周围燃起十二根红蜡烛。许愿的时候，得盯着镜子里面的自己。心中默念愿望十二遍。如果蜡烛依次熄灭，就证明愿望被听到了，会实现。”瘦子说道。
“这听起来不是许愿，是诅咒吧？”
“还有可能吸引到鬼。”
我和胖子一人一句。
瘦子挠头，“中间应该还有一个步骤的……让我想想啊……”
我们找了个烧烤摊，吃了夜宵，瘦子还是没想起来。
这天晚上，我都没收到瘦子或者吴灵他们的消息。
等到第二天上班，就见瘦子一脸纠结。
“你还在想那个许愿的事情啊？”我无奈道，“放弃吧。肯定不是什么正常的仪式。”
“就算不是正常的仪式，只要我坚信，就能变成正常的许愿了啊。”瘦子振振有词。
这话还特别有道理。
“要不，问你的前女友吧。”胖子说道。
瘦子露出了一张便秘脸。
“你们在说什么呢？什么前女友？”郭玉洁这时候走进了办公室，后边跟着陈晓丘。
我们三个把事情一说。她们昨天就知道了青叶的计划，但不知道瘦子想的那个仪式。
两人和我们的想法相同。
什么午夜十二点，对着镜子点蜡烛，不管怎么想，都是诅咒多过祈愿。就是许愿，也是对恶鬼、亡灵许愿，完成心愿的方式肯定不太正常。
“……多半得死。”陈晓丘盖棺论定。
“你就不能朴素一点，找个名气大的寺庙拜一拜吗？”郭玉洁问道。
瘦子摇头，“我不信这个啊。”
“你不信这个，你信点蜡烛？”胖子反问。
“我不信有神佛，信鬼魂。就算是鬼魂来实现愿望，那它们要的也就是别人的性命吧？这次青叶本来就准备杀人。”瘦子抬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那个章忆烽，肉身死掉，灵魂被恶鬼吃掉，不是正好合适吗？”
这个角度倒是新奇。
瘦子如此想，加上他的能力，说不定真的能成。
关键就在于，他忘了其中一个步骤。有这么个疙瘩在，他对这个仪式的“相信”肯定会打折扣，能力不一定能发挥出来。
“你上网搜过没？说不定网上有。”胖子说道。
瘦子掏出了手机。
关键词就定为“十二点”、“镜子”、“蜡烛”。
这三个条件真是烂大街。
什么看到前世的情人、今世的丈夫、未来的自己……还有召唤屋内的鬼魂、死去的亲人……甚至是杀掉自己的仇人、诅咒自己的情敌……
好像只要满足这三个条件，就能做到任何事情。
附带的条件，还有削苹果、念咒语、跳舞、涂抹鲜血……
“这个世界上的巫术真多啊。”郭玉洁感慨。
“都是玩笑吧。”陈晓丘不以为然。
“有你眼熟的吗？”胖子看向瘦子。
瘦子扯扯嘴角，“都眼熟啊。我基本都玩过啊。”
我们四个人八只眼睛都盯着瘦子。
“是啦是啦，被她拖着都试过。没用。”瘦子赶苍蝇一般挥手。
“那你说的那个仪式呢？”胖子又问，“成功了？”
“她抽到了一个超有名灵媒的接待名额。”瘦子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们四个实在无法体会这其中的深意。
瘦子竖起手指，“网上报名，全球报名人次十一万四千二百三十七人。就抽三个。她中了呢。”
“运气好？”郭玉洁问道。
“不是。”
“数据造假？”
“不是，是真的抽中了。那个灵媒真的有名啊。嗯，在他们那个圈子是这样。”瘦子补充道。
“要不，问问吴灵？”郭玉洁说道，“那个灵媒叫什么？”
“恩娜婆婆。”瘦子回答。
“嗯？”
“恩——娜——”瘦子做出口型。
“名字好奇怪啊。”
“艺名吧。”
“是真名。证件上都是这个名字。有点儿他们那边少数民族的血统吧。好几国混血来着。具体我忘了……从年轻时候就开始出名了，以前叫恩娜小姐，年纪大了，就变成婆婆了。”瘦子搜了搜网页，还真搜出来了那位恩娜婆婆的内容。
不过，搜索的结果唯一，都是同一篇文章的不停转载。
“国内有介绍的只有这个了，是翻译国外新闻的博主发出来的。”瘦子将那篇文章递给我们看。
长图片一开始就贴了恩娜婆婆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照上的女人头像看起来优雅知性，和灵异扯不上半点关系。
恩娜婆婆小时候便有很强的灵异能力，用东方的说法，就是有阴阳眼。她参加亲友葬礼的时候，能看到死者的鬼魂。这件事被周围大人所恐惧。她被自己的父母警告不许胡说，但恩娜从小就有一颗叛逆的心。她瞒着自己的父母，偷偷和那些鬼魂玩耍。
据她年轻时候出版的自传所述，她曾因此而遇到过生命危险。那一次，她死里逃生，从此改变了看法，想要更加认真地对待那些鬼魂。
她是自学成才，研究了当时很多灵媒的技巧，古书记载的传说、巫术历史和当时有名的灵媒报道，她都有找来学习。
十八岁的时候，她开始频繁拜访全国的灵媒，和他们对话交流。也会和一些鬼魂探讨生与死的问题。
在此期间，她经常帮一些朋友达成心愿，传达他们去世亲人的遗言，也会受鬼魂委托，向他们在世的亲朋好友转达寄语。
渐渐地，恩娜婆婆就出名了。
她那时候在知名大学心理学就读，是个特立独行的女生。
等到毕业，她开设了自己的灵媒小店。
“我所做的并非心理咨询工作。不是虚构逝者的话语，来安慰生者。我向他们传递的，是逝者真实的话语。我一直认为，我拥有这样的天赋，就是为了完成上帝赐予我的职责。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有天赋，都有与生俱来的责任。我现在很高兴，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做正确的事情。我很高兴，我小时候是个叛逆的小孩，没有听大人们所说，掩盖真实的自我，放弃自己独特的天赋。我更高兴的是，一直以来，我帮助到了很多人。”郭玉洁念出了这段话。
“心灵鸡汤？”胖子问道。
“这人，真的有阴阳眼？”我感到疑惑。
就我自己的经历来说，鬼魂，一般来讲都不好沟通。他们是人生前执念的残留，说好听点是固执，直白来讲就是偏执狂。
“可能，她是一个能力者。她能接触到的是那种刚刚死亡的灵魂……还有，沟通地府。西方的话，就是沟通天堂地狱了吧。”陈晓丘的手指向了屏幕中的一段话。

第1673章 恩娜婆婆（二）
博文中举了一些例子证明恩娜婆婆是有些神奇，绝不是靠心理学的那些手段，分析来咨询的人，然后说出他们想要听到的话。
瘦子说道：“她也说很神。不是猜测她以前做过些什么，家里有些什么人。是转述她去世奶奶和外婆的话。非常……啰嗦。就是老太太那种口吻。和她去世的奶奶、外婆一模一样。还催婚，提到她奶奶认识的一个朋友的孙子，巴拉巴拉的……”
瘦子一摊手。
“这个也中了？”郭玉洁惊讶。
“对啊。说中了啊。她回去问了，真的有这么个人。之前完全不知道。这些话，她奶奶生前也没说。她奶奶在她念高中的时候去世了。那时候也不可能催婚嘛。”
“这样的话，没什么意思吧。”胖子说道，“找她的人，都是怀念亲人的人？”
“差不多。哦，她外婆和奶奶还提到我了。觉得我不够机灵，不专心啊。”瘦子自嘲地摊手，“说我们不合适。”
“你们就因为这个分手了？”郭玉洁问道。
“不是。是真的不合适啊。你们知道的，她喜欢那些……我原来不都是敷衍她的嘛。”
没有共同兴趣，其中一方是狂热粉丝，另一方有些反感，走到分手那地步，也是正常。
两位老太太大概是看出来了这一点。
旁观者清。
或者，是作为死者，有某种上帝视角的加持。
“那这个人，还懂多国语言啊。”胖子忽然道。
“不是。照她的说法，她是感觉到死者的心情，感觉到意识。和奇哥那种情况差不多吧？”瘦子看向我。
我自己梦境中的经历就有类似的体验。即使不懂方言，不擅长外语，我都能直接感觉到附身对象的意识，直接借此理解自己完全不懂的语言。
“那还是能力吧。”
“嗯。现在想想，就是超能力吧。”
“除了这个呢？她还做其他的事情吗？”郭玉洁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
“没其他本事了。哦，有一些流言，说曾经有警察上门咨询，希望她协助调查命案。她也不是每次都能说中。用她的说法，有些鬼魂不愿意开口。我看是有些灵魂已经去投胎，开始新人生了。”
原本看起来神奇的灵媒，突然变成了一个普通的能力者。
这种转变，让我觉得荒谬。
就好像是神奇的日出日落，实际上不过是星球运行的结果。
大概，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什么神奇的事情。有的只是人类有限的知识。
“要是这个人的话，是不是就能找到那些从地府出来的鬼魂了？”陈晓丘忽然道。
我们四个面面相觑。
瘦子一拍大腿，“对啊！”
陈晓丘果然是我们中脑子转得最快的。
“不过，这个人这么出名，是不是本身就是灵异圈子的人？灵异圈子里早就知道她了吧？她可能也会参与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胖子说道。
“打电话问问就知道了。”郭玉洁是行动派。
我打电话给了吴灵。
这个时候其实不应该打扰他们。
可我们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章忆烽的事情需要解决，地府的突然消失也不得不重视。
这不是RPG游戏，接了任务挂在任务表上，想先完成哪个就完成哪个。非计时的游戏，还能挂一辈子，都不着急完成。
吴灵那边很快就接了电话，听我说完，很淡然地说道：“恩娜已经死了。”
“……咦？啊！她……死了？”我吃惊不已。
他们四个听到我这话，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嗯。当时就有些怀疑……她的能力比较特殊，能沟通死者。国外也在查她的死因。她本身年纪比较大，虽然死的时候有挣扎，但尸检结果是脑溢血，那些挣扎可能只是发病前的疼痛让她摔倒之类……看到申小容，我就有个想法。可能，地府突然消失，地府的鬼魂都到了人间，这种混乱刺激到她的能力了吧。本来是一条简单的电话线，突然被打爆了，她的身体就垮掉了。”吴灵冷静分析道。
我想到刚才看到的那张照片，有些唏嘘。
“罗牧这边还差一些。我们会联系虞小琴。最近两天可能就要动手了。”吴灵忽然道。
“哦。我今天还要去警局做笔录。汤雯的事情……”我黯然道。
他们母子被定为失踪。
因为陈逸涵帮忙，警局那边大概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这边肯定是要做假证了。总不能直说，他们母子是被一个电话亭给抓走了。
想到汤雯的丈夫、想到虞小琴，我难免觉得愧疚。
虞小琴今天也该被告知这个消息了。
“这样的话，虞小琴应该会愿意配合我们。”吴灵有些冷酷地说道。
我觉得别扭，又觉得自己矫情。
想想叶青的那个最终计划，我只能反复告诉自己，只要最后成功了，死去的人都会复活，得到善终。
如果失败了……那样一个鬼怪横行的未来，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了吧……
挂断电话，我将吴灵的分析告诉了另外四人。
“原来如此。”
“那太可怜了啊……”
四个人各自评论。
我们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给恩娜婆婆哀悼。
郭玉洁最先回过神，问瘦子：“你到底找到那个条件没有？”
“没有啊。看下来都不是啊。”瘦子苦恼道。
“还是打电话给你前女友吧。”郭玉洁说道。
瘦子满脸纠结，咬牙切齿，最后露出了义无反顾、慷慨就义的表情，拿着手机跑出去了。
“用不用得着这样啊……他们是和平分手的吧？”郭玉洁问我和胖子。
“余情未了。”我给了四字结论。
“就是她那个兴趣，他受不了。其他都很合拍。”胖子补充道。
“哦。”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我们看向门口，就见蒋佑一边回头，一边走进来。
“阿瑞干嘛呢？一副便秘表情啊。”
“哈哈……”我笑了两声，没回答，“你怎么到我们这来串门啊？签约都签好了？”
“没呢。你们昨天不是去南郊了吗？”
“哦。南郊那边，最初明年年末，配套设施都会弄好。”我拿出了手机，将昨天和傅赢、和区政府交流过的情报说给了蒋佑，“菜场和超市是春节过后就能开起来。现在那边有些便利店，是他们在建小区那里弄的，工人家属开的。”
“这样的话，最快也只能春节后搬过去啊。”
“嗯。”
“水电煤都好了吧？网络和有线电视呢？”
“装是都可以装了。线路都是建房的时候就铺好的。跑营业厅开通一下就行。”
“我记得他们那边的营业厅离小区挺远的。”
“是啊……”
我将情报都给蒋佑说了。
中途瘦子就回来了，面无表情地跟蒋佑打了一声招呼。
等蒋佑离开，我们齐齐看向了瘦子。

第1674章 等价交换
“怎么样？”我代表大家问道。
“那个条件是……”瘦子开口。
“我们想问的是你和你前女友怎样啊。”郭玉洁打断了瘦子的话，一脸坏笑。
“严肃点。”瘦子一本正经。
“好吧，严肃点。”郭玉洁收了笑容。
瘦子清清嗓子，再次说道：“那个条件是，仪式之前的二十四小时保持空腹，不能吃饭喝水，在正午十二点的时候，坐在太阳底下晒一个小时。”
“这都什么鬼啊？”郭玉洁脱口而出。
“就是吸收阳气，还不能让浑浊的食物污染身体。”瘦子说道。
“午夜十二点点蜡烛，这怎么看都是西方的招魂。吸收阳气？”郭玉洁反驳。
“我怎么知道啊。大概就是东西方结合的改良版本。”瘦子一摊手。
“其实还挺有道理的吧。”胖子说道，不知道是真心这么觉得，还是单纯附和瘦子。
“那你从今天十二点开始禁食？”我问瘦子。
瘦子点头。
陈晓丘忽然开口：“会不会是你女朋友故意整你？”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将至冰点。
“你们当初不是一起做过吗？”郭玉洁问瘦子。
“我只是听她说，听过就算了嘛。就记得十二点点蜡烛了……”瘦子尴尬。
“果然是被整了吧。”郭玉洁同情地看着瘦子，“饿两顿，晒一个小时太阳，再饿一顿，还得熬夜到十二点……”
听起来是挺折磨人的。
不会出事，但肯定是煎熬。
瘦子脸色一变再变。
“你原来怕这些，可现在都经历那么多了……你们可以复合了吧。她有新的男朋友了？”郭玉洁八卦地问道。
瘦子没回答，拿着手机，一溜烟又跑出去了。
我们四个互相看看。
胖子和我同时耸肩。
这事情还是得瘦子自己处理。
接下来的这一通电话，瘦子就打了很久。
我们中午吃饭的时候，都没看到他。
下午的时候，我和胖子去了警局做笔录。
这就是走个过场。办案的警察可能是被谁误导了，以为汤雯母子两个大活人是出去玩了。
“他们夫妻前一天才吵架。”警察和我们闲聊，“邻居都听到了。好像是为了一个精神病的亲戚吧……”
我听得很不是滋味。
我没看到汤雯的丈夫，也不知道自己要是看到他，该露出怎么样的表情，说些什么。
如果那个恩娜婆婆还在，或许能帮助汤雯的丈夫走出这次事件的阴霾。
拥有能力和如何运用能力、如何生活，是完全不相关的事情。
我的能力只是叶青的工具，我从没想过将它运用到日常生活中。
我将灵异和生活分裂开来，并希望它们能永远保持这种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从这点来看，恩娜婆婆也好，青叶的人也好，不管是出于自愿还是无奈，至少比我更有勇气。
胖子拍拍我肩膀，“别想那么多了，奇哥。”
“嗯。”
“我们其实算是错过时机了吧。就像是错过了买房的时机。哈哈……这也没什么。”胖子说道，“也不是一定要那样才是对的。他们有他们的风险。”
青叶的人的确是面对很多风险、很多痛苦。恩娜婆婆大概也是如此吧。
我点点头。我们两个回到办公室。我去和老领导汇报了一下情况。他没说什么，没嫌弃我多管闲事，也没多加询问。这种回避态度，我不是第一次在老领导身上看到了。
大概，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人碰到“麻烦”，都会选择回避吧。
瘦子懒洋洋地坐在座位上，一脸放空的表情。
我对郭玉洁做了口型。郭玉洁摇头，算是回答。
我再看胖子。他比我先回办公室，也只是不停偷瞄瘦子。
陈晓丘就更不可能主动做点什么了。
我咳嗽一声，提醒瘦子我回来了。
瘦子看过来。
“怎么样啊？”我问道，和他之前打电话回办公室时的问题一样。
“哦。她让我去死。”瘦子叹气。
“搞什么啊？”我目瞪口呆，“真心话大冒险那时候，你不是还给她打电话，关心过她吗？”
那通电话的结果，瘦子也没和我们说。
瘦子摊手，表示自己也弄不懂。
“女人心，海底针。可能，生理期到了？”瘦子摸着下巴猜测。
“你真的可以去死了。”郭玉洁吐槽。
“我是真不知道哪儿戳到她了啊。”
“因为你不记得了吧。仪式成功，见了崇拜的灵媒，对她来说是很重要的事情吧。”陈晓丘猜测。
“不是吧……”瘦子想了想，“恩娜婆婆是很灵，可是，也就是转述逝者的话啊。其他没什么了。她抽到奖很开心，之后我陪她飞过去……见过恩娜婆婆就飞回来了，正好是期末之前。”瘦子指指我和胖子。
他这么一说，我和胖子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异口同声道：“那次啊！”
“就是那次啊。回来就期末考，考得还行吧。就这样了啊。她也没特别兴奋。就是听听自己奶奶和外婆的唠叨。她家两个老太太都重男轻女啊。同辈里面的哥哥弟弟比较受重视。哦，两个老太太还让她带话，问了她几个叔叔、舅舅，还有堂兄弟、表兄弟的情况。谈不上愉快的经历啊。”
不仅不愉快，听起来还有些糟心啊。
“是不是这样，所以回忆起来心情不好？”郭玉洁猜测道。
“可能吧……”瘦子也拿不准，“唉，晚上再问问好了。”
暂时也只有这样了。
晚上回家，和父母吃了晚饭，我回房想要看档案，就看到群内瘦子发来的消息。
他已经问清楚了仪式的最后一个条件。
“等价交换。”瘦子说道，“如果近期有失去的东西，仪式就会成功，许的愿望成真。这个其实是个占卜仪式，稍微带点法术性质，不是纯粹的许愿法术啊。”
“难怪你前女友生气了。她失去了什么？”郭玉洁连发两条消息。
我突然想起来，那次瘦子陪女友出国，期末考赶回来，然后……
“我们之后分手了。”瘦子很直白地回答。
郭玉洁说道：“看不出来，你还是她真爱啊。”
瘦子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那这个仪式还是算了吧。”我说道，“你要许愿成功，章忆烽死了，相对的，我们这边说不定也要死人了。”
这样的仪式，还不如不做呢。
我的念头刚冒出来，突然间想到了吴灵他们。
“如果青叶的人知道，应该会同意进行这个仪式。死亡的问题，可以交由林奇的能力来解决。”陈晓丘说道。

第1675章 可行性
陈晓丘的提议完全是出于理性的考虑，想要利益最大化。
死亡从她嘴中说出来，好像和游戏中挂掉一样轻松。就是在游戏里，死亡也不是愉快的事情。
“如果不是死亡呢？如果奇哥没办法复活呢？”胖子说道，“最糟糕的情况就是死掉的是奇哥啊。”
“死的是林奇。”陈晓丘在同一时间发出了和胖子一样的话。
我有些发怔。
“所以，如果能查清楚那个等价交换的原则，还能试一试。如果不行的话，就算了吧。”陈晓丘说道。
好像也只能如此。
瘦子说道：“她是从一个交流会上面听来的。就是同好会，都是一群喜欢这种东西的人，面基。好像是个论坛上认识的。”
“她听了之后，直接就试了？”胖子消息发出来，给人一种话只说了一半的感觉。应该是忍住了对瘦子那位前女友的质疑。
乍一听，瘦子的前女友还真是不靠谱，完全是作死青年的风格啊。
“因为没成功啊。其他人都试过，都没成功，蜡烛根本没熄灭。许愿也都是一些很简单的愿望，抢到个一分钱的红包、考试通过，不然就是脱单之类。玩笑的成分更大吧……他们还一起做过，找了个通宵桌游店，弄了面化妆镜，点了好多蜡烛，一起许愿能中个红包。那种饮料的开盖红包。”瘦子发了个叹气的表情，“也没成啊。”
“心不够诚吧。一听就是没认真许愿啊。”郭玉洁说道。
“也没有吧。本来就是说好的试验。他们做这种事情不是一次两次了，很多东西都玩过，经常一起玩灵异游戏。”
这又是个典型的作死青年路数了。
可是，生活不是电影。
瘦子的前女友他们并没有遇到鬼。
“感觉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啊。青叶那些档案里的委托人太惨了。”郭玉洁感叹道。
青叶的委托人中，好多也是这样作死，结果就真的死了。
这还真是……
“可能，这个就是命运了。普通人玩这些，并不会有事情。要是本身就注定卷入这种事情中，那么迟早都会死的。”陈晓丘说道。
“你那个前女友真的没遇到过灵异事件？”郭玉洁问道。
“她认为自己是遇到过的吧……比如占卜和招魂，就成功过。不过么……”瘦子打了不少省略号，“现在想想，好像都是骗人的东西，都是巧合。”
这也是命运的一部分吧。
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正常的人较多。
大概，本来也是如此。
青叶的人有所布置，才能遇到那么多灵异事件。我也是早就被卷入其中，才在这一年时间内不得消停。
想想在此之前的人生，我也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好，不信宗教，也不信这个世界有鬼魂，记忆中从小到大都未遇到过类似的事情。
我们五个都生出了这样的感慨，表情排队。
郭玉洁突然道：“那你还是别跟她复合了。别连累人家女孩子。”
瘦子无语，“我就没想过好吗！”
“哦，好男人！”郭玉洁发了个竖拇指的表情。
“我跟吴灵说一声吧。他们那边要是知道什么能增加成功率的许愿方法，也可以让瘦子来做。”我最后说道。
给吴灵那边发去了消息。
我看看时间，这样一聊天，时间过得飞快。
吴灵回消息有些慢，等我要睡觉的时候，她才发来了回复。
“那个仪式实际上是向十二灵提出交易要求的仪式。最早应该是某个古代民族流传出来的族规，即是向族中十二位长老提出请求，匿名投票，十二个标记物被修改，就表示全数通过，同意这个请求。之后，演变成了向十二位神灵的祈求。如果神灵同意，就做出回应，也是全数通过后，才能获得许可。里面还牵涉到向神灵献祭的仪式。全数通过的话，祭品就必须交给神灵了。除此之外，另一个衍生，就是审判。如果得到神灵的回应，就是有罪。”
我感觉自己在看某种简陋的科普读物。
“浮于水面的是女巫，得被烧死，沉入水中淹死的就是普通人？”我联想到了那个臭名昭著的甄别女巫的方法。
“差不多。演变成为火焰熄灭，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吧。在水银镜发明前，都是对着水面进行仪式。室外的情况比较多。即使是在室内，动手脚的方法也有。火焰熄灭的几率挺高的。”
“这个仪式就是假的咯？”我问道。
瘦子前女友的好运与分手，可能只是巧合和必然，之间并无联系。
“这倒不是。经过这么多年的演变，在午夜对着镜子点亮蜡烛，已经成了很多仪式的必备条件了。‘十二’这个数字，也很有意义，因为对应十二个自然月，相对的，在东西方文化中，还会对应生肖和星座。这本来就是常用的占卜元素。对现代人来说，这两者结合，潜意识观念和传统仪式结合，就有可能成真。”吴灵说道，“也就是说，有可能出现灵。”
我惊讶问道：“这个还有灵？”
“是没有形体的灵。是否应验，看执行人的意志力。拿我来举例，如果我在午夜十二点对着镜子点亮蜡烛，招来鬼魂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一百。如果是谈先生来做，应该也是百分之百。”
“哦……”
“大多数法术的运行原理都是这样。意识和仪式结合，从古至今流传下来，形成一种无形的灵。”
“可是，这个仪式不是招魂用的吧。那个交换的代价，是不确定的？”我理解了吴灵所说的理论，提出了新的疑问。
“对我来说，是不确定的。对谈先生来说，或许可以人为控制。他的能力运用到那个仪式中，应该会产生独特的效果。不过，他以前从来没训练过，恐怕无法很好地控制能力。”
想想也是。
我们五个中，我是使用能力最多的人。尽管如此，我也没办法控制好能力，更别说瘦子了。
他使用能力的最大难关，就是如何让自己发自内心地相信某件事。
他可以相信那个仪式是完全真实可行的，也能相信那个仪式所需付出的代价和许愿内容是对等的。可现在在他的观念中，那个对等的代价是一个人的生命，这应该是他无法接受的，更别说去坚信付出生命的是具体某个人了。
“要是能将死者固定在某个人上，就比较好办了。”吴灵和陈晓丘拥有相同的想法。
“这做不到吧。”我回答。
“是啊。嗯……我再想想吧。”吴灵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第1676章 恩娜婆婆（三）
夜深人静，我在睡梦中听到了声音。
被刻意压低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交谈，有人在压抑地哭泣。
谁？
是爸妈？
发生什么了？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
我想要苏醒过来，想要听清楚那些声音。
可身体好像被压住了，被鬼压床，无法起身，甚至无法睁开眼。
那些断断续续的声音逐渐清晰。
我也感觉到了一点光亮，像是眼皮稍微掀开了一些……
黑色……
不对，是穿着黑色衣服的人。
“太可惜。再过几天，就是她孙女的婚礼了。”
“婚礼没受到影响吗？”
“没有。男方今天也来了。很体谅他们。”
说话声让我停止了挣扎。
这声音……完全陌生的声音，再加上十分明确的外语……
我彻底清醒。
一睁眼，我就看到了拥挤的客厅。
周围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女士穿着黑色的长裙，头戴黑纱，遮住大半张脸，男士穿着黑色的西服，有些还戴着礼帽。
我的手被牵着。转过头，就看到了同样穿着黑色服饰的陌生女人。
而我的手很小，被女人戴着黑手套的手握在手心。
我飘了起来，看清楚了自己附身的对象。
这张脸我记忆犹新，就是下午看到过的照片。那张照片画质模糊，还是一张家庭合照，小女孩站在父母身边，在照片的最边缘。
是恩娜婆婆！是她小时候！
我实在没想到自己会梦到她。
恩娜婆婆没有看到我，蓝色的大眼睛注视着左前方。
我看了过去，只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老者。
和恩娜的感知联系起来，我看到了她所见见到的画面。
座椅上的人出现了虚影，像是两个人叠在一起。
有实质、更清晰的，是我所看到的那个男性老者，另一个老太太则只有模糊的虚影。
有人走上前，问候了什么。老者反应略微迟钝，抬头看着来人，露出了恍然大悟之色，从椅子上站起。双方客套、寒暄。那个人扶着老者，被老者带着走向了里面的屋子。
沙发上老太太的虚影成为了唯一的人影。
那个老太太一头银发，穿着居家的碎花裙子，略微低头，表情木然，眯缝着眼睛，好似在打瞌睡。
恩娜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她母亲正在和她的哥哥姐姐说话。
恩娜又看看那个老太太。
她心中有一些疑惑。
她知道这老太太是她的伊丽莎白祖母，她来之前，母亲说伊丽莎白祖母已经死了，之前还看到了停放在家中的棺材。母亲说，伊丽莎白祖母睡在那里面。
恩娜这个年纪，恐怕还不明白死亡的意义。
有人走过来，招呼恩娜的母亲。
听两人对话，这人应该是老太太的儿媳妇。
“伯母，伊丽莎白祖母不听话，跑出来了。”恩娜忽然说道。
“什么？”
两个长辈都没听懂。
恩娜指着沙发，“伊丽莎白祖母跑出来了。没有乖乖睡在那个黑色的床上。”
两人下意识看向了沙发。
单人沙发依然空着。
“恩娜，你在说什么？”
“不要开玩笑，恩娜。今天不是开玩笑的日子。你的伊丽莎白祖母……她……”女人有些哽咽。
恩娜完全听不懂两人的意思，疑惑地看向了沙发。
我感觉到恩娜的意识正在悄悄改变。这种感觉，就像是我在使用能力时感受到的奇异的血液流动。
恩娜并未察觉。
应该是她的疑惑让她不自觉动用了力量。
这可能一种本能。
一个人想要眨眼，就能眨眼，而不是考虑该牵动哪些神经和肌肉。
恩娜产生了疑惑，想要得到解答。
沙发上的老太太忽然抬起头，看向了恩娜，对恩娜露出一个笑容。
恩娜感觉自己受到了鼓励，挣开母亲的手，跑向了那个单人沙发，对沙发上的老太太张开手臂。
她扑进了沙发中。
这让她又有些疑惑了。
抬起头，她和老太太对视。
“恩娜！”恩娜的母亲有些生气。
周围的悼唁宾客都看向了恩娜。
老太太的儿媳妇眼睛泛红，“不要说孩子了。她才那么小……以前母亲在的时候，总是坐在那里。恩娜一来，就被她抱着坐在腿上，一起看那些漂亮的戒指……”
她一开口，周围人都感慨起来。
恩娜想要说什么，粗糙、冰冷的手掌按在了恩娜的头顶。
恩娜看向老太太。
“乖孩子。听祖母说说话，好吗？”
恩娜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乖乖在沙发坐好，背靠着沙发扶手，双脚悬在半空，踢动了两下。黑色的小皮鞋敲在了沙发腿上。
周围的大人已经转移了注意力。恩娜的母亲也没有再来管束她。
“祖母已经死了呢。”老太太抚摸着恩娜的麻花辫，“活着的人是看不到死了的人的。”
恩娜迷惑地看向老太太。
“恩娜是个特殊的孩子。上帝赐予了你天赋。你能看到死去的人，你要珍惜这个天赋。好孩子……如果你看不到我，我只能一个人坐在这里了。现在，你能听我讲话。”老太太露出了慈祥的笑容，“我走得太突然了。我还以为自己能看到你莎莉姐姐穿上婚纱呢。”
“我看到了。那天妈妈带我去看了。”恩娜说道，“店里面的姐姐都说莎莉姐姐长得好高，皮肤好白，好漂亮。”
因为周围环境的安静，她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孩子的话语。
老太太笑起来，“莎莉姐姐好看吗？”
恩娜点头，露出了甜甜的微笑。
“恩娜那天要当花童的吧？”
恩娜再次点头，双手揪着自己的小裙子，“可是……可是我不好看……胖胖的……”
她还有着婴儿肥，小肚子微微挺着，手臂、小腿上都肉鼓鼓的。
恩娜很忧愁。
老太太摸了摸恩娜的小肚子，“恩娜才不胖呢。恩娜是小孩子，所以有些肉。莎莉姐姐和你一样大的时候，也是这样。我小时候，也是这样。”
恩娜看向了老太太，眼睛亮晶晶的。
“你看，我现在就没有肉了呢。”老太太露出了手臂。
手臂上已经没有多余的赘肉，只有一层松垮垮的皮肤。
“这是很正常的时候。每个人都是这样长大，这样变老的。恩娜，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不用难过。”
恩娜看向了老太太，敏感地觉察到了什么。
“一个人出生，一个人死亡，都是正常的。不用悲伤。”老太太用冰冷的手抚摸恩娜的脸蛋，“不要为我难过。”
“恩娜。”母亲叫了恩娜一声。
恩娜被母亲拉了起来，往外走去。
周围的宾客也动了起来。
应该是要出发去墓园，将老太太的棺材落葬了。
恩娜回头，看到老太太还坐在沙发上，对自己轻轻挥手，脸带笑容。

第1677章 恩娜婆婆（四）
来悼唁的人都去了墓地。
恩娜还不太明白老太太说的话，有些茫然地跟着父亲、母亲和哥哥姐姐走完了落葬的仪式。
鲜花扔在墓穴中的棺材上，墓穴又被泥土掩埋。
恩娜的意识中，老太太还在那个屋子里，还坐在沙发上。
梦境的时间发生了跳跃，我看到恩娜穿上了花童的小裙子，手提着花篮。
她和一个男孩并肩而行，从宾客席中间走过。两个人撒着篮子里的花瓣，将花瓣扔在草坪上。
这是户外婚礼。
过道尽头是白色的棚子，被白纱和鲜花装点。乐队在棚子边上拉奏舒缓的音乐，牧师站在其中，微笑看着两个小花童，他旁边是有些激动、紧张的新郎。
恩娜和那个男孩走到了棚子前，被伴郎和伴娘们拉到了一边。
新娘和新娘的父亲这时候走来。
恩娜笑容灿烂。她不懂结婚的含义，只是受到周围人感染，觉得高兴。
高兴之余，恩娜还有些疑惑。她想起之前自己问母亲的，伊丽莎白祖母怎么没有来。母亲的回答是，祖母不会来了。
恩娜的喜悦情绪减少了一些，生出了困惑和失望。
她希望老太太能看到莎莉姐姐穿婚纱的样子。
她在莎莉试婚纱的时候，就见到过了，可老太太还没有。
我再次感觉到了恩娜体内流动的力量。
人群后出现了老太太的身影。老太太正目送新娘走向新郎。
恩娜本能地发现了老太太的存在，兴奋地对老太太挥手。老太太也发现了恩娜。
这一人一鬼的对视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新郎新娘身上，即使看到了恩娜的举动，也只当是小孩子在和宾客中的谁打招呼吧。
婚礼的仪式很快就结束了。
恩娜被母亲牵着手，要去吃东西。她转着小脑袋，寻找老太太，想要询问老太太，莎莉的婚纱是不是很漂亮。
“走路要看前面。”恩娜的母亲提醒道。
“我在找伊丽莎白祖母。”
她母亲脚步顿了顿，欲言又止。
这个场合显然不适合教育孩子。
“她刚才还在的……”恩娜沮丧道。
恩娜的母亲大概以为这是孩子戏言，并未当真，只是摸摸恩娜的脑袋。
我想，这第一次使用能力的经历，大概给恩娜婆婆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也影响到了她未来的人生选择。
如果，叶青没有封印我的记忆、我的能力，而是让我从小就拥有能力，经历小白的事件后，我会走上什么样的道路呢？
可能中途就死了……
要是活下来……
倏地一下，周围场景变了。
我看到恩娜正在逃跑。她已经变成了一个十岁模样的孩子。
她跑得气喘吁吁，背后是沉重的脚步声。
我转过头，看到了一个瘦弱的女孩。明明是个瘦弱的女孩，但脚步声好像能引起地震。她身上有令人感到厌恶的阴气。那种恶意，肆无忌惮地往外倾泻。
恩娜一边哭，一边逃跑，思维混乱，完全是按照本能在行动。
我一时间也不知道她之前遇到了什么。
那篇博文，可没有详谈恩娜的遇险经历，说的都是美好的事情：传达死者遗言、帮助警方找到凶手、帮助生者表达对死者的思念和愧疚等等……
“这里！”忽的传来一声叫喊。
恩娜抬头，看到了前方一栋房子的窗口处，有个男人探出了大半身体。
那是一个鬼。
恩娜认识的鬼……
不对，是恩娜生出了求救的心思，她的能力发动了。
恩娜冲进了那栋房子。
房子并未上锁，屋内家具都罩上了白布，好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恩娜一口气跑上楼，在二楼楼梯口，看到了男人。
嘭的一声，那个女鬼追进了房子，好像撞开了房门。
房门因为惯性而关闭，门轴发出了长长的声音。
脚步声不见了，女鬼似乎停在了原地。
男人抱起了恩娜，将她藏在了床底下。
床底下有很多灰尘。
当男人将罩着床的白布放下来，周围瞬间变得黑暗。
我没有和恩娜一起躲在床底下。
飘到了门口，我看到那个男人走向了楼梯。
单纯看两只鬼的阴气，就能判断出双方强弱了。
我感觉到恩娜在哭泣。
她不由自主开始了回忆。
原来，那个女鬼是她在路边遇到的。这应该不是恩娜能力招来的鬼，而是本身就在那里的恶鬼。恩娜无法分辨这两者的区别。她的确有一双阴阳眼，能看到鬼。她还很敏感地察觉到了女鬼身上的恶意。
而刚才那个男人……
我蓦然感觉到屋子内的一团阴气消失了。
男人已经被消灭掉了。
脚步声顺着楼梯上来。女鬼心怀恶意，脚步声也是故意弄出来的。二楼的地板正在轻轻震动，床板上的灰尘也不断落下。
恩娜意识到男人可能遇见了危险。
那个男人是恩娜小学同学的父亲，一个警察，在办案过程中被杀。
恩娜知道自己的同学被妈妈带走了，搬到了外祖父母的老家。屋子里没有其他人，也不会有人进来。
哒——哒——哒——
女鬼的脚步声正在接近。
恩娜捂住了嘴，克制住想要嚎啕大哭的冲动。
哒——哒——哒——
我站在门口，看到了一步步走过来的女鬼。
她歪着头，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她靠着墙走，手指甲刮擦着墙面，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她知道恩娜躲在哪里。
恩娜瑟瑟发抖，心跳如鼓，也意识了女鬼的接近，想象到了女鬼的长指甲。
这种想象，让恩娜更觉得恐怖。
恐惧心会让女鬼变得更加强大。
我并不担心恩娜的安危。恩娜婆婆可是活到了一把年纪，前不久才去世的。
白色罩子外，出现了一双脚。
恩娜哭得泪眼朦胧，小身体往后挪动。
白布被女鬼伸手拉扯。
她动作缓慢，还故意摇晃白布，同时，慢慢蹲下身体。
她趴到了地上，白布也被她掀起来。
“找到你了~”女鬼阴森地说道。
恩娜发出一声尖叫，转身就要爬出去。
女鬼的手骤然变长，伸入床下，抓住了恩娜的小腿。
“呀啊——啊啊啊啊！”恩娜尖叫起来，“救命！爸爸！妈妈！祖母！祖母！”
恩娜被拖着，小手抓着地板，在地板上留下白色的指甲印。
灰尘被恩娜的小身体给抹掉。
她被拖出了床底。
女鬼居高临下俯视着恩娜，双手掐着恩娜的脖子，慢慢地将脸凑近。

第1678章 恩娜婆婆（五）
在女鬼的眼中，恩娜看到了自己惊恐的脸。
那张脸被鲜血覆盖，出现了狰狞的伤口。好像预示着，恩娜将要被女鬼给彻底撕碎。
巨大的恐慌笼罩了恩娜。
她的大脑已经停止了工作，一片空白。
她的能力因此被刺激，在身体里汹涌起伏。
我感觉到了恩娜强劲的脉搏，血管中跳动的不仅仅是血液，更是力量。
女鬼的身后，出现了一个身影。
老太太好似一阵龙卷风，突然出现，突然袭向了女鬼。
女鬼的身体被拽开，手指在恩娜的脖子上留下了伤痕。
换成女鬼发出尖叫。
她可能都没看清楚袭击自己的是谁。
狂风中，恩娜的衣摆、头发乱飞，她还睁着眼睛，保持着刚才定格着的动作。
那灰色的风中，熟悉的、温柔的、慈祥的脸庞一闪而逝，老太太对着恩娜露出了笑容。
狂风带着女鬼，消失在屋内。
恩娜在地上躺了好半天，眼角才有泪水流下。
她的直觉很灵敏。
可能，这不是单纯的直觉和天赋。
她的心里突然就空了一块。
我能猜想到，那是失去守护灵后的感受。
她的那位伊丽莎白祖母其实一直守护着她。对这个有特殊天赋的小孩，老太太无法放心下。
恩娜哭泣起来，眼泪不停涌出来，脸上却是没有任何表情。
脖子上火辣辣的疼痛被遗忘，她只是反复想着老太太消失时候的模样。
天色暗下来，屋子外有不少人高声喊着恩娜的名字。
恩娜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往外走。
下了楼梯，拉开了紧闭的房门。
屋外的马路上，好多人拿着手电筒，寻找着什么。
“在这里！她在这里！”
“恩娜！”
人群沸腾起来。
恩娜的母亲冲了过来，直接跪在了恩娜面前，将她紧紧抱在了怀中。
恩娜感觉到了温暖，听到了母亲在耳畔的哭泣，母亲的眼泪落在了她的脸上。
她看着周围，都是熟悉的面孔。父亲、兄姐、邻居家的阿姨叔叔、警察先生、她的老师、同学的父母……他们都是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真是……菲欧娜已经搬走了。我们说好的，下个月去拜访她的。”恩娜的父亲摸了摸恩娜的脑袋。
他们并不知道恩娜经历了什么。
一转头，她的父亲就向其他人道谢。
恩娜的母亲擦掉眼泪，仔细打量恩娜。她发现了恩娜脖子上的伤痕，立刻变了脸色。
孩子的胡闹变成了案件。
恩娜的父母带她回家，警察也跟了过去。在熟悉的环境，恩娜并没有放松下来，对父母和警察的询问，都保持了沉默。
恩娜看到了母亲的眼泪，跟着哭泣，却是一言不发。
她不能告诉其他人。
看到鬼是不正常的。
她已经害死了同学的父亲，害死了祖母。
那种悲伤，在场的人都无法体会到。
恩娜被母亲抱在怀中，闭上了眼睛，却是一夜未睡。
黑夜过去，我看到了坐在小书桌前的恩娜。她的脖子上戴着那种有蕾丝边的漂亮项圈，遮住了整个脖子。
那下面是女鬼留下的伤痕。
啪！
窗户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恩娜探头看向了窗外。
窗外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女孩。
恩娜的眼睛瞪大了。
那是已经搬走的好朋友。
恩娜跳了起来，扑在窗户上，可是，她马上就变得迟疑。
她害死了好朋友的父亲。
恩娜缩到了窗户下。
啪！
窗户又被砸了一下。
恩娜捂住了耳朵，眼睛有些发热。
转瞬，恩娜坐在了窗户边，和家人一起用餐。
她的父母欲言又止，为难地看着恩娜。
吃完饭，恩娜正准备回房间，被父母叫住了。
恩娜的兄姐也被叫住，一家人坐在餐桌边，父母的表情十分严肃。
“恩娜，那件事情，你现在一定要说出来了。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恩娜的父亲说道，视线落在恩娜的脖子上。
恩娜的身体微微后仰，侧过头，避开了父亲的视线。
恩娜的母亲啜泣起来。
她的姐姐抱住了母亲的肩膀，哥哥一言不发，只是看看父母，又看看恩娜，十分为难。
男人叹了口气，“恩娜，现在不是逃避的时候。你的好朋友……菲欧娜……在她祖父母的家乡……遇害了……”
这句话，恩娜的父亲说得十分艰难。
恩娜傻傻看向了自己的父亲。
男人的脸上是一种灰暗的神色，他身边的女人哭得更大声了一些。他们的一双儿女都有些回不过神，愣愣看着父母。
“你知道的，恩娜，菲欧娜的父亲是在抓捕犯人的过程中被杀的。那些犯人并没有被全部抓到。他们开始报复了。你那天，是不是遇到了某个犯人？这是很重要的线索。警察先生之后就会过来。他让我们先和你谈谈。恩娜，你不能再逃避了。这件事……不仅关系到菲欧娜，还关系到我们，关系到社区里的……”
恩娜站了起来，绕过了餐桌，冲出了家门。
“恩娜！”
身后的呼喊声，她根本听不进去。
她用力地拉开了房门。
“恩娜，你为什么躲着我呢？”蹲在房门口的小女孩委屈地说道，“我等了好久了呢……”
“菲欧娜……菲欧娜！哇啊——”恩娜抱住了女孩，放声大哭。
赶来的一家人吃惊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看不到鬼，却能见到恩娜怀中空出来的小小空间。
两个女孩抱在一起流泪。
梦境的场景又发生了变化。
警局内，恩娜直视警察，“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一共五个人。他们要去新路易斯市的一家酒吧街。他们在那里有房子。那条街上有一个叫梦女郎的酒吧。五个人，三个白人，两个黑人，名字是佐治亚……”
警察吃惊地坐着记录。他们看不到恩娜身边的小女孩，也听不到那个女孩的声音。
恩娜被父母牵着离开了警局。
她回头看去，小女孩在警局内对她挥手。她要跟着警察，去看看那些凶手的下场。
恩娜将自己的手从父母的手中抽出来，对着女孩用力挥舞。
她的父母并未阻止，只是担忧地看着她。
我感觉到了恩娜体内的变化。
她的心境影响着她的能力。
到这一刻，这个小姑娘才有了一种坚定的决心，有了对未来的模糊的认识。
春暖花开，我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老婆婆。春风吹在她皱巴巴的脸颊上，花瓣落在她的银发上。
恩娜婆婆看向了天空，庭院内变得遥远，天空变得很近。
她听到了声音。
那是死者灵魂的声音。嘈杂又疯狂。拼命地诉说着自己的心愿，希望能被人听见。
他们想要自由。
死亡证明、坟墓、墓碑、遗照……甚至是活人的思念，都禁锢住了他们。
他们想要自由。
“求求你！我想要和我的孩子说说话！”
“帮帮我吧！我还有工作没有完成！我想要完成那项研究！”
“我还没结婚，没有女人！我不能就那样死去！”
“为什么死的是我？他们都在车上！他们明明都在车上！”
那些疯狂的声音让恩娜婆婆闭上了眼睛。
“恩娜婆婆……”她的护工走了过来。
“没有死者，再需要我的帮助了。”恩娜婆婆轻声说道。
“婆婆，你在说……”护工走到近前。
我错愕地看着这个老太太。
在说完那句话后，她的生命体征就消失了。

第1679章 恩娜婆婆（六）
这是……自杀？
等等，她的生命体征消失了，人已经死了，可我的梦境还没结束。
这个世界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地府没了，轮回的场所没有了。
我这个念头刚结束，我的眼前就出现了一个虚影。
护工正在焦急地呼喊，给老太太做急救，而老太太的灵魂只是站在一旁，冷漠地看着。
她忽然转过头，看向了我。
恩娜婆婆能看到我，并不算是出乎我意料的事情。年幼的她还没有这种本事，但到了这把年纪，又是从小就接触灵异事件，不断使用自己的能力，她要做到这一点应该并不困难。
老太太看我的目光充满了审视，视线微微移动，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她的视线越过了我的肩膀。
我心中一动，忍住了回头的冲动。
老太太忽然叹气，又笑了一声。
她没开口，我却是“读”到了她的心思。
“年轻真好呢。朝气蓬勃，永不放弃。加油吧。”
随着她的这个方向，我从梦境中睁开了眼睛。
我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
握拳，又放开。
我体内没有什么变化。
叶青带我看那个梦境，只是为了见一见恩娜婆婆？
恩娜婆婆最后的话倒是好理解。
她已经一把年纪了。一辈子所做的事情，大概就是成为活人和死者之间的沟通桥梁。当不必她来传递信息，两者也可以交流之后，她的工作就没有了意义。
换成是青叶的人，要有恩娜婆婆这个能力，大概会给他们的行事带来不少便利……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叶青可是有“前科”的。他从别人那里拿取过能力。
难道是为了这个目的，叶青再进入恩娜婆婆的梦境中？
那句话……恩娜婆婆把自己的能力给叶青了？
我感到了兴奋。
如果叶青有这样的能力，是不是就能尽快找到合适的鬼魂，完成那个大计划了？一直以来，我们缺少的就是合适的鬼魂，缺少一个坐标。
我呼了口气，忽然觉得心安不少。
下床洗漱，吃了早饭，我在上班的路上想起了一个问题。
恩娜婆婆的能力副作用是什么呢？
梦境中好像没有看到。
小女孩的恩娜婆婆生活幸福，无忧无虑。她还不明白自己的能力到底是什么，能做什么。她接触到的死者灵魂也是本来就认识的人。
等到她成年……我并未经历那一段梦境内容，直接就看到了老年时候的恩娜婆婆。
她坐着轮椅，好像是在疗养院，也可能是在私人别墅，请了私人护工。
腿脚不便，是老年人的通病，并不能证明什么。恩娜婆婆那时候也没有感觉到哪儿哪儿疼痛难忍。就是那些嘈杂的、疯狂的灵魂声音，也没有影响到她。
她像是见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人，饱经风霜，却也有因此沉稳从容，没有丝毫的事情能让她失态。
我想了想，发消息问了吴灵。
吴灵一时没有给我回复。
等到了办公室，我又问了瘦子。
瘦子回忆了半天，也没想到恩娜婆婆有什么与众不同的经历。
“没有残疾，也没有听说有什么疾病。她身体应该挺好的，就是那种一把年纪还很精神的人。家里人的话……最早她哥哥、姐姐有帮助她。算是资助吧。家里面人资助，弄了个小店。她家里人都很普通，很普通……就是正常结婚生子，工作生活。没什么特别的事情。”瘦子说道，“只有她个人的经历有些离奇，那也只是见见鬼，其他就没什么了。和那种吹牛的灵媒不一样。很多灵媒会扯一些东西，说自己的祖母啊、曾祖母啊，就有能力，这是遗传。还有说自己祖父是连环杀手，死者鬼魂纠缠自己的祖父，影响到了自己。”
“编故事呢？”郭玉洁吐槽。
“本来就是啊。这叫包装。这么一包装，他们那些顾客群就会兴奋尖叫。哇~呀~好厉害~吓死人啦~”瘦子捧着脸，做出夸张的表情。
郭玉洁忍无可忍，抬起了手。
瘦子立马闭嘴了，身体往胖子身后一缩。
“那她能力的副作用应该不是那么明显的……”我猜测道。
“可能吧。他们圈子里的人应该知道的吧？她其实挺高调的啊。不藏着掖着，都公开的。”瘦子说道。
经历梦境之后，我也这么认为。
恩娜婆婆不是那种喜欢装神秘的人，也不觉得自己的能力难以启齿，需要隐瞒。她很希望用自己的能力帮助他人。
“那个抽奖，是不是有什么讲究？”胖子问道。
“那个是营销活动吧。找她的人排长队啊，这也没办法。”瘦子说道，“她还喜欢弄点心灵鸡汤。”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打开一看，是吴灵发来的消息。
果然，恩娜婆婆的事情在灵异圈子里并不算是秘密。
沟通死者的能力也不能说是有多神奇。大多数人对此是无所谓的。恩娜婆婆顶多算是一部电话，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专业人士有的是手段做到类似的事情。
而那个能力的副作用……
我看着那一行文字，有些愣神。
“怎么了，奇哥？”瘦子问道。
我干巴巴地读出了那一段话：“随着能力使用，她无法见到自己想要见的灵魂。她亲友的灵魂成为……消耗品……”
四个人都呆住了。
我想到了恩娜儿时见到的祖母，见到的朋友的父亲、见到的朋友……
等她长大后，就会发现灵魂变得虚弱，最终消失不见吗？会发现自己无法联系上他们，发现他们被自己害死……
梦境最后，恩娜最后的那个笑容……
我打了个哆嗦。
“她自己知道吗？”我向吴灵问出了一个傻问题。
打字的时候，我自己的手都在颤抖。
吴灵回答：“当然。不过，理解上有些不同。东西方对于死后世界有不同的认识。我们所相信的转世轮回概念，和他们所相信的天堂地狱的概念不同。恩娜婆婆只是感到寂寞，认为亲朋好友们很快就升入天堂，无法和自己联系了。她并不觉得那些灵魂是被彻底抹杀掉了。”
如此一来，恩娜婆婆也就不会感受到压力。
只是提前进入天堂而已。说不定还是个好消息。
“近年来，两种观点已经有些统一了。轮回的概念占了上风。不过，恩娜婆婆已经老了。”
她并没有接受新观点。
就像发现这个世界变化后，她直接选择放弃了生命一样。
她并不想要经历改变。
可是……
恩娜婆婆的灵魂现在应该还停留在人间，就像其他鬼魂一样，没有去处吧？
她应该看到了这个世界的真相了吧？
这样的话……
“暂时没有收到她杀人的消息。她灵魂的情况，国外有人注意着的。”吴灵发来了新的消息。

第1680章 女巫
恩娜婆婆会变成一个恶鬼吗？
这么一想，我就觉得难过，心里闷得慌。
这件事显然不会以我的意志力为转移。
如果恩娜婆婆想不开，知道真相之后，必然会变成一个恐怖的恶鬼，发泄心中的愤怒和怨恨吧。
除非是真的圣人或者真的傻瓜，不然谁心里都会有远近亲疏之分，为了陌生人而牺牲自己重要的亲友，那种悲痛可想而知。
瘦子他们知道后，也觉得难过。
恩娜婆婆可能正在面对这样的崩溃情绪，却是没有人能帮助到她。
吴灵对此显然早已接受。她马上转了话题，说了昨天提到过的计划。
我就转告了瘦子，下班之后，要一起去吴灵那边，听她介绍许愿的方法。
新的许愿方法，仍然需要在午夜对着镜子点燃蜡烛，不过，这次要用的是特殊的蜡烛。
吴灵从一个纸箱中翻出了那根扭曲的蜡烛。
我看出那纸箱是事务所内堆放着的那种纸箱子。
蜡烛不是笔直的，而是弯曲成了蛇形，上面还雕刻了蛇的鳞片。蜡烛头也被雕刻成了蛇头的形状。就像是栩栩如生的白蛇。蜡烛芯在蛇口内，也是蛇的信子。
“这是什么？”瘦子问道。
“你的前女友没有提过这个东西？”吴灵反问道。
瘦子想了想，摇头。
“三百多年前，厉害的灵媒用的就是这种蜡烛。这种蜡烛能聚集阴气，吸引鬼魂。材料是饲养出来的白蛇。灵媒们会用自己的血液喂养白蛇，在白蛇成年后好，将它们扔进特殊的石蜡中，做成蜡烛。那个石蜡的配方已经失传了。我这个，是以前搜集到的。对我们这种能力者来说，其实有些鸡肋。不用这样蜡烛，也有其他聚集阴气，吸引鬼魂。也是因此，后来才没什么人使用，就此失传了。”吴灵将蜡烛摆在茶几上，看向瘦子，“对你来说，倒是正好合用。”
瘦子盯着那根蜡烛，可能是感觉到了不适，身体有些僵硬。
我也觉得不舒服。那根蜡烛好像是某种活物，那条蛇还活着，正在看着我们。
“蜡烛算是最常见的施法道具了。人类对于火焰，总有种特别的情愫。另一样，就是镜子。”吴灵说着，从那个纸箱中又拿出了一面镜子。
那面镜子像是女士随身携带的化妆镜，小小一面，都没有手掌大。周围一圈雕了花，非常精美。材质看起来像是铜，已经失去了金属光泽，给人一种历史沉淀感。
这东西，可能是古董。
镜面光滑，能照清楚面前的一切景物，但并无什么异常。
吴灵手一翻，让我们看到了镜子背面的图案。
那是一个人头。一个女人的人头。脸上是惊恐的表情。没有眼珠子。嘴巴里面有一对尖牙。
“我能找到的镜子，就只有这个了。这个是玛丽安的镜子。”吴灵说道。
瘦子口吃地说道：“不会、不会是那个玛丽安吧？”
我们都看向了瘦子。
“哦，你知道。那就好。”
郭玉洁问道：“玛丽安是谁？”
“是个女巫。呃，也不能说是女巫。她是贵族小姐，闲得没事做，就研究起了巫术。嗯，就是那种很老套的，想要青春永驻。因为是贵族，所以手下奴隶不少，就做人体实验。她还会抓真正的女巫，想要她们为自己施法。后来踢到铁板了。”瘦子看了眼那一面镜子，“被女巫封进了镜子中，女巫顺利逃跑。”
“那之后，只要有人使用这一面镜子，就会看到玛丽安。如果被玛丽安蛊惑，就会被她侵占身体。那具身体会很快衰老、死亡。死后，玛丽安就会回到镜子中。”吴灵接着说道。
“就是这个？”郭玉洁看看那面镜子。
“这是玛丽安镜子的碎片。后人加工制作而成。原本的那面镜子已经损坏遗失了。”吴灵将镜子放在了蜡烛旁边，“因为原来的镜子已经破损，玛丽安的灵魂早就被消灭了。这面镜子只是保留了她残留的那种怨念。有些力量而已。嗯……因为世界变化，有没有可能召唤出玛丽安，我也没试过。”
这听起来很不靠谱，却又很真实。
我瞄了眼瘦子，他应该是相信了。
我也分辨不清吴灵是真的收藏有这样的东西，还是随便找了面古董镜子，套上一个传说。
不过，随便就找到个似模似样的古董镜子，也不太可能吧。
“有这两样东西，成功率会高一些。”吴灵说道，“关于仪式的步骤。你前女友用的那个，随机性太高了，无法保证成功率和准确性。我想，你要有个明确的许愿对象。既然有玛丽安的镜子，还有以前灵媒用的蜡烛，这个对象就定为封印玛丽安的那个女巫好了。”
“咦？”瘦子愣住了，“那个传说不是……”
“能做到那种封印和诅咒的，可不是一般的女巫。”吴灵拿过了茶几上的纸笔，在上面随手画了一个图案。
图案底部是一只蜘蛛的造型。蜘蛛背上有柔和的线条，像是人体轮廓。蜘蛛的八足前端又有八种由线条组合起来的抽象图案。蜘蛛的螯枝则叼着一条毒蛇。
“维克纳米，自救会。”吴灵说道。
瘦子指了八个图案中的其中一个，说道：“这是黑巫女的标志？”
“没错。”
两人的对话和那个图案，让我们一头雾水。
吴灵介绍道：“维克纳米是以前最大的女巫组织。她们收养孤儿，教授法术，从事一些商业工作……有点儿宗教组织的意味。在猎巫运动的时候，改称为自救会，内部本来拥有的八个派别也因为意见不同，开始分裂。之后，彻底灭亡。现在的话，有些研究巫术的人还会自称是它们的传承人。”吴灵指了指瘦子刚才点过的那个标志，“这个就是黑巫女，使用黑魔法。这是西方的说法。用我们的角度来看，就是诅咒类的巫术用的比较多，所以遭受的排斥、打压也比较厉害。相对的，进入现代社会后，一些中二青少年也对此更感兴趣，所以更加为人所知。”
这听起来像是某些幻想类作品的设定。
吴灵将话题拉了回来，“封印玛丽安的那个女巫就是维克纳米的成员之一，之后成为了黑巫女一派的领袖人物。真实名字没有记录，但她有个称号，叫查尔的怨灵。她出生在一个叫查尔的小村庄，因为使用巫术，导致那个村庄发生了瘟疫。她是唯一的幸存者，也因此被追捕。玛丽安就是听说了这个事情，才派人寻找她，并将她抓了回来。”
“哎，这样啊……”郭玉洁听得津津有味。
“那些女巫本身都很脆弱，只是因为会一些诅咒，才能做到普通人看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她具体怎么逃脱玛丽安控制，还将玛丽安封印起来的，没人知道。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她不仅封印了玛丽安，应该还取而代之，假冒她，成为了贵族小姐，获取了不少金钱和权利。这才让她最终成为了黑巫女的领袖。”吴灵介绍道，“维克纳米流传下来的一些书籍、日记中提到过不少关于她的事情。当时，其他女巫对待她的态度是有些不齿的。可是世俗权力，又是女巫们所需要的。黑巫女中不少人都效仿了她的行为。女巫内部发生了冲突，有一些死伤，也暴露了黑巫女的行径，让当时的社会人人自危，痛恨女巫。再之后，就是趁势而起的猎巫运动了。不过，这都是她死后的事情了。在她活着的时候，可没有人敢站出来反对。有的女巫看不惯她的行径，要么忍受，要么选择离开维克纳米，隐居避世。”
“这是一个很强、很有野心的人，而且，玛丽安恨她，很多人、很多女巫也恨她，同时，也有很多人崇拜她、向往她。”陈晓丘忽然道。
“没错。”吴灵点头，“所以，选择她作为许愿的对象，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第1681章 提升成功率
“还可以这样？”瘦子双手撑在膝盖上，有些惊奇地看着吴灵。
“法术、巫术本来就是这样运行的。类似于灵的行动方式，只是没有灵那样的实体。”吴灵竖起两根手指，“流传下来的传统意识和不断演变的仪式，只要具备这两样，就能够让法术生效。”
“嗯……那代价呢？”瘦子振奋地问道，“可以和那个女巫讨价还价？”
“这倒不是。查尔的怨灵并不用你付出多少代价。她本身所追求的就是权利。西方那边，应该不少女巫、灵媒读过她的故事，崇拜她，但就我所知，没有人信仰她，将她想象成一个固定的灵的形态。”吴灵说道，“她会乐意接受你的愿望，并实现它，让自己成为灵。从某种角度来说，这是变相复活了。”
我吸了口凉气，感觉到身边的瘦子也一下子绷紧了身体。
“你们准备创造出一个新的灵？可是……”陈晓丘想要反对。
“不，不是新的灵，只是一个鬼魂。她要是能变成灵，早就在女巫们流传的故事中变成灵了。别忘了，她原本是活人，死了很多年了。如果灵魂没有消失，可能在地府，可能投胎了数次。出现在镜子中的，只可能是灵魂。那些女巫的意识不足以让她变成灵。加上谈先生的力量，也不够。只是一个灵魂，还被固定在镜子上，即使她能力再强，要解决她也很容易。”吴灵说这话的时候，非常自信。
说起来，很多灵本身就依附于一些实体，它们需要一个载体。灵无法被消灭，载体却可以。
现在，载体直接在我们手中，要将它消灭易如反掌。
最后的隐患也消失了。
为了保证成功率，吴灵又提了一些仪式中的步骤。
午夜十二点，对着镜子点燃蜡烛，默默想着那个女巫，同时，需要瘦子放点血，在镜子上画出黑巫女的标记。吴灵还给瘦子准备了一些传统黑魔法、招魂仪式道具，像是黑猫的骨头、婴儿的头骨、女人的手指、绞刑架上的绳索、被诅咒的娃娃……
她将箱子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每拿出来一样，就会介绍一番。
有些东西上面还绑着铁链、贴着符纸，让人看着更觉得毛骨悚然。
瘦子放松的心情马上就变了，头上还流下了汗水。
我看看吴灵，再看看青叶其他人，都是神态自若。
“……如果查尔的怨灵一直没有给你回应，你就解开一个封印。这些就当成是祭品。仪式的时间只有一分钟。一分钟，如果都得不到回应，就结束仪式。这些东西得重新封印起来。”吴灵拿出了一叠符纸。
“你们不在场？我一个人做？”瘦子捏着符纸，好像要将符纸给捏碎了。
“我们不能在场。人太多，会让对方怀疑。对方不是菜鸟，会很警惕周围环境。”吴灵说道。
瘦子看向了我。
“林奇也不能在场。不过，你不必担心。我们会在隔壁房间。你今晚就在这里进行仪式。”吴灵说道。
酒店套房，正好合适。
我们几个没怎么商量，就决定留下来。
这个决定让瘦子稍微轻松了一点。
一起叫了外卖，吃过了晚饭，我们就静静等待午夜十二点的到来。
瘦子一直在复习仪式的步骤，鼓足勇气，拿起那些带有诅咒性质的物品。
我们也帮忙布置仪式要用的房间。
那面小镜子得找东西架起来，大大小小的物品得排放好。
吴灵还教了几遍符纸的使用方式。虽然这种使用方法很傻瓜，只要贴上去就行了，可瘦子依然不放心，总要自己操作几遍，才能安心。
吴灵见状，干脆让瘦子解放一个诅咒物品，再将它封印试试。
“就这个好了。”吴灵将诅咒娃娃交给瘦子。
这娃娃我还见过。当初我意外见到了失踪两年的王大娘的鬼魂，找了青叶求助，叶青就给我指了一个纸箱。里面有猫骨头、娃娃和其他东西。
瘦子捏着娃娃，手微微发抖。
娃娃身上系着一根黑色缎带。吴灵不说，我们都想不到这就是封印。
瘦子捏住了缎带的末端，轻轻抖了一下。这可能他下意识地手抖，但蝴蝶结就这样被拉开了。
还有一层绳结在。
可在蝴蝶结松开的瞬间，我感觉到了那个娃娃身上的变化。
我看到娃娃的眼睛眨动了一下。
瘦子的喉咙里挤出了怪声。
“继续。”吴灵冷静地催促。
瘦子咽了口唾沫，手搭上了那个绳结，捏起了一小块缎带，微微用力。
缎带丝滑，好像碰一碰就会松开。
我都怀疑瘦子是否真的有心解开这根缎带，缎带已经松开了。
松开后的缎带被瘦子捏在手中，从娃娃身上脱落。
娃娃的眼睛眨动了两下，眼珠子转动，好像在打量周围环境。
“爸……爸？”娃娃脑袋一歪，眼睛盯着瘦子，发出了空灵的声音。
声音在屋内回荡。
娃娃举起手，像是求抱抱的小孩。
“爸爸……爸爸……”一声声呼唤，从迷惑、喜悦，到委屈、难过，如同真的孩子，不解父亲为什么不将自己拥入怀中。
瘦子整个人都是僵硬的。
“放心，只要你不被它迷惑，它伤害不了你。”吴灵淡定说道。
娃娃脑袋转动，看了眼吴灵，又回头看向瘦子，固执地伸着手，可怜巴巴地叫道：“爸爸，爸爸……”
我想起了吴灵对它的介绍。
这应该是一个孩子的遗物。孩子被遗弃，困窘而死，成了鬼。之后，又被心思不轨的人给抓到，做成了这么一个诅咒娃娃。
它之前的主人，要么将它的怨气抽出来，当成法术材料，要么就是生出同情之心，被它给杀掉。
瘦子对这种东西当然不可能生出同情心。
那个娃娃好像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脸上的表情发生了变化，露出了狰狞的面孔，声音也变得尖利，尖叫着“爸爸！”、“妈妈！”、“爸爸！”、“妈妈！”……它只会说这两个单词。
“封印掉它吧。”吴灵看了眼时间。
娃娃的头转了几圈，停下后，恶狠狠瞪着吴灵。
瘦子如释重负，忙不迭地拿起手边的符纸，狠狠贴在了娃娃的额头上。
娃娃一下子垂下手，失去了刚才那种生命力，怨气也消失了。
“很简单吧。”吴灵淡淡说道，从瘦子手中接过了娃娃，拿过缎带，将它重新绑起来，符纸则被撕掉了。
“这个，不是长期用的？”郭玉洁问道。
“嗯，是临时性的，但威力比较强。”吴灵说道，手中的符纸发生了自燃，连一点灰烬都没留下。
瘦子有些虚脱，靠在沙发上，后颈枕着沙发背，脑袋仰起来。
不过，他看起来比刚才冷静多了，没有那么忐忑恐惧了。
“还要再练习一次吗？”吴灵问道。
瘦子想了想，重新坐直身体，表情严肃地点点头。

第1682章 仪式
瘦子就这样练习了多次，期间，我们四个也有练手。
空下来的时间，我问古陌和南宫耀。
古陌不屑道：“这种东西我们当然早就学过了，就是贴贴符纸而已，又没有难度。”
南宫耀笑笑，没有说话。
操作上是没有难度，但心理上的压力有不小。
普通人看到一个娃娃说话，一段骨头中传出猫叫声，都会惊慌失措，心生恐惧。不害怕，也会好奇，总会产生一些情绪。
不过，见多不怪。
五个人中，陈晓丘是心理素质最好的，我属于见多了的那一个。郭玉洁和胖子并不惧怕那些东西，但第一次解开封印、贴上符纸的时候，都会有些手忙脚乱。
这么一个流程走下来，瘦子应该相信符纸是真的。符纸和这些物品都是真的。有这样的概念后，对吴灵提出的仪式就更相信了吧。
我瞄了眼古陌和南宫耀。
吴灵之前所说的故事和理论看起来都无懈可击，只是，我心中始终有些怀疑。
古陌不理我，跑去打游戏了，抱着个手机，表情随着游戏中的战局而变化，非常投入。
南宫耀笑笑，说道：“灵花了很多心思，想出这个办法。”
“咦？你是说……”
“这套理论是早就有的，东西是吴灵过去收集的。对我们来说，是鸡肋，顶多算是灵自己的兴趣爱好。在此之前，我们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能力。整个灵异圈子，恐怕都没人想到。”南宫耀说道。
这就是一种奇妙的巧合了。
“那个理论，其实以前也有尝试过。人类历史上，对幻想中的神灵祈祷这种事情，太多了。将名人打造成神灵，也有太多例子了。成真的，寥寥无几。有些成功了，在之后也会消失。中间经历了怎样的过程，也没人能说清楚。就像是那些灵……要是机缘巧合，让它们有机会一路成长，让它们诞生之初就拥有某种正面的力量，或者是有回应人们期待的能力，也有可能变成新的神灵吧。”南宫耀叹了口气，“大环境上，现代社会出现神灵的可能性提高了，也降低了。有钱人、产品的设计者，都能被奉为神灵了，同时，人们对他们的祈求内容也变了。”
古陌忽然插嘴，“把游戏老板当神，当爸爸的太多了。求再多官方爸爸，也就是想要看到新作品。这种愿望，没什么价值啊。”
这么说，也挺有道理的。
要是某个游戏的厂商演变成了灵，它会做的事情，也就是控制游戏作品，创造新作品吧。
“那个游戏的灵……”我想起了南宫耀的经历。
“那张游戏盘应该是被人遗弃了。童年的好伙伴，珍惜、爱戴的宝物，在成年后就扔掉了。转头可能有了新的兴趣，可能玩上了新的游戏，可能看到自己的孩子玩游戏还会打骂，砸掉游戏盘……”南宫耀突然变得严肃，“所以，生出了厌恶人类，想要杀掉人类的灵。”
“这么说，还有可能存在有其他和游戏相关的灵？”我问道。
“是啊，可能现在就有这样一个灵在活动。但不碰到的话，也不会发现它的存在。”南宫耀说道。
“拜托它多做点好游戏吧。服务器弄得好一点，画面优化优化……”古陌嘀咕起来。
这样想想，事情就变得有趣了，灵也不全是糟糕的。
“不过么，负面情绪诞生的灵占了大多数吧。还有就是原本是正面情绪诞生的灵，之后也变成了负面。人的观点总是在不停变化的。现在又是个任何东西都飞速更新换代的世界……我们这些圈内人，看到的更多的是不好的东西。”南宫耀说道。
“碰到好事，谁会来求助啊？”古陌吐槽，“要有个灵让我每局必胜，我绝对不会讲出去。”
这也很有道理。
闲聊中，屋内的气氛变得宽松。仪式的不确定，和这个仪式的最终目的——和章忆烽的交手，都让人暂时忘掉了。
该来的还是要来。
十一点半的时候，瘦子就进入了房间，开始调整情绪。
房间的门开着。
吴灵一直看着时间，等到十一点五十，她将房门关上。
古陌放下了手机，退到了最远的地方，侧耳聆听。
吴灵站在最前，之后就是我、刘淼和南宫耀。南宫耀手中还握着小刀，可能是随时准备放血，解开自己身上的封印。
我发现刘淼今天非常沉默，好像蓄势待发的猛兽，在扑向猎物前，一直压着自己的情绪和动作。
南宫耀比上次所见精神了不少。先前没有察觉，此时看来，他好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
这两人的奇怪变化，让我有些捉摸不透。
是对付章忆烽的计划有什么问题吗？
正这么想着，吴灵提醒道：“还有五分钟。”
我收回了心神，全神贯注留意着门内的动静。
“还有一分钟。”
“十秒钟……十二点了。”
随着吴灵话音落下，我感觉到屋内的空气改变了。
那种淡淡的怨气、诅咒的不祥气息，还有……阴气……
成功了？
等等，新的诅咒气息，是那个娃娃身上的气息。
瘦子还是解开了一个封印。
那个女巫没有回应瘦子的许愿？
又一个……
明明阴气还在……
我感到不安，看了眼吴灵。
吴灵表情严肃，但并没有慌张。局面应该还在掌控范围。
刘淼和南宫耀也保持着同样的状态。
猫骨头的不祥之气……
我在心里默数。
吴灵一共准备了十二个道具，现在已经解开了七个。
时间……
吴灵抬手。
我看到手表上的秒针转了半圈。
才三十秒，就已经解开七个，不、是八个封印了，还在继续。
等到十二个封印全部解开，我感觉到屋子内飘出来的阴气更加强大了。
原本，那阴气好像隔着什么东西，不是很真切，现在却是穿过了屏障。
我想到了那一面小镜子。
“达成了。”身后的古陌突然开口。
屋内那些不祥的气息骤然消失，阴气也变淡了。
我听到了屋内的动静，过了一会儿，瘦子就出来开门了。
他满头大汗，看起来虚脱了。地上的道具都被贴了符纸。房间内还残留着那种阴气。
“她答应了。真是……”瘦子吐了口气。
“她提了什么条件？”吴灵问道，视线落在了那些东西上。
她走了过去，捡起了地上的娃娃，随手撕掉上面的符纸。
符纸燃烧，那个娃娃变成了粉末，从吴灵的手中滑落。
“她，好像把那些东西给吃掉了。”瘦子迟疑地说道。

第1683章 夜谈
“她……就是那种打扮，像是油画……呃，不是，是那种古书上那种黑白插画里的造型，穿着长裙子，灰色的吧……从镜子里面挤出来的时候，我才看到。刚出现的时候，只有一只眼睛。”瘦子描述道。
“镜子太小了的缘故吧。”吴灵将镜子捡了起来。
“对。她之后好像是往后退了。往后退了之后，就能看到整张脸。嗯……怎么说呢……她，脸上妆很浓，很夸张，看不出五官了都。”瘦子描绘道，“眼珠子和嘴唇的颜色都是鲜红的。”瘦子打了个哆嗦。
“她向你提了条件？”陈晓丘问道。
“没有。只是盯着我看，眼睛都不眨一下。我就按照之前的计划，解开那些封印了。我发现解开封印后，她就笑了。那些东西，好像被吓到，动都不动。我还以为是坏掉了。再解开一个，才发现它们应该是被那个女巫给吸收了。她有从镜子里一点点挤出来。等到十二个封印都解开，它打碎镜子彻底出来了。”
“打碎镜子？”陈晓丘看向吴灵。
吴灵手中握着那面小镜子，镜子表面完好无损。
“嗯，我看到她打碎了镜子。可能是一种幻影？”瘦子迟疑道。
“然后，你们就达成了交易？她同意了你的许愿？”吴灵问道。
瘦子点头，“她对我笑了，还点头了。我也感觉到了一点……嗯，就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南宫耀忽然道：“我看到了你身上缔结的契约。”
“咦？”瘦子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他身上自然什么都没有。南宫耀看到的并非是常人肉眼看到的东西。
“这样的话，应该就是成功了。我们行动的时候，她可能会出现。”吴灵说道。
仪式就此完成了。
胖子问瘦子道：“你这次胆子很大，没有掉链子啊。”
“我什么时候掉过链子？”瘦子不屑撇嘴。
“那个女巫模样并不可怕吧？”陈晓丘说道。
“不算可怕。有点儿像是《惊悚回魂》里的那个女巫。”瘦子突然说道。
古陌马上接话：“那个造型啊！”
“对，就是那个造型！身上的衣服也很像！”
“是吗？很有威慑力啊，不过不是很恐怖。声音呢？”
“没说话啊……”
这一老一少很热烈地讨论起来，话题逐渐偏移。
“……还是钉子头比较恐怖。”
“钉子头是恶心吧。”
“脑浆突然蹦出来，很吓人啊。音效比较吓人。”
“那是音效，造型上就一般啦，没什么创意。”
“咳咳！”南宫耀清了清嗓子。
两人结束了讨论。
瘦子摸出手机，搜索了一下，“喏，就是这个。脸都很像，都涂白了，红嘴唇、红眼睛。五官不是完全一样。”
手机上的图片是个穿着灰色长裙的女人，如瘦子所说，整张脸是白色的，像是刷了白漆的墙面，五官扁平，眼睛和嘴巴涂成了红色。她长发挽起来，头发是棕色的。画风就如瘦子所说，是那种几百年前的西方书籍插图的画风，并不像真实的人。
“就是这样？”郭玉洁问道。
因为浓重的色彩，这个人物看起来倒是有种异样的美感。可是，如瘦子所说，并不恐怖。
“差不多就是这样。更加白一些吧，颜色没有那么深。”瘦子说道。
“知道她长什么样，也没意义吧？那个女巫的真实长相，我们并不知道，也没有参照。”陈晓丘说道。
“不是你们在问嘛。”瘦子将手机收起来。
满足了好奇心，困意袭来。
时间已经到了一点。
我们之前在隔壁定了房间，和青叶的人告别后，就到隔壁睡了。
我们三个男人睡一间，也是一间套房。
在排队洗漱的时候，胖子说道：“南宫耀能看到阿瑞身上的契约，是不是也能看到其他东西？”
“什么？”瘦子正在刷牙，含糊不清地问道。
“我是说……他其实能看到不少东西吧？像是能力者，以前就说过，能力者身上有特殊的标记，他能看到。”
“嗯，是啊。”我脑海中浮现出了南天的模样。
南天有很大几率是能力者，问题是，他的能力是什么？南宫耀之前为什么一直没看出来呢？
“那，叶青使用奇哥的能力，他也能看出来吧？”胖子说道，“按照他那个能力的运行逻辑，这些都应该会留下痕迹。”
我愣了愣。
“呸！”瘦子吐掉了嘴巴里的泡沫，“你怀疑他们瞒着我们？他们一直瞒着我们吧。挤牙膏一样，碰到事情才能让他们说一点，碰到事情才说一点。咕噜噜——呸！”瘦子漱口后，又说道：“他们不是说，有些事情提前知道，没好处，反倒会被危险的东西给盯上吗？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你在怀疑什么？”我疑惑地问胖子。
这个问题我们讨论了很多久了。
“我也说不上来。”胖子挠头，“就是觉得，他们这样做，好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可能就跟阿瑞说的，就是我们能力不够，他们不能告诉我们，是为了我们着想。但是吧……也可能是他们习惯了。他们不需要我们知道全部计划，知道全部细节。我就是觉得，这样做，不太妥当。”
“是不放心我们的心理素质？说实话，如果一开始他们就跟我们说实话，我会以为碰到疯子了。闹鬼？可以理解啊。他们被鬼杀了，想要复活？也能理解啊。改变整个世界，一口气消灭掉所有鬼魂？这又不是少年漫画。”瘦子拧开水龙头，开始洗脸。
胖子吞吞吐吐地说道：“不是。我是说……嘶……怎么说好呢……就是这样隐瞒，我觉得，这样的隐瞒，另有目的。不全是为了保护我们吧。也是一种沟通、说服我们的方式。他们还隐瞒了什么重要的计划……就是这样，我心里不踏实。”
“我也不踏实。可我们没有更好的办法。”我拍拍胖子的肩膀，“心理素质，实力和能力，都是问题。还是因为我们太弱了吧。而且，我们也不是专业的。别说让我拯救世界了，你现在让我转行，当个会计、当个程序员，我心里也没底啊。”
不是每个人都有那样的勇气，脱离原本熟悉的环境，从头开始奋斗的。
人类对未知有好奇、有憧憬，也有恐惧。
前者，会成为人类文明前进的推动力。至于后者，大概就是人类文明中人数最多、也不起眼的一员，脸皮厚点，可以说人类文明的基石，为整个人类文明做了点微小又不可缺少的贡献。
“他们就是下一盘大棋，顶多是把我们当炮灰吧。现在世界都这样了，怎么死，没什么区别。”我叹气道。
整个世界都在恶化，这是我亲眼所见，不可能是叶青他们设局做出来的假象。他们要有那个本事，那真是干了一番大事业了，也不用在我身上花那么多心思。
大环境无可抵抗，叶青摆在我面前的，是我唯一能选择的道路。

第1684章 死战（一）
夜深了。
今晚是月圆之夜。
吴灵他们定下的时间，并非某个“月黑风高杀人夜”，而是月光明亮到，没有路灯也能看清周围环境的夜晚。
我站在窗边，一直盯着那一轮月亮。我的手中握着手机。
吴灵他们应该在行动了。
结果，可能很快就会出来，也可能会拖到天亮……
我的手轻轻颤抖，有些紧张。
我将手机放到了窗台上。
手心里都是汗水。
心脏扑通扑通直跳。这种感觉并不好，像是心脏病发一样。
不安的感觉一直笼罩着我，一直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按住了心脏。
小白在里面吗？是它感觉到了什么吗？
一晃眼，天空中的月亮已经不是高挂空中，而是斜挂在西方了。
虽然没有听到铃声，我还是拿起手机看了看。
果然没有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
手机电源充足，信号也是好的。
我还发了个短信试试，的确是好的。
好慢……
结果还没出来啊。
我感到双腿酸疼了。站了那么长时间，动也不动一下，腿有些吃不消了。
我准备坐下来。
拿着手机，就要走到书桌边上，我的双脚突然发麻。
双脚没了知觉，人差点儿摔倒。
我扶着窗台，双脚像是针扎般地疼痛。
我双脚用力，希望能尽快恢复。
这么一用力，我好像踩了个空。
地板好像出现了一个大窟窿，我整个人都掉了下去。
一瞬间，周围变得漆黑，灯熄灭了。
我好像在飞……
不是自由落地，而是一个抛弧线……
等等！
我眨眨眼睛，视线毫无阻挡地看到了夜空和明月。
月亮在正上方……
是梦境！
我的心脏似是漏跳了一拍。
谁死了？
我马上飘起来，正好听到了一声落地声。
转头，我就看到了刘淼。
我的呼吸一窒。
刘淼胸口有三道血爪印，从左肩到右腹，撕裂了他的衣服。
我看到刘淼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起来，转身翻滚。
带着腥臭的气息从我身边刮过。
嘭！
一只熊一样的怪物落在了刘淼刚才倒地的地方。
它后背看起来像是黑熊，一转头，露出了猛禽的喙。那个鸟喙在月夜中闪着寒光，上面似乎还印刻有符文。它的双手则是人类的手，长了不可思议的勾爪。
刘淼半跪在地，呼哧呼哧喘着气。
他胸口有血落下，头上也都是汗水。
那个怪物又动了，咆哮一声，四肢落地，飞扑向了刘淼。
刘淼马上闪避，动作看起来非常吃力，险之又险地避过了怪物的鸟喙。
我的身体因此被拉扯，也猛然回过神。
我环视周围，没看到青叶的其他人。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公园。近处的草坪、树木又被压塌的痕迹。地上的爪印、血迹证明了刘淼和这个怪物一路的打斗过程。
痕迹延伸的方向上，有熟悉和陌生的几种阴气。
刘淼落单了？还是故意将这个怪物引开的？
血呢？胖子的血没有派上用场？
我正这么想着，就看到刘淼在和那怪物一个错身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试管。
怪物张开双臂，再次发出咆哮声。
“啧——”刘淼挥手。
那只怪物像是训练有素的宠物，仰起脖子，鸟喙叼住了那根试管，一下子将它咬断。
试管内的鲜血流入了怪物的口中，怪物一下子停止了动作，双眼中好似迸发出了光芒。
刘淼捂着伤口，快步跑向了怪物的背后，向草坪另一边跑去。
背后传来了咆哮声，这次是痛苦的咆哮声。
我转头看去，就见到怪物的身体发生了畸形的膨胀。
它要爆炸了！
刘淼的脚步停止，往旁边一个飞扑。
我的身体再次被拉扯，有什么东西从脸边飞了过去。
一道光……
符纸？
嘭！
怪物炸开，血水像是下雨一般落下。
刘淼被淋到，刘淼前方的男人也被淋到了。
他脸上沾了血，眼睛盯着刘淼，手中的罗盘飞速转动。
是章忆烽！
可是……章忆烽没有发现我？
章忆烽手中的罗盘亮起来，只是亮了几个光点。
有东西从罗盘中飘出来，是某种气体。
刘淼闷哼了一声，胸口传来了剧烈的疼痛。
“哈哈哈哈哈——”
章忆烽的背后，突然响起了女人的笑声。
这样张狂的笑声不会是吴灵的。
那个女巫？
我正猜测，眼前的章忆烽发生了变化。
我看到了章忆烽背后的黑洞。那其中的怨灵正在嘶吼呐喊。
这是刘淼的能力。
刘淼的意识也传入我的大脑中。
得碰到章忆烽。抓到他，刘淼的能力才能真正发动。
他一个人难以应付章忆烽。
吴灵、叶青和罗牧的话……章忆烽的师父缠住了他们，暂时无法过来。
糟糕啊。
刘淼心里暗想着。
罗盘中飞出来的阴气在吸收周围的血气。怪物的血液变成了血雾，正在聚集，好像要形成新的怪物了。
刘淼一咬牙，直接冲了上去。
章忆烽的体型比刘淼要矮小一些，看起来并不像是练家子。
可刘淼受了伤，一跑动，就牵扯到了伤口。
除了胸腹的伤口，他的腿之前似乎也受伤了。
章忆烽一退再退，却是不急不躁，好像在戏弄耗子的猫。
那个奇怪的血团在空中蠕动，浮现出了人的脸孔。
忽然间，另一块场地上的阴气移动起来。
罗牧！是罗牧在过来！
我一转头，就看到了慌手慌脚跑来的罗牧。草坪上有被翻出来的草皮，还差点儿绊倒他。
我心中捏了一把汗。
罗牧全神贯注，没有注意到我。他看到章忆烽后，就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双手交握，好像在祈祷什么。
他的背后突然出现了一个灰裙女人的形象。红眼、红唇，雪白的脸上是邪恶的笑容。
舔舔嘴唇，女人将手搭在了罗牧的肩膀上。
章忆烽有些震惊，下意识看向了另一块场地。
他应该没料到这两个鬼有机会跑过来。
忽的一下，章忆烽身后的空间扭曲起来。
和血团一样的红色在空气中突兀地出现，像是撕裂了空间。
红色的电话亭悄无声息地就这样矗立在章忆烽身后。
电话亭的门被猛地推开，阴气倾泻而出。
我看到沈望舒出现在了电话亭中，死死瞪着章忆烽。
她伸出了手，抓住了章忆烽的肩膀，咬住了章忆烽的脖子。
章忆烽发出了一声惨叫，就要甩动手上的罗盘。
刘淼抓住了这个机会，扣住了章忆烽的双手。
他的能力也在同时发动了。

第1685章 死战（二）
章忆烽背后的怨灵争先恐后地伸出了手。
他们和沈望舒一起，死死抓住了章忆烽，将他往电话亭内拉去。
章忆烽想要抵抗，目疵欲裂，不停挣扎着。
他的双脚在地上拖出了痕迹。
那个血团内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像是被召唤了，它朝着罗牧冲了过去。
罗牧闭着眼睛，完全没感觉到危险。
那个女人抬起眼，举高手，嘴唇嚅动，念了一句什么。
血团在女人的手掌前停了下来。
我听到了女人裙子底下有古怪的笑声。
没有风，但女人的裙摆飘扬起来，有东西从下面爬了出来。
那是一个娃娃……
不是吴灵拿出来的那个诅咒娃娃，是一个更粗糙的布娃娃，眼睛好似掉了，嘴巴是用红色的粗线缝出来。它穿着和女巫差不多的灰色裙子。头发是黑色的布条，正在脑后飞舞。
它跳了起来，瞬间张开了血盆大口。
那些粗线绷断，我看到它的脑袋几乎裂成了两半。嘴巴里面是黑色的，好像一个黑洞。
血团又发出了尖叫声。
它正在被吞噬。
“啊啊！”章忆烽发出了一声怒吼。
他的身上已经血肉模糊，被怨灵们抓出了不少指甲印。
他支撑着身体，可上半身已经进入了电话亭的范围。
沈望舒咬掉了章忆烽后颈的一块肉，直接吞下肚子，又张开了口，咬在了那个伤口上。
“啊啊啊——”章忆烽大吼着，身体被拉入了电话亭内。
刘淼松开手，嘭的一声，电话亭的门自动关上。
电话亭内，章忆烽、沈望舒和那些怨灵都挤在了一起，将整个电话亭塞得满满当当。
章忆烽身上的血不断流淌出来，将电话亭的玻璃都染成了红色。
刘淼呼了口气，转头看向血团。
那个布娃娃已经将血团吃掉了。它的嘴巴恢复了原状，乖巧地趴在女巫的肩头。
罗牧仍然闭着眼睛，紧张地努力着，双手上都爆出了青筋。
刘淼的视线看向了另一块场地。
突然，嗖的一声，有东西从那里极速飞来！
女巫倏地转头，布娃娃飞了过去，被直接洞穿！
那道光穿过了女巫的身体。
好像受到了阻力，它发生了偏移，从罗牧的肩头穿过。
罗牧受到了这冲撞，被带得前扑，跪倒在地。
那道光还没停止！
目标是电话亭！
它要救章忆烽！
我瞪大了眼睛，来不及做出反应，只看到刘淼的反射神经突然运动，伸手抓了过去。
血珠子飞溅。
那道光再次破偏移，也放缓了速度。
我看到了光芒中那个物体原形。
一把剑……
飞剑？
开什么玩笑！
这种仙侠剧里面才出现的东西……
刘淼已经倒在了地上，来不及再做什么了。
如果那把剑击中了电话亭——
散发着刺眼光芒的宝剑在我眼中停止不动了。时间的流动变得奇妙，好像就此暂停。
我的大脑并没有做出多么深入的思考。
没有深思熟虑。
只是，和刘淼刚才的举动一样，一种本能，在这个时候爆发了。
我伸出了手，没有去抓那柄剑。
我刚才一直跟着刘淼，我现在就在电话亭边上。
一伸手，我就触摸到了电话亭。
时间好像又恢复了运行。
剑尖撞在了电话亭的玻璃上。玻璃龟裂，发出了呲呲地脆响。
一切都像是在慢动作。
剑尖、剑身，一点点刺入电话亭，穿透了几个怨灵。他们灰飞烟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沈望舒眼中有恨。
章忆烽的眼中是惊喜。
那把剑继续向前，碰触到了电话亭另一面的玻璃。
那一面玻璃也碎裂了。
长剑洞穿了玻璃，飞了出去。
此时，我体内的能力才开始运转。
我慢了，但没关系。
我余光看到罗牧抬起了头，正焦急看着这里。余光中，女巫的身影正在消失。
电话亭正在崩溃，但没有马上崩溃。
我此刻无比冷静，也无比理智。
能力发动，电话亭上的窟窿被修复，电话亭恢复如初。
我和电话亭内的章忆烽视线接触了。
他震惊地看着我，眼神马上变得恼怒仇恨。
可是，已经晚了。
他的身影被电话亭吞噬了！
成了！
我正感到高兴，突然又听到了破空之声。
我转过头，看到了转了一圈，疾驰而来的飞剑。
我心中一惊，这次没有看到暂停的场景，没有看到任何慢动作。我能明显感觉到飞剑的速度变慢了。但我的反应却是迟钝了！
飞剑第二次洞穿电话亭！
电话亭的另一面，一个身影挡在了那里！
我茫然地看向了从地上跳起的刘淼。
“一起抹掉！”刘淼大吼了一声，脸色狰狞。
他双手用力抓着飞剑的一部分剑身。整个剑身都在颤抖。剑尖的一部分似乎已经插入了刘淼的胸腔。刘淼的口中溢出了鲜血。
我来不及多想，按照刘淼的命令将能力倾泻而出。
电话亭在眨眼间就消失了。
那把剑还没有！
我伸手抓住了想要逃跑的剑，继续使用能力。
剑在抵抗！
而且，它的“寿命”太长了！
它应该是很多年前就被制作出来了。
我在此前抹消过的最“长寿”的东西应该就是聚宝盆了。
这把剑更久远，更加的……
“唔！”刘淼的口中溢出了鲜血，双手好像要被剑刃削成两半。
我咬紧了牙关，疯狂地使用能力。
剑身上的光芒已经消失了，长剑变得朴实无华，材质看起来都不是金属。
“啊啊——”我大吼出声，内心实在是无比焦急。
刘淼是死了的……我附身到了刘淼身上，刘淼是在今晚死了的……
他的脸色已经犯灰。
我看到那把剑正在深入他的胸膛。
该死的！
该死的！
快点！
快点！
喀拉！
我听到了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
喀拉、喀拉、喀拉……
那声音愈发响亮了。
哗啦啦！
手中握着的剑突然变成了碎石，又化作了粉末，落在地上。
嘭！
刘淼跪倒在地。
我慌忙扶住了刘淼的肩膀，就听到他虚弱的声音：“去帮头儿，待会儿再……”
轰！
另一片场地忽然爆发了巨响。
我抬头看去，只感觉到阴气扑面而来。
是叶青的阴气。
夜空中，隐约出现了一个巨人的幻影。
耳边有谁在呢喃……
不对，不是呢喃，是呻吟、是哀嚎……
“呕！”
刘淼吐出了一大口鲜血，伤口涌出了更多的鲜血，整个人倒向地面。

第1686章 死战（三）
我扶着刘淼的手松开了。
耳边的低语声变成了咆哮。那些声音惨叫着、嘶喊着。我莫名感受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痛苦。
那种痛苦无法形容，却是我有些熟悉的。
我曾经感受过这样的痛苦，来自于梦境，来自于沐歌的能力。
叶青在用沐歌的能力？
“唔——”我听到了自己口中发出的呻吟，比我预想的更加轻。或许是因为那些施加在我身上的痛苦惨叫太过响亮了。我只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我的大脑停止了思考，陷入了很长时间的空白。
良久，我感到自己被什么东西碰触了一下。
我发现自己躺在了地上。
刘淼就倒在我面前，脸上还残留着临死时候的痛苦。
我一个激灵，马上跳了起来。
灵魂还在一阵阵发痛，不过我这会儿顾不上这一点了。
我的手按在了刘淼的身体上。
还有救的。
肯定能救活他的！
我拼命想着。
灵魂因为能力流动而更加发疼。
我咬紧了牙关。
掌心下的身体正在恢复温度。
他手心的伤口消失了，肩头的伤口也正在愈合。
我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一会儿功夫，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还能感觉到自己在用能力。
好慢……
能力的流动变得无比缓慢。每一下都在凌迟我的灵魂。
我的手腕突然被人抓住了。
这让我心生警惕，第一反应便是袭击。
但我很快意识到，如果要袭击我，不必如此。
我的能力停止了流动，这一下刹车，让我感觉自己的灵魂直接冲了出去。
我的脑袋像是撞到了什么，一阵剧痛，接下来，我就失去了意识。
我是被冻醒的。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我打了个喷嚏，身体肌肉都在向我提出抗议。
我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这个动作就耗尽了我所有力气。
我看到了掉落在手边的手机。
缓慢而虚弱地打开了手机屏幕，我看到了现在的时间。
凌晨四点。
我应该没有昏过去多久吧。
手机内有新消息。
是吴灵发来的消息，说他们一切安好，已经解决了问题。
我看完这内容，心里一松，身体也跟着松懈，直接趴在了地上。
浑身都在疼。
脑袋内更是一抽一抽地发疼。
能力使用过度。还有……沐歌能力的副作用被用在了我的身上。
吴灵他们应该也有同样的苦恼吧。
不过，还好……
都活下来了。
章忆烽和他那个师父应该是死了。
我模糊中睡了过去，没过多久，再次被冻醒过来。
我实在受不了了。
拼着浑身散架的痛苦，爬上了床。
我都没想到给瘦子他们说一声，也没请假。
再次醒来，天色微暗，却残留着夕阳的艳丽。
已经是晚上了。
我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我的身体还是没有力气。
发了一会儿呆，我听到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你醒了啊。身体怎么样啊？”妈妈走了过来，手摸在我的额头上，“你这么大个人了，睡觉不好好睡，还发烧了啊？差点儿吓死我和你爸了。我都想给你叫救护车了。”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脸上还有着对我的担忧。
我一开口，声音都是沙哑的，声音都没在第一时间发出来。
“妈，没事了……咳……我没事了。”我说道。
“给你煮了粥。一天都没吃饭了。我给你端过来。你就用你妹妹那个小桌子在床上吃饭吧。你同事，那个叫阿瑞的，打过电话过来。单位里面你放心。”
我点点头。
我其实连握勺子的力气都没有。不过，怕父母担心，我还是硬撑着坐起来，草草喝了一碗粥。
肚子里充实，身体温暖起来，我又有了困意。
不知不觉睡着，不知不觉醒来。
窗外，是晨曦的光芒。
我感觉好了很多。
床头柜上摆着手机，提升灯一闪一闪。
我打开屏幕，看到了群里瘦子他们发来的问候。
我回了消息。
吴灵也发来了询问的消息。看发消息的时间，她在那一战中应该消耗不多，很快就恢复了精神。
同样给她发了报平安的消息后，我就将手机放下了。
我仔细感觉着自己的身体状况。
没有特别痛的地方，外伤应该是没有的。我现在只是觉得疲累。
这种状况我倒是习惯。通宵之后，一般都会这样觉得累。
我躺了一会儿，手机闹铃定时响起，我就坐起了身。
早起洗漱，吃了早饭。父母看我的状况，放心了不少。
我去了单位，在路上就收了瘦子和吴灵他们的消息。
到了办公室后，我受到了瘦子他们的热切关心。
“怎么样啊，奇哥？”
“没事吧，奇哥？”
瘦子和胖子当我是大病初愈的人，过来搀扶我。
我被扶着坐下，有些哭笑不得，“没事了，已经没什么了。”
“没事就好。我们昨天担心死了啊。”瘦子叹气道。
“我倒还好。”我想想，最紧张的时刻是在梦境中。
那个梦境的时间并不长，战斗一触即发，又瞬息结束。
我其实做的事情也并不多。
但应该……都能算作是至关重要的事情吧？
至少，刘淼是被我救活了。
瘦子他们也很高兴。
悬在我头顶的那把刀已经被解了下来，我们都不用担心了。
“不过啊，听你这么说，那个石头飞剑什么的，太厉害了吧。传了几千年的宝物？几千年前，真有人御剑飞仙啊？”瘦子咂摸咂摸嘴，对这件事最感兴趣。
“你不应该先担心自己吗？那个女巫是被那把剑给干掉了？”胖子问道。
瘦子变了脸色，正襟危坐，严肃地看着我。
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被彻底干掉了。
我给吴灵打了电话过去，确认那一晚发生的事情。
“你们晚上过来，正好可以给你们说说。”吴灵答道。
“下午就能过去吧？反正我们都没什么事情了。”瘦子迫不及待。
拆迁办的确没多少事情需要我们做了。
这还得益于世界的恶化呢。
我们下午就去了酒店套房。
我猜得没错，吴灵是青叶四人中情况最好的，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刘淼躺在床上，还在休息。
古陌将门关上，趴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说道：“他外伤还没好，要养一养。”
我一愣，“我当时没有……”
“叶子拦住你了。”
说话的是南宫耀。
我第一次看到他用一种身体舒展开的不雅姿势坐在沙发上。脖子靠在沙发背上，还闭着眼睛，满脸憔悴。
“你再用能力，就得死了啊。能救回呆子一条命，就不错了。”古陌揉了揉太阳穴。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向了吴灵。
“我们的准备够充分了，只是没想到章忆烽的师父那里收藏了一件古物，还威力巨大。你在梦境中应该都看到了吧？”吴灵说道。

第1687章 新的游戏
我说：“那把剑。”
吴灵点头，“我们僵持住了。呆子被他们养的怪物逼开，章忆烽追了过去。叶青让罗牧过去帮忙。那个女巫也因此跟了过去。他们都被消灭了。”
我想到了贯穿女巫和贯穿罗牧肩膀的那一幕。
“罗牧也……”我想起那个内向、胆怯的小鬼，有些难过。
“他本身就很弱。”吴灵评价道，并不意外罗牧的消失。
“后来，是叶青解决了章忆烽的师父？”我问道。
吴灵点头，“用了沐歌的能力。我们都受到了副作用的影响。”
结果就是全员倒地。
幸好他们挑选的地点是章忆烽师徒所拥有的别墅内。
我很意外那个地方是他们师徒的居所。我还以为那是个公园呢。
“他们这些年赚了不少钱。”吴灵没有细说。
“这样，就完了？”瘦子好像对此没有任何真实感，还特别确认了一遍，“那个女巫，也完了？”
“是，章忆烽的事情应该结束了。如果还有什么……他们师徒两个一死，灵异圈子会注意到我们，肯定有人想要打听情况。你们最近就不要和我们联系了。有什么事情，我会联系你的。”
吴灵的善意提醒，我们当然是接受了。
离开的时候，古陌和南宫耀好像都在小憩，没有跟我们打招呼。
吴灵送我们到门口，将房门关上。
“他们这样，有没有危险啊？”胖子说道。
郭玉洁恍然，“对哦，他们都倒下了啊。”
“应该没问题。他们已经预料到自己会被调查了，不会没有准备。”陈晓丘说道，“而且，叶青应该毫发无伤吧？”
这么说也有道理。
叶青有没有受伤，我们不知道，但至少可以肯定，叶青没有受到副作用的折磨。
“沐歌的能力怎么就到叶青手上了呢？”瘦子挠挠头。
“他主动给的吧。”陈晓丘分析道，“叶青如果能随意抢走别人的能力，那他也用不着在林奇身上浪费时间了。应该是有什么条件……比如，实力强弱。沐歌对自己的能力已经完全掌握了，之前不过是不知道能力的副作用。知道那种副作用……和他分别的时候，就有些苗头了。”
我想想沐歌对女儿的疼爱，附和了吴灵的想法。
沐歌知道自己用语言控制鬼、控制人的能力会伤害到宝贝女儿，那他绝对会放弃使用能力。
将能力交给叶青使用，换取了什么条件，对沐歌来说是最合理、最理智的做法。
想到此，我们都有些唏嘘。
“叶青拿到的婆婆的能力……他会用吗？”瘦子问道。
“恐怕不会。也可能……”我有些吃不准。
叶青很重视伙伴，应该也很重视自己已经去世的家人。他的家人可能已经转世轮回，开始了新生，可能随着这次的世界变化、地府消失，回到了人间。不管哪种情况，叶青使用恩娜婆婆的能力都有会消耗他们的灵魂。叶青不可能这么做。
但换个角度想想，叶青一直以来的计划、一直以来的大目标是用我的能力从源头开始彻底改变这个世界。已经死了的人也会因此复活，拥有不一样的人生。将自己亲友的灵魂消耗了，也是暂时的。只要大目标达成，这样的牺牲应该是能够承受的。
我这么思考的时候，本能地想要反对。
即使知道有机会让一切重来，让自己重要的人复活，可亲身经历这种事情，还是会让人悲痛欲绝。我不愿意经历这样的事情，叶青应该也不愿意吧。
“大概会很克制。”郭玉洁说道，“不会用吧。”
我们不知道答案。
“算是一张底牌。”陈晓丘评价道。
回了办公室，等到了下班。
我回家之后，吃了晚饭，就早早上床休息了。
脑袋一碰到枕头，我就睡着了。
不过，我并没有进入梦境，只是单纯地睡着了。
第二天上班，在办公室里消磨了一个上午，下午的时候，我接到了傅赢的电话。
傅赢的声音很迟疑，犹犹豫豫，才说道：“那个……虞小琴，自杀了。”
我怔住了。
“自杀？”
说起来，吴灵并没有提到虞小琴。那一战中，吴灵他们没有用上她。光靠罗牧，就让电话亭出来了，成功杀了章忆烽。
“嗯。她有两个亲戚……就是你那天联系的两个，失踪了。后来，她那个阿姨的丈夫去找了她。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隔壁邻居说，那个男的骂了很难听的话吧。再后来，虞小琴就自杀了……她把自己的结婚戒指吞下去了。”傅赢感慨地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我说不出话来。
我都忘了虞小琴的事情。
乍然进入梦境，那一战中，我只能依靠本能去行动。而战斗结束后，我也身心俱疲。
我张了张嘴，还是没能说出话。
“那个，就是和你说一声。就这样。”傅赢挂了电话。
我捏了手机很长时间。
瘦子拍拍我的肩膀，“奇哥，怎么了？”
“虞小琴自杀了。”我垂下了手。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我揉了揉脸，“我去一下洗手间。”
我去洗手间冲了一把脸。
冷水冻得我面孔发红。
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发现自己表情木然。
“吓！林奇，干嘛呢？”
从外面进来的蒋佑停了停脚步。
“哦，没什么。洗把脸。”我抹掉了脸上的水珠。
“哦……”蒋佑走向了便池，又停住，“对了，那个工农六村，原来是不是有个灵异的什么东西？”
我看向了蒋佑。
蒋佑尴尬道：“我之前看到网上一点八卦，一直没问。”
“原来是有一家事务所。”我简单回答道。
蒋佑想了想，“就是你们一直没找到住户的那间房子？”
“嗯。倒闭了吧。”我撒了谎。
蒋佑若有所思。
“怎么了？”我故作平静地问了一句，心却是提了起来。
蒋佑支吾了半天，“我说出来你不要笑啊。我原来也不信这个的。不过啊……你知道网上那种游戏实况吧？直播打游戏那种。”
“嗯……”我心里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这不是直觉，而是正常的推理。
“有个UP主发了个自己游戏通关的视频。也不是直播……攻略向的。是一款小成本、独立制作的恐怖游戏。然后有人在直播平台上也玩了。那个直播，就中途中断了，被超管给关掉了。主播人间蒸发，那个UP主也没人联系上。还有啊……那款游戏的故事内容，就是扮演一个侦探，去调查灵异事件。主角，就叫叶子。”

第1688章 眼熟的名字
我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紧张地看着蒋佑。
蒋佑笑笑，“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哦，可能是游戏被封掉了？”
“有可能。那个游戏画面还挺恐怖的。”
两三句话，我们结束了话题。
我走出了洗手间，脚步沉重地回到了办公室。
瘦子问道：“奇哥？那个，虞小琴的事情，也不能怪你啊。她早就被盯上了。罗牧这个正主也没有办法。”
我怔了怔。
一条生命，一个活人，在刚才就被我抛在了脑后了。罗牧那个和我有过接触的鬼魂，也被我抛到脑后了。
我发现，自己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多余的心情去同情别人。
“刚才碰到蒋佑了。有个事情……”我将蒋佑和我说的情况转述给了瘦子他们，另一边则打开手机，搜索关键字。
要找到这个新闻并不难。
失踪的UP主昵称是“雷霆君”，在blingbling网站有两万多粉丝，不大不小算是个知名UP主。
被超管关掉直播间的主播更有名，昵称是“大虾123”，做各种游戏的直播，是职业主播，也有做一些游戏解说工作。
而他们所玩的游戏名叫《搜&#183;灵》。
如蒋佑所说，一款由个人独立制作的恐怖解密小游戏。和大多数此类游戏一样，有一种阴森、灰暗的画风。游戏主人公是名叫叶子的青年，工作是侦探，被委托调查一起杀人事件。到达多年前的案发现场后，他逐渐发现那起案件并不简单。案发现场所在的公寓楼内有很多灵异现象，为数不多的住户都是怪人，都说公寓楼内闹鬼。
玩家需要做的就是控制叶子去破解案件，找到真相。
雷霆君发布的游戏实况是攻略型标准流程，打出了最终结局。
但据说这款游戏还有另外九十九个Bad Ending。其中一些是玩家已经发现的，比如在年久失修的楼梯上一脚踩空，直接摔死；比如询问一些住户的时候，被变态杀人犯住户给绑架杀害；比如最终没有查出真相，被死者的鬼魂索命……
玩家整理出来的死亡结局没有达到九十九个，但也有三十八个了。即使有些是“开门杀”那种无厘头死法，却也让不少玩家惊叹制作者的用心程度。
在大虾123的事情之后，这款免费游戏的下载量飞速上升。
“奇哥，你有看到什么不？”瘦子问我。
我看着游戏的下载界面，没什么感觉。看大虾123的帐号，也没什么感觉。倒是那个雷霆君……
“这人的名字我好像看到过。”我皱起了眉头，“青叶他们之前查那个游戏的灵，好像有找到过他吧。是死者的什么人来着……”
我绞尽脑汁地思索，总算记了起来。
那个死亡的UP主最后联系的人就是自己的网友雷霆君。不过，他当时没有卷入到那起事件中。他的账户尾号不是8。青叶并没有对他做详细调查。
“就算这样，也不代表这事情和我们有关系吧？”瘦子马上说道，“你不会想要去下载那个游戏吧，奇哥？”
“没有。”我摇头。
什么都还不清楚呢，就去下载游戏，未免太莽撞了。
而且这件事究竟是不是灵异事件，现在也不好说。
“尸体找到了，才能确定是灵异事件吧。”陈晓丘忽然说道。
她说出了我的心声。
网络上一个UP主、一个主播的消失，都还是未知数。可能只是在网上消失，在现实中还好好的呢。
“那么多人玩了游戏，好像也没什么啊。”郭玉洁说道，从我手中拿过了手机，翻了翻，“咦？”
“怎么了？”
“网页没了。”郭玉洁将手机屏幕转给我们看。
手机屏幕上显示网页无法连接。网络没问题，只是游戏的下载界面出了问题。
“被删掉了？违禁？”胖子问道。
“不知道啊。”郭玉洁将手机递还给我。
我搜了游戏的名字，之前看到过的帖子、讨论、新闻，全都消失了。
被全网封掉了？
我们五个人面面相觑。
“之前看介绍，没有特别恐怖吧？血腥也没有啊。”瘦子说道。
“可能是灵异圈的人出手了。”陈晓丘忽然道。
这个猜测很有道理。
我想了半天，犹豫再三，还是压下了给吴灵打电话询问的冲动。
如果真是灵异圈做的，那他们已经控制局面了。如果不是，游戏消失应该就意味着那个东西偃旗息鼓了吧？
当然，这些的前提是那款游戏真的有问题。
或许游戏就没有这方面的问题，而是因为其他原因被禁掉了。
这件事压在了我心里。
下班之后，我忍不住又搜索了几遍。
全网都找不到相关的内容。很彻底的封杀。
我感觉轻松了一点。
回到家，就看到在客厅看电视的妹妹。
她对我挥挥手，懒洋洋的，就算打过招呼了。
“怎么这样啊？”我走去揉了揉她的脑袋，她也没反抗。
“别提了……我们寝室有个人，谈恋爱了，通宵煲电话啊……”妹妹唉声叹气，“我们被迫听她撒狗粮啊。”
“打扰你们睡觉了？”
“可不是。说电话的声音是很轻。但突然就呵呵呵地笑。”妹妹模仿了一下。
我乐了，爸妈也乐了。
妹妹苦着脸，“我都被吓醒了好吗！”
“你们跟她谈谈啊。别打电话了，发消息吧。”我出主意。
“看消息她也笑啊。半夜三更，突然呵呵呵……”妹妹捂住了脑袋。
“要么你们强烈抗议，要么你戴个耳塞吧。”我表示爱莫能助。
“集体生活就是这样的。你自己要学着沟通解决啊。”
“要不要我去找你们辅导员说说啊？”
爸妈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两人说完，就互相瞪眼。
“别、别！又不是什么大事情。”妹妹连忙喊停，“下个礼拜再看看吧……反正吧……”她撇撇嘴，“这个腻歪时间应该长不了。她之前那个男朋友也是，看着挺好的吧，突然就分了。这个是上了同样的选修课，做了一次同桌，马上就在一起了。”
“哎哟，那这个小姑娘也太随便了。”
“谈谈恋爱嘛。又不是结婚。”
“那也要慎重点。总要多了解一下对方品行吧。”
妹妹和妈妈说了起来。
我想了半天，对妹妹那几个室友只有模糊的印象了，也不知道妹妹说的是哪个，就此作罢。

第1689章 GAME START
妹妹周末在家，好好睡了懒觉。
第二天中午才起来，头发随便抓了个马尾，吃好了午饭，又披头散发地躺床上去了。
妈妈抱怨道：“你们两兄妹，大好的天气，也不出去走走。你带你妹妹出去玩玩嘛。”
“每天上课下课就一直在走了啊……”妹妹拖长了音，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按个不停。
“真是……”妈妈也就是抱怨一句，就坐在客厅里看起了电视剧。
我回到房间，看到了一室阳光。
今天的确是个好天气，气温也回暖了。
我伸了个懒腰，被阳光这样晒着，产生了困意。
吃饱喝足好睡觉。
我躺到了床上了，半眯起了眼睛，还想着是不是要设定一个闹钟。就睡一个钟头吧……一个……
“搞什么啊！”
一声错愕的惊呼让我一下子惊醒。
电脑屏幕的光照在我的脸上，不是温暖的阳光，没有阳光。
我看到了屏幕上的提示。
呃？直播房间？这是……
我的身体突然站了起来，视线随之转到了身后。
这个动作的时间，让我想清楚了眼前正在发生什么。
我在梦境中！
应该是那个主播大虾123……
等等！我不能动？
我惊讶发现自己的灵魂不能移动。
我有了种一朝被打回原形的失落感。
这情况，应该是之前用能力过度，导致我现在只能最低限度地使用能力了。
我只能当个旁观者。
视线中是半掩着的房门。
大虾应该是在专门的书房里直播。房间门应该是紧紧关着的。
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一条缝。
门外是一小段走廊，黑漆漆的，没有光。
大虾咽了口唾沫。
房间外应该有人的。
他和女朋友正在同居，女朋友应该在外面客厅看电视，在看一部新剧，这几天每晚都在看。
屋外没有声音。
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在大虾心中盘绕。
他回头看了眼屏幕。
直播界面已经消失了，电脑屏幕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张阴森的背景图。那是一栋公寓楼，有点儿卡通风格的画风，但色调、结构都让人不舒服。
像是白安的那些画。
我想到此，一时愣住。
不等我细看那张游戏开场的界面图，大虾已经冲过去，将它关掉了。
游戏界面消失，电脑屏幕整个变成了黑屏。
主机箱和键盘上的灯光同时熄灭，像是一下子断电了。
啪嗒一声，房间里的大灯也熄灭了。
大虾发出了短促的尖叫。
叫声余音尚未结束，灯又亮了起来。
这次亮起来的灯很昏暗，亮度不够，还一闪一闪，好像马上就要坏了。
房间也已经变样，不再是大虾的那个书房。
没有专业的电脑桌和设备，只有一个小小的木头书桌，一把同样小小的椅子。只是一套供儿童使用的家具。
大虾惊恐地后退了一步，小腿撞到了什么东西。
他一侧头，看到了同样小小的床。
所有家具都没有刷漆，就是原木家具。但不是现在标榜的原木家具那么精致、高级。它们看起来就像是手工打造的半成品，那个木工的技术还不怎么好。
家具都是光秃秃的，也没有摆放日用品和生活用品。这里看起来没有人居住。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大虾在原地转了一圈。
四面围墙，没有门窗。
这里就像是一个封闭的盒子。
大虾伸手，揪住了自己的头发，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他的脑袋都快炸开了，因为恐惧，心跳剧烈。
他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怎么了。
“游戏里都没有这个房间啊！”大虾忽然说道。
他揪着头发，绞尽脑汁地思考。
出现这种诡异变化前，他唯一做的事情就是玩那款游戏了。
还有那个突然封了他房间的超管！
只有这两件事！
游戏里没有这样的房间。
游戏里有一个小孩NPC，一个住户家的孩子……
“409室，409的单亲妈妈带了一个儿子……”大虾自言自语，“一个蓝衣服的男孩，没有看到房间，没有进去……”
他脑海中浮现出了对应的画面。
那是个和游戏界面一样画风的男孩，旁边站着一个女性人物。他们的脸是什么样的，大虾都想不起来了。我记得自己在游戏帖子里看到过这对母子。有两个死亡结局就是和他们有关的：他们想要一个“爸爸”的角色，将玩家扮演的主角给绑架囚禁了；男孩向玩家求助，说自己的母亲疯了，仇恨自己的父亲，还虐待自己，然后，玩家就和他一块儿被母亲给逮到，被灭口了。
有玩家还分析两个结局各自的达成条件，推理游戏的角色设定。这对母子中，母亲一开始应该就是个疯子，玩家只要不断表现出自己的推理能力，也就是优秀的一面，就会被她看上，抓去当老公。这过程中，如果玩家刷满了男孩的好感度，就会被求救，母亲则会选择杀人灭口。男孩呢，可能也不正常。他想要摆脱母亲，想要自己的父亲，所以他会选择求助，会选择帮助母亲将侦探抓去当父亲。
总结来说，这是两个危险人物，应该离远一点。
雷霆君打出来的攻略流程也证明了这一点。这就是一个陷阱，对推理出案件真相没有用，只会导致玩家死亡。
我回忆着这些内容，大虾则在猜测这样一个小房间是不是游戏中囚禁玩家侦探的房间。
“有点儿像……有点儿……这样的话……”大虾压下了自己的恐惧，又突然笑起来，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响亮的声音之后，空间内安静下来。
不一会儿，室内又回荡起了大虾的呜咽声。
“这他妈的都是怎么回事……”大虾蹲了下来，靠在了那张小床的床脚上。
他想起了自己消失的朋友。
很多年前那个消失的朋友……
青叶的那个委托人，以前经常和他联动录游戏的小米。
“操蛋的……轮上我了啊……小米那时候玩的是什么来着……”大虾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吸吸鼻子，静坐了一会儿，他慢慢冷静下来，从地上爬起。
肯定是有门的。
这里就是一个禁闭室。
是Bad End中两个NPC囚禁主角的地方。那个男孩可能也被囚禁过，就这样被母亲虐待。
“妈的！我明明没有碰那两个人啊！”大虾骂了一句，摸索起了四面墙壁。

第1690章 Playing（一）
大虾一边摸着强，一边碎碎念，嘀嘀咕咕，想着游戏的事情。
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大虾的意识中，不停出现那个因为游戏灵而死的UP主小米，想着他最后玩的一款解密游戏，想着他的死亡。
我逐渐回忆起来，那个“黑屏怪脸”的委托人不是小米。委托人似乎是个女孩，不关注游戏区……也可能是看了游戏区的视频才卷进那件事情中……那个UP主小米最后的联系人是雷霆君，也是制作《搜&#183;灵》攻略流程视频的UP主，并非做直播的这个大虾。
我困在大虾的身体中，一时间有些后悔自己懈怠、偷懒，没有将那个档案拿出来看看。
刚才的记忆应该是没错的吧……
我不太确定了。
大虾的意识也并非清晰的记忆。我没有看到雷霆君的名字，只看到了小米。他好像对青叶也有模糊的概念，知道小米出事后，曾有人调查过那件。
“灵异，侦探……”大虾停下了徒劳的搜寻，锤了一下墙面，“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有没有人！有没有人！！！”
他放开嗓子大喊，正常的呼喊后，就变成了破口大骂。
等到嗓子都哑了，他才气喘吁吁地拉过那把儿童椅坐了下来。
这么坐着，当然是不舒服的。
他起身的时候，将椅子碰翻，也懒得去扶，直接躺在了木板床上。床上连个床垫都没有，硬邦邦的，顶得他腰背都在疼痛。
他仰躺在床上，看着那一个简陋的灯泡发呆。
密室内唯一的光源就是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灯泡了。电线直接接着灯泡，也没有个开关。
看了半天后，他放空的大脑突然开始思考。
大虾坐了起来，拖过了一旁的写字台，又弯腰拎起了椅子，放在桌上。
他对着头上的灯泡，移动桌子，将桌子放在灯泡的斜下方，爬了上去。
天花板上有一条细缝。
他用指甲扣了半天，又试过用力推动，折腾了好久，都没法把这一块东西敲下来。
这绝对是一个暗门。
大虾用指关节敲了敲那块区域，能听到一些响声。不是空心的。但这一面天花板并不厚。
用力锤了几下，大虾终于听到了一点与众不同的声响。
他踮着脚，将耳朵凑到了天花板上，又用力砸拳头。
哐当！哐当！
是插销的声音！
“怪不得……草……”大虾骂了一声，有些焦躁。
如果这个暗门是从外面用插销插上的，这样当然无法将门打开。
大虾试着撞了几次，脚下的小椅子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摇晃起来。
他马上停下动作，保持了身体平稳。
这样可借不到力道。
大虾的视线落在了那张木板床上。
他跳了下来，将桌子放到了木板床上，再将木板床推到了那个位置。
这时候再爬上去，就高了一头。
他又撞了几次，还是不太行，就拎起了那把小椅子，往后退了一步。
抡圆了手臂，用力地将椅子砸在暗门上。
嘭的一声，椅子碎了，暗门也被砸出了一个洞。
“MMP！”大虾抱着头，挡住了掉落下的碎木片，伸手出去摸了摸。
他摸到了插削，顺利将那个暗门打开了。
大虾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转好。
一个简单的禁闭室，三个可移动的家具，每个都派上了用场。
他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灯泡，抓着椅子的一条腿，轻轻碰了一下。
灯泡明明是用电线悬挂着的，却是纹丝不动。
他施加了一点力道，依然如此。
这是固定场景，不可移动。
这种事情，更像是在游戏中了。
大虾呼了口气，扔掉了椅子腿，从暗门爬了上去。
刚才的禁闭室是个什么都没有的水泥毛坯房，到了上面，就能看到木地板和墙纸了。
没有亮灯，只有从窗外透进来的光线。
现在应该是白天，只不过是阴天。
这种阴沉的天气，和《搜&#183;灵》游戏的场景基调一模一样。房间的风格也非常像游戏里的场景。
大虾回头看了一眼，地板上的暗门已经不见了。他蹲下身摸了摸，地板是正常的，根本没有暗门。
“刚才那个……新手指引？那个男孩……他们好像不是一直住在这里，是之后再搬进来的。离婚后再搬进来……女人在离婚前就虐待小孩了啊……离婚的理由是这个？哎，现在不是在直播游戏！”大虾敲敲自己的脑袋。
我被他这么一思索，也有些不确定起来。
游戏中似乎没有这样的场景。那个小孩具体是怎么被虐待的，游戏里也没说。要是关在地下室……那对母子住在409，哪来的地下室？
大虾的推理可能是正确的。
可这里，真的是游戏的场景？
要是如此，刚才那个场景又算什么？对游戏的补完？还是至今为止没有人玩出来过的某个结局过程？
我实在想不出来这些问题的答案。
我擅长的不是这个。
可是，我的能力用不出来，我也没有看到、感觉到阴气。
这里的环境的确让我感到压抑，让大虾感到压抑，可这是因为这里阴暗的色调，因为突然落入恐怖游戏之中。
比之前的那个游戏灵好一些吧……
我开始做起了对比。
那个游戏灵是创造了一个真实环境下的游戏系统，它完全是在碾压玩家，肆意扭曲场景、人物，就是想着杀死被它抓到的人。
这里似乎……
大虾已经检查完了这个房间。
按照一般游戏方式，将能动的东西都触摸了一边。
他发现了一个相框，其中一家三口的合照被撕掉了一个角，爸爸的脑袋没了——我记得在那个玩家被囚禁的END中，结局图片就是玩家的脑袋被按在了这上面。相框可以打开，照片背面写着拍照的日期。
大虾还在衣柜抽屉里面发现了一条金项链，挂坠上有刻字，是个单字“美”，不知道什么意思。他将项链揣进了口袋里。
大虾现在有些后悔自己直播的时候没在口袋里装些东西了。
除了这两样外，房间里的其他东西都不能移动。
不过，这房间是卧室，那一张双人床下面有很大的空间，足够大虾爬进去躲着。
按照游戏思路，这就是追逐战中，玩家躲藏的地方。
大虾心里开始发毛。
游戏中，这栋公寓楼里面可是住了不少变态杀人犯。
他在房间里面认真做了几次演戏，练了练扑进床底下的速度。

第1691章 Playing（二）
没有人来打扰大虾。
他练了几次后，觉得已经熟练，就准备到房间外看看了。
如果这里真的是游戏场景，那么房间外应该就是客厅。那对母子NPC住在一室一厅一卫一厨的套房中，母亲和儿子睡在一起。玩家操控的侦探进入过这个房间，途径了客厅，只看到了厨房和卫生间的一角。
大虾趴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声音。
他拧开了门把手，走了出去。
客厅里也没有人。窗户敞开着，没有风。窗外只有一片阴霾的天空，没有太阳白云。
客厅里是简单的家具，杂物比较多。
大虾没有急着去翻找这里的线索，而是先去厨房和卫生间看了看。
厨房和卫生间的门敞开着，但似是有一层无形的隔膜，阻挡了大虾的脚步。无法走进去。里面的确有空间，不是游戏中的平面场景，但就是无法走进去。
厨房和厕所内的物件看起来都很普通，是母子二人的日用品。
大虾回到了客厅，开始东摸摸、西看看。
堆在一起的箱子里面装着小孩子的旧物，玩具、衣服、书本。游戏中有提到，这是拮据的母亲从其他渠道弄来的二手货，有捐赠，也有垃圾桶里捡来的。很多东西都脏兮兮的，还没清洗过。沙发另一边的箱子堆中则是女性的旧衣服、旧鞋。
沙发是破旧的，弹簧都刺了出来。
没有茶几，只有一个饭桌，被充作茶几。上面摆放着碎补和针线。那个母亲是靠手工活打工赚钱，维持日常开销的。这些都是她平日里的工作。
大虾遵照游戏思路，按部就班地寻找。
我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什么地方有些违和……杂乱的客厅，之前看过的厨房、卫生间和卧室……东西似乎都被堆放在客厅中，脏乱差，可其他房间却是那么整齐。
大虾围着电视机转了一圈。电视机就放在地上，也没有个电视机柜。电源插着，无法打开。
这里好像没有线索了。
大虾走向了房门口。
我和他同时听到了声音。
滴水声……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厨房和厕所两头都传来了滴水声，你来我往，像是在进行某种对话。
大虾整个人都僵住了，慢慢转过了身，有些犹豫是应该往门外跑，还是回到卧室，按照之前演练的那样躲到床底下。
没有时间给他深思熟虑，房门口突然传来了钥匙的声响。钥匙插入了锁孔。
大虾马上跑进了卧室，飞扑进了床底下。
喀拉！
门打开了。
门开后，就是高跟鞋的声音，还有另一个脚步声。地板咯吱咯吱作响。滴水声也在持续。
高跟鞋的声音进入了厨房，又进入厕所，两个滴水声都消失不见了。
没有人说话。
客厅里的两个人一直在走动，一直有细碎的声音传来。
换在平时，我应该能飘出去看看，现在，我却只能和大虾一起躲在床底下。
我想到了恩娜婆婆。
她小时候遇到那个鬼，躲在床底下，还被抓了出去。
大虾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瞪着床外头的地板，死死盯着门口那个位置。
一直没人进来。
客厅里的声音停了停，接着就是“哆”的一声响，好像什么东西敲在了木地板上。
哆！
又是一声。
嘎吱……吱吱……咕叽……
黏糊糊的声音，有点儿像是……
大虾脑海中出现了有关分尸的想象。
哆！
在砍骨头……
嘎吱、嘎吱……
在将刀从骨头中拔出来……
光是这样想象，大虾就心跳加速，身体发冷了。
玩游戏的时候，他是不会被吓到的。
游戏中，也没有这个场景。
下一秒，又有脚步声了。
高跟鞋到了厨房，打开了冰箱门，之后，又传来了切菜的声音，开油锅的声音……
香味飘进来。
的确是肉的气息。
可到底是什么肉？
大虾闭了闭眼睛，心里面默想着这是游戏，这是游戏。就是那个NPC将人给切了、烧了，也只是一段数据，根本不是真人。
香味持续飘散着，女人开口说话。
“可以吃饭了。”
“好的，妈妈。”
“你要多吃一些。”
“嗯。”
脚步声到了客厅，沙发发出声响。紧接着，就有了咀嚼声、吞咽声。
一顿饭吃完，又有了动静。
电视机被打开了，在播放热闹的卡通片，都是音效，没有说话声。
女人应该是在厨房洗碗。
不久后，她又进入了卫生间，放水洗澡。
男孩之后去洗了澡。
大虾心中着急。
他似乎没有机会跑出去了。
等了半天，视野中终于出现了一双脚，是穿着高跟鞋的女人的脚。
我感到疑惑。
怎么这么久了，她还穿着高跟鞋？
难不成……这还能说是游戏设定？
大虾没有想那么多，只是感到担忧。
女人直接躺到了床上。
客厅里面还有电视卡通的声音。
头顶的床铺上响起了女人均匀的呼吸声。她似是睡着了。
可以出去吗……
大虾纠结起来。
他思考了很久。
客厅里的电视声音突然停止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小男孩的脚出现在了视野中。他绕到了床的另一边，躺了上去，很快也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室内的光线在变化，好似一下子到了黑夜。
大虾一咬牙，就从床底小心翼翼钻了出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
床上正在睡觉的母子二人正是游戏中的那两个人物，画风都和游戏里一样，仿佛是某种特效加持过的人。
大虾蹑手蹑脚离开了房间。
客厅里有月光照着，能看清楚环境。
他摸到了房门口，就要打开门了。
滴答……滴答……
又有了水声。
几乎就是在水声刚起来的时候，卧室里就传来了动静，听起来……有人坐起来，要下床了！
大虾心头狂跳，抓着门把手猛地扭动。
他握住了门把手，但门把手纹丝不动。
这里不能走！
大虾急得快疯了，心里大声骂着脏话，一转头，看到了那些纸箱堆。
他跑到了纸箱后面，努力缩小自己的身体。
厨房和厕所都在客厅另一边。
只要人不走过来，这样躲藏，说不定就能混过去。
大虾再次屏住了呼吸。
高跟鞋的声音从卧室到了厨房，又进入了洗手间。滴水声没了，但没有人离开的声音。
大虾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叩！
面前的纸箱中突然传来了声音。
大虾怔住了。
叩！嘭！咚咚……
纸箱里面有什么活物！
一瞬间，大虾心里发毛，背后的冷汗都滴了下来。
我的一颗心也提了起来。
是什么东西？纸箱里面……
叩叩……
喀拉拉……
像是，指甲在刮擦纸箱，像是有人在里面敲击。
嘭嘭！哐哐哐！
纸箱内的声响突然变大，整个箱子都开始剧烈震动。
上头的纸箱被顶开，落在地上，东西洒了一地。
那个发出声响的纸箱倏地打开。
已经没东西遮住大虾了，大虾却没关心这件事。
窸窸窣窣……
箱子里面的东西正在往外爬。
窸窸窣窣……
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扒拉住了纸箱的边缘。
慢慢地……慢慢地……一对毛茸茸的熊耳朵露了出来，一张玩具熊的熊脸紧跟着出现。纽扣做的熊眼睛，和大虾的视线对上。

第1692章 Playing（三）
熊？玩具熊？
我脑海中立马浮现出了吕巧岚的那些熊。
不对，不太一样，不是同一款玩具熊。
外形很相似，但是……
那只熊双手撑着纸箱边缘，纽扣眼珠好像能有正常人的视线，就扎在大虾身上。
窸窸窣窣……叩叩……喀拉拉……窸窸窣窣……
周围的箱子里都出现了同样的声音，一只只玩具熊从箱子里爬了出来。
大虾身体僵硬，动弹不得。
他的大脑有些反应不过来，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好。
那些熊没有嘴巴，脖子忽然裂开，脑袋往后仰。它们的整个脖子断口中充满了尖利的小牙齿。
大虾这时候才跳了起来，慌忙就往后跑去。他跑向了大门，大门依然无法打开。
那些熊冲了过来，蹦蹦跳跳，扑到了大虾身上。
“啊啊啊啊啊——”大虾惨叫着，身上的皮肉被撕扯下来。
那群熊像是食人鱼，蜂拥而来，死咬着大虾。
“滚开！啊！滚！救命！”大虾呼喊着。
他看到了女人，那个母亲NPC。她就站在洗手间门口，冷漠注视着正在发生的事情。
那其实不能算是冷漠。只是没什么表情。像是什么都没看见。更像是……
更像是游戏中的立绘，只是创作者给人物的一个造型。
大虾的眼前一黑，眼窝中的疼痛迟了一秒才传递到大脑中。
他的挣扎已经变得虚弱。
我同样感觉到了疼痛。只是，在刚经历过沐歌能力的副作用后，这种程度的疼痛对我来说并不是不能忍受。
大虾显然没有这样的经验。
他痛得昏了过去，又被痛醒。
这种折磨究竟持续了多久，大虾已经无法去统计。所感觉到的，只有疼痛而已。
等到疼痛消失，他的呼吸、心跳逐渐平稳下来，他看到了光。
光芒从微弱到明亮。
一条条灯光拼接了起来，构成了文字——BAD END。
滋啦一声，灯熄灭了。
这样的场景，大虾在游戏中看到过。
接下来就会跳到主界面，可以选择再玩一次，或者退出。
大虾没有看到选项。
刺啦！
光芒又亮了起来，这次是一个小小的灯泡，让人眼熟的灯泡。
大虾颤抖起来。
他闭上了眼睛，死死闭着眼睛，不愿意去看。他的心跳很快，呼吸粗重，惊恐让他的身体颤抖。
他已经被强制重新开始了。
又要玩一次游戏。
这样在地上躺了很长时间，大虾才慢慢恢复过来。
他想到了失踪的小米。
这可能是报应，可能是迟来的一次追杀。
他或许应该在多年前和小米一块儿被杀死。
因为他没参加那次直播，所以侥幸逃过一劫。现在逃不掉了。
大虾哭了起来。
没死在那个游戏，死在另一个恐怖游戏中了。
他还记得小米在视频通话中最后和他说的话。
我看到大虾的这个回忆，愣住了。
大虾，就是雷霆君？一个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整件事唯一的“受害者”只有他一个。并不是失踪了两个人，只有一个……
那问题，会不会出在大虾本身身上？
不是游戏《搜&#183;灵》有问题，是大虾惹到了什么东西。
他身上又没有阴气，没有奇怪的气息。
还有，我无法否认的，《搜&#183;灵》和大虾现在身处的这个异空间给我带来某种感觉。游戏和这个空间都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最突出的，就是那些熊了。
那些玩具熊不是吕巧岚的玩具熊，可是，又有种既视感。
毛绒玩具熊大概都差不多，都是圆耳朵、圆脑袋、圆身体，用纽扣给布娃娃当眼睛也不是谁家专利。很普通的玩具熊……那种感觉到底来自哪里呢……
我有些烦躁。
我无法行动，只能困在大虾的身体中，这让我非常不踏实。
大虾的游戏水准大概是值得称道的，可他从来没有面对过这种灵异事件，初次碰到，还惨死了一次，心理打击太大了。
梦境没有快进。
我想想大虾失踪的时间，有些怀疑这个空间的时间和现实的时间是不对等的。
又是这样……
日常生活中，人很少注意到时间流逝。注意到的时候，要么是时间过去很久了，要么是时间才过去短暂的几秒钟、几分钟。工作日、周休日、节假日、十二个月份、三十天自然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小时六十分钟、一分钟六十秒……
所有这些人为定下的单位是人生的刻度，是人生的坐标。
在遇到灵异事件之前，我都没考虑过这些。这就跟空气、水一样，生活中必不可少，只有失去了才会注意到。
我叹了口气。
没办法确认那个未来世界的情况，没办法确认这个异空间的情况……
或许这个异空间也是那个未来世界的一部分？
“呼……”大虾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泪痕都干涸了，绷在皮肤上。
他也没擦脸，就木然地将桌子、床堆起来，拿着椅子爬了上去。
打破了天花板上的暗门，逃出了这个禁闭室，在卧室里面发现了照片和项链。
大虾捏紧了那条项链。
这是他之前没有用过的道具。
或许当时就该用这个道具。
大虾在客厅里转了一圈。那些箱子依然是不可移动的。他去开了门，门也是固定的。
等了一会儿，女人和男孩进来了。
大虾还是藏在床底下，一直等到了夜晚降临，两个NPC上床睡觉。
他从床底下爬出来，转头看着床上的两个NPC。
一时间，他有些犹豫要怎么做。
他没试过和这两个NPC接触。可能，需要和他们对话一下？但这两个可是杀掉玩家操控的侦探的凶手之一，是变态疯子杀人犯。他莫名为妙出现在屋子里，会不会被他们攻击？
《搜&#183;灵》游戏中是没有那种追逐战的。玩家只要满足游戏设定好的条件，触发之后，就会进入结局模式，什么操作都做不了了。
游戏里也没有人发现那种恐怖的玩具熊。
大虾犹豫的时候，厨房和洗手间里传出了滴水声。
躺在床上的女人一下子睁开了眼，转头就看到了大虾。
大虾的身体瞬间绷紧，盯着NPC的反应，也握住了口袋里的项链。
NPC发出了一声尖叫，将旁边的男孩给吵醒了。她抱住了男孩，往床另一边缩了过去。
这个反应实在是有些出乎大虾的预料。
大虾有些不知所措。
正常游戏中，这时候应该跳出对话框之类，可大虾面前并没有那种虚拟的对话框。
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客厅里传过来。
哐！嘭！
那是箱子翻倒的声音。
大虾心中一凛，也顾不上细想，就拿出了口袋里的项链。

第1693章 Playing（四）
项链被大虾勾在手指上。
坠子晃悠了几下，渐渐静止不动。
女人的叫声随之停了下来，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根项链。
外头的动静也就此停下。
对了！
大虾心中一阵雀跃。
可是，这样保持了一会儿，那个NPC都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让大虾又变得不知所措。
窗外的乌云移动，月光变得大亮。
月光照在了女人的脸上。她将小男孩的脑袋死死按在怀里，整只手都在颤抖，面容也变得扭曲。
大虾看着她的表情，一脚往后挪动，随时准备逃跑。
“是他雇佣你？他让你来的？”女人的声音阴森可怖，忽然笑起来，越笑越大声，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地非人声响。
我这时候才注意到，正在颤抖的不是女人的手，是女人怀中的那个男孩。
女人推开了男孩，从床上下来，一步步走向了大虾。
大虾只能举着项链，往后退。
一退一进，两人已经走出了卧室。
“你来迟了。他已经死了。”女人阴测测地说道。
大虾从厨房门前经过，女人这时转身进了厨房。
那个男孩扒拉着门框，面无表情地窥视着走廊。
冰箱门被打开，冰箱内的小灯泡散发出柔和的光。
女人从冰箱中拿出了什么东西，扔到了大虾的脚尖前。
啪叽一声！
生肉中的血水渗了出来。
毋庸置疑，那是一块肉，只是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的肉。即使看不出来，也能猜到一二。
大虾的心跳很快，却不是被这块肉恶心到，或是吓到的。
想到这终究是游戏里的一部分，他就能平静一些。他现在只是害怕自己的死亡，而是害怕这些虚拟的恐怖场景。
“看，死掉了……已经死掉了……”女人低声说道。
“你杀了他……”大虾说了句废话，眼睛盯着女人，想等一个回答。
“对，我杀了他。”女人咯咯咯地笑起来，“还有那个小贱人，也是我杀掉的。”
几句话，勾勒出了整个故事的经过。
大虾手中的项链或许就是她口中所说的“小贱人”的。地上的肉，则是她前夫的。她以为大虾是她前夫雇佣来调查自己情人之死的……
这些经过，我和大虾都想到了，但大虾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件事上面。
她回应了自己的话。
大虾努力保持冷静，“你为什么要杀死他？”
“他背叛了我！他背叛了我！”女人突然咆哮，又痛哭起来。
她的情绪变化非常剧烈。
可能因为她是疯子，可能只是因为游戏的创作者们故意设定了这样一个性格。
女人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那个小男孩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背叛了……他背叛了我……他怎么能那么对我呢？我是那么地爱他，爱他……我那么爱他啊……”女人重复着这句话。
大虾看向了那个男孩。
男孩背着手，站在了自己母亲的身后。
大虾只看到他忽然伸出了双手，女人的身体弹跳了一下。
女人诧异地转头看向了男孩。
她的后背转了过来，露出了插在后心的一把剪刀。
男孩退了一步，怯懦地看着女人。
“你果然是他的儿子！你也该死！你也该死！”女人变得疯狂起来。
她后背的伤口流着血。她想要爬起来，又跌倒在地。
她的整个后背和那把剪刀都暴露在了大虾的面前。
几乎不用思考，大虾就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了。
他找不到、不能使用的道具，随着剧情进展，是有可能被解锁的。
他冲了过去，一把按在了那把剪刀上。
剪刀深深扎入了女人的后心。
女人抽搐了几下，轻而易举地趴在地上，就那么死了。
这一点儿都不真实。
这好像在又一次证明，眼前的一切不过是游戏场景。
我感到熟悉。
典型的游戏场景……这样的话……
男孩突然哭泣起来。
“呜呜呜……妈妈……妈妈……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像这样……可是，可是你杀了人，杀了爸爸……你还想要杀死我……”男孩哭着，看向了大虾，“妈妈原本不是这样的。妈妈原本是很善良、很好的人。她发现爸爸和那个姐姐经常在一起后，就变了。她打我，把我关起来，她说我长得太像爸爸了。她在家里一直骂爸爸……两人吵架、打架。爸爸和她离婚了。她不让爸爸带走我。然后……然后又杀了那个姐姐……她带我逃到了这里……”
男孩像是有着强烈的倾诉欲，一股脑将这些内容都说了出来。
他说到此，就埋头哭泣。
这就像是强烈的暗示。
大虾想了想，“为什么是这里？”
“她带我到了这里……”男孩重复了这句话。
大虾有些失望。
这个NPC的程序就到此为止了？不应该是这样吧？可是，刚才发生的事情，和游戏的剧情又没什么关系。
还有那些玩具熊……
大虾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纸箱。
客厅里的纸箱子都好好的，先前听到的那种翻箱倒柜的动静，都像是幻觉。
“你们搬到这里之后呢？”大虾换了个问题。
“搬到这里之后，妈妈就不太说话了。不说话，也不笑。她越来越阴沉。她今天突然拖着一个纸箱子回来。那里面装爸爸……爸爸也被杀掉了……”男孩说道。
“是那些纸箱子吗？”大虾马上问道。
男孩说道：“那是妈妈捡回来的东西。从公寓楼里面捡回来的，从其他没有人的房间……”
大虾又看了眼纸箱，“里面，有没有布偶熊？毛绒熊？”
“那是妈妈从公寓其他房间里捡回来的。”
大虾只能换个问题，“都有些什么？”
“玩具、衣服……”
“有没有玩具熊？”
“玩具、衣服……”
“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玩具、衣服……”
“是从哪个房间捡回来的？”大虾吃力地问道。
“不知道。楼里面有很多空房间。”
“楼里面都住了什么人？”
“很多，很多怪人。”
大虾想了想，“你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的凶杀案吗？”
“很多，很多怪人。”
“你知道这里有发生什么怪事吗？闹鬼的事情？”
“那里……”男孩指了身后的方向，“走廊那里的逃生通道，晚上有人奔跑的声音。”
大虾马上就回忆起来，这是游戏里的一个剧情。
玩家操控的侦探如果在最初选择租借靠逃生楼梯的13号房间，无论是哪一层的13号房间，都会在晚上听到跑步声，可以前往调查。
那的确是个闹鬼事件。
是很久以前摔死在那里的人所化作的鬼魂。死者原来住在公寓楼的最顶层，也就是13楼，1313室。
大虾看着男孩，“你听到过？”
男孩住在409，可不是13号房间。

第1694章 Playing（五）
“走廊那里的逃生通道，晚上有人奔跑的声音。”男孩重复了刚才最后一句话。
看起来是问不出什么了。
大虾想了半天，又问了几个关键词，但只听到男孩重复的回答，他也就放弃了。
他走到了房门口，此时旋转门把手，门顺利打开了。
“叔叔，你要走了吗？”男孩突然问道。
大虾看看男孩，看看地上的尸体，有些犹豫。
这应该是某个剧情的关键节点，这个问题需要谨慎回答。
“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大虾不答反问。
男孩低下头，“我不知道。妈妈死了……爸爸也死了……”
正常情况下，这种时候应该报警。
“有没有电话？叫警察来吧。人是我杀死的。”大虾说道。
换在现实世界，他是绝不可能这样轻松地说出这句话。
“警察？”男孩抬起头，“我没有电话。”
“家里没有电话？手机有吗？”大虾想起来，自己在这个房间内的确没有看到过电话。游戏中似乎也没有出现过通讯设备。
男孩依旧是摇头，“出去右拐，走十分钟，就能看到警察局了。叔叔，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又是一个选择。
大虾很认真地思考这个游戏的逻辑，还有创作者的意图，考虑该给一个怎样的回答。
我感到了不安。
我不停想起那个游戏的灵是如何一步步杀死那些“玩家”的。
游戏本身的目的不是让玩家感受到乐趣，不是让玩家通关，而是杀死玩家。那些游戏根本就没有胜利结局，操控游戏的灵想方设法地要杀死玩家。
大虾经历的这场游戏恐怕也是这样的。
我没有感受到恶意，没有感受到阴气，但这样的灵异事件本身就意味着不好的结果。
大虾考虑结束，“那我带你到警察局吧。”
手无寸铁，没有任何装备，加上游戏中的主人公总是被轻易杀死。想要不死，唯一的办法就是不要“激怒”这些NPC。
大虾选择了同意男孩的请求。
男孩绕过了母亲的尸体，走向了大虾，伸出手。
大虾牵住了他的手。
质感和握住活人小孩的手差不多，并无异样。但这种情况更证明眼前的局面非常糟糕。
大虾没有多想，只是拉着小男孩离开了房间。
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接触不良，好几个灯泡都爆掉了，让走廊中有很多黑暗处。
没有听到逃生楼梯内的奔跑声。
大虾带着男孩走向了电梯。电梯在走廊的另一个方向。
一层楼一共十三间房，并排在一起，都在左手边。右手边则是纯粹的墙壁。走廊尽头的两端都有逃生楼梯，中间则有一部电梯。电梯是安装整栋楼墙外的，据说是楼建好后多年，才加装的。据侦探的调查，加装电梯的时间是他要调查的凶杀案发生之后。
电梯停在了十楼。
大虾按下了电梯按键，电梯上的提示灯就开始变化。
他回忆着十楼有些哪些住户。
应该有一个老头，孤老，老伴、儿孙都死亡了，死因还没有人发现。还有一个工人，在很多工地干活，酗酒，妻子因此逃走了，不知所踪，没有孩子。剩下一个……
大虾有些记不起来了。
如果大虾是雷霆君，他已经完成了攻略流程。他知道如何顺利通关才对。
我没有在大虾的意识中看到相关内容。他想要通关，也知道这是《搜&#183;灵》那款游戏构成的空间。不过，他好像没有将自己的身份和侦探等同起来。
他穿着自己直播时候穿着的衣服，口袋里没有东西，没有侦探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也没有带着侦探到达公寓前查到的案件资料。
我也不能确定，是不是应该代入玩家操控的侦探角色来应对眼下的局面。
或许大虾随机应变所做的事情就是正确的做法。
叮——
电梯到了四楼。
电梯门缓缓打开了，中途卡了一下，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动作迟缓，行动吃力。
大虾拉着男孩进入了电梯。
电梯按钮分成了两排。四楼的按钮坏了，没有亮起，十三楼的按钮则像是接触不良，不停闪烁。
游戏里也是这个情况。
大虾对此没有在意，按了一楼，就要关闭电梯门。
电梯门没有关闭，一楼的按钮在从浅黄色改变成红色后，又变回了黄色。
大虾又按了一次，电梯还是没有动静。
刺啦……
十三楼的按键突然熄灭，还发出了一声电流声。
刺啦、滋啦……
电流声响个不停，从顶层十三楼开始，十二、十一、十……那些按钮不停熄灭。
大虾吓了一跳，立刻想拉着男孩跑出电梯。
不管发生了什么，总归是一次剧情的预兆。
大虾没有跑出去，那个男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脑袋抬着，双眼瞪大，看着电梯的天花板。
大虾僵住了。
六楼的按键灯已经熄灭了。
大虾想要甩开男孩，自己跑出去，却被揪住了手，根本无法挣脱。男孩也没有使出太多力气，但大虾就是无法摆脱。
这像是一个固定的剧情。
大虾颤抖了两下，慢慢抬起了头。
电梯的天花板和周围轿厢壁有些不同，和电梯内的地板一样，做了花纹装饰。很简单的格子图，主色调是米色，每一格的边框是黑色粗边。可能是没有人打扫，有些泛灰，比起发黑的地板要干净一些。
电梯内的灯就安装在天花板正中，是一块发黄的白色半透明板子，里面可能装了LED灯。
现在，那块板子后面有一片阴影。
那是半张人脸。
诡异的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大虾清楚地看到了对方的眼睛。
黑溜溜的眼睛，正在注视着电梯里的一切，注视着大虾和男孩。
刺啦！
卡——
电梯门正在缓缓关闭。
大虾低头看到四楼的按键已经熄灭。
刚才迟缓的电梯门，这次很流畅地就给关上了。
啪！
头上的灯爆掉，电梯内一片漆黑。
大虾紧张问道：“刚才那是什么？电梯里面有鬼？喂！”
他拉扯了几下，男孩没回答。稍一用力，大虾就感觉到男孩的手臂垂了下来。
像是……
像是男孩的手，断了……
大虾战战兢兢，抬起了自己的那只手。
没有感觉到手中的东西有多少分量。
他用另一只手摸了过去。
小孩的手还在手心中，没有变。手掌接着手腕，手腕之后应该是小臂，然后……就没了。
没有摸到伤口，没有摸到血。
像是个假人的手。
大虾往后退了一步，扔掉了手中的东西。
他背靠着电梯壁，忽然感觉到有一双手按在了他的脊椎上。

第1695章 Playing（六）
那只手指节分明，手张开，中指正好抵在大虾的脊椎关节上。
手移动、按压，好像在找大虾脊椎中的什么东西。
大虾一下子冲了出去，撞到了男孩，往旁边一闪后，后背又碰到了人的身体。
周围突然多了很多人。
我没有感觉到阴气。
大虾已经被出现的人给包围了。那些人什么都没做，只是充斥在电梯轿厢中，将大虾挤得呼吸困难。
只有大虾的呼吸声，那些人一声不吭，没听到他们说话，甚至感觉不到他们的呼吸和体温。
大虾恐惧至极，不停挣扎，从喉咙里挤出了破碎的尖叫声。
他在人群中左突右冲，想要离开这样的环境。
我感觉到他的手勾住了什么东西。
大虾根本无暇分辨，只是一个劲地恐惧，按照本能来行动。
衣服……头发……皮肤……
我能分辨出大虾的触觉。
还有一些坚硬的东西，像是项链、耳钉、手表……
大虾的手指上缠着什么。
嘭！
大虾的后背撞到了坚硬的电梯壁。
他想到了刚才那只手。
根本不可能出现手的地方，出现了手。
大虾吓得就要跳起来。
叮——
电梯门忽然打开。
他一下子后仰，人往后摔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刺啦刺啦——
电梯内传出了电流声。
电梯顶部的灯闪烁了几下，重新亮起来，光亮强度由弱增强，将电梯内部的景象完全照亮。
电梯里面满满都是人。
那些人有着游戏NPC一样的画风，脸色都是一种灰白色，双眼无神，但他们并非游戏里的NPC，全部都是大虾感到陌生的面孔。
那盏灯中藏着的脸还在，还注视着电梯内。电梯内的所有人则是木然看着前方。
他们像是沙丁鱼罐头里挤压着沙丁鱼，睁着一双双死鱼眼，没有任何生气。
大虾忽然瞪大眼睛。
他看到了人群中一张让他眼熟的脸。
“小米！”大虾的呼喊脱口而出。
他视线锁定的地方，被一个女人遮挡住的半张脸，正是死于游戏灵的一个UP主小米，也是大虾他过去的好友。
小米和周围的人一样，只是睁着眼睛，呆呆看着前方。
“小米！”大虾爬起来，伸出了手。
他手指上有东西垂了下来。
是项链。之前从那对母子家中找到的道具项链。
大虾愣住了，有些记不起来自己用完这道具后，将它放在哪里了。
是一直捏在手上吗？
叮——
电梯门忽然闭合。
嘭。
电梯门关上。
大虾扑到了门上，用力捶打了两下后，又急忙去按电梯按键。
电梯上的指示灯已经熄灭，好像断电关闭了。按键按下去，毫无反应。
大虾有些愤怒，砸了一下电梯门。
恐惧感被疑问所取代。
小米为什么在电梯中？和小米在一起的都是谁？
“都是……受害者？如果我也死了的话……”大虾脑中出现了这样的念头，身体都因此僵硬了。
我并没有这样的想法。
我要是现在能和大虾分离开，身体也该是僵硬的。
大虾痛苦地闷哼了一声，发泄般又砸了砸电梯门，额头抵在了电梯门上。
金属门反光，能看到那上面倒映着的大虾的模糊模样。
那模样有些扭曲，和大虾差别巨大。
大虾站直了身体，想要继续面对整件事。
电梯门上的影子没有动。
正要离开的大虾手指被拉扯了一下。
他手上还缠着那根项链。
项链另一头不知道何时卡在了电梯门缝中。
那个影子就在相同的位置，像是一个人从里面抓住了项链。
大虾不假思索地伸手一扯，感觉到了阻力。他想要将项链从手指上解开。
巨大的拉力从项链另一头传来。
大虾的身体一下子撞在了电梯门上。
他的手夹在两者中间，因为刚才的撞击而剧烈疼痛，仿佛是骨折了。
他的脸贴在了门上。
门上那个人影和大虾的脸贴在一起。模糊的五官构成了一个怪异的笑脸。
门忽的打开。
电梯轿厢已经不见，大虾直直落进了电梯井中，自由落体，直到嘭的一声，砸在电梯轿厢顶部。
他看到了光。
光源放大，随着他的下落，停在了他的脸庞。
那是电梯照明用的LED灯。
这简陋的公寓楼，电梯也简陋到不可思议，让人怀疑是否合规。
不过，这其实都是游戏。好像能用这个理由解释一切。
这是恐怖游戏。
所以，大虾透过那一层半透明的头罩，看到了电梯内的景象。
那个小男孩就站在电梯内。
电梯内只有那个男孩。
叮——
电梯到达了一层，小男孩站定了一会儿，抬头看看，对着大虾挥挥手，直接走了出去。
鲜血染红了灯罩，也将大虾的视线染成一片血红。
“啊——”迟到的惨叫声这时候响起来。
大虾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他大口大口喘气，发现自己身处在四面墙壁的禁闭室内。
他抱住了头，没有摸到伤口和血迹。
“什么……什么啊……”大虾嘀咕了一句，重重吐出了一口气。
我木然看着这一切，脑子里已经一片浆糊。
大虾看到了小米。
他不认识电梯内的其他人，但我认出了好几张眼熟的面孔。
挡住小米的那个女人是被萧正、萧天赐那对鬼父子害死的无辜女人，是青叶的委托人。
电梯里的其他人，我能认出来的，也都是和青叶档案有关的死者。我认不出来的，说不定就是档案中我没有见过脸的其他死者。
最初杀死大虾的那些玩具熊，同样是青叶档案中涉及到的灵异物件。它们的本体应该在国外，被一些驱魔师封印。
上一次杀死大虾的东西，恐怕……是那个让人暴富，又夺取人家人好友生命的邪祟玉佩。青叶用穷神的灵赶走了玉佩，后来彻底将它消灭了。
都是和青叶相关的事物。
如果是这样的话……
嘎吱！
头顶天花板的暗门打开了！
我吃惊看向了头顶。
大虾却是很淡定。
女人的脸出现在了门口。
她将木梯子放了下来。
大虾很自然地爬了上去。
太不对劲了。
怎么回事？
女人说道：“小萌，别怪妈妈。妈妈在教你道理。你得听话。你要当个好孩子。”
大虾被她摸了摸脑袋。
我这才注意到，大虾的身体不是他原本的身体了，成了一个孩子的身体！
“我们吃饭吧。”女人说道。
从走廊经过，路过了一面镜子。镜子中的小孩是那个游戏中的小男孩。
大虾感到有些无聊，心想着又要来一次。
不对！之前明明没有……
“吃饭吧。”女人拉开了餐桌边的椅子。
简单的两份饭菜。
大虾坐在女人对面，将东西全部吃掉了。
他记忆中出现了相关的内容。在第一次的时候，他只是应付地吃了两口，为此被女人歇斯底里地辱骂、毒打，关在禁闭室里饿死了。
这是什么记忆？
梦境的时间发生了跳跃？
“你去做功课吧。”女人让吃好的大虾回房间。
大虾听话地回去了。
他记得第二次的时候，他想要搜一搜客厅、玄关里的物品，又是被女人打了一顿，直接砸破脑袋，就那么死了。
这就是他上一次的死亡方式。

第1696章 Playing（七）
记忆到此为止，没有后续内容了。
大虾好像就死了两次，再没有多的记忆了。
他的情绪也很稳定。因为死亡的过程虽然痛苦，却没有那么多恐惧。
大虾现在只希望赶紧成功从这里脱逃。
这绝对不是梦境的时间发生跳跃所导致的。有什么东西更改了大虾的记忆。或者，梦境的确发生了跳跃，就在梦境时间发生跳跃的时候，大虾的记忆被更改了。而我因此躲过一劫……
我感觉到了一阵战栗。
我失去过记忆，但找回记忆后，并没有太多感触。
我的能力会导致显示更改，现实中的普通人不会发现，只有能力者、灵异圈的专业人士才会多出一段不同的记忆来。
如果我的记忆也会被人篡改，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改变想法……
大虾这时候已经进入了卧室，开始搜索这间儿童房。
房间里的装潢充满了童趣，都是男孩子喜欢的汽车、恐龙一类的玩具和装饰物，色调也是明亮的蓝色、绿色为主。
大虾发现玩具箱无法碰触，小书柜里倒是能抽出两本书。两本书分别是一本童话绘本，可以翻阅，内容是关于家庭沟通的，是个孩子劝解吵架父母的故事；另一本书是恐龙画册，不能看，打开后就能看到里面夹着的一张门票，上面写着恐龙展。
大虾脑海中浮现出了自己这身份的信息。
一个叫小萌的男孩，父亲出轨，离开家，母亲暴怒，变得神经质，经常受到虐待。
只有这些……
没有《搜&#183;灵》。
我更觉得诧异了。
那个女人的画风还是原来游戏那种阴冷压抑的风格，但整个房屋内的环境已经改变。尽管如此，我也不觉得违和。此刻才意识到了什么……
还有之前我看着那些场景、人物所感觉到的怪异之处……
电梯中满满都是青叶档案中出现过的死者……
所有条件汇集起来，我脑海中出现了一张人脸。那其实是一个头像，按照真人模样画的。真人的长相也很快出现在我的意识中。
白安。
《搜&#183;灵》的画风就是白安的画风。
眼前这间童趣十足的卧室风格，在白安的商业作品出现过。
刚才的绘本，也让我觉得眼熟。
都是白安的风格。
我打了个激灵。
白安已经死了。
这是白安死前参与制作过的游戏？
游戏介绍中根本没有提到过白安的名字。游戏的制作者，也是唯一的制作者是只有一个网络昵称，是一串英文来着，还是在国内少见的英文名字。或许就不是常规的英文名字。
网络上无人知道他是谁。
类似的独立制作人其实不少。很多这样的游戏发布在网络上，无人问津。即使突然变得火爆，有了很高的下载量和讨论度，要找到制作者也没有那么快。总要等游戏圈子的媒体记者去联系，去曝光。
我其实不太玩游戏。可能在游戏圈子内，有谁正在制作一款游戏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游戏火爆后，很容易打听出制作者的身份。但那样的圈内消息传递到圈外总是需要时间的。
我进入梦境实在是太早了，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还没有跟吴灵他们说过这件事。
等等……
现在，现实世界的时间是什么时候了？
我之前就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此刻也不会有答案。
大虾倒是知道游戏中的日期和时间。
写字台上的日历画了圈，今天是2023年的4月12日，星期二。恐龙展的门票是这周日的。
大虾在写字台的抽屉里找到了男孩的日记。日记中记录了不少内容，但能看到的只有最新的一篇日记。恐龙展门票是他父亲送给他的，偷偷送的。他父亲要带他去看恐龙展，好像还要带上他那个小三同行。
三人一起，像是一家人。
这明显是个坑，或者可以说是重要的线索、关键性的剧情。
大虾想到自己之前两次死于女人之手，开始思考是不是应该找到“父亲”那个NPC。
他真的非常平静，非常冷静，完全是游戏玩家的心态。
房间里还能碰触的东西只剩下了学校的作业本。
题目很清楚，桌上的笔也能拿起来，这意味大虾必须要做题。
小学数学题非常简单，大虾刷刷几下就写好了。
门口有人走动的声音，房门被打开，女人进来了。
她检查了大虾刚完成的作业，表扬地摸摸大虾的脑袋，又叫大虾去洗澡。
浴室和厕所连在一起，有一个置物柜，挂在墙上的镜子也是带储物功能的。两个柜子都能打开，里面都是日用消耗品。可以拿起来的是消毒水和洁厕灵。
大虾看过新闻宣传，两种液体混合会产生化学反应，导致人中毒。
大虾感觉这就是游戏提示了。
如果用这两个道具，应该可以干掉那个女人。
但是，要这么做吗？
大虾犹豫起来。
游戏的重要提示还有门票，要到周日，还有好几天。
大虾没有轻举妄动，将东西放好，洗了澡，就回到卧室，躺到了床上。
游戏效果这时候体现了出来。
大虾躺到床上的瞬间，时间就变了，从黑夜到白天，女人进来叫醒了大虾，催促大虾起床吃早饭。
在他吃早饭的时候，女人去收拾东西。
过了一会儿，女人回来了，手中拿着恐龙展的门票。
大虾心中暗叫不好，来不及反应，就被女人一巴掌打倒在地。
女人哭泣、怒骂，一切成了前两次事件的重演。
大虾被扔进了地下的禁闭室，躺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又要死了。
但这次他没有死。
女人打开地下室的门，给他扔了吃的进来。
他只需要吃的来维持生命，不像正常活人有新陈代谢。
大虾有点儿弄不明白游戏现在这样是有什么目的，后续剧情是什么。他只能等待。
不真实的感觉变得愈发强烈了。
一天的时间非常快，几乎是在大虾吃完一个面包后，不用十分钟，就到了下一顿饭点。一天三顿，然后只要大虾躺到床上，一天就强制结束了。
大虾算着时间，到了周六的晚上，他被女人放了出来。
女人心疼地抱住了大虾，“妈妈爱你啊。妈妈才是最爱你的。那个男人只是想要骗你，利用你。他只喜欢那个小贱人。那个小贱人在他面前讨好，跟他说了你，他才想起你。他不会想你多喜欢恐龙，他只会觉得那个小贱人会是个好母亲。那个小贱人也不爱你，只是想讨他喜欢。小萌，你听懂了吗？他们都在利用你，妈妈才是最爱你的。你要听妈妈的话，乖乖的。”
女人表情阴森，“听妈妈的话，明天妈妈叫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懂吗？”

第1697章 Playing（八）
我忽然就想到了那个男孩对大虾说的话。
女人将丈夫的情人杀死了，之后逃离了原本的住处，搬到了公寓。
那么，明天的恐龙展是不是就是她动手的日子？
大虾别无选择，只能答应。
女人要他将那个小三引到恐龙展的逃生通道。她似乎已经事先踩点过，研究过了恐龙展的布局。
换做普通孩子，大概是没办法做到这一点，可这是在游戏中。
大虾记清楚了那张简易地图，记清楚了女人的计划。
往床上一躺，新的一天就到来了。
大虾被女人送出了屋子，两人就分头出发了。
大虾在离家不远的图书馆等到了小萌的父亲。男人开着车来，副驾驶座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也就是那个小三了。
两个NPC说着话，也不用大虾回答什么。
这样的气氛反倒是让大虾觉得不太妥当。他一直在犹豫要不要主动说出女人的计划。
眼下的剧情显然是一个选择题，选择作为母亲的那个NPC，还是选择这个初次见面的父亲NPC。
按照游戏角度来说，两种选择都有可能导致死亡。游戏的制作者完全可以将父亲设计为炮灰，不管怎么说都要死的，那站在父亲这一边，肯定会被母亲杀死。
这不是现实，不是靠自己的聪明才智能改变命运。玩家能做的只是在制作者写出来的框架内进行选择，走向不同结局。
大虾很烦恼。
他的这段思考，让我彻底确认他的记忆中没有《搜&#183;灵》这款游戏了。
记忆已经被彻底篡改。
过了一会儿，车子到了展览馆门口。
大虾下车，被两个NPC牵着进入了展览馆。
他们没有看到那个母亲，随着越走越深入，逐渐就到了计划的地点。
大虾不能再拖延了。
父亲和小三从头至尾都没有提到过母亲，他选择了母亲那个NPC。
很轻易的，他按照那个NPC交代的，对父亲说要喝水，父亲就离开了。他拉着小三跑进了逃生通道。小三只轻声问了几遍他要做什么。
没有受到抵抗，也没有遇到怀疑，等他穿过了逃生通道的门，就听到了身后的重响。
女人藏在门后，第一时间将小三打晕了。她将人拖上了停在一边的车内。
大虾这时候往后退了一步，推了推逃生通道那扇门。
刚才还能打开的门现在成了死门。
大虾被喊了一声，只能走向了那辆车。
坐在副驾驶座上，大虾猜测着这个游戏后续剧情。
我看到了后座上女人脖子上的项链。
这就是那个重要道具了。
车子很快回到家。
接下来的一幕就有些血腥。
女人将小三杀死，肢解后，做成了食物。
大虾全程观看，但除了大量的鲜血外，并没有看到太细节的东西。
依旧是一种游戏的风格。
吃饭的时候，大虾有所犹豫，却在死亡重来的威胁下，选择了吃掉面前的食物。
还好，他没有多少味觉，并不觉得口中咀嚼的肉有什么问题。
一顿饭吃完，大虾就被赶回了房间。
没多久，大虾听到了门铃声。
大虾被叫了出去，看到了父亲和警察。
“小萌，告诉爸爸，小美阿姨呢？是不是被你妈妈给关起来了？”男人激动地抓住了大虾的肩膀。
大虾看向了警察。
所有人的视线落在大虾身上。警察和那个母亲也不例外。
大虾在瞬间做出了决定，依旧是站在了母亲这一边，按照她之前给的台词，撒了谎。
没有人细查，警察带着失落的男人离开了。
在这一天结束后，大虾没有被送去上学。
“我们要换新家了。”女人说道，收拾起了东西。
家庭合照和那个小三的项链都被女人收进了行李中，再加上一些衣物，就是全部行李了。
大虾没得选择，直接被拖着走。
上了车之后，车辆不停行驶，窗外的景物发生了变化。
大虾的眼中，这是从一种画风，进入另一种画风了。
他觉得自己之前的选择没有错。
女人的画风，还有他自己人物的画风都属于现在的这种风格。那种阳光温馨的屋子、可爱的恐龙展，还有男人、小三、警察等NPC的画风都和他们不同。
选对了。
那就是他猜对了游戏制作者的思路。
我看到了属于《搜&#183;灵》的画风，看到了游戏开始界面的那栋公寓楼。
站在公寓楼下，大虾一阵恍惚。
他感到眼前的公寓楼有些眼熟。
这个意识让我警觉起来。
他的记忆要恢复了？
“409房间，可以吧？”房东兼大楼管理员说道。
女人点头，接过了房门钥匙，付了钱。
房东没有送他们上楼，只是在楼下说道：“别惹麻烦。”
这句台词让大虾脚步一顿。
我记得这是游戏开始时候的剧情。
玩家操控的侦探入住公寓楼，也得到了房东这句意味深长的话。
那个画面还有个特写……
大虾被女人拽着往前，到了电梯门口。
电梯没有给大虾带来任何感触。
他们跨进了电梯，到了四楼，开门进入409房间。
409房间里面的摆设和我之前见到的不太相同，房间里堆积如山的箱子没了。
行李被放好后，女人让大虾待在家里，她出去买吃的。
房间内只剩下了大虾一个人。
突然间，大虾一拍大腿，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啊！《搜&#183;灵》！”
他想起来了！
不对……
“居然是《搜&#183;灵》……”大虾拍拍额头，“怎么是《搜&#183;灵》啊……这个游戏我记得……”
他开始回忆。
他做过《搜&#183;灵》的流程视频，但那时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我看到他的这个意识，再次愣住了。
“有鬼……进来之后，得找个替死鬼才能出去。”大虾自言自语道，“得找到自己的替死鬼……楼里面是错乱的时空……嗯……应该会有一个多年之后的小萌住进来。”
他的思路很清晰，对《搜&#183;灵》游戏有着和我截然不同的认识。就是和原本的他自己，都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谁会是未来的小萌呢……”大虾坐回到了沙发上。
他想到了游戏的隐藏结局，也可以说是真结局。
玩家操控的侦探叶子找到了多年前杀人案的真凶。那个人早死了，变成了楼内的鬼魂，永远都无法出去。游戏在黑底白字的旁边字幕中结束。
那是《搜&#183;灵2》的开头。前作的侦探住在了公寓楼内，成为了一个旁白NPC。玩家借此获得线索，发现自己操控的新主人公要逃出公寓楼，就必须找到过去或未来的那个自己，并将他杀死。
大虾挠挠头，“也有可能我早就住进来了啊。那就是更小的孩子……楼里面更小的孩子……”
他开始回忆游戏中有多少小孩NPC。
我已经目瞪口呆，完全无法思考了。

第1698章 Playing（九）
整件事的发展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料，脱离了我的认知范围。我隐隐猜到了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
身边的场景在这时发生了变化。
这是梦境时间改变的征兆。
等到混乱闪烁的场景稳定下来，我仍然呆在409的房间中。
我看到了大虾。
我还在大虾扮演的男孩身体中。
视线中有大虾，也有那个NPC母亲。而我现在身处的大虾手中握着一把剪刀。
梦境再次飞速闪烁，我看到大虾带着他自己的身体进入了电梯。
电梯内会闹鬼。
不是之前梦境中看到的青叶死者，而是游戏里本来就有的鬼魂NPC。
大虾发现身边那个自己消失了，非常淡定，面不改色。等他听到头顶传来一声重响，电梯轿厢发生了震动，也只是稍微抬眼看了看。
电梯门打开，他走出了电梯，一身轻松。
房东所在的小房间没有开灯。
从那门前走过，就要摸到公寓楼大门的门把手了。
咔哒！
背后传来了开门声。
大虾回头看了一眼。
房东所在的小房间被打开了，门后射出了灯光，在走廊中拉出一个长条形的光带。
光带中出现了人的影子。
那人影被扭曲，慢慢才有了可以辨认的形象轮廓。
我看到的是一件和服的轮廓。
佝偻着背的老女人，身穿和服，伸出来的手，好似粗糙的枯树枝。
我马上想到了那件樱花和服！
大虾感觉到了不对劲，稍一迟疑，一咬牙，还是决定先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推开了公寓楼的大门，一脚跨了出去。
另一只脚要跟上的时候，他感觉到脚踝被一只手攥住了。
不等他有所反应，那只手犹如一条毒蛇，沿着大虾的小腿爬了上去，飞速蹿到了大虾的脖子，紧紧勒住了他的咽喉。
大虾眼前一黑，心中恼怒不甘，可他的意识缓缓消失，整个人昏了过去。
我的视野亮起来的时候，没有看到禁闭室，而是看到了卧室的天花板。
夕阳的余晖照在我的脸上，空气有些冷，身上没有裹紧的被子让我感到了寒意。
梦境结束了……
就那样结束了？
或者……
是两个空间的时间到了重叠的时候？大虾现在还困在那个游戏空间中，不知疲倦地做着尝试？又或者，他已经彻底放弃了……
我坐了起来，想到了自己在梦境中诸多想法。
我拿了手机上网搜索。
首先是白安的画作和《搜&#183;灵》游戏。两者和我进入梦境前没有分别。没有《搜&#183;灵2》，没有人说白安参与制作了游戏。但看过白安的不同作品后，我更加确定了自己之前的判断。梦境中那个空间的画风和白安的画风是一致的。我甚至看到了一些完全相同的元素，像是小萌那间房间里的一只恐龙玩具，就在白安随手画的表情包中出现过。
我感到一阵紧张。
有关游戏制作者的爆料，我没有看到。
有关雷霆君和大虾的事情……
我愕然发现雷霆君的帐号被注销了，那个流程向的视频也不见了。没有人谈到雷霆君，只有人说大虾被封房间的事情……
怎么回事？
是有人，还是……
我想到了游戏中大虾的诡异变化，越发不安起来。
这件事已经不能再隐瞒，也不能放任不管了。
我给吴灵打去了电话，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嗯，所以就是，你在怀疑白安的能力和这件事有关，这件事也和我们有关系。这里面可能还牵涉到一个和你能力类似的能力者。”
“也不一定是我这样的能力。可能，他单纯能篡改人的记忆。”我猜测道。
不是时间线上发生变动导致的连锁反应，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本身的能力。
不是我太过自信、自傲，只是从逻辑上来讲，拥有我这样能力的人，应该不多。要是足够多，叶青也不用费尽心思选择我这个废柴来利用了。总该有更加合适的选择才对。
吴灵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提醒我道：“不管是哪种，都非常麻烦。我情愿他是你这样的能力者，那我们还有迹可循。如果是另一种，我们很可能不知不觉就被骗过去了。”
“嗯。”我也担忧这个问题。
“我会让南宫耀去调查的。游戏的制作者应该很快就能找到。那个大虾……我们很快会找到他的。当年我们就查过他的身份。我记得是……”
吴灵说着，好像在和身边的南宫耀沟通。
我听到了电话那头细碎的说话声，听不清楚具体的内容。
“找到了。是叫赵玮，首都人，他家人已经报警了。正好是游戏房间被封的那天失踪，他女朋友报警，说他突然不见了，没见到他出门。警察目前没有查到有用的线索。那款游戏的话……”
吴灵又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发布者的IP是国外。”
“国外？留学生？能找到吗？”我站了起来，有些紧张地在原地走了两步。
“目前来讲，各国还处于合作期，可以请那边协助。不过，这个地址……嗯……”
“怎么了？”
“空房间。挂着出租信息，可能是被人非法入侵了……咦？”
我的心提了起来。
“那间房的上一任租客是国内的一个留学生。是小米。”
“小米？那个游戏灵的受害者？雷霆君那个朋友？”我感到难以置信。
游戏灵应该消灭掉他的灵魂了才是。怎么会又和他钱扯上关系？
“是啊……可能是他死后变成了鬼，留在那里做了什么吧。”
“吴灵？”我怔怔喊了一声。
“怎么了？”
“不……好像……嗯，没什么。”我困惑地说道。
“我们会想办法将这个消息传出去的。”
“你们要注意安全。”
“放心吧。”
电话挂断了。
我心里的困惑还没消失。
我跑到书柜找了找，将“黑屏怪脸”的档案找了出来。
档案的文字记载非常清晰：
……
……
2013年3月15日，锁定未通过审核的视频“留学生惨死，还是个COSER”，视频上传时间为2012年3月18日，发布者为“小康0803”。视频文件08020130315.wav。
2013年3月16日，确认死者身份为边小虎，生于1992年7月14日，大学生，死于2012年3月18日，在租屋内进行COS还原真实恐怖游戏角色死亡场景，疑似自杀。
2013年3月17日，联系到视频上传者“小康0803”刘康。音频文件08020130317.wav。
2013年3月18日，blingbling视频网站直播区发生灵异事件。直播录制视频08020130318.wav。
确认直播帐号“小米yeah”为blingbling视频网站知名恐怖游戏实况up主，上一次上传视频时间为2012年2月7日，最后一次帐号登录时间为2012年3月17日，此前从未在blingbling视频网站做过直播。
2013年3月19日，确认“小米yeah”真实身份为周安。在blingbling视频网站的服务器数据库中未发现异常。
……
……

第1699章 游戏视频
我看后一阵恍惚，总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
问题出在哪里，我又有些想不明白。
妈妈这时候敲门，在外面叫我吃饭了。
我放下了档案，带着持续的困惑，出了房间。
“怎么了啊，老哥？”妹妹伸手戳了戳我的额头。
我皱着眉头，被她这么一戳，我没怎么样，她先咯咯咯地笑起来，又按了两下。
我避开了妹妹的手，端起了饭碗，“没什么，在想工作上的事情。”
“哦。你们不是签约都签好了吗？”妹妹夹了菜，一边吃，一边含糊地问道。
“签约好了，但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啊。”我回答道。
妹妹点点头。
“你也不要太辛苦了。”妈妈劝道，“周休日还要想这些。好好休息啊。”
“没什么。我自己知道的。”我点点头。
吃完晚饭，回房间再看到档案，我将那些文字又看了一遍，没有发现蹊跷。但那种如鲠在喉的感觉，让我很不舒服。
我打开了笔记本，将U盘插了进去，将录音重新听了一边，又打开了小米上传的那个游戏视频。
视频文件一打开，首先看到的就是有些界面。
《搜&#183;灵》正式版的界面是灰黑色色调的，很常见的恐怖游戏风格。画面右半边是公寓楼，左半边有选项。背景音是淅淅沥沥的雨声，伴随着时不时的雷鸣声，画面中还会出现一闪一闪的闪电特效。虽然有些简陋，但气氛十足。
测试版中就没有那么多花样了。画面少了点质感，有点儿像是新手作画和大师作画的区别，细节上比较缺乏。
举例来说，测试版公寓楼就是一栋灰色的大楼，但在正式版中，大楼上斑驳的涂料都隐约可见。
测试版没了音效，特效，左半边的游戏选项框也只是简单的方框。
小米的介绍滔滔不绝：“这款游戏是个人独立制作的一款恐怖解密小游戏，在S官网上可以免费试玩。写了测试版，作者也表示后续会进行优化，像是这个画面，还有背景音什么的。不过，游戏质量应该是很可以的，我看了下评论……”
鼠标点击到了开始栏中的窗口，将游戏官方发布页面给打开了，能看到游戏下的评论。差评有，但都在抱怨游戏没有音效，画面差强人意。对于游戏中的NPC和故事剧情，大多是好评。
鼠标滚动，翻到了上面的游戏介绍。
“我们可以看到这个啊。这个制作者野心相当大啊。不知道是噱头还是什么……百种结局。这个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不过看评论……”
屏幕又滚到了评论区那里。
“……这个游戏的死法非常多，花样百出，一不小心就会踩雷，马上就挂了。瞬死。而且没存档。不知道我要死多少次才能通关啊。现在都没看到有人通关的。”
屏幕窗口切换到了游戏窗口。
“我其实之前就玩过两次了，死了两次了，太惨了。不过，大致掌握这个游戏制作者的思路了。”
鼠标点击“PLAY”，游戏主界面变成了黑屏，上面出现了文字。
没有旁白配音和背景音乐，小米念出了旁边。
“我叫叶子，是一个侦探。三天前我接到了一份委托，让我调查十九年前的一桩谋杀案。死者是一名三十一岁的男性，未婚、单身，租住在一栋公寓楼内，被人发现死在自己家中。警方找到了四位嫌疑人，都是当时的公寓租客，但最后都证明了他们的无罪。这件案件变成了无头公案。委托我的人选择了匿名，但寄来了一张支票和一封言辞恳切的信。我对那桩离奇的案件也很有兴趣，就接受了他的委托，开始调查。”
旁白到此结束。
小米说道：“游戏的背景和目标已经很清楚了。我们就是要扮演一个侦探，查清楚一个杀人案的真相。”
屏幕亮起来，出现了公寓楼的画面。
画面放大，背景音乐扣人心弦，但是是一首耳熟能详的经典乐曲。
“配乐其实还可以，都很符合需要。但作者大概是没什么钱……没什么投入。选择的都公版的音乐，没什么新意。”
脚步声和推门声响起来，画面切换，到了公寓楼的玄关大厅。
“这个音效也能听得出来，是公共素材库的内容。就没什么区别，游戏里所有角色都是这样的音效。好了，我们现在已经进来了。能看到这是大厅，基本上什么都没有。前面长走廊……这里有个门。可以点击。”
静止的画面再次切换。
这个游戏方式和正式版也有所不同，不是操控角色行走，而是在静止画面中找到线索。
“这个游戏麻烦的是，鼠标不会变，所以很多地方你都得点点试试看。不过点击范围挺大的，蹭到边就行了。这个是公寓楼房东的屋子，他是管理人员。我们现在和他交谈。”
门打开，出现了一个男性NPC。和我在梦境中看到的大虾记忆一样，也和正式版中的房东造型一样，就是少了很多细节，看起来像是随手简笔画，但也挺有特色的。
“这个游戏的作画其实都挺好的。作者功力能看得出来。”
画面中出现了对话框，房东仿佛是自言自语一般，提出问题之后，给出了得到答案后的反应。这个过程并不需要玩家做什么。
“我们现在在公寓里面租一间房，就近调查。当初案发房间是901。我们不能租那间房……‘那间房漏水，不能住人。’很干脆地拒绝了。再看看啊……”
房东消失了一会儿，再出现，手中多了一个本子。
“‘空房间还有304、711……就这些，你选一间吧，租金都一样。’我之前就选了906，和要调查的房间同一层嘛。这个是很容易想到的。结果就死了……哎，好，我让你们看看我是怎么死的……”小米这么说着，点了“906”。
我看着画面变化，小米念着房东的台词，不禁就想了起来。
906房间是个陷阱，却是个交代游戏背景的陷阱。
那房间中住着一只鬼，是以前死在那里的酒鬼。他在第一天晚上就袭击了玩家，杀死了侦探。
他的现身也表明了这个游戏里面存在着鬼魂这种设定。
我接着看视频，如我所记忆的，小米操控的玩家角色在半夜听到了酒瓶摔碎的声音，起床看见了酒鬼的鬼魂，反抗、惊吓、逃跑，意识到这里存在着不可战胜的鬼魂，被酒鬼给杀死了。
GAME OVER。

第1700章 消失的存在
游戏视频还在播放。
我心不在焉地看着，记忆从意识深处浮现出来，当初看过的内容现在都有了些印象。
小米死了七八次，剪辑掉一些重复的流程，花了没太多时间，打出了结局。
只听到视频里的小米愣愣地惊呼：“咦？咦？咦咦咦？？？过了？哈！我过了啊！啊，看到结局了……这个鬼魂就是真凶了……哦……‘……是我杀死了他。我必须杀死他。我要离开这……离开这里！’……哎，等等，这就没了？”
游戏中白色的鬼魂消失了。
主角侦探开始说话，总结自己的探案过程，发表感慨。
“等等！喂喂喂，就这样？哈……这个好像没有完啊。为什么杀死那个男的，说离开……这个不是真结局？是不是还有一个真结局啊……哦，结束了。这个，我应该是打出了普通结局吧。等我搜一下啊……”
小米切换屏幕，翻了翻游戏官网主页上的评论，又在搜索网站中搜索了一番。
“嗯，好像还没有人打出这个结局……攻略也没有。我感觉这个不是真结局。这个游戏其实才发布一周，可能之后会有更新的消息。我待会儿要再试一下……哦，这个时间点……行吧，今天先到这里，等我再研究一下。我之后可能还会做个各种死法的集锦。这个挺有意思。游戏中真的有很多很多死法。作者非常用心了。大家也可以玩玩。如果有人打出真结局，记得告诉我哦。谢谢各位。那我们今天就到这里了。”
随着小米话音落下，视频的进度条也走到了终点。
我心中的不安稳始终没有消退。
我实在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关掉了笔记本，将档案放回原位后，我又用手机搜索了游戏的话题。
游戏已经被封了，讨论也没了，搜索出来都是些不相关的内容。
在社交主页，用缩写、代称之类搜索，才能找到一点只言片语。
还是有人记得这个游戏的，在讨论这款游戏和直播关闭的事情。后者更多一些。
这样的讨论不可能百分百删掉，但话题度的确是小了很多。
谈论的人并不多，翻来覆去，也只是那点内容，很长时间没有新的评论和转发了。
我看着看着，有些发困，今晚就到此结束，直接去睡觉了。
没有做梦。
没有梦到小米，也没有梦到大虾，更没有梦到游戏。
我之后持续有那种奇怪的感觉，也依然找不到原因。
等到周一上班，和瘦子他们说起，他们都一脸莫名其妙。
“直觉？”陈晓丘问道，“算是，不好的预感？”
“是小白在提醒你？”瘦子看向我胸口。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好像……不太得劲。”我皱起眉头。
“什么叫不太得劲？不够刺激？你觉得应该死更多的人，像是上次那种游戏那样？”陈晓丘追问道。
她的问题听起来像是抬杠，但她的态度并非如此，只是在追根问底，想要弄清楚我的情况。
“我也不知道。就是很奇怪。好像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四个人陪我一起冥思苦想，都没有找到这件事中的疑点。
“你和青叶的人说过了吗？”
“梦境的事情说了，游戏的事情也说了。他们已经有怀疑对象了，就是那个死在之前游戏灵那里的小米。可能是他的鬼魂做了什么吧……”
“难道是因为地府消失，有些灵魂回到人间的缘故？他也回来了，然后搞事情？”胖子猜测道。
“那和奇哥有什么关系啊？”
“小米的灵魂应该被游戏灵彻底消灭掉吧？能复活吗？”陈晓丘问道。
“这个……”
我们面面相觑，没有答案。
“可能复活了，就是这样才不正常，奇哥才觉得不对劲。”胖子说道。
“他说的是不得劲。”郭玉洁纠正，斜睨着我，“还是跟小丘说的那样，你觉得死人太少了吧。”
“是有点儿太少了。”附和这话的话不是我，是瘦子。他在郭玉洁瞪眼前，就举手说道：“你们想啊，那个游戏那么高的下载量，就只有一个人出事？肯定不对吧。就算只有小米的朋友出事，他那样的网络主播，朋友也不会只有那个雷霆君一个吧？”
“就是还有人出事，我们也不知道。消息已经提前封锁掉了。”陈晓丘说道，“你下意识觉得不对的地方，可能是因为这次的动作太快了。在雷霆君出事前，直播就被关闭。这就像是，早有人知道雷霆君会出事，为了防止被很多人看到他身上发生灵异现象，提前一步切断了直播。之后，又迅速扫尾，将网上有关这件事、有关游戏的事情给清除了。”
陈晓丘的分析让我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那些灵异圈的人终于干正事了。”瘦子感慨道。
“这也不能算是干正事吧。他们要是干正事，应该阻止这件事的发生。”胖子摇头。
“你这要求太高了。又不是救世主，什么事情都能做到。可能他们能力范围就这样呢？”瘦子反驳。
“也有可能……”陈晓丘开口道，“他们的预知和干预是很有局限的。”
“这不就是我刚才说的意思吗？”瘦子摊手。
“不太一样。”胖子站到了陈晓丘那一边。
“如果要提前知道这种事情，肯定得依靠能力，或者某种法术。正常来说，应该是不能准确预知的吧？他们可能只是预知到雷霆君会出事情呢，而没有预知到雷霆君因为什么而出事情。在发现他正直播后，切断直播，再顺着游戏进行封锁消息，就逐步演变到现在这样……”
“要是封消息，你小叔知道什么吗？”瘦子突然问道。
陈晓丘摇头，“他最近在办其他案子。有个跨省的大案在处理。”
“普通人的世界也非常麻烦啊……多灾多难……”瘦子哀叹。
“你少假惺惺的了。”郭玉洁不客气地吐槽。
“没有，我是认真的。”瘦子一本正经。
我拿着手机，下意识地搜了搜相关内容。
雷霆君的账户已经变成了查无此人，雷霆君这个名字也找不到了。
他整个人，都被抹消掉。
灵异事物带走了他的身体、生命，而另有一些人，抹掉了他存在的痕迹。
我突然感到了不寒而栗。
我站了起来，吓到了瘦子他们。
“奇哥？”
“我去工农六村看看。”我想到了主动抹掉自己存在的叶青。
我想要和叶青谈谈。

第1701章 寻根问底
我没有多拖沓，就独自去了工农六村，直接进了六号楼，上到了顶层。
事务所的一切都没改变，还是老样子。事务所内的阴气也一如既往，阴冷，刺激得人精神一振。
我喊了叶青，没得到回答，进门后，就坐在了沙发上。
好像回到了一年前，我第一次坐在这里，抱着一种走投无路的心态，讲述自己遭遇的灵异事件。
我这次是真的讲不清自己的怀疑。那种不确定感简直要将我逼疯。
等到我叙述完，事务所内依然安静。
“叶青？”我又喊了一声，转着头张望。
没有人出现。
我叹了口气，低下头，揉了揉额角。
脑袋很疼，但不是那种剧痛，只是有些发胀。
“很奇怪……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但是……游戏……白安……还是其他什么……肯定是有什么……那个游戏，主角叫叶子……可能只是巧合，但是……”我闭了闭眼睛，眉间紧锁。
吱嘎……
对面的沙发传来了声响。
我猛然睁开眼，抬头看向对面。
沙发上多了人坐着的凹陷痕迹。
“叶青？”
“从头讲一遍。”叶青冷淡地说了一句话。
我呼了口气，只能重新讲一遍。
“……雷霆君成了游戏里的NPC，杀掉了另一个他。那个游戏的空间应该，很混乱吧。我也不知道怎么能同时出现两个……档案我后来又看了一遍，非常……非常奇怪。怎么说呢……”
我的叙述有些语无伦次。
即使是第二次讲述了，依然有很多地方结结巴巴、颠三倒四。
我总觉得整件事中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此时回忆起来，好像任何一个细节都值得怀疑，让我不禁努力去思考。
这种感觉太令我难受了，好像突然老年痴呆，大脑的思维变得无比迟缓。
我看向了对面的沙发，“梦境中，你也在的吧？”
叶青没回答。
我只能闭嘴，等待叶青思考完毕。
他应该是在思考吧……
“……那是一个游戏空间。”叶青突然说道。
我精神一振。
“如果，它事先分析了雷霆君的性格、思考模式、行为习惯，就有可能创造出一个同样的雷霆君，参与到剧情中。”叶青说道。
我愣住了。
“放在现实世界，恐怕还没有这样的技术，但在一个灵异事物操控的世界，完全有可能做到这个地步。”叶青继而说，“问题在于，它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不是单纯的游戏，不是报复雷霆君的话，整件事就变得麻烦了。”
我生出了一种战栗感。
“它……在调试？”我吃惊地问道。
雷霆君死了好多次。可以将这个看成是游戏中的踩雷，换个角度来说，也可以看成是游戏创造出的不同雷霆君发生了冲突。可以看成是一次次的实验。
游戏本身的存在限制了雷霆君的选项。雷霆君以玩家身份扮演NPC、扮演游戏角色，可能做出的反应只有那么一些。
这应该能算是模拟环境的一个环节吧。
“是某个游戏的灵吗？要真的是游戏的灵，它做这些……”我脑袋里一下子想到了很多东西。
“取代人类”这个想法占据了我大部分的思维。
我的思维毫无疑问在往很多科幻电影的剧情上跑。可这并非科幻电影，而是现实。
某个灵异事物正在确确实实地做着什么。
“暂时，没什么能做的。”叶青忽然说道。
我茫然地看向了叶青，“什么？”
“游戏已经被封掉了，灵异圈有人插手了，不是吗？”叶青平静反问。
“那就……不管了吗？”
“灵他们不是已经找到了IP了吗？”叶青再次反问。
我有些焦躁。
叶青说的没错。
灵异圈已经有人出手了，吴灵他们也找到了那个游戏发布者的IP，找到了小米死亡的地点，这件事已经在被处理了。
可我依然觉得焦躁。
那种不安的感觉没来由地压在我的身上，让我喘不过起来。
因为那个东西可能创造出假的灵魂取代普通人？我身边可能有人已经被替换？还是说，那个空间本身让我觉得不安，让我想起了我千钧一发才消灭掉游戏灵？
不是，都不是……
“不是这个问题……”我很苦恼。
叶青没有离开，静静坐在我对面。
我感到呼吸困难，大脑快要爆炸，血液在血管中沸腾。
我的灵魂好像在战栗。
“不是那些……和那些没关系……”我深深低下头，喃喃自语。
是其他东西。
我直觉，是其他东西让我这么无所适从。
“那么，好好想想。”叶青的声音很平稳，不紧不慢地说道，“好好想想，让你觉得不舒服的是什么。”
让我不舒服的是什么……
是什么……
是……
我倏地抬起头。
我已经不在事务所中了。
我看到了一柜子的塑料小人。
手办、周边、挂件、漫画……
柜子的玻璃门上倒映着我附身对象的模样。
一个年轻女人。
她脸上挂着笑容，哼着某部动画的OP，用抹布擦拭着玻璃柜门。
我有些恍惚。
怎么突然就……
“王阎！帮我那一瓶酱油来！”外头传来喊声。
王阎应了一声，跑到了厨房。
中年女人一边炒菜，一边说道：“在那边柜子里面。”
王阎打开了柜子，踮起脚，伸手勾到了最里面的酱油瓶。磨磨蹭蹭，酱油瓶总算被挪动了出来，被她顺利拿到。
“你烧什么呢？”王阎问道。
她母亲回答：“酱牛肉。明天你阿姨他们过来，多准备点冷菜啊。”
“买熟菜不就好了嘛。”王阎随口说道。
“熟菜怎么行啊？请人家来做客，肯定得自己烧一点。我做的酱牛肉不知道有多好吃。你不是以前最喜欢吃吗？”中年女人哼哼着，“把你屋子收拾干净啊。不要明天他们来了，看你房间那么邋遢。”
“知道了知道了。我正在收拾呢。”王阎转身就走。
身后是她母亲的唠叨：“那么大个人了，还小孩子一样。真是的……”
我茫然跟着王阎回到了她的房间，看她高高兴兴地收拾着屋子，收拾到一半还将那些手办拿出来，换了小部件，重新摆了造型。
她脸上挂着笑容。
可我一点儿都笑不出来。
为什么会突然梦到王阎？会在这种时候进入梦境？

第1702章 梦境继续
王阎曾是青叶的委托人。她和她同学被人下了诅咒，喜欢的动漫角色变成了实体，袭击了她们。
那个帮忙下咒的人还是个恶魔的信徒。在此前已经死了。恶魔也被刘淼、叶青消灭了。
整件事理应结束。
只是……
王阎成了我梦境的附身对象，证明她已经死了。
档案记录的日期差不多是十年前。现在的王阎看起来不再是大学生模样。可能是档案结束后的几年……
王阎被叫去吃晚饭，和父母闲聊。
我听他们对话，看到了王阎的一些意识。
她已经毕业工作了。应该是硕士毕业后，再找了工作。工作了有一段时间了……几年？几个月？
这方面的话题他们没有多谈，就扯到了亲戚的家长里短上。
他们家应该是新搬家不久，准备请亲戚来吃饭。
“……你弟弟都明年就要结婚了。你什么时候带男朋友回来给我们看看啊？”
“我都没有谈男朋友，怎么带啊？”
“你也别太挑了。”
“知道了知道了……”
“跟个小孩子一样，还看那些动画片，买玩具。”
“我喜欢嘛。”
“你姑妈想给你介绍个男朋友。小伙子人很好的，她同事的儿子，博士毕业，在投行工作。人家准备结婚，找个人结婚，好好过日子。你姑妈说人不错的。给你留个电话吧。现在加个号码聊聊天天，很方便的。”
“我不要。”
“干嘛不要啊？你姑妈又不会害你……”
碎碎念持续了整顿晚饭的时间。
我在王阎的家里面没有感觉到阴气，也没有看到属于诅咒的不祥气息。我甚至都没有那种不舒服的怪异感了。
整件事的发展似乎很普通。
至少在目前看来，王阎还没遇到什么事情。
这只是前奏……
逼婚？逼着相亲？相亲碰到了渣男？
我开始猜测……
梦境的时间发生了跳跃。
我下意识想到了叶青。
身边的场景已经稳定下来。
王阎家里现在非常热闹，人声喧哗，好多人高声谈笑。
王阎的卧室里面也坐着人。她的弟弟、妹妹，还有侄子、侄女……
王阎家无疑是个很庞大的大家庭。
王阎的侄女被她姑妈抱着，大眼睛盯着玻璃柜里的小人看。
“……我跟你讲，那个男孩子挺好的。以前就谈过一个女朋友。女朋友出国留学，就分掉了。人很孝顺，工资也多，家里面已经有两套房子了。结婚的话，可以出首付，两个人一起买房子……”
啪！
小孩的手拍在玻璃柜门上。
王阎本来有些不耐烦，脸上挂着应付的笑容，这时候注意力被小孩转移了。
“奶奶！奶奶！”小孩子叫了起来，指着玻璃柜里面的手办。
“哦哦，这是姑姑的东西。好看吧？好看、好看！对吧？是什么啊？小人，对不对？”女人抱着孩子，凑近了玻璃柜门。
“来来来，你们吃水果吧。还有糖，有瓜子。王阎啊，你给他们拿啊。”王阎的母亲走了进来，手中端着削好的苹果、洗干净的草莓，“草莓喏。你们买了草莓，大哥也买了草莓，都是草莓。你们今天得吃掉啊。吃不掉放着都要坏掉了。”
王阎的母亲笑嘻嘻的，招呼房间里的人吃东西。
王阎的那位姑妈也笑着，对怀中的小孩说：“乖乖，吃草莓了啊。”
“啊！”小孩转着身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玻璃柜中的小人看，小手也在挥舞。
“哎哟，我们乖乖喜欢姑姑的东西啊？”王阎的妈妈笑问道。
王阎心中咯噔一下。
“你喜欢哪一个啊？”
“那个那个！”小孩一下子着急起来，伸着手，指着一个穿着熊猫套装的手办。
“好的，这个是吧。”
“妈——”王阎叫了一声。
“干嘛啊？你侄女喜欢，你这么多，给她一个玩玩嘛。”王阎母亲板起了脸。
“不要拿了。她玩一会儿，就扔掉了。不要麻烦了。”
“我就要！我要那个！我要那个熊猫！”
王阎板着脸。
“那个东西有小零件的吧？乖乖太小了，弄不好要吃到肚子里去。”王阎的弟弟打圆场说道。
王阎挤出笑容，“乖乖，你看这个。你喜不喜欢猫猫啊？”她从床上的玩偶中拿了一个小猫的。
“乖乖看，小猫，喵喵喵……”女人哄着孩子，“这个小猫真好看啊，粉红色的，对不对？”
王阎将小猫送到了小孩的手边。
小孩抓着小猫甩了甩，忽然扔回给了王阎，转头又去看柜子里的手办。
“哦哦。我们乖乖是不是困了？我们去找妈妈吧！”女人尴尬地说道，抱着孩子往外走。
王阎的母亲瞪了王阎一眼，“你真是的。长不大一样。跟着小孩子抢玩具。”
“姐姐喜欢这些东西嘛。我喜欢的东西也舍不得送人的。姐姐出去玩不都想着我们，给我们带礼物的嘛。”
王阎的弟弟妹妹这时候帮着说话。
王阎的妈妈和颜悦色地叫他们吃东西，也不再说这个话题了。
她过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王阎吁了口气，坐到了床上。
她两个弟弟妹妹哈哈大笑。她的侄子看起来也是高中生了，跟着笑。
“以后你们也一样。”王阎没好气地说道。
“有你在前面顶着啊。你还没结婚呢，我们怎么能先找对象啊？”
“我爸妈反正已经不管我了。他们自己玩得开心呢。我要毕业了就结婚生孩子，他们还要帮忙带孩子，烦都烦死了。”
“说是这么说，以后肯定还要催你。”
“我是不着急。”
他们吃着水果，嘻嘻哈哈地说着这些，过了一阵，找了一副桌游出来玩。
“只有这个了，不然就是扑克牌。”王阎说道。
“这个好像是什么动画出的东西吧？”
“对啊，去年出的，就是猎人游戏，牌面换掉了。”王阎兴致勃勃地说道。
几个人抽了牌，各自扮演角色。
原本猎人游戏是猎人追捕邪恶女巫的桌游，现在换成了一部动画的人物和背景，玩法相同。
大多数此类桌游都是一样的玩法，一人扮演杀手，其他人分别饰演不同角色，有不同的功能。
我稍微紧张了一会儿，还以为梦到王阎是因为这款游戏的缘故，等他们玩到吃晚饭，都没等到灵异事件发生。

第1703章 裂痕
晚饭的过程中，少不了闲谈。
这么多亲戚，在客厅和饭厅分了两桌人。
王阎和同样的小辈坐在了一起。她那个小侄女也在，她姑妈和嫂子就带着孩子坐在了他们这一桌，还有几个女性长辈坐在这一桌。
饭厅里面，男人们笑着，喝着酒，倒酒、敬酒的声音此起彼伏。
客厅里面正在播放动画片，小侄女坐在沙发上，一会儿就站起来，蹦蹦跳跳。
话题从股市、房市、医保社保，转到了就业上。
饭厅里的谈话声清楚传到了客厅。
王阎的弟弟妹妹都在大学，还有个侄子在高中，自然成了话题的中心。
“……外贸现在难做了啊。小公司不行了。现在都是网络网络，都要上网买东西了。”
“那个时候就应该让你家那个小子学电脑啊。”
“他学的啊。”
“啊？小胖是学电脑的啊？”
“是啊，学了电脑，之后这小子自己不争气，明明进了那个什么电脑公司，他不干了，跑去当销售了。大学学费都浪费了。”
“销售也挺好的嘛。”
“好什么啊……你儿子高考专业要选好一点。学电脑，学网络，真的好。”
“他理科考不好，学文的。”
“男孩子读什么文科啊！”
“物理化学考不上去，有什么办法啊？”
“王阎好像是读理科的吧？”
“王阎现在在做什么来着？外企吧？”
“对啊，在一家A国的公司里面做人事。”
“小姑娘在外企做太辛苦了。找到男朋友，就考个公务员吧。考个教师证也不错啊。”
“她还跟小孩子一样呢……”
“啦啦啦~~啦啦啦~~”小侄女跟着动画片的片尾曲，无忧无虑地唱起来。
“吃饭，这一口饭吃掉。”王阎的姑妈说道。
客厅这一桌基本没什么交谈，几个年轻人吃着饭，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上的儿童卡通节目。有人拿出了手机，对着手机吃饭。
王阎的心里挺平静的，似乎是听惯了这样的话。
晚饭结束，几个年轻人回到了王阎的房间，又开始打牌，也不怎么聊天。
到了八九点，外头多了喧闹声，准备结束回家了，几个人才站起来伸伸懒腰，互相告别。
王阎跟着父母送人，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
人都离开了，她的笑容马上就消失了。
王阎的父母收拾着凌乱的房间。
王阎的母亲抱怨道：“你也真是的。乖乖要个玩具，你个当姑姑的给她怎么了？这么小气干什么？”
王阎没吭声，心里终于了几分烦躁。
母亲所说的玩具不是玩具店随便买到的东西，五百多块的价格要是让这些长辈知道，估计有更多的话要说。
她低着头，将地上的瓜子壳扫起来。
“你姑妈给你介绍对象，你也不答应。就是和人聊聊，不好就算了，又不是逼你做什么。你在学校里面没有喜欢的，在单位里没有喜欢的，给你介绍你又不愿意，你什么时候结婚啊？都要三十岁了。女人一过三十，就不值钱了，找不到好男人了。好男人都被人挑走了。你到时候怎么办啊？找个歪瓜裂枣啊？”
“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工资高，工作也能做，加班都不多。有什么好担心的啊？”王阎忍不住说道。
“你现在是好啊。再过几年呢？等你三十多了，我们六七十了，生病了，谁来照顾啊？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啊？你要三四十再结婚、再生孩子，小孩子质量也不好了。我们到时候都没力气帮你带孩子，你自己也没力气带孩子了。”王阎的母亲说得头头是道，一下子想到了几十年后的生活了。
王阎张张嘴，没有再反驳。
这是不同时代人观念的差别，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反驳的。
王阎没说话，她父母有说了几句，才停下。
王阎回到了卧室，看着满柜子的东西，心情渐渐放松下来。
如同坚硬的盔甲被脱下，露出了柔软的内里。
王阎一下子觉得心酸，觉得委屈。
她将柜子打开，抚摸过一个又一个手办，心情逐渐转好起来。
梦境的场景发生了变化。
我又看到了王阎的那些亲戚。
看他们打扮，现在似乎是过年。
王阎在客厅里面，被拉着聊天。
嘭！
哗啦啦！
王阎猛地回头，心脏紧锁，一下子冲进了自己的房间中。
房内一片狼藉。
她的小侄女站在椅子上，手中抓着那个穿着熊猫套装的可爱小人，一脸茫然地看着满地的手办。
“哎哟！乖乖，有没有碰到啊？”王阎的表嫂紧张地问道，检查女儿的情况。
王阎的母亲也跟着询问，笑着说道：“我们乖乖真聪明，会搬椅子拿东西了啊。”
“她在家里面也这样，眼睛一刻不能放松。一不看着，就翻箱倒柜了。”王阎的表嫂说道，像是在抱怨，脸上却有笑。
“你看看！把你姑姑东西都弄坏掉了！”王阎的姑妈骂道。
“没事没事。可以拼起来的。这个不都是可以拼起来的嘛。”王阎的妈妈捡起地上一个小人和一只手臂，将它们装在一起。
那并非是同一个东西。
“我自己来弄吧。”王阎漠然说道。
表嫂将小孩抱起来，歉意道：“真的对不起啊。我没有看好。就是一松手……”
“没事的没事的。”王阎的妈妈打断了她的话。
又有人进来，询问发生了什么，都被打发了。
王阎看向了小孩手中拿着的那个手办。
小侄女捏着熊猫耳朵，全情投入。
“乖乖，东西还给姐姐了。”王阎的姑妈说道。
她表嫂也不咸不淡地说了两句。
“我不要！我要小熊猫！”小侄女将脸埋进了自己母亲怀中。
“乖乖，姑姑把小猫送你好不好？这个还给姑姑。”王阎耐心说道。
小孩没理。
“这个送给乖乖好了。”
“把东西还给姑姑。”王阎的声音变得生硬，“你要什么姑姑可以再买给你。这个是姑姑的东西，还给姑姑。”
“王阎。”王阎的母亲拔高了声音，有些愤怒。
气氛变得尴尬。
又有人进来看情况。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嘛。王阎，你——”
“我说，把东西还给我！来我家做客，弄坏了东西，这就算了。小孩子，我可以原谅。现在还要强抢了啊！有没有教养！”王阎怒不可遏地质问道。
气氛变得更为紧张。
“你说什么呢！失心疯了啊！这是你侄女！”王阎的母亲同样气愤。
“我侄女就可以抢我东西了？他们要我家的房子，你给不给啊！”王阎毫不示弱地看向了自己的母亲。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王阎的姑妈说着，将小孩手中的东西给抢了出来，还给了王阎。
小孩顿时啕嚎大哭。她母亲脸色难看，抱着孩子出去。
王阎拿着手办，蹲下身，开始捡地上的东西。她母亲在旁边骂着。
过了一会儿，孩子的哭声还没消停。王阎的哥哥走进来，生硬说先带回去哄着。
过年的气氛荡然无存。
王阎被母亲推了一下脑袋，也一声不吭。房间里的人都走了，外头还有喧闹。
王阎的弟弟妹妹进来，欲言又止，只是叫了一声姐姐。
王阎感到难过，压下了要涌出来的眼泪。
她将东西都收拾好，没有放进柜子里，而是从柜子地下拿出了放手办的空盒子。
梦境的时间变得很快。王阎的父母好像进来过，指责过，王阎的亲戚好像来当过心理导师，要给王阎讲道理。最终，人都走了。
房间内，柜子里的东西都空了，却多出来了很多纸箱子。
王阎看着这些，走向了客厅。
我感觉到身后多了什么气息，却无法回头去看。

第1704章 塑料小人（一）
“你就为了这么件小事情要搬出去？就为了一个玩具？为了五百块钱？！”
质问声在房间里回荡，震耳欲聋。
王阎坐在饭厅的桌子边，一言不发。
“行行行，你长本事了啊！你有钱了啊！你翅膀硬了，可以自己搬出去了！你干脆不要管我们了！我们把你养那么大，还不如一个玩具是吧？还不如五百块钱是吧！”王阎的母亲怒不可遏。
她身边坐着王阎的父亲，同样是一脸铁青。
王阎平静说道：“妈，你觉得我是那么贪财的人？现在的房子，还贷是我，首付我也出了，家里日常开销我每个月也有给你。大学的时候，我拿到奖学金，不都给你和爸爸买东西，带你们出去吃饭？你们每年过生日，我不都给你们办酒，请那些亲戚一起吃饭？”
“哦！你现在是要跟我们算账了是吧？你从小到大我们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了啊！”王阎母亲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买房子也是你要买的！我们老房子住了那么多年，有什么不好的啊！你非要买、非要买！”
“从老房子到我公司要一个小时地铁，还要换乘。现在这里只要三站路。我那时候就说过，不行就我在这边买个一室一厅小房子。现在房价总归要涨……”
“你就是嫌弃我们，早就嫌弃我们，不想跟我们住一起了是吧！我们还没老呢，你就不想管我们了是吧！”
王阎已经不觉得疲惫了。她闭上嘴，保持了沉默。
王阎的母亲突然哭起来。
王阎的父亲搂住了她的肩膀，训斥王阎道：“你看看你！你妈妈从小到大给你付出了多少心血啊！我们对你不够好吗？啊？你伯伯、姑姑他们对你不够好吗！他们都想着你！你伯伯那时候给你介绍了多好的工作，你……”
王阎忽然抬头，“我跟你们说过，他认识的那个领导，没事做就往小姑娘堆里凑，说话的时候老是动手动脚！单位里面有点儿年纪都知道他是什么德行！”
“他都跟我一样年纪了，他女儿都跟你一样大，能怎么样啊？”
“你就是学坏了……就是在大学里面学坏了。你那几个同学，不三不四……”
王阎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双手拍在桌子上，怒视着自己的父母。
“干什么！真是反了你了！”王阎的父母吓了一跳，却是马上变得更加愤怒，“不是不三不四能被人拐了……”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她们什么都没做！就是碰到了一个变态！碰到了一个变态男人！长得好看被看上了，就被那个人渣给害死了！”王阎怒吼道，“还有姑姑介绍的那个东西！他还有脸跟姑姑告状，姑姑还有脸跟你说！他做了什么你们知道吗？我就说了句我暂时不想结婚，他冲到我公司楼下来堵我！你们把我手机号告诉他，你们把我公司地址告诉他，你们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你们不怕他把我给害死啊！我反正要搬走了。你们自己小心点。他要知道这里地址，谁知道他会做什么！我报警的时候人家警察都查到了，他有精神病史，以前就被拘留过！”
“你说什么啊！人家一个好好的小伙子……”
王阎没有再听，直接回了房间。
卧室里已经空了，房间里只有一个小行李箱。
她父母看她出来，又是哭，又是骂。
我感觉到了王阎压抑着的情绪。
青叶处理的那次事件显然给她造成了心理上的创伤。或许，她还因此开始恐惧男性。紧接着发生的事情让她再次受到了伤害。至亲无法理解，家人反倒成了不断伤害她的元凶……
王阎一家人的争吵引来了邻居。
王阎一言不发，只是态度强硬地选择了离开。
她在小区外打了车，上车之后，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
司机瞄着后视镜，“小姑娘，和男朋友分手了啊？”
王阎笑了，“我没男朋友。”
司机“哦”了一声，但看起来并不相信，可能是当王阎意有所指。
“别哭了啊。这也没什么的。现在年轻人，分手、离婚很普通的嘛。”
王阎没有再接话。
司机劝了两句，也住嘴了。
下车的时候，王阎看向司机，“我没有男朋友，也不准备谈恋爱。没有男人又不是会死。”
“嗯……”司机张口想说什么，看到了王阎的双眼，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王阎取了行李箱，走向了临时的租房。
屋子里有家具，堆满了纸箱。
王阎看着纸箱上的标签，拆开了其中一个箱子。
箱子内是防震气泡裹好的手办盒子。她取出了其中之一，拆开后，就见到了里面的熊猫套装小人。
这原本不是王阎最喜欢的一个手办。不是最贵的，不是最便宜的，不是制作最精良的，也没有特别糟糕。连这个角色，在王阎的喜好名单中大概也排不上前十。这只是冲动购物下的结果。
但经历了这些之后，这个小人似乎被赋予了特别的意义。
我看到了小人上独特的气息。
王阎摸着小人的脸。
那种塑料的质感，和真人完全不同。
王阎的视线模糊了起来。
忽然间，这样的东西给了她一种安心感，又像是一根刺，深深扎进了她的心脏中。
她哭了起来。
哭得难以自已。
退步、妥协、原谅、相信……理解……到最后，还是只能选择分开。
王阎想到了死去的同学。
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死在那一刻，生命会变得更加美好。
她那时候还是个幸福的大学生，有着幸福的家庭，幸福的生活。唯一的麻烦，仅仅是对死亡的恐惧而已。
我感觉到王阎手中的小人动了。
我马上警觉起来，可王阎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那种轻微的触碰没有引起她的注意。
有什么东西摩擦着王阎的眼角，好像在为她擦拭眼泪。
几次之后，王阎终于意识到了不对，迷茫地睁开眼。
她原本用额头抵着那个小人，拉开距离后，看到了那个小人举起来的手。它的手挥动了一下，好像在向王阎打招呼。王阎瞬间瞪大了眼睛，身体开始了颤抖。

第1705章 塑料小人（二）
这一刻，王阎是恐惧的。
她以为自己又被什么变态给盯上了。自己的手办变得可以行动。
我从手办上没有感觉到恶意，没有感觉到诅咒的气息，因此而警惕。
王阎却是恐惧到发抖，甚至不敢将手办扔掉。
“不要哭了，主人。”手办发出了声音。那个手办的嘴巴是画上去的，根本不能张合。声音是从手办内部发出来的。它说话的时候还有动作，而且声音、声线并非是动画配音，是一个王阎全然陌生的声音。
王阎愣住了。
“不要哭，不要伤心了。我会一直陪着你，一直保护你的。”那个小人说着，小手按在了王阎的手指上，传递出了很轻微的力道。
王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恐惧感消失，她选择相信这个东西的话，将它紧紧抱住。
梦境场景变化着。房子被收拾好了。王阎没有将所有手办拿出来。她只是将那个熊猫套装的小人放在了桌子上。有时候在家里走动，她会将它放到口袋里。
快速掠过的画面中，我看到了王阎的笑容。
好景不长。
王阎的父母找到了她的公司，指责她、哀求她。王阎提到的那个相亲男也出现在了她的公司门口，还是和她的父母一起出现。
她不堪其扰，更觉得整件事正在变得非常可怕。
转瞬，我看到她辞去了工作，换了一家新公司就职。
可是，在下一秒的场景中，我看到了警察带着她父母堵在了她新公司的门口。
没有多少人理解她。理解她的人也都是不相干的陌生人，根本无法给她提供帮助。
我看到王阎对着那个东西说话。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投简历到了外地，这两天应该就有回音了吧。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为什么……那个人渣给他们灌迷魂汤了吗？”王阎愤怒控诉起来，眼泪扑簌簌地落下。
那个小人抱住了王阎的手指。
它应该是灵。可能就是某个手办变成的灵。可能载体就是现在这个手办。
我有些不确定。
换一种情况，这种心爱之物有了生命，我应该会感到高兴吧。
就像是吕巧岚的那些玩具熊，因为吕巧岚的爱而有了生命。
我想到此，突然愣住了。
吕巧岚的玩具熊从某种角度来说，就是玩具。王阎买的这些塑料小人也是玩具。
我过去没有这样思考过。
第一次知道吕巧岚的熊有生命的时候，我恐怕还没有“灵”这个概念。我以为那只是一种奇迹。就像是鬼。可能用“奇迹”来形容不太准确，但总归是这个世界允许出现的某种特殊存在。
现在，我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已经改变了，再想想吕巧岚的那些熊……
那些应该是灵吧？
只是吕巧岚的意识让她的玩具熊变成了灵？还是说，吕巧岚不过是个契机，那是世界上所有人对玩具投入的爱一起作用，形成的灵？
我再看那个塑料小人，想法变得不同起来。
吕巧岚的那些玩具熊已经被国外的驱魔师给处理了。处理掉的或许只有一部分载体，或许是那些熊意识到了危险，刻意“装死”。它们会不会还在活动？用另一种方式活动……
我有很久没有联系吕巧岚了。
她说要想办法找回自己的熊。当时的她非常坚定。之后就再没联系过我。
她是放弃了，还是根本就已经找到了，知道了真相？
此时此刻出现在王阎面前的熊……
不对不对，时间不对。
现在的日期是2020年，早在吕巧岚那些事情发生之前。
在那之前……那些熊就做了什么吗？
我的脑子有些糊涂，实在是无法确定眼前这一情况的真相是什么。
我的怀疑无法抹消。都是玩具，还都没有特殊的形体，依靠玩具来行动，也是它们之间的共同点，是其他灵身上没有出现过的状况。
“我害怕。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做什么……”王阎说道。
“把我带在身边吧。”那个塑料小人说道，“我会保护你的。”
王阎和塑料小人对视，扑哧一笑，点点头，“好的，我就靠你保护了。”
她心中有感动，但更多的还是担忧，不觉得这个手掌大小的东西能做什么。
梦境改变，王阎将那个塑料小人放进了包中，带着她上下班。
当梦境稳定下来，我看到了正在上楼回家的王阎。
王阎从包里掏出了钥匙，也顺手将那个小人取了出来，对着它露出了笑容。
我看到她站定在房门口，将钥匙插入了门锁，旋转后，打开了防盗门。
她推门而入，身体放松下来，一边准备脱鞋，一边打开了门边的电灯开关。
下一秒，我和她都听到了脚步声。
王阎回了一下头。
那个相亲认识的人渣从楼下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来，一把推过了王阎，将她推入房间，自己也跟着进去，还将房门给关上了。
王阎发出了一声尖叫，摔倒在地，手中的手办也扔了出去。
“你干什么！你要干什么！”王阎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只会这样叫喊着，双脚都像是灌了铅，根本无法移动。
“嘘嘘嘘……”男人神经质地捂住了王阎的嘴巴，“别叫。别叫了。我就是想要和你谈谈。你一直不同意，你连你父母都不见。阿姨、叔叔很伤心，你知道吗？你姑姑他们也很担心。我看到他们一直哭。他们吃不下、睡不着。我给他们送了点我妈炖的汤……你知道吗？我妈那样的才是好媳妇。她嫁给我爸之后，所有人都说她好。你嫁给我就知道了。我妈妈会好好教你的……”
王阎眼睛圆睁，身体都有些瘫软。泪水从她的眼角流淌出来。
男人还捂着她的嘴巴，自顾自地说着，脸上的表情也不断变化。
看得出来，他的精神状态真的很有问题。
我听他叙述，更是想起了自己刚才被打断的思绪。
进入拆迁办后，我也算是碰到不少这样的事情了。
藕断丝连，结果就是拖累自己。
王阎放弃了和父母沟通，也无法做到远走高飞，让这个男人趁虚而入了。
那个东西除了安慰王阎之外……
我刚想起来那个东西，就看到男人身后出现了一个影子。
巨大的人影投射在大门上，像是一只狰狞的怪物。
刹那间，屋子内的灯爆了。

第1706章 塑料小人（三）
灯泡爆裂，屋内的光源只有从客厅和房间窗户里射进来的月光了。
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
王阎感觉到按住自己的男人松手了，好像被什么东西拽了过去。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听到声音，房间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中。
王阎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比刚才更加紧张。
她努力去看，却是一时间找不到那个男人的身影。
我感觉到了房间内的气息，属于那个塑料小人的气息。它就在王阎面前，好像做了什么，但又好像是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王阎恢复了一点理智，急忙在地上摸索，找到了自己的包，拿出了手机。
手机打开，手电的功能启用之后，室内有了光源。
王阎扫了一圈，找到了那个塑料小人。它站在王阎的不远处，在它身后，还躺着什么东西。
“主人，不要害怕。”塑料小人说道。
王阎愣住了。
那个小人走到了王阎面前，小手按在了王阎的小腿上，哼哧哼哧爬到了王阎身上。
王阎将它拿了起来，再看向手电光照着的地方。
那里也躺着一个塑料小人。
王阎屏住了呼吸，心中已经有了猜想，小心翼翼地挪动了过去。
那是个趴着的人偶，穿着衬衫西裤好，留着短发，正是那个男人的打扮。
王阎身体颤抖了一下，将手中的小人放在腿上，空出手，慢慢伸了过去。
她抓住了那个人偶，将它翻了过来。
明明是个卡通脸的人偶，但王阎看出了那张脸就是刚才那个男人。
她手一松，那个人偶就摔在地上，手和脑袋都摔了开来，四分五裂。
“主人，别怕。他不会再害你了。”塑料小人说道。
声音依旧，语气也很普通，带着安抚的味道。
王阎突然掉下了眼泪。
“主人？”那个东西似是不能理解王阎此时的情绪。
王阎如释重负。她抱住了那个小人。
“谢谢……谢谢……”
恐惧已经退去，心里再无那种沉重的负担。
梦境改变，我看到王阎将那个人偶扔进了垃圾桶。
她注视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她选择了搬家，离开了原本暂时租住的房子。
她找到了外地的工作，搬到了那里。换了电话，不和原本的亲人有任何联系。就连原本她喜欢的弟弟、妹妹，也被她拉入了黑名单。
她将存款转入了原本的工资卡中，每月继续支付房贷，却是决心不再和父母联系了。
她将那个塑料小人随身携带。
我发现梦境在这时又产生了变化。
我看到了王阎的家。是她和父母住在一起的那个家。
我大吃一惊，因为我面前除了有王阎的父母，还有那个男人。
她父母笑得喜气洋洋，那个男人也是微笑着。他们在翻看一本婚纱照。
王阎面无表情，坐在稍微远一些的位置。
“你看看，都不笑一下，太紧张了。”王阎的母亲说道。
“是啊。人家小曲笑得多好啊。”
那个男人没有说话。
“喜酒那天你不能这样了啊。人家看了要讲闲话了。”王阎的母亲数落道。
王阎一点反应都没有，任何想法都没有在她的脑海中出现。
发生了什么？怎么会这样？
那个男人其实没有死？
还是说，这是王阎的噩梦？是王阎看到的幻觉？更糟糕的猜测是，之前那些才是幻觉，才是王阎想象出来的……
不对，不可能，我明明都看到……
也不是不可能。我现在被限制在了王阎的身体中，说不定感官就受到了王阎的影响。
梦境的场景又变了。
我看到了王阎穿着婚纱，坐在梳妆镜前。
有个陌生的女人在帮王阎化妆。
王阎的亲戚涌了进来，叽叽喳喳，夸奖着王阎。
“我早说了，小曲人很好的。”
“以前就是拧着了。现在想通了就好了。”
“还是人家小曲会说话。王阎一听，不就搬回来了嘛。”
“小伙子长得也好看啊。”
“哈哈……”
“好了好了，都要结婚了，以后就好好地过日子。你那个工作，你大伯帮你说好了。你这次不要再辞职了啊。”王阎的姑姑满脸喜色，骄傲地说道。
“明年就能有孩子了吧。我们乖乖会有个小弟弟、小妹妹了。”王阎的表嫂哄着怀中的孩子。
好像没有人发现王阎的不对劲。
他们一窝蜂进来，又一窝蜂出去。
我听到了他们在门外的议论声。
“我看她那个样子……”
“有什么的？结婚之后，心就定下来了，就好了。”
“还是婶婶说的那个事情吧。她大学里交的那些朋友……”
议论声远去了。
化妆师好像也感觉到了尴尬，说了声去厕所，就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了王阎一个人。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我已经彻底懵了。
我什么都做不了，甚至不能和王阎分开，只能通过王阎的眼睛，看着镜子中浓妆艳抹到认不出本来样子的王阎自己。
“主人。”
一个声音响起来。
我一阵激动。
王阎却是无动于衷，好像根本没有听到这样的声音。
王阎的肩膀上多出了什么东西。王阎看到了镜子中，自己的肩膀上突然出现了那个塑料小人。
她死气沉沉的模样有了些微改变。
“很讨厌吧。”那个塑料小人坐在了王阎的肩头，“很讨厌这些吧。”
王阎的身体轻轻颤抖，握紧了拳头。
“我带你去见他们吧。”那个塑料小人飘浮起来，就飘在了王阎的面前，对王阎伸出了手。
王阎一阵恍惚。
“离开这个讨厌的地方，跟我走吧。他们都在等你呢。在那个更好的世界……”
同样的声线，却有了之前没有的蛊惑味道。
我实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王阎已经克制不住，对着那个小人伸出了手。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
这种变化，这种区别……
“对不起，我来晚了。我现在就带你离开。”那个塑料小人这么说道。
王阎眼眶含泪，大脑中出现了记忆。
没有安慰陪伴，没有危难时刻的相助……王阎独自面对了那些痛苦，被那个男人找到，被那个男人纠缠，最终选择了放弃抵抗……
历史，改变了！
我震惊不已。
一瞬间，我想起了上一次的梦境，想起了之前就猜测到的，可能有什么东西能改变记忆，或者……和我一样，能改变历史。
是后者！
真相是后者！
而在那个梦境之后，和吴灵说完自己的猜测之后，我就……
王阎已经站了起来，被那个塑料小人拉着，来到了窗户边。她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了起来，往窗外飞去。

第1707章 无所适从
自杀？
不……这更像是……
“闭嘴，听好。”
我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让我吓了一跳。
王阎的身体已经飞了出去，开始了自由落体。
“有东西改变了现实。梦境结束后，不要提。吴灵他们已经没办法抵抗了。你自己心里知道发生什么就好。”叶青语速很快，一句句下命令。
王阎的视野中，水泥地面近在咫尺，周围还有路人的尖叫和汽车急刹车的声音。
“那个大巫师的法术，那个作用是……”我脑中灵光一闪。
忽然间，我就想起了吴灵他们刚被我救出来后说的一些事情。我被警告的事情……
不要问，不要提。
那个门后的怪物……
可能，他们真正隐瞒我的是这些！
有人和我一样能改变现实，还能不被人发现！
只要说出来，就会让他发现，然后记忆就……
嘭！
我感受到了剧痛。
王阎已经落地。
路人发出了尖叫声，我的意识飞了起来，又马上下沉。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从梦境中出来了。
沙发对面还有叶青坐着的痕迹。
我张开嘴，马上又闭上了，心脏剧烈跳动，双手也不禁握拳。
我的思绪非常混乱。
当一个人知道自己认知中的世界、过去的记忆可能都被篡改过，那他就不可能保持平静。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那个篡改这些的人到底抱着怎样的目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我还时不时想到吴灵他们的表现，他们那些曾让我怀疑的举动、神态、欲言又止的谈话内容……
我看向了叶青。
还有叶青那种隐瞒的态度……
不能说。
什么都不能说。
一旦说出来，就会被发现，被洗脑。
我恐怕已经经历过一次这种洗脑了。
我之前完全忘了大虾在那个梦境中的异常。
我又想到了吕巧岚。
仿佛是突然接受了大量的讯息，我的大脑有些转不过来。
玩具的事情，熊的事情，能提吗？
吕巧岚现在怎么样？
我要是给她打电话，是不是也会被发现？
我坐立不安，一时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叶青曾经用法术解决这种问题。他将自己，将死亡状态下的青叶其他人给剥离出了现实世界。现实世界查不到他们。大概就是因此，他们能发现现实世界的变化。现在只有叶青还能察觉到这一点了。
吴灵他们都无法成为我的求助目标。
而我要向叶青求助的话……也不行。我之前就想要像叶青求助。叶青直接让我进入了梦境，让我目睹了那种改变，还在梦境中交代我那些……
我实在是觉得不安。比之前那种不知道原因的不安更加惶恐无措。
我孤立无援。
沙发发出了声响。
叶青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
我转着头，也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感觉到叶青带动的阴气。
我低下头，看向了自己紧握的拳头，深深呼出一口气。
不要紧张，放轻松一点。
我已经知道现实在改变了。这是好现象。可能是我的实力进步了。可能是叶青认可我的实力了，才让我看到了这些事情。
仔细想想，现实是否改变，和叶青的大计划毫无关系。他的目标依旧是要找一个合适的鬼，利用我的能力改变过去。
现在不过是发现了一个对手、一个障碍而已。
我想到此，又开始担忧。
这恐怕是一个非常麻烦的对手，一个巨大的障碍。
而且……
叶青挂在嘴边的大计划，真的就是他的全部计划吗？
会不会是为了避免被那个东西发现、被它干扰，才抛出来的烟雾弹？
我靠在了沙发上，感觉到这残破的旧沙发轻微摇晃。
我脑海中想起了叶青在这里跟我的数次对谈。主要都是我在说话，叶青说的内容并不多。
“……公正的审判，公开的惩罚……”
我怔住了。
这句话，应该是李星方的妻女出事，他离开民庆后，我找叶青谈话时，叶青对我说的内容。
他对灵异事物厌恶，更厌恶的是所谓的命运。不知道自己前世做了什么，今生在茫然无助中就遭遇了种种劫难。这才是叶青最不满的地方。不是这个世界上有鬼，不是这个世界上有灵异事物，而是这个世界最本质的规则，是老天爷定下的规则。
老天爷已经失去了人格。
地府也没了。
轮回不知道会演变成什么样，灵魂又会何去何从……
那些前世因、今世果，都没了吧。
还有命运……
我两眼发直地看着事务所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还有怪物留下的爪印。
这个世界已经彻底改变了。
叶青最初的目的，原本的那些计划，还一样吗？
从源头解决这些麻烦，的确是个听起来很可行的办法。我之前也一直相信着。
可是，现在……
我的手机响起来。
瘦子他们打来了电话。
时间已经很晚了，到了下班的时候了。
我不知道梦境用了多少时间。我发呆的时间肯定是不短吧。
我接着电话，往门口走去。
拉开门，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事务所里还是阴气弥漫。我没有看到叶青的身影。
关门，下楼，在电话里和瘦子说我直接下班回家。
他还有些担心我在事务所这里碰到了什么麻烦。
“没有，没什么。只是在想一些事情。”我回答道。
我不可能告诉他们真相。
此前，我一直是不管遇到什么都会分享给他们。
瘦子没有追问，“哦”了一声，就说了明天见。我从他的停顿中听出来，他肯定是发现了什么，只是选择相信我，没有刨根问底而已。
我苦笑了一下，收起了手机。
我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起来。
电话是毛主任打来的。
“毛主任。”我接了电话。
“那个，小林啊，是这样的……”毛主任吞吞吐吐，“那个六号楼六楼的产权人，你们是不是在找啊？”
我站定了，警惕问道：“一直没找到，已经出公告了。那四套房子应该就是走流程，拆迁款之后就压在拆迁办的账户上。等流程结束，就收归国有了。”
“嗯嗯，嗯……我知道这个。我这边现在有个事情……是这样的。现在有个人找过来，想要找他们。他看起来很急——”
毛主任话未说完，我就听到了电话那头的一个男声。
“真的非常着急！我是找他们救命的！麻烦你们了，求求你们了……”

第1708章 求助无门
那声音语气听起来情真意切，是真的着急。
毛主任非常难办，解释了一下我们没找到人，对方却是不依不饶，有些走投无路，只能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的绝望。
我问了毛主任她现在在哪儿，才知道她根本不在工农六村的居委会，而是在派出所。这人原本在派出所里面求助，派出所的民警小古帮忙联系了毛主任，毛主任又找到了我。
这事情和拆迁办没有关系，但那个人一定要找青叶，恐怕是遇到了什么灵异事件。我猜测他可能是青叶过去的委托人。
赶到了派出所后，我在大厅里面就见到了毛主任和小古。
自从不再努力找青叶的人之后，我们拆迁办和小古的联系都减少了。
小古跟我打了招呼，无奈地看向那个颓丧的男人。
他没怎么看我，低着头，全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灰暗的气息。
我瞄了好几眼，确认这种气息不是我的错觉，不是他姿态、神情太过丧气，才让我产生了那种感觉。
那是确确实实的一种气息。
我甚至觉得这种气息很眼熟，像是我见到过的某种阴气，又有所区别。
“……就是这样了。我们也没什么办法。派出所早就查过了，查不到啊。”小古叹气。
毛主任也是一脸无可奈何，问我道：“你们之前查了挺久了，没查到什么吗？”
“嗯……”
“对了，这人说自己以前找过他们，委托他们办事情。事务所里面那些档案里面可能就有他。”小古说着，神情怪异。
他应该是不相信灵异事物存在的。大概是将这个男人当成了迷信的人。没当成疯子已经是好的了。
我问道：“他叫什么？”
男人这时候看向我，主动说道：“我叫阮寒。”
“嗯？阮寒……”
这个名字我应该在档案中看到过。
是哪个事件……
“阮先生啊，我们都给你解释过了。人真的找不到。房产局档案，户籍档案，还有其他的能找的，我们之前都找过了。这位就是拆迁办负责那个小区拆迁的。他们真的想了很多办法。事务所里面那些档案，他们也看过。真的是找不到人，一点办法都没有。”小古诚恳地劝道，“你要遇到什么办法，如果是我们警察能帮到你的，我们会帮忙的。不贵警察管，我们也能帮你联系有关部门。”
毛主任补充道：“你什么都不说，也不说自己碰到了什么事情，只是要找人，我们帮不了你啊。”
阮寒好像没有听进这些话，直直看向了我，“你看过那些档案？录音？他们有做录音的吧。所有东西都录下来了。”
“看过一部分。”我只得承认。
阮寒的表情不断变化。他可能是在纠结要不要对我说出实情。
面对小古和毛主任的时候，他一定什么都没说。正常来讲，一个人也不可能随便跟人说自己遇到鬼。真的遇到鬼，被鬼纠缠的人，最不可能直接说出这种事情。
但我算是“知情人”。
他现在犹豫，恐怕就是担心我不相信档案中的记载，不相信世界上有鬼。
“时间也不早了。要不这样，我们找个地方吃饭，你慢慢说吧。这附近有些小饭馆。”我主动给了阮寒台阶。
“哎，这个……”小古有些诧异。
“没什么。碰到困难了嘛，总想要找人帮忙。我能不能帮得上不好说，但听一听总可以的。说出来会好很多吧。”我打了个哈哈。
小古和毛主任也没说什么。他们一个还要值班，另一个家里有人等吃饭，都不会跟我们走。
阮寒这次没有多犹豫，沉默地就跟我出了派出所。
我打了个电话回家，说了在外面吃饭的事情。
阮寒一路都没吭声，由我决定了一家小饭馆，点了菜。
“不喝酒，可以吧？叫两瓶饮料。”我说道。
阮寒看看我，扯扯嘴角，“我倒是想喝醉，但是现在不敢……”
我没接话。
我们坐在了小饭馆的角落。
晚饭的时间点，饭店里面很快热闹起来，人声鼎沸。
菜上齐了，饮料也来了。
我吃了几口，阮寒吃的比我少一些。等我们都放下了筷子，饭桌上还是那么安静沉默。
我转着饮料瓶子，考虑该怎么开口。
我还没想起来阮寒是哪个档案中出现过的人……
“你看过了他们的档案？有看到我吗？”阮寒问道。
我抬眼看向了阮寒。
阮寒捏着饮料瓶，“是关于诅咒的事情，有人在我们群里发了语音红包，那段文字，是个诅咒。”
我恍然，记忆中浮现出了一些内容。
阮寒看着我，“看过了吧？”
“嗯。”
“那些是真的。”阮寒说道，“那些事情都是真的。”
他说得非常认真，虽然没有提高音量，没有特别的表现，但我能感觉到他的那股子认真严肃。
他很郑重地对待这件事。
我有些忘了档案中的阮寒有什么表现。那个档案在我的印象中就是个不知轻重的傻瓜随便尝试诅咒，引来了恶灵，导致了伤亡事故。
这在青叶碰到的委托中实在是太常见了。
就是在影视圈的各种作品中，也是一种泛滥到让人无力吐槽的情节。
对旁观者来说，这不是大事。
对当事人来说，这就是一辈子的事情了。
我坐直了身体，对阮寒点点头。
阮寒放松了几分，像是喝酒一样，将饮料喝光了。
“我以为，就那么一件事。结束了就结束了吧。他们说都处理好了，那个东西已经跑掉了。我……”阮寒苦涩说道，“我一辈子，也没什么特殊成就，不是名人，学习、工作、现在生活，都只是还行……”
我默默听着。
“你说，我这样的，一辈子碰到一次这种事情，应该就是极限了吧？已经是很夸张了。以前老人家说，成年之前，没碰到过这种事情，一辈子都不会碰到。我已经够倒霉了……”阮寒像是醉汉，喋喋不休地抱怨，一直没有说到正题。
我没有催促，只是继续转着饮料瓶子，等着阮寒的下文。
“我又碰到了……又碰到了……还他妈不一样！”阮寒稍微拔高了一点声音，但在这个嘈杂的小饭店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推开了面前的空饮料瓶，靠在了椅子背上，“这次还不是我一个人碰到了这种事情……我害死我表弟了……我……”
他一个大男人，突然哽咽起来。

第1709章 渗透
我松开了那个玻璃饮料瓶，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阮寒呼了口气，调整了一会儿情绪，才开口道，“我接了一个工作。挣外快……我是做设计的，室内装潢设计。网上看到一个工作，给的报酬很多，就是想要做一个室内场景，居家的场景，但和一般的室内装潢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是个网络公司，开直播，他们要做一些特效的场景，给主播用，有些免费、有些收费……算是他们软件的特色。”
我听到这儿，只觉得耳熟，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我就递了简历，给他们看了我几个设计，通过了。他们叫我出设计图。”阮寒扶着额头，“到这里一切都是正常的。他们还算是不错的甲方，没有提出乱七八糟的要求。给钱也很爽快。只要设计图，现场布置都不用我去。东西他们都自己搞定了，还给我发了照片来，就和我设计图上的一样。到这里……到这里，都很正常。打钱的账户都是专门的，是公司账户。”
我抿了抿嘴唇，暂时按下了想要看那个招聘启事和转账记录的冲动，听阮寒继续说了下去。
“他们招收的人挺多的，新公司，很多职位空缺。我做了临时的设计。这个是合同工，不是劳动合同。他们还招IT方面的人。我表弟就是学这个的，也不是完全对口。他学的东西更加专业一点，我也讲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他还在上学，研究生，硕博连读，成绩很好。我就是看到他们那个IT要的人，也可以是合同工，就是买程序。我就跟我表弟说起来……也是正好在讲直播、网络那些事情，正好说起来……就这样……”
“他也去应聘了？”
“嗯，应聘了，成了。对方要求很宽松，一手交货、一手交钱。和我这种差不多。具体什么流程，我没有问。我表弟做了一部分程序。也不是全部吧……他们收了东西，给了钱，就算是结束了……”阮寒痛苦地说道，“一次性的交易，应该就那样结束了。”
“他们后来来找你们了？”我猜测道。
“是啊，来找我们了。我和我表弟都被找了。他们要新的室内场景。这次是要个恐怖场景，恐怖片那种场景。室内环境要压抑。他们真的应该去找专业的电影场景。我……”阮寒摇摇头，“这次返工了好几次。他们各种不满意，觉得不够吓人，没有那种气氛。我被搞得也是烦了……硬着头皮，磨了很久，总算是交了一份图纸，过关了。我实在不想再和他们打交道了。”
“你表弟那里，也做了新的程序？”
“嗯，就是配合那个场景，要做个新程序。要分析主播的状态，到时候场景里面，就是会有各种恐怖特效。他们还事先拍了几部样片，弄了个女鬼，从床底下、窗户外，还有柜子什么的地方冒出来。还有房内的镜子，出现鬼影。还有音效……那个和我对接的人，给我看过一些。效果是很好。”阮寒说道，“我那时候一点儿都没怀疑，我还想这个公司挺有想法的。就是事情多了点，可能是钱花在了其他地方，不能找专业的那种电影道具……我表弟那边做的，就比我复杂，要做人脸识别，位置、动作的识别，要设计对应程序。好像还有，还有个系统，要根据直播间里观众的反应，出特效。总之就是，一种很高科技的恐怖片吧。新型的恐怖片，新型的鬼屋。”
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他说得越多，我越是怀疑。
他描绘出来的直播软件，和“大角鹿”那个直播软件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大角鹿特效场景里的鬼，不是人扮演的，而是一个真鬼，还杀了人。目的就是杀人。
那个软件似乎还和那个穿古装的鬼有几分联系。
我现在在阮寒身上看到的气息，就有些像那个古装鬼的气息。
这让我觉得不安。
那个古装鬼违背了他和叶青达成的协议吗？
异空间的出入口都关闭了。还是他主动离开，主动协助我们关闭的。可是，如果那只是一个障眼法呢？一个花招。让我们误以为他退了，他对在现实世界建立地盘没什么兴趣……
这种举动看似没必要。他的能力已经可以排山倒海了，何必多此一举呢？
我一时间没有答案，只有听阮寒继续说下去。
“……我们两个都下载了他们那个APP。不过，那个平台没有做什么推广。东西是很好，比现在那些直播平台上面的小特效好多了。没有主播，只有这个，没什么用……就是一些用户在玩，没有专业的主播。平台也没打广告，没看到广告。我们两个还觉得可惜过。”阮寒自嘲道，“我们两个也是……呵……”
“你们碰到了什么麻烦？”我直接问道。
之前的叙述中，阮寒可半点儿没有提到自己遇到灵异事件，更谈不上生命危险。
阮寒握住了饮料瓶，喝了一口，才发现已经喝完了。他叫了服务员，又要了一瓶饮料。一直等到他咕嘟咕嘟将那瓶饮料喝掉了大半，他才声音干涩地开口：“我……我家里，变了……原本，原本房间是那样的……可现在，变成了直播特效里的那个场景。”
我问道：“不会也有鬼冒出来吧？”
“不是，没有。暂时……没有……”阮寒苦笑，“我做了很多场景，住宅卧室、办公室，算是一个系列，都是恐怖特效的。我家变了，工作的办公室也变了。我不知道……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鬼……而且只有我觉得不对！只有我和我表弟发现了这种变化，其他人都说那些房间原本就是那样的！”
我愣住了。
“有没有可能，是你们看到幻觉？”
“不是的。我也想过……我问过了。他们看到的东西就是设计的那个场景，不是原来的房间。”阮寒摇头，深吸一口气，“就是这样。我的房间、办公室都变了。而我表弟碰到的事情……更加麻烦……他在学校里面，看到了那个女人。那个在特效里面扮演鬼的女人，但是，但是那个是鬼。其他人都看不到她。她直接穿过了人，就那样消失了。几次，好几次……那个女鬼，看到了我表弟，视线对上了。”
阮寒说到此，声音有些颤抖。

第1710章 表弟
“你那个表弟，现在……”我犹豫着问道。
阮寒低下头，手握成拳，抵在额头上，“他把自己关起来了……他把自己关在学校的实验室里面。他父母，他导师，还有其他人……我们都去看过他。他不听……疯了一样在做实验。吃喝睡都在实验室里面。我知道他不对劲！他在躲那个女鬼！实验室有门禁，一般人进不去。他觉得，他觉得只有那里才是安全的……他快要疯了……他已经疯了……”
阮寒非常自责，说到他表弟的情况，比说到自己的经历更加痛苦。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和我说了遇到鬼的事情。只有那么一次……后来不管我怎么说，他都当是没听到了。不见人，不见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恨我……他父母、见到他父母之后，他就不说这些，对学校里的人只说自己要奋斗什么的，灵感来了，要去抓住。等试验完成就好了……根本不是那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他。青叶，那个事务所的人都不见了，房子都要拆迁了。还有其他的……我想过找其他人。没有办法……我说的那些话，他们都不信，他们都是骗子……”
“那款软件，叫什么？”我问出了这个问题。
“大角鹿。”阮寒回答，掏出了手机，给我看那个APP的图标。
和瘦子之前用的APP一样，的确是那个有问题的软件。
我有些犹豫要不要看看这款软件的特效。梦境中虽然见过，但谁知道现实世界的情况有没有改变呢？
“就是这个特效了。”阮寒已经自顾自将直播软件打开了。
我吓了一跳，还以为阮寒要亲自试用，没想到他是找了一个直播间。
“他们在搞活动，看谁用特效的表演效果最好。有奖金。按照人气排名。好像还有评审……”阮寒说着，给我看了几个直播房间。
恐怖特效很多，比我在梦境中看到的多了不少。那些主播看起来都是业余的，不是专业的主播，大概也没有表演系专业的。女鬼出现的时候，他们表现夸张，时不时还会有穿帮镜头。
不是真的女鬼。
我愣住了。
“就是这些了。这个，我表弟说见到的女鬼就是这个。我也想问过，找那个和我对接的人问过。他说是他们公司请的演员。电影学院的学生。他应该不是在撒谎。可能他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是我的问题，还是这个软件的问题。”阮寒陷入了一种茫然。
可能是上次遭遇灵异事件的经历让他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被诅咒的人不是那个软件，而是他。受到牵连的那个表弟也是因为他而遇到鬼。
阮寒放下了手机。
手机中的直播房间已经关闭了，就剩下了一个活动页面。
活动页面做的很夸张恐怖，稍微有点儿喜剧色彩，宣传语写得一般，重点是下面的参赛房间列表，每个房间都有截图和推荐语。
这让我再次想起了那个鬼。
未来世界的鬼总有些戏剧性的人格。或许是生命太漫长，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也或许是因为他们只有这样才能建立起自己的名声，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
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助阮寒和他的表弟。
阮寒的手机这时候来了电话，头像是个年轻男人的自拍，显示的名字是“表弟”。
阮寒看到后，马上接起了电话。
“阿航！”阮寒叫道。
“沙沙……沙沙……哔——滴滴滴——”
手机中传出了嘈杂的噪音。
我看到阮寒拉开了手机的距离。
那噪音一直没有结束。
阮寒忍耐着那些声音，将手机又凑到了耳边，“阿航？阿航！”
电话那头的噪音忽然消失了，换成了一个兴奋的男声。
“哥！太酷了！这个东西太酷了！”那个年轻男人激动地叫着。
我感觉到了从手机中传出来的阴气。
那是属于那个古装鬼的阴气。
如此强烈的阴气，让人根本无法忽视，也不可能认错。
我一下子前倾身体，想要抢过那部手机。
“阿航，你在说什么？”阮寒问道。
“我说这个太帅了！真的！这些东西！哈！科学去死吧！这个才是，这个才是世界的真理啊！这个才是世界发展的究极方向！”
那种狂热的语气让我非常不安。
阮寒就更加紧张了，连声追问。
电话那头的声音变轻了，我无法听到那个人回答了什么。
阮寒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你别闹了。阿航，我们一起想办法……阿航！……行，好吧，我去看看，我可以去看看。你别冲动。行吗？”
阮寒像是哄孩子一样，哄劝了两句，挂断了电话。
“我表弟，赵航。我得去一趟他们学校。有些事情……抱歉，耽误你那么久时间……谢谢你能听我说这些。我……我先走了。这顿我请客。”阮寒说道。
他应该感觉不到阴气，所以对他表弟的情况没有多少怀疑。他可能在想自己的表弟已经被逼疯了。那种语气的确像是一个疯子的语气。
我只是迟疑了两秒钟，就对阮寒说道：“我和你一起去吧。”
“什么？”阮寒怔住了。
“我和你一去看看吧。”我没有说理由，只是直视阮寒的双眼。
阮寒打量了我一会儿，“你……”他的表情变得非常复杂。
他没有掩藏自己的心思。他就是在怀疑我也曾经遇到鬼。更进一步，可能怀疑我和青叶有联系。
我没有说什么。
阮寒同意我跟过去了。
我们打了车到民庆科技大学。阮寒的表弟赵航在这里学习计算机。
我对这方面了解不多，阮寒其实也不清楚赵航研究的究竟是什么方向。
出租车只能停在学校门口。
阮寒带着我在学校里穿行。
他对这里不太熟悉，还是看了学校内的地图和指示牌，又打电话给赵航，才找到了路。
“就是那个。”阮寒到底是来过这里的人，看到了建筑后，就认了出来，“这边有门禁……”
那栋楼挂了计算机学院的牌子，但计算机学院的牌子只是其中之一，旁边还挂着长长短短、不同材质、不同字体的牌子，很多名词我都不认识，只有“云计算”、“人工智能”之类大众的词汇，我才能看懂。
阮寒按了门铃，之前听过的那个年轻男声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玻璃门自动开启，阮寒先一步走了进去。
我抬头看向了天花板。
那只鬼一点儿都没有隐藏自己阴气的意思。
“这边。”阮寒喊了我一声。
我转头跟上了他的步伐，走向了电梯。

第1711章 邀请
实验楼中没什么声音，但很多房间都亮着灯，证明其中有人。
阮寒表弟在五楼走廊的中间。实验室的门很简陋，看起来就是个塑料门，但门口有着很高级的门禁，有密码、有指纹、有刷卡的地方……
我只是看了一眼那个门禁，注意力就被门后溢出来的阴气吸引了过去。
门打开了。
我在阮寒手机屏幕上看到过的年轻人就站在门口，脸上有明显的红晕，眼睛闪闪发亮。
他抓住了阮寒，正要说什么，就看见了我，表情一下子变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阮寒，神情戒备，又很拘束，非常不自在。
“这个是林先生。他知道我跟你提过的那个……”阮寒想着该怎么介绍。
“赵先生，请他们进来吧。”门内传出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狐疑起来，仔细辨认了室内的阴气，确定是那个古装鬼的阴气。
有其他人？
赵航请了我们进去，走路的姿势都有些别扭。
实验室和我预想中的不太一样。我没看到大型计算机，或者类似的东西。
进门之后，一个转弯，我看到了会客室。
会客室和实验室的门一样不起眼，只有一张半旧不新的小沙发，还有一张小桌子。饮水机就在桌子边，旁边摆放了一些一次性杯子。
女人坐在沙发上，起身对我们打了招呼。
我看到了女人身上的阴气。
是那个古装鬼的。
不是古装鬼本人，而是他的手下。可这种强烈的气息……
“两位好。阮先生，您好。您之前在我们公司的工作非常出色。几套室内设计都很优秀，表现效果非常好。要知道，在我们本地已经很少有那样令人耳目一新的设计了。他们总是说恐怖、恐怖、更恐怖。血淋淋的房间，灰暗的房间，还有骷髅头什么。无聊——”女人说话的语气非常夸张，肢体动作也很丰富。她握住了阮寒的手，“您的设计才是我们需要的。温馨的家，隐藏的压抑……那种观看者本人都不会注意到的压抑，给人一种潜意识里的预期，等到我们优秀的演员出现……嘭！”
女人一下子大喊，让阮寒吓了一跳。
女人哈哈笑起来，非常爽朗，“抱歉，吓到您了。不过您的设计就是这样。冲击力非常强。我们真的希望您能到我们公司长期任职。我们有更多的创意想要实现。您本身就有许多创意。太让人惊喜了！那种头脑风暴！小凯跟我说了。你们一起讨论的时候，总能有新的思路迸发出来。小凯非常喜欢你。他很少喜欢一个人。哈哈！不是那种喜欢。不过，你应该能理解，他非常难搞，实在不是一个好的工作伙伴。但你也不得不承认，他的高要求，还有他的灵感，都是质量保障。对吧？”
阮寒突然听到这么一长串的话，可能有些反应不过来，被女人的思路带了过去，微微点头。
“你的表弟，赵先生他也非常出色！那个程序做得太棒了！我得说，我们那里可没有这么厉害的人。当然了，我们追求的东西不太一样。换个环境，赵先生的天赋和才华能得到更广阔的发展前景。他已经同意了。”
女人看向了赵航。
赵航点头，流露出了几分兴奋。
女人又看向了阮寒，“公司希望阮先生您也能加入。实际上，您比赵先生更容易接受我们公司的理念吧。据我们所知，您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情了。”
阮寒一下子神经紧绷，表情和身体都变得僵硬。
“放轻松，阮先生。我们和您之前遇到的那些不同。我们的老板非常仁慈，非常宽容，他是个好人，也很好说话。他追求的是一种创新，一种生活中的艺术。他愿意接受新事物，也通情达理。您身边的这位先生应该很了解他这一点。”女人的视线转到了我身上。
我沉着脸，“我不太了解这些。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哦。前几次见面非常匆忙。我代为介绍一下。我的老板被尊称为谪仙。他为什么有这样的称号，林先生应该能猜到。”女人对我眨眨眼睛，“敌对分子们称他为疯子。他的很多行为看起来是很疯狂。不过，他没有恶意。林先生应该有所了解，我们身处的世界本身就很疯狂。一切是为了生存。嗯，当然，老板的理念是有尊严的生活，不是单纯的生存。”
阮寒和赵航都不解地看向我。
“我们之前应该达成了协议。我以为你们应该离开了。”我问道。
女人微笑，“是的。老板已经离开了。说实话，老板并不想掺和到这件事情中。不过，很遗憾……我的老板虽然强大，却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她话锋一转，对阮寒和赵航说道：“别担心，老板足够保护我们不受任何威胁。有些事情他选择自己扛起来。”
“你刚才是什么意思？”我紧张地问道。
女人看向了我，对我眨眨眼睛，“哦，我已经说了很多了。再说下去的话……抱歉。”她的口袋里传出了震动。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走到了一边接听电话。
我已经糊涂了，大脑里面充斥了各种猜想。
那个古装鬼无疑非常强大，是我见过的最强大的鬼魂了。即使是莫问，都没有展现过那样强大到影响自然的力量。
他选择了离开现实世界，回到未来世界，还帮助我们关闭了异空间的出入口。
我以为这是他和叶青达成的协议。
可能他对于这个现实世界不感兴趣。如果那一身古装打扮不是他的某种兴趣的话，他应该变成鬼很久了。经历了所有这一切，他没兴趣改变过去，也实属正常。
意外从异空间出入口回到过去，随便找点事情做也就算了。像是引路人、广源山鬼一样占地为王，建立自己的势力，可是另一回事。
现在，那只鬼的手下告诉我他不得不参与到这件事中，不得不开始在现实世界中建立势力……
谁在逼迫他？谁能逼迫他？
就算他性格比较温和，不是那种强势又偏激的鬼，不喜欢一意孤行，而是选择随波逐流，他现在这种行为也透露出了太多的信息了。
未来世界想要做什么……
那个未来世界……或许……
女人走了回来。
我看到了女人手中的手机屏幕。
屏幕墙纸是一张闻名世界的油画作品，日期显示为2071年2月13日。
似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女人抬起了手，给我看手机屏幕，“《小公主的微笑》，很漂亮吧？这是老板的收藏。有些可惜的是，老板找不到弗朗西斯先生的灵魂，不然的话……”女人遗憾地摇摇头，关掉了手机屏幕。

第1712章 大魔王
我记得这幅画被收藏在某个私人藏家手中。好像还是前几年才在拍卖会上被人高价买走，刷新了油画的拍卖纪录。
女人已经跳过了这个话题，对阮寒和赵航说道：“公司里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我现在就要回去了。赵先生是和我一起走吗？”
赵航马上点头。
阮寒正想要阻止。
“阮先生，请放心，我们公司对于人才一向非常保护。我们求贤若渴，不会伤害到像赵先生、像您这样珍贵的人才的。您如果改变了主意，或者有什么疑问，随时可以和我联系。”女人拿出了一张名片，递给阮寒。
赵航似乎现在就要跟着这个女人走。
“阿航，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个女人，还有这个公司……”阮寒急了起来，紧紧捏着那张名片，另一手抓住了赵航的手臂。
“我知道，哥。这个事情，我都考虑过了。你要看过了，也会觉得……太厉害了！”赵航想了一会儿，才说出了一个形容词，“真的是太厉害了！我现在研究的这些东西，根本比不上！那个才是未来！我真的想要尽快、尽快接触到那些东西，学习怎么去运用。时间很重要。真的，时间太重要了。尽早地融入进去，尽早地开始，才是正确选择。哥，你应该加入进来。那个才是未来。不是现在这样……这样……”赵航挥挥手，有些失落，“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但是，相信我，时间不等人。你至少应该去看看，听听她的说法。打电话给她。真的，哥。”
“赵先生。”女人催促了一声。
赵航拿起了旁边柜子里的一个背包，就要离开。
他还叫上了我和阮寒，还记得将实验室的门锁上。
阮寒已经彻底失神了，实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大概能猜出那个女人给赵航看了什么。
那个未来世界……鬼魂当道，无数的鬼魂自立为王，创建新的社会规则。那样一个世界，没有法律，没有道德，只有每个鬼王自己定下的规矩。
残酷，残忍，血腥，充满了杀戮……
可是，换一个角度来看。就像是罗牧居住、成长的那个一区域，只要有蓝姬喜欢的长相，就能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死后变成鬼，等于是变相获得了长生不老的能力。
其他鬼王的地盘中，一定也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有人死亡，有人被欺压，可相对的，也一定有人在这一过程中得到了权利，得到了普通人难以企及的能力。
赵航如果是看中了那个古装鬼能赋予他的某些好处，扔掉这个现实世界，也不是说不出过去。
再者，那个世界如果就是现实世界的未来，先一步投靠一个未来会拥有无限地位和权利的鬼王，实在不能说是愚蠢。
我想着那幅画，想着赵航说的，又觉得自己先前的怀疑站不住脚。
那恐怕，就是未来世界。
只是，那个未来世界和现实世界的链接节点，也就是那些异空间的出入口分散各地。不仅是地理位置上、空间上的分散，在时间上也是分散的。
如果能利用那些出入口，是不是……能回到过去？
阮寒叫了我一声，有些无助地看向我。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阮寒见我沉默，张张嘴，满脸都是问题，却是一个都没问出来。
他问出来了，我恐怕也不会诚实回答。
和古装鬼的接触涉及到太多的事情了。
“我会考虑一下这个……”阮寒苦笑道，看了眼手中皱褶的名片。
那个女人已经带着赵航离开了。
我看着他们下电梯，走到窗口一看，目送他们走入了校园中的林荫道，不见踪影。
这件事真是麻烦了。
我和不知所措的阮寒告别，就去了酒店，找到了吴灵他们，将事情说了一遍。
吴灵他们四个都脸色难看。
“这么说，那个世界中有个更强大的鬼。”南宫耀说道。
“也可能是有一个组织。这里是很多鬼一起定下的计划。”吴灵说道。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不好办。
“他们这是挖人，还是想要改变历史？”刘淼问道。
古陌嗤笑一声，“挖了人，历史肯定也改变了啊。”
我想到了已经改变的过去，心头一沉。
可能就没有一个和我类似的能力者。只是有鬼穿过了某个异空间出入口，改变了时代，因此而发生了蝴蝶效应。
这样的话，情况变得更加紧急了。
不是我们过去预计的七年，可能更早，整个世界就变了。
也可能，睡一觉的功夫，整个现实世界就变成了未来世界那种样子。
到时候，只有少数人，类似于叶青，类似于我，才会发现这种改变。其他人则早已适应了新的世界。
我揉了揉额头。
这真是再糟糕不过的事情。
“唉……原本以为只是一两个鬼偷跑，现在变成了有目的、有计划的集体行动了……完了呢……”古陌突然泄气。
“也不是没有机会……”刘淼说道。
古陌摆摆手，“呆子啊，你好好想想。那些鬼都比我们厉害，那些鬼也早知道我们‘这里’会发生些什么。他们都是开了挂的大号，我们几个小号能做什么？”
“所以，你觉得应该放弃？”刘淼问道，表情严肃。
古陌还是摆手，“我是说，原来那样不行。”他忽然坐直了身体，“叶子不是已经变成了鬼了吗？”
我听到这个问题，心惊肉跳，盯着古陌，都不敢眨眼睛。
吴灵若有所思。南宫耀“哦”了一声，也开始思索。
刘淼好似有些生气，“你在说什么呢！头儿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情！”
“如果最终目的是一切重来，那中间的过程一点儿都不重要。”古陌冷静地说道，看向我，“比起叶子，我觉得应该加上另一层保险，那样更好。”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你原本可是一直担心我变成鬼后，成为大魔王的。”
“是啊，我现在也有这种担心。我还担心未来那个号令群鬼的大魔王就是你呢。说真的，除了你以外，我还没看到过哪个人的能力能够让灵魂穿越时空。”古陌说道。
青叶四人的视线都落在了我身上。
我喉头发干，大脑一片空白。
这一瞬间，我也产生了一种怀疑。
难道说……真如古陌猜测的那样，那个鬼……是我自己？
“你在写电影剧本吗？”刘淼率先打破了沉默，对古陌发问。
“合情合理的猜测。虽然真要是这样，也太狗血了。”古陌的身体重新放松下来，没形象地摊摊手。
我却没办法放松，整个人的意识都好像被吊着一样，非常难受。

第1713章 新职业（一）
吴灵说：“不管那个鬼是不是林奇，总该有个目的。”
“如果是林奇，这个目的就太好猜了。”古陌摆摆手，“肯定是想要复活他家里人，不然就是他那些朋友。说起来……”古陌看向我，“你梦境的坐标都是只能用一次的吧？能力呢？那个逆转时间的能力，能对同一个物体使用两次吗？”
我愣了愣。这种事情我还没试验过。
“即使不行，也能通过改变过去，让人复活吧。”南宫耀说道。
“那他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所有人变成鬼，长生不老，永生不死？”古陌问道。
对于这个话题，我实在是参与不进去。
刘淼反对道：“现在还不能确定那个幕后黑手是林奇。”
“可能性很大了。”古陌一本正经，但他越是这样，越是让人怀疑他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南宫耀问刘淼：“你去过那个世界吧？怎么样？”
刘淼在被禁锢在阳山区的时候，应该是和叶青一起通过了异空间出入口，进入了那个未来世界。叶青找到了回到现世界的路，刘淼则死在其中。
刘淼回忆了起来，脸色不太好看，“非常糟糕……可能是我们到达的地点有问题。我没有看到任何人……那里是个废墟。就像是林奇形容过的，那种怪兽破坏过的废墟。大概是那样吧……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刘淼呼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这段记忆对刘淼来说应该是印象深刻。但可能是受到了阳山区的影响，不然就是受到了那个世界某个鬼的影响，他对此记忆模糊，留下来的只有一种感觉，而不是清晰的记忆。
我心里怀疑他的记忆是不是也发生了问题。或许他也经历了某种改变，对过去的记忆因此有了变化。
这个问题我不能提出来，也不能对任何人说。
实际上，最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的人就是叶青。可叶青并不是多话的人。他根本不提这些东西。我们也就无从知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不准，叶青也是不能说，而不是不想说。
我越发觉得难受，束手束脚，好像被关在某种刑具中，稍微一动弹就会被利刃洞穿。没有办法挣脱，甚至没办法求救。
如果那个幕后黑手真的是我，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说起来，这种行为模式和林奇的行为模式完全不一样。”南宫耀说道。
刘淼表示了赞同，吴灵跟着点头。
古陌比划了一下脑袋，“说不定是死后他脑子变得机灵一点了。”
我瞪向古陌。
“总之，还不能下定论。暂时还是静观其变吧。对方不想和我们起直接冲突，我们也没必要和他们死磕。”吴灵说道。
“就放任不管了？”我有些不甘心。
主要是想到了那个直播软件的杀人行为，想到了赵航和阮寒的不同态度。现在，我好像在目睹一起犯罪，却选择袖手旁观，连报警都不愿做。
“会有人管的。这种事情，也不用我们去做。”吴灵说道。
她的意思就是要将这件事交给灵异圈子的人了。
我更觉得郁闷了。
未来世界的鬼已经被整合。不管那些鬼王愿意不愿意，他们都得服从同一个意志了。而现实世界的灵异圈子却还在勾心斗角，各自为政。最重要的是，灵异圈的专业人士只能束手束脚，暗中做些什么，来维持这个世界的稳定。没有人能跳出来，正臂高呼，统一全世界人的意志。
南宫耀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安慰道：“他们肯定也是各有算盘。如果不是那样的话，那个鬼没必要做出这些行为了。他的力量可以做更多、更有效的事情。”
经营一款直播软件怎么看都不像是有效率的事情。
我接受了他的这个想法。
从酒店离开，我坐车回家。
父母正在看电视，随口招呼了我一声，按照惯例，抱怨了一下我的不着家，探听我是不是偷偷摸摸谈了女朋友。
我也是按惯例，给了否定的回答。
回到房间后，我想到了刚才在酒店提到的一件事。
我环视一圈，在抽屉里翻找了一番，找到了一本笔记本。
这还是我当年考公务员留下的笔记本。最开始几页的字迹都有些花了。内容看不清，但应该不是考公的内容，可能是大学某门课的笔记。
我握着那本本子，用起了自己的能力。
本子从旧变新，里面的字迹一页页消失。第一页的笔记变得无比清晰后，刷地就彻底没了，成了白纸。
我停下了能力。
这样，再一次……
我又使用了能力。
本子突然四分五裂，纸张都消失了。我手中一空，手里面什么都没剩下。
两次，可行。
这应该是个好消息。
可是……
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问题出在哪儿呢……
我冥思苦想。
我回忆着这一年来我对能力的使用，每次梦境、每次使用能力……
我忽然感觉到身体一阵沉重，整个人往地上栽倒。
我没有感觉到疼痛，身体落在了床铺上。
我睁开眼，看到了陌生的床单。
身体变得轻盈。我飞了起来，低头就看到了我附身的对象。
阮寒……是阮寒。
他……死了？
这么快？
这么想不太好，但我的确因此震惊。
我和阮寒才分开多久啊。几个小时而已。他就死了？
现在的时间……
我扫了眼房间，找到了日历。准确来说是月历，上面显示的月份是五月，没有其他标记。看年份，是今年。
今年五月……
阮寒在床上翻了个身，发出了痛苦的呻吟。他的腰酸背痛传递到了我身上。
疲劳感让他想要睡觉，又无法入睡。
阮寒吃力地爬起来，决定去洗个澡。
我在房间里兜了一圈，没有什么发现。
阮寒住在一间一室一厅的房子里，家里面应该只有他一个人。房子里面的生活用品都很少，没有堆积的杂物，像是新房子。
泡在浴缸里的阮寒身体放松下来，思维却变得更为活跃。
我看到了不少设计图。那些图纸我当然看不懂。只能看出来那是主宅的室内设计，不是公司、不是商场。
是在做那个直播软件的设计？
我正这么想着，就看到了阮寒的新想法。
他将脸埋入了水中，脑海中的设计图也从卧室变成了浴室。
狭窄的小浴缸、卡通的浴帘、防滑垫，还有浴缸旁边的镜子……浴室连带着厕所，面积要很小，要放着不少沐浴乳、洗发水之类的瓶子，杂乱、拥挤。然后，出现了鬼……

第1714章 新职业（二）
阮寒从水中抬起头，抹了一把脸，有些兴奋。他觉得自己刚才这主意不错。
从浴室出来，阮寒就拿着手机，给人打电话。
我看到了通话界面显示出来的名字是“凯哥”。
“喂，凯哥。不好意思啊，这么晚找你。是啊，我想到了一个场景，你听听看，觉得怎么样……”阮寒兴致勃勃地说道。
我想着现在应该是阮寒刚接受那个鬼公司的单子不久。他应该还没碰到异常，只是单纯将这件事当成工作，想方设法要满足甲方的需求。
他和那个凯哥说了很久，最后说定明天到公司详谈。
挂了电话后，阮寒一身轻松，好好睡了一觉。
梦境的场景变化。
周围的环境，从阮寒的卧室变成了一间摄影棚。
我看到了阮寒之前脑补的场景。狭窄的浴室、狭小的浴缸、卡通的浴帘和防滑垫……
“这个沐浴乳倒掉。说了里面东西倒掉。我要空瓶子。留一点儿就行了，最多一半。”一个穿着皮衣皮裤的男人指挥着场中的工作人员。
我看到了他身上的阴气。但阴气最重的地方不是这个男人身上，而是这整个空间。
摄影棚中乱窜的，有人、有鬼。
阮寒好像对此一无所知，还在和那个皮衣男沟通，布置着场景。
“阿寒，你真的有天赋。”皮衣男赞叹道，“我早说了，你这方面很有天赋。做普通的设计师太屈才了。”
“我倒是从来没想过往影视圈跑。”阮寒说道，也有些感慨。
他学的是最普通的设计，毕业后做的也是最普通的室内设计，还从未接触过影视圈。虽然现在做的工作也不能说是进入了影视圈，只是稍微沾边。
“阿飘呢？”皮衣男转头一声吼，后面马上有人喊了声“来了”。
女演员在这里被称为阿飘。
我看到了那个女演员。那是一个女鬼。
皮衣男见那只鬼走过来了，又对阮寒说道：“你那个表弟也很厉害，技术很好。”
“他一直很聪明，从小到大都是学霸。”阮寒高兴地说道，非常自豪。
“比一些白痴有用多了。”皮衣男撇撇嘴，“创造力，生命力！这才是最美的！唉，我们那地方很多人都不懂。”皮衣男挥手，“他们就是混吃等死。也是BOSS太宽容了。那些垃圾早该清除掉了。”
阮寒没有接话。他并非正式员工，所以听到皮衣男这样抱怨，什么都不说。
那是皮衣男公司的事情。
皮衣男认真道：“我说真的，阿寒，你考虑一下。我们公司的情况你都看到了。这里真的很适合你发展。比你在你那个小公司要好多了。”
阮寒有些犹豫。
皮衣男忽然一笑，“看过这个，你再做决定吧。全场准备！”
皮衣男喊了一声。
摄影棚内的人都各就各位。
阮寒看在眼中，和皮衣男一块儿退到了监视器后面。
他是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一幕的，还有些审视。
一个直播平台能这样开发技术，能有这样的实力做出这样的特效场景，其实有些不务正业，但又给人一种底气。
之前几个特效，阮寒都参与过设计，也看过最后的效果，非常佩服。
这个平台就差好好宣传，再引进几个高人气的主播了。
比起那些泛滥的游戏直播平台，大角鹿另辟蹊径，或许能打开一个新局面。
阮寒对这个行业了解不多，只是作为局外人，有这样那样的思考。
他最看重的其实是大角鹿的财力。这些工作人员、这些场地、道具，各方面的投入……一家有钱的公司不一定是最有潜力的公司，但至少是最让员工放心的公司。
阮寒想着自己的职业选择，听到了皮衣男喊了开拍。
浴缸里响起了水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花洒打开的声音，还有浴缸放掉水的声音……
皮衣男指挥着现场，拍了好几个片段。
阮寒本来心不在焉，慢慢被吸引了注意力。
没有人动。甚至没有人靠近浴缸。浴缸连接着的水龙头就被打开了。
阮寒有些惊疑不定，不知道是自己眼花，还是拍电影的总有些特殊手法……
皮衣男叫了人重新布置。浴缸里放满了水，还被放入了小孩子的玩具。
那是最常见的塑料鸭子，能漂浮在水面，捏的时候，会发出叫声。黄色的鸭子、大大的眼睛，看起来不算可爱，只给人一种廉价感。浴室用的浴帘和防滑垫也都是如此。
皮衣男又喊了开拍。
鸭子在水面飘动，突然发出了叫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住，一下子瘪了。那声音也从滑稽变得恐怖。它没有复原，直接沉入了水中。
监视器内能看到特写。
就这样保持了几秒钟后，皮衣男下达了新的指令。
浴帘像是被风吹动，开始了摇晃。浴帘上印着的白色小猫面容扭曲，粉色的小猪也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水面倒映着那些奇形怪状的卡通脸。
滴答一声，放在浴缸边的沐浴乳瓶口滴下了乳白色的液体，砸落进水中。
水面泛起涟漪，那些卡通脸被打散。
沐浴乳的瓶子还在漏出液体。洗发水的底部也开始漏出液体。
浴缸里的水变得无比浑浊，看不清浴缸底部。
哗啦一声，一只手从浴缸中伸了出来，对着镜头抓来！
“哇——”阮寒吓了一跳，身体后仰，差点儿从椅子上翻下去。
皮衣男哈哈大笑，喊了停，又说道：“这次换一换。用浴盐……就是带泡泡的那种。”
“OK！”
工作人员忙碌起来。
他们围住了浴缸，三两下，浴缸中的水就变得清澈了。
那个被称为阿飘的女演员并没有出现，不见踪影。
阮寒脸色发白，已经意识到了不对。
皮衣男一巴掌拍在了阮寒的肩膀上。
阮寒吓得颤抖，差点儿跳起来。
“别紧张，别紧张。这没什么的。”皮衣男漫不经心地说道。
阮寒扯扯嘴角，“嗯……这个，特效，很厉害啊……场景，道具，那什么……哈，我看过纪录片。那种镜头……很厉害……”阮寒渐渐变得语无伦次，努力想要用科学的方式解释刚才看到的镜头。
皮衣男再次大笑，笑声一收，他变得严肃起来，郑重说道：“阿寒，凯哥真的看好你，所以才跟你说这些心里话。加入我们吧。这是你现在最好的选择。你的家人、朋友、恋人……这些BOSS都能提供保护。真的，这是最好的选择了。”

第1715章 新职业（三）
皮衣男说的话有些没头没脑，阮寒却是领会了其中的意思，震惊地看向了浴缸。
新的一幕开始拍摄，照旧是无人上前操作，浴缸里多了水，泡泡浴的材料流入了浴缸中，变成了无数的透明肥皂泡。
从监视器中可以看到，那些透明肥皂泡中出现了人脸的倒影。明明浴缸中没有人，飞起来的肥皂泡中却出现了这样的景象。这绝不是某种拍摄手法，也不是后期特效。
浴缸中的泡沫开始了自动变化，构成了一个人体。女人就像是从水中升起来，身体膨胀开，像是一个骨骼奇怪的巨人。她弯下腰，用自己的身影笼罩住了镜头。那张白花花的脸上出现了诡异的笑容。
浴缸里像是有人在扑腾一般，出现了水花。旁边的浴帘被人抓住，发生了变形。浴帘的支架在嘎吱作响，好像下一秒就会断裂。
它比预想中多坚持了几秒钟。
杆子断开，浴帘落在了浴缸中，罩住了那个奇怪的女鬼。
帘子下方，有躯体在挣扎，水花声不断，并传出了女鬼的笑声。
过了一阵，所有这些动静都停止了。
浴缸中，浴帘漂浮在水面。有红色的血水渗透了浴帘，让这一场景变得更为恐怖。
皮衣男喊了停，有些不满意刚才的镜头。
“拜托！都几次了，说了几次了！这是一个场景！到时候有活人在场景里面的！他们的反应你们知道吗？你们能这样杀掉他？好好好，你们能杀掉他，他反应也差不多就是这样……”
浴帘被顶了起来。工作人员上前，将浴帘拿开，露出了下面的阿飘。
皮衣男对上阿飘那张苍白、惶恐、还湿淋淋的脸，没好气地骂道：“就算是这样，我要拍这样的场景干什么啊！你直接上不就行了啊！说了多少遍了，这些场景是给普通人用的，不是给目标用的！不是每个用软件的人都要你们去杀掉。你们懂不懂恐怖的艺术啊！用了就百分百死亡的话，谁还会用这软件啊！又不是做个杀人的陷阱！上头很重视用户数量的好不好！一百个人里面只要死掉一个，把那个死掉的变成鬼故事，变成都市传说，那才是真正的恐怖啊！其他的我要正常的软件特效！懂不懂！恐怖！但要能用！一群废物！真是一代人不如一代人了。要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啊！”
皮衣男不停抱怨着。
他的怒火让工作人员非常紧张，而他说的内容让阮寒大脑宕机了。
阮寒不能理解他的思路，我倒是或多或少能理解一些。
这个皮衣男，或者说那个古装鬼的思路，和引路人、广源山鬼都不太一样，和程久也截然不同。他要营造的恐怖，营造出的那种众人对他的恐惧，不是对他本人实力的畏惧，不是对自身死亡的惧怕，而是一种恐惧的心理。他不想要用纯粹的死亡来威胁那些活人，而是要打造一种恐怖文化——甚至可以说是以“恐怖”、“灵异”为核心的文明。
这就让一切变得复杂。
我感到不可思议，又觉得顺理成章。
那是个强大到不可思议的鬼，大概正是因为他有这种想法，才会变得强大。不需要不断地杀人来塑造自己的“威慑力”，他在用另一种方式来给人洗脑。
发现到这一点后，我反思自己之前对未来世界的猜想都太简单了。
如果那些鬼只是单纯靠实力来杀人，并用杀人来控制未来世界的活人社会，那未来世界根本不可能是那样的。
换一种方式，那些鬼玩心理战，让自己的存在变成一种人们可接受的恐怖传说，让“鬼”这种存在形式变得合理化，如此一来，就难说会有多少人奋起反抗了。
我回忆着几次梦境中所见的未来世界模样。
没有人反抗广源山鬼，反抗那个话剧团团长，说不定是因为那些居民没有这样的实力。
而所有人都放弃反抗，不可能是因为所有人都认识到自身实力不足，才做出了这种决定，而是他们被潜移默化地影响了，选择了接受并适应那无处不在的灵异事物。
肯定有支持鬼王的活人，还不是少数。那种支持不仅是蓝姬手下对蓝姬的支持，还会有另一种支持。就像现在，在这个摄影棚中工作的那么多活人。他们就是支持鬼王的一方。
皮衣男已经吼完了自己的下属，转头看向了茫然无措的阮寒。
阮寒是真的被吓到了，被皮衣男一看，立马就倒退数步。
皮衣男露出了一个笑容，“你没猜错，那是真的鬼。我也是鬼。”他挥挥手，手穿过了监视器，身体变得半透明。
阮寒已经瑟瑟发抖，想要夺路狂奔。
“不要紧张，也别害怕。我和你概念中的鬼不太一样。我只是死了之后没有尘归尘、土归土，而是以另一种方式生存下来。永生不死。这不是很多人类的追求吗？”皮衣男摊开手，“照样能吃喝，能生活，还多了很多便利。这才是人类的进化方向啊。”
阮寒有些反应不过来。他觉得皮衣男说的是错误的，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好吗？”皮衣男竖起拇指，反手指向了自己的胸口，“伪造一下心跳、呼吸，充当活人都可以。没什么不好的。”
他话锋一转，“当然啦，也有些鬼不是东西。他们就没想着好好生活，只是一种野兽。活人中也有好人、坏人。这就是人性。死者、生者，没什么区别。不过呢，我是觉得当鬼更好，能做到很多活着的时候不能做的事情。最重要的是……跟一个好BOSS。”
皮衣男竖起两根大拇指，“我现在跟的BOSS非常好。非常好说话，性格也很好。他喜欢新鲜的事物，愿意接受任何新的创意。他不是那种老派的鬼。而且啊，他对手下超级好。只要你能跟上他的脚步，一切好说！这家公司就是天堂！相信我！”
皮衣男像是个不称职的推销员，自吹自擂，没有给出什么实际的条件。
他伸手拉住了阮寒，压制住了阮寒小小的挣扎，并凑到了阮寒的耳边，压低声音说道：“还有，这里世道真的是要乱了。早点抱住一个大腿太关键了。你应该能感觉到吧？我能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你以前应该遇到过什么事情。你这种人，肯定对环境非常敏感。身边的世界在发生什么变化，你没感觉吗？”
阮寒的挣扎停了下来。
“我真的很看好你，才和你说这些。阿寒啊，真的，抓紧时间做决定吧。”皮衣男说着，松开了手。
阮寒有些失神，游魂一样离开了那家公司。没有人阻拦他。
我看到了那家公司的大门。公司就开在民庆的天府路上，看模样是租了一栋写字楼的两层，作为公司办公室。这栋楼内，只有那家大角鹿科技公司有强烈的阴气，其他地方都很干净。
阮寒感觉不到阴气，只是，从公司楼内出来，站在大街上，他忽然看到了一些不可思议的景象。
街上行人中有些神情麻木，杵在原地不动。路过的行人穿过了他们。双方对彼此都毫无察觉。
阮寒打了个冷颤，撒腿狂奔，离开了那条街道。
我跟在阮寒身后，回头看去。那些站在原地的鬼魂正齐齐望过来，注视着阮寒的背影。
他们刚才的麻木都是演出来的……
我有些诧异。不等我细想，梦境的场景已经变了。

第1716章 新职业（四）
阮寒出现在了一处小区中。天色已暗，他拎着公文包往家的方向走。
小区内的道路上没有人，只有居民楼中传出的电视声音和说话声，让阮寒感觉到了一些人气。
阮寒很心慌。
他原来不是胆小的人。可这几天不停见到鬼魂在街上游荡，不停回忆起那个皮衣男说的话，他没办法保持冷静。
他有试着搜索，看看网上有没有类似问题的解决办法。
这大概是现代人的通病了。碰到事情第一反应就是网络搜索。
网络搜索没有帮到阮寒。
以“工作伙伴是鬼”为关键词，搜出来的结果不是小说，就是电影。
阮寒这一搜索，唯一的收获就是看到了不少鬼故事。这些鬼故事有不少是网民的亲身经历——至少从发布者和行文口吻来看，是亲身经历。很多内容的点击、评论、转发都基本为零，看起来也不像是某些营销公司弄出来的内容。这让阮寒更加相信了其中的真实性。
他自己就是碰到过灵异事件的人，对这个世界上有灵异的存在，并不怀疑。
不知道是不是那个皮衣男的反复强调起了作用。这么一看，好像真的如他所说，整个世道都在变化，变得更加糟糕。
阮寒不知所措。
理智一点想，这种变化的根本原因或许不是鬼魂变多了，而是网络变得发达了。就像是十几年前，除了个别全国很轰动的恶性案件之外，很多杀人案都只是在小范围内传播。大多数人都生活在和平的世界，甚至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有国家正在进行着旷日持久的战争。
信息通过网络传播，让得到信息变得容易，世界变小，原本少数的个例变得不再孤单，至少是不再唯一了。这就让人有了一种错觉。
阮寒这么告诉自己，在网上搜索的关键词从闹鬼变成了网络传播、网络分享。
只是，那种担忧还残存在阮寒心中。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这种担忧更容易冒头，占据阮寒的全部心神。
阮寒加快了脚步。
他走着走着，好像听到了女人的笑声。
女人的笑声从身后传来，像是电视机中传出的声音，非常夸张，带着一股表演的味道。
阮寒脚步一顿，又继续往前走。
下一秒，他又听到了那样的笑声。
这次笑声是从上方传来的，好像是楼上住户在看电视。
阮寒又加快了几分脚步，渐渐开始奔跑。
那个笑声此起彼伏，如影随形地跟着阮寒，从四面八方传来。
阮寒的呼吸加重，恐惧让他的心跳加快。
他冲到了自己居住的居民楼。明明只花了几分钟时间，却好像长跑了一个多小时。
阮寒掏出钥匙开门，一口气上楼，打开了房门。
嘭！
房门关上，黑暗的室内安静至极。阮寒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他重新喘气，室内也多了他的呼吸声。
阮寒打开了灯。
室内亮起来，光明总能驱散人的恐惧。
阮寒将公文包随手放在了一旁的椅子上，换了鞋，有些疲惫地去厨房倒了水。
凉水灌入喉咙，流入胃部，让他精神一振。
放下水杯，他重新走向了客厅。
客厅有一台老旧的电视机，是房东留下来的。附带的是房东强制要求支付的有线电视费。电视另外连着宽带附赠的机顶盒。但这些阮寒都不用。
电视上积了灰尘。风一吹，那些灰尘竟然纷纷扬扬起来。
阮寒愣住了，身体一下子紧绷。
电视机自动打开，女人的笑声又传了出来。
咯咯咯……嘻嘻嘻……哈哈哈……
笑声重叠，让那声音变得愈发诡异。
阮寒的身体都在颤抖，根本不敢走到电视机前，看电视机的画面。
电视机的屏幕往外突出，一只手从电视机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像是捅破了一层膜，将电视机撕开，让身体的其他部分跟着探出来。
这一幕如同恐怖片中的情景。
但这一幕是真实发生在了现实中。
阮寒用力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这是幻觉，睁开眼后，仍然看到了那个女人。他又给了自己一巴掌，狠掐自己的大腿，却没办法让自己从“噩梦”中醒过来。
阮寒都有些绝望了。
那个女鬼的脸转了过来，让阮寒看了个清楚。
恐惧的情绪稍稍被阻隔。阮寒认出了女人的身份。但在大脑反应过来后，恐惧变得更加强烈。
这个女人是阮寒的前女友。确切来说，是相亲认识的对象。见面、交往不过三个多月，对方就得到了一个出国培训的机会，果断选择了出国。两人的关系自然就中断了。因为是亲戚介绍，阮寒之后听说她在国外遭遇了一场火灾，一命呜呼。
女人肯定死了。
现在，这个肯定死掉的女人出现在了阮寒的家中，还从他家的电视机中钻出来。
阮寒想起来，他们最后一次约会，两人就去看了一场三流的恐怖片。从电视机中走出来的女人是其中一幕镜头。
女人已经双脚落地，彻底站在了阮寒的房间中。
她看着阮寒，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笑容。
阮寒看到了她身上的鲜血。
那血迹不像是她自己的，而是其他什么人……
血迹在女人的裙子构成了一张张人脸。
阮寒眼皮直跳，忽然猜到了什么。
“最后一个……你就是最后一个了。阮寒，阮寒……来吧……来吧……快点~让我~杀了你！”女人唱歌一般说着，面目突然变得狰狞，冲向了阮寒。
阮寒往后一退，后背撞在了墙上，已经是退无可退。
他心生绝望。
女人的脸几乎贴到了他的脸上。
一只手突兀地出现在了女人的头顶，抓住了女人的整个脑袋。
那只手拎起了女人，将她转了一百八十度。
阮寒只看到了女人的后脑勺，紧接着，那颗脑袋像是一颗苹果，被巨力捏爆，汁水四溅。
阮寒被喷了一脸的血水，可那些粘稠的液体转瞬就消失了。女人的身影也消失了。阮寒看到了出现在女人身后的人。
是那个皮衣男。
“嗨，阿寒，没事吧？”皮衣男从口袋里抽出了手帕，擦了擦手，还对阮寒亲切打招呼。

第1717章 新职业（五）
阮寒身体瘫软地坐到了地上，低下头，还有些回不过神。
皮衣男弯腰看看阮寒，马上就走开了，坐到了阮寒客厅的沙发上，还打开了电视。
电视机吵闹的声音不断切换，一声女人的笑声一闪而过。
阮寒打了个寒颤，终于是抬起了头。
他看向了皮衣男，再看看电视机，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沙发边坐下。
皮衣男没开口。
阮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捂住脸，呻吟道：“怎么会这样……那个女的……那些血……”
“那个鬼杀了不少人了呢。你怎么招惹那种神经病的？”皮衣男好奇问道。
阮寒摇头。
“别沮丧了。”皮衣男拍拍阮寒，“这种事情很平常的。谁一辈子没碰到过一两个神经病呢？这是她死了，所以变得更加神经病了。活着的时候，大概是看不出来。”
阮寒苦笑，“我只知道她很想结婚，相亲过很多人。工作很好，想找个能多照顾家里面的老公。她死在火灾意外中了……”
“死的时候想必是吃了不少苦，所以变成鬼才会这样吧。”皮衣男一摊手，“这种鬼就是这样。临死的时候只想着死亡的痛苦和生前的悔恨了，根本没有神志。和我不一样。”
阮寒看向了皮衣男。
皮衣男正指着自己，有些骄傲地说道：“我是自己选择了死亡。这是理性思考后做出的人生选择。所以，我和那种鬼是不一样的。游刃有余……可以这么说吧。我的人生还在我的掌控中。”
阮寒有些茫然。
皮衣男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啊，我才建议你尽快加入我们。你看看这世道，什么人都能变成鬼，什么鬼都能杀人。这种时候，得早做准备。不然，你要猝不及防被杀掉了，可能就变成和刚才那个东西一样的疯子了。”
阮寒仍然茫然，心里已经有了动摇。
我有些怀疑那个女鬼的出现是皮衣男捣鬼。可女鬼身上的阴气混乱又狂躁，对我而言是第一次见到的阴气，和古装鬼没有丝毫相似之处，和皮衣男自然也没有关系。
阮寒身上倒是带着古装鬼的气息，却不是阴气，而是某种诅咒。可能是一种标记。可这种标记是否有吸引鬼魂的作用，我无法判断。
阮寒的所有遭遇或许都是别人的事先谋划。也可能，他就是那么倒霉。
用另一种说法，就是命运。
我们这些能力者有自己的命运，他们普通人也有自己的命运。
我这么想着的时候，阮寒大脑中也已经闪过了数个想法。
他是有些心动了。可这件事毕竟关系重大，不是他能轻易下决定的。
皮衣男也不催促，按着遥控器，百无聊赖地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准备告辞了。
“好了，我走了。你这儿也没什么事情了。晚上早点睡，别到处乱跑。”皮衣男说道。
阮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用提防我。我会出现，可都是因为你自己。你那时候在心里是求救了吧？”皮衣男忽然说道。
阮寒惊讶，仔细回想，有些不确定自己在那一刻想了点什么。
他不确定，我非常确定。阮寒根本是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意识都没有。
阮寒在皮衣男的注视下，犹豫着点了头。
“我也不是每次都能救你。这次算你走运。说实话，我看好你，但我BOSS可还不知道你。所以啊……阮寒，真的，好好考虑吧。”皮衣男用力拍了一下阮寒的肩膀，身影就那样消失了。
阮寒的力气好像被抽走了，一下子靠在了沙发上，双眼无神地看向了电视机。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梦境的场景又有了变化。
我看到了工农六村。
阮寒竟然是走到了工农六村。
他走到了六号楼，却是失望发现青叶的人已经不在了。
这时候的工农六村还有居民，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青叶的大致情况。
阮寒感觉这是另一个明确的信号。
能够驱鬼的人不见了，鬼变多了。
所有这些都在表明世界正在变得不同。
梦境的场景又变了。
阮寒接到了赵航的电话。
和现实中那一通电话一样，赵航声音兴奋，如同得到新玩具的孩子。
他看到了另一种未来，比起现在科技发展，更令他憧憬的未来。
阮寒决定和赵航见面。
赵航滔滔不绝，讲着自己的设想。
“……哥，这些都可以靠鬼的力量来解决！科学难题不存在了！意识决定现实！这个是和我们过去的认识完全不一样。但那样的世界不是更加好吗？不再是钱权来决定一切。经费都不是问题。只看这个！”赵航点了点自己的大脑，“他们说是灵魂。但实际上就是大脑。大脑更活跃，就能拥有更多力量。他们说和意志力有关，坚定的意志什么的。这太容易了！没有外界阻碍，全凭自身来发展！这是最美好的世界啊！”
阮寒和我都理解了赵航的想法。
比起阮寒，我更清楚赵航的心思。因为我对他所描绘的那个世界认识得更清楚。
如赵航所说，财富积累和权势的争夺都变成了浮云。一个人要在未来世界变强，再简单不过——只要他自身的意志足够强就行了。
赵航无疑是对自己非常有信心的人。他相信自己在这方面没有问题，拥有绝对的优势。他能依靠自己的意志力做到任何他想做的事情。
阮寒并没有这样的自信，他想的更多的还是鬼的问题。
赵航不以为然，“哥，这真的没什么好怕的。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变成那种样子，我们更应该尽快做决定。世界的进化是没办法阻止的。只有适应。不适应，那就被淘汰。说不定，人类就要被彻底淘汰了。新的生命、新的种族就是你说的鬼。”
“这……”阮寒张口结舌。
赵航很乐观。他现在满脑子想着要变成鬼，利用鬼的力量完成自己的研究。
“……之前只能跟着导师做项目。我只是个打杂的。你知道的，我导师是这方面的大牛啊！可是，大牛又怎么样？经费也就是那样了。国家课题也有，国家基金、学校的基金……我们现在已经算好的了。现在国家重视我们这方面的项目，给的钱已经比以前多了。早几年，项目都被砍掉……”赵航无奈道。
阮寒不知道该怎么和赵航解释，只能无力地说道：“可是……人死了，就是永远死了啊……”

第1718章 新职业（六）
“原本是那样的。可现在不是了啊。”赵航说道，“现在死了，就会变成鬼，还能继续活动，甚至比活着的时候更加自由。这等于是有了新的生命。可以说是进化了啊。”
赵航的解释让阮寒无法反驳。
我在这一瞬间也有过动摇。
不过，我看过那个未来世界的模样。
在我看来，现实世界的这种和平才是最宝贵的。
有能力做到更多的事情？
当然。当然会有人能变得更强，做到更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可同时，更多的人会死亡。人命会变得无比轻贱。那种大环境下，强者也无法幸免。
赵航已经沉浸在对未来的畅想中了。
阮寒有些被他说动。
“哥，我已经决定了。就是明天了。”
“你爸妈……”阮寒迟疑道。
“不急着跟他们说。”赵航摆手，“我知道他们不可能接受的。变成鬼之后，我也不会暴露自己的新身份。如果他们改变了想法，我就告诉他们，让他们也变成……如果不行，至少我能给他们养老送终，给他们提供更好的物质条件。你也这么觉得的吧？”
若论能力，鬼的确比活人多了不少优势。
赵航目前的情况还是学生，还需要父母提供帮助，而不是照顾父母。就是毕业之后，从完全独立到回馈父母，也需要一点时间。
在这方面，阮寒无法阻止赵航，没有立场、想不出理由。
赵航已经做了决定，也不会被阮寒三言两语说动。
受到了赵航的邀请，阮寒会去见证赵航的改变。
梦境场景一晃而过，阮寒坐在了赵航的宿舍内。
二人间的宿舍里只有赵航一人。
阮寒坐立不安，赵航也略有些紧张。
他看向了阮寒，“我开始了。”
阮寒握紧了拳头。
赵航拿出手机，打开了大角鹿的APP。他进入了一个直播间。那是他已经订阅的一个主播直播间。
直播间里没有人，不光是没有观众，也没有主播的身影。列表中只有赵航一个人的名字，且显示的是赵航的真名。
直播间的名字就叫“大角鹿”，场景是大角鹿公司的某间办公室，能看到他们的商标，还有一些办公桌椅。
场景布置得像是面试房间。
没有面试官。
赵航就盯着手机屏幕，放慢了呼吸。
阮寒更紧张，直接屏住了呼吸。
这样的寂静保持了三秒钟，直播间里突然传出了脚步声。
脚步声放大，有一个女人走入了镜头。
那个女人是我在现实世界中见过的人。正是那天在学校实验楼里见到的大角鹿工作人员。
她穿着职业套装，一身的阴气，脸上挂着微笑，拉开椅子坐下的同时，也将手中的文件放在了桌子上。
“赵航……是吗？”女人翻了翻文件。
赵航点头，压抑着自己的心情，冷静道：“是的。”
哗啦……
女人翻着文件，微微抬头，视线看向了屏幕外，“阮寒先生？”
阮寒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我表哥还没下决定。”赵航急忙说道。
女人笑了一声，“不用紧张。放心，我知道这个情况。阮寒先生是来观看的？”
阮寒的脖子僵硬着，没有点头、摇头，也没有发出声音。
“抱歉。这个是不允许的吗？”赵航问道。
“一般来说，是的。但这也不是硬性规定。阮寒先生之前就接受过邀请，所以没关系。”女人双手交叠，“那么，面试现在正式开始吧。”
赵航点头，坐得更加端正了。
“实际上，赵先生的情况我们已经完全了解了。给您发出了邀请，就是公司已经有了聘用您的决定。面试只是一个过场，或者说，是一个仪式。我们公司毕竟有些与众不同，而且赵先生您是愿意彻底加入我们的。”女人轻松地说道，将面前的文件合了起来。
赵航给了肯定的答复。
女人看向了赵航，“你做好了决定吗？”
赵航再次给了肯定的答复。
“如果准备好了，现在就开始了。请放轻松，只要想想您的志愿，您的梦想，那些让您做出这个决定的理由……”
赵航深呼吸，坚定地看向了那个女人。
女人收起了笑容。
“那么，现在……”
女人的声音忽然从赵航身后传来，而不是从手机中传出来。
我看到赵航的脖子上多出了一双手。那双手托起了赵航的下颚，让他抬起头。
女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赵航身后。手机直播间里已经没了那个身影。
阮寒吓了一跳，身体往后倾斜。
赵航仰着脑袋，和低头的女人对视。
他的头越来越往后。
女人的双手从他脖子上划过，不再遮住他的脖子。露出来的脖颈上出现了一条血线。
伤口随着赵航的动作扩大，露出了皮肉下的骨骼。
血液如同瀑布般流淌，将赵航的衣服都染成了血红色。
阮寒惊叫一声，跳了起来。
赵航的脖子已经弯折成了两半，整颗头随之掉落在地。无头的尸体后一步摔倒在地。之前落地的头颅则是骨碌碌地滚远了。
满地的鲜血，血腥味钻入了鼻腔。
阮寒双脚发软，情绪已经混乱。
他身边忽然出现了一个身影，勾住了他的肩膀。
阮寒转过头，看到了赵航。
赵航的脸上还有着震惊和茫然。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天，看着自己的手从虚影变成实体，又从实体变成虚影，不停转换。
赵航的视线转到了桌子上。
手机屏幕关闭、打开，手机中的软件也被启动、关闭。
房间内的抽屉打开、关上，房间里的窗户打开、关上。窗帘飘动，桌上的笔立起来，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写字。
“哈！”赵航咧开嘴，笑了起来，眼睛都闪闪发亮。
女人拍拍手，赞叹道：“非常惊人。刚变成鬼就有这样的实力，实在是非常惊人。赵先生，您果然很适合这个身份。”
赵航脸色通红，像是活人一样，因为兴奋而气血上涌。
“尸体由我来处理吧。您可以继续以‘赵航’的身份生活。”女人说道。
赵航跃跃欲试，视线落在了自己的尸体上。
尸体的手指动了动，头颅也滚动了一下。
可仅此而已。
赵航有些怔愣。
女人打了个响指，地上的尸体、血迹都不见了。
“不要着急。您慢慢就能做到更多的事情，完成您的愿望了。另外，请您明天上午到公司来签署劳动合同。您将正式入职大角鹿。”女人说道，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阮寒。
阮寒已经彻底失神了。

第1719章 新职业（七）
转念间，阮寒已经站在了大角鹿的某间办公室中。
赵航正要离开，拉开门，门外忙碌的脚步声就传了进来。
门关上，房间内又变得无比安静。
那个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和阮寒对视。
我感觉到了阮寒胸腔中的剧烈心跳。
门又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来人招呼了一声，听声音是那个皮衣男。
阮寒转过头。
转头的动作本应该带着上半身一起转动。可阮寒这一转头，整个身体都是僵直的，只有脖颈在扭动。
我看到阮寒的脖子转出了皱褶，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直接转到了身后。
皮衣男对着阮寒亲切微笑，挥挥手，打了招呼。
阮寒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不对劲。他慌忙站起来，却是让自己的灵魂从身体中飘出来。
身体还坐在椅子上，脑袋也正诡异地冲着身后。
他自己那张脸上是非常平静的表情，略有些不安，但那不安是之前在犹豫是否要变成鬼的不安。
此刻，阮寒的灵魂脸上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茫然，没有一点儿想法，整个脑袋都是空的。
皮衣男一手拍在了阮寒的背上，让他清醒过来。
“不错嘛。这就好了。我早说了你应该加入我们。你看，很合适的嘛。”皮衣男哈哈笑，自说自话，非常熟稔地和阮寒勾肩搭背。
阮寒低头看向了自己的身体。
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像是一尊雕塑。
“要我帮你处理不？”皮衣男问道。
阮寒默默摇头，忽然伸手，触摸自己的身体。
他的身体瘫软下来，像是被放掉了气的气球，只剩下了一层皮。那一层皮很快也融化了，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并逐渐变得透明，如同水一样蒸发。
阮寒怔怔看着这一幕。
“有天赋！厉害厉害！”皮衣男夸奖。
那个女人笑着将桌面上的文件往前推了推，“阮先生，现在您可以和我们签劳动合同了。”
“签完我带你去办手续，之后就能开工了。”皮衣男说道。
阮寒点点头，仍然有些魂不守舍，却是缓慢地将自己的名字签在了那份劳动合同之上。
提笔的瞬间，我感觉到阮寒心中的压力消失了。我的身体也变得轻盈。
我飘了起来，又马上下坠，直接砸在了地上。
梦境结束。
我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磕到的额头。
阮寒已经结束了自己的心里斗争，接受了那种改变。
我却没办法马上接受已经改变的现实。
这情况，比我之前预想的还要糟糕。
那些鬼的动作太快了。
或许……他们动作本来就很快。
就和某些科幻电影一样，现实、未来、过去，全部交织在一起。未来人所改变的“现在”，正是既定的“过去”。改变本身就是现实的一部分。
我所看到的未来世界本来就经历了这些事情。
叶青所设想的大计划……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功。
我想到这些，就有些无力，有些沮丧。
赵航欣然接受了那样的未来，阮寒也被说服，我却没办法做到这一点。
那样的未来是我不希望看到的。
我发了一会儿呆，拿起了手机，搜索那家大角鹿公司。
网上显示的信息告诉我，大角鹿公司成立于2017年，是一家民营的网络直播平台公司，在2020年受到了第一轮融资，之后发展平平，比不上早些年就建立起来、并获得大额投资的那些直播平台。大角鹿属于有些特色的小平台。软件下载量也不高。
我没有搜索到赵航和阮寒的信息。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早了一点出发，前往了梦境中看到过的那栋写字楼。
从写字楼下面经过，我看到了中间层的阴气。大角鹿的牌子就挂在写字楼下面的大厅中。透过玻璃幕墙，我一眼就被大角鹿那夸张的商标所吸引。相比较而言，大楼内的其他公司办公室都是使用普通的文字铭牌作为商标，这也衬托得大角鹿越发显眼。
也只是商标显眼而已。
我从写字楼门口走过，没有进入。
到了办公室后，我的心情还是很沉重。
那栋写字楼的阴气就像是火炬，任何一个有阴阳眼的人都应该能看到。可是，它就那样明晃晃地矗立在那里。
瘦子他们疑惑我为什么那么严肃，我却没办法告诉他们真相。
说出来的话，我就会被篡改记忆，忘记古装男、忘记大角鹿，忘记那些被改变的现实。
我突然有些理解叶青的沉默了。
他一个人坐在事务所内。即使吴灵他们复活了，他依旧和我第一次见到的那样，保持着一个人孤独的状态。
我现在大概有些像叶青。
瘦子他们和我在同一间办公室，我们之间却有无法跨越的沟壑。
这一天的工作，我都心不在焉。
下班回家后，面对不知情的父母，我还得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的模样。
吃完晚饭，回到自己的卧室，我才有些松懈下来。
哒……
一声轻响。
我瞥见了书柜，看到了歪倒的档案。
盯着那里看了很久，我迟钝的大脑才有所反应。
我点了一下柜子里的档案，从一开始数，五、十、十五……
一百零六册档案……
不对！
档案本来应该有一百零七册！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重新数了一遍。这次，我像个小孩子，一二三四那样一一清点。
一百零六……
少了一份……
是父母拿走了？
不对……不是……
我脑中灵光一现，将好几份档案抽了出来，翻开后，只看了一眼事件名称。
很快，地上堆了不少档案。
我急得额头冒汗，找了两三遍，将所有档案都打开看过后，终于确定下来。
阮寒作为委托人的那份档案不见了……
我拿出了手机，有些手抖地去搜索大角鹿。
“大角鹿……成立于……2009年……”我念出了屏幕上的文字，有些失神。
我滑动屏幕，看到了一些公司介绍。
下载量能排进前三的直播平台，拥有众多明星主播，特色是软件提供的特效场景和预先准备好的演员表演，其中还有知名影星的加盟……一个平民演戏的机会，任何人都可以和大明星对戏……从中走出了不少新人演员……
翻着翻着，我看到了大角鹿官网上的信息。他们的团队成员照片被放在了醒目位置。
我看到了阮寒……
2011年就加入大角鹿的现任场景概念设计师，和不少明星、大导演都有过合作。
那些履历和介绍，都在向我展示一个我完全陌生的阮寒。
历史……不止被改变了一次……

第1720章 游戏热
我感到了头疼。
眼前的情况变得愈发复杂和棘手。我还没有任何办法应对这种变化。
我什么都做不了。
叶青那边，似乎也什么都做不了。
我都有些茫然了。
这样下去，整个世界必然会变成我看到的未来世界那副模样。说不定一觉醒来，就已经是那样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一晚上，我翻来覆去都没睡着。白天起来，顶着两个黑眼圈和充满血丝的眼睛，到了办公室，自然又是被瘦子他们关心一番。
可我只能苦笑。
我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以前还算有个模糊的目标，能看到脚尖前和远方的道路。现在，我两眼一抹黑，什么想法都没有。
混乱的大脑在中午的时候稍微清醒了一点。
午饭的时候，在食堂碰到了蒋佑，聊着聊着，就说起了《搜&#183;灵2》。
我精神一振，看向蒋佑。
蒋佑被我吓了一跳，摸摸自己的脸，问道：“怎么了？”
“不……没什么。没想到你玩那种游戏啊。”
“就是随便玩玩。正好火嘛。很多人现在在玩。那个游戏的画师死掉了，所以炒热了一拨。”蒋佑随口说道。
瘦子看了看我，接过了话题，和蒋佑说起了游戏。
我再次茫然了。
现实中出现了《搜&#183;灵2》，还有什么画师死掉……白安真的是那款游戏的制作者？那么，那个主播小米呢？还有雷霆君……
我赶紧吃完了饭，找机会去搜索了游戏。
原本被全网删掉并屏蔽的游戏《搜&#183;灵》又出现在了网络上，还铺天盖地的，任何一个游戏玩家都能看到它的宣传。
这款游戏的历史也已经被改写。
本来是一款不知名制作者创作的恐怖解密游戏，只在小范围内流传，且很快销声匿迹。可随着白安的死亡，《搜&#183;灵2》发布，这款游戏掀起了新的热潮。
不知道是那个至今不知身份的游戏制作者在做营销，还是白安所签约的漫画公司有意做推广，将白安的猝死和游戏结合了起来，号称漫画家之死的答案就在游戏的真正结局中。
除此之外，网上还流传了不少都市传说。有人说白安那些恐怖风格的画作和《搜&#183;灵》这款游戏都是正式取材，白安因此被恶鬼缠上。也有人说，《搜&#183;灵》的玩家中有人惨死，成了恶鬼，盯上了制作者之一的白安，才有《搜&#183;灵》发布多年后，白安疯狂创作恐怖画作、以及白安猝死的事件发生。
游戏本身和白安本人都蒙上了一层都市传说的诡异色彩。
这言论在网络上蔓延，甚至有人画了同人漫画，可以说是一个热门话题了。
无人阻止。
灵异圈的人像是死绝了一样，压根就没有管这件事。
我感到了不安。
左思右想，还是给吴灵发去了消息。
我斟酌措辞，绝对避免提到改变的现实，只当是和同事聊天后的新发现。
等待回复的时候，我就不停想着这件事。主要是在祈祷自己的记忆不要改变。
我的记忆没有改变。
吴灵的回复也很快就来了。
“有关这件事，我还没有打听到消息。不过，应该是负责这一块的能力者死亡了。”吴灵说了自己的猜测。
瘦子他们正好问起，我怔怔地将那条消息读了出来。
“死了？”
“啊！这样的话……”
几个人都很错愕。
我更是觉得心头蒙上了一层阴云。
现实的改变，那个不断入侵的大角鹿公司，再加上这件事，让我不禁怀疑这是一项有针对性的谋杀。
那些鬼是有布局的。单独扩张地盘的时候，那些来自未来世界的鬼就非常有规划。无论是引路人、广源山鬼，还是从民庆逃走的那个新东西，都不紧不慢执行自己的计划，扩大自己的地盘和影响力。
如果有一个强大的鬼王能够统筹那些鬼，做出更大的布局，毫无疑问，进行舆论监管的那个能力者会成为他们的首要目标。
杀掉那个人，或者取而代之，就能给现实世界的人开始洗脑。
正常来说，这种洗脑是不可能成功的。至少不可能席卷全球。
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国家、那么多民族，不同的独立个体之间还有巨大的差异。如果那么轻易就能让全世界的人接受某种统一的价值观，这个世界早就彻底和平了。
可是，给人洗脑的是鬼的话，事情就难说了。
只是让人接受死后会变成鬼这种概念，也不算太困难。
我不寒而栗，身体都不禁颤抖。
瘦子他们应该没有我想得那么远，却也一样有些担心。
“那现在要怎么办？还能管住这些吗？把游戏下线应该可以吧。”瘦子说道。
我问了吴灵。
吴灵对此并不乐观，“游戏已经传开了。没有能力者插手，很难做到禁止传播。如果这时候下线游戏，反倒有可能产生更加离奇的故事。”
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
现在和这款游戏有关的传言，看起来是制作者和白安的公司有意为之。有理性的人应该不会相信这些传言，只会将它们当成一种宣传手段，当成猎奇的故事。
可要是有人插手强行下线游戏，舆论的发展就难以预料了。
最主要的问题还是吴灵说的那个，没有能力者参与，就无法完全封锁言论。这对灵异圈子来说，太被动了。
没有办法了……
我有些遗憾，还有不安。
那款游戏的设定和白安的能力都让我不安。
弄不好这事情就会扯到青叶的头上，影响到叶青。
如果叶青消失，我就是真正的孤立无援了。
这个世界上可能只有我和叶青知道现实已经被改变。
一想到此，我就无法冷静下来。
太糟糕了……
真的是太糟糕了……
瘦子安慰地拍拍我的肩膀，笑着说：“车到山前自有路。现在也就是游戏嘛。新游戏一出来，肯定就把这事情给冲散了。对了，今年宇宙星不是要出新游戏吗？两年了啊，中间还跳票一次，终于要出了。等那个游戏出来，这个小游戏就完了。”
胖子跟着附和，“我前两天还看到新闻了。那个游戏请了颜女神代言吧？”
“对对，全球同步发售，国内是颜女神代言。”瘦子点头。
话题就这么偏了。
我心中也默默期盼着两人的预言能成真。
在新游戏发售之后，《搜&#183;灵》能被人快速遗忘。
但对此，我一点信心都没有。
那款游戏，可不是单纯的游戏那么简单。

第1721章 新热点
瘦子所说的新游戏，在两天后就开始了各种宣传活动。
作为代言人的女明星顾颜是这两年蹿红的明星，影视歌三栖，就实力来说只能被评价为一般，但长得实在是好看，气质非常出色，又多才多艺，出道之后，粉丝数量就直线飙升，成几何倍的增长。
代言游戏，装扮成游戏中的角色，这又是颜女神最擅长的地方。游戏中修身战甲一穿，手中长剑一指，背景是荒野战场，她整个人的气质就变得不同凡响。
海报和宣传动画在网上一发布，就开始疯转，赞叹声不绝于耳。
整个游戏圈子，至少国内的游戏圈子中，是再没有人提其他游戏了。
《搜&#183;灵》的宣传势头戛然而止，离奇的恐怖传说也无人再提。
我感到松了口气。
没轻松两天，就看到了网上的新消息。
颜女神代言的《狂飙勇士》公布了新的一位代言人。
这人还是我们的熟人，也就是南宫耀的弟弟南天。
同样是游戏造型，不过不是身着盔甲，而是一副学者打扮，斯文优雅。背景则是爆炸中的小楼，非常暴力。两者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南天的粉丝们当然是一片叫好。其他人关注的焦点则是游戏的内容上。
《狂飙战士》和《搜&#183;灵》是完全不同的两类游戏，前者是纯粹的玩家竞技，和目前市面上的大多数游戏一样，将玩家放在一个地图上进行PK，最后的幸存者也就是最终的获胜者；后者则是单机解密游戏，根本不存在玩家竞争，要竞争，也是玩家自己弄出来的比拼，和游戏制作者无关。
要说受众，当然是《狂飙战士》的玩家更多。
我看到了南天那张海报和宣传片的同时，也看到了游戏官方发布的游戏公测公告。公测期间，游戏还联合了多加直播平台进行游戏直播表演赛，有职业玩家和知名主播参与。那一张公告的最后，列了直播平台的APP标志，大角鹿赫然在列。
我再次感到头疼了。
《搜&#183;灵》没人讨论了，这是好事情。可新的游戏和大角鹿牵扯到了一起，这就是一个大噩耗了。
我仔细查看了《狂飙战士》的游戏设定，公开的内容中包括了一些玩家可选择角色。颜女神扮演的是女战士，南天扮演的是男学者，另外还有其他的角色……
二十多个角色中，我看到了令我心惊肉跳的名字。
“厉鬼……”我看着那一男一女两个幽灵造型的角色，只觉得嘴巴里发苦。
这款游戏中可不只有人类这个种族，精灵、矮人、妖怪之类的奇幻故事常见种族也被囊括其中。鬼魂同样被游戏制作者定为了一种角色。
有着高闪避、穿墙等特点，但血少防薄，攻击力低，可使用的武器比较有限……
这些游戏设定我只是扫一眼，就过去了。我的注意力重新放在了角色本身上。
应该……没关系吧……
只是一个游戏角色而已……
这样的游戏角色在不少游戏中都出现过。
我自我安慰着。
具体的情况，还得等游戏正式运行，才能看出来。
我的手机响起来，是吴灵打来了电话。
吴灵打电话就告诉了我一个坏消息，“最近接到的失踪报警增多了。国内、国外都是这样。目前发现的几起失踪案都和《搜&#183;灵》有关。游戏玩家在游戏过程中突然失踪，游戏还在继续运行，从游戏中看不出什么问题。”
我想到了直播过程中被抓去游戏空间的雷霆君，心头一沉。
那个游戏果然有问题。
“有什么共同点吗？我是说，那些失踪的人，有什么共同点吗？”我急忙问道。
吴灵给了否定的答案，“还没有发现。好消息是，这个情况让不少人现在安分了下来。”
“咦？”
“有共同的大敌，他们才能好好合作。”吴灵平静地说道，“希望这种情况能多保持一阵。”
“这个……你的意思是……”我一时不确定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
“如果最大的敌人是那个游戏，事情就变得简单很多了。现在所有人都在寻找那个制作人。很快会有消息的吧。”吴灵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我心里却是很明白，吴灵的期望是不可能成真的。最大的敌人绝对不是那款游戏的制作者。
我暗自叹气，结束了和吴灵的通话。
电话挂断了。
我下意识搜了搜《搜&#183;灵》，网上好像没有人提到它的玩家失踪事件。可能没有人将自己朋友、亲人的失踪和这款游戏联合起来吧。
正想着，页面自动刷新，新的消息已经出现在了最上方。
那是一则新闻，标题耸人听闻：《警惕！这款游戏正在绑架玩家！》。
我心头一跳，点开那则新闻后，就看到了吴灵刚告诉我的消息。
这一瞬间，我脑袋好像被人用力锤了一下。
我忙打电话给吴灵，吴灵马上就接起了电话。
“吴灵！那个新闻！那个新闻里面……”我有点儿语无伦次。
“南宫刚才搜到了。”吴灵声音低沉，蕴含着一丝愤怒，“灵异圈子里面应该出了问题，你最近小心一点。”
“什么……”我失声叫道。
“消息应该被封锁了才对。这件事是共同的决定。不知道是谁没有管好自己那边的人……总之，现在情况变得微妙了。你要多小心。”吴灵说完，就匆匆挂了电话。
我有些回不过神来。
电话结束，通话界面跳转，那个网页又出现在了手机屏幕上。
那条新闻已经被转发，在其他媒体上出现，还有翻译外媒的报道。
哒……
我听到了一声轻响，转过头，就看到书柜里的档案再次倾倒。
我的身体好像过电一样哆嗦了一下，都握不住手中的手机了。
又少了一份档案……
历史，又变了……
现实中某些东西一定要被改变了。
是什么？
是不是和《搜&#183;灵》有关？
我看向了手机屏幕。
自动刷新的网页上出现了社交网站的内容。
本来被《狂飙战士》抢走了风头的《搜&#183;灵》重新变成了热门话题。那些有关《搜&#183;灵》的都市传说、恐怖故事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被顶到最上面的一条热门消息，赫然是一段视频。
一段标题为《<搜&#183;灵>制作者首度公开露面》的视频。

第1722章 去寻找吧
视频打开后，就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男人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有一张我完全陌生的外国人脸庞。
他自我介绍是《搜&#183;灵》的制作者Veritas001，真名Steve&#183;Smith。他是一个游戏爱好者，大学专业是计算机，出于兴趣制作了《搜&#183;灵》这款游戏。制作这款游戏的过程中，他得到了他不少朋友的帮助。其中一些是素未谋面的网友，有的甚至隔了海洋，隔了大陆，是另一个国家、另一个民族的朋友。
“……这其中，我最感谢的一位朋友是《搜&#183;灵》的画师。游戏中的所有画面都由他绘制而成。当年，我们都是大学里的毛头小子。他教会了我他们国家的语言，给我提了很多建议。《搜&#183;灵》最大的功臣，这款游戏的灵魂，不是我，而是他。想必你们很多人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他后来成为了一名很出色的画家。在不久前，意外身亡。”Steve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他说的人肯定是白安。
在沉默了两秒后，Steve就提到了白安的名字。
“白安对《搜&#183;灵》的影响真的非常大。但我要说的是，《搜&#183;灵》最初并不是这样的。你们看到视频的时候，一定就惊讶了。一个外国人，用你们的母语制作了一款游戏，还仅仅在你们国家所属的游戏平台发布……我并非混血，也不是留学生。其实《搜&#183;灵》最初的版本并不是这样。可是，我的好友白安强烈坚持下，《搜&#183;灵》就变得不同了。”Steve叹息了一声。
他接着说道：“我们大吵一架，不欢而散。我甚至准备另外花钱请人绘制游戏中的场景和人物。我也想过自己去画。我画的东西实在是不能看……但后来，白安说服了我。他没有告诉我必须这么做的理由，但我看出了他的痛苦。他想要做什么……我答应了他的要求，更改了《搜&#183;灵》的很多东西，让《搜&#183;灵》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但是，他那么要求的原因，我一直不明白。直到他去世……”
Steve的眼眶有些泛红，“我没有收到他的死讯。我是说，我没有第一时间收到这样的消息。我们的交往仅限于网络。我们从没见过面，但关系非常好，就像是从小长大的好兄弟。我也是在网络上看到了他的死讯。那天，我打开了《搜&#183;灵2》。白安也参与制作了2。他提供了给我很多思路，很多创意。我都运用在了游戏中。可是，在我那时候打开2后，我发现那款游戏已经变得不同了。我没有碰到黑客。这些都是白安做的。我在游戏中看到了白安，他告诉了我一切的真相。”
Steve抬眼看向镜头，表情严肃认真，“他告诉了我这个世界的真相。”
这一句话，他用不同语言重复了一遍。
我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受到了冲击。
世界的真相？
是说灵异？是说那个注定的未来世界？
我感到了不安，我感到紧张。我甚至……感觉有点儿兴奋。
视频画面闪烁了一下，如同老旧的电视机，会发生一些接触不良、信号不好的情况。
雪花屏出现，画面颜色还有些变化。
我缩小了视频窗口，发现问题不在我的笔记本，而是在视频本身。
Steve的声音变得无比模糊，不断被噪音打断，让人无法听清。
等到视频稳定下来，Steve已经说到了其他东西。
“……请你们去寻找吧。我希望有人可以找到，可以拯救这个世界。”Steve诚恳地请求，还做了一个鞠躬的动作。
找什么？
“拯救世界”？
我感到不可思议。
这又不是某部幻想作品的开头，有什么神秘大佬将宝物藏起，等着人去寻找。
这样的故事开头也太老套了。
可是，视频已经结束了。
就是这样……
我看到了视频下的评论，不少人在吐槽这老套的宣传手段。有人直接谩骂，认为Steve和白安的签约公司都不是好东西，拼命发死人财。也有人相信Steve所说，认为那款游戏有着某种神秘的力量。失踪的玩家就是神秘力量的证明。有人猜测他们是被抓到了游戏中，去寻找Steve所说的东西。
我看了看，不仅是我没看到视频末段的一些内容，其他人也都没看到。视频好像被损坏了，那个时间段的内容出现了问题。
视频下的评论数量非常多。
等我重新刷新页面，又看了新的内容。
有高手将视频技术分析了一下，确认视频末尾那些模糊的内容是被破坏的数据，无法还原。而且，这种损坏不像是人为损坏。
具体的技术分析我看不懂，但看起来很有道理。
下面就有人猜测，这种损坏是不是源于这个世界的不可思议力量。
脑洞一开，就收不住。这些脑洞还总往一些幻想类型的作品剧情上跑。
目前看来，灵异、鬼魂，暂时没多少人支持；科幻、外星人，或是神灵、超能力，这方面的赞同者倒是不少。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好消息。
另一个消息则是绝对的坏消息：有不少人已经决定去玩游戏了。
我的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
将那段视频再次打开，看了一遍Steve的话，我心中的阴影更深了。
《搜&#183;灵》真的是这个外国人制作的吗？
我生出了这样的怀疑。
或许，根本不是他制作的。
至少在原本的世界中，不是他制作的。
我这样想着，念头越来越强烈。
我并无证据，只是这样猜想，却是渐渐坚信了这一点。
过去已经改变了，而且，改变了太多了。
那款游戏的话……
手机铃声响起来。
我看向了手机屏幕，来电显示的名字是蒋佑。
我疑惑接起了电话。
“喂……”
“那个，林奇……咕……”蒋佑的声音非常紧张。
“怎么了？”我听出了蒋佑的情绪，也跟着紧张起来。
“之前，我不是问过你那个事务所的事情吗？”
“对……”我有了不好的预感。
“那个事务所，是叫青叶灵异事务所吧？”蒋佑又问。
“对。”
“工农六村，六号楼，整个一层都是……上楼梯后，走道到头的那扇门，就是1室的门，门口挂着牌子……”
“对……”我坐直了身体。
“啊……那还真是……呵呵……我好像，碰到大麻烦了……”蒋佑干笑着。
他的尾音还没落下，电话突然被掐断。
我听着手机中的忙音，心直直往下沉。

第1723章 中招
蒋佑提到了事务所。
我将事情简略对吴灵和瘦子他们说了一下，就急忙往工农六村赶去。
到工农六村的时候，我就看到了黑漆漆的小区。门口没人，小区里也没有亮起路灯。
这里明明是居民生活区，却好像那些偏远的工厂区域，不见人影，没有一点儿人气。
我没有看到阴气，进入六号楼后，才看到了叶青的阴气。
打开事务所的门，进门之后喊了叶青，我没得到回应，也没看到蒋佑。
蒋佑并不在这里。
还是说，已经出事了？
我心中不安，在事务所内找了一圈。
走廊尽头是那幅抽象画。这点没有改变。
其他房间里面的纸箱子少了不少。可能是被吴灵他们拿走了。
档案柜里是空的，档案现在都在我家。
那只比蒙怪物留在的损害还在，没有丝毫改变。
月光从墙壁裂缝、玻璃窗缺口中照进来，让室内染上了一层银色。
事务所内再平静不过了，根本不像是有人来过。
我再次喊了叶青，仍然没有得到回答。
从事务所出来，我看向了下面的楼梯。
难不成，这里的异空间出入口打开过？蒋佑被吸到了那个未来世界？
我心中发紧，赶到了楼梯上。
我看不到任何异常。
我记得古陌能听到这里奇怪的风声。
我打电话给了吴灵，换了古陌来听电话。
“……没有怪声音。”古陌说道。
“你什么都没听到？”我追问了一句。
并不是不相信古陌，只是我很着急。
蒋佑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刚才在事务所我就试过给他打电话，电话一直无人接听。
“声音当然是有的，但不是你要找的声音。没有人的声音。”古陌回答。
我有些无奈。
电话那头的人又换成了吴灵，“南宫已经查了。你那个同事的手机现在在他自己家。”
“查到了手机定位？”
“嗯。手机定位和他的住址都查到了。手机在他家。他家里应该有其他人吧？”
“好像……”我不太确定。
“房子的产权人是他。房子有出租出去。他可能是将一部分房间租出去了。租客的身份我们也查到了。”
“啊……”
这应该是个重要的线索。
那个人可能是距离蒋佑最近的人了。
“可以联系到他吗？”我追问道。
“刚才已经打过电话了。手机没人接听。”吴灵说道。
我再次失望。
“我们会到他的住处看看。你在事务所那里什么都没找到，对吗？”
“是……什么都没。他好像没来过……他……”我忽然想起了电话开始时蒋佑的问题。
蒋佑问我事务所……之前他问过我事务所……
最开始发现工农六村内有这样一个地方，事务所还成为了拆迁办一段时间内的话题中心。后来，一直找不到产权人，事务所也就被很多人遗忘了。
蒋佑之前问我事务所的事情，还是因为……
游戏！
因为《搜&#183;灵》里面那个叫叶子的侦探主人公！
我马上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吴灵。
吴灵也是动作迅速，立刻就让南宫耀去查了。
南宫耀在这方面的实力自然不用说，三两下功夫就查到了蒋佑的帐号。他下载过《搜&#183;灵》，并登陆过游戏的那些记录，都被南宫耀找到了。
“从时间上来看，他和你通电话的时候，就在玩那个游戏。”吴灵选不了这个发现。
“那他是……”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可能是被游戏给抓走了……哦，等等……他那个租客，当时也在玩《搜&#183;灵》。”吴灵又说道。
“两个人一起？”我头疼起来。
“南宫在查游戏玩家的情况。失踪者的数量可能上升了。游戏和那个制作人公开的视频，他也在查。这方面速度没有那么快。具体的结果……”吴灵好像是和南宫耀沟通了一下，转回到电话，对我说道，“两三天的时间肯定是需要的。两三天，会有个初步的结果。剩下的东西还得看情况。”
“我知道了……”我结束了通话。
等待南宫耀跑程序，将这些事情都调查完毕，说不定那些被绑架进游戏的玩家都死了。我说不定会先一步看到蒋佑——在梦境中。
这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
可此刻的我，什么都做不了。
或许可以试试看那个游戏……
不，进入游戏，我就丧失了自己最大的优势了。
之前在梦境中，看雷霆君玩游戏，我就感觉到了。
在游戏中，主动权就完全掌握在游戏本身手上。玩家再怎么厉害，都无法跳脱游戏给玩家定下的极限。
我从工农六村离开，回到了家。
躺床上休息的时候，我默默祈祷。
千万不要梦到蒋佑……千万不要……
我马上就陷入了黑暗中。意识沉沉浮浮，最终清醒。
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我不懂，白安，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不是钱的问题。我不是要收费，帮你做游戏。你得告诉我一个理由。这个游戏本来就有你的一份……”
……
说话的声音让我有些耳熟。
“……我知道了，我会帮你的……”
那声音断断续续。
“……死……死了？怎么可能！怎么会……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
我想起了什么，想要睁开眼睛。
“白安……你……”
睁开眼，我看到了一个男人。
是白安。
不对，是鬼……是画！
电脑屏幕上是一幅画作，白安的画风，画着白安自己的肖像。
那幅画开始变化。
白安身后出现了一个黑影。
黑影有着人的轮廓，但逐渐膨胀，变成了占据了整幅画背景的纯黑色。
白安被吞噬。
黑暗充斥了整个屏幕。
黑暗中出现了光。
像是一道闪电，破开了天空。
闪电的光芒中，是暴雨，和暴雨中的小楼。
这是《搜&#183;灵》游戏的开始界面。
和开始界面略有不同的是，那栋楼的一扇窗户中，出现了白安自己的身影。
他趴在窗户上，好像在尖叫。
而在楼下的大门口，则是出现了刚才的黑影。
电脑中传出了声音。
雨声、雷声……那声音中还夹杂着一个声音……
“找到我……快……尽快……”
屏幕关闭了。
我看到了黑色屏幕上的倒影。
Steve的脸倒映在屏幕上。
他睁着眼睛，面无表情。
忽然，他往前倾倒，砸在了电脑键盘上。

第1724章 不妙
我突然间就有了种奇妙的感觉。
我的灵魂好像飞入了电脑中，看到了令我眼花缭乱的数据。
这有点儿像是以前在梦境中所看到南宫耀的能力，但又有很大的不同。
我不是单纯看见数据，而是融入了数据之中。
不仅是我。
我感觉到了另一个灵魂。
花了点时间，我才理清楚了目前的状况。
我所感觉到的灵魂毫无疑问是Steve。他进入了电脑中，连带着将我也拉入其中。
我能感觉到Steve的灵魂内有力量在流动。
是能力。
他肯定是个能力者，拥有某种超能力……
突然间，我眼前那些数据不见了，我看到了《搜&#183;灵》的公寓楼。
不是站在公寓楼前，也不是站在其中。
我处于一个非常微妙的上帝视角。
就像是真的在做梦。我明明没“看”到什么，我的意识中却能不停接收到新的信息。
我“看”到了太多的东西。
“看”到了很多陌生的人。那些人在公寓楼内的不同房间，有的尖叫，有的搜索，像是在玩游戏。
这是一个大型的游乐场。
但这个游乐场并不能给所有人带来快乐。
恍惚间，我接收到了Steve的意识。
他的意识单调而乏味，只是重复着一个念头。
他将白安保护了起来……
我悚然一惊。
Steve在白安死后将白安的灵魂送入了游戏，藏在了游戏中。他在寻找合适的人选，去接触白安，去了解白安的死亡真相。
我看到了Steve的回忆。
他在视频中说的内容并非谎言。白安的确是发现了什么。白安因此被杀。
作为朋友的Steve只能想到这样的办法。
这些念头和记忆都对我毫无保留地敞开。
Steve的自主意识不见了。
我隐隐感觉到这是他能力的副作用。
他做了这一切，代价就是失去自我，变成了如同代码程序一般的东西，只会按照他生前的愿望运行。
我有些难过，还有些茫然。
我突然发现，Steve的灵魂对我敞开，意味着我其实可以借此控制这个游戏的空间。
我心念一动，就看到了蒋佑！
我找到了蒋佑！
看到蒋佑的情况后，我又不知所措了。
蒋佑就站在工农六村六号楼六层，站在青叶灵异事务所面前，正盯着那扇门，犹豫不决。
他转过头，像是要离开，可楼梯被黑暗覆盖，看起来不像是可以走的地方。
蒋佑在那扇门前徘徊。
楼梯的黑影正在扩大，吞噬走道。
我觉察到这是Steve的心意。Steve在逼迫蒋佑继续游戏。
我无法阻止Steve。准确来说，我无法阻止游戏的运行。就是Steve本人的灵魂现在都不可能阻止游戏运行。
我之前设想的控制游戏，根本是一种妄想。我能做的，也就操控一下监视器，选择自己要看的画面。
蒋佑退了几步，一直退到了门口，终于是无奈地将手按在了事务所的大门上。
门没有上锁，轻轻一碰就被打开了。
我看到了事务所的内部，和我所知道的情景截然不同。
事务所内有沙发、茶几，可那间会客室和现实中的事务所没有半点儿相似。
怎么回事？
念头刚起，我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往下坠落。
嘭的一声，我摔在了地上。
我疼得呲牙咧嘴，抬头看去，正好看到了挂在墙上的油画。那是一幅风景画，颜色阴郁，让人感觉压抑。
“林奇？”
我听到了蒋佑的声音。
转过头，我首先看见的是沙发扶手。从地上站起来，我就见到了站在门口的蒋佑。
我……在游戏中？
我一下子有点儿惊慌。
蒋佑正要上前，脸上还挂着惊喜又疑惑的笑容。
我看到了蒋佑身后冒出来的黑影。
“小心！”我脱口喊出，正要上前，又被沙发挡住了脚步。
那个黑影突然变成了黑色的旋风，瞬间抓住了蒋佑的身体。
蒋佑回头。
黑色的旋风中有脑袋冒出来。那颗头颅上没有头发，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疤痕。
“啊……你……”蒋佑才说出口的话戛然而止。
那个看起来就非常凶恶的光头男双手勒住了蒋佑的腰，一个后仰，整个人弯成了拱桥的样子。
被他抓住的蒋佑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慌张的叫喊就被砸在地上。
我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蒋佑的四肢软绵绵地垂下来……
那个光头男将蒋佑扔在了地上，站起身，看向了我。
我一个激灵，几乎是不假思索，推着面前的沙发就撞了过去。
光头男被沙发顶得后退了两步。
他抓住了沙发的扶手，那力道顿时让沙发纹丝不动。
我松开手，立刻往屋内跑。
我听到了身后的追赶声。
他踩着皮质沙发进来了！
事务所内的构造和真正的事务所也有很大不同。
会客室大得不可思议，走廊看起来漫长到没有尽头。
我选了最近的一扇门，直接推门而入，转身将房门关上，并上了锁。
嘭！
有人撞在了房门上。
嘭嘭嘭！嘭嘭！
吱嘎吱嘎！
扭动门把手的声音和撞门声不断响起，在室内回荡。
室内没有开灯。
我喘了口气，伸手摸向了墙面。
门边上一般都会有电灯开关……
我摸到了电灯开关。
啪嗒一声，电灯亮了起来。
刺眼的光让我略微不适应。我还听到了电流的滋滋声。
嘭嘭嘭！
那个光头男还在外面撞门。
我的心跳很快，有些害怕，还担心着蒋佑……蒋佑恐怕……
这个念头被我压了下去。
我转头看向房间内。
这是一间储物室。我看到了很多架子，上面放了奇怪的娃娃、骷髅、标本……像是某些有猎奇嗜好的人的房间。
这对我来说毫无帮助。
我拍拍自己的额头，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应该还在梦境中，附身在Steve的身上。
Steve为了保护白安的灵魂，自我牺牲了。他的肉体死了，灵魂也失去了自我。他现在就是一段程序。
我原本能随便控制那段程序……不能说是随便控制，但我至少能看到程序的所有内容，能利用程序看到游戏内的所有情况。
可我现在掉到了游戏中……
还在梦境中……我应该还在梦境中……
既然这样，我应该还能和Steve建立一种连接，能看到他的所有意识……
我努力这么想着，想着要快点看到点什么。
可我没有接收到Steve的任何意识。我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他原本不断重复的那些意识也消失不见了……
我心里一突，想到了某种非常不妙的情况。
如果连记忆和那点执念都被抹掉，Steve的灵魂都不复存在，那我会怎样？
回到现实？
还是说，被抓入这个游戏的异空间中？

第1725章 搜刮
嘭嘭嘭嘭！
砸门声不绝于耳。
那个光头男还在外面，不知道疲倦、也不知道放弃地努力着。
我实在不想称赞他的努力。
那扇木门的门轴正在摇晃，好像随时都会断裂。
就连那扇门板看起来也不是很牢固，非常有可能被撞碎。
我神经紧绷，暂时放弃了去思考Steve的问题。
现在首先要对付的是外头那个光头男。
他可能是进入游戏的人……不对，进入游戏的人应该都处在一种独立空间中，即使有两个人同时进入了201房间，也不会碰到彼此。就像是游戏……
游戏……游戏……
那可能是一个游戏NPC。
要解决他的话，肯定也是需要游戏中的手段。
我看向了房间内。
那些架子上摆放的东西让我非常不舒服。那些娃娃、骨头，都像是巫术中会用到的东西。
这里是青叶灵异事务所，却又和青叶灵异事务所不同。
Steve说，白安参与创作了游戏。游戏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全是因为Steve要保护白安的灵魂。
我不知道白安有没有去过事务所。或许根本没有进入过，只是听他的母亲，也就是真正接触过青叶的那个委托人说过。或许，他曾在好奇之下到过工农六村，可一定是没有进入过事务所内部。
这里是白安想象中的事务所。
白安对青叶的了解却不只是想象。他通过自己的能力看到过青叶的人解决事件。
这些东西……
我冲到了架子前。
除了电影、电视中常见的诅咒娃娃、骷髅头、标本之外，我看到青叶的护身符。
这个有用吗？
外头那个是鬼……我看到过阴气，现在还能感觉到阴气。
是鬼的话，护身符应该有用。
嘭嘭！
我靠近了不断震动的房门，将护身符贴在了房门上。
顿时，门外传出了一声惨叫，撞门声也随即停止了。
我感觉到门外的阴气骤然消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直接驱散了。
我松了口气，却没有马上开门出去。
我一手按着门板，低头看向了地面。
我不能贸然行动。
得离开这个梦境……离开这个游戏空间。
我闭上眼睛，不停默念。
念头在我脑海中重复了无数遍，可我睁开眼，看到的还是陌生的木地板。
不行，无法离开这里。
我额头上有汗水留下来。
汗水砸在地上，留下一点痕迹。
我有些恍惚，看向了自己的身体。
我是以灵魂状态进入梦境的，可是，现在……
我触摸着自己的身体，又试了试穿墙。
不行，完全不行。
我的身体是实实在在的，不是只有灵魂。
这让我流下了更多的冷汗。
我是真的被抓进游戏的空间了。
这下可真是……
“冷静点。外面有吴灵他们在，在这里面……这里是事务所……那个Steve想要有人找到白安，听白安说世界的真相……”我自言自语，以此来让自己平静下来，耐心分析问题。
事务所应该不属于《搜&#183;灵》的范围。有可能《搜&#183;灵》只是这个游戏空间的表层，经过《搜&#183;灵》的筛选后，真正的候选人才会进入到事务所，去寻找白安。
蒋佑进来了……
我倒不记得蒋佑在游戏方面有什么高水平。也可能，蒋佑是因为和我的关系才进来的。他可是给我打过电话，提到了青叶。这个信息或许就被Steve变成的程序给捕捉到了。
我被捉进来，可能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甚至不用去寻找白安，只要表现出自己是最合适的那个人选，程序会自动将白安送到我面前才对。
这样怎么做？
在这儿说话，会被游戏程序捕捉到吗？
可是……
我又生出了一点担忧。
白安的死和Steve的保护，都很突兀。
我猜测白安被未来的鬼杀死了，那只鬼、那些鬼还在追击白安的灵魂，想要赶尽杀绝。Steve的保护这时候就变得合理了。
这层保护也意味着游戏空间其实也不安全。
我在这里说的话，很可能就会被某只鬼“听”到。
刚才那个追杀蒋佑到此的光头NPC会不会就是这种情况？
我抱住了头，万分苦恼。
这种思考对我来说太困难了。
不是没有思路，而是我总会设想很多种情况。我对自己的任何一种猜想都没有信心，也因此而生出了更多的猜想。如此一来，我更加裹足不前，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叶青……”我忽然脱口说道。
叶青是不是跟在我身边呢？
我有些傻乎乎地转了一圈。
房间里自然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其他人，更没有鬼，没有阴气。
这让我再次沮丧起来。
暂时……好像只能这样。只能靠我自己了。
我想着，将护身符塞进口袋，又去看了架子上的其他东西。
这应该就属于游戏中的装备和道具了。可是，这些东西都没有说明书。
除了护身符和青叶做的护身符一样外，我还找到了一串木头风铃。
哦，风铃！
我有些惊喜。
这是招魂用的。能不能招来白安？
要是能就这样找到白安，可真是轻松了。尽管对于那个世界的真相，我不是那么感兴趣……我甚至是有些害怕知道真相。
未来世界诸多鬼王身后的那个真正领导者……嗯……应该不会是我吧？
我捏着风铃，有些踟蹰。
这串风铃也有可能招来其他的鬼魂。
我想了又想，还是将风铃也塞入了口袋中。
我没有带背包，身上穿的衣服还是在家的那套睡衣，口袋有点儿装饰性质，很小两个。
那一串风铃我都没办法完全塞进去，还垂了几块木片在外头。
两个口袋都鼓了起来。
我绕到了下一排架子之间，看到了吴灵用过的朱砂和符纸。这个我完全不会用。那些符纸的样子我能看出区别，却不能从符箓的区别上得知它们的不同作用。
再往前走，我看到了一个玉铃铛和一根幡。
咦……这个不是汇乡的那个法莲道人的东西吗？
叶青将铃铛拿回了事务所，挂在了那幅画上……
可是，这不是青叶的人在委托人的时候接触到的东西，是在我的梦境中，接触到的东西。
白安，他也看到过我吗？

第1726章 区别
仔细想想白安的那些画作。我突然觉得这个猜想很有可能是正确的。
画作的主题的确都是青叶处理的事件，可从细节上来说，有很多东西又和青叶档案的记录没有关系，而是有一些我这一年来的经历。
白安能力的目标不一定是我，更可能是叶青本人。叶青生前、叶青死后经历的事情，他都看到了，也因此看到了我。
要真是这样，我只能祈祷他马上主动来找我了。
我将属于法莲道人的东西也拿在了手中。这个铃铛和这个幡应该是镇魂用的吧。也可能封印……
我无法确定，只知道这东西是真的，就先拿着再说。
走到下一排架子的时候，我看到了好几只玩具熊。
这是吕巧岚的玩具熊，和那些熊长得都一样。
我心里生出一些感触，伸手就要拿起一只，谁知道这熊突然张开嘴巴，露出了尖牙利齿，对我咬过来。
我的心脏怦怦直跳，慌忙收手，才躲过了这一下。
两排牙齿碰撞发出的声音非常清晰，足可见这一下的力道。
闭上嘴后，那只熊又恢复了可爱的玩具模样。
这东西拿不了啊……
我有些忧愁。
我和吕巧岚的玩具熊关系还不错。主要是汇乡那一次行程，让我们建立了某种微妙的友谊。不算朋友，也是熟人了。
要是真的玩具熊在这里，或许还能心平气和地听我说说情况，帮助我脱离这个空间。
可现在……
吕巧岚的玩具熊都被困在国外了，不知生死。眼前的这些玩具熊恐怕只是白安和Steve创作出来的东西，更不可能对我有感情。
我试着喊了两声，对它们说话。再伸手的时候，依然被咬。
它们倒也没有主动攻击我，只是表明了拒绝态度。
玩具熊如此，我对自己刚才拿的东西没什么信心了。
又是踟蹰了好一会儿，我将那些东西放回到了架子上，只留下了青叶的护身符。
这个，是我最有把握的东西了。
其他道具拿在手上我也不会用，反倒有可能因此陷入危险。
不如就这样。
有护身符在手，再加上我的能力，应该能面对大多数情况了。
我呼了口气，走到了房门口。
房门外没有阴气。
这一点被我再三确认后，我才打开了房门。
那个光头男已经不见，也没有留下尸体。
我想到了蒋佑，一时紧张，忙跑到了门口。
拉开青叶灵异事务所的大门，我只看到了干干净净的走道。
走道上没有东西，走道再过去就是楼梯。
这一点，和现实中一样。
我之前看到的黑影都消失不见，居民楼变成了原本的模样。
我甚至能透过楼梯旁的窗户看到窗外景色。蓝天白云，阳光明媚，和工农六村的环境也是一般无二。我甚至听到了一些人声。
这一切都像是真的。
但这一切又无疑是假的。
事务所早就被破坏了，工农六村现在也处于拆迁阶段，工程车辆都准备进入小区了。
我关上了房门，重新看向了这间事务所。
白安只可能被藏在这里。
仔细想想，白安和Steve会觉得安全的地方，应该就是事务所了吧。
我重新走进了事务所。
会客室已经看过了，那间储物室我也看过了。
接下来的房间中，我看到了档案室。
青叶的档案也就才107份。至少，我知道的最大数值是107。但在这间档案室中，巨大的档案柜就有好几个。
我翻了翻，档案柜中的档案比青叶真实的档案要复杂许多，记录了很多莫名其妙的信息。
档案按照编号来排列。001号的档案我在现实中就看过，正是白安母亲委托青叶处理的那起恶犬事件。档案的名字我记得是“白日犬吠”，但在这份档案中，档案名字变成了“天目路小区恶犬鬼魂袭人事件”。档案的记录方式也大变样，有不少当事人的档案信息。
最醒目的东西，是档案中夹着的画作。
那一看就是白安的画风，几乎是将那起事件中的很多恐怖场景都给画了出来。
我认真比对了一番，确定白安是通过能力看到了这些场景片段后，再根据这些“生成”了档案文件。
这和青叶处理事件的方式有所不同。
我紧接着看了编号为002的档案。“被害女鬼杀人事件”这个名字让我一点儿都想不起来这份档案的内容。看了画作后，我才记起这份档案的内容。
这事情我记得还有个后续。青叶后来的一个委托人，也和这件事有关联。
这些事件主要就是个灵异圈的专业人士所为。他会法术，自己又是富翁，利用自己经营的集团渠道，再雇佣某些人贩子，绑架并杀害目标女性，将她们炼成鬼魂，为自己做事，通过一些手段，延长自己的寿命。
002里面那个倒霉的委托人就是碰到了这么一个女鬼。晚上睡熟之后，被女鬼惊醒，发现床上的诡异之处，找了青叶求助。
后来的一个委托人则是喜欢上了一个受害者，并接到了对方的求助，才找上了青叶。
我看了那些画作，和我模糊的记忆都能对应起来，还唤醒了我的某些记忆。
看过两份档案后，我心里已经有了底。
我重新拿出了第一份档案。
这是白安和青叶的交集。
只是，这份档案中全无白安的身影。
我有些遗憾。
将档案又放了回去，没有再细看某一份档案，而是走过了档案柜，将档案数量数了一遍。
105。
我数下来的数字停在了这上面。
这是我进入梦境前，青叶档案的数量。
就我所知，有两份档案在历史改变的过程中消失了。其中有一份就是阮寒委托青叶处理的语音红包灵异事件。
在这间档案室中，我同样没有找到那份档案。
看来，这一点，游戏空间和现实世界是一样的。
白安和Steve都有受到现实中那些改变的影响。
我想到此，在档案柜前停住了脚步。
如果是这样的话，Steve是《搜&#183;灵》的真正制作者吗？就这么巧，白安和Steve两个能力者相遇相识，成了朋友，还共同做了这么一款游戏？Steve还选择牺牲自己，保护住了白安的灵魂？
我想起雷霆君在游戏空间内的经历。
那可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游戏体验。那时候的游戏，给我的感觉就是想要杀人。
不，应该说，是白安有着强烈的杀人倾向。
那些从青叶经历中生出来的鬼魂，就是他杀人倾向的最好体现。
可现在……
就是梦境初时，我通过Steve看到的游戏场景，都没有这样的倾向了。
光头男是很凶恶，还当着我的面杀了蒋佑，我却没有那种毛骨悚然、内心发凉的感觉。

第1727章 闯入
我仔细回忆了两次梦境的区别，越发肯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游戏是已经确定被改变了的。如此一来，Steve这个人肯定也是有了变化。
这方面的判断，对我目前的处境并没有太大帮助。
我只是稍微轻松了一点。
在当前这个游戏环境中，至少不用怕自己被活活玩死了。
我从档案室里出来，走向下一个房间。
正此时，我听到了开门声。
开门声是从大门口那边传来的。
有人进入了事务所。
我一下子神经紧绷，推开门，轻手轻脚又动作迅速地钻进去，再将门给关上。
这间房中亮着灯光。光源来自于电脑显示屏和电脑机箱、键盘上的小灯。
屏幕处在桌面位置，没有开程序。桌面上也只有简单的系统图标，并没有什么线索。就连电脑屏幕的墙纸都是系统默认的那种墙纸，带着电脑品牌的商标和系统程序的商标。
我只扫了一眼，确认房间里没人，也没有鬼，就将注意力转到了门外。
进来的人不少。我从凌乱的脚步声中判断不出具体的数量，只知道这些人走得不快。
我没有感觉到阴气。来人应该不是鬼。
这反倒有些麻烦了。
有些说话声，可我的位置听不清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那种平静很快被打破了。
我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而且是跑步的节奏。
大门被嘭的一声给关上，但很快就传来了破坏门板的声响。撞门声，还有枪声！
我听到了尖叫和哭喊。
这样的大嗓门让我听清了他们的谈话内容。
“……追来了！”
“是606的那个杀手！”
“草！你们谁把他引来的！”
“还有个是谁！”
“不知道！你们他妈的都做了什么啊！赶紧交代啊！”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脚步声靠近，已经进入了事务所的走廊。
我听到了房间门被打开的声音，有人大叫“这都什么鬼东西”，之后又有了惨叫，还有人喊着“熊”……
我手心都出汗了。
这些人恐怕都是被抓到游戏里的玩家。只是，这些玩家能进入到青叶灵异事务所这边，肯定也是现实中和青叶存在某种联系的。
他们引来了《搜&#183;灵》游戏中的NPC……
这真是难办了。
我还是没有感觉到阴气。他们引来的NPC肯定都不是鬼魂的身份。
面对活人，我只有可能用能力去对付。
没有外人的场合，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用能力解决掉那些麻烦。可有一群不知底细的外人在，我不可能肆无忌惮地使用能力。
“这都是些什么！”
“救命啊！我不想死！”
叫喊声靠近了过来。
我马上锁掉了房门。
我的心有些发虚。
这种行为实在称不上光彩。可是……
吱嘎！
有人扭动了门把手，几下之后，就放弃了。
脚步声从门口跑过。
嘭！
事务所的大门应该被破坏了，那些NPC进来了。
我听到了更多、更杂乱的声音。
那些刚才进入这里的玩家肯定有人也找地方躲了起来。关门声、上锁声……仍然有哭喊，有翻箱倒柜的声音。
这样不行……
我的心跳剧烈，大脑却空白。
嘭！
一声重响从隔壁传来，我吓了一跳。
刺耳的叫声在响起来的瞬间又消失了。我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些恐怖残忍的画面。
手抖了一下，我屏住了呼吸，手按在了门锁上。
一瞬间，我想要冲出去。
这是一种冲动。冲动、冒失、不负责任……
我本来一片空白的大脑马上给了我警告。
我并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606的杀手”是个怎样的NPC。他肯定是有枪的！我的能力未必来得及发动。
冷静……得冷静……
我用自己的另一只手按在了门把手上。
嘭！
面前的门忽然被撞了一下。
门把手被扭动。
有人想要进来！
嘭！嘭嘭！
砰！
子弹射穿了门板！
那颗子弹没有戏剧性地擦着我的脸飞出去，而是距离我很远，射穿了门板后，就砸在了后面的电脑桌上。
透过那个洞，我看到了一双眼睛。三角眼，眼神凶狠。
嘭嘭！
又开始撞门了。
我看到那个洞中的眼睛移开了，有头发和衣服一晃而过。
砰！
又是一声枪响。
这次子弹射中了门把手。
我感觉到了危险，可一时间，想不出一个好的应对方法。
对方有枪……
这真是再糟糕不过的事情了。
嘭嘭！砰！嘭嘭嘭！
枪声和撞门声不断。
我贴着门边上的墙，背靠着墙，不断深呼吸。我还抓住了自己面前的电脑椅。
得抢出一个机会！
抢出一个机会，碰触到他们，发动能力，就行了！
说来简单，可我毫无把握。我连具体该怎么做都不知道。
嘭嘭嘭！
门被撞开了。
我心中一紧，就要将椅子举起来，就听到了门外的一声咆哮。
那一声吼之后，就有人被撞了进来。
手枪掉落在地。
我眼明手快，看到那个摔进来的人想要捡起手枪，立刻飞起一脚，将手枪踢开。
我抬头看向了冲进来的人。
那个看起来很健壮的男人直接撞在了倒地的另一个男人身上。
NPC？玩家？
这点从两人不同的模样上就能看出来了。
NPC都是白安的那种画风。不是那种阴郁的画风，就是普通的画风。后者比较难以辨认，但我想，现实生活中应该没有哪个人会穿着一身黑风衣玩游戏。
我喊了一声“让开”，就举起了手中的电脑椅。
对方很机敏，一个翻滚让开，由我将电脑椅砸在了那个风衣男身上。
电脑椅有些沉重，我只是将椅子推倒。
那个健壮的男人翻身之后，拎起了电脑椅。
这次是真的砸。
嘭的一声，我看到那个风衣男倒在地上不动了。
有鲜血在地面流淌。
门外的另一场搏斗也到了尾声。
一个虎背熊腰，穿着背心，满身纹身的大汉被两个人压在地上。当他们爬起来，我看到了大汉身上还在流淌的鲜血，以及插在他胸口的刀柄。
我们几个都是气喘吁吁，互相看着。
门口两人看向我的目光不怎么友善，那个砸死风衣男的男人倒是很平静，只是活动了一下手腕，就彻底放松下来。
“好了，死了。在有新的NPC过来之前，先交代一下吧。你们都招惹过什么东西了？”那个健壮的男人吹了声口哨，笑着问道。
我认出了这声音，就是刚才在外面说出“606杀手”身份的男人。

第1728章 自我介绍
“哦，忘了自我介绍。我叫许久。”那个男人指了指自己，“健身私教，挺喜欢玩游戏的。之前在那个公寓里面，我进了204，把那个老头给干掉了。”
他比划了一下，做出了几个拳击动作，看起来像模像样。
动作一收，他又说道：“还解决了一只黑猫。唔，那个应该是游戏里没有的东西。大概……”环视一圈，“大概和这里有关系吧。”
这个许久显然是了自来熟，性格非常开朗。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滔滔不绝，将自己的底子都掀开，很是坦诚。
这很容易给人好感。
尤其是看许久的态度，不像是撒谎。他说的应该都是真的。他的这种滔滔不绝，也不是某些人紧张时刻的表现，是他自己想要说。
许久收回视线后，又说道：“这个事务所的话，我以前来过。啊，不是这个啊。唉，怎么说呢……”他挠着头，“事务所的名字是一样的，但里面不一样。我也没进过里面，就到那个厅。那个厅不是那样的。还有面积！这种老小区的住房面积可没这么大。这一排房子打通了都没有这么大。哈哈，不过也不一定。现实中那个事务所就不太正常，很神秘，可能里面有很大的空间也说不定。哎，我们现在在的空间就很不可思议啊。这么多人都被抓到了游戏中，跟电影一样啊。”
许久的唠叨终于是引来了不满。
站门口的两人之一，一个穿着深色居家服的男人皱起了眉头。他推了推眼镜，直接打断了许久的话。
“现在应该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杀掉了2楼的那个通缉犯老头，没有招惹其他NPC？鬼魂也没招惹？”男人将话题拉回到了最初。这还是许久最先发问的内容。
许久点头，问道：“你怎么称呼？”
男人眼神闪烁，“叫我幻光就行了。我游戏账户是这个名字。”
他这做派倒也是坦荡，根本没有掩藏自己的防备。
不等许久说什么，幻光就接着说道：“我进游戏就去了七楼，找到了七楼的那个女黑客。她被我举报了，被警察给带走。之后，我在房间里看到了一个游戏。”
“游戏中的游戏？”许久很惊讶。
幻光点头，“一款网游。我切断电源，直接将电脑砸了。之后出门，就到了室外，也就是工农六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间事务所应该是开在叫这个名字的小区里面。”
“啊！”许久又是一声惊呼，直接表达了自己的惊讶。
幻光推推眼镜，“我没来过这里，不过，我有个认识的人来过这里。”
幻光说着，看向了自己身边的男人。
那个男人看起来是三人中年纪最大的，三、四十岁的样子，也是穿着睡衣，头发好像刚洗过，还有些湿。
“秦疏。”男人说了自己的名字，“一样是七楼那个黑客。我也是举报了她。等她被带走后，看到了电脑中的游戏。”
“你也把电脑砸了？”许久脱口而出。
“不，我做了个小程序，将那个游戏关闭了。”秦疏回答。
“哦！高手啊！你是黑客？”许久很有兴趣的样子。
秦疏蹙眉，“只是程序员……”
幻光抬手，不耐烦地阻止了许久，直接问秦疏：“你也是来过这里，还是听说过这里？”
“来过。”秦疏回答。
幻光将视线转向我。
“你们看到的游戏，是有很多……很多奇怪角色的网游吗？就是看不出背景，玩家的角色五花八门，很多都是其他游戏里面的人物角色。”我看出了幻光的意思，却没有回答，而是提出了问题。
雷霆君在游戏空间里碰到了玩具熊，碰到了那个邪祟的玉吊坠。那么，其他人在游戏空间里碰到的非游戏中事物，一定也是青叶档案中记录过的东西。
许久所说的黑猫，不是那个虐猫事件中的神秘怪猫，就是另一起事件中，那个蛊惑人杀死家中其他成员的黑猫了。我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高。
无论是哪只猫，都没被青叶的人抓到。也不太可能被白安或者Steve抓到。那可能是根据两人能力生成出来的“特殊NPC”，不是现实中的灵异事物。
幻光和秦疏都是看看我，再彼此对视一眼。秦疏点了头。幻光则是直接质问。
“你怎么知道的？”幻光的问题简单直接。
许久紧跟着问道：“你是因为那个游戏，找了这个事务所？”
他问题一出，幻光脸色不太好看，微妙地瞪了一眼许久。
许久这个问题的确不好。他等于是给我提供了撒谎的思路。但我本来就没想过在这方面撒谎。因为撒谎也没用。
我直接往外走，示意他们跟上来。
隔壁的档案室的门已经被破坏了，房间内还有不少鲜血。
走了两步，我就看到了倒地的尸体。
死者是个陌生的女性，胸口流血，看样子是被枪打中了。
我转过头，看到他们三个都脸色发白，身体紧绷。
“我说啊……如果在这个游戏空间里死掉……呃……”许久结巴起来。
另外两人则保持沉默。
幻光看我的眼神又有所变化，警惕的态度更明显了。
我知道自己这样并不好。要融入他们的话，我应该做出和他们一样的神态表情。普通人看到死人，遇到这样的情况，应该是要惶恐的。可我没有这样的演技。从内心来说，单纯的死尸也没法让我惶恐起来。
我在梦境中见过了太多的尸体了。
就是在现实世界中，我也见过了死亡。
这对我来说，已经无法造成情感上的冲击。
我指了指旁边的档案柜，“这里是事务所的档案柜。你们说的那些灵异事件都被记录在这里。”
许久恍然，“对，他们是说要做记录，还录音、录像过。”
“现实中不是这样的，不过，在这里是这样。”我说道，“我看过现实中的不少档案。我没有接触过事务所的人，但我接触过这间事务所。”
我选择在这方面撒谎。
说出这样的谎言时，我面不改色、心不跳，表现得非常平静。
他们好像也没因此怀疑。
“那你在游戏里做了什么？”幻光追问。
“我进了409房间，解决掉那对母子之后，又解决掉了玩具熊，就到了这里。”我用了雷霆君的经历来做掩饰。
要说自己是“从天而降”，那可真是太惹人怀疑了。
我并不想要在这群陌生人面前暴露自己。
我希望历史改变后，《搜&#183;灵》409室的情况不要改变，不然我的谎言很可能被拆穿。
但看三人表情，他们都接受了我的说法。
游戏中的这一细节并没有改变。

第1729章 联网
我说了自己的身份后，他们没有怀疑，注意力就不再放在我身上。
秦疏看样子很受不了这个房间里的尸体，想要尽快离开。
许久有些犹豫，看了几眼档案柜。
幻光问我：“你在这里有什么发现？”他马上补充了一句：“我们现在都被困在了这里，最好是一起合作，大家一起出去。”
幻光说这话的时候，看起来也不是那么情愿。
我直接躲在房间里，还将门给锁上的动作，让他对我心生不满。不过，他没有直接出言指责。
我不知道他是忍耐了这种对我的不满，还是换位思考，觉得自己也会采取一样的措施后，无法理直气壮地指责我。
我现在很平静，回忆之前所作所为，并无感想。
我不知道自己那时候冲出去，是能救下这个死掉的女人，还是会将自己的性命也搭进去，也就谈不上释然或愧疚了。
我对幻光摇头，“我进来也没多久。”
幻光微一点头，就往外走，“这里的房间里面你都找过了？”
“没有。第一间看过了。里面是一些道具……”我说道。
秦疏本来就站在门口，这时候站到了走廊上。
许久又回头看了两眼档案柜，才往外走。
幻光进入了第一间房间，里面是我之前看过的灵异物品。
我提醒了一下幻光小心玩具熊，就没再多说什么。
比起他们，我要“见多识广”许多。他们对于架子上的东西一窍不通。
许久拿起了符纸，“这应该都是法器和施法材料吧？没有使用说明啊……你们会用吗？”
另两人摇头。
“说不定那里有使用说明。”许久又将视线投向了档案室。
“你怎么老想着那个？”幻光有些心绪不平，急躁地骂了一声。
许久愣了愣，“你们不好奇吗？”
幻光的脸色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想，那具尸体给了幻光不少压力。许久之前也是有压力的，但现在已经飞速适应，也有可能是将死亡的事情抛到了脑后。
秦疏咳嗽一声，“他说的也没错。那里很可能有线索。”
幻光脸色阴晴不定。
“里面还有什么房间？”我问道。
幻光回答：“有个祭坛，还有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顿感惊讶，直接往走廊深处走。
幻光没有骗我。我之前还没来得及看的两间房，一间是祭坛，另一间被布置成了温室。
祭坛的模样很传统，和大多数影视作品中的祭坛差不多，阴暗潮湿，总体是石头堆砌而成的，有些雕塑，照明用火把。正中的祭坛上雕刻了图案和看不懂的文字。图案是古老壁画一般的内容。看那些图，是在指导人如何活祭。
“需要一个女人。我们这里都是男人。”幻光在我身后说道，语气嘲讽。
祭坛上的图案中，被摆放在祭坛上的是一个女性。这点生理特征很明显。
“喂喂。”许久叫了一声，听不出怒意，只是提醒一下幻光。
我回头看向幻光。
他撇过脸，没说什么。
看他模样，真要有个女人在这儿，他也不会将人放上祭坛。
我会吗？
一瞬间，我产生了犹豫。
我的能力是能够令人起死回生的。有这样的能力在，让我少了很多“后顾之忧”。即使现在我对叶青的大计划有些怀疑，可那个大计划也仍然在支撑我继续走下去，继续大胆地走下去。
一切能重来，重新开始。只要最终能成功的话……
这好像是一场游戏。无数玩家中只要有一人胜利，游戏就能通关，死亡玩家都能复活，还都能分享到奖励。
这样一来，牺牲不再沉重。牺牲变得很轻松。
“这里面好像养了什么东西。”
许久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考。
另一间温室被植被覆盖，我刚才只是扫了一眼。
许久忽然哇哇叫起来。
我们三个赶紧冲进房间，就见许久好端端站着，表情还有些兴奋。
他面前是个玻璃柜，里面养着手臂粗的蟒蛇。旁边的柜子里养着蜘蛛。我还看到了蜈蚣、蝎子之类的东西。
我不知道白安和Steve是怎么看待青叶的。这间青叶灵异事务所无疑非常的……诡异……
我嘴角抽了抽。
“线索还是在另外两间房吧。一间放了档案，另一间放了电脑。”秦疏说道，“我去看看电脑吧。”
他刚才说过自己是程序员。
没人表示反对。
秦疏进了那间房后，将灯打开。
房间里还躺着尸体，不过，那是NPC的尸体，他们三个都能接受。
许久一个人将风衣男的尸体挪开，将刚才用来砸死风衣男的电脑椅摆好。
秦疏坐下后，操作鼠标，打开了电脑中的文档。
他一一搜索着电脑中的文件。
许久看了一会儿，问道：“能上网吗？”
秦疏动作停住，我和幻光也愣住了。
秦疏马上察看了一下，“连着网！”
“那能不能沟通外界？”幻光立刻问道。
“可以！”秦疏已经打开了网页。
他们三个都是一阵欣喜。
我并没有那么高兴。应该说，我没有那么乐观。
电脑联网，找外界求助，然后就出去了？
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
能和外界联系，可能找谁来救我们呢？
换做是他们三个，可能是想着找警察，或者干脆在网上发布求助信息……
我看到秦疏搜到了民庆警察局的网络联系方式。
“这里的网是WIFI吗？”许久掏出了手机，考虑的事情好像已经跑歪了。
“不是，是网线连着。”秦疏一边回答，还一边弯腰看了看电脑桌下面的线路，“比较简陋……这个……可能没有无线路由器吧。”
“也没信号啊。”许久很失望。
“你在公寓楼那里试过吗？”幻光问道。
他和秦疏看来都没有带手机，衣服口袋瘪着。
许久摇头，“一进到那里就先游戏了。”
我和幻光、秦疏都看了一眼许久。
他们两个又看向我。
我口袋里放着青叶的护身符，那个形状可不像是手机。
我摇头，“没有带手机。”
他们遗憾地转回了头。
“联系上了！”秦疏说道。
屏幕上出现了临时聊天框，有接警的警察和秦疏对话。
然而，这种对话，注定是无疾而终。
“靠！我们真的进游戏了啊！”幻光骂了一声。
秦疏叹息。
许久挠头，“要不然，让他们事务所找找看？现实中的那个事务所还在的吧。”
“我们又不在现实中！”幻光着急地说道。
“得找个，则方面的专家吧？”秦疏迟疑地说道。
幻光忽然看向了我，“你说你在现实中到过事务所？”

第1730章 谎言
“我现实中也到过事务所。”
我还没回答，许久先插嘴了。
幻光嫌弃地看了眼许久，“我知道你到过。他刚才说他看过事务所的档案。”
“嗯？”许久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这么一打岔，倒是给了我思考的时间。
要不要承认自己认识青叶的人？这是我之前犹豫的一个地方。
青叶灵异事务所在网络上有过曝光，这还是因为作死小能手做的直播，让不少人知道了这个名字，也知道了事务所成员失踪、事务所荒废的事情。
可那件事很快演变成了灵异事件，西郊那个废弃农场闹鬼的事情盖过了青叶的风头。网络上的很多消息，也被封锁，话题终结。
这之后，作死小能手又搞了新的直播，将人拉到了广源山。那个女记者死后，作为一个鬼魂，用属于鬼魂的力量将广源山发生的事情给掩盖起来。
这么一环套一环，还记得青叶的人有多少，就难说了。
幻光他们是肯定知道青叶灵异事务所的，却未必知道事务所的人已经“消失”。
现在这情况，即使没有他们在，我要不要联系吴灵他们，也需要经过思考。
在这游戏空间中，一切都受到了“游戏”的监控。
我不能随便将青叶拖下水。
幻光已经重新将注意力放到了我身上。
“对，看过档案。这里在现实中已经废弃了，很多年没有人住了。”我做了个选择。
幻光有些吃惊。
许久直接叫了出来，“什么？！”
“难道死了？”秦疏忧愁地问道，“这里是他们在捣鬼？”
许久下意识说道：“不会吧？”话出口，他又接着说道：“我觉得他们人挺好的啊。人都很客气，还很用心，帮了我们很多呢。”
幻光神色变化了一会儿，冷笑一声，“用心？”
我对于许久的评价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说实在话，看过那些档案后，我并不觉得青叶的人对委托人有多用心。
尽职尽责，算是已经做到了吧。
但委托人最后是死是活，他们显然是不在意的。
能救下更好，救不下来，他们也不可能伤心难过。
任何行业的人，本职工作做得久了，大概都会丧失激情。更别说从来没有过激情的那种人了。工作只是工作而已。
青叶的人应该就是这种态度。
幻光和青叶打交道的时候，肯定没感觉到他们的好。
我想起幻光刚才的自我介绍。他没有和青叶的人打过交道，而是听说了一些事情……他认识的人接触过青叶……是某个死掉的委托人吗？
许久对幻光的态度有些摸不着头脑，傻愣愣重复了一遍，“是啊，挺用心的，陪着我哥把健身房都检查了一遍，还检查了那栋楼。”
“你碰到的是什么事情？”我问许久。
我看过的档案中，可没提到过健身房这个地点。
“不是我，是我哥。他开健身房的，加盟店。有个客人死在里面了……”许久叹气，“做上肢力量训练的时候，被器材给砸死了。健身房差点儿关了。后来我哥自己检查器材的时候，也差点儿……”许久比划了一下，“他才想到要找人来看看。我跟着看热闹。”
“闹鬼？”我问道。
“这重要吗？”幻光打断了我的问题，“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吧？”
我觉得这事情很重要。
这地方不是青叶弄出来的，而是白安弄出来的。白安将和自己有相似经历的人集中到了自己创造出的这个事务所空间，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让我们做。或者说，是要考验我们，再决定见我们中的某个人、某些人，将世界的真相告诉我们。
我不能对眼前三人说这些，只能隐去了白安的存在，说了我们的共同点。
“所以，这不是证明这一切是他们捣鬼吗？”幻光冷笑。
“他们要杀我们，很简单，没必要那么复杂。这里肯定有出路。”我说道。
“解密游戏啊！肯定有通关办法！”许久乐观地说道。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想困死我们，把我们逼疯掉？”幻光又说道。
他这种敌意，短时间无法消除，我也不可能让他接受我的想法。
秦疏忽然开口：“这个，你们可以来看一下。”
我们都看向了秦疏指着的电脑屏幕。
“我搜了一下这方面的内容……其实，我找到这里前——我是说，我现实中找到这里，委托他们之前，也找过其他人。我是通过这个方法找人的。前面找的两个都是骗子，是青叶的人解决了我碰到的问题。”秦疏说了一长串内容，语气平和，带着点劝说的味道，“他们也不是完全替我解决了问题……我女朋友在那个事件中死了……不过，最后是解决了。我觉得他们没有恶意，可能只是能力有限……这方面，也没办法。”
秦疏苦笑了一下。
许久安慰地拍拍秦疏的肩膀，“节哀、节哀。”
“嗯，没什么，已经过去好些年了。”秦疏重新振作，“你们看看这个吧。应该还有和他们一样，有能力解决这种事情的人。我们一个一个联系看看吧。”
“不如直接在网上公开这个事情？”许久提了个主意，“之前就有游戏玩家失踪了啊。只不过，他们没有发消息出去。我们现在可以发消息出去了。就发消息给外面，把我们这边的情况说清楚，应该会有人想办法吧。”
“他们不信呢？就像刚才。这种事情谁会相信？”幻光泼了冷水。
“呃……找点证据来证明？”许久试探着说道。
“用什么来证明？”幻光咄咄逼人地追问。
不过，这个问题提出之后，我们四个人都看向了走廊。
NPC的尸体还在。
那个女玩家的尸体也在隔壁。
“这个，应该可以吧？”许久高兴地说道。
“会被当成是伪造的吧……”幻光放缓了口气。
“至少能证明有凶案发生。肯定会有人来找我们。”我说道。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许久已经去抓起地上的尸体了。
“摄像头可以用。”秦疏说道，将电脑的摄像头打开。
我退了一步，离开了摄像头的范围。
幻光注意到了这一点，立刻看向了我。
“我的身份不太方便。我在政府工作。”我说道。
幻光还盯着我看，另外两人也看了过来。
我摊手，“我是房管局的。现实中接触到事务所，也是出于工作原因。你们应该懂得。这种迷信的东西，我的身份不方便牵涉其中。”
幻光冷哼一声，很是不屑，“你倒是想得挺多的。那么有信心自己一定能活着出去？”
“这倒不是。”我坦然地摇摇头。
我并没有那个自信。
“只不过，这样死的话，我家人不会知道这些，不用担惊受怕。”我淡淡说道。
而我会在死后变成鬼，依然能保护他们。
如果世界真的无可阻挡地恶化下去，我也希望自己能保护住他们，让他们能正常、平静地度过一生。
至于他们死后是否会变成鬼，是否愿意以鬼的身份开始新生活，那就是以后的事情了。

第1731章 失望
我发现，这个念头已经在我脑海中扎根，根深蒂固。
我想起了南天。
这方面，我和南天居然如出一辙。
我们其实都没有问过家人对此的想法，只是选择了自己认为最好的一条路，并坚持带着他们走下去。
这未必是对的。
可想到已经步入老年的父母和依旧天真活泼的妹妹，我就不想要打破现在这种平静。
我希望这种平静能够永远保持下去。
我的话好像对秦疏有些触动。
秦疏干咳一声，说道：“这样的话，我能不能也不要出镜？我家里也有些情况……”
幻光冷哼，没有直接反对。
许久已经大方地答应，还表示自己一个人来也行。
幻光突然道：“你有手机吧？把我们都拍下来吧。”
许久有点儿回不过神，“拍合照？这个……不太吉利吧？随便立FLAG不太好啊。”
幻光脸色铁青，“你想什么呢？他们两个都不出镜，等我们真的出去了，你怎么解释这里的尸体？你要被当成唯一的杀人嫌疑犯吗？”
许久有些不以为然。
幻光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我们自己知道自己是遇到了灵异事件。如果能被人救出去，救我们的人应该也知道真相。其他人就未必了。
我和秦疏拒绝出现在镜头中，让幻光有了这方面的担忧，无可厚非。
我和秦疏对此也没有意见。
许久还有些理不清这其中的话门门道道，但我们三个已经达成了共识，许久就乖乖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开始拍照。
“我来吧。”幻光看他笨手笨脚，只是想要拍一张合照，就抢过了手机，开了视频功能，对着镜头说明了我们遇到的情况，又将镜头转向了我和秦疏。
我们两个当然是附和了幻光的说辞。
这样一来，这段视频在需要的时候就能作为证据来用了。
就是被怀疑成杀人犯，也是我们四个都有嫌疑。被怀疑成疯子，那也是集体发疯。
幻光将手机还给了许久。
许久嘟囔了一句，但也没再多说什么，将两具NPC的尸体放到了电脑镜头下，和幻光一块儿，录了一段求助加说明的视频。主要说话的人也是幻光，而不是许久。
视频录制完成，幻光直接用自己的社交账户将视频发布，还@了一堆公众号、明星号、政府部门帐号。
“有没有用……就不知道了……”幻光这时候说了句丧气话。
我大概能感觉到他的情绪。
他方才一本正经要录制证据用的视频，其目的不仅是保留证据，还是在给自己鼓劲。好像这样一来，就能加强信心，坚信自己是能够平安离开这个鬼地方的。
只是，给自己加再多的暗示，现实也不会因此而直接改变。
幻光的社交账户可不是名人，被关注的数量很少，他自己关注的人倒是挺多。
那一条消息发出去后，有和他互相关注的人在下面留言。看内容，那三五人应该是他的网友，交情不知道多深，反正是没将这个视频当一回事，还玩笑般夸奖了幻光的好技术，以为那两具死尸是COS表演。
幻光急躁地抖着脚，双手环胸，两只手都紧紧抓着手臂。
“我用我的帐号也转一下吧。”许久突然说道。
幻光看了他一眼，让开了位置。
许久登录了他自己的帐号。许久的帐号有小一万的粉丝，个人介绍写着“健身教练”。他搜了一下幻光那条信息，转发的时候加了一句求助。
这下，这条信息的被关注度提升了不少。
只不过，相信的人依然寥寥无几，还有人骂许久和幻光变态，弄出这样吓人的恐怖视频。
两具尸体的死状是有些恐怖。
“找个法医吧！警察，法医，外科医生……”我说道，“得有人证明尸体是真的。”
“这个得看尸体伤口的特写吧。”秦疏说道。
我们几个看向了尸体。
幻光一咬牙，“行。”
电脑的视频镜头实在不好移动，还好许久力气大。几番摆弄，新视频中出现了两具尸体的伤口特写。
上传完之后，我们四个又有些担心。
“这是NPC啊……”秦疏喃喃说道。
NPC又不是真人。虽然目前看来，这些NPC能像真人一样活动，可单是外形，他们就不像是真人。白安可不是写实派画风的，制作《搜&#183;灵》的时候，也不是用素描风格的人设外形。
“还有一具尸体……”幻光低声说道。
他说的当然是躺在隔壁档案室里的女尸。
那是一个玩家，不是NPC，绝对不可能有假。
她会是一个非常有利的证据，同时，也因为如此，让人不敢碰触。
不说普通人对于尸体的恐惧，光是想到这原本是个活人，死后要被这样摆弄，就让人觉得不忍。这太亵渎了。
换做是自己，肯定不希望自己死后被人这样拍摄特写，放到网上。
“她有个男朋友……还有父母……”秦疏忽然说道。
这话一出，更让人觉得不忍心了。
“应该用不着吧？这个和人也没什么区别了。”幻光深吸一口气。
我看向了那两具尸体。
和人到底有没有区别，我是看不出来的。我没学医，更不是法医。
另外三人看起来也没有这样的知识储备。
等了一会儿后，许久的肚子咕咕叫起来。
许久尴尬地捂住了肚皮，“我饿了……平时这时候都在吃宵夜啊。”
幻光舔舔嘴唇，好像也有些不自在。
秦疏则是一副发困的模样。
我的精神倒是不错。
“我们没被杀死，可能要被饿死在这里……”幻光轻轻说道。
“应该不会吧……这个……我以前看过一个故事。很多年前有人在雪山遇难，他们一个团队……呃……”许久努力找话题，但话题开了头，又卡住了。
不像是记不清故事后续，而是觉得不该继续说下去吧。
“他们吃人了？”我淡淡问了一句。
许久张大了嘴巴。
幻光向我投来了警惕的一瞥。
“我们这边，至少有这两个……应该可以吧？”许久看向了NPC的尸体。
幻光立刻转移目光，对许久怒目而视。
许久有些神经大条，还疑惑地回视幻光。
秦疏突然说道：“转发量上去了。应该有什么人注意到了。”
他语气急切，不过，不全是因为惊喜，可能还想要转移这个令人不安的话题。
幻光忙操作电脑，看了一下最新转发的几条。
是一个社交网页上著名的法医帐号转发了刚才的信息，但他所写的内容却让我们心里一沉。
“……特效造型做得挺好的，只是细节上不太对。出血量太大了。那个位置没有血管……”
造假。
被打上了这样的标签的话……
“要不要把那个妹子抱过来？”许久问道。

第1732章 档案
房间内很安静，没有人马上搭腔。
我还是倾向于在这个空间内部找寻线索。可我这样选择的依据，无法告诉另外三人。
他们三个各自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幻光一咬牙，拍板做了决定。
出力气的是许久。
幻光也搭了一把手。
秦疏面对尸体的时候，脸色已经白得和纸一样了，根本不敢多碰，还捂着嘴，一副马上要吐出来的样子。
女人的尸体并不算是太恐怖。只是，这个尸体本身的存在已经令人非常不舒服了。
幻光和许久也是忍耐着那种不适，脸色发青地将人抱到了电脑所在的房间，打开了视频，将女人拍了进去。
依然是幻光做介绍，只是这一次，幻光声音低沉，中间有很长时间的沉默。
女人胸口的枪伤被拍了特写。
视频一经发布，迅速得到了关注。
之前那个法医帐号也是第一时间看到了视频，并做出了结论。
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那条信息下面的评论区、转发区都炸开了锅。
好多人以为幻光和许久是疯子，COS不被认可后，就杀了一个人，来博取关注。
幻光的脸色和秦疏一样都雪白，许久有些出神，不知所措地看看我们三个。
“这下，引起重视了。”秦疏扯扯嘴角，说了个不知道能不能算是好消息的新变化。
幻光接过了话题，“肯定会有人调查了。我们几个人都是从家中失踪的吧？”
我们都是点头。
“我一个人住。”幻光说道。
许久也是一人住。秦疏和我都有家人。
“希望快点找过来……”幻光呢喃了一句。
“我们就这样等着吗？还是到外面去呢？”许久问道，“这个小区挺大的，可能外面有出路呢？”
“不太可能吧。”秦疏摇头。
“刚才忘了说了……”幻光恍然。
之前的视频中，他只说了自己被《搜&#183;灵》抓到。上一条视频出示的证据是《搜&#183;灵》里的两个NPC的尸体。刚才那一条视频中，只提到了同行的一个玩家在此前就被NPC杀死了。对他们来说，印象最深刻的还是游戏。
青叶的事情，幻光一时忘了提。许久和秦疏也没想起来。我自然不会提醒他们。
“再加上这个信息吧。说不定，这个地方和现实中的那个事务所是重叠的。”秦疏猜测道。
我并不希望看到这样的信息暴露。
前两条信息已经足够让南宫耀注意到游戏的问题了。加上青叶，只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有可能，会有人来调查我。毕竟我是拆迁办的人，负责工农六村的拆迁，此前对事务所所在的房屋和事务所的人都有过一定调查。这件事是瞒不住的。我的失踪到时候也瞒不住。
“会不会误导外面的人？”我开口道。
三人都看向了我。
“这里和事务所内部不一样。有可能，这里就是用来误导人的。一个假线索。这里特地放置了一台可以和外界联系的电脑，也很刻意。”我说道。
这不是我灵光一现想到的借口，而是此前我就有的怀疑。
电脑和网络都太可疑了。就像是有人故意要到达这里的人，向外界传递信息。
是要传递恐怖的气氛，还是吸引来青叶或其他灵异圈人士的注意，我不能确定。但是，我相信这一定是有目的的。
Steve和白安都不像是想要将一切公开的人。
可也说不准，他们想用这种方式，吸引更多有关的人来玩游戏，再借机将他们抓到这个空间来。
我心中的猜想有很多，都不是什么好的猜想。
我的一番话让秦疏不安，让许久茫然，让幻光惊疑不定。
“我刚才看过一点档案，不过，不是很肯定就是现实中的那些档案。细节方面我不是很清楚。你们经历过具体的事情，应该知道不少细节吧？这样应该就能确定一些情况了。”我又说道。
档案和当事人，两个东西同时出现在伪造的事务所内，这一定是有联系的。
我还没来得及将档案都看一遍，现在多了三个人，或许能找到点什么。
如果关键线索不在档案室，只可能在祭坛了……只是，要是关键线索在祭坛，那整件事和青叶、和白安似乎又没关系了。事务所并没有祭坛，白安也不像是会和祭坛那种东西联系起来的人。
在我的想法中，温室、祭坛都是白安或Steve的想象，就像那个储物间一样。他们没有亲眼见过青叶的人，才有了这种想象。
电脑和档案室则是重要线索。
那三人仔细思考后，对我的提议表示了赞同。
“如果还是游戏的话，关键……应该也在那里。”幻光不太情愿地说道。
“《搜&#183;灵》中的线索很多，每个地方都有线索。”秦疏说道，“如果是同一制作人，思路应该是一样的。那个档案室，还有其他房间，都有有用的东西。”
“那我们就找一下吧。这里……”许久果断说道，又迟疑地看向了电脑。
“这里暂时也不用人盯着吧。看样子，他们还在查我们的身份。”幻光失望地说道。
他和许久的身份被人发到了评论区，只是，有关他们的身份都是粗浅的信息，没有具体到地址和联系方式。
我们一行人离开了电脑房，到了档案室。
他们三个到底都是什么事件的相关人员，我还不清楚，只能询问地看向他们。
许久没有接收到我的眼神，还在惊叹档案室里那么多的档案。
“这里有多少档案啊？怎么也没贴名字啊？都是黑皮的……”
“一共一百零五份。我数过了。”我回答了一句，“里面有名字，得打开才能看到。我没有经历过这些事情。你们三个分别经历了什么？能大概说一下吗？”
我对三人都没有印象，但也有可能，只是因为档案中没有记录他们的声音和长相，或者年代久远，他们有了变化。而我其实是看过相关档案的。
“刚才说了啊，我哥的健身房闹鬼了。”许久直白地说道。
健身房的话，我是真的没看到过。
我看向了另外两人。
秦疏有些犹豫，好像在整理语言。
幻光没有理睬我，直接抽了档案柜中的一份档案，“这不重要吧。如果是游戏的话……”
他表情有了变化。
我看到他手中摊开的档案册，里面白安的画作是一只黑猫。
是那个……
我正想起这一事件的内容，却见幻光表情变化。
那一幅画作也在同时发生了变化。
黑猫变成了一面镜子，反射着光芒。

第1733章 镜子（一）
镜子光芒大盛，一下子照亮了整个房间。
我眯起眼睛，抬手遮住了这光芒。警惕心升起来，让我蓄势待发，随时准备使用自己的能力。
但等光芒退去，我没有感觉到危险。
我重新睁开眼，发现周围环境已经改变了。
我不再是站在档案室中，而是站在一间很普通的客厅里。
客厅里面东西有些多。家具不多，杂物很多。有好几个储物箱、储物篮，都没什么规律地堆放着，更像是在有限的空间里面加塞物品。那些储存着的物品都很普通，多是食品，像是拆封的、没拆封的红豆、绿豆、黑木耳，还有瓶瓶罐罐的调味料、咸菜。再有就是一些杯子、塑料瓶……我还看到了整箱的饼干、牛奶，看到了篮子里堆满的水果……
哦，还有报纸……
“这是哪儿？”许久出声问道。
他们三个也在客厅中，都是一脸诧异。只是三人脸上的诧异还有着微妙的不同。
“吃的！”许久马上就有了惊喜的发现。
我以为他在说那些水果饼干。咸菜和红豆之类是不可能直接吃的，也就是水果和饼干能直接充饥了。但我一转头，发现他正看着餐桌。
餐桌上罩着防蚊虫的纱罩，里面有两盘菜和一大碗汤。
许久的视线已经飘到了我身后。
我转身就看到了厨房。厨房门口的流理台上放了一个电饭煲。
“这里是哪里？”秦疏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不安地看向了幻光。
幻光已经不再惊讶，脸色阴晴不定。
一切的发生都源自于幻光打开的档案。
档案当时发生的变化我看在眼中。
黑猫变成了镜子……
“能吃吗？”许久还在关注这个问题。
“还是不要了吧。”秦疏劝阻。
“幻光。你碰到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会认识青叶？”我主动问道。
幻光没有回答。
“这里应该是和你有关的地方吧？也和你碰到的事情有关系。”我想了想，“你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自己没去过事务所，是听人说的……这里是那个你认识的人的家吗？闹鬼的地方也是这里？”
虽然这么问，可我在这里没有感觉到阴气。
幻光呼了口气，“我们快点离开这里吧。”
他直接回避了问题。
“直接走？这样不行的吧。肯定有线索在这里。应该是我们每个人都对应一个副本，副本内容就是我们和青叶有关系的那个事情。”许久这会儿的发言非常有见地。
我也是一样的看法。
秦疏点头，同样表达了赞同。
三比一。
幻光自己应该也是清楚目前情况的。
“坐下来，慢慢说吧。我看这边没什么危险……我们有时间慢慢说。要是能在这里吃点东西就更好了。那边是厨房和厕所吧？”许久说着，已经到厨房和厕所看了两眼，又转去了两间卧室，查看了情况后，重新回到了客厅，看向了那一片窗帘。“那边是阳台？”他一边问着，一边走向了窗帘。
“不要碰那个！”幻光立刻阻止了许久。
许久愣住了。
我看了眼窗帘。
能看出来，外面太阳很好。其他房间内都有明亮的光线，客厅因为拉着窗帘，反倒是有些暗。
我之前并未特别注意。幻光这一反常的举动，让我多看了两眼。
我仍然没有发现阴气，只是，这么一看，我注意到这落地窗帘并不厚实，不是那种遮光效果很好的窗帘。那是最普通的布窗帘。看窗帘的花色，还是很老旧的款式。
我所见的房间装潢和家具都是这样。看模样，怎么说也得是二三十年前的装修风格了。至于那些堆起来的杂物，可不像是主人拮据，捡回来不少东西，而像是那种老年人的习惯所带来的结果。
舍不得扔掉瓶瓶罐罐，只能堆着。
住的时间越久，家里的东西也就越多。
这种情况，我们家倒是不严重，我父母还没到这地步，但在工农六村，我实在是看到过太多这样的家庭了。他们搬走的时候，都有些手忙脚乱。一些老头老太还和自己的子女发生争执，心疼被子女强行扔掉的无用杂物。
我脑中转过了很多念头，猜测这房子的主人恐怕是幻光的长辈，而且是祖父母那一辈的人。
那样的人可不像是会找到青叶的人。
委托人可能不是遇到问题的当事人，而是……
“这是我爷爷家。”幻光板着脸，终于是开口了。
“哦……你不住在这里？”许久问道。
幻光摇头，“我没和他们住一起。他们一共四个子女，我父亲是他们的第三个孩子，下面还有个妹妹，就是我小姑。我小姑……还没出嫁……出事的时候，还没出嫁，还住在这里。那间是我小姑的房间，这间是我爷爷奶奶的房间。”
幻光伸手，先后指了两间卧室。
“找到那间事务所的是我小姑。她是没办法了……我爷爷奶奶迷信，弄出了一点事情……她是想要找人哄他们，还有就是……”幻光看向了窗帘，“起因不是我们家，是对面那一家。”
我们三个只能看到窗帘。
“就这边对面，同一小区、同一层楼的一户，阳台正对着我们家阳台。他们家在自己阳台上挂了一面镜子。”幻光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随着他这句话，客厅竟然发生了变化。
许久很在意的那一桌饭菜没了。窗帘不知何时变成了拉开的状态，外面的阳光直射进来。
我发现房间内的杂物也略有减少，倒是透过窗户，在阳台上看到了报纸堆和不少空瓶空罐，还有些花花草草。
房间一下子变得宽敞而又亮堂。
一道光，就出现在了沙发上。光的轨迹很清晰，就是从对面楼阳台上射来的。
幻光所说的那一面镜子，我也可看到了。
那是巴掌大小的一面镜子，吊在阳台门上，正对着这间客厅。
幻光一时怔愣，马上就说道：“大概就是这样……我也不知道事情经过。就是听说，我爷爷奶奶发现了这个。有种说法，把镜子挂门上，能挡灾。但是，镜子对着别人家的话，灾也就到了别人家。我爷爷奶奶找上门吵架过，没用。居委会好像也来过吧……我爸妈，还有我叔叔、姑姑他们都找过对面那一家，都没什么用。后来就……”
在幻光的叙述中，阳台上多出了一面镜子。
这边多出一面镜子，对面那间阳台上也会出现变化。
镜子变大，镜子变多，双方就这样杠上了。
转眼，阳台的窗户和门都被镜子取代。镜框贴在玻璃上，只留下了一些缝隙，让阳光能照进来。阳台上的杂物搬进了家中，房间变得阴暗逼仄，给人一种压抑感。
刷！
窗帘又拉上了。
一切恢复到了我们刚进入这个空间的模样。

第1734章 镜子（二）
房间内变得安静。
幻光看着窗帘，脸色很是阴沉。
“你那个姑姑，就为了这事情找了青叶灵异事务所？”许久主动问道。
“没错。不止找了他们，之前还有找过其他人。她希望这件事能和平解决。这种迷信的东西，她不信。两家都是老人在折腾，不听劝，所以只有用这种办法哄着。但效果并不好。之前找的人，大概是算命的吧……我也不记得了。一开始找的可能是算命的，说这种镜子挡灾不灵验。水银镜肯定不行，得用特殊的镜子。他卖了八卦铜镜给对面那一家，又卖了一个给我们家。那个镜子很小一个，像是装饰品，也不反光。我们家只是想要避免麻烦，不信这些，所以也不在意。可是后来……”
幻光这次叙述，房间内并未出现变化。
窗帘还是拉着，室内依然阴暗。
“后来怎么了？”许久追问，一副好奇的神态。
“那个我小姑找来的人起了歪心思，想多赚一笔。他卖了好些那种镜子给我们两家。镜子当中有的露了马脚。”幻光黑着脸，“他卖的镜子就是小商品市场批发来的。有个标签没撕干净。”
这事情可就有些滑稽了。
但至此为止，事情仍然局限在两家怄气上，并没有出现灵异事物。
幻光接着说道：“我爷爷发了脾气，把镜子都扔掉了。还嘲笑对面那家脑子不好。同一小区，事情传到对面那家那里。那些铜镜被换掉，又开始放水银镜了。”
“这就是怄气吧。”秦疏说道。
“是，那时候只是怄气。我姑姑第一次找到青叶，他们也没什么好办法。他们直接拒绝了委托，说法和那个骗子差不多，就是认为单纯的镜子没有这方面的作用。他们也没卖镜子。拒绝了我小姑，事情就结束了。”
我讶异地看向了幻光。
青叶有没有拒绝过委托，我不知道。档案记录下来的都是他们接受了的委托。即使委托人没遇到鬼，但如果他如此坚称，青叶也会进行调查，排除怀疑。
不过，能找到青叶的人，总是有些特别的。
青叶的委托人不是随机上门，他们发出去的广告应该只有特殊的人能看到。这全部是因为青叶在事务所内布置的法阵。
我至今没看到过那个所谓的法阵。可能那个法阵就没有实体，只是青叶的人在事务所内进行过的法术仪式。
无论如何，光从这点来看，幻光的姑姑能找到青叶，肯定是因为她会和灵异事件扯上关系。
我突然想到了那个尸体雪人的事件。
委托人最初并没有遇到灵异事件。他的想象和恐惧让自己害怕的东西成了真，引发了灵异现象。
“整件事持续了很长时间，有个两三年吧。持续到我小姑都放弃了，懒得再和我爷爷奶奶说这个。平时有些抗议，也是两边邻居受到镜子反光影响，跟我们两家抗议。这种抗议……最后一般都不了了之了。”幻光阴沉地说道，“第一次发生变故是对面那家的老头死掉。猝死，死在厕所里面，死不瞑目，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我只是听说。他们家是那么说的。人死了之后，在小区里面大哭大闹，出殡的时候还到我们家来闹过，认为是我们家的镜子克死了他。那个老头应该七十多，快八十岁了。这样死掉，被喊来的救护车都没说什么，那个医生还问他们要不要做尸检。他们家不愿意做尸检，就是那么闹……”
幻光揉了揉眉心，显然是想起了当时的麻烦。
我看向了阳台。
如果我有透视眼，已经看向了对面房子。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窗帘边，伸手就拉开了窗帘。
许久和秦疏吓了一跳。
幻光呵斥了一声。
我都没理这些，只想要将阳台门打开。
“你干什么！”幻光的声音有些惊慌。
阳台门被卡住了，可能还生锈了，不是那么容易打开。
嘭！哐！
一个用力，我总算将门打开，身体也因为惯性后退了两步。
幻光已经伸手抓住了我。
对面镜子反射来的阳光直接照在了我身上，从我身边穿过，照进了室内。
明亮的光让我眯起眼，有些无法看清对面阳台的情况。
就算强行睁开眼，我所看到的也只是一片白光。
看不清。
这真是麻烦。
我已经感觉到了阴气，就在对面那间房子内。但这样的话，我根本看不到那只鬼的身影。
“怎么了？是有什么发现吗？”秦疏上来打圆场。
幻光将我拉回到屋内，将门关上后，又刷地拉起了窗帘。
他瞪视着我，好像要等我一个解释。
“他们家死了几个人？”我忽然问道。
幻光表情微变。
那只鬼已经进入了房子，不可能只杀一个人就离开。
这是我的猜测。
看到幻光的表情变化，我确定我的猜测没有错。
许久问道：“怎么了、怎么了？那个人不是正常死掉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幻光沉默了一会儿，“那个老头出殡没多久，那家的老太也死了。死在卧室里面，死在床上，但是，是趴在床上死掉的。那种样子……表情和老头一样。他们子女都被吓到，更说是我们家的缘故。出殡之前，找人做法事，还想要到我们家来做法事。又是闹了好几天……我爷爷奶奶也是怕了。接连两个老人死掉……但他们家不肯撤掉镜子。可能是怕了，不敢动，也可能是故意的。我们家也不敢撤掉镜子。事情僵住了。他们家已经没人住了，我们家，我爷爷奶奶和小姑还住着。我小姑就又想到了青叶灵异事务所。她说上次见到他们，感觉他们很认真，很有说服力，看起来很可靠……”
幻光扯扯嘴角，嘲讽一笑。
“你小姑找了青叶的人来调查？”我问道。
“调查？”幻光看了我一眼，“她只是想要请人来告诉我爷爷奶奶，没有发生怪事。那家老头老太的死就是正常现象。老头是年纪大了，可能是在厕所摔倒了。老太是被自己吓死的。他们两个都有老年病，都心脏不好，还有高血压，有糖尿病。那样死掉，再正常不过了。要是可以，我们家都愿意出钱拜托他们做个尸检，让我爷爷奶奶安安心。我大伯、姑姑和我爸爸都提议过将我爷爷奶奶接到我们三家住，这里的房子卖了，换新的房子。他们都不乐意，但想要我小姑搬出去。老人家就是那样……”
幻光垂下眼，神情黯然。
“青叶的人查出了什么？”我问道。
我看了眼窗帘。
那个阴气还在对面盘旋。

第1735章 镜子（三）
幻光有些不满，却还是回答道：“查出来了一些。说那边闹鬼。具体的要到那边房子看了才知道。但我们不可能进去。那家的人在老头老太都死了之后，就准备卖房子了。就是一时之间不好出手。”
幻光顿了顿，“他们当着我爷爷奶奶的面那么说，两个人都被吓到了。之后又卖什么护身符……呵……”
我看了眼幻光。
“他们不是骗子。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许久率先说道，站在了青叶的那一边。
秦疏欲言又止，但看样子，也是想要劝说幻光。
幻光撇过头，抿了抿嘴唇。
“我说真的啊。真的有鬼。他们也能对付鬼。不是特别强吧，但有真本事。要是特别强，大概也轮不到我们接触到了吧。那种真的高人，只会服务有钱人吧。”许久说着说着，话题就有些偏。
秦疏咳嗽一声，提醒了许久。
许久茫然看向秦疏。
秦疏只好说道：“就是我们现在遇到的这个事情，也能证明一些问题了。幻光，那个……”
幻光呼了口气，“我知道。我知道有鬼。但是他们……”幻光一声语气激动，但又被他自己压了下来，“他们卖了护身符之后，就没什么举措了。说了他们会自己想办法去那栋房子看看，两三天都没有下文。再后来……我家就出事了。”
幻光低下头，双手握紧成拳头。
随着他这句话，我感觉到阳台上出现了阴气。
那只鬼移动到了这里！
我心中一凛，一手握住了口袋里的护身符，另一手正想要打开阳台的门。
我并不是特别惧怕鬼。相比于人，鬼对我来说是比较容易解决的麻烦。尤其是现在阳台上那只鬼，我能感觉到它的阴气并不强烈。
突然间，我听到了一声叫声。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回头一看，就见秦疏正瞪着沙发。
沙发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老头的身影。穿着老人家穿的那种汗衫，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沙发前的茶几上出现了茶杯，是有些发黑的不锈钢杯子，能看出用了很多年了。
餐桌上的饭菜又出现了。旁边摆放着的电风扇正在摇着头、吹着风。报纸发出刷刷的声响，一会儿又随着风扇转头，变得安静。
阳台外，好像有知了嘈杂的叫声。
卧室里，也传出了走动的声响。
“爷爷……”幻光轻轻喊了一声。
沙发上的老人毫无反应，扶了扶老花镜，将报纸翻了一页，端起了不锈钢杯子，喝了一口里面的茶。
呼呼……
哗啦啦……
电风扇又转了过来。
咔哒！
我听到了一声轻响。
手边的阳台门打开了，只是露出了一条缝隙。
老人家没有听到这个声音。
我更清楚地感觉到了那股阴气。
阴气在流窜。而且是在阳台的无数镜子中流窜。
我想要去拉开阳台门，好好看看外头的情况，却在这时感觉到那阴气从阳台上消失了。
当——
钟声从卧室中传来。
老人这时候抬起头，看了看卧室。
卧室里又响起了老太太的说话声，“钟停掉了啊。你把那个发条放哪里了？”
老人放下了茶杯和报纸，起身走向了卧室。
“不是就在抽屉里面吗？我昨天还上过。这个钟坏掉了吧。几十年了啊。”
“那让闺女买个新的。买个用电池的，方便一点，能用好多年。”
“用电池的不准。”
“有什么不准的啊？”
老头老太一边对话，那个老头已经穿过了站在客厅里的幻光，走向了卧室。
“哇——”许久没克制住，直接喊了出来。
那老人好像幻影，穿过幻光的时候，身影变得透明，之后又恢复正常。
“我们……是在虚拟的场景中？像是那种全息投影？还是说……”秦疏猜测着。
幻光已经转身，追着自己爷爷跑进了卧室。
我们也跟了进去。
两个老人在柜子里翻找着，终于找到了发条。
放在柜子上的老式机械钟停止了走动。老人打开了钟的玻璃门，将发条插在了钟表面的孔洞上，开始旋转。齿轮的声音从钟内部传出来。
喀拉喀拉……
我慢慢转过头，看向了另一间卧室。
阴气从那里传出来。
我小心翼翼走向了那间卧室。
身后有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好了好了。你做饭去吧。”
“做着呢。还有个菜，吃的时候炒一下就好了。”
“哦。”
我走进了隔壁的卧室。看卧室内的装潢，这是年轻女人的房间。有一个化妆台，带着半身高的化妆镜。另外有个写字台，放着台式电脑。屋里的另外两个大件是单人床和大衣柜。
阴气从化妆台上的镜子中传出来。
我走到了镜子前，并未看到异常。
阴气又消失了。
“喂，你在做什么？”许久站在门口问我。
我摇摇头。
门外传来一声响，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
我们两个连忙跑出去看。
我又捕捉到了一闪即逝的阴气。
老头站在客厅茶几边上，脚边是茶叶、茶水，不锈钢的杯子落在地上。
阳台的门正在缓缓打开。生锈的门轴发出难听的声响。
镜子的反光照射进来。
这一瞬，房间里的宁静消失不见了。
老人恐惧地颤抖。那个正走向厨房的老太太也是惊恐地叫起来。
“你开的门？你干嘛开门！关掉门啊！”
“我没有开门！不是我啊！”老头喊道。
“护身符，那个护身符！”老太太从领口中抽出了一条红绳，红绳下面绑着青叶的护身符，“老头子，你戴着没有啊？”
“戴着，戴着……”老头摸了摸胸口。
门敞开到最大，又慢慢关上。
“是风吹的吧。”老头干巴巴地说道。
老太太没有接话。
过了好一阵，幻光有些忍无可忍，走上前想要将门关上。
他的手没有碰触到门。变得透明的成了幻光。
幻光有些失神。
老头终于是走上前，将阳台的门关上，还将插销给锁上了。
呼呼……哗啦啦……
滴答滴答……
房间里只剩下了这平凡的声音，窗外的知了叫声一如之前，没有任何不同。
一切，好像恢复了平静。
连那阴气都消失了。
我看向了阳台。
阴气回到了对面的房间了。

第1736章 镜子（四）
房间里的两位老人消失了。就像他们的出现一样，他们的消失也很突然，没有一点儿征兆。
我看向了幻光。
幻光有些心不在焉，好像有怀念、有悲痛，还有些不知所措。
“你不知道这些？”我问道。
幻光摇了头，完了才反应过来，看了我一眼，脸色难看地说道：“我不知道。这些事情……当年，主要处理这些的是我姑姑和我爸爸他们……”
也就是说，事情的详情幻光并不知道。
我在房间内没看到日历，但想来这件事发生的时间应该是好多年前。
“这里看来是和你的回忆对应的。你知道的情况是怎样的？”我继续问道。
“我爷爷和奶奶，有些疑神疑鬼。他们相信青叶的话，觉得是那边闹鬼了。也不知道具体的……”幻光的叙述变得有些凌乱，他看起来像是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
有这样的怀疑也不奇怪。
大概，在遇到游戏的这事情之前，他根本不信世界上有鬼，有灵异事件。或许进入游戏的空间后，他都不觉得这是灵异事件。这都能说是玄幻、科幻了。
在亲眼看到阳台门的诡异打开后，幻光对自己过去坚信的事情产生了怀疑。
然而，他很快又变得冷静、坚定起来。
我猜他是找到了一个能接受的解释。毕竟这里是游戏的空间，不是真实的世界。这里发生什么，都不能证明当年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情。
我相信这里发生的一切就是过去现实中发生过的事情。这里是白安看到的“现实”。他的能力不可能出错。
唯一让我有所保留的，是这里有多少是白安通过能力看到的现实，有多少加入了他或者Steve的脑补。
幻光已经接着说道：“他们总觉得有鬼，相信青叶的说法。他们那几天，就是……神经质。我姑姑很担心，又没办法。我父母，还有大伯、大姑他们都是很担心。然后，那天早上……”
幻光说着早晨，可房间内光线变化。窗帘外已经天黑，房间内大灯打开。
那对老夫妻换了睡衣，正准备上床睡觉。
隔壁房间的门关着。
我感觉到阴气从那房间中传出来，就直接打开了房门。
我没有受到阻碍，没有变得透明。
房门被我打开了，门内的人却好像压根没发觉。
幻光走到了我身边，直直盯着房间内的人。
床上坐着一个女人，二十多、三十岁的样子，正在用手机发消息。她手边摆着书，是金融考试的参考书。
幻光已经走进了房间。我跟着进去，视线落在化妆镜上。
阴气还是从化妆镜中传出来的。
镜子里面没有我的倒影，只是倒映着我身后的衣柜。
没有异常。
“那个是……”许久压低了声音，说话的样子变得有些奇怪。
女人手机响个不停，震动个不停。消息来往很频繁。她突然笑起来，嘴角挂着笑容，又开始打字，之后收了笑容，放下手机，将手边的书拿了起来。
她一点儿都没发现我们的存在。
幻光站着，一动不动。
女人的手机又响起来。她看了一眼，没回复，将手机放到了一边。
她测躺在床上，看着书，有些懒洋洋地在书上做着笔记。
时间过去十几秒，她好像有些犯困了，翻了两页，将书扔到了一边，又看了看手机。
略犹豫了一会儿，她就从床上下来，走向了写字台。
她的身影从化妆镜前经过。化妆镜中出现了她的倒影。
那个人同样走过，却是在要走出镜子范围的时候，停住了。
秦疏惊呼了一声，倒退几步，盯着镜子不敢眨眼睛。
许久更加咋咋呼呼，还抓了我的手臂，不停摇晃着，示意我看镜子中的景象。
幻光也看到了。
幻光愤怒道：“这都是假的！我姑姑她……”
电脑开机。
女人坐在电脑椅上，百无聊赖地转了一圈。
一圈、又一圈……
她停下了。
她背对着化妆镜，却是慢慢地转过了头。
镜子中的身影还在。
女人的表情有了变化，从茫然到惊恐，这种变化很缓慢，却也因此让人看得更清楚。
她的身体颤抖起来。
她看看镜子前的衣柜。
衣柜门上有挂着衣服，但肯定不是镜中那种样子。
她低头看向了自己身上的睡衣。
女人马上转过头，像是在逃避。
她忽然在写字台上摸索，翻找着什么，又忍耐着看向了化妆台。
她在犹豫要不要走过去。
她退了一步，身体贴着写字台，像螃蟹一样横移。
就要到门口了。
我们刚才打开的门不知何时变成了紧闭的状态。
女人扑了过去，扭开门把手就往外跑。
她冲向了隔壁房间，但就在这时，她站住了。
我们跟着她往外走，看到了打开的阳台门。窗帘被拉开，阳台门大敞着。月光照在镜面，镜子反射着光芒。
女人哆嗦起来。
她应该是余光看到了什么。
而我们几个则是正眼看到了镜中的景象。
月光中，镜子里面出现了人的身影。
那个人的脑袋没有露出来，只有身体被镜子照到。
阳台门上贴了七八面大小、款式不一的镜子，阳台侧面的围墙上也是贴满了镜子。这些镜子中都是一样的画面。
那个人穿着和女人一样的睡衣。
可那个位置不可能照到女人，更不可能照到女人的正面。
女人身上冒出汗珠，身体抖个不停。
她握不住门把手，脱力一般，就要摔倒在地。
幻光一个健步冲过去，就想要将女人扶住。
他的手穿过了女人的身体。
女人跪倒在地上，脑袋抵着门板，眼泪掉了下来。
她现在的位置，看不到任何一面镜子。
房门内传来动静。
有人走到了门口，将门打开。
女人一下子摔进去，双手撑在地上。
“哎！怎么了……”
房间内的灯光照在女人身上。
老头躺在床上，支着身体，看向这里。
那个老太太就站在房门口，正弯腰要将女人扶起来。
护身符从老太太松垮垮的睡衣领口滑出来。
女人抬脸。
我的视线越过老太太，看向了房间内。
正对着门的衣柜上有一面等身穿衣镜。
那镜子中站立着一个女人。长发披散，穿着和女人一样的衣服，身形也非常相似。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了女人。
四目相对。
女人尖叫一声。
那镜中的女人有着和老太太一样的面容，抬起头后，就扑在了镜子上，张嘴好像在叫喊什么，一脸焦急的神态。
女人跳了起来，甩开了自己面前的老太太。
“怎么……你不舒服啊？怎么了啊？”老太太吓了一跳，略有些退缩。
女人看向了镜中的那个老太太，再看看面前这个。
“怎么了啊？”面前的老太太再次上前，伸手想要抓住女人。
女人尖叫着甩开那只手，冲回到了自己房间，将房门嘭的一声关上，又反手按掉了门锁。
老头和老太太拍着门，非常焦急。
幻光更加着急，直接撞进了房内。
我们三个见状，也是穿过了房门。
许久和秦疏还对这种事情感到新奇。
我的注意力则放到了镜子上。镜子中是空的，也没有阴气。
女人跪坐在门口，身体颤抖个不停。
外面是老头老太着急的呼唤和敲门声。
女人无助地哭泣着，一会儿后，她爬到了床边，去摸手机。
她打了电话，哭着喊着救命。
我没能看到她打电话给谁。
啪！
化妆台上的镜子忽然碎裂开来。鲜血从镜子的裂缝中渗出。
我看到了全部的过程。
镜子中，那个老太太忽然出现，摔在镜面上，砸碎了镜子，也砸得自己鲜血横流。她像是死了一般，一动不动。

第1737章 镜子（五）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其他人一跳。
正在哭泣的女人也止住了哭声，看向了镜子。
镜中的画面让她瞪大眼睛，在安静了几秒后，发出了一声尖叫。
声音几乎要穿破屋顶。
化妆台并未震动，但镜子的碎片落下来一块。
碎片从化妆台上弹落，掉在了女人的脚边。碎片中是空的，但慢慢就出现了景象。
女人自己的脸出现在了那片碎片中，木然注视着她，嘴唇开合，好像在说什么。
我只感觉到阴气，没有听到那镜中的鬼说了什么。
可能它并没有说出什么东西，而是利用女人的恐惧，正在操控女人的意识。
幻光忽然吼了一声，想要伸手抓住女人，却又是从女人身上穿了过去。他万分焦急，见状就想要踩碎地上的碎片。这一举动也失败了。
他什么也做不了。
我们是这个空间的局外人，只能当一个看客。
敲门声还在继续。
女人抬头看向了门板。
敲门声在此时停下了。
我听到了门外的说话声，声音焦急，还有脚步声。两位老人可能是去想其他办法了。
女人又看向了碎片。
她身体一震，颤抖着握住了碎片。
我有了不好的预感。
幻光更是发疯般想要阻止是女人的动作。
他无力地跪在女人面前，不停喊着女人。
女人当然一无所觉。她只是按照过去既定的那段事实，像曾经发生过的那样，用碎片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她这么做的时候，身体一直在颤抖。脖子上的伤口并不深，还歪七扭八。
显然，她正在经历一种心理上的挣扎。
但伤口还是出现了。
女人扔掉了碎片，捂住了喉咙。
眼泪涌出来，鲜血也从指缝中渗出。
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女人慌张地想要做什么，却是倒在了地上。
“姑姑……小姑……”幻光哭了起来，伸出的手再次穿过了女人。
女人抽搐了两下，就不再动弹了。
门被撞开，我听到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进门的人是幻光的那些家人。
已经见过的老头老太被没有见过的中年人搀扶着，后头还有人进来。
场面混乱。
他们穿过了我们四个的身体，围绕着女人的尸体，悲痛欲绝地哭泣着。
我看到了那片染血的镜子碎片中出现了一点景象。
那是一个男人……一个十几、二十岁模样的大男孩，正阴测测地笑着。
混乱的场景忽的全部消失了。
化妆台的镜子被盖上了床单，将镜面完全遮挡，还遮住了大半个化妆台。看床单下的痕迹，化妆台上的东西并没有被收拾掉。
地上的镜子碎片没了。但地上还残留着斑驳的血液痕迹。那一块的地板没有被彻底清理干净。
整个屋子又安静了下来。
我感觉到那一股阴气又消失了。
幻光还跪在地上默默流泪。
许久走过去安慰，秦疏有些不善言辞。
我从卧室里走出去，看到了阳台。
阳台门关着，窗帘也关着。
我伸手拉开窗帘，发现阳台上那些镜子还在，对面的镜子也在反射着阳光。
该离开这里，到对面去看看吗？
不对，那只鬼在两间房屋的镜子中自由穿行，速度还很快，靠人力去追是不可能追上的。
白安让我们进入这个空间是想要做什么？
让我们看到当年发生的事情？
只是游戏中的一段过渡动画？
应该不可能那么肤浅。
该是有原因的……
许久的声音持续着，一直在劝幻光。
我回到了卧室。
这是和幻光有关的事件，是幻光开启的新空间，要离开这里，恐怕需要幻光做点什么。
但我看到幻光现在的样子，有些迟疑。
幻光当年应该没有见到自己小姑死亡的过程，甚至没见到这个凶案现场。他现在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整个人都不对劲。
许久苍白的安慰根本没起到任何作用。
“那只鬼被青叶的人抓住了吗？”我开口问道。
幻光身体一震，慢慢转过头，看向了我。
他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不过，我没退缩。
幻光一下子跳起来，推开许久就冲到了我面前，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领，咬牙切齿地瞪着我。
我觉得难过。
因为我现在真的没什么对幻光的同情心。
我生不出那样的同情心来。
而在以前，我肯定自己现在肯定是心情低落，陪着幻光一切伤心了。
倒不是我以前有多多愁善感，只是正常人看到那样的场景，都会被影响。
许久和秦疏都被影响到了。
他们没想到幻光会突然暴起，这会儿再来拦，已经晚了，也完全拦不住幻光。
“我知道你很难过，但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我继续说道。
秦疏咳嗽一声，像是在让我闭嘴。
许久干巴巴地说道：“啊，肯定是难过的。那个，但我们还是要出去的吧。所以那个……不过现在……”
幻光还瞪着我。
“这次事情中，你家里死了几个人？”我又问道。
幻光被我彻底激怒，直接挥起了拳头。
许久就在一边。他比幻光强壮很多，忙抱住了幻光举起的手臂。
幻光的拳头没有落在我的脸上，但双脚没章法地乱踢，倒是踹了我两脚。
我退后一步，被秦疏挡在身后。
“等等！等等！你们两个都冷静一点！”秦疏极力阻拦。
“应该还有人活下来吧？”我没有住嘴。
幻光咆哮一声，就要甩脱许久。
“他们，还在外面吧？”我接着说道。
一瞬间，三个人的动作都停顿了。
“如果我们一直在这里，他们会怎么样？他们，也是接触过青叶的人。”我缓缓说道，“而且，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来救我们的。”
爸妈可能不明所以，没有任何办法。
但妹妹不会坐以待毙。
我很清楚这一点。
如果一直困在这里，很可能会把妹妹拖下水。
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情况。
真到了那个地步，我大概会自杀吧。
死亡后变成鬼，我会变得比现在更加强大。
也只有这样了……
我想到了古陌的那个猜测。
或许，那就是一切的真相。
我为了让他们复活，让他们永远活着，选择将这个世界彻底改变。

第1738章 镜子（六）
这一念头也就是一闪而逝。
我现在可不想世界变成那种糟糕的样子。
幻光、许久和秦疏听到我那句话后，也都安静了下来。
我看向了幻光。
他喘着粗气，微微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
忽然，他挣扎了一下。
许久本能地抓住了他的手臂，但被他再一挣扎，就放开了。
幻光站在原地，没有再来攻击我。
“我……只知道小姑死了……自杀……但是……我爷爷奶奶说她中邪，说家里闹鬼。那时候，和青叶有联系的只有小姑，其他人也不知道联系方式。要给小姑落葬，还有爷爷奶奶他们要被安置……这里是没办法住人了。我大伯将我爷爷奶奶接过去住。后来……”幻光艰难地说着。
屋子里的景象随着他的叙述有了变化。
大门口传来了动静。
有人用钥匙开门，进来了。
进来的人是幻光的奶奶，那个老太太。她看起来状态就非常不好，精神恍惚。
“囡囡啊……我的囡囡啊……梦清……清清……”老太太好似游魂，声音都在飘，一声声地呼唤着。
她连房门都没关上，就走了进来，走到了我们所在的卧室。
她看到了地上的血迹，穿过我们，径直走向了暗褐色的地板。
她蹲下身，抚摸着地板，眼泪就掉了下来。
幻光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老太太转头看向了化妆台。
她苍老的手有些吃力地扯下了床单。
床单被拉下来的时候，化妆台上的瓶瓶罐罐被带倒，滚了一地。
有的砸碎了，有的滚到了床底下。
老太太目不转睛，盯着那面碎裂的化妆镜。
化妆镜中渐渐出现了阴气，也出现了与众不同的景物。
老太太的身后，那个女人突兀地冒出来。
老太太露出了更为恍惚的神情。
“梦清……”老太太转头，看向自己的身后。
她身后没有人。
只是镜子中多出了不可思议的景象而已。
老太太马上看向了镜子，凑到了镜子面前。
我注意到老太太的脖子上少了红绳。她没有戴护身符。
她的手按在了镜子上，痴痴看着镜中的女儿。
那个鬼露出了微笑，眼眶含泪，好似有着同样的情绪。
老太太哭起来，手指被镜子的裂口划伤，都一无所觉。她几乎贴在了镜子上，不断喊着女儿的名字。
镜中没了她自己的倒影，只剩下了那个鬼。
鬼的手也按在镜面，似是和老太太的手碰触在一起。它也凑到了镜子上，和老太太脸贴着脸。
我看到了她蠕动的嘴唇。
老太太哭了一阵后，手一用力，手边的镜子碎片就落了下来。
她用流血的手抓起了那个碎片。
鬼已经退开，微笑注视着老太太。
“妈这就来了……这就来了……”老太太说着，将碎片抵在了自己的喉咙上。
碎片尖端插入喉咙的瞬间，我看到镜中的鬼发生了变化。
那个年轻大男孩出现了。
老太太吃惊地看向了镜中的鬼，喉咙中发出了“嗬嗬”的怪声。
那个鬼笑了起来，恶毒地盯着老太太。
幻光猛地冲到了镜子前。
突然，鬼和老太太都不见了。
镜子也随之不见。化妆台上出现了一块大空挡，木板上还有着胶水残留的痕迹。
幻光的手拍在了那块木板上，发出一声巨响。
声音回荡，最终彻底消失。
“你们那时候没有找青叶的人？”我等了一会儿，才提出了疑问。
幻光也是沉默了一阵，才摇摇头。
“我们以为……她疯了……”幻光声音沙哑，“他们本来就迷信，那段时间经常说见鬼。我小姑最后一通电话打给了她男朋友。她只说救命，她男朋友听到我爷爷奶奶砸门的声音……”
“啊……”许久叫了一声。
秦疏也是脸色微变。
“我们以为，他们疯了……他们被吓到了。对面两个老人突然死了，他们突然说见到鬼了，之后就是我小姑，再就是奶奶她……自杀……”幻光哽咽着。
我看到他肩膀耸动。
“我们家里，还有小区里面，认识的亲戚朋友，都以为……都以为他们精神……出了问题……没有什么好办法……我爷爷一定要找人捉鬼，说有鬼。奶奶出殡的时候，青叶的人就出现了……”幻光说着，抹了一把脸，“他们说，对面房子的镜子已经就解决了，只剩下了我们这边的镜子。按照他们的说法，这就是……意外……我们两家斗气，镜子能照到的范围拦住了这一条路。两边的老人又坚信这东西有问题，迷信。有鬼可能误入了这个地方……还有一种可能，是我们两家买的镜子中，有一面是有问题的，那只鬼寄宿在那面镜子中，因为我们两家的斗气，它实力增强，就在两边的镜子中穿行，开始杀人……他们要察看我们家这边的镜子，确认情况。”
幻光顿了顿，“我们家的人当然是不相信。这种事情，怎么相信？我爸和我大伯还很生气。要不是他们这样挑事，我爷爷奶奶也不可能信以为真，信到发了疯。我们家那会儿的情况已经很不好了，很麻烦……爷爷疯疯癫癫的，我小姑的男朋友一直觉得就是我爷爷奶奶把人杀了，我们家藏着掖着，不想闹大。他想要给我小姑报仇……”
幻光苦笑了一下。
我能想象的出幻光家里当是鸡飞狗跳的模样。
青叶在那时候出现，一定不会得到他们家的友善对待，更不可能耐心听青叶讲述事情真相。
就连青叶自己也无法做进一步的调查，谈不上知道真相。
“僵持了一段时间后，我爷爷痴呆了。他人变得很木，整天坐着，也不做什么事情。别人和他说话，他都没反应。吃饭、喝水、上厕所，都要人提醒。也不记得人，不记得事情了。就一样，他很怕镜子。看到镜子就会大吼大叫，要逃跑。我们家没有办法，送了他去疗养院。再之后……过了两年多，我爷爷去世，处置遗产的时候，我们家才有人到这里来。这时候这房子里已经……”幻光说着这话的时候，外头传来了玻璃碎裂的声音。
我感觉到了阴气，急忙跑了出去。
我的脚步急刹，因为我看到了站在客厅里的人。
是吴灵和刘淼！
叶青呢？
我忽然想到了这一个问题，就听到阳台上镜子碎裂声不断。

第1739章 镜子（七）
吴灵和刘淼只是警惕着周围。
阳台上，没有人影，可镜子就是在不停碎裂。
我下意识就想到，叶青一定是在阳台上，在破坏那些镜子。
阴气在阳台上流窜个不停。
突然，有一声愤怒的叫喊从阳台上传来。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那声音很年轻，和我之前看到过年轻大男孩形象能重合起来。
这样的叫喊声并没有阻止叶青的动作。
阳台上最后一面镜子也被敲碎了。
房间内安静了下来。
许久这时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这不是青叶的……”
他想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啪擦！
又是一声镜子碎裂的声响。
但这次的声音有些不同，像是有人踩在玻璃渣上。
“放过我吧！我是自卫！我是正当防卫！你们应该明白的吧！他们将我困在这个鬼地方了！我只是正巧经过这里！”那个男声又响了起来。
幻光咬牙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他就要冲到阳台上去。
我没有听到叶青的回答。
那个男声又变得高亢，“凭什么我不能杀了他们！他们妨碍我投胎，他们让我变成了真正的鬼！我本来应该去投胎的！我本来应该已经开始新生了！是他们！他们妨碍了我！他们把我变成了鬼！”
那凄厉的声音阻止了幻光的脚步。
幻光一时有些茫然。
那个声音所充斥着的怨恨和悲痛如此真切，即使没看到鬼的模样，光听这声音，都让人有种感同身受的错觉。
“……我本来要去投胎了……我是意外死掉的。我父母还活着，他们那么伤心……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他们准备重新生孩子，重新开始……他们离婚、复婚，准备重新开始了……我只要赶上，就能又变成他们的孩子……就差那么一点……我只是从这里经过而已……我只是想要省事，直接从这里穿过去……那个鬼差就在前面，就在那么近的地方……就差那么一点……不只是我！不只是我而已！他们做的事情妨碍到的可不只是我！他们应该死……他们应该去死！”
那声音中的怨恨盖过了悲痛，那种愤怒喷薄而出，让人感到战栗。
幻光茫然地看向了阳台。
啪擦。
一声轻响，阴气不见了。
房间内的吴灵和刘淼都看向了阳台的门。
刘淼的表情是欲言又止，吴灵则是神情淡淡，看起来没什么情绪。
“需要清扫一下吗？”吴灵问了一句。
刘淼点点头。
房间里的东西基本没人动过。
刘淼找到了扫帚畚箕，将阳台上的碎玻璃和卧室里的碎玻璃都清理了一边。
随便找了个塑料袋，将玻璃碎片装起来后，吴灵和刘淼就拎着塑料袋走向了大门。
他们的身影变淡，直接就消失了。
房间恢复成了我们刚到这里的模样。
没有了灰尘。窗帘拉着，客厅昏暗，其他房间有阳光照进来。窗外是蝉鸣声，室内的气温也有些高。
这是某个夏天的白日。
幻光站着，一动没动。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刚才那一幕大概给他带来了太大的冲击，他有些缓不过来。
换位思考，我不知道自己会是怎样的心情。
如果父母和妹妹因为和人斗气，导致了第三方的惨痛损失……我应该是会愧疚的。父母和妹妹要是知情，一定也会改过。我们理亏。
可当那个第三方直接动手杀人报仇，情况就变得无比复杂了。
我好歹有能力，可以改变事情的源头，让这样的事情变成没有发生过。
对普通人来说，这注定会变成没有结果的纠结。
脸皮厚一点，心黑一点，大可将人恨上，毫不犹豫地也进行报复。
幻光看来不是那样的人。
许久叹了口气，上前拍了拍幻光的肩膀。
“小姑和爷爷奶奶，是不是也去投胎了？”幻光怔怔地问道。
许久马上给予了肯定的答复，“那是当然啊！一定是去投胎了。而且现在应该活得很好吧！说不定成了朋友。哈哈！年纪应该很小，真好啊！晚出生，有很多东西可以玩！我小时候就不像现在的孩子那么开心，各种游戏机，还有……”
许久的唠叨偏离了主题。
我有些意外幻光竟然在想这个。不过……也对……就算是对那个鬼有一丝愧疚，也不该超过对家人的关心。
幻光打断了许久的话，用的是有些自言自语的口气，“他们有顺利投胎吗……”
许久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又一脸发紫地强行憋了回去。
“没人跟我们两家一样这么无聊吧……”幻光自己就说了出来，让许久吐出一口气。
幻光自嘲地笑了一声，“居然是这样……这算什么啊……如果我们相信青叶的那些人，是不是……”
突然，我感觉到了阴气。
阴气从老头老天的卧室中传出来。
我转身就走了进去，看到了衣柜等身镜中出现的身影。
那个男孩一脸阴郁，冷冷注视着我。他慢慢勾起嘴角，露出了讥讽的笑容。
男孩比了个中指，又做出了划脖子的动作，挑衅意味十足。
我有些看不明白。
这似乎不是场景的重现。
眼前的这个鬼……
男孩的身影和阴气一块儿从这面镜子中消失了。
嘭的一声，阳台门被撞开，冷风嗖嗖灌入了室内。
我一个转身，发现外头的天空已经变黑。
室内没开灯，能看到的光源只有月光照在镜子上的反光。
许久哇哇叫了两声。
幻光和秦疏都是倒退几步。
秦疏急忙问道：“这个是不是……”
“没有！我不知道！我知道的刚才都告诉你们了！”幻光不等秦疏提问，就给出了回答。
他们的脸色都非常难看。
“我们要怎么办？”秦疏慌张地问道。
“砸掉这些镜子啊！”许久直截了当地回答。
“等等！”秦疏还想要说什么。
许久直接冲到了阳台门边，抬脚就踹在了门上的镜子上。
一面镜子碎裂，有碎片落地。
他似乎是觉得这样太没效率，转着头，想要找个趁手的工具。
我没有贸然行动，只是盯着阳台，感觉着那一丝阴气。
我猛地转身，冲入了隔壁的卧室。
我的手中已经握住了青叶的那个护身符，冲入卧室的同时，将护身符按在了化妆台的镜子上。
掌心中的护身符爆发出了一股热量，与此同时，镜子中浮现出的男孩身影也变得扭曲。他好像置身在高温中，凄厉又痛苦地惨叫着。

第1740章 镜子（八）
这样的声音不止我听到了，许久他们也听到了。
秦疏第一个到了房门口。
他出现的时候，我手心底下的镜子已经开始融化。
镜子中的鬼变得扭曲，随着镜子一起，成了液体，从镜框中滑落。
化妆台的镜子再次只剩下了一块木板。
那如同水银一样的物质落到地上后，好像从木地板的缝隙中渗透了下去，消失不见。
客厅里传来了许久的叫声。
我和秦疏回到了客厅，就看到阳台的镜子发生了一样的变化。对面楼阳台的镜子虽然离得远，却也能通过反光，看出那边的镜子也变作了水银，掉到了地上。
镜子全都消失不见了。
我握在手中的护身符这时变成了飞灰，纷纷扬扬落下后，和那些水银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回事？”许久问道。
秦疏看向了我。
我抬了抬手，“我在事务所……”
我的话没说完，周围的场景一阵扭曲。
许久和秦疏都是慌张地左右张望。
我看到了冷静的幻光。
幻光面无表情，之前的变故他没有反应，现在的变故也没有让他有所动作。
我看到幻光的身影随着场景一起在摇晃扭曲。
不对！幻光他……
我对着幻光伸出了手，可我抓了空。
一瞬间，我和许久、秦疏回到了事务所的档案室内。房间内只有我们三个，没有幻光。
啪嗒！
之前被幻光捧着的档案落在了地上。那一幅画也从镜子变回到了黑猫。
一切恢复，只有幻光不见了。
许久大声叫嚷，还跑到外面房间寻找幻光。
我跟着出去，看了看其他房间。
没有变化。
除了幻光消失外，这个空间和之前毫无区别。
再看电脑，信息多了很多，却还没有人找到我们，或是想到个解决办法。
“他……难道逃出去了？”许久问道，“是不是只要经历一下以前发生的事情，就能逃出去了？”
秦疏坐到了电脑前，操作了一番，“我给他的帐号发信息留言了。他要是看到的话，应该会回复我们。”
我们等待了一会儿。
幻光没有发来消息。
“这是怎么回事？”许久挠头。
他倒是没有深想，只是提出疑问。
我的心情有些沉重。
往好的方面想，幻光出去了，可能被什么事情绊住脚，暂时没有看到秦疏的留言；往坏的方面想，幻光只是从事务所这个空间跳到了另一个空间，而不是回到了现实世界。
更糟糕的一种想法，就是幻光回到现实世界后，忘掉了这些……这个猜想，逻辑上不成立。幻光的性格应该也不会选择扔下我们不管不问。他救不了我们，但看到消息后，至少应该给个回应。
“可能是到了另一个空间。”秦疏得出了和我一样的结论，“我们不就是从《搜&#183;灵》到了这里吗？他可能去下一个空间了。”
“这样啊……不知道有几关啊。希望不要太多。”许久保持着自己的乐观。
我倒是三个人中最不安的。
还有一关？
还是说，幻光已经去见白安了？
“那我们也去看看吧！下一个是我！”许久这边已经叫道。
我拦住了许久，“我只找到了一个护身符。在进去之前，你先说说你那次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秦疏急忙问道：“只有一个护身符？”
“对。我只找到了一个护身符。其他东西也不知道该怎么用。如果很危险的话……”我没有继续说下去。
实际上，如果真的很危险，我还有能力可以用。可我对这两人依然没有那么信任。我对这个空间更是充满警惕。能不用能力，那是最好的。
许久有些踟蹰，“我碰到的那个事情……有死人，可是吧……好像是挺轻松的吧……他们说起来是挺轻松的，不是那么危险。”
“事情具体的经过呢？”我问道。
“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我哥开的健身会所里面闹鬼。我们都以为是意外，就是机械故障，有个客人死在健身器材上了。赔了钱，再找人处理这事情……还找了健身器材的厂商。各种测试做下来，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那个健身器材的供应商说是操作事物。是个上肢训练的器材，是哪个……我有些记不清了。我哥好像也没和我说。这件事，后面就不了了之了吧。家属闹了一阵，健身房关了一阵，再开之后，又出了事情。”
许久一边回忆，一边说道：“第二次出事的话，是洗澡间出事。有人洗澡的时候，看到了人进来，但洗完澡，发现水龙头开着，后面没人。他就直接走了，到了外面换衣服。换衣服的时候，就听到里面所有淋蓬头都被打开了，水直接漫了出来。他到外面叫了我哥的员工。那个员工进去之后……就死在里面了……淹死了……可是，没有积水。不是死在桑拿房，就是死在淋浴间里面，而且淹死……叫来的医生说淹死的。”
许久说到此，大大咧咧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有了几分紧张和害怕。
“出了这个事情之后，我哥就觉得不对。他也没直接找人。健身房开在那里有四五年了，第一次出事的时候健身房也开了有那么长时间了吧。中间停业也就是半年左右。中间健身房没出过事情，没有人死掉。员工没有，客人……就不太清楚了。健身房开在一个小商区的商场楼里面。我哥就打听了一下商场里面是不是有人出事过。可能问题不是在健身房。而且是加盟店，也可能是其他店有问题，我哥被连累了。总之就是……自己查了一阵吧。健身房那时候就又关了。但一圈问下来，都没什么问题。我哥就……”许久一摊手。
“之后发生了什么？”我问道，心里已经有了个猜测。
“就是又出事情了。哦，这次没死人！因为前面两次事情，好多熟客都不来了嘛。我哥新开了个瑜伽班，请了个老师。瑜伽班上课第一天吧，学生就五六个女生，一起的，还是网上卖的体验课的课时，那几个女的互相都认识。她们在练功房上课，里面有一面大镜子，外面对着走廊的墙是玻璃墙。她们就是从镜子中看到外面站了个人。说是一个不认识的女人。老师是冲着走廊的，没看到东西。这个，和幻光的情况好像有些像……但那个女人也没做什么，就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练瑜伽。她们中有个人觉得不舒服，就说了一声。老师说没看见人。她们那会儿才发现走廊里没人，只能在镜子中看到人，直接吓得一边尖叫，一边往外跑。老师也跑了。我哥去看的时候，什么都没看到。没办法，健身房只好又关掉了。我哥这时候才想要找人，直接就找到了青叶。”

第1741章 健身房（一）
许久对事情的具体经过也不是那么清楚。他当时还在念体校，就是跟着自己哥哥看看热闹的小孩。
他哥的父母早就去世，他的父母也顶多就是关心一下这个侄子，不可能事事过问，更不可能替他哥做决定。
许久只知道他哥找了青叶的人后，青叶的人查看了健身馆，又查了整栋商场大楼的情况，确定那只鬼不在那里。
“他们找了那几个女人，还有瑜伽老师，画了个图。那个鬼的样子被弄出来了。我哥不认识那个人。再找人打听，再查。花了点时间才把那个人找出来。”许久比划了一下，“那就是个过路的鬼。大概一两年前，死在了商场后面一条马路上面。他们查到这附近发生了好几起意外了。只不过，我哥他那个健身房在的楼，第一次出事。之前的意外都发生在隔壁的商场楼里面，而且没啥共同点。我哥打听的时候，才没打听到。”
“找到人了的话，应该很快就能处理好吧。”我说道。
许久点头，“他们把人查出来后，就去处理了。好像是……好像是找到了那个女人的家人吧，还找到了墓，把她解决了。就这样了。”
“那样的话，我们要是进入健身房，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难道可以离开健身房，去找那个墓地？”秦疏问道。
他的问题问在了关键的地方。
“嗯，就我知道的情况是，那样的鬼，只能杀死害怕他们的人。”我说道，“如果产生了恐惧，就会被他们控制。不害怕的话，顶多是看到一些幻觉。他们就是用这种办法让人害怕。”
“不要害怕就行了吗？那样的话，很容易吧。这里的东西都是假的啊。”许久说道。
“可这里的鬼能杀死我们。游戏里的那些NPC都能杀死我们。”秦疏说。
许久卡壳了。
“不要害怕的话，应该就不会被他们攻击到。就算看到自己受伤，也只是幻觉。唯一要担心的就是他们可能能够碰触实物。像是弄掉灯管，弄塌地板……这样可能会受伤吧。”
“那还是很危险。我们什么工具都没有。那里的东西我们又不会用。”秦疏摇头。
“可能有我们没发现的装备！”许久说道，已经精神一振，再次进入了那间储物室。
我和秦疏只能跟着进去。
储物室里的东西还是老样子，并没有新的护身符出现。其他东西也没有新增说明文件。这样的情况下，我们依旧无法使用这些道具。
随便乱用的话，弄不好会引来麻烦。
“青叶的人有没有给你哥哥什么东西？”我问许久。
许久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要不然这样，我来找档案。档案里面可能写了细节。”我又提议。
他们两个经历的事情都被写入档案中，碰触档案的话，我们直接就被拉入档案的空间了。而我碰触档案，则不会引发变化。
这么一决定，我们又回到了档案室。
我问了许久事情发生的时间，他只记得是14年或者15年发生的事情了。这样的话，档案编号应该在八十多。
我在档案柜的中间抽了一层档案，打开后看到了吕巧岚的玩具熊。
不是这一份。
看了眼日期后，我就要合上档案，余光瞥见档案中侧边的颜色发生了变化。我打开那一页，就见那一张玩具熊的画作正在缓缓改变。
“要来了！”我转头对另外两人说道。
“什么？”许久还没反应过来。
秦疏马上叫道：“怎么可能？你不是没有委托过……”
秦疏的话音没有落下，我们周围的场景已经发生了变化。
档案室不见了，我手中的档案也消失了。
我们三个置身在一间健身房中，面面相觑。
“好像，触发这个的条件不是我们去打开档案。”秦疏苦涩地说道。
“要不然，先离开这里，找到那个鬼的墓？”许久已经接受了这一现实，按照之前的思路，提出了一个主意。
当！
一声重响。
健身房角落的一抬器械突然动了一下。器械动了，配重块抬起又落下，发出的声响在健身房中回响。
秦疏问道：“我不是很常到健身房……不过，这个东西的声音……”
当！
那台器械又动了一下。
许久说道：“正常训练的话不会这样。抬起放下，都有个过程，不是直接松手……”
两人的对话无法进行下去。
这一次，是距离我们更近的一台器械动了。
配重块落下的声音更响亮了。
这不是自由落体产生的撞击，而是有人用力砸下了配重块。
当！当！
几台器械连续动起来，好像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声音此起彼伏，撞击着人的耳膜。
嗡的一声，就在我们旁边的跑步机动起来，速度飞快，似是能看到零件摩擦产生的电火花。
不是“似是”，而是真的看到了电火花！
那台跑步机瞬息间就发生了故障，机器冒烟，还出现了火星子。
“快跑吧！”秦疏慌张地说道。
“冷静点，别害怕。她就是在吓唬我们。我们要是害怕了，她就能杀死我们了。”我一边说着，一边转着脑袋，捕捉着室内的那一丝阴气。
阴气正在扩散。
这个女鬼比我想象的要强大，不是许久叙述中的那种弱小鬼魂。
她肯定能做到不少事情。
但这件事，不能告诉秦疏和许久。如果他们害怕起来，这个女鬼会变得更加强大。
我得找到她的本体。
现在所见仅仅是阴气，不是本体。
哒哒哒哒……
突然间，从健身房的另一端传来音乐声，音乐很有节奏，动感十足。
“是健身操的音乐。”许久忽然说道，“呃，是我课上的那个健身操……”
我和秦疏都看向了许久。
“我哥没有开这个课。我现在在教的是这个。”许久赶紧解释，却是难掩自己的疑惑。
这不是许久哥哥经历过的事情。
“那这个健身房是你哥哥开的那一家吗？”我问道。
许久肯定地点头。
“去看看吧。”我又说道，率先走向了音乐传来的方向，也是阴气传来的方向。
许久和秦疏跟在了我身后。
越是走进，那音乐声就越是响亮。地板、墙壁和天花板好像也被声音震动。我的呼吸和心跳不知不觉跟上了这音乐的节奏。
进入了走廊后，眼前豁然开朗。
左手边是房间，右手边是落地窗。房间的外墙同样是落地玻璃窗。阳光从两边直射进来，还能看到两边室外的高楼大厦。
“啊……这是我工作的那间健身房！”许久叫了一声。
我的视线已经转到了左手边的房间。
房间内没有人，只有音乐在播放。

第1742章 健身房（二）
仔细观察，就能发现房间的玻璃幕墙是真的在轻微震动。音乐声不算特别响亮，没到震耳欲聋的地步，却是能够影响周围的景物。
音乐声不停的过程中，又有新的声音响起。
这次是舒缓的音乐，而且是从隔壁的房间传来。
阴气的源头在更深处。
我继续往里走，耳边的音乐有所改变，从动感的音乐变成了舒缓的轻音乐。
“这是我同事用的……”许久说道，“他教瑜伽。房间都一样，里面东西都一样。”
“你没碰到过这种事情吧？”秦疏问道。
许久给了否定的答案，“我没有。遇到鬼的就是我哥，我从小到大都没碰到过。就是跟着我哥看热闹，也没见到鬼。”
“那这里……”秦疏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走过了那间瑜伽教室，再往里，就是一堵门了。门上挂着员工办公室的牌子。
这样看，这间健身房还挺小的。
我扭动门把手，没能将门打开。
哗啦啦。
身后传来钥匙碰撞的声音。
我一回头，就看到许久手指上勾着一串钥匙。
许久慌忙说道：“这是刚发现的！我进游戏的时候，口袋里只有手机！”
“我来开门吧。”我对许久伸出了手。
然而，许久将钥匙放在我手心后，钥匙就消失了。
许久茫然看看我，伸手进了口袋，又将那串钥匙掏了出来。
事情非常古怪。
我开启了这个健身房的空间，健身房的空间变成了许久工作的那个健身房构造，而许久的口袋里又出现了钥匙……
我让开位置，提醒了一句小心后，就让许久将门打开。
许久倒不是特别害怕这个事情，快门的动作很麻利。
门锁咔哒响了一声，门把手就被许久扭动了。
门打开，阴气从里面飘出来。
我正想要和许久换个位置，许久已经走了进去。
“没人啊。”许久说道。
没有人，但一定有鬼。
我马上跟了进去，却也是一愣。
办公室的空间还挺大的，里面似乎还有换衣间和浴室。办公桌比较简单，房间内的私人物品比较少。
“是你们办公室吗？”我问许久。
许久点头，“是。不过这边办公室不太有人。我们上面还有一层。”
哗啦啦！
正说着没人，里面的浴室就传出了水声。
氤氲的热气蒸腾而上，磨砂玻璃上出现了明显的水汽和水珠。
看不到里面的人影，但这种变化已经证明了一点东西。
许久吓了一跳，“不会吧！这不是我哥那个……”
我已经越过了许久，走到了里间。
换衣间内只有储物柜，没人，也没有放在外面的杂物。
拧开浴室的门把手，热气就扑面而来。夹在其中的阴气冷飕飕的，很是鲜明突出。
但浴室里并没有鬼。
只是淋蓬头打开着，热水洒下。
我将水龙头关掉，手上溅到了一些水珠，有些被烫红。但这温度，还不至于弄伤人。
许久凑过头来，看了一眼后，马上说道：“健身房里面的水温都是控制好的，水温不会太高。”
我能理解这种做法。
可能是那只鬼实力不够，也可能是它没想着就这样伤到我们。
外面的秦疏忽然叫了一声。
我和许久也听到了动静，走出了员工办公室。
秦疏正抬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的震动非常明显，上面好像有一群人在蹦蹦跳跳。
“楼梯在前面。”许久给我们指路。
原路返回，健身器材区已经大变样。空间变大，健身器材也变多了。之前损坏的健身器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其他崭新的器材。
这些器材没有动，静静矗立着。
许久绕过了一些器材，走到了前方的走廊，一拐弯，就能看到楼梯。
我们上楼的时候，楼上的动静还没停止。
但等我们到了楼上，整个空间都安静了下来。
室内安静得可怕，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楼上排列着的是一排单车，还有一排跑步机。空出来的地方供人做其他训练。
我不太懂这些，只问许久，这里是不是跟他工作的地方一样。
“嗯，是一样的。这里，不应该那么吵。之前那种声音，跳操才可能有。这边顶多是有人做点练习……”许久指了场地中跳马用的箱子。
嘭的一声，好像有人在场地中跳跃了一下。
许久的手还举着，指着的正是声音传来的方向。
嘭嘭！
那声音正在逐渐靠近！
许久和秦疏都选择往后退。
“是什么？它过来了！”秦疏更为紧张。
我盯着飘过来的阴气，握了握拳头。
能不能抓住……是不是本体……我不是那么确定，但应该能试一下。
我正准备动作，那阴气忽然消失了。
跳动的声音也消失了。
我猛地转身，看向了我们身后。
一台单车上，踏板飞速转动着。
许久和秦疏也转过了头。
然而，这次不是鬼。
在我们三个的注视下，那台单车上出现了人影。
全然陌生的女人正踩着单车，挥汗如雨。
“啊……是小张。”许久叫道。
“你认识？”
“我们健身房的一个客人。”
一问一答，房间里就变得热闹起来。
三五台单车上都有了人，跑步机上也多了人。那片空场地上，有人练习跳跃，有人举着哑铃，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就连楼下，都有隐约的音乐声传来。
整个健身房到处都有人在活动。
许久是我们三人中失神最厉害的。他仔细看过了所有人，确认道：“真的都是我们健身房的客人。而且，这训练……基本就是他们平时训练的东西。啊，那个是我同事。”
许久还指了个在一旁看人跑步的家伙给我们看。
我找了一圈，没发现阴气。就是低头看地板，也没能察觉到楼下有阴气存在。
许久突然又叫了一声。
我随着许久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墙上的电子钟。那电子钟上带着日期，显示的时间是我进入梦境后的第二天白天。
我和许久、秦疏都看愣了。
“之前电脑上的时间是什么时候？”我连忙问两人。
“是晚上。是那天晚上。”秦疏回答，“怎么一下子……”
“可能，那个是假的？还是说，这个是假的？”许久问道。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第1743章 健身房（三）
我们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健身房内的所有人正在做着自己的事情。每个人的训练都不会马上结束，会那样持续一段时间。
大概两三分钟后，我们听到了楼下的尖叫声。
这声音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我在这一瞬间，也感觉到了突然冒出又突然消失的阴气。
健身房内，好多人停下了动作，也有人戴着耳机，没有听到声音，看到别人的举动后，才放缓了自己的运动节奏。
有人往楼下走去，嘴里问着“怎么了”、“楼下出什么事了”。
行走而过的人穿过了我们的身体。
我们和上次一样，变成了局外人、旁观者的那种状态。
从周围场景和所有人的表现来看，这不太像是虚构出来的事情。
“下去看看吧。”我主动说道。说着，我已经随着人群，到了楼梯口。
楼梯上有人站着，挡住了我的路。
但我不用担心这些，直接走过去，身体就穿过了那些人。
到了楼下，看到楼下众人聚集的地方，我又穿了过去。
众人围着一抬器械，一个女人正坐在器械的椅子上，一副惊恐到要哭的表情。
旁边人七嘴八舌，都在问出了什么事情。
那个女人只会急促喘气，话都说不出来。
我已经感觉不到阴气了。
不管那个鬼做了什么，它都已经消失了，又藏了起来。
许久也穿进了人群，站到我身边后，就看着那个女人说道：“这是朱姐啊……”
“你认识？也是客人？”
“对，办了我们这儿的健身卡有三四年了，之前在我们另一家店办了会员。小孩都有五岁了吧。健身很久了……”许久给我介绍着。
这位朱姐看起来倒是年轻，身材也很好，一点儿都不像是五岁小孩的妈。她身体轻轻颤抖着，身上的肌肉线条纹丝不动，紧身运动服勾勒出了身体曲线。
这么一看，我发现她身体曲线有些怪异。她衣服里面好像塞了什么东西一般，微微凸起。
朱姐这时候也终于说话，叫着“衣服”、“衣服里面”，让人一时摸不着头脑。
不过，现场当然不会只有我一个人看出不对劲。
就是之前没人看出来，朱姐一提醒，也有人发现不对了。
男人们不方便上前，女人们又有些害怕。
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人从外围挤了进来。
“那是我同事……”许久刚介绍。
那位许久的同事已经走到了朱姐身边，轻声询问了两句后，扶着朱姐的肩膀，轻轻撩起了朱姐的衣服下摆。
朱姐肚子上的妊娠纹露了出来，同时露出来的还有妊娠纹下的一个掌印。
看掌印的大小、形状，是女人的手。手从朱姐的皮肤下伸出，按在朱姐的腰腹部，将朱姐的皮肤微微顶出来一些。
周围人看到这一幕后，齐齐倒吸凉气，又有人惊叫出声，慌忙往后退。
场面一时混乱。
许久的那个同事手一抖，手中拎着的衣摆落下来，盖住了那个掌印。
朱姐看到周围人的反应，更加恐惧，大叫道：“是什么东西！是什么！是不是手……怎么会这样……”
“别怕。可能是凑巧。你在做训练……我们帮你叫救护车。等医生来看看吧。可能是肌肉扭到了……”许久的同事安慰着，没走开，却也不敢再仔细看朱姐的那块皮肤，更不敢亲手触碰，去确定一下。
我很确定朱姐身上没有阴气。可能那个鬼对朱姐做了什么，留下了痕迹，但这痕迹实在是太轻微了。
等救护车过来，医生赶到，再掀开朱姐的衣服时，那个掌印已经消失不见了。
周围人松了口气。
医生将所有人训斥了一顿。朱姐一再坚持，他们也只好给朱姐做了点检查，又被朱姐要求送到医院去做详细的全身检查。
这么一闹腾，等朱姐跟着医生离开，健身房里已经空了大半。
有人不以为然，只当是朱姐小题大做，也有人跟着心生恐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许久问道。
我没法给出回答。
这时，我又感觉到了阴气。同样是一冒头后，就消失不见。
我抬头看向走廊，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
许久那个同事刚还往那边走了。我一过去，就看到她站在教室门口。
教室里还有好几个人坐在瑜伽垫上，做着简单的热身动作。
我顺着那个女人的视线看过去，就见教室前方空着的瑜伽垫上有个手掌印。
手掌印很浅，好像是有人按下去很久后，已经收了手，但瑜伽垫一直没有恢复到全无痕迹的状态。
女人瞪大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手掌印。
教室里的人已经发现了她，叫了一声。也有人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却没有那么快发现那点蹊跷。
女人回过神，推开门进入，脸色非常难看地解释了一下刚才的事情。她看了几眼那个瑜伽垫，忽然弯腰，将垫子卷起来，又从旁边的小柜子里取出了新的瑜伽垫。
许久和秦疏也看到了这一幕。
“那个鬼，在这里？她想要干什么？还是杀人吗？”秦疏抛出了好几个问题。他过于紧张，语速变得相当快。
许久已经烦恼上了，“是不是现实中出了事情？是不是我工作的健身房出了事？”
这些问题，都没法回答。
一堂瑜伽课结束，学员们收拾东西离开。
我们三个就站在外面看了一节课。
等人走光了，那个瑜伽老师将瑜伽垫收好。她的情绪看起来已经平复了，不再紧张。
我又感觉到了阴气。
女人迎面走来，和我们隔着玻璃，停住了脚步。
玻璃上出现了手印。
指纹、掌纹清晰。那个位置，像是有人出门的时候，将手按在门上，直接推门而出。
在那个手印边上，又有好几个类似的手印，一一浮现后，就会发现这些手印一模一样，属于同一个人，而且是同一只手。
手印变得密密麻麻，遮盖了正面玻璃门。
女人倒退一步，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我感觉到阴气在室内，而且正在凝聚。没有多犹豫，我就穿过了玻璃墙，进入了教室。
那股阴气聚在了女人的身后。
女人失神地退到了教室的落地玻璃窗前，后背好似撞上了落地窗。
就在此时，阴气彻底汇聚成型。
我冲了过去，对着那股阴气伸出了手。
然而，我慢了一步。
喀拉。
女人背后的落地玻璃窗出现了一个手掌印，正面窗户发生了碎裂。
女人的身体好像被人推了一把，一个后仰，身体就从玻璃窗的缺口栽了出去。
尖叫声刺耳。
许久跟着冲了进来，一直冲到了窗边。
我伸出的手从阴气团中穿过，什么都没抓到。
嘭！
女人落地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健身房在四楼，楼层高度比住宅楼要高很多。这个高度，足够致死。
我没有往下看。
许久看过了，失魂落魄地鬼退回到了我身边。
很快就有健身房的其他人汇聚了过来，发现了破碎的落地窗，也发现了楼下女人的尸体。

第1744章 健身房（四）
人群聚集过来，各种吵闹。
尽管我们和对方无法彼此碰触，他们甚至看不到我们的存在，但这种状况还是让人有些不适。
我走出了房间，看到了站在走廊一角的秦疏。秦疏也正注视着我。我发现了他表情有异，看我的眼神也不太对。
我没说什么。
我们两个等着许久恢复平静。许久才是受到冲击最大的那一个。死掉的是他的同事。尽管不知道眼前的情况是真实发生的场景，还是这个空间搞出来的鬼，都太过真切。至少，就眼前发生的一切来看，一点儿都看不出违和。即使心中猜测这是假的，仍然会有所触动。
房间被人拦了起来，里面看热闹的人也被驱散了。很快就有警察到来。
许久这时候才走出来，沉默不言，像是变了个人一般。
走廊变得无比安静。从走廊另一头，有窃窃私语声传来，却是不会影响到我们这边的谈话。
“你是不是……能看到什么？”秦疏终于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点点头，承认道：“是能看到一点东西。有点儿像是阴阳眼吧。能看到，能碰到。大概就是这样。”
秦疏又不说话了，看我的眼神很复杂。
许久问道：“看到那个鬼了？”
“没有，只是看到一点黑影。”我用他们能接受的方式解释。
已经进入这里，我也没什么办法了。如果能利用得快一些，时间逆转的速度加快，应该能避免被他们发现真相。到时候只要装作我打散了那只鬼就行。
之前在幻光的爷爷奶奶家，我们都看不见的叶青就是破坏了所有镜子，将那只鬼给收拾掉了。他用了能力，可秦疏、许久不一定知道。这样一来，我就能蒙混过关。
秦疏不知道有没有接受我的说法，许久是马上就接受了。
“只要你抓到她，是不是就能让她……”许久急躁地换了口气，“抓到的话，是不是就能打到她了？将她干掉那样。”
“我不知道。可能可以吧。”我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
“那你以前是怎么做的？”
“我只是抓到一些鬼的身影。我没有碰到过特别凶恶的鬼。而且，我从事务所中拿到过一些护身符。现在不在身上。”我拍拍口袋。
没有护身符，没有其他工具，这是我们一直以来都面对的问题。
许久依然是没怎么深想，就接受了我的这个解释。
“那先要抓到她。她跑到哪里去了？”许久急得团团转。
秦疏提醒道：“这里的一切不一定是真的。”
“我同事死了啊！”许久叫道。
“我知道，可这些不一定是真的。现实里，她可能好好的。现在时间可能还是我们进入游戏的时候。”
“你们是什么时候进入游戏的？”我问道。
尽管看他们的穿着打扮，能猜出他们进入游戏的时间，他们进入游戏的日期可能也是同一天，但精确到几点几分，应该是不同的。
许久已经记不得具体的时间了。秦疏倒是记得，是晚上九点多。我也是差不多时间进入梦境。
“我们在游戏空间应该没有用掉一个晚上。就是加上幻光的那点时间，也没有那么久。”秦疏极力劝着许久。
许久深呼吸，看样子是冷静下来了，只是表情仍然严肃，没了之前那种随便。
我们三个算是说开了。
就在这时候，走廊那边有了动静。
一行人簇拥着人走来。
我看过去后，就愣住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我认识的人，是我完全没想到的一个人——陈逸涵。
陈晓丘的小叔陈逸涵。
他怎么出现在这里？而且……那一身制服，还有随行的同穿制服的警察……
陈逸涵没有看到过，直接进入了现场，走到了破碎的窗户边。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等她再……杀人吗？”许久问我。
我还看着陈逸涵的背影，一时没有反应。
许久叫了我一声。
秦疏问道：“你认识？是认识的人？”
“嗯……是我认识的人。”我的脸色应该很难看。
这个空间已经变得愈发奇怪了。
许久反应了几秒钟，才回过神，问道：“你认识的人？你确定吗？这里到底怎么回事？和幻光那次太不一样了吧？”
是啊，太不一样了。
“你现在回忆你哥碰到的那个事情。将事情再讲一遍！”我马上说道。
许久听话地将之前对我和秦疏说过的故事讲了一遍。
周围场景并无变化。
我能听到陈逸涵询问现场勘探人员的问题，也能听到那些勘探人员的回答。
我不是干警察那一行的，警匪剧、侦探剧看得也不多。从这番对话中，我没有听出疑点。
我又问了许久和秦疏，两人也没发现什么问题。
这恐怕不是根据我的记忆做出来的模拟场景。
或者是抽取了其他人的记忆？是抽取了白安的某段记忆？
陈逸涵这时候已经转了视线，好像在看什么。他从房间内走出来，一路走到了先前朱姐坐着的器械。
有健身房的人说了朱姐的事情，只不过语气迟疑，还被人打断。
陈逸涵详细询问起来。
他开口问之后，当然不会人再站出来打断。
周围的气氛已经有了变化。
健身房的人诚惶诚恐，警察们则是觉得奇怪，视线多落在陈逸涵身上。
没见过那一幕的人当然要怀疑。没人会将这些事情往灵异方面联想。
可陈逸涵是不同的。
我想到了之前幻光和许久发在网上的视频。
警方要调查两人身份一定很容易。查到身份，查到健身房，再发现健身房报警，说有人坠楼死亡……
陈逸涵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就能说得通了。否则他一个警局局长，实在不该出现在这样一起看似意外事件的事故现场。
可这种说得通，又让我心惊肉跳。
不管眼前的这些是真实发生过的现实回放，还是白安和Steve塑造出来的场景模拟，这种真实度，都让人不安。
我们三个已经无所适从。
陈逸涵一个转身，忽然就看向了我们所站立的方向。
秦疏吓了一跳，“是在看我们吗？”
“他是不是也有个阴阳眼之类的？”许久问道。
我背后汗毛都竖了起来，有些僵硬地慢慢转过了身。
一转身，我就看到了和我脸贴着脸的女鬼。
她没有看我，她身上也没有阴气。
可是这么近距离地面对面，我陷入了短暂的大脑空白。
空白只有一秒，我的能力就用了出来。
我还记得自己该做的伪装，做了个多余的伸手动作。
实际上，我和女鬼都贴在一块儿了，能力不通过手，也能灌入女鬼的灵魂中。
然而，我的能力直接打了个空。
女鬼穿身而过，直接走向了陈逸涵。

第1745章 健身房（五）
我身边的许久率先叫起来，但不是叫女鬼，而是问我看到了什么。
很显然，我看到的东西他和秦疏并未看到。
我转头，看到女鬼一步步走向了陈逸涵，但在半道一个转弯，上了二楼。
陈逸涵注视女鬼的视线也有变化。我很快意识到他所看的不是女鬼本身，而是女鬼的双脚。确切来说，他在看女鬼的足迹。
我一瞬间想起了在地铁站的那次经历。
陈逸涵在地铁站碰到那个强奸犯鬼魂的时候，就有类似的表现。他能在鬼魂的犯罪现场看到蛛丝马迹。
那么，我所看到的女鬼身形又是怎么回事？
不等我细想，女鬼已经上了二楼，陈逸涵也追着上楼了。
我赶紧跟了上去。
秦疏和许久两人自然是追在我身后。
警察和健身房的工作人员呼啦啦也上了二楼。
到了二楼后，我看到陈逸涵径直走向了二楼拐角的一扇门。
那上面贴着员工办公室的牌子。
门上锁了。
健身房的工作人员中很快有人上前开门。开了门，人就让到了一边。
陈逸涵走了进去。
我的行动更加自由，直接穿墙而过，就进入了办公室。
办公室内，有人趴在办公桌上，看起来像是在小憩。
陈逸涵叫了勘察人员，取了手套戴上，才摸上了那个人的脉搏。
那个人趴着，双手埋在手臂间，看不到脸。
周围人反应慢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应快的已经开始忙碌。
健身房的人当然是反应慢的那一批，即使有所察觉，思路也没那么清晰。
警察将这里也给封锁了起来。
我看看周围，没看到女鬼的阴气。
再看陈逸涵的举动，他又仿佛是看到了什么一般，视线在室内游走。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看到了女鬼的身影。
现在我能确定了。我现在所看到的女鬼不是女鬼本体，而是一种场景再现，而且是通过陈逸涵能力出现的场景再现。
就像是幻光那会儿，通过他的回忆和白安能力看到的事情经过，构造出的场景再现。
我顿时觉得浑身发冷。
我没有被这种能力给惊到，我只是担心起了陈逸涵。
幻光的经历能够再现，依靠的是白安和Steve两人的能力，其中构建一个异空间，将场景模拟出来，这一定是Steve的能力。
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里面却是牵扯了一个陈逸涵，取代了已经死亡的白安，这其中暗含的意义让我不得不害怕。
现实世界中，陈逸涵是否安然无恙？他是同样进入了这个Steve构建的异空间中，还是如同白安一样……
不等我想到那个噩耗般的答案，女鬼和陈逸涵又有了行动。
他们前脚后脚地离开了办公室，下楼之后，离开健身房，进入了电梯。
电梯内并无异常。
陈逸涵按着电梯案件，缓缓抬头。
“找人看看电梯上面。”陈逸涵说道。
身边的警察看陈逸涵的目光已经有些古怪了。
他们还是执行了陈逸涵的命令。
电梯内外的人没有全部撤走。
就在这时，电梯上层天花板的缝隙中，有血液滴落下来。
周围人顿时脸色大变。
对讲机里很快传来声音，楼顶上也有声音传来。
已经确认电梯轿厢顶部发现了尸体。
陈逸涵没有继续走到下一个地点，只是等着自己的下属来汇报。
事情确认得很快，第一个死者不是坠楼的女人，而是电梯轿厢上方的男人，第二个死者是办公室里的男人，令人意外的是那个男人不是健身房的工作人员，然后就是受到惊吓的朱姐，最后才是坠楼的瑜伽老师。
已经有人去联系朱姐了。
陈逸涵在健身房这里就收到了消息，准确来说，是朱姐的死讯。
朱姐在被救护车送到医院后，在检查中途发疯般挣扎，心脏骤停，抢救无效，被宣告了死亡。
医院和朱姐的家属这时候还在争执呢。还不清楚朱姐的具体死因。
周围人的脸色都因为这个消息而变得非常难看。
我看到了被人从电梯轿厢上抬出来的尸体。
看清尸体面容的时候，我愣住了。
那是……雷霆君……
雷霆君怎么会在这里？
我大吃一惊，上前两步，在裹尸袋被拉上之前，确认了死者的面容。
真的是雷霆君！
在关于雷霆君的梦境中，我记得梦境变化，或者说历史变化之前，雷霆君就以这种方式死亡了。之后，雷霆君记忆被抹掉，扮演起了游戏中那个小男孩的角色，还遇到了前次的自己……
我猛然回头，看向了秦疏和许久。
“你也认识这个人？”秦疏语气复杂。
“这是一个游戏主播。”我说道。
秦疏没什么反应，许久叫了一声，也是认出了雷霆君的身份。
秦疏这下倒是不怀疑我了。
“他失踪了，玩游戏的时候失踪了。”我说了这句话，让秦疏的脸色再次难看起来。
许久又是点头，附和了我的说法。
“而且，这个人应该是和青叶有过接触的人。”我补充了一句。
两人面面相觑。
“这么说，是不是死在游戏里的人……”秦疏表情一变再变，唯一不变的就是紧皱的眉头，“我们在事务所没有碰到他，也没看到……呃，没看到尸体。他是不是没通过《搜&#183;灵》？”
秦疏的猜测也正是我想要说的。
“没有通过前一关的游戏，死了之后……”我看向了被推车骨碌碌送走的裹尸袋。回过头，就见那两人都是身体僵硬。
“这样的话，我们现在看到的所有东西……”秦疏着急起来。
许久更加失魂落魄。
“我们先要想办法离开这个空间。那个女鬼已经不见了。这边……”我说着，就见周围的警察已经准备撤离。
也不是所有人都离开。
陈逸涵带人走了，现场还留了人进行勘察。
我不想要做出这样的判断，可眼前的情况证明，所有这一切可能真的在现实中发生过。那么，现实中的时间已经到了我们失踪的第二天。
我父母和妹妹很可能已经发现了我的失踪！
得尽快解决……如果不能解决，如果依靠现在的我不能解决这个麻烦，那么，即使是变成鬼……
啪！
健身房的所有大灯在此时熄灭。

第1746章 健身房（六）
场地被清空，只留下了警方拉起来的警戒线。
没有了人，还关了灯，健身房的环境变得有些恐怖。
这一变化让我又想起了幻光的那次场景。
从现在开始，应该是我们和那只鬼的正面对抗了，不再是场景重演，这意味着危险，也意味着只要我能消灭那只鬼，就能脱离这个空间。
到时候，许久可能被送回现实，我和秦疏会回到事务所的空间，进行下一次类似的副本活动。
我深呼吸，准备寻找那只鬼的踪迹。
音乐声响起，是轻柔舒缓的音调。听了一会儿后，我就确定这是之前瑜伽课的音乐。
啪擦啪擦！
伴随着音乐的是玻璃碎裂的声响。
我感觉到了阴气，立刻冲向了瑜伽教室。
秦疏和许久比我反应慢一拍。
我先一步进入了走廊。因为室外的阳光，只觉得眼前一亮。
瑜伽教室的落地窗和玻璃幕墙上都出现了蛛网裂痕。
啪擦！
我身边就是一声脆响，转头看到走廊上的落地玻璃窗也出现了相同的裂痕。
呲——
刺耳的声响打断了音乐声。
前方的教室玻璃墙上出现了一条划痕。划痕还在不断延伸，好似有人用利器切割着玻璃。
我看到了阴气，却没看到女鬼的本体。
这是女鬼用阴气做出来的事情，换做普通人，早该被吓到了。
我倒不是那么害怕，只是觉得难办。
女鬼的实力显然很强。她获取力量的途径或许不是从我们三个身上吸收那种恐惧感，而是被固定在了某种状态。
她应该被青叶的人消灭了……
可在现实中，她又出现……
可能是过去改变了也说不定。
等等！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
眼睛扫视周围，一圈看过后，我的身体停住，站在了落地玻璃窗前，俯视楼下的人行道。
阳光中，有个女人正从楼内往楼外走。
她微微停步，侧着身，仰起头，看向我。
我都能看到她脸上挑衅的笑容。
是那个女鬼！
她离开了健身房？
“啊！”许久叫了一声，已经跳起来，准备往楼梯跑，“她在下面！”
许久的速度很快，我根本来不及拦住许久，只能在后面边跑边叫道：“等等！你别那么冲动！”
嗡！
经过健身器材区，身边的器械突然动起来。
一切好像恢复到了我们刚进入这个空间时的状态。
许久目不斜视，还在往楼梯冲。
我暗骂了一声，回头看了眼跟在后面的秦疏。
秦疏的脚步停住了，正转着头，看向左手边的器材。
我也停住了脚步，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是个练习胸部、手臂肌肉的器械，在配重块后面，有一团阴影。
那个阴影做了个转身的动作，让人看清了她的模样。
背影的黑色是她的长发，转过身后，就露出了她苍白的脸。她惶恐不安地注视着我和秦疏，缩了缩身体，像是想要躲起来。
那张脸，和女鬼长得一模一样！
就是阴气也是相同的！
只是，这阴气并非本体，只是阴气。这个身影可能阴气构成的幻象。
“我们去追许久。”我对秦疏说道。
“等一等！”叫住我的不是秦疏，是那个幻象。
幻象从器材后面冲出来，又马上停住脚步，双手交握放在了胸前。
“救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我不想要这样！我已经死了！我应该已经死了！已经被消灭了！”那个幻象的声音拔高，情绪激动起来。
我一听这话，心中一动。
这几句话中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而且我在此之前就一直在思考这空间中的景物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幻象似乎能提供情报，可谁知道她存了什么心思？说的是真是假？
我拉住了秦疏，还是准备去找许久。
他们三人中任何人死亡，都不会让我太过悲伤，但如果可能，我还是希望我们四个都能离开这个鬼地方，都能平安回到现实世界。
幻象身形一散，却是在我面前重新凝聚起来，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皱起眉头，就准备冲过去，我的能力也做好了准备。
“相信我！真的！我不想这样！我那时候只是想要活下去！我想要活着！我刚得到留学的机会，我拿到了全额奖学金！！我就要出国了，我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做！我只是想不明白，只是不甘心……等我回过神，我已经杀了人……我只是嫉妒……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她捂着脸痛哭起来，“我没有办法停下来。还好，还好有人阻止了我！明明已经结束了！我那时候只想着死了！为什么又回来……为什么又开始……救救我！救救我啊！”
她声嘶力竭的呐喊让秦疏非常犹豫，反抓住了我的手。
我有些心烦。
要是许久还在这里，我可能还会和她纠缠一番，探探口风，可是现在……
健身房内的阴气突然改变了。
那个幻象茫然看向我，又将视线投到了我身后。那个位置是我刚才看到女鬼的落地窗。
“啊……你们……”幻象喃喃，一脸绝望。
她话没说完，已经彻底消失了。
周围健身房的景物一阵扭曲。
秦疏急忙大叫：“怎么了？怎么回事！是不是许久！”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许久难道藏了一手，有什么特殊的能力？
我正这么想着，扭曲的环境已经稳定了下来。
我们回到了事务所的档案室。
啪嗒一声，档案落地。
档案原本是我拿着的，我现在和秦疏抓在一起。
我们两人的身边，许久好端端站着，姿势有些古怪，是一个出拳的动作。
许久怔怔收回了手，看向了我和秦疏。
“你做了什么？”我问许久。
导致这些变化的肯定不是我和秦疏，我们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只能是冲去追那个女鬼的许久了。
“我不知道……我，就是抓住了她，然后动手打了她……”许久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秦疏问道：“你是不是也有阴阳眼之类……”
许久马上就摇头了，“没有，从来没有过。”
“她被你打散了？”我试探着问道。
许久再次摇头，“她飞了出去，落地之后，我就回来了。”
这样的话，就不是叶青出手了。
那是怎么回事？
“说不定，条件就是这样。通关条件就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抓住那个鬼，然后我们就能回来了。”秦疏说道。
“可是，之前幻光就没回来。他也没抓住那个鬼。”许久说道。
我心头一跳。
秦疏和许久都看向我。
秦疏欲言又止。许久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看过我之后，又看看秦疏，看起来是没什么思路。
“可能是我越俎代庖了……我抢了幻光的任务。”我沉声说道。
如果是这样，幻光就不是“进入下一关”，也不是“回到现实”，很有可能，他已经被“淘汰”了。

第1747章 通话
我们三个一时间都不说话了。
这事情让我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
不是那么坚持要带着三个人一起逃出去，和害死了他们其中之一，那是两回事。
这种情况下，我不可能无动于衷。
许久倒是很快振作了精神，“这也不一定吧。现在只是推测。他可能就是进入了下一关呢？对了！消息！看看有没有收到消息！”
许久这么一说，率先跑到了电脑房。
我和秦疏不紧不慢地跟了过去。
进入待机状态的电脑被许久唤醒后，他看了两眼，就“咦”了一声，又转头呼喊我们。
我们两个过去后，马上明白许久在奇怪什么了。
电脑显示的时间距离我们上次查看才不过过去了几分钟而已。日期还是我们失踪的当天，这一夜都没过去呢。
“刚才那个都是假的吧！”许久马上说道，大大松了口气。
秦疏示意许久让开位置，通过网络查了一下日期和时间。电脑系统的日期时间可能被人为篡改过，但网络查到的数字不可能是人为更改过的。
结果查下来，两个数据一模一样。
就是在社交网站上，幻光和许久发布的内容引起的关注也是呈现出一种正常的数据增长。那一条信息，评论和转发的内容以及发布的人都很详细。这要都是某个人用自己的能力模拟出来的，未免也太恐怖了。
可换一个角度来想，如果我们之前看到的场景、人物都是某个人虚构出来的，那同样令人不寒而栗。
白安和Steve的实力超乎我的想象不说，这其中可能还有蹊跷，可能还有第三个人将自己的能力介入其中。也不一定是人，或许就是个鬼……
我满脑子胡思乱想，没法让自己冷静下来。
秦疏已经查完了刚才收到的消息，还查看了幻光的个人主义，确认了一个事实。
“幻光没有回到现实世界。”秦疏说道。
这让我们三个又都变得沉默。
“总要继续走下去。知道问题出在哪里，知道该怎么做，接下来就好办了。”许久马上表现出了他的乐观，或者应该称之为神经大条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另一手拍在了秦疏的肩膀上。
下一个人就是秦疏了。
“这样的话，还是进入那个空间之后，我再来说一下我遇到的灵异事件吧。”秦疏忽然道，“等到那个鬼出现，我来抓住他。”
“这个应该是正确攻略方式。”许久评价。
我没有异议。
秦疏起身，推开椅子，就要去档案室。
电脑中传来了提示音，一个窗口直接跳了出来。
我们三个都是吓了一跳。
跳出的窗口是一个视频对话窗，跳出的同时，窗口中就出现了画面，同时，我们这边电脑的摄像头也被打开了，窗口下方的小窗中出现了我们三个的身影。
我看到窗口那头的那人，顿时惊讶。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不是幻光，而是南宫耀！
看背景，南宫耀还在他们居住的酒店客房内。
南宫耀转头说了一句，画面中又出现了刘淼和吴灵的两张脸。
秦疏和许久都叫了出来。两人都和青叶的人打过照面，当然认得吴灵和刘淼。
我看青叶三人的表情，知道他们假装不认识我，也就没说话。
“你们……你们怎么……这个是怎么回事？”秦疏语无伦次。
“只是找到了你们的数据流，黑了你们现在用的电脑。”南宫耀轻描淡写地说道。
“数据流？”秦疏疑惑。
“嗯，你们用的电脑和网络都不是正常的电脑、网络，是被强行输入到互联网中的一串数据。”南宫耀多解释了一句。
我眼皮跳了起来。
“先和你们确认一下你们的情况，你们是在玩《搜&#183;灵》的过程中被抓走，进入了游戏的世界，是这样吗？”吴灵接过了话题，语速很快，问题也很直接。
许久已经点了头。
“你们现在的位置还在游戏的空间中，还是说，在一个虚构的事务所中？”
这是之前视频中没有提过的信息，不过吴灵他们显然有所发现。
“对！我们在你们的事务所！但不太一样，不完全一样，房间内部不一样，还有这里有很多档案。我们之前已经打开过两份了。幻光不见了，我和他们一起回到这里。我打掉了那个女鬼。啊，对了，忘了介绍，你们可能不记得了，我是……”许久说了一长串内容，大概交代了我们这边的情况。
吴灵没等他说完，就开口道：“许久先生，许升先生的弟弟。你和他一起来过事务所。那位幻光的身份我们也查到了。还有这位秦先生，好久不见。”
青叶的人已经掌握了我们这边的情况。
这让我轻松了不少。
只是，我心中还有点儿警惕在。
“你们都知道了……能救我们出去吗！”许久马上问道，“还有幻光！他不见了之后，我们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幻光的话，我们还没找到。不过几位的所在我们查到了，正在想办法。别着急，也请不要做多余的事情。”吴灵说道。
我插了一句嘴，问道：“现实世界现在是什么时候？”
吴灵看了我一眼，给了答案。
我们刚才查到的日期时间都和她说的一样。
尽管如此，我也没能完全放心。
南宫耀接管了谈话，还点名了秦疏。他一边在电脑上操作，一边指导秦疏在这边做点对接工作。两人说的都是计算机的相关知识。秦疏这边的操作也不是打开系统设置，改一改系统程序，而是直接开始编程，按照南宫耀一句一句的命令写起了代码。
两人到底要做什么，我和许久都看不懂。看秦疏的表情，也是一知半解。
我有些庆幸。还好我们中有个秦疏在，不然我和许久都不懂电脑，就是南宫耀手把手操作，也不一定能行。
秦疏额头见汗，看起来也是非常吃力。屏幕上的视频窗口已经最小化，只剩下了密密麻麻的各种字符。
秦疏几次让南宫耀慢点后，终于是说道：“我这边开权限给你，让你来操作这台电脑……”
“这不可能。我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和你们那边建立通道，没有办法远程操控。”
“通道？什么通道？”秦疏问道，“这些内容我都看不懂，而且，都不是正常的程序语言吧？”
“当然不是。”南宫耀回答。

第1748章 祭坛
南宫耀也没进一步解释，只是继续念出需要秦疏输入的东西。
秦疏的为难之处我也算看了出来。
那些对我来说毫无逻辑、毫无关联，只能死记硬背着输入的内容，对秦疏来说也是如此。
如果仅仅是这样，换成我和许久，那也顶多是手速慢一点，单纯当个打字员也是可以的。
只是过了一会儿，南宫耀让秦疏将这个文档保存、运行，又让他开了个什么系统程序，开始改写其中内容。
秦疏做这些操作很流利，我和许久就盯着全然陌生的程序窗口发呆。
这么一套流程做下来，时间眨眼过去。
我回神的时候，发现电脑系统显示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我们在那些空间中都没有耽搁那么久。
一个小时中，我耳边不停响着南宫耀的声音和秦疏敲击键盘的声响。这些声音突然停止，我都有些不适应了。
“好了。”南宫耀说道。
秦疏点击鼠标，运行程序。
电脑画面突然闪烁了一下，像是接触不良导致的小故障，很快就恢复正常。这正常没有持续太久。电脑屏幕又闪烁了几下。
秦疏紧张地询问南宫耀。
啪擦一声，电脑发出了电流杂音，喇叭中还传出了沙沙的声响。
视频通话的窗口被切断了，桌面上的所有窗口都被自动关闭。随后，电脑屏幕像是老式电视机一样，上下一切，直接黑屏。
“死机了？”许久问道，“还是重启了？”
“我不知道。我都不知道刚才他让我做了什么。那个人……会不会有问题？”秦疏这时候焦躁起来。
我没有看到青叶的人身上有阴气，可有没有阴气在这种情况下根本当不了判断依据。
我们三个其实没有什么好办法，只是走一步看一步，谈不上计划。
天上突然掉下来一根救命稻草，我们也只能伸手去抓住。
电脑好像彻底被关闭了。
在犹豫了一阵后，我们三个商量了一下，决定再开机试试看。
这又是一个谈不上慎重的决定，更不能说是明智了。
秦疏按下了机箱上的电源键，电脑开始重新启动，机箱和屏幕中发出了机器运行的声响。
与此同时，我们三个齐齐回头。
就在刚才，我听到了另一个声响，有点儿奇怪的声音，像是水流声、滴水声，但又不是那么一样。
电脑开机黑屏，好像彻底坏掉了。
秦疏手足无措。
我已经准备往外走，寻着刚才的声音想要去看看情况。
许久叫上了秦疏。
三个人有先有后，都走向了对面的房间。
刚才传出声音的就是对面的房间。那间房是有祭坛的房间。
推开房门，我闻到了血腥味。
房间内的景象让我骇然变色。
我身后的许久哇哇叫起来，秦疏则是发出了干呕的声音。
我不是第一次看到死亡和尸体了，再残忍血腥的屠杀场面，我都见过。
可我从没看到过那么多的尸体堆放在一起。
那些尸体层层叠叠，都放在了祭坛上。有的尸体残缺不全，缺少的那些肢体、肉块就落在祭坛下。另有一些尸体皮肉被切开，鲜血也就从伤口中涌出来，顺着祭坛往下滴落。
我之前听到的声响应该就是这声音。
至于这些尸体出现在祭坛上的声响，我就全没听到。可能根本就没有那样的声音。他们就是这样忽然出现，直接呈现出了这种造型。
许久和秦疏两人受到的冲击相当大，根本没法直视这尸体堆。我也觉得恶心反胃，还有些微的恐惧感。
我勉强扫过了能看到的脸庞，确认其中没有认识的人。
一截衣角在这时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走上前，绕了半圈，看向了祭坛的侧面。
我没能看到那一截衣角的主人。
脚步停住，脚跟一转，我冲了出去，在其他房间寻找起来。
“怎么了？”许久问道，“你发现什么了？”
“那个女人的尸体不见了。”我说道。
许久和秦疏面面相觑。
我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再次回到了祭坛前，绕了一圈，没有发现后，我开始移动那些尸体。
“喂……”许久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没有理。
尸体被我一拉扯，直接滚落下来。这个高高的尸山有些崩塌。
我没有在意溅在我身上的血液，先确定了那一截衣角的主人。看到了那个女人的脸后，我就将这尸体放到了一边，查看起了其他尸体。
没多久，我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我的双脚有些发软。
我看到了蒋佑。
这些尸体都是死在这个空间中的人。
我忍耐着那种心悸，将蒋佑的尸体搬出来后，又回身去寻找。
雷霆君也被我找到了。
这一刻，我才真正有些发抖。
我告诉自己冷静下来。
蒋佑的尸体就在这里，我其实是可以复活蒋佑的。只是，这局面不太方便。
还有人在这里看着。
蒋佑活过来，我能假装自己不知情，可蒋佑活过来后，看到这么多尸体，我继续装傻，就是把蒋佑当傻子了。
得找个机会……
还有眼前这些死者，这些受害者……
“这到底都是怎么回事？这怎么搞的？这些都是……我说，幻光！幻光是不是在这里？！”许久急忙问道。
我摇摇头。
我没有在尸体中看到幻光，也没看到其他脸熟的人。
这其中可能还有青叶的其他委托人，可能还有和青叶处理过的委托事件有联系的人，但他们都是我没见过的面孔。可能是没见过他们的脸，也可能是还没看到涉及他们的档案。
单纯从数量上来说，这里的尸体不可能涵盖所有和青叶有接触的人。这里才三十多具尸体而已。
如幻光那种，只是家里亲戚被卷入灵异事件，我更不能知道了。
而这样一算，会被抓入游戏空间的目标人群也太过庞大了。
一想到此，我的心跳又加快了几分。
“这应该是刚才那个事情带来的变化。”我转头对许久、秦疏说道。
“他说的通道难道就是……运送尸体的通道？”秦疏苦涩问道。
“电脑还是坏的。”许久回身看了看电脑，带回来一个坏消息。
“这样的话……”我将视线投在了祭坛上。
轰然一声巨响，将我的思绪给打断了。
爆炸声来自于室外。
祭坛的房间里没有窗户。这间事务所中，只有会客厅有一面窗。
我们三个跑到了会客厅，站在窗边一望，就看到小区外面正升起一团黑烟，几乎和居民楼登高。
烟尘中，有人尖叫着朝这边跑来。

第1749章 黑暗
这尖叫声可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片。从烟尘中冲出来的人影自然也不是一个两个。一瞬间，我都没能数清到底有几个人，七八个总是有的。这数量已经够多，之后竟然还有人跑出来。
就在我们看得目瞪口呆的时候，另一个方向上也传来了尖叫声。
这回没有窗户给我们观察外头情况了。
许久去开了门，站在门口走道往外望。
我和秦疏赶过去，就看到楼梯旁的那大片窗户外，好多人在奔跑。
鲜血洒了一地，时不时有人倒下。
追赶着众人的是一个手握菜刀、系了围裙的女人，另有一个穿着牛仔、骑着摩托的男人。
这两人我都认不出来，许久和秦疏却是叫起来。
“是游戏里的NPC！”两人异口同声。
话音落下，我就看到了人群中冒出来的阴气。除了这些活人身份的NPC，还有鬼魂在追赶人群。
我身上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而我所见的小区道路上，这样冒出来的普通人和NPC不计其数。
这么一看，我已经猜出了大概情况。
那个游戏空间恐怕是崩溃了。死在里面的人和还活着的人都落到了我们所在的这个空间中，与此同时，游戏中的NPC也掉落到了这里。
四散逃命的人群往小区居民楼中奔跑，并没有直奔六号楼而来。
许久有些焦急，看样子很想出去救人。
这时候敌我很容易分辨，就看大家身份了。可要救人，却也不容易。敌人太多，友方都只顾着逃命，没什么章法，很难有效组织起来。
秦疏退了一步，又停住了。
许久直接问我们该怎么办。他也不是真的想从我们两人这儿得到答案，问题出口后，自己就说道：“房间里面好像没有武器……菜刀都没有。这样……”
许久没说完，又一声爆炸声从我们身后的方向传来。
看许久和秦疏的脸色，我知道弄出爆炸的应该也是个游戏中的NPC角色。
“看那边！”秦疏突然叫道，伸手一指，示意我们看向窗外。
窗外，远方高楼林立。本来蔚蓝的天空忽然变成了黑色，好似乌云压顶。
这个词不是形容，而是真实发生的现象。
天空好像落了下来，将远处的高楼吞没。
这种吞没速度非常之快。看过去的时候，只是那些摩天大楼被黑色吞掉了顶部，转眼，近处隔壁小区的居民楼也变成了黑色。
这样的情景让我想起了油漆。油漆刷墙也不过如此。
窗外的景物好像是一个平面的画作，有人从画作顶部倒下黑色颜料，整幅画都会这样慢慢变成黑色。
蒋佑就是这样被逼进了事务所！
我想起了这件事。
这一空间中唯一能幸存的地点只有六号楼了！
等到外面的空间全部被黑暗吞噬……
外面的空间已经全部被黑暗吞噬了。
我扶着楼梯扶手往下看。
六号楼没有进来人。
刚才还充满了尖叫和爆炸声的室外已经变得无比安静。
许久怔怔说道：“这是……什么……那些人，还有NPC……”
“回去！”我叫了两人一声。
刚才我已经看到了楼梯上的黑暗。
我转身回到事务所内，两人有些迟钝，却在看到蔓延上来的黑色后，也是急忙冲进了室内。
许久最后一个进来，还将房门给关上了。
我们三个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可那道房门并没有如预想中那样阻止黑暗的侵袭。
黑色从门缝中渗透进来，门板突然就变成了乌黑的色块。
我们赶紧往里面跑。
墙壁上也有黑色蔓延。
第一间储物间在我们进入前，就被黑暗吞噬。
我们继续往前，直冲到了祭坛所在的房间门口，前后左右都变成了黑色。
唯一的色彩就是祭坛了。
一步步退到祭坛，站在尸体堆中，我们三个都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现在，怎么办？”许久问道。
这次是真的提问了。许久自己一点儿思路都没有，问出口后，就盯着我和秦疏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要是正常死亡，我还能笃定自己有机会变成鬼。要是被这种黑暗给吞噬了……说不定和古陌、南宫耀一样，我会被困在某个异空间中，永远无法出来，也永远无法彻底死亡。
我咬了咬牙，已经在思考自杀的办法。
这会儿我能想到办法只有这釜底抽薪的一招。
也不是没有其他可以尝试的方法，只是，不管是对着这黑暗使用能力，还是对周围死人使用能力，都风险太大。结果可能只是浪费时间，也浪费自己的力量。
我正想着这些的时候，身后的祭坛冒出来一团阴气。
这阴气太让我熟悉了。
不等我回头，我先听到了秦疏的叫喊，紧跟着许久也叫起来。
两人都仰头看着天花板。
墙壁上的火把熄灭了，可光源还在，地面的尸体也还在。
除了脚下的地板，其他地方都变成黑暗。
这场景让我觉得眼熟。一秒钟后，我想起来，在青叶的某个档案，似乎是叫“故事接龙”的档案中，我看到过这样的场景。
那个事件和异空间有关。委托人的朋友们被抓进了异空间中，消失不见。现实中的人也都忘记了他们。他们存在过的痕迹统统被抹去，就像是历史改变后，悄然发生变化的现实。
青叶的人为了解决那事件，由吴灵触发了异空间抓人的条件。她带着DV被抓入异空间中，拍摄下了那个异空间的场景。
就和现在这场景差不多。黑暗中，有一块地在发光。准确来说也不是发光，而是像黑色背景上画出来的事物，能让人肉眼可辨。
我想到那份档案后，一时恍惚，慢慢转过了身。
阴气像是从某个缝隙中钻出来，正在缓缓凝聚。
我心情出奇的平静，这会儿了，我还在想那个档案的细节。
可能从一开始，我的思路就错了，叶青的思路也错了。不是有人拥有和我类似的能力，改变了过去，影响到了现在，而是某些人被异空间抓走后，现实随之改变。
被抓走的人现在就躺在我周围。这些是尸体。另有一些人，刚才就在我的注视下被黑暗吞噬了。
转念，我想起了那个古装鬼和大角鹿公司。阮寒和赵航的经历改变了，这一点不符合我刚才那个想法。
是双管齐下，还是……
终于，面前的阴气凝聚成形。
我看到了穿着休闲服的女鬼，手中捏着几张快递单，一副轻松的模样。
许久和秦疏也看到了这个突然冒出的鬼。就算她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这种踩着几具尸体，都面不改色的模样，也足以让人惊讶生疑了。
“真巧。”快递鬼和我打了个招呼，又看向了秦疏和许久，“只剩下了两个啊，真可惜呢。”
她说着，手一扬，两张快递单就贴在了两人身上。
两人嗖的一下，直接从原地消失了。
快递鬼看向我，笑了一声，“要我送你一程吗？”
我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
这情况，可不是我们当初需要合作一起脱逃的那种情形了。

第1750章 离开
快递鬼那种戏谑的高姿态，也能证明现在情况的不同。
她对我毫无畏惧，站在尸体上俯视着我，连头都没有低下来，只垂着眼睛，手中还在甩着新出现的空白快递单。
刚才她将秦疏、许久送走，动作就快的不可思议。我几乎没看清快递单飞行的轨迹，也就谈不上阻止她的行动了。
如果她将目标换成我，我恐怕也没办法抵抗，只能被她贴上那张快递单，从这个地方消失，不知道被送往哪里。
我精神紧绷，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样的敌人。
快递鬼自顾自笑起来，“有目的地吗？我可以帮你填写。”
“你怎么在这里？”我不答反问。
快递鬼又笑了起，“来这里收货、送货啊。就是没想到花了那么长时间，东西都坏掉了呢。”说着，她踢了踢脚边的尸体。
这家伙……
我对她侮辱尸体的举动没有多少怒意。只是听她说的那两句话，有些焦急。
快递鬼冲着被抓入游戏的人而来，这些人和青叶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快递鬼的真正目标不言而喻。
我再次想到了自己之前的猜想。
不管是使用能力，还是通过将人绑架到异空间来改变历史，都是可行的。
如果这些和青叶有关的人都失踪了，被人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存在的痕迹，自始至终都不存在，和他们有来往的青叶五人会怎么样呢？他们的过去会变成什么模样？他们的现在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叶青……还会死亡吗？
死亡大概还会是会死的。就是另外四个，命运会变得截然不同，此时此刻对我的态度，对这个恶化的世界的态度，也会变得不同。
我原本一直担心这些来自未来的鬼王要怎么攻击我们，现在看来，他们是准备釜底抽薪！
我盯着快递鬼，确认她身上的阴气。
占大头的当然是她自己的阴气，可除此之外，我还看到了很多驳杂的阴气，其中大多数我都不曾见过，却也有见过的……
“小弟弟，看够了吗？想到对付我的办法了吗？”快递鬼露出了猫戏耗子的表情，手中的快递单甩了甩，“还是让我早点送你离开这里吧。你也早想离开了吧？这不是正好。”
她话音落下，手中空白的快递单上已经出现了字迹。
我想要看清那上面的地址和收件人，但她频繁地摆动手臂，让我根本无法做到这一点。
现在这情况，好像只能拼了。
只要我先一步抓住她，胜利者就是我。反之，让她先将快递单贴到我身上，那么……
我蓄势待发，她摆手的动作也在此时停下。
我正准备冲上，身体都微微一动。
快递鬼脚下的祭坛忽然崩塌！
石头做的祭坛碎裂开来，尸体先一步落地。快递鬼的身体漂浮起来，终于低下头，看了眼自己的脚下。
尸体和祭坛在瞬间消失，被黑暗吞噬。
我看着扩张的黑暗，连忙后退两步。
那黑暗还在扩张。而在黑暗的中心，又有画面显现出来。
这一刻，我好像站在玻璃地板上，能看到下一面一层楼的情况。
下一层楼仍然是一片黑暗。黑暗中不多的色彩是两个人的身影。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刚和我分开没有多久。
幻光！
幻光竟然在这里！
而站在幻光面前的人，我也认识，是白安！是我进入这个空间后，一直想要找的白安！
快递鬼发出了一声笑，将我抛到脑后，身上的阴气汇聚成型，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拳头，砸在了那块玻璃地板上。
黑暗的扩张没有影响到漂浮在空中的快递鬼。她两眼放光，浑身的阴气都暴涨开来，又收缩凝聚成另一只更大的拳头，再次砸落在玻璃地板上。
整个黑暗的空间都在起伏摇晃，黑暗的色彩好像海水一样翻腾，没有形成海浪，更没有海啸，却是有着相似的压迫感。
这家伙想要抓到幻光？不对，她想要抓的人是白安，只可能是白安！
意识到了这一点，然而，这时候的我根本没有办法靠近快递鬼。
黑暗将我和快递鬼分割开。现在的我没有办法像快递鬼一样漂浮半空，不受到黑暗的影响。
对着这黑暗用能力吗……
我正思考着，就看到玻璃地板下，白安和幻光都抬起了头，好像察觉到了快递鬼的存在。
白安眼睛一瞥，似是也发现了我。
我很快注意到白安所看的并非是我。
快递鬼也停下了动作，缓缓转头。
我回过头，看到了背后的东西。
那黑暗中出现了更深的黑暗，如同海中漩涡，虽都是海水，却能让人看到清晰痕迹。
那是异空间的出入口！
我心中咯噔一下。
是通往未来世界的出入口，还是另一种情况……
我感觉到了新出现的阴气，回过头的同时，身体竟然倒飞了出去！
一瞬间，我大脑一片空白。
这要是落入黑暗中，我会和其他被黑暗吞噬的东西一样，不知道困于什么地方。
不能那样！我现在得有个强烈的意志，保证我可以随时变成鬼魂……
我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视线中，就见快递鬼身后出现的那个身影。
那个古装男人模样没有任何改变。抬起的手落下，宽大的袖袍跟着飘扬。
他的阴气还推着我前进。
另一边，他的阴气冲击向了玻璃地板。
白安和幻光被阴气席卷。
“杨先生……”快递鬼喊了一声，神情僵硬，眼睛瞄着我。
古装鬼神色淡淡，将白安和幻光抓出来后，只是侧了侧头，看了我一眼。
那阴气推着我后退，角度、距离、路线……所有这些在我脑海中一闪而逝。我只是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落地，什么时候被黑暗吞噬。可这么一想之后，我发现古装鬼将我推往的方向是那个异空间的出入口！我一路也一直没有落地，没有被黑暗吞掉。
我穿过了异空间的出入口，最后一眼，只看到了快递鬼强压下不快的神色。
也是这时候，我陷入了一片黑暗，同时想了起来，这个位置，正好是电脑房原来的所在，是电脑摆放着的位置。
我一个激灵，感觉到自己身体落地，直接摔在地上。
这种经历，和我被抓入游戏空间的经历相差无几。
看着眼前高高的天花板，我有些出神。
一张脸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是刘淼。

第1751章 听到的声音
回到现实了……
“没事吧？”刘淼伸手将我拉了起来。
我坐起身，从地上爬起来，四下一扫，发现自己果然是在青叶租住的酒店套房中。
青叶的人看起来一如往常，并没有对我露出异样的神色。
这应该能证明他们的记忆并没有被篡改吧？
我这么想着，对刘淼摇摇头。
刘淼示意我坐到沙发上，吴灵已经倒了一杯水给我。
我看了一眼酒店套房的窗户，起身问道：“现在几点？几号几点？”
“你应该只失踪了几个小时。放轻松，还没到第二天呢。”刘淼将手按在了我的肩膀上，掏出手机，给我看了时间。
晚上十一点五十三分，的确还没到第二天。
我松了口气，又有些茫然了。
古陌坐在一边，没讲话。
南宫耀就坐在桌前，面前还摆放着一台电脑。他的眼镜镜片上有着电脑屏幕的反光。
“冷静下来了吗？”吴灵问道。
我点点头。
“我们在网上找到了那段视频，之后联系你，无法联系上之后，就怀疑你进入梦境了。”吴灵说道，“查清楚了视频中三人的身份后，我们就怀疑这件事和我们有关。”
“三人？”我抬头看向了吴灵。
最初那段视频中出镜的只有幻光和许久。
我一时恍然，“那个死掉的女人……”
“是的。三人身份都查到，都和我们处理过的委托联系起来。再后来，南宫就锁定了你们用的那台电脑。”吴灵解释道，“虽然是一个异空间，但我们这个现实世界是有联系的。游戏是一个联系，只不过那个联系是单向的。从游戏入手，很难找到那个异空间的位置。你们发出来的消息就成了另一条线索。南宫锁定位置后，就开始着手准备了。”
“准备什么？打开一个通道？”我吃惊问道。
这时候，我才觉察到我能离开那个异空间是多么惊人的事情。
我看向了南宫耀。
我可没想到南宫耀有这样的能力。
我曾经感受过南宫耀的能力，但我看到的只是让我头疼的字符和凌乱无规律的线条。
“这件事上……”吴灵有些沉吟，“应该不是我们一个的功劳。我们锁定那边的位置之后，那边好像有意放水。”
南宫耀接过了话题，“我看到的东西没办法向你解释。举例子的话，就是我们两边打隧道，对接上后，事半功倍，很快就成功了。”
“是白安做的？还是那个Steve？”我思考起来。
“恐怕都不是。”南宫耀摇头，“我看到的不是那两个人的标记。”
“咦？”我再次惊讶。
“你记不记得事务所有个布置，能吸引一些特殊的人到事务所，成为委托人？”吴灵突然说起了这个。
我点点头。
“我们这一类人，身上都有标记。”吴灵又说道。
这下，我就瞠目结舌了。
“所以，事务所吸引的人是我们有特殊能力的人？是那个，那个命运？啊！许久和秦疏他们……”我语无伦次。
“那个法阵的准确性并不高，只是提高几率。被吸引来的人大多数都是普通人，有的是前世因、今世果，碰到了灵异事件，另一些是倒霉，正巧被卷入这样的事情中。但不管怎么说，都提高了几率。准确率的问题上，也不能说是只有百分之一百和百分之零两种，另外的情况就是，被吸引来的人不是那种有特殊能力的人，但他们的人际圈子中，有那样的苗子。有的人身上带着这样的标记，一辈子也没激发出能力，碰到一次灵异事件，直接就死了。也有人与生俱来，就有能力。所以这事情上，没有保证。”吴灵详细说道。
我大概理解了吴灵的这个说法。
这么一想，那时候在小区中奔跑逃命的人中，可能就有一些能力者。在祭坛的尸体堆中，可能也有能力者。他们就那样或死，或失踪了……
我发出了一声叹息，告诉了吴灵他们我的整个经历。
吴灵听我叙述的时候，几次打断，询问细节。她关心的重点在许久那次健身房异空间，以及随后出现的快递鬼、古装鬼身上。
我将自己记得的都告诉了他们。
“这么说来，被淘汰的是许久，获得晋级的是那个幻光咯？”古陌插嘴问道。
从我最后看到的景象来说，的确如此。
不过，他们三个最后都被那两只鬼给抓走了。
快递鬼就是个小喽啰，只是帮忙做事。这身份，倒是和罗牧上次给我们说的情况相符。她可能都没个具体地盘，哪个鬼王需要了，她就跑一趟。面对古装鬼的时候，快递鬼明显低一头。
可是，快递鬼最后的那神情也太微妙了。联想起古装鬼还需要听罪魁祸首的命令，不情不愿地进入到现实世界，我心里已经有了底。
“他把你给送出来了。”刘淼说道。
我点点头。
的确是古装鬼最后将我给送出来了。
比起快递鬼的不怀好意，他的行动就很单纯了。
“两个人的目的应该就是白安了。如你所说，白安死亡，灵魂被Steve保护下来，他们还紧追不舍……杀死白安的很可能就是他们了。这样的话……”吴灵沉思着。
白安的能力和青叶息息相关。这次游戏抓人，抓的也都是和青叶有关的人。如此一来，事情还是如我那会儿所想的，那些鬼想要釜底抽薪，用这种迂回的方式对付青叶。
我生出了担忧。
在那个异空间中，叶青一次都没出现过。
是没能出现，还是叶青这功夫也碰到了麻烦？
我马上说了自己的这个猜想。
吴灵点点头，“先整理一下我们目前要确定的事情吧。一个是叶子的安危，第二是那些游戏玩家的身份——”
刘淼补充道：“我们主要影响到的都是民庆这块的人，失踪者没有集中在民庆。这里面应该还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情况。”
古陌吹了声口哨，对刘淼的这一看法表示了赞赏，只不过态度还是那么轻佻。
刘淼没理睬，只是问道：“看那个视频的时候，你听到的声音到底是什么，你现在想到了没？”
我疑惑看向了古陌。
古陌坐直了身体，前倾身体，双手手肘压在膝盖上，手指交握，“想到了。那个声音就是这小子看到的东西。”
他交握的手中伸出了一根手指，指向我。
“我看到的东西？”我很茫然。
“就是你在那个健身房看到的东西。”古陌很肯定地说道。

第1752章 应验
我没听懂古陌这话的意思。
我在健身房看到的东西太多了。女鬼我看到了，我还看到了陈逸涵，看到了雷霆君的尸体。
即使我看到雷霆君尸体的时候，没听到响动，但古陌说不定就听到了雷霆君坠入电梯井的声音呢？
在关于雷霆君的梦境中，我就听到过那种声响。
说来，雷霆君这死法，倒是和我在骏骊酒店看到的死亡现场差不多。
我一时走神，古陌那边已经给我解释了起来。
事情说起来很复杂，但那个复杂主要是古陌听到的声音非常复杂。
犹如置身在闹市中，每个人开都打开了手机，公放视频的声音，所有的声音交叠在一起。
普通人只能听到嗡嗡的背景音，偶尔听到一两句自己熟悉的声响，或者是音量比较高的声音。但对于古陌来说，当时无法彻底分辨清楚的声音，在听完我的叙述后，就能从中分离出其中一段视频的内容了。
那段“视频”，正是我在健身房的经历。
“朱姐、瑜伽老师、陈局长，还有那个办公室里的死人和雷霆君，声音我都听到了。嗯，顺序上应该是正相反的。”古陌掰着手指头数道，“这个声音确认的话，听到的其他声音应该类似。问题是，那时候你们只看到了健身房的场景吧？”
我点点头。
“是不是和游戏里的公寓楼一样，其他玩家在另一个事务所空间中？”刘淼提出了一种假设。
这假设对于《搜&#183;灵》公寓楼空间是完全成立的。每一个被抓入游戏空间的玩家都在一个封闭的公寓楼内，互不干扰，如同玩单机游戏的那种情况。
到了事务所的空间，玩家就有了交集。我看到了蒋佑，看到了后来出现的许久等人。再后来，其他玩家也都被扔到了那个空间。只是他们没有跑过那个黑暗，被黑暗给吞噬了。
两个空间都是Steve和白安建立起来的，两个空间有一点共性也不奇怪。
我下意识就赞同了刘淼的想法。
古陌骂了一句“呆子”，“怎么可能？南宫不是看到了那边的情况了吗？”
刘淼和我都是一怔。
我一转头，发现南宫耀还在看着屏幕，但没有操作电脑。他神情严肃，眼神却是有些飘忽。
刘淼只是扫了一眼，就嘟囔道：“我一下子忘了。”
“忘了什么？”我赶紧问道。
刘淼给我说明了南宫耀看到的情况。
简单而言，Steve创建的那个异空间对于空间内的人来说很复杂，对空间外的南宫耀来说，只需要一个解码的过程，就能看到全貌。《搜&#183;灵》的空间是独立的小空间，每个空间只有一名玩家，事务所的空间则更加庞大一些，容纳了多名玩家。能对外主动发出信号的也是事务所的那个空间。
南宫耀先前所说的，两头钻隧道，那另一头，却不是从事务所的空间钻过来的。当时在那个空间中我、许久、秦疏，都没有这样的能力。拥有这样能力的人在游戏空间中。
“……你看到祭坛里面掉了好多尸体，还有其他玩家和NPC都汇聚到了事务所的空间，就是因为这个。南宫先拆掉了那些游戏空间，逼着对方收缩，再开出了一个通道。”刘淼解释，“不过，那个有这种能力的人……中途应该是死了吧。”
我想到了被黑暗吞噬的那些人，稍稍有些难过。
“这样一来，就有个问题了啊。”古陌说道，“我当时听到的那么多声音，从哪儿来的？”
“白安那边？还是我们没打开的那些档案？”我也不是全无思路。
“有可能……”吴灵突然开口，却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有可能什么？”
“有可能是另一种能力。”吴灵说道，语气迟疑。
我想到了点东西，脸色一变。
“这样的话，明天就能见分晓了。”吴灵这次语气变得坚定了不少，“这个暂时放一边。等确定好所有人的身份，接下来再处理这个吧。另外就是这次事件的根源。那个白安和未来的鬼，他们到底要做什么，目前还不清楚。我们肯定是上了他们的目标名单，接下来得小心了。”
我倒是对此也有思路，可是涉及到被改变的过去，让我无法开口。
“先送你回去吧。”吴灵看向了我。
吴灵和刘淼两人开车送我回去。我身上没有带钥匙，刘淼直接拿出个小包，掏出里面的工具，将我家楼下防盗门和家门给打开了。
我看着有些无语。
刘淼的举动无比自然，吴灵站在一旁，也没阻止。
刘淼帮我开门之后，还疑惑看看我，好像不太明白我的心情。
我的确不想让这件事惊扰到我的父母，但这个做法……
我向两人道谢，轻手轻脚地进了家门。
爸妈的房间门关着，看来他们没有发现我消失了一个晚上。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就见手机的提示灯闪烁个不停。
吴灵给我打过电话、发过消息。瘦子他们很安静，应该也不知道今晚发生的事情。
手机这时候又震动了一下。
吴灵发来了新消息，让我不要和瘦子他们说陈逸涵的事情。
我心头一沉。
离天亮也没几个小时了。我也没睡着，只是在床上翻来覆去。
等到手机闹铃响，我起床洗漱，吃早饭的时候，观察了一下父母的神情。他们没有任何异常，昨晚上的事情应该就这样过去了。
上班途中，我的心情再次变得沉重。
到了办公室，看瘦子他们一派自然，我只能压着情绪，表现得也自然一些。
我在这方面的演技到底是不过关。瘦子和胖子都对我无比了解，一下子就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等等吧……应该很快就……”我牵强地说道。
这种明摆着的敷衍态度倒是没让他们生气，只让他们担心起来。瘦子一惊一乍的。
十点多的时候，我接到了吴灵发来的消息。
昨晚的猜想被证实了。
许久工作的那个健身房出事了！
瑜伽老师坠楼！朱姓客人被送医后精神失常，死在医院中！还有就是办公室中发现的不知名人士尸体，在电梯井中发现的另一具尸体！
全部应验！
“陈晓丘，”我看完消息，喊了陈晓丘，深呼吸之后，在他们四个的注视下，将话说完，“我，还有青叶的人，要见一见你小叔。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他，还有和你们说。”

第1753章 出现尸体
我这么郑重其事，他们四个也变得郑重其事起来。
他们已经预想到我要说的话不是那么简单。
陈晓丘点头答应，马上就去打电话给陈逸涵了。
她那通电话还没结束，窗外一声重响，紧接着，隔壁办公室传来了尖叫声。
我估摸着那个位置，心中就是一沉，马上冲了过去。
隔壁办公室的几个人都受到了惊吓，脸色不是发白，就是发青。
两个男人还好说，战战兢兢走向了窗户，女同事就直接退到门口，捂着胸口大喘气了。
老领导出现在走廊上，以不符合他年纪的快步走了过来。
我和老领导前后脚进了办公室。
会比老领导慢，是因为我站在办公室门前的时候，视线转到了走廊上。
老领导出现的同时，我感觉到了一丝陌生的阴气。那阴气马上就消失了，可出现过，就证明有鬼进入了我们这栋办公楼。
“刚才是怎么回事？”老领导质问道。
站在窗口的两人一个在拨电话，另一个拉开窗户，看架势是想要翻窗出去。
老领导走到了窗户边，倒吸了一口气，连忙叫道：“叫救护车！先不要动他！医务室的呢！去找医务室的人过来！”
楼里有一间各单位合用的医务室。反正都是政府的部门，这方面合用没有什么问题。平时，那医务室就是个摆设，准备点常用的创可贴、感冒药、肠胃药，就算完了。每天到医务室点卯报道的也是个退休老医生，不是什么名医，看样子就是个被塞进来混一份薪水的关系户。说起来，这也算是单位福利。普通的私人企业可都没有这样的一个闲人。
老领导显然也不觉得那个老医生能有什么用，但相比较而言，人家总算是做这一行的。
我这时候也看到了窗台下的人。
那个人身体扭曲着，尤其是颈部，脑袋好像翻折了过去，无论怎么看，都是致命伤。
那人半张脸都陷在绿化带中，身体也压塌了绿化带里的小灌木。
看不清全貌，我却是将人认了出来。
是蒋佑。
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个老医生哼哧哼哧地跑来，一看这情形，就慌了神，颤抖着又绕到了外头绿化带，摸了摸蒋佑的脉搏和呼吸。
他收回手的时候，已经是在不停摇头了。
救护车一会儿也赶到了。从救护车上下来的医生很年轻，看起来却更加有经验，瞄了眼后，直接问我们报警没有。
老领导已经冷静下来，之前那老医生的神情露出来，他就喊人报警了。
警车也是后脚就到了。
蒋佑被抬了出来。
我们这些人被驱散。
老领导将我们都叫到了会议室。
我们这五个人都是沉默，好像五个木头桩子，面无表情。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是有些惊惶不安，有些女同事直接就小声哭起来。
就算不是每个人都和蒋佑相熟，一个认识的、每天相见的人就这样突然死亡了，换谁都难以接受。
老领导也没给我们做什么心理纾解。他将我们集中起来后，就去应付赶到的警察了。
事有蹊跷。
这一点，稍微有点儿理智的人都能看出来。
蒋佑是穿着睡衣落在单位楼外绿化带中的。蒋佑平时也没有自杀的倾向。
老领导离开后，有人窃窃私语，已经指出了这两点。
蒋佑同组的同事，受到的冲击最大。
有人推推他们，询问蒋佑的事情。
之前打电话叫救护车的那位失魂落魄地摇头，“他今天迟到了。我们还打过电话……没人接……”
“早上也没看到蒋佑进来。”桌对面有人说道。这就不是蒋佑办公室的人了。
这样议论了一阵后，老领导推门进来。
跟随进来的警察说明了现在的情况，有些问题要问我们这些蒋佑的同事。
那警察一脸肃穆，盯着人的目光也是炯炯有神，好像将我们都当成了嫌疑犯。老领导也不能幸免。
这询问不是走过场，而是每个人都被叫去单独问话。后来又来了几个警察帮手。
换个公司碰到这种事情，大概会有人跳弹。但在我们这样的单位，这种情况没发生。这种气氛让我们更加意识到不对。
蒋佑的死亡显然没有被当成是一次意外事件，也没被当成是自杀。
我等着被叫到的过程中，又感觉到了阴气。
抬起头，我看向了对面的混凝土墙。
在隔壁的隔壁……那边是小会议室，被当成了问话的地点。
我皱起眉头。
那股阴气在那里停留了。
这可不是好的征兆。
我有些坐立不安。
这时候跳出来可不是明智之举，但明知道有个鬼在单位内徘徊，在这边干坐着，也绝不是什么好主意。
我看了眼老领导。
他有些心不在焉。
再看坐在会议室中盯着我们的那个小警察。
他视线扫来扫去的，真将我们都当潜在的犯人了。
哒哒哒……
门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我朝门口看去，见到了领着人进来的陈逸涵。
老领导站了起来，瞄了眼陈晓丘，迎向了陈逸涵。
我心中一喜，轻轻推了一把陈晓丘，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我们五人虽然都有些能力，但在捕捉阴气方面，我无疑强过了他们四个太多。
他们四个现在全无察觉呢。
陈晓丘会意，马上站了起来。
陈逸涵早就注意到了我们，看到了陈晓丘的动作，也只是看过来，微微点头。
他和老领导一块儿出去了。
留在会议室内的所有人都悄悄瞄着陈晓丘。
我们这些人都在陈晓丘来的当天就知道了陈晓丘的背景。室内唯一对此不知情的恐怕就是那个小警察了。
“你要做什么？上厕所？”小警察开口问道。
陈晓丘一愣，摇摇头，直接坐下来。
这么一句话，让会议室内气氛一松，又变得古怪。
像是老师离开的教室，会议室内有了小小的说话声。
小警察尴尬地咳嗽一声，努力让自己的视线变得具有威慑力。
门外又有人进来了，说要加快询问速度，两组一起。
我被点到了名。
是陈逸涵心领神会了！
我急忙就走了出去，也不管会议室中其他同事的异样目光了。

第1754章 离奇死亡
我被叫去了老领导的办公室，但老领导并不在办公室中。
办公室里坐着的是陈逸涵。
没有外人，我直接告诉陈逸涵我的发现。
现在首要的任务是抓住那只鬼。
陈逸涵也是个果断的人。听我话刚开头，就立马跑出办公室。
小会议室就在不远处。
陈逸涵的举动让走廊上的几个警察略微诧异。
他直接推开了小会议室的门，而我紧跟其后。我身后是围拢过来的警察。
陈逸涵没有停步，也就没有挡住我的视线。
但挡不挡视线这会儿已经不重要了。
我在室内没有感觉到阴气。
室内两个警察和拆迁办的一个同事都很意外，看着我们的眼神充满了疑惑。
陈逸涵瞥了我一眼。
我扫视一圈，再次确认那只鬼已经跑了，顿时有些失望。
“局长。”
“问的怎么样？”陈逸涵的提问让人摸不着头脑。
两个警察的回答也就很含糊。他们当然是问不出什么东西。蒋佑的死和拆迁办的任何人都无关。
只是，这种状况让人不禁对警方的办事能力产生怀疑。
如此充满疑点的案件，如果找不到线索，那只能将蒋佑这奇怪的自杀行为归结为他突然发疯，精神失常了。
这显然不是一个大众能接受的结果。
陈逸涵这个局长还站在这里呢，非常重视地亲自过问这个案件，眼前几个警察都希望将案子办得漂亮。
我听着他们绞尽脑汁地挤出一点儿词，想要从现有的线索中推理出点东西，都有些心生同情了。
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又感觉到了阴气。
我忙想要往外走，但刚才聚拢过来的警察挡住了我的去路。他们看我的眼神和看待嫌疑犯没什么区别。他们不可能直接让开道，让我一个嫌疑犯自由地到处跑。
陈逸涵结束了话题，从我身边走过。站在门口的警察这时候让开了。
陈逸涵装模作样地对我说了句带路。
我压制住了自己想要奔跑的冲动，快步走向了新出现阴气的地方。
其他警察面面相觑。
不用到地点，光凭借我对这栋办公楼的了解，我就知道那只鬼出现在了什么地方。
男厕所。
这会儿男厕所有人？
我有些担忧，加快了几分脚步，径直冲向了走廊尽头的厕所。
男厕内没有什么响动，没有冲水声、滴水声，特别安静。洗手池和小便池都没有异常。鬼也不在这两个一眼就能看清楚的地方。
我走向了厕所的隔间。
最后一个隔间。
这位置说来倒是挺老套的。恐怖片中，厕所是经常会被采用的场景地点，厕所的最后一间隔间就是这个场景中经常会被采用的地点。我的遇鬼经历中，这地方也出镜率挺高。
我推了推隔间的门，不意外地发现门上锁了。
弯腰从下面的缝隙中往里面窥视。
缝隙只有两根手指的宽度，正常来说，里面要有人，顶多看到人的鞋底。
我做了心理准备，准备好了会看到某些惊悚的画面。
但我看到的就是正常的鞋底。
两三厘米的鞋底，看鞋子是那种一脚蹬的运动鞋。
我不记得谁今天穿着这样的鞋子了。
陈逸涵一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将我拉开，直接飞起一脚，就将隔间的门给踹开了。
走廊上传来跑动的声音。这样的大动静肯定会引来人。
不过，我这会儿顾不上这些了。
门锁被破坏，门却没有完全打开。门板撞到了后面的东西，听声音是撞到了马桶。门板反弹回来。
这声音就不太对劲。
虽然这办公楼的厕所不是那么豪华，但门板也不至于撞到马桶，没办法完全打开。
陈逸涵将门重新推开。
外头的警察已经冲了进来，好几个都手按在腰间，随时准备拔枪。
推开的厕所门后是白色的马桶。
马桶挡住了门的位置。
而在马桶之后，是一个人影。
那个人以一种奇怪地姿势蹲在马桶后，双脚夹着马桶，双手抱着水箱，脑袋搁在了水箱上。
那张脸上洋溢着诡异的幸福笑容。
这么一张满脸皱纹的脸露出这种笑容，会让人想到老人家抱着自己的孙子孙女。这人却是抱着马桶。
我有些发愣。
“局长——这！怎么……叫救护车！不，叫小郑过来！”
上前来的警察倒吸一口凉气，回头大喊了一声。
我不知道小郑是谁，可用膝盖想也知道，不是法医，就是那些勘察现场的警察。
已经没必要叫救护车了。
陈逸涵退后，看向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感觉到了阴气。阴气还残存在这间隔间中，但鬼并不在这里。
我的视线移动着，地板、墙壁……我好像看见了那只鬼的移动轨迹。
陈逸涵和我离开了厕所。
周围都是吸气声和窃窃私语。谁都想不明白这种事情是怎么做到的。没有惊扰到任何人，那个马桶被撬起来，移动了一点位置。老医生也是没惊动任何人，就那样死在了马桶和墙的夹缝中。
我还在追寻着阴气移动的轨迹。
陈逸涵这会儿似乎不用我来指引了，和我走在同样的方向上。
从办公区出来，到食堂，穿过食堂，是一处小花园。没有花，只有绿油油的植物，还有个堆满了落叶和垃圾的长椅。
我先察觉到的是长椅上的落叶有些过多了，几乎和椅背持平。
陈逸涵已经上前，扫开了落叶。
落叶下是一具尸体。尸体的皮肤上有着霜冻的痕迹，不去触碰也知道这尸体现在肯定硬邦邦的。
我认出了这具尸体。
在事务所空间的祭坛中，我就看到了这样一具尸体。
“你们让小丘找我，说要谈的就是这个吗？”陈逸涵问道。
“是……我昨天晚上被抓进了《搜&#183;灵》那个游戏的空间，看到了很多人……那个空间应该已经没了。里面的人，应该会被扔出来。就这样……你上午办的健身房的那些事情，我在那个空间中就看到了。这些死者中，应该有一个人能看到未来。”我深呼吸了几次，却没办法让自己放松下来。
“能看到未来？”陈逸涵转身看向我。
“是啊。这是唯一的解释了。他看到了他们被扔出那个空间，还有一起扔出来的那些鬼杀人的事情。”我回答道。

第1755章 对策
仅从我在空间中看到的景象，就能数出二、三十人。这些人的尸体都以这种诡异的方式出现在现实中，那现实中会出现多大的动乱可想而知。
乐观点想，游戏抓人是全国性的，这些尸体分布在全国各地，引发的动乱可能会小很多。
悲观点，那和青叶有关的人都一下子暴毙，整个民庆肯定得乱起来，太平间的位置都不一定够用。
这一点，青叶的人和我早有了心理准备。他们可能有所计划，可我的心理准备只是知道这么个可能出现的情况而已。要怎么应对，我毫无头绪。
陈逸涵经过了短暂的思索，已经下了决定。
他没跟我说什么，返回到了办公楼内。
我和他都发现了，那个鬼已经离开了这里，阴气都消失干净了。
民庆的警察们忙碌起来。而我们这些拆迁办的人被通知提前下班。
人心惶惶。
即使不知道厕所内发生了什么，只是感受着这样的气氛，所有人就要不安。
我还是没看到老领导。叫上瘦子他们，我给吴灵打了电话，我们一块儿就开车去了酒店。
到酒店后，就见到了忙碌无比的青叶四人。
吴灵给我们开门。室内，古陌正来回踱步，时不时念叨什么。南宫耀将键盘敲得啪啪作响。刘淼在操作另一台电脑，好像在记录古陌说的那些内容。
“拆迁办也发现了尸体，发现了鬼，有个人被杀掉了。”我将事情和对吴灵一说，青叶的人都停下了动作。
“被塞到了马桶后面？”吴灵问道。
我点头称是，“你们知道是谁做的？”
“大概是那个了。”吴灵回答。
“那个”是哪个，我一点儿都想不到。就我看的档案中，还没有出现过那么奇葩的鬼。
“等等！这样一来……”我突然惊叫。
之前没考虑过的问题浮上了心头。
“那些曾经被你们消灭的鬼，会重新出现？还会出现杀人？这怎么可能……”我震惊地说道。
转瞬，我想到了在健身房空间中看到的女鬼幻象。
她说她死后变鬼，被强烈的情感冲昏头脑，没有理智地杀人。她说自己被青叶消灭。她说自己后悔，自己不想要再重蹈覆辙。
我一时恍惚。
这算什么？
那个女鬼已经知道了自己可能的命运？
那个空间、那个看到未来的能力者、白安、Steve……
“白安的目的应该是冲着那个未来世界的鬼而去的。Steve如你所说，在当时已经没了理智。在那个空间中，还有其他能力者。是谁做出这些事情，现在已经不得而知了。当然，你要是能进入梦境，说不定能看到当时发生的事情。只是，我不推荐你这样做。太危险了。你上次这样进入梦境，就被直接抓入了那个空间。再来一次，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吴灵说道。
我沉默地听着。
“不同目的的一些人在那个空间中发生了交集，于是，你看到了那些场景。目前，我们的推断是这样。幻光所经历的空间，主导者是白安。白安通过那个空间，已经选中了幻光，让他出现在自己面前，应该也告诉了幻光他的发现。之后，和许久相关的那个空间，是另一人所为。他想要传递出的信息就是另外的东西，是目前发生的这个现实。他希望有人阻止这样的现实发生。很遗憾，现在看来是无人能阻止了。这中间牵涉到的第三个能力，就是让那些被消灭的鬼复活的能力。这不属于白安，也不太可能属于能看到未来的那个人。我们觉得，这样的能力属于Steve。他能创造一个基于游戏的空间，让游戏中的NPC以那种方式像活人一样行动，也能基于白安看到的东西，创造出我们杀掉的鬼，让他们复活。”吴灵侃侃而谈，好像对于目前的局面并不紧张。
我有些焦急起来。
“这样一来，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东西就很明白了。首先要解决的是复活过来的鬼。另外就是要控制舆论。后者我们没办法办到。前者的麻烦在于，我们一时间没办法找到所有鬼的踪迹。”吴灵继续说道。
“那只能放任不管了？”瘦子激动问道。
“当然不是。只是要花更多时间，死掉更多的人而已。”吴灵回答。
瘦子捏紧了拳头，一瞬间好像要怒吼什么。
“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这种心情不能改变什么。这事实上能看成是世界恶化的另一个标志。”吴灵的神色依然平静，“我们要做的事情其实没有多少改变。”
“叶青呢？”我马上想起了叶青。
“他的话……”吴灵这一刻终于是露出了几分迟疑。
“你们没找到他？”我急忙问道。
确认叶青安危的工作就交给了青叶的人，我今天是正常上班，然后就碰到了闹鬼的事情。
吴灵摇头。
刘淼转过头来，对我们说道：“头儿没什么反应。”
“什么叫没反应？”我追问。
“我们去过事务所，也见到他了。和他说了昨天发生的事情和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他没什么反应。”吴灵详细说道。
这详细的说明根本不能算作是解释。
“什么意思？”陈晓丘提问。
吴灵顿了顿，扫视了我们一圈，“照我们对叶子的了解，他这种态度……他应该是早就想到了这种事情的发生。”
我浑身一震，“早就想到？”
“‘想到’？”陈晓丘捉住了吴灵的这个用词。
“我们先后死亡，之后，他一直存在着。”吴灵忽然说道，“差不多，有五年时间，他是单独行动的吧？他还到过那个世界。”
我一时恍惚。
叶青……早就看到过未来，知道未来了吗？
他的胸有成竹……不，他从来没有胸有成竹过。他曾经对我说过，他的计划是找到我，确切来说，是找到我的能力，然后就没有下一步了。
他需要改变过去的力量。对如何改变过去，他并无头绪。
以叶青的性格，那次对话应该不是对我的心理暗示，也不是对我的诱导。他所说的只可能是真实的情况。
想到此，我有些慌乱。
原本无所谓的东西，原本寄托在别人身上的东西，好像都变了。我的信心在崩塌。
如果叶青束手无策，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换言之，他是觉得这种状况没什么需要担心的？”陈晓丘说道。

第1756章 无奈之举
我愣住了。
看了看陈晓丘，又看看吴灵。
吴灵微微点头，认可了陈晓丘的这个说法。
这个解释，好像比我刚才的胡思乱想更加令人信服。
只是，这种解释……
瘦子一拍大腿，已经是愤怒站起，“不需要担心？死了多少人了，不需要担心？”
“至今为止，死的人已经不少了。接下去，只会更多。”吴灵淡淡道。
瘦子哑口无言。
我理解瘦子的情绪。
如果吴灵等人摆出了懊悔焦急的态度，瘦子反倒会安慰他们说，这种死亡是不可避免的，我们没有办法。但吴灵现在这种淡定的态度，刺激到了瘦子的情绪。
瘦子只能咬着牙，重新坐了下来。
他旁边的郭玉洁也是一脸气愤又憋屈。
两人在这方面的态度很像。
吴灵的话是我们心中都清楚的一个事实，也是我们不愿面对的事实。
比起我，他们四个还很少需要直面这个残酷事实，于是愈发无法接受。只不过，胖子和陈晓丘性格使然，这会儿不会因此情绪激动。
“那么，什么都不要做了？针对性的举动……”陈晓丘看向了操作电脑的两人。
“南宫在筛查死者身份。蘑菇听到了很多内容，现在要把那些内容拆分出来，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吴灵介绍道，“暂时来讲，我们的工作就是整理好这些，捕捉到那些鬼出现在现实中的地点，以此为线索，寻找他们的下落。”
瘦子和郭玉洁表情稍缓。
吴灵他们不是放任不管了，只是需要时间处理这件事。
“对那些鬼呢？我是说，针对那些未来的鬼，有什么办法吗？目前已知的未来鬼就有好几位还在现实世界中活跃。”陈晓丘又问道。
吴灵摇头，“没有办法。”
我倒是知道古装鬼的大本营。他本人可能不在那里，但他手下都在那两层写字楼内。那就是个鬼窟。
然而，要怎么解释我知道的这一线索，就很麻烦了。
我很可能暴露自己最大的底牌，很可能被洗掉记忆，再次忘记被改变的现实。这个风险是我不愿承担的。
而且，就是知道了对方老巢的位置，我也不觉得我们能消灭那个古装鬼。他实力太强，他的态度也很微妙。现在直接和他对上，并不是明智之举。
至于那个快递鬼，同样麻烦。行踪不定，难以查找。
上次从老天爷手中逃脱的新东西也是个隐患。能够发现食物中蹊跷的人应该很少。它往闹市区一藏，故技重施，开店卖吃的，那真是难以发现。
房间内只剩下了敲打键盘的声音，古陌的碎碎念也没停下。
“叶青有办法，但没和你们说吗？”陈晓丘忽然道。
陈晓丘的话让房间内彻底安静了。
南宫耀和刘淼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古陌也站定了，不再不断蹦出一些句子。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
陈晓丘像是之前的吴灵一样，神色平静，点点头，“果然是这样。”
这一点我们早就有讨论，只是从没有直接问过青叶的人。
陈晓丘在此时戳爆了这件事。气氛不至于变得尴尬，却也有些诡异了。
让我觉得诡异的是青叶四人的态度。
他们应该是在意这件事的。听到陈晓丘这问题的时候，已经有了异常的反应，可看他们四个的脸色，似乎并没有对叶青的这个做法有太多负面的想法。
吴灵直视陈晓丘，“是。我们很早以前就知道他有想要做的事情。他对我们提到过一些，但从来没有详细说过。他也不需要对我们详细说这些。我们聚在一起，不算是为了共同的目标而奋斗，只是走投无路的人抱团取暖罢了。”
吴灵说这话的时候，神情依然没有变化。没有悲伤，也没有痛苦纠结，就连伤心落寞都没有。她在陈述事实，可能她早就看开了这一点。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提出问题的是郭玉洁。她皱着眉头，表情复杂，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一时间又说不出来。郭玉洁有些着急，却是没能挤出更多的话。
“没有为什么。”吴灵淡定回答，“你可以将这些当成是命运，也可以当成是我们的挣扎吧。总不能等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世界恶化。这一点上，刨除掉灵异的那些东西，我们所作所为其实和每一个普通人差不多。只是活着而已。”
这话依旧是平淡，是在陈述事实，可想到青叶一直以来的经历，让人无法将他们当成真正的普通人。
“唉，要是来个陨石撞地球、病毒大爆发那样的世界危机就好了！”古陌突然大喊一声，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那样就是等死了。”刘淼接话。
“是啊。等死多好啊。”古陌马上给了回应。
刘淼没吐槽古陌这话。
我在这一刻才想起来，青叶的人其实和我一样，都是被赶鸭子上架。就连叶青，也是在童年丧失了所有亲友后，才走上这条路的。
我们谁都不想过这样的生活，谁都不想承担拯救世界、拯救陌生人这样的责任。可偏偏，我们具有这样的能力，我们不得不走上这条路。
我在遇到青叶不久后，就知道了这一点。但在和他们相处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就忘了这一点。
他们平时的态度中，可不像我有那么多抱怨。
房间里的气氛这时候才变得消沉。
“走一步看一步吧。能做到什么程度，就做到什么程度。”古陌伸了个懒腰，还特地走过来拍拍我肩膀，“不要有压力啊，少年。你就是最后变成了大魔头，统治全世界，也不是不好，也没什么的嘛。到时候，封我一个大将军当当好了。”
我哭笑不得，但心中是有几分温暖。
“所以，叶青那边的计划，你们都不准备干涉？”陈晓丘将话题拉了回去。
吴灵点头，“是的。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就这样。”
陈晓丘也是点头，“我明白了。”
我没明白陈晓丘明白了什么。
我们两边需要交流的内容好像就是这些了。知道青叶四人下一步的打算后，我们没法帮上什么忙。
仔细想来，这交谈没有实质意义，和某些企业每周例会差不多，各部门通报一下自己部门的工作进展和下一阶段计划，仅此而已。
从酒店离开，坐到车上后，胖子没发动汽车，连车钥匙都没有插入。
我们都在等陈晓丘说话。
“现在可以确定了。”陈晓丘开口，“青叶的人没有计划。他们四个只是跟着情况发展在行动，没有最终目标。唯一有目标的是叶青。叶青选择什么都不说，证明那个目标和青叶的四个人有关又没有关系。林奇是他的棋子，他们也是。”
“不会吧？”先提出反对的是胖子，“他们互相之间应该关系很好……”
“这和关系好坏无关。他的计划应该就是需要你们不知情。”陈晓丘打断了胖子的话，“吴灵他们也非常清楚这一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叶青当然需要吴灵他们不知情了。吴灵他们要是知道过去已经被篡改，那叶青自己的记忆也要被清洗一遍。
在我的心惊肉跳中，陈晓丘已经接着说道：“必须做到这种程度，才能让计划顺利进行，那说明……”她抬眼看看我，“敌人中，很可能有人拥有类似于读心的能力。”

第1757章 行动
“呃……读心？”我愣住了。
陈晓丘的推理结果和我担心的内容风马牛不相及。
可仔细想想，从陈晓丘已知的那些线索中分析，怎么都不会想到改变过去那种事情上。
陈晓丘得出的这个结果反倒是顺理成章。
一个拥有读心能力的敌人，要应对他，那么必然不能将自己的底牌都掀开，得好好藏好自己的计划。
“叶青现在是鬼，这方面大概有优势，可以保证自己不被读心。但对于青叶的其他人，还有林奇和我们来说，我们知道的东西在那种能力面前应该是直接就暴露了。没有办法抵挡。”陈晓丘进一步说道。
瘦子摸着下巴，“这个，也是啊。提到超能力，第一反应就是读心吧。读心、掰弯汤勺、嚼碎玻璃，还有预言！差不多就是这些了。嗯，还有放电、放火……”
话题好像脱缰野马，不可避免地跑歪了。
郭玉洁和胖子有所补充，将这个话题推得更歪了。
“他们还警告过你好几次，不到你知道的时候，不要多问。”陈晓丘对我说道。
我只能点头。
我们两人现在对这话有了截然不同的理解。
陈晓丘将之视为保守秘密，我也认为这是保守秘密，可这两个秘密根本不相关。也不能说是不相关……叶青到底有没有最终计划，还是说，那个通过找到源头鬼魂来改变世界的计划就是最终计划，这一点我无法确定。
我感到了头疼。
因为陈晓丘的这个猜测很可能成真。
超能力什么的，的确是一提起，就会让人想到读心。有人拥有这样的能力一点儿都不奇怪。甚至，都不用是能力。一个强大的鬼可能天生就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从游戏空间的那段经历来看，或许就有人拥有读心的能力，不然很多事情没法解释。总不见得是有个超级天才，看破了我们的所有行动。也不可能是那个有预知能力的人，预知到了我们下一步的行为——他要都知道了，还浪费时间给我们传递信息做什么？会传递信息，就证明他想要改变那种未来，意味着他看到的未来是可以改变的。
未来可改变，这一点在南宫耀的能力上已经有了验证。
别说未来了，过去、现在都能改变。
我又有了那种无力感。
我什么都做不了，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想起了古陌的话。真要是陨石撞地球、病毒大爆发，那可就太好了。等死就好了，也别纠结了。
陈晓丘的性格和我不同，在做出这一番分析后，她还有了一个行动计划。
“现在最大的敌人就是从未来世界中跑出来的鬼。找到他们，用林奇的力量杀死他们，并消除掉异空间出入口，我们就能暂时稳定住局面。这做法治标不治本，但可操作性上比叶青告诉林奇的那个计划要强上很多。”
“问题是怎么找？青叶的人都没找到。”瘦子提出质疑。
“他们是没找到，还是没有找？”陈晓丘反问。
我们四个都愣住了。
“他们的行为模式已经很清楚了。他们不知道叶青的计划，他们相信叶青，不想要妨碍叶青的计划。光是这个处境就注定他们不能主动出击。他们至今所做的事情，也没有多少主动出击。事情找上门，他们才想办法解决，而且每次都不是那么着急。他们在等叶青的信号。”
“我们不用吗？”瘦子还是提出了质疑，只是这次口气犹豫了很多。
“我们为什么要等叶青的信号？叶青已经失败过了。青叶的五个人都失败过，还是靠林奇救回来的。这不是说林奇就强过了他们，但足以证明青叶的人不是算无遗漏，也没有那么战无不胜。之前我们毫无办法，只能和他们绑定在一起，跟着他们的脚步前进，现在情况已经变了。”陈晓丘指了指车窗外，却不是让我们看某个具体的东西，“整个灵异圈都无法做到封锁消息了。所有人都会被卷入这个巨大的世界变化中，所有人都得自己做出努力。”
陈晓丘的话很能激励人的士气，可我们四个中，只有郭玉洁精神振奋。这种热血做派实在不适合一群奔三的人，虽然我们没到老迈，但也不是随便就鸡血过头的中二少年。郭玉洁是根本没有思考，听陈晓丘这么一说，就准备撸袖子开干了。
“要怎么做？”胖子问了个最关键的问题。
“找到他们。民庆可以确定的异空间出入口就有一个，除了工农六村那个，可能另外还有两三个。这是根据出现在民庆的未来鬼数量推断出来的。这些鬼和出入口的位置暂时无法确认，不过，总有迹象。从民庆的失踪人口和死亡事故中，总能找到线索。”
“青叶的人也这么做了吧？”
“他们没有做过全市的大筛查，只是在碰到灵异事件后，针对那一起灵异事件有调查。”
“可我们也没办法做这种调查吧。这都能算是普查了……”
“我们五个是不能，可上面的人可以下命令，进行全市调查。”陈晓丘说道。
我们四个又被她的发言给惊到了。
“灵异圈靠不住，这一点不可能只有我察觉到。灵异圈的那些专家没法控制住局面，那么，就算不情愿，有些事情，也会有人来接手了。我小叔应该能将我刚才说的方向传递到上面。总体的行动会比较慢，但在民庆，应该能很快开始。”陈晓丘说道。
“这样行吗？”郭玉洁这个热血分子这会儿好像冷静了下来。
“你和你小叔说过这个事情？”胖子问道。
“没必要。他不是已经听林奇说过昨天晚上那些事情了吗？他肯定也想到了。”陈晓丘回答，“我只是想要确认一下青叶的态度。已经知道了他们的态度，接下来就是我们放手做了。”
陈晓丘顿了顿，“吴灵之前有些话说的没错。他们那么做是为了活着，我们现在也应该为了活着做点什么了。”
干劲满满的陈晓丘让我觉得陌生，可我马上想起了她第一天来上班时的情况。那时候我们都放弃寻找事务所那几间的产权人了，她却是全情投入，认真到可怕。
“嗯！一起加油！”郭玉洁吼了一嗓子。
两个姑娘都这么说了，我们三个大老爷们只能表示附议。

第1758章 胡思乱想
陈晓丘的行动力毋庸置疑。不过，再有行动力，做事也是需要时间的。
今天是不用上班了，我们一起吃了午饭，就各回各家，等陈晓丘那边的消息。
爸妈看到我回来，还很奇怪呢。我怕吓着他们，只说下午没什么工作，就直接回来了。两人也没追问。
回到卧室，脱掉外套，正准备换上居家服，我发现了一点不对劲。
盯着书柜看了好一阵，我心里默数书柜中的档案数量。
一百、一百零一、一百零二……
然后就没有了。
一百零二。
又少了三份档案。
我生出了几分烦躁，将手头的衣服直接扔在了椅子上，人躺在床上，捂着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手机响起了铃声。
用力搓了一把脸，我再次深呼吸，掏出了口袋里的手机。
发来消息的是陈晓丘。
我很意外她的这个速度，但打开信息后，我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我后背生出了一股冷汗，惊恐的感觉让我直接坐起。
陈晓丘发来的消息十分简单，只是问我知道哪个鬼的下落。
这样一句简单的问题，背后透出来的意味实在是太多了。
我在陈晓丘面前暴露了！
不，有可能我在吴灵和瘦子他们面前都暴露了。
尽管我想要掩饰，但我可没有自信自己的演技能骗过所有人。
他们要是留心，肯定会发现我的不对劲。这真是糟糕至极。
我抓抓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陈晓丘。
我自我安慰，陈晓丘只是往这个方面考虑问题，没有想什么改变历史的事情。
一想到此，我的动作顿住了。手放了下来，抬头看向了对面的书柜。
陈晓丘和吴灵都没有往这方面想。在叶青给我看这个惊人真相前，我也从来没想过这种事情。
我们的思维都陷入了盲区。
会陷入这样的盲区不是因为我们没有想到有人拥有这样不可思议的力量，而是因为我们已经见识过了这个力量。
我拥有的就是这样的力量。
可我改变了过去后，拥有能力的人是会发现自己多出来一段记忆的。不是记忆被篡改，而是拥有两段有区别的记忆。
我和那个人的能力是不同的。
这种不同，好像是实力上的差距。
我皱起了眉头。
技不如人，这对我来说可不是什么打击。我在这方面从没有争强好胜过。
这种能力上的区别，让我感到了一丝不安。
如南宫耀那样的预知能力，其他人也有。就我看到过的，除了这次发现的那个还不知道身份的人之外，占卜师兰家言也有着预知能力。他们三个人每个人预知未来的方式都不相同，唯一相同的就是他们需要为此付出代价。这不是单纯的能力副作用，而是一种惩罚。至少，南宫耀和兰家言都要为自己的预言付出代价。南宫耀经历成长后，已经能将这种预言变成杀人的武器，却是没有办法改变它的本质。
这么一想，我和那个人的能力应该也有某种共性才对。
我能力的副作用是噩梦，是精神摧残。叶青帮我承担了这方面的副作用。对方是自己扛过去了吗？
而我能力的局限是无法影响能力者，这一点，对方是通过增强实力来克服了？
我直觉不是那么回事。
不可能克服。
这种属性应该是能力天然携带的缺陷。就像是游戏中的技能，就是升级，也是在既定框架内增强威力，不可能改变本质。
可实际操作中，他的确是改变了我们这些能力者的记忆。
问题出在哪里？
我出神地想了很久。
没有任何线索，只能光凭想象力去猜测。这很难，但我不是全无头绪。
现实世界的鬼和未来世界的鬼就有着很大的区别。
这种能力上的区别，或许也是出于类似的原因。
未来……
我越想越觉得古陌的玩笑话很可能成真。
是未来的我做了什么……另一个我……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健身房女鬼幻象的模样。那么鲜明的两种意识，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个体，又像是人格分裂……这种情况，我其实早就体验过。
在我进入梦境的时候，我的灵魂回到了过去，在现实中的身体会陷入昏迷，却不总是在昏迷。
另一个我……
我握紧了拳头，这才注意到一直拿在手上的手机。
陈晓丘在那条消息后，就没声音了，也没有催促我回答。
我想了想，给陈晓丘发了一个问号。
不能说大角鹿和古装鬼的事情，那样太容易牵扯到改变的过去现实，太容易让我被清洗掉记忆了。
等了很久，陈晓丘也没有回复我。
大概就这样了吧……心照不宣。我们两人都意识到对方发现了什么。陈晓丘应该会明白我不回答的苦衷。
装傻这一行为本身就透露出了很多讯息。
我将手机扔到了一边，再看档案，上前将倾倒的档案重新理好。
下午实在无事，我躺床上刷手机，看着网络上的无数信息。
没有了那个控制舆论的能力者，事情果然大爆发了。
离奇自杀、离奇死亡的事例频繁出现，任何人都会感到不对劲。这时候，之前被封锁过的消息也翻了出来。青叶的名字我都看到了几次。
彻底失控了。
恐慌、猜测、胡思乱想……
网络上的这些纷杂内容让我觉得不安。
如此多的人产生这样的想法，会给世界带来什么变化？新的灵会诞生吗？
我的意识有些飘远。
死掉的能力者我没见过，甚至不知道名字。他们死得悄无声息，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不会知道他们的存在，不会知道他们曾经保护过这个世界。
无名英雄应该是谈不上的，只是……这么想想，总让人觉得难过。
手指随便一划，页面切换后，我看到了热点内容。
这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明星、粉丝成了这种场合的主流话题，社会热点、死亡事件反倒是无人关心。
换在平时，这得让人觉得可笑，还会生出一些厌烦来，可我现在看着这些“为XXX投票”、“XX真可爱”的无聊内容，心情反倒是平静下来。
大多数人脑子里要是只有这种内容，那可真是天下太平了。
就算因此生出灵，也是个走偶像路线的灵吧。
明星的灵……有这样的灵吗？
活着的明星应该不可能变成灵，也不可能有灵的力量，可要是死掉的天王巨星，还拥有粉丝，而且是数量庞大的铁粉……
这么想着的时候，我的手已经开始在搜索栏中搜索起来。

第1759章 脑残粉
已故天王巨星。
光是这个关键词，就能搜出不少人来。有些是大众认可的天王巨星，有些是公司和粉丝推上去的天王巨星。
不管是哪个，按照时间排序，都能看出他们最近的人气。
最新被提到的一位是个叫卡尔的外国演员，提到他的只是个普通网民，那条消息的转发、评论数据很普通，根本没有参考性。
我换了个排序方式，看到了被转发过万的一条内容。那是一篇悼文，作者也是个普通网民，但看得出很有才华，洋洋洒洒的悼念文章中将过世十年的著名演员席友安的演出作品串联起来，触动了不少粉丝的心灵。这篇文章被席友安生前的经纪公司给转发了，也因此才有了后来的大量转发。
席友安这个名字我也听过，他的作品我看过两部，都是经典老电影了。论粉丝效应，这样的实力派演员反倒是比不上流量明星。这样的人会不会变成灵，就很难说。
跳过了这条内容，再往下正好是个流量明星的悼念画作，也是个粉丝作品，对照着明星的生前剧照，画了水彩画。画面非常漂亮。这条内容的转发也远远超过了席友安的悼念文，直接破了十万。
我翻了翻转发的内容，才发现转发者中有好几个现在当红的流量明星。
我对这些人，只听说过名字，毫无了解。这会儿开了网页搜索，将他们的介绍都看了一遍，不意外地发现他们都从一个老牌选秀节目中脱颖而出，那个节目今年还会有新一季。
而死去的那位明星卜小远是那档选秀节目第三季的亚军，之后出了唱片、演了电视剧、组了乐队组合、参演电影……明星事业蒸蒸日上之时，因为酒驾，撞车身亡。这让他的死亡蒙上了阴影，粉丝怀念的同时，路人冷嘲热讽。直到现在，去世四年后，悼念博文下仍然有评论说他活该。
当然，这种内容都被粉丝评论冲光了。因为自己喜欢的明星而跟风转发的人，也不会“大煞风景”。
我再搜了搜相关内容，倒是有人发博文指桑骂槐般点出，卜小远的经纪公司最近要有动作，要和选秀节目合作，搞点活动，发死人财。
这种娱乐圈的运作方式我不太了解，只是看看这些消息，觉得这位变成灵的可能性恐怕相当低。这和他人品无关，只是因为他死粉少，关注度上去了，也不一定能产生灵。
再看下一条，就是个国际天王巨星了。不过这位的经纪公司没有新动作，只是粉丝自发，准备明年组团去他墓地鲜花。这位明年是二十周年忌日，国内粉丝就想要搞点活动。
继续往下看，我都没找到几个像是会产生灵的明星。
有那种几十年铁粉的明星，那也是死了几十年了，年轻人中有不少连他们名字都没听过。
知名度高的，又少有铁粉，死了之后被人提到两句，也是毁誉参半。
数量和质量不可兼得。
这让我对于自己的想法也产生了动摇。
说到底，这些明星受人追捧、欢迎，有一定社会影响力，可要说让人产生思考，产生某些强烈的念头，那种情况也太稀有了。
我退出了搜索列表，回到了社交网站的大主页。
这会儿占据主页头条的是一则广告，正是之前被《搜&#183;灵》给正面冲击掉的新游戏《狂飙战士》的广告。南天和顾颜的造型被剪到了一起，两部宣传片合并，炒了个冷饭。看数据，倒是火热，只不过这数据有些不够真实。
我扫了两眼，就想要退出，按着后退键的手停在了那里。
那条广告下面除了水军重复的评论内容外，还有一条刷屏的信息。
再一刷新，那些评论下面已经掐了起来。
引发掐架的评论让我灵光一闪，生出了不太好的联想。
我点开了那个人的头像，进入了他的社交主页，就看到了大量令人不快的信息。
应该说是“她”的社交主页。这人用着南天的头像，主页上的大量内容都提到了南天，只不过，在提到南天的同时，肆意谩骂着顾颜。
“南神为什么要和那种绿茶婊一块儿拍广告？绿茶婊倒贴炒作上瘾，现在想要傍上南神，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啊！”
“还女神女神，呸！淫妇贱人被一群死肥宅跪舔，要不要脸？别跟南神绑CP！南神粉不接受！”
“我就是骂她了，怎么样？傻逼有本事就骂回来啊！和你们女神一样装纯洁婊装上瘾了啊？我就看不惯她抱南神大腿怎么样？自己什么咖位，心里没点逼数吗？要炒CP，去找十八线小生，鞋鞋。”
……
这位名叫“我家南神最可爱”的博主发布了不少这样的内容后，并没有关闭评论区，还在评论区和不少人撕得你死我活。哪怕是碰到南粉丝，她也是照样飙脏话，坚持南天不应该和顾颜合作代言这一观点。
除了顾颜，其他和南天合作过的明星都被她这样无差别谩骂过。
有些人还在评论中留言，让其他人不要理这个神经病。
这在我看来，还真有些神经病。她心理肯定是扭曲了。
让我感到担忧的是，在那一片骂声中，有相当数量的人发评论、转发点赞支持这位“真可爱”。相似的论调，甚至是异口同声的骂人用词，让人不寒而栗。
我的心里沉甸甸的。
这种情绪当然不是为南天有这样的粉丝担忧。而是之前我没想到的一个现象现在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铁粉、理智粉、老粉丝……那些人的意识或许不会生出灵来，可这些脑残粉呢？他们偏执的情绪和想法会不会创造出一个灵？
事实上，之前我遇到的所有灵，几乎都是负面情绪生出来的恶灵。即使有出于正面情绪而诞生的灵，随着时间推移，也会生出恶意来，袭击普通人。
就像是鬼最终都会杀人。这好像是某种宿命。
因恶而产生的灵，只会更加棘手。
我思考着这个问题，下意识翻着手机屏幕。
很快，我看到了一张合照。
那是一合成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是南天，女人的脸对我来说是个陌生人。处理照片的人技术不佳，让人能看出女人的脑袋被替换了。
再往下翻，类似的照片出现了一长串。
有评论嘲讽，这是“真可爱”自我意淫，以此证明这个博主是真的脑子不正常。
我看到这儿，心又往下沉了几分。

第1760章 潜在危险
我光是翻着这人的社交主页，就用了两个多小时。
等我回过神，是妈妈在外头叫我吃饭。
吃饭的时候，我有些心不在焉，听到晚间新闻通报了一起自杀事件，新闻主播介绍了今年和往年的自杀人数，说了不少全球范围内的权威调查数据，我才稍微移动视线，看向了电视屏幕上的数据图。
这庞大的数据中一定不少并非自杀案例，而是被鬼魂杀死，伪造成自杀的情况。
晚饭后，再刷社交网站，我看到了有关自杀率的新闻。正好下个月有个国际性的预防自杀教育周，这些新闻也算是对教育周活动的预热了。社会上也有些组织提前开始了此类活动。
在这样的新闻下面，有些不和谐的声音。
我知道这样的自杀数据中存在着鬼怪伪造自杀的情况。同样知道这一点的并不在少数。
上次全球范围的真心话大冒险危害之后，世界恶化的速度加快。地府消失，鬼魂重临人间。接触到此类事物的人急速增加。
原本只是在小圈子内会被提到的鬼怪，原本只是被人当成是玩笑的闹鬼、遇鬼，在这之后，已经被不少人认为是现实中真实存在的一种现象，一种科学暂时无法解释的事实。
如此一来，任何话题中其实都少不了此类言论。
在和死亡有关的话题下，这类言论就变得更多了。
我顺着这些评论和转发，看看发言人的社交主页，更是见到了一个新兴起的群体。
这些人将鬼当成某种神灵、某种偶像来崇拜。
就像是有人会崇拜连环杀手、人渣战犯一样，崇拜杀人恶鬼，也成了一种小众潮流。
这可不是令人愉快的话题。
我忍着厌恶看下去，倒是看到了这群人搜集到的不少事例。我所经历的真心话大冒险、作死小能手等事情，也赫然在列。其他的，有的看起来就非常假，另有一些似模似样，很像是恶鬼所为。
我的心情再次变得恶劣，担忧的事情增多。
将手机扔到一边，我在脑海中回忆了这一年多的经历和我们未解决的麻烦。
不数不知道，一数吓一跳。
我们未解决的麻烦真是太多了，有些根本无从着手解决。
就比如地府消失后，回到人间的大量鬼魂。我们看到了申小容率领的那一拨鬼。当了一回渔翁，看着申家的鬼魂和那些鬼魂自相残杀，解决掉了申小容。
可除了申小容呢？
我们没有再调查，也没有再碰到类似的鬼魂群体。
再比如那些被扒了脸皮的女鬼们。从青叶的人接触她们开始，到现在都多少年了，依然束手无策，只能放任她们到处游荡，还开始招兵买马了。
没有办法。
这个世界上即使没有鬼，也有很多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任何领域内都有这样的麻烦。
放任不管，好像也不影响正常生活。
然而，总有些人要将一辈子的精力耗在这种事情上面。
我呼了口气，揉了揉额角。
一件事一件事来吧。
先等陈晓丘、陈逸涵那里的消息，将未来鬼和异空间的出入口解决……
手机震动，铃声响起。
发来消息的是陈晓丘。她带来的是一个好消息。
“已经开始大盘查了。相信很快会有个数据统计出来。”
陈晓丘将这条消息发在了群内。
“太好了！”第一个回复的是郭玉洁。
“我们要做点什么？等查到位置，就让奇哥去解决吗？”瘦子问道。
“我和小洁的能力比较被动，你们的能力可以直接给行动提供帮助。”陈晓丘说道。
胖子的鲜血，瘦子的意识，都能创造出很有力的辅助道具。
陈晓丘就是这个想法。
胖子那边献血也不能把血给抽光了。而瘦子的能力要使用，需要道具。
“这方面的东西要有心思去收集，能收到很多。能起到多大作用，全看你了。”陈晓丘对瘦子说道。
“压力好大……你们最好不要抱太大期望。”瘦子发了个流汗的表情。
“有点干劲啊你！志气有没有！”郭玉洁发了一串表情。
瘦子继续流汗，“这不是志气不志气的问题。”
“这就是志气问题。气势上就不能输。”
两人说起了车轱辘话。
郭玉洁的观点不能说是错的。瘦子要是能有强烈的意愿，他的能力肯定会提升。可那种强烈意愿总不是凭空就能冒出来了的。瘦子没有郭玉洁、陈晓丘那样的性格，这方面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改变。
闲扯了一会儿，群里面就变得安静。
我看看时间，决定去睡觉。
今天是提前下班了，可没人说明天继续放假。老领导那儿一直没有和我们联系，我也是这时候才察觉到。稍微有些不安，不过，如果老领导真的出了事，我们也该得到消息才是。
我躺在了床上，带着这一天暴涨的担忧，陷入了深度睡眠。
嗡嗡嗡……嗡嗡……
手机震动。
一个女人高亢的歌声跟着响起。
音乐？手机来电？闹铃？
我有些迷糊，想要去摸手机。
伸出的手拍在了床头柜上，摸索了一阵，找到了手机。
我还闭着眼睛，凭着记忆按了屏幕。这样闹铃应该就关了，等个十分钟还会再响起来。
不对，刚才那个铃声不是我的手机闹铃。
嗡嗡嗡……
手机又震动了，那音乐声也再次响起来。
我彻底睁开了眼睛。
视野范围是天花板，不等我看清，手就举起来，手机屏幕也凑到了我眼前。
是电话。
来电显示的名字是“天天”。
谁？
红色的指甲从屏幕上划过，接通了电话。
“喂……”
沙哑的女声。
不对，这不是我！
我马上飘了起来，一转身，看到了躺在被窝里的女人。
女人翻身侧躺，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让我一时没认出对方。
“嗯，知道了，我也睡着呢。那晚一个小时吧。好……哈——待会儿见。”女人挂断了电话，随手将手机扔在了被子上。
我飘到了床边，盯着女人的脸看了很久，还是没想起来这是谁。
女人看来没准备起床。
我将视线转到了房间的家具摆设上。
床头柜上放着小台灯，模样简约精致。房间内的家具基本都是走这个风格的。吸引我注意力的是另一边床头柜上的星空投影灯。
这东西……
我一边琢磨着，一边看向了女人的手机壳。手机壳上是星座图案。女人手上戴着的手链也是星座图案的。
我往外飘，到了客厅，没发觉什么，再穿墙而过，到了隔壁房间，就看到了写字台上的水晶球，书柜里的塔罗片，和墙壁上挂着的魔法阵海报。
我心中一震，回到了女人身边，再次仔细盯着她看了好久。
渐渐的，女人的脸和我记忆中一张略显青涩的脸对应了起来。

第1761章 灵媒（一）
我对瘦子前女友的印象停留在一些关键词上。对于她的名字和长相，都忘了个干净。
读大学的时候，我和她的见面就寥寥无几，也没有过多少交谈。会忘记这么个人，不能算奇怪。
但好歹都是知道的人，在知道身份后，对应着那张脸，我的记忆中沉渣泛起，也是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比起青涩的大学新生，此刻的女人看起来就成熟了很多，五官上就有了不少变化。这也有可能是因为对方原本毫无修饰的黑色长发变成了棕色卷发的缘故。这种发型变化，影响还是很大的。加上头发遮了脸，让我对她更加陌生了。
几番确认后，我开始思考其他问题。
梦到了这个女人，就意味着她已经死亡。
虽然不熟，可对方是瘦子的前女友，之前和瘦子还有过联系。不能说是余情未了，但到底是关系很密切的人。这人死了，瘦子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我有些叹息。
在可移动的范围兜了一圈，没见到阴气，没有发现怪异后，我就无所事事了。
要是可以，我当然会救下这个女人。只是，我完全不知道她会遭遇什么，也只能到时候再随机应变。
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
这回是闹钟的声音。
女人慵懒地起身，迷糊了好一会儿，才下床去了洗手间。
洗漱完毕，换衣服，吃东西，刷手机……
这一连串的行动中，没有一件和灵异相关。
女人放下手机，跑去化妆。
我看着她修饰自己的脸型、五官，对她越发觉得陌生了。
不过，等看到她去书房拿了塔罗牌，算了一卦后，熟悉感就生了出来。
“还不错。”女人说着，拿出手机搜了什么东西。
我飘过去瞄了一眼，是星座运程的相关内容。看那上面显示的内容，女人今天应该一帆风顺。
我瞄了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和日期。
这是三天前发生的事情。
女人将手机放进了小包中，换了鞋，终于出门。
她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和那个叫天天的人发着消息。
我看着她在周山路下车，对她要做什么还一头雾水。
周山路这边应该没有商业区。
女人熟门熟路地在地铁站内穿行。三号出口坐扶梯上去，直走、转弯，到了余庆路。
这边就是住宅区了。
在一个小区门口，她看到了站在路边玩手机的女人，远远就喊了一声。那个女人回头，对着她挥挥手，将手机收了起来。
这应该就是天天了。
我打量这个天天。俏丽的短发，将几撮头发挑染成了紫色。穿着休闲装，打扮很干练。很普通。身上没有阴气，看起来也没有佩戴奇怪的事物。
两个女人手挽着手，走入了居民区，七拐八绕地到了标记为十七的居民楼前。
天天按了门铃。
402室。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找阿语了啊？碰到什么事情了？”天天边等着人开门，边问起了女人。
她们刚才一路走，说的都是吃了喝了没的生活琐事，这会儿话题好像才转到了正事上。
阿语……我记下了这个名字。
“就是有事情想问问。”女人回答，有点儿回避，思绪也有些飘远。
我意外在女人的意识中看到了瘦子的脸。不过，那张脸同样青涩，好像是刚入大学时候的瘦子。女人回忆起来的声音倒是没什么变化。
“祁白……”
祁白，对了，瘦子的前女友是叫这个名字。
“喂喂喂，你这是思春了？找阿语是为了问这个？”天天已经叫了起来。
瘦子那位前女友回过神，神色稍显不自然，“是啊，就是问问这个。”
“有人追你？”天天兴奋起来。
对讲机中传出了声音。声线低哑，但能听出是女人的声音。
“阿语，我们到了！”天天先对对讲机说道。
哐当一声，门锁打开了。
天天拉着祁白往里走，还在盘问祁白的感情。
我这会儿心情复杂。
祁白想到的是瘦子，祁白今天应该是要找个算命的算算她和瘦子的事情。
作为一个局外人，看到这样的过去，再想到祁白已经死亡的事实，心情难免沉重起来。
两人上楼，行动方向很明确，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
402的房门打开了一条缝。
两人进去后，在玄关换了拖鞋，动作依旧流畅熟练。
关上门，往里走，就能看到躺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的女人。
女人的形象有点儿灵异风格。黑色的长发到腰际，又长又多，乌压压的，衬得脸小。她还有个同样厚重的齐刘海，遮掉了眉毛，稍微遮住了一些眼睛。
女人穿的衣服是黑色的睡裙，蕾丝边一层又一层，看起来就很沉重。
而女人的皮肤则是那种惨白的颜色，白到透明，能看到皮肤下的血管。
虽然女人的形象很灵异，但女人正在看的电视一点儿都不灵异。那是一档搞笑综艺，节目里面的人嘻嘻哈哈，观众时不时发出假惺惺的爆笑声。
女人面无表情，让气氛变得诡异。
“阿语，别躺着了！快点来！白白有人追了！”天天喊起来。
那个被叫做阿语的女人抬了抬眼皮，“她不是经常有人追吗？”
“这次不一样！我们白白心动了！”天天咋呼呼地叫着。
祁白没说话，没赞同，也没反对。
那个阿语从沙发上坐起来，懒洋洋地走出来，“今天的话题就是这个了？”
“是啊是啊！”回答的是天天。
三个人走向了一扇房门。
房门是黑色的，和这房子温馨朴素的装潢风格不一样，倒是和那个阿语很适合。
推开门房门，开了灯后，房间里还是很暗。
窗户被木板封起来，不透光。墙壁和天花板都被刷成了黑色。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吊灯是一盏夸张的水晶吊灯，但灯光昏暗，而且灯光的颜色是紫色。
黑色的房间打上紫色的灯光，顿时变得光怪陆离。
水晶灯下就是一张圆桌，两把相对的椅子。但靠墙位置另外还放了一排椅子。都是带椅背的木头椅子，椅背轮廓被雕花，椅背上则是奇怪的刺绣图案，看着很压抑。
圆桌上铺着的绒布也是带刺绣的，图案内容纷乱复杂。我看了几眼，都没从那抽象的图案上看出名堂。
绒布上摆着的东西倒是让人熟悉。
那是一颗水晶球，排球大小，反射着紫色灯光的同时，还隐隐发出了其他颜色的光芒。

第1762章 灵媒（二）
阿语坐在了对门的位置上。天天自己去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了祁白身边。
比起阿语的漠然，祁白的故作冷静，天天就比较外露了，直接摆出了看好戏的神态。
“来吧。”阿语伸出了双手。
祁白握住了阿语伸出来的手，另一手握住了天天的手。天天的手则握住了阿语的另一只手。三个人彼此握着手，将水晶球围在了中间。
阿语闭上了眼睛，双唇开启，发出了意义不明的音节。
我听了一会儿后，才发现这声音好像只是呻吟。
呻吟声逐渐变得痛苦，阿语额头见汗，身体也开始了颤抖。她握着两人的手用力，青筋暴起。
天天和祁白都紧张起来，两双眼睛紧盯着水晶球。
水晶球中，光线变化，好似里面装了霓虹灯，能自动变换颜色。
光芒逐渐加强，盖过了头顶水晶灯的紫色。氤氲的光线仿若彩霞，又像极光。
呻吟声戛然而止。
阿语睁开了双眼，一双眼瞳从黑色变成了白色，十分恐怖。
我吓了一跳，实在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场景。
这个阿语都没能发现我的存在，我在她身上，在这间房间内也没感受到奇怪的气息。就是看起来最为不凡的水晶球上，都没有给我任何灵异的感觉。
我只当是三个女人的过家家。毕竟灵媒这种职业，骗人的占了大多数，恩娜婆婆那样有真材实料的应该是少数才对。
阿语是能力者？能预知未来？
我脑海中蹦出了这样的念头。
水晶球中的光影变成了被吹散的迷雾，一张脸显现了出来。
我再次吓了一跳。
那张脸不是瘦子，也不是祁白，更不是刚才祁白脑海中出现的年轻女人，而是恩娜婆婆！
怎么回事？
我想到什么就看到了什么？
“咦……”发出惊疑声的是天天。
祁白的意识中也是一阵惊讶。她所见到的也是恩娜婆婆。
“这不是恩娜婆婆吗！为什么是她？”天天已经问了出来。
白瞳的阿语没回答，而是身体一阵痉挛。
忽然间，水晶球中的恩娜婆婆不见了。
我心中一沉，看向了周围。
房间里多了一丝阴气。
恩娜婆婆已经死了，这点我很清楚。死人现在无法投胎，只能变成鬼，这点我也记着。
“没事吧，阿语？”祁白关心地问道。
阿语松开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她的眼睛恢复了正常。
“你太厉害了，阿语！恩娜婆婆都被你招来了！”天天声音欢快，带着佩服。
阿语没接话。
“恩娜婆婆说了什么？”天天紧接着问道。
阿语这时候看向了祁白，那表情，非常深沉。
“怎么了……是不太好吗？”天天一直高涨的情绪有些回落。
祁白的一颗心也提了起来。她脑海中浮现出来的人还是瘦子。
“你要死了。”阿语说道。
“什么？”天天和祁白异口同声，只是语气有些不同。
祁白是茫然，天天是惊讶。
“恩娜婆婆准备杀死你。”阿语说道。
“你在说什么啊，阿语？”天天皱起眉头，“别开玩笑了啊，快点说结果吧。”
“这就是结果。”阿语语气肯定，盯着祁白，“你以前见过恩娜婆婆吧？我记得你说过，你抽中过见恩娜婆婆的机会。”
祁白失神地点头，“对，见过一次，抽奖中了那个机会。”
天天拍桌子站起来，“阿语，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开玩笑。我想要招阿姨，但出现的是恩娜婆婆。她抢了位置，告诉我她要杀死你！”阿语的语气加重。
祁白还在失神。
天天已经慌了起来，“怎么会那样？怎么会……你和恩娜婆婆见面的时候，惹她生气了？”天天转头问祁白。
祁白摇头，可看她的表情，她恐怕都不能肯定这一点。
祁白的思绪一片混乱。她的各种记忆都冒了出来，却都是零散的片段。我看到了瘦子，看到了恩娜婆婆，还看到了祁白的母亲，也就是她刚才想着的年轻女人。
她母亲应该早就去世了，留下的模样特别年轻。
“祁白，你要小心。”阿语说道。
“什么小心啊！你想想办法啊！”天天声音变得尖利起来。
阿语摇头，“我没有办法。我只能招魂，你们早知道了。”
她的能力不是我刚才想到的预知，而是招魂。这能力……也不能说有多特别……
祁白的身体轻轻颤抖，“恩娜婆婆要杀我？能不能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天天恍然大悟，“对啊！我们再招一次！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阿语变得犹豫，“可以是可以。但是，这么做可能有风险。她不是阿姨，她是想要杀死你的鬼魂。这样频繁招魂，可能让她发现你的位置。”她马上又补充道：“不过，以恩娜婆婆的实力，不通过这种手段，也能找到你吧。”
“会不会连累到你？”祁白问道。
阿语扯扯嘴角，露出了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这不是因为她觉得尴尬，而是她不太习惯做出这种表情。我判断出了这一点后，稍微感到了一丝安慰。
不管怎么说，祁白身边现在有人很关心她。
天天很有义气，也很勇敢，作为和此事无关的人，她坐下后，直接握住了另外两人的手。
三人又摆出了刚才的姿势。
水晶球中很快第二次出现了恩娜婆婆的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是慈眉善目的温和神情，一点儿都不像是要杀人。
室内的阴气在增加，即使如此，我也没有感觉到恶意。
这让我怀疑起了那个阿语。
她或许不是有意欺骗，只是解毒错了恩娜婆婆的意思……
“呼……”阿语松开手，眼睛恢复正常后，对着祁白和天天摇头，“不行，没有办法沟通。她好像……失去理智了……”
说到此，阿语顿了顿。
天天已经自顾自着急起来。
她们三个都很信任阿语说出的结果。
我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事情怎么就演变成这样了？
恩娜婆婆有可能变成恶鬼。这个猜想，吴灵早说过。可恩娜婆婆远在大洋彼岸，就是挑选目标下手，也该从国外开始吧？
是因为祁白这次找上门来请阿语占卜的缘故吗？
因为这一举动吸引来了恩娜婆婆……
我脑中闪过了什么念头，一时间又无法说清楚。
“现在……怎么办……”天天低落地问道，不安地左瞧瞧，右看看，牵强地说道，“啊，说不定是哪儿搞错了！说不定只是，只是阿语弄错了……阿语，你刚才说恩娜婆婆没有理智？那你听到的可能是恩娜婆婆随口说的，可能只是……”
“可能是我们力量不够强。”阿语表情变得坚定，接过了天天的话，“三个人，可能有些不够。对方是生前很强大的灵媒……嗯……”
“再找人来？”天天眼睛一亮。
祁白张张嘴，心中惶惶，想要阻止，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在她的纠结中“看”到了阿语的能力。

第1763章 灵媒（三）
阿语的全名叫鬼语。这种名字当然不可能是真名，而是艺名。
她是个小有名气的灵媒，不占卜、不预知，只会招魂，而且招魂对象也很有限。
虽说如此，这人有真实力，又是开门做生意，很快会就有了名声，有不少人会来找她“聊天”。
祁白是其中之一。
她母亲早逝，所以每次来找鬼语，都是为了和母亲的灵魂聊聊。
这种聊天对祁白来说算是心灵的慰藉。
和祁白抱着一样心理来找鬼语的人不算少除此之外，就是想要从死人口中问点事情的人了。
天天掏出了手机，开始叫人。
祁白仍然觉得不安。
受鬼语能力限制，祁白每次来都会拉上天天，两个人的力量就足够将祁白的母亲招来。更多的人，她没试过，却是听说有人这么做过。
“这样可以吗？”祁白问道。
鬼语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做过最大的一次招魂是十三个人，招的是他们的导师，一个教授、还是副教授吧。他突发疾病离世，很多事情没有交代。他学生想要找他问点事情。他们也不是那么认真，更像是悼念活动，类似于集体心理疏导。”
鬼语摊摊手，“那个教授也不是社会名人，没有灵感，又是刚死不久，招起来很容易。恩娜婆婆的情况就太特殊了。”
祁白听后，仍然犹豫。
就鬼语这样的描述方式，我这个旁观者都觉得非常不靠谱。
要招魂的对象是出名的灵媒，甚至可以说是最近这些年最出名、最有能力的灵媒了。对方还说了要杀死祁白，他们就这样轻率决定继续招魂，和对方当面对峙，未免太不把这些当回事了。
我观察了一会儿，还发现鬼语好像没有看见房间内多出来的阴气。她或许根本就没有阴阳眼。
有没有阴阳眼不能证明实力高低，但没有阴阳眼的人面对鬼魂，总会有些束手束脚。人类习惯性以视觉来观察物体。看不到，那其他行动都会受到影响。
天天已经连打了几个电话，叫人的行动似乎非常顺利。
这让我更加不安了。
比起祁白，我更加不安。我知道恩娜婆婆的厉害，知道祁白注定的死亡，我还能感觉到屋子里盘旋的阴气。最重要的是，眼前的场面让我想到了我曾经看到过的那些作死的人。
作死小能手是其中典范了。
什么准备都没有，就往闹鬼的地方跑，胆子之大，令人叹为观止。
他最后可是死了。
死里逃生过，但最终还是死了。
现在发生的事情，在我看来和作死也没什么区别。
可很显然，眼前的三人中，只有祁白最为担心。可祁白的担心也是局限在恩娜婆婆的那句话上，对于接下来的招魂行为，她反倒是很放心。
我有些看不明白。
三人是有什么底气吗？
“有空过来的只有四个。这样够不够？”天天问鬼语，“放到晚上，人会更多一点。”
“你叫了谁？”祁白问道。
“群里的人啊。”天天回答。
这个答案让我更加不放心了。
什么群？金珊珊那种灵异爱好者的群？瘦子之前不是说祁白已经改变了很多，不再痴迷这些了吗？怎么还参加那种群？
“群里面？行不行啊？他们……”祁白有些不放心。
祁白想到了群内朋友平时那种做派。
“应该行啊。他们都知道恩娜婆婆，好几个想要见呢。有的赶不过来。最好是今天问清楚吧。”天天说着，看向了鬼语，“恩娜婆婆说要杀死白白，没说什么时候动手吧？”
这算什么问题？
我目瞪口呆。
这些人到底有没有重视这件事？
鬼语回答：“没有。她只是说了这句话。她不是很理智……”
“就算要过来，也没有这么快吧。隔着一片海呢。”天天说道。
“嗯。她去世之后被葬在了威灵顿墓地。那边的话，要出来挺困难的。”鬼语说道。
祁白的心情稍微平缓。
威灵顿墓地？
我正疑惑，祁白的意识已经解答了我的问题。
威灵顿墓地是国外一个知名的灵媒墓地。很多灵媒、通灵者都选择葬在那里。这个传统已经延续了三百多年。墓地中有三百多年前一位女巫布下的魔法阵，阻止死者变成恶鬼，让他们保持长眠。
有关威灵顿墓地的传说不少，都是闹鬼传闻。但在任何一个相关故事中，那些伟大、强大的通灵者们想要逃出威灵顿墓地都是几经波折，甚至能说得上是惊心动魄。
三人的放心似乎是源于对那个威灵顿墓地的信任。
即使恩娜婆婆说要杀死祁白，她被葬在威灵顿墓地中，总不能随便逃出来。
而且，在祁白看来，恩娜婆婆是这些年最出名的灵媒不错，实力强大，却也无法和威灵顿其他传说中的死者相比。
我对灵媒和灵异圈的了解怕是比不上这三个局外人。可正因为这样，我才越发觉得无力。
普通人按照常理得出的答案，正确性太低了。
他们所认为的事情发展进程和实际上事情恶化的速度相去甚远。
或许，在一年多前，他们的这些推理分析完全正确，现在却不是了。
我看了眼鬼语。
这位的实力我已经有了个大概的估测。
天天又打了几个电话，凑齐了七个人。
这已经是极限。
三个人一边闲聊，一边等人。闲聊的主题就是猜测恩娜婆婆为什么要杀死祁白。
这种漫无目的的聊天很容易让人放松下来。
不断有人按门铃，赶到这里，详细询问情况，加入三人的讨论。
我看着这些人，都很年轻，同时，又都很兴奋。
这种情绪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他们倒没有表现得太积极，谈话中，时不时会谈到点生活琐事。看得出，这些人关系很好，平时联系密切，不是狂热的灵异爱好者。他们对接下来的招魂没有畏惧，对恩娜婆婆只有好奇和崇拜。那种崇拜，是普通人对社会名人的崇拜，不是脑残粉对偶像的崇拜。
赶来的人都安慰了祁白。
祁白的心情这时候彻底放松下来。
“可能就是频道错乱了。就像对讲机接收信号，有频道插进来。那就话也不一定就是对你说的。”
“我听我国外的朋友说，恩娜婆婆被送进了威灵顿后，有专门的人看管。威灵顿现在不开放参观了，全封闭。”
“不是吧？恩娜婆婆又不是那种黑巫。”
“真的。不是恩娜婆婆死了之后才封闭的，是之前就封闭了。”
“之前？之前一个进去的是谁？”
“不记得了……上次有人落葬，好多年前了吧？”
“我印象中是个萨满，身上很多纹身的。就那个咒杀掉了哪国总统的那个。”
“心脏病死的那个总统？”
“对对！”
气氛轻松，话题扩散开来，直到鬼语说自己休息够了，可以开始新一次的招魂，所有人才进入了那间黑漆漆的房间。

第1764章 灵媒（四）
还是那间黑暗的房间，紫色的水晶吊灯和灯下的水晶球光芒不变。
这些人自觉搬了椅子，坐成一圈，彼此拉着手，将握紧的手放在了圆桌上。
鬼语也伸出了手。她左手边是祁白，右手边是天天。当三人的手连接在一起，鬼语就开始使用自己的能力了。
她嘴中发出了呻吟，好似在忍受某种痛苦。
水晶球中光线变化，升起了氤氲雾气。黯淡的光芒消失，雾气散开，恩娜婆婆的那张脸出现在水晶球中。
所有人都发出了低低的惊呼，握紧了手，紧张注视着这一幕。
恩娜婆婆瘪成一条线的双唇开启，脸上皱纹跟着扭曲、跳动。
有人在解读恩娜婆婆的唇语，认真地注视着水晶球，还跟着张合嘴唇。
也有人只是盯着鬼语看，等着鬼语说话。
我感觉到室内的阴气正在增加。这增加的速度只能用恐怖来形容。
头顶上方，阴气盘旋，围绕着紫色的水晶吊灯形成了一个漩涡。
水晶灯闪烁了几下，仿佛是接触不良。
这情景吸引了不少人抬头。
鬼语的呻吟声在这时候加大了。
她发出了尖叫，表情扭曲，那一双白瞳中出现了红色的血丝，好似眼球要裂开。
这一动静吓到了所有人。
“怎么了？”
“鬼语怎么了啊？”
“喂，我说，这不太对劲吧。”
“以前招魂从来没有这样过啊。”
“不一样吧。这个是恩娜婆婆。以前可没有……”
“别说话！集中注意力！”
众人七嘴八舌。
祁白已经彻底心慌，忙说道：“就这样吧。阿语，今天就……”
“啊啊啊啊！嗷嗷嗷嗷！”鬼语口中发出了非人的嚎叫。
天天和祁白先后叫起来，本能地想要甩脱开鬼语抓着她们的手。
我感觉到了祁白手部的疼痛。鬼语是下了死力气抓住了她，指甲都掐入了祁白的肉中。
其他人立刻着急起来。
可是没用。鬼语的眼中渗出鲜血，皮肤下的青筋凸起，双手愈发用力，嚎叫声也变得恐怖。
啪！
头顶的水晶灯彻底熄灭。这间封闭房间陷入黑暗，唯有桌上的水晶球还在发光。
恩娜婆婆的脸变得极其恐怖。
房间里其他人都吵吵嚷嚷地叫了起来。
祁白的另一只手被松开。
我听到了椅子被推动、被撞翻的声响。
“们在哪儿！去开门！”
“手机！手机打开！”
室内多了好几个光源。
鬼语还在哀嚎。祁白仍然被鬼语死命抓着手。
我在这混乱中，感觉到了强大的阴气。
抬起头，我看到了晃动光源下恩娜婆婆诡异的脸。
出现了……
我深呼吸，准备伸手将恩娜婆婆抓住。
她似乎真的没了理智。就算是生前，恩娜婆婆发现过我，此时此刻的她却不像是有这样的能力。她在看着的是祁白。
“啊啊！”有人突然尖叫，“水晶球！那个里面！那个！”
语无伦次的话语没法让人明白那个人想要说什么，但照在水晶球上的光芒足以让人看清水晶球中的变化。
水晶球中，恩娜婆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张我不认识的面容。
那些人脸一闪而逝。
“那是我爷爷！怎么会……”
七嘴八舌的叫声中，我感觉到室内多了其他阴气。
“我找到门了！”
室内陡然变得敞亮，客厅的光照进来，驱散了不少黑暗，让人看清了这间屋子中的情景。
我看到了好几个鬼。
看到鬼的不只是我。
“啊啊！”
“爷爷！爷爷你！”
房内的人再次大叫。
祁白已经脑海一片空白，手上的疼痛也都麻木了。
她看到了飘浮在空中的恩娜婆婆。
恩娜婆婆咧开嘴，露出了没了牙齿的两排牙龈，嘴唇都看不见了。
她猛然冲向了祁白，双手像是老鹰的利爪，抓住了祁白的双肩。
我在这时候伸出了手，也是一把抓住了恩娜婆婆的肩膀。
力量灌入了恩娜婆婆的鬼魂中。
恩娜婆婆转过头，对我无声咆哮。
我感到诧异。
我在恩娜婆婆体内感觉到了力量，可这样的力量……
恩娜婆婆如同一道狂风，失去了实体，从我手下溜走，直接贯穿了祁白。
祁白浑身抽搐了一下，整个人好像坠入了冰窟。
尽管如此，她还没死，只是感觉不舒服，身体发僵，皮肤上出现了霜冻痕迹。
我焦急起来，四下一扫，恩娜婆婆不知踪影，而其他鬼魂正在发狂袭击着屋内的人。
水晶球中还有人脸不断浮现。
惨叫声、悲鸣声……
哀嚎……
我看向了鬼语。
那张脸上已经满是鲜血。我看过去的时候，她的耳朵、鼻子中也流淌出了血液和奇怪的液体。她一张嘴，吐出血的同时，舌头掉了下来。
我头皮一麻，先前一闪而过的念头在此时变得清晰起来。
鬼语的招魂能力原本可能只是和鬼魂进行远距离沟通的能力，并不是真的招魂。她只是借助能力，和地府中的鬼魂交流，将信息传递给别人。
这也是这些人并不担心鬼语招魂引来麻烦的原因。鬼语的能力可能带来的危险也只是泄露他们的身份、位置而已，换个藏身地点，还是挺容易的事情。
此时此刻，鬼语才是真正开始了招魂。
她将那些从地府中逃出来的鬼魂、逗留在人间的恶鬼都招来了！
我一个激灵，已经顾不上去寻找恩娜婆婆的踪迹了，直接挥手抓住了鬼语的手臂。
得阻止她！
如果不能阻止，那也只能……
能力涌出身体，涌入了鬼语的体内。
我感受到了阻力。
鬼语的能力如同泄洪的大坝，正在肆意情倾泻。比我全力使用能力的时候更加疯狂，也更加没有节制。
我感觉到她的能力都进入了水晶球中。我的能力使出，顶多是延迟这座大坝全面崩溃的时间。
如果全力用能力，说不定能阻止。可是现在这情况……
冷风呼啸，阴风阵阵。我听到了恩娜婆婆粗嘎刺耳的笑声。
祁白的气息变得微弱。那种阴气进入身体带来的损害还在蔓延，快速破坏她肌肉和内脏。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尖叫声正在远去。好多人已经跑了出去。我来不及看他们的情况，只能凭感觉确定，房间内的阴气在增加，还有鬼已经跑了出去。
我咬紧了牙关，看向了鬼语被鲜血充斥的眼睛。
只能这样了……
我的能力转了方向，不再和鬼语的能力对冲，而是直接作用在了她的身体上。
杀了她，结束一切！

第1765章 灵媒（五）
能力涌现的同时，我就感觉到了一股阻力。
和之前不同。之前是我使用了能力后，力量显得不足，不能够完全逆转鬼语的能力。这会儿，我感觉到另一股力量在我的能力对冲。
鬼语的力量？
不对，是另一头……
我转头看向了水晶球。
鬼语的能力涌入了那里。
我此时才发现，不是她的力量涌入了水晶球中，是水晶球在抽取她的力量。
我的出现，让水晶球做出了反应。
我只觉得有无数双手正拉扯着我的力量，阻止我杀死鬼语。
鬼语的哀嚎声变了调，已经成了微弱的呻吟，整个人也瘫软下来，好像就要死去。
但她不会就那样死掉。
我很清楚地感受到了这一点，也感受到了拉扯在我能力上的那无数双手是不同鬼魂的阴气。
这鬼语，到底引来了多少鬼魂？
我只觉得心惊。
眼见能力只能这样浪费，我再次转换思路。
不能杀死鬼语，那就破坏掉作为两者连接的水晶球！
我猛然出手，手指碰触到水晶球的同时，力量爆发。
一瞬间，水晶球就消失了！
成功了！
“啊啊啊啊啊——”鬼语发出了更加凄厉的叫喊。
我震惊地转过头，就见到鬼语的眼珠子从眼眶中掉了出来。
叫声戛然而止。
可从鬼语的眼眶、嘴巴中，阴气一窝蜂地涌了出来。
我吓得退了一步。
鬼语黑色的衣服被鲜血浸湿。看不到血液的颜色，但从她身体四处涌出来的阴气和鬼魂中，我好像看到了衣服下裂开的身体。
没了水晶球，那些鬼直接将鬼语当成了出入口！
这些涌出来的鬼……
我一个都不认识，但仅从他们的阴气上来判断，他们不是恶鬼。至少原先不是恶鬼。
他们的穿着打扮也十分奇怪，从最近几年流行的服装造型，到几十年前的、再到更远的战争时期、民国、古代……
我愕然看着这一幕，一时间都忘了做出应对。
这些鬼让我想起了申小容，想起了那个废弃机械厂中盘踞的鬼魂。
鬼语的能力被那样的鬼魂抓住了。
某个地方，本来被困在限定范围内的鬼，找到了可以钻出去的小门。
开闸泄洪，也不过如此。
鬼语还没有死，只是，也不像是能活着了。
我看到那些鬼从房间的四面八方穿过，手足无措。
余光中，我看到了祁白和天天。
房间内，只有她们两个和鬼语还坐在椅子上。
鬼语的身体还没死亡，而这两人……
我看到她们面无表情地端坐着，渐渐的，脸上出现了令人不寒而栗的表情。她们飘了起来。
不！
我脑中念头急转，可这时候我能做的事情实在有限，我该做的事情却也同样有限，甚至可以说是唯一。
唯一能停止这场灾难的只有鬼语！
我再次抓住了鬼语的手，这次是毫无顾忌地倾泻能力。
滴滴答答……鬼语的身下流淌着血液，都是从她身体上流出来的鲜血。
这密集的声音放缓，又停止。
我看到鬼语的眼睛恢复，黑色的瞳孔注视着我。
这只是我一瞬间看到的画面。那双眼睛刹那间重新变成了黑洞洞的血窟窿。
我能力改变着鬼语，却反倒让她的力量变得无底线。每一分消耗都被我逆转。而我要彻底逆转她的时间，让她整个人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却还是差了一分。
我很着急，更加用力地使用自己的能力。我已经感受到了疲惫。
阴气将我包围。我好像站在了高空中，感受到了卷过的气流。这些气流不能伤害我。这些鬼不过是普通的鬼魂，只是没来得及去投胎的灵魂，不是恶鬼。他们想要变成恶鬼，也得先杀几个人。
但这房间中的确有一只恶鬼存在。
我感觉到了凌冽的阴气从身旁袭来。是恩娜婆婆！她要攻击我！
我急忙想要闪避，手还抓着鬼语。这一退，拉得鬼语趴在了桌子上。
我没能完全推开。恩娜婆婆那张脸已经贴到了我的面前。我和她浑浊的眼睛对视着。
要被攻击了！来不及躲闪！
会死！
我现在是灵魂状态，要被直接杀死，都不可能有机会变成鬼！
不，只要将能力用出去……没有抓到恩娜婆婆也没关系，她要杀我，总该接触到我。她本体不接触我，她的阴气也会接触到我。再不行的话，就将能力作用在自己身上……
我从来没有这么试过，可这种时候，只能孤注一掷了！
电光石火间，我已经转过了无数的念头，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嘭！
我被人给用力推开，倒飞出去。
恩娜婆婆就那样从我面前横飞而过。
我看到一个背影，挡在我前方，伸出的手抓住了恩娜婆婆的一只脚。
接下里发生了什么，我就看不到了。
我落到了床上，已经从梦境中清醒过来。
叶青！是叶青！
他的话……应该能杀死恩娜婆婆，杀死鬼语吧？
我迟钝地想着，听到了窗外叽叽喳喳的麻雀声，才从那种脱力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吴灵……”我脱口而出，就要去拿手机，身体一软，直接趴在了床上。
剧烈的头疼这时候才袭来。
我看到了奇怪的景象，好像陷入了床垫中，穿过床垫后，就直接坠入了深海。
水压和寒冷让我动弹不得，身体麻木。
我的大脑还算清醒，在疼痛中能保持一定程度的思考。
这是能力的副作用。
本来是由叶青替我承担的能力副作用。
曾经也有过这种状况。叶青自顾不暇，无法替我承担副作用的时候，我只能自己应付。
叶青出问题了？
在那种情况下……
不对，那是三天前发生的事情。
历史是改变了，作用于现在，可这个延迟的副作用……是刚才叶青又做了什么吗？
我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思绪到此为止，突然被拉远。
身体沉入海底，落在了砂石上，与此同时，周围环境改变，从海洋变成了天空。
缺氧、冷风……还有……迎面飞来的巨大客机……
忽的一下，我没有感觉到撞击的冲击力，而是置身在了客机中。
经济舱座位空间狭窄，左右两边还都有人。我听到了小孩子的哭叫声，听到了大声说话的嚷嚷。奇怪的汗臭味……不只是汗臭味。
我抬起头，看到前方座位露出来的乘客头顶。
浓密的黑发像是一团海藻，因为飞机的小小摇晃而掉落，直接落在了我身前的小桌板上。

第1766章 血
这情况着实有些恶心。
再一抬头，我看到前面乘客露出的不是光秃秃的脑袋，而是一双三角眼。那双眼睛就盯着我看，眼珠子还是竖瞳，根本就不是人类的眼睛。
与此同时，我的双手被身边两人抓住了。
巨大的力气让我感到一阵疼痛。左右一看，身边两人也并非人类，一个长着两颗脑袋，两颗脑袋上都是独眼，另一个没有脑袋，只有一根长长的脖子，像是盲鳗之类的生物，前端有个长满利齿的开口。
他们的身体和人类一样，也有双手，按着我，让我无法动弹。
窸窸窣窣的响动从身前传出。那一团头发蠕动着，翻了个身，露出了一张正常人类的人脸。只是这五官组合在一起，我一点儿都不认识是谁，应该是个我从没见过的人。
飞机舱内，各种声响还在继续，好像没有人发现我这里的不对劲。
空姐这时候推着小车走过，问着每个乘客是否要饮料。
那空姐是个人类，却对这边的异常视而不见。
我看到了飘起来的鬼魂，挂着烂肉的僵尸，看到了妖怪，看到了诡异的生物……
这个机舱中没有正常生物。
就是刚才我认为是正常人的空姐，一个转身，也露出了后背上刺出来的蝙蝠翅膀。那翅膀薄膜上都有恐怖的鬼脸图案。两双眼睛还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我出了一身冷汗，想要挣扎，却听到飞机广播通报行程。
这是去民庆的航班，还有半个小时着陆，民庆的天气、气温……最重要的是，我听到了日期和时间。
2071年12月3日，上午10点41分。
未来……
不对！这些都是假的！不是未来世界！
这是能力的副作用！
这个念头在我脑海中叫嚣起来。
飞机不见了，怪物也不见了，我的身体从高空坠落，看到了蓝天白云和刺眼的阳光。
我下意识闭了闭眼睛，重新睁开后，我发现自己趴在床上。
副作用结束了？
我有些不确定，慢慢撑起自己的身体，从床上起来。
我看了看周围，找到了手机，打开屏幕后，见到了正确的日期、时间。
我想到了先前自己想着要做的事情，拨打了电话。
吴灵很快接了电话。我没说刚才副作用的事情，赶紧将自己背下来的地址报了一遍。
鬼语那边逃窜出了不少鬼魂。不知道叶青有没有成功杀死鬼语，又解决了多少鬼魂。只从我经历的短暂副作用来看，叶青受到的伤害应该很小。
即使如此，整件事肯定是造成了恶劣的影响。
任何一个逃出去的鬼魂都有可能变成恶鬼。
我可是看到了，那个被祁白朋友称呼为爷爷的鬼魂，没有和自己孙子打招呼，直接就摆出了攻击姿态，冲向了那些人。
那些鬼魂恐怕都没有理智了。
一想到此，我脑海中浮现出了祁白的鬼魂模样。祁白也死了！我感到了危险。不是我有危险，而是瘦子可能有危险。
快速和吴灵交代完事情经过，不等回答，我就挂了电话，又拨电话给瘦子。
将手机夹在耳边，我歪着头，扯了挂在衣架上的衣服。
嘟嘟几声后，电话就被接通。
听到电话那头瘦子的声音，我一时间语塞。
该怎么和瘦子说这件事？告诉他，他前女友被鬼杀死了，还变成了鬼了？直接这样说……
“奇哥，怎么了啊？这么早打电话……”瘦子说着，还打个哈欠。
我没有多犹豫，马上就将刚才心里盘算的话说了出来。
不给人心理准备，就宣布这样的噩耗，实在是残忍。可我没时间和瘦子兜圈子了。
祁白死在了三天前。要是叶青没能腾出手解决这些鬼魂，祁白已经变成鬼，也差不多该做点什么了。
瘦子的能力不能让他自保。他的能力和古陌的那种能力差不多，顶多算个辅助，比胖子的能力还不如。至少胖子能自损八百，杀敌一千，有点儿反抗能力。
电话那头的瘦子没吭声，听我说完后，就一直安静着，只有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从电话那头传来。
我感到了压抑，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我马上赶过去。你暂时先自己盯着一点，千万小心。她很可能和其他鬼魂一样没有理智了，可能会攻击你……”
我话未说完，就听到了瘦子的惊叫声。
“祁白！白白，你——唔唔！啊！奇哥！救我！啊啊啊——”
哐当一声，瘦子的手机好像直接落地，切断了通话。
瘦子的惨叫声还在我耳边回荡，我只觉得手中的那部手机变成了一块砖头，让我有些握不住。
已经……晚了？晚了一步？不，还有机会！我还有能力，而且瘦子可能并没有死！
我闭上眼睛，拼命想着瘦子，想要进入梦境。
我并未感觉到虚弱，我也没有进入梦境。
瘦子一定还活着！
我扔掉了换了一半的衣服，直接拉开房门，就往外冲。
客厅里很安静，父母都没有起床。
可是，客厅内充满了血腥味。
满眼的鲜血……
墙上、地上、天花板上……
手指印、手掌印，飚射上去的血迹，星星点点的血珠，还有大滩大滩的血泊……
我的视线移动到了客厅沙发上。
祁白就坐在客厅沙发的一角，她的膝头枕着一颗脑袋。
祁白抚摸着那人的头发，开始哼歌。
我不知道她在唱什么，但我看到了沙发上躺着的身体。
七零八落，被拼凑起来的身体……
祁白将膝盖上躺着的脑袋抱了起来，捧到了自己的脸旁。
她的手上都是血，那颗头颅上也都是血。
好像是因为这个缘故，她的手滑了一下，头颅从她掌心滑落。
骨碌碌……
那颗头一路滚，从血泊中滚过，沉入血水中，一会儿后，又从血水中浮出来，就浮在了我的脚尖前。
血泊中的血水荡漾，那颗头被推动，转动方向，露出了脸。
我的心跳骤然停止。
可转过来的脸并非瘦子，而是我自己。
“奇哥……为什么不救我？”
我的身后传来了瘦子的声音。
我缓缓转身，就见瘦子的鬼魂就站在我身后。那身影是血红色的，好像被鲜血覆盖。
他伸手掐住了我的脖子，将我一下子推倒。
我后仰着，跌入了血泊中，被压着往血水深处沉去。

第1767章 所看到的未来
血水灌入我的鼻腔、口腔，两肺和胃部中好像充满了血，血腥味让我想要呕吐好，又无法吐出来。
但这些并没有影响我的呼吸。
掐在我脖子上的手扼住了我的咽喉，才让我的呼吸变得无比困难。
我在浑浊的血水中看到了瘦子狰狞的脸。
但我这时候已经知道，这不是瘦子。这是副作用下，生出的幻象。
都是假的。
副作用依然在生效，还在持续影响我的大脑。
明知道是假的，可我依然觉得痛苦。
抓着我脖子的手将我往上拉。
我被提了起来，脑袋离开了血水，立刻感觉到了清新的空气。
抓着我的人不是瘦子，换成了叶青。
没有脸，只有模糊的身影。我甚至没感觉到叶青那让我熟悉的阴气，但潜意识中已经知道，这个幻象换人了。
同时改变的还有周围的情况。
我现在置身在湖泊中，周围绿树环绕，不远处就有一栋古堡。从我的位置只能看到古堡的塔楼尖顶，但我知道那是一栋怎样的古堡。
我的身体不见了，只剩下了灵魂。
意识在飘荡，进入古堡后，看到了高坐在王位上的人。
那不是普通的王座，而是一堆骸骨堆砌成的庞大座椅。古堡内部也铺满了骷髅。不同的骷髅口中发出了类似的呻吟，窸窸窣窣的响动从四面八方响起。
我的注意力被王座上的人吸引。
那也是一个骷髅，比其他骷髅更为完整，也更加高大。
骷髅的眼眶中冒出了两团绿色的鬼火。
一瞬间，我感觉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骷髅看着我，黑色的骨头上出现了一层血肉。血管、肌肉都在生长，从头到脚。肋骨中，有脏器生成，两肺膨胀、收缩，心脏也一下下搏动。
接着，皮肤出现了。
那个骷髅彻底变成了人。
和我一模一样的人。
我们对视着。
我的视线缓缓抬起。
在王座背后，一整面的墙上挂着巨大的旗帜。旗帜上的标记让我觉得眼熟。
不等我想起来，那面旗帜就哗的一声落下。
旗帜后，是被钉在墙上的无数躯体。
我看到了瘦子、胖子，看到了吴灵、刘淼，还看到了陈晓丘、郭玉洁、古陌、南宫耀……还有那些我遇到过的，相熟的、不相熟的人……
最后，我找到了我的父母和妹妹。
他们都被钉死在了这面墙上。身体扭曲，面无表情，同时，也死不瞑目。
我应该感到震撼的，不说伤心悲愤，至少也应该有所反应。哪怕是再微小的反应……
“还要多久？”
我现在想着的却只是这个问题。
都是假的，都是副作用。
那么，就没什么好多想的。
我似乎已经适应了这种副作用。
只要不信这些是真的，那么，恐惧也好，痛苦也罢，都不再会影响到我。
我如此平静，好像触发了副作用的什么开关。
坐在王座上的那个我消失了。
我身后多了个人，按住我的脑袋，强行让我面对那一墙的尸体。
“都是你杀死的。”
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这是在不算什么吓人的话语。
“你知道你为什么要杀死他们吗？”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你想要将他们变成永生不死的鬼魂。永远，永远在一起……在你的领土上，在你的保护下……”
这个思路，好像是古陌假设的未来发展。
可是，就算是这样，我也不可能搞出来什么古堡、骷髅王座……
哦！那面旗帜！
我突然想起来，那旗帜上龙飞凤舞的潇洒抽象图案是南天和顾颜代言的那款游戏《狂飙战士》中的基地徽记！
这副作用创造出来的幻象变得更加像是一场梦了。
我在现实中所看到的点点滴滴融入了这些幻象中。
就连眼前的骷髅王座，也是我看到的道具。某部电影还是电视剧中的道具吧……我都记不清了，是大学时候看过一点的影视剧，现在只有大概印象了。可我的潜意识记住了这样的东西……
“你失败了。他们死了，没有变成鬼。”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他笑起来，是我完全陌生的冷笑。
“因为叶青，先一步，改变了世界。”
这句话让我心头一跳。
城堡消失，尸体落地，砸得粉碎。
骷髅变成了飞灰。
我的意识飞起来，俯瞰大地。
这里应该是未来的世界。远处践踏城市的庞然巨物，近处肆意杀人的鬼魂……都和我所知道的未来世界相同。
这些景象只存在了一秒，就被青叶灵异事务所取代。
我站在了事务所的那条走廊中。青叶关着的那只比蒙怪物冲出了房门，利爪将我撕成碎片。
我变成了鬼，看着整栋楼被怪物踩成废墟。
我所看到的景物是那样，可我脑海中接收到的却是另一番信息。
混乱，厮杀，血雨腥风……鬼怪肆虐人间，灵异变成了公开的秘密。
我挣扎着保护住家人、朋友。
当全世界都沦陷，我终于感觉到了绝望。
换一种身份，活下去吧……
我对着他们伸出手。阴气从我身上涌出，变成风，吹拂过他们的身体。
人死如灯灭。
叶青成功了！
没有人再会变成鬼。
两件事发生在同一时间！
那些人在我面前倒下，没有鬼魂飘出来……
“你杀了他……”
那个声音打破了这些情景。
我看向了自己的手。
这双手还存留着些许冰冷的触感，残留着叶青身上的阴气。
“你想要重来……”
我面前出现了异空间的出入口。
“这次，杀掉你自己，杀掉你所有的亲朋好友。你们将都变成鬼……”
那个声音继续着。
“这就是新的未来。”
声音转变，尾音不再是我的声音。
而我眼前，看到了另一个未来世界。
活人消失，世界上只剩下了鬼魂。
笼罩着全世界的阴气翻涌着，从黑灰色变成了澄净的蓝色。
新的未来……
我转过身。
我身后站着一个陌生人。
“这是我看到的未来。”那个人对我说道，还露出了一个笑容，“你好，初次见面，我叫秋子扬，你所好奇的那个死在《搜&#183;灵》空间中的预知能力者。”
我发愣地看着面前这人。
“我一位远方亲戚曾经委托过青叶灵异事务所调查他看到的一些象征死亡的预兆。我们有一位共同的祖先，你或许还有印象。他叫元淳，也就是一千多好年前占卜出天灾，提前预警，因此救下无数人性命的那位玄学家。”
他一番详细介绍后，指指自己，“我这个元淳的后人拥有比他更强大的预知能力，我已经看到了这个世界清晰的未来。而你，就是那个未来的关键。或者说……那个未来世界的罪魁祸首。”

第1768章 请求
秋子扬这番话让我直接就蒙了。
他身上有着属于鬼魂的阴气，是一个鬼。这个身份毋庸置疑。
他所说的信息能和我的记忆对上。
元淳、预知、青叶的委托人……虽然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但那个大概的内容我还是记得的。
就算此时不记得，等会儿确认一下，也不是难事。
他想要欺骗我，难度太高。
可这种确认，只能是确认他的身份。
他所说的未来，是我无法确认的。
我看了看周围。
一个新世界！
和现实世界、和我所见到的未来世界都不相同。
秋子扬飘到了我身边，伸手按住了我的肩膀，“这个就是新的未来，你创造的未来。当然，这个还没发生。未来的你正在往这个方向努力。另一方面呢，你自己又成为了你最大的敌人。唔，能明白这个时间顺序吗？”
秋子扬举起双手，比划了一下，“你会一直当叶青的棋子，不知道他的全部计划，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就和你现在一样。等你自我觉醒，想要自发做点什么的时候……”
随着秋子扬的话，我周围的景物改变了，变成了我刚才看到过的场景。
我正在用自己的阴气杀死我的家人、朋友。
场景分割，另一边出现了叶青。那个场景和叶青都被蒙上了一层纱，看不真切。但我知道叶青是在做什么。
两个场景并排在一起，同时进行。
于是，悲剧发生。
我杀死了我的家人朋友，却没有看到他们的鬼魂。
“你后来杀了他，开始着手彻底改变过去。就像是现在这样。”秋子扬充当着旁白，让我看到了古装鬼、快递鬼的身影。
“等到你成功，就是这个新未来了。”秋子扬话音落，虚拟的场景消失了，我们又飘在了那个新未来的上方。
“叶青做了什么？”我问道。
秋子扬诧异地看看我，“哦？这个啊，我不知道。我虽然看到了未来，但是，叶青有做过一点手脚，我不能看清楚他做了什么。”
叶青很早以前就做过手脚，将自己和青叶的其他人都给“藏”起来。
在青叶的其他人被我复活后，他们就无法掩藏了。叶青却还保持着那种状态。
我有时候也会想，叶青恐怕是不准备让我救他了。
我早就梦到过叶青，无法再梦到一次。那次梦境让我看到了叶青的童年，还非常短暂，对于拯救叶青毫无帮助。
他公开告诉我的那个大计划中，已经包含了复活他自己的内容。确切来说，当整个个世界的过去完全改变，叶青也不会死了，更不需要我来拯救。
以鬼的身份，他更加强大，更能帮助我完成那个大计划。
“你给我看这个，想要做什么？”我又问道。
秋子扬上下打量我，笑了一声，“看来你是不相信我？也对。现在的你是抱着另一种想法吧。和叶青一样，你也不想要这个世界存在鬼，你也想要消灭这个世界上的所有鬼魂。”
他说着，张开双臂，“我倒是觉得这样很好。我们这类人已经拥有了特殊的力量。为什么要消除这种力量，让自己变得平凡呢？而且，变成鬼，永生不死，这应该不错吧？生离死别这种事情你也不想经历吧？多点自信吧。你未来会变得很强，你现在就很强了。不用害怕其他鬼。你自己就是最强大的那个鬼了。”
我默不作声，只是静静看着秋子扬。
秋子扬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又再次扬起嘴角，“还是说，你对我有所怀疑？”
“你如果期待那样的未来，为什么来找我，和我说这些？你觉得自己能说服我，让我从现在就开始行动，自杀，再杀掉所有人，更未来的我合作？这种事情，有可能吗？即使有那些出入口存在，也不可能做到吧？灵魂分裂，那也会分出主次。以力量来论，现在的我只可能是次，未来的我才是主。”
秋子扬的笑容又收了起来。
他注视了我一会儿，叹气道：“好吧……”他脸上的表情变得落寞，“我没有办法接触到未来的你。那个你，万鬼之王，高高在上。我只是一个小鬼。我能活多久，我也不知道。可能下一秒就被其他鬼给吃掉了。”他扯扯嘴角，“这不是玩笑话。我看不到自己的未来，但我看到了不少鬼的未来。”
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有一个妹妹。和你一样，一个比我小一些的妹妹。上大学，比你妹妹大一些，大三了，明年就该毕业了。她已经找好了工作，正在实习。”秋子扬说道，“她死了……和我一样，死在了那个空间。”
我稍微有所触动，凝神注视秋子扬的表情。
秋子扬说的这个事情，我也可以找机会证实。他应该不会在这方面对我撒谎。
“只有你能改变这个事实。我要求也不高。我都死了，我们注定要死。那个空间无解。至少，以我们的实力没办法破解。我想请你杀死我妹妹。提前杀死她，让她变成鬼。”秋子扬诚恳地请求道，“我知道你有疑问。我妹妹在那个空间中死亡，没有变成鬼。这中间出了岔子……另一个能力者的问题。你也可以去查这件事。那个人叫……”
秋子扬的话未说完，我就感觉到了熟悉的阴气。
秋子扬的身影忽然化作了星星点点的碎片，直接在我面前碎裂开来，四散而去。
我隔着碎片，看到了叶青。
看不见脸，却看到了他的拳头。
忽的一下，我发现自己趴在了床垫上。
现实？
那个副作用，还有……
叩叩！
敲门声响起。
“林奇啊！你起来了没！要迟到了啊！”
妈妈的声音……
我从床上爬起来，身体还有些酸软，但头疼的感觉已经消失不见了。
我慢慢走到了门口，拉开门，门外没人，厨房里传出了动静。
“你今天不上班啊？睡过头了啊？”妈妈絮絮叨叨地问着。
厕所中传出了洗漱的声音。
“老林！你先别刷牙了，让你儿子用厕所！”
“啊？”老爸满嘴泡沫地看我，“他今天不是不上班吗？”
“他什么时候说自己不上班啊？”妈妈从厨房走出来，拍拍我的手臂，“你干嘛啊？睡糊涂了啊？你看你脸上这个印子。多大的人了啊！”
“哦……”我傻愣愣地应了一声。
没看到阴气，没见到血。疼痛感也没了。
副作用，结束了？

第1769章 来自前女友的电话
我心存疑虑，小心谨慎地洗漱完，就换了衣服出门。
妈妈最后还在问我早饭吃什么，要不要带个鸡蛋、饼干，都被我拒绝了。
我出门后也没去买早饭，依旧保持着警惕，到公交车站等车，到了单位，四处观察，才进入了办公室。
昨天出了那样的事情，今天大家还是要来上班。
发现尸体的地方被封锁起来，不过，没有警察值守。
我在走廊上就听到好几间办公室内有人在议论这两天发生的事情。
网络上已经有了更多的流言蜚语，说着近期的怪事和死亡。
到了办公室，其他人都在，让我一阵恍惚。
瘦子在我眼前挥挥手，问道：“奇哥，干嘛呢？”
我欲言又止，回身关了房门，才走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
“发生什么了？”陈晓丘也主动询问。
我没回答，先上网查了查。
鬼语住的小区叫什么，我记得清楚，门牌号都被我背了下来。
这会儿一搜索，就查到那个小区之前发生了化学品泄露事件，造成了多人死伤。疑似有人在小区内违规制作化学制品，导致了这场事件。
这让我想起了工农六村，对那个小区的无辜住户生出了一点同情。
“奇哥？”这次叫我的是胖子。
我抬头看看他们。
应该不是副作用产生的幻象。现在发生的一切应该都是真的。
我转头看向了瘦子。
“怎么了啊？别吓唬我啊！”瘦子战战兢兢。
“祁白死了。”我开门见山地说道。
瘦子脸上表情一僵。其他人都茫然看着我。
陈晓丘率先反应过来，“他的前女友？”
胖子恍然大悟。
“是。她被恩娜婆婆杀死了。”我说道。
瘦子的表情还是很僵硬，并不是悲伤，像是被打击得蒙了，一时间脑子都没转过来。
“而且，这是三天前发生的事情。她死了，变成了鬼。事情有些麻烦。那个事件中出现的鬼，都很有攻击性。所以……阿瑞？”我奇怪地看向瘦子，眼皮都不禁跳起来。
瘦子已经是脸色发黑，身体颤抖了。
“那个，不要那么难过。也不是没有机会了！不是还有叶青那个计划吗？要是一切重新来过……对了！要是从一开始就没有灵异的这些东西，你那个前女友也不会喜欢这些，你们大学时候就不会分手了吧？我们现在可能都喝喜酒……了……”郭玉洁努力安慰瘦子。神经大条如她，这会儿都看出了瘦子的不对劲。
瘦子这样的反应，可不是纯粹的悲痛。
“我……昨天……还接到了她的电话……”瘦子干巴巴地说道，“她昨天还打电话问我，问我为什么那时候要分手……”
这问题，恐怕不是他们两个能愉快探讨的内容。就算祁白还活着，说这些也不可能有好结果。
祁白死了，变成了鬼，打电话问瘦子这些……
“你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吧？”胖子马上问道。
瘦子摇头，又露出了无奈的表情，“我根本不知道……我们那时候也没谁提出分手。就是她再约我去找什么灵媒，参观那种神秘展览，我都拒绝了。慢慢就分开了啊。”
“呃……是这样吗？”胖子说这话的时候，口气非常犹豫。
“是啊！不然还能怎么样啊！”瘦子立刻给了个坚定的回答。
胖子看看我，我也正好在看他。
“你们什么意思？”瘦子意识到了什么。
“我记得，你们好像吵过架。”我说道。
“嗯。吵过。她占卜下来，说运势要加强，需要什么颜色、什么衣服，还有手环什么的……就给我买了。我以前不知道，后来知道了，就和她吵过，东西都还她了。”瘦子抓抓头，“我觉得她把我当吉祥物，不然就是护身符。反正按照那种东西打扮我。”
瘦子这么一说，我想了起来。
他和祁白刚恋爱的时候，有过一段疯狂撒狗粮的甜蜜期。祁白给他买衣服、买佩饰。虽然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送一块手表、一根领带，也不是那种高档货。放在现在来看，稍微有些不伦不类，像是小孩子学大人打扮，或者说，是年轻人在尝试自己的穿衣风格。
不过，那会儿两人是真甜蜜。
瘦子也很照顾祁白，陪着上下课，买零食，送花，还找时尚杂志研究过，给祁白买过不少女生的东西。
之后，一转眼，瘦子被祁白拉着去看灵媒了，两人的感情也变得非常微妙，相处模式跟着改变。
我和胖子当时还说过，这是两人开始坦诚了。刚开始恋爱时，互相端着的那股劲头没了。
祁白带瘦子去找灵媒，瘦子也会拉着祁白去游戏展。
本以为，两人会在彼此磨合之后，一直走下去的……
“之后就那样了。联系少了……然后她约我见面，问我我们还算不算在交往。我们就说开了。我没法陪她做那些事情，假装不下去了。”瘦子叹了口气。
“就这样？”郭玉洁惊诧，“就是兴趣不同，也没必要分手吧！”
“嗯，你说得对。不过，那时候哪想那么多啊！”瘦子的肩膀耷拉下来，摊摊手，视线扫过郭玉洁，垂下后，变得没什么焦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她被恩娜婆婆杀死了？”瘦子忽然开口。
“是……”我借着这个问题，将梦境中看到的事情叙述了一遍。
只是，祁白找鬼语是为了瘦子这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最后，就没提。
瘦子没什么表情地听完我的叙述，“哦”了一声。
“哦？！”又是郭玉洁反应最大。
“要复活她的话，找到尸体，让林奇……”陈晓丘说道。
瘦子摇头，“要不要复活，等我见过她再说吧。”
“你疯了？”胖子叫起来。
郭玉洁这会儿只是瞪着眼睛盯着瘦子。
我和陈晓丘也觉得惊讶。
谁都没想到瘦子会说出这种话。
“没有。她都找上门了，肯定是有话想要对我说吧。不然就是，想杀死我了。”瘦子说到此，还笑了一声，“哎，应该不会。她要变成鬼的话，只会变成守护灵、地缚灵一类的鬼吧。不可能是杀人的恶鬼。”
一瞬间，我想到了那满屋子的血和抱着头颅微笑的女人。

第1770章 有备无患
那只是个副作用产生的幻象，应该不能作数。
即使就此探讨深层次的原因，顶多也就是我经历了那一场梦境后，对祁白产生了怀疑。
我并不熟悉祁白，对她有限的了解来自于梦境中我接收到的意识，还有就是瘦子提到的一些内容。这些其实都不能作准。就是祁白自己的意识，也不能当参照。我看到的不是祁白的全部，仅仅是那短暂时间里，祁白的一点想法而已。
考虑到瘦子当前的这个决定，我想着还是不要把祁白对他旧情复燃的事情告诉他比较好。
我对祁白依然有怀疑，不可能像瘦子一样相信她。
我是这样的看法，其他人和我一样。就是有些乐观过头的郭玉洁，这会儿都不支持瘦子。
“她活着的时候是个好人，死了就不一定了。听林奇描述，那个过程很混乱，还很痛苦。她死的时候应该充满了恐惧。”陈小丘直言不讳。
瘦子听到这话，皱起眉头。他应该不想听人详细说祁白的死亡。这会儿他却只能耐心听陈晓丘分析。
“林奇还提到一点，就是招魂引出来的鬼魂都具有攻击性。这不可能是巧合，也不是个例。那么，能解释的理由只有两种。一种是，这个世界，整个世界中的鬼魂都变得具有攻击性。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目前发生的事情，也就是林奇遇到的那个游戏空间的事情，可以算作一种证明。另一种情况，就是恩娜婆婆本身出了问题。恩娜婆婆影响到了附近的鬼魂，让他们变得具有攻击性。或者，不是恩娜婆婆，是那个鬼语的问题。能力者就这两个。鬼语的能力副作用还是个未知数，说不定就是这个。这样一来，你的前女友很可能被改变了。不论她本性如何，她在死后都变得充满攻击性。”
瘦子沉默了，不知道该如何反驳陈晓丘。
事实上，陈晓丘这种推论可以说是无懈可击。在出现新的证据前，任何人都会想到这两种可能性，也会怀疑瘦子的前女友。
陈晓丘开口，还想要说什么，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郭玉洁跑去开门。
是老领导派人通知大家去开会了。
走廊上热闹起来，各办公室的人三三两两去会议室。
我们也只能暂停了讨论，跟着人去了办公室。
会议室内，老领导坐在主位，捧着茶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人到齐，他扫视一圈，说了声“都来了”，就开始讲话。
讲话内容自然是关于昨天发生的那个事情的。
蒋佑“自杀”，老医生离奇死亡，在小花园中还发现了一具外来人士的尸体……三件事加一块儿，已经是很严重的问题了。
但这些事情又不归我们拆迁办管，也不用拆迁办处理。我们也不是私人企业，会因为办公场所发生命案而停工，甚至倒闭。
在通报了警方初步调查的情况后，老领导就转了口风，严肃命令我们在这特殊时期要提高思想觉悟。
言下之意，就是不要到外面乱说话，等警方一个最终调查结果。
老领导难得做出这种强硬的姿态，让好多人都不适应。这种强压，短时间内或许会非常有效。三起事件中的诡异之处会被人压在心里，暂时不会爆发出来，顶多是自己胡思乱想。可要是迟迟没有一个令人安心、令人能接受的结果出来，这种强压也会引来强力反弹。
老领导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他也不是那种捂盖子的人。
我看了眼陈晓丘。
陈晓丘目不斜视。
相比于其他办公室的人，我们五个大概是最轻松的了。
我们早就知道了事情真相，也经历了不少类似的灵异事件。我们还会有恐惧和不安，但那种情绪却不再会因为某一单独事件而产生。让我们不安的是整个世界的未来。
我因此想到了秋子扬。
秋子扬的事情，包括那个梦境的事情，我都还没跟吴灵说过呢。
我并没有完全相信秋子扬。
秋子扬的疑点不少，让我相信的谈话内容也不少，只是，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我已经不再那么轻率了。
就好像是一个人的成长，从童年时候听从父母的话，到青春期叛逆，再到成年后稳定不可动摇的观念，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我对灵异就是如此。
秋子扬所说可能都是真的，他的目的就是他说的那样，希望借我之手，改变自己妹妹的命运。
可是，他相信的那个未来也不一定是真的。
我还记得最近几次现实改变的现象。
没有什么是值得完全相信的。
就连我自己的记忆，我都不一定能完全相信，我又怎么可能去相信突然冒出来，在我能力副作用幻象中插一脚的秋子扬呢？
“……嗯，就是这样了。你们回去继续工作。其他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处理。不要分心。该做的事情尽快做完。今年都要结束了，接下来新的一年了，拆迁工作在明年年底前得全部完成。这是最后时限。之前就讲过了……好了，就这样吧。”
老领导已经说完。
态度亮出来后，所有人都知道该怎么做。
进会议室的时候，众人脚步拖拉，还会窃窃私语。离开的时候，大家都是快步走，闭口不言，眼睛都不乱瞟了。
我看了眼还坐在原位的老领导。
此时的老领导没了往日的那种和蔼可亲，也褪去了刚才的严厉，露出了老年人的疲态。
我和瘦子他们回到了办公室，门一关，老领导郑重其事的讲话就被我们抛到了脑后。
“得做点准备。”陈晓丘第一时间将话题拉回到了会议之前，“万一她攻击你，你也能有个自保手段。”
“让青叶的人来布置吗？”郭玉洁问道。
陈晓丘看向我。
我愣了愣，反应了过来，“我还没和青叶的人说这件事。”
“咦？”
这下，换做其他三人发愣了。
“就算他们态度比较消极，我们现在要自己干了，这个事情……”胖子斟酌着说道，有些底气不足。
我只觉得胖子这话好像一道惊雷，正中我的头顶。
自己干……自己干……
秋子扬说的，叶青没有对我坦白一切，我自己直接动手杀人，然后阴差阳错……
“奇哥？”
“林奇？”
胖子和郭玉洁同时开口叫我。
我回过神，后心已经冒出了冷汗。

第1771章 放任
“你怎么了啊？”两人异口同声的问我。
瘦子和陈晓丘也盯着我看呢。
我摇头，“之前忘了联系吴灵了，光想着祁白的事情……”我又补充了一句，“冲出来的鬼不少，三天时间的话……网上有些传言，可能不是《搜&#183;灵》、白安那事情弄出来的。”
说着这话的时候，我已经拨通电话。
但这会儿我还没有平静下来，心跳非常快。
这实在是个不祥的预兆啊。
电话接通后，我就没多余的心思想这些了。
刚才和瘦子他们说过一遍的事情经过被我又说了一遍。只不过，这次的重点在那些流窜的鬼魂上。
吴灵他们要查事情，比我们方便很多。我们这边要查，得让陈晓丘找陈逸涵，绕了一道弯。陈逸涵那边权力是大，却也受到了很多限制，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点可比不了特别自由的南宫耀。
说完后，吴灵直接就抓住了重点，问我瘦子的情况。
瘦子接到电话的事情，我也给说了，并说了瘦子的打算。
我们四个对瘦子的做法不是完全赞同。说真的，我刚才听到瘦子那么说，都想直接反对。瘦子要不接受，我就找机会先干掉祁白了。
祁白很无辜。但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瘦子冒险。
陈晓丘抢先说话，让我没了说话的机会。
吴灵那里就很平静了，对瘦子的这个决定没提出反对。
“你们需要什么？护身符的话，不一定能起到作用。我们还没确定祁白的实力。另外，如果要针对谈先生的能力来做计划的话，我们手头没有合适的道具。要做准备，需要时间。谈先生那边恐怕等不及。”吴灵侃侃而谈，“稳妥的做法，是让谈先生和我们待在一起，由我们来保护。不然的话，就是由你随时做好准备。”
准备在瘦子死后去改变这个过去？
我想到此，有些胸闷。
不过，吴灵说得有理有据，我只好如实转告瘦子。
这件事，我不能替瘦子做决定。
瘦子倒是很放得开，也没有平时对鬼魂的恐惧了，直接答应和青叶的人待一块儿。
“还行吧。这样你们应该放心了。没事的啦！”瘦子拍拍我和胖子。
我们两个只能相视苦笑。
老领导开会、发话，我们今天无法逃班，乖乖在办公室坐了一天。
可要说工作，工农六村的工作我们都全做完了。接下来都该是工程车进场的事情了。另一边，产权人选房，则是配合其他组，安排了一个统一的接待日，我们现在也没什么事情可做。
这事情说来稍微有些不公平，可选房也不是先到先得那么直白，总得有点调剂措施，让大部分满意，而不是只让先完成签约的工农六村产权人满意。
为了这件事，也有些产权人打电话来抱怨，提出抗议，我们只能安抚他们。
还有人对南郊那边的拆迁安置房不怎么满意，先一步去实地考察后，又跑来找我们抱怨。
下午接了几个这样的电话，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事情了。
我们几个都在刷网页，就看到新闻媒体装聋作哑，社交网站上好多小道消息乱飞。
我之前搜了娱乐圈的新闻，现在在我的首页上，不少相关公众号广告都冒了出来。
南天最新消息就是那款游戏代言。顾颜最近则要参加一个综艺活动，正在进行前期宣传。
这两人现在正当红，消息比较多。很多公众号情愿不停转发两人的消息，也不发布其他明星的新闻。
但也不是全都如此。
街拍、机场照之类的博文有不少，还有那种将几个明星照片凑个九宫，加个似是而非的话题，就跑出来赚流量的无聊内容。
我原来不关注这些，就会收到这些广告，现在，这类广告更是铺天盖地了。
叉掉一个，又来一个，让人很厌烦。
这些广告都没实质内容，和我现在在意的事情也毫无关系。
我只好转到了搜索页面，将“灵异”当成关键词搜了一遍后，又搜了“闹鬼”、“死人”、“自杀”之类的内容。
过了一会儿，我再看到的广告就变成了一些灵异故事公众号和心理咨询的科普公众号了。
这让我哭笑不得。
一天时间很快过去。网上消息看得我眼睛发干，却是没再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下班之后，我们一起送瘦子回家收拾东西，又去了青叶他们住的酒店，和他们见了一面。
瘦子在此期间，一直很轻松。
我觉得他是在故作轻松。不管是祁白的死亡，还是祁白变成鬼后，直接找上他，都不可能让他轻松。
我和胖子在他面前什么都没说，离开酒店后，倒是一路说了起来。我们两个也没说多久。
晚高峰路上很堵。我让胖子在公交车站放我下来，挥手和他告别。
郭玉洁早就坐陈晓丘的车走了。她们两个不在，也省了麻烦。
我的精神彻底放松下来，回家，吃了晚饭，一切如常。只是晚饭后，我随便找个借口，就又出门了。
我去了工农六村。
我需要和叶青好好谈一谈。
我们不能对其他人说的事情，叶青一直隐瞒的事情，我想，现在都应该说清楚了。
我并不希望秋子扬所说成真。
对叶青的不信任和怀疑，从我们第一次见面至今，都没有消除过。
我原本没想过消除。
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像是少年漫画一样，弄什么生死之交，未免太中二了。
只要彼此的目标一致，共同合作，其他的事情并不重要。
可是，秋子扬让我看到的未来，太过可悲，也太过现实了。
我意识到，再这样下去，说不定那样的未来真的会发生。
站在六号楼下，我仰头看了看六楼的窗户，掏钥匙开锁，打开了沉重的防盗门。
整个工农六村都没有光，没有声音。
这一声响，都在周围产生了回音。
我没有被这声音吓到，心脏却是骤然收缩了一下。
我转过身，看到了一片光亮。
火焰……
焚烧着什么？
这样一个小窗口……
火化尸体？
妈妈？
我脑海中冲入了一个小女孩的哭声。
一瞬间我就知道，我突然陷入了梦境之中，附身在了鬼语身上。

第1772章 鬼语（一）
这一变化让我措手不及。
一点都没有征兆，一点都没有准备，我就进入了梦境，就跟着小时候的鬼语，看着她母亲被火化。
我这会儿可顾不上鬼语了。我脑子里想着的是叶青。
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突然进入梦境了。而在不久之前，确切来说，就是十几个小时前，我还刚体验过类似的事情。只不过，十几个小时前，我是被叶青推出了梦境，没看到鬼语、祁白她们后来的经历。现在则是突然进入梦境……
再想想突然结束的副作用幻象，我的心情变得恶劣起来，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叶青是能控制我能力的。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杀人灭口？拒绝交流？还是说，想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什么，就像是王阎那次一样？
我让自己冷静下来，静观其变。
这个变化很快就来了。
周围场景改变。鬼语从火葬场离开，坐在了房间中。
看房间的家具、装修，不是专门的儿童房。房间里有很多男孩子喜欢的东西，篮球明星的海报，游戏机、游戏手柄和有着穿着暴露的女性角色的游戏光碟。但这个房间又不是全然男性化，衣橱边上放着粉色的行李箱，衣橱上则堆放着印着锅具、微波炉图案的纸箱子。房间里还有两个简陋的塑料储物箱，上面贴着幼稚的卡通贴纸。
争吵声从外间传来。
“……都有两个了，再养一个，你说得轻松！你妹妹自己不要脸，被人搞大了肚子，要我们来养她的野种啊？凭什么啊！她死了倒是轻松啊！死了一了百了了啊！”
“你嘴巴放干净点！新新怎么就是野种了？妹夫那是出事……”
“你少糊弄我！出事？哦，就正好在结婚前出事，还正好爹妈都一起死了啊！有那么巧啊！她就是在外面被人搞大肚子……”
啪！
“张方军你敢打我？！我跟你拼了！我拼死拼活给你生了两个儿子！我嫁给你那么多年，一个钻戒都没有，一条项链都没有！我说过什么没？啊？你就为了你妹妹那个野种打我！”
乒铃哐啷一阵响动，伴随着是女人的叫骂和男人的喝斥。
鬼语小心地走到了房门边，偷偷往外看。
两间卧室的门几乎连在一块儿，房间格局逼仄。鬼语现在呆的房间还算宽敞，格局也是让人舒服的长方形。另一间房就是个奇怪的不规则形状，东西堆了不少，放了个婴儿床，将整个房间都几乎塞满了。婴儿床中没有躺着小孩，而是堆着衣服。
房门外的走廊很短，对面是厕所。走廊出去就是和那间卧室一样，形状不规则，面积狭小的客厅。
那争吵、扭打在一起的两人都注意到了鬼语。
女人愤怒地尖叫，想要骂什么，被男人捂住了嘴。
男人脸色不好看，命令鬼语回房间，将门关上。
鬼语默默照做了。
单薄的门板不能阻止外面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有开门声响起。
争吵声中多了一个年轻男生的声音。
我飘出了屋子，看到了长相很像的两兄弟。哥哥看起来十七八岁，应该在念高中。弟弟则是小学生的模样。
两个男孩很快也加入了争吵。
“我不要！我想要自己睡！我不要多一个人！”弟弟跳着脚叫起来。
“张新都上小学了吧？送她去念寄宿学校好了。”哥哥皱眉，嫌弃地说道，“家里哪来地方给她啊？爸，你也别想一出是一出啊！”
男人开始考虑自己大儿子的提议，女人也是消停了下来，只是小声嘀咕寄宿学校费钱。
“我也要念寄宿学校。”弟弟又开始蹦蹦跳跳，抓着自己母亲的衣摆，吵嚷着。
哥哥马上说道：“对啊，他也能去念寄宿学校。到时候你就有自己的房间了。”
“别听你哥胡说。寄宿学校都是七八个人一间，哪里有家里面舒服啊？睡得不好，吃也只能吃食堂……”女人连忙道。
“家里面也不舒服啊。还不如寄宿学校呢。”
“你要想读寄宿，就自己住校。”男人训斥起了自己的大儿子。
“我们学校那个宿舍都几十年前的宿舍了。手机充电都不行。”男生立刻反驳。
这一家人的争吵在我面前变得模糊。
周围环境暗下来，我看到了躺在上铺的鬼语。
她已经搬到了学校宿舍。
六人间。其他五个都是她的学妹，比她低一年级，却是从一年级就开始入读这所学校。鬼语是刚转学来，插班生，在这个地方没有朋友。
她侧躺在床上，手中握着一只发圈。
那是鬼语母亲的东西。
单亲家庭的生活并不如意。鬼语的母亲收入不高，只是在一家小饭馆当服务员，维持生活。她原本在外地打工，结识了鬼语的父亲。但在结婚前，男方全家遭遇车祸，没有人活下来。鬼语的母亲在不久后发现自己怀上了鬼语，就回到老家，投奔了哥哥嫂嫂。她哥哥的经济状况也不好。鬼语的妈妈还是一个人撑着，生下鬼语，养大了鬼语。就在前段时间，小饭店发生了煤气瓶爆炸事故，鬼语的妈妈死了，只给鬼语留下了一点赔偿款。
鬼语母亲的后事都由她兄嫂帮着办理。那一对夫妻显然不是情感细腻的人。鬼语母亲的遗物被草率处理掉。鬼语还是在自己被收拾起来的行李中找到了这个发圈。
“妈妈……”鬼语怀念着母亲，眼眶中涌出了眼泪。
她想要再见到母亲，想要和母亲说话。
我抬眼看向了鬼语身后。
她身后出现了一个白色的人影，半透明，看不清模样。那个身影温柔地抱住了鬼语的小身躯。
“新新……新新……妈妈在这里。妈妈会一直保护你的。”
鬼语睁大了眼睛，转过头。
她什么都没看见。
我从女人身上没有看到阴气。她不是鬼……
女人的身影好像融入了鬼语的身体中。
我皱起眉头。
这是……守护灵？
“妈妈？妈妈！”鬼语坐起身，大声叫起来。
其他床的女孩被吵醒了，奇怪地看着鬼语。
她们不知所措，自顾自讨论起来。
“要不要叫老师？”
“要叫老师吗？”
“喂，你是不是不舒服啊？要帮你叫老师吗？”有人主动问道。
“妈妈……”鬼语还在哭泣。
几个小女孩互相看看。
提问的那个女孩安慰道：“你别怕啊。等到了周五，你就能回家了。你要是想家里面，可以给家里打电话的。王老师那边就能打电话。王老师就是管宿舍的那个胖胖的阿姨。”
这些话，鬼语充耳不闻。
几个女孩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再一商量，才有两个人开门，跑去外面找了老师过来。

第1773章 鬼语（二）
在鬼语的哭声和走廊上的脚步声中，周围的场景慢慢改变了。
宿舍里多了阳光和灯光。几个女孩或坐在写字台前，或坐在床上，正在做着自己的事情。鬼语从旁边的洗手间出来，拉开自己的座位坐下，从书包中拿出了作业本。其他女孩都停下了手上的事情，偷偷瞄着鬼语。
过了一会儿，鬼语完成作业，将东西收拾好。
“那个，张新。”昨晚上很有主见的那个小姑娘从床上跳下来。
鬼语转头看向她。
“你妈妈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小姑娘说道。
鬼语的心脏抽了一下，心脏隐隐作痛。那种悲伤直接传递到了我身上。
“是这样的……”小姑娘好像很纠结，跑到写字台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纸。
纸张有些硬，背面是白色的，展开后，露出了上面彩色的图案。好像是什么动画的海报，但画面结构有些奇怪。比起那个漂亮可爱的女性角色人物，人物胸前漂浮着的魔法阵图案更加清晰一些。
“这是罗罗零的招魂板。那个，罗罗零你看过吧？”小姑娘问道。
鬼语摇头。
“罗罗零你都没看过？”旁边有人惊呼，但马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罗罗零是个动画片。她会，呃，超度灵魂。就是能让鬼魂去投胎。”小姑娘解释道，“她就用这个来超度灵魂。我问我邻居借的。这个可能有用。还有这个！”
她又跑去翻了抽屉，拿出一个小盒子，取出了里面不规则的透明水晶。
那看起来更像是廉价的塑料石头。
“这个是超能水晶，能让人平静下来。有特殊作用！最近很多人都有买这个！”小姑娘兴致勃勃。
其他小女孩一脸羡慕。
有人嘀咕着，这次周末回家，也要去买这些东西。还有人说自己班上好多人都买了。
对于这些住宿生来说，平时的生活大概会有些无聊。
小姑娘将那块透明石头交给了鬼语，“这个给你。我找我同学帮忙买的。送给你了。”
她顺势拉着鬼语，带她坐到了自己床上。
其他女生也挤了上来，围成一圈。
正中间放着的就是那块幼稚的招魂板。
我没从那块硬卡纸看到诡异的气息。那块透明石头也不像是有神奇的能力。
这些女孩却是很兴奋。她们有多少玩闹的心态，又有多少是想要安慰鬼语，大概连她们自己都分不清楚。
她们争吵了几句，确定了招魂的方式，还是那部动画片中的某个场景重现。
看到这一幕，我倒是依稀想起来，以前念小学时，好像班上有女生提到过这个什么罗罗零……
女孩们这时候已经手牵着手，异口同声，说着刚才讨论出来的咒语。
“……天上最闪耀的星辰都不及你的乌发，地上最清澈的河流都不及你的明眸。仁慈的神，请为我带来我最想要见到的人。请让我同他做最后的告别……”
女孩们声音清脆。只是说这段中二气息十足的台词时，不少人磕磕巴巴，说的不完全相同。
尽管如此，她们都一脸认真。
鬼语手中握着那颗透明石头，那只手还和小姑娘的手紧握在一起。
她没像其他人一样闭上眼睛，而是不知所措地看着那个招魂板。
我这时候注意到，罗罗零的眼睛是白色的。不是恐怖的白瞳，而是动画中的一种配色。配上淡金色的头发，不能说是难看。
鬼语的心脏这时候收缩了一下。血管中血液的跳动几乎传递到了皮肤上。
我看向鬼语。
鬼语体内有力量在涌动。
她的能力在这种时候激发出来了？
她的母亲……
念了两遍咒语的女孩们睁开眼睛，彼此看看。
“好像不行……”那个小姑娘尴尬地笑笑。
“要不要再来一次？”另一人问道。
“没可能成功的吧……”也有人反对。
几个小女孩都变得失落。
“谢谢你们。”鬼语说道。
其他人互相看看，都不好意思起来。
气氛一下子变得融洽。鬼语嘴角也翘了起来。她体内涌动的力量重新平息。
转瞬，这间宿舍消失了，那些女孩也消失了。
我看到了成年后的鬼语。
鬼语身边是两个陌生人，和鬼语手拉着手，围绕着一张小桌。小桌中间摆放着的是招魂板，很普通，就像是大多数影视剧和小商店中卖的那种招魂板。地图是木头的纹路，可让人一看就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原木板子。
鬼语的眼瞳变成了白色。
那个普通的招魂板上，有字符散发出了淡淡的光芒。
几个字符好像拼出了什么文字……
那两个陌生人一脸紧张，压抑着要脱口而出的惊呼，只是张大嘴巴。
“我看到了周先生，你们的父亲说……嗯，他很生气……啊！唔……”鬼语感觉到了身体撕裂般的疼痛。
桌上的招魂板弹了一下，吓得那两人身体都往后仰。
鬼语的心脏不规律地跳动。全身流转的血液好像压住了那种疼痛。
我心中一动，看向了鬼语心口的位置。
我没有沐歌女儿沐爱的那种能力，可直觉告诉我，鬼语的母亲应该还跟着鬼语，在当她的守护灵。鬼语能力的副作用……
“他告诉我了。”鬼语忽然恢复正常，喘了几口气后，才在那两人的催问下，说道，“东西在老房子。你们家的老房子。”
“老房子都卖掉了！”烫了小波浪的中年女人愤怒地说道。
鬼语摇头，“他告诉我的就是这个。”
他们松开手，开始焦急讨论起来。
有些秃顶的男人最后不耐烦道：“什么东西啊！是骗人的吧！我们家老房子早就卖掉了！我们都找过！根本没有遗书！”
鬼语还是摇头。
“再问问！你再问问！”女人说道。
“问什么问啊！行了吧！”男人急着要离开，好像是有些害怕。
他们纠缠着，男人最后还是甩手走了。
女人看向了鬼语。
“只有你的话，不一定能成功。可能你父亲不会回应我。”鬼语说道。
女人还想要试试。
结果果然如鬼语所说，这次没能招魂。
鬼语将人送走，回身就看到招魂板自动碎裂开来。
鬼语叹了口气。她脑中转过念头，要去找个靠谱的媒介了。
招魂板、水晶球……
想着能作为媒介的东西，鬼语回到了房间，打开电脑，开始搜索。

第1774章 鬼语（三）
我没看到鬼语买下水晶球的过程。我只知道，她打开搜索后，不是直接搜索“水晶球”、“招魂板”，而是搜了一个名叫织梦者小店的名字。在一连串乱七八糟的相关链接下面，是鬼语真正想要找的网页。
网页点开，梦境就被改变了。
“啊啊啊啊啊——”
我听到了鬼语凄厉的惨叫。
叫声不是从鬼语口中发出来的，而是从鬼语的意识中传来的。一同传来的还有鬼语身体上的疼痛。
我一下子蒙了，没能顾上看清眼前的环境。
不过，这种疼痛，也不是难以忍受。
我马上回过神，就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鬼语。
这里是……鬼语的那间黑色屋子？
门开着，但似乎外面已经天黑。
我看不清屋里的景象。从门口照射进来的月光非常黯淡。
从鬼语身体中窜出来的阴气……
等等！
我瞪大眼睛，看向了鬼语身前站着的那个身影。
不等我看清，那个身影周围的阴气一扫而空。
他没有驱散那些鬼魂，他是将那些鬼魂给吞噬了！
叶青！
他在……
我只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黑暗的室内，好像有一双眼睛注视着我。
我顿时心头一凉。
如我所料，我在反应过来的瞬间，就感觉到了身体上的疼痛，也感觉到了冰冷的地面。
我躺在了地上。
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我被防盗门撞了一下，疼得我一阵呲牙咧嘴。
但转头看看，我又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是在开门的时候进入梦境的。我的身体往前倒下，甩在了门内水泥地上，顶多是被防盗门给撞两下。如果往后倒，我就直接磕在台阶上。谁都不知道那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我扶着门，站起来。额头有些疼痛，好像有些肿起来了。
摸着额头，我看着六号楼内的楼梯。
刚才那个梦境让我感到了害怕。
曾经对叶青生出过的恐惧又冒了出来。
这次还有些不同。
叶青之前杀人、吃鬼，我都觉得那在我能接受的范围。
我不是道德帝，没有那么高的道德标准。所以叶青做出点出格的事情，只要情理上能说得过去，我也能自欺欺人，想想叶青已经变成了鬼，想想叶青的大计划，都能接受。至少，也是不再纠结。
但是，这一次……
叶青没有杀死鬼语。
不杀死鬼语的原因，是为了让鬼语当一个鬼魂中转站。
说中转站都不太恰当。
那些失去理智的鬼魂完全是将鬼语当成是一个逃脱出口，拼命从鬼语身上挤出去。
叶青完全可以借助鬼语，吃掉大量的鬼魂。
可是，鬼语呢？
那种折磨……
我回想着鬼语传递给我的疼痛感。
忽然间，我发现鬼语那时候的能力运转，和她此前的能力运转方式有所不同。
她被强行抽取能力。
而且……
我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脏上。
鬼语的心跳改变了。
她母亲……离开了？
或者是另一个更加糟糕的解释：她母亲被消灭了？
掌心下的心跳有了些许变化。
我抬头看看楼梯上方，深呼吸后，还是走入了六号楼。
和往常一样爬上了六楼，只是这一次，我呼吸急促，比往常更加吃力。
六楼的阴气有些稀薄。
打开事务所的大门，这种感觉更加清晰了。
事务所的房间内还残留着叶青曾经活动的痕迹。
我不知道这是我的心理作用，还是我在经历了这些事情后，感觉更加敏锐了。
可能叶青和往常一样呆在事务所中，只是不愿意搭理我。
我的心跳再次紊乱。
在事务所走了一圈后，我在门口站定。
我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那一排档案柜。档案柜内已经空了。玻璃门反射着月光。
我扭头离开了事务所，快步下楼，一直冲到了工农六村门口。
沿着小区外的马路走了一段，到了商业区，看到了更多的车辆。
我连忙伸手拦了一辆出租，报了鬼语家的地址。
车辆飞驰，在那个小区外停下。
“咦？这边怎么拦住了？”司机看着警戒线，有些疑惑。他突然叫了一声，“哦！对了！这是那个化学品泄漏的！哎哟，先生，你要到那里去啊？”司机回头看我。
“我就在这边下车。”我付了钱，直接拉开车门就下去了。
司机多看了我两眼，才踩下油门离开。
马路上只有警戒线，并无人值守。
全市警力应付日常那些治安问题就不太够用，更别说这两天发生了那么多糟心事了。
我直接从警戒线下面钻了过去，照着梦境中看到的路线，走到了小区大门。
一路上，我没有看到阴气。
进入小区，找到了鬼语住的那栋楼。
防盗门被破坏了，像是有人从门内冲出，直接撞歪了门轴。
门不能关闭，倒是给了我便利。
我拉开门进去，上楼，找到了一扇半掩着的房门。
402。
是鬼语住的那间房子。
轻轻一碰，房门就被推开。
我闻到了血腥味。
房间内没有开灯。我也没去打开电灯，只用手机的手电功能来照明。
光芒照射进去，我就看到了墙面上的血迹。
墙上还有白线圈出来的尸体位置……
地板上也有鲜血，更有凌乱的脚印。
打开手电后，我才发现，走廊中、楼梯上都有血。一抬手，我还能看到天花板上的血迹。
这里，像是个屠宰场……
我感到反胃，但很快就压下了这种不适。
我进入了室内，径直走向了那间黑色的屋子。
屋内一片混乱，椅子翻倒、断裂，好像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斗殴。奇怪的是，正中的圆桌纹丝不动，上面铺着的绒布都没有被损坏。
室内的血迹不多。应该不是黑色的墙漆遮掩了血迹。那盏夸张的水晶吊灯上同样没有鲜血。被损坏的椅子上也没有。唯一沾染了血迹的，是正对着门的那张椅子和椅子下的地面。
这是鬼语当初坐着的地方。
这些血，是鬼语的血。
那张椅子两边各摆放着一把椅子，同样完好。
这是天天和祁白的位置。
两人死了，可两人是被恩娜婆婆的阴气杀死的，没有外伤。椅子也就完好无损。
房间里很冷清。
我努力去感受，才感受到了一丝叶青的阴气。
他不在这儿。
也对。
有警察来过这里，鬼语的尸体应该被警方带走了。
我低头看向手机，拨通了陈晓丘的电话。

第1775章 下落不明的尸体
通过陈晓丘，联系陈逸涵，再一查，我听到了一个让我胸口发闷的消息。
警方调查搜索了整个小区，但402的租户张新，也就是鬼语本人，他们并没有找到。
在402室被发现的尸体一共有四具，除了那个天天和祁白之外，另外两具尸体在客厅和玄关。两处勾勒出尸体倒地形状的白线，我都看到了。
没有鬼语。
叶青将鬼语带走了吗？
可我梦到了鬼语，鬼语应该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呢？
三天前事发。到现在有整整三天的时间啊。
而且，就算叶青想要利用鬼语，以他的现状、鬼语的情况，也不可能让鬼语一直活着，一直使用能力吧。
我离开了那间屋子，走到楼下的时候，突然想到：即使鬼语死了，也不代表一切就结束了。鬼语死后有可能变成鬼，依然能使用自己的能力。
鬼语……或许还被叶青囚禁在什么地方。
我克制不住自己的这种猜想，也克制不住自己心中对叶青这种做法的抵触。
我尽力往好的方面去想。
叶青有个长期饭碗和吃不完的食物，他的力量应该会进一步提升。这是好事情。至少我们不用担心叶青失控了。叶青还在为我、为其他人承担能力副作用。他的实力越强，对我们来说越有利。
尽管如此，心塞的情绪也没有办法马上停止下来。
回程的时候，我又想到了新的问题。
叶青吃掉了从鬼语身体中逃出来的鬼魂，那么，当时被那些鬼魂杀掉的人呢？他们所变成的鬼魂，也被叶青清理过了吗？
祁白的鬼魂可是还联系了瘦子。她没有被叶青吃掉。
是叶青有意放过了她，给我机会去复活她，还是这中间的过程中出了什么岔子？
刚才那个梦境……
我开始绞尽脑汁回忆。
刚才那个梦境实在不够清晰。黑漆漆的屋子里面只有一点从门口照进来的黯淡月光。那月光还不是直射进来的，是客厅里的月光洒进来。
我基本上看不到什么东西。
我当时感觉到的阴气，也只有叶青的。
警方是什么时候查到那个小区，带走尸体的？
我打开手机，又给陈晓丘发了消息，再次询问这件事。
陈晓丘这次回消息很快。
事情发生在下午两三点钟。这个时间是我通过附身祁白的梦境看到的。警方接到报警是四点二十三分。接警的警察只当时邻里纠纷、家庭纠纷。报警人所说，也只是有人喧闹，有人喊救命，看到有人往外跑而已。那个报警人还不是和鬼语住同一栋楼的，也没看到跑出来的人究竟是从附近那栋楼出来的。
鬼语的屋子不是警方第一个赶到的现场。
他们第一个发现的凶案现场是隔壁另一栋楼。那是灵一通报警电话。屋主直接说闹鬼，鬼杀死了自己的妻子。等警察赶到，屋主也已经被害。夫妻二人都死于外伤。这案子被当成了家暴导致的惨剧来处理。
紧接着就是第三通报警电话。
直到此时，上面才意识到这是灵异事件。小区里面也有了更多的人看到鬼魂，吓得直接往外逃。
最后，警方封锁小区，将这事件解释为化学气体泄露，导致居民产生了幻觉，导致数起惨剧发生。
“发现的尸体有十二具。”陈晓丘给了我一个具体数字。
这么看，叶青的行动速度还是挺快的，却仍然有漏网之鱼。
可能是恩娜婆婆拖延了叶青的动作。
而祁白，很可能在那时候就逃走了。
“刚才收到了一个消息。祁白父母的尸体被发现了。”陈晓丘马上给了我新消息。
我愣住了。
“他们两人死在了自己家中。被肢解了。初步判断是生前被肢解。”
我打了个寒颤，一下子就想到了我在副作用中看到的场景。
那个场景中，被肢解的是瘦子！
我的心跳加快，有种不好的预感。也可能是我想多了。瘦子此时正和青叶的人在一起。他们都待在一起呢……
我还是给瘦子打去了电话。
电话接通，瘦子语气自然。
我一时间都不敢说祁白父母死亡的事情。
祁白死了，祁白变成鬼了，祁白的父母还被活生生肢解了……瘦子能接受前面两个坏消息，还能乐观地想祁白不是那种恶鬼，我的能力能复活祁白。可要听到最后一个噩耗，他还会有这样的心情吧？
我担心瘦子情绪上失控，更担心他这种失控会影响到他的能力。那样的话，就更加麻烦了。
我只能敷衍地挂了电话，偷偷给吴灵发消息，提醒她这件事。
吴灵好像早就知道了这一点。有可能南宫耀一直在监控这些信息。
她的平静让我稍微轻松了一些。
“……你也做好准备吧。”吴灵最后还是给我发了这样的消息。
“怎么？”我提心吊胆地询问。
“我们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尤其是谈先生他很相信那个祁白。如果她直接动手袭击，那我们可以很好应对。但如果她创造出一点幻象，做一些伪装，刻意演戏的话，谈先生就是个不安定的因素，很可能自己害死自己。”吴灵发来了一段话，紧接着，她又写到，“你不准备告诉谈先生这些，我能理解。看他的情况，即使说了，他也不一定相信。所以，你要做好准备。”
这是比祁白父母死亡更加糟糕的消息了。
吴灵的这个推断还不能说是错。这个推断的可能性太高了。
以瘦子的性格，即使他知道祁白可能变成了恶鬼，也会想要尝试一下。尝试和祁白沟通，尝试让祁白找回理智……
这不能说是错。
换位思考，要是我的父母、妹妹变成了那样的鬼，我也会想要拯救他们。
就是之前叶青失控的时候，我们都没想着立即杀死叶青。
当然，实力不济，没办法杀死叶青，也是个问题。
我叹了口气，只能回复吴灵自己知道了。
做好准备吗……
怎么做准备？
是复活瘦子，还是改变过去？
我也不知道现实会发展到哪一步。所谓的做好准备，顶多是心理准备吧。
我想着这有的没的，已经坐车回到了家。
这一晚上，我没有再做梦。
早晨起床，正准备换衣服的时候，我接到了吴灵打来的电话。
我心头一跳，按了接听，就听到吴灵严肃的声音。
“林奇，谈先生不见了。”

第1776章 下落不明的瘦子
这一句话，让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不见？不是……怎么会不见？”我结巴地问道。
要是瘦子死了，这还能说得通一些。可是……不见？
“早上他离开酒店去上班。为了安全起见，昨天南宫耀就联通了他的手机定位。在走出酒店之前，定位消失了。我们已经在酒店内找过，没有找到他，也没有找到手机。酒店的监控摄像头也没有拍到他。他突然不见了。”
“你们也没找到鬼？没找到祁白？”我用上了质问的口气。
“没有。”吴灵平静回答，“有可能，动手的不是祁白。”
我怔住了。
“我们正想要去祁白父母家中确认一下。她父母虽然离奇死亡，但凶手还没有被找到。警方没有找到。我们也没确认过动手的就是祁白。你今天有时间吗？可以的话，最好是你和我们一起去看看。你见过祁白的鬼魂，应该能分辨出祁白的阴气。”
我自然答应了下来。
打了通电话给陈晓丘，又给老领导说了请假的事情。
这会儿请假，是我和瘦子一块儿请假。我只能说瘦子突然不舒服，我陪他去医院。
这借口有够烂的，却也是最常见的请假理由了。
老领导那里没有多问，甚至没有主动慰问瘦子的意思，就准假了。
挂掉电话的时候，我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却也没有深究。
老领导人面那么广，就是知道些什么、听说了点什么，也不奇怪。
他装作不知情，我也就装作没事发生。
吴灵和刘淼开车来接我。车上，他们给我看了酒店的监控视频和瘦子的定位记录。
南宫耀弄出来的定位非常清晰，用的地图是酒店的图纸。瘦子坐电梯下楼的路线都被标了出来。
电梯中的监控正常工作，拍到了瘦子的身影。一同坐电梯的乘客是个陌生男人，拎着公文包。另有一个文件是这个陌生男人的身份档案。青叶的人没有发现他的可疑之处。这就是个普通人。我看过后，也这么觉得。
到了一楼，两人先后出电梯，走到了监控画面外。
换了个走廊上的监控，拍到他们还是一前一后地行走，再次走出了监控的位置。
看酒店的地图，他们接下来应该走过一个拐角，也是监控的死角位置。
第三个摄像头是酒店大堂的摄像头。这个摄像头只拍到了从走廊中出来的男人。一会儿后，又有人走出来，却是个女人，不是瘦子。
这女人的身份青叶也查清楚了。她入住酒店，早上离开，坐电梯下楼。整个过程没有疑点。和之前的男人一样，这是个普通人。
“这两人我们也分别询问过了。”坐在我身边的吴灵给我介绍道，“徐先生有注意到身后的人稍微停步，但他没有回头查看情况。张小姐没有看到其他人，也没有注意到那个拐角有奇怪的地方。那个位置，我们也调查了。”
吴灵打开了另一个文件。
监控摄像头的死角位置是走廊拐角，放了一盆半人高的植物做装饰。墙纸、地毯、天花板和天花板上的照明灯，都是酒店标配，和酒店其他地方的布置相同。
从视频中，我没有看出蹊跷。
“就这样？”我看完了那短暂的视频。
“是的。没有发现。”吴灵关掉了视频。
我焦躁不安。
怎么会这样？
瘦子就那么消失了？
“他被抓到了，某种异空间中？”我说出了自己都不相信的猜想。
“祁白的话，恐怕没有这样的力量。但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吴灵说道。
能创造独立、封闭的异空间的鬼、灵、甚至是人，我都见识过了。
这种事情，一半是看那个创造者本身的天赋能力，可能他的特殊能力就是和空间相关的能力；另一半就看运气了。
有些法术也能做到这种事情。
青叶的人就解决过这类委托。
刘淼开车技术不错，但正好是早高峰时间，车速实在快不起来。
我坐在车内，只觉得闷热难受。
手机响起来，是胖子打来电话。
我深呼吸，接电话后，将目前的情况告诉胖子。他和我一样担心阿瑞的安危。
“哦，有个好消息。悦悦这次什么预兆都没看到。”胖子干笑一声，“可能阿瑞就是和那个祁白见一面。祁白应该还喜欢他吧？他们分手挺冤枉的……谈好了，可能就好了呢？奇哥你的能力也能复活祁白……”
胖子做了个乐观的假设。
“嗯，是有这可能，可能性挺高的。”我听到薛静悦没有看到预兆，心里就稍稍放松了。再一想，我一直牵挂着瘦子，却至今都没有进入梦境。瘦子肯定还活着。“对，应该就是这样了！”我用更坚定的语气说了一遍。
刘淼这时候将车子驶入了小路，车速也能提快了。
和胖子结束通话，我焦躁的心情稍稍放松。
瘦子还活着……肯定还活着……
我一遍遍想着这个念头，直到车子停下。
祁白父母住在高层公寓内，电梯房，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门口保安没有拦下我们，但防盗门需要密码或者钥匙来打开。
刘淼早有准备。他没有掏出撬锁的工具，只是从容按了密码。
这应该是南宫耀事先查清楚的吧。
防盗门打开，拉开门后，吴灵先走了进去。
电梯有些老旧，运行的时候会发出沉重的声响。
祁白的父母住在十楼。
电梯门打开，就看到两扇房门，左右各一扇，一层楼也就两户人家。
哪一户是祁白父母家，很容易分辨。
我已经在房门上看到了阴气。
“是祁白。”我心里沉甸甸的，刚才的乐观已经一扫而空。
“杀人的不一定是祁白。”吴灵说道。
这回，刘淼需要撬门了。
门被打开，门后的情景倒是普通。只是地板稍微有些肮脏。灰尘被踩踏过，留下了脚印。
继续往里走，就看到了凌乱的厨房。地板上有洒落的面粉和调料罐。
这么看来，地板上灰色的粉末恐怕不是灰尘，而是这些东西。
窗户打开，风呼呼地往室内灌入。
房间里没有异味，只有淡淡的阴气。
我们三个径直走向了阴气最重的房间。
卧室的房门敞开，但因为位置的缘故，从大门进来后，不能看到卧室的样貌。
但我还是看到了一点令我感到不安的东西。
卧室房门的门把手上，有个清晰的血手印。

第1777章 父女
门把手上有些血手印，房间内的鲜血就更多了。
血迹从门口延伸到了床铺。
整张床都被血染红，看不出床单、被子本来的颜色。床单上的血已经干涸。床单也因此变得硬邦邦，好像风干的皮。
虽然没有看到尸体，但仅从这些鲜血上，也能让人脑补出整个凶案现场。
“只有一个阴气。”吴灵率先做了判断。
房间里的确只有一个阴气，而且是属于祁白的阴气。
“要确认的话，还有一个更有效的办法。”吴灵看向我，“祁白父母的照片我们都准备好了。不过，你要是先对他们使用能力，可能会产生不必要的消耗。如果谈先生那里有需要，你的能力很可能跟不上。”
吴灵在等我做决定。
“要是你进入那个梦境，可以直接将祁白的鬼魂消灭。”刘淼这时候开口。
这的确是个办法。而且是个很不错的办法。
前提是抓走瘦子的的确是祁白。
“酒店里没有祁白的阴气？”我问道。
“你也看到过了。没有阴气，没有任何线索。”吴灵摇头，对我的再三质问没有生气。
我也不是想要责怪他们。
所有的情况摆在我面前。换作是我，也不能保证瘦子不被抓走。难道要责怪吴灵他们没有贴身保护瘦子？没有送瘦子到单位吗？这也太可笑了。
何况，瘦子在酒店失踪。那个距离，真要有厉害的恶鬼出现，吴灵他们不可能不知道，现场更不可能毫无痕迹。
我像是无头苍蝇，在房间里几下踱步后，转头看向了那张被鲜血覆盖的床。
“你们刚才说，祁白的父母？祁白的母亲应该已经去世了！早就去世了！”我的声音拔高。
“嗯，是她的继母。她母亲在她五岁的时候去世，她十二岁的时候，父亲再婚，十五岁的时候，她父亲再次离婚，之后是到她二十岁的时候，她父亲第二次再婚，娶了这次的死者。”吴灵给我说明，“这方面，我们也有考虑到过。但他父亲的第二任妻子现在活着，另组家庭，从档案上看不出问题。第三任妻子有过一段婚姻，协议离婚后，儿子跟着她前夫生活，搬到了外地，联系比较少。他们也都活着。”
动手的人只可能是祁白。
原因呢？
祁白真的是疯了，变成了恶鬼？
“祁白和父母的感情应该不太好，联系很少。她大学的时候在本地念书，和你同校，但周末回家的时候很少。我们之前查到过，她高中读的是寄宿学校，寒暑假经常报名参加夏令营、冬令营等活动。大学期间，放假的时候她经常会选择找单位实习，有两次还应聘了外地的公司。就这些资料来看，她和父母的关系很冷淡。正常来说，没有仇恨，不应该动手杀人。但也不排除她心中有怨，在死后这种情绪爆发了出来。”
祁白的这个家庭状况，我从没听瘦子提起过。在梦境中，我也只看到了祁白母亲的模样。说起来，那个女人在祁白心中的记忆来源于照片，而不是真实接触。
“所以，她失控的可能性非常高。”刘淼补充了一句，“情感上来说，也就是从她临死的那个状况来看，这个失控和情绪、意识没有关系。只可能是因为外部环境了。”
这一点，我比刘淼他们更清楚。
祁白死的时候，脑海中什么意识都没有。她临死前的最后念头也只是单纯的惶恐。那种情况下，任何人都只会是惶恐，害怕死亡，不可能想到更多了。
问题还是出在鬼语的能力和恩娜婆婆身上。
吴灵也正好说到这一点，“我们昨天还查到了一件事。国外监视恩娜婆婆的几个人失踪了。恩娜婆婆曾经见过的客人中有十三人已经死亡，很明显是被鬼杀死，被恩娜婆婆杀死。她会攻击祁白，应该也是因为这个。恩娜婆婆已经疯了。”
吴灵没有说下去的是，祁白可能也已经疯了。
我闭上眼睛，向了几遍瘦子，却没有感觉到能力的变化。
我睁开眼，对吴灵道：“给我看他们的照片吧。”
也只能这样了。
吴灵并不意外我的这个决定。
其实，她和刘淼之前说的那些话就是在劝我使用能力，去梦境中提前解决掉祁白。
我明白这一点，但顾虑到瘦子的想法，才没有马上答应。
不能再拖下去了。
瘦子可能会因此难过，可我们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我只能选择瘦子，不可能选择祁白。
吴灵将手机中的文件打开给我看。
我看到的是一张结婚照。照片中的一男一女都不年轻，四五十岁的模样。男人两鬓斑白，没有染黑，但看起来倒是很精神。那张脸，脸型、鼻子和祁白都不相同，但一双眼睛和嘴巴都极为相似。单就长相来说，男人可以说是很有魅力。而那个女人，脸上虽有皱纹，烫了个大波浪的卷发，还染成了棕色，配上妆容，看起来也有风韵，不是那种年过半百就自我放弃，胡乱打扮自己的中年妇女。
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突然就想到了进屋后看到的房间模样。
这一对夫妻恐怕都是很享受生活的人。
念头刚起来，我就感到灵魂往上飘去。
进入梦境了！
那么，接下来……
“祁赵安！你把我当什么？我照顾你们父女两年了，你就这么对我？！”女人愤怒的咆哮声将我的灵魂拉回到了地面。
我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女人，一转头，就见到了年轻时候的祁白父亲。
眼前这个叫祁赵安的男人比我见到的照片上的老男人更加英俊。
他无奈地看着面前哭泣的女人，温柔说道：“小萍，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我知道你照顾我们父女很辛苦，你对我们很好。可是，我需要的不是保姆。我要的是一个和我心灵契合的女人。白白的妈妈离开后，我心里就空了一块。我原本觉得你能填补这个空缺的。你是个好女人……”
“你少给我假惺惺的了！你当我不知道你老婆怎么死的啊！要不是你出轨，她会出车祸啊！”女人打断了祁赵安的话，“我是瞎了眼了！早知道这事情，我还会对你这么掏心掏肺的？你这混蛋！你去死吧！你不得好死！”
女人骂着，抄起手边的杯子就扔在了祁赵安的身上，转身就走了。
祁赵安叹气，也没怎么恼怒，很平静地去找扫帚清理地上的杯子碎片。
他太平静了。
我从他的意识中感觉到不到悔恨，感觉不到愧疚，甚至连伤心都没有。他这会儿想着的是自己新认识的一个女人，想着明天的约会。
这，难道就是祁白发疯杀死自己父亲和继母的原因？
这念头刚起来，就被我甩到了脑后。我不需要知道原因，我只要阻止祁白，消灭祁白就行了。
梦境现在的时间节点不对。再往后一些……再过去十年……可能是二十年……
我努力想着，在心中默念，梦境的场景真的发生了变化。
我正要观察，却马上发现了不对。
我身前站着的这个背影……
叮——
电梯门打开，身前的男人抬脚走出了电梯，转弯的时候，让我看到了侧脸。
是那位徐先生！和瘦子坐同一部电梯的徐先生！
我如遭雷击。
与此同时，一个我更加熟悉的身影从我的灵魂穿过，走出了电梯。
“阿瑞！”我脱口而出。

第1778章 沙漏（一）
只看背影我就完全认了出来。那个人是瘦子！
我一下子失神，心跳和呼吸都紊乱了。
瘦子死了……死了？怎么会这样！
虽然早有这样的猜想，有想过瘦子凶多吉少，可我一直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就算我能复活瘦子，能改变瘦子死亡的事实，在知道瘦子会死的这一瞬间，我的大脑还是陷入了一片空白。
电梯的门就要关上，瘦子也要走出我的视野范围。
我立刻反应了过来，冲到了瘦子身边疯狂大叫：“阿瑞！等等！阿瑞！”
我伸出手去拉瘦子。可我伸出的手并没有碰触到瘦子的身体。
怎么会这样？
我的手空抓了几下，都穿过了瘦子的身体。
我再次喊出声，可瘦子毫无反应。
那个拐角近在眼前了！
“叶青！叶青，拦住他！”我转着头，对着周围叫起来，“拜托……你能做到的吧！你能控制我能力的吧！”
叶青完全有能力做到这一点。我都不用担心他现在的失控问题了。他找到了一个食物源，有源源不断的鬼魂供他吞噬。
明明是这样的，可我喊出口的话，却没有得到回应。
我心中咯噔一下。
我没有怀疑叶青故意为之，而是想到了之前的梦境。
那个有关鬼语的梦境，是叶青给我看的，向我解释他现在在做什么，还是其他人想让我看的？
莫名其妙出现在我副作用幻象中的秋子扬已经引起了我的怀疑，此时此刻，我再次生出了这样的怀疑。
不过，我这会儿进一步想到的不是那个操控我能力的人，而是叶青的情况。
叶青没有控制我的梦境，他可能压根就没有跟着我进入梦境。
鬼语的梦境中，他突然发现了我，将我推出了梦境。
现在，我又是突然从祁白父亲的梦境跳到了瘦子的梦境中……
有个危险的敌人潜藏在身边，叶青还有可能无法追上来，保护我……
沙沙沙……
皮鞋在地毯上发出摩擦声，很轻微的声响，却在我耳边被放大。
那个徐先生已经走过了拐角，要走到酒店大堂了。
瘦子比他慢一些，也要走到拐角了。
我只能自己来处理这件事。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飘到了瘦子身边。
我还记得我最初使用能力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能傻乎乎地一次次尝试。
“阿瑞，停下来！阿瑞，我是林奇！听到我的声音了吗？”我反复说着这些话，也反复尝试去抓住瘦子。
瘦子的脚步忽然停下了。
我一阵欣喜，马上发现瘦子站在了那个拐角位置，站在了监控的死角。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好像在侧耳倾听什么。
我也在听，却什么都没听到。
没有声音。
我没听到声音，我也没从瘦子的意识中听到什么。
瘦子转过头，视线穿透了我。
我急忙回身，就看到了自己身后的墙壁。
墙壁上的墙纸是很普通的磨砂图案，文艺点说，像是大漠金灿灿的沙丘。
瘦子盯着那一面墙，好像从中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
我透过瘦子的视野看过去，所见也只是那样的墙纸而已。
我瞄了瞄周围，其他墙纸都是这样。
瘦子的表情有些恍惚。他的意识终于松动，让我看到了一点东西。
我看到了金色的沙……不对，是沙漏。
手掌大小的沙漏中，金色的沙子汇聚成一条直线。
沙漏倒转一次，一分钟时间。
灯光打在沙漏上，金色细沙反射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沙漏支架上的蛇形雕塑也微微反光，蛇鳞反射出来的光影，会让人错误地以为那两条蛇正在扭动。
一分钟。
沙漏中的细沙流光了。
“你看到了什么？”
有人询问。
瘦子什么都没看到。
身边有另一个人回答：“呃，看到了花，好像是白玉兰，还有蒲公英。”
“白玉兰，蒲公英。这意味着分离。不是坏事情。感情上，你们分离，但你们个人的生活会更进一步，事业、学业会有积极的发展。”前一个声音回答。
瘦子心中嗤笑。
“啊，这样……有没有办法避免呢？”
“办法也是有的。有些特殊的手段能让你们白头到老，但这会影响你们的其他运势。有得必有失。强行改变命运，是会遭到一些反噬的。你们愿意吗？”
旁边的声音有些迟疑，好像继续说了什么。
但瘦子已经听不清了。
沙漏中的细沙诡异地往上飞升，仿佛是时间倒转。
沙漏本身也开始了旋转。
那两条蛇活了过来，缠绕着沙漏。尖利的毒牙刺入了玻璃中，将玻璃咬碎。
沙子洒了一地。
瘦子猛然惊醒。他从回忆中醒过来，注视着眼前的墙面。
墙纸上的磨砂突然活了过来一般，开始流动。
我顿感震惊。
风吹过沙丘会形成怎么样的图案，此刻在墙纸上就是怎样的图案。
墙上的沙子还被吹落，在走廊拐角中飘散弥漫。
沙子迷眼。
瘦子闭上眼睛，抬手遮挡。
那些沙子包围住了瘦子的身体。
我急忙伸手，又是抓了个空。
我转而去触碰墙壁，但同样的，我什么都碰触不了，身体直接穿墙而过。
瘦子的身影这时候已经完全被沙子包围，整个人好像陷入了沙尘暴之中，而且位于沙尘暴的中心。虽然没有遭受伤害，却是什么都看不到，也动弹不得。
瘦子的意识中又有记忆泛起。
“这是贝希摩斯的沙漏。贝希摩斯是神话中的世界之主，整个世界都被贝希摩斯的身体圈住。这个沙漏中的两条小蛇是贝希摩斯的子嗣，被一位强大的女巫抓住后，做成了沙漏的支架。而这里面的沙子，是用贝希摩斯的小块鳞片磨成的。所以，这沙漏拥有看到未来的作用。我将沙漏倒转，等到沙子漏光。这一分钟里面，你们会看到你们的未来。”
瘦子还记得自己听到这段话的时候，自己嗤之以鼻的心情。
贝希摩斯不是蛇。它更让人熟悉的译名是比蒙。围住世界的巨蛇那种形象倒是在不少神话中出现过，但没有一个和“预知”扯上关系。
这方面的知识，还是瘦子玩游戏的过程中获得的。不少游戏会用神话人物、神话怪物当成游戏角色的模板。
游戏公司的那些设计师都比眼前这个灵媒靠谱。人家至少是正规企业的员工，有些游戏公司的体量还不小，国际知名。
但当自己当看到身边的祁白一脸认真的表情后，瘦子只能咽下了到嘴边的吐槽。
算了，陪她玩玩吧。
瘦子当时这样想。
他在之后，在那个灵媒开口要改命的费用时，才插嘴打断，带着祁白离开。
“这个也太假了。”出了那家小店，瘦子就对祁白说道，开始了滔滔不绝的吐槽。
祁白皱眉，“哦，是有些假。可是……我真的看到了白玉兰和蒲公英了。”
记忆到此被掐断。
瘦子在黑漆漆的沙尘暴中，看到了飞到面前的蒲公英，看到了头顶的白玉兰花。
“白白……”瘦子呢喃道。

第1779章 沙漏（二）
瘦子的声音落下，周围的沙子跟着落下。
一时间，金色的细沙像是金色的雨，倾盆而下。
沙沙声掩盖了瘦子的尾音。
等到沙子铺满地，将地面变成沙丘，周围的环境已经彻底改变了。
地上是沙丘，但不符合现实的是，沙丘上矗立着一株玉兰树。周围飘扬的蒲公英种子很梦幻，却也不真实。
瘦子的双脚陷在沙粒中。
他往前踏步，脚从沙粒中拔出来，又重新踩下去。
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他的速度加快。
他冲着什么东西奔跑而去。
可在我的视野中，远处还是黄沙。就是我努力从瘦子的视野去寻找，也是徒劳无用。
我有些惊慌。
能力不能使用就算了，我现在居然无法找到祁白的身影。我找不到，瘦子却找到了！
怎么回事？
祁白在针对瘦子，只让瘦子产生幻觉？
即使如此，我应该能和瘦子的意识连接上才对。瘦子回想起来的记忆我看到了，瘦子现在看到的幻觉我却看不到？！
我身上冒出冷汗来。
这时候我只能一咬牙，跟上瘦子的脚步，在他耳边继续大叫。
我希望瘦子能听到我的声音，瘦子能停下来，转头看我。
可他跑着跑着，脚下的黄沙都减少了，还没有发现我的存在。
黄沙退去，瘦子踩在了地板上。
那奇怪的景象退去，剩下的是一间客厅。
这里是祁白的房间。我在梦境中已经见过了。
我在梦境中没有看到的是客厅茶几上放着的沙漏。
和瘦子记忆中的那个沙漏很相似，却是大了很多。记忆中，那个灵媒拿出来的沙漏做工虽然精致，可非常小巧。眼前这个，足有半米高。作为支架的两条蛇也模样狰狞，张开嘴，露出了尖牙。血红的眼睛应该是两颗红宝石，但却像是真的眼睛一般，其中光芒流转，摄人心魄。
沙漏中的沙子，上半部分是金色，流入到下半节之后，就变成了黑色。
我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发现那黑色的沙子还在蒸发。好像沙漏底部有火焰燃烧，高温将沙子烧成了飞灰，将整个沙漏下半节都熏成了黑色。
瘦子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终于眨眼。
他一直看着沙发，可我的眼中，沙发上空空荡荡，根本就没有人。
瘦子走了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他坐下之后，沙发有了凹陷。可除了那个位置外，沙发其他部位都很平整，根本没有人坐着的痕迹。
瘦子静坐了一会儿，方才开口说道：“我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我有办法让你复活。白白……”他转向右侧，看向空着的沙发，“白白，你想要活过来吗？这个问题有些不太对……你可能不知道，可能已经察觉了……这个世界正在改变。你喜欢的那些东西都是真的。不是全部都是真的，但招魂、灵媒、巫术……很多都是真的。它们正在变强，变得无法控制。你……死的时候，可能已经看到了很多东西……”
瘦子叹息着，“我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可能会变好，但也有可能……你会死得更惨……”
瘦子的眼神放空。
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微微点头，“嗯。是啊……活着总归还有希望。这个道理，原来是说得通的。现在的话……活着，也就是多一条命吧。”
他拍拍自己的膝盖，“而且这条命，也不能说有多可靠。说真的，我有时候觉得死了也不错。要是继续这样下去……有准备的情况下，选择自杀，应该是更好的选择。”
我吃惊地看向瘦子。
瘦子忽然笑了一声。
他在和我看不见、听不见的祁白对话，这让我吃惊。瘦子所说的内容更让我吃惊。
我们从来没有谈过这个问题。
现在想来，我们都有意避免了这个问题。
谁都不想看到那样的未来。谁也不想就那样选择死亡。
尽管，理智考虑后，会发现此时自杀，可能是最英明的决定了。
要是在猝不及防下死亡，或者，用一种惨烈痛苦的方式死亡，变成鬼后会怎样，那真是预想不到。
我感到难过，可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
瘦子当了一会儿倾听者。
他露出了苦笑，“嗯，想是这么想的，可那一步怎么可能就随随便便跨出去？死啊……这么多年，一辈子了，认知中，死亡都是一切的终结啊。而且，就算是自杀，做好了心理准备，谁知道那一刀下去的时候，会不会改变呢？”
瘦子在和祁白谈心。
一对情侣阴阳相隔，能这样心平气和的交谈，气氛不能说是不好。
可我知道瘦子死了！
瘦子可能是被那些沙子抓到的一瞬间就死了，也可能是之后和祁白谈崩了，祁白发疯杀掉了他。
我又开始着急起来，哇啦哇啦地大叫。
瘦子听不到我的声音。
我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生出了强烈的心悸感。
不是我看不到祁白，不是我听不到祁白的声音，而是我被隔开了。
我被隔开在了这个幻象之外。
我还能看到这里的场景，看到瘦子，但这种“看到”，或许是类似于透过屏幕的看到。
我并不在这个幻象之中。
我的视线转向了沙漏。
沙漏还在计时，上半节的沙子匀速减少着，下半节的沙子倒也没增多，只是那一层玻璃变得更黑了。
问题出在这东西上面吗？
祁白本身应该是没有这种开辟空间，还将我隔开的能力的。
类似的能力，我也只在那个游戏灵身上碰到过一次。那可是我至今为止遇到的最强大的灵之一，比绝大多数鬼魂都要强大。
我飘到了沙漏面前，对着沙漏伸出了手。
“嘶——”沙漏上的蛇突然活了过来，转头想要咬住我的手。
我马上缩手，躲过了这一下。
瘦子的注意力好像被吸引了过来。
“……只剩下，这点时间了？”瘦子问道。
他似乎没看到那条蛇的动作。
我换了个站位，面对瘦子，再次对着沙漏伸手。
沙漏上的两条蛇都活了过来，身体膨胀，将沙漏缠绕住，红色的眼睛盯着我，不停吐着信子。
瘦子这时候只是看着沙漏。
他的眼珠子微微移动，似是要抬眼，要看向我站立的方向。
这可能是他顺着蛇的动作做出来的举动。
发现我了？我一阵高兴。
南宫耀当初可也发现了我。他能力比较特殊，在这方面有优势。但这足以证明，这种对我的隔离封锁不可能做到绝对。
只要瘦子意识到我的存在……
瘦子此时忽然转头，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可他看着的不是我，是身侧的空沙发！
草！
我忍不住骂出了声。
祁白！绝对是祁白说了什么，转移了瘦子的注意力！
盯着我的两条蛇将沙漏彻底包围了起来，嘴巴张开到最大，一条在上、一条在下，从两端开始吞噬沙漏。
瘦子猛然回头，不假思索地伸手抓住了沙漏。
我只觉得心脏骤然收缩。
发生了什么？祁白对瘦子说了什么？

第1780章 沙漏（三）
瘦子的手抓住了一条蛇。蛇并没有攻击他，还在蠕动身体，想要将沙漏整个吞下去。
瘦子着急起来，憋得脸通红，额头上都有青筋凸起。他双手都抓住了蛇身，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将沙漏举起，缓缓倒转。
灰烬倾斜，金沙也倾斜，但并没有完全逆转。
金色的沙子还在缓缓往下流淌。
“啊！”瘦子大吼了一声，终于是将沙漏彻底倒转。
我看到他站立不稳，一个踉跄摔在茶几上。沙漏也重重砸在了茶几上。
那两条蛇好像被砸到，吃痛地松开了口，发出了威胁性的吐信声音。
灰烬从沙漏上半节落下，落入金沙中，瞬时变成了金灿灿的沙粒。
两条蛇被钉住。
灰烬完全落光，沙漏中只剩下了堆成沙丘的金色沙粒。
啪擦！
沙漏上出现了裂缝。
玻璃碎裂，沙子从中漏出，纷纷扬扬地弥漫在室内。
这一幕场景我刚才就见过了。
瘦子喘着气，转头看向了沙发。
忽然间，沙发消失了，客厅消失了。
房间从宽敞变得狭窄。
这狭小的房间让我分外眼熟。
高低床，床下还有衣柜和写字台。小阳台上晾着球衣。窗外，是喧闹的声响。
大学宿舍？是我们那间宿舍？
那件球衣……
是谁的衣服来着……
我一时间有些想不起来。
虽然是在大学宿舍，但宿舍里面空空荡荡，除了那件球衣，再没有其他私人物品了。
这里像是学生都离开了的宿舍。
可是，我们离开的时候可没有将整个宿舍收拾得这么干净。有些不要的杂物，被我们直接扔在了宿舍中。
这更像是……更像是我们刚搬进来时候的宿舍……
这么一想，我就猛然记起来。
那件球衣可不是我们任何一人的。是搬进来的时候就挂在那里的。恐怕是上一届的学生……
室内扬起了沙尘。
宿舍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篮球场边的一条林荫道。时间也变成了夜晚。周围漆黑，只有篮球场上还有几盏大灯照耀着。
林荫道很阴暗，树影有些诡异。但旁边的灯光和打篮球的声音，让这里不至于太过吓人。
我们学校的情侣就喜欢晚上在这里散步，一边走，一边说着话。有说不尽的话题，可以在这里呆上几个小时，走到腰酸腿麻。
这一点，也是我和胖子曾经吐槽瘦子的地方。他和祁白……
呼的一声，黑暗未有改变，可室外的风消失了。
我看到了瘦子记忆中的场景。
桌对面坐着面容模糊的灵媒，桌上摆放着那个双蛇沙漏。
“办法也是有的。有些特殊的手段能让你们白头到老，但这会影响你们的其他运势。有得必有失。强行改变命运，是会遭到一些反噬的。你们愿意吗？”
灵媒重复了当时的话。
瘦子看向了身边。
他身边什么都没有。
就是这灵媒的店也残缺不全。除了这一套桌椅之外，其他地方都被黑暗遮掩，什么都看不到。
瘦子嘴角翘起，露出了一个笑容。
“愿意。”
“不！等等！谈文瑞！”我意识到了不妙，疯狂大叫着，对瘦子伸出了手。
可在瘦子说出那两个字后，灵媒就消失了。灵媒变成了金色沙粒组成的怪物，一下子将沙漏和瘦子全部吞噬。
我眯起眼睛，想要在这沙尘暴中抓住瘦子。
我碰触到了什么东西，这让我一阵惊喜。
可我马上感觉到有温热潮湿的液体落在了我的手背上。
沙尘消失了。
我发现自己抓住了瘦子的手，可瘦子的手上满是鲜血。
我们回到了祁白的客厅。
桌上还放着那个巨大的沙漏。
金色的沙子流光了，下半节中的灰烬也所剩无几，全部被高温所蒸发。两条蛇一动不动，仿佛真的雕像。红宝石的眼睛都变得暗淡无光。
嘭！
我眼中闪过一道寒光，紧接着就是鲜血泼洒在了脸上。
手上一轻。
我低头看到自己还握着瘦子的手，但也仅仅是握着瘦子的手。
他的手已经和身体分离。
像是有人在切割瘦子的身体，将他肢解分尸。
鲜血洒满了房间，在地上形成了血泊。
这一幕如此的熟悉。
这一幕……
是副作用吗？
我还在副作用的幻象中？
从我醒来，我告诉瘦子祁白的事情，我看到有关鬼语的梦境，我接到吴灵的电话说瘦子失踪……都是假的吧？
我使用了自己的能力，但我一点儿都感觉不到自己的能力。
所以，这都是假的吧？
瘦子的手从我掌心中被拿走了。
我感觉到了另一个人的力道，却是没看到另一个人。
瘦子七零八落的身体被摆放在了沙发上，拼凑到了一起。
有人抹掉了瘦子脸上的血迹。
都是假的吧？
这些都是……
啪擦！
玻璃碎裂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麻木地转过头。
沙漏上又出现了裂痕。这回没有金沙流淌出来了。沙漏里面已经空了。
那两条蛇又活了过来，变成了狰狞的怪物，冲向了一个方向。
它们被抓住了七寸，只能用蛇身缠绕住什么东西。它们的尖牙中滴出了诡异的翠绿色毒液，落地之后，直接将地板腐蚀出了几个窟窿。
我感觉到了叶青的阴气。
那个抓住蛇的人……
嘭！
我被人踢了一脚，身体往后一倒，撞在了沙发上。
瘦子的断手落在了我的手边。
我一个激灵，脑中想到了什么，用力抓住了瘦子的那只手。
能力好似开闸般冲了出去。
复活瘦子，还有，离开这里！
我脑中的念头变得清晰起来。
能力运转的过程中，我的身体下坠，手中还拖着一个沉重的物体。
嘭！
“唔！”
我从地上飞快爬起来。
瘦子正仰面躺在地上，眨巴着眼睛，有些出神。
他身体完好，也没有血迹。
我有些颤抖地抓住瘦子的手腕，感觉着瘦子的脉搏。
“奇哥？”瘦子转头看向我。
我浑身的力气都消失不见了，直接趴回到了地上。
还好……幸好……
“发生了什么？”
我抬眼，看到了一双腿，再往上，就看到了吴灵俯视我的面孔。
我苦笑了一下。
发生了什么？我其实也不是太清楚。
能力为什么不能用？那个沙漏是怎么回事？还有及时赶到的叶青……
“多亏了叶青。”只有这点我万分确认。
身边的瘦子还躺着，发出了怅然的叹息声。
“白白……祁白，好像彻底疯了。”瘦子轻声说道。

第1781章 人鬼殊途
我转头看向瘦子，这才注意到瘦子眼圈发红，两眼无神。
他应该知道自己被祁白杀死了。那个过程，他很清楚吧？
我当时有些走神，身体上的疼痛没有感觉到，可当瘦子的身体分离，瘦子的血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是有感觉到的。作为当事人的瘦子，这种感觉应该更加强烈。而且，那个杀死他的凶手，还是他心中存着念想的前女友……
我在这一瞬好像和瘦子感同身受了。但我很清楚，我这种感同身受更多的是同情瘦子，而不是自己心情悲痛。
刘淼弯腰，将我们两个都拉了起来。
祁白父母的这间房间是凶案现场，实在不适合当个谈话的地方。
我和瘦子两个像是两个木偶，跟着吴灵和刘淼离开了这里，下楼，上车，一直到了酒店，我们都没说话。
进入酒店之后，我们四个都在那个拐角处稍作停留。
拐角处没有任何异样。磨砂墙纸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像金沙，就是很普通的墙纸而已。
进入电梯，上楼，再到酒店房间。
古陌随口问道：“解决了啊？怎么回来了？”
电脑前的南宫耀回头看了一眼。
我和瘦子在沙发上坐下。吴灵给我们倒了水。
“怎么了啊？你们两个怎么这样？被摄魂了？”古陌在我们面前晃悠，“看起来挺好的嘛。都活着吧？”
“嗯，都活着。”我给了个没意义的回应。
古陌看看我，又看看瘦子，推了推瘦子的肩膀，“喂，被前女友袭击，也不用这样吧？这年头，这种事情太常见了。”
我看向了古陌，没有多生气，却也厌烦他这时候的轻佻态度。
瘦子出人意料地点点头，“你说的对，这年头这种事情太多了。”
“就是嘛。不要那么介意。”古陌拍拍瘦子的后背，起身去鼓捣电视机下面的游戏主机了。
刘淼不满道：“你干嘛呢？”
“玩游戏啊。”
“现在是玩游戏的时候吗？我们还要谈话呢！”刘淼怒视古陌。
“不是已经救出来了吗？”古陌很诧异地看向我们。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还不知道呢！”刘淼说道。
“咦？不就是被前女友给拐走了吗？小伙子意志不坚定啊。分手之后怎么还能这样呢？而且你那个前女友都变成鬼了啊。”古陌摇晃着脑袋，“昨天晚上我们都谈过这个话题了，你还冥顽不灵。要知道，鬼是很可怕的。”
“叶青对你们来说也很可怕吗？”瘦子突然问道。
古陌很爽快地点头，“当然了。你看我们复活之后，有和叶子经常接触吗？”
我一时愣住。
瘦子也被噎住了，没想到古陌会给出这样的回答。他应该是想要吐槽古陌，想要以叶青和青叶四人的关系当例子来反驳古陌的，没想到被古陌给直接顶了回来。
“说真的。要有需要，或者他失控了，弄死我们就是分分钟的事情。”古陌回头又开始鼓捣游戏主机了。他一边努力将主机连接上电视剧，一边说道：“这个很正常的嘛。变成鬼，那就不是人了，想法和普通人也不一样。你不能要求一个神经病有正常人的思路。那个故事你们听过没？就是一个妹妹在葬礼上见到了一个帅哥，回家之后将姐姐杀了……哎，这个酒店的破电视，怎么插头在这种位置！灵，帮帮忙，你手比较小，能伸进去吧？”
古陌没有将那个故事说完，但我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妹妹杀掉姐姐，就是为了再办一次葬礼，让自己再遇到那个帅哥。
正常人当然不会有这样奇葩的脑回路。要再见到那个帅哥，方法太多了。即使别无办法，正常人也不可能为此杀掉自己的姐姐。
“所以，你们也不信任叶青？”瘦子又问道，很像是要和古陌直接杠起来。
古陌的情绪依然很轻松，招呼吴灵帮忙之后，对刘淼的瞪眼视而不见，拍拍手，叉腰回答了瘦子的问题：“这和信任是两回事。他的计划你们不知道吗？相当于一切重来。重来之后，我们都好好活着，现在死不死、怎么死，也就无所谓了。对陌生人，当然可以这么残酷了。自我安慰嘛。除了某些丧心病狂的人，或者神经病之外，正常人要作奸犯科，那也得先找个借口，让自己心里过得去。但把对象换成是自己的熟人、重视的人，还有自己本身，那情况就不一样了。能活着，总归还是想要活着。而且啊，他最后不一定成功。那么，多活一天是一天。就算死，也是在世界毁灭之前，选个舒坦的死法去死，最好做完自己想做的事情再死，才比较好吧？”
“好了。”吴灵对古陌说道。
古陌乐颠颠地去打开游戏主机了，“我要牺牲的话，好歹先把这些游戏打通关再说。叶子可不会给我这种机会。他要杀我，直接就动手了，可不会给我提前准备。”
“你够了吧！头儿是那种人吗？”刘淼忍无可忍。
“他不是那种人，但他现在不是人了。”古陌一本正经地回答。
刘淼这下只好憋着。
吴灵很平静，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后，直接问道：“你在走廊里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会消失？”
古陌一屁股坐在瘦子身边，手中握着游戏手柄。
刘淼拿了另一个手柄，飞快将游戏静音了。
“喂！”古陌抱怨一声，倒也没有将声音再打开。
“我听到了祁白的声音，听到她叫我了。”瘦子说道，垂下眼。
吴灵看了我一眼，“林奇？”
她注意到了我的反应。
瘦子看向我，有些疑惑。
“你出电梯的时候，我就在了，可是……我什么都没听到。没听到，没看到……一直都没发现祁白。”我将自己在梦境中的情况说了一下，“那个沙漏，好像阻止了我接触你们。”
“沙漏？”吴灵挑眉。
瘦子的表情很尴尬。
“你做了什么？”我脱口问道。
从瘦子的表情中我已经看出了几分端倪。
瘦子抿了抿嘴唇，深呼吸后，才说道：“我就是，在昨天晚上，胡思乱想了一下……”
“嗯？”
打游戏的古陌都转头看向了瘦子。
“我，呃……想了一下沙漏。那个东西是我第一次和祁白去见灵媒的时候，那个灵媒拿出来的一个道具。很假，做工不错，但那个灵媒的介绍很假。”瘦子将灵媒胡诌的内容复述了一遍，“我就是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忽然想到，首尾相连的蛇，还有沙漏，这都代表着轮回，代表着时间，还有固定的空间……怎么说呢……我当时的思路也不是那么清晰，只是想到那些传说，还想到……”
瘦子顿了顿，又露出了惆怅的情绪，“还想到，要是回到那一天，要是一切真的重来的话，会怎么样……”

第1782章 介入
毫无疑问，瘦子的这种想法才是一切的根源。他变相给祁白提供了强大的助力，让祁白有机会抓住他，还将他给杀死了。
我在这一刻十分无语，所以什么都没说。
古陌很不客气，斜视瘦子，鄙夷道：“你可真有出息。看不出来，还是个多愁善感的文艺青年啊。”
瘦子闹了个大红脸，一会儿后，又变得脸色发黑，“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啊。人生在世，总会有后悔的时候，想要再来一次的啊！”
“幼稚。”古陌扔下这话，继续玩游戏了。
“那个沙漏呢？”吴灵问道。
瘦子对此一无所知。
我将他死后发生的事情说了。
叶青出手，打破了沙漏的禁锢。
这是我的想法。
吴灵对此抱有不同意见，“这么说，谈先生死后，他附加在物品上的力量就消失了？”
我愣住。这个思路我之前从未想过。
但仔细想想，吴灵的这个思路比我的想法更加靠谱。
那一瞬，我可是抓到了瘦子了。
瘦子或许正在经历死亡到变成鬼魂的阶段，那一瞬间的空隙让沙漏的作用消失。
我抓到了他，但因为他的死，打击过头，没能做出反应。
幸好叶青出现，将我给踢醒了。
我很庆幸，冒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不是叶青，我那会儿还想着副作用和幻象，说不定要陷在那里很长时间，就此迷失，分不清现实、幻象也说不定。
吴灵听我们两个说完，点点头，“这么说，沙漏和祁白的鬼魂最后如何，你们都不知道，都是叶子在处理。”
我有些窘迫。
瘦子垂下眼，“那，祁白……”
“小朋友，别想了。”古陌插嘴，打断了瘦子的话。
瘦子皱眉看向了古陌。
“没机会了。”古陌还在操作游戏手柄，眼睛都没看过瘦子，语气也很平淡。
南宫耀清清嗓子，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
“是这样。就在你们离开后，我们查到了一件事。停放祁白尸体的警局停尸间意外失火。就在刚才，这条消息更新了。包括祁白的尸体在内，那起事件中的死者尸体都被烧毁了。”
瘦子身体一震，差点儿从沙发上跳起来。
“就是这样了。”古陌还附和了一句。
瘦子捏紧了拳头。
“怎么会发生火灾？”吴灵问道。
“警方公布的结果是事件还在调查，机器故障导致火灾的可能性最高。不过，玄青真人那里发来了消息。”南宫耀点击鼠标，切了个窗口出来。
玄青真人发来的消息就是简单一句话：“驱魔师入境。”
驱魔师？
“是那个驱魔师吗？就是之前你们说过的，非常反对灵异事物的那个……”我问道。
“嗯，应该就是他们了。这么说，上面的意思是要进行大清洗？”吴灵自言自语般说道。
“什么大清洗？”瘦子追问。
青叶的人好像都明白吴灵的意思，并没有发问，只是神情严肃。
“就是将所有相关的人、事、物，都处理掉。很多鬼魂依附载体存在。坟墓、骨灰、尸体、遗物，或者是死亡地点、生前住所……消灭掉那些，一大部分鬼魂就会自己消失。这是过去的情况。现在地府没了，事情会演变成什么样，就不清楚了。”吴灵摇摇头，“大多数驱魔师的观念和我们这些传统的灵异人士不太一样。他们的观念更类似于恩娜婆婆。只不过，他们的观念中，死后没有轮回，也没有天堂地狱。鬼是意外产物，是不正确的存在，需要消灭。其他的灵、妖怪、怪物都是这样。”
“这些是需要被修复的BUG。”南宫耀补充了一句。
“你们不也这么认为吗？”瘦子反问。
“这里面区别还是挺大的。”吴灵回答了这一句后，好像就在斟酌该怎么给我们解释。
南宫耀接过了这个任务，“就像我刚才说的，他们觉得鬼是BUG，需要除掉。我们认为鬼是另一种尝试。游戏公司制作出了一款RPG游戏后，在游戏内植入了一个卡牌小游戏的程序，作为某个任务的特殊关卡。但现在，这个卡牌游戏想要变成主游戏，RPG游戏的故事剧情变成一个背景。我们想要阻止这种情况发生。叶子的想法就是从一开始，干掉那个提出卡牌游戏的设计师，让这个小程序消失。”
南宫耀的解释简单易懂。
这两种思路从根本上就不相同，是双方对这个世界认识的不同。
这种不同恐怕是无法调和。
“其他的灵异专家呢？觉得这游戏是RPG游戏的，还想要用这种方法改变的，只有我们吧？灵异圈其他人，应该不是这种想法吧？”我看向了吴灵。
我还记得前段时间吴灵给我介绍的情况。灵异圈想要合作，封锁消息，然后布置一个大法阵之类。
“不，他们也是这种想法。只不过，他们觉得发现了BUG，消灭BUG就行了。这个过程比较复杂，也比较艰难。驱魔师的话……”
“将整段代码全删掉？”我脑中灵光一现。
“差不多就是这样。将游戏的那一部分完全删除，就能消除掉BUG。至于游戏本身是否还能正常运行，游戏性保留下多少，他们并不在乎。”南宫耀认同了我的说法。
“那他们很快会盯上头儿的吧？”刘淼忽然说道。
“就目前来看，叶子还真是一个巨大的BUG，还是个很多人都知道的BUG。”南宫耀苦笑。
“他应该离开事务所了。”我说道。
青叶的四人都看向我。
我只好将自己去事务所找叶青，又陷入鬼语梦境的事情说了。
“他有些不对劲吧。总觉得，迟了一些……”我支吾着说道。
“是想要锻炼你吧。”古陌冷不丁扔出一句话。
我看向了古陌。
“要是整个灵异圈都接受了驱魔人那一套思路，叶子被找到，陷入恶战，甚至是被消灭掉……这些都很有可能发生。”古陌说道，“对普通人来说，也是驱魔人那一套更容易接受一点。这是迟早的事情。”
我顿时感到了沉重的压力。
“说到底，他的大计划也只是需要你的能力而已。而且，你的能力要是真的公开，某些人恐怕会拼命想干掉你。”古陌又说道。
“为什么？奇哥成功了，这个世界上再没有鬼魂，不就和他们的目标一致吗？”瘦子问道。
古陌嗤笑一声。
“因为你不是他们的一员。”吴灵说道，“他们不可能信任你。”
“就这样？他们脑子有问题吗？”瘦子目瞪口呆地问道。
“这么说其实也没错。”吴灵居然点头了。
“哈哈！”古陌笑了两声，“没办法啦！谁叫你一开始就被叶子给找到了，叶子还变成鬼了呢？他们要消灭叶子，肯定会把我们这些人一起消灭掉。策反这种事情，可不在他们的思维模式中啊！”
古陌幸灾乐祸地看看我。
我只觉得头疼无比，一时间也顾不上对古陌生气了。

第1783章 危险逼近
“这样的话，和之前也没多少差别。”瘦子往乐观的方向思考，“之前奇哥就蛮危险的了。”
“是啊，没差。”古陌随口附和。
“你对他们很了解啊？”我看向了古陌。
“我们打过交道啊。”古陌坦率承认了，“就在上个月，刚在网上和他们打过交道。”
我很意外。
“是因为克里斯蒂娜的事情。”吴灵为我解惑，“蘑菇是唯一被克里斯蒂娜抓走，还被救出来的人。和克里斯蒂娜有关的唱片公司、她死后的坟墓，还有她曾经接触过的人，正在陆续被清理。”
我愕然看向了吴灵。
“音乐公司寒冬！”瘦子突然叫道，“上个月那个音乐寒冬！星球、BM，好几家公司都倒闭了！是那个事情？”
吴灵点头。
“我勒个去……”瘦子瞠目结舌，“那可是……好几家啊！都是全球顶尖的音乐公司和经纪公司！”
“就是这样。”吴灵依然平静点头。
“他们疯了？国外那些……就这样放任他们？”瘦子继续吃惊。
“没有办法。正常手段没有办法阻止他们。非正常手段的话，他们不怕牺牲，不达目的是不会罢手的。”吴灵说道。
“这也太恐怖了……等等！刚才说他们联系了你们，现在还入境了！那你们……”瘦子张张嘴巴。
“嗯，我们现在很危险。但这也没什么差别了。有叶青在，我们早就上了他们的名单了。”吴灵的平静让人觉得不可理喻。
我和瘦子实在冷静不下来。
因为我自身独特的能力，我一直处于一种危险中，但那种危险，和身处高犯罪率城市的危险也差不了多少。在被彻底发现之前，我并不会被针对，顶多是有被针对的风险。
现在的情况却是不同，我很可能和青叶的人一块儿上了那些驱魔师的黑名单，只等着被挑出来，按照顺序击杀。
应该是击杀吧……对方看起来不会和我进行交涉。或许他们有想过交涉，可在青叶的人联系过后，应该已经打消这种想法了。
我倒也不是埋怨青叶的人直接拉我上了贼船。这种抱怨在半年前还是我面对青叶时的主要想法。半年时间，世界情况突变，我已经没了抱怨的心情。
“那怎么办？”瘦子傻乎乎地问道。
“小心一点。”吴灵回答了一句废话。
不过，青叶的人到底也没有放任不管。吴灵回了房间，再出来的时候，手上拿了东西。
那东西看起来像是很普通的手绳，手工制作，说不上好看难看。就是配色，看起来也和普通手绳没什么区别。
“把这个戴上。如果遇到那些人，手绳会收紧。”吴灵将手绳交给我们。
一共六根，除了我们拆迁办的五个人外，恐怕还算上了薛静悦。
“那我们的家人呢？”瘦子马上就将手绳套在手腕上了。
“没必要。他们首要目标是我们本人。他们到底是国外来的，不可能大张旗鼓做出那种事情。暂时来说，有危险的只是我们。”吴灵回答。
“这个有用吗？”我问了一句，不是怀疑吴灵，只是眼前的手绳看起来太普通了。我拿到手上后，也没察觉到这手绳有什么特殊之处。
“嗯。他们每个人身上都会有特殊的纹身。叛徒会被直接杀死。不过，同时，也是一个标记，能被一些手段侦测到。”吴灵回答，又提醒我们，“驱魔师中的正规成员有那样的纹身，编外成员就未必了。所以你们还是要多加小心。那些编外成员行事会更加疯狂。”
“他们都是有超能力的人吧？”瘦子惴惴不安。
“大多数是。另有一些也会巫术。”
古陌哼了一声，“明明是想要消灭所有灵异相关的东西，结果自己还是要用灵异的方法。”
“你们不也一样？”瘦子吐槽了一句。
“我们可没有仇视这些东西啊。”古陌回答得理直气壮，头也没回一下，还顺手解决了游戏中蹦出来的一只怪物。
瘦子这下没话说了。
青叶的人想要改变世界，但的确是谈不上仇视。就是叶青，情绪最强烈的时候，也只是不满于命运，而不是厌恶鬼怪。
我想到此，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好像不太对。
“就这些了吗？我们差不多走了吧？”瘦子问道。
时间已经到了中午。我们请了一上午的假。将瘦子救出之后，我们也不过是给胖子他们打了个招呼，报了平安。他们恐怕也很着急。
吴灵点点头，起身送我们出门。
瘦子看起来心情很平静，但一路上，他都没说话。
我看看瘦子，欲言又止。
“我没事。”瘦子忽然说道，转头对我一笑，“别担心啦，奇哥。我相信你一定会成功的。到时候……”他又笑了笑，微微叹息，但很快笑容恢复了灿烂，“说不定毕业的时候，就要请你们喝喜酒了。”
如果一切重来，这个世界没了灵异，瘦子和祁白说不定真的会一毕业就结婚。
两人的分歧仅仅是在祁白那个兴趣上，在他们当年的年轻冲动上。
祁白已经死亡，没可能复活。瘦子还被祁白鬼魂杀死过一次，要说他完全不在意，是不可能的。但瘦子已经整理好了心情。可能……他只是压抑下了自己的心情……
我很配合地没有再提。
到了办公室，找老领导说了一声。老领导也没要看瘦子的病历单，就放了我们回去。
我们自然要跟胖子他们说明整件事的过程。
手绳也交给了他们每个人。薛静悦的那一根给了胖子。
做完这些，我便叫了陈晓丘，请她找陈逸涵查一查秋子扬。
这事情我之前一直没做。
我在副作用幻象中所见的秋子扬究竟是真是假，现在还不清楚。瘦子的事情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力。现在，瘦子和祁白的事情告一段落，秋子扬的事情该提上日程了。只是，这件事并不适合和吴灵他们说。
“秋子扬？”陈晓丘他们第一次听我说这个名字。
“对。我想要看他的档案，详细的档案。家庭成员，个人经历……这些都要知道。”我点点头。
那场副作用让我看到了瘦子被祁白分尸的景象。这点……我在现实中已经看到了。
剩下的东西……
我的心头笼罩着一层阴影。

第1784章 高空惊魂（一）
要查秋子扬是很容易的事情。
陈逸涵可以随时调取秋子扬的档案。
比起不走正规途径的南宫耀，这种调档案当然有不少局限。
我到了晚上才收到了陈晓丘的消息，所看到的也不是青叶他们给我看的那种正式电子档案，而是陈晓丘的转述。
秋子扬并没有撒谎。这个人是真的。陈晓丘虽然不能给我看档案，但给我看了秋子扬的证件照，和我所见稍有些差别，也只是照片和本人的差别。他是不是元淳的后人，暂时无法查到，但他的确有个妹妹，目前大三，签了三方合同，正在进行实习，毕业后就会直接入职。他妹妹秋婷婷的尸体已经被找到，死因是内脏出血，没有外伤。尸体被发现的地点也很离奇，是医院的停尸间内突然出现的。至于秋子扬自己的尸体，则还没被找到。
这倒也不奇怪。自那天之后，全国各地发现了不少尸体，有的很快就被鉴别出了身份，也有的一时间无法得到答案，更有不少可能现在正被塞在某个角落，等待人发现。
我并不认识秋子扬这个人。既然证明了秋子扬不是我想象出来的人，副作用产生的所有幻象都变得诡异起来。
至少可以确认，有两件事被证实了。一是瘦子的死亡，二就是这个秋子扬。
我感受到了压力。比起吴灵他们说的驱魔师，这件事给我的压力更大。
幻想中还出现了什么？
飞机，和一飞机的怪物？
另外就是城堡、王座和一墙的尸体……
秋子扬所说的未来很可能也是会被证实的内容。
只是想想那样的未来，我就觉得害怕。
我想要和叶青好好谈一次，却一直没有机会。
误会，沟通不畅，两人发生分歧……然后，分道扬镳？我们各做各的，又正好破坏了彼此的计划……
这种事情未免太可笑，也太可悲了。
我并不想要看到那样的未来。
更别提在那样的未来后，我——目前这个“我”，会被另一个“我”消灭。精神分裂症中经常出现的主人格、副人格之争，也同样是我不想看到的。
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叶青现在可能是藏了起来，避免被那些驱魔师找到。也可能是刻意躲避我……他本来就不太热衷和我废话。在谈到过有人改变过去、现在，有人在给所有人洗脑后，他就更加不想要做交谈了。
我只能无奈接受这种现实。
陈晓丘将信息发给我，问了我一句情况。
我想了想，还是将我在副作用中看到的事情说了。只不过，那个未来我不可能告诉任何人。
“那挺好验证的。不是还有个事件没有出现吗？”陈晓丘说道。
“是啊。飞机。我最近不可能坐飞机。你们也不用到外地去吧？”我说道。
“有可能是那些远道而来的驱魔师呢？”陈晓丘说道。
这个……
我很意外，可仔细想想，我一个驱魔师都没见过……
想到此，我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被攻击，反杀他们中的谁，然后我正好梦到了他？”我问道。
“也不一定是我们反杀。叶青只是他们需要消灭的敌人名单中的一个，我们也只是在名单上。那份名单上不只是我们吧？有可能只是很普通地接触一下，然后他们被其他东西给杀死了。”
我顿时想到了敌人中那个能改变过的人——或者鬼，或者就是我自己。
不管是谁，他完全有可能在那些驱魔师入境之前，将他们截杀在飞机上。这样一来，飞机上的怪物也有解释了。
对了，这样的话，过去也会被改变了。吴灵他们的记忆中可能都没有驱魔师出现。
这好像是个陷阱……
要是他们的记忆中没有这一段，而我提到了，我就会被发现了。
我低头沉思，正好看见了手腕上的那条编织手绳。
对了！
这个也可以当证明！
一旦这个手绳不见了，就证明过去改变了！
我能利用这个做点什么吗？
我又开始了绞尽脑汁地思考。
这方面，我实在没经验，一时间也找不到头绪。
和陈晓丘的交谈就这么结束了。
我心怀忐忑，握着手腕，抚摸着那条手绳，慢慢入睡。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轰隆隆的飞机起飞声将我惊醒。耳边是飞机内的广播。刚醒来的我听到了广播，却没有办法理解那些单字组合起来的意思。
我渐渐出了一身冷汗，嘴巴发苦。
怎么回事？想什么来什么？
睡前还想着飞机的事情，这就进入梦境了？
加上瘦子之前的事情……
这也太紧密了吧？
这事情……
我飘了起来，看向了自己附身的对象。
我看到了让我意外的一幕。
我所附身的是一个女人，带着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波浪卷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身上的衣着优雅又有点儿小俏皮。
我看到了淡粉色的唇。
空姐走过，询问要什么饮料的时候，她粉色的唇开合，要了一杯矿泉水。
我转着脑袋左右张望。
这里可不是副作用时拥挤的机舱，而是头等舱的位置，很宽敞，很舒适。
女人身边坐着的另一个人，我完全不认识，看模样，是个精明干练的女强人。
她转头对女人说道：“还有两个小时，你可以休息一会儿。下飞机之后就直接去酒店，没有安排粉丝接机，也没有摄影师。”
女人点点头，没有摘下墨镜，抿了一口水后，就往后一靠。
粉丝……摄影师……
我有些恍惚。
经过这么一提醒，我仔细盯着女人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确认了。
这是顾颜，颜女神！
可我……怎么会附身到她身上？
不，现在的问题是，她怎么死了？
开什么玩笑？
网上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呢……
我脑袋里一团乱麻，忽的就感觉到了一股阴气。
机舱内冒出了一股阴气。
我抬头看去，发现阴气是从后面的商务舱传来的。
我的身体往那边飘，穿过了阻隔视线的帘子，穿过了机组人员休息的地方，看到了商务舱的景象。
商务舱中有不少窃窃私语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动静不断。
散发出阴气的并非这些乘客中的任何一员。
我在机舱走道上看到了行走的鬼魂。
那个鬼魂满脸兴奋和阴郁，仔细在每一位乘客身上搜寻。
那张脸……有点儿眼熟……
我思考了好一会儿，都没想起来这女鬼是谁。
“草。那个女神婊藏哪里了？是这班飞机啊！”女鬼咒骂起来。
这熟悉的骂人话让我茅塞顿开。
那个社交网站上的脑残粉！

第1785章 高空惊魂（二）
她死了？
死了还找上了顾颜？
这两件事让我的大脑有些转不过弯来。
更让我不明白的是，我为什么会进入这样的梦境中？为什么在副作用的时候，我还看到了这个？
我已经确认了秋子扬的身份，可对于秋子扬出现在副作用的幻象中，还是心存疑虑。
上次副作用发生的时候，我正提防着叶青，认为叶青心怀不轨，所以我看到叶青抢夺我的身体，杀死我的家人朋友。
这次副作用发生的时候，我刚看到祁白死后变鬼，所以我担心瘦子，看到了瘦子被祁白杀死的一幕。我应该还在担心整个世界的未来，也许还有些担心自己变成最终的大魔王，所以我看到了……秋子扬？
后面这个解释恐怕说不过去。
担心这个脑残粉袭击顾颜就更加说不过去了。
不过，我之前的确担心过这些大明星会变成恐怖的灵。
我转身回到了头等舱。
顾颜正在小憩，意识已经停止，好像是睡着了。
顾颜会变成我所担心的那种灵吗？被一个脑残粉杀死，于是，报复社会？报复所有追星族？
还是说……她会迁怒于南天？
我心中咯噔了一下。
如果事情牵涉到南天，青叶的人肯定会被卷入其中。
南天本身就有个未知的能力。他的好运气，他能看到我这一事实……
我思考着这些问题，同时，也感觉到那个脑残粉的阴气正在飘过来。
她穿过了阻隔，进入了头等舱。
这女鬼看不见我，从我身边飘过去，仔细打量每一个座位的乘客。
头等舱的座位可是少了很多，要查起来也容易。
我的心提了起来，不太确定自己应该现在就下手解决隐患，还是等等，看看事态发展。
出乎我意料的是，女鬼从顾颜身边经过，并未停留。
顾颜脸上的大墨镜好像阻碍了她的判断。她多看了顾颜几眼，脚步却没停下，很快就离开了。
没认出来？
我并没有多放松。
事发地点应该就是这班飞机了。不可能再有其他地点。
我站在顾颜身边等待。
女鬼身影离开，阴气跟着离开，好像到了机尾。
过了很长时间，女鬼又出现在了头等舱中。
她这次露出了明显的烦躁情绪，耐着性子在乘客中寻找。
顾颜侧着头，靠在椅背上，墨镜还好好戴着，并未露出整张脸。
女鬼刚才没有认出顾颜，这会儿同样没有认出来。
我看到她逐渐变幻神色，面孔狰狞扭曲。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她忽然转身，进入了飞机驾驶室。
我心脏狂跳，立马跟着女鬼冲了进去。
女鬼就站在正副两名驾驶员身后，阴沉地打量着飞机的仪表盘，再看看那两名驾驶员，冷冷一笑。
这实在是不祥的征兆啊。
比起我以前各种预感，都要清晰明确。
这女鬼想要做什么，我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却是难以置信。
真的有人会为了那种理由，做出这样的事情？
在我的不确信中，女鬼对着飞机仪表盘伸出了手。
我因为震惊，稍稍迟疑。
女鬼的手已经碰触到了仪表盘。她看起来根本不懂这些东西，只是随手想要拨动按键。
她的手穿过了按键，没有能碰触到什么东西。
女鬼愣了愣，脸色更加狰狞。她重复这一动作，却是徒劳无功。
我顿时松了口气。
也是呢。
女鬼身上的阴气虽然重，带着令人恶心的感觉，但看起来并不凝实。
她就是像是散发恶臭的馊水，也仅仅是馊水，让人反胃，并不致命。
连臭河水都不如。只是一摊馊水……
女鬼并无这种自觉，几次之后，暴跳如雷，脱口咒骂起来。
“怎么会这样！草！为什么不行？我都变成鬼了！我应该能什么都能做到啊！这么简单的事情……他妈的！那些人不是随便都能做到这种事情吗？”女鬼的骂声让我心中一凛。
“那些人”？
她……好像是有意让自己变成鬼的？
这种想法让我重新不安起来。
女鬼的情绪带动了她身上的阴气。她的暴跳如雷没能让她碰触到驾驶舱内的任何东西。挥舞的拳头穿过了飞机驾驶员，也穿过了仪表盘。
左手边的男人忽然回头看了看，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怎么了？”右手边的人问道。
“哦，没什么……”他虽然这样回答，却还是多看了一眼。
他感觉到了女鬼的存在！
我看向了女鬼，发现她还在没头没脑地发泄怒火，并未注意到这一点。
在无法破坏飞行的情况下，她喘着粗气，从驾驶舱内离开了。
气冲冲地离开，风一般地离开。
我忙追了上去，但没能追到。
她超过了我能移动的范围。
我见她往机位跑去，不知道又要做什么。
经济舱内有小孩在座位上蹦跳，发出了尖利刺耳的笑声。
女鬼从孩子身边经过，烦躁地随便一挥手，像是要将小孩给推开。
她的手依旧是穿过了小孩的身体。
可小孩的笑容消失了，突然嚎啕大哭，转身扑进了母亲的怀中。
有空姐上前，温柔询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也是提醒他们保持安静。
周围已经有人投来厌恶的目光。
我的心再次提起。
那个女鬼瞥了眼小孩，好像变得更加厌恶，捂着耳朵就要跑走。
看来是没有发现……
我正这么想着，女鬼又停步了。
这一回，她离我有些远，让我看不清她在做什么。
那个位置……
我转着头，想要找找看周围有没有机舱内部示意图。
每个座位应该是有这种东西的，但不一定会被张贴出来。
我还没找到示意图，先看到了退回来的女鬼。
她盯着那个小孩，捂着耳朵大叫：“吵死了！去死吧！去死吧！都去死吧！”
那强烈的恶意让她的阴气翻涌起来。
小孩的哭声戛然而止，换成了他母亲焦急的惊呼声。
“宝宝！宝宝！”
小孩好像哭过头，张着嘴巴，努力呼吸，一下子喘不过气来。
空姐这时候也急了起来。
一团乱中，我听到了那个女鬼的笑声。
女鬼笑起来，畅快地笑着。
空姐正在对小孩做急救，还有乘务长广播，询问乘客中是否有医生。
有更多的机组人员往这边赶过来。
头等舱的隔帘被掀开。
我感觉到了顾颜心中的疑惑。
一转头，我见到顾颜已经苏醒过来，抬起了墨镜，露出了整张脸，正扭着头往这边张望。
我也感觉到了背后传来的阴气，还是那么充满恶意。
顾颜并不准备移动，只是摘下墨镜看了一会儿后，就侧头和自己的经纪人说起话来。

第1786章 高空惊魂（三）
乘客中并无医生，但有一个护士。
小孩的状况很不好。
这些人只当是小孩突发疾病，并不知道小孩是受到了女鬼阴气的影响。
我见到过用阴气杀人的鬼，就在不久前，我看到恩娜婆婆用阴气杀死了祁白。
女鬼的阴气并没有那么强大，但相对的，这个小孩也没有成年人那种健康的身体和坚定的心性。
我听到了人群那边小孩母亲的哭嚎声，心中一凉。
我应该更早一些……更早一些，果断出手，解决掉那个女鬼的！
我看向了飘在人群中的女鬼。
她好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似的，低头俯视着被人抱着的小孩。
我握紧了拳头。
梦境的时间……往前移动一些……往前移动到登机的时候，移动到顾颜睡眠之前……那样的话……
我拼命想着这个念头。
我可以控制自己的能力，只要调整一下，改变这个过去……
梦境的场景忽而变化。
机舱还是机舱，但周围的人好像有些不同了。
我有些看不明白。
满座的经济舱，头排乘客中有个戴着宽大墨镜的女人。是顾颜。
怎么回事？
顾颜正在用手机听音乐。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听着音乐，歪头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
她的经纪人就坐在她身边，快速按着手机上的输入键盘。
我寻找着女鬼的踪迹，但在飞机内，并未感觉到阴气。
机上广播提示乘客还有一小时，飞机就会着陆在首都机场。
这时候，我才感觉到飞机上冒出来的阴气。
顾颜的经纪人转头道：“机场那边已经组织好了，等会儿下飞机的时候，你和粉丝打个招呼，稍微聊一聊。”
“嗯。”顾颜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那女鬼站在另一边的过道上，盯着顾颜，阴测测地笑起来。
我感觉到了女鬼涌动的阴气。
顾颜忽然眨眨眼睛，好像看到了什么幻觉，揉了揉眼睛。
我看向了顾颜身侧的窗户。
窗户上没有东西，连阴气都就没有。带着阴气的是顾颜本身。
顾颜放下手，再次看向窗外。
透过顾颜的视野，我看到了窗户上的倒影。
顾颜没有改变，但倒影中，顾颜身边坐着的不再是她的经纪人。
那个经纪人的脸改变了，好似毁容，皮肤溃烂，眼睛凸出，头发也变得稀疏无比。
顾颜惊悚地转头，视野中的景象并未改变。
经纪人变成了一个丑陋、畸形的男人，隔着过道的另一排座位上，本应该是她化妆师、助理的三个人都大变样，变成了其他恐怖片中的怪人。
顾颜揉了揉额角，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怎么了？”她的经纪人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头疼吗？我让小曲给你拿药。再撑一天，明天晚上就能休息了。接下来就是周三的录影……”
说着这些话，经纪人转头问那边的助理小曲拿药。
在顾颜眼中，小曲是鱼脑袋的怪物，身上还黏糊糊的，不知道皮肤中分泌出了什么东西。她拿药的动作也变得恶心、恐怖，不是从随身的小包中拿出了一板药片，而是张嘴吐出了几枚鱼卵。
经纪人将鱼卵递到了顾颜面前。
顾颜能清楚看到鱼卵中还在活动的小生命。它们咬破了那一层膜，钻出来后，露出了没有眼睛的脑袋和一口尖牙。好像嗷嗷待哺的幼兽，对着顾颜摇头摆尾。
顾颜发出了短促的尖叫，一抬手，就将药片打飞了出去。
经纪人吃惊地看看飞出去的药片，又看看顾颜。
顾颜往后缩着身体，一脸的害怕。
“怎么了？你没事吧？”经纪人问道。
张开的嘴巴中，有牙齿落下来，直接落在了她的大腿上。那些牙齿伸展开，成了一条条白色的蛆虫，好像还想要往顾颜身上爬。
顾颜再次尖叫。
这回她直接跳了起来，后背紧贴身后的机舱，惊恐地瞪视着经纪人。
周围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一瞬间，顾颜眼中，这一飞机的人都成了奇形怪状的恐怖生物。他们盯着自己，像是盯着猎物的野兽。
走来询问情况的空姐成了张牙舞爪的蜘蛛怪物，脑袋上密密麻麻的眼睛，全都看着顾颜，背后的足爪则像是要将顾颜钉在墙上。
顾颜抱头大叫起来，彻底失去了冷静。
我听到了女鬼的笑声，身体穿过了那个经纪人和空姐，直接冲向了女鬼。
只要消灭她，顾颜就会恢复正常。
忽的一下，我的身体被拉扯住。
顾颜撞开了经纪人和空姐，闭着眼睛在走道上奔跑起来。
她一动，拉着我一块儿移动。
顾颜跑进了厕所，啪的一声将门锁上，整个人蜷缩在狭窄的厕所空间内。
我穿过厕所门，就看到站在原地的女鬼。
她笑得前仰后合，得意洋洋。
这距离，我根本碰触不到她！
经济人和空姐都追了过来。其他乘客也发生了骚动。
啪啪！
经纪人拍打着门板，“阿颜！你怎么了？开开门！你是不是不舒服？吃了药就会好一点了。阿颜！”
空姐问道：“请问，她是有什么病史吗？”
“不是，只是不太舒服。”经纪人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顾颜的助理、化妆师都聚集到了门外。乘务长也赶了过来。
他们的哄劝在顾颜耳中变成了怪物们咀嚼、吞咽的声音。顾颜想象到那些怪物互相厮杀的场景。
敲门声变得无比巨大，好像要震破顾颜的耳膜。那些怪物好像要冲进来，将顾颜也吞吃入腹。
顾颜捂着耳朵，尖叫起来。
她落下了眼泪，心慌、害怕，让她不知所措，呼吸都变得困难。
那个女鬼冷笑着，哼了一声，忽然脸色一变，从机舱中消失了。
我咬牙切齿，却只能眼睁睁看看。
飞机机舱的环境这时候也改变了，变成了一间卧室。
我对着厚实的窗帘皱起眉头，转身看去，就见顾颜正从床上起来。
她像是一具行尸走肉，出了卧室后，就走向了厨房，又转去了浴室。
我看到了摆放在客厅的各种药物，还有厨房炉灶上的炖锅。那上面还有便签，提醒顾颜醒来后吃东西。
客厅的玻璃窗外是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星星点点的灯光。
这里是高层公寓楼，很安静，太过安静了。
浴室的灯被打开，整间浴室无比明亮，亮到顾颜都觉得刺眼。
她打开水龙头，往浴缸里放水，不等水放完，就躺了进去，用水果刀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一丝丝鲜血在水中飘荡开。
我虽然不是顾颜的粉丝，可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心脏抽动一下。
先是那个无辜的孩子，再是顾颜……
那个女鬼……
我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女鬼，也没有感觉到她的阴气。
她并不在这里。
没有继续纠缠顾颜……
我想到了她从机舱消失的场景，愤怒都转化成了担忧。
水声哗啦啦地响，将我的注意力拉回到了顾颜身上。
现在不是考虑那些的时候，应该先解决掉眼前的问题才对。

第1787章 寻人
我回到浴室，对着泡在水中的顾颜伸手。
我先碰触到了温热的水，接着，握住了顾颜的手臂。
只要稍许用了点力量，顾颜手腕上的伤口就会消失。她现在精神恍惚，并不会意识到自己有这种神奇的经历。
先救下她。
万一我无法在梦境中提前解决掉女鬼，至少顾颜能活下来。
我怀着这样的念头，看着顾颜手上的伤痕消失。
接下来，该解决那个正主。
我想着女鬼的模样，想着她在社交主页上发布的消息。
换一个附身对象……附身在她自杀之前……
快点、快点……
我拼命想着，周围场景晃动，好像马上要改变了。
浴缸中的顾颜侧过头，看向自己的手腕。她果然没有起疑心。
她只是又抬起手，用力在手腕上又划了一刀！
哗啦啦！
鲜血落入水中的声音和水龙头放水的声音重叠到了一切。
我下意识伸出手，周围环境已经发生了巨变。
我还伸着手，但伸着的手冲着天花板。
天还没亮，外头的天空还一片漆黑。
梦境却是已经结束了。
我放下手，马上闭上眼睛，不停想着那个女鬼。
我没有进入梦境。默念到我自己都心生厌烦了，还是没有进入梦境。
我只好抓起手机，想要搜出那个脑残粉的个人主页，翻翻她的照片来看，加强这种念头。
打开社交网站后，我有些艰难地输入关键词搜索。
那个脑残粉的昵称是什么我都忘了，好像是南天什么来着……搜“女神婊”，结果却是五花八门的骂顾颜内容，还出自不同帐号。
我找了半天，才在这些消息中看到了那个让人眼熟的昵称。
“南神真可爱”。
应该就是这个了。
我翻了翻这人的社交主页，骂顾颜的不少，还有骂其他和南天合作的女明星的。言辞也颇为激烈，各种污言秽语不断。但好像，不是我看到的那个女鬼。相册中没有个人照片，全都是南天的照片和女明星的P图。
我只好再去翻搜索结果。
眨眼间，居然就天亮了。
我瞪着眼睛，关掉了手机闹钟，发现自己徒劳搜索了两三个小时。
那个帐号好像不见了……
是过去改变了？
应该……不是吧？
我搜了搜顾颜的消息，也是一无所获。
这让我不确定起来。
顾颜死了。不光死了，还在飞机上发疯了。众目睽睽之下发疯，顾颜的经纪公司再能耐，恐怕也没办法压下这种新闻吧？
我灵光一闪，搜索了航班上儿童死亡的新闻，果然让我找到了就在昨天发生的一起事故。
过去没有改变。
确定这一点后，我又烦躁了起来。
脑袋中的疼痛如同副作用发生似的，疼痛的同时，还让我觉得恶心反胃。
我仿佛是使用能力过度了。
最近几天，我的确是频繁地使用了能力。
之前全无感觉，现在，后果一股脑显现出来了。
我头疼欲裂，一下子躺倒在了床上，已经无法集中精神去想着女鬼、顾颜、南天的事情了。
等我缓过这口气，发现天已经大亮。门外传来父母起床走动的声响。
我爬了起来，暂时放弃进入梦境的决定。
但等我到了办公室，立刻就将昨晚发生的事情告诉给了瘦子他们。我还打了电话给吴灵。
那女鬼可是南天的脑残粉，害死了和南天合作的顾颜之后，很可能直接找上南天。
接电话的吴灵没什么情绪上的变化，倒是我身边的郭玉洁，气愤地大呼小叫。
“安静点，你想要其他人都知道吗？”瘦子呵斥了一句。
瘦子的这种冷静让人侧目。
瘦子是真的冷静。
我挂了电话后，看了瘦子一会儿，只觉得现在的瘦子情绪不高，非常像是刚和祁白分手时的那个瘦子。
祁白的事情对他的打击没那么快消退。
“现在就是要找到那个人吗？你只记得她是南天的脑残粉，喜欢骂人？”陈晓丘问道。
“嗯。”
“南天毒唯脑残粉很多啊。”郭玉洁取代瘦子，给我们科普南天粉丝群的情况，“女友粉太多了，毒唯就很多。”
这么专业的事情，我们几个就不太懂。
“还有，叫南天可爱、南神可爱的粉丝也非常多。”郭玉洁又说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陈晓丘已经在社交网站上进行搜索了。
我搜索的时候并没有用这种关键词，陈晓丘将搜索结果给我们看，我才发现郭玉洁说的真没错，叫这种昵称的人非常多。
光看看南天在社交网站上的粉丝数量，就知道他的粉丝群体有多庞大了。这种基数下，理智粉、脑残粉……任何一种粉丝都会有很多人。
我们这几个人要大海捞针一样找到那个女鬼的账户，非常困难。
“就是你说的这条广告下面，骂顾颜的南天粉丝也有很多。”陈晓丘又将一个页面给我看。
那个女鬼帐号曾经出现过、还被顶到最上面的游戏广告下已经变成了战场。评论区被关闭，大量转发中就有不少骂顾颜的南天粉丝，昵称中带“可爱”两字的有三个。
我不得不怀疑这是某个有组织的粉丝群体了。
三个帐号点开，翻了翻后，我遗憾地发现虽然这三个的行为和女鬼很像，可她们都不是那个女鬼。
“会不会销号了？”胖子突然说道，“她应该是自杀的吧？颜女神的粉丝也不少。她要先骂人的话，颜女神的粉丝喷回去，可能没人帮她。就是有其他南天粉丝看到，也不会力挺她，顶多是看热闹，随便发点东西。被骂到销号，气愤不过，自杀了变成鬼去报复……”
胖子描述了一种很符合逻辑的事件经过。
“可她之前就那样狂骂过顾颜，也被人骂过。应该不是那样。”我摇摇头，并不觉得那个女鬼生前是个做事符合逻辑的人——即使这种“逻辑”中已经蕴含了一些正常人无法理解的脑回路。
我们努力在社交网站中寻找那个女鬼的帐号。
这么努力了一个上午后，搜索结果一刷新，涌现出了不少顾颜黑的欢庆声。
顾颜自杀的新闻一瞬间就上了头条。
我点开了新闻链接，就看到一张模糊的机场照片，扫了眼新闻内容，和我在梦境中所见基本吻合。唯一有错误的，就是媒体将顾颜的发疯归结为精神压力过大，抑郁症发作。他们并不知道，顾颜被一个南天脑残粉鬼魂给袭击了。

第1788章 舆论喧嚣
网络上，痛哭的、哀悼的、同情的，各种“RIP”和流泪表情刷着屏，认识顾颜、不认识顾颜的，顾颜的粉、无关的路人都凑着热闹。
同时，顾颜黑也是欢快地蹦跶起来，冷嘲热讽，随意散布谣言。
不过几分钟，社交网站的各种娱乐圈公众号就开始了集体刷屏。配图不同，文字稍有不同，却都是相似的内容。
又不过几分钟，在这些大同小异的通稿之外，多了不少造谣的内容。
没有指名道姓的，只说自己曾听说某某明星陪酒陪睡，玩得很疯，都不被当人，早知道TA疯了；
指名道姓的，就直接说自己曾经听顾颜经纪公司的朋友提起过，顾颜有药物依赖，随身都带着药瓶；
再有就是不知真假的路人，说自己在哪儿哪儿的医院见过很像顾颜的人从精神科的医生办公室出来；
……
看起来有些靠谱的，也就是自称和顾颜同一班飞机的乘客了。他们真有看到顾颜发疯大叫，推开自己的经纪人和空姐，冲入洗手间，将自己锁起来，直到乘务员强行打开厕所门，将她拖出来，她还死命挣扎。
网络百态。
一瞬间，我都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情绪面对这些内容。
我认识顾颜，顾颜不认识我，但我不是顾颜的粉。她私生活如何，受到了怎样的压力，我都不了解。我连她的代表作都不太了解。或许，没有那个女鬼，顾颜有一天也会走上自杀这条路。但这次的事件，是有凶手的，这是一场谋杀。
我握紧了手机。
我不是第一次因为这种事情后悔。我也下过决心，以后再看到恶鬼，就要直接出手，将它们消灭。
可是，从本性上来说，我不是那样的人。
我不是那些驱魔师，仇视恶鬼，见到之后，不分青红皂白就会动手。
我所经历的梦境也不单纯是为了消灭恶鬼。
我实在看到了太多的鬼了。
叶青就是一个在驱魔师眼中的恶鬼。我却在和他合作。
“奇哥？”瘦子忽然拍拍我的后背。
我身体触电般一震，转头看向了瘦子。
“没事吧？”瘦子关心地问道。他瞄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别想那么多了。有些人就是这样，现实中人模狗样的，上了网就随便骂人，随便黑人。好像全世界除了他，其他人都是垃圾。不要理那些人渣了。”
“哦……我不是生气这个。”我苦笑着摇头，“我只是……”
我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表决心？
这种决心我又不是没有下过。
可过一段时间，再经历一点事情，我的想法就会随之改变。
那种不问缘由的处事方法，我从来就没用过。
“她的死和你没关系。”陈晓丘忽然说道。
我抬眼看向陈晓丘。
“你只是有机会救她而已，又不是你害死了她。”陈晓丘头也没回，还在刷网页，“逼死她的不是你。”
“道理是这样。”我低头看向手机屏幕。
瘦子叹气，又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陈晓丘这时候转过了身。
我和陈晓丘对视。
“虽然你的能力让你有可能变成救世主，变成英雄，但你并不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对一个陌生人负有责任，更别说拯救世界了。”陈晓丘的说话内容有些冷酷。
“对嘛！就是那些警察、医生，也没有说一定要救下所有人。不要想那么多。”瘦子给了个不太靠谱的总结。
“还有一点。”陈晓丘又说道，“你别忘了你拥有那样的能力。换言之，你在灵异方面有很高的资质。你要是情绪太强烈，反而是容易失控。注意一点比较好。”
陈晓丘最后这提醒给我敲响了警钟。
我第一反应倒不是我自己的情况，而是网上这种情况。
胖子和我想一块儿了，开口道：“你们说，这种舆论环境，会不会生出一个灵来？”
我们齐齐看向胖子。
“讨厌这种事情的人有不少吧。以前还有过几次跨圈的骂战。现在看起来是又要闹起来了。我看到不少转发评论的都不是关注娱乐圈的人，纯路人，就是看不过眼有人在顾颜死后发这些有的没的……要是舆论再发酵，涉及的人再多一些……如果有些顾颜黑做点极端的事情……”
胖子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所假设的情况，听起来很合理，很有可能发生。
这样的话，说不定真的会诞生一个灵。
灵的产生需要有人们的强烈念头，除此之外，还需要一个媒介。
死去的顾颜会变成那个媒介吗？
她的尸体，她的鬼魂，会不会就直接转化成一个灵？
我对此不是那么确定。顾颜死时的状态可不太好，整个人的意识都是空的，完全是精神崩溃的状态。这种状态下，她就是死后灵魂出窍，也是那种麻木、呆滞的灵魂吧。
会变成灵吗？
“啊！”郭玉洁突然叫了一声，下一秒就气愤地叫道，“有人做了个图！你们看这个！太缺德了！”
郭玉洁将电脑显示器转给我们看。
全屏放出来的是一张打了马赛克的宣传图。原图应该是顾颜的硬照，原本穿的是什么，已经看不出来了，除了马赛克之外，就只能看到顾颜裸露出来的部分肌肤。图片上还有文字，写着“颜女神绝版私拍”、“珍藏合集”、“护士、教师、学生装应有尽有”、“姿势大百科”之类的粗糙文字。
这张图所暗示的意思太明显了。
郭玉洁将全屏关掉，再给我们看博文的内容。
那更是赤裸裸的侮辱，明码标价卖压缩包，最后还加一句“带重口味女神尸体照，冰恋不可错过”。
滑稽脸和狗头的小表情一串，好像是在申明自己在开玩笑。
这条博文下面的评论已经关闭，转发中却是有各种内容。抗议的、开喷的，还有跟着起哄说要买的、说自己有更多内容的……
郭玉洁气到发抖，恨恨点了举报。
一个举报的功夫，那条内容的转发已经过了三千。
我感到心慌。
这种心慌，在我的手机响起提示后，就变得更为强烈。
提示音是提示我关注的社交账户有了更新。
我一打开，就看到了南天发布的内容。他转发了顾颜经纪公司发出来的讣告，说悼念顾颜，和顾颜的几次合作非常愉快，称赞她是一个勤奋、尽职，非常友善的人。
我点开了那条内容，在评论大片的蜡烛和哭泣表情中，找到了一条格格不入的发言。
“南神你不要被骗了！那个女神婊根本就不是好人！”
发言者，我家南神最可爱。
一个空帐号。
下一秒，这个帐号和这个发言都消失了。

第1789章 病态
我看到帐号消失，心里就是咯噔一下。
难道是过去又被改变了？
我看了眼手腕。手上的手绳还好好的。这方面没有改变。
可这不代表和那个女鬼相关的事情没有变化。
我有些拿捏不准，也就不敢轻易提及。
这种束手束脚的感觉让我很郁闷。
我第一时间想到了叶青。
叶青经常什么都不说，难道不是性格原因，是因为这个？他跟我一样不能确定某些事情到底有没有改变，所以选择什么都不说，需要的时候直接将我扔进梦境中？
我稍微有些走神。
陈晓丘这会儿已经劝上了郭玉洁。只不过，她说话硬邦邦的，只是让郭玉洁不要浪费时间在那种事情上，赶紧找那个女鬼的帐号。
好像……过去没有改变？
那么，那个女鬼算是怎么回事？
我有些费解，但也只能按捺下心中的疑问。
我们这样找了一天，除了我瞥见的那一眼外，一无所获。
我后来就只是在网上搜那个昵称了，有重名的，但没有找到正主。
带着这种一无所获回家，就见妹妹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回来过周末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电视机里放着晚间新闻。
让我很意外的是，顾颜的死还上了这正经新闻。这种新闻所关注的当然不是顾颜的私生活，而是抑郁症和自杀的问题。这个主题已经进行了好几天了。
妹妹咬着筷子，微微叹气，“她死了也太可惜了。长那么好看呢……”
爸妈的视线也落在了电视机上，纷纷点头。
新闻剪辑中的顾颜的确很漂亮，她的长相和气质都很适合上舞台。演技、歌声暂且不提，光是外形，就很有巨星风采。
这样的照片马上就被切掉了。
新闻中又开始列数据，说明抑郁症的危害，讲了全球每年自杀人数。又找了医生，介绍如何关心这些抑郁症患者，如何避免自杀的悲剧一再发生。
这个新闻播了蛮长时间，下一条新闻就是全国降温、降雨的天气消息了。
吃完晚饭，我又捧着手机开始刷社交网站。
经过了几个小时的酝酿，网上的舆论已经彻底爆炸了。
顾颜还在头条上，到处都能看到相关的、不相关的人谈论顾颜。就是以前不认识她的，这会儿也要惋惜一下一个漂亮女人的死亡，不然，就是看着那些带着侮辱性的小道消息，骂一骂娱乐圈的混乱。
我刷着网页，没一会儿，就看到了新的头条消息。
顾颜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跟着的不是“死亡”二字，而是“遗言”。
我愣了愣，将这条消息打开。
发布消息的是个娱乐圈的公众号，粉丝不少。这么一条消息，发布不过一分钟，已经转发评论双双过万。
所谓的遗言，包含了一封简短的遗书和一段自拍视频。
遗书内容就两句话：“我觉得自己好脏。我活不下去了。”
视频中的顾颜满脸憔悴好，卸了妆，那张脸和镜头前的脸完全不同。她用这张惨淡的脸，声音沙哑地哭泣，说自己潜规则，耍大牌，抢走同公司艺人的通告，如何在背地里给合作的明星泼脏水……
这像是临死的忏悔。
我的手颤抖了一下，身体有些发冷。
这不是顾颜。
我很确定这不是顾颜。
我没有看到顾颜咽气，但我绝对是最后一个看到顾颜的人。她死的时候，也是素颜，却不是这样一张脸。她更没有忏悔之类的心情。
我在视频中的女人身上还看到了阴气，属于女鬼的那股阴气……
那个女鬼！
我咬牙切齿。
那个女鬼真的是疯了！她脑子有病吧？！刺激得顾颜自杀，还在她死后做出这种事情？！
我实在不明白她哪来这样的恨意。
我看出了真相，可大多数人不明真相。
很多人怀疑视频的真实性，怀疑视频中的女人是不是顾颜。
这个娱乐公众号马上发了一个技术贴，将顾颜的脸和声音，与视频中的女人做了比对。声线是基本相同的。脸型、瞳孔也是一样的。
在这样的消息出来后，整个网络好像沸腾了起来。
转发内容中，有人将顾颜素颜大曝光当做标题，也有人将顾颜曝光的潜规则内幕当成标题。一时间，质疑声被刷掉。
我看到了顾颜经纪公司发布的澄清公告，可在那下面，只有讥讽和谩骂。
人们更愿意相信“顾颜”曝光出来的内容。
我越发觉得冷了。冷风好像在胸腔内呼啸。
我打电话给了吴灵。
“嗯，网上的消息我们已经看到了。”吴灵平静回答。
“就这样？那个女鬼……”
“林奇，我们都知道真相，但我们都没有义务去澄清真相。我们要做的是解决那个女鬼。”吴灵打断了我的话。
我一口气一下子被堵在嗓子眼。
“我们没有办法。”吴灵淡淡说道，“现实生活中，这种诬陷、抹黑，什么地方没有呢？你有可能就被带过节奏，相信过这种内容。反之，现实生活中那种标榜自己为好人、善人，在这方面做宣传的也不少，真相可能是另一种情况。这些事情的真假不是我们该去分辨的。”
我沉默听着吴灵这番话。
她说的不错。这种真假难以分辨，也不是我们生活的重心。那些陌生人的善恶并不会影响我们的生活。就是我们身边人的善恶，其实对我们的影响也很有限。在鬼怪的死亡威胁下，这种影响就更加微乎其微了。
我脑海中浮现刚才看到的言论。
“但这件事，我正好亲眼目睹了整个经过。”我说道。
这下，换成是吴灵沉默了。
她没有沉默多久，“那就做你想要做的事情好了。”
我略感惊讶。
“用你的能力，做你想做的事情。就是这样。你保持本心，对你、对我们，都是好事情。”吴灵说着。
我听到了电话那头古陌的笑声，他好像说了什么。
“哦。”吴灵忽然道，“蘑菇刚才说，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其实应该给你找个心理医生，专门辅导你，七天二十四小时监控。但这个没法做到。所以，你最好是自己注意自己的心理状况，自己做调节。”
这论调，倒是和陈晓丘差不多。
我有些释然，又有些郁闷地挂了电话。
我给陈晓丘发了消息。
青叶的人不会处理网上舆论，陈逸涵那边说不定可以。
“可以是可以。”陈晓丘马上给了答复，“顾颜的经纪公司已经报警，要追究网上那些造谣诽谤的责任了。处理一下网上的信息很顺手。但这样的话，舆论短时间内可能会变本加厉。”
封锁消息，意味着消息是真的。
这种逻辑我也是看到过不少。
这事情，好像短时间内真没办法解决。
“暂时先这样吧。”
我放下了手机。
果然，还是用我的能力来解决这件事吧。

第1790章 粉丝坑偶像
想是这么想的。可当我准备好，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不停想着那个女鬼时，事情的发展却是不如预期。
我已经不觉得头疼了。能力过度消耗所带来的麻烦已经消失，我应该是恢复了力量。可这个恢复，达到了什么程度，我不是那么确定。
从身体状况来看，能力好像恢复到了百分之百。我随手就能将一张草稿纸抹掉所有存在痕迹，换成一本便签本，也能轻松做到。
可不管我多用力，我的情绪多激动，我都没办法进入梦境。
我深呼吸了几次，做了下调整，换成了一种平静的情绪，再去尝试。
这样应该会有所改变吧？
我这样期待。
可闭上眼睛过了好久，当我睁开眼，我还是在自己的卧室。
看看手机，又过去了半个小时。
我在床上坐起来。
用手机搜索了一下，那个女鬼的社交帐号还是消失状态。
无法进入梦境，是不是因为这个？
过去没有改变，她没有被抹杀掉，但帐号就这么不见了。我终于是坐不住，拿这件事问了吴灵，可南宫耀都没有找到她上网的痕迹。
人的确是存在的，就是痕迹消失了。
我头疼不已。
另一边，网上舆论已经发生了改变。陈晓丘所说的情况发生了。
封锁消息，删掉造谣的内容，反倒让很多人认为那些编出来的瞎话是真的。
网上删掉了多少，就有人发出多少。文字发不了，视频发不了，就发图片。图片也被屏蔽，就稍微打一点马赛克，或者处理一下，把视频截图变成漫画形式，继续往外发。
有的人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有的人是真的义愤填膺，认为“顾颜”爆料都是真的，“顾颜”提到的那些经纪人、公司管理层都真的做了龌龊勾当。
自以为在做正义的事情，让人更有动力，更有毅力。
我也觉得自己在做正义的事情。提前杀掉那个女鬼就是正义的事情。
可是，我已经受到了阻力，已经感受到了那种无奈。
现在再看网上这些言论，我都不觉得生气了。
继续往下翻，我又看到了南天那条转发。那下面已经不是一排蜡烛了。不少南天粉丝都在劝南天不要蹚浑水，不要助纣为虐。还有顾颜的粉丝认为南天应该挺身而出，帮助顾颜申诉冤屈，将娱乐圈的黑暗面都掀出来。
这样的言论着实不少。
不只是南天，其他明星、和娱乐圈无关的公众人物都被点名。
突然间，事情愈演愈烈，好像往奇怪的地方发展起来了。
我感到闹心。
这种发展……
我呼了口气，又刷了一会儿社交网站。
晚上九点多，我刷出了一条新消息，重磅消息，一个匿名人士的爆料，自称是剧组化妆师，不怎么起眼的小人物，曾目睹剧组中不少明星的糟心事。
被点名的明星有两个，两个人的名字我都不熟悉，但评论中马上有人科普，这两人一个是当红小生，和南天差不多的流量明星，另一个是最近因为一部电视剧被不少年轻人认识的老演员。
两个男星被指责，爆料人还言之凿凿，说的内容充满了真实细节，和两位明星公开的经历能正好重叠上。这样一来，她的爆料立刻被不少人相信了。
那个戴着口罩和大墨镜的身影，看起来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但我知道这是那个女鬼。
在网页上一搜索，我发现被点名的两人中，当红小生不用说，经常被拿来和南天比较；那位老演员，和南天一块儿出现在新闻中，是被人分析比较两人在同一部剧中的演技。南天在这方面稍逊一筹。温和点的评论，认为南天已经有进步，有机会转型，成为演技派；极端点的，就直接说南天就是个花瓶，拖全局后腿，多亏其他人的努力表演，才让那一部电视剧能有点儿口碑。
对其他人下手了……
我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个女鬼还真是……
弄死了顾颜，黑了顾颜，现在对其他明星下手了。也有可能，她之前就下手了。
我看了下报道的时间。那篇批评南天的报道是一个娱乐圈公众号发出来的，时间上，正好契合顾颜那班飞机的时间点。女鬼当时没有追杀顾颜，说不定就是因为发现了这篇报道，去喷公众号和其他明星了。
我在那下面找了找，没找到我要找的昵称。不过，这公众号发布这篇报道后，就没有再更新了。下面还有人评论说公众号被南天粉骂到退网了。
还活着吗？
我脑海中冒出了这样的念头来。
说不定已经被那个女鬼给杀死了……
也有可能，女鬼奈何不了他。
她的能力很有限。她让顾颜产生了幻觉，可顾颜的死中，还有一定因素在于顾颜本身脆弱的精神。
其他人未必有抑郁症，未必有心理负担，也就未必无法承受那点程度的幻觉。
正常情况下，普通人看到那样的幻觉，第一反应是自己身体出了问题，而不是直接精神崩溃。
时间在刷网页的过程中转瞬即逝。
发布视频的匿名爆料人又出来了几个。这都成了一个话题，还有了标签。
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和南天有关系，不是有竞争，就是有合作。
我看到后面都有些头晕了。
群里面这时候有人发了消息。
比起完全不关注娱乐圈的我来说，瘦子和郭玉洁就更加敏锐了。
“已经有人联想到南天了啊！”
“猪一样的队友啊！”
两人几乎同时发了消息。
郭玉洁立刻发了个中指表情，“什么叫队友啊？”
“意会、意会。总之就是，粉丝坑死偶像啊。”瘦子回答。
还真是粉丝坑死偶像了……
这两三句的功夫，社交网站上已经有公众号绕着弯子点出了这一点，还配了个关系图，中间被打了问号的黑色人头，也被粉丝在评论中猜出了名字。
“南天”被顶到了最上面，下面还有人猜其他明星的，但在数量上无法相提并论。
“你们说，那些驱魔师会盯上南天吗？这个说起来，也是有关系吧？”瘦子说道。
“要对付公众人物，难度太高。他们的首要目标不会是南天那样的人。”陈晓丘理智分析。
“可是，这事情闹到了这种程度，南天就是个流量明星，要是弄成自杀的场面，就没有人会怀疑了吧？”瘦子又说道。
“你忘了他还是个富二代吗？四海财富啊。”胖子提醒。
“对哦，四海财富，这个就比较厉害了。”
我们似乎是不用为南天多担心了。
比起驱魔师，那个疯狂的女鬼会不会对南天做什么，才更令人担心。
她要仅仅是在网络上搅风搅雨，或许是个好消息？
我一直盯着手机，直到凌晨两点，才撑不住睡了过去。
我没有任何进入梦境的感觉，先一步进入了睡眠。

第1791章 面对面
这一觉，我睡得很好，睡到自然醒，感觉到了窗外的微光，才睁开眼。
睁开眼，我才发现了不对劲。
我感觉到的光可不是窗外晨曦的微光，而是电脑屏幕的黯淡光芒。
电脑屏幕的背景是黑色的，黑夜中，南天站在阳台上，手捧热茶，仰头看天上的月亮。茶杯中飘出的热气，应该是被后期加上去的。整张背景图都做的有些假，但也衬得南天那张脸帅气逼人。
黑色的背景图上是我熟悉的社交网站页面，但这种黑蓝配色和花哨的字体是我不熟悉的。
哒哒哒……
键盘敲击着。
我看到输入框中一个个蹦出来的字符。
“傻逼！南神什么时候需要潜规则了？南神需要这种事情？你们知不知道南神家里是做什么的？穷逼就不要出来乱说话。南神要有心，直接买了辉煌传媒，把那些阿猫阿狗都给封杀了！”
回车键被敲打，界面上出现了转动着的符号。
很快，那个符号消失，网站页面自动刷新，那段评论内容消失，却没有出现在评论列表中。
嘭！
双拳落下，重重砸了一下键盘，将键盘的支角都给砸断了，弹飞出去好远。
我从屏幕的反光上，依稀看到了一张人脸。
不等我行动，我先接收到了对方的意识。
那种恼怒的情绪中，夹杂着各种骂人的脏话，却没有一个明确的指向性。
只是在宣泄着情绪，在喷洒着脏话而已。
还有，就是愤怒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无法评论、无法转发。她的帐号好像出了问题，直接被销号了。网上的各种浏览记录、发言记录也消失不见，更糟糕的是，连注册记录都没了。她用过的注册手机号、邮箱、昵称，都成了空号，可以再次注册。再次注册后，没多久，帐号又被销掉。
最开始，她以为是社交网站封掉了自己的帐号。她想要打电话投诉，可却拿不起手机。就是现在操作电脑，也是她废了大力气，才能做到的事情。
她转念想要直接杀到社交网站的总部，好好收拾收拾那些可恶的网站员工。要遇到了他们的老总，直接吓得他发疯就更好了。
可她又失败了。
她像个傻瓜一样，在人家的办公楼内绕圈，没有人看到她，也没有人被她影响产生幻觉。
只有那个贱人看到了幻觉……
贱人就是贱人！
这种强烈的负面情绪让我感到不舒服，但我同时也生出一股惊喜的情绪。
我的身体飘起来，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是那个女鬼！
这还真是……我拼命想要进入梦境的时候，没成功，我不想了，就成功了！
我这种感慨的念头很快被抛开。我已经要伸手抓住这个女鬼了。
哒哒哒哒……
女鬼又开始打字。
我这次没有看到电脑屏幕，却是从女鬼毫无遮掩的意识中看到了她想要写的内容。
四海财富！
我一惊，忙停下了动作。
女鬼心中得意洋洋。
她在自杀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当然就是去找南天。她很快在一个片场找到了南天，也很巧，在那里听到了南天和身边保镖的对话，知道了南天的家世。
这其中也有些波折。比如，她根本不知道南天父亲叫什么，四海财富的老总叫什么，也不会知道四海财富的庞大财力、势力。但这对她来说不是困扰。在记下自己听到的每一句话后，她就想方设法上网搜索起来。
她能碰触到鼠标、键盘，还多亏了那一次努力。
在遇到南天的事情时，她充满干劲。
女鬼对此应该没有多余的想法，只觉得自己做成了一件有些困难的事情。
我却知道，这说明她在那时候意志力特别坚定。对鬼来说，最重要的力量来源就是他人的恐惧和自己的意识了。
女鬼正巧触发了这两样。
顾颜的死，给了她一些力量。顾颜的死本身，也让娱乐圈的那些从业者生出了几分惶惶不安的心情，又给了她一个可乘之机。
她奈何不了社交网站的公司员工，却能影响到娱乐圈的一些人，影响到关注娱乐圈的狂热粉丝，找人演戏，发布那种全是虚假信息的视频。
我有些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无法自己在网络上发言。她所说内容和她本人无关。并不是因为她在刷自己的存在感，所以无法被人发现，无法和活人沟通，告诉活人自己的经历。
女鬼根本不在意这些，又找了个脑残粉的帐号，直接想要将南天的家世背景爆料出去。
她觉得这是炫耀。
炫耀南天的家世，也是炫耀自己知道南天的家世。
就是这个爆料人的身份，让她不满。
她的神情变得阴鸷，转念间，又舒展开眉心。她已经决定杀掉这个帐号的主人了。
这种念头马上就冒了出来，她还一点儿心理负担都没有。
我握紧了拳头，却是没有动手。
不是现在，不是这个时间点。
我需要让梦境再往前一些，到她死亡之前，或者，在她刚死亡的时候。
一天前、两天前，也可能更久……
我努力想着这个念头，想要让梦境改变。
突然间，我的眼角余光看到一个身影。
啪嗒！
女鬼按下了回车键。几乎是在同时，电脑屏幕变成了黑屏，直接断电关机了。
女鬼惊讶。
她的视野中，电脑黑色的显示器屏幕上，也出现了一个身影。
我怔怔看着那个突然冒出来的人。
还是说……鬼？
不是鬼。他没有阴气。但肯定不是人，因为他没有身体，只有一个灵魂飘在那里。
“南天？”我叫出了声。
南天就这样出现在了女鬼身后，还是以灵魂的形态，就这么出现了。
女鬼比我更加激动，直接跳起来，转身看向了南天。
南天本来平静的脸好像戴了一层面具，变得面无表情，眼神冷漠，甚至没有正常的焦距。
他好像看着我，又像是眼中什么都没有。
我有一瞬的迟疑。
女鬼的反应就比较明显了。
她脑中闪过了一丝异样，好像是察觉到了眼前情况的不对劲，这让她脸上惊喜的笑容都僵住了。
任何人都应该发觉不对劲。
南天往前迈步，走向了女鬼。
女鬼下意识倒退，身体靠在了电脑桌上，撞到了键盘，又撞到了屏幕。
她害怕起来，突然间想象到了自己的死亡。

第1792章 击杀
女鬼的想象非常真实，已经能想到了南天进一步扼住了她咽喉的举动。
南天这时候也闪电般出手，直接掐住了女鬼的脖子。
我都无法分辨到底是南天更快，还是女鬼的想法先一步出现。
啪擦！
伴随着这犹如实质的骨头断裂声，女鬼的脖子断了。
鬼魂应该是不害怕这种伤害的。可女鬼在发觉自己脖子被扭断后，脑中的意识跳动了一下，只剩下了死亡这一个念头。
我的灵魂猛然拔高，冲向了空中。
我低头看着下面的南天和女鬼。
女鬼正在消失，南天的身影跟着一块儿消失了。
忽的一下，我又看到了微光。
这次是真的晨曦微光。
我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中。
我还有些回不过神。
南天的突然出现出乎我的意料。我就是脑洞大开都不会想到这样的发展。
我连忙找到手机，打电话给了吴灵。
我在梦境中很肯定南天是灵魂状态，不是鬼魂状态，我怀疑南天灵魂出窍，可到底是不是真的灵魂出窍，我一点儿都不敢肯定。
要是南天死了……
我心跳加快，等我听到吴灵那一声“你好”，就迫不及待地说道：“查一下南天！南天他现在活着吗？”
吴灵被我没头没脑的问题给吓到，“呃”了一声后，才让我稍等。
她应该是去找南宫耀了。
我听到了电话那头传来的说话声，听不太清楚。
过了一会儿，吴灵重新拿起手机，“南宫已经在查了。你碰到了什么事情？”
我稍微冷静了一点，这会儿也能心平气和说一说我在梦境中看到的事情了。
那就是十几分钟的时间，事情发展得太过突然，也太快了。我只是当了个旁观者，马上就被迫结束了梦境。
女鬼应该是被南天杀死了。
我有些懊恼。
我还没能来得及让梦境的时间改变。现在这样……
我将通话界面隐藏，上网看了一眼，确定女鬼闹出来的乱子都还在后，更加懊恼了。
只是，在当时那种情况，我好像也没有办法达到自己的目的。
“南天还活着。他不知道你说的这个事情。你看到的，确认是南天吗？”吴灵问道。
“至少长相一样，身高、体型也差不多。难道还有变形怪？还是……”我想了想，“还是说，灵？某个灵，有着和南天一样的外形？”
这是我之前就有过的猜想。明星变成灵，听起来顺理成章，比起共享单车那种东西生出灵，要合理很多吧。只不过，我原本想的是某个死去的明星会变成灵，从没想过活着的明星会变成灵。
我有了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南天会不会已经变成了灵？就是，他身体里还有一个灵，所以有些特殊的能力。然后那个灵，还能自由行动。他人气很高吧？他的黑应该也不少……”
“有这样经历的明星太多了。”吴灵打断了我的猜测。
“啊……”
“成为灵，也需要一点契机。南天的个人经历中，应该没有这样的契机。比起他，还有些明星更有可能生出灵。但到目前为止，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灵。粉丝对偶像的崇拜、怀念，都是正面的想法，也是没有根基的空虚想法。那种感情，不太可能会生出灵。同样的，其他人对偶像明星的负面想法也是片面的，没有人实际接触过这些明星。这种情绪要生出灵，也很困难。”
我沉默听着，发现自己之前的想法真是太简单了。
“要说变成灵的话，现在倒是有一个人很合适。”吴灵话锋一转。
“咦？你是说……”我马上反应了过来，“顾颜？”
“嗯。”
“可是，顾颜那种临死时的状态，不太可行吧？”
“这方面，我们其实刚收到了顾颜的尸检报告。就在刚才才收到的。”吴灵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没有因为新发现而惊喜。
我已经是屏息凝神，等着吴灵给我一个惊喜了。
“顾颜在死前吃过精神类的药物，药物过量，而且服用的药物会有些副作用。病理上的那些分析我们不是很懂，不过，看下来，她那时候的精神状态是受到了药物影响。警方也询问过了顾颜的经纪人。登机前，还有在前一天的晚上，顾颜都有吃过同样的药物。网上说她药物上瘾，不是诽谤。”
“这样的话，她变成了鬼之后，”我的惊喜感没有那么强烈，有的是一点疑惑，“就不会受到药物影响，会变得冷静了？”
“当然不会。她还会保持神志不清的状态。说不准会在什么时候清醒过来。”吴灵回答，“但是，网上现在对她的看法一边倒。那个女鬼做的事情，的确是抹黑了顾颜，可顾颜已经自杀身亡，大多数人会对她产生同情，厌恶的是逼迫她潜规则的人，是导致她自杀的整个娱乐圈环境。这种情况下，没有神智的顾颜就很可能会变成一个灵。”
“她会做什么？”我问道。
“不清楚。她有没有变成灵，我们都无法确认。静观其变吧。”吴灵倒是冷静。
南宫耀能不能这么冷静就不一定了。
“南天的那个事情……”我问道。
“嗯，那个是有些麻烦。南宫和他弟弟在通电话，看起来……是没什么进展。”吴灵这会儿平静不了了，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换做是一个陌生人，青叶恐怕有一百种方法对付他，但那个人变成了他们成员之一的弟弟，事情就难办了。
吴灵结束了和我的电话。
我又在群里面，和瘦子他们说了这件事。
起了个早，我就出门买了全家的早餐回来。
妹妹对此非常怀念。
“学校食堂的早饭只有粥、咸菜、包子……油条都没有！”妹妹控诉起来。
“你们学校的早饭那么少啊。”
“以前有油条、煎饼什么的，这一学期才没了，都弄成健康食品了。学校外面也都是那种健康食品。”妹妹很沮丧，“那两条街的店铺都是我们学校的地，学校不租给那些卖烧烤、麻辣烫的店了。”
我有些无语，联想到了民庆大学外，那一家惹来大乱的炸鸡店。
不知道民庆大学的这种举动是不是因为那件事。
爸妈听后异口同声地说好，很是感叹地表扬起了民庆大学。
“不愧是名校啊！”
“你也是的，吃那种不卫生的东西多不好。”
他们还不忘数落妹妹。
妹妹低头咬着油条，一脸郁闷表情。

第1793章 疑心
南天或顾颜变成的灵并没有那么快到来。
度过一个周末，网上的热点还是娱乐圈的那些事情，社会新闻所关注的还是不断被发现的自杀者。
周一，到单位之后，我越发感受到整个世界气氛的变化。这种变化不只是在网络上。不是网上那些爆发出来的热点新闻，现实中少有人讨论，而是影响到整个社会的变化。
办公室里人心惶惶也就算了。我们这边是货真价实地发生了命案，看到了尸体。就是在上班路上，我都感觉到了那种奇怪的气氛。人人好像都有些心不在焉，有些警惕周围。这种情绪可不是周一上班族们该有的。
我为了确定这件事，还问了瘦子他们。胖子和陈晓丘开车上班，本以为不会感受到这种变化，但我猜错了，两人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路上好几起擦碰。好像……人人都变得浮躁了。”胖子说道。
十二月，可不是一个人会变得浮躁的月份。
陈晓丘一脸赞同。她没碰到擦碰事故，却是看到了路上行人的诡异。那种在红灯前的停步，和绿灯时候的快走，都有些不太对劲。
“对！那个也是！”郭玉洁立刻附和，“旁边的人好像被什么东西追着一样。和林奇说得差不多，心不在焉，而且，很不安，还很生气吧。我看到两个开电动车的当街就吵起来。”
“让人很不舒服啊。”瘦子说道。
很不舒服，但也没什么好办法。
我想到了那个不知道怎么就死掉了的能力者。监控舆论的能力者死亡，舆论转变风向，好像逐渐就促成了这种诡异的气氛。
“这不是好兆头吧。”胖子担心地说道。
“也不能这么说。”陈晓丘接过了这话头，“如果一个地方的犯罪率突然变高，出现了连环杀手，社会气氛肯定会改变。民众会变得小心警惕。这样，多少能阻止一些犯罪的发生。”
“对付灵异事件，这种警惕没多少作用吧？”胖子依然担心。
“或多或少，会有点帮助吧。”陈晓丘的口气也变得不是那么坚决。
周一很快过去。
晚上回家，看新闻，还是那些主题。
我吃完晚饭回到卧室，先看了看网络上的消息。有关顾颜的争论稍微减少了一些。没有几个人能孜孜不倦地追着一个新闻跑。这种热度下降是很正常的。
没有看到新的热点新闻，我稍稍放心，视线转到了档案上。
我好像很久没有看档案了。
自从发现过去改变，档案数量减少后，我就对档案不是那么热心了。
我先数了一遍档案的数量。
没有再减少。
这应该是个好消息。
顾颜的事情上我已经无能为力。南天那边的话，南宫耀这个当兄长的都没有好的进展，我也帮不上忙。
继续看档案吗？
我走向了书柜，伸手想要抽取一份档案。
我的手碰触到了档案册的边沿，忽然落空。
啪！
刚碰触到的档案消失了。
我心中一惊。
啪！
又是一声响。
手边档案倾斜的角度加大。
少了两份……
我心跳加快了几分。
是哪两份？
是谁的过去被改变了？
啪！
我僵在原地，缓缓抬眼。
上面一层的档案也少了一份。
这就像是诡异的倒计时。
怎么回事？
怎么会这样？
我倒退了一步。
我心中骤然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我连忙掏出手机，给吴灵打了电话。
千万不要是青叶的人出了问题！
电话被接通。
吴灵的声音平静，“晚上好，林奇。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吗？”
我张张嘴巴，一时间却说不出话。
“林奇？”吴灵疑惑地问了一声，声音变得紧绷，“你在哪里？”
“在家。”我脱口回答，意识到吴灵误会了。我并没有遇到危险。吴灵在担心我，殊不知，我也在担心他们。
吴灵可以直接问我遇到了什么，我却不能问吴灵你们四个都还在吗。
我张口结舌，脑子里转了几个圈，都不知道该怎么旁敲侧击，才能不被那个不知道身份的东西发现我。
我不想被洗去记忆。
“林奇？”吴灵又叫了一声，语气中的疑惑已经是不遮掩了。
“没事……就是问问，问问之前那件事，怎么样了？”我含糊地说道。
吴灵沉默了一会儿，“南天吗？沟通不太顺利。南天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哦。”
看来南宫耀没有消失，他的身世背景没有改变。
“嗯……”我沉吟着，想着怎么试探其他人。
我听到了电话那端的吴灵自顾自说道：“这边有消息的话，我们会通知你的。”
咦？
不等我说话，吴灵已经挂断了电话。
怎么？
我茫然地看向手机屏幕。
吴灵察觉到我的异常，所以做了这种应对吗？
我有些发呆，看看那些档案。
或许，我应该从这边下手。
消失的三份档案，两份我还没看过，一份却是我看过的。我应该找找我所看过的档案中哪一份消失了。
我这么想着，手机响起了铃声。
吴灵给我发了消息。
我打开一看，吴灵是在向我说明情况。
南宫耀和南天的沟通不顺利，一方面是因为南天的配合度不高，那小子还想着和他哥哥合作，怎么在我们这个怪异的团队中插一脚。南宫耀的主动询问，都成了他的砝码。另一方面，南天是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所看到的那个身影好像有自主意识，南天并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也不可能知道对方的行动。
那个东西都不一定是从南天身体或灵魂中分裂出来的。
吴灵他们没有亲眼见过，而我的见识有限，这让我们无法做出准确判断。
吴灵刚才电话中不提，现在发消息来详细说明，让我觉察到了不太对劲。
很快，吴灵又发来了新消息，让我再好好回忆梦境中的事情经过。她向我再三确认南天有没有看到我。
我回忆着、回忆着，记忆却是越来越模糊。
整个梦境的时间都太短了。那个东西即使有看我，也只是一瞬。我越是去回忆，越是不敢肯定自己当时的感觉。
唯一确定的是，那个女鬼的脑海中出现过自己被那东西掐脖子的画面。
只是，那同样短暂。就像我不能确定那东西有没有看我一样，我也不能确定女鬼的心中所想是预知，还是将当时发生的情况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
不过，吴灵的问题我是看懂了。
“你觉得，那个南天看到我，有一秒钟的迟疑，产生了时间差，女鬼因此有了两段记忆？”我在消息中问道。
“是的。如果是这样的话，证明他知道你，但没有预想到你的出现。他后面的举动，就是伪装，想要掩藏自己的身份或目的。”
“你在怀疑南天？”我这下是真的震惊了。

第1794章 邀请函
我嘴上这么问，心里想的是吴灵恐怕还怀疑上了南宫耀。
刚才挂断电话，现在发消息来问，都是防着南宫耀吧？
我感觉眩晕。
这种不信任，让我马上想起了秋子扬给我看的未来。那也是我最近最担心的一件事。我没有对任何人提，和其他人说起来，都在聊娱乐圈、南天、顾颜的事情，可真正让我感到心慌的是那个未来。
已经被验证的瘦子死亡、航班怪物，现在再加上了青叶内部的分裂，好像是一个又一个的征兆，像是进度条，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不断增加，直至百分之百，就会让那个未来成真。或者，在进度条走光之前，另一个“我”会杀死“我”，改变这种未来。
两者都是我不想看到的。
我有很多话想要问吴灵，想要告诉吴灵，这会儿不是互相猜疑的时候，他们可以坦诚布公地谈谈。他们要交谈，总不会像我和叶青那样，困难重重。
可这些话我都说不出口。
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心慌到大脑一片空白。
“是的。”
就在我大脑陷入一片空白的时候，吴灵已经回复了消息。
从这两个字中，我感受不到吴灵的情绪。
很快，吴灵发来了新消息。这次是大段的内容，说明她的顾虑。
“南宫离开家人已经二十年了，这期间，他有关注过他家的情况，但从来没有和他的家人接触过。南天找到他之后，他没有联系过自己的父母，也没有收到过他父母那边的联系。他对他的这个弟弟全然陌生，所了解的，只是他童年时候的一些事情。南天在那个年纪，心智还不成熟，还不知道南宫的能力和家里面的纠纷。简而言之，南天对南宫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是真的如他表现的那样，重视自己这个很早离家的哥哥，还是另外怀有目的，我们无法确定。”
吴灵的分析入情入理。
南宫耀可能被亲情蒙蔽，直接相信了南天的表现，认为南天是个脑子一根筋的弟弟，所有行为只是为了关心自己这个哥哥。
可实际上呢？
南天也算是跟我们一块儿出生入死过，经历过了阳山区那个异空间。
另外，南天见识过我的能力，很勇敢地面对灵异事件。
他是真的天生勇敢乐观，还是在此之前就有所准备，我们并不了解。
他对我能力的了解，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这么一想，我冒出了一身冷汗。
原本没想过的问题，都涌现了出来。
“不会吧？”我发了一句没营养的话。
实在是因为我现在大脑现在充斥了各种糟糕的猜想。
“我也希望不会这样。”吴灵给我这样一个回答，让我无法放松下来。
“暂时就先静观其变。你自己多加小心。”吴灵又给了我一个让我无法放心的消息。
我放下了手机，一时间都忘了打电话给吴灵的目的了。
如果南天抱有不利我们的目的，那真是太糟糕了。
我感到不安，感到烦躁，还有些担心南宫耀。
等我回过神，才想起来档案消失的问题。
我将档案数量又数了一遍。
没有再减少。
我翻了翻已经看过的档案，可我的思绪一团乱，根本没有办法静下心来回忆自己曾经看过哪些档案。
现在将我看过的档案全部翻一遍，也没有办法想起消失的那一份。
我放好档案，去洗了一把脸。
正好老妈从卧室出来。
她和老爸已经准备洗漱睡觉了。
“你也早点休息啊。不要熬夜。”老妈提醒了一句。
我点点头。
在他们洗漱完之后，跟着洗漱，早早躺到了床上。
早点休息，让我混乱的大脑能有机会清空一下。
吴灵让我小心……上次说到驱魔师的事情，也是让我小心……
好吧。
小心，小心一些……
我想着这个，渐渐入睡。
我是被“叩叩叩”的敲击声给吵醒的。
迷糊间，我第一反应是自己进入了梦境。可我马上感受到了我沉重的身体。
不是梦境……不是梦境的话，这种声音……
我猛然睁开眼。
睡前还想着要小心，这会儿我就直接从床上蹦起来了。
传出声音的方向是窗帘，好像是有人在敲击窗户。
外头的天还是黑的呢。
大半夜听到这种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我感受了一下，没有发觉外头有阴气。房间里自然也没有阴气。
我听到了邻居们的动静。和往常一样，附近有一户人家总是半夜开着电视机，还把声音调得特别响。再远一点的地方，好像有人在高声说话。
我还在自己家。
这个认知让我更加安心。
但我没有彻底放弃警戒。
缓缓靠近窗户，考虑好了退路，也准备好了能力，我将窗帘拉开。
窗外，一只乌鸦站在了窗台上，用坚硬的鸟喙啄着玻璃窗。
那乌鸦扭着头看着我，眼睛还眨巴了两下。
是一只鸟？
我愣了愣。
乌鸦又冲着我啄了两下窗户，爪子刨了刨窗台，张开鸟喙，没有发出嘎嘎的怪叫，而是从嘴巴里吐出了一个小卷轴，接着展翅就飞走了。
我还在发愣，目送那乌鸦远去，直到它的身影融入夜色，才看向了窗台上的那个卷轴。
这种情况，我觉得不应该轻举妄动。
万一那是个触发的陷阱呢？是个具有奇怪效果的符箓呢？
我想到了各种影视剧中的常见剧情。
盯着那手指大小的卷轴，我缓步后退，退去拿了手机，拨打电话给吴灵。
“哦？你也收到了？”吴灵很冷静地给了我一个回应。
“你们也是？”我马上做出了反应。
“是的。是驱魔师送来的邀请函。他们想要和我们谈谈。”吴灵回答。
“啊？”我又开始发愣了，“为什么？”
“大概是迫不得已吧。只能集合所有能集合的力量，先解决掉眼前的威胁再说。”吴灵回答，“我听说，他们找到了一个恶鬼老巢。大角鹿这个直播平台，你应该知道吧？”
我太知道了！
那些驱魔师来了没多久，就发现古装鬼的老巢了？
“可能是为了对付那边的鬼魂，所以想要征集人手吧。”吴灵说道。
“所以，邀请了你们，还邀请了我？他们已经发现我了？”我心情复杂。
“只要有心，这不难发现吧。”吴灵回答，“当然，他们中肯定是有一个实力强大的能力者，才能这么快做到这种事情。发现蘑菇，发现你，应该都是那个能力者的手笔。”
“你好像，不担心？”我按捺不住，将这个问题问出了口。
“生死有命。这种事情，担心也没有用。我们杀死的那些鬼中，也有很多从来没想到过世界上还有叶子那种能力者。”吴灵像是开玩笑般说道，“你消灭的鬼中，大多数肯定也没想到你会拥有那样的力量。”
我无法反驳，只能沉默以对。
“打开卷轴，按照指示，去看看他们有何打算吧。”吴灵换了话题。
我答应了一声，走去将卷轴拿了回来。
撕开封条，将卷轴展开，我看到的是米色纸张上的鎏金字符。那其中好像还加了闪粉，看起来亮晶晶的。只是，那上面的每一个字符，我都看不懂。
我意识到，自己刚才应该直接询问吴灵，跟他们一块儿赴约才对。
这念头刚起来，我又觉得奇怪。
我没有想到这一点，吴灵怎么可能也没想到？
手中的卷轴忽然一抖，那些字符飘起来，聚集在一块儿，化作了一只金色的蝴蝶，在我面前翩翩起舞。

第1795章 到场
蝴蝶从我眼前飞过，到了卧室房门前，上下翻飞，好像在催促我去开门。
我看看手中空了的卷轴，将它扔到一边后，就穿了外裤、外套，带上手机钥匙，上前将房门打开。
蝴蝶又飞到了大门口。
我跟着过去开门。
接下来，蝴蝶一路往下，也没有绕着楼梯走，而是直接从楼梯的空隙中钻了过去，到了一楼。
我不可能这样通过楼梯，只能按部就班地下楼。
从小区门卫室经过时，我还担心门卫会看到这奇怪的蝴蝶。但门卫只是多看了我一眼，就转头回去继续玩手机了。
只有我能看到这只蝴蝶。
我跟着蝴蝶一路走，没有走太远，到了一公里外的另一个小区后，就被领着进入了小区中的一栋楼。
楼下的防盗门在蝴蝶经过时自动开锁，徐徐打开。
气氛变得很诡异。
进入门后，我更加觉得这环境特别诡异了。
因为楼内墙壁上居然有着烛台，插着白色的蜡烛。火光摇曳。
这种场景，实在是不太符合“驱魔师”的身份，反倒更衬他们极力想要消灭的女巫、巫师之类的人。
火光引导出了一条路，一条和居民楼构造完全不融的笔直甬道。
蝴蝶继续往前飞，沿途还有金色鳞粉落下，又消失。
这种引路方式谈不上创意。我猜测着这是不是某种固定的法术，用出来就是这样，蝴蝶、蜡烛、甬道……不可更改。可能是吸取了传说故事的元素，也可能那些传说故事就是基于这个法术创造出来这样的场景，并被沿用到了现代的影视剧中。
胡思乱想间，甬道已经到了尽头。
一点儿都没有惊喜。
甬道尽头是一扇古朴木门，看起来很沉重。上面的雕花图案好像是花朵、藤蔓，还有宝石、独角兽……
我只匆匆扫了一眼，就见蝴蝶飞到了门前，化作了一团金色粉末，在门上炸开。
门吱呀一声打开。
那声音在甬道中回荡。
门内的黑暗中亮起了一圈烛光。
火苗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将圆形的空间照亮，也在这空间中留下了无数的阴影。
黑暗的空间和正中摆放的圆桌让我想起了鬼语。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又一次没有新意的选择，这圆桌上铺着黑色绒布，上面还摆放了一颗水晶球。
忽的一下，正对着门的座位上出现了一个戴着黑色斗篷的身影。
斗篷下露出来的卷曲长发和一双红唇，让人辨认出这是个女性。
她身体的其他部分都被斗篷笼罩，一丝一毫都没露出来。
“请坐吧。”女人没说话，声音直接在我大脑中响起。
我心中一凛，胡思乱想的大脑终于集中了注意力。
女人勾起了红唇，“请不用担心，我只是通过这种方式和你们见面。我们在此交流，跨越空间，没有阻碍，也不用担心泄密。这是我的能力，我的能力仅限于此，并不是入侵你们的大脑，读取你们的意识。”
我没有完全相信这个女人，只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让自己的注意力更加集中，不要再想其他东西。
女人再次说道：“请坐吧。”
我走向了女人对面的座位。
圆桌其他位置都空着，没有座椅，也没有人。
我是第一个来的？还是说……
正想着，我身后的大门关上，门板也消失了。
同一时间，我身侧出现了另一扇相同的大门。门打开，有人进入，是我不认识的男人。
男人西装革履，戴着眼睛，头发还用发胶梳起来，一丝不苟。他看了我一眼，就径直走向了圆桌。圆桌边出现了新的座位。男人拉开椅子坐下，一言不发。
他刚坐下，他对面就出现了一扇门。
这回进来的是一个女人，同样戴眼镜，但打扮看起来像是个很死板的学生妹，还扎了两条麻花辫，加上那厚重的眼镜，让人一时看不懂这是过于老气，还是刻意玩复古。
女人同样没说话，只是拉开出现的椅子坐下。坐姿和那个男人一样，很是端正。
第三扇门打开，我终于听到了来到这里后的第二个声音。这声音同样是在我脑海中直接响起来的，开场还不是直接说话，而是一声口哨。
“这没新意啊。这环境也太差了。有这种能力，直接找个五星级的休闲会所见面啊。”穿着运动衫的年轻男人从我身后走出来，动作吊儿郎当的，吐槽一句后，左右看看，“哎，怎么都穿斗篷啊？你们是什么邪恶组织吗？报上名来吧！”
这不着调的话让我摸不着头脑。
我看到那个西装那推推眼镜，“我们看到的都是斗篷。这应该是能力限制了。”
我暗自吃惊，却是马上压下了这种情绪，甚至不去想这件事。
我仍然提防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能力者能看到我的意识。
“哦哦，原来如此。真没劲。”年轻男人坐下，身体往后一靠，将椅子翘了起来，也翘起了腿。他一边抖着脚，一边说道：“这样的话，自我介绍也省掉了啊。有什么事情就快说吧，我床上还有个妹子等着呢。”
“人还没有到齐。”斗篷女回答。
话音刚落，周围就开了三扇门。
其中一扇门中走出来的正是吴灵！
我多看了吴灵一眼，马上忍住了说话的冲动。
另外两扇门中进来的，一个是中年女人，看着像是家庭妇女，另一个是老年男性，走路蹒跚，穿着不太合体的西装。
他们落座后，都是转着头，视线扫过一圈。
吴灵的视线并未在我身上停留。我不确定她是否有看到我。她眼中所见，很可能也都是斗篷。
“好了，人已经到齐。”斗篷女发言，“请诸位来的目的，想必你们已经知道了。我们驱魔师协会找到……”
“噗！”年轻男人突然笑场，还笑着摆摆手，“不好意思啊，这名字真是太土了。我还以为你们有个神秘的组织名字，不能对外透露呢。你们就叫这个啊？”
斗篷女沉默。
“他们原来的名字叫莱茵斯蒂夫里科特。”在场唯一的老人开口。
“什么？”年轻男人转头看了过去。
“是卡兹阿拿文中，‘杀死恶魔的人’的发音。”老人继续说道。
“哇哦！这个酷！干嘛改成驱魔人协会这种名字啊？”年轻人继续吐槽。
“为了融入普通人的社会，也为了避免吸引来你这样性格的人。”回答他的还是那个老人。他说着，还看看周围，“不过，看来这个目的是失败了。”
“哈哈！”年轻人拍桌大笑，“这个场景真的太中二，也太老套了啊！”

第1796章 拒绝
这一老一少一唱一和的，先把那个斗篷女和驱魔师协会给嘲讽了一遍。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事先就认识，还商量过了这配合。
我看到斗篷女露出来的卷发轻轻颤抖，估计她本人是气着了。
年轻人还在笑，那个老者转头看向斗篷女，掌握了主动权，直接提问道：“你代表了所有驱魔师吗？你们主事人中，好像没有你这样的能力者吧？”
这种质疑让斗篷女再次气得颤抖。
“事实上，是我们代表了协会，来和你们进行交涉。”
斗篷女的身后凭空出现了一个身影。
这回可没有大木门的出场方式了。
那个女人直接站在了斗篷女身后，没有穿斗篷，而是穿着紧身的连衣裙，显露自己窈窕的身体曲线。她也是一头卷发，发色还是火红色的。从五官上来看，她是个混血儿，年纪大概在二三十岁。
老人看了眼新出现的这人，“你是……”
“卡兰。”女人回答。
“哦。”老人点点头。
“谁？”年轻人问道。
“驱魔师协会东方的负责人。名头是这样，但据我所知，应该是第一次来到东方国度吧？原本负责的是你们西方国家中的东部区域。”老人继续充当了一个介绍者的身份，展现着自己广博的见识。
名叫卡兰的女人也没有对此表示惊奇，很淡定地点点头，“是的。现在局势改变，我们只能抽出人手，到这里来解决你们无法解决的问题。”
这一句话，让圆桌周围一圈人都稍微抬眼。
“如果东方几个国家崩溃，我们也无法支撑下去。”卡兰继续说道。
对此第一个做出反应的不是年轻人，而是那个家庭妇女。她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充分表达了自己的不屑。
“现在，来谈谈目前的局势吧。你们这里能控制舆论的那个能力者已经阵亡，舆论已经无法控制。我们的计划是，有条理地阶段性公布世界真相，让普通人做好准备。同时，我们也需要拿出令普通人安心的战果，稳定他们的情绪。第一个目标是我们发现的一个恶鬼巢穴。它在你们这里扎根很多年了，堂而皇之地开展着自己的业务，你们都没发现。”卡兰自顾自说着。
桌子周围的人都没反应。
每个人面前出现了一个平板电脑，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但很直观、很方便地展示出了这些驱魔师查到的资料。
大角鹿的公开资料，和大角鹿中藏着的几个鬼魂资料，都赫然在列。
没有古装鬼，可我看到了阮寒的名字和照片。
卡兰身后出现了投影屏幕，上面是大角鹿所在写字楼的照片。
她正要说什么，被老者打断了。
“你们来了多少人？”
“这不重要。我们这次行动会出动……”
“烧掉太平间尸体的是你，现在创造这种幻境的是他。两个人。你们只派来了两个人？”老者问道，眉头紧锁。
“当然不是。”卡兰同样皱眉。
“战斗力只有你们两个。”老者很肯定地说道，“剩下的都是一些新人吧？你们想要让我们冲锋陷阵？”
“我要提醒你，这里可是你们的国家，并非我们的领土。”卡兰站直了身体，强硬说道，还露出了讥讽的笑容，“我们愿意出手帮你们，你们就该感恩戴德了。”
老者脸色不变。那个家庭妇女和西装男都露出了不忿之色。
年轻人开口道：“我说啊，你们真的这么吊，干嘛还找我们啊？你们直接解决了这些鬼，不就行了吗？”
卡兰没回答。
老者说道：“论人才储备，驱魔师协会的确是数一数二。他们有针对性地寻找超能力者，从小培养他们，吸收他们成为战力。不过，现在全世界都陷入了混乱危机。在此之前，你们都没能解决掉境内的鬼怪，现在更加自顾不暇了吧？到东方来，不是为了帮助我们，是为了扩展势力，在这里寻找更多的好苗子。”
卡兰扬起了眉毛。
“我对这些事情没有兴趣。我对当弃子也没有兴趣。我已经一把年纪了。不遇到这种变化，我也活不了多久了。如果你们找我过来，只是为了这件事，我只能表示拒绝。”老者站起身。
年轻人“嗯——”了一声，翻着面前的平板电脑，“这个软件我一直在用啊。没想到是鬼开的公司啊。挺有意思的。我有空会去看看。上门踢场子就算了吧。”他说着，也站起了身。
那个斗篷女又是气得颤抖，像是要说什么，却被卡兰按住肩膀，阻止了。
“你们考虑清楚了吗？”卡兰冷冰冰地问道，“拒绝协会，就是和协会为敌。我们这次也是给你们一个机会。”
“我年纪大了，折腾不动了。”老者说道，转身就要走。
“我也算了。我是自由的战士，不加入任何组织。”年轻人嘻嘻笑着，双手放在了脑袋后，仰着头，踢着脚，也准备离开了。
剩下的人同时起身。
我一点儿想法都没有，也就跟着站起来。
“你们不准备放我们离开？准备在这里和我们动手吗？”西装男推推眼镜，开口问道。
斗篷女动了动。
卡兰依旧是冷冰冰的，“不，我们会在外面连你们的肉体一块儿消灭。”
随着卡兰话音落下，意想中的大门或是直接消失的场景，都没有出现。
喀嚓一声，头上的穹顶传来声响。
斗篷女抬起了头。
斗篷落下，让我看到了震惊、慌张的面容。
我一时有些发怔。因为那斗篷下的身影并不是我猜想中的年轻女性，而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斗篷落下的同时，她的模样也暴露在我面前。身体缩水，红唇也不见了。小姑娘还发出了尖利的童声。
“有东西闯进来了！”
伴随着这一声尖叫，穹顶崩塌！
哗啦啦！
当头就是一盆血水砸了下来，宛若洪水，席卷了空间中的每一个人！
我沉入血水中，竟然没顾得上惊恐，首先想到的是副作用时自己沉入血水的场景。
我本能地扑腾手脚，钻出了水面。
“快结束你的能力！”老者大声呼喊。
我抬头看去，破开的大洞上，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靠近。
“啊啊啊啊啊——”女孩被卡兰抱起来，托出了水面，却只会发出尖叫。
“朱莉！清醒一点！”卡兰的呵斥声没有办法阻止女孩崩溃的情绪。
我踩着水，没有往那边看过一眼。仰着脖子渐渐发酸，也让我看清了那个黑影的真面目。
那是……一颗巨大无比的熊头……玩具熊的熊头。

第1797章 血海怪物
我有些发傻地盯着那颗熊头看。
熊的眼睛是玻璃珠子，熊毛看起来非常柔软，那颗脑袋要不是特别巨大，还是挺可爱的。
我也认出了这是放大版的玩具熊，是吕巧岚的那只玩具熊。我还附身在它身上过，抱过它——也可能是抱过它的同伴。
只是，原本可爱的玩具熊放大到一只眼睛都有我脑袋大的时候，这就和可爱搭不上边了。
女孩的尖叫声，我泡着的血水，也让我无法将这只熊和可爱联系起来。
驱魔师……玩具熊……
这是玩具熊的复仇？还是……
我来不及去思考这个问题，那巨大的玩具熊已经直起身，抬起了自己圆筒状的手，狠狠拍了下来。
它没有爪子，只有一个圆筒状的手臂。那手臂应该是柔软的。可它落下来的时候，直接将破洞的屋顶完全砸塌。
砖石落下，砸入血水中，让血水翻涌起来。
当整个空间的墙壁都被破坏，血水带着我们直接往外流淌。
我听到了那个年轻人的叫骂声。
“搞什么！为什么这幻觉还没消失！快解开——”年轻人的声音跟随他的身体一块儿远去，冲到了我看不见的地方。
这空间好像没有边界，这血水好像也不会涨落。
我努力转着头，想要寻找那只巨大的玩具熊。光从体型上来看，我明明应该马上找到它，只要方向正确，想要不看到它都难。可脖子左右转过后，都没有找到那巨大的身影。
我转而去寻找吴灵。
吞了几口血水，让我直犯恶心。
比起副作用时的感觉，这会儿的感觉更加真实。
一个浪打来，我的视线被血水遮盖，让我失去了方向。
女孩的尖叫声都不见了。
血水逐渐平静。
我发现这附近只有我一个人，其他人都不知所踪。
玩具熊不见了。周围是一望无际的血海。头顶上则是一片漆黑，不是夜空，就是纯粹的黑暗。
幻觉……幻境？
这些都是假的。
可我该怎么离开这里？
我摸了摸自己的身体。
身体还在，我不是灵魂出窍。
这可就麻烦了……
异空间吗？
还是说，这幻觉真实到让我觉得自己的身体还在？
我拿捏不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直接对血海使用能力，说不定就作用在了那个女孩的能力上。
只要不是鬼语那件事的重演，我应该能掐断女孩的能力使用。
但女孩刚才的表现，看起来和崩溃的鬼语差不多。她的能力说不定也失控了。我对她使用能力，反倒会让她的能力恢复。
我头疼起来。
恐惧感倒是不多。
玩具熊的出现让我恐惧不起来。我印象中，玩具熊还是可爱的守护灵，天真单纯，只想保护吕巧岚。吕巧岚放弃了它们，它们就默默消失。
我刚想到此，记忆中就浮现出了王阎的身影，穿着婚纱，被一个手办玩偶带着跳楼的那个身影。
我那时候还考虑过，王阎遇到的是玩具生出来的灵。玩具熊也是玩具，说不定就是玩具熊被驱魔师给处理了之后，玩具的灵有了新的载体。那个载体的玩具灵可不像是玩具熊那么和善可爱。
我恍惚了一下。
玩具熊……还是当初那些玩具熊吗？
正这么想着，意识飘了起来。
我心中大惊，却无法控制住自己的灵魂。
我飞了起来，转瞬间，就不见自己漂在血海中的身体了。
一成不变的血海中出现一颗脑袋。
那个人刚挣扎出水面，就呕吐起来，吐出来的全是血。
不是她自己的血，是之前呛进喉咙的血水。
麻花辫已经松散，厚重的眼睛也不见了。女人眯起眼，一边划水转圈，一边观察周围。
是那个学生妹打扮的女人！
我这是……
梦境？
我们分开还没多久吧？她就死了？
我觉得诧异，感觉到她忽然紧绷的神经。
血水荡漾，有了不一样的波纹。她敏锐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附近。
是其他人？
女人这么想着。
在这红黑分界的世界中，出现了第三种颜色。一点棕色……两点……是浮在水面的什么东西……
女人的那副眼镜不是装饰品，她是真的近视，只能看到那两点不太一样的颜色。
我飘在她上方，看清了那是什么。看清的同时，我十分错愕。
那是两只熊耳朵。
我小心翼翼飘了过去，从上方俯瞰，却只能看到深色的血海和露出来的两只熊耳朵。血水微微荡漾，并非死水一片。在这样的空隙中，我看到了水面下的阴影。
这实在有些滑稽。
如同灾难片场景，可水下潜伏着的不是远古巨鲨，不是海怪海妖，不是什么变异鲨鱼、变异章鱼，而是……一只玩具熊？
我见过这些玩具熊杀人的血腥场面，见过它们长出人类身体器官的畸形模样，但我现在依然觉得这场景很荒诞。
随着玩具熊靠近，女人也看清了那两只熊耳朵。
她皱起眉头，试探性地挥手。
我感觉到了女人身体中的能力波动。
她的手掌心中有东西飞出，像是一团无色无形的气体，冲开血水，飞向了那只玩具熊。
气弹打中了玩具熊，阻止了玩具熊的前进。
被冲开的血水没有那么快重聚。那个气弹开辟出了一条通道，保留下了飞行轨迹。
血水散开，玩具熊那湿漉漉的身体也显现出来。
的确是一只玩具熊，毛茸茸，外形可爱，大小上也很普通，一只手应该就能抓住它的脑袋。
它看起来人畜无害，被气弹打到后，就定在了那里，纹丝不动。嘴角的缝线上扬，是一个标准的笑容。
女人还没有放下警惕。
气弹包裹住了玩具熊，那条轨迹也依然存在。这都是靠女人能力维持下来的。
她抓住了这东西，不敢扔掉，也没有贸然用气弹将它打碎。
女人转着头，看看周围，大声叫喊：“有没有人？”
无人回应。
女人眉头紧锁，心中想着那个女孩已经失控，无法停止能力。这玩具熊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是那个小女孩的玩具吗？
她在那一瞬间也看到了斗篷下女孩的模样，看到了巨大的玩具熊。
不过，她之前没有看到我，现在也没有。
我考虑着要不要救这个女人。多一个人，多一个帮手。但我对她一点儿都不了解。她现在的意识都集中在眼前的事情上，没给我提供信息。
而且，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玩具熊都被她用能力抓到了，她还遇到了什么危险？
我正想着，忽然感觉到脚踝一痛。
低头看去，我脚上什么都没有。
女人挣扎起来，拼命踢着腿，手也伸入了水面之下，往自己脚踝的方向放出了气弹。
是她被咬了！
被咬……
我打了个激灵，忙沉入了血海之中。

第1798章 熊掌
翻腾的血海阻止了我的视线，我听到了女人的惨叫，感觉到她脖子上的剧痛。
我连忙重新浮出水面，就见女人脖子上挂着一只玩具熊。
那玩具熊露出了尖牙，像是我曾经见到过的那样，咬下了女人身上的肉和骨头。
那些气弹乱飞，将血海打开，露出血海下的情况。
女人的身上挂满了玩具熊，每一个都在撕咬她的身体。
血水消失，也让人看清楚，血水正是孕育出这些小怪物的东西。它们根本不需要远远游过来。它们能直接从血水中钻出，被打散后，也是化作了血水，很快再次凝聚成形。
女人的血落下，好像才是这里真正的血液。
我猛地转头，看向了最初被女人控制住的那只玩具熊。
女人的能力已经崩溃，那股控制力也消失了。可那只玩具熊就那样浮在那里，还微笑着看着这场单方面的猎杀。
我低头看了看女人的身影。
那身影已经不见，只剩了围成一团的玩具熊。
它们的动作停止，忽的齐齐转头，玻璃眼珠中都倒映出了我的身影。
被看到了……
被盯上了！
我在这一瞬，拿出了百分之百的警惕，随时准备出手，消灭这些玩具熊。
我对它们是否会念着旧情，一点儿信心都没有。我们是合作过一次，我还认识它们的主人，可时间过去了那么久，吕巧岚那儿是个什么情况，我都没关心过。这些熊在驱魔师那儿又有怎么样的经历，我同样一无所知。
提防总是没错的。
海水翻涌着，好像有更多的玩具熊要冒出来。
我的警惕心升到了最高点，灵魂却忽然一沉。
我感觉到自己被血水包围，口腔、鼻腔中都是血腥味。睁开眼，见到的就是一片红色。
我连忙手脚并用，想要将自己送出水面。
但一时间，我无法分辨上下方向。
我好像沉到了血海的最深处，微微的光亮，也不像是天空的光芒。这个空间中没有天空。
我的心脏加速跳动。
窒息的感觉并没有出现，只是那种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让我作呕。
哗啦！
我好像听到了水声。血水拍打在我的手臂上。
有东西过来了。
我转头看去，让自己漂浮在这个位置，一动不动。
哗啦！
那样的动静又来了一次。
这次，我看到了水中的生物。
那巨大的玩具熊像是一只鲸鱼，从远处游过来。
我首先看到的是一片阴影，很快，我看到了它发亮的玻璃眼珠子。
它缓缓靠近，速度不快，可体型太过庞大了。
我想要后退躲避，可我的速度根本赶不上它的体型。我没能逃出多远，它就已经到了我面前。
近在咫尺的距离，让我看到了它身上的绒毛。那些绒毛在血海中荡漾摇摆。随着玩具熊的游动，它们的摆动也富有韵律。
我没有被攻击。
就好似海洋中的小鱼不会被鲸鱼攻击一般，那只巨大的玩具熊就那样从我身边游走了。
我又看了好一会儿，才等到那巨大的阴影彻底消失。
我抬头看了看。
如果那只熊的游动方向不是随机的话，我现在的位置应该是头上脚下，是正确的方向。只要往上游，就能浮出水面。
我收回了视线，一转身，追着那只巨大的玩具熊游了过去。
我已经有些习惯这充满血腥味的地方了。
游动了好一会儿，我都要以为自己跟错了方向时，我又看到了那个巨大阴影。
那只熊漫无目的地继续向前，划水的动作很轻微。圆筒状的手轻轻一摆动，就能游出去老远。
跟在它后面，我受到了巨大的阻力。它划水的动作会让血水拍打到我身上，将我往后退。
我在这方面实在没什么经验，只能努力调整照自己的位置，找一个不受它动作影响的地方，跟上它的游动。
我没有看到其他玩具熊，也没有见到其他人。
跟了一会儿后，我逐渐靠近，有机会触摸到这只玩具熊了。
我只是犹豫了几秒钟，就将手搭在了它的一条腿上。
我的手被绒毛包围，整个身体都要钻进去了，才触碰到了那一层布。
手掌下的布料柔软，往下按下，能感觉到填充在其中的棉花。
从触感、材质上来说，这东西虽然被放大了几百倍，却还是毛绒玩具。
玩具熊突然停止了向前的游动，那颗巨大的脑袋缓缓转了过来。
它感觉到我了！
之前应该能看到我吧……
还是说，那两颗玻璃眼珠就是装饰品？
我正想着，手底下的那条圆腿开始移动。
这巨大的身躯要转身，带动的水流都将我拉扯了过去。
我被送到了那颗巨大的熊头面前。
这么近距离的被注视，让我紧张起来。
我随时准备着释放自己的能力，也考虑过开口和它交谈，可当我看到那玻璃眼珠中自己的倒影，我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它在观察我……
像是野兽对猎物的观察。
它在做一个评定。
明明是两颗玻璃眼珠，眼白和眼瞳只是用不同颜色来做区分，根本不是真的眼睛，我却从其中感受到了视线，感受到了压力。
这种压力并未持续多久。
它做出了判断。
圆筒状的手冲我伸了过来。
逃是来不及逃跑了，可我也没有释放出自己的力量。
我没有感受到这只玩具熊的杀意、恶意，那双玻璃眼珠中也不再有我的倒影。
我的身体被柔软的熊掌触碰到。
准确来说，那就是一块布，还不带绒毛。
我陷入了那种柔软的触感中，被轻轻一推，整个人往后飞去。
倒飞的速度并不快。血水从我的身上流淌而过。
我看到那只巨大的熊离我越来越远，看到它缓缓转身，好像要继续那种漫无目的的游动。
我的后背接触到了空气，从水中脱出，接着是整个身体，都从水中掉了出来。
我身上干干净净，血腥味也全部消退了。
此时此刻，我正躺在自己家的床上。
我身上还穿着睡衣，外衣外裤好好挂着，手机、钥匙也都在桌上。我起身的时候，碰触到了手边的东西，那是展开的空白卷轴。
幻觉？
我已经脱离了那个幻境，回到现实？
我发了一会儿愣，马上想起了吴灵，抓起手机就给吴灵打了电话。

第1799章 Bony（一）
我拿起手机，才发现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还都是吴灵打来的。
我正要回拨，正好吴灵又打来了电话。
吴灵听到我声音，第一句话就是“你出来了”。
我“嗯”了一声，“那个，在那个空间……那个是幻觉？”
“是的。应该是能操控人精神、意识的能力者，利用那个卷轴，将我们的意识拉入到了她建立起来的一个虚拟空间。和异空间不一样，那个空间是一个幻象。到达那里的只是我们的意识。”
“哦……”
“那个能力者的年龄很小，实力也比较一般，还缺少训练。不用担心，她看不到我们的深层意识，也无法读到我们的想法。”吴灵先给我吃了一颗定心丸。
我稍稍松了口气，马上想到了玩具熊的问题。
吴灵比我先从那个幻境出来，也先一步着手处理玩具熊的事情。只不过，青叶那边基本没有进展。
国外的驱魔师协会不在他们的监控范围，有限的情报资料来源于过去国内灵异圈和他们的接触。就像是那个老者知道的一些情况，那都是经验之谈，不可能掌握到他们方方面面的情报。知道他们曾对玩具熊下手，已经是极限。谁出手封印了玩具熊，怎么封印玩具熊的，吴灵他们之前没有查到，现在也查不到。
“卡兰和那个女孩现在的位置，我们倒是知道。她们和其他驱魔师分散住在几家酒店中。但我们不方便上门去。”吴灵说道，“吕巧岚那边，她的住址、电话，我们都有。不过，我们刚刚查到她买了机票，两天前飞去了首都出差。打过她的手机了，现在是关机状态。”
我将自己看到的情况告诉给了吴灵。
吴灵很诧异，“你困在那里之后，还看到了这种事？你能看到他们每个人的模样？”
“对。”我自己也挺疑惑。
“这样啊……可能是因为你的能力。在那种只存在意识的环境中，你比其他人更加敏锐。”吴灵称赞了我一句，“至于后面你看到的东西……我在玩具熊彻底打破屏障后，就回到了现实。你描述的那几个人中，那个老人家和家庭妇女我认识，那个年轻人，我有听说一些他的事情……其他人我就不清楚了。我们会从这方面下手查一下。可能还有人困在那个幻境中，没能出来。”
“我是被熊推出来的。”我强调了一下。
“你觉得它们还认识你，还有情分在？”
“呃……”
我是这么觉得的。
可吴灵这么一问，我又不确定了。
“等查到那个女学生打扮的人的身份再说吧。她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被熊盯上，被杀死，还有待调查。”吴灵说道。
如此，就结束了电话。
我看了眼时间，离天亮还早。
就那么一会儿功夫，已经死了一个人了。
我感到心头沉甸甸的。
我不知道是因为我深入了这些灵异事件，才发觉到死亡是那么轻易的事情，还是整个世界的变化让死亡变得特别轻易。
我揉了揉额角。
我这些天实在是看到了太多的死亡了。
每时每刻都有人死亡……
正常状况下，这个世界上，也是每时每刻都有人死亡。但一个人一辈子能亲历的死亡事件，总不会那么多。
我发觉自己对此还是有压力的，还没到习惯这频发的死亡，对这些死亡感到麻木的地步。
我只是不悲伤、不害怕了而已。可我看到这种事情，不会觉得好受。
闭上眼，我好像就能看到那一片血红。
血的颜色……血的气味……
为什么是血呢？
那些玩具熊可没有血。
上次它们变异，也是长出了人类的器官。
它们想要变成人吗？想要变得有血有肉……
“Bony，你要是活的就好了。”
我的耳边出现了小孩的童音。
我猛然睁眼，先被吓了一跳。
面前是一个小木偶，做工粗糙，好像就是几根棍子拼起来的东西。圆球脑袋上画了歪七扭八的五官，眼睛一大一小，嘴巴咧得老大。那脑袋上还有一团黄色，看起来是蜡笔画上去的头发。
Bony？
我的身体漂浮起来，看到了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她正笨拙地给那个小木偶穿上衣服。衣服就是两片布料，同样做工粗糙。
女孩的手一个用力，就将木偶的脚给掰断了。
嘴巴一瘪，女孩哇哇哭起来。
哭声在房间内回荡。
这小小的房间中，只有女孩一人。小床、小桌，还有散乱的蜡笔、画纸。
我好像回到了《搜&#183;灵》的游戏空间，回到了那间地下禁闭室。
但两者还是有不少区别的。
女孩的嚎啕大哭变成了小声呜咽。她用胖墩墩的小手擦着眼泪，抱着木偶往外走。
一离开房间，就能听见震耳欲聋的音乐。
客厅里有几个年轻人在开派对，喝着酒，抽着烟，好像还有人在吸毒。
女孩站在了客厅门口，没有进入。
有人笑了一声，大声招呼其他人看过来。
年轻人中，一个染了一头紫发的女人走了过来，“宝贝，怎么了？你不是该睡觉了吗？”
我这时候才注意到，自己应该是在国外。
女孩的长相让我联想到了那个只看到一眼的能力者。
“Bony坏掉了。”女孩举起了手中的木偶。
“明天带你买个新的。”紫发女人随口说道，“好了，去睡觉吧。不睡觉你就该头疼了。”
女孩低下头，和木偶那张丑陋的脸对视。
紫发女人已经转身回去，继续跟随音乐，扭动身体。
有人大声说道：“艾米丽！让她带我们嗨一嗨啊！”
“不行！她今天已经招待过康斯那些人了！”紫发女人大声说道。
那个男人不理，直接走向了女孩，“嘿！小家伙，带我去看看美女吧！像朱莉那样的美女！朱莉你认识吗？就是这个大明星！”男人说着，掏出手机，要给女孩看照片。
紫发女人冲过来，一脚将他踢开，“你可别胡来！我的宝贝要休息了！明天她还要招待一个大老板！”
“哈？只是让我爽爽有什么关系？”
两人马上争吵起来。
女孩低头看着木偶，转头默默回到了房间。
她抱紧了木偶，有些难过。
她不需要新玩具，只是想要修好Bony。这是她父亲带着她做的木偶。她已经记不清父亲的长相，她也不记得自己的母亲是谁。
艾米丽姑姑说她母亲受不了她的超能力，将她当成怪物，将她抛弃了。她父亲则是被入室抢劫的罪犯给杀死了。犯人至今没有被找到。
她还记得那个罪犯的模样。
那个恐怖的黑影……
那不是人……
是个怪物……
警察和艾米丽阿姨都说她吓坏了。
她知道她没有。
那真的是怪物……
女孩抱紧了手中的木偶。

第1800章 Bony（二）
我在女孩的意识中看到了当时发生的事情。
女孩的父亲给她读着睡前故事。她听着父亲的声音，感受着枕边温暖的橘色灯光，陷入了睡眠。直到玻璃碎裂的声音将她惊醒，睁开眼，她看到了黑暗的室内环境。
也不是完全黑暗。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印着小猫、小兔的窗帘不是那么厚实，无法遮挡着这月光。
有风吹来，将窗帘吹动。窗帘上的小猫小兔都变得扭曲。
她感到寒冷，感到不安。
她看到一只手从窗帘后伸了出来。
窗帘重新落下。
窗帘下，多出了一个凸出的身影。
有人从窗外爬了进来。
女孩感到恐慌，但她发不出声音。她其实不用发声音。她可以用自己的能力，让父亲“听”到自己的声音。
她拼命喊着，在自己的意识中大叫着“爸爸”。她父亲还在睡眠中，但已经听到了她的声音，正在醒来。
窗帘被那个人影带动，飞了起来。
那个人没有撩开窗帘，只是一直往前走。
窗帘从他身上滑落，让女孩看清了他的模样。
那是一团黑影。
我只能通过女孩的记忆去辨别这东西的身份。女孩大概是看不到阴气的。女孩这段记忆的真实性也有待商榷。
从这黑影身上，我没看到明显的气息。
女孩瞪大眼睛盯着那个黑影。黑影一步步走向她，对她伸出手，像是要将她抓住。
“嘿！你是谁！”女孩父亲的喝声从门口传来。
呼的一声响，有东西打在了那个黑影身上，将黑影打散。
女孩的父亲本是冲了过来，现在却是愣住了。
黑影像是一团棉花，被打散后，落在了地上，又轻飘飘地飞起来，凝聚成形。
女孩的父亲转头叫道：“宝贝！快跑！”
女孩还僵硬着，听到自己父亲声音后，终于发出了声音，却是一声哭声。
“爸爸……”她刚喊出口，就目不转睛地看向了父亲身后。
心跳声盖过了她父亲的呼喊。所有的东西好像都进入了慢放状态。女孩的父亲张嘴喊了什么，意识到不对，缓缓转过头。
那个黑影已经变得无比巨大，腰部到了房顶，整个人弯着腰，后背贴着天花板，身影将这对父女笼罩。
它没有五官的脑袋垂了下来，和女孩的父亲碰触到，将女孩父亲的脑袋吞噬。
黑色的脑袋上出现了一点颜色，那是人类皮肤的颜色。紧接着，那皮肤下有东西蠕动，眼睛、鼻子、嘴巴都生了出来。
那是女孩父亲的脸。它面无表情注视着女孩。
黑影还在吞噬女孩的父亲，一点点将那身体吞噬掉后，自己也变成了女孩父亲的模样。
当啷一声，女孩父亲之前握着的棒球棍掉落在地。
那个身影仍然无比巨大。它向女孩伸出的手也无比巨大。
女孩发出了尖叫，恐惧让她的神经绷断，她一下子晕厥了过去。
等到女孩苏醒，她躺在医院病房中。
警察告诉女孩，是邻居听到她的尖叫后，帮忙报了警。警察赶到，发现倒在女孩床边的男人尸体。她父亲被棒球棍敲破了脑袋，死在了当场。警方在女孩房间的窗户上找到了外人入侵的痕迹，推断是入室抢劫的罪犯碰到了女孩父亲，发生了打斗。
“是怪物！一个巨大的、巨大的黑色的人！”女孩急切地对警察说道。
这话没人相信。
被警察叫来的女孩姑姑也不信这个。她当时都不知道女孩有超能力。只知道自己的嫂子离家出走，自己的哥哥被罪犯打死了。她的侄女看起来还被吓疯了。
在她将女孩送入福利院前，她发现了女孩的超能力。她看到女孩不用开口，就能在她的脑海中和她说话。她也看到了女孩构建出来的幻境，看到了那个黑影。不过，她没有将那东西当真。
她只是看到了女孩能力可能带来的财富。
就这样过了一年。
女孩躺在床上，回忆着这些。
她有不好的预感。
今天是五月二十一日，是她看到那个黑影的日子，是她父亲死去的日子。
艾米丽姑姑已经不记得这事情了。她还记得。
她看向了房间的窗户。
窗户的窗帘没有拉上，能看到窗外的小树，还能看到对面人家的房子。
女孩一直睁着眼睛。
等到她累了，她才有些支撑不住，眨眨眼，将眼睛闭上。
她想着自己一定要保持清醒，一定要醒着，但她还是渐渐睡着了。
我听到了屋子外的响动。
那些年轻人好像打碎了什么东西，正在喧闹。音乐声变得更响亮了，音乐也改变了。摇滚歌手的嘶吼声变成了纯音乐，那音乐声让人有些不安，像是恐怖片中常出现的背景乐。喧闹声都被这音乐声响给遮盖了。
我看到睡梦中的女孩皱起了眉头。这样的音乐让她不舒服。她本来就没有睡熟，这会儿好像马上就要醒来了。
我飞到了窗户边看了看。窗外没有异常。
我又穿过了房门，到了走廊。
客厅的灯光能照到这里，声音也传了过来。
那些年轻人在争执，好像是音乐播放器出了问题。他们中还有人在嬉笑，并没有将这变化当回事。
我没有感觉到阴气。
往客厅移动了一段距离后，我发现自己到了极限，无法再向前移动分毫。
但这个位置，足以让我看清楚客厅的情况了。
几个人围在音响边上，其他人还东倒西歪地或躺或趴，喝着酒，抽着烟。
室内一团乌烟瘴气。
我低头看向了地面。
房间的地板很普通，在客厅正中铺了一块地毯。
我看到了地板上的一些阴影。那阴影的轮廓有些奇怪，不像是家具和人投下的影子。
在我的注视下，那阴影竟然开始移动。它在扩张！
阴影碰触到了地毯，很快，地毯的一角变成了黑色。
那些年轻人还一无所觉。
黑影继续扩张，直到它覆盖了整个地面，才有人发现不对。
“这是什么？脏了？”有人蹲下身，摇晃着身体，摸了摸地板。
那黑影迅速窜起，吞没了那个人的手指，进一步往上，将那个人整个覆盖！
其他人听到了他的惊呼，这才转过头。
那个被吞没的人像是融化般趴在地上，融入了地板的阴影。阴影中出现了一个凸起的轮廓。黑色中生出了其他的颜色。
“喂！你趴在地上干什么？已经不行了？”握着啤酒瓶的男人上前，踢了踢地上冒出来的身影。
那个身影缓慢地爬起来，和之前的人一模一样，却是没有表情，好像复制出来的蜡像人。
他看向了踢自己的男人，不说话，也没有其他动作。
被那样注视，男人似乎是感到了不快，虎着脸大声骂了一句什么。
当！
诡异的音乐声在一声重音后停止。
所有人都看向了音响，一时间，也没有人管这边的小冲突。就连那个男人都转过了头去。

第1801章 Bony（三）
我感觉到了女孩的意识。她醒了过来，暂时还不敢动，小心打量着房间。
而客厅里的这些人，又围住了音响设备，敲敲打打，拔了电源线，又重新插回去，试了一遍各种开关。
“坏了吧。”有人宣告这一噩耗。
这些人觉得扫兴，抱怨了两句后，却没有要散场的意思。
他们拖了桌子，摆开啤酒瓶，好像要玩什么游戏。
没有第二个人注意到地板的变化。
那个被掉包的人也没被人发现。
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就保持着刚才那人的外貌，站在原地，转着头，注视着房间内众人的行动。
他像是在观察，像是在分析和学习这些人的行为。他眼睛眨也不眨，身体也没有任何动作。这样的表现，让我觉得不舒服。
他在有目的的行动，这些人却稀里糊涂的，根本没发现状况。
让我最为不安的是这东西的身份。它能这样悄无声息地潜入，掉包一个活人，就能用同样的手法，掉包其他人。
如果它有学习能力，能读取一个人的记忆，这种掉包就让人更难以察觉了。
我看了一会儿，那个东西没有下一步行动。它的学习过程可能很慢。
女孩已经彻底醒过来，从床上起来，正在往外走。
我转过头，就看到女孩的身影。
她穿着小兔子的毛绒拖鞋，披散着自然卷的头发，走向了客厅。
她想要叫自己的姑姑艾米丽，可她先一步注意到了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已经不观察其他人了。他看向了女孩，拉扯着脸部肌肉，露出一个僵硬又怪异的笑容。
女孩有些被吓到，还有些不知所措。
那个东西的脸忽然一阵扭曲，五官蠕动，脸部变得扁平，又生出新的五官。
女孩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张脸变成自己熟悉又陌生的另一张脸。
她回忆起了她父亲的模样。
记忆中那模糊的脸都变得清晰了。
可这应该让她感到怀念、亲切的脸，因为那起事件，变成了她的噩梦。
“呀啊——”女孩发出了尖叫。
正在玩闹的年轻人都转头看了过来。
他们的身体被定格住了。
我看到地上的黑暗已经爬到了他们的小腿上。
艾米丽有些不耐烦，“你怎么还不去睡觉？”她身体踉跄了一下，像是要走过来，却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艾米丽低头，脸上露出了迷糊的神情。
那些人一个个的，都发现了地面的不对劲，发现了腿上的东西。只是，他们的反应很迟钝。可能是酒精的缘故，让他们无法马上做出应对。
那个东西已经换了面孔，又恢复成了刚才那年轻人的模样。他行动如常，走向了女孩。
女孩转身就要跑。
走廊的地面也已经被黑影覆。
那个东西融化，融入地面的黑暗中。
而女孩面前的地板上，一个人影升起来，挡在了女孩面前。
女孩刹住了脚步，后退着，没有哭，却是瞪大了眼睛，发出了可怜的呜咽声。
她回身，想要跑到客厅，想要找自己的艾米丽姑姑。
客厅里，艾米丽身边的男人忽然被黑暗完全吞噬。覆盖他的黑暗中，有人脸冒了出来。
女孩再次停住了脚步。
那些黑暗加快了速度，将年轻人们吞没。
艾米丽恐惧地大喊大叫，却没有办法阻止黑暗吞噬掉她的身体。
那一团黑色中，艾米丽的脸重新出现了。
那张脸面无表情，就那么看着女孩。
其他东西也都是这样。他们都望着女孩。
女孩瑟瑟发抖。
她躲到了房间角落，背靠着墙。
那些东西迈开脚步，将女孩围拢。
她终于是哭了出来。眼泪模糊了视野，模糊掉了那些脸。
热浪袭来。
我看向了房门口。
火焰冲开了大门，化作了狼的模样，扑向了房间内的那些东西。
如同被火烤过的巧克力，那些东西失去了人的外形，一个个融化，落在地上，变成了奇怪的雕塑。
火焰继续肆虐，将地面烤焦。同样的黑色，现在却给了人不一样的感受。
女孩愣愣看着这一幕。
热气将她的头发熏得更加卷曲，她却是有些放松下来。
哒、哒……
伴随着高跟鞋落地的声响，一个身影从门外走进来。
这还是个我不久前刚见过的人，那个驱魔师协会的卡兰。
她进入室内，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了女孩身上，“只有你还活着了吗？”
女孩眼中又有泪水涌了出来。
卡兰走上前，摸了摸女孩的脑袋，“没事了。你已经得救了。你安全了。”
女孩在卡兰怀中大声哭起来。
梦境的场景发生了变化，正在变得扭曲。
我看着卡兰平静的神色，心中有些异样。
这场景消失不见。
女孩的卧室变了，变成了一件新房间。她被卡兰带回到了驱魔师协会，分配到了一间房间。卡兰也住在这里。
女孩摆弄着手中的木偶。木偶的腿已经被重新装上去了。
卡兰正在给女孩收拾东西，“这次的任务你完成得很好。你的能力变得更强了。”
女孩对卡兰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就是你的习惯有些糟糕。”卡兰一边说着，一边将行李箱里的衣服拿出来，挂在衣柜中。
女孩的笑容僵住了。
“你喜欢女巫？”卡兰问道。
“当然不是！我讨厌女巫！那些都是坏人！”女孩愤怒道。
她的意识中出现了刚才梦境中的场景。那些黑暗中冒出来的人形怪物，就是女巫的杰作。
女孩痛恨女巫。
我有些疑惑。
那些东西身上可没有诅咒气息，不像是巫术、法术的手段。
“那为什么你要设计那样的幻境？”卡兰转身，看着女孩问道。
女孩撅了撅嘴巴，“那样不是很恐怖吗？他害怕了，我问什么，他都回答了。”
卡兰不置可否。
女孩摸着木偶，“我不知道应该创造什么样的幻境。以前……”女孩想起了艾米丽，“以前，我只是创造照片上的人，不然就是视频中的人，还有房间。”
艾米丽是那样利用她的能力的。
“你想要我创造什么样的幻境？”女孩期待地看向了卡兰。
“不是我想要你创造什么样的幻境。那是你的能力。只有你自己真心使用，才能变得更强。按照别人的指令去行动，你的能力就局限于此了。你自己也体会过吧？”卡兰走到了女孩面前，捧住了她的脸蛋，“你还小的时候，只能让你父母听到你意识中的声音而已。你父亲死了之后，你能让人看到幻觉。现在，你已经能构建一个幻境，将其他人的意识纳入其中了。”
“可我一个人做不到这种程度。这是有杰弗森帮忙。”女孩说道。
“总有一天你会做到的。”
“真的吗？”
“当然。”
叩叩！
有人敲门。
卡兰摸了摸女孩的脑袋，去开了门。
“卡兰，飞鹰抓到了一个东西，你来看看！”门外的男人兴奋地叫道。
“什么东西？鬼，还是哪个女巫的傀儡？”卡兰一边问着，一边往外走。
“不！是一些玩具熊！”男人大声回答，“活的玩具熊！”

第1802章 Bony（四）
我心头一跳，转头看向女孩。
女孩睁大眼睛望向了房门口，却是没有动。
卡兰回头关门的时候，对女孩说道：“等我回来再帮你整理东西。”
“我自己就可以。”女孩有些失望，看着卡兰将房门关上，脚步声也远去了。
她不跟过去，我也没办法跟上去！
玩具熊！
吕巧岚的那些玩具熊！
这样的话，梦境现在的时间节点就是吕巧岚那些玩具熊被送到国外原厂进行修理的时候。
我牵挂着玩具熊，女孩也想着玩具熊。不过，她意识中的想法和我的想法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她想着的是“活的”那个形容词。
女孩低头看了看木偶。
“Bony，你也能活过来吗？”女孩对着木偶自言自语。
卧室的场景正在崩溃。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走廊。走廊两遍都是房间门，房间门上有门牌号，0开头，跟着顺序排下来的数字。
女孩小心翼翼地好走在这条走廊中，数着那些门牌号。她怀中还抱着那个木偶。
这场景并不恐怖，女孩却是非常紧张，好像走在随时会冒出怪物的走廊里面，她也随时准备逃跑。
“089！”女孩盯着一扇门，忽然高兴叫起来。
她打听到了玩具熊被关着的地方，正是089号房间。
这里的每一间房都封印着某些东西，有物品，有尸体，可能还有动物。对于一些暂时无法消灭的东西，驱魔师协会就选择了这样的处理方式。
女孩的意识中有些关于驱魔师协会的基本信息。协会中有一位强大的成员，拥有封印的超能力，能将任何东西，死物或者活物、有形物或者无形物，都给封印起来。
我猜测这种能力可能和我的能力有些微类似。只不过，我的能力是将那些物体的时间逆转，而那个人的能力是将那些物体的时间禁锢。
我从女孩的意识中无法得到解答。
她也只是稍微想了想这件事，注意力马上转移到了房门上。
她可能也不了解那个能力的真相。
女孩将手按在了门把手上。
不出意外，门是上锁的。
女孩的表情变得懊恼。
不行，不能进去。
女孩失望地垂下手。
我比她更加失望。不过考虑到女孩的年纪，她这种不够缜密的做法，还是可以被理解的。
她垂头丧气，对怀中的木偶说道：“Bony，我看来没法让你活过来了……对不起……”
她有些伤心。她想要让木偶活过来。
尽管现在的她已经不缺乏伙伴，不再像过去那样，被当成是纯粹的工具。可女孩还是想要让木偶活过来，让木偶成为自己的朋友。
这是她父亲的遗物，唯一留给她的东西了。
女孩的意识稍微有些混乱，对于自己的这种情感没有很清晰的认识。不过，她最终的想法倒是很容易理解。她在考虑如何拿到钥匙，去看看里面的活的玩具熊。
玩具熊先生应该会帮助她，让她的Bony也活过来。
女孩对于玩具熊有着一种天然的好感。她意识中想到的是在商店中看到的毛绒玩具。仅仅是看着，就让人要融化了。
卡兰给她买过玩具。但她固执地拒绝，她不想要背叛手中的木偶。
尽管如此，作为一个孩子，她还是会喜欢那些自己拒绝掉的玩具。
女孩已经打算离开了。
这是我的机会。
我不用钥匙，就能穿过门，见到玩具熊。我说不定能破坏那个封印。
不过，我心中对封印存在疑虑。
这看起来没有尽头的走廊和无数的房间门，给人一种诡异感。
那个超能力者的封印可能不是游戏里的魔法阵，不是影视剧中的符纸或锁链，而是这奇怪的空间本身。
我没有看到女孩进入这条走廊的过程。梦境跳跃到了这里，当时女孩身边的房门编号已经到了011。
女孩在原地沮丧了一会儿，已经准备离开了。
我决定试一试。
我的身体正要穿过门板，忽然就看到那门把手自己转动了起来。
门把手转动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门并没有被打开。
女孩转身的动作停住了，回头看向了那扇门。
嘎吱……嘎吱……咔咔！咔！
有人在里面试图开门。
女孩受到了一点儿惊吓，抱紧了怀中的木偶。
咔咔！嘭嘭！
开门的动作变得粗鲁起来。
“呀——”女孩尖叫了一声。
那动静随即停止，门内的人好像放弃了这种尝试。
女孩呼出一口气，低头看看木偶，再抬起脸的时候，神情变得坚定。
她走向了门板，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后，对着门板问道：“熊先生，是你吗？”
女孩这样的发问方式，要是换个地方，一定会让人觉得可爱。
可在这条诡异的走廊中，女孩的这一声提问，更像是在解开某种恶魔封印。
门内的东西敲了敲房门，位置很靠下，顶多是在女孩膝盖高的地方。
女孩马上蹲了下来，“熊先生？”
叩叩！
女孩听到了回应，高兴起来。
“是熊先生吗？”
叩叩！
“你真的是活的！”
叩叩！
“我有一个玩具，我的木偶Bony！我想要让它活过来，和我聊天，和我一块儿睡觉，一块儿游戏！我们还能一块儿创造一个意识空间！那里有我，有它，还有……爸爸……”女孩的情绪低落下去。
叩叩！
女孩重新振作，继而变得苦恼起来，“熊先生，你不会说话吗？”
叩叩！
“哦……你们不会说话……”女孩又失望了。
叩叩！
“不会说话也没有关系！”女孩摸了摸木偶的脑袋，“我还是希望你们能活过来。”
叩叩！
“我要怎么做呢，熊先生？”女孩问道。
敲击声没了。
在女孩的上方，门把手又被转动了。这次是轻轻转动。
女孩站起身，握住了门把手，扭动了几下后，发现门还是无法打开。
“门上锁了。我没有钥匙。我得找人拿钥匙。可是……”女孩为难起来。她知道协会的人不会给她钥匙，不会让她放出这些封印的东西。
“对不起……”女孩道歉，“我没有办法放你出来。”
叩叩。
敲击声又响了起来。
女孩重新蹲下，对着门板，认真问道：“还有其他办法吗？”
她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怀中的木偶忽然扭动了一下脑袋，像是抬头看向了她。

第1803章 Bony（五）
木偶的动作第一时间就被女孩发现了。
她怔怔看着怀中的木偶，迟疑地问道：“Bony？”
那个木偶转回了头，从女孩的怀中跳了出来，直接站在了女孩的面前。
女孩瞪大了眼睛，又叫了一声“Bony”。这次的语气中充满了惊喜。
木偶在女孩面前走了两步，对女孩伸出了手。
女孩握住了木偶的手，将它拎起来，高兴地在原地转圈。她发出了爽朗的笑声，“Bony”、“Bony”叫个不停，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那欢快的声音被敲门声打断。
女孩停下了转圈蹦跳的动作，将木偶抱在怀中，扑到了门板上，“熊先生！是你让Bony活过来了吗？谢谢你！熊先生！天哪！谢谢你！”
叩叩。
“哦，啊……我……我该怎么帮助你？我拿不到钥匙……”女孩低落地说道。
那只木偶从女孩怀中跳了出来，站在门口，木棍手敲了敲门板。
女孩不明白地歪歪头，“是要……打破这扇门吗？可这个……”
女孩双手按在了门上，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都没有办法推动门板。她又试着挥拳踢腿，却只是让自己的手脚发疼。
女孩可怜兮兮地看向了木偶。
木偶对着女孩摇头，又敲了敲门，另一只木棍手抬起来，好像是要比划什么。
这木偶的结构和玩具熊也参不多，四肢都是一根木棍，根本无法做出复杂的动作。它的表情也被固定了，只能用那张歪七扭八的脸，面对女孩。
女孩和它没有默契，没有心灵感应。
女孩在绞尽脑汁猜测了几次，都只是得到木偶摇头的回应后，终于是彻底放弃，一屁股坐在地上。
“要是能知道你在想什么就好了……”女孩嘟囔着，脑中灵光一现，“对了！我能知道你在想什么啊！”
我感觉到了女孩体内的能力流动。
她没有创造一个空间，她只是用自己的能力去和木偶沟通。
她成功了。
木偶的意识断断续续，不成章法，可重复了几遍相同的单词后，女孩明白了它的意思。
“你要留下来？为什么？你……不要和我在一起了吗？”女孩伤心地问道。
木偶摇头，再次传递过来的念头中，包含了“熊”这个词语。
“你要留在这里陪熊先生？那我怎么办？”女孩仍然伤心。
木偶走到了女孩面前，用木棍手拍拍女孩的手背。
“钥匙？”女孩又接收到了一个词汇。
她握了握拳头，“嗯！我一定会拿到钥匙的！”她话锋一转，可怜巴巴地看着木偶，“可是，可是……我去找到钥匙的时候，你不能陪着我吗？你一定要留在这里？”
木偶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你留在这儿，万一被人发现了呢？”
“万一卡兰问我你到哪里去了呢？”
“拜托……不要让我一个人回去。我们从来都没分开过呢。”
女孩说了很多理由，哀求了好几次。木偶依然摇头。
女孩不说话了，就摆出一副难过的模样，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可她无法说服木偶，最后只能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走远了，女孩还转身对着木偶挥手，“等我！我很快会拿到钥匙回来的！”
远处的木偶也在挥手。
女孩放下手，站在原地深呼吸后，一个转身，飞快往外跑。
我回头看着那个木偶，看着走廊的场景慢慢崩溃。新的场景建立起来。
女孩和卡兰面对面坐着，两人正在吃饭。
女孩有些做作地装出漫不经心的模样，问卡兰封印的事情。
“那是伟大的爱尔托斯留给我们的遗产。”卡兰笑了笑，“协会中有不少这样的遗产。”
女孩有听没有懂。
“我们超能力者，能力是与生俱来的。但协会的创始人，伟大的贾纳创造了一个工具，能在我们死后，留下我们的能力。”卡兰说道。
我吃惊地看向了卡兰。
“当然，留下来的能力受到很大的局限。能力只能维持在那个固定状态，无法再发生变化，无法增强，也无法再延伸出一些使用方式。”卡兰解释道，“如果我现在死亡，我的能力就只能停留在四百到五百摄氏度，破坏性也就只是毁掉一个篮球场大小的物体。不可能变得更加强大了。”
“哦……”女孩依然似懂非懂。
我看着卡兰的目光已经有所改变。
这个女人的超能力是火焰，这个我之前就看到了。这种超能力应该是最……无聊的。没有多少变化性。换做是影视剧中，火焰超能力大概很酷炫。可在现实中，我能想到的这种超能力的作用，就很单调了。
她或许能烧掉鬼魂。就像叶青能一拳头将鬼魂打得魂飞魄散。也仅此而已。单纯的破坏力。
听到卡兰这会儿说的内容，我才觉察到每个人超能力都是可以进化的。
卡兰对自己的期望也是如此。她不是单纯追求破坏力。
“如果可以的话，能用火焰做更多的事情就好了。嗯，比如说，创造一些东西。”卡兰的手在桌子上划过，桌上留下了焦黑的痕迹。卡兰摇摇头，“我的能力没有被永久留下来的意义。这点，和爱尔托斯差得太远了。”
女孩说道：“我觉得你的能力很酷啊！”
卡兰笑笑，“你的能力就有被永久留下来的意义。”
“啊……”女孩眨巴眨巴眼睛。
“努力变得更强吧。你的能力会成为协会重要的力量。”
“哦……”女孩点头，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想要说的不是这个。她纠结了一会儿，瞄着卡兰，第二次挑起话题，谈到了那个封印。
“嗯。爱尔托斯活着的时候，封印是自由的。只要他想，他就能将东西关起来。”卡兰说道。
我发现自己之前的猜测错了。不是禁锢时间，而是禁锢本体。可这样的话，那些活的东西呢？这要怎么封印？跟坐牢一样，还有吃饭时间、放风时间？
“他死了之后，能力被固定，就成了一个异空间一样的地方。那个出入口就在协会内。”卡兰接着说道。
女孩点头。她已经进入过那个异空间了。
“能力的控制也变得机械化，不是爱尔托斯直接靠自己的意识来控制，而是配备了钥匙。一把钥匙开一扇门。能封印的东西数量也被限定在了107这个数字上。”
我再次感到了诧异。
107，这可是青叶最初的档案数量！
这数字……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哦。”女孩完全没往深处想，很随意地就接受了这种设定。
“协会将钥匙分配，有职位的人都会获得一些钥匙，可以自由使用。爱尔托斯的能力已经变成了协会的公共财产了。”卡兰笑了笑，“我们每个人的力量都是这样在为协会做贡献。而协会，则会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那些杀害我们家人、朋友的邪物总有一天会被我们彻底灭绝。到时候……就不会有人经历我们经历的那些事情了……”
女孩满脑子的钥匙消失了，看着卡兰的笑容，跟着笑了起来。
她的心中在这一刻生出了对未来的憧憬。那个未来没有具体的模样，却是让她充满力量。

第1804章 Bony（六）
女孩又身处在了那条走廊中。
她坐在那扇标着“089”编号的房门前，身边坐着的是那个木偶。
女孩兴致勃勃说着自己从卡兰那儿听来的事情。她还没搞清楚这间房的钥匙掌握在谁手中，但已经有了目标。卡兰三言两语所说的那个未来，也让她期待不已。
木偶没有什么反应。
等到女孩说完，侧头看向它，问它的感想，它的想法才传入到了女孩的意识中。
“如果这些都消失，我也消失了。”木偶的意识很清晰，通过女孩的能力，融入到了她的意识之中。
女孩愕然看向了木偶。她慌张起来，拼命思考，想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不是的！你不会消失，熊先生也不会！你们不是那种坏东西。不是女巫！不是怪物啊！”
“熊先生被关在了这里。他们将我们看作怪物。”木偶的思路比女孩天真的想法要成熟许多。
我从女孩那儿接收到这样的想法，也不禁陷入了一种思索。
这个世界要是没有了灵异，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天下太平了。
有些人会因此活下来，会因此改变人生。
就比如青叶的人，古陌会继续当自己的音乐监制人，南宫耀会进入他们家经营的四海财富工作，当个富二代。叶青和刘淼也将和自己的家人一起，幸福地度过一辈子。
可有些令人温暖，令人感动的事情也将消失。
吴灵会消失。她的灵魂本质是几百年前的一个难产婴儿。她当然不可能出现在现代。即使还有轮回，几百年时间，经历几辈子轮回，吴灵也会变成另一个人。
事实上，我们每一个人说不定都会变成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
再比如吕巧岚。她的熊没有活过来，她会死在入室抢劫的罪犯手中。没有人能够在那个时刻保护她了。
她会死，还有一些人大概也会死。
不可能每个人都因此过上快乐幸福的生活。
我从没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叶青说，从源头消灭鬼魂，让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没有鬼魂。
他只是这么简单地说过，而我因此脑补出来的场景就已经是百分百的美好幸福。
现在，听到一个木偶的提问，我才惊觉到这个自己从来没仔细想过的事情。
我和女孩一样陷入了一种死寂的情绪中。
“不能……不能只有那些坏人消失吗？”女孩无措地问道。
木偶没有回答。
我不会像女孩一样，问出这种天真幼稚的问题，可我知道自己陷入了动摇。
我在梦境中的每一个行为，都有可能改变很多人的命运。我可以救人，但我的轻率，也可能让很多人死去。
如果我所改变的只是几分钟前的过去，我可能不会发现自己导致了多少人的死亡。可要是我所改变的时间点再往前推移……
叶青的计划真要实现了，等梦境结束，我所看到的会不会是另一番地狱景象？
这种猜想没有多少根据，也没有意义，可我现在无法克制自己的这种猜想。
我想到了秋子扬给我看的未来，想到了那个未来世界，脑子陷入了一片浆糊之中。
女孩抽泣起来。她只是一个小孩子，难过了可以哭，不高兴了可以哭，事情不如意了，也能肆意哭泣。
“我不想这样。我想要你们一直在。Bony！不要离开我！”女孩已经泣不成声，像是这个年纪的大多数孩子一样，哭着提出要求。
那个木偶没有反应。
“你怎么在这里？”
我转头看向了走近的男人。
我没有注意到男人的出现。他应该不是突然冒出来。这点，我从木偶身上突然冒出的潮湿痕迹得到了证实。
是梦境突然改变，时间小小地跳跃了一下。
男人没有看到我。他看起来是个不苟言笑的人，眼神严厉地瞪着女孩。
女孩茫然抬头，看到男人后，还有些发愣。
“谁允许你进来的？卡兰是这怎么管教你的？”男人继续质问。
女孩手忙脚乱地站起身，顾不得擦眼泪，就用一张惨兮兮的脸，对着男人。她抱紧了手中的木偶，心跳加速，屏住了呼吸，大脑中一片空白。
男人的视线从女孩怀中的木偶上扫过，皱起眉头，抬眼看向了女孩身后的门板。
“你来找鹰抓住的玩具熊？”男人问道。
女孩的身体僵硬着，没有回答。
男人哼了一声，“那不是玩具。这里也不是游乐场。带着你的玩具赶紧离开这里。”
女孩吓了一跳，连忙撒开腿往外跑。
她跑出了走廊，心跳变得更快了。一直跑回到了房间，她有些脱力地坐到了地板上。
她看到了躺在自己身上的木偶。
“对不起，我把你带出来了……哦，你留在那里的几天，有遇到危险吗？诺伊先生是个很凶的人……”
木偶没有反应。
“Bony？”女孩抱起了木偶，喊了两声，得不到回应。她变得惊恐起来。“怎么了，Bony？Bony！”
叩叩！
有人敲响了房门。
卡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女孩神经再次紧绷，小心翼翼地将门打开。
“诺伊说你跑去看玩具熊了？”卡兰问道。
女孩抓紧了木偶。
“你喜欢玩具熊吗？”卡兰问道。
女孩还是僵硬着，不回答，瞪大眼睛盯着卡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情绪。
卡兰叹气，“我上次带你去买玩具，你为什么不说呢？我们是一家人，不应该这样。你想要什么，都能告诉我。”
女孩脱口问道：“我想要见熊先生！”
“你有看中的玩具熊吗？上次好像看到了一个很大的玩具熊……”
“不……”女孩嗫嚅着。
卡兰的视线落在了女孩身上，“你想要见飞鹰抓住的玩具熊？”
女孩点头，仰着脸，望着卡兰。
“那个东西很危险……你……”卡兰欲言又止，想了想，“好吧，我去找飞鹰谈谈。”
女孩跳起来，“真的吗？太好了！”
我呼了口气，忍不住想要加快梦境。
快点！快点让我看到那些玩具熊吧！
念头生出来，我便感觉到了周围场景的摇晃。
女孩的卧室不见，那扇房门又出现了。
卡兰手中握着一把钥匙。她将钥匙插入到了锁孔中，扭动一下，就听咔哒一声，门锁打开。她握住了门把手，转了半圈。
门打开了。
女孩攥紧了自己的衣摆，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后的房间。
我注意到女孩没有带着木偶。
女孩的视野和我联通。我在自己亲眼看向房间前，先看到了她所见到的景象。同时，女孩的情绪也传入到了我的意识中。
嘭！
卡兰忽然将门拉上，焦急地转身，看向了女孩。
“啊……啊啊啊啊——”女孩发出了尖叫。

第1805章 Bony（七）
我的大脑有些反应不过来。
女孩所看到的东西像是印刻进了她的视网膜中，无法摆脱。女孩的情绪也在这一瞬间升到了最高点。
她的情绪冲入我的意识中，让我失去了做出反应的能力。
我扶住了额头，感觉到梦境正在改变，可那幅画面始终无法消退。
那是无数玩具熊散落在房间中的场景。那场景并不可爱，因为那些熊像是被分尸了一般，都四分五裂了。棉花在房间中飞舞，转瞬变成了鲜血。熊的碎片中也夹杂了人类的残肢断臂。
在那些熊的中心，有一只成人大小的熊背对着门口。它好像听到了动静，缓缓转头，露出了手上抓着的东西和嘴里叼着的碎片。
那一瞬间，女孩并没有看得特别清楚。
她可能都没有看清那只熊在咀嚼什么，自己就将画面补全，将那些模糊的画面变成了清晰的玩具熊碎片，以及，人的碎片。
她被惊吓到。
比起她所经历的，那黑漆漆的怪物，这一场面更加血腥。
她期待的熊先生不是这样的。
这种反差好像变成了一种精神攻击，让女孩失常。
我感觉到她的灵魂非常不稳定。她的思绪一直没有平静下来。
玩具熊、黑影、模糊的父亲……走马观花般从她的大脑中转过，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又消失。她感到恐惧。理智上来说，并不应该害怕的东西，让她产生了无法抑制的恐惧情绪。
她的能力也在骚动。能力失去了控制，变得自由散乱。她的想法借此扩散出去，传递给了身边的人。
梦境的场景稳定下来。
女孩还没恢复。我看到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表情都是惊悚的。她的身体还在时不时地抽搐着。
我只看了两眼，就转头看向了床边的椅子。
卡兰坐在那里，揉着头，很苦恼地叹气。
门打开，那个严肃的男人走了进来，身边还跟着一个耷拉着脑袋的年轻人。
“你们来了。”卡兰招呼了一声。
两个人踏入房间后，表情都是一变。男人皱眉，盯着女孩看了一会儿。年轻人直接咋咋呼呼地叫起来，抱着脑袋躺到了地上。
“够了！”男人呵斥一声。
那个年轻人跳了起来，不再作出夸张的表情。
“谁允许你们带她去看那些东西的？”男人质问。
年轻人又耷拉下了脑袋，不吭声。
“鹰，你明不明白自己的职责！身为协会的一位理事，你——”男人继续训斥。
年轻人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你刚才不是已经训过了吗？我怎么知道会这样？那东西是有些攻击性，但也是攻击我。不阻拦它回到它主人那儿，它就不会攻击了。它还挺公私分明。仇恨目标只有我啊。之前卡兰他们去看都没事。”
“够了！”男人再次喝斥。
卡兰站起身，“是我的责任。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那些熊在被封印的期间，发生变化，是我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卡兰也只是想要哄孩子。”年轻人走向了女孩，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突然露出了讥讽的笑容，“这不是协会交给她的工作吗？还要黑影配合，杀掉她父亲，杀掉她的其他亲人，恐吓她，再让卡兰充当英雄，当一个大姐姐，当一个母亲。”
我难以掩饰自己的震惊，脱口喊了一声。我马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看这三人表现，他们应该没有听到我的声音。
年轻人双手插在口袋里，“很成功啊。这小女孩已经完全相信卡兰，相信我们了。就想协会之前吸收的每一个孩子一样。”
“飞鹰。”男人警告地叫了一声。
年轻人耸肩，“放心，我对此没有异议。反正我加入协会不是因为这种理由。”
“不能再发生这种事情了。管好这个女孩。她是协会重要的资产。”男人说道，“不然，你们知道协会是怎么处罚罪人的。”
他说完，就离开了。
年轻人和卡兰站在床边，都在看着女孩。
“呵，处罚罪人。”年轻人嗤笑，“总有一天……”
卡兰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换了表情，悠闲地问道：“你准备好去东方那几个国家了吗？”
“本来下周就应该启程了。现在看来是要延期了。”卡兰看了眼女孩。
“那也挺好。那几个国家可不是协会的地盘，谁知道会碰到什么事情呢。”年轻人往外走，“你可别死在那里啊。我不想失去一个帮手。”
“我没有答应成为你的帮手。”
“卡兰，你很清楚，世界变了，协会也应该改变。消灭所有女巫、鬼魂？万岁！但要将我们也给消灭……”年轻人说“万岁”的时候举起了双手，现在，他垂下一只手，另一只手脑袋边比划了一下，“那群老家伙才应该被消灭。”
说完，他也离开房间。
卡兰重新坐下，看着女孩。
女孩还在经受恐惧的折磨，并不知道房间内发生的事情。
我这个局外人，看到了，看懂了，但也只能苦笑。
还真是……可笑呢……
国内灵异圈有分歧，有分裂，国外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想起了叶青对于灵异圈的不以为然。他的那种态度，我本以为是针对那些专业人士思路上的鄙视，可能还鄙视过那些人的实力。但现在，我开始觉得叶青鄙视的是这种内耗。
这些人根本没有达成统一的意见，各怀鬼胎，怎么可能好好合作？
而那些鬼呢？他们也不是铁板一块，但至少，有一个强有力的鬼统合所有力量，强迫那些鬼去做事。
此消彼长。
我们，真的能赢吗？或者该问，活人，能赢过那些鬼吗？
我又想到了秋子扬给我看的未来。
我现在越发觉得那个未来是真的了。
我和叶青也没有达成统一的意见。我们迟早也要面对这种分歧，要分道扬镳。
到时候……
哗啦！
我听到了海浪声。
血腥味钻入了鼻腔。
梦境的场景被红色吞没了。
女孩漂浮在了血海中，恐惧让她的身体下沉。
她沉到了血海的深处，身体碰撞到了坚实的地面。
女孩已经恐惧到失去了反应，变成了一个木偶。
哗啦！
有东西伸入到了海水中，靠近了女孩。
女孩被抓了起来，拎出了水面。
血水从她身上落下，落入下方的血海中。寂静的海平面上出现一圈圈涟漪。
血海的起伏彻底停止了。海平面变成了一面红色的镜子，倒映出了女孩和拎着女孩的那只手。
那是一根木棍。仿佛装了吸铁石的木棍。女孩身上也好像装了磁铁，就那样被吸附在木棍顶端。
女孩湿淋淋的头发晃动了一下。她看着海平面上的倒影，瞪大眼睛，缓缓转过了头。
Bony……
女孩的心中念着这个名字。
那个将女孩从血海中抓出来的正是她的木偶。

第1806章 Bony（八）
女孩面对着自己的木偶，哇哇大哭，哭得好不伤心。
她像是委屈的孩子找到了自己的父母，想要扑进父母的怀中，被父母拥抱、安慰。
那木偶一动不动地维持着自己的姿势，对女孩的哭泣毫无反应。
女孩哭了一阵后，口齿不清地喊着木偶的名字，对着木偶伸出了手。
哗啦啦！
平静的血海忽然翻涌起来。
女孩一边哭着，一边低头看向了下方的血海。
海水中冒出了一颗又一颗的熊脑袋。那些熊仰着头，都在望着女孩。
女孩吓得止住了哭声，更想要抱住自己的木偶了。
她转回头，“Bony……”那一个尾音卡在了女孩的喉咙口。
木偶变成了玩具熊，用同样的姿势抓着女孩。
女孩呆住了，身体瑟瑟发抖。
玩具熊抬了抬手臂，将女孩拉近到了自己的眼前。
女孩抖得更厉害了。
明明是可爱无比的玩具熊，比那个丑陋的木偶要可爱，比那个木偶也要柔软，女孩却是情不自禁感到恐惧，像是看到了一个怪物。
这不是单纯的心理阴影。
女孩受到了玩具熊的影响，被影响了心智。
这让我想起了被手办拉着自杀的王阎。
王阎是个成年人，虽然有不成熟的地方，但肯定比女孩坚强、理智。
手办影响到王阎的心智，也是在王阎几次受到打击之后，才成功突破她的心房，迷惑住了王阎。
但对女孩，这些玩具根本不用花那么多的心思。
那只熊只是将女孩举到面前，让她的身影出现在自己的玻璃眼珠中，女孩已经吓得要发疯了。
巨大的玩具熊忽然咧开嘴，露出了笑容。
从咧开的熊嘴开始，这只熊的毛绒外表正在退去。如同一个人脱掉了自己的衣服，它脱掉了自己的熊皮，露出了里面的棉花。
棉花露在血海中，好似棉花糖一样融化。
当这些东西都被扔掉后，玩具熊只剩下了骨架。那骨架不是其他东西，正是女孩的木偶。
女孩愣住了。
木偶在此时松开手。
女孩从高空自由落体，眼睛还盯着木偶那张丑陋的脸。那是她小时候画的丑陋的脸。
“一直没有告诉你，我讨厌你，讨厌你的父亲。看看你们做出来的我。这么难看。我不应该是这样的。”
木偶的意识传入到了女孩的意识中。
扑通！
女孩落入血海中，落入玩具熊的包围中。
那木偶在上方俯视着女孩。血海翻涌着，熊皮、棉花又回到了木偶身上，将它包裹起来。
它在变回到玩具熊的过程中，女孩被其他小熊咬住了身体。
她发出了尖叫，挣扎着，喊着“Bony”，却无法阻止这些熊对她的攻击。
我有一瞬间想要去救女孩。我的灵魂飘向了女孩，在接触到女孩前，我就停下了。
我转过头，看向了那只巨大的玩具熊。
玩具熊的玻璃眼珠盯着我看，脸上的笑容是再普通不过的玩具熊标准笑容。
它在注视我。
它曾将我从女孩的意识空间送出去过，没有伤害我。
可是……
那颗熊头像是玩偶服的头套一样被摘下来。木偶的脑袋冲着我，木偶的意识借由女孩的意识，传递到了我的意识中。
“不要多管闲事，人类。”
我的心脏好像被人捏住了。
它在警告我？它有神志？
我这会儿已经不在意它是否能看到我了。
我握紧了拳头。
那只熊对我伸出了熊掌，就像是上次那样，用柔软的布料碰触到了我的灵魂。
我在这一瞬，想过直接将它消灭，可是，我马上想到了那个在封印的房门前突然活过来的木偶。
“玩具的灵……”我说道。
“嘻嘻嘻……”木偶还在笑着，好像默认了我的问题。
如果是玩具的灵，它的载体不会是这个出现在女孩意识中的巨大玩具熊。我消灭它，也无济于事。
我的灵魂从梦境中飞了出去。
意想中的下沉并未出现。
我没有回到自己的身体中。
我看到了陌生的房间，看起来是酒店客房。
床上躺着的女人睁开眼，猛然坐起。
她转头看向自己身边的空床，脸色铁青，咬牙切齿。
女人冲到桌前，抓起了桌上的手机，拨出了电话。
她说的是外文，但我可以通过她的意识，毫无障碍地明白她在说什么，也能明白电话那头的男声在说什么。
“卡兰，这时候你不是应该——”
“飞鹰！玩具熊跑了！它杀了琳娜！”女人愤怒地咆哮。
电话那头的男声顿了顿，“这怎么可能？那些封印还在……你等等……”
电话那边传来了跑动的声音，男人呼喊着谁的名字，脚步声增多。
女人原地转着圈，等着电话那头的回答。
她的身上好似有火焰在燃烧，让室内的温度都跟着升高了。
“啊啊啊啊——”
惨叫声取代了电话那头的混乱。在那一声后，混乱变成了更加混乱。
女人屏住了呼吸，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她回过神，喊着“飞鹰”，她咒骂着，询问发生了什么。她只能听到各种惨叫声，还有，血肉被切割的声音……
那是死亡的声音……
女人身体发冷。
“发生了什么……”女人喃喃自语。
“嘻嘻嘻……”
笑声在房间中响起。
女人警惕地转身。
“谁！谁在那里！谁！”女人的周身已经出现了赤红的火苗。
我听出那个声音是木偶的，是那个玩具灵的，可我也没找到它的身影。
房间里没有木偶，也没有其他玩具。
是藏在了什么地方吗？还是女孩带了木偶在身边，却是将木偶放在行李箱之类的地方了？
我的视线转向了衣柜、抽屉。
那笑声已经停止了，让我无法分辨它的位置。
我忽然想到女孩应该死了。那个玩具灵，之前还需要借助木偶的形态、借助女孩来传递自己的想法，现在怎么突然能发出真实的声音了？
是它……变强了？
我感到不安。
卡兰还在警惕。她已经意识到了不妙。协会总部出了状况，她也遇到了状况。
这是致命的。
卡兰决定先离开酒店房间。
她小心移动到了房门处，背对着门，握住门把手，轻轻转动。
她打开了门，试探性地先放出火焰，清扫了一下房门外的走廊。
外面没有东西。
卡兰拉开门，走到了门外，当场愣在了原地。
对面的墙壁上多了一道门，门上挂着一个写了“083”的牌子。

第1807章 玩具
嘭！
卡兰身后的门自动关上了。
她回过头，看到了那上面“082”的牌子。
一整条走廊，看不到尽头，两边都是这样的房门。
卡兰生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和她都知道，她现在站在协会中的那条封印走廊中，站在一个她万分熟悉的异空间中。
咔哒……咔哒……咔哒……
一扇扇房门在此时打开。
吱呀——吱呀——吱呀——
每一扇门都缓缓打开，露出了一条细缝。
卡兰瞪大了眼睛，感觉到自己身边的房门中泄露出来的丝丝寒气。
“不……不！”卡兰的能力骤然爆发，火焰席卷走廊，将卡兰包裹住。
“哇哈哈哈哈！”狂笑声疾风般靠近，似有真的疾风，冲开了火焰。一张苍白、恐怖的面孔忽的贴近到了卡兰面前。
“啊啊啊啊啊啊！”卡兰哀嚎，只感觉到有东西侵入了她的身体，将她的灵魂撕了个粉碎。
“呼——”我吐出一大口气，睁开眼，发现已经彻底天亮。
天亮了，梦境结束了。
那个驱魔师协会……
我想到此，摸到了手边的手机。
吴灵对我又打来电话感到了几分诧异，还当我想起了之前忘了说的什么细节。等我说完我刚才经历的梦境，电话那头的吴灵沉默了。
“你的意思是……”吴灵斟酌着用词，“整个驱魔师协会……没了？”
“是。”我给了肯定的回答。
“你确定自己看到的是真实的现实，是发生过的事情吗？还是说，那可能是幻境的一部分？”吴灵又问。
我想了想，仔细回忆，“应该不是幻境。是真的。那个女孩先一步死了，然后卡兰联系协会总部，听到了那样的声音，再然后，她自己也被捉了过去。”
协会的其他人有没有死，我不知道，卡兰是肯定死了。
说不定连灵魂都不存在了。
“那个空间中的房间数量是一百零七？”吴灵又问了一个问题。
这也是我在意的内容。
我给了吴灵肯定的回答。
吴灵又问那个能力者的名字。这我也记了下来。
吴灵结束了通话，要去查一查卡兰和驱魔师协会的情况。
我放下手机，静静坐了一会儿，忽然生出了一种强烈的荒谬感。
两段梦境，我先是对协会的行事做派感到厌恶，后又觉得他们的内斗万分可笑。他们算计了那么多，结果一次能力的崩溃，封印的东西跑了出来，就让他们全灭。即使全灭，也是元气大伤。
所有的算计都成了空了。
同时成空的，大概……还有梦想。
那个女孩是心怀梦想的。天真，幼稚，还保留孩子心性。
然后……就死在了自己的玩具手中……
作为成年人的王阎也死在了自己的玩具手中。
一想到此，我神经紧绷，赶紧又给吴灵打去电话。
我想起了那些玩具熊真正的主人。吕巧岚才是它们真正的主人！它们很可能会去找吕巧岚！
这种重逢原本是我期待的，但在看到那样残暴的玩具熊后，我已经开始担心他们重逢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了。
吴灵对此早有准备。她已经准备联系吕巧岚了。
挂了电话，我心神不宁，只能等待吴灵那边的消息。
我也不能干等着。
我自己的生活还在继续。
我有些烦躁地换衣服上班，路上经过小店，看到橱窗中的小玩具，我都觉得心里发毛。
我并不害怕这些东西。可这会儿我才发现，这些玩具几乎是无处不在。更可怕的是，和它们接触最频繁的是小孩，不设防、不懂危险的小孩！
早高峰的路上，我还看到了很多学生。
初中生、高中生的书包上会挂一些东西。我不知道那些小挂件算不算是玩具。同一班公交上，就有两个女学生书包上挂了同一款毛绒兔子挂件。那兔子有成年人手掌大小。最近街上经常见到这一类挂件，毛茸茸，五颜六色，看起来倒是可爱。
这种可爱在今天消失殆尽。
我盯着那两只兔子看了很久。
兔子的玻璃眼睛看起来很粗制滥造，没有玩具熊的玻璃眼珠那么清澈。
两个女学生稍微移动身体，那两只兔子就转了一圈，翻了个身，将圆鼓鼓的后背露给我。屁股上的毛绒尾巴看起来手感不错。
怎么看，这都只是可爱的小玩意。
我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一抬眼，发现两个女生盯着我看。她们很快转移开视线，也移动到了车厢另外一边。
我大概是被当成变态了。
她们一走开，我就看不到那两只兔子了。
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我心存疑虑，思索了一会儿后，忽然想到了比那两个女生大不了多少的妹妹，给她打了电话。
妹妹接电话的动作有些慢，让我一阵紧张。
等到电话接通，我就听到了她沙哑的声音，那声音中带着浓浓的困意。
“你身边有什么玩具吗？我记得你有一个布娃娃吧？”我开门见山地问道。
“什么？哥，你大早上的说什么呢？”妹妹打着哈欠，我听到了她在床上翻身的声音。
“娃娃。你有一个娃娃吧？”我记得是有那么个东西，还是个人形的布娃娃。
“嗯，什么娃娃？”妹妹还迷糊着。
“就是玩具，娃娃。”我有些着急。
“哦……嗯……萌娃娃？”妹妹问道。
我不知道那个娃娃叫什么，听妹妹这么一说，倒是想起来一些事情，“是你同学送你的。她出国回来，给你买的一个娃娃。是那个吧？”
“嗯，对，叫萌娃娃。”妹妹回答，“干嘛啊？你要买了送人吗？送给女朋友？”
“那个娃娃在家里，还是被你带到学校了？”我接着问道。
“在家里。那个娃娃我留着的啊。你要送人，自己再买一个哦。网上有代购的。”
“不是送人。行了，我知道了。”我松了口气。
身边的女性中，喜欢这种玩具的一个都没有好，陈晓丘和郭玉洁应该不会买这种东西。薛静悦……一个喜欢玩射击的女生，应该也不会喜欢这种玩具吧？我能想到的只有妹妹那个娃娃。
胖子和瘦子在大学的时候买过手办，却不是这方面的狂热粉。王阎的事情我没告诉他们，但在此之前，王阎委托青叶的那件事，我早给他们说过。那次事情也是有人借王阎她们喜欢的二次元人物做法。他们那时候开始提防了。
“哥？”妹妹叫了一声。
我刚才想得太入神了，都忘了还没挂电话。挂电话前，我犹豫再三，还是提醒了妹妹一句，“别乱花钱买那种东西啊。”
“你是老头子吗？”妹妹吐槽。
“我是关心你。”我有些无力地解释。
“哎，行了，知道了。我要再睡一会儿。”妹妹打了个哈欠，果断挂了电话。

第1808章 乐观、悲观
到单位后，免不了要将这些事情告诉给瘦子他们，让他们多加小心。
这方面，四个人中最忧心忡忡的是胖子。
“薛静悦喜欢这些东西？”我略感诧异。
胖子摇头，“不是啊，是我表姐刚生了孩子，我哥的孩子也才六岁。”
我们四个沉默了。
家中两个小孩，会带来多少玩具，那真是未可知。
“玩偶很多？”陈晓丘问道，“可以建议他们换成益智玩具。”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子玩具都是机器人、超级英雄。女孩子刚出生，挂在摇篮上面的就是那种毛绒玩具，一串。”胖子比划了一下，“还有我表姐朋友送的那些东西。有一个超大的……熊……”
我们更加沉默了。
就是陈晓丘，这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说。
“那种娃娃……很容易有螨虫、灰尘！”郭玉洁一拍大腿，突然叫起来。
总不能让胖子直接将亲戚家的玩具扔掉，那么只能曲线救国了。
“也不一定会出事情吧。就两个小孩。都是买的玩具，流水线生产出来的吧。”瘦子开解胖子。
这个思路也不能说错。
至少，那些不是手工做的玩具，那个熊也不可能像吕巧岚的熊那样，是什么珍藏版、纪念版的玩具熊。
胖子还是有些担心，但这种事情上，也只能是尽人事，安天命了。
吴灵到了下午才打电话给我，证实了我梦境中所见。
卡兰他们租住的酒店客房已经空了。室内有发现大量血迹。暂时无法确定血迹属于谁，只能确定血迹属于同一个人。从那血量来看，血液的主人肯定是死了。另一个就是失踪。酒店监控没有拍到他们离开的画面。
“他们入境的一共有十一人，只发现了一个人的血液。那间房是卡兰住的房间。”吴灵说道。
“血，可能就是女孩的……”我想到女孩意识空间中的血海。
或许她是在现实中先受到了袭击，被玩具灵攻击了身体，大量失血，她的意识空间才会变成那种鬼样子。
“那个木偶被找到了，就在房间内的背包中。”吴灵又说道，“从木偶上，看不出问题。”
“是灵的话，它可能已经转移了。”我猜测着。
“是有这个可能。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木偶已经被销毁了。”
“啊……”
“不是我们出手，是其他人。已经有人介入调查了。国外那边也有人联系，无法联系上。就刚才，派出去的人到达了协会的办公地点，确认没人。”吴灵的声音变得沉重，“没有人，没有鬼，没有任何气息残留，像是没有使用过的房子。”
“是有人清理过了？”我只能想到这种解释。
“那个异空间，没被找到。”吴灵对我的解释不置可否，可她接下来说的这句话，已经是在明示她的推测了。
我感到头皮发麻。
“那个异空间，关了不少东西，还有那个房间数量……那东西不见了？”我紧张问道。
这实在是废话，只是我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就好像突然得知有个杀人狂抢劫了军火库，带着整个军火库不见了。
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炮轰一座城市的闹市区？
这不是“会不会”发生的问题，只是“什么时候”发生的问题。
“他们都封印了些什么，我们都不知道。”我想到了更棘手的一件事。
“嗯，是这样。有可能和我们处理的委托有联系。但我们处理的事情中，有一部分是确定已经解决了的。还有一部分，这一年内，由你解决了。”
“嗯……这样排除掉，也还剩下好多吧？”我惴惴不安。
本以为结束的玩具熊事件不就没完没了地再起变化了吗？
叶青的大计划或许会和驱魔师协会一样，不是在强大的未来鬼破坏下失败，而是被某一起他们已经解决掉的事件给干掉。
我可能也会死在那样的情形下。
那样……有些讽刺地死掉……
不对！秋子扬给我看到的未来可不是那样！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相信哪种命运了。
“也不一定是完全对应，不可能完全对应。不过，从时间上来讲，那个叫爱尔托斯的能力者在很多年前就死了，他留下那个异空间的时间点也是在很多年前。吕巧岚的熊被驱魔师们抓住，封印起来，也是在大半年前。那时候，老天爷还是那个疯子，我们还没经历真心话大冒险的事件。”吴灵说道。
我怔了怔，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她提到这些是想要说明什么。
“在真心话大冒险之后，老天爷的人格才被抹掉。也就是说，它主动插手，做点什么的可能性减小到了几乎为零的地步。”
我心中一动，“你是说，这个巧合或许是以前那个老天爷安排的？它想要用这一点做点什么，但没来得及，它的人格就没了，没办法继续执行计划了？”
“是这样。”
“这样……就是不用特别担心了吗？”我疑惑道。
“这样意味着彻底失控。”吴灵回答，“那个老天是个疯子，想将鬼魂连带着我们一起干掉，但现在，它没了，地府没了，很有可能，命运也没了。原本这些东西是冲着我们来的，现在，它没有明确的目标了。”
我恍惚着说道：“世界恶化……”
“没错，这也是恶化的一部分。”
“那岂不是，岂不是我们……”我可记得清楚，老天爷的人格没了，那全是因为我灵机一动，利用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灵，将老天爷给拉下水了。
好像……秋子扬给我看的未来又出现在了我的眼前。本来通往那里的路被迷雾笼罩了，只一会儿功夫，迷雾不见了，那条路又清晰展现出来，还延伸到了我的脚下。
“大致上就是这样吧。这样的话，我们总算是做到了一点事情。”吴灵对此持着乐观看法，“不破不立。我们已经打破了命运，也就没有限制了。”
“可还是有人能看到未来。”
“那样的话，那个未来就也是能打破的东西。”吴灵坚定说道，“那个会强行纠正命运的人已经不见了。命运就是可以更改的。未来也是如此。没有人会再去做修正了。”
这样的话，万一走到了死路，让世界毁灭，也没有办法被纠正了吧。
我生出了悲观的念头，不过，下一秒，就用力拍拍自己的脸颊，让这个念头停下来。
吴灵说的没错，命运已经脱轨，那么未来就是可以改变的，靠我们自己来改变。

第1809章 神经紧张
我和吴灵的通话是在办公室中进行的。为了以防万一，没有开免提，但我这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瘦子他们一清二楚。
我突然拍打自己的脸颊，吓了他们一跳。看我挂电话，他们刚想问什么，就有人敲了办公室的大门。
没有等我们回应，门就被打开了。
“小林啊，你们这里一份合同你来看一下。这个签名的日期不对啊……”
我被叫了出去，处理拆迁补偿协议的问题。
叫我的人是拆迁办法务小组的组长黄文。
他大概四十岁，原来在司法局工作，组建拆迁办的时候，被调了过来。平时和我们的接触并不多，只有工作上来往。
我跟着黄文去了他的办公室。
黄文的脸色不太好看，黄文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也脸色不好看。
蒋佑的死才没过去多久呢，拆迁办中的大多数人都脸色难看，心神不宁。
我的脸色应该也不好看，但我在担心的是其他东西。蒋佑的事情对我来说已经是过去式了，无可更改的过去式。
这么一对比，瘦子他们四个倒是精神最好的。
“就这里。这里涂改过啊。这样不太好。”黄文拿了文件给我看。
产权人的签名下面是他签的日期，“6”改成了“8”，有些涂抹痕迹。这是签名时候随手写错，再做的修改。细究起来，是不太对。
黄文原本也不是这么较真的人。
这种问题，只要将来不被翻出来查，文件怎么样，都无所谓。我们拆迁办自己是不可能翻这些文件出来查的，产权人那边已经同意了补偿方案，正常来讲也不会再将这事情翻出来。而且合同本身就有好几份，其中一份出现这种小问题，影响不大。
黄文指出问题后，就转头看我。
他看来不是要整我，而是精神高度紧张，这会儿对任何事情都吹毛求疵了。
我也不想刺激黄文，“那我找他重新签一份。”
“嗯，这样最好。”黄文松了口气。
我回了办公室去找联系方式，少不了要给产权人作解释，还要被念叨几句。
重签合同也不可能马上就签。打印合同、填写好数据，再等产权人抽出时间，才能彻底搞定这事情。
刚才的话题暂时被抛到了一边，瘦子他们看我忙碌，八卦起了黄文的异常。
“……所有人大概都差不多。其实，工农六村的那些人也是这样。他们没有几个看到过尸体，所以反应也只是赶紧搬走。”陈晓丘说道。
“说起来……蒋佑和医务室那个尸体位置……”瘦子开口，搓了搓手臂，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看隔壁他们反应很大。”胖子努努嘴，叹了口气。
“隔壁”就是蒋佑的办公室了，他们那组还有人活着，活着的人还都亲眼目睹了蒋佑怎么摔在他们办公室外的绿化带中。
这心理阴影，不是几次单位安排的心理疏导就能消散的。
“他们好像没人请假啊。”郭玉洁说道。
“紧张到忘记了？”瘦子问。
“不清楚。最近碰到，都不说话。他们跟幽灵也差不多了。”郭玉洁同情地说道。
“老领导知道吗？会不会再安排心理辅导啊？”
“那要辅导的多了。那个厕所，现在就没人敢去了。”
“你们三个这几天没有去那间厕所？你们哪儿上的厕所啊？”郭玉洁问我们三个男人。
“二楼。”胖子回答。
瘦子同时回答：“三楼。”
两人对视了一眼。
郭玉洁鄙夷地看看瘦子，又看向我。
“二楼。”
“你也怕？”郭玉洁诧异。
“那里有鬼？”陈晓丘考虑问题就是另一个角度。
“不是，只是不想被当成变态。”我回答着，站起身，去法务那边知会了一声，告诉他们和产权人约定的重新签约时间。
黄文为此送了口气。他也意识到自己这么一句话，折腾了不少人，不好意思地拍拍我肩膀，“小林啊，职责所在啊。我工作就是做这个的。”
“没事。”
黄文沉默了，又拍了两下我的肩膀，轻轻叹口气。
我回办公室的时候，经过蒋佑的办公室。办公室门紧闭，一点儿声音都没传出来。我只是稍微放缓脚步，就走了过去。
瘦子他们已经结束了刚才的话题，问起了我那通电话的事情。
听我说完，陈晓丘当然是支持吴灵的那一个。郭玉洁没有深想，本来就是乐天派的她也觉得现在这样挺好。
我们三个大男人反倒是顾虑重重。
“说起来，你小叔那儿进展怎么样啊？”瘦子问陈晓丘。
“之前是和林奇说的那些驱魔师有些合作吧。现在应该在烦恼他们的死了。”陈晓丘回答。
“大数据还没有查出个头绪来？”
“儿童失踪一直有大数据网络，成年人失踪就比较麻烦了。很多人都是异地工作、学习，失踪后被人发现，也比较迟，很难找到失踪地点。死亡的话……”陈晓丘想了想，“凶案的大数据也是一直有，自然死亡只有一部分医院会注意到群体性事故。这个数据要建立起来，也需要时间。”
听起来就是很麻烦的事情。
难怪青叶从来没想过利用南宫耀的能力来进行这种筛查了。这很可能不是因为他们不主动出击，而是因为人力不足，精力有限吧。
但陈晓丘上次那番发言也没错。我们现在不可能完全靠青叶来行动。
下班回家，我就到妹妹的屋子里找到了那只名字叫萌娃娃的玩偶。
那是个小女孩模样的玩偶，大眼睛很卡通，有一头好看的短发，发质还特别好。加上娃娃身上的精美衣服，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东西不便宜，不是给三四岁小孩玩的玩具。
我没有在这玩偶身上感觉到奇怪的气息，随便摆弄几下，也没有见它反抗。
这上面没有灵。
为了安全起见，我还是找了个透明塑料袋将它装起来，再用胶带封口。
这样能看到它在做什么，它要跑出来，也会弄出动静。
我有想过直接将它扔掉。不过，考虑再三，还是决定这种手段留待以后发生更危险的事情再用吧。
我不想就在这时候惹妹妹生气，也不想在这时候对妹妹坦白一切。
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接连听到死讯的单位同事都已经变得神经兮兮了，我可不想妹妹变成那样。
希望那个日子能尽可能延后，最好永远不要到来。

第1810章 嗨，我的主人（一）
“呼——biubiu！呼——轰轰轰！啪！”
我听到了小孩子的声音，那配音，还伴随着塑料碰撞的声响。
我感觉到自己的双手正在挥舞，手中握着什么东西……
“张小军，你在干什么？”一声喝斥，让我心跳都乱了节拍。
我睁开眼，看到了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的场景。
“没有。我在做功课！”视线转动，两架飞机被放在了膝盖上，右手抓起了桌上的笔，左手按在了作业本上。
身后仍然能感觉到那严厉的视线。
哒哒哒……
伴随着拖鞋声，男人走到了身边，一把拿过了腿上放着的两架飞机。
“你都上学了，还这样老想着玩？你要玩，等功课做完了再玩，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啊？”男人训斥着。
我的视野中只有作业本，握着笔的手一直没有落下。心跳还是很快，心情还是很紧张。
男人拿着飞机走了出来，没有关门，能听到他外面的动静。
肩膀垮了下来，回头看看，又郁闷地转回头。作业本上的四则运算都像是乱码，一点儿都看不进去，满脑子想着的还是那两架飞机。
我的灵魂飘了起来，低头看向我附身的这个男孩。
这人是谁，我一时间竟然有些想不起来。
张小军……张小军……名字很普通，重名的人一定有不少。
我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就看到了一张家庭合照。
我站在照片前，移不开视线了。
照片正中的男孩正是那个叫张小军的小孩，左边的男人是刚才进来的男人，右边的女人则是……吕巧岚……
这是吕巧岚的丈夫和儿子？
吕巧岚的丈夫和儿子……
我一个激灵，转身在室内寻找。
我没有找到玩具熊，这房间里连一个毛绒玩具都没有。这是很典型的男孩子的房间，机器人、飞机、汽车都有不少，还有羽毛球之类的运动器械，就是没有玩偶。
我穿到了客厅和隔壁房间，移动距离有限，只能确定我目之所及的范围没有玩具熊、没有毛绒玩具。
出问题的难道是机器人？
我转回到了张小军的房间，盯着玩具箱中的机器人看了一会儿。
目前来看，这些东西还是普通的玩具。
外头飘来了菜香，但一会儿后，菜香变成了焦糊味道。
张小军正在做四则运算的大脑中生出了新的意识，是淡淡的厌烦。
又要吃烧焦的东西了……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啊……
张小军想着这些，还有些委屈。
我记得吴灵告诉我，吕巧岚出差去了。她去首都出差，暂时无法联系上……
等等……
我抚着额头，仔细回忆起来。
吕巧岚之前遗失了她的那些玩具熊，是因为要搬家。她丈夫工作调动，要去外地……外地……是首都吧？我依稀记得他们是搬去了首都。
吕巧岚发现玩具熊不见了，回到民庆，想要找青叶的人帮忙。那是我第一次在现实中和吕巧岚见面。她给我留了联系方式，酒店的联系方式，还有……首都新家的联系方式。
没错！她应该举家搬到了首都才对！
是后来又发生了事情，再次搬家了，还是说，这个过去也发生了改变了？
我一想到此，心中一凉。
那些玩具熊，还是吕巧岚的玩具熊吗？
应该是的吧……和吴灵的交谈中，我就提到了吕巧岚，她没反驳。而且，没了那些熊，吕巧岚早死在一次入室抢劫的罪犯手中了。
应该是这样没错的……
烧饭的声音停止了。
男人穿着围裙，有些尴尬地走进了房间，叫了儿子，“我们今天晚饭出去吃吧。你想吃什么？”
张小军立刻扔掉笔，欢呼起来。
男人又好气、又好笑，听张小军说着垃圾快餐的品牌。
他们父子出了家门，我也跟着出去。
他们住的小区我不认识，到了小区外，我就看到了和民庆不同的路牌和道路。从这些公共设施上，我很确定自己现在不在民庆。民庆有可能有我不认识的路名，但不可能有一条和城市其他居民完全不同的道路。这居民区看起来还有年头了，公共设施看起来也使用了很多年。
我努力记住这些细节，也小心警惕地观察周围，想要找到可能杀死张小军的东西。
吃了快餐，挺着肚子回家。张小军心满意足。
他父亲好像也是心情愉快，被张小军一撒娇，就带着他绕了一段路，去了最近的商场。
张小军奔着玩具商店的模型车而去，看得眼睛放光。
“家里面车子已经够多了啊。”他父亲提醒道。
张小军很失望，恋恋不舍地在那些货架前徘徊。
不能买模型车，只能买一些小玩具。张小军又看不上那些。
我在这玩具店中非常不自在。所有东西好像都有可能变成杀人的怪物。小孩子的吵闹声也让人头疼。
张小军最后什么都没看上，踢着腿，闷闷不乐地往外走。
我松了口气。
这对父子从玩具商店的正门进入，兜了一圈，要从另一扇小门离开。
我的神经又紧绷起来。
因为那边的货架上塞满了毛绒玩具。
那一个个玩偶，一颗颗玻璃眼珠、纽扣眼睛，好像都在盯着人看。就是它们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微笑嘴，看起来都非常瘆人。
张小军拉住了自己的父亲，“爸爸，熊！妈妈不是想要熊吗？”
他父亲停住脚步。
两父子齐齐看向那一货架的玩具熊，形形色色的玩具熊有着同样柔软的身体和可爱的笑容。
“你妈妈要的不是这种玩具熊。”张小军的父亲摇头。
张小军迷惑不解。
在他眼中，玩具熊都差不多，飞机和汽车的区别他倒是非常清楚。
他的意识中浮现出吕巧岚哭泣的记忆。
吕巧岚因为玩具熊的丢失发了好大的火，还专程回到民庆去寻找，找到后，吕巧岚那么开心，还给他买了个很高级的遥控飞机。
张小军的记忆很快到了吕巧岚将玩具熊寄回原厂修理的那一段。
重新寄回来的玩具熊变得干净漂亮，吕巧岚却说这些不是自己的熊。
那段时间，父母吵架，闹得不可开价。母亲疯了一样地要去国外寻找自己的熊……
“吕巧岚，你疯了啊！你儿子在这里！要搬家、要转学！你都不管？！你眼里就只有那些玩具了啊？！”
张小军想起父亲暴怒时的骂声。

第1811章 嗨，我的主人（二）
张小军的心中没有多少悲伤，想起那些事情后，第一反应是紧张。他只是不喜欢父母剑拔弩张的气氛。如果父母能够心平气和地交谈，母亲吕巧岚有什么样的兴趣爱好，更在意一些玩具熊还是自己这个儿子，他并不介意。他也是更喜欢自己被父母收起来的玩具飞机、玩具汽车，而不是每天都能看到、唠叨着要自己读书的父母。
这是小孩子的想法。
他一厢情愿地觉得，只要母亲找到了自己的玩具，就能开开心心的了。他也是，只要拿着自己的小飞机、小汽车，就开心了。
张小军的想法如此纯天然，对于父亲所说的那些话很快理解了过来。
“那我们去买妈妈的熊吧！”张小军仰着脸看向了自己的父亲，被父亲牵着的手摇晃两下。
他父亲只能苦笑，“你妈妈她——”说到此，男人仿佛是咽下了到嘴边的话，有些生硬地转变了口风，“那个是限量版，绝版……已经买不到了。”
张小军只明白了“买不到”这几个的含义，顿感失望。
“买不到了？那妈妈还在找？”张小军又问道。
“嗯。”
张小军看看父亲，被父亲拉着离开了玩具店。
没有给儿子买遥控车，男人补偿性地给张小军买了薯片。
“不要告诉你妈妈。”男人挤眉弄眼。
张小军抱着薯片，乐得直笑，郁闷和疑惑的心情一扫而光。
他们回家后，男人就板起脸，要张小军好好做作业了。张小军立刻收了笑容，撅起嘴巴，不情不愿地坐在了写字台前。
客厅里开了灯，但异常安静。
我看到男人在玩手机，关掉了声音，自己也是保持安静，给张小军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
张小军很快投入到了学习中。
等到张小军完成作业，蹦蹦跳跳地到了客厅，被允许一边看电视，一边吃薯片。稍后，他又被男人赶去洗漱。
父子二人的生活非常平静。
我始终没有感觉到鬼魂或灵的存在。那些机器人、飞机、汽车都好好的，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等到张小军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还是没有诡异的事情发生。
男人还没有入睡。我看到了主卧里射出来的光芒。那灯光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时钟走到了十一点四十分，男人才关了床头灯，放下了手机。
吕巧岚并未打电话来，这对父子也没有联系吕巧岚。可能在我没有进入梦境的时候，他们就联系过吕巧岚了，也可能是这个家庭经历了那些事情后，变得不再亲密。
我站在了张小军的玩具箱前。会出状况的，只可能是这里了。
我几乎是不眨眼地盯着这些塑料玩具，只等哪个稍微动一下，就将它抓住。
应该是能抓住的吧……
虽然抓住的不是本体……
我一时间有些茫然。
我是想要救张小军吗？非亲非故，都不能说认识，可我下意识就想要救这个小男孩。
我不知道我这种想法是出自于对小孩子的保护，还是出自于和吕巧岚、玩具熊的那点交情。
其实，对张小军动手的也未必是玩具的灵吧？也有可能像是吕巧岚年轻时的经历，是玩具灵保护……没有成功保护张小军。
我转头看向了睡得酣甜的小男孩。
他肯定是死了。
一个才上小学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也没做过坏事，就这样死了……
我突然感受到了一道光线从我背后射过来。
我猛地回头，就看到玩具箱中的一辆塑料汽车自动开了车灯。
这简陋的小车子都不用电池，车灯就是个装饰。现在，这装饰性的塑料构造亮起来了。
我没有多想，就对着那车子伸出手，要将它抓住。
我抓到了！
车灯熄灭了！
刷的一下，另一辆车的车灯亮了起来。
果然不是本体！
这样我抓住这塑料玩具也没意义。
玩具箱中的玩具像是听到了指令，车灯一个个亮起熄灭，飞机的螺旋桨也开始旋转。如同霓虹灯，这些动静闪烁变化着。
我扔掉了手中的汽车，只能咬牙切齿。
“唔……”张小军已经被吵醒。他迷糊地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的光影，坐起身，揉揉眼睛，看向了发出动静的玩具箱。他很快就睁大了眼睛，彻底清醒过来。
玩具箱中的动静忽然全部停止了。
张小军迷惑地再次揉揉眼睛。
他发了一会儿呆，自己蹦下床，走到了玩具箱面前。
我警惕地盯着那些玩具。
张小军蹲下身，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小汽车们后，就摇摇摆摆地往外走，去了厕所。
上完厕所出来，张小军已经忘了刚才的事情。
我一直跟着张小军，见他要回床上继续睡觉，玩具箱再无动静，考虑着是不是我的举动打乱了那个灵的计划。
它会不会放弃对张小军的攻击呢？
正想着，爬到床上的张小军动作定格。
我从张小军的视野中看到了房间的窗户。窗帘拉着，有月光照在窗帘上。
我转过身，看向了那一扇窗户。
窗户上有个轮廓的清晰影子。
熊的影子……
我心头一跳。
张小军嘭的一声蹦下床，已经咚咚咚地赤脚跑向了窗户，拉开了窗帘。
隔着玻璃窗，一只玩具熊端端正正坐在窗台上，玻璃眼珠反射着月亮的光芒。
“哇！”张小军惊呼，开心地打开了窗户，伸手抓住了那只玩具熊。
我也伸手抓住了玩具熊。
张小军扯了扯，有些奇怪地摸了摸玩具熊的屁股。
他以为玩具熊被黏在了窗台上。而他摸到的只有柔软的绒毛和内里同样柔软的棉花。
张小军的意识中也出现了两段记忆。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直接将玩具熊抱起来才对。
小孩子的他并未思考太久，思路就往其他方向飞奔而去。
“小熊，你不想要回来吗？”张小军问道，有小小的伤心，“妈妈很喜欢你啊，一直在找你。你是我妈妈的小熊吧？”
张小军脱口而出的话语逐渐变得迟疑。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在做梦，怀疑自己碰到了奇怪的事情。他将脑袋伸出窗外，看看窗户周围。窗户周围并没有人。他家在五楼，这附近也不应该有人。窗台上更不应该出现熊。
意识中不断闪现的错位记忆让张小军更加糊涂了。
我正和玩具熊僵持着。
我想要将它抹杀掉，可我的能力碰到了抵抗。
那只熊好像在看着我，嘴边的笑容一如既往的可爱，我却感觉到了它的嘲讽。
张小军这时候松开手，低落地问道：“你不喜欢妈妈了吗？”
问题出口，我感受到张小军的裤腿被扯了一下。
手中的熊消失了，一低头，我看到张小军腿边出现了另一只玩具熊。

第1812章 嗨，我的主人（三）
张小军腿边的玩具熊和之前窗台上那只打扮不同。这种系着领结的小熊抓着张小军的裤腿，刚才便是它用自己没有指头的手，拉了拉张小军的裤子。
张小军没思考过这个动作的奇怪，也没思考这只熊的诡异，很直接地就接受了这一系列的事情，还弯腰将那只熊抱了起来。
他这样不假思索的动作让我根本没办法阻止。那只熊站的位置也是巧妙，让我和它之间隔了一个张小军，没有办法第一时间将它抓住。
不过，张小军已经将它抱了起来，它和我之间的距离就在伸手可以碰到的程度。
让我意外的是，张小军再次不假思索地行动了。
他喊着“爸爸”、“爸爸”，抱着熊，就往主卧跑去。
我连忙追上，又不能直接拉扯张小军，只能看他抱着熊，扑进了自己父亲的怀中。
这个年纪的男孩分量不轻，加上那个冲击力，让刚被吵醒的男人立刻受到了重击。
他闷哼一声，吃痛让他皱起眉头。
“爸爸！你看！熊回来了！”张小军浑然不觉，将熊举到了男人的眼前，贴在了男人的脸上。
男人没好气地推开了熊，起身打开了床头灯，“张小军，你大晚上的吵什么？为什么不睡觉？”
灯打开，男人就看到了张小军手中的熊。
“你把那些熊翻出来做什么？”男人更加生气了。
张小军忙摇头，“不是，是它自己回来了！”
“什么回来了？你做梦了？快点回去睡觉。”男人将那只熊抽走，放到了床头柜上。
没有了阻挠，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抓住这东西。
张小军又扑到了床头柜前，挡住了我要伸出去的手。
“不是！这是自己跑回来的熊！是妈妈的熊！”张小军大声道。
男人不耐烦了，再次将熊抽出来，下床走到了衣柜。他打开衣柜，又打开衣柜中的收纳箱。
那箱子里面竟然装满了类似的玩具熊。
男人看都不看，就像手中的熊塞了回去，关上了衣柜门。
“爸爸！”张小军急了起来。
男人将抓着自己的张小军抱起来，“不要再闹了！明天还要上学！”
张小军万分委屈，却无法和一个生气的成年男人相抗衡，只能被赛回到了被窝中。
他闭上眼睛，眼睛有些发烫，没有哭出来。
等到男人的脚步声远去，他才睁开眼，看向了刚才被男人重新关上的窗户、拉上的窗帘。
那里已经没了熊的身影。
张小军更觉得委屈了。
他的意识中再没有出现不同的记忆。
这是原本就发生的事情。
我困惑地盯着关上了的衣柜。我试着将那只熊抓出来，可我能够穿入衣柜，却没有办法在黑漆漆衣柜中找到那只熊。
那只熊也没有伤害张小军和他父亲的举动。
弄错了？
是我搞错了？
这些熊并不准备伤害吕巧岚和她的家人，它们还是守护着自己的主人？
我之前所见的残暴不过是对于阻挠它们回到主人身边的敌人的报复？
那个小女孩的木偶和这些熊不同？
玩具灵在不同的玩具上有不同表现？
我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疑问。
“喂。”我试探着开口，想要叫出那只玩具熊。
男人和张小军都听不到我的声音。男人已经睡着，隔壁房间的张小军也委屈地入睡了。
“喂，你还在的吧？”我问了一遍，迟疑地喊道，“熊、熊熊？”
吕巧岚是这么叫自己的玩具熊的。
咔。
衣柜里传出了动静。
我静静等待着。
吱呀……
幽静的夜晚，衣柜被推开的声音有些阴森。
衣柜只是被推开一条缝，那声音也就很快停止了。
床上的男人翻了个身，没有被吵醒。
我从那条缝隙中，看到了熊身体的一部分。它的玻璃眼珠从缝隙中往外窥视，很准确地看向了我。
我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只熊也不动，就从缝隙中看我，好像被吓到的小孩子，又像是闹别扭的小孩子。
“你回来找吕巧岚？其他的熊呢？”我问道。
熊转过头，用耳朵对着我。这又像是一个生气的举动。但它没有消失，没有关上门。
“你应该知道的吧？我会出现在这里，说明……他会死。”我叹息道。
熊的脑袋转了过来。
“我之前还看到你杀人了，看到那个木偶杀了自己的主人……”更令我忌惮的是，木偶穿上了熊皮，在玩具熊和木偶之间随心所欲地变化。
突然间，我想起来我看到这一幕是在女孩的意识空间中。
是因为那个缘故吗？难道，杀掉女孩的并非玩具熊，并非玩具的灵？
否则的话，玩具的灵似乎和我之前所见的灵都不一样。它要么人格分裂，要么就如我之前猜测的那样，在不同玩具中，会表现出不同的人格。
我沉思着。
吱呀……
柜门又被打开了一些。
玩具熊从缝隙中挤了出来，跳到了地上。它的动作稍显笨拙，落地之后，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过，它这一落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我看到它柔软的身体弹跳了一下。
玩具熊从地上爬起来，迈开圆筒状的腿，走向了我。它站在我的脚尖前，抬起熊脑袋，用玻璃眼珠看向我。
我在它面前蹲了下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告诉我吗？”
我记得玩具熊无法说话，就算是在女孩的意识空间中，和我对话的都是木偶，还要通过女孩的能力来进行沟通。不过，在现实中，我和卡兰都听到了木偶的声音。
玩具熊转着头，像是要找东西。它又迈开腿，跑到了男孩的房间。
我看它爬上了写字台，抽出了笔和纸，在那上面写写画画起来。
我的心情已经平复了很多。
我可能是真的搞错了什么……
我一边看着玩具熊画在纸上的东西，一边思考着。
它画得有些吃力，能看出来，它在画自己。画了一只熊，画一个火柴人，又画了一个火柴人，再画了一个小一些的火柴人。
我的猜测从女孩、卡兰和女孩，变成了吕巧岚一家。
熊在画完这四个图案后，将笔放下，转头看我。
“这是你和吕巧岚一家？”我问道。
熊点点脑袋，重新拿起了笔。
它画了自己，画了个火柴人，但这一次，火柴人的脑袋掉了，熊的脸上出现了眼泪。随后，它又画了一大一小两个哭泣的火柴人。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吕巧岚……死了？”
熊放下了笔，低着头，好像非常难过。
“谁做的？”我马上问道。
熊摇头。
“不知道？”
熊点头。
熊的脸上没有泪痕。它不会掉下眼泪，我却觉得它正在哭泣。它脸上那个固定的微笑嘴，现在看起来更添悲伤。

第1813章 嗨，我的主人（四）
我张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熊。
我甚至都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附身过吕巧岚。
我附身过熊，这点我很肯定。
再之后，和吕巧岚几次接触……
熊在我回忆的时候，将笔放了回去，将自己画了图的纸扔进了废纸篓中。
它跑到了张小军的床上，用柔软的手摸摸张小军的头发。
我看到这一幕，更觉得心酸了。
它没有停留太久，也没有再和我交流的意思，就那样走回到了主卧，爬进了衣柜中。
我看到它关上了衣柜的门，好像将自己关了起来。
我不知所措，回到了张小军的卧室。
看着张小军睡到流口水的模样，我想起了刚才玩具熊摸着他脑袋的那一幕。
梦境的场景忽然开始晃动，要发生改变了。
我提起了十二万分的戒心，随时准备面对可能要出现的东西。
是另一个玩具灵，还是鬼？
是什么杀死了吕巧岚，又要杀死她的儿子张小军？
我想着这个，提心吊胆，就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往下沉。
等等……怎么会……
我感到诧异，灵魂已经落回到了身体中，梦境结束了。
结束了？！
怎么会这样？！
我从床上起来，看向了窗户。
窗外已经有了晨曦的光芒。天亮了。
夜晚结束。
我记得梦境的时间，在张小军父亲玩手机的时候，我趁机看了日期和时间。梦境结束的那个过去的时间点正是我收到邀请函，也是卡兰和那个小女孩死去的晚上，是国外驱魔师协会遭遇重创的那一天。
我原以为玩具灵在杀了学生妹打扮的能力者，杀了女孩，破坏了协会，杀了卡兰后，马不停蹄就去袭击了吕巧岚一家人。
我打电话给了吴灵，将梦境的事情告诉给了吴灵，正好听到了青叶的人刚查到的情报。
“吕巧岚的丈夫和儿子还活着，没有人报警。吕巧岚的下落我们查到了。她在昨天凌晨连夜开车，从首都返回自己家。他们现在住在临安市。”
“就在首都旁边？”我叫了一声。
“对，有一条高速通道。她直接走那条路。我们排查到了监控。她的手机还关机着。我们联系到她出差工作地的同事，他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吴灵的声音有些凝重，“你梦到了她的儿子张小军？”
“对。”
“这样的话，我们可能需要去临安一趟。他们可能是死在家中，还没被人发现。”吴灵说了一种糟糕的可能性。
我心中焦急，却是没有好办法。
青叶的人已经决定承担这份工作，我也就没必要去临安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早上出门前，我先看了眼妹妹房间里的那只玩偶。塑料袋里的玩偶保持着我放着的造型，没有分毫移动。它没有活过来。它不会袭击人，它也不会保护自己的主人。
我想到那只熊最后钻进衣柜中的模样，有些难过。
瘦子他们听完我的叙述，也觉得难过。瘦子和胖子只是叹气，郭玉洁已经红了眼眶。陈晓丘看起来是在思索什么，难过的情绪并不是那么明显。
“没有办法救救吕巧岚吗？”郭玉洁问道。
我当然想过要救吕巧岚。可我试图进入梦境的举动都失败了。
“她真的死了吗？”陈晓丘问道。
我摇头，“南宫耀查到的监控是昨天凌晨，之后就失去踪迹了。临安的监控密度不像是民庆……”就是在民庆，也有监控死角存在。
陈晓丘还是一脸思索。
“那岂不是……她死在哪儿，都没人知道？”郭玉洁这下是真的想要哭了，眼中都有了泪水。
“可能那些熊已经将她安葬了。”瘦子忽然说道。
这一句话让郭玉洁的眼泪掉了下来。
陈晓丘递了纸巾给郭玉洁。
办公室的电话响起来，我接起电话，压抑住了悲伤的心情。
“……有人找我？”我听着电话中门卫的声音，“是哪位产权人吗？他叫什么名字？”我下意识想到了昨天联系的那位产权人。约好了周末带着重新整理出来的合同去找他签字的，难道他今天有空，自己提前找来了？
我在想着这些的时候，只听门卫那边问了一声，再对我说道：“她说她叫吕巧岚。”
我愣住了。
“谁？”
“吕巧岚。哦……她说以前在工农六村见过，你帮忙找到了她的东西。哎，小姐，不要抢——”
“林奇！林先生！求你帮帮我！你救救我，救救我儿子和老公！”带着哭音的女声从电话那头传来。
我张张嘴，无法分辨这声音是否是吕巧岚的，可是……
“我现在出来……那个，你在门口等着。”我说了一声，马上挂断了电话，却无法阻止自己剧烈的心跳。
“谁啊？”瘦子他们也听到了吕巧岚的叫喊声。
“吕、巧岚。”我有点儿结巴，回答他们的同时，已经掏出手机拨电话给吴灵了。我得到了关机提示。
吴灵竟然关机了？！
我从没碰到过这种情况，以前就是再晚、再早，只要打电话给吴灵，她总是很快接起。
我只好翻出了古陌的电话，打了过去。
“嗯？你打错电话了吧？干嘛打电话给我？有事情找灵啊……”古陌一接电话，就废话一堆。
“她关机了。”我随口回答，就要说吕巧岚的事情。
“哦，她应该已经上飞机了吧。这个点，不对啊，应该还在路上。”古陌继续自言自语。电话那头好像还有南宫耀的声音。古陌又是“哦”了一声，“可能没电了吧。她和呆子急匆匆买票去临安，东西都没收拾……”
“古陌！吕巧岚在我们单位门口！来找我了！”我打断了古陌的话。
“你……胡说什么呢？”古陌卡壳了一下，马上否定这种可能性，“你知道怎么从临安市到民庆吗？飞机都要两个多小时，要坐高铁得五个小时，换成是汽车……”
“我知道！你们失去吕巧岚踪迹有几天了吧？”
“但所有交通工具都需要身份证！要网上登记！南宫都没查到这些啊！”古陌吼了回来。
南宫耀的声音这次清晰传了过来，“没有记录。机票、高铁、高速，都没记录。她已经到了民庆，至少也是三个小时前就出发了，数据库里再有延时，也不可能那么久。”
“民庆的监控呢？”古陌问道。
我握着手机，焦急等待着。
我很清楚，任何听到这个消息的人都和我一样，要怀疑那个自称是吕巧岚的人的身份。
办公室里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我只能接起来，听门卫不耐烦地询问我什么时候出去。这显然是那个吕巧岚逼着门卫打来的电话。
“你们单位门口的监控，现在就拍到了吕巧岚。”
另一边耳朵贴着的手机里面传来了古陌的声音，宣告了这一事实。

第1814章 嗨，我的主人（五）
“是吕巧岚？”我问了一遍。
几秒钟后，我才得到了古陌的回答。
“是吕巧岚。南宫仔细看过了，没有问题。是吕巧岚本人。”
吕巧岚没死。
玩具熊说错了……
或许更糟糕，玩具熊在欺骗我。
我感到了眩晕，手脚有些发凉。
我蹭地站起来，“那我去见她！”
“开着手机免提，让我听到她的声音。南宫这边会一直监控着。”古陌的声音很沉稳，让我的心稍微安定下来，“灵和呆子那里我们会继续联系。没事的。问清楚发生什么，我们再一起想办法。”
这时候，古陌终于体现出了自己年长者的风范。
我将手机开了免提，跟瘦子他们说了一声，就要出去。
实际上，只听我说的那些话，他们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陪你一起去。”陈晓丘说道。
我看了眼陈晓丘。陈晓丘没给我拒绝的机会，率先往外走。
瘦子和胖子应该是也想要开口跟去的，郭玉洁直接就站了起来，但他们的行动都没有陈晓丘快。在已经有了陈晓丘陪同的情况下，他们再跟上，就太显眼了。
我和陈晓丘走到了单位门口，一路上都没说话，两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在门卫室旁边，我看到了满脸焦急的吕巧岚。
“林先生！”吕巧岚一眼就看到我，想要冲过来，被门卫给拦住了。
我脚步稍顿，观察了一会儿吕巧岚。
可以肯定的是，这女人和吕巧岚有着一样的长相，面容憔悴，眼中有血丝，头发和衣服都略显凌乱。
她身上没有阴气，手上没有拿着玩具熊，没有带包，也就不可能将玩具熊藏在什么地方。
只是这样扫一眼，我能确定的事情仅限于这些。
几步路走到吕巧岚面前，我就被她一把抓住。她开口就想要说什么，那种倾诉和哀求的态度，毫不掩饰地表露出来。
门卫的目光一直落在我们身上。
“找个地方说吧。”我推着吕巧岚往外走。
我不可能带着这个不知底细的人进入办公室，只能在外面找地方。
吕巧岚被我推着，没挣扎，一手还死死抓着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她迫不及待，边走就已经边开口了：“我看到熊熊！熊熊找到我了！”
我心中咯噔一下，那个最糟糕的猜想似是应验了。
“它告诉我它回家了！托梦！可能是托梦，可能是幻觉！我也不知道……”吕巧岚急切地说道。
回家？
我看向吕巧岚。
“我不知道真的假的，但我马上就上路了。扔掉了手头上所有事情，马上就上路，一路奔回家……”吕巧岚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落下来。
我发现她脸上早有了干涸的泪痕。
“我回到家，只看到我儿子老公……不是，我没有找到他们！”吕巧岚突然语无伦次，“熊熊告诉我，他们到这里来找我了！他们要被坏人杀死了！”
“你回家后有没有看到自己的儿子和丈夫？”陈晓丘插嘴问道。
我们已经走到了一个拐角，再过去正好是这边商业街，有咖啡店在宽敞的马路上摆放了座椅。
我拉着吕巧岚在角落的位置坐下。
吕巧岚还抓着我的手，看都没看陈晓丘，嘴上却说回答：“没有！熊熊给我示警了！它也给他们示警了！他们到民庆了！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吕巧岚求助地看着我，“林先生，求求你！他们会被杀掉的！”
“被什么东西杀掉？”陈晓丘又插嘴问道。
“我……不知道……”吕巧岚激动的情绪停歇，情绪回落，变得茫然。
我看向了陈晓丘。
她的问题显然意有所指。
“你得到的预警是不是自己回到家……”陈晓丘正想说什么。
吕巧岚空洞的眼睛多了焦聚。她松开了抓着我的手，瞪向了我身后，整个人也跳了起来。
她撞到了自己的座位，飞奔出去，口中大喊着“熊熊”。
我连忙起身，转头就看到吕巧岚飞奔的背影。
我一边追上去，一边看了眼和我并排奔跑的陈晓丘。
陈晓丘摇头。
吕巧岚刚才坐在我们对面，她看到的东西，我们两个都没看到。但仅从她现在的反应来看，她是看到了玩具熊。
我还想要问陈晓丘先前没能说完的话，可冲在前面的吕巧岚不要命似的，只顾着埋头猛冲。
正要过马路的车辆急刹车，司机按下了喇叭，还降下车窗怒骂。
好几辆车都被迫停下。
喇叭声、刹车声、司机和路人的叫骂不绝于耳。
我和陈晓丘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只能追着吕巧岚跑。我都能听到周围人毫无顾忌地猜测吕巧岚是个疯子，我和陈晓丘是倒霉的监护人。
吕巧岚比我们大了不少，模样还那么疲惫，现在却像是爆发出了所有潜力，跑得飞快。
在她转弯的时候，我看到了玩具熊的一抹身影。它出现、消失，那样子，只能用“闪现”这个词来形容。除了我们，路上没有人发现它的存在。
这样跑到我气喘吁吁，都没心思再问陈晓丘问题了，我们终于从大马路来到了一座小区。
那只熊没有再出现，吕巧岚站在小区门口，停住脚步，神情变得恍惚。
我和陈晓丘终于是要追上她了。
可吕巧岚的停步和恍惚只存在了一瞬，她马上又开始了奔跑。这一次，她不需要指引，也没有追着什么东西，方向上非常明确。
我的肺都快要炸开了，大脑都有些缺氧。
身边的陈晓丘看起来比我好一些，前头的吕巧岚更是感觉不到累似的。这让我再次怀疑起了吕巧岚的身份。
吕巧岚跑到了一栋居民楼前。如同大多数住宅区，这里的居民楼一楼有一扇防盗门。
门关着，可吕巧岚伸手一拉，门就被拉开了。
我和陈晓丘只比吕巧岚慢了一步。
陈晓丘一手抓住了要关上的防盗门，冲入门内，另一手抓住了吕巧岚。
吕巧岚没回头，甩开了陈晓丘，三步并作两步就跨上了楼梯。
她那一下力大惊人，陈晓丘的身体直接撞在了防盗门上，往外摔出来。
我就跟在陈晓丘身后，当了垫子。
快要炸开的肺更是剧痛，让我咳嗽起来。
陈晓丘没理我，看我已经进门，就继续去追吕巧岚。
我只好忍着不适，吃力地爬上了楼梯。
吕巧岚停在一扇房门前，一动不动，死死盯着房门。
“吕巧岚。”陈晓丘终于站在了吕巧岚身边，伸手就抓住了她。
我扶着楼梯扶手，跨上了最后几节台阶。
吕巧岚依然没有理我们。我看到了她脸上流露出来的极端恐惧。她颤抖着，还是对着那扇门伸出了手。
她尚未触碰到门，咔哒一声，门自动打开。
徐徐打开的大门后没有人。
吕巧岚缓缓低头，我和陈晓丘也跟着低下头。
门扉后，一只玩具熊正靠在门板上，大半身体藏在门后，探出脑袋，微微仰着头，注视着吕巧岚。

第1815章 嗨，我的主人（六）
吕巧岚的眼泪刷地就下来，干涸的泪腺又分泌出了液体。
她跪倒在地，对着熊伸出手，像是要抚摸那只熊，又有些害怕，害怕这一切是假的。
她的手触摸到了熊的脑袋。熊很乖巧，被吕巧岚抚摸着。
吕巧岚哭出声来，一把抓过了门后藏着的熊，将它搂进了怀中。
那只玩具熊乖巧地趴在吕巧岚的怀中，侧着头，玻璃眼珠好像在看着我和陈晓丘。
陈晓丘走到了吕巧岚身后。
那扇房门因为吕巧岚刚才的动作彻底打开。
我所站的位置看不到门内的景象，只能看到陈晓丘皱起了眉头，好像见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我急忙走到了陈晓丘身边。
眼前的玄关和之后的客厅布置让我有种熟悉感。只是稍微眼熟，好像是看过类似的装潢。
第一眼看过去，我没有找到异常，等我发现房间内那微微颤动的两个人，才意识到不对。
张小军和他父亲就躲在客厅的角落，躲在沙发折角位置的小桌后面。那位置正好靠墙、靠窗，落地窗帘也塞在那里，将他们父子的身影遮挡了大半。
他们颤抖着，惊恐地瞪着门口。
陈晓丘提醒了吕巧岚一句。
吕巧岚停下哭泣，茫然看向陈晓丘，又顺着她的指引看向了室内。
“军军！老公！”吕巧岚抱着熊就站了起来。
我只看到那对父子颤抖得更厉害了。
房间内没有阴气，也没有看到其他熊的身影。
吕巧岚已经冲进了房间，我和陈晓丘只好跟着进去。
嘭！
房门在我们进入后，就被关上了。
“啊啊啊啊——”
我正回头，就听到身后的惨叫声。
叫喊的是吕巧岚的丈夫。他大叫着，抱紧了张小军，对吕巧岚疯狂喊道：“滚！给我滚！你这疯子！疯子！”
吕巧岚站定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张小军埋头在自己父亲怀中，发出了哭泣声。
关门的是什么东西，我并没有看到。可此时，我看到的是像个真正的疯子张小军父亲，还有，抱着玩具熊如同抱着自己亲生孩子的他的母亲。
这对父母隔着距离，对视着。男人的眼神好似被逼入绝境，绝望恐惧的人，已经陷入了疯狂。
吕巧岚努力放缓语调，喊着父子二人的名字，得到的回应却只是男人的谩骂。男人根本不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吕巧岚不知道该怎么办，上前一步，就见男人的反应更为剧烈，几乎将怀中的张小军给勒死了。
吕巧岚只能停步。
“老公……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吕巧岚没有落泪，只有惊慌。
陈晓丘突然拉了拉我。
我看向她，也看到了她身侧的房门。
那是一间厨房，最尽头有个小阳台，堆着杂物。在那角落，有鲜血流淌而出。
我顺着血迹，在杂物堆中看到了一只手。那一看就不是假人模型，是真的手。那还是一个女性的手，手指上涂了大红色的指甲油。
我的身体过电般一个激灵，整个人紧绷起来。
刚才一直思考的问题重新浮现在脑海中。
这间房，吕巧岚无需指引，径直就冲了过来。这是谁的房子？房子主人呢？
后一个问题好像有了答案。
厨房的水池中，冒出了一个熊脑袋。
柜子门被推开，又钻出来一个熊脑袋。
玩具熊从房间的角落爬了出来。不仅是厨房，其他房间中，也有熊陆续走出来。
张小军的父亲发出了更加凄厉的惨叫声。
他是在恐惧这些熊。
我发现了在一点，陈晓丘和吕巧岚自然也发现了这一点。
吕巧岚很悲伤，又打起精神，努力劝道：“老公，别怕。我跟你说过的，这是我的熊熊啊。你记得吧？你看它们。它们不会伤害你们的啊。”
她说着，将怀中的熊举起来，像是要给自己的丈夫儿子展示。她得到的，只是自己丈夫更加歇斯底里的叫声。
那些熊已经聚拢了过来，聚在了吕巧岚身边。有的还将手搭在了吕巧岚的小腿上，有的坐在吕巧岚的鞋子上。我看到有熊爬上了吕巧岚的肩头，端端正正坐好。还有一只，直接爬到了吕巧岚的头顶，懒洋洋地趴在那里。
吕巧岚这会儿顾不上他们，只是努力劝说自己的丈夫和儿子。
我看着这一幕，头皮发麻。
一低头，就见一只熊站在我脚边，玻璃眼珠正盯着我看。
它们要做什么？
它们……还是当初保护吕巧岚的那些熊吗？
这个念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见过了残忍杀人的玩具灵，见过很温柔的玩具熊，这两种冲突的景象让我无法信任这些玩具熊。
就是在这个房子中，还有尸体存在。毫无疑问，是这些熊杀了人。我对此很确信。
盯着我的熊转移了视线。其他熊都统一转动视线，看向了那对父子。
男人感受到了更大的压力，表现愈加疯狂。他直接跳起来，踢开了身边的小桌，大幅度地挥手，像是要打开这些还站得老远的熊。
窗帘被拉扯到，窗帘架发出了吱吱声，好似随时有可能断裂。
男人箍着的张小军被他动作带动，身体如窗帘一样被拉扯，哭嚎着。
吕巧岚着急起来，上前就要阻止男人的粗暴举动。
她身上的那些熊被她一个不注意，直接踢开。她没有去看，还在往前走。
男人挥动的手打在吕巧岚的脑袋上。他的手也被吕巧岚一把抓住。
“老公！张山！你冷静点！没有人会伤害到你！不要怕！张山！啊！”
男人的力气不是吕巧岚能抵抗的。她直接被甩在了沙发上，又摔落在地。
那些熊迈着腿，跑到了吕巧岚身边。
“哇——”张小军放声大哭，“疼！爸爸！妈妈！”
他的喊声让吕巧岚爬起来，焦急地又想要冲上去。
我身边的陈晓丘先一步冲上。比起吕巧岚，她要有技术的多。
只见陈晓丘扣住了男人的手腕，一个用力，就将男人反手压住。男人被她抓住了另一只手，也反扣到了身后。
挣脱开自己的父亲的张小军没有跑开，而是在原地哭着。
“能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吗？”我无奈问道。
这样的场面是我最不会应付的。无法交流，不知道事情经过。我总不能将这些熊直接抹杀掉，也不可能将张小军和他父亲直接抹杀掉。
我感到了拘束。
我看向那些熊。
那对父子看来是吓疯了，无法交流，这样的话……
“妈妈！快逃！它们！它们——”张小军哭得话都说不清，却在努力表达着什么。
在他话未说完的时候，我就感受到房间内的气氛变了。

第1816章 嗨，我的主人（七）
一道影子率先扑在了张小军的身上。
我看到张小军身体后仰，撞在了墙上。下一秒，血已经在雪白的墙面划过一道放射状的痕迹。
张小军的喉咙被撕咬开，满嘴鲜血的熊还趴在张小军的身上，随着那小小的身体，一起滑落到地板上。
又有黑影跳到了那个角落。
这变化突如其来，最近的陈晓丘都无法做出反应。
等陈晓丘松开那个男人，想要上前，那一块墙壁上已经盛开了鲜血绘成的巨大花树。
男人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撞开陈晓丘，要扑上去，却被其他黑影扑倒在地。
我冲上前，眼明手快，将陈晓丘给拽了回来。
那些黑影冲向了我们，但没有下嘴，只是将我们撞得踉跄后退。
我转头看向吕巧岚。想要爬起来的吕巧岚也被按倒在地。那些熊趴在她身上，压得她起不来。
“军军！军军！”吕巧岚大叫着。
咀嚼的声音停止，飚射的血液也停下。
满身鲜血的几只熊从那个角落走出来。微笑形状的嘴沾上了血液，还有碎肉，看起来格外恐怖。
“为什么……为什么……”吕巧岚茫然地问道。
“都是你！你的这些熊！它杀了我们，杀了我们……”男人的怒骂变了调，声音拔高。一声惨叫后，咀嚼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吕巧岚发狂地大叫着，想要将身上的熊甩开。她在地上徒劳挣扎。
陈晓丘想要帮忙，但在我们，一排熊站着，微笑着，却是坚定拦在前方。
我皱眉盯着这些熊，心中早就是乌云密布。
我想到了梦境中张小军的两段记忆。吕巧岚方才对我们说，熊给了她预言。
“你们改了计划，改了过去和现在，还有未来。”陈晓丘说道。
我看了眼陈晓丘凝重的脸色。她之前想要跟我说的，可能就是这个。
我遍体生寒，盯着这些外形可爱的东西，僵硬得无法做出任何动作。
“玩具的灵……你们……”我喃喃自语。
吕巧岚的哭声忽然停止了。
“为什么……为什么……”吕巧岚重复问着这个问题。
拦着我们的熊回头看了看吕巧岚，又看向了我们。
我听到了一个古怪的声音，仿佛是这些熊异口同声开始说话。
“因为，你是我们的主人啊。”
天真的语气，奇怪的声线，讲着这样一句话。
我更觉得瘆人。
“主人……主人……主人……主人……玩具，需要主人……”这些熊念叨着。
我听到了喀嚓一声响。
再看向吕巧岚，她姿势诡异地站了起来，坐在了沙发上。她的脑袋歪向了一边，好似没有颈椎，整颗脑袋软趴趴垂下。
她睁着眼睛，眼睛中却已经没了光。
那些熊聚拢在吕巧岚身边，用圆棍状的手抱着吕巧岚。
“主人……主人……我们的主人……永远在一起……”
我的手指动了动，身体仍然僵硬。
“不在这里吧。”陈晓丘忽然说道。
我看了眼陈晓丘。
“不在这里哦。”回答陈晓丘的是没有跑向吕巧岚的一只熊。它还站在我们面前，仰头看着我们，“你们要找的东西不在这里哦。”
它在说玩具灵的载体？
“我们不会消失。因为主人需要我们。我们不会被毁灭，因为你们找到它。你猜，它是什么呢？嘻嘻嘻……”玩具熊用手捂着嘴，肩膀颤动，像活人一样偷笑。
我握紧了拳头。
“嘻嘻嘻……猜猜看，它是什么？它是我们的好朋友。它是最好的朋友。它会永远陪伴我们成长。我们的好朋友，永远的好朋友。”那只熊唱着不成调的歌，蹦蹦跳跳地走向了沙发，顺着吕巧岚的双腿爬上她的膝头，在那儿坐好，“我们的好朋友，永远的好朋友。没有人能将我们分离。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我的小主人，祝你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地长大。我会永远陪着你。陪着你……”它摇头晃脑唱着歌，双腿一踢一踢，十分惬意。
其他熊跟着唱起来，一起晃动脑袋。
这样的场景，让我感到反胃。
“你们杀了你们的主人……”我忍不住低声说道。
那些熊停下了歌唱，都看向了我。
它们没有动，只是用玻璃眼珠子看向我。
我好像从中看到了无数自己的倒影。
“走吧。”陈晓丘甩甩手，像是要甩开什么脏东西。她的手划了一个圈，顺势转身。
我惊讶看向陈晓丘。
他们一家的尸体还在这里，只要用我的能力……
陈晓丘给我使了眼色，我只好跟上她的脚步。
那些熊没有阻拦我们。
我跨出房门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
那些熊簇拥着、环绕着吕巧岚的尸体，脑袋转到了九十度，望着门口。
“我的小主人，我会永远陪伴你，愿你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地长大。我会永远陪伴你……”
它们又唱了起来，只是这一次，音调拖长，欢快的歌曲好似变得悲伤。
咔哒。
门关上。
我依稀看到吕巧岚膝头那一只玩具熊摔落在地。
陈晓丘拉着我，疾步走下了楼梯。
我还有些回不过神。
手机中传来大叫声。
我这时候才想起来一直开着免提的手机。
“林奇！”古陌的声音从手机中传出来。
我“嗯”了一声。
“刚才搜了你的手机定位。那间房，应该是吕巧岚的老家，早几年就转手卖掉了。现在的屋主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独身女性。目前无法联系上。”古陌说道。
“嗯……”我想到了那只染着红指甲的手。
“还有……”古陌顿了顿，“它们唱歌的时候，我听到了哭声。”
哭声？
“吕巧岚的灵魂……”我精神一振，抬头看向了那一层楼。
“不，可能是那些熊的哭声。”
我听着古陌这句话，怔住了。
“你知道灵的形成原因，也见过不少灵了。它们多数是因为负面情绪而产生，也很容易受到负面情绪影响。”古陌说道，“最大的麻烦是要找到载体。载体受到的情绪是影响灵的最大一个因素。”
“我不知道它的载体。”我木然回答。
那些熊，果然已经改变了。无论是出于被动还是主动，它们已经不是原来的熊了。
“我……知道……”
“你知道？”我错愕看着手机，马上反应过来，说这话的不是古陌。
我转过头。
陈晓丘刚才用左手拉着我跑，我都没注意到，她那只右手在甩过之后，就一直维持着一个虚握的姿势。
我顺着那只手看去，看到一个小男孩的身影逐渐显现。
“我看到了……”张小军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地上，“我看到了熊身上的线。”他伸手指向了一个方向，“线的另一头，在那里。”

第1817章 好玩吗？
张小军哭着，手高高举起，指着东北方向的天空。
这种指引方式，让人摸不着头脑。
“在多远地方？”陈晓丘问道。
我还盯着张小军看，有些没回过神。
张小军被熊给吃掉了。他父亲也被熊吃掉了。不过，人死了，还有灵魂。死后的灵魂需要一点时间才能从尸体中浮现出来，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恢复神智。
没了地府，这些灵魂也就不可能去投胎，只会变成鬼魂。
陈晓丘上辈子是地府的鬼差，过去已经展现过几分鬼差的能力。这次将张小军的灵魂带出来，也不能说是出人意料。
只不过，陈晓丘好像早就准备这么做了。
“很远，很远。看不到。”张小军还在掉眼泪，举着的手垂了下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孩子。我在梦境中就想要救他，但梦境中，我没有看到玩具熊袭击他。而在刚才……
我咬紧了牙关，有些自责。
这种无力感，我已经不是第一次体会到了。
“能告诉我们，你和你爸爸碰到了什么吗？你们不住在这里吧？”陈晓丘看看小区中路过的居民，带着张小军往旁边的小花园走去。
我拿着手机，跟着过去了。路上告诉古陌和南宫耀，张小军指的那个方向。
古陌跟我提到了他的另一个发现，“那些熊唱的歌我有点儿耳熟，应该不是它们自己编出来的歌。听调子，是什么地方的童谣、民歌。你等我们这边查一下。”
我没什么精神地答应。
陈晓丘已经拉着张小军在小区花园的木制长椅上坐下。
张小军哭够了，打了两个嗝，慢慢冷静下来。
“……我看到了小熊。它们回家了。爸爸不信，将小熊放到了柜子里面。我睡觉的时候看到妈妈回来了。是做梦。”张小军艰难说道，能让人感觉到他在这一连串变化中的惊愕，直到现在都无法理清思路，“梦到妈妈回来，妈妈抱住我们，很开心，还哭了。我告诉妈妈小熊回来。妈妈很害怕。我听到爸爸大叫。爸爸倒在地上，到处是……血……好几个小熊吃掉了爸爸……妈妈踢开它们，要带我逃走，我也被吃掉了……”
两段记忆。
我想到此，皱起眉头。
梦境中附身张小军的时候，我并没有感觉到这个男孩有特殊的能力。
张小军补充道：“那些熊身上好多线。线从那个地方来。”他又想要指出方向，这回抬头后，茫然寻找了一会儿，“没有了……”
控制那些玩具熊的东西消失了？
我猜测着。
“你梦到这些？”陈晓丘问道。
张小军点点头，“我醒过来，告诉爸爸。他不信。我去拿了昨天晚上回来的小熊，被他骂了。他让我听话睡觉。我害怕……我们……我们看到柜子开了，那只熊跑出来。我看到了线……”
他说到此，瑟瑟发抖。
“爸爸带我跑，一路跑，开车，车上也有熊。那些熊，抢了方向盘。我们一直跑，一直跑……就到了那里……”张小军看向了居民楼。
他们是被那些玩具熊驱赶到吕巧岚老家的。
吕巧岚是被熊引来的。
我和陈晓丘也被引了过来。
那个玩具灵想要让我们看到这些。
就像是在女孩的意识空间中，那个玩具灵让我看到了它如何杀人。
这种做法……恶趣味？挑衅？故意如此，想要折磨我们？
“我们被关在房子里。那些熊杀了人。还搬了床，沙发……它们一直在忙。等到妈妈来……”张小军哭了起来，“我好痛……大姐姐，我好痛……”他捂住了自己的喉咙，“爸爸、妈妈，都死了？都死了吗？那些熊不是妈妈的宝贝吗？它们为什么……呜呜呜……”
“你看到了线，还看到了什么？”陈晓丘抬手，擦掉了男孩脸上的眼泪。
男孩摇头，又点点头。
“你还看到了什么？”陈晓丘耐心地又问了一遍。
“线，还有……”张小军呜咽着，擦着眼泪，努力地说道，“还有，还有木偶……”
我马上想到了那个粗制滥造的木偶。
“是什么样的木偶？”陈晓丘接着问道。
“呃，呜……”张小军揉着眼睛，“就是，就是这样的木偶！”
他忽然放下手，像是将一层人皮给剥掉，露出了那只木偶怪异的面孔，猛然冲向了陈晓丘。
陈晓丘一惊，身体后仰，看起来是无法躲过了。
我就站在旁边，手比大脑中的意识反应更快，已经出手，拦在了陈晓丘面前，挡住了木偶的那只脑袋。
木偶脑袋撞在我手中，直接碎裂，露出了里面包裹着的柔软圆球。
我抓住了突然冒出来的熊脑袋。
噼啪声不断，木头继续碎裂。
塑料小飞机、小汽车从木偶的身体中掉落出来，开启了螺旋桨和大灯，还发出各种引擎、喇叭的声音，四散开去。
我手中的熊“嘻嘻”笑起来。
“好玩吗？好玩吗？好玩吗？”它发出了声音，语调欢快。
啪的一声，这只熊变成了彩带，在我手中爆开。彩带和其中夹杂着的闪片纷纷扬扬落下，碰触到椅子和地面，就消失不见。
陈晓丘脸色铁青，我同样心情郁闷。
眨眼间，张小军的灵魂和那些玩具都不见踪影了。
“是张小军的灵魂吗？”我向陈晓丘确认。
陈晓丘点头，“我看到的是张小军的灵魂。吕巧岚的灵魂还在尸体中，她丈夫的灵魂有些模糊，受到了死亡影响。只有张小军，灵魂完整地出来了。我就试了试……”
我们显然被摆了一道。
张小军告诉我们的事情是真是假，也变得无法确定了。
可能从一开始，那个东西就潜藏在张小军的灵魂中，也可能是后来才入侵了张小军的灵魂……
我呼了口气，告诉了古陌他们这一变化。
古陌这会儿功夫，已经想起了那首歌的名字了。
“是一首国外童谣，流传了好多年了，还被改编过。名字翻译过来叫《来玩游戏》。最早一个版本的歌词没了，后面版本的歌词都差不多，都是以玩具口吻，祝福自己的主人，许诺陪伴主人。不过，这种童谣最早应该都是挺黑暗的，曲子很欢快，歌词应该很黑暗。”古陌谈到这个，语气严肃，“还有那个方向，一路上经过的地方太多了。只有一个方向，要找这个方向上发生的事情比较难。”
“嗯……”我只能继续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陈晓丘拍拍我，示意我看向小区中的一条马路。
我看到了人群，警车的声音由远及近。人群围拢的地方，正是我们刚才跑出来的那栋居民楼。

第1818章 昏迷
我们没有再回到居民楼。等到警察进入，封锁了居民楼的那间屋子，才听到从里面出来的人高声议论着他们看到的景象。
没有人怀疑上我们这两个可疑的陌生人，所有人都被那惨烈的凶案现场给震惊到了。
陈晓丘没去联络陈逸涵。我们得到凶案现场的情报，还是因为瘦子打电话来。留在办公室的他们首先在网络上发现了一点东西。
刚才进入凶案现场的群众中，有人拍了照片，并上传到网上。
那张照片没有被第一时间删除，因为照片看起来是摆拍。
吕巧岚坐在沙发上，被玩具熊包围，另一头的沙发角落的墙壁、窗帘上，都是鲜血的痕迹。
仅仅如此，并不能让人想到这是凶案现场。即使那个上传照片的人说明是自己邻居家发生了意外，也没有人相信。
吕巧岚睁着眼睛、歪着头，和我们所见一模一样。但那些熊中，我最后看到的从吕巧岚膝头掉落的小熊，好端端坐在吕巧岚的膝头，还扭过头，注视着镜头。
我再三确认，又问了陈晓丘，很肯定就是相同的熊。
是我看花了眼，还是在那之后，这只熊又爬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我无法确定，更不知道该相信谁。
那个玩具灵比我之前遇到的其他灵更加强大，行事也更加肆无忌惮，充满恶意。
从小区走回到了单位，在门卫奇怪的眼神下，我们默默回到了办公室。
瘦子他们马上迎上来，询问我们发生了什么。
我搓了搓脸颊，听到陈晓丘已经开始了叙述。
我将脸埋入了手掌中。眼睛闭起来，视野就是一片黑暗。
我回忆起了那个玩具灵的笑声，还有它唱着的童谣。
手机响起来，打断了陈晓丘的叙述。
我放下手，接起电话，“喂，你们有新的发现了？”
古陌的声音没了刚才的冷静，有些暴躁地说道：“吴灵昏过去了！”
“呃？什么？”我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内容。
“吴灵昏过去了，原因不明！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唤醒她。”古陌仍然暴躁，语速很快，声音也特别响亮，“是什么东西袭击了她都不知道！那个呆子什么都没看到！”
“他们两个现在在哪儿？”
“要从机场回来了。”古陌回答。
“那我们之后到酒店去。”我只能这么说。
吴灵出事，是我完全没想到的。是什么东西袭击了她？驱魔师？驱魔师都自顾不暇了。难道是未来鬼？要是未来鬼，它们的阴气肯定会被刘淼发现。再不然，就是灵异圈内的其他人了。是有同行用某种手段袭击了他们吗？
我忧心忡忡，转告瘦子他们，他们也是困惑、担心。
还在上班时间，我只能找借口，带着瘦子先去了酒店。
要是有需要，瘦子的能力肯定能派上用场。其他人的能力就无法用来救人了。
之前的极速狂奔和突然的冲击都还没过去，大冬天，我出了一身汗，衣服都黏在了身上。这让我愈发烦躁。
出租车司机看了后视镜好几眼，好像对我们的身份有所怀疑。
我在后视镜中看到自己急躁的模样，那焦躁中，还有我从未见过的几分怒气。
瘦子很担心，不仅是担心吴灵，还担心我，总是偷偷瞄我。
我像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会爆炸。
我也是这时候才发现，我其实很想要不顾一切破坏什么。
不管是那些熊，还是之前遇到的鬼，我都想要不顾一切地消灭它们。不去管改变历史后，现实会变成什么样。
这是一种冲动。
可理智又拼命阻止我这么做。
不顾后果地冲动举动，只会带来悲剧。我已经吃过教训了。
秋子扬给我看的未来，更像是一次警钟。
我不能轻举妄动，只能压抑住自己肆意使用能力的冲动。
出租车停在了酒店门口，付钱的时候，那个司机又是多打量了我好几眼。他的车在酒店门口停留了一段时间，我能感觉到他在注视我。
他在注视我，我身上还有另一道视线停留。
我转过头，看到了从酒店门口经过的一对母子。母亲推着婴儿车，车内的小孩抱着一个长颈鹿模样的布娃娃。
长颈鹿的玻璃眼珠正看着我。它没有嘴巴，但我好像听到了它的笑声。
“咯咯咯……”那个小孩笑起来，将长颈鹿举高，又拿到面前甩了甩，用力亲亲长颈鹿的脑袋。他控制不好力道，将长颈鹿的脖子压得弯曲。
我清楚看到长颈鹿的头有了一定幅度的旋转。
这不是孩子施加力道导致的，是长颈鹿自己转了头，看向我。
婴儿车从我身边经过，被推远了。
“奇哥？”瘦子叫我。
“你看到了吗？”我问瘦子。
瘦子看看那个女人的背景，疑惑道：“什么？”他压低声音，“那个女人是鬼？”
“不，不是。是那个长颈鹿玩具。”我看向瘦子。
瘦子表情中是对那种事情的害怕，“不是吧？它盯上你了？”
“你没看到？没听到声音？”我又问了一遍。
瘦子摇头，“我没注意，我没看那个婴儿车。”
这样一来，就无法确定了。
“先去找古陌吧。”
我们乘电梯上楼。在酒店内当然没看到玩具。
“你们来了。”南宫耀给我们开门，表情严肃。
古陌正在房间里打转，没有招呼我们。
我的视线在房间里的游戏机上转了一圈。
这应该也能算作是玩具。不过，这又和那些布娃娃、塑料玩具不能算是同类物品。
“怎么了？”南宫耀问道。
我将自己的经历说了。
“那东西盯上你了？”古陌停下了转圈。
“有可能。”我点点头。
“这下可好了。你被玩具灵盯上了，灵直接昏迷了。我们这边减员严重。”古陌用力挠头，“这两个东西还都找不到。”
南宫耀回到了电脑边，查看了一下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这样的工作量太庞大了，光用这台笔记本做检索，要对比的内容太多。”
“入侵计算机库？用超级计算机来算？”古陌马上问道。
“那也没用。我选定的检索条件很粗糙。我们其实没有线索。我们知道的线索是玩具，但普通人不会把死亡和玩具联系起来。除非是像吕巧岚这样，死亡现场太过特殊，才会有人将‘玩具’这个词放到相关的描述中。”
这也是各种灵异事件难以排查的一个主要原因。
一个人可能死于车祸，死于食物中毒，死于普通感冒。车祸、食物中毒、普通感冒都有可能是鬼魂、灵异物品引起的。这其中因果联系大多数人都不会察觉。
古陌这时走向了房门口，直接将门打开。
刘淼抱着吴灵进来了。

第1819章 玩具之一
吴灵脸色苍白，闭目沉睡的模样，让我想起了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她的场景。她那时候就是这样……的一具尸体……
我吓了一跳，上前看了看，发现她胸口有起伏，并非死亡状态。
刘淼阴沉着一张脸，直接说了他们经历的事情。
事实上，刘淼什么问题都没发现。他们开车到机场，在候机厅等待，在登机前，两人没有交流。吴灵好像是打瞌睡，靠着座椅闭目养神。刘淼也就没有打扰。等到快登机了，刘淼才发现吴灵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好。
“没有鬼。没有东西碰过她。我好也没看到奇怪的气息。”刘淼总结道。
南宫耀盯着吴灵看了好一会儿，“她的灵魂好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困在哪儿？”刘淼忙问道。
“困在身体里面。”
“我听到她的声音了。身体正常，灵魂好像也正常。应该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古陌说道。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刘淼询问两人。
两个人都是神情凝重地摇头。
“让奇哥来试试？”瘦子问道。
“别瞎胡来。还不知道到底怎么了呢，让他用能力，万一弄死了怎么办？”古陌立刻反对，转头看向南宫耀，“我说，你一点儿问题都没看出来？”
“我只看到她的灵魂被困住。”南宫耀摇头。
刘淼坐在了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会不会……”
我们几个人都看了过去。
刘淼的手捂着嘴巴，像是有些艰难地支撑着自己的脑袋。他说完那三个字后，又等待了很久好，才继续说道：“会不会，是寿命到了？”
“你在胡说——”古陌的怒斥卡在了喉咙中。
南宫耀推推眼镜，“灵不是人，而是……”
我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瓷娃娃！”
他们几个将视线从刘淼身上转移到了我身上。四个大男人都是一脸不解。
“瓷娃娃？”古陌重复了一遍我刚才说的内容，语气颇为怀疑。不是怀疑我说的真实性，而是怀疑我脑袋是不是正常。
“你是说，灵的身体是用瓷娃娃做的？”南宫耀问道，“这个倒是看不出来。不是一个法器吗？”
“不是，是一个瓷娃娃！呃，也算是法器，像是受诅咒的……玩具……”我说到最后那两个字，吐字都变得无比困难。
几个人看向我的眼神改变了。
“不是吧？”
“真的？”
瘦子和古陌首先开口。
南宫耀和刘淼只是沉默地看着昏迷中的吴灵。
“这么说，和寿命无关。她可能是被那个玩具灵影响到了。”南宫耀说道，语气有一丝轻松。
“这不是好消息吧？”古陌说道。
“我们无法改变一个人的寿命，但要杀死一个灵，还是有办法的。”南宫耀从这个角度来看待问题。
“改变寿命才是比较容易的事情。”古陌严肃道，还指了指我。
“那个能力，或许有什么未知的其他副作用。林奇以前逆转事物的事情，都是抱着消灭他们的目的吧？”南宫耀有理有据地反驳，“有些能力的副作用会潜藏很久。”
这让我和瘦子无言以对。
“确定是那个灵搞鬼？”刘淼问道。他还不知道我们碰到吕巧岚的事情。
古陌一边给他介绍，一边询问他手机的问题。
从吴灵的外套口袋里，我们找到了自动关机的手机。
“没电了啊。”古陌点点头。这是他跟我说过的猜测。被他猜中了。
手机插上充电器，古陌还在讲我们遇到吕巧岚的经历。
手机开机，显示出了未接来电。
我看到了上面的电量，“还有一半的电。”
就是快充也没可能一插上电就充到百分之五十。
“漏电？坏掉了？”古陌研究起了手机，“也是用了很久了啊。很多年前的老款式。”
“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吧？”刘淼插嘴，“你们知道的线索只是玩具、童谣、还有一个无法确定的东北方向指示？”
“大概就这样。童谣也不能确定。很可能是玩具灵做出来的假象。”南宫耀补充道。
“我说，如果灵这样，那些熊是不是也应该这样？它们很强的吧？”古陌忽然道。
我看看古陌，花了几秒钟才理解了古陌的意思。这是我一直想要回避的一个可能。
“它们要是感受到玩具灵的控制，知道自己要去杀死自己以前保护的主人，要抵抗的话，会陷入这种状态吧？我知道，它们之前是被驱魔师封印的状态，这个状态肯定比不上灵。它们还不是人，只是比较独特的玩具，可能已经变成了灵，玩具灵或者守护灵，这方面，注定它们的力量不是来自于自身，而是来自于人类的意识。这肯定也比不上灵。不过啊，它们也没有那么弱吧。”古陌将我想要说的话都说了，还看看我，“那个玩具灵，看起来就是盯上你了，想要耍你啊。你明白吧？”
“所以，张小军是在耍我，之前的表现也是演戏？它们已经不是那些熊了？”我问道。
古陌打了个响指。
“这也……”瘦子欲言又止。
“玩具啊，游戏是它们的最爱。它们创作出来就是被人类玩的。要是它们产生了阴暗的负面心理，那最可能做的事情就是反过来，戏耍人类。”古陌说道。
南宫耀补充道：“我遇到的游戏灵也是一样的思路。被抛弃的游戏光盘，聚集了那些过时游戏、废弃游戏的怨念，还有人们玩游戏时候的各种负面情绪，人们对电子游戏的负面看法，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我默默听着。
瘦子再次欲言又止。
古陌和南宫耀都没当回事。刘淼在这话题上好像没什么需要提出来的看法。
我转头看向瘦子。
我知道他想要说什么，不是单纯要安慰我。
“你们说的这个，让我想起来一点事情。还有那首童谣！那个，有个鬼故事，不知道你们听过没有？叫丽娜的小娃娃。”瘦子问道，收起了之前的一脸恐惧，“讲的就是娃娃报复主人的事情。”

第1820章 听瘦子讲故事
瘦子记起来的这个鬼故事，和大多数过去的故事一样，以“很久很久以前”作为故事的开头。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叫丽娜的小女孩。她在自己生日的时候，收到了自己父母送给自己的一个娃娃作为生日礼物。丽娜很开心，帮娃娃梳头、换衣服，做任何事情都带着娃娃。丽娜将自己的娃娃称为妹妹，她的父母也叫娃娃妹妹，将娃娃当成了家里的一份子。”
“就这样过了几年，娃娃变旧了，丽娜也有了新的玩具。她将娃娃扔到了一边，不再整天带着娃娃。在丽娜不知道的时候，娃娃落在了床底下，好多年都没人发现。”
“丽娜长大了，认识了一个男孩，和他恋爱，准备结婚了。他们要搬去新家。在收拾东西的时候，丽娜也没有发现床底下的娃娃。”
“他们很快有了孩子。孩子出生的时候，两个人都非常开心，丽娜整天抱着孩子，好像他是自己最宝贝的东西。但过了两三年后，丽娜再次怀孕，将自己的长子扔到了一边，全身心地照顾自己后来的孩子。”
“这对夫妻在很长时间后，才发现自己的长子不见了。他们的邻居问他们孩子到哪里去了，他们都不知道。他们到处去寻找。在家中寻找，在小镇上寻找。他们见到人就问：‘你们有没有看到过我们的孩子？”所有人都回答没有。
“他们这样找啊找，就走到了丽娜原来住的房子附近。有一个老太太告诉他们，她看到有个女孩牵着他们的儿子去了那里。”
“老太太手指向了丽娜原来住的房子。”
“丽娜没有想起来，她的丈夫也忘记了这件事。两个人急急忙忙跑向了那栋老房子。那栋房子一直都没有人居住。房子里面都是灰尘。”
“丽娜在房子里呼唤自己的儿子，她渐渐想起来这里是哪里了。丽娜觉得害怕，想要离开。她的丈夫还想要找儿子。”
“他们走到了丽娜原来居住的房间，听到房间里面传来一声声‘妈妈’、‘妈妈’的叫声。丽娜更加害怕了。她的丈夫直接推开门冲了进去。”
“房间内，他们的长子坐在床上，冲着门，对着进来的丽娜和她的丈夫微笑。他嘴巴没有动，却发出了声音，还在叫着妈妈。”
“丽娜的丈夫没有发觉异常，上前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儿子，喜极而泣。丽娜和那个孩子对视，发现那个孩子一直没有眨眼睛，维持着同一个表情，一动不动。孩子被抱起来的时候，就像是没有骨头，四肢垂着，脑袋也耷拉下来，靠在男人的手臂上。”
“丽娜的丈夫抱着孩子走向丽娜，高兴告诉丽娜，孩子找到了。他们以后要多用心照顾这个孩子。”
“丽娜看清楚了孩子的样子。孩子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是一具尸体。”
“丽娜尖叫着跑出了房子，不去管自己的丈夫和儿子的尸体。她一路跑，经过那个老太太的家时，发现老太太正透过窗户盯着她，模样阴森恐怖。路上没有人，这里好多栋房子都是空的，但好像又有人从房子的窗户往外看，看着她。”
“丽娜一路跑到了自己现在住的家。她跑出了那个街区，才看到了人，听到了人们生活的声音。但等到她回家，关上门，发现自己家里特别安静，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丽娜想起了自己的另一个孩子，跑到卧室去察看。她停在卧室门口，听到了房间内传出来的对话声。是她丈夫的声音，还有两个孩子的笑声。”
“丽娜吓得又想要逃跑。卧室的门自动打开，让丽娜看到了房间中的景象。他丈夫抱着长子，站在摇篮边。摇篮中传出她另一个孩子的笑声。那对父子一点动作都没有，脸上维持着一个表情，互相拥抱着，看着摇篮中孩子的动作也没有变化。他们都死了。但他们的声音还能传出来。”
“丽娜害怕地再次逃跑。这次，她没能跑出去。房门锁住了。她听到了奇怪的脚步声，咚咚咚的声音，好像是人在木地板上蹦跳。她还听到了自己丈夫和儿子叫自己的声音。”
“丽娜躲藏起来。从橱柜的缝隙中，她看到了自己丈夫从楼梯上走下来。她丈夫跳下来，膝盖不会弯曲，两只脚也不会前后摆动，直挺挺地跳下来。他抱着孩子的动作还是不变。”
“他们的视力不是很好，动作也很迟钝。丽娜躲着他们，跑回到了卧室的房间。她看到摇篮中小孩也变成了尸体，还会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她的丈夫又追了上来。丽娜只好藏在了大床底下。她看到自己丈夫的双脚一蹦一蹦地从床边经过，吓得默默哭泣。”
“突然，她感觉到有东西碰触到了自己的脚。丽娜回头。床底下太黑了，什么都看不到。丽娜只好伸手去摸。她摸到了一个脏兮兮的娃娃。”
“丽娜将娃娃拿到面前看的时候，她丈夫趴在地上，脸冲着床底，说‘发现你了！’。她丈夫和两个孩子都飞入了床底下。床底下传出了丽娜的尖叫声。过了一会儿，床底下传出了他们一家人的对话声。”
“丽娜叫着两个孩子的名字，还叫着‘妹妹’这个称呼，像是这个家庭本来就是开心和睦的一家五口人。”
瘦子一本正经地讲完了这个故事，有些恶搞地用了“THE END”作为结尾。
古陌一脸想要打瘦子的表情，“你用不用得着这么说话？！现在是你耍贱的时候吗？”
“不是。这个故事到这里结束，但鬼故事还没结束。”瘦子赶紧说道，“这个故事流传在一个什么地方，一个国外小镇。那个小镇变成了鬼镇，所有居民在几十年间都死光了。这件事被当成了瘟疫蔓延导致的事故，后来，有一个女巫经过了那个小镇，看到了整件事的经过，真相才公开出来。那个小镇现在还存在，无数人的怨灵聚集在那里。他们的身体被娃娃做成了人偶，在床底下办家家酒。每年丽娜生日的那一天，那个小镇中的尸体都会跑出来，给丽娜庆生，给娃娃庆生。在那天到达小镇的人会永远留在小镇上，也被成鬼娃娃。”
瘦子竖起一根手指，“那首童谣就是这样传出来的。我不记得全部歌词了，反正内容就是讲的这个故事。参加生日宴会的人会被永远留下，变成玩具，一起玩耍，永不分离，内容还有一部分是生日歌的内容吧。大概就是这样。”
瘦子还举着那只手，继续道：“而且，这个事情，有些作死的人会主动参加。是灵异圈子很有名的一个活动。每年参加的人中，都会有失踪的。警方也有介入调查，封锁了小镇。市政规划要将那块地改成其他用。这样之后，那个小镇就消失了。但每年的那一天，小镇会在原址上重现。要进入小镇，必须带一个特殊的玩具在身边，唱一遍那首童谣。”
“THE END了吗？”古陌吐槽道。

第1821章 鬼镇（一）
“嗯，到这里为止，彻底结束了。”瘦子点头。
“你想到了什么？”我比在场其他人都了解瘦子，所以直接开口询问。
“玩具灵就是那个娃娃。被控制的玩具，还有，那些玩具的灵魂……”瘦子缓缓说道，“一定是被邀请参加生日宴会的客人。”
南宫耀注视着吴灵，开口道：“灵的灵魂不见了。”
我仍然看着瘦子。
“奇哥，我们也被盯上了吧？”瘦子扯扯嘴角。
“嗯。应该会收到邀请函。”我点点头。
正说着，窗户处传来哆哆的声响，一只乌鸦停在那里，发现我们看过去后，嘴一张，吐出了一个卷轴，展翅飞走了。
青叶的人这时候也回过神，明白了瘦子认认真真将整个故事讲完的用意。
瘦子还好端端坐着，一点儿都没放松下来。
古陌走到了窗户边，看着酒店封闭式的窗户，问道：“这个怎么拿？”
“只能破坏掉了。”刘淼在酒店内找着趁手的工具。
但对我来说，不用工具就能破坏掉折扇窗户。
“麻烦啊。”古陌抱怨了一句。
我将手按在窗户上，能力一发动，转瞬间，窗户就消失不见。
那卷卷轴是我看到过的模样。被风吹进了屋内，落在我脚边。
“准备好了吗？”南宫耀问道。
“我和你们一起去。”刘淼非常主动地站到了我身边。
我看了看瘦子。
瘦子收起了刚才的认真，变得很迟疑，“这个……我刚才光是在想那个故事和娃娃……应该可以吧？”
瘦子做出了祈祷的动作，闭上眼睛，额头抵着交握的双手，拼命想着什么的模样。
我看瘦子这模样，就知道他从刚才那种超级集中的状态出来了。这样的状态下，恐怕无法让他相信自己想出来的东西。
我叫了瘦子一声，见他做好准备，就展开了卷轴。
卷轴上是瘦子刚才说的童谣。和玩具熊唱的童谣不同，而是按照瘦子的描述，是一首类似生日歌的黑暗童谣。
歌词内容我只来得及匆匆扫一遍，那金色的字体就开始变化，从卷轴纸张上飞起来，化作了点点星光，开始在空气中飘散。
缺少一块的窗户中猛烈的风吹进来，将我手中的卷轴吹走。
金色的星光变成了龙卷风的一部分，包裹住了我的身体。
我看不到龙卷风外的景象，眼前只有一片晃眼的金色。
等到风和这些金色粉末消失，我发现已经置身在了一座很有历史氛围的小镇中。
小镇是一座废弃城镇，天空阴霾，和小镇的灰暗色调相得益彰。
这里可以当成是恐怖片的取景地了，一点儿喜悦、梦幻的气氛都没有。
我看看自己的身体，甩甩手，意念一动，身体就飞了起来。
果然，我实质上的身体并没有被抓到这个空间，进来的只有我的灵魂。
这有些奇妙。
瘦子的故事中，进入空间的不单是灵魂，还有肉体。灵魂永远拘束在这个空间，肉体也会变成如同玩具的尸体。这是瘦子所叙述的故事内容。
可现在，进来的只有我的灵魂。
还有那个进来的方式，和女孩发来邀请函，将别人的意识引入自己创造的意识空间的方法太相似了，几乎就是一模一样。
我还记得自己在梦境中听女孩说过，这个手法不是她的能力，是驱魔师协会另一个能力者的能力，辅助她完成这件事。
那个人恐怕和卡兰、女孩一起死在了玩具灵等东西的复仇袭击中。
一想到此，我警惕地看向周围。
在这个空间中的可能不只是玩具灵，还有它杀死的那些人。普通人倒也罢了，碰到能力者，可就麻烦了。它或许能够操纵能力者的部分能力。那就是最糟糕的情况。
我环视一圈，发现自己正站在小镇的入口，双脚所站立的地方原本应该是一条主马路。但现在，这条马路已经千疮百孔，长了杂草，石板也碎裂了。不是现代常见的柏油马路。前方的建筑也多少石头、木头建筑。在小镇周围，在我身后，还有或稀疏、或茂密的森林。半原始的环境，让人更加不安。
风吹过，周围的树木都会摇晃起来，树叶摩擦，发出沙沙声。
除此之外，还有木板敲击的声音。
我目之所及的地方，就能看到脱落的木窗被风吹得摇摆，敲打在墙壁上。
没有人声，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瘦子没有进入这里？
我产生了这样的怀疑，再次打量周围环境，没有见到人，也没有见到鬼。我都没有看到阴气。
好像……真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让灵魂飘起来，飘到高空后，视野开阔，几乎将整座小镇都收入眼中。
在小镇狭窄的街道中，我没有看到人。有些地方被两三层的房子挡住，看不清。我等待了一会儿，那些死角也没传来动静。
包围着小镇的森林内同样没有动静传来。整个森林让人一眼望不到尽头，完全是一片树海。能看到更远处的山脉，但也仅限于此了。
我所站立的道路像森林中延伸。道路两旁的树木从稀疏变得茂密。最终整条路都被森林吞没。
这是一片孤岛。
可能如同某些游戏一样，地图有限，地图的边缘就是无法进入的阻碍或者走不出去的循环空间。
我的主要任务目标，也就是那个玩具灵的载体娃娃只可能在小镇中吧。
我转了一圈，视线重新聚焦在了小镇上。
“喂！有没有人啊！”
这时候，我听到了呼喊声。那声音还让我有些耳熟。
“喂——”对方拖长了音，大声一吼，中气十足，但也让人听出了这声音很年轻，属于一个年轻男性。
我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脸，于是小心翼翼，降低自己漂浮的高度，往声音传来的方向飘了过去。
我终于进入小镇，自然提高了警惕。
这座小镇好像真的荒废了。我没有走直线，沿着小镇内的道路走，所见都是废墟般的景色。透过一些窗户，我还能看到屋内遗留下的物品。
不像是突然爆发灾难，居民全部死亡的那种鬼镇，这里有明显的撤离痕迹和破坏痕迹。房子内家具不全，我还看到一面墙上有着很现代的涂鸦。即使是那个现代化的涂鸦，看起来也经过了很长时间，颜色斑驳黯淡了。
这又和瘦子的故事对应上了。这个小镇不是一瞬间被玩具灵屠杀，而是一点点被玩具灵残害，之后还吸引来过喜欢冒险、喜欢灵异事件的人。
“喂！有没有人啊！”那个声音又喊了起来，已经近在咫尺。

第1822章 鬼镇（二）
我停在了路口的位置，听到了很清晰的脚步声。
考虑再三，我决定先藏起来。
大多数人应该都无法适应灵魂状态，或许走来的人还没发现自己只有灵魂进入了这个奇怪的空间，没有办法利用好这种状态。
我穿过了墙壁，躲在了路口的房子中。
脚步声越发靠近了。那个人站在路口喊了几声，没有再往前走。
“啊，搞什么啊……喂！混蛋驱魔师们！是你们搞鬼吧！干什么啊！不帮你们就被你们关起来啊？喂喂喂！哈啊……”年轻的男人叹了口气。
我听到他这番抱怨的话，更加确定了他的身份。
他正是当天圆桌边坐着的那个年轻男人！
我小心翼翼探头看了一眼，就见他还是那天的打扮，蹲在地上，双手垂着，头也耷拉着，好像那种很常见的街头青年。
过了一会儿，年轻人站起来，双手叉腰。
我赶紧缩回头。
这情况实在是让我摸不着头脑。
这应该是瘦子所说的鬼故事的世界。当然，这个鬼故事很可能是真的，至少一半是真的，不是瘦子胡乱编造出来的。他还没有将自己彻底洗脑的能力，顶多是集中精神，让自己相信的鬼故事变得更加真实，在细节方面，按照自己所想进行重新设定。
这次，被重新设定的内容应该只有“邀请函”的那部分。
那个玩具灵不可能主动邀请我们去它老巢，找到它的载体，将它消灭。这肯定不是它的本意。因为瘦子的能力，它才不得不给我们发了邀请函。
瘦子在这方面没有添加细节。或许，他想到这个的时候，潜意识就将最近刚听我说过的乌鸦、卷轴、邀请函给包容了进去，也有可能，是玩具灵自己补完了这部分空白内容，利用了它先前杀死的能力者的能力。
无论是哪种情况，被女孩邀请的人出现在这个空间中，都不太对劲。
这是没必要的画蛇添足。
除非……那个玩具灵另有目的。
让我们自相残杀？
我第一反应便是这个。
玩具灵以作弄、杀死人类为乐，抓了我们这些人来自相残杀，就很符合它的作风吧。
等等……它杀人，好像都是亲自动手……
咚锵锵！铛啷啷！咚锵咚锵！铛啷铛啷！
奇怪的声响从街道另一头传过来。
那个年轻人动了动，让我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和“咦”的一声感叹。
那嘈杂的声音越发靠近了，声音中还夹杂着奇怪的沙沙声。
我判断着声音的方向，再次探头。
年轻人正背对着我，双手叉腰，摆出了一个很休闲的姿势。他的头微微低着，视线应该是往下。
我换了个位置，才看到他身体阻挡住的东西。
那是一个会自动行走的玩具，模样古怪，有三头六臂，一双手拿着钹，一双手在敲鼓，还有一双手拿着铜锣。简陋，又有些丑陋的玩具就这样敲打着手中乐器，移动到了年轻人面前。
年轻人退后一步。
玩具正好走完了，乐器的声音变得迟缓，六条手臂和两只脚都慢慢停下来，站在原地不动了。
年轻人又“咦”了一声，蹲下身，推了推那个玩具。
像是大多数质量不怎么样的地摊玩具，那东西又移动了一下手脚，好似玩具内部的齿轮等机械被触动了。稍微移动，它又停止下来。
“这个……这个不是我小时候那个……”年轻人搔了搔头，将玩具拿了起来，翻看了一会儿后，他双手抓着敲鼓的和敲锣的，用力一扯。只听刺啦一声，那个玩具人穿着的喜庆红衣服被扯开，两个人也被扯了出来。
哐当一声，另一个小人落在地上，还挥手碰了碰手中的钹。
年轻人手忙脚乱，拿好两个半截身体的乐器小人，又将地上那个捡了起来。
我看到了他手中那些玩具身体中冒出来的金属线，好像还能看到内部的齿轮等机械。
“真的是啊……这个……好像是我做的吧？”年轻人自言自语，转头看看周围。
我忙机敏地缩了脑袋。
“怎么回事啊，我说？你们弄了个大型玩具熊，现在还弄了这个东西，到底想干嘛啊？你们的小姑娘发疯了吗？喂！是不是能力失控了啊！喂——————”他大喊大叫，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铛啷啷！咚锵咚锵！
年轻人手中的玩具又开始发出声响。他惊呼了一下，好像摔了东西。
咚锵锵！铛啷啷！咚锵咚锵！铛啷铛啷！
那三个玩具发出了吵闹的声音。
年轻人好像嘀咕了什么，忽的，我只听啪擦一声，那些噪音都消失了。
“真麻烦……干嘛啊这是。”年轻人抱怨着。
我又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他好像沿着自己刚才的方向继续前进了。
我等了一会儿，才探头出去看看。
地上有三堆碎屑，都是金属、塑料碎片，还有红色的布头。
我飘了过去，就见那三个玩具好像被人用力打碎了，都残缺不全。
咚锵锵！
突然，其中一个玩具动了起来。
像是垂死挣扎的人，三个玩具都动起来，艰难地挥手，想要演奏手中的乐器。明明它们的手都被破坏，乐器也坏掉了，却还有声音传出来。
它们像是被无形的线给拉扯着，从地上爬起来，将大部分碎步吸到了身体上，拼凑出残破的躯体。
三个玩具并排着，演奏着吵闹的音乐，开始往前行走。
我看到年轻人的背影。他还没走远，又是走直线，身影没有消失掉。
他一停步，我就慌忙藏起来。
我只来得及往旁边一飘，利用十字路口的房屋遮挡自己的身影。
我没看到任何东西，那三个玩具却好像被无形的手给捏住，身体寸寸碎裂。拉扯他们的绳子都无法再起到作用，只能看着她们化作粉末。
年轻人吹了声口哨，大声对周围喊道：“我说，这也太无聊了吧！这种东西还想袭击我？你把我当什么啊？我不是普通人哦！有什么招数快点使出来！我还有约会呢！别浪费时间了啊！”
大喊了一通后，年轻人又开始不紧不慢地行走。
我看着地上的碎屑，思考起那个年轻人的能力。
远距离攻击，很强的破坏性。
这种能力，是我的能力没有办法很好应付的东西啊。
还是……离他远一些，不要和他直接接触吧。
我想着接下来的方案，就感觉一阵风吹过。
树叶沙沙作响，声音比先前恐怖很多。好似狂风席卷而过，地上玩具的碎屑被卷起，在空中飞舞起来。

第1823章 鬼镇（三）
那奇怪的风往年轻人走的方向而去。
我慢慢跟了上去，就听到前方又传来了玩具的声响。
咚咚锵、咚锵锵……
啪擦一声，那声音戛然而止。显然是那个年轻人暴力破坏了玩具。
我远远跟着，也不用冒险去察看，只要听着声音，就能确定这样的事情重复上演了几次。
不管那个年轻人如何表现，怎么强势地破坏那个玩具，它都会再次完好地出现。
咚咚锵……铛啷啷……
年轻人好像改变了做法，不再跟那个玩具较劲，任由它跟着自己。
他在小镇中转着圈，等着有新发现。
我也不得不跟着在小镇中转圈，这样走着走着，我和他几乎是将这镇子走了遍。
这地方也不是太大，房屋数量过百，但非常拥挤，都是两三层的小楼。从建筑来看，有贫民区和普通住宅的区别，还有一个小小的商业区、市政管理区域。我看到了酒吧的招牌，很简单直白，就是一个酒杯图案的标志，我还看到了一栋挂了警徽的建筑，应该是警局。警局边上的建筑看起来就是政府其他部门，里面的房屋格局和残留的装潢、家具都和普通人的住宅不同。
年轻人绕了一会儿后，好似累了，找到小镇中心的一个干涸的喷泉，往那石沿上一坐。
那喷泉中心，有个石雕，看模样是残缺的人形雕塑，但我怎么看，怎么觉得那尊雕塑不太对劲。
倒不是上面有诡异的气息，而是雕塑的轮廓，看起来像是人，又和周围小镇建筑格格不入。
我脑海中想到了不少过去看到过的电影和照片。这种西方小镇，基本都很相似。喷泉雕塑也属于常见的东西。只是，这么小的一个地方也有这样的装饰，有点儿出乎我的意料。而且，那个雕塑……和我印象中的类似雕塑也相差很多。
最大的区别，就是没有身体曲线吧。
西方这种雕塑，内容是裸替的人物居多，会显露身体曲线。我曾看过到民庆来展览的雕塑艺术品。石头雕塑能做出人体那种柔软的质感。那些雕塑人物的身体曲线大概不符合现代比较极端的审美，但雕塑本身非常惊人。
而这座雕塑……
咚锵锵！
那个玩具缓慢地移动到了年轻人脚边，撞在了喷泉的石沿上，原地踏步了好一会儿后，电池用尽般停下动作。
年轻人侧头看着那个玩具。
哗啦啦！
喷泉突然开始运作，有水声传来。
年轻人吓了一跳，蹦起来后，转身看向了喷泉。
我忙藏起来，穿过了一栋栋建筑物，想要绕到他背后。
咚锵锵！铛啷啷！
那个玩具又动了起来。
两者的声音相交融，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
“啊啊！”
我突然听到了年轻人慌张地大叫，停下了穿墙的动作。
我现在正在一栋房屋内，转过头，看到的是脱落了墙皮的墙壁。
墙壁上还挂着一幅画，但已经看不清画面内容了。
我估算着距离，忙飞起来，尽快移动。
“啊啊啊啊啊！”年轻人发出了更加绝望的叫声。
我的灵魂已经穿过了屋顶，看到了喷泉和那个年轻人。喷泉雕塑的正面这时候也展露在我面前。
那个模样，正是那个年轻人！
我所感觉到违和的地方也在于此！那个年轻人的穿着打扮都被还原了，可这样的造型，绝对不是几百年前西方雕塑的风格！
只是，我没有看到喷泉的正面，年轻人怎么会也没看到？他明明就是从喷泉边走了过去，在喷泉前坐下……巧合？还是中间有了变化？
雕塑动起来，抓住了年轻人的身体。他挣扎着，但好像无法抵御那股力量。
石头手收紧，将年轻人的身体捏成一条。
年轻人的惨叫声震耳欲聋。他咳出了鲜血。
那个玩具敲锣打鼓，在原地转着圈，玩具的三张脸上都是兴高采烈的生动表情。
年轻人吐出来的鲜血、石头手缝隙中流出来的鲜血都落入了喷泉池内。
那尊雕塑的嘴巴中也流淌出了鲜血。
池子内一片血红。
我看到雕塑上出现裂痕。那个年轻人不是被动等死，而是发动了能力。只是，两者的力量差距和身体硬度差得太多了。一个是肉体凡胎，另一个则是诡异的石头雕塑。
年轻人渐渐萎靡，脑袋耷拉了下来。
就这样死了？
我感到难以置信。
这么长时间的游荡、跟踪，就是等年轻人走到喷泉这里？
这不太对吧……
喷泉雕塑松开手。
年轻人的身体落入了池子中。
我看到他的身体下沉，好似那个池子是个无底洞。他的身体彻底沉入了池子中，被血水覆盖。
喷泉还在运行。雕塑上有碎石掉落，像是昆虫破茧而出，雕塑那个年轻人的外观改变了，变成了我印象中的那种裸替男性和女性造型。这对男女表情凄厉、恐惧，彼此拥抱着，彼此注视着，让人有些看不明白这雕塑的意义。喷泉的出水口是两人的嘴巴。两人都仰着头，喷泉出水口的水压不小，让喷出的清水划过了这对男女彼此的脑袋，落在他们身后的位置。这造型，看起来更加古怪了，还让人觉得恶心。
清水落下，将池子中的血水换了一遍。清澈见底的池子让人一眼看出来深浅。池子中也没有刚才那个年轻人的尸体。
咚锵锵！铛啷啷！
那个玩具又开始演奏了。
这次，它转着圈，那三个脑袋上的五官发生了改变。
我吃惊看到，那三张脸都变成了年轻人的脸，三张脸分别是悲伤、愤怒、恐惧三张表情。
顶着这样的脑袋，那个玩具转了几圈后，往前行走。
我立马跟了上去，仍然是掩藏身形的做法。
如果这里是玩具灵的地盘，我的掩藏毫无作用，但对于这个空间内的其他东西，我应该能躲过他们的注意。
玩具径直往前，目标明确，走出了小镇范围，进入森林中。
这让一路跟着的我不得不停步。
咚咚锵！铛啷！咚锵咚锵！
那声音远去，渐渐被树林中的风声掩盖。那个身影也要消失在森林中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小镇，一咬牙，还是追着自己目前唯一找到的线索进入了森林。
咚锵锵……锵……锵……
声音停止。
我环视一圈，在昏暗的森林中，没有找到那个鲜红的玩具身影。
跟丢了？
还是被引入了陷阱？
我提高了警惕，在林子中转了一会儿，没有找到玩具，也没有受到袭击。
我飞高了，飞出森林，从高空俯视。
没有发现……小镇就在很近的地方，其他地方，和上次飞上高空眺望，看到的景物一模一样。
“啊啊啊啊——”
我猛然转头，看向了小镇。
惨叫声……这是，又有人进来，又有人被袭击了？

第1824章 鬼镇（四）
我快速飞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靠近后，放缓速度，小心掩藏了身形。
声音是从室内传出来的。
破旧的二层小楼的二楼房间内，惨叫声连连，伴随着的还有马达的声响，和皮肉、骨头被切割的声音。
我靠近了窗户，往里面瞄了一眼，就见到一个男人躺在歪斜的木板床上，半空中，几把电锯、电钻、锤子正在飞舞。
那些工具都很小，没有金属质感，看起来就是塑料玩具。但当它们落下，都会有血肉飞溅。躺在床上的男人发出了惨叫声，声音穿破屋顶，让人都油然而生一种恐惧感和疼痛感。
男人穿着便装，头发凌乱，可我还是将人认了出来。这是那次邀请聚会中的西装男。比起当时一本正经的模样，现在的他模样太过凄惨。
我都不知道他为何会躺在床上，被那些玩具分尸。我也没看到他使用自己的能力。至少，他的能力肯定是没有影响到这些攻击他的玩具。
在这样的惨叫声中，房间门的打开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往旁边一闪，就听屋内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
那些玩具停下了，马达的声音消失，男人的呻吟很微弱，微不可闻。这样的环境下，女人高跟鞋的脚步声变得很清晰。
我探头看了一眼，那些玩具又开始切割男人的身体。这一回，男人都发不出叫声了。
打开的房门后是楼梯。
我绕到了房子的另一边，就看到正在街道上奔跑的女人。
那长相，正是邀请会上家庭主妇般的那个女人。她也换了装扮，穿着像是女白领，梳了个包包头，奔跑的时候，发型散乱下来。
女人头也不回地往前奔跑，在十字路口忽然停下脚步。
她的身体轻轻颤抖，慢慢转过头，看向了左手边的房屋。
我到了马路另一边好，稍微靠近，就见那栋房子损坏的窗户内，正趴着一只玩具狗。毛绒玩具狗很大，身长得有一米，造型可爱，看起来很温顺。它微微仰着头，玻璃眼珠好像在注视女人。
女人后退了一步。
她马上转头，往前拼命奔跑。
我跟了上去，忽然见到两边的房屋窗户内出现了很多身影。
有毛绒玩具，也有塑料玩偶。
“妈妈！妈妈！”
别扭的机械音打断了女人的奔跑脚步声。
女人瞪大眼睛，看向了前方的地面。
一个塑料婴儿玩具正在地上爬行，发出“妈妈”、“妈妈”的叫声。
咔嚓咔嚓。沙沙……沙沙……
随着这杂音靠近，半掩的房门内走出来一只机械狗。它摔下台阶，打了个滚，按照设计，重新站起来，往女人所站的位置走来。
那些藏在房屋内的玩具们纷纷冒头，将女人包围，不断靠近。
女人尖叫着，神情惊恐。
我感受到周围空气的变化。空气好像变得特别干燥，失去了所有水分。
几个毛绒玩具在行走过程中突然起火，就那么燃烧起来。用电的机器玩具也发生了短路，身体中冒出了电火花。
女人埋头往前冲，冲过了玩具的包围圈。因为这样的冲刺，高跟鞋都被她给踢飞。女人踉跄了一下，马上继续奔跑。
我看了一眼那些玩具，知道这一定是女人的特殊能力起到了作用。
和金海枫一样，能影响电流的能力？不对，变化的好像是空气中的水分。
我不是太确定，也就不敢太靠近那个女人。
我的灵魂没有受到女人能力影响，可当时我所站着的位置，离女人也有些远。这么远的距离，都能感受到空气变化，要是更靠近，谁知道会感受到什么。
我远远跟着女人，还特意绕开了刚才玩具们的包围圈。
我倒是不怕跟丢了那个女人。我能听到女人粗重的喘息声。她正在极端恐惧中，根本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
这也让我感到奇怪。
为什么那么害怕？
在我遇到这个女人之前，她经历了什么？
总不见得是她特别胆小吧？在那场聚会过程中，女人可一点儿都不像是胆小的人。
我追上女人的时候，她正靠着墙，正在虚脱地喘着气。
她脸上的妆容都花了，能看到满脸的汗水和泪水。那种模样，看起来很可怜。
女人一边喘着气，一边捂着脸，哭了起来。
骨碌碌……
轮子经过地面的声响从不远处传来。
女人吓得跳起来。
就见墙角处，有一只兔子灯滚了过来。兔子灯的结构很老套，塑料充气的外壳，加上四个轮子，让它能够被小孩子拖着到处走。柔软的外壳中装了灯泡，这方面倒是华丽，灯泡不止有一个，而是五颜六色好几个灯泡，现在都在发光。加上外壳上精致的图案，让这盏兔子灯看起来非常梦幻。
骨碌碌……
兔子灯还在往前滚动，拖出了后面跟着的几盏小兔子灯，好像妈妈带着一群小宝宝，排成了一条队列。每一只小兔子灯都有不同的外表。里面的灯泡只有一个，但每盏灯颜色都不一样。
女人崩溃般哭了起来，都没有再使用能力。
骨碌碌的滚动声停下。
兔子妈妈好似漏气般，外壳塌陷，里面的灯跟着熄灭。随即，后面的小兔子也一个接着一个地发生了同样的情况。
柔软的塑料外壳变成了一张皮，瘫在轮子上，紧贴地面。
女人跪倒在地，睁着眼睛，身体也发生了奇怪地塌陷。她的肌肉仿佛是萎缩了，皮肤失去了支撑，变得松垮。到后面，她的身体失去了人形，如同那些兔子灯，瘫在了地上。
我吃惊地看着这一幕，不等我上前查看，女人的那一层皮又充气般鼓胀起来。
和她相对的兔子灯也跟着重新鼓胀，恢复了刚才圆鼓鼓的外形。
兔子灯被无形的力量拖着，往前滚动。
当最后一只小兔子从女人面前经过，充气起来的女人皮囊跟了上去。她的双脚下好像也装了轮子，用那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移动起来。
我注视着女人的背影，看到她那层皮肤下，竟然有灯光闪烁。女人在这一刻也变成了兔子灯。
我感到头皮发麻。
“唉……”一声叹息就在我身后响起。
我吓得一个转身，挥出手，就想要抓住身后突然冒出的东西。
我抓了一个空，但也看清了身后站着的人。
那次聚会中出现的老人！
“不要那么冲动。这样很危险。”老人淡淡说道，没有像我这样双脚离地，漂浮半空，但他的身影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奇异质感。
不是灵魂状态的缘故，是他的能力。
我收回手，回忆刚才触及到的东西，做出了判断。

第1825章 鬼镇（五）
我做出判断的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很有可能暴露了。
老人打量我后，颌首笑道：“看来你就是那个青叶找到的能力者。”
我这是，彻底出名了？
虽然吴灵有跟我说过这情况，但我想象中，灵异圈的人只是隐约知道一点我的存在。
老人的笑容看起来很和蔼，浅笑中是长辈看晚辈的那种眼神。
“别紧张，我没有想要做什么。我们现在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自相残杀只会让那个驱魔师的小姑娘高兴。唔，她现在也不一定会高兴，可能已经没有人类情感了。”老人叹息道。
“是她做的？”我狐疑问道。
“你有其他的怀疑目标？”老人反问。
我犹豫起来。
在这里遇到的人是那次聚会的参与者，这样看来，罪魁祸首是那个女孩，就是显而易见的一个正确答案。可我的经历告诉我，这应该是玩具灵做的。或许玩具灵利用了那个女孩的灵魂和能力，可罪魁祸首总不是那个女孩，而是玩具灵。
我正在思考的时候，老人没有打扰，只是静静等待。
我想了想，还是将自己和青叶一直以来定为敌人和目标的玩具灵说了。瘦子的能力、吴灵的情况，我当然选择了保密。就连我自己有关梦境的能力，我也没有说，只说是青叶的人查到了这方面的线索，而青叶和我都见到过玩具熊，接触过吕巧岚，才发现了玩具灵的存在。
“如果是这样，那也能说得通。比起我的猜测，这个假设更合理。”老人表示了赞同。
“所以现在，我们应该要找到那个玩具。”我说道。
老人摇头，“找不到的。”
我怔了怔，“它会藏起来？可是，应该是在这里吧……”
“这里被那个女孩的能力操控。”老人抬起双手，让手掌交叠，“我们现在是在女孩的意识空间。那个小女娃死后，能力得到了进一步提升，能将我们的身体也给抓进来。哦，你不太一样。你在这方面的能力应该是强于我们，所以进来的只有灵魂。你在那次聚会的时候，也能看到我们的灵魂吧？不是笼罩着斗篷的造型，是看到我们真实的模样。”
我无法反驳，无法在这件事上撒谎。我能飘起来，就足以证明自己现在的存在形态有问题。再加上刚才我的手和老人的身体碰触过，他发现了我的能力，也会发现我现在是灵魂状态。
“那几个年轻人找到了一个好苗子啊。”老人赞叹一句，似乎是将青叶和我都夸了一遍。他马上说回到正题，“所以现在，我们是在女孩的意识空间。那个玩具灵在另外的空间中。我们不可能在这里找到玩具灵所依附的那个玩具载体。”
我心中一凛，忽然想到了消失的瘦子。
恐怕不是瘦子消失了，而是我消失了。瘦子已经顺利到了玩具灵所在的那个空间，我却被挡在了女孩的意识空间中。
我不禁感到焦急。但在老人面前，我还是掩饰了自己的情绪。
“那要怎么突破这里？”我直接问道。
老人摇头，“我只是发现，想要在这里存活下来，就必须保持冷静。焦躁、恐惧的情绪，会引来死亡。那些人就是这样死了。”说着，他又开始叹息。
我又生出了狐疑的情绪，“就这样？他们是因为这种理由死的？”
这不是和普通人面对鬼魂时的情况一样吗？只要生出恐惧心，就会让鬼魂拥有杀死自己的能力。可刚才死亡的那三个人都是能力者，还极有可能都是身经百战的能力者。否则驱魔师协会没道理这样邀请他们。同被邀请的人中，有吴灵，有眼前这位老人，那三个应该不会差他们太多吧？
老人像是看出了我的疑问，解释道：“每个人心中都有最脆弱的一部分，都有阴暗的一部分。平时再强大的人，被攻击弱点，也会受到致命打击。就我知道的，安玲的心理弱点就是她的童年。”
老人看向了女人消失的方向，“她父母都是圈内人，有时候为了处理灵异事件，需要全国各地奔波。一个电话，他们就得到场。安玲被祖父母养大。他们家很有钱，给了她很好的物质条件。不过，她父母不在身边，祖父母又因为父母的工作性质，对她的保护有些过度，她几乎是被软禁着长大的。十六岁的时候，她的能力爆发，毁灭了她的家，还有她的祖父母。她父母将她关起来，一直到她二十岁，她父母在工作中死亡，她才第一次踏出家门。”
我张张嘴巴，难以置信地看向老人。
“这些玩具应该是勾起了她那段不堪的回忆吧。”老人摇头，“其他人，大概也有这样的经历。”
他说着，看向我，“你的童年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吧？”
我当然是没有。
在知道小白的事情前，我的童年可以说普通至极，也很幸福。最大的烦恼大概就是学习、考试那种小事情。
就是知道了小白的事情，我的童年烦恼也和玩具无关。
我恍然大悟，看看周围。
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我身边没有出现玩具吗？
老人笑了笑，“真巧。我也一样。但和你的经历大概有些不同。我那时候，吃饱穿暖都困难，根本没有心思想玩具。我们两个在这方面都没有羁绊。”
“嗯……那我们要怎么做？”我问道。
对方似乎奈何不了我们，可相对的，我们也奈何不了她。
我等着老人能用丰富的经验给我指一条明路，就看到老人身后的房屋窗户上，端坐着一只泰迪熊。
老人顺着我的视线转头，“哦”了一声，“看来，你的童年没有问题，但最近的事情让你有了心理阴影了。你很在意这件事？”
“嗯……”我点头，坦然看向了那只玩具熊，心中有稍许的感慨。
当然是很在意这些玩具熊了。
原本美好的感情，美好的灵，现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怎么能让我释怀呢？
我遇到了那么多灵异事件，所有这些事情中，唯一能算圆满的就是吕巧岚和她的玩具熊了。即使之前，我知道玩具熊被驱魔师封印扣押了，也不觉得这是无法解决的大麻烦。现在，吕巧岚都被玩具熊杀死，连这点美好都被打破，往一种丑陋的方向发展，我很不甘心。
“那就需要你自己去面对它了。”老人往旁边退了一步，“面对你心中的阴影，将它打破。”

第1826章 鬼镇（六）
老人让开后，我和那只熊面对面，它的玻璃眼珠看着我，我也仿佛能看到那双玻璃眼珠中自己的倒影。
我实在是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但我很清楚，我得到的答案不一定是吕巧岚的玩具熊的回答，很可能只是玩具灵的回答。
或许……吕巧岚的玩具熊已经消失了……
灵是依靠人类的意识而生，依靠人类的意识而存续。它们会变得邪恶，是因为负面想法总比正面的、积极的想法要来得强烈。
这个世界大多数人或许都是自私自利的人，都不是完全意义上的好人。或许没有犯罪过，但心里总有过各种各样恶劣的念头。
人类社会不会惩罚这种念头。要是本人不说，这种念头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被人发现。
但灵不同。它能直接接受到那些想法，能直接被那些想法影响。
我看着玩具熊，脑海中回忆起有关它的点点滴滴。
从吕巧岚找上青叶的人，向他们进行委托开始，到吕巧岚的死亡结束。
我忽然发现了自己过去从没发现过的盲点。
从一开始，这些熊就不是善意的。
它们成为过被拐卖的小孩的寄宿载体，它们杀掉过人贩子。它们为了保护吕巧岚，杀死过入室抢劫的罪犯。它们在汇乡，也杀过人。
在过去，我从来没有把这些当回事。这些行为看起来都是正义之举，是正当防卫，是惩恶扬善。
虽然社会的法律并不鼓励这种做法，甚至是明确反对这种做法，可在那些情况下，在玩具熊的非人身份下，我都接受了它的行为，我的心目中，它们一直是善良的。吕巧岚也是这样以为的。
在看到玩具熊杀死自己丈夫、儿子的那一刻，吕巧岚心中想了什么呢？
或者，在那之前，吕巧岚看到了另一种未来，看到另一种情况下的玩具熊时，她想到了什么呢？
我在女孩的意识空间，看到玩具熊杀人，看到女孩的木偶杀人，我又想到了什么？
那些都是无法控制的念头，是潜意识中不假思索就出现的想法。
我呼了口气，一步步走向了玩具熊。
我站到了窗台前，玩具熊一动不动，只是那双玻璃眼珠好像还在看着我。
玩具熊的身后出现了一个影子。
一双小手环绕着玩具熊，将玩具熊抱在了胸前。
她个子不算高，抱着放在窗台上的玩具熊，有些吃力。
那是那个女孩，更小的时候，好像是她父亲死亡时候的小女孩。
她从玩具熊身后探出头，小心翼翼地打量我，目光中有一种乞求。
小孩和玩具熊。
这应该是很美好的画面，能让人心软。
我一手搭在了女孩的头顶上，另一手搭在了玩具熊的头顶上。
女孩的眼眶中积蓄满了泪水，晶莹剔透的泪珠从她眼眶中滑落。
她张着嘴巴，只能发出哭声，但看模样，像是想要向我哀求什么。
玩具熊的玻璃眼珠中是一成不变的景象。我只看到了自己默然的脸。
能力发动。
两个身影正在崩溃，周围的城镇景象也开始崩溃。
女孩张开嘴，尖叫声笼罩了整座小镇。
我感觉到小镇晃动，好似发生了大地震。
轰隆隆的巨响中，有东西在倒塌，碎石瓦砾乱飞，尘土飞扬。
我感觉到掌心下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
柔软的毛绒熊变成了坚硬的木偶，女孩也长大了，恢复到了聚会时的模样。
她恐惧地甩手，想要将怀中的木偶扔掉，却被木偶的手插入了胸腔。
抵抗我能力的那股力量消失了。
因为地动山摇的晃动，我的身体在半空中颠簸，松开了手。
整个意识空间都在崩塌，但又和一般的崩塌不同，有新的东西在这个空间中建立起来。
我的双眼看到了重影，两座相似的小镇重叠，一座是我之前一直呆着的废弃小镇，另一座则好像是崭新的城镇。两座小镇的规划、布局一模一样，区别只在于新旧。
我看到旧的小镇中，女孩和她的木偶正在被废墟掩埋。她的尖叫声变得遥远。
我想到了老人，急忙回头，就看到老人的身体也陷落到了小镇废墟中。
我慌忙飞过去，想要将老人拉出来，但我的手抓了个空。
我好像在不同空间的夹缝中，根本碰触不到其中一个空间中的老人。
老人对我微笑，“看来你身上还有一个邀请。那么，在现实世界中再见了。”
我怔住了。
老人的身体凭空消失，那座陷落的小镇变成了灰烬，风一吹，也消失不见了。
我发现自己站在热闹的街道上，路上那些有着西方人面貌特征的人正在行走、交谈。他们好像看不见我，无视了我，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我再仔细观察，发现这些人的行为都很别扭，好似机器人，行动一卡一卡，说话也一卡一卡的。他们的脸上是固定的表情，说话时会发生运动的脸部肌肉都很僵硬。更荒谬的是，我看到一个男人说话的时候，嘴巴一动不动，好像是在用腹语说话，另有一个女人，说话的时候，整个下嘴唇和下巴一起上下移动，嘴角有两条明显的裂痕。
娃娃？
玩具？
这里是……瘦子故事里，真正的鬼镇？
我恍惚了一会儿，就想到了瘦子。
瘦子应该已经进入这里了。
我在女孩的意识空间中耽误了时间，瘦子在这里不知道会遇到怎样的事情。
我想着那个故事的内容，记得故事中提到了两栋房子。一栋房子是那个主人公的老家，另一栋是婚后新家。娃娃被她遗留在了老房子中，但之后，又移动到了新房子……
我整理着思路，想着这城镇里已经到处都是玩具，那个娃娃应该是在新家中了。
我忽然看到了人群中行走的一个女孩。那个女孩的穿着打扮可不是几百年前的那种款式，而是现代人的模样。女孩还牵着一只简陋的木偶……不对，是木偶牵着那个女孩！
我心头一跳，急忙跟上去。
女孩好像其他人一样，完全无视了我的存在，被木偶牵着手，进入了一栋房子。
我还是灵魂状态，轻松就穿进了房子中。
房子里的装潢很有女巫的风格，和邀请会那种阴森的模样也差不多。
木偶带着女孩走过了不正常的长走廊后，推开木门，进入了里屋。
里屋中一张圆桌，圆桌边已经坐了人。
我看到了被做成玩具的西装男、学生妹、家庭主妇、年轻人，还有……那个老人……

第1827章 玩具们（一）
相比于其他玩具人，老人的模样看起来更加呆板。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其他人都会自己活动。
当女孩和木偶落座，他们就开始了会议。
卡兰的身影从女孩身后的门中走出来，场景基本还原了当天的景象。
正当我疑惑的时候，那个呆板的老人好像被注入灵魂般，如同其他玩具人一样，说话、活动。
我看看他们，再看看空着的两个座位。
吴灵和我都不在。
这应该证明我们两个都没被抓到。身体没被抓到，灵魂更没有被抓到。
而老人的表现……
我看着他，想到刚才分别时的场景。
在那座小镇崩塌后，老人的灵魂、身体都被玩具灵抓到了？
好像只有这样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稍微有些难过。
对方好歹和我交谈过，给了我一点建议。
人现在死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贸然将人复活，好像不是太合适。
我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发现这屋内的陈设和我在梦境中所见差不多，就是女孩房间的翻版。但我在这里没有找到驱魔师协会的那些宿舍房间，也没有看到那条封印东西用的走廊。
我飞出了房子，站在屋顶上，俯视周围街道。
街道上的景象和我刚来时一样，小镇中的人都被做成了玩具，动作僵硬，可行为很像是活人。如同活人一样交流，如同活人一样走路，如同活人一样买东西、卖东西、做工作。
在这样的环境中，只有我一个人格格不入。
我想起了瘦子，就开始沿着小镇边缘开始搜寻。
绕着小镇外圈飞行，我首先发现的是一处贫民区一样的房屋群。房屋破损，街道上没有玩具人，倒是在房屋内，又木然的玩具人站着，一动不动。
这是故事主角旧房子的所在区域？
我猜测着，在这众多的破旧房屋中，找到了一间没有玩具人站岗的房屋。
房子很破旧，年久失修，无人打理，积满了灰尘。
我在房子中没有找到相片、肖像画之类的东西。相片应该是不可能存在，故事发生的年代还没有相机和交卷吧。至于肖像画，可能贫民区的人也没有办法去请画师画一幅自己的肖像画。
我飘过了残破的楼梯，上了二楼。二楼的走道很狭窄，还只有一间阁楼。我在阁楼中看到了一张床。
如果没有猜错，这就是那个玩具娃娃被抛弃的地方。
我蹲下身，看向床底下。
床底下黑漆漆的，阁楼的采光并不好，我无法看清那下面的情况。
我的手碰触了一下木板床。能碰到。木板床已经被虫蛀，本身质量也不好。我随便一抬手，就将床掀了起来。
床上的灰尘扑簌簌掉下来。阁楼内立刻灰尘满天飞。
床底下是一块痕迹更深的地板。在厚厚的灰尘上，我看到了一点人形痕迹。看轮廓，可能就是那个人形的娃娃。除了娃娃的痕迹，还有什么东西被拖动的迹象。那条颜色不同的地板从床边缘延伸到了娃娃的位置。或许是被娃娃袭击的人。那个女主人公的丈夫？
我一边观察，一边思考，将床板移开，飘到了娃娃的痕迹上方，轻轻用手出没了一下那块地板。
地板有着让人发寒的凉意，好似残留着一种气息。
怨念吗……
我想着，身体飘起来，从房屋中飞出去。
那个娃娃已经离开这里。
我想了想，落在屋门口，用指甲在脆弱的门板上留下了字迹。
在这小镇，要找人，困难重重。可瘦子编出了那样的故事，进入这里后，会有目标。不是这栋旧房子，就是女主人公的新房子。旧房子还挺好找。瘦子要是找过来，发现我留下的字迹，就知道我来过这里。
我继续绕着小镇飞行。
小镇外是茂密树林，远方有连绵的山脉。一切都和我在女孩的意识空间中所见相同。
女孩的灵魂也在这里，据此构建意识空间，似乎也能说得过去。
绕了小镇一圈后，我在小镇外围没有发现瘦子的踪迹。
这下，我只能选择进入小镇内部了。
从高空俯瞰，我已确定这座小镇缺乏规划。所有街道、房屋，都排布凌乱。想要在这里有规划地进行搜寻，太困难了。
我随便找了一条路，就出发了。
飘了没多久，我就发现天空中的太阳已经西斜，天边是灿烂的火烧云。街道上的玩具人和普通人一样，开始回家。街道上变得冷清，但房屋内亮起了油灯和蜡烛的光芒。更多的地方熄了灯，陷入黑暗。
这环境，说不定更加方便我找人。
虽然没有路灯，小镇变得昏暗，可街道上没了人，瘦子不太可能进入某栋房屋，和那些玩具人呆在一起。这会儿要在街道上看到人，多半就是他了。
我精神一振，更加仔细地搜寻起来，同时也加快了飞行速度。
顺着一个方向，穿过了整个小镇后，我调转一百八十度，准备另外找一条路进行搜寻。
我的身影停在了半空中，回头看向身后的森林。
刚才森林深处传来沙沙的响动，好似是风吹过了树木，又像是有东西经过。
我靠在一栋房屋后，静静等待了一会儿。
沙沙……沙沙……
是什么东西？
我思考着，就见森林中亮起了两点幽光。那光芒当然不可能是手电、火把的光源，而是一双绿油油的眼睛。
我屏住了呼吸，就见黑暗的森林中，一个身影正在逐渐变得清晰。
那身影终于从茂密的森林中走出来，进入到了树叶遮挡不了的月光中。这让我看清了它的模样。那是一匹狼，但不是真的狼，而是一头玩具狼。
说是狗或许更恰当。只不过，那玩具并不可爱，而是模样狰狞，让人怀疑怎么会有公司制作这样不讨人喜欢的玩具。
狼的毛炸开，很凌乱，在月色中好似带刺的坚甲。它眼睛幽绿，发着光。行走的时候，嘴巴一张一合，吐出来的舌头一伸一缩。
这模样，未免有些滑稽。
诡异的气氛在这头狼彻底暴露在月光下后，荡然无存。
我看出来，这恐怕还是个电动玩具，眼睛发光、嘴巴舌头会动，都是玩具的功能。而这玩具的外形，实在是粗制滥造，像是某些私人作坊弄出来的假冒伪劣产品。
狼背后的森林中，又有类似的响动传来。再从森林中走出来的可就不是奇怪的动物玩具了，而是一个五官歪斜的士兵小人。它一瘸一拐，走得缓慢，不对称的眼睛没发光，可看起来，比眼睛会发光的狼更加瘆人。
沙沙……沙沙……
环绕小镇的森林内，响动声此起彼伏。

第1828章 玩具们（二）
“噗嘶噗嘶！奇哥！”
前方的森林中还有奇怪的玩具接连走出来，我就听到身后传来了呼唤声。
一转头，就看瘦子猫在墙角，对我不停使眼色。他压低声音说话，小心翼翼，唯恐惊到什么东西。
胖子缩在瘦子身边，可体型太过庞大，瘦子的小身板根本挡不住他。
我吃了一惊，连忙飞到了他们身边，就见他们身后，陈晓丘和郭玉洁也都在。更让我惊讶的是，郭玉洁还牵着一个畏畏缩缩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的做派倒是和瘦子非常相似，胖子也很紧张。陈晓丘和郭玉洁两个非常淡定。
我看看那个小姑娘，确定了她鬼魂的身份。她一身阴气做不了假，但她身上的阴气很淡，看来不是很强大的鬼魂。
“怎么回事？”我感到莫名其妙。
瘦子进来了也就算了，就算胖子和陈晓丘、郭玉洁也被拉进来，那也能说得过去。瘦子可能在编故事的时候，想到了他们，所以他们也收到了邀请函。
但这个鬼魂小姑娘是什么来头？
我在这城镇饶了一大圈，还穿行了一次，都没有感觉到属于鬼的阴气。
刚这么想，我就感觉到森林中冒出了一团团的阴气。
“先躲起来。”陈晓丘说道。
他们带路，在房屋中间狭窄的小巷中穿行，带我进入了一栋房屋中。
一进门，我就发现这房子的奇特之处。这房子的内部构造竟然和拆迁办的办公室一模一样！
“这是我们的刷新点。就奇哥你没出现在这儿。”瘦子给我介绍。
“刷新点”这个词给我一种怪异感。
“你们都是直接出现在这儿？她呢？”我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那个鬼小孩身上。
鬼小孩很紧张，靠着郭玉洁，好似依赖母亲的孩子。
“她是我们刚在路上捡到的。我们从窗户看到了你，找了你半天，又不敢大声叫。”瘦子抱怨道。
他指了方向。
办公室有一排大窗户，在这个房间中也被还原了。虽然这栋房子外观上和小镇建筑是同一风格的，但从内部往外看，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空间结构。
瘦子指的方向，刚好是贫民区所在的方向。
“那边是那个主人公……丽娜的老房子。”我说道。
瘦子点头，其他人也跟着点头。看来在我不在的期间，瘦子将故事讲给他们听过了。
简单交代完我们彼此的情况后，我的注意力又放在了那个鬼小孩身上。
瘦子他们也没有来得及询问对方身份，这时候都看向了她。
鬼小孩被吓到，往郭玉洁身后缩。
屋子外忽然传来嘶哑的狼嚎声，还有沉重的脚步声、轰鸣声，地面也开始震动。
我听到了尖叫，就在附近，似乎是隔壁房子里传出来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瘦子很茫然，“那个故事里面，没有这种事情啊。”
我还盯着那个鬼小孩看。
郭玉洁摸摸小孩的头，柔声细语地问了她的名字。
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怯生生回答：“丽娜。我叫丽娜。”
我们五个面面相觑。
难不成，这是故事里面被玩具杀死的主人公丽娜？
“你家在哪儿？”瘦子迫不及待就问了起来。
只要去丽娜家，找到娃娃，我的能力就能直接消灭它，那一切就应该结束了。
丽娜害怕地看看瘦子，在郭玉洁重复了一遍问题后，才回答道：“在莫里斯镇A区17号。”
“A区17号在哪儿？”郭玉洁追问，“你能带我们去吗？”
小孩很茫然，“我不知道。”
“你不认识路吗？”
小孩点头。
“你怎么会不认识路？你自己家啊！”瘦子有些急躁。
外面已经发生了骚动，我听到了呼喝声、厮杀声。那声音，很激烈，可想到小镇中都是玩具，森林中冒出来的也都是玩具，就让人感到荒诞。
咻的一声刺耳声响后，就看一道红光从窗外划过，落地后，巨大的火光、硝烟冒了出来，轰隆声后，附近一栋房屋变成了废墟。
我们五个目瞪口呆，就连陈晓丘，都吃惊地张开了嘴巴。
“我说，你故事的背景是几百年前吧！”我转头看向瘦子。
刚才那一下是热武器啊！或许是炮弹，还有可能是导弹！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
难不成，这小镇不在一个隐藏的空间，在现实中，还正被现实中的军队攻击了？
小孩这时候吓哭了，哆哆嗦嗦，看起来更加无法想起自己家在哪儿了。
陈晓丘说道：“这鬼魂年纪太小。故事里面，丽娜已经成年结婚，有了孩子。就算以前的人早婚，也不该那么小。”
“可能是鬼魂的关系，形态变了。”我马上说道，“要找地方的话，小镇里面有警局，还有行政厅。”
我记得那个方位。照常理来说，这些公共设施内，会有小镇地图，甚至有可能，有一个小镇的模型。放在几百年前，模型是不要想了，地图应该会有吧？
“现在出去？”瘦子很犹豫。
外头的厮杀声、惨叫声已经是震耳欲聋，好像整座小镇都陷入了战火中。
炮火轰炸的声音没有再响起，可是，手枪、机关枪的声音不绝于耳，伴随而来的是一声声求救的叫喊。
外头好像已经陷入了单方面的屠杀。
我们五个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丽娜，你记得你那个娃娃在哪里吗？那个人偶娃娃，你的妹妹。”郭玉洁努力和吓坏了的小孩沟通。
小孩泪眼朦胧，不解地看向了郭玉洁。
郭玉洁和瘦子围着小孩，努力去形容那个娃娃的模样，引导小孩来回忆。
半晌后，我们又听到了炮火声。地面也跟着震动。
小孩尖叫一声，大声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妈妈！妈妈杀了我！妈妈不要我了！”
这回答，太不对劲了。
陈晓丘先一步抓住了小孩，让她看向自己，“你是怎么死的？”
“妈妈把我杀了……图雅大人想要一个新娃娃，妈妈……妈妈选中了我……呜呜呜……”女孩大哭起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脑海中蹦出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是罗牧。
“图雅大人，是你们居住区域的鬼王？”我脱口问道。
小孩点头，“他是我们的王。”
这个回答让我心一凉。
小孩不是鬼故事的主人公丽娜，是未来世界的一个不相干的小鬼丽娜。

第1829章 玩具们（三）
找错了对象，这个认错的对象还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你们的王，将你们做成玩具？”胖子惊讶问道。
小孩点头，对此好像很伤心，但也仅仅是伤心，没有多余的恐惧、悲愤等情绪。相比较而言，她提到妈妈的时候，情绪更激动。
“你们的王将你们做成玩具，然后呢？”陈晓丘问道。
小孩有些不能理解陈晓丘的问题，天真地回答：“做成玩具，就能玩了。他不喜欢娃娃，做成娃娃的话，会很快坏掉，会被打死掉……”小孩说着，仿佛是勾起了回忆，终于是流露出了恐惧来。
“导弹也是他做出来的玩具？”陈晓丘接着问道。
小孩听不明白陈晓丘的问题。有些费劲的解释后，她才有所理解，比划了一下，“有车子，有飞机，还有很大、很大的人。王喜欢用那些杀掉娃娃。”
听起来，那个鬼王的性格很男性化，用男孩喜欢的汽车、飞机等玩具，杀死女孩喜欢的娃娃之类的玩具。
这不能算是好消息。
一个鬼娃娃是棘手的灵异物品，一架近乎真实的玩具轰炸机那只能用灾难来形容。
听着外面的炮火声，我已经能想象到那灾难性的场面了。
我们所在的房屋不知道是幸运，还是因为其他缘故，一直没有被攻击。各种厮杀声都是从周围传来的。破屋的声音不断，那些简陋的房子都被破坏了。透过窗户，我们能看到被炮火摧毁的石头、木头房屋，也有被怪物模样的娃娃闯入的房子。
“为什么没有玩具攻击我们？”胖子也发现了这个疑点。
“这是好事情吧？”瘦子诧异瞪着胖子。
“总该有个理由……”
“我们不是玩具。”陈晓丘直接给出了答案。
这答案听起来很合理。
互相作战的都是玩具，我们五个加上小孩都还没被转化成玩具。
我想起了吴灵，连忙询问五人。
“没有，没有看到她。”陈晓丘摇头。
“她不会也变成了玩具吧？”我担心地问道。
“只能去外面找找看。”陈晓丘说。
在房子里是等不到吴灵自动出现的。
他们四个都是带着身体进入到了这个空间，不像我这么自由。
我让他们呆在房子内，自己先飞出了房子。
没有房屋遮掩，陷入战火中的小镇就那样出现在我眼皮底下。
那些玩具人好似活人一样，会受伤，会流血，似乎也会死亡。
他们的作战手段非常有限，不像鬼王那一方的玩具，拥有热武器类型的玩具，很适应这样的战争。
如我预计的那样，这是一面倒的屠杀。
玩具的血液路躺在街道石头路上，渗透进了石头缝隙，渗透进了房屋的外墙中。
坦克、战车碾压着房屋，我还看到了在地面行走的人形机器人。激光枪、激光剑也被投入到了这场战争中。
实力上的差距太大了。
这样不行！
我猛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回落到房屋中。
瘦子他们很意外我这么快去而复返。
“你得继续想那个故事！”我抓住了瘦子的胳膊。
“什么？”瘦子很茫然。
“那个鬼故事里的鬼娃娃应该更加强！它已经变成了玩具灵了！它是玩具灵，拥有灵的力量，而且能操控玩具！”我急切地对瘦子说道。
那个鬼王将人的灵魂做成了玩具。那样的玩具大概是没有办法被玩具灵直接控制的。可这样下去，一面倒的屠杀很快会结束。玩具灵会被杀死，但鬼王呢？还有，我们要怎么从这个空间中离开？我们从这个空间中离开的时候，是回到现实世界，还是进入到未来世界？
与其那样，不如利用瘦子的能力增强玩具灵的力量。让玩具灵成为优势的一方。
消灭玩具灵的方法，可比杀死一个鬼王的方法要简单、明确。
瘦子也不是太迟钝的人，马上反应了过来。
“对啊！它已经变成了玩具灵了！它应该能操控玩具！它自己也是个玩具，本体是一个娃娃！”
我不知道瘦子在重复这些话的时候想到了什么，只听他这样重复几遍，闭上眼睛，不停碎碎念着类似内容后，就地动山摇了。
瘦子的能力居然能发生这样的作用，是我们始料未及的。
我飞出房子，顿时发现自己刚才的想法错了。
地动山摇，是因为那些和小镇风格不同的热武器、机器人正在崩坏分解。
那些玩具颤抖着，好像将周围的空间都带动了。
它们开始分解，露出了玩具中的灵魂本体。我看到了他们的模样，也看到了他们散发出来的阴气。
这些鬼魂好像被脱掉了装甲后脆弱的普通人，惊慌失措。
而我感觉到的，森林中的阴气，和这些鬼魂一样，开始颤抖。
他们好像被无形的力量支配了，不受控制地化作了齑粉，变成了空气中的尘埃。
阴气并未消失，还在扩散，在整座小镇中蔓延。
在这范围内，我能感觉到的清晰的阴气，只有两团。一团属于身下房屋内的小孩丽娜，另一团像是一道闪电，从森林窜向了一栋房屋。
阴气笼罩的小镇场景扭曲起来，地上的玩具人碎尸，被破坏的房屋正在复原。
这有点儿像是我使用能力时的情景，像是电影被按了倒放键，时间正在逆转。
整座空间在瞬息内恢复如初，天空中的明月，天空下准备入睡的城镇，全都犹如十多分钟前那样，宁静中又透露出几分诡异。
我敏锐感觉到身下房屋内的阴气消失了。仿佛是进行了一个跳跃，它出现在了稍远一些的地方。
“噗嘶噗嘶！奇哥！”
我听到了瘦子的喊声，心头一阵发寒。我的身体僵硬地转了过去，一低头，看到了下方街道中的瘦子他们四人。
瘦子和胖子是警惕又惊喜，陈晓丘表现平静，而郭玉洁，大大咧咧，手中还牵着一个鬼魂小女孩。
我看着他们，没有靠近。
瘦子焦急地给我使眼色，还冲我挥手。
胖子和陈晓丘不解地看向我，又彼此看看，观察了一下周围。
那个小孩眼中含泪，依靠着郭玉洁，如同依赖着母亲的无助孩子。
我从空中缓缓降下。
瘦子呼了一口气，“总算找到你了。我们刚才看到你从那边飞过去，找了你半天了。”
瘦子指了一个方向，正是先前我找到的鬼故事主人公丽娜的旧居。
我看向了那个鬼魂。
“这是我们刚在路上捡到的。”陈晓丘对我说明。
“先到刷新点吧。这地方太诡异了，谁知道会有什么东西冒出来。”瘦子催促道。
“奇哥，你不是在这里刷新的？你遇到什么了？”胖子问道。
他们已经走向了那栋房子，打开门，展现在我面前的是拆迁办办公室的房间。

第1830章 玩具们（四）
瘦子他们沉浸在找到我的喜悦和轻松中。我已经是遍体生寒，灵魂都好像被冻住了。
尽管之前就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和我类似的能力者，能够改变过去，我也在现实中、在梦境中，看到过被改变的现实，可亲眼见证眼前的人事物都被逆转时间，这种震撼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
我僵硬地看着他们进入了房间，看着他们回头看我，露出了疑惑之色。
瘦子上前一步，喊了我一声，还小心翼翼探头看看左右的房屋。
森林中没有传来响动，左右房屋中的玩具人也是按部就班地进行作息。
陈晓丘皱眉，看我的眼神略微改变。
她可能是察觉到我的异常，也可能是对我生出了怀疑。
我在这一刻，也有些怀疑眼前的五人是不是某种幻象。
比起接受时间逆转这个事实，将他们看成是幻象，将刚才发生的事情看成是一种幻觉空间的重构，似乎更容易让人接受。
我衷心希望这都是假的。
要不然，那个动手的人，或者动手的某种东西可就太恐怖了。比起我的能力更加强大，更加无法捉摸，像是一种能随心所欲操控时间的能力。
我生出了恐惧感。
瘦子再次喊了我一声。
我动了动，进入了房屋内，“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瘦子对我解释，如同之前那次的解释。他在编故事的时候，可能是将胖子他们三个带了进去，念头冒出来，就成了真。
他们在这里刷新，不知所措。稍微接触过两个玩具人后，他们就发现这些人根本不理睬他们。这些玩具人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只按照程序运行，没有智能，没有神智。
他们看到飞在空中的我后，追着我所在的方向去寻找。但我没有一直维持在高空中，他们失去了我的踪迹，兜兜绕绕好几圈，捡到了鬼小孩，再次发现了我。
我心里颤了颤。
他们看到的那个是我吗？这么说，被篡改的时间其实很短暂……不对，鬼王的玩具军团没有来，这个变化可以说是非常巨大了。
难道被影响到的不是这个玩具灵构建的异空间，是未来世界？鬼王那边的历史被改了，所以他没有发动进攻？
我思考着。
如果是这样，或许我刚才的担忧是多余的。
或许……秋子扬所说都是真的。这就是我的能力，是另一个更加强大的我在动用能力。而那个我所改变的只是过去某个时间点上的鬼王。这一行为影响到现在……
如果只是这样，他那么做的原因，就让人摸不着头脑了。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导致他需要去改变那个鬼王的过去吗？
“奇哥，你好像，和我们不太一样。”瘦子打量我。
没有那些奇怪玩具的袭击，我们有时间来交流了。
“嗯，我只有灵魂进来，身体还在外面。”我随口回答，看向了那个鬼小孩。
这鬼魂还在，说明未来世界的那个鬼王也会过来。
瘦子他们的注意力也转移到了小孩身上。
郭玉洁询问她的姓名，得到了“丽娜”这个答案，正好和故事主人公的名字相同。
又一次如先前那样，瘦子他们将丽娜当成了故事中的那个主人公。
丽娜怯生生的，抱着郭玉洁，并不敢和我们目光对视。她轻轻啜泣着，好不可怜。
郭玉洁蹲下身，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耐心询问她住在哪里。
我们还是要找那个故事主人公丽娜的新家，找到那个玩具灵的载体布娃娃。
我想起了前次感觉到的阴气。那阴气或许是鬼王的。鬼王直捣黄龙，找到了玩具灵的藏身地点。
我略微转头，看了眼当时阴气传来的方向。
让我意外的是，我现在仍然能感觉到阴气。很淡，不注意的话，几乎不会发现，但那个方向上，远远的，飘来了一丝阴气。
那个鬼王还在？
这是过去被影响后，被改变的现实的一部分吗？
“我住在A区……”小孩回答。
“能带我们去吗？”郭玉洁提问。
小孩抬头，惊恐地看了眼郭玉洁，“不行！”她发出了尖利的叫声，将自己给吓到了，缩起了脖子。
“为什么？”郭玉洁问道。
“不行，不能去……会被杀掉的……”小孩哭起来，身体瑟瑟发抖，“妹妹会杀掉所有人的。妹妹已经杀掉爸爸妈妈了。还有婆婆、叔叔……她杀掉了所有人。镇上所有人都被杀掉了……”
我转回头，吃惊看向这个小孩。
她在说什么？这台词不对吧？这剧本不对吧？
瘦子他们却是一点儿都没感到惊讶。
“你别怕。我们很厉害，能解决掉那个娃娃。”郭玉洁大大咧咧地就接过了话题。
我怔怔看着郭玉洁，视线从其他人脸上扫过。
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被改变过去的不只是鬼王，还有现实世界，瘦子他们的记忆都改变了。
我后背冒出冷汗来。
那个女孩看看郭玉洁，“真的吗？”
“当然！”郭玉洁信誓旦旦地点头。
女孩犹豫地咬着嘴唇，双手绞在一起，“真的吗？”她又问了一遍。
郭玉洁还是自信地给了那个肯定的答复。
女孩松了口气，“那，那我带你们去吧。”
郭玉洁夸奖了她一句，摸摸她的脑袋。
我看她站起身，已经准备要出发了。我却还不知道他们被改变的记忆是什么。我忙给陈晓丘使眼色。
这方面，郭玉洁相当迟钝，但陈晓丘、瘦子和胖子都很敏锐。
“先等等。我们也不能直接冲过去。先商量一下吧。林奇也是刚和我们会合，还要问问他有什么发现。”陈晓丘说道，顺道就将女孩支开，让她坐在一边的凳子上，等我们商量完毕。
女孩乖巧地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好像没有偷听的打算，也不见好奇之色。她的表情有些恍惚、麻木，看起来就是那种受到摧残，心理已经崩溃过的人。
郭玉洁小声问道：“怎么了？”她再迟钝，这会儿也意识到我们四个神色不对了。
“太巧了。怎么我们就正好碰见她，还要被她带去直接找那个鬼了？”陈晓丘回答。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努力让自己呼吸保持正常。
陈晓丘说的是“鬼”，而非玩具灵。

第1831章 玩具们（五）
“对啊，实在是太巧了。我们什么都没做，就在街上晃，就见到她了？还是她先发现我们的。”瘦子马上说道。
郭玉洁迟疑地问道：“她是要将我们带到陷阱去？可是，故事里面不就是这样？她应该是想要找人帮忙的吧。”
“那也不代表她没有坏心眼。故事是故事，当故事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说不定就起了变化了。不是还有个故事说的嘛，一个魔鬼被困在瓶子中无法出来，第一百年，它许愿有人救它出来，它就给人无数财富，第二百年，它会让人长生不老，到了三百年，它会杀掉那个放它出来的人。”瘦子随口又说了个大家耳熟能详的故事。
陈晓丘问瘦子：“你觉得她要引诱我们去陷阱？”
瘦子愣住，“呃……我是这样猜测，但是……”他变得很纠结。这种想法应该就是他下意识的怀疑，没有经过深思熟虑，会不会触发他那个能力，他自己也吃不准。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去找那个鬼吧？”郭玉洁反问，“除了这个小孩，我们还有其他线索吗？”
众人都看向了我。
“我是感觉到了一些阴气。”我回答道，做出思考的模样，“那个故事，再讲一遍吧。可能之前有我们遗漏的线索。”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就怕让他们四个起了怀疑，导致我的记忆也被篡改。
还好，这种事情没有发生。
陈晓丘都赞同了我的这个提议，还补充道：“这边的情况和那个故事不是完全一样。可能就是几百年时间，让情况发生变化了。你还记得自己最初那个版本的故事吧？”
她最后的问题问的是瘦子。
瘦子点头，“当然了，我是很用心讲那个故事的。”
“那就再说一遍吧。”
瘦子清清嗓子，酝酿了一下，开始讲那个故事了。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小镇上，有个叫丽娜的小女孩。她生日的时候，收到了父母送给她的礼物，是一个娃娃。那个娃娃很漂亮，丽娜很喜欢，将它当成了自己的妹妹。她每天带着娃娃，和娃娃一起做游戏。邻居家的小孩来找她玩，她都说要陪妹妹，拒绝他们的邀请。”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丽娜开始上学。她还想要将娃娃带上，被自己的父母阻止了。丽娜哭过、闹过，最后无奈接受。她每天早上和娃娃道别，才去学校，放学回来的第一件事，也是和娃娃打招呼。但她花了更多的时间在学校，回家还有家庭作业需要完成，和娃娃的相处时间不断减少。”
“在结束了第一年的学业时，丽娜已经没有了和娃娃打招呼的习惯。她适应了新的生活，有了新的兴趣爱好。”
“在假期第一天的晚上，丽娜在睡梦中听到了卧室外的响动。她爬起床，走出了房间，寻找了一会儿后，发现声音是从自己父母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丽娜推开父母卧室的房门，就看到月光中，父母的身体倒在地板上，倒在血泊中。”
“丽娜吓得从屋子逃出去，大声呼救。整条街上的人都被吵醒。邻居拦住了丽娜，听丽娜说了事情的经过。警察赶到，确认了丽娜父母的死亡。两个人都是被刀刺穿了心脏，割开了咽喉。那把刀被留在现场，是丽娜家的菜刀。”
“没有找到凶手。丽娜被自己的叔叔一家收养。她带着行李搬到了叔叔家，没有带上娃娃。”
“可是，搬到那里的第一个晚上，丽娜就发现那个娃娃出现在自己的床头。丽娜感到了恐慌，将事情告诉了叔叔。所有人都认为那个凶手盯上了丽娜，娃娃不过是一个警告。”
“警局的警察长派人守卫丽娜的住处，希望蹲守到犯人。”
“那个晚上，没有人进入那栋房子，但失眠的丽娜还是听到了响动。她很害怕，却还是勇敢地去察看了情况。”
“她看到自己的娃娃正握着刀，刺穿自己堂兄的心脏。她的叔叔婶婶已经被杀死了。”
“杀了人的娃娃带着一身鲜血，走向了丽娜。它对丽娜说，这样就好了，没有人再会妨碍他们在一起。”
“丽娜将事情告诉给警察，没有人相信一个娃娃会杀人。所有人都认为丽娜疯了。丽娜被送入了小镇上的诊所。那个娃娃再次出现在丽娜面前。丽娜彻底疯了，用诊所中的小刀杀死了自己。”
“娃娃这时候才明白，是丽娜不想和自己在一起了。它非常喜欢丽娜，想要丽娜过得快乐。”
“它在丽娜死后，将丽娜家人的尸体挖了出来，将他们做成了活灵活现的娃娃。它又杀掉了小镇上的其他人，将他们也做成娃娃。这样一来，就没有人发现丽娜家的不同。所有人都会按照它的心意行动。它创造了一个虚假的、幸福的小镇，准备好这一切，才将丽娜也做成了娃娃。”
“从那以后，整座小镇都幸福地重复着相同的生活。”
瘦子呼了口气，“以上，就是《娃娃镇》最初版本的故事。”
我听得都头皮发麻了。
故事不算特别恐怖，可这故事和《丽娜的小娃娃》只有开头和结尾有些相似，其他内容都大变样了啊！
瘦子还没讲完，刚才不过是换了口气，他马上继续讲道：“现实中，小镇变成娃娃镇后有很长时间，都没有人发现异常。直到有一年，一个外地旅人进入了小镇，发现小镇居民都非常奇怪。那些居民都不理睬人，每天做着相同的事情。所有人都无视了他的存在。他想要查明真相，在小镇中寻找了一会儿后，发现了一个女孩会看向自己。她看向自己的目光充满了哀求。”
“旅人拦住了要上学的小女孩，询问她发生了什么。小女孩没有回答，好像她的身体不受她自己控制。”
“旅人去过很多地方，见识过很多事情，认识很多人。他用自己牧师朋友送给自己的圣水，让女孩获得了自由。但得到自由的只有女孩的灵魂。女孩的灵魂从身体中飘出来，她的身体继续行走，灵魂留在了旅人面前，将小镇上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旅人。”
“旅人很快醒悟，这座小镇是被诅咒的地方，那个娃娃被诅咒，拥有了强大的力量，将整座小镇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在女孩的带领下，旅人找到了娃娃，将圣水泼洒在娃娃身上。”
“圣水一接触到娃娃的身体，娃娃的身体中就传出了惨叫声，身体上也出现了灼烧留下的焦黑痕迹，没过多久，就彻底灰飞烟灭。”

第1832章 玩具们（六）
瘦子说故事的时候非常投入，说到灰飞烟灭，还比划了一下手势。
“旅人解放了小镇，小镇居民的玩具身体不再行动。旅人又请来了自己的牧师朋友，将小镇居民安葬。因为居民全数死亡，小镇变成了废弃之地，被当时的国王封锁起来。从此以后，无人进入。”
“时代变迁，荒废的小镇被遗忘，地图上都抹去了小镇的位置和名字。但随着旅人继续自己的旅行，《娃娃镇》的故事流传开来。
“有一天，一群青年意外发现了荒废的小镇。他们没有将小镇和故事联系起来，只当这里是一座废弃的旧城镇。他们在那里探险，将小镇据为己有，当成他们的秘密基地。没多久，他们中的一对情侣发生了争执，不欢而散。情侣中的女孩在那天后就失踪了。几天后，当她再次出现，她的朋友和家人都发现她的不正常。她的行为举止都变得非常怪异，不像是活人。她被家人送到了医院，他们认为女孩受到失恋打击，才变得不正常。
“不久后，女孩在医院中再次失踪。这一次，她的前男友和她一起失踪了。他们的家人报警，所有人都在寻找她。
“她的朋友，一起发现小镇的青年前往小镇寻找。他们发现小镇大变样，变得崭新，变得生机勃勃，有很多人在里面活动。他们在小镇中找到了那对情侣。那对情侣和小镇中的其他人一样，行为很古怪，不像是正常人。无论他们怎么和他们说话，带他们离开，他们最终都会回到小镇上。
“这件事被其他人知道。警察前往小镇进行调查，却没有发现青年们所说的崭新的小镇。那些青年也再没有进入过那样的小镇，再没有找到那对情侣。无奈之下，他们请来了一个女巫进行调查，想要知道事情真相。
“那个女巫确认小镇就是娃娃镇，在小镇废墟中的墓园里，找到了丽娜的坟墓，坟墓中有一个娃娃。经过数百年时间，小镇的诅咒复苏了。丽娜坟墓中有两具尸体，其中一具小孩的骸骨是丽娜的，另一句青年女性还没完全腐烂成骷髅的尸体是女孩的。墓园其他坟墓中的尸体都消失了。女巫推断，女孩实际的灵魂就附在那个娃娃身上，变成了小镇新的掌控者。
“女巫完全对付不了女孩的鬼魂，解救不了她，也无法进入真正的小镇。不久后，和女孩相关的人相继失踪，附近的城镇经常性发生失踪案件。人心惶惶下，不少人搬离，那附近几座小镇和废弃小镇一起被重新规划，建立了新的城市、农田和工厂。但娃娃镇并没有彻底消失。传说，寂寞的女孩会挑选自己看中的人，将他们骗到娃娃镇，杀死后，做成娃娃，永远陪伴自己。这一次，没有人能解开娃娃镇的诅咒，娃娃镇会永远存在。”
瘦子拖长了尾音，结束了这个一波三折的故事。
从这个故事来看，几百年前的娃娃镇大BOSS，那个玩具灵被旅人消灭了。不知为何，后面出现的女孩死在了娃娃镇中，还变成了这里的新BOSS。
难道那个就是未来世界的鬼王？
那个未来世界将活人制作成玩具的鬼王这么早以前就已经变成了鬼，然后活到了多年后，成了新世界秩序下，称霸一方的鬼王。
这能说得通。
只不过，之前鬼小孩丽娜提到的鬼王，似乎是个男性，喜欢的玩具也是男孩喜欢的东西。女孩喜欢的娃娃之类的玩具被他当成是靶子，没有爱惜就算了，还直接破坏。
这到底是过去改变后，鬼王性格改变了，还是鬼王和娃娃镇的鬼是毫不相关的两个鬼？
我想得头都快大了。
仅从阴气来判断的话，变化发生前后，我感觉到的阴气只有强弱变化，并无本质上的改变。阴气属于同一个鬼，也就只可能是鬼王的阴气。
果然还是过去改变后，性格发生了变化吧？
我想着这些，有些出神。
“……不是那样的……”
小小的声音让我们转过头，齐齐看向了坐在位置上的丽娜。
没想到丽娜会出声，我们五个一时间都没说话。
丽娜低着头，“那个大姐姐，是被妹妹杀死的。”
面面相觑之后，郭玉洁代表我们发问，“丽娜，你说什么？你说的大姐姐是……”
“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大姐姐。”丽娜小心翼翼看了眼瘦子，眼泪在眼眶中打转，“那个叔叔没有打败妹妹。妹妹逃走了。很多年之后，妹妹回来了……那个大姐姐带着妹妹回来了。妹妹杀掉了她……”
“等会儿！等会儿！你说什么？”瘦子先惊呼起来。
“你从哪里听到的这个故事？”陈晓丘问道。
“从祁白那儿啊！”瘦子脱口而出，“《娃娃镇》和后续的事情，都是祁白告诉我的。她还检索过，娃娃镇的事情是找不到，但那个失踪、死亡的女孩国外还有报纸登载过相关新闻！精神病、自杀、他杀，还有分析说后续失踪的人是那个女孩绑架并杀掉的。是国外一个比较有名的连环杀人案件了，但没有尸体、没找到凶手，后面不了了之了。”
“真的有那样一个女孩？她还变成了娃娃镇的鬼？”郭玉洁疑惑问道。
“原本应该……是那样……”瘦子脸色难看，看向了丽娜。
丽娜还是眼眶含泪，“是妹妹。我看到了。那个大姐姐带着妹妹进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我们所有人都发现了……”
“你们没去投胎？我是说，你们没安息，没去天堂？”瘦子问道。
他比我们更加急切地想要知道事情经过，想要证明丽娜说错了。
丽娜摇头，“我们一直留在镇上，哪儿也去不了。叔叔和他的朋友没有办法了……他们说会找到办法的，可他们再没有回来。”
瘦子哑口无言。
如果丽娜没有撒谎，那就是瘦子的能力出了问题。瘦子原本依靠能力，将事情的罪魁祸首锁定在女孩的鬼魂上，并让女孩鬼魂向我们发出邀请，将我们抓入娃娃镇。省去了寻找的功夫，我们能轻松解决她。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全部建立在瘦子的能力基础上。瘦子的能力没发动，那一切照旧，我们还是老样子，在现实世界中大海捞针一般寻找那个鬼。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想过，瘦子的能力发动了，但事情的设定和瘦子的想法有一些出入时，会是怎样一个状况。
更麻烦的是，我们现在已经在娃娃镇中了，才发现这意外状况。
瘦子焦急地踱着步，愧疚地看看我们。
陈晓丘若有所思。
郭玉洁只是露出了茫然的表情，“那我们还是要解决那个鬼吧？”
胖子问丽娜：“妹妹到底是什么？”
是啊，妹妹到底是什么？难道不是鬼？
我想到此，继而发现了另一个自己之前忽略的地方：如果不是玩具灵，而是鬼，那吕巧岚和她的玩具熊的过去是不是也已经被更改了？吕巧岚……死了吗？是被玩具熊杀死的吗？

第1833章 玩具们（七）
“妹妹，就是妹妹啊。”丽娜说了一句废话。
陈晓丘指着瘦子，说道：“你听到了他刚才说的故事吧？”
丽娜点头。
“那事情的真相是什么样的？你生前碰到了什么事情？死后又发生了什么？能全部告诉我们吗？”陈晓丘问道。
丽娜露出了黯然之色，点点头，开始了她的叙述。
她所说的事情，开头和瘦子那个《娃娃镇》故事的开头一样。她在生日时，收到了父母送的娃娃作为礼物，非常开心、非常喜欢，将它当成了自己的妹妹。这其中有一个小秘密，那就是妹妹是一个会动的娃娃。这件事除了丽娜，起初没有人知道。
“只有我们两个在房间的时候，妹妹会和我一起玩。她告诉我，她是我的妹妹，她叫我姐姐。有人进来了，她就会变成娃娃，一动不动。这是我们的秘密，不能告诉其他人。”丽娜说道。
听起来，娃娃那时候就是一个玩具灵了。很有可能，还是个和玩具熊差不多的玩具灵，是因丽娜而生，守护着丽娜的玩具灵。
没过多久，丽娜上学了，和娃娃的相处时间减少。有一天，她在睡梦中被吵醒，下床走出房间，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事情从这里开始和瘦子的故事有了出入。
丽娜没有看到凶案现场，而是一开门，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娃娃。娃娃告诉她没事，让她回房睡觉。等到第二天起床，她没有看到她妈妈。
“爸爸说，妈妈生病了，正在睡觉。我上学前去看了一眼，妈妈睡在床上，一动不动。后来好几天，妈妈都病着，等到妈妈能下床了，她……变得很奇怪……”丽娜露出了惊恐的神色，“她走路的样子很怪，说话声音也很奇怪。她说是因为生病的缘故。爸爸请了医生到家里，医生说可能是生病的缘故。”
再过了几天，丽娜的爸爸也生病了，卧床休息好几天，等到他再下床活动的时候，也和妈妈一样，行动怪异。而丽娜妈妈一直都没有恢复正常。
丽娜开始不安，和娃娃说到这件事，娃娃都安慰她没事的。
“爸爸妈妈很少出门了。妈妈做的饭也变得很难吃。妹妹那时候说，要和我一起去学校。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和我说这件事的时候，被爸爸妈妈发现了。我以为爸爸妈妈会生气，妹妹会生气，但都没有。爸爸妈妈也让我将妹妹带去学校。我们……我们就去了学校……”
我们五个交换眼神，都听出了丽娜叙述中隐藏的内容。那个娃娃应该是袭击了丽娜的父母，将他们做成了玩具人。
丽娜每天带着玩具去学校后，学校内就开始有人生病。有孩子在落单后，就失去意识，昏迷很久。丽娜越来越不安。即使她当时年纪很小，对娃娃有着很深的喜爱，却还是逐渐察觉到娃娃有可能是问题的根源。
“大人们说，小镇上有了瘟疫。妈妈是第一个得病的人。我们单独住在一个地方，有很多陌生人过来。我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就走了，可我们所有人都不能离开小镇。”丽娜低声说道，“那时候，每天都有医生过来，有穿着白衣服、黑衣服，戴着面具的人走在街上。他们往街上倒了东西。我们吃的东西，都是他们送来的。我听大人说，他们要把我们全部烧死。所有人都很害怕。”
丽娜哽咽了一下，“妹妹告诉我，没事的。那些医生来看我的时候……有一次，只有一个医生来给我做检查。那次……那次妹妹……我看到妹妹跳到了那个医生的脸上……我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医生，医生倒下了……妹妹一直趴在他的脸上，很长时间……我不敢动，我喊着妹妹，妹妹让我闭嘴。爸爸妈妈这时候进来，将我带出去了。我不知道它做了什么。医生，有人来找医生，爸爸妈妈说那个医生还在给我做检查。他们和那些人说了好多我听不懂的话。后来好久……好久……那个医生走出来了。他没和我们说话，直接走了。我到房间看过。妹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爸爸妈妈不理我。我只能……只能呆在房间里面……”
“那个医生离开后，对小镇的检查就结束了？只是封锁小镇，不让你们进出？”陈晓丘问道。
丽娜点头。
玩具灵应该是将医生做成了玩具人，利用他让外来的调查人员改变了策略。
丽娜说，在封锁了一段时间后，小镇中再没有人生病。外头的人好像是觉得没事了，封锁也取消了。
娃娃在那之后重新活过来。
丽娜感到害怕，却被娃娃和父母逼着继续带着娃娃外出。有时候，他们也会邀请人到家里来。
“等我发现的时候，小镇上所有人都变得奇怪了……”丽娜的眼神空洞，“所有人都变得奇怪……没有人做事情，大家都呆在家里。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办。我问了妹妹，我问了妹妹，它到底做了什么。妹妹说，这样不好吗？我……不知道……它说，就差我了。它说它很喜欢我，它杀掉了我……我……我就那样死了……”
“你在死后变成了鬼？”陈晓丘问道。
丽娜点头，“我变成了鬼，想要逃，可是，所有人都拦着我。我很害怕。我看到他们将我的身体埋葬，立了墓碑。妹妹就像是，就像是普通人一样，在小镇里面走来走去。所有人都那样。好像小镇出事之前那样……他们叫妹妹丽娜……”
女孩的眼中落下泪水。
“他们叫妹妹丽娜，妹妹成了我……我死了……他们不让我离开……我问了妹妹，妹妹装作看不到我。我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很久，很久之后……那个叔叔到了小镇上。”
“那个旅人？”
丽娜点头。
“他进入小镇，没有发现奇怪的地方。那时候，那些人不是那么奇怪了。妹妹藏了起来……我发现妹妹藏了起来，才知道有外人来了。我想要找他帮忙。他们拦着我，他们说我是恶鬼，说小镇上有鬼，还带了叔叔去看我的坟墓。叔叔后来跟我说，他从坟墓看出来了不对劲。小镇太久没有死人了。坟墓上的年份都是很久以前的。他找到了我。那些人想要杀死我们……我们一直逃，一直逃……逃出去后，叔叔告诉我，要找人帮忙，解救所有人，解救我。他写信给了自己的朋友，等到他朋友过来，他们就又回到了小镇。我没有进去。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叔叔出来后，告诉我，已经没事了。”

第1834章 玩具们（八）
丽娜的叙述很简单，事件的详细经过，她也不是太清楚。只是她的语气、神情一直很仓皇，像是被猛兽追赶的小动物，只知道拼命奔跑，没有任何求生的坚定念头。
“叔叔带我回到了小镇。小镇上，那些人已经不见了，所有人都变成了鬼。所有人……所有人都在哭……爸爸妈妈也在哭……没有人理我……叔叔和他的朋友一起，将大家的身体送到了墓园，一个个安葬、树立墓碑。花了很长时间，这件事才做好。那座墓园，扩大了很多，到处是墓碑……像是……像是墓碑的森林……”丽娜的眼神毫无焦距，视线好似落在了遥远的地方，“被安葬之后，我们也没有升入天堂，没有得到安息。叔叔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要去找教会，请主教之类的大人物过来。他们说，他们会找到办法的。他们走了……再没有回来……我们一直留在这里，过了很多年……镇长记录了日期，一天，又一天……有人想要离开镇子，可走出去后，进入了森林，过一段时间，就会回到小镇。有人说，叔叔他们也没有办法了。他们没有办法了，所以，在外面做了什么，将我们困在这里。我们永远得不到安息……有段时间，大家都很可怕，大家……”
丽娜说到此，垂下头，说不下去了。
可以想象，一群绝望的鬼魂被束缚在故乡的土地上，抱着期望，眼睁睁看着时间流逝，看着整座小镇变得荒废、凄凉，那会是怎样的绝望。
丽娜说不定在这过程中受到了排挤，受到了欺凌。毕竟，一切的源头可以说是丽娜一家，是他们家的玩具娃娃带来了这一场灾难。
“再后来，”丽娜换了种语气，跳过了那段不愉快的岁月，“大家接受了。有人躲在家中，不出来了，也有人，觉得这样也好……大家都在，还生活在一起。原本我们和外界的接触就不是那么多，很多人一辈子都没离开小镇。现在，大家都不会生病，不会死了。只是房子坏了，墓园也没有人打理，没有人能吃东西……就那样……直到有一天，有人说，外头有人进来了。我们都以为是叔叔他们回来了。虽然不太可能……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镇长最后记录的时间是一百多年后……大家都聚到了一起。我们……看到了陌生人，几个大哥哥、大姐姐……他们看不到我们……他们很惊奇，说这里好冷，说这里是不是鬼镇，到处走着，穿过我们的身体……他们，像是旅行者，在小镇上游逛……”
丽娜叹气，“无论我们做什么，他们都感觉不到。他们将这里当成是玩游戏的地方。他们的穿着、说的话，很多我们都听不懂。他们还在我们的房子上画画。泰琳大婶很生气，可我们没有办法……他们还找到了我们的墓地，那时候，他们被吓到了，很快跑了，好几天没有来，过了几天，又来了。他们将我们的小镇当成了自己的地盘。我们中，有些人喜欢他们，好奇他们会做什么，也有人非常厌恶他们。我一直跟着他们。他们提到了我们小镇的名字，莫里斯。”
丽娜说出的名字让我一怔。这名字，正是上次丽娜说自己住址的时候，报出来的小镇名字，应该是未来世界中的某个地方。原本这两座小镇就是同一个地方，被更改的只是丽娜出生的时间，还是，小镇的名字也和小镇的历史一样被篡改了？
我不能确定答案，只能听丽娜继续说下去。
“他们说，莫里斯在几百年前被认为发生了瘟疫。当时，小镇被封锁。有传言，小镇那时候就被大火烧掉了。得了瘟疫的人和健康的人都被烧死了。他们查到的只有这些内容。”丽娜顿了顿，“他们说的这些……让我们产生了怀疑。说不定，娃娃的事情是假的。其实我们那时候都被烧死了，都死了，变成了鬼。叔叔的事情也是假的……过去太久了，很多人，很多鬼，都变得……变得迟钝……我的爸爸妈妈也是。那些人到达小镇前，爸爸妈妈已经不动了，只是坐在家中，什么事情都不做，死了一样……”
失去了神志？
丽娜摇摇头，“我记得的，我记得妹妹，是妹妹做了这一切……那些人觉得莫里斯是被瘟疫杀死的小镇，他们觉得害怕，怕还有瘟疫。他们起了争执，有人说，应该告诉警察，但很多人反对。他们将这里当成是他们的地方……他们经常过来，在这里玩。他们在这里探险，翻找我们的东西。很多东西都没有了，他们没有找到什么。他们想要挖坟……是一个大哥哥提出来的。另一个大姐姐阻止了他们，和他们吵架。他们应该就是你刚才说的情侣。”丽娜看了眼瘦子，“他们吵架，还动手了。大姐姐跑了出去，说要告诉警察。他们追着出去了。到了天黑的时候，只有大姐姐一个人回来……”
丽娜握紧了双手，“她抱着妹妹进来……我看到了……是妹妹，和过去，一模一样……”
“她从哪儿找来的娃娃？”陈晓丘问道。
丽娜摇头，“我不知道。她一边哭，一边抱着妹妹走进来。我看到妹妹眼珠子动了……她看着我们……她对我们笑了……那个大姐姐没有看到……我们都聚在周围，能动的都在周围。康纳当时就发出了惨叫，往外逃跑。所有人都感到害怕。原本觉得是瘟疫杀死我们的人，也害怕了。整座小镇……整座小镇的人，所有人都害怕……我们好害怕……”
丽娜哭起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天空暗下来，月亮消失了。小镇，镇子，一片黑暗……那个大姐姐也被吓到，坐在地上，不能动……然后……然后亮起了灯……爸爸妈妈，还有其他人，不能动的那些人，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了蜡烛和油灯。光……到处都是光……但还是很暗。我们逃跑，逃不走……房子，小镇的房子，本来都坏了，那时候就变好了。好像回到了从前……那些人，拿着灯，排着队，往墓园走。那个大姐姐也被架起来。妹妹走在队伍最前面……我听到妹妹一直在笑……他们挖开了坟墓，把尸体搬出来。尸体……都是尸体……没有骷髅，都和他们埋入前一样。那些鬼钻进了尸体中，又变成了那样……”
丽娜捂住了脸，眼泪从指缝中渗出。
“只是几百年，又回到了从前了……所有一切，都回到了从前……”

第1835章 玩具们（九）
仿若是噩梦再现，对丽娜来说，着一定是无比恐怖的事情。
她哭了很久，才嘶哑着嗓子，继续说道：“那个大姐姐被他们杀了。大姐姐的灵魂和我一样……我们没有身体。其他人都被他们抓住，被他们塞入了身体中。镇子，变成了原来的模样……妹妹一直在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个大姐姐……疯了……她疯了……几天之后，那些人到小镇来找大姐姐。妹妹像是提前了知道这事情，让所有的东西复原。他们藏了起来，藏到了棺材里。那些人什么都没找到。他们一走，妹妹就拿出了大姐姐的尸体。我看到妹妹的身体倒下，大姐姐的身体站起来。她走出去了……我不能离开小镇，我想要毁掉妹妹的身体，可他们拦住了我。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只能那样……等到大姐姐的身体回来，将她男朋友也带了回来，后来，还有其他人……他们都被杀了，变成了那样的东西……”
这和瘦子的故事又对接了起来。
有问题的部分，仅限于一些细节。那个玩具灵的真实身份，让我产生了怀疑。
丽娜抹了抹脸上的泪痕，“那段时间，有个女巫来过。就是你们说的女巫。妹妹骗了她。她好像，不喜欢那个大姐姐的灵魂。那个大姐姐整天疯疯癫癫的……女巫将大姐姐的尸体，还有灵魂带走了。就那样。没有人再进来。他们也没有发现妹妹。我听到她说了《娃娃镇》的故事，还有诅咒，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再后来，没人再进来，这里，又恢复了原样……”
“这么说，那个娃娃身体里面不是一个女鬼？”陈晓丘问道。
丽娜摇头。
陈晓丘他们眉头紧皱。
他们笃信捣鬼的是一个厉害的女鬼，恐怕不仅是因为瘦子的故事，还有其他缘故。
是我所不知道的吕巧岚的事情吗？他们看到杀死吕巧岚的是一个女鬼了？
我这么猜想着，就见陈晓丘好像已经理清了思路，开口分析起来。
“娃娃的来历不明。应该不是玩具熊那样的玩具灵。我们看到的女鬼可能是很多年前就附身在了娃娃身上。她用娃娃的身体来行动，也能进入活人的身体中。”陈晓丘说着，看了眼丽娜，“那个娃娃是你父母送给你的，你父母送从哪里得到的娃娃？”
丽娜摇头。
她父母都变成了玩具人了，当年没有说出这事情，现在更不可能解答我们的疑问。
“你听说过这类故事吗？”郭玉洁问瘦子。
“什么？被封印在娃娃里面的恶灵？这种故事很多吧？很老套啊……”瘦子烦躁地说道，看来是一时间想不到具体的故事内容了。
他也没说错，被封印在娃娃中的恶灵、附身娃娃的恶鬼，这种故事放在现代影视作品中都拍了好多部了。人形玩偶总是给人一种恐怖感，太过像人，又不是人，成了最好的恐怖素材。
这种定式，到底是因为创作者通过理智思考后，决定下来的，还是很久以前，真的有那么一个恐怖的人偶娃娃，有这样一个真实的源头，才在后续的时间中演变成了大家耳熟能详的恐怖故事定式，恐怕是难以确认了。
我们都觉得这是无解的谜题，不应该浪费时间在这件事上。
“只要解决了娃娃本身，就能解决掉那个东西了吧。”胖子说道。
“那个旅人当初没有解决掉娃娃。”陈晓丘看向了丽娜。
这件事只有丽娜能回答了。
“旅人到底是怎么做的？他有没有说，娃娃怎么样了？”陈晓丘询问丽娜。
丽娜没有反应。
“丽娜？”郭玉洁喊了一声。
丽娜抬头看向我们，眼神惊恐。
“怎么了？”郭玉洁问道。
丽娜视线的焦点是我们，而不是我们身后。我们几个彼此看看，没看到身上有什么东西。
丽娜慌乱地站起身，“是娃娃！是妹妹！妹妹！”
“什么？丽娜，你在说什么？丽娜……怎么了？”郭玉洁的声音变得颤抖，因为丽娜的身体有些扭曲。
她的灵魂好似不稳，正在变化。她变得面目狰狞，身上散发出了恶意的气息，她还在颤抖，因为恐惧而颤抖。
我们五个都警惕起来。
陈晓丘拉过了上前的郭玉洁。我飘到了最前面。五个人中，也只有我有点儿战斗能力了。他们四个的能力都不适合战斗。
“是妹妹！等着妈妈回家的妹妹！”丽娜发出了尖叫。
“丽娜！冷静点！你想要说什么？”我呵斥了一声，希望能让丽娜镇定下来。
“啊啊啊啊——”丽娜忽然间只会发出尖叫了。
整栋房子都因为丽娜的尖叫而摇晃。房屋外，也有骚动传来。
这样不行！要是丽娜无法冷静，我们恐怕只有先解决她……
我余光看到一道身影冲了过去，顿时大惊失色，连忙想要拉住郭玉洁。
郭玉洁跑得飞快，我们距离丽娜又不算遥远，郭玉洁几步就到了丽娜身前，一把抱住了丽娜。
“郭玉洁！”我实在有些气急败坏。
这太危险了！
郭玉洁充耳不闻，只是抱着丽娜，安抚地摸着她的脑袋，拍着她的后背。
丽娜奇异地平静下来，不再尖叫。
我看看郭玉洁，有些疑惑。难道郭玉洁的能力除了吸引一些鬼魂外，还有镇定他们精神的作用吗？
我看向身边的陈晓丘，陈晓丘也很惊讶。
我们五个人，只有郭玉洁的具体能力无法确定，只知道个大概。现在，好像会有更深的了解。
“没事了，没事了。已经没事了。”郭玉洁安抚地说道。也难为她这个怪力女，这会儿控制好了力道，没有打坏丽娜。
或许是因为丽娜是鬼魂，郭玉洁无法真正打到她？
“没事了。”郭玉洁握住了丽娜的双肩。
丽娜的神情已经平静，还有些恐惧，但鬼魂的形态已经稳定。
“你之前想要说什么？”陈晓丘问道。
丽娜沉默了一会儿，“是妹妹……莫里斯，有一个传说……有一个小女孩，和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姐姐生活在一起。有一天，她的爸爸妈妈、哥哥姐姐都消失了，家里只剩下了她，还有她睡觉时抱着的娃娃。她离开家去寻找，发现……整座小镇……都不见了……那是，那是以前的莫里斯镇，最早的莫里斯镇发生的事情……”
随着丽娜的叙述，我忽然感觉到，远方那一团阴气增强了，俨然有变回到鬼王状态的趋势！

第1836章 留下来的娃娃
阴气的变化，剧烈而清晰。那种变化好像都影响到了整个空间，我所看到的景物都蒙上了一层烟雾般朦胧的气体。那不是阴气，更像是雪花屏似的诡异变化。
我能听到丽娜的叙述，可在我的眼中，景物有些不同。
我看到了丽娜描述中的旧莫里斯镇。那座小镇比目前我们所在的小镇更加原始、破旧，建筑物更为古老。穿梭其间的人也穿着更早以前的衣服。他们神色惊慌，在焦急议论什么。
我看到小镇中冒出来的一团阴气。有鬼在小镇中穿行。
小镇从白天变成了黑夜，屋子中正在睡觉的人被袭击，尖叫声、哭泣声响彻了整座小镇，但没有人来救他。其他人都躲藏在自己家中，念着祈祷用的诗篇，将自己的眼睛闭上、将自己的耳朵捂起来。
那个被袭击的人奔跑着，被鬼魂驱赶。他成了鬼魂的玩具，被慢慢杀死。还被鬼魂吊在了小镇最高的教堂钟楼中。
天亮时，所有人都看到了被吊在那儿的恐怖尸体。
恐慌在小镇中蔓延，却没有人能逃走。
大概是因为时代的局限，小镇人不能离开小镇，也无法解决鬼魂的问题。
在人群中，我看到了一个小女孩。她抱着一只破旧简陋的娃娃。娃娃是用破布和稻草做出来的，和那个木偶玩具很像，都是粗糙的手工制品。
女孩抱着娃娃，跟着自己的父母，有些不明白小镇中发生了什么，却和大人们一样，感到害怕。
钟楼上时常出现尸体，小镇的人一个个被杀。
终于有一天，事情发生了变化。
我看到了森林中巨大的黑洞。
那是异空间的出入口。
那个出入口扩张到了三层楼的高度，周围的树木、草地、河水都受到了影响。
小镇居民慌张地大喊大叫。
像是我在阳山区看到的景象。巨大的异空间出入口开始吞噬活人。
我隐约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人。他们穿着斗篷，站在人群中，并不受那股吸力影响。他们正目送着小镇的居民被送入异空间。
这是一场大灾难。是我见过的大灾难。
我想起了梦境中的工农六村。只不过，那一次，被鬼差送入异空间出入口的是死者的鬼魂。
想到此，我怔住了。
地府，老天爷，为什么要将那些死者鬼魂送入未来世界？
啪嗒！
我转头，发现自己的视野已经改变。
我看到了那个抱着娃娃的女孩。她撞到了房屋上，又马上往天上飞去，飞向了远方。她松开了手，那个娃娃落在地上。
只有活人被吸走，其他的东西受到的影响很微小。
等到异空间出入口嗖的一下消失，小镇一片凌乱，又安静到可怕。
我低头盯着地上的娃娃。
日落月升，又再次迎来朝阳。
我看到地上的稻草人娃娃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环视四周。
它没有找到人。
它像是从睡梦中苏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吃力地走在小镇中，到处寻找。
我感觉到它身上的气息正在慢慢改变。它很寂寞，它很孤独，它不明白自己的主人为什么不见了。
整座小镇似乎被人类遗弃了。
娃娃回到了女孩的家中，最终停留在房门口，在那里坐下。它在等待主人归来。
瞬息间，时间飞逝。
我听到了人声。娃娃高兴起来。它以为是主人回来了。
我的视野移动到了小镇的东面，一群打扮奇怪的男人正惊叹地看着小镇。他们说的语言有些奇怪，我却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他们是外来者，完全没想到在这里会发现一座小镇。他们原本是来勘探森林的，想要扩建自己的城市。
保留下的房屋，没有活人的鬼镇，让这些人害怕起来。
在匆匆检查了小镇边缘后，他们就返回了。
娃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期望之后，又变得失望。
过了几天后，又有人到来。这次来的人很多，穿着各有不同。他们更细致地检查了小镇。
那些人用布蒙着脸，小心翼翼，没有碰触小镇中的东西。
坐在屋门口的娃娃被他们无视了。
在几天的检查后，他们回到了镇外的营地。我听到他们说的一个词，“瘟疫”。
大火在小镇中熊熊燃烧起来。他们认为火焰能驱散病菌。
娃娃站在火海中，不明白为什么人类要烧死它，烧毁它的家。
焦黑的土地上，冒着热气。大火烧了很多天，娃娃只是一个稻草人，无力阻止。它没有被烧毁，只被掩埋在了灰烬下。
那些人开始清理土地，重建小镇。
这应该就是丽娜的故乡，新莫里斯镇。
她说的，被遗弃的女孩，或许又是一次以讹传讹的故事内容。
我看着新的城镇逐渐建立起来，又陡然发现，这座小镇似乎是旧莫里斯镇。一样的建筑样式，一样的结构……不是我们现在身处的空间。
视野突然拉远。
我看到了森林中正在采摘菌菇的女孩。她比之前那个女孩大几岁的模样。在森林中采了一篮子蘑菇后，还捡了一些树枝。她带着自己的收获返回小镇，却看到整座小镇不见人影。循着人声，她找到了教堂。教堂的钟楼上，挂着一具尸体。
“有魔鬼！这里有魔鬼！”神父在大声呼喊着。
所有人都跪下祈祷，人心惶惶。
女孩被父母关在了家中，等着排队接受神父的检查。
没有找到魔鬼，又有受害者出现。
我看到了鬼的阴气。
一转眼，小镇中十室九空，大部分都选择了逃跑。
我看着这截然不同的两段过去景象，忽然明白，这就是过去改变前后的不同历史发展。
小镇如丽娜所说，只剩下了女孩。
“……他们说，以前的莫里斯镇发生了瘟疫，所有人都死了。那个女孩就是第一个死的，是瘟疫的源头。只有她死的时候，大家都不知道是瘟疫，将她好好下葬了。”
我听到了现实中丽娜的声音，眼前的景物变成了小镇的墓园。那个女孩正看着一块墓碑，上面刻着的名字是丽娜。
“她变成了鬼，其他人都死了，灵魂也得到了安息，小镇中就只剩下了她。然后，新的人来到这里，烧掉了有瘟疫的小镇，重新建起了莫里斯镇。大火中，只有女孩的灵魂和她的娃娃留了下来。女孩就附身在了娃娃的身体内。那个娃娃到了墓园中，钻进了自己的棺材。传说，传说要是有人在夜晚去墓园，就会看到一个娃娃在墓园中哭泣。”
我没有看到哭泣的娃娃，正相反，我看到那个娃娃露出了笑脸。
她的身后，旧莫里斯镇正被大火包围，化为灰烬。

第1837章 分头行动
与此同时，我感觉到了现实中那爆发的阴气。
我听到了尖啸声，声音似男非男，似女非女，让人分辨不出老幼。
“不——不！你不能这样！不能！！！！”
那叫声变成了清晰的怒吼，声线仍然难辨，但说的内容却很容易听清楚。
眼前的娃娃露出了扭曲的笑容，粗制滥造的眼睛中好似流淌下了泪水。它张开嘴，无声咆哮，挥舞的拳头落在了墓碑上，却没有在墓碑上留下任何痕迹。
它身上有虚弱的阴气，微不可察。
在那一拳头后，它就倒了下来，像是个普通的娃娃，不会动，也不可能动。
我感到自己的灵魂受到了冲击，一下子从那虚幻的过去景象中弹了出来。
我看到了丽娜，看到了瘦子他们。
瘦子他们关切地注视着我。
“奇哥？你怎么了？”
我摸了摸额头。我现在只是灵魂状态，可我摸到了一手的汗水。
我有种虚脱感，转过头，看向了阴气传来的方向。那种暴动已经平息了，阴气变得平静，但给人一种压抑的恐怖感。
瘦子他们刚才好像没有听到那叫喊声。我一时也无法分辨，我听到的叫喊声是现实中的鬼发出的声音，还是那个过去时空景象中，娃娃发出的叫喊。
“嘘！”陈晓丘做了噤声的手势。
我们五个都保持了安静。
丽娜好似沉浸在回忆中，喃喃道：“我从来没有去过墓园。爸爸妈妈……爸爸妈妈在我生日前去了墓园，去看爷爷奶奶……娃娃……妹妹……”
她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世界，身体瑟瑟发抖，眼中有泪水涌出来。
我们五个在她的呢喃中，听清楚了外面的响动。透过窗户，我们也看到了从房子里走出来的玩具人。那些玩具人每一个都笑逐颜开，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这场景太过诡异了。外头还是黑夜，这些玩具人顶着诡异的表情，手中拿着照明用的蜡烛、油灯，汇成了人流。
他们前进的方向，不是我预想中的阴气所在方位。
我疑惑着，就感觉到那股阴气也在移动。
他们会相遇的地点……
我脑海中出现了那座奇怪的喷泉。
喷泉。应该是那里。
那里相当于小镇的中心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我愣住了。
我的脑海中出现了旧莫里斯镇和新小镇的地图。在那段过去的景象中，我看的最清楚的建筑就是小镇最高的建筑物，也是小镇正中心的建筑物——教堂。那同样是现在这个小镇的中心，也就是喷泉所在的位置。
这其中有什么独特意义吗？还是单纯只是一个中心点？
异空间的出入口可不在小镇中，而是在森林里。那似乎也解释了，为什么在没有改变的过去，未来世界操控玩具的鬼王会让自己的军团从森林中冲出突袭。
我给瘦子他们打了个招呼，就飞出了房子，远远眺望小镇的中心。
喷泉周围已经围了人，烛光将喷泉照亮。
喷泉的雕塑也改变了，不再是两个奇怪的人，而是一个单人雕塑。远远看着雕塑的高度和轮廓，我觉得那似乎是一个小孩。小孩脚下是高台底座，让小孩的位置很高，能俯视众人。
阴气就在雕塑上，那只鬼就在那里。
我感觉到了直射过来的目光。
没有敌意。对方似乎并不在乎我的存在。
目光很快消失了。
挤满了街道的玩具人发出了欢呼声。热闹的欢庆开始了。那些玩具人蹦蹦跳跳，唱起了歌。只是充满了喜悦的场面。可这场面中的所有人都让人觉得可怕。
我回到了屋内，告诉了其他人外面发生的事情。
丽娜小脸煞白，被郭玉洁安抚地劝了几句，才冷静下来。
“这种事情，以前发生过吗？”陈晓丘问丽娜。
丽娜摇头，又点头，“以前……大家都活着的时候，会庆祝建立小镇的日子，就是这样。我们烧掉了瘟疫，所以……大家举着火把、蜡烛，唱歌、跳舞。会有人走过火圈，烧掉疾病。所有人都死了之后……也就没有了……”
丽娜黯然，又变得恍惚，“所有人都死了，就没有了……”
现在却是又开始了。
那个鬼想要做什么？
我已经确定过去改变，也大致知道了发生了怎样的改变。这不能和瘦子他们说，但我已经确认鬼的位置这一点，是可以说的。
“阴气在增强。可能是某种仪式……”我仔细感觉着那个方向上阴气的变化，渐渐紧张起来。
原本，那只鬼万分虚弱，丽娜叙述完故事，一阵爆发后，它的阴气已经稳定在了普通鬼的水准。这会儿阴气增强，好像有往鬼王的方向发展。
我遇到过的几个鬼王，就是最弱的程久，也就大概这个程度，比一般的鬼更强。
程久的阴气也有强弱变化。在那个未来世界的程久无疑是最强的，到了现实世界后，他的力量就在不断减弱。
这种变化，可能是他失去地盘的缘故。未来的鬼王，不仅是依靠天生的力量，也不仅是依靠活人的恐惧来增强力量，崇拜、畏惧，都是他们的力量源泉。所以每个鬼王统治的区域，规矩不同，却都让他们治下的活人、鬼魂不敢反抗，遵从他们的规矩，也让他们获得了无与伦比的力量。
那只鬼现在在做的，好像就是这样的事情。
不能让它这样继续增长实力了。
我觉得现在还能拼一拼。我只要接近它，碰触到它，发动能力，就有很大几率直接消灭它。
“那个位置是小镇的中心？”陈晓丘问道，“墓园在哪里？”
丽娜指了一个方向。
“那么早以前的墓，能找到吗？”瘦子表示怀疑。
“你知道那个妹妹的墓在哪里吗？”陈晓丘问。
丽娜想了想，“新的墓园和旧的墓园分开来。她在旧墓园里，我只知道这个。”
“真要去挖坟？”瘦子惊讶。
“如果娃娃是本体，消灭娃娃，如果墓地里的尸体才是本体，就得消灭尸体。”陈晓丘指指我们，“兵分两路，我们三个去墓园，你们去解决娃娃。”
男人一组，女人一组。
这么分组也算有道理。能对付鬼的是我，挖坟需要丽娜带路，郭玉洁和陈晓丘去正合适。有些不愿意承认的是，挖坟这种本该让男人来做的体力活，郭玉洁也比我们三个大男人合适。
陈晓丘雷厉风行，郭玉洁听完分配，也拉起了丽娜。
没什么好反驳的，我们就此分开行动。
陈晓丘一走，我就想到了另一件事，看向了瘦子。

第1838章 能力有限
“丽娜后面讲的故事，你听说过吗？”我问瘦子。
“瘟疫小镇，好像是听说过。”瘦子回答。
我们三个往喷泉的方向走。路上已经空了，能听到前方热闹的欢呼声、歌唱声。
“什么样的故事？”我问道。
瘦子看看我，“奇哥，你想要我……再用一次自己的能力？可是，和我之前用的，好像……失败了啊……”
瘦子很苦恼。可以说，正是他的能力，让我们陷入了现在的危险境地。故事内容已经改变，谁都不知道我们能不能顺利解决那只鬼，又能不能顺利回去。
瘦子并不知道，过去和现实也改变了。
我怀疑瘦子的能力是被这种变化给打乱了。瘦子的能力本身并没有问题。原本应该是按照他意识中的那个故事，是一起被抛弃的玩具诞生出灵，又报复社会的恶性事件。我们只要在这里找到丽娜的新房子，找到那个娃娃玩具，将它消灭，就能结束一切。
在一座小镇上找一个玩具，总比在全球找一个玩具，要容易许多。玩具人可能会阻挠我们，从未来世界穿越来的鬼王也会打乱我们的计划，可总体而言，那都算是能应付的事情。
现在，事情起了变化。
陈晓丘所顾虑的，顶多是那个鬼附身的载体有两种可能性，娃娃是假，尸体是真。我担心的，却是我们现在的位置，以及，我们要面对一个鬼王的麻烦。未来世界的那些鬼王都是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理智、冷静，还能熟练运用自己阴气和特殊能力的鬼。他们可没有普通的鬼那么好对付。
瘦子要是能在那个鬼王身上，加一层限制，人为制造出一个弱点来，我们的胜算才能有保障。
瘦子见我坚持，也就停下脚步，思考起来。
我和胖子都没催促他。他们两个不会怀疑我这么提议的动机。要是陈晓丘在这里，或许会多想。我在陈晓丘面前一直小心谨慎，生怕她猜出过去改变，让我的记忆也被清洗。
一两分钟后，瘦子眼睛一亮。这不是演戏，他是真的想到了什么。
“瘟疫小镇！对，是有一个瘟疫小镇！那时候很早，很久以前，还有教会坚称这个世界上有魔鬼。瘟疫也被当成魔鬼！然后得了瘟疫的人，会被处死。有一个小镇好像就是这样。当地教堂的神父说有魔鬼。不对不对……”瘦子皱起眉头，绞尽脑汁地思考，“是先有了一起杀人案，尸体被扔在了教堂。神父说有魔鬼。然后整座小镇开始寻找魔鬼。”
我的心跳加快。这故事的开头，好像和我所见到的那些景象有些相似。
“神父处死了一些可疑的人，然后，依然有人被害，尸体被扔在教堂。后来的人推断，小镇上可能出现了一个连环杀手。当时的人没有往那方面怀疑。当时的尸体处理方案也有问题，卫生状况也不好，就发生了瘟疫。他们认为是魔鬼在作祟，教堂已经被那些尸体污染了。后来应该是……请了人做法事吧。其他城市的大教堂派了人来，在那座教堂中做了什么……又开始搜寻魔鬼，又在教堂中处死了一些人。前前后后，可能有百多人被处死。瘟疫最后还是没有遏制住。小镇被废弃，烧了个一干二净。小镇中的人也多被烧死了。”
瘦子说到此，顿了顿，神情恍惚，“那个故事，有鬼故事版本。一个版本是说，教堂成了怨灵聚集地，大火都没有办法将它烧毁，它一直矗立着。后来成了一个灵异场所。一般就叫神秘的废弃教堂。网上一些灵异地点排名中，就经常有它。是一所没有记载的教堂，当地的历史记载，还有教会记载中，都没有那座教堂，不知道是谁建立的，里面的东西除了腐坏之外，都保存完好，周围没有其他建筑。有人在那里看到了幽灵，听到了哭声、惨叫声。”
这听起来不是我看到的莫里斯镇教堂。
瘦子变得严肃起来，“另一个鬼故事就是一个幸存者的故事，她也是真正的魔鬼。小镇被烧毁之后，有一个女孩幸存下来，被附近的农户收养。后来，那个女孩逗留的地方，都会发生连环杀人案，都会产生瘟疫。这个没办法考证。有人找到的一些历史记录，也就是那一片区域的死亡记录、瘟疫记录。一个连环杀人犯在那里流窜作案，才算是比较合理的解释吧。但流传的鬼故事中，那个女孩一直活着，是被魔鬼选中的身体。还有就是……”
瘦子说了这么一大段，呼了口气，“有人真的有研究过那一地区的历史，就是我刚才说的，死亡记录什么的。那些出问题的城镇都有一个特点，就是城镇内有彼此连通的水源。可能是靠水传播的疾病，也可能那个连环杀手是走水路，到各个城市。鬼故事里面就说，那个瘟疫魔鬼靠水生存，火烧不死它，就是因为有水源。”
“这么说，火能烧死它，只要提前隔断水源就行了？”胖子问道。
瘦子用力点头。
“那个鬼现在就在喷泉的位置吧？它是怕我们放火烧掉整座小镇吧。”瘦子说道。
这说法有些牵强，可瘦子握紧了拳头，一脸严肃，应该是给自己洗脑成功，已经相信火能烧死那个鬼。
“要怎么做？它已经到喷泉那儿了啊。将它引开，然后我们再放火吗？”胖子问道。
“那些玩具人都举着蜡烛吧？火源就有了。”瘦子说道。
我飞到上空，看看地形，给他们指了一条死胡同，方便纵火。
瘦子和胖子会去那里做布置，我则会去正面对付那只鬼。如果我能直接消灭它，那这个后备计划也就不用了。但我要是不敌，就将鬼引到死胡同中，再放一把火，说不定就能彻底解决那只鬼。
我心中对这个后备计划没有太多信心。可瘦子看来是想不到其他鬼故事套在这件事上了。完全靠自己编一个故事，瘦子的能力大概还做不到这一点。
这样的话，最后还是要看我能不能抓到那个鬼王。
我稍感遗憾。
成功率没能提高，但也没有降低到让人绝望的程度。
和他们分开，我独自一人飘到了玩具人的头顶。
熊熊火光和喧闹声中，我看见了喷泉雕塑。
我之前没有看错，雕塑是一个高台上站着的小孩，还是个小女孩，模样和丽娜非常相似。而在雕塑边飘着的鬼，则是一个布娃娃造型。
布娃娃第一时间发现了我，转过身，面对我，抬起了手，喧闹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第1839章 鬼王现身
随着布娃娃的动作，所有玩具人都像是得到了命令，转身、抬头，一动不动的眼珠子齐齐盯着我。
霎时，落在我身上的视线就有几十道。这还是因为地形的缘故，能直接看到我，不被房屋建筑阻挡视线的玩具人有限。光是刚才玩具人转身的声音，就响亮到让我能确认，小镇中的所有玩具人现在都看向我了。
我在这一刻是紧张的。
如果布娃娃自己不出手，让玩具人来对付我，不知道会怎样。我现在能感觉到，每一个玩具人身体中都有微弱的阴气。他们是有灵魂的。只不过，刚才一路行来，我也能确认，处在灵魂状态的我能穿过这些玩具人的身体。
我绕了圈，在靠近喷泉后，特地穿过建筑物，在高空飞行。这个鬼能在第一时间发现我，绝不是因为这些玩具人。这些玩具人并非它的眼线。
我能感觉到布娃娃上散发出来的阴气。稳定，又有种厚重感。它并非特别强大的鬼王，阴气不能和广源山鬼、汇乡引路人相媲美，但它的阴气好似和那个古装鬼有几分相似，注视着它，就会有深不见底的感觉。
我听到了布娃娃身上发出的笑声。
它在上下打量我，然后抬起的手，就那么挥了下来。
我立刻绷紧神经，随时准备冲上。
玩具人再次统一行动，却不是冲着我而来，而是嚎叫着，扑向了喷泉。
我有点儿发怔，就见喷泉被推倒，石雕的小孩摔入喷泉池中，砸了个粉碎。雕塑断口，水柱冲天而起，在火光映照下，四散的水珠都变成了星星点点的细碎光芒。
混乱中，我靠近了娃娃，对着它伸出手。
不管它想要做什么，抓住它，我就能解决它！
我一把抓住了娃娃的身体，将它的身体捏成一团。它的脑袋摇晃着，四肢晃动，好像并无抵抗之力。
我确定手中的娃娃蕴含着阴气，心情稍许紧张。太顺利了。那只鬼没有躲闪。但此时此刻，我也顾不上其他了。一边飞高，躲避玩具人可能的骚扰妨碍，一边使用出了能力。
娃娃瞬间分解成为破布头和棉花，又瞬间彻底消失不见。
我的手中没有残留阴气。
阴气在我手心中消失。
我猛然回头，倒飞出去。
一阵劲风从我面前刮过，擦着我的鼻尖而过。我感到灵魂生疼，好像差点儿就要被利器一切为二。
抬眼看向五米远的地方，就见阴气在那里凝聚，阴气还凝结了一把夸张的大刀，上面镶嵌了各种宝石，五光十色，刀锋则是不正常的黑色，闪着奇诡的银光。
这样的东西，不该在现实中出现，幻象作品中倒是有不少此类不科学的武器。
我很快就改变了这个想法。
因为我看清楚那把黑道上的银光并非自然光芒，而是装在其中的小灯光在发光。那把刀还发出“噗噗”、“刷刷”之类的音效声，声音特别响亮，估计整座小镇的各个角落都能听到这样的声音。
握着刀的人也在此时显现，是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刀身都比他的身高要长一倍，可那把刀握在一个孩子手中，再加上刀的光影效果和音效，让这场面看起来就有可爱和滑稽。
那把刀无疑是一把玩具刀。
可阴气凝聚起来的玩具刀，也能够杀人。
我的大脑还有些糊涂。
娃娃被我消灭，男孩现身。这理应是鬼王的真身了。那么，之前的娃娃算什么？
下头的玩具人欢呼着，好像在给这个鬼王加油鼓劲。这小男孩模样的鬼王也有着孩子的神情，一脸臭屁表情，挥舞着那把玩具刀就朝我冲来。
我只能躲闪。
这距离，我暂时无法抓住他的本体。
那些欢庆的玩具人有些跳到了喷泉中，有些跳到了房顶上，手中的蜡烛、油灯、火把都在摇晃。
突然间，我感觉到对面鬼王的阴气从身体中涌出，四散到了周围。
我以为是某种袭击，却见底下那些火源成了阴气的盛载器皿，火光也从类似的暖色调变成了五彩斑斓的荧光色。
这现场更有了欢庆的气氛。
我和鬼王的追逐好似表演的一部分。
他看起来兴高采烈，手中的阴气改变，从刀变成了枪。
这就是从近身战变成了远程攻击了。
我猝不及防，有些狼狈地躲掉了他射来的第一发子弹。子弹也是阴气，看起来量很少，可谁知道被打到会有什么下场。
鬼王水中的枪是塑料质感的玩具枪，还有“biubiu”的音效，枪口也有特殊光效。这样的枪，当然没有子弹限制。一团团阴气从枪口射出，射向我。准头很有限，可我和鬼王距离很近，这种有限的准头也足够命中我了。
我来不及躲避，只能抬手阻挡。我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在子弹碰触到身体的瞬间，使用能力。
逆转时间，应该能逆转阴气吧？
这种事情我以前从没做过。和我以前消灭的目标都有个实体，哪怕是鬼，也是抓住了本体后，才用能力。这会儿，我能接触到的只是鬼王放射出来的一部分阴气而已。
我心里打鼓，可注意力没有分散。接触到子弹的瞬间，我放出了能力，分秒不差。
我感觉到了一点阴气的冰冷触感，还有种诡异的炽热感觉。可这感觉马上就消失了，阴气也消失了。
鬼王对于我使用能力，没惊讶，只是继续追击着，继续着这场游戏。
我按照事先计划，将它往那条死胡同引。可是，飞到半途，我就转了弯。
我现在面对的已经不是布娃娃了，而是一个纯粹的鬼王。先前的计划、瘦子的能力究竟能不能起到作用，还不一定呢。
鬼王或许不会放弃我这个目标，转而攻击胖子和瘦子，可那些追着我们看戏、叫好的玩具人，不一定会保持这种加油状态。
我低头瞄了一眼那成片的诡异光源和奔跑的玩具人。这些玩具人按照男女老幼，队伍中出现了层次。紧跟着我们的是一些青壮年。他们麻木的表情已经被亢奋取代，又吼又叫，还像是没有理智一样，破坏身边的东西。本来人群的外围也有老年玩具人，现在都被他们无情撞开、踩踏。他们的攻击性好像比鬼王更加强烈。
biubiu！
子弹又飞来了。
我一个下降，闪过了那几团阴气，耳边的枪声音效忽然改变。
我抬头看去，就见鬼王手中的玩具枪不见了，鬼王平凡的装束也改变，戴上了恐怖狰狞的魔鬼面具，穿着魔鬼的COS服装，那面具的两颗眼睛会闪烁光芒，还有鬼哭狼嚎的音效。鬼王就顶着这一身装扮向我冲了过来，举起来的双手包裹着手套，手套尖端的利爪是此类COS套装通常用到的塑料材质。
我心中一凛，慌忙后退，却还是慢了一步。塑料的利爪从我胸前划过，划破了我的皮肤。我没有了流血，可疼痛感真实而强烈。
玩具人们欢呼。
鬼王的魔鬼面具继续“桀桀”地怪笑着。

第1840章 火海
带着那样的怪笑声，鬼王再次冲向我。爪子挥舞，道具衣服都因为他动作的拉扯而稍许变形。
我没有躲避，而是趁着鬼王这次冲来的机会，抬起双手，抓住了他的两只手腕。
他虽然有着深不可测的阴气，阴气还不断变化成玩具刀、玩具枪一类的东西，但就身体的行动方式来看，还像是个孩子。即使能飞，作为一个小孩，我要抓他也不算难。没了大刀形状的阴气阻隔，我能轻松接近，并抓住他的本体。
能力倾泻而出，碰触到了鬼王体内的阴气。
我明显感觉到两种力量发生了对冲。
鬼王周身那一层阴气形成的魔鬼COS套装在一秒内消失，鬼王的脸露出来，小脸上满是惊慌。
“啊！”鬼王发出了小孩的惊叫声，踢动两条腿，想要挣扎。
我能感觉到他微弱的力量，真的都和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差不多，并没有多么强大。可我能力接触到的阴气却是无比庞大。更准确的说法，或许是密度很高。鬼王体内的阴气都不像是无形物，也不像是气体，而是比血肉更坚硬的东西。
我能力在削弱他的力量，进度缓慢。
耳边是鬼王的尖叫，脚底下还有那些玩具人的呐喊。我眼角余光瞥见他们正群情激奋，挥舞着拳头，往屋顶上爬。
我拉着鬼王往上飞了一些。那些玩具人够不着我们，只能往天空扔一点东西。
鬼王之前散下去改变光源颜色的阴气飞了起来，重聚到了鬼王身上。
这点补充，不过是抵消了一点我对他的消耗。
战斗变成了一种持久战。
我咬紧牙关，准备这样放手一搏。我能用的方法，也只有这样。
能力不断进入鬼王的身体，一层层削减他的阴气。我估算了一下，我的能力应该足够支撑到我彻底消灭他。即使不够，硬撑也得撑下去。
我做好了心理准备，对方却好像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还在做无用功的挣扎。他没哇哇大哭，只是惊慌地叫喊着。
下面的玩具人有了新动作，似是要搭梯子上来。
这种方法也是一种无用功。我现在是纯灵魂状态，都不是在梦境中，也就没有附身对象的限制，我可以飞到非常高的地方。在这座几百年前建立的小镇中，可没有这么高的建筑物，也没有云梯一类的工具，更没有枪械之类的武器来对付我。这里连个投石机都没有，我也没见那些玩具人拿个弹弓、弓箭出来。他们的想法很局限。
我将注意力集中在了鬼王身上，能力毫无克制地使用了出来。
鬼王的阴气被我削掉了一大截，他停止了叫喊，只是怨愤地瞪着我。
下面的玩具人改变了策略，似乎是放弃了救援。他们互相挥拳，在一起打斗，还有围观的人欢呼。
我低头看了一眼，看到街道中奔跑的人群。
小孩的哭声响彻了整座小镇。有孩子被抓了起来。
我看不懂他们要做什么。可我很快知道了答案。
小孩被举起，被砸下。
那是残酷的屠杀。可这种屠杀好像激发了青年模样玩具人的血性。他们彼此间的搏斗也变得激烈。整座小镇陷入一种奇怪的狂乱中。
同时，我感觉到扣住阴气正在增长。
我吃了一惊，以为自己走神，放松了能力的运用。但并非如此。我对鬼王的消耗跟不上他阴气的增长速度了！
尽管缓慢，但他的阴气的确在增长！
是因为下面那些玩具人的举动？
屠杀、斗殴……这是他所统治的地盘的规矩？
我顷刻间想起了原本的现实。应该说是原本的过去了……那些从森林中冒出来的奇怪玩具，除了夸张的热武器，还有模样恐怖的野兽、士兵等玩具。那些玩具就是这样来的？男孩所喜欢的，左右手抓着玩具来战斗，用玩具攻击玩具……
我心中一紧。
这种规矩下，执行规矩的灵魂会给鬼王提供力量。
我的能力跟不上了！
这样的话，最后被杀的肯定是我！
我焦急起来。
可此时的我腾不出手解决下面大量的玩具人。我要松开鬼王，他的阴气恢复速度会变得更快，转瞬就能用阴气构造玩具武器，将我杀死。
如果瘦子他们能意识到这个问题……
轰！
突然间，地下的小镇发生了爆炸。我闻到了焦烟的味道，火光变成了火蛇，在街道中游走。
玩具人身上着了火，迅速燃烧起来。
我感到一阵欣喜。
手中控制着的鬼王又开始大叫。他怨恨地看着我，又转头看向下方街道的方向。
顺着鬼王的目光，我看到了瘦子和胖子奔跑的身影。他们跑到了火圈外围，一边跑，还一边抬头仰望空中，正是看向我。
火势在这种古老小镇中飞速蔓延。没有自动灭火装置，也没有防止燃烧的建筑材料。小镇变成了一片火海。
“没用的。”鬼王突然开口，也是第一次开口。
“你杀不死我。”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并不理会。
他的阴气在减弱，精神也变得萎靡，可神情上还是那么得意洋洋。
我很快感觉到了阻力。
我的能力碰到了一道屏障。那奇怪的感觉，是我过去使用能力从未碰到过的。
“你看，我说过，没用的。”鬼王笑起来。
燃烧的火海中已经没有了呻吟和惨叫。整座小镇都在火海中逐渐崩溃，化为焦土。
鬼王应该没有力量来源了才对。
不……载体！鬼魂的载体应该还存在着！
程久到现实世界后，只是变得无比虚弱，都没有死亡。他们这些鬼王，大概和普通鬼魂不太一样，有些并没有载体，但有些是有一个载体的。
只有这种解释……
鬼王哈哈笑起来。
我感到无奈。
要是吴灵在，或许还能用什么法术封印起鬼王。我只能依靠自己的能力而已……
情况又变成了一个尴尬的僵局。
我想起了去找寻墓地的陈晓丘三人。可是，鬼王的本体是一个男孩，和丽娜讲述的故事不相符。鬼王使用能力的方式、制定的规则都和过去改变前相似。我不知道这其中有多少曲折的变化，但能确定，瘦子的故事、丽娜的故事，都变得不可信了。
事情回到了原点。
我们仍然是要寻找一个载体，大海捞针一般，找一个载体。
一时间，我有点儿异想天开，希望吴灵从天而降。
尽管从进入这个空间后，我就没有见到吴灵，没有看到她的踪迹了。
我还异想天开，期望最初看到过的那个能力者老人会再次出现。我不知道他拥有怎样的能力，但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我所期待的事情没有发生。
我所没想到的事情却是发生了。
一阵风无端刮起来。我看到了森林中两三层楼高的异空间出入口，就那样突兀地冒了出来。

第1841章 回归
异空间的出入口是纯黑色的，仿若一个黑洞。
它的吸力不是那么强，只是带起了一阵风，让火海往那个方向倾斜。
鬼王背对着出入口，但应该也感觉到了那股吸力，脸色一变。
我脑中灵光一闪，想到将鬼王扔回到未来世界的主意。那样杀不死他，却能将这个危机延后。说不定，在执行叶青那个大计划的时候，就将这个麻烦给顺带解决了。
只是，异空间的出入口无法控制。它在何地出现，或许是固定的，但何时会出现，则不一定。
我前脚将鬼王扔进去，后脚他可能就回来了。还有可能，是我前脚将鬼王推进去，后脚我和他一块儿被关在了未来世界中。
这是一个风险。
可比起现在的僵局，这个风险值得一冒。
我推着鬼王的身体，往那个出入口飞了过去。
“不！住手！”鬼王大叫。
他的声音变调，可语气让我感到熟悉。仿佛就是我看到过去幻境时，最后听到的那呐喊声。
我有些出神。
那两段场景究竟为何出现，我还没搞清楚呢。那绝对不是梦境发动时的状况。
我马上撇开了这种思考。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
呼呼的风从耳边刮过，火海的热气蒸腾而上，让风也变得火热。
鬼王的表情彻底变了，可眼神却是空洞的。
我发现他在恐惧，但好像不是恐惧我的举动。
这让我稍微放缓了速度。
这不是欺骗我的表演，他是发自内心的惊恐不安，情绪已经失控，体内的屏障，和屏障后保护着的阴气好像也开始动摇了。
我能感觉到那一层屏障正在寸寸碎裂。
我只是维持了自己的能力，并没有做其他事情。
是那个黑洞发挥了什么作用吗？
我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性。
屏障彻底碎裂，我的能力因为惯性，涌入鬼王身体的核心。那最后一团阴气，随着鬼王的惨叫声，化作了泡影。
结束了！
我看着空荡荡的手，环视周围。
火海将黑夜映成了红色。鬼王没有在其他地方出现。
他真的被我消灭了。
我看向了那个黑洞。
没有多迟疑，我就继续往黑洞的方向飞去。
异空间出入口中，空气似乎是扭曲了，连带着周围的空间也开始扭曲。
我心中一惊，猛然刹住身体。
不等我做出反应，那种扭曲就扩散到了整座小镇。
我清楚看到了燃烧的火海被定格。
火焰消失，一地焦土。那些焦黑的残缺建筑如同被无形的力量重击了一下，变成了飞灰，弥漫了整个空间。
天空、森林都变得模糊。
视野中的景物被打上了马赛克，又像是被拆开的拼图，重新组合起来。
我看到了崭新的小镇一闪而逝。
没有玩具人，但似乎有教堂，有喷泉，还有……还有娃娃？我不太确定那一闪而逝的景象是什么。
我没看清楚，就感受到了一股冲击力。
我的灵魂往远处飞去，小镇空间的景象变成了遥远的画面。
一眨眼，我就感觉到自己躺在了柔软的床铺上。
“哇！”瘦子的叫声在耳边响起。
“你们醒了？”吴灵的询问声紧接着响起。
我坐起身，发现自己在青叶的酒店客房中。我躺在一张床上，隔壁床上是呆坐着的瘦子。床对面，吴灵坐在椅子上，正用探寻的目光看着我们。刘淼站在门口，外头还有古陌的声音，南宫耀的身影很快也出现在了刘淼身边。
“你……”我想要搞清楚的事情有很多，我想要叙述的东西也有很多，但脱口而出的话被我压制住了。
不能随便说话。
我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现实世界肯定有东西改变了。
《丽娜的小娃娃》变成了《娃娃镇》，又被丽娜的鬼魂修正了错误，公开了当年的真相，补上了和异空间出入口有关的前传。可鬼王最后还是出现了，并且经历了一种奇怪的形体改变过程。
现实世界中，吴灵的灵魂没有被玩具灵抓进空间。玩具灵或许根本就没有出现过。吕巧岚的命运一定被更改了。
不能乱说话……不能乱说话……
我再三提醒自己。
这是只有我记住的真实的过去。这是一条重要线索。不能被清洗掉记忆，丢失这样的重要线索。
我呼了口气，低下头，装出了头疼的样子。
我用了不少能力，能力消耗很大，却没到让我感到头疼的地步。可这是现在很好的装傻手段。
先听瘦子和吴灵他们说说事情经过……
瘦子先一步叫起来，就是要打电话给胖子他们。
电话拨出去，他们三个也都平安无事。他们的经历和瘦子一样，身体被抓到了那个异空间中，度过了几个小时。
从那个异空间中出来，他们三个已经准备赶到酒店了。
“奇哥，没事吧？”瘦子问了我的情况。
我只能继续装头疼。
吴灵给我倒了水，让我休息一会儿。
瘦子已经按捺不住，感叹了起来，“我还以为不行了呢……那个时候黑洞还正好冒出来……我特别怕那个鬼没被干掉，洞里面跑出更厉害的鬼。”
“黑洞？那里有异空间的出入口？连接未来世界？”吴灵问道。
瘦子点头，“肯定的。应该不是连我们这里吧。那么大一个黑洞，得有两三层楼高。只要不是出现在深山老林里面，这样的东西一出现，肯定会被人发现。”
吴灵看了眼南宫耀。
南宫耀已经开口：“刚才没有类似新闻。”他又看看我和瘦子，“这方面的信息一直在监控。”
除了阳山区那一次，这是我见到的最大的异空间出入口了。如瘦子所说，要不是出现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面，一定会被发现。
不能完全排除掉怀疑，但从整件事的经过来看，莫里斯镇的异空间处于现实世界中，其中再开了个异空间的出入口，通往未来世界。情况和阳山区非常相似。说不定，那个异空间就和阳山区一样，也是老天爷当初主动隔离出去的。
瘦子和我想一块儿去了。由他来说出这样的话，证明这内容不涉及到过去的变化。从我亲眼所见的情况来看，改变前后，这一点也的确都没有变化。
“那里的鬼，是未来世界的鬼王？”吴灵又问道。
我继续保持沉默，摆出虚弱、头疼的模样。
瘦子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看我后，斟酌着说道：“我和阿光觉得吧……那个鬼，可能是之后改变了性质。一开始，大概，只是个强大一点的普通鬼吧？再特殊一点，好像是能控制一些尸体做成的人偶。奇哥抓住他，攻击了之后吧，变得有点儿奇怪了。对了，外形也变了！不是娃娃，是一个男孩模样的鬼。”

第1842章 开启的黑洞
我们那时已经分开，瘦子和胖子看到情况有变，也只能自己瞎猜测。即使他们问我，我当时能提供的情报也十分有限。
两人也是果断，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改变策略，方火烧城。
幸好那个空间中没有强风，火势虽然蔓延很快，但早有准备之下，要躲开也不算困难。
这么歪打正着，真帮我解决了麻烦。
可是，那最后出现的异空间出入口是怎么回事，瘦子就不清楚了。他跟胖子两个站在远处，和我一样，只能看到一个黑洞的边缘。我在高空中，看到的还比他们所见清楚一些呢。
我们这边拼凑不出事件全貌。
吴灵问了我们一点问题后，就自顾自思考起来。
花了点儿时间，吴灵才作出结论，却是不太认可瘦子的看法。
“可能他本身就是鬼王。娃娃的造型，和过去以娃娃造型做事，只是一种恶趣味。那个鬼王的性格本身就不太稳定，孩子心性很重。另外值得注意的，就是他的来历。他可能不是莫里斯镇土生土长的人，而是从未来世界的某个地方来的。那个空间就是另一个阳山区。这样的话，他的虚弱，和他最近做的事情也都能解释。老天对那些空间的限制应该是越来越弱了。有些鬼，大概已经能穿过限制，从异空间到现实世界来。”
吴灵并不觉得一个普通的鬼能突然成长为鬼王。
现实世界的普通鬼魂和未来世界的鬼王有一个最大的差别就是他们变成鬼的原因不同。现实世界中的鬼，都是生前有执念的人。无论他们是否保有理智，在执念完成后，都应该消失。未来世界的鬼却是另一种情形下诞生的。从我们接触过的一些事情和一些鬼来看，他们死后变鬼，并不需要花太多力气。
“如果现实世界有鬼王诞生，也是从现在开始，才有可能诞生那样的鬼王。现在已经没有地府了，人一死，就会变成鬼。”吴灵说道。
这话又十分有道理。
瘦子已经被说服。
这段功夫，陈晓丘他们三个赶到了。
胖子满脸疑惑，还有点儿庆幸，可陈晓丘、郭玉洁两人却是神情严肃。
两人的严肃感染到了我们。
“哎哎，看来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啊。”古陌没受到影响，不正经地调侃道。
我们这些人围成圈坐下。
吴灵简单转述了瘦子刚才所说的内容，就问起了陈晓丘。
陈晓丘点头表示了解，“那个异空间出入口的事情，我们看到了全部经过。”
郭玉洁叹气道：“是丽娜。”
我们几个都吃了一惊。
“她打开了出入口？”吴灵坐直了身体。
“我不知道。”郭玉洁摇头。
陈晓丘回答：“不能确定是不是她打开的。她带着我们去了墓园。墓园在小镇外围，入口的位置是小镇居民的墓地。所有小镇居民都在那里有一座墓碑。我们走了一段路后，到了墓园边缘，那里的栅栏损坏了。应该说……年久失修吧。沿着栅栏，能看到另外一道墓园的门，也有些损坏。”
这是我在改变发生前，绕小镇一圈所没看到的东西。我看到的只有一座简单的墓园而已。
“那个里面，长了不少杂草、树木，墓碑也腐坏了，有些墓碑消失，还有棺材露出来。大概就是那样的情况。”陈晓丘介绍道，“看不到边缘和尽头，最深处好像是和森林连接在一起了。”
“你们找到了那座墓？”吴灵问道。
“比较难找。没有办法确定每一座墓的位置，更没办法确定墓的主人。最后只能分头。”陈晓丘蹙眉，“这可能也在丽娜意料中。”
郭玉洁黯然地再次叹气。
“分散之后，你们就没看到丽娜动作了吗？”
“对。等到小镇着火，那个出入口打开，我们才意识到不对。我们叫了丽娜，没得到回应，就继续往里深入寻找。”陈晓丘回答，“越往里，也就越接近异空间出入口。我们走得比较小心。路上没有遇到鬼，但在接近后，能感觉到吸力。等到了出入口边缘，我们看到丽娜从那里面走出来。她拖着一具小孩的尸体出来。”
“难道是鬼王的尸体？”瘦子脱口而出。
陈晓丘描述了一下尸体的样子。是不是鬼王还不清楚，但很肯定的是，那具尸体没有腐烂，很新鲜，好像刚死不久。陈晓丘当时趁机检查过，尸体没有外伤，尸体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那个男孩好像是自然死亡的。
仅从陈晓丘对尸体的外观描述，我没有办法确定那个尸体是不是鬼王。鬼王的长相很普通，就是那个年纪男孩差不多的样子，五官中没有特别的部位，眼睛没有太大、没有太小，鼻子也没有太挺、更没有太塌。陈晓丘描述起来，也只是一些很寻常的内容。
不过，我们还是能确定尸体身份的。
“丽娜告诉我们就是这个，让我们烧掉那具尸体。她当时很焦急，一直在催促我们。小镇陷入大火中，我们也能隐约看到天空中的林奇和鬼王。当时，我们也没有太好的选择。那具尸体穿着的衣服的确是有问题，和小镇格格不入，有点儿像是现代的衣服，又像是某种民族服饰。”
我所见的鬼王穿着休闲装，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男孩。
“确定他已经死了，我们就点燃了那具尸体。丽娜很害怕火焰，躲得远远的。然后，鬼王就消失了。我们也被弹出了那个空间。”陈晓丘说到此，就很简略了。
她们两个所做的也只是用准备好的工具烧掉尸体而已。
“丽娜呢？”吴灵问道。
“留在那里了。”陈晓丘回答，“让我比较在意的是，她看着尸体烧起来，反应不太对。不太像是她先前面对我们的样子，反倒是……很疯狂。在墓园里的时候，她也有过不正常的反应。那时候她摔在地上，转头看小镇，表情……很恶毒。”
陈晓丘难得用这样的词语来描述事情。
郭玉洁的表情则是出卖了她的想法，显然，她也看到了那一幕，也觉得那时的丽娜不正常。
“鬼王毁掉过一个雕像。喷泉那儿的雕像，模样和丽娜很像。”我说道。
吴灵忽然道：“他们两个有竞争过？”
“有仇是肯定的。”瘦子说道，疑惑地看向吴灵。
“争地盘的那种竞争？”我也疑惑了。
“对。”
“这……这可能吗？”我吃惊地问道。
一个鬼王，另一个不过是普通的鬼……
“是有这可能。杀死吕巧岚的那种手段，不像是你们说的鬼王做的，反倒像是丽娜……”陈晓丘说道。

第1843章 瘟疫
他们的交流让我一颗心提了起来。
吕巧岚的死亡方式改了吗？她的死亡变化了吗？
这样一来，实际上还会产生一个问题。就是我虽然没有这样的记忆，但在那样的过去中，我肯定是存在的才对。在吴灵他们的记忆中，我有做了什么吗？
我的手心中出了汗水，心脏乱跳着，脑袋里也一团浆糊。
灵异事件中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现象，至少是有很多目前科学无法解释的问题，还有不符合正常逻辑的一些细节、一些转折点。现在，这种不合逻辑正好砸到了我自己头上。
这就和我亲眼目睹周围场景被逆转一样。
道听途说，作为旁观者去观察，和亲身经历，那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我等待了一会儿，却听陈晓丘顺着自己刚才的话头开始分析丽娜的举动了。
丽娜所讲述的两个故事也被陈晓丘挑了出来，对其中细节加以分析。
吴灵参与其中。胖子和南宫耀时不时插嘴。刘淼会提问。瘦子有时也会被问上两个问题。郭玉洁和古陌就很沉默了。
我一样沉默着，却是因为心思根本不在这事情上。
丽娜有没有撒谎，并不是我现在关注的焦点。
我感到焦急，想要知道吕巧岚到底经历了什么，这让我无法心平气和地听他们分析。他们的声音在我耳中像是嗡嗡的噪音。
“看来是没错了。”陈晓丘最后说道。
吴灵点头，“嗯，丽娜在欺骗你们。”
郭玉洁有些伤心。
瘦子气愤地骂了一声。
“那个故事是真的，但丽娜在里面扮演的角色肯定不是那么无辜。她可能是新莫里斯镇覆灭的原因，可能就是那个历史上幸存的女孩，还有随着她迁移而蔓延的瘟疫，也有可能是真的。那个鬼王，应该是刚到现实世界，比较虚弱。他可能在未来世界也没有多少势力，整体实力上就不怎么强。他只能用尸体来做玩具人，积攒力量。”吴灵将他们刚才的讨论汇总起来。
“这只是我们的猜测吧。真相也未必就是这样。”胖子说道。
“是没有直接证据。不过，如果历史上真的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莫里斯镇能被查到。”吴灵看向了南宫耀。
南宫耀点头，到了电脑前操作了一番。
我们一群人围到了电脑边。
我看他们是不准备说吕巧岚的事情了，只能暂时放弃，调整心情。
南宫耀很快查到了几分旧档案的扫描图。档案当然是国外的档案。上面的文字可能是油印字，并没有被精心保存，加上后来的扫描，字体有些模糊。那上面还有很多单词、语法和现在不同。对于一门外语，我们顶多是会些日常用语，认识点常用词，记忆力好的，能记下大学中学到的一些专业词汇。可就凭这些想要轻松读懂档案内容，还是有些困难。
南宫耀开了软件处理，将扫描图修正，变得清晰，又做了文本的自动识别和翻译。机翻的结果不尽如人意，但语言是传递信息的工具，从不太标准的翻译中，我们也能找到一些有用信息。
莫里斯镇瘟疫以及莫里斯镇幸存女孩的事情，可能是当年不大不小一个社会事件。本地档案，再往上一层的城市档案，甚至在国家的历史档案中，都有提到一笔。还有一些历史评论、著作、现代的论文中，也列举了这件事。
丽娜的身份似乎可以确认了。
而莫里斯镇的历史就不是那么清楚了。但我们也能从一些旁证中得知，莫斯利镇建镇的地方，原本曾有一个小镇，也是因为瘟疫而灭亡。
瘦子故事中那个意外发现莫里斯镇、后来和男友分手、失踪并被杀害的女孩，南宫耀也找到了。
这件事的影响就比较小，只是当地新闻提到了那么一句。
“这里开始，可能就是事情的转折点。”吴灵指了这新闻。
“喷泉雕像呢？”刘淼突然问道，“那个小镇在之后还有人居住？”
“应该不会有人了。丽娜显然是之后又回去了。”吴灵说道，“雕像可能是那之后建立的。然后在这件事上，杀掉女孩，进而杀掉女孩亲朋好友的，应该也是丽娜。但这之前，小镇应该是变成了玩具镇，被鬼王统治。”
吴灵看了看陈晓丘，“另一方面，丽娜拥有某种能力，能开启异空间的出入口。她拥有的能力肯定是空间范畴的能力。”
吴灵接着看向了瘦子，“之前推断，那个小镇空间是老天隔离出去的，这个推论现在可以被推翻了。隔离那里的，可能是丽娜。”
刘淼恍然，“也就是说，先有那个鬼王从未来世界穿越到现实世界，旧莫里斯镇毁灭。鬼王的能力有限，一直隐藏在新的莫里斯镇中。之后，发生了丽娜的事件，新莫里斯镇因为瘟疫之类的原因毁灭，仅剩下丽娜一个人幸存。鬼王将死掉的居民做成了玩具人，统治了莫里斯镇。这期间，丽娜和鬼王可能起过冲突。丽娜最后将那个空间隔离后，自己离开了。她在外游荡，毁掉了其他小镇。很多年之后，丽娜回到了那附近，进入了小镇的空间，夺取了鬼王的权柄？她也是在那时候给自己建立了喷泉雕像？”
吴灵点头。
“再往后就是这个人的死了。”刘淼看了眼电脑屏幕上的女孩照片，“这些人被杀，那个空间又发生了一点情况。再再往后，就是世界恶化，丽娜将手伸到了我们这里，杀了吕巧岚。”
“身体僵硬，神志不清。这看起来像是被做成了玩具人，实际上，是丽娜引起的瘟疫。”陈晓丘说道，“林奇你们也看到了被鬼王统治的玩具人是什么样的吧？”
那种狂热和灵活，的确和丽娜、和瘦子的故事不太符合。
我这会儿多少也猜到了吕巧岚身上发生的事情。这么看来，吕巧岚并未被玩具熊杀死。
这是……好消息吧？
我有些发怔。
“但是，她到底是怎么将手伸到那么远的？她独特的空间能力？”刘淼挠头问道。
“传播瘟疫，总需要一个病源，还有传播途径。”南宫耀说道。
“玩具吧。”陈晓丘忽然道。
几个人都是恍然大悟的神色。
我再次感到不解。
“对啊！玩具！所以那些熊回来后，吕巧岚才出事了！”瘦子拍大腿。
我的心颤了颤。
几个人在恍然大悟后，变得沉默起来。
郭玉洁低声问道：“要告诉熊熊们吗？”
我瞪大眼睛，看向了郭玉洁。
“算了吧。”瘦子和古陌这两个看似最没心没肺的，这会儿居然异口同声起来。
“如果让它们知道，是它们将病毒带给了自己的主人，害死了自己的主人，它们恐怕会接受不了。”吴灵说道，也算是赞同了那两人的决定。
郭玉洁最为伤感，“它们回到吕巧岚身边的时候，他们都那么开心啊……”

第1844章 张山的记忆
酒店房间内的气氛略显伤感。我一直提心吊胆，小心斟酌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也就没和其他人表现出差异来。但我心中倒是没有他们的那种伤感。
我现在算是知道被改变的过去大概是什么样了。只知道这么个大概，也足够我明白很多事情。
两相比较后，我觉得吕巧岚在这改变后的过去，已经是幸福。
至少，她和她宝贝的玩具熊有一个美好的重逢。其后，感受到痛苦的也不是吕巧岚，而是活下来的玩具熊吧。
玩具熊只是玩具灵，不是真人。它们因为吕巧岚的意识而诞生，我也没办法将它们完全当成真人。现在这样的改变，让我心中好受了些。那些玩具熊说不定会因为吕巧岚的彻底死亡，而失去生命力，变回普通的玩具。那样，大概连失去主人、害死主人的痛苦也不会有了。
我这样想着，等着其他人恢复精神。
“那么，丽娜没有死，这种瘟疫就有可能继续蔓延。”吴灵先将大家的注意力拉回到事件本身上。
玩具鬼王被消灭，丽娜活下来，这结局可不能说是完美。甚至，从刚才那些推理来看，丽娜比鬼王更危险。
“她为什么会变成鬼？也变成了鬼王？还是说，她本来就是鬼王？”陈晓丘提出了疑问。
这个问题，暂时无法解答。就是要推理，我们也没有足够的线索，瞎猜倒是可以，但那样的瞎猜，连找个牵强的线索做证据都不行。
但我们可以根据这几个问题来做假设。
吴灵和陈晓丘就此讨论起来。
我们双方，现在总计九人，要说这方面的推理分析能力，还要数陈晓丘和吴灵两人最为出色。一个是天生的才能，另一个可能也是天生的才能，加上后天学习到的灵异知识，才有了这种推理能力，并能很自信地确定自己推理的准确性。
与之相比，我想的也挺多的，会考虑种种可能性，却没有自信其中哪种几率更大，更没有仔细去思考过几率的问题。
我听着两人的分析，忽然感觉到有些迷糊，眼皮开始发沉。
我感到困倦。
但这会儿不是困倦的时候，我也不应该因为这种事情而发困。这又不是读书时候那些或困难、或乏味的课程。
我想要让自己保持清醒，却无法保持清醒。
我闭上了眼睛，同时感觉到自己的灵魂飘了起来。
我的灵魂好像穿过了一层浓雾，穿过了斑斓的色块，进入到了另一个空间。
有什么东西被我突破了，穿透了。
那种从灵魂上拂过的奇怪质感，让我疑惑。
困意已经消失，我感觉到了这个混沌空间中的另一团灵魂。
那灵魂很微弱，没有变成鬼，只是缩成小小一团，仿佛是随时会熄灭的渺小烛火。
我的灵魂和那一团灵魂建立起了联系，一瞬间，我的大脑中接收到了很多信息。
这种信息的涌入不是第一次了。可这是第一次，有如此多的信息冲入我的大脑。
我看到了一个人的一生，非常详细的一生，点点滴滴，都在我的大脑中。
这种感觉很奇妙。
不像是看一场漫长的电影，也不是在梦境中，跟随某个死者，看他生前的经历。
我的脑袋中多出了许多的记忆。这记忆的主人却不是灵魂本身，而是一个立场微妙的旁观者。
从记忆中，我可以确认，这个记忆的主人并没有出现在那团灵魂的一生中。它高高在上，用自己的一切感官，记录下了那团灵魂的一生，并能看穿那团灵魂每一分每一秒的思想、情感。
如果说，真有这样一个人，一个东西，能这样记录他人的一生，只有神了吧。或许是老天……
可是，为什么我都看到了？
“奇哥？”瘦子推了推我。
我睁开眼，发现陈晓丘和吴灵还在讨论。她们说的话，正是我闭眼前说的那一句后续。我并没有陷入睡眠很久，可能只是保持闭眼的姿势两三秒钟。
这已经有些奇怪了，瘦子才会叫我。
我对瘦子摇摇头。
“你要还不舒服，不如先回去休息吧？”瘦子提议道。
陈晓丘她们看了过来。
“是啊。现在你们瞎猜了，也用不着我们啊。”古陌马上说道。
他看来对于这种分析讨论不感兴趣。
陈晓丘看看我们，似乎是在衡量我们在这件事上的作用。
吴灵倒是很快有决断了，同意了古陌的说法，让我们这些人先散了吧。大概，以前青叶的人处理灵异事件的时候，也只是吴灵和叶青商量着办吧，另外三个只是提供自己的能力作为支援。
我和瘦子他们三个就从酒店离开了，留了陈晓丘一人在酒店中。
胖子开车先送我回去。
我回家后，就钻进了卧室。
外人这会儿看到我，一定会以为我在发呆，其实我是整理涌入我大脑中的记忆。
那内容太庞大了，可又非常清晰。过了这么会儿，我还是记得特别清楚。
我当时就能确定，那团灵魂，也是记忆中被记录的人是吕巧岚的丈夫张山。
如同我自己记忆的一部分，我只要心念一动，大脑就能自动工作，将我需要的话记忆找出来。比起我自己的记忆，这些记忆找起来还要更方便一些。我自己的记忆还会有缺失、有模糊，有时候死活想不起来某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想不起来某个人的名字，想不起来某样物品的位置。但关于张山的记忆，却是连这些都非常清晰。我甚至知道张山出身的病房号和同一病房内其他产妇、新生儿的模样、名字。张山自己肯定不知道这些。
记忆太清晰，找起来容易，但我一个走神，就会找到其他的内容。
我调整着自己的想法，想要看看被改变的过去是什么样。
能确定的是张山死了，死亡方式就如丽娜的故事一样，在生病卧床几天后，再开始下床活动的张山就像是僵硬的假人，表现得很不正常。
再往前几天，张山的妻子吕巧岚已经变成了相同的模样。
张山送吕巧岚就医，现代医学仪器检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吕巧岚之后恢复行动力了，就算很别扭，也依然查不出原因。
张山有怀疑过那些熊。因为吕巧岚出现异常，正是在那些熊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家门口后。
我看到了玩具熊回归的一幕。
那是张山和儿子张小军从客运站迎接出差归来的吕巧岚的那一天。一家人开开心心回家，就看到了房屋门口堆起来的熊。
吕巧岚激动地落下泪，扑到了玩具熊堆成的小山上。
张山看到了那些玩具熊有移动小手，抱住吕巧岚。
那是温馨又诡异的一幕场景。

第1845章 新发现
我一个走神，看到的场景已经转移到了室内。
吕巧岚已经变成了行尸走肉的状态，抱着玩具熊，眼神毫无焦距。
玩具熊坐在吕巧岚的怀中，伸出小手，轻轻触碰吕巧岚的脸颊。即使如此，吕巧岚都没有低头看玩具熊一眼。
张山很焦急，翻看着吕巧岚的病例，还在给认识的朋友打电话，想要找个专家做做检查。
吕巧岚的儿子张小军就坐在吕巧岚对面，手中也抱着一只玩具熊，担忧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妈妈怎么了？是什么病啊？”张小军喃喃自语。
小熊也摸摸张小军的脸蛋，面部表情没有变化，可能让人感觉到它的失落。
张山在房间里打着电话，转着圈。通话以恳求和感谢结束。放下电话后，张山双手撑在桌面上，深深低下头。
张小军担忧的目光转移到了自己父亲身上。
张山像是一只困兽，焦急、暴躁、忧心忡忡。他联系的人都没有给他带来好消息。
吕巧岚的问题看似是心理问题，可之前见过的心理医生都无法从吕巧岚口中问出点什么来。吕巧岚只是反应迟钝，并不是无反应。能看得出来，她尚有理智，并不觉得自己的状况有问题。这种不配合治疗的态度，让心理治疗没有进展。一些抗抑郁等的药物也没有在吕巧岚身上发挥作用。
张山走到了吕巧岚身边，忧愁地摸摸吕巧岚的头发。他看到了吕巧岚怀中的熊，正好见到熊也正抬头看他。张山顺手也摸了摸熊。
他对这些玩具熊的态度很复杂。它们看来是没有恶意。在吕巧岚出现异常前，这些熊就像是普通的玩具，不会动。也就是他们重逢的那一天，张山才看到那些熊稍微动了动。在吕巧岚出事之后，它们就关心地围着吕巧岚，安抚张小军。从时间上来说，它们有很大嫌疑，可在张山的观察下，并没有发现它们有可疑的行动。
张山还是找了机会，偷偷给青叶打了电话。
他找到的青叶联系方式是吴灵的手机号。这是当初吕巧岚委托青叶的时候，留下的电话号码。
电话接通，说明情况。
张山得到了一个还算不错的消息。吴灵答应会赶过来查看一下吕巧岚的情况。
意外就在此时发生。
吴灵到来前，张山就病倒了。
我能感受到张山的身体中有什么东西爆发了。那种感觉像是某种能力。
张山病倒，拒绝了吴灵的帮助。一转头，我看到了已经变得麻木的张小军。
在张山病倒前，张小军已经步上了吕巧岚的后尘，是第二个出问题的人。
玩具熊在房间里乱窜，无助地抚摸自己主人的身体，想要唤回他们的神志。
可没多久，他们的身体就进一步恶化。原本还能维持的人类基本生理活动都停止了。他们成了真的玩具人。而且，是没有主人的玩具。他们坐着不动，像是真正的玩具。
有着玩具外形的小熊却如同活人一样，想要照顾他们。
它们甚至弄出了巨大噪音，引来了邻居。它们在这一家人的同事、朋友打来电话时，按下接听键，希望有人来查看他们的情况。
有人来了。
那一家人就如同从沉睡中苏醒过来，告诉来人自己没事，只是生病。
等人走后，他们又陷入了那种诡异的状态。
玩具熊只能另想办法。电话被拨通。它们发不出声音，只能敲击电话，传递信息。
我看到了吴灵和刘淼。两人直接撬门进来，看到了这诡异的状况。
“已经死了。”这是吴灵检查三人后得出的结论。
熊熊们站在房间中，一动不动地仰着头，注视着吴灵。
“抱歉。”吴灵遗憾地说道，“他们已经死了。灵魂还在身体里，但是，没有反应。”
熊熊们低下头。
吴灵和刘淼讨论起了下一步。
他们总归要离开这屋子。
房门关上，将房间封存起来。
那些熊走到了一家人身边，爬上沙发，抱住了他们的身体。
这是和我所见过的吕巧岚死状有些相似的一幕，却又是截然不同的一幕。
张山的记忆维持在这一幕。窗外日升日落，一天又一天。房间的时间却犹如被定格，永远停留在了这一刻。
我呼了口气，从张山的记忆中清醒过来。
看到张山的记忆，我更加确信了吴灵他们的分析。
罪魁祸首不是鬼王，也不再是玩具灵了，而是丽娜。
吕巧岚一家不是被什么鬼、什么灵做成了玩具人，也不是被玩具所杀，而是感染了某种奇特的瘟疫。
如果使用我的能力，说不定能让他们的身体恢复到健康状态，将瘟疫消灭。但这种办法治标不治本。
丽娜还在，丽娜怎么传播瘟疫的，我们也只知道个大概，这样可没办法消灭丽娜，消灭瘟疫。
我想到了什么，豁然起身，去了妹妹的房间。
那只牌子叫萌娃娃的玩具还在，还被塑料袋封着。
我观察了一会儿，没有看到病毒、细菌，也没有看到特殊的诅咒气息。
但这东西总是个定时炸弹。
我将手按在了塑料袋上。
塑料袋反光，在娃娃脸上投射下奇怪的光影。
我使用了能力，塑料袋先一步消失，我的手按到了娃娃身上。绒布的触感很柔软，手好像要陷入娃娃的身体中。
能力发动的同时，我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我停止了使用能力，抬起手看了看，摩挲了一下手指。
这种奇怪的触感……
我想起了那个刚被我消灭掉的鬼王。
有点儿相似……
还有刚才在张山记忆中感受到的能量爆发。
这是……
我脑中灵光一闪，又伸手触摸了一下娃娃表面。这次，感觉更清晰了。娃娃身上有一股能量传来，就是和鬼王相似的力量，也是在张山身体中爆发的力量。
我倏地释放自己的能力，将这种力量轻松消除了，又将娃娃也给消除。
我急忙回到房间，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吴灵。
“哦？这么说，瘟疫的源头还是那个鬼王吗？”吴灵说道，“丽娜只不过是利用了鬼王的那种能力，再将这种东西传播了出去……这应该是她利用自己的能力做到的。”
“嗯。但现在鬼王已经被我消灭了。”我马上说道。
鬼王的力量，来源于他们统治的人和鬼，他们对力量的运用，除了用阴气幻化成各种东西外，就是利用他们自己设定的规则了。
那个玩具鬼王可能就立下了某种规则，让自己地盘上的活人会逐渐变成玩具人。
丽娜利用了这一点，主动用自己的能力强行扩散这一规则，让这一规则变成了奇怪的瘟疫。
但是，现在，鬼王已经被消灭，照理来说，规则也该被废止了。瘟疫应该自行消失，而不是继续传播才对。

第1846章 提前到来
“那就有两种可能了。乐观一点考虑，丽娜本身就是从未来世界来的鬼。只不过，鬼王先行到了现实世界，多年之后，丽娜才到了这里。另一种悲观的想法，就是整个世界已经改变了。鬼王诞生的条件已经具备。就是过去诞生的鬼魂，也能转变成鬼王，拥有未来世界鬼王的那种能力。”吴灵分析道。
我瞬间想到了“自杀”的阮寒和赵航。
他们两个被未来世界的鬼王给“诏安”了，变成了鬼。这是不是世界变化的一部分呢？
如果是这样……
我突然紧张起来。
因为赵航和阮寒的转变发生在多年之前。准确来说，他们原本是在前不久才会被鬼魂说动，选择加入他们。但过去改变了一次后，他们加入未来鬼阵营的时间就给提前了。
我想到此，后背出了一片冷汗。
我也说不清这种恐慌从何而来。只是一种发自本能、发自内心的恐惧感，怎么都制不住。
这是一种直觉。
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然而，世界恶化的事实我早就知道了，现在不过是再次验证了这一点，为什么会那么恐慌呢？
“林奇？”电话那头的吴灵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却只是支吾着应答。
“不用担心。谈先生的能力已经成功过一次了。只是这一次，有些偏差，掌握的信息太少了。我们可以再来一次相同的计划，到那个异空间去，抓住丽娜。死伤在所难免，但我们能解决这个鬼。”吴灵说道。
我还是含糊地回答，匆匆结束了谈话。
让我恐慌的不是丽娜，而是我刚发现的这种变化。
世界的恶化……不是在加快，而是在倒退。这不是好事。这种倒退，是恶化的时间节点在倒退。
就像是一次巨大的自然灾难。本来气象局观测到飓风接近，预计五日后登陆海岸线。可现实的情况却变成了飓风已经登陆海岸线，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预先准备的应急防控措施都没有了施展余地。灾难的爆发变得迅猛而强烈。
人为办法都无法阻挡这种灾难了。
我们已经失去了阻止它的时间，也失去了做灾后救援准备的时间。
我揉了揉脑袋，希望自己的这种想法是错误的。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过去是改变了，逗留在现实世界的鬼王增多了，但也不一定就是不可挽回的灾难。
至少……
至少我和叶青是保留了原始记忆的。
可能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跟我们一样有原始记忆，发现了不对劲。
也可能，这种提前，是对敌人的一种巨大消耗。飓风提前登陆，风力却是减小了。
那个玩具鬼王不就是我所接触到的最弱的鬼王吗？也就比引路人好一点。引路人也是很早以前就到了现实世界。还有程久，也是到这里很久了……
我努力想要证明这一点，大脑不停回忆过去。
但我做的这些对现实世界的局面并无帮助，只是在为自己树立信心。
要是更加乐观一点去想，我的能力很实用、很强大，就算世界恶化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秋子扬所看到的那个未来，也未必不是一个好办法。只要提前和叶青达成共识……
大概是无法和叶青达成共识的吧。
我叹了口气。
我看了眼书架上的档案册。
叶青是不可能放弃自己的计划的。他的意志非常坚定。他不会变成鬼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按下这些纠结的想法。
我这一晚没有睡好。
没有做梦，也没有进入噩梦，只是单纯失眠。
第二天上班，瘦子他们看起来也没睡好。
瘦子先叹了口气。
情绪低落的郭玉洁就谈到了吕巧岚和熊的事情。
我想起了那个封存的房间。那个屋子还是那种状态吧。
那些熊的意识是会就此消失，还是改变成为另外一种灵，变得邪恶？或是主动出击，去对付丽娜呢？
想到后一种情况，我微微一愣。
“你们说，玩具熊能杀掉丽娜吗？”我问了瘦子他们，也将昨晚我和吴灵的讨论告诉了他们。
“这的确有可能。”陈晓丘沉吟道，“用玩具来传播病毒，杀死活人，还能控制住那些人的灵魂，不让他们变成鬼来复仇。大多数玩具是不会动的，只是普通的死物，但那些玩具熊，本身就有很强的力量。它们能杀死驱魔师，能从封印中逃出来，还有其他逃出来的东西……它们也有可能杀死鬼王。”
陈晓丘这话让我想起了驱魔师们。看来，他们的命运并未改变，还是被玩具熊杀死，并从内部开始崩溃了。
“前提是我们告诉那些玩具熊这个真相吧？”瘦子说道。
这又是个令人伤感的话题。
要去转告玩具熊们这个真相，也只可能是吴灵他们去做。
办公室的电话响起来，是之前那位产权人来电话，说在附近办事，可以来补签合同。
我听到这电话，都恍惚了。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过去还被改变过，乍然听闻这种很生活化的谈话，我都有些不适应了。
我迟钝了几秒，才想起了补签合同的事情，和对方约了地点，带着合同赶过去。
签合同的过程很方便。我几次道歉，对方也有些歉意，又表示谅解。说了点客套话后，我们就分手了。
我带着合同往回走，路过便利店的时候，稍稍停住脚步。
便利店的橱窗上贴着海报，上面是顾颜代言的一款商品。
顾颜已经死亡，代言合同应该到期了，但商品货物的销售总没有那么快售罄。这家便利店就在原本的广告宣传海报上添加了油性笔写的货物数量。这一批货售罄之后，印有顾颜头像的外包装肯定不会再被生产出来。从某种层面来说，这也是绝版商品。
这赤裸裸的做法，让我心里生出了一丝异样感。
正好有客人从店里出来，提着一塑料袋满满的饮料。我一眼就瞄见了里面的顾颜头像。
便利店店员也走了出来，将海报上扯了下来，还看看我，遗憾道：“这个被刚才那位先生买光了。我们这边没有了。”
我点点头，看了眼那位顾客的背影我。他走得很慢，刚才我瞥见他的表情，好像也是悲伤，不是抢到抢手货的喜悦。
那些饮料，应该不是被用来倒买倒卖的吧……
我想到此，边走边拿出了手机，在购物网上搜索了一下。
“顾颜绝版”竟然已经成了一个热门搜索关键词了。

第1847章 单位气氛
我觉得荒唐，更荒唐的是，顾颜绝版居然卖得很好。过去压箱底的音乐海报、电影电视的海报都能月销破万。这销量，也就是顾颜去世后没几天才暴增的。
走马路上我也不能老是看手机，确定了这情况后，我就收起手机，回到了单位。
我找到了黄文，将补签好的合同交给了他。黄文道了谢，脸色却是非常难看。办公室里其他人也面色不好。那种不好，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不好。所谓印堂发青，大概就是这样。他们像是化了夸张的特效妆，两颊凹陷，嘴唇发白，再加上隐隐发青的额头，怎么看都不太正常。
我在办公室中没有看到诡异的奇异，他们身上也没有诡异的气息。这让我心里发毛。
灵异事件反倒不会让我害怕了。不是灵异事件的诡异现象，现在才会让我心惊肉跳。
“你们……没事吧？”我问了一句。
黄文扯扯嘴角，“就是最近睡不好，吃不下……唉，实在是……还是有些不舒服。死了人了……还是那样……我这几天心慌啊。没什么事情也心慌。之前工作多做做，转移注意力还行，现在……”
黄文唉声叹气。
他的话引起了办公室内另外两人的共鸣。
“这个，之前不是有心理辅导吗？还有名片留下来。”我委婉地劝道。
这种问题只能靠心理医生来解决了。
黄文只是摇头。似乎是已经看过心理医生了。
“喂！你们听到了吗！”办公室里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叫起来。他瞪大眼睛，眼睛眨都不眨一下，身体紧绷着，往上窜，又不完全站起来。那样子，要多奇怪就有多奇怪。
他举着一只手，好像是要做出嘘声的手势，竖起的手指离嘴巴很远。他的另一只手放在身侧，模样似是按着桌子，却又是抬起，距离桌面得有十厘米。
“听到吗？”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和我们说话。那双眼睛瞪得更大了。
“老王，别吓唬人了。”黄文干笑着。
“不是！真的有！”老王拔高了声音，又马上压下，“你们听，你们听……”
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远处，是楼外马路汽车通行的声音，但楼道内完全没声音。
这其实有些奇怪。
一栋楼都有人办公呢，就是摸鱼，也不可能完全没声。总会有人走动，有人上厕所，有人倒水，有人敲敲键盘、打印文件、翻翻文档……
办公楼内静得可怕。
这是让我感到可怕的地方。
可老王所指出来的应该不是这一点。他强调了好几遍，让我们听声音。
黄文呵斥了，但口气很软。他应该没听到声音，却被老王的举动吓到了。
办公室里另一人是瘦高个。我记得他姓黄，平时被叫小黄，具体名字是什么，倒是没印象了。这个小黄也被吓得不轻，哆哆嗦嗦，看起来比老王还要害怕。
我问了一句：“你听到什么声音了？”
黄文立刻瞪了我一眼，眼神没有威慑力，只透露出他自己的恐惧。
“水，是水……”老王缓慢地转着身体，“那边……厕所……有水声。是水……是……是……”
有什么东西要从老王口中呼之欲出，但就是卡在那儿了。
老王憋了半天，才说道：“是那个老头子！那个死在里面的老头子！肯定是他……是他……”
那个老医生叫什么名字，我也喊不上来。
只是，这紧张又诡异的时刻，老王憋出这样一个称呼方式，多少有些打破气氛。
我放松了下来，大小黄还是紧张着。黄文再次喝斥，小黄几乎是用哭腔让老王别说了。
我看看这三人，多少觉得他们是真的发疯了。至少，也是心理出问题了。老王最为严重。
我悄悄对黄文道：“是不是让他放个假啊？”
黄文开始思考。
那个老王没注意到我们这边的对话，保持那个姿势，转着圈，就像个疯子。
黄文叫了他，他也不理睬。黄文小心翼翼靠近，说了让他放假的话。
“调休吧。你今年的假都没用吧？用掉吧。都年末了，再不用就浪费了。那点工资也不要斤斤计较，你儿子都那么有出息了……”黄文做起思想工作来也挺有一套，只是态度非常迫切，拼命找理由要给老王放假。
老王不转动身体了，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抬眼看向黄文，“在家里……也有。他跟着我。他一直跟着我……”老王凑到了黄文身边，神秘兮兮地说道：“家里面，只有我一个。他会杀掉我。他肯定会杀掉我。不行，不行！”他用力摇头。
这反应，出乎我意料。
黄文看起来也是刚知道老王已经幻听到这种程度了，脸色一变。
黄文看看我，“我去找老领导说说。这个事情……”
“嗯。”我点头。这就是他们办公室的事情了，接下来老领导来处理，也和我没关系。
我准备离开，黄文也要去找老领导。那个小黄不愿意和老王单独呆一块儿，要跟着黄文走。
办公室里只留下了老王。这一点，黄文没放在心上。
我脚步稍顿，回头看了眼还在转圈找声音的老王。
这是我以前没考虑到过的一个问题。
我总想着，这世界恶化，到处有鬼，鬼杀人，所有人活在危险中，那种危险是随时死亡的危险。我从没想过，会有人发疯。
会有人被吓到发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遇到灵异事件后，很多人都会害怕到行为失常。他们有的被鬼趁机杀死，有的就是在行为失常后，自己害死了自己。
我收回目光。
老王大概是真的疯了。
黄文已经到了老领导的办公室，请了老领导出来。小黄等在门口，跟在两人身后，战战兢兢的。
老领导看到我，也只是颌首打招呼。
那次事件之后，老领导对我的态度并无变化。
我看着他们进入了办公室，隐隐听到了老领导对老王的询问声。
一步步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经过老王这一出，我变得更加留意周围。
楼内真的是太安静了。各办公室都关着门，没有声音传出来。
走了一段后，我才听到了瘦子他们的动静。
我有些恍惚。
还是和过去一样的，大概只有我们五个了。也许是因为这样，我之前一直没发现拆迁办的气氛大变样了。
哒、哒、哒……
我从蒋佑他们办公室门口经过。
他们的办公室大门打开着，却也没有声音传出来。
我侧头看了一眼，就见办公室中的几人好端端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一动不动。

第1848章 幻听
没人操作电脑，也没人移动。他们像是我之前看到过的玩具人，又像是雕塑。
我脚步停住，轻轻敲了敲房门，才看到他们都动了动，转过视线来看我。
我被他们这样盯着，心里又有怪异感，干咳一声，说废话般问道：“你们，不要紧吧？”
四个人都是摇头。
“没事。”其中一人回答，说话的时候，还看了眼窗户，又面无表情地看向我，“就是有些不习惯……过一阵应该就好了。”
这话听来正常，像是个正常人会说的话。
我点点头，离开了。
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中，果然听到了瘦子他们说话的声音。
他们看我进来，招呼一声，神态、动作都很自然。
我反手关门，说了刚才看到的事情。
“不是吧？”瘦子第一个有反应，有些惊恐地看向我。
“上次那个心理辅导，不是挺好的吗？”郭玉洁提出了疑问。
当时，大家听心理医生语气舒缓地讲解，做各种小活动，表现都正常。每个人还有时间单独和心理医生沟通，也有集体场合下的发言，分享自己的感受，表达对逝者的哀悼。
蒋佑的葬礼也一切正常。我们几个有去参加。他父母自然是伤心，可蒋佑那班同事，并没有那么失态。
事情应该已经过去，恐惧没那么快抚平，却也不该变本加厉才对。
我一时间都怀疑是不是过去的某个时间段、某件事情又发生了我不知道的变化。可看瘦子他们反应，他们也没发觉这些人的怪异，更没想到这些人会被吓到这种程度。
“楼里面没什么吧？没有鬼？”陈晓丘问我。
“没有。我什么都没感觉到。你有看到什么吗？”我反问道。
陈晓丘摇头，“也没有。”
我们两个都没看到，那应该就不是灵异事件了，只是心理因素。
真正看到尸体的并不多。那个医务室老医生的尸体，还只有我和警察看到了。其他人大概就听个流言。这方面，我没有成为传谣者，也没人来问过我。拆迁办里的人顶多是在那天听受到惊吓的警察提一两句，知道尸体有些诡异而已。现场具体情况，他们应该都不知道。
蒋佑的自杀很离奇，尸体却和正常跳楼者的尸体没有不同。
至于花园里的尸体，依然只有我看到。
“会不会是在其他事情上受到刺激了？最近网上有不少人说自己看到鬼，被亲人托梦啊。”郭玉洁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性。
我倒是没关心这些。最近刷网页，还是看顾颜的新闻。
我们讨论着，还开了网页察看。
果然，类似的话题已经成了热门，可排名并不算高，讨论的内容也没多恐怖。大多数人只是看到一些影子，是真正的捕风捉影。这些当事人发言也没有恐怖小说、恐怖电影吓人。如果是真人叙述，大概会引起倾听者的小小惊呼，可放在网络上，就石沉大海了。这还是一次性扔进了太多石头，才会有个热门话题，否则一点波澜都掀不起来。
我觉得问题不在这里。
可从我们身边人的情况来看，出事的好像只有拆迁办的同事。
“那个水声，是不是真的？”陈晓丘问道。
“我没去看。待会儿可以去看看。”我回答。
老医生死亡的那间厕所我在事后去看过几次了，并无异常。
我们说这话，听到了门外走廊的脚步声。
胖子瞧了我们一眼，就去开门。
门外，黄文正好跑过去。
胖子和他对眼了，就问了问。
“是老王的老婆来了。”黄文一脸愁苦，简单回答后，就继续往外跑。
胖子将门打开，黄文引着一个中年女人进来的时候，我们看个正着。
我对瘦子他们摇头。
这女人身上也没有阴气，没有异常。
走廊另一头传来哭声，还有说话声。没多久，行为神神叨叨，很是怪异的老王就被他妻子接走了。黄文和老领导陪着他们出去，小黄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等他们返回，老领导就召齐所有人要开会。
开会内容自然是说大家的心理问题。
我听得心不在焉，只顾着注意这一会议室人的情况。
黄文和小黄最为憔悴，蒋佑原来办公室的几个则是麻木，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些仓皇不安。大家的状态都不好，大家都很沉默。
老领导还是很沉稳。另外就是我们五个，和周围人格格不入。瘦子选择低头，装作阴沉。胖子因为这气氛，也有些不安。郭玉洁忧心忡忡，但她的精神还是很好。至于陈晓丘，则是有老领导的几分沉稳。
老领导讲着讲着，讲不下去了。只说要请长假的，直接来找他办理，不要强行工作。他会再联系心理辅导方面的专家，再给我们做做心理辅导。
看样子，很可能是要做长期心理辅导了。
会议散了。
等大家都回了办公室，走廊里没人了，我才找着机会，去那间厕所看看。
“要不要我们一块儿去啊？”郭玉洁问道。
“太显眼了。不用了。”我拒绝了他们的好意。
一个人走在寂静的走廊上，经过蒋佑的办公室，我看到里面的人又是雕像模样。其他办公室关着门，只有老领导的办公室里面隐隐有说话声传出来。
我一路到了走廊尽头的厕所。
男厕实在不算干净。上次的事情后，清洁工似乎就没好好打扫这里。听陈晓丘和郭玉洁说，这层的女厕都不怎么打扫了。
我走到了厕所的最后隔间。那里已经被拆，还有门板、马桶的碎屑残留。
那个老医生在这里没有留下自己的痕迹，没有血迹，在隔间被拆除后，也没留下印子。
我低头看了一圈后，又抬头看看。
隔间里没有问题。
老王说水声，这个被拆掉的隔间还留有一部分水管，但并没有水渍。
隔壁几个隔间的马桶还是正常的，洗手池的水龙头也能打开。但看这些瓷砖就知道，这里很久没人使用了，都干了，还积了灰尘。
我在厕所内站了一会儿。
水声可能是管道里的声音。侧耳倾听，如果真有声音，在这种安静的环境下一定会被听到。
我等了好久，都没有听到声响。
果然是幻听，是疯了吧……
我感到一丝难过，叹了口气，从厕所内走出来。

第1849章 街头斗殴（一）
第二天开始，单位里就空了很多。请假的人不少。人齐的时候，也就是老领导请来心理医生的时候。
转眼到了周末。
吴灵他们那边没有来联系我们。玩具熊和丽娜的事情好像还在调查中。
周五的时候妹妹回来，我找了个借口，说那个萌娃娃被我弄坏了，以后重新买一个给她。
“不然，买个手链给你吧？还是换个新的平板？”我在道歉后，马上就说道。
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大概就是首饰了。电子产品也是不错的礼物。
而这两样，都很安全。
妹妹诧异看着我，“你中彩票了啊？”
“不是，就是道歉啊。”
妹妹还是用怪异的眼神看我，“不用了啦。扔掉了就扔掉了吧。”她刚才还有遗憾，现在已经收起了情绪，“你问我的时候我就猜到有问题了。算了啦。我已经不生气了。”
我还是有些歉意，但更有种轻松感。
妹妹不要道歉礼物，我就请她出去看电影吃饭。
父母看我们兄妹感情好，还出去玩，都很满意。
路上妹妹抱怨起了她的室友。
“我们之前去买东西，有个人就很烦啊。买衣服要把所有的店都逛一遍，试了好多件，还都不满意。转了一圈，又说哪一件特别好，再转回去。跑死我们了。我们说在冷饮店等她都不行。”
“很作啊？”
“可不是。挺烦的。上课的时候也是。我们一起上课，她动作慢得要死，又是我们一起等她。还有吃饭。我们想要到外面吃饭，她说要洗衣服，又要我们等她洗好衣服一起去。受不了啊……”
“那就不要叫她好了。”
“有时候是不叫啊。她就跟上来。”妹妹发着牢骚。
我耐心听着。
这种生活上的摩擦，不可避免。
别说是刚认识的室友了，就是一家人也少不了这种抱怨。
妹妹只是找到个机会发泄了一下。
这种发泄应该是有益的吧……
我想起了发疯的老王。不知道他有没有对家里人说过办公室的事情。
“对了，另一个人就是顾颜粉丝啊。”妹妹突然转变话题。
我听到顾颜的名字，立刻提高了注意力，一看妹妹，她正在看车站上的广告牌。那是顾颜主演电视剧的海报，也有段时间了，看来是没有更新。
“她就一直在听顾颜的歌，还哭……”妹妹有些感慨。
我都想脱口让妹妹离她远一些。
顾颜和顾颜的粉丝并没有出现异状，但我始终觉得不放心。
可在一个宿舍里面，妹妹能躲到哪里去？
有了这种逃避和害怕的情绪，说不定反而要糟。
我想了想，问妹妹有没有考证的打算。
“咦？我才大一啊。”妹妹嫌弃地说道。
“那也该准备起来吧。考个口译、会计之类的证书，以后找工作方便。不然学个第二外语吧。”
忙碌起来，就不会和宿舍里的人有太多接触了。而那种培训机构，人来人往，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却很淡漠，应该不会有麻烦。
妹妹不情愿，可瞄了我两眼后，只能苦着脸说自己考虑考虑。
我们已经走到了附近的电影院。
小电影院，设备不是那么好，但票价便宜，步行就能到达，非常方便。
时间掐得刚好，我们进去兑换了电影票，就能进场了。
妹妹选的电影，是快要下映的一部科幻片。市中心的大电影院早就开始放新片了，也就这种社区电影院性质的小影院，还在放映这种老片子。
电影院内没有坐满，但也有二十多人的样子，坐了个半满。
我们订票已经晚了，位置靠后，却也在正中间。
给妹妹买了爆米花，她就喀嚓喀嚓吃个没玩。
前排还有那种老阿姨，自己带了瓜子来看电影，也是喀嚓喀嚓个不停。
我看着宇宙和飞船船舱各种特效，有些犯困。
那喀嚓喀嚓的声音都像是一种催眠。
我生出了困意，不知不觉，意识就开始模糊。
我耳边传来喧闹声，让我误以为已经散场。一个激灵，我醒了过来，就要转头看看妹妹，却发现电影还在播放，电影院内还是一片黑。
喀嚓喀嚓……
妹妹已经吃完了爆米花，前面的老阿姨却没嗑完瓜子。
爆炸的音效吓了我一跳，我却更确定自己听到了喧闹声。
那是马路上的那种喧闹声。
我眼前的场景发生了改变，无数亮光像是宇宙中的星体，也像是飞船内的各种仪器灯光。
光影变化，我的大脑中接收到了无数信息。
这似乎是另一个人的记忆，就像是张山的记忆那样，完整、清晰，非常不可思议。
第二次体验这种感觉，我适应得很快。
我马上找到了记忆的主人。
那是个我从没见过的男人，二十多岁的样子，发胖，皮肤很白，眼圈很黑。
我有些疑惑，但我这个疑惑一冒出来，那记忆就自动筛选，给找到了答案。
就在刚才，从顾颜海报前经过的时候，妹妹在说自己那个室友的时候，这个男人就站在马路对面，目不转睛地盯着顾颜的海报。
和顾颜有关的人吗？
我又有了新的疑惑，并在下一秒，看到了男人过去是如何疯狂地追星，在顾颜去世后，又是如何伤心的。
一个顾颜的铁粉。
我看到他的房间里堆满了和顾颜相关的东西，海报贴了一墙，天花板上有贴满了海报。
顾颜的唱片他一次买多张；顾颜参与的电影，他会在上映时每天都去看；顾颜开演唱会，他也总会抢到门票，一次又一次地去支持……
他的举动让我更为不安了。
我会看到他，证明他已经死了吧？
刚刚才遇到的……
“那不是顾颜吗？”
“哦，那个被有钱人给草死的女明星？”
记忆被调整，让我看到了我们走后发生的一幕。
两个路人随口地议论着。
那个男人突然变了脸色，转头看向了两个路人。
“干什么？”
“神经病吧……”
两人受到了稍许惊吓，但没有当一回事。
“啊啊啊啊！”那个胖男人突然大吼一声，一拳头就挥了出去。
三个人扭打在一起，很快，那个胖男人就被踢开。
“神经病！你干吗啊！”猝不及防被打了一拳的男人愤怒起来。
胖男人从地上爬起来，有些吃力地还想要再冲上去，却又被推倒。
仰躺在地上的他看到了裙摆。
我看到了站在他前面的顾颜。
顾颜笑着，低头看着那个男人。

第1850章 街头斗殴（二）
顾颜的笑容自然是充满魅力，是那种明星在公众场合会摆出来的笑容。这是我一个旁观者的感受。但那个胖男人好像受到了某种冲击，一下子被激发出了热血。
我能清楚感受到他体内血脉膨胀的感觉，心跳、呼吸都变得不对劲。
这不是心理作用，不是一个人被单纯激励后会有的反应。
那个顾颜对这男人做了什么，让男人的意识起了变化，并直接刺激了他的身体。用科学的说法，就是这个男人的大脑等器官和全身肌肉都在同一时间受到了刺激。
最有力的证明，就是明明知道顾颜已经死亡，这时候看到突然出现的顾颜，这个男人都没有任何惊讶。
我怀疑过这男人是不是之前就遇到过顾颜，但他的记忆告诉我，并没有。他最接近顾颜的一次，是三年前顾颜还没大红大紫时举办的小型粉丝见面会。他也仅仅是坐在台下，距离顾颜十多米。
男人从地上跳起来，大吼一声，就冲向了那两人。
那两人也不是练家子，更没有魁梧的体型。刚才不过是占着人多的优势，加上胖男人没什么章法，才将他给打倒两次。
这会儿又被攻击，他们大概也火冒三丈了，不再只是推开胖男人，而是往他身上打去。
三人扭打在一起，摔翻在地，仍然是没有章法的斗殴。
周围行人已经惊叫起来，纷纷躲避。有人掏出手机报警。也有人上前，想要将三人拉开来。
现场一片胡乱。
那个顾颜就跟在胖男人身边。在胖男人挣脱拉着自己的几个路人时，握住了他的手。
我看到他手中多了一道光。光芒不刺眼，甚至可以说是黯淡。
周围人拥挤着，大概都没人注意到胖男人手中多了东西。
他没有迟疑，再次冲上，手中的东西狠狠扎向了那两个也被路人拦下来的家伙。
噗嗤一声，小刀扎入了其中一人的右腹，又是噗嗤一声，小刀带着血珠从那人的身体中拔出来。
周围人都愣住了，不及反应，就见胖男人又扎了另一个男人一刀。这次是直接将刀刃刺入了那个男人的眼眶。
“啊啊啊啊——”男人惨叫。
周围人吓得退了几步。
这本能的动作，却是让胖男人又一次钻了空子。他撞翻了那个男人，骑在他身上，一刀又一刀地往他脸上胡乱扎去。
鲜血乱飞，挣扎和惨叫变得微弱。
终于有人从背后将那个胖男人制服了。
他被压在地上，脸贴着地面。刚被他扎成马蜂窝的那张脸就在他旁边。
几乎是贴着那张恐怖的脸的是顾颜漂亮的脸蛋。
顾颜的脸上没有沾到任何鲜血。
她侧头看着男人，对他露出了微笑。
男人脸上也有了梦幻般笑容，喉咙中发出了古怪的声音。
顾颜伸出手，抚摸那个男人的脸颊。纤手抬起的时候，仿佛是有吸力，将胖男人的灵魂从躯体中吸了出来。
灵魂离体，男人脸上却还是那种梦幻的笑容。
顾颜带着他飞起来，双脚离地，俯视着他。
“你愿意当我的骑士吗？当我的黑暗骑士。”顾颜第一次发出声音，说话内容让我不寒而栗。
我感受到了她身上冒出来的恶意。
这一刻，我看到了顾颜身上窜起的阴气。
男人傻愣愣地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愿意！当然，愿意。我是说，我，我很喜欢你，我一直都是……”
他想要说什么，变得结巴。
顾颜的手竖起一根食指，点在他的嘴唇上，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那么，就当我的黑暗骑士，守护我吧。杀掉那些侮辱我的人。惩罚他们。杀掉他们……”顾颜呢喃着。
她身上的阴气顺着手指，钻入了男人呆呆张开嘴巴中。
男人瞬间染上了顾颜的阴气。
这种变化，我从没看到过。但带有其他鬼魂阴气的鬼，我是见过的。
鬼王！
我心中一凛。
顾颜竟然是变成了一个新的鬼王？！
我之前最悲观的猜想成真了！
我一想到此，还有些震惊。
就见那个男人已经转变，身上充满了阴气。
他没有看顾颜，而是一转头，看向了捂着肚子在地上呻吟的另一人。
“喂！不对啊！这人是不是死了？”压着男人身体的几人忽然惊慌未来。
他们让开了，又手忙脚乱地检查男人的情况。
周围路人还在看热闹，但脸色已经是非常难看，不再是好奇和担忧居多。
那个伤者并未注意着变化。他周围的好心路人虽然看着另一方向，却也没马上离开。
男人的鬼魂就这样闯入了这个小圈子，站在了伤者面前。
他俯下身，和那个伤者贴近。他的手按在了伤者的手上。鲜血不断从那个位置涌出来。
伤者打了个激灵，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向天空。
他慢慢瞪大眼睛，张开嘴巴，想要呼喊。
男人的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巴，那只覆盖他的手则是穿过了他的手，碰触到了他的伤口。他的手伸进了伤口中，往里钻着。
鲜血不断涌出来。
伤者挣扎着。
顾颜的身影就在男人背后，踮着脚，像是俏皮的小女生在猎奇片，觉得恶心，又十分好奇。
男人的手彻底挤入了伤者的身体，一把攥住了对方的肠子。他开始抽手。
我下意识想要阻止，但我刚想移动，才发现自己只是在看男人的记忆。
我的移动让我从记忆中清醒过来，就听到周围爆炸声。
电影还在继续，妹妹还看得津津有味。
我呼了口气，一放松，男人的记忆再次浮现。
哗啦一声响，我就看到男人的手扬起，那个伤者的手被甩开。后者的肠子被抽了出来，不知道是因为惯性，还是作为鬼魂的男人做了什么，这肠子被抽出后，掉在地上，伤者肚子里的肠子还在自动滑出。
周围人被溅了血，又看到这样恐怖的场景，纷纷尖叫着闪开。更远处的围观者则是四散逃跑。
现场一片混乱之时，之前报警叫来的警察到了。
从警车上下来的警察看到这现场，也是大吃一惊。
普通的街头斗殴，转瞬竟然是变成了惨烈的三人死亡现场。
顾颜一身白裙，站在三具尸体中间，笑得露出了两排白牙。

第1851章 不知所踪
刚杀了人的鬼魂一脸兴奋地看向了顾颜。看到顾颜的笑容后，也不禁露出了笑容。
“去吧。”顾颜轻声说道，脸上仍然挂着笑容。
那鬼魂好像受到了什么鼓舞，兴奋的神情不改，挺胸抬头，往一个方向走去。
我知道他不是去投胎的，也不是回家，他是继续当他的“黑暗骑士”去了。
我看了眼顾颜，想要在附近找个钟表。
到现场的警察已经回过神来，通过对讲机和指挥中心汇报情况，按照流程，报了时间。
我马上从记忆中清醒，摸出手机，开屏幕看了眼时间。
“怎么了啊？”妹妹转头来问。
我有些遗憾，距离那个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
半个小时……那个鬼现在在哪儿？
我还要察看鬼魂的记忆，却发现记忆在他离开杀人现场的时候，就中断了。
犹如电影到中途，只是一小段剧情结束，就没有了后续。
我再次感到遗憾，还有些疑问。
这种阅读记忆的能力模式是只能看到半个小时前的记忆内容吗？
妹妹推推我的手臂。
我回过神，收起了手机，“没什么。还有半个小时。”
“你觉得无聊啊？特效挺好看的嘛。”妹妹说道。
“还行吧。”我敷衍着。
电影还剩下最后半小时。电影结束，男女主拥抱在一起，眺望宇宙飞船外出现的太阳。
我没有关心这老套的结尾桥段，闭了闭眼睛，想要看到鬼魂现在的位置。
我再次失败了。
记忆还是停止在了那里。
影院内的灯已经打开，众人都要散场了。
我只好收起这些心思，怀着点担忧，和妹妹往外走。
妹妹说着要吃什么，从扶梯下楼，就在东张西望。
我给吴灵发了短息，简单说了下我看到的事情。
顾颜找那什么黑暗骑士，不会太容易，也肯定不难。
如果不是需要她的脑残粉正好因她和人起冲突，那她要找一批黑暗骑士，真是再容易不过。我相信顾颜的脑残粉中，会受到她奇妙影响，丧失理智的一定不在少数。前一个条件，要是放宽到网络骂战也算的话，她要找黑暗骑士，就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而那些鬼魂，会为她无所顾忌地杀人。诋毁她的人，辱骂她的人，乃至于仅仅是批评她的人。
或是，更进一步……
我跟在了妹妹后面，低头思索。
顾颜没有变成灵，而是变成了鬼魂。那么，她一定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
她是被吓死的……她在飞机上看到了鬼怪，受到了刺激……
要是她有能力做进一步调查，知道自己被其他鬼暗算了，再查到那个鬼是南天的脑残粉，也是有可能的。
南天那个脑残粉都被南天自己消灭掉了……
这说来有些讽刺，南天的脑残粉被他能力所杀，顾颜自己出手，杀了自己的脑残粉。
我有些感慨，就听到妹妹已经做了决定，拉着我往对面一家饭馆跑。
对面的饭馆是西餐店，不过是快餐。妹妹没点能填饱肚子的东西，倒是对这家的甜点自助很感兴趣。
我看着她端着盘子去挑水果，又看了看那个鬼的记忆。
这次，我看得更仔细了些。
怎么反复查看，终于让我看出一点端倪。
那个男人的灵魂状态有三次变化。一次是被顾颜抓出来的时候，那时候他并非鬼魂，只是灵魂离体。第二次是他杀人之后，那种恶意和他自身的阴气都冒了出来，不再是单纯被顾颜的阴气所控制。第三次，便是他离开顾颜的时候。
那种感觉很微妙。
我觉得有什么东西被那个鬼魂给掐断了。掐断的不只是记忆本身，还有什么……
我绞尽脑汁地思索，将那个片段看了很多遍。
小小的动静将我的注意力拉回。
妹妹已经端了甜点盘回来，好几个能一口吞的小蛋糕堆在一起。她露出了一脸幸福的表情，但还记得问我要不要吃。
我对这不是很感兴趣，心不在焉地吃着服务员送来的套餐，还想着那种变化。
到底是什么呢……
妹妹边吃边和我聊天，说起了最近在网上看到的东西。
“……那只猫超可爱，还会前滚翻……”
我抬了抬眼皮，“你刚才说，什么猫？”
“就是那个主播的猫啊。他玩游戏的时候，那只猫跑键盘上，在键盘上翻跟头。笑死我了。他应该去当宠物主播。”妹妹一边说，一边往嘴里塞着小蛋糕。
主播……直播！对了！直播！阮寒和赵航！
我想了起来。
阮寒和赵航受到蛊惑，选择死亡之后，他们的状态也变得有些奇怪。
他们是鬼，但是和一般的鬼不同……
还有最早那个让我们觉得非常棘手的未来鬼、那个影响餐饮店的新东西！
那种奇怪的感觉……
我怔住了。
妹妹在我眼前挥挥手，“哥，你到底在想什么啊？今天一直走神啊。”
“哦，没什么。有点儿累，昨天睡得晚了。”我找了个理由。
“那我们吃好就回去吧。”妹妹说道。
“没事。慢慢吃吧。”我笑了笑。
我不太乐意妹妹太早回家。我们回去的时候，肯定是原路返回，要经过那个广告牌，也要经过那个案发现场。
现场不一定清理干净了。即使清理干净了，附近的路人、临街商铺的老板店员，说不定也会说什么。
我下意思想要保护妹妹，不想让她看到那种场景。
妹妹笑嘻嘻地，继续吃蛋糕，并向我极力推荐。我对这个不感兴趣，倒是看她一口气吃了好几个，我先觉得发腻了。
妹妹第二次去拿蛋糕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吴灵说收到了消息，南宫耀也查到了那起刚发生的三人死亡事件，吴灵和刘淼正在赶往现场，想要看看能不能找到那只鬼的去向。
放那样一个东西在外面，就是放一个杀戮机器在外面。
这情况，不比丽娜的事情轻松。
我头疼起来，再想到自己刚找到关键的问题，脑袋就更疼了。
我隐约觉得，那个未来的“我”已经成功了。最起码，他在逐步推进自己的计划。现实世界早就被改变，早就有人变成了未来鬼那样的存在。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入侵了。

第1852章 社会新闻
一顿饭总有吃完的时候。
妹妹挺着小肚子，满足地走在我身边。
“接下来一周的食堂菜能扛下来了。”妹妹动作不雅地摸摸自己的小肚子，像个老太太一样感叹起来。
“你也太夸张了。”我笑了笑。
从商场里走出来，沿着马路往回走，我抬头就看到了案发地点。
那里还有警车停留，现场还被封锁线圈着，围了塑料布，里面好像还有人在做清理。
妹妹很快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
警方拉了隔离线，但架不住依然有好奇的围观群众在隔离线外探头张望。尽管只能看到蓝色的塑料布，那些人也不肯离开。
我们所在的对面马路也有这样的围观群众。只不过这些人多半是沿街商铺的店员，还有就是被这些店员议论声吸引来的路人。
有个穿着工作制服的小哥，一边绘声绘色说着刚才发生的那一幕，一边唏嘘感叹，发表自己的议论。
大多数人对他的议论更感兴趣一点，因为他描述的事情经过含糊不清，也就是一个疯子打了两个路人，然后掏刀子出来捅人，非常简略。
这议论话题从这一起恶性事件，很快延伸到了以前发生的各种社会新闻上。
不断有人加入，那店员就会将刚发生的事情再讲一遍。
妹妹有些害怕，收了笑容，不安地看看我。
我揽着她的肩膀，淡定道：“没事的。这种还是少数。碰到的话，你赶紧跑就是了。刚才那个人不也说了，打起来之后再掏刀子的。就是争吵之后，火气上来，冲动了吧。”
我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你平时都在学校，没事的。”
相对而言，校园内当然是更加安全。小偷或许有一些，但这种恶意伤人的家伙会少很多。学生起争执后，演变成惨剧的，可能更多。
妹妹逐渐放松下来。
我们从这一路段通过，就没再听到议论声了。
回到家，父母刚吃完饭，爸爸在客厅看新闻。新闻正好播到这事情。
爸爸妈妈马上问我们情况。
“那会儿我们还在电影院呢。”我回答着，看了眼新闻画面。
有记者事后赶到，拍摄工作中的警察的镜头，也有路人提供的拍摄视频。
后者画面更加模糊，摇晃的画面中，只能看到个大概。尤其是男人掏刀子之后，拍摄者也很是惊慌，往后避让，就没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掏肠子的血腥画面没有被拍摄到，拍摄者那时候将镜头聚焦在被制服的男人身上。等到伤者那边传来惊叫声，他才转动镜头，去拍摄那边的情况。但混乱的人群阻止了他的拍摄。
画面没有拍到，不过，记者找到了当时围观的路人。
被采访的那个人身上还沾着血，说起肠子飞出来的一幕，一脸恶心想吐的表情。他很快转身，去找救护车了。
满地的鲜血足以证明当时的惨烈。
另有路人提到那个被扎穿了整张脸的死者。
“肯定不是路上碰到就那样。应该是有仇。三个都不正常吧。”
“不知道怎么就打起来了。是那个拿刀的先动手的。没吵架。那两个问他干什么，骂了神经病还是疯子，后来就三个人打起来，那个人就拿了刀出来。”
这些路人提供的信息并没有多大作用。
他们都只是在走路过程中发现了这意外情况，事情的起因，他们都不清楚。
但那条街上也有沿街开设的商铺，有个店老板就看到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就那个男的，那个杀人的，他在那个位置站了好一会儿了。就看着那边，看马路对面。也不知道看什么。哦，是我不知道他看什么。我以为他等人。他就站在那边，看着那边。”店老板伸着手比划着，“然后另外两个人就从那边走过来。我听到他们说到一个女明星，说那个女明星卖吧。就那么一说，随便说的吧。就这样走。”
老板的情绪好像很激动，“然后那个男的就动手打他们了，和他们打起来，他也不说话，就打他们，拿出了刀。看着很吓人啊。他就是弄死他们，那叫一个狠啊！有仇一样。肯定是不认识的吧。他们从他后面走过去，都没打照面。大概是那个女明星的粉丝。很多天了吧……”
老板说着说着，自己琢磨起来，等记者追问，才回答道：“好像是他吧。我也记不清了。这几天经常有人往那边看。昨天还有个，走路不看前面，往那边看，撞到人了。大概是他。我记不太清楚了。有监控！那个监控给警察了。大概能查到。”
老板提供了不少信息，让本地的新闻台记者采访了个够本。
但店门口的监控录像交给了警察，警方查案第一优先，记者暂时也拿不到录像。死者的身份警方也还没公布，记者也只能采访路人填充新闻内容。
“那边的广告牌……”妹妹已经想到了什么。
“顾颜的广告牌。”我说着，也想起了妹妹有个室友是顾颜的粉丝，为顾颜的死而伤心着。“他们情绪太投入，所以变得冲动了吧。你那个同学……”我看向了妹妹。
“她应该还好吧，只是听歌，也没什么。”妹妹摇头。
希望是没什么。
爸妈表达了对社会治安的担忧后，我们一家就结束了这个话题。
我回到房间，接到了吴灵的信息。他们的寻找行动宣告失败，那个鬼已经离开那一范围了。
我在群里给瘦子他们说了这件事，提醒他们多加小心。
谁知道身边会不会突然冒出一个顾颜的脑残粉，受顾颜影响，突然袭击人呢？
我们几个知道事情真相的，都有这种担忧。
瘦子更是咋舌道：“这怎么防啊？完全没办法吧……不提顾颜行不行？”
“要是她更进一步呢？”陈晓丘问道，“如果是未来的鬼王，都是要扩张地盘的吧？”
“也不是，你看奇哥几次看到的事情，他们也不是一个劲地要扩张。”瘦子反驳。
“那是在未来世界，地盘已经被瓜分干净的情况下。这一个是新生的鬼王。还有丽娜。他们应该都是新生的鬼王。还有些到了现实世界的鬼王，也在杀人，在扩张自己的影响力。”陈晓丘继续说道。
她的话不无道理。
“说她坏话的被杀掉，这一点迟早会被人发现。到时候，没人再说，她定下的规则就没了用。鬼王的规则是用来杀人的，应该不会被自己的规则限制住。”陈晓丘正说着。
我的手机跳出了通知。
一条重大社会新闻被社交网站的APP发送了出来：《南天粉丝会大火，粉丝死伤掺重》。

第1853章 爆料者（一）
新闻标题将“南天”挂在开头，但新闻内容是很常规的社会新闻模式，正文内容中只在最后一句提到了南天。
所谓的粉丝会也并非官方粉丝会，南天没有到现场。这是粉丝私下组织的聚会，二三十人包了场地，大家聊天、交流，分享一下对南天的喜爱和支持。组织者是当地的私人粉丝会的领头人，在本地论坛当管理，开了个南天的版块，聚集了一些同好后，就经常组织活动，还曾经一起飞到外地，看南天的演唱会。这次的聚会，也算是他们的传统活动了，包下来的场地是他们之前几次租过的一家快餐店二楼。
新闻内容并不详细，只有个简略的经过，连死伤人数都还没统计出来。起火原因还不清楚。据店主所说，在起火前，楼上就发生了骚动，有人尖叫。他们的店员上去查看，但那些人却说没什么事情，将店员又给打发了下来。似是有人为纵火的嫌疑。
新闻不够详细，有待后续的报道。新闻下的评论中，不少人已经言之凿凿，确信是一群脑残粉做的脑残事。
追星族被当成脑残，在网络上、现实中都几乎成了某种定理。评论中那种哀悼的、同情的，也都被当成了脑残粉的同党。就是有些人的发言理智客观，都有人阴阳怪气地嘲讽几句，支持者也不过是复制粘贴一些内容，这又成了一个嘲讽者的目标。
一个刷新的功夫，这个新闻下的评论区已经变成了粉丝和粉丝、粉丝和路人、路人和路人的战场。同情者被这样的掐架给冲得不见踪影，到处都谩骂嘲讽。
我也没有多少同情心。换个时候看到这种新闻，我也顶多感慨一下火灾危险、公共场所防火的重要性等等，总不会联想到明星、粉丝上。但刚见过顾颜怎么操纵粉丝，顾颜的粉丝怎么杀人，我不得不生出一些联想。
是有顾颜的粉丝下手了吗？
顾颜已经将目标锁定在南天身上了吗？
我担忧起来，免不了在群中，还有跟吴灵说说这事情。
瘦子他们和我一样的想法。我们对南天没有友情，更不可能有兄弟情，但南天好歹是南宫耀的亲弟弟，我们少不了关心一下。
吴灵的回复只说知道了。青叶的人也需要时间做调查。
一晚上都没再收到吴灵的回复，倒是在我要睡觉的时候，瘦子发了一条链接在群里面。
链接上的APP标签让我眼皮直跳。那是大角鹿直播平台的标志，还写明了“大角鹿”的名字。
瘦子在看这个直播平台？
我小心翼翼试探了一句。
瘦子的答案让我稍微放心，“不是。是其他群的人发的。已经传起来了。”
我点开了链接。
直播早就结束了，这个链接是直播的录像。
录像一开始，就看到一间光线不好的房间中，一个路人脸的男人坐在镜头前。奇怪的光线让他脸色惨白。他调整了一下，才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不过，他的脸色还是惨白，是一种惊慌失措的惨白，似乎是吓得不轻。但看他眼神，又透露出一些压不住的兴奋来。
他的情绪很亢奋，一开口说话，有点儿破音，之后才调整好。
“……咳、咳咳。那个，大家好啊。我是美心西餐厅的员工，服务员，负责二楼几张桌子。美心就是刚才新闻里的快餐店，南天粉丝开聚会的那个餐厅。就是我们这家店了……火灾的那个事情，就是……”
他看起来不善言辞，又或者是因为紧张，说话不是很有条理。
“我就是服务他们的，给他们送了几次饮料。他们做了什么，我都看到了。就是……咳。从哪儿开始说呢……对，他们这些人，经常在我们餐厅聚会，大概是一个月一次吧。领头的就是一个女的，是他们粉丝会的会长吧。他们喊她新姐，不是真名，是网名叫什么新。我不太清楚这个。我们也跟着叫她新姐，她在我们店包场，定位置，留的名字也是这个新姐。人大概三十岁，我听他们聊天说到过，新姐原本是追其他明星的，在官方的粉丝团里面混着，然后爬墙了，喜欢南天了，就自己搞了个粉丝会。她很多次都抱怨吧，就是说那些官方粉丝会没意思，做什么还都要组织什么的。支持明星，买票要组织，怎么弄荧光棒、弄那种板子，也要统一搞。还有在网上，都要登记，然后有事情在群里面招呼，上面招呼，他们就要帮忙。你不帮忙，或者，你随便发言，在外面说了不好的事情，他们上面还要对付你。”
男人的说话变得流畅起来，态度也随意了，脸上流露出了嘲讽的神色，“就他们第一次聚会的时候，就讲到这个。然后说，他们这个小粉丝会，就是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大家都喜欢南天，一起玩玩，不要那么拘束。就这些吧。这些我都听到了。我当时在给他们上饮料。新姐说了很多其他粉丝会的事情，爆料啊，骂啊，都是那些，其他人也说，说自己在其他粉丝会怎么怎么样……随便说一句什么，被黑粉攻击了，自家的人还让道歉、删掉，不要给小Q带来影响。我听到他们提到的明星，有小Q、有一个阿巡、一个CFE，不知道是谁啊，还有顾颜，顾颜也被说了。就是牢骚，所有人都在发牢骚，说那些明星粉丝怎么脑残，明星怎么过分，就那些东西。”
男人似是在爆料，想要引导什么，看神态和语气，又像是个听说了点什么的路人，想要赚点眼球。
他说话流畅了，但依然没条理。之后说的内容，都是他从聚会中偷听到的明星八卦、粉丝八卦。
这个南天粉丝私下组织起来的小规模粉丝会成员，看来都是一群八卦党，什么内容都能谈起来，什么隐秘的消息都能知道。其中很多事情，我从未听说过。另有一些明星结婚、出轨的新闻，就是我先前不关注娱乐圈，也多少有所耳闻。
比较奇葩的是，和南天有关的消息，他们好像并不热衷。这也有可能是这个男人的缘故。他只是挑这些会引发人关注的内容来说，说得唾沫横飞。
他越说越是兴奋，好半天后，才回过神，想起了正题，一阵醒悟。

第1854章 爆料者（二）
“哦哦！讲着火的事情。就今天下午的事情。中午、下午。他们早上就到了。新姐最早到，十点多、十点半就到了。其他人差不多十一点左右到，在店里吃了中饭。吃东西的时候，就开始聊那些。还是那些东西。这次多讲了顾颜。顾颜刚死掉嘛，他们就说网上那种消息，都是什么顾颜自杀、顾颜抑郁症，还有陪老板喝酒睡觉啊，还有睡剧组的人，还有什么……就是那些东西。后来说南天和她合作，白瞎了，浪费，就那些吧。他们就，幸灾乐祸，顾颜死得活该。吃完中饭，我收拾好盘子，上饮料，续杯，他们打牌。他们活动基本就那样，聊天，打牌，说的都是那些东西。还有做手工。做过一次，给南天做牌子，弄得乱七八糟，都是那种纸头，胶水还弄在我们桌上。”
男人说到此，一脸嫌弃，有些不忿。
他又开始歪楼，抱怨起这些人每次来，都会留下垃圾。有时候他们自己带点零食来，瓜皮果壳都得他清理。还有厕所，也会因为他们多出很多垃圾。
男人絮絮叨叨抱怨了一阵，看了眼镜头下方，应该是在用手机直播的时候，看了直播间里的评论。他再次被提醒了一般，说起了刚才那个话题。
“……下午，中饭之后一会儿吧。饮料刚上好，他们就叫。几个女的尖叫，不知道怎么搞的，还叫我上去。有个女的就把饮料打翻了。珍珠奶茶啊，珍珠桌上、地上都是，黏糊糊的。店里用的是爆珠，他们才踩到了，更加恶心了。我还找个人帮我一起收拾。我们擦桌子、拖地板的时候，他们就在说。那个打翻饮料的女人说看到东西了。她就一直说看到东西、有东西。她指的是对面的墙。墙上面有个画。我们老板买的，小店里面那种打印出来的画，玫瑰花。她就说有东西。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他们几个人里面，有个男的去看了。就店里面的画。”
我听到此，已经确定这些人是说了顾颜的坏话，引来了鬼魂。
男人不以为然，好像没往那方面想，依然是在抱怨，“……说店里面有虫子。大冬天的，这么冷了，开空调也没用啊。哪来的虫子啊！没事找事啊！受不了他们。打翻了饮料，还找这种借口。可能是心里有鬼。”
男人从抱怨变成了兴致勃勃。
“那个女的是第一个。后面又有人叫。二楼嘛，木地板，他们说话、走路我们下面都听得到。下面也有客人。他们挺烦的。以前都是坐着聊天，就是说话声音很响。今天还走来走去。下面的客人都觉得烦了。他们还叫我上去，问我二楼是不是有人。不知道搞什么鬼。他们一个两个都说有人。叫我上去三次。就是拖地之后，我在下面听到他们讲话，有人叫，说有东西。他们就走来走去。后来又叫我上去，问我上面那个房间有什么。二楼有个房间，放调味料，桌布，就是不太用的东西。平时不太用的那些东西。仓库。”
男人绘声绘色地说着，很努力想要给观众介绍。
“没人啊。那房间都塞满的。平时都不太开。他们一定要我开。还找老板。没钥匙，门没锁，东西都不值钱，也没人去。还投诉我。”
男人又开始了抱怨，愤恨不平。
抱怨几句后，他才说到开门。
“给他们开了看了，老板也在。当着面开门，给他们看了。他们说有老鼠，让我们把东西清一清。东西都堆到门口了啊！门口货箱是调味料，后面，箱子后面都是桌布、窗帘布，塑料袋里装着。还有过节时候装的东西，那种红的绿的灯泡，窗户贴，还有以前做的海报，打折的、新菜的，还有招聘的……都是那种东西，箱子、塑料袋，都堆满了。让我们清。一定说有老鼠，还说投诉，找卫生局。”
男人拍着桌子，在气愤之后，又露出了一种诡异、神秘的表情。
“他们吧，真的生气。看得出来。他们真的生气，一定要我们把东西拿出来给他们看。我看到他们里面几个女的，打翻饮料那个，还有另一个，还哭了。眼睛红的，抱在一起，躲在人后面。两个男的最生气，新姐也生气。新姐跟我们老板谈的。他们不愿走，老板说免单都不行，就是要我们把东西清理出来，给他们看，不知道看什么。再后头，我们老板也受不了了。我们老板本来对他们一直很客气的。他们也是客人，每个月固定来，包场，钱不少吧。我听老板娘说的，给的钱不少，就占用场地。店里面生意就那样，中午人多，翻台子，到下午就很多人坐着，不走，也没什么人。他们包场，给的钱蛮多的。”
男人介绍了一会儿，态度略微缓和，可马上又嘲讽起来。
“钱多就了不起。那个新姐还说，给钱，说网上钱包转钱给我们，给老板，还给我们几个服务员，让我们把东西拿出来。我们老板那人，就要钱。也不给我们，就他拿了钱。新姐也不说给我们小费了。我们几个干活啊，他们就站着。我们把东西都拿出来，箱子、塑料袋还都打开。他们还检查。我那会儿就觉得，他们脑子有病。”
男人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敲了敲。
“真的，脑子有病。他们还检查。一样一样，调味料，都检查，都看。还想拆包装呢。后面吧，检查我们自己做的东西，就是那些新菜、招聘啊、打折啊……”
男人正摆着手，说着这事情，我只感到眼前一花。
大量记忆在这时候涌入我的大脑中。
我看到了一群人，男男女女……那个空间，似乎就是直播录像中男人所说的西餐厅二楼。二楼面积不大，还有个隔出来的小房间。房间门开着。厅里面几张餐桌上，堆放着各种杂物。那个小房间已经空了，房间内只剩下一些碎纸片、空盒子、空塑料袋。这地方实在算不上太干净。房间内还能看到一些管道，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我看到了阴气，也确认了记忆的主人。
记忆的主人是人群中靠后的一个女人，她身边还有个年龄相仿的女人，和她手握手，好像在彼此鼓励、彼此安慰。
我在女人的身后，看到了一个陌生的鬼魂。
他伸出手，双手盖在了那个女人的眼睛上。

第1855章 爆料者（三）
女人对此一无所觉，还在担心地看着前方聚拢的人群。
那些人正在检查从房间里搬出来的东西。箱子、塑料袋被打开，里面装着的东西被一件件拿出来。还有人进入房间，在小房间里仔细检查。
店老板看了看，对新姐说道：“你看，没老鼠啊。我们店卫生一直弄得很好的，不会有老鼠的。你们是不是看到了其他东西啊？蟑螂也不可能有。每天都大扫除。这边也不会有虫子。你们看到其他东西了吧？是不是餐巾纸被吹到哪儿了啊？”
新姐面色凝重，其他人有不安的，有焦躁的，看起来情绪都不好。他们是真的见到了东西。
我看到了那个女人更早一些的记忆。
依然是在餐厅二楼。女人喝着饮料，抬眼看向对面墙上装饰画的时候，就见画上满满的玫瑰花，被一只黑色的手拨弄了一下。
那手出现在画面边缘，一闪而逝，但玫瑰花瓣的晃动并没有很快停止。
女人一愣，继而激动地跳起来。她嘴里还含着吸管，这一动，就碰翻了饮料。
女人看不到鬼。我看到了站在画框边的那只鬼。
这一记忆一闪而逝，接下来，其他人也似乎看到了东西，一惊一乍。这些人在二楼寻找着。他们的情绪不太对劲，他们知道自己看到了东西，但并不确定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他们急切想要求个让他们安心的答案。
女人很快又看到了东西。
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睛被什么东西触摸了一下。
是那个鬼，贴近了女人后，用手盖在女人的眼睛上。
女人躲避的举动，让鬼退了退，从桌上飞过，其他人也就看到了一晃而过的黑影。
这些人激动起来，想要找到那个黑影。
“真的有东西！”有人对老板吼道。
女人的眼睛被彻底覆盖。她眨着眼，身体僵硬，看向人群中展开的宣传海报。
那上面写着“一折”字样，那两个字最大，下面另有“五折”、“八折”这样的折扣菜，边角画着圆滚滚的兔子，看起来是随手添加上去的小图案。字迹和图案都不能算是漂亮，只是非常显眼。
可在女人眼中，那张颜色斑驳的打折宣传海报成了黑白色。黑白色，边框有文字，边框还做成了相框的模样，中间是一张黑白照片。那上面的文字写着“顾颜”，黑白照片也是顾颜的一张抠图照片。
女人颤抖起来，眼珠子微微转动。
在折扣海报旁，是餐厅的招工海报，红底黑字，写着要招收的员工工种、数量。
同样的，这样的景象在女人眼中转变成了顾颜的遗照，但不是标准的遗照，而是墓碑照片。
另一张新菜谱的宣传海报被压在最下面，露出的边角，在女人看来，就是网络上粉丝用的悼念图，只是，悼念图上对顾颜的称呼，并非“女神”，而是“婊子”。
女人颤抖得更厉害了。
她的记忆带我到了很久以前的时间段。
这些图，其实就是女人亲手制作的。
她都忘了原因了。只记得是在另一个群中，和其他明星的粉丝一起说着什么，他们变得义愤填膺，谩骂嘲讽过后，她就做了这些图。
她并非仇恨顾颜。其他人骂的时候，她跟着骂，但她没到抵制顾颜的程度，平时看到顾颜相关的新闻，看到顾颜参演的作品，也都会看看。
她都不记得事情的起因了，只是灵光一闪，想要炫耀一下自己的技术。
那修图的技术也算不得高超，她就是抖一抖机灵。
我能看到女人已经淡忘的记忆，我知道女人当时加的群是另一个女明星的粉丝群，因为一次电视剧选角，两边粉丝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我原来当然不知道这种事情，更不知道因为这种事情会在网络上掀起激烈的骂战。粉丝互相开骂，那些娱乐相关的媒体帐号更是你方唱罢，我方登场，也不知道是不是收了某一边的钱，将这件事拿出来说了好几天，立场变幻不定，一会儿说顾颜演技惊人，一会儿说顾颜手段肮脏，前一分钟还能为顾颜叫好，后一分钟就开始爆顾颜黑料。
这种混乱中，我只感觉所有人的情绪都不正常。
他们在愤怒，却也是在狂欢。
女人在这狂欢中，想要炫耀自己的创意和技术，制作了几张图后，发在了群中，又被传了出去。
肆意宣泄的恶意，引来了谩骂，也引来了叫好。
现在，女人都快忘记这在自己生活中不足道的小纠纷了。
“好了，把东西收拾起来。”店老板指挥着员工。
新姐他们无话可说。
老板又和他们交涉，问他们是不是要离开。
闹得这样不愉快，是应该散了，各自回家，或另找地方再谈话。
女人看到那些海报被卷起来，塞入了箱子中。
她还在颤抖，不知所措。
搬运箱子的正是直播的那个男人。他和自己的同事擦肩而过，避让的时候，碰到墙壁。只是插在箱子中的海报掉落出来，摔在地上，微微展开。
女人看到了半张脸。
那半张熟悉的脸，属于她！
女人尖叫一声，再也忍受不住，冲上前，一把将海报展开。
她一个冲刺，已经摆脱了那个鬼魂。
展开的海报是折扣宣传，并非遗照。
女人瘫坐在地上，颤抖的手都握不住海报。
“你，没事吧？”
旁边人都吓了一跳。
女人摇头，又哭又笑。
这种不正常的精神状况，让老板都害怕起来。
“你们是不是不舒服啊？还是先回去吧。包场费也算了，算了。你们回去吧。”
看老板的模样，似是怀疑这些人精神有问题。
新姐答应下来，让人收拾东西。
那个女人还瘫坐在地，过了一会儿，才有人来搀扶她。她已经是满脸泪水。
搞直播的男人也不敢从她面前捡起海报，匆匆将手中的箱子放入房间，出来的时候就看向老板。
“你们先拿好东西，先走吧。”老板说着，让自己两个员工跟自己下去。他们这些人看这不对劲的情况，都心里发毛。
我听到下楼的他们在窃窃私语。
“是不是嗑药了啊？”
“你之前上来的时候，有看到他们吃东西吗？”
“要报警吗？”
他们的声音远去。
二楼的人仍然情绪不稳定。
那只鬼再次移动到了女人身边，伸手遮盖了她的眼睛。
女人的视野中，房间的装潢改变，成了一件灵堂。

第1856章 爆料者（四）
灵堂中，挂满了女人的遗像，每一张黑白照片，都是女人惊恐的脸。那表情还有细微的变化，构成了一种诡异的连环画。就从这些遗像来看，照片中的女人好像发现了什么，视线从左扫到右，表情越来越惊恐。
女人情不自禁跟着这些遗照转动视线。她看到了那间房间，看到了房间中伸出来的一双脚。
那双脚上穿着粉色的平底鞋，鞋子上有个蝴蝶结。那是女人今天穿的鞋子。
那双脚被拖进了房间，房间里传出了咚咚的动静。
女人心惊肉跳，根本做不出正常的反应。她只是呆呆看着房间的方向，听着那令她心悸的巨大声响。
没多久，房间中就传出了大量的热气，有火苗窜了出来，房间内劈啪作响，仿佛架起了油锅。
女人再次哭起来，她大脑一片空白，只是觉得恐惧。她身体好像落入了油锅中，疼痛感让她尖叫好。
女人闭上了眼睛，将身体蜷缩起来，拒绝其他人的碰触。
之前就受到了惊吓的一群人更是感到不安了。
女人的反应就是再真实不过的见鬼模样。
那种恐惧、疼痛，都不像是演戏。
其他人面面相觑，不安的气氛在他们中蔓延。
“走吧，快走吧。我要回去了……”有人率先说道，声音颤抖，捞起了椅子上的外套和包，就匆匆往楼梯跑。
我看到了楼梯上冒出来的鬼魂。那是另一个鬼魂。她往上迈了几步台阶，挡在了那个要走的女人的面前。
因为女人身体阻挡，让我没看到那只鬼做了什么。
只听女人发出尖叫，跳着脚往后退，仿佛是台阶上出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我感到一阵眩晕，新的记忆涌入我的大脑中。
我距离台阶更近了，也看清了台阶上的东西。那是密密麻麻的老鼠、蟑螂、蜈蚣、蜘蛛。它们聚集在一起，在彼此身上爬着。它们抬起头，用自己的脑袋冲着那个女人。
这一刻，这些蛇虫鼠蚁的脑袋都变成了人类的脑袋，那一张张脸，居然是南天的脸。
南天的笑容、忧郁、发呆……各种表情，都定格在那里，仿佛是一种很蹩脚的特效场景。
女人尖叫着后退，其他人似是也看到了楼梯上的状况，顿时一片哗然。
这吵闹声引来了下面的店长、店员。他们没有上楼，只是在楼下伸长了脖子察看。我听到他们说要报警。他们已经笃定这些人是嗑药了，神志不清。
“烧掉！烧光它们！！”有人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那些蛇虫鼠蚁已经随着鬼魂上楼的动作，开始往二楼蔓延。
这些人中，有男人掏着口袋，摸出了打火机，点燃后，就到处挥舞。
众人七嘴八舌。新姐去捡起了地上的海报，让男人点燃。
火焰很快燃烧起来，烧了桌布，蔓延到桌椅上。
火势并不大，这里并没有助燃物品。
这些人又将刚才没有收拾进房间的杂物给点燃，将那些东西当武器，到处乱扔着。
刚才被一个鬼针对的女人已经被他们遗忘。她像是一只鸵鸟，闭着眼睛，捂住耳朵，不管周围的骚动。火焰落在她身上，她只当是幻觉，仍然不动。
她很快惨叫起来，在地上打滚。
二楼变得更加混乱，这些人更加惊慌。
那些蛇虫鼠蚁的幻象并不会受到火焰影响。他们只好一退再退，都挤到了小房间中。
房门关上，所有人挤在房间内，人贴着人，几乎没有办法呼吸。
我看到门外的两个鬼笑起来。
地面的火焰猛然窜高。
那个变成火人的女人也开始了歇斯底里的挣扎。她冲到了房间门口，撞着门，凄厉地叫着。
门被她撞出了一个缺口，鲜血和火焰都从那个缺口钻进去。
里面的人大叫着，声音混合在一起，几乎是要房间给炸开。
女人的手还扣着那个缺口，她的手指留在了那里，连接着身体的皮肉骨头都被烧断了。
女人的身体摔在房门口。
火焰包围了房间，覆盖了房门。
女人燃烧着的断指被鬼推入了房间。
贴着房门的人吓得惊叫。他身上也燃起了火，火势在房内蔓延。
他们想要开门出去，但房门口顶着的女人尸体焦黑、脆弱，却好似千斤重，挡住了房门。
无法开门。
那两只鬼封锁了房门，又让大火在房内燃烧。
里头人的挣扎越来越微弱。
他们的身体被烧成了黑炭，继续燃烧，似要变成飞灰。
楼下和餐厅外都吵闹起来。
我听到了消防车的警笛声。
不多时，就有消防员赶到，往室内喷水。
二楼厅内的大火很快熄灭，但小房间的火和女人尸体上的火焰却是不断燃烧。
房门都被烧毁，房间的墙壁都消失了，火焰还焚烧着这些人的尸体。
我听到了消防员焦急的怒吼。
我也看到了房间内被火焰包裹的灵魂。
他们在火焰中惨叫着。
等到尸体全部烧成灰，火焰才彻底熄灭。
那些灵魂像是被高温锻造过后的金属，融在了一起。他们变成了扭曲的一个集合体，就是那个倒在门口的女人都和其他人相融。
这畸形的怪物在房间角落呻吟，每一个灵魂都发出了不同的呻吟。
我能分辨出一些脸，还有些手脚、衣服，但这个东西就是个怪物，这些灵魂已经无法分离。
我感觉到了这怪物冒出来的阴气。许多人的阴气交织着，没有神志，但他们的痛苦被保留了下来，印刻在灵魂中。
房间的角落又冒出了火星。
正在检查现场的消防员发现了，马上进行扑灭。
有消防员上前检查，重新燃起的火苗一沾上他的身体，就席卷了他的全身。其他消防员连忙施救。
火焰难以扑灭，幸好消防员穿着的制服起到了一定作用。那个消防员受了伤，被抬了下去，但看来是没有性命危险。
我一转头，发现事件的起因，那两个鬼已经不见了。
房间角落，诡异的火焰时不时就燃烧起来，这些鬼魂发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经久不息。
我感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只听耳边是那个直播男人总结性的话，依然是充满了抱怨的口气。
“……他们嗑药了，肯定嗑药了。还弄了东西，化学的东西。消防员都说火扑不灭，总烧起来。现在还有消防员在楼里面呢！”

第1857章 群攻
这男人重复说了几遍，强调那些人嗑药搞事的情况。
这似乎很容易让人信服。至少比闹鬼，比顾颜粉丝化作鬼，杀死南天粉丝，更让人信服。
后续的新闻也很快出现在了社交网站上，弹窗通知中，写到了男人所说的火焰不灭情况。
有记者拍到了消防员驻守餐厅内外的场景。
死难者的身份也被查出来两个。其中之一，就是那个新姐。她已经结婚，她丈夫知道她聚会的事情，在看到新闻后，第一时间就到了现场，找到了现场的警察。这自然也引起了现场记者的注意。
但新姐的丈夫并不知道这一天下午发生了什么，他没有接到过新姐的联系，而这次聚会本来就应该持续到晚间，他也没主动联系过新姐。
记者拍到的照片中，男人一脸茫然。
他倒是给记者展示过两人的合照。
看到照片，我眼前一亮。
整个世界早就改变，鬼怪也有了变化。这一点我刚发现不久，却是通过过去的变化、现实的变化，才推断出的结果。
这当然不能告诉其他人。
有新姐的照片，我就可以假装自己进入梦境，梦到了新姐。
新姐他们死后变成的怪异鬼魂，将成为一个有力的证据。
现在，不仅是死亡化鬼，会演变成鬼王，还出现了新的怪物。
我很确定那些人灵魂融合后，形成的东西不是普通的鬼。和吴灵交流后，她证实了这一点。
“没有可能。”吴灵斩钉截铁地说道，“东西方都有操纵鬼、炼鬼、养鬼的方法，但所有方法得到的成品，也就是最后炼出来的鬼，都只可能有一个灵魂。其他灵魂会被强大灵魂吞噬，而不会以这种畸形方式存在。灵魂都是独立的。就是双胞胎，畸形儿，死后也会分开。”
我听到最后，略感吃惊。
吴灵顺势讲道：“畸形儿，你应该听说过吧？常见的，比如同一身体，却有两个头。是婴儿在母胎中发育出了问题，双胞胎的身体有一部分连在一起，或者多出来一些器官。”
“嗯。”
“这种人死后，灵魂同样会分开。这方面，有人做过专门的研究。”吴灵语气平淡，“算是一个门派的研究吧，延续了几百年了，他们一直在研究灵魂、鬼魂。这期间，他们一直有找这样的畸形儿，还做过许多长期实验。他们会收养畸形儿，从小对他们进行折磨，最后杀死，让他们变成鬼魂。”
我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医学发展过程中，总是有人体实验的阴影存在。这种事情都会成为铭刻历史的丑闻。
但听起来，灵异圈发生的事情更加惨无人道。
“他们所有的实验结果都证明灵魂不能拼凑在一起，不能以那种方式相融。他们平时也会养鬼。养鬼的实验更多一些。养鬼的时候，让鬼魂互相吞噬，算是一种基本方法。那个过程中也不会发生你这次见到的融合现象。人体还能做移植，可这样处理灵魂的时候，会更早出现排异反应，较弱的灵魂会直接被毁灭。”
吴灵的语气听起来很严肃。
吴灵介绍了一番，总结道：“看来，这个世界的确是彻底改变了，连那样的怪物都出现了……”她沉吟了一会儿，“我们会去现场看看。这也算是个实验样本了。”
“你，要做什么？”我心惊肉跳，脑中想象出了很多人体实验的照片、影像，甚至是我自己脑补出来的场景。
这些想象，当然是充斥着黑暗。
“实验。”吴灵又是很平静的口气，“我们不做，也会有其他人去做。”
我只能无奈接受，我无法阻止吴灵，而且，这种实验，也算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事情。我们总得知道那样的怪物是怎么回事。
和吴灵结束了通话，我无所事事起来。
发了一会儿呆，回忆着那怪物的模样，我叹了口气，准备睡了。
我自然是睡不着。
等到迷糊睡过去，不一会儿，又被吵醒。
窗外是小孩的喧闹声，客厅里也有父母进进出出的声响。
我感觉自己没睡多久，还很疲惫，一看时间，已经七点多。
是没睡多久，但也不该这么累。
我看看手机，没有新消息。
起床，吃了早饭，又刷了刷网页，仍然没有看到那起事故的最新进展。
经过一夜发酵，瘦子传给我们看的直播录像已经火了。那个男人说的话，本来应该是真假不知，不可取信，但在网络上，已经成了铁证，并进而被当成是南天粉丝素质不行的证据。
网上，没人在意一群人被活活烧死，火焰至今不能完全熄灭的事实，所有人不是在申讨追星族，就是在围攻南天的粉丝。
我看到了南天工作室和经纪公司发出来的声明，南天自己的社交帐号则是毫无动静。
南天没有发消息，可他最近转发的一条广告宣传下面，已经被谩骂和声援占领，两者数量不相上下。
我现在看这些骂战，已经心如止水。
手机震动，是吴灵发了消息来。
一夜时间，他们已经查过那个怪物了。
如之前推论，那个东西不是正常鬼魂。
“以前的办法没有办法消灭它。实在不行，可能需要叶子动手。你最好不要接近那里，已经有圈内人在那边出没了。”
我马上询问吴灵：“叶青过去没关系吗？”
“至少比你安全。”吴灵对叶青很有信心，“我们会去事务所找他。如果还不行的话，只能将它放在那里，只做监视了。”
我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丽娜和顾颜都没找到？”
“没有。”
我沉默看着这个回复。
过去，看青叶档案的时候，我只是觉得恐怖，会有担心他们没解决的东西，伤害到我和我的家人朋友。
可现在，同样是面对灵异事件，同样是束手无策，只能暂时不管，我感受到的已经是一种心烦意乱。
如鲠在喉。
我想要将他们都扫除，扫个干净，偏偏我做不到。
我呼了口气，将手机扔到一边。
没多久，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不是吴灵发消息来，发消息来的是陈晓丘。
陈逸涵那边的监控发现了状况。
“一个是失踪案。这两周来，全国失踪案报案数量急速上升。另一个是疫情，看描述，很符合玩具瘟疫的症状。”陈晓丘在消息中如此写到。

第1858章 来访者
失踪案报案数量整体上升，但警方并没有找到失踪者之间的联系。可能是没有联系，因为鬼魂数量增加，受害者数量急剧增加。也有可能，这其中的联系，是警方都难以查到的。比如，白安和他朋友Steve弄出来的事情，就产生了大量的“失踪者”。
这方面要排查，难度太大。
陈逸涵还在检查每一位失踪者的情况，光是民庆市的七十三位失踪者，就需要查很久。要找个可以让我们接手的目标，都有难度。
相较而言，疫情就是一目了然，肯定是丽娜弄出来的事情。
“症状相同，受到感染的大多数是孩子。玩具方面还没办法排查，但基本已经可以确定了。疫情是全国性的，其他国家也有类似情况，但可能还没受到重视。应该说，这是全球性的瘟疫。”陈晓丘向我们说明，“目前，前往医院做过检查和治疗，被记录在案的病例，有一千零四十二例，就发生在这一周内。”
这个数字让人心惊胆颤。
“能找到一点规律吗？”我问道。
“不能。”陈晓丘的回答令人失望。
那种无力感又涌了上来。
我感到难过，绞尽脑汁想着有没有办法抓到丽娜。
应该有办法的吧……
总该有办法的……
“那是不是，再试一次？”瘦子问道。
“你现在能做到吗？”陈晓丘反问。
瘦子没回答。
上次能进入莫里斯镇的空间，多少有些运气成分。瘦子刚好听说过这类鬼故事，自我催眠，将能力发动了。
事后来看，瘦子所知道的鬼故事并不准确，他的认知也没有影响到丽娜——这或许是因为过去被改变，瘦子的能力因此而失效。可这个原因，只有我知道，我也不能告诉瘦子。
瘦子以为自己的能力没有发挥，能力有限，这会儿让他再想办法给丽娜加设定，影响丽娜的行为，已经不可能了。瘦子已经没了那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和自信。
我更觉厌烦。
得另外想个办法……
想个办法……
我的能力……我的能力……梦境……
对了，我还没有进入过梦境吧？
我的确看到过过去的景象，可那种感觉并不是梦境。我没有附身在任何人身上，我只是看到了改变前后的莫里斯镇。就像是那个异空间的记忆，我看到的是那个空间的记忆，并非某个人的，更不是进入了梦境状态。
应该能附身丽娜，能进入梦境。
我用力闭上眼睛，想着丽娜的模样。
快点、快点……一定要进入梦境。
我想了很久，灵魂却没被触动。我还坐在家中，没有进入梦境。
我没有放弃，继续想着。
手机震动，群内的四人还在说话。
我没有理睬，只将手机当成一块金属，死死握着。
丽娜……丽娜……进入梦境，然后，杀了她……不能太早，得在她杀了那个玩具鬼王之后，在那个时间段，杀掉丽娜……
我的设想很好，可我的能力并没有发动。
我想了很久，直到手机响起铃声，将我的思绪打断。
打来电话的是瘦子。
我有些疑惑，接起电话。
“奇哥！你没事啊……”瘦子吁了口气，“睡着了吗？”
“怎么了？”我开了免提，将通话界面隐藏，看了群内聊天记录。
最新的聊天内容是在说我，但往上翻了一会儿，我就看到了他们说的话题。
我眼睛瞪大了。
“韩赟？！”我吃了一惊。
瘦子说道：“对，郭玉洁看到韩赟了！不不，是韩赟找到郭玉洁了！”
这太让人吃惊了。
郭玉洁在发了那消息后，就不说话了。
难道是遇到意外了？韩赟攻击她了？
我们在阳山区，还和韩赟有过合作。韩赟和他带着的那群小鬼都没有攻击性，反倒是很友善。
当然，作为鬼，他们也会做杀人的事情。但我所见到的小鬼杀人，都报复性质的杀人。那种仇杀，放在一个心智不健全的小孩身上，很难说对错……
我想到此，一阵恍惚。因为我想到了吕巧岚和她的熊。
他们的命运已经改变，吕巧岚并非被熊所杀，可吕巧岚被熊杀掉的那段过去，我没有办法就这样遗忘。我在那时候生出感想，我也没有忘记。
他们能杀死一个人，就能杀死第二个人。他们能杀死自己的仇人，也能杀死自己的亲人。
在这个恶化混乱的世界，被恶意影响，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要不要去郭玉洁家看看？上次，她也被一只鬼找过吧？”瘦子还在说着，“她的能力也太坑爹了啊！这样太危险了。”
“但前几次，她都没遇到危险。就算是丽娜，也没杀掉我们。没有能力杀掉我们。”我马上说道。
这样的能力我曾经见过，就是那个警察李星方的能力。他也会收到鬼魂的求助，根据鬼魂指引，寻找杀死他们的凶手。很奇妙的是，他收到的求助讯号都来自于真正的受害者，那些受害者没有伤害、袭击他。他受到的伤害，更多的是来自于自己无法帮助到他们的自责。
这是李星方能力所做出来的筛选。
郭玉洁的能力说不定也会无意识进行这样的筛选。能伤害到她的，有伤害她意图的鬼魂，会被隔离在外，不会找上门。
韩赟的出现，让我想到了另外的事情。
“那个瘟疫是作用在灵魂上。身体还能行动，灵魂被压制、压缩，这才让人死亡。”我喃喃自语，“作用在灵魂上，也就会作用在鬼魂上吧？韩赟带着的是一群小鬼……我记得，他们中有些，是拿着玩具的……”
阳山区见过一面，但我那会儿注意力并不在那群小鬼身上。那群小鬼还想着吓唬我，真的是孩子心性。就是韩赟，也有小孩子的脾性。
孩子和玩具，是很容易让人联想起来的一对关键词。
“他带的小鬼被弄死了？”瘦子吓了一跳。
很有可能。
所以，他才会来求助。
我正想着，群里有了新消息。
郭玉洁发来的消息，说韩赟想跟我们谈谈，跟青叶的人谈谈。

第1859章 合作
要见面，我们约的地点当然是青叶住的酒店。
我们几个先后到达后，郭玉洁才带着韩赟最后赶到。
韩赟还是老样子，就是个小孩的模样。只是，他脸上有戾气，眼神冷冰冰的，并不是个可爱的小孩子。
韩赟一进入酒店客房后，也没跟我们打招呼，飞到茶几上空，居高临下俯视我们，双手叉腰，不客气地说道：“这女人说你们认识搞鬼的那个东西？是个叫丽娜的鬼？她现在在哪儿？”
这样的态度，让瘦子和古陌很是不爽。两个人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吴灵淡定回答了这个问题，“应该是在一个异空间。原本是个叫莫里斯镇的地方。”
她说这话的时候，南宫耀开了电脑中的文档，展示出了两幅地图。
两幅地图差着年代。旧地图上有个标记，写着莫里斯，那崭新的现代地图上也有个标记，却是南宫耀后来加上去的文字，圈出了莫里斯镇本来在的地方。那地方现在是一座小镇的边缘，还包含了一部分农田。小镇名字也不是莫里斯镇，而是蒂森特。
“蒂森特扩张，将这些地方都包括了进去。”南宫耀还在一旁讲解。
旧地图上也有个蒂森特镇，距离莫里斯镇有一段，中间还夹着其他小镇和自然山河、森林。随着时代变迁，山已经没了，森林也没了，河成了城市内的一条小河，整座城市名叫蒂森特。原本属于蒂森特镇的土地则是兼并给了另一座城市。
这种变迁，韩赟没兴趣了解，飞到电脑前将地图仔细看过后，问道：“就这里？不是我们这儿的？”
“不是。”南宫耀给韩赟看了世界地图。
这距离就有些惊人了。坐飞机都得十几个小时。
韩赟脸上有了犹豫之色。
“你能打开这个异空间，直接进入？”吴灵问道。
韩赟脸上的犹豫换成了傲然，“当然。”
他对此非常有自信。
我还记得在阳山区中他的表现。就实力来说，这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鬼的确是厉害。
“你对付不了丽娜弄出来的瘟疫吗？”刘淼问出了我心中的疑惑。
韩赟似是有些恼羞成怒，瞪了刘淼一眼，没有回答。
“他的能力应该只是在空间方面。是这样吧？”吴灵问道。
“哼！”韩赟转过头。
看来是被吴灵说中了。
“丽娜的能力不也是这方面的吗？”刘淼有些傻愣愣地又问了一句。
“那不一样。你也不是有这方面的能力吗？细分下来，很复杂。”韩赟不耐烦地说道，“你们这群小鬼根本不懂。这个世界……”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后，收回视线，又是哼哼几声。
韩赟似乎知道不少事情。
我心中一动。
他是知道过去被改变了，所以和我一样，不能说；还是知道其他我们不知道的情况？
吴灵问道：“你知道什么？”
她的直截了当让我惊讶。
韩赟不耐烦，“问那么多干什么？你管得着吗？”
“嘿，你这小鬼！”古陌不满地骂了一声。
韩赟瞥了古陌一眼，不屑地移开视线。
古陌和韩赟，这两人不管灵魂还是身体，都差着好大的年纪，却是顶牛起来。古陌还像个小年轻一样撸起袖子，摆出了要揍韩赟的架势。
“别闹了。”吴灵阻止了古陌，看向韩赟，“既然是合作，我们应该各取所需。”
“你们不想解决这个鬼？”韩赟仰着头，指了指地图上的莫里斯镇。
“当然想。但我们并没有你那么迫切。”吴灵说道。
这就是威胁了。
韩赟黑了脸，气鼓鼓地瞪着吴灵。
“你带的孩子中，还剩下几个？”吴灵又问道。
韩赟脸色更难看了，那种愤怒中，还藏着一种悲痛。
韩赟深呼吸，表现得不像是个孩子。
他不太可能自己跑去莫里斯镇，更没把握在打开那个异空间后，解决丽娜。那些不断死亡的小鬼，就是他的软肋。
“我只知道，这个世界上，我们这类人……你们是叫能力者、超能力者吧？就是这样的人，正在变多。”韩赟心平气和地说道。
他是存在了很长时间的老鬼，能更真切地看到这个世界的变化。
他所看到的世界变化也不会是简单的“恶化”。
我的心扑通扑通直跳，隐约觉得自己要听到什么不得了的消息了。
“原本，我能遇到的能力者……三五个吧。十年里面，能遇到三五个，已经算是多了。但现在，很多小孩都是能力者。”韩赟说道，“我的能力不是天生的。我原本只能让孩子死亡，要带着他们到处跑，也只能像是普通人，靠着脚行走。有一天，突然就有了这样的能力。再后来，遇到了越来越多的能力者。还有就是……”
韩赟顿了顿，视线扫过我和刘淼，“拥有和空间有关能力的人，变多了。每个人的能力都有差别，都和空间沾边，但都不一样。能开辟出异空间的鬼，也变多了。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发现，我是觉得，这个世界已经变成筛子了。”
我想起了阳山区内的两个巨大的黑洞。那些连接未来世界的异空间出入口似乎也是一个证明。
这个世界正在变成筛子……
这些人还不知道的是，过去已经被改变……
这种变化，也印证了这一点吧。
这个世界正在恶化，恶化的方式就是变成筛子……
我突然想到，如果未来的无数鬼王到了现实世界，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这就好像自然灾害。
季风区每年都有可能碰上风暴，有时候还会碰上十年一遇、百年一遇的风暴。这些地方总有时间做灾后重建。但要是，未来两三百年中，那些百年一遇的特大风暴集中在现在出现，结果会如何呢？
我想到此，不寒而栗。
吴灵点头，“明白了。这样的话，我们可以给你带路。这个丽娜需要解决。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还希望你能帮忙，解决另外一个鬼。”
吴灵他们好像没想那么多。这种空间变化，他们应该是在看到异空间出入口后，早有所察觉。
“什么鬼？”韩赟问道。
我看向了吴灵。
“克里斯蒂娜。”吴灵回答。

第1860章 临行
我听到这名字，都有种恍惚感。
从看到“天国歌声”档案，到救出古陌之后，短时间内这名字就从我生活中消失了。
上次听到倒是在不久前，是驱魔师协会的人找上青叶、找到古陌，提到了克里斯蒂娜。但那之后，几次梦境，过去还被改变，短短几天，却给我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让这个名字再次变得遥远起来。
吴灵是准备利用韩赟的能力，将一直躲在异空间的克里斯蒂娜抓出来。
这似乎是个好办法，也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韩赟虽然很臭屁，可这会儿很认真地向吴灵打听了克里斯蒂娜的情况，略一沉吟，就点头同意了。他也没骄傲地说这是小事情，只说能试试。
吴灵和他交涉完，就看向我，“你能抽出时间，和我们到国外去一趟吗？”
我的能力的确能在这事情上派上作用。再加上拆迁办最近的情况，我马上点头同意。
瘦子他看起来有些黯然，拍拍我肩膀，没说什么。
“上次的事情，不是你的错。”我不能告诉瘦子真相，只能用这句苍白无力的话安慰瘦子。
瘦子笑笑，“没什么啦。本来嘛……”他没说下去，不过，我能听懂他话中的含义。
胖子也拍拍瘦子肩膀，以示安慰。
约定好时间，韩赟和青叶的人能直接启程出发，我总得做些准备。
老领导同意给我们放长假，可请假的手续还是要办的。家里面我也得找个理由应付着。
这样忙碌两天，办好这些，收拾好行李，我才和青叶的人会合。
韩赟就呆在青叶的酒店客房中，见我到来，哼哼两声，不太满意我的拖拉。
吴灵早就订好了机票。青叶的四人中，只有吴灵和刘淼参与。古陌和南宫耀仍然是做后勤工作，并不会到现场。
而我们这边，除了我之外，郭玉洁也跟了过来。
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和我一块儿办好了请假的手续，也是提着行李就到了酒店。
换个时候，我们两个这样一起请假，肯定会引起单位里一些流言蜚语。但这一回，谁都不关心身边人的事情。
郭玉洁没说自己跟来的理由，只是出人意料的沉默。
我猜到她心里有些疙瘩。她原本以为丽娜是个可怜的小姑娘，还一心想要帮助丽娜。丽娜对她的亲近，或许是她能力导致的结果，也或许就是丽娜的伪装。不管哪种，郭玉洁都没办法这么快放下。
在行动力上，她比瘦子强了很多。瘦子心有芥蒂，却是没有跟来，她就执拗地跟过来了。
“有什么能用得上的，你们直接说。”郭玉洁说道，“帮你们拿拿行李都行。我想要做点什么。”
“嗯。”吴灵很快就接受了，“那这个给你用吧。”
她从行李包中拿出了一把小刀。那是一把木刀，没有装饰性的花纹，光秃秃的，表面被磨得非常光滑，好像常有人握在手中把玩。
郭玉洁疑惑接过了那把刀。
本来飘在郭玉洁身边的韩赟立刻离远了一些，警惕地盯着那把不起眼的小刀。
“这把刀叫万鬼哭。”吴灵介绍道，“以前有个木匠做出来的小刀。那个木匠可能是能力者，也可能就是个有些资质的普通人。他用这把刀凌迟不过不少鬼魂。”
这经历听起来很传奇。
我盯着那把刀看了好一会儿，没见到刀上有古怪的气息。
可韩赟的表现证明，这把刀的确是有问题的。连韩赟这样厉害的老鬼都会还害怕这东西，它对鬼的杀伤力可见一斑。
“你要是碰到情况，就用这把刀捅对方。这把刀只会伤到鬼，不会伤到其他东西。”吴灵给郭玉洁说明了一下。
没想到青叶还有这样的好东西。
我有种大开眼界的感觉。
郭玉洁点点头，将刀放到了随手能碰到的口袋里。
我提醒了她一下，待会儿还要去机场过安检。她在口袋里放个这样形状的东西，恐怕得被安检拦下来。
郭玉洁连忙将小刀放进了行李箱。
“还要准备其他东西吗？”我又问吴灵。
吴灵摇头，“没必要了。”
韩赟哼了一声，“只知道借助这些身外物，那就不会有长进了。”
我看了韩赟一眼。
“看什么看！就在说你呢！暴殄天物！”韩赟突然对我发火，“真是浪费你的——”
他说到一半，忽然变了脸色，别过头，自己哼哼着，不说话了。
我感到奇怪，看看身旁的吴灵，又看看身后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的古陌。
韩赟突然掐了话头，让我觉得奇怪。好像没什么东西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浪费我的能力”吗？
我倒是想用自己的能力，但我没有办法梦到丽娜，没有办法在过去阻止丽娜。
“你知道怎么用吗？”我问韩赟，诚恳道，“我的能力，有时候能用，有时候又没有办法使用。我这次就想要使用，可是，我没办法附到丽娜身上。你的能力的话……”
每个人能力都是不同的。就是我们的能力都和空间沾边，都有一部分穿越空间的作用，这里面也有不小的区别。
古陌他们以前叫我随缘，让我多用用能力，就能加强对能力的控制。
最近，我的能力的确是有了变化，可这种变化又是一种不可控的变化。我自己没有办法控制，不仅如此，我感觉自己的能力变得有些古怪起来。接受到的记忆很古怪……那种视角和内容，都不像是正常人该有的。
如果说，过去使用能力，我在梦境中看到的是过去发生的现实，能操控的是那个“过去”的时间，我能控制进度条，快进、慢放——其实这方面的操控，叶青用得更多一些；现在，我是身处记忆之中，却比当事人更了解现场的情况。当事人都未曾注意到的细节，我也能注意到。那种对时间的操控，转化成了对记忆的操控，变得更加得心应手。同时，我也失去了改变过去的能力。
我有不解。这就好像一个能力变成了另一个能力，而不是能力的升级、进化。
这些事情我还没跟其他人说过，也有点儿无从说起，里面牵涉到了过去的改变。
韩赟只听我这么没头没脑的粗糙问题，倒没有表现出奇怪，只是将我打量了一会儿后，露出了怜悯的神色。

第1861章 难题
韩赟的表情让我有些难堪。
从存在时间上来说，韩赟比我要大不少。某种程度上，他都算是先人了。不是血缘上的祖先，也是同一国家、同一民族的祖先。可他一个小孩子模样，还露出这种怜悯人智商的表情，让人怎么能舒服？
韩赟有些夸张地叹气，看看我，再看看其他人，忽然道：“行了，我知道了。你就这样吧。”
“什么啊？”郭玉洁替我抱怨，“你有办法提升林奇的实力吗？还有我的！我的能力是什么，我现在都没搞清楚呢。”
韩赟摇头，“不行。你们两个，”他点点我，点点郭玉洁，“没用欲望。”
这话让我们两个愣住了。
“走吧。”吴灵说着，已经背起了行李包。
她和古陌、南宫耀打了声招呼，就走在了最前头。
我和郭玉洁面面相觑，却也只能跟上。郭玉洁不放弃，还在追问韩赟。
我看了眼同行的刘淼。
我们这一路四人一鬼，吴灵是唯一没有能力的。要请教的话，似乎只有请教刘淼。他曾经也对我说过能力的事情……
刘淼好像看穿我所想，对我笑了笑，“我那时候，只想知道我父母是怎么死的，想要为他们报仇。”
我愣了愣。
“实际上，所有的能力产生，都有个契机。一部分是天生的，大概和上辈子有关，另一部分，就是那个契机了。”刘淼说道，“阴阳眼就是天生的。我妈妈说，我小时候会盯着一个地方看很久。嗯，就跟鬼故事里那种小孩差不多，会看到东西吧。我没印象了。她也就记得一些小事情，记得不清楚。我以前一直不信有鬼，直到看到了那件事……”
刘淼说到父母的死亡，没有悲伤，只是略显惆怅。
我想了想自己的经历。
我原本以为自己的能力是在遇到青叶后，才出现的。碰到了叶青，开了阴阳眼，见到了王大娘的鬼魂。那个似乎是开端。当然，能力真正出现，应该是和服的那件事。我进入梦境，看到的第一个鬼，是那个附身和服的老妖婆。那时候的梦境，和现在有些相似……
我想到此，脚步顿了顿。
如果说有升级进化，现在所接收的记忆，似乎是那时候情况的进化。
可在那之后，遇到了楚润的事情，我的能力就是附身鬼魂，穿越时间和空间……
那真的是梦境吗？
“想到什么了吗？”刘淼问道。
“嗯，是有些……”我迷惑起来。
说起来，穿越时间空间的梦境算是一种能力，逆转生命体、非生命体的时间，应该是另一种能力。就像叶青，会无意识、无法自控地增强身边灵异事物的能力，也能一拳打爆鬼魂。我会不会还有第三种能力，就是最初、也是现在这种接收记忆的能力？
三种能力出现的时间应该也是不同的吧……
逆转物体时间的能力出现的最早。不是遇到青叶后才出现的，而是在此之前，在小白的那件事上，就出现的……我想要救小白，所以才生出了那样的能力吗？
接受记忆的能力则是起源于和服事件。因为我想要知道和服的真相？这有点儿莫名其妙。我不是那么有好奇心的人啊……
还有穿越时空的能力，是因为楚润？因为我想要救那些无辜的女性？我应该也没有那么强烈的正义感吧？
我很困惑。
所谓欲望，到底是什么？
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自己的潜意识里就生出了那么强烈的欲望吗？
飘在前面的韩赟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喋喋不休的郭玉洁，“别想了。没有欲望就是没有欲望。没用。你们有那种欲望的时候，能力就会爆发了。”
“那时候，我们说不定都死了。”郭玉洁严肃道。
“那说明你们的求生欲没有那么强烈。”韩赟不客气地说道。
郭玉洁哑口无言。
刘淼拍拍我后背，“韩赟没说错，到时候，你的能力会爆发的。”
他好像对此充满自信，只是，说到最后，他又长叹一声。
想到刘淼能力的来源，我能理解他的这种感叹。
要是可以，刘淼会选择当一个普通人，换自己父母平安无事吧。
我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念头一转，想到了其他人的能力。
古陌的能力好理解，南宫耀的能力就让人费解了。不过，我对南宫耀理解有限，南宫耀的童年、过去，都是听他自己提到一些。他可能隐瞒了什么，当时所说，也不是那么详尽。
另一个好理解的是叶青。叶青能一拳头打爆鬼魂，应该是和刘淼一样，报仇心切。叶青的另一个能力，似乎是天生的。这又和古陌很像。古陌本身就有好听力，人生经历又让他不断磨练这一天赋，继而就影响到了他的能力。
瘦子的能力可能是被前女友祁白给逼出来的。胖子的能力像是天生。郭玉洁的能力似乎也是天生的。还有薛静悦……
我想得有些头疼起来。
欲望……这东西太难捉摸了。
大多数人都不会有特别强烈的欲望，大多数的欲望也很普通。孩提时期想要个玩具，想要玩游戏；少年时期同样只想着吃吃喝喝玩玩闹闹，更懂事一点，会想要一个好成绩；再长大，就该想着工作、钱、房子、伴侣、家人、健康……那都是零散的愿望。很多人就这样浑浑噩噩过去一辈子，没有特别奋斗过。
我回顾自己二十多年人生，也基本就是这样浑浑噩噩度过了。
高三奋斗过，大学毕业考公务员奋斗过，却也没有头悬梁锥刺股。那时候的专注，也不过如此。
碰到灵异事件后，无能为力的时候更多，偶尔有爆发，也只是短时间内的集中力提升，变得更为专注罢了。
欲望……
欲望……
从出发到登机，再到下飞机，我都在琢磨这事情。
我再次感到了无力。
我的确想要解决鬼魂，想要让世界恢复到本来的模样，可这种想法并不是欲望。说是埋怨，可能更多一些。再有，就是希望叶青能成功了。剩下的，全是焦躁。
“开车过去还要五个小时。路上没有休息的地方，你们要吃饭上厕所吗？”吴灵突然开口说道。

第1862章 新记忆
这几人在飞机上就休息过了，只有我一路纠结着欲望不欲望的事情。这会儿要解决生理问题，也是大家一起在机场买了点东西随便吃了点，上上厕所，就坐上了租来的汽车。
我一上车，就有些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睡梦中，我听到了一些声响。吴灵他们正在小声交流，说着莫里斯镇的情况。我听到了只言片语，那些内容却没有办法在脑海中形成清晰的认识。他们的声音成了背景音。
不久后，这样的背景音也消失了。
我听到了刹车声，吓了一跳，一下子惊醒。
惊醒的同时，我听到了小孩的哭声、听到了喝斥和争吵、听到了喧闹的音乐。
我很快发现，汽车还在平稳行驶。
开车的人从刘淼换成了吴灵，刘淼坐在副驾驶座上。我身边是打着瞌睡的郭玉洁，韩赟坐在郭玉洁的腿上。
我的惊醒让吴灵看了看后视镜。韩赟也转过头来看我。
我摇摇头，又闭上了眼睛。
刚才的声响是我新接收到的记忆。
一个陌生人……女人……雷百合。这名字我从未听说过，这人我也从未见过。
我整理了一下涌入的记忆，确认这是一个陌生人。这甚至不是民庆人。我和她全无交集。
我耐心地翻看了一遍雷百合的记忆。她在内陆城市中河出生，一直到高中都生活在中河，大学考到了首都，上的是首都海事大学。
我想着她的灵异经历。这人总该是见到鬼，被鬼杀死，记忆才会出现在我脑海中吧？
记忆一瞬间就跳跃到了一天前。
雷百合此前二十年的人生中都没有见过鬼。
直到昨天，她第一次见鬼。
这个日期是我在雷百合电脑上看到的。
雷百合正在上网，看的还是西餐厅火灾、新姐他们那个事情。
我顿时心中一紧。
雷百合也是个顾颜黑？她也被顾颜的粉丝给杀了？
可我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见到雷百合的另一段记忆。
那是雷百合在顾颜的演唱会上挥舞荧光棒的场景。这女孩是顾颜的粉丝。
脑残粉？
我瞬间想到了这个。
记忆跳回到了昨天，雷百合看完那新闻，心里唏嘘感叹火灾伤亡严重，竟是没有多少负面情绪。
雷百合也就是看个热闹，有正常人的感慨。对比评论中的掐架和冷嘲热讽，都能称得上是善良了。
她很快去看其他新闻了。刷着刷着，就刷到了南天经纪公司发的声明。
我再次感到吃惊。
因为雷百合竟然还是个南天粉丝。
这是我以前没想到过的情况。也算是一叶障目，只看到两边粉丝中的极端分子掐个不停，从没想过还有人同时喜欢着两个人，不算追星，只是喜欢他们两人的某些优点。
雷百合就是这样一个粉丝。在某些粉丝眼中，都不能算是粉丝。
随着我的念头，我看到了雷百合去年的经历，也就是她去过顾颜演唱会后一个月左右，拉她去演唱会的同学邀请她参加顾颜粉丝聚会。
“我那天要上课啊。”
“什么课？”
“韩教授的课，公共关系……”
“那个不是大课吗？去什么啊。这次有姚姐哎！”
“谁？”雷百合很迷茫。
“姚姐你都不知道？”她同学瞪大眼睛，“她是顾颜的前线啊！顾颜好多照片都是她拍的！这次肯定会有很多没发过的照片。能看到女神私下里的照片啊！”
雷百合很茫然。她对明星的喜爱仅限于荧幕和舞台。
那个同学的表情也变得古怪起来。
似乎是意识到两人不是一路的，那个同学讪讪结束了话题。
雷百合并没有将此当一回事。她现在刷网页，也就是打发时间。
“百合，我好了。”雷百合的室友将化妆用的瓶瓶罐罐往桌角一推，就站了起来。
雷百合将笔记本合起来，也站起身。
两人手挽着手往外走，路上就说起了雷百合刚看的八卦。可没多久，话题就转到了今天的行程上。
两人是要进行双人约会。她们都刚交了男朋友，就约了一块儿玩。
“打车过去吧。”雷百合的室友裹了裹衣服，还觉得寒冷。她穿了条很漂亮的裙子，露出来的腿上有肉色的打底裤，但看起来还是太单薄了。
两人在校门口叫了车，上车后，她那个室友舒了口气。
车子上路，从郊区开往市区，道路上也变得热闹起来。
她们的聊天话题也从男朋友，转变成了临近的期终考试。
“……我还有一篇论文。那个新闻概论的老师好烦，要我们写新闻史的论文，还要找个上课提到的新闻案例来写。”室友抱怨着，“我写什么案例啊……”
“你没找人问问吗？”雷百合给室友出主意，“你没上课，有其他人上课啊。”
“没有。不认识啊。我们班没人选这个，隔壁班也没有。我那节课问了，旁边两个都说自己也没上课。”室友闷闷不乐。
“学校论坛上呢？”
“没有。”
雷百合为她发愁起来，“上课讲的案例肯定是很有名的那种吧？你网上找一找好了。你可以多写几个啊。把一些案例并起来，做个对比。里面肯定有你们老师提到过的吧。”
室友眼睛一亮，“百合，你太聪明了！这个办法好！”
雷百合跟着笑起来。
她们叽叽喳喳说起来，我就看到出租车空空的副驾驶座上，显露出了一个身影。
一个陌生的鬼，对我来说，就跟雷百合一样陌生。
我马上想到了雷百合的人际网。但雷百合的记忆并没有因此发生变动。我所看到的还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雷百合也不认识这个鬼。
这是谁？
我盯着那只鬼看，就见那只鬼侧着头，看着后视镜中的雷百合。
他一直没行动，直到车子进入市区，因为红灯停下后，才露出了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
红灯转绿灯，出租车跟着前面的车子前进。
车子到了十字路口。
就在此时，那只鬼转头看向了前挡风玻璃。
玻璃突然变成了黑色，黑色蔓延到了侧面的车窗，进一步覆盖了后挡风玻璃。
司机马上踩下了刹车，雷百合和她的室友也发出了一声尖叫。
这好像就是将我吵醒的声音。
“怎么了？！怎么黑了？”雷百合的室友抓着雷百合，大声叫嚷。
“是不是，是不是雷阵雨……”雷百合哆哆嗦嗦，说出了自己都不信的猜测。

第1863章 鬼
三个人在车内，听不到其他声音，也只能看清车内的景物。
车外，因为这辆出租车突然刹车，其他车辆也不得不停下。喇叭声响了两下，还有人骂了出声，但马上都绕着那辆出租车继续行驶。
外面的人能看到出租车内惊慌的三人。一辆路过的车子停下，放下车窗，对出租车喊了几声，还敲了敲出租车的车窗。
他的喊声如之前的喇叭声、叫骂声一样，没有传入三人耳中，但敲击玻璃窗的声音，三人都听到了。
雷百合和室友抱在一起尖叫，司机也被吓得身体跳了跳。
他们惊慌失措，都以为是外头发生了什么天灾，让外面整个世界都变黑了。
那只鬼嘴角挂着笑容，身上的阴气四散开来。
下一秒，乌黑的车窗仿佛是被一只手掀开了一角。窗外还是一片黑，可有东西伸进了黑暗中。
我在车外看不到任何东西，而在车内，黑暗又让我无法看清那东西是什么。
直到喀嚓一声响，一道闪光出现。
雷百合和室友抱头尖叫，都不敢去看那光芒是什么。
我在那一瞬，看清了发光的东西。那是相机的闪光灯。
喀嚓！喀嚓！
闪光灯闪烁，还有快门声不断。
从黑暗中，有无数镜头伸了进来，对准了雷百合。
车内的角落，也有长镜头钻出来，喀嚓喀嚓个不停。
司机瞪大眼睛，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已经吓得失禁。他甚至看到在车内空调缝隙中，也有这种拍照的闪光。
“啊啊——”司机大叫了一声，双手紧握方向盘，一脚踩下了油门。
出租车冲了出去，马上就撞到了前方的汽车，受到了猛烈冲击。
车子停下。三个人都是因为惯性前冲后，又被安全带拉回到了座位上。
安全带收紧，将他们死死绑在座位上，三个人都挣扎起来。
那只鬼的目标显然是雷百合一人。司机和雷百合的室友都顺利挣脱了安全带，从座位上钻出来。他们这会儿也顾不上其他了，拉开车门，就跳入了黑暗中。
雷百合看着他们跳入黑暗，伸着手，哭着叫喊着救命。
车门打开了，但车外也是一片漆黑。
只有跳出车的两人才回到了光明中，被一群人包围着。
有问题的是出租车本身。他们离开了，也就逃脱了危险。
两个人都吓得不轻，仿佛精神失常，只会哭。
围观车祸的群众这下也被吓到了，迟钝了一会儿，才注意到车上还有一个人。
“不要上去！不要上去！”司机慌忙大叫。
他的话喊晚了，已经有人拉开车门，好心地想要将吓坏的雷百合救出来。
打开车门，抬身进入车内，那个人也愣住了。
“呀啊——！”雷百合就见到黑暗中钻出一人，吓得尖叫，马上又求救起来，“救我！救我啊！”
那个路人已经本能地缩回了身体。
雷百合几乎绝望。
“不对啊！这车子……”路人在这一瞬间，出了一身汗。
“怎么了？车里还有个人！”其他人不解。
他们还想要进一步行动，被拉开的三扇车门忽然自动关上。
嘭！
同一时间关上的车门发出了巨响，巨大的力道还撞开了围绕这次的人。
几个人都哎哟叫着，摔倒在地。
这诡异的景象，终于让人意识到不对。
车内的雷百合大叫着，声音一点儿都没传出去。她挣扎着，安全带月收越紧，勒紧了她的身体，嵌入了她的衣服中，并进一步，挤压着她的身体。
雷百合惨叫。
闪光灯又出现了。
这一次，镜头全对着她，光芒打在她的脸上、身上。
雷百合被那刺眼的光芒弄得不得不闭上眼睛，可光线还是透过眼皮，刺激着她的视网膜。她的眼睛刺痛起来，这让她的惨叫变得愈发激烈。
车外的人都能看到雷百合的痛苦，他们也听到了雷百合的尖叫声，都吓得倒退。
“闹鬼了！是闹鬼了！”第一个人这么喊起来，其他人也跟着叫喊、逃跑。
这诡异的现象只有闹鬼能解释。
雷百合的嗓子很快哑了。疼痛的感觉和刺眼的光，她都已经麻木了，眼泪都流干了。
警车和救护车这时候赶到。
车门仿佛是被锁上，无法打开。
我看到他们又叫了消防队的人，开始破拆出租车。
警察拉起了警戒线，驱赶看热闹的围观群众。也有警察和记者在到处询问事情经过。司机和雷百合的室友都被找到，正在救护车内，接受检查。
他们问不出原因，只知道发生了不可思议的怪事。
破拆工具卡在了车门上，竟然无法破开车门。
雷百合的脑袋歪下来，身体已经到了极限。长时间的束缚，让她的身体供血出了问题。
外头的人焦急。
我听到人群中又有声音响起来。
我帮不了雷百合，只能去看看又发生了什么。
就见那个人举着手机，给大家看手机屏幕上的照片。
照片中，是痛苦的雷百合。
照片像素很高，而且，数量很多，还是从不同角度拍到的。
侧面角度，有可能是路人拍摄到的。尽管路人都说没有看到人那样拍照，也不能算作是可靠的证据。
正面角度的照片，以及，从下方仰角拍出来的照片，就不可能是现场任何一个人拍到的了。
因为雷百合坐的那个位置，要拍到这样的照片，相机只可能在车内。
“车里面只有她啊！”
“有鬼啊！”
“真的是闹鬼了啊！”
众人惊惶。
我忽然意识到，这事情很可能变成一个糟糕的起源。
照片已经出现在网上，这件事的围观者众多。最重要的，灵异圈内，那个能控制舆论的能力者没了……
这件事不可能像其他事情一样，被当成是意外，被找到类似于“当时人嗑药”那样的解释。
没有办法再隐瞒了。
我脑中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喀啦！
我转过头，看到车门终于被破开。
“医生！快点！”消防队员大喊着。
急忙赶过去的医生护士将雷百合抬了出来。她的衣服被剪开，让人看到了厚外套下的血印子。
那只鬼消失了，但我看到车内坐着雷百合的鬼魂。
她的身上有鲜红的印记，正是安全带留下的痕迹。除此之外，她身上还有一块块诡异的白斑。
那白斑上正逐渐显现出文字。
我靠近了一看，发现这竟然是网络上对雷百合照片的评论和留言。
雷百合的身体上不断出现这样的留言，密密麻麻，最终，覆盖了她的每一寸身体。
雷百合睁着眼睛，瞳孔和眼白中也有文字显露出来。
接着，文字上又出现新的文字。
雷百合的衣服、五官都消失不见。她成了一个人形的立体屏幕，承载无数评论。
一条又一条……
我看着看着，头皮发麻。
新出现的评论都是相同的内容。
“闹鬼了”、“有鬼啊”、“灵异事件”……
鬼鬼鬼鬼鬼鬼鬼……
雷百合的身上刻满了这个字，她的身体也扭曲起来，失去了人的外形，变成了一个“鬼”字。

第1864章 曝光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雷百合已经变成了一个怪物，都不能说是鬼魂了。
我看着车窗外往后倒飞的街景，心情有种诡异的平静。
好像是早已预感到了这一天的到来，所以在这一天真的到来前，我会紧张，会担忧，但等这一天到了，我已经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已经瞒不住了。
我肯定了这一点。
吴灵的手机在这时候响起来。
我想到了雷百合，预感到这一通电话一定与雷百合有关。
刘淼拿起了手机，说了声“是南宫”，就接通了电话。电话直接被放置到了免提状态，我们四个都听到了南宫耀严肃的声音。
“在街头出现了鬼魂攻击人的事件，网络上还有直播的内容，已经被很多人看到了。这件事……瞒不住了……”南宫耀说到最后，声音低沉，十分凝重。
车内和电话那头都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是谁做的？”吴灵问道。
南宫耀回答：“初步推断是顾颜控制的那些鬼魂。在网上发布讯息的是顾颜的一个粉丝帐号。那些照片还配了文字，写着‘花心的下场’。”
“花心？”吴灵疑惑。
我想到了雷百合对明星的态度。
“嗯，死者是一个女大学生，平时会看影视剧、听歌，有去过顾颜的演唱会，但也喜欢其他明星。她在网络上没有诋毁、批评过顾颜，现实中有没有，就不清楚了。”
“看来他们是将目标扩大化了。”
“嗯。另外，这一天里面新增死亡案例有二十一起很有问题，这二十一个受害人，我查到他们要么参加过南天的演唱会，要么买过南天的专辑、给南天参加的评选活动投过票。他们的主要目标，应该还是南天的粉丝。”
南宫耀提起自己的弟弟，语气倒是平静。
“南天没有受到袭击？”吴灵问道。
“暂时没有。可能，他自己也不清楚。”南宫耀有些迟疑。
南天的能力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还不清楚。南天或许有另一个人格，另一个灵魂。这样的话，南天本人所说的一些情报，就不一定可信。他的另一个灵魂做了什么，他本人也不会知道。
“你们那边还要多久，才能处理好？”南宫耀问道。
“下飞机了，现在在路上。具体的情况说不准。”吴灵没有给出确切的答复，“如果一切顺利，算上路程，至少也得四五天后。”
我们还要去克里斯蒂娜死亡的地点，解决克里斯蒂娜。这其中的路程是最大的麻烦，没有办法解决。飞机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时间，可无法缩短。
南宫耀表示理解，说要将雷百合事情的资料传给我们，就结束了通话。
比起南宫耀查到的资料，我更清楚雷百合遭遇了什么。
但看到社交网站上发布的照片和文字，我还是感受到了其中的血腥味。
对此，大多数人的感想只有惊恐。
这个世界上有鬼，鬼会杀人。这种事情，大概很多人都想过。
夜深人静的时候，听到家里的怪声、窗外的响动，都会想象黑暗中潜伏的危险。
在亲人死亡的时候，这种想法大概也会冒出来。会想要见到死者回魂，又怕死者回魂。
至于听到鬼故事、恐怖传说、看看鬼片，那时候的想法可能更加复杂。
没有人会正经思考这个世界上有没有鬼，没几个人会去调查研究这个世界上有没有鬼。
鬼，就这样在所有人猝不及防下，闯到了面前。而且，还携带着一具尸体，给所有人展现了一场赤裸裸的谋杀。
恐慌，再所难免。
“会……怎么样？”郭玉洁突然问道。
“不知道。”吴灵回答。
“你们没有设想过这种情况吗？”郭玉洁奇怪。
刘淼摇头，“我们一直在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现在，发生了……”
“嗯。”
“就这样？”郭玉洁拔高了嗓门。
刘淼和吴灵都没反应。
我也沉默着。
坐在郭玉洁膝头的韩赟哼了一声，“还能怎么样？要么杀掉对方，要么被对方杀掉。”
郭玉洁看向了韩赟。
“像我这样的是少数。”韩赟指指自己，“大多数，就是那种。”他又指了刘淼手中的手机。
“恶意的集合，明白吗？”韩赟进一步解释道，“所有这些，鬼、怪物，还有其他东西，都是。全部都是恶意的集合。”
“你为什么是少数？”我问道。
韩赟仰着头，高傲说道：“这叫天赋！”
我无话可说。
吴灵说道：“这个，可能真的只能归结为天赋。要进一步去探讨的话，就和轮回有关了。可能前世，做过什么，所以今生死后变成鬼，也能保持理智。”
刘淼对此有些不同意见，“我觉得是本性啊。好人在任何状态都会是好人。坏人以前不做坏事，只不过是没有机会。还有就是，意志坚定与否了。”
两人一鬼对此看法不同，都没有可靠的证据证明自己的观点。
“所以，还是没有办法？”郭玉洁将话题拉回到了原处。
“没有。变数太多了。而且这不是我们擅长的领域。如何应对，得看上面决策，看下面反应。我们能做的，几乎没有。”吴灵说了实在话。
我们在面对灵异事物的时候，能力再强大，在这件事上，也起不到多少作用。
“做好我们应该做的事情。剩下的，看其他人吧。”吴灵总结道。
说完这话，车子还没到目的地。我们也只能继续枯耗着，等这段路途结束。
车内又陷入了寂静。
好一阵后，我看到了沿路上的指示牌。
“‘欢迎来到蒂森特’。”我念出了指示牌上的内容。
“我们在蒂森特稍微休息后，就会到莫里斯镇原址。”吴灵说道。
韩赟露出了不耐的神色，“那你们休息，我先去看看。”
他是鬼魂，还是个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鬼。长途跋涉的艰辛，看来是一点儿都没有。
“最好不要分开行动。那里有个异空间出入口。有可能会有其他鬼进入那个异空间。”吴灵表示反对。
韩赟看看吴灵，出人意料地乖巧答应下来，“好吧。”
他对未来世界也有忌惮吗？
也对。那里毕竟了存在了不少比他更强大的鬼魂。
蒂森特镇面积不小，但从资料来看，人口并不多，也不算发达。
可当车子驶入，看到鬼城般的景象，还是令人吃惊。
吴灵踩了刹车，让车子停下。

第1865章 陷阱
“这不太对吧？”郭玉洁问道，“这里，是这样的？”
“不是。”吴灵一边说着，一边给南宫耀打电话。这次没用免提，我只听到吴灵问了些问题，之后就“嗯嗯”，回应着电话那头的南宫耀。
过了一会儿，吴灵对我们说道：“没有报警，这里应该一切正常才对。”
应该一切正常，但这种鬼城的景象，显然不正常。
我没有看到阴气，也没见到怪物。吴灵和刘淼那边也没有发现。
吴灵还开着手机，但从通化模式，切换到了视频，给南宫耀和古陌看看这边的情况。两人的能力在这时候能起到很大作用。
我看了韩赟。
这小鬼换了副严肃脸，也在细心观察周围。
“没有。”
“没听到。”
视频通话中的南宫耀和古陌同时作了结论。
没有听到怪声，没有看到奇怪的东西。
只是人没了的话，可能是被杀了，被抓到了异空间中，也可能是变成了玩具人，蹲在家中不动了。
我们下了车，沿街行走。
进小镇的这条路上有几家杂货店、汽修店。吴灵随便选了左手边的杂货店，就推开房门进去了。
门口挂着铃铛。因为吴灵推门的动作，铃铛响了起来。
店内没有人。铃铛声过后，都没有听到人的动静。
吴灵抹了一把柜台。柜台上没有积灰。即使这里出了意外，荒废了，时间应该也不久。
杂货店中没人，自然也没开灯。
刘淼带了手电，打开后，照亮了杂货店内的情景。
货架上，货品充足。冷冻柜还开着，里面的饮料还冰冰凉凉的。这再次证明，这里的主人没有消失太久。
“这边。”吴灵首先发现了杂货店内部的一扇门。
门未上锁，一推就开。里面是走廊，堆了一些货物，但没有将走廊塞满。
从走廊的缝隙中挤进去，能看到另外两扇门。
一扇连接小仓库，一扇连接店主的住房。
客厅、厨房、卫生间、卧室，一应俱全。
吴灵拿起了客厅墙上挂着的结婚照和小孩的照片，给我们看了看。
这里住着的是一家四口，但一对儿女似乎是已经长大，不住在这里了。
“这里上二楼。”刘淼招呼了我们一声。
楼梯藏在厨房内。
这房子的格局实在称不上舒服。
从厨房上楼，能看到另外两间卧室。这两间卧室一看就是孩子们的卧室了。相比于楼下，这里多了灰尘，很多东西看来放置了挺长一段时间，许久没有人在这里住过了。
之前的推断依然有效。这个家庭中的两个孩子应该是不住在这里了。
刘淼拿起来了书桌上的一只恐龙玩具。
成年人手掌大小的恐龙玩具，由塑料制成，不能活动，就是个摆设。
“应该不是被感染了。”刘淼将玩具放下来。
家庭中还生活在此的夫妻，不太可能长时间接触这些玩具，也就不太可能被感染。
“也有可能是感染途径改变了。”吴灵说道，转身准备下楼。
这里实在没什么线索。
我们又找了两家店去看看，情况大致相同。
“好像是突然离开，但又不太像。”走在路上的吴灵分析着。
“嗯。可能出事的时间不是饭点，是工作时间呢？”刘淼说道。
两人所说，是我们这一路发现。
店铺中没有突然中断的生活痕迹，这很正常。可我们闯了两户空门，也没有看到恐怖片、末日片中，那种桌上摆放着食物、电视电脑屏幕播放着某些内容的情况。
这座小镇上的人，似乎是有准备地停下了手上的活动，还收拾过一些东西，才离开了房屋，离开了小镇。他们并不准备远行，所以没有收拾行李，也没有关闭电闸、水闸。
“也可能，他们不是在同一时间消失的。”吴灵又提出了一种可能性。
无论如何，我们无法在这样的地方安心休息。
“直接去莫里斯镇吧。”吴灵做了决定。
没人反对。
我们回到了车上，开车行驶在小镇的主马路上。
咚咚咚……
敲击声让我们同时转头。开车的刘淼踩下了刹车。
就在街边一幢独栋房屋内，阁楼的窗户有个人影。那个人敲击着窗玻璃，似乎在呐喊什么。但他的身影很快被拽到了屋内，远离了玻璃窗，也从我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那是什么？是人？”郭玉洁问道。
问题很傻。
我看了眼郭玉洁目瞪口呆的表情，有些理解她的想法。
在一座鬼城般的小镇上忽然遇到这样的景象，多少会让人联想起一些恐怖片的内容。
我第一反应不是有人求助，而是一个陷阱。
我们一路都没看到人影，就这么巧遇到了一个幸存者，还以这种方式向我们求助？
我看了眼依然坐在郭玉洁膝头的韩赟。
韩赟不屑地撇嘴，“快点去莫里斯吧。”
刘淼没有开车，皱眉望着那栋房子。
“你不是吧？这肯定是骗我们上当的陷阱。”韩赟嘲讽道，“就算是真的，这里的问题根源也是那个鬼。只要我们解决它，其他都能慢慢解决。”
擒贼先擒王。
韩赟说的并不错。
刘淼仍然迟疑。
我想起了刘淼的经历。刘淼的至亲就死在灵异事件上，他对于救人应该有着某种执拗的想法。
吴灵张口，想要说什么。
“呜哇哇哇！”
小孩的哭声乍然响起。
哭声也是从那栋房屋中传出来的。
房屋的门被打开，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小孩挂在门把手上，吃力地开了门后，急忙想要跑出来。他还在哇哇大哭着，一骨碌摔下了门口的台阶。
我眼角余光看到了一抹影子。
韩赟扑到了窗边，似是想要冲出去。
我心头一跳。
那个小孩趴在地上哭了一会儿，就想要爬起来。
房屋中，有什么东西急射出来，抓住了小孩的身体。
那是巨大无比的一只手，而且不像是人的手。皮肤墨绿，一根手指都有一米多长。
这怪物的手抓住了小孩，就猛然收回。
嘭！
大门也关上了。
韩赟咬紧了牙关，死攥着拳头，盯着那栋房屋。
“是你认识的小孩吗？”吴灵问道。
韩赟艰难地摇头。
“这样的话……”
“汪汪！”
我抬眼看向房屋。
屋子旁边坐着一只白色的大狗。大狗和我对视，起身叼起了身前的一只玩具熊，转身的时候还看了我一眼，才转到了房屋后。
我的眼皮都跳了起来。
“这好像是针对你们的陷阱。”吴灵说道。

第1866章 鬼屋
这陷阱明显是针对我们三个，并不能说是有多高明，实际作用也非常有限。
与其说是陷阱，不如说是挑衅。
韩赟就非常愤怒，很有冲上去干掉那些家伙的冲动。不过，这种冲动被他压了下来。
“那些是人吗？”郭玉洁问道。
是人，可能是被操纵的人。要是鬼，或许就是同伙。
“是人。”吴灵回答。
这也是刘淼无法直接开车驶离这里的原因。
丽娜抓了人来当诱饵，当成挑衅我们的道具，那些人就是无辜的受害者。他们是真心想要逃跑，也是真心向我们求救。
“走吧。”说话的是韩赟，他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也不坐在郭玉洁的膝头了，就坐在我们两个中间，抱着胸，像是个小大人。
刘淼深呼吸，也转过头，继续开车。
“啊！”
“呀啊——”
惨叫声、哭泣声，在沿路的建筑中不断出现，我几次看到了那次白色大狗的身影，看到了窗台上坐着、树上吊着的泰迪熊。
我们一车的人都不为所动。
对方很快也觉得这样的举动没了意义，放弃了无用功。
路途又变得安静。
车子开到了小镇边缘。
吴灵察看电子地图，确定位置。
“就是这里了。莫里斯镇原来就在这个位置。”说着，吴灵看向了韩赟。
有能力打开异空间的，只有韩赟了。
韩赟不客气地从车子里穿出去，飘在那块田野上空。
我们几个也下了车，等着韩赟进行下一步行动。
下一步行动来得很快。
我感觉到韩赟身上阴气涌动，正从他身体中钻出来。就像是那些鬼王的阴气一般，韩赟的阴气正在身体外聚集，但并没有构成什么形体。那些阴气还包围着韩赟，给韩赟增添了一层盔甲。
韩赟抬起手，抓住了空气，却又如同抓住了某样有形的物体。
他用力拉扯着，空气都因此变形，让周围景物发生了扭曲。
这是要暴力撕开一条通道。
我吃了一惊，没想到韩赟会用这种方式打开丽娜的异空间。
我都能看到韩赟手中被抓起来的天空。那是天空的倒影。更准确来说，韩赟的手中像是抓住了一面镜子。镜子受到影响，变得柔软，如同塑料薄膜一样扭曲起来，连带着，让镜子中的倒影也扭曲了。
忽然间，那一层镜子被拉扯断裂，韩赟因为惯性往后飞了数米。
断裂的地方空间重叠，光怪陆离。
那一块景色很快扩大。空间的裂口也不断扩大。
倏地，裂口蔓延到天际，又延伸到了我们足下，并进一步铺开。
整座城镇都支离破碎，仿若撕去了伪装，露出了本来的面貌。
我再次吃惊，发现自己所站立的位置还是蒂森特小镇，但位置从小镇边缘，到了我们曾经行驶经过的小镇商业街。小镇中突然冒出来无数人影。
那些人从我们身边走过，交谈着，和普通人没有区别，却是无视了我们的存在。
这景象我曾经见过。在莫里斯镇的空间，和我就见过这样的景象。所有的人都是玩具人，都只会按照程序办事。现实中的城市变得像是游戏中的小城，现实中的人也变得像是游戏中的NPC。
我想要叫吴灵他们小心。我们应该是已经进入丽娜的空间了。而丽娜的空间相比之前，进一步扩大，整座蒂森特镇也成了她的领地。
嘭！
路过的女人撞到了我的肩膀，将我撞了个踉跄。她和她的男友将我和吴灵他们隔开。
“抱歉。”他们两个歉意地点点头，就此走开。
我看向吴灵他们，他们也很诧异地观察着周围。
“你要参加我们的读书会吗？”
“今天的鱼非常新鲜。”
“我们准备下个月去旅行。已经请好假了……”
我看看那些长着西方人面孔的脸。他们说着我的母语，谈笑自如。
我摸摸自己的身体。
没错，有身体，不是灵魂状态。
等等。丽娜本来就可以说不同语言。之前一次进入她的空间，瘦子他们就能和丽娜交流。这和灵魂状态无关。是语言交流，不是意识交流……
是语言交流吗？
我产生了疑问。
忽听到身后有狗叫声。
我转身，看到了之前几次出现的白色大狗。它看看我，像是要给我带路，走了一段，又看看我。
“能找到丽娜吗？”吴灵问道。
我摇头，韩赟也摇头。
“那好像，只能跟着它了。”吴灵说道，“不然，就抓个人研究一下。”
我和郭玉洁都对研究活人抱有抵触。即使这些人现在可能不是活人了，我们也无法适应这样的研究。
那只狗还在等我们。
我们一迈步，跟上它，它就跑了起来。
它带着我们离开了商业街，又到了之前看到过的独栋房屋前。
路上仍然有行人，隔壁的房子门口，还有人活动。我还能看到一些房子窗户中的人影。
只有面前的房子，氛围诡异，和周围格格不入。
“咦？”韩赟发出了声响。
“没信号，无法联系外界。”吴灵将手机收起来，“你有什么发现？”
“这里的空间很奇怪。好像，和外界相连。”韩赟说道。
吴灵又看看手机，“还是没有办法联系他们两个。”
就观察力来说，我们几个没有能力加成，实在有限。
“不是那么稳定。这里的空间好奇怪。”韩赟嘀咕着。
那只狗已经进入了院落内，还转头看我们，似是在催促。
我们也只好跟上。
手触摸到院门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丝丝凉意，不禁缩回手。
这种感觉有些奇怪。
一踏入这栋房子的院落范围，就感觉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我有种在出租车内的感觉。这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空间。连天空的颜色都改变了。时间从白天到了黑夜。站在院落内往外看，只能看到模糊的街景。之前的景象都像是蒙上了一层黑纱，变得模糊，不真切。
“的确很奇怪。”吴灵说道。
“这种空间大概会越来越多。”韩赟突然说道，抬手摸了摸院子中的一棵小树。
那树转瞬改变了模样，树叶枯萎，树干光秃，枝丫上还缠上了蛛网，有一只只玩具熊吊在蛛网上。风一吹，它们就摇摆起来。
普通的房屋也在这一刻变得像是鬼屋。
我感觉到了屋子散发出来的阴气。那阴气扑面而来，不属于丽娜，也不属于任何一个我接触过的鬼魂。

第1867章 探索
我马上将这一发现告诉另外三人。吴灵和刘淼都能发现这一点，韩赟就更不用我担心了。我这一说，主要就是给郭玉洁提个醒。
郭玉洁身边跟着韩赟，看起来安全无忧。
又有风吹过，树上的玩具熊晃动了一阵后，有两只掉了下来。
刘淼随手捡起一只，并无发现。他将熊放回到了地上。
吴灵已经走向了那栋房屋。我们跟着进去。郭玉洁没有感觉。我只觉得那股阴气变得愈发浑浊。那种恶意，不太清晰，好像阴气的主人神志不清，才导致了这一现象。
吴灵推开门，没有受到阻碍。
那只狗不见踪影，但能听到屋内有狗叫声传来。
狗叫声时远时近，捉摸不定。
门打开的时候，门轴吱呀的声响没被叫声盖过去，反倒是拉得特别长，还有回音在室内流窜着。那声音很古怪，从一间房到另一间房，好似那些房间的门被人开开关关。狗叫声和开门声并不在一起。
郭玉洁捂住了耳朵，转着头张望。
玄关的灯在这时候亮起来。
我看到一个鬼魂一闪而逝。
灯光闪烁不停，如同那些声响一样，变幻着。电流声滋滋，和狗叫声、开门声汇聚在一起。直到嘭的一声，灯泡爆了，室内陷入昏暗，所有的声音也都停止了。
“搞什么？”韩赟嘀咕了一句。
“好像是，不太稳定。”吴灵的语气并不确定。
她踏入玄关，玄关的地板发出声响。
这样一步步进入，声音又是不断响起。声音并不应和吴灵的步伐，又和之前一样，混乱无序。
我们几个也不能干站在门口，只能跟着进去。
人多了，脚步声多了，那声音就变得更加嘈杂、混乱。
嘭的一声，这次是大门自动关闭了。
房间里突然大变样，变得灰尘满地，房屋角落还多了蜘蛛网。
没有玩具挂在那上面，不过，我看到了指甲大小和拳头大小的蜘蛛。蜘蛛的颜色还色彩斑斓，并不像是自然界正常的蜘蛛。
这些奇怪的东西毫无疑问是活物。
韩赟飞到了天花板上，抓了一只蜘蛛仔细观察。他随便一挥手，蜘蛛就爆了，变成了恶心的绿色粘液。
周围的蜘蛛都吱吱乱叫起来，发出了怪声。
它们像是受到了惊吓，各个往墙壁缝隙跑，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这又是个古怪的现象。
看起来像是鬼魂弄出来的幻觉。
可这种幻觉没什么意义。至少，对我们几个来说，没有意义。我们没有因此害怕，也就不会给鬼魂提供恐惧的情绪，让它变得强大。
“丽娜好像不在这里。”我说道。
丽娜也是一只鬼，但应该不会用这种办法对付我们才对。
吴灵表示了同意。
“可能是被丽娜收为手下的……”吴灵正想说什么，就被小孩的哭声给打断了。
哭声从楼上传来。
这房子是居住用的住宅，房屋结构合理，至少没有杂货铺那种别扭的构造。
楼梯就在玄关位置。
我们几个回到了玄关，要上楼的时候，楼梯上的灯亮起来。
有些闪烁的灯光中，光秃秃的墙壁上冒出了许多照片。
墙壁上的照片几乎都是家庭照，个人照很少。这个家庭比杂货铺那一家人数更多，有老人家，还有孩子。从照片来看，这家人家的照片记录更漫长。祖辈年轻时的照片也挂在墙上。祖孙四代人，都有合照。最小的婴儿，看来也已经长大，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闪烁的灯光中，楼梯拐角出现了那个鬼魂的身影。忽的，墙面震动，所有的相框都被震落到地上。相框玻璃砸碎，散落一地，楼梯台阶也出现了裂痕。
那鬼魂低着头，看模样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男子。他面无表情，盯着我们。
啪的一下，灯泡又碎了。
灯光熄灭，地上的相框却保留下来，保持着满地狼藉的状态。
“搞什么？”又是韩赟不满地抱怨。
“看起来是没有神智的鬼魂。”吴灵说道。
小孩的哭声还在继续。
吴灵踩着台阶上的碎玻璃，避开了相框，就上了楼。我们几个跟了上去。
楼梯上去，就是四间房门。房门靠的很近，走廊很短。不过，从楼下的格局来看，上面的房间应该不小。
声音是从第二间房传出来的。
吴灵直接扭开了第二间房的门把手。
房门一打开，哭声戛然而止。
房子装潢看起来是女人的房间，房间的确不小，但原本应该住了两人，有一张高低床。两个书桌、两个衣柜，就占据了房间大部分面积。这房间现在还被塞了一张婴儿床，更显得拥挤。
婴儿床中没有小孩。
这间房没有灰尘，窗明几净。窗户开着，有阴冷的风吹进来。婴儿床上悬挂着的风铃模样的玩具就转动起来，那上面吊着的彩色小动物玩偶跟着转起来。
忽然，小动物的脖颈和脑袋分离，它们的身体掉在了床上，脑袋还吊在支架上，慢悠悠地旋转着。从脖颈断口处，有鲜血流出。鲜血在床铺蔓延，还有血珠淅淅沥沥落下，仿若下雨。
小床被血水浸湿了。
那鲜红的血很快变成暗红色，凝固，干涸。
整张婴儿床血迹斑斑，看起来非常恐怖。
但这仍然只是幻象而已，并没有攻击性。
吴灵随便扫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她在床边蹲下身，掀开了高低床下铺的床单。
我跟着蹲下，就看到那只白色大狗躲在床下，可怜巴巴地看着我们。
“我来吧。”我对吴灵说道。
要将狗弄出来，谁都可以。力气最大的郭玉洁说不定是最合适的人选。但这狗已经死了，是鬼魂，也不知道会不会袭击人。以能力来说，就是我做这事情最合适了。它要袭击我，我随手就能将它抹杀。
吴灵让开了位置，但仍然蹲在床边，警惕地盯着。
我对狗伸出手，还喊了几声，示意它出来。
狗看看我，好像皱着眉头，在思索要不要相信我。它伸出舌头舔舔我手指，将自己的爪子搭在了我的手上。
我手一用力，就将它从床底下拽了出来。
这拽出来后，我们才看到，狗的下半身不是狗的身体，而是一个人的身体。看身体大小，竟然还是个小孩的身体！

第1868章 起因
这是个畸形的怪物，让我不由联想起了之前几次接收到的记忆。
难道，这又是个死后变成怪物的鬼魂？
我思考着的时候，已经放开了手。
那只狗以这种姿态存在，不方便行动。它也不适应这样的身体，只能支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属于小孩的那部分身体还趴在地上。
“我们刚看到的，不是这样的啊。”郭玉洁说道。
我们前两次看到的大狗，就是普通的大狗，没有这么畸形的身体。
大狗呜咽两声，好似非常委屈，还转头看看自己的身体。它不能说话，也不像泰迪熊那样高智商，只会这样委屈地呜咽。
吴灵检查了一下大狗的身体。那两段身体连接在一起，中间没有缝合的痕迹，就像是一个完整的整体，本来就是如此。
能做到这种事情的，只可能是鬼。
我感受到了大狗身上的阴气。大狗身上只有一种阴气。这栋屋子内也只有这一种阴气。
这让我怀疑眼前不过是个阴谋。或许，丽娜，就是在用这种方法将我们引入陷阱。也可能是其他鬼……我不太确定，因为阴气做不了假。这里的确有另一只鬼存在，那鬼和丽娜是什么关系，我们现在还不知晓。
丽娜能干掉原来的玩具鬼王，自己上位，保不齐就有一只鬼，现在想要干掉丽娜，再次改朝换代。
我想到此，脑中灵光一现。
“我们还是应该去找莫里斯镇，找丽娜的坟墓吧！”我说道。
丽娜就是灭了鬼王尸体，才彻底消灭了鬼王。要能找到丽娜的尸体，我们说不定能用同样的办法，消灭丽娜。
“不在这儿。”韩赟突然道，“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这里空间很奇怪。喂，这里发生了什么？”韩赟问那只狗。
狗抬起头看看韩赟，吐出舌头哈气。
“大笨狗，懂不懂我在说什么？”韩赟气恼。
大狗看看韩赟，又看看婴儿床。
婴儿床还是那副血淋淋的样子，并没有再出现新的幻象。
“这里？”韩赟狐疑地飘到了婴儿床上方，弯腰伸手，摸了摸婴儿床的床垫。
我只看到周围多了一层血色雾气，像是床上的血挥发了出来。
小孩的哭声又响了起来。
我的眼前出现了幻影。
我看到了婴儿床上的小孩，那是个婴儿，刚出生没多久的样子。他躺在床上哭嚎着。上方吊着的风铃玩具脏兮兮的，还有破损，和之前的幻象有所不同。
很快，有个人进入到了房间，没好气地咒骂着。
那是个女孩，年纪不大。
我首先想到的是未婚生子，少女妈妈。但那个女孩尖叫咒骂后，很快有个年纪大一些的女人走了进来。那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岁的样子，一脸憔悴，将小孩抱了起来，拍着小孩的背，哄着孩子。
女孩还在咒骂，没多久，两人就争吵起来。
嘭的一声，隔壁房门被甩上。
楼下还有怒吼声传来。有个更年长的女人在下面叱骂上头两人。
男人的声音插进来，也是怒吼训斥。
这一家吵吵嚷嚷。
我听到了屋子外的狗吠声，狗吠声很快变成了哀鸣。
声音最终都结束了。
争吵结束，房间的幻象也有了改变。
我看到小孩又回到了婴儿床中。婴儿床传出了难闻的气味。小孩在里面排便了，小孩的裤子和婴儿床的床单上都有了痕迹。
那个女孩又走了进来，这次是背着包进来的。一进来，她将包甩在了上铺的床上，马上就捏着鼻子叫起来。
她冲了出去，拍了隔壁的房门，叫骂了几声后，又转了回来。
她厌恶地盯着婴儿床中的小孩，就见小孩从睡梦中苏醒，砸吧砸吧嘴巴，大哭起来。
女孩露出了更加厌烦的表情，眉头皱成一团。她转头找了找，又看向了婴儿床。她抬起眼皮，看向床上挂着的那一串玩具。女孩抓住了玩具，扯下了一只灰粉色的小猪，将它塞入了小孩的口中。
我心头一跳，就听小孩的哭声变得沉闷，堵在了嗓子中。
小孩挣扎起来。
女孩似也开始心慌，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抓起了床上的背包，就往外冲去。
她背着的包挂到了楼梯墙壁上的相框。女孩没停步，任由相框在自己身后摔碎。
小孩的脸已经青紫，呼吸都不畅了。
他咳嗽几声，转着脑袋，口中的小猪被吐了出来。只是，小猪脖子断裂开，棉花中缺了一块。
小孩还在挣扎，哭声都停止了。
没多久，小孩就一动不动，停止了呼吸。
房间里的异味飘散着，过了很久，我才看到似乎是小孩母亲的女人进入房间。她有些迟钝地抱起小孩，过了一会儿，才发现了不对劲。
她的表情只有惊讶，并没有悲伤。
我看到她抱着孩子下了楼。
我能看到的似乎只有这间房的景象，只能站在这房间中，看其他地方。
我来到了窗口，看到女人到了院落中。她挖了一个洞，将小孩埋了进去。
那只大狗就趴在旁边的狗窝里。狗窝很破，狗窝前的食盆脏兮兮的，里面没有食物。狗瘦骨嶙峋，和我刚才所见大不一样。
狗一直盯着女人的动作。等女人走后，狗小心翼翼到了那块地方。
我再次感到心脏收紧。
那只狗将土包抛开来，将头探了进去。它背对着窗户，我看不到它在做什么，但我仿佛听到了咀嚼的声音。那只狗狼吞虎咽，在吃着小孩的尸体。
我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向隔壁的窗户。
我看到了一个青年的背影。青年正在窗户边转身，回到了房内。
是那个鬼！
呜哇哇！
我转过头，发现婴儿床中多了小孩的鬼魂。他还在哭着。
不只是我听到了这声音。
女孩、女人，还有没见过面的，住在楼下的人，都听到了这声音。那个青年应该也听到了声响。
闹鬼了！
那个小孩变成了鬼！
这家人惊慌失措。我能听到楼下的窃窃私语声。他们很快争吵起来。
院落中又有了动静。
他们到了院落中，想要将小孩的尸体挖出来。
女人看来已经忘记了当初的埋尸地点。
他们挖了很多地方，只知道了小孩带血迹的衣服。
没多久，我看到他们抓住了那只狗。他们将狗吊了起来。中年男人抽出了自己的皮带，狠狠抽打着狗。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回到屋内，再出来的时候，手中拿着菜刀。
接过菜刀的男人掐住了狗头，一刀就砍在了狗脖子上。鲜血飚了出来。
狗的哀鸣声变得轻微，渐渐消失了。

第1869章 新房客
我又听到了狗叫。狗叫中伴随着孩子的哭声。
中间，有这一家人恐惧的呐喊。
闹鬼并未停止。这间房屋中，反倒是因此又多了一只鬼魂。
两只鬼魂毫无交集，也没有带有目的性的行动。一个动物，一个孩子，只是按照本能，发出声响，彰显着存在感。
就这样，住在这屋子里的一大家子已经快要被逼疯了。
我听到了含糊不清的争吵，还听到了打斗声。
我所在的屋子再没有人进来。住在这栋房子的人，很有默契地远离了这间房屋。
这些混乱的场景稍微停止，我听到了脚步声从楼梯下传来。那个脚步声上了楼，行动迟缓，踩得木地板吱呀作响。声音被小孩的哭声掩盖，变得时断时续。
过了很久，我才听到脚步声到了房门口。房门的门把手被缓缓扭动，门也被缓缓打开。门外的人动作迟疑，开门的动作犹犹豫豫。
小孩的哭声还在持续。
门打开了，我发现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白发的老人。那个老头望了眼婴儿床，眼神中流露出了几分恐惧。他还是推门走了进来。敞开的门让我看到了他背在身后的手。那里有一干猎枪露了出来。
老人将猎枪拿到了胸前，颤巍巍地举起来，瞄准了婴儿床。
床上没有小孩的影子，只有哭声传出来。场景很诡异。
即使是在我看来，这现象也很诡异。我感觉不到小孩的阴气，也没有看到小孩的形体。
嘭！
老头开了枪，打歪了，将窗玻璃射穿，打了个粉碎。
因为后坐力，老人跌坐在地。
小孩的话哭声陡然拔高，变得刺耳至极。我感觉房屋好像都晃动起来。
没有阴气，却出现了惊人的灵异现象。
老人开枪的勇气荡然无存，乱叫着，扔掉枪，从地上爬起来，往楼梯跑去。他就一个转身，就到了到楼梯口，下楼的时候身体前冲，无法掌握平衡。
我看到挥舞着手，抓住了墙上的相框。相框支撑不住老人的身体。他摔了下去，带了好几个相框落地。
老人的脸蹭到了碎玻璃，身体一路翻滚，落到了楼下。
我只能站在房门口眺望，就见老人趴在那里，下半身还挂在楼梯台阶上。他不动了，看起来，是死了。
过了很长时间，才有人回家。是那个拿过菜刀的中年女人。她愣了一会儿，才发出了尖叫。
不过，尖叫声只响了一下，就被女人自己给捂住了。她捂着嘴，手脚麻利地关掉门，瘫坐在地。等了一会儿，平复了呼吸，女人爬着，靠近了老头，检查他的身体。
他肯定是死了。
女人又是在原地坐了一会儿，回身拿了包，去翻找手机，拨出了电话。
场景变幻，门又被关上。我听到了院落内的动静，转到了窗户边。
那一家人又在挖坑。他们这次埋掉了老人的尸体。
外头已经是黑夜，他们也没打手电，但我知道他们是在埋藏尸体。和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们可能没说话，只是因为紧张，而呼吸沉重。他们似乎没有报警的意思，不准备通过正常途径来处理老人的死亡。
没多久，我就听到了老人的咳嗽声。这声音都让我感到熟悉了。因为进入这场景后，我就经常听到这样的声音。老人可能有呼吸道的毛病，每天清晨咳嗽，白天、夜晚也常有咳嗽。
这一家人的精神更加紧张了。
人死了，声音没有停止。
我听到了他们在楼下大声争吵。他们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但我能领会他们的意思。
这一家人又不少孩子。碰到了金融危机，本来幸福的大家庭就变得捉襟见肘。失去了投资的钱，两个孩子的大学学费无法支付，老人的医疗也只能中断。他们还有贷款要偿还，在外似乎也有欠债。
家庭就这样一点点崩溃。
生活幸福的大女儿离婚了，只能回到自己父母家，和自己的小妹妹挤一间屋。她在认识新男友后，怀了孩子，却又被抛弃。那个孩子是一个累赘。
老人也是累赘。可老人有养老金，即使需要长期吃药，是个负担，但那一笔养老金对这个家庭来说也非常重要。
还有小女儿、小儿子。两人都还没独立。
我所看到的鬼魂就是那个小儿子。
至于这个家庭中的大儿子，则欠了赌债后人间蒸发，高利贷的人找上了他的父母，纠缠着这家人。
这是一个一团乱的家庭。
不断的争吵中，响起了枪声，又有了女孩的尖叫和男人的怒吼。
我又听到了院落中传出的声响。
铁锹挖开了松软的泥土，有新的尸体被放入坑中。
不多时，场景变化，我就听到了警笛声。有警察破门而入，很快，院落中也有了警察的身影。
土包被挖开，尸体被抬出来。
等一切平息，这栋房子中只留下了三只鬼的声音。
我倾听了一会儿，听到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上了楼，每上一层台阶，就有相框被摔碎的声响响起。
一下、一下……到了楼梯口。
隔壁房间多了开门声、关门声。
我又倾听了一会儿，站到了窗口，想要看看那边的情况。
我看到了窗户上的一点倒影，并不清晰。
再等了一会儿，就听一声椅子摔倒的声响。
嘭！
窗户上黑影扩大，有一具身体砸在了玻璃窗上，又反弹了回去。
那个身影摇晃着。
是上吊自杀了？
那个青年？
倏地，我所在的房间大变样。
高低床、婴儿床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书房的摆设。
门敞开着，左右的房间门也敞开了。我看到那些房间都被重新装潢过。楼梯边的墙壁光秃秃的，没有了照片，还换了墙纸。
我听到了小孩子的笑声和狗的叫声。
到了窗户边，往下一看，我看到了一只健康的白色大狗在院落中奔跑。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正笨拙地追着那只大狗。
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抹身影，我转过头，就看到隔壁房间的窗户边站着那个青年。
他好像是在笑。
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院落中笑闹的大狗和小孩也消失了。
我意识到了什么，走到了房门口。
隔壁的卧室中，有一个孩子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床边的大狗也是一动不动地趴着，像是一副静止的画面。孩子面前，是积木堆起来的城堡。还有玩具士兵横在城堡边上。
在房屋外，整座小镇都是一片死寂。
蒂森特镇已经被瘟疫感染了。
我注视着那个孩子，看到孩子身边多了一抹身影。那只鬼站在孩子和狗面前，就那么低着头站着，同样一动不动。

第1870章 怪物
我的心跳有少许变化。
我想到了之前自己的一个猜想。
丽娜杀死了玩具鬼王，取而代之，她自己也有可能被取而代之。
眼前的鬼，似乎对家庭有着某种执念，也可能不到执念的程度，只是怀念自己原本和睦美好的家庭。在那个家庭分崩离析后，他绝望自杀，变成了鬼。而现在，他看到了另一个美好家庭的崩溃。这种崩溃还是人为的，是有人杀害了他们一家人。
这只鬼会是丽娜异空间中的异类。
结果会如何呢？
我思考着，也有些期待，却感觉到有人碰了碰我的肩膀，我听到了呼喊声，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从那种状态中脱离了出来。
郭玉洁他们正看着我。
那只大狗也看着我。
这不是青年家的狗，是后来住户家的大狗。
我深吸口气，马上将自己看到的情况告诉给了吴灵他们。
我们之前就遇见过青年的鬼魂，现在听我说看到了过去的景象，他们只当我进入了梦境。
“知道了原委的话，事情就好办了。”吴灵说道。
郭玉洁反问道：“知道了原委？还少了点什么吧？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还有这房子，不是重新装修的房子。”
“是那只鬼做的。”吴灵很肯定地回答，“但他的能力有问题，所以这个空间扭曲了。”
韩赟点头，表示赞同。
“那只鬼的目标应该是丽娜，不过，他没有办法控制好自己的力量。”
“没用的废物。”韩赟不屑地哼了一声，“还是要靠我解决这里的麻烦！”
“你发现丽娜了？”吴灵略感诧异。
“当然。”韩赟趾高气扬，身体穿过了墙壁，直接飞出了房子。
从那个方向飞出去，就是后院。
吴灵站得最近，在窗口看了一眼后，就招呼我们下楼。我们不可能像韩赟那样穿墙而过，直接飞出去，只能老老实实走楼梯。
那只狗叫着，似是想要跟上我们。
“你呆在这儿吧。”吴灵说了一声。
狗好像听不懂，拖着小孩的半截身体，还是要跟上来。
郭玉洁于心不忍，问了问，就将狗抱了起来。
那只是个鬼魂，不过郭玉洁还是顺利将它抱了起来。
它没有攻击郭玉洁，反倒是讨好地舔舔郭玉洁的脸蛋。
我们快速下楼。刘淼走在最后一个，刚踩下最后一级台阶，就听到楼上有一声重响，像是人倒地的身影。
我就在刘淼之前，和刘淼一起回头。
楼梯上趴了一个人。我认出这身影应该是这个新家的男主人。这身衣服我就在刚才的场景中见过。我还想起来，来的路上我们看到了敲着阁楼窗玻璃求助的男人，应该也是他。
现在，他趴在二楼走廊上，手都垂在了楼梯上，似是要从楼梯上趴下来。
郭玉洁抱着的大狗立刻叫起来，挣扎着，想要去看看自己的主人。它可拗不过郭玉洁的蛮力。
我和刘淼警惕地看了一会儿那个身影。
那个男人慢慢抬起头，那张脸却是我记忆中的小孩模样。
小孩的脸长在了他父亲的脸上，看起来很是诡异。他一张嘴，就是咿咿呀呀含糊不清的叫声，好像是在喊爸爸，在喊狗狗。因为哭泣和叫喊，他的声音很难听清楚。
那只大狗听到了小主人的呼唤，更急着想要过去了。
刘淼皱起了眉头。
“我没有看到任何东西。他们，很奇怪……”刘淼看了眼吴灵。
我想起了刘淼的能力，“不是面对凶手的时候，才会看到点什么吗？”
“看到被害者也一样，也能看到一点东西。所以，我才觉得奇怪。之前的鬼还好说，你说了他是自杀的。这些……”刘淼看看那个小孩脸的男人，又看看那只半人身的狗。
那只狗汪汪直叫，仍然没有攻击人，非常温顺，却是越发可怜了。
啪嗒……
有声响从走廊另一边的客厅中传出来。
我们刚检查过一楼，只有奇怪的蜘蛛，没有其他东西。
但就像是蜘蛛，它们都是突兀冒出来的怪物。
这次，从客厅中爬出来的是一个女人。女人的脑袋歪着，看着我们。再爬出来一些，她身后拖着的狗腿、狗尾巴就露出来了。
狗的下半身在这里！
这怪异的景象让我们都愣了愣。
女人正好挡在了我们身前。楼梯上是男人。郭玉洁抱着狗。我们背后的大门在这时候打开，不出所料，小孩上身、女人下身和男人脸的怪物站在门口。它摇摇晃晃走进来。属于男人的脸上，是一种痴呆的表情。女人的表情并不痴呆，却是很麻木阴沉。这两个东西都表现出了一种攻击性。
楼梯上还有小孩的叫声，狗也叫个不停。
那两个东西已经跌跌撞撞朝我们伸手袭来。
吴灵直接一脚踢开了女人。郭玉洁一手抱着狗，另一手就将那个男人脸的怪物给退了出去。那样的身体当然掌握不好平衡，一下子摔下了台阶。
狗焦急地叫着，叫声中已经多了威胁的意味。
我忙提醒了郭玉洁，自己也伸手抓住了狗的后颈。
狗张口，露出了尖牙，却听到楼梯上一阵响动。那个小孩拖着他父亲的身体直接滚了下来。
这动静可就大了。
小孩哇哇大哭。狗的注意力马上转移到了小孩身上。它身上爆发出了力道，甩开了我和郭玉洁，扑向了小孩。小孩也笨拙地伸手，抱住了狗的脖子，继续哇哇大哭。
那一男一女两个怪物却是不关心孩子。
吴灵提醒了一声，自己已经冲上。
两个怪物的动作变得灵巧了一些，再次扑向我们。
郭玉洁掏出了吴灵之前给的小刀，一刀就捅在怪物的腹部。
我听到了肉烧熟的滋滋声。
吴灵那边更加惊人，直接燃起了一团火球，将那怪物吞没。
“嗷——”男人脸的怪物发出了叫声，双手抓住了郭玉洁的手臂。
郭玉洁一抽手，就退开了。
只见怪物中刀的地方残留着一片焦黑痕迹。
那怪物又要冲上来，我的位置正好，一伸手就抓住了他的手臂，施展出了能力。
我以为会看到怪物分解的场面。这怪物的构成是多个灵魂。如果逆转时间，这种构成方式应该被逆转才对。
但我的能力一涌入怪物的身体，我就察觉到了不对。
我感觉不到怪物身上有缝合的部分。它就是一个完整的整体。它似乎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一个怪物。
我的能力直接将怪物的时间逆转，怪物就此消失不见。
我还举着手，看着空气。
吴灵他们也是一阵沉默。
“你动作太快了吧？”郭玉洁打破沉默，问了一句。
我摇摇头，看向了还抱在一起的两个怪物。
被鬼王杀死的人，或许，不会变成鬼，只会变成怪物。
无药可救的怪物。

第1871章 失败的鬼王
我的内心生出了这种想法。本就没有复活他们的打算，现在更是准备直接将他们给消灭，了，解决这里的鬼魂。
我往前踏了一步。
就在这时，楼梯上又出现了那个青年鬼魂的身影。
大狗和小孩的灵魂晃动了一下，变成了正常的小孩和狗。他们好像被篡改了记忆，又像是一段影像，完全无视了我们的存在，嬉笑着就那么跑上了楼。
那两个鬼魂穿过了青年的鬼魂，进入了房间。
青年还站在楼梯上俯视我们。
“刚才那是……”郭玉洁张大了嘴巴。
青年闪烁了两次后，消失不见。
“这里的情况看来很复杂。”吴灵说道，没有给出最终结论，只是按照原定计划，要去后院找韩赟。
我们穿过走廊和客厅，就看到了落地玻璃门。玻璃门上有缺口，破碎的缺口中，有风灌入室内。
外头是一片萧瑟的景象，又十分的诡异。枯枝断木上挂着残破的玩具熊。我听到了狗吠声，那声音像是被风吹来。地上腐烂的树叶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韩赟飘在空中，抬头看天，一会儿后，低头看看脚下腐烂的泥土。
吴灵推开了那扇落地玻璃门。
哐当！
玻璃门直接倒在烂泥地上。
韩赟转头看向我们。
“发现了什么？”吴灵问道。
“跑掉了。”韩赟摇头，“有些奇怪。这地方，不太对劲……”
吴灵踩着那扇门板，走到了院落中，脚步略顿了顿。
我们几个跟在后面。
进入后院，我也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这里的阴气浑浊，好似混合了很多鬼魂的阴气，但我并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完整的鬼魂，也无法从浑浊的阴气中分辨出这些鬼魂的踪迹。
“刚才明明有发现那个小鬼。”韩赟怒气冲冲，很是懊恼。
他用这种模样喊别人小鬼，多少有些滑稽。
“是离开这里了吗？”吴灵询问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硬币。
“这是什么？”韩赟的注意力到了吴灵的手上。
“占卜用的硬币。”吴灵简单回答，抛掷硬币后，接住。
我看到古铜色硬币朝上的那一面雕刻着一只鸟，看起来像是乌鸦。
“离开了。”吴灵回答。
这话音刚落，就有警笛声从背后响起来。我们几个都听到了汽车引擎声、关门声。
有灯光照耀，不多时，又听到了踩着烂泥地进来的脚步声。
“喂！你们干什么呢！这里是私人住宅，快点离开！”叫喊声让我们几个都惊讶了。
我忽然发现，隔壁的房屋中，有人影在窗口闪动。走过来的警察是个外国人呃，但我能听懂他说话。他看起来并不像是玩具人。我在他身上感觉到了阴气。
是一个鬼。
可是……
“抱歉。”吴灵率先开口，直接接话，从容应对面前的警察。
“嘿，你们，是什么人？”警察用手电筒照着我们的脸，“从哪儿来的？”
吴灵看了眼房屋，“我们听说这房子闹鬼。”
我很意外，瞄了眼吴灵。
郭玉洁的反应更大一些，直接侧过头，看向吴灵。
刘淼镇定自若，毫无反应。
这警察应该看不到韩赟，直接无视了他。对我们的举动，他也没有多在意。
“什么闹鬼！不要胡说！好了，快走吧。这里不是你们玩游戏的地方。”警察训斥着，并不把闹鬼当回事，但很显然，这地方是有闹鬼传闻的。
吴灵说中了。
吴灵点点头，也没给我们使眼色，就按照警察的指示，绕着房子往外走。
不从房子走，这路途倒是变得近了一些。
房子周围的植物都枯死了，木头栅栏也好像被破坏过，门没了存在的意义。
我打量着房子外观，发现房子破旧了许多，墙上还有涂鸦。院落内的树木上不再缠着蛛网，也没有了诡异的泰迪熊。这地方变得更破旧了，却是比之前好许多，至少不再恐怖诡异。
这就像是很普通的废屋，被废弃之后，迅速变得残破不堪。或许有小混混在这里捣乱，也或许有流浪汉在这里居住。
民庆不太有这样独栋的废屋，倒是拆迁地上，会有不少拆了一半的房子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残留着，等到变成完整的空地，需要一定时间。那期间，房子的状态就是这样。
我们离开了房屋范围，警察坐上警车，警告我们不要再闯入，就开车走了。他的态度并不认真，只是应付公事。可能这种事情时常发生。
整座小镇都陷入了黑暗中，居民区都没了灯光，但还有路灯。那些玩具人也不见了。
我感觉到了很多阴气。仿佛是院落中浑浊的阴气被人分离出来，一团团清晰的阴气散布在了整座小镇中。
那个青年鬼魂的阴气还在房屋内。
我转头看去，就见到二楼窗户边，有个身影。
房子里传来了狗叫声和小孩的笑声，但只响了一下，就消失了。
这种夜深人静的环境，听到这种声音，看到这种东西，多少有些吓人。
那些鬼魂好像都睡着了，也可能和警察一样，对此习以为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郭玉洁一头雾水。
“大概是能力不足吧。”吴灵沉吟着，“丽娜的能力不足以控制这么大的玩具镇。她杀了人，将人变成了玩具人，还在全世界传播玩具的瘟疫，但是，她的能力做到杀人已经是极限。她只能杀人。”
这和其他鬼王订立规则，扩张地盘，受到人的畏惧、尊敬、崇拜，还有管控着鬼魂手下，有很明显的区别。
如吴灵所说，她只是杀人。
我想起了玩具鬼王还在时，那短暂却令人印象深刻的狂欢。还有瘦子他们已经失去的记忆中，玩具鬼王控制着各种玩具，攻击莫里斯镇的景象。
这种控制力，是丽娜所没有的。
别说有玩具鬼王那个最鲜明的参照物了，就是我之前遇到的任何一个鬼王，看起来实力最弱的程久，都受到崇拜；最没存在感的那个出租车司机宋臧，也有一套复杂的行事规则，并在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丽娜，只是瘟疫。
一想到此，我又看向了那栋房屋。
青年鬼魂已经不见了，连阴气都感觉不到了。

第1872章 暂时的胜者
刘淼找出了蒂森特的地图，走在最前头带路。
这座小镇的异空间似乎是被打破了，但也没有变得正常，回到现实。沿街房屋中的鬼魂算是一个证明。
“这样要到莫里斯镇原址，有点儿远。”刘淼找出了我们现在的所在位置。
我们没走多远，又听到了汽车引擎声。刚才开走的警车又回来了。那个警察很是无奈地看着我们。
“你们怎么回事？还没回家？是外地来，住在这儿旅店的？”警察将胳膊搁在了车门上，探头出来问我们。
“我们想找莫里斯镇。”吴灵再次成为我们中的交涉人。
警察问了一遍地名，摇头道：“我们这里是蒂森特，附近没有叫莫里斯的地方。你们找错了吧。我送你们到旅馆，别到处乱跑了。真是……”
问题是，我们并没有在这里定旅馆。
我看了眼吴灵。
吴灵报上了一个旅馆名字。这点他们显然早有准备。如果没有意外，我们在到达蒂森特后，大概就会到那里休整吧。
警察点点头，示意我们上车。
韩赟也很不满意，嘀咕道：“麻烦死了。这要拖到什么时候去？那个小鬼到底藏在哪儿了？喂，你那个占卜还能用吗？”
吴灵没理睬他，和警察攀谈起来。
“……温特太太年纪大了，神经衰弱，总是大半夜的醒着。她年轻的时候是个小说家。哈哈！其实是全职主妇，只出版过一本侦探小说。不过，不是当侦探小说出版的，是个爱情故事。她就住在瑞纳一家隔壁。瑞纳一家变成了凶宅，在网上也有名气后，像你们这样的人就络绎不绝了。”这位名叫汤姆的警察很健谈，对我们没有敌意，他身上也没有恶意。
我之前的猜测没有错，对这种事情，他已经习惯。
瑞纳一家，就是青年鬼魂的家庭，后来的那个家庭，我听到他们的姓氏是杰克逊。
“杰克逊？谁？瑞纳一家的屋子已经空了很久了啊。现在的继承人是他们家一个远亲，住在国外呢，一直没处理那栋房子。”汤姆看看吴灵，“你们听了什么故事啊？那栋房子一直是瑞纳一家的房子。他们家在经济危机的时候破产了。瑞纳杀了自己的父亲，失手杀了自己的妻子和大女儿，之后，就被抓了。他们的儿子在屋子里自杀了。大儿子欠债之后，失踪。还有个小女儿，当时没有成年，给送去了福利院，唔……后来就没回来过。她本来就不是听话的孩子。”
“房子一直空着？”吴灵确认了一遍。
汤姆点头。
“现在是几几年？”吴灵又问。
汤姆再次看看吴灵，“什么？”
“现在是几几年？”
“2012年啊。”汤姆神情古怪地回答。
十一年前！
我大吃一惊，攥紧了拳头。
在那场景中，我没有看到具体的时间，但现在看来，这个异空间的问题不仅是这些灵魂上，还有整体时间上，都倒退了十一年。
汤姆在路上跟我们抱怨了我们这种行为的危害。
瑞纳一家的惨案不知不觉就变成了灵异故事，吸引来了不少我们这样的人。他们家的房子没有人管，外表很符合鬼故事的场景，事情就越传越过分。温特太太对此就很愤怒。她经常被陌生人敲门，询问瑞纳一家的事情。半夜的时候，还会听到有人在瑞纳家的废屋内跑动、尖叫、笑闹。想想都知道有多糟心。
“不过，我们都说最早开始传话的就是温特太太。她告诉别人自己在瑞纳家看到了鬼，才逐渐有了这种传闻。她还想要写个侦探故事，就是瑞纳杀死自己家人的故事。”汤姆说道。
这事情对我们来说没有多大意义。
吴灵问了蒂森特镇的历史，又问了这里有没有发生奇怪的现象。
汤姆哈哈大笑，“我们这里就是个小地方，没有那么多传奇故事。经济危机的时候，也只有瑞纳一家损失惨重。他们有赌博，买了很多股票。听说，他们大儿子欠的是高利贷。就是那些事情。”
车子停在了旅馆门口，汤姆心情不错地和我们告别。
这时候，已经是清晨，能看到天空中的鱼肚白。
“似乎是，时间不对。那个鬼占据了上风。”吴灵说道。
丽娜没有控制住这座小镇，反倒让那个青年鬼魂控制了时间。
“要是他的话，不是应该回到更早的时间点吗？”郭玉洁疑惑问道。
“不，应该就是这个时间点。可能就是最近，那个杰克逊一家要搬过来了。”我提出了一种可能性。
我觉得那个鬼魂更喜欢杰克逊一家。比起自己分崩离析，每个人都露出丑恶嘴脸的家庭，他应该更喜欢自始至终都非常和睦的杰克逊一家。杰克逊一家的崩溃可不是他们做了恶事，他们是被害者，什么错都没有。
“还是去莫里斯镇原址看看。丽娜很可能在那里。”吴灵说道。
从旅馆到莫里斯镇原址，仍然有一段路程，到比起之前，已经近了不少。
这个时间没有出租车，我们也就徒步走到了小镇郊外的农场。
路上，那些鬼魂和玩具人差不多，“自由”生活着。比起玩具人，似乎更自由一些，有一定的神志。
而等我们到了莫里斯镇原址，就发现这里没有任何小镇残留的痕迹。连韩赟都找不到异空间的存在。
吴灵找到了这里的农场主。农场主对莫里斯这个名字一无所知。他世代生活在这里，最早能追溯到高祖父那一辈，再往前，这里似乎是林场，总之不是小镇。
“没了？”郭玉洁很茫然。
我们在这儿也不算没有收获。吴灵付钱，问农场主借了一辆破旧的二手车，开回到了瑞纳家的房子。
如我之前推断的，我们看到了来看房子的人。
瑞纳家隔壁，有个老太太站在一楼窗户边，一直探头张望。
“你们是……”发现我们后，那群人中一位三十多岁的男人主动走了过来。
我认出了这是杰克逊家的男主人。
一抬头，我看到瑞纳家房子二楼，那个青年鬼魂的身影又出现了。

第1873章 第二条漏网之鱼
这时，马路上又有车子行驶来。开来的车子是私家车，和瑞纳家门口的小卡车同一方向，停在了那辆小卡车后面。
开车的女性是杰克逊家的女主人，那位杰克逊太太。车后座，一只白色大狗从车窗中探出头。杰克逊太太一开车门，那只大狗就溜了下来，扑向了杰克逊先生，一阵亲热。杰克逊先生摸摸它的头，它就有转回到了车边。
车后座还有两个孩子，一前一后下来，被杰克逊太太牵着手，朝这边走来。
我看了看小男孩，又看看那个似乎年长一些的女孩，有些疑惑。
杰克逊家应该只有那个男孩……
不对，现在可是十一年前，杰克逊家应该没有孩子吧？
我在场景中只见到了享受天伦之乐的三口之家，但在此之前，这家人是什么情况，我并没有看到。
是不是时间又有了变化？
我朝吴灵打眼色。
吴灵还真是一点不遮掩，直接就问杰克逊先生今天的日期。
“七月十五……”杰克逊先生愣愣地说道。
“是十六号，亲爱的。”杰克逊太太纠正。
那一对姐弟笑起了自己父亲的迷糊。
“哦哦，已经十六了。我都忙糊涂了。”杰克逊先生一拍脑门。
房子那边忙碌的工人中，有个没穿制服的走了过来，对杰克逊先生说道：“房子的主体结构没有问题，但很多地方都得换掉。修理的话，太费钱了，换掉更加方便。”
“哦，当然。你们决定就好。房子的结构我们很喜欢，能不动就最好了。还有后院，希望有个小亭子，再要个秋千。”杰克逊先生说道。
“爸爸！爸爸！我要树屋！”男孩跳起来。
“树屋以后我们再做吧。你还太小了。”杰克逊先生没有答应。
男孩不依不饶，杰克逊先生头疼，他太太弯腰耐心劝说。男孩嘟着嘴，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弃了树屋。
忙碌的杰克逊先生这时候又注意到我们，道歉了一句，“你们是住在附近的邻居吗？抱歉，我现在实在太忙了。房子要重新装修，我们很快就要搬进来了。这是我太太，这是我女儿和儿子。哦哦，忘了说名字，我们……”
“杰克逊先生！这边二楼有个问题！”那边的工人又喊了起来。
杰克逊先生看起来真的很忙碌。
他太太来招待我们，让他去处理房子的事情了。
吴灵又问了现在的年份。
杰克逊太太意外道：“年份？今天是2012年啊。”
并不是时间跳跃了。
那这两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我看向两个孩子。
男孩就是我们见到的鬼魂小孩。当然，他们现在都是鬼魂。
是那个青年鬼魂篡改了这段过去吗？或许不是篡改过去，只是篡改了这些鬼魂的记忆，改变了他们的身份。就像是演戏，重新排了剧本，改变了剧情。
这样更符合他梦想中的幸福家庭。
只是，这个小女孩鬼魂是从哪儿来的？是其他家的孩子吗？
我不认识这个小女孩，能感觉到她的阴气，确定她并非丽娜。
我看了眼韩赟。
既然是小孩的鬼魂，韩赟说不定有办法对付他们。
韩赟仔细打量两个鬼魂，也知道我们在想什么，对我们遗憾地说道：“我又不是给小孩洗脑……我需要时间和他们接触啊。而且……最好是他们向我求助。”
韩赟似乎是个民主、人道的鬼魂。从青叶和他接触的那起事件来看，他也是讲道理的。就是像个孩子，和他讲道理需要费点劲。他要接触这些小孩鬼魂应该也是同样的情况。需要费劲和孩子混熟了，还要是脾性相投的小孩才行。
如他所说，他不是给孩子洗脑，直接控制这些孩子。
这让事情变得麻烦起来。
我再次看向了房屋。
“那个，请问一下，这栋房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杰克逊太太忽然询问我们。
她有些踌躇，想了想后，将两个孩子和大狗赶到了车上，再来和我们交谈。
“我丈夫是从自己一个同事手中买到房子的。他原本在国外工作，想要回国定居。他在这边的分公司工作。那边的老同事提到自己远亲在这里有一栋房子。他的远亲已经去世了，房子作为遗产，由他继承……我们之前来看过，也打听过，似乎……遗产是遗产，不过因为是远亲，又在国外，他也不清楚事情的具体经过……这房子总让我觉得不太舒。”杰克逊太太满脸的为难。
我看着那张脸，生出了一点儿奇怪的情绪。毕竟，在不久前，我刚将长了这么一张脸的怪物给消灭。现在，杰克逊太太问我们这栋有鬼的房子是怎么回事……她自己也是个鬼魂呢。
这情形实在是让人不知所措。
但不知所措的可能只有我和郭玉洁。
吴灵直接讲出了瑞纳一家发生的事情。
杰克逊太太脸色发白。
杀人事件，还有多人死亡和一起自杀案，这房子被传成凶宅，成为灵异故事的场地，实在是太合情合理了。
杰克逊太太谢过我们，就去找杰克逊先生了。
我看到了二楼的青年鬼魂。他面无表情，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吴灵说的话，会不会因此记恨上吴灵。
总该有所行动吧……
那边的车上，小女孩主动探头招呼我们。她似乎有些怕自己的父母。男孩更大胆，也更调皮，抢着要下车，被女孩阻止了。
我们走到了车边上。
“你们跟妈妈说了什么？那栋房子，是不是鬼屋？”女孩一副害怕的表情。
“鬼屋！是不是有小精灵！”男孩兴奋起来，“还有地下王宫的隧道对不对！”
不知道他看了什么童话故事，竟然有这样的联想。
吴灵随口打发了他们的问题，转而探听起了他们的家事情。
两个小孩的逻辑不像成年人，记忆也有限。就他们所知，他们家原本住在另一个国家，坐飞机过来的，急匆匆就要搬家。
至于搬家的原因，两人就说不清楚了。
男孩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了大狗身上，和狗玩了起来。
女孩忧心忡忡。
韩赟盯了半天，却没有在女孩面前现身。
“这样会吓到她。等晚上，我再去找她。”
这样就不会吓到她了？
我有些不明白这种行事方式，但韩赟看起来胸有成竹。
杰克逊先生和太太一起过来了。杰克逊先生脸上带笑，却是说了送客的话。杰克逊太太和自己的女儿一样担忧着。这么一看，这母女二人长得很像。
我们只能暂时离开。
上车之后，我们看到那个温特太太站在窗边对我们招手。
杰克逊一家还在门口呢。刘淼对温特太太点点头，伸手画了一个圈。在开车绕了一圈后，他将车子停在了隔壁街上。
那条街紧邻房子的后院围栏。
温特太太家的围栏上装了一扇门。
这老太太很机敏。我们开车过去的时候，就看到她在后门，正等着我们到来。
她见到我们后的第一句后，就让我们都感到错愕。
“我知道，我已经死了，整个蒂森特的人都死了。”温特太太面色平静地说道。

第1874章 瑞纳家（一）
温特太太沉稳冷静，在第一句话就直至关键，说明了当下的情况后，就请我们进门，边走边说道：“这件事，还要慢慢谈。先进来吧。”
我们几个交换了眼神。
就从温特太太身上的阴气来看，她是个我们之前从未见过的鬼魂。和蒂森特这里的大多数鬼魂一样，是个陌生人。
这样说来，她应该是可信的。至少，她和丽娜无关，她没有受到丽娜的控制。她应该和我们一样，想要消灭丽娜。可我们对她的了解太少了。也就先前听那个警察汤姆介绍了两句。
温特太太走着的时候，就提醒我们不要踩坏她家的小花园。之后进屋，还问我们要喝些什么。
我们的确又渴又饿又累，但吴灵代表大家拒绝了。
“哦。其实你们不用担心。东西都是好的，还没过期，就是普通的东西。这还是我上周刚去买的茶。”温特太太自己忙碌起来，准备了茶和点心。
茶杯上，香喷喷的热气袅袅升起。
“嗯，该从哪儿开始讲比较好呢……”温特太太抿了口茶，“我死了……有好多年了。”
她选了个开头方式，这个开头，又让我们吃惊了。
“我丈夫在08年的时候，就去世了。我死在了09年。我们两个是再婚，但都没有孩子。他是走楼梯的时候摔了一跤，住院后不久，就去世了。我是在睡梦中死去的。我的尸体就在花园里面。总不能放在家中，让家里面到处都是味道。被人发现了可不好。”温特太太语气平静。
“您在那时候就变成了鬼？”吴灵问道。
“是啊。就是那时候，我就变成鬼了。我死的时候，自己完全没发现。第二天还和往常一样，出去买东西，和邻居聊天。那时候，瑞纳一家还在。老瑞纳已经死了，那个新出生的孩子也死了，哦，还有他们的狗也死了，但其他人还在。他们那时候就疯疯癫癫的，不太和人交流了。”温特太太一脸回忆的表情，“我也是在那天，听到了小孩的哭声和狗叫声。我知道它们都死了。艾玛那个姑娘离婚回家，后来肚子大起来，在家里生了孩子的事情，我就知道。她和她妹妹吵起来的事情，我也知道。还有他们家的狗，从某一天开始，就不见了。这些我都知道呢。我早就觉得，他们家是要出事情的。”
温特太太说到此，没有得意，只是露出了一种感慨万千的表情。
“他们家，也不是第一次……早先老瑞纳的母亲和太太，就死得不明不白。他母亲得了病，脑子出了问题，又瘫痪了。我大概知道，他们对她不好，她很快死了。老瑞纳和他太太吵了架，还动手了。那次就是我报的警。他们闹得动静很大。老瑞纳责怪他太太没有照顾好老人，但说的最多的是养老金的事情。他太太说老人留了遗产，本来是准备给瑞纳用的。瑞纳那时候已经结婚，有了第一个儿子。但那笔钱突然不见了。她觉得是老瑞纳吞了钱。他们之后一直吵架，直到有一天，老瑞纳的太太死了……食物中毒，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一家人，就她死了。这事情就很蹊跷。”
温特太太对老瑞纳妻子的死似乎很感兴趣，说起来的时候，一脸认真。
可能就是这样，她在平时非常关注瑞纳一家。
瑞嘉一家的小动静，她这个邻居都知道。
在死后变成鬼之后，她知道的就更多了。
“那天听到小孩的哭声，听到狗叫声，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我知道小孩和狗都应该死了。他们家也变得不正常，变得更加神经紧张……我没想到会有那样的事情……我那天晚上也听到了声音。不知道为什么，以前听过的声音突然就变得恐怖了。孩子的哭声和狗叫声，都让我觉得害怕。我还听到了老瑞纳的咳嗽声。那个声音就贴着墙，贴着我床头的墙传过来。我以前听过老瑞纳的咳嗽声，那也是在出门碰到他的时候。那一个晚上，我真的吓坏了。就那样过了几天，我一直小心地盯着瑞纳家的房子。我发现，不光小孩和狗早就没了，老瑞纳也很多天没出现了。连在窗户边，都没看到过他。他应该是死了……我当时就生出了这样的念头。马上，我就听到了他的咳嗽声。我那时候就知道，我碰到鬼了。瑞纳一家，应该也碰到鬼了。”
温特太太这时候表情严肃，说完之后，叹了口气，喝了口茶。
“没多久，我就发现自己早就死了。身体都腐烂了。房间里有了一些味道。我原本以为那味道是从瑞纳家里传过来的。他们肯定将尸体留着了。老瑞纳也好，之前的婴儿和狗也好，他们都没对人说过，他们死了。当然，也没人关心过这件事。他们家早就和大家格格不入了。老瑞纳母亲的那时候，大家就不太喜欢他们。再后来……”温特太太一脸回忆，“再后来一段时间，我适应了自己的情况。死了，变成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是稍微有一些不习惯。刚发现自己死了的时候，就变得不同了。但很快，我适应了之后，生活和生前没什么不同。我想起过自己的先生，不过，他好像去天堂了，我没有看到他。就这样又过了一阵，等我重新关注瑞纳一家，注意到他们，就是他们吵架的时候。我听到了枪声……”
我记得老瑞纳对着婴儿床开过枪，这后来，他就摔下楼梯，死了。可能温特太太那天不在家，没听到那个声响。
瑞纳一家后来争吵、开枪，就被温特太太正好听到了。
“我报了警。警察来了后，发现了现场的血迹。他们已经埋掉了尸体。这事情被调查清楚了。瑞纳还想要撒谎，但他的小儿子将所有事情都说了。闹鬼的事情也说了。小孩、狗，还有老瑞纳，好像一直留在家里，还会发出声音。所有都以为他是因为自责，才产生了这样的幻觉。瑞纳一家因为自责，因为心虚，有了幻觉。不是那样的……”温特太太摇摇头，“我对相熟邻居说，真的有声音。相信的人并不多。没多久，瑞纳家最小的女儿被送到了福利院。就留下了那个小儿子住在那栋房子里。他很快就自杀了。”

第1875章 瑞纳家（二）
温特太太再次叹气，很惋惜那个青年的自杀。
“那是个好孩子，有些内向，但从来没有做伤害别人的事情。他很善良，有时候会腼腆地向我们打招呼，关系我们的身体。瑞纳一家，只有他是个好孩子。其他人……”温特太太摇摇头。
“他死了之后，房子就空了。本来应该有人继承的。瑞纳只是被判刑，还有他的其他孩子……我不知道他们到哪里去了。总之，他们都没回来过。就连被判刑的瑞纳，听说是死在了监狱里面。因为不知所踪，就有了很多传闻。说他们死了，说他们藏在房子里，还有说他们遭遇了不幸……那栋房子，还有声音。小孩的、狗的、老瑞纳的……我还看到过吉姆尼，就是那个好孩子。他的灵魂也留在了房子里。没多久，就有些无聊的年轻人到房子里来探险。”
温特太太提到这事情，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们其实什么都没发现，只是觉得很有意思。这样的人逐渐变多。还有电视台的人来过。瑞纳一家，没多久变的神秘……哦，对了，我在电视台的人来的时候，问过他们。瑞纳家的小女儿应该是活着的。似乎就是她在外面散布这种消息。她添油加醋说了不少事情，还编了他们家曾祖的故事。大概就是这样吧。那栋房子变成了知名的鬼屋。我其实挺害怕的，还很同情小吉姆尼。我怕有人发现我也是个鬼……我之后就紧盯着房屋，有人进去，我马上就会报警。”
温特太太狡黠地笑了笑，还冲我们眨眨眼睛。
“我以为你们也是那样的人。不过……不过，报警之后，我就发现不对了。”温特太太收起了笑容，“那栋房子，变得不对劲了。在12年的时候，房子应该就换了主人了。一个年轻人，叫查理&#183;杰克逊。一个很开朗的年轻人，开朗、热情，充满了活力。和内向的吉姆尼不一样，但也是个很好的年轻人。他介绍了自己的来历，刚从国外回来。房子是从国外的一个朋友手中买到的。那个朋友准备移民，处理了国内的各种资产，其中就有瑞纳家的房子。他是从其他地方买到的房子。可能是瑞纳家的那个欠赌债跑路的大儿子，叫什么来着……我记不清了。应该是他将房子卖掉了，落到了查理朋友的手上，之后，又卖给了查理&#183;杰克逊。他来的时候，并不知道这栋房子变成了知名的鬼屋。他直接找人修理了房子，很快就入住了。那段时间，附近的人都在议论。大家和查理&#183;杰克逊熟了之后，才知道事情的经过，也告诉了他房子的事情。”
温特太太所说，和我们先前从杰克逊一家那儿听到的情况截然不同。
温特太太也知道我们的疑惑，她那会儿也看到了杰克逊一家是如何搬进来的。
她笑了笑，“我知道，你们看到的不一样。但当年，就是那样。查理&#183;杰克逊完全不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存在。他在那栋房子住下，融入了我们社区。我能看到吉姆尼的身影在房子的窗户边出现。有时候，杰克逊就站在吉姆尼身边，但只有吉姆尼看着查理&#183;杰克逊，杰克逊看不到他。我常常为他担忧。他一点儿都不知道。他搬来后，仍然有人慕名前来，还会敲门打听瑞纳家在哪里。杰克逊在门口立过一块牌子，告诉所有人那栋房子就是瑞纳家的房子，但没有闹鬼，有了新主人。有时候，他会招待那些来冒险的年轻人。碰到不礼貌的年轻人时，他也会将人赶走。看起来，他和吉姆尼相处得很好。他们互不干涉，生活在一起。”
这个故事听起来一点儿都不像是鬼故事。
“一年之后，查理&#183;杰克逊认识了一个女孩，他们结婚了，再过一年，他们养了一条大狗。那条狗是女孩原来家里的狗生的小狗。他们特地开车去女孩家度周末，回来的时候，就带回了那只小狗。他们很幸福。我还时常看到吉姆尼，但吉姆尼对他们没有恶意。之前瑞纳家的怪声音，反倒是听不见了。我很久没有听到那样的怪声音。又过了几年后，杰克逊有了孩子。我看到吉姆尼经常站在婴儿房中，看着孩子。我还为此担心过。”
温特太太自嘲一笑，“是我想多了。吉姆尼很喜欢小孩，也很喜欢那只大狗。那只大狗似乎能感觉到吉姆尼。有时候，它会盯着吉姆尼看。”
一个幸福的家庭，和房子中原来的鬼魂和平共处，这听起来倒是温馨。
“第一次出现状况是在2018年，或者2019年的时候。瑞纳家的小女儿，回来了。”温特太太话锋一转，“回来的不是人，是鬼。她突然出现在房门口。那时候，杰克逊不在，只有他太太和刚出生不久的小孩在。大狗和吉姆尼第一个发现了那个姑娘。我在家里也看到了。她很生气，很震惊。她应该不知道房子已经卖人了，还已经易主很久了。她冲进了房子，被吉姆尼拦下来。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女孩很愤怒，一直在尖叫。那只狗就冲着她叫唤。杰克逊的太太以为狗出了问题，但没有办法阻止。吉姆尼将她赶走了。”温特太太捧着杯子，低下头，“她又来了几次。她想要回到房子，似乎是想要做什么。我听到她说什么，那是她的家，她应该住在那里。还说到了鬼屋。她应该是想要住在鬼屋中。可能是，有些异想天开。她想要成为那种流传几百年的恐怖故事的主角。她觉得那很酷吧。吉姆尼拦了她几次，她没有伤害到杰克逊一家，但这已经给杰克逊一家带来困扰了。杰克逊太太变得神经衰弱。她原本不信这些，以为瑞纳家的鬼屋传说只是某些年轻人无聊。她也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了……听说她老家是某个衰败的城市。因为城市支柱产业衰败，成了鬼城，很多人搬走，也有人自杀。但后来，城市渐渐复兴，死过人的房子也有人重建后入住的。她原本并不在意这些的……”
温特太太遗憾地说道：“没有办法……吉姆尼，选择杀了他的妹妹……他选择了让杰克逊一家回归平静的生活。我大概从那时候开始，才有点儿明白那孩子的心思。很可惜，这种平静没能持续下去。就在几个月前，第二件事情发生了。”

第1876章 瑞纳家（三）
“几个月前？”吴灵第一次开口打断温特太太的回忆。
温特太太点头，“应该是五月份发生的事情，也可能是六月份。杰克逊的那个孩子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开始生病。严重到了需要卧床休息的地步。医生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病。”
五六月份，那会儿我们还在忙拆迁的事情呢，世界也没恶化到如今的地步。可听温特太太说来，玩具瘟疫那时候就在蒂森特镇开始了。
“除了杰克逊家，还有其他孩子得了这种疾病。中心医院联系了卫生部的人，想要做进一步的确诊。还没得到回复，那些孩子看起来就已经康复了。没有完全康复，但已经不用卧床休息了。”温特太太有些有伤，“只是，那时候我就注意到，康复的小孩和平时不一样，变得沉默，不爱动。那个孩子本来和查理&#183;杰克逊很像，都是开朗的人，性格外向。作为小孩，他更加活泼，很喜欢户外运动，经常和大狗一起玩。那只狗也生病了，比孩子康复得更早，可康复后，也是那样，不爱动了，经常在一个地方坐着，一动不动。就像是……就像是死了一样……”
这肯定是玩具瘟疫了。
“这样的事情发生之后，社区里的居民都很不安。不是一个两个孩子如此，而是孩子们一个个都生病了。再后来，大人也生病了。我觉察到不对，我觉得……这事情有古怪。那些康复的人，非常奇怪。他们，很奇怪……”温特太太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描述事情的经过，她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转眼，整座小镇上的人就都生病了。幸存者，只有我和吉姆尼吧。只有我们两个……吉姆尼比我更快明白发生了什么。那之后，我就没看到过那个孩子了。瑞纳家的那栋房子没有人进出。我原先以为住在里面的人被吉姆尼给……后来，整座小镇的人都这样。所有人都不再外出，事情变得恐怖。我想了很久，决定去看看。我去敲了隔壁的房门。没有人开门，可我听到了房内小孩子的笑声，还有狗叫声。我绕着房子转了一圈，在窗户边看到了房内的景象……”
温特太太苦笑，“那个孩子在和狗一起玩耍。可是，他们都已经是鬼了。”
我们几个对视一眼。
“他们家没有女孩？”吴灵问道。
温特太太摇头。
“您有没有看到过女孩的鬼魂呢？”吴灵又问。
五六月份爆发的玩具瘟疫，应该是那个玩具鬼王弄出来的事情。不过，这点我们也不能完全确定。
玩具鬼王已死，究竟是谁掀起这场灾难的，已经没有了追究的意义。我们现在只需要解决丽娜就行了。
温特太太疑惑地看向我们，“不是镇上的孩子吗？”
“不是。是一个很久以前的鬼魂，名叫丽娜。”吴灵解释道，“她应该是现在的问题源头。只要解决她……至少不会再有受害者了。”
温特太太恍然。她摇摇头，“不，我没有看到过那样的女孩。之前杰克逊太太领着的女孩是那边伊万斯家的女儿，好像是叫艾琳娜吧……”
不是丽娜。
我有些失望。
“我没有看到过你们说的鬼魂。在整座小镇都变了之后，只有瑞纳家还有声音，是吉姆尼弄出来的。他将他们的灵魂释放了出来，让他们像是普通人一样生活。但那样的情况不能长久。他们有时候还是会变成奇怪的样子。就在前两天，这座小镇的人都开始活动，像是他们生前一样活动。只有瑞纳家，变得不一样了……变得像是瑞纳家——我是说，像是杰克逊一家没有搬来的那时候。那栋房子变得破破烂烂，但是，杰克逊的小孩和大狗在里面活动。院子里的树上挂了玩具熊。我不知道那些熊是哪里来的。孩子和狗……我还看到了杰克逊的太太。不过，他们很奇怪，像是被吉姆尼控制，又像是其他人，是被其他东西控制着。”
温特太太自责道：“我实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办法阻止正在发生的事情。我只能当个旁观者。你们就出现了。瑞纳家的房子也变得更加古怪。我不知道吉姆尼在做什么……小镇也变得古怪。等我发现你们，事情好像回到了十年前，我就试了试，和十年前一样报警。汤姆就来了。汤姆应该已经转行了才对。他开着警车来，带走了你们，就像是十年前，我报警之后，他来抓那些闯入瑞纳家的年轻人。”
温特太太看了眼窗外，“像是一场梦。我希望那些不好的事情只是噩梦。可是，你们，还有杰克逊的太太、和两个孩子、和那只狗，都在告诉我，不是梦。我认清了现实，吉姆尼……还在编织一场美梦……”
温特太太的话带着余音。她有些踌躇。我猜她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如果吉姆尼能够维持这场美梦，她大概是不介意这场梦继续下去的。
但吉姆尼做不到。
还有个丽娜在呢。
丽娜没能将吉姆尼&#183;瑞纳给洗脑了，也没能控制住温特太太；相对的，吉姆尼也没有控制温特太太，他同样不太可能控制丽娜。
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拉锯战。
我们几个是这场拉锯战中的不安定因素。
我看向了吴灵，忽然发现韩赟不见了。
我扫了一圈，房内都没有韩赟的身影，我也没感觉到韩赟的阴气。
吴灵仔细询问了温特太太过去事情的细节。温特太太很耐心地回答，知无不言。可她死的时候已经一把年纪，之后变成了鬼，如生前那般生活，记忆力也没得到增长。一些关键的大事情她记得，在细节上，记忆就模糊了。她很努力地回忆，想要帮到我们。对我们的身份，她好像并不好奇。
这边在询问的过程中，我们就听到瑞纳家的方向传出了尖叫声。听声音，是那位杰克逊太太。
我们连忙冲出了房子，往瑞纳家的方向一看，就见到不少工人从那里逃出来。
杰克逊也从房子里狼狈地跑出来。他太太站在路边的汽车旁，受到惊吓，跌坐在地。车内的两个孩子，女孩和母亲一样，瑟瑟发抖，男孩则是从车内探出脑袋，惊奇地望着房子。
我顺着那视线看过去，就见到二楼的窗户边，吉姆尼的身影一闪而逝。
“有鬼！有鬼！二楼……那个自杀的……是那个自杀的瑞纳家儿子！”杰克逊太太举着手，指着房子大声叫嚷。
街上多了不少人，除了施工的工人，还有附近的邻居。他们窃窃私语，谈论着瑞纳家的往事，肆无忌惮，又像是在故意散布恐慌的情绪。
我在他们的身上看到了属于玩具人的别扭表情。

第1877章 瑞纳家（四）
“我们好像被无视了啊。”吴灵看着那边的人群，平静地说了一句。
丽娜和吉姆尼已经对上了，但两人的争斗并非你来我往的直接交战，而是另一个层面的战斗。
我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丽娜还没现身，吉姆尼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抓到的鬼魂。两个鬼现在都在对蒂森特这座城市的鬼魂施加影响力。
吴灵看了我一眼，示意我们先离开。
温特太太叹气，“这样……不知道最后会是个什么结果。”
“您知道那场瘟疫的真相吗？”吴灵问道。
温特太太摇头，又点点头，“原本是不知道的。我只是看到人不断变成那种样子。”她说这话的时候，视线落在了那些玩具人身上。“之后，城镇好像被隔离了。这种感觉我也说不上来……居民都变成了那样，好像生前一样活动。然后，他们又都变成了鬼，但和我最初一样，并不知道自己死了。时间也变得奇怪，回到了从前……这种状况发生好几次了，不停反复。我能猜出来，吉姆尼做了什么，除了他，还有个东西……可能也是鬼。你们在找那个鬼吧？”
温特太太只是死后意外没有去投胎，对灵异圈的事情并无了解。她只能从自己这些年观察到的变化，来推断事情的真相。
吴灵坦白了我们来的目的，“我们是来找一个叫丽娜的鬼魂。没想到这里还有个鬼魂，拥有这么强的力量。您听说过莫里斯镇吗？丽娜原本的据点应该是在那里。蒂森特镇吞并了莫里斯镇的原址。”
温特太太想了很久，才回答道：“我没听过那个名字。”
“玩具镇这个名字呢？”吴灵又问道。
温特太太一怔。
“您听过这个？”
“我是听过《玩具镇》的故事。那是流传了很久，也流传了很广的传说。不听话的孩子会变成玩具，被玩具取代。有一座小镇的孩子都是坏小孩，他们就都变成了玩具，被玩具取代了。”温特太太简单概括了故事的剧情。
这和瘦子之前说的《玩具镇》又有不同，相同点只是人变成玩具、玩具取代人这个元素。
温特太太被勾起了回忆，喃喃道：“玩具……是啊。他们都变成了玩具。但是，成年人也变成了玩具……”她有些不解。
从温特太太这里，我们看来是探听不到更多的讯息了。
吴灵没准备就这么离开，还问了附近邻居的情况。温特太太一一介绍。她没有拜托我们拯救这座小镇，只是尽心回答了我们的问题。
“他们都死了。不管是谁成功，谁胜利，死了的人都不可能复活。”温特太太说道，“以我现在的身份，说这个可能不太合适。我死了之后，也平静生活了那么多年……可这样，终归不是办法。人死了，就应该离开这个世界才对。蒂森特，已经不可能变成以前的模样了。吉姆尼这么多年也没明白……他死的时候也只是个小孩。”
温特太太惋惜地感慨着。吉姆尼死的时候应该二十左右，在她看来，却还是孩子。
那个青年鬼魂的想法也的确很像小孩。在玩具鬼王和丽娜没有打破蒂森特的宁静前，他也只是逗留在老宅中，守护着另一个家庭的幸福生活。
“谢谢您。”吴灵问完了自己想问的东西，才准备告辞。
温特太太送我们到了后院，目送我们上车，才返回室内。
“韩赟不见了。”郭玉洁提醒了一句。
“他应该不用我们担心。”吴灵说道，“现在这情况，一般办法是没有办法杀掉丽娜了。她和吉姆尼在争夺……我们可以插一脚。”
吴灵说着这话，就看向我。
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却是没有底。
“用我的能力是可以从事情发生前就解决这事情。这里的人都变成鬼了，都能成我梦境的附身对象。”
吴灵之前打听周围邻居的事情，应该就是为了这个。
可我最近使用能力，都是只看到场景，接收记忆，还没进入过梦境。能力似乎是起了变化，而且是本质上的变化。
“对面屋的格林是个不错的对象。”吴灵提供建议。
刘淼开着车，准备绕回到那条街。
格林说不定就在刚才看热闹的人群中，但我们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只有在他们进入房子后，才能确定身份。
“因为他们小孩和那个吉姆尼念一所学校？”郭玉洁问道。
“嗯。同一年级，很容易接近。”
“不是应该先解决丽娜吗？”
“只要打破平衡，丽娜就会出现了。我们需要解决的首要问题，始终都是找到鬼魂，接触到他们。如果我们中有个相关能力的人，就会方便很多了。”吴灵说道。
这个问题，青叶的人遇到过，我们现在遇到了。瘦子的能力和郭玉洁的能力，有时候能派上用场，但两人都还没办法很好地控制能力。
郭玉洁有些郁闷，“她说不定会自己找来。就想上一次……”
如果需要求助的话，丽娜还真有可能找上来。
“这也是个思路。要么解决她的对手，要么将她逼入绝境。你见机行事吧。我们这边也会看着办。”吴灵又看向我。
车子已经回到了那条马路上。马路上看热闹的人都没了，看来是散了。杰克逊一家也不见了。我没有看到吉姆尼，但能感觉到他的阴气还留在瑞纳家的房子里。就在那房子对面，是温特太太说的格林家。我看向了那栋房子。
很幸运，格林家的儿子就在二楼窗户边坐着，能看到他的脑袋。
我记住了那张脸，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想着要进入梦境。进入梦境……梦境……时间点最好是杰克逊一家搬来之后，在玩具瘟疫爆发的初始阶段……不然，就是丽娜和吉姆尼有所行动的时间点……
我想得入神，忽然就感觉到周围景物扭曲晃动起来。
灵魂没有飘起来，不是进入梦境！
是周围有变化了！
吉姆尼？还是丽娜？
那种扭曲倏地停止了。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之前租来的车不见了，吴灵、刘淼和郭玉洁都不见了。
我感觉到了熟悉的阴气，一回头，就被人踢了肩膀。
“快起来，需要你干活了。”韩赟飘在半空，对我命令道。

第1878章 瑞纳家（五）
我一边环视周围，一边从地上爬起来。
我还在那条街道上，面对着格林家的房子，身后是瑞纳家的房子。那房子还没重新装修，就是瑞纳一家居住时的模样，院落中的植物已经有些枯萎，看来是有很长一段时间疏于打理了。
时间是在白天，路上却没有人，整个社区都很安静。
我又看了看温特太太家的房子，那里似乎也没有人。
“这里是，另一个异空间？”我只能想到这个答案，因为这里只有韩赟一只鬼存在，再没有其他阴气。
韩赟哼了一声，“快点干活。”
“做什么？你之前跑去干什么了？”我疑惑问道。
“你以为，弄出这样的异空间是挥挥手就能做到的？只有这点范围，现在要你来干活。我维持这里，就已经是极限了。”韩赟没好气地说道。
“你要我做什么？对了，你知道那个鬼和丽娜对上了吗？我们现在……”我正想要将吴灵的打算告诉韩赟。
韩赟又是哼了一声，瞥了我一眼，“只要我成为这里的鬼王，这里就由我说了算了吧？”
我震惊地看向了韩赟。
“寂寞，就会招来鬼。我感觉到了哦。”韩赟露出了邪恶的笑容，“现在，该你干活了。”
“你到底要做什么？”我警惕地问道。
“不是闹鬼吗？那就闹鬼吧。”韩赟的回答，我一点儿都没听懂。他一挥手，“快点干活！闹鬼，懂吗？去吓唬他们。等到两个异空间融合，这些事情就会发生在他们身上。”韩赟终于说到了正题。
我顿时想起有关韩赟的档案记录，也想起了在阳山区看到的小鬼。
“然后呢？”我一边往瑞纳家走去，一边问道，“只是吓唬人，应该不会起作用吧？吸引你现身的，不是寂寞吗？”
寂寞的小孩，想成为小孩的大人，才有可能吸引韩赟这样的鬼出现。他的存在已经接近于灵了。要说成为鬼王，那应该只是心念一动间的事情。
“然后，他们就会呼唤我了。”韩赟鄙夷地说道，“你对寂寞的理解太肤浅了。”
韩赟说得含糊不清，我看他也无法用言语来说明自己的能力。这已经不仅是能力了，更像是韩赟存在于世间的理由。
我走到了瑞纳家，推开了没上锁的栅栏门，有些不知从何下手。
韩赟没好气地说道：“早知道就不找你，找那个大块头了。”
“你只能拉我和刘淼进来？因为我们的能力也和空间有关？”我问道。
“少废话了。先去把灯弄坏了。你是活人啊，只能做这种事情。要是他们在就好了……”韩赟抱怨道。
“那些小鬼，都……”我欲言又止。
韩赟翻了个白眼，“我只是将他们隔离起来。他们现在都好好的呢。”
都好好的，是不太可能，但大多数小鬼应该还好好的。
我听从韩赟的指示，先到了门廊，将门廊上的灯泡给拧下来。这工作倒是简单。
房屋正门上了锁。韩赟能穿墙，我只能爬窗进去。韩赟让我将房子里的所有照明设备都给破坏。用他的话来讲，光明是寂寞的敌人。他说着有些疯疯癫癫的话，又让我在房间的墙壁上留下痕迹，再打破楼梯墙面上挂着的相框。
“再把锁弄坏。”韩赟继续指挥。
我将有婴儿床的房间锁给破坏了。等着韩赟下一步指挥呢，就感觉周围景物又开始晃动了。
“已经好了？”我看向韩赟，却见韩赟的身影也扭曲起来。
“暂时……我支撑不住了……”韩赟断断续续说了这句话，身影就彻底消失了。
我的身体重新落座在了汽车中。
“林奇？”吴灵吃惊地喊了一声。
“你刚才，连身体一块儿进入梦境了？”郭玉洁问道。
“不，是韩赟……”我刚想回答，就有听到了充满了惊恐情绪的叫声。
我还听到了小孩的哭声。
那个阴气……
我看向了瑞纳家的房子。
瑞纳家的房子就是我在韩赟空间中所看到的那副模样，是瑞纳家还生活在其中时的模样。
温特太太站在门口，瞠目结舌地望着那栋房子。
房中的尖叫声变得更大了，婴儿的哭声也传出来老远。
周围街道的房屋中都有骚动。
“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吴灵问我。
我也不太理解。
那叫声好像在哪儿听过，还有婴儿的哭声和那种阴气……那不是已经消失了的……
“救命啊！”
随着嘭的一声，有人夺门而出。
“那是瑞纳家的小女儿……”我脱口说道。
这个女人不是已经死了，就连鬼魂都被吉姆尼给消灭了吗？
“救、救命！救——”她哭着跑出了房子，却在踏出房子栅栏后，整个人如雕塑般钉住，并慢慢变得透明，直至彻底消失。“救命……救……命……”那呼喊声都变得飘渺，却有回声存在。
房子一眨眼，又成了破旧的废屋。
寂静的街道忽然爆发出了乱糟糟的声响。每栋房屋中都有人声传出来。
这种骚动中，我捕捉到只言片语，都是“闹鬼”、“真的有鬼”一类的话语。
我一时都不能确定，这是韩赟弄出来的状况，还是丽娜做了什么。
“怎么回事？”吴灵问我。
我将韩赟的事情说了，“……刚才那个鬼，我在韩赟的异空间中没看到。”
“这么说来……”吴灵沉吟着。
啪！
整个瑞纳家的房子都亮起了灯。
我看向了那栋突然灯火通明的房子。二楼窗户处，我看到了吉姆尼的身影。他脸色苍白，比之前几次看起来都更像是鬼。
我感到一阵眩晕，灵魂就那么飘了起来。
是梦境……
竟然在这时候——
我好像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阴气，不等我找到那阴气的位置，我的灵魂就稳定下来。
我看到了一间房间，房间中的身影和这个房间都让我熟悉。
吉姆尼正对着落地穿衣镜，看着镜中的自己。
啪擦一声，落地镜碎了一角。
我记得我这样打过一拳头，将镜子给打碎了。
还有……
碎裂的断口上有一抹红色，是一滴血珠，就那样滑落，在镜子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灵魂也和吉姆尼的鬼魂分开。
手指上有残留的浅浅伤口，是打碎镜子的时候弄伤的。
我感觉到了韩赟的阴气。
“呀啊——”
尖叫声从隔壁房间传来。
吉姆尼脸色惨白。他的意识中浮现出了自己妹妹的身影。应该死去的，连鬼魂都被他消灭了的妹妹。

第1879章 瑞纳家（六）
吉姆尼的意识中，一切都在瞬息间改变。
房子中闹出动静，吓到了装修工人，吓走了杰克逊一家。很快，婴儿的哭声、狗叫声、本该彻底死亡的妹妹，都和原本的家一起出现了。
仿佛是噩梦重现。
不，更像是美梦破碎。
他开始怀疑自己认知中的数年时光是不是真的了。
隔壁房间传来开门的动静，但门锁出了问题。我还记得那是我破坏的。
女孩的尖叫声变得更加凄厉、瘆人。
她撞开了门锁，终于是冲了出来。
我听到那动静后，看了眼还呆立在原地的吉姆尼，让身体穿过门，正好和那个女孩擦肩而过。
她的确是鬼，但自己似乎没有自觉。
她从我面前冲过去，就要下楼，就听到身边的相框玻璃破碎。她再次发出了惨叫声，几乎是滚下了楼梯，跑出了这栋屋子。
吉姆尼这时候也离开了原先的房间，看了眼敞开的大门，穿入了另一间房。
那边的窗户正好对着正门的街道。
我站在了吉姆尼身边，就看到先前看到过的那一幕。我抬起眼，将视线从女孩移动到了马路上。吴灵他们的车还停在那里，我都能看到车上我自己的身影。只是因为角度的原因，只能看到身体，看不到脸。
是……另一个我吗？
还是，身体处于昏迷状态？
整栋房子的灯都打开了，灯火通明，让吉姆尼的脸看起来更为惨白。
灯光从一楼开始消失，灯泡一个个破碎。这也是我之前的杰作。房子陷入黑暗，吉姆尼的身影也像是隐入了黑暗中。
他踉跄着倒退，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他也的确是大受打击。
街道上，那些屋子里的人说了什么，他都能听到。
闹鬼的房子。
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种话了。
我看到周围景物起了变化。
吉姆尼变成了活人。不，应该说，时间到了吉姆尼还活着的时候。
婴儿的哭声从隔壁传来，还有女孩骂骂咧咧的抱怨声。吉姆尼很痛苦，却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他是个内向又懦弱的人……
哭声戛然而止。
我能想象到隔壁发生了什么，那一幕场景，我亲眼见到过。
如我所知道的那样，那个女孩很冲出了家门，吉姆尼的姐姐回来，发现了孩子的尸体，决定将孩子直接埋起来。
吉姆尼在窗边看到了后院发生的事情。他再次感到痛苦，却什么都不做。他退到了屋内，不再去看。只是，那种心情，无法压抑住。
狗吃了孩子。
屋子里出现了孩子的哭声。
他的家人杀掉了狗，希望能让孩子的哭声消失。
屋子里多了狗叫声。
……
吉姆尼捂住了耳朵，躲在自己的房间中，想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
梦境眨眼到了吉姆尼自杀的时刻。
他将自己吊在了房梁上，就那样死了。
我看向了身边。
吉姆尼的鬼魂就站在我旁边，抬头看着自己的尸体。
他没有去投胎，仍然缩在房子里。他的尸体被人发现，抬了出去。那时候，尸体都腐烂了。房子里残留着恶臭味。
这栋房子里，只剩下了吉姆尼和他尸体留下来的味道。那气味也在不久后消失了。
咚！
一楼传来了动静。
吉姆尼无动于衷，还是蜷缩在房间角落。
“喂，这里真的有鬼吗？”
我听到了楼下传来的说话声，听声音，是几个孩子。
“真的！瑞纳一家的鬼！他们家的人都死了。能听到小孩的哭声，还有一条狗的叫声！还有，还有个老人的咳嗽声。是老瑞纳，他有病。听说，他以前当过兵，他会开枪杀人。他儿子也是个杀人狂，杀掉了自己一家人。就剩下一个儿子，最后自杀了。就在楼上哦。尸体还留在那里，吊在那里呢！”
“哇！”
“嘘，小声点！”
脚步声在楼下响个不停，过了一会儿，到了楼上。
楼上房门没有关，我能看到照射进来的手电光。
上来的人的确是几个孩子，看起来也就是十四五岁的模样。他们脸上有恐惧、有兴奋。手电光摇晃着，他们的眼珠子也到处转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们的手电光和视线几次从吉姆尼的鬼魂上划过，但他们看不到。
警笛声从外头传来，很快，那个我见过一面的警察汤姆来了，大声叫着，进了屋子，将这群孩子带走了。
梦境的时间跳跃着，又有些人进入了屋子。他们口中提到的都是瑞纳家的闹鬼传闻。
温特太太透露的信息没错，这栋鬼屋不知不觉就变得出名了。知晓这件事的人不少，但每一个所说都和事实相去甚远。
吉姆尼就窝在自己的老家中一动不动。我能清楚感受到他的意识。他的意识就是一片空白。
他快要消失了。那点空白的意识都要消失了。
我在窗口看到了在外徘徊的黑西装。是鬼差。他应该是来带走吉姆尼的。
车子的引擎声这时由远及近，停在了瑞纳家的房门口。我一眼就看到了年轻的查理&#183;杰克逊。
事情来到了一个拐点。
我犹豫着要不要做点什么。是让事情按照原本的轨迹发展，还是赶走查理&#183;杰克逊……
周围的场景这时候又改变了。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不要……”
我听到了吉姆尼的呢喃声，转头看去，就见面色苍白的吉姆尼跪在地上。
韩赟的身影出现在了他身后。
“如果长大的话，就会变成一个人了。”韩赟笑着说道，一手搭在了吉姆尼的肩头，“当小孩，就没有那么很多苦恼了。会有很多玩伴，大家一起玩游戏。”
吉姆尼缓缓转头，看到了韩赟。
“你想要玩家家酒的话，我们可以一起玩哦。很多人一起，更好玩吧？”韩赟依然笑着，“一座全是鬼的小镇，这听起来就很有意思啊。”
吉姆尼茫然地看向了韩赟。
“你想要一起玩吗？我们一起玩吧！”韩赟对吉姆尼伸出了手，“你想不想和我们一起玩呢？”
我看到韩赟身后，一个又一个小鬼的身影冒了出来。
“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吧，和我们一起玩。”韩赟伸着手，对吉姆尼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身上的阴气有了变化，身后的孩子都嘻嘻笑起来。
我有种后背发凉的感觉。
吉姆尼神情恍惚，但手已经抬了起来，抓住了韩赟的手。
“这就对了。鬼屋……婴儿的哭声……已经死亡的小镇……”韩赟抓住了吉姆尼的手，他身后的小鬼们忽然嬉笑着，一个个消失。
我听到外面不断有尖叫声传来。
韩赟还在说着：“……这个游戏就叫做捉迷藏吧。找到你，诅咒就能解开，所以，你可要藏好了哦。”
韩赟话音落下，他抓住的吉姆尼就此消失不见。

第1880章 温特太太（一）
“韩赟！”我叫出了声，韩赟也因此看向了我。
韩赟的脸上还挂着笑容，对我比划了一个胜利的手势，“完成啦！”
什么完成了？捉迷藏是怎么回事？
我有一肚子问题要问，可吉姆尼乍然消失，我本应该跟着他的鬼魂进入韩赟的异空间中。现在，我灵魂没有跟过去，而是飘了起来。我也就是抓住这点时间喊了韩赟一声，灵魂就已经飞远，落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中。
我呼了口气，睁开眼，耳边都是尖叫声和哭声。
之前的事情可还没完呢，现实中的这个异空间，每一个鬼魂好像都遇到了极其恐怖的事情，正在发疯般地尖叫着。
吴灵马上问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想开口，却听到了韩赟和其他孩子的声音在脑海中一起响起来。
“1、2、3、4……”
他们在数数。
我看了眼吴灵他们，他们都是停下本准备做的事情，定格在那里，侧耳倾听。
“……50！”
最后一个数字喊出来后，孩子们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了一个女孩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
“来、来找我吧……”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最后的尾音好像都被掐断了。
我愣住了。
女孩？谁？难不成是丽娜？
我皱起了眉头，再次看向了吴灵，将韩赟做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捉迷藏，不是这样的吧？”郭玉洁迟疑地说道。
“追究这个没意义。韩赟的捉迷藏就是这样。他让所有的鬼一起找人……这就是他定下的规则了。”吴灵说着，打开车门下了车，“问题是那个女孩是谁。听起来不是丽娜吧？”
吴灵并未直接接触过丽娜。但一个能将前任鬼王杀死的鬼魂，怎么都不该这么懦弱。
那声音都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了。也或许，就是个我们从没遇见过的鬼魂的声音。
街道周围的惊叫声还没有停止，伴随着一些怪声，那种恐惧还在蔓延。
不结束这场捉迷藏的游戏，这种闹鬼应该是不会停止了吧。
我们本来准备接触的格林家中，有个男人冲了出来。他大喊着，冲向了瑞纳家。
“肯定是那个女人！是瑞纳的小女儿！是她！”
这样的声音打破了街道的混乱。
有不少人听到了，也相信了，都嗷嗷叫着，冲向了瑞纳家残破的房子。
我看到他们个个表情扭曲，双眼赤红，好似丧失了理智。
他们都受到了极度惊吓，已经难以正常思考了。
“这样，有用吗？”郭玉洁问道，“这样的话，能找到丽娜？”
“鬼王定下的规则也需要遵守者、执行者。现在，恐怕没有灵魂会听从丽娜的命令了。”吴灵说道。
我们正看着这一幕，街对面，温特太太的房子中传出了巨大的动静，好似爆炸声，但没有看到硝烟。
我们对视了一眼，都忙跑向了温特太太家的房子。
敲门几次，无人应答，我们就破门而入了。
房间内外仿佛是两个世界。
身后，是疯狂喧嚣的街道，身前，是安静得有些可怕的走廊。
房间里没有一点儿声音。
温特太太的阴气从楼上传来，很混乱，没有之前那种平和宁静的感觉。
我心中一揪。捉迷藏的规则恐怕也发生在了温特太太的身上。
我们小心翼翼地在室内寻找。温特家的楼梯不在门口玄关，而是在小客厅中。找到了楼梯，我们就准备上楼。打头阵的还是吴灵。她的脚刚才上楼梯，就听到木头楼梯发出吱呀的声响。
吴灵停住了脚步。
吱呀——
那声音持续了很长时间，有些诡异。
声音停止后，吴灵刚想继续上楼，吱呀声又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
我们几个凝神静气，观察周围。
阴气传来的方向只有一个，就是楼上。可是，刚才那种脚踩木地板的声音，并非从我们脚下，也不是从楼上传来的。
吱呀——
又是这样的声音。
这次，刘淼转过头，看向了大客厅。
两间客厅之间没有门，而是由敞开的门洞连接。我们的位置能看到半个客厅的景象。
客厅里自然没有人，也没有阴气。
我想起了韩赟的异空间。是韩赟在自己的异空间中做了什么，当两个空间重叠、融合，那些影响就施加在了这个空间上吗？这种影响，应该受到韩赟的控制。不然，我在瑞纳家做的破坏，应该一次性全部出现，而不是很有条理地一件件发生。
韩赟将我们也视为敌人了吗？
仔细想想，那些孩子的声音出现在我们脑海中，就证明我们也参与这场捉迷藏了吧？
我后背冒出了冷汗。
失败的惩罚是什么，韩赟可没告诉我。
吱呀——
吴灵看了眼，手搭在扶手上，不管那声音，继续上楼。
吴灵做了判断，我们上了也排着队上楼，不去管那声音。
吱呀——吱呀——吱呀——嘎吱——
木地板不断发出声响，但中间夹杂了一声怪声。
我听到了，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我身后的郭玉洁就直接拽了我一把，拉着我后退。
我身侧的墙壁忽然裂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
碎裂的木板落在了脚边，又往下掉了几节台阶。
吴灵停下脚步，扭头看向了那个破洞。
我心跳加快，和郭玉洁挤在一级台阶上，都能感觉到郭玉洁的手微微颤抖。
郭玉洁实在不是一个正常的女人，怪力就不说了，之前还追过穷凶极恶的恶鬼，一点儿都不知道“怕”字怎么写。很多男人都比不上她。她现在却在颤抖。
我也有些头发麻，被郭玉洁的手死抓着的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因为那个窟窿中，有一双小小的眼睛正盯着我们看。
没有阴气。不是鬼。
但是……
一道光打在了窟窿上，照入黑暗的窟窿中，让我们看清楚了里面的景象。
是眼睛，但不是活人的眼睛，而是一副照片。
发黄的婴儿照片上，可爱的小孩正笑着看着前方，只有那双眼睛，怎么看都不太正常。
手电光线穿过了照片，穿过了照片上的眼睛。
原来婴儿瞳孔的位置，被人戳了两个洞，才让这双眼睛看起来十分诡异。
这张照片……是谁的？
“能打破这面墙吗？”吴灵问道。

第1881章 温特太太（二）
“应该行。”回答的是刘淼。
郭玉洁这时候已经平静下来，阻止了刘淼上前。
“我来吧。”郭玉洁从我身边挤过去，到了墙边，一拳头就砸了进去。
没有怪事发生。只是，她那两步台阶走过去，吱呀的声音还在持续。墙壁被破坏，倒是没有持续那种声响。
墙壁中空，照片就卡在缝隙中。
郭玉洁将照片抽了出来。
我之前没有看错，那的确是一个被挖了眼睛的婴儿照片。只是之前只能从窟窿中看到个大概，这会儿都看到完整的照片。
照片的尺寸和一般照片不同，放大到了正常婴儿大小。婴儿的衣服是一间连体衣，因为照片褪色发黄，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上面也没有图案。但在婴儿的小腿边，能看到抱着他的一双手。
这应该是小孩满月照、百日照，都是大人抱着孩子拍摄。有时候，大人身上会盖一层布，当做照片的背景板。
我就有一张这种在照相馆拍的百日照，妹妹也有。
不过……这照片好像又有不同……
后面的背景是普通的衣服，还能看到格子花纹。
“是被单独截出来的照片吧。原本可能是全家福。”吴灵说道。
这么说，也有道理。这张照片看起来的确不太自然。
“这东西，是韩赟他们放进去的？”刘淼问道。
我摇头，表示不知道，心里很是沉重。要真的是韩赟做的，事情可真是麻烦了。韩赟可能攻击我们，也可能无法将我们排除出他订立的游戏规则之外。我们也是参与者，也会受到袭击。
照片被吴灵收了起来。
郭玉洁脸色很不好。大概是因为两次都被“背叛”。先是丽娜，再是韩赟，两个鬼都找她求助，却都在最后背叛了她，攻击了我们一行人。
吴灵和刘淼没说什么，继续上楼。
那个地板声响很恼人，却没有攻击性，只是听得心里发毛而已。
比起这声音，我觉得韩赟的态度和韩赟的能力更令人担忧。仅仅是碰上闹鬼的屋子，反倒不令人担心了。
以韩赟的能力，其实完全做到弄塌房子，制造事故，让我们都非死即伤。
他似乎没有这打算。
到了二楼。这里的走廊比瑞纳家要长很多，一排只有三个房间门。
我能感觉到温特太太的阴气是从最里面的房间门中传出来的。
吴灵也是直奔那里，没有看另外两扇门。
地板发出的声响变得短促又密集。这自然不是我们的脚步声。好像有许多人和我们一起走在这条走廊上。那脚步声从走路变成了奔跑，看不见也感觉不到的人在走廊上飞奔，还是来回飞奔，没有停止的时候。
到了房门口，我们停下脚步的同时，那些脚步声也不约而同地停止了。
这实在是怪异。整栋屋子又陷入了死寂，就连屋子外的喧闹都时隐时现。
我好像听见隔壁瑞纳家有东西被砸碎的声音传过来，但又听不真切。
吴灵的手握在了门把手上。
门把手被扭开，房门被推开。没有怪声。
房间里很暗。诡异的是，房门打开，不是室外的微弱光芒照射进去，而是从屋内有阴影延伸出来。
室内并非没有光。拉起了窗帘的窗户还有光芒透进来。那种光线亮度，让我想起了事务所原来的模样。
延伸出来的黑影是一个人的影子。那个人佝偻着后背，坐在屋内，影子被拉长，到了我们脚下。
我听到了叹息声。但叹息声不是从屋内传出来的，而是从脚下飘上来的。
我低头一看，那张被拉长扭曲的脸部轮廓上，有一双眼睛冒了出来，又瞬间不见。
“你们来了啊。”
这次声音是从屋内传来的了。
温特太太声音疲惫中带着一丝笑意。
“能开灯吗？”吴灵问道。
“灯坏了。”温特太太摇头，我看到屋内的身影摇头，可脚下的影子并未动。
“我们有带手电筒。”吴灵又说。
“呵呵……那就打开吧。”温特太太回答。
刘淼将手电打开，光芒照进屋内，却没有驱散那个影子。
温特太太坐在床上，模样已经是大变，身体变成了一句腐烂的骷髅。只有一些烂肉还挂在骨头架子上。原本身上穿着的衣服都成了破布。我还看到了泥土和草叶。
我心中一惊，低头看向脚下。
影子还在。
“他们将您的尸体挖出来了？”吴灵问道。
温特太太的骷髅点头，说话的时候，骷髅的下颚也在上下移动。
“我也是突然听到了动静，上楼就看到了自己的……我已经死了啊。死了很多年了……我为什么还留在这里呢？”温特太太似是自言自语。
“您从没想过吗？”吴灵反问道。
温特太太摇头，有土渣子从衣服上滑落。
“没有呢。从没有过。我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我就这样，留在这里了……可能，错过了吧……”温特太太叹息。
错过了？错过了鬼差吗？
隔壁的吉姆尼也是错过了。自己没有去投胎，鬼差来的时候，他又彻底变成了鬼。
温特太太或许遇到了类似的事情，就留在了人世间。
只是，之前说起这个，她态度平和，不见后悔，也不会纠结。她好像变了一个人，突然消沉起来。
“你认识这个孩子吗？”吴灵将照片取了出来。
温特太太抬起骷髅头，空洞的眼窝注视着那张照片，一会儿后，她摇摇头。
“我不记得了。孩子……我看过很多孩子。我自己没有孩子，但附近，又不少孩子。我对孩子，谈不上喜欢、讨厌……我或许更喜欢大一些、懂事了的孩子……”温特太太自言自语。
“之前捉迷藏的声音，您听到了吗？”吴灵又问。
温特太太再次抬起头，只剩下指骨的手敲了敲床垫，“那个吗？听到了。很抱歉，我认不出那个声音是谁的。不是你们要找的人吗？”
“应该不是。”吴灵思索起来。
哒！
窗户传来一声轻响。
我们几个都看向了窗户。
我余光瞥见脚下的影子也做了个转头的动作。
啪擦！
窗户突然被什么东西敲碎了，狂风吹了进来，好似哭嚎声。窗帘被吹动，窗外的光直射进来。
温特太太的骷髅和延伸到我们脚下的影子猛地都动起来。
骷髅举起手，像是在遮挡微弱的阳光。那道影子也旋转着，落在了墙壁上。
墙上出现了鲜血，一大摊鲜血，如泼墨画，肆意张扬。
我心头一跳，脑中蹦出了一个词——凶案现场！

第1882章 温特太太（三）
那样大滩的血迹实在很像是行凶现场，而且行凶手段极其凶残。
我脑海中甚至浮现出了一些场景，有些是想象，另一些是曾经看到过的凶案现场。
不过，仔细看后，我发现那大滩的血迹有些不自然，像是故意画上去的。
我正在思考。
温特太太抱住了自己的头，骷髅的身体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响，好像身体的所有关节都在摩擦。她没有发出惨叫，却比屋外那些惨叫声更加触动人心。
我的身体好像被电流过了一下，只觉得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站了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感觉。
房间里好像多了什么东西。
温特太太的阴气已经铺开，充斥了整栋屋子。那东西就潜藏在温特太太的阴气中。
我意识恍惚了一下，感觉自己的灵魂飘起来了。
是要进入梦境了！
我的身体倒下，只听到郭玉洁遥远的呼喊声。
那声音消失的同时，我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轻的脚步声……
嘎吱……吱呀……
木地板一直在作响。那个发出声音的人好像还碰到了墙壁。老旧的木头建筑墙壁也因此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在楼下盘桓，好像在搜寻着什么。
我无法睁开眼睛，只有紧张和恐惧的情绪在身体中膨胀。
那不是我的情绪。
我马上分辨出来，那是属于温特太太的情绪。
温特太太听到了动静，但听不真切。她毕竟是个老太太了。要不是在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估计都不会发现屋子里多了一个入侵者。
温特太太没有醒过来，只是潜意识里觉察到危险。
那声音停了一会儿，开始靠近楼梯，踩着楼梯往上……
吱呀……
吱呀……
地板一直在响。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有好几个人……
我的灵魂飘出了温特太太的身体，看向了房门。
月光朦胧，屋内有大片大片的阴影。
我没有感觉到阴气，就大着胆子，穿过了卧室的房门。
我看到了楼梯上的两个身影，身材臃肿，弯着腰，蹑手蹑脚。
他们上了楼，我才在黯淡的光线中，看清两人的模样。
我吃了一惊，不及反应，就见他们已经钻进了敞开的房间中。
那间房似乎是杂物房，堆了不少东西。他们在里面小心翻找着，偶尔有窃窃私语的声音传出来。两人起了点争执，但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我跟在他们身后，也止步于此。
我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脑子还有些发蒙。
他们转过了身，脸上带着怨气，穿过我，摸进了隔壁房间。
我再次看清了他们的长相。这次不可能看错了。
这两人是瑞纳家的那对夫妻！瑞纳先生和瑞纳太太，杀人者和被害者……
但现在，这两人正在温特太太家，在翻箱倒柜……他们在偷东西……
两人在隔壁房间找到了男士手表。只有那两块手表看起来是值钱的东西。
他们又不死心，摸进了温特太太的卧室。
房间门被打开，两人的影子投射了进去……
我看到那场景，只感觉到温特太太的心跳加快了。她皱起了眉头，已经有了一些察觉，快要苏醒。
那两人一无所知，还进了房间，摸索着房间里的东西。抽屉被打开，柜子被拉开。
温特太太一直听到那细碎的动静，还有模糊的说话声……
恐惧让温特太太心脏收紧。
我看到那个男人已经摸到了温特太太的床边，正在翻找床头柜。
我猛地冲了过去。
温特太太在此时睁开了眼睛。
她只看到了黑夜中的一个黑影。那黑影好似无比巨大，将她完全笼罩了。
男人一惊，没有选择逃跑，而是伸手就捂住了温特太太的嘴巴。他低声叫着女人的名字。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男人低吼着，已经露出了狰狞凶相。他抓起了温特太太枕着的枕头，捂住了温特太太的脸，几乎将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那个枕头上。
温特太太四肢挣扎。
女人手忙脚乱地扑上来，按住了温特太太的手脚。
我的手这时候也从男人身上穿过了。
“啊啊啊啊啊——”
老人凄厉的叫声打破了这黑夜。
我的灵魂回到了身体中，一抬眼，就看到温特太太的骷髅崩溃，变成了无数碎骨。墙上的黑影进一步扩大，成了笼罩整间房间的黑暗。
那叫声也在房间中回荡。声音并没有盖过房间里的所有声响。
我听到了脚步声。
脚步声凌乱，听不出了它的主人在做什么。但我能想象到，那对夫妻做了什么。
温特太太的阴气在变化，变得混乱，带了攻击性。
“小心！”吴灵提醒了一句，手中已经捏住了一张符纸，抬手就拍在了墙壁上。
符纸燃烧，飞灰在空气中划出了一个弧度。
那黑影并没有遏制住。
黑影的扩张到了尽头，骷髅化作了粉末。
我看到床铺上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身体直挺挺地坐起来，缓缓转头，看向了我们。
温特太太的阴气从铺开到收拢，都回到了那身体身上。
那是温特太太的鬼魂，但她的脸已经大变样，残存着窒息死亡的表情，那睁着的眼睛中，似乎有恐惧存在。
她摇摇晃晃从床上爬起来，动作僵硬，一步步走向了我们。
郭玉洁还架着我的手臂，急忙问道：“刚才怎么了？”
“她是被瑞纳家的人杀掉的。”我言简意赅，总结了梦境的内容。
温特太太恐怕没看清当晚行凶的人，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才导致了她变成那样平和的鬼魂，还以为自己是自然死亡的。但潜意识里，她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猜到了行凶者是瑞纳夫妻。她肯定听到了两人的声音，听出了两人的身份。
一直留在这栋屋子里，埋了自己的尸体，像活人一样生活……
看到她的瑞纳夫妻是什么反应？
入室盗窃杀人的事件，应该是在瑞纳家的小婴儿死亡、闹鬼之前。他们……
“嗷！啊啊！”温特太太突然发出了吼声，跌跌撞撞朝我们冲来。
吴灵抬手，示意我们先后退离开。
“符纸没用。林奇！”吴灵喊了一声。
门口狭窄、走廊也很狭窄。之前进门的时候，我们并没有准备，这会儿实在是有些拥挤，施展不开。
郭玉洁当机立断，一拳头就砸在了身边的墙壁上，将门扩大了不少。
腐烂的木头掉了一地，好像还有蚂蚁蟑螂从中掉落。
郭玉洁拉着吴灵就往外跑。
我伸出手，挡住了冲过来的温特太太，能力也在同一时间发动。
我的手立刻一空，温特太太消失不见了。
“在哪里？”我转着圈，观察周围。
那一瞬间，温特太太身影消失，阴气也四散开，却没消失。
她还在这里，甚至可以说是无处不在。

第1883章 温特太太（四）
我们四个都安静下来。整栋屋子也因此变得安静。
一旦安静下来，那种脚步声就又出现了。
楼下、楼上，就连我们身边都有看不见的人发出脚步声。
这样的脚步声全无规律。我想要将脚步声和温特太太的阴气、或是和梦境两种看到的瑞纳夫妻对应起来，都无法做到。
我的第一个设想可能才是正确的。这声音不是温特太太弄出来的，而是韩赟和他手下的小鬼弄出来的。
嘎吱——嘎吱——
楼下传来了一些动静，并非脚步声，但听起来也是有东西压住了木地板。
温特太太的阴气在楼下汇聚。
“走。”吴灵说了一声。
刘淼先一步下楼。
放轻脚步都没了意义，所以刘淼直接冲下楼，最后两级台阶被他直接跳了过去。
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在小客厅。这会儿声音都没有停下。
我们随后赶到。
我的视线越过了刘淼的后背，站在楼梯上，就看到了小客厅里的情景。
几张椅子都被拉开，桌上多了茶壶茶杯，还有一盘点心。情景好似回到之前温特太太招待我们时的样子。只不过先前我们在大客厅里被招待，并没有在这里坐过。
小客厅里有一把摇椅。现在，正发出声音的也是那一张摇椅。
嘎吱——嘎吱——
摇椅一前一后摇晃着，压着木地板，发出的声响很有节奏，像是催眠曲。
温特太太并不在摇椅上。
阴气汇聚的地方是一旁的壁橱。
咔的一声轻响，壁橱的玻璃门被打开。
玻璃反光中，能看到温特太太鬼魂的模样。
壁橱里的一只瓷罐子飘了出来，一路到了小桌，被摆放在其上。
温特太太的鬼魂也停留在那里。
瓷罐子打开后，里面飘出了一枚戒指，悬浮在空中，好似被人捏在手指间，举到了眼前。
“温特太太。”吴灵喊了一声。
温特太太的鬼魂现出了身形，正是举着戒指的那种姿态。她斜眼看向我们，眼神冰冷，不再是那个慈祥平和的老太太。
“我被杀掉了……”温特太太低声说道，“我被他们杀掉了……我知道他们要找什么……”
温特太太举起自己的左手。那是老年人的手，枯瘦，发皱。
“我的戒指被他们拿走了。他们拿走了我的结婚戒指。我丈夫的，他们没有找到……他们不知道，我将戒指放在他的骨灰罐子里。”
温特太太垂下头，摩挲着手中的戒指。
我沉默听着温特太太的叙述。
“我死了……被他们杀了……被抢走了戒指……他们该死……他们该死……”温特太太低喃着。
刘淼叹气道：“是您杀了他们吗？”
我诧异地看向了刘淼。
温特太太还低着头，不断重复着那些话。
“现在能看清了。您身后的，是他们的鬼魂吧？瑞纳的灵魂。还有……”刘淼走向了温特太太。
“……找不回来了……戒指，找不回来了……”温特太太抬起头。
刘淼一伸手，就扣住了温特太太的脖子。
我看到温特太太身后虚空中钻出来的一双手。那双手也攀上了温特太太的脖子，却是不断上移动，盖住了温特太太的眼睛。
温特太太张着嘴巴，一手还攥着戒指。
我有些于心不忍，却也知道，这可能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温特太太的鬼魂很不稳定，她的记忆出了问题。有关自己的死亡，有关瑞纳的死亡，她应该都记不清了。现在是受到刺激，想了起来，神智却也因此陷入了混乱。
那只手遮住了温特太太的眼睛，又移动着，让另一只手遮住温特太太的口鼻。
瑞纳想要捂死温特太太，就像他生前做的那样。
我稍微移动了一下，踏前一步。
温特太太发出了呜咽声，似是因为恐惧，而开始挣扎。
她松开了，戒指落地，在地上滚动。
那声音清脆，从温特太太的呜咽声中透了出来。
温特太太向前伸手，却不是想要抓住刘淼，而是在寻找什么。
郭玉洁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戒指，走上前，抓住了温特太太的手，将那枚戒指放到了温特太太的手心中。
那只手立刻攥成了拳头，手上的青筋都突了出来。
我忽然感觉到了韩赟的阴气。
韩赟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温特太太身边，就飘在她的左手边。韩赟抬手，手中光芒一闪。
我只眨了一下眼睛，就看到温特太太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戒指。
温特太太的挣扎立时停止了。
“林奇！”刘淼喊了一声。
我身边的吴灵也推了我一把。
我冲上前，还有些费解，就看到温特太太的鬼魂正被那里双手拽入虚空。
刘淼一手掐住了温特太太的脖子，另一手却是抓住了温特太太的手臂。
我顿时明白了什么，伸手出去，目标却是虚空中伸出来的那一双手。
我的能力发动，虚空中立刻响起了哀嚎声。
我能感觉到手下鬼魂的变化。
温特太太垂下了双手，忽然就烟消云散，连一丝阴气都没留下。
刘淼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往前跨了一步，才稳住身形。
而我则是一下子后仰，跌坐在地上，手中还死死抓住那个鬼魂，将他从虚空中拽了出来。
那张脸，不出所料，是瑞纳的脸。
他惊慌失措，被我拽到了这个异空间中，痛呼声、惨嚎声不断，像是一个疯子。
吴灵出现在我身边，一手按在了瑞纳的头上。
我看到她掌心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光，瑞纳的嚎叫就停止了。
他瑟瑟发抖，想要蜷缩起身体，却又不敢动弹。
“这是，怎么回事？”郭玉洁呆呆问道。
“他一直在？一直是鬼魂？”我也有疑问。
我还抓着瑞纳呢，自然也能感觉到他的灵魂非常奇怪。
这种奇怪……
我的意识忽然恍惚了一下，就看到了一座监狱。
监狱中，瑞纳抱着头，像一只虾米，躺在床上。他面对着墙，嘴里嘀嘀咕咕念着什么。上铺的犯人不耐烦地往下砸了东西，骂骂咧咧。瑞纳身体抖了抖，却没停止自己这种恼人的行为。他死死闭着眼睛，在逃避什么。
我看向了牢房的正中，就在瑞纳的床铺边上，温特太太的鬼魂面无表情地飘在那里。

第1884章 孩子的笑脸
监狱的场景，转眼就消失了。
场景变幻后，我就见瑞纳的鬼魂在狼狈逃窜。他还在监狱中，但已经冲到了监狱的围墙边，并直接穿了过去，跑出了监狱的范围。
他很恐慌，频频回头，瞧着空无一人的地方。他跑得都不是那么利索。因为恐慌，他的动作很不协调，经常会一个踉跄，摔倒又爬起。
他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一路跑、一路跑。
远处的城镇已经可见轮廓。
是蒂森特……
不，不对，那是莫里斯！
我认出了突然出现的异空间。
无头苍蝇一般的瑞纳就不知不觉跑进了莫里斯镇。
我心跳加快了几分，转瞬又有些遗憾。
我现在是在瑞纳的记忆中，只能看到瑞纳的过去，并不能影响那段过去。
如我之前推测的，瑞纳杀了温特太太，之后就有些精神不正常了。任谁看到自己杀死的人，没事人一样在自己眼前晃，都会变得精神不正常。
他不正常，他的妻子也不正常。整个瑞纳家本就因为经济困境而陷入了一种精神紧绷的状态。温特太太的鬼魂就是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之后的事情，我已经看过很多次经过了。
瑞纳被逮捕后发生的事情，我倒是这时才知道。
瑞纳已经进入莫里斯镇。这时候的莫里斯镇还是玩具镇。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变成了玩具人，在街道中行走，扮演着普通的居民。
逃命的瑞纳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身边的城镇让他陌生，身边的人更让他感到恐惧。
那些人根本就不是活人。
瑞纳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啊、啊啊！”瑞纳大叫着，表情扭曲，撒开腿，又开始狂奔。
他一路冲出了小镇，进入森林，但跑着跑着，那座小镇又出现在了眼前。
“啊啊啊！啊！”瑞纳发出无意义的喊叫。
小镇入口处，有什么东西走了过来。
瑞纳已经跪倒在地，无所适从。
那个身影一点点靠近。
我眯起眼，看清了对方的模样，不禁倏地睁大眼睛。
小小的身影到了近前，也没有变大。它本来就是那么大。它是个布娃娃。
是丽娜的那只布娃娃。
此刻在布娃娃身体中的，应该是那个玩具鬼王。
“你，迷路了吗？”娃娃发出了性别难辨的声音。
瑞纳抖了抖，茫然地抬头，就看了那只娃娃。他吓得往后爬了几下。
“不要害怕。”娃娃脸上是一成不变的笑容。它的表情被制作成那样，永远不会改变。
瑞纳不可能因为这么一句话就冷静下来。他还在发抖。大脑中，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有那种恐惧的情绪。
“不要害怕。帮我一个忙。之后，我也能帮你一个忙。这是一次交换。就这么说定了。”那只娃娃伸出手，搭在了瑞纳的身上。
瑞纳的脑袋里立刻多出来了一些东西。
“找到那只鬼，将她抓过来。”娃娃的声音变得冷酷，“抓到我面前。”
我和瑞纳一样瞪大了眼睛，在脑海中看到了一个女孩的身影。
是丽娜！
这……
莫里斯镇瞬间消失，瑞纳跪在了蒂森特小镇中。
我看到瑞纳的鬼魂正在发生变化。
有很多线连接着瑞纳的身体，线的另一头，深入虚空，不见踪迹。
这样的现象我好像看到过。
提线木偶……玩具灵……
怎么回事？
玩具灵不是已经被抹杀了吗？而且是被改变的过去给抹杀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出现？
那个玩具灵……难道推断错了？那时候就是玩具鬼王，而不是一个灵？
我大脑一片混乱，就看瑞纳的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站起来。他神情麻木，身体上的衣服有了变化，但变化更大的是他的身体。
我能感觉到瑞纳的体内器官正在改变，从血肉之躯变成了木头。真的成木偶了！
瑞纳被操纵着，在蒂森特镇中游荡，寻找着丽娜的身影。
他当然找到了。
我心念一动，就看到了另一段记忆。
瑞纳抓住了丽娜的鬼魂，木偶的提线增多，像是无数的蛇，爬到了丽娜身上。丽娜面目狰狞，死命挣扎，却是被死死纠缠住。那些线收紧，丽娜发出了不甘的叫声，一下子被拉扯到了虚空中，身影被异空间吞噬。
提线消失了。
瑞纳身体瘫软在地。
他回过神，摸摸自己的身体。
身体还是硬邦邦的木头。
丽娜消失的地方，空中有扭曲的景象。
惊恐的瑞纳不顾一切地奔跑。他要逃离这里，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成功了。
直到……
我睁开眼，看着自己抓住的鬼魂。
手掌下的触感是鬼魂，而不是硬邦邦的木头。
那一瞬间使用出来的能力，将瑞纳的状况恢复到了刚刚死亡后。他这时候还是个普通的鬼魂。
瑞纳惊慌失措，一如我在刚才记忆中所见的胆小。
我抓住的这个鬼魂和之前遇到的鬼魂仍有区别。虽说是普通鬼魂，但这种普通，是相对于未来世界而言的。
这是世界改变后的鬼魂。
我有一瞬的茫然。
瑞纳在10年左右就死了吧？
那时候，世界就变成这样了？
这是世界的过去再次被改变，还是蒂森特镇特殊地理环境的影响？
“捉迷藏要找的人，不是他吧？”吴灵的问题打破了僵局。
温特太太已经被杀，鬼魂都不存在了。我们只是借此抓住了瑞纳。
那个捉迷藏游戏中说话的女孩，显然不是瑞纳。
而瑞纳的记忆里，也只有我刚看到的内容和丽娜、和这个小镇有关系。接下来，就让瑞纳在外漂泊的岁月，实在谈不上有趣，更没有蕴含什么重要线索。
瑞纳一副惊吓的状态，色厉内荏地质问我们要做什么。
我还抓着他，没有直接将他消灭，而是看向了韩赟。
韩赟身后，吉姆尼出现了。
我心有所感，手上放松了力气。
瑞纳一下子就挣脱了。他马上想要逃窜，但身体好似被钉在了半空中。
我看到他身体往上飞了一段，脖子伸长，脸扬起，整个人的表情都变得怪异。他的手和脚在挥动，但看起来只是微弱的挣扎。
吉姆尼出现在他的面前。
瑞纳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这时，瑞纳的脖子上出现了一条绳子。绳子收紧，几乎将瑞纳的脖子勒成一条细线。
瑞纳连那点怪声都发不出来了。四肢失去了力道，垂在身侧。他眼睛还睁着，瞪着吉姆尼，身体慢慢变得透明，就此消失。
我看到吉姆尼的眼中有泪水涌出，从脸上滑落。他脸上是一种茫然、孤独的神色。
韩赟出现在他身前，擦掉了他的眼泪，拉起他的手，笑着说道：“好啦！这下你可以开开心心和我们一起玩了！”
随着韩赟话音落下，吉姆尼从青年变成了一个孩子。眼泪已经消失，吉姆尼扬起了灿烂的笑容。
不知为何，我看到这孩子气的天真笑容，心中冒出了丝丝寒意。

第1885章 藏起来的小孩
我不知道这种不好的感觉从何而来。在场四人中，似乎只有我有这种感觉。
郭玉洁还在发怔，维持着将戒指还给温特太太的那个姿势。
刘淼已经站好，还很好心，过来将我拉起来。
吴灵盯着韩赟问道：“你在搞什么？我们的目标是丽娜。”
韩赟拉着的吉姆尼消失了。韩赟双手枕在脑后，一副悠闲模样，轻松说道：“我知道啊。这不是就要将她逼出来了吗？这里……”他指指脚下，想了想，又挥手画圈，“这里，现在都在我的控制了。他们都得玩游戏。这个游戏不结束，这里的骚乱也不会结束。”
吴灵皱眉。
“丽娜的大本营应该是在莫里斯镇。”我提醒韩赟，将之前那种不好的感觉压在了心中。
“没有了啊。”韩赟说道，还瞪大眼睛看看我，像是在看一个傻瓜，“我打开异空间的时候，你们不都看到了吗？没有了。没有你们说的那个莫里斯镇了。现在，只有这里。”韩赟再次比划着手势，“她应该是放弃你们说的莫里斯镇了。你们不也说过，那地方还有她的坟墓，有她的尸骨吗？都没了。真够狠的啊。”
“没有的话，她不是应该消失了吗？”郭玉洁问道。
“是啊。如果是被消灭了，应该连带她一起被消灭。”韩赟点头，“但你们不是也说过，那个异空间中，还有个通往出入口吗？”
我大为吃惊，“她将莫里斯镇扔到了未来世界？这……能做到吗？”
我问出了这样的问题，可我脑海中马上想到了阳山区那日的情景。
这种事情完全是有可能做到的。
如果是这样，莫里斯镇对我们来说就跟消失了没两样。
“这样的话，我们就没办法消灭她了。”吴灵说道。
“你们不行。我可以啊。”韩赟笑起来，得意洋洋，“现在在这里，可是要按照我的游戏规则来玩。哼哼！她肯定找不到那个人！”
“我们也被困在这里了。”吴灵平静地看着韩赟。
“放心。很快就能结束游戏。到时候就放你们出去了。”韩赟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你确定吗？丽娜是一个鬼，她能坚持的时间一定比我们长。你订立的游戏规则是什么？”吴灵继续追问。
“就是捉迷藏。她已经藏好了。想要找到她，可是很难的。”韩赟仍然得意。
吴灵耐着性子继续询问。
韩赟却没有那么好的脾气，不满道：“你怕我弄死你们啊？怎么可能啊？那些小朋友又吓唬不了你们。你们也不靠这里的鬼魂的恐惧为生。”
“是谁？”吴灵的语气强硬起来。
韩赟看看吴灵，嘟起嘴，腮帮子也鼓了起来，“我给过你们提示了。我很讲究公平的啊。玩游戏，当然有给你们提示。其他鬼也能找到提示。不过嘛……”
韩赟话未说完，屋外就传来轰隆响声。
我们几个都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结果都看到了墙壁。
只是需要多走几步，我们就找到了能看到外头的窗户。
窗外，是瑞纳家的房子。房子周围烟尘弥漫，烟尘中有呻吟和惊叫、怒骂传来。很快，烟尘淡去，让人能看清那里的情况。
那栋破旧的老房子如今已经塌了一半，外墙都没了，露出了里面的房屋结构。
我看到了婴儿床，不过，那张婴儿床如今已经是被毁坏，一半还算完好，另一半被压在石板下。
废墟中还有人影，都是蒂森特的鬼魂。他们显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变成了鬼，这会儿惊慌失措，正觉得自己面临着死亡的威胁。
混乱的废墟现场，还有婴儿的哭声传出来。那废墟房屋中，似乎仍然藏了什么东西。
那肯定不是我事先做的破坏。也不知道刚才闯入瑞纳家的鬼魂都做了什么，将事情变得一团糟。
韩赟在旁笑起来，好像看了一场热闹的滑稽戏。
“你做的？”吴灵问道。
“才没有呢。那里空间不太对，我还是拉了壮丁，才做了点布置。本来是不想动那里的。不过，那个女人的灵魂被扔到了那里……”韩赟抱怨起来。
我想起来受到惊吓，冲出房子的那个瑞纳家的小女儿。
“她是被丽娜扔进的？”我诧异问道。
韩赟点头，看我的眼神好像在说“你才知道？”。
我倒不是才想到，而是之前根本就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吴灵只是看了几眼那边的混乱，“看来，人不在那里。那个人也不是丽娜。”她说着，拿出了之前在墙壁中找到的照片。
“除了瑞纳房子里的东西，其他东西，你都能直接触碰吧？你带着的那些小孩鬼魂也能触碰那些东西。这照片，就是你们弄出来的提示？”吴灵分析道。
“喂，不该是你来玩游戏吧？”韩赟说道。
吴灵充耳不闻，只是看了照片一会儿，就将照片交给我。
我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
有照片，照片里的人还是个死者，我应该就能梦到她。只是，这是婴儿照……那个藏起来的女孩应该已经长大很多了吧？
能梦到吗？
念头刚起，我就感觉身体一沉，灵魂一轻。
我还能听到韩赟的抱怨声，但他说的内容很模糊，根本听不清楚。
模糊的声音变化着，声线变成了成年男子的声音。
“艾琳娜……艾琳娜……”
这个名字，好像，有些耳熟？
我一阵迷糊，视野亮起来，看到了陌生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个漂亮的吊灯，灯泡形状是星星月亮，还有胖乎乎的云朵。
灯没有打开，但明媚的阳光照射进屋子，那盏吊灯折射出了璀璨光芒，在房间的墙壁上投射出好看的光影。
我感觉附身对象眨了眨眼睛，翻了个身，再次闭眼。
“快起床，小懒虫。”有人拍了拍她的屁股，催促她起床，“今天妈妈不在，你不是说要和爸爸一块儿去玩过山车的吗？”
女孩马上睁开眼，翻身从床上坐起来。
视野中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男人笑着，温柔说道：“快点起床。”
“我们真的要去游乐园？真的？”女孩跳起来。
“真的。但不能告诉妈妈。妈妈回来的时候，你不能说哦。”
“太棒了！那，那老师那里……”女孩的欢呼中途停止，哀求地看向了自己的父亲。
“我帮你请假。”男人笑起来，揉揉女孩的脑袋。
“耶！”女孩继续欢呼。
“不过，你还要答应爸爸一件事。今天玩好之后，就要专心准备比赛了。不能再偷懒了。”男人严肃道。
“我知道啦。我已经准备了好长时间了……”女孩苦着脸，“妈妈和老师都太严格了。”
“他们都是为你好。你要好好加油。”男人再次露出笑脸。
我感觉到女孩也露出了笑脸。
这笑容一直持续着。
周围场景则是刷刷地变化，让我猝不及防。
我没来得及和女孩的身体分开，看到女孩的长相，这一天的时间已经结束。
我感觉到女孩靠在车上打盹，手中抱着柔软的大兔子玩偶。
我的灵魂飞了起来。
男人正好下车，将睡着的女孩也给抱下了车。
我终于看到了女孩的模样。
与此同时，我脑海中响起了温特太太曾经说过的话：
“……之前杰克逊太太领着的女孩是那边伊万斯家的女儿，好像是叫艾琳娜吧……”

第1886章 暴动
我记起了这个小孩的身份，转念一想，只要梦境的时间再往前进一段时间，就有可能看到捉迷藏游戏开始后的情景。到时候，不就能直接知道女孩的藏身之处了吗？
游戏的进度也就能完全掌握在我们手中了。
一念至此，我就想要改变梦境现在的时间。
我周围的场景果然发生了变化，只是我的灵魂也在此时感觉到了一个牵引力。
不等我做出任何挣扎，我已经从梦境中退了出来。
这种感觉，像是被叶青赶出梦境一样，但又有所不同。
我的能力被中断了，被另一股力量给蛮横地中断。
我睁开眼，就看到韩赟凑到我面前，摇着手指，教训我道：“不能作弊啊。这么大的人了，这都不懂吗？”
我有些郁闷。
说来，利用能力去探知照片主人的身份，本来就算作弊了吧？但梦境没有被完全阻止，而是在我想要看看女孩现在位置的时候，才被阻止了。是我的想法被感知到了吗？要是什么都不想，说不定梦境会正常进行下去，让我看到女孩现在的位置。
“知道身份了吗？”吴灵问道。
我点点头，就想要说出来，却又被吴灵阻止了。
“那就行了。你一个人知道就行。”吴灵说道。
韩赟插着腰，上下打量吴灵，撇嘴道：“你还真是狡诈，还很没耐心。”
吴灵不置可否。
我有些糊涂。
吴灵没有去找那个女孩的意思，只是带着我们离开了温特太太的房子。
温特太太家里很是宁静，宁静到一点儿声息都没有。在温特太太的灵魂都消失了之后，那栋房子中的诡异声音都停止了。
而整座蒂森特小镇却是无比热闹。
闹鬼的动静本来应该不大，但小镇居民的鬼魂反应极大，尖叫声此起彼伏，还有疯狂开枪、疯狂攻击周围的人，加剧了这场混乱。
瑞纳家已经被拆了大半。本来信誓旦旦，冲入瑞纳家找女孩的鬼魂，现在都茫然地站在瑞纳家废墟周围。
“不可能！一定在这里！一定在这里！！！”有人抱着头尖叫，又冲入了废墟中。
我也不知道女孩现在藏在哪儿。她是跟着杰克逊一家离开的，多半是在酒店中，但也有可能回到了自己家。吉姆尼已经变成了小孩，彻底投靠了韩赟，他原本做的那些事情，应该失效了吧？
我又听到了喊叫声。
这次发出喊叫的人是对面屋子里走出来的一个女人。她从温特太太提到过的格林家走出来，手臂带着血，满脸惊恐。
打开的房门后，忽然有枪声传来。
门板被射到，子弹穿透门板，打在了女人的后背上。
女人摔在地上，趴着一动不动了。
房子里传出了男人的笑声，笑声疯狂又悲凉。
郭玉洁于心不忍，看向了韩赟，“你到底做了什么？”
“只是弄出了一点动静。你们不是经历过了吗？就是一些怪声音，东西移动一下，还有房间的灯熄灭之类。就是很老套的东西啊！”韩赟插着腰，理直气壮地说道，“他们自己胆子小。”
“只是那样？”吴灵问道，一脸怀疑。
韩赟哼哼两声，“这可不能怪我。那个小孩已经解放了他们，他们都想起来啦！”
“你是说，玩具瘟疫的事情？”
“不止。是所有的事情。他们被控制的事情，被你们说的丽娜控制，被那个小孩控制，所有的事情……当然也包括了他们自己的死亡。”韩赟冷淡地说道，语气中不带同情。
如果是这样，一切倒是好解释了。
乍然知道自己死了，还不得不参与一场不知道结果的游戏，身边还有各种闹鬼的现象频繁出现，正常人都会失控。
“喂，是你们……你们，是活着的吧？”
背后传来问话。
我转过头，首先看到的是一辆警车。曾载着我们行过一段路的警察汤姆就站在警车边，扶着警车，一脸苍白，身体也摇摇欲坠。
“你们不是这里的人……你们活着的吧？你们是活人……是不是你们搞的？是不是你们？”汤姆握住了腰间的配枪。
这可不是一个好现象。
我感觉周围还有鬼魂将视线移到了我们几个身上。
“我们想要找一个丽娜的鬼魂。她是一切的凶手。我们也有朋友被她所害。很遗憾……你们好像没有见过她。”吴灵说道。
这话倒是全部是真话，却是有所隐瞒，也没有回答汤姆的问题。
“你们问过的……你们就是在找那个？”汤姆有些恍惚，看样子是想起了我们的对话。
“你有见过形迹可疑的女孩吗？还有，在事情发生前，你有发现小镇上有什么奇怪的现象吗？”吴灵问道。
汤姆继续回忆。
我想到了曾经抓住过丽娜的瑞纳先生。他被玩具鬼王操控着抓住过丽娜。玩具鬼王怎么发现丽娜的，在瑞纳的记忆中根本没有记录。可能是通过玩具……可能是通过丽娜传播的那种瘟疫。丽娜都不是在蒂森特镇被抓住的，而是在相邻的另一座城市。
“你说的女孩，我好像见到过。”一个人开口说道。
那是从格林家冲出来的男人，是格林家和吉姆尼同龄的那个人。
他面色发青，看向了自己家的房子，视线落在了倒地的女人身上。
“那个女人……带回来……她说遇到了迷路的小孩……后来，送了东西给杰克逊家的小孩……她碰过的东西，我以前的旧玩具，树屋里的东西……”
那房子里，还有男人疯疯癫癫的笑声。
刚才的杀人一幕似乎有了个解释。
旁边的鬼魂都暴躁起来。
“我们不知道！我们原先什么都不知道！她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了！我们根本不知道那是——”他的辩解被打断，身影也被其他鬼魂挡住了。
我没有听到惨叫声，但能感觉到他的阴气正在变淡，快要消失了。
汤姆扶着警车的引擎盖，走向了我们，“是她？真的是她吗？”
“你也遇见过？”吴灵问道。
“巡逻的时候……她就站在路边。晚上……没有月亮，那天……”汤姆语无伦次，“我以为看花了。她突然就不见了……她……是她吗？”
“恐怕是的。”吴灵回答。
“就在那儿。在超市前！我在那儿看到她的！”汤姆激动起来。
听到这一线索，我们还没做出反应，周围的鬼魂已经嗷嗷叫着，一起跑向了一个方向。
汤姆也上了警车，发动了几次才将车子发动起来，往同一方向行驶而去。
街上变得冷清，只有格林家的房屋中，还有瘆人的笑声时断时续。
我看向了人群散去的空地。那个地方，有一具尸体躺在地上，尸体上并无阴气，且在以肉体可见的速度腐烂着。

第1887章 呼唤
不仅是那具尸体正在腐烂，其他地方的话尸体也在腐烂。
尸体腐烂的速度非常快。迅速腐烂后，连骨头渣子都成飞灰了。这景象，和之前在温特太太身上发生的情况一样。
尸骨无存，但鬼魂还在。
我能感觉到格林家的房子里，有鬼魂阴气正在重新凝聚。不仅如此。其他房屋中也有类似的现象。
格林家那个疯狂笑着的男人停止了自己的行为，发出了狂乱的喊声。
似乎是新的混乱和杀戮发生了。
我在这一瞬产生了怀疑。
找到那个女孩，结束捉迷藏的游戏，一切就能停止吗？
那些蜂拥离开的鬼魂显然是误会了整件事，以为藏起来的鬼魂是丽娜。他们以为找到丽娜，就能改变现状。或许，那些鬼魂有神志清醒的，认识到自己的死亡、蒂森特小镇所有人的死亡都已经无可逆转，只是想要找丽娜报仇。
无论是那种结果，捉迷藏结束，整件事都不会结束。
这样的游戏，还有意义吗？
还是说，游戏结束后，局面会发生变化？这游戏还自带强力洗脑功能？
我想不通，下意思看了眼韩赟。
韩赟哼着歌，双手背在身后，悠闲地消失在原地。消失的时候，他嘴角还挂着笑，好像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我们接下来就是看事态发展了吗？”刘淼问道，“还是跟过去看看？”
“没必要跟过去。”吴灵摇头。
郭玉洁忽然转头，看向了旁边的小路。那是两栋房子之间栅栏和外墙构成的小路，有两家院子里的小树挡着，无法看清整条路的景象。
郭玉洁面露迟疑。
“怎么了？”我问道。
“好像……听到人叫我了。”郭玉洁说道，已经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
我们三个跟了过去。
我没有听到声音，也没感觉到阴气，但郭玉洁的模样，她的确是听到了什么，现在正循着声音一路走。她没有东张西望，视线停在一个地方。
那条小路平时应该没有人走，左右两家也都没有修剪自家种的树。
从院落栅栏那一段走过，左手边那一家的栅栏变成了房屋的外墙。墙上有一面窗户，拉了帘子，看不清屋内的景象。屋子里没有声音传出来。倒是右手边的院落中，小树苗摇晃，好像有东西在茂密的树枝之间穿行。
沙沙声不绝于耳。周围一下子变得特别安静，惊叫声都不见了，也没有风，只有树叶摩擦的声响。
我们刚走过的那一扇窗户突然碎裂，声音巨大。
我转过头，就看到一只手从破碎的窗户中收回。碎玻璃上残留了一点鲜血。
就这么一下动静后，房子里又安静下来。另一边的小树也停止了摆动。
整条小路都安静下来，给人一种压抑感。
郭玉洁当先穿过了那条路，左右转着脑袋，站了一会儿，马上一瞪眼睛，叫道：“站住！”
她这样一喝，人就已经冲了出去。
跟在她后面的是刘淼，也立刻奔跑起来。
我心中暗叫糟糕，随着刘淼追出去后，马上喊起了郭玉洁的名字。
我看到郭玉洁脚步停顿，回头望了一眼。
身边的房子在这时发生了爆炸，巨大的气浪竟是将墙壁和栅栏都给冲飞了出去。
我们几个猝不及防，都被撞飞。
我摔在地上，身上骨头都在发痛。
一抬眼，就看到硝烟弥漫。
郭玉洁慌忙想要跑过来，但身影在那烟尘中一闪而逝，就那么不见了。
“怎么……”我目瞪口呆，顾不上身上疼痛，忙爬了起来，冲向了郭玉洁刚才站着的位置。
那里一个人也没有。地上没有窨井盖之类的东西，周围也不像是有陷阱。
会出现这种状况，只能说明郭玉洁进入了另一个异空间，或者，是从蒂森特出去了。
“韩赟！”我立刻叫道。
只有韩赟有可能做到这种事情。不是他做的，他也一定知道些什么。
韩赟并未出现。
硝烟已经散去，周围房屋中没有鬼跑出来。有胆子跑出来的，早就出来，现在也已经跟着刚才的人群，跑到了小镇的超市上。剩下的鬼魂，都躲在屋子内。
吴灵从我身边走过，走向了房屋废墟，踢了几脚碎石。
我看到了石头下露出来的一截手臂。
那一截手臂很快就腐烂，化成了飞灰。
“是被……”我问题没说完。
吴灵摇头，“应该是自杀。这样的人，其实有很多。大多数人碰到这种绝望的灵异事件，都有会选择逃避。这其中……就包含自杀。”
我怔住了。
“郭小姐应该是被丽娜抓去了吧。”吴灵说道。
“咦？那不是很危险？”我看着吴灵从容的模样，心中焦急。
我担心郭玉洁，也有些不满吴灵此刻的态度。
吴灵这时候还笑了笑，“这说明，丽娜也着急了。抓走郭小姐，而不是抓走你，多少能证明她的实力已经受到了影响。”
我皱起眉头。
尽管如此，也不能保证郭玉洁平安无事。
“知道那个藏起来的小孩是谁的，只有韩赟和你。她会找来的。”吴灵说道。
爆炸的废墟中，鬼魂凝聚成形。那个鬼就站在废墟上，露出了绝望痛苦的表情，跪地呐喊起来。
他身边还有一个鬼，漠然注视着他的举动，又抬头看向了我们。
那个女鬼怀中还抱着一个孩子。她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从废墟上走下来，脚步踉跄，神情倒是坚定。
吴灵看向了她。
“带他出去吧……你们能出去的吧？求求你们，带他出去吧。”女人说道。
那个吼叫的男人抬头看来，眼睛中迸发出了光彩。
吴灵摇头，“我们也没有办法出去。”
女人垂下了眼睛，温柔抚摸孩子的脸颊。她没说什么，就抱着孩子，往远处走，也不知道是要去哪里。
那个男人突然喊叫起来，从废墟上连滚带爬地逃下来，惊恐地看着那堆碎石和还没垮塌的一部分房屋。
我听到了废墟中的笑声，是小孩淘气的笑声。笑声倏地出现，又骤然消失。
男人从地上爬起来，追着女人就跑了过去，嘴中还在鬼吼鬼叫着，一副被吓到惊慌失措的模样。
“我们怎么找郭玉洁？”
我将这插曲抛到了脑后，这些鬼魂所受到的惊吓，在我看来根本是小儿科。我们几个虽然也被困在这里，但不进入房子，不靠近这些鬼魂，也不会看到奇怪的动静。
韩赟做的事情，还是很有针对性的。
只是，我们也不能一直困在这儿。
“丽娜既然有了行动，肯定还会接触我们。你要抓住机会。”吴灵只是这么说。
我没有她的这份耐心，尤其是在郭玉洁被抓走后，就更加没有耐心了。
正焦躁着，我就听到了声音。
“喂。”
我转过头，什么都没看见。
“喂。”
那声音直接到了我耳边。
我猛地转头，依然没有看见古怪的东西。
“怎么了？”吴灵和刘淼都看了过来。
他们没有听到声音。
只有我听到了声音。
就像是刚才的郭玉洁……
我握紧了拳头。

第1888章 哀求
声音略显陌生，但那种陌生是因为声音有些走调，像是隔着什么东西传来的声音。
那两声之后，声音就停止了。
我没有对吴灵和刘淼隐瞒，直接说了这一情况。
两人的确没听到声音。
那声音停止后，周围的声响又传入耳中。窸窸窣窣的动静不断。就算是躲在屋子里，没有胆子跑出来，屋子里的人也没有彻底放弃行动。他们总是会躲避屋子里的闹鬼现象，那些闹鬼的动静也不会停止。
“喂。”
声音又来了，这次是从脑袋后传来的，就贴着我的头皮，好像有个人就那样站在我身后。
声线明显是孩子的声线。孩子不可能有那么高，只能是飘在半空。
换个普通人来，这会儿大概会被吓到。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灵异现象，只是侧耳倾听，想要抓住那声音的主人。
我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我起初以为是附近躲藏的鬼魂，但抬眼一扫，我看到了不远处围墙中的人影。女孩的头就搁在围墙上，远远望着我。
是丽娜！
我立刻叫了吴灵和刘淼。
他们看不到丽娜的身影，但我的眼睛还能看到那颗头颅。
我带头冲了过去，却是不敢跑太快。
之前的爆炸究竟是凑巧，还是丽娜的陷阱，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呢。
我们三个都没有拉开距离，靠得很近，一起冲到了那栋房屋的围墙外。
到了这么近的位置，我才发现那颗脑袋不属于人，也不属于鬼，而是一颗玩具的脑袋。玩具做得很逼真，头发似乎是真人的假发，即使凑近看，也有以假乱真的效果。那娃娃的脸和丽娜也有几分相似，打扮更不必说。
刘淼攀着围墙，一个跳跃，就将那颗脑袋拿了下来。
只有脑袋，没有身体。
正常来说，这样一颗脑袋不应该立在围墙上，这完全不可能立住。
我们还是没有发现丽娜的踪迹。
“在这儿。”
我又听到了声音。这次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我转头，再次看到了女孩的身影。
那个一直出现的声音并不是小孩恶作剧的声音，只是幽幽的，有些朦胧。
丽娜的身影看起来也很普通，没有带着凶器，更不见恶意。
我带着吴灵、刘淼再次奔跑，这次跑到一半，丽娜的身影就不见了。
“她在消耗我们体力？”我生出了这种猜测。
我已经感觉到累了。这是真的累。
我们这一路长途飞行、长途开车，一直都没怎么休息过。到了蒂森特镇马上就陷入了异空间，又是奔波，劳心劳力。
要是在梦境中，或是只被抓走灵魂，反倒是轻松了。带着身体，就难免疲惫。
我这会儿有些想要扔掉自己的身体，再和丽娜周旋。但不进入梦境，不被鬼抓走，我自己没有办法做到灵魂出窍。
“不知道。她应该是在找你。可能是因为我们跟得太紧，她没有动手。”吴灵说道。
我踟蹰起来。
如果是这样，和吴灵他们分开，我就有机会抓住丽娜了。
但这样分散，又让我心中没底。
谁知道丽娜还有什么手段呢？
我们三个站在原地，谁都没出声。吴灵他们也有顾虑，对我可能没有那么放心。
我手腕一紧，身体已经被一股大力拉扯，往后倒去。
吴灵和刘淼这时变了脸色，同时伸手，一个抓住我的另一只手，另一个则是拽住了我的衣领。
我已经预想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拽着我的那股力道太大了。
吴灵的手在我手上留下了指甲印，刘淼则是抓松了我外套上的扣子。
我的身体还是不可避免地向后倒，周围的景物顿时变成了一片灰色。我没有摔倒在地，但往后仰倒的趋势停了下来。
一抬眼，我就看到了郭玉洁。
郭玉洁还抓着我的手，这时候一抬手，就将我拉了起来。
我的手腕有些疼，这会儿是顾不上了。
周围都是灰色，看不到上下左右，能见到的只有郭玉洁和郭玉洁另一手牵着的女孩。
“丽娜。”我喊出了女孩的名字。
女孩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眼圈泛红，好像刚哭过。她抓着郭玉洁，贴着郭玉洁的身体，有些像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情景。
郭玉洁说道：“她被困在这里了。困在蒂森特镇了。”
郭玉洁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在怜悯丽娜。
我立刻瞪向了郭玉洁。
同情心也不是用在这地方的吧？丽娜做了什么，郭玉洁又不是不知道。
郭玉洁叹气，口气还是很软，“之前都是那个鬼王做出来的事情。她也受到了鬼王的影响。就是她讲的那个经历。莫里斯镇的人都被感染了。她因为自己的能力，逃过了一劫，但是……她那时候没有办法控制好自己的能力，到了哪里，就会影响哪里的玩具。她也想要遏制这种影响的。能做的，也只有将自己影响到的地方封锁起来。”
郭玉洁摸摸丽娜的脑袋，“等她发现这一点，已经迟了，有些玩具流了出去，瘟疫在其他地方也蔓延了。”
丽娜可怜兮兮地看着郭玉洁，吸吸鼻子，眼中冒出了泪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已经杀了他了……因为姐姐你们帮忙，已经杀了他了……可是，还在继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现在只能将自己一起关起来……莫里斯镇我已经毁掉了！可是，瘟疫已经蔓延到了这里……我……对不起……”
丽娜语气真切，“我控制不住这个了……对不起……我以为我能做到的……他死了之后，什么都没改变……”
她大半身体都躲在了郭玉洁身后，小脸贴着郭玉洁的手臂，默默流泪。
“没有办法？”我没直接动手，只是狐疑地观察丽娜，又瞄了眼郭玉洁。
“我没有办法……对不起……”丽娜愧疚地说道。
“那个未来世界呢？”我问道。
丽娜飞快地抬眼，眼神诧异，“那里？”
“那个鬼王原来在那里有地盘吧？你去过那里吧？”我问道。
在解决丽娜之前，我想要知道那个未来世界的事情。
现在世界的局势已经变得更加危机了，总得想办法减缓这种变化。
丽娜摇头，“那里已经空了。成了废墟了。好像是被怪物破坏过。破坏了很久了。很久都没有人了。也没有鬼。”丽娜一边想，一边说着。
我立刻想到了能有摩天楼高的那些怪物们。
难道玩具鬼王原来的地盘被怪物袭击，所以才会穿过那个异空间的出入口，到现实世界中东山再起？
这又是发生在世界改变前，还是世界改变后的事情呢？
我依旧紧皱着眉头。
“我只找到了坟墓，只有那个。我不敢到更远的地方。莫里斯镇也毁掉了。那个入口也没了。”丽娜又说道，急切想要证明什么一般，乞求地看向我，“真的！我想要平静地生活。我知道，我没有办法再变成人了。可我也不想杀人……求求你了，大哥哥，帮帮我吧！”
“他一定会帮你的。结束这个游戏，让蒂森特这里恢复平静。你能一直呆在这里。”郭玉洁退了一步，蹲下身，双手扶着丽娜的肩膀，笑着对她鼓励道，“还有你身上的那个瘟疫源，他也能消除掉。你就放心吧。”
丽娜侧过头，一脸期待地看向了我，又缩了缩身体，像是畏惧，再次藏到了郭玉洁身后。

第1889章 丽娜之死
那个位置实在是不方便我动手。
我能感觉到丽娜在提防我，和我总是保持距离。
不仅如此，她还将郭玉洁当成了挡箭牌。郭玉洁插在中间，我想要碰触到丽娜就更难了。
郭玉洁之前将丽娜一拉一带，倒是让我有了机会，可那稍纵即逝的机会，并不容易把握。
我还记得这是丽娜弄出来的空间，有点儿像是古陌描述过的克里斯蒂娜的异空间，也像是我在青叶档案中见过的异空间。
真是如此，比起其他异空间，丽娜在这里的优势就太大了。她或许能做到韩赟那样，随心所欲，决定任何人的灵魂和身体进出这里。
我不能随便出手试探。
“能，帮帮我吗？”丽娜小心翼翼地问道，大眼睛眨巴了两下。
我看了眼郭玉洁，再看向丽娜，“你不能控制瘟疫？”
丽娜沮丧地摇头。
“你的能力是什么？”我问道。
丽娜咬了咬嘴唇，抬眼看看郭玉洁。
郭玉洁投去鼓励的目光，还对丽娜点点头，拉住她的手，将她往我这边推了推，“没事的，告诉他吧。他会帮你的。”
丽娜还是缩着身体，几乎是躲在郭玉洁的怀中，轻声说道：“我也不知道……只不过，我能到这种地方，还能创造类似的地方。”
“就是空间的能力。能够创造一个异空间，能够进入其他异空间。她就是用这种能力，打开那个出入口的。还有，瘟疫也是用这种方法控制住的。”郭玉洁补充道。
“只能控制我自己身体里的。我发现自己身体里有奇怪的东西，就将它隔离了。后来才知道……但我没有办法消灭它们。只能再罩一个罩子。就像是蒂森特镇，就是第二个罩子。只能这样……”丽娜轻声说道，很是伤心自责。
“你能找到其他异空间出入口吗？”我问道。
丽娜连忙说道：“不行！从这儿出去的话，瘟疫又会……我不能离开这里……”她连连摇头，郁郁寡欢，却是语气坚定。
郭玉洁摸着她的脑袋，将她抱了起来。
丽娜有些害羞，挣扎着想要下地。
我正好和郭玉洁对上了视线。
视线一接触，我就看到郭玉洁坚定的眼神。她双手猛然收紧。
我在同一时间伸出了手。
郭玉洁也配合地跨前了一步。
“你做什么？！”丽娜发出了恐怖的尖叫声。
仿佛是蒙着灰雾的异空间骤然扭曲。这个空间中的颜色变得五彩斑斓，可又像是打翻了的颜料盘。
这一过程被逆转。
我的能力作用在了丽娜身上。
周围混乱的颜色开始各自分离，显露出原本的面貌。
我们正在回到街道。
郭玉洁死死抓住了丽娜。
丽娜的吼声持续着。
我的能力灌入了丽娜的体内，双手也是死死揪住丽娜的手臂。
我看到自己的手指正在发白，皮肤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道裂纹，像是被钢丝球之类的东西擦过。
郭玉洁的手臂并未露出来，厚外套上也没有痕迹，但从她的双手袖口中，有鲜血渗出来。
郭玉洁咬紧了牙关，似乎是咬破了口腔里的肉，嘴角也有鲜血流出。
我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一个劲地使用自己的能力。
丽娜的身体正在改变。
普通鬼魂的那种阴气正从丽娜的身体中冒出来，在周围扩散，又收拢。
那样的阴气并没有持续太久。
强大的阴气转瞬就变得虚弱单薄。
丽娜的叫声也失去了威慑力，变成了奶猫奶狗的那种呜咽声。
丽娜仰起脸，看向了郭玉洁。
郭玉洁直视丽娜的眼睛，目光坚毅，并没有露出之前那种温柔大姐姐的表情，而是越发收紧了自己的手臂。
丽娜的表情立刻就变了。
“诅咒你们！我诅咒你们！你们会死的！你们这些人，都会被杀死！活到最后的……胜利的……一定是——”丽娜的吼声被我掐断了。
她最后话未说完，阴气、鬼魂，都消失了。
郭玉洁的双臂撞在了一起，身体也是一软，跪在地上。她的双臂垂了下来，鲜血从手臂中流淌出来，落在地上。
吴灵这时候快步赶来，扶起了跪在地上的郭玉洁。
郭玉洁呼了口气，两条手臂看起来还是绵软无力。
“你们两个，不要紧吧？”刘淼也赶了过来。
我们出现的地方还是那条街道，但不是我们两人消失的地方。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只是手碰到了丽娜，之前并未在意，现在两只手都火辣辣地疼，皮肤上是一道道细小的伤口，密密麻麻。血珠子渗出来后，整只手都成了红色，像是被刷上了油漆。
郭玉洁衣服下的伤口估计也是如此。
“解决了。丽娜已经……应该是没问题了吧。”我呼了口气。
如果丽娜没有撒谎，她的坟墓、尸体，真的被她连带着莫里斯镇一起处理了，那我消灭丽娜的鬼魂，就能彻底解决她了。
郭玉洁摇头，“不用再找了。她只有那个灵魂了。她说的……其他的都是真的。关于莫里斯镇的事情，还有未来世界，都是真的……那个，都不用担心了。”
吴灵还搀扶着郭玉洁，想要帮她看看手上的伤口，闻言，动作一顿，“你能分辨出她是说谎，还是说真话？”
“嗯。大概……她还隐瞒了一些……但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她已经不是麻烦了。”郭玉洁有些怅然。
“该将韩赟叫出来，让我们离开了吧？”刘淼马上说道。
郭玉洁点点头，情绪还是不高。
郭玉洁手上的伤比我严重许多，鲜血淋漓，看起来触目惊心。
吴灵只是随身带了点急用的伤药。普通伤口能对付，但面对这样大面积的伤势，她也无能为力。
清洗掉血迹后，我们两个的皮肤上都留下了类似于伤疤的痕迹。不深的伤口，却有着极深的疤痕。
郭玉洁将衣服重新套起来，稍微撸起袖子，看着那一段露出来的伤痕。
“她……怎么就变成那样了吗？变成鬼之后，人格、性格都会发生那么大的变化吗？”郭玉洁很惆怅，“之前在莫里斯镇遇见她，她只是个小妹妹，只是想要消灭那个玩具鬼王……她想要成为鬼王，当统领世界的鬼王……她……还很怕死……我不明白……”
恐怕没有人能明白。
我们都还是活人，都不是鬼王。
不过，仅仅是从秋子扬展现给我的未来，还有我在梦境中看到的鬼王生活来看，我大概也能想象到鬼王是多么“美好”的身份。
权利迷人眼。
鬼王的身份，则比权利更加直接、恐怖。

第1890章 捉迷藏（一）
我们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周围还有那些蒂森特居民的惊叫声时不时响起。
韩赟一直没出现。
我们四个人互相看看，吴灵和刘淼表情平静，我和郭玉洁都已经是脸色微变。
难道，韩赟已经放弃了我们之间的合作，站到我们对立面了吗？
我想到此，有些担忧。
好不容易解决一个丽娜，这要再冒出来一个敌人，还是比丽娜更强大的敌人，可就难办了。
丽娜的实力被削弱，这点在我抓到丽娜的时候，就有所察觉。丽娜的实力远不如我所见过的任何一位鬼王。她连玩具鬼王都不如，比不上在未来世界作威作福的程久，就是比起被困在阳山区的程久，她也没强到哪里去。仅从这点就可知道，丽娜和程久一样，是没有任何“信徒”的光杆司令。对鬼王来说，这就相当于被剥夺了所有力量。
丽娜最后的反击，也不过是在我和郭玉洁的手上留下一些伤痕。她连将我们两个扔出自己的异空间，都无法做到，被我们两个给死死抓住了。
韩赟则不同。
韩赟已经控制了蒂森特，在这里建立起了自己的一套规则。更可怕的是，在进入蒂森特之前，韩赟已经有了“信徒”。他也能操控空间，还随身携带那些相信他、听从他命令的小鬼们。连吉姆尼都被他给洗脑收服了。
我和郭玉洁的脸上都有担忧。
郭玉洁还受到了更深一层的打击。
丽娜无药可救，都被我给消灭了。韩赟要是再来这么一出，郭玉洁的心情只能是变得更加糟糕。
“不会吧……”郭玉洁喃喃自语。
吴灵看看周围，“看来是靠不住了。林奇，你知道那个女孩的身份吧？”
“嗯。”我点点头，还举着火辣辣发疼的手，动作别扭地指了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当初温特太太提到那个女孩时，指过的方向。
女孩原先的身份是艾琳娜&#183;伊万斯。在吉姆尼的影响下，成了杰克逊家的长女。
吴灵反应很快，记忆也很好，马上想起了温特太太说的话。对那个她只听过一次的名字，她似乎记得比我更清楚。
“艾琳娜……那就先去那里看看，再去杰克逊借住的旅馆。”吴灵很果断地做了计划。
郭玉洁这时猛地转身。
我一低头，就看到了挂在郭玉洁后背上的韩赟。
韩赟嘟着嘴巴，一副很生气的模样。
“那个女孩在哪儿？”吴灵不客气地直接提问。
韩赟扭头，耳朵发红，脸也发红了。
郭玉洁拉住了韩赟的手，将他拉到了面前，“韩赟。”
韩赟飘在空中，姿势怪异。他很不爽地哼了几声，大声说道：“我怎么知道会这样呀？以前大家都找不到，就游戏结束了呀！”
“你找不到那个女孩？”吴灵问道。
韩赟不情愿地点点头，“肯定是在这里。但一直找不到。我没找到，他们也都找不到……他们不太方便找……只有我一个能到处找。”韩赟说到此，很懊恼，“可那个鬼都消失了……有十分钟了，他们都没找到。”
郭玉洁问道：“也就是说，艾琳娜藏的地方你也不知道？你们以前玩游戏，都有直接结束游戏的情况，这次艾琳娜没有出来？你带着的孩子，这才找了十分钟吗？”
“十分钟已经很久了，这里所有地方都找过了。”韩赟说道。
“为什么这次不能直接结束游戏？”刘淼问道。他提问的时候，还看了眼郭玉洁。
韩赟应该没有撒谎。这场游戏的确发生了韩赟预料外的状况。
韩赟脸色更尴尬了，色厉内荏地说道：“我怎么知道？”
“韩赟。”郭玉洁抓着他的手。
韩赟用鼻子出气，半晌才回答：“不一样。以前就我们玩，没有外人。”
我只觉得一阵眩晕。
“那个女孩还不是你的人？”吴灵的语气也变得严厉。
“不带外人玩，怎么将那个鬼包括进去？让我的朋友藏起来，他们要在那时候碰到玩具怎么办？”韩赟振振有词。
这道理还真的说得过去。
只是这样一来，我们就陷入困境了。
“不结束游戏，就不能离开这里吧？”吴灵向韩赟确认了一遍目前的状况。
“当然了。划定范围就是这里。游戏不结束，谁也不能走。你们是不怕那些闹鬼的动静，但是……”韩赟也知道情况不妙。他抓抓头，“他们现在还在镇上找呢，还没找到。但多一点时间……”
“整座蒂森特镇那么大，你才有几个人？”
“她藏的范围有限，我的朋友可是鬼啊。”韩赟理直气壮地说道。
“问题是，我们恐怕撑不了太久。”郭玉洁说道。
我看向了郭玉洁，就看到了她苍白的脸。
“嗯，是我可能撑不了太久。”郭玉洁苦笑。
我第一次见到郭玉洁脸色那么难看。
“你怎么了？”韩赟紧张地问道。
“她被丽娜伤到了。而且，这里到处都是鬼。她和我们都不一样，承受阴气的能力有限。”吴灵说道。
郭玉洁看看周围，“我一直感觉不到你们说的阴气。但是……我感觉周围的人少了很多……是我看不到、听不到了，还是周围的鬼都安静了？”
我一直有听到那细微的动静。偶尔会有一声高亢的尖叫，或是刺耳的碰撞声。
在我们看不到的房屋内，有鬼魂在躲避韩赟弄出来的闹鬼动静。这点毋庸置疑。
郭玉洁的状态恐怕是真的很糟糕了。
韩赟非常着急。可能是想到自己鬼魂的身份，韩赟放开了手，和郭玉洁拉开了距离。
“你知道她身份吧？她原本的家，还有她跟着杰克逊去的旅馆，两点一线，这两个地方和这一条路上都有可能是她的藏身地点。”吴灵说道。
“我当然知道。我的朋友都在这一路上寻找。”
“她也有可能跑到其他地方。她在这儿熟悉的地方……学校、医院，或是同住在蒂森特的亲戚、朋友那里。”吴灵又说道。
温特太太已经不在，无法给我们提供情报。
看韩赟的脸色，他也不知道艾琳娜的这些基本信息。
“我们先去她家，如果她不在那里，我们再去其他地方找。能找到她的家人也可以。不行的话，就去超市找那个叫汤姆的警察。”吴灵说道。
“旅馆和她家都仔细找过了。”韩赟忍着气，提出了反对意见。
“还有一种可能，”吴灵没有理韩赟这句话，看向了郭玉洁，“如果走投无路，她有可能像其他鬼魂一样，找你求助。即使游戏规则是捉迷藏，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吴灵显然不信任韩赟。
韩赟此前表现都很成熟。这种成熟体现在对问题的思考上，倒不是说他性格成熟稳重。
但这一次的纰漏，让吴灵将他划到了小孩子的范围。
一个孩子发生纰漏，处理问题的时候，思虑不周全，再正常不过。即使是成年人，也不是万无一失。不过，事情发生在孩子身上，就不是巧合或意外，而是必然了。韩赟能错一次，就会错第二次。吴灵无法将计划压在韩赟和那些小鬼的执行力上，也无法再相信韩赟所说的捉迷藏规则。
韩赟理亏。看起来是很生气，但他压住了自己的脾气。
郭玉洁冲着吴灵点头，“我知道了。我会注意周围的。”
“那先回到车上吧。开车过去。”吴灵说道。

第1891章 捉迷藏（二）
韩赟没上车，但我感觉到他的阴气就在车顶上。
刘淼踩着油门，一路到了艾琳娜的房子附近。
其实，温特太太给我们指的也就是一个方向，并没有明确是哪一栋房子。还好我在梦境中，看到了一点房子的模样。
“应该是这个了。”我指了那栋房子，感觉到房子里有一团团阴气。
韩赟从车顶上探出脑袋，“就是那个。她家里人都不见了。”
房子外形看着普通，花园中种了花，不知是什么品种，现在正在绽放。另有一些植物，没有开花、没有花苞，看叶子模样，并非是同一种植物。门廊下面也有许多花盆。这家的主人显然很喜欢园艺。
我们刚下车，房门就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小鬼，似乎是在阳山区见过的小孩之一。他怯生生的，给我们开了门后，就消失了。
房间里的小鬼阴气也随之一个个消失。
“我都说找过了。你们不信的话，就自己再找一遍吧。”韩赟还是有些生气。
“让孩子来找，可能会错过一些地方。”吴灵解释了一句。
韩赟张张嘴，没有反驳。
韩赟或许成熟，但韩赟带着的小鬼不一定个个都很成熟。
仍旧是吴灵打头阵，进入了房间。
进去就是玄关，玄关一直延伸，构成了贯穿整栋房子的长走廊。房间在两遍，上二楼的楼梯则在走廊尽头。走廊尽头还有一扇落地门，通往后院。
左手边的房间是厨房和餐厅，右手边，则是客厅和琴房。
厨房是开放式的，能看到大餐厅。餐厅中还有一个壁炉，但看起来是电子产品，并非用木柴的壁炉。
我们四个分头寻找，韩赟跟着我和郭玉洁，进入了客厅和琴房。
客厅中看起来没有能藏身的地方。电视机挂在墙上，用的不是柜子。茶几下面倒是有抽屉，但大小不足以藏人。
琴房中摆放着一架三角钢琴和一架大提琴。钢琴上的琴谱合拢，名字是《世界名曲练习3》。大提琴前的琴谱则是单纯的打印稿，没有写曲名，似乎是少了几张。
房间角落也有散落的琴谱，似乎是被风吹掉的。
琴房的窗户是落地窗，阳光能很好照进来。拖地窗帘看起来很厚重。郭玉洁去检查了两边的窗帘，抖开来，里面并未藏人。
在琴房的柜子内，我找到了小提琴和竖笛。这家人似乎很会乐器。
展览柜中就有不少奖状、奖杯和获奖照片。
我想起了梦境中，那对父女的对话。艾琳娜是要参加什么比赛来着……
我看了眼照片和奖状上的名字。
会弹钢琴的似乎是艾琳娜的父亲，得过奖。有一张照片中，艾琳娜的母亲拉着小提琴，父亲弹着钢琴，看起来甜蜜恩爱。艾琳娜父亲所会的乐器不只是钢琴。有一张奖状中写着他获得小提琴比赛的季军，另有照片上，他正在拉奏大提琴。虽然从奖状内容和数量上来看，他的钢琴技艺是最高的，是专业的，其他乐器仅仅是会而已，参加的比赛也不过是社区比赛、学校比赛……
音乐家父亲？
“你找到了什么？”郭玉洁走了过来。
我摇摇头，“没有。没藏在这儿……她有练习乐器。蒂森特有专业琴房吧？或者是音乐培训中心？”
我又想起了梦境中的对话。艾琳娜有专门的老师，并非跟着自己的父亲学习。
韩赟一击掌，“对啊，是有一个！我这就让他们去找。”
我感觉到韩赟身上的阴气有小小波动，应该是对他带着的小鬼下了命令。
吴灵和刘淼也搜完了厨房餐厅，找到了我们。
“这个，她母亲留下的。”吴灵手中捏着一张便条纸。
那是艾琳娜母亲的留言，说自己要去医院，让艾琳娜自己先吃晚餐。时间是五个月前。
“差不多是玩具瘟疫在这里爆发的时候。”吴灵说着，看向了韩赟，“你们去医院找过吗？”
韩赟脸色尴尬，“知道啦，我现在就让他们去！”
“你带着的小孩是不是还不识字？”吴灵问道。
韩赟别过头，没回答，但已经是默认。
吴灵叹气，“那多注意一点便条之类的东西吧。”
“也有人认字的好吗！”韩赟转过头，没什么底气地吼了一声。
吴灵没有理。
一楼的房间很空旷，基本没有能够藏人的地方。
二楼的卧室、书房就比较拥挤了。
尤其是在艾琳娜的房间中，东西很杂乱。玩具箱一只又一只的，衣柜也不少。毛绒玩具中很可能藏着人，衣服中也容易藏人。
吴灵和刘淼去艾琳娜父母的房间寻找了。我和郭玉洁就将艾琳娜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
玩具都被倒了出来，没看到人。衣服也被取出。但艾琳娜的东西着实不少，找到一半，我们就难以继续下去，得先将之前倒出来的东西稍微整理一下。
“我早说了没有了。你们找起来，还不如那些小鬼呢。”韩赟飞在半空，哼哼唧唧地抱怨。
郭玉洁将手中的大玩偶扔到房间角落，动作顿了顿，眼睛盯着艾琳娜的小梳妆台。
镜子周围贴了不少照片。
“她应该更喜欢爸爸。”郭玉洁忽然说道。
“嗯？”我直起腰，手中还捏着一只兔子玩偶。
“这些应该都是她爸爸买的。”郭玉洁看看脚边的乌龟玩偶，忽然仰头，“她爸爸在哪儿，你知道吗？”
韩赟摇头，“没找到。”
我愣住了。
“没找到？应该很容易……”郭玉洁皱眉。
“他可能不在这里。”韩赟打断了郭玉洁的话，“这个……”韩赟一伸手，手中多了一本台历，“他父亲被邀请去参加一个活动演出了。”
台历上面做了标记，日期正好是艾琳娜母亲留下的便条日期前两天，在那天的四天后，则写着回家。
“这日子早就过了。她爸爸没有回来吗？”郭玉洁问道。
韩赟摊手。
刘淼走了进来，“刚才书房的台历不见了。哦……”他已经看到了韩赟手中的东西，转而扫视了一圈房内，“你们找得怎么样？”
“这里东西太多了。”我很无奈。
“是很多啊……”刘淼将滚到脚边的圆柱形企鹅抱枕抓了起来。
郭玉洁还盯着梳妆台看，突然一伸手，指着那上面的照片，说道：“那个小鸡的玩偶，是不是不在房间里？”

第1892章 捉迷藏（三）
我凑近了化妆台，将那些照片都仔细看了一遍。
郭玉洁指出的小鸡玩偶是一个手掌大小的毛绒小鸡，看起来是个挂件一类的东西。
照片中，艾琳娜的书包上出现了这只小鸡，挎包上也有，另外，她还将小鸡装在发圈上过。看来是她很喜欢的玩偶。
有一张照片中，那只小鸡还被挂在了艾琳娜父亲的钥匙圈上。父女二人抓着那只小鸡，拍了张有些滑稽可爱的大头照。
我看向了房间另一边的写字台。书包就在写字台上，上面没有小鸡。一旁的衣帽架上挂着几个包，上面也没有那个小鸡。
“可能是，被她爸爸带着了。”郭玉洁走到了梳妆台前，抚摸那张父女合照，将它摘了下来。照片后面写着日期，正好是她父亲出发前的那天。郭玉洁给我们看了那个日期，也算是印证了她的猜想。
我想起了郭玉洁的父亲。
我也就见过她的父亲一次，还是之前那个女性灵的时候，郭玉洁被鬼魂找上门，和我们中断了联系，我才特意去了她家一次。
在大学里，倒是听说过几次她父亲的事情。提到她父亲，都是因为她没控制住力道，将人给弄伤了，学校不得不找家长来谈话。郭玉洁几次弄伤人，都算是见义勇为、正当防卫，只是需要走个过场，该做的笔录之类，少不了。大学生在年龄上都已经成年，可事情发生在他们在校就读期间，最终还是需要家长出面。
郭玉洁的父亲应该很疼爱她，她的家庭环境或许和艾琳娜有几分相似，有一个严母，一个慈父。
“她爸爸，也变成了玩具人吧。”郭玉洁捏着那张照片，这么说道。
这样一来，倒是能解释艾琳娜的父亲出去参加演出后，怎么这么久都没有回来。
“那应该已经死了。而且，死在了蒂森特小镇外，死得……”不能再死了。连鬼魂都不存在了吧。
在丽娜死后，他的尸体或许也消失了。
郭玉洁叹气，很伤感。
我想到了梦境中所见到的父女，微微握紧了拳头。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叶青希望这个世界没有灵异。他自己因此失去家人、朋友，并不希望同样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其他人身上发生。或许，也有几分想要报仇的念头。
我的家人、朋友虽然也经历了死亡的威胁，但都还活着。我没有叶青那么执着的心。只是，看到这种事情，我也会生出同样的想法。
要是没有灵异就好了……
“将那个孩子找出来吧。”韩赟开口道，“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太可怜了。”
他似乎是有意将艾琳娜也带进自己的异空间中。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地府，那么，投胎才是最好的选择。
地府已经没了，灵魂都留在了人世间。艾琳娜的父母要是都不在了，她能跟着韩赟，那就有了伙伴和保护伞，也不失为一个出路。
“你有好好去找她妈妈吗？”我问道。
韩赟瞥了我一眼，“当然了。你当我是人贩子啊？他们要是想要跟着父母一起，还有家人朋友，我当然不会带走他们了。”
我对韩赟的这个说法持保留态度。他带走的孩子，不可能都是那种被父母虐待的小孩的吧。
韩赟一副懒得理我的模样，自己也在房间中寻找起来。他找起来，就是到处乱穿。
我要是在灵魂状态，也能这样找人，现在只能将东西移开，再来寻找。
郭玉洁坐在了梳妆台前，还在看那张照片。她额头上有细细密密的汗珠，脸色比刚才更差了。
我有些担心郭玉洁的身体状况。可不离开这里，其他都免谈。
我加快了动作，将玩具扔到一边，将衣服挪开。
房间里有一间衣帽间，堆着女孩的旧衣服。这些东西都被我翻找了一边。公主裙、晚礼服之类的衣服有不少，还有小兔子、小猫之类的毛绒衣服。
一个个箱子被取出起来后，我看到了衣帽间深处的几个箱子。
“大提琴？”我愣了愣。
我没有学过乐器，对此不是很了解，但看这里面几个箱子，形状上似乎是用来装大提琴、小提琴一类的乐器，大小不一，仿佛是一个个摆开的套娃。
“儿童是用那个。”郭玉洁抬头看了过来。
我手上正拿着一个箱子。
“你学过？”我将箱子打开，里面放着的是一把提琴，就是不知道算儿童用的大提琴，还是小提琴。
“小时候学过。我爸爸带我去的，钢琴、小提琴、单簧管，还有古筝、琵琶……都是体验课。最长的是小提琴，学了一年。后来学了搏击。”郭玉洁笑起来。
“你会躲在这里面？”韩赟嗤笑。
这么个小箱子是不可能藏人。
我将里面的乐器放了回去，动作一顿。
藏人是不可能的，藏鬼就未必了。
我看向了其他几个箱子，将他们都拿了出来。
最大的一个都不可能装下艾琳娜那样的小孩。
不过……
我将箱子一一打开，里面都装着乐器，塞得满满当当。
郭玉洁这时候走到了我身边，手从我耳边伸过，波动了一下其中一把提琴的琴弦。
那声音仿佛是哭声。
“艾琳娜。”郭玉洁轻轻呼唤。
那把提琴中有哭声传来。
这次是真的哭声。
“爸爸……被我害死了吗？”女孩的声音低低的，从乐器中传来，“所以他一直没来找我……他……死了吗？”
我感觉到有泪水打在外套上，一转头，就看到郭玉洁眼中已经涌出了泪花。
“不是的。你爸爸……他一定就在外面，他一定在找你，想办法在找你。”郭玉洁说道，“出来吧，艾琳娜。不要再藏了。这样……就能见到你爸爸了。”
女孩的阴气从乐器中冒了出来，身影也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她哇的一声大哭，身体穿过我，扑进了郭玉洁的怀中。
郭玉洁紧紧抱住了她。
突然间，我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都有所改变。
韩赟仰起头，“空间……出来了……”
艾琳娜！
我听到了模糊的叫声。
郭玉洁和艾琳娜一起转头。
声音是从屋外传来的。
艾琳娜当先冲了出去。

第1893章 捉迷藏（四）
越靠近房门，那呼唤声就越是清晰。
在安静的街道中，只有“艾琳娜”的呼唤声响彻回荡着。
房门已经被艾琳娜撞开，室外的阳光直射进来。
灿烂耀眼的阳光好像预示着阴霾已经散去，光明重现人间。
“妈妈——”艾琳娜哭喊着，身影在炽烈的阳光下有些透明。
她扑进了来人的怀中，两个人的身影都是半透明的，被阳光所穿透。
周围的房屋中，有阴气移动。那些躲在家中的鬼魂似乎是发现了游戏已经结束，开始探头探脑，观察外界。
郭玉洁站在房门口，没有去打扰母女二人的重逢。
艾琳娜的母亲抱着痛哭的艾琳娜，眼泪落在了艾琳娜的脑袋上，穿过了艾琳娜的身体。她腿上有伤，鲜血流淌到地上，不一会儿，就和艾琳娜的眼泪一样，直接蒸发了。
两人抱头痛哭的时候，周围房屋中也传出了哭声。有鬼魂走了出来，茫然询问着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要解释起来，实在复杂，而且答案一定让所有蒂森特的居民感到绝望。
他们都死了。莫名其妙就死了。不知不觉就死了。
仿若做了一场梦，人生就不一样了。
我忽然想到，对这一镇子的居民来说，接下来的生活该怎么办？他们不可能复活了，也不可能去投胎，只能以鬼魂的身份继续存在下去。他们能维持往日的宁静吗？还是说，会逐渐变成恶鬼，肆意妄为，报复世界？
我很担心。
这些鬼可不是从地府出来的鬼。圈养他们的异空间已经被打破了，还是被我们亲手打破的。他们应该能自由活动。这四散出去……即使没有四散出去，一个镇子都死绝了，对当地、对这个国家、对整个世界来说，都是噩耗。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跟过来的吴灵和刘淼。
吴灵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淡淡说道：“这就是我们一直担心的事情。达到一定数量，知道真相后，他们不会坐以待毙。这个世界的改变已经没有办法停止了。只能从源头开始，让一切重来。否则的话……”吴灵看向我，“你选择当人，还是当鬼呢？”
我心中一阵触动。
当人……还是当鬼……
街上的哭声越来越多了，那些鬼呆在屋内、站在门口，都在痛哭。
哭声中，有车子的引擎声冒出来。
街道尽头出现了一辆汽车，车子一路开导了艾琳娜和她妈妈身边。
车门打开，一个男人下了车。
“艾琳娜……亲爱的……”男人颤抖着说道。
母女二人停止了哭泣，转头看向了男人。
“爸爸！”艾琳娜大叫。
我很意外男人的出现。不出意料的是，男人已经变成了鬼魂，也是已经死了的人了。
艾琳娜跑到了男人面前，抱住了男人的腰，哭得更加大声，“我以为……我以为……对不起，对不起爸爸……对不起……我不应该给你……”
男人温柔地摸着艾琳娜的头，“太好了，终于见到你们了。我一直在找……蒂森特整个都不见了……我以为你们……太好了……”男人的眼中也有泪花闪烁。他看了眼捂着嘴哭泣的女人，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了挂着黄色小鸡仔的钥匙。
“艾琳娜一直陪着爸爸。爸爸才能坚持回来。”男人拉开了艾琳娜，将小鸡仔放入了艾琳娜的手中。
艾琳娜仰起头，“爸爸……”
男人的身影比那对母女更加透明。
他脸上挂着笑容，虚幻的身影消失。
艾琳娜怔住了。
“怎么……”郭玉洁喃喃。
我看到男人身上的阴气消失。鬼魂不见了。一直移动到这里的尸体自然而然起了变化。像是之前那几个鬼一样，尸体发生了肉眼可见的腐化过程，几秒种后，就变成了飞灰。
艾琳娜伸出手。
手中的钥匙哐啷落地，她没能抓住自己父亲的任何一点儿存在痕迹。
艾琳娜的母亲悲痛地哭了起来。
艾琳娜呆呆低下头，盯着地上的毛绒鸡仔，眼泪都仿佛是干涸了。她没有哭，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站在那里。
生离死别后……是再次分别。
我心酸起来。郭玉洁直接流下了眼泪。
整条街都是哭声。
我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转过头，我看到木然的刘淼和吴灵。两人身后，韩赟飘在空中。在他之后，是很多小孩的身影。有的孩子和刘淼、吴灵一个表情，还有的，已经感同身受，泣不成声。
“结束了。走吧。”吴灵说道。
“他们……”我看向了街道。
“你想要做什么？”吴灵问我。
我哑口无言。
我能做什么呢？将他们都消灭吗？还是将他们再次关起来？
吴灵刚才也说了，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
我握紧了拳头。
“没事啦。我会看好他们的。”韩赟笑了起来，在半空中摆了个轻松惬意的姿势。他身后的孩子们都消失了。
“看好……”我看看韩赟。
韩赟身上的阴气已经有了变化，似乎是变成了鬼王。
以韩赟带小孩的能力来看，他不会是暴君。但能管好孩子，和管好成年人是两回事。
韩赟自信满满。
我们现在也没有其他选择。
我拍拍郭玉洁的肩膀。
她低着头，还在抹眼泪，但肯定听到了我们的对话，跟上了我们的步伐。
艾琳娜还呆站着。她的母亲已经回过神，抱住了艾琳娜，安慰着她。
街道上的鬼中，有重新振作的，有一起哭泣的，有绝望麻木的……他们现在算是有了无尽的生命，还有了匪夷所思的力量，但接下来，他们要如何生活，就是一次艰难的选择了。
像吴灵刚才说的，选择人，还是选择鬼。
我们找到了之前消失的租车。
一路上，见到了不少失神的鬼魂。
正要上车的时候，我感觉到了迅速靠近的阴气。
一个转身，我先看到的是吴灵的手。
火光在眼前一闪，鬼魂的惨叫声从火光中传出来。
我出了一身冷汗，又觉得无奈，“这是已经……变成恶鬼了？”
“走吧。”吴灵没将事情放在心上，都没理那个被火团包围的鬼魂。
我看看周围。
有些蠢蠢欲动的鬼魂都停了下来，阴气一动不动，藏在房屋中和街角阴暗处。
韩赟再次不知所踪。
我和郭玉洁上了车。
刘淼踩下了油门，快速驶出了蒂森特镇的范围。
还有鬼拦路，吴灵就直接往外扔出符纸。
和刚才不同的是，这些符纸对鬼魂能起到一定作用。
“他们和普通鬼有些相似。”吴灵看了眼后视镜中的火团。
那些鬼魂没有被化作灰烬，但也受到了伤害。
会袭击我们的到底是少数。
车子驶出蒂森特镇范围的一瞬，我耳中听到了孩子们的嬉笑声。
“10、11、12……”
我愣住了。
“49、50！”
数数结束。
我身边，郭玉洁轻声说道：“来找我吧。”

第1894章 歌声
郭玉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的同时，也在脑海中回荡开来。
我吃了一惊，再看身边，郭玉洁身上已经坐了个韩赟。
“怎么回事？”吴灵转过头来，语气严肃地质问。
“捉迷藏的规则啊。找到的人，变成下一局躲藏的人。”韩赟说道。
这规则还是和我所知道的捉迷藏规则不太一样。正常来说，捉迷藏应该是一人找，多人藏。当然，还有另一种捉迷藏，就是一人蒙着眼睛，抓周围到处跑的小伙伴。被抓住的人会成为下一轮中抓人的那个。那样的话，还可以附加规则，比如抓住的时候，要正确说出对方的身份。
韩赟弄出来的捉迷藏，规则有些迷，但以游戏规模和参与人的角度来看，他制定的规则比原版规则更合适。一座小镇的鬼魂找一个藏起来的鬼，总比一个鬼找一座小镇的鬼来得“有意思。那样一个巨大的游戏空间，也不适合玩蒙眼睛的捉迷藏。
“郭小姐现在……”吴灵紧锁眉头。
“别担心，他们不知道。惯性思维下，他们会以为人藏在镇子上。而且，这次没有闹鬼的惩罚了。”韩赟翘起了二郎腿，抖着脚，得意洋洋，“给他们一点时间，他们能适应新身份。有人不愿意继续往常的生活，那就离开那块地方呗。到时候落单，是什么下场就难说了。要找到她，也不容易。”
“一直找不到呢？”吴灵问道。
“游戏就不会结束啊。”韩赟回答，“游戏一直不结束，他们就一直在我控制下。我也可以根据情况，添加惩罚措施。”
韩赟显然对添加惩罚措施不是那么感兴趣。他保留了这权利，就有很大的操作空间。
“这种规则可以吗？”我想之前遇到的鬼王，似乎没有哪个这么随心所欲的。就是刚才那一局捉迷藏中，韩赟的权利也受到了规则的限制。
“当然。基本规则不能改，不能作弊，但是，附加规则可以随时调整。不然，我之前怎么闹鬼吓唬那些人的啊？”韩赟点点头。
这附加的闹鬼吓唬人法子肯定还能使用，只是韩赟现在没有选择使用罢了。要是有鬼做了出格的事情，他就能用自己这方面的能力，制约他们。
相比于这些刚发现自己遭逢大变的鬼魂，韩赟当鬼的经验更为丰富。
“她不会有危险吧？”我看了眼郭玉洁。
郭玉洁好像已经知道了整件事，并未说话，也不担心。
听我这么问，郭玉洁还朝我笑了笑。
“放心吧，没问题的。”郭玉洁自信道。
坐在她身上的韩赟也是自信地点头。
“换句话说，游戏是不是永远无法结束？”吴灵已经转回了头，声音悠悠飘过来。
韩赟脸上自信的表情略微发僵，“当然不是。大家都同意的话，游戏就结束了。”
“大家？”吴灵又飘来两个字。
韩赟的笑容彻底没了，哼哼着，别过头，“你们可真麻烦。我们就从来不会想这种事情。游戏干嘛要结束啊？一直玩下去，不是很开心吗？”
韩赟所说的“我们”当然就是他领着的那群孩子。他们算是志同道合，是一个整体，听从韩赟的命令。哪怕韩赟的态度不是那么强硬，可他依然是这个鬼魂群体中事实上的王。或许，他还拥有对那些孩子们生杀予夺的权利。
对他们来说，游戏进行，游戏结束，并没有区别。他们随时能暂停游戏，并就玩不玩游戏达成统一共识。
现在多了那么多底细都不清楚的鬼魂，这场游戏已经走上另一条路了。
我叹了口气，没有继续问游戏的事情。
只是，我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
果然还是要将灵异彻底消灭。
这样下去，谁知道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我们这些人又会遇到多少麻烦的事情。
对灵异的世界来说，根本没有绝对的力量，也没有绝对的保障。
比我强的鬼王被我干掉了，比我弱的鬼魂也有可能伤害到我。
这样的世界没有法制、没有规则可言。太危险了。
我还是更喜欢和平的生活。相信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也都是如此。
车子开了一段距离，一直没有鬼魂跟上来。
韩赟用的方法很不稳妥，但他也没有完全错误。
在这情况下，那些鬼暂时不可能找到郭玉洁。
时间拖得越久，他们就越不可能找到郭玉洁。
我们四个都是身心俱疲。几乎是一天一夜没有合眼，没有休息。
刘淼的意志力很坚强，开了一路车子。
郭玉洁已经睡着。韩赟也消失了。
我迷糊中半梦半醒，倒是没有看到梦境或什么奇怪的场景。
被吴灵叫起来的时候，车子停在一家汽车旅馆中。
旅馆内没有阴气，看来是没有危险。
“还有两个小时路程，能到最近的飞机场。之后坐飞机去克里斯蒂娜遇难的城市……”吴灵看着地图和机场信息。
解决掉克里斯蒂娜，我们就能回家了。
“她那个异空间，在那个地方？”我吃着面包，含糊不清地问道。
“不一定。也可能是在她老家，或者是在安葬她的墓地。还有可能是在经纪公司、唱片公司的原址……”吴灵头也不抬地回答我，还在专心查着信息。
路程安排都是吴灵在做。
我们吃了东西，洗漱一番，倒头就睡。
五个多小时后，吴灵叫起了我们，再次出发。
到达最近的机场，登机，又是几个小时的飞行，我们到达了目的地。
我有种不真实感。
蒂森特镇的模样还印在脑海中，徘徊在眼前。耳边似乎仍然能听到鬼魂的哭声。
这一路的过程，我印象模糊，就连之前登机的事情，都记不清了。
我的脚步有些虚浮，好像踩在云间。
郭玉洁的身体也摇摇晃晃。她还没有从那种阴气的影响中恢复过来。
“先休息一天吧。对付克里斯蒂娜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吴灵看看我们两个，如此决定。
她和刘淼并没有这种症状，仿佛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奔波和消耗。
我无奈点头。
现在可不是逞强的时候。
我们就近找了旅店。
我一进房间，就迫不及待扑到了床上，立刻陷入了梦乡。
“You make me free……”
我的耳畔有歌声响起来。
轻柔优美的女声不断循环着同一句歌词。
突然，那声音变得凄厉，音调骤然拔高，像是一根粗长的针，猛然扎入我的大脑中。
我惊醒过来，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旅馆客房。
一转头，旁边的床空着，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刘淼不在……
我的心脏还在扑通扑通直跳。
我坐起身，下床去打开了房门。
“克里斯蒂娜！快点！到你上场了！”
走廊上，一个中年人拉了我一把，急切地推着我往前走。
转眼，我就站在了幕布后。
幕布缓缓拉开，眼前是数百名观众。
我站在小舞台上，聚光灯打在我身上。
此刻，我变成了克里斯蒂娜。
是梦境？
不对……我能感觉到这具身体。是我在操控这具身体，而不是克里斯蒂娜的鬼魂。
我抓着话筒，不知所措。
乐队已经开始演奏，前奏过后，就该我唱歌了。
我当然不在乎这场表演的结果，现在这莫名的情况却让我心中焦急。
无数双眼睛注视着我。
这些似乎都是活人，还是几十年前的活人，是过去发生的场景。
我听到了优美的歌声从我口中传出来。
并非是我的声音，也不是我在唱歌，甚至不是这具身体在唱歌。
我缓缓转过了身。
身后不是舞台的背景，而是一片黑暗。
歌声从那里传来。
克里斯蒂娜的灵魂在那里！

第1895章 克里斯蒂娜的标记
我已经转身，没有管那些观众。观众都沉浸在歌声中，也不在乎我奇怪的举动。
我走向了黑暗，没有被歌声干扰心智，脚步就停在了黑暗之前。
直接进去肯定是不行的。这黑暗中都有些什么，难以预料。克里斯蒂娜的歌声能将人抓入她的异空间中，她的异空间中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她自己的身影，换言之，相当于一种无敌状态。
眼前的黑暗似乎就是克里斯蒂娜的异空间，此刻我所身处的场所则有些像是梦中的过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
场景布置很有圣诞氛围。这应该是克里斯蒂娜出事故的那场表演会。如此的话，舞台会倒塌。
既然其他人不管我，我马上往舞台后跑去。
我操控着克里斯蒂娜的身体，做任何动作都像是在自己的身体中一般自由。
跑了几步后，我就不得不停下。
通往舞台后方的道路便能成了黑色。黑色蔓延，吞没整条通道。
转身后，我发现另一侧通道也变成了黑暗。
台前的观众席消失了，同样变成了黑暗。
我被克里斯蒂娜的空间所包围。
黑暗中，只有舞台存在，舞台上还有光。
“你想要做什么？”我问了句废话。
实在是目前的状况不容乐观。
碰不到实物，也不知道我的能力对异空间有没有作用。
异空间的出入口我能消除，可那东西有边界。
这里的话……
我蹲下身，手按在了黑暗和舞台的边界上。
正在唱着的歌谣停止了。
空间中陷入了死寂。
黑暗刷地退去。
我愕然看着重新出现的场景。
不对，我的能力只用了一点点，不可能这么快……
轰！
头上传来巨响。
我想都没想，脚一蹬地，就往前飞扑。
身后轰隆声不断。
我转身看去，舞台已经塌了。
观众惊叫一片，后台的工作人员也急急忙忙赶过来。
“克里斯！”有人叫着克里斯蒂娜的名字，对我伸出手，“你没事吧？”
我抬头看他，没有伸手。在他要抓到我的时候还闪身避开了。
那个应该是克里斯蒂娜经纪人的男人怔怔看着我。之前来叫我上台的就是这人。不过，我感觉到这个人身上的气质不同了。
那种感觉……
不是阴气、不祥之气之类的东西，而是一种和灵异无关的气质。我无法形容。
对方在那一怔后，轻轻一笑。
明明是个留着络腮胡的大男人，这一笑，却有种明丽耀眼的模样。
歌声又响起来，从眼前这络腮胡的男人口中传出。
他对我挥挥手，嘴角含笑，一个轻巧地转身，好似小女孩在蹦跳。
我瞪大了眼睛，发现灵魂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中，回到了旅馆房间。
“你怎么了？”靠在隔壁床上的刘淼转着头，盯着我看，“你刚才，在哼歌？”
他面容古怪。
“我梦到了克里斯蒂娜。不是，是我被她找上了。她……和其他鬼不一样。”我坐了起来。
刘淼正襟危坐，忙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我将自己看到的一五一十说出来，说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没有感受到恶意，克里斯蒂娜有心诱惑，但却没有恶意。
这种感觉……
和顾颜不一样。
从梦境出来，我耳畔好像还回荡着她最后的歌声。那都不是完整的歌曲，只是她哼着调子，鼻音婉转，好像一只手，在骚动人心。
“大明星就是不一样。”韩赟突然插口。
我一回头，发现韩赟不知何时坐在了我身后。
“她用了某种能力吧？”我问韩赟。
韩赟摇头，又点头，“听你叙述，我也判断不出来。不管是不是能力，她都能入侵你的能力。这种事情，我从没听说过。”
我想起了叶青。叶青能借用其他人的能力。
韩赟没碰到过类似的能力者吗？
或许借用能力并非是叶青的特殊能力，是每个能力者都能做到的事情。只是要双方达成某种协议。
克里斯蒂娜的入侵，也是每个能力者都有可能做到的事情，只是没有人尝试过。
或许，不是能力者的特殊能力，是鬼的能力。
“不管怎么说，都很麻烦。需要耳塞。”韩赟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不觉得那种歌声是靠听觉来接收的。”刘淼提出反对意见，手中握着手机，正开着免提。
郭玉洁在休息，总不能放她一个人在房间。现在看来，我能被盯上，我们中任何一个都有可能被盯上。
“已经发现了的话，就是有准备了。她一直没什么攻击性，只是会抓走自己的歌迷。那个频率也不能说是很高。周年的时候，事件会发生得多一些，平时就不会引起人注意。”吴灵说道。
这里是个危险性不高，却麻烦的鬼魂。
韩赟用力点头，“那好吧，让我来找找她。”
他说的煞有介事，说完就消失了，不知道跑哪儿去找人了。
“你还需要休息吗？”刘淼问我。
我揉着额头。
歌声还在我的脑海中，似乎还有克里斯蒂娜的笑声。
优美动听的嗓音都无法掩盖这种行为恼人的事实。
古陌就在这种歌声中枯坐了十年。
真是很麻烦。
我摇摇头，“不解决她，好像不行了。我还能听到声音。”
“我联系蘑菇看看。”刘淼说道，拨了视频通话。
古陌那边接电话很快，接电话的是南宫耀。刘淼一说这边情况，就将镜头对准了我。
“咦？”南宫耀叫了一声。
“你发现了什么？”刘淼赶紧问道。
我看向了手机屏幕中的南宫耀。
“林奇身上，多了个标记。恐怕是……”
克里斯蒂娜在我身上做了标记！难怪一直听到她的声音。
古陌的声音从手机中传出来，“喂喂，那边怎么一直在放歌啊？你们在干嘛呢？”
说着这话，古陌走到了手机镜头中，凑过来看了一眼。
“呵！你被克里斯蒂娜标记了？声音从你身上传出来啊……”古陌幸灾乐祸。
话未说完，我就看到古陌脸色一变，我耳畔的歌声也从克里斯蒂娜的声音变成了另一个变调的演唱声。
“南希！轻一点！你这疯丫头——”中年女人叫喊着，打断了歌声。
歌声戛然而止，所有声音都不见了。
我和古陌大眼瞪小眼。
“怎么了？”刘淼和南宫耀异口同声。
南宫耀接着问道：“你们听到了其他的声音？”
“南希。”我说道。
“有人被袭击了吧。”古陌已经收了表情，淡淡说道。

第1896章 大明星（一）
仅仅是听刚才几秒钟的声音，能推理出的东西实在有限。
古陌说有人被袭击，可能性很高。
只是，我们能知道的，也只是有人被袭击，受害者是谁，在什么地方好，就一头雾水了。
古陌看起来心情不好，或许是想起了自己被袭击的事情。
南宫耀将我观察了一遍，只能看出我身上带了克里斯蒂娜留下的标记，标记的主人现在在哪儿，凭他目前状态，无法看出来。
我们只好结束视频通话，等韩赟回来。
韩赟一夜未归。
郭玉洁休息得不错，知道我被克里斯蒂娜做了标记，才有些紧张。
“今天就去现场看看吧。”吴灵很冷静，没有任何焦躁。
克里斯蒂娜死在了1982年的12月24日，死在了一座小型舞台上。舞台搭建于当时的瑞华德投资公司大楼三楼大厅内。公司大楼为瑞华德私产，是一栋五层高的写字楼。在瑞华德被另一家公司吞并前，那栋楼已经易主，改建成了办公、居住两用的建筑。一楼还有临街门面出租。是一栋经营有些混乱的大楼。
“2019年的时候，整条街改建，地下要通地铁，那栋楼也被爆破拆除了。”吴灵一路上给我们介绍。
车子开到了大楼原址，也就是市民公园外围。
市民公园中有一些零散分布的树木，整体上以草坪居多，视野很辽阔。
这样一眼望去，能清楚地发现公园内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阴气。
没有歌声。
我侧耳倾听了很久，确认了这一点。
我们下车在公园里走了一圈，刘淼还打了电话给古陌，让他也能听到这里的声音。
公园中有一些带着小孩的家长，也有遛狗的人，但并不算热闹。天热的时候，这里或许会更热闹一些。
“没有，什么都没听到。”古陌肯定地回答。
“韩赟还没出现过吗？”吴灵问我。
我摇摇头。
韩赟在昨天消失后，就没再出现过。
没有他在，我们无法确定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异空间。
吴灵指示郭玉洁联系韩赟。
“我？”郭玉洁发蒙，傻乎乎指指自己。
“那种联系肯定不是单方面的。他们会找到你，证明你身上一定散发出了某种东西，将他们吸引来。你可以试试看。”吴灵耐心地分析，“你只要努力想韩赟，呼唤韩赟，他应该就能听到。”
“这样行吗？”我抱有怀疑。
我使用自己的能力，进入梦境，就是用类似的方法，也是在脑海中不停去想自己要附身的对象。可郭玉洁的能力和我的能力有所不同。她要这样呼唤韩赟，会不会把其他鬼魂给招来？
吴灵所说，联系不是单方面的，郭玉洁身上散发某种东西，这点我同意。也是因此，才让我觉得随便呼唤鬼魂，不太安全。
不过，我们这边四个人在，郭玉洁没有战斗力，我们三个都能够战斗，能够对付大部分鬼魂，倒是不用特别束手束脚。
吴灵让郭玉洁做尝试，也提醒我和刘淼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郭玉洁像是在菩萨前祈祷，双手合十，紧闭眼睛，嘴唇嚅动，念念有词。
她做得认真，看来是集中了精力去呼唤韩赟。我都听到她发出来的微弱声音。
我感觉到了阴气的波动，抬起眼皮，就看到郭玉洁头上的空间小小扭曲了一下。
郭玉洁大概是感觉到脑袋一沉，停下了祈祷的动作，抬头看去。
韩赟那么个大男孩，趴在郭玉洁的脑袋上，垂下头看她，“叫我做什么？”
这一人一鬼的姿势实在是怪异。
“这里就是克里斯蒂娜死亡的地方。”吴灵说道。
郭玉洁松了口气，“你真的来了啊，韩赟。太好了。这样可以啊！”
韩赟还趴在郭玉洁头顶，转着头，观察周围。
“你确定是这里？”
“确定。”
“那她就不在这里了。这里没有奇怪的地方。”韩赟收回视线，转头看着一个方向。
我顺着韩赟的目光看去，就见一只小型犬站在刘淼身后，从刘淼和吴灵的缝隙间，望着韩赟。
“汪汪！”小狗叫了两声，被它主人给拉走了。
“动物能察觉你的存在？”我感到了惊奇。
家中小狗小猫经常看着一个地方、对着一个地方露出威胁的低吼之类的段子，层出不穷，小白也能看到不正常的鬼魂，但我这一年多经历了那么多事情，碰到类似的事情非常少，几乎是没有。
韩赟又是个存在了很久的老鬼，还变成了鬼王，应该不会那么平凡地被动物发现吧？
韩赟望着那只狗，再看看周围。
“有什么不对？”吴灵问道。
“不知道。感觉怪怪的。正常来说，动物不可能看到我，能看到我的人也很少……”韩赟嘀咕着。
“所以说，这个地方还是有问题？”郭玉洁问道。
“也可能是你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你现在已经不是普通的鬼，也不是灵了。鬼王到底是怎样的存在，我们还没搞清楚。”吴灵说道，“你变成鬼王后，身上可能会出现一些变化。”
韩赟沉思着，小脸上是严肃的表情，“我没什么感觉啊。没感觉身上有什么变化。奇怪……”
“汪汪！”又有遛狗的人经过，那只狗也对着韩赟叫了两声。不似有恶意，只是发现了什么似的，才会这样叫，又像是在对韩赟打招呼。
“真奇怪……怎么回事……对了！”韩赟忽然飘起来，不再缠着郭玉洁了，“这地方也很奇怪。我总觉着，不太对……这里是那个鬼的故乡？”
“不是。她只是在这里演出的时候，碰到了事故，死在了这里。以前那栋楼还在的时候，有粉丝会来这里献花，现在就没了。纪念她的粉丝，会到她老家或者她的墓地去。”吴灵说道，“她的老家已经变成了一座展览馆，游客不少。我本来以为，她的灵魂不会停留在那种吵闹的地方，会在这里。”
“歌声！”我突然听到了歌声。
这次又只是一句歌词后，就戛然而止了。唱歌的是男人，并非克里斯蒂娜本人。
又有受害者？
“快到她忌日了。还有两天。”吴灵说道。
我心头一沉。
“既然不在这里，那我们就去她老家看看吧。”
我们几个回到了车上，在前往旅馆拿行李的途中，吴灵已经订了机票。
我看着车窗外的街景，突然瞄到了一个身影。
“等等！”我忙叫道，“停车！”

第1897章 大明星（二）
我刚叫出口，刘淼就已经停车。
不用我特别之处，他们三个也发现了马路上奇怪的景象。
我们几个都转着头，看着对面人行道上一个女人的背影。看着那身影的不只是我们，街上所有人，只要注意到她，就会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那个女人身材窈窕，但个子不高，只看背影，并不能算是什么大美人。她走路的姿势也不是模特步，穿着打扮平平无奇。可就是那样一个身影，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气质……
我想到了梦境中看到的克里斯蒂娜。
她附身在其他人身上，哪怕那个人的形象和她千差万别，她都能展现出自己的气质，让违和感消失，反而是尽显魅力。
或许，这就是一种明星气质，是过去那个时代，大明星身上的巨大气场。
我们几个已经准备下车去追，就见那个女人正好回头。
她回过头，露出了自己并不出色的五官。外套大衣没有扣上纽扣，里面穿着的毛线衣是夸张别扭的艳粉色。
女人笑了一下。
粉色的毛线衣和羊驼色的大衣都因为这笑容而变得别有韵味。
但也就是那么一刹那。
刹那过去后，我心中都生出了一种荒谬的念头。那个长相一般、穿着搭配有些奇怪的女人，怎么会让我觉得那么有魅力呢？
那个女人已经回过头，脚步迟疑，东张西望，还低头看看自己的打扮，很是不安。
周围人的目光让她不安。
周围人也从那种奇妙的沉迷状态纷纷进入一种更加奇妙的疑惑状态。
“是她？”吴灵问道。
“嗯。应该……”我迟疑地说道。对于刚才那个灵魂的身份，我没有疑惑，只是，克里斯蒂娜为什么要这么做？
女人已经裹紧了大衣，快步离开，小跑的姿势很狼狈。
她的身影不见了。
街上再没有那种奇怪的身影。
我们回到了车上。
吴灵问韩赟有何发现。
“没有啊。怎么说呢……不是鬼，也没有特别的空间，有些奇怪呢。”韩赟小大人似的摸着下巴，“还有这个地方，也很奇怪。讲不清楚啊……”
我脑中灵光一现，想到了那个梦境。
“那个，能开车一直往前吗？”我趴在了驾驶座的椅背上，“一路往前，尽量朝前开，笔直地朝前。”
“你发现了什么？”吴灵问道。
“可能，我们已经在她的异空间中了。她的异空间和其他鬼的不一样。”我猜测道。
克里斯蒂娜能入侵我的梦境，说不定就能以同样的手法，入侵现实空间。
不是没有异空间，而是异空间和现实空间巧妙融合，让人无法察觉。韩赟身处在这样的空间中，都无法察觉异常。异常仍然是存在的。那些动物能发现韩赟，就是一个异常现象。这或许就是因为空间异常引起的另一个异常。
刘淼照我所说，笔直地前进。
韩赟坐在一旁，不满道：“你小子是说我反应迟钝，进入别人的异空间都没发现？”
“我们是坐飞机来的。飞机上我打盹了。你在哪儿？”我问韩赟。
韩赟脸色难看，像是被我戳中了痛脚。
他跟着我们过来，经常玩消失，可能就是进入了自己的异空间中。
我怀疑韩赟的异空间不止一个。准确来说，是并非连成一片的一个完整异空间。
国内有他的地盘，到过了蒂森特镇，他在丽娜的异空间中，建立另一个异空间。丽娜的异空间破除，他的异空间未必就消失了。
韩赟带着的孩子能自由出入这些空间，韩赟一定也可以。
到了这座城市后，他说不定故技重施，又弄了个异空间。
我盯着韩赟看。
韩赟移开了视线。
我也没逼问。
类似的能力我在广源山鬼身上就看到过，体验过。
车辆一直行驶，到了郊外，看到了农田。
接下来又行驶了一段路，甚至给车加了一次油后，再行驶了十多公里，我们才感觉到了一样。
如同将手放入水中，皮肤能感觉到穿过了什么东西。
车子停下。
我们齐齐回头，看向了刚才行驶过的区域。
“好大。”郭玉洁感慨。
“是非常大。”吴灵说道。
“怎么样？”我问韩赟。
“这不是异空间。”韩赟摇头，凝神观察了一会儿，“这是阴气。”
“不会吧？这是阴气？”我诧异地盯着那段路看了好一会儿，都没看到阴气。
“她将自己的阴气铺开，笼罩了这样大的范围，影响这范围内的所有生物。大概是这样。”韩赟解释道，“不是将阴气传递给自己的人，而是这样笼罩一个范围的话……所有生物都受到影响，但影响不深，可能都不会察觉到自己身上的变化。还有就是，这样的话，相当于在所有人身上都做了一个标记。唔，和你身上的标记应该不同，但那些只是普通人，也没什么抵抗力。”
韩赟这么一说，让我不由想起了汇乡的引路人。
整个汇乡都被引路人的阴气笼罩。引路人能发现汇乡的任何变化，汇乡人则在引路人长年累月的洗脑下，默默遵从他订立的规矩。
“克里斯蒂娜订下了什么规矩？”我马上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不管是他们怎么使用自己的能力和阴气，鬼总需要通过活人的恐惧、意识，来获得力量。鬼王或许还能通过同为鬼魂的灵魂意识来获取力量。究其根源，都是他人对他们的意识。
“纪念馆不在那座城市，那座城市也没了和她相关的东西。要说规矩……我们来之前查过，八十年代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线城市，到了二十一世纪，这里已经衰落，现在相当于三四线的城市，人口数量倒是不少，被评价为宜居城市，但城市竞争力有限，这里人的生活方式很悠闲……没有恶性案件，没有都市传说。克里斯蒂娜死在这里，有关她在这里的故事，二十一世纪后，就一个都没了。”吴灵的手指在腿上敲了敲，“克里斯蒂娜本人可是一直被称为永远的歌后、天籁之音，是公认的天王巨星，全球粉丝无数。”
“她将阴气笼罩在这里，是因为死在了这里？”刘淼问道。
“好像只有这一个解释。”吴灵回答。
我又听到了歌声，这次是男女合唱，男声走音，但很甜蜜。
歌声只持续了三四秒，就停止了。
“她还在袭击人。受害者，应该是这里的居民吧。”我猜测道，“是不是，怨恨这里？”
作为鬼，怨恨自己死亡的地方，是一个很容易令人接受的合理解释。

第1898章 大明星（三）
知道这一点，对我们现在的处境来说，帮助不大。
克里斯蒂娜处在一种无形的状态，没有稳定的鬼魂，我们就好没有办法对付她。
韩赟对此也束手无策。
“这种事情我第一次遇到。她和之前的小鬼不一样啊。她想要做什么？”韩赟摸着下巴，摆出了思考的姿势。
是啊，克里斯蒂娜想要做什么？
将整个城市的人都抓进异空间吗？
我们找了距离克里斯蒂娜阴气边界最近的一家旅馆住下。
刘淼问我：“你还能听到歌声吗？”
“时不时就听到。”我点着头，心情沉重。
吴灵正在查看手机，忽而开口，“南宫查了一下，这地方暂时没有失踪人口报案。要么是克里斯蒂娜刚动手，要么是你听到的歌声另有意义。”
“没人报案？”我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情况。
吴灵他们也略有惊讶。
“现在掌握到的情报大致就是这些。筹备一下后，我们就进行招魂仪式。”吴灵放下了手机，“情报不足，克里斯蒂娜行踪不明、目的不明。不过，既然来了，也确认了她就在这里，我们必须将她解决。”
吴灵难得表现出了这样的决心，让我非常意外。
青叶的人对待灵异事件总有种随遇而安的态度，不能解决，就不能解决，留待以后看有没有机会。委托人死亡，同伴的死亡，都不能将他们的注意力完全锁定在单一的灵异事件上。
他们似乎是很容易放弃。
可看叶青的态度就知道了，他们对于最终的目标，对那个大计划，有着无比坚定的决心和执行力。
“当然。”吴灵看着我，“不能再放任下去了。”
她表现出了一种紧迫感。
我看不明白，再看看刘淼，倒是没从他脸上发现什么。刘淼对于这些事一直有一种积极的态度，但并不算强硬。
“招魂的媒介是你。她在你身上做了标记，你能感知到她的行动。我们也能借用这个标记，将她抓过来。你要做好准备，不要被她迷惑心智。”吴灵提醒我，还从行李包中取出了一些东西。
“这都是什么？”我看着其中一条银质吊坠，有些心里发毛。
那吊坠形态扭曲，好像是一具被拧成麻花的尸体。
“绞死之人。”吴灵说着，让我将吊坠挂上。
我接触到吊坠，就感觉那上面传递出一种冰冷寒意，让我整个人打了个了哆嗦，手指下意识收回。
“真的人？”郭玉洁在旁问道，惴惴不安。
“是的。九十九个被这样强行杀死的人的灵魂，就在这上面。”吴灵轻轻晃了晃吊坠。
吊坠并未反光，但因为晃动，好像划出了风声。风声似是痛苦的哀嚎。
“能让你保持神志清醒。一开始戴上的时候会有些不适应。不过，你经历过沐歌能力的副作用吧？这点抗压能力应该是有的。”吴灵又说道，“换做其他人，戴上之后，可能会因为痛苦而精神崩溃。”
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吴灵不会害我，但吴灵应该也不会对我换位思考。
我将吊坠接过，戴在了脖子上。
如吴灵所说，戴上的一瞬间，我感觉到了痛苦。
身体和灵魂好像被锁住，绞盘转动，将我的身体拧成了麻花。有血液从身体中迸射而出。
在我身边，还有同样遭受酷刑的人发出悲鸣。每个人的悲鸣都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但每个人身体、骨头嘎吱嘎吱作响的声音，都持续了很久。
我一个激灵，从疼痛中恢复了清明，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身体。
啪！
吴灵又往我身上贴了一道符纸。
符纸燃烧，吓了我一跳。
火焰没有将我包裹，也没又给我带来灼烧感，只是晃我一眼，就消失了。
我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上多了点重量。
“这也是稳定你灵魂和心智用的。”吴灵随口介绍，在我身上又拍了几道符。
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抬眼看看吴灵。
“我身上那个标记，很麻烦吗？”
吴灵手一顿。一旁的刘淼也看向了我的双眼。
让他们如临大敌，决心彻底解决克里斯蒂娜的原因，恐怕就在这上面了。
“古陌身上是不是也有这种东西？”我又想到了一件事，脱口问道。
吴灵垂下手，没有再围绕着我贴符纸。她坐在了我面前，手中一沓符纸放到了桌上。
郭玉洁挺直了腰杆，紧盯着吴灵，还担心地瞄了我几眼。
那标记，我自己没什么感觉。
除了听到歌声外，我不觉得自己身上多了东西。
就是那个被克里斯蒂娜入侵的梦境，都很难称为危险。
我有过在梦境中被完全迷惑心智，将自己当成附身对象的经历。在之前的梦境中，我并没有将自己当成克里斯蒂娜，我甚至能操控克里斯蒂娜的身体进行行动，还辨别出了克里斯蒂娜的鬼魂所在。
克里斯蒂娜很危险，这个概念我一直有。
但从青叶的档案记录中，我只看到了“失踪”，并未见到“死亡”。古陌被抓走十年，差点儿给逼疯、逼死，可实际上，他受到的是一种持续、无新意的精神折磨。那样的折磨，不像是克里斯蒂娜有意为之。整件事，在我眼中，大概就和韩赟的事件半斤八两，就是一个孩子，极力找人来玩她想要玩的游戏。对那个被找上的人来说，无休止的游戏是折磨，折磨到人想死。对那个孩子来说，他只是想要和人亲近，和人开心玩游戏。
与许多鬼相比，克里斯蒂娜没有恶意。
另一方面，轻松解决了古陌的危机，将古陌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也让我觉得克里斯蒂娜不足为惧。
吴灵他们的态度却是不同。
他们很重视克里斯蒂娜。
不是因为古陌曾经被她抓走，他们想给古陌报仇，而是另有原因。
“为什么？”我问道。
吴灵垂下眼睛，“你明白，标记是什么吗？”
我没想到吴灵会突然说这个。
她这么一说，我脑中就自然而然回忆起了一些事情。
“老天……还有那次真心话大冒险……”我张大嘴巴。
有关标记，我记得自己只被打上过那么两次。
老天爷给的标记，意味着成为能力者，意味着前世造孽，今生遭罪。
真心话大冒险的标记，意味着被强制参加游戏，不完成，立刻死亡。
两者都是纯粹的规则。
规则……
我打了个激灵。
“就是这样。”吴灵抬眼看向我，“克里斯蒂娜，已经变成了奇怪的东西了。再不阻止她，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第1899章 大明星（四）
老天爷弄出来的能力者，所影响的只是能力者本人和他们身边的人。对普通人的影响并不大，伤害虽有，却是个别事件。
真心话大冒险就是一场灾难了。能力者死亡，灵异圈不少人死亡，普通人中受害者就更多了。那可以说是一场无特定目标的杀戮。其中充满了令人胆寒的恶意。
克里斯蒂娜要是也变成了类似的规则，会做什么？
我能想象到的，就是所有人被抓进她的异空间……或者，与之相反，是整个世界变成她的异空间。后一种可能性较小，却也只是暂时可能性较小。我不是克里斯蒂娜的歌迷，都能被她找上门，对普通人来说，恐怕更加无法抵挡克里斯蒂娜的力量。只需要一定的时间，克里斯蒂娜应该就能做到将自己的阴气扩散到全地球吧。
没有攻击性，只是这样扩散阴气，来自未来世界的那位古装鬼说不定就能做到。不过，他没有这么做的必要。他的目的不是这个。
克里斯蒂娜……
这么一想，我又捉摸不透克里斯蒂娜想要做什么了。
说统治全世界，好像不太对……
“这可能只是一个开始。”吴灵开口道，“从这座城市开始，从你开始。就像是那一场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这一次，主动权在她手上，她决定游戏何时开始，她来挑选游戏对象。所以说，她更加危险。”
“林奇，你已经接触过她了。她应该是有神志的吧？”刘淼问道。
我点点头，有些恍惚。
我意识到自己一直没有紧张感的另一层原因了。
克里斯蒂娜是有神智的，甚至可以说魅力无穷，大明星气场全开。
那样的人，隔着荧幕，你顶多觉得漂亮，和真人见面后，却会不知不觉被他迷住。
我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经验。
我没有追星过，也没近距离和明星接触过，只是道听途说，知道有些明星真人和屏幕上截然不同。
见面会、演唱会会火爆，不单是“见真人”和现场气氛令人情绪亢奋，还因为消除了屏幕，直面对方后，会感受到强烈的冲击。
我不知不觉就被冲击了。
明明没有好好交流过，明明知道对方是绑架普通人的鬼魂，在与对方接触后，我有所防备，但从没想过克里斯蒂娜是恶鬼。
身上被做了标记，我也没什么担忧。
听到歌声，我只是觉得又有人被抓，不是好事。
“她的真实目的可能还没有暴露出来。”刘淼说道。
从这句话就能听出来，刘淼断定克里斯蒂娜有恶意。
吴灵支持刘淼的这一观点，只是，她似乎并不在意克里斯蒂娜是否有恶意。
“不解决不行。”吴灵所关心的，只是我身上的标记。
“那就招魂吧。我做好准备了。”我深呼吸，调整心情。
“要杀了我吗？”
我怔住，下意识转头。
我身边并没有鬼魂的身影。房间里唯一的鬼魂是韩赟。
韩赟正靠着郭玉洁坐着，心不在焉，似是有些赌气。招魂的话，他可帮不上忙。
“怎么了？”吴灵问道。
我迟疑地看看周围。
克里斯蒂娜没有再说话。
韩赟突然坐直了身体，“喂，那个阴气过来了。”
我们立刻如临大敌。
“刚才克里斯蒂娜问我了。”我连忙说出了刚才的情况。
她能在我身上做标记，也一定能探知到我们这边的行动，会采取相应的举措，不足为奇。
“咦？”韩赟疑惑地飘到了半空中。
“你发现了什么？”吴灵问道。
“过去了。”韩赟指了一个方向，“她在扩大阴气范围。”
“然后呢？”
“没有……还在继续扩大……”韩赟语气中透露出迷茫。
我们四个都没有感觉到室内阴气变化。
按照韩赟所说，我们这里也被笼罩进了克里斯蒂娜阴气的范围。
“是扩大，还是移动？”吴灵提出了一个问题。
“这我怎么知道？我没有办法感知那么大范围啊。”韩赟没好气地说道，“谁会这样用阴气啊？太奇怪了！她到底想要干什么啊？这样干不掉你们吧？这样扩散阴气，每个地方的阴气都稀薄到不行……你们都感觉不到有阴气存在吧？”
韩赟说的没错。
“她不需要用阴气来杀人。”吴灵正色道，“能给林奇下标记，她就能用其他方法杀死林奇，杀死我们每一个人。”
比如订立规则，听到她歌声的人就会死……
我打了个激灵。
吴灵的手机响起来。
“我听到声音了啊。她问我，我们是不是要杀死她。你们做了什么了？她做了什么吗？”古陌的声音从电话中传出来，声音严肃。
“不知道她想要做什么。我们准备招魂。现在就开始。不能再拖延了。”吴灵很干脆。
电话没有挂上，手机被放到了一边。
吴灵本来应该是准备做一场正式的招魂仪式，将克里斯蒂娜的灵魂聚集到我身上。这其中有不少要求和步骤，包括了日期、时间、地点。
现在，这些都被抛之脑后。吴灵准备强行招魂。
她的这种紧迫感，也影响到了我的心情。
吴灵认为克里斯蒂娜已经成了巨大的威胁。
我转换着心情，让自己忘了克里斯蒂娜无害的笑脸。
很危险。
光是那海量的阴气，就很危险。
克里斯蒂娜只是没有将阴气聚拢，才显得阴气稀薄，没有存在感。要是如古装鬼那样使用阴气，她也一定能做到移山倒海的恐怖事情。
我耳畔多了叹息声。
叹息声幽幽，让人能联想到克里斯蒂娜惆怅的模样，惹人怜爱。
她死的时候还那么年轻，正是一个人一生中最漂亮、气质最多变的时候，还能保留童心，保留少年人的青春洋溢，也有了成年人的成熟和魅力，不是什么都不懂，也没有懂得太多，变得老气横秋，索然无趣。
她死在了最好的时候。
作为人是如此，作为鬼，也是如此。
我忽然感受到了克里斯蒂娜的心境。
临死时的不甘，那么强烈，那么悲痛，却又没有太多的怨恨。
她想要活下来，想要继续活着。
“我不想死啊……”
我听到了克里斯蒂娜的哭声，心脏骤然收紧。
“林奇！”刘淼和郭玉洁异口同声叫了起来。
我感觉到郭玉洁抓住了我的手臂。那股巨力几乎要将我的手给捏碎了。
倏地，疼痛感还残留，却也只是残留。
我胸口一疼，身上也感受到了与众不同的灼烧感。
叮！
那条银质项链绷断，符纸灼烧过的地方也不再感觉到炽热。
意识飘起来了……
不好……
太不妙了！
我心里这样想着，意识却不受控制，陷入了黑暗。

第1900章 大明星（五）
黑暗中有歌声在耳畔萦绕。我听了出来，那是克里斯蒂娜的歌声。
歌声时近时远，声音的主人好像在我头顶盘桓。
我想要睁开眼，想要动一动手脚，但身体沉重，连睁开眼都做不到。
那歌声不断，我即使没有古陌的能力，也渐渐察觉到不对。
不是歌声的主人在移动，而是她在控制音量和气息。她用这种方法，给了我一种奇妙的错觉。
确定这一点后，我发现自己身上千斤重的原因，是因为克里斯蒂娜就在我身上。
我平躺在地，她似乎是坐在了我的胸口上，压得我无法动弹。
我挣扎起来。
“啊！”
歌声断了。
我睁开眼，翻身起来，就看到坐在一旁的克里斯蒂娜。
她就像是档案上的一样，保持着青春靓丽的模样。此刻，她有些狼狈地坐在地上，却是魅力不减，大眼睛一眨，给人一种俏皮可爱的感觉。
我扫视了周围一圈，发现自己是在灰色的虚无空间中。
这空间如同古陌曾经描述的那样，也像是我亲眼看到过的丽娜的空间。
我的视线落在了克里斯蒂娜身上。
空间的主人是她，现在能操控这空间的应该也只有她。
“你想要做什么？不死？”我开门见山地问道。
克里斯蒂娜已经换了坐姿，抱着双膝，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有着那个年龄少女的惆怅忧愁表情。
这看起来倒是像在忧愁生存和死亡。可少女、少年们对生死的忧愁，大多是无病呻吟。克里斯蒂娜已经经历过生死了，她应该有不同看法，她生前的职业和经历也注定她不是普通的少女。她理应更加成熟。
现在摆出这种姿态，是想要迷惑我？
演戏？
“我不想死啊……”克里斯蒂娜幽幽叹息。
同样的话，少了哭音，但更加沉重了。
“你已经死了。”我有些残忍地指出了这一点，防备着克里斯蒂娜暴起攻击。
克里斯蒂娜没有看我。她将下巴搁在了膝盖上，垂着眼，看着脚尖。
“我知道。我已经死了。死了很多年了。我以为，我活下来了……被舞台砸中，但是，当时我还活着。我记得我没有哭……也可能哭了……他们都很紧张，到处都是叫喊声。我听到了救护车的声音了……Neal一直握着的手，告诉我没事的，救护车就来了，我只是被砸到，需要修养几个月。可能要卧床好几个月。可能，一段时间不能唱歌……爸爸妈妈会很担心。还有我的歌迷……Neal还说，我休息的时候，可以请一些歌迷来探望。歌迷送的礼物，他会帮我收好的。会有很多花，到时候可以栽种在院子里，一开窗，我就能看到……得新请一个园丁……”
克里斯蒂娜絮絮叨叨地说着，在谈自己受伤康复期的事情。
那是幻象。
我记得她不是当场死亡，也在送医后很快就死了，根本没有所谓的治疗期、康复期，可能只被抢救了一段时间。
歌迷们得到的讯息，是她的死讯。
他们大概有献花，却是献给了她的墓地、她死亡的地方。
克里斯蒂娜突然笑起来。
“我还想着，要是受伤，养伤的那段时间，或许会有新灵感。我还能好好保养嗓子。之前唱得太多了，应该休息一下。还有复出的时候，可以弄得热闹些。不知道Neal能给我谈下哪家报纸的头版。要能上广播和电视……唔，电视台大概有些困难吧。大老板那时候和几家电视台在谈什么来着，弄得很不愉快。”
克里斯蒂娜皱起了眉头，仍像是个小姑娘，天真烂漫。
我注视着这样的克里斯蒂娜。我依然没有在她身上感受到恶意。
她逐渐收起了少女的表情，惆怅地叹气。这次，神态好似成熟女性，惆怅、疲惫，还有些冷淡。
“我后来才发现，我已经死了呢。大老板都没了。一群不认识的人，要给我出周年祭的唱片集。好多人都还记着我，还喜欢我。有些人在我死亡后才出生，却还喜欢我歌。Neal以前说过，我的声音是天籁之音，我会成为永恒的歌后。可我只是喜欢唱歌……我不能唱歌了呢……因为，”克里斯蒂娜松开手，换了个坐姿，懒洋洋地抬头，眼神空洞，“我死了呢……”
“那你应该明白，你死了，什么都做不了了。你应该去投胎，开始新的人生。”我尽量平和地劝道。
克里斯蒂娜嗤笑一声，斜眼瞅着我，“喂，你可不要糊弄我哦。我死的时候，不比你小多少吧？算出生日期，你该叫我奶奶吧？”
我一时语塞。
“我不可能去投胎了。现在没有天堂，也没有地狱。从来就没有……我错过了。那个时候……”克里斯蒂娜神情变得阴郁，“我只是想要唱歌而已，我没有想过害人……他们自己到了这里……等我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
我怔怔看着克里斯蒂娜。
什么意思？那些被克里斯蒂娜抓走的受害者，并非被她故意绑架的？
克里斯蒂娜双手捂住脸，“就是这样了。随便你信不信。我知道你们要杀掉我。你们是人，而我……已经是鬼了……”
“你……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你将阴气扩散到那么大的范围，还有，我身上的标记……”我迟疑地问道。
克里斯蒂娜忽然站起，垂下了双手，低头俯视着我。
“我说了那么多，你就不明白吗？”
什么？
我张口结舌。
刚才那些碎碎念中，有透露什么重要信息吗？
等等！
唱歌……
她想要……
我骤然变了脸色。
克里斯蒂娜笑起来，笑容灿烂，“再给我一点时间吧。”
“不！等会儿！你不能——”我话未说完，身体已经跳起，但克里斯蒂娜已经从我面前消失了。
糟糕！
我忙对着虚空大喊道：“你停下！你不能那么做！你想唱歌的话，我们可以另想办法！我朋友可以给你做个身体！到时候……喂！你听到没有！克里斯蒂娜！”

第1901章 大明星（六）
我急出了一脑门的汗，可克里斯蒂娜不回应，我就是叫破喉咙都没用。
我试着在空间中移动，发现自己现在是灵魂状态，被抓入这个空间的只有我的灵魂。
移动是方便了，只要心念一动，就能飘起来，可这么飘来飘去，也没有碰触到这个空间的边。
这空间有可能和现实中克里斯蒂娜阴气笼罩范围相当，也有可能是另一种构成形态，我就像是跑步机上的人，可以疯狂奔跑，前方却没有终点。
在这样的空间中，我感知不到时间的变化，这让我愈发焦急。
外界可能已经过去了两三天，甚至更久。可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想到此，我就烦躁起来。
克里斯蒂娜想要做什么，我已经猜到。她的疯狂程度，远超过那些鬼王。她所做的事情带来的影响，也将超过任何一位鬼王。
我对克里斯蒂娜所说的条件，不是一时糊弄。她要真的答应下来，我绝对会说服吴灵，让她帮克里斯蒂娜做一具人偶身体。
吴灵曾用人偶帮鬼魂现形，与人交谈，要给克里斯蒂娜一具身体，让她尽情唱歌，应该不难。
就算有困难，也能想办法克服。
我们能接受韩赟的存在，与韩赟合作，多一个克里斯蒂娜，也没有影响。
她要是真如她自己所说，并无恶意，只想唱歌，那一切都好商量。
我蹲在了虚空中，像克里斯蒂娜那样仰头看着没有变化的虚空。
现在该怎么办？
吴灵他们在外面，能阻止克里斯蒂娜吗？
我伸出手。
手没有触及到任何东西。
我还是释放出了能力。
力量涌出来，落入虚空，没有溅起一点水花。
没有用……
我使用出了更多的力量。
力量汹涌喷出，可没有目标，就那么消散在了空中。
我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虚空没有任何变化。
我呼了口气，心里默想着叶青。
叶青应该在附近吧。
在蒂森特的时候，我感觉到过他的阴气。
他要是在这里，能不能打破这个虚空呢？
我闭目沉思了很久，没有感觉到叶青的阴气出现。
不行……
得另想办法。
找个对象，进入梦境……
那个破坏舞台的小孩？我努力回忆，但不记得那个档案中提到的孩子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
公开的新闻报道中，都没有提过那个孩子。克里斯蒂娜被人谋杀，只不过是一些流言，警方将案件定为意外，克里斯蒂娜的公司和经纪人都统一了口风。
或许，克里斯蒂娜至今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我想到此，睁开眼，扯开嗓子就嚷嚷起来，“喂，你想知道你是怎么死的？舞台的事情不是意外！有人杀了你！真的！”
我需要这里有一些变化。
哪怕克里斯蒂娜因为我这番话变成了恶鬼，转而想要复仇，也总比我现在束手无策要好。
她要是将目标改为杀人，也算是情况有转机，转危为安了。
我喊了几声，虚空中依然没有变化。
我摸摸自己的胸口。
克里斯蒂娜在我身上的标记应该还在，可我没有再听到歌声。
外面到底如何了？
我心浮气躁，又喊了两嗓子，还是不见动静。
“真的！你经纪人也知道！他应该还活着吧！那个Neal！他死了也没关系，现在所有鬼魂应该都在人间。你一定能找到他！喂！”
不行，她不是不信我，是对此根本不感兴趣。
麻烦……
我放弃了这个计划，想起了刚才提到的Neal。
我对这人还有印象，克里斯蒂娜的经纪人。克里斯蒂娜刚才絮絮叨叨的时候，就提了这个名字好几次。
为了古陌，叶青他们还威胁过那个经纪人。
他应该一把年纪了，或许正如我所说，现在已经死了，变成鬼了。
变成鬼也没关系。变成鬼倒是正好了。梦境的附身对象只能是死者。
我闭眼沉思，想着那个Neal。
我依稀记得自己在档案中看到过那个人的模样。可以肯定的是，我听过他的声音。
而在附身克里斯蒂娜的时候，我见到了年轻时的他。那张脸我记得清楚。
能有用吗？
不是，是必须有用。
想着那个人的模样，我感受到体内有力量在流转。
和使用能力逆转时间的时候有几分相似。
我在使用能力，但是，是在使用另一种能力，梦境的能力。
加油。
还差一点。
我咬牙支撑着，感觉有力量在拉扯自己的力量。
应该是要回到过去的时间点。
回到过去……
回到克里斯蒂娜死亡的时候……
那个时侯……
我又听到了歌声。
听音效，是现场的演唱，但音响设备似乎有些简陋。
应该就是这时候了！
我睁开眼，看到了舞台。
我身处在舞台后，只能看到一点帷幕。
我没有看到克里斯蒂娜的身影，可她的歌声传了过来。眼前舞台的一角也很熟悉。
我的灵魂飘了出来。
能力没有被克里斯蒂娜影响，正在正常运行。
太好了！
我一阵欣喜，冲到了舞台上。
舞台上是空的。
歌声还在持续，可舞台上没有人。
我心中一惊，看向了舞台后的幕布。
是幕布，不是黑暗虚空。
能力没有被影响。
克里斯蒂娜的声音就在近前，可却看不到人影。
观众、经纪人，都在。就是没有舞台中心、众人焦点的那个人。
我伸出了手，什么都没摸到。
我看看自己的手。
即使这样都不行？
克里斯蒂娜完全压制住了我的能力？
我想到了叶青。
“你不是，不想死吗？”我问道，“我现在就能改变你的死亡。克里斯蒂娜。我能让你活过来。没有意外，你能继续唱歌。我们正式见到的时候，你会是乐坛天后，不老传说，像你说的，都能当我奶奶了。克里斯蒂娜！”
我听到了歌声。
在原有的歌声上，又有歌声响起。
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这一次，歌声是从心中传来的，直接在耳畔响起。
眼前的景物变化，我重新回到了虚空中。
那歌声还在继续。
四面八方，都有歌声传来。
我置身在了一种奇怪的氛围中，被歌声笼罩。
我的身体抖了抖，脸色应该非常难看，并没有因为这动听的嗓音而陶醉。
“开始了……没有阻止……这样……”我喃喃自语。
灵魂一下子坠落，虚空消失，我正躺在旅馆的床铺上。
歌声还在继续。
我看向了身边。房间内，吴灵他们都在。
吴灵和刘淼面色凝重，郭玉洁则是一脸茫然。
“林奇。你……”郭玉洁先发现了我。
我坐起身，虚弱地问道：“范围，有多大？”
吴灵和刘淼没回答。
南宫耀的声音响起来。
我发现吴灵正手握手机。
“……从网络上的消息来看，大概，全球所有人，都听到了。”南宫耀沉声宣布。

第1902章 大明星（七）
全球，所有人。
这两个词让我脸色发白。
“没有办法，阻止了吗？”我艰难说道。
说这话的时候，我耳边还有克里斯蒂娜的歌声。
歌声悠扬婉转，换一种情形，我一定会好好欣赏。此刻的我，是没有那种心情了。
吴灵沉默摇头。
电话那头，南宫耀也在沉默。
“她要唱多久？”郭玉洁问道，“几首歌？”
一首歌的尾声结束，克里斯蒂娜的声音停止了。
“结束了？”郭玉洁惊讶。
一首歌大概四五分钟，或许更少一点。
只是这点时间的话……
我刚这么想，就听到克里斯蒂娜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会是一场演唱会的时间吧？她死的时候，是圣诞演出，应该没有太久吧？”郭玉洁担忧地问道。
恐怕不止。
我想到克里斯蒂娜在异空间中那絮絮叨叨的牢骚，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她想要唱歌，憋了那么久，说不定会将自己发布的曲子全部唱一遍，还有可能唱唱其他歌手的曲子，反复唱自己喜欢的歌，也是有可能的。
她已经变成了类似于真心话大冒险那种存在，无人阻止的话，可能会永远唱下去。她想停就停，想要唱，就能开口。
没完没了也就算了。她不伤害人，只是唱歌而已。
可这歌声意味着灵异的存在，而且是向全世界昭告灵异的存在。
吴灵曾说过的，最糟糕的情况已经出现了。
我转头看向了屋内唯一的鬼魂。
韩赟皱着一张脸，表情很不爽。
“你……力量提升了吗？”我问韩赟。
韩赟翻了个白眼，“你自己不会看吗？你感觉我变强了吗？”
好像是没有。
不过，我能感知到的阴气正在加强。
这是克里斯蒂娜的阴气。她的阴气正在变强。
原本几乎感觉不到存在的阴气，正在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克里斯蒂娜的歌声也在变化，声音变得愈发清晰、响亮。
她已经唱完了又一首歌。我听到的两首都是抒情悠扬的曲调，也都是清唱，两秒钟的安静后，竟然有伴奏乐响起来。
看来是真要开演唱会了。
这样更加瞒不住了。
“放弃吧。没救了。”韩赟突然说道。
房间内没人接这话。
韩赟忽的就消失了，丢下那句话，就闪人了。
郭玉洁转着头，看看左右，“就，没有办法了吗？”
“已经没办法了。”吴灵给了个答案。
她沉着一张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算平静。
“该想想怎么善后了。”吴灵说着，站起了身。
善后？
全世界都知道有鬼、闹鬼了，还要怎么善后？
大家一起被科普一个新世界吗？
吴灵走出了房间，刘淼也跟着出去了。
郭玉洁看向我。
“像吴灵说的，没有办法了吧。现在能做的只有善后。善后的事情，也不是我们几个能做的。”我苦笑着。
要善后，只能由官方出面，而且是世界各国的官方出面，对国民讲解一些过去保密的事情。或许，有的政府都不知道这些事，也在这次受到了世界观的冲击。
会怎样呢？
我想象不到。
一直以来，我们所做的、所期盼的，都是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
郭玉洁沉默了一会儿，劝道：“你昏迷很久了，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吧。”
她这么一说，我才感觉到了饥饿。
郭玉洁从桌上的塑料袋中拿出了面包和水。
我吃着不知道是午饭、还是晚饭的食物，心不在焉。
我看到郭玉洁也在旁发呆。
我们两个的手机几乎是同时响起来。
瘦子他们打来了电话。
我回过神，想起了“全世界所有人”这个范围可是包括我们的亲朋好友。
“奇哥！”瘦子激动叫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失败了。”我坦然说道。
这个结果我已经接受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瘦子干巴巴地问道。
我将吴灵所说的两句话转述了一遍。
“和我们就没什么关系了吗？”瘦子和我想到一块儿了，也是意识到这件事已经不是个人的处理范围。
“上面会怎么做？”我问道。
陈晓丘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还不清楚。事情才刚发生，还只是发酵阶段。上面早有准备，但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太突然了。形式上，也很微妙。”
“网上已经吵翻了。”瘦子插嘴说道，“比较好的情况是，那个克里斯蒂娜只是唱歌，没有袭击人。所以……还算好吧。感觉新奇的人更多一些，恐慌比较少。大概就是这样。”
“这算是好消息。”我呼了口气。
“对政府来说不是。政府预案中，应该没有包括这种情况。”陈晓丘叹气。
我一怔，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在此之前，所有的灵异事件都带有攻击性。有些事情被糊弄了过去。比如那次真心话大冒险，受害者遍及全球，人数不少，但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就是不靠谱的都市传说，还有更多的人甚至不知道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各国政府所做的预案应该也是针对此类的事件的。
要是鬼怪现身，却没有袭击人，普通民众会是怎样的心态？
或许就如瘦子所说，感觉新奇的更多一些。众人的想法不会统一。悲观者，会认为鬼怪迟早会袭击人，站在活人的对立面；乐观者，说不定还幻想着一些搞笑、温馨灵异故事的桥段发生在自己身上，自己能跟死人沟通，成为朋友。再有极端者，会想让自己成为鬼，也说不定。
那个南天的脑残粉不就是杀了自己，让自己变成鬼，去袭击顾颜了吗？
想法无法统一，就无法形成一种统一的意识，也无法创造灵，无法生出力量。
这样驳杂的念头会给鬼带来什么影响呢？
我想到了并未增强实力的韩赟。
是不是就是因为这样，韩赟的实力并未增强，获得实力上增进的只有克里斯蒂娜一人？
这……应该算是好消息吧……
虽然，所有人都恐惧、厌恶，可能会产生一种力量，排斥灵异事物，但这种念头也有可能让灵异事物增强威力。
也是因此，政府反倒不好办了。上面的人恐怕还没有达成统一的意见。这情况，又和现在的大局势类似。
“她要唱多久？”瘦子忽然问道。
“不知道。”我感到了无力。
又是一首歌结束。
我抓着这空隙，在心中喊了克里斯蒂娜两声，问出了这个问题。
提问如石沉大海。
克里斯蒂娜还是不理睬我。
音乐声又起，这次是动感的舞曲。

第1903章 大明星（八）
克里斯蒂娜短时间是不会住嘴了。
挂断了和瘦子的通话后，我犹豫半天，还是不知道该不该给父母和妹妹打电话。
这种犹豫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我才下定了决心。
电话首先打给了妹妹。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挂断。
我愣了愣，手机接到了消息。
妹妹居然在上课，不方便接电话。
我看着这条信息有些发怔。
我这时候才想起来，普通人上班、上学，可不像我们最近那么摸鱼，老想着灵异的事情。
我压下了心中疑惑，又打了电话给父母。
妈妈接了电话，语气正常，问我在外面玩得怎么样。她的声音有些紧绷，情绪不太对。
我的心提了起来。
尽管这才是我设想中的情形，妹妹那种反而在我意料之外。
我支吾着，试探问了问，“妈，你那边怎么样？你和爸……还好吗？”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
我的心提得更高了，就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都还好，和以前一样。你也没出去多久，能怎样啊。”妈妈敷衍地回答，犹豫着，还是说道，“就是外面很吵，不知道谁家在放歌，放了很长时间了，还是外文歌。哎，你爸说要去找居委会反应。我怕他跟人吵起来。一楼的，就是一个人住的那一户，刚才骂了好一会儿了。”
我再次愣住。
这样的反应，也是我始料未及的。
我此刻才发现，眼下的情况有多复杂。
我之前忘了，即使听到克里斯蒂娜的歌声，也有人会坚定认为那只是幻听，只是其他地方播放出来的歌声，并非灵异现象。
我不敢跟妈妈说这是闹鬼，只能劝慰了几句，让他们不要管闲事。
要是人人都去居委会反应，居委会和社区内的老头老太们开始找那个噪音扰民的罪魁祸首，这事情恐怕就瞒不住了。
还是……暂时保持这样吧。
我也没什么好办法，能拖着就拖着，等着吴灵他们想出个对策来。
挂了电话，郭玉洁示意我上网看看。
网上的情况就如我之前预想的那样。
社交主页，随机更新的最新发布内容都是有关克里斯蒂娜的。
“才发现今天是克里斯蒂娜&#183;法林的纪念日啊。”
“没想到国内也有克里斯蒂娜的歌迷。我在地铁里都听到她的歌了。”
“这是闹鬼好吗！没有人放歌！歌是在脑子里想起来的！”
“太恐怖了！我和女朋友在家里面看电影，就听到了有人唱歌。我还以为我女朋友在唱歌呢！卧槽！闹鬼了啊！”
——“哥们，知道你有女朋友了，别秀了。”
——“女朋友叫小右吗？突然听到小右唱歌，是很恐怖啊。”
“这个世界真的有鬼啊。”
“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到吗？今年一直不对劲吧。”
“灵气复苏！古仙、法宝要出世了！得机缘者得天下！”
“有点吓人。。。[害怕][害怕]”
“她要唱多久啊？我夜班啊，想睡觉啊。”
“第一次听克里斯蒂娜的歌，牛逼！”
“天后无敌！天后万岁！”
“会有其他鬼吗？”
“我比较喜欢查理&#183;华盛顿。天王会在我脑内给我唱歌吗？”
“直接在脑袋里听到唱歌，是不是也能直接让人脑死亡？”
“求符箓一枚。求八卦镜一面。”
“我已经在我们家这里的寺庙上过香了。菩萨保佑。干死鬼佬！”
——“朋友，佛教也是外来的。”
……
网上的消息刷得很快，恐慌的情绪很少，脑洞大开、歪题到十万八千里外的不少。
新奇、兴奋、胡思乱想……
我在杂乱的信息中，感受到了一股不太妙的风气。
他们并不惧怕鬼。
他们在好奇鬼是什么样的，鬼能做什么。
他们……想要见到更多的鬼……
我打了个激灵。
房间内的阴气又起了变化。
我和郭玉洁同时回头。
韩赟神出鬼没，不知何时又跑了回来。
他身上的阴气有了变化，比之前更加浓郁了。
我看到韩赟竖着手，手指上浮现出了有形的阴气。那阴气变化着外形，兔子、老虎、小人……这样的技巧，我在未来世界的鬼王身上都看到过。
我心中一惊。
难道世界变化的节点不是那些穿越来的鬼王，是克里斯蒂娜搞出来的这件事？
“我变强了。”韩赟说道，语气不见喜悦。
随着他这句话，我感觉到附近有更多的阴气冒出来。
阴气数量很多，不是一只两只鬼，所在范围甚至不在旅馆内。
这些鬼从萤火变成了聚光灯，本来只有面对面才会被我发现，甚至面对面都有可能被我忽视过去的鬼魂阴气，突然变得如此鲜明，不停彰显自己的存在。
与之相对，克里斯蒂娜的阴气在一阵暴涨后，竟是呈现出了一种消退的迹象。
我摸着胸口，下意识又喊了克里斯蒂娜两声。
歌声变得飘渺，带着忧伤。
她唱着唱着，似是唱不下去了。
那种强烈的哀伤触动人的心灵。
在那样的寂静中，我发现世界都因此安静下来。
克里斯蒂娜叹息一声，又笑了起来。
“最后一首吧。”
我听到了克里斯蒂娜的说话声。
歌声又起，又变回到了清唱。
我静静听着克里斯蒂娜的声音。
歌曲唱到了尾声。
“……And I will always love the world……”
同一句歌词重复了两遍后，声音轻了下去。
克里斯蒂娜的阴气也逐渐消失。
余音绕梁，等我回神，才发现克里斯蒂娜完全消失了。
我再次摸着胸口。
吴灵和刘淼返回了房间，吴灵还举着手机。
我看到了南宫耀。
“标记没了。”南宫耀推了推眼镜。
“彻底消失了？”我问道。
“看来是的。”南宫耀点头。
吴灵说：“她可能是用所有的力量，来完成这件事。”
可是……
并没有多少人在听克里斯蒂娜唱歌……
我突然想到了这一点，看了眼自己的手机屏幕。
“真好听啊。”
“我想到了我奶奶。我想听她说话。”
“卧槽，整没了？”
“奇迹结束了。”
“玄幻的事情结束了。”
“这是不是全球集体幻觉？”
没有几个欣赏克里斯蒂娜的歌声。
我脑海中回荡起克里斯蒂娜的那一声叹息。
结束了啊……克里斯蒂娜的一切，彻底结束了。
接下来，就是她留下的这个麻烦烂摊子了。

第1904章 新世界（一）
“九九……小九……”
耳边是苍老慈祥的女人声音，一声声呼唤，声音很轻，有些缥缈。
我睁开了眼睛，眼皮沉重，眼睛酸涩。
第一眼看到的是床头的数字闹钟，上面显示的数字是“03:21”。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
睡觉的时间是凌晨三点零五分。那时候我看过手机，确认了时间，才关掉了正在刷的社交主页、聊天群、站的书评区……
在网上浏览的时间总是转瞬即逝。
只是看看网上热切讨论的克里斯蒂娜演唱会事件，时间就那么过去了。
聊到最后，还有不少夜猫子保持着充沛的热情，一刷新，就能看到新的发言，几个聊天群都不断跳出新信息，就连小说的书评区，也十分热闹，一群读者在那些灵气复苏题材的小说下面刷着666，有的都不一定看过小说，就是来凑凑热闹。
网上，好像另一个世界，所有人都在调侃一个新的自然规律的诞生，一个新世界的诞生。
而真实的现实世界中，父母早已经睡了。老爸还开着电视，里头传出的枪战声音响得吓人，老爸的呼噜声也是震天响。还是我去将电视机关上了。老妈则在家庭的聊天群中，和那些阿姨、舅舅、婶婶、姑姑的分享完了新看到的“老年人吃这个最好”、“你不知道的轻松洗碗方法”等链接后，陷入了熟睡，还轻微打鼾。
闹鬼不闹鬼，有没有鬼的存在，对他们来说没有影响。
这些记忆眨眼就从我脑海中闪过。
“小九，九九……”
那呼唤声又响起了。
我困倦迟钝的大脑开始做出反应。
家里面，算上伯伯、姑姑家的孩子，我排行老九，小时候就有小名九九，再大一些，就只有过年遇到那些不常见的叔伯婶婶，才会被喊一声“九九越长越高了，小时候才那么点”、“九九现在长得那么帅了，女朋友找了没”……
“九九……”
记忆总是不自觉地涌现出来。
我听着那有些陌生的声音和喊我小名的音调，背上忽然冒出了冷汗。
房间里开着地暖，被子里很温暖，可我感觉到了寒意。
只有我一人的房间里，好像多了一个人。不仅有这冒出来的呼唤声，还有一道视线，落在我的后背上。
那个东西就在我身后，正在看着我。
她在叫我的名字。
回头就会被杀掉吗？被吸掉精气、吸掉灵魂？
对了，不是有个说法，人身伤三簇阳火，头顶、双肩各一。夜里听到人从身后喊自己、拍自己，千万不能回头，得整个身体转过去，不然肩上的火焰会被自己的呼吸吹灭，鬼怪就能伤害自己了。
不说灵异故事，就是那些帅气无比的动作片、和战斗有关的漫画小说中，直接扭头的都是炮灰，会被主角或大反派给削掉脑袋。
不能回头……不能回头……
“九九。”
那呼唤声还在继续。
我身上汗淋淋的，手脚都不自觉开始颤抖。
“九九啊，你不看看奶奶吗？你，不看看奶奶吗？”
我蓦地回神，脑海中涌现出了有关奶奶的记忆。
奶奶……
“我回魂了。地府没了，我们这些鬼，都跑到阳间来了。”那苍老的声音耐心解释道，“但我们还不能回家，得有家人来接我们，我们才能回来。九九，你记不得奶奶了吗？不想奶奶回家吗？”
声音中多了遗憾和委屈，可又有种长辈的宽容味道。
我想要回头了。脖子上的肌肉刚动，就被我自己强行克制住了。
不对，这一定是鬼魂在撒谎！
“九九，你要想来接奶奶，就这个时间，带着奶奶的骨灰到中心绿地。记住了啊。这个时间……带着骨灰……中心绿地……”
声音越发飘渺，尾音直接消散在了空气中。
我忽的睁眼，看到了床头的闹钟。
三点二十一分。
我猛地坐起来，转头看去，床边空无一人，再看看房间其他地方，也没见到人影。
我打开了台灯，又跑去开了房间大灯。房间中再无阴暗的角落，光明亮堂，不见任何人影。
闹钟上的时间过了一分钟。
做梦了？
可是这个梦……
三点二十一分，这是奶奶六年多前去世的时间。她在医院中去世，当时已经不行，病危通知书都下了两三份了，医生能做的抢救已到了极限。
几乎家里所有的人都在病房里等待。三点二十一分，仪器响了，那个时间成了奶奶的死亡时间。叔伯婶婶他们开始打电话，叫了没来守夜的人。当晚就给奶奶换了寿衣，第二天就从医院送去了殡仪馆，办了追悼会，将她落葬了。
三点二十一分……
那时候医院里惨白的灯光，安静到令人不舒服的走廊，都让我记忆犹新。还有亲戚们的神情……病床上奶奶的模样……
这是托梦吗？
克里斯蒂娜开了演唱会，世界变得不同了，然后……奶奶说，地府没了……
我感到浑身战栗，有种置身在一场电影大片中的刺激感。
我下意识抓起了手机，看了看网上的信息。我输入了刚才的经历，但在要发送的时候，又迟疑起来。
网上，人们在讨论的还是克里斯蒂娜的事情，还是对世界变化的猜想，兴致勃勃，情绪高涨。
奶奶……回魂……
我觉得我遇到的事情有些与众不同，下意识不想分享出去。
群里面消息乱闪，一下子刷新了好几条内容。
我点开一看，是群里常灌水的一个家伙在大叫自己遇鬼了。文字和语音信息轮番发出来，还发了一段视频。
我这时候才注意到，这个群是小说聊天群，还是一本灵气复苏小说的聊天群。这叫着救命的网友是个外向健谈的人，和谁都能搭话，谈小说、聊天气，都能说一大串。
一开始还有人嘲笑他天真，想要骗人，这手法太拙劣了。
但在语音和视频发布后，这样的说法就减少了，惊叫的人变多，表达恐惧的表情和意义不明的问号感叹号一堆。
这些语音和视频自动播放，但群内信息刷得太快，我都有些看不过来。
我听到了语音信息中他紧张的呼吸声，他不断说有鬼，他声音多了哭腔。
小窗口中，视频开始播放。
我可到了一条缝隙。
他似乎是躲在被窝中，拍摄这段视频的。
房间里很暗，忽的一亮，又暗了下去。
镜头转动，就见写字台边上有个身影随着灯光一闪一闪，闪烁的频率很高。在这种灯光下，勉强能看到他手按着台灯开关，不停拨弄着。
灯被关掉，这次很久都没被打开。
啪嗒！
灯又开了。
那个人出现在光罩中，缓缓、缓缓地转过头……

第1905章 新世界（二）
我做好了心理准备，等着那个人突然冲到镜头前，或是露出什么可怕的脸，再或者，是有什么剪辑，视频中会突然有尖叫。
可是，这些都没发生。
那个人站在写字台边，灯光照亮他半边脸，那张脸普普通通，没有伤、没有血，也没少个眼睛、多个嘴巴。
对我来说，那是个陌生人。
视频到此就结束了。能看到镜头一压，拍摄者很恐惧，将自己和镜头都藏了起来。
下一条语音消息自动播放，就听那个叫浪花里自由翱翔的群友带着哭腔，用压得极低的声音说道：“你们看到了吧？呜……那个是鬼……是鬼……”
“真的。是鬼啊。”
“不是啊，不是我朋友。是以前的房主。”
“人死了。我现在的房子是凶宅。租的。很便宜。”
“真的！这个就是以前的房主。搬进来的时候，东西都被收拾掉。”
“他被人杀掉的，入室盗窃吧。”
“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呜……什么东西……血……”
“啊啊啊啊啊啊啊！！！！”
最后一条消息是划破长夜的尖叫，很有专业恐怖片配音的水准。
我吓得手一抖，差点儿没有握住手机。
窗外头传来了骂声，似乎是邻居被这声音给吵醒了，骂骂咧咧了好一会儿。
我再看群内聊天记录，有人发了一张图，是一张照片。照片中的人正是刚才视频中的男人。
发照片的并非那个浪花，而是平时和浪花聊得挺多的另一人。
“他发给我看过。就这个人。”
“他以前说过自己租了凶宅。”
“他住哪儿的啊？”
“不知道。他只说自己在成西市。”
“成西市有个很有名的凶宅啊，房主被入室盗窃的给杀了，现在还没破案。”
信息一条接着一条。
浪花好像再没有发语音消息，说话的、发消息的，都是其他人。
几条消息后，又有视频自动播放起来。
这次背景还是不停闪烁着灯光的房间。
镜头好像被什么东西盖着，只能看到一点光线。
手机被拿起来，光线中出现了床单的模样。
镜头继续往上，便看到了一块红色。那红色还在蔓延。
床单、被褥、血……断指……
我心跳加剧，接着就看到了令我想要呕吐的一幕。
我看到了心脏，看到了肋骨。
被切开的脖子……
死不瞑目的脸……
那张脸我还眼熟呢。浪花在群内发过几次照片和视频，并不隐藏自己的模样。
那张脸现在表情扭曲着。
镜头往浪花的眼睛移动，一点点贴近。
我心跳紊乱，想要关掉这视频，却手发软发颤，根本无法按住关闭的按钮。
那镜头终于贴到了浪花的眼睛上，似是紧紧贴住了眼球。
一闪一闪的光线从两者缝隙中钻入。
我看到浪花瞳孔中，有一个男人的身影。
几次闪烁，男人不断靠近。
屏幕最终被男人的脸覆盖。
那张脸上……是笑容……
我再也握不住手机，手机直接落在了地上。
屏幕朝下落地，没有摔坏，群里面的消息还在自动播放。
语音信息一条又一条，这个人尖叫完，是另一个人紧张的质问。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人还干笑着，说是不是开玩笑。
有人怒骂浪花无聊，故意吓唬人。
我跪在地上，身体不停颤抖。
我想着刚才自己看到的东西。
对眼了……
我和那个东西，对上眼了……
闹鬼……灵异……真的有鬼杀人了！
克里斯蒂娜开演唱会根本不算什么！
鬼，杀人了……
我颤抖得更厉害了，身上冷汗直流。
我突然想起了托梦的奶奶。
奶奶……奶奶……
大家都是鬼，要是……不不，那个男人可是横死的，被杀的人和病故的老人怎么能一样？
可是……
“怎么办？我看到了啊……”
手机里传出了哭声，说出了我的心声。
慌乱已经停止了，现在还说话的，看来都信浪花被鬼杀掉了。
“呜呜呜……我会不会被杀掉？”
“不怕的。凶宅都是地缚灵。不会跑到其他地方。”
“我们看到了啊！”
“群管理为什么不撤销啊！”
“草……别开玩笑了好吗！这谁能想到啊！”
“你们不觉得，他是故意的吗？他故意给我们看的。”
“地缚灵什么的，根本不靠谱。你拿小说这一套来有什么用啊！”
“你有没有常识啊！地缚灵不是小说作者编出来的，是很早就有的好吗！以前都有道士、阴阳师、百鬼夜行……”
“你知道那些就是真的了？就不是以前的人编出来的了？”
“你们都别吵了！”
手机中，不断传出声音。
平时听来再正常不过的群聊天，在这个夜晚，变得非常诡异。
我觉得身体很冷。
一个人在房间中，大灯全开，室外一片漆黑，还有手机里的争吵声……
“我觉得阿喵没说错。他故意给我们看的。他也不一定是……地缚灵吧？”
“有几个人看到了？”
“我。”
“我也看到了。”
回答只有两声，但中间可能又不少人打字回复。
我再次感到寒冷。
我有些卑鄙地想，那么多人，第一个找上的不一定是我。
还有时间……
我又想到了奶奶。
我看了眼床头的闹钟。
去中心绿地需要两小时。中心绿地在城市另一头……不对，先得去墓地。骨灰……墓地的墓穴被封了。落葬的时候我亲眼所见。爷爷奶奶合葬的墓穴是他们生前就买好的，钱他们自己出，但联系人写的是大伯。我要去拿骨灰……
“靠！”我骂了一声，揪住了自己的头发。
不行，不能放弃。
不然找其他东西？
找人……道士？和尚吗？还是什么阴阳师、驱魔师……
啪嗒。
我眼中有泪水落下来。
恐惧、慌乱，让我无法保持冷静。
“你怎么了啊？”
突然响起的说话声让我惊悚，猛地从地上跳起来。
“啊！”
我转过头，看到了捂着胸口大叫的老妈。
“你干嘛呀？大晚上不睡觉……”
“我们怎么么办？会不会死啊？”
“浪花那个缺德的！干嘛发群里面！”
“我们会被杀掉的……我不想死……”
手机里还有声音传出来。
老妈看看手机，看看我，神情古怪。
“妈！你救救我！奶奶的骨灰！我要用奶奶的骨灰！不是，不是我，是奶奶！奶奶托梦了！”我抓住老妈的双臂，急切说道。

第1906章 新世界（三）
老妈被我吓到，不知所措。老爸这时候走了进来，大声喝止我的行为。
我满脑子想着自己要死了，心脏都快炸裂了，根本听不进父母的呼喊。
骨灰，我需要骨灰！只有奶奶才能救我了！现在只有……
“救……救救我……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
手机里忽然传出了尖锐的叫声。又是这种几乎划破长夜的叫声。
我停下动作，缓慢转头，看向了手机。
手机里没声音了。
外头又有邻居怒骂，还有人不安地询问。
父母瞪大眼睛看着我。
“求求你们了……”我哭了起来，双腿发软地跪在地上，“求求你们。我要骨灰……奶奶的骨灰……都是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
父母这次是彻底被吓到了，哆哆嗦嗦，结巴地叫着我的名字。
“闹鬼了……这个世界上有鬼。真的。你们不也听到声音了，啊？对吧……骨灰，奶奶要骨灰……求你们……”
我低头哭求，已经是没了其他办法。
“你奶奶给你托梦？你要骨灰？”爸爸不可置信地问道。
“对。”
“要骨灰做什么？”
“到中心绿地！”我说道，“爸，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这个，是什么？”老爸指了指地上的手机。
手机这时候又响起了声音，吓了人一跳。
“是不是……死了？”
“你不要吓人了！”
“可是，刚才那个……”
“你们有人有她的电话吗？”
“我打过了，没人接。”
“死了吧……”
“呜呜呜……我们是不是都会死？”
我听到这样的对话，更加着急。
老爸将手机捡了起来，看了看屏幕，一言不发。
“爸！”我大叫道。
“现在就要？”老爸神色复杂。
“你们不答应，我就自己去墓地。对，我自己去墓地。铁锹，要个铁锹。叫个车……”我忽然想到了这个办法，从地上爬起来。
老妈死死抱住了我的手臂，哭了起来。
他们以为疯了。我知道自己很清醒。
我得弄到骨灰，去中心绿地。不管奶奶能做到什么程度……她应该知道不少事情吧？再下去我会被那个鬼杀掉的。得做点什么……
我满脑子想着这个，推开了老妈。她和老爸一个劲地拉着我。
“好了！好了！！去吧！我们陪你去！”
他们终于妥协。
我心中雀跃，可心里有更大的声音在呐喊。
不对……不行！不能将骨灰带过去！
不能将她放出来！
我看到自己和父母走向了房门，老爸还在打电话，在联系大伯。要拿骨灰，总要大伯同意。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老爸的脸色变得微妙。
“老大也这样。老大也说见到妈了，妈让他拿骨灰。”
奇异的，我听到了大伯的声音。
老大……是在说大哥，大伯家的儿子。我脑海中浮现出了有关这个堂兄的记忆。
所有的记忆……就是我两三岁时的记忆，都那么清晰……
等我回忆结束，我已经身处公墓门口。
我很着急，可我们得等大伯来。
得等大伯过来……
我看到了驶来的车子。隔了那么远，我却看清了驾车子的人是大伯。
要取出骨灰了！
不行！
我心中又有声音叫喊起来。
路上车子不少，墓园门口停了好几辆车。天边晨曦微明，正是日出时分。
都是扫墓的人？
不，不是的。他们的目的和我同样。
“怎么这么多人来拿骨灰啊？”墓园的管理人员目瞪口呆。
这些人，有的神情惊恐，惶惶不安，有的眼睛通红，满脸悲戚。
被吓到，来拿骨灰；怀念亲人，来拿骨灰……还有几个神色古怪，眼神贪婪，恐怕是想要和死者的鬼魂说点什么。
我脑中迅速反应出了这些观察后得出的结果，理智、冷静。
另一方面，我心跳呼吸急促，还有着被恶鬼盯上的紧迫感。
不太对……
大伯已经停好车，和堂哥一起下车，走了过来。
堂哥红着眼睛，是悲伤的那类人。
老爸和大伯说了几句。
要拿骨灰的人太多了。至少对墓园来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形。他们有些手忙脚乱。拿骨灰的人排起了队。不是每个人都能顺利取出骨灰。有些死者墓地登记的联系人是其他人，甚至是死者本人，亲人来取骨灰，得拿出证明。这是很繁琐的程序，而且不是在墓园能办好的程序。
我听到了哭声，听到了怒骂声。
大伯挤入人群，高声叫喊，说自己是联系人。
不能拿出来！
我心里仍有声音呐喊。
我的脑袋疼了起来，灵魂好像被撕扯着。
我感觉到了寒冷。
这是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觉。
疼痛让我无法思考，只是越来越觉得冷。
有什么东西，在附近……
我蓦地转头，看到了外头一尊尊整齐排列的墓碑。
墓园中的墓碑有不同规格，大大小小，附带的雕塑也不同。整体而言却是规律的。
我在这规律、整齐的墓碑上，看到了不规律的虚影。
虚影分散在墓园中，漂浮在墓碑上方。
渐渐地，我看清了那些虚影的模样。
“好了。”大伯说了一声。
我转过头，看到了从管理员办公室出来的一行人。
我看到了我自己。
我记得有关我自己的所有事情，看着这张脸，我觉得很熟悉。
我看到自己从我身边走过，半个身体擦过了我的灵魂。
我低头，却什么都没看到。
之前我也没有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被碰触，只是在视野中，看到我自己过于靠近的脸。
脑袋还有些昏沉，墓园弥漫的阴气让我非常不舒服。更远的地方，有两团清晰的阴气。是鬼。墓园里这些，只是没去投胎的灵魂。
哦，已经没有办法投胎了。
我看向了墓园。
那些灵魂坐在墓碑上、靠在墓碑上，还有的飘在半空，好奇地注视着乱糟糟的人。
我听到了嗡嗡的说话声，说话声也和那些灵魂的形体一下，由模糊变得清晰。
“怎么了啊？”
“我看是变天了。你们听到那个外国的念经了吧？”
“大爷，那是外国歌。”
“唉，不知道会怎么样啊……”
“反正我和我老伴都在这儿了，早死了那么多年了，随便它怎么样。”
……
我的灵魂忽然出现在了墓园中间。
我看到了自己和家人。
墓碑上刻着名字，镶嵌着照片，都让我一眼想起了有关它们的记忆。
墓园的工作人员撬开了墓穴，将奶奶的骨灰盒取了出来。
一瞬间，我大脑如被针扎。
麻烦了……出大问题了……
它们……要被放出来了……
克里斯蒂娜！
真是……
我想到此，精神一振，疼痛感再次袭来，同时袭来的还有之前被我忘记的记忆。

第1907章 新世界（四）
我的大脑陷入了到了一种混乱之中，意识好像处在梦境里，而且是单纯的梦境，不是我的能力。
我看到许多碎片化的信息，场景和人物一一掠过，有我认识的，有我陌生的。
混乱伴随着疼痛，让我无法集中精神，去分辨那些信息碎片。
我努力思考，刚想起来克里斯蒂娜的事情，就被无数信息冲散了意识。再去思考的时候，我想起自己已经回国。
失败了……没有办法了……
世界大乱……
不对，还没有大乱。
只是网上很多人在谈论这件事，在发散自己的奇思妙想。
可能有人遇到了鬼，被鬼杀了，可能有人看到了自己逝去的亲人，要去取出骨灰……
对了，取出骨灰！
那个男人，李宇！
我的思绪骤然变得清晰起来。
我重新看到了固定的景物。
翠绿的草坪映入眼帘，蜿蜒的步道环绕草坪。天边是明亮的太阳……
我看到了人，不只是李宇一家，也不只是李宇一家抱着骨灰盒。
那个麻烦，来了……
我心头一沉，就见草坪上出现了人影。远处的湖泊上，也有人影出现。
他们都是灵魂，地府消失后，出现在人间，也被困在了人间。
“九九！老大！”惊喜的呼喊声响起来。
李宇和他的堂哥齐齐回头。
我循着声音，看到了湖泊上奔跑的老太太。
李宇的堂哥招呼一声，他们一家子就往湖泊跑了过去。
我发现捧着骨灰的多是年轻人。中心绿地这里还有不少和此事无关的人，都一脸莫名其妙地瞧着这些人。有人行色匆匆，有些防备警惕地往绿地公园外走，也有人好奇观察。
“奶奶！”李宇的堂哥叫起来，情绪激动。
我看到了李宇的记忆。
李宇的爷爷奶奶是很传统守旧的人，重男轻女，在众多儿子孙子中，最疼长子长孙。李宇的堂兄当然是和两位老人感情最好的。
他是真心想要和奶奶重逢。
李宇满心想着自救，比他堂兄还要急切，催促自己的大伯赶紧将骨灰拿来。
“奶奶，奶奶！你要救救我！我被鬼盯上了啊！”李宇大叫。
只有他和他堂兄能看到老人的灵魂，他们也只能看到老人的灵魂。
我将一切尽收眼底，只觉得这是一出荒诞又让人恐惧战栗的戏。太荒诞，以至于不真实。那么多人就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举止古怪，如同疯子。太真实，因为这两人的情绪都那么强烈，不可能是演技，让人觉得恐惧。
他们行为背后所代表的意义，大概只有少数才明白。而在这现场，看到这一幕的，现在只有我。
我只是一个旁观者，只能旁观。
所以我眼睁睁看着李宇抢过了骨灰盒，哭求老人救救自己。
老人慈祥地摸着李宇的头，“你遇到恶鬼了啊。”
李宇不停点头。
李宇的堂哥有些发蒙，他父亲也蒙住了，猛然瞪视自己的兄弟。
李宇的父母仓皇不安，脸色忽青忽白。
“没事的。没事的。”老人安慰着，抱住了李宇的肩膀，“我的乖孙，我的九九。不要怕。你不用怕。就是死了，也没关系的。你看看，奶奶现在不就好好的吗？”
李宇本来生出的希望立时破灭。他推开了老人，惊恐地瞪大眼睛。
“变成鬼，就不用怕了。地府没了，死了也没关系了。”老人笑着说道，对李宇伸出了手。
我听到四面八方都有笑声传来。
那些灵魂在笑，笑得前俯后仰。
他们的笑声震天响，却只有我和他们自己听到。
“把骨灰给我吧。”老人嘴角含笑，还伸着手。
“不！你得给我想办法！你救救我，奶奶，你救救我！”李宇大叫道。
我听到了对讲机的声音。有两个保安走了过来。
李玉的堂兄忙上去拉住李宇，抢夺起了那只骨灰盒。
“你疯了，李宇！把骨灰给奶奶！快放手！”
“不！我不要死！你救我！救救——”
李宇的叫声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
哗啦、哗啦……
湖泊里有水在翻涌。
那些灵魂停止了大笑，都看向了湖泊。
水里面有东西冒了出来。
气泡上浮，咕噜两声。
红色的液体在水中蔓延，染红了大片的湖水。
我看出这是幻象。
李宇眼中，这些却都是真实的。
水再次翻涌。
这次有实物冒了出来。
如同水藻一般的头发浮出了水面。
我感觉到了那冒出来的阴气。
不是之前那个凶宅中的鬼魂，是另一只鬼。
周围的灵魂都躲到了一旁。
那身躯彻底从人工湖泊中浮出来，浑身湿淋淋的，没有露出脸，湿哒哒的头发盖住了他的脸。他身上的水都是红色的。身上的衣服好似被血水浸泡过，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李宇吓得大叫，手一松，手中的骨灰盒落在地上。
骨灰盒尽是直接摔碎，骨灰撒了出来，风一吹，满天飘扬。
周围人都惊呆了。
老人的灵魂露出了笑脸，哈哈大笑着，对着空气伸出手。
那些骨灰附着到了老人的灵魂上。
我能看到老人的灵魂正在发生变化。她在变化……她在变成新的鬼！
“奶奶……”李宇的堂哥不安地喊道。
“啊！”
“啊啊！妈！”
李宇的父母和大伯都叫喊起来。他们都看到了老人的身影。
周围更多人叫喊起来。
啪擦！
哐！
我转头看去，看到又有两个捧着骨灰盒的人失手摔碎了手中的骨灰盒。
“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
鬼笑着，仿佛获得了新生。
他们也的确获得了一种奇怪的新生。
老人停止了大笑，垂下手，慈爱地看着自己的两个孙子。
“乖宝贝，到奶奶这来吧。奶奶已经给你们安排好了。大人很看重你们的。乖……只是稍微疼一下……”她低声说着，飘到了李宇和他堂兄面前，伸手抓住了他们两个的肩膀。
“奶奶！你做什么！”李宇的堂兄惊恐地大喊起来。
老人的手中冒出了水，身上毛孔好像也渗出了水珠，转瞬就变得浑身湿透。
周围空气变得潮湿，李宇和他堂兄都感到了呼吸困难。
李宇的父亲冲上来想要阻止，靠近几步后，就捂住了自己的脖子，痛苦地倒在地上。
我听到了含糊不清的笑声，视线投在了那个水中鬼的身上。
那东西散发着惊人的阴气，身上不停冒着水，将人工湖泊的水位都提高了。
草坪被水浸湿，水汽带着阴气。
周围人群往外逃命，尖叫声此起彼伏。
李宇和他的堂兄口鼻中都冒出了水。他们的呼吸变得越发困难。
我看到李宇的母亲跪地哭泣，一点儿反抗都做不出来；也看到李宇的大伯吓得瘫倒在地，瑟瑟发抖。再远一些，那两个同样带了骨灰盒来的人，也陷入了和李宇同样的境地。
嘭！
转过头，我就见李宇的尸体倒在了地上。

第1908章 新世界（五）
李宇和他堂哥二人都变成了鬼。窒息、溺水的痛苦还残留在他们的感官中。两个人都是跪倒在地，不停呛咳。
他们的父母已经吓傻，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周围围观的人早已跑光，聚集在此的都是那些从地府出来的灵魂。
老太太这时候蹲下身，神态慈祥，将两个孙子抱在了怀中，像是哄小孩一样安慰道：“没事了，我的两个乖乖。好了好了，已经没事了。你们看，你们已经变成鬼了！”
李宇吓得推开老太太，直往后退。他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模样，也看到了地上自己的尸体，更是惊叫连连，大脑空白，发出的惊叫声都是意义不明的叫唤。
李宇的堂兄彻底失神，茫然地看着自己，看着李宇，又看向了老太太。
“别怕。奶奶不会害你们的。这对你们好。你们现在不一样了。你们现在变成鬼，就什么都不用怕了。”老太太劝说道。
“嘻嘻……”
“是啊是啊。”
“跟我们一样了。”
旁边的灵魂附和着。
李宇还是万分恐惧，在地上趴着，露出了一张哭丧脸，眼泪却是一点儿都挤不出来。
老太太抓住了李宇的堂兄，又一伸手，就将李宇给抓了回来。
那伸长的手让李宇发出了惨叫，好像要被杀掉一般，叫声凄厉，完全是临死的那种悲鸣。
“别叫了。小九，你看你……”老太太摇头叹气，“早知道你这小孩没大本事……你看你哥，多沉得住气。跟你们讲了，奶奶是为你们好。别怕。这以后啊，世道变了，当鬼才好。奶奶是为你们好。你们现在变成鬼，跟着大人，有个照应，以后前途无量。要是被什么阿猫阿狗给杀了，就没办法了啊。”
李宇的情绪因为这句话而改变了。他想起了杀死浪花的那个凶宅前主人，不禁打了个哆嗦。
老太太拍着两人的背脊，“现在，去帮大人做事情。你们好好干。别怕。这是奶奶好不容易给你们争取来的机会啊。你们要珍惜。小三他们都没福气。给他们说了，他们也不信，都不来。还是你们有良心。别怕。奶奶是为你们好。这是帮你们。奶奶什么时候骗过你们，害过你们啊？”
李宇看向了老人。
老太太的模样就是生前的那副样子，说的话也让李宇觉得耳熟。
只是，原本这些话只是对他堂兄说的。
我所看到的内容有了变化，变成了李宇的过去。
他爷爷奶奶在年轻的时候也算是有能耐的人，在国企工作，退休后，福利待遇不错，退休前，则是给自己几个儿子女儿安排好了工作和对象。对第三代，他们也有安排。
李宇的堂兄就是和他爷爷老战友家的孙女结婚了。两人勉强算是青梅竹马，工作也在一处。结婚时候的新房，就是奶奶掏了积蓄，给付的首付。
李宇的爷爷奶奶更关注长孙，对李宇的安排倒是没有那么多。不过，他大学的时候出国交流，那名额也是通过爷爷奶奶认识的人，转了几层关系，给他加塞弄到的。
“快去。帮大人把尸体弄出来。这个方向，一直走，一直走，看到河水或者湖，你们就跳下去。大人的尸体在下面，水底下。你们把尸体挖出来，带过来。记住了吗？”老太太拽着两人的手，叮嘱道。
李宇打了个寒颤，看向了湖面上站着的那个古怪鬼魂。
老太太一转头。
那方向上，就将有个年轻的灵魂跑动起来。
“快去！你们快去！别让人抢先了啊！”老太太推着两人，催促道。
这兄弟二人有些手忙脚乱，还搞不清楚状况，只是朝着那个方向奔跑起来。
我转头看向湖面上的鬼魂，心中的不安加剧了。
眼前的鬼有多少实力，我不清楚。大概和申小容差不多，是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来的老鬼吧。不管怎么说，他现在都是旧时代的鬼，和未来世界那种鬼不太一样。他还被困在了绿地的范围，不能自由行动，威胁性实在有限。
可等到李宇他们弄来了尸体，情况会变成什么样，就难说了。
韩赟已经变成了新鬼。但韩赟性情像是个孩子，没有多大恶意，在人世间存在了很久了。
眼前的这个鬼看起来是水鬼……有关水鬼的故事，总是伴随着死亡。水鬼、水猴子，就像是怪物，而非能沟通的、处在另一种存在形式上的人。
我看着那鬼的模样，都觉得不舒服。
我没有时间观察那只鬼。
随着李宇的跑动，我离开了中心绿地的范围。
我感受到李宇起了变化的心境。
他在认真思考自己奶奶所说的事情。变成鬼，跟着一个看起来很厉害的鬼，似乎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李宇堂兄的想法更简单了。
“奶奶总不会害我们的。”他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
李宇心中有些不屑。老人家都死了，而且一把年纪，对变化的世道能适应吗？
那个湖面上的鬼看起来是被封印的，还要弄什么尸体，实力可能就是那么回事。而且看起来就很阴沉……
李宇东想西想，思路渐渐跑偏。
他看着自己的身体，考虑自己现在这样能做点什么。
街上的人看不见他。
李宇心念一动，随手想摸一下路过的行人。
他选中的目标是一个挺漂亮的女人。他伸出的手直冲着女人的脸蛋。
“你做什么？”李宇堂兄皱眉。
李宇没回答，他的手从女人的脸蛋上穿了过去。
女人一无所觉，继续行走。
李宇停住了脚步。
“喂，这样根本就是不存在啊。到了那里能挖出尸体吗？”李宇抱怨起来。
他堂兄没有回答，直直盯着一个方向。
李宇看了过去。
街上，一家小吃店里，有个乞丐模样的人坐在其中。他身边是个年轻男人，两人看起来并不认识。店里还有空位，完全不用这样拼桌。这样的组合实在是奇怪。
那个乞丐忽然转头，脑袋竟是转了一百八十度，看向了李宇兄弟二人。
两人都吓了一跳。
乞丐面无表情，脑袋又转了回去。
他身边的人正好吃完了东西，招呼老板结账。
老板走到了桌边，收了钱，开始收拾东西。
年轻人起身就走，边走边在擦嘴巴。
那个乞丐身体僵直地站起来，跟在了年轻人身后，几乎是贴着他脚后跟，飘在他背上。
他们走到了十字路口，年轻人正要等红灯的时候，背后的乞丐伸出了手。
李宇瞪大了眼睛，就见乞丐轻轻一推，年轻人的身体就扑了出去。

第1909章 新世界（六）
年轻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前面就是非机动车车道，一辆自行车碾过了他的手掌，及时停了下来。
周围人纷纷惊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到了。
“喂，没事吧？”
“是不是低血糖啊？”
“要叫救护车吗？”
在七嘴八舌的问题下，年轻人跳起来，转头看向了身后。
“有人推我！刚有人推我！”他大声叫嚷着，显然也是被吓到了，又气又急。
同样等红灯的人一脸莫名其妙。
这些人互相看看，神情古怪，彼此拉开了距离。
有人喊着冤枉，有人仔细询问年轻人。
我看到那个乞丐露出了怪异的笑容。
他这么一笑，脑袋转动起来。这次转了三百六十度，整整一圈。
他像是过去那种诡异的玩具，设计不合理，零部件会各种转动，小孩子被逗得咯咯直笑，稍微年龄大点，就会感到毛骨悚然。
年轻人骂骂咧咧，不肯罢休。
一番争吵后，他竟是和一个路人动起手来。
场面一片混乱。
那乞丐还贴着他笑着。
他被人拉开，气愤地踢着腿。
那乞丐几乎贴到了他面门上，脑袋转动着，手抓住了年轻人的脚。
年轻人惨叫着，好像被弄伤了。
场面变得愈发混乱，围在那儿看热闹的人也多了起来，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感觉到李宇的心境再次变化。
“快走吧。”李宇堂兄不安地催促着。
李宇心不在焉地跟上，眼睛往周围乱瞟。
他感知不到阴气，我是能清楚感觉到周围或固定、或移动的阴气。
这座二线城市人口已经不少，鬼更是不少。
李宇很快发现了又一只鬼的身影。那鬼一动不动，并未伤害人，只是呆站着。
出了这片闹市区，进入小区，李宇看到了站在窗口的鬼魂。
那鬼魂是个小孩，对着李宇露出了笑容，身影穿过了玻璃窗，从楼上掉了下来。
李宇脱口尖叫，盯着地上的尸体，吓得心脏乱跳。
李宇的堂兄则是被李宇给吓到了。
地上小孩的尸体抬起脸，脸上血肉模糊。他却像是毫无感觉，对着李宇笑着，蹬蹬蹬跑向了楼道大门，消失在其中。
不多久，李宇在那面窗户后，又看到了那个小孩的身影。小孩恢复原样，伤势不见了。
李宇见他又跳了下来，打了个寒颤。
“快走吧！”李宇堂兄再次催促，这次直接抓了李宇跑。
他们的奶奶只给他们指了方向，他们就只能直线前进。两人都还不会穿墙，时不时要绕道。
跑在他们前头的人好像也被这样的麻烦困扰了，渐渐落后，和他们并排而行。
三个人都没说话。
李宇的心率逐渐恢复，却还是有些胆战心惊。
原本看不见的鬼，现在能看见了。
新世界的大门打开，所展现出来的并非美好乌托邦，而是一个荒诞恐怖的世界。
更可怕的是，李宇并不清楚这个世界发生的变化。他就像是开了阴阳眼的人，以为世界还是原来那副样子，只是自己现在才看到了世界的真实面貌。
这么一想，以前可能和一只鬼擦肩而过，可能被一只鬼跟踪，自己吃的、喝的、用的东西都可能被鬼碰过，李宇就觉得恐惧。
他自我安慰地想，幸好现在自己也变成鬼了。
他不再抗拒自己的死亡和现在的状态。
这种庆幸只是一种李宇自己都不在乎的微妙情绪。
我看到李宇身上冒出了阴气。
相比于另外两人，李宇的心思显然更复杂一些，想法很多，情绪多变，这也让他成为了最先拥有阴气、从灵魂转变成鬼魂的人。
李宇没发现这一点，老老实实跑步，都不敢抱怨。
他们三个结伴，跑了一路，从早晨跑到了晚上的时候，才看到了河流。
“是这个吗？”李宇堂兄不确信地问道。
他们看到的河很窄，环绕一座小区，另一边则是还未开建的空地。河水略显浑浊，不远处有个台阶，下方停着一艘公园里的那种小船，看起来脏兮兮的。
“从那边下去吧。”同行的第三人指了那个台阶，又问道：“你们都会游泳吧？”
李宇兄弟点头。
他们沿着河堤走到了台阶处。台阶狭窄，石头还有裂痕。
下面的船挡住了路。靠近了，能看到船中还有肮脏的积水，整体发绿，似有恶臭传来。
李宇捂着口鼻，做出了干呕的动作。
他们下水，只能踩着小船过去。
水体也不干净，深度则是未知。
李宇有了退却的心思。
那个同行的人倒是很果断，一脚踩在了船头上。
船身忽然摇晃，水面荡起了波纹。
三个人都吓了一跳。
“嘿嘿……”
突然有笑声传来。
李宇回头没见着人，心中发毛。
那个同行者努力找着重心，但最后还是失败了，只能趴在了船上。
“嘿嘿……”笑声又响起来。
李宇这次看向了河对岸。
对岸有个坡地，而不是石砖、围栏砌成的河堤。
河面只有五六米，能让人清楚看到对岸的景物。
本来空无一物的地方，多出了一个人。那人头发花白，手中握着吊杆，身边摆着水桶和工具箱，坐在一张小马扎上，瞧着他们三个。
李宇意识到这又是一只鬼，忙转移视线。
趴船上的人已经是做了决断，一狠心，身体一翻，就落入了水中。
他沉水没多久，就浮了起来，踩着水，看向了李宇兄弟两个。
“你们快下来。”
李宇堂兄也是果决，一步跳到了船头，深吸一口气，也跃入了到了小河中。
李宇没犹豫多久，学着自己堂兄的模样进入小河。
三个人都入水了，便开始下潜，寻找那具尸体。
河面不宽，河水深度也有限，河底都是淤泥，光线暗淡，要找尸体并不容易。
他们三个好像都保留了生前的习惯，还当自己活着，在水底下总有窒息的感觉。
李宇不敢尝试自己变成鬼后，能不能淹水而不死。感觉到窒息的时候，总会上浮换气。另外两人也是如此。
随着天色越发暗，他们的寻找工作也变得困难重重。
李宇伸手入河底，抓到的总是淤泥和垃圾，并未找到尸体。
他们这样找，也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去。
应该是找不到的吧……
我或许应该中断现在在看的记忆，直接将事情转告吴灵他们，让他们先一步处理掉尸体。
首先要确定的，就是他们“现在”找到了尸体没有。
心念一动，我就感觉到了周围光线变化。
扑通、扑通……
我听到了入水声。
李宇他们慌忙上浮，就看到了两张陌生面孔。
五个人互相看看，都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新入水的一人笑了笑，正要说话，身体忽然沉入水中。

第1910章 新世界（七）
那个人沉入水的动作明显有问题，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进了河底。
这种场景我不是第一次看到了，鬼在水中杀人，似乎都是用这样的方法。
只是，比起我过去几次所见的鬼杀人场景，这次更为迅猛。
我没有看到那人的挣扎。即使我的视角改换到了河底，也只见那个人伸着双手，直直被拖入水底。他像是陷入了昏迷，双眼却是睁着，表情痛苦，还有细微变化。他张着嘴，气泡从口中吐出来，水灌入口中，呛得直咳嗽。但是，只有这水、气变化，没有多余的挣扎。
其他人都蒙了。他们只是刚被自己亲人杀死，转变成灵魂的年轻人，几乎是头一次见到这种事情。
我感觉到李宇的惊恐情绪。他想要逃跑了。
再傻也该明白，水里有东西将那个人捉走了。要逃，就得往岸上逃。
水面上水声不断，水面水花飞溅。
河底下的水流也被惊动。
我在这混乱中，看到了一条银光。
那个人的身体忽然翻转，脚朝上、头朝下。他嗖的一下，被拖到了水面上。
我的视野也移动到了水面上。
李宇等人还没有游上岸，就听到了背后的响动。
那人被拉出水，高高飞起。
他脚上缠着银色的细线。细线拉着他，在空中画出了一条漂亮的抛物线。线条终点，正是那个在岸边垂钓的老人。
李宇他们沿河搜寻，已经离原来的地方有些远了。
老人从马扎上站起来，好像望了一眼还泡在水中，惊魂未定的几个人，转头就将吊起来的人给解开。
那个人还直挺挺地躺着，一动不动。
就见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小刀，如同解剖活鱼，划拉开了那个人的肚子。
剩余四人都被吓破了胆，发疯般逃跑。
我看了一会儿那个老人，总觉得有些奇怪。
他并不管逃走的人，只是耐心地处理自己抓到的灵魂。
李宇这时候已经跑远，在另一处台阶上了岸。
四个人都跪在地上，在地上留下了水渍。
他们气喘吁吁，个个是劫后余生的表情。
“是那个吧……”和被杀死的人一块儿出现的青年忽然开口，声音颤抖地说道，“那个钓鱼的人……”
“什么？”李宇堂哥问道。
“你们没听过吗？莲花河这边有个钓鱼人！论坛上有……你们不是本地人？”那个人激动地问道，转瞬就变得释然。
李宇堂哥摇头，“是本地的。不过这边不太熟。这边叫莲花河？”
“是啊。以前有莲花的。几百年前有莲花吧，还有过节放莲花灯。听说是那时候就死掉的人，变成了鬼，然后就一直留在这里。这边是冥河、三途川……死人从这边走。他就会抓那些死人。”青年语无伦次地说道，“有人看到过。说在这里看到钓鱼的，钓到了奇怪的东西。雨天就能看到。鱼钩上面空的，但他收线之后，像是上面有东西……就是这种事情……还有出殡的时候，头七、清明……以前这里住了很多人的。这边出殡，都得在河上撒纸钱，还要放生，就是为了让他放一条路，不要抓自己的亲人。”
他说了很多与之有关的传说，可不少地方前后矛盾，逻辑不通。
他大概也是道听途说，再加上时间久远，有关那个钓鱼人的事情，都是不靠谱的鬼故事。
仅仅是这样，就让四个幸存者吓得沉默不言了。
他们都有了放弃的意思，只是谁都没开口，只是互相瞄着。
“我说，这样的话……不行吧？”和李宇他们同行的人打破了沉默，“我们都死了，家里人也在绿地那儿。现在看起来，这些鬼……不太对付。可能就是那个钓鱼的，弄死了绿地里的那个。他要自己的尸体，解开封印什么的……”
说着说着，他挠起了头，“我们不帮他弄到尸体，我们就这样……路上你们也有看到吧？有些鬼像个人，还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有些就傻呆呆的……我们跟人也差不多，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我听出了他话中含义，感知到了李宇的想法，在另外两人脸上，我也看出了苗头。
这四个人都是二十多、不到三十的样子，年轻，接受新事物的能力强，大概还有些不着调的幻象，或者说是YY更准确一些。
克里斯蒂娜的事情、网上的消息、亲眼见到的鬼……都让他们有种新世界到来，他们能做一番大事的错觉。
在最初的慌张之后，他们都已经决定投靠绿地人工湖中的那只鬼了，他们也决心完成自己接受的第一项任务。
他们将这当成了游戏。
游戏……
我有种恍惚感。
换个时代，出现这样闹鬼的事情，只可能发生天下大乱，人心惶惶，只想着解决掉突然冒出来的鬼怪。
可是，在这个现代……
我心情沉重，注视着四个思考的新鬼魂，想起了阮寒、赵航，想起了幻光、许久、秦疏等人，想起了更早以前，那个死在游戏灵、并在此之前借助游戏灵轻易杀掉天一真人的女孩……
现代人，尤其是年轻人，会很快接受这种新变化，或许还会带着一种兴奋的情绪，积极投入到这种变化中。
我看向了远处的河堤。
天已经黑了。
靠着小区的这一面河堤装了路灯，另一面却是一片漆黑。
在黑暗中，我能感觉到那团阴气。那个老人还在。
“……他可能只有天黑后才能下手。我们刚才在河里面摸了那么久，都没事。应该是时间……技能时间吧？”李宇忽然说道。
他用了个不合时宜的名词，却让其他人欣然接受。
他们似乎已经忘了刚被抓走杀死的灵魂。
“那就等天亮，我们再下河。说起来，那个尸体到底在哪儿啊？这一条河有多长？”同行的第三人站起来，眺望河两端。
之前介绍钓鱼人的青年开口道：“多长不知道。我记得这边过去，有个牌子介绍。要去看看吗？”
“要知道具体方位就好了。你们有地图吗？我们可以两点一线连一下。从绿地过来，方向……我们走的方向是先到宁静路。这样连一下，就能知道具体位置了。”李宇堂兄也开始出主意。
四人边讨论着，边朝着河道的介绍铭牌走去。

第1911章 新世界（八）
四个人毫无紧张感，真像是在玩一场游戏，死了也不过是掉级掉装备。赶路的时候不紧不慢，甚至忘了刚才遇到“BOSS”的惊险，也忘了之后还要面对“BOSS”的难题。
他们一路走到了介绍牌那里，七嘴八舌地研究着牌子上的地图，手在上面划着，想要补全一个城市地图，找出绿地的方位。
这么吵了半天，也就大概圈定了河道中的一段。
“差不多就在这里吧。”李宇在标记为河道的蓝线上画了个圈。
“差不多。我们一路走过来，绕过一些路，方向偏差了一点……绿地肯定是在这个方向。”
“应该再过去一点。这边是中南小区，这边过去金融大厦，再过去是商贸大学，然后绿地在这里。”
“绿地的湖在这边吧。这样一条线……”
他们又讨论了一会儿，做了点修正。
“我们现在在这里。这样，走过去五分钟吧。”
“离那个钓鱼的很远啊。”
“你傻了啊？整条河都是他仇恨范围吧。”
他们争论起来，但没多久，就达成了共识。
四个人先到了他们圈定的地点，准备等到天亮，再下水。
他们原路返回，有的在数秒，有的在数步数。
“差不多就是这里。”
四人有先有后，都停了下来。
“喂。”李宇伸手指向了河对面。
那个老人佝偻着背，坐在了对面的河岸上，手中握着鱼竿，钓线垂入河中。
那个死掉的灵魂不见踪影。
老人也没有看他们，垂着头，好像在看着河面，又像是在打瞌睡。
路灯照着半条河，微黄的黯淡光线落在老人身上，几乎没起到任何照明作用。
李宇他们看不清老人的表情。
我能“看”到老人的脸。那脸上，是一种麻木和空洞。他像是一尊雕塑，就连他身上的阴气，都没有波动，死气沉沉。
之前他抓人的时候，那阴气的波动也不大。
这是个奇怪的鬼。
四个人被吓到，都往后退，远离河堤。
只是，这种情绪因为老人一直不动，很快就消散了。
他们又没了紧张感。
四个人聚在一起，听其中的青年讲起了鬼故事。
他在说老人的事情，比之前更详细。
我看着他眉飞色舞的表情，知道他现在是在瞎吹，自己添油加醋，编起了故事。
另外三人听得津津有味。
等青年讲完，同行的第三人举了举手，主动请缨，也开始讲故事。
我观察了那个老人良久，没看出什么结果。
这样的记忆实在是漫长而没有意义。
这不是梦境，我可以随意调整记忆的时间。
我想要看事情的后续发展。
这一夜，还发生了什么变故吗？
还是等到天亮，他们四个下水，才发生了变故？
这么一想，我感觉到不远处飘来的灵一团阴气。
我转头看过去，确认阴气顺水而来。
这样的出现方式，让我心中一惊。
“喂喂！”李宇叫起来。
四个人都看向了河对岸。
那个钓鱼的老人收起了鱼竿，站了起来，将自己的东西都提在手中，身体倒退着。
“怎么了？”
“是不是要天亮了？”
哗啦……哗啦……
我听到了一种微妙的水声。
那团靠近的阴气，陌生中带着熟悉。
不多时，阴气的主人已经出现在了视野中。
我看着河面。
一半被照亮、一半陷于黑暗的河水中，有身影一半显露、一半消失。
那身影像是传说中的美人鱼，顺流而下，身形妖娆魅惑。
乌黑长发融入水中，如水草般飘荡。
她很快就从这段河水中游过，继续往前。
身影逐渐消失。
那个老人又走回到了河岸边，坐下，垂钓。
四个人并未发现河水中的异样，看老人又回来了，立刻开始了激烈的讨论，研究老人这一异常举动。
我盯着河岸下游。
我没有看到那女鬼的正面，但我知道，那女鬼一定没有脸皮。
是那些女鬼之一……
而且……
我看向了老人。
这个钓鱼人明显在避让女鬼。
害怕？畏惧？……还是说，敬畏？
我还记着她们以前大规模行动的场面。她们还带走了其他地方的女鬼。她们甚至主动拉人……
变成了新鬼吗？
可能还变成了鬼王了……
我思索着，念头一转，天边已经有了朝霞。
四个人跃跃欲试，盯着那个老人。
晨曦的阳光落在了老人身上。
老人的身影正在变得透明。
“看吧！他只能在晚上活动！”李宇兴奋地叫起来。
老人的身影消失都很慢。
四个人的情绪逐渐从兴奋转变为了焦躁。
周围居民已经起床，有了人声，也能见到人影。还有人直接从四人身边走过。
到早上十点多的时候，只见缓缓变淡的老人一下子消失了。
四个人都高兴起来，迫不及待地要翻过河堤围栏，跳入河中。
我看向了河道下游。
老人的阴气在那里出现了。
那里还有点儿别的东西。
四个人对此一无所知，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四个人并排，在河中踩水。一起喊了口令后，四个人又一起沉入水中，摸索河底淤泥。
我感觉到河岸下游的阴气有了变化。
那四个人上浮、下潜几次，搜索了一两米的距离后，李宇的脸上被什么东西打到了。
李宇以为是水草、小鱼，或是塑料袋，想要扯开，却被绳子一般的东西缠住了。
他连忙上浮，手忙脚乱地扯着那东西。
这时候浮上来换气的李宇堂兄发现了李宇的不对劲。
“咳咳！哥，帮我弄一下。这什么东西……”李宇看向了自己的堂兄。
他看到自己的堂兄瞪着眼睛，满脸恐惧。
李宇拉扯着脖子上缠着东西，眼珠转动，往下看去。
他看到了一条肠子……
哗啦！
“喂，你们别偷懒……”
四个人都漂在河面上，都盯着李宇脖子上的东西看。
“啊！”李宇大叫着，想要扔掉这东西。
他手忙脚乱，扯了几次，才将那东西扔掉。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
就听那个同行的第三人说道：“我说，你是不是找到尸体了？”
“不！不是！那个是漂过来的！”李宇大叫着，看向了河下游。
河水顺流而下，可有一道红色的痕迹却是从下游往上漂。
水波中，还有一抹白色的东西朝着四人漂来。
他们都看清了。
那是一具骨头架子。
骨头架子下颚动了两下，发出了牙齿撞击声。
“救我……救我……”
“啊啊！”
四个人大叫着，惊慌朝着岸边游动。
那骨头架在水浪中上下起伏，从四人中漂了过去。
可马上，又有新的骨架漂了过来。

第1912章 新世界（九）
河水中，正在发生一种奇异的现象。
不断有骷髅骨架从小河下游极速飘来。那些骨架还能口吐人言，喊着救命。
河水水流好似也发生了某种变化。想要上岸的几人在水中扑腾，迟迟不能游到岸边。
李宇的堂兄被几只骷髅给撞到。骷髅的手抓住了他的衣服，拉扯着不放。
“救命！噗！救……”李宇堂兄刚喊了两声，在水中挥舞手臂，身体忽然就沉入河底。
位置和他最近的是那个讲故事的人。他瞄了几眼，就吓得大叫，更加用力地划动四肢。
我看到在水底下，李宇堂兄被骷髅抓着，一路往上游漂去。
那速度或许不该用“漂”来描述，而像是抽水马桶一下子放水，水流哗啦啦的，还形成了一个漩涡。
李宇堂兄带着几只骷髅，在水流中旋转，瞬间不见踪影。
李宇并未关心自己的堂兄，他正在往另一个方向游动。
他倒是走运，前进方向上没有碰到骷髅。
那个同行的第三人离他不远，却是在下游位置。他突然惨叫，伸出手，像是在朝着李宇求助。
李宇看到他周围水流多出了一抹红色，吓得飞快游泳，根本没有多看他一眼。
“不……”那个人绝望地叫了一声，身体也沉入水中。
他再次上浮，身上挂了一只骷髅。骷髅的手骨刺入了他的后背。
噗通一声，他又被拉入水中，也如李宇堂兄一样，被极速冲走。
李宇已经看到了河岸，抓住了河岸下潮湿的泥土。他一阵欣喜。松软的泥土被他抓下来。他的身体贴在了泥土上，就要往上爬。
李宇有些手忙脚乱。
水面哗啦啦地泛起波澜，泥土、小草被李宇抓了下来。
他半个身体已经趴在了河岸上，两脚还在水中扑腾。
忽然，李宇脚踝一紧。
细线勒进了李宇的皮肤中。
李宇睁大眼睛，缓缓回头。
嗖的一下，他身体被拖入水中。
李宇呛了水，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身体就被一股巨力拉扯到河底。
他重重落水，身体表面一阵疼痛，落入河底淤泥时，身体还撞到了坚硬的垃圾，被擦出了伤口。
李宇挣扎着，随手抓到了什么，便用上了吃奶的力气，想要抵抗。
嘭！
他的手扬起，抓住的东西被他扯断了。那不知道是什么的垃圾在河底起伏，被水流带走。
李宇依靠着本能，伸手寻找着借力的物体。
他还在被往后拖。
他已经想明白抓住自己的是什么，也想到了自己可能的下场。
李宇再次抓到了东西。
这次是河底生出来的水草。
这场狩猎追杀，变成了拔河游戏。
李宇感到呼吸困难，已经了无法屏息。
他双手交替，已经握到了水草的根部。
要死了……
李宇感觉着松动的河底淤泥，心生绝望。
他一发狠，放开一只手，在河底摸索。
要是能找到点东西，像是一把刀、一根钢管……
李宇摸到了一点坚硬的物体。
他立刻握紧。
鱼线收缩。
李宇的身体在河水中飞起。
他感觉到自己抓住的东西从河底被拔了出来。那分量和手感，可不像是钢管一类的东西。
他的身体在水中停滞。
李宇瞪大眼睛，看着自己抓住的东西。
是一具骷髅！
李宇吓得就要松手，却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下沉。
鱼线好似突然无法承受自己的重量。
线收紧，将自己的脚踝快要切断了。
崩！
李宇似是听到了清脆的声响。
那股拉扯的力量就此消失了。
李宇下沉了一小段，扑腾一下手脚，就稳住了身体。
他的双肺都快要爆炸。没多想，李宇直接往上游动，先将自己的脑袋露出水面，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李宇看到了岸边的人群。
那些人都不像是活人，而像是鬼魂。
他们惊叫着，慌忙后退。
再一转头，李宇看到了他们四人中的另一个幸存者。他几乎要爬上岸了，可如同李宇之前一样，一下子落水。
李宇能看到水花的轨迹。
那个人在水中被拖行了一段后，被拉出水面，划过一个抛弧线，落在了岸上。
李宇转着头，看到了那个钓鱼的老人。
他吓得一个激灵，忙要上岸。
这时候，李宇才想起了自己抓着的骷髅。
骷髅很完整，身体骨骼齐全，都连接在一起。骨头上还有些奇怪的碎肉。大概就是这些东西，才能让骷髅保持这种完整的姿态。
岸上一阵吵闹。
那些看起来都只有二三十的年轻人争论不休，犹豫不决。
我听到他们的对话，心中一沉。
这些人都是中心绿地那只鬼派来的。他们人数更多，之前就有一拨人下河寻找尸体。那些人现在都成了骷髅。他们被吓到了，商量起了对策。人数多的劣势这时候也显现出来。他们无法达成一个统一的意见。
李宇盯着骷髅看了一会儿，心有所感，没有将骷髅扔掉，而是抱着骷髅往岸边游。他避开了那些人，独自上岸。这花费了李宇不少时间和力气。可在此期间，那个钓鱼人并没有为难李宇。
钓鱼人吃掉了最后一个猎物，将完整的骷髅扔进了水中，又坐回到了他的小马扎上。
岸上的人观察了一会儿，有人注意到李宇上岸，就跑了过来。
李宇心生警惕，抱紧了手中的骷髅。
“哥们，你没事吧？你也是那个水鬼叫来的？”跑来的人问道。
李宇点点头。
那些人打量着李宇怀中的骷髅。
“我们昨天晚上就到了。没办法对付那个家伙。本来以为天亮了，太阳出来之后，他就会消失了。”李宇说道，拍拍骷髅，“要不是我抓到这个，就死了。”
“这个是……”
“可能是以前被他吃掉的鬼吧。”李宇指了河水上游，“上面应该还有。我几个朋友被冲过去了。”
围上来的人面面相觑，对着这么奇怪的骷髅，都有些害怕。
李宇没当回事，抱着骷髅站起来，“我去找找看。你们一起吗？”
“他们都那样了……”
“我们都是鬼啊。他们不可能死掉的吧。只是被水冲走了。”李宇说道。
其他人还是没有跟着李宇走的意思。
有几人观察着骷髅，神情不定。
李宇没说什么，抱着骷髅往上游走。
“站住！”忽然有人大喝一声。
李宇很果断，抱着骷髅就跳入水中。
“草！那个是尸体！”那人暴怒，骂了一声后，没多想，就跳入河中。

第1913章 新世界（十）
扑通扑通的跳水声不断，还有人在岸上追着跑。所有人都回过神来。
李宇也是拼命往前游动。他带着尸体，刚才又消耗了体力，自然是逐渐被人追上。
最先跳下水的人抓住了李宇的脚，一把就将李宇抓到了面前。
他想要将骷髅抢过来，可伸出的手还没碰到骷髅，身体嗖地倒飞出去。一路上，还撞到了后面追击来的人。
“救命！”他扯着嗓子大喊，可他的身影转瞬就变成了渺小的点。
所有人这时候才想到一下水，就会被那个钓鱼攻击。他们惊慌起来。
李宇也不管这些，只是一个劲地埋头游泳。
他在水中浮浮沉沉，忽然听到了呼喊声。
呼喊声不是从后方传来的，而是从前方传来。
李宇吓了一跳，抬头没看到东西，抱紧了骷髅后，他微微下沉。
前方不远处，水下靠河岸的位置有一根管道伸了出来。
这似乎是排污水的管道，周围的水质很浑浊。
靠着管道口，有人和骷髅挂在那里。
他们似乎是被水流冲到这儿，堵在了这一块。
李宇看到了之前的伙伴。他身体被骷髅的手骨扎穿，没有流血，看起来还有意识，只是动弹不得。
他对着李宇伸出手，那些骷髅也伸出了手。
李宇吓得倒退，没有去施救，抓紧了时间，迅速游过了这一段区域。
李宇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咒骂，又有呼救声传来。
这上游的河道有了改变和岔路。
李宇看到了自己的堂兄。他也被骷髅纠缠着，堵在了河道的折角。
岸上追着的人怒骂出声，也有好言好语，和李宇谈条件、讲合作的。
李宇都没理睬。
他往河道的另一条支流游去，岸上的人只能一起叫骂，没有办法跨过水面。
李宇自己都不知道他抓住的骷髅是不是那个水鬼要找的尸体。但这东西和其他骷髅不同，这东西不会说话，却也不像是一般骷髅那样直接散架。带着这个，钓鱼人不会攻击，没办法将自己抓走。
就是这个了吧。
李宇心中期望。
我在这具骷髅上感觉到了和水鬼相同的阴气。比起李宇，我更早发现这东西，也更早确定这东西的身份。李宇即使没有被钓鱼人抓住，他们四个那样搜索，也一定能找到这具尸体。李宇被钓鱼人抓住，恰好就从这尸体上划过，也抓住了机会。
这样一来，那个水鬼应该会获得自由了。
我想到此，正在阅读的记忆本该改变，却忽的停住。
李宇的状态不对劲。他并不像是灵魂状态的我，也不像是我见过的那些鬼魂。他有了些变化，但没有彻底转变思路。
他逐渐觉得疲惫，体力撑不住了。
游了那么久，李宇还没找到上岸的地方。他的意识已经有些不对了。
李宇也知道自己不行了，双手开始抓不住骷髅。
硬撑着，李宇靠到了岸边。他只剩下了唯一的念头。
在岸边扑腾了好一会儿，李宇才蹭上了河岸。
他浑身泥土，模样糟糕，脸色还是一种诡异的惨白。
他拖着那骷髅，也拖着脚，一步步前进。
地上出现了水痕。
这里似乎是城市郊外，没有什么人，远处有农田，近处的房屋并非统一的居民用房，看起来都是私自搭建的房屋。
李宇两眼空洞，就那样往前走。他好像受到了某种牵引，前进的方向是对的，也只是往那个方向前进。
他和骷髅身上的水渍一直没有干。大太阳下，两个身影都不断滴水。
旁边不规整的三层房屋中，有人抱着东西走出来。那是个中年女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孩。
小孩盯着地面上的水痕瞧了好一会儿。
中年女人转头不见孩子跟上来，回头骂了一句方言。她上前揪住了小孩的耳朵，又骂了几声。
小孩嗷嗷直叫，伸手指着地上的痕迹，“外婆！外婆！下雨了！”
女人又骂了一声，转头随便看了一眼。女人抱着的东西落在了地上。
李宇对此动静充耳不闻，继续拖着骷髅行走。
地面上，有湿漉漉的脚印，有水滴落下后的痕迹，还有一条不规则的水痕。
女人呆愣愣地抬头看看天。
天上并未下雨。
“呀啊！”女人尖叫，抱起孩子就冲回到了房屋内。
李宇依旧没有反应。
我看到那具骷髅正在发生改变。
它的身上，碎肉正在增多。原本只是有一些碎肉连接骨头，让骨头不散落，现在，碎肉仿佛是获得了生长，慢慢包裹光秃秃的骨头。
李宇对此也是一无所觉。他的意识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从郊区走到城市中心，路上的房屋和人都多了起来。
李宇的脚印落在了水泥马路上，那尸体已经多了不少烂肉，却还在滴水。
滴答、滴答。
周围人看不到尸体，但应该能听到声音。水滴的痕迹在他们眼中就更明显了。
一路上，不少人惊叫、逃命。
这种骚乱并没有持续太久。
有年轻人从街角冒出来，举着手机，拍着地上的水痕。他们还装模作样，把镜头对准了李宇。
我觉得他们是看不到李宇的。这几人都没有阴阳眼。
可看到水痕，尤其是脚印，谁都知道这是个人留下的。
我听到了他们的分析。他们很兴奋，觉得这是有个鬼在行走。
“是水鬼吧！淹死的，所以有脚印！”
“还有这个！”有人指着尸体拖出来的水痕，“他还带着东西！”
“一定是情杀！女人跳河死了，抓走了男人。”
“屁咧！这脚印是女人的？这是运动鞋好吗！男人的脚！”
“那就是男人被戴了绿帽子！”
这几人轻松的情绪和不着边际的讨论吸引了不少人。
恐惧感正在消退，我看围观人的表情，他们就像是车祸事故、火灾事故中的围观者，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好奇。有些没人性的，根本不在乎有人死亡，只是对自己没见过的场面津津乐道。
这样的气氛正在蔓延。
没人挡住李宇的去路，所有人包围着李宇，跟着他前进。
我感到不安。
这样的事情曝光，是个问题。这样的情绪，是另一个大问题。
这样下去……
警笛声忽然响起来。
警车出现在了前方。

第1914章 新世界（十一）
“哎哎哎，你们做什么呢？挡着路了啊。”警车上下来两人，朝着人群呼喊，挤进了人群中。
看清人群中的景象，两个警察都愣住了。
报警的人显然没说这里闹鬼，可能只是看到人聚集在此，还在缓慢前进，以妨碍交通之类的理由报了警。
警察很蒙，那些年轻人兴致勃勃，给警察讲起了他们的发现。
“……一定是情杀！有人跳河死了！”
“这边哪来的河啊！”有人反驳，自动自发加入了讨论。
“不然就是游泳池！”
“浴缸也行啊！”
警察连忙喝止住了讨论。他们看起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狐疑地望着先开口的年轻人。
“是不是你们搞鬼啊？你们弄了什么东西啊？”一个年长些的警察问道，还伸手摸了摸水渍的上方。
周围一群人惊呼起来。
警察吓了一跳，马上收了手。但他的手的确划过了水渍上方。
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他没碰到东西，水渍也没改变。
李宇还抱着尸体，机械性地前进。
警察皱起眉头，又去摸了摸地面。
地上是湿的，这点是肯定的。
这气氛也因为警察的动作而有所改变。之前从未有人想过，这是有人捣鬼，不是真的闹鬼。或许也有人想过，但朝着方面想到的人显然不会留在这里看热闹，早该走了。
越来越多怀疑的目光落在了几个年轻人身上。
“真不是！”年轻人举起双手，做出了投降状。
“是不是什么东西啊？就是那种，化学什么的。”
“地上涂了东西吧？”
众人的思路开始往那方面改变。
警察变得严厉，询问了事情的经过，又警告了几个年轻人。他们开始驱散人群。
只是这个工作并不容易。
警察只有两人，对围观群众也不能用武力。
“大家都散了吧！这边挡着路了啊！你们再这样，只能以违反治安条例处罚你们了啊！都散了吧！散了吧！”警察极力劝说。
周围还有了喇叭声。
这人群没散开，反而因为有警察、警车在此，看热闹的更多了。周围人七嘴八舌，先在这儿看热闹的还给后面的人科普，做前情提要。两个警察说到后来，已经声嘶力竭。
这么一闹，我发现人群的行进停止了。
好多人不躲开了，好奇看着延伸而来的湿脚印。
“哎哟！”挡在最前面的人惊叫一声，跳了起来，“好冷啊！有东西！”
那一路上的人，纷纷惊叫。
李宇已经带着尸体从他们身上穿过。
他两眼无神，没注意到挡在前方的人，也没注意到自己抱着的尸体越来越具有人形。
只是，那还是尸体，是一具腐烂的尸体。
烂肉挂在身上，贴在李宇的衣服上。
我瞧着那些不规则的烂肉，总觉得这尸体比先前膨胀了好多，身上的腐肉不仅是包裹了原本的骨头，还在包裹李宇的灵魂。
那些人的惊叫引发了新一轮混乱。
乱糟糟的现场，让警察也很头疼。
他们揪住了几个年轻人，厉声询问。
年轻人哭丧着脸，也有嬉皮笑脸的，无法解释，也不当回事。
“去叫支援。”年长的警察无奈说道。
他们对于这样的事情也没什么解决办法。
现在官方都没拿定主意，要不要公开灵异事件，以及，怎么公开灵异事件。对官方在职的工作人员来说，“灵异”也就是个生活化的词汇，他们的工作手册中肯定没有写怎么处理灵异事件。
对新型犯罪，警方的应对能力都要比现在强很多。
这是另一个层面的“犯罪”。
警察又来了几辆，聚集的人群也多了。
这座城市并非民庆那样的大都市，闲着看热闹的不仅有老头老太，还有不少年轻人。没人急着去上班、上学，也没人觉得警察在此办案，自己需要退避。
不过，警察来了多了，人手总算能应付现场众多群众了。
“这东西转弯了啊！”有个警察头疼地喊道。
李宇转了个弯，继续前进。
“到底是怎么搞得？找鉴定科什么的来看看啊！”
“要不叫一台洒水车来，冲一下？”
警察都在讨论该怎么办。
我听到了他们身上对讲机的声音。似乎有高层领导出面处理这件事了，还提供了一个解决方案，给他们划定了一条需要封锁的路线。
我有着李宇的记忆，靠近城市中心后，脑中也有了地图。
警方划定的路线正是从这里前往中心绿地的路线。
我看向了那个对讲机。
有灵异圈的人插手了吗？还是说，有知道灵异现象的高层意识到了这两者间的联系？
我听到几个警察说到了早就被封锁的中心绿地。
那里闹鬼、死人的事情，被定性为了化学品中毒事件。这倒是和莫问影视城的事件有些类似。
李宇的前进路线被警方封锁。能封的只有道路，路边建筑那么多，又有那么多群众，无法全部撤离。
警察跟着李宇的脚印前进。
中途对讲机中又有指挥传来，要求几队人疏散某一区域的群众。
那里就是动手的地方了吗？
是灵异圈的谁要来？
我看到的记忆在这时起了变化。
李宇已经走到了一个安静的路段。周围是两栋写字楼，写字楼中看来是没人了。
在警方拉起来的隔离带中，有八个穿着僧袍的和尚坐在路中间。
他们念经打坐，闭着眼睛。等到李宇靠近，他们似有所感，睁开眼后，诵经声忽然放大。
李宇脚步一顿。
经文的声音很玄妙。和尚手中的念珠转动，也有嘎啦嘎啦的轻响。两种声音交融，遮天蔽日，灌入人的耳中。
我微微皱眉，不觉得难受，只是有些不适应。
李宇表情痛苦，身体颤抖，转着头，看向了和尚所在的方向。
他已经停住了脚步。
噗通一声，李宇双膝跪地，发出了痛苦的嚎叫。
我看到更远处的警察都动了动，诧异看向了这个方向。
他们的眼神有了变化，视线落在了李宇身上，不单是看着脚印而已。
李宇在普通人面前显露出身形了。
警察都很诧异，一时间没有做出反应。
几个和尚继续念经，不为所动。
李宇脑袋胀痛，松开手，想要抱住自己的脑袋。
那具尸体并没有就此落地。它完全和李宇的身体连在了一起。
缓慢生长的腐肉开始了加速生长。
那些肉像是纪录片镜头中的菌菇，瞬息长成，覆盖了自己依附的物体。
李宇的身体被包裹。他变成了一个连体人。
那尸体又起了新变化。骨头好似消失了，成了纯粹的烂肉。烂肉还和李宇的身体融合。
这画面犹如李宇长出了一颗肉瘤，很快，肉瘤也融入了李宇的身体。
李宇的外形变成了腐烂的尸体，内部也完全融合。
他不再颤抖嚎叫。他一动不动地跪着，忽然发出了怪异的笑声。
我感觉到了李宇身上阴气的变化。他的想法也改变了。
李宇已经发现了自己多出来的力量。
有声音在李宇脑中喊着。
李宇腐烂的身体突兀地崩塌，仿佛是巧克力，直接融化。
那一摊东西正在人行道上流淌，不多时，就落到了柏油马路上，如同污水，进入了下水道入口。
“不好！他要逃了！”有和尚脸色一变。
我抬头看向了那些和尚的后方。
他们后方，窨井盖嘭的被弹飞，有东西飞扑了出来，将和尚扑倒在地。

第1915章 新世界（十二）
烂泥一样的东西覆盖了和尚的身体，将有和尚的身体给彻底吞没了。
那东西吞了和尚之后，并未将他融合。
我还能感觉到李宇的存在，也能感觉到和尚的存在。李宇已经和尸体完全融合，不分你我。李宇原本就没了意识，此刻却是冒出了强烈的杀意。我一时间也分辨不出那杀意是来自于李宇本身，还是那具尸体的。至于那个和尚，则是在烂泥中，逐渐被腐蚀。
那些烂泥，准确来说是一堆腐烂的肉。腐烂的尸体本身就带有有毒物质，还会散发强烈的气味。这东西将所有这些有毒的东西都限制在内部，并未散发气味。可被它捕捉到的东西就会被这些有毒物质入侵。
我能感觉到和尚正在被侵蚀。
其他和尚可能并不知道这一点，但同伴被袭击，他们都能看到。他们口中的诵经声变得极速而响亮。
烂泥并未受到影响。
我甚至感觉到了李宇现在有一种嘲讽的意识。他变得更加“人性化”，意识更趋向于之前的状态。
他的意识在膨胀。
烂泥移动，几乎是渗入到了柏油马路中，变成了水，没有蒸发，而是穿透了马路，渗入地下。
和尚的尸体逐渐暴露出来。
衣服还完好，只是沾上了烂肉和粘液。和尚的躯体则是大变样，好似死了多日的人，尸体已经开始腐烂，有了巨人观。
其他和尚各有不同表现，有愤怒，有悲鸣。
我看出这些和尚手段好像有限，只会念经，没有其他厉害的法术，也没有什么厉害的法器。他们念经的作用也很有限。
李宇现在只觉得念经声烦人，再没有痛楚的感觉。
他的阴气也大不一样。他已经接近未来鬼的状态。或许也是因此，这些和尚的诵经对他没了多大用处。这就好像冷兵器时代的刀剑对上了热兵器时代的坦克装甲，差距太大了，根本不可能伤到对方。
李宇杀心又起，却是停下了动作。
他感知到了某种召唤。
我心念一动，这段记忆飞速掠过，时间稍稍前进。
我的视野变成了中心绿地，看到了那片湖泊。
湖泊周围的阵势更加庞大，一群和尚围住了湖泊，在岸边摆开了架势。那种寺庙内供奉的香炉鼎和菩萨像都被搬了过来。一群和尚在湖边打坐，诵经声和香烛的烟雾让人震惊。
再远的地方，警方拉起了警戒线，荷枪实弹的警察值守在周围。
我稍微扫了一圈，发现这些和尚和警察恐怕都不是本地的，而是从外地调来的人手。看他们的制服，还有可能不是从一个地方调来的。
绿地中已经没了鬼魂的身影。只有湖泊上，鬼魂挤成一团，密密麻麻，瑟瑟发抖。
我一眼看到了被围在中间的那个水鬼。
他和其他鬼都不同，像是一尊雕塑，没有颤抖，也没有其他举动。
当他身边的鬼都因为那诵经声而发出哀嚎之声时，他都不为所动。
我听到了他的召唤。
水面下冒出了水泡。
咕噜、咕噜……
和尚中有人看到了这一情况。
那人看来也是有真材实料的能人。在一片鬼哭狼嚎声中，还能捕捉到水中动静。
那些瑟瑟发抖的鬼魂忽的都挣扎起来，落入水中，让整片湖都变得沸腾起来。
他们惨叫着，好似一群被扔入水中的遇难者。
只剩下那个水鬼站在水面了。
水面下是水鬼的倒影。倒影膨胀，将其他鬼纳入其中。
我看到了李宇。
李宇就在倒影中。他是倒影的中心，控制着倒影。
那些鬼魂都成了他的饲料。
“小九！老大！是你们吗？”落水的鬼魂中，有个老太太尖叫起来。
那是李宇的奶奶。
李宇不为所动，继续扩大自己的身躯。
烂泥碎肉被揉开，覆盖了湖面，将其他鬼魂都吞没，并逐渐消化。
李宇的奶奶只喊出了那么一句话，就失去了生息。
湖面下，是烂泥般的腐肉，还能看到一些人体组织从腐肉中探出来。
湖面上的水鬼缓缓下沉，要融入腐肉之中。
岸上的和尚有人大喝一声，身体竟然冒出了金光。
我看到这一幕都吓了一跳，实在没料到这种曾经只在电视剧中看到的场面，能亲眼见到。
和尚身上逐一冒出了金光，光芒有亮有暗，却都散发出了一定的威视。
湖面被照亮，变得愈发诡异。
腐肉收缩，李宇心中依然是不屑鄙夷。他并没有受到金光影响。
我心头一跳，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我知道，能力者是能伤害到这些鬼的。哪怕是未来鬼，也能被能力者的能力伤到。只不过，除了我这种直接攻击的能力，其他人的能力辅助者居多。或许还有不少具有直接攻击力的能力，可那些能力者大概都没有得到我这样的“机会”。如金海枫那样，能控制电流，进一步，或许就和特效大片中超级英雄差不多了，她却早就放弃了这样的可能性，只希望过平凡生活。要不是叶青设计了我，逼着我走上了这条路，我或许早就死了，没死也只想着放弃。
与之相反，一直走在研究和对抗灵异这条路上的人，国外是已经被彻底消灭的驱魔师，国内则是走传统路线的道士和尚。后者所学法术对未来鬼几乎没有作用。国内专家库的能力者，我也见过一些，见到的却基本不是死了，就是废了。
有些不对……
我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和尚无法阻止李宇和水鬼的行动。
我已经确定了这一点。
记忆的时间稍微前进，我看到李宇已经和水鬼融合。
水面上空无一物，水下只剩下了一点黑影。
那黑影蠕动着。
我感受到了李宇的欣喜。
他对自己现在强大的力量感到欣喜。
让我震惊的是，这会儿李宇的意识依然是活跃的，还占据了上风。
李宇能完全操控这个身体，操控所有力量。
水鬼呢？
我正想着，就感受到湖面波动。
小小的人工湖竟然是掀起了巨大浪涛。
湖泊中的水被全部抽取出来，形成一个扇面，狠狠拍向了岸边。
岸上的菩萨像被这一击给打了个粉碎。和尚纷纷倒地，远处的警察都活动起来，举起了枪，却是透露出了每个人的惊慌。
倒地的和尚被湖水拖入了湖底。
湖水晃荡，这次再拍出，比之前更加声势惊人。
我能感觉到李宇在抽取水管中的力量。
水量增多了。
他的这个能力……
哗啦啦！
我不及多想，就看到二十多米高的水浪当头砸了下来。

第1916章 新世界（十三）
我只是在阅读李宇的记忆，虽然这阅读的方式，或者说是视角可以随心所欲，但我在这里没有身体、也没有灵魂，这点是肯定的。
水扑面而来，我无法感受到它的存在。我只能听到这液体中的痛呼声、惊叫声。
和尚和警察大概都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我在浑浊的水浪中，找到了之前金光最亮的那个和尚。
他还保持着清醒，嘴角带血，但眼神清明，身体也在努力找着平衡。
只是，他表情上多少有些茫然。眼前的这一幕出乎他的意料。
水流上岸，渗入草地。湖泊已经空了。坑底下、草地上、道路上，都是七零八落的身体。巨大的冲击力让一些人被直接拍碎，能保持完整的，也是口吐鲜血，奄奄一息。
那个和尚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着周围，脸上的茫然家中，还多了悲戚之色。
“大师！”远处的警察队伍中，有人跑了过来。
和尚木然转身。
“大师……怎么……那个东西……”跑来的警察肩膀上带着徽章，看模样也不是一般的派出所片警，可这会儿，他有些失态，结结巴巴地问不出个完整的问题。
和尚摇头，“不应该……那已经不是鬼了。至少，不是我认知中的鬼，不是师父他们教导中提到的鬼……”
我的视线落在了两人脚边。
湿漉漉的青草颤了颤。
警察忽的变色，举枪大叫：“快让开！”
和尚反应终究是慢了。
两人中间窜起一团烂泥，将青草泥土都给撞散。那东西挡在了两人之间，伸出了手一样的东西，掐住了两人的脖子。
后头的警察都举枪冲了过来。有人开枪射击，子弹落入烂泥中，并未造成任何伤口。
烂泥逐渐滑落，露出了李宇的模样。
李宇浑身湿淋淋的，就像是从水中爬出来的恶鬼。
他狞笑着，身体忽的一分为二，顺着手，缠住了那两人的脖子，钻入两人嘴巴中。
两人都瞪大眼睛，露出了惊恐之色。
不多时，他们的身体中就喷出了液体。水从他们的口鼻、毛孔中喷出来。几分钟的功夫，他们的身体就融化了。肌肉、皮肤、内脏组织迅速腐烂，只剩下了骨头，落在烂肉中。
看到这一幕的警察都吓得大叫。他们中不少人是武警，可也没见过这种超越常识的事情。
我听到他们互相大叫，对着对讲机大叫。他们对着地上烂泥开枪。就他们所知道的任何手段，都无法杀死这样的怪物。他们无法从上级那里获得指令。
李宇的状态很微妙。他像是怪物，以分解自身躯体这种方式掩藏身形，悄无声息地前进，也能用这种方式杀人。
我已经确认他的形体就是阴气。核心则是鬼魂。两种不同的阴气在我眼中无所遁形。
李宇自己一无所觉，只知道自己拥有了非凡的能力。
他的意识变得无比张狂。
在此之前，他只是个普通人，别说违法的事情了，就是乱穿马路，也得找个没监控、没警察的地方。现在，他的性情忽然膨胀。
我不知道这是他释放了自己原本的性情，还是那水鬼对他产生了某种影响，只是看到他开始毫无目的地杀人。
也不能说是毫无目的。
他在体验自己的能力。
我感到恶心。
李宇现在的意识让我觉得恶心。
如果说李宇有什么野心，妄图统治世界，即使中二一点，也在能接受范围。可李宇什么想法都没有。他只是在杀人。
像是个被阴气冲昏头的恶鬼……
音乐声在李宇的身体中响起来。
李宇动作一顿。
他吐出了身体中刚吞噬的身体。
我只觉得自己心头一跳。
那腐烂的尸体上，有音乐声传出来。
手机？
电话……不对，是消息声。
李宇在最初的诧异后，就不再关注这个了。他将目标定为了想要撤离的幸存的警察。
我看着那个尸体的口袋，心跳加快了几分。
李宇完全不明白，也完全感知不到阴气的存在。
不，他应该能感觉到，只是，那种感觉像是本能。李宇的本能太过模糊了。他只是觉得不太对，将尸体提早扔了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铃声中断。
李宇的身体再次分解。
无人站立的这一小片区域中，有说话声传出来。
“……他来了……他来了……只剩下我们了……呜呜呜……啊啊啊啊啊——”
哭声被惨叫声取代。
李宇停下了追击。
啪！
路灯在大白天被打开。
路灯亮起，暗下，亮起，暗下。
闪烁的光芒在白天根本不显眼。
随着灯光，有个模糊的身影在路灯下明明灭灭。
李宇的注意力落在了那个身影上。
他心跳加速，心中惶恐。
他想起了那个鬼。
“有什么好怕的！我现在也是鬼了！我已经那么强了！”李宇心中狂喊着，甚至将这些话说出了口。
是的。
李宇已经是鬼了，还变得非常强。
他造成的破坏更大，照理来说，应该获得了更多的恐惧，拥有了更庞大的阴气。
可是，我能感觉到，是那个从凶宅跑出来的鬼更为强大。
他站在路灯下，像是进行奇怪的仪式，在杀人前一定要这样摆摆造型，走一走过场。
我知道，现实并非恐怖片，鬼杀人，不需要铺垫。他们要是够强，根本不用吓唬人，直接杀掉活人就行了。
可是，恐惧才是他们力量的来源。哪怕是未来鬼，也需要活人和鬼魂对他们的敬畏，对他们建立下的规则的遵守。
我心头再次跳了跳。
李宇要死了……
我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记忆就此发生了变化。
李宇正在逃跑。
我意识到记忆的时间往前跳动了，立马想着回到刚才的时间点。
啪嗒！
路灯爆开，那个鬼的身影不见了。
李宇四下寻找，大喊着：“滚出来！你少装神弄鬼！滚出来！”
李宇的阴气集中起来，身体站在草地上。
他无意识的举动等于是让自己变成了活靶子。
啪！
李宇的体内忽然发出光，像是在气球中塞入一个灯泡，再将灯打开。
李宇瞪着眼睛，盯着自己的身体看。
他颤抖起来。
他看到自己的体内伸出了一只手，拨弄了什么东西，灯光熄灭，然后，又亮起来。
“啊！”李宇大叫一声，疯狂动用起了自己的能力。

第1917章 新世界（十四）
李宇已经吓到失常。他根本没想过冷静观察，只是拼命催动自己的能力。
他以为那只鬼钻入自己的体内，只想将他融化了，自己就安全了。
能力一催动，阴气剧烈运动。
那灯光不见了，手也不见了。
我看到那只鬼的阴气出现在了李宇的身后。
李宇只是不停使用自己的阴气。他的阴气也不是无底线的。就像是煮开的水，如果一直烧着，总有烧干的时候。
李宇在最初的疯狂之后，也逐渐发现自己的力量在衰弱。
他停止了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气喘吁吁，又茫然无措。
啪！
灯又亮了起来。
李宇瞪大了眼睛，已经陷入了极端恐惧中。他不再想着杀掉对方了，他想到了逃跑。
李宇奔跑起来，都忘了自己之前的移动方式。
他拼命跑着，好似后面有东西在追。
那个鬼如影随形，不断在李宇的身体中创造出幻象。灯光追着李宇，一直在他的身体中闪现。
李宇大叫起来。
忽然脑中灵光一现，身体分解，变成了粘稠的液体，渗入地面。
他消失了。他的意识在得意地笑。他觉得自己这样就能顺利脱逃。
我感觉到那只鬼阴气在原地逗留了一会儿后，也消失了。
不太对劲。
我想到此，忽然觉得身体一沉。
身体的疲惫感袭来，脑海中还有种眩晕感。
我扶着额头，忽然发现自己回到了卧室中。
对了，回来了……我已经从国外回来了。
只是，回来之后，我就因为太累睡着了。
我睡了多久了？
我伸手在床头摸着，摸到了手机。
手机上正好在显示弹出的新闻。
我之前所见到的李宇的事情已经上了新闻。只是新闻仅限于地上出现的潮湿足印，并不包括绿地的事情。我关掉了这个消息，新消息又跳出来。这次是有关绿地的新闻，却只说管道泄露，化学品污染，导致了死伤。没有提到李宇。
我想了想，先打了电话给吴灵。
灵异曝光，不可避免。在全局层面，我们能做的有限，如李宇那样麻烦的鬼魂，总该出手解决。
我在电话里将我所见一说，吴灵也没有怀疑我拥有新能力，只当是我使用了梦境的能力。
“你还好吗？之前消耗很大，你应该很累吧？”吴灵关心道。
我揉着额头，“嗯，是非常头疼，但是……还能撑住。”
吴灵“嗯”了一声，“你说的李宇的事情，我知道了。我会联系人处理的。”
“道士和尚可能不行。”我将自己之前的思考说了出来，“好像得是能力者才行。那些和尚念经，根本没用。这个……是不是因为世界变化了？”
我能想到的仅限于此，可我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这个么……”吴灵稍微沉吟，“其实，圈内一直有一种观点，就是能力者将取代一些修行者。这是大势所趋，也可说是世界变化的结果。前人总结的理论已经被推翻，他们设想出来的解决办法，也起不到作用了。我应该和你讲过，法术之类能起到作用，是因为过去和现在使用法术的人拥有强烈的意识。他们的这种意识赋予那些咒语和符号以力量。在没有普通人相信这些东西之后，这方面的力量有一定削弱，但在此之前，影响还是有限的。现在，普通人的意识凝聚出了新的力量……也不一定……”
吴灵停住了叙述，思考了一会儿，“如果现在公开灵异的真相，公开一部分，让人知道这个世界上的确有鬼，和尚道士的力量应该也会相应增强，那些符箓、法术的力量也会增强……”
吴灵如此分析，听起来很有道理。
可我依然觉得有点儿不对劲。
这就像是两个力量体系，科学和玄幻，不可兼容。在发展初期，勉强混为一谈，或者被人扯点似是而非的大道理，说玄幻是现时段科学暂时无法解释的一种现象，大多数人大概都能接受。
只是，作为一个能力者，又见到了那么多能力者和灵异现象，我个人的感觉告诉我这样解释并不靠谱。
吴灵这么说，我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吴灵本身并非能力者，而是法术和意识的产物，对灵异的感觉，大概也和我不同。
吴灵只当我是在提醒，很认真地答应下来，“放心，接下来派去的人中会有能力者的。”
我含糊应了一声，和吴灵结束了通话。
瘦子的电话在这时候打了进来。
“奇哥！”瘦子的声音很紧张。
没事的话，他也不会打电话来了，直接在群里发消息就好。
“怎么了？”我闭了闭眼睛，脑袋还是有些疼。
“我看到了点东西。”瘦子依旧是用那种语气说话。
我这会儿没有耐心听瘦子吞吞吐吐，直接问道：“到底怎么了？”
“我看到了一只鬼。那个新闻，你收到没？那个什么湿脚印，还有绿地的！我看到了！”瘦子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怔住了，睁开眼，呆呆看着天花板，“什么意思？你看到了？你也做梦了？”
“不是，我买了个东西。”瘦子迟疑道，“我买了一颗骷髅头，女巫的骷髅头。”
“咳咳！”我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剧烈咳嗽起来。
瘦子那边急了起来，忙问我怎么了。
“你买了女巫的骷髅头？！”我难以置信地问道，“你哪儿买的？”
“呃，一家店，专门卖这种东西的。叫织梦者小店。在圈里面还挺有名。以前白白……嗯……”瘦子没继续说下去。
我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东西是真的？”我更加难以置信了。
“老板是这么说的。”瘦子没有正面回答。
我想到了瘦子的能力。
“你看到了什么？我其实之前也在梦境中看到了那边的事情。”我问道。
瘦子的声音又变得紧张起来，“不是。这个看到的不是过去，是未来，跟你的能力不一样。”
我心中咯噔一下。
“你看到了什么？”我追问道。
“新的鬼王，新的……规则。”瘦子深呼吸，“那座城市，会有个新规则。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规则。不然……就是死。”
我和瘦子一样深深吸气。
那样的话，可就和未来世界越来越像了。
不，那就是未来世界城市的雏形。
又一个……汇乡……
“比汇乡的规则更加，更加直接。”瘦子像是猜到了我所想，又说了这样一句话，“不是冥冥之中的那种东西，是直接的……直接的死亡处罚。”

第1918章 新世界（十五）
瘦子说得很艰难，最主要的是，他语气中带着迟疑。他所看到的未来应该不是秋子扬展现出来的那种详细的未来场景，而是类似于很多神话传说中，神神道道的几句话，很模糊，还得看阅读者的推理。
我以为事情是这样，让瘦子直接说出他看到的东西。
他的理解可能不是正确的。预言是肯定的，但对预言的解读，可以多种多样。
“触水者，死。”瘦子说道。
“嗯？”我愣住了。
“触水者，死。应该就是，碰到水的人，就死。”瘦子说。
“等等，你看到的东西就是那四个字？”我问道，“他们定下这种规矩？这……这不是要把城市给清空吗？”
这样的做法本身就有问题。
一个统治者成为统治者的前提是有被统治的人。人要都死光了、跑光了，还有什么作用？
我感到不可思议。
“就是这样。碰到水，就死。可能是流动的水源，瓶装水没关系。”瘦子猜测道。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就是这句话，还有点儿感觉，还有死人。我看到了一些死人。恐慌……应该已经开始恐慌了。”瘦子无奈道。
我听到此，将通话界面隐藏，上网一搜。
将搜索的范围限定在李宇所在的城市，社交网络上就出现了不少相关内容。有带着地名的新闻，也有当地的注册用户发布的新消息。
我翻了一阵，只找到了一条私人发布的消息中，透露了些微讯息。发布者是医院的护士，她在急诊工作，突然工作量大增，不少人出现了身体溃烂的病症，送医补救，就抢救无效死亡。病因未知，无法救治，只能眼睁睁看着溃烂面积扩大。她认为这可能是新型疾病，心有恐慌。
这条消息很快就消失了。
应该是被官方删掉了。
身体溃烂……这像是李宇弄出来的事情。李宇杀掉的人都会变成腐烂的尸体。如果是在中途将人“吐”出来，可能就如这个了护士所描述的，身体出现了一部分溃烂吧。
我想着这一点，再搜索一番，却没有看到新消息。
我将这一发现和瘦子一说，我们两个却不能确定这是不是瘦子所看到的未来的开端。
结束通话，我将情况和吴灵交代了一声。
吴灵随手发给了我一份文件。
“已经决定了人选。你看一下他们的照片吧。如果他们死了，你能第一时间进入梦境，有机会杀掉那只鬼。”吴灵说道。
“你对他们……不抱希望？”我吃惊问道。
“希望不大。”吴灵坦承道，“去的三个人，领队的是虎门宗的万道大师，算是圈内老前辈，但不是能力者。另外两人是能力者，都很年轻。米岳的能力是抽取所接触物体的水分，赵勇男的能力是肉体方面的强化。他们两个要是被抓到，不会那么快死。但能不能杀死那个鬼，就是个未知数。你到时候看着办吧。”吴灵语气淡淡。
我看了吴灵发给我的文件。
米岳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就是个典型的理工生。赵勇男则是个短发女人，眉眼上挑，英气逼人，身材却是有着女性的纤细，没多少肌肉。这女人和郭玉洁有些相似，可又有着大不同。
吴灵跟我交代完这些，就挂了电话。
我感觉吴灵心不在焉，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群内这时候来了消息。
瘦子将事情告诉了其他人，但他们正在讨论的却不是李宇的事情。
陈晓丘发了个链接到群内。
新闻链接一打开，就能看到南天的街拍照。照片看起来是偷拍的，拍到南天从一栋楼内出来，配的标题是南天躲避媒体和粉丝，还提及了顾颜。
“南天的粉丝被顾颜针对，这点已经有人发现了。你们离开的几天，上报的恶性事件受害者，基本都是南天的粉丝。再加上克里斯蒂娜的那些歌，很多人都认为南天害死了顾颜，顾颜鬼魂来复仇了。而且，克里斯蒂安那一出后，顾颜的实力好像加强了。”陈晓丘总结了目前的情况。
难道吴灵的心不在焉是因为这个？
南天出事，南宫耀肯定会担心，他少不了帮忙。吴灵、刘淼和古陌他们都会被牵涉进其中。
顾颜也是个大麻烦。比起行踪稳定的李宇来说，全国跑的顾颜更难抓到。
可以肯定的是，等到顾颜实力足够，她一定会去袭击南天的吧。蹲守南天，就能等到顾颜。
群里面聊了几句，对两件事都没有好办法，只能暂作等待。
房门被敲响。
“吃晚饭了。”妈妈在外喊了一声。
我放下手机，走了出去。
爸妈的表现一如往常，并没有将克里斯蒂娜的事情放在心上。
妹妹垂着眼。这周末回来后，没有和我谈过，像是有心事。
我也是太过疲惫，回来之后倒头就睡，没有找妹妹谈过。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压抑。
妈妈看着新闻，忽然说道：“对了，老林啊，你今天打牌有没有碰到那个假和尚啊？”
爸爸吃着饭，点点头。
“什么假和尚？”我立刻警觉起来。
“就是个假和尚。跑到小区里面来，找我们，找我们收钱，卖符纸。说什么天下大乱，妖怪要跑出来了。前几天那个外国女人的歌，就是妖怪在唱歌。”妈妈抱怨道，“现在这些骗子，弄出来的事情越来越过分了。我跟居委会讲了，要把他们抓了。他们开功放，那么大声放歌，吵得不行。真是……”
“我看那个人说的可能是真的。”爸爸吞下了口中的饭，“那个歌，不是听得清清楚楚吗？全小区都听到了。要是喇叭功放，那么响，谁受得了？”
“可能是好几个喇叭。放在每栋楼里面。”妈妈脑洞大开。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事情，他们两老当成噪音扰民也就算了，要是往灵异方面想，也不知道会生出怎样的情绪来。
胖子的妈妈就很相信这一套，立刻到寺庙里去拜过了，还说什么外国的鬼搞事情……
我看了眼妹妹。
妹妹正好在看我。
她马上移开了目光。
我微微一愣。
“……你少相信那种东西。不要被骗钱了。”妈妈对爸爸警告道。
“知道知道。我哪来的钱啊？退休工资不都在你那里？”爸爸不以为然。
“谁知道你藏了多少私房钱。”
两人唠唠叨叨，话题就偏了。他们完全没想过问问我和妹妹有没有听到那歌声。也幸好两人的交际范围狭窄，没人和他们聊这件事。顶多是同一小区的邻居抱怨抱怨，大家都会以为这是小区里谁在放音乐。
我松了口气，看了眼妹妹后，决定待会儿和她谈谈。

第1919章 新世界（十六）
晚饭之后，我就进了妹妹房间。
她窝在床上，打着手机游戏，见我进来，头都没有抬一下。
我关了门，坐到了床边，等她打完了那一局游戏。
妹妹放下手机，抬眼看我，眼神沉静，没任何情绪波动。
我苦笑了一下，问道：“护身符你一直戴着吧？”
妹妹点头，从衣领中抽出了系着护身符的红绳。
我张张嘴，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
“哥哥，是不是出了大事情了？”妹妹问道，“像网上讲的，世界末日要来了？”
“不会的。”我深吸了一口气，“不会的。”
那样的未来……不会到来的。
家人朋友的生命掌握在鬼手上，我只能选择杀了他们……那样的未来我绝对会阻止。
虽然暂时我还不知道具体该做什么……
“没事的。你放心吧。在学校里不要乱跑。危险的地方不要去。有事情就给我打电话。”我摸摸妹妹的脑袋。
妹妹看着我，没有抱怨我将她的头发揉乱。
“怎么了？”我意识到不对。
“就是……有些害怕……不确定……”妹妹低声说道，“怎么会有鬼……怎么会……好像在做梦一样。”
“梦会醒的。”我用力揉揉妹妹的脑袋，“在学校注意一点。你同学拉你做什么，你别傻乎乎跟过去。”
这是我最担心的。
妹妹自己不会尝试作死的事情，但难保她的同学中有不安分的。
妹妹拍开我的手，“你当我傻啊？”
我看她恢复正常，笑了起来。
对大多数人来说，世界还是正常的吧。
我回到了房间，就看到手机在闪烁。
音乐声被掐断，屏幕突然陷入了关机界面。
我忙给手机插上充电器，强行开机。
开机画面亮起。
谁来的电话？
打了很久？
是不是……
我念头一起，就感觉灵魂在往上飘。我还记得自己的位置，身体一斜，感觉自己摔入了柔软的床铺中。
灵魂已经彻底飘离了身体。
我心情愈发沉重了。
那三个人中，有人死了？
是谁……
“呼……呼……呜呜……哈啊……呜呜呜……”
我听到了喘息声和压抑的哭声。
身体有痛觉，应该没有受伤。
灵魂移动，我看到了自己的附身对象。
是米岳……
我有些诧异。我以为在哭的该是赵勇男那个妹子。没想到米岳正在哭泣，赵勇男倒是一脸血性，咬牙切齿的。
“你哭够了吗？”赵勇男质问道，神情和她的名字很吻合。
米岳没有擦眼泪。他正在处在一种极度的悲伤和恐惧中，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
“别哭了！”赵勇男骂了一声，揪住了米岳的领子。
米岳就像是个人偶，没反抗，还惊慌地喘着气。
我看到了米岳身上的血迹。
他没受伤，血是别人的。
谁的？
我看不到米岳的意识。我所接收的并非米岳的记忆，而是进入梦境之中。米岳混乱的情绪没有给我带来任何情报。
我看了看周围。
这里是某栋房子的后门，街道狭窄，上方还有违建的雨棚、阳台。周围弥漫着油烟味，脏水四溢。这里应该是某些饭店的后门。
“我们在这里不安全。快点走。万道已经死了，别想了。”赵勇男揪着米岳往前走。
万道死了？
我看向了米岳胸口。难道那些血迹是万道的？
看天色，现在还是傍晚，距离现实时间应该不远。
赵勇男揪着米岳走了一路，出了狭窄的小街后，就能看到路上的行人。
米岳的样子太惹人怀疑了。不少人都将视线投了过来。
赵永娜没好气地瞪了米岳一眼。
米岳不哭了，一副傻愣愣的模样。
嘭！
一声重响。
血液落在地上。
街边卖鱼的摊子前有一个客人。老板正在里面杀鱼。
米岳的意识中出现了记忆。
我看到万道大师身着道袍，抬手用厨房的大砍刀切下了自己的手臂。
手臂已经溃烂，那溃烂还在蔓延。
厨房里面横七竖八，倒着不少普通人。他们都已经出现了巨人观，腐烂得不成样子。
万道大师捂着伤口，“这鬼不对劲。不要碰这里的东西。我们……”
滴答……
低矮的天花板上有水珠落下，正落在万道大师的手臂上。
万道大师脸色一变。
衣服上出现了洇湿的痕迹，衣服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砍掉我的手！快！”万道大师当机立断地冲着米岳喊道。
出乎我意料的是，米岳这会儿也像是个果断之人。
他拿起了万道大师刚才用过的菜刀，一狠心，就将万道大师的一段胳膊给砍断了。
鲜血溅射到了米岳身上，还在漏水的天花板上则有水滴落在菜刀上。
“勇男！先离开这里！”米岳扶住了万道大师，躲开天花板漏水的地方，大喊着赵勇男。
赵勇男匆匆从另一间房跑进来，看到这场景，也是吓了一跳。
“先走！”米岳大叫，声音忽然停止。
他感觉到有一只手扶着自己的后背。
万道大师的手已经被砍断了，两手不保。那两只手就躺在地上，被血水浸染，并迅速腐烂，都能看到指骨了。
扶着自己后背的手只可能是鬼的手。
米岳的思路是清晰的。
我在这记忆中，感受到米岳是如何动用自己的能力。
他没有伸手去触碰，直接发动了能力，要将碰触自己的手吸成干尸。
那只鬼就是以液体的方式来移动、来杀人，只要吸干了，他就废了。这也是他被派来的原因。
力量运转，那只手很快就撤回了。
米岳这时才回过头。
背后只有堆满了纸箱的货架，并不见人影。
纸箱塞满了那个空间，看起来也不可能藏人。
纸箱中传出了窸窸窣窣的响动。从那纸箱之间的缝隙中，忽然睁开了一双眼睛。
米岳一愣。
啪！
厨房的灯全部熄灭。
赵勇男喊了一声。
米岳并未应答。
他已经感觉到有东西盯住了自己。
叮铃哐啷！
从赵勇男所在的方向，亮起了灯光，但马上熄灭了。赵勇男的骂声很快响起。
“别急！别进来！那东西在这里！不要碰到水！上面天花板滴水！”米岳马上提醒。
呼——
一阵风吹过米岳的后脖子。
米岳猛地转头。
没东西。
黑暗中，只能看到刚才赵勇男那抹灯光留下的影子。
他半边身体都湿了。
是万道大师的血。
这样不行！
米岳猛然意识到，再留在这里，万道大师就会失血过多而死了。
“大师……”米岳轻轻叫了一声。他搀扶着的人全无反应。
米岳只好凭着记忆，摸索他之前看到过的后门。
在前面……不对，这是水池……旁边……
啪！
灯光忽然大亮。
米岳的眼睛无法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不禁闭了闭。
当他再睁眼，就看到趴在水池中的尸体。腐烂的尸体像是被泡涨了，失去了人形。
突然，尸体转过头，露出来的脸上，烂肉掉落，只剩下头颅骨。
骷髅的下颚上下移动，发出碰撞声。
他的手搭在水龙头上，轻轻一动，就将水龙头打开。
粘稠的烂肉从水管中流了出来，在水池中堆积，似是马上就要构成一个怪物的躯体。
米岳心中一跳，踢开了那尸体，立刻将水龙头关上。
烂肉挣扎了一会儿，流入了下水道中。
米岳呼了口气。
想起了赵勇男，一个转头，看到了自己架着的人。
万道大师不知何时已经变成刚才那具尸体，正侧着头，空洞的眼窝好似注视着米岳，下颚移动，发出“哒哒”的骨头碰撞声。

第1920章 新世界（十七）
“啊！”米岳被吓到，伸手就推开了那丑陋的尸体。
尸体倒地，压在了什么东西上面。那尸体的烂肉还在蠕动，好像分解成了无数的蛆虫，正在重新构造形体。
烂肉掉落，骨头架子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冲着米岳走来。
米岳看清地上被烂肉覆盖的才是万道大师。
他想要踢开骨头架子，却没想到这骨头架子很是坚固。
米岳已经忘了一切，被骨头架子逼到了角落，后背顶在了杂物货架上。
他挣扎着，摸到了刀柄，想都没想，就朝着骨头架子劈了过去。
尽管我现在所见，是从米岳意识中接收到的回忆，但我还是发现了不对劲。
米岳的刀砍在了骨头架子，感受到了不太对劲的阻力。
有什么东西喷在了他身上。
血液污了眼睛。
视野变成了红色。
“米岳！米岳！”赵勇男的叫声也传了过来。
之前，米岳所有的感官好像都被遮住了。当那一层罩子被撕开，米岳重新看清了眼前的景物。
万道大师瞪着眼睛，直视自己。
自己握着的菜刀砍在了万道大师的脖子上。
米岳呆住了。
哒哒……哒哒……
地上的尸体都发出了声响，好似在嘲笑米岳的所作所为。
米岳愣愣看着倒下的万道大师，又看看自己的双手，失神地大叫一声。
赵勇男已经冲了过来，拉住了米岳的胳膊。
啪！
室内的灯又被关闭了。
米岳的世界再次陷入黑暗。
“米岳！”
一拳头砸在了米岳的脸上。
米岳应声倒地。
他从记忆中回过神，呆呆看着赵勇男。
周围人都吓了一跳。
赵勇男愤怒地将米岳拉起来，“你还要这样到什么时候？清醒一点！已经……现在已经只剩下了我们了。”赵勇男压低了声音，“大师死了，只能靠我们了！你振作点！”
米岳还是呆愣愣的。
赵勇男恨铁不成钢，看到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只能先拖着米岳离开这里。
米岳并非受到一点打击，就一蹶不振的废物。
他的精神状态不太对。他身上甚至有李宇残留的阴气。
我有些闹不明白的是，尸体腐烂，是李宇，或者说那只水鬼的能力，是阴气腐蚀了人体后，产生的现象。关灯、开灯，使人产生幻觉，这应该是那个凶宅鬼魂才有的能力，是他惯用的伎俩。
我不觉得李宇能在短时间内学会这一招。
水鬼的意识是否还存在，我也心存疑问。
赵勇男和米岳都没有思索这些问题。他们可能都不知道这些事。
赵勇男拖着米岳，找到了路边停着的警车，将米岳塞了进去。
开车的警察吓了一跳。
“那个，那位大师呢？”
“死了。”赵勇男叹气，“继续封锁那里，不要让普通人进去了。我要找上面汇报情况。”赵勇男咬了咬嘴唇，看了眼米岳。
米岳还有些呆愣，神情恍惚。
他的意识是混乱的，总能回想起那些泡烂的尸体和光秃秃的骷髅。
警察不敢说什么，转过头，拿起对讲机。
赵勇男也拿出了手机，和什么人开始讲电话。
过了一会儿，两边都向上层汇报完情况。
警察问道：“那我先送两位回住的地方？”
“嗯。”赵勇男疲惫地说道，揉了揉肩膀。
我看到赵勇男肩膀上的衣服破了个大洞，从外套到里面的内衣，都被洞穿，露出了皮肤。
那皮肤像是新生儿的皮肤，红通通的，还有些发皱。
这就是赵勇男的能力？
警车开到了一处小型居民区，旁边就是警局。这里似乎是警方的单位分房。
赵勇男拉着米岳，进入了一栋居民楼，用钥匙开了房门。
房间看起来像是宿舍，但比起拥挤的大学宿舍要多了不少生活气息。
米岳被扔在了沙发上。
赵勇男一脸为难地看着米岳。
啪！
客厅内的灯光忽然熄灭。
我感觉到了李宇的阴气，其中混合着那个凶宅鬼魂的阴气。
这种奇妙的状态……
米岳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明明不是全黑的环境，窗外还有灯光、月光照进来，小区里也时不时就有响动。可米岳好似置身在完全的黑暗中。
赵勇男抓住了米岳的肩膀。
“喂，你稍微振作点啊。”她无奈说道。
啪！
灯又亮了起来。
客厅的格局已经大变样。
原本的房间虽说有生活气息，也只是比学校宿舍多一点生活气息，总体而言，还是类似于宿舍那样的房子。
现在，房间中的家具换了样，电视变大了，空调变成了立式，还被打开了。茶几上摊着不少小东西，药瓶、牙签、薯片包装……
啪！
灯忽然又熄灭了。
哐！
从里间传出了响动。
啪！
灯再次亮起。
啪。
黑暗中，里屋又有声响。
这次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啪！
光亮从里屋射出来，还在地上投下了一道影子。
啪！
啪！
啪！
时明时灭的灯光，和从里屋投射出来的影子，变成了一副连环画。
只见影子举起手，手中似是握有一把刀。
刀落下，扎在床铺上。
床铺上的人形躯体挣扎起来。
一刀、两刀、三刀……
挣扎逐渐消失。
啪！
房屋都陷入了黑暗。
赵勇男的声音响起，“这个，是那间凶宅发生的事情？入室抢劫，杀了房主……可是……”
赵勇男的声音中带着困惑。
我有些意外。
看来吴灵是将我所见到的告诉了他们。
“他吃掉了水鬼？”赵勇男得出了和我相同的结论。
我心中忽的生出一阵恶寒。
房间内的阴气骤然变化。
灯亮起。
一张脸贴在了赵勇男的面前。
“恭喜你，答对了。”男人说道。
噗！
一把刀扎入了赵勇男的胸口。
赵勇男愣住了，低头看去。
那把刀插入她体内，鲜血从伤口缝隙涌出来。
噗！
男人将刀拔了出来。
血液汹涌。
赵勇男捂住了伤口，脸色苍白，神情惊惧。
一旁的米岳放声大叫，像一个疯子般尖叫着。
执刀的男人脸上还挂着笑容。染血的刀在他手中绕圈。
啪！
灯关上。
啪！
灯又亮起。
我看到站在电灯开关边的身影。
是那个凶宅的主人，那个和李宇发生过冲突的鬼魂。
他浑身湿淋淋的，手按着电灯开关。开关冒出了电火花。
啪、啪、啪……
灯光开开关关。
执刀的男人消失了。
那种令我胆寒的阴气却没有消失。
啪、啪、啪……
闪烁不定的灯光中，那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了米岳身后，一刀扎入了米岳的脖子。
米岳瞪大了眼睛，缓缓转头。
他意识中出现了回忆。
只是，和我之前所见的回忆不同。
米岳挥下的菜刀劈砍在了骷髅的胸腹部。当灯光重新亮起，菜刀移动到了万道大师的脖子上。
两处伤口……
鬼……
恶鬼……
米岳动了动嘴唇，回忆起了真正让自己吓破胆的东西。
噗！
刀被拔了出来。
啪！
灯光再次熄灭。
不好！
我心头一跳，猛地往前蹿了两米多，贴到了房间的墙壁上。
灯光再次亮起。
米岳和赵勇男倒在地上，身上出现了腐烂的痕迹。
我原本所站的位置，则出现了那只恶鬼。
啪！
灯又熄灭了。
不能被捅到。一被捅到，就会死！
我再次往前一窜，这次是冲着凶宅鬼魂所站的方向而去。

第1921章 新世界（十八）
凶宅鬼魂似乎有些呆愣。我冲过去后，随手一抓，没受到任何抵抗。
能力就此发动。我依然没有受到抵抗。
啪！
灯开了。
我看了眼空空的手，再看电灯开关，有些不确定到底是我杀了那鬼魂在前，还是他开灯在前。
一转头，我就看到那个执刀的鬼魂站在我先前站立的位置，缓缓转过身来，望向我。
“嘻嘻嘻……没想到碰到这么有意思的事情。你是谁？”那只鬼摩挲着自己的刀，发出了古怪的笑声。
我的神情大概也很古怪。
这未来鬼竟然不知道我。
他属于“编制外”成员吗？和古装鬼他们不是一路的？
无论如何，他现在应该多少猜出我的能力了。
留在地上的两具尸体忽然张开嘴，开始唱歌。
我吓了一跳，往那儿瞄了一眼，发现两具尸体还是腐烂的状态，都看不到嘴巴了。
他们的歌声很呆板，不是克里斯蒂娜那样天籁的歌声。
“……关上门，打开灯，鬼叔叔就来你家门。鬼叔叔来了，快藏好。快快将灯关……掉……”
歌曲尾音被拖长，随着那一声“关掉”，室内再次陷入黑暗。
我想都没想，就接连倒退了几步。
我的身体穿过了自己身后的房门，灵魂站在了门外的走廊上。
嘭！
我听到有东西撞到了门。门板上冒出了一段刀尖。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起来。
我立马前冲，举起了双手，对准自己估算的位置扑了过去。
刀尖抽回。
我看到室内一片黑，意识到了不对。
这次我没有向后躲。
我还附身在米岳身上，能移动的距离有限。
横移了数米，在闪烁的灯光中，我随便选了方向，几次变向。
我能感觉到刀刃划过空气带起的风。
那只鬼的阴气跳跃着出现，就追在我身后。
他在预判，有一次就出现在我面前，挥出的刀被我险之又险地躲过。
灯马上熄灭，我没有能抓到他。
他也在提防我的能力！
这就是看谁先抓到对方的游戏。
估算着还能移动的范围，我在灯光再次熄灭后，就冲出了阳台，灵魂飘在了半空。
啪！
阳台的灯打开了。
那只鬼就站在阳台上，抬头看着我。
我没有消耗太多的体力，但紧张感让我有些气喘。
这样不行……太危险了……
实在是太危险，随时可能被杀死。
我对付他的手段却不多。要近身，要提防他的速度，要防止被他刺到……
脱离梦境？
不，不行。
这是最好的机会。
不能逃。
不然留着这只鬼，实在是危险，比无脑的李宇要危险多了！
我很呼吸，紧盯着那只鬼。
“嘻嘻嘻……要拼命了？”那只鬼笑看着我，眯起眼睛，不坏好意的视线落在我的脖颈、胸口等致命位置。
啪！
灯光忽然熄灭。
我没有动，只看到灯光再次亮起，灯泡亮度超过以往，好似要爆了整只灯泡。
刺目的光芒中，那只鬼只往前移动了一点点，伸出的手臂抡圆了，刀刃就要割过我的咽喉。
极限！
我们两个的极限都在这里！
他更快！
我灵魂一沉，就看到那把刀几乎要划到我的眼睛。
来不及躲过去了！
我想起了米岳用能力的方式，立刻将能力集中到了眼睛上。
只要我逆转的时间和他对我的伤害能持平……
我的前方出现了一层阴气。
我看到了对方震惊的面容。
我想都没想，一低头，直接从刀刃下方直接冲上，撞到了他的胸膛，将他推倒在地。
我的能力已经完全发动，不要命地输出。
我感受到了阻力！
这只鬼可不是之前那种货色，不过也仅限于这种本能了。
呼！
短短两秒钟，我压着的鬼已经消失不见。
我马上回头，看到了一个身影。
背后让人胆寒的阴气随着那只鬼的消失而消失。我的后背似乎还残留有一点刺痛感。
那个身影收回举在半空的手，插入口袋。
我正要抬眼看向对方的脸，眼前猛然一亮。
我的灵魂回到了身体中。
打开的日光灯照着眼睛，让我眼前发花。
被驱赶出梦境了……
叶青……怎么会变成那样？
我背后的冷汗已经干了，只剩下了一种迷茫的情绪。
那种阴气不太对劲，不像是叶青原本的阴气。
叶青出现在那里，不奇怪。叶青用阴气帮我挡了一刀……这才是奇怪的地方。
那样使用阴气的方式，就像是……未来世界的鬼。
我有些坐不住，直接从床上跳起来。
我瞥见了提示灯闪烁的手机。
手机已经充电了，打开就能看到好几个未接来电。
都是瘦子打来的电话。
门铃声也在此时响起。
我看到了瘦子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他正说要来我家找我。
去开门的妈妈很惊讶地招呼了一声，转头就喊起了我的名字。
“来找你的啊。这么晚了，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啊？”妈妈担心地问道。
“嗯，我刚才手机没电了。我出去找他。”我好拿着手机，对妈妈说道。
“你晚上什么时候回来啊？”
“你们不用等我。”我换了鞋子，一抬头，就看到站在卧室门口，忧心忡忡的妹妹。
我笑了笑，“没事。”
妹妹挤出一个笑容，“你在外面小心。”
“嗯。”
我打开门，正好看到了气喘吁吁跑上来的瘦子。
“奇哥！”瘦子激动地叫了一声。
我推着瘦子出门，将房门关上。
瘦子趴在楼梯栏杆上，大口大口喘气，“吓死我了。”
“我也要吓死了。”我拽着瘦子往下走，“你是不是少告诉我了什么？”
“我也没想到啊。”瘦子叹气，马上反应过来，“你已经……”
“嗯。解决了两个。第三个……不知道是不是独立存在。”我皱起了眉头。
楼下有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我看到了胖子的身影。
胖子一脸庆幸。
“找个地方说话吧。我还要去一趟工农六村。”我说道。
我实在对叶青的状况不太放心。
他如果真的变成了未来鬼……他订立的规则是什么？
还有，最初的那个大计划，还执行吗？
我心存疑虑。
“那就在车上说吧。我把车子停小区门口了。这边有摄像头吧？”胖子苦着脸说道。

第1922章 新世界（十九）
胖子的违章停车会不会被罚款，暂时还不知道。
我们三个上了车，胖子就急忙把车开动起来。这个时间点，在居民区找停车位基本不可能，胖子也只好一直开着车。
瘦子就将他所看到的新预知内容讲了。
“……我又测了一次，这次看到了那首童谣。”瘦子以此为开篇，让我马上想起了那两只鬼唱的歌，“就是睡前关灯的那首童谣。他们应该有三只鬼，鬼叔叔是藏得最深。那个被人捅死在房子里的，应该不是被抢劫犯给杀了，是被鬼叔叔给杀了。”
“那个童谣很出名？”我疑惑问道。
这方面，我一点儿都不懂。
瘦子肯定地点头，“以前也就是童谣。民庆这边不流行吧……在几个内陆说的挺多的，方言唱的。”
方言……
我表情怪异。
我在梦境中看到的未来世界，好像没什么人说方言。
梦境的时间越往前，听到的方言越多。古代的方言我基本听不懂，到了这些年，一些偏僻地方，方言中我也能听懂一些词。未来世界方言竟然没有彻底灭绝吗？我总觉得这一点有些奇怪。如民庆这样的地方，说保护方言保护了好几年，现在能说方言的也多少年纪稍大的人，小个几岁，说的方言就不地道了。
人口迁移，不同地方的人混居，统一的语言是必备工具。
汇乡那样早被引路人控制住的地方，保留某些传统还好说。
瘦子说内陆好几个省……
瘦子没有注意到我的神色，继续说道：“我从那个骷髅中看到的东西，就分了三段。一段‘触水者，死’，一段‘开灯者，杀’，还有一段是‘三活一’。”
瘦子说着这些的时候，拎起了放在车内的包，从里面取出了一颗漆黑的骷髅头。
这骷髅头只有成年人手掌大，看起来是孩子的头骨。它表面的黑色黑得很不自然，是涂上去的颜料。
瘦子将它居高，让我看到骷髅的双眼。
骷髅的眼窝折射光线，形成奇妙的画面。
我感觉到骷髅头上与众不同的气息，不是诅咒，但是带着恶意。
我马上提醒了瘦子这一点。
“这个我知道。这东西来历本来就有问题。所以预言出的内容，怎么说呢……真的是真的，但有一定误导性。”瘦子苦笑道，“我之前没想到这个也被……呃，还原了。”
瘦子在努力给自己洗脑这东西真有用的时候，估计没有将“恶意”算在其中。可能力用起来，瘦子就没有办法做到控制自如。
我拍拍瘦子的肩膀，开口将梦境中的事情讲了一遍。
这事情还得跟吴灵说一声。
上头派去的三个人，全挂了。我只解决了两个鬼。虽然剩下的那个李宇，从之前表现来看，就是个喜欢无脑滥杀的货色，但也不能随便放过了。
“这里面，好像有阶级性？”胖子插嘴问道。
“嗯，凶宅的那个鬼，被鬼叔叔控制。鬼叔叔之前一直藏着。李宇好像也被控制，本体没有怎么出现，直接被人控制能力。”我沉吟着说道。
鬼叔叔才是鬼王，另外两个不过是被他操控的鬼魂。现在，鬼叔叔被我消灭，只剩下了李宇，消灭他的难度应该不大。
“那层次差远了吧。鬼叔叔童谣都多久了啊。”瘦子说道然。
我心中一动，问起了童谣的事情。
“全文大概是……”瘦子想了想，就放弃了，掏出手机搜了出来，给我看。
“太阳下山了，宝宝该睡了。关上门，打开灯，鬼叔叔就来你家门。鬼叔叔来了，快藏好。快快将灯关掉。鬼叔叔进门了。鬼叔叔刺了妈妈十一刀。鬼叔叔刺了爸爸十二刀。鬼叔叔走到床边了。鬼叔叔刺了宝宝十三刀。灯关了，人死了。鬼叔叔开门走掉了。”
我看着这歌词，有些无语。
这首童谣和大多数黑暗童谣类似，一点儿都不像是给孩子看的东西。歌词也没有押韵，平铺直叙一件残忍血腥的灭门案件。
“听说这个故事有原型。很久以前，某个地方流窜了一个连环杀手，专门找晚上亮着灯的人家行凶。可能是更早以前，电灯还没有发明，大家还在用蜡烛的时候……嗯……”瘦子自己都有些说不下去。
车内一片安静。
这种黑暗童谣，有些的确有原型，有创作背景，被人考据发现。但有些根本没有出处，甚至是现代之后，无聊的人编出来的。
鬼叔叔这个故事，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原型的。
连环杀手，袭击开灯的人家……这不太符合正常犯罪的逻辑吧？国内也少有这种连环杀手。
“你们说，是不是世界变了，这些鬼，就冒出来了？”胖子问道。
“靠！你别吓人好吗！”瘦子大喊，“你知道这种童谣有多少吗？还有什么大桥倒塌了、火山喷发了。这要都成真了，不是变成天灾了啊？”
“可能就有关人的成真了。”
“那有灵的时候，也没有见这些东西冒出来啊。”
“所以说，是世界变了之后，这些东西成真了。”
瘦子和胖子争执了起来。
我忽然感觉到了头疼。
“童谣要能成真，恐怖故事、鬼故事呢？”
“也有可能。”
“几部有名的恐怖片都有不少影迷，拍续集、刷票房，还有取景地，铁杆也知道，不知道，场景什么的也都在……真这样，太恐怖了吧！有些东西还是会流传的啊！像是录像带、电话、娃娃……”瘦子掰着手指头。
“不对。”我脱口而出。
瘦子看了过来，胖子也抬眼瞄了瞄后视镜。
我的脑袋一阵剧烈疼痛，眼前出现了幻觉。
我看到了黑暗的室内，我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动声。有东西……在外面……
睡在卧室的房屋主人醒了，没有动。
那些响动持续了一阵后就消息了。
我看到有人打开灯，我见过的那个男人以生前姿态出现。他小心翼翼到客厅和书房看了看，掏出手机报警。
没有死亡……
画面一闪。
男人打开灯，小心翼翼往外走的时候，身后卧室的灯熄灭了。
噗！
男人惊恐转身的同时，胸口被插入了一把刀。
“奇哥！”瘦子抓着我的肩膀摇晃。
我大大吐出一口气，有种恶心呕吐感觉涌上了喉头。我干呕了几下，脑袋还眩晕着。
这些东西，像是我在莫里斯镇所见到的不同过去，但我这一刻有了一种异常强烈的痛苦感觉。
不是我看到了这些景物，是有人将这些景物灌入我的意识中。
两种过去……被改变的过去……
那个鬼叔叔……
“奇哥，你没事吧？”
我看向了担忧的瘦子。他的脸在我的视线中模糊起来。

第1923章 新世界（二十）
哗啦啦的水声取代了瘦子的声音，波光粼粼的河面取代了瘦子的脸庞。
我看到了河水……河堤……河边的小区建筑……
嗖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入水中。
我一转头，就见到那个钓鱼老头坐在河岸边，手握鱼竿，一动不动地凝视河面。
有鬼魂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从河底走过。
我莫名就知道了，这是去投胎的灵魂。在河的上游，有个地府安排的接应地点，有鬼差在那里等候。
老头就坐在岸边，没有理去投胎的灵魂。
一转眼，河还是那条河，老头的气息已经有了改变。
鱼钩漂到了灵魂的嘴边，鱼线缠住了灵魂的身体。
老头收起鱼竿，就将那灵魂拉到了岸上。
没等灵魂落地，我所见的场景再次改变。
建筑物不见了。
确切来说，是高层建筑不见了。岸边的建筑和河堤都大变样，好似成了影视城里的布景。
那老人也换了身打扮，手中的鱼竿不是专业的钓竿，而是竹竿。
河水中依然有灵魂走过，岸边有出殡的队伍吹拉弹唱、哭声震天。
老头微微抬头，看了眼岸出殡的队伍。
队伍中有人往河里撒东西，像是鱼苗，又夹杂着香烛纸钱。
河水一片浑浊，遮挡住了河底下的好那个灵魂。
老人收起了鱼竿，遥遥看着出殡的队伍远去。
再一转眼，河边建筑和河堤变得更加古旧。这种旧不是日常磨损产生的旧，而是形态、款式上的旧。时间应该到了更早以前。
那个老头还是坐在岸边，只是这一次，我发现他是个活人。
河水中忽然多了一道阴影，整个河面都暗了下来。
老头下意识觉得这是有鱼群经过。
他垂在水中的鱼线勾到了什么东西，立时绷紧。
老头激动地站起来，抵抗着鱼线上传来的压力。
河中水浪翻滚。
忽的有什么东西冒了一下头。
就见那黑漆漆的东西形态似是水草，可又让人有种诡异的眼熟感。
老头略微失神，手上力道一松。
呼啦！哗啦啦！
老头一下子被拽入河中。
他在水中扑腾中，就见自己周围挤满了站着的人。
那些人都是一副落魄流民的打扮，衣不蔽体。他们不看老头，只是将河水挤得满满当当，朝着一个方向前进。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种麻木的表情。
老头被裹挟着，无法游上河面。他在这些鬼混中挣扎。
内心中，是极度的惊恐。有对死亡的惊恐，也有对这一诡异现象的惊恐。
他不停地挤开周围人群，屏住呼吸，却不能长久。
他的嘴中吐出了气泡，已经喝了水。
老头好像一无所觉，还在本能地挣扎。
他终于抓到了泥土，从那些灵魂中挤了出来。
老头爬上了岸。
一回头，他看到了水中的阴影。
轻微的水花无法阻碍老头的视线。这回他看清了，水中密密麻麻，都是鬼魂。
老头立刻想到了城外的流民。饥荒逃难来的流民……听说城外发生了瘟疫……
他在整齐的鬼魂队列中看到了一点不协调的地方。
那些鬼魂裹挟着什么东西，继续向前。
老头的恐惧感骤然拔高。
他看清了那东西的脸。他的脸！
老头失神地瘫在河岸上。
他身上湿漉漉的，可水从身上流下，落在泥土上，没有任何痕迹留下。
他已经死了。
老头打了个激灵。
“呼！”我被那一刻的战栗感给惊醒。
胖子已经将车停在路边，他和瘦子都关心地看着我。
“奇哥，你是不是太累了？碰到副作用了？”瘦子问道。
我看看他的神情，伸手一抹，发现自己满头汗水。
“嗯……我有些累……”
“今天要不先这样吧？先送你回去吧？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瘦子说道。
我没回答。
我的心情很乱。
我所看到的东西代表了什么，我已经有了预感。
倒叙的时间，倒叙的事情，同时也代表着逆转的过去……
首先被改变的是靠近现实的时间，之后，再进一步影响过去。
这实在是荒谬！
就像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这问题大概无解。但换一种例子，是先有现代人类，还是先有猿人？任何人都能给出肯定的答案。
我所看到的东西却是逆转了这一自然规律。
先有了鬼王，再有鬼王的规矩，接着，才是更早以前，鬼王的由来、鬼王死亡的过程……
就像是有人需要在某个地方安插一个鬼王，他便找到了一只鬼，随便将过去发生的事情编排到他头上，最后，就真成历史悠久、在当地有着各种传说的鬼王了！
这怎么可能！
正常的、符合逻辑的情况，应该倒过来才对！
是我理解错了，我所看到的只是单纯的“倒叙”？
不对……那个鬼叔叔……
那个鬼叔叔就是被这么安插的……
我一想到此，脑袋再次一痛。
我看到了古色古香的建筑，室内的蜡烛光线并不强。纸窗户上有人的剪影。
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蹑手蹑脚的黑衣人。他穿着夜行衣，靠近了窗户，砰的一下，破窗而入。
窗户破碎，室内传出了尖叫。
我只看到了一眼屋内场景，就见蜡烛的光熄灭了。
黑夜中发生的事情转瞬即逝。
街道上，蹦跳着的小孩唱着童谣。
“……黑大盗到家来，吹熄了蜡烛，刺了爹爹十一刀，刺了娘亲十二刀……”
“……太阳下山，莫点灯。黑大盗，到家来……”
一转眼，人群将我包围。
我看到人群围着一块台子，刽子手手持大刀，身前跪着的男人正是鬼叔叔。
大刀高高举起。
跪在地上、身上绑缚了麻绳的鬼叔叔忽的怪笑起来。
“我会变成鬼，会再来杀你们的！太阳下山，莫点灯！黑大盗，到家来！”
噗！
在人群的哗然中，那颗头颅滚落到了我的脚边。
我看着他瞪大的眼睛，狰狞的表情，再看向周围。
人群的慌乱不是假的。
就是那个刽子手和主持砍头的官员、小吏都一副心惶惶的样子。
人群四散逃走。
我被人撞到，身体毫无感觉。
那个人穿过了我所在的位置，他一离开，重新完整的视野中，断头台不见了，变成了湖泊。
一群人抬着一个竹子编成的笼子来到河边。
我只能远远看着。
他们说了什么，然后……竹笼被扔入水中。
我瞪大眼睛，看清了笼子里的身影。
是那个水鬼！

第1924章 新世界（二十一）
“奇哥！”
瘦子的喊声让我回神。
我发现自己已经是一身冷汗。
“你到底是怎么了？真的没事吗？”瘦子担忧问道。
“奇哥，你想到什么了？恐怖片怎么了？”胖子问道。
“恐怖片？”我茫然问道，话出口，才想起来之前我们谈论到了恐怖片。
恐怖童谣的主角变成了鬼王，那么，恐怖片的主角也可能变成鬼王。
这个推论已经被我刚才所见的幻象给推翻了。
鬼叔叔是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人，并在死后变成了鬼。不管他是在历史改变前就一直存在的鬼，还是在变动后被插入到历史中的一个人物，他的存在已经变成了既定事实，无可更改。
靠着作者想象出来的恐怖片原创主角或许只能变成灵。
我打了个寒颤。
那首童谣也未必就是根据真实事件改变的。
如果有一股力量，能让作品中的鬼魂出现在现实中，让作品的故事变成历史上发生过的真实事件，那些鬼就都有可能存在。
我下意识地说道：“去事务所！”
得去找叶青！
他一定知道什么！
我有种直觉，我所看到的幻象，很可能就是叶青灌输给我的！
否则的话，我怎么会突然拥有新的能力？
再“天才”，也不可能有这样的“天赋”吧？
要说“天赋”，百世恶人的叶青才是老天爷所认可的“天才”吧？
老天爷已经没了……
我记起了这件事。
所谓的能力……天赋……过去的轮回……在不断被更改的历史中，还存在吗？
我的头又疼了起来。
“你别急。”瘦子安慰道，“要不然，明天再去吧？今天你先回去休息？”
我用力摇头。
内心的不安驱使我一定要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我回忆起了妹妹担忧的脸庞。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对了。
瘦子和胖子对视一眼，两人都无奈地叹气。
“好吧。”胖子发动了汽车。
车子开到了十字路口，一个左转。
我怔住了，有些愤怒，又发不出脾气，“我认真的。现在去事务所。”
胖子开的方向明显不对。
“刚才过了两个绿灯了，只能绕一圈。”胖子苦着脸说道。
“这也没办法。”瘦子紧接着说道。
我怔怔看着两个人，心中的不安变成了一种恶寒。
好似之前在梦境中面对突然出现的鬼叔叔，我有种恶寒的感觉。
鬼？
阴气？
我看了看车窗外，什么都没看到。
那种感觉勒住了我的脖子，让我有些呼吸不畅。
“什么……绿灯？左转？”我艰难地问道。
“两个绿灯之后只能左转啊。”瘦子诧异地看着我，“奇哥你忘了之前我们过了两个绿灯了吗？”
“什么两个绿灯之后只能左转？”我再次问道，身体轻轻颤抖。
“就是那个鬼……不是一直没抓到吗？”瘦子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之前准备你休息好了，试试看。南宫耀那边一直没搜索到人。两个绿灯之后右转、直走死亡，这种条件要搜索起来太难了。民庆的车祸倒是都列出来了，就是要确认每个死者出事前的行车路线，还有红绿灯，耗费时间太长了。”
胖子接口道：“我觉得不用那么长时间。他是用程序来做检索，输入条件，编辑程序就行了。他应该是懒得这么做吧？故意的吧。”
“你懂编程？”
“更苛刻的条件他不是也弄出来过？也就最近……你不觉得南宫耀心不在焉吗？”
“因为他弟弟的事情吧。”
两个人的讨论很快转了画体。
我已经停止了颤抖，双手握拳，一颗心如坠冰窖。我的身体都是冷的，僵在座位上，一点儿都动弹不了。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确认他……确认这条……规则的？”我从牙缝中挤出了这句话。
瘦子转过头，看我的眼神还是那么诧异，“你在梦境中呆了多久？”
“很……久……”我虚弱地说道。
“呃……”瘦子看看我，“两个多月前，十月份还是九月份吧……之前不是车祸数量突然激增吗？好不容易才总结出了规则。对了，新闻应该有记录。”
我的体温好像又下降了几度。
瘦子查看着手机，马上就叫道：“找到了。九月二十七号的时候。”
他将手机屏幕转给我看，那是一条民庆官方发布的公告，规定所有开车的民众在通过两个绿灯后，必须左转，禁止前行、右转或掉头。下面的新闻链接中还有报纸和网站转载的消息。
瘦子的手机跳出了新的弹窗。这次发布的新闻是针对内陆三省的，三省将进入用水管制，自来水被关闭，只能用瓶装水。
瘦子收回了手机，念出了新闻，“有了啊。上面决定断水了。”
“动作还挺快的。”胖子评论道。
“嗯。那个鬼应该挺好对付。只要抓住了就好办了。对吧，奇哥？”瘦子看向我，“成不了厉害的鬼王。”
我没有回答。
我现在很冷静，可我心中涌出了一种绝望感。
历史又改变了。
瘦子和胖子神情自若地讨论一个鬼王定下的规则，所有人都好像已经接受了鬼王的存在，接受这种临时发布的新规则。
我们这些人所做的，仅仅是想办法除掉那些鬼王……
所做的事情看似没有改变，但大环境已经变了。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我对此一无所知。
不过是看到点幻象的功夫，我之前所有的努力已经没了意义，情况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
不，还不能说是最危急。
像是七年后那样，整个世界被鬼王分割，所有人引颈就戮，等着被鬼王挑出受刑者的日子，还没到来。还在抗争……也仅仅是……抗争……
我靠在了椅背上，呆呆看着前方。
车子绕了个弯，到了工农六村。
胖子和瘦子解开了安全带。
“不用了，我自己过去。”我拦住了他们。
我下了车，脚步沉重地走入了工农六村。
我有听到身后瘦子和胖子的呼喊，但我没回头。
我看向了近在眼前的六号楼。
叶青……还是过去那个叶青吗？
我想到此，忽的记起了秋子扬给我看的未来。
主导这一切的真的是未来的我？
那么，我现在是不是应该放弃，应该坦然接受那样的未来，才更好呢？

第1925章 新世界（二十二）
我知道自己的想法不太对，但在无计可施之下，我想要妥协了。
以我的能力，死后成为鬼王，大概是没问题的吧。庇护家人和朋友，应该也是没问题的吧。
我胡思乱想着，秋子扬给我看的那个未来不断在我脑海中盘桓。
我已经走到了六号楼，拾级而上，不一会儿就到了六楼。
我感觉到了叶青的阴气，但这阴气和过去明显不同。
如果说，叶青过去的阴气是一种清冷的空气，像是秋日寒风，凉爽的同时，略显阴冷，现在则是冬日的冷空气，没有流动，已经让人觉得寒冷。
事务所的门没有关闭，留了一条缝隙。
阴气从中泄出。好似有人打开了冷冻柜的门。我都能看到那如有实质的阴气。
我的心更沉了。
手按在门板上，冻得发疼。
我稍一用力，门就开了。
开门无声。门轴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我踏入了事务所内，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里头办公室里的身影。
月光落在那个身影上，只能看到身体。那个人的脸隐匿在了黑暗中。
“叶青……你已经是鬼王了？”我的复杂情绪只持续了一秒。
亲眼确认，实际上我都不用问出这问题了。
这已经没了意义。
叶青的阴气已经改变，他已经不是以前那样的鬼了。
鬼王……订立规则，受人遵从。
叶青订立了什么规则？他……杀了多少人了？
我想到此，心弦绷紧，大脑中的神经也绷紧了。
如果叶青已经改变，原本的合作就无从谈起。我们说不定已经变成了敌人……
我正想到此，感觉到室内多了一股阴气。
我猛然回头，就看到了飘在半空中的韩赟。
这实在是出人意料。
“杀了我！”韩赟一出现，就大声叫道。
我愣住了。
发生了什么？
韩赟神情焦急，喊出声后，身体微微前冲。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
这一步，也让我看清了韩赟的状况。
韩赟的阴气还是老样子。
我眼皮一跳，身体快过大脑，已经对韩赟伸出手。
另一边，我感觉到一抹身影极速冲来。叶青挥舞起的拳头也直冲着韩赟砸去。
我的动作一滞。
叶青的拳头已经到了韩赟身前。
噗！
我看到韩赟的胸口伸出了一只小手。
小孩的手洞穿了韩赟的胸膛。从那伤口中，又有小手挤出来。
没有鲜血。
韩赟的身体像是一团橡皮泥，被小孩从中间撕开。
韩赟的脸上露出了苦笑。
叶青的拳头也停在了韩赟的脸庞。
“你们也太慢了……”韩赟嘀咕了一句。
噗！
那些小手将韩赟的身体彻底撕开。
我瞪大了眼睛，就看到韩赟的身体被翻了一圈，犹如翻花绳那种古老的游戏，韩赟的身体被转了一圈，恢复如初。
这一眨眼，韩赟身上的阴气却是彻底改变了！
“嘿嘿！你们太慢啦！”韩赟笑嘻嘻地说道，脸上是天真又邪恶的表情。
话音落，他的身影已经在原地消失。
我怔愣地看着空地，僵硬地转过头。
叶青的身影融在黑暗中，那只拳头已经被他收回。
“所有的鬼，都变了？”我声音沙哑。
就在那短暂的几秒，我感受到韩赟的阴气从那种半鬼半灵的状态转变成了鬼王的阴气。
他显然不是自愿成为鬼王的。
就是在此之前，在蒂森特镇定下捉迷藏的规矩，已经是当了鬼王，他的阴气都不是这样的。
我有些恍惚。
鬼王……那种阴气变化……不是蜕变，不是订立规矩，让人敬畏、遵从，就能变成鬼王的。那种变化……
嗡！
我大脑一痛，脚下的土地忽然震颤起来。
地震？
不对……
我看向了事务所深处。
嘭！
那扇门出现了！
那只比蒙模样的怪物正在试图脱困。
它在发狂！
“嗷嗷嗷嗷——”
我听到了怪物的怒吼声。
奇异的是，这种吼声不止是从事务所内部传出来。
有不同的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叶青的阴气凝聚成了一只巨大的手掌，将我的身体抓住。
我下意识地挣扎两下，就要使用能力，身体却被送出了门外。
那只手没有松开。
我的身体越过了栏杆，到了楼梯上方。
我看到了右手边张开的黑洞。
有怪兽的吼声从中传来。我甚至能看到那个出入口在颤动。
“叶青！等等！等下！”我大叫道。
身后的窗玻璃碎裂。
我的身体从破洞中穿过，一路下坠。
“等等！”我的喊叫声被怪物的怒吼掩盖。
身体在离地一米左右的距离被放开。
我自由落地的时候，被人接了一下。
“奇哥！”瘦子和胖子二人站在我左右，扶住了我身体。
我还仰着头，看着六楼的高空。我能从窗户中看到黑洞的模样。
异世界的出入口打开了！
只要我能摸到，就能消灭它！
“嗷嗷嗷——”
“啊啊——”
“咕哇咕哇！”
奇怪的叫声在四周响起，能听出是很遥远的距离。
我脸色苍白，马上明白被打开的异世界出入口不仅是事务所的这一个。
“奇哥！怎么回事？！”瘦子在我耳边大喊。
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听到彼此的声音。
我失魂落魄地摇头。
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老天爷没了人格，但还有它早早定下的规矩。那些规矩，或者说自然规则，已经被执行了千万年。
能力者、轮回、鬼怪……都在那些规则的管控下。
新东西的出现，或许是灵的出现，规则被打破，情况一发不可收拾。
老天爷人格被抹去，地府消失，鬼魂转变，新规则建立……
“末世……大概就是这样吧。”我低声说道。
世界彻底改变了。
就连历史都被推翻。
不给任何翻盘的机会。
已经……没有办法了……
我抬头看向六楼的窗户。
叶青他……放弃了吗？
不……还没有。
如果放弃了，他不会对韩赟出手。
韩赟选择了拒绝，即使是死，也不愿意变成鬼王。
还有什么东西是我不知道的，是叶青还没来得及告诉我的。
怪物的叫声停止了。
我深呼吸，甩开瘦子和胖子，冲入了六号楼。
那个异空间的出入口已经关闭。
事务所内部没有增添新的损坏。
叶青不见了……
我走到了办公室的窗户边，朝外眺望。
能感觉到叶青的阴气远去了。
他去做什么了？

第1926章 未来近在眼前
叶青不知所踪，事务所走廊尽头的房间也变回到了抽象画。
一切都平息了，但发生过的事情没有被改变。
我下楼的时候，看到了追上来的瘦子和胖子。
“没事了。”我朝他们摇摇头。
我所知道的事情无法告诉他们。
只能先这样……
我有些茫然。
叶青的大计划应该是可行的。历史既然能被另一种力量更改，也应该能被更改。或许，现在这种改变就是“我”做的。
问题是，这种改变本质上似乎是一种逆向的改变。先发生变化的是一年前的事情，接着是五年前的事情，最后，当源头被改变后，现实也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我感到无力的原因，也正是这一点。
在我们还在寻找那个最初的灵魂，想要借此改变一切的源头的时候，另一股力量已经广撒网，轻易做到了这一点。
这种实力碾压，令人生不出抵抗心。
就连叶青和韩赟都或顺从、或被迫被那股力量给更改了自己的存在形态。
还能抵抗吗？
我沉默地走出了六号楼。
瘦子和胖子交换着眼神，小动作很多，也没避着我，但我没理睬他们。
回到了车上，胖子发动汽车，瘦子就打起了电话。
陈晓丘和郭玉洁当然也感知到了刚才的怪物怒吼，任何人都能听到那恐怖的声音。
“应该是发生了什么，所有的异空间出入口才会被打开，那些未来世界的怪物会有所反应……可能是未来世界发生了什么。”陈晓丘分析道。
我侧了侧头，看向了正在进行群电话的手机。
怪物……
鬼王是从鬼转变而来的，那么，那些怪物呢？
从以前的妖怪，像是年兽那种东西，转变过来的吗？
它们现在藏在哪儿呢？
我思索着这个问题。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因为未来还算遥远。
只是有一些鬼王偷渡入境，整个世界大致上还是“正常”的。现在，鬼魂已经完成了彻头彻尾的转变。那些妖怪应该也要登场了吧？
是突然出现的吗？
要是突然出现那样的庞然巨物，城市就糟了吧……
我想到此，愣住了。
未来世界的城市之间有着隔阂。一座城市，一线城市或者二线城市那样的大城市中，可能会有好几只鬼王分割地盘。普通人要到其他城市去，就会碰到巨大阻碍。这种阻碍应该就是那些怪物造成的。
当怪物出现，那种未来世界才会彻底成形。
这算是我的机会吗？
那种真正的末日还没到来，现在不过是一些小麻烦。现在出现的鬼王、出现的规则，也不算太过严苛，至少没有未来世界那种必死的规则。
我的精神稍稍振作。
“青叶的人怎么说？”陈晓丘问道。
瘦子回答：“还没联系他们。他们也没打电话过来。”瘦子说到这儿，瞄了我一眼。
我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发现没有收到新消息。
手机震动起来，有电话打进来，却是爸爸打来的。
我忙接了电话，告知了自己的平安。家里也没出事情，只是父母和妹妹受到了一点惊吓。
仅仅是一点惊吓……
我看向了车窗外。
居民楼都亮着灯，可预想中的恐慌并没有出现。
就是地震所导致的恐慌大概都比现在强烈。
在我不知道的过去中，人们已经适应这种程度的灵异现象了。
我攥紧了手机，心情变得特别复杂。
我像是个不知所措的局外人，没人理解我，同时，我现在也无法理解身边的人。
“他们最近好像……”陈晓丘话说到一半，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看了眼手机。
叶青改变了，青叶也有所变化。
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是我们自己想办法吧。”陈晓丘说道。
她语气果决。
电话中传出了郭玉洁的叹气声。
“那个骷髅有说什么吗？”陈晓丘问道。
“还没。等我看看。”瘦子将手机交给了我，他自己拿起了座位上的黑色骷髅头。
瘦子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骷髅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我看到骷髅的眼窝中有奇异的光彩。
骷髅的嘴巴张开，牙齿相互碰撞，有淡淡的光雾从骷髅的嘴巴中飘出来。
那雾气进入到了瘦子的嘴中。
我皱起眉头。
从那种雾气中，我感受到了一股异样。那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阴气会伤害人的身体，而那雾气的损害性应该比阴气更强烈。
瘦子还闭着眼睛，嘴唇动了动，发出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死亡，开始了。”
话说完，瘦子还尖笑几声，像是儿童电影中的傻瓜反派。
我错愕地看着瘦子。
他睁开眼，拿开了骷髅头。
“死亡开始了。就这个了。”瘦子忧心忡忡。
“这东西，你最好还是不要再用了。”我提醒瘦子。
“嗯，现在是非常时期嘛。反正奇哥你能将一切都掰回正轨，就是我现在死了，也没什么。”瘦子大咧咧地说道。
我不觉得这是个笑话，也不觉得瘦子死了也没什么。
要是其他不认识的人死了，我还能自我安慰，要是一切重来，他们能活下来，不能重来，他们现在不死，也注定死路一条。
可面对瘦子，面对我认识的每一个人，我都不可能抱着这种想法。
我一直没对他们说秋子扬所给我展现的未来。
那其实才是最后的退路。
前提是他们都活着。只要活着，我还有机会当鬼王，庇护他们。
他们要死了，一切就结束了。
“总之，不要再用了。”我强调了一边。
瘦子点点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我说的话。
“这么说，那些怪物很可能冲出来咯？”陈晓丘做了个猜测。
这猜测和我刚才所想不谋而合。
那些怪物很可能出现在现实世界。不管是从未来而来，还是直接出现在现实世界，都会是一场灾难，引发大量的死亡。
一旦死者数量上升，鬼魂的数量必然上升，到时候……恐怕很多人都会觉得死了比活着好，当个鬼魂比当个活人要好。
我心头压上了一块巨石。
我忽然明白了叶青碰到的困难。
这种大势所趋，是个人实力再强都无法抵挡的。
历史的车轮真的能碾死任何人。更别提现在历史的列车不光往前进，还带倒车之后，碾死一些之前的幸存者的。
我的手心冒出汗来。
“不知道热武器对那些东西有没有用。导弹一类防御设施和各地区驻扎的武装部队都会动员起来，进入战备状态吧。要是进入战时军管阶段，我们行动肯定会很不方便。”陈晓丘说出了一种糟糕的可能性，“陷入灾难性的战争之中，社会秩序被打破，那想要重建，就更难了。尤其是……未来，那些怪物都没有消失。对那些怪物的战争，不说是失败，至少是没有胜利。”
割据的城市、割据的鬼王地盘、只能认命的人们……
那就是我见过的未来了。

第1927章 改变的世界
连鬼王都没解决，要是再有怪物、妖怪出现，这世界估计就完了，彻底没救了。
我脑中浮现出了这个想法，也浮现出叶青的大计划。
还是应该找那样一个人吧。不对，是那样一个鬼。找到了他，改变那段历史，让一切变得正常。
过去的改变和被影响到的现实证明了这个计划的可行。
另一股力量可能已经找到了那个鬼。
我呼了口气，让自己放松下来。
情势也不算是最糟糕。那个未来还没出现。
鬼王变多了，也就意味着这个世界上有不少鬼存在的时间变长了。
比如那个河边钓鱼的老人，他就存在了很长时间。
我无法从幻象中人们的衣着、周边的建筑物来判断当时的年代，可怎么说都应该是几百年前的情景吧？
韩赟原本是一只老鬼，现在可能有比韩赟更老的鬼魂堂而皇之地蹲在一些地方，当自己的鬼王。
有机会的。
胖子将汽车开到了我家小区，将我放下来。
我和他们两个告别。
我再次叮嘱瘦子别用那个骷髅了。那东西给我一种不好的感觉。
瘦子答应了下来。
我目送车子远去，转身进了小区。
父母都没睡觉，忧心忡忡地看着电视。
电视新闻正在插播刚才的事情，找了个什么了专家来分析情况。
“你回来了啊。没事吧？没遇到什么东西吧？”妈妈担心地问道。
“没事，没碰到什么。”我看向了电视屏幕。
专家正好说道“成因”，讲到了地理构造。我错过了开头，也不知道现在媒体将怪物的吼声定性成了什么东西。
妹妹的卧室房门打开，焦虑地看着我。
“没事。你早点睡吧。”我笑着揉揉妹妹的脑袋，“对了，你明天什么时候回学校？”
“我明天上午走。你送我吗？”妹妹仰头看我。
“哦，好啊。”我怔怔看着妹妹好。
她舒了口气，好像因此安心了不少。
我想到民庆大学的情况，也觉得有必要跟着妹妹去看看。
“那正好。让你哥把你东西拿回来。你被子什么的带回来洗掉吧。给你换新的。”妈妈马上插嘴说道。
我笑起来，“知道了。”
妹妹噘了噘嘴，“我学校里可以洗啊。”
“你学校里怎么洗啊？”
“有干洗店，也有洗衣机啊。”
“干嘛费那个钱？让你洗，也不知道洗不洗得干净。”
“家里也是用洗衣机啊。”
她们母女两个争论了起来，最终结果当然是妹妹被镇压。
我回到了房间，将手机放到了桌上。
吴灵一直没有来电话。有关怪物叫声的事情，她似乎不准备和我谈谈。
叶青的变化我也无法跟吴灵说。他们都不知道过去已经被改变了。
我叹了口气，一抬眼，瞥见了书架上的档案。
我愣愣看着那些档案。
数量变了。
不过……
我走上前，将档案数了一遍。
之前档案数量就有变化，却是少了一些。现在的话……
“……一百零五、一百零六……一百……零七……零八……零九……”我数到了109。
多了。
我能看到书柜玻璃门上自己难看的脸色。
少了，是青叶的人接触到的灵异事件减少，有委托人没有来找青叶，可能如阮寒那样，被鬼提前蛊惑了。多了……这意味过去发生的灵异事件增多了。
如果说，以前有一百个人碰到灵异事件，只有三个来找青叶求助，那现在可能就有五百个人碰到了灵异事件，找青叶的人也会相应增加。
灵异事件增多，普通人变得习以为常。那个什么两个绿灯后得左转的规则也被大众轻易接受了。
我一直都没有问，可现在，我已经知道了答案。
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知道鬼的存在了。
我转身就抄起了手机，翻起了热点新闻。
应该会有一个时间点。灵异事件被公之于众的时间点。
去年？前年？还是更早？
我按照时间倒序翻着新闻，看到了不少眼熟的标题。
顾颜的问题还存在。而且，受害者的规律已经被总结出来。顾颜的狂热粉，顾颜的黑子，这两个群体中受害者集中，第三个受害群体就是其他明星粉了。南天没有被单独列出来，和南天并列的有好几个明星。
我不知道这是过去改变的结果，还是总结情报的人有疏漏。可能某个受害者对南天只是一般喜欢，却是另一个明星的狂热粉，因此被归类到了另一个明星粉丝的群体中。
如果过去没改变，顾颜的目标应该只有南天才对。
我翻过了这条新闻，看到了失踪人数激增的社会新闻。有关失踪者的情况，暂时没有被总结出规律来。老弱病残有，健康的成年男性、女性也有。看起来是随即作案，也可能是不同鬼王有着相似的作案手法。
再往下，我看到了真心话大冒险的相关报道。
比起未曾改变的过去那种网络流言，改变发生后，出现的新闻报道正式了许多。玩真心话大冒险就会陷入诅咒，这点被证实，并被公之于众。
这则系列报道的开头和最后都说明这场世界性大危机已经被专业人士解决。真心话大冒险不再是危险的游戏。不过，在那样的事情发生后，已经没有人敢玩这类游戏了。同类的一些聚会游戏也不受欢迎。甚至那种半生不熟的同学会、工作聚餐，都急剧减少。谁都不想陷入那种危险中。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好久，新闻的日期来到了三年前。
没有……
没有那则我要找的新闻。
我有些焦躁，直接筛选日期，往前调了两年。
五年前，和鬼有关的重大新闻是一起集体自杀事件。那一群人想要人为创造出一只鬼王，统治一片区域，获得生杀予夺的权利。自然，那些自杀者的年龄都只有十几岁，还是叛逆期的青少年。他们成功自杀，成功变成了鬼，没成为鬼王，就被一群专业人士给消灭了。
相关报道不少，分析这种现象，提醒家长注意自己未成年子女的心理状态，还科普鬼魂、鬼王的区别。
鬼王的诞生可遇不可求，政府也不允许鬼王出现。
我看到此，心里发凉。
我再调了日期。
更早……
十年前——《鬼王“红衣”被杀，绵城百姓集体穿红衣庆祝》。
十五年前——《大胆接电话，不惧鬼来电》。
二十年前——《桓城球王的第二次死亡，足球鬼王被灭，桓城青少年足球班再开》。
二十五年前……
三十年前……
我看到了黑白的报纸扫描图片。
报纸附带照片，黑漆漆的照片上，有个长发的人扭着头，发亮的眼睛盯着镜头。上方标题则是《全城出动，击毙恶鬼》。
我发凉的心变得麻木。
我已经无心继续去翻找老报纸的图片了。
这个世界……彻底变了。

第1928章 新计划
光是翻那些新闻，就花了几个小时。
家里面没有声音了。父母和妹妹应该都睡着了。窗外也没有声音。这个时间正常来说大多数人都该睡了。
我拿着手机，发呆了很长时间。
我脑中已经有了个模糊的概念。
历史被改变后，鬼不再是秘密，所有人都知道鬼的存在。
鬼就像是一种犯罪，大家都知道、都了解了，无法根治，无法预防，顶多是用各种手段进行控制，发生的时候，再除掉它。
在过去，二十年前、三十年前，或许鬼和鬼王都不是大问题。他们出现了，被消灭了，如同每个国家、每座城市里的罪犯，小偷、诈骗犯、杀人犯……有的可能逃的时间久，有的可能立马被抓住；有的只是小偷小摸，有的是连环杀手，造成了巨大又恶劣的社会影响。
还有恐慌，但没人觉得世界要毁灭了。
未来世界……似乎也是这样。
不同的是，未来世界中，掌握人们生死大权的是鬼，而不是人们掌握着鬼的生死大权。
我将手机扔到了一边，躺在了床上，双眼盯着日光灯。
这样的状态能撑到我找到那只鬼吗？
我一点儿线索都没有，根本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叶青离开事务所，是不是就是去找线索了？
很久很久以前的鬼……
有可能是那个古装鬼吗？
我闭上眼睛，视网膜还残留着日光灯的光亮。
我想着那只古装鬼的模样。
最好是他。
进入梦境，到他生前……
我心中有小小的迟疑。
古装鬼太强了。他一定能发现我，还能杀掉我。
时间……得在他生前。
那时候他应该没有那么强。
是几百年前？一千年前？
还是更久……
莫问出现的年代是多久之前来着？
我胡思乱想着，灵魂还在身体中。
我让自己的精神集中，只想着古装鬼的模样。
他……应该还在吧？没有被改变的历史给抹掉吧？
我又稍稍走神了。
我马上让自己的精神再次集中。
我保持这样的状态很长时间，灵魂依然留在体内。
不行。没有办法进入梦境。
我不觉得累。之前看到幻象带来的疲惫和头疼已经消失了。我的身体应该是恢复了。
没办法进入梦境……是叶青做了什么手脚？还是那个古装鬼有什么古怪？
我坐起身，抓住了手机，搜索大角鹿直播。
那个直播平台还在，平台官网的介绍中，还有阮寒的名字，赵航也有。老板的照片不是古装鬼，是个陌生的人，但在下面的高官名单中，我看到了拉拢、蛊惑阮寒和赵航的两个鬼魂。
古装鬼那里的情况应该没有变。
真奇怪……
蝴蝶效应应该会导致现实发生大幅度的改变。现实也的确发生了大幅度的改变。全世界的人现在都能接受鬼的存在了。
可我还是我，我的父母、妹妹、瘦子他们，甚至连青叶他们的改变都几乎没有。
这是历史的惯性，是个好消息。这证明要是我改变了历史，我们这些人应该依然会存在。
可这种现象又有些无法解释。光凭“惯性”两个字无法解释。
陈晓丘曾说过一套理论，有关命运的理论，大意就是一个人出生后，一辈子基本上就注定了。基因决定一个人的身体情况，父母决定一个人的性格和能力，之后上学，接受教育，可能会遇到不同的同学、老师，可要是每个人都这样一出生就被决定命运，实际上，谁和谁会相遇，也是注定的。如此，一个人接受怎样的教育，会做什么样的工作，和什么样的人结婚，怎样教育下一代，下一代又会过上怎样的人生，基本都确定了。
以这套理论来看，整个世界的发展都是一种必然。
“灵异”这个影响力巨大的因素插入其中，“必然”肯定会被打破。
没有被打破……
我蓦地想起了自己看到的幻象。
那种倒叙的幻象，逆转的过去……变化是从现实开始的，影响到一年前、五年前、十年前、百年前……
这种一点一滴的改变，可能就导致了现在“必然”没有改变。
叶青的大计划是不是有些问题？我不应该去找那个源头的鬼魂，我要找不是莫问。
我应该从近处着手。
先解决一年内出现的鬼王。这个时间段内，我会遇到一年前的人。然后，附身他们，到更早的过去，比如十年、二十年前。届时，我也将遇见十年、二十年前的人。
应该那样做吗？
我捏着手机，思索起来，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又有些不太确定。
我将手机屏幕开开关关，看到了跳出来的搜索界面。
之前那张黑白报纸图片还在。
那张照片上，长发的人影辩不出男女。
新闻写了这是一只杀人取乐的恶鬼，有些像是那个鬼叔叔，他也在夜晚出现，但不是袭击在晚上开灯的人，而是找上走夜路的人。
具体的作案方式是跟在那些路人身后，一路尾随，逼得路人紧张、恐惧。当路人冲回家，拿出钥匙开门的瞬间，他就会杀死对方。
受害者都倒在自己的家门口。
这个鬼……
从这个鬼开始吧。
我盯着那张照片。
进入梦境，附身在他身上，看到他的生前和死亡。
这是一个跳板。
我集中了自己全部的注意力。
灵魂出窍的感觉并没有袭来。
我的脑袋倒是开始胀痛了，身体肌肉也变得僵硬酸痛。
不行……
难道是照片太模糊了？
我搜了一下新闻标题，除了这张照片外，没有其他消息了。
我这时候才发现，这鬼是怎么被击杀的，新闻中都没写。
道士、和尚那些传统的东西是不是能起到作用？毕竟历史已经改变，历史上流传下来的法术应该也有改变吧？
我找了半天，没找到情报。
我能用的也就是大众的搜索软件，可能需要进入什么国家档案馆，才能找到更多那时候的新闻和材料。
这事情，南宫耀最合适。
我下意识想打电话，脑中莫名就想起了瘦子和胖子的说法。
他们说南宫耀最近心不在焉，说青叶的人都是那样。
灵异的公开，在现在这种大环境下已经不是麻烦了。还能让他们费心思的，恐怕只有顾颜和南天的问题。
南天的那个能力……
那到底是什么？
我的思绪又走偏了。
集中精力后，突然放松，让我的思维发散开来。
我呼了口气，决定找陈晓丘。陈晓丘应该也能想办法查阅当年的档案。
我要打电话的时候，看到了手机上显示的时间。
六点了……
这个时间点……
我苦笑了一下，将手机丢到了一边，身体放松地躺在床上。
算了，送妹妹回学校后，再来研究这事情吧。
我能感觉到，先前几乎将我逼入绝境的紧张感突然没了。
全世界都知道了鬼的存在，全世界都应付鬼应付了很多年，得心应手了。即使接下来鬼魂数量激增，还有怪物出现，也不会比之前更糟糕了。
似乎……
麻烦在我不知不觉间就给化解了。
我想到此，盯着还亮着的日光灯，有些出神。

第1929章 猎杀
我什么都没做，事情似乎在转好，我还有了新思路，那种改变带来的震惊退去之后，我开始认真思考改变带来的优劣。
这么一想，就不禁联想到秋子扬说的未来。是未来的我一手促成了这些事情？那么，未来的我真的想要让所有人变成鬼，自己变成鬼王，将亲朋好友都放在自己庇护下吗？
我皱起了眉头。
猜测自己的心思应该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秋子扬给我展现的未来有几分真实，并不能确定。叶青没有放弃，但是不是有新计划，也不能肯定。
从这点来说，我和过去一样，知道的太少了。
客厅里传来了脚步声，能听到马桶和水龙头的声音，很快，动静到了厨房。
我开门走了出去，就看到妈妈已经起床，在厨房忙碌起来。
“我烧粥呢，小米粥。你要吃吗？还有咸蛋，昨天一点剩菜。”妈妈说道，说完后，盯着我看了看，“你怎么那么早就起来了？你跟你妹妹今天什么时候走啊？新被子拿出来了吗？”
她絮絮叨叨说着这些生活琐事。
我心中一暖，“知道了。这不是早点起来了吗？”
“哦。你妹妹床单被子都在我们房间的橱里面。你让你爸帮你找。再拿个箱子……就你那个旅行箱好了。”妈妈说道，将洗干净的小米等谷物放到了电饭煲中。
“嗯。”
我去了他们房间，将东西找出来，和躺在床上看电视的爸爸随口聊了几句。
等粥烧好，我才去叫了妹妹起床。
她懒洋洋地爬起来，好半天才洗漱完，坐在饭桌边的时候仍在打瞌睡。
等我们两个换好衣服出门，已经过了九点。
“你中午和我一块儿吃饭吗？只能吃食堂哦。”妹妹揶揄地看着我。
我拎着行李箱，上了地铁，“我回来吃。你一个人吃食堂吧。”
妹妹一脸绝望。
“路上买点东西？”我笑起来。
“没东西好买。一路都没什么店。”妹妹还是一张绝望脸。
对学生来说，学校附近的餐饮店全灭绝了，那真是很绝望的事情了。
地铁上人不多，到站下车，才能看到不少学生模样的人。
我来过一次妹妹的宿舍，但现在已经记不清位置了。
妹妹勾着我的手给我带路，到了宿舍楼下，还得在宿管那儿登记名字和时间，才将我给带进去。
这一路看到的女生就更多了。
我并不觉得新奇，倒是有些恍惚。
我应该是在梦境中或者是在青叶的档案中看到过女生宿舍的模样。不管哪间学校、哪一年，女生宿舍应该都差不多吧。
我念大学的时候，反倒是没机会进入女生宿舍。帮同班女生搬书，都只能送到楼下，被宿管拦在外面。
“小林！”
背后忽然有人喊。
我没什么反应，妹妹停下脚步，回过头。
“二姐、莎莎。”妹妹笑起来，“你们买饭去了啊。”
我转过头，看到两个陌生的女生。
“你男朋友？”两个女生挤眉弄眼。
“我哥。长得不像？我比他好看多了吧。”妹妹得意洋洋。
我对着两个女生打了招呼。
她们拎着盒饭走在旁边。
两人住在妹妹隔壁，先停下脚步。
“你们寝室应该没人吧。早上看到她们出去了。”两人中的一个女生说道。
要敲门的妹妹只能停下动作，到处找钥匙。
我看向了房门。
寝室房门上画了Q版的四个女生，能看出来是新画上去的，其中一个很像妹妹。
这不是让我在意的地方。
我听到了房间里的声音。
是歌声。
我心中一紧，想到了克里斯蒂娜，转瞬听清楚，虽然同是女歌手，但那不是外文歌。
我的心情还是很紧张。
低头看了看门缝。
不太对……
哗啦啦。
妹妹找到了自己的钥匙，对着门锁伸出手。
我抓住了妹妹的手，从她手中拿过了钥匙。
“怎么了？”妹妹不解地看向我。
我放开了行李箱，将妹妹拉到身后，自己用钥匙开了门。
喀啦、喀啦……
门打开，露出一条缝，歌声更清楚了。
我觉得这音乐有些耳熟。
“咦，有人啊？晴晴？”妹妹听到音乐声就认出了人。
我的手还在推门，脑中灵光一现，想起了妹妹说过的，宿舍里有个人喜欢顾颜。
要走上前的妹妹被我一把拉住，拽到了身后。
我推开了门。
宿舍门打开，音乐声传出来，左手边靠窗的床铺下，一个女孩坐在那儿，双脚着地，脖子上缠着一根毛线围巾，围巾的另一头绑在了床铺的铁栏杆上。
“啊——”尖叫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我怔怔看向那个方向。
那边的骚乱扩大，不断有人尖叫，有人喊着“你干什么”、“报警”。
我隐约听到了其他楼层、其他楼传来的尖叫声。
音乐声很好杂乱，不同的歌曲、同样的女声声线。
我攥紧了妹妹的手。
是顾颜……
我刚想到此，就见走廊尽头有人跑过来，身上沾了不少血。
那个穿着毛绒睡衣的女生没有跑到我面前，就腿软地跪在地上。
“死了……死人了！秋月自杀了！”
“啊！”
“呀——死人了！”
“呜呜呜……”
我的腰被人抱着，衣服被人揪着。
我看到了妹妹惶恐的脸。
“先下楼。”我抱住了妹妹的肩膀，带着她往楼梯走。
有不少人在下楼，惊慌失措。
到了楼下，就能看到宿舍楼的阳台上，有更多人在探头探脑。
站在楼底下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听到惊叫声此起彼伏，“死人了”、“自杀了”一类的词不断从尖叫声中脱颖而出。
我的心跳都乱了。
这数量太多了！
仅仅一所学校的宿舍区，突然发生了那么多自杀事件！
顾颜想做什么？
她疯了吗？
杀掉自己的粉丝，或是杀掉自己的黑子……她哪来这样的实力？这样突然控制那么多人自杀……
嘭！
“跳楼了！”
“啊啊啊啊！”
楼底下茫然无措的学生突然被刺激，到处乱跑起来。
我抱紧了妹妹，只能跟随人群往外跑。
这会儿逆势而行，只会被踩踏。
幸好学校没有特别拥挤，校园的面积也极大。
“哥哥……哥哥……”妹妹大叫着我。
“没事，没事的。我在这里。”我安慰着妹妹。
前方的人群中分开一条道。
我看到宽阔的校园马路上站着一个学生。
他呆呆木木地站着，手在挎包中摸索。
我猛地抬手，捂住了妹妹的眼睛。
那个人从包中摸出了一支笔，没有任何犹豫，用力将笔尖扎入了自己的脖子中。
“啊啊啊！”
“死了！死了……”
“哇呜呜……”
奔跑的学生立刻有人被吓到，瘫倒在地。人群中多了几个障碍物，立刻一团混乱。
我感受到了一股阴气忽的出现。
那个死者的灵魂飘了出来，却被阴气卷走。
顾颜在掠夺这些灵魂……
我瞪大眼睛，看向了阴气飞往的方向。一时间我也无法想清楚那方向上都有什么。
“哥哥……”妹妹就住了我的手臂，没有拉开我的手。
我能感觉到掌心的湿润。
“没事。没事的。”我拉着妹妹往一边的草坪跑。我抱着她，靠在了树干上，“没事，先别，先别看……过一会儿就好了……没事的。”
不管是想要杀人，还是另有所图，顾颜的行动不可能无休无止。
“过一会儿就好了。”
只等这场杀戮结束，就……好了……
我咬紧了牙关，听着妹妹惊恐的啜泣声，心脏都被揪紧了。

第1930章 阴气的消失
远处的阴气越聚越多，逐渐彰显存在感。
我背靠着大树都能感觉到那个方向上的扩张的阴气。
校园内的混乱倒是渐渐平息了。自杀者的数量有限，这也不是靠着空气传染的疾病，而是顾颜在猎杀符合条件的目标。只要不是目标，当然不会无理由地自杀。
慌乱奔逃的人群慢慢停下来，都惊魂未定地看着周围。
我从树后探出头，看到马路上趴着的几人。
那些人身身上带着血，也不知道有多少是自杀的，另有多少是在刚才的骚乱摔倒被踩踏的。
妹妹好似一只小猫崽，在我怀中虚弱地叫着。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我拍拍她的后背，掏出了手机。
学生中不少人在哭泣，不少正在发怔，也有清醒的，骚乱停止后，就想着救人了。
我抬头看向了阴气汇聚的地方，拨出电话给吴灵。
电话响了三声，还没被接通。
这有些不正常。
我心头沉甸甸的。之前便有所猜想，现在更觉得不妙。
顾颜有大动作，第一个目标是自己的粉丝，为的可能是积聚力量，那么她的真正目标一定是仇人了。
杀了她的那个鬼已经被南天给弄死了。她的仇恨也早已转嫁到了自己的所有黑子和南天粉丝身上。
那么大动作，是想要一次性杀掉自己的所有黑子，还是准备对南天动手？
我对南天的能力依旧不清楚，仅从目前所知来看，有些诡异，也可以说是有些强。
不是这样，顾颜应该早能对南天动手了吧。
电话还没被接通，我就看到远方天空中的阴气收缩起来。
阴气浓缩成一团，力量更显得威胁性十足，就好似蔓延的毒气变成一颗毒气弹，谁都知道那样的东西是要爆炸，要杀人的。
我感到了一丝害怕，拉着妹妹往后退。
不管范围波及多广，总该有个范围，后退一些总是好的。
我看到了几个和我动作相似的人。不知道是能看到阴气，还是本能驱使，让他们往校园外跑。
倏地，那一团在我感知中好似太阳的阴气消失不见了。
我攥紧了妹妹的手。
要来了……
一秒钟、两秒钟……
等了一分钟有余，拨打的电话都被自动挂了，预想中的袭击并没有到来。
我有些发愣。
后退的脚步已经停下。
刚才往后跑的人中，倒是没人停下。
“哥哥。”妹妹小声叫着我。
我看了眼手机，再次拨出电话。
没有袭击？还是说，袭击是针对南天的，或者，是针对黑子的？
我环视周围。
那些学生都继续做自己刚才做的事情，救人的救人、逃跑的逃跑、哭泣的哭泣……没有人死。
学校里有不少顾颜的粉丝，理应也该有不少顾颜的黑子。
要说这种事情，也就是学生最为热衷了，喜欢一个明星、讨厌一个明星，都不遗余力。年长之后，不管是喜欢还是讨厌，都变得无足轻重，不可能再持续狂热，至少，不会有那么多人保持那种狂热。
目之所及，没有人死亡。
不是针对黑子。
我看着嘟嘟作响的手机。
青叶的人前往南天那儿了吗？被袭击的是南天吗？
阴气消失，也可能是阴气的量减少到了我感知不到的程度。
那距离本来就远，正常来说，除非是古装鬼那样的鬼魂，否则我不可能感知到。
我无法确定那边的情况。
电话再次自动挂断。
学校的老师和保安已经出现在了校园中，警车、救护车的鸣笛声也在学校外响个不停。听声音，不是所有的车辆都进入了校园，还有车子远去了。
出现自杀者的地方也不可能仅限于民庆大学。
妹妹拉着我的手，脸贴在我的后背上。
我知道她在哭，可我这会儿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我打电话给了陈晓丘，这次电话很快被接起了。
我握着妹妹的手，对着手机说道：“我在民庆大学，这边出状况了，可能很多地方都出状况了。嗯……”
陈晓丘倒是不知道这件事。
“小叔今天加班，我们这边小区没什么事。”陈晓丘声音严肃，“是什么东西？”
“是顾颜。”我说道，心里惴惴。
这段历史有改变吗？
照之前的情况推断，顾颜的事情即使有改变，陈晓丘他们应该也是知道这么个存在的。
“顾颜？难道是冲着南天去的？”陈晓丘果然知道，还得出了和我类似的判断。
“有可能。从民庆大学往郑公路方向……具体多远我不清楚。顾颜应该在那个方向上。我联系不上吴灵他们。他们可能已经去了。”我对陈晓丘说道。
“我知道了。我会跟我小叔说的。”陈晓丘明白过来。
因为距离不知，也只能查查看南天是不是在这一条线上了。
我一时间也想不清这条线上都有些什么。要是有电视台、片场之类的地方，基本就能肯定我的推断了。
挂断电话，正好有老师冲着我们呼喊。
学校要将幸存的学生集中起来，外来人员也肯定会被统一管理。
警察这时候也到了，但人数上有些少，不可能控制整个学校那么多师生。
还好是学校，比不上中小学那样严格管理，但在大学校园发生这种事情，学校还是能控制一二的。
“人现在都到体育馆。到那里先登记身份。别怕。都到体育馆。”那个老师指了个方向。
“宿舍里面……我室友……”妹妹抬起头，露出了通红的眼睛。
她话没说完，就哽咽了。
“待会儿警察和老师们会查每一间宿舍的。”那个老师叹气。
他们已经放弃了抢救。
想必是确定了，那些自杀者都彻底死亡，救无可救，顶多是去收尸。
妹妹低下了头。
我抱着妹妹的肩膀，没说什么。
“另外两个应该没事。你们宿舍，只有一个人喜欢顾颜吧？”我问道。
妹妹点头，又摇摇头，“班里面有好几个，还有院里面……可能都死了……”妹妹的眼睛湿润起来，“哥哥，这都是顾颜做的？”
“应该是。”
“为什么？都是她的粉丝……网上说顾颜粉丝被她杀了，我以为是假的。她为什么要杀掉自己的粉丝？她想要做什么？”妹妹自言自语。
我没回答。
一只鬼，这么做能为什么呢？
力量、杀戮、复仇……
就算是古装鬼那样看起来神志清醒的，对于杀人都没当回事。他们利用杀戮让活人恐惧。他们必然要杀人。
如程久，杀人还挑选恶人，让杀人变成处刑仪式，可说到底，那都是杀人，是控制在个人手中的杀戮权利。只因为他们比活人更强大，所以他们决定以什么样的方式杀死什么样的人。
他们杀死一些人，并非为了让另一些人更好地活下去。
只是杀人……
我想到此，忽然觉得秋子扬给我看的未来非常荒谬。
变成鬼，成为鬼王，我还是我吗？
我还能保持本心，仅仅是庇护自己的亲友，不去伤害别人吗？
不可能……
从未想过伤害别人的罗牧，也不过是换了种形式，放任属于自己的电话亭去杀人。
成为鬼，就不可能避免这种事情。
原本的鬼或许可以避免，现在的鬼不能。
那些鬼王生前就没有家人朋友吗？他们成为鬼王后，他们的家人朋友又在哪里？
我想到了最坏的可能，叹了口气。
那条路是不行的。

第1931章 崩溃的人
我想到这些有的没的，之前轻松下来的心情，又变得紧张。
大环境没有陷入那种恐慌、无措中，但鬼王的存在始终是个问题。
如顾颜这样的鬼，失心疯一下，就会导致成百上千人的死亡。无论如何我都不想看到这样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
那张旧照片无法让我进入梦境，只能另选目标。
这个计划已经和原来不同了。我要做的不是等待，而是主动出击。
哪怕每次梦境都只是让我锁定的附身对象往前推个五年、十年，只要花时间，我也有希望找到最初的那个鬼魂。
校园道路上的人逐渐增多，所有人都在往体育馆走。道路两旁有老师和警察维持秩序。学生们的情绪低迷，好似头顶笼罩乌云，但还是乖乖听话，并没有发生混乱。
到了体育馆后，所有人登记好信息，找位置坐下。每个学院、每个班级的辅导员出现在体育馆中，还有校领导开了体育馆的广播，指挥人按照班级坐下。
我作为校外人士，被安排到了其他地方。
妹妹拉着我的手，有些委屈巴巴。
“没事的。已经结束了。”我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
确认安全，我也没必要和妹妹一直呆在一起。
我很清楚地知道，这时候集体的秩序更重要。再发生骚乱，恐怕又会有人死伤。到时候就不好解决了。
“你是学生的……”负责照应我们的不是学校老师，而是一名警察。
“学生的哥哥。”我说道，“送妹妹来学校。”
警察点点头。
校外人士不是我这种学生的亲戚，就是一些住在附近，周末来校园散步的居民。要是民庆大学没有关掉校外的餐饮店，应该还会有不少送外卖的在这里。
我开口问道：“这件事有上新闻吗？我父母还在家里面，不知道这件事。”
“你还是打个电话报平安吧。有记者在校外，但也知道这事情了。”那个警察劝道。
我点点头，打了电话回家。
体育馆内并不安静，这么多慌乱、惊恐的学生聚集在此，一起抱头痛哭的，一起怒骂的，都情绪激动。
体育馆的喇叭之前在安排人员的位置，现在则是有个老师在给大家做心理辅导。
学校老师搬来了矿泉水，发给每一个人。
我跟父母简略说了这里的情况，不敢说人死了不少，只说出了点事情，现在留在学校配合他们的工作。
“不要紧吧？”妈妈忧心忡忡。
“没事，我和妹妹都没事。”我说着电话，注意着体育馆中的情况。
没有阴气，没有鬼，暂时是安全的。
只是，这样的安全什么时候会被打破？
我心里也有担忧。
体育馆嘈杂的声音，妈妈大概也听到了。有人声，而且乱哄哄的，大概让她放心不少。
手机铃声时不时响起，有学生讲着电话，就哭了起来。
我挂了电话，正想要给妹妹也打一个，说明情况，就发现体育馆的一个角落发生了骚乱。
一个男生高举着手机，跳到了看台的椅子上，又从人群中挤过去，引得一阵尖叫和骂娘。有男生、女生追着他，慌张又愤怒。
他们的叫声很乱，听不清在说什么。体育馆的喇叭还在持续播放那个心理老师的声音，也压过了那边的声音。
突然间一片哗然。
举着手机的男生被人扑倒在地。他挣扎着跳起来，还拿着手机。
他声嘶力竭的吼声也终于让人听见了。
“顾颜！你出来啊！你有本事干掉我啊！杀掉我啊！”
混乱中，好多人都尖叫起来，他们的话也传了过来。
“他在放歌！”
“他在放歌！”
“是顾颜的歌！”
警察想要制止那个男生，却是被人群挡住。其他学生不是惊慌逃窜，就是冲上去要将那个男生打倒。
我看着这一幕，马上想到了妹妹。
妹妹他们班坐在对面的看台，虽有骚动，却都是想要往外逃。
我忍不住想要骂脏话了。
转着视线，我找到了人群中的妹妹，妹妹也看了过来，一脸的惶恐。
“别怕！没事的！”我大声叫道，挥舞了两下手机。
妹妹反应了过来，急忙掏口袋。
她身边的人撞了一下。
我更着急了。
顾颜的阴气都没了，不是成功杀了南天，就是被南天给杀了。她要被招来，也是先攻击那个作死的男生。我没有感觉到顾颜的阴气出现在体育馆中，倒是不担心她。
这样的骚乱比一只鬼的袭击更加麻烦。
“哥哥！”手机中传出了妹妹的呼声。
“跟着人走，不要摔倒。别怕，没事的，那只鬼没来。”我快速说道。
砰！
枪击声让我心头一跳。
人群在短暂的安静后，疯狂尖叫起来。
喇叭中不再传出那个心理老师舒缓的声音，换成了一个威严的男声，公布了那个男生已经被击毙的结果。
“已经没事了。所有人听从身边警察的指挥，不要推搡，有序离开体育馆。”男声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下意识想到了陈逸涵，但我马上听出来，那声音不是陈逸涵的。
我转头看了眼那个男生原本所在的位置。
我只看到了人头，没见到那个男生。事实上，我刚才也没看清楚那个男生的模样。
我跟着人群跑出了体育馆，要去找妹妹的时候被拦了下来。
学校毕竟是学校，学校里还有不少外地学生，宿舍区死了不少人，学校也不可能在这时候将所有人解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我只能在电话中安慰着妹妹。
人都聚在一起，集合在体育馆前面的空地上。
“手机关机！请大家互相监督，将手机关机！我们这边做好登记，外来人员就可以离开，本地学生可以在辅导员的同意下离开，必须先联系家长！”
学校改了原本的策略。
我叮嘱了妹妹几句，关掉了手机。
人群中又响起了哭声，还有窃窃私语声。
我听到有人在说刚才的事情。
事情的原委在这段时间内已经传开。
“听说是好兄弟死了。他就想不开了。唉……”
“作孽，害死人了啊。”
“这些学生真是……”
我身边都是校外人士，年龄基本上都比学生大，对此事的看法自然是不站在学生那边。
我听到了学生群体中的哭声，也有咒骂声、尖叫声，情绪更为激动。
没有多少人能看淡生死。
即使知道有鬼，即使知道鬼会杀人，也没人能平静接受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被鬼杀死。
我闭了闭眼睛。
混乱还是会到来的。
只要有人，只要人有恐惧，有情绪，鬼王的存在就会带来混乱。
目前维持着的平衡会被打破。
我所想的，世人接受鬼王的存在，勉强维系的局势，不可能长久。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找那个源头的鬼魂。

第1932章 电话接通
“哥哥。”妹妹冲着我跑了过来，一头扑进了我怀里。
我感觉到她在轻轻颤抖，应该是被吓到了。
“回家吧。”我只能抱了抱妹妹的肩膀，揉揉她的脑袋。
“为什么要那么做啊……”妹妹轻声呢喃。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那个男生在那一刻情绪崩溃，做出了不理智的举动。
在那种情况下，任何人做出那种行为都不奇怪，警方击毙他，也不奇怪。
这样的事情恐怕不是第一次发生，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这些学生中，不少人大概也会生出类似的情绪，或是另一种极端情绪也说不定。
我有些担心妹妹的情况，却无从下手。
我自己虽然见到了不少灵异事件，有过恐惧和愤怒，可这一年多时间，经历实在太多，任何情绪都来不及发酵。
我能感觉到自己一直在被推着走。
原本是叶青推着我走，现在则是这世界的变化推着我不得不前进。
我没有多少思考的空闲。
“已经过去了。”我说的话很苍白无力，“那只是个别人想不开。遇到这种事情，冷静下来，好好想想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没什么不能解决的难题。不会有事的。”
妹妹看看我，挤出一个笑容，“哥哥，你别担心，我不会做傻事的。”
“嗯，我不担心。”我扯扯嘴角，也对妹妹露出一个牵强的笑容。
我想起了之前妹妹高中出事的时候。
那时候，妹妹的悲伤情绪很鲜明。她就是因为同学、好友的死而悲伤。
妹妹现在则是变得阴郁。
同学的死亡不再是意外，不是偶发事件，成了一种生活中不可避免、不断出现的惨剧。
我拉着妹妹走出了学校。
手机重新开机，我接到了吴灵打来的电话。
吴灵没有开口说话，电话那头是吴灵的呼吸声。
“是不是……南天？”我声音干涩地问道。
南天死了？
“嗯。”吴灵应了一声后，“顾颜死了。”
我愣住了。
“南天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也死了吗？
我不禁站住了脚步。
妹妹转头看我。
“我和阿淼明天会去解决李宇。已经缩小他的移动范围了。我们会解决他。”吴灵忽然岔开了话题。
我心中一突。
“就这样让南宫耀和古陌两个留在这儿？这样……”我皱起眉头，总觉得这样不太好。
“那边不能拖了。玄青真人联系了我们。几百万人的城市，不可能断水太长时间。”吴灵说道。
似乎也只能如此。
“没有其他人了吗？”我还是问了一句，“或者……”
我看了眼妹妹。
妹妹抓紧了我的衣服。
她刚受到了连番惊吓，情绪并不稳定。
我本想说换成我去的，这会儿却是说不出口。
“南宫也是这个意思。不用担心。”吴灵说道。
我叹了口气，只能接受他们的这个安排。
想了想，我还是说了昨天发生的事情。
叶青的情况不明，韩赟的情况必须得告诉吴灵。
韩赟已经不是我们的伙伴了，他变成了危险的鬼王，很可能会做出鬼王做的那些事情。
叶青或许也会……
只是，面对吴灵，我无法说出这样的话。
即使说了，吴灵他们可能也不会放在心上。
他们早就说过叶青是鬼，叶青随时可能失控。
他们也比我更适应现在的大环境，比我更了解鬼王。
“我知道了。”吴灵的口气平静，对于韩赟的情况并不在意。
这种情况也在她意料中吧。
在她的意识中，韩赟本来就是鬼王，先前的合作也只是一时的。
我想到此，有些无奈。
只有我和叶青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还得隐藏这个秘密。
我并不擅长做这种事情。
原来是对家人隐瞒闹鬼的事情，现在可好，他们都知道发生什么了，我反倒是对过去一无所知，照旧是不能多说话。
我在妹妹面前说这些，有些试探的意味。
妹妹和爸妈不同，她早就知道这个世界有鬼，也应该猜测出我和这些东西有接触。
“林奇。”吴灵叫了一声。
“嗯？”我回过神，视线从妹妹脸上移开。
“没什么。”吴灵说道。
我感到奇怪。
“只有南宫和蘑菇在这里……你有事找他们……小心点。”吴灵说道。
我答应下来。
挂了电话，我生出了几分担忧。
难道李宇的情况并不简单吗？要杀李宇有困难？
那个钓鱼老人？
我脑中灵光一现，想到了钓鱼的那个老人，又想到了之前见到过的无脸女鬼。
我给吴灵打去电话。
这次吴灵很快接了电话，听了我的叮嘱后，依旧语气淡淡，只说知道了。
我还是感到奇怪，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不是李宇的话，就只有南天了。
我呼了口气。
“哥哥，你不出去吧？”妹妹问道。
“嗯，不出去。哦，不对。”我忽然改口。
妹妹立刻紧张起来。
“我明天要出去啊。”我对妹妹笑了笑，“我明天要上班的啊。”
妹妹松了口气，白了我一眼。
我看她又恢复成以前的样子，心情好了不少。
好心情持续到了回家。
爸妈已经担心死了，抱着刚进门的妹妹就是一阵哭。
妹妹在我面前的时候，掉过眼泪，显露过不安，此刻面对父母，却是收起了那些情绪，反倒安慰起了他们。
“没事了。别担心了。”我劝着妈妈。
“这日子可怎么过啊！什么事情都不能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妈妈还是哭着。
我听她这么说，一阵黯然。
这也是我觉得鬼魂最棘手的地方，对普通人来说，这样的存在就是灾难。
妈妈的情绪激动，爸爸在旁严厉斥责几声，她也收了情绪。
我感到更难过了。
我能看出来，这样的不满、恐惧肯定不是第一次。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就像是我所见到的未来世界的人，习惯了在恐惧中生活，小心翼翼遵守着鬼王的规则，以求一线生机。
我安慰了他们三个好一会儿，才回到了房间。
关上房门，世界都好像安静下来。
我静坐了一会儿，才用手机搜起了新闻。
顾颜所杀的人不仅是民庆大学的学生，不仅是民庆的人。
这是全国范围，甚至涉及到国外的一次大规模杀戮。
杀戮停止了。
官方也宣布已经解决了顾颜的鬼魂，但并没有详细的报道。
应该是吴灵他们解决了顾颜。
我搜起了南天的名字。

第1933章 意外发现
没有讣告，工作室、经纪公司都没发公告。
还没发现南天已经死了吗？
我只能想到这种可能性。
最新的南天新闻还是之前看到过的那篇报道。
我看着新闻中附带的照片，有些感慨。
照片是狗仔偷拍，南天戴着帽子和口罩。我是认不出来这人是南天，但报道这么说，应该是没错的。
他从一栋楼中出来，孤身一人，也不知道是做什么。
我看这照片，手指不经意按了上去，思索着是不是能够救下南天。
只要附身在南天身上，在梦境中，我是有可能救下南天的。
其实，有南天的尸体，我也能让他复活。
吴灵在电话中并没有提这件事。
我想起来，古陌有亲人死亡、刘淼的父母也早就死亡，他们都没有请我救他们的亲人。
他们想的都是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些问题。
我们的思路从一开始就不同。他们坚信叶青会成功，只想着叶青的大计划。
现在也是这样吗？
我有些怀疑。
毕竟过去改变了，叶青也有些不同了。
我走神了，手指无意识点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了一个选项。
“搜索图片……”我看着选项之一，心中一动。
或许不用找陈晓丘或南宫耀，我能直接搜索那个旧新闻上的黑白照片，找到一张清晰一点的图。
我试着点了那个选项。
界面跳转，搜索结果出现，都是相同的图片。
那篇报道被不同媒体转载，同样的照片也经历过不同的剪裁。
我要是搜那张黑白照片，应该也是相同的结果吧。总不会有那只鬼清晰的正面照。
我失望起来，翻了翻页面，忽然就看到了一张淡彩图片。
我怔住了。
那是一幅画，和南天的偷拍照很像，应该说，背景是一样的。
我心头狂跳，将那张绘图打开。
图片的原地址跳了出来。
我的手有些颤抖。
点开了地址，页面跳转，就进入到了一个人社交账户的相册。
白安……
白安！
我几乎是直接跳了起来。
那栋楼被白安当成是背景画在了作品中。
楼下面有沿街开设的店铺，有绿化，还有一些行人……
我手抖地打开下面的评论，还有相关推荐，找到了这幅图所出自的漫画。
这是白安一个系列作品中的一张，讲述的是一个爱情故事，一对男女住在同一栋公寓楼中，上下班见面，逐渐萌生爱情。
公寓楼自然是重要的背景，还有公寓楼下的街景……
是实地！
白安的这部作品不如另外卖萌的作品和恐怖风格的单张作品有人气，注意到这个地方的人实在有限。白安的读者都没人注意到这一点。
正好住在附近、经过附近，还看过白安这部冷门作品的人，应该少之又少。
白安也不是那种畅销书作家、国民漫画家，顶多是小有名气。
我将这部作品找了出来，将里面带有街景的图片都搜索了一边。
功夫不负有心人。
我终于找到了一副正面对着街上小店的图，也检索到了实景的街景照片。照片的介绍中标记了路名。
我觉得自己找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按照直觉，查了白安的住址。
详细住址自然是没有，但白安住在哪座城市，在他的自我介绍中还是有的。
路名、城市，都对上了。
他可能没有住在小时候的房子中，就住在那栋公寓楼内。
我感到呼吸困难，按了几次，才拨出了电话。
“陈晓丘，帮我查一件事。”我说道，“查白安的住址，还有，他家附近的监控。找一个人……”
“什么？怎么突然要查这个？”陈晓丘很意外。
“查南天。”我一咬牙，说出了这句话。
电话那头的陈晓丘没说话。
“查他在白安出事前，有没有去过那里。查查看……”我心中发苦。
南天真的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如果是这样，青叶几人不正常的行为、南宫耀的心不在焉、吴灵电话中的异常，都有了解释。
南天那个性格，还真说不定会做出点什么事情来……
南宫耀他们有可能会大义灭亲吗？
应该不会吧……
只是，南天要是正好被顾颜杀死了……
我想到此，呆住了。
南天要是死了，南宫耀也放弃了复活他，是不是……我也应该不管这件事？
就这样，大概，是最好的……
我有些犹豫。
“我知道了。”陈晓丘已经答应。
我张张嘴，“算了。人都死了，青叶的人也放弃了……”
我感到难过。
这让我又想起了秋子扬给我看的未来。
分道扬镳，最终以一方的死亡收场。
我不希望自己和青叶的人、和叶青走到那一步。
南宫耀和他弟弟或许已经经历过了类似的事情。
这怎么想都是悲剧。
陈逸涵要查，南宫耀说不定还会发现，那就是给他伤口上撒盐。
在我感伤的时候，陈晓丘的声音清晰传来：“南天什么时候死了？”
我吃惊问道：“什么？！”
“发现是顾颜在搞鬼，我小叔就联系南天了。之前，南天的经纪公司已经联系过警方，报了平安。警察也去见过了南天。上面传递来的信息，也是顾颜袭击南天，被人杀了。是青叶的人动手的吧？”陈晓丘有条不紊地说道，“知道顾颜变成了恶鬼，他们应该就防范着，盯着南天了。南天的通告之前就减少了，这几天已经全面停止了活动，呆在一个地方进修。这是对外公布的消息，可能就是在固守防御，等着杀死顾颜的机会。”
南天没死……
吴灵那通电话……
他们，放过南天了？
如果是这样，那些异常也能解释。
“那就查一下吧。”我下了决定。
南天要是带有危险，我们也该有所提防。不管他是好心办坏事，还是无意中做了什么，他的危险性都不会因此改变。
青叶的人无法下手……
我想了想，有些不太确定。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对南天下狠手。
南天不是陌生人，也不是好朋友，身份不远不近，可以说是处在一个尴尬的位置。
“我知道了。如果真有什么，我们就做好和青叶决裂的准备吧。”陈晓丘比我果断了很多。

第1934章 顾颜之死
说完了南天的事情，我顺便请陈晓丘帮忙，找一下有关鬼王的报道。
“重要的是鬼的照片，生前死后都可以。”我强调了一句。
“我明白了。你不担心现实改变了吗？”陈晓丘问道。
“总比现在等死好。”我回答。
现实已经改变了，这种改变反倒是给了我信心。
原本怕我做出的改变会让现实变得更糟，家人朋友会因此消失，我现在已经不怕了。
抱着再坏也不过如此的想法，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陈晓丘好似很欣慰，答应的时候语气比之前要轻快。
我的心中也去了一颗大石。只是，想到南天的事情，心情愉快不起来。
这一夜照旧是没睡好。
早上迷迷糊糊被闹钟吵醒，起床的时候，发现妹妹也起床了。
妹妹顶着两个黑眼圈，抱着靠垫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机发呆。
我叹了口气，走去揉揉她的脑袋。
电视在放新闻，正在讲顾颜闹出来的乱子。
死者家属在镜头前悲伤痛哭。死者多为年轻人。他们的家属也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其中悲痛自然格外强烈。
其中一名家长还对着镜头破口大骂。骂了什么被电视台给屏蔽了，但看他激动的情绪，想必是能多难听就有多难听。
没人觉得他粗鲁，看着他，都能感受到那种绝望。
我有些于心不忍，又有些无奈。
感同身受是完全谈不上。
只是再三看到这样的事情，让我愈发觉得大家都变成鬼这条路根本就走不通。
“你们两个吃饭吧。”妈妈在厨房招呼。
我去帮忙盛粥，妹妹也跟了过来。
刚起床的爸爸打着哈欠，问妹妹学校有什么安排。
“听说还不能复课。教学楼和宿舍楼有不少人死了……”妹妹黯然说道。
妈妈“嗨”了一声，瞪着爸爸。
“我去刷牙洗脸。”爸爸立刻改口。
“你别抢厕所。林奇，你去。你还要上班呢。”妈妈又拉住了爸爸，“你把被子叠好。什么事情都不做，就等着吃吃喝喝。几十年了还这样。你要累死我啊？”
“行行行，我叠被子。还要我干嘛？”
“还有衣服，拿出去晒晒太阳。”
我听到他们夫妻的对话，没有听到妹妹再说什么。
吃晚饭去上班，我换鞋子的时候，妹妹就在一旁看着。
“路上小心。”妹妹说道。
“放心吧。你在家里面好好呆着。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看好老爸老妈。最近……嗯，小心点就是了。”我叮嘱道。
妹妹点头答应。
上班的路上，和过去没什么分别。
公交上的电视正在播放新闻，提到了顾颜。车上没人谈论这个。
两个绿灯之后得左转的规则，在这里也适用。司机和乘客都适应了这一点。公交车不好绕路，就会放慢车速，等一个红灯。
我看着这一切，有一种陌生感。
之前跑去解决丽娜和克里斯蒂娜，一跑好几天，回来后又是一切大变样，让我都无法适应了。
单位倒是老样子，死气沉沉，和我离开的时候一样。
蒋佑应该还是死了，还有另外两具尸体，也出现了。
虽然这个世界已经变了，所有人都知道了鬼的存在，但不认识的陌生人死亡，和每天都要见面的人死了，那感受肯定不一样。
我对着先一步到办公室的胖子打了招呼，在自己位置坐下。
办公室也是一点儿都没变。这让我对改变过去更增添了几分信心。
要么是彻底失败，直接死亡，要么……应该就是现在这样，没有影响。
蝴蝶效应给现实世界带来的影响恐怕只有这么两种。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庆幸，我没有多出来的记忆。
我的身体里或许真有另一个灵魂，掌控了身体的行动，这才让我能知道过去发生改变，让我没有那样的记忆，让我根本没有参与那样的过去，其他人却都不觉得奇怪。
“奇哥！”瘦子叫了一声。
我回过神。
“你要不要紧吧？要不要回家休息啊？太累的话，就回去休息吧。”瘦子说道。
“不用，我没事。”我笑笑。
“现在也不是很忙。合约都签好了，施工队也要进小区了。就是小古那边迁户口的事情，要催一催。”瘦子说道。
“施工队啊……”我说着，皱起眉头，“六号楼怎么办？”
“还有一两个月的时间吧。顶多一两个月。”瘦子说道。
到时候事务所就没了。那个关在事务所中的怪物，要怎么办？
对叶青，我反倒是不担心了。
他有手有脚，本来就到处跑。事务所中的档案已经被我全部拿回家。剩下的，可能是吴灵他们的一些东西。那些也能搬走，也搬走不少了。
问题就是那只怪物。
“去事务所看看吧。这事情得跟叶青说清楚。”我说道。
“那正好。最后检查一下人都搬走了没有。还有户口。户口才是麻烦。南郊那边要两年后才好迁户口。他们那边都还没弄好。有些人能迁到其他房子，有些人得弄临时户口。”瘦子说起了工作上的事情。
我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我忽然明白了未来世界的那种情况。
鬼王再肆虐，日子总要过下去。社会秩序还残留着，还是得工作、生活。
也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陈晓丘他们很快也到了。
陈晓丘带来了一个消息。
“白安的确住在幸康公寓。监控拍到了南天在白安死亡当日前往过幸康公寓。只有这些。公寓内没有监控，不能确定南天是去了白安的房子。可以确定的是，南天在那里没有住处、没有认识的人。”陈晓丘将幸康公寓的住户名单展示给我们看，其中，白安的名字被标注了出来。
“真是他做的？”瘦子目瞪口呆。
“为什么啊？”郭玉洁茫然问道。
“是啊，为什么。”胖子也是不解。
“可能是出了意外。也可能，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陈晓丘给出了这样一个不算答案的答案。
所有人都沉默。
我听到陈晓丘的话，心中咯噔一下。
我想起了南天杀死那个脑残粉的方式。
那种违和感和恶意，还有奇怪的能力……南天可能真有一个邪恶的灵魂，在南天不知道的事情，做出一些不可理喻的事情。
也或者……那个邪恶的灵魂就是南天本人？
我被自己的猜测弄得不安。
“顾颜是被南天杀死的？”我问陈晓丘。
陈晓丘看了我一眼，“还不知道杀掉顾颜的是谁。青叶的人留在了民庆，没有出行记录。官方没有派人，其他的，就不能确定了。南天本人的说法是不知道详情。顾颜的确是有意袭击他，但突然就不见了，彻底消失。”
“顾颜不是杀了自己的粉丝，吞了他们的灵魂吗？会不会是吃撑了，胀死了？”瘦子做了个爆炸的手势，还配了音效，眼睛看向了胖子。
这样的场景我们都看到过。

第1935章 不祥
胖子举起手，“我最近可没流血。”
“只说是这个原理嘛。”瘦子说道。
“不可能吧。她自己吸收灵魂，还能将自己给弄死了？”胖子不太支持瘦子的这个看法。意外吸收进了胖子的血液，倒是有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我也觉得顾颜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瘦子想了想，“没准啊。她的行为……应该说她的脑子本来就不正常。你们看看她变成鬼之后做的事情，根本没逻辑。没定规则，就是蛊惑人，让他们自杀。她就是个疯子。”
瘦子这样解释，也有几分道理。
顾颜的行为就像是个肆无忌惮的复仇者。突然被仇恨冲昏头脑，吸收灵魂吸过头，也不能说是不可能。
我们这样讨论也讨论不出个正确结论。
说了一会儿后，就准备去工农六村，将今天的工作完成。
瘦子拿了一叠打印出来的拆迁告示，胖子他们也带好了产权人的名单。
出发前，我去见了老领导。
老领导和过去没什么不同。应该说，是和我离开前没什么不同，看起来还在为蒋佑的那件事烦心。
“去吧。你们好好工作。最后一点工作不要懈怠了。”老领导鼓励道。
我答应下来，走出了老领导的办公室。路过蒋佑的办公室时，发现那间办公室门紧闭，也没有声音传出来了。不知道那些人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走出了单位大楼，下台阶的时候，还磕了一下，一个踉跄，才站稳身体。
“奇哥，你搞什么呢？”瘦子伸手想要扶住我，手一抬，那些告示就掉了一地。
“你也是。你们两个搞什么呢？”郭玉洁问道。
瘦子讪讪，嘴硬道：“我不是担心奇哥，急了一点儿嘛。”
“我没事。”我摇摇头，蹲下身，帮着一起捡起了那些告示单子。
白纸黑字，内容简单，就是说一下人都撤走了，接下来要动工拆房子了。
我看着那些字，觉得有些眼花。
“奇哥，你真不要紧吗？”瘦子问道。
我摇摇头。
好像是因为太阳，也可能是这两天没睡好的缘故。
我看着被太阳照得发亮的白纸，闭了闭眼睛。
汽车的引擎声靠近过来。
我猛地抬头，看到胖子已经将车子开过来了。
陈晓丘和郭玉洁先行上车，打开车窗，招呼我们也赶紧上去。
“走吧，奇哥。”瘦子拉了我一把。
我坐上车，感觉还是不怎么舒服，好似晕车，胸口发闷，脑袋也有些晕乎乎的。
“没事吧？”郭玉洁也担心起来，给我开了窗户，让我透透气。
“没事。有点儿晕。之前坐车坐太久了吧……”我扯扯嘴角。
这都不能算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我看向了车外。
路上的行人、自行车、汽车……嘈杂的声音……
这些都让我觉得不舒服。
我有些耳鸣，看到的景物好像也在旋转。
我闭上了眼睛，靠在了车座上。
太阳的光还残留在视网膜上。
我看到了事务所的幻影、叶青、还有门……
郭玉洁推推我，给我手上塞了一瓶水。
我道谢之后，喝了点水。
冰凉的液体划过了食道，进入胃部。
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又说不出来。
这种感觉，之前便有一些了。
是因为过去改变了？
因为另一个可能存在的灵魂？
想不出个结果。
靠近工农六村，看到不远处的居民楼后，我倒是慢慢平静了下来。
我突然像想起了一件事，问陈晓丘：“之前怪物吼声出现的时候，那些出入口也出现了。有监测到吗？”
“有些被统计到了，有人监控，但数量上应该不是全部。”陈晓丘回答，“那方面，暂时没有人有想法。那个世界比这里更糟糕吧？”
并非一个可供逃生的避难所，而是更糟糕的地方……
“有其他人的能力，能消灭那些出入口吗？”我问道。
“没有。没有公开的信息。倒是有失踪者的一点情报。失踪在那些地方的人，其实不能算少。”陈晓丘说道，“和近期增加的失踪者分布，好像有些关系。监控到的那些，差不多都是失踪者增多的区域。”
被吸走了吗？
我只能想到这一种解释。
“有人到那里，有人到我们这里，就没有人回来吗？”郭玉洁问道。
车子已经开进了工农六村。
“没有人上报。”陈晓丘说道，“叶青，可能是唯一一个已知的这样的人吧。”
“我去事务所了。”我跟他们招呼一声，就下了车。
进入六号楼，没见到人，六楼的事务所中也没有动静。
“叶青！”我喊了一声，随便在事务所内溜达，最后停在了那幅画前。
“这边要拆迁了。一两个月内就会拆掉。”我摸着画框，自言自语道，“这个东西你要怎么处理？还是将拆迁工人拦在门外？”
没人回答。
鬼王已经不是秘密，那么叶青也可以公开行动。
可这样一来，一定会有人来对付叶青，就像对付其他鬼王那样。
我转了个身，走回到会客厅，在残破的沙发上坐下。
“我没有办法拦着施工队。我们这边的拆迁进度也是最快的。”我苦笑了一下。
因为闹鬼，工农六村的产权人迫不及待地签合约要搬家，甚至连选房工作都是草草了解，已经不在意自己分得的拆迁补偿是什么了。
什么补偿都没有命重要。
“一两个月……能撑到那时候吗？”我抬起头，看向了带有裂痕的天花板。
说不定不到一个月，这个世界就彻底完蛋了，变成了鬼王们掌权。也或许，不到一个月，就会有怪物袭击城市，这种袭击还会变成常态。
我想着这些事情，想着那个未来世界，忽然坐直了身体。
“那个世界真的是……”我喃喃自语，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来，打断了我的想法。
我掏出手机，心情紧张，就怕是妹妹出事了。
打电话来的是毛主任。
“毛主任。”
“哎，小林啊，是这样，有个户籍的事情问一下你们啊。就是暂时没地方把户籍迁过去，要办临时户籍，这个怎么弄啊？”
我捏了捏眉心，“嗯。这个有些麻烦。我现在在工农六村。您在居委会？”
“不是，在派出所呢。他们这边说要你们开个证明。正好，小古。小古你来说。”

第1936章 灾祸
接电话的人换成了派出所的小古。
自从我们不找青叶的人之后，和小古的联系也就少了。工作上碰不到，其他事情上更没联系。
产权人的迁户口、落户新居、房产证办理本身就在拆迁办的工作范围。我知道这些手续，小古不用给我介绍也行。
事实上，在和每个产权人签合同的时候，这些东西我们都有介绍，还打印了流程表给每个人。
不过，在意这些的人应该不多。大多数人都是想起来要办事了，才往派出所跑。那样的人多数要跑好几趟，才能将整件事办妥。
没办法，事先没弄清楚章程，手插口袋晃悠到派出所，管户籍的民警就能给他弄一条龙服务，这怎么可能？至少也得将该带的资料文件都带齐了，派出所才能给办理。
我听小古说了两句，已经猜到他遇到了什么情况。
“那我现在到派出所来一趟吧。我跟那个人来说。”我有些同情小古。
小古在，毛主任也在，还打电话给我，估计是事情有些说不清。
“也不用。你在工农六村？还是换成我来找你吧。”小古说道，“我把人带过来，也就几步路。管户籍的也不是我，你知道的……”
我这才想起来，小古也不是工农六村这块的户籍民警，而是治安民警。
事情好像有些麻烦。
“在派出所闹事了？”我更加同情了。
“这边还有很多人排队办事情呢。到了再说吧。”小古的语气也很是无奈。
电话挂了。
我将手机收好，就准备去小区门口等着。
我回头看了眼事务所，想了想，干脆将瘦子分给我的告示在这里留了一张。
“别弄出什么事情啊。”我看着那张告示，自言自语。
我最初就担心过，工农六村有这么个鬼，拆迁的时候不好办。
后来和叶青接触增多，这种担忧减少了。
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要烦恼这事情。
我怕叶青杀人，也怕拆迁了之后，那只怪物无处安置。
我慢吞吞走过了那个异空间出入口所在的位置，还在那儿停留了一会儿。
我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
在过去改变之后，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
我看看周围，转着脑袋的时候，又有了一种眩晕感。
我想起了那天晚上听到的兽吼，还有之后民庆大学的混乱。
灾难……
我一步步走下了楼梯。
那样的灾难，可我总觉得事情仿佛隔着一层纱。
好像是过去改变了之后，我对这样的现实世界还无法适应。
这样应该是正常的。
任何人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适应新世界。
但还有什么……
“林奇……”
我转过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那个说话声……吴灵？
那通电话……
南天的照片……
我忽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吴灵和刘淼要去解决李宇，只有古陌和南宫耀留下。
古陌基本不管事情。
南天又做了那样的事情……
我掏出了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了南宫耀的名字。
我的手在通话按键上停留，没有按下去。
南宫耀会去找南天吗？
已经放过南天，揭过那件事了，还是说……
嘭！
巨大的声响让我吓了一跳，身体一晃，抓住了栏杆扶手。
我的心跳加剧，之前那种空空落落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心惊肉跳。
刚才的声音……
吱——
刹车声刺耳。
车祸？
我蓦地想起了这一年多来碰到的事故。
鬼杀人，车祸是最常用手段了吧。会被普通人当成是意外，少有人会联想到鬼怪身上。
不对，现在他们不用躲藏了。
我奔跑起来，飞快下楼。
我听到了人群的喧闹声。
“奇哥。”瘦子正好从另一栋楼那儿走过来。
“我去看看怎么回事。”我说了一声，就冲了过去。
瘦子跟在我后面跑。
“是不是那个绿灯啊？那个方向有红绿灯。”瘦子叫道。
是那样吗？
我心中疑窦重重。
人群聚集和避开的方向倒是非常明确。
我和不少人擦肩而过。
看热闹的人有，避之不及的人也不少。
瘦子在我后头气喘吁吁地追着，我好像还听到了郭玉洁的声音。
我都没理，只是一个劲地跑。
跑出小区，又转了个弯，我看到了聚集的人群。
那些人群正喊着口号，好像是要将一辆车抬起来。
我看到那一幕，眼皮直跳。
油罐车。
“快让开！破了！破了！”有人忽然大叫起来。
那些帮着抬车的都松了手，急急忙忙躲开。
我看到他们中还有人拖着两个人往后退。
“奇哥。”瘦子追上了我，拉着我也想后退。
热气蒸腾起来。
不是油罐车，是沥青的运输车！
要跑的瘦子停下脚步，目瞪口呆，“这种东西怎么开到这里来了？咦？”
瘦子指向了被拖着的人，“那个不是……”
我看到了被拖着的另一个人，心头一跳。
“毛主任……”我看着那个半身都是血的中年女人，忽然感到了一股寒意。
我缓缓转过头。
那道落在我身上的视线，不是来自于鬼。
我看到了一只黑色的猫。
很常见的黑猫，但我对它的印象太深刻了。
黑猫似是露出了一张嘲讽的笑容，从蹲坐变成了站立的姿势，沿着围墙行走。
“站住！”我冲了过去。
那只猫不紧不慢地小跑，还回头对我喵喵叫。
那种嘲笑，毫不隐藏。
我咬紧牙关追了上去。
黑猫也不得不加快速度，只是两个起落，从一面围墙跳到了灵一面围墙后，黑猫就消失不见。
我停下了追击，有些愤怒，也有不解。
为什么黑猫会出现在这里？
还有刚才那起事故……
我想到此，往回跑去。
毛主任、一个眼熟的产权人，还差个人！
车子下面压着的是小古！
我跑回去的时候，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我没去接，跑到了事故地点，发现那些围观的人已经退开一段距离。
瘦子他们都围在了毛主任和产权人身边。
我看向了翻倒的运输车。沥青流淌下来，覆盖了地面，根本看不到压在车下的人。
我心中一凉。
要是没有尸体，我根本无法复活小古。
不，还能通过梦境。
现在进入梦境，只要往前推移几分钟……
手机铃声变得恼人，我无法集中注意力。
我拿出了手机，看到来电提示的姓名是古陌。
古陌……
古陌……
我心中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心跳还是那么快，但这次，我多了一种恐慌。
我按下了接听键。
“林奇，我听到声音了。”古陌一开口，就这么说道。
“古——”
“听我说，我听到声音了！”古陌有些气喘，电话中还传来了杂音。
我听到了救护车的鸣笛声。
他不在酒店。
“那个世界的声音，我现在能听清了！那里……”
“喵！”
吱——
嘭！
刺耳的声响打断了古陌的话。
轰！
我听到了爆炸声。
手机中，耳边，都有爆炸声传来。
我僵硬地转过了头。
就在不远处，有一团浓烟升起。

第1937章 死亡开端（一）
手机从我手中滑落，直接摔在地上。
我没去看，往前跨了两步之后，就慢慢跑了起来。
我冲向了浓烟所在的方向，周围不断有尖叫声、叫喊声，似乎还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那些声音都非常遥远，听不清楚。
浓烟在我眼中放大，我一点点靠近那块地方，期间被逃窜的人群撞到，我身体晃了晃，还继续往前跑。
越来越近了。
我已经看到了熊熊燃烧的大火。火焰中，有汽车的框架，还能看到人的轮廓。
发生车祸的不是一辆车、两辆车。
这是连环车祸。
可所有车子都是私家车，这地方还只是一条四车道的城市道路。限速、没大车……
嘭！
又一声爆炸。
火焰窜高了几米，将我刚才见到的人形给吞没。
我心中好似被刀割。
“喵。”
我缓缓低下头，看到那只黑猫就在我脚边，仰头看着我。
它的身影在我眼皮子底下消失。
凝如实质的阴气消散，有了鬼魂的气息。
然而，这样的气息很快也消失了。
“快走啊！别傻站着！”有人拉住我的手臂，将我往后拖。
我的身体往后倒，马上就站住了。
古陌……古陌！
他……
嘭！
爆炸再次发生，气浪将我撞翻在地。
我摔在地上，眼中只剩下了灰蒙蒙的烟尘。
不！
只要进入梦境！
黑猫是鬼，我能附身到它身上！
还有古陌……古陌恐怕不行……
小古！只要附身在小古身上，再提前想办法提醒古陌！
我绞尽脑汁地思考，闭上眼睛，不停催动体内的力量。
我想要进入梦境，体内的力量却像是困在瓶子里的气体，只是在体内乱窜，根本没有发挥作用。
进入梦境！
进入梦境！
进入梦境啊！！！
“啊！！！”我喊出了声，身上的血管跳动，肌肉绷紧。
为什么没有办法进入梦境？！
“喂！快走吧！你听到没有！”那个抓着我的路人从地上爬起来，再次拉扯我。
那只手很快松开了。
“妈的！你不走我走了！快点走吧！”他骂了一声，就往后跑。
轰！
嘭。
我又听到了爆炸声。
爆炸声的掩盖下，还有一些细碎的怪声。
我感到背后被轻轻拍了一下。
有所预感的我转过头。
我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尸体。
那个人后背上插着一块铁片，鲜血飚了几股后，就汹涌流淌出来。
他的身体还在抽搐，还没死。
我下意识伸手，抓住了他哆嗦的手。
我可以救他的。
我的另一只手抓住了铁片。
噗的一声，铁片被拔出来。
流出的血更多了。
我的能力也在同一时间发动。
涌出来的血在变少，不一会儿，就不再有血流出。
那个人停止了抽搐，在地上趴了一会儿。
“快走吧。”我平静说道。
我说着，也从地上站起来。
能力暂时用不了。
别急，别担心。
死了那么多人，一定有能我附身的对象。
我可以改变这件事的。
我可以……
我在心中不断对自己说道。
我救了古陌一次了，一定还能救他第二次。
可以的……
一定……
我跨过了地上那个人，往前走去。
不能停留在这里。
那只黑猫还有可能回来。
我得活着，然后……
嘭！轰隆隆！
我听到了身后的巨大动静，猛然回头。
周围的沿街商铺中忽然窜出了火光。灯箱炸开，裸露的电线闪烁着蓝紫色的电光。
轰！
轰！
轰！
一间间店铺开始发生爆炸！
这是什么？
我感到震惊，头皮发麻，一时间都忘了奔跑。
那只猫能蛊惑人心，能让人看到幻觉。
它能造成严重的车祸，能引诱人杀人，这都不奇怪。它就是控制人自杀，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是，这里应该没有人了！
更没可能每家店铺都有人……
提前做了手脚？
趴在地上的人忽然跳起来，想都没想就迈开腿奔跑起来。
我也回过神，赶紧朝着安全的地方奔跑。
只是，心里隐隐有种奇怪的感觉。
我并没有用全力奔跑。
前方的那个人很快和我拉开了距离。
他鬼吼鬼叫着，发泄着心中的恐惧。
爆炸声已经停止。
我回头看了一眼。
爆炸已经结束了。
大约有七八间店铺发生了爆炸。
嘭！
我倏地转回脑袋，就见跑在前面的男人倒在地上。
一只脚踩在了男人身上。
猫的脚。
“你……”我意识到了什么，但之前已经和男人拉开了距离。
那只黑猫身形一变，阴气扩散开来，身影没消失，而是变成了威风凛凛的巨大黑豹。
它的体型可以媲美大象。
一张口，它就将满脸涕泪的男人吞进肚中。
如同蟒蛇吞噬猎物，那速度却像是鲸鱼吞噬浮游生物。
黑猫变回原形，也没看我，身影再次消失。
我站在了原地，听到警车、消防车、救护车的鸣笛声不断靠近。
“奇哥！”瘦子的身影出现在了路口。
我抬头看向瘦子。
他停下了脚步。
和他并排跑的陈晓丘立刻超过他，但马上也停住了脚步。
我走向了他们。
“我要死者名单。所有的死者……越快越好。”我对陈晓丘说道，从她身边走过，“我在事务所等着。”
它没有杀我。
它吃掉了幸存者。
没有灵魂逃出来。
可能，没有任何一个灵魂逃出来。
我咬紧了牙关，一步步走回到了事务所。
我没看到郭玉洁和胖子，小区门口一片狼藉，沥青的运输车还没被拖走。
我看了眼满地的沥青，从警戒线外走过。
“喂，你……”
负责清理的人拦住我。
我抬起眼，看到他有些发怔的表情。
他退了一步，让开了路。
我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的情绪。
同情、怜悯，还有点儿害怕……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走到六号楼，走上了台阶，推开了事务所的门。
叶青不在。
我在沙发上坐下，没有靠着椅背。
我将脸埋在了双手中。
脑海中是我知道的死者。
古陌、小古、那个路人，或许毛主任和那个产权人也死了。
五个。
任何一个的灵魂要是还在，我都能进入梦境。
我的脑海中，五人的脸不断划过。
那样的景象中，突然插入了爆炸的场景。
不对、不对。
现在不是回忆灾难的时候。
我现在应该……
等等，爆炸……爆炸……
没错！那种连环车祸和惨烈的爆炸！
我放下手，视线落在茶几上，但我脑中已经回忆起了另一个人。
金海枫！
那样的爆炸我曾经见到过！
金海枫能力失控的时候，我就看到过那样的爆炸！
蓦地，我感到自己的灵魂一轻。

第1938章 死亡开端（二）
“妈妈……妈妈……”
呼唤声响起来的第一时间，我就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我首先看到的是汽车的前排座椅。
驾驶座上空无一人，车子还在前进。
我看向身侧，就见到了十多岁的女孩。
她拉着我的手，叽叽喳喳，哀求我要参加一次同学的生日会。
“太远了。你得在那边住一个晚上。我又没空陪你去。”
“很多同学都去啊。他们有的也没爸妈一起。”小女孩撅起嘴。
我听着这对话，连忙飞出了金海枫的身体，急着寻找那只黑猫。
没有。
没看到黑猫。
驾驶座上是空的，方向盘却在转动，十分诡异。
有鬼魂？
我伸手触摸，什么都没摸到。
怎么回事？
那只黑猫到底做了什么？
我心中焦急，忽的就听到了前方的喇叭声。
前方堵车了，好像是出了什么事故。
我心中一紧，立刻飞出了车子，像那个地方眺望。
“撞死人了！撞死人了！”有人叫喊着。
前面就是事故地点！
已经到这里了！
我更加焦急。
这时，身后却是传出了轰鸣的引擎声。
我转过头看去，极速飙来的跑车没有放慢车速，直接撞上了最末尾的金海枫所坐的车辆。
我感到自己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心跳和呼吸都已经停止。
想都没想，我降落到车内，伸手就想要抓住金海枫。
得阻止她的能力！
嘭！
巨大的撞击让整辆车前冲，追尾前车。
挡风玻璃破碎，气囊弹出，车内是女孩和金海枫的尖叫声。
金海枫扑向了自己的女儿，想要保护着她。
两人的身体被安全带扣住，但很快，车辆被挤压变形，两人都贴到了前座上。
我已经抓到了金海枫的手，另一手则抓住了金海枫的女儿。
金海枫上次能力失控是因为她丈夫出了意外，我还记着这一点。
丈夫……
等等！
金海枫好似没感觉到我的存在，被我抓着，也不见反应。
她盯着驾驶座，目不转睛，额头被砸到，流下鲜血，她都没有反应。
她好似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瞳孔慢慢收缩，嘴唇颤抖，继而，整个身体都开始颤抖。
“不！别失控！金海枫！”
“啊！啊啊！啊啊啊啊——”发出尖叫的不是金海枫，而是她身边的女孩。
小姑娘也盯着驾驶座，一脸崩溃的表情，歇斯底里地尖叫。
我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
驾驶座已经被挤压变形，只剩下了一堆残骸。
但我紧靠想象都知道，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金海枫的丈夫恐怕已经……
“金海枫！”我大声叫着金海枫的名字，却无法盖过小女孩的尖叫。
我能感受到手中抓着的躯体中有力量在涌动。
无法控制，也没有人去控制，力量稍稍泄露出了一丝。
我的能力也已经发动，可在这一瞬间，我还是听到了细微的电流声。
金海枫的能力和我所见的其他能力者不同，她根本不用去触碰外物！
嘭！
爆炸声响起，黑焰和火团都升了起来。
金海枫受到了气浪冲击，脑袋晃了晃，好似有些眩晕。
气浪从我的灵魂上划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我看着不断往前蔓延、翻卷的爆炸火光，只有一种愤怒的情绪在胸腔中蔓延。
晚了一步……不，还有机会！还有机会的！
我看向了那个小女孩。
金海枫的女儿。我之前未曾见过，但现在已经见到了。
她应该死了，死在了事故中。
我能附身在她身上。
还有机会！
刚才的事情能重来一次，或者进入更早的时间，直接阻止金海枫一家开车到这里。
可以的……一定可以的！
我拼命使用起了自己的能力，灵魂受到了拉扯。
成功了！
“妈妈……妈妈……我想去……”
周围的场景已经有了改变。
不是我预想中的更早的时间点，而是相同的时间点。
再往前一些！
我脑中想着这个，就听到了车辆的引擎声。
“不！不不不！等等！”我冲向了车子后座，挡在了那辆跑车之前。
我感觉到车内的金海枫好似回过了头，视线就落在我身上。
我对着飞驰而来的汽车伸出手。
让它消失掉……消失掉！
“啊！”身后传来了金海枫的叫声。
我看到了那辆车的引擎盖中窜出了电流。
我瞪大了眼睛。
轰！
那辆车直接爆炸，引擎盖被掀飞，车子的框架却还在前进，撞上了金海枫所坐的车辆。
我伸出的手已经涌出了能力，却只碰到了被掀飞的引擎盖。
引擎盖在我的手掌前消失了，车子穿过了我的灵魂。
我听到了身后金海枫的痛哭声，有些僵硬地转过头。
女孩的身体已经被挤压成了肉饼。
那辆车发生爆炸之后，车头就有了些微的偏转。女孩所坐的位置受到了正面冲击，金海枫所在的那一边反倒只是受到了传递来的剩余力量。
金海枫伸着手，却不敢碰触女孩满是血的脸。
她的脸贴在副驾驶座上，眼睛还睁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金海枫的瞳孔收缩，身体颤抖起来。
“等等，我能复活她！金海枫！”我呐喊出声。
我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没有被金海枫听到，金海枫的能力已经流窜出来。
嘭！
爆炸声响起。
我看着滚滚浓烟和炙热的火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不……不……
不是这样的……
再往前一些！
让时间再往前一些！
我心中的声音重复着。
嘭！
又一次爆炸发生了。
我看到火焰吞噬了金海枫所在的车辆，沿街的商铺中也不断传来爆炸。
不！
我徒劳地看着这一幕，只能祈求能力快点发动，快点带我到更早以前……
更早……
身体忽的被一只手推开。
我听到了破空之声。
巨大的阴气和同样巨大的黑影从我身边窜过。
我看到那只黑豹落在了爆炸的黑烟中，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紧紧盯着我。
我脑中灵光一现，对着黑豹伸出手。
灵魂这时候倒在地上，我的身体也倒在了沙发上。
回到现实了……
就差一点儿！
“只要抓到它就行了！就像是爱情树那次！抓到它，我能将它从源头消灭！所有的事情都没了！所有的事情！你们接的那个委托，这次的车祸和爆炸！金海枫，小古，还有古陌，都不会死！”我从沙发上跳起来，对着空荡荡的室内大喊大叫，“为什么将我推出来！只要抓住它……”
嘭。
我被一掌推回到沙发上。
我还想要站起来，就感觉到有阴气压着我的胸口，让我动弹不得。
“它不是爱情树。你杀不了它，只会被它吃掉。”叶青冷酷的声音响起。

第1939章 死亡开端（三）
“你怎么知道不是我杀了它？！有你在，再加上我的能力，我当诱饵，我能抓住它！就像是那个鬼！那个鬼叔叔！”我反抗着，身体在沙发上跳动几下，又被死死压住。
那股阴气像是一块铁板，压得我有些呼吸不畅。
叶青并不准备放开我。
我说话都变得吃力起来，只能脸红脖子粗，瞪着面前的空气。
叶青连身影都没显露出来。
他成为鬼王，能这样控制阴气，倒是不用像以前那样神出鬼没了，直接就不出现了。
我想到此，心中一怔。
叶青在青叶每个人死亡或失踪后，都抹掉了他们的存在痕迹，是为了给他们一个复活的机会，也是为了防止未来世界的某个东西找到他们。
叶青现在都变成鬼王了，还藏着自己的身份有何意义？
成为鬼王，并不代表着那个东西就会发现他吗？
鬼王之间不是铁板一块……那个古装鬼还曾和叶青有协议。
快递鬼是对方的人，黑猫恐怕也是。其他的……
房门被推开。
我看到陈晓丘走了进来，手中拿着自己的手机，并未注意到我被禁锢住了行动。
我感到身上一轻，阴气消失了。
“名单有了，但肯定不全。”陈晓丘说道，还从口袋中拿出了我的手机，放到了茶几上。
手机屏幕被摔坏了，看来是关机了。
陈晓丘直接将自己的手机给我看。
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名单，有照片、性命和身份证号，数量却不多。
“这是根据现场汽车确认的名单。车主都在内，其他的，就是车主的家人，但不能确定他们是不是死在了那场事故中。”陈晓丘给我解释。
光是车主就有八人。我还看到一个交警的照片。
“那条路上先发生了一起刮擦事故，两个车主吵起来，交警在处置了，但堵了路。不久后，就有一起追尾事故，接着发生了连环爆炸。”
“是金海枫。”我头也没抬地说道，仔细看着那些照片。
陈晓丘安静了几秒钟，“金海枫啊……”
她的语气有些意味深长。
我不禁抬头看向了陈晓丘。
“如果那时候你没有改变历史，会怎么样？”陈晓丘直视我的双眼问道。
我愣了愣。
这个问题我还没想到。以前倒是想过，因为我每次改变历史，现实只会百年的更糟糕，会有更多人死去。
我握紧了手中的手机。
“你还有之前的信心吗？”陈晓丘又问道。
我低头看看那份名单，再抬头，已经冷静下来。
“当然。”
改变过去，改变现实。
只要源头改变，所有的死者都会拥有不一样的人生。
我闭了闭眼睛，脑中浮现出刚才看过的照片。
让我意外的是，这次能力顺利发动了。
黑猫似乎没有吞噬到这些人的灵魂。
我进入了梦境的状态，看到了车子的前挡风玻璃。
车辆突然一颤，旁边有一辆车开了过去。
剐蹭……
是陈晓丘说的一切的开端！
让这两辆车尽快离开，不堵住路，那么后续……
我看到前面那辆车停了下来，没按照交通法靠边停车，直接停在了我所在的车辆前面。
我坐着的车子也停下了，司机拉开车门，走下车。
两个司机很快碰到一起，发生了争吵。
我看着两辆车，心一横，决定直接暴露自己的能力，让它们消失。
现在藏着能力已经没有意义了。
最大的敌人已经清楚我的能力是什么了。
我对着车子伸出手，刚碰触到车辆，就看到车子在眨眼间消失不见。
一辆车凭空消失，争吵的两个司机都停了下来，怔愣地望着空地。
不仅是他们，刚才被争吵吸引，转头看过来的人都停下脚步，傻呆呆看着那块空地。
“闹鬼……闹鬼了！”前车司机颤巍巍地叫了一声，就回身往自己的车子跑。
“啊！”我所附身的对象也是怪叫一声，直接往旁边跑去。
逆向车道的车辆急刹停住，自行车、电动车乱成一团。
街面上一团混乱。
我根本顾不上这些，只是望着金海枫他们一家来的方向。
只要阻止了金海枫，这样的骚乱根本不会造成大伤亡。金海枫的能力才是最大问题！
我的灵魂被拽了一下，那个附身对象正在往相反的方向跑。
我有些烦躁，金海枫还没出现，这样跑了，到时候金海枫开车过来……
嘭！
一声巨响，就见刚才那辆前车车头撞在了路牌杆子上。
车头凹了下去，司机狼狈从驾驶座爬了出来。
路边上，我附身的男人腿软倒地，距离那辆车不过三五步远的距离。
正有转弯车辆从十字路口处开过来，见到这情景，猛地打方向盘，从爬出来的司机身上躲开。
那辆车撞到了逆向车辆，两车横在了路中间。
我看着这一幕，眼皮狂跳。
不不不……不能挡路！
这样的话……
一抬头，我看到金海枫的那辆车已经从后面路口开了过来。
驾驶座上依旧无人，后驾驶座上也空空的，那辆车好像是一辆鬼车，一辆空车却在路上行驶。
我没管这些，直接冲着那个方向飞过去，身体忽的停在半空。
我回头看去，附身的那个男人还在地上爬，想要离开这条路！
我现在都想要骂人了，就听到交警的警笛声，还有飙车的引擎声。
嘭！
撞击之后，又是爆炸的火光！
不对！不对！
失败了……
还有机会！
还有死者！
另一个司机！
还有一个司机呢！
我心念一动，就感觉周围景物变化。
我坐在了车子的驾驶座上，后视镜中，只有空着的驾驶座。
这是……什么？
我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眼熟。
空着的驾驶座，行驶的车辆……
超车的时候剐蹭到了另一辆车，车子直接在路中间停下。
为什么没有人？
我茫然地看着打开的驾驶座车门。
我伸出手，四处摸了摸。
没有人……
我被蒙蔽了眼睛和感官？
我下了车，发现后车也没有人。
两辆空车停在路中间。
不仅如此，路上的行人也少了很多。
对了，古陌！
古陌应该在这里的！
我直接告诉古陌，让古陌离开这儿。
我大喊着古陌的名字，四下寻找，没有看到任何身影。
好奇怪……
这是怎么了？
那只黑猫对我做了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没人……
我听到了警笛声，看到了无人的交警摩托。
在那两辆空车之后，还有更多的空车停在路上。
两边街道的行人逐渐消失不见。
整条路上都没人了。
嘭！
轰！
撞车、追尾、爆炸……
我看到火光将我吞没。
为什么没人？！为什么没有人？！！！
如果没有人的话……我的能力……我的能力要怎么施展？我要怎么救他们？！
我发出了痛苦的吼声，能力好似失控，从身体中倾泻而出。
火焰不见了，浓烟不见了，路上的车辆也在消失。
都消失……
我感到一阵眩晕，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第1940章 死亡开端（四）
我听到了水声，滴答、滴答，响个不停。片刻后，我发现那不是水声，而是时钟的声音。
滴答、滴答，秒钟走动。
我心中不禁默数，数到六十，也就是一分钟的时候，那声音突然停下。
世界重新变得安静。
我也在此时睁开了眼睛。
我站在了空荡荡的街道上。
还是那条路，还是大白天，但是，没有人。
不仅没人，也没了行驶在路上的车辆。
整个世界都特别安静。
这是梦境吗？
不是我能力的梦境，是真的梦境。
我在做梦吧？
“喵。”
一声猫叫，让我身上汗毛竖起。
我猛地转身，看向了自己身后。
我没有找到黑猫。
“喵。”又是一声猫叫。
这次是从我左边的店铺中传来的。
一家五金店，里面堆满了杂物，光线也很暗。
我没看到黑猫的身影。
“喵。”
第三声猫叫，从前方传来。
便利店的店门开了一下，伴随着“叮咚”的门铃声，在空旷的街道中显得异常诡异。
仍然没有看到黑猫。
我意识到了自己遇到的麻烦。
我看不见，但黑猫依然存在。
失去了最重要的感觉器官，我没可能抓到黑猫。
不，也是全无机会。
它要吃掉我，就得改变形态，变成黑豹之类的怪物。那样的话，它的阴气会冒出来，我能感觉到。
我想到此，思绪稍微停顿。
怪物……
有着大象体型的黑豹是一种怪物。
再打几倍、几十倍、几百倍，就是真正的怪物了。
未来世界的怪物就是那样来的吗？
也是由鬼变成，只是对阴气的使用方式有些不同……
“喵。”
猫叫声尽在耳边。
我转过头，看向了自己旁边的店铺。
水果店中有果香飘出来。那琳琅满目的水果中，也有黑色的水果，却不是黑猫。
叫声所在的位置更近。
我一颗心提起来。
不管怪物从何而来，现在的我要做的就是抓住黑猫。
那样，一切都结束了。
抓住它，从源头消灭它。
机会就在一瞬，在它要吃掉我的瞬间。
“喵——嗷！”猫叫声陡然变化。
我声音和阴气从两个方向袭来。我果断伸出自己的双手。
阴气传来的方向抓了个空。
声音袭来的方向上巨大的阴气凭空出现。
我抓住了动物的皮毛，不够柔软，有些坚硬扎手。
抓到了！
我感到那阴气笼罩了我的身体。
但我已经抓到了！
我发动了自己的能力。
却听一声凄惨的猫叫，手中抓到的东西往旁边横飞，将我的身体带得踉跄后，从我手掌中挣脱。
笼罩我的阴气消失了。
嘭！
我听到了东西落地的声音，听音量，不是那只黑豹。
阴气已经消散。
我急忙朝着那个方向跑了几步，马上就停住了步伐。
我感到自己的身体被另一股阴气抓住了。
我眨了下眼睛，周围的景物已经改变。
我躺在事务所的沙发上，能感觉到叶青的阴气。
我从沙发上坐起，陈晓丘不见了。
“我抓到它了。能力也用了。”我声音平静地说道，“我只需要一点时间。”
“你没有时间。”叶青冷淡的声音响起来。
“我只要一点时间！”我的音量骤然拔高。
房间里只剩下了我自己的喘息声。
“能力不太对。我在梦境中看不到人了。一开始还有车子……它一定是对我的能力做了什么。”我抓了抓头发，“下一次，我说不定都没办法听到它的叫声，感觉不到它的阴气了！”
我不可能保证自己每次都能抓到那只黑猫。
“再试一次。再试一次。这次你一定要帮我！”我对着空无一人的事务所吼道。
我没有得到回应。
“为什么……古陌死了。古陌死了啊……你不想救古陌吗？”我茫然问道。
“他只是第一个。”叶青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我怔住了。
第一个……第一个……
“它一开始没有攻击我，在我有身体的时候，没有攻击我。”我重新冷静下来，缓缓开口，“这里面肯定有原因。它受到了限制，或者是怕我做出什么。怕我以那种方式死了，会变成强大的鬼。是这样吧？”
我的问题没得到回答，我也没期望自己得到回答。
“它怕我变成鬼，它们怕我变成鬼……它们在用这种方式，引诱我灵魂离体。古陌……只是第一个……”我想到了身体里可能存在的另一个灵魂。
我的灵魂离体之后，很可能是由另一个灵魂控制身体。
杀掉我，让另一个灵魂控制身体，抹消我的存在……
秋子扬给我看的未来还在继续吗？那个未来的我或许根本不是我。
“我爸妈和妹妹！”我突然想起了这件事，伸手就进口袋，想要摸出手机。
我摸了个空。
手机直接就掉了，我也没捡起来。
我看到了茶几上的手机。
我摔碎的手机不见了，陈晓丘那部手机也不见了。
陈晓丘！
“陈晓丘人呢？！”我跳了起来，着急地冲向了门口。
不仅是我的父母和妹妹，还有其他人！
我拉开房门，和房门外正要进来的人撞在了一起。
“林奇？”陈晓丘后退一步，站稳了身体。
我怔怔看着走进来的陈晓丘。
“你……做了什么吧？失败了？”陈晓丘感叹道。
“你怎么从外面进来？”我感到奇怪。
“名单增加了。”陈晓丘说道，将自己的手机和我的手机都交给我了。
我看到了那份名单，但比之之前，名单上的人数增加了。
“这次确认车主身份花的时间多了一些。还有你说的，金海枫也找到了。他丈夫开的车。”陈晓丘说道。
陈晓丘找我的这段过去被改变了。
我甩甩头，不去想这些，“找其他人！确认他们的情况！古陌……只是第一个。”我艰难地说出这句话。
陈晓丘一愣，表情变得肃然。
我抓着陈晓丘的手机，现在群发了消息，又给家里打电话。
妈妈接的电话，听到我的声音，还觉得奇怪。
“我手机坏了，你有事情打我同事这个电话。家里没事吧？妹妹和爸爸没事吧？”我问道。
“没有啊。怎么了啊？”
“没什么。”我挂了电话，没听出不对劲，可仍然觉得不安。
只有亲眼确认他们安全，我才能稍稍放心吧。
我看向了陈晓丘。
“你这样，能防备到什么时候？”陈晓丘问道。
我捏紧了拳头。
“只有杀掉对方，彻底改变过去，才能保护好所有人。”陈晓丘从我手中抽过了手机，将那份名单重新调出来。
“再试试看吧。”陈晓丘说道。

第1941章 传达的信息（一）
陈晓丘和叶青秉持了不同的态度。
叶青虽然没有阻止我进入梦境，但在我和黑猫对上的时候，总是将我从梦境中踢出来。
陈晓丘并不介意我多尝试几次，哪怕每次尝试，都会导致新的人员伤亡。
我心里是认同陈晓丘看法的。
我就是守在父母、妹妹身边，也不可能做到万无一失。只有解决掉黑猫，解决掉每一个不怀好意的鬼魂，才有可能保证他们的安全。
我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回到了沙发上，看向名单。
之前，我将梦境的附身对象选在了事故最初的两个司机身上，死者并不只是那两人。
随后赶到的交警，之后开车被堵在那里的其他司机，还有路上的行人。
我的视线划过名单上的每一张照片。
这些人都是我进入梦境的契机。
要是有任何一个当时的位置靠近黑猫，我就能想办法抓住它。
我的视线落在了最后一张照片上。
我认出了那个人的脸，后面附带的车辆信息更让我确信自己找对了人。
是那个开车超速，撞上金海枫车辆的司机。
王腾。
一个普通的白领，简略的资料上没有显示出他有什么特殊经历。
我看着那张两眼无神的证件照，闭了闭眼睛。
进入梦境的过程非常顺利。
我没有听到车子引擎的声音，反而是听到了开枪声。
哒哒哒哒哒……
机关枪响个不停，还有子弹落地的清脆声响。
我睁开眼，看到了电视大屏幕上激烈的枪火。
我的双手正在操控游戏中的角色肆意倾泻火力。
砰砰砰！
房门被砸了几下。
“轻一点！”
一声咆哮后，门板又被人踢了一下。
我的手一抖，屏幕上出现了几朵血花，彩色画面瞬间变成了黑白。
扔掉了操作杆，我跳下床，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的阳台上没有晒衣服，而是搭了一张小床。
像是大多数住房条件拮据的家庭，只能用这种方式让家里人都有独立的床铺。
那张小床上现在没有人，在阳台角落的小桌上，台灯亮着，一个青年正在伏案看书。
我怒气冲冲走了过去，一巴掌推在了那个青年的脑袋上。
“你干嘛！”青年脑袋撞了一下墙，立刻跳起来。
另一间房的房门打开，一个中年女人走出来。
“你们两兄弟又吵什么啊……”她话未说完，两个人就打了起来。
“啊！”女人尖叫一声，倒是不见惊慌，只露出了愤怒的表情，尖着嗓子骂起了两个人，自己也冲上去，拍打两人的脑袋。
那房间中很快走出了一个中年男人，也是一脸怒容。
房子的大门这时候传出动静，房门被打开，穿着露脐装和小短裙，耳朵、嘴唇、鼻子、肚子上都有好几枚耳环的女人走进来。
一看这场面，她面不改色，直接进厨房，开冰箱拿了啤酒出来。
“够了！打够了没有！”男人一声暴喝。
那个长相和王腾有几分相似的青年眼神阴鸷，舔了舔嘴角的血，怒视着我。
这个家并不和睦，矛盾直接摆到了台面上，这种冲突恐怕不是头一次发生了。
我想着这些，视线扫视周围。
这种家庭矛盾是自然生成的，还是黑猫诱导而成的，我不太确定。
那时候不正常的加速和撞车，都有可能不是意外。
我在这狭窄的房子里转了两圈，没有看到黑猫的身影。
应该是会出现的吧……
进入这个时间段，肯定是有理由的。
按照我以前的经验，这应该是叶青的手笔。他控制了我的力量，想要让我看到什么。
黑猫应该会出现在这家人的周围。
我移动的时候，没有看到王腾。
即使看不到身影，听不到声音，看着王家其他人的视线，我也能猜到王腾在哪里。
我朝着那个方向伸出手，不出意料，什么都没摸到。
我的脸色应该和王腾那个弟弟差不多。
这样看不到东西，对我的行动有很大限制。
看不到王腾，说不定也看不到黑猫。
我不禁烦躁地在原地转了几圈。
它到底拥有怎样的力量？是不是将我也给蛊惑了，让我看到了类似幻象的东西，或者直接影响了我的心智？所以我才看不到那些附身对象，那些我想改变命运的人？
我陷入了思索，周围景物则发生了变化。
我从那间房子移动到了室外。
王腾的工作是销售，做过超市销售、食品销售、电子产品的销售，也做过房产销售。
我能接收到王腾模糊的意识，但只有他有强烈的情感的时候，我才能接收到他的那种意识。
此时此刻，我就感觉到王腾的不耐烦。
我听到了王腾同事的抱怨。
工作不好做，环境不景气，没有了以前随便卖掉点东西，就能抽成几万块、几十万的好日子。
当然，所谓的抽成几十万，是其他人的情况。王腾和他的同事没做过那么大的订单。
他说着跳槽，询问王腾的意见。
我没听到王腾的回答，所接收到的情绪，依然只有王腾的焦躁。
周围场景再次变换回到了王腾家。
我听到了猫叫声，心头一跳。
“乖乖。以后叫你黑爵士。”我听到了王腾妹妹的声音。
声音从客厅传来。
我小心翼翼，藏起了自己的灵魂，往客厅瞄了一眼。
我以为自己会看到抱着空气的女人，却看到了一只黑猫。
黑猫！
不，不是那只。
我看到了黑猫灰白色的眼睛，它的四爪中，有一只还是白色的。
那只黑猫改变了形态？
我缓缓靠近，对着黑猫伸手，按在了黑猫的头上。
黑猫有所感觉，警觉地抬头，却是转着脑袋，看了看周围，还甩甩头，蹭蹭我的手掌。
不是那只黑猫。
我有些失望，又心存疑虑。
抱着猫的女人忽然嗤笑，好像听到了什么话，讥讽反驳道：“我爱怎样怎样。你看不惯就搬出去啊！房子又不是你的！给你占了一个房间，你付房租了吗？”
她将猫放在了一边，插着腰和空气吵架。
那只猫被吓到般，窜入了沙发底下。
阳台上的青年转过头来，喊了几声。
三兄妹就此争吵起来。
卧室里的中年夫妻走出来，没有调停，而是三个人都骂了一通。三人并不怵自己的父母，反倒是连着父母一起骂。
我蹲下身，看向了沙发底下。
那只黑猫趴在那里，并没有瑟瑟发抖，而是转着眼珠子，以一种诡异的目光注视着这个家庭。
不是黑猫，但似乎，有些问题。
我生出了疑惑。
叶青到底想让我看什么、做什么？

第1942章 传达的信息（二）
王腾家的争吵在警察的敲门声中结束。
邻居报警，警察过来调解。看起来这样的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王腾的父亲还朝着对门骂了一会儿，被警察拦下来，他不依不饶，站在门口，对着楼上楼下又是好一阵骂。
等到警察板起脸，严肃警告，他才消停。
这种家庭纠纷、邻里纠纷，警察也只能调解。没人激化矛盾，只是争吵，那就不算大事。
走过场一般将警察送走之后，一家人都板着脸，也不互相说话。
我听到了王腾房间的关门声，一转头，就看到了紧闭的房门。
其他人也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床铺。
王腾的妹妹没去找藏起来的黑猫，直接就回了主卧。那里的小阳台上也有一张小床，属于她。
室内并未完全黑暗。
王腾的弟弟在熬夜看书，似乎是准备考研究生。王腾的房间中也有游戏的音效时隐时现。主卧中，则正在上演着电视剧的剧情，男女声的台词你一句我一句。
客厅的灯关了，只有王腾弟弟那盏台灯的光芒。
黑猫从沙发底下钻出来，颇为人性化地看着王腾弟弟的背影。
它无声地走向了王腾弟弟，停在了椅子后，蓄势待发了一会儿，跳上了椅背。
王腾弟弟马上回头，看到了黑猫，不耐烦地挥手驱赶。
黑猫并不跑走，继续抓着椅背，爪子在椅背上留下了痕迹。
王腾弟弟一把捏住了黑猫的后颈，将黑猫提起来，四处看看后，进了厨房，找了一圈后，又到客厅，翻箱倒柜。
他从抽屉里抽出了一根线，看起来是老式电视机的数据接线。
王腾弟弟将线的一头扎在了猫脖子上，另一头绑在了厨房的门把上，并将厨房门关了起来。
“喵喵！喵喵喵！”猫叫着，爪子抓着金属门板，发出了难听的声响。
王腾弟弟没管这个声音，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戴起了耳机，打开了讲课文件。
我穿过了门，看着被关在厨房里的黑猫。
它抓了一会儿门后，就放弃了，拨弄着颈上的数据线。
它用爪子勾着数据线，但不是随意拉扯，而是将爪子伸进了绳结的缝隙中。
王腾弟弟也不过是随便打了两个结。数据线可不是鱼线、钢琴线，连缝衣线都不如，很容易解开。
那只猫拉扯了几下后，就将两个结头拉开了。
我看到这一幕，心中更有种异样感。
不是那只黑猫，不是鬼，对我没有那么敏锐的感觉，但在其他方面，这猫的举动充满灵性，或者该说是人性。
可要是这样，它之前招惹王腾弟弟的举动又有些古怪。
黑猫挣脱开数据线后，没有想办法开门，而是咬住了数据线，像是在咀嚼鱼干一样，用力咬了几口。
数据线上多了很多牙齿印，被咬断了些许。
做完这些，那只猫又跳上了厨房的灶台，推开了锅盖。
锅子里没东西。篮框里面倒是有还没处理的青菜、辣椒、洋葱等蔬菜。
它似乎有些失望，从灶台跳到了冰箱，拨拉了好一会儿，将冰箱门给打开了。
它钻入了冰箱，在牛奶盒上咬了两个洞，喝了几口后，又转头看了看啤酒罐。
无视了还在流淌的牛奶，它对着啤酒罐上牙，艰难地也咬出了两个窟窿，喝起了啤酒。
我愈发感到怪异。
换一种情形，我会以为自己在看某部电影。什么人的灵魂进入动物体内，人变成了动物，并开始了一场奇异之旅……
这东西看起来没有危害，可我总有种不安感。
我在这时听到了脚步声。
那只猫不知道是喝醉了，还是混不在乎，继续喝着啤酒。
厨房的门有一半是磨砂玻璃。
我能看到阳台台灯的光芒，一转头，就看到了冰箱中射出来的橘黄光芒。
脚步声到了门口，人的影子挡住了阳台的灯。
门把手被扭动，门被打开。
王腾弟弟出现在门口，一看到厨房内的情景先是愣了愣，脸上露出了警惕和害怕的表情。他马上注意到了门后垂着的数据线。
数据线的一头空着，没有猫，还有被咬断的痕迹。
王腾弟弟脸上的恐惧啊马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他冲到了冰箱前，一眼看到了刚才被冰箱门挡住的黑猫。
黑猫被提了起来，发出了凄厉的叫声。
王腾弟弟看起来是怒极，却没有直接处置黑猫，而是抓着它往外走。
主卧的门被打开了，还有骂骂咧咧的声音传出来。
“这死猫开了冰箱了！啤酒牛奶都打翻了！”王腾弟弟说着，看向了跟着父母走出来的姐姐，一把将猫甩在了女人身上。
黑猫不客气地亮出了爪子，在空中胡乱挥舞。
它被抛到了女人身上，爪子在女人身上留下了几道痕迹。
“呀啊！”女人尖叫，忙不迭地要将猫甩开。
猫抓勾着女人的脐环，其他三只爪子则在女人的肚子上留下了好几道血印子。
女人跳着，拉扯着那只猫，却无法将猫拉开。
猫嘴一张，就咬在了女人的手腕上，鲜血落在地上。
其他人都有些慌乱。
中年女人乱糟糟地叫唤，又不敢上前。
中年男人则是伸手帮着拽猫，却见脐环牵着女人的肚皮，猫爪也刺入到了女人的皮肤中，带出了鲜血。
“去拿刀！拿刀！”中年男人大喊着。
隔壁卧室的房门打开。
王腾弟弟吓得往厨房跑，身形一个踉跄，好似撞到了人。他没有多看一眼，冲入厨房，拿着菜刀出来。
“砍掉！快点砍掉！”中年男人大叫着。
王腾弟弟手足无措。
那只猫被拉扯着，能攻击的地方倒是很大。
只是，王腾弟弟显然没有做过类似的事情，有些手软，一刀切下去，只切开了猫的皮毛。
猫的挣扎更厉害了，爪子几乎将女人的肚皮给撕开。
女人哭喊着，声音震天。
王腾弟弟手一抖，刀直接落地。
他被撞开了，中年女人这时候拿起了地上的刀。
我只看菜刀落下，鲜血从猫身上飚了出来。
我看到了猫的脊椎骨。
即使如此，那只猫依然没松开爪子。
“砍手！砍掉爪子！”中年男人大叫。
中年女人咬紧了牙关，再次挥下菜刀。
猫爪子也出现了裂口，深可见骨。下一秒，那骨头也断了。
猫的叫声愈发凄厉，两只前爪都被砍断后，它反倒是愈发显露出了凶性，扭着身子，咬住了中年男人的手臂。
“啊！”男人大叫一声，抓着猫的两只后腿，就将它往门框上撞。
嘭！
猫身上的血落在了墙面上。
嘭！
又一下后，猫松开了嘴，身体也落在了地上。
它软绵绵的身体还在蠕动，好似要再咬什么一口。

第1943章 传达的信息（三）
王腾妹妹捂着肚子，看到朝着自己蠕动的猫，抬脚就踩了下去。
她狠狠踩了几脚，不停骂着，最后一脚将猫踢飞。
猫的身体落在了王腾弟弟脚下。
他吓得跳起来，但那只猫好像勾到了他的裤腿，一直挂在上面。
王腾弟弟怪叫着，从自己母亲手中夺过了菜刀，胡乱往猫身上扎了几下，将猫千疮百孔的身体给挑开了。
一家人喘着粗气，看着那猫的尸体，又看着满地血迹。
过了一会儿，中年男人一拳头打在自己女儿的脑袋上。
中年女人则是忙护住了女儿，“她还伤着呢，你干嘛啊！”
“都是她捡回来的东西！”
“去打针，妈，你叫救护车，快点去医院打针！这猫肯定有狂犬病！”王腾妹妹哭喊起来。
中年男人看看自己手上的伤口，气不打一处来，又想要挥拳。
“快叫救护车吧！叫救护车吧！”
中年女人拦在了他身前，又对着王腾弟弟和另一个方向喊道。
王腾弟弟跑到了书桌边，拿起了自己的手机，拨出电话。
“喵——！”凄厉的猫叫声从手机听筒中传出来，音量响到所有人都听见了。
这一家人的动作都停止了下来。
“喵。”
“喵——”
“喵喵。”
猫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一群叫春的猫，包围了这栋房子。
我看向了阳台窗户。
那窗户外，一只只猫的身影跳到了树上、窗台上，眼睛在夜色中发光。
“闹鬼了！闹鬼了！”王腾妹妹哭着，吓得瑟瑟发抖。
“你捡回来了什么东西？！你到底捡回来了个什么东西！”王腾父亲更为愤怒，揪住了女儿的衣领，一声声逼问，眼中却也流露出了恐惧。
父女二人对视，王腾妹妹哆嗦着，胯下已经湿了，腥臭的气味飘出来。
“我不知道。我就捡了一只野猫！就捡了一只野猫！楼下捡的！它黏上来的！它先黏上来的！”她哭着，情绪已经崩溃，声音不受控制，忽高忽低。
中年女人也哭起来，抱住了自己丈夫的手臂，全身都贴在了他身上，只会喊着怎么办。
王腾房间的门忽的被用力关上，发出震天响。
王腾弟弟冲到了那间房门前，扭动门把手，叫着王腾，拍打、撞击着门板。
“你开门！你开门啊！王腾！你别想躲过去！你别想！”王腾弟弟神色狰狞，看到自己手上的鲜血和门板上留下的血手印，吓得倒退数步。
他一路退到了玄关，像是突然间想起了什么，手握在了门把手上，就要将门打开。
“别开门！王阐！”中年男人大声阻止。
他的喊声迟了一步，门被打开了。
门被猛然拉开，王腾弟弟就看到了门口聚集的野猫。
它们花色不同，体型也不同，聚集在门口，像是一张色彩斑斓的毛绒地毯。
所有猫在王腾弟弟开门的一瞬都抬起了头，一双双眼睛盯着王腾弟弟。
他被吓得腿软，直接坐倒在地。
那些猫一动不动，就这么盯着人。
野猫发春般的古怪叫声还在持续，门口的猫却是异常安静。
王腾的父亲冲了过来，要将门关上。
他才跑了几步，就一个趔趄。他被那只黑猫的尸体绊到了。
地上有着不少黑猫的血，地板变得湿滑。
王腾的父亲缓缓低头，看向了那具尸体和地上被拖长的血迹。
他忽的两眼一翻，直接倒在地上。
像是得到了什么讯号，门外的野猫冲了进来，窗口的野猫也破窗而入。
王腾的母亲和妹妹刚发出一声尖叫，就双双倒地。
王腾弟弟往后爬动了几厘米，也倒在了地上。
我看到他们的身体已经断了气，胸口没了起伏。
他们突兀地死了。
那群野猫冲进了家门，不知道哪一个撞到了房门，大门被缓缓关上。
野猫扑在了四人的尸体上，张口就咬住了尸体的皮肉，撕扯起来。
我所看到的场景好似那种草原动物的纪录片，猎豹、狮子凶猛地啃食猎物。
然而，捕猎者不是大型猛兽，而是一群野猫，猎物也不是牛羊之类的食草动物，而是人类。
血液落在地上，开始蔓延，渗透进地板。有野猫舔着鲜血，津津有味。
我的视线移动到了那具残破的猫尸上。
我所见到的只有那一只雪白的足爪。那只爪子很快也被鲜血浸染。
尸体被其他野猫遮住。
房间里充斥着咀嚼声，骨头被啃咬，衣服被扯烂。有猫抬起头，舔着满是血的嘴巴，很快又埋头吃了起来。
逐渐有野猫离去。它们从破了洞的窗子跳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那种咀嚼声却是变得响亮了。
骨头被它们嚼碎了，一点儿都没剩下，就连地上的血液，都被它们舔舐干净。
这不是猫。
它们身上散发着异常的气息，不是猫，也不是鬼。
我已经有了猜测，视线还是盯着那具猫尸。
在那四个人的头骨都被野猫吞进腹中后，最后的几只也离开了。
躺在地上只有那具猫尸和几块破布。
猫的尸体蠕动起来。
破损的地方好似长出了新肉，连接起来。
但这种自我修复并不是完全的。
断了骨头的猫挣扎着站起来，身体很不协调，动作也不协调。
它很快就倒在了地上。
它的爪子、脑袋、耳朵、眼睛都在动着，每一寸身体肌肉自顾自移动，像是有自己的意识。
如一条毛毛虫在地上挣扎蠕动了一会儿，它停了下来。
我看到一抹灵魂从猫的尸体上飞出来。人形都是模糊的，更看不到脸。那抹灵魂却洋溢着一种幸福和狂喜的情绪，从天花板飘了出去。
猫的尸体再次蠕动，这次动作更为狂野了，触电般在地上弹跳，还发出了怪异的猫叫声。
这样挣扎了好一会儿，猫才顺利站起来。
猫走了几步，又摔倒，转着头，好似自己在和自己较劲。
我看到猫的动作停了一会儿，蹒跚学步一般，慢慢转过身，看向了王腾的卧室房门。
它一步步走了过去，爪子按在了门上，在那上面留下了爪印。
它叫了几声，叫声凄厉，但马上闭嘴了。
没有人开门。
猫用门板磨着爪子，不停叫着，可王腾依然不开门。
它的身体似乎很虚弱，在这样折腾了一会儿后，就趴在了门边上，睡着了。
我看向了那扇房门。
屋子已经变得安静。有风从窗户破洞中吹进来。室外有着空调外机的引擎声，时不时还会有车辆行驶过的声音和人的说话声。
血腥味正在慢慢散去，地板上大块的血迹变得模糊，像是某种污迹。
我一步步靠近房门，想要穿过去看看。
即使看不到王腾，我也能确定他是不是在屋子里，是不是清醒着。
我的脚步停住了。
咔哒。
门把手被扭动，房门一点点被拉开了。

第1944章 传达的信息（四）
我没看到人影，但有种直觉告诉我，有人正在俯瞰地上的猫。
那东西其实都不能叫猫了。还没长好的身体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怪物，尤其是它现在还有呼吸，能看到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稍等了片刻后，我看到厨房门动了动，像是有人走入了厨房，碰到了房门。
我知道王腾现在肯定是活人，我也见过不少凶恶恐怖的鬼魂，但在这个空荡荡、还留有一点若隐若现的血腥味的房间中，看到这诡异的情景，我的心跳还是乱了。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为微妙的情绪。
我想不通叶青到底想要告诉我什么。告诉我他们处理的委托事件，那个虐猫案子涉及到的怪物撞上了王腾一家？
告诉我那个奇怪的野猫的灵在这里？
它被那只黑猫鬼王控制了吗？那个鬼王不仅能迷惑人心智，还能控制猫？
我看了看周围，仍然没有看到那只黑猫的踪影。
我现在是灵魂状态，它要在这里，完全可以袭击我。
是真的不在，还是时机不对？
我一直提着一颗心，防备着可能的袭击。这样的防备持续下去，我肯定会先有松懈。
厨房的杂物堆中响起了声音。塑料袋摩擦，掉落在地。
我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身体绷得更紧了。
看不到人影的王腾在找什么东西。
动静停止。
我好似看到一个身影小心翼翼地转过头来，察看厨房门口的动静。
这是我的想象。
我看不到王腾，也碰不到王腾。
我想到此，陷入了思索。
那只猫只是让人产生幻觉，或许还能控制人的情绪，放大负面情绪，但它应该无法直接影响到现实。
王腾还是在的，就在那个位置。
看不到、碰不到，是因为我的感官出了问题。
我走向了厨房。
要是我自己没有迟疑，坚信能力有用，情况会不会不同？
至少那些电视电影上，破除幻术的方法就那么几个。应该……能试试吧？
我将自己心中的迟疑压了下去。
塑料袋像是被风吹过，轻轻晃动。但不是所有的塑料袋一起动，只有一个动了。这更像是有人的手碰触到那里。
我对着那个方向伸出手，脑海中想象着王腾现在的位置和动作。
就在这里了。
厨房就这点大小，他只可能在这里，可能弯着腰，在杂物堆中找着东西。
我释放出了能力。
能力放空。
那种感觉太明显了，能力根本没有触及任何东西。
不是这里。
可能正好摸空了。
在往下一些……
第二次放空！
沙沙……沙沙……
塑料袋还在发出轻微的响动。
我能想象到王腾是多么小心，克制着自己的动作，不闹出声响。
他究竟在找什么？
我看了眼杂物堆。
塑料袋、纸箱、空啤酒罐、破烂的篮筐……
麻袋。
我看到了印有“优质大米”字样的麻袋被缓缓抽出。
那动作实在是太慢了，慢到不仔细，几乎看不出来麻袋有在移动。
他想要将野猫装起来？
我马上明白了他的意图。
那只猫是不能杀的。虐待它、杀死它，都会导致自己的灵魂被困在那只猫的身体中，无法解脱。
王腾好似轻易就想明白了这件事。
他将麻袋抽了出来。
这一动作让我确认了王腾的位置。
他肯定就在这里！
我的两只手都伸了出去，能力从两手掌心释放。
还是放空！
不可能！
不可能再放空！
王腾起码有一米六五的身高，或许更高一些，体型也不瘦。
我从自己只看到寥寥几次的印象中再三确认。
他不管摆出怎样的姿势，都不可能在我伸出手的两个位置露出空挡。
麻袋被提了起来，飘在空中。
这诡异的场景没有让我惊吓。麻袋从我身上穿了过去，王腾应该也走了过去。
我马上后退，挡在了厨房门口，提前就开始释放力量。
只要碰触到我，王腾应该就会受到能力影响。
我这次感觉到能力有了波动，碰到了！
我一阵惊喜，随即发现麻袋消失了。
哐当！
旁边灶台上的电饭煲被碰到，水杯被打翻。
这动静好似吵醒了那只猫。
我听到了身后的猫叫声，却是有些不解。
麻袋消失了，王腾呢？
厨房的门忽然被关上，直接穿过了我的身体。
猫也冲了过来，爪子抓挠着金属门，喵喵直叫。
我看到厨房内没有任何动静。
玻璃杯倒下后，晃悠了几下，就彻底静止。那些塑料袋也没有了动静。
猫的动作逐渐也停了下来，站在了门口。
僵持，但气氛不是严肃，而是充满了疑惑。
我在疑惑，我发现那只猫的表情扭曲，慢慢稳定下来后，也像是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它多出了记忆！
如果没有我，麻袋不会消失！
这段历史已经被我稍稍改变了！
猫退后几步，走路的姿势还是很怪异。它没有走远，就趴在厨房门口，东张西望。
厨房里面还是安静，一点儿响动都没有。
我感到了问题的棘手。
这或许才是叶青想让我看到的东西。
王腾没有被我的能力影响，但我的能力还能使用。历史已经被拨动，有了小小的偏转。
接下来呢？
是不是刚才的注意力不够集中？
我刚才的确有一丝迟疑。那种信心十足之后，却摸了个空的结果，让我产生了动摇。
能力没问题。
也的确不该摸空。
我的心跳加快了许多。
那只猫重新站起来，靠近了厨房门，爪子挠了几下。
它发出了凄厉的叫声，不再迷茫，而是很愤怒。
愤怒……
如果没有我插手，王腾应该能抓住它，将它套进麻袋，送到其他地方。
远远地扔掉，再也回不来……
再加上现在在猫身体中的是王腾的至亲……
我将自己的思绪强行停止下来。
王腾的那四个至亲恐怕想不到那么遥远的事情。它能看到的两段记忆只有现在自己被吵醒，和原来被装进麻袋那一点点区别。就那么一点点区别，它也该猜测到王腾的想法了。
它没有想到我的存在，恐怕只以为自己预知到了未来。这是愤怒的由来。
有人是知道我的存在的。
我的脑海中划过了一段画面。
在那个脑残粉的家中，南天的灵魂和我面对面，看到了彼此。
脑残粉当时的欣喜和霎时的僵硬恐惧，南天那一瞬的停顿……
他看到我了。
他有了不同的记忆。
他在对我演戏。
忽的，我感觉到灵魂被一道阴气紧紧抓住，拖回到了体内。

第1945章 兄弟（一）
我的灵魂已经回到了身体中，从梦境中状态中摆脱出来。
我脑中还在回忆那天梦境中见到南天的场景。
他在演戏，他在骗我。
他杀了那个脑残粉。
顾颜被脑残粉杀了，变成了鬼王，袭击了南天的粉丝。
顾颜已经死了，死亡地点附近正好有南天在。
白安也死了。死的时候，南天去过他住的公寓楼。
脑残粉、顾颜、白安……
古陌……古陌！
我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去就抓自己的手机。
手机已经无法开机了。
“你看到了什么？”陈晓丘的声音突然冒出来。
我这才想起陈晓丘就在身边。
“南宫耀！南宫耀现在有危险！”我快速说道，将手机卡扒出来，“南宫耀的电话！”
陈晓丘也是反应极快，马上将自己的手机卡退出来，换上了我的手机卡。
我们两个边做这事情，边往外跑。
我回头看了眼事务所，“叶青……”
仅仅是告诉我这件事，叶青根本没必要让我进入梦境，看到王腾家的情况。
我觉得自己在梦境中看到的事情还有其他含义，只是现在来不及仔细思考。
南宫耀现在有危险。
那只黑猫袭击了小古，袭击了古陌，中间还利用了金海枫，计谋一环扣着一环，封了我的能力不可能是它的真正目的。它想要杀我，也攻击我了。
南宫耀是下一个。
南天有大问题！不是我们之前所想的只是意外杀了白安，或者手段激烈，心还是向着他哥哥。
我身上冒出了热汗，大冬天的，都感觉到闷热。
陈晓丘已经弄好了手机，开始打电话。
“没人接。”
“古陌一个人跑出来，还是和南宫耀一起？”我想到了这个问题。
古陌打来的那通电话，只有他一人的声音。
他打电话来的时机和小古的死，让我生出了联想。
我这时候才意识到另一种可能。
南宫耀可能和古陌一起死在了车祸和大火中。
我的心中一寒，又甩掉了这种想法。
不可能。
只有古陌，只依靠古陌的能力，黑猫还有可能成功。
如果古陌身边有南宫耀在，它不可能那么轻易算计到两个人。
陈晓丘还在打电话，但应该换了个通话对象。我听到她报了青叶他们住的房间号码。
我们两个还在往楼下跑，到一楼的时候，我就看到陈晓丘挂了电话。
“房间里没人。南宫耀先离开酒店的，之后古陌才出门。”
“南天现在在哪里？”我马上问道。
“等等。这要找人查一下。他之前还在外地……”
陈晓丘又拨出了号码。
我们两个还没走出小区，就看到了瘦子和胖子两人的身影。瘦子冲着我挥手，但动作有些不协调。
走到近前，我才发现瘦子脸色苍白，人也有气无力的。
“你遇到了什么？”我马上紧张起来。
“就是用了那个骷髅头。”瘦子虚弱地说道。
“他看到了地址。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发现？”胖子帮着解释，又加了一句，将地址说了出来，“世纪园B栋17楼。房门密码都看到了。”
“那个是南天名下的房产。”正在打电话的陈晓丘忽然停下动作。
“南天？他也遇到危险了？”胖子惊讶。
“不，是南宫耀。南宫耀一定是去那里找他了！”我有焦急，也有欣喜。知道地点，不用找人，总是个好消息。
“那我们快去吧。”胖子马上反应过来。
“郭玉洁呢？”我意识到少了个人。
“她跟着救护车走了。毛主任他们还在被急救。”胖子叹气道。
门口的沥青运输车已经被拖走，地上还残留着沥青痕迹，警戒线仍然拉着，但没了围观人群，只有警察在旁边守着。
我似乎能从那些残留沥青上看到人的躯体。
小古……
我按下了自己的情绪，快速跟着瘦子他们上车。
瘦子蔫蔫的，没了精神。
我很担心他的状况。
他扯扯嘴角，说了句没事。
车内的气氛很低沉。
我能感觉到他们三个都在刻意回避目前的状况。
在一个红灯的时候，胖子直接开车闯了过去。
“奇哥，刚才悦悦给我打过电话。”胖子在沉默中开口。
我转头看向胖子。
“她说办公室里养着的植物突然死了。那种装饰性的植物，以前没有注意，今天才发现，那上面五片叶子。”胖子顿了顿，“只剩下了一片。”
我心中咯噔一下。
“植物是早几天就死了，叶子还没掉光。但在今天，同事一个小孩没人照顾，到办公室来，没人管的时候，将四片叶子给撕了。”胖子声音低沉，“都成碎片了。”
我感到呼吸一窒，肩膀上好像压上了重石，双腿也被灌了铅。
“你联系过吴灵吗？”陈晓丘问道。
“没。还没……”我声音有些颤抖。
我在心里说着，还能救他们的。古陌都能救回来。
那么多死者，那么多可以附身的对象，我有无数次机会去改变那个过去。
看不到人只是一种错觉，能力无法使用也是有原因的。
说不定是因为刚才那短时间过度使用能力，才导致我的能力对王腾放空。
能救的……
一定能救的……
我的能力就是这样。
只要找到有人和他们一起死亡，只要我能进入梦境，只要我能碰触到他们……
“吴灵。”
我听到了陈晓丘的声音，立即转过了头。
“我们这里发生了情况。我们认识的人被袭击了。金海枫死了。古陌可能也死了。还没找到尸体。南宫耀离开了酒店，应该是去找南天。我们现在怀疑南天有问题，正在赶过去。”陈晓丘言简意赅，说明了当前的情况。
那句“古陌可能死了”，让我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没有尸体……
在那样爆炸和燃烧中，没有留下尸体吗？
不，不会……应该能找到……残骸……
我其实可以通过残骸复活古陌的。
小古是被运输车给砸中，被沥青给掩埋，所以才没了生还可能……
古陌还是有救的！
“嗯。我知道了。好的。再见。”陈晓丘挂了电话，看向了我。
“她怎么说？”一旁的瘦子率先问道。
“很冷静，只说知道了，让我们这边先费心应付着。他们现在就回来。对了，李宇已经被解决了。”陈晓丘回答。
“现在是关心那个水鬼的时候吗？”瘦子瞪大眼睛，虚弱的声音都稍稍拔高了。
我蓦地就想到了吴灵出发前打来的电话。
刚才那通电话中，吴灵的声音一定也是一样的平静、淡漠。
我刚才只是震颤了一下的手真正颤抖起来。
恐慌的情绪笼罩住了我。
“就在前面了。”一路闯着红灯、将车子开到最高速的胖子开口说道。
我看向了前方。
几栋二十多层的高楼已经出现在了视野中。

第1946章 兄弟（二）
车辆被小区保安拦停，稍微花了点时间才获许进入小区。
一进入小区，我的视线就被吸引。我看到了一团陌生的阴气，不算强大，却非常奇怪。像是鬼王的气息，但似乎又保留了原本鬼魂的那种感觉。
车子开进地下停车场，我们几个找到了位于停车场内的电梯。
“密码是3721。”瘦子说道。
电梯内只有密码键盘和对讲机，并没有楼层号。
在输入密码后，电梯门关上，开始上升。
我感觉到自己离那团阴气越来越近了。
眨眼间，电梯就已经停下。
电梯门打开，看到的是长长的走廊。房门在走廊尽头，孤零零一扇，在灯光照耀下，显得特别渺小。
我在电梯内站了一秒钟，就冲了出去，一路冲到了房门口。
房门用的也是密码锁。
我将相同的密码输入，房门应声而开。
房内的对话声也从门缝中传了出来。
“你们死定了！你们已经输了！现在知道了又怎样？已经没办法翻盘了！哈哈哈哈哈！”
我听到了猖狂的笑声，声线让人熟悉，但语气却让我陌生。
阴气从门缝中泄出来，原本还有些原来那种鬼魂的气息，但转瞬间，已经彻底变成了鬼王的阴气。
“你们都会死！这个世界已经落在我们手中了！新的世界！更多的人口！”那个猖狂的声音还在叫嚣着，中间的停顿似乎是因为有另一个人说话，“别做梦了！什么老天？它已经死了！你们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更不懂杀了它会有怎样的后果！”
我踏入了房门，循着声音和阴气进入。
房间的格局、布置我都没在意，只是着魔了一般，一步步走进去。
我看到了大扇的玻璃窗。阳光从窗户射进来，照在了屋内长相有几分相似的两兄弟身上。
南天背着光，一张脸蒙在阴影中。南宫耀正对着窗户，直接被阳光照耀着。
南宫耀这时候已经摘下了眼镜，直视着南天。
我看到南天猛地侧头，锐利的眼睛看向了我。
他露出了一抹嘲讽的笑容，“你们根本就不懂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你们败定了。从一开始，你们就没机会赢。”
我怔住了。
这是南天？
“二十年前。”南天勾起嘴角，眼睛还盯着我看，“二十年前，我就占据了这具身体。准确来说，是二十二年前。”
我心头巨震，瞟了眼南宫耀。
这么说来，南宫耀的弟弟……
“看到了差距吗？无法跨越的差距。”南天挥挥手，在他和我之间划拉了一下，并延伸到了南宫耀面前，“你连看他都不敢？转一下眼珠都不敢吧。哈哈哈！你以为你的能力还能起到作用？你还能看到未来？”
他嘲笑着南宫耀，“你连你弟弟的死都看不到！”
那一声话音落下，我感觉到南宫耀周身的气质都发生了变化。
南宫耀的目光平静，直视南天。
“不，你搞错了。我还能看到未来。”南宫耀淡淡说道。
耀眼的光忽然出现在眼前。
我眯起了眼睛，就见到晴空霹雳，直接震碎了玻璃窗，射入室内。
完全不符合常识的闪电击中了南天，将他的表情定格在了脸上。
“不、不可能……怎么会……它应该已经……”南天身体中有灵魂脱出，艰难地自言自语。
轰！
又是一道晴空霹雳射入室内。
那抹灵魂发出了一声惨叫，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我呼了口气，睁开眼，就见到南宫耀的双眼中有鲜血流出。他闭上了眼睛，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南宫……我去找瘦子来！你等一会儿！”我反应了过来，想起了南宫耀能力的副作用。
他现在恐怕不能直视任何人，不然看到谁，谁就会死。
“林奇。”南宫耀叫住了我，缓缓转头，闭着双眼面对我，露出一抹笑容，“剩下的都交给你了。”
“你……”我心神一颤，有了最坏的预感。
“小心我家里。他们可能已经……”南宫耀最后的话语被紫蓝色的刺眼光芒吞没。
我感到一股巨力从正面袭来，只来得及抬手挡住面部，整个人就被拍飞。
胸口、手臂都是一阵剧痛，还有一种发麻的感觉。
我倒在了地上，这时候才听到瘦子他们的呼喊声。
我被扶了起来，身上冒出了两簇电光，抬眼看去，南宫耀原本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具焦黑的尸体。
窗户破洞中有风吹进来。南宫耀和南天两具尸体化作了飞灰，交融在一起，在室内飘扬。
“不……不！”我跳了起来，马上又跪倒在地，朝着那个方向爬了几步。
我伸出的手只碰触到了一片飞灰，风一卷，那些灰烬就飞出了窗户，消失在天地间。
不……不……
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
我的手紧紧揪住了身下的毛绒地毯。
此时此刻，我大脑一片空白。
该怎么办？
怎么救南宫耀？
有什么办法……
古陌死的时候，身边那么多一起遇害的无辜人，我能有很多次机会改变那段过去。
可是，南宫耀就这样……
南天、南天！
南天早就死了！早就被一只恶鬼杀了，取而代之！
梦到南天！
在梦境中提前杀掉他！
那次温泉山庄片场！那时候……
我大脑极速运转，身边变得异常安静。
我忽然感觉到了什么，想要抬起头，却感受到阴气已经拍在了我的后颈上。
我就此昏了过去。
昏迷中，意识都消失了。
等意识复苏，我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响。
是什么东西？我已经到梦境中了？
我努力睁开双眼，就看到了昏暗的房间。
滴——滴——滴——
呼——呼——呼——
我转了转眼珠，看到了一些设备。
那波动的线条，还有旁边的东西……呼吸机？
我这才发现自己口鼻上照着东西。
我附身在了谁身上？
我想要飘起来，看看附身对象是谁，可心念一动，我就感觉到周围场景变了。
我站在了室外，熟悉的马路、熟悉的空旷、熟悉的安静。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了好久，不见人来。
不对……
我想到此，周围场景再次变化。
这次却是没有到达新的地方。
我还在那条路上，只是换了个位置。
仍然没有人。
不对。
我又想到。
位置再换。
不对！
不对！！
不对！！！
我的灵魂在这条路上不同位置出现，可我身边始终没有人出现。
我感到了痛苦。
陈晓丘找来的名单上，那一张张人脸在我脑海中划过，又一个个接连被黑暗吞噬。
不对！
不对！！！
没有办法……没有办法……
我跪在了地上。
肯定有办法的。
该有办法的……
我喘着气，视线中的柏油马路忽然变成了青草地。
我缓缓抬起头，看到了篱笆墙，不远处，地藏菩萨正对我微笑。

第1947章 压力
那座温泉山庄？
我怔怔看着石头雕刻而成的地藏菩萨，从地上爬了起来。
环视周围，山间只有宁静的风。
我的行动好似没有受到限制，灵魂在山间肆意地飞行。
可是，没有人。
目之所及的范围，都没有人。
我最后停留在了山中的神社。
悬挂在其中的猫的尸体已经不见，只有空荡荡的一间房子。那根绳子都没有留在这儿。
没有血，没有杀戮。
没有人。
我垂头盯着神社，原本的愤怒焦躁慢慢变成了一种麻木。
“要怎么破解？”我轻声询问。
“叶青，要怎么破解？要怎么找回我的能力？还是说……”我喃喃自语。
此消彼长。
或许是另一个灵魂已经占据了绝对的强势。他能使用我的全部能力，能改变过去，能重造现实。可我只能当一个旁观者……
不，我连当一个旁观者都做不到了。
我看不到人。
这些死物根本没有意义。
我要是毁掉神社，毁掉不远处的温泉山庄，毁掉整座山，也没有什么用。
我影响不到人。
我甚至都不能让山庄崩塌，杀了里面的人。我顶多让它彻底消失，从来不曾存在。
“我要怎么救古陌和南宫耀？我要怎么改变现实世界？”我闭上了眼睛，心脏都揪了起来。
在痛苦中，我听到了脚步声。
我一阵欣喜，睁开眼，看到的却是黑暗。
我看到了人影，过了一会儿，适应了黑暗，眼睛才能看清那个人的模样。
那是个陌生人，穿着护士的白色制服。
“你醒了？看到我吗？你叫什么？”护士问道，将床头的灯打开。
我眯了眯眼睛，发现自己的确是在医院中。
这不是梦境。
胸口和手臂都很疼，呼吸有些困难。氧气罩让我不太舒服。
对方又问了一遍问题，确认我是否清醒。
我艰难地作了回答，开口问道：“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了？”
“你被雷劈中了。”护士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复杂，眼神颇为诡异，“胸腹和手臂都有烧伤。没事，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烧伤也不是很严重。”
烧伤……雷……
是那道闪电吗？
我想起了南宫耀，那种揪心的痛苦又在身体中蔓延开。
南宫耀尸骨无存，梦境的能力又被封印，无法使用。
我要怎么救他？
“你休息一下。镇痛棒给你用过了，现在不能用。”护士安慰道。
“电话。”我虚弱地说道。
随着意识复苏，烧伤带来的痛苦变得更为明显，但这些痛都抵不上我内心的纠结。
“你家人刚回去。明天早上他们会来的。这里不能陪夜。”护士说道。
我呼了口气，坚持道：“电话。电话！”
护士有些不耐烦，可看了我两眼，没有继续说医院的规矩，叹了口气，道：“我给你联系你家人。”
“不，不是。”我阻止了护士，“手机，电话……”
那种灼烧的感觉已经侵入了五脏六腑。
我这时候才知道当时受到天雷余波，自己受了多重的伤。
我想要用能力让自己复原，逆转身体的时间，但力量根本用不上来。
护士犹豫了一会儿，让我等着。
她跑出了病房，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你家属已经知道了，正在过来。”
不是……不是爸妈和妹妹……现在……
“他让你放心，已经在联系一个叫吴灵的人了。”护士转述道。
我停止了挣扎。
联系吴灵？那就不可能是爸妈和妹妹。
瘦子他们送我进医院，没有告知我父母吗？
这样也好。
我松了口气，身体逐渐放松，疼痛感似乎也降低了。
“你好好休息。”护士交代了一句，就离开了病房。
滴——滴——
呼——呼——
病房里只有仪器的声音。
我能听到呼吸机运作的声音和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胸口好像压着东西，让我喘不过起来。
我半闭着眼睛，让自己保持清醒。
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解决能力不能使用的问题。
吴灵或许知道一点办法。前提是，吴灵还活着。
我想到古陌和南宫耀，脑海中回荡起了他们临死的话语。
“那个世界的声音，我现在能听清了！那里……”
“小心我家里。他们可能已经……”
遗言，都未说完。
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他们最后的遗言。
古陌听到了什么？未来世界的声音？还是说……“我”的声音？
南宫耀让我小心他家里。我记得他家是四海财富集团。他弟弟被鬼侵占了身体，早已死亡，他家中其他人呢？
我让自己思索这些问题，忽视两人已经死亡的现实。
可我还是不可避免，脑中回忆起来的不仅是他们的遗言，还有烈火和天雷。
空荡荡的街道，飘满了飞灰的房间……
我愈发觉得痛苦。
我明明已经救了他们，将他们从更早以前的死亡中拉出来。
我明明已经救了他们了……
我马上就联想到了金海枫。
青叶的人救了她，我救了她，事情本来已经转好……
我还救了吕巧岚和她的熊。
他们都死了……
这算什么？
命运？
不，不该是命运。
老天爷都死了！
没人再能操纵我们的命运！
“二十年前，我就占据了这具身体。准确来说，是二十二年前。”
南天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回响起来。
二十二年前……那差不多就是事务所刚建立的时候。
叶青脱离了专家库，找到了刘淼、吴灵、南宫耀、古陌，建立了青叶灵异事务所。
那时候，鬼魂就盯上了南宫耀，替换了南宫耀的弟弟。
他们……早已经看到了未来。
他们就是从未来来的！
我咬紧了牙关，直觉半面身体还有灼烧的疼痛，另外半面身体已经坠入冰窟。
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现在才动手？
二十二年……他们在等什么？
等这个世界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
等着……我？
我瞪着眼睛，看着还开着的床头灯。
我的眼睛很快发花了。
我这次真切感觉到了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掐着我的脖子，让我喘不过起来。
我无法逃，挣扎不掉。
我眼前闪现出了秋子扬给我看的那面墙。
所有人都死了……
所有人都会死……
咔哒。
病房的门被打开了。
我转动了一下眼珠，瞟了眼房门。
陈晓丘走入了病房内，反手关了门，一步步朝着我走来。

第1948章 示威
我很意外陈晓丘过来的速度，但也没有多想。
或许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只是沉静在纷乱回忆中的我并没有注意。
或许我所在的医院就在陈晓丘家不远处，陈晓丘很快过来，也不奇怪。
陈晓丘没说话，走到了病床边，随手往旁边一抓，将一把椅子放在了身前，就在我的面前坐下。
我有种怪异的感觉，盯着面前的陈晓丘，发现她神情不对。
我的心脏收缩，立刻想到了吴灵、刘淼，想到了胖子所说的薛静悦看到的预兆。
陈晓丘微微弯腰，似是从脚边拿起了身边。
她将一台笔记本放到了自己的双腿上，将屏幕对着我。
“这是在酒店房间里找到的。”陈晓丘不疾不徐地开口。
笔记本屏幕亮起，看画面，是一段监控视频。
视频中很快出现了一个身影，那身影被放大，让我看清了他的容貌。
是南天！
我心头再次一跳。
“他们早就在监视南天了。从遇到南天开始，南宫耀就在监视南天。”陈晓丘的语气没什么起伏，“这件事，可能只有南宫耀知道，也可能是他们所有人都知道。监视的目的可能是保护，也可能是意识到南天有问题。”
视频画面一切，出现了我一栋我认识的公寓楼。
“白安出事的当天，他们也就知道了南天有出现在那里。南宫耀对南天的监视很严密。任何监控数据中出现南天的身影，都会被捕捉到。他们早就知道这件事了。”陈晓丘说道。
早就知道了，一直没行动。
我看到监控甚至切换到了公寓楼内部，能清楚看到南天在哪一层楼下了电梯，走向了哪一间房。
我甚至看到那扇房门不正常地开启，南天直接步入其中。
他们早就知道了。
南宫耀早就开始怀疑自己的弟弟。他的异常，青叶四人的异常……
“这是南宫耀看到的最后一段监控。南天进入了那处房子。”陈晓丘按了一下键盘。
视频画面切换后，就出现了我们之前去的那处小区。
南天开车驶入其中。
监控只持续到停车场。
就在南天进入电梯前，他看了眼监控。
那一刻，南天脸上浮现出了诡异的神情，那张和他平日里不同的猖狂和恶意，都让人心生寒意。
视频画面抖动了一下，闪屏之后，一张漆黑恐怖的脸覆盖了画面。
像是恶作剧的视频，突然吓人一跳。
那张脸很快就消失了，只见南天仰头大笑着，进入了电梯。
“南宫耀的监控应该早就被发现了。”陈晓丘按了一下键盘，将视频关掉。
我想到了自己梦境中看到的南天。
那应该是唯一的意外了。
南天即使料到南宫耀发现了自己的不正常，也自信能够应付。
杀白安，是他自信的表现。
也或者，在袭击白安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被监视了，但之后肯定知道了。
只有梦境中的那一刻，他没想到会看到我。
到了不久前，他已经不用继续演戏了。
黑猫行动，他也有了行动。
他当时就准备引南宫耀出门，杀了南宫耀。只是没想到，南宫耀的能力能起到作用。
如果没了老天爷，谁能窥探到未来？谁又在有人窥探到未来后，给予惩罚？
老天爷只是被抹掉了人格，不能再随心所欲，如一个人一般做一些举动。
它可能变成了纯粹的秩序和规则……
秩序和规则依然在。
这应该是未来鬼们没料到的。
我陷入了思索，转念一想，可能没料到的只是南天。南天不过是他们丢出来的一颗棋子，试探南宫耀，试探老天是否依然存在。
“吴灵和刘淼呢？”我声音沙哑地问道。
“还在回来的路上，之前联系过，他们没遇到危险。”陈晓丘回答，手指在键盘上又敲击了几下。
我呼了口气。
他们应该停下行动了。
老天还在，就是一种威慑吧。
“事故的调查已经有了初步结果。可以确认，现场无人生还。”陈晓丘平铺直叙，在笔记本上打开了新的档案。
一张照片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我的瞳孔猛然搜索，看到了电脑屏幕上自己的倒影。
那张照片上只有残余的汽车骨架，那烧剩下的东西，就是几根轮廓，都残缺不全。
车内的东西更是被付之一炬。
没有尸体。
一辆车、一辆车的照片闪现，所有的车辆都是那副凄惨的模样，所有的车辆内都没有剩下尸体。
我放在被子中的手握紧了拳头。
“当时的监控也找到了。”陈晓丘说道。
又一张照片后，监控视频开始播放。
如我在梦境中所见，两辆车发生了剐蹭，停在了路中间，谁都不肯让开。
交警到来，交通还在堵塞。
这时候，队伍末尾发生了碰撞，火焰一团团爆开，将所有人吞没。
人群四散，但爆炸中心的人都没逃过。
火焰不停燃烧，警察、消防、救护都赶来，可火势不减，甚至又发生了几次爆炸。
监控快进，画面中的火焰几乎是将所有东西烧干净，才自然熄灭。
播放完毕后，那段视频重新播放。
这一次，监控放大，对准了路上的行人。
我瞪大了眼睛，看向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古陌在路上奔跑，半道停下，不是为了看那起剐蹭事故的热闹，而是捂住了脑袋。
他好似非常痛苦，就差倒在地上满地打滚。
但不一会儿，他就双手撑着膝盖，缓了过来。
他马上拿出了手机，拨出了电话。
我似乎能从那模糊的画面中看到古陌脸上的亢奋和紧张。
他说了没一会儿，爆炸就发生了。
古陌还稍稍转头，看向了爆炸的方向。
火焰就将他吞没了。
那一团火持续着。
我没有看到古陌的挣扎。他只是垂下手，站在那儿，静静等着死亡。
可能他在那一瞬间就死了。
他的尸体慢慢倒在地上，期间会被一些东西挡住，但很快会再次出现。
他就那样燃烧着……
像是南宫耀，变成飞灰，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
我双眼血红，盯着屏幕，直到屏幕定格。
“小古和古陌是亲戚关系，远亲，也是他仅剩的亲人了。过年的时候，那次年兽的骚乱就让他的亲戚全部死亡了。这是最后的亲人。他从酒店跑出来的时候很匆忙。我们之后在酒店中找到了这个。”陈晓丘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照片。
那照片上的人面部扭曲，身体也像是被什么粘稠的物质吞没了。照片上还残留着阴气。
“原本的照片应该是这样的。”陈晓丘接着说道。
只见那张照片发生了变化，像是复原，像是逆转时间，变成了小古的一张全身照。
我猛地抬眼，看向了陈晓丘。
陈晓丘咧开嘴，“你看，你们的一切我们早就知道，你们的弱点、你们的关系网、你们可能会做出的反应……你们只能被我们玩弄在股掌之间。我们知道你的能力。没有尸体，你不可能复活他们。你也不可能再改变过去。你们死、定、了。”
她的嘴越长越大，最后变成血盆大口，整个人像是脱皮，从那身体中钻出了一个小人。
韩赟的笑声响起来，他嬉笑着，用那双眼睛盯着我，忽的就消失不见。
只剩下孩子的笑声持续在病房内回荡。

第1949章 绝望
我看着连同韩赟一起消失的椅子，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怒火燃烧，同时，还有种我深刻痛恨的绝望正在心中蔓延。
韩赟才变成鬼王没多久，就已经加入到了对方的阵营，跑来对我耀武扬威。
鬼王性格都是如此？
肯定不是。
南天在南宫耀和我面前的猖狂，韩赟方才肆无忌惮的嘲笑，大概都是一种攻心计策。
我明明知道这一点，却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
南宫耀当时恐怕也是如此，否则何必单独一人去找南天对峙，还用上了自己的能力，和南天同归于尽呢？
南宫耀放弃了……
或许，在那一刻，古陌也放弃了。
他们觉得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他们已经不想再支撑下去，去执行和等待叶青的计划，所以他们选择了那样冒险的行为，放任自己的情绪，并迎上了潜意识里已经预料到的死亡。
他们已经死了……
他们没有期望我这次能救他们……
他们放弃我了……
他们放弃……叶青……了……
我感到绝望的情绪正在吞噬心中的怒火。
整件事，最坚定的执行者是青叶的人。我一直是随波逐流，被他们推动前进。
他们要都放弃了，我还坚持什么？
变成鬼王，又有什么不好的？
至少，我能护住自己的家人朋友很长一段时间。不可能永久，鬼王都有可能被消灭，但应该能有很长的和平……
我生出了这样的念头，又残存着一丝理智，告诉我不能那么做。
我要自暴自弃，那么对方的一切行动就达成目的了。
他们只是掌握住了不少力量，只是占据了更多的胜机。
我之前便也想到过。他们没料算到老天爷只是被抹去人格，不能主动做点事情，对他们出手，却还保持了这个世界的秩序。
能力者还存在，未来还存在，希望还在。
“希望还在……”我自言自语着，像是在告诫自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可我自己都不知道这种挣扎对不对。
水底下说不定有个龙宫，说不定有着比陆地上更好的世界，只是有可能永远不见天日……
脚步声打断了我已经产生了混乱的思绪。
我又听到了开门声，还有说话声。
我没有刻意去看，但来人走到了床边，让我看到了她们的身影。
刚才那名护士进来了，稍微检查了一下我的情况，对身后的人交代一句后，就退走了。
我看到了跟着护士进来的人。
“林奇，你还好吗？现在感觉怎么样？”陈晓丘问道，脸上有一些担心的神情，但总体还算平静。
我盯着陈晓丘的脸，目不转睛。
这次，是真的？还是说……
我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希冀。
韩赟所说的一切说不定是骗我的。
我还能救古陌和南宫耀，我还能够改变那两次意外。
只是意外……只是意外而已。
陈晓丘担忧之色退去，慢慢变得沉静而严肃。
“我联系过吴灵和刘淼了。他们在赶回来的路上，暂时没有危险。”
对，他们没有危险。老天爷的情况出乎那些鬼王的意料，他们会暂停袭击。就是这样……
“他们酒店的房间，还有一路的监控，我小叔也派人查了。南宫耀先离开了酒店客房，是因为南天。”陈晓丘说到此，顿了顿，“南天可能早就死了。他一直是某个鬼王在假扮。南宫耀大概也早有怀疑吧。”
我原本雀跃的心忽然停滞了跳动。
“他一直在监控南天，从我们遇见南天开始，就在监控了。白安的事情，他应该也是早就知道了。监控视频的数量证明他在那之后对南天的怀疑加剧。”
陈晓丘并未给我展示那些视频，我却好像看到了一幅幅的监控画面。
韩赟已经给我看过了那些东西。
“到他死前……南天故意暴露了自己的身份。那个举动可能是刺激到了南宫耀。他去找他，然后就是我们见到的。”陈晓丘叹了口气。
是刺激，但是南宫耀单独去找南天，不是单纯的情绪失控。
我的身体轻颤起来。
“那时候发生了什么？我们被什么东西阻挡了一下，只有你看到了事情的经过。”陈晓丘问道。
我无法回答。
发生了什么？
一想到此，那时候的场景就在我脑海中浮现出来。
双目都在流着血泪，紧闭着眼睛的南宫耀就那样在我面前消失了，化作了飞灰，什么都没剩下。
我攥紧了拳头，牙齿也咬得咯咯作响。
陈晓丘没有逼问我，稍一迟疑后，就说道：“你休息吧。你被雷电打中，皮外伤的程度不算重，但也需要修养。你家里我们应付着，不用担心。吴灵那边我也会盯着的。”
“古陌呢？古陌的事情呢？”我瞪着陈晓丘。
陈晓丘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目前查到的情况……古陌和小古有血缘关系，应该是远亲。但古陌，可能就剩下小古一个亲人了。”
果然是这样。
我想起了古陌提到过自己的能力。他亲人死亡的时候，他是能听到声音的。
“在小古出事前，古陌就从酒店冲出来了。看监控，他应该是想要救小古。这点比较奇怪。”陈晓丘说道。
不奇怪。
那些鬼王故意刺激了南天，也有办法刺激古陌。
也可能，古陌的能力在那时候就发生了变化。他在最后的电话中说听到了声音。
他听到了未来世界的声音。
恐怕在那声音中，还夹杂着即将发生的、小古的那场事故吧。
我想起了视频监控中古陌的身影。
“之后就碰到了那场车祸。他正巧站在那边打电话。打电话前，可能是听到了什么。这是我根据监控中他的表现做出的猜测。他在那里驻足，碰到车祸，就那样……”
陈晓丘没有具体说。
“有尸体吗？”我问道。
陈晓丘又是沉默几秒，才回答道：“没有。现场只剩下了车辆残骸，所有的尸体都被烧光了，连提取样本组织做DNA鉴定都不行。”
尸骨无存。
“这应该是针对你。南天既然是鬼王，他们应该早就盯上了青叶，也会很清楚你的能力。他们不想让你复活任何一个人。”陈晓丘说道。
我没回话。
“我们不可能像从前那样等他们出手，再利用你的能力后发制人。”陈晓丘又说道。
我看向了陈晓丘，“我们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陈晓丘默然。

第1950章 茕茕孑立（一）
我们与鬼王的最大区别就在于他们能找到我们，我们找不到他们。
现代的监控手段已经很高级了，分布也很广泛，但也做不到让一个人无所遁形。
那种程度的监控也只能监控活人，无法监控鬼魂。
找不到，一切都是无用功。
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做不到千里之外取人首级，更做不到直接凭空杀死一个鬼王。
这种巨大劣势是很难弥补的，可以说是根子上的不足。
叶青那个大计划或许就是因此诞生的。没有办法将所有鬼王杀死，那么只针对唯一的一个，就是那一个再难找，也总算有个目标。
我打量了一会儿陈晓丘。
这次的陈晓丘不是假的，可就算是真的，她在这里也没有办法破局。她带来的消息只是证实了韩赟没有欺骗我。
已经有两人放弃了，死了，永远地死了……
我闭了闭眼睛。
“我想要和吴灵通电话。”我对陈晓丘说道。
陈晓丘掏出手机，拨出了电话，将电话放到了我耳边。
电话很快接通了。
我没说话，吴灵也没说话。
“我们现在很安全。”吴灵忽然开口。
“古陌和南宫耀死了。”我在同时开口。
我们两个又都是沉默。
“我没有办法救他们。”我艰难地说道，“我救不了他们。”
“嗯。”吴灵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你们早就知道了吗？”我又问道。
“南天的事情，我们早就有猜测。所以南宫的话，我并不意外。”吴灵坦白道，“而蘑菇……有些预感吧。”
“为什么？”我没头没脑地问道。
吴灵似乎也无法明白我的问题，“林奇，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活着，只是为了繁衍人类这个物种。”
“为什么？”我想要的答案不是这一个。
“只有物种繁衍，不断有新生代，才会有新的希望。在新的希望降临前，我们在做的只是维持现有的局面。”吴灵接着说道。
“我问你为什么！你们想要做什么！”我抬手扯掉了呼吸机，抓住了手机，从病床上坐起来。
我大口大口喘着气，能听到护士的脚步声。
陈晓丘拦住了要上前的护士。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耳膜鼓动，让我听不到其他声音。
吴灵平静的声音却是清晰传入我的脑海中。
“叶青很早以前就看到了那个希望。我们能做的，到此为止了。在最后，你会拯救这个世界。叶青是这样坚信的，我们也是。”
“开什么玩笑！我连你们都救不了！古陌和南宫耀都死了！都死在我面前！我没有办法救他们！我试过了各种办法了！我的能力已经不管用了！你也知道了，他们早就盯上你们，早就盯上我了！”我用嘶哑的声音咆哮起来，“不管你们原来的计划是什么，你们该停下来！我们……我们……”
我忽然说不下去。
我又想到了古陌和南宫耀的死。
“如果你们已经放弃了……我也不想支撑下去了……”我低声说道。
我期盼着吴灵能给我一个答案。
我甚至有些别扭地想，这是他们欠我的。
这么想很没道理，蛮横任性，又自私。
我并非小孩子，青叶的人也不是我的家长。
可我心里有个声音又在哭喊。
一切都是他们一手促成的。
我会接触这些，我会走上现在这条路，是他们一手促成的。
叶青救了我，救了童年时候的我，却也精心设计，让我沦落到现在这种境况。
如果他们都放弃了，我算什么呢？
我有些不敢想下去，只让这个可笑的念头变得固执。
可我的潜意识已经想了下去。
我很害怕。
我害怕过去已经改变，曾经坚持的青叶众人已经改变。他们可能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早就放弃了。
更有可能……
曾经推动我的力量，曾经给予我的信心，那个叶青描绘出来的大计划，那个刘淼、吴灵、南宫耀、古陌坚定信任的计划，已经变成了“自始至终都不存在”。
韩赟已经投靠了“敌方”。
同样沦为鬼王的叶青呢？
是不是全世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还在可笑地坚持着？
是不是全世界只有我，还记得这件事？
“林奇……”吴灵幽幽叹息一声，她话锋一转，“我们到酒店了。你今晚先好好休息吧。”
“嘟——”
我听到了电话那头的一声忙音。
这……算什么？
我看着显示着结束通话的手机屏幕，突然间心冷。
“林奇。”陈晓丘握住了我的手。
“他们放弃了。”我喃喃说道，“不，从来就没有过。”
不是放弃了，是从来就没有过。
“我要去找叶青。”我有些执拗地说道，失了神般，掀开了被子，就要下床。
我已经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了。
我要去确认这件事。
是不是只有我了？
是不是只剩下我了？
“林先生，你现在还不能下床。”护士的口气严厉中又有着不耐烦。
她和陈晓丘拦住了我，可她们说的话我一点儿都听不进去。
我需要确认这件事。
我从来都不是叶青那样的人。不是那种身边亲朋好友都死光了，还能贯彻自己意志的人。更何况，那种意志从开始就是叶青强行灌注给我的。
我需要确认这一点。
叶青还是不是原来那个叶青。
他要已经不是了……
我现在做的这些有什么意义？
我还不如变成鬼王，庇护家人朋友几十年。说不定能庇护他们百年！那又有什么不好的？
我的志向从来不是改变世界。那是叶青的志向。是青叶的人告诉我，不这么做不行。
他们的判断是正确的。不这么做不行。
可在做不到的时候，退而求其次，也未必不是一条路。
我满脑子想着这些，越想，越感到两腿像是灌了铅。
我要去找叶青，找叶青……
这个念头却是变得愈发强烈。
“林奇！”
我听到了陈晓丘焦急的呼喊，却是没有驻足停留。
我冲了出去，几乎是一瞬间，就穿过了病房，穿过了医院。
仿若受到了某种牵引，我飞向了事务所所在的方向。

第1951章 茕茕孑立（二）
我无意识地飘起来，在飞行了一段距离后，忽的就感觉到了不同。
原本，克里斯蒂娜那一惊天举动后，鬼魂阴气增强，我就能感受到不少鬼魂的存在了。不再是目之所及的范围，而在更大范围内，感觉到鬼魂存在。
此时此刻，飘在空中，我就感觉到了很多鬼魂的阴气。
一团又一团……
最大的那一团在正南方向。
我看着那里的阴气，感到了困惑。
叶青的阴气在那里。
事务所的方向上也有阴气残留，可那只是残留。
叶青不在事务所。
除此之外，叶青现在所在的位置不只有他的阴气。他身边有很多鬼魂阴气。那些阴气正诡异地一团团消失。
我没有多想，就朝着那个方向飞了过去。
没多久，我就感觉到自己距离叶青越来越近了，周围也越来越荒凉。
不是田野，而是城市，但城市里没有人。一栋栋居民楼矗立着，却没有亮灯。街上也没有商店，更没有行人。
南郊……安置区……
我脑海中划过了这两个关键词。
身体穿过了一栋居民楼，继续向前，就找到了叶青现在所在的位置。
那是一处变电站，大门紧锁。
但紧锁的门对处于灵魂状态的我没有任何障碍。
我穿过了那道门，视线被变电器阻挡，却还是感觉到了这里的与众不同。
叶青的阴气正在缓慢增加，其他阴气出现又消失。
我隐隐猜测到了什么，灵魂却不受控制。
我穿过了一台台变电器，终于看到了叶青。
他的身体膨胀，好似一个怪物，根本没有人形，就是一个阴气的黑洞。
在他身边，祁白瘫在地上，张着嘴，两眼翻白，时不时抽搐一下。
不断有鬼魂从祁白身上冒出来，又被那个黑洞吞噬。
我站在那里，灵魂都僵住了，只是看着这恐怖的场景。
我之前便有猜测，叶青会如何处理祁白。我现在算是看到了。
叶青将祁白当成了工具，不断为自己提供鬼魂，当做食物。
他甚至和那些鬼王一样，放弃了人的形态，自如地使用阴气。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过去未被改变前，叶青是不是已经开始这么做了？
叶青一直依靠这种手段压住自己失控的情绪？
还是说，他纯粹是借此壮大自己的力量，让自己变成更强大的鬼魂？
规则……鬼王需要规则。
叶青的规则呢？
如果没有的话，或许这就是……
“啊……啊啊……”祁白剧烈抽出两下，青灰色的皮肤下有血管凸起。她两眼还上翻着，看不到眼瞳，但眼睛中也充满了红血丝。
她这样已经多久了？
她还活着吗？
我想到这些，心生寒意。
蓦地，我感觉到叶青吞噬鬼魂的动作停下来。
祁白好似被解放，整个人倒在地上，眼睛也闭上了。只是，她诡异的皮肤没有恢复原状，身上也没有一点儿生气，胸口都不见起伏。
那团叶青构成的黑洞中好似有阴气流转。
那东西都不是人形，也没有正反面区别，可我觉得叶青正在转过头，正在将视线转移到我身上。
我整个人都紧绷起来，灵魂战栗，本能察觉到一种危险。
猎物被猎人盯上，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我想到没想，就往外逃窜。
叶青的阴气很快就追了上来。
我只感觉到后背发凉，好像被什么东西触碰了一下，灵魂就直直往下坠落。
那东西还追着我！
它要将我吞掉！
叶青……失控了？还是说，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我头皮发麻，下坠到地面的同时，灵魂已经冲了出去。
回到身体！快回到身体！
我现在满脑子只有这种想法。
嘭！
那团阴气将我按在了地上。
我感到自己咳出了鲜血，隐约听到了陈晓丘和护士的声音。
回到身体了？
不，还没有。
我的灵魂还被抓着，无法回到身体中。
那黑洞一样的阴气缓缓靠近，直逼我面门，似要在打量我这个猎物是否可口。
也有可能，他是在奇怪为什么我身上没有阴气。
我只是灵魂状态，并非鬼魂。
“叶青……”我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压制着我的阴气并没有放松。和之前不同，叶青这会儿不是想要控制我，阻止我进入梦境。他用了强大的力量，压得我灵魂都快要崩溃。
吞噬了灵魂之后，叶青本应该恢复理智才对。
他现在是鬼王了，全世界的鬼都改变了。
原本的方法或许已经不起作用，甚至可能起了反作用。
我挣扎着。
无论如何都不能就这样死了！
得想办法……得想办法回到身体中。
我拼命挣扎着，隐约又听到了陈晓丘的声音。
“……嗯，在抢救……他说叶青。你和楚元光认识这个人吗？”
我瞪大了眼睛，看向了面前那团遮蔽天空的阴气。
一阵澎湃的阴气袭来，那团漆黑的阴气横飞出去，又像是被吹散，消失在了空气中。
我还躺在地上，怔怔看着夜空。
一张脸出现在了我的视野中。
“玄青真人。玄青真人！”我像是迷路的小孩终于看到了亲人，想也不想就跳了起来，想要抓住面前的玄青真人。
我看到玄青真人在我面前倒下了。
啪擦一声脆响，接着稀里哗啦，玄青真人像是一尊瓷雕，倒地的时候，直接摔了个粉碎。
但在那些碎片中，有鲜血溢出来。
我怔怔看着地面的碎片。
“真可惜呢。”
我缓缓抬头，看向了前方站着的那个身影。
广袖宽袍，梳着发髻，一副古人打扮，潇洒倜傥。
那是古装鬼，我记得他姓杨。
“你们的速度太慢了。”那个古装鬼风轻云淡地说道，“太迟了。”
我瞄了眼地上的碎瓷片，发现那些瓷片已经变成了人体。
我心生所感，没有去管那个古装鬼，也不去想叶青，朝着酒店的方向一路急飞过去。
眨眼间，我就站在了酒店套房门口。
我在房门口驻足了几秒钟，灵魂穿过了房门。
我闻到了血腥味。
一男一女两个鬼正围在沙发边上，咀嚼着血肉。
他们抓起了残存的一只断手，争抢着塞入口中。
那手上捏着的照片落地，飞到了我脚边。
那是一张三口之家的全家福，一对男女正是我眼前所见的癫狂的鬼魂，站在中间的男孩十七八岁，脸上洋溢着灿烂笑容。
“刘淼……刘淼……”我念叨着，看向了被血浸染的沙发。
我看到了那两只鬼手上还抓着的碎肉。
“啊……啊啊啊！”疯狂大喊一声，我冲向了他们。

第1952章 茕茕孑立（三）
我的手好似碰到了温热粘稠的液体，可在下一秒，我就看到那两只鬼无视了我的存在，迅速将碎肉吞进口中。
他们的身体发生了扭曲，轮廓扭曲的同时，五官也在发生变化。
不是面容改变了，变成了另一个人的脸，而是长出了新的五官，并且五官移位。
他们像是小孩子的画，没有逻辑，不符合常识。
我的手还是扣住了他们的脖子，能力催发出来，灌入了他们的身体。
他们的扭曲停止了，恢复成了本来面貌，甚至有些恢复神智的征兆。但很快，他们突然炸开，阴气飘散，消失在空气中。
这是真正的消失，不是一种遁逃手法。
他们自爆了。
我喘着粗气，看着空荡荡的沙发，一低头，就能看到血液。
我颤抖着伸出手，按在了沙发上。
血浸染我的掌心。和我一用力，好似就能从沙发中摁出更多的血液。
我惴惴不安地使用出了能力。
如果血液也是身体的一部分，那么用血液也能将人复活才对。
能力溢散在了空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我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刘淼……刘淼……
我猛地转头，看向了套间的卧室。
卧室的门紧闭着。
我跌跌撞撞跑过去，双手都握住了门把。
我根本不用这样开门进去，直接就能穿门而入，但我还是颤抖着打开了门。
室内很安静，一眼就能看到房间正中的大床。
床铺整洁，却也有些人躺过的痕迹。
我拖着脚步走了过去，才看到陷在白色被褥中的一只瓷娃娃。
我曾经见过的瓷娃娃。
“吴灵……不，不要死……”
我抓住了瓷娃娃，可是无法从那上面感受到任何气息。
没有人的气息，没有鬼的气息，也没有诅咒一类的气息。
这就像是一个死物。
我不禁用出了一点自己的能力。
就见本来颜色鲜亮，外表光洁的瓷娃娃忽然发生了改变。
颜色和光泽褪去，露出了它本来的面貌。
多年前的出土物被重新上色，看起来崭新，但时间逆转后，它的历史就暴露了出来。
我感到手指下有轻微的破碎感。
瓷娃娃裂开了。
失去了那一层保护后，它无法再抵挡时间的侵袭。
我已经停止了能力的使用，它的碎裂却没有停止。
“不！等等！等等啊！吴灵！”我叫了一声，两只手都伸出来捧着那抔尘土。
没有等风吹，它们就从我的指缝中流走。
我伸手再去抓，抓到的只有空气。
它消失了。
我双手按在了床铺上。
什么都没有剩下。
我没有救任何人。
我谁都救不了……
全完了……
已经……完了……
我感到无比痛苦，可那种痛苦只持续了一瞬，就变成了麻木。
青叶的人，已经全都死了，连存在痕迹都不剩下。
他们的支柱、他们的信念、他们的老大，叶青，都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叶青。
我好像也失去了所有的支柱、信念，失去了动力。
我最初的想法就只是救青叶的人，出于同情，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帮助他们。
救出古陌的时候，我有欣喜，但没有成就感，也谈不上自豪。
他们将我带上了这条路，我才磕磕绊绊、不情不愿，开始所谓的拯救世界。
现在，这些都没了。
路上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怦！
我感觉到了心脏不正常的搏动。
稍微睁开眼，就看到了戴着口罩的人。
刺眼的光落在眼睛上。
心跳一下、一下，迟钝又强烈。
围着我的人好像在说什么。
我好似听到了哭声。
“哥哥……哥哥……”
“林奇……”
谁？
围着我的人走开。
我努力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隔着玻璃窗，看到了几张熟悉的脸。
我看到了妹妹。
不要哭……
不要……
我突然瞪大眼睛。
在妹妹身后，有一团阴气突兀地出现，凝聚成了古装鬼的形态。
他看了眼妹妹他们。
不！
我想要跳起来，但我的身体异常沉重。
“恢复了！”
我听到了身边惊喜的呼喊声。
可我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古装鬼抬眼看向了我，身体翩然穿过了妹妹，穿过了玻璃，走到了我的病床前。
他在盯着我看，在审视，目光沉静，没了之前的怜悯。
“我始终都想不明白啊。”古装鬼自言自语，身体靠在了病床护栏上，姿态悠闲，看我的目光带着一种困惑。
“为什么是你呢？真是奇怪。”古装鬼又说了一句。
我只是瞪大眼睛盯着他，嘴唇嚅动，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算了。随便你们怎么折腾吧。希望有个好结果。”古装鬼叹气，挥了挥自己的大袖袍。
我的视野被黑色的阴气覆盖，意识也跟着沉入到了黑暗中。
等我再次清醒的时候，听到的还是呼吸机之类的仪器声音。
我虚弱地转着眼珠，打量周围。
病房内没有阴气，也没见其他人。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大脑中空空的，什么都没想。
我还没死。
青叶的人已经死了。
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火焰、电光，看到那一摊鲜血，看到那个粉碎的瓷娃娃。
我再闭上眼睛的时候，看到了叶青的阴气和吞噬鬼魂的恐怖形态。
只剩下我了。
我的眼眶有些湿润。
我好似睡着了，等我再次醒来，床边上坐着人。
郭玉洁？
我很意外地看到了郭玉洁。
她本来在玩手机，但马上察觉到了我的视线，惊喜地叫起来。
我对外界的感知变得非常迟钝。
我只是看着郭玉洁叫来护士医生，脸上表情变化连连。
是郭玉洁吗？还是其他鬼魂变出来，又想要来刺激我？
我的记忆中马上浮现出来那个韩赟假扮的陈晓丘。他给我看的视频、对我说的话，继而也出现在脑海中。
古陌死了。
南宫耀死了。
大脑不受控制，出现了他们死亡的场景，刘淼和吴灵的死亡也逐一浮现。期间，玄青真人倒下的一幕时不时闪过。
这些记忆最终停在了叶青那团压制住我的阴气上。
“林奇？你还好吗？”郭玉洁的声音穿过了那些回忆。
不好。
当然并不好。
我看向了郭玉洁。
“你知道青叶吗？”我平静问道。
洗刷掉那些记忆吧。
我不想成为孤单的那个人。
可不管不顾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的心脏好像被一只手给捏住了，紧张和恐惧同时笼罩住了我，那些死亡的场景迅速闪过的同时，我想起了和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
不算融洽，谈不上愉快，可那都是很重要的记忆。
我感到有泪水从眼角划过。

第1953章 那不是我（一）
“没事吧？是不是很疼？止痛药用过了，医生说不能一直用。”郭玉洁慌乱地说道。
我没有接话，也没再问那个问题。
记忆没有被篡改，但我并不确定过去到底发生了怎样的改变。我在灵魂离体的时候听到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是谁说的，我也不能确定。
就这样，大概，也可以吧……
我有些软弱地想。
大多数人都只是浑浑噩噩过一辈子，按部就班地读书、工作、成家、照顾子女、赡养老人，一辈子也就那么过去了。
我即使看到了世界的真相，无力去改变，阻止失败，那就到此为止，在这时候放弃，也不能说是错误吧。
我感到有纸巾擦过了我的眼角。
“你还好吗？”郭玉洁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依然没接话。
只觉得精气神都从身体中被掏了出去。
填充进身体的是那些惨痛的记忆。
我不断回忆起他们的死亡，无法控制自己的大脑，心情也越来越麻木。
“你刚才问青叶？是那个找不到人的房子？”郭玉洁试探性地问道。
我微微转动眼珠，看向了郭玉洁。
“呃，小丘说，你昏迷前也说要去找青叶，还是叶青……”郭玉洁想了想，没有纠结这个问题，疑惑地看向我，“那地方怎么了？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你知道他们的人在哪儿了？”
我心中一沉。
他们果然都不知道青叶的存在了。
青叶对他们来说只是拆迁小区中找不到人的一户奇怪房产。
过去已经彻底改变。
鬼魂的存在被世人接受，和我们息息相关、可以说是紧密相处了一年多的青叶不复存在。
这样的话，这一年多，甚至更久以前，我整个人生时间发生的事情都应该改变了。
我没有那些记忆。
我现在越发肯定另一个我的存在。
不仅是未来的“我”做了很多事情，那个“我”从过去开始就做了很多事情。
我感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乱了。
“我怎么住院了？”我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和问到青叶的时候一样紧张。
“事故，算是车祸吧。连环车祸发生了大火，你都看到爆炸了，还想着去救人。你一个人能做什么呀？送死啊。”郭玉洁无奈抱怨道，“我们都不敢跟你父母讲。你妹妹给你打掩护呢。你到时候不要说漏嘴。”
我再次感到呼吸不畅，心跳都变得不对了。
“每次都是这样。虽然你有超能力，但也该有个限度吧？”郭玉洁继续抱怨，“而且每次都是单独行动，有什么事情也不跟我们说。你要当独行侠啊？拯救世界？”
我能听出来，郭玉洁对我的最大的埋怨是后者。她并不希望我当一个独行侠。
我只是判断出郭玉洁对我态度一如从前，有些困惑。
另一个我肯定图谋不轨，这一年多，甚至更久的时间里面，做了不少布置吧。
这样的话，郭玉洁这样直肠子的人，怎么会对我有这种态度？
我们两个原本在大学中并不算熟悉。我在学校里默默无名，就是普通学生。郭玉洁因为长相、身材，还有一身怪力和开朗外向的性格，倒是有些名声。
我们的交情都是工作之后，确切来说，就是拆迁办组建，被分到一起后，才开始变好的。这种变好，也顶多是变得相熟。郭玉洁外向，很自来熟，所以关系看起来密切。
有了共同的秘密，也就是那些灵异的事情之后，我们关系进一步紧密，那也只是在校友和同事情谊之上，多了一层共患难的友谊。
真要说交心，说是亲密无间，根本谈不上。
我现在无法确定，我们之间的情谊还是这样逐渐建立起来的吗？
或许这段过去也改变了。
“你怎么了啊？盯着我看什么？对了，要喝水吗？你烧伤并不严重，不过之前突然休克……”郭玉洁担忧地说道，话题从一个跳到另一个。
“青叶的人，我们一直没有查到？”我打断了郭玉洁的话，再次将话题拉到了青叶上。
我的脑海中依旧浮现出了那些让我痛苦的记忆，但我绷紧了神经，盯着郭玉洁。
我在等一个答案。
不仅是郭玉洁的答案，还有我自己记忆的答案。
“没有啊。”郭玉洁表情古怪，“你怎么了？烧到脑子了？”
“古陌、南宫耀、刘淼、吴灵，还有叶青，你都不知道吗？”我进一步问道。
“谁？那是青叶的产权人？”郭玉洁在短暂疑惑后，就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你之前休克，是穿越到他们在的时期了？”
我心头一沉。
郭玉洁这样猜测，所以我的记忆没有被篡改吗？
“他们是不是变成了鬼王了？工农六村的事情，都是他们做的吧？”郭玉洁自顾自猜测了下去，“五个人。是不是五个人闹崩了，所以最后没有形成统一的规则啊？”
我沉默着。
郭玉洁这么自说自话，也逐渐感觉到不对，写满了疑问的眼睛直接看向我，“怎么了？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呃……不太好的事情吗？”
郭玉洁露出了歉意，“其实，都是过去的事情。你没阻止，就没阻止吧。他们不能影响现在就好了。”说着，她叹了口气，“你不可能救每一个人啊。”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没了青叶，我应该失去了原动力。即使拥有能力，在直面他人死亡的时候，我想要出手相助，但我绝对不会积极地做这种事情。
即使失败了，过后会自责，那种情绪只会让我变得愈发犹豫不决，而不是更加主动地去使用能力，尝试救人。
我很清楚，我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从读书到工作，都没有做过出格的事情，自然，也没有取得过什么特别的成就，更没有做过伟大的事情。
我不是那样的人。
我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情。
如郭玉洁，看到旁人遇到危险，可能会将自身安危抛到脑后，身体快于大脑，展开行动。
我在缺乏推动力的时候，根本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郭玉洁说的不多，但我已经听出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自己。
我有些恍惚，忽的又想到了青叶四人的死亡。
我突然有一种预感。
我也会死亡。
不是以那种肉体和灵魂一起被毁灭的方式，而是以另一种方式，被抹杀存在。

第1954章 那不是我（二）
我对此没有生出太多的恐惧。
尤其是郭玉洁就在我身边，不停絮絮叨叨的时候，我的心情很平静。
我甚至记起来，青叶处理过的委托中就有类似的事情。
身体被鬼魂侵占，不知不觉中和家人朋友渐行渐远，失去了自我。
这种事情应该不会在我身上发生。
他要做的是让我崩溃，是杀掉我的灵魂，而非孤立我，让我陷入众叛亲离的地步。
至少，就目前来看，他没有采取这种举动。
这倒也好理解。
他就是另一个我，说不定是精神分裂，说不定是未来的我回来抢占身体。
那些悬疑电影中，不经常有这样的剧情吗？
就其本质而言，那个灵魂仍然是我，他的敌人、想要消灭的对象也仅仅是我。
我的家人、朋友，也是他的家人、朋友。
我想要保护他们，他也一定是这样想的。
我们唯一的冲突是观念上的冲突。这种冲突的根源，其实也是青叶的人造成的。
仔细想想，要是没有青叶的出现，我独自一人面对这个世界，接触到灵异事件，看着世界慢慢崩坏，陷入到了鬼王的统治中，我所选择的路，应该就是适应这种崩坏。
我会适应这个世界，而不是像叶青那样，选择逆天而行，改变世界。
那么，自主选择成为鬼王，似乎就是我必然的归宿了。
“林奇，你想什么呢？”郭玉洁叫了我两声。
我和她对视了一会儿，胸口的疼痛和依然纠缠我的记忆，还在提醒我青叶四人的死亡。
“你眼中的我是什么样的？”我问道。
如果改变的过去中，都是那另一个“我”在代替我生活，郭玉洁接触到的是那个“我”，我或许可以从郭玉洁的描述中确定我自己之前的判断。
“嗯？你？”郭玉洁很意外我的问题，但她不是心思缜密、心细如发的陈晓丘，也不是熟悉我的瘦子和胖子。在稍许意外后，郭玉洁就直率地回答道：“多管闲事啊。好听点是乐于助人。但是，你也太独了。而且，你根本不管别人怎么想。太强势了啊。”她瞄了我一眼，“也太冷漠了。”
我没吭声。
那就是另一个“我”，是未来的“我”？
我想起了秋子扬给我看的未来，但又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那样的一个人太让我陌生了。
即使我在未来性情大变，回到过去之后，还想要试一试，提前出手，能不能阻止世界恶化和某些人的死亡……
这不是和鬼王的计划相违背了吗？
我从来不是一个多聪明，多有远见的人。
糊弄了鬼王，驱使他们为自己工作，并在那之下，掩藏自己真实的目的——改变过去和整个世界……这怎么可能？
单纯靠着力量驱使鬼王还好说，从未来反攻过去也还好说，但要说制定和执行一个更加复杂的计划，在所有鬼王面前演戏，我不觉得我有这样的能力。
“我救了很多人吗？”我问道。
“那倒也没有。”郭玉洁直白地回答，“也救了一两个。但你知道的，鬼王太多了。你救了他们一次两次，不可能每次都能救他们。你不该背那么大的压力。”她看我的目光有无奈，也有佩服。
我越听越觉得奇怪。
病房门这时候打开，陈晓丘和瘦子、胖子三个人一起走进来。
“你们来了啊。”
“给你带了午饭。”
“奇哥，你醒了啊！”
“太好了！”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话，最终都变成了一种庆幸的口气。
“说真的，你干嘛老是一个人往前冲啊。”说着说着，瘦子就跟之前的郭玉洁一样抱怨起来，“我们也不是弱鸡啊。之前不也有配合得很好的时候吗？”
“每次有大事，你就扔下我们。”胖子跟着埋怨。
我沉默注视着两人。
我意识到陈晓丘也在注视我。
“这次要好好反思，写检讨啊！”瘦子做出了认真的表情。
郭玉洁笑起来，补充了条件，要加字数限制。
胖子跟着凑热闹，说到时候还要查重。
我和陈晓丘一直没说话。
他们三个慢慢安静下来，视线在我们之间徘徊。
瘦子咳嗽一声，“那什么。你妹妹昨天熬夜守着，晚上再过来看你。还有叔叔阿姨那里……”
“叶青是谁？”陈晓丘打断了瘦子的话，直视我的双眼。
“青叶的人，发起者、建立者，可以说是队长吧。”我回答道。
那三个人面面相觑。
“奇哥，你之前昏迷，就是看到那个青叶的事情了？”瘦子问道。
陈晓丘依然盯着我看，“你是谁？”
那三人再次大眼瞪小眼。
“小丘，你说什么呢？”郭玉洁茫然地问道。
用这种方式杀死我吗？
我感到心中一凉，但没有多少惊讶。
那些死亡画面再次在我脑海中一一掠过。
青叶的四个人，直接或间接都算是死在了自己亲人手中，死在了自己最在乎的人手上。
我也被设计了这种死法吗？
一个和我性格完全不同的“过去”，让我被亲朋好友怀疑，然后……
“那个人，不是我。”我苦笑着，想起了一年多来发生的事情，想起了父母和妹妹，“你们大概也，不是你们了。”
“你在说什么啊，奇哥？”瘦子问道，有些慌乱。
胖子默然，但表情异常难看。
郭玉洁的视线在我和陈晓丘之间徘徊，局促不安。
“你是谁？”陈晓丘再次问道。
我看到那三个人都退了一步，看向我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戒备。
“我是林奇。”我心中发苦，但已经收敛了自己的情绪。
如果那个“我”安的是这种心思，甚至有可能根本不是另一个“我”，是其他什么鬼王，鸠占鹊巢，冒充了我二十多年，那我不能任由对方将我杀掉。
尽管，眼前四人模样没有改变，性格没有改变，和我的关系几乎都和以前一样。
尽管我知道，一切都不同了。我所抱着的记忆，和他们的记忆，截然不同。要说情谊，也该发生了变质，并且会因为相处的时间增加，变得越来越扭曲。
尽管……这些都是事实。
“我是林奇。”我深呼吸了一口气，身体还狼狈地躺在病床上，插着呼吸机，挂着点滴，但我已经恢复了冷静。
那些惨烈的死亡再次浮现的时候，我依然觉得有一丝丝痛苦，可我不想那样的事情发生在眼前这四人身上。
“那个，不是我。”我继续说道，“你们认识的那个人，相处了很久那个人，不是我。”

第1955章 那不是我（三）
在瘦子他们看来，他们认识的、相处的“林奇”，就是林奇。反倒是我，突然出现，取代了他们的朋友。
我以为他们会有过激的举动，直接对我攻击，但他们四个都只是看着我，神情各有不同，却都没有说话或行动。最冲动的郭玉洁只是面带疑惑地盯着我，看眼神，好似是以为我脑袋坏了。原本应该和我关系最好的瘦子、胖子，也没有情绪失控，看我的眼神只有怀疑和防备。
我见状，也不管他们是怎么想的了，直接将我的经历说了出来。
一年多的生活，很多细节应该都忘记了才对，但这一年，我的生活实在是惊心动魄。我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平静、平凡的生活被打破，就连认知中的世界也不同了。
更何况，我所有的经历差不多都跟瘦子他们叙述过。我所看的每一份档案、所接触到每一次灵异事件，他们都清楚。
这些内容我都讲述。
那时候告诉他们这些……最初是因为惊奇，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遇到鬼，遇到了，给朋友分享，也就仅此而已。后来，是因为我独自一人应付不来，只能集思广益。再后来，就单纯是给他们提个醒。很多鬼怪青叶的人没有解决，我也没有解决，我只能以这种方式让他们小心。这些不同的情绪转换、融合，到最后，就成了一种习惯。
我习惯了这样对他们“讲故事”，此时此刻再“讲故事”，就变得得心应手。
有些细节、人名、时间，我都不记得了，但事情的经过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以为自己每讲一点，自己的记忆就会被篡改。就像是格式化硬盘，一点点清楚数据，替换上新的数据。
但是，没有。
我的记忆没有被篡改。
那个东西放弃了。它恐怕根本不在乎我透露出真相。
它已经成功了啊。
青叶的四个人死了，叶青的记忆也被篡改了。
它已经大功告成了。
我一个人能做什么呢？
我甚至连取信瘦子他们都不一定能做到。
我或许马上就会死了。
我怀着这样的念头，却没有停止叙述。
瘦子他们也没阻止我，只是表情随着我的叙述而变化。
我不知道他们信了多少，但看起来，总有那么一两分相信吧。
他们似乎没有变化。和我的关系变了，但本身并无变化，都还是那样的性格。
我讲得口干舌燥，声音也变轻了。可总觉得有一种力量支撑着我，让我执拗地继续讲下去。
房间里只有我的声音在回荡。
护士进来要给我换药，都被他们四个阻止了。
我的喉咙已经开始疼痛。
本来是带着自暴自弃的想法，想将一切和盘托出，不再隐瞒。可到了这一步，随着叙述不断回忆，我已经生出了其他想法。尤其是在确定了我的记忆和他们此时的记忆都没有被篡改之后，我那种想法就更加坚定了。
至少，让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个东西不管是怀揣恶意还是善意，这样隐藏真实身份，总是另有所图。
揭露出来，让他们小心。
小心这个世界，小心那些鬼王。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转换成鬼王庇护他们，能不能活下来，可多多少少，都想要帮助他们。
我没有办法救下青叶的人，那么，要帮助到瘦子他们。
“……死了。他们四个都死了。然后，就是你们看到的。我的灵魂回到了身体中，现在……”我声音沙哑，视线扫过他们四个，“我不知道你们相不相信。过去改变了，快速、彻底地改变了。那个东西的野心、执行力、能力都很强。我们一败涂地。太慢了……那个古装鬼说的对，我们太慢了。我们还没找到那个可以让我改变整个世界的鬼魂，他们已经完成了对整个世界的改变。还有人选……”
我苦笑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我。为什么选择我……换成是叶青，大概一切早就结束了。而不是现在这样……我不是合适的人选。”
这是让我最心痛的地方。
古陌他们都曾说过，我的能力最适合我的心性。否则，换个人，非闹出大混乱，八成就变成恶鬼，肆虐人间了。
我也有成为鬼王的念头。没想过杀掉任何人，可成为鬼之后，谁知道心性会不会改变？古陌他们也曾担心过这一点。
我还是认为，不是我，换成另一个人，换成叶青拥有我的能力，应该很快就能完成计划，改变整个世界。
叶青能使用别人的能力，也能用我的能力。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从来没有用过。
“你的想法没有任何意义。”陈晓丘在长久的静默中开口。
我看向了陈晓丘，其他人也侧头看向陈晓丘。
被我们盯着，陈晓丘没有丝毫不自在，还直视着我的双眼，淡定说道：“现实就是，你拥有这个能力。你能使用这个能力，改变世界。你没做到，你失败了，不代表别人拥有同样的能力就能成功。照你所说，那个叶青也能用你的力量。他什么都不做，是怕力量蒙蔽自己的大脑，让自己做出错事？他应该不是那样的人吧。那么，有一种解释，他用过，但失败了。”
我怔怔看着陈晓丘。
“他失败了，而能力本来就属于你。所以他改变策略，让你来使用能力。不过，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他不知道。他自己也没有十足把握，甚至谈不上有一个正确的解决方案，放手一搏就成了他唯一的选择了。他能做的，就是咬牙硬撑，支撑当前局面，看你能做到哪一步。”
陈晓丘看着我，没什么表情，说那番话的时候，也没有语气起伏。
“你相信他说的是真的？”郭玉洁忽然插嘴问道。
郭玉洁看我的眼神就带着探究，还有犹豫。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的口气也不是嘲讽。
她现在应该是弄不清状况，无法作出判断。
与之相反的是瘦子和胖子，两人看我的眼神谈不上敌意，但提防戒备少不了，还有些焦躁。
“相信。他说的是真的。”陈晓丘回答。
我诧异地看向陈晓丘。
“等等！这个我来做判断吧。”瘦子跳出来说道，还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怀表。

第1956章 真话
瘦子将怀表的链子缠在手指上，怀表垂下，晃荡了两下。
晃荡的怀表就悬在我脑袋上方。这场景看起来有点儿像是要催眠我。
但是，不多久，怀表就停止了摇晃，静止在了那里。
滴答、滴答……
我能听到秒针的移动，也能看到表盘上的秒针在移动。
秒针没有正常地转动，而是在“12”的位置来回摇摆，好像卡在了那里。
随着房间内气氛一变，秒针突然正常转动起来，从“12”到了“1”，并进一步往前。
我看了眼瘦子。
他一脸严肃，却也只是举着怀表，没有多余的举动，双眼都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怀表。
秒针顺利转动一圈，仿佛是按下了什么开关，停在四点四十分的时针和分针都开始转动。
两根细针飞速转动，和停在“12”的秒针汇合在一起。
光洁的表盘上也在此时出现了犹如大海的波纹。
蓝色从表盘内部沁出来，继而有绿色、黄色、红色等色彩轮番出现。
表盘成了七彩的颜色，颜色融合，变成黑色。
这像是某种电子表的动态表盘，不算漂亮，只能说是新奇。
停止的三根指针好似被拨动，各自划过弧度，并停在了固定的位置上。
“六点十七分二十一秒。”瘦子凑过头来，看了眼时间，将怀表握在手中，反面朝上，好像在对照着什么东西，进行计算。
我没有看到表盘背面的模样。
胖子和郭玉洁已经凑过头去，跟着瞧热闹。
瘦子的脸色变得惊奇，看看那枚怀表，再看看我，再看看那枚怀表。
“结果是什么？”我平静问道。
“是真的。”瘦子张口结舌，回答了我的答案。
胖子和郭玉洁都面色惊奇，和瘦子一样。
陈晓丘的眼中好似有光划过，表情都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这么说，这样的话……整、整个世界，还有我们……”瘦子手足无措，眼睛瞪大，一直盯着我看。
“那个怀表是什么？”我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如果全世界都被改变，我是唯一的漏网之鱼，那么怀表应该也不能幸免，它所知道的历史应该是被改变后的历史，而不是我所说的历史。
“血腥伯爵的怀表。”瘦子老老实实回答，“很久以前的一个贵族伯爵，不喜欢人欺骗他，也不相信其他人，所以经常性对人使用酷刑，考验人是不是说真话。这个就是他的怀表。呃，有点儿像是测谎。他会根据一些提问技巧、检验人的心跳呼吸、还有其他一些东西，做出判断。这怀表就是他随身佩戴并使用的工具，被赋予了类似诅咒的力量吧。他弄死了不少人。”
瘦子给我做了详细讲解。
怀表会根据不同的人，给出一个时间，那些数字根据对照表，能解读出一些信息，类似于暗码。
瘦子也是因此作出判断。
怀表能告知的只有我所说的话的真实性。
“你的记忆不是很准确，有些错漏的地方，还有一些东西没说。但你说的都是真的。”瘦子说道。
“还有隐瞒？”郭玉洁看向我，好似在不满。
“我能记起来的都说了。”我坦然回答。
一年多的生活，事情那么多，我也不可能将所有的细节都记起来，并将它们全部诉说出来。我的记忆力没有那么好。而且，我现在也没有那种心情。
我方才叙述的时候，只是一种倾诉欲，想要将最主要的真相告诉给瘦子他们，给他们提个醒。细枝末节的东西，我都不是那么在意，想都没想起来。
“不，你应该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瘦子说道。
我愣住了。
我下意识回忆一番，刚才的叙述中，我想要讲的都讲了，自觉没有漏掉什么重要信息。
“漏了什么？”我问道。
“我怎么知道？”瘦子反问，马上反应过来，“这怀表只能判断这些。它的判断依据是你自身。你肯定有漏掉什么，潜意识里……嗯，潜意识里觉得很重要的东西吧。”
瘦子也不是很确定的样子。
潜意识里觉得重要的东西……
我的表情变得木然。
“他们四个，就是你所说的青叶的四个人是怎么死的？”陈晓丘问道。
我没有回答。
他们四个人都看着我。
“你刚才只说他们被鬼王杀死了。具体的呢？”陈晓丘进一步追问。
我闭了闭眼睛。
我又回忆起了那些画面。
我对那时候发生的事情记忆犹新。
虽然本来就没有时隔多久，可是那点点滴滴的细节，乃至于爆炸燃烧的气味、飞灰飘舞时的风、血迹的轮廓、白瓷粉末的触感，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不想说就算了吧。”郭玉洁开口道，语气中带着同情。
我睁开眼，看到瘦子收起了怀表，和胖子站一块儿，体型不太搭，表情是相同的沉重。
“最好还是说出来。”陈晓丘说道。
瘦子和胖子皱眉看向陈晓丘。
“小丘。”郭玉洁也叫了一声。
“那很重要。至少，你自己内心深处是这样判断的。”陈晓丘说道。
“是的，那很重要。”我附和了陈晓丘的话，却没有准备告诉他们那些细节。
话锋一转，我对陈晓丘拜托道：“能不能麻烦你小叔去查一下南天家里？”
南宫耀的遗言我也记得清清楚楚。
南天是鬼王假扮的，那么，南宫耀家里面恐怕也陷入了危险。说不定他所有的家人都已经死亡，都被替换成了鬼王或者鬼王的手下。
“那个大明星啊。之前还看到了通告。他真的死了？”郭玉洁问道。
“嗯。如果历史没有被改变的话。”
“他家里是什么情况？”陈晓丘问道。
“四海财富。那个大集团，做金融的吧。”我不是很确定。
四海财富的名字我当然听说过。南宫耀第一次提到这个的时候，我们几个还查过。但时隔那么久，我已经记不清了。四海财富的规模和涉及到的业务都有些什么，我不是那么清楚，想来是个庞然大物。
我不禁想起了古装鬼开的大角鹿直播。
那里藏了不少鬼魂，还杀了做直播、看直播的人。
如果四海财富有问题……
我突然看到陈晓丘脸色一变。
这次变化明显，不是之前那种细微变化。

第1957章 不同
“四海财富？我知道了。”陈晓丘前半句话是脱口而出，后半句已经恢复了冷静，却和平日里的那种冷静也有些微不同。
她答应了我的请求，随后也没多说什么，就掏出手机往外走。
房间里只剩下了四个人，瘦子他们三个看看我，都有些尴尬，尴尬的神情很快就变成了一种木然。
他们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能理解他们这种心情。
我现在也是这种心情。
我们明明各自有着对对方的记忆，有着情谊，但双方的记忆不相同，那些情谊就变得无比脆弱和模糊。
“这么说，有些事情应该是注定的吧？”瘦子干咳了一声，起了话题，“过去改变了，但有些还是没有变啊。比如说，嗯，我们还是一起在拆迁办，有些事情还是发生了。哈！阿光结婚的事情也是注定了，命中注定啊。”
瘦子拍拍胖子厚实的肩膀。
“还是薛静悦吗？那你们认识是在……”我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
我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瘦子他们。
如果叙述完那些，我的记忆也被篡改了，那也不用烦恼了。如果他们不信我的话，就此决裂，甚至敌对，我躲着他们就行了。再换一种情况，那就是我直接死了，更不用烦恼了。
现在倒好，我的记忆没有被篡改，他们证实了我没有撒谎，而我短时间内，至少在当下是不可能立刻死亡。这种尴尬只能持续下去。
我对他们的情谊到底是不同，他们估计也是这样。不是陌生人，又不能说是好朋友，气氛很微妙，我只能跟着瘦子闲扯。
“嗯，跟你说的一样，那个枪击俱乐部啊。那俱乐部现在没了。那个鬼，就是你说的酒店里的那个，在他儿子出生后，就直接死了，事情都是他儿子做的。”瘦子给我解释。
萧正直接死了，死前不是普通鬼魂，而是鬼王。按照瘦子所说，只要在元旦那天住进情侣套房，男的会被萧正直接杀死，女的会被他强暴。那些女人要么疯了，要么直接死了，只有一个因为当天喝多了，意识不清，她丈夫也因为意外没有来，不知道怎么的活了下来。
“可能是那个小鬼杀了他老爸。嗯，应该是想要篡位吧。后来跑到了枪击俱乐部。”瘦子说得含糊不清。
“我没有插手这件事吗？”我奇怪问道，“我是说，那个‘我’。”
“当然有，但没跟我们说。很多东西都是陈晓丘猜出来的。你不太合群啊。人很可靠，就是太冷漠了。”瘦子说着，意识到对象错了，闭上了嘴巴。在稍微停顿后，他又绘声绘色说起了萧天赐的事情。
萧天赐被“我”一击杀死，直接抓住了，抹杀了存在，可谓是干脆利落。
我方才只是为了提到薛静悦，才略微说了萧正和萧天赐的事情，这会儿瘦子既然讲起来，我就详细讲讲我经历的那个过程。
我可没有那么强大，直接杀了萧天赐。他们父子死在了叶青留下的胎盘上。
那个胎盘……
我说到此，也想起来一些事情，“阿光的血好像有沾到胎盘……”
胖子当时为了个薛静悦挡刀，被弄伤了。在之前的搏斗中，装着胎盘的罐子被打碎，胎盘落出来。刀上的血似是有落在胎盘上。
如果是这样，就能解释一直是胎盘标本的东西为什么会突然孕育出鬼魂，还强大到杀了萧正和萧天赐。
胖子的能力那时候就觉醒了。
“咦？你是那样啊。”瘦子感叹道。
胖子若有所思，问道：“这么说，在你的经历中，我们几个的能力都是因为意外才觉醒，才被发现的？”
我看向了胖子。
“我们是被那个你引导着，觉醒力量，从某种角度来说，我们还被有意训练了。”胖子说道，“那个你是一个领导者。”
我沉默听着。
那绝对不是我。即使是经历了很多，是未来的我，都不可能做这种事情。
我希望庇护家人朋友，自始至终都不希望将他们牵扯到这种事情里面。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能一力承担。当然，我一直都有侥幸和逃避的心理，最好的情况是叶青一力承担，不要将我和我的家人朋友卷进去。
“那不是我。如果你们认可的是那个我的话……”我苦笑起来。
“的确不太像。”郭玉洁直言不讳。
我只能继续苦笑。
“说真的，和那个人相处，压力很大啊。只有陈晓丘觉得不错吧。”瘦子一下子松懈下来，吐了口气，“倒是你……我觉得我们更合拍啊。”
胖子跟着点头。
郭玉洁鄙夷地说道：“没志气。”
“平平安安才好嘛。拯救世界这种事情，该是英雄做的。我们就是普通人啊。”瘦子理直气壮地说道。
我看着熟悉的瘦子，想起了祁白。
我方才叙述的时候，没有说自己前不久看到祁白被叶青关押着，当成了工具。我提到祁白的时候，瘦子的表情变化被我看到，让我无法说出那种残忍的事情。
“你想问白白的事情？”瘦子看了我一眼，突然问道，“说了阿光，接下来就是说我了吧。”
我没吭声。
瘦子稍显惆怅，“差不多。就跟你说的那个差不多，白白就是那样死的，然后被那个人给……看来是真的没办法救了。不管过去怎么变化，都没法救了。”
我抬眼看向瘦子。
“当场就……在那个占卜的时候？”我问道。
瘦子落寞地点点头，“他比你强嘛。”
“之后，祁白没有袭击你？”我又问道，心中隐隐觉得哪儿不太对。
瘦子摇头，“没有，这点算是幸运吧。”
“这方面你真的很废。那个人保护了我们，我们都没遇到过大危险。”郭玉洁仍然是直言不讳。
“喂喂。”瘦子站在了我这边。
“我觉得他不是坏人。你说他和那些鬼王要算计你，就因为你的能力，其实根本没必要吧。”郭玉洁说道。
瘦子哑然，他想了想，看看胖子，还偷瞄了我一眼。
我倒是不觉得受到打击。
“如果真是那样，他们要杀掉我就一点儿都不奇怪了。我是一个妨碍。我来了，他就不见了，或者说是不能出来了。”我平静说道。
话虽如此，我仍然不觉得那种心性的人会是我。
那是另外的东西，另外的人或者鬼。
而在我认识的所有人中，根本就没有一个符合情况的对象。
“会不会是你说的那个叶青？”胖子问道。
我摇摇头。
我已经见到失控的叶青鬼魂了。
另一个铁证，是青叶的四个人都死了。
要是叶青的话，怎么会让他们死呢？
那些回忆又涌了上来，让我感到很不舒服。
正巧这时候门被打开，陈晓丘一脸铁青地走了进来。
“怎么了？”瘦子马上问道，有意转移话题。
“通信出问题了。”陈晓丘将手机举起来，开了免提，让我们听到了电话中传出来的呆板电子音。

第1958章 通信中断
“网络维护中，请稍后再拨。”
电子音将这句话重复了两遍，就自动挂了通话。
陈晓丘将手机收起来，继续说道：“不仅是无法打电话、发消息了，网络也出了问题，没法上网。医院也是一样的情况。内网还能用，外网都连不上了。”
我下意识就感觉这是个大问题。
对现代人来说，断网大概是“天灾人祸”中很高级别的灾难了。
虽然网络让有些不好的事情也快速传播起来，但信息交流的便捷化总是利大于弊。
“四海财富的投资中，就有国内和国外不少通信行业和互联网巨头。”陈晓丘进一步解释，“可以说，榜上有名的，他们家都有投资，或多或少都握有一些股权。”
“怎么可能？”瘦子失声叫道。
“不多，没有话语权，只是能分享一些利润。”陈晓丘话锋一转，“但是，要是和鬼王搭上边，这事情就可大可小了吧。最起码，他们家如果有意，往这些企业的中下层安排人手，会很容易。运作得好，控制住一些没有实权的重要岗位，是可以做到的。”
陈晓丘看向了我，“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些鬼王不是单独行动，而是聚合在一起，有统一调度，要做到这种事情就更容易了，都不用借助四海财富这样的力量。”
我一阵恍惚。
我知道这些鬼王背后是有一个更高层次、能统御他们的东西的。可要说鬼王之间是铁板一块，就未必了。那个统御他们的东西能做到什么程度也是两说。古装鬼显然就是阳奉阴违的那类手下。
“首先要确定，是那些鬼王共同的计划，还是南天自己的计划。”我冷静地说道。
在一连遭受了那么多打击后，我对这种突发的大事反倒是没什么触动了。
想清楚之后，就直接开口。
“他们要借用四海财富的力量，可能就是南天自己搞出来的事情。顶多是上面给了一个目标，南天自己解决，其他鬼王应该不会提供援手。”我越说，思路越清晰。
古装鬼开了直播软件的公司，杀人之余，招收手下。他自己还需要亲自下场，解决一些问题。
我估计，他亲自下场的那两次，一次对白安、幻光，一次是之前来找我，就都是上面下达的指令。
“可能是南天自己的行为。杀顾颜也是。当明星也是。”我感觉自己一下子想通了很多事情。
鬼王的力量终归是来自于他们订立的规则和受到规则约束的人口数量。他们之上的那个东西对他们有指挥权，却仅限于在叶青，或者说是在关乎我的事情上面。其他时候，他们都是自由行动。
那东西可能强悍到能直接抹杀任何一个鬼王，鬼王也不得不听从他的命令。
在命令之外，鬼王仍然需要建立自己的势力，汲取力量。
南天假扮南宫耀的弟弟，是命令；南天去当明星、控制四海财富，可能就是为了私利。
“他应该彻底死了才对。不管之前有什么布置，现在应该都没用了。”我皱起眉头。
天雷直接抹杀了南宫耀和南天，这点毋庸置疑。
难道这段历史也会发生变化？
不可能。
南宫耀死了，这是那个东西计划中的一步。他不可能为了南天改变这段过去，甚至都不会为了那么一线机会，让南天重来一次，看看能不能杀南宫耀，而保住南天。
我直觉如此。
虽然没见过那个东西，但在确定他有极大几率不是未来的“我”之后，我就知道他不会做这种事情。
古装鬼的作为也增添了我在这方面的信心。
那东西根本不在乎古装鬼的阳奉阴违，只要达成目的，将该杀的杀了，就算达成他的目的。
同理，他也不可能在乎这些鬼王的死活。
“不是南天。可能是他的布置在他死后失控了，也可能是……”我想了想，“是有其他鬼王想要趁着这个机会摘果子。”
我个人倾向于第二种情况。
按照陈晓丘所说，四海财富投资的东西很多，涉及了大部分的通信和互联网企业，那么，借用这个关系网，鬼王能做的事情肯定不少。
我大概知道鬼王订立规则和力量的来源，光靠想象，能想出好几种情况。
如古装鬼那样，在软件中捣鬼，让使用者听到鬼哭狼嚎的声音，受到惊吓，进而被恐惧和鬼魂杀死，是很容易的事情。
要是侵占了通信网络，这事情就更好办了。
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使用电话的时候，都有可能将电话打给一只恶鬼，也可能接到一只恶鬼的电话。鬼魂要杀人，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陈晓丘也想明白了这些，可在通信中断的情况下，光是知道这些，根本没有人手处理这件事。
“我直接去找我小叔。”陈晓丘说道。
“我也回家看看吧。”郭玉洁跟着说道。
她很明显是更喜欢之前那个东西的性格，对我的性格不是很待见。没有相处过，或者说，没有一起历经生死，她对我这态度，也不奇怪。
瘦子和胖子也面露焦急，有些犹豫。
“能顺便帮我去看看我爸妈和妹妹吗？”我问道。
比起瘦子他们，我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家人。
我都“变”了，相处二十多年，他们会是怎样的性格？
比起瘦子他们，爸妈和妹妹更加无法接受现在的我吧？
我想到此，就感到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我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他们四个死亡时的场景。
杀死刘淼的是他父母的鬼魂。他是不是根本没有抵抗？
杀死吴灵的是什么东西，我还不清楚，但看那瓷娃娃，吴灵恐怕是被自己的身世给害了。
古陌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和小古应该完全不熟悉，顶多是知道有那么个人。但在看到暗示之后，还是跑出了酒店。
南宫耀则是挣扎了很久，终于心死，选择和南天摊牌，同归于尽。要是南天不挑衅，大概南宫耀还会装很久的糊涂。
我想起了爸妈和妹妹的面容，更觉得难过。
隔阂肯定会存在，还会非常巨大。
我能对瘦子他们坦白一切，他们能接受，我的家人……恐怕不会。

第1959章 死神来电（一）
瘦子和胖子听到我的拜托，一口答应下来。看得出来，他们听到我这么说，大大松了口气。
两人虽然不像是郭玉洁那么态度鲜明，可对于彻底换了个人的朋友，也没那么快适应。
能离开，倒是解了我们之间的尴尬。
四个人都是招呼一声，就往外走，病房里很快就剩下我一个人。
我能听到病房外的说话声。细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嗡嗡嗡的，有种催眠作用。
我没有困意，只是觉得萧索和茫然。
没有直接反目成仇，大概能算是好消息。可这不代表没有问题了。
隔阂是存在的，只是有深浅区别。
我仍然是孤单一人。
青叶的人都死了，仅剩的叶青也失控了。
我的朋友和家人也都不认识我。
我虽然仍然想要庇护他们，可在那么一瞬间，我也产生过怀疑。
我所庇护的，是我原本想要庇护的人吗？
对他们来说，我是彻底换了个人，对我来说，其实也是这样。
很多东西没变，可变了的东西是致命的。
我脑海中想起了叶青的大计划。
让一切重来……
重来之后，或许就是现在这样。我不再是我，不再是他们眼中的我，也说不定。
如果那个占据了我身体活动的家伙不解决，这个问题就无法解决。所谓的重来，只是其他人重来罢了。
其他重来……也挺好。至少我，那些因为灵异而枉死的人能活过来。至少，我的这些家人朋友、青叶的人，都能活过来。
只是那时候，我自己无所适从。
可能能挺过去，可能就……
我将这念头抛到脑后，有些自嘲地想自己真是闲操心。那个大计划我根本完成不了。要完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现在想那么远，有什么用呢？
说不定，我在下一秒就死了。
我闭上了眼睛，本想要睡觉，让自己的意识陷入睡眠，不去想那些烦心事。
可眼睛一闭上，那些死亡画面就冒了出来。
一旦心静下来，那些记忆就迫不及待地涌现到我面前，时刻提醒我发生了什么。
提醒我救不了任何一个人。
我谁都救不了。
我呼了口气，睁开双眼，只觉得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画面没了，声响还在。
我再次闭了闭眼睛，想要让那些记忆停止下来。可眼睛一闭上，画面又出现了。
不……不行……
不要再出现……
我生出这种念头的时候，又觉得自己卑鄙自私，懦弱无能。
我无法救他们，难道连记住他们都做不到吗？
我感到自己眼眶发热，再睁眼，依然看到了那些画面，看到了他们临死时的模样。
“对不起……”我喃喃说着，“对不起……”
逃避的念头被我压下去，我一次次看着他们的死亡。
没有惨叫声，没有怨恨的咒骂，甚至有的连遗言都没有，留下的遗言，那也一种平和的态度，对我寄予希望。
我更觉得自责了，这次却是硬撑下来。
泪水模糊眼睛，那些记忆都好似模糊起来。
我听到了铃声。
音乐声伴随着手机的震动声，应该是铃声。
我转过头，看到了桌上的手机。
那也只是个模糊的画面，可我还是分辨出来，这是在梦境中。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视野变成了两个。一个是我自己的视野，另一个还定格在手机上。
我附身的对象终于动起来，伸手拿过了手机，却是没有接听。
我看到了来电人的名字。
徐畅。
谁？
我马上收到了一段记忆，甜蜜的、苦涩的，约会、争吵。
是附身对象的男朋友。
我的灵魂不自觉地飘动，和附身对象分开，习惯性地先确定了他的身份。
那张脸让我觉得眼熟，随后我看到了台子上摊着的护理学书本。
哦，是那个护士。
她死了吗？
昨晚上还见过的。
我有些麻木地想，一时间，思维都比较迟钝。
护士握着电话好久，都没有接听，电话自动挂了。她将手机一扔，抽抽搭搭哭起来，狠命抓了一把纸巾，在脸上胡乱抹了几下。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想到她已经死了，快要死了，顿觉得有些可笑。
我想起了未来世界的那些人。
他们在鬼王的统治下，随时可能死去，但照样上学、工作、恋爱、结婚，甚至还有各种各样的小心思。
再一想，现实世界不是已经变成这样了吗？
青叶四人的死亡，这些人根本不知道。
他们根本不知道鬼王是怎样的存在，更不知道有一些人正在努力拯救这个世界。
虽说，我不觉得叶青拯救世界是为了这些人。他那么做的目的完全是出于自身意愿，想要救的也只是自己和身边的人。
嗯……叶青已经不再拯救世界了。
最后一股力量都灭绝了，消失了啊。
或许，他们的事情公布出来，反倒会有人嘲笑他们不自量力吧。
我胡思乱想着，对于从护士那儿传来的悲伤情绪，不以为然。
我没有接收到青叶四人死亡时的情绪，但他们那时候应该更加悲伤绝望吧。
手机又响了起来，这次打来电话的是一串数字号码，归属地是民庆。
护士一阵激动，只当是自己的男朋友又打来电话，看都没看，就接了起来，生怕像之前一样犹犹豫豫给错过了。
我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茫然。
电话那头是一阵沉默的声音。
“喂？阿畅？”护士轻轻叫了一声，马上就抽了两下鼻子，“干嘛不说话？你还生气？我也生气呢。叫你吃饭而已，你就……”
抱怨的话还没说完，护士听到了电话那头诡异的杂音。
沙沙……沙沙……
哔——
一声蜂鸣，好似信号发生了问题。
护士皱起眉头，将手机从耳边拉开，侧头看向了手机屏幕。
她这时候才发现电话不是男友打来的，一阵尴尬后，恼怒地就想要挂掉电话。
杂音这时候消失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确定是人声。
我感觉到了电话中传出来的阴气。
护士已经手快地将电话挂了。
手中停留在挂断的键上，护士怔怔看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后，才生出一种诡异的后怕感觉。
她脸上的泪水都已经干涸，后背上的冷汗也马上干涸，黏在了身上。
手一抖，她将手机扔掉，惊恐地瞪了一会儿，慢慢才平静下来。
我的视线也落在了手机上，脑中想到的是陈晓丘最近的那个发现。
是那件事吗？

第1960章 死神来电（二）
我此刻心情很平静。在思考问题的时候，那些有关青叶的记忆就会被压下。
虽然一个走神，就会想起那些场景，又让我失神片刻，但总归是有点事情做，能让注意力转到其他地方。
至于那个护士，应该是受到阴气影响，才会有那种恐惧的心理。
电话挂断，阴气也消失了之后，她就慢慢平静下来，却仍然感到后怕。
我能接收到她纷繁的思绪，除了和男友有关的事情外，还有对那通诡异电话的担忧。
“应该是推销电话，诈骗电话……不可能是其他的。怎么阿畅不打电话来了？”她的这些念头在脑海中盘旋的同时，不知不觉就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不过，还有一些想法并没有被说出来。
我能捕捉到她脑中一闪而逝的潜意识。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只是潜意识，她的那种念头异常强烈，念头生出来的同时，自己就开始本能地回避，转移注意力。
这种做法，和我很相似。
只不过，我在回避的是痛苦，她在回避的是恐惧。
她已经察觉到那通电话有问题，怀疑是某个鬼王的手段。
我观察了一会儿，确定她没有超能力。她就是一个普通人，此前应该也没有直接和鬼王接触过，顶多是听过一些鬼王的故事，知道鬼王的规则，并会严格遵守，如同现实世界现在的大多数人。
这就好似义务教育。正常来说，所有人都会在懵懂的童年被家长送入学校，按部就班地读书、考试。会有抱怨，会有滑头，不过，大多数时候，都学着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学的知识，参加自己都不知道具体意义的考试，直到长大成年，慢慢理解这些行为的含义。也或者，长大成年后，对这种事情也没有思考和感触，继续稀里糊涂，跟着大多数人的步调往前进。
尽管如此，几年书、十几年书读下来，有些东西已经成为习惯，没读书的，也会耳濡目染，了解一些情况。
眼前的护士应该就是这种情况。
我忽然明白，未来世界的大多数人应该也是这种情况。
不单是生活所迫，所以在鬼王的统治下，还得继续过着普通人读书、上学的生活，而不是社会制度崩溃，另行构成一种新的世界规则。
他们习惯了，一时间无法推翻这种惯性。鬼王也没有想过推翻这种惯性。
所以，普通人继续生活，只是生活中多了几条奇怪的、能处置自己生死的规则而已。
我仍然感到荒谬，但面前的人并不会这么觉得。
随着时间流逝，不过一个多小时、两个小时，护士已经压制下了那种恐惧，开始做自己的事情。
和男友的争吵都不让她挂心了。
她看了眼时间，做了饭，草草吃完之后，就换衣服准备去上班了。
一路无事，到了医院，都一切正常。
不过，交接班的时候，她的同事告诉了她断网的事情。
我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晚饭的点。我自己都不知道在瘦子他们走后，我陷入那种回忆和纠结中，眨眼就过去了多久。
我心中一动，忽的想到去看看我自己。
护士台距离我的病房并不远。
我一路飘了过去，耳边还能听到那个护士的抱怨。我刚才就看到了她的铭牌，知道她叫李望溪，只是这个科室的一个小护士，今天上夜班。
李望溪正在小声抱怨，传来的念头却是一种庆幸。她还以为自己男友和自己冷战了，现在看来是因为断网了，才没有联系。
我已经到了自己的病房门口，跟着玻璃窗，能看到躺在病床上的自己。
也只有我自己的身体，没有另一个灵魂存在。
我穿过了门，无法再进一步，仅仅是隔着这点距离观察，看起来我的身体正在沉睡，没有其他灵魂占据我的身体。
是发现我了，才不出现？
还是说，这会儿那个东西没有占据我的身体？
因为没必要吗？
瘦子他们都不在，的确是没必要……
我听到了脚步声，猛地回头。
依然是隔着玻璃窗，只不过，看到玻璃窗外的走廊，我可没有看到自己的身体那么平静。
走廊上没人，所谓的脚步声仿佛也只是我的错觉。
我很快就知道自己没有听错。
门把手被扭开了，门缓缓打开，却没见到人影。
没人进来，也没有鬼进来。
门就这样开了。
什么东西？
我心头狂跳，倒不是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到了。
类似的场景我不久前才看到过，就是在王腾身上看到的。
更进一步的场景，我也看到过。
那种空旷的街道，什么存在都没有的场景，差点儿就将我逼疯了。
是谁？
我心中想着的同时，也问出了声。
这时候会来看我，我还无法看见的鬼魂能有谁呢？
青叶的人灵魂没有灭？
我第一反应便是这个。
除了青叶的四人，还有玄青真人呢。
我问出了问题，没得到回答。
李望溪这时候还走了过来，探头看看病房内，伸手将病房门拉上了。
我诧异地看着这一幕。
我没看到人，是因为黑猫对我的能力做了手脚，李望溪也没看到人，就不正常了。
发生了什么？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环视了病房一圈，视线在自己的身体上定格了一会儿。
是那个灵魂吗？
可要是灵魂，何须开门？直接跟我一样，穿过门就行了。
“怎么了啊？”
“那扇门开了。不知道谁开的啊。”
“他醒来没？晚饭的时候没醒，都没吃东西。”
“没有。体征都正常。”
我听到了李望溪和同事的对话。
这是怎么回事？
我仍然感到奇怪，可傻站在这里，得不到答案。
我穿过了病房，一边思考着，一边走向护士台。
梦境的时间没有快进。
李望溪和同事换班查房的时候，我只能跟着。
病房里没有鬼魂，看来来很普通。
在发现我仍然没苏醒，两个护士查了一圈房后，就叫了医生过来，检查我的情况。
“没什么问题。再次查房还这样，再做详细检查。”医生淡淡说道，双手插着口袋，就走了。
对于医生护士来说，我这种昏睡大概都不算什么。挂着药水，插着呼吸机，生理体征也没问题，就是没问题。
隔壁病房倒是有个真正在昏迷的，也没见他们紧张。倒是病人家属一直很忧愁，询问了很多东西，得到的回答却是模棱两可。
在这个充满虚弱病人和伤感的家属的地方，他们算得上是特立独行。
我站在护士台前，只觉得有种孤寂感。
他们和病人不同，我和他们所有人都不同。
这么想着的时候，我想起了青叶的人，想起了瘦子他们，想起了家人。
我看了眼病房。
妹妹没有来。
可能是瘦子他们叮嘱她这会儿通信中断，不要乱跑，也可能是……她不想来见我这个已经彻底改变了的哥哥。

第1961章 死神来电（三）
李望溪的抱怨声将我从那种情绪中拉了回来。
断网还没恢复，他们都觉得不自在。没有网络这点还能克服的话，连通信都中断了，就让人非常不安。
“那是不是救护车都不能叫了？”李望溪很快想到了这一点。
“应该不是吧……”她的同事拿捏不定，“急救电话不是应该走另一个信号的吗？不是说其他电话都打不出去，但急救电话是能打的吗？”
“应该不是吧？”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都不是那么确定。
李望溪叹气道：“要能上网，就能查清楚了。”
她的同事笑了笑，忽然轻声询问起李望溪的感情问题。
“不是不能打电话了吗？之后也不知道怎样……”李望溪郁郁寡欢。
护士台的电脑上弹出了提示。
“我去看看。”李望溪的同事瞄了一眼，就站起了身。
李望溪也只是瞄了一眼屏幕，确认床位后，不咸不淡地说道：“大概又是问人什么时候醒。”
李望溪的同事没什么反应，直接就往病房走去。
我看床位号，并不能将它和病人对上，但从李望溪这一刻微弱的意识中，能想起来那张床上的病人是谁，正是那个有家属陪床的昏迷病人。
屏幕上跳着的弹窗很快就消失了。
李望溪打开了电脑中的病例档案，填写上之前查房时候的一些情况。
她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李望溪没急着拿出手机，只当是手机没电了，才会震动。但没几秒，这种下意识的推测就被她自己推翻了。
手机的铃声在这时候响起来。
李望溪怔了怔，依然没有拿手机。
夜间病房，晚饭的时间点已经过去，病人和家属不全在病房内，走廊上总有些人，新来的探望者、要走的访客，虽然不多，却一直有。在护士台也能听到一些病房中的动静。
这是一个阴冷、惨白，却也有着人气的地方。
即使如此，李望溪还是冒出了一丝很冷汗，只觉得其他人都和自己拉开了距离，她一个人被限制在了一个独特的空间中，周围人都无法注意到，更无法听到手机的铃声。
“恢复了吧。能打电话了。”李望溪将那种恐惧感强行压了下去，身体却轻轻颤抖。
她伸手进了口袋，好似要摸藏在坛子里的蛇，动作小心翼翼，随时准备抽出手。
花了很长时间，她的手指才触碰到了震动的手机壳，吓得抽回手。
那通电话还没有挂断，铃声的歌也没有放完。
李望溪深呼吸，再次将手伸入口袋，握住了手机。
手机没有咬人，李望溪并未感觉到痛苦，只是恐惧还没有消退。
她掏出手机，放在面前一看，来电人是周畅。
李望溪提着的一颗心立刻就松懈下来。
想都没想，她接听了电话。
原本都只是下意识的行为，她本人并没有整理好思路。
接听起电话后，李望溪倒是马上将自己的想法串好了。她因为恐惧而变得迟钝的大脑重新灵活起来。
先要谈谈吵架的事情。我可以软一点，但之后要让他保证，以后不能直接摔脸走人。还有断网的事情。还有那个电话……李望溪想到最后，身体颤了一下。那种恐惧感从记忆中浮现，让她变得不自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才有激烈的音乐声从听筒中传出来。
李望溪一下子觉得自己的耳朵要炸了。
“阿畅？”她皱着眉头喊了一声，感觉很不愉快。
听那音乐和喧闹声，周畅应该是在酒吧一类的地方。
“阿畅？”没得到回应，李望溪又叫了一声。
电话那头音乐声没有停止，却有争吵声传来。很多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根本听不出来每个人在说什么。
李望溪的心却已经提起来，情绪受到电话那头混乱的感染，只觉得无比慌乱。
“喂？喂！阿畅！周畅！”李望溪按着桌子站起来，双腿碰到了桌沿，让桌上的文具和文件都震了震。两腿的疼痛根本传递不到她现在的大脑中。她已经听到了电话那头的尖叫。
李望溪彻底慌了。
我注意到周围的人已经望了过来，神色诧异地看着李望溪，还有人窃窃私语。
“阿畅……阿畅？”李望溪只能无力地呼唤，根本不知道电话那头发生了什么。
忽的，杂乱的声音都没了，“嘟”的一声，电话被挂断。
李望溪看了看屏幕，连忙要重播，手机又是一声响。
新的消息发来。
李望溪的手机设置应该是自动打开消息，于是，发件人是一串号码的消息在屏幕上跳出来。
那是一张奇怪的照片，照片模糊，看不清细节，但能辨认出来，应该是酒吧一类的地方，照片中有不少人。
因为焦距问题，那些景物都有些模糊扭曲，人脸被拉出了残影，即使如此，也能看到某些人脸上紧绷的神色。
那一张照片之后，是新的照片。
自动打开的照片几乎只有两种颜色，背景色是一种肉色，中间则是一片红色。
我能看出那是被切开皮肤，伤口不规整，里面也是一摊血，几乎辨认不出肌肉和器官。
李望溪到底是护士，能分辨出一二。
她的心脏抽痛起来，因为从照片来看，伤口很深，面积大，位置也不好，已经将肾脏划拉开了。
同时，李望溪也看到了那片皮肤上的一枚黑痣。
李望溪的手颤抖起来。
她手中的手机在这时候震动起来，音乐声响起来前，来电提示已经亮起。
打来电话的是一串陌生号码。
我的记忆力不算出色，但之前有心，所以那通诡异来电的号码我记下了，同时，刚才发消息来的号码我也记下了。两相比较就知道，是同一号码。这会儿打来电话的也是那个号码。
李望溪的手颤抖了一会儿，才哆嗦着按下了接听键。
下午电话中诡异细碎的说话声出现了。
李望溪紧握住手机，在挂电话和继续听下去之间犹疑不定。
“您好。”
一个女声中断了那些说话声。
李望溪愣住了。
“李小姐。”那个女声进一步叫破李望溪的身份，并自我介绍，“我受我主指派，与您接洽。您已经收到了我们发给您的情报了吧？”
李望溪还有些回不过神。
“您现在有三个选择，一是将您名下财产转移至我们的指定账户，我主将会对您的伴侣施以援手；二是向我们献祭一个灵魂，我主同样将会对您的伴侣施以援手；三便是放弃这场交易，让您的伴侣就此死亡。您有三秒钟的时间作出决定。请按下键盘下的数字，并按井号键结束。现在开始倒计时，3、2——”

第1962章 死神来电（四）
什么？
我和李望溪同时生出了这样的想法，都有些没料到这通诡异的电话会演变成这样。
倒计时转瞬就要将结束。
相比于处在思考状态的我，李望溪明显是慌乱了。
她已经开了键盘，但大脑一片混乱，连之前听到的选项内容都遗忘了。
慌乱之下，李望溪随便按下了数字1，之后又手忙脚乱，按了井号键。
两个步骤做完，倒计时中止，刚好卡在那个点上。
“您选择将您名下的财产转移至我们的指定账户。已订立契约。我主将会拯救您的伴侣。希望您尽快将您的财产转移到我们的指定账户上。稍后，您将收到账户名称。”
“等、等等！”李望溪这时候打断了那个恭敬客气的女声。
那声音不是电子音，也不是事先录好的东西。
李望溪出声之后，那个声音就停了下来。
李望溪喘着气，咽了口唾沫，才问道：“阿畅，周畅怎么了？发生了什么？还有，你、你们是……”
“呵呵。李小姐，您只要知道，做这笔交易您不亏就行了。您选择救您的伴侣吗？”
“当然！如果周畅遇到危险的话，我当然……”
“那么，契约成立。我们将完成我们的工作，也请您旅行您的义务。”
电话挂断，没给李望溪继续询问的事情。
新消息接踵而至，直接就是一个银行账户，名称那一栏的内容比较奇特，写的是“冥西特”，一看就不是寻常的名字。
李望溪犹豫了一会儿，并没有直接转账。
“怎么了？”
李望溪的肩膀被拍了一下，吓了一跳，转头就看到了回来的同事。
“我，没什么……”李望溪结巴了一下，摇摇头。
“咦？能收消息了？网络恢复了？”李望溪的同事看到手机，立刻惊喜地问道。
“嗯……”李望溪心不在焉，一会儿回过神来，就翻出了刚才的通讯记录，打电话给他的男友。
她惴惴不安，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电话响了几声后，就有人接起电话。
李望溪松了口气，脱口叫了男友的名字，可听到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吓了一跳。
“你是他女朋友？他受伤了啊。救护车快来了。”那边的声音大声说道。
电话背景中，还有一些哀嚎声和哭声。
“发生什么了？”李望溪颤抖着，不安地问道。
“有人打架，比较凶。还好，已经被制住了。电话也恢复了，已经叫救护车了。”那边的人语气轻松，没有特别紧张。
“你让我男朋友听电话。麻烦你了。”李望溪焦躁地说道。
“哦，你等等。”
电话那边的说话声停顿了一会儿，背景音并没有消失。
很快，说话的人变成了一个虚弱的男人，能听到他咬着牙，艰难地喘气。
“我，我被划了一下……救护车快来了。没事。”男人说道。
李望溪眼眶一热，确认那声音属于周畅。
“真的没事吗？你在哪里？”
“没事……救护车都来了，你不用……”
“要送到哪间医院？”
“不知道……”
“小姐，他现在没什么，说话还有些吃力。这边附近只有一家社区医院，应该不是送那里，具体哪里我们也不清楚。等会儿到了，再联系你，可以吗？”
“好，好的，谢谢你。麻烦你帮着照顾一点。”
“没事，不用客气。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嘛。还请你尽快打钱过来啊。”男人声调未变，语气也是平静。
李望溪却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打了个激灵。
不等李望溪说什么，电话就掐断了。
“怎么了啊？到底出什么事情了？”李望溪的同事担心地问道。
“是阿畅……我要打钱过去。”李望溪眼眶泛红，忍着眼泪，将那个账户翻了出来，又开了手机上的银行软件，要转账。
李望溪的同事看了一眼，皱起眉头，“你是不是被骗了啊？是不是诈骗电话？”
李望溪只是摇头。
“现在能打电话了，你还是约你男朋友出来见面吧。见面的话，也能说清楚。”那个护士又劝了两句，却不能直接拦住李望溪的动作。
李望溪很紧张，身体有些颤抖，肌肉紧绷着，手指动作也不怎么灵活。
但转账的操作并不算复杂。
李望溪按了一会儿屏幕，就将卡里面的全部余额都转了出去。
她仍然不安，想了一会儿后，又将网络钱包里的钱都转出来，打到了对方账户上。
李望溪的同事见到这一幕，只好闭嘴了。
李望溪转了钱，心情稍感放松。她又给男友打电话，却没有打通。
这时候，李望溪再次着急起来。
她的大脑中出现了各种糟糕的猜想，让她愈发心神不宁。
护士台的电脑上再次弹出了呼叫。
李望溪的同事看看她的模样，自己记了床号，走出了护士台。
护士台只剩下了李望溪一人焦躁不安，重复拨打着那个电话，越打越是心凉。
李望溪并未注意到，本来还有人走动的走廊，不知何时安静下来。周围的病房也变得异常安静。
李望溪的手机冷声响起来，来电提示是那一串号码，而非李望溪男友的名字。
音乐铃声在整个楼层里回荡，好像顺着走廊，传出去老远。
李望溪深呼吸，按下了接听键。
“李小姐，您好。您的伴侣已经被急救，目前正在被送往仁心医院第二分院接受进一步治疗。他的情况稳定，暂无生命危险。”那个女声声音亲切，没有丝毫诡异。
李望溪松了口气。
“我们已经收到了您转来的财产，共两笔，分别是从民庆银行您名下尾号为2311的账户中转来的一万三千六百四十一元六角，以及网络钱包您名下帐号中转来的五千四百六十七元三角二分。我们查到，您名下还有一笔五万零六百一十元的固定投资、一笔十万元的商业保险、以及三元七角的银行卡余额。”
李望溪原本平静的心瞬间提起来，“那些钱是到期才能……”
“请您尽快将这三笔钱转到我们的指定账户。您还有十分钟的时间。”那个女声这次没有停下来听李望溪说话，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宣布完这些，电话就被挂断。
李望溪呆住了，连忙重新拨号，却是无法打通那个电话。

第1963章 死神来电（五）
如果说，李望溪之前的颤抖只能算是哆嗦的话，她现在的抖动已经是无法握住手机了。
不过，李望溪也不是真的那么没用。
在短暂的失神后，她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看了眼时间，确定自己只剩下八分钟后，马上就上网搜索出了保险公司的客服电话。
电话打过去，是系统语音，提示李望溪该如何操作。
一项项点进去，李望溪越来越焦躁，结果却是不尽如人意。
“此项业务暂无电话操作方式。请您本人携带身份证及原始合同文件到本公司人工柜台办理。返回上层菜单，请按星号键。退出请挂断电话。”
电话那头的电子音安静下来。
李望溪抱着一丝侥幸，查了下保险公司最近分部的地址，赶到那里就需要二十分钟，更何况现在根本不是营业时间点。
手机屏幕右上角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六分多钟，剩给李望溪的时间不足一分钟了。
李望溪已经不再颤抖，却是心生绝望。
她到现在都没注意到，自从她的同事离开，也就是那通电话之后，整层楼一直都没有动静。
李望溪眼睛只盯着手机屏幕，看着代表分针的数字突然变更。
时间到了的那一瞬，李望溪屏住了呼吸。
并没有新的电话打进来，也没有人突然出现。
李望溪抬起头，看了看周围，忽然发觉到了这里诡异的安静。
她看向电脑屏幕，又看了看身边的空座位，紧张又小心地用视线一点点检查周围。
她已经意识到不对，也确认自己碰到某个鬼王了。
她倒没有后悔，应该说，她现在还想不起来后悔，只想着要活下去。
安静的护士台和楼层内响起了提示音。
李望溪吓得差点儿跳起来，转着脑袋，半天才发现那声音是她每天都听到的铃声。
护士台电脑的屏幕上跳出了一个弹框，正是先前那个昏迷病人的床位号。
这像是正常的工作，可李望溪现在怎么可能正常工作？
她等着那个弹窗，听着有些刺耳的铃声，僵在原地没有动。
“你做什么呢？”
李望溪又被吓了一跳，转头才发现是她的同事回来了。
好似一切回归正轨，楼层走廊内还没有人，但病房中有声音传出来。说话声、洗漱声、上厕所的声响，都能听到一二。
李望溪怔怔看着这一幕。
“我说，你这样……今天夜班就我们两个啊。”李望溪的同事叹气。
屏幕上的弹窗这时多出来一个。
“你男朋友应该没事吧？还有刚才那个转账……要么报警，现在找人来换班，要么就好好上班吧。”李望溪的同事劝道。说完，她看了眼屏幕，“我去18号……”
“不，我去18号！”李望溪抢先说道。
18号是之前跳出来的那个床号。
李望溪的同事看了她一眼，略有些不满，但还是接受了这种分配，自己去察看那个昏迷病人了。
李望溪还有些腿软，但周围已经有了人气，她慢慢也就冷静下来。
她看了眼手机，通话记录还保存着。
李望溪感到手机变得异常沉重，让她都有些握不住了。
她拉开抽屉，将手机塞了进去，起身匆忙走向了18号病床所在的病房。
那是三人间，而不是我那种单人间。
三张床都有人，还有两个陪护的家属。
18号床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床上的病人看起来三四十岁，脸色青白，身上挂着水，但似乎不是烧伤患者。
李望溪走到了病床边，按掉了呼叫铃，再看了看挂在病床上方的药水袋子。
那里面的药水都快没了。
“十八号床，王伟生。”李望溪捏了捏药水袋子，准备拔针，嘴上向病人说明情况，“这是你今天最后一袋药了。今天就没了啊。”
话说完，没得到回答，李望溪低头看了过去。
她此时已经冷静下来，只想着工作的事情，没得到回答就低头，这动作不经思考。
床上躺着的病人在刚才就变了，甚至整个病房都改变了。
李望溪看过去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具骷髅。
她吓得一声尖叫，就要后退，松开的手却被缠住。
那一袋药水已经变成了一条毒蛇，绑住了李望溪的手腕，将她吊在了支架上。
李望溪挣扎起来，大声哭喊。
刷的一声，病床旁边的帘子自动拉起来，将这一块区域给封锁住。
房间的日光灯在中央，只有一部分照在边缘的这张床位上。
诡异的灯光在帘子上投下了阴影。
李望溪惊恐地盯着那条蛇，死命挣扎，却是因此站立不稳，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了手腕上，双脚踩着地面，只能不停摩擦，根本抓不到着力点。
那条蛇吸引走了李望溪所有的注意力。
床上的骷髅不知何时转过头，用空洞的眼窝看着李望溪。
它抬起了手，被子掀开，一把镰刀伸了出来。骷髅跟着坐起，床单裹着它的身体，慢慢从白色变成黑色。
这样经典的形象，任谁都会猜测出这是什么东西。
李望溪更觉得恐怖了。
她扯着嗓子尖叫，都忘了“救命”怎么发音，只是哭喊着。
那骷髅动作并不算快，蛇也没有攻击李望溪。
冰冷的镰刀刀刃逐渐贴近了李望溪的脖子。
李望溪的挣扎让自己的脖子上出现了伤口。
仅仅是寒气，就割伤了李望溪的皮肤，刀刃这时候还没有碰触到李望溪的身体呢。
我冷冷看着这一幕，很确定这个骷髅有形无实。
房间里甚至没有阴气，这些实际上都是一种幻觉。
我强行保持理智的话，眼中甚至能看到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一种是李望溪的视野所见，一种则是我自己现在灵魂所见。
骷髅最终也只是将镰刀架在李望溪的脖子上。
李望溪此时已经不敢挣扎了。
“交易，还是，死亡？”骷髅的嘴巴里发出了古怪的声音，又有一个清晰的声音出现在李望溪的大脑中。
李望溪颤抖着，感受着脖子上的疼痛，根本无法作出回答。
我心头一跳，忽然明白这东西要做什么了。
“交易，或者，死亡？”骷髅将脸贴近了李望溪。
那条蛇钻入了骷髅的斗篷中，从骷髅的眼窝钻出来，猩红的信子轻轻碰触到李望溪的脸颊。
“交易！交易！我给你钱！我要点时间。我明天就去把钱提出来！真的！你放过我吧！求你了……呜呜呜……不要杀我……”李望溪的情绪已经临近崩溃。
骷髅的嘴巴中继续发出那种古怪的说话声，好像有很多人在它体内交流说话，相互讨论。
骷髅发出了人声，不疾不徐地说道：“以他人的灵魂换取你的灵魂。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话音落下，所有幻象消失。
李望溪看到病房恢复原样，她正站在病床边，捏着药水袋子，床上躺着的是那个虚弱的病人。

第1964章 死神来电（六）
李望溪僵硬地看着床上的病人。
那个男人很虚弱，皱着眉，一副忍着痛苦的模样。
李望溪要杀他太容易了。她现在就能想到各种办法，当场杀死这个男人，还不引人怀疑。甚至，做得巧妙一些，事后也不会被人发现。
李望溪拔针的手停在那里，内心中是无比的纠结。她在挣扎和动摇，也在害怕。
“护士啊，是不是不好啊？我是不是有什么啊？”那个病人这时候也觉察到李望溪一直没有动。
李望溪摇头，深呼吸了一次，将吊针拔掉，取下了空了的药水袋子。
“今天还要吊吗？这个是最后一袋？”
李望溪沉默点头，垂着眼，拿着空的药水袋子就往外走。
她走得很快，步履匆匆，回到护士台，就看到同事已经回来了。
李望溪直接坐在了座位上，手中还拿着那个空袋子。
“李望溪，你到底怎么了啊？”同事皱眉问道，语气严肃了不少。
李望溪茫然地看看同事，这才注意到自己走神了。她站起身，进了护士台里面的办公室，将空袋子扔掉。
扶着那个大桶边沿，李望溪的肩膀松动，眼泪就快要掉下来。
她有些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她无法去杀人，也没有办法冷静迎接自己的死亡。
我稍微松了口气，又有些同情她的遭遇。
李望溪捂住脸，跪在地上，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嘭！
房门突然关上。
我诧异地转头，看到不知何时走入办公室的男人。
男人身上并无阴气，不是鬼，但身上又有着一种奇怪的气息。
李望溪吓得抬头，看到来人后，怔怔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办公室外传来了脚步声，房门被拍打，门把手被扭动。
“喂！你谁啊！你想干什么！李望溪！”李望溪的同事在外头焦急呼喊。
李望溪这时候才害怕起来，想站起的时候，腿一软，坐倒在地。
“李小姐。”男人开口，声音让人熟悉。
李望溪还没想起来，我已经分辨出这个男人是用李望溪男友手机打电话来的那个人。
“周畅已经在接受治疗，情况稳定，没有生命危险了。”男人不紧不慢地说道，一张路人脸上也没有多少表情。
李望溪再次愣住，庆幸和喜悦的情绪还没升起，一种从尾椎骨升起来的寒意就让她觉得毛骨悚然。
“你这边，似乎还没有完成应尽的义务。”男人不紧不慢地说道，没有理房门外的骚乱。
李望溪往后挪动，惊恐地瞪着男人。
“我主可是多给了你两次机会，已经非常优待了。”男人接着说道，一步步走向了李望溪，皮鞋踩在地上，发出的声响好像巨锤，砸在李望溪心头。
李望溪摇着头，眼泪汹涌而出，嘴唇哆嗦着，想要求饶，想要叫救命。
男人不为所动，神情都没有多少变化，平平淡淡，一步步走向李望溪，将李望溪逼到了房间角落。
李望溪后背撞在了柜子上，已经退无可退。她身体瘫软，根本无力反抗。
男人弯腰，伸手，将李望溪抓起来，像是抓起一只小鸡提在手中。
“很遗憾，只能由我动手，来收取报酬了。”男人说着，空着的手上出现了一卷羊皮纸，随手一抖，羊皮纸摊开，展现在李望溪面前。
我看到这一幕，顿时感到熟悉，心头一跳。
李望溪瞪大了眼睛，眼中看到的是羊皮纸上她根本不懂的文字，大脑中却是能反应出那些文字的意义。
这是她签订的契约，甚至在羊皮纸最下方，还有她的签名。
李望溪微微摇头，想要否认。否认自己的签名，也是否认这个现实。
羊皮纸忽然开始发光，字体从黑色变成了金色，似要挣脱纸张舒服，变成什么东西。
我一伸手，扣住了那个男人的手腕。
男人猛然一惊，松手扔掉了李望溪，转身看过来，还想要抽出自己的手臂。
我用上了力道，也被他拉得一个踉跄。不过，我没松手，他也看不见我，自然只能感觉到自己被抓住的手，不能发现我的狼狈。
“什么东西！”男人厉声呵斥起来。
“你是什么恶魔？”我开口问道，马上纠正了自己的问题，“你的主人是什么恶魔？”
男人看不见我，但似乎能听到我的声音。反抗和挣扎都停了下来，警惕地看了眼自己的手臂和正前方。
我确定他没有看到我，他视线的焦距并不在我身上，而是有些偏移。
“我主冥西特，是卡兹阿拿记载，主宰死亡的大恶魔。”男人沉声说道，“不管你是谁，与我主为敌，必将受到死亡的惩罚。”
果然是恶魔！
我感到不可思议，脑中灵光一现，隐隐捕捉到了什么。
恶魔实际上是灵，而且是流传了很多年的灵。这中间可能发生了不少纠葛、变化，但它们是灵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能有恶魔身上带着人类的灵魂或鬼魂，如那个大巫师，将自己和恶魔结合。但大多数恶魔应该只是纯粹的灵。
灵是老天爷创造出来对抗鬼魂的东西，是人类意识的聚合，或者说，是人类意识的具现化产物。
在这个未来鬼已经掌握世界，改变了世界规则和人类认知的现实世界，灵还存在着。
老天爷仍在，制定的规则依然有效。
我直觉这很重要，因为未来鬼是惧怕老天爷的。可到底该怎么做，我现在毫无头绪。
转念一想，我都准备放弃了，青叶的人都死了，我之前还想着随波逐流，得过且过，这么一瞬，我本能地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是的，做点什么……
“我要见你的主人，见那个冥西特。”我马上开口说道。
那个男人沉默了，似是在思考。
我听到了那种诡异的窃窃私语声，语言是我不同的语言，声音很遥远，根本听不清发音。
但随着这声音出现，有阴气出现在了男人身上。
我心中咯噔一下，忽的就想到了韩赟。
韩赟虽然有灵的特质，可他最初是人，是个鬼魂。
不过，人死后变成灵的，我已经见过一例了。
难道那个叫冥西特的恶魔，也是这样的灵？
这样的话，它很可能和韩赟一样，从灵变成未来鬼，被那个东西操控驱使。
“我主答应了。”奇怪的声音消失，男人回答了一句。
门外这时候也传来了钥匙声，房门被打开。
两个保安冲了进来，一看到屋内情景，就对着男人大声呵斥起来，一脸警惕。
我松开了男人的手，却是没有让开位置。他没反抗那些保安。就见他举起双手，很顺从地被保安给带走。
李望溪的同事冲进来，抱住了李望溪的肩膀，焦急询问她有没有受伤。
李望溪发呆了好一会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感觉到了一股力量正在拉扯我的灵魂。在灵魂从梦境回归之前的短暂几秒钟，我看到了李望溪的两段记忆。
她本来会被契约书上的文字给杀死。文字会变成真正的死神，割掉她的头颅和灵魂。这样的过去已经被改变了。
我睁开眼，看到了病房的天花板，也感觉到房间里多了个人。

第1965章 死神
我慢慢坐起身，看清了站在床尾的人。
出乎我意料的是，站在那里的并非是裹着斗篷的骷髅，而是一个穿着华丽到夸张的蓬蓬裙的女孩。
女孩留着金色的大卷发，有着蔚蓝色的眼睛，樱红的唇。虽然天还没亮，只凭借病房窗户中射进来的月光，也能看清楚女孩白皙如雪的肌肤。
这是个很漂亮的洋娃娃。
我总觉得她身上有种不协调感，又说不清那种感觉从何而来。
“看什么看？再看就将你眼珠子挖掉！”女孩瞪着大眼睛，双手叉腰，凶巴巴地威胁道。
我更觉得怪异了。
女孩身上忽然有阴气冒出来，那种窃窃私语声也在病房内回荡。
“我想要见冥西特。你能全权代表它？”我问道，这样说一句话，我都觉得疲累，有些喘气。
女孩哼了一声，“本大小姐就是冥西特。”
这什么鬼？
难道卡兹阿拿的恶魔被二次元的什么奇怪东西感染了？
我本能地想到这种可能性。
什么娘化、纸片人、老婆之类……
对面的女孩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忽然暴怒，手中出现一柄巨大的镰刀，手一挥，镰刀就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能感觉到镰刀上传递来的森冷寒意，只是，并没有害怕，反倒伸手握住了镰刀刀柄。
对方脸色一变，猛地收手。
我的能力已经灌入镰刀之中，镰刀瞬间消失，让我意外的是，对面那个女孩也像是受到了重创，形象骤然改变，从装扮夸张的小萝莉，变成骷髅。
她身上皮肤、肌肉一一腐烂掉落的同时，身上那套华丽的裙子也变得残破，成了黑色的斗篷，将骷髅骨架包裹起来。
她的身形也拔高了不少，一下子身高两米，斗篷飞扬，体型看起来有威势了许多。
阴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森腐朽的气息。
空洞的眼窝中出现了莹绿色的光芒，好似鬼火。而它的周身，也有幽蓝火焰浮现。
那些窃窃私语声变得响亮，从骷髅的斗篷中钻出来。
斗篷底下起伏不定，时不时就有苍白的人脸钻出来，又被拽了回去。
骷髅发出了怪笑，“我的力量！桀桀桀桀！”
我吃了一惊，忽然意识到自己先前的猜测并没有错。这东西是灵，既然是灵，就会随着人们的意识变化而改变。
我的能力是逆转时间，不能逆转所有人的思想，却能改变一些东西的形体。
冥西特暂时恢复原貌，可只要人们的意识不变，它迟早又会变成那副鬼样子。
骷髅好像也知道这一点，却没有向我求助，而是手一扬，骨爪中出现一柄残破的镰刀。它也没再攻击我，挥动镰刀，在自己身前画了一个圆圈，身形就此消失。
这东西走得匆忙，我根本没来得及跟它交谈。
我想问的东西没问出口，倒是平白帮了它一把。
我靠在了身后的枕头上，又躺了回去。
仔细想想，我问出了心中疑惑又如何呢？
我还能拯救世界了？
我的眼前再次浮现出了青叶四人死亡时的场景。
我闭上了眼睛，翻了个身，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仅仅如此，我根本无法摆脱那些记忆，也无法平静接受那些发生过的事情。
我重新睁眼，看到了床头柜上多出来的保温桶。
我愣住了。
撑起身，我摸了摸保温桶。
保温桶外壁当然是冷的，可我好像能感受到里面的温暖。
有谁来过了……
我马上注意到了保温桶下面压着的纸条。
“哥哥，醒来记得吃点东西。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没有落款，但看那称呼，再看字迹，我就知道是妹妹送来的。
我眼眶一热，心中酸酸涨涨的。
是妹妹送来的。
她还是来看我了。
只是不知道，瘦子他们有没有将“我”变了的事情告诉妹妹。
大概没有吧……
我将保温桶打开，热气铺面而来。里面盛的是普通的排骨粥，但我能吃出其中熟悉的味道。是妈妈做的。
他们都知道了吗？
我有些惶恐，很是不安。
我害怕这种家庭的温暖很快会被打破。
尽管之前做了各种准备，甚至自暴自弃，准备放任自流，但在感受到这种温暖后，我又害怕会失去。
我要怎么做？
该掩饰一下吗？
假装自己没有改变，假装自己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林奇，在他们面前伪装？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
或者说，我可以肯定自己做不好。
只是听陈晓丘只言片语，我就知道那是个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
聪明人可以伪装成笨蛋，但笨蛋要伪装成聪明人，难度太高了。
原本美味的粥，现在含在口中，变得难以下咽。
等我从这些思绪中回过神，是有护士来查房。
不是李望溪，也不是她那个同事，进来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护士。
她被我吓了一跳，“怎么没睡觉啊？半夜肚子饿了？”说着，她打开了灯。
粥不知何时已经冷了。
护士没多注意这一点，在病床上挂着的单子上写了什么，随口询问我现在感觉如何。
“还好。伤口还有些痛。”我心不在焉地回答。
“嗯。长好还要一段时间。吃了东西早点睡吧，多休息休息。”护士收起了笔，就要往外走。
“请问一下，之前值班的护士呢？”我开口问道。
护士停住了脚步，“她们有点事情，换班了。”
我看她神情，略有些怪异，只是这种怪异是因为记忆变更，还是其他，我摸不准。
梦境的时间有多少和现实重合，这点是我无法确定的。
我假装不在意地问道：“之前外面很吵，好像还有保安进来，发生什么了吗？”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事。就是一点意外。你早点休息吧。”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
我想要放弃，可低头一看到手中的保温桶，再次叫住了护士。
“我听到他们说话了，是不是有病人家属打人了？都是一个病房区的，有什么，我知道的话，也心中有底。”
护士回头看看我，略微迟疑。
“我是可以投诉的吧？”我换了个说法，“其实，我就想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样子，让人太不安稳了。万一是和鬼有关的……”
护士脸色一变。
对投诉，她好像没什么害怕的，只是稍显犹豫，可听到“鬼”，她的脸色就有了明显的变化。
我有些自嘲地想，现实世界还真是大变样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鬼王已经深入人心。

第1966章 桎梏
“是出了个新的鬼。”护士迟疑地说道，“李望溪接了一通电话，就不太对劲了。她提到了什么交易，要用人来换。所以，她就被……”
我听下来就知道，这护士不是故意隐瞒，而是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个大概，就这点内容，足够让现实世界已经习惯了鬼王的人们不安了。
电话大概是没多少人敢用了吧。
护士最后果然好心地提醒了我一句，让我接电话的时候小心，不要随便接电话。
我谢过了她的好意，没有再追问。
我已经能确定，她没有拥有两段记忆。
梦境的时间点或许有所重叠，不过，更可能的情况是，她原本就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李望溪死没死，顶多知道李望溪受到了鬼王的攻击，又有新的鬼王诞生了而已。
具体的情况，可能要问李望溪和她的同事才知道。她们两个是当事人，知道的肯定最清楚。
只是，两人现在应该都被保护了起来，或者说，是在被询问。
我将冷掉的粥都吃掉了，空了的保温桶放到了一边，那张便签则被我收好。
床头柜中没有手机，我也无法确定目前的情况，直接躺回到床上。
我感觉到疲惫，只是，一安静下来，不思考其他的东西，那些记忆就像是附骨之疽，无法摆脱。
我以为自己多看几遍会冷静下来，习以为常，可每次看到，都会有痛心的感觉，会生出绝望。
我不是那种将绝望化作动力的人。尤其是这种绝望来自于青叶的死亡，就更难让我将它们化作动力了。
之前违背本心，主动询问，已经是我做出的努力。
更多的事情，现在的我似乎还做不到。
真的做不到吗？
应该还是能做到一些东西的吧。
我见到了那个自称死神的恶魔冥西特，见到了冥西特的手下。
能不能附身他们，进入梦境，或者干脆获取他们的全部记忆呢？
他们也有可能是已死的灵魂转化而成的东西。
我这么想着，忽然就想要尝试看看。
如果成功，我能做的事情肯定就更多了。
尽管不知道能力进步会带来什么变化，可这总归是好事吧？就算我想要变成鬼王，庇护家人朋友，也总得变强。
变强啊……
没有那种既定的目标和拯救世界的大计划，仅仅是变强而已。
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忽然感觉到灵魂有所震动。
我能感觉到灵魂正想要从身体中飞出，却好像被什么东西阻碍了。
这种感觉有点儿像是要进入梦境。
这能力我一直没有完全掌握，多数时候都是直接强冲进梦境，并没有切实感觉到过能力掌控在手中的那种奇妙波动。和逆转时间的能力完全不同。
但在此时，我好像摸到了能力的真相。
我的灵魂在挣扎，要从躯体中飞出。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和躯体，两者之间有所联系，但联系时断时续，并不紧密。
我好像看到了自己身上奇怪的纹身，不明白那是什么。
身体和灵魂散发出了不同的气息，却能统一到一起。
仿佛是拼图的两部分。
合成在一起是一种东西，分开之后，又能独立存在。
灵魂和身体本来就是可以独立存在的，灵魂还能转变成鬼魂，生出阴气。
只是，总归有些不同。
我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在详细观察了一阵、体验了一阵后，和看清了那种纹身。
那不是纹身，而是锁链，所谓的联系，更像是一种有形的磁力。两道锁链互相吸引。
我的视野好似第三者的旁观者视角，我甚至能伸手波动那锁链。
只是轻轻碰触，那有形的磁力就消失了。
我的灵魂飞了起来，感受到了另一种磁力。
我的眼前出现了不同的锁链，形态有些相似，颜色和纹路截然不同。
这是另一个人？
不对。
出现在我眼中的不只有这么一种锁链。
我置身在黑暗的空间，只有这些发光的锁链，能让我看见。
我身上的锁链是不同的，是一种奇怪的黑色，锁链形状很厚重，但只是绑了灵魂一圈。大多数锁链就是日常所见的银色环形锁链，在身上缠了好几圈。最开始见到的红色锁链，也和它们不同。
在更远的地方，我还看到了奇怪的灰色锁链，那些锁链上散发出来阴气。
那是鬼。
它们的锁链都延伸了出去，有很多支链，扣在许多普通锁链上。
蓦地，我明白了这些不同锁链的意义，视线转向了红色的锁链。
也是到了这时我才看清楚，红色的锁链带着氤氲雾气，雾气扩张，星星点点往外扩散，可以说是到处飘荡。这样的雾气也有深浅之分，在普通锁链的周围聚集。
冥西特！
我想到这个名字的同时，身上的锁链和红色锁链之间构成了磁力，将我整个灵魂吸了过去。
黑暗破开，光明重现。
我看到了手执镰刀的骷髅，也看到它身前正在接电话的女人。
电话中有低沉的男声传来，声音威严，能让人轻易想象出一个古板正经中年人的形象。
“……现在情况就是这样。你可以用你的寿命换你女儿的寿命，你自己考虑一下。”
女人仓皇地说道：“只要我女儿没事就行！只要她活着，我怎样都好！”
我跨前一步，看到女人面前的小床上，一个小婴儿面色发紫，让人看到就明白，她快要死了。
电话那头的人平静说道：“好。契约达成。”
死神挥动镰刀，从女人身上斩过。
我下意识伸手，这次却什么都没碰触到。
女人也没被一刀两断，只是两眼一瞪，手中握着的手机落在地上，身体软绵绵倒下。
骷髅的镰刀上挂着女人的灵魂。它随便一甩，女人的灵魂落在小床上，化作星星点点的光芒，钻入女婴的身体中。
女婴发紫的脸慢慢舒缓，变成了正常的模样。
我看到了女婴身上的锁链。那是普通的银色锁链，只是锁链中一直有红色雾气溢出，并飘向骷髅所在的位置。两人的位置都是雾气最浓的地方，其他地方也有游离的红色雾气。
另一方面，我这时候靠近观察，才注意到我和普通人的区别。
我的身上有两重锁链，一重在灵魂上，一重在身体上。灵魂上的锁链只是绑了一圈，身上的锁链有整整九圈。普通人只有一重锁链，锁着灵魂和身体，也只有九圈。
这是能力者和普通人的区别吗？
南宫耀以前所看到的标签，是不是就是这个？
我在思考的时候，眼睛好像能看得更加清楚了。
我看到女婴身上的九圈锁链，还连接着什么东西。仔细看了很久，我发现那是好几条隐藏的锁链，从女婴身上延伸出去。只是，这些锁链也有不同，大多数是扣在女婴身上的锁链环上，只有一条，是真正从女婴身上的锁链延伸出去，没入虚空。

第1967章 掌控梦境
扣在上面的锁链来自于鬼王，这很容易分辨。那条隐入虚空的锁链是什么东西，就让我猜不透了。
我想了半天没有结果，没有办法将它跟我所知道的任何灵异事物关联起来，只能暂时作罢。
回过神，我才发现自己这样观察思考了很久，梦境却没有变化。
我想起了骷髅，警惕地转头一看，骷髅还飘在那里，甚至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膨胀的披风也不见有所晃动。
我愣了愣，再看向女婴，发现女婴也是一动不动，连呼吸时的胸口起伏都没有。
时间静止了。
我震惊地看着这一幕，但在这种情绪升起来的同时，时间继续前进了。
女婴呼吸顺畅，不再跟刚才一样寂静不动，同时，也不是憋紫了脸那时的艰难呼吸。
骷髅的斗篷飞扬，一阵阵波动，骷髅身躯好似要被斗篷吞没。
周围的景物随着这一变化而有些颤动。
我能感觉到骷髅身上传来的力量正在拉扯我的灵魂。
我心念一动，想到刚才静止的场面。
我似乎能控制梦境中的时间了。既然如此，应该能更进一步，选择梦境中的时间。
我所要看的是过去，而非接下来几分钟的未来。
我要知道这骷髅，或者说这个恶魔灵的产生和变化。
这念头升起来，我就感觉到了另一股牵引的力量。
我的灵魂被另一股力量拉扯，周围景物加速颤动，直接化作流光。
在这样的光影中飞了一阵后，我能感觉到自己已经靠近了那股力量之源。
光影稳定了下来，变成了古代西方的景物。
看那些裹着麻木的人和远处的石头城池，我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到了哪个年代。
不过，他们在干什么，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一群人围着一具尸体，跪在地上，默默祷告。
周围有火把在燃烧，更远的地方还有野狼的嚎叫声和奇怪的鸟鸣。
祷告很快就结束了。
躺在地上的尸体没有冒出灵魂，也没有变成鬼。
反倒是虚空之中，有一团黑影出现。
那黑影逐渐构成了一种怪物的形态，像是许多野兽拼合而成的奇怪东西，与其说是恐怖，不如说是怪诞。
那些人并未见到怪物，只是在完成祷告之后，默默离开，将尸体留在了这里。
他们走的时候带走了火把，也因此照亮了周围更多的地方。
我这时候才发现，这里有不少零散的尸骨。
随着人的离开，夜幕中，有狼群一类的野兽朝这里靠近。
那个怪物没有关野兽，也没有管离开的人，直接落在了尸体身边，一伸手，将尸体中的灵魂抓了出来，张开血盆大口，吞吃了下去。
灵魂不见反抗，毫无反应地被吃掉。
这是最初的死神？
这样的东西当然和我印象中的死神不同。准确来说，和我所知道的神话体系中的掌管死亡的神不太一样。
这也不奇怪，每个民族、每一文化的神话体系有共同之处，也有不少区别。
我再次试图改变梦境中的时间。这次依然顺利。
时间稍稍往后挪动，死神冥西特的形象已经有了改变。
它还保留了野兽的部分躯体，但已经有了人的脑袋，脑袋长角，皮肤赤红发黑，倒是和我印象中的恶魔有了许多共通之处。
这时候的它还是纯粹的灵，可它已经有了神智，不再是随着人类祷告而随叫随到的死神。
我看到它被召唤，被驱使去杀人，又蛊惑人心，反杀了召唤自己的人。
它更像是个恶魔了。
恶魔……那个大巫师还在吗？
我莫名生出了这样的念头，想知道这段历史有没有被更改。
梦境的时间没有发生改变。
我这时候才发现，这不是那种直接获取记忆的情况，我所能改变的只有时间，而不是想要看到什么，就能看到什么，看不到也得到一个反馈。
我一点点调整世间，像是在用倍速观看历史。这种情况，我以前也体会过。
随着我逐渐熟练这种操作，我看到的不再是流畅的画面，而是一幅幅定格画面。仅仅是看一眼，再配合上自己操控的时间，我大概就能确定目前发生的事情和冥西特身上的变化。
它不是死物，比起鬼魂、活人，它的生命跨度时间更长，变化也就更多。
它随着人的意识而改变，形象在变化，行事风格也在变化。
从一开始只是被召唤而来，处理死者灵魂，到邪恶的杀人工具，再到主动诱骗人类，吸收灵魂的恶魔，这一系列的变化都只是灵的变化。
它一直没有成为鬼王。
只是，这种行事风格，又有些鬼王定规矩的意思。
不知不觉，它就变成鬼王的一种，但它本人的思想很坚定，很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体中一直没有产生出阴气。
我猛地停下了时间的移动，但梦境已经冲到了下一个时间段。
我将时间调回，小心翼翼地寻找，发现了一个眼熟的东西。
“一步财富”、天南财富集团……
理睬软件，契约，寿命……
我从记忆中找到了这些内容。
这是青叶他们处理过的一起委托。
冥西特就是那个和此事有关的恶魔？
不过，也不奇怪。虽说恶魔总是和交易、灵魂挂钩，恶魔数量又有不少，但在驱魔人的活跃下，很多恶魔都被杀了，剩下的寥寥无几。
其中之一和青叶有接触，又和我扯上关系，也算是正常。
将这种行事作风和现在发生的事情联系起来，似乎能看出来这是冥西特的习惯性做法。
他之前能控制一家投资公司，来骗人签契约，收割人的性命。这次再侵入四海财富，侵入到通信系统，直接和人做交易，那就是一个套路的做法。
我心中一动，想到了青叶的人。
我耐着性子看过了这段梦境，却只听冥西特的手下汇报情况，冥西特并没有亲自去见青叶的人。
这让我失望起来，只能放弃这个想法。
这时候，万事皆可娱乐的现代社会已经发展繁荣，骷髅镰刀的死神形象逐渐改变。
冥西特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着自己本来只有骨头的手变得光洁如玉，指甲还是一种魅惑的紫色，心情陡然变得糟糕起来。

第1968章 冥西特（一）
冥西特现在的意识很复杂，像是有很多种想法在脑海中碰撞，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我也是花时间整理了之后，才发现冥西特的意识中有最早死神的意识、有恶魔的意识，还有现代影视作品各种乱七八糟恶魔形象的意识。
它就是个巨大的集合体，人类任何关于死神、恶魔的想法都会汇聚到它这里。这些想法有强有弱，甚至有不同文化之间的冲突。
因为天南财富的那个事情，冥西特身上除了有这些神话传说的意识，还有人们关于投资、诈骗种种想法的集合。
它的身躯如同一个巨大的意识熔炉，可所有的意识并没有融合汇聚，反倒是各成一派，互相竞争，彼此冲突。
这些意识此消彼长，总是不断变化，掌握主动权的那一个总是在轮换。
我在这时候，才看到了冥西特身上冒出来的阴气。
阴气很飘渺，并不重。
冥西特自己也发现了身上的阴气，心情更为不爽。
我本来想要研究的就是这一点，这时候振奋起来，眼中看到的景物忽然就有了不同。
那些锁链又出现了。
冥西特身上的锁链不断变换着颜色，不同颜色便是不同的意识，其中最黯淡的则是阴气。其他意识正在和阴气做着抗争，可以说是稳稳压着阴气。
只是，这种稳压一头，很快就有了变化，阴气绽放了光芒。
我听到了黑暗空间外的说话声，冥西特的手下正在回禀情况。
“四海财富里藏着的那只鬼死了？”冥西特惊喜地叫起来，一句话，变化了几种声线。
我从黑暗中退出来，那一瞬，我看到冥西特身上的锁链变得无比粗壮，并朝着虚空射出了很多支链。
我数了数，冥西特身上锁链圈数也是十，和我身上的数量相同。
“太好了，终于能接手整个四海财富的信息网了！告诉所有人，开始行动吧！”冥西特叫起来，身形骤然变成了我所见过的萝莉状态。
她惊喜的心情稍稍停顿，面孔扭曲，不过很快，她目前的意识压过了其他意识。
“嗯，先切断通信。之后，挑选好目标，给他们打电话。钱，性命，杀人，让他们自由选择。”冥西特手指点着脸颊，做出了娇俏调皮的恶作剧笑容。
她的手下好像很习惯这种状况，躬身应诺，退了出去。
冥西特的额角出现了青筋，表情变得扭曲，身形闪烁间，有骷髅、有恶魔的形象出现又消失，最终还是维持在了这个小女孩的状态。
她蹦蹦跳跳地往外走，两步之后，又停下来，淑女般迈步向前。
这种奇怪的风格，还有冥西特意识中出现的画面，都让我确定了她这个形象来自于某部动画新作。
冥西特已经习惯了这种变化。
尤其是进入现代社会以后，这种形象变化变得无比频繁，让她困扰，却无能为力。
我想起了自己对冥西特使用的能力。
我所抹掉的恐怕不止一个意识，而是许多个。冥西特保留下的骷髅死神形象能追溯到很远，是除了恶魔之外，年代最久远，也保持最久的一个形象了。
我分神想着这些的时候，耳中听到了模糊的声音。
转着头，看了看四周，我并未发现东西。
再看向冥西特，她大脑中的各种意识还在交战。
那种细碎杂乱的说话声，就来源于此。
它所包含的人类意识实在太多，被我抹掉一些后，仅是恶魔和死神，都有不少分支。
我之前快进着看梦境，实在是难以体会到这种新意识诞生、凝聚、固定的具体过程。
我有些迟疑。
阴气的出现似乎是一种巧合，我没有看到其中人为的力量。就像是冥西特身体中的各种意识一样。人类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这样的人多了，冥西特就会接收到这种意识，并将之储存起来，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阴气，也不过是人类中有人将冥西特的行为和鬼王联系起来，冥西特就有了鬼王的意识。
让我拿捏不定的是，灵是老天爷创造出来对抗鬼的存在，它们现在也被鬼王影响，这就是大事件。奈何这些灵根本不在乎这些。任何意识都会被它们直接接受，并作用在自身。
我想要以此为突破口，恐怕不行。
冥西特也不是个好对象。它身上的意识太多了，它的行为模式也不是杀鬼，而是杀人，本身就偏向于鬼王。
不过，我也不是没有收获。不说能力上的进步，就说我在梦境中看到的人，就让我收获了不少新坐标。
最久远的那一些，也就是为死者祷告的古人，是最好的坐标。
青叶已经死亡，叶青也不知道现状如何，可原本那个大计划，要有机会实现，也是件好事情。
我想要改变梦境的附身对象了。
冥西特对我来说已经没了价值。
我正这么想着，走在前面的小女孩转过头来，看向了我，皱着眉头，插着腰，大声质问起来：“喂，你是什么东西？怎么一直跟着我？”
我吃了一惊。
我跟着冥西特那么久，都没见冥西特有反应，我还以为它现在看不见我。
可没想到冥西特直接叫破了我的存在，还与我对峙。
“你能看见我？”我问道。
冥西特不屑地撇嘴，“早就看见了。本小姐原来不想计较，没想到你没完没了！快点说清楚你的身份！你想要干什么？对本小姐图谋不轨吗？”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看你也是从远古走来的灵魂，能持续那么久不容易，别怪本小姐不客气啊！”冥西特伸出手，握住了凭空出现的大镰刀。
我忽然想到，我要是现在抹掉冥西特这些乱七八糟的意识，会出现怎样的结果。
“为什么不回答？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爱慕本小姐那么多年，一直当本小姐的背后灵，本小姐怎么可能一点儿都不知道？”双手抱胸，侧过身，冥西特扬起了下巴，脸颊微红，还偷偷瞄我。
我有些无语。
可我这时候也意识到，冥西特那么多意识中，这个意识恐怕是最好打交道的。
我干咳了一声，有些尴尬。
“没用的男人！”冥西特露出了失望的表情，手中的镰刀也消失了，突然变得怒气冲冲，冲过来就踢了我一脚。
一脚踢下去，冥西特眼眶一红，抱着脚蹲在了地上，发出了可怜的呜咽声。
我愣在那里，实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半晌，等冥西特抬起脸，用水汪汪的眼睛，控诉般盯着我，我才木然问道：“你没事吧？”

第1969章 冥西特（二）
“大坏蛋！”冥西特跳起来，又踢了我一脚，很快重新蹲了回去。
我实在无语，又是隔了好一会儿，才叹气问道：“你没事吧？我有点事想要问你，能不能谈谈？”
冥西特看了我一眼，站起身，理了理裙子，“跟我来吧。”
她一甩头，趾高气扬地走在前面，只是走路有些一瘸一拐。
我也没在意她的态度。
她至少愿意和我说话，看起来还很好说话，比无视我的那几个死神、恶魔意识要好很多。
或许那些意识也不是无视我，只是心有防备，又老奸巨猾，装作看不到我，其实在暗中观察。
我跟着冥西特到了书房，这时候才留意到这房子似乎是一座庄园城堡，占地面积非常大。
外头已经天黑，城堡内灯光灰暗，明灭不定，好似随时会被风吹灭的蜡烛。
书房里也没有太明亮的照明。
看起来有两层楼高的书架很夸张。梯子架在书架上面，停留在整面墙大小的书架边缘。
另一边，二楼有个延伸出来的平台，摆放着沙发和小桌，上下墙壁都挂着装饰品。有油画，也有猎物的头颅标本，还有直接绘制在墙壁上的诡异图案。
书桌很大。在冥西特坐在书桌后，我就只能看到她的脑袋了。
她示意我坐下，我也只好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这么一坐下，我所看到的景象更为奇怪。冥西特的身体都被书桌挡住，一颗脑袋好似直接摆放在书桌上。
“说吧，你想要问什么？如果本小姐心情好，就会回答你愚蠢的问题。”
“鬼是怎么出现的？”我之前就想好了问题，这会儿直接问了出来。
吴灵曾和我说过，世界上本来没有鬼，或者说，人间本来没有鬼。鬼出现之后，老天爷为了对付它们，弄出了灵，弄出了能力者，但全都失败了。鬼并没有被灭除。
与之相反，鬼反倒是占了上风，并且越来越强大，强大到老天爷都拿它们没办法。
这听起来有些可笑。
可转念一想，这有点儿像是人类。世界上本来没有人类，生物进化，有了人类，人类统治世界，野兽和天象灾害也没有办法将人类全部灭绝，于是，人类改变自然。山川、河流、天空、大海，都受到了影响。虽然人类没有彻底改变自然，对自然灾害至今也没有能完全应对的手段，可人类到底是站住了脚跟。除非再来一次那种物种大灭绝，将人类和其他生物一块儿灭了，彻底改变环境，不然，人类不可能灭亡。
再往前推，那些在不同时代占据生物链顶端的生物大多如此。
老天爷或许是不想要将人类全部灭绝，只想要消灭鬼魂。但到了它各种手段都用尽，都无法解决这一问题之后，它会不会直接灭绝人类呢？
应该不可能……
至少，未来世界证明了，鬼魂胜利，社会秩序重新书写，老天爷也只能妥协，或者，是被彻底杀了。
我想着这些，等着冥西特的回答。
冥西特用看白痴的眼神看我，“你怎么问出这种蠢问题？鬼自古就有，不然人类轮回哪儿来？死者和新生儿怎么平衡？怎么被控制？”
我怔住了，“你是说地府？”
“地府？嗯，就是冥界。”冥西特想了想，理解了我的用词，“那地方就是个巨大的中转站。所有人接受审判，被套上枷锁，再投入人间，获得新生。”
“这个体系已经崩溃了吧？地府已经没了。”我马上说道。
冥西特点头，“是啊。”
“什么‘是啊’。”我有些无奈，“这应该是很大的事情吧？”
“是啊。”
“然后呢？这体系崩溃，那么，现在呢？”
这问题我此前还真没想过，光担心那些从地府中冒出来的鬼该如何处理了。
只是，这一段历史居然没有改变，实在让我惊讶。
“还能怎么办？这么多年下来，你看人类生活有什么问题吗？”冥西特继续用看白痴的眼神看我。
我再次怔住。
历史还是变了。事情一样发生，但时间点改变了吗？
“新的秩序已经建立了？”我试探着问道。
冥西特摇头，没了那种小女孩的表情，严肃认真起来，“只是废掉了一部分多余的环节。你从没想过吗？我的行为直接杀掉了灵魂。像你这样……你应该是能力者吧？你肯定也杀掉过灵魂。那么，那些灵魂到哪里去了呢？灵魂的缺口，怎么补全？还有，世界人口是在增长的。每年增长的数据，这些灵魂又是从哪里来？”
我震惊地看向冥西特。
“地府只是一个中转站，给所有灵魂套上枷锁，仅此而已。”冥西特淡淡说道，“没有它，轮回仍然再持续。新的灵魂自虚无中诞生，源源不断。旧的灵魂也会找到自己的归宿。”
“这样的话……你说的枷锁，是什么？”我感觉到自己好像碰触到了这个世界的核心。
我想起了自己所看到的锁链。
冥西特定定看着我，“这个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
“嗯？”我马上反应过来。地府已经没了，也就没人给所有灵魂套上枷锁了。可是，我仍然能看到那些锁链啊。
“很快，这些枷锁就会彻底崩溃。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天啊。只是，又有些不甘心。到时候，就是我真正的死期了吧。”冥西特伤感地说道。
“能解释一下吗？直白一点的解释。我对这个世界基本上没有多少了解。鬼，你们，还有活人……”我诚恳地问道。
比起吴灵原来给我说的那些猜测，冥西特知道的东西恐怕更接近本质。
仔细想想，人类诞生起，就伴随着死亡和对死亡的恐惧。
如果有一天，世界上出现灵，那么第一个出现的灵，恐怕就是和死亡有关的灵。
此后社会变迁，人们意识改变，但这方面的想法恒古存在。
冥西特就算变成了一种可笑的模样，也是延续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灵。整个世界上恐怕没几个比它更久远的存在了。
“你这种傻瓜还想要知道世界本质？别开玩笑了！浪费本小姐的时间！”冥西特突然换了口气，从高大的老板椅上跳下来，整个人都被办公桌挡住，就剩下一双眼睛露出来了。
她马上也发现这一问题，直接飞去，站在了桌子上，居高临下地俯视我。
“区区背后灵，少在那里装了！你就乖乖跟在本小姐身后，别捣乱！”说完，冥西特跳下桌子的时候，还踩了我的大腿一脚当做踏脚石，一溜烟跑出了房间。
我的灵魂被拉扯，就要跟着飞出去的时候，冥西特回头一看，大怒。
“你做什么？！想要偷窥本小姐、嗯吗？给我滚！”
她脸蛋通红，直接从虚空中抓出镰刀，往我身前一挥。
随着这一声暴喝，我和冥西特之间的那股牵引力骤然消失，我感觉到了自己身体上传来的牵引力，整个人飞了回去。

第1970章 冥西特（三）
在短暂的迷糊之后，我从梦境中彻底清醒过来。
我还在病房，刺眼的阳光让之前一直呆在昏暗环境的我有些不适应。还好，这种不适应也只是暂时的。
我眨眨眼睛，感觉到身体很疲惫，之前的伤势好像变得更加严重了，身体内的空虚感让我有种昏昏沉沉的困倦，眼皮都变得非常沉重。
房门被打开的时候，我抬了抬眼皮，看到了陈晓丘，只是，睡意袭来，我再也支撑不住，只看到陈晓丘挑眉，露出惊讶之色，下一秒，我就睡着了。
我的意识陷入黑暗，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第二次醒来，身体的疲惫感还在，仿若有千斤重，眼皮也不是那么容易睁开。
耳边的声音从模糊到清晰，又变得模糊，身边多了不少人，但很快，这些人都离开，房间内重新变得安静。
我再次昏睡过去。
等到第三次醒来的时候，我终于是有真正的清醒。
明亮的室内环境让我以为自己只是睡了一会儿。
尽管如此，身体潜意识告诉我，应该不是这样。
“你醒了？”
我听到声音，侧过头，看到了陈晓丘。
我再次恍惚，有些不确定自己到底昏睡了多少时间。
陈晓丘观察敏锐，看出了我的疑问，直接回答道：“元旦都过去了。”
我怔怔看着陈晓丘。她脸色不算好，神情中也有疲惫，好似熬夜了好几个晚上。
“你昏迷了五六天。今天是第六天。元旦都过去了。”陈晓丘详细说道，“之前护士站发生的事情，你是不是参与了？”
我点点头，还有些回不过神。
昏睡那么长时间，我是没经历过。但昏睡这种体验，曾经有过。
能力消耗过度，我就会陷入这种情况。更糟糕一点，副作用就会发作。
我一阵恍惚。
副作用并没有发作。
难道叶青还在承担我能力的副作用？
我们之间的交集不是完全断绝了吗？
我想不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看到了什么，做了什么？”陈晓丘进一步问道。
我的视线重新有了焦距，落在陈晓丘的脸上，没有急着回答。
我感觉到陈晓丘对我的态度有了些微变化。
那种急切的审问口气，让我觉得不舒服。
当然，她对我态度梳理，那不奇怪。毕竟对于她来说，我是个可疑的陌生人。奇怪的是她审问的口气。
我和她非亲非故，李望溪也和她非亲非故。她没道理为了李望溪的事情对我用这种口气说话。
病房门口传来脚步声，有人推门进来，平静中透露出担忧的眼神在看到我之后，骤然迸发出惊喜。
“哥哥！”
话喊出口，我看到她脸上的喜悦逐渐退去，疑惑、茫然，随后脸色一白，变得沉默。
我的心脏揪起来，更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抛开妹妹对我的态度，她之前的态度才是大问题。
“发生了什么？”我尽量冷静地问道，“这五六天发生了什么？”
两个人都没回答。
妹妹只是脸色更不好了。垂着头，没有进门。她这副样子，我最为了解。做了什么事情，抵死不认的时候，就是这样。也不和你争吵，就是保持沉默。让人看了生气又无奈。
我现在更觉得生气了。
我已经有所猜测。
最初知道有人代替我而活，和我的家人朋友相处，取代我本人的时候，我是一种绝望感。确定那个人并非我自己后，我只是担心他们的安慰。我并没有多余的想法，谈不上愤怒或仇恨。
此时此刻，我才觉得愤怒。
他们对待我和那个东西的区别态度让我愤怒，那个东西趁着我虚弱，就见缝插针，做点什么，这种行为也让我愤怒。
我知道，这时候让情感取代理智，并非好事。
虽说情感是因为在乎而产生，理智多数是因为不在乎，但对于亲近的人来说，他们不会“理智”地思考这其中区别，只会觉得情感充沛的那个人让他们心生排斥，反倒去亲近那个理智的。
我深呼吸了好几次，胸口剧烈起伏，压下了心中焦躁，尽量态度平和地面对她们两个。
“先进来吧。你应该也知道护士站的那件事情。”我压着怒火，慢吞吞说道，手肘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妹妹犹豫了一会儿，看了眼陈晓丘，这才走进来，将门关上。
这种举动又让我怒火中烧。
我现在在妹妹心目中还不如陈晓丘！
她们两个原来可是没有多少交集，一个是我妹妹，一个只是我的新同事。
我垂下眼，握紧了拳头。
陈晓丘这时候开口：“护士站的事情，你参与了多少？”
“我只是救下了李望溪。你们应该有两段记忆，一段她死了，另一段是现在，她还活着。或者，你们只知道那天晚上护士站发生了一点事情，具体什么，一点儿都不清楚。”我回答道。
陈晓丘点头，“我们有两段记忆。不过，李望溪已经死了。”
我诧异看向陈晓丘。
妹妹是同样的表情，只是比我更加外露。
“就在昨天，昨天晚上，她在医院里面被杀了。”陈晓丘按了按太阳穴，皱起眉头，“不是这里，是她男友现在在的医院。陪夜的时候，她直接死在了那里。她男朋友看到了全过程，现在精神状况不好，还不能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死因的话，初步确认是被扼死。”陈晓丘放下手，“在原本的过去，她也是那么死的。”
“凶手呢？”我脱口问道。
那个攻击李望溪的可不是鬼魂，也不是灵，更趋向于人，有形体，能被看到，也能被触摸到。
陈晓丘摇头，“监控没有拍到。之前抓到的那个，在看守所里面自杀了，还留了血书遗言。”
她露出了凝重之色，“‘我主冥西特主宰万物，赋予我永生，赐予你死亡’。死亡时间，和李望溪就在前后脚。”
这种做法……
我脸色一黑，“现在能上网吗？”
“嗯，通信是恢复了。但发生了这种事情，很多人都不敢用。全世界都有此类事件发生，通告也发布了。”陈晓丘看向我。
“我要查一个东西。”我对陈晓丘伸出手。
陈晓丘看了我一会儿，将手机递给了我。
妹妹也看了过来，欲言又止，看起来是想要阻止我。
我没管她们两个现在的想法，直接开始搜索。

第1971章 冥西特（四）
我依稀记得冥西特那个形象是出自哪部动画的。从冥西特的意识中，就看到了一点动画的名字。
冥西特这个名字当然不是动画角色名，而是自古流传下来的恶魔之名，属于卡兹阿拿语。
我按照印象，将残缺的动画名字和死神联系起来，开始搜索。
《死神来我家》+死神，不对；《我家来了死神》+死神，不对；《死神住我家》+死神，还是不对。
这些关键词搜下来，都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根本没有冥西特的形象。
动画倒是有一部名字类似的，叫《我的室友是死神》，名字很俗，内容也很俗，大概就是个男主开挂，和死神室友一起对抗魔鬼侵略的故事。其中的死神形象是一个比男主更帅气的男性角色，而非女性角色。
好像都不对……
我有些烦躁起来。
要说名字和热度，那部死神室友最符合我的记忆。这是半年前开始连载的动画，目前热气颇高，基本上，我之前搜那些关键词都会联系到这部动画上。只是，人物形象完全不同，跟我在冥西特意识中看到的动画也不同。
我有些放弃了。
可能那个形象所属的动画还没引进国内，热度是在国外，意识也是外国人的意识，只是冥西特活动到了这里。
陈晓丘不也刚说过，全世界都有些此类事件发生吗？
要真计较起来，冥西特那个二次元萝莉的形象，反倒是好交流。我抹掉了它那个意识，变成原始死神和恶魔的灵，根本没有和我交流的打算。
我将手机还给了陈晓丘。
之前并未看我在搜索什么的陈晓丘接过手机，扫了眼屏幕，抬眼看我。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倒是不尴尬，解释道：“那个东西目前的形象应该是某部动画里的角色。傲娇萝莉，大小姐……嗯……大概是这样。大卷发，穿着公主裙。黑色公主裙，花边很多。”我想到让陈晓丘去搜索这样一个形象。
比起我的记忆，陈晓丘能动用的资源更多一些。广撒网，总能找到那个角色。
这么一想，我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利用那个角色做文章的办法。
既然那个灵现在受到这么个动画角色影响，只要动画公司加点私活进去，引导观众的意识，我们完全可以做到影响那个灵的行事风格，甚至，直接控制那个灵。
这个构想，吴家曾经做过，但吴灵的诞生和他们的期望有很大不同，吴灵并非是灵，而是鬼魂延伸出来的生命体。
大巫师和恶魔融合所诞生的灵，也是一种，只是到了那种程度，究竟是哪个意识占据主导地位，恐怕连大巫师本人都不知道了。它也没办法控制这一点。
可现在，一个现成的灵送到了我们面前，要引导也非常容易。
这中间必然有反复，其他死神、恶魔、魔鬼之类的形象有时候会变得强大，占据主导，一个动画角色的生命力有多少，我也无法确定，但只要成功一次，就能获取不少时间和利益。更重要的是，能获取经验。
死神的形象在人类意识中永远不会消退。人类对死亡的各种看法、认识，和拟人，或者说，具现化出来的神灵形象、非人形象，也不会消失。
总会有那样一个存在。
一个“冥西特”“死亡”了，依样画葫芦，再造一个，也不算困难。
同理，除了死亡，还有其他永恒存在的意识，也能通过这种途径创造出人类能控制的灵。
这么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联想到了老天爷创造灵的初衷。
以灵对抗鬼魂、对抗鬼王，这个想法从一开始就是正确的，并非胡闹。
鬼杀人，人恨鬼，只要这种行为和意识一直存在，迟早人类的意识汇聚，会有一个足以消灭鬼魂的灵出现。
可这中间出了差错。可以说是人心复杂，也能说是鬼魂更为狡猾。
在那种“恨意”出现前，先出现的是恐惧、崇拜等等奇怪的思想。
就像那个脑残粉选择自杀，变成鬼去对付讨厌的明星；
就像赵航、阮寒被蛊惑，选择成为鬼的一员，为鬼王工作；
就像现在的大环境，人们发现鬼王存在、发现鬼王的规则，选择规避和遵守，而非反抗。
没有人想过事情进一步恶化，所有人会陷入怎样的境地。
短时间来看，遵守鬼王的规则，成为鬼王的手下或其中一员，得到的好处都远远大于反抗。
乃至于在未来世界，也无人反抗鬼王。
毕竟，只要遵守规则，就能正常生活，反抗等于死。这过程中，有多少人无辜人就此莫名其妙地死去，那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哪怕这种莫名死亡也有几率降临在自己头上，几率之低，也让人忽视了其中风险。
车祸的几率可能都比这高呢。遵守交通规则还有可能出车祸，遵守鬼王的规则也有可能被杀，不是一样的道理吗？
我想清楚这些，只觉得无奈。
世界恶化得如此之快，最大的问题恐怕就是因为没有多少人抵抗，所以，等到所有鬼王做好准备，短时间内，整个世界就沦陷了。
陈晓丘叫了我一声，让我从这些思虑中回神。
她举着手机给我看，问道：“你要查的是不是这个？”
手机屏幕显示出了一则新闻，其中翻译是机翻，看起来有些不连贯。
大意是，一天之内，动画公司工作人员尽数离奇死亡，数名同人画家同时被发现尸体，还有一家游戏公司的多名员工当街暴毙。
我大吃一惊。
“这个动画公司是做那个死神室友的公司，同人画家的事情，还不能确定，官方新闻没有发布名单，身份需要核实一下。不过，你说的那个形象，应该就是这个了吧？”
陈晓丘收回了手机，按了几下屏幕，再给我看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公主裙、大卷发、拿镰刀的萝莉人物。
“就是她！”我激动起来。
“那应该就是了。这是那部动画里面那个死神的娘化同人，从世界范围来看，单就角色而言，比原作角色人气更高，就是同人作品和相关的联动游戏、动画还没有引进国内，所以在国内搜不到。”陈晓丘平静道。
我怔愣地看着陈晓丘，想到刚才的那则新闻，心生寒意。

第1972章 冥西特（五）
据陈晓丘查下来的信息来看，这事情就是一笔糊涂账。
首先，《我的室友是死神》开播之前，就有一款卡牌游戏《万神主宰》火遍了世界。
这游戏我也听说过，世界未改变之前，这游戏就存在，也是非常火，玩家人数很多，销售额也很高，话题度同样高。同类游戏中，可算得上是翘楚。
在那款游戏中，玩家抽卡，卡牌牌面都是各种神话传说中的神灵形象，任何国家、任何民族的神话人物，都有可能被做成牌面，请知名画师设计。有时候，还会和一些热门的动漫游戏做联动，出些特殊牌面的卡牌。
《万神主宰》中，就有死神这个形象。“死神”这一形象下，包含了不同传说中的神灵形象，镰刀骷髅或者冥王、判官，都在其中。
仅仅从我接触到的冥西特意识来看，这些意识都少得可怜，根本无法对大多数人的“死亡”意识形成冲击。因为它们本身就是建立在大众意识之上。其中任何一个形象，都在现实世界中找到对应的神话形象。相比于游戏玩家，这个世界上还是不玩游戏的人更多一些，他们对死亡的认识多数来源于自己认知中对传说的模糊印象。也即是说，绝大多数人听到死神，想到骷髅镰刀的形象，而不是游戏中的卡牌牌面。
何况，游戏中那些卡牌，虽然附带剧情和人设，但那也是朝着传说靠拢，总体而言，和大众意识是一致的。
之后，就是《我的室友是死神》的热播，众多死神形象中再添一员，对冥西特还是不可能形成冲击。
麻烦却也是因此出现。
“这个娘化同人差不多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画的人应该是很有名的画师，在他们那个圈子中很有名，也给游戏画过牌面。他领头，又不少人跟风，马上风靡起来，还有人改了原作动画。这个是最初版的形象。”陈晓丘一边浏览网页，一边讲解，还给我看了那个所谓的最初版草稿。
我马上注意到了那纤细修长的手指和指甲上的紫色指甲油。
“几次修改，形象固定在你看到的那个上面，有了一定热度。”陈晓丘收回了手机。
第二阶段大致情况就是如此。
到了后一阶段，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炒作，那个画师给游戏交稿子的时候，将娘化同人交了上去。本来的联动牌面已经公布，和画师的交稿完全不同。
抽到卡的玩家都沸腾了。
事情一曝光，进一步发酵。动画公司和游戏公司先是说要对簿公堂，之后又联手，认同了那张卡牌，动画公司还亲手做了官方同人，将那个同人形象放到了正剧之后的小剧场中。
整件事变成了动漫游戏圈的一个梗，高潮迭出之后，就是大多数观众和玩家喜闻乐见的结局。
我意识到，那个形象要说强过原始的死神、恶魔形象，绝无可能。看冥西特的行为也知道，她还如一个恶魔那样，和人交易，用一个人的灵魂来做交易的砝码。这不是那个动画角色的属性。这是属于冥西特本身的固有行为模式。
只不过，在这样的喧嚣热闹下，短时间内，许多人的意识中都出现了那个萝莉的形象，意识强烈，一下子冲击了冥西特原本的形象。
她的外形、性格有所改变，那也只是一种小幅度的波及。这种影响会随着时间，慢慢消退，冥西特会恢复到自己本来的面貌。影响持续的时间可能都不会太长。
我原本所想，借此机会控制冥西特，实在是异想天开。
几十亿人的模糊意识绝对要强过千万人短时间内的狂热兴趣。哪怕那几千万人不是瞎凑热闹的起哄党，全都是脑残粉，都不能改变那种人们根深蒂固的某种认知。
我有些遗憾，转念一想，那些相关工作人员的死亡恐怕就是冥西特做的。
冥西特绝大多数意识可都对那个萝莉形象不满。它们原本是神灵，是人们敬畏、恐惧、乃至于厌恶的对象。被一群人喊着老婆什么的，当然会不满。
我抹掉了那个动画形象，它转头就杀了创造形象的那批人，可以称得上是雷厉风行了。
只是，这一行为肯定会影响到那个形象，影响到那些观众和玩家的意识。
“你觉得，这个意识会变成什么样？”我问陈晓丘。
会因为恐惧而创造出一个魔王，还是因为兴奋创造出更加糟糕的形象？
陈晓丘沉吟起来，“大多数人是不知道灵的存在的。他们只知道鬼王。这事情看起来就像是鬼王所为。动画已经停播，游戏也停服了。国外的讨论的话……看起来还没抓到重点，没有一个统一的认识。之后会怎么样，很难说清楚。这里面涉及到的国家也不少。如果事情发生在国内，倒是可以舆论引导……通信中断的事情也是个问题，可能很多人都还不敢上网，也不知道这事情吧。”
陈晓丘将所有影响这件事的条件都考虑到了，却无法得出结论。
说完之后，陈晓丘看了我一眼。
我感到奇怪，忽的回过神，发现我们这种商量、讨论，很有以前相处的感觉。
对我来书，这很熟悉。对陈晓丘来说，恐怕并非如此。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眼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妹妹。
“那个东西，在我昏迷的时候出现过了？”我问道，揭开了这件事。
陈晓丘和妹妹都是保持沉默。
我咬紧了牙关，“他说了什么？”
“没有。什么都没说。”陈晓丘回答，直直和我对视。
这种强硬态度，让我更加愤怒。
那东西肯定是说了什么！
我看向了妹妹。
妹妹垂着头，根本不看我。
我感到自己胸口被重击了一下。
“你们相信他……”话说出口，我就知道自己犯傻了。
这是当然的。
他们当然相信他，而不是我。
我对他们来说，才是那个占了自己亲人、朋友身体的不明身份的东西。
我突然意兴阑珊。
“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想要保护你们。”我忽然自嘲一笑，“可能我根本做不到吧。他倒是可以。”
我看向了两人。
“你们不信我，也请不要完全相信他。小心一点吧。”
再多的，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妹妹这时候抬起头，看向了我。

第1973章 冥西特（六）
我希冀地看向妹妹，又很忐忑，不知道她会说什么。
妹妹欲言又止，最后低下头，什么都没对我说，反倒是含糊地说了声自己要回学校了。
我感到失望，却不能阻止妹妹。
陈晓丘起身，将妹妹送出了病房，转头看向我。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我平静问道。
陈晓丘摇头，“本来有很多，现在看来是没必要了。”
“那个人说了什么？”我又问道。
我很想称呼它为“那个东西”，但用膝盖想也知道，这么说，肯定会让陈晓丘反感。
我理智还在，知道自己再拉低自己在他们心目中的印象分，恐怕真的就没翻身余地了。到时候，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他们都会抵触。反倒是那个东西，随便说点什么，他们都会无条件信任。
我本已经放弃，可这会儿重新有了点儿心气之后，就不像要放任那东西继续蛊惑我的家人朋友了。
要赢过它，大概很难，几乎不可能吧。要是它再有点同伴，比如鬼王，设局弄点事情，我就更不可能翻身了。
我咬牙切齿，决定坚持下去。
就是和那个东西同归于尽都好。总不能放任它继续在妹妹和陈晓丘他们身边晃荡。
陈晓丘看看我，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你的想法我大概能理解。你觉得他侵占你的身体，图谋不轨。我只是你的同事，不管是你的经历，还是我现在的经历中，我们相处的时间只有一年多。谈文瑞他们和你多相处了四年，那也只是同学。而你的家人，天生就有盲点。他如果图谋不轨，想要骗过我们所有人，并不难。”
我很意外地看着陈晓丘。
“南天死了。”陈晓丘忽然转了话题，“四海财富的实际掌权者，也就是你所说的南宫家，也都死了。”
我更加吃惊，随即觉得这也算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外人来看，四海财富现在还没有混乱。就是大股东、董事长死了，下面的人依旧可以按部就班地工作，没有什么变化。可照你所说，四海财富的根子应该早就烂了，早就被鬼王侵占了。这种侵占还蔓延到了四海财富投资的那些公司之中。通信中断应该就是他们行动的一个信号。那个死神，不是他们的一员，也是发现了这个契机，趁机插手，攫取利益。”
我皱起眉头，看着陈晓丘，不知道她突然说这些，是想要将话题引导到何处。
“我不觉得，你身上蕴藏着可以媲美四海财富的利益。”陈晓丘直言不讳。
我尴尬起来。
这话题实在是难以启齿。青叶的人都认为我的能力具有重要作用，是一个关键。
被鬼王针对，看来也是冲着我的能力而来。
陈晓丘这么说，我只能解释了一下自己的能力。
我看着陈晓丘思索的表情，忽地问道：“那个人的能力是什么？”
“能力？和你的有些相似吧。”陈晓丘想了想，“他看到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
我怔愣地望着陈晓丘，“看到未来？”
“是的。他能看到未来，带我们躲避了很多危险，也帮过不少人。当然，受限于能力，即使知道未来，也有很多事情无法做到。”陈晓丘回答。
我马上想到了秋子扬。只是，秋子扬的性格应该不是那样的。
能看到未来的人实际上有不少，南宫耀也能看到未来。
清晰的未来，模糊的预兆，或者其他东西，这都是相关的能力。
这种情况下，要锁定一个人选，太难了。
“你如果想要知道他的身份，应该问问你的家人。你父母还不知道你的事情。林芸……现在大概不知道怎么面对你。”陈晓丘说道。
我苦笑了一下。
“至于你刚才所说，我还是觉得没什么必要。”陈晓丘将话题拉了回去，“你的能力很强大，可单纯强大的能力能起到多少作用，得看使用人，也要看对方的实力。与其这样谋算，直接盯梢，找机会杀了你，应该更容易才对。”
黑猫是想要杀了我，只没找到机会。
叶青在保护我……
我想到此，思绪停顿。
是的，叶青一直在保护我。
很多次生死一线的时候，都是叶青保护了我。
是因为有他在，那些鬼王才拿我没有办法。
我救了青叶四个人，等于是给自己又添了四道保险。
那些鬼王将他们一一击杀，最后轮到了我。
叶青都忘记我了。
我的家人、朋友也都忘记我了。
我孤立无援。
他们要杀我，这时候就应该动手了才对。
是还没发现这一点吗？
世界改变之后，杀掉我已经没意义了吗？
还是说，那个东西冒充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中断我和青叶的联系，从源头解决掉我这个威胁？
我越想越觉得这种事情很可能发生，可隐隐感觉这里面应该还藏着其他秘密。
要能从源头解决，从源头杀掉我，不也可以吗？
我看向陈晓丘，“你一直没回答，他出现之后，说了什么？”
陈晓丘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遇到，遇到他的是你妹妹。”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给揪着了。
“你妹妹转告我的。原话是‘哥哥说，他没有问题’。”
我被捏住的心脏一下子好似要被捏爆了，钝痛起来。
“哥哥”？
我还需要那东西为我说话，才能让我的家人、朋友对我放心？
我感到无比悲痛。
这时候，我都没心思去分析那东西究竟想要做什么了。
“你还好吗？”陈晓丘问道。
“当然不好。”我压抑着怒火。
“你怀疑他，很正常。我对他了解也有限。但我觉得，他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按照你所说，世界已经变了。你的价值，你的使命，大概也变了。”陈晓丘叹气，“暂时，先想想好好活下去吧。”
我没回答。
陈晓丘拉开门，离开了病房。
我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萧索的情绪中。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觉得自己和青叶一块儿死去，才是最好的结局。
吱呀。
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我以为是护士来查房，睁开眼前，就听到了一个嚣张的声音。
床铺上重重一沉，弹了一下。
“喂，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睁开眼，看到了冥西特放大的脸。

第1974章 冥西特（七）
冥西特几乎和我鼻子贴鼻子，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我看。
我闻到了她身上奇妙的香味，像是花香，又混合着一股腐烂的怪味。
我推开了面前的冥西特，倒是不吃惊她又变成了这副模样。
创作者死了，可意识已经根深蒂固地扎根在所有观众脑海中。
冥西特怒而杀人，结果只能是将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到那部动画上，集中到她自己身上。
炒作起来，只是一时热度的角色形象，这时候又被添加了一把火，冥西特会变回这样，当然不奇怪。
“你想要做什么？”我直截了当地问道。
我已经清楚，我是不可能杀死冥西特的。鬼王好歹有个形体，能被消灭，冥西特这样的灵，可以说是人类不灭，就不会消失。
我即使找到了冥西特所依附的载体，我现在也知道，冥西特所依附的载体是卡兹阿拿文物中的一座小石雕，甚至知道那个石雕在国外博物馆，我能够销毁它。但在那之后，必然有新的，关于死亡的灵诞生出来。
或者说，就在现在，这个世界上就必然存在其他有关死亡的灵。
只不过，这些相关的灵中，冥西特恐怕是最强的。
它存在的时间最久，它一直没有被消灭，它还有着恶魔的头脑，不是纯粹的死神，自然，它会给自己添加不少保护层。
借助四海财富，侵入通信系统，是一层保护；吸收那个动画形象，说不定也是一层保护。
我不怀疑冥西特的能力。她很有可能已经为自己做出了多重备份。
“那个游戏公司，或者画师那里，是不是有原稿一类的东西，被你控制了？”我直言不讳地问道。
冥西特本来气鼓鼓的，就要发作，听我这么问，忽然收了那种夸张的小孩子表情，直起腰，垂眼俯视我。她两脚分开站立，就踩在我腿边，双手插着腰，居高临下。
只是，她的外形实在是称不上威武气势，这会儿看起来有些像是在装大人。
“是有几个备份。”冥西特声音低沉，坦荡荡地承认了，“现代人实在是一种情绪丰富的东西，和你们的祖先相比，你们的想法更多，更单薄，却也更容易诞生我需要的东西。”
冥西特手一抓，空气中出现了那柄镰刀。
她将镰刀横在空中，自己坐了上去，翘起了腿，继续保持高高在上的姿态。
“那尊雕塑你看到过。卡兹阿拿人供奉了我那么多年，才有了那样的东西，才诞生了我。但是，现在，极短时间内燃烧的热情，就足够让我找到新的载体。你们现在不需要为衣食住行苦恼，比你们的祖先有更多时间做这种无聊的事情了。”
我抬头和冥西特对视，“你最初的载体可不是卡兹阿拿的那个雕塑。”
冥西特的神情中出现了一抹异样，“你在更早的时候，就跟着我了。”
“送葬仪式的时候，我就在了。”我并没有隐瞒。
那个荒野上看起来像是乱葬岗的地方，才是冥西特的起点，它的诞生之地。
不过，随着战争、迁徙，那处乱葬岗逐渐荒废。之后建立起来的卡兹阿拿仍旧崇拜死神，并在其中添加了自己特有的有关恶魔的构想。冥西特的本体就发生了转变，从乱葬岗移动到了雕塑上。
“你比我想象得更加麻烦。”冥西特撇嘴，双脚晃了晃，别过头。
“之前的谈话可以继续吗？我还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你。”我说着，忽然想到，如果冥西特保持这种主意识，我或许可以和它合作。
没了叶青，我其实也是有些心慌的。
我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实力有限。叶青利用我，却也保护了我。
叶青现在都忘记我了，跟我甚至都没了交集，那么，找另外一个人来合作，保证安全，就是一个选择，一个过去有叶青在不可能采用的选择。
如果可以，利用冥西特杀掉那个东西，就再好不过了。
冥西特转过头来，“行啊。但我先问。你是什么东西？”
“人类。”我无奈说道，“能力者。”
“这不可能。”冥西特失声叫起来，怒瞪着我，“回答问题必须要诚实！你要是欺骗我，就得死！”
随着冥西特的话音落下，我们之间窜起幽蓝火焰，一张羊皮纸从火焰中诞生，悬在空中。纸张上有着金色的文字，熠熠生辉。
“签订契约。你如果对我撒谎，你的灵魂就归我所有。”冥西特说道。
我没有答应。
这种单方面的束缚，我要是走投无路，需要求冥西特了，才有可能签订。
冥西特鼓起腮帮子，弯腰凑到我面前，威胁道：“签订契约！”
“按照恶魔规则，你不能逼我做这种事情吧？你能杀人，也是给予了他们交换条件。你可能能力很强，或者说是业务能力很强，能一天之间杀掉所有自己想要杀死的人。但对于知根知底的人来说，你的做法没用。”我平静说道，“我见过几次卡兹阿拿恶魔了。”
冥西特怔了怔，坐回到了镰刀上，“你见过其他卡兹阿拿恶魔啊……”
她忽然变得怅然。
一会儿之后，她将羊皮纸收了起来，“看来，你的确是个人类，是个能力者。只不过，你很特别。”
我看向了冥西特，希望能得到进一步的解释。
陈晓丘的话已经让我意识到，我身上最重要的地方或许不是极具潜力的超强能力，而是其他东西。
我的眼中出现了锁链。
随着冥西特握住镰刀，将镰刀高高举起，绑在她身上的锁链转动着。
锁链延伸出去的支链也在此时晃动，像是呼应冥西特的召唤。
我直视冥西特，对她的行为没有做出防御。
冥西特伸手抓住了其中一条支链。
虚空中，有惊慌失措的叫声传来。
“救救我！我是为了救你才答应的！你不能看着我死啊！”
冥西特挥下镰刀。
喀嚓一声，锁链断裂，虚空中的声音也消失了。
“他用自己性命换母亲的存活。不过，他只是想要母亲多喘一口气，签一份遗嘱，排除掉自己兄弟姐妹的继承权。”冥西特平淡说道，将镰刀重新置于身后。
那些锁链也在我眼中消失。
“你能看到吧？”冥西特问道，指了指之前锁链所延伸的方向，“你刚才，视线往那里移动了。你能看到灵魂的标记。”

第1975章 冥西特（八）
标记……
这个词让我一阵恍惚，想起了南宫耀。
南宫耀的眼睛是能看到那些标记的。
他的能力与其说是预知，不如说是看到万物本质，随后进行推演，预测未来。
只不过，这一过程对南宫耀来说太简单了。小孩子做加减乘除，需要过一下脑子，成年人只需要看一眼，就能知道答案。南宫耀就是后者。
于是，能力可以说是等同于预知。
我再次凝神，却是没有看到刚才所见的锁链。
我有些失望，但也不算太严重。
我不太明白自己的能力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变化。
难道我的能力也附带有相关的作用？能看穿事物本质？
要说起来，梦境能力、逆转时间的能力，都可以说是作用于这些最根源的东西上面。退一步讲，也是能影响到这些根源性的东西。
我要是附带有看穿这些的能力，也不奇怪。只是，我以前太弱，根本没考虑过这些，能力也就流于表面。
没了青叶，受到打击，我一下子爆发出了一点潜力，能力更进一步，都是可以解释得通。
我在整理思绪的时候，冥西特竖起手指，遥遥点了点我的心脏。
“你算是人类、能力者，不过，你是特殊的。”冥西特说道，“万中无一，不，亿万之中，也很难再出一个你吧。”
我看了眼冥西特，没觉得高兴。
陈晓丘之前说的话很有道理。我的能力再强悍，也不代表我实力强悍。
这样的能力在叶青手上，或许整个世界早就被改变了。在我手上，我还有叶青帮助，也是混到这种境地。
冥西特不满地嘟起嘴，“本小姐在夸奖你哎！你给点反应好不好！”
“那只能说我很幸运。”我回答道。
嘭的一声，我的胸口被冥西特踹了一脚，后背撞到了床头的栏杆，疼得我呲牙咧嘴。
胸背都是一阵剧痛，我好像还听到周围仪器发出了警报声。
“不要蹬鼻子上脸啊！能有这样的幸运，就应该感激涕零了！你还想要怎样？！好好珍惜你的能力才是！”冥西特气哼哼地说道，一只脚还踩在我胸口上，眯起眼，威胁地盯着我。
“我用不好这样的能力。这样的能力如果能给一个合适的人……”我坚持说道。
冥西特没有继续攻击我，只是脸色更难看了，“你以为，能力是随便给的？”
我抬头看向冥西特。
冥西特勾着自己的卷发，露出了一副高傲的神情，“我，死亡主宰，冥西特，存在了万年，见证了整个人类历史，遇到过无数的英雄和能力者。”
我很想说，人类历史和你的历史都没有万年。只是，冥西特现在摆出这幅高姿态，做出这种宣告，实在是让人无法打断。
“所有的能力者都是应运而生。你的能力，来自于你自己的灵魂。”冥西特用脚尖点了点我的胸口，“你想要这样的能力，于是，你有了这样的能力。”
我怔怔看着冥西特，“不对吧。能力不是应该由老天……轮回转世，上辈子作恶多端，这辈子拥有能力的同时，也会经受各种苦难。”
我说完这话，忽然想起来，世界已经改变，这一条还作不作数，也不一定了。
冥西特摆手，“这也没错。但能力到底是什么，还是看你的本心，看你想要什么。你拥有能力者的资格，可真正拥有什么样能力，是看你这辈子的选择。”
我没想到冥西特对能力者的见解是这样的。
我想要的能力……
我想要这种逆转时间的能力？想要梦境的能力？
“小白……”我突然脱口而出。
小白的死，才是一切的开端。
如果是那时候的我，应该是想要复活小白，想要回到过去。
只是，这样似乎还有不太对的地方。
我是先被那个开餐饮店的鬼王盯上了，小白才会死亡。那个原先我们都不知道，称呼为新东西的鬼王怎么就盯上了我了？
我陷入了思考。
“我可能……很早就有能力了……”顺着冥西特的思路，我只能这样解释。
在更早以前，在小白出事之前，我就拥有了能力。
那之前的记忆，对我来说一片空白。
即使叶青没动过手脚，我也不可能记得那么早的事情。
我父母应该知道！
我愣住了。
爸妈现在能记得的，只有那个冒名顶替我的东西，而非原来的我。
能依赖的只有我的记忆。
可我记忆中，在叶青出现前，我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鬼，我都忘了小白了。
这种记忆，又有什么参考价值？
就是这其中真的有线索，那也是我当时的盲点，我根本想不起来。
我对着冥西特摇头。
“就算这样，也没什么用。我现在只能将能力发挥到这种程度。对这个世界来说，没什么用。”
冥西特斜睨着我，“能力发挥到最大程度的时候，就是你找到那颗本心的时候。你最初想要用能力做什么，等你想清楚了，你的力量会爆发。”
“哦。”我不在意地应了一声。
冥西特气急，又踢了我一脚。
这次我躲闪了，她一脚踢空，从镰刀摔下来，砸在我的双腿上。
我闷哼一声。
“啊啊啊啊！你居然敢躲？！”冥西特头发凌乱，身形狼狈，不过第一时间想着的是找我算账。
“我想找一个灵魂。”我揉着腿，没理冥西特的叫嚣，“我的身体里面应该还有一个灵魂。”
“没有。”冥西特没好气地说道，“你自己不是能看到吗？你身体里几个灵魂，你自己不知道？”
我看了看，想想梦境中所见，有些迟疑。
“那么，就是在我不在身体里的时候，它才会占用我的身体。”我马上说道。
“你想要我帮忙，找到那个灵魂？”冥西特回到了镰刀上，摸着下巴，露出了奸诈的表情。
“那样的灵魂，应该很好蛊惑吧？”我说道。
冥西特斜眼看我，“话是没错。”她露出了一点儿犹豫之色，眼神闪烁。
“我是不可能和你签那种契约的。”我果断说道。
我和恶魔签过契约。要不是有叶青和刘淼在，我那时候就被坑死了。虽说整件事本身就是叶青在坑我。
吃了那么一次亏，我是不敢再和这些恶魔签订契约了。
冥西特没答话，还是那副纠结的表情。
想了半天，她才开口道：“其实，我大概遇到过你说的那个灵魂。”
我蓦地盯着冥西特，伸手抓住了冥西特的手臂，“你说什么？”

第1976章 冥西特（九）
冥西特没甩开我，反倒是竖起三根手指，对我说道：“三次。”
“你遇到过它三次？”我脸色难看。
冥西特翻了个白眼，甩开我的手，“我是说，我有三次这段时间的记忆。”
我怔怔看着冥西特。
“第一次，我派了手下取回李望溪的灵魂。”冥西特掰着手指头说道，“没有人阻止好。李望溪被杀了。就这样。”
我已经意识到冥西特要说什么了。
“第二次，你出现在那里，阻止了我的手下。李望溪被你救下来。”冥西特看向我，“后来，我来找你，你用能力对付我，我跑去杀了那些人。”
我默默听着。
冥西特的第三根手指竖起来，“第三次，就是我的记忆中多了你。你自始至终都跟着我，还和我谈过话。但中途，就是我将你赶走之后，你消失了。我派手下去杀冥西特的时候，另一个灵魂阻止了他。不是你。我那时候才知道是你，到病房来找，也没看到你。当然，我有盯着病房，看到了那个灵魂。”
我紧紧盯着冥西特，“你看到了。它是谁？”
“我怎么知道？”冥西特翻了个白眼，“我不认识他啊。”
“描述一下。”我只能皱着眉头这样问道。
“描述一下……那就是很强。”冥西特想了想，抬头望向天花板，双手撑在了镰刀上。
“很强？就这样？”我感到诧异。
“是的，非常强。和你不同，是纯粹的强大，暴力的强大。他能杀掉我，能杀掉任何东西。我只是躲在外面看了一眼。那种气息……”冥西特一直盯着天花板，面无表情，“太强大了。”
这种含糊不清的描述让我摸不着头脑。
我捕捉到了冥西特话语中的细节，迟疑地问道：“也就是说，你没有亲眼见过他？”
冥西特低头看向我，哼了一声，有些尴尬。过了一会儿，她叫嚣起来，“他那么强，我出现是找死吗？当然躲得远远了啊！我又不是你这种傻瓜！”
冥西特说完，似是恼羞成怒，直接坐在镰刀上，就冲了出去。
“不管你了！随便你吧！本小姐走了！”她的余音从窗外传来。
我还有很多问题没问呢，连忙跳下床。
身上的管子拉扯了一下，伤口也是一阵剧痛，让我踉跄着差点儿跌倒。
我勉强站稳，再想要走到窗口的时候，听到了窗外的尖叫声。
冥西特的叫声中带着惊恐，有风直接震碎了玻璃窗，随即就是一柄镰刀从窗外飞来，直接穿过房间，插在了墙壁上。
我看到了墙壁上的裂痕，才感觉到镰刀从面前擦过带来的丝丝疼痛。
我扯掉身上的管子，冲到了窗户边，双手撑在窗户上，探出身子。
我没有看到冥西特的身影，只看到天空中洋洋洒洒，好像有什么粉末在飘舞。
我伸出手，什么都没抓到。
那些粉末扑簌簌掉落，如同雨水。
我抬头看向楼上，看到了正在打开的窗户。
楼上楼下、还有左右的窗户边都多了人，好像都听到了刚才的声音，聚集而来。
没有冥西特，没有鬼魂，没有可疑的东西。
我低头看向楼底下。
那些粉末已经看不见了。
底下是医院一条小路，路面狭窄，两遍有茂密的树木，却不僻静。来来往往的人纷纷抬头，也被刚才的叫声吸引。
我看到其中有人拍打着身体，应该是碰触到了刚才掉下去的东西。
一时间，我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很快，护士跑过来查看情况。
我一回头，发现墙壁上的镰刀已经没了。
但震碎的玻璃和墙上的裂痕都还存在。
那个陌生护士看我的眼神有些惊惧。
我只能沉默着，回到床上坐下。
我知道，冥西特肯定死了。
她可能还能复活，只是复活出来的冥西特到底能不能保留以前的记忆，就难说了。
或许就彻底变成那个动画角色了，不留任何古代恶魔、死神的特质。
护士跑了出去，再回来，身后跟着两名保安。
我也没说什么，乖乖跟着保安和护士，换了病房。
还是单人间。我躺在床上，能看到外面交头接耳说话的护士和保安。
护士离开后，那个保安并没有走远。
任何有点儿脑子的看到墙上的裂痕都要生出怀疑。
那不是自然裂痕，有一个非常明显的中心点。是有外力打在那里，墙壁才裂开的。
他们大概会检查我的病房。
我在床上躺了没多久，就听到了靠近的脚步声。
门口的保安侧身对什么说话，之后让开了位置。
病房门被敲了两下，很有礼貌。
“请进。”我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房门被打开，让我看清了外头的四五个人。
领头的那个抬眼看了看我，就回头对身后的手下说了两句，让他们离开了。那个人独自走进来，将房门关上，还上了锁。
我看到这一幕，没有多少惊慌，平静地注视对方。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你应该不是第一次见到我了。”
“嗯。陈局长。”我说道。
陈逸涵拉了一把椅子，在我床前坐下。
“我已经听小丘说过你的情况了。我们需要谈谈。”
“你是代表你自己，陈晓丘的小叔，还是……”我问道。
陈逸涵看着我，笑了一下，“你和小丘说的有点儿不一样。”
我怔住。
“看来，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太好。没有恶感，但也没有太多接触。是这样吧？”陈逸涵问道。
“是没什么接触。公事上有几次合作。大概是这样吧。”我不太确定地说道。
那些灵异事件是否能定义为公事，让我犹豫。
“嗯。照你所说，这世界原本不是这样的。鬼王之类，没有被摆到明面上。我应该是利用职权，帮了你们不少忙。你们也利用能力，帮了我不少次。”
我点点头。
“现在的话，没有那么多顾虑了。这本来就是我职责的一部分。”陈逸涵说道，“我觉得你没有恶意。你所说都是真的。你所想要做的、你以前做的，也是我们在做的事情。只不过，我们没有头绪，只能将发现的鬼王一个个消灭。你提供了另一种思路。”
我摇头，“那个计划没可能实现。至少……我没有办法。”
陈逸涵蹙眉，认真看着我，“你没有办法，还是说，你放弃了。”
“没有办法。”我坦然回答。
我刚才就试过了。
附身冥西特时看到的那些古人，我没有办法梦到。

第1977章 相遇
能看到那些锁链的时候，我也看到了锁链之间的区别。
不仅是灵、鬼魂、普通人、能力者之间的锁链有所区别，普通人与普通人之间，锁链也有区别。
这大概是个体差异。但这种个体差异，很明显已经影响到了我的能力发挥。
利用梦境能力的时候，是我灵魂上的锁链和其他人的锁链之间产生作用力，借此让我能够附身他们，并进一步，能够穿越时间。
作用力的强度取决于我的灵魂强度，也取决于对方的灵魂强度。
冥西特毋庸置疑非常强，可其他人就未必了。
另一方面，穿越时间的时候，我能感觉到，离现实时间越接近，这种作用力也会加强。
要找一个几百年前的死人当附身对象，太困难了。至少以我现在的力量，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要是能找到一个几百年前的能力者当附身对象，难度会下降。
可冥西特接触的人中，根本没有能力者。
它只收割普通人的灵魂。
说起来，它所收割的灵魂质量可不怎样。心志坚定者也不会被它轻易蛊惑，出卖自己的灵魂。
尽管，冥西特所选的交易方式是换命，是牺牲自己拯救另一个灵魂。但看看它选的对象吧。要么在交易的当时乱了心智，要么就是看到了冥西特摆在交易中的陷阱，以为只要用钱财等身外物，就能达成交易。它有目的性地挑选，就是选择这种人。
或许也是因此，冥西特才能活到现在，没有像它的同伴那样，被驱魔人杀掉。
而到了现代社会，人口增长，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拉近，冥西特反倒是如鱼得水。
救我观察，它也是这时候开始逐渐膨胀，将手伸向了四海财富，借机侵入四海财富的体系，来了一次大动作。
通信中断，重连。期间冥西特已经将自己的手下安插进了自己需要的位置。
它能随意挑选灵魂，每时每刻都能收获新的灵魂。
然后，它遇到了我。
再然后，就是刚才，它看来是死了。
我对陈逸涵没有隐瞒，将自己对冥西特的猜测也说了。
“……你可以查查看。那个雕塑放在某个博物馆，具体的地址我没有看到。还有就是那个动画人物的形象……手稿、模型之类，其中有一个，应该是它给自己留的备份。”
能控制那样一个东西，基本上就能控制冥西特了。
只是，两样东西都在国外，两样东西不是不好拿，就是不好找。
这种东西落在别人手中，总是令人不放心。
陈逸涵点头，记下了我说的这件事。
“你需要有一点实力的灵魂。那么长时间中，没有一个合适的？”陈逸涵对此有所疑虑，“冥西特没有遇到过一个对手吗？也没有失手过？”
“没有。它很小心。实际上……”我想了想，“卡兹阿拿恶魔都是一个体系的，每个恶魔都很类似，都是用灵魂做交易，都可以说是在狩猎人类灵魂。差别就在性格上吧。要说死神，好几个恶魔都有这样的称号。”
就我看到的情况，他们之间没有交集。彼此知道对方存在，但从来没想过结合成一个整体。
它们的源头也各不相同。
冥西特是从原始祭奠仪式中诞生出的灵。其他灵的来源非常复杂，没有一个是相同的。
“它的手下，可以吗？”陈逸涵突然问道。
我愣住，马上反应了过来。
“那个人……”
念头一动，我就感觉灵魂飘了起来。
我看到了那些锁链。
我甚至看到了陈逸涵身上的锁链。那锁链颜色是一种带着光泽的黑色，身上九道，和我不同，是普通人的九道锁链。
我正觉得奇怪，就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被拉扯。
倏地一下，我周围的景物发生了大变样。
我看到了看守所的牢房。
墙壁上是断断续续的血字，写着“我主冥西特主宰万物，赋予我永生，赐予你死亡”。
地上倒着一具尸体。
有灵魂从尸体上飘出来，浑浑噩噩地站了一会儿，逐渐意识清明。
他没有看到我，灵魂穿过了看守所的围墙，往外飘去。
我能感知到他的意识。他的意识对我来说是敞开的，根本没有隐藏。
这不是我的能力增强了，而是这个灵魂本身就有问题。
他并非鬼，也不是正常的灵魂。
我看到他身上九道锁链非常模糊，可在那之上，多了一圈粗壮的锁链缠着他的身体，拉扯他前进。
那锁链上的气息我也认识，是冥西特的气息。
冥西特的手下……
陈逸涵给我提了个醒。
冥西特杀死的人不行，冥西特的手下却是不错的坐标。
这样光撒网，总能有一条路线摸到鬼魂的起源。
这也是我之前想到的，对叶青大计划的修正。
只是，这时候，我不那么着急了。
我想到了冥西特的死。
能看到杀死冥西特的是谁吗？
我想着这个问题，其实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杀掉冥西特的恐怕就是那个灵魂了。
我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两下，开始推进时间。
周围环境改变，我能看到街上店面招牌的文字都变了。
再一闪，我身处室内，周围是三四具尸体。
如附身对象一样的灵魂有好几个。
附身对象跟着那些人，已经准备离开。
我看到了工作台上的画纸，还有电脑屏幕中的图像。
是那些制作公司的人……
心念一动，我转头看向了里间的办公室。
我看到了骷髅的身影。
它倾着身体，只有骨头的手向前延伸，好似要抓取什么。
我没看到它拿了什么，就感觉到灵魂再次被拉扯。
周围环境从黑暗的室内变成了明亮的室外。
光线一暗，一团黑影挡在了我面前。
我心中一惊，就感觉到那黑暗要将我吞噬。
电光石火间，我伸出手，碰触到了那团黑影。
我本打算发动能力，手底下的触感却让我停下了动作。
阴气从我身上擦过，身后传来了冥西特的尖叫声。
我转过头，看到了冥西特投来的求助目光。
围绕着冥西特的那一个个灵魂被黑暗吞噬。
我伸手想要抓住那团东西，却只抓到了一团阴气。
冥西特在我眼前被那东西吞噬了。
“叶青……”我喊出了声，诧异、惊恐，诸多情绪在心中交织，让我不知所措。
那团东西没有人形，只有阴气。
我感觉到他好像在注视窗后的房间，看着我的身体，又好像是在注视我的灵魂。
他在观察……
“叶青？”我怀着期待又喊了一声。
叶青会不会还留有记忆？
他可是和我一样，记得真实过去的人啊！

第1978章 错过
我没得到回答，只能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我身后站着的那个附身对象则在崩溃中。那是形体上的崩溃，而非精神上的崩溃。
我能感觉到那股拉扯我的力量正在消退，时间不多了。
“叶青！你应该记得吧？你……”我急切地想要说什么，但我忽然想起了自己刚才的猜测。
我低头看向了地面。
地面行人正在拍打掉落在自己脑袋上的碎屑。
“你……”我有些说不下去了，只是震惊地盯着对面那团黑影。
“林先生？”
我听到了病房里传出来的声音。
“没事……”
我心头一震，有些顾不上叶青，急忙就要冲入病房。
我的身体从叶青那团阴气身边飞过的时候，忽的感觉到有阴气扑面而来。
一只阴气构成的手掌扣住了我的脑袋。
与此同时，更多的阴气冲入了房间。
这是我最后看到的画面。
那个附身对象的灵魂崩裂，不复存在，我也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中。
我呼了口气。
“你看到了什么？”陈逸涵问道。
我没有回答，闭上眼睛，忙想着自己刚才见过的那些灵魂。
那些都是冥西特的手下，都是能被我当做坐标的灵魂。
我还有事情没有问叶青，还有那个占了我身体的家伙，倒是什么东西，我也没看到。
我迅速而熟练地找到了新坐标，灵魂骤然落在了半空中。
我茫然四顾，发现空中什么都没有。
我低头看去，行人在。再看住院部的大楼，也能看到聚集在窗户边看热闹的人。
没有那些灵魂，没有冥西特，也没有叶青。
我冲入自己的病房，发现自己倒在地上，像是睡着一般，一动不动。
顿时，我脸色铁青，眼睁睁看着护士开门进来，见到这情况，愣在原地。
她有些迷糊地看着趴在地上的我，小心翼翼上前。
我没听到她说什么，一眨眼，就发现拉扯着自己的力量消失了。
我的灵魂回归身体。
睁开眼，就能看到陈逸涵。
“你的脸色不太好。”陈逸涵说道，“看来是没能达成目的。”
我没回答。
那种相似的场景让我马上明白自己经历了什么。
是那些鬼王。
我咬牙切齿。
“那东西有问题，肯定是鬼王之一！”我对陈逸涵说道。
“小丘应该和你谈过了。”
“我知道。动机不对，他们和它相处，也没发现问题。”我打断了陈逸涵的话。
比起陈晓丘他们，还有我的家人，陈逸涵能更理智地看待这个问题。
就算陈晓丘和我、和它都相处没多久，以陈晓丘的性格，恐怕也是更倾向于相信那个东西。
我有些气闷，却不得不承认这一点。相比于那个东西，我的表现实在说不上好。这种错漏百出，在陈逸涵看来可能是一种真实表现，让他放心，但在陈晓丘和瘦子他们看来，肯定觉得那个东西更值得信任。
我感到烦闷，在陈逸涵面前不用那么勉力维持理智，却也不能随便乱来。
我压住了自己的情绪，将之前的暴躁克制住。
“看来你是吃亏了。能说说发生了什么吗？”陈逸涵问道。
我没有隐瞒，将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也就是说，他们在排除你可能的合作对象。冥西特是被叶青杀掉的。”陈逸涵没有直接否定我的猜测，只是提出了疑问。
“叶青之前没有出现……”我犹豫着，“可能是追着那个东西来的。然后……”我苦笑了一下，“我觉得他失控了。”
这几次看到叶青，我都能感觉到他的不正常。
“你的这种表现和小丘他们没什么不同。”陈逸涵一针见血地说道，“你们都先入为主，觉得自己相处时间较长的那个人值得信任。”
我无法反驳陈逸涵的话。
我心中一直期待叶青只是一时失控，而不是被彻底篡改记忆，忘记了我。
我依旧希望能得到叶青的庇护，能不用做那么多事情，只要等叶青找到那个灵魂，我对他使用自己的能力，或者干脆将我的能力借给叶青，让他完成所有的事情。
我之前的坚定想法在看到叶青的瞬间，就发生了动摇。
想要变强的想法也改变了。
“真的很糟糕啊……”我再次见证了自己的无能，有些对自己的失望。
只是，尽管如此，我也无法否认自己的本心。我无法马上调整过来，找回自己先前那种拼劲。
闭上眼睛，我又看到了青叶诸人的死亡场景。
叶青没能救下他们。
上一次，叶青没能救下他们。这一次，他也没做到。
我对叶青没有不满和失望，仅仅是这样想着，希望自己能重新生出奋斗的想法。
“我查到了一件事情。”陈逸涵开口道。
我看向了陈逸涵。
“先不提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你所说的叶青又能不能靠得住。”陈逸涵说着，拿出了手机，打开一份文件后，递给我，“我查到了你的就医和上学记录。在进入大学之前，你就医频繁，缺勤也很频繁，每次都是长时间的住院和缺勤。”
我看着那份文件，眼皮跳了起来。
“查不出病症，只知道你会无缘无故陷入长时间昏迷。生理体征都没问题，医院将之鉴定为罕见病，没有治疗手段。”
我看了眼密密麻麻的日期，生出了一种荒谬感。
“从出生开始？从出生开始就这样？”我抬眼看向陈逸涵，难掩惊讶。
尽管我知道陈逸涵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糊弄我，更不可能查到错误的情报，我还是再三确认。
“很像是你刚才那种情况。不过，刚才你只是短暂昏迷。”陈逸涵说道。
我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那个东西，你应该早就意识到它的存在了吧？”陈逸涵问道。
“我原本以为那是另一个我，或者是我的一部分灵魂……”我艰难说道。
“果然。在你记忆中的过去，那个东西就存在。它现在是抓住了机会，取代了你，还是说，它在为你维持住你的身份？”陈逸涵问道。
我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最开始用能力，都是夜间，都是在我睡觉的时候。
八个小时，或者更久。现实时间在正常流动，而我在那段时间回到了过去，跟着那些死者，看到事情真相，甚至是直接出手改变过去。
可之后，随着能力的增强，随着情况不断变化，我也有在白天、在众人面前使用能力的时候。
这其中也少不了我通过不同梦境回到了相同的时间节点的情况。
那时候……

第1979章 不同世界，同一世界
陈逸涵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的猜想是这样。你的灵魂很特殊。这不单是能力的问题，也可能仅仅是能力的附带效果。你能在整个时间长河中，自由行动，但再怎么特殊，你仍然只有一个灵魂。”
“我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一辆列车的两节车厢中，更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列并行的列车中。”我说道。
陈逸涵看着我。
这个比喻我记得是我和吴灵讨论未来世界的时候，想出来的。
那些异空间的出入口就是固定的站台。
无数条时间线就是同向并行的列车。
有鬼魂抓住机会，借此从一辆列车跳到了另一辆列车上，也就从未来回到了过去。
我使用梦境的能力，看来就是个相似的效果。只不过，我不需要那些站台，我需要以死者灵魂为坐标。
“必然有另一个我存在，或者，有另一个东西代替了我。”我继续说道。
如果是这样，那么，那个东西到底是个什么，就难以界定了。
事情回到原点。
“我还是觉得，那是鬼王。抓住了机会，占用了我的身体。”我说着，看向了陈逸涵，“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只是你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连同过去未来的通道。未来不是我们开创的。嗯……应该说，我们已经开创了未来，只不过，现在的我们还没走到那一步。”
“你是说那些异空间的出入口？”陈逸涵问道。
我点点头。
陈逸涵指出的问题，反倒是为我解释了过去一直存在的疑问。
那个统合鬼王的并非是另一个我，而是那个东西。从很早以前就发现了的存在，发现了我的能力。在我使用能力的时候，占用我的身体。它可能已经经历了未来，也可能直接就是从未来而来，有目标地冲着我而来。
我想起了那个开餐饮店的鬼魂，想到了在民庆市聚集的各种强大鬼魂。
我不知道未来，但有不少鬼从未来回来，他们肯定知道不少东西。
我的脸色有些苍白。
我所认知的过去或许也不是最初的过去，而是已经被鬼王影响的、改变了的过去。
想到此，我有些头晕，总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时间的死循环中。
什么平行世界，什么时间悖论，一股脑地冒了出来。
我对这方面的了解仅限于几部电影，实在谈不上精通。
“那个世界我们一直想要探索，但机会比较难抓住，派出去的人都没有回来。普通人没有回来，能力者也没回来。”陈逸涵说道，“抓住的一些鬼王中，有从那里来的，不过，都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那里太封闭了，通信和现代社会不同。区域内还能如现代社会一样有电话和网络，跨区的话，只能靠一些游走在这些不同区域的旅人传递信息。”
那个崩坏的未来世界……
“目前唯一比较清楚情况的，是莫里斯镇。”陈逸涵接着说道。
我皱了皱眉头。
“历史脉络很清楚，很有研究价值。不过，就是莫里斯镇，也有一段时间的断档期，据说是有怪物入侵，破坏了整座城市。”陈逸涵从我手中拿回了手机，打开了新的文件。
新文件的内容就是莫斯利镇的调查报告。
国外的一座小镇，国内当然没机会专门派人去调查。这份资料是翻译出来的文件。
我只看了标题，就问陈逸涵：“国际联系……合作，现在是怎样的？一个整体？”
要是真的亲密无间，冥西特的事情就好办了。
陈逸涵摇头，“有国际合作，不过，不是你想的那种。”
我略感失望，可这又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大概比原本的情况好很多，却也没到我希望的那种程度。
我低头再看手机，发现莫里斯镇和过去没什么变化，和我了解到的情况基本相同。
可以确认那里有一个异空间的出入口，本身也在鬼王的异空间中。
因为先后两代鬼王，也就是玩具鬼王和丽娜两人的死，那地方的异空间变得很不稳定，时隐时现。
有关莫里斯镇的历史大概也就这样。
因为这个特殊的环境，那里曾有过未来世界的人和现实世界的人接触的记录。
莫里斯镇在现实世界中时隐时现，在未来世界也是如此。
“那个地方有点儿像是你的灵魂。”陈逸涵说道，“只有唯一的一个，却能穿越时空，在现实世界出现的时候，就会在未来世界消失。反之亦然。”
我“嗯”了一声，继续看资料。
“从目前已知的情况来看，这种现象不是自古就有的，而是近百年才出现。未来世界也是这么个情况。原本莫里斯镇在那里，是历史悠久的鬼镇，一直有鬼王传说，被鬼王占领。也是在近百年，那个地方变得不稳定。”
“也就是说，那个异空间的出入口是在最近百年才出现？这不太对吧？”我记得玩具鬼王很早通过那个出入口，到达现实世界了。或者说，是到达那个时代的现实世界。
我揉了揉额角。
“不，出入口早就存在，但整座小镇的空间出现异常，是最近。那边推测，这种异常和丽娜有关。也是据此推断，两条平行线。”陈逸涵竖起了两根手指，“或者说，是很多条时间线。”
他的两只手都张开了。
“未来的人能通过那个出入口到达这里，改变过去，世界就走入另一条时间线。每一个出入口连接的时间线可能都是不同的。称之为世界线或许更恰当。这发展下去，很可能变成无数个不同的世界。”陈逸涵看向我，“而你，似乎只能存在于一个世界线中。”
我怔住了。
“那么，其他世界线中的你呢？”陈逸涵问道。
他收回了手，“我的想法是，那些世界线中会诞生新的你。如果你们互相有了交集，后者就会消失。”
“你是说……那个东西……是我？”我依然坚信，那个东西不会是我。
“你所在意的性格问题，并不是关键。一个人在不同环境下，会生出不同的性格。如你所说，你原本的成长环境中没有鬼王，但这里有。所以你的性格会不同。”
“昏迷的事情怎么解释呢？我大多数时间都在昏迷，怎么会养出那样的性格？”我反驳道。
陈逸涵的想法不能说是错，但如果我长时间昏迷，根本没有参与到这个世界中，养成的性格也不该是那样的。
陈逸涵摇头，“疑点是有很多。但我还是倾向于，那个灵魂没有恶意。只是在你不在的时候，充当你的角色。一个分身，或者复制品。他仍然是你。”

第1980章 出院（一）
“你现在排斥那个灵魂，是本能反应，并不理性。等你冷静下来想想，应该能明白过来，那个灵魂没有恶意。对你没有恶意，对我们也没有恶意。就像是你所做的那样，他在想办法救助我们，帮助碰到困难的人。”陈逸涵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劝说的口气。
我拉着一张脸，听他说完，才问道：“他的能力是什么？”
“和你类似，只不过他在梦境中看到的是未来。”陈逸涵说道。
我盯着他看。
“会进入梦境，看到未来发生的事情。也因此，会提前杀死鬼魂。”陈逸涵说道，“不过，这只他的说法。他卡的时间非常好，我认为他和你有着相同的能力。但他能卡在那个关键时间点上，在不变动过去的情况，将那些事情对现实的影响降到最低。”
“他杀死鬼魂的方式呢？”
“直接抹杀。”
我的脸色肯定非常难看。
陈逸涵叹气，再次劝说。
只是，他再说什么，我都听不进去了。
那个东西不是我。
我直觉如此，非常肯定。可我不管怎么说，他们看来都不会相信。
甚至，他们都觉得那东西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侵占我的身体，回避和我的见面，算什么呢？
他们觉得没有问题的行为，在我看来都非常可疑。
更何况，我见识过南天，知道鬼王会用这样的手段，也知道鬼王在针对我。
这在陈逸涵、陈晓丘他们看来，就是无稽之谈。他们不觉得我有这个价值。他们或许都不觉得鬼王之间存在组织。
我深吸一口气，打断了陈逸涵的话。
“你们有找到鬼王的规律吗？他们的行动……”我没有问完。
陈逸涵已经摇头了，“没有。他们的目标很统一，就是扩大自己的影响力，让畏惧自己的人增多，让自己制定的规则能被更多人遵守。这两点，应该说是一个循环。”
没有组织……
“那个大角鹿直播网站，能查到吗？”我又问道。
陈逸涵依旧摇头，“网站有的，但网站很干净，不存在你说的那种情况。”
“怎么可能？！”我失声叫道。
“的确是这样。那家公司里面没有鬼。公司从建立到运营，这么多年都将没问题。在你的记忆中，那是鬼操控的公司，但在这里不是。我想，你应该好好考虑一下我刚才说的话。”陈逸涵话锋一转，“不是过去改变了，而是你进入了另一条世界线。”
我怔怔看着陈逸涵。
“在你的记忆中，鬼王是很麻烦的一群鬼魂，野心勃勃，想要掌控世界，统治活人。在这里，他们也很麻烦，但就和任何犯罪形式一样，不可避免，却也不会改变世界大格局。”陈逸涵站起身，拍拍我的肩膀，“好好想想吧。我们对付他们那么多年，不是一无所获。对他们的了解，可能比现在的你更深刻。即使是相同的世界，改变的世界本身，这也不是你原本熟知的那个世界了。”
陈逸涵说完，从我手中拿回了手机，抬脚往外走。他在门口稍稍驻足，回头看向我，“你提供的情报很有用。我会向上面汇报，让他们联系国外，查一查那个冥西特的情况。”
我没回答，沉默地看着陈逸涵离开。
房门关上，房间变得特别安静。
陈逸涵的话回荡在我耳边。
“不一样了……”我呢喃着，脑海中又回想起了青叶四人的死亡，“要是不一样了，那算什么呢？”
我救不了他们。我现在对家人、朋友也没了价值。
如果真的是不同世界，那我存在在这里有什么意义？
如果是相同的世界，如陈逸涵所说，这样的世界能算是原来的世界吗？
我闭上了眼睛。
我在这里是一个异类。
我带着和那个世界相关的记忆。
那个世界或许都毁灭了，也说不定。
青叶的人死了，叶青也没救了，那个世界的其他能力者、灵异圈的人能做到什么程度呢？
大概，殊途同归，最终都会变成未来世界那副样子，只是时间长短问题。
这里迟早也……
我睁开了眼睛。
我下了床，在柜子中翻找了一番，没有找到自己的衣服。
低头看看身上的病号服，摸了摸口袋。
不行，没钱、没手机……
我想到刚才离开的陈逸涵。
现在追上去，说不定能……
我冲到了门口，但手握在门把手，又松开了。
陈逸涵来这里应该是为了冥西特的事情。
那种骚动，引来了陈逸涵。这里面可能也有几分和我相关的原因。
他不信我。
他不信那个东西，也不信我。
找我来谈话，是为了确认我的情况。
我过关了，但那个东西也过关了。
对陈逸涵来说，我和那个东西都没有危险，也没什么用了。
原本站在门口的保安已经不见了。
我苦笑了一下，靠在了门板上。
门把手扭动，我后退一步。
门打开，我看到了急匆匆跑进来的妹妹。
“哥哥！”她喊了一声，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很快又变得尴尬，沉默地低下头。
“我没事。是医院通知你的？”我尽量放缓语气。
“嗯。你没事就好。我……”妹妹没有抬头看我。
“我想要出院了。”我打断了妹妹的话。
她慌张地看向我。
“只是暂时出院。我想要去一个地方。”我扯扯嘴角，“不回家。”
她又浮现了那种尴尬的表情，低声说道：“我还没有和爸妈说过这个事情。”
“嗯。没关系。”我回答道。
我们两个都不说话了。
我抬手想要和以前一样揉揉她的脑袋，却见她惊慌地后退一步，看向我的眼神里也有着防备。
我的手停在了半空。
“能帮我办一下手续吗？还有我的衣服，不知道放在哪里了。我入院的时候，有穿自己的衣服吧？还有手机、钱包……”我放下手，嘴巴不停动着。
妹妹再次放松下来，“在柜子里面。应该是换病房，没有拿过来。我去找护士。”
说完，她一转身就往外跑。
我看着她的背影，又想起了陈逸涵的话。
不是同一个世界……那么，人呢？
也不是相同的人了吗？
我的心脏好似被揪住了。
我再次想到了青叶的死亡。
如果我不在，妹妹是不是会遇到危险？还是说，没有我，换一个灵魂，她会过得更好？
不等我纠结完这些无解的问题，妹妹已经跟着护士，将我的衣物拿来。
我进洗手间换好了衣服，出来的时候，发现只有钱包、钥匙，没有手机。
“你的手机坏了。摔坏了。”妹妹说道。
我动作一顿，将钱包、钥匙放入口袋。
真的是不同的世界吗？

第1981章 出院（二）
我带着疑问，跟妹妹一起离开病房。
期间到护士台，签了一张条子。护士看我的眼神有些躲闪，说话都是跟妹妹说，并不看我。
病房里的其他人倒是正常，但我听到有人在议论刚才发生事情。虽然是忧心忡忡的口吻，却也不是那么恐惧。对他们来说，鬼王好像真的是个很普通的存在。就像陈逸涵说的，如同其他犯罪，人人会厌恶、担心小偷，但也不会因此耽误自己的正常生活。
“你要去哪里？是，那个事务所吗？”妹妹吞吞吐吐地问道。
“不是，是去一个小区。”我摇头，看了眼妹妹，“你知道事务所的事情了？”
“嗯……原来就知道。哥哥……我是说，哥哥他说，那里有鬼王。阿瑞哥哥他们也说起过，那栋房子里的人可能已经变成鬼王了。”妹妹解释道。
我听到那个称呼，有些膈应，却没有办法纠正妹妹。
“他们怎么处理的？”
“没什么办法，就那样了。”妹妹想了想，“找不到人，也没找到鬼王。只能那样。”
“档案呢？”我忽然想起来这件事。
“嗯？”妹妹疑惑地看向我。
“事务所里面有他们接受委托留下来的档案，记录了很多灵异事件。”我给妹妹解释。
妹妹摇头，“不知道。听说要拆迁了，工程队都进去了。应该是……当成垃圾了吧？”
我忽的心头一跳，“那事务所的人呢？这几天有查到吗？”
“嗯，查到了啊。跟你说的一样，都死了。酒店房间也找到了。”妹妹回答，和我一起停下脚步。
“谁救了他们……”我问出这个问题，并未期待妹妹能给出答案。
妹妹一脸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那个东西……我是说，哥哥，你认为的哥哥，这一年来都做了什么？”我艰难问道。
妹妹摇头，张了张嘴巴，“我……我不知道……”
我呼了口气，看着妹妹慌张的样子，挤出一个笑容，“算了，也不说这个了。先去那个小区看看吧。”
话虽如此，但我心情并没有轻松下来。
按照陈晓丘他们所说，那个东西和青叶没有交集。没有我，那个东西也没动手，是谁救了青叶的四个人？
所谓的没有交集，只是一个假象吧！
那个东西果然藏了秘密，对他们隐瞒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只是，为什么要救青叶的人呢？
我看着升上来电梯，等电梯门开，和妹妹一起进去。
看着缓缓关闭的电梯门，在那上面，有我自己模糊的倒影。
真如陈逸涵所说，是不同世界线上诞生的“我”吗？会有不同性格，但会做出一些……相同的事情。
我对瘦子他们坦白了青叶的存在，这个“我”没有。
只是这样吗？
“他是怎样的人？”我没头没脑地开口。
妹妹看了看我，“嗯……有些冷淡，但是……很可靠吧。哥哥他，不太喜欢说话，不怎么说话。只是有事情，他总会第一时间出现。他就像是……超人。”
我看向妹妹，能看到她熠熠生辉的眼睛。
“我听说，他有很长时间都卧床不起。”
“那是小时候的事情。身体是有些不好。唔，病王子？”妹妹嬉笑起来，看了我一眼，马上收敛了笑容。
“你和他相处得很好啊。”我有些感叹地说道，心中发苦，倒不是嫉妒，只是担心。
妹妹低下头，“没有。以前关系也不好。他一直住院、昏迷，我和他没说过几句话。他也不理睬我。但是，学校出事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就到了。他突然出现，救了我和我同学。从那之后，才不太一样了。”
“学校出事？”
“嗯，是以前的学生，毕业生。他们出了事故，毕业旅行前，死在了学校里面。还有老师，有一个老师……发疯了，杀了我的朋友。”妹妹黯然说道。
我挑了挑眉，“那么，那个事情发生过吗？一个女学生死在学校厕所……”
妹妹脸色一白，随即震惊地看向我。
也发生了……
我思索起来。
“你也，遇到过？”妹妹语气复杂。
我点点头。
电梯到了一楼，大堂里有些喧闹。
“你也保护了我吗？”
我听到了妹妹的声音，转过头。
妹妹定定看着我。
“当然。”我肯定地说道，又自嘲一笑，“但大概没有那个家伙做得好。”
妹妹没说什么，只是快走几步，和我并排而行。
我看向她的头顶，语气下意识放柔了一些，“你回家去吧。我办好事情自己回医院。别担心。”
不管怎么说，那个东西在我不在的时候都保护了妹妹。
妹妹摇头，仰着脸看我，“我跟你一起去。”
我皱起眉头，“那个地方是什么情况，我还不清楚……”
“但你会保护我的。”妹妹打断了我的话。
我没有感动，反倒是气笑了，“你倒是比我更有信心。别胡闹了，回家去。”我顺手揉了揉妹妹的脑袋，“不回家就回学校。你是从学校过来的吧？下午有课吗？”
我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妹妹没有跟上来。
一转身，我看到妹妹站在原地，双手抱着头，模样有些奇怪。
“怎么了？刚才扯到你头发了？”我回到了妹妹的身边，想要拉开她的手。
她用力摇头，身体都在摇摆。
“我小时候挺想要那种哥哥的。像是电视里那种，摸摸妹妹的头，抱着妹妹举高高，还有骑大马什么的。”妹妹看着脚尖，“但哥哥一直在睡觉。”
我松开了手，低头只能看到妹妹的脑门。
“你都二十了。我现在举不动你，也没法让你骑大马。”我叹气道，嘴角不禁翘起来。
“这么说，你有过的咯？”妹妹抬头看我，眼睛有些红。
“嗯，是有过。不过摔了。你哭了好久，还骂我坏哥哥。”我笑道。
妹妹理了理头发，“那也挺好。”
“回家吧。”我说道。
“不要。你不带我，我自己跟上去。”妹妹对着我笑起来，吐吐舌头，直接往外走。
我感到了头疼。
我能感觉到妹妹的性格没有多少变化，只是，她现在习惯了鬼王存在，对我的感官也不太一样，才会纠缠着，死皮赖脸也要跟上。
我实在无法劝说她。要让她偷偷跟着，反倒是危险。
“我要让你跑，你就跑。不要管我。还有，不要随便动东西。”我在路上叮嘱妹妹。
她连连点头，看起来有些兴奋。
我看了一会儿，“你是不是怕他，但不怕我？”
妹妹斜了我一眼，没回答，却等于是回答了这个问题。
真是……
我叹了口气，靠在了出租车的座椅上。
“先生，接下来怎么走？”司机问道。
“嗯，这边左转。我看看……”我直起身，观察着周围环境，“就在前面那个路口！对就是那里。”
“这边不是小区门啊。”
“哦，没关系。就在这里停车吧。”我说着，掏出了皮夹。
我也不知道小区门在哪里。上次是循着阴气过来的，走直线，我也就记了一个大概位置而已。

第1982章 三具尸体（一）
当时已经天黑，我也没看路名。但有个印象之后，现在想找，也就是多花一点时间。
我和妹妹绕着小区围墙走了一段路，找到了个能进入的小门。
小区里面有些阿姨妈妈、大爷大叔，没有年轻人。那些人也多是出门买东西，从我们身边走过的时候，并未在意我们。
我看了看，他们神色平静，看起来这小区里面没有发生什么怪事。
妹妹东看看，西瞧瞧，拉住我问道：“你要找什么？”
“嗯。一个变电站。”我一边说，一边继续寻找。
“那里有个告示牌。”妹妹指了一个方向，喊住我。
我们不知不觉走到了小区正门。正门口有指示图，也有门卫。
妹妹快步跑了过去，仰头看了一会儿，就转过头来，对我摇摇头。
指示牌上没有标出变电站的位置，只标记了居民楼的分布。
妹妹往回走，我却是走了过去，多看了两眼。
“没写变电站的位置。”
“嗯。但那个变电站挺大的。这里有个空地。”我指了指示牌上一处空地。
二十一号到二十三号之间，有一处空地。
妹妹恍然大悟。
我的推测并没有错。变电站就在那处空地。
看着那个前几个晚上我才见过的建筑物，我不禁放慢了脚步。
水泥房子、铁制的大门，正面看，没有窗户。
警示的标语直接刷在墙上，另有一个警示铭牌挂在门上。
妹妹握住了我的手臂，“这里面是有鬼？”
我停了下来，没有回答。
有鬼吗？
从外面感觉不到鬼魂的阴气，不过，我也不知道叶青是不是在里面。
“这个锁上了啊。”妹妹又说道。
我看看周围，没有人经过这里，就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站在了铁门之前。
门上锁了，还栓上了锁链。
这种东西对我来说却没什么用。
我伸手按在了锁链上，一眨眼，那条锁链就消失了。
妹妹目瞪口呆，“这是……你的能力？”
我要破坏门锁的手一顿，看向妹妹，“他的能力是什么？”
“呃，是看到未来。但不能看到特别远的未来，只有一点点。他还能杀死鬼。有点儿像是你这样……”妹妹低头看向锁链消失的位置。
“哦。”我点点头。
这说法和陈晓丘一样，和陈逸涵的说法也能对上。
那个东西有可能是在故意掩藏自己的能力，混淆他们的判断……
这样做有意义吗？
为了模仿出我的能力，让他们相信，我们是同一灵魂？
我有点儿摸不透那个东西的真实想法和真正目的。
不管怎么说，要杀我、要帮我，都不该这么做。
我没有多想，手指点在了钥匙孔上。
铁门用的不是防盗锁，但是不是防盗锁都无所谓。
我的能力一灌入锁孔，整个锁就消失了。
大门打开，伴随着吱呀声，露出了一条缝隙。
我能闻到里面传出来的奇怪气味。
我将妹妹拉到了身后。本想让她在这里等待，可仔细想想，大概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就索性带着她进去。
“跟进了，不要乱跑。”我提醒妹妹，伸手拉开来那扇门。
门打开，能看到光芒。
太阳光从靠近天花板的狭窄透气窗中射进来，好几台机器安静地矗立着，没有一点儿声响。
我按照记忆，绕过了几台机器，就看到了屋子角落的东西。
那里很暗，光照不到那里，室内也不够明亮。
我在灵魂状态和现在这种状态有着截然不同的感官能力。当时能看清的东西，现在却无法完全看清。
不，应该说，当时祁白是在发光的。祁白在发光，那些灵魂在发光，叶青也在发光。我只是看到了他们，看到了阴气的形态。
现在是纯凭肉眼来看。
“那是什么？”妹妹问道。
我也不知道。那东西的轮廓就和人体不太一样。不是祁白。
我还想要再往前走几步，就闻到了那种怪异的气味。
我身后的妹妹没有跟上来。
我连忙转头，看到她掏出了手机，打开了闪光灯。
闪光灯从我身边射了过去。我直接看到光源，不禁眯眼。
等我适应那个光线，就发现妹妹的手在颤抖。她脸上流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我暗叫不好，急忙转身，将妹妹挡在身后。
光线被我挡住之前，我也看到了那角落里的东西。
我看到了三张面目全非的脸。
我几乎认不出三个人的身份。三个人的身体靠在一起，烂肉交织在一起，能见到他们躯体中爬出来的虫子。
“唔！”身后的妹妹发出了干呕声，一手死死抓住了我的衣服，好像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那只手上。
我回身揽住了妹妹的肩膀，带着她快步往外走。
我从她手中拿过了手机，问道：“有陈逸涵的电话吗？算了……”我已经在通讯录中找到了陈晓丘的名字，一个电话拨打了出去。
电话很快接通，我将地址报上，让她通知陈逸涵。
“阿瑞那边……我上次没有细问。”我有些迟疑。
陈晓丘反应极快，“死者里面有谈文瑞的那个女朋友？”
“是……他们，发生过什么？”我问道。
陈晓丘给我大概讲了讲。和我所知道的事情经过有所出入。祁白被恩娜婆婆杀死了，而那个东西干脆利落地将两者统统解决。
“尸体都没有找到。”陈晓丘说道，“当时，所有尸体都被毁了。他是那么说的。”
我怔住了。
“如果那些尸体是祁白的尸体……”陈晓丘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好似天上掉馅饼。那个东西忽然送了个破绽到我手中，让我抓个正着。
这种隐瞒，换个情况，他都能解释清楚，糊弄过去，让瘦子他们继续相信自己。但有我在，还牵扯到瘦子的前女友，这就无法解释了。
我转念一想，我能找到这些东西多亏叶青啊。
而且……那次灵魂离体不是应该在世界变化之前吗？
我有些弄不明白。
“哥哥，我很难受……能不能去买瓶水？”妹妹说道。
我看了眼敞开的变电站大门。
“我自己去吧。”妹妹立刻说道。
这又让我不太放心。
“再忍忍可以吗？等会儿警察就到了。”我叹气道。
妹妹乖巧地点点头，但也是撑不住，捂着胃，在台阶上坐下来。
她应该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景。
但对我来说，这都不知道该算上第几次了。巨人观这种东西，看习惯了就习惯了。
何况，祁白的死状我也不是第一次看。
我想到此，发散的思绪停了下来。
不对。那个能力不是祁白的！
三个人……
祁白、天天，还有，鬼语……应该是她们三个！能力者是鬼语！
我想到此，突然出了一身冷汗。

第1983章 三具尸体（二）
过了好一会儿，警察才到了。
陈逸涵领队，和我点头示意之后，就进入了变电站的小房子。
没多久，陈逸涵走出来，里面交给专业的技术人员处理，尸体暂时没有抬出来。
我给警察说明了妹妹的情况，他们也很理解，直接将他们带着的矿泉水拿了一瓶给妹妹。
妹妹灌了两口水，压下去了那种呕吐的冲动，不再捂着嘴巴了，只是脸色还有些青白。
“林奇。”陈逸涵叫了我一声。
我看看妹妹。
“我没事了。”妹妹冲我摇头。
我拍拍她的后背，走向了陈逸涵。
“我看过里面情况了。凶手的痕迹都在室内，他在里面逗留了很久。”
我沉默地听着，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出了叶青的模样。
当然，我至今没有看到过叶青的真实面貌，顶多是看到一点的轮廓。
我想到的那个叶青从轮廓模糊的人变成了阴气的集合体。
“那个东西是怎么和你们说的？他消灭了所有鬼魂，所以尸体都没剩下？”我问道。
陈逸涵点头，从手机中调出了文件。
鬼语、祁白的事件在这个世界线也发生了。只是，在这里发生的失踪案件。现场有大量血迹，可不见任何尸体。按照警方的结论，那些人可能是被鬼魂直接吞吃入腹，尸骨无存。
“我所知道的情况，就是那个林奇所说的，他将他们都解决了，没留下尸体，以绝后患。”陈逸涵补充道。
我抬眼看向陈逸涵，“他不在名单里面？政府不知道他？”
“嗯。他拒绝了。有小丘和你们拆迁办的领导帮忙疏通关系，让他隐藏了起来。”陈逸涵回答。
我皱起了眉头。
“这样的人其实不在少数。你不知道，在这里，能力者本身就等于一个财宝。能力者变成鬼，会更强。能力者能杀死鬼，也能如鬼王一样，杀死活人。”陈逸涵解释道，“能力者和鬼王一样，不是秘密。”
我心头一沉。
“所以，有人加入政府，有人隐瞒身份，也有人借机做一些违法的事情。”陈逸涵说完，将手机从我手中抽走，“那三具尸体还需要验尸，确认身份。未必就是你所想的那样。”
“嗯。我觉得，就是他们了。”我说道。
“那样的话，谈文瑞那里，可能不好办。”陈逸涵直言不讳，“能力者情绪失控和鬼王失控一样，都是麻烦。”
我心中沉甸甸的，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瘦子知道祁白死了，那是一回事；瘦子知道“我”不得不杀了祁白，那是另一回事；瘦子要是知道“我”折磨、利用祁白，那就是第三种情况了。
“这对你来说应该是个好消息。”陈逸涵打量我。
“如果代价是往阿瑞心头捅一刀的话……”我叹气，没有将这话说完。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原来那个世界线上，祁白曾想杀死瘦子过，还做成了。这其中多少都有瘦子一时心软下的放任。
他对祁白的感情毋庸置疑。没到刻骨铭心的程度，却也足够让他动摇，让他心软。
但是，如果有那么一出，再有现在的事情，那找个牵强的理由，将责任推到祁白身上，也能勉强做到。
没有的话，祁白在瘦子心目中就是原本美好的女朋友形象，有些沉迷灵异事物，甚至导致了两人的分手，但感情是美好的，形象是美好的。和一个想要杀死自己，和自己做了彻底了断的前女友，完全是两种形象。
我无法想象瘦子听闻这消息会是什么反应。
我还比他们知道更多的信息。那就是叶青抓他们来，目标实际上只有鬼语的能力。祁白也不过是多一份备份，多一个信号接收器。祁白是添头，本来用不用祁白应该都可以。
这些事情结合起来，让我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如果不是故意为之，那就是叶青……失控了……不，现在的叶青都不一定认识我，那就更不会在意瘦子了。随手抓个当时在场的躯体和灵魂，这是叶青有可能做出来的事情。
这件事的最终目标是叶青吗？
我从没想过这种可能。
要是瘦子他们和叶青站到了对立面，我该帮助谁？
我们本来目标相同。叶青要是失控，要是兵行险着，决定牺牲我的朋友、家人，我还能理直气壮地阻止他。
现在这种情况……
我突然发现，自己在这里失去了立场。
不管是哪一方，对我来说实际上都能算是陌生人。他们都不是我认识的那些人了。
“林奇？”陈逸涵叫了我一声。
我看向陈逸涵，看到他欲言又止的表情。
“凶手只有一个吗？”我问道。
陈逸涵沉默片刻，“是。只有一个灵魂的痕迹。”
“哦……”我重新垂下眼。
只有一个灵魂。是那个东西？还是叶青？
我想不出答案。
“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带妹妹先回家了。验尸结果出来，我想要先知道。暂时……别告诉阿瑞。”我说道。
陈逸涵答应了，“我压不了多久。我们必须通知死者家属。”
“嗯，我知道。”
我找到了坐在警车中休息的妹妹，直接招呼她回家。
在小区门口叫了出租车，上车之后，我就没说话。
妹妹也没开口。
等下了车，走进自家小区，妹妹才叫住我。
“那里面有阿瑞哥哥的女朋友？”妹妹问道。
我脚步一顿，“有可能。”
“你是不是，看到了凶手？”妹妹又问道。
我摇摇头，没回答。
妹妹垂着头，跟在我后面，亦步亦趋。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道：“你是不是经常碰到这种事情？经常……看到死人？”
“算是吧。”
“哥哥也是那样吗？”妹妹问道。
我没回答。
“哥哥从来不说这些，也不会带上我……”
“抱歉。”我也知道不该带妹妹去那种地方，只是当时心一软，就放任了。
说起来，瘦子那时候也是这样吧。看到了祁白，一时心软，就那样被杀了。
我握紧了拳头。
脑海中不光浮现出了瘦子死亡时的场景，还有青叶死亡时的场景。
“我不是怪你！我自己要去的。”妹妹急切说道，“我，我以前就很想跟着哥哥，当个小尾巴。有些幼稚……我同学也说我在哥哥面前像个小孩子，明明都成年了……”
我回头看向妹妹。
“他都不说自己平时做什么，也不乐意带着我。我只是想要更加了解……”

第1984章 照片
我看着努力辩解的妹妹，开口打断了她的话，“我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哥哥。”
妹妹愣住，脸色一白，“对不起。我、我知道的。我是想说……”
“不用说了。”我收回视线，“我原本从没告诉过她这些。闹鬼的事情，我有超能力的事情，我经常接触鬼魂的事情，我救了人、杀了人的事情，我都没告诉过她。她很聪明，应该猜出来了。但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说过。有时候知道我要去做什么，也只是担心，没有问过……”
我的身后再没响起妹妹的声音。
我们两个的脚步声都没停下，一路走到了居民楼门口。
“你回去吧。我回医院了。”我说道。
妹妹看看我，眼睛有些泛红，没说话，埋头冲进了楼道中。
我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有种钝痛的感觉，但那样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了，沉入了深处，不知道何时再会冒出来。
我没有回医院，而是在小区门口打车，一路到了工农六村。
这个世界改变了很多，但没有变的也有很多。
我家的住址没有变，工农六村也没变，甚至连六号楼的位置都没有变。
我站在楼下，抬头就能看到居民楼墙体的裂痕。
小区更深处有机器的运作声，进入小区前我也看到了施工告示和一圈警戒线。警戒线内有沥青残留在地面的痕迹。
小古大概也没有多少变化。
现在，就看事务所了。
我上了楼，在钥匙串中找到了属于事务所的那把钥匙。我对这钥匙太熟悉了，拿到的时候就发现了它。
那个东西和青叶有联系，而且是瞒着所有人，和青叶、和叶青保持着联系。
我看着事务所的大门，愈发觉得整件事都被迷雾笼罩。
我孤身一人，此时此刻，没有朋友，没有家人。
我将钥匙插入到了门锁中，转动了两下，只听咔哒咔哒的开锁声后，门就打开了。
事务所内的阴气是属于叶青的阴气，和过去不同，是叶青变成鬼王后的那种阴气。
我踏入事务所内，就像是踏入了一个奇怪的封印圈中。这里的东西都是死的。哪怕是阴气，都是死的，没有流动。
室内有被破坏的痕迹，灰尘很多，好似很久都没有人来过了。
这大概是事务所和我记忆中的那个事务所最大的不同。
那只怪物逃出过、破坏过，又被抓了回去。
我看了眼走廊尽头的黑暗。
那里应该挂着一副抽象画。
我反手关门，走向了那条走廊。经过办公室的时候，我看到了空荡荡的档案柜。
没有档案。
档案柜上也是一层厚厚的灰尘。
我只是瞄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走廊两边的房间是老样子，空箱子被搬走了，只在地面留下几个印子。
走廊尽头很昏暗，但我还是看到了那幅抽象画。画上的灰尘同样厚厚一层，许久没有被清理过。
我的手在画框上划过，抬手碰触到了挂在画上的玉铃铛。铃铛上有裂痕。这点也是相同的。
我转过身，看向了走廊另一端的会客厅，缓步走了回去。
那个东西代替了我，完成了我帮助叶青做的那些事情。
性格不同，能力不同，经历少许不同，但在关键节点上，他应该做了所有我做的事情。
我在满是灰尘的沙发残骸上坐下。
“你在这里吗，叶青？”我开口问道，像是过去无数次那么做的，“大概不在……”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又开口道：“你还是你吗？”
话出口，房间里连回音都没有。
“我的记忆已经不会被篡改了。这说明，没有那个必要了。我知道世界变得不同了，我告诉别人世界变得不同了，都没意义了……也对，他们现在都不信任我。可能也不信任那个东西。但那无所谓。对他们来说，远近亲疏……”
我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嘲讽地勾起了嘴角。
“其实，我自己也是这样啊。”我叹了口气，仰头靠在了沙发背上。
沙发被划破，翘起来的皮子戳着我的后颈。
我没有移动，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我只是看着天花板和天花板上的窟窿发呆。
“好像，认识到这一点后，有很多事清都能做了。”我自言自语。
半晌后，我站起身，走向了走廊尽头。
我走得很快，脚步很稳，目的明确。
我站在了那幅抽象画之前，手按在了凌乱的色块上。
我的能力发动起来，整幅画立刻消失了。
画上的铃铛无风自动，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让我看看吧。那个怪物是不是一样。”我说着，没有停止能力。
我能感觉到手掌下有一股斥力在排斥我的力量。
那幅画消失了一瞬，又马上出现。
画并非真的。尽管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画是真的，现在我知道了。这是幻象。
我看到了画框消失后，墙面上的血红符箓。
铃铛吵个不停，画框又冒了出现，挡在我的手前，让我无法触及那个符箓。
忽的，铃声停止。
我没有继续使用自己的能力，只是将手按在了符箓上。
墙壁上传来了阴冷的触感，好似一个大冰块，足以冻伤人的手掌。
我缓缓回过头。
沙沙……沙沙……
很细微的声响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我感觉到了一抹熟悉的阴气。并非叶青的阴气，而是其他鬼王。
我丢下了那面墙壁，直冲着会客厅而去，发现那细碎的声音消失了。
房门口多了一样东西。
我弯腰将那个大信封捡起来，一翻手腕，看到了信封正面贴着的快递单。
我猛地拉开了房门，却只感觉到了阴气残留，没有看到任何身影。
那个快递鬼……
我皱起眉头，重新看向快递单。
收件地址是事务所，收件人是叶青，寄件人则是个陌生的名字，附带一个陌生的地址。
不过，这是同城快递，寄件人的地址就在民庆市内。
我下意识想要摸手机，查一查这个地址和人名，却摸了个空。
手机没了。
这还真是不方便。
就算知道可能接到鬼王的催命来电，很多人为了方便，或者是因为习惯，还是会随身带手机吧。
那就是个定位。
快递也是。
我拆开了信封，发现里面放着一张照片。
又是一群不认识的人，但这张照片提供的信息比较多。
“国强路小学。”我看着这张集体照上印着的字，视线上移，看到了一张眼熟的脸，以及在那个男孩身边，另一个面部模糊的男孩。

第1985章 厌恶
“汤……汤……”我看着那个眼熟的男孩，仔细回忆了一番，才找到了那个名字，“汤语。”
那是叶青小时候的玩伴，被异空间出入口吸走，就此失踪。
那个面目模糊的男孩，应该就是叶青了。
快递鬼将这个东西送来给叶青……是挑衅吗？还是策反？
如果汤语活了下来，在未来世界活下来，那肯定被某个鬼王掌控在手中了。这是必然。问题只是那些鬼王什么时候发现汤语的身份、发现汤语和叶青的联系。
我想了想，转身在事务所内翻找起来。
档案没了，存放吴灵他们物品的纸箱子也没了，但事务所内还残留了一些文具和过期的生活用品。
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我倒是找到了一些快递的信封，但没有一件是属于快递鬼的。
我看了眼手中的照片。
这可能是第一个。
我马上联想到了那个古装鬼。
消息会不会是从那里泄露的？
叶青和某个鬼王结盟，在试图改变全世界的同时，说不定也会想要找到失踪的童年伙伴。
信息可能就是那样泄露的。
快递鬼送来这东西，是受古装鬼所托，帮助叶青。还是威胁叶青？和叶青谈条件？
我有些拿捏不准现在的情况。
一抬眼，看到再次恢复的抽象画，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没必要纠结这些。
“没意义。这些东西，就算一样，也不是我认识的那些人了……”我看了眼照片，重新将注意力放到了快递单上。
我直接拿着东西离开了事务所。
不管他们目的如何，不管他们想要做什么，都和我没关系。
杀了他们……就这样。
我垂下眼，快步走下楼梯的时候，在五楼稍微驻足。
我看了眼身后的楼梯。
异空间的出入口没有出现。
我仿若看到了曾在梦境中看到的那一幕。小小少年走在台阶上，突然消失不见。在后面追赶的那个少年迟迟听不到伙伴的声音，上楼之后，才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就那么消失了。
对孩子来说，这件事可能会变成心理阴影，可能会逐渐遗忘。
叶青应该不会遗忘这件事，也没有让这件事变成心理阴影。
他之后的经历更为悲惨。所有家人都莫名死亡了，只剩下他一个。后来结识的伙伴也一个个在自己眼前消失。
我将这些思绪压了下去。
即使这些经历没有改变，这个世界线上的叶青，也未必是我认识的那一个了。
我下了楼，一摸口袋，想起了之前在医院换衣服时看到的病历和证件。
我叫车回到了医院。病房里看到我的护士有些躲避我，装作没有看见我。这是趋利避害的本能。
我没有理他们，直接回病房，找到了自己的证件，又离开医院。
我在医院门口的取款机查了自己的银行账户。
银行卡的卡号我背不出来，只知道卡面是原来的卡面。试了试密码，竟然还是原来那个。
我看着上面的余额，倒是比自己原本印象中多了一些。
那个东西没怎么花钱……没回过家，没看过自己的卧室，我也不知道这方面改变了多少。
不过，这种事情并不算重要。
我找到了一家营业厅，买了新手机，补办了手机卡。
身份证号码和手机号都和过去一样。
这种细节上的相同让我非常不舒服。
新手机到手的时候，营业厅的人还提醒我接电话的时候要小心。
“最近新冒出来一个鬼，打电话杀人。陌生号码你就不要接了。”那位小姐忧心忡忡，好心提醒我。
我无法做出回应。
这种气氛让我觉得不舒服。
我冲出了营业厅，才意识到这种不舒服不仅是因为世界的改变，还因为我曾经看过这样的世界。
我曾经看到过相同的态度，看到过类似的眼神。就在那个鬼王瓜分世界的未来中，整个世界、世界中的人都是这样。
我在路边看到了摆摊促销的人。
“加入晨曦王的统治吧！晨曦的光芒照耀你！”
摊主有些神神道道，周围发传单、发气球的人，也都是一脸怪异的表情。
我看到了易拉宝上鲜亮的照片和文字。
照片上是一个死人，死在床上，一脸惊恐，身体干枯。文字介绍说他起晚了，才会被晨曦的第一缕阳光杀死。
这看来是隔壁市新冒出来的鬼王，已经有了信徒，还跑到民庆这里来传播。
我停下脚步，不禁生出了一种愤怒的情绪。
路人几乎都匆匆而过。也有人多询问几句，打听那个鬼王的规矩。
“先生，加入晨曦王的队伍吧。这是一种健康的生活方式。只有晨曦王才能指引人们走向健康。”发传单的女人来到我面前，笑容可掬地递上了传单。
“不早起，就死？”我有些讽刺地说道。
“这种压力之下，人们才能健康生活。现代人总喜欢通宵，早上起不来，晚上不睡觉。这样下去，我们下一代、下下一代，身体先天上都会出问题。人的自制力有限，现在的诱惑又太多了，很难保持自制力。但是，有晨曦王的督促，就能做到早睡早起。有死亡的威胁，人们会爆发出一种力量。”女人滔滔不绝。
我抬眼看到了路边停下的警车。
“你们在干什么！”警车上下来的两个警察喝斥着，将这些人都聚拢了。
他们看起来也不害怕，还在对警察宣传所谓的晨曦王。
我更觉得怒火中烧。
这个世界……这样一个世界……
我呼了口气，转身走向了路口，叫了车，直接让司机开到寄件人的那个地址。
我掏出新手机，查了查那个地址。
一个商业区，具体地点是个写字楼的办公室。网上能直接搜到的结果是这个地址的隔壁，就差了一个房间号，开了一家早教培训公司。
而那个人名，只查到了在外地担任学校老师和开服装公司的两个人。显然是同名同姓。
我在那个地址周围搜了搜一迅快递的网点，倒是很容易就找到了一家客服网点，就在那个地址的下面一层楼。
出租车内，导航系统的提示音忽然说道：“您已经通过了两个绿灯，下一个路口请左转。”
我抬了抬眼皮，那种烦闷感和怒火又涌了上来。
我转头看向了车窗，却在车窗的倒影上看到了青叶四人的死状。
在这个世界，他们是不是早就放弃了？是不是，死了之后反倒觉得解脱了？

第1986章 非人（一）
我无法忍受这个世界的环境，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到原来的世界中。
捏着那张照片和信封，我现在想做的事情，就是杀掉那个鬼王。或许在杀掉之前，威胁一番，能得到有用的线索。对此，我没有抱太大希望。我亲眼看到过玩具鬼王是如何被篡改了过去的。鬼王也无法抵抗这股力量。
无论敌人还是朋友，都和我在两个世界。
“先生，到了。前面不能停车，停在这里可以吗？”司机问道。
我看了眼前方的写字楼，掏出钱包付钱。
下车之后，我就感觉到一丝阴气。
都不用看地址，靠着阴气指引，我就锁定了那个位置。
是快递鬼的阴气，但不太相同。可能只是她的一个手下。
我找到了那栋名叫瑞丰大厦的写字楼的入口，进门就被保安拦下来。
“我找四楼402的刘英杰。”我将快递单给保安看了看。
“哦。你等一下，我们打电话问问。”保安领着我到了前台，说明情况。
我在一旁的指示牌上看到了大楼内的公司分布。
三楼都是一迅快递的办公室，四楼一半给了那个早教公司，另一半则是空着，没有写单位名字。
“没人接电话。刘先生应该不在。”前台小姐对我说道。
我在楼外都能看到三楼和四楼的阴气，怎么可能没人呢？
“我能上去等他吗？我们约好了的。”我撒谎道。
“这个，你不是我们楼里的工作人员，照理来说是不能随便放你进去的。你如果要等的话，可以在大堂等。那边有咖啡厅，还有座位。”前台的小姐为难地说道，对我露出一个笑容。
“好的。”我看了眼进出大楼的闸机，没有强求。走了两步后，我又转了回来，“你们没有看到他进出吗？这栋楼只有一个出入口吧？”
“还有地下停车库和一个后门。我们都没注意到刘先生出来。他可能是从其他出口离开了。”前台的小姐看看自己的同事，两人都是摇头。
我谢过她们，走到了等候区，将那张快递单摊开。
收件人一栏只有姓名和地址，寄件人那里倒是信息齐全。
我握着手机的手停顿了一会儿。
电话打过去，他们就该知道东西不在叶青手中，落到我手上了。
我想了想，还是没打电话，只是再次搜索，却依然没有搜到这个刘英杰的信息。
没有挂公司牌子，但人在这里办公，写字楼的人都清楚。
我坐在那儿，观察了一会儿进出写字楼的人。
这个点，进出的人并不多，每一个人都是普通人，不带阴气。
观察了一会儿后，我一无所获，决定还是从其他地方进入大楼。
我起身离开，保安还跟我打了招呼。我笑了笑，直接离开，转到了大楼后方。
后方有两扇门，但都上了锁。地下停车场只有自动栏杆，没有人看守。
我直接从栏杆底下钻了过去，开了手机照明，沿着斜坡进入地下停车场。
地下停车场空间不小，但空气很污浊。
我循着标识，找到了电梯。
这里就不需要门禁卡了。
按下按键，我看着液晶屏，等着那数字到地下一层。
我忽的感觉到身后有一股气息。
转过头，我只看到了停了车场内惨白的灯光和一辆辆汽车。停车场内有不少照不到光的阴影，似是藏了什么东西。
我感觉到了阴气。
比起肉眼所见，这种感官更为敏锐和准确。
叮。
电梯响了一声，带着窸窸窣窣的声响，缓缓开门，光芒也从我身后射过来。
我眯起眼，看着阴气所在的位置。
是鬼魂的阴气，但不是快递鬼的阴气。
身后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电梯门关上，也隔断了灯光。
我抬脚走向了那团阴气，脚步声在这个地下空间回答。
哒、哒、哒、哒……
沙沙。
那团阴气动了。
哔哔哔哔哔——
呜呜呜呜——
汽车的防盗警报声一个接着一个响起来，在这地下空间中吵个不停。
我加快了脚步，直接冲向了那团阴气。
它穿过了汽车，从另一辆汽车底下哧溜一下划过去，往停车场深处跑去。
我不能直接穿过障碍物，只能绕了两圈。
但那个东西并没有借此将我甩开。它很慌张，有些走投无路的感觉，在停车场内乱窜。
我不知道保安什么时候会来，这会儿只想要抓住那个东西。
我逐渐将它逼入了死角，看着阴影处的阴气，我保持着压迫，一步步靠近。
我似是能看到它在瑟瑟发抖，蜷缩成一团，不知所措。
汽车的警报声逐渐平息。
我听到了人的喘息声和呜咽声。
声音就从我面前的阴影中传出来。
我对着那儿伸出手，抓住了那团阴气。
“呀啊——”阴气中传出了尖叫。女孩子的尖叫声，听起来年龄很小。
我揪着类似于手腕的东西，将她一把拖出了阴影。
惨白的灯光中，我看到了一个孩子的虚影。
这个鬼魂非常脆弱。
“放开我！呜呜呜！”她挣扎起来，挣扎力度却非常微弱，只是扭动身体。
我看着她那张脸，有些发怔，半晌才问道：“沐爱？”
女孩的动作停下，用泪蒙蒙的眼睛看着我。
“你是，沐爱？”我不太确定地问道。
那张脸实在有些模糊，像是一个虚影。我能看到阴气，却不能看清那张脸的模样。
“你认识我？”女孩怯生生地问道。
“嗯……你爸爸叫沐歌，对吧？”我问道。
女孩点点头，仰着头看我，“你救救我爸爸！救救他！”
我看着她，忽的听到了脚步声，立刻拉着沐爱，躲到了汽车后。
“叶先生？叶青先生？”走进来的人喊道。
我愣了愣，随即感觉到了不对。
“叶先生，监视器里面都看到你了。麻烦你出来。刘先生还没回来，你上去也没用。叶先生？”那个人一边叫着，一边往里走。
我看了眼瑟瑟发抖的沐爱，“在这儿等着。”
沐爱瞪大了眼睛。
我从车后走了出来，就见到了之前见过面的保安。
“叶先生，不要让我们难做好吗？”保安说道，示意我走出来。
我走了过去，像是无意间甩手，扣住了保安的手腕。
“叶先生？”保安疑惑地看向我。
我的能力已然发动，就见保安身上有条条锁链显现出来。
属于人的九道锁链之上，缠着密密麻麻属于鬼的锁链。那其中，又有一道最为粗壮。
“你干什么！”保安大叫着。
“你这样，还能算是人吗？”我轻声问道。
喀拉！
锁链在我手中消失，保安在短暂失神后，发出了惊恐的叫声。

第1987章 非人（二）
我的能力没有落到保安身上，只是将那条我能看到的锁链给抹掉了。
保安应该是感觉到了什么，顿时变得无比恐惧。
他倒退了一步，叫声变成了喘息声，好似一下子缺氧，无法呼吸。片刻后，他抬起眼，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我。
我看到他身上重新浮现出了那根锁链。
我似能听到空气中锁链摩擦的声响。
“怪物……你这怪物！”保安瞪着我大叫着，眼神中透出恨意和恐惧。他并不敢上前，反倒是一转身，拼命往外跑去。
我听到了身后沐爱的声音。
“你不追吗？他，他会带人来的……会有更多人……这楼里面都是他们的人。”沐爱担忧地说道。
我转头看向沐爱，“没用。他们只是……”我本想说“普通人”，可那样的人，应该不能算是普通人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在沐爱身前蹲下，微微仰头，看着她的双眼。
沐爱垂下眼，眼圈和鼻尖都开始泛红，“我来找爸爸。他们将爸爸抓到这里。我来找他。”
沐歌？
我心中一沉。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握住了沐爱的手。
沐爱本想抽回手，但她动了两下之后，就放弃了。她的全身都在颤抖。
“我的身体，被他们关起来……”沐爱轻声说道，身体抖得越发厉害。
我听到这个答案，感到意外。
不是死了吗？沐爱身上有阴气，该是死了。
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
“能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吗？你们怎么被抓住的？抓你们的是什么人？”我耐心问道。
沐爱看看我，又看看停车场的入口。
“好吧。我们先上去，找你爸爸。”
那些人要是来的多了，也是个麻烦。
我拉着沐爱想要去电梯，被沐爱拽了一下。
“那里有监控。这边。”沐爱拉着我走。
我没拒绝。
我原本并不怕这些。
说实话，我现在仍然觉得一切都是鬼王的阴谋。而鬼王不能杀我，至少不能在我还是人的情况下杀我。杀了我，我要变成鬼，恐怕他们都将没办法对付我了。他们只能设计让我进入梦境，让我灵魂出窍，才能彻底解决我。
让一群普通人攻击我，将我给打死了，只会给他们造成麻烦。
而不攻击我，只是将我驱赶，那样的束手束脚，他们反倒会被我轻易杀死。
沐爱决定走逃生楼梯，我无所谓，让这个小女孩安心也好。
逃生楼梯内很安静，抬头能看到一圈圈的楼梯护栏。
每一层的灯光都亮着，但光线惨白又黯淡，是那种节能灯的光芒，让人很不舒服。
楼梯间内只有我的脚步声，沐爱走路没有留下任何声音。
门上没有窗户，整个楼梯间内也没窗户。写字楼内的中央空调在这里也没有通风口，但这里的温度和整个写字楼保持一致，只是稍显气闷。这种气闷，不知道是实质上的空气不流通造成的效果，还是这里环境氛围带来的心理作用。
沐爱握紧了我的手，上了一层楼后，才开口说道：“我们，我和爸爸是在学校里面被抓到。爸爸带我搬到了首都，我转学了。老师要找爸爸谈话……我……我不太喜欢那个新学校。班级里同学我都不认识，他们也不和我说话。体育课两人一起跳绳，我就落单了……还有美术课……”
沐爱絮絮叨叨地说着学校里的事情。
转学让她无所适从，可能不用多久她就能适应新的学校、新的同学。老师很关心她，第一时间找她谈心，又找了她爸爸。
“我在老师办公室里等爸爸过来。王老师被隔壁的一个老师叫出去了。我爸爸过来的时候，只有我在办公室里面。门卫伯伯过来，送快递过来，找人签售。”
沐爱的脚步放缓，站在了楼梯上。
她的脸上流露出了恐惧之色。
“他问我们，沐老师在不在。没有沐老师……办公室，王老师和张老师的办公室。”沐爱急切地说道，“他看了快递和门牌，说就是这间，说是沐歌……是爸爸的名字……”
沐爱松开了我的手，捂住脸。
“我让爸爸不要打开那个。爸爸接过去了……那个信封，那个信封里面是黑暗……好黑，我只看到了黑色……爸爸把那个打开了……呜呜……”沐爱哭了起来，蹲在了地上，死死抓着自己的脸。
我看到她身上阴气波动，正在不断冒出新的阴气，而那些发散的阴气都消失在了空气中。
“沐爱。”我按住了沐爱的肩膀，“冷静点。别怕，这些都过去了。”
“不！没有过去！”沐爱甩开我的手，尖叫起来。她直接坐倒在了台阶上，“那个东西……那个东西吃掉了爸爸！爸爸不见了！信封掉在地上……门卫伯伯直接跑了。老师，王老师他们过来……他们都说爸爸遇到了鬼……他们都没想过去找爸爸……”
放弃了抵抗。
这是当然的。
对于这个世界的人来说，鬼王的命令必须遵守，而非抵抗。
就算这个世界上仍然有抵抗鬼王的人，有人杀死了鬼王，大多数人还是选择当个旁观者，保住自己的性命。
这种事情，无法指责。
说起来，抵抗鬼王、击杀鬼王，并非每个人的义务。
但对一个孩子来说，那太残酷了。
自己的父亲在自己面前失踪，身边的人都只是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连找一找都不愿意。
“你的其他亲人……”我试探着问道。
沐爱哭泣着，摇摇头，“很早，很早就死了……爸爸说，他们都死了……”
果然。
沐歌应该还拥有那个言语控制人心的能力，也同样，还受到能力的副作用影响，身边挚爱都因此死去。
我想到此，稍微愣神。
我的能力副作用呢？
是被原来世界的叶青继续承受着，还是在这个世界……
“他们都不愿意帮我。他们都让我接受。我自己找过来了。”沐爱抹了抹脸颊上的泪水，“我看到那个寄件人地址了。就是这里。我找到这里之后……被他们抓住了……”
沐爱撑着台阶，扶着墙，从地上站起来。
小孩的身体看起来摇摇欲坠。
“他们抓了我的身体，扔在房间里面，关起来……好多身体……我看到了。爸爸可能也在里面。”沐爱看向我，哀求道，“你能不能帮我？”

第1988章 非人（三）
“当然。”我点点头，表示自己愿意帮助她。
不管眼前的沐爱是不是原本那个，我的目的都是破坏这里。顺手救出沐歌，也没什么问题。
沐歌的能力实在是很强，很实用。
那些鬼魂要不是趁其不备，直接杀了他，或者用一些远程手段攻击沐歌，沐歌不可能死。
他们将沐歌抓到手，也总不会是为了杀他。要杀他，不必这么大费周章。
沐歌还活着。说不定还控制住了这里的一些鬼魂。最好的情况，他可能已经逃出去了。
可当我看到沐爱感激的笑容时，我就没了这种信心。
这一切的前提是沐歌是使用了自己的能力。
他能力的副作用，他自己……应该知道吧？
如果是为了沐爱，他很有可能放弃使用能力。那他就没有防抗能力了。
“你爸爸是什么时候被抓走的？”我问道。
沐爱马上回答：“上周五。”
“四天？”我确认了一遍。
沐爱点头。
我又试探着问道：“你知道你爸爸的能力吗？”
沐爱仰头看我，有些不解，但很快就恍然大悟，“你是说，爸爸总能说服别人？”
“嗯。”
“爸爸说，不行了。”沐爱黯然地低下头，“爸爸要是还能那样，肯定回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为什么不行了？”问出这问题的时候，我心中隐隐有一种感觉，心跳也因此加速。
“爸爸说，那个，他送给别人了。他不需要那个了。”沐爱回答。
“送给了叶青？”我脱口问道。
在原来的世界中，叶青用过沐歌的能力。我和青叶的人都因此受到过副作用影响。
但那一次，叶青只是对那个比蒙怪物用出这种能力，时间很短，分担副作用的人也不少，所以相比较而言，并不相识沐歌的妻子那时候那么痛苦。
只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这一点未改变？
“你以前没有见过我？”我追问道。
沐爱有点儿混乱，想了想，“没有，我没有见过你。你不是叶青吗？”
“不是我。”我有些失望。
“那个人叫你叶青……”沐爱盯着我看，眼神中透露出几分戒备。
我将塞在口袋里的信封拿了出来，展开给沐爱看，“我……认识的一个人，收到了这个。”
沐爱瞪大眼睛，“你朋友也收到了这个？”
“寄件人一样吗？”我问道，对“朋友”那个称呼没有纠正。
叶青现在是什么情况，我还无法确定。
到底是失控，还是彻底改变了，我也不知道。叶青不说，我大概很难确定他的真实情况。
沐爱用力点头，眼中的戒备消失了，和我成了同病相怜的战友。
她主动伸手拉住了我，“大哥哥，我们会找到我爸爸，还有你的朋友的。”
“嗯。”我应了一声，却是不抱希望。
叶青根本没有被抓住，而沐歌，没有了能力的话，恐怕是无法抵抗。就看快递鬼抓他到底是要干什么了。
沐爱拉着我，急急忙忙想继续爬楼，我们就听到了楼梯间内响起来的脚步声。
楼下有人追来，楼上似乎也有人开门进入楼梯间。
一抬头，就看到上面一层楼的应急通道门打开了。穿着保安制服的人趴在栏杆上，上下张望，很快看到了我们。
“在二楼！快点！”那个人叫起来。
我看到了他狰狞的神色，还有他从腰间抽出来的警棍。
这架势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
“还有个小姑娘！”那个人又补充了一句。
沐爱愣住了。
我看了眼沐爱。
她身上的阴气经过刚才一波情绪波动，已经有了些微改变。她自己应该还不会控制目前这种形态，也不会控制阴气，不知不觉就变成了普通人都能看到的状态。
“快逃！”沐爱拉着我，想要从这一层的应急通道门出去。
她有些慌乱，身体直接飞起来，就要跳过几节楼梯。
下方，已经有同样身着保安制服的人冲了上来。
“鬼……是鬼！”当先的那个人大喊道。
“是其他鬼！是其他的鬼！难怪……”
那些人像是炸了锅，都变得不太对劲。
“杀了他们！快点杀了他们！他们是一迅小姐的敌人！杀掉他们！”楼上的人跑了下来，跳过了台阶，落地的时候直接跪倒在地上，却是声嘶力竭地吼道。
我看着这群人，看到他们身上浮现出的锁链，都消失在同一方向的虚空中。正好，那个方向就在我身后。我没想着利用这锁链去找快递鬼。现在的情况让我没有办法脱身，直接追着锁链走。我直接伸手，将锁链抹掉。
前后这些快递鬼的手下都发出了绝望的惨叫。
那个最为狰狞的男人在惨嚎之后，牙关竟是咬出了血丝。他从地上跳起来，双脚还有些不灵便，但气势十足地扑向了我。
那股劲头，像是不死不休。就是他死在这里，都不会后悔。
我怔怔看着那个在自己眼前放大的脸。
沐爱发出了惊恐的尖叫，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被那个男人撞到，后背砸在了墙上。他双手掐着我的脖子，手臂和额角都有青筋凸起。
他用了全身的力气，我一时间都呼吸困难。
这个人真的想要杀死我。
这不是让我惊讶的地方，让我惊讶的是，他身上的锁链正在逐渐恢复，还没有恢复到盖过自身灵魂锁链的程度。
明明就是个普通人……明明是一个人……
“大哥哥！”沐爱尖叫着。
她抓着我的手松开。
我看到其他人将她拽了过去，七手八脚按着她，还有人举起了手中的橡胶警棍，就要砸下。
我一抬手，碰触到了面前的男人，能力进入他的身体。在我眼中，他的身体逐渐变小，从成年人的形态变成了孩子，随即，消失不见。那些锁链一同消失了。
我的手按在了那些重新汇聚的锁链上，能力顺着锁链，延伸到那些人的身上。
他们没有发出惨叫，甚至有可能根本没有察觉到发生了什么，就齐齐消失。
我听到了锁链摩擦的声响。
手底下的锁链消失了。
沐爱趴在地上，扭着头，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我。
我缓缓走过去，将沐爱拉了起来。
沐爱抽了抽鼻子，问道：“他们……去哪里了？”
我没有看沐爱，盯着她的衣摆，将她的衣服拉好。
“回家了。我送他们回到他们自己家了。”我回答道。
沐爱沉默了几秒钟，“我，现在是鬼吗？我……死了吗？”
“当然不是。”我抬头看向沐爱，“你是人。你才是人。”
而不是刚才那些……非人的东西……

第1989章 非人（四）
刚才那些保安的表现，让我下定了决心。
我的做法大概无法被这个世界的人认同，但我无法忍受那样一群完全倒戈向鬼王，背叛人类的家伙，就那样肆意妄为。
他们要是和赵航、阮寒一样，直接放弃活人的身份，将自己转化为鬼魂，那还好说。可一边当着活人，不愿去死，一边又帮着死后诞生的鬼王杀害活人，这行为就令我觉得不耻了。
我站起身，拉着有些不安的沐爱往上走。
一栋写字楼正常应该配备多少保安，我不太清楚，但刚才那九个人，可能是这栋楼里的所有保安了。
接下来我再没受到阻碍。
从楼梯间出去，就看到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都没有开门，一头是死路，另一头只能看到被灯光照着的白墙。走廊这里灯光暗淡，头顶的灯泡三个只开了一个，照着安全门，看着有些诡异。
“大哥哥，应该是下面一层……”沐爱拉拉我的手，指了安全门后的数字图标。那扇门很快自动关上，也将楼层号隔绝了。
我脚步一顿，“快递单地址是这一层。”
“嗯。但是……他们在下面。”沐爱看了看脚底地板。
我皱起眉头，“你找到这里之后，不是到这一层？去了楼下的快递网点？”
我知道快递鬼控制的一迅快递网点在楼下，但快递单上的寄件人却是这里。
阴气也是聚集在楼下。那里可有不少鬼。
我本打算先看看这里情况，再到楼下解决那些鬼。
带着沐爱在这时候就成了累赘。她毕竟刚变成鬼魂，什么都不会看，甚至被活人给攻击了。也幸好是被活人攻击，而非遇到了恶鬼。不然，沐爱根本不可能完好无损。那些保安不知道怎么杀鬼，但楼下的鬼肯定知道。不知道，也能用阴气将沐爱给弄伤。
“嗯，我被那些人抓到好几次。不一样的人，但是穿了那种蓝色衣服。”沐爱解释道，“后来跑上来，被楼下的人抓到……”沐爱像是想起了什么，小身体颤抖起来，挪动着，靠到了我身上。
那些保安抓到沐爱，大概只有将沐爱送出楼，再进一步，也只报警，将沐爱交给警察。
从刚才那个保安看到快递单之后的表现，我就知道了。这些人即使信仰快递鬼，也不知道快递鬼到底是做什么的。或许，他们都不知道自己信仰的是快递鬼。
我至今都不知道快递鬼订立的规则是什么。在阳山区见到的，不过是她根据阳山区情况定下的一条临时性规则，几乎没有强制性，靠着阳山区幸存者的求生本能来维持，和一般的鬼王规则不同。
“我先看看这里的情况。清理好这里之后，你留在这里藏起来……嗯，还是送你到其他楼层藏起来。我自己去楼下看看。”我对着沐爱说道。
沐爱抓着我的手，仰头看我，小脸上是可怜巴巴的哀求表情，但没有拒绝。
我实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变成鬼的沐爱，也没什么好办法。
只能拍拍她的头，拉着她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离开那条安全通道，眼前豁然一亮。
两端走廊上都有安装玻璃门，玻璃门规格不同，看起来是不同大小的办公室。
没有指示牌，我只能按照脑海中绘制出来的一个大概楼层图，选择一个方向。
安全通道就在写字楼边角的位置，现在要找办公区，当然是往另一头走。
但在这条走廊上，我没看到任何被使用的办公区。
几扇磨砂玻璃门后，是黑暗的办公室，只有简单的桌椅，地上有垃圾，门把上有灰尘。
转个弯，仍是走廊。左手边是一片透明的玻璃幕墙，里头是会议室。落地窗给这间会议室带来了光，但这里依旧是长时间无人使用的房间，堆积了空纸箱、塑料膜等垃圾。
走到这里，我隐隐听到了一些声响从前面传来。
继续往前走，走廊变得开阔。
墙壁消失，出现在我眼中的是一块招牌。彩色卡通字，分别是“小太阳早教中心”几个大字和下方比较正式的“民庆传阳教育培训有限公司”的小字。
前台没有人，但那个办公区一直有声音传出来。
我侧头看了身边的墙面。这个前台位置就是空的，没有挂招牌。
再往前走几步，我看到了走廊两端的电梯及楼梯间。
402应该就在我刚才走过的区域，或者是另一头……可这里的房间都没有标门牌号。
咔嗤咔嗤……嘀嘀……
打印机一类机器的声音从那个早教中心的办公区传出来，还有细碎的说话声。
我拉着沐爱，往那边办公区探头看了一眼，只看到磨砂玻璃中的人影，再多的，也看不到了。里头还有办公室，但隔着墙，无法看到，也没声音传出来。
我回头看看后方，空荡荡的前台另一层还有走廊。就是我刚才没选择的那个方向。
这空间似乎有些不太对……
我拉着沐爱往电梯方向走了几步，找到了那边的另一半办公区域。
四个……只开了早教中心，其他三个都空着，还都没有阴气。
要全部检查一遍吗？
我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呃，先生？”一个女声跟着响了起来。
我回头看去，见到了一身简单连衣裙、披散着长发的女人。她身上背着小包，手中还拎着一个纸袋，一副要离开的模样。视线扫过了沐爱后，她看向我。
“你是找我们小太阳早教吗？我们这边是办公地点，报名地和上课的地点在其他地方。”一边说着，她一边走了过来。
“我是来找这边402的。”我对着女人说道。
“402是这边。”女人正巧走到我身边，抬手指了左边的走廊，“你找刘先生？之前我听到电话声，是你打过来的吗？刘先生跑回去的时候，没接到呢。你之后也没打来。”
我怔了怔，“你认识他？”
女人奇怪地看看我，“都在一个楼层……他现在在我们办公室。你……呃……”女人的脸色有些奇怪，回头瞄了一眼后，压低声音问道：“他是家里挺有钱的小开吧？现在拿着家里的钱胡搞？”
这一连串的问题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

第1990章 非人（五）
这下轮到我表情古怪了。
女人看了我一眼，打个哈哈，有些尴尬，脸蛋微红。
她的问题很奇怪，但身上的锁链很正常。属于普通人的九道锁链上扣着一些属于鬼王的锁链，但没有哪一条锁链特别粗壮。
“就是……他经常到我们办公室，也不好赶……平时也不做什么……”女人支支吾吾地解释道，“看着有些那什么……我们公司女职员比较多。所以那个……”
“我不太清楚这方面的事情。他现在在你们办公室？能麻烦你带我去找他吗？”我问道，心里生出了疑问。
我在这里没有看到阴气。楼下阴气旺盛，这边反倒是干干净净。应该说，楼里其他地方都干干净净。
那个刘英杰，不是鬼？
是和那些保安一样，臣服于鬼王之下的活人吗？
女人点点头，“行。那个，之前说的话……”
“没什么，我不会对他说的。”我淡定回答。
女人说话有些不过脑，但我对此无所谓。我肯定不会对刘英杰说这些，我说不定待会儿就直接杀了刘英杰了，根本不会提到这件事。
女人松了口气。
她看来是个外向的直肠子，就那么几步路，她又问起了我和刘英杰的关系。
我没隐瞒，就像面对保安一样，将快递信封给她看了一眼，却也没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女人似乎有些不解，但看看我，没继续追问，将话题转到了沐爱身上。
我脚步一停。
“我们这边是早教点，但我们集团公司下面还有做中小学生课外辅导的，还有各种兴趣班……”女人介绍着，多走了两步，回头茫然地看着我。
我盯着办公区。
办公区内仍然人影绰绰，打印机、传真机之类的机器声音断断续续。
只是，我的眼中，整个区域只有女人身上有着锁链。
因为隔了东西？离得太远？
不对……
我快步上前，冲到了最近的办公室门口，一把推开了玻璃门。
“哎，你做什么呢？刘先生在里面……”女人追着我跑过来，声音戛然而止。
办公室内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几排办公桌上，电脑显示屏都亮着。角落的打印机也在响动，有纸张吐出来。
沐爱握紧了我的手，紧紧贴着我的身体。
我带着她往里走，视线扫过那些电脑显示屏。那上面开着的都是办公软件，文档、表格……
打印机中不断吐出的纸张上也印着文件内容，有模有样，是一份合同。我瞄了两眼，估摸着那应该是培训中心和雇佣的老师之间签订的合同。
“怎么会这样……”女人靠着门，“刚才、刚才明明有人！小孙他们……你……”她瞪大眼睛看向我。
还不等她继续说下去，打印机中发出了奇怪的声响。
我感觉到了阴气，不禁垂眼看向了地板。
阴气从楼上蔓延上来。
咔嗤咔嗤……
打印机中响了一阵，停顿了一秒钟，重新吐出了纸张。是带着油墨痕迹的黑色纸张，一张接着一张，飞速印刷出来。因为惯性，那些纸没有落在架子上，而是飞到了地板上。
电脑屏幕闪烁，短暂花屏之后，出现了新的内容。同样的黑色，带着条状斑纹，好似显示器直接坏掉了。
头顶的大灯忽的熄灭，只有显示器的光芒照亮房间。
女人发出了一声尖叫，往后退了一步，撞到墙上后，踉跄着就要往外跑。
沐爱拉着我，发出了哭音，“大哥哥……”
“没事，只是装神弄鬼。”
“怎么搞的啊？怎么了啊？”伴随着大咧咧的嚷嚷声，一个男人从走廊另一头走了出来。他先看到了那个女人，眼睛一亮，“哟，小甜！还没走呢？我开车送你……”
男人说着这话，余光瞄到了办公室，视线转到了我身上。
他停下脚步，看看我，再看看那个几乎软倒在地的女人，狐疑问道：“你谁啊？搞什么……你小子是不是做了什么啊？咦，其他人呢？”
这人反应有些迟钝，也可能是和那个女人一样，说话不经大脑，看到什么、想到什么，就直接开口了。
他疑惑地打量办公室，再看看我，又回头看看那个女人，有些傻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牵着沐爱往外走，“你是刘英杰？”
“嗯？啊，是我。你是……”男人问道。
这可真是有趣了。
这地方，唯一正常办公的早教中心在闹鬼，只有一个正常人。快递单上的寄件人刘英杰，也是个正常人。
我将快递单拿出来，在刘英杰面前展示。
“不是你？”我问道。
刘英杰看了半天，才恍然大悟，又迷惑起来，“没有，我没寄过这东西啊。叶青……我都不认识你，怎么可能给你寄东西啊？这谁弄得啊？”
女人的呜咽声响起来，“是鬼……一定是鬼……闹鬼了……我要回家！”
她扶着墙站起来，掉在地上的纸袋都不要了，就要跑。她提到了那个纸袋，踩在了纸袋上，脚一滑，差点儿摔倒。
刘英杰忙伸手去扶，抓住了女人张开的手臂。
我低头看向了那个纸袋。
阴气从里面冒出来。
一只干枯的手从中伸出，抓住了女人的脚踝。
女人尖叫起来，原地蹦踏，将纸袋踢飞。
纸袋砸在墙上，停了下来，袋口中，那只手还在往外爬。手指甲扒拉着地面，发出了刺耳的声响。手一点点钻出来，手指、手掌、手腕、手臂……
女人吓得直叫，不敢往前走，只是不断往后挪动。
刘英杰也是吓得一个激灵，身体紧绷起来。
“搞什么……搞什么啊？你袋子里装的什么啊？这都什么啊！”刘英杰大声问道，一甩头，看向了我。
我手揽着瑟瑟发抖，将脑袋埋在我腰间的沐爱，视线穿过了那一男一女，落在了早教中心的牌子上。
那凸起的艺术字软了下来，变成了烂泥，在墙上缓缓滑落，留下污秽的痕迹。
整层楼的照明闪烁了两下后，有的熄灭，有的继续闪烁，常亮着的灯也变得无比黯淡。
打印机、传真机的声音持续着，压过了那只手抓着地面的声音。
我看了眼办公室门口的传真机。里面吐出来的纸和之前一样，是斑驳的黑色。
一张纸飞出来，在空中绕了个弧度，避开了我，落在了那一男一女的脚边。
黑色的油墨中，一只眼睛睁开，瞪视着那两人。
那只手终于从纸袋中爬出来，拖着半截身体，飞快冲向了地上的纸张，和它连接在一起，从地上爬起，变成了没有下半身的女人。

第1991章 非人（六）
枯槁般的双手撑着地面，长发垂地，但在发梢处，变成了浓稠的墨汁。
墨水滴下，在地面上继续出一摊液体。随着女人的动作，地上还有星星点点的墨滴，逐渐汇聚。
女人的半个身体骨瘦嶙峋，一层淡薄的纱衣裹在身上，仍然能看到那下面的突出的骨头。
腰部以下，破布纠缠在一起，地面上则拖出了一道斑驳的血痕。
女人垂着头，扭动脖子，发出喀拉喀拉、关节摩擦的声音。
头发上的墨水甩在地上，还有一滴落在了那个叫小甜的女人身上。
小甜发出了尖叫，哭丧着脸，不断往后爬。她撞上了刘英杰，带着刘英杰倒地，伸手揪着刘英杰的裤腿不放。
刘英杰也是哭丧着脸，嘴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叫声，没有推开小甜，就拖着她一起往后爬。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啊！你带了什么东西？！”刘英杰问道。
小甜摇着头，带着哭腔回答：“不知道……不是我的！是公司里发的！小赠品，一个笔记本！多出来的！”她语无伦次的回答，倒也能让人拼凑出一个答案。
在这个不正常的公司中，任何东西应该都是不正常的。
地上爬着的女人停下了动作，猛地抬头。她露出了自己的脖子。脖子断口正在融合，变成坑坑洼洼的疤痕。那一头黑发也从发根开始，变成了红色。如同血液浸染，发梢上滴落的墨水都变成了血液。
地上的墨迹被血液染红。
女人露出了的一双眼睛，是一种奇怪的青白色。瞳孔青白色，眼白则充满血丝。
她扒拉着地面，往前爬行，手按在血迹中，又在地板上印出一个血手印。
那一男一女叫得更凄惨了，往后退的动作却没有加快。
我能感觉到这女人幻象上的阴气在加重，像是吸收了某种力量。
恐惧的力量。
“大哥哥……”沐爱抱住了我的腿，哭泣着叫我。
那个女人像是听到了声音，倏地转头，瞪向了沐爱。
好像，也就这样了。
我心想着，跨前一步，感觉到沐爱死死拖着我，让我行动不便。但距离也不远，就那么跨了一步之后，我已经能伸手碰到那个女人了。
一挥手，能力涌出，擦过了女人的脑袋。
尽管是没有实物的幻象，在我碰到她的时候，依然能感触到如有实质的阴气。
忽的一下，女人就消失了。
地上的血迹也跟着消失。
一张白色的打印纸从半空中落下。
那两个尖叫的人都傻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我安抚地拍拍沐爱，“没事了。”
沐爱转过头，看了一眼后，紧绷的小身体放松下来。
我拉着她，弯腰将地上的打印纸捡起来。
只是普通的纸张，上面也没有画符箓、咒语。
刚才的一切不过是阴气凝聚出来的幻想。
“你做了什么？”小甜怔怔看着我，还有些虚脱，整个人几乎靠在墙上。
“能力者！你是能力者！他们冲着你来的！是你引过来的！”刘英杰跳了起来，大声嚷嚷，“你别过来！你别过来！！”他一边吼着，一边就要往后跑。
我伸手抓住了他的后领，就听到了他杀猪一般的叫声。
“别杀我！别杀我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可以给你钱！”刘英杰很没骨气地求饶。
我一把将他推到墙上，揪住了他的衣领，呵斥道：“闭嘴！”
刘英杰还拉着一张脸，小声求饶。
他看我的眼神中是赤裸裸的恐惧，并非演戏。
我瞄了眼小甜。
她也正吓得瑟瑟发抖，并不敢看我。
“快递不是你寄来的？”我问刘英杰。
刘英杰慌忙摇头，“不是，我不是我。真不是我。我就一个富二代，就是纨绔，不学无术啊。我就是拿了我爸的钱，注册了一个公司，就玩玩。我没有寄快递，我什么都没做啊。”
“为什么选择这里开公司？”
“这里招租啊。就是这里招租，我正好、正好看到……你问她！你问她！！！他们第二批搬进来，不对，第一批搬进来！我就比他们早两天！”刘英杰指了小甜。
小甜吓得后退，抬头和我视线碰触，慌张起来。
“我也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刚入职！我是到这里应聘，刚入职！”
“你胡说！你在这里工作好长时间了！他们搬进来，你就来了！”刘英杰脸红脖子粗地大吼道。
“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搬进来的！”小甜尖利的嗓音盖过了刘英杰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搬进来的？”我问刘英杰。
刘英杰嘴唇嚅动，“七月，可能是六月……差不多那时候。”
我再看小甜。
小甜抖了一下，“七月份……我去年刚毕业，应聘了好多地方……这边……这边是六月份的时候，来面试。”她忽然呜呜哭起来，“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网上投简历，他们打电话叫我来这里面试。我们领导，我们领导面试我。后来打电话来说我过了，问我什么时候去上班。我六月毕业，七月份就过来上班……三个月实习，十月，十月的时候正式入职……工资单都对的，社保、扣税也都有。还有每天上班看到的……我们培训机构上课的地方我也去过……老师，也有老师来……”
小甜低着头，逐渐陷入了自言自语的模式。
她慢慢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后，慌乱转移开视线，身体抖得越发厉害。
她在害怕我，她怀疑到我身上了。
就像是陈晓丘，像是妹妹。相较于突然冒出来的我，他们更信任和他们朝夕相处很长时间的那个人。
我并未计较小甜的态度。
她并不是陈晓丘、瘦子他们，也不是妹妹。她对我什么想法，我不在乎。
刘英杰并不蠢，只是说话不过脑。
小甜这样一说，刘英杰也反应过来。他和这里的人不是朝夕相处，也肯定接触过很多回了。他们都没有发现过这里的人有问题。
就在异变发生前，我也没觉得这里的人声、人影有问题。
刘英杰反应过来后，做出了和小甜不同的举动。
“是你！你要干什么？你想要干什么？你把人弄到哪里去了？”刘英杰大叫道。
小甜被吓到，埋怨地瞪了眼刘英杰，又恐惧地看着我，扶着墙，想要不引人注意地后退。
“楼下那个快递公司，你们有了解吗？”我没理刘英杰的质问，直接问出了我想要问的东西。

第1992章 非人（七）
“快递公司？”刘英杰露出了茫然的表情，显然是对于楼下的情况一无所知。
刘英杰如此，小甜却有不同。她脸色微微变化，又马上想要遮掩过去。只是，她并不善于此，还是被我发现了。
我侧头看向了小甜，眯起眼睛。
小甜吓得后退，但身体只是在原地扑腾。
“我，我只是去过……楼下，一迅快递……一层楼都是他们，业务部、客服，还有一个仓库。写字楼里面寄送东西都直接找他们。”小甜赶紧回答。
“还有呢？”我又问道。
小甜更紧张了，声音中不自觉有了哭腔，“还有，人……有人……”
“什么人？”我追问，语气已经有了不耐烦。
小甜抹着脸上不自觉落下的眼泪，低泣着回答：“不认识的人……不是他们公司，我以为是其他公司……有，有一个人，一个人，跟我求救过……让我救他……他被抓走了……一个男孩子，小学生……他们，抓走……他们说是家长，说是带孩子来。那个男孩！”
小甜声音拔高，视线转到了走廊深处，“是我们培训班……我看到过……”
“去找出来。”我对小甜说道。
这样的话，这个所谓的小太阳早教恐怕也是在某个鬼王控制之下。
抓孩子？人口贩卖？
我马上想到了这一点。
快递鬼在未来世界似乎也是做这种生意，帮着鬼王送快递，快递的物品包括人。
这还是罗牧告诉我的。
这一点，大概也没改变。
小甜有些站不起来，扶着墙，有些吃力地跪在地上，不停掉眼泪。
我松开了刘英杰，拽起了小甜。
她吓得叫了一声，微弱地挣扎。等发现我只是拉着她，慢慢平静下来，只是眼泪还不停掉下来。
刘英杰本来想跑，脚尖踢到墙面，踉跄了一下。他慌里慌张地回头看我。我只是面无表情看着他。
要逃跑的他迟疑地停了下来，有些沮丧地问道：“他们不会放过我了吧？杀人灭口，对吧？怎么会这样啊……”
小甜颤抖了起来。
“杀掉他们，你们就不会被杀掉了。”我冷淡回答，转头问小甜，“你再想想楼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小甜啜泣着，“我也不知道……我下去找人寄快递的时候，看到那个男孩子……他在走廊另一头，有些……有些不对劲……从另一头跑出来，看到我，就停在那里。我也就多看了一眼，就想要去找小李。小李是下面业务员，寄快递一直找他。那个男孩子就叫住我……他叫我救他……走廊上就我和他，还隔了几米……后面很快有他们的员工跑来，抓住了那个男孩子。一个人将他拉走了，另一个，另一个招呼我，问我干什么，还解释了那个男孩是同事小孩，不好好做作业什么的……”
“经常看到那样的小孩吗？”
“也不是。就那一次。其他时候，都是看到不认识的……也不知道是他们工作人员，还是楼里其他公司来寄快递的。”小甜擦着眼泪，“我那时候只是……我心里也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但我没有问……我也没跟别人说……后来看到学员表，看到那个照片……他退班了。就在那之后……”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去年，去年十月份，我刚转正的时候。”小甜说着，停住脚步。
我们停在了一扇房门前。
小甜掏了门禁卡来开门。
室内一片漆黑。她摸索了一下靠门的墙，打开了灯。
这间办公室并不算大，塞满了文件柜。
小甜进门前有所犹豫，还是我先进去，一手牵着沐爱，另一手拽着小甜，她才进来。
刘英杰落在了最后，扒拉着门框，半个身体在室内，半个身体还在外面，脑袋东张西望，像是无助的食草动物。
“这里，这个柜子里面。”小甜指了一个文件柜，上前开了玻璃门，在里面的档案中翻找起来。
她很快找到了一个文件夹，抽出了里面的一叠文件，一页页察看，挑出了其中一张。
“这个。”小甜将文件交给我。
那上面是一张表格，右上角有男孩的照片，表格上的字迹属于成年人，写了男孩的姓名、年龄、兴趣爱好、就读学校、联系方式等信息。最下面的大框中，成年人的字迹下面是孩子的字体，写着“我想要当一名lan球运动员”。
我看了最底下的日期，挑眉问道：“三年前？”
“嗯，很早的学员，去年才退班。”小甜回答。
那一张纸上还夹了回形针，后一页的制式文件是班级考核。这个男孩报名了少儿思维拓展班，课程内容却是换汤不换药的补课。看起来倒是正规，各项课程都有老师评价、学生自评。之后，还有两、三百字的男孩的学期结束感言。
一连六张类似的成绩单之后，内容才换成了退班的信息。类似于反馈表的表格上，基本都是空白，只填了一个姓名、日期和退课退钱的回执。时间如小甜所说，是去年十月。
我抬眼看向那些文件，“类似的退课，多吗？”
“很多。有些孩子就是上一学期课，有的上一两节试听课，就不上了。我没想到……”小甜很黯然，抽抽鼻子，没有再哭。
“我说，我们是不是该走了啊？”刘英杰在门口小声说道。
我将文件还给了小甜。
我估计这个孩子也是能力者，就如被抓走的沐歌一样。
所谓的早教班，可能是鬼王搜寻能力者的一种手段。
就像是那个开餐饮店的鬼王能找到我，他们也会找到其他拥有能力的孩子。
比起强行绑架、诱拐，快递鬼的能力更加巧妙。只要知道姓名、地址，一份快递，足够他们轻松抓走那些孩子。甚至是成年人，也很简单。就是成年人被送到他们面前后，要制服，可能要花费一些手段。
孩子更合适……如果他们的目标仅仅是能力者的话。
我将这家早教中心的名字记下来，就示意小甜出去。
刘英杰松了口气，连忙问我接下来是不是就要逃了。他显然不想要在这里再待下去。
我看了眼沐爱。我本想将沐爱藏在楼里某个地方，现在看来，这早教中心有问题，其他公司也未必安全。
“我准备去楼下。你们想走的话，现在可以走。走安全通道好了。楼梯间里面没有监控。”我对两人说道。
刘英杰很不情愿。他现在不怀疑我了，反倒是想要抱大腿。毕竟我当着他们的面解决了差点儿吓死他们的女鬼，看起来还算可靠。
小甜看着我，欲言又止，“你要下去……他们下面有很多人……”

第1993章 非人（八）
小甜说着这话，还看了眼沐爱，并不掩饰自己的担心。
她应该是出于愧疚。之前自己没有救下那个男孩，现在看到了和男孩年龄相仿的沐爱，又听我说要冒险，这才不放心。
这其中，大概也有几分对我这个救命恩人的担心。
“总要解决掉他们。”我淡定说道，拉着沐爱往外走。
对付过那些保安后，我倒是不怕对方的人数优势了。他们都信仰快递鬼。每个人身上的锁链都会汇聚到一处，能让我轻易将他们尽数消灭。
我不准备留手，也就没有顾虑。
沐爱跟在我身边，也总好过落单之后，被快递鬼抓住。
我的态度让小甜无话可说。
刘英杰怂恿着我，想要我先护着他们离开写字楼。
我自然不愿意这样多跑一趟。
那些保安死了，可谁知道楼里面还有多少他们的人呢？他们要是散开，或者弄点枪械之类的武器，我反倒是不好办。
刘英杰有些不死心，跟着我亦步亦趋。
从那间宽敞办公室经过的时候，我感觉到余光瞥见了什么，不禁转头。
办公室里还是空的。打印机、传真机都停止了运作。电脑屏幕也暗了下来。整间办公室的灯光全部关闭，只有窗户中有光透进来。
看我驻足，刘英杰立刻被吓到了，急忙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东西？”他边问，边往我身后藏。
小甜也缩在我身后，躲躲闪闪。
“那扇窗户……”我皱眉看着玻璃窗，再看办公室内。
窗台上有摆放一些盆栽，窗外的光并不强烈，那些盆栽并未投下阴影。
可办公室内还是有什么东西的影子存在，落在台子和地面上，仿佛构成了一个图形。
我进入办公室，拖了一把椅子到门口，站立了上去，从上方俯瞰整间办公室。
那影子变得更为清晰了。弯弯曲曲，互相勾连，看似毫无规律。
我的脸色不禁难看起来，一股怒意升起。
“大哥哥。”沐爱仰头看我，不安地叫了一声。
“他们搬进来的时候，有谁在？”我跳下椅子，对刘英杰问道。
刘英杰愣了一会儿，“什么？他们……你是说装修的时候？就一个负责人，他们这边经理……”
那个人肯定也是假的。
不是早教中心的人。是整栋楼的问题。
“这栋楼什么时候建成的？”
“去年还是前年吧……去年就在招租。我那时候看到广告，搬了进来。”刘英杰回答，还不太明白我这么问的原因。
“怎么了啊？”小甜问道。
“这栋楼，玻璃窗上被人刻了符箓。”
光线投影进来，就会对房间作用法术。
我并不认识那符箓到底是什么，但那些幻象肯定和这有关。
鬼王……不，有可能是道士之类的灵异人士死后变成了鬼，同样有可能是某个人在活着的时候就背叛了。他直接投靠了鬼王群体，帮鬼王做事。
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吴灵就提到过，他们圈内的意见并不统一。如国外驱魔师那样，极端想要灭绝所有灵异现象的人，有；也有人觉得鬼怪肆虐，反倒能提升自己的价值。这之外，想要变成鬼，获取更多力量的恐怕寥寥无几，毕竟变成鬼后，意识会出问题。以变成疯子为代价，恐怕就没几个人愿意交换力量了。
但现在不同了。我现在在另一条世界线上。鬼王在这个世界已经占据了主动。鬼王也不是单纯的鬼魂，他们有意识，有神志，只是比起活人，少一些自由。他们需要经营自己的势力，选择定下一条规则。可要说起来，作为人，也总有很多迫不得已和不得不做某些事的时候。同样也不可能获得绝对的自由。
我忽的就想起了青叶的死亡，想起了那之前，吴灵那一通电话。
那种回避的态度……
是不是那时候，我就已经到了某一条糟糕的世界线上？还是那时候，吴灵已经意识到大势所趋，在克里斯蒂娜曝光之后，灵异圈内有人背叛、活人中有人背叛，都势不可挡？
“那……那样的话……”小甜忽然脸色发白，颤抖地说道，“他们……他们都不加班，很早就下班。还有平时，上厕所、上下班，去其他办公室……”
“你在说什么？”刘英杰问道。
“你没注意过？之前的档案室，他们就不去！”小甜拔高了声音，“那里没有窗户！他们不去那里！每次都是招呼我去那里！还有去洗手间！我只和佳佳一起去过洗手间，一起上下班，还有出去吃饭！还有外面聚会……佳佳和前后脚进来的……他们都没，都没出过办公室……”小甜颤抖起来，“以前有过一次……小孙他们说下班要走了，先走了。我收拾东西就要跟上去，跑出去的时候，他们已经不见了……他们……电梯在往上，其他地方也没看到……我以为……还有电梯！”
小甜瞪大眼睛，“上下班的时候，电梯都很空！电梯一直很空！明明过楼下闸机的时候，还有人。他们都走楼梯，还有的在楼下……他们看着我……看着我进电梯……”
小甜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哭着，慢慢跪倒在地上，“没有人……这栋楼里面，这栋楼里面……”
刘英杰抖了抖身体，惊恐地看着小甜，“喂，你别，别胡说……有人的吧。电梯里遇到过人啊，我遇到过……遇到过几个……”
“整栋楼那么多公司！四部电梯！你看到过满员吗？这种写字楼，上下班应该很多人！”小甜叫起来，“我还问过人，问过人……是人……那个人说一直这样……是六楼的人……整栋楼就几个人……我就碰到过他，还有三四个……还有楼下快递……每次都碰到快递……他们、他们……小李，我也没碰到过……”
小甜更加害怕了，“小李，走出过办公室，但上下班、午休，从来没碰到过……”她看向我，像是在求一个答案。
“你说的那个同事呢？”我问道。
“她请了产假……她没来……”小甜哭起来，“就我一个……这个月，这个月就我……我和那群东西呆在一起……还有小李……楼下那群人……”
小甜似乎是自己吓到了自己。
突然得知自己的公司和同事有问题，和突然得知自己工作的写字楼中都没几个活人，那是两种概念。
更何况，她之前接连遭受惊吓，恐怕都没时间仔细考虑自己平日里接触到的是什么东西。我知道办公室里之前的人影、人声都是幻象。小甜或许以为是我出现后，事情才发生了变化。现在，这种可能性已经被排除。从一开始就没有她所谓的同事。
再要知道这栋楼里还有不少看似活人的东西其实是鬼魂，她更会觉得恐怖。
她抱着自己的肩膀，颤巍巍，身体摇摇欲坠。
刘英杰干巴巴地问道：“你说的那个小李，不是，不是走出过办公室……”
“那个恐怕不是人。”我代替小甜回答。
刘英杰瞪大了眼睛。
小甜捂住脸，发出了压抑的尖叫声。
丁铃铃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在楼内回荡起来，压过了小甜的叫声。

第1994章 非人（九）
电话铃声有些遥远，并非从早教中心的办公室中传出来的。
看一眼那个方向，我就回头看向刘英杰。
刘英杰这时候一个哆嗦，但和我的动作相同，在看过那个方向之后，就看向我，和我对视。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刘英杰语无伦次地叫着。
我没理他。他身上的锁链全无变化，还是普通人。
我拉着沐爱往那边办公室走，才迈出脚步，就被小甜和刘英杰两人拉住了。
“那个，那个……”刘英杰结巴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小甜则还哭着，却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着我。
“你们要么跟上，要么在这儿等着。”我扔下一句话，挣脱了两人。
他们虽然想要抓紧我，但因为恐惧，使不上力气，身体有些瘫软。
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响动。
我从早教中心走出来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发现两人互相搀扶着，像是逃难的人，艰难地跟了上来。
电话铃声响个不停，越靠近，越觉得刺耳。
我走到电梯口，看到了刘英杰租用的办公区。
比起最初经过的那个办公区，这里稍微多了些使用痕迹。留在室内的垃圾中，不再是包装用的纸箱、塑料纸，而是多了饮料瓶、咖啡盒子之类的东西。
铃声从第一间办公室中传出来。
如同早教中心的那间办公室，靠墙一面都是磨砂玻璃，房间内有一排玻璃窗。格局相同，但这间办公室中没有一排排办公桌椅，而是放了沙发和投影仪。茶几上还有未开封的零食、酒水。
我推开门，电话铃声放大了几分。
一部座机就摆放在茶几边，被随便扔在地上，电话线拖得老长。
在我走近之前，电话铃声终止。
空间突然变得安静。只有身后传来两人的呼吸声和含糊不清的哭声。
啪嗒。
投影仪被打开，一只鬼脸伴随着巨大的音效出现在幕布上。
光影效果让室内的光线变得诡异。巨大的音效也让人耳膜和心脏不适。
小甜和刘英杰放声大叫，还往后跑。
我没有管那两个人，只是抓紧了沐爱，盯着屏幕上的鬼脸。
幕布扭动，像是有东西在后面挣扎，要从幕布中钻出来。
那后面就是墙，根本没有东西。
刺啦。
幕布被划破，一只手从其中伸了出来。接着是一颗血淋淋的脑袋。转动了三百六十度后，脑袋上冒出了眼睛，瞪视着我。
又是一个幻象。
我抬手碰触到幕布，幕布消失的同时，那个鬼影也消失了。
音效停止。
安静的室内隐隐有叫声传来。
我本以为是刘英杰和小甜的叫声，仔细一听，发现声音从楼上传来。那模糊的尖叫声，有点儿像是人在说话，而非恐惧的叫喊。可听了一会儿后，我确定那是尖叫。
声音在不断放大，还有脚步声，蹬蹬蹬地直响。
要是在校园中，这种吵闹很正常。放在写字楼，这声音就不太正常。
我大概猜到了这栋楼里的鬼魂在做什么。我也能感觉到，楼里的阴气正在蔓延。速度缓慢，量也不大，但的确是在蔓延。
那些鬼在恐吓其他人，恐吓楼里所有人。
它们在吸收恐惧的力量。
不是快递鬼。
我立刻做出了判断。
如果是快递鬼，不会选择这种没效率的方式。
快递鬼恐怕不在这里，是她的手下在行事。他们并不认识我，也不认识叶青。
我正这么想着，忽然记起来，这已经是不同的世界了。
或许快递鬼从来没碰到过我，没有接触过叶青。也可能，她接触过这里的我和叶青，但对我们的实力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我不知道正确答案是哪一个，但无论哪个，它们都料想不到我能轻易杀死他们。
我拉着沐爱，决定直接下楼。
刘英杰和小甜围在电梯前，死命按着电梯按键。看到我出来后，两个人都是一副求救的表情。
“我们快走吧！快离开这里！”刘英杰哭丧着脸说道，“我受不了了！这一次又一次的，我心脏受不了啊！”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小甜哭着说道。
电梯门内发出叮的一声。
显示屏上出现了四楼的符号。
电梯门缓缓打开。
里头的尖叫声传出来。
刘英杰和小甜吓了一跳。
“是人。是人！”里面马上有人喊起来，制止了尖叫和哭声，“喂，你们快点走吧！这楼里闹鬼！”
“大白天闹鬼……呜呜呜……”
“你闭嘴！”
里面五六个人，为首的男人看起来很冷静，只是有些不耐烦，还好心地叫我们进来。
我看了一眼电梯内，确定里面没有鬼魂。
“你们直接到一楼吧。我去楼下。”我并不想和这些逃命的人发生冲突，也不想带着他们跑。
刘英杰已经迫不及待冲入电梯内，小甜还有些迟疑。
“喂，快进来！那个男的！我们说的都是真是！这楼里面闹鬼！你带着小孩快进来！”为首的男人大声说道。
“他不用。他抓鬼的。”刘英杰代替我回答，拽了一把小甜。
那个男人有些发愣。
咚！
电梯上方忽然一声重响，整个电梯都晃了晃。
里面一群人尖叫起来。
“怎么回事？”男人大叫着。
我抬眼看去，看到了电梯上方的阴气。那是个人形的阴气，站立在电梯顶层，好像在做什么。
我面色一变，“你们快出来！上面有人在割绳子！”
“绳子？”电梯里人一时没有反应。
电梯忽然又一阵摇晃，这次明显失了平衡，有些倾斜，还往下降了几分。
小甜先一步从电梯中跳出来。
我拉着她后退，又对其他人喊了一声。
那个男人第一个反应过来，推着刘英杰往外，自己跟着冲出来，回头也是对电梯里的人大声呼喊。
只有一个女人跟上了男人的脚步，第四个冲出来。她后面还有一个短发的女人要迈出电梯，电梯却是倏然下降。
女人伸出的手被直接压断，鲜血冲着断指，落在地板上。
我看到了她惊恐的脸，也看到了电梯轿厢下降后，站立在电梯轿厢上的男人。
他模样看起来普通，穿着衬衫西裤，只是面色狰狞，带着一种邪恶的味道。
哐！
一声重响从电梯井中传出来。
电梯内的尖叫声就此消失了。
小甜颤抖着，哆哆嗦嗦，哭着问道：“刚才、刚才……”
“呜呜呜呜呜……”最后冲出来的女人瘫在地上，盯着那断指，哭个不停。
我走上前，要看看电梯井内的情况。
地板上的断指颤了一下，忽的弹跳起来。

第1995章 非人（十）
手指扑向了那个陌生的女人，直接抓在了她的小腿上。
她穿了肉色的丝袜，冬天款式的，很厚，但仍然被指甲划破，在腿上留下了几道血痕。
女人发出了惨叫。
那个男人上前，揪住了几根断指，用力拉扯。
两边角力，手指上的美甲插在了女人的腿上，手指则被男人拔下来。
我伸手一抹，将指甲给抹掉。但我没有治疗女人的伤势。
一抬眼，我发现女人正在颤抖，视线落在了我后方。
“大哥哥！”沐爱急得叫了起来。
我回过头，看到电梯井边沿出现了一只手。那手抓着地板，艰难上爬。
这场景实在是有些眼熟。
留在这里的鬼似乎很喜欢用这种吓人方式。
我没什么感觉，但其他人都被吓到，发出了叫喊声。
又一只手伸了上来，抓住了地板。这次的手没有了手指，在地上留下了血迹。
那个女人的脑袋从电梯井中露出来，瞪着眼睛，看着我们。
“救我……救我啊……救救我……”她一边说着，一边吐着血，脑袋上也有鲜血流下来。
很快，电梯井中又有手伸出来。
刚才坠落的人纷纷爬出来，用呆板的声音呼救，在地面留下了血迹。
我走了过去。
沐爱拽着我，有意阻止我。
“没事的。”我安慰了一句，继续向前，站在了那些人之前。
他们已经变成了尸体，被阴气操控。
我低头看向电梯井，里面黑漆漆的。倒是在上方，有光芒射下来。
我抬头看去，看到了两层之上的电梯门开着。光线从那里射进来。
光芒闪烁，好似那里的电灯接触不良。
在那闪烁的光芒中，我看到了一个人影。
比起肉眼所见的实物和幻象，我所看到的阴气更为具体详细。
是刚才那个跳在电梯上的鬼魂。
缆绳晃荡。
那团阴气落在了那里，那个鬼好似在居高临下俯视我。
他顺着缆绳往下爬，到了他自己割断缆绳的地方。
这一层的灯光也变得闪烁起来。
我能感觉到那些尸体碰触到了我鞋子和裤腿。身后的人焦急呼喊起来。
我置若罔闻，只是和那个鬼对视。
忽的，他身影消失不见，那些尸体变得狂暴。
已经半截身体爬上地板的，也反身过来袭击我。
我并不隐藏自己的能力。
碰触到我的尸体突然消失。在我能力的冲击下，他们逆转时光的速度变得飞快，肉眼根本无法看清。
叫声停下。
脚边的尸体消失了，只余下一些血迹。
那团阴气也飞走了，消散在空气中。
我刚才看到了他身上的锁链。是一只鬼，身上缠着的锁链和那些保安一样。
不管是阴气，还是锁链，都证明他是快递鬼的手下。
“你是，能力者？”那个陌生男人开口问道。
“你们看到的都是幻觉，不用害怕。越害怕，越容易受到攻击。”我提醒了他们一句，就决定下楼了。
再拖下去，谁知道会出现多少牺牲者。
我正要拉着沐爱离开，就听到男人愤怒的声音。
“是你吧！是你把那些鬼带来的！我们在这里上班那么久，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情！你们要当正义超人，当超级英雄，不要连累我们！我们什么都没做！我们一边遵守法律，一边遵守那些鬼的规则，还要过日子，要养家！你们自己想死，就去死！连累我们算什么！”
他宣泄着怒气，脸红脖子粗，咆哮声在整个楼层回荡。
本来在哭的小甜和那个女人都不禁止住了哭声，刘英杰也不再瞎叫唤了。
我看向了那个男人，和他对视。
他身上是正常人的锁链，挂在上面的鬼王锁链数量不少，但没有明显区别。
如他自己所说，他可能遵纪守法，是个好公民，同时，也遵守每一条他获知的鬼王规则，过着正常人的生活。
这个世界正常人的生活。
他只是想要活下去，安宁、平稳地活下去。他不在乎鬼王杀不杀其他人。
我想到了之前自己一直没思考的一个问题。
“你们知道那些鬼的力量从哪里来的吗？”我问道。
男人瞪视着我，冷笑道：“你想说什么？因为我们害怕了，它们就能杀我们了吗？就跟你刚才说的，不要害怕，都是假的？你说的倒是轻松！”
“嗯。在你看来的确是这样吧。”我点头承认，“任何一个遵守他们规则、害怕他们的人，都在给他们提供力量。”
男人脸色一僵。
“一个人死后，大多数人死后，都是普通的灵魂。赤手空拳，没有多少力量。少数天赋异禀的，就算是比别人多了一把刀，握在手上。活人的恐惧和敬畏，遵守他们的规则，才给他们提供了类似于枪炮的武器。”我淡淡说道，“本来，他们根本杀了不死你们。”
活人放弃了。
从第一个放弃的人开始，越来越多的人选择放弃和妥协。甚至官方都选择引导民众放弃抵抗，遵守那些规则。官方可能派人对付那些鬼王。但此消彼长，结果是鬼王的实力增长速度远超于活人。
活人在给自己的脖子上套上了绞索之后，一点点勒死了自己。
当然，许多人一辈子都套着绞索，都寿终正寝了，自然会告诉自己的家人、朋友，保持这样，就能活下去。
“你们很快会变成他们饲养的牲畜。”我说了最后一句话，拉着沐爱往楼梯走。
那就是未来世界。
活人变成鬼王的牲畜。每个鬼王经营着自己的养殖场，心情愉快地从中挑选自己每天的食物。
怪诞的正常生活得以维系，不是活人够坚强，不是活人够智慧，是因为鬼王需要人口，需要食物。
这有点儿像是人类繁育动植物的过程。那些肉鸡、种猪、水稻、苹果得以大范围、大数量地存续，超过珍惜的濒危野生动物，不是因为它们的生命力更强，而是因为人类需要。千百年的培育、筛选基因，让它们变成人类需要的模样，在人类手底下繁殖。
鬼王培育活人却不需要那么久。
或许，鬼王培育活人已经经过了那么久。
从第一只鬼开始，他们就懵懵懂懂狩猎人类，逐步发展出了现在这种培育方法。
那个男人没有再叫住我。
我拉着沐爱走入旁边的楼梯间，一步步下楼。
“大哥哥，你生气了吗？”沐爱问道。
“没有。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我回答。
这个世界已经没救了。
这是我刚想通的事情。
这里的活人已经适应了这种生活。
要想改变他们，难如登天。
养殖场里的鸡鸭放到野外，只有死路一条。可能凭借着种群数量，其中会有一些活下来，改变习性，比笼子里养的金丝雀好一些，但大多数都会灭亡。
我要想办法回到原来的世界线。
吴灵他们、瘦子他们，还有我的父母和妹妹，他们在等我。

第1996章 非人（十一）
楼梯间内只有我和沐爱的脚步声。
到了三楼，推开门，室内依旧安静。
这里不是连通地下停车场的逃生楼梯，而是普通的上下楼梯。出门看到的虽然也是长长的走廊，但走廊两边都有办公室。
房门是木门，没有磨砂玻璃，看不到办公室内的情况。
我只能判断出室内没有鬼，却不能隔着墙，看清楚里面有没有人。
办公室的门上了锁，但难不倒我。
我直接抹掉了房门，打开灯，看清两间办公室的情况。
两间都是档案室。文件柜中塞满了快递单。一间里面，是普通的私人用户快递单，另一间里面放了大批量的企业单子。
要从中找出线索，太过困难，我直接放弃了。
继续往前走，依旧没有听到声音，没看到人。
但我看到了那种大间的办公室。
半面磨砂玻璃并不能阻挡我的视线。
室内没有开灯，写字台上的电脑也暗着，打印机之类的机器没有发出怪声。
走廊中的日光灯显得有些刺眼了。
绕过这间办公室，还没走出走廊，我就看到了一个人影。
从拐角的墙后，半个人倒了下来，露出了自己苍白的脸。
头顶的灯光闪烁两下，变得有些黯淡。
沐爱紧紧抓着我，亦步亦趋跟着，压抑住了自己的呼吸声。
“没事。”我安慰了她一句，走上前，看清了那人的情况。
那人的脖子断裂，但没有其他外伤。脖子上挂着的工作证写着一家物流公司的名字。
不是一迅快递的人。
大概和电梯里的人一样，是撞见鬼，一路逃命，但没能成功。
我看向了他来的方向。
走廊上静悄悄的，没有人影，只有阴气残留。
沙沙……
另一边的走廊传来响动，一个人影飞速掠过。
我只是看了一眼，就站起身，不为所动，继续往既定的方向走去。
我能感觉到阴气聚集的地方。
整栋写字楼中都有阴气肆虐，但要说数量，只有在那个方向上最多。
有古怪的笑声从身后传来，像是故意在引诱我、恐吓我。
沐爱回头看了看，被我掰过了小脑袋。
“别看。别害怕。记得我说的吗？”
“嗯。都是假的。”
“没错，都是假的。”我肯定了沐爱的说法，鼓励地拍拍她。
笑声变成了脚步声，下一秒，又有指甲刮擦玻璃的声音响起。
咔嗤咔嗤。
隔壁办公室中打印机动起来。
随即，又有电话铃声响起。
电脑屏幕打开，播放出了奇怪的音乐。
再走了几步，单人办公间中，出现了一个人影。他扑在玻璃上，脸贴着玻璃。身体忽然分裂，在玻璃上泼洒一片鲜血。
我不紧不慢地走着，逐渐靠近了那些阴气。
阴气的数量增多了。
有人在变成鬼。
我脑海中出现了想象的画面。
恐怕是快递柜的信徒决定变成鬼魂了。
没有我的出现，他们大概还会当着活人，脚踩两条船，相当于多了一条命。即使死亡，也能变成鬼魂，继续现在的生活。
现在，他们不得不做出选择。
他们应该还没认识到我的能力。顶多是知道，我杀掉了那些保安，对幻觉也有抵抗力。
他们还没有放弃对付我。
哐当！
又有开门声和脚步声传来，这次的数量听起来有些多，但没那么灵敏。
我感觉到前方那团阴气四散开来，正在绕过我，想要跑到我的身后。
哐当。
前面也传来了响声。
走廊上的灯灭了几盏，光线被分成一块块。
拐角处有影子投射在地上。
一个人、两个人……
那些人的姿势看起来有些怪异，等到他们出现，更能看清楚他们不自然的动作。
他们像是丧尸片里的那种怪物，不能很好控制自己的身体，像是刚学步的儿童，又像是垂暮之年的老人。
他们的身上都带着血，胸口、脖子，或是直接被开瓢，露出了大脑。
阴气操控着他们的身体，驱使着他们向我逼近。
沐爱叫了一声，抱住了我的腰。
“没事。”我拍拍沐爱的后背，回头了看了一眼。
身后的走廊中也有人影出现。
同样走路姿势怪异的人冒了出来。这次不再都是中青年，而是有老有少，尸体也出现了腐烂的迹象，甚至有的直接就是骷髅。
我感到心头一沉。
沐爱愣愣看着那些人，“那个人，我见到过……”她低声说道，忽然瞪大了眼睛。
我捂住了沐爱的眼睛，不忍她继续看下去。
那些人群中出现了沐爱的身影。她身上有干涸的血迹，半张脸血肉模糊，但仅剩的半张脸和那一身衣服，足够让我认出她的身份。
我早知道沐爱已经死了，却不知道她身上有这么严重的伤痕。
我感觉到掌心下有湿润的触感。沐爱还睁着眼睛，睫毛轻颤。她的身体也在颤抖。小手抓着我的手腕，抖个不停。
“大哥哥……”沐爱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没事的，我会救你的。别怕。”我安抚着沐爱，视线逡巡一圈，没有看到沐歌。
是藏在人群中，还是不在这里了？
快递鬼杀了这些人，怎么还留着尸体？
这些问题，得抓一个鬼，才能问清楚。
“嗷嗷嗷嗷——”身后的尸体发出了嚎叫声，忽的，齐齐冲来。
我侧身退了一步，手抬起，抓住了虚空中的锁链。
瞬间，冲到面前的尸体停下了动作，失去了阴气支撑，扑倒在地。
楼层的其他地方，则有凄厉惨叫传来。
我并没有一次性将他们杀死。能力分布在不同锁链上，有些支链直接被抹杀，有些则被保留了下来。
我一收手，直接拽过了锁链，就见两个鬼魂穿过了面前的墙，出现在我面前。
我抬脚踹在其中一只的脸上，又挥手，将另一只摔在脚边，一脚踩在它的脸上。
两只鬼魂都惨叫着，惊恐地看向我。
“过来。”我对着那只被踢飞的鬼魂说道，晃了晃手中的锁链。
那只鬼魂想要逃跑，但被锁链缠住，马上弹了回来。
我没客气，直接将力量灌入锁链。
那只鬼叫喊着，身影消失，阴气也消散了。
我低头看向了脚下踩着的鬼魂。
“把她的身体送过来。”我对鬼说道。
那鬼身上，属于快递鬼信仰的锁链是刚才所有鬼魂中最为纤细的，但他本身的锁链却很结识。
想来，这家伙对快递鬼的信仰没有那么虔诚，比起快递鬼，应该更在乎自己的生死。
倒是我先前杀死的那个，信仰的锁链最为粗壮，自身的锁链反倒只有手指粗细。
与这两鬼相比，电梯上的鬼魂发展均衡，几条锁链都有成年人大腿粗细。那应该才是这里的主事人，只是现在并不在这里，而是在那之后就消失了。
我盯着脚下的鬼看了两秒，手提了提手中的锁链。
他应该看不到这东西，却能感觉自己的命脉掌握在我手中。
阴气游窜，将沐爱的尸体勾了过来。
我拍拍沐爱的肩膀，“进去吧。别害怕，我会救活你的。”

第1997章 非人（十二）
沐爱有些怯懦，抬头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看我，又看看自己的尸体。
她的尸体并不好看。不是水晶棺中好永不腐朽的公主模样，而是少了半边脸皮，已经腐烂生蛆的状态。
就算知道那是自己的身体，要让人接近，都让人难以做到。
沐爱的眼珠子转个不停，并不敢长时间看自己的尸体。她双手捏成拳头，放在胸前。过了片刻，又转过头来看我，问道：“我……我死了吗？”
“没关系的。我会救活你的。你现在只要躺在自己的身体上，闭上眼睛，一会儿就好了。”我对沐爱说道，尽量放缓语调，哄着小孩。
沐爱的眼睛有些发红，视线扫过其他尸体，低声问道：“爸爸，爸爸也死了吗？”
我摇摇头，“放心。等我让你活过来，我们就去找你爸爸。不管他现在怎么样，我都会救活他。放心吧。”说着，我摸了摸沐爱的脑袋。
沐爱终于放松下来，用一种哽咽的声音说道：“谢谢你，大哥哥。”
我轻轻推了她一把。
沐爱往前走了几步，移动到了自己的尸体前。
她深呼吸了两次，紧闭着眼睛，往地上坐去。
她的鬼魂穿过了自己的尸体，和尸体重合。她小手到处摸着，动作幅度却很小，像是要确定自己尸体的位置，又怕碰到尸体。
我伸手帮着沐爱调整了一下，“没事的。很快就能活过来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感知着自己摸到的东西。
尸体僵硬，但也不是硬邦邦的，能摸到腐烂的肉和肉下面的骨头。
沐爱的身形看起来就很瘦弱，并不是那种胖乎乎的孩子。
尸体已经摸到了。随着沐爱的灵魂和尸体重合，我能感觉到尸体中多了一丝阴气。
这本就是她的尸体。鬼魂能用阴气碰触一些东西，碰触自己的尸体可能更为方便，都不需要花费太多的精力。
我握住了沐爱的手。有实物的手搭在我的掌心，同时，沐爱鬼魂的手也跟着那手掌一起抬起。
我将能力输入到沐爱的身体中，小心控制着时间。
不一会儿，沐爱身体上的烂肉消失了，恢复成了生前活人的模样。
脸上的伤口也逐渐消失。
沐爱忽的睁开眼。尸体和鬼魂一起睁眼。
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捂着半边脸颊，发出了痛呼，眼睛又紧紧闭了起来。
我瞬间收了能力，将沐爱抱起来。
沐爱趴在我肩头哭泣，嘴中委屈地叫道：“好疼……好痛啊。大哥哥，我的脸好痛。”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那是你的错觉。你现在已经没事了。”我将沐爱放在地上，捧起了她的脸，直视她的双眼。
她的身体已经恢复。我摸到的脸蛋带着体温。眼泪落下来，滴在我的手上，也能感觉到其中的温度和湿润。
沐爱慢慢止住了哭声，只是啜泣几声，像是受到欺负的小孩，找到了自己的家长，可怜地撒娇，“他们打了我……那个人……那个人用拖把……我……我被打到脸……呜呜呜……他们拖着我，把我扛起来，扔到一间房间。里面好多人……我看到了头，还有手……我一直逃、一直逃，躲着他们。到了地下……好几天……呜呜呜……”
“已经没事了。”我安慰地摸摸沐爱的脑袋，只能说出这种苍白的话。
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慰一个死而复生的孩子。尤其是她的死亡并非病故或者意外，是被谋杀。
我转头看向了那只鬼。
我刚才复活沐爱，已经放松了对他的控制，他却也没逃跑。只是惊恐地瞪着我，缩着身体，后背紧贴墙壁。
“我不知道！”他见我看过来，马上尖叫，“我不认识她！杀了她的不是我！我就这里一个普通职员！我……我是知道这边有鬼，还有快递……快递送的东西不太对……但这些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们杀人！”
“你觉得这种事情，我会相信吗？”我很冷淡地反问。
那个鬼的脸色发白，看起来更像是个被鬼吓到的人。
“我、我我我……我是有、有想过，有、注意到过……”他支吾起来，躲闪开我的视线，看到那些堆在一起的尸体，慢慢捂住脸，“我知道，知道这里不对……他们，他们总能带来人。不是这里，还是楼上。楼上办公区空着，没什么人。他们有的，有的时候会上楼，下来的时候，带着人。我也不懂……有些人自己冒出来，找上前台，问快递的事情。他们被带到办公室……我看到过一次，就一次！”
那只鬼的双眼从指缝中露出来，“强哥他们，将一个男人绑起来，套了塑料袋在他头上，然后那个人反抗了，反抗得很激烈。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可能跟你一样，是能力者。他跑出来，撞到我，把我打了。强哥他们在后面追，从后面……他们掏了刀子……办公室里面，方伟死了……强哥捅死了那个男人。他们把那个男人带走……我不知道带到哪里。是有几间办公室，平时都不让人进出。我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还有方伟，也被带走。他们，他们跟我说，方伟死了活该。方伟早不愿意死，现在死了白死……”
“你说的强哥，是鬼？”我问道。
鬼低下头，“大概。大概吧。我不知道。我跳槽过来也没多久，以前在每日达做的，和一迅这种快递不太一样。我只是……只是听说，听以前老同事说，一迅有靠山，会比较好……”
“靠山就是鬼王？”
鬼没有回答，但这种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他们杀掉这些人，保留尸体，做什么？”我问道。
清除能力者，还需要留有尸体吗？
何况，能力者死后应该也会变成鬼才对。即使不像我这么麻烦，这其中肯定也有一些能力者能在死亡之初就获得比生前更强大的力量。
鬼颤抖了一下，抬头看我，又马上低下头。
“你想要死吗？”我问道。
他马上摇头，但也没回答。
“将你的身体挑出来。我也能复活你。”我说道。
他眼睛一亮，立刻控制着阴气，将一具尸体拽了过来。
“你们平时有训练阴气的使用？”我问道。
他动作一僵，尸体姿势怪异地趴在地上。没等两秒，他就偷瞄着我，回答道：“强哥，那次之后，强哥就有想着让我也加入。我不太想，一直敷衍着。不过，有些东西，他们都会告诉我了。”
“这个女孩的爸爸，一个叫沐歌的男人，你知道吗？”我又问道。
鬼看了眼沐爱，勉强点头。
我皱起眉，“怎么了？”

第1998章 非人（十三）
“我、我也不太清楚。”鬼回答着，“我只知道强哥他们，处理……过这样一个人。后来出了问题。大姐头也是因为这个，才不在这里。”
“出了问题？”我挑眉，看了眼紧张的沐爱，按住了她瘦弱的肩膀。
“我真不知道！”鬼连忙回答，“我还没接触到那个层次！我就知道强哥被训了一顿，好像受了惩罚。强哥有点儿慌。好像是有什么竞争……”
“你的‘好像’也太多了。”我不满道。
鬼哆嗦着，“我真的不太清楚。只是公司里面有传言。我们这边一个业务点，其他地方也有。要考核业绩。强哥弄了个岔子，就、就那样……强哥之后一直在想办法。好像不太行……最近才找到……”
我看着鬼的眼神，心中一动，“想到的办法就是这个？”我将口袋里的信封和快递单掏出来。
鬼咽了口唾沫，“就是这个。强哥说钓到一条大鱼。我，我躲开了，这种事情……我最近都想要请假了。”他说这话的时候，都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不像是作假。
“你之前说的处理是什么？”我将快递单收起来。
鬼慢慢镇定下来，“就是寄快递。他们会给人贴上快递单。我不知道是怎么搞的……可能就是寄鬼魂出去，尸体就放在那儿……尸体放在那里，也不知道做什么用。我没看到他们将尸体搬出来过。没人管。就是锁着门。”
他在这件事倒是说得干脆利落，看来平时没少打听这方面的事情。
我听他说到一半，就想起了白安的那件事。
快递鬼和古装鬼半道出现，抓了白安、幻光，之前还抓了秦疏、许久。这些可都是能力者。
不同世界线上，他们都在做这件事。
只不过，在原来的世界线上，他们行事隐秘，并不张扬。只是借着一些灵异事件，做点小动作。现在却是明目张胆，绑架并杀害那些能力者。
他们肯定是要利用能力者做点什么。
面前的鬼不过是个小喽喽，对此一无所知。
“你说的强哥，是从哪里找到叶青的？还有沐歌的尸体，在哪里？”
鬼看了眼自己的尸体，再看看我，不敢讨价还价，老实回答：“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紧盯着我的表情，语气变得强烈，“尸体被带走了！大姐头把尸体带走了。那个东西，强哥自己找到的。写快递单也是他自己做的。谁都没说……他就说让我们做好准备，钓了一条大鱼。就这样。我，我想请假，都没请成。强哥……”他看着我，停顿了一秒，“强哥有预计到，你……那个，您，您很强大。他说自己有杀手锏。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还说——我偷听到——”
鬼拖长了音，经过一番纠结，才放弃了抵抗般，快速说道：“我听到他说，他握了把柄，能制住你，和你谈条件还是什么。说不会死，不会死多少……他早就想到，这样……”
说着，他看了眼满地的尸体。
和叶青谈条件？那只可能是和汤语有关的事情了。
汤语被异空间出入口吸入其中。叶青小时候不知道自己的童年玩伴到底去了哪里，但成年之后，知道了未来世界的存在，肯定就都知道了。
只是，他自己都没把握将人救出来，也多了新的朋友、新的牵挂。那时候的叶青不可能扔下其他人，自己跑进异空间出入口，单独去救人吧。
倒是阳山区的事件中，叶青或许有所发现。
这种可能性即使存在，都微乎其微。
异空间的出入口通往的不是固定的未来世界。原本我和吴灵他们讨论，怀疑不同出入口连接着不同时间的未来世界，现在看来，很可能连接的是不同世界线的未来世界。
不管怎么想，要救汤语，都是大海捞针。
叶青做事情总是会先做调查。这点在不同世界线中应该都是一样的。
可要有了机会，他也不会错过。
那个强哥，找到了汤语吗？
也可能是快递鬼找到了汤语。只是这颗棋子，先被她的手下私自动用了。
“说了那么多，我想要的信息，你基本不知道？”我威胁地看向那只鬼。
“我真的不知道啊！我就是个小员工……”那只鬼这次真的哭了出来，“她爸爸被大姐头带走了，那个事情也只有强哥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啊。”我平平淡淡的三个字，让那只鬼瑟瑟发抖，“进去吧。”
“什么？”他脱口问道，马上反应过来，如蒙大赦，千恩万谢，连滚带爬地冲入自己身体的时候，还不忘在嘴上念叨着感谢的话。
我伸手按在了尸体的肩膀上，“最后一个问题。”
鬼瞪大眼睛看着我。
“你说的寄快递，快递单的存单在哪里？”我问道。
“在前面办公室！这条走廊出去，对面办公区，第三间办公室！”他马上回答。
“嗯。谢了。”我随口说道。
能力发动，却有种异样感从身体中冒出来。
我看着那只鬼背后的虚空黑洞，面无表情。
黑洞中，有一双手伸了出来，攀上了鬼的肩头。随即是第二双手，抓住了鬼的头发。
鬼震惊地看着我，瞪大的眼眶中，眼珠子缓缓移动，努力想要看到自己的后方。
“什么？什么东西！”那只鬼大叫起来，甩开手脚，想要挣扎。
我默默看着。
他挥出来的手被虚空中射出的手抓住。两只手反拗到了身后，都能听到骨头嘎吱嘎吱作响的声音。
“你真是，杀了不少人啊。”我淡淡说道，“帮着鬼杀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事情，信仰居然还那么单薄。你是准备自己当鬼王，篡权吞并快递鬼的势力吗？”
那只鬼窝囊的表情并没有变化，没有被我拆穿后的惊怒和不甘，有的只有恐惧。
我注意到那些伸出的手正在蜕变。
那些手的皮肤开始焦化，脱落，像是被火焰炙烤过的躯体。
“救我！救我啊！不要！放过我……放过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那时候只是小孩，只是……”鬼发出了哀嚎，停止了挣扎。
我一阵恍惚，眼前的景象被另一种幻象取代。

第1999章 非人（十四）
鬼的身上传递出了强烈的情绪。他灵魂上的锁链和我身上的锁链练到了一起。
能力开始不受我的控制。或者该说，我将大部分的控制力放在了刘淼的能力之上，自己的能力反倒有些失控。
灵魂被拉扯，不由自如进入了时间的隧道。
我看到了老旧的小区。看那些房屋外墙上的标语，和房屋之间拉起来的横幅，似乎不是民庆的某个小区。
低矮杂乱的房屋挤在一起，几个孩子在房屋的缝隙中穿行。
我找到了那只鬼。他现在还只是一个孩子，十一、二岁的模样，跟着同龄的孩子嬉笑、奔跑。
不多时，他们穿过了这片小区，到了马路上，找到了一家网吧。
几个孩子继续奔跑，网吧前台也就抬眼呼喝了一声，被孩子们不耐烦地敷衍了过去。
应该是互相认识。
他们冲进去，就跳上了几张椅子，动作熟练地打开游戏，带上耳机。
枪战游戏很快开始。几个人都玩得非常投入，因为干掉对手而大笑，因为被人干掉而拍桌子大骂。
在迅速结束几轮之后，网吧内又有新客人到来。
相同年纪的几个孩子看到了彼此。他们都认识，没有亲切地打招呼，而是直接呛声起来。
我从鬼的意识中看到了一点记忆。
我对这些孩子的纠纷并不感兴趣，只想着回到现实时间。
沐爱还一个人在那个危险的地方。那只鬼也没有被杀死。
我摸索到了自己身上的锁链，却不能将自己拽回去。
能力还不太好控制。
我能感觉到锁链另一端，刘淼的能力还在释放。
我不知道这是原来的叶青所给我提供的一点帮助，还是这个世界线上，叶青也在注视着我，在帮助我。
我所看到的这些锁链或许就是南宫耀的能力。
说实话，我现在情愿自己没有这样的能力。拥有他们的能力，从某种角度来说，就代表他们可能已经死了。
我感到烦闷，将记忆中那些死亡画面压了下去，深深呼吸。
网吧的空气并不算好，不在吸烟区，也让人觉得胸闷。
争吵的孩子吸引来了网管。
网管嘴上叼着烟，抬手就给其中一个孩子的后脑勺来了一下。
“吵什么？再吵把你们都赶出去了！都别想玩了！”
“大表哥，你说啥呢！赶我们出去，你这边都没人了。”
“没生意也比白给你们玩，浪费电好。”网管吞云吐雾，再次顺手打了其中一个孩子一下，“都别吵了。”
几个孩子都蔫了，嘟嘟囔囔，却也不敢硬顶。
两拨人互相做了个鄙视的表情、挑衅的动作，就分开在不同的位置上。
很快，鬼这边就收到了群消息。
两边在游戏上约战，打了起来，个个神情激动，好似在进行生死之战。
我小心拨弄着自己身上的锁链，调整时间。
不能放开刘淼的力量，让那只鬼解放，让沐爱遇到危险，也不能任由梦境缓慢地进行下去。
梦境的时间被我一点点拉动，进入了快进状态。
我瞄了几眼状况，看到鬼这边的孩子连输了好几把。他们气得脸红脖子粗，在耳麦中鬼吼鬼叫，叫自己的队友帮忙，骂队友无能、骂对方无赖。
那个网管又跑了过来，敲着几个孩子的脑袋，让他们安静。
孩子们情绪上来，可不管这些。网管来了，安静一会儿，网管跑了，就又大叫起来。
几台电脑忽然在同一时间跳出了网络断开连接的提示。
“啊！”
“草！”
“搞什么啊！”
孩子们同一时间大叫起来。
网管阴沉着一张脸走过来，“行了，回家去。别吵了。”
“大表哥！”
“秦哥！”
“大秦哥！”
孩子们叫屈。
“叫什么都没用。赶紧滚。吵死了。有客人都投诉了。都到晚饭的点了。赶紧滚。都滚。”网管拍着他们的脑袋，很有威严，将他们全部赶了出去。
几个孩子并不服气，不情不愿地往外走，到了门口，站成两排，还互相瞪视着。
他们霸占了一条人行道，但周围的路人也没怎么遵守交通，随便就走到了机动车道上。
路上的车子一辆又一辆，自行车、电动车、摩托车也是飞驰而过。
几个孩子一边互相瞪着，一边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嘴上还骂骂咧咧，展示着自己丰富的骂人词汇。
到了路口，两拨人才分道扬镳。
他们显然是同一所学校的学生，却是按照家庭住址，划分了小圈子。
“死胖子他们找抽！明天我们再削他们！”
“还不是你技术烂？让你补刀，你就傻站着！”
“你技术好，要我补刀干嘛？你一枪爆头不会啊？”
“你懂不懂合作啊？”
没了对手，几个孩子自己就吵了起来。
我抓着锁链，忽的手上用力，就感到周围景物倒飞出去，形成了一道道光影。
时间被我往前推了一大截。
我的灵魂前进着，来到了另一个时间点。
我看到那只鬼缩在自己的卧室中，不安地转着圈。
他的意识再次变得强烈起来，就如之前在现实时间，直接冲入我的灵魂。
我看到了火焰。
自行车的防盗锁圈在了门把手上。两扇铁门被紧紧关起来。门缝中，有液体延伸出来。
鬼站在一边，另一个孩子掏出打火机，点燃了地上的液体。
铁门里面，有人拍打，在怒骂，但那声音很快随着窜起来的火焰变成了惊叫和惨嚎。
鬼哆嗦了一下，倒退一步。
火焰顺着液体钻入门缝。炽热的温度扑面而来。
我感受到了这温度，也闻到了刺鼻气味。
眼前的建筑似乎是一间仓库。
“快跑！”那个点火的孩子说完，转身就跑。
鬼也跟着跑起来，却是频频回头，听着仓库内的动静，心脏颤抖，身体也变得不利索。
他想要捂住耳朵，却是双手发软，根本抬不起来。
他只知道跟着前面的孩子奔跑，脑袋里想着的都是那个冒烟的仓库。
那其实是学校的运动器械仓库。他们几个很轻松地撬锁进去，往里面倒了汽油，又叫来了那群孩子，将他们锁在了里面。
“他们会不会死？”鬼颤抖着问道。
一同奔跑的孩子没人回答。他们好像根本没考虑过这种问题。
“死了就死了。”点火的那个无所谓地说道，一甩头，“走！去网吧。”
鬼的脚步有些迟疑。
“你干嘛？你要回去救他们？”
几个孩子都看向了鬼。
“死了也活该。就算没我们，他们也死定了。那个死胖子前两天在网上打了修罗神。一枪爆头。”点火的孩子冷笑着，还比划了一个开枪的动作，“他迟早被杀掉。”
修罗神，又一个鬼王。

第2000章 非人（十五）
与其他鬼王不同的是，修罗神只在网上出没。他是那款枪战网游的玩家，出现在随机匹配的对战中。凡是杀死他的人，都会在现实中被爆头。
有传言那个鬼王是现实中的网瘾少年，打游戏猝死之后，成了游戏中的亡魂。
然而，真实的情况无人知晓，也没有人封闭游戏或是删除那个帐号。
游戏公司极力强调并没有那么一个鬼王，但在玩家群体中还是有传言流传开来。
没有人因此放弃游戏。大不了碰到那么个人，不动手就是了。游戏中死亡、扣积分，总比现实中死亡强。
可总有人不信邪，总有人失手，也总有高手死亡，不再上线的消息冒出来。有真有假。
鬼听到这么一句话后，居然真的安心下来。
好像那些活人注定会被鬼王杀害，所以他就能心安理得地提前杀人。
他们从学校内逃走，翻墙离开，跑到了常去的网吧。
一群人看起来都喘着气，鬼的心跳很快，但这都是长距离奔跑之后的后遗症，并非因为杀人心虚或恐惧产生的心理反应。
网管看到他们，皱起眉头，“你们怎么过来了？逃学啊？赶紧回去上课。”他赶苍蝇一样挥手，不耐烦地看着一群孩子。
“今天放假。”
“星期三放哪门子假？”网管没好气。
“五月第三个星期三，我们学校放假啊。”点火的男孩看来是这个群体中的老大，代为回答。
其他人纷纷点头。
网管还想要说什么，忽然住嘴。
我又看到了鬼的意识。
五月第三个星期三，他就读的小学的确放假。因为这天学校内会有真正的鬼徘徊。
这又是个鬼王，是大约十年前他们学校的学生，不知道是因为哪个老师的缘故，在学校内上吊自杀了。自此之后，每年的忌日，他都会在学校徘徊。碰到落单的老师，就会上前袭击，将他绞死。学校领导便作了规定，将这天定为假日，全校放假，老师不来上班，也就不会碰上那个鬼了。
网管似乎也知道这件事，本来还驱赶小孩，听到这话，一副恍然之色，挥挥手，放他们进来了。
几个孩子冲到了自己平时坐的座位，熟练地打开了游戏。
打了几局，他们就听到了马路上的消防车警笛声。
声音远远传来，就在附近，但也隔着一点距离。
网管跑到门口察看，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找到了这些孩子。
“你们今天去过学校没？”他问道。
几个人面面相觑。
还是那个点火的孩子回答：“没有。”
“章……你们学校那个，有放火过吗？”网管改了口，咽下了原本要说的话，重新提问。
点火的孩子继续保持冷静，“没有，都是吊死的。”
“嗯……”
“大秦哥，你认识那个鬼啊？”有孩子问道。
“小孩子少废话。”网管训了一声，趿拉着脚，慢慢回到了网吧门口，还往学校的方向张望。
几个孩子在语音中小声议论。
“他们死了也活该。你们谁敢说出去，我弄死谁。”点火的孩子随口威胁，也没太认真。
一个戴眼镜的孩子怯生生问道：“要是，他们，要是他们，变成鬼了呢？”
语音中一片安静。
几个孩子都打了个激灵。
那个点火的孩子也无法冷静，强作凶狠地说道：“就他们还想要变成鬼？他们也配？”
没有人接话。
他又说道：“不行的话……我们就找那个修罗神。我们总归是帮了他。他还不能解决他们了？”
这下，几个孩子才舒了口气。
梦境的时间被我拉动了一段。
鬼还活着，比往日惊慌，但身上并没有纠缠阴气。
他远远看着街对面烧得漆黑的房子，忽然掉头就跑。
那房子并不是校园体育仓库，但房子之后就是校园。
他们学校的体育仓库在学校边缘，紧贴着一圈绿化带，之后就是围墙。
绿化带早就被人踩秃了。
因为那围墙连着沿街商铺。那一排小店的店主也是油滑，直接在后墙上开洞，等于是变成了学校的小卖部、小餐馆。还有餐馆将自家菜单挂在窗口下，和学校围墙贴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来属于哪一方。
学校面积小，只有一个正门，在另一方向。校内也没有小卖部。那一排窗口成了方便学生老师的公共设施。校领导也不知道是有亲戚是店主之一，还是收了店主的钱，抑或是也从那里买过东西，并没有管这件事。
体育仓库着火之后，黑烟从仓库中冒出，直接吹入那些窗口。
火星子落在菜单招牌上，烧了起来，却也不严重。
只是，那浓烟让小餐馆的老板产生了误会。他以为自家厨房着火，急急忙忙要去关掉煤气罐，要救火，反倒是手忙脚乱，将煤气罐打翻了，引发了爆炸。
火灾中死亡的不只有几个学生，还有沿街商住两用店铺中的不少人。那些违章建筑烧起来，直接是熊熊大火，几个小时都无法扑灭。死伤惨重。
鬼这时候才感到害怕。
“怕什么！他们又不知道是我们！他们变成鬼也不会找我们！以后在学校，不要往那儿走就是了！”
“说不定直接封起来，以后那边都不让去了。”
“说不定学校直接拆了。”
“哈哈哈……”
几个孩子讨论着，心情轻松，还开起了玩笑。
消防查了火灾起因，警方拿着烧焦的自行车防盗锁，却没有人找到他们。
所有人都在说，是鬼王杀人。
梦境再往前一段，我就看不到这种笑容了。
鬼变得愈发惶惶不安。
他看到同班的那个伙伴形容枯槁，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小老头的模样。
“他们找来了。他们找来了……”那个孩子沙哑着嗓子说道，眼睛越瞪越大，忽然凄厉地喊了起来。
他的身体没有自燃，然而他裸露在外的手臂上突兀地出现了一个焦黑的手印。
他的皮肤好像被火苗舔舐的纸张，从边缘开始一点点燃烧起来。皮肤卷曲，露出了里面血红的肉，肉很快散发出了香味，香味又变成了焦臭味。
他的脸上也仿佛被扒掉了一层皮，森森白骨露了出来。
班级里的学生都开始尖叫，四下逃窜。

第2001章 非人（十六）
梦境又被我拉动。
鬼蜷缩在自己的床上，用被子包裹着自己的身体，将自己藏起来。
他不停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往外张望。
窗帘拉着，但在窗帘外，有影影憧憧的人形轮廓，又十分扭曲，不像是正常的人。
他又赶忙将被子掖好，死死闭上了眼睛。
喀拉……喀拉……
仿佛有人在用指甲抓挠窗玻璃。
鬼捂住了耳朵，不敢再看。
我看到了那些鬼影，见他们在窗口逗留，直到天明才消失。
见鬼的不只有一个人，被鬼杀死的也不是一个。
还活着的三人聚集在了网吧内。
点火的男孩还活着，脸色发白，咬牙切齿地操作着电脑。
他在网上发帖，找修罗神，楼很快被灌水，直接歪楼，没给他留下任何有用的信息。
他又不断进入游戏，随机配对，希望能撞上修罗神。
鬼和另外一人也在不停重复着这一举动。
帐号很快被封，他们又换了帐号登陆。
“我爸妈手机我都用过了。我哥哥的帐号我也弄封号了。我没帐号了啊。”戴眼镜的男孩哭丧着脸说道。
“那就上网买。”
“没钱啊。”
“你零花钱呢？留着干嘛？买棺材啊！”点火的男孩吼了起来。
网管走了过来，一脸严肃，“你们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做了什么了？”
鬼抖了一下，低着头，没回答。
戴眼镜的只是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也没说话。
点火的孩子不耐烦，“秦哥你别管！”
“我不管？”网管气笑了，“我是不想管你们。你们做什么随便吧。死了都又不是我。”
点火的男孩大喊一声，扔出了鼠标，怒气冲冲地瞪着网管。
网管面无表情，“是你们放火的吧？”
鬼颤抖起来，头低得更低了。
网管点了一根烟，吞云吐雾，“赶紧找个靠山吧。再不找个鬼保护你们，你们都死定了。”
“秦哥。”鬼猛地抬头。
点火的孩子表情扭曲，将鼠标捡了回来，“我们不是在找吗？你要想帮我们，给我们弄点帐号！我们要找修罗神。”
“其实，我们可以找学校里那个……”戴眼镜的男孩小声说道。
“上哪儿找？明年吗？你能活到明年吗？”点火的男孩大吼起来。
网吧里还有零星的客人，但都没有看向这里。
网管猛吸了一口烟，“章城东家在哪儿，我知道。他的骨灰盒子还放在家里面呢。”
三个男孩齐齐看向了网管。
“不过你们别想了。他就剩下一个老妈，他老妈还疯了。校长那时候想要问她要骨灰盒，她直接拿了菜刀出来砍人。校长找的一个什么人也看了，说拿了骨灰盒，他老妈可能就要变成恶鬼，到处杀人，比他还麻烦。”网管不紧不慢地说着，“你们要想找章城东，倒是可以去他家。他除了那天之外，都在家里面。”
三个人彼此看看。
还是那个点火的男孩拿了主意，叫了戴眼镜的，“走，我们去。”
“那……”戴眼镜的男孩看向了鬼。
鬼有些不知所措。
“你继续。”点火的男孩说道，又看向那个四眼，“你不是没帐号、没钱吗？跟我去找那个章城东。”
四眼吞了口唾沫，慢慢吞吞地站起来。
“秦哥，你能带我们去吗？这事情要成了，你要我做什么都成！我把我妈的存钱都偷出来给你！还有我爸的私房钱！”
“你别做梦了。肯帮你们一把，就顶天了。”网管嗤笑，“死的人里面还有我表弟呢。”
“那小子不是和你家隔了老远吗？我好听我妈说过，他爷爷和你外公以前还打过架，把眼睛都打瞎了。”点火的男孩很光棍地说道。
“那也叫了我那么多年的表哥。赶紧滚吧。”网管挥手，扔掉了烟头。
鬼被一个人留在了网吧内。他有些惴惴不安，操作的时候也心不在焉。
几个帐号卡都被封了。他就上网买帐号。帐号不是一时三刻就能到手使用，还得等卖家发货。有的快，有的慢。到手的帐号被迅速消耗一空。
等到他无事可做的时候，他发现一下午已经快要过去了。
他的妈妈打电话来，催他回家吃饭。他敷衍地挂了电话。又等了一会儿，再三接到母亲来电，而他母亲的声音和措辞都越来越严厉，他不得不退出了游戏。
在网吧门口，他没看到网管，走出了网吧，没两步，他就看到了那个点火的男孩。
那个孩子神情木然，好像神游天外。
他赶紧跑过去，又在孩子面前一米远的地方停下，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孩子用空洞的眼睛看向鬼。
“他……他呢？怎么就你……”鬼将话说到一半，没能继续说下去。
他看到了那个孩子脚下延伸出去的血脚印。
很淡，也不一定是血，但他一定踩了什么东西。
那个孩子没理鬼，晃晃悠悠进入了网吧，回到了原位，又开游戏，不断用帐号登陆、匹配，再退出。
鬼看到他那个模样，越看越怕，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回到家，被父母训斥，揪住了耳朵。
他忽然放声大哭，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那对夫妻表情一变，神色中有恐惧，有厌恶，还有慌乱无措。
我看到他们动手打了鬼。
时间再次被拉动，转瞬就看到鼻青脸肿的鬼走在路上，去了网吧。
那个点火的男孩还坐在原位，姿势都没改变。
鬼迟疑了片刻，走了上去，轻声说道：“我跟我爸妈说了。他们……他们说要带我去乡下外公那里。再不行，就到外地的叔叔家。”
那个男孩没有反应。
“要不行的话，你也……”鬼说道。
那个孩子缓缓转头，表情木然，但那表情逐渐裂开，泄露出了怨恨的情绪，“我也什么？我去哪儿？你不知道我家什么情况啊？我能去哪儿？我要跟我爸说了，他能打死我！反正我家那么多小孩！你家就你一个！你还有外地的亲戚！”他话锋一转，“你有没有跟你爸妈提到我？啊？你是不是说到我了？”
鬼吓得后退，目光躲闪。
“你是不是说了？你他妈说了吧？”那个孩子跳起来，愤怒地将鬼揪到了面前。
鬼趴在电脑桌上，拼命挣扎。
网管很快过来了，呵斥了几句，不见人停手，上前直接将人架开。
“我先打死你！你别想逃！你也别想逃！我们都得死！一起死！”那孩子还在叫嚣。
鬼已经瘫坐在了地上。
“行了！停手，别叫了！你……喂，那个是修罗神？”网管正在大喝，突然看向了电脑屏幕。

第2002章 非人（十七）
电脑上跳出了准备开始游戏的提示，匹配队伍已经完成，队员列表中就有“修罗神”这个名字。
在聊天窗口中，已经有人喊了起来，修罗神还发了个酷的表情。
点火的孩子一用力，就挣脱开了网管，扑到了电脑前，将眼睛几乎凑到了修罗神的名字上。
他露出了疯狂的笑容，扒拉着键盘，@修罗神，开始大段大段地输入文字，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这也没耗费他多少时间。
毕竟，整件事简单来说，就是他杀掉了修罗神想要杀死的人。
那孩子倒也有些小聪明，没有直接说自己是为了泄私愤而杀人，而是将整件事归结为自己对修罗神的仰慕。
看他熟练的模样，就知道这段内容他已经在心中排演了无数遍，可能修改过很多次草稿。
内容发布，游戏倒计时也结束。
敌对方之间无法语音沟通，只有队友才能用游戏里的语音聊天系统。
修罗神就在队伍中，游戏开始的瞬间，耳麦也能用了。
点火的孩子忙抓过了耳麦，大喊起了修罗神。
“我是你的粉！我超喜欢你！我找你很久了，一直匹配不到。那个家伙碰到你，还、还敢杀了你……我一直到这事情，就去干掉他了！我，我帮你干掉他了。我特别生气，他做出那种事情。”
耳麦中有笑声传来，也有迟疑的声音，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第三个声音响起，只有淡淡一声“哦”。
声线是小孩的声线，透着得意，又故作淡定。
他还多加了一句，“我就是修罗神。”
点火的孩子又是一阵狂喜，“我真的崇拜你！我杀了他，他还敢反抗。嗯，他说他要再遇到你，肯定继续爆你脑袋。我想要揍他的。他现在变成鬼了，还想要杀掉我。他还想杀掉你。”
网管和鬼都在旁看着这一幕。
鬼很揪心，期待修罗神能直接解决眼下的大麻烦。
修罗神果然愤怒，破口大骂。
点火的孩子咧开嘴，笑容越发灿烂。
我回头看向了网吧门口。
有阴气正在晃过来，数量还不少。他们进入了网吧，并没有显形，身影几乎就是一些轮廓，带着灼热的温度。
我看到他们身上有脱落的皮肤掉在地上，又马上变成灰烬，消失不见。
他们朝着那两个孩子靠拢过来。
网管下意识地扯了扯衣领，好似感受到了升高的温度。
鬼的感觉更加敏锐。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
他惊恐地四下张望，对着点火的孩大叫道：“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那个孩子也是一阵紧张，转着头，四下寻找，双手抱住了头上戴着的耳机，“修罗神！他们就在这里！他们就在这儿！你干掉他们！你快干掉他们！！”
网管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和两个孩子拉开距离。
鬼也想要跑，却被那个孩子一把抓住。
他神色狰狞，怨恨地盯着鬼，“你别想跑！跑什么！修罗神已经知道了！修罗神会杀掉他们的！啊！”
他惨叫一声，松开了手。手腕上出现了焦黑的手印。
“救我！救我啊，修罗神！”
我的视线落在了电脑屏幕上。
这款游戏是第一人称视角，本来的起始位置是一个角落，一直没有其他玩家过来。
现在，窗户外的广场上多了一个身影。那个人一步步走过来，开枪打碎了落地玻璃，跨进了室内。
“嘿嘿。”
电脑中传出了修罗神的声音。
我看到电脑上附着的阴气越来越多，修罗神的声音也比之前清晰了很多。
屏幕上的那名玩家抬起了枪，好像穿过了网络和屏幕的限制，指向了这里的人。
嘭。
一声枪响，同时从电脑和现实中传来。
我看到一团阴气倒飞出去，撞在墙上，直接消散。
紧接着又是几声枪响。
网管扭头就跑。
网吧里的其他客人纷纷站起，又马上躲到了桌下，匍匐前进，想要逃跑。
鬼和那个孩子都抱头蹲下，吓得身体瘫软。
只是看两人表情，心中应该都是欣喜的。
随着枪声连响，那些鬼魂被一个个打爆，消失无踪。
屏幕中的玩家角色收起枪，又发出了“嘿嘿”的得意笑声。
“敢和我作对，找死。”他霸气地宣言，还用游戏角色摆出了一个叉腰的造型。
点火的孩子慢慢爬起来，四下看看，忽然笑出声来。他越笑越大声，慢慢变得肆无忌惮。
一回头，看到了屏幕上还没离开的修罗神，他才止住了笑。
“太厉害了！太帅了！”他大声赞扬。
“小意思。”修罗神摆手，戴着防护镜的眼睛好像在看那个孩子，“你说你知道我被杀的事情，所以杀掉他，为我报仇？”
孩子点头，嘴上又回答：“对啊。对啊。就是这样。”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纠结，不过很快，就轻松下来，拉过了刚才被撞开的椅子，重新在电脑前坐下，拿起鼠标键盘，“我们继续游戏吧。那些家伙都死了，我们继续这盘游戏。好像都没人杀人啊。其他人在哪里？”
他似乎真的要开始游戏，当成一切都已经结束。
修罗神并没有动。
“你觉得，我修罗神，需要你一个凡人，给我报仇？”修罗神忽然开口，口气很拽，好像一个高高在上俯视人间的神灵，但这种语气中，又有些别扭，似三流演员，台词都念不好。
小孩愣住了。
修罗神举起枪。
嘭。
我看到小孩的脑袋瞬间爆开，整颗脑袋都消失无踪，红的、白的东西纷纷扬扬。
那身体还靠在椅背上，双手从桌面无力垂下。
脑浆、血液落在了鬼的身上。他呆呆傻傻看着无头的尸体，脑海中已经一片空白。
“哼！多事！”修罗神的声音从电脑中传出，随着他转身，脚步声响起。走远之后，那脚步声跟着远去。游戏画面变成了黑白，提示玩家角色死亡。
鬼这时候才叫起来，两眼一翻，直接昏了过去。
我看了眼那具无头的尸体，再看看倒在地上的鬼。
网管这时候小心翼翼靠了过来，踢了踢鬼的身体，才掏出手机，赶紧报警。
我一抬手，梦境时间往前，只是没有前进多久。
时间又来到了黑夜。
窗户外，那些烧死后变成的鬼魂又聚在了那里，扒拉着窗玻璃。
鬼躺在床上，瑟瑟发抖，脑海中一根神经仿佛是忽然崩掉。他跳了起来，冲到了床边，一把拉开了窗帘。

第2003章 非人（十八）
这一刻他心中没了窃喜的情绪。
修罗神杀掉了那些死在仓库里的孩子，杀掉了点火的孩子，但没有杀掉沿街商铺中惨死的人。
那些人仍旧是想要复仇。而他们复仇的目标，现在只剩下了鬼。
窗户外，焦黑的尸体、残缺的尸体挤作一团，趴在窗户上。像是丧尸片里聚集起来的丧尸，特效化妆还做得特别好，让人能看到烧焦的皮肤和肌肉，看到露出来的内脏和骨头。
他们的脸上大概是痛苦的表情。只是因为烧得面目全非，有些难难以辨认。
他们聚集在窗户边，不停用手抓挠着玻璃，发出恼人的声音。
看起来，他们没有直接攻击鬼的能力。
只是，鬼是个小孩，本就被吓了个半死，又因为修罗神的举动，如释重负，现在又看到了这些鬼，情绪大起大落，有些难以接受眼前的现状。
他大叫起来，恐惧的情绪升到了顶点。
叫声引来了他的父母。
脚步声、开门声，之后啪嗒一声，室内的灯打开了。
窗外的那些鬼消失不见。
窗户上却是残留下了一些灰烬和烧焦的血肉。
“怎么了？怎么了？”鬼的母亲焦急问道。
鬼的父亲怒斥一声，骂骂咧咧，有些不耐烦。
“不是已经没事了吗？”
夫妻二人说着，这时候才注意到鬼的视线。他们看向了窗户，倒吸了口凉气。
“这怎么回事？不是已经没事了吗？不是说有个什么鬼，把他们都干掉了吗？”鬼的父亲大声质问。
鬼哭泣了起来，抱住了自己的母亲。
“喂，你这臭小子，讲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啊！”
“你别拉！儿子都被吓到了……”
“我才被吓到了！还不都是这臭小子惹出来的事情！”
“好了好了，别打了。”
“你小子给我讲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家庭伦理剧被我跳了过去。我感觉到自己对梦境的控制越来越娴熟。一个动作，梦境的时间就往前飞跃。
我看到了长大的鬼，似乎是个高中生了。
只是，他还是能看到住处窗外纠缠着他的鬼魂。
借住的亲戚家无可避免，在学校的宿舍也逃不过这种遭遇。
只有他能看到那些，听到他们抓挠玻璃的声音，但其他人却能看见他们在玻璃上残留的痕迹。
“那个人被鬼盯上了！”
这种传言总是会冒出来。
鬼在网上搜索其他鬼王的信息，想要再借刀杀人，又总会想起那个点火男孩的死，和在此之前，消失不见的四眼同学。
他也付诸行动过，可找到的鬼王，总是不尽如人意。
“你要去大城市，找大鬼王。”大学里，有个同学这么跟他说，“我们这种小地方，人不多，鬼也不厉害。都是些没志气的鬼。你知不知道大城市里的鬼，多有能耐？他们能命令一个城市的人，几百万人，做一件事情。我就认识个学长，毕业了到首都工作。他说啊，首都的下雨天，所有人都是用透明伞，不敢用其他雨伞。因为有个鬼就是用那种雨伞，他在下雨天出现，打着伞，低着头走路。看到他脸的人，就会马上死掉。所以到下雨天，首都的人都是用透明伞。谁要用其他伞，都被当成是鬼王，其他人看到了都要马上逃走。”
他一边说着，一边喝着啤酒，翘着的二郎腿一抖一抖，“有个熊孩子就故意用带图案的伞。首都的店里面现在都买不到那种伞了，他网上买伞，被网监查到了，直接被带去训话。”
又灌了一口酒，他继续道：“还有个外地人，带着伞过去。飞机落地，就被警察带走了。”
鬼听得如痴如醉。
“既没有例外？”旁边的人问道。
“有啊！”那个人放下了啤酒罐，脸红彤彤的，“有个例外。也是外地人，走高速路进首都，没被检查出来。下雨天，一打伞。嘿嘿……所有人都吓得跑啊！特警都出动了！之后……嘭！”他比划了一个开枪的动作。
鬼僵住了。
“真的假的？你编的故事吧？要真有这种规矩，网上早该有了。”
“我骗你干什么？我学长跟我讲的。”
“你学长瞎胡扯吧。”
“怎么可能！这有什么好瞎胡扯的。”
“我才不信。又不是我们这种小地方。还说得那么厉害。要是真的，网上肯定有消息。”
他们争论起来。
鬼颤抖了一会儿，逐渐冷静，将脑海中那段回忆压了下去。
他感到了兴奋，升起了一种冲动，冲动又变成了动力。
他向往那样的鬼，心中害怕的同时，还有种崇敬的情绪。
我冷眼看着他的表情变化，感知着他的心态变化。
再看看其他人。
他们都一样。
对这个世界上的人来说，鬼是需要敬畏的。
犹如所有的邪恶反派，他们的邪恶让人畏惧，他们的强大令人向往。
有的人，很容易迷醉在这种幻象中。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没有接触过真实的鬼王。
就连鬼，他遇到的都不是鬼王，只是一些小鬼，甚至是连杀死他都做不到的鬼。
不过，他们现在能杀死他了。
梦境的时间飞速流逝。
我身处在流光之中，看到了无数一掠而过的景象。
当一切停下，我看到了身体扭曲的鬼。
他的眼睛好像金鱼凸起的水泡眼，看着我，眼中有哀求，有恐惧。
焦黑的手掰着他的下巴，让他无法说话。他只能这样看着我。
那些手将他的身体拉扯成了奇怪的形状。四肢骨折，身体也被撕裂。
他身上出现了焦黑的痕迹，冒出了烧焦的气味。
我看着虚空中的那些手将他一点点拉入黑洞中，慢慢松开了自己的手。
嗖的一下，他被彻底拖入洞中。黑洞收缩。那一瞬间，我好想看到他的身体像是易拉罐一样被压成一团。
“大哥哥……”
趴在我后背上、藏着脸的沐爱叫了一声。
“已经没事了。你可以睁开眼睛了。”我转过身，拍拍沐爱的后背。
沐爱小心翼翼地探头看了一眼，这才放松下来。
“我知道你爸爸去哪儿了。我们要找个人……找个鬼，才能让他带我们去找你爸爸。”我对沐爱说道。
沐爱点点头，期盼又紧张地看着我，“能找到爸爸吗？”
“嗯。肯定能的。”我笑着点头。
我抬头看向了天花板。
最强大的那只鬼，现在在楼上。应该就是那个“强哥”了。
这里真正的主管，也是负责快递鬼那些人口贩卖工作的重要员工。

第2004章 下落
我的视线穿透了层层天花板，看到了悬在上空的阴气。
估算了一下距离，那只鬼应该在八楼或者九楼的位置。
我看了眼沐爱，想要将她先送出大楼。她现在不是鬼了，而是个活生生的小孩，再受到攻击，会伤、会死。
楼下也有鬼魂活动的痕迹，但并不算多，而且都带着快递鬼的锁链，很容易杀死。解决了他们，送沐爱离开，随便找个路人，都能将她交付出去。或者干脆报警，我也能安心将她交给陈逸涵之类的警察。
沐爱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马上抱住我的腿，大声说道：“我不走！爸爸就是，爸爸就是让我回房间，然后……”她眼圈通红起来，双手移动到我的腰上，紧紧抓着我的皮带，露出了固执的表情，好像要将自己挂在我腰上。
我叹了口气，不禁失笑，“好吧。但是，接下来可能很危险。”
“没关系，我不怕。”沐爱放松下来，“我不怕的。我看到过……那些鬼，没什么好怕的。”她犹如在给自己鼓劲，说了两遍，神情坚定，又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妈妈他们都在这里。他们会保护我的。”
我看了眼沐爱的动作，若有所思。
“沐爱，你在我这里能看到什么？”我问道。
沐爱抬头看我，半晌，摇摇头，“大哥哥没有……大哥哥很强，所以才没有的吧？”
我沉默着，没有接话。
沐爱不安起来。
我拍拍沐爱的脑袋，“嗯。你说得对。我们走吧。”
我牵起她的手，扫视一圈，确认这一楼层没有鬼魂后，就带着她去了楼梯间。
小白没有了。
小白没有了，是因为小白没有那样死去吗？那个东西保护住了小白？还是说，他长时间昏迷，父母根本没有给他养过小白？
我不知道答案是什么，但这是第一次，我和那个东西的过去有了明显的不同。
楼梯间里很安静，没有员工在里面跑。这点有些出乎我意料。
电梯太过危险，我亲眼看到一部电梯毁掉，想必其他电梯的结果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楼梯间是唯一的逃生通道了。
这栋楼当然不止一处楼梯，可也不该这么安静。
我忽然发现，楼内时不时响起来的尖叫声停止了。
那些阴气还在游窜，可是活人的叫声没了。
难道都死了？
我不太相信。
那些鬼需要的活人的恐惧，而不是单纯的性命。
上了四楼，我走出楼梯间，去找了小甜、刘英杰等人。
之前离开的电梯前，有两点血迹。但也仅有这么点血迹。没有人，也没有其他东西落在这里。
继续往上，五楼开了一家保险公司、一家理财公司，还有一家家电代理商。大灯都被关闭，只有应急灯开着。一层楼同样空空荡荡，根本没有人。
继续往上，六楼也是如此。
七楼同样。
八楼，只有鬼的阴气。
真的把人都杀了？
我有些难以置信，但时间不容我考虑那么多。
我朝着那团阴气所在的方向走去。
应急灯的微弱光芒让人很不舒服，但我主要依靠的并非肉眼，而是感觉。
阴气就像是灯塔，指引方向。
在一家美妆代理销售的公司前台，我看到了那只鬼。
他背对着我，靠在前台，手在写写画画什么。
他嘴中还哼着歌，脚点着地面，姿态悠闲。
我看到了他在写的东西，是快递单。
我没有刻意放轻脚步。在他身后停下后，我抬手按在了虚空中的锁链上。
我能听到锁链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
他似乎也能听到这声音，在声音响起的时候，停下笔，转过头来。
“又见面了。”他很自然地打招呼，转了个身，背靠前台，两手都搭在那里，站姿很随便。
那张脸，正是我在电梯中看到过的鬼。
“之前打了个招呼，没想到那么快就见面了。你杀了不少我的手下啊。很嚣张啊。”他笑嘻嘻地说道。
“那不是你的手下吧。一迅，你们是这么叫那个鬼王的吧？”我没有拒绝交流，回答了一句之后，反问道，“倒是你，把事情办砸了。一迅会怎么收拾你？”
他仰着头，斜眼看我，“你不杀我，准备让我见到老大？”
“我杀不杀你，看你是不是配合了。”
“嘿，这样，我可不算把事情办砸。”他站直了身体，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照片，朝我扔来。
照片被阴气托着，飞到我面前。
我接住照片，发现是一张偷拍的照片，上面是一个回头的男人，视线焦点不在镜头，稍微偏移，但眼神非常锐利。
我一时没有认出这是谁，脑中灵光一闪，才想到了一个名字。
汤语。
只可能是汤语了。
这家伙还不知道我不知是叶青，还当能用汤语和我做交易。
如果可以，我当然也想要救下汤语。
“两个人。一个他，一个沐歌。”我抬眼看向那只鬼。
“不不不。只有一个，只有他。”鬼摇头，“我能控制的只有他。沐歌已经送走，根本不在我手里。”
“送到哪里了？”
“蓝姬。你大概不认识，很厉害的鬼王，喜好有些变态，要找个符合她审美的能力者可不容易。最麻烦的是，她总是随便将人弄死。看厌了，就弄死。要讨她欢心可不容易。”鬼大为感慨地说道。
“我爸爸……”沐爱着急起来。
鬼看向了沐爱，“对于你的事情，我很抱歉。我手下不懂事呢。我和你爸爸可是谈好了。送他到蓝姬那里，他乖乖听话，我们不动你。不过你现在已经活了，哈！”
沐爱揪住我的衣服，小身体微微发抖。
“地址。”我冷静说道，“我要一张有蓝姬地址的快递单。还有沐歌那张快递单的副本。”
鬼看向我，“蓝姬可不是我们这种鬼。”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蓝姬的事情，还是从蓝姬手下管理的人口罗牧那里听来的。
虽然性情扭曲，性格并不算好，相比于程久一类的鬼王，非常危险，可要是和领一些鬼王比，例如我梦境中听过的生存秀、刑山之类的名字要太平很多。后两者可是真正的杀戮场。
沐歌是个聪明人，他应该能在蓝姬手下活很久。
“好吧。”鬼无所谓地答应，从身后拿了张空白快递单，刷刷写下了收件人地址，交给我，“存单在楼下。”
我不知道这个地址是否正确。可能一传送，就会掉入陷阱，但我本来就准备去未来世界，要找到回到原来世界线的通道。到了未来世界，自然可以打听蓝姬的具体情况，确认这个地址的正确性。
我并不准备直接用快递单，也不打算暴露自己的目的。

第2005章 恐惧的力量（一）
“你们抓能力者送给鬼王，是要做什么？”我又问道。
鬼摇头，一摊手，“我就是个干活的小弟，那些事情我怎么知道？老大怎么吩咐，我就怎么做。”
“你之前做的事情可不是你老大吩咐的。”
“总得有些主观积极的态度嘛。”他随口回答。
我眯起眼，手上多出了能力。
锁链又开始响动。
鬼脸色一变，慌忙说道：“我没办法！我没办法了！实在是……”他咬牙切齿，“我和沐歌的私下交易被老大发现了。我熬不做点成绩出来，会有其他人顶替我，我就完蛋了！我实在没办法……我看到了老大派人收集的资料，知道老大很重视你，就想要将你抓住，将功赎过。”
他看来没有说谎，只是另有隐瞒。
我继续施加力量，就见鬼的阴气越来越少。
鬼慌忙叫起来：“我说的都是真的！全都是真的！”
我不为所动。
“好吧！我说实话！我其实想要和你谈条件！我想要杀掉老大！”
我停下了能力的释放。
他喘着粗气，从身后抓起了快递单，“我准备了退路。我准备请你干掉一迅老大。我没有办法了。我要是被替代，会死的。只能先下手为强。我知道你很厉害，老大都有些害怕你。你能杀死老大。”
“你准备拿什么和我交易？汤语在你手里？”
“不，在老大那里。那是老大的底牌。但我打听清楚了位置，快递单也准备好了。只要你到那里……”
“你觉得，我会答应？”
鬼愕然，随即脸色变化，“为什么不答应？我真的想要杀死老大。所有的情报都是真的。我提供情报，你能轻松找到你的朋友，你的能力也能救活他，就像是这个小姑娘。”
我心头一跳，“他死了？”
“呵。死了又如何？尸体在老大手里。沐歌的尸体也在那里。对这些有潜力的人，她喜欢掌控在自己手中。你要不愿意走这条通道，也能自己去找。我将地址给你。”鬼重新写了一份快递单，只有收件人地址，乜有寄件人的信息。
地址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我皱起眉头，看向鬼。
“就是那里，绝对不会错。”他信誓旦旦。
“黄羊山罗兰杰宁村松柏公墓？”
这个地方我根本没有听说过，这地址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都很奇怪。我更倾向于国外，可国外会用“松柏”做公墓名字吗？
“就是那里。”鬼再次肯定，“我看到的地址就是那里。尸体被老大直接寄过去。”
他说着这话，眼神略微闪烁。
我有些不耐烦起来。
鬼突然发出惨叫，阴气再被我削掉了一截。
“我没有骗你！就是这样！他们都被送到了那里！”他跪倒在地，从牙缝里挤出话，身形已经有些不稳。
我听到了尖叫声。
“你削弱了我，我控制不了这里了！你……”他还想要说什么。
我感觉到了另一股阴气。
强大的阴气几乎笼罩了整栋建筑物。
鬼脸色惨白，哆嗦着道：“是老大……你，快点！你去杀了她！不然我们都得死！”
我看向了大楼的玻璃窗。
黑色在玻璃窗上蔓延。如有实质的阴气将大楼覆盖，让这里像是别笼罩在了厚重的帷幕下。
那只鬼突然抓住了笔，在一张快递单上草草签名。
我揪住了锁链，感觉到锁链另一头传来了拉力。
快递单上已有阴气冒出，正在发挥效果。
我果断做出了选择，能力涌出，只要一秒，我就能杀死那只鬼。
但在那么一瞬间，我停止了能力的输出。
快递单燃烧，那只鬼连带着锁链一起消失。
我闭上了眼睛，感知着他灵魂的方位，进入了梦境。
当我听到人声时，我睁开了眼，却发现自己还在写字楼中。
梦境的时间和我预想的不同，只是稍微倒退了一段，到了写字楼发生事故之前，并不是直接到了那只鬼的生前。
我想要继续调整梦境的时间，就感觉到鬼魂身上的阴气开始流转。
这里是写字楼的五楼，保险公司的办公区。
头顶的灯突然闪烁，正在工作的员工中，有人抬起了头。
那人的模样我还有点儿印象，是死在电梯中的人之一。
他抬起头，身边的同事却是毫无反应。
他盯着日光灯看了两秒，就重新低头，看向了屏幕。
头顶的日光灯再次闪烁。
这次闪烁了很长时间。
他站起身，随口问了句：“怎么回事？”
办公室里的人都不回答，都专心致志操作着电脑。
他好像觉察到了什么，四下看看，露出了狐疑的表情，却是没有深想。
灯还在闪烁。
他走向了开关，将灯关闭，又打开，但灯管仍然闪烁。
“好像坏了。报修电话是多少？”男人问着，最近的同事并无反应。
“林怡，物业报修……”他又说了一遍，不等说完，就感觉到了不对。
所有人都在工作，只是所有人都面无表情，机械性地工作。
诡异的气氛让他不安起来。
他看向了那个女同事的电脑显示屏，上面不断重复着“532532532532532”的数字。再看其他人，也只是反复输入相同的内容，好似卡壳的机器。
正小声交流的两人则是重复着相同的对话。
打印机前站着的同事一动不动，打印机里则是不断吐出内容相同的文件。
他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神情从不安变成了惊恐，忽的抬头看向了闪烁不定的灯光。
好似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他回到了开关处，将灯关上。
室内暗了几分。
他咽了口唾沫，又关掉了两盏灯。
室内变得更加暗了。
窗外的阳光好像根本照不进来。
灯源消失，室内就彻底陷入黑暗。
这时候，他看到原本坐满了人的办公室彻底空了。那些同事全部消失。
与此同时，打印机停下。只有一台台电脑屏幕还在散发光芒。
他慢慢走过去，像是要确认人是否消失一般，伸手在座位上方挥了挥。
电脑屏幕的光打在手臂上。
他不经意地侧头一看，发现屏幕中是一张人脸。
“啊！”男人叫了一声，摔倒在地。
我看到所有的电脑屏幕中，都有一张人脸。他们仿佛被男人的叫声惊动，齐齐转动眼珠，看向那个方向。
电脑屏幕震动起来，还有叫声从电脑中传出。

第2006章 恐惧的力量（二）
男人被吓得够呛，直接爬起来，撒腿往外跑。
他冲出了办公室，那只鬼也跟了上去。
与之相比，鬼的动作不紧不慢，十分轻松惬意。
他看着男人跑进了隔壁办公室，撞开门，大声叫着。
男人有些语无伦次，办公室里的人抬头望过来，都没什么面部表情。
他手舞足蹈地说着，“人没了！都没了！在电脑里面！你们跟我来！你们跟我……”
他有些讲不清楚，想要拽着一名同事去亲眼看看。
他伸出去的手抓了个空。
那同事直接消失了。
男人愣住。
电脑屏幕中猛地弹射出一只手，抓住了男人的手腕。
他吓得尖叫，拼命想要甩开那只手。
电脑屏幕被拖得掉在地上。
办公室里的人都消失不见，可电脑中有东西爬出来。
掉在地上摔碎的电脑蠕动起来，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背负着它前行。
男人惨叫着，直接往外冲。
他跑向了电梯，拼命按着电梯按钮。
其他办公室区有人跑了出来，看向了男人。
我又见到了一个有印象的人，也是死在电梯里的人之一，和幸存的女人一道的另一个女人。
那个幸存下来的女人很快也走了出来。
两人都是一脸不解，开口询问。
男人转头看来。
那些跑出来看热闹人像是两个女人的背景板，只有他们是鲜活的，其他人都是一脸呆滞的表情。
他吓得哆嗦，胡乱按着电梯按键。
两个女人面面相觑，正想要回办公室，转身就看到了自己那群同事。
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着，面无表情。
“回去吧。”
“小徐姐，刚才说的那个报表……”
她们两个都停了下来。
“小徐姐？”
“你们，怎么了啊？”
两人和男人一样，都是先发现了异常，有了不安的情绪。
她们伸手碰了碰挡在自己面前的人，却见他们陡然消失。
偌大的办公区只剩下了她们。
办公室里忽然响起了声音。
她们探头看去，发现那些同事出现在办公室中，正如往常一样处理着工作。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不敢进入办公室。
好像是察觉到了两人的迟疑，办公室里的人突然抬头，不约而同看向了两人。
她们吓了一跳，更不敢前进。
叮——
电梯响了一声。
那个幸存的女人反应机敏，马上拉了自己的同事转身跑去。
“等等！”
“快关门！”男人窜入电梯，就不停按着关门键。
但电梯中还有其他人，是那个幸存下来的男人。
他按住了开门键，皱眉看着那个吓破胆的男人。
“快关门啊！那些是鬼！是鬼！”男人大叫着。
两个女人还是冲了进来。
男人一下子跳到了轿厢最内部，后被顶着金属墙壁。
那只鬼没有跟上去，而是往上飞，穿过了天花板。
我拉动了锁链，想要将梦境的时间推到更久远的过去。
和我的动作相反，我能感觉到梦境的时间反倒是向前了。
我看到了刘英杰他们。
时间似乎是我和沐爱离开之后。
“现在怎么办？”小甜问道。
“下楼，离开啊，还能怎么办？”刘英杰没好气地回答。
“能，能走吗？那些鬼……那些东西……”女人哆嗦着。
“他不是说了，都是假的。”刘英杰大声道。
“可是……”女人哭了起来。
那个男人指了女人的腿，“这是假的？”
女人的小腿上还残留有指甲抓出来的血印。
女人缩了缩身体。
刘英杰哑然。
“既然是鬼，只要遵守规则，就没事了吧？我们以前都好好的。”小甜挤出了是一个难看的笑容，“那些，那些鬼……我们工作了那么久，他们也是工作。也没什么……所以……”
她说得艰难。
“以前是以前。那个能力来了这里，把一切揭穿了。还能跟以前一样？”男人冷笑，“他说得轻松，都是假的，不要怕、不要听鬼的话。他是能力者，他当然不用怕！我们就是普通人，能被鬼杀死，能不怕吗？！”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刘英杰不耐烦起来。
“没用。那你说点有用的。你说现在该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我说了要走，你们说不行！”
“你要走你自己走！”
“我自己走就自己走！”
“嘘！嘘——”那个女人抬起手指，做了噤声的动作，叫住了两个争吵的男人，“你们听。”
咔嗤咔嗤……
打印机的声音响了起来。
四个人彼此看看。
刘英杰马上说道：“都是假的！就是幻觉！”
“不是，是真的！那个声音……不是这里……”女人再次做出了噤声的动作，侧耳倾听，慢慢抬起眼珠子，看向了楼上。
咔嗤咔嗤……
她哆嗦了一下，忽然道：“是我们办公室的打印机。”
“这你也听得出来？”刘英杰惊讶。
“它卡住了。你们听到没？中间有一声卡住。我们办公室的打印机坏掉了，一直没修，就是这样。打印一张，会卡一下。就是我们办公室的打印机！”女人肯定道。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来，也是从楼上传来的。
女人再次愣住。
“手机！对了，手机！”刘英杰跳起来，着急地摸着口袋。
小甜和那个男人也掏起了口袋。
女人从地上站起来，出神地看着天花板。
“是阿金的手机……”女人喃喃道，“阿金的手机……阿金明明……”她看向了电梯。
电梯门闭合，看不到电梯井。
电梯的显示屏上也有了一个数字，正是4。
女人一步步走向了电梯，按了电梯按键，电梯门很流畅地打开，露出了明亮的电梯轿厢。
“啊……”女人失声叫了一声，就闭上了嘴巴。
忽然，整层楼的电灯都恢复正常。
楼层内响起了大楼广播。
“刚才楼内电路发生了故障，现在已经修复了。刚才楼内发生的电路故障，现在已经修复了。还有问题，请打电话到物业报修。”
通知很随意，是人声，而非系统广播。
说完，广播就被掐断。
“到底是怎么回事？”刘英杰目瞪口呆。
小甜看向了女人的腿，“是真的……刚才都是真的吧。”
其他人也看向了女人的小腿。那血印子还存在着。
他们四个都保持了沉默，谁都没有先行动。
他们身后的办公室中，则有人声响起来。

第2007章 恐惧的力量（三）
整栋写字楼好像都恢复了常态，只有那个女人腿上的伤痕，证明之前发生的事情是真实的，并非幻觉。
小甜犹豫不决，回头看着逐渐亮起灯的走廊，还有走廊中传来的说话声，表情有些恍惚。
那个女人摇晃了一下身体，拖着腿，开始往电梯走。
“你干什么？”刘英杰拉住了女人。
“都是假的……肯定，都是假的……那个电话铃声，还有……之前肯定都是假的。”女人喃喃自语，慢慢变得坚定起来，“说不定是刚才那位先生，他已经解决问题了！现在都恢复了！我们刚才就是中了鬼的招数，现在恢复了！”
刘英杰瞪着眼睛。
小甜哆嗦了一下，“不是的。不是那样。刚才才是真的！现在是假的！你好好想想！你从到这里上班开始，见到的人，那些人，好多都不离开办公室吧！他们都是假的！”
女人猛地摇头，“怎么会！阿金就有……”
“除了那个阿金呢？”小甜打断了女人的话。
女人张了张嘴巴，好像水中的鱼，根本不会说话。
那个男人烦躁地挠挠头，“别管了，走吧！那个能力者说不定被杀了！现在就我们了！走吧，离开这里！”
他说完，就想要往楼梯间走。
小甜和刘英杰听到这话，都是身体一哆嗦。
“不会死了吧？”刘英杰结巴地问道。
小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们也走吧。他们会放我们走吧？呵呵……”刘英杰转了话题，干笑了两声，看向小甜。
小甜咬着嘴唇，迈步跟上了那个男人，刘英杰也赶紧跟上去。
他们走了没几步，就回头看向没有跟上来的女人。
“那个，这位小姐，你……”刘英杰试探地叫了一声。
女人木然转头，看了眼刘英杰后，重新转过头，看向电梯。
电梯门自动关上。
她按了按键，身体颤抖，却还是鼓足勇气，踏入了电梯。
电梯内明亮的光照在女人身上。
她脚踩地面，呼出一口气，按了电梯按键。
电梯门缓缓关闭。
刘英杰目瞪口呆，“电梯不是……真的好了？刚才才是……”
小甜看看电梯，再看看走廊另一头的楼梯间。
那个男人站在楼梯间门口，也瞧着这方向，似是和刘英杰一样思考着那个问题。
刘英杰走了过去，看了一会儿显示屏上的数字，呆呆傻傻地这么站了好一会儿。
男人这时候走了回来，看到显示屏，顿时瞪圆了眼睛。
“真的好了。这样的话……”刘英杰说道。
“不……”男人声音干涩，“刚才那个女人，是楼上办公室的，五楼……”
他话未说完，显示屏上的数字已经到了“13”，紧接着跳到了“14”。
刘英杰愣住了，“最高才只有……”
“最高13楼。”男人马上说道。
他们三个一起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一路升到了“99”。
数字停住。
过了三秒钟，数字开始飞速下降。
电梯井内传来了轰隆隆的声响，在数字闪过“5”的时候，他们听到了女人的尖叫声，尖叫声在“3”的时候远去，不过两秒，轰隆声也停止。
电梯井内一片安静，显示屏上的数字保持在“1”上。
刘英杰和小甜瑟瑟发抖，那个男人的脸色也不好看。
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再次挑动，吓得三人不约而同地倒退两步。
没有人按下电梯按键，但电梯停在了四楼，缓缓打开门。
门内是空的。
灯光将轿厢照得非常明亮。
广告牌上的明星笑容灿烂。
电梯门就好似伪装起来的怪兽嘴巴，等着下一个食物进入其中。
小甜先发出一声大叫，头也不回地往楼梯间跑。刘英杰马上跟上。
男人迟疑了一会儿，也慢慢转过身。
电梯内灯光闪烁，有几道人影出现在电梯中。
刚才进入其中的女人，她的那个同事，还有之前死亡的其他人，挤在电梯里面。
灯光闪烁，他们完好无损的模样变成了凄惨的死状，交叠着躺在轿厢内。
灯光又闪烁，他们以死人的模样站立着，转着头，看向那个男人。
男人额头渗出汗水，慢慢奔跑起来，冲向了楼梯间。
鬼看完这一幕，笑出声来。
他身上的阴气又有增加。
一低头，他看向了地板，目光好像穿过地板，正在看楼下的我。
我又拨弄了梦境中的时间，却没有得到回应。
梦境还在继续进行。
我看到了其他死亡，但这并不是我想要看到的。
我几次调整，我仍然跟着鬼在写字楼中转悠。
我不禁转头，看向了窗户。
快递鬼的阴气并没有出现，但在现实时间中，她的阴气已经笼罩了整栋写字楼。
这么一想，我好像看到了自己身上的锁链。
灵魂的锁链连接着身体的锁链。
我似乎感觉到了锁链绷紧，限定了我的行动范围。
原本这种限定，和附身对象有关，我的灵魂只能在附身对象身边一定范围移动。
现在，这种限定是我的灵魂和肉体之间的，限定的不再是空间上的移动距离，而是时间上的移动距离。我只能在最近的这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移动。
这样梦境根本就没了意义。
我想要靠着这只鬼的灵魂，提前杀死快递鬼的想法也泡汤了。
我果断终止了梦境。
灵魂顺着时间的隧道穿梭，那些发生过的事情从眼前一掠而过。
我似乎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但不等看清，我的灵魂已经归位。
沐爱焦急地看着我，看到我睁眼，惊喜地叫道：“大哥哥！”
我应了一声，甩甩头，让自己清醒过来。
那只鬼已经不见，快递鬼的阴气笼罩了整栋大楼。
室内的灯忽然开始熄灭，应急灯亮了起来，又爆了灯泡。
我将手机的照明打开，揽住了沐爱的身体。
我搜寻周围，没有找到快递鬼的本体。那些锁链也消失不见。
我拉着沐爱走到了窗户边，伸手按在窗户上，抹掉了窗玻璃。
阴气没有钻入室内，反倒真如帷幕一样，垂在墙外。
我的手碰触到了阴气，毫不客气地开始往那里面灌输自己的能力。
阴气顿时变得稀薄，有光芒从阴气中透了出来。
我仿佛听见了一声愤怒的咆哮。
阴气涌动起来，像是要从我的掌心逃走。
它们能肆意在空气中流动，我却不能飞到室外，抓住它们。
我转头看向了那只鬼留下的快递单。

第2008章 恐惧的力量（四）
快递单洋洋洒洒，铺了一地。
我蹲下身察看，发现其中的寄件人都写着一个“王强”的名字，收件人则是各有不同，地址遍及全国，并没有黄羊山罗兰杰宁村松柏公墓那种地址，都很普通。
这应该是那只鬼给自己留的逃生方法吧。只要快递单一发动，他就会被送到这些地方。
我将能力输入到一张快递单中。
不出我意料，快递单化成了纯粹的阴气，并轻易被我的能力抹掉。
我将地上的快递单都收了起来。
沐爱跑前跑后，帮着我捡起了所有快递单。
“谢谢。”我摸摸沐爱的脑袋，一边走，一边将快递单一张张毁掉，同时，也记录下那上面每一个收件人信息。
伴随着手机的拍照声和闪光灯的光芒，我带着沐爱下楼，到了一迅快递的网点。
写字楼内已经没了阴气，在我靠近窗户的时候，阴气也会躲开。
我找到了一迅快递的办公室，搜寻他们的快递存单。
没花多少时间，我就找到了一整间办公室的快递存单。
那上面的收件人信息，有的正常，有的一看就不对。
如“梦幽塘”、“云端之主”、“岩洞王”之类的地址或名字，肯定是鬼王的地盘，还是未来世界鬼王的地盘。
我继续一边做着记录，一边将快递存单销毁。
我已经能感觉到写字楼外的阴气变化了。
没用多久，我找到了“沐歌”的名字。
那只鬼没有骗我，有关沐歌的两份存单中，一份的收件人是蓝姬，另一份，则是寄到了松柏公墓。
“找到你爸爸的了。”我将快递单给沐爱看。
沐爱抬头看我，“我们现在能去找爸爸了吗？”
“唔……”我看向了还剩下一大堆的快递存单。
“没关系。大哥哥你做你的事情，我可以等的。”沐爱善解人意地说道，“我能帮大哥哥吗？”
“当然。你帮我一起找，找一个叫汤语的人。鸡汤的汤，语文的语。”我鼓励沐爱，将手机架了起来，好更稳定的照明。照相功能也不用了，直接开了录像功能。
沐爱立刻帮着我翻找起来。
没过一分钟，我就停下动作，按住了沐爱的肩膀。
我转身看向了办公室的门口。
我先看到的是阴气，第二看到的就是锁链。
有些奇怪的是，快递鬼身上的锁链影影绰绰，不是那么清晰，有一种虚幻感，有时候又会出现重影。
我有些不确定这是不是强大鬼王才拥有的特质，还是说，快递鬼本身能力在空间范畴，所以身上的锁链才那么不稳定？
高跟鞋的声音一点点靠近，办公室内先亮起了灯，随后是走廊。
一盏灯、一盏灯地亮起，延伸到了远处，将快递鬼的身影照亮。
她并没有多少变化。阴气的确是变得更强了，但外形并无改变。
一路走来，她收敛着自己的阴气，将所有阴气都集聚在自己身上，并逐渐形成了一种诡异的装甲。
她的本体在那装甲中，每走一步都带着装甲前进。
快递鬼并没有之前玩具鬼王的创意，所谓的装甲，四四方方，能看到类似于钢板组合的痕迹。这就是一面盾牌，保护着快递鬼的本体。
她本来脸色凝重，走近之后，好似调整好了心情，对我露出一个笑容。
“你好，不知名的入侵者。原谅我的手下擅作主张，挑衅了你。我可以惩罚他，或者直接将他交给你，由你来亲自惩罚他。”快递鬼释放出了善意，在办公室门口两步远站定。
我挑挑眉，没想到快递鬼会这样称呼我。
她似乎根本不认识我，也没有将我和叶青挂钩。
见我不答话，快递鬼换了一个话题，“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你要找这个小姑娘的爸爸？”
沐爱躲在我身后，揪紧了我的衣服。
“你能将人弄回来？”
“嗯，是有些困难。蓝姬可不好说话。但只要有更漂亮的人，我能将她的爸爸交换回来。这不难。他的尸体我也能要回来。你有能力复活他，对吧？”快递鬼语气轻松地说道。
“那现在就做吧。”我果断说道。
快递鬼笑了笑，“这可不容易。要找人做交换……”
“我给你十分钟好了。你那么多手下，总有合适的。对吧？”我打断了快递鬼的话。
她脸上笑容一僵，打量我两眼。
“现在，立刻。”我继续说道。
“我需要亲自和蓝姬谈，向她道歉，并提出交换。十分钟根本没法做到。”快递鬼拒绝。
“我可不相信，蓝姬比你要强。”我的手按在了一整个文件柜上，“十分钟。”
快递鬼的表情有一瞬的扭曲，抬眼盯着我，眼神变得危险。
我另一手拿了手机，跳出了计时器，办公室里顿时多出了滴答滴答的秒钟走动声。
“你还有九分四十七秒。”我放下了手机。
快递鬼笑了一声，“你觉得这些存单能影响到我？”
“不然那你为什么要进来和我谈判？”我淡定回答。
快递鬼收起了笑容。
“没有了这些，你会失去你的力量。这些快递单才是你力量的源泉，而非旁人的恐惧。每一笔交易，都在给你力量。”我不紧不慢地说道，“其他的事情对你来说反倒没有意义。只要有这些，你手下死再多，你的阴气被我削掉大半，都能恢复。我没说错吧？”
“说错了一点。”快递鬼冷着一张脸，“这就是恐惧的力量。”
我微微蹙眉，马上就舒展开眉心。
“这就是我定下的规则。”快递鬼又说了一句，手一抬，手指中夹着一张快递存单。
我看到了那上面的名字，是沐歌的那张快递存单。
我一摸口袋，发现口袋里的存单还在，只是字迹正在消退。
我看向了快递鬼。
“交易成立。我会将这人给你带来。”快递鬼冷漠地说道，手中又多了一张崭新的快递单。那上面浮现出字迹，寄件人一栏空着，收件人正是蓝姬。
“还有一个人。”我说道。
快递鬼抬眼看我，沉默地等待着。
“汤语。”我说道。
快递鬼一张脸顿时变色，盯着我看了好半晌，“你是谁？”
“沐歌和汤语，两个人。”我没回答，只是开出了条件。
快递鬼咬牙切齿，“好。”
她手中的快递单燃烧，化成了黑洞，将她的身影吸入其中，又马上消失。
我看向了那张空白的快递存单。
一翻手腕，那背面密密麻麻的条款露了出来。
“恐惧的力量……”我喃喃自语，“规则的力量……”
快递鬼无疑是鬼王中的异类。她的规则不涉及直接杀人，她在鬼王中间充当着一个物流服务商。
这些规则限制着快递鬼，也限制住了鬼王。
一种通行的规则，能束缚住所有人，不管那个人是否敬畏快递鬼，是否想要遵守她的规则，又是否知道她定下的规则。
我看向了自己的身体。
十道锁链之上，最清晰的一个鬼王锁链就是属于快递鬼的锁链。
不按照行为、不按照地域、不按照时间来划分。甚至和灵魂的锁链一样，可能是在人们诞生之初就扣在其上。
我的灵魂上也有这样一条锁链。
这样的规则和世界线无关。只要快递鬼建立起了自己的快递网点，只要一个网点，就能将自己的规则绑在所有人身上。
鬼王也不能逃脱。

第2009章 恐惧的力量（五）
“爸爸马上就能回来了吗？”沐爱拉拉我的衣角，期盼地询问我。
我点点头，“嗯，他马上就能回来了。”
我这样回答，但心中有些不安。
我能看出快递存单上所留存的强大阴气。这种阴气并不会外泄，像是被封存在存单的外壳中。
当我抹掉这一层外壳，阴气才会暴露出来，凝而不散，如有实质。
快递鬼的阴气反倒是没有这么强大。她像是有意将自己的阴气做了切割，将最重要的精华部分放到了这些存单中。
她可能就是凭借这种手段，才能让那些快递单拥有强大无比的力量。
应该说，仅仅是快递单还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我见过不少次她的快递单了。再没有使用的时候，快递单上阴气稀薄，就是去掉了快递单的外壳，也只是一团普通的阴气。
随着时间推移，快递单磨损、损坏，阴气应该就会回归到快递鬼身上。
在阳山区，满地废弃的快递单和不断新增的无用快递单，也算一种证明。
不是这样，快递鬼不可能随意消耗快递单。
可这些存单，又有不同。
这其中的区别，让我觉得疑惑。
办公室内，计时的滴答声还在响个不停。
我和沐爱焦急等待着。
她是满心期待，因此心情紧张。
我是捏着快递存单，总觉得自己忽视了什么。
我想起了妹妹，想起了父母，想起了瘦子他们。
快递鬼并不认识我，但要查我的身份应该也不用太久。
她会不会转而去袭击我的家人朋友，以此来威胁我？
我的心跳加快了一瞬，不过，很快又平静下来。
我心情复杂，实在很难再将那些人当成自己的家人朋友。
我看到他们，肯定会有些犹豫，但担忧的心情和过去那种忧心到失去理智，完全不能相比。
到底是，发现不同了。
我不会看着他们死，却也无法做到心无旁骛地去关心他们。
我呼了口气，让自己心情平静下来，可那种犹疑不定的情绪并非我能按照意志就驱散的。
我肯定是漏了什么。
我再看向快递存单。
那上面条条框框的规则，和普通的快递单没有多少区别。
我看了两遍，也没看出问题，没发现任何蹊跷。
这种契约上的约束，让快递鬼获得力量，也让她恐惧。
这是让鬼王都恐惧的力量……
单纯一个鬼王，能拥有这样的力量？
就算放弃了攻击性，放弃了自主性，当一个服务于其他鬼王的物流老板，这种交换代价，也不该获得那么强大的力量吧？
恐惧……
恐惧……
一张快递单忽然凭空出现，贴在了办公室的房门上。收件人写的正是办公室的地址。
快递单化作黑洞，快递鬼突兀地出现，身边还跟着两具尸体和一个鬼魂。
“爸爸！”沐爱第一时间就惊喜地叫起来，想要冲过去。
我拉住了沐爱。
沐歌激动地看着沐爱，又忍住了情绪，看了我一眼。
快递鬼面无表情，站在原地没动。
让我意外的是，她半边身体都染了血。
她像是从一场大战中回来。不，应该说是一场大屠杀中回来。
沐歌的灵魂上也带有血迹。
这奇怪的景象让我心生警惕。
“可以了吧？”快递鬼声音呆板地说道。
“你做了什么？”
快递鬼嗤笑一声，“不就是照你所愿，杀了蓝姬，将你要的东西带过来了吗？”
我看向了沐歌。
沐歌默然，叹了口气，才说道：“是的，她杀了蓝姬。直接将蓝姬的鬼魂用快递送到了不同地方……不仅是鬼魂，还有空间，和空间中的人。”
我皱起眉头，那种怪异感更加强烈了。
“让他们过来。”我按捺住那种疑惑，提出了新的条件。
快递鬼没阻拦。
沐歌带着自己的尸体和汤语的尸体走了过来。
我看着汤语完好无损的尸体，抬头看向快递鬼，“他的灵魂呢？”
快递鬼摇头，“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就这样了。不是我动手的，应该是花草妖动得手。”她说到这儿，又补充了一句，“花草妖已经被他覆灭了。我只是捡了个漏，之后调查，查到了他的情报。”
快递鬼看向我，“你和叶青是什么关系？”
我没回答，只是盯着汤语的尸体看了好一会儿。
汤语身上有锁链，九道锁链，证明他是个普通人。但在九道锁链之外，我看到了一个断口。看起来，锁链本来还要延伸下去，再圈一圈，变成十道，却是断裂了。
他的能力很特殊，才形成这种锁链吗？还是有其他缘故……比如，有谁的能力能剥夺另一个人的能力？
这种可能性也不能排除。
“你也不知道他的灵魂在哪里？你没有找过？”我问道。
快递鬼摇头。
她神色淡然，并不像是在说谎。只是这种淡然，又让我觉得不安。
我伸手按在了汤语身上，想了想，还是先放弃了。
要是再重演了吴灵身上发生的那种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我将那些死亡场景抛到一边，示意沐歌的灵魂和尸体重合。
我伸手按在了沐歌的身上，能力发动，很轻易地就将沐歌复活。
我瞄着快递鬼的神色，发现她自始至终都没有什么表情。那副铁板装甲也被她放弃了。她就站在那儿，好似一个局外人。
“爸爸！”沐爱惊喜地叫起来，扑进了沐歌的怀中。
沐歌抱着沐爱，眼眶通红，却是很快站起来，和我一起面对快递鬼。
“你还想要我做什么？”快递鬼冷冷问道。
“我要一条通道。”我对快递鬼说道。
“你要去哪儿？”快递鬼随口询问，手中多了一张快递单。
沐歌立时身体紧绷，低声提醒我：“你小心点。她就是这样杀了蓝姬他们。”
“嗯。我知道了。”我回答了一声，但并没有多少恐惧。
蓝姬的能力恐怕有些奇葩，和程久一样，单凭阴气和规则，没有多少攻击能力。能统治普通人和普通鬼魂，可对付鬼王，手段有限。
我的能力一直处在蓄势待发的阶段，随时能爆发，将整间办公室抹去。我相信自己能力的发动速度并不慢于快递鬼。削掉快递鬼的大半力量，那张快递单能发挥的作用也就很有限了。
“不是那样的通道。是一条异空间出入口组成的通道。从这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我对快递鬼说道。
“我的能力也能将你送到那个世界。找异空间出入口很麻烦。”快递鬼不耐烦地说道。
我略感诧异，“你的快递单能进入不同世界线？”
快递鬼看向我。
我们两个对视着。
沐歌也不禁瞅了我一眼。
不对……什么地方不太对……
我的脑中有什么念头闪过，庞大的阴气忽然在我和快递鬼直接冒出。

第2010章 正解（一）
宽大的袖袍飞扬起来，遮住了我的视线。
房间中多了纷纷扬扬的快递单，如雪片飘落。
它们碰触到了阴气，立刻化作飞灰，但不断有新的快递单落下。
我眯了眯眼睛，将沐爱和沐歌拉到身后，看清楚了突然冒出来的身影。
古装鬼！
我没想到会看到古装鬼出现，大吃一惊。
快递单几乎都是冲着古装鬼而去的。而非如我所想，是冲着我而来，古装鬼帮我挡下了那些快递单。
这突如其来的战斗让我摸不着头脑。
古装鬼那一身宽大的衣服，也遮蔽了我的视线，让我几乎无法看到快递鬼的身影。
“喂！”我大叫一声，声音却被那些快递单纸张飘动时发出的“哗哗”响声给遮蔽。
快递单几乎将整间办公室都笼罩起来，形成了一个龙卷形状，冲向了古装鬼。
哗啦一声。
古装鬼挥动袖袍，阴气如巨斧，劈开了那些快递单。
我听到了快递鬼发出一声闷哼，她的阴气正在飞远。
古装鬼双手一收，如同一阵风，飞出了办公室。
“刚才那是什么？”沐歌抱着沐爱，焦急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皱着眉头，看着满地破碎的快递单，有些不能理解刚才发生的事情。
快递单能作用于任何一只鬼、一个人身上。这种力量不能说是绝对的，却也足够强大。
古装鬼比快递鬼更强吗？
不然无法解释他能轻易将这么多的快递单撕碎。
我捡起了地上的碎片，心情凝重。
我几乎是握住了快递鬼的把柄，可以予取予求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存单对她那么重要，她又为什么将这么重要的东西随意摆放。但总归，我拿捏住了这个把柄，我可以问出很多东西。
古装鬼插了一脚，我反倒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毁掉存单，直接和快递鬼翻脸，对我来说没什么好处。我甚至不能直接杀死她。削弱她的实力，她还能躲到其他地方，东山再起。
但这么多快递存单，我想要一直捏在手中，也不怎么现实。
还有刚才……
“你们，你……”我看向了沐歌，“你知道不同的世界线吗？”
“你是说那种科幻电影的概念？平行世界？”沐歌问道。
“不，不是一种概念。而是……你有没有经历过有些事情的改变？有些事情明明是这么发生的，但突然间，它变成了另一种……”我有些混乱地解释。
这是陈逸涵提出的想法。
这个想法是建立在“另一个我”的基础上。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改变的过去中，“我”是如何存在的。尽管我认为那东西不怀好意，但接触过他的家人朋友都不这么觉得。不同世界线就成了最合理的解释。
我也想要接受这个解释。
只有这个解释，我才有希望回到原来的世界，回到那些变故发生之前，让一切恢复原样。
沐歌摇头，打量着我，再看看沐爱，“我并不认识你。不过，听起来，你应该认识我们父女。可能在你的认知中，我们还是好朋友，所以你救了沐爱，救了我。是这样吗？”
沐歌很聪明，从我的三言两语中，已经猜测出了真相。
我点头承认。
再多的承认，都不会让我的记忆发生变化。
沐歌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你的认知应该不是假的。但我们的认知同样不是假的。你说的不同世界线……可能是最好的解释吧。”
他顿了顿，“这样的话，那个世界……就是另一条世界线吗？”
“你在蓝姬那里发现了什么？”我赶紧问道。
“那里，和这里完全不同。一个独立的王国，有独特的社会风气。可以说是现在社会的进化版。鬼王已经统治了世界，人类只是鬼王饲养的牲畜。比较奇妙的是，鬼王本身就是从人类而来。这就像是社会不同的阶级。在原本的贫富等阶级之外，多了鬼王、鬼和人这样三个阶级。可以晋升，但一般来说，倒退就意味着死。鬼王有可能被人杀死，大多数时候，还是由鬼王决定人的命运。嗯……要说是不同的世界线，那里就是更进一步的世界线。我们这里发展到最后，也会变成那样吧。”沐歌脸上有一丝忧色。
我怔了怔，“你不觉得，那就是未来吗？”
“什么？”
“时间、历史，这些你有了解过吗？那里不就是这个世界的未来吗？”我问道。
“这个……”沐歌脸上闪过一丝异色，“你要这么说的话，也可以。但那只是你的假设。我只见过蓝姬，和蓝姬手下的人交谈过，了解了那里一些基本信息。在听你说这些之前，我以为那里就是一个鬼王分裂出去的异空间，或者干脆是鬼王创造的异空间。那里的历史、地图，我都没有了解，这样很难判断是不是未来。”
我再次怔住。
“我在那里没有呆多久，你很快就救了我。应该说，那个鬼很快就出现了。也是这样……”他指了指地面上的快递单，“蓝姬的阴气被贴上了无数快递单，直接被撕碎，我也被带了回来。在此之前，她应该已经拿到了我和这个人的尸体，所以……”
沐歌所知道的情报非常有限。
只是听沐歌这样梳理完整件事，我再次想起了那种异样感。
快递鬼当时听到我提到不同世界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看着我。那不是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所表现出来的镇定，而是一种不自然的故作镇定。
还有一丝惊讶。
不对……
这个答案不对。
所谓的世界线不是正确解释。
快递鬼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反应，是希望我误以为这就是真相，她还没想要怎么利用这一点，古装鬼就出现了。
还有这些快递单。
虽然形式很像是鬼王的规则，虽然它也没有强大到拥有绝对的力量，但是这已经和另一种东西非常类似了。
另一种我看到过的东西。
真心话、大冒险。
规则，结果。
适用于所有人。
适用区域是全球。
时间则是一次性突然爆发。
真心话大冒险是纯粹的规则。
老天爷也受制于那种规则。
我们曾以为那是老天爷发疯弄出来的东西。
现在……
呼！
阴气笼罩了办公室。
我抬起头，看到了从走廊外一步步走来的古装鬼。

第2011章 正解（二）
这幕场景和刚才快递鬼出现的场景十分相似，只是，快递鬼现在已经成了古装鬼手中提着的一颗头颅。
他抓着快递鬼的头发，一路走到了办公室。
那头颅的断口，也没有鲜血留下，只有一道光滑平整的切面。
头颅忽然冒出了青黑色的烟雾，慢慢消失。
室内的快递存单也发生了相同变化，化作飞灰。
我脸色难看地盯着古装鬼，有防备警惕，也有其他想法。
古装鬼立场不明。他的每次行动都让我看不懂。像是双面间谍，一边和叶青结盟，一边又帮着鬼王那边做事情。
他杀了玄青真人，又来警告过我。
敌人、朋友，根本没有一个确定的立场。
我不知道此时此刻站在眼前的古装鬼有没有关于我的记忆。快递鬼都忘了我，照理来说，他也应该忘了我。
古装鬼神色淡淡，看着周围的快递存单都化成灰烬，才收回视线。
“真是麻烦啊。”他挠挠头，叹了口气，“你可真是麻烦。之前还说你太慢了，现在……”
我眼皮一跳。
他还记得我！
不是认识另一个我，是记得我！
他有完整的记忆！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马上问道，没有掩藏自己急切的情绪。
大楼外，有警笛声响起。
古装鬼放下手，再次叹气，“好了，先完成我的工作吧。”
我突然间意识到不好，跨步想要挡在沐歌面前。
古装鬼只是抬手，地上躺着的汤语飞了起来，与此同时，我后背一痛，身体直接被撞开。
“不！我女儿——”沐歌急切呼喊。
“爸爸！”沐爱哭喊起来。
我抬起头，看到他们都飘在古装鬼身前。
古装鬼垂眸俯视我，并没有看那三个人。
他挥挥手，袖袍中飞出了三张快递单，直接贴在了三人身上。
“不！小爱！沐爱！”沐歌声嘶力竭地大喊，伸手想要抓住沐爱。
沐爱哭着，喊着爸爸，又回过头来，“大哥哥……”
我从地上跳起，努力伸出手。
我碰触到了沐爱身上延伸出来的锁链。
锁链发出了轻响。那种冰冷的触感转瞬即逝。
沐爱在我眼前消失了。
沐歌和汤语紧跟着也消失在了虚空中。
我瞪大了眼睛，感觉到沉重的阴气压在我身上，让我一下子跪倒在地。
我艰难地仰起头，身上散发出能力，却和那阴气僵持起来，根本无法直接抹消掉所有的阴气。
“太弱了。”古装鬼冷冷说道，“我还不是不明白，为什么选你。看来是没救了。一次错误的、致命的选择啊……”
我咬牙切齿，“是什么？那时候，发生了什么？”
古装鬼仍旧垂着眼眸看我，微微抬着下巴，“你应该很清楚才对。连这点基本的判断都没有吗？”
我闭上了眼睛。
我听到了凌乱的脚步声。
身上的压力忽然消失。
古装鬼的阴气彻底消失了。
堆满了文件柜的办公室此时却给人一种冷清的感觉。
只剩下我一个了。
又是，只剩下我一个。
我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青叶的死状。
已经不知道第几次看到那些画面了，心已经麻木，但我仍是不由自主，握紧了拳头。
那些脚步声靠近过来。
闷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这里有一个幸存者！”那声音换了种语调，“喂，你没事？有没有受伤？能不能站起来？”
我抬起头，看到了全副武装的特警。
他搀扶着我站了起来。
我没有反抗，跟着人到了楼梯间，看到了更多的特警。
我被带下了楼。
在救护车旁边，我看到了那个男人。
“刘英杰他们呢？”我问道。
男人的头上榜了纱布，看到我之后，面容铁青，“不知道。我们跑散了。”他忽然嘲讽地笑起来，“怎么了？你不是超级英雄，你不是要杀掉那些鬼吗？怎么就你一个人了？那个女孩……”
我看了他一眼。
他张着嘴巴，没有吐出声音，好像看到了什么令人惊悚的东西。
“林奇。”
我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转过身，就看到了陈逸涵。
陈逸涵神情严肃，“怎么回事？你怎么在这里？这里是……哪一个鬼王？”他看了眼写字楼。
“已经死了。”我淡淡道，从他身边走过。
“你去哪里？”陈逸涵拦住我。
“去找一只鬼。”
“林奇！”陈逸涵拽住了我的手臂。
我回头看向他，脑袋里没什么多余的想法。
陈逸涵呼了口气，压低声音，“我知道，对你来说这个世界已经不同了。你可能有自己的想法，但你现在也是我侄女的朋友，你还有家人朋友。你可能觉得他们不是原来的那些人，有生疏感、隔阂感，但他们的想法还是一样的。你们都想要改变这个世界。在这个目标上，你们仍然是伙伴。我也是。你不要蛮干。有什么事情……”
我挣脱开了陈逸涵的手，“你错了。”
陈逸涵诧异地看向我。
“你们是一样的。不一样的只是我。现在，能做点什么的也只有我。你们帮不上忙。”我对陈逸涵说道。
“林奇！”陈逸涵板了脸。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我摇摇头，“能改变这个世界的只有我。只有我……”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古装鬼的疑惑，我也一直有。
那是个错误的选择。叶青选错了，老天爷选错了，我选错了。但现在也只能将错就错了。
只剩下我了。
我转身就走，陈逸涵也没有再拦住我。
我离开了写字楼的范围，直接叫了车，报了地址。
大角鹿公司的地址我一直记着。那个位置上，相同的写字楼仍在，在电梯前的指示牌上，也有大角鹿的铭牌。
这里的门禁很松散。我直接就坐电梯上了楼。
我感觉到了充盈在整层楼中的阴气。
前台小姐就是一只鬼，对我微笑，“您好，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我找你们老板。”我回答。
“先生，没有预约的话……”那只鬼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我绕过了前台。
“先生！”她站起来，阻挡在我面前。
我抬起手，手指轻轻碰到了她的肩膀。
那只鬼还做着阻拦的姿势，就那么消失了。
她身后，开放式办公区内忽然变得安静，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旁边封闭办公室中，也陆续有人走出来。
“我找你们老板。或者其他能管事的……鬼。”我扫视所有人，这么说道。

第2012章 正解（三）
“你是谁？”有人出声询问。
我微微侧头，看到了阮寒。但这不是我要找的目标。
我继续往里走，搜寻着办公室里的人。
两个男人拦在了我面前，“喂，你不能进去！”
“你到底是谁？”
“你想干嘛？”
他们好像并不惧怕我刚才的表现。即使刚看到一个同事直接消失，他们都敢于阻拦我。
眼前的人是活人，只是身上有着属于古装鬼的锁链。
我感到了厌烦，伸手一挥，抓住了锁链汇聚成的巨大链条。只是一秒钟，我就做了筛选。
我不需要活人。
我要找这里的鬼魂，跟着古装鬼从未来世界来的鬼魂。
我听到了诧异的尖叫声，惊恐的怒吼声。
有人从我背后扑来，但在碰到我之前，就消失了。
办公室忽然变的清净。
阮寒退后一步，后背顶在了办公室的大门上。
“我找这里的老板，这里的元老骨干。你应该知道吧？将你变成鬼的是谁？”我问阮寒。
阮寒的牙关打架，只能发出咯咯的牙齿碰撞声，一直没有回答。他脸色发白，眼睛瞪大，能看到眼珠在眼眶中微微颤动。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都没等到回答，又变得不耐烦起来。
这种烦躁的情绪笼罩着我，让我不断回忆起青叶的死亡，回忆起没能救下的沐歌、沐爱。
古装鬼对我的评价也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早该看开这些了，他的评价，我自己都是认可的。
可是，想到那一种可能性，我就无法镇定下来。
所谓的救世主，是叶青他们根据我的能力，强压在我身上的身份。我并不想当，也没想过拯救世界，不觉得自己能拯救世界。
可要是只有这样，才能让一切恢复原状……
“杨先生并不在，这里日常是由我们管理的。”
我听到了走廊尽头传来的声音转过了头。
阮寒好像得到了解放，瘫坐在地上。
我没去理他，一步步走了过去。
那个在梦境中见过的皮衣男和面试阮寒、赵航的女人就站在那里。
两人看来并不认识我。这种不认识，不光是因为我们从未见面过，而且还从没听说过我。
并不是我自大地认为这些鬼就该认识我，视我为最终敌人，而是事实上，我恐怕就是他们的最终敌人。只不过一切改变了，快递鬼都不认识我了，只有古装鬼还记得一切。
“我要知道所有的事情。你们从哪里来，你们为什么要过来，你们想要做什么。所有的事情。”我抬起手，抓住了虚空中的锁链。
两只鬼平静注视着我。
“不先自我介绍一下吗？能力者。你是第一个直接闯进这里……”皮衣男说道。
“回答我的问题。”我打断了皮衣男的话。
随着我话音落下，两人身后都开启了黑洞般的虚空景象。有好几只手从那其中伸出来，想要抓住他们的身体。
两人回了一下头，面色没多少变化。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那么多能力的能力者。你很有趣，很有潜力。与其当一个人类，不如加入我们。我们之中本来就有不少能力者。识时务者为英雄。时代已经改变了……”那个女人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比员工素质，快递鬼实在是不如古装鬼。
我没有打断她的话，只是加大了能力的输出。
虚空中的那些手立刻像是解脱了束缚，一下子抓住了女人的四肢，缠上了女人的腰腹，扼住了女人的脖颈，剩下许多都揪着女人的头发。
“唔！”女人闷哼一声，很快，整张脸都被手覆盖了。
她挣扎了两下，就被拖入虚空。
那一整个黑洞都随之消失不见。
我看向了皮衣男。
皮衣男吹了声口哨。
“够狠！好吧！好吧。回答问题。我们从蓬莱仙境过来。”
我皱起眉头。
皮衣男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抱歉，你大概不能理解。杨先生的地盘就叫蓬莱仙境。嗯，就是这个名字。我被杨先生带去那里的时候，那里已经建成，有很多鬼和人住在那里。和这里差不多吧，只不过蓬莱仙境卖的不是直播平台，是旅游项目。有很多人慕名前来。”皮衣男双手插入口袋，“你能问出我们从哪里来，应该知道不少。至少知道那些出入口吧？”
我没回答。
“我们那里，可和这里不一样。没有那么平和，有不少凶残、没人性的家伙。也有不少好说话的鬼王。杨先生属于后者，而且很照顾属下。他也很有眼光，筛选着自己的跟随者。他很强，不用怕其他鬼王，不用怕那些怪兽。所以，慕名前来的人不少。那些人需要接受我们的考验。通过考验才能入住蓬莱仙境。哈！和那时候比起来，现在可真轻松了。我们也算是入乡随俗。”
皮衣男很轻松地说着。
“两个世界……”我心一沉。
“是啊，就像是两个世界。所以能被派到这里，我很幸运呢。没遇到你的话，就更幸运了。”皮衣男说道，无奈地看着我，“你没准备放过我吧？我有个小小的请求。给我两天时间，怎么样？再给我两天时间就行，我就要找到我的祖先了。”
我一怔，不解地看向皮衣男。
皮衣男从口袋里拿出一部智能手机，只是我看不出那手机的牌子。
令我意外的是，那手机还自带全息投影功能，竟是在空中投射出了一段影片。
影片的背景是民庆市的地标建筑民庆博物馆，能看到一家三口在那里亲密合照，旁白还有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说着“行了，到时候回去我剪一下，就有照片了”，镜头前的中年男人回答说“没你怎么行啊？这是我们一家的合照。你找人帮忙拍一下”。
镜头晃动，男人找了路人帮忙拍摄，自己出现在了镜头中。
皮衣男暂停了播放。
“这个，就是我的祖先了。高祖父或者更往上，我也数不清。”皮衣男解释道，语气变淡，“我并不想博同情，或者向你求饶，但我的确非常想要找到他。应该就在最近两年，他会杀掉自己的父母、弟弟，杀掉自己的妻子，变成鬼王。我们家族留下了祖先的执念，就是弄清楚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孩子、他的孙子，都因为这种执念也变成了鬼王，只不过神志不太清楚，都被人杀了。”
皮衣男一摊手，“我本来是对这种事情无所谓。只不过现在有了机会，怎么都想搞清楚。要是你同意的话，我可以在其他事情上配合你。如何？”

第2013章 正解（四）
“所以……那的确是未来世界？”我喃喃问道。
“哈？”皮衣男愣了愣，忽然笑道，“哦哦！我明白你的疑问。不过，真可惜，是的，那的确是未来。你肯定不想要看到那样的未来。但习惯之后，你就会发现没什么。其实都差不多，都是一样的生活。”
我听着皮衣男轻佻的语调，感到一阵不快。我心中仍有疑问。
异空间出入口之后的世界，是未来好，还是鬼王创造的空间，让我捉摸不定。
我当然希望答案是后者。只是那个世界太过宽广。大概也是因为这样，吴灵他们最初就将那个世界定义为了未来世界。单独某个鬼王或者某些鬼王联合创造的异空间不可能有那么大。
如果那是未来，无疑让人绝望。
青叶的人原本就在想尽办法改变那样的未来。
只是，异空间的出入口让人看到了未来，也让未来能够入侵现在。
叶青或许是这个现实世界中最了解这一切的人了，也是眼睁睁看着一切恶化的那个人。
除了他，就是这群来自未来的鬼。
“你想要否认，但越是否认，越是想要找证据证明这是假的，找到的证据越是证明然这一点。我们比你清楚。我们也想要找到证据，证明这是另一个世界。可是……”皮衣男抛了抛手中的智能机，“我找到了这个。像是命运指引，我本来对祖先的事情全无兴趣。但我找到了这个。”
他指了指身边已经空了的位置，“她找到了自己出生地的历史。不是民庆。那块地方现在还在大海中，过几年才会变成人工岛，慢慢发展，和民庆连接，成为一个超过民庆的大城市。”
“我们这些人，哦，不对，我们这些鬼……”他笑起来，“你可以称之为寻根人。我们这么称呼自己。”
“你们的老大呢？”我问道。
皮衣男摇头，“这我们就不知道了。那些鬼王和我们不是一类鬼。他们都有自己的目的吧。”
我感到失望，又忍不住问道：“还有多久？”
皮衣男挑挑眉，扯扯嘴角，“这可不好说。每个地方不太一样。而且，历史上可没有我们……我们现在说不定是在一个平行世界。也可能原本就有我们插手。你知道那些时间悖论吧？为了改变未来，反倒促成了未来。还是平行世界的解释更靠谱吧。”
皮衣男口气随意，“这是一个大片题材。不过现在不行。现在拍摄这种内容，普通人会思考些有的没的。哈，也不是完全不行。这样宣传，他们以后更容易接受。平行世界，资源共享。就是异空间的出入口不太好掌控。不过那个一迅快递似乎能穿透这种屏障。”
“只有一迅快递能穿透屏障？”我马上问道。
皮衣男看看我，“你想要反攻未来，恐怕没什么意义。我说了，平行世界。我来到这里之后，没机会回去，但一迅快递能做到，所以有人回去过。我们在这里做了那么多，我们那里也没有变化。格局没有变，大环境没有改变。要么是平行世界，要么就是这些本来就发生过。所以说，没什么意义啊。”
我紧皱眉头，重新问了一遍：“只有一迅快递？”
皮衣男想了想，“还有就是异空间出入口，所以……”
我脑中闪过了一个地名。
皮衣男沉吟着，“大多数异空间的出入口都不稳定。只有一个地方，有些机会。莫里斯镇，你听说过吗？外号玩具镇。那里的鬼王……说是鬼王易主，不过更像是所有占领那里的鬼王都会被同化。那里本身就在一个异空间中，有连接过去和未来的出入口。”
我也想到了莫里斯镇。
断头岛、广源山、汇乡、莫里斯镇、工农六村……
阳山区的那一个未必还存在。汇乡的那一个，说不定被“我”给抹杀了。还有断头岛和广源山那两个，也可能已经没了。
工农六村和莫里斯镇。
“要打开那个异空间也不容易。据说玩具镇的出现是有规律的。规律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皮衣男说完，笑嘻嘻地看着我，“我很配合吧？我之前的条件，你能不能答应呢？我已经有眉目了，很快就能找到我的那位先祖，将事情调查清楚。到时候，我也死而无怨了。”
我回忆起刚才全息视频中看到的景象，闭了闭眼睛。
能力被牵动，能感受到在遥远的地方，有一股吸力传来。
我看到了视频最后进入镜头的那个男人。与视频中相比，他看起来年龄增长了不少。他盯着手机，手机的莹莹光芒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有些恐怖。
他在进行一场直播，直播画面中，是他那张苍白的脸。
他很惊恐，因为在他背后坐着的人，一动不动。
我抬眼看向他身后。
他的妻子正靠在枕头上看书，和镜头中那个诡异僵硬的身影截然不同。床头灯温暖的橘色光芒照在她的身上。
沙沙。
她翻动着书页。
在男人耳中，那声音变成了指甲抓挠被单发出的声响。
他越来越恐惧，越来越恐惧。
我闭上了眼睛，重新睁开的时候，看到了一脸疑惑的皮衣男。
“直播间284231。”我说道。
皮衣男依旧一脸疑惑，但不过几秒，他的表情变得非常精彩，好像看到了不可思议的奇观，忍不住张大了嘴巴。
他从我身边冲了过去，我也没阻拦。
他一路跑到了办公室，随便开了一台电脑，用其中的软件在后台检索。
他找到了那个直播间，也看到了直播间的内容。
画面并不清晰，男人不是一直对着自己拍摄。
皮衣男又按了几个按钮，镜头转换，像是有人在房间中装了监控。
那是一场血腥的屠杀。
杀人者和被杀者一样惊恐。
皮衣男沉默地看着，直到男人被冲进来的警察击毙，直到藏在衣柜里的小孩被警察找到，直到画面变成了黑色。
“呵呵。你看，我没说错吧？”皮衣男插着腰，背对我说道，“想要改变既定的未来，反倒促成了那种未来。就像是命运的捉弄呢。”
他低下头，打开了智能机。这次没有放出投影，只是在手机上看着视频。
“没有一点艺术性，真是太老套了。”皮衣男低声说道。

第2014章 正解（五）
皮衣男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看我。
“好了。你要动手就动手吧。”他很洒脱地说道。
我听到了一点动静，抬头看去，发现阮寒正努力站起来，紧张地望过来。
他是最普通的鬼魂，从阴气来看，他在死后并没有做多少鬼该做的事情，应该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
我再看向皮衣男。
“杨先生的事情，你知道多少？”我问道。
皮衣男摇头，“我知道的不多。他很老了……存在了很久。悠长的生命和强大的实力让他很无聊吧。在蓬莱仙境和这里，他都只是在找乐子。”
“跟着他的那些鬼呢？”
“都一样，都差不多。他总是找那种有艺术细胞的鬼。创造一些神话传说，一些鬼故事，杀人只是一种手段。没什么目的性。我们之中，也没有谁很特殊。”皮衣男耸肩，非常轻巧地说到杀人。
“一迅快递的事情，你又知道多少？”
皮衣男摇头，“我知道的时候，它已经存在了。”
“一直都是那个女鬼负责经营？”
“哦，是啊。一直都是那个人。我只见过两次，以前是听说，见到的两次都是她来找杨先生。他们跑业务的鬼有不少。平时我们接触到的就是那些人。”
“关于青叶，你又知道多少？”
“青叶？”皮衣男想了想，“什么东西？”
他们不知道青叶。
很多过去发生的事情都没改变结果，却改变了过程。
叶青和“我”，都从这些鬼的视线中消失了。
我看向了皮衣男。
他冲着我微笑，“我知道，你可能想要看我挣扎，看我不甘心地诅咒、谩骂。我其实没什么想法。杀人、被杀，就是这么一回事。那个世界，就是这样。”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从虚空中的锁链上划过。
刹那间，顺着锁链，锁链那头的人和鬼都开始消失。
我看到皮衣男和阮寒有一瞬间变成了小孩，但很快，他们就彻底消失不见了。
整个办公室变得无比安静，整一层楼都变得无比安静。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到办公室电脑上，软件还在运行。
我的眼睛好像能透过电脑屏幕，看到一串串数字和符号。
但我不是南宫耀，我并不懂那些数字和符号的意义。
我伸出手，好似能触摸到自己看到的东西。
那些东西本应该是虚幻的，根本不可能被碰到，但我使用出能力，能力确确实实碰到了一些东西。
数字和符号像是被一一删掉，飞速消失。
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原本的窗口不见了，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桌面。
大角鹿直播平台，应该不存在了。
我从门口离开的时候，驻足片刻，手拂过了前台那个巨大的公司LOGO。墙面变得和电脑桌面一样光秃秃，什么都没剩下。
“这就是你的力量。”
我转过头，看到古装鬼站在窗边，一副飘飘欲仙的高人姿态，和这现代化的写字楼格格不入。
“你成了新的一迅快递主人？”我并不意外他的出现。我在他老巢杀了那么多他的手下，他要不知道、不出现，才奇怪。只是，我没想到他在一切结束后才出现，并不准备阻止我。
他放弃了这里，转而接手整个一迅快递吗？
这里似乎就是他兴趣所致开的公司，娱乐自己，并不是正经的工作。一迅快递更为重要，至少对所有鬼王来说，是更重要。
快递鬼和我的交易应该是背叛了他们的整个族群，古装鬼出手清剿叛徒，接手整个快递公司和那种快递的能力，也是理所当然。
古装鬼摇头，“那种工作我可没兴趣。”
“那到底是什么？”我忍不住问道。
我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可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未来……
未来的老天爷吗？
“你认为那是什么？”古装鬼平静地看着我。
我咬紧了牙关，瞪视着古装鬼。
古装鬼摇摇头，“是什么也不重要。你一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才是问题。现在，你知道了吗？”
“你又想要做什么？”
“和你的愿望一样啊。”古装鬼叹气，“这个地方可真是无聊。你什么时候能将一切结束呢？”
我实在不明白他的心思。就像是叶青，总是说一半、藏一半。叶青的隐藏还能归结为避免自己的记忆被篡改。他也是这样？
过去改变、平行世界、不同世界线……这些都不是禁忌了。老天爷应该早就被我无意之中抹掉了人格，不能自主行动了。
可是，仍然有所谓的禁忌存在。
这不是某个鬼王能做到的事情。
“你们在怕什么？”我想不明白。
鬼王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只差一点儿，就能将所有人握在掌心中，随意操控，如未来世界那样，成为真正的统治者。
连老天都站在了他们那边。
这就好像自然规律，原本太阳东升西落、地球公转、自转，所以有昼夜和季节变化。现在，这些规律都能帮着他们，改变太阳规律、改变地球规律，只是为了他们拥有的朝北的房子能卖更高价这种荒谬的理由，而除此以外，什么都不改变。
他们所差的那么一点儿，是一点儿时间。需要一点点时间让整个市场调整房价。
我相信不用多久，大多数人会选择妥协，接受现状，彻底放任鬼王统治自己。现在就有不少人这么做了。
虽然很可笑，但不用多久，这样可笑的“未来”就实现了。
他们难道是害怕我，害怕我的能力？
可我要找到那样一个合适的“切入点”，一个鬼、一个人，来使用能力，实在是太过困难。
他们或许早就找到了。
他们完全可以防备住我。
他们之前的袭击也完全可行。
我不觉得自己占据优势。当初叶青站在我这边，当初古装鬼也和叶青结盟，但他们仍然成功了。
我想不明白。
那个关键点，他们所惧怕的，就是我能够利用来改变世界的途径。
前往未来世界，再抹杀一次老天爷的人格吗？
上一次是误打误撞，这次能成功吗？
成功了，又能怎样？
我看向了皮衣男原本站立的位置。
改变未来的行为反倒促成了未来。
真的是那样吗？
不……不能是那样！
我看向古装鬼，却没有从他脸上看出一点端倪。
他抬手，看了看空空的手腕，好像能看到隐形的手表。
“唔，时间到了。”
随着古装鬼话音落下，我听到了手机铃声。
是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妹妹。
我看着那屏幕上的名字和照片，手指按在了拒听的按键上。
铃声结束。
古装鬼“唔”了一声。
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
我又一次挂断电话，直接将手机关机。
“你不准备杀我的话，我就离开了。”
我已经下了决定。
如果说，一个人的能力是因为他强烈的欲望而诞生的，我拥有现在这样的能力，就是为了改变现实。不管是什么样的现实，既定的现实、平行世界的现实、过去和未来的现实，我都会改变它们。
古装鬼看着我，忽的笑起来。
“我可以帮你挡住他们一天。”古装鬼说道。
我皱起眉头，就见虚空中出现了一张快递单，收件人是我，寄件人只有一个“鬼”字。
我立刻明白了古装鬼的意思。
他们原本不知道我，在毁了快递鬼之后，所有鬼王以及幕后的那个东西——那个可能是未来的老天爷的东西——都发现了我的存在。
我没有接快递单。
古装鬼的阴气向我卷来，直接捞走了快递单。
我头也没回地冲向了电梯。
在电梯开门之后，一个箭步冲进去，吓了里面两人一跳。
电梯门关上，我看到了捏着快递单的古装鬼。
他挥挥手，对我告别。

第2015章 我的愿望（一）
我从写字楼出来，就在路上叫了车，直接去了工农六村。
工农六村依旧是个工地状态，没怎么动工。我进六号楼的时候，没有看到一个人。
上了楼，站在五楼到六楼的台阶上，我看了一眼上方的青叶灵异事务所牌子，马上就收回了目光。
我回忆着在梦境中所见到的那个黑洞，将手抬起，摸索着，释放出自己的能力。
能力直接散了，没有碰触到任何东西。
我将能力催发至最大程度，眼睛、耳朵，都用上，想要看到、听到点不一样的东西。
但我所见、所听、所触摸的，都是“无”。
我如同表演默剧的演员，手在空中比划着。
这样耗费了很长时间，我开始改变策略。
可能我所见到的异空间出入口并不是平行于楼梯台阶的，而是垂直飘在它的上方。
我侧过身，再次摸索，像是要将整条楼梯上方所有区域都碰触一边。
我双手能感觉到的，只有空气，是我自己移动双手时，微微感知到的空气流动。
没有。
异空间的出入口似乎不能用这种方法强行拽出来。
这样的话，莫里斯镇的异空间，我能打开吗？
我产生了怀疑。
我下意识看向了事务所的门。
叶青或许就在里面，或许不在。
我握紧了拳头，转身直接下楼。
这里不行，还有其他地方。
汇乡、广源山……
不，要跑那么多地方，时间上来不及。
我打开了手机，只是看了一眼地图，没有理睬那些未接来电和新消息。
古装鬼说给我争取一天时间。
这个时间恐怕不是说着玩玩的，也不是他能力的最大范围。
一天……
我搜索起了机票，又想到了护照问题。
无可奈何之下，我只能转道回家，希望那个东西，不管是什么东西，在此之前办理过护照。否则一天的时间根本不够我赶去莫里斯镇。
我飞速回到家，见到了正在客厅看电视的爸妈。
他们很意外地看着我。
“你不是出差了吗？”妈妈问了一句，“提前回来了？咦，你的行李呢？”
“回来拿个东西，马上就走。”我匆匆跑进房间，不敢多看一眼。
到了这一地步，我不想再被任何东西影响，不想再分心了。
但我在进入卧室的时候，还是有一瞬的驻足。
房间和过去一模一样。就是书架空了，没有了青叶的档案。除此之外，就连我以前旅游买回来的纪念品，都摆放在我熟悉的位置上。
我呼了口气，拉开了自己摆放证件等物品的抽屉。
我看到了护照。
护照下面是毕业证、学位证、银行开户存单……
没有我在大学时候考取的乱七八糟各种证书，也没有中小学时期的奖状。
只有最基本的东西……
我心情复杂地拿起了护照。
“怎么了啊？你要出国啊？怎么要跑国外了？”妈妈站在门口，担忧地问道。
“嗯。临时有些事情。你放心。我……很快会回来的。”我看了眼妈妈的容貌。
和以前一样，不，比以前苍老一些，皱纹更深刻，眼中的担忧之色浓到化不开。
爸爸站在客厅中，也望着我，是一样的担忧。
我心中一痛。
到底是不同。
那个东西曾经长时间昏迷，不知道因此，让爸妈他们遭了多少罪。就是他在升入大学之后，保持了好几年的清醒，他们也会担心他突然又回到那种状态吧？
而……我的父母……不会有这样的担心。他们顶多是担心我工作太忙，顶多是担心外界治安陡然变差这种事情。
我捏着护照，从妈妈身边走过，又从爸爸身边走过。关门的时候，我都没有回头。他们的视线好像透过了门板，依旧落在我身上。
我飞快跑下楼，一路冲出了小区，冲到了之前叫的出租车前。
车子开向了机场。导航仍然会念出“您已通过了两个绿灯，下一个路口请左转”这种话。
此刻再听到这种内容，我已经心情平静。
一直到登机、落地、租车，我都保持着平静的心情。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上次经历这些的时候，我身边有吴灵、有刘淼、有郭玉洁、有韩赟，这次，我孤身一人。
但他们好像仍然在我身边。
副驾驶座上、后座上，好像有他们的身影。
虽然有时候一个恍惚，我会再次吴灵和刘淼的死状，但那种感觉，很快会消失。
他们还在的。
他们还在。
我第一次这样坚定。
一路奔波，不觉得疲惫，也不觉得亢奋、激动。
我只是要去做一件我本应该做的事情，一件我早就该做的事情。
当车子行驶在无人的道路上，我会想起叶青。
我最早对他的想象中，他孤身一人，一个鬼，坐在空荡荡的黑暗事务所中。那是一个寂寥、悲惨的形象。
此时此刻，我再去想象那副场景，想起他站在档案柜边，望着窗外，望着自己埋葬吴灵尸体的地方。我觉得他并非我以前想象的那样，是寂寥、是悲惨的。
他在所有人死亡，在从未来世界中回来的那一刻，他应该就做好了决定。
甚至是更早。
在古陌死后，在那段疯狂之后，他就做好了决定。
从此以后，南宫耀的失踪、吴灵的死亡、刘淼的死亡，都不可能动摇他。
所谓的“等我”，大概是真的。他早就想好了怎么利用我的能力。
他说的“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大概也是真的。他将决定权交到了我的手上。
我不知道叶青为什么会平白无故地那么相信我。可能是在看到小白、看到我和我的能力之后，他就有了预料。一种近乎是迷信的笃定心情，笃定我最终会做出正确选择。
古装鬼的讽刺大概来源于此。
能力者的能力来源于他们的欲望、他们的诉求。
我的愿望……我的诉求……
我脑中闪过了小白，闪过了青叶的人，闪过了那些陌生的家人朋友……
车子穿过了蒂森特，来到了大片的农田。
我停下车，走向了当初韩赟飞去的地方。
有些高，我可能需要一点工具来让自己碰触到那一块。
我四下寻找，忽然就听到了声音。
我抬头看向天空。
热闹的音乐声，夹杂着一些奇怪的木头敲击声、齿轮摩擦声，还有玩具发出的噗叽噗叽、啾啾之类的怪声调。
我看到了那处天空微微扭曲，似是有重叠的两片天空，不同的蓝色和不同形状的云混合在了一起。
我朝着那个方向，伸出了手。

第2016章 我的愿望（二）
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好似飞了起来，过了一瞬，我才发现自己已经灵魂离体。
我的灵魂飞到了空中，手触碰到了虚幻的景象。
碰触到的时候，虚幻的景象变成了确确实实的东西，还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我往其中灌输能力，那景象骤然变大，像是打开了一扇门。
莫里斯镇展现在我面前，那些建筑、那些玩具人，都暴露在了同一片天穹下。
像是伪装被撕开，天空变化、大地变化，农田被一座小镇取代。
我看到自己的身体躺在小镇的石头路上。
那些唱歌跳舞的玩具人，齐齐转头看我，又齐齐倒在了地上。
我的能力散在了空气中，灵魂回归到了身体里。
我从地上爬起来，吃惊地看着满城的玩具人。
这些玩具人和我以前接触到的都不同，就连玩具镇的阴气都不同于以往。
我走近了，看到最近的那一个玩具人身体各部位都好似活人的组织，但关节处是木头做的球形关节，眼睛也像是硬塞入眼眶中的人类眼珠，虽然都是真的，但极其不自然。
另一只玩具小狗同样外形似真狗，可嘴巴、脚掌能看到缝线，被故意做出了玩具的可爱模样。
整座小镇的建筑风格倒是毫无改变，还有那种时代的距离感，没有变成小孩的玩具城堡。
我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喧哗声。
突然出现的城镇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最近的农场主人就站在我的视野范围，傻站着不动，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到了。
我没有多考虑这些，将我对于玩具镇的疑惑放到一遍，爬上车顶，四处眺望。
我找到了和玩具镇一起回归现实的森林。
异世界的出入口应该也在那里。
我跳下车，朝着那个方向奔跑。
在这种古镇中，是不可能开车的。
不是灵魂状态，带着身体奔跑，让我感到了疲累。
我再次感觉到只有灵魂的好处。但将身体扔在这个满是阴气和奇怪玩具人的地方，我也不放心。
我还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不能随便冒险。
我跨过了两个穿着打扮像是要参加舞会的玩具人，又绕过了一头玩具狗熊，就感觉到周围空气发生了改变。
一抬眼，我看到了超过这些古代建筑屋顶的黑色虚空。
那个出入口打开了！
在梦境中，我就看到过好几次那个出入口打开的模样。
如我所料，那个出入口异常不稳定。或许和阳山区的情况相同，一个异空间出入口、一个被隔绝的异空间，只要再加上一点对这个空间的刺激，比如一个拥有空间相关能力的人，这个异空间的出入口就会打开。
我感觉到了吸力，看到地上的玩具人和房屋的瓦片正在颤抖。
它们弹跳着，好像随时会被吸入那个黑洞之中。
只是，那个出入口的吸力和我曾经感觉到过的不太一样。变弱了……也可能是因为我破坏了整个玩具镇异空间，将它拉入到了现实大环境中，那个异空间出入口的吸力也受到了影响。
我没有深究这个问题，只是加快速度，拼命奔跑。
穿过满地的玩具人，穿过房屋，穿过街道，我看到了小镇边缘。
那个异空间的出入口再无遮挡，直接出现在我面前。
我不禁睁大眼睛，盯着那个巨大的黑洞。
未来……老天……鬼王……不同的世界……
不，这些都不需要。
我的愿望，是一切恢复正常。
所有的一切都恢复正常！
我碰触到了那个黑洞。
吸力拉扯着我的身体，想要将我拽入异空间。
我并没有反抗，我抬起脚，就想要迈步跨入其中。
如果问题的根源是未来，那么，就解决未来。
从源头消灭他们……
如叶青的大计划。
只不过，在找到第一个鬼之前，我要将现在阻碍我的全部消灭，全部抹杀。
我身体中的能力忽然如同喷涌的火山爆发出来，所有的力量都涌入了那个黑洞中。
我无法阻止体内力量的流向。这不是黑洞吸力造成的。而是力量自然而然就进入其中。像是失控。
黑洞本应该因此被抹杀掉，就像在汇乡和广源山发生的那样。
但黑洞没有消失。
我发现我的能力不是作用在黑洞上，而是顺着黑洞边缘扩散出去。
能力没有消失。
我抬起头，看到了蓝天；转头，看到了整个玩具镇。
力量扩散出去，好像能扩散到整个天地，没有边际。
我看到了周围景物微妙的变化。
从身后更远的地方，从能力所延伸到的最边际，瞬间反馈回来。
我很快意识到，这种改变不是空间上的，而是时间上的。
我的能力作用在了空间上，改变的是着整个空间的时间。
时间在倒回，在逆转。
我瞪大了眼睛。
力量的流逝从火山喷发，变成了大坝溃堤，势不可挡。
我的力量一下子被抽干，身体不由自主跪倒在地，只有那只手还被按在黑洞上。
有东西压着我的手，将我的手掌贴在黑洞上。
我侧头看去，隐约看到了一个手的影子。
那是唯一支撑着我的力量。
转瞬，我就陷入黑暗，彻底的黑暗。
我好像听到了一点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我好像感觉到有什么人将我提了起来，让我在空中晃悠。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东西挤开了。
我在空中飘荡，如同风筝一样被牵引。
我在迷糊中看到了锁链。
锁链的声音……
“哥哥……”
“林奇……”
“奇哥……”
谁？
我终于睁开了眼睛。
“啊！他醒了！”
“哥哥！”
我听到了惊喜的叫声。
天花板……日光灯……病床的架子……
还有……
妹妹，瘦子……
还有个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转瞬就消失了。
瘦子他们挤在周围，又很快散开，不认识的医生护士凑了过来，检查了我的身体。
“没什么问题。就是虚脱了，现在需要休息。你们家属也是，他烧伤虽然不严重，但身体很虚，现在还不能随便乱跑。回家可以，但在我们说可以出院前，还是得在医院里面修养。接下来他是不能回去了，都得呆在医院里面。”
医生训斥着妹妹他们，几个人都低着头，一副老实受教的模样。
发生了什么？
我感觉到他们对我的态度和之前不同……应该说……
我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医生护士一离开，几个鹌鹑模样的人立刻精神了。
瘦子吁了口气，大咧咧地对我说道：“奇哥，你要做什么也事先跟我们说一声啊。一声不吭就跑去那个玩具镇了……我们吓死了。还以为你疯了，为了青叶……咳……”

第2017章 我的愿望（三）
我的视线扫过他们所有人，仔细端详他们每个人的表情。
他们的脸上是我熟悉的那些神情。
每个人眼中的真诚，都不似作假。
这种感情，也不是看在“身体”的份上，而是真正的感情。
我的手颤动了一下，想起了能力被抽空的感觉。
这种感觉其实还残留在我的身体中，让我的身体和灵魂都隐隐作痛，但现在，这种真实的痛觉，让我感到自己还活着，感觉到一切都是真实的。
我生出了一种害怕的感觉。
和之前那种害怕不同，现在的害怕是怕一切都是我的梦。梦醒来，所有一切又恢复原样。
我甚至不敢像之前那样随意开口试探，自暴自弃地将所有事情都吐露出来。
说出来，可能梦醒了，可能和之前一样，我会被篡改记忆。
我握紧了拳头。
“奇哥……你没事吧？”
“哥哥？”
瘦子、胖子，还有妹妹都担忧地聚拢过来，郭玉洁和陈晓丘也站在床边，并不掩藏自己的担忧之色。
他们也小心翼翼，害怕着什么。
“没什么，没事。就是很累。能力都用光了……”我让自己的身体放松下来，很克制地说道。
我等着他们的回答。
“我们想也是……”瘦子欲言又止。
陈晓丘问道：“你消灭玩具镇了？”
我垂着眼睛，慢慢说道：“不知道……能力都释放了出去，结果怎么样……不知道……青叶……”
我将话说得很含糊，声音很轻，装出虚弱的样子。
我是真的虚弱，要大声说话也做不到，只是这种欲言又止，是故意装出来的。
他们没有怀疑。
他们不会怀疑我。
瘦子和胖子一起叹气。郭玉洁眼眶通红。
“只查验了酒店沙发上的血迹，确认是刘淼的。那个出血量，刘淼基本不可能存活了。”陈晓丘用一种平静的语气陈述这个事实。
我感到心脏被揪紧。
这个过去没有改变。
我所改变的东西很多，又很有限。
青叶的人还是死了。
我想到了最后按住我的那只手。
是叶青吧。
叶青……
我的能力最后没有撑住。我还是太弱了。
如果再能多坚持一会儿，说不定这个事实也能一起改变了。
能影响更多……
我思考起来，想要更加确认现在的情况。
护士这时候走进来，提醒病房陪护的家属只能留一个。
“……让病人休息了。病房里只能留一个啊。其他人都离开吧。探病时间结束了。”她重复了几遍，看着病房里的人，催促他们离开。
瘦子无奈道：“那，奇哥你好好休息。我们先回去了。”
妹妹握住了我的手，和他们说再见。
“你也先回去吧。”我挣脱开妹妹的手，拍拍她的手臂，“我没事。我想睡一会儿。”
“哦……”妹妹有些不知所措。
郭玉洁拉起了妹妹的手，“你也守了好几天了。没事啦。在医院，能有什么事情？”
妹妹点点头，对我说道：“那我晚上给你带饭吧。你想要吃什么？”
“医院里的饭就行了。你好好陪着爸妈。”
“嗯。我知道的，你放心吧。他们还不清楚这些。放心吧。”妹妹点头。
他们所有人都离开。
最敏锐的陈晓丘也没有多说什么。
没有怀疑我，也没有表现出异常。
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我想了想，起身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果然，手机在里面。
手机还是我新买的那一部。
购买机票的记录，租车的记录。然后是电话记录。未接来电很多，接通的电话一个都没有。
我又在抽屉里找了找，护照还在。我的确是通过正常的途径回国的。
这可不是在梦境中穿梭，也不是灵魂离体，我总不能，或者说，任何鬼都不能随便带着一具尸体跨过国境线，还留下正常的通行记录。
我不是自己回来的，但回来的方式好像没有什么问题。
我有些想不明白，又不确定这个问题能不能直接问出口。
视线一瞟，我看到了日期。
日期……
我一怔，再看了眼今天的日期。
我所缺失记忆的时间竟然有四天。我是今天早上才回国的。滞留在莫里斯镇那里最起码有两天。
这两天中间发生了什么？
我想起了那只按在我手上的手。
看了眼手背，回忆着那种感觉，我不太确定那是不是叶青。
最有可能的就是叶青了。但在当时，我没有感觉到叶青的阴气。
“叶青？”我念出了名字，抬头看向病房。
迷糊中我看到的那个影子，就站在那个位置。
是叶青吗？
没有阴气的话，叶青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还是他本身发生了改变？
我呼了口气，脑袋都痛了起来。
病房门这时候被敲响。
我看向房门，说了声“请进”，将护照、手机都放到了一边。
开门进来的人是陈逸涵。
我很意外地看着陈逸涵，再看向他身后，没有见到其他警察。
陈逸涵反手关了门，淡定道：“就我一个。你在国外做的事情，现在由我负责调查。”
我怔住了。
“将你从国外接回来，也花费了我们不少力气。幸好那个驱魔师组织已经完蛋了，国外没有其他强力的灵异组织。莫里斯镇那一块区域也没有灵异圈的人士在。只是通过正常外交途径就将你弄了回来。”陈逸涵说着，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我侄女他们都不知道这个情况。你实在是弄出了一个大动静，当地人都看到了，你的航班、租车记录，也都是证据。”
我沉默听着陈逸涵的叙述。
他像是在抱怨，但没有用抱怨的口气，只是陈述事实。
“我知道，你的能力有很强的作用，也很实用。你很想要保护身边的人，一直以来也努力隔绝危险，所有的事情都尽量由你一个人处理，顶多是加上青叶的那群人。我原本默认了你的做法，我也不希望小丘遇到危险。如果有人能承担这些，那就再好不过。”陈逸涵坦白地说道。
“青叶的人死亡，你很愤怒，你也失去了一直以来依靠的伙伴。”他顿了顿，说教、训斥的口气变得明显，郑重地对我说道：“但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你蛮干的理由。”
他直视着我的眼睛，“这次要不是小丘他们联系不上你，他们发现你的异常，让我盯着；要不是莫里斯镇那里比较偏远，你们上次去蒂森特又对那里做了改变；要不是我立刻动用力量，将你从国外医院弄回来……你能想象整件事的后果吗？如果你被人控制，甚至是……”
“如果我死了，麻烦的不是我们，是他们。”我打断了陈逸涵的话，摇摇头，“陈局，谢谢你的关心，还有你的帮助。但这次的事情……他们想要杀我，不过，不能用这种方式杀我。他接下来大概会想其他办法阻止我。”
我看向自己的手，“我需要异空间出入口的位置。任何一个都行。在我休息好之后，就出发。如果你想要帮我的，就帮我这件事吧。”
我以同样郑重的口吻，对陈逸涵说道：“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叶青错了。
或者，叶青知道正确的方法，但一直在等我自己发现。
我能感觉到，那一刻，自己的力量无比强大。
只是，还不够。
还要更强。
下一次，就该让整个世界彻底复原。
一个没有鬼，没有灵异的世界！

第2018章 来访者（一）
陈逸涵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好像在确认我的决心。
半晌，他才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们也一直在找异空间的出入口，但收获有些。目前确认的地点只有三个，三个地方的出入口现在都没有打开。具体的打开规律，还有待研究。如果有新的发现，我会通知你的。”
我感到了些微的失望，但也只能表示理解。
我有些后悔之前将那么多个异空间的出入口给直接抹杀了。
可当时不那么做，鬼王肆虐，又是一个麻烦。无论是汇乡、广源山、断头崖，还是莫里斯镇和民庆，那些异空间的出入口都意味着一个或者更多个鬼王。
叶青当时所做的也是引导我将那些出入口抹杀。
我目送陈逸涵离开，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我那时候太弱了，太废了。我虽然已经有了能力，却从来没有想过用它做点什么。我先前唯一的愿望，大概就是保护住身边的人。当他们发生意外，我能用自己的能力去救他们。
到头来证明这种方法根本就没有用。
反倒是叶青看起来毫无执行可能的那个大计划，才是方向上正确的最终解决方案。
不能逃避。
也逃不了。
灵异的问题不根除，就永无宁日。
我握紧了拳头，又想到了真心话大冒险和快递单，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
那个疯老天，还真像是一种顽疾，总会死灰复燃。抹掉了人格，它也会在未来诞生新的人格，继续搞事情。
这算什么？
整个世界的发展必然？
我的指甲陷进了肉中。
异空间出入口、现实世界、未来世界……
必须要一一解决。
我已经确定只有这么一个世界，没有那种世界线的区分。既然如此，我要找的应该不是叶青所说的第一个鬼。
唔……叶青的意思是找到鬼诞生的源头……
老天……很多年前的老天，很多年前整个世界变化的那个缘由。
要将它给抹杀掉。
我不想要某个死人当坐标了。只要找到一个异空间的出入口，触摸到类似于世界边缘的东西，我就能改变整个世界了。
那样的出入口迟早能找到。问题是我的能力。
要更强……
我想着，如同自我催眠，将所有的分析、整个计划都不断在心中重复。
青叶死亡的画面、陌生的妹妹和瘦子他们，也在不断重复浮现。
叶青早就觉悟了。
而我还差一点。
还差一点……
我猛地抬头，看向了对面的病房门。
病房门上有一条玻璃，能看到病房内外的景物。
玻璃条下方半截，露出来了一个女孩的脸。
她有一双碧蓝的眼睛，眼波流转，好似又有妖异的红色和紫色光芒。
病房门缓缓打开，那个长着一张外国人脸的女孩走了进来。
金色的长卷发好似一片麦浪，华丽的黑色洋裙则有种神秘魅惑的气息。
我看着那个长相稍许有些变化的女孩，心头一惊。
咔哒。
病房门关上。
女孩的小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响声。
哒、哒……哒。
她站在了床边，微微仰头看着我。
“冥……西特？”我念出了那个名字。
“哼！”冥西特哼了一声，虽然外表有所改变，不过人物的性格设定好像保留了下来。
我疑惑地看着她，心中正在思考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有什么地方改变了。过去已经复原了。但有些事情应该照常发生了。
我下意识想要拿手机，查查看最近的新闻。
“喂！你将我的载体弄到哪里去了？”冥西特不客气地问道。
“什么？”我再次吃惊。
本体……动画的原稿之类，还是……
“博物馆那个。”冥西特不耐烦地说道，很粗鲁地一条腿，皮鞋踩在了床上，身体以这种夸张的弓步姿势前倾，像是要给我带来压迫感。
我只能感慨她韧带很好，能做出这种高难度动作。但她应该根本没有本体，只是一个灵。
“我不知道。我是对别人说了你的事情。”我看着冥西特，“我们国家要动你的那尊文物雕塑应该很难吧？要是有谁做了什么，也是那边的事情。”我话锋一转，“你的雕塑应该没有毁掉吧？还有你现在这样……是找了新的载体了？”
冥西特脸色阴沉，身体周围浮现出了动画中的那种卡通冥火，还在她身上打出了惨白、发绿的光影效果。
“雕塑没了。我现在只能用这种智障造型！”
“不是挺可爱的吗。”我说着违心话。
以前那种骷髅死神可不会和我交流。冥西特的那些意识毁掉了，但记忆似乎保留了下来，让我有些惊奇。
我试探地问了一句，“只是造型变了。你其他地方都没变啊。还是死神，恶魔……嗯……应该没有变吧？你的那些个电话传销的员工……”
冥西特白了我一眼，身边的那些冥火一下子消失了。
“我是活了几千年的死神恶魔魔鬼的综合体。我的形象已经变过无数次了。能一直不灭，当然有我的方法。只是我不喜欢现在这种意识表现。太废物了。”冥西特低头瞅着自己身上的裙子，脸上浮现出厌恶的表情，“我就是提前做了预防，那群白痴还是弄了这种造型出来。”
提前做了预防？
我扬起双眉，又马上收敛了表情。
冥西特能插手到四海集团，在南天出问题，马上利用四海集团的内部网络进行渗透和行动，还有此前它就有做过的类似于理睬诈骗、电信诈骗的手段，都证明它融入现代社会融入得非常好。
比起那位大巫师弄出来的神秘恶魔，冥西特更“接地气”。这大概也是它长存不灭的原因。
只要它有心，在人间积累财富，同时不断影响人类对死神、恶魔的认识，借助媒体、影视等产业，它甚至能引导人们对自己的想法，让它变成自己想变成的样子。
只是……
一个灵真的能做到这一步？
它们的行动模式应该是固定的，应该是按照人类的固有印象来做事情。
恶魔蛊惑人类做灵魂交易，收割灵魂，就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认知。
普通人中有能力者。
灵之中有韩赟那样的异类。
说不定……
我看向冥西特，“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第2019章 来访者（二）
“来找你将我变回去。你的能力是改变物体的时间吧？你能将我复原到一个月前、一年之前，也能将会被摧毁的雕塑复原吧？”冥西特并不掩藏自己的目的。
“我手上没有那个雕塑。”
“我会找到的。”冥西特咬牙切齿，看来很想将破坏雕塑的人给千刀万剐。
“要我现在对你用能力吗？”我又问道。
“哼！”冥西特不屑地看着我，“你觉得有可能吗？”
“我没必要杀了你。”我诚恳说道。
如果我能改变全世界，现在杀不杀冥西特都没什么意义。
“但你更喜欢这副鬼样子的我吧？”冥西特依旧不屑，一副已经看穿我的模样。
我无话可说。
“等我找到雕塑再来找你！”冥西特转过身，就要离开。
我叫住了她，“在那之前，我有些问题想要问你。算是交易吧。”
冥西特转头看我，一脸不耐烦，但也没有马上走人。
“你是不是最早诞生的灵？”我问道。
“我怎么知道？”冥西特撇嘴。
“你诞生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冥西特收起了那副表情，上下打量我，“感觉？没有感觉。最初的我很混沌，因为你们人类的意识也不是那么清晰。你们是怎么看待我的，并不确定，也不统一。等我有清晰的意识的时候，我就已经是死神了。你应该跟踪我，看了不少了吧？”
“还有很多事情我不知道。”我坦然地回答。
冥西特如何创立人类社会的公司，如何渗透融入人类社会，和四海集团的接触过程，这些我都不知道。
冥西特收回了视线，看向了病房门，表情阴晴不定。
“我想要问的是……”我又开口。
冥西特摇头，瞥了我一眼，“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觉得你没有机会。”
我怔了怔。
“你和他的对话，我听到了。”冥西特看向了那张座椅。
陈逸涵之前就坐在那里。
我忽然意识到，我好像失去了南宫耀的能力。
我现在不能看到锁链了。
我后背冒出了冷汗。
难道那种能力借用，是在鬼王遍行的世界才能达成的事情？
仔细想来，很早以前在梦境中，叶青就有借用过刘淼的能力。
那时候我是灵魂状态。我的能力也不强。杀死楚润的刘淼能力到底是我在用，还是叶青在用，还不能确定。
我感到了一阵麻烦。
如果失去这种借用的能力，南宫耀还活着，那在我看来是好事情。
可南宫耀没有复活，我却失去了使用他能力的可能性……
“……你是不可能改变这个世界的。”冥西特不疾不徐地说道，像是在讲一个真理。
我抬头看向冥西特，将那种困扰丢在了一边。
“我会改变这个世界的。”我坚定地说道。
冥西特视线飘动，并不看我，好像没有焦距。
“你也知道，我存在了很久，我经历了很多。我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这个世界没有救。”冥西特终于又看向了我，“因为你想要救的人，并不想要你施救。”
冥西特的话让我想起了那些鬼王的追随者。
“我的诞生，就是证据。我是你们人类对于死亡的认识，我是你们人类对于恶魔、魔鬼的认识。”冥西特将手按在了胸口，并不高傲，而是非常平淡地叙述道，“你们，想要的就是这样的死亡方式，是这个有超能力、有不可控的灵异因素的世界。你们想要‘奇迹’。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上。不是我们想要诞生，而是你们创造了我们，创造了这一切。从远古先民愚昧原始崇拜，一直到现如今各种幻想作品中不可思议的世界，都是你们想要的。”
我沉默听着冥西特的诉说。
她看我的眼神有些怜悯，“你见到了死亡，所以想要改变这个世界。但对于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来说，你所见、你所经历、你所厌恶的，是他们向往的。他们想要成为你。”
我避开了冥西特的视线，只觉得心脏好像被刺痛。
那些灵魂身上粗壮的锁链，他们的叫嚣、指责，还有站在街头为鬼王宣传的一幕幕，都从我脑海中划过。
一瞬间，我明白了为什么老天会发疯。
应该说，为什么这个世界会发疯。
叶青的话又似乎在我耳边响起。
他曾经说过，想要建立新规则。公开的审判、公开的惩罚……那些恐怕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我此时此刻有些盲目地信任起了叶青。
我对冥西特说道：“我们会改变这一切的。”
冥西特一耸肩，那种严肃荡然无存，又变成了动画中不正经的卖萌角色。
“随便你吧，白痴、笨蛋、傻瓜。你爱怎样就怎样吧。”她气鼓鼓的，又要离开。
“你是怎么引导人们对你的意识的？”我直截了当地问道。
“你们对我的认识可是狡猾的恶魔。我只是按照你们的想象，当一个狡猾的恶魔。”冥西特对我做了个鬼脸，又要跑掉。
“你知道哪里有异世界的出入口吗？”
她的手按在了门把手上，转身看我，好像又变得严肃了。
“我见过。我的直觉告诉我，那里有太多的死亡。那里足以将我吞没。”冥西特认真道。
我想起未来世界的景象，不得不承认冥西特没有说错。
那种地方，人们混乱而复杂的意识的确会冲毁一个灵。
可能正是因为这样，未来世界鬼王当道，鬼王结合了鬼魂的身份和灵的行为模式，成了主宰。
“所以，我从来不靠近那种地方。哦，民庆也有这样的地方，但很不稳定。你应该人少的地方找找看。像是民庆这种大城市，有很多能力者，会让那些出入口不稳。”冥西特建议道。
她看来真的不看好我，对于给我提供帮助，将自己的生存环境和自身都给毁灭，一点都不担心。
我谢过了她，没再阻拦她的离开。
冥西特一跑走，就有护士开门过来看看。
她看起来有些疑惑，“林先生，刚才有人来过？”
应该是冥西特开门关门的动静惊动了护士。她一个灵，其实完全没必要开门进出。
我尴尬说道：“哦，我刚才起来过。没什么事情。”
护士看看我，劝道：“您还需要多休息，有什么事情按铃叫我们就行了。”那狐疑的眼神，好像在怀疑我会逃跑。
我只能答应。
等护士离开，我也没有听话地休息，而是开了手机，搜索了近期新闻。

第2020章 来访者（三）
头条新闻是民庆的本地新闻。
古陌所经历的那场连环车祸和爆炸事件还没有处理完，现场仍然是被封锁状态，警察还在寻找证据，清理现场每一点碎片。除了道路上的车子碎片，还有沿街商铺爆炸后残留的碎片，工作量非常大。
死亡人数、受伤人数、案件起因和经过也在不断更新消息。
我看到了一张商店门面被烧得焦黑的照片。
我似乎能从照片中看到古陌的身影，看到监控拍到的，他站在人行道上打电话给我的画面。
那种心中刺痛的感觉又回来了。
只是比起过去，我现在更能接受这个现实。
只要我能改变整个世界，这些死亡都会被更改，他们都会活下来。
这样想着，那种痛楚就会平复。
叶青能坚持那么多年，或许也是靠着这种决心。
我将这条新闻关掉，再看后面的内容。
克里斯蒂娜还没有被人遗忘。媒体采访了各路专家，想要解释当天的歌声是怎么回事。
这样看来，政府似乎不再管控这类消息。
或许是没有管控过，只是现在才有详细报道。
我生出了几分担忧，害怕鬼王横行无忌，遍布整个世界的事情再次发生。
即使我能改变一切，鬼王的力量得到加强，对我来说也会是个阻碍。
还好，媒体没有将这件事直接往灵异上面引导，他们请的专家对此也不甚了解，而且都是大学教授之类的人物，所以谈论的都是精神、磁场等有关科学方面的解释。后头链接阅读中，介绍了一些世界知名的群体癔症事件和一些化学毒品致幻的例子。
没有人会将这件事直接和闹鬼挂钩。至少在国内是这样。这是一种大环境使然。
倒是这条新闻下面，有些搬运国外新闻的媒体，转载了国外新闻中对于此事的探究。那些报道五花八门，有宗教团体发表申明的，有和外星人有关的民间组织站出来说话的，也有和国内类似的科学解释，还有不少是采访民众后，从民众那里搜集来的观点、看法。甚至有克里斯蒂娜生前的经纪公司、唱片发行公司、合作过的工作人员被采访，有克里斯蒂娜多年仍在运营的粉丝团体组织活动。
事情似乎随着时间推移，而开始发酵，又慢慢冷却。
我看着那些新闻的时间，找到了国外媒体的新焦点。
顿时，我坐直了身体。
“蒂森特惊现古代小镇……”我不禁念出了这个标题。
简讯新闻在四天前，也就是我将莫里斯镇拉出来的时候，就发布了。
后续报道在这四天越来越火热，取代了克里斯蒂娜，成为了国际头条。
民庆要没发生那场惨烈的爆炸事件，恐怕国内新闻的头条也要变成莫里斯镇了。
最新新闻是莫里斯镇的名字已经被确认。有关它的传说和小镇中发现的散落的玩具人对应了起来。
警察、情报部门都已经出现在了蒂森特。
我再往下翻，有更早的内容。
一张照片中，那个异空间的出入口被拍到了！
它的下半部分被房子挡住，上半部分则清晰地入镜。谁都能看出来，这是个不正常的黑洞。
没有消失！
我没有抹杀它！
我的能力在当时应该全部作用在了整个现实世界上，而没有影响到这个异空间的出入口。
它还能用！
我一阵激动，但马上又冷静下来。
翻译过来的文章有说明，这个黑洞并不是一直存在的，而是时隐时现，不能确定出现的时间和频率，唯一确定的是，位置固定。黑洞另一段有什么，暂时也没有情报。
我急着翻看其他新闻。
或许有人记录了黑洞的出现时间。只要它出现得足够频繁，我就应该到那里去蹲守。
我马上看到了有关自己的信息。
内容不多，只附近医院和那里的外交部门透露出来一条讯息，有个外国人在小镇出现前到达蒂森特，又在那之后，被送往了医院。他很快被接走，不明身份，不知去向。
连国籍都没有报道出来。
也没有人拍下我的照片。
我有种轻松感，又觉得能做到这种程度，说不定能很快再让我过去，守着那个出入口，等待机会。
我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做，可有陈逸涵在，他能帮我沟通政府，政府上层现在看来已经知道了我的存在，但只准备让陈逸涵和我接触。
这种做法，有些像是我所知道那个专家库的行事方式。上面并不会直接和专家库的人接触，谁都不想知道太多灵异方面的事情，以免陷得太深，被殃及。
即使是现在这种大事件不断爆发，已经很难对公众隐瞒消息，上面也不准备直接和我们这种人接触。
就是那个鬼王遍行的世界，他们好像也是这种做法。
全世界都是这种做法。
人、鬼、国家、政治，互相分隔开，像是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存。社会还是那个社会，只是多了一个无法抓住、无法审判、无法管理的犯罪团体。
这对我来说，应该算是个好消息。
我有些自嘲地想到，我其实应该算在“灵异”这个圈子里面，我现在却是想要毁掉整个圈子。
这样的想法很快被我抛到脑后。
我继续翻着新闻内容。刚才的新闻并没有结束。
媒体记者总是无孔不入。不能向政府直接问询，就选择蒂森特的居民作为切入点。
我心头一跳。但想到之前大段新闻都说了没有照片等信息，那些居民能提供的情报也顶多是对我本人模样的一个描述。
这种描述，不找个职业的罪犯画像师画出来，恐怕没什么作用。
让我没想到的是，记者采访了多名蒂森特的居民，包括那个农场主，也是最可能看到我的人，他们都说没有那样一个人。
我愣愣看着这段内容。
是我改变世界的时候，影响到他们了？
可我当时被送往医院，再在昏迷中被带回国……
我迷糊中，那种被提起来、被牵引的感觉……
“是我做的哦。”
我倏地回头，看到了半个身体从墙中伸出来，半个身体隐没在墙后，大大咧咧凑在我脑袋边，和我一起看手机的身影。
我张大了嘴巴。
“韩赟？韩赟！”
我有些激动，吓得韩赟飞开。
“你突然叫什么呀？”韩赟抱怨着。
门外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那位护士小姐非常紧张地跑进来，一脸抓贼的表情地看着我。

第2021章 孩子王（一）
“林先生，你该好好休息了。”护士很不满地看着我手中手机，大概以为我是看到了手机上什么东西，才叫起来。
我很尴尬，只能唯唯诺诺地答应，将手机放到一边，乖乖躺到床上。
护士看了两眼，这才离开。
我等她一走，就看向了韩赟。
韩赟笑得在半空中打跌，骨碌碌转着圈。
我的心情慢慢放松下来，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韩赟没有变成鬼王。
对啊！这个世界没有变成那副鬼样子，韩赟也没有鬼王。那么，叶青肯定还是老样子，也还是那个清冷的鬼魂。
我有种安心感，并不想打破这种安心。
“……哈哈……”韩赟笑了半天，终于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看向我。
“你找我有什么事？”我马上担心起来。
“来找你报恩啊。”韩赟理直气壮地说道，“你在蒂森特瞎胡搞，还是我帮你摆平的呢！”
我马上想起了新闻中提到的，蒂森特居民都否认了有那么个外国人的事情。
在此之前，我们可是在蒂森特经历了不少事情，解决了丽娜，解放了小镇居民。当然，解决办法是让韩赟统治那里。
我打量韩赟，除了看到他身上的阴气外，没有见到其他东西。
我迟疑地问道：“你现在的状态……”
“嗯，所以才来找你报恩了。我快不行了。”韩赟说道，“我不想变成那样。这个，需要你帮忙。”
我这时候才反应过来，韩赟是找我来报答他帮我掩盖的恩情。
我猛地坐起来，紧张地看着韩赟，“你快不行了？怎么回事？”
韩赟有些不好意思，苦恼道：“那个鬼王，有点儿奇怪。我本来以为定个规则，让人遵守就行了。你记得捉迷藏最后是怎么结束的吧？”
“是……郭玉洁。”我回想了起来，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对，就是她。本来没事的。蒂森特的人不可能跑那么远，跑来了也找不到。但那些孩子不一样。我的能力被扩大了。”韩赟抬起手，小手捏成拳头，“我本来能收留那些孩子的灵魂。可我只是感知到某种召唤，才去找他们。主动的那一方是他们。这个过程，你应该知道，需要花时间。我不可能将全世界感到委屈的小孩都收入自己的异空间中。但现在……”
韩赟张开手，“他们都被我的规则笼罩了。所有死亡的小孩，他们的鬼魂都被我的规则笼罩了。他们会去找那个藏起来的……‘鬼’，将游戏进行下去。”
“要是找到了郭玉洁，会怎么样？”我更为担心了。
这怎么想都不是好事情。
韩赟脸色阴沉，“大概是死。她会变成鬼。之后……我就不知道了？”
“你不知道？”我难以置信地再问了一遍。
“是啊。”韩赟抓了抓头，有些烦躁，“我也不知道。我说了这个能力有些奇怪。鬼王和我之前想的不同。这种感觉太奇怪了。我也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我立时想到了那个未来诞生的天。
或许那就是原因。
它们有人格，会行动，但本质上来说，应该是规则的集合体。类似于太阳东升西落这种自然规律。区别在于，它们是作用在人身上的规律，强加在人身上的规则。
这种规则可能是全人类意识的一种反映。
但不管这些细节，作为规则，有一条是通行的。那就是旧有规则会被现行的规则推翻。
换在眼下这种情况，就是以前的天逐渐失去力量，未来的老天掌控世界。
韩赟直接变成鬼王，是未来那个老天爷力量的体现。它直接转变了韩赟，韩赟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服从于老天，来袭击我也是这个原因。
现在则是韩赟仍然被现存的那个没有人格的老天爷束缚，他是鬼和灵的结合，不是鬼王。往鬼王靠拢的过程中，两个老天定下的规则都在他身上发生了作用。
所谓的“奇怪”，应该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对冲的规则在他身上发生了碰撞，他无法控制，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可能是他失去这种鬼王的能力，也可能是鬼王的能力占了上风，他又变成那副鬼王的模样。
我的心提了起来，果断说道：“放弃吧！”
“嗯？放弃什么？”韩赟疑惑地看向我。
“放弃鬼王的力量！”我郑重地说道，努力想着该怎么劝说韩赟。
相比于鬼王，不管是灵还是鬼魂，力量都太单薄了。两者结合的鬼王才是有可能统治世界的力量。
韩赟出乎我意料地点头，还奇怪地看着我，“我本来就是找你说这个。你有听我刚才说的话吗？”
我怔了怔，忽然自嘲一笑，又觉得安心起来。
韩赟不满地咳嗽，提醒我集中注意力。
“抱歉。我只是……嗯。这样很好。”我说道，忍不住嘴角放松，微微上扬。
太好了。
这个世界恢复原状，不是之前那副鬼样子。没有人想要当鬼王，这太好了。
仔细想想，韩赟之前也不想当鬼王，还找我和叶青求救，想要阻止自己身上的变化。要不是我动作慢了一步，他被彻底转变，也不会站到鬼王那一边去。
“我没想到，你那么干脆就放弃了。”我有些感慨。
“有什么没想到的？你太小看了我吧？还有这种力量，有什么好的？要不是为了帮你们，要不是为了杀掉那个丽娜，我才不想做这种事情呢。”韩赟没好气地说道，“我只是想要玩伴，想要父母，想要幸福……”
他忽然忧愁起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韩赟。看着他的时候，总能意识到他是个孩子，却无法将普通孩子的那些情绪代入到韩赟身上。至少，我不能将小孩子的那些烦恼代入到韩赟身上。他看起来那么强大，活了那么久，应该没有烦恼了才对。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冥西特的身影。
这让我心中一惊。
我仔细看着韩赟，小心翼翼地问道：“韩赟，你会不会觉得……有时候，自己不是自己？”
韩赟抬眼看我，那种忧愁已经没了，“你在担心活人的意识影响到我？”
是的。
我现在才开始担心起来。
我原本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灵，可是很容易吸收活人负面情绪，也反映着活人负面情绪的强大存在。

第2022章 孩子王（二）
“嗯，是这样。你毕竟，算是灵吧？”我不那么确定，因为在韩赟身上，我并没有见到普通灵那种强烈的负面情绪和行为模式。
他的确有杀人，有拐带小孩，甚至想过拐带大人。但他的行为模式，更像是一个普通的小孩，善恶的观念很模糊，做事情的目的也很纯粹，全凭喜好。
杀人，并非他的喜好。
可现在想来，眼前的韩赟和青叶他们最初接触到的那个韩赟已经有了性格上的差别。
档案中的韩赟更为乖巧，像是个内向腼腆的男孩，不至于害羞、怕生，但也没有那么活泼。和青叶接触的时候，他总有种疏离感。能听进话，讲道理。性格上更加冷淡。
可眼前的韩赟并不是这样的。他有些过分的张扬，很活泼，也很理智、自信，很聪慧。他像是一个假装小孩的大人，明明已经长大，但还扮演着孩子的角色，故意做出孩子的任性。
我想到冥西特，也是因为冥西特身上也发生了这种转变。
那个骷髅镰刀的死神形象，完全拒绝与我交流。之后的形象中，有人性化的一面，也是活人中的大佬，看人的眼神都带着高高在上的味道。虽然在变成冥西特之后，她也保持了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却不再是那种类似于神的高傲，而成了人的高傲。
他们两个都不是普通的灵。
韩赟是从鬼转变而来，冥西特是存在了不知道多久，和人类对死亡的认识几乎共存的灵。
我都有些怀疑，冥西特很可能是最初诞生的那个灵。
鬼魂出现人间，老天爷创造了灵来对抗。
这两者本来应该是对立的。但莫名其妙，它们和活人对立起来，又都是从活人中诞生。三者处在一种微妙的关系中。
“现在的小孩很早熟。而且，自我意识很强烈。这个应该和以前不一样了吧？”我一边思考，一边说道。
韩赟没接话。
他像是前不久才离开的冥西特那样，侧过头，看向了窗户，并不看我。
“韩赟？”我不安地叫了一声。
韩赟这才转头看我，眼神是过去从未出现过的疏离和疲惫，“我不知道。”
我心中咯噔一下。
他马上换回了原来的口气，“先解决那个问题吧。把我变会原样。”
说着，他对我伸出了手。
我握住了韩赟的小手。
那是属于孩子的一只手，我能完全握在掌心。
我将能力小心翼翼输入到韩赟的身体中，慢慢感知着韩赟的情况。
韩赟皱起眉头，“好弱。你在莫里斯镇消耗太多了？”
“嗯。大概是那样。”我也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空虚。能力一用起来，脑袋和灵魂就阵阵发疼。
“算了算了。我过两天再来找你吧。”韩赟无奈说道，抽回了手。
“来得及吗？”我有些担忧，“你还有郭玉洁，撑得住吗？”
“应该可以。放心吧。”韩赟挺起了胸膛，得意洋洋，“别小看我。这点程度我还是能做到的。找你就是为了以防万一而已。过两天我再来找你好了。”
他说完，就穿墙而去，都不给我一个说再见的时间。他也没对我说再见。
我感到他跑得有些匆忙。
不由自主地，我又想起了冥西特。
他们大概都不喜欢自己现在的状况。不喜欢现在的人。不喜欢现在人们的意识。
只是，无可避免，他们被这种潮流裹挟，被迫前进和改变。
大多数人应该都不喜欢改变。大多数人总喜欢回忆过去的美好时光。虽然过去不全是美好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了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我拿起了手机，在群里面发了消息，将韩赟的事情说了。
“……你最近小心一点。”我提醒郭玉洁。
“会有小孩子来找我吗？”郭玉洁问道。
“是小鬼。”瘦子纠正。
“应该没什么吧？之前来找我的，都是求助的。小孩的话，大多数应该是好的。”郭玉洁似乎没有将这当回事。
“现在的熊孩子不可小觑啊。”瘦子说教了起来，还找了一些熊孩子杀人的新闻，将链接发到了群里。
郭玉洁鄙视道：“你别危言耸听。就是有这种事情，也是个例。难道说民庆有人杀人了，所有民庆人都是杀人犯？这个世界上大多数都是好人。有几个会无聊到随便杀人啊？”
“问题是，找你的是鬼啊。生前怎样，不代表死后也怎样。小鬼煞气最重。夭折、横死的小孩，怨气很厉害。”瘦子神神道道地说道。
两个人打起了嘴仗。
郭玉洁愿意相信世界上好人多，并不算是错。
她的说法我也愿意支持。只是，看到那个大多数人支持鬼王的世界后，我有些无法说出支持的话。韩赟的情况也让我担心。
“总之，你小心一些吧。”我打断了两人的争论。
郭玉洁答应下来。
我感到了疲惫。
躺在床上，又刷了一会儿网络上的新闻和各种小道消息，没有看到什么新情况后，我慢慢打起了瞌睡。
傍晚的时候，我被护士叫醒，吃了医院的晚饭。
妹妹这时候过来看望我。
“放心，我没跟爸妈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我直接从学校过来的。”妹妹一开口，就先堵住我的嘴。
我只能叹气。
妹妹看看我，转过头去，又马上转回来，问道：“哥，你感觉怎么样？好一点了吗？”
“嗯。我没什么，就是有些累。”我笑了笑。
“累就不要到处跑了。”妹妹低头，揪着衣服的拉链。
我有些吃不准妹妹对真相了解多少。之前那个改变了的世界中，她可是知道了几乎所有的事情。现在，我一直瞒着她，但她多少该察觉。我在国外四天，她也该怀疑。醒来的时候，她就在一边，听到了瘦子他们的话。
我开始心中打鼓。
妹妹抬眼看我，露出了意外之色，神情又马上变得复杂。
我瞬间明白，妹妹恐怕知道了不少。
我一时间口干舌燥，不知道该怎么和妹妹解释。
病房中变得无比安静。
我看到妹妹身后出现了一个影子。
我怔了怔，下意识说道：“我没什么事情了。你早点回学校吧。医院里呆着也不太好。在学校里你自己小心。”
妹妹有些不满，“我刚来你就赶我走。”她好像注意到了我的视线，身体瞬间僵硬。气冲冲的话说了一句，她就闭上了嘴巴，抿着嘴唇，看看我，沮丧地站起身。
她沉默地想要离开。
我看到那个身影跟在了妹妹身后，顿时意识到不对。
“等等！”我脱口叫道。
妹妹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看我。那个身影飘在她身后，双眼无神地盯着妹妹的脸，没有反应。

第2023章 孩子王（三）
我在这一瞬出了一身冷汗，直接从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
妹妹吓了一跳，下意识要上前来扶我，嘴里抱怨道：“哥哥，你别……”
她没有将话说完，仰着一张脸，怔怔看着我的表情。
我的表情现在肯定很难看。
我的视线焦距也不在妹妹身上。余光看到妹妹身体颤抖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往我这边靠，却是没有迈开腿，直接走过来。
我走了过去，抓住了妹妹的手臂，想要将她挡在身后。
那个身影自然而然跟在妹妹身后，像是被设定了某种程序，自动跟着妹妹，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我伸手要拦，它忽然转头看向我。
那一刹那，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恶意。
恶意马上消失，连带着他的身影也跟着消失了。
我看着那地方，感受到掌心下的手臂正在颤抖，慢慢冷静下来，安抚地拍拍妹妹的后背。
“没事了。别怕，已经没事了。”我说着这话，感觉眼前的场景有一种既视感。
我前一次这样安慰人，是在安慰沐爱。
沐爱……
我忽然想了起来，心中增添了不安。
这个世界已经不是那个鬼王横行无忌的世界了，但也没好到哪里去。鬼王还在这里。快递鬼现在有可能还活着。
沐爱、沐歌，或许没被古装鬼送走，而是还在这个现实世界，也都还活着。
我压下了这个念头，看向妹妹。
她慢慢平静下来，没有看我，但靠着我的胸口，双手揪着我身上的病号服。
我感觉她在哭。
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头，仍旧是重复那几句话。
妹妹带着鼻音说道：“护身符，没有发烫。”她从冬衣的领口中抽出了红绳，那下面悬挂着青叶的护身符。
我摩挲着护身符，有些无奈。
青叶的人都死了……
“大概是没用了。你……”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扶着妹妹坐下，询问道，“你在学校做了什么？过来的路上有没有碰到什么？”
妹妹摇头，“没有，都没有。学校还因为上次的那件事……那个自杀的事情……换了新宿舍。我们都不怎么讲话。大家都很压抑。但也没有……没有奇怪的事情。来的路上，也没遇到事情。”
“在医院里？在医院里有碰到什么吗？”
妹妹茫然地看着我，“没有。坐电梯的时候，人比较多。排队的时候有一个人插队了，其他也就没有了。都很正常。”
“没遇到小孩？”我切入了正题。
刚才出现的东西，分明是韩赟！
只是，相比于韩赟，他的身影更加模糊，有些像是虚影。
不管是不是虚影，那都是韩赟的形象，肯定和孩子有关。
妹妹不是小孩，只可能是她之前碰到了某个孩子。
妹妹依旧摇头，“儿童病房不在这里。之前来的时候看到过小孩子……隔得很远，只是看到儿科的门诊。”
“更早以前呢？”我问道。
妹妹更不解了。
“你以前，有没有碰到过死掉的小孩？或者，是看到受欺负的小孩？不开心的小孩子？”我不断举例。
我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仅仅将范围限定在“孩子”这两个字上，可能性太多了。
我记得青叶就接到过一起委托。那个受害者不过是看到了一个孩子的死亡，心生同情，就被盯上了。
对小孩来说，很多事情不能以大人的逻辑去理解，对鬼来说，甚至是对某些人来说，正常人的逻辑都行不通。
我担心妹妹是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惹到了某个小鬼。
这可没地方说理去，更难以找到源头，也就无法解决麻烦。
妹妹很认真地回忆着，为难地摇头，看向我的时候，多了几分害怕。
“我真的不知道。我印象中没有。要说的话……”她忽然吞吞吐吐起来。
“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握住了妹妹的手。
妹妹低着头，“小学的时候，班级里有个女生。她好像是天生的畸形，嘴巴是歪的。我们都不理她。她一直想要跟我们玩。我们都不理她……后来怎么样，也不知道了。”
我想了想，还真有可能是因为这样，招惹上鬼魂。
要是那个孩子早早离世，在世界大环境恶化的条件下，这时候找上门，也能说得通。
韩赟受到影响，他的形象出现在妹妹身边，可能就是一种征兆。
我一手仍然握着妹妹的手，另一手拿了手机，在群里面发消息，并请陈晓丘帮忙，找陈逸涵查一查妹妹那个小学同学。
人是死是活，总能查清楚。
韩赟能随时找上我们，我们却联系不到他。
除了我之外，他有可能去找郭玉洁。我也就让请郭玉洁到时候转达我的话。
“肯定是他出了问题。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你也小心一点。”我再次提醒郭玉洁。
郭玉洁答应下来。她自己不怎么紧张，还问起了妹妹。
“她还好。那个东西已经消失了。”我回复着消息，又将沐爱和一迅快递的事情，和陈晓丘说了。
“我知道了。会跟我小叔说的。”陈晓丘回答，“但他们只能搜查和监视，对上鬼就没有办法了。”
这段历史被更改了！
我心中一惊，又觉得这在意料之中。
如果整个世界没有落入鬼王掌控，我也不会去疯狂地单挑了快递鬼和古装鬼的老巢。他们应该都完好无损。快递鬼可能也没有猖狂到杀死那么多能力者，将他们的尸体、灵魂送到未来世界。
说来，她这么做，或者该说是，那个未来老天这么做的目的，我当时也没能问明古装鬼。
我有些头疼。
什么都不管，直接通过异空间出入口和我的能力将整个世界复原，是最简单的办法了。
可这些还没有答案的疑问让我如鲠在喉。
我知道对手的大致计划，却不知道原因、不知道细节。这肯定会给我接下来的行动埋下了隐患。
在杀了青叶的人后，他们不知道还有什么手段等着我。
韩赟的事情，就可能是其中一环。
我看向了妹妹。
她安静地坐着，像是在发呆，但一直紧张地攥着我的手。
她不是“那个妹妹”，我不可能扔下她不管。
那个未来的老天说不定就是想要用这种方法拖住我。
先前那个韩赟形象的东西跟着妹妹的时候，并无反应，却是在最后充满恶意地看了我一眼。这或许就表现了他的倾向性。他不是要攻击妹妹，而是要借助妹妹攻击我。
我正在胡乱猜想，忽然听到了骚动。
我站起身，妹妹跟着站起来。
我们一起走到了窗边。
探头望出去，就看到下面道路的尽头，有人跑出来。喊叫声、喧闹声是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的。因为大楼阻隔，我看不到那里有什么。
这不是原来住的那间病房。我对这家医院也不熟悉，一时间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里是儿科的门诊和住院部。”妹妹忽然说道，脸色苍白地看着我。
儿科……小孩！

第2024章 孩子王（四）
“小孩……你之前，有没有想到小孩？不是，我是说，你有没有羡慕小孩子，想成为小孩子？”我马上想起了青叶处理的那个委托。
韩赟那时候就是因为一个成年人的小小愿望，在他面前现身了。
问题不在于有没有接触过死去的孩子，而在于心态、意识。
出问题的是孩子。
妹妹看着我，脸色还是发白，默然点点头，动作有些僵硬。
我不知道妹妹在那一刻想了什么，但一定是那个念头，让韩赟的虚幻身影出现了。
妹妹毕竟已经成年，虽然还是个学生，总归不是那种小孩子了。韩赟对她的影响有限，能利用她的地方有限，但对于真正孩子，韩赟一定有着绝对的优势和影响力。
我叮嘱妹妹在病房等着，不要再胡思乱想，就想要冲出去。
我的手被妹妹抓住了。
“别怕，你只要不去想那些……”我安慰道。
“我想要和你一起去。求你了，哥哥……”妹妹可怜地说道。
我实在无法拒绝她，只能再三叮嘱，“不要想那些事情。到了那里，你也别去想，最好别去看。”
妹妹点头答应。
但我觉得她大概是做不到。
就像青叶档案中出现过的委托人，一时的羡慕、一时的同情，都有可能引来小鬼，有时候甚至没有理由。只要被看到，就有可能被盯上，被杀死。
这没有道理可讲，只能看谁更强。
妹妹在我身边，我能保护她。就怕她离开我身边后，才被袭击，我鞭长莫及，到时候不知道该怎么救她。
即使我已经下定决心改变整个世界，改变了整个世界后，因为灵异而死亡的人会复活，我也不想经历妹妹死亡这种事情。
我握住了妹妹的手，拉着她往外走。
一进走廊，那名护士小姐就站起来阻拦我。
“我只是送我妹妹离开。”我找了借口。
护士板着脸，“林先生，你应该好好休息。就几步路……”
喧哗声变得更大了，还有痛哭声、哀嚎声。
那声音模糊，听不清究竟在说什么。
我看到护士脸色一变，护士台的其他护士和值班医生也都有些不安。
走廊里站了不少人，喧哗声并不比外头小。因为更近，人群的议论声反倒是沸反盈天。可就算是这样，也无法完全盖住那种悲痛绝望的声音。
我感到不妙。
我对阴气的感知迟钝了很多，之前还没觉得儿科那里有什么，现在却是感觉到了强烈的阴气。
我心中一凛，按住妹妹的肩膀，“你留在这里。”
“哥……”妹妹脱口叫道，还想要伸手拉住我。
我已经转身，绕过了那名护士，往楼梯跑去。
“哎！真是！”
我听到了身后的抱怨和议论，没有停步。
楼梯间中也有不少人，但不像是电梯，大概是因为满员，根本不在中间楼层停靠。
我在楼梯中挤着，大声嚷嚷，穿过了一个又一个人。
埋怨、咒骂声不断，我也不管那些。只是，这实在阻碍了我下楼的进度。
我脑中灵光一闪，喊着“我弟弟在那边病房！麻烦让让！让一让！”，终于是看到有人愿意为我让出一条路。
还有好心人劝我不要着急，有热心人询问我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也有人善意提醒，让我不要随便冲进去。
“……说不定是碰到了疯子，在那里砍人。”
“也可能是医闹也说不定。”
挤在楼梯间中缓慢下楼的人开始了讨论。
我已经穿过了密集的人群，到了一楼，加快了步伐。
到了室外，更能看清那边的混乱。
好多人往外跑，好多人往里冲。前者中有人带着孩子，后者却都是孤身一人。
我看了眼儿科的大楼，逆着人群，又顺着零星的同路者，一起跨过了那道敞开的大门。
一瞬间，我就感觉到从寒冷的室外进入了更寒冷的室内。
这本身就不对劲。
楼内应该开着中央空调。医院里的空调，总是闷热到令人难受。
可在这栋楼中，我能感受到只有森冷的阴气。
我看到楼内的人口哈白气，和我一起从外面进来的人，更是瑟瑟发抖，变得无比僵硬和惊恐。
也有人心无旁骛，哭喊着某个名字，继续奔跑。
我抬头看去。
嘭！
一道身影直接在我的视线中自由落体。
他从二楼掉下来，摔在地上，吐着血，但看起来并没有死。
他是正面向上，躺在地上的。瞪大眼睛正看着二楼的平台。
我抬眼看向那个位置，看到了趴在高高护栏上，只露出了半张脸的小孩。
护栏有空隙，是那种中间挡板，但上下都有栏杆的造型。
从那缝隙中，我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双恶意的眼睛没有看我，只是盯着地上的男人。
男人瑟瑟发抖起来，慢慢挪动身体，像是要逃跑。
小孩忽然转身，就跑出了我的视野范围。
我听到了刺耳的尖叫声在周围响起。
刚才还被男人坠落所震惊的人，这时候都看向了其他方向。
进门之后就能看到的玻璃围墙电梯中，出现了骚动。
有鲜血顺着玻璃幕墙落下。
还有一个人体，紧贴着玻璃幕墙。
那一摊肉之后，露出两个小孩的身影，韩赟跟在那个孩子身后。他笑着，孩子也笑着。
电梯下降，在幕墙上留下了惨烈血腥的痕迹。
那一摊肉已经看不出人形，只留下了一墙壁的鲜血。
电梯到达一层，小孩从里面走出来，也消失在我的视野范围外。
这次，这个小孩很快从墙后绕出来，站在了玻璃电梯之下，仰着头，看着那鲜血的痕迹，好像在看自己的杰作，一脸笑意盎然。
整个大厅都寂静无声，楼上那些平台站着的人，也都逼着嘴巴。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这个怪异的孩子。
“啊！”
又是一声惨叫，让人吓了个激灵。
我平静地转动视线，看到了惊恐的人，也看到那个坠楼的男人在地上挣扎。之前见到的小孩骑在他身上，手中握着针筒，不断挥手，将针扎入男人的身体。
那个成年男人不知道是受了重伤，还是被吓破了胆，挣扎的动作很无力。
终于有围观的人有了反应，冲上去想要阻止那个孩子。
孩子露出了凶狠的表情，扯着嗓子大喊，却还是被两个成年人分别抓住了双手双脚，按在地上。
他疯狂地挣扎，不像那个男人。我看到他纤细的胳膊和腿因此折断。
两个成年人都吓了一跳，松开手，就见那个孩子执拗地在地上蠕动，还想要挥舞那只针筒，攻击身边的人。
另一个男人走到了小孩身前，身上带血，手中握着一把扭曲的椅子。
他如同那个孩子刚刚所做的，举起了椅子，朝着小孩砸下。

第2025章 孩子王（五）
血腥残忍的场景连续出现，给人带来了强烈的冲击。
周围不少人都瘫在地上，不知所措。
没有人阻止那个男人。
还躺在地上，刚被小孩攻击的伤者倒是动了动，张着嘴巴大口喘气，在小孩被砸成肉泥之后，才挤出了嘶哑的声音。
“不要……不……呜呜呜……唔……”
“他们疯了。”那个人拎着断掉的椅子，没有擦拭脸上的鲜血，呆板地说道，“他们都疯了。他们在杀人……这群小孩都疯了。”
“那是我儿子……那是我儿子……”受伤的人痛哭流涕，对着小孩的尸体伸出手。
“不是了。他们都是鬼！他们都变成了怪物！”男人拔高了声音，嘶吼了起来。
我看着地上的尸体，看了看尸体旁蹲着的韩赟身影。那东西对尸体伸出手，沾了点血液，凑到眼前看看，又再次伸手。这次，他从尸体中抓出了什么。
小孩的鬼被他拎起来，飘在了空中。
在短暂的呆滞之后，小孩的眼睛动了动，看向了杀死自己的人。
他瞪着那个人，手中多出了阴气形成的针筒，朝着男人身上扎了过去。
男人叫了一声，后退着，转着脑袋，四下寻找攻击自己的东西。
他的表情逐渐改变，变得越来越恐惧。
他诡异的动作，也让周围的眼神变得怪异起来。
楼上几层仍然有混乱，整栋楼里时不时就有惨叫声、痛哭声响起。
嘭的一声，又有人从楼上平台坠落。这次是从更高层坠落，还砸到了一层大厅的一个女人，两人都倒在地上，不停抽搐。血液很快染红了大理石地面。
我转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上方，没有看到可疑的身影。
我脚步不停，继续走向那个男人。
他身上已经多了好多个针孔。原本怀疑他的人，看到他莫名被撕破的衣服，也生出了惧意。
那是对未知的恐惧。
小孩狞笑着，再次举起手。
我站在他身后，一抬手就握住了他的手腕。
小孩一怔，回头看我。
韩赟的身影也看向了我，脸上没有表情。
我直接用了能力，小孩几乎来不及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脸上还残留着被我抓住的惊讶，就突然消失了。
我看向韩赟。
他虚淡的身影也随着孩子一起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一转身，我看向了那个从电梯中出来的孩子。
他一直在旁观，现在和我视线对上，退后一步，马上就转身跑了。
我抬头看向最高层的玻璃天顶，视线在每一楼层扫过。
二层，那里阴气最重。
“楼梯在哪里？”我问那个被小鬼逼到墙边的男人。
他身上衣服带着破洞、带着血迹，一副失神的模样，呆呆给我指了方向。
“麻烦你带一下路吧。”我直接拽住了那个男人的手臂。
他下意识反抗。
“我想要问点事情。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轻松拉住了这个男人。
他实在被吓得够呛，刚才砸死小孩，估计就用掉了所有的力量。
男人被我拖着，仓皇地说道：“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是……我女儿……”他眼眶含泪，“我女儿杀了我太太。前一秒还好好的……我们听到了叫声。不是我们这一层楼，是其他地方。病房里很吵。小孩子多，总有小孩哭。但那一声……那一声是大人……我们以为有孩子怎么了。总有小孩哭，总有大人哭。总是这样……”
他不再反抗，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悲痛情绪中。
“之后就是隔壁病房。隔了几间病房，那里也有叫声传出来。医生护士都去了，还有人过去看了。我也过去了，没有看到东西。太多人了。他们不知道在做什么。好像打了麻醉针，给孩子打了麻醉。后来又有事情。一件一件的，整栋楼都很吵。我们就关了门……”
他的眼泪落在了脚面，上楼的时候几乎全靠我拖着。
楼梯上不断有人跑下来，带着孩子，或是没有带孩子。
那些孩子身边，没有韩赟的身影。
我看着和自己擦身而过的人，继续听着男人的叙述。
“文文就是那时候……文文对她妈妈说要吃苹果。那时候怎么顾得上啊？她妈妈让她听话，安静点。我们两个在说发生了什么，怎么办，要不要先到外面……她……她……”男人哽咽着，“她拿了水果刀，扎在她妈妈身上……她变得不像她了。一点都不像。她妈妈倒在地上，她还不停……我抓住她的时候，她拼命踢我、打我。我将她绑在床上，要叫医生来。外面……外面一团乱……好多小孩，好多小孩在杀人……他们疯了。他们全都疯了。他们都变成怪物了。”
男人用手捂着脸，发出了痛哭声。
“我太太死了。全是血……身下全是血……文文，文文被我……她问我能不能削苹果给她。她妈妈躺在那里，她问我要苹果吃！我……我……我打了她……她也死了……她被我杀了……我杀了我女儿……不，不，我杀了怪物。怪物杀了我女儿。那个不是我女儿……”
男人好像陷入了一种混乱的情绪，抓着自己的脸，表情狰狞。
我已经拉着他到了二楼，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他。
我松开了手，没有再管他。
二楼的确如我所料，非常混乱。
到处是鲜血。
成年人的尸体，孩子的尸体，遍地都是。
几个孩子的鬼魂聚集在一起，嘻嘻哈哈，追逐着一对夫妻。他们身边，有好几个韩赟的身影。
我在他们从我身边飞过的时候，抓住了一个，直接将他抹杀。
剩下的孩子和韩赟们都看了过来。
我和他们对视，并不掩藏自己能看到他们的事实。
我看到了他们的愤怒，没有恐惧。
其中一个男孩朝着我冲来，被我抬手挡住。下一秒，也被我抹掉了所有的存在痕迹。
一个女孩怯懦了，想要逃跑。但只有她一个人逃跑，其他人都冲了过来。
他们只是刚死亡变成鬼，又只是小孩，根本谈不上战斗力。
我轻松解决了他们，继续往前走，一个拐弯，进入了某个门诊医生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很凌乱，但并没有血迹。
我反手关上门，但无法隔绝房门外的骚乱动静。
我拉开了办公椅，一伸手，就抓出了藏在里面的女孩鬼魂。
女孩尖叫，张嘴咬在了我的手上。
我没打她，只是拎着她，将她放在了办公桌上。
韩赟的身影在她身旁，怒瞪着我，眼神充满恶意，但似乎也只是这样，没有任何攻击我的手段。
我盯着那个小女孩，耐心问道：“你叫什么？”

第2026章 孩子王（六）
女孩死咬着我，不松口，眼神凶狠，像是一头野兽。
我皱了皱眉，抬眼看向那个韩赟的身影，忽的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了那个东西。
那东西没有抵抗，像是跟着妹妹的那个一样，被我抓住后，只是用充满恶意的眼神看着我。
我心中没有波澜，只有一点疑惑。能力发动，直接就将那个身影抹掉。
女孩哆嗦了一下，松开口，怔愣地看着我，又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爸爸！妈妈！爸爸！”她忽然大叫起来，眼泪哗啦啦地落下。
我还没开口，她已经停下了尖叫。
她看着我，眼睛没有焦距。
眼泪还不断从她眼眶中涌出来。
她大哭着，含糊地叫着爸爸妈妈，声音悲切，而不是刚才那种惊恐地求救呼唤。
一瞬间，她从一只鬼，好像变回到了人。
我的猜想没有错。
让这些孩子发生变化的是韩赟，不管那些身影是韩赟的什么，分身、能力，或者其他东西，肯定都是从韩赟那里诞生的。不能确定的是，韩赟是否知道此事，韩赟现在在哪儿，又是不是能控制住目前的局面。
我在这里没有感觉到韩赟的阴气，可这不代表韩赟不在这里。
韩赟可能彻底变成了灵，可能藏起了自己的阴气。
我看向痛哭的女孩，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我抓她是想要证实目前的情况，想要询问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哭成这样，看来是无法回答问题。
再抓一个孩子，情况也不一定会不同。
说穿了，他们都是小孩，心智不成熟，不够理智。成年人碰到眼前这种事情，都会崩溃到不知所措，更不用苛求小孩子了。
我还是试着和她交流。
“不要哭了。”我命令道，声音拔高，语气严厉，加了一句威胁的话，“我让你别哭了！你也想要死吗？”
小孩瞪大眼睛，眼中的泪水还在落下，倒是止住了哭声。
只是，没一会儿，她又嘤嘤哭泣来。从痛哭变成了压抑的抽噎，情况并不能说是转好。
我无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孙文曦。”女孩擦着眼泪，含糊不清地回答。
“孙文曦，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为什么追着刚才那些人？还有，跟着你的东西是什么？”我一口气抛出了问题，才想起面前的是个受到刺激的小孩。
这不是沐爱。
我的问题果然没有得到回答。
孙文曦还在哭，哭得打嗝，哭得悲伤又无措。
我只能喊了她一声，看着她的鬼魂，问道：“刚才站在你身边的小孩，你看到了吗？”
孙文曦点头。
“他从哪儿来的？”我追问着。
“碰见的。在那边的房间。他在……他在打一个人……”孙文曦颤抖了一下。
她的回答和我的问题根本对不上。
我纠正了自己的表述方式，“不是那些……是刚才站在这里的一个男孩。”我指了地方，正是我抬手抓住韩赟身影的那个位置。
孙文曦擦着眼泪，看着我的手，又茫然地看着我。
她只知道刚才被我抹掉的鬼魂，并不知道韩赟的存在。
我有些失望。
看来，她是无意识地被韩赟给控制了。
“你的父母呢？”我问道。
我并不想要问出这个问题。
小孩已经变成了鬼，身体肯定死了。
要么是被她父母杀了，要么是被她父母亲眼目睹了死亡。还有一种情况……
孙文曦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爸爸……妈妈……”她低声喊着，“都死了……我……我杀了妈妈……我杀了妈妈……妈妈……”
她泣不成声，再次无法回答我的问题。
我扬起眉毛，“你想要吃苹果，用水果刀……”
女孩抬起双手捂住耳朵，大声尖叫，盖过了我的声音。
她表现出了明显的逃避态度。
我感觉着楼内越来越多的阴气，听着逐渐减少的惨叫声……
砰！
我听到了枪声，心脏顿时漏跳了一拍。
国内可没有几个私人会持枪。
警察来了吗？
这样的话……
我看向了孙文曦。
想要问出什么是不可能了。
我闭上了眼睛。
眼前一片黑暗，我想要看到一点光，锁链、灵魂……任何东西的光亮，都可以。
我努力找寻着，调动着体内的力量。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界的声音远去，我仿佛是进入了一个安静的空间。
我的意识正在陷入黑暗。
要找到……光……
我脑海中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
瞬间，我看到了光亮。
“曦曦，你醒了。”
我听到了熟悉而温柔的声音。
温暖的手拂过我的额角。
很快，又有湿热柔软的布盖在我的脸上，擦拭着我的脸庞。
我睁开眼，看到了妈妈。
“起床了，小懒猪。护士姐姐都来送饭了。”妈妈笑着，掩盖不了双眼下的青黑色和眼睛中的喜色，“吃完我们就要收拾东西，回家了。”
我感到自己笑了起来，兴奋地从床上坐起，“可以回家了？”
“嗯。医生说你好了，不生病了。我们今天就能回家了。”妈妈笑着，“快起床。”
病房里很多人，很忙碌。
小孩子们被叫起来，护士和护工进进出出，还有小孩们的家长，跟着进进出出，端来早餐。
我的意识有些恍惚，能感觉到似乎又另一个自己存在。
在洗漱过后，磨磨蹭蹭吃了早饭。妈妈在收拾东西，爸爸也来了，帮忙收拾。他们拿着病历单、发票等东西，互相商量着，做了分工。爸爸很快就出去办理出院手续了，妈妈还在收拾东西，和其他家长闲聊。
我在观察这些。
我也在和同病房的小孩叽叽喳喳地说话。
我感受到了嘈杂，感受到了宁静，但总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我情不自禁想要转头，但我无法动作。
我觉得自己身边有什么东西，不等我有机会确认，那东西就消失了。
没有彻底消失。
我低下头，好像看到了另一双手，成年人的手。我依然能感受到那东西的存在，只是在非常遥远的地方。
蓦地，我冒出了一身冷汗，好像有某种恐怖的东西降临了。
这一秒，房间变得安静，整层楼变得安静，整栋楼也变得安静。
大人们还在说话。
孩子们的声音消失了。
我看向和我挤在一张床上摆弄娃娃的小女孩。小女孩低着头，还在给娃娃穿衣服，但已经不再假扮娃娃说话了。
我的手也在整理娃娃的头发，同那个女孩一样，闭上了嘴巴，不再用小孩的天真口气说话。
对面床的男孩举着飞机，本在“呼呼呜呜”地自己给飞机引擎配音，现在也停了。
都停了。
心跳声，自己的心跳声，另一个心跳声，第三个心跳声。
三个……
只一秒，一切恢复如初。

第2027章 孩子王（七）
好像只有我一人觉察到不对劲，那种不对劲又好像只是我的错觉。
什么都没改变，只是很巧合，所有孩子在那一秒钟，不说话了。
我没有找到任何证据，没有看到任何异常的改变，但那一秒钟的异样感，我无法否认。
“曦曦，把玩具给妈妈，要收拾起来了。”
我转过头，有些不情愿。
“我还想要玩。我还要和姐姐玩。”我嘟着嘴说道。
对面的女孩没说话，只是用大大的眼睛看着妈妈。
“我们要走了啊。”妈妈无奈，“我帮你换衣服。”
“不要不要不要……”我委屈地叫道。
我拉住了对面女孩的手，两个人立刻抱在一起，都不想分离。
两边的家长都有些无可奈何，其他家长看着热闹，都只觉得小孩子可爱。
爸爸很快拿着那些病历单回来了，看到这情形，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过后也是哭笑不得。
“我们今天先回家，明天再来看小姐姐，好不好？”爸爸摸着我的头说道。
“明天？”我委屈地问道。
“嗯。明天就来。明天你还可以把家里面的娃娃带过来。你不是有个金头发的娃娃吗？”爸爸说道。
我思考着，不情不愿地点头。
“出院手续办好了？”
“还没。有个单子漏掉了。你找找看是不是在你包里面。就是前两天手术出来开的那个药……”
爸爸妈妈两个人讨论起来，翻找着刚才收拾好的东西。
我还没放开那个女孩的手，眼眶还有泪，但已经开心说起了那个金头发娃娃的事情。
我心中仍然有异样感。
我能感觉到两种心跳。我的，还有一个……
余光瞥见了什么，我马上回头。
我看到了病房门口走过的身影，那给我一种熟悉感。
我马上追了上去，身体轻飘飘的，一下子就来到了病房门口，再想要出去，就被一股力量拽住了。
我听到了奇怪的锁链声。
转头看去，我看到了我自己。
我愣住了。
女孩还坐在床上，和另一个大几岁的女孩一起摆弄着娃娃，笑嘻嘻地说着孩子们的话题。
在我和那个女孩之间，有无形的力量连接着。
我看到了她身上的锁链，看到了自己身上的锁链。
大脑有一瞬的迷茫，但很快就清醒了过来。
我猛地转头，看向了走廊上的身影。
韩赟只留给我一个背影，就进入了前面的病房中。
我被自己和女孩的联系拉扯着，根本无法过去。
不行，得换一个人……换一个对象……
我立刻想到了这个主意，但我在医院里见到的死人就那么几个。
谁才是能接触到韩赟的……
女孩的爸爸从我身边走过，走向了那间病房所在的方向，手中拿着病历单，脚步匆匆。
我眼前一亮，又有些迟疑。
他……死了吗？
我生出了这个念头，闭了闭眼睛。
景物消失，只剩下了一片虚空和虚空中的锁链。
我找到了女孩爸爸的那一团锁链，没有花费多大力气，就和他建立起了联系。
他死了。
我确认了这一点。
孙文曦不是那个为了吃苹果就杀了母亲的文文，但她也袭击了自己的父母。
被韩赟控制着，受到影响，杀了自己的父母。
我感到心脏被揪了一下。
但我很快稳定了情绪，灵魂跟上了孙文曦的父亲。
他走过了几个病房。
我的灵魂超过了他，先一步到达韩赟进入的房间。
我听到了惊叫声。
房间里已经一团混乱。
我看到那个男孩正拔下自己手背上的吊针，踢翻了床头柜的饭碗，还举着枕头，砸向一个老太太。
韩赟就飘在病房里面，怔愣地看着这一幕。
“韩赟！”我喊出了声。
这是韩赟，不是那种虚淡的韩赟模样的身影。
韩赟迟钝地转头，看向了我。
他的背后，那个男孩发疯般挣扎，吼叫着，辱骂老太太。
老太太身边还有个差不多年纪的女孩，一脸惊恐，但慢慢地，她也露出了愤怒又疯狂的表情，双手用力推在老太太身上。
一阵鸡飞狗跳。
韩赟看着我，神情无助，眼神中好似流露出了悲伤。
“她说自己和丈夫的养老钱都给了大儿子家的孙子结婚，喜酒都订好了。昨天订下来的。今天来问他们要钱，小夫妻度蜜月的钱。之前他们家借钱给她大儿子做生意，还给小儿子结婚……他爸爸是老二，以前做生意，赚了钱，但双胞胎都有先天性的心脏病，女儿前两年刚做了手术，现在还要长期吃药，花了不少钱。日常花销，公司里的资金周转……现在儿子也要动手术，不愿借钱给兄弟了。”韩赟用平静的声音叙述着。
啪擦的一声，男孩趁着众人在拉开那个女孩的时候，将饭碗砸在了老太太的头上。
韩赟没有回头去看。
病房外挤满了人，护士很快进来了。
“这只是很小的事情。对比其他孩子，这只是很小的事情。”韩赟轻声说道，“我听到了呼唤，但是……他不是想要我带他走。他……”
韩赟闭上了眼睛。
“杀了你！杀了你这个老东西！老妖婆！你们全都没良心！全都去死！”男孩大叫着。
他想要杀人。
男孩身后忽然显现出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既然你出现在这里，说明之后事情闹大了吧？”韩赟抬眼看我。
我只能沉默，算是回答。
“失控了啊……那么，现在就……”韩赟飞向了我，对我伸出了手。
我呼了口气，想要抓住韩赟的手。
在碰触到的前一秒，韩赟的身影闪烁了一下。
我一怔，看到韩赟身后有黑洞一样的异空间出入口突然打开。
我头皮发麻，想到了各种不好的可能性，连忙要抓住韩赟。
我抓住了他，却看到了他身体上的锁链。
十道锁链。
黑洞中，忽然涌出来许多小孩。
他们在房间里乱飞，逐渐聚在一起。
韩赟脸色苍白，抬头看着这一幕。
“发生了什么！”我已经感觉到了韩赟气息的变化。
韩赟转头看我，“我被剥夺了力量。他们……”
那些韩赟收留的小鬼全部停了下来，聚集在了一起。
他们彼此融合，竟是逐渐形成了一个韩赟模样的灵！
韩赟脸上的惊讶和焦急都消失了，只是失落地看着那个自己。
彼此对望，那个身影很快消失，男孩身边的韩赟身影却是越发清晰，显露出了完整的面貌。
男孩的神情愈发疯狂。
女孩身后也多了那样一个身影。
他们攻击着老太太，又攻击着自己的父母，攻击着护士和帮忙的人。
他们像是两条疯狗，只是肆意发泄着心中的愤怒。
那种癫狂，根本不像是正常人。
“已经没救了……没救了……”韩赟握住了我的手，但他的手穿过了我的手腕，根本没有碰触到我，“林奇，这已经没救了。活人的意识，已经超过了我的控制。对孩子的愤怒……疯了……都疯了……你现在杀了我，你穿越到过去杀了我，都没有用了。这是所有人的意识映照在了现实中，影响到了现实。你不可能杀死所有人。”
我看着韩赟像个小孩一样哭起来，脑海中回忆起了冥西特今天刚和我说过的话。
“不是我们想要诞生，而是你们创造了我们，创造了这一切。”
是每一个活着的人，一起创造了这一切。

第2028章 孩子王（八）
我看到了越发失控的场面。
所有小孩都似是发了疯，随便一点小事情，就让他们暴怒，肆意出手，伤害自己最亲近的人。伤人、杀人，变得如同吃饭喝水一样理所当然。
我握住了韩赟的手，发现韩赟的身影正在消失。他身上的阴气正在衰减。
我大吃一惊，想要拉住韩赟，却抓了个空。
我听到了锁链的声音。
韩赟的锁链并没有消失，他只是离开了医院。
大概是受不了眼前的情景，他选择了逃避。
他是孩子们的灵，有些孩子的天真，会带走寂寞、孤独的小孩，组成新的大家庭。
然而，他现在被踢出了那个家庭。
我的灵魂被拉扯，跟着那个小女孩孙文曦的爸爸往外走。
他只是看了一场热闹，一场家庭闹剧，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我杀了妈妈……我杀了妈妈……”
孙文曦说过这样的话，没有提到自己的爸爸。
等她爸爸回来看到那种情景，会是怎样的心情？
等到这些孩子回过神，不再受到灵的控制，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不是我们想要诞生，而是你们创造了我们，创造了这一切。”
我们创造了这一切……
这并不是我们想要的啊！
我生出了这样的想法，我想要阻止这些事情的发生。
那一瞬间，韩赟照顾的小鬼形成了新的灵。
只要解决掉那个！
我看到了新的锁链。
那间病房中肯定有人死亡。那对双胞胎，那个老太太，或者是双胞胎的父母……
我抓住了自己看到的锁链。
一瞬间，我又回到了病房。
我看到了血。
小男孩被他爸爸抱着，禁锢住了双臂，双腿垂着，轻轻晃荡。这种摇晃来自于他父亲颤抖的手。
那个老太太站在男孩面前，微微举着手，手中是一只金属饭盆。
饭盆的一角变形，沾着血。
男孩的脑袋歪着，露出来的太阳穴正在流淌鲜血。
时间在这一秒仿佛是静止了。老太太脸上的愤怒表情逐渐转变为错愕，她慌乱起来。手一松，手中饭盆落地，发出哐当一声响。这声音仿佛是给停止的时间又按下了播放键。
我闭了闭眼睛，拉动锁链，调整着时间。
更早之前，更早一点，在韩赟身体里的那些小鬼涌出来的时候。
我感觉到了阴气，睁开眼，灵魂还置身在病房中。
韩赟身后有黑洞打开。
我朝着那里伸出手。
那些小鬼涌了出来，我只抓到其中一个婴儿。
我没有放在心上，抬头盯着那些小鬼的举动，想要抓到一举消灭它们的机会。
一只小小的手抓住了我的手指。
我低头看去，看到了那个婴儿面无表情的脸。
对于一个小孩来说，这种表情实在是太怪异了。
它眼神深沉，根本不像是个孩子。
它可能是活了很久的鬼……
念头刚起，我就否定了这个答案。
我直觉不是这样，直觉自己见到过这个婴孩。
它身上的阴气让我熟悉。
“阳山区……”我脱口而出。
阳山区中，韩赟收留的那个鬼婴！
我依稀记得是一对不负责任的年轻父母，是他们的疏忽或恶意，害死了出生没多久的小孩。小孩变成了鬼，杀了他们。韩赟当时就在场，在小孩复仇之后，带走了小孩。
我打了个激灵。
小孩身上生出了恐怖的恶意。
他对我露出一个笑容，和我先前在韩赟身影上看到的恶意笑容一样。
它整个身影消失，化作了纯粹的阴气。
我看向聚集起来的小鬼，将之前的念头压了下去，冲上前，要抓住这个新的灵成型的一瞬。
我的手碰触到了新的灵。
它们身上的阴气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气息。
不管是什么，只要消灭它，要再次诞生新的灵，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韩赟只有一个。
韩赟也不会像冥西特那样，狡猾地布置其他载体。
哪怕韩赟和冥西特都对这种事情报以悲观的态度，可我只需要消灭它们，拖延它们的行动速度。当我恢复实力，通过那个异空间的出入口改变全世界——
我的手还抓着那一团正逐渐变形的东西，能力并没有灌入其中。
我需要强大的力量来改变全世界，将整个世界复原。
可是，我现在要做的，是消耗自己的力量。
可是，如果冥西特所言都是正确的，韩赟的悲观也是正确的，我就是将整个世界重置，按照事物发展规律，这个世界最终还是会变成鬼怪横行的世界。
叶青的构想……真的能实现吗？
在我改变全世界的时候，他能让老天建立起新的秩序，放弃“鬼”这种存在，让“鬼”这种东西，永远不在活人的认知中出现吗？没有了鬼之后，老天爷不主动创造灵，这个世界就真的不会有“灵”诞生了吗？
老天爷创造灵来对抗鬼，本身就是吴灵所说的，灵异圈的一个推测而已。
说不定灵并非由老天爷创造，而是像冥西特所说，本身就是人创造出来的。
“啊啊啊啊——”男孩吼叫着。那个小女孩也尖叫着。
我一咬牙，还是将自己的能力灌输了进去。
无论如何，能阻止多少悲剧的发生，就应该阻止多少悲剧的发生。
至少在现在，救一两个孩子、一两个家庭，也好过我什么都不做。
就当是实验吧。
当做一个实验。
杀掉一个正成型的灵，看看结果。
我的能力灌了进去，那个混沌的东西上浮现出了无数面孔。
本要融合成为一体的他们重新分散，但不等完全分开，就被我的力量破坏。
小鬼们一个接一个的消失。
病房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一对双胞胎都站着不动，不再反抗，也不再攻击身边的人。
好了！
我舒了口气，转头看向韩赟。
韩赟飘在半空中，身上是属于鬼的阴气。
他脸上有两道泪痕，眼睛看着我，其中充满了悲伤。
我心中一怔，刚想说什么，灵魂就被一道力量拉扯着，飞向了现实世界。
我半跪在地上，摇晃的身体支撑住了，但膝盖上的疼痛让我倒吸了口凉气。
我感觉到了一道熟悉的阴气，猛然抬头，看到孙文曦的鬼魂面目狰狞。
她正要扑向我，身后并无韩赟的影子。而她的身前，出现了一只手。
手挡住了孙文曦的鬼魂，只是轻轻一挥，孙文曦的鬼魂就化作了飞灰，在办公室中纷纷扬扬。
我看着那场面，叶青的名字只是从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我还跪在地上，呆愣地仰头看着飞舞的灵魂碎片，直至它们消失。
“还是……发生了……”我喃喃说道。
我解决了那个新诞生的灵，可是，现实并没有改变。

第2029章 孩子王（九）
我有些不知所措，大脑中一片空白。
我在梦境中的一瞬间，做了很多假设，唯一没想到的是这种情况。
我解决了那个灵，但没有拖延一分钟事情爆发的时间。
什么都没变，还是发生了这样的悲剧。
我不禁开始想象，我改变整个世界后，是不是眼睛睁开，现实依旧毫无变化？
秋子扬给我看的未来，真相是不是这样？
我没有成为鬼王中的鬼王，幕后黑手应该不是我，但要是经历了这样的事情，我必然会转变原本的想法。
现实已经无法拯救，那不如顺应现实，让自己和家人、朋友活得更好一些。
变成鬼，大概就是“更好一些”的最有效率的办法。
一只手抓着我的肩膀，将我提了起来。
我没有反抗，低着头，能看到自己的脚，还有身边的另一双脚。
我甚至提不起兴趣，去看看叶青的模样。
可能还是看不到，但我连尝试的想法都没有了。
心如死灰，大概就是这样。
奇异的是，我的心情其实很平静，并不是绝望，只是有一种疲惫感。
“你有办法吗？”我开口问道，“真正的办法，不是糊弄我那种，也不是骗我的那些……叶青，你有办法吗？”
我问着，下意识转头。
我的脑袋被叶青抓住，强行扭动，看向了办公室的窗外。
叶青将我提到了窗户边，又将我的脸几乎按在了窗玻璃上。
窗户倏地打开，我好像能感觉到玻璃带起的风擦过了脸颊。
我的上半身探出了窗户，几乎要被叶青扔出去。
我没有害怕，只是顺着叶青的指引看向了窗外。
我看到了楼下的人。
楼下聚集了很多人。
警察、消防都来了，拉起了警戒线，将围观人群隔离。
有人从楼中走出来，有人被推出来、抬出来、抱出来，也有人挤在警戒线前，朝着维持秩序的警察、保安哭喊。
我听到了很多名字，听到了“儿子”、“女儿”。
我看到了正在走出去的一个男人。
他抱着一个小女孩。女孩仰着脸，面朝天空，让我看见了她的模样。
那是孙文曦。
孙文曦看起来只是睡着了，至少我所看到的地方，并没有伤口和血迹。
但那个男人一路走出来，脚下都是鲜血。
有医护人员和警察冲上去，被男人甩开。他大吼着，说着人听不懂的话，似是丧失了语言的能力。
我看到之前遇到的文文爸爸被两个警察架了出来，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走路都走不了。
我看到了那对双胞胎的妈妈，只有她一个人摇摇晃晃走出大楼。
“哥哥——”
我听到了妹妹的声音。
抬起头，我看到了警戒线外的妹妹。
她挤在人群中，焦急地看着我，呼喊着什么。
“这就是我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的原因。”
叶青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不管失败多少次，都要继续做下去。”
“没有办法，就去找办法。”
“没有能力，就去获得能力。”
“我现在找到了办法，找到了能力。”
“我说过，我找到了你。”
“最基本的条件已经达到了，接下来，就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林奇，你的决心有多少呢？”
那一句句话好像一只只拳头，重重击在我的心脏上。
我的决心有多少呢？
我抓住了窗沿，发现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我以为自己已经有了决心，已经找到了办法，可是，我始终都不是叶青。
“从这件事开始吧。这是你的第一步。”叶青说道，松开了手。
我感觉到自己身边的阴气消失了。
嘭的一声，背后的办公室房门被撞开。
“这里发现一个人！你没事吧？”身后传来询问声。
我转过身，看向了冲进来的警察。
“没事。我没事。”我走向了警察。他们虽然警惕，但也没有限制我的行动。
我跟着一个警察下楼，楼下还有其他警察指引。
“先生，你有没有受伤？”出了大楼，立刻有护士来询问。
我抬起眼，看到了孙文曦的爸爸。他被两个警察抓着，孙文曦则被一个医生检查过后，装进了裹尸袋。
那个大男人疯狂挣扎着，大吼着，面色涨红，模样丑陋，好像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想要抱住自己的孩子。
另一个父亲，文文的爸爸则是坐在空地上，垂着头，失去了所有的反应。身上干涸的血迹，看起来那么刺眼。
哭喊声从楼中传出来，在楼下汇聚。
我感到置身在一个奇幻的空间中。比鬼魂那种灰色、黑色的异空间更加不可思议，也更加荒谬。
我被一双手抓住了。
转过头，我看到了妹妹。
她双眼中涌出泪水，一下子抱住了我，哇哇大哭。
跟着她的警察神情复杂，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青说，最基本的条件已经凑齐了，我就是那个最基本的条件。可是，我该怎么做呢？
我毫无头绪。
我已经试过了自己的办法，消灭那个灵，并不能解决问题。
我看着妹妹的头顶，又看向了那些哭泣的人，伸手轻拍妹妹的后背。
“我想要出院了。”我说道。
先离开这里。
必须离开这里。
我能感觉到，这里的气氛已经变得不同。
所有人身上的锁链，都在改变。
灵的锁链，类似于鬼王的锁链，正在形成。
我身上、妹妹身上，也有这样的迹象。
妹妹点头，也是迫不及待，想要和我一起离开这里。
医院已经被警察管制，别说办理出院手续，就是要离开这个封锁区域，都有些困难。
我没有亲戚在儿科病房，我一个其他科室的病人莫名其妙跑到儿科病房，已经足够惹人怀疑。
幸好，没多久陈逸涵就到了。
陈逸涵直接拉了我进入医院临时腾出来的办公室，开门见山，问我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没有隐瞒。
“……一个和孩子相关的新的灵。韩赟已经失去对他们的控制了。失去了力量。这个灵的载体是什么，我现在也还不清楚。可能得问韩赟……”
找韩赟，又是个麻烦。
我当着陈逸涵的面，打电话给了郭玉洁。
郭玉洁的能力就是这方面的，韩赟很有可能去找郭玉洁。
这是最好的情况。
我对此没有报太大希望。
我就在医院，韩赟也知道。他直接来找我，证明他是能联系到我的。不用依托郭玉洁的能力，就能直接找到我。如果需要帮助，他这次没必要绕弯子。
韩赟受到的打击可能比我更大。他现在可能一蹶不振……
“喂。”电话接通，郭玉洁的声音传来。
我听声音就知道，郭玉洁没有碰到什么事情。
心中叹息，但我还是开了免提，当着陈逸涵的面，问出了问题。

第2030章 孩子王（十）
“……哎？没有啊。”郭玉洁声音清脆，回答了问题后，马上转过弯来，焦急问道，“你那边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出事了？”
“嗯。你很快能看到新闻了。”我消沉地回答了一句，还是老样子，叮嘱她小心，看到韩赟就快点联系我。
没等郭玉洁多说，我就挂了电话。
小小的房间陷入了安静。
我抬眼看到陈逸涵正盯着我看。
“怎么了？”我问道。
“你的态度，我之前不一样了。”陈逸涵直言不讳。
我苦笑了一下。
“之前是我想得太简单，太乐观了。现在……”我叹了口气，“一个灵，就让我头疼成这样了。我现在束手无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有办法……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已经意识到，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不是靠着个人英雄主义就能拯救世界。
我反复想着冥西特的话和韩赟哭泣的模样，甚至生出了一种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拯救的价值的想法。
我看着自己的双手，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我知道，我这是在害怕失败。
我害怕自己做了所有该做的事情，但最终，自己仍然生活在一个类似的世界。
无论重来多少次，世界都是一样的，那太令人绝望了。
我的眼前浮现出青叶死亡的场景。
我救了他们，他们还是死了。
“你觉得整件事不是某个人人为造成的结果，而是一种整个个世界发展的必然？”陈逸涵一针见血地说道。
我沉默着，没有回答。
“有一个敌人，唔，有一个邪恶的敌人，只要消灭他，所有的麻烦都能解决，世界和平，所有人都幸福。这件事会让人有奋斗的动力。但要是没有敌人，或者说，敌人就是你要拯救的那些人，你觉得无从下手了。”陈逸涵分析道。
我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我的工作就是一直在做这种事情。”陈逸涵说道。
我诧异地看向陈逸涵，转念一想，作为警察，陈逸涵的工作说起来还真就是那么回事。他所保护的、所战斗的，都有统一的名字。
“我按照法律执行任务，完成工作。你呢？”陈逸涵又问道。
我心中一颤，想到了叶青说过的话。
审判、惩罚什么的，有关轮回的事情，早就随着地府的覆灭，不复存在了。叶青从未动摇过自己的决心。当日所说的话，不是敷衍，现在的态度也不是他调整过的心态。
他一直在做这样的工作。
某一天，世界上出现了第一只鬼。为了消灭鬼，老天爷创造了灵。
叶青如此坚信，也坚信只要从源头解决鬼，整个世界会变得不同。
可能还会有各种各样的麻烦，会出现令人绝望的问题，但那是另一种未来了。
不一定比现在好，不一定比现在差。
至少，“现在”是不对的。
“你暂时留在这里吧。楼里面的活人好解决。那些鬼，需要你帮忙处理。”陈逸涵说道。
“我知道了。”我答应下来。
陈逸涵打开了门，走了出去。
妹妹很快进来，紧张又担心地看着我。她眼圈和鼻子都还红着，咬着嘴唇，只是看着我。
“放心吧，你哥哥没事。所有人死了，我大概也不会死。”我扯了扯嘴角，摸摸妹妹的脑袋，“我也不会让你有事的。”
“哥……”妹妹又哭了起来。
“把这事情当成事故好了。这个世界上每天不都有严重事故发生吗？还有国家打仗打了那么多年……只是这样而已。”我劝着妹妹，也劝着自己。
只是，说到这里，我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这并非战争，也并非事故。
我们两个呆在房间中，都没在说话，只有妹妹时不时落下眼泪。
没多久，就有警察进来，传达了陈逸涵的命令。
我拍拍妹妹的手，跟着那个警察出去。
警戒线比之前更严格了，拦在了更远的距离，还拉起来塑料布，遮挡视线。
我看到了记者，拍照的、摄像的、采访围观群众的，还有直播车，停在了不远的地方。
陈逸涵很体贴，来领我的警察带着我绕路，避开了记者和围观人群。
进入警戒线，抬头看着那栋楼，我感觉到了森森阴气从中冒出。
“走吧，我和你一起进去。”陈逸涵站在楼门口等着我。
旁边的警察已经和之前不同，换成了特警，而不是一般民警、刑警了。
不仅是我和陈逸涵两个人进去，还有一支特警队伍跟在我们身后。
我有些诧异地看了眼陈逸涵。
“你估计，什么时候会全面爆发？”陈逸涵神色淡然地问道。
我心头一跳，想起了那个全面沦陷的世界。
我对着陈逸涵摇头，“如果没有外力……改变所有人的观念，要花很长时间吧。”
“以年计，但只要上面愿意，对任何一个国家来说，都不用花太久时间。”陈逸涵说道。
我感到心头一沉，“绝对不能那样。”
陈逸涵看了我一眼。
“绝对不能那样。”我重复了一遍，看了眼那栋充满阴气的大楼。
我率先穿过了玻璃门，进入了大厅。
室内还有血迹，尸体已经被清理走，残留的血迹和物品，让人能想象到不久前这里发生了什么。
我抬起头，扫了眼玻璃天花板，也扫过每一层平台。
“之前进入的警察和消防中，有三个人没回来。”陈逸涵说道。
我没回应，视线转到了电梯上。
医院大楼出现观光电梯有些奇特，现在，那两个观光电梯都变得惨不忍睹。其中一个布满了血肉，是我曾经见过的场面，另一个还在运行，每一层都会停下。
我看到了趴在电梯中的男孩，和他对上了视线。
是那个在电梯中杀人的小孩。
他马上受惊般后退，从打开的电梯门中跑了出去。
“医院病人中，门诊无法统计，住院部还有……”
陈逸涵的话，我有听没有记。
我直接走向了楼梯，一直上到了五楼。
我感觉到身后跟着的特警脚步微顿。
“嘻嘻嘻……”
“哈哈！”
小孩子的笑声。
我听到了，他们也听到了。
这些孩子的阴气变得更强了。
我径直走了过去。
“啊啊啊啊啊——”
我听到了男人的惨叫，心中一惊。
陈逸涵加快了脚步，直接从我身边冲过去，身后的特警也迅速超过我，还有人立刻挡在我面前，将我护在身后。
他们训练有素，先一步冲入传出声音的房间，守住了房间和走廊。
我进入的时候，发现这是一间儿童活动室。
一个穿着消防制服的男人坐在小孩子的跷跷板上，垂着头，一动不动。
陈逸涵蹲在那里，检查了男人的呼吸和脉搏，很快就沉默地站了起来。
跷跷板忽然动起来。
我跨步到了陈逸涵身边，在他转头观察的时候，已经伸出手，抓住了坐在跷跷板上的两个小鬼。
忽的一下，两个小鬼就此消失。
房间的另一个角落传出了惊叫声。
我抬手拂过虚空中的锁链，那声音戛然而止。
随着声音消失，男人的身体好似失去了支撑的玩具积木，分成数块，散落在地。

第2031章 孩子王（十一）
我没有看男人的尸体，也没有在意周围特警的异常。
我只是看着自己的手，感觉到锁链冰冷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心中涌出了一种厌恶的情绪。
我呼了口气，想要将有关快递鬼、古装鬼的记忆抹去。
我明明已经改变了世界，将世界复原了，可我在做的事情，并无变化。
我在清除鬼魂。不是鬼王手下的鬼魂，而是灵控制的鬼魂。只有这么一点区别。
我甚至在周围特警身上，看到了属于灵的锁链。
“不是我们想要诞生，而是你们创造了我们，创造了这一切。”
灵的锁链和鬼王的锁链太相似了。只是灵的规则比鬼王更加含糊，像是潜移默化的影响，而不是硬性规定。
我现在正在目睹这一影响的发生、演变。
就像是在看到那个令我憎恶的未来世界是如何一点点形成的。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再次深呼吸，不再去看那些锁链。
先将这里的事情解决了，再去想这些。
陈逸涵和叶青所说都是对的。不要被影响情绪，不要被影响了力量。现在……
我忽然抬头，看向了天花板。
几个特警也齐齐抬头，将手中的枪指向了天花板。
蹬蹬蹬……
天花板上传来了跑步声，小孩子的跑步声，声音很沉，但很短促，一溜烟就从左边到了右边。
我看到了属于的孩子阴气。
“这楼没有鬼了。上楼吧。”我对陈逸涵说道。
那些特警带着面罩，可我还是感觉到他们落在我身上的视线有些扎人。
我已经预想到了这一点，现实比我预想的要好很多。他们毕竟是训练有素的人，而不是一般老百姓。陈逸涵在之前应该也和他们交代过什么。
陈逸涵点点头，“你的能力好像发生了点变化。”
“嗯。我能用南宫耀的能力了。”我平静说道。
陈逸涵脚步一顿。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逸涵有些微妙的表情一闪而逝。
“怎么了？”我问道。
他摇摇头，“待会儿动手的时候，你可以放慢一点。我需要训练人。”
我一怔，看向了周围的特警，有些迟疑。
“林先生，有什么问题吗？”特警中有一人站了出来，直接问道。
“你们应该也看到了。那些是鬼，不能用常理来推断。你们的武器，对他们应该没有用。”我坦诚说道。
枪械之类的东西，对普通人杀伤性很大，可对鬼来说，就几乎没有作用了吧。
我相信在有准备的情况下，这些特警对上一些小鬼，能全身而退。小鬼奈何不了他们，可他们也奈何不了小鬼。
“他们的力量不是来源于恐惧吗？”陈逸涵反问道。
鬼的力量的确来源于恐惧。
“你是想要……”我有所猜测，但觉得陈逸涵的这个构想是异想天开。那些小鬼只要知道枪械伤不了他们，就不可能害怕，也不可能受到影响。
“原本是不准备这么做的。但你的能力有了变化，可以试一试。”陈逸涵说道。
这是要将我当成保险栓了。
我虽然不看好，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走向楼梯间的时候，我不禁问道：“那些专家库的人呢？”
陈逸涵垂下眼皮，“那些人靠不住。”
我心头一跳，想起了吴灵对灵异圈的描述。
陈逸涵所说的靠不住显然不是能力方面的不可靠，而是另一方面的靠不住。
“他们想要那样的世界？”我的声音有些克制不住地拔高。
“当然。”陈逸涵很快做了回答，还是一个很肯定的回答。
我感到愤怒，也感到心寒，可又有种无力感。
仔细想来，对于灵异圈的人，对于能力者来说，一个鬼怪横行，随时可能遇到死亡的世界，才是个符合他们利益的世界吧。将能力的效用最大化，如果能力的种类比较合适，还能成为类似于鬼王的存在。
就像是未来世界的天师，如鬼王一样掌控一方，当土皇帝，定人生死。
这恐怕是很多人的梦想。
哪怕不做到那一步，一个鬼怪占据优势，并被公之于众的世界，也更便于他们敛财。他们不用再偷偷摸摸使用自己的能力，不用再藏在大众的眼光下做生意。
这对他们来说的确是好事。
克里斯蒂娜已经展现了“奇迹”，再来一场大骚乱，就一定会有更多人跳出来，告诉世界“真相”。到时候……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刚被我改变的世界。
这可真是大麻烦。
鬼王要是在其中推波助澜，我接下来就会消耗在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上，疲于奔命，根本不可能积攒更多力量，将整个世界一次性扭转。
“先别考虑那么多，解决掉眼下的麻烦吧。”陈逸涵提醒道。
我呼了口气，压下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们这一队人已经换了位置，那些特警在前，按照他们日常训练所做的，有序推进。我和陈逸涵跟在了后面。我微微抬着手，随时准备抹掉这一层楼藏着的那个小鬼。
前面的特警动作迅速、利落，带着一种美感。
他们沿着走廊，检查病房和护士站、值班室，不断前进，几乎悄无声息。
他们一点点接近了那个房间。
嘭的一声，房间门被打开，两个人率先冲进去，检查房间、床底。
他们没有在那些显眼的地方找到鬼，按部就班，打开了房间里的厕所门和衣柜门。
“啊——”衣柜里传出了一声尖叫。
一个小男孩的身影显露了出来。
几把枪立刻对准了他的身体。
他瑟瑟发抖，扬起了一张满是泪痕的小脸。
“爸爸……妈妈……”小孩叫着自己的父母，眼泪哗啦啦流淌。
特警动作一顿。
“小朋友，你先出来。”特警队长说道。
男孩擦着眼泪，好像没有听进这话。
特警队长给旁边的队员投去眼神，自己放下枪，走到了男孩面前，对他伸出了手。
他的手抓住了男孩的手臂。
男孩放下手，忽的反手抓住了特警队长的手臂，脸上的哭泣表情消失不见。
嗖的一下，那个高大的成年人就被拖入了狭窄的衣柜分格中，衣柜门猛地关上。

第2032章 孩子王（十二）
“队长！”
几名特警队员立刻叫了起来，扑上前要将衣柜门打开。
我动了动手指头，他们无法拉开的木头门就被他们整个拽了下来。
那个特警队长的身体从衣柜中露出，看起来是瘫在了衣柜里面，随着门被打开，蜷曲的身体也因此舒展。
几个人连忙将他拉出来，检查他的身体情况。
还有人瞄准着衣柜内，搜寻那个小孩的身影。
我脸色恐怕非常难看。因为那个小鬼的举动，已经不是孩子的举动。不是小孩子发脾气，不是小孩子的恶意，而是一种近乎成年人的行事手段。
我想起来，我曾经看到过类似的事情。
那些枉死之后，变成鬼的婴儿、孩子，都是这样的。
他们不是韩赟“拐带”的孩子，他们本身就是恶鬼。
我马上又想起来，韩赟“拐带”的孩子中就有这样的恶鬼。在阳山区，我见到韩赟带走了两个这样的孩子。他看着他们对自己的至亲完成了复仇，收留了他们。
我后背发寒，整颗心脏好像都沉入了冰窟中，一下子变得透心凉。
我想到了最坏的情况。
事情的起因或许是那两个小鬼，或者是更早之前，韩赟收留的某个恶鬼。
韩赟不再是灵，马上就有新的载体接受了这庞大而强大的活人意识，成为新的灵。那个载体就在韩赟收留的众多孩子鬼魂中。
要是阳山区的那两个……
那两个孩子的尸体都跟着阳山区一块儿进入未来世界，可能都直接被毁灭了。
要找到那样的东西，比找冥西特的载体更难。
这根本不是短时间内能做到的事情。
这个灵会继续行动，继续控制孩子杀人……
就像是曾经附身在陈晓丘身上的那个灵一样。
它要是一直无法被消灭，就一定会引起大混乱，进一步来讲，鬼的事情、灵的事情都瞒不住。退一步，那所有人对于“孩子”的看法也会变得很危险，那个灵会因此变得更加强大。
“我没事。”特警队长开了口，拉回了我的注意力。
我看向他。
他露出来的眼睛显示出来几分疲惫和无奈。他的精神应该还好，只是在猝不及防下，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很快就从地上站起来了，转头看向那个狭小的衣柜分格。
“那就是鬼吗？”他转过头来，看向我和陈逸涵。
“只是一个小鬼。这个世界上还有更厉害的鬼魂。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们要学会如何应付他们，在他们的攻击下，帮助群众逃到安全的地方。”陈逸涵说道，直接跳过了“消灭”这一步骤。
这一队特警的气氛都有了变化。
“我们没有办法制住他们？”特警队长问道。
“这方面我们还在研究。”陈逸涵回答道，“之前从来没想过他们的问题会这么迅速地扩大化。”
“那个歌声也是吗？”有个特警问道，语气有些别扭，“克里斯蒂娜就是更强的鬼？”
“她已经不存在了。不用考虑她的问题。”
听到这个回答，特警都看向了我。
“不是我。是她自己选择。她让所有人都听到她的歌声，也因此付出了代价。”我说明了克里斯蒂娜的情况。
那个开口的特警听声音很年轻，这时候略带惋惜地念叨了一句：“我很喜欢她的歌……”
“那个克里斯蒂娜只是想唱歌。这些鬼呢？”特警队长问道。
“杀人。”我言简意赅地回答。
他们只想要杀人。
我在刚才已经确定了这一点。
这些小鬼想要杀人，那个灵想要杀人。如同大多数灵，它的行事准则就是杀人、杀更多人。
“还有两个。”我看向天花板。
我们一队人又上了两层楼。还是特警打头阵，但他们比起刚才更多了几分谨慎。他们有实力、有经验面对突然窜出来的暴徒，却不一定能躲过一只小鬼的碰触。
但这一层楼的小鬼并没有躲藏。
一上楼，就能听到轻轻的抽泣声。
抽泣声从一间病房传来。房间里躺着尸体，一个女人、一个女孩，还有三四个成年人，其中两人，分别穿着警察和消防员的制服。露出脸的三个成年人，都神情惊恐，死的时候像是受到了极大的痛苦。还有一人只露出来一双腿，身体被床挡住，站在门口看不到全貌，但那双腿，关节扭曲，很不正常。
小鬼是个女孩，就跪坐在女人的尸体边上，背对着门口，肩膀一抽一抽，像是在哭泣。
她身边，还趴着一个和她身形相似、同样穿着病号服的女孩尸体，看不到脸，但我看到了两者身上牵连着的锁链。
视线一扫，我看到了病床床头的信息栏。
写着“萧文”名字的纸条插在信息栏中，床头柜上有一袋子苹果，女人的尸体上插着一把水果刀。
文文……这个才是文文。
特警队员包围了上去，枪口都对准了那个女孩。
特警队长并没有因为刚才的事情而吓破胆，还是站在最前方，喊了那个女孩。
女孩根本不动，好像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
我出声道：“等等！”
特警队所有人都像是凝固住的石雕，一动不动。
队长后退了一步，和女孩拉开距离，才转过头看我。
我皱起眉头，“你们先让开。她不太一样。”
我看到了女孩身上的锁链，那一圈圈锁链上，没有属于灵的锁链。
我从特警队让出的通道走了过去，转到了女孩面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病，她看起来瘦弱而苍白。两眼无神，小手握着母亲的双手，一动不动。只是偶尔，那双无神的眼睛中有泪水涌出来，她会抽泣几声，再变回到那种呆滞的状态。
“文文。”我叫了一声，女孩并没有反应。我视线扫过女孩的尸体，看到了那尸体脖子上明显的手印。我想起了那个崩溃的男人，移开视线，重新注视着那个女孩，“我见到你爸爸了。他就在楼下。”
女孩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眼睫跟着颤动，慢慢抬起眼皮，看向了我。
“文文，告诉我，那时候发生了什么，好吗？我能帮你，能帮你妈妈。让一切回到原来的样子。”我的手按在了那个女人的尸体上。
女孩立刻坐直了身体，警惕地盯着我。
能力缓慢地输入女人的尸体，我拔出了那把水果刀，看到伤口复原。
女人呻吟一声，有些迷糊地睁开了眼睛。

第2033章 孩子王（十三）
“唔……你是……你们……”女人扫视了一圈，有些迟钝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女孩看到这一幕，瞪大了眼睛，逐渐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她扑了上去，想要抱住女人。
“妈妈！”她惊喜的呼喊声，传入我的耳中。
女人转过头，看向了那个方向，视线却落在了那一队特警身上。
女孩从女人身上穿了过去。她跪在地上，不知所措。
“文文……”女人很快注意到了趴在地上的女孩尸体，颤抖着惊叫起来，一下子将那尸体抱在怀中，张着嘴巴，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她仓皇至极，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女孩的鬼魂回头看着那场景，眼泪汹涌而出，捂着脸，跪在地上压抑地哭了起来。
我看向了特警和陈逸涵，他们显然能看到女孩的鬼魂。
只有她母亲什么都看不到。
几个特警队员还在震惊，我只能给那名冷静的队长比划了手势。
队长很快回过神，手起刀落，打晕了那名伤心的母亲，将她带去了隔壁房间。
我看向了女孩，“文文，你看，我能帮到你，对吧？我能救你妈妈，也能救你。”我捧住了女孩的脸，让她能看着我，“文文，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你爸爸跟我说，你想要吃苹果……”
女孩发出了委屈的哭声，“我想要吃苹果……我……我只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拿起了刀……是我杀了妈妈，我杀了妈妈……呜哇哇哇哇……妈妈……妈妈！”
“别哭，别哭。已经没事了。你妈妈已经没事了。”我安慰道，“刚才你也看到了吧？你妈妈已经没事了。你也会没事的。只要你乖乖回答我的问题。”
“呜呜……妈妈，真的没事了？”女孩期盼地看向我。
“嗯。她在隔壁。她也很难过。但你们会没事的。”我斟酌着，却找不到一个好的描述方式，只能有些残酷地问道，“你伤了你妈妈，然后呢？”
女孩低着头，又哭了一会儿，“爸爸抓住我……我还想要……爸爸！我爸爸——”
“你爸爸也没事，他就在楼下。待会儿你和你妈妈能一起去找他。你们就能回家了。”我马上说道。
女孩又安静了下来，啜泣着，“爸爸，爸爸掐住了我的脖子……我好生气……之后我在房间。有人进来，我就……我就……我杀了他们……我杀了他们……”
“没事的。我会救活他们的。你放心，没事的。你告诉我，你一个人呆在房间，之后呢？有没有觉得你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你之前很生气，什么时候而不生气了呢？”我耐心地问道。
这只是一个小孩。
她会受到灵的影响，变得暴躁易怒，变得极具攻击性，直接攻击自己的至亲。
她想要自己摆脱灵的影响，根本不可能。
是那个灵出了问题，还是有什么外力影响呢？
“我好难过……我一直在哭……可是，可是，我又很生气……”女孩艰难地说道，“我……我看到了一个男孩子。他问我想要什么。我想要妈妈、爸爸……”
女孩又哭了起来。
男孩？
我一怔，下意识想到了韩赟。
“他还说了什么？”我追问道。
女孩摇头，柔顺的头发晃了晃，“他抱了抱我，就走了。”
是韩赟吗？
我有些不确定了。
可是，能这样就影响一个受到灵控制的小鬼，肯定也是某种灵异能力，能力者、鬼、灵，总该是其中之一。
我对女孩描述起了韩赟的模样，只是，对一个小孩来说，这种描述无法让他们形成正确的印象，要让他们来描述一个见过的人，也很困难。毕竟，小孩子不懂鹅蛋脸、丹凤眼这种形容方式。
眼见问不出什么了，我只能放弃。
我看向了女孩的尸体，将她翻过了身。我看到了女孩尸体上充满怨恨的表情，手一顿。伸手将那双眼睛合起，我示意女孩的鬼魂躺在上面。
“没事的。你很快会好的。”我安慰着女孩，让女孩的鬼魂和尸体重合，握着她的手，将自己的能力注入其中。
不一会儿，女孩就睁开眼，重新复活。
她有些恍惚，但很快就怯生生地问道：“我能去找我妈妈了吗？”
我点点头。
她睁大了眼睛，马上从地上爬起来。
有特警队员带着她去了隔壁。
我看着那个背影，确定她身上的锁链。十道锁链，没有多余的东西。她的确摆脱了灵的影响。
“怎么回事？”陈逸涵问道。
我将我看到的、想到的，告诉了陈逸涵，“……韩赟可能想到了什么办法。”
这是最好的情况。
“林先生，”特警队长叫了我一声，“您能让死人复活？”
“有些人，是可以。”我想到青叶的人。
我没有办法复活他们。
“那……”特警队长看向了病房里的其他尸体。
“先带那对母女出去。楼里的情况还需要清理。这些，等那之后再说。”陈逸涵做了决定，又看向我，“还有一个鬼，是吗？”
我点点头，正想要指明方向，就感觉到那股阴气消失了。
“不见了？”我惊讶地脱口而出，直接冲出病房，朝着阴气消失的地方跑了过去。
那阴气在七楼楼梯前消失，阴气属于电梯里的那个小鬼。他恐怕是楼里面最灵活、也最特别的一个小鬼了。之前一直在到处乱窜。我感知着那阴气的时候，看到他的时候，就知道他杀了人，但并不多。那个小鬼像是个真正孩子，并没有太多恶意，但也不在乎杀人。
我跑到了电梯前，只看到电梯门不停开开关关，像是机械故障。
电梯里面有血迹，正是最初死在里面的那个人残留的血迹。
那个人也是那小鬼杀死的。
小鬼的尸体现在就在电梯中，却是四分五裂，像是被什么东西挤压成了肉泥。
小鬼的灵魂在刚才消失，可这里除了他的尸体，没有残留其他东西。
就这尸体的样子，怎么看都不是某个普通人做的。
“自杀。”陈逸涵站在我身后，冷不丁开口。
我疑惑地看向他，马上想起来，他的能力似乎就是侦查推理一方面的。
“这个是自杀，那个是他杀。”陈逸涵看看电梯轿厢地板上的肉泥，又看看玻璃墙壁上的血迹，“这个小孩是那种无法无天的孩子吧。”
他和我做出了一样的猜想。
“鬼魂消失，总不是自杀。”我看着地上的肉泥。
手机铃声在这时响了起来。
我掏出手机，看到了郭玉洁的名字。

第2034章 孩子王（十四）
“韩赟来找你了？”我接了电话，抢先问道。
郭玉洁“嗯”了一声，“我们准备去事务所。有事情要谈。除了我，他还想要找小丘帮忙。”
“找陈晓丘？”我感到诧异，重复了一遍后，看向了陈逸涵。
陈逸涵蹙眉，似是有些不同意这个做法。
“我已经联系过小丘了。我们之后就去事务所。你也过来吧。”郭玉洁似乎没听出我的问题，急急忙忙交代一句后，就挂了电话。
我听着忙音，回忆了一番，确认自己没有从电话中感受到阴气，就只能压下了心中的疑惑。
我将事情对陈逸涵一说，他也是沉吟了一会儿，才答应送我到事务所，跟过去看看。
“这里已经没有鬼了。”我离开大楼的时候，再次检查了一遍。
陈逸涵交代特警队负责清理楼里的环境，就跟我一块儿往外走。
出门的时候，正好听到了外面的喧哗。
“……那不是我女儿！那是怪物！是鬼！肯定是鬼上身！我女儿已经死了、死了！！！”
我转过头，只看到了建筑物的墙壁，再远，就是隔离视线的蓝色塑料布。
那声音，似乎是文文的爸爸。
我心中一紧。
“人可以复活，但有些事情，不能直接重来。你没有办法抹去人的记忆吧？”陈逸涵问道。
“如果在事发之前改变……”我这话只有开头，没能继续说下去。
我已经试过了，在事发之前阻止一切发生的想法失败了。
我没有办法改变这段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即使改变了，同样的事情也会在其他地方发生吧。
见过了妹妹，让她自己回去，叮嘱了她好几次，路上碰到小孩子就快点避开，我才怀着担忧坐上陈逸涵的车。
车子行驶起来，脑海中还想着妹妹、想着韩赟虚幻的身影、想着那些小鬼和他们的父母，我的大脑非常疲惫，身体却是逐渐放松下来。
车内没有人说话，只有空调系统和汽车引擎传来轻微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陈逸涵开口。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叶青将重担全部压在你身上。”
我侧头看了眼陈逸涵，“我也不明白。以前不明白，现在稍微明白了一点。我的能力的确很有用。”
我能改变整个世界，让一切重来。
叶青需要的，就是那么一个机会吧。
只要一个契机，让他有机会改变整个世界的规则。老天爷原本制定的一套规则，轮回、惩罚、鬼、灵，都不可取。至少，在叶青和我们这些人看来，那并非公平的规则，还会随着时间推移，不可避免地发生恶化。老天爷以毒攻毒的挽救方法没有成功，反倒是雪上加霜。
要从现实着手，改变全世界，已经不可能了。只能从更早的时间点，来解决眼下的麻烦。
换在一个没有灵异的正常世界，或者是没有我这种能力的情况下，这种事情当然不可能完成。发生的事情不能改变，人们做的总是把握当下、创造未来。
陈逸涵没有感受到过那种整个世界发生变化，让人误以为到了另一条世界线的情况，当然也无法理解我的能力的重要性。
叶青早就意识到了，早就有了谋算……
“……我的意思是，”陈逸涵再开口，打断了我的思路，“没必要全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他很着急，表现得就像是你失败了，整个世界都没有救了。他想要从源头开始改变整个世界的做法，我也能理解，可那种孤注一掷的决心……”
我转头看向陈逸涵，看到他皱着眉头，侧脸的表情看起来非常严肃和困扰。
“……这只是我的一种感觉。”陈逸涵停下车，等着红灯变成绿灯，转头看向我，“叶青的做法就像是将一切限定在了你身上。只有你能拯救世界，只有你有这样的机会，只有你死亡，一切才会彻底结束，再无翻盘机会。事实上，要减缓世界的恶化，控制灵、控制鬼王，由上层提前作出一个统一的计划，那样更好不是吗？控制舆论、引导舆论，让所有人的想法最大程度统一。这是有可能做到的。”
我默默听着，无法否认陈逸涵的说法。
我想说陈逸涵的设想太理想化，要让几十亿人统一思想，难如登天。
可仔细想想，靠我一个人拯救世界这种想法，也很理想化。
事实已经证明，我的实力不足以一次性改变全世界那么久远的历史。
一边是世界不断恶化，一边是我的能力缓慢的增长，两者似乎无法达到平衡。
“……可是，叶青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方案。他一直单干，和专家库、灵异圈保持了距离。”陈逸涵看着绿灯，重新发动了车子，“我查过了。他从专家库离开，是因为个人原因。在此之前，他没和任何人发生过冲突。他突然离开，像是发现了什么，但没有告诉任何人。”
“你是说，叶青还藏着线索，没有告诉我们？”我恢复了平静，放弃了思考。
因为我马上想到了答案。
叶青和我都经历过过去的大改变。其他人不知道，但叶青应该是很清楚的。
只是，区别于我，叶青对自身的变化无法控制。他会变成鬼王。可能还会间歇性的失控。但总归，他应该是能察觉到这种变化的。
能察觉到，却不能说，否则就会被老天发现，被篡改记忆。
而我的能力，至少我清楚认识到这个世界有灵异现象存在，自己有某种超能力，是一年多前。在那之前，我甚至忘了小白。人生二十多年，那种世界大改变，我或许不是最近才经历了一场，而是早就经历过，只是和其他人一样，一无所知。
我先前忘了小白，可能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但叶青一定是记得的。
那可能是叶青如此执着于我的能力的原因。
陈逸涵的思路却是拐到了另一个方向。
“……这个问题，我们之前似乎就谈过。和你，或者是和小丘，我说过这件事。那个未来世界到底是怎样的，你只看到冰山一角，叶青看到的可能是全貌。”
我很意外地看向了陈逸涵。
“最坏的情况，上面的许多人都认同一个由鬼王主宰的世界。”陈逸涵平静说道，“一只鬼，想要窃取这种权利，其实很容易做到。在一切发生之前，他就有所布置的话，那他现在完全可以隐于幕后，等着自己的同伴创造机会，再一举通过政府的途径，或是早就通过了政府的途径，引导民众的想法。有没有这种事情，我们现在要查，很难。可叶青在未来世界，很容易看到我们现在及将来一段时间的历史，要发现这种事情并不困难。”
陈逸涵转动方向盘，让车子拐弯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从叶青的行为来看，他在阳山区那件事之前，就去过了未来世界，发现了真相。他离开了专家库，自己建立了事务所，开始了自己的行动。”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林奇，我需要向叶青证实清楚这一点。局面到底有多坏，上面的人，我们国家、其他国家，到底有多少人是有问题的，我必须知道。”
这才是陈逸涵和我说这么多的原因。
他要问清楚这一点。
我的注意力却被陈逸涵假设的，叶青之前就去过未来世界所吸引，不禁陷入了思考。

第2035章 孩子王（十五）
我含糊地答应了陈逸涵的请求，脑子里还在想着陈逸涵的那个假设。
这个假设似乎能解释很多问题。除了陈逸涵所说的，叶青从专家库退出、建立事务所的原因，叶青相信我、放弃其他方法的原因，还有一件只有我知道、陈逸涵不知道的事情——汤语在异世界被快递鬼发现的原因。
汤语很小的时候就被异空间出入口给吸走，在现实世界直接失踪了。他在未来世界活了下来，长大成人，并被快递鬼发现了他和叶青之间的联系。
年幼的汤语恐怕不会记得那么多东西。自己家在工农六村，自己在工农六村失踪，这点他会不会记得，都得打个问号。
他或许记得叶青，但要记清楚名字和细节，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正常情况下，汤语也不会到处和人说自己的这段经历。在讲述的时候，提到叶青的可能性也有限。
但可以肯定的是两个人心中应该都还有关于对方的印象。对汤语来说，他在和小伙伴玩游戏的时候，莫名其妙到了另一个世界，人生彻底改变；对叶青来说，自己的小伙伴莫名其妙消失，随后不久，就是家中亲戚陆续亡故，他成为孤儿。
这样的记忆有多清晰，就未必了。至少，在两人被勾起回忆之前，是个未知数的。
快递鬼能发现汤语，找到叶青，这中间肯定还有一个环节存在。
那就是两人的相遇。
在未来世界相遇，认出了彼此，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随后，应该就是想着一起回到现实世界。
叶青成功了，汤语失败了。
叶青回到现实世界，建立了事务所，开始了自己的计划。汤语在那个未来世界，留下了和叶青来往的记录，在叶青暴露之后，自然被未来世界的鬼王找上，并杀死。快递鬼拿到了尸体，想要和叶青做什么交易，或是直接威胁叶青……
我已经自己想象出了整件事的大致过程。
等到车子停在了工农六村，看到六号楼，我才想起来，快递鬼拿着汤语尸体的事情，我还没和叶青说过。
叶青知道这件事吗？
陈逸涵停下车，打开了车门。
我下车的时候，看到了停在这里的另外两辆车。陈晓丘和胖子的车都停在这里，证明他们应该都到了。
我和陈逸涵一前一后上楼，到了六楼，我在楼梯上稍稍驻足，就马上拾级而上，随着陈逸涵进入了事务所。
他们四个果然都在，韩赟没有飘在半空，而是坐在沙发上，一本正经。
“小叔。”陈晓丘招呼了一声，面前还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我在关门的时候，看了一眼走廊，又看看办公室和会客厅。
叶青的阴气在这里，但只是残留的阴气，我没有感觉到叶青的存在。
当我看向韩赟，才意识到了他的不同。他身上没有阴气，他已经不是鬼魂了。
我吃了一惊，盯着他的举动，引起了韩赟的注意。
韩赟看了我一眼，模样真的如同成年人，没有孩童的天真懵懂，也没有以前的活泼俏皮。
他很平静，像是看穿了世事的老者。
我想要开口问点什么，又有些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我们刚说到，我查了这几年的新闻。有关孩子的新闻中，有几个方面值得注意。一个是未成年犯罪，这个历史时间段，发生了好几起未成年恶性犯罪，那个时代的新闻焦点都集中在犯罪上，未成年犯罪的报道很多，社会有所探讨，但很快被其他和犯罪有关的新闻冲淡。”陈晓丘将电脑屏幕展示给众人看，上面有一副简单的图标，之后是好几份新闻报纸的照片。
“第一印象大概是从这时候开始建立的。小孩子会杀人、会做出残忍的事情，社会民众的情绪充满了愤慨……法律的修改，更多社会调查……然后到了这一时间段……”陈晓丘继续讲解，“从恶性犯罪，但普通的做坏事、惹人厌。孩子的形象有了细微的改变，但却更加深入人心。年轻人讨厌小孩，这个想法也随着网络散布开来，逐渐变成了‘我讨厌小孩’、‘小孩都是坏孩子’、‘麻烦、不听话、破坏’……”
我看了看屏幕，又看向了韩赟。
韩赟没有表情，似乎在认真听陈晓丘分析，又似乎什么都没听进去。
“……与之相对应的是，是一种情绪上的宣泄。坏孩子等于畜生、等于应该打死。这个等式还适用在其他方面，比如强奸犯该死、小偷该死、泼妇该死、渣男该死……在网络上，这只是一句文字，一串代码，但这种想法肯定真实存在。对现实的影响很有限，但对于灵来说，这种影响会切实体现在它们身上。”陈晓丘看了我一眼，“林奇，还有我们经历的几次事件，灵都表现出了一种极端负面的情绪和对人的攻击性，应该就是受到这些想法的影响。”
陈晓丘点了鼠标，再展示出了另一些新闻报道。
“这之后，就是另一个集中报道的新闻话题，也就是对孩童的伤害。虐童、蹂躏、性侵、人权……从单独的某个人的犯罪，到某一小群体的犯罪，再到安全事故中牵涉到的受害儿童……这是思想上的另一转变。”陈晓丘看向了韩赟，“孩子杀人、孩子是恶、孩子被伤害、伤害孩子的该死，这些想法混杂在了一起。”
“没有我们的想法。”韩赟淡淡说道。
“就社会舆论来说，是的。”陈晓丘的手指在电脑上轻轻摩挲，缓慢回答，“没有人采访孩子，问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新闻需要的是事实，而小孩不同于成年人，要挖掘他们的心情和想法，或者由他们自己主动来表述他们的情感，都不可行。前者不人道，后者不现实。其他事件的受害者、加害者，都能主动站出来，表达自己的想法，不管是后悔、悲伤、歉疚、得意……好的、不好的，他们都能说出来。孩子没有可能做到这一点。”陈晓丘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我的看法是，他们也无法形成一个强有力的统一想法，作用在灵身上，并借此反作用到自己身上。”
我们几个都看向了韩赟。
我知道韩赟已经变成了彻底的灵。他已经不是鬼了。
陈晓丘所说的情况恐怕已经改变。
一个由孩子创造出来的灵，诞生了。
“我听到了哭声。”韩赟仍旧是那副淡淡的口气，“在我哭出来的时候，我听到了很多哭声。的确有天生的恶童，欠缺同理心，但我们中的大多数，都是普通人。我们的想法也很简单。”
韩赟直直看着陈晓丘，“这也是我找你帮忙的原因。”

第2036章 孩子王（十六）
“我？”陈晓丘挑眉，“地府已经不存在了。我的能力……你是想……”她说着说着，已经有了表情变化，诧异地看着韩赟。
我看其他人，都没有明白陈晓丘想明白了什么，也不知道韩赟找陈晓丘帮忙是要做什么。
韩赟依旧平静，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情绪，只是执行公事一般，说道：“原本的地府是一个中转站。它消失之后，灵魂的轮回就和过去不同了。以我观察的结果来看，所有死者的灵魂都会经历变为鬼的这一阶段。不管临死的时候他们抱着什么想法，死后都会变成鬼，在世间存活。等到最后的那一点力量消磨干净，他们就会消失，可能是变成一种新的存在，找到机会，开始新的人生。动物就是这样轮回的。”
这听起来有些玄乎，但也不算难以理解。就是将原本的轮回过程，抽掉了地府这一环节。
就我看到的那些锁链来说，也正好符合韩赟的推测。
新生的轮回中，少了老天爷的枷锁。
或许，未来的老天会拥有更加强大、稳固的人格，拥有所有鬼王的能力。它只要通过操纵鬼王，就能掌控所有生命，也就不用地府当那个中转站，也不用逐一给所有灵魂套上枷锁。每一个灵魂都会在成长、生活过程中，顺应大潮流，遵从某个或某些鬼王的规定，也就自然而然成为了老天掌控的生命。
我想明白这一点，就意识到韩赟究竟要做什么了。
“我会开辟出一个新的地府。孩子们死后，会顺着指引，进入我所开辟的地府。这样一来，就会阻止他们变成鬼。少了一个环节，仇恨之类的负面情绪就会减少很多。”韩赟说道。
“这样能阻止那个灵？”我心情复杂地看向了韩赟。
“强制执行的话，就能阻止那个灵。我的规则第一优先，对孩子们的灵魂来说，能接受的规则很有限。我占据了他们的大部分灵魂，那个灵对他们的影响就会减弱。”韩赟的语气并非自信，也没有犹豫，依旧平静。
他说完这些，就伸出了手，看向陈晓丘，“我需要一条通道。”他又看向郭玉洁，“还有一个入口。”
“我？”郭玉洁指指自己。
“你的能力，以及之前我加在你身上的捉迷藏规则，能让你成为入口。你也是最合适的入口。”韩赟解释道。
郭玉洁看看陈晓丘，等待她做决定。
“我有两个疑问。”陈逸涵皱眉说道，“第一，你的方法会给她们两个带来怎样的影响？她们是不是也会受到你定的这些规则的影响？第二，你怎么确定这一计划能够成功？你刚才说的，只是你的假设，你自己都不肯定这方法能行，以及，你能完全做到自己所说的程度，是这样吧？”
韩赟没什么表情地看了眼陈逸涵，“我相信自己能做到，我也一定得做到。”
“在医院，杀死最后那个鬼魂的是你？”我开口问道，“还有，让那个小女孩恢复神志的也是你吗？”
韩赟点头，“我的规则凌驾在了那个灵的力量之上。”
“你是怎么杀死那个鬼魂的？”陈逸涵又问。
“他崩溃了。”韩赟垂下眼皮，“两种力量相冲突，他的灵魂就崩溃了。”
陈逸涵眉头锁得更紧了，“你说的两种力量相冲突是什么意思？那个灵的力量来源是成年人的偏见，对孩子的偏见、对保护孩子的偏见聚集起来，赋予了孩子杀人的力量和杀人的心。应该是这样吧？你的力量来源呢？”
韩赟没有回答，只是固执地伸着手。
我看到陈逸涵张口，还想要说什么。
郭玉洁已经先一步，伸手握住了韩赟的手。
“嗯。就这样吧。”郭玉洁点点头，像是对自己说话，“我来当那道门。”
陈晓丘只是略一思考，看了看郭玉洁，就也伸出了手。
陈逸涵脱口喊了一声“小丘”，但没有继续说下去。
瘦子和胖子两人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两人一鬼握着的手。
“谢谢你们。”韩赟轻声说道。
忽然间，我感觉到三人身上的气息有所改变。我看到了他们身上的锁链。郭玉洁和陈晓丘身上，多出了一条锁链。那锁链从韩赟身上延伸出来，挂在了两人身上后，显露出了更多的支链。
锁链移动着，正在收紧。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叫了一声“韩赟”，一颗心也猛然提起来。
韩赟看向我，对我露出一个微笑，“谢谢你。”
我张了张嘴巴，嗓子忽然卡住了，发不出一丝声音。
郭玉洁低下头，有眼泪落在膝盖上。她的手用力，攥住了韩赟的手。
陈晓丘面无表情，只是默默看着韩赟，一会儿之后，她微微闭眼。
哗啦！
韩赟身上的锁链骤然收紧，直接绞断了韩赟的灵魂。
他的灵魂像是融入了锁链之中，在虚空中漂浮的锁链松散开来，形成了奇怪的形状。
我肉眼所见，则是韩赟的灵魂如同水中倒影，因为一块石子，而泛起涟漪。
当涟漪平静下来，韩赟的灵魂也消失了。
那锁链纠缠，形成了一个黑洞，也在原地消失。
郭玉洁和陈晓丘两手相握，她们的掌心中少了一只小孩的手。
瘦子呆呆问道：“他……怎么消失了？”
“再没有这个人了。”陈晓丘握着郭玉洁的手，睁开眼，轻轻开口。
说完，她转头看向了事务所的门口。
我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只看到了一团移动的锁链。我的肉眼看不到那个死者的灵魂，只能见到一团锁链被粗壮的链子拉扯着，移动向了郭玉洁。
“找到你了。”
我听到了孩子欢快的声音，隐约看到一只手，搭在了郭玉洁的手臂上。
郭玉洁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自己身边。
用着南宫耀的能力，我能看到一个小小的黑洞在事务所中打开。
那团锁链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钻入了黑洞之中。
我又听到了那孩子的声音。听到他兴奋地叫着“爸爸、妈妈”。
黑洞关闭。
那一刹那，似有一声应对，从黑洞中传出来。
非常简单的一声“哎”，随后，就是彻底的寂静。

第2037章 孩子王（十七）
瘦子还有些回不过神，问道：“他是……跟克里斯蒂娜一样？就，完成愿望，然后消失了？”
“嗯。”陈晓丘回答。
瘦子挠挠头，“那是成功了吗？他的方法，成功了？”
“成功了。”这次回答的是我。
“哦……”瘦子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再看看我们三个的脸色。
“你感觉怎么样？身体有不舒服的地方吗？”陈逸涵询问陈晓丘。
“没有。”陈晓丘动了动手指，很轻松地回答。
她和郭玉洁看起来情绪低落，但身体并没有受到影响。两人身上多了一条颜色不同的锁链，锁链延伸至虚空，消失不见。
仅此而已。
郭玉洁擦掉了眼泪，止住了哭泣。
比起陈晓丘，我更担心郭玉洁的情况。
要是每个孩子都这样出现，郭玉洁每次都能察觉，对她的心理来说，是一种持续性的伤害。
她本来就是那种很一根筋的人，心善的同时，也非常固执。每时每刻都知道有孩子死亡，来找自己。普通人都会因此变得情绪不正常。我担心郭玉洁哪天就因此崩溃了。
郭玉洁吸吸鼻子，抬起头，“我没事。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她扯扯嘴角，露出一个笑脸，像是在做宣告，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心中一震，呼了口气，“嗯。你要稍微辛苦一段时间。”
郭玉洁他们都看向了我。
“我会尽快解决所有事情的。”我握紧了拳头。
只要尽快让整个世界彻底改变，郭玉洁和陈晓丘都不用承担这额外的负担了。
陈逸涵看看我，“你要找的出入口，目前最有机会的就是莫里斯镇那个。你确定好上面的情况，做好准备，我就能帮你联系需要的人，安排好行程。”
“上面的情况？”陈晓丘问道。
“嗯。”陈逸涵没有多说。
这方面的话题对他们来说是很有冲击性的，绝对能打击到他们的信心。
对我来说，就没什么冲击了。
我已经经历过一次那种世界了。各国的掌权者，有多少被鬼影响、受鬼控制，或者干脆就已经是伪装成普通人的鬼王，根本不在我的考虑范围。
未来的老天可是有能力直接变更整个世界的历史，某一时间段的某个掌权者如何，并不会影响到整个世界的局势。
我点头答应了陈逸涵，对他们说道：“那你们先走吧。我再坐一会儿。”
几个人都看向我，陈逸涵率先准备离开。其他人见状，也都和我告别。
他们一个个走光了，事务所就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没有问叶青，陈逸涵在意的那件事。
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着茶几，想起那团锁链，我的眼神逐渐放空。
“韩赟……似乎是病死的吧？生病去世的。从小身体就不好，很寂寞，死了之后，就想要找同伴一起玩。那应该是开始吧……”我自言自语般说道。
那就是最初的情况。
一个受到病魔折磨，只能整日躺在自己房间中的孩子。
他死了。
变成了鬼。
去找能一起玩的朋友。
他生活的时代，可没有医院、病房。不像现在，单人间的病房比六人间、八人间贵多了。也没有现在儿科病房里的活动室、志愿者。
可能从出生到死亡，他都是寂寞的一个人。
“你们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他还像个小孩子。他还因为一个成年人对小孩的羡慕，就想要拉他一起做朋友。真是……我看档案的时候，还以为你们碰到了一个恶鬼。”我不禁笑起来，“视频里看到她的模样，我还紧张了。可最后……”
最后只是言语上的交涉，知道那个委托人并不想要成为真正的小孩，也没有跟着韩赟离开的想法，他就失望地接受了现实。
他大概“拐带”了很多小孩，但我从没觉得韩赟是个恶鬼。
“……在阳山区的时候，就不一样了……”我叹息道。
我遇到的韩赟，已经不是个单纯的小孩。
他在阳山区经历了什么呢？
那个孤岛一般的空间，活人在不断崩溃，鬼王掌控了一切，还有鬼魂游荡，时间不停轮回，周而复始。
韩赟带着一群孩子的鬼魂，就困在其中。
他一直在寻找逃离那里的办法吧。
“……那些孩子看起来很开心，还想要吓唬我。他们好像很轻松……”我喃喃自语。
怎么可能轻松呢？
怕是韩赟一直在支撑着。
也是因此，他才变得不像孩子了吧。
之后就是丽娜的事情。孩子们的玩具变成了瘟疫，不断夺取孩子们的性命。
韩赟主动站了出来，联系了我们，想要解决丽娜。
他早就不是个孩子了啊。
但他真正想做的只是一个孩子吧。
在人世间游荡了几百年，有了那么多伙伴。
可他，还有那些孩子，失去了其他所有。
失去了对一个小孩来说，最重要的一部分。
“他有找过自己的父母吗？”我对着空气问道，“他的父母应该转世轮回好几次了吧。应该……能想办法找到吧？”
也可能是找不到了。
再也找不到了。
他停留在孩子的状态，永远失去了父母。
他为了自己的伙伴不得不成长，永远失去了孩子的心。
现在，他又为了那些孩子，放弃了自己。
“……他现在，是那些孩子的父母了吧。迎接他们到来，送他们进入新的轮回。”我轻声说着，声音只有自己听到，“他现在……和老天是不是差不多了？只是一种规则，没有了人格。没有了……‘韩赟’……”
这是光是想象，就让人觉得悲伤的事情。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韩赟也会像老天一样，重新拥有人格。但那也不是“韩赟”了。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我需要亲手消灭韩赟，就像是我现在在做的……
“能力是因为自己的愿望而诞生的。叶青，你的愿望是什么？你想要消灭那些灵异事物，但你又有一个能力是能增强他们的力量。”我对着空气问道。
话问出口，我自己就想到了一个答案。
但我没有继续说下去。
“你能和我一起穿越到过去吧？能直接穿越到过去的时间节点……你……是不是准备让自己成为新的规则？”我看向了对面沙发的空位，“就像是克里斯蒂娜，像是韩赟。作为一个强大的鬼，又有那么坚定的信念。你能做到类似的事情吧？”
用自己的灵魂，塑造整个世界的新规则，创造一个没有鬼的世界。
叶青的能力，也正好符合这一点。
他最初可能和韩赟一样，只是有一个简单的愿望。想要消灭杀死自己亲人的鬼怪，又期望自己的至亲能变成鬼，以另一种形式仍然存在。
如冥西特所说，这就是人类一直以来对死亡的想法，恐惧又憧憬，充满幻象和渴望。
但走到了这一步，他已经准备用自己的力量让一切改变了吧。
那时候，我还会在吗？
他还会在吗？
我甚至有可能因为能力被剥夺，忘记他，忘记这一切。
整个世界真正重来。
韩赟说不定都能进入轮回，而不是变成孤魂野鬼，又牺牲掉自己。
只有叶青，会不再存在吧。
自始至终，都不再存在。

第2038章 谈话（一）
那样真的好吗？
我心中生出了这样的念头来。
完成自己的心愿，但自己因此消失，和自己理想中的世界融为一体。
在最开始，这可能是让人欣慰而满足的，这之后呢？
即使叶青信念不变，他会不会和老天爷一样，受到人们意识的影响，而发生改变？
那样更令人感到悲伤吧。
被被取代、被影响，原本的信念都无法坚持。
我很担心发生这样的事情，心情因此而变得惶恐不安。
我看着空空的沙发，想到叶青、想到韩赟，总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原本叶青的计划在我脑海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随着时间推移，到现在，我对那个计划产生过怀疑，想过要修改，可越来越多的事实证明，叶青的大计划是可行的，甚至有可能是唯一的办法。
只是，那个大计划和我最初的想像不同。这不是伸伸手就能解决的问题。不是我将最初的鬼魂抹掉，就能完成的计划。
这其中要牺牲叶青，还可能要牺牲我自己。
我犹豫了。
对于牺牲自己，我只有一瞬的犹豫。
我更害怕自己没有被改变。我活下来，带着所有的记忆，叶青却消失了。或是更糟糕，这一切发生没多久，世界又开始恶化，又出现了鬼魂。那时候，我要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我抱住了头，将头埋入双膝之间，大口大口喘气，可仍然感觉到呼吸不畅。
韩赟下定决心的时候，想过这些吗？
叶青这一路走来，有过这些想法吗？
他们大概从来没想过，只是一往无前，坚定地走在自己的理想中。
我和他们是不同的。
我想起了陈逸涵的话——虽然他那么说，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起了古装鬼的话。
为什么选择我呢？
我又是为什么，拥有这样的能力？
因为小白？
可我都将小白给遗忘了。
我感到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头。
我身体一震，抬起头，却没有看到任何人影，也没有感觉到叶青的阴气。
这让我更加惊慌。
我喉咙发干，声音沙哑地问道：“已经，开始了？”
叶青本身已经发生了改变，不再是纯粹的鬼魂了吗？他要和韩赟、和克里斯蒂娜一样，释放自己所有的阴气，耗尽自己的灵魂，来完成自己的心愿了？
我又重新低下了头。
我大脑一片空白，但心情奇异地逐渐平静下来。
这是叶青已经决定好的事情。
我不可能更改叶青的决定。
如果真的发生了我设想中的糟糕局面……
那该是我需要解决的问题。
叶青已经做到他能做到的所有事情，已经做到最好了。
“呼……”我深呼吸，放下了手，靠在了沙发上。
大脑在短暂的空白之后，开始重新运作起来。
“汤语……就是你那个朋友。快递鬼找到他了。我看到了他的尸体。”我开口道。
房间里很安静。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我也没有被篡改记忆。
这让我皱起眉头。
现在可不是鬼王掌控了大局面，已经被世人接受的世界。鬼王还没显露在人前呢。我说出这样的话，居然没有被改变记忆。
我心中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我看向了对面的沙发，再看看左右。
叶青还是没有现身。
“你应该，知道不少事情吧？那个未来……还有未来的鬼王和老天爷……”我再次试探，话说出口，记忆仍然清晰，“他们从什么时候就开始动手了？上层……我是说，每个国家的上层，他们有安排吗？我从那些时事新闻中是没看出什么。电影电视这种宣传渠道，还有新闻、小道消息……好像都是从一年多前，我遇到你们开始的。之前可能有，我没留意。是不是早就开始了？”
叶青依旧没回答。
“我现在掌握的异空间出入口只有那么几个。等我做好准备，陈逸涵会帮忙联系……我会去莫里斯镇。这次一次性，将世界改变。到时候你……”我没有办法继续说下去，只是叹息一声。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将话题说回到了汤语。
那应该是个关键。
汤语被注意到，意味着叶青也被鬼王们注意到了。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们已经杀了青叶的四个人和玄青真人。只剩下叶青了。
可能会利用汤语来杀死叶青吧？
叶青要是出事……那真是一切都完了。只靠我，恐怕无法完成叶青的计划。
不，如果没有叶青，我就必须顶上。
新的秩序，新的规则，没有鬼的世界……
我想到此，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但这只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上面是有人被鬼王控制了吧？”我想到了陈逸涵所做的推理。话说出口，依然有那种哪儿不太对的感觉。
我眉头紧锁，盯着正前方，想要叶青给我一个准话。
声音果然在我前方响起来。
“不用管汤语。”淡定的口吻，证明叶青早就知道了汤语的事情。
我瞪大眼睛，诧异地看着对面沙发。
“也不用管陈逸涵说的话。”叶青继续说道。
我的手指不禁颤动了一下，心脏也跟着颤动。
那种奇怪的感觉变得更为强烈。
我坐直了身体，张开嘴，想要问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应该……不用隐瞒什么了？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你不能说的？”我艰难地开口，后背不知不觉已经湿透了。
世界改变的事情，说出来也不会被篡改记忆了。
叶青可能牺牲的事情，经历克里斯蒂娜、韩赟这两次事件，我也有了猜测。
叶青还是那么沉默寡言，总是不将事情摊开来讲清楚，难道只是性格原因、习惯所致？
我一下子站起来，“汤语的事情、陈逸涵担心的事情，很重要吧？而且我刚才都没说陈逸涵……好吧，这不重要。你可能一直跟着我。那么，那两件事情呢？有什么……有什么是我还不知道的？”
我有些激动地逼问了起来。
那种不安感好像被点燃了，就要爆炸开来。
房间又陷入了寂静。
“等到全世界都改变，这些……”叶青平静地开口。
“不对！不对……你的态度……还有……”我脑袋里乱糟糟一片。
叶青的这种说法，我曾经想到过。叶青也曾这么对我说过。
只要世界彻底改变，从头开始改变。这中间过程中所有被鬼杀死的，都能复活，拥有不同的人生。
就是已经死了的青叶的人，也会走上不同人生，不用再这样……
可是……
“……你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呢？”我的声音变得平静，“你怎么可能没有想到？你早就想到了……吴灵、古陌、南宫耀、刘淼、玄青真人……你肯定早就想到了……还有汤语……你早就想到了……你……”
我的眼眶忽然酸涩起来，心脏也好像被一只手给揪住了，喉咙被堵住，再也说不下去。

第2039章 谈话（二）
我一下子泄了力道，整个人坐回到了沙发上。
双手抹了一把脸，抓了抓头发，有些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你知道他们会对吴灵他们下手吧？”我问道。
没有回答。
“他们会针对我，他们想到了吴灵他们，想到了你。汤语也是一个环节。他们准备一网打尽的。但在你这边出了差错。是这样吧？汤语没用上。或者用上了，你没上钩。只有吴灵他们死了……你知道他们死了吧？他们……也知道吧？”
被忽视的、被刻意遗忘的事情，从记忆深处翻涌了上来。
那几通电话，吴灵内容含糊、态度回避的说辞……
“吴灵是知道的。”我继续说道，“她知道。南宫耀大概也猜到了。早就猜到了。他早就怀疑南天了。”
还有南天。
南宫耀的弟弟，四海财富的继承人之一，去当了明星……
“……那都是计划的一部分吧。他本身应该不怎么聪明。演技不错，但也只是演技不错。当明星，是为了自己吧？侵占南宫耀弟弟的身体，冒名顶替，是为了所有鬼王的计划，当明星，是他想要建立自己的势力。不暴露鬼王身份、不使用鬼王能力的前提下，当个明星，是召集自己人手的最快捷办法。几万、十几万的粉丝，会成为他的力量来源。所以之后和顾颜冲突，他着急了，暴露得更明显了……”我自言自语般说道，“南宫耀早怀疑他了。大概也预想到了那一幕……早就准备好了……可能也自欺欺人过……这点其他人都知道吗？吴灵知道的吧……古陌肯定也察觉了。刘淼总不会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呼了口气，声音变得低沉，只发出了自己能听到的音量，“他们……早就知道了……他们藏着……你们藏着……你们擦掉自己的存在痕迹，为了复活……不是……不，可能最初只是为了复活，为了等我将你们从过去拉出来，将你们复活。但中途就不是了。”
我看向了对面的沙发，“你们早就被鬼王盯上了。不是躲着灵异圈的人，是躲着鬼王。你们早就有准备了。”
如陈逸涵的推测，叶青肯定知道很多未来世界的事情。他可能早就进入过异空间的出入口，并成功回来了。阳山区可能是他第二次进入异空间出入口。
“……那是第二次……”我情不自禁将自己所想都说了出来。
叶青的声音响起来，“不，那是第一次。”
我盯着对面沙发。
“从阳山区进入那里，那是第一次。”叶青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在此之前，我的想法很简单。我只想借用你的能力，救出他们。如果可以，那就更进一步，用你的能力，改变世界。”
和韩赟一样，最初，只是很简单、很简单的愿望。
“你知道他们要对吴灵他们动手吧？”我问道，心脏有种酸胀感，这种感觉一路涌到了喉头，“他们知道，那些鬼王要攻击他们了吧？”
叶青没有回答。
“古陌收到的照片，南宫耀看到的监控，袭击刘淼的他父母的鬼魂，还有吴灵和玄青真人……他们……”我哽咽起来，“还有金海枫……还有小古，还有事故中的那些人……还有……汤语……”
房间里只有我的声音。
“是为了……刺激我？”我低下头，慢慢问出了刚才盘旋在自己心中的问题，“那个行动的时间点和整个世界改变的时间点……这应该是他们的计划。你知道，你猜出来了，对吧？”
我看向空着的沙发。
鬼王觉得自己胜券在握，想要一举杀掉我，再改变全世界。
没有我这个阻碍，他们改变了世界后，没有人能将一切复原。甚至都没有人知道世界发生了这种变化。
他们很成功地杀了青叶的人，让我陷入了盲目的行动中。我不断进入梦境，不断想要改变发生了的事情，去救青叶的人。那只黑猫也袭击了我很多次，但都被叶青拦了下来。
之后，世界彻底改变。这应该是未来的老天用起来都非常费劲的能力。计划启动，就不可停止。可能这才是他们真正的计划，杀我，不过是被逼上日程的临时行动。他们几年前就开始的针对叶青的部署在其中发生了关键作用。
所有这些都不是刻意针对我的。
在叶青的安排下，这些变成了针对我的计划。
我受到了精神上的刺激。
这是事实。
之后不管不顾要改变全世界，让世界复原，杀掉未来的老天和鬼王，都是被刺激之后，孤注一掷的行为。
我那时候的确陷入了绝望，并从绝望中，拼命抓住那微弱的希望。
能力是人欲望的产物，会因为个人的意识而发生变化。
我成功让世界恢复到了原本的样子。
他们再想要这样，一次性改变全世界，恐怕是无法做到了。
“阳山区那次，是你第一次进入未来世界。你原本只想要用我的能力救活死掉的古陌、南宫耀和吴灵。更进一步，也就是试图改变世界。这话说反了吧？你早就知道我的存在了。要救古陌他们，早就可以救了。你一直想着改变全世界……那次看到了未来世界，你终于看到了机会了吧？毕竟，我是这种性格……你要拜托我，让我救你的朋友，在力所能及的范围，我肯定会去做。可让我拯救世界……我那时候还那么小。我父母也不会答应这种事情。”我冷静地分析道，“你看到了鬼王的行动，知道世界局势肯定是不断恶化。你看到了未来世界。你本来就先一步接触到了我。事务所里的档案、逐一复活古陌他们、解决灵异事件……这一年多，我对这些事情的了解、认识，都来源于你们。我厌恶那些灵异事物，我和鬼王对抗，都是很自然的事情。我对你们产生感情，我目睹你们的死亡后，受到刺激，也是很自然的事情。然后，改变世界……”
我闭上了嘴巴，心情却无法平静下来。
“他们……知道吗？所有的事情……他们知道这所有的事情吗？”我问道。
良久，我听到了回答。
“当然。”
叶青的语气非常干脆，如同往常那样，声音清晰，说话的时候，总是简单有力。
当然……
他们当然知道。
“古陌知道小古会死？南宫耀知道南天会杀了他？刘淼知道要面对自己父母的鬼魂？还有吴灵和玄青真人……”我再次激动起来。
“杨先生让灵看到了幻觉，将玄青当成鬼王给杀了。事情就发生在吴家老宅。吴家老宅一直布置有阵法。只要灵杀了吴家人，就会被阵法反噬。这是他们创造灵的时候，就留的后手。灵也知道这一点。玄青同样知道。他被引去了吴家老宅，没有反抗。回到酒店后，灵受到的反噬就爆发了。”叶青平铺直叙，将我没看到的吴灵和玄青真人的死亡过程描述了出来。
“你们……你们……”我哑口无言，怒气却难以抑制。
“克里斯蒂娜和韩赟都愿意为了自己的理想牺牲自己。我们同样如此。”叶青轻描淡写又字字重如千斤。
我感到喘不过起来，艰难地问出了最后的问题，“汤语……呢？”

第2040章 谈话（三）
“呵。”
我听到了一声轻笑。
这让我感到不可置信。
叶青在那一声笑后，语气仍然带着笑意，不紧不慢地说道：“是他帮我下定了决心。一切，是从他开始的啊。”
我瞪大了眼睛。
“很奇怪吗？他在那里生活了那么多年，对那里了解最深。他知道那样的未来没有任何希望。我和你一样，曾经有迟疑。不过，见过他之后，我就下定决心了。那是一切的开始。”叶青轻松说道。
我听到了脚步声，他正在走近我。
牺牲伙伴，牺牲自己，堵上一切。
他们押上了一切，还都押在了我身上。
我没有感觉到信任、感动，只觉得荒唐。
那种被青叶操控着不断前进的感觉又回来了。
只是相比于从前，我更多了一种惊悚感。
要说控制，父母控制子女，夫妻控制对方，朋友相互影响，或者更广泛来说，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对下一代的教育、对人们的思想引导，都能说成是控制。有些是无意的，有些是有意的。有些控制在执行之初，就有目的性。有些控制，甚至会反过来，首先影响自身。
青叶他们对我的控制更加极端。
他们甚至将自己的生命和灵魂作为了筹码。
他们……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他们可都是死在了“自己人”手中啊！都是以一种悲惨、残酷的方式，死去……
“你们疯了。”我只能做出这样的评价，“你们真的疯了。”
叶青没有回应我的话。
“这太荒谬了……万一失败呢？而且，你们之前根本没有接触过我吧？顶多是知道我的存在，远远监视我，但都没有正式接触过我！就因为知道我的能力？”我拔高了音量，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能力的？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能力的？”
叶青还是没回答。
“回答我！”我质问道。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你早就忘了那些了。”叶青淡淡说道。
“那时候……过去就改变过了？”我之前就想到过这种可能性。
叶青没回答，似乎是默认。
我烦躁起来，已经无法忍受呆在这里了。
我走向了门口，拉开门，似乎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我跨步出去的时候，停顿了一秒，“如果妹妹他们出事，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没听到叶青的回答，不禁回头。
我看到了沙发上的身影，只是一个背影，但比过去都要清晰，是一个完整的身影。
我脱口问道：“你有没有怀疑过汤语呢？”
汤语可是在小时候就到了未来世界，一直生活在那里。他可能怀念现实世界，可能想念自己的父母和朋友。他可能因此而仇恨这里。但不可否认，他在那个世界生活的世界更长。他同样有可能在那里结识了更好的朋友，已经拥有了自己的稳定生活。甚至有可能，他的好朋友中就有鬼王。他或许已经倒戈向了那一边。
“我有眼睛去看，有耳朵去听，有脑袋去思考。我做出的判断，都是源于我自己，不是其他任何一个人。”叶青回答。
我脑袋中的那根弦终于绷断，有些讽刺地说道：“哦，那我会好好向你学习的！”
说罢，我直接摔门离开。
我几乎是冲下了楼，站在小区门口，还无法平息自己的怒气。
这算什么呢？
这算什么！
至今所做的一切……
我蓦地想起了秋子扬给我看的未来。
那或许是真的。
以今天为分界点，我和叶青决裂，因此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我最终选择倒向了鬼王那一边。
我想到了那一面墙的尸体，命令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叶青的行为很疯狂，令我愤怒和惊悚。
我不停回想起青叶的死亡。
他们怎么能接受这种事情？
怎么能接受……
我闭了闭眼睛，掏出手机，给瘦子打了电话。
我和瘦子、胖子约了地方喝酒。
我知道自己现在不能一个人呆着。
这样下去，我可能真的会被叶青逼疯。
我不能继续想这些，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大脑。
我直接打车去了胖子家。
在公共场所，我不能保证自己喝醉之后不胡说八道。这些荒谬的事情，在某些人听来可能就是醉鬼的胡话，但难保不传出去，闹出事情来。
我现在有种莫名的恐慌感。
叶青的行为让我惊悚，同时，我也担心着鬼王和未来老天的下一步计划。
我抓着出租车的扶手，更觉得无法冷静了。
他们都是疯子。
好像只有我才是正常人。
这样一对比，我只能是吃亏的那一方，不知道何时会被他们玩死。
到了胖子家，我熟门熟路地换了拖鞋，瘫在了沙发上。
胖子从开门开始，就一直盯着我看，也没说话。
等到瘦子进来，变成了两个人一起盯着我看。
“咳……奇哥，你和叶青说什么了？”瘦子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望着天花板，没回答。
胖子拿了啤酒来，在我眼前晃了晃。
闷头喝了一瓶下肚，感觉热气上脸，我才骂了一句脏话，将啤酒瓶用力放在桌上。
“到底怎么了？”胖子问道。
我苦笑着，将事情说了出来。
那段世界改变的经历，我跳了过去，没有说起。
那对于我来说不是愉快的记忆，要是告诉胖子他们，也不知道他们会生出什么想法来。
两个人听完，都是目瞪口呆。
“他们……那个……我记得刘淼是……啊……”瘦子有些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半天，开了个不太好笑的笑话，“那他们可真是很信任你啊。”
“别扯了。”我挥挥手，“我觉得……他们是真的疯了……”
“用得着做到这种地步吗？”胖子疑惑问道，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我只能苦笑。
仔细想想，我在那个彻底改变的世界，也是陷入了疯狂的情绪中，不管不顾，就想要让一切恢复正常。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们发现世界变得不一样了……”我斟酌着开口。
胖子想了想，“你是说，像你用能力做到的，改变过去某件事，然后就……嗯，那种样子？”
“差不多。”
“得看变化成什么样吧？人都活着，那挺好的。和自己不相关的话……哎，不是有些小说，就是重生到平行世界吗？大框架不变，但历史拐了个弯，可以抄个歌、抄首诗……”瘦子手舞足蹈说了起来，表现得有些夸张。
我知道他想要安慰我，默默听了一会儿，打断了瘦子的话，“如果，你们都因此变了呢？”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怔愣地看着我。
“如果你们都觉得，我才是变化的那个呢？你们……还有妹妹……你们都在说我，但说的根本不是我……”我说着说着，已经感到眼眶发热。
“那样的话，就算放弃我们，奇哥你也得改变那种世界。”胖子认真说道。
“嗯。没错。到时候就不用管我们，直接改变那个世界吧。拼死也得做到啊。”瘦子跟着附和。
我笑了出来，可眼角又有眼泪涌出来，从脸颊上划过，滴落在掌心。
“嗯……我已经做到过一次了。”我用力点了下头，握紧了拳头。

第2041章 谈话（四）
瘦子忽然长叹一声，“好像上了贼船啊。之前就有这种感觉了。青叶啊……”
胖子接着说道：“其实……我们这不是在帮着叶青说话吗？”
房间安静下来。
的确，换位思考，如果是我们处在青叶的位置，大概会做出相同的决定。可立场互换，我们现在作为被算计的一方，知道真相后，实在很难心平气和地和青叶相处。
两个人都没有深究我刚才说的改变世界的问题，直接跳了过去，将话题重新扯回到了青叶身上。
我抿了抿嘴唇，也没有开诚布公地向他们叙述自己经历的那些事情。不用多说什么，不用告诉他们那样的世界对我来说有多大的冲击，那样的世界本身又有多少隐患存在，他们就站在了我这一边，相信我的判断，将自己都交给了我。
我有些感动，只是，忍不住会想起青叶。
“还是受不了他们那种做法。真的是疯了。”我听到瘦子说道。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像是在强调自己的情绪，“能理解归能理解，可真的看到有人这样做了……啊……真的……我还没看到，奇哥你是看到了吧？我只是听听，看看新闻。那现场……”瘦子摇摇头，一副无语的模样。
胖子这时候看向我，问道：“奇哥，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
我一怔，发现两人都在看我。
“你刚才想到什么了吧？”瘦子指着我，“那副表情就是……不光是吴灵他们，还有其他人，对吧？还有谁？”
我苦笑着，问道：“你们有听说……变电站的那个事情吗？”
两人不解地互相望了望。
他们不知道。
是没有发生这件事，还是陈逸涵没有告诉他们这件事？
我有些拿不准了。
叶青他们可不光是对自己残忍，对别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金海枫死了，引发了连环爆炸，杀了古陌。
另一边，叶青用鬼语、祁白、天天的尸体作为媒介，为自己抓了不少鬼魂当食粮。
这件事，瘦子看来并不知道。
我摆摆手，又开了一瓶啤酒，“没事。没发生就算了。”
我喝了一口酒，继而想到了那个冒充我的灵魂。
那又是谁？
叶青？
汤语？
或者是其他东西？
我仰头倒在沙发上，感到了头疼。
这种事情问叶青，他现在或许会回答我了。可我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叶青。
“奇哥，别想那么多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看着办呗！”瘦子坐到了我身边，一把勾住了我的肩膀。
“你是轻松了……”我感叹一声，叹息道，“先是青叶的人，下一个，可能就是你们了。”
这是我最担心的。
鬼王的人会下手，叶青即使知道，也不会帮我。
这次真的是要我自己保护好家人和朋友。
可是，以鬼王的那种行事风格，我恐怕无法保护好他们。青叶的人是有意放任，但也不可否认的是，那只黑猫和其他鬼王配合无间，计划很周密，一次性将青叶的人全部解决，还不留下任何尸骨，就连灵魂都一块儿带走了。
“你们要是出事……”我只是想象了一下，就感到无法忍耐。
我发现，青叶针对我的计划非常成功。鬼王们恐怕都没料算到这一点。
我成功逆转了整个世界的时间，让他们针对青叶、针对全世界的计划泡汤了，一切退回到了起始点。
当然，不是完全退到了起始点。青叶的人已经死了，好多人死了，这点现实没有被更改。
但至少，我是破坏了他们的一次大计划。
他们这回应该会有所准备吧？
原本的计策可能不管用了，他们会换一种方式……
我捏着啤酒瓶，心中生出了一丝期盼。
我希望那个未来的老天经历这一次的事情后，会放弃针对我身边的人。
杀了他们，逼我进入梦境，这明显只能激发我的斗志，逼我去拼命。原本只能发挥百分之八十的能力，一下子发挥了百分之一百二十，这对他们来说是个坏消息吧？
不要动我关心的人，只针对我。
这样再好不过了。
如此一来，我要防范的人，可能就是叶青了。
他能用青叶的人来刺激我，也有可能用我的至亲和好友来刺激我。
我揉了揉额头，感到事情比以前更加棘手了。
“奇哥，你又想到了什么？”瘦子问道。
我没隐瞒，将自己的担心告诉给瘦子他们。
“这样啊……那么丧心病狂？”瘦子惊讶，转念又说道，“很有可能真的那么丧心病狂。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
“他都变成鬼了，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方式来推测他的行为吧？”胖子说道。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瘦子问道。
“我觉得，他不会直接动手。他只是要奇哥和那帮鬼王对上，让奇哥用能力改变世界……其实，奇哥你也是想这么做的吧？”胖子问道。
我无奈点头。
叶青的设想，的确很符合我的期望。
我也希望现实世界是一个没有鬼、没有灵异的世界。
这种想法，要说是叶青刻意灌输给我的，是他对我洗脑的结果，也太过偏颇了。我又不是几岁的小孩子，特别容易受人影响。
“嗯。我是希望有那样的世界。”我再次肯定地点头。
或许叶青让我看到了不少和灵异、和鬼有关的悲剧，让我对鬼产生厌恶。
或许和鬼有关的事情中，还有不少是温暖人心的故事，有人因此幸福，有人因此满足。
但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种东西还是不要存在，不要影响现实世界，才是幸福和安宁。
我在这一点上和叶青的看法相同，不可避免地，我最终会选择叶青的那个大计划。
我喝了口闷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所以，只能这样了。”胖子说道。
瘦子拍着我的肩膀，跟着唉声叹气。
再怎么不情愿、不甘心，也只能憋屈地走上叶青规划好的路。
这大概也是叶青现在愿意和我摊牌的原因了。
他对我做了最后的逼迫。
鬼王之类，反倒是变得无关紧要了。
我必须改变世界，为了我自己，为了我的家人朋友，我都必须这么做。
“要是成功了，他也会消失了吧。”瘦子忽然说道。
房间里又陷入了寂静。
我们三个举杯碰了碰，并非欢庆叶青的消失，更像是提前的缅怀。
毕竟，等一切成功，瘦子和胖子肯定不会记得叶青了。而我，也不一定能记住他。
这可能会变成无人知道的真相，无人知道的历史。
世界上再无叶青这个人。
世界上，也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一个鬼。
叶青……或许会感到欣慰吧。

第2042章 谈话（五）
我们三个很快就开始聊其他事情了。
将胖子家里的啤酒喝光，我们又叫了外卖，之后三个人都醉得不省人事。
我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时候，脑袋好像要裂开般疼痛。
看看周围，瘦子和胖子都是歪躺在地上，周围散落着酒瓶和下酒菜之类的垃圾。
我摸了半天，找到外套，掏出了手机。
电话是妹妹打来的。
我揉着头，接起电话，“喂。咳咳、咳。”
“哥哥？”
“嗯。你怎么打电话过来了？唔……”
“你昨天去哪儿了？打电话你一直没接……”
“哦，我找阿瑞他们喝酒了。没事。别担心。”
“你没事就好。你刚醒来？”
“嗯。”
“你们今天不上班吗？”
“嗯？”我迟钝的大脑这才想起了上班这件事。
一看手机，今天周二，现在已经十一点了。
手机上还有几个未接来电的记录，都是陈晓丘、郭玉洁打来的。群里面也有不少消息。
我匆匆挂了电话，叫醒了胖子和瘦子。
两个人也正迷糊着。
“上班，上班啊……”我推搡着两人。
“请假吧……昨天就请假了。”瘦子嘀咕着。
“反正也没什么事情了。协议都签好了，接下来就是拆迁，是工程队……还有迁户口……也没什么了。”胖子跟着嘀咕，翻个身，继续睡了过去。
只有一个人请假还好说，我们三个都请假，实在是有些不像话。
但现在这个时间点也很尴尬。这会儿上班，赶到单位，再两三个小时，就又要下班了。
我先给郭玉洁她们打了电话，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老领导今天也没来，去市里面开会了。其他组也有好多人提前走了。就是你知道的吧？气氛有些怪。那间厕所现在都还空着。蒋佑他们办公室也很奇怪……”郭玉洁说道。
“那我们就不来了。”我立刻说道。
“行了。知道了。”郭玉洁没好气地回答，又问道，“你昨天和叶青说了什么？”
“嗯，说了不少。你们以后防着点他吧。不知道他会做什么。”我忍不住叹气。
郭玉洁答应下来，没有追问。
挂了电话，我摸了摸肚子，问两人要吃什么。他们两个还是一副死相。我就洗了把脸，对他们招呼一声，拿了胖子的钥匙出门。
下了楼，我哈着白气，拨通了陈逸涵的电话。
“陈局。”我先打了招呼。
“嗯，你好。你问出什么了吗？”
我听到了陈逸涵走动的声音。
“没有。他……另外有计划。”我不太确定地说道。
可以肯定，叶青对未来世界有所了解，但他了解的内容，很多可能都是来源于生活在那里多年的汤语。
叶青很自信，认为自己的判断正确，也不全是对汤语的偏听偏信，但他也说了，自己是采纳了汤语的建议，这才有了那个大计划。
我对汤语总有几分怀疑。
一个无依无靠，在那样世界生存下来的孩子，长大后会是怎样的人，实在是令人浮想联翩。
他总不会是懦弱无能，完全靠着运气活下来的。
可他的想法、观念，也不会和现实世界的人相同。
最基本的一点，那个未来世界中，政府的概念肯定很单薄。鬼王、天师割据一方，各国政府反倒是在次位了。这和现实世界完全不同。
还有时不时出现的怪物……
我对那样的世界还没有全面的认识，只是从自己掌握到的点滴讯息来看，那里非常混乱，死亡是家常便饭。没有任何一个组织具有绝对性的统治力量。
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人，对政府是何看法，不难猜测出来。
我只能给陈逸涵一个含糊的回答。
陈逸涵大概也没有对抱有多大希望，简单应了一声，就不再追问了。
他可能自己早就做了调查和分析，对这方面的情况有所掌握了。
“我还有件事想要问你。变电站……那个事情怎么样了？”我试探着问道。
陈逸涵直接回答：“嗯，尸检已经完成了。确认了身份。接下来，会走常规程序。应该会变成悬案。”
我心中一沉，又自嘲一笑。
这样的结果，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叶青连自己人都能牺牲，和他们无关的祁白等人，他们又怎么会在意？
“那你小心点。叶青接下来会做什么，我也不知道。可能会针对我们，也会对付你。”我对陈逸涵提醒了一句。
“如果他只是想要杀我们，我们任何一个人都逃不过。”陈逸涵平静道，“这不正是你最担心鬼王的地方吗？”
我愣了愣，发现陈逸涵说的话一针见血。
一直以来，我害怕鬼、提防鬼、厌恶鬼，就是因为他们想要杀人的时候，活人是难以抵挡的。
即使是能力者，也有可能中招。
青叶的人可是都死过两回了。后一回，他们或许放水了，看出了破绽，却还是踏进了圈套中。但他们第一次死亡的时候，可不是去送死，是真的防不胜防，被鬼、灵给杀了。
活人在它们面前，就像是待宰羔羊。
它们要只是人类的意识体现，只是人死后执念所化作的存在，那还好说。
横死的鬼报仇完，就会进入轮回。
凭空诞生的灵也总有消失的一天。
可它们现在有了“自我”意识，它们想要永存，想要真正控制活人，事情就变得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你自己也多小心。他们对付我们，也是冲着你去的。你只要不出问题，我们的死也只是暂时的死亡。”陈逸涵说道。
我心中一震，想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这里还有个会议。先挂电话了。”陈逸涵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只能苦笑。
视线中忽然出现了一双小巧的皮鞋。
我抬头看去，看到了形象夸张的冥西特。
周围路人都没有往这边看一眼，想来是只有我能看到她。
她板着脸，有些严肃，眼睛直直盯着我看。
“怎么了？你解决好那些问题了？”我看了看手机，一边问着，一边示意冥西特跟着我走。
冥西特没回答，只是听话地跟我到了小区中的一处回廊。
回廊上的爬山虎都枯萎了，大冬天的，也没人坐在这里吹风。
我扫了扫木凳上的枯叶和灰尘，直接坐了下来。
冥西特没坐下，还站在我面前。
我疑惑地看向她，就见她的两眼中忽然落下泪水。她的表情并不悲伤，只有泪水滚滚而下。

第2043章 印记
冥西特这样的表现彻底吓到了我。
我马上想到了最糟糕的情况。
既克里斯蒂娜、韩赟之后，冥西特也要为了自己的理念牺牲掉自己的存在了。
我站了起来，看着冥西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那个念头之后，我甚至有些不明白冥西特有什么理想需要冥西特牺牲自我来达成。
她看起来并非那种多愁善感的人，反倒像是活了很久、看穿世事的智者，已经能够风轻云淡地评价别人眼中的大事。她代表着人类对死亡的认识，这一沉重的话题到了她身上，已经是可以轻巧提出的寻常事。在这基础上，还有什么能令她动容？
就像她不喜欢自己现在的外形，可也仅仅是不喜欢。她很理智地用这一外形留了后手。
我想象不到有什么事情会让冥西特这样悲伤和决绝。
冥西特已经停止了流泪，眼泪落地，直接消失，脸上的泪痕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从未发生过刚才那一幕。
我更觉得不解了，喊了她的名字，就见她慢慢抬起了头。
“我大概不需要你来帮助了。”冥西特说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依然费解。
“我已经看到了未来。我不需要你的帮助了。”冥西特强调了一遍。
我有些心浮气躁。
未来、未来、未来……我当然知道未来是什么样的。不断有人提醒我那个糟心的未来，那个让人绝望的未来。
叶青的模样、语气好像浮现在面前，取代了冥西特的身影。
这让我更加烦躁。
“到底怎么了？”我再次问道。
冥西特对我伸出了手。
我虽有不解，却还是伸手和冥西特的相握。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握住了一块冰。
手上的皮肤都好像冻在了冰块上，轻轻一用力，就会感受到皮肉分离的剧烈疼痛。
我不觉得这是冥西特在攻击我，心中仍然是那种费解的情绪。
“冥西特……”我喊了一声，不等我继续说下去，她已经松开了手。
“这就是死亡。刚才，有一个人死了。”冥西特没头没脑地说道。
“你到底……”我再次开口。
冥西特再伸手，碰触了一下我还未伸出的手掌。
我这次没有感觉到寒冷，而是感觉到了剧痛。不同于刚才的那种剧痛，这次的痛感好像有东西切割着我的手掌。
转瞬，那种感觉又变成了火烧。
冥西特马上收回了手。
可那一瞬间，我却感觉到了一种空空落落的虚无感。我好像回到了鬼魂的异空间，除了单一的颜色外，什么都没有。在那样的地方呆久了，会连自己的存在都产生怀疑吧？
冥西特垂下手，看着我，认真说道：“不要忘了死亡的感觉。”
我疑惑地盯着冥西特，就见她的身影直接消失了。
我抬起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的纹路产生了变化。原本凌乱的掌纹变得齐整，看久了，就会将那些新生的深刻掌纹在脑海中勾连起来。
我觉得这图案有些眼熟，只是略一思索，就想起这是冥西特的符号。
在卡兹阿拿文中，冥西特的象征就是这样一个几何图形拼凑起来的图案。
我摸了摸那些纹路，不觉得疼痛，也没有其他感觉。
再看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那些锁链上多了一条奇怪的麻绳，绳子蔓延向远方虚空。
冥西特应该是和我建立了某种联系，只是我不明白这种联系有何意义。
她想要向我传递什么？
我又想起了叶青，不禁觉得厌恶。
那种被算计的感觉并不让人好受。任何时候都不会有人喜欢自己被他人算计，逼上一条不得不走的路。
冥西特似乎做了和叶青一样的事情。
我摩挲着掌心的纹路，也碰触到了灵魂上多出来的麻绳。
要抹消它们，只是和我心念一动的事情，可我想到冥西特那种哭泣的模样，就犹豫了起来。
我苦笑一声，垂下了手。
再看看吧。
已经有一个叶青了，再多一个人，多背负一份东西，也不算什么了。
我慢慢走出了小区的回廊，走出小区，随便找个方向，就一路往前。
胖子家我也来过几次了，知道这附近有不少小饭店、小超市。现在正好是午饭时间点，工作日，来居民区吃饭的很少，这里可没有写字楼。但对于周边居住着的阿姨妈妈来说，中午有时候在外面吃，就是来这种小饭店。
我看了几家，终于找到了一家人少的饭馆。
看招牌和柜台菜单，就知道这家店主要做早饭点心，午市也只有面点。我随便买了些点心，要外带走。
有些点心窗口自取，有些需要等待服务员送来。
我找了个空位坐下，看着那一排窗口。
透明玻璃窗后，不断有人走来走去，但看起来也不是特别忙碌。蒸笼冒着热气，煮面的锅子也冒着热气，还有用来制作生煎、锅贴的大铁盘，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在厨房中间，则有两个厨师在不断包包子、包生煎，动作娴熟，可并不算快。
他们不紧不慢地做着自己的工作。
店里客人可不多，现在只有我在等待。
店里不算安静，除了客人吃饭发出的声音、厨房里发出的声音，还有悬挂在中央柱子上的电视机发出的声音。
午间新闻正在说股市，没一会儿，又讲到了社会新闻。
“……写字楼发生意外事故。但据生还者所说，实际为写字楼闹鬼。目前医院正在对生还者展开救治工作。几名生还者疑似吸入了有毒气体……”
我看向了电视机，立时心中一惊。
写字楼办公室的背景中，能看到一具尸体躺在地上。
那镜头一闪而逝，又来到了马路上。
被警察、医生簇拥着的男人脸色苍白，看向镜头之后，难掩惊恐地说道：“闹鬼！楼里面闹鬼！”
我再次惊讶。
之前的镜头可能是电视台失误，将限制级的画面播放了出来。
现在的镜头中，我看到了熟人。
那个喊着有鬼的男人，正是快递鬼那栋写字楼里的那个男人，那个对我怀揣敌意，有些厌恶我出现，打破平静生活的男人。
在他身后，我看到了小甜和刘英杰。
他们活着离开了写字楼。
我并没有感觉到多少欣慰，只是在最初的惊讶后，就平静了下来。
“打包的好了。”服务员将打包好的点心放在我面前。
我谢过了他，就拎起了塑料袋，离开了饭馆。

第2044章 死亡，无处不在（一）
推开饭馆的门，感受到冬日冷风，我缩了一下脖子。
我下意识回了头，看到那个服务员的背影。他很快就进了饭馆的厨房，再也看不到了。
在饭馆门口，还能看到电视机屏幕，只是角度不对，我只看到了一个穿校服的小孩，不知道新闻中究竟在放什么。
我抬了抬手，看向手掌，总有种怪异的感觉萦绕在心头。
一路走回了胖子家，两个人还在打瞌睡。
我将他们叫了起来，一边拆开包装袋，一边打开了电视。
地方台的午间新闻正在介绍民庆最近的展览活动，没有那种社会新闻。
我换了台，总算看到了和我们自身有关的报道。
那栋医院儿科大楼出现在我的视野中，画面中还有警方用来遮挡视线、保护现场的蓝色塑料布。
记者现在也不知道事件详情，伤亡报告都只是一个模糊的数字。
我拿起包子的手停住。
那些人是有尸体的，我完全可以用能力将他们复活。
陈逸涵知道这件事，还有那些特警队员也知道这件事。可陈逸涵之后再没有找我。
不准备复活这些人了吗？
我不知道陈逸涵是如何打算的，只是想起那些孩子，想起韩赟，就有种惋惜感。
心痛却是谈不上。
我没有结婚、没有孩子，妹妹的年纪都已经成年了，要让我对年幼的孩童产生某些强烈的感情，实在太难。
何况，整件事的最大受害者、最大功臣，都应该是韩赟。
他本来只要当一个活了很久的老鬼就行了。像是鬼王那样，自由自在，任意妄为，根本不用承担多少负担。
可他将那些孩子的灵魂都扛在了自己的身上。
我捏着包子，有些失神，转瞬，又觉得自己的这种想法不过是我自己脑补的结果。
青叶的人甘愿惨死，韩赟甘愿抹杀掉自己的存在。
他们都只是选择了自己想要走的路。
无从选择的是那些普通人。
我感到掌心一痛，冥西特留下的痕迹似乎变得更深了。
我忽然看到了幻影，产生了幻听。
那感觉犹如进入梦境，却又不同。
我依然是个旁观者，又和当事人在一定程度上感同身受，可除此之外，我感受到了另一种强烈的情绪。
那种笼罩在我心头的怪异感觉变得愈发强烈了。
我忽然顿悟，那是冥西特所说的，死亡的感觉。
在想明白这件事的一瞬，那些幻影、幻听变得无比清晰。
“喂？嗯。你打错电话了吧。”
“哎，1882＊＊＊＊＊31，是这个号码吧？张昱，对吧？”
“呃……”
“你真不记得我是谁了？哎，真是……你怎么这样啊？以前真没看出来，你是这种人。欧哟，真是的……啧……还没想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气愤，大声叹息了几次，又问了一遍。
这听起来就是一个诈骗电话的套路。
我却感觉到了当事人的犹豫。
我看到了那个人的模样，中年人，似乎有四五十岁，穿了件臃肿的羽绒服，一手举着手机，另一手拎着一袋子蔬菜、肉，仿佛是刚从菜场回来。
他在路边等着绿灯。绿灯亮起，他跟着人群往前，有些心不在焉。
很快，他就一脸恍然大悟，“是大张？大张对吧！啊，真是、真是一点都没听出来啊。好久不联系了啊。大张啊，张勇建对吧？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真的是好久不联系了，毕业了就没联系过。你怎么有我这个号码的？”他心中生出了一点怀疑。
“问来的。之前跟谁问来……班级那个群里面说起来，我就记下来了。你在群里的吧？我记得你好像在的。”电话那头的人越说越是流利。
“在的在的。操作还不太会。现在的网络啊聊天啊，我用不太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别提了。人年纪一上去，就不太行了。我在家里面也呆了很久，跟社会都脱节了。”
“哦，听说过。听谁说过。你现在怎么样？现在有空了吗？”
“现在是空下来了。两个孙子都上学了，我就早晚接送一下，比以前好多了。”
两个人聊了起来。
我很快看到了另一个身影。
一个二三十岁的男人坐在逼仄的办公室中，戴着耳机，对着耳麦，看着电脑屏幕讲电话。
他周围还有人，动作基本相同。
过了一会儿，那个男人就挂了电话，在键盘上敲打几下，在那一串手机号后面添加了信息。
“这个基本搞定了。下次就能让他打钱。”男人摘下耳机，抬抬手，打了个响指，对周围人说道。
他的声音和刚才有明显的不同，不再是那种低沉的中年男人声音，声音年轻了不少。
他站起身，哼着歌，看着周围人一边对自己做回应，一边讲着电话。
他走出了那逼仄的办公室，拐进了旁边的洗手间。
我已经确认这就是一个诈骗团伙，只不过人数不多，大概也没诈骗出多少金额。
到目前为止，一切和灵异无关，我也没有看到冥西特的身影。
我正疑惑不解，想着这奇怪的幻境要怎么结束，那种死亡的感觉又涌上了心头。
男人正在洗手池洗手，还抬头照了照镜子，甩甩染成红色的头发。
他很快就被镜子吸引了注意力。
我也专注地看向了镜子。
镜子中，那个二三十岁、染着一头红毛的轻佻的青年正在变化。
他疑惑地摸摸头发，手掌很快变成了红色。
像是头发的颜色正在褪色，头发也脱落了下来。
他咂咂嘴，再次撸了撸一头还算飘逸的短发。
满手的红头发和红色的颜料让他破口大骂。
“什么玩意儿！草！褪色，还掉头发！那帮子混蛋……”他气势汹汹就往外走，没回办公室，而是从空旷的客厅内抓了一件羽绒服，穿上就往外走。
出门的时候，他用力甩门，发泄怒气，又有头发被震落下来。
我看到了他脑袋上显露出来的根根白发。
他快步下楼，从五层的居民楼中出来。
这地方似乎是刚捡起来的小区，又像是城中村，建筑布局有些混乱，又没有多少人。
冷风一吹，那个男人不禁缩了脖子。
他咳嗽两声，没有止住，越发激烈地咳嗽起来。
我看到他用手捂住了嘴巴，身形逐渐佝偻。
这不是因为咳嗽的缘故。
他的身体的确在缩水，从原本接近一米八的个子，忽然缩水到了一米七左右。同时，他露在外面的两只眼睛，也变得浑浊。
当他放下手，那张脸都发生了改变。
他的脸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模样憔悴，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
我看到的情景再次改变。
那个接电话的男人张昱正在笨拙地在群里面发问。
“……大张？”
“对啊，小张大张那个大张。我不是小张，他大张，张勇建啊。原来我们关系很好来着。一毕业就断了联系了。一直不知道他跑哪去了。”
“他毕业回老家，没多久就病了啊。肺癌啊。后来没消息了。应该早就去了吧。”
听着这样的语音消息，张昱愣住了。
另一边，我看到那个变成苍老模样的青年走到了一家理发店前，还没推门，就倒在了地上。
玻璃门上，映出了他那张惊恐的脸。

第2045章 死亡，无处不在（二）
那青年对着玻璃门伸出了手，像是要摸一摸玻璃上的倒影，看看那是不是真实的。
他的手刚碰触到了冰冷的玻璃，就落在了地上。
理发店的人冲了出来，有些不知所措。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警察也紧随而至。
我又看到了张昱。
他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有些茫然。
他翻出通话记录，回拨了电话。我能感觉到他那种怪异的心情。
电话响了没两声，他就将电话挂了，重新拨出电话。
通话界面显示的名字是“张佑诚”，电话打通后，张昱就喊道：“哎，儿子啊，老爸有件事情问你啊。”
“嗯？什么事啊？你手机又有什么用不来了？”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了回答。
“不是。那个……你之前不是打电话跟我说，让我接电话小心点……”张昱吞吞吐吐，但两句话一说，电话那头的人就急了起来。
冥西特之前弄出来的事情看来并未消失，还是发生了。
她通过自己掌握的渠道，当起了真正的死神。
或许她现在也在这么做。
我想到了那个发生变化的青年。
“……不是，没让我交易啊什么的。他说他是大张。你以前看过照片的。我那个同学……”
“爸，那种是诈骗电话啊。你别信。”张佑诚马上说道，又叮嘱了好几句。
张昱听到这话，逐渐放松下来，“哦，诈骗，我知道了知道了。还以为真是大张……没事了没事了。你吃过了吗？”
他们父子闲聊几句，就挂了电话。
张昱轻松起来，跑去厨房烧饭。
我眼前的幻境再次变化。
那个青年躺在停尸间中，被裹尸袋装着。
我本该什么都看不到的，却是忽然透过了裹尸袋，看到了那其中的尸体。青年已经恢复了原本的面貌。
两个男人在这时候走了进来，拿着文件，一脸见鬼的表情。他们急急忙忙拉开裹尸袋，一齐愣住了。
“不对啊。怎么……”其中一人开口，话说完，马上又去翻文件。
两个人忙活了起来，都是一头汗。
检查尸体，采样，做记录……
“刚才明明是……”两个人对着不同的照片，再看看尸体，都是打了冷颤，互相对视，眼中有不可置信，也有惊恐。
一个人记错了，还情有可原。两个人都记错了，也有可能。
但机器拍摄的照片、采集的DNA、印下来的指纹等数据都出了问题，这应该只有用闹鬼来形容了。
两个人很不安，硬着头皮带着报告离开，都忘了将裹尸袋重新拉起来。
我看着那个青年的面容，视野慢慢模糊。
“……奇哥？奇哥！”
我回过神，看向了在我身边坐下的瘦子。
“奇哥，你怎么了啊？又用能力了？”瘦子问道。
胖子在我们对面坐下，打量我的脸色。
我看向了自己的手掌，没有向他们隐瞒这件事。
“有吗？”瘦子拉过我的手，看了半天。
胖子也凑过头来看。
两人似乎看不到冥西特在我手上留下的东西。
“我看不出来。”
“我也没看出来。”
“你说的那个事情，不就是那个诈骗的变成了受害者印象中的人吗？正好那个人死了，他才死了吧。”胖子很快换了话题，“是冥西特做的？电话、诈骗、死亡……这就是她惯用的手段吧。”
我点点头。
这肯定是冥西特做的，只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让我看到这些。而且，这行为模式和她过去的行为模式也有很大区别。
“也不是完全一样。”我马上纠正了胖子的说法，“以前也算诈骗，但不是这样……以前她是甲方，和人签订契约。恶魔、魔鬼，不都这样吗？现在变成了……”
我说到这儿，就停住了，看向了手掌。
现在，她变成了死亡。
单纯的死亡，彻底的死亡，无关其他，也不用通过任何“中介”和“程序”，只要她想，她就能杀人。
不，还是需要“中介”的。“中介”不是原本的契约，而是电话。
“……通信。”我喃喃道，“应该是通信。”
“通信已经恢复了。之前那些死亡交易，网上还有人说。但好像没有新消息了。”瘦子拿了手机过来，一边打开网页，一边抓了只包子吃起来。
我们三个脑袋凑在一起，看着瘦子的手机屏幕。
“最后一条消息应该是这个。”瘦子翻了一会儿，点开了一条社交主页的信息。
那只是一条转发，原本的信息是说自己的朋友碰到了冥西特，做了交易，现已死亡。
瘦子碰到了手机屏幕，页面跳转，到了那人的主页。
他正想要切换回去，被我拦住了。
我看到了这人新转发的信息。
这个人似乎是恐怖片爱好者，看恐怖小说、恐怖电影，玩恐怖游戏，还收集网上的这种恐怖故事。
他新转的内容就是写字楼的恐怖传说。
我看着眼皮直跳。
因为原本的信息带着照片，正是快递鬼所在的那栋写字楼。发出这条内容的人，是楼里一家金融公司的前雇员。他说自己早就觉得那地方很诡异，给人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
我点了相关链接，跳出来的新闻一看就知道不是正规新闻媒体出来的报道，而是个不知名自媒体发布的讯息。
但它写得有模有样，还猜对了！
“楼里面，没有几个活人？”瘦子惊讶地看向我。
胖子念出了其中内容：“……当天警方送出来的幸存者共有三人，抬出来的死者十九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人出来。写字楼内的公司应有二十多家，事发时间为工作日，楼内员工……”
“还有这里。”瘦子指着下面一段，“附近餐饮店老板也说楼里面出来吃午饭的人很少，上下班进出的人也很少，还以为有后门……”
“猜出来了……”话说出口，我就觉得不对劲，“应该不是猜出来的。”
“这种自媒体也不会蹲守现场，数人头吧？”瘦子说道。
我有种不安感。
不是那种死亡的感觉，而是另一种不安感。
我马上感到掌心一痛，又看到了幻境。

第2046章 死亡，无处不在（三）
我看到了一个孕妇，很年轻，二十多岁的样子，正坐在沙发上，靠着好几个靠垫，歪着头，对着手机露出忧愁之色。
沙发正对着电视，用的是投影屏幕，在播放某个朗诵类的节目。主播温柔娴静，用优美的声音诵念着诗歌。背景音乐同样悦耳动听，让人精神舒缓。
那个孕妇脸上的忧愁却没有化解。
她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通话记录。看时间，她在前不久才结束了一通电话。
摩挲了手机好一会儿，孕妇才挺起腰，拿起了身边的遥控器，切换频道。
朗诵节目似乎是点播的内容，她切了频道后，就跳出了频道数字。
几个电视台轮回转了一圈，孕妇又跳到了菜单界面，选择回看。
她找到了新闻台，找到了午间新闻。
很快，让人熟悉的新闻片头就响起来。
孕妇不耐烦地按了快进键，时不时按下播放，看两秒，又马上快进。
写字楼内部的场景一闪而逝，孕妇马上按下了播放键。
新闻跳到下一画面，放出了那些幸存者被扶着走出写字楼的场景。
孕妇扔下了遥控器，紧盯着屏幕，身体前倾，紧张之情溢于言表。
那短暂的新闻很快结束了。
她马上抬起手，找到了通讯录中的名字，拨出了电话。
对方手机关机。
孕妇失望地垂下手，手机就落在大腿上。
我看到了那个联系人名字。
姜心恬。
恬……
小甜？
我马上想到了这种可能性，再看向那个孕妇。
是小甜提起过的那个同事吗？
孕妇发了一会儿呆，又拨了电话出去。
这次联系人的名字就让人很容易理解了。
“老公。嗯，我在家。吃过了。妈刚回去。”孕妇讲着电话，慢慢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她很快讲到了那个新闻。“……姑姑打电话来讲的。她正好看到新闻……嗯，我知道。”
电话那头的男人有些生气，我似乎透过孕妇的耳朵，听到了男人的声音。
“你别理她。我姑姑就是这样。没事做到处打电话，有什么事情到处说。你好好在家里休息。你们公司真有事情，肯定会联系你的。”
“嗯。我知道了。”孕妇和她丈夫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她依旧心绪难宁，看着已经结束的午间新闻，感到胸口发闷。
我看她跑进了厕所，很快就听到了厕所中传出来的干呕声。
我在这幻境中没有身体，像是一个真正的观众，只能看冥西特想给我看的东西。
我看到那个孕妇跪坐在地上，抱着马桶干呕个不停。
她的手在发抖，像是太过难受，又像是因为恐惧而颤抖。
我听到了她的呜咽声。
忽然间，她的想法钻入我的大脑。
我看到了小甜。
之前仅凭刘英杰的称呼，我还以为那个女人的名字是“小甜”。现在看来，应该是“小恬”。
还有其他人影在孕妇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刘英杰的面容都有出现过。
那些画面到此为止。
她似乎将事情看作是普通的事故，并没有往闹鬼那个方面联想。
只是想到自己的同事忽然遇难，她心里不舒服而已。
那种恐惧感仿佛是我的脑补。她即使有恐惧，也只是出于对死亡的恐惧，对自己劫后余生的后怕，而非对灵异事件的恐惧。
我听到了手机铃声。
孕妇有些迟钝。从地上爬起来，洗漱完出来，电话已经挂断了。
屏幕上显示的未接来电是个陌生的名字。
但在孕妇的通讯录中有记录，应该是她认识的人。
她看到那名字，露出了欣喜又焦急的情绪。
“小孙！你没事吧？太好了！我刚才看新闻只看到小恬……”孕妇激动地说道，语速很快，几乎是一股脑将自己的情绪发泄了出来。
我骤然感觉到了那种死亡的气息。
“……小孙？”孕妇说着说着，也意识到电话那头一点回应都没有，有些奇怪。
“佳姐，你在说什么啊？”电话那头传来了疑惑的女声，“佳姐，你有和小恬姐联系吗？她不知道去哪儿了，电话一直不接。领导都要生气了啊。”
孕妇握着手机，呆立在原地。
“你打过她电话吗？你要能联系上她，让她赶紧回来。”电话那头清脆的女声变得急切，“不说了。我先挂了啊。你联系上她让她马上回来啊。领导真的生气了。”
嘟——
电话被直接挂断了。
孕妇看着手机，又抬头看看电视，陷入了疑惑。
这一次，她心中真的生出了恐惧。
她重新给小恬拨打电话。
电话关机，电话无法接通，电话只传来忙音……
她的手机忽然响起来，吓了她一跳。
这次显示的名字是“领导”。
应该是那家早教中心的负责人。
孕妇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接了电话。
电话内容很正常，只是那个威严的中年女性声音非常严肃，带着能听出来的压抑的怒气。
挂了电话后，孕妇茫然地看着投影屏幕，将那则新闻又找出来回放。
她还上网搜了新闻。
我看到了手机上的内容，耳中听到的是新闻播报。
孕妇和我一样，接收这些信息。
她越看越是恐惧。
新闻下方的评论内容更让人浮想联翩。
有人很轻松地编着鬼故事，又被人轻松地拆穿。
那些局外人仿佛在看故事，看电影，并没有当事人的紧张情绪。
手机铃声又响起来。
这次显示的还是个陌生名字。
孕妇将手机扔到了沙发一边，并不敢接听。
那个名字也属于她早教中心的同事。
叮咚叮咚——
悠扬的门铃声在室内回荡，和手机铃声交织在一起，加上电视中开始播放的电视剧回放，变成了恼人的噪音。
孕妇吓得跳起来，肚子一阵阵地疼。
她捂着肚子，匆匆跑向了门口。
对讲机中能看到门口的人影，那张苍白狼狈的脸，正是小恬。
小恬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急切地按着门铃。
门铃声持续想着。对讲机的显示屏清晰度并不高，这让小恬那张脸看起来有些扭曲。
孕妇哆嗦着，还是按下了对话的按键。
两边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佳佳……”小恬一开口，就是哭音，“佳佳……呜……呜呜……拜托，开门吧……求你开开门……你，你在家吧？你听我说，你别接他们电话。你别接他们电话……”
孕妇手一颤，按在了开门的按键上。
当的一声，防盗门的门锁被打开。
对讲机的显示屏中，只见小恬愣了愣，才慢慢拉开了防盗门。
孕妇靠在门上，很快，她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
她透过猫眼往外看，看到了小恬，敲门声也紧跟着响起来。
几秒后，孕妇哆嗦着，打开了门锁，拉开门。
小恬看到她，一下子哭了出来。
在小恬身后，电梯门关着，数字却是跳动着。
叮——
电梯门忽然打开。

第2047章 死亡，无处不在（四）
两个人的视线立刻移动到了电梯处。
电梯上方的显示屏亮着一个鲜红的数字“2”。
银色的金属门打开，伴随着机械的轻响。里面的人也随之显露在两人面前。
里面的乘客不止一人，而是三人，都是女性，穿着打扮并没有多少奇特之处。
我没有看出问题来，但小恬和与孕妇的表情明显发生了改变。
小恬就是推着孕妇冲入了房间，用力将门关上，又手忙脚乱地扭动门把手下的锁。
咔哒一声，锁弹出。
几乎是在同时，脚步声到了门口，并响起了起敲门声。
“小恬，佳佳，你们做什么呢？开门啊。”
“小恬姐，你干什么躲着我们？”
“快点开门。”
小恬一手握着门锁，另一手按在门板上，整个身体都在轻轻颤抖。
她发出了惊恐的哭声，慢慢跪在地上。
孕妇被小恬刚才那么一推，差点儿摔倒。她双手扒拉着门边上的鞋柜，同样表情惊恐，却是瞪着小恬，瑟瑟发抖。
敲门声持续着，外头人的说话声也在继续。她们不紧不慢地敲着门，说着话，明明是催促的内容，但语气呆板到近乎诡异。
我感到了疑惑。我在那三个女人身上并未看到阴气，也没看到奇怪的气息。
一转头，看着孕妇和小恬，我才感觉到一丝死亡的气息。
我想要看看自己的手掌，但这时候，我又不能操控操控自己的视野了。
前一秒转头的动作也似乎不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只不过恰好在那个时间，我想要转投，幻境般的视野也发生了变化。
小恬从门口退开，猜到了玄关的拖鞋，踉跄了一下。她侧头看到了孕妇，下意识对着她伸出手。
孕妇双手捂住了肚子，往墙角瑟缩。
“佳佳，佳佳……”小恬轻声喊着，眼泪不停流淌。她指尖颤抖，握住了孕妇的手。
嘭嘭嘭！
敲门声忽然变得剧烈。
两人吓了一跳，齐齐看向了大门。
那剧烈的敲门声并未掩盖两人的心跳。我看到两人胸口剧烈起伏，身体却是僵在原地。
不多时，敲门声停止了。
房间内外都一片安静。
小恬喘了口气，已经忘了继续哭，拉着孕妇，虚脱地坐在地上。
孕妇这会儿也坚持不住了，坐在了小恬身边。
“到底……到底，怎么了？”孕妇慌张地问道。
小恬摇了摇头，又开始掉眼泪，艰难地说道：“她们都、都是鬼……所有人，全部，全部都是鬼……”
孕妇茫然地看着小恬，“你在说什么啊？到底怎么回事？”
小恬坐直了身体，和孕妇对视，“佳佳，你记得我们进单位的事情吧？面试，然后被录取，他们叫我们做事情。”
孕妇点头，“嗯。我们都是当届毕业生，一起被招进。怎么了？他们跟我们是不同时间……”
“不是！”小恬激动地打断了孕妇的话，“他们！他们所有人都是鬼！”她大声叫出来，看着孕妇呆愣的表情，紧紧抓着她的手，继续说道：“他们从来不去放档案的房间！那个房间，领导直接给我钥匙，让我去管！我那时候才进去没多久！里面那些学员资料，基本就是我们两个管着！早上上班、晚上下班，他们都没和我们一起走过！要么我们先走，要么他们先走！还有一次！你记得吧！有一次，他们就比我们早一步出办公室，我们收拾好东西追出去，他们已经不见了！你还说他们已经坐电梯下去了！电梯明明是往上的！电梯当时正往上！我们还说是不是他们走楼梯……”
小恬像是想要求证，曾经对我说过的内容，这会儿重新提及。
比起和我说的时候，那种自言自语般的口吻，她现在正向孕妇急切地求证。
孕妇的脸色逐渐变化。
“……还有午饭！我们从没团建过，没有一起吃过饭。午饭也是。你一开始跟我抱怨过，说他们很奇怪，说气氛很不好。你说自己大三实习的时候，那个小公司就很有人情味，大家都很熟。你说你可能做不久。我们一起吃过饭，只有我们……我们还一起说过，是不是我们被排挤，是不是他们就想要找些廉价劳动力，实习期一过就要辞退……我们那时候就说过啊……”
小恬像是失去了力气，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还有楼上……楼上那个装潢公司的人，那个新人，我们一届的……我们吃饭的时候碰到，他后来就跳槽了。他也说过，他们那个公司也很奇怪……工作的时候很轻松，大家还有说有笑的，到了吃饭、上下班的时候，人都很快跑没影了……没有交流……像是假的……那就是假的。都是假的……他们是鬼……他们都是鬼……”
孕妇哆嗦着，想要挣脱开小恬的手。
她挤出难看的笑容，干巴巴地说道：“你不要吓唬我。小恬，我现在怀孕呢……大家明明、明明都很好……”
“我亲眼看到的。我亲眼看到的。我也不想要这样……她们，她们明明不在的……你给我开门，有看到吧？她们之前还不在的，突然就……”小恬放轻了声音，小心翼翼地看向了房门。
手机的音乐铃声忽然响起来。
小恬吓得转头，看向了屏幕亮起来的手机。
“可能是我老公……”孕妇扶着墙，站了起来。
她拿起了手机，看向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领导”。
她一下子定在那里，没有接起电话。
小恬就站在她身后，没有上前。
小恬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是她们吧？挂掉电话。求求你，不要接，快挂掉！”
孕妇看向了小恬。
小恬背后的房门突然又传来了动静。
房门被敲响，有呼喊声从外面传来。
“开门啊，佳佳。”
“郑佳，快点开门。姜心恬，你也在里面吧？你到底要做什么？医院和警察都在找你。”外面的呼喊声换了个威严的声音，正是之前孕妇接过电话的那位“领导”。
小恬倒退着，远离房门。
孕妇握着手机，也在倒退，一会儿看看房门，一会儿看看小恬。
她用力握着手机，按到了按键。
手机的铃声停止，有说话声传出来。
“佳佳，小恬在你旁边吧。你让她接电话。”
“郑佳、姜心恬，你们两个快开门。”
相同的声线，在房门内外同时响起来。
倒退的两人也因此同时停下脚步。
手机和房门外在那句话后，都变得无比安静，再无声音。

第2048章 死亡，无处不在（五）
我立刻就醒悟过来，打电话来的是冥西特，门外的东西并不是冥西特的手段。
有两拨人，都盯上了小恬和她的同事。
小恬和孕妇或许没有想那么多，但同一个人、同一个声音，同时从不同地方响起来，说着不同的话，这其中肯定有一个是假的，这点毋庸置疑。
这就像是那个经典的恐怖故事套路：一对情侣和朋友一起出去游玩，回到旅店后，男方出门一趟，再回来，就告诉女友朋友们早就死了，现在在旅店中的是鬼，想要拉着女友赶紧逃跑。一边是中途离开过、却带着证据回来的男友，另一边是从未分散过的朋友，到底该相信谁，是个难解的命题。
这一选择，关乎生死。
小恬和孕妇似乎不用经历这种选择。
两个声音，一个在门外，另一个是从手机中传出来的，和她们都有距离。
她们现在感到的恐惧，是对未知的恐惧。
两个人之间，也不是完全信任。至少孕妇不是完全相信小恬。
所有人都陷入了僵局。
小恬鼓足了勇气，屏住呼吸，走向了房门口。
她小心翼翼探头，看了眼猫眼。
我在这一瞬，看到了小恬的视野。
猫眼有些扭曲的镜片后，站着好几个人。其他人都只能看到一点身影，站在最前面的人，却是露出了整张脸。她的脸因为猫眼镜片的关系，有些凸出。脸上面无表情，呆滞地看着门板。
这些人都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突然，那双眼睛抬起来，看向了猫眼。
小恬和她有一秒钟的对视。她反射性地蹲下身，颤抖了一会儿。
小恬转头看向了孕妇，倒退着，走到了孕妇身边。
孕妇这次没有躲开，只是神情变得更为紧张了。
“他们在外面。”小恬低声道。
孕妇张着嘴巴，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她还握着手机，另一手捂着凸起的肚子，有些不知所措。
她手中的手机传出了声音，“开门啊，郑佳、姜心恬。”
孕妇手一甩，将手机扔在了地上。
那一声重响，让人联想到了碎裂的屏幕。
手机在地上翻滚了两下，正面朝上，屏幕亮起来。
屏幕果然碎了。
但通话还保持着，还能看到“领导”的名字，能看到通话继续计时。
“为什么不开门呢？”手机中仍有声音传出来，“你们……知道了？”
这一句问题，意味深长，让人毛骨悚然。
小恬不禁抱住了孕妇，两个人都是要哭出来的表情。
“你们知道了啊……”
小恬似是被这一句话给刺激到，忽然扑了过去，拼命按着挂断键。
她按了好几下，将手机戳得移动了几厘米，才成功挂掉了电话。
做完这件事，她已经虚脱地跪在地上。
我听到了她的呢喃声。
“都是假的。是幻觉。不要怕。不要怕就没事了。他们没办法。我们不怕，他们就没办法。”重复了几遍这些话，小恬转头看向孕妇，“佳佳，你别怕。不能怕。我从那栋楼里面都出来了……只要不害怕就行。只要不怕，他们就没办法了。只要我们不害怕……”
她嘴上这么说着，脸色却还是那么苍白。
孕妇扶着沙发扶手，慢吞吞地坐了下来，靠在了沙发靠背上。她眼眶中涌出了泪水。
“你干嘛来找我？你把他们带来了……是你把他们带来的……”孕妇捂住了脸，“怎么办啊……我要怎么办啊……”
小恬呆愣了一会儿，低下了头，“对不起……我，只是……他们找过来，到了医院，还打电话……警察问了我很多事情，提到了你……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到底什么是真的。我脑子很乱。对不起……对不起……呜呜……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这样了……之前还好好的。大家都在上班，突然就……我……”
孕妇别过脸，擦着眼泪，没有看小恬。
小恬爬到了孕妇脚边，抱住了她的双腿，“佳佳，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会这样……佳佳……”
两人只是哭着，没有交流。
这种气氛没有维持多久。
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
这次来电显示是“姜心恬”。
看向电话的两人都看到了那个名字。
两人同时愣住了。
没有人碰触，手机响了两声后，自动被接起。
“救命！不要过来！啊！呀啊啊啊啊——”尖利的女声响起来，在一声尖叫后，就变成了忙音的“嘟”声，电话也被切断。
那语调虽然不同寻常，但还是能听出来，那是小恬的声音。
最后的尖叫声中，也能让人依稀听到令人牙酸的奇怪声响。
一直被忽视的电视机屏幕画面跳转。
电视剧播放完了一集，中间广告被掐断，午间新闻的女主播出现在画面中。
“现在插播一条新闻。之前被救出的幸存者之一，在医院被害身亡。据悉，该名幸存者死亡方式离奇。其脖颈忽然断裂……”
沙沙……
那不正常的插播新闻信号中断，只维持了一秒的雪花屏消失不见。画面中出现了那个男人的面孔。
他似乎正举着手机，对着自己拍摄。
他的脸占据了大部分屏幕。
背景很暗，但能看出他身后躺着一个人。
我眯起眼睛，将那个身影和刘英杰对照了起来。
“他们死了。”那个男人压抑地说道，脸上的神情似哭似笑，“死了也没关系。人死之后……死后的世界，真的存在。人死之后，还在的。还在的……”
我对这个态度倾向于鬼王的男人自然没有好印象，听到他神神道道地说出这样的话，立刻意识到不妙。
男人背后，刘英杰的身体忽然坐了起来。
男人也在此时回过头。
镜头晃动，等稳定下来，已经对准了刘英杰。
画面中有两个刘英杰。一个躺在地上，睁着眼睛，一看便让人怀疑那是尸体。另一个，身影有些半透明，呆呆看着自己的身体，过了一会儿，才转头看向镜头，又看看身后的自己。
刘英杰迟钝了两秒，才跳起来，又摔在地上。
镜头拍到了他从桌椅穿过的模样。
“他们想要杀了我们。没用的……没用的……人死了之后，还能活着，还能存在……死后，死后还能……这就是鬼。这就是鬼……”男人的语气越发怪异，如同精神病人。
刘英杰的表现则像是个普通人。乍然死去，乍然变成了鬼。还处在一种发蒙又恐惧的状态。
画面又闪过了雪花屏，广告播放，电视剧的片头响起来……
我听到了小恬有些发虚的声音。
“我……也死了吗？我已经，死了？”
小恬问着，不知道是在问谁。
我看到了精神恍惚的小恬，也看到了惊愕的孕妇。
手机铃声又一次响起来。
她们两个下意识地看向了地上的手机。
手机屏幕并未亮起来。
两人发愣了一会儿，缓慢地转动视线。
她们的视线，都落在了孕妇凸起的肚子上。
手机铃声正是从那里面传出来。

第2049章 死亡，无处不在（六）
孕妇的身体颤抖着，瞪着眼睛，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她的思维像是停止了，根本无法对眼前的场面做出任何反应。
小恬也好不到哪里去。除了呆愣地看着孕妇的肚子外，她没有其他动作。
铃声持续，歌声结束，彻底停止。
两个人却还呆坐着，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像是还嫌不够，敲门声接着响起。
那个女领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恬，姜心恬。你知道了吧？你死了啊。佳佳，佳佳……我们都死了。但我们不会伤害你的。我们只是死了，只是变成了鬼，用另一种形式存在。佳佳、小恬，你们开门啊。”
孕妇仿佛被惊醒，一下子跳起来。
她没有捂着肚子，而是双手往后伸直，想要抓到什么似的动着手指。
她盯着小恬，不停后退，终于退到了阳台前。她的双手用力抓着窗帘，窗帘都因此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要被她给完全扯下来。
小恬的眼泪落了下来，抬起双手，放到眼前，像是要确认自己的存在。
“啊……啊！”孕妇这时候喊出了声，大叫道，“出去！滚出去！你不要过来！不要——”
她话未说完，肚子中又有手机铃声传来。
孕妇跪在地上，捧着肚子，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们找上你了。”门外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佳佳，他们找上你了。他们毁了我们，现在想要杀了你。佳佳，我们只是死了，我们只是鬼，我们不害人的。想要害你的……”
我心中一惊，忽然明白眼前这一幕的意义。
冥西特或许就想要传递这样的信息给我。
她带来死亡，她能杀人。
另一方面，鬼王控制的鬼魂则是有其他打算。
他们原本的计划已经被我破坏了，现在，他们想到了新的计划。
只要人们能接受鬼的存在，那么，再迈进一步，接受鬼王的存在，也不会有多少障碍了。
这就是一个温水煮青蛙的过程。科学上来说，温水煮青蛙并不现实，到了那个临界温度，青蛙总会跳出锅子。可在具体的事例中，有太多方法转移“青蛙”的注意力，让他们乖乖呆在锅子里，等着被烧死了。
冥西特所代表的人类关于死亡的幻象，是鬼王这一计划的最大阻碍，也是最大助力。
逝去的亲人、朋友，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陪伴自己；自己死后，也有机会重获新生，开始另一段人生。这两种假设，都会让人欣然接受。
我忽然记起了断头崖的事情，想起了宋贤老太太。
地府消失不见，地府中的鬼魂都出现在人间，并开始召唤自己在人间的亲人。
韩赟之前也说过，地府不见了之后，所有死者都会变成鬼魂。转世轮回的程序没了，死亡和新生有了全新的过程。他为此不惜放弃了自己，构建出了一个属于孩子们的地府，让他们能安宁地进入新的生命轮回。
可其他人呢？
我知道写字楼里的东西除了幻影，就是快递鬼手下的鬼。他们和古装鬼的手下还有所不同，他们为快递鬼做事情，为所有鬼王做事情，和大角鹿直播那种鬼魂经营的公司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们不是无处可去，苦苦寻找栖身之所的孤魂野鬼。
我所知道的真相，也仅仅是我知道而已。
小恬已经陷入了迷茫。她只是坐着，全无反应，像是机器陷入了故障，不能动了。
孕妇更为惊恐。
她肚子里的电话铃声不断，一直不停止。
那声音像是催命符，提醒着孕妇，她正在经历恐怖的事件。
“啊！”她大叫一声，已经被逼到走投无路，跌跌撞撞地冲向了门口。
我看到她喘着粗气，笨拙地打开了门锁。
门拉开了。
小恬在这时候转过头，眼神空洞，却还是看向了大门。
门外站着的人都没有表情。
孕妇一把抓住站在最前面的女人，求救道：“救救我！救救我！求求你！你救救我，救救我孩子！领导……李姐，李姐……”
她几乎跪在了地上，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肚子。
她没听到回应，慢慢抬起头，就看到那些人面无表情的脸上挤出了笑容。
像是有人拉扯他们的脸部肌肉，让他们刻意摆出了笑容。
孕妇松开手，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慢慢后退。
“别怕。”那个女领导反手抓住了孕妇。
“啊！啊啊啊啊——”孕妇甩开了对方，跑进了最近的房间。
门嘭的一声关上了，又传来了上锁的声音。
那些人像是僵尸，缓慢地挪动到了门口，敲着门，声音呆板地说着话。
电梯门又一次打开。
一电梯的人涌出来，进入房子。
小恬泪如泉涌，却还是坐在地上，没有逃跑。
那些人分了两拨，一拨堵在门口，另一拨朝小恬聚拢过来。
他们围住了小恬，抓住了小恬的身体，将她架起来。他们每个人都在说话，絮絮叨叨，重复说着自己已经死亡、自己以另一种形式存在这种话。
小恬的身体晃了晃，嘴唇嚅动，慢慢跟着这些人一起重复相同的话语。
他们裹挟着小恬，聚拢到了门口，敲着门，说着话。所有声音汇聚起来，嗡嗡嗡一片。
我的视野切换到了房内。
孕妇刚才进入的房间是厕所。
她现在正捂着耳朵，蜷缩在地上。
手机铃声和门外的嘈杂声音交织在了一起。
孕妇发出了尖叫，想要盖过那些声音。
这做法没有起到作用。
她喘着气，痛哭着。
我现在不是在梦境中，无法感受到孕妇的情绪和意识。但只是从我看到的情景来看，她的精神已经崩溃了。
大多数人突然面对灵异事件，大概都会是这种表现。
如果孕妇没有被盯上，仅仅是看到新闻，接到电话，或许还有缓冲余地。
但现在，冥西特和鬼王都盯上了她，不遗余力地想要影响她的意识。两边的举措都非常激烈，一下子就将孕妇逼到了死角。
她换了姿势，跪在了地上。眼泪还在往下掉，落在手背上。
她的手覆盖在肚子上，抚摸着肚皮。
我能看到她的手和肚皮都在震颤。像是手机震动时的那种震颤。
孕妇闭上了眼睛，眼泪又掉下来好几滴。
她撑着墙壁，站了起来，走到了洗手池前。
洗手池上面的镜子被拉开，后头的柜子中摆放了很多日用品。
孕妇摸到了柜子里的一把小剪刀，又拿出了其中的修眉刀。
她重新坐在了地上，两眼通红，撩开了衣服。
圆滚滚的肚子露出来，皮肤表面细微的震动变得愈发明显。
孕妇一咬牙，用修眉刀在肚皮上划了下去，皮肤被割破，但只有浅浅一道伤口。
她呻吟出声，低头看向肚皮，这次发了狠，直接用剪刀，戳入了肚皮中。

第2050章 死亡，无处不在（七）
鲜血涌了出来。
伴随着孕妇的痛呼声，她一点点割开了自己的肚子。
血肉露了出来，之后露出了她体内的脏器。
铃声变得响亮。
孕妇明显能感觉到痛，却还是继续下刀，让肚子的伤口变得愈发巨大。
我看着她掏出自己的肠子，伸手在体内摸索。
她时不时用沾满血的剪刀剪开自己身体内的组织。
一点点、一点点地……她将自己解剖开来。
孕妇脸上的痛苦变成了喜悦。
她满头大汗，大口呼吸，唇角却是翘了起来。
她终于将手从身体中抽出来。
铃声响彻了洗手间。
那手机被孕妇握在了手中，鲜血不断从手机上滴落。
孕妇擦掉了手机屏幕上的鲜血，看到了来电显示的名字。
“殷小……宝？”孕妇念出了这个名字，脸上有一闪而逝的疑惑。
她按到了接听键，铃声停止，有呼吸声从手机中传出来。
那声音一开始让人迷惑，可很快，我就联想到了婴孩的声音。
小婴儿总会吱吱呀呀，说着成年人听不懂的话。
手机中传出了这样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声音变成了模糊的说话声。
“……妈……妈妈……”
孕妇瞪大了眼睛，手一松，手机就落在了地上。
她慌张起来，又将手伸进了肚子上的巨大伤口。
她在自己体内掏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小宝……小宝……小宝……宝宝……宝宝……”孕妇喊叫着，大哭起来。
她转过头，看向刚才掉落在地、滑出去的手机。
那被鲜血包裹的手机发生了变化。
原本有棱有角的外形，现在似乎变得圆润了。
孕妇伸出了手，喉咙中挤出了破碎的声音。
还没能说出什么，她的手就垂了下来。
满地都是她的血。血液顺着排水口，在瓷砖上流淌。
我的视野中出现了虚影，孕妇的尸体上发生了重影的现象。
过了一会儿，孕妇的鬼魂坐了起来。她挺着肚子，抚摸着肚皮，表情温柔。
门外的敲门声和厕所内的细微水流声，好像都没办法影响到她。
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
孕妇娴静的模样支离破碎。她惊恐地看向了房门。
手机铃声是从外面传来的。
响了几声后，就切断了。
孕妇重新变得安稳。
我的视野转换到了客厅。那些人群已经不见，小恬也不见了。
房门关着，电视开着，手机还躺在地上。
之后，手机又响了两次。
我看到来电显示的名字是“老公”。
不等我回到现实，视野又发生了变化。
我来到了一间办公室。
男人正结束通话。他皱着眉头，看着手机屏幕。
那上面显示的是未拨通的电话，电话是打给“老婆”的。
我心里有了猜测，就见手机屏幕亮起来。
“老婆”打来了电话。
我心头一跳。
男人对此一无所知，有些如释重负地接起了电话。
“老婆——”他刚叫了一声，就听到了电话那头轻轻的哼歌声，“老婆？”
“老公，我们的宝宝出来了。小宝，叫爸爸。爸——爸——”
“……爸……爸……”
男人一个哆嗦，差点儿摔掉手机。
他恐惧地瞪着手机屏幕。
手机中传出了女人和小孩的笑声，笑声欢快，却又有气无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出来。
又像是……
男人慢慢挪动手臂。
手机移开了，他的双脚显露出来。双脚之前，是办公桌的桌肚。
办公室的灯无法照亮那个角落。
男人的双脚用力，办公椅往后滑动。
他的脚底下发出了粘腻的声响。抬起脚，就看到鞋尖被血液染红。
男人屏住了呼吸，缓慢地弯下腰，看向了桌子底下。
血泊中，一只手机静静躺着，屏幕亮着，显示正在通话中。
男人颤抖着，朝着手机伸出手。
他碰触到了湿热柔软的物体，而非手机坚硬冰冷的外壳。
男人惊叫一声，抽回手，整个人跳起来。
椅子翻倒，电话挂断，那些血液也消失不见了。
男人双手撑着膝盖，呼出一口气。他看到了自己的手机，一甩手，将手机扔在了地上。
他几乎是抄起了自己的包，就冲出了办公室。
外头同事的喊声、疑问声，都被他抛到了脑后。
他坐电梯下了楼，到了停车场，马上找到了自己的车，飞快驾车离开。
闯了两个红灯，一路飞驰，进入小区，他又马不停蹄，只拿了钥匙，就跑上了楼。
房门打开，电视机的声音传了出来。
这声音让人心情宁静。
男人平复了情绪，小心翼翼打开门。
他在客厅没有看到人，就进入了卧室。
卧室里自然也没有人。
他又去厨房和阳台看过后，双脚停在了洗手间前。
洗手间的房门紧闭。
他握住了门把手，扭动后，只听到了咔咔的声响。
男人靠近了门，敲门问道：“老婆？老婆？”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男人一惊，猛地扭头，就看到地板上的手机一边震动着，一边发出光芒。
男人迟疑地走到了手机旁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那上面显示的来电名字是“老公”。
男人立刻僵住了。
咔哒。
洗手间的房门在这时打开。
锁打开，门缓缓拉开，发出了吱呀的声响。
男人的呼吸变得粗重，身体像是生了锈，和门轴一样，迟钝地转动。
我看到了男人身后的洗手间房门。
那里没有东西出来，门自动打开，飘出了腥臭的味道。
男人犹豫再三，才迈步走向了洗手间。
那血腥的尸体立刻出现在了男人眼前。
他双膝一软，就跪倒在地上。
外套中，有东西从内侧口袋滑了出来，落在男人眼前。
那是他扔在办公室里的手机。
电话正在拨出，打给“老婆”。
手机中的忙音忽然变成了系统提示音。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电话直接被切断。
手机屏幕跳转，继而进入了锁屏状态。
屏幕黑了下来。
就那么保持着呆滞状态的男人忽然看到了手机屏幕上，自己的那张脸。
那张恐惧的脸旁边，有一大一小两张脸正贴在旁边。
鲜血顺着那两张脸，流淌到了男人的头上。划过男人的脸颊，鲜血又落在了手机上。
我看到男人骤然倒地，瞳孔涣散，失去了所有生命的气息。
那样一张脸又马上在我眼前消失。我的意识重新回到了现实。
我整个人仿佛是经历了一场噩梦，虚脱地靠在了沙发上。
回过神，我才发现冥西特的那种死亡气息给身体和灵魂带来了多大的负担。
我的精神有些涣散，掌心又传来了奇异的痛感。

第2051章 死亡，无处不在（八）
我听到了音乐声。
一首歌，歌词有些含糊，强烈的音乐覆盖了歌词，鼓点声如同放大的心跳。
不一会儿，另一首歌响起，和之前劲爆的音乐重合在一起。舒缓的钢琴曲成了那首歌中的杂音。
又过了几秒钟，声音多了一重。
我感到自己的大脑都被吵得发晕，头昏脑涨之际，声音都停止了。
我眼前的景物亮了起来。
我看清自己现在正身处某栋写字楼的办公室中。格子间里的员工每个都握着手机，面面相觑。
我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些眼熟。下一秒就想起来，这是那个孕妇郑佳老公的公司办公室。
眼角余光都能看到那个男人刚才夺门而出的地方。
我忽然打了个寒颤，意识到冥西特的死亡和丽娜的瘟疫有着类似的效果。它们都具有传染性，能迅速传染开来，带来的结果就是大量的死亡。
我想不明白的是，冥西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原本做着灵魂的交易。那应该说是一种能做到“收支平衡”的“生意”。
地府没了，鬼王想要统治世界。鬼魂也有了自己的诉求。
冥西特自然而然就站到了他们的对立面。这其中的原因，是我之前没想过的。
灵和鬼王对立，似乎不需要原因。
可冥西特选择的这种对抗方式，我少一思索，就感到了困惑。
她杀掉那么多人，只可能创造出更多的鬼魂，让人恐惧电话、手机，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收获吗？
这对于鬼王来说，似乎没有多少影响。
我想不明白，更不明白冥西特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诡异地大哭一场后，又将自己的印记刻在我手上，让我看到这些情景。
不等我继续思考，办公室里的人有了反应。
他们不再像是塑料模特一样呆站着。一个女人率先有了动作，甩手将手机扔在了桌上。她一动，其他人也跟着动起来。
乒铃乓啷一阵乱响，几部手机都落在了桌面上。
我看着他们惊恐的表情，意识到眼前发生的一幕少了个开头。
那个先动作的女人往后退了几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其他人没有关心她的状况。
一个梳着大背头的男人咽了口唾沫。那细微的声音在这安静的环境下被放大。
男人开口道：“你们……你们是不是也、也接到了……”
坐在地上的女人呜咽一声，身体瑟缩起来。
她旁边穿着黑色毛衣的女人扯着嘴角，一副哭丧脸，有些无力地想要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穿着羽绒马甲的男人站在办公室的角落，举起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却是清晰冷静，“我妈去年就死了。你们都参加过丧葬会的……脑血栓去的……今年还去扫墓过。是我妈原来的手机号码，手机放在家里，早没电了，也没充值过，应该停机了。我爸不会动那个的。那声音也是我妈的。”
“啊！你别说了！”坐在地上的女人发出了尖叫。
羽绒马甲的男人垂下手，看了眼那个女人，只是暂停了自己的叙述，就继续开口，向那个女人提问：“谁给你打的电话？”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女人大叫起来。
“够了！都别吵。先别吵！”嘭的一声，座位在办公室当中的一个男人猛地拍了桌子。他喘着粗气，没有管那个哭泣的女人，扫视众人，开口道：“这个，应该不是恶作剧吧？我们这里，没人搞事吧？不是恶作剧，对吧？每个人都接到了类似的电话。”
有人点头，有人仓皇地哭泣。
那个大背头插嘴道：“之前殷总跑出去，是不是……”
“打电话问问殷总吧。”
“谁打？你来？”
众人看看手机，又没人说话了。
那个羽绒马甲再次举了举手，发言道：“你们有没有看过网上的那个消息？在其他地方，什么地方我忘了。他们那里有很多人都看到了回魂的人……被托梦，我记得是被托梦。他们被死去的人托梦，要带着骨灰到一个地方。很多人去了，还有不少人死了。”
“你在说什么啊？”有人打断了那个男人的发言。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的。不是鬼故事，应该是真事。我记不太清楚了。要么现在查查……”他看了眼手机，转移开视线，看向了笔记本电脑。
“那你查查吧。”立刻有人接口。
那个羽绒马甲点点头，就在办公桌前坐下，拿起了鼠标。
只听鼠标亮了两声，那声音就被手机铃声遮盖。
桌面上的手机接连亮起来，不同的手机铃声在室内汇聚。
坐在地上的女人本来已经平静了很多。被那个黑色毛衣的女人抱着肩膀，两人依偎着，像是在互相取暖的雪山遇难者。
听到手机铃声，那个女人瞬间就甩开了自己的同伴，从地上跳起来。她抓起了手机，拼命按着电源键。手指甲都因此断裂，手指关节也用力到泛白。
鲜血从指甲缝隙流了出来。
手机被关掉，女人才松手，重新跪坐在地上。
其他人好像被她的反应提醒，手忙脚乱地都赶紧将自己的手机关上。
铃声消失，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室内只剩下了鼠标和键盘的敲击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羽绒马甲叫道：“找到了！”
好多人围了过去，伸长了脖子，凑到笔记本的屏幕前，想要看清楚那上面的文字。
我的视野还停留在原地，就看到五米外的那张办公桌围了一堆人。近前，是两个还坐在地上的女人。也有人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没有凑过去察看情况。
“他们……都死了？”
“是鬼。这意思是鬼……鬼现在都到人间了？”
“真的假的啊？这是不是编故事？行为艺术？”
“可能是那种营销号弄出来的网络事件……”
羽绒马甲敲击键盘，过后又用鼠标点开了什么，“有新闻。水污染……和那个发帖的人说法差不多。”
“真的是鬼……”
“这么说，打电话来的……”其中一人忽然站直了身体，从人群中挤出来，冲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她迫不及待地拿起了手机，按下了电源键。
“陈蕾，你做什么？！”有人看到她的行为，不禁大叫。
那个叫陈蕾的女人头也不抬，死死盯着手机屏幕，“我妈妈……是我妈妈打来的！我妈妈……”
她哽咽了起来。
因为这一声，之前想要阻止的人都停下了动作。
只有坐在地上的那个女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黑色毛衣似乎听清楚了那句话，看看自己身边的女人，又看向了陈蕾。
陈蕾的手机已经开机，她在屏幕上按了几下，就将手机凑到了自己的耳边，屏息凝神，却是怎么都压不住脸上那种迫切的表情。
我看到她张开了口，脱口而出的词却是卡在了喉咙中。
那一脸的期待也转化成了呆滞。
手机从陈蕾手中掉落。
哐当一声响后，陈蕾的身体也倒在了地上，发出了更重的声响。
坐在地上的女人这时候尖叫起来：“他们是要杀我们！是来杀我们的！他来杀我了！！”

第2052章 死亡，无处不在（九）
尖叫声刺耳，让我的心脏都跟着颤抖。
在短暂的惊悚之后，我看到了瘦子和胖子的脸。
两人脸上都是担忧的神情，专注地看着我。
这一幕场景我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了。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又用手掌按了按耳朵。那尖叫声还在脑袋里回荡，魔音灌脑，挥之不去。
瘦子递了水给我。
大口吞下几口水，我才觉得稍微舒服了一些。
我呼了口气，将刚才所见的幻影都告诉了瘦子和胖子。
准确来说，那些情景并不是幻影，而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只不过那些事情发生的时间、地点，和我相去甚远。冥西特留下的印记让我看到了那些发生在过去与现在、发生在城市另一个角落的事情。
和梦境不同，我没有和那些陌生人建立起情感上的联系，我只是一个旁观者。再加上经历了那么多灵异事件，我对这种死亡已经没了恐惧。
我很理智地叙述，最后加上了自己的分析。
“冥西特和鬼王应该是发生冲突了。就是冥西特的那些表现，我有些想不明白。就算是她的存在、她的意识，要被鬼王影响，发生改变了……其实没什么影响吧？”我想到了那个未来世界。
汇乡的引路人和那个开出租车的宋臧，生前都是惧怕死亡的。他们抗争着，失败之后才变成鬼，变成了鬼王。
罗牧可能没有抗争，但他也不想死。
还有我看到的那些普通人……
这都证明未来世界的人，对死亡的认识和现在没什么不同。
相较而言，现实世界发生的一些事情才是不可思议。
阮寒和赵航被古装鬼的手下说动，引颈就戮；南天的脑残粉直接选择自杀，变成鬼攻击顾颜；还有快递鬼的手下，那些人都是自愿变成鬼的……
未来世界肯定也有这样的人，但这样的人无疑是少数。
现实世界也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人也应该是少数。
冥西特完全不必要做出那么大的反应。
“那个电话……”胖子沉吟着开口，“冥西特依靠的是四海财富原本建立的投资网络，来控制通信的吧？”
我点点头，脑中灵光一闪，“你是说……”
“那个网络，原本是南天准备留给自己用的。”胖子说道，“南天死了，被冥西特钻了空子，直接拿了南天的成果。”
也就是说，冥西特现在用的杀人手段，原本是鬼王留着用的。
我之前倒是忘了这一茬。
这样一来，两遍的冲突能说得通了。
我想了想，又摇摇头，“这其实不重要。我就是想不明白，冥西特为什么哭？总不见得是演戏……她那个形象，也不是那种会哭哭啼啼的角色。”
那种无奈的悲伤，我光是看着都能感觉到。
瘦子问道：“我说，真的是她在难过吗？”
我和胖子齐齐看向他。
“她不是灵吗？而且不是那种死人变成的灵，是直接诞生的灵。她应该没有这种个人的情感吧？她是死亡，她就是人们对死亡的想法。她要哭，也是因为人们的意识吧？”
这么解释听起来合理。可冥西特已经存在了那么久了。人们对死亡的想法、想象、期待、观感……这些还能影响到她的情绪吗？一个人对死亡感到悲伤，一百个人对死亡感到悲伤，都不可能直接影响到她吧？
我找起了自己的手机，嘴上问道：“最近是不是发生过大灾难了？只有发生这种事情，才会让很多人有那种情绪吧？”
拿着手机，我正要搜索，却被瘦子拦了下来。
“现在用手机，不要紧吧？不接电话就行？她会不会盯上我们啊？”瘦子担忧地问道。
我动作一顿。
这问题倒是被忽视了。
我还下意识地将冥西特当成是同一战线的伙伴。最起码，冥西特对我是没恶意的。
可现在，冥西特似乎陷入了一种无差别的杀人模式。
杀死郑佳、郑佳的丈夫、郑佳丈夫的同事……还有那个我见都没见过的电信诈骗犯……
这真的是瘟疫般的杀人模式，根本不讲道理。
我的后背顿时冒出了一片冷汗。
“先不要接电话了。我跟家里说一声。还有陈晓丘她们……”我立刻做了决定。
胖子和瘦子他们也赶紧行动。
我们不敢打电话，只能用发消息的方式，提醒亲人朋友。
等忙完这些，我才上网搜了新闻。
最近可没有什么天灾人祸。应该说，最近新闻报道的几起事故，都和鬼有关，我还都参与过。
没有找到预想中的答案，让我有些失望。
我看了看手掌。
冥西特留下的印记还在，但没有再产生痛感。
那一办公室的人现在怎么样了，我也不知道。
大概是死了。
我这样想的时候，没有生出什么情绪，只是很理智、很冷静地猜想。
过去，我还会对自己的这种冷静产生恐惧，我现在是一点儿类似的想法都没有了。
我只是担忧着冥西特的变化。
她可不是韩赟。韩赟是孩子们的灵。即使出了之前那种事情，都能化解。
冥西特要发生异变，带来的破坏性肯定更强。同时，她也不太可能凭借自己的意志，牺牲自己，改变局面。
我看着掌心的印记，再次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冥西特已经放弃了。
她会对抗鬼王，但不可能去拯救世界。
瘦子忽然叫了一声，将手机凑到了我们面前。
“你们看这个！这个！”
手机屏幕显示出了一个晃动的镜头，看起来是偷怕。
声音和画面都不清楚。
拍摄者调整了一下焦距。
瘦子将视频的声音开到了最大。
就见一个女人坐在地上，抱着腿，脸上的妆都哭花了，还有胡乱擦拭后留下的狼狈印记。
尽管如此，我还是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是那个办公室的人……”
我的话音未落，就听到视频中嗡嗡的哭声和窸窸窣窣的响动。
那个女人双眼发直，盯着地面，在此时开了口。
“我的电话……我接到的电话，是前男友打来的……他死了……他早就死了……我同学介绍我们认识。分手之后，我才知道……他早就死了……”
女人重复着这句话，像是魔怔了，脑袋里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不知不觉脱口而出，重复多遍，让听得人感到心中发寒。

第2053章 死亡，无处不在（十）
视频中，有不少杂音。女人重复的话语音量很轻，却显得特别清晰。
像是雨夜里的哭声，让人浑身冒出了鸡皮疙瘩。
她身边还坐着那个黑色毛衣的女人。似乎是被她吓到了，那个黑色毛衣挪动身体，想要远离她。
“你说的，是真的？”
视频中传出了画外音。听声音，并非拍摄者在说话。
镜头晃动，似乎想要拍一拍那个说话的人，但马上又移动回去，对准了那个女人。
“真的，都是真的。你们也知道的！吕婷婷！婷婷，你知道的！”那女人突然激动起来，抓住了黑色毛衣的手臂。
毛衣被扯动，本身就是宽松款的衣服，似乎要被女人直接拉扯下来。
被称作吕婷婷的女人挣扎着，用哭腔说道：“别说了！你别说了！呜呜呜……这不关我事啊！我只见过他一次！”
“你们接到的电话，都是这样吗？都是已经死掉的人打来的？”之前问话的人又提出了新的疑问。
好多附和声响了起来。
吕婷婷依然在哭泣，“是我姐姐打来的。我姐姐怎么会……我姐姐不会害我的啊。又不是文静那种……陈蕾也是……陈蕾明明说是她妈妈打来的电话……”
这一声声哭诉，让其他人安静了下来。
忽然有一个声音窜了出来，视频中也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几乎是冲到了女人面前，质问道：“是不是你做了什么？你那个前男友到底怎么回事？！”
女人发出了一声尖叫，被人提了起来。
镜头中，只能看到一个男人的背影，将女人完全遮挡。
场面变得混乱，镜头也不断摇晃，让人看不清、也听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么乱糟糟的场面持续了片刻，有人大吼两声，终于制止了混乱。
“只要不接电话就行了吧？不接电话，就不会像陈蕾那样……”
“最先出问题的是殷总啊！应该是他做了什么，不是文静。”
“文静，你好好说。你真的跟那个男人分手了？和平分手了？”
“分手了！已经分手了啊！”
女人的尖叫之后，场面重新混乱起来。
这混乱依旧没有持续多久。
这次制止混乱的是手机铃声。
不同的手机铃声重叠在一起。
拍摄者的呼吸声在这时候变得无比响亮，仿佛凑在手机前，大口大口喘息。
紧接着，那里呼吸声一窒。
拍摄者的大嗓门响起来：“是我女儿班主任的电话！不是我外婆……不是……呼……”
拍摄者没有关闭摄影，直接就接起了电话。
他“喂”了一声。
同时响起来的，还有其他人七嘴八舌的说话声。
打来电话的人好像都改变了。
那一瞬的精神放松，让他们都下意识接了电话。
也有人快速反应了过来，喊了“不要”。
“张老师。”拍摄者已经喊出了口。
沙沙的杂音之后，一个老太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
“乖乖啊，你为什么不接外婆的电话啊？”
带着委屈的疑问让拍摄者屏住了呼吸。
电话被挂断。
办公室又嘈杂了起来。
镜头这时候剧烈转动。停止下来的时候，画面中出现的是办公室的天花板。
嘭嘭的倒地声接连响起。
那些声音消失之后，视频也变得安静无比。
小小的哭泣声被收入视频。
一只手和一张脸出现在镜头中。
镜头转动，扫视一圈，拍摄到的是办公室地上躺着、趴着的数具尸体。
这样转了一圈，那张脸重新出现在镜头中。
我认出来这是那个上网搜索的羽绒马甲。
他有些惊慌，咽了口唾沫，故作冷静地说道：“你们都看到了。你们都看到了……我们一个公司的人……不是全部，我们这个部门……我们的领导，殷总之前突然从办公室里冲出去了。然后我们的手机都响起来，都接到了自己、自己认识的、已经死掉的人打来的电话。然后……然后接了电话的，接了电话的一个同事，死了……就那么死了。然后就是，就是刚才，其他人打电话来，同一时间打来，接了电话的也、也直接死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人分享的消息，就是收到托梦……”
镜头移动着，拍摄笔记本的屏幕。
“就是这个。托梦，然后人死了……我不知道是不是一起的。可能是一起的……我觉得，这些事情……”
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话。
镜头转动，拍摄到了另一部手机。来电显示是“亲爱的”。
“这个是我的手机。我女朋友打来的。刚才也是她。我……我不敢接……”一只手按掉了电话，“呼……现在要怎么办……要怎么办……”
那部手机的屏幕上忽然出现了消息弹窗。
署名为“亲爱的”发来了消息：“你挂我电话干什么？”
拍摄者呼了口气，伸出的手看起来像是要点开那通消息。
他的手忽然垂下，重重砸在了手机屏幕上。
镜头也跟着剧烈晃动，摔在地上。
这次，屏幕上一片漆黑。
视频还在录制，有哭声时隐时现。
一分钟后，落地的手机被人拿了起来。
镜头一扫而过，能看到那个男人趴在地上的身影。
镜头举起，前进，对准了那个惊恐的女人。
文静和吕婷婷两人抱在一起，不知道哭了多久。
她们一起惊恐地看向了镜头。
从镜头画面和两人的视线来看，拿着手机的人个子应该非常矮，似乎是个小孩。
“谁……你是谁？”吕婷婷问道。
镜头转动。
我眼皮一跳。
因为那画面中，我看到了公主裙复杂华丽的裙边。
视频的镜头被切换，应该是改成了前置摄像头的模式。
吕婷婷和文静的脸重新出现在画面中。
她们瞪着镜头，不断颤抖。
吕婷婷的眼珠移动着，脑袋僵直地转动。
文静低下头，紧闭双眼，发出了尖叫。
不等两人有下一个动作，就见她们的胸口突然冒出了两只手，穿破了她们的身体。
两个人呻吟着，几乎是同时倒在了地上。
视频画面定格在此。
全屏播放的视频自动退出，让我看到了发布者。
那个昵称有些眼熟。
“是那个羽绒马甲……”我马上想了起来，这是那个羽绒马甲的社交账户昵称。
那视频下方，已经有了不少评论和转发。
有人嘲讽，有人疑问，有人哭诉自己也接到了电话。
但所有这些消息，都是二十分钟前的事情了。
叮咚一声提示音。
瘦子的手机收到了消息。
弹窗上显示的发信人是“祁白”。

第2054章 死亡，无处不在（十一）
那么一瞬间，时间好像都停止了。
我再次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这次的气息直接从手机和瘦子身上散发出来。
瘦子似乎张口想要说什么，还做了个抬头的动作，看向了我。
我几乎是反射性般伸出手，抓住了那部手机，另一手在同时挥动，从瘦子面前扫过。
那印记带来的痛觉转瞬即逝，我感觉到自己的手扫到了什么东西，但那东西马上就消散了。
再看手机屏幕，那条消息已经消失不见，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通知栏没有任何信息。
房间里依旧安静。
瘦子闭上了嘴巴，小心翼翼看着周围，看看手机，看看我。
胖子也将目光投在了我身上。
我的手动了动，想要回忆刚才摸到的那种触觉。
我碰到的绝对不是鬼魂，也不是灵。
那种东西，就好像死亡被赋予了实体。
我看向瘦子，问道：“你刚才，有什么感觉吗？”
瘦子摸了摸心口，有些不太确定地说道：“好像肺……心脏，都被人碰了一下。就是按了一下那种感觉。”
这么描述有些抽象，但我马上想起来洞穿了文静和吕婷婷的那两只手。
那东西也不像是鬼。
冥西特有被拍到。视频应该也是冥西特上传的。
这就像是一种宣告。
“感觉挺奇怪的。”瘦子仿佛是回味了一会儿，又说道，“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我感觉……挺奇怪的。”
“怎么了？”我疑惑问道。
瘦子这语气，可不像是怀念前女友的口吻。
“就是，感觉……”瘦子有些艰难地说道，“感觉，有点悲伤。那种情况，不是处理方法挺多的吗？下意识的反应，应该有很多种吧？之前看视频我就在想了。要是我碰到这种事情，要是你们碰到这种事情，我要怎么办，你们可能怎么办。扔掉手机逃跑大概不行，但应该能拖延一段时间。还有，手机关机、拔掉电话卡……也可以用能力吧。最糟糕的情况，我们被杀了，奇哥你还有机会复活我们。办法总是挺多的吧？”
我和胖子不约而同地点头。
无准备的时候，受到突然袭击，大多数人应该只剩下恐惧的情绪。但在有准备的情况下，对我们这些知道真相的能力者来说，总会下意识想办法求生。
这是人的本能。
瘦子摸了摸手机屏幕，“那时候，看到那个消息的时候，我完全没想起来这些。我就是觉得……就是觉得很难过。也说不上来到底是为什么。我就想到了奇哥，接着就感觉到有东西好像碰到了我的心脏。差不多就这样……”瘦子说着，自己挠起头来，很是困扰。
“可能是受到影响了吧？鬼魂不都有些奇怪的能力吗？能影响人心智。灵也是这样。冥西特也能做到吧？”胖子给了解释。
瘦子不置可否，似乎还有疑虑。
胖子问我：“奇哥，你刚才做了什么？不是用了你那个能力吧？”
我摇摇头，再看看自己的手，“我好像抓住了什么东西。死亡……死神……可能是那种东西。”
这应该是冥西特给我印记之后，带给我的某种能力。
我能感知到冥西特的气息，能触碰到冥西特。
在进入梦境、附身冥西特的时候，我都没有这样的感觉。
我再看掌心，突然有了一种想法。
“冥西特，应该是将自己的一部分能力给了我。”我脱口而出，说出了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
如果是这样，她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我们就算在同一战线，之前的交流也算友善，但没有到这一地步吧？
“她现在是不是失控了？”胖子问道。
“嗯。有可能。失控前将一部分能力给我……可我好像也做不了什么。”我皱起了眉头。
“现在还有个大问题吧？不光是电话不能用，消息也有问题了。”瘦子提醒我们。
“刚才那条消息是社交网站的站内信息。”胖子立刻转换了思路。
我们三个因为这么一句话，面面相觑。
“四海财富的投资，有通信业，还有很多网络公司……”胖子接着说道，声音已经变得无比干涩。
我感到了头疼。
中断通信、中断网络，对现代人来说可是个无比恐怖的事情，相当于时代倒退了。
任何人恐怕都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我的掌心再次疼痛起来。
我忽然看到了妹妹的身影。
她正握着手机刷网页。
我的心脏剧烈跳动，想都不想，就对着妹妹的手机伸出了手。
只听“啪”的一声，那部手机被我打飞了，撞上了旁边的床柱，又落在地上。
妹妹的室友惊讶地转头。
而妹妹呆坐着，慢慢抬头，似乎是看到了我。
我很快从她游移的视线中确认她并没有看到我，只是有所猜测。
她嘴唇嚅动，轻轻发出了“哥哥”两个音节。
这一幕在我眼前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胖子家的客厅。
我还伸着手，保持着挥手的动作。
我的身上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心脏也在剧烈跳动。
“麻烦大了……”我喃喃道。
冥西特真的开始了无差别的杀人行为。
幸好她给我留了印记，但她也只是给我留了印记。
得想办法阻止冥西特。
我揉了揉额角，第一个念头是打电话问陈逸涵，有没有找到冥西特相关的载体。那些手稿、手办……博物馆里的雕塑……还有其他……
“四海财富！四海财富里面！”我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不是冥西特的东西，是四海财富！网络……数据库……服务器……应该是那些！”
冥西特应该早就准备转移自己的载体了！
比起一部不知道寿命有多长的动漫作品和其中角色，“网络”这个载体显然具有更强大的生命力。
她应该已经成功了。
否则，她不可能执行现在这种无差别的杀人方式，她还会需要“手下”来当执行者，而不是自己动手，本体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多个地方。
要解决冥西特的这个载体，光凭我是没办法做到的。我连四海财富的数据库在哪里都不知道。要解决国内网络的所有服务器和数据库，就更不可能了。
我拿着手机，还是拨出了电话。
手机中传来了“正在通话中”的提示音，我心头一紧，担心陈逸涵被袭击，又有些焦躁无法和他联系。
胖子和瘦子都紧盯着我，屏息等待。
我们三个的等待被提示音打破。
三人的手机同时发出了消息提示音。
我没有感觉到死亡的气息，就直接查看了消息。
消息是群里的陈晓丘发来的，是一个视频文件。
我刚想要打开，就看到手机上的网络中断提示。
再看瘦子和胖子，瘦子也是一脸无奈。
“我这边下载到了！”胖子激动地叫起来，挥了挥手机，那上面，视频已经自动播放了起来。

第2055章 来自死者的信件（一）
视频中出现了一个外国男子。他看起来是在书房一类的地方，身后就有一个大书柜，放满了书籍。侧面的墙上则挂着不同的画。最大的一副，画风阴郁，总体呈现出一种黑色，隐隐有个人形的东西站在画中间其他画作中，倒是有不少让人耳熟能详的角色：骷髅镰刀的死神、牛头马面、炼狱中的狱卒和灵魂、阎王、拘禁灵魂的怪物……
男人的面色很憔悴，苍白的脸上有着黑色的纹身。纹身图案是抽象的图腾，覆盖了半张脸，并延伸到了脖子，隐没于衣领。
他开口说的是外文，但在视频下方，有字幕翻译。
“我叫哈扎德，一个超能力者。在我四岁的时候，我的奶奶死于疾病，从那之后，我就有了超能力。我能和我奶奶进行沟通。我画了画，塞到邮筒中，画就会被奶奶收到。我也会收到奶奶的回信。我父母工作繁忙，奶奶在世的时候，都是奶奶照顾我，奶奶去世之后，他们请了保姆，只是照顾我一日三餐，对我很疏忽，所以都不知道这件事。”
哈扎德像是那种在网络上进行分享的人，不紧不慢讲着自己的故事。
“我在很长时间都不明白这个能力的重要性。我相信那种童话故事里说的，人能和死去的亲人进行交流，每个人都可以。和奶奶的通信持续了很长时间。奶奶在信中总是询问我的情况，但都很简单。一开始是画，等我认的字多了，我们用文字交流，信息才变得多了起来。不过，还是集中在那些长辈对小辈的老问题上。像是吃的好不好、吃了什么，和小朋友玩了什么游戏，爸爸妈妈工作忙不忙……”哈扎德这时候露出了幸福的微笑，神情中带着回忆。
这样的表情没有持续多久。
“之后，在我小学的时候，我的好朋友失去了他的双亲。他很痛苦。那时候，我陪伴了他很久。我帮助他寄信，和他父母交流。我们都是孩子，都以为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每个人都能做到这种事情。我们当时唯一发现的问题就是，收到回信的人，不是他，而是我。我们以为是信件地址写错了，只是疑问，也没有多么在意。几次信件交流之后，我朋友的叔叔，也是他父母死后收养他的人，发现了那些信件。他以为我的朋友碰到了诱拐犯，是有人想要绑架我的朋友。我们解释了之后，他仍然不相信。”视频中的男人苦笑着，“他的叔叔很年轻，那时候还没有成家。他也没想到报警一类的方法。回信中没有写寄信人的地址，也没有邮戳。我们两个孩子不知道这些，他很清楚，才认定我们是碰到了诱拐犯。他没办法直接找上门，就选择蹲守等待。我们盯了我家的信箱很长时间，没有找到投递信件的人。这不是蹲守一个白天，一觉醒来发现信箱中多了一封信。不是那样的。是我们在中午的时候确认信箱里没有东西。蹲守一个下午，也没有发现。等到晚饭时分，我们打开信箱，就发现信箱里多了东西。就是这样。”
男人顿了顿，“没人看到投递信件的人，没人看到信件从何而来，它就那么出现了。我朋友的叔叔这才觉得事情不太对劲。他将我们收到的信件和我朋友父母的遗物做了比对，笔迹是一样的。一些小细节，只有他们家里人知道的东西，也能证明寄信人肯定是我朋友的父母。这一系列的验证工作，那位叔叔做了很久。各种试验证明，我拥有超能力，我能和死者进行信件沟通。在那位叔叔的指示下，我开始询问奶奶和我朋友的父母，有关天堂、地狱的事情。”
男人侧头，看向了镜头之外。
在略显长久的沉默之后，他转回了头，看向镜头。
“这么说，可能会令不少教会信徒，很多宗教的教会信徒感到不快。但就我们所得到的信息来看，人死后，既不会到天堂，也不会到地狱。东方有一种说法，叫轮回。人死后会进入轮回。这其中有一个中转站。大多数人死后，会进入那个中转站等待轮回，等待新生命的开始。那里也有人进行管理。可能不应该称之为人……但那里并不算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在那里等待的时候，死者不用吃饭睡觉，只是干等着。一群死者聚在一起，因为不需要生理代谢，也没有任何物质条件，所以他们只是聚在一起，聊聊天。那地方非常大，死者很多，聚在一起的是一个个小群体。也有些死者会跑很远的地方，但多数就会呆在死后直接到达那一片区域。”
男人竖起了两根指头，“这整个流程中，涉及两个问题。一个那里的管理者。我刚才说了，死者可以自由行动，但那里是存在管理者的。对多数死者，那些管理者不会做任何事情，就连轮回，大多数时候也是自由的。当然，仅限于自由地选择进入轮回的时间。对其中的极少部分，管理者会进行管理……他们会将那些死者带走。我奶奶知道的不多，她不是一个善于和人交流的人。我朋友的父母打听到了不少事情。一个重要的信息就是，类似于我这样的超能力者，不止一个。我们的能力千奇百怪。我们的共同点，除了有超能力之外，就是我们在这次轮回前，在那个中转站，被管理者带走过。我们被带走的原因，据我朋友的父母打听到的情况……是因为我们犯了错。我们在上一次轮回的时候做了错事，杀人之类的错事，所以在那个中转站，我们被处罚，这次轮回的时候，就拥有了超能力。”
男人一摊手，“我知道，我这么说，很多人会骂我逻辑有问题。如果是做了错事被处罚，那怎么会有超能力？如果不是被处罚，而是被奖赏，这和现实世界的准则又有着明显的抵触。这里，就牵扯到我刚才所说的，有关中转站、有关死者的第二个问题。”
男人盯着镜头，郑重说道：“我刚才也提到了。大多数人死后会进入中转站。也即是说，还有小部分人，不会进入那里。那些人，就是我们通常提到的，鬼魂。”

第2056章 来自死者的信件（二）
在说出“鬼魂”两字后，男人好像呼了口气，肩膀明显放松了下来。
他郑重的表情并未改变，很快就接着说道：“鬼魂，就是我们通常讲的鬼。那些恐怖电影、恐怖小说，还有读书时候道听途说的鬼故事……那些东西是真实存在的。我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按照我奶奶，还有叔叔阿姨、就是我朋友父母的说法，这个世界上一开始应该没有鬼。人们死后进入中转站，等待轮回，进入轮回或者一直等着……只有这两种情况。那处中转站中，有着一个传说，像是经常听的爱情故事，有一对情侣中的一方死亡了，就在死者的世界中一直等着另一人到来，要一起进入轮回。不过中转站中的这个传说是个悲剧，而且一直没有结束。我奶奶他们进入中转站后，还听说了这个故事。那个人可能还在中转站中等待。”男人动了动身体，换了个姿势，“我要讲这个，并不是为了跟大家分享故事。这类中转站故事，我还听过不少。我说这个的原因是，那个人真的在中转站等了很久。传说，他是第一个见到鬼魂的人。嗯，是第一个在中转站知道鬼魂、见到鬼魂的人。他见到了被鬼杀死的人，也见到了那个鬼。他们很快都进入了轮回。他留了下来，并将鬼的事情告诉给了其他人。这方面的事情就一直流传下来，证明最初是没有鬼的。从那之后，中转站中才常出现被鬼杀死的人和鬼。”
那个男人又换了个姿势，像是身体突然不适，脸色都有了些微的变化。
“这是我所知道的，事情的起源。可能并不正确，但应该大致属实。就是鬼不是从一开始就诞生这一点，这点毋庸置疑。鬼杀人这一点，也是属实的。我从死者那里，听说了不少鬼杀人的事情。他们不是恶，他们是一种负面情绪的集合。我是这样看待鬼的。他们都是生前或临死的时候，怀着怨念的人，他们能存在在人间，而不进入中转站的原因，就是他们怀着的怨念。他们肯定要杀人。
“我没有碰到过鬼。我的朋友、他叔叔也没有。但因为我的超能力，我和奶奶他们一直保持着通信。他们在中转站中结识的朋友，就有人拜托他们、拜托我，和他们在人间的亲人朋友沟通。我为不少人转达了他们的遗言——我不知道用遗言来形容是不是合适，他们那时候已经死了……基本都是告别的话，还有些嘱咐，有些暗语。有些人死得突然，没有来得及安排身后事。他们中甚至有人请我帮忙转达遗嘱，有些财务上的交代……”男人露出了一抹笑容，似乎是想到了有趣的事情，“有些人很吝啬，也不相信我，他们会拐弯抹角在信件中留下暗号，让我转寄。这些事情，还有一些信件往来，内容其实很有意思。很长时间里面，我都像是一个好奇的读者，看着那些新奇的故事……比如说鬼的事情，鬼杀人的故事，作为一个读者，看到的时候还挺刺激的。有一个故事就是……啊，抱歉……”
他对着镜头抬了抬手，“话题有些扯远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男人理清了思路。
“中转站、死亡……这些事情大致上就是我讲的那些。这就像是世界的规则。人间的规则是会变化的。那里的规则也是。原本没有鬼，后来有了鬼，没人知道原因。随着时间推移，鬼越来越多。这点是奶奶他们从管理者那里听来的消息。”男人正色道，“管理者原本是无需管理鬼魂的。鬼杀了人，被害者和鬼都要进入中转站。他们会将鬼带走，大多数时候，被害者也会被带走。因为很多鬼都被被害者杀死，变成鬼之后再复仇。这是一个循环。超能力者也是在那一时期出现的。”
男人做了手势，“最初是这样，人死后，进入中转站，等待进入轮回。如果生前杀了人，在中转站那里会被带走。应该是被处罚。具体的内容，现在没人知道了，也没流传下来。”他的双手移动，表示进入了下一阶段，“之后，鬼出现了。也没人知道鬼为什么会出现。鬼出现之后，对杀人者、杀人的鬼，有了新的处置措施，超能力者就出现了。”
男人的手放在了桌上，“超能力者拥有超能力，但超能力者总会遇到鬼。这里面，不是加害者、被害者、复仇者的循环关系，而是另一种关系。超能力者有能力对付鬼，但面对没有理性的鬼，超能力者很容易成为被攻击的对象。我想，那些管理者制定这种制度，就是为了处罚彼此吧。这是一种平衡的手段。可能最初，是想要用超能力来对付鬼。毕竟鬼多了也不好管理。”
男人收起手，叹气道：“奶奶他们听说了这件事后，就一直很担心我的安全。我也的确遇到过一些诡异的事情，无法解释的事情。我遇到过鬼，亲眼看到过。第一次遇见的鬼是同校的一个学生。他死于意外，运动的时候发生了意外。”
男人又将手势摆出来，“刚才说了，第一阶段、第二阶段。第三个阶段，就是鬼的出现不再是为了复仇。他们最初出现的时候，可能也不是为了复仇。但比例上，应该是复仇的居多。后来就发生了变化。像我的同学，因为意外死亡，好像不知道死了，一直在平日跑步的路线上……他死在那里，死后一直留在那里。说真的，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我起初没反应过来，后来反应过来了，就看到他跑远的背影，直至消失。我在学校的时候，和他只是认得脸，名字也是在他死后才听说的。我有些好奇……那会儿我还是个少年，十几岁，十六岁，就是好奇。我试着给他寄信了。成功了！天哪……那时候真是——现在想想有些可怕。他并不知道自己死了，还在那条路上跑步，收到我的信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死了。他按照信件地址找到我家的时候，我快要吓死了。他那时候的模样非常可怕，不是跑步时候的样子。但他只是留下了遗书，托我转交，之后就进入中转站了。他进入中转站后，我们还有过一次信件往来。他很快就进入新的轮回了。”
男人说到此，结束了兴奋的语气，双手移动，“然后就是第四阶段……”
他的表情变得黯然，收回了双手，低头看着桌面。
“我归纳总结的第四阶段，也是我亲身经历的变化……一切都变了……”
他抬起双手，捂住了脸，“全变了……”

第2057章 来自死者的信件（三）
男人沉闷的声音从手掌下传出来：“我不知道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发生的。大概是某一天，一年多前的某一天，我忽然发现奶奶他们很少给我寄信了。之前一直有联系的人，都中断了来信。那时候，我正在忙工作上的事情，发现这一点后，就给奶奶寄了信。
“那封信也没收到答复。我就又给有过联系的人都寄去了信件。它们全都石沉大海……我从那之后，开始变得担忧。我有了不好的预感。
“另一方面，我在人间遇到的鬼魂越来越多了。这种数量……不是满街都是鬼魂，而是以前，我好不容易、一辈子才遇到一两个，其中一个还是不能确定身份的，那时候突然间，一两周就能碰到一个。那些死去的人——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其实接触过不少死人——那些死去的人，好像一下子都会变成鬼魂了。被杀死的人变成了鬼魂，病死的人变成了鬼魂，死于突发意外的人也变成了鬼魂，还都留在了人间。”
男人放下了手，表情无比沉郁，“他们也有些无所适从。我是说那些鬼魂，也有些无所适从。被杀害的还好些。他们想着复仇，就去复仇。还有些，死亡原因只是意外，甚至是因为自己不小心导致的意外，他们都变成了鬼。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慢慢地就……慢慢地，就变了。变得暴躁，变得阴沉，变得有些不可理喻。”
男人苦笑了一下，“我原本对他们是同情的。遇到了那样的鬼魂，我都会说中转站的事情，会告诉他们，不管在中转站，还是从中转站进入新的轮回，他们都会有更好的生活。就是留在人间……遇到他们的时候，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们留在人间，又不是为了复仇……
“我那段时间遇到了一个男人，他三十多岁，因为操作失误，被卷入机器中，不治身亡了。他在工厂工作，已经结婚，家里面还有两个孩子。他那样失落，那样哭着……他一直留在自己的家人身边。我和他一起聊过天，抽过烟。虽然他并不能喝，只是我自己抽了几口。他说自己无法放下家人，既然不是强制要求去中转站，他想要留在家人身边，一直看着他们也是好的。但那样的情况……那样的情况并没有维持多久。和他见面几次后，我们就分开了。再见面，是一个多月后。他的儿子死了。他儿子生病去世的。他妻子作为单亲妈妈，家里面失去了重要的支柱，失去了一个经济来源，她就变得非常忙。保险金根本不够……孩子突然生病，花销很大，她变得更忙了。他们的儿子被单独留在家中，死的时候，只有他在……他是鬼，那些复仇的鬼还能杀人，他什么都做不了。”
男人抽了抽鼻子，低下了头。
我不禁想到了青叶的说法。
鬼身上的阴气会影响到人的健康。即使是身体健壮的成年人，长时间接触鬼，都不一定能保持健康。小孩子整日被一只鬼跟着，情况肯定更糟糕。
那个孩子的病不一定和他父亲的阴气有直接关系。可这种可能性依然存在。
“我知道这件事后，就找到他，想要劝慰他。”男人继续说道，“他很消沉。他问我，是不是他们这种人，就是那种做着劳力、作为工人的人，就活该这样呢？他的态度那时候就不对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想到这方面。他那时候的情绪，都不是丧子的悲伤。我尝试过开解他，现在看来根本是无用功。没几天，我就听闻了他全家被杀害的消息。他的全家……他的妻子和女儿，都被杀了。在他家里被杀害，找不到凶手，不可能有凶手。再后来，他工作的工厂，就是他妻女被害之后不到一周的时间，那间工厂发生的大火，很多工人被烧死，工厂老板死在了工厂的办公室里，但不是被烧死的，是被杀的，和他的妻女一样的死法。”
男人说到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们，都变得非常危险。”男人说道，“鬼不该存在在人间。我是那件事后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中转站、超能力者、鬼……这些都是有存在原因的。我一度想过，自己的职责，上天赋予我超能力，也就赋予了我消灭那些鬼的职责。但我的超能力并不能直接作用在鬼身上。我继续给奶奶他们写信，有时候一天写十几封信。我那时候已经知道，事情发生了变故。我还给所有知道名字的死者写信。有些只是在报纸上看到了讣告，我都会寄去信件。我想要收到回复，想要知道该怎么办。各种宗教传说、宗教仪式我也有过研究。一些传说中的方法、法术，我都实验过。都失败了。”
男人呼了口气，苦涩地说道：“在三四个月前，在我以为自己已经失去超能力的时候，我收到了回信。我真的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超能力。我蹲守过邮筒。邮差从里面拿信件的时候，我特意看过。我投递在里面的信的确不见了。但我收不到回信。直到三四个月前，我又遇到了一个鬼魂。他还没发生变化。他是一个单身独居者。我从工作的途径知道了他这么个人，给他寄了信。我收到了回信。回信地址，是他生前居住的地方。他变成鬼魂后，还留在那里。我上门拜访。他和其他鬼魂一样，不知道中转站的事情。但他知道那些管理者，他遇到管理者，还看到了管理者的死亡……”
男人深呼吸，直视镜头，“这件事非常重要。我从他那里听说了这件事。我不能确定这件事的真假，但我认为它是真的。我现在说出来，希望所有人都能好好记住这件事。
事情的开始，就是我所说的，那个单身独居者的死亡。他猝死家中，因为住在偏僻的郊外，附近也没有邻居。他被发现死亡的时候，已经死了半年左右了。他具体的死亡时间，他自己都不能确定，但应该就是一年前，是第四阶段开始的时间点。
在他死亡之后，他说自己感受到了冥冥之中的指引，顺着一条路，前往一个地点。那应该是中转站的入口。我之前有过信件往来的死者都不记得这一过程，即使记得，也只是模糊记得自己走了很久，突然就到了中转站。他原本也是不记得这些的，只知道自己行走到了某个地方。到了那里之后，他被眼前发生的事情刺激得清醒过来。他在那里，看到了一场杀戮，一场针对管理者的杀戮。”

第2058章 来自死者的信件（四）
“那是山林里，守林人一处歇脚的小屋。具体在哪座山，他并不清楚。他在靠近小屋的时候，被某种气息刺激到，因此清醒。他看到了小屋里面对峙的两拨人。一拨人都穿着黑衣服，就是管理者。奶奶他们的信件中也描述过，管理者都是一身黑衣的打扮，可能是黑西装，也有休闲服和各种民族服饰，但无一例外，全身都是黑色的。另一拨人实际上只有一个，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他们的对峙没有持续多久，那些管理者一共有十一人，有两个想要逃跑，其他人都准备战斗。
“他记得很清楚。逃跑的两个说了‘我当勾魂使可不是为了送死’、‘我只是个普通的鬼魂’这样的话。我和他从中推断，管理者也不是凭空诞生的，可能就是从中转站的灵魂中进行挑选，里面还有自愿的性质。
“那两个意志不坚定的家伙就此跑路，从小屋中直接消失了。
“那个少年并未追击，其他管理者也没有管他们。少年看起来很轻松，管理者则是如临大敌。他听到少年说‘你们找的新人可真不怎么样。你们已经走投无路了’这样的话。那些管理者中有人回答‘我们走投无路了。无论如何你们都不会放过我们。’。
“两边的对话没有持续多久，就开始了战斗。战斗呈现出了一边倒的局面。那个少年似乎有某种类似于超能力的手段，他能凭空创造出一些事物。他创造出了巨人一样的傀儡，直接将小屋碾碎。那些管理者中，当场就有一半直接死亡。
“看到这样的场景，他直接就逃了。他也不知道自己逃了多久，终于下山。他又在山脚附近迷路。那一天，山上发生了山体垮塌的灾害，还发生了山林大火。救援队很快就到了。他混在人群中，又爬上山看了。守林人的屋子已经彻底不见。少年、管理者也都不见了。
“因为迷路，他在那附近逗留好几天。他很快遇到了另一个鬼魂。那个鬼魂也是刚死不久。他一路无知觉地走到了山上，停在了小屋原来所在的位置。那位独居者和他攀谈，他一开始都不理会。到了小屋的位置，他才好像从梦游状态惊醒，恢复正常。他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两个人都很恐惧。然后他们遇到了第三个人。”
镜头前的男人露出了一丝沉重的表情。
“第三个人也是在小屋的位置清醒过来。比起另外两人，他知道更多的事情。他也是个超能力者，但和我不同，他拥有某种攻击性的超能力。他一直做着清除鬼魂的工作。他还加入了某个组织，应该是很古老的组织，有点宗教性质。他们将中转站、管理者都另外称呼，就是勾魂使的那个称呼。他们对中转站、管理者、鬼魂都有长时间的研究。而那个人，他是在追杀那名少年的时候，被反杀的。他并不清楚少年的身份，只知道少年很强。小屋那里应该是中转站的一个接引点。死者的灵魂本应该按照本能，到达那里，并在管理者的安排下，进入中转站的。现在，这些都被摧毁了。
“在第三个鬼魂出现之后，又陆续有鬼魂到达那里，不过数量并不多。他们都陷入了迷茫。尤其是那第三个鬼魂。他生前一直执行着消灭鬼魂的工作，死后却也变成了鬼魂。他也是最早离开那里的。他说要向他加入的组织报告这一情况。其他人在之后也陆续散了。那个独居者找到了一个认识自己住所附近小镇的鬼魂，被他送到了自己认识的地方，回到了家中。”
故事似乎到此结束了。
鬼王攻击鬼差的事情，我早就知道。那些无处可去的鬼魂的故事，我也曾遇到过。
视频看到这里，我有些失望，又有些微妙的感觉。
我没有得到全新的信息，但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有着和我类似的经历，我又觉得有所慰藉。这样的信息通过这种方式传播开来，却让我不安。
这个男人拥有特殊的能力，但对整个世界的了解似乎还不够深入。
而对于整个世界来说，像是他、像是我、像是青叶这样的人，肯定还是有的。吴灵他们对地府、对鬼差的了解，或许就是靠着一个又一个这样的人拼接起来的。
公开信息，对于大众来说，是一种不安定的因素，可能带来好结果，可能就变成未来世界那种糟糕局面；公开信息，对我们这些人来说又是件好事，如果我们早点认识彼此，说不定拯救世界这件事会很早就迎来转机。
我脑海中立马浮现出了叶青的模样。
叶青恐怕并不觉得这种信息交流和相互联手有什么意义。
他看中我的能力，愿意接手他人有用的能力，但合作……
他连青叶的伙伴都放弃了。
男人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考。
“他回到家后，就一直留在那里。他尝试了很长时间，训练了很多次，终于可以使用一些物品。他能碰触到家里的东西，能像活人一样生活，就是不用吃喝，没有新陈代谢。据他所说，他不太习惯这种生活，有时候会觉得寂寞，会想要和人交流。通过网络他能和人交流。他网上的朋友都不知道他已经死了。但他有时候还是想见见活着的人，想要面对面的交流。他试过网购东西，等着快递员上门。最初快递员没有看到站在门口的他，后来就见到了。生活恢复如常，和他生前几乎没有分别。但做到这些，他花了不少时间。他还提心吊胆，害怕那些致力于消灭鬼魂的人会发现自己。总体而言，他作为鬼魂的生活是平静的。”
男人说着，叹了一口气，“直到他的尸体被人发现，有人报警，他的房子、存款、信用卡都被封了，事情才有了转变。收到我的信件的时候，他还是挺开心的。他希望我能帮忙，恢复他以前的那种生活。他告诉了我这些……算是互利互惠。对中转站的情况，他其实不清楚。我很担心他会和那个父亲一样变得极端，就安抚了他，尽力恢复了他原本的那种生活方式。我将自己的信用卡借给了他。他有些不好意思。我告诉他，他的存款已经转移到了我这里之后，他花销起来就比较自然了。他花销并不多，但有些频繁。在我找寻一切的答案期间，那张信用卡的账单发生了改变。他的花销停止了。我有些担心，想要上门去找他，他反倒先找上了我。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的信件寄到了我的手上。
“他说，那个少年找到了他。”

第2059章 来自死者的信件（五）
男人脸上流露出了一丝恐惧之色。他很快闭了闭眼睛，调整了面部表情，因为刚才那句话而开始急促的呼吸，也平稳了下来。
“他在信中告诉我，那个少年似乎是取代了中转站的管理者，开始统治那一片区域。那是真正的统治，他定下了独特的规矩，并按照那一条规矩，开始清理那一片区域内的活人和鬼魂。那条规矩和宵禁相当。他在少年找上门前，就听说了附近邻居的一些交谈。他那时候已经不住在自己原来的房子了，我给他在附近城镇租了房子，因为时间紧急，找的是公寓房，周围都有邻居。他就是从他们那里，还有当地报纸、媒体上，得知了宵禁的事情。
“那件事，一开始是一条社会新闻。当地警局在垃圾桶中发现了尸体。事情还要追溯到中转站的事件之前，就在那之前的小一段时间，已经出现了第一个死者。那是个流浪汉，被人发现死在垃圾桶里面，尸体扭曲，应该是被人杀死之后，扔在了垃圾桶中。警察开始了侦破过程。实际上，他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警察也往这方面调查过，但最后结论是他的死因是猝死。那之后，同类事件接连发生，死者先是流浪汉，后是落单的行人。警方认为是连环凶杀案。在中转站的事件之后，这件事才变得猖狂起来。夜间一起同行的人，有些泡吧的年轻人，他们在酒吧失踪。还有的，在回家的路上，直接消失不见。等到发现的时候，就变成了尸体。他们的同伴就有看到一些迹象。他们都说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少年。大晚上看到那样的人，本就很不正常，更不正常的是，那个少年会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对着他们笑。然后，少年突然消失，紧跟着，他们中就会有人消失。当地开始有了闹鬼的传言。
“他在听说了这一系列的事情后，就变得不安。他猜测那些目击者看到的少年就是他见到的少年。当地警方发布了宵禁的提醒。也不是强制措施，只是呼吁居民不要在晚上十点之后再出门。那样之后，巡逻的警察成了下一个受害者。他的同事，另一名巡逻警察则是直接发疯，被送入精神病院。事情愈演愈烈。那个少年也终于找上门，找到了他。
“那个少年没有自我介绍，但认出了他的身份，并要求他执行自己的命令。他在少年的带领下，见过了其他被少年收为手下的鬼魂，有些还在中转站事件的时候见过一面。他们都被要求，在晚间十点之后，上街巡逻，杀掉路上的活人。他很害怕。”
男人说到此，顿了顿，“他在信中向我忏悔。他第一次在那个时间点、在街上遇到匆匆赶往医院的医生的时候，他心惊胆颤地跟了那名医生一路，迟迟没有下手。他最终放弃了，放过了那名医生。他的小动作没有被发现，于是有了第二次……等到第四次的时候，他又碰到了那名医生……那名医生被紧急叫往医院，去救治急病患者……他还准备视而不见，却看到了那名少年。他那时候陷入了极端的恐惧，根本无法控制的思维和灵魂。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医生的汽车之前。医生为了避让他，转了方向，车子撞上了路上的垃圾桶，停了下来。他的恐惧感变得更加清晰，身体和思维却是能被控制了，有了自主的意识。他记得自己走向了医生，走向了从车里面狼狈爬出来的医生……他也记得医生见到他，还关心地询问他有什么麻烦，需不需要帮助。他能看清楚，也能感受到，医生对他的出现是有疑惑的。明明有怀疑，可能还有害怕，却还是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他真的无法下手。但那时候，他感觉到那个少年就贴在他身后，抓起了他的手。他又变得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掐住了医生的脖子，在医生濒死的时候，终于反抗成功，直接在原地消失，往远处跑去……”
男人的视线失去了焦距，像是看到了当日的情景。
“他边跑边回头，就看到医生躺倒在地上，身体开始了扭曲。那个少年就站在医生身边，没有直接动手，也没有看医生，而是看着他。那名医生……一点点扭曲变形，发出痛苦的惨叫，一点点……死去……”
男人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他跑了。跑回家，给我写了信，寄给我之后，我就失去了他的下落。我去那间房子找过，他已经不在。我给他的信件，也失去了回音。就像是……奶奶他们身上发生的事情。他们一个个失去了音讯。
“我感到害怕。我不知道怎么处理那个少年的问题。我的能力并不具备攻击性……我试着找过那个组织，找过那个死掉的超能力者，但都失败了。我找到了他们的存在痕迹，甚至找到了他们一些成员的死亡和失踪记录。他们像是……被覆灭了。就跟中转站的那些管理者一样。
“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我终于收到了奶奶的来信。”
说到此，男人脸上并没有露出放松的表情，反倒变得更加苦涩。
“奶奶向我报了平安。她一切都好，我朋友的父母也一切都好。我和朋友一起经历的这些……他父母也寄来了信件，我直接转交给他，并没有看。这是我们的习惯了。我将信交给了他……他……”男人的眼眶中忽然出现了眼泪，“他很高兴，他告诉我，他父母找到了一个入口，就是类似于守林人小屋的地方。他们已经疏通好了，和那里的管理者打过招呼。我们那时候以为，少年的事情是孤立的事情。世界那么大，中转站那么大，管理者那么多……我心中是不安的，可我从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情。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人死亡不是吗？这个世界上总是有坏人，总是有人做出灵热难以置信的罪恶……终归，好人是多数，世界是向好的、向善的……那些……那样的事情，我们想都没有想到过……他……他去了……本来约我一起。我先给奶奶寄了回信。奶奶没提到这件事，只有他父母提到了。我想，我那时候就有所怀疑了。那天加班……其实可以推掉的，但我没有。他一个人去了……他一个人……他再也没回来……我……我收到了他的信件。没有寄信人地址的信件，没有邮戳的信件……他……邀请我去那个地方。同时到达的信件，我奶奶的信件中，也让我过去……”
男人溢满泪水的眼睛看向镜头，“你们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收到自己至亲的死亡信件呢？已死的至亲送来了消息，那本该是幸福的事情……从小时候开始，我就那么期待……直到现在……”
男人伸手，从镜头下方拿出了一只纸袋。纸袋扔在桌上，其中的信件撒了出来，铺了一桌子。
男人的手颤抖着，拿出了其中一张信纸，贴在镜头前。
字幕对其中的句子做了翻译：“加入我们吧……一起去死……死亡并不可怕……来吧，死吧……”
“每一天、每一天，我都收到了这样的信件。从奶奶那里，从叔叔阿姨那里，从之前联系过的死者那里，从……我的朋友那里……之前还说着，你要好好活着，好好生活的人，突然间全变了……”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就在昨天，我收到了快递。一个大纸箱……就像是恐怖片的剧情……那里面，是我父母的，尸体……被肢解的尸体……那脸上，还残留着恐惧……他们的手还握着一封信，只有一句话。”
男人换了一张信纸。
那信纸更像是一张明信片。
上面只有一句话。
“就差你了。”

第2060章 来自死者的信件（六）
那张明信片从男人手中滑落。男人双手支在桌上，手握成拳，抵着额头，遮住了大半张脸。
视频中只余下男人沉重的呼吸声，依稀能看到男人的下巴处有泪水积聚，落在桌面。
“……他们……想要杀我。”男人断断续续地说道，“他们想要杀我……那些人，我的亲人、朋友……他们想要杀死我。他们已经变得不同了。已经完全变了。”
男人抹了把脸，通红的眼睛对着镜头，“我研究过。研究、调查……全部……所有能找到的线索……克里斯蒂娜的歌声，那之前，网上流传的真心话大冒险的事例，还有不同地区出现的诡异现象……闹鬼的事件……我都查了。我可以确定，可以很肯定地说，这是第四阶段。我们进入了一个危险的时期。那些鬼……他们都变得不同了。还有中转站。就在不久前，我收到了另外一封信。也是个我过去常联系的人，留在中转站的人。他说中转站已经没了。他们所有人，都被打散了，出现在了人间，出现在了不同的地方。他们被困住了一阵，但没多久，就散了。有人提前离开，有人一起离开。已经彻底乱了……他说回到人间，找了自己生前的亲人，他们都死了，在中转站也没遇到。还有以前的朋友……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男人顿了顿，艰难地说道：“他寄来的信件很厚，很厚……我原本都不看信箱了，但那封信，塞在信箱里面，卡在那里……他说了很多。迷茫……大概是迷茫吧。他不知道回到人间该做什么。亲人朋友都没了。从前生活的地方也变了。他想要来找我。想要见见我。之前我们只有信件往来，我帮他转达了一些话给他的家人。他家人应该没有去世，只是搬家了。”
男人说到这儿，语气变得更加艰难。即使听不懂他的语言，也能听出每个字节的停顿加多了，他的气息也变得不稳。
和刚才那种悲痛不同，他这次的情绪更加消沉。
“我，原本应该，原本应该帮他寻找他的家人。这对他来说很难，但我可以……不通过工作的渠道，还能找侦探，找警察。他是鬼，他不能……我本来可以的……我……我害怕了。他给我寄来那么厚的信件。我们不算太亲近，根本没见过面，只是经过几个中间人，他请我帮忙过一次。我以前都乐于帮助他们。这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我也愿意帮助他们。他们……不是信任他们……应该说是，应该说是没有防备吧……我不需要防备他们。他们已经死了，和我们、和活着的人只有那么点联系。我对他们来说是一个邮差吧。可是……
“已经不行了……已经不行了……我没有办法……我的家人朋友都那样了……
“我只收到了那一封信。他之后再没寄来信件。我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变成了那种鬼魂，在……杀人……还是像之前的那个鬼魂一样，被其他鬼魂杀死了……我不知道……我没有回信……”
男人垂着头，像是陷入了歉疚之中。
“他们是我的亲人和朋友啊！他们的来信……呜……
“我原本没有害怕过死亡。我想过自己死后，进入中转站……可以进入轮回。如果还有超能力，在中转站、在我死后也能用的话，暂时不进入轮回，呆在那里，帮一些人传递信息，也是可以的。死亡……不就是那样吗？并不可怕。奶奶、叔叔阿姨，他们的来信……那么多年，都没有说死亡可怕过。那么多年的信件往来，我们……那都是很温暖的事情。像是美好的诗歌。那种温暖人心的故事。我自己在亲身经历。可是……”
男人又陷入了沉默。
很长时间，镜头前的男人一动不动。
他慢慢平静下来，脸上的表情都消失了。
他重新看向了镜头。
“抱歉。我刚才……现在没事了。已经没事了。你们看到了这段视频。我想要告诉你们的事情还没结束。第四段……第四阶段。嗯，我将这称为第四阶段。历史书中总是有这种对时代的总结吧？会起个名字。我也不知道该起什么名字。我了解到的情况，就是这四个阶段的变化。那个杀死管理者的鬼……”
男人的眼珠子动了动，“那个鬼，我也想过调查。他肯定不是一般的鬼魂。他的长相，我找人画了下来，比对了一下……没有找到。死者的档案、生者的档案……我本来以为他是那种少年犯，应该早就犯过事情。或者是死得很惨的少年，被虐待、被虐杀，生前总该有些经历。我没找到。可能是没人报案……可能他还没被发现。我试着去找有没有类似的鬼。整个中转站都消失了，总不是一个鬼单独做到的吧？还有那个宵禁，克里斯蒂娜，其他的事情……我想要找到一切的原因。但我没找到。我没有……我没有使用自己的超能力。这样调查，有些困难。可我知道，这个世界在发生可怕的变化。就在之前，我接到了电话。没有接听。一通来电。我父亲打来的。呵……”
男人笑着，笑容僵硬。
“不用接听，我也知道发生了什么。这可真糟糕……这应该不是我一个人身上发生的事情吧？我知道那不是我能力的作用……很多人，恐怕很多人都接到了类似的来电。不要接听。不要接听那些电话好。还有，关机。在看完这段视频后，关掉手机、电脑。他们会变得更加恐怖。可能在不久后，这样单方面中断联系也没有办法阻止他们了……”
叮咚——
门铃声从视频中传来。
男人看着镜头。
叮咚——
他忽然摇摇头，“抱歉，我说错了。应该是已经失败了。他们来了……我……嗯，这段视频，我会用我的能力发出去。所有的人……我希望能有和我一样、比我更强的超能力者看到这段视频。不管你以前是怎么生活的，怎么对待鬼魂、看待死亡的，在看完这段视频后，我希望你能有心理准备，能……能做一些事情。随便什么都好，一点点事情都好……”
叮咚、叮咚、叮咚……
嘭！
“他们已经不是你的朋友、你的至亲了。请记住这一点。我们正在面对的是……”

第2061章 来自死者的信件（七）
视频中响起了脚步声，画面里陆续出现了一些身影。他们走近男人，镜头没有拍到他们的脸。被镜头捕捉到的身体有些奇怪。高矮胖瘦不说，就他们的穿着也不太像是普通人。走在最前面的黑袍，身体很宽大，挡住了后面人的身影。后面人露出来的衣角，多为暗色，但能看出有些衣着非常华丽，另一些则破破烂烂。
那些脚步声靠近，变得沉闷。那些身影靠近，像是一团阴云，包围了男人。
男人轻轻颤抖着，本来还想要说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那些散发着阴气的鬼魂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抓住了那个男人。
男人下意识地挣扎，抬起头，好似看到了什么令他震惊的东西，一下子失去了反抗。
我能从视频中看到死亡的气息。
这让我心中一惊。
男人被拖拽着，只听到椅子翻倒的声音。
那些人包围了男人，撞在桌子上，将镜头也撞得不断移动。
男人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叫声。
视频画面中出现了笔记本的键盘，紧跟着镜头滚动，似是落在地上。
男人的双脚出现。
包围他的人中，却有人没有双脚。
镜头继续移动，被人踢踹，翻滚着。
笔记本被合上，镜头变成漆黑。
但下一秒，镜头猛然亮起。
这时候的镜头已经移动了一大段位置。
出现在画面中的是很多人头。
那些人头各有不同，有骷髅、有红皮肤的怪物、有脸色苍白的怪人……
我看到了墙上的海报。那典型的冥西特造型让我再次一惊。
镜头再次转动。
这时候我已经可以确认，“镜头”已经变了。不是笔记本的镜头，而是男人的双眼。
这样的视野我在梦境中经历过多次了，已经能作出判断。
我甚至能看着画面，想象出男人被拖拽、带倒、拉扯的场景。
闯入男人住处的不是他死去的亲朋好友，而是一群死神。
这些死亡的象征就和冥西特一样，应该是灵。
可是，现在，他们每一个身上都带着阴气。
随着男人的挣扎、移动，我看到了房间中更多的场景。
男人应该钟情于“死亡”这个概念。动漫和电影的海报、抽象画、素描……橱柜里摆放的书籍、模型、艺术品……房子里的收藏都和死亡有关。
我猛地想到了冥西特的载体。
那载体应该就在男人的收藏中。
正思考着，我看都视频中那些死亡的象征出现了外貌上的变化。
骷髅死神长出血肉、皮肤，变成了一个鬼魂模样。红皮肤的怪物则是褪去了怪异的颜色，也变成了一个鬼魂，但比之前那鬼魂更为魁梧。
他们逐一变化。
男人的挣扎变弱了。
他说了什么，但声音太轻，只听到嗡嗡的声响。视频下方也没有字幕出现。
男人被架了起来，继续往外走，一直出了房门。
视频中出现了刺眼的阳光。
一个少年就站在阳光中。他身边还站了一个身影。
我心头一跳。
那穿着广袖宽袍的身影，毫无疑问是古装鬼。
少年微笑着，志得意满。
古装鬼神态散漫，抬手举起了一张快递单。
少年很快移动视线，盯着那张快递单，眼神变得炽热。
男人扭着头，像是要看清楚抓着自己的人。
视频中出现了一个老太太的身影，就跟在男人的后面。
“奶奶……”男人喊出了声，这次声音清晰，字幕也做了翻译。
那一声之后，男人眼中应该涌出了泪水。视频画面变得湿润而模糊。
“呵……我想象过很多次……想象过很多次，我们再见面的时候……但是……”男人的声音仿佛是隔着一层布，声线变得有些奇怪。
画面忽然清晰，能看到老太太坐在摇椅上，男人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她的情景。有些不协调的是，男人的脚边摆放着小孩的玩具。画面中的男人忽然就变成了小男孩。一转眼，又见到灰蒙蒙的世界中，老太太站在原地等待，男人一口气冲到了她面前，弯腰抱住了她的肩膀。忽的，成年男子就变成了一个糟老头，不用特地弯腰，也能正好抱住老太太的肩膀。
“要找到你可真不容易，要抓你就简单多了。”
少年的声音打破了那些画面。
男人转动脑袋，视频画面中出现了少年和古装鬼。
少年收回了视线，不再盯着快递单看，而是对着男人傲慢地说道：“你们还真是奇怪啊。强大的能力都落在了废物手里。能力应该掌握在匹配它们的人手中才对。”
他做了宣布，身体中就冒出了阴气，扑向了男人。
视频画面蒙上了一层阴气，就像是雾气，让我有些看不清其中的景象。
男人发出了闷哼。
隐约能看到，他视野涣散，失去了焦距。
镜头画面如此呈现出来，但就在我以为画面要消失的时候，它又变得清晰起来。
阴气被收回，可镜头不知不觉已经做了大转移。
镜头中出现了那些鬼魂的身影。老太太和其他鬼魂都是一脸呆滞的表情。
我这次看清了。
他们身上有着属于自己的阴气，还有着古装鬼的阴气。
忽然，他们的身影都变得无比模糊，像是在原地蒸发了。
“就这么废掉了？他们身上可是有一些古怪的力量。”少年的声音响起来，非常近。
“我没兴趣。”古装鬼冷淡地回答。
少年看向了古装鬼。准确来说，是看向了那张快递单。
“交给你了。”古装鬼松了手。
快递单落地前，就被少年用阴气抓住了。
他笑出了声，抖了抖快递单，那上面的表格样式有了明显变化。“一迅快递”的字样也换成了外文。
古装鬼的衣摆直接从画面一角消失。
那个少年又笑了两声，继续甩着手中的快递单，视线移动着，踏入了房门。
他很悠闲地走入室内，进入到了男人刚才录视频的房间。
那房间有些凌乱。比起那仿佛经过打斗的室内，半空中悬着的长柄镰刀和坐在其上的女孩更加引人注意。
冥西特仿佛是听见了脚步声，转过了头，冷漠注视着少年。
少年的视线明显有了些微的偏转，焦距落在了墙上的海报上，又移动到了桌上的小手办。
冥西特的载体应该是其中之一。
我的心提了起来，就怕少年一下子摧毁冥西特的本体。
视频画面继续转动，回到了冥西特身上。
看来那个少年没想着对冥西特的载体动手，而是冲着她本身来的。也可能是在动手之前，他还想要说些什么。
我松了口气，但马上又屏住了呼吸。
冥西特身上冒出了阴气。
我怔愣地看着冥西特从灵变成了鬼魂，并感知到了死亡的气息。这次，死亡的气息汇聚在冥西特身上。
随着冥西特的消失，那死亡的气息也消失不见。
我彻底呆住了。
那样的消失，就像是刚才鬼魂的灭亡，像是任何一个鬼魂的灭亡。
“嘁。还有点意识啊。”少年咂嘴。
就见视频画面转动。那个少年根本没有想要对房间里的东西下手，直接就朝外走去。
直到这时，画面才停止，进度条走到了终端。
“这什么意思？”瘦子脱口问道，“那个是奇哥你说的冥西特？还有其他鬼魂……这什么啊？”
我摇摇头，也有些茫然不解。
不知为何，少年那句“强大的能力都落在了废物手里”浮现在我脑海中。

第2062章 能力者
我拿过了手机，拉动进度条。
就在少年说这句话的时候，古装鬼站在画面边缘。
我盯着古装鬼的表情，找到了我想要找的那一抹异色。古装鬼很迅速地瞥了眼少年，又看向镜头，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惋惜之色。
这一切发生在一句话的功夫，而且画面的中心、男人的视线，都落在少年身上。
我看得仔细，越看，越是想到我自己。
我打了个冷颤，心里骤然发寒。
“那个男人的能力……不是和死者沟通。不只是和死者沟通……死亡……”我放下了手机，但还注视着继续播放的视频。
冥西特的消失再次出现在画面中。
“他能影响死亡的定义！”我下意识将自己的猜想说了出来，“他能影响冥西特，影响和死亡有关的灵！还有地府……地府消失之后，那些被困住的鬼……”
我一边思考，一边说着，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男人说中转站消失，鬼出现在人间，被困住，有的单独脱逃，后来全部跑了。
视频结尾的时候，出现在的老太太和他一起的情景……那应该是他的期望。
一个从小就能用信件和逝去的人进行交流的人，更进一步，想要和逝去的人直接见面，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啊。
在世界没有恶化、地府没有消失的时候，他的这个愿望当然无法达成。
但当老天爷被我抹掉了人格，变成了刻板的规则；当地府消失，鬼魂都出现在人间，鬼差又被鬼王灭绝；当人们的意识、想法发生改变，一起又一起的大规模灵异事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众人面前，被人讨论……灵的力量增强了，鬼的力量增强了，能力者的力量也增强了。而男人受到的“抵抗”也变弱了。
地府的消失、鬼能获得自由、冥西特的行为模式和异常的表现，或许都受到了那个男人能力的影响。
“就像是我的能力。我一开始只能在梦境中看到过去。和服那件事的时候，我只是看到了过去而已。我只是一个旁观者，看的还不是那么清晰。后来，楚润的事情，就不同了。我直接进入到了过去。我还能影响过去！灵魂直接穿越了时间，直接能行动了！”
我激烈的语气忽然停住。
我想到了叶青。
和服的事情，应该不是我第一次能力觉醒。
最大的可能，那时候我的能力不是“觉醒”，而是“恢复”。在小时候，我应该就用过能力了。在小白的事情之前……可我怎么都想不起来，我为什么使用能力、怎么使用能力的。叶青又不愿说……
我的能力是一步步变化的，现在都分裂成了两个。一个是灵魂穿越时间、空间的能力，另一个就是逆转物体时间的能力。
从本质来说，我应该是想要了解过去、改变过去。这念头现在已经变得无比坚定，我的能力也就变得非常稳定，定型了，只能增强力量，不碰到点特殊事件，就不可能再发生改变了。
还有叶青的能力。
他能给灵异事件增幅，增强鬼怪的威力，这应该是出于他童年时期的欲望。我怀疑，那个症结就在汤语身上。汤语莫名失踪，他可能因此联想到了灵异事件。他迫切想要找回汤语，想要证明这一点。他不知不觉就获得了这样的力量。
这能力带来了灾难。他亲人的死亡可能让年幼的他更加迫切地想要发现点什么。一直到事情无法收拾，他意识到了能力带来的负面影响，走上了另一个极端，他获得了能暴力摧毁鬼魂的能力。无论怎么想，这都可以算是那种增幅能力的延伸，增幅叶青自己，或者控制那种增幅的能力，让它给鬼怪增加的力量，超过鬼怪承受的限制。
胖子的能力就是如此，却是被动的。
胖子的能力应该是在年兽出现前就觉醒了。在萧天赐出现的那时候，他应该就觉醒了吧。或者更早之前，也像我一样，是很小的时候就获得的力量，只是之后一直没使用。
再如瘦子、郭玉洁、陈逸涵……
“信，只是一个形式。否则的话，根本没法解释那些鬼为什么能给他寄信！这不是单方面的能力。他给了那些鬼给他寄信的能力，他影响了那些鬼，还影响了地府，影响了灵。”我慢慢整理好了思路。
那个男人在失去奶奶之后，就开始幻想“死亡”。
越是想清楚，我越感到恐怖。
未来鬼的能力体系就和现实世界不太一样。那些鬼王规则不用多说，就类似于我们这些能力者的能力，只不过鬼王需要自己经营自己的“能力”。
少年本来不具备快递鬼的能力。古装鬼应该是凭着硬实力，凭着自己庞大的阴气，再加上未来的老天爷支持，才能掌握快递鬼的那种能力。
可能他也没有完全掌握那种能力，只是能够使用而已。
少年吞掉了那个男人，获得新能力，古装鬼就能将“快递”的能力移交给他。
但是，少年获得的力量可不只是给鬼魂寄信。
我摸了摸掌心的印记。
冥西特留给我的印记还没消失。
那些未来世界来的鬼王，恐怕并不了解灵。他们诞生的时候，世界可能都没有灵了。也没有能力者了。取而代之的，只有鬼王和他们那里的天师。
冥西特残留的力量，就留在了我这里。
我一时间，心情复杂，有担忧，也有不解。
“这么说，冥西特会哭，会到处杀人，也是因为这个男人崩溃了？”瘦子指着手机屏幕说道。
“嗯。有可能……也可能是以毒攻毒。”我猜测道，“那样极端的做法，现在都没人敢用手机了吧？也不敢和认识的鬼魂接触了。”
韩赟能自我牺牲，冥西特能给我留下印记，这证明鬼魂和灵没有全面沦陷。可这种极少数的例子放眼全世界，对大多数人来说根本没意义。
有鬼王在旁虎视眈眈，几个能守住本心的鬼和灵，太过渺小了。
到了大势已去的时候，能坚守立场的活人都没有几个，更别提鬼了。
真到了那样的未来，我们这样的人或许就成了冥顽不灵的破坏分子吧。
我还记得在广源山遇到的那个来自未来世界的人。他喊出了“天师”，可他的态度，绝非看到了救星。
在那样的世界中，鬼王、天师、活人、鬼魂，都模糊了善恶边界。人们所臣服的只有力量。
“有奇哥你，现在又冒出来一个……虽然已经死了。但这个世界上，有能力拯救世界的，其实不少吧？”胖子忽然说道。
我怔了怔，点点头，“对。肯定还有。”
瘦子一拍大腿，大舒一口气。
我却没那么乐观。
叶青说“找到我”，还在我身上投注了那么多心血；那个少年和古装鬼找到了那个男人，轻松就杀了对方……
我的心情变得无比复杂。
胖子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给瘦子泼了冷水，“没你想的那么好。这个人能力可能非常有潜力。但你看他年纪，起码三四十岁了吧？比奇哥年纪还大。但除了写信、收信，就没了。奇哥……”
我看着胖子欲言又止的样子，直接接过了话头，“我的能力能发展到这一步，其实……全靠叶青。他推着我……逼着我，走到这一步了。”
这么说着，我更觉得心中百味杂陈。

第2063章 有关这个世界
我心底一直感激过叶青对我的帮助，但也一直对他心存芥蒂。
很早之前，古陌和玄青真人就说过，能力者要承担不可预知的副作用，以及饱受灵异事件的侵害。
但实际上，如果不是自己找死，这种危险应该是有限的。
视频中那个男人的经历就是如此。他没提过自己受到副作用的困扰，他一直和鬼魂、死者有联系，也没有受到多少迫害。
对于大多数能力者来说，一辈子遇到一两次大事，应该就是极限了。
而我在这一年内遇到了多少事情？
没有这些经历，我的能力不会成长到现在这种地步。但没有这种经历，我现在应该和普通人一样，担忧着世界未知的变化。
这是好、是坏，我也说不清楚。
青叶的人孤注一掷，让我从一开始就失去了选择的权利。
胖子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特意转移话题，问瘦子道：“这样的话，这种能力应该是靠某个人的认知来改变世界。你的能力也属于这一类吧？就是弱一点……也可能和他一样，没有发现能力真正的用法。”
瘦子挠着头，“这还要怎么用？我实在想不到了。我也不可能创造出什么神器，秒天秒地吧？”
“努力一把，说不定就成了。”胖子也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认真，这么说着，还颇为热心地出主意，“古代不是经常有那种神器吧？什么蕴含国运，还有决定某块大陆的归属，屠龙、屠神……”
“那种传说啊……”
“你的能力不就是你相信的传说会成真吗？你要相信有神……”
他们说着说着，就闭嘴了。
“已经够乱了，你可别再添麻烦了。”我马上说道。
真要弄出个神来，估计又是个令人头疼的灵。
瘦子乖巧地点头，看起来也有些害怕自己会不小心弄出不可收拾的乱局。
房间安静下来。
“接下来要怎么办？电话、网络都不能用了吗？”胖子拿回了手机。
“网络被切断了吧。不知道是谁那么有魄力，当机立断啊。”瘦子也摆弄起了自己的手机。
“可能是第三个有能力拯救世界的人。”胖子立刻说道。
我沉默着，脑子里还在想着自己遇到过的那些能力，越想越觉得不安。
这些能力是老天爷给的。
普通人身上九圈锁链缠绕，我们这些能力者身上都会多一圈锁链。
我们这些能力者还都是上辈子作奸犯科，杀人放火的恶人。
它给我们能力……它早就创造了灵来对付鬼……还有视频中男人所说的四个阶段……
“它已经预计到了……不是为了杀我……”我一时间，有些就精神恍惚。
我想起了很久之前在医院里发生的事情。
老天爷想要将我、将叶青、将那个开餐饮店的新东西和它的手下一网打尽。
那一幕我记忆犹新。
老天爷亲自出手，就像是神灵可以安排了一系列的巧合，将自己想要杀死的目标聚在了一起。
如果说，老天爷早就想要对付鬼魂、对付鬼王，为什么连带上我？
它给我们这些能力，仅仅是为了让我们和鬼魂自相残杀吗？
它给予的能力，同样能拯救世界啊。
我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冷汗涔涔。
大冬天的，我身上的衣服已经湿了好几次。胖子家还开着地暖，汗水直接透出了衣服，在那上面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痕迹。
我的脑袋忽然疼了起来，掌心的印记也在发痛。
我的身体和灵魂被禁锢住。我都能看到缠在自己身上的锁链正在收紧。
等到这一波痛觉过去，身上的锁链似乎放松了几分。
我喘着气，慢慢平复下剧烈的心跳。
耳边的蜂鸣声也消失了。
胖子和瘦子担忧地看着我。
“奇哥，你又看到东西了？”瘦子问着，视线落在了我的掌心上。
我摇摇头，摸了摸掌心。
不是冥西特。
刚才那一瞬间，我好像被什么东西盯住了。
芒刺在背的感觉，让我忍不住转头张望。
背后是墙，根本没有人。隔着墙，我也没感觉到奇怪的气息。
我又抬起头，看向了天花板。
天花板上自然什么都没有，看不见灰尘，也不见裂痕。
我再看向自己的身体。
十圈锁链还缠着我的身体，但它们已经产生了细微的变化。
锁链变得粗了一些，颜色、光泽也和之前有了区别。
要描述的话……应该说是变得更加实体化了。
原本虚影一般的锁链，只能用南宫耀能力看到的这种象征物，现在好像成了实体。
我抬起手，似能摸到冰冷的金属。
我打了个寒颤。
莫名地，我觉得这些锁链是在保护我。
落在我身上的视线已经消失，只是给我残留下了那种感觉。
锁链的变化是可见的。在实体化之后，它们又慢慢恢复了原状。
但我知道有东西不同了。
我想起了青叶他们以前常说的话。
事务所内那禁忌的门之后关着什么，我现在已经知道了。
那只比蒙外形的怪兽并不是最初他们阻止我探究的原因。
那只怪兽、未来世界的怪兽，那恐怕才是一切的根本。
鬼、灵、能力者，还有，怪兽……地府的消失、鬼王绑架走的能力者……
我突然意识到，我在还没弄清楚老天爷的全部安排前，就先消灭了它的人格。
它或许不是疯子。它很清楚要做什么，并按部就班地执行计划。
但现在，一切都被我毁掉了。
可叶青那时候又是庆幸、欣喜的。
他们的计划不一样，甚至相冲突。
我在这时候才得出了这一结论。
这让我又茫然起来。
按照叶青的计划走，逆转整个世界的时间，让叶青能取代老天，建立这个世界的新规则。这真的是正确的做法吗？
我知道自己动摇了。
这肯定会影响我能力的使用。
“真糟糕啊。”我看向了手机。
那个男人是坚定反对鬼王的。可他畅想的死亡世界也一定和现实、和未来、和叶青的构想都不相同。
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对世界的期盼。可能这个世界上，还有我不知道的、拥有改变世界的能力的人，对这个世界也有着自己的想法。就像是老天爷、像是叶青、像是视频中的那个男人，他们都在朝着自己的设想前进，或快或慢，或迷茫、或坚定。他们之中必然有人会相互冲突，也有可能，有人携手同行。
而我……
我苦笑着，发现自己在思考这问题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答案就是叶青的那个答案。
叶青的有恃无恐还真没做错。
我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可在这唯一的路上，我的心态已经变了。
那种不安的感觉无法克制，不由自主生出来，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让我无法保持过去的那种决心。
“真的是太糟糕了。最糟糕的情况……”我喃喃道。

第2064章 小区邻居（一）
瘦子他们不明所以，还盯着我到底怎么了。
我无法和他们讲清楚这其中的关键。
就在我成功逆转了整个世界的那么点时间之前，我都不相信只能做到这种事情。就是叶青的计划，我都时常会生出怀疑。
可事实证明，叶青是对的。
在那样的精神刺激下，我的能力爆发了。更确切来说，是因为我当时的意志坚决到了一个自己都难以想象的程度，不成功、便成仁，已经彻底豁出去了，才将能力发挥到了一种极致。
这其中还有叶青的引导。
要深究原因，就是这样。就像胖子刚才总结的那句“认知改变世界”。这很不科学，但却真实发生了。
我感受到了自己的动摇，也能感受到自己身上细微的变化。
一方面是刚才察觉到的恐怖视线和锁链的变化，另一方面是我自身的能力也在变化。
不过一两天的时间，我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意志在不断动摇，能力也在削弱。
这不是好事情。
“我需要冷静一下。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吧。”我对着胖子和瘦子两人说道，站起身，准备回家。
我的确需要冷静一下。
对叶青的看法，对叶青计划的想法，还有对自己、对这个世界局势的判断，我都需要冷静整理一下。
让能力爆发大概需要一种激情，可在激情消退的情况下，只能用理性来提升能力了。
和瘦子、胖子喝酒，能排解我的郁闷。只是，我现在才发现，这也未必是好事情。
“你不要紧吧，奇哥？”瘦子关心地问道。
“嗯。还好。只是需要冷静想想。没什么的。”我对着两人笑了笑，抓起了自己的外套。
“要分开了，接下来没法用电话联系了啊。”胖子说了个现实的问题。
“应该不会持续太久。”我想了想，觉得这种通讯中断的情况一定能恢复。
通信中断应该是有人故意做的，为了避免那些鬼魂肆意杀人，才切断了通信。
但之前，鬼魂肆意杀人，大半是冥西特下的手，另有一小部分，应该是视频中那个男人起到的作用。他让鬼魂拥有了和活人通信的能力。
两者现在都已经消失……
或许不该说是消失。他们和老天爷一样，是被抹掉了人格，不存在自我，却是留下了能力。
“通信总归要恢复，不可能一直断着。恢复之后，就能联系。在这之前，我要么在家里，要么就去单位……还有可能去民庆大学看看我妹妹那儿的情况。”我对两人说道。
两个人点点头。
“那我也差不多。不是在家，就是去单位。”
“我有可能去我爸妈那里，也可能去找悦悦。”
交代完各自可能的去向，我就告别他们，离开了胖子家。
回家的路上，我经过了那家小饭店。这会儿饭店里没客人，柜台的收营员都懒洋洋地打瞌睡。电视机还亮着，不知道在播放什么。有穿着厨师服的小工在做卫生。
一路走来，几家店都是这样子。只是这家店格外安静。其他店还有老板、伙计在那儿议论，说的不是通信又断了的事情，就是网上那些消息。
走在路上，都能感觉到有一种人心惶惶的气氛在蔓延。
当然，也有路人很平静，看起来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回家的时候，看到老妈正拿着平板看电视剧，老爸则在卧室睡觉。
“咦，你回来了啊？”老妈抬起头，招呼了一声。
“嗯。你们在家里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妈妈又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将刚才自己漏掉的台词又看了一遍。
“网恢复了？”我走了过去。
“没呢。这是之前下载的。”这次，她是头也不抬地回答，还嫌弃地挥挥手，“我正看到紧张的地方呢。”
我感觉不太对，试探着问道：“断网的事情你们知道了啊？”
“啊。你小王阿姨来说过了。”
小王阿姨是我们这栋居民楼的楼长，就住在我们家楼上，是个外向又热心的人，和小区里不少人都关系很好。打牌、旅游这种集体活动，总有她一份。
“她说什么了？”我皱起了眉头。
“说没信号。我们这边都没信号，其他地方好像也没了。你回来的时候没听到吗？他们之前还在找人打牌呢……”
似乎是被我打扰了兴致，妈妈关掉了视频，伸了个懒腰，抬头看看天花板。
楼上挺安静的，根本没有打牌那种咋咋呼呼的声音。
“很多人？”
“之前还很多人来着。顶楼的和二楼的都去了，还有前面那栋楼的……”妈妈说着，也露出了疑惑之色，“他们还说要去棋牌室。可能去棋牌室了。”
我没有感觉到阴气，却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上去问问好了。”我转身就走，出门的时候还将门直接关上了。
上楼的时候，我有些小心翼翼，探头瞄了眼楼上的情况。
正上方的那一家大门敞开着，可却没有一点儿声响传出来。
大冬天开着门，也是少见。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屋子里面喷出来的热气。
门口玄关有不少鞋子，好几双都堆在了一起。粗粗扫了一眼，就知道这家至少来了十几名客人。
但房子里实在是太过安静了。
我更觉得不好，跨过那些鞋子，就进了室内。
背后还有室外的冷空气，迎面而来的却是滚烫的暖气。
房间里实在是太热了，让人很不舒服。
我看了眼客厅，没见到一个人影。茶几上摆着杯子、果盘、炒货，垃圾也有不少。还有一张大餐桌，上面散落着扑克牌。
落地玻璃拉门外，是干干净净的阳台。
一转头，我看到了空荡荡的厕所和厨房。厨房的煤气灶上还烧着东西，是在小火炖煮着什么，一进屋我就闻到肉香。
我的视线移动到了紧闭的三扇房门上。
我没有刻意挑选。三间卧室都没有传出奇怪的气息，我就从左至右，打开了房门。
第一间次卧中，有一个行李箱。床铺看起来没人用过，全是新的。桌上有一只双肩包，包拉链拉开，露出了里面的笔记本和钱包，还有一张机票。机票被压着，只能看到是从首都到民庆的飞机票。
第二扇门是主卧的房门。扭动门把手，却无法推开门。
门后面有东西顶着，我用力推，也只能推开一条缝隙。门后根本没有空间让我开门。
我心中咯噔一下，撑着门板，透过那微小的缝隙往里看去。
我只看到了一些衣物。
袖子、衣摆、袜子……
我的心已经沉了下去。
门后面是人，很多人。

第2065章 小区邻居（二）
我想到了最坏的情况，手一松，门就关上了。
我马上跑到了阳台，拉开阳台的落地门，一股冷空气就直扑面门。拉开窗户，冷风马上打在了脸上。我努力探头，看到了隔壁房间的情况。
主卧的窗帘拉了起来，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景。即使如此，我还是从窗帘奇怪的折痕上看出那后面有不少东西压着。
只可能是人了。
眼角余光瞥见了窗玻璃，就见我自己的倒影。
我现在脸色难看，就是窗玻璃微弱的反光中，也能察觉到这一点。
呼了口气，我转过身，走向了另一边的窗户。
从那边探头望出去，能看到第三间房间，也就是另一件次卧的窗户。
那里窗帘拉开，没见到人影。
我回到了室内，打开房门的时候，依旧感受到了门后的阻力。这次阻力比较小，我硬生生推开门，就看到了趴在地上的尸体。
这房间里没有塞满人，却也躺着、趴着不少尸体。
他们身上没有外伤，房间里不见血。每个人都是面孔青紫，好像死于窒息。
房间里没有阴气残留，这让我感到了不安。
这样的手段，应该是鬼魂动手才是。可现场一点儿阴气都没留下来，这实在是不对劲。
我在房间里寻找，没有找到半点线索。
这些人恐怕是被控制着进入了室内，然后就被杀了。没有挣扎、没有反抗。
我想起了那间空着的房间，马上跑了过去。
机票被我率先抽出来。
“徐天成……”我怔怔看着这个名字，只觉得好像在哪儿听过。
萧天赐？
因为名字相似的缘故？
想了半天，我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么个人。
我倒是知道小王阿姨有两个儿子。她是再婚的，现任丈夫带着个儿子，她自己带着个儿子。
大儿子是丈夫那边的，前几年那个孩子要读小学，还搬回来住，上了这边的对口学校，他们帮着带孩子。那小孩最后考上了其他地方的初中，那一家子也就搬走了。
小儿子就是她的亲生儿子，听说原本是跟着父亲的，小时候在外地，后来读大学、工作，辗转到了民庆，和小王阿姨联系多了起来。小王阿姨搬来的时候，那个小儿子就到民庆了，经常能听她提起这个儿子。
两个儿子各自姓什么，我倒是一时忘记了。
我正想着这些，就听到了脚步声。
进来的人叫着“妈”，好像在玄关换鞋，还能听到他诧异地嘟囔“怎么门开着，人呢？”。
我走到了房门口，就和来人迎面对视。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异常年轻，长得也好看，似乎还化了妆，经过了打扮。
这肯定不是小王阿姨那个小孩都上初中的大儿子。
“你是谁？”年轻人问道，并紧皱起眉头，“怎么回事啊？你怎么从我房间出来？还有，我妈呢？你做什么的？”
他问着问着，好像整理清楚了思路，立刻将我当成了小偷。
“我住楼下。你先关门进来吧。”我简单回答，视线已经转到了那个年轻人的身后。只瞟了一眼，我就收回目光，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继续说道：“我妈让我找小王阿姨有点事情。他们之前说要打牌的，怎么人都没了？出去也没关门。”
年轻人有所怀疑，并没有按照我所说的关上门。
但他已经走了进来，脱掉了羽绒服，里面就穿了一件单衣，能看到衣服下的肌肉轮廓。那衣服还是短袖的，露出来的手臂上有着明显的肌肉。
他显然不觉得我这个空手的人能对他有什么威胁。
他走进来的同时，他身后的东西也跟了进来，那张脸上流露出了几分癫狂之色。
我在那东西伸手之前，先一步冲了上去。
年轻人吓了一跳，就要挥拳打我，却猛地停住了动作。
我的手顺利抓住了那个东西，一把掐住了对方的脖子。
我没有用自己的能力，就见那东西背后开启了一个黑洞，无数双手伸了出来，抓住了那东西的身体。
我没感到庆幸，反而是愈发地心情沉重。
“放开我！放开我！啊啊啊啊啊——”凄厉的尖叫声响了起来，那个东西的脸上露出了惊恐之色，慌张失措，只能靠着本能挣扎。
年轻人吓了一跳，退开几步，好似看清楚了情况，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去把门关上。”我指使着他，这次他没反对。
门关上了，尖叫声只在房间里回荡。
这说不定会引来人注意。
我只能堵住对方的嘴巴，将她压在了地上。
“徐天成？”我看向了那个年轻人。
对方点点头，沉默地看着我的动作。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拉了一把椅子出来，就坐在了一边。
这态度倒是让我非常意外。
“你认识这个人？”我又问道。
“文静。我大学同学。”徐天成吸了口烟，淡定回答。
“你介绍她和一个鬼交往？”我接着问道。
徐天成看了我一眼，“你也看了那个视频啊。”
世界可真小。或许，不是世界太小。这也是叶青刻意弄出来的。
我忽然有种茅塞顿开之感，问道：“你知不知道青叶灵异事务所？”
“什么东西？”徐天成蹙眉，不像是装傻。
“你以前见过鬼吧？你介绍的那个鬼叫什么？”我又问道。
徐天成打量了我一会儿，“你是专业抓鬼的？那个外国人讲的超能力？”
和这样的人沟通起来到也方便。我大大方方地就承认了。本来也没想要瞒着他。
“嗯。小时候就见过一次。一个女鬼，漂亮小姐姐。”徐天成笑嘻嘻地说道，“人漂亮，还温柔。不过后来就不见了。去其他地方杀人了吧。”他满不在乎地说着，抬了抬眼皮，“你说的那什么灵异事务所……是不是处理过这个事情啊？那个小姐姐教唆小孩子在地上画人，警察片子里尸体旁边画一圈白线的那种。”
他这么一说，我就确定了。
青叶的确处理过这么件事情。
他应该就是当事人之一，成了恶鬼利用的工具。
不过，徐天成本人显然不将此当一回事，“我那时候开了阴阳眼，能见到鬼了。小时候什么都不懂，我妈是快要给逼疯了。我爸就不信这些。他们两个吵架吵了好几次，都动手了，最后离婚了。我长大一些，知道怕了，就跑来找我妈了。嗯，后来她也管不着我了……她人呢？死了吗？”

第2066章 小区邻居（三）
徐天成语气有些轻佻，听起来就像是个十七八的年轻人，很不着调，对父母、对突发的异常事件，都不怎么在乎，还搞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
不过，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不是完全不懂。他恐怕已经猜出了事情真相。
他看着被我按住的文静，抽着烟，淡淡道：“放开她嘴巴吧。让她说。”
我没迟疑，松开了一只手，就听到了文静发出的狂笑声。
她好像忘了恐惧，笑得眼泪都出来，眼睛中却充满饿了恨意。
“死了！当然死了！你自己找啊！就在房间里！我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哈哈哈哈……你这混蛋！你害死我！你介绍一个鬼给我当男朋友！你这混蛋！你全家都该死！去死吧你！”她激动地叫了起来，歇斯底里，只想要复仇。
“我想也是。”徐天成已经抽完了一支烟，随手将烟头扔在地上，拿脚碾灭了，“姚哥看上你的时候，我就说不好。你这种人，喜欢刺激，又怕刺激。你要知道他身份，肯定得炸。果然来了。啧……”
文静咬牙切齿，瞪着徐天成的眼睛似乎要掉出眼眶。
“你和那只鬼还有联系？”我插嘴问道，对他们之间的纠葛其实没什么兴趣。
“当然。好哥们嘛。算是忘年交了啊。啊，其实也差不了几岁。”徐天成回答道，“我来民庆找我妈，没多久就认识姚哥了。他也没什么坏心，就是在男女关系上没什么节操。出轨被老婆弄死了，变成了鬼还在捻三搞四。”他说着，瞥了眼文静，“你没去找他，找到我头上来了啊。”
文静没回答，还瞪着眼睛。
“就想和你说清楚一件事啊。”徐天成又摸出了香烟和打火机，“你可不是被姚哥给弄死的。他早就藏起来躲风头了，这段时间都不敢冒头。你说我害死了你……”嗤笑一声后，徐天成斜着眼看着文静，“你甩了姚哥之后，他又认识了几个女人。人家现在好着呢。其他不说，他当了那么多年的鬼，保护下几个和自己有关系的女人还是可以的。他那个前妻，都没遇上事。就你自作聪明。”
文静脸上的表情出现了裂痕。
“就你死了呢。”徐天成嘲讽地说道，“死了都不知道是被哪只鬼杀的。还找上我……你以为杀了我妈，就能报复我？刚才听到这哥们的话没有？我跑我妈这儿来，你以为是串门、是巧合啊？嘿……”
他说的话直接刺激到了文静。
我意识到不妙，喝止了一声，但已经晚了。
文静发疯般地尖叫起来，又挣扎着想要扑向徐天成。
她的反抗立刻引起了那些手的动作。她的灵魂被撕扯着。
我看到了她身上的九圈锁链。她已经变成了鬼，甚至是杀了人的恶鬼，却不带阴气。锁链呈现出黯淡的颜色。
随着那些手失控的动作，我都有些控制不住刘淼的能力。
眨眼间，就见锁链绷断，消失不见。文静的灵魂也立刻被那些手撕成碎片，根本没有被拖拽进黑洞之中。
我体内的能力一下子中断，黑洞消失，那些手也跟着消失在空气中。
徐天成吹了声口哨，“你的能力很酷炫啊，比那个外国佬牛逼多了。”
我没好气地看着徐天成，“还要多谢你了。我现在少了个问话的对象了。”
徐天成笑了两声，忽然沉默，抽着烟，吞云吐雾，“我妈真死了？”
“在房间里面。里面都是尸体。你妈应该也在里面。”
“哦。没有出来吗？”
我和徐天成对视，没有回答。
这么多人被杀，但不管是文静，还是房子里的死者，都没有散发出属于鬼魂的阴气。
我已经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你说的那个姚哥呢？”我问道。
徐天成叼着烟，走到门口拉开了房门。
一个男人之前似乎就靠着门。徐天成一开门，他就摔了进来。
“哎哟！搞什么呢你小子？”他四脚朝天，没记着爬起来，先是骂了一通。
摔进来的就这一个，但门口还站着个身影，穿着古装，须发皆，看起来仙风道骨。
对比着那个摔地上的狼狈男人，这道士神情、仪态，看着都更像是一位高人。
我心中一惊，没想到门外还有两人，而我之前毫无发现。
这两人身上都缠着九圈锁链，并非能力者。他们没有散发阴气，可仅仅是看锁链，我就知道他们不是活人。锁链缠绑着的是他们的灵魂，没有肉体。
“这位小友，贫道有礼了。”那个穿着古装的老头施施然一拱手，动作有些不伦不类。
我也不清楚是古装剧里看到的那些架势才是正确礼仪，还是这老头举动才是正确的，但我能分辨出来，这老头不是古装鬼那种强大的鬼魂，和韩赟也绝不相同。
“你什么时候死的？”我直截了当地问道。
老头诧异，“咦？你知道我不是现代的鬼魂？”
“看得出来。”我盯着老头身上的锁链。
那锁链上干干净净的。
冥西特、韩赟都消失不见，我也抹消掉了不少灵，可这世界上仍然有灵存在。除此之外，鬼王也早就在人世间落脚。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会带一点痕迹。
可这老头身上的锁链干干净净不说，还呈现出一种奇怪的质感。
那锁链没有金属光泽，反倒像是画出来的，还笼罩着粉色的雾气，看着有些滑稽。
地上的男人和老头站一起，这种对比就更加强烈了。
那个男人拍拍屁股，掸掉不存在的灰尘。
徐天成关了门，就招呼我们都客厅坐下，也不去看主卧的房门。
老头很潇洒地就坐在了沙发正中，还在沙发上盘腿。
那个男人局促一些，有些躲避我的视线。
“怎么称呼？”我问道。
“这是姚哥。姚聂。”徐天成介绍，“这是叶正一。”
“那是俗家姓名。贫道冲灵，小友或许听过这个名字。”老头笑眯眯地说道。
我身体一僵，脑中已经浮现出了一些记忆。
我突然感到了不安，想起了还在楼下的父母。同时，我也想起了事务所中的叶青。
他要出手，再次逼我行动了？

第2067章 小区邻居（四）
我此前从未想过，一个青叶接触过的人、一个和灵异事件有关的人，就住在我家楼上，还住了好几年。
我更没想过，这么个人，和青叶委托事件中的另外两人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们现在突然出现，这个时间点又是我对叶青感到不满，决心动摇的时刻，我忍不住就开始胡思乱想。
我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现在的情绪。
他们三个也都不傻，看出了端倪。
“小友还有什么牵挂，不妨就去看看吧。我们留在这里，也跑不到哪儿去。”叶正一忽然说道，笑容看起来颇为友善。
我从他们身上没有感受到恶意。徐天成和那个姚聂心情并不好，可那坏心情不是冲我来的。叶正一就更加平和了，有点儿像是玄青真人，是看开了世事的修道之人，根本无所谓眼前发生的一切。
我不应该离开，更不应该暴露自己的软肋。
但坐在这里，牵挂着父母，我无法宁静下来，自欺欺人地继续处理他们三个的事情。
我站起身，冲着他们点点头，就急忙跑出了屋子，下了楼。
打开房门的时候，我心情紧张。
我已经确认，鬼魂现在不具阴气，失去了原本鬼魂的特征了。但他们还能杀人，还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这应该是那个少年做的手脚。
他吸收了视频男人的能力，不光获得了快递鬼的力量，还能按照自己的构想，改变这个世界对死亡、对孤魂的定义。
鬼魂没了阴气，我就无法察觉到他们的存在。就是开了南宫耀的能力，我能看到很多东西，却是没有办法看穿墙体、地板，也无法确认父母的情况。
我全神贯注，打开房门。
我先听到了声音。
电视剧的声音稍显响亮，还夹杂着鼾声。
房门彻底打开。
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妈妈转过头，将捧着的平板放到了一边。
“怎么那么久啊？楼上怎么了啊？”妈妈问道。
她没事。房间里躺着的爸爸还在睡觉。
我舒了口气，就听到了楼上的细微动静。
我想起了古陌的能力。
仔细感知，就能分辨出脚步声。
脚步声只有一个，可听了一会儿，我就听出了另外两道脚步声。那声音截然不同。
楼上的情况也是一人两鬼，正好符合我听到的动静。
他们应该走到了主卧，试着开门。
“你傻站着干嘛呢？”妈妈又问道，脸上浮现出了担忧之色，“怎么了啊？小王阿姨他们做什么呢？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她儿子回来了。小儿子。”我随口回答。
“哦……吵架了？”妈妈的神色恢复正常，“刚刚好像听到一个女人在叫。她那个小儿子一直没结婚吧？女朋友好像换了好几个，都长得很漂亮，人也都挺好的，也不知道怎么就不结婚，老是换女朋友。”妈妈说着说着，就八卦起来。
我的心情逐渐放松，有些哭笑不得。
那三个凑在一块儿，还真是“命运”。三个人都喜好女色，在这方面没什么节操。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才相处得那么好。
我胡乱回答几句，找了借口，又跑了出去。
关门的时候，我还听到妈妈叹气。
隔着门，就听到老爸的鼾声中断。他开口询问，妈妈回答。
具体说了什么，却是听不清了。
我慢吞吞上了楼。
楼上的动静这次变得更加清晰，尤其是姚聂和叶正一的动静，现在盖过了徐天成这个活人的举动。
进门的时候，不出预料，我看到那两个鬼在鼓捣主卧的房门。
徐天成叼在嘴里的香烟已经没了。他一个人在厨房忙活，将煤气灶上炖着的汤盛出来。他没有分享的意思，就站在煤气灶前，一点点抿着小碗里的汤。
“不行，搞不定。”姚聂放弃了。
叶正一转过头来看我，冲我招手道：“小友，你可有办法打开此门？”
我摇了摇头，“门后面都是……你们没有办法？”
徐天成好像没听到我们的对话，还在喝汤，只是脸上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叶正一一摊手，“我们两个可没有神通。这是物理难题啊。看来只能把门卸下来。小徐啊，你家里有没有什么趁手的工具？”
徐天成一口喝干碗里的汤水，将碗放到了一边，从厨房走出来。
“你们不能直接卸门？”徐天成问道。
叶正一叹气道：“原本是可以的。现在不行了。我们身上的阴气可都没了啊。这鬼没了阴气，就是被拔了牙的老虎。”
我心头一跳，正想要追问，就听到徐天成先一步问道：“那她怎么杀人的？”
叶正一继续叹气，“没了阴气，就是没了手脚，但脑子还在。刚才那小姑娘，应该是操控了人心，让他们乖乖进入了房间，憋死了他们。我看那屋子里的人，都是这么死的。”他说着，指了次卧敞开的房门。
叶正一的推断和我一样，只是，我原本以为鬼魂身上没了阴气，或许是阴气被隐藏起来，或许是阴气以另一种方式存在，没想到是彻底没了。
鬼魂的能力似乎是被改变了。
他们还能蛊惑活人，借此杀人，但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他们已经办不到了。
我不禁疑惑起来。
鬼王的力量，很大程度上是来自于阴气。
他们控制人心，制造幻觉，构建异空间，都是凭借阴气做到的。像是古装鬼能用阴气操控山川河流，玩具鬼王能用阴气创造武器。
失去阴气，这不是自断臂膀吗？
那个少年模样的鬼王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是说，这一切并非如我所想，是那个少年做的，而是其他人动的手脚？
我想不明白，对此毫无头绪。
叶正一看了我一眼，“你之前抓着那个小姑娘，就是想问这个吧？”
我点头承认。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那个视频，视频里的人还有鬼……”叶正一摇头晃脑，没有再拿捏那种古代高人风范，反倒是流里流气地做出怪模样，“世道变了啊，世道变得真快。我这辈子啊，生前死后，经历几次这种变化了。别想那么多，及时行乐吧。”
我立刻黑了脸，“这不是及时行乐的问题。”
“哈哈，人生在世，不就是及时行乐吗？生也好，死也罢，活得开心就行了。要是拯救世界让你开心，你就去做嘛。想那么多干什么呢？”叶正一放荡不羁地笑了几声，转头就朝着徐天成说道，“你刚才偷吃独食，我可看到了。快拿来一起分享分享。”
“滚。”徐天成面不改色地说了一声，“讲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第2068章 秘辛（一）
叶正一看起来不正经，但每句话都直指要害。
我感觉到了一丝希望。
作为存在了很久的“老鬼”，他显然知道不少事情。比起视频男人从不同死者那里搜集信息，作为一个亲历者，叶正一对世界的了解应该会更加详细。
徐天成和姚聂对历史都不太感兴趣，只关注于现在的变化。他们也没将我当成是外人，反倒是拉着我一起坐在了沙发上。
我觉得他们态度微妙，有些摸不透他们想要干什么。
叶正一很是无所谓，还不听劝道：“坐嘛。不要见外。我们三个忘年交，关系好得很。用你们的话来说，泡妞老少组……”
“你别扯淡了。”姚聂黑着脸，打断了叶正一的话。
叶正一指着姚聂哈哈笑，“看女人的眼光就你最差。你好歹挑一挑啊。”
姚聂似乎有些尴尬，瞄了眼徐天成。
文静杀害那么多人，说来源头是在姚聂。
他们三个的关系好像没有因此产生芥蒂。
徐天成摆摆手，“算了。这又不是你故意的。你什么本性，我也早知道了。这就是我和我妈躲不掉的劫。”
徐天成看看我，友善地为我讲解道：“我今天才到民庆。之前去看望我爸了，在他那儿住了几天。回来的路上就看到网上视频。之前克里斯蒂娜的事情，还有更早之前，那个真心话大冒险闹出来的乱子，我都知道。叶正一说世道变了，随时有危险，我才想着去看看我爸……看到文静，我就知道我肯定被盯上了。她一死，不是找我，就是找姚哥，肯定不会找杀她的鬼。”
徐天成嘲讽地笑了两声，就像之前刺激文静的时候，那副神态语气。他提起文静，完全是一副不屑的口吻。
说到这里，他斜睨着姚聂，“也就你看上她了。”
姚聂委屈道：“我怎么知道她会看出来我的身份？本来好聚好散，和其他人也没什么区别。”
“还不是你自己露出马脚？”
“你让我当场演戏啊？我哪来那个演技啊？而且那是本能反应好不好？”姚聂也抱怨了起来。
他们在说我不知道的过去旧事，我对这些并不感兴趣。
两个人是真友善，可能是性格使然，还给我这个外人解释。
“他和文静出去约会，开房之后碰到火灾。就一点点小火苗，冒点烟，他给文静玩了一出大变活人。”徐天成指着姚聂说道。
姚聂反驳道：“你别误导别人。那时候是火灾警报一直在响，其他人慌了。他们挤着下楼的时候，有人摔了。我要不大变活人，直接就把人给胸骨给踩断了。”
我听明白了事情经过，有些想要打断他们的回忆。
“我后来已经稳住她了。还不是你随口告诉她真相，她才吓跑了。”姚聂又指责起了徐天成。
“我怎么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她来诈我，我还以为你蠢得透露真相了呢。”
“你以为我是你吗？”
“你智商够高，怎么被你老婆发现出轨的？”
“那也是意外。”
“被弄死也是意外？”
“那更冤枉了好不好！”
两人就这样吵了起来。
看得出来，他们是感情真好，揭老底都不带顾及的。
我感到了头疼，看向了叶正一。
叶正一笑呵呵地看热闹。
“叶先生……”我想了想，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老头，“冲灵道长，我有些事情想要请教你。”
“好说好说。”叶正一连连点头，态度很和蔼。
吵架的两人也暂时休战，都看向了我。
“我想知道鬼魂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我认真问道，“鬼魂都没了阴气吗？”
“嗯，是这样。我们都没了阴气。至于这变化发生的原因，你应该猜到了吧？那个视频的拍摄者就拥有这样的能力啊。”叶正一感叹起来，“这个世界上真正强大的可不是我们这些鬼魂，而是人。活人、死人，没有区别。心强大，才是真正的强大。这也是……为了整个世界的发展吧。”
我一时语塞，想到了自己刚才想到的矛盾点，斟酌了一下，又问道：“那么，失去了阴气之后，鬼魂会和我们这种能力者一样，拥有特殊的能力？”
“这不可能。能力者是先天决定的。有的鬼生前是能力者，死后也能运用能力；有的鬼生前就是普通人，死后当然也不能突变成为能力者。这个下限和上限，是早就决定好的。”叶正一断然道，并指了指自己，“我就是个普通人，死后也没变成能力者。没了阴气，我是被废了大半啊。”
我追问道：“可你生前不是能画那些特殊的画作吗？”
“那是法术，不是能力。”叶正一摇头道，“法术是法术，能力是能力。法术的来源……”他沉吟了一会儿，“你应该知道‘灵’这个概念吧？”
我点点头。
“那不就得了？法术的力量来源于灵啊。”叶正一一拍大腿。
我脑中灵光一现，忍不住问道：“那属于法术的灵呢？”
吴灵就经常用法术。她死了，还是死于……
我脱口而出那个问题后，就张着嘴巴，愣在了原地。
叶正一看着我，玩世不恭的态度有所改变，变得有些萧索，“你已经想到了吧？”
我不禁颤抖了一下，握紧了拳头，压住了自己的战栗，“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她……她……”
“法术的灵一直在转换载体。最后的载体，就是吴家的那个瓷娃娃。”叶正一淡淡说道，“它已经被消灭了。法术的灵，也没了。以后可能会诞生新的灵，前提是，那些鬼王，不要找到它，不要提前消灭它，也不要将它吞并吸收，掌控在他们手上。”
我好似被抽去了力气，感到浑身发软，还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又觉得室内的地暖和空调都被关闭了，冷风呼呼吹进来，冻得人五脏六腑都在哆嗦。
“说起来，我的画也曾被当成是法术灵的载体。不过那是意外，只当了一段时间，他们就将我给弄死了，硬生生换了载体。啧啧，看看现在这结果。”叶正一忽然笑起来，没有嘲讽的意思，话锋一转，就又说道，“也是煞费苦心了啊。那一门世代单传的家伙们能从养鬼开始，维系至今，到了这地步还能孤注一掷，连好不容易弄来的法术灵都有勇气废掉，也是够狠。”
叶正一说出了惊人的话，忽而看向了我，“这么多年，他们可算是找到了让他们下血本的人，也是不容易呐。”

第2069章 秘辛（二）
我震惊地看着叶正一，在座的另外两人却是一脸平静。他们的平静更让我侧目，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
我的脑海中生出了各种想法，越想越是惊讶，可又无法确定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我才打破了沉默。
“是玄青真人……”我有些艰难地问道。
这答案不应该让我惊讶才对。我早该想到这个事实了。
玄青真人一直是青叶的编外成员。在青叶的人都消失的时候，和我接触，并告诉那些灵异常识的就是玄青真人。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工农六村直接碰上，那时候还是为了处理聚阴盆的事情。
一瞬间，我开始怀疑起自己这一年的所有经历来。
青叶的人早就盯上了我，早就准备将我的能力作为工具。这点我是心知肚明，从最开始就有所怀疑。
可到了如今，我才惊觉他们背地里做了多少“努力”。
我脑海里蹦出来的下一个想法，就是那些我一开始接触，并顺利拿回家的档案。
所有的记录、所有的委托、所有的灵异事件……
一旦陷入阴谋论的想法中，我就无法克制自己的联想。任何人都会这样。
我原本只是觉得青叶的人够狠，太狠了，而且疯狂，太疯狂了。也仅此而已。
“叶青，知道吗？还有吴灵……”我感到难以置信，“刘淼呢？他……他父母可是……”
我蓦地想起来，叶青认识吴灵，还是因为广源山的灵异事件，叶青可是作为专家库人，被派了过去。叶青认识刘淼，似乎也是相类似的经历。
叶青成为专家库的一员则是因为玄青真人。
玄青真人在叶青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照顾他，教养他了。
再追根溯源，联系到叶正一所说的“一门世代单传”，不难想到莫问和养他的那个人。那可是玄青真人的门派祖宗。
莫问则是第一个鬼……
我越想越觉得惊恐，又感到不可思议。
我扯扯嘴角，艰难地说道：“你开玩笑的吧？那么久的事情……你要说有学派、宗门、那种练法术的门派传了几千年，那是有可能。但他们几千年还能传承下来某种任务，一代又一代地……还有你说的法术的灵……这怎么可能？你当是编小说吗？这种事情……”
这其中的超高难度，不言而喻。
一点意外，这门派可就断了传承，直接覆灭了。就算没有覆灭，哪个传承能千年不变？总会加加减减一些东西，适应时代变化。
莫问的那个主人还是个几千年前的古人。他那时候就能算到今天的世界局势，还能算到我，认为我能拯救世界？
别开玩笑了！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们中有人变成了鬼？有人是鬼？还活到现在了？”我慢慢冷静下来，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人不可能存在千年。但鬼可以。
莫问存在了那么长时间，如果他那个主人死后化鬼，还找地方躲藏起来，没有被什么高人灭掉，也没有被其他鬼没掉，更没有被老天爷一道天雷劈死的话……
“唔，你的想法也有道理。”叶正一肯定了我的说法。
我稍微松了口气。
“但这个想法是错的。”叶正一马上又否定了我的说法。
我脸色铁青，脾气有些上来。
“正常情况，是无法解释这种‘奇迹’。正常情况下，也没有这种奇迹。这种传承，总该经历波折，有些反复，还有可能直接中途灭绝。”叶正一将我之前心里所想都说了出来，“就是后人能正本清源，追溯到源头，并重新继承、发扬光大，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我看着叶正一，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但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一些天才呐。天纵奇才，就是为了整个世界而生的。”叶正一忽然感叹起来，“可能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会对后世产生多大影响，但他们就是做了，还做成了。你在读书时候学习历史，没这种感觉吗？那些非人的家伙，应该有不少吧。”
我无法反驳叶正一的话。
这个世界上的确出现过不少伟大的人物。他们能凭借一己之力，将整个人类文明往前推进。当然，这里面也少不了普通人的贡献。
可这种人出现在叶正一刚才所说的事情中，就让我无法接受了。
我想要否定叶正一的说法，却有记忆浮现。
“你太弱了。还没达到那个疯子预想的程度。现在杀了你，好像有些可惜……”
我惊出一身冷汗，想起这是莫问曾经对我说过的话。
而他口中所说的疯子……
“……这个世界，原本是没有鬼的。”
“……莫问，我没有疯。这是有可能做到的事情。我这一辈子看不到那一天到来，但下辈子、下下辈子……只要传承下去，总有一天，会有人做到的。”
“……哈哈！我是不会记得上辈子的事情，但人的执念是不会消失的。何况还有你啊，莫问。你会永久存在下去的。”
“……不要担心，我只是要去投胎了。用不了多久，我会回到这个世界的。莫问，你……”
我努力搜刮自己的记忆，发现自己对那时候发生的事情几乎是记忆犹新。只是平时忽略了过去，完全忘了这一年多来我经历那么多灵异事件，其中已经出现不少征兆。
要说青叶的人对我洗脑，影响我对灵异事件的看法，那也不是一朝一夕做到的。除了他们时常挂在嘴边的话，还有我遇到的一起起事件。
叶青那个大计划，也从没对我全盘托出过。这其中的大部分内容，还是我自己推理得来的。
那个源头似乎就是……
“我这一脉的传承有些奇怪。祖师爷名叫柳澈，记录中，他养了一只鬼，叫莫问。那时候，还没有养鬼之术。这天下的养鬼之术都是从我们师门中衍生出来的……圈内该将柳澈供为祖师爷的门派可不少。你们遇到过的天一真人，他夺人身体、长生不死的方法，也是柳澈想出来的……既然你们遇到了，你有没有听他说起从源头改变这个世界的计划？”
我感到了心悸。
“他注定要死，死在你们手上，也是注定。逆天改命就不容易，要改变整个世界更是难上加难。”
玄青真人的模样浮现在我脑海中，取代了莫问，取代了柳澈，他死亡的场景也跟着浮现。
但最终，我脑海中留下的却是柳澈的身影。
“原来他们早就告诉我真相了……呵……”我自嘲地笑了起来，“葛家，没有毁掉柳澈的灵魂吧？百世恶人……百次轮回……叶青，就是柳澈的灵魂吧？”
那强烈的执念的确如柳澈自己预料的，一直留存了下来。
忘记了前世今生，却不会忘记自己的理想。
只是，在作为叶青死去之前，他找到了我，发现了他一直在寻找的能力。
他没有再进入轮回，反倒是继续执行自己的计划。
以鬼魂的身份，一直做到现在。

第2070章 秘辛（三）
我的视线扫过了在座的三人。
叶正一作为灵异圈的一员，知道这些秘辛，并不算奇怪。徐天成和姚聂大概早就听叶正一说过这些，这时候听来，都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但我之前提到青叶，徐天成的茫然也不是伪装。他们不知道“叶青”这么个人。
徐天成又开始抽烟，插嘴问道：“哦，你一直说的下棋人就是那个叫叶青的家伙？还有前世，叫柳澈？”
叶正一随口回答。
“还真是一盘大棋啊。牛逼。”徐天成也不知道是讽刺，还是真心夸赞，语气平淡。又吐了一个烟圈，他抬手指指我，“这位又是哪个大佬？是不是前世也是个牛逼人物？”
叶正一笑起来。
我心情顿时变得无比紧张，心里非常纠结，脑袋也痛了起来。
玄青真人和青叶那套前世杀人放火的理论，已经让我感到头疼无比了，叶正一再要语出惊人，说说我前世是怎么杀人放火的，我自己都不会知道该如何面对。
叶正一说道：“百世恶人这说法，也不正确哦。”他口气有些俏皮，像是在纠正小孩子的错误，还露出了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表情，“这种话，也就是那些没能力的人整出来的酸话。我们那个时代，能力者还被当成妖孽，才有前世作恶的这种说法。”
我听到了预想外的答案，有些惊讶。
“你自己想想嘛。柳澈做了什么恶事？”叶正一问道。
“养鬼？”我脱口而出。
“哈哈哈哈……”叶正一立刻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儿在沙发上打滚。
徐天成和姚聂一脸嫌弃。
姚聂推了叶正一一把，“你别皮了。又没女人在这里，装什么样子？”
“有女人在这里，他还能正经一点，摆摆谱。”徐天成吐槽。
叶正一坐直了，还擦了擦眼角，好像之前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看着我，还忍俊不禁。
我感到了羞恼。
叶正一没有掩饰自己的眼神。
他对我的态度，和古装鬼其实如出一辙。两个人都觉得能力落我身上是白瞎了。
叶青发现我的时候，或许有着一样的想法。只不过二十年看下来，他已经习惯了。
一想到此，我就觉得憋闷。
我都有些怀疑叶青所说的能力理论是否又是忽悠我的说辞。有关童年、有关能力的记忆，我真的是半点都无。就算我的能力真的是因为小白而产生的，那时候小小年纪的我，回想着追溯过去这么有内涵的事情？弄个“复活术”出来也就顶天了。
叶正一没收起自己的神态，只是不笑了，好好说道：“傻孩子，都这么久了，那些个鬼王你都见过了，还不懂吗？难道他们真将你忽悠瘸了，到现在还没想明白？”
我脑中好似闪过一道惊雷。
这个疑惑之前我就想到了。
先有鬼，后有灵，在此之后，有了能力者。
造孽、惩罚一说，实在是和这现实充满了矛盾。其中总有一个是假的。
“不是恶人……那算什么？还能是筛选出来的人才？”我感到了不可思议。
“呵呵。”叶正一笑而不答。
我眉头紧锁，“你到底是想要告诉我真相，好让我拯救世界，或者破坏叶青他们的计划，算是你的报复，还是单纯想要看热闹，耍着人玩？”
叶正一没回答我这个问题，倒是回答了我前头的那个问题，“你要说人才，也不算错。这世界上就没少过人才筛选机制。柳澈那种收徒，是在筛选，现代社会的考试、应聘是在筛选，放在老天那里，当然也有个筛选的方式。”
他继续说道：“其实，你想想柳澈做了什么，不就知道了？第一个养鬼的人，开创法术的人，以一己之力引导出了法术灵的人……这样的人不是人才，反倒是恶人？怎么可能？”他指着我的胸口，“能力者，”又指指自己，再一挥手，扫过徐天成和姚聂，“普通人。在老天那里，可都没有区别。我们实际上都是一样的。”
他这么说，我又有些听不懂。
“能力者对抗鬼魂，消灭鬼魂。普通人……你会法术……依靠灵？”我想到了这个答案。
叶正一打了个响指。
这似乎是狙击手和普通士兵的区别。
如此一来，那个我一直想要知道，叶青也想要探究的问题就又浮现了出来。
“鬼是怎么出现的？”我问道。
叶正一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不见，那种玩世不恭的态度也收敛了起来。
他遗憾地摇头，“我成了鬼那么多年，生前死后，我也禁锢了不少鬼魂，和他们有所交流，但这个答案，我一直没找到。”
他伸出了手指，“我曾探听到几个说法。一说鬼便是地府中溜出来的灵魂。他们逃脱了鬼差的监视，来到了人世间。也有说他们并非逃脱鬼差的监视，而是在历史中，有了第一个打破常规的鬼，没有按照一直以来的轮回规则，在死后自动进入地府。所谓鬼差，也是此事之后，地府中冒出来的新东西。而那第一个鬼，被柳澈遇到了，此后发生的事情，世人又有不同猜测。一种说法，是柳澈被那鬼激发了灵感，开创了真正的法术，由此又逐渐形成了灵，并用法术消灭鬼魂，灵也因此天生和鬼对立；另一种说法，柳澈想要借鬼起事，在地府撕开了更大的口子，逐渐导致这世间鬼魂越来越多，事情一发不可收拾。这之外，还有无心之说。也有人猜测，那第一只鬼就是柳澈弄出来的。”
叶正一无奈道：“实在是年代久远，又没有书面记录。当年到底发生什么，已经无人知晓。就是柳澈自己，他那些转世的灵魂，也没有了这方面的记忆。我知道有先辈高人曾经出手试探，倒是杀了柳澈的某个转世，却也没有问出缘由。至于那个鬼魂，因为柳澈的缘故，存在到了同一时期，听说是被镇压封印，想要审问出个结果，却发现他和柳澈的转世一样，根本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我听到这儿，有了猜测，“葛家木？那个葛家？”
叶正一点头，“的确是他们先祖。”

第2071章 秘辛（四）
我有些无话可说。
事情串联到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圆。这对于现实来说，可能并非一个好征兆。
柳澈，或者说叶青想做的，就是打破这种一成不变的局面。
只是最终所有的事情都落在我这个局外人头上了。
我又开始感到烦闷。
叶正一好似没有留意我的情绪，继续就着他刚才所说，重新回到了正题上，“之前说的是第一种理论，是凭空猜测，还是有真凭实据，我是不知晓，但这种理论流传很广。这么多年，有了变化，也是细枝末节的变化。还有第二种理论，赞同的人就比较少了。那理论就是，鬼实际上也是能力者。”
我的注意力立刻回到了叶正一身上。他提到的这第二种理论，我还是头一次听到。
“不管是鬼、能力者、还是灵，力量的来源都是自身的意志。这点你总归知道吧？”叶正一像是一个老师，提问道。
我点点头。
我知道这些，可叶正一这时候说起来，我才惊觉这三者中的联系。
“用现代的话来说，这就是一个体系的东西，力量的本质是相同的。但这个世界上出现鬼这种生命形式、灵魂形式，出现能力者和灵这些存在之前，还有种超越人的力量，就是妖怪。”叶正一举例道，“妖怪、怪物、怪兽、山精、神兽、异兽……称呼有很多种，但它们的特征都是一样的，都是从兽演变而来，力量天生，和意志无关，更像是单纯的肉体强大。这也不能说是完全正确，有关那些怪物的传说中，少不了提到它们独特的能力，有些能力和能力者类似，都是和这里有关。”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两个体系，但根源是一样的。”我马上说道。
“嗯，是这样。不同在于，一个天生，另一个么……”叶正一说道，“我说到这里，你大概也能猜出来了吧？”
“老天爷。”我已经想到了叶正一想说的是什么了。
如果这世界上的万事万物真的是由某个神创建出来的，那么，那个神不光造了人，还造了最初那些怪物。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生物。但中途，怪物几近灭绝，人则打破了屏障，拥有了怪物的能力。
我有些不知所措。
人力战胜自然这种事情，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人类原本将之称为奇迹，现在则是习以为常。
灵异圈也在发生同样的事情吗？以另一种形式，打破“自然”的桎梏。
可这又和我之前的纠结有些相矛盾。
“灵和能力者不是老天创造的？还有老天，那应该是类似于灵的东西吧？它应该是由无数人的意志汇聚才产生的吧？”我立刻反驳起来。
叶正一倒是没有反驳我，“你说的没错。你这种想法才是占了多数。所以我说，第一种理论才是主流，第二种理论相信的人并不算多。第二种理论有个先天的缺陷，就是它的相关记载更少。那些怪物到底是何时出现、何时消失的，根本没有定论。认为那些怪物都是胡编乱造出来的故事，也能说得通。”
我张张嘴，想要说自己在未来世界所见，想要说年兽的事情。
可真相到底如何，我现在也生出了怀疑。
年兽说不定就是从未来世界跑出来的。叶青都能抓了一只外形似比蒙的怪物，关在事务所中，还有其他怪物跑出来，也不奇怪。没人规定只有鬼王和活人才能通过那些出入口。
怪物的起源要是在未来，它们存在的意义也不难猜测。
“还是有说不通的地方……”我大脑里好像打了结，总觉得这些事情经过叶正一的叙述，也没有理清楚，“最大的问题是立场！老天的立场！如果第一只鬼是意外，第一个能力者、第一个灵都是意外，后面发生的这些算什么呢？”
这是我现在掌握的线索无法解答的问题。
叶正一叹气道：“我们都没有亲历那个时代，谁知道那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柳澈又为什么要笃定世界要糟糕，要花那么大的心力来找你。”
我顿时心情复杂，有些抱怨地说道：“我也不明白。他自己就是天纵奇才吧？从他还是柳澈的时候开始，就是天纵奇才。他怎么不自己做这些事情？”
他要自己做了，说不定世界早就变得太平安宁了。
“我觉得挺好理解的。”姚聂忽然说道。
我诧异地看向了姚聂。
“因为他做不到啊。”姚聂紧接着就说道。
这听起来像是废话。
“要能做到，肯定早就做了。人不就是有这样的劣根性吗？学生能不知道好好读书，就能考出好成绩？可又有几个勤奋刻苦的？总会有想着耍赖的时候。小时候这是本性，大了之后，就无法改了，成惯性了。”姚聂举了个例子，“成年人也是这样。有的人一边后悔，一边继续做事情。有的人看开了，干脆随心所欲，承担后果。”
他还指了叶正一和徐天成，又拍了拍自己胸口，“我们三个不都这样？”
“说你自己就行了，别说我。你们两个是色鬼，我只是欣赏美女。”徐天成立刻撇清关系。
“老弟啊，你交过的女朋友比我都多。我在享受恋爱，你在享受女色。这还有高低之分啊？”姚聂翘起了腿，轻描淡写地说道。
两人似乎有吵起来的趋势。
我因为姚聂那一番话，陷入了思索。
仔细想想，柳澈生活的时机实在是不好。鬼魂刚出现，大家都很陌生。柳澈或许有所发现，确定鬼魂是破坏世界的根源，甚至有可能，那时候未来世界的鬼王就已经通过异空间的出入口，到了那个时代。莫问失去了记忆，那段记忆有可能就是通过出入口的记忆，是关于未来世界的记忆。柳澈在确认这一点之后，就想尽办法，想要消灭鬼魂了。
只是，没有能力者，没有灵。活人都是普通人。
这条路在那个时代必然是困难重重，连着手的办法都找不到。
柳澈天纵奇才，开创了法术，引导出了法术的灵，算是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的思维、老天的思维，也就局限在了灵上。
他们想要做的，是消灭鬼魂。
不对。
“他始终想着的都是改变世界。”我不禁将自己心中所想说出了口。这点从玄青真人这个传人和莫问这个柳澈养的鬼，甚至是当初我在梦境中所见到的柳澈那里，都得到了证实。
“柳澈有没有发明过改变时间的法术？”
我看向了叶正一。
如果说，叶青是柳澈转世，柳澈所想是从源头改变世界，也就是改变历史，叶青的能力怎么会是灵异增幅呢？我所拥有的能力，正该是他想要拥有的啊！就是不计算柳澈那些前世的纠葛，叶青失去亲人、失去伙伴，充满了对鬼怪的报复心理，他应该也具有强烈的想要复活至亲的想法才对。这些欲望叠加，依旧应该锁定某种和时间相关的能力才对。
是这中间出了差错，还是仍然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存在？
叶正一回答道：“柳澈到底发明了多少法术，有多少成功，有多少失败，都不可考证。他是哪个时代的人都很难讲清楚。有那些怪物的传说时期、鬼出现的时期、灵和能力者出现的时期，这都难以追溯。”
我听到这里，已经有了想法。
我有回到过去，看清历史的能力，但是，不管是我碰到的哪个鬼魂、哪个灵，都没有带我到达那个时间点。
即使是莫问和冥西特这样特殊的存在，都没能做到。
这不是我没有抓住机会。
而是那个时间点……
我好似听到了锁链的声音，那种芒刺在背的感觉，再次出现。

第2072章 往前看（一）
突如其来的一只手打断了那种感觉。
叶正一很不客气，直接将手臂架在我的肩膀上，勾着我的脖子，很自来熟地摇晃了一下我的身体。
“哈，别想那么多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知道个大概就行了。”叶正一说道，“我们还是着眼于未来吧。”
他说这话的语气非常轻快，好像要将过去完全抛到脑后。
但我们一见面，就在谈过去。他扔了出来那么多信息，转眼就说出这种自相矛盾的话，很难不让人生疑。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不是错觉。
我立刻意识到，叶正一是有意转了话题。
他也有那种感觉。
被注视……
究竟是未来的老天爷，还是某个强大的鬼王？
阴气没了，我可不一定能感知到附近鬼王的存在。
我想要用南宫耀和古陌的能力来搜索一下，可屏息凝神半天，都没有得到结果。
那是我搜索范围外的东西。
我更倾向于自己是被未来世界的老天爷给盯上了。
它的触角肯定已经伸到了现实世界。现实世界的“它”被我抹掉了人格，已经不可能主动抵挡入侵了吧。也不可能对某个灵魂进行监视。
它没有办法再彻底改变世界，但要对付一个灵魂，应该还是能做到的。
就差找到目标了。
我身上的锁链可能是给我挡了两次搜寻。只是这其中的原理，我暂时也弄不清楚。
叶正一说别谈过去……
事情的关键，果然还是在过去吗？
柳澈肯定发现了什么。叶青也发现了什么。只可惜，“他们”一个没法说，另一个不肯说。
我想到叶青的种种作为，现在加上柳澈做过的那些事情，就觉得气闷。
尤其是莫问那件事上面。
莫问可以说是被我杀死的，被青叶的人杀死的。叶青也参了一脚。
而当初柳澈养鬼，对莫问到底是什么心思，现在看来也很微妙。
“他们”似乎都是那种不把自己当人看，也不把别人当人看的冷血家伙。这大概才是他灵魂的本质，是他的执念吧。
叶正一和徐天成、姚聂他们已经聊了起来。
后两人对这些过去的秘辛并不感兴趣。这话题，三个人应该早就谈过。叶青，或者说是柳澈的算计，他们即使生气愤怒，也是以前的事情了。
“……文静死了的话，就少了个威胁。但是吧……”
“但是你拈花惹草那么多人，肯定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文静。”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啊。还有冲灵你——”
“哎哎，我和你们可不一样。我是个画家，只是画美女。”
“你画的美女都被你摄魂了，你更招人恨吧。”
“你不懂就别胡说。我那不是摄魂，是复制。复制人懂不懂？就是你们说的克隆。那种式神什么的，和我的法术是一类。那不是真人。”
“但她们跟真人差不多吧？”
“时代可是变了啊。法术都没了。我留下来的画作也没用了。呵呵，你们的现代通信，我也从来没用过啊。”
三个人互相吐槽，互相推诿，最终叶正一成了赢家。
徐天成和姚聂都有些担心。
我理解徐天成的担心，却是不懂姚聂担心什么。
他要是怕鬼王，情有可原，怕鬼王通过通信杀人的手段，就有些莫名其妙了。
“那方法是用来杀活人的吧？而且冥西特已经消失了，那个视频男人也被吞了，通信现在全部中断，之后恢复，应该也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了。”我给姚聂解释道。
“咦？真的吗？”姚聂立刻眼睛放光，吁了口气。
“他们有这种手段，想要用，随时能再用。”徐天成并不乐观。
姚聂又忧心起来。
“你在担心什么？”我疑惑地问道。
总不是担心徐天成吧？他们三人关系虽然好，可应该没到那种黏糊的程度。姚聂此刻也没有看徐天成一眼。
“担心他前妻。”徐天成代为回答。
我吃了一惊，猛然想起姚聂的死和他妻子有着直接联系。他出轨在先，他妻子报复在后。不过，他妻子当时应该是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具有诡异的灵异效果，直接弄死了姚聂。
姚聂自己知道这个真相吗？
我马上闭嘴，不提自己知道的真相。
姚聂纠正徐天成的说法，“不是前妻，没离婚呢。”
“你都死了，她是丧偶，还不是前妻？”徐天成很不客气，“再说，她都恨你恨到杀了你了，你还想着她？早干嘛去了？死后你也没有和她破镜重圆啊。”
徐天成对此很是不屑和不解，并不掩饰自己的态度。
我一听，姚聂居然知道真相，更加吃惊了。
姚聂好像看到了我的表情，苦笑着叹息。
“感情是谈不上……本来也不是感情。就是到了结婚年龄，家里面催了两次，相亲之后就结婚了。结婚也没多久，我们之间没爱情，也没亲情。”姚聂说着，好像陷入了回忆，“出轨嘛，肯定是我不对。但我管不住我自己。她也不是成心要杀了我，就是不巧，泄愤的时候，找了个有点效果的灵异网站。说起来……”
姚聂忽然沉吟，“这事情里面还有你那个人的责任啊。叫柳澈对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想了想，问叶正一：“柳澈难道将自己的能力都用在了这方面？”
这种命运的安排，不是只有老天爷才能做到吗？即使是叶正一他们这些人，也顶多是加以引导吧？
“一手促成这种事情是不可能。要是有心的话，找点倒霉蛋，再诱使一番，做点手脚还是可以的。”叶正一回答。
我感觉到一丝违和。
姚聂继续说道：“反正已经这样了。她到现在都没再婚，也没谈恋爱。我爸妈那里，这么多年都是她在照顾。还有我……她一直提心吊胆的，怕我冤魂索命啊。就算是报应、补偿，也够了啊。”
姚聂对他的那位前妻很是同情。
整件事说起来，源头在他的出轨上，之后的发展就是个意外的悲剧。
我又想起了叶青所设想的没有灵异的世界。真要是没有灵异的世界，至少姚聂不会死。他和他的前妻就是撕破脸，也不过是离婚、打官司、老死不相往来。
而在那起委托中，我记得委托人是个大学生，她和她同学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因为日常矛盾，因为一个灵异网站和过去的灵异事件，简简单单就要了数条人命。
他们本都不该死的。

第2073章 往前看（二）
我一时间又想到了叶青，想到了那些令我无奈又不愉快的事情。
还好，姚聂并非我这种喜欢胡思乱想的人。他在短暂感慨之后，就关注更加务实的行动上。
“这位兄弟，你有没有什么办法？你的能力是什么来着？有没有法子保护一下我前妻？比如说，分身啊，防护罩啊……”姚聂开始了想象。
要说这想法有多务实，在灵异方面还真难否认。
但很可惜，我的能力、青叶的能力，都不是这方面的。
我摇摇头，“我的能力没这种作用。”
我握了握拳头，想到了冥西特给我留下的印记。这东西救了妹妹一命。当时我几乎就是灵魂脱壳，一下子到了妹妹身边，帮她驱散了死亡。那之后，我还没和她联系过。
可那种事情，我也就做到了一次。
冥西特已经没了，她的印记还留下多少作用，能持续多久，都是个未知数。怎么使用，我也完全无法掌握。
姚聂很失望。
叶正一说着风凉话，“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当个守护灵吧。世道都这样了，你也别想着泡妞了啊。守着你那个妻子就行了吧。你也就她一个牵挂了，那些女朋友都是过去式。她还代替你，给你父母养老送终了，你不该辜负人家啊。”
“他早辜负了。现在就是偿债。”徐天成插了一句。
姚聂没反驳，“当个守护灵是没什么……”
“你能忍住？”徐天成又开始抬杠。
姚聂没理睬，继续说道：“问题是我能做什么啊？死了那么多年，当了那么久的鬼……有阴气在还好说，现在阴气都没了。你也什么都做不了了吧？”
他最后一句问的是叶正一。
“我要能做什么，之前就现身了啊。躲在外面做什么？这不是跟你们说过了吗？”叶正一坦荡荡地说出了丢人的事实。
他说的明显是他们之前躲在外面，等着我收拾掉文静的事情。
徐天成看到视频就去找两人，不，是去找他们两个鬼帮忙，反应机敏。可惜，两个鬼都废了。最后徐天成回来，作为唯一的活人，还得冒险进入，让他们两个鬼待在外面。这也能算是奇兵了，但真要发生点事情，这两个鬼能做什么，很难说。
“没有阴气，对方的手段也就那些了嘛。你和对方比拼一下，拿出你忽悠姑娘们的能耐……轮洗脑能力，我觉得你不会输给任何一个鬼。”叶正一有些不着调地说道，还唉声叹气起来，“我不行了。糟老头一个。当年也没有你这种本事，只能偷偷摸摸给人画像。”
他们的话题渐渐变得不正经。
原本沉重的气氛已经有所改变。
我心里却还牵挂着有关柳澈的真相。我直觉那才是一切的关键。不管是消灭未来世界的鬼王和老天爷，还是逆转整个世界，那个叶正一都不知道的秘密，才是决定性因素。
我看着叶正一，原本觉得他不知道，现在又有些怀疑。
那落在我身上的视线绝对来自于一个强大的存在。就像叶青曾经说的，那种强大的力量……前一个会引起关注的禁忌话题是改变过去，再前一个，似乎是叶青抓住的比蒙怪物。这些也和过去发生的大事件能联系起来。
那么，现在新的禁忌似乎就是直指核心的、过去发生的另一件大事。
可能就是鬼诞生的原因，是所有灵异事物的源头。
叶正一是不是已经查到了那个源头？就和柳澈一样？叶青或许也知道。
他们都不能说。
他们应该是想要指引我自己去探索那个真相。
只是，我对此毫无头绪。
“……没有办法了啊。各安天命吧。”叶正一忽然说道，拍拍我的肩膀，“天塌下来，总是高个子顶着。”
“我不是那个高个子。”我立刻否认。
“你现在不是，但你肯定能窜高的。”叶正一随口说道，听不出半点真心。
我有些厌烦这种说话方式，呼了口气，“你之前说，你也做过法术的灵？”
“不是我本人，是我的一幅杰作。”叶正一有些自得，“那是我结合我见过的所有美女画出来的美人图。啧啧——”
“那幅图显灵了？”我问道。
“那是当然。我不是说了嘛，我画下来的美人就类似于式神，是我创造出来的生命。”叶正一显摆道，“因为太美了，不光模样美，神态、谈吐……那一言一行、一颦一笑……”他一脸向往之色，“看到的人都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啊。实在是压不住。谁的法术都压不住。不忍心动手啊。当年，那可是所有人都要称赞的杰作啊。”
“真看不出来。”徐天成说道，“好看归好看，但也没到你说的那种程度吧。”
“那是被毁掉了。”叶正一摆摆手，不太高兴地说道，“因为太强了，法术的灵自动转到了我的画上面。柳澈那个挨千刀的家伙，一点怜香惜玉的心都没有。我被杀掉了不算，那幅画也被毁了。”
动手的是柳澈的某个转世吗？
我猜测着。
也就是叶青的前世……
“应该就是你想的那样。”叶正一看着我说道。
我一怔，意识到叶正一猜出了我心中所想。
“那件事，里面波折也不少。最先动手的是他们那一派的正统传人，能力的确非常强大。不过这个正统是自诩的正统。柳澈本人只留下了他养的鬼，知道的人并不多。那只鬼行事很嚣张，还很强大，但很少和人接触，平日里躲在哪儿，都没人知道。柳澈死后，又冒出来不少转世的流言，还有什么遗物、遗骸、古墓……再往后，这里面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就都分不清了。就是柳澈留下的那只鬼，也不一定能分辨清楚。”叶正一看起来并不想要详说那些纷乱的历史，“总之，乌七八糟的事情是少不了。传承一会儿断了，一会儿又冒出来，还有个别宗门半道改称自己是柳澈正统。最早的时候，打着柳澈旗号的人可不少。就像现在那些作妖的人，总要给自己找个厉害的出身一样。柳澈就是当时最大的一块牌子。后头虽然少了，柳澈的名字不被人挂在口边了，但也没被人遗忘。”
叶正一唏嘘了一会儿，话归正题，“我被杀、画被毁，要说流传下来的记载，大概就是柳澈传人消灭妖道这种内容。实际上，是他们抢了我的画，另有所图。我就是个画师……画被抢了，我当然要抢回来……我还记得啊，那是个中年人，看起来就是一副普通武人的模样，一点都不出奇。那些柳澈传人想要用我的画来勾引当时的皇子……也可能是王爷吧，我都没搞清楚，就是那之类的人物吧。他们已经成功了，但正好遇上他这个新晋的侍卫……明明是个普通人，却是没有被我的美人迷倒。他就看了一眼，红粉变骷髅，我的美人自己蜕了皮囊，变成了妖怪的形象。当时在场的人都被妖怪生撕了，我也没能逃过。那样的能力，只有柳澈的转世才能做到了吧……”

第2074章 往前看（三）
叶正一憋屈说道：“而且，我化鬼之后可是看到了。他刺死妖怪的剑立刻变了气息。法术的灵就是那时候转移到了剑上。原本已经产生的神志，彻底被抹掉了。他还在处理那些尸体的时候，将画卷给拿走了。他发现了我，听我讲述了事情原委，就将已经发生变化的画卷交给了我，让我重新描补上面的妖怪，将它画成一个普通的美人。我虽然不情愿，但他的做法也不能说是错。我还当他是个好人呢。谁知道画卷完成，被他留在了原地。我想要走，他却辞了官，硬是抓着我，到处找我过去画的画。他用那把剑把我的美人一个个都刺死了……明明就是个普通人啊……能做到这种事情的，还有，会做这种事情的，除了柳澈还能有谁？我当时是不知道，要早知道这些……”
叶正一咬牙切齿。
我有些同情叶正一，可也没有太过强烈的情绪，只是对叶正一和徐天成问道：“画在你们手里，还能做灵的载体吗？”
叶正一一怔。
“要是能当载体的话，我可能有办法重新弄出法术灵。”我说道。
我脑海里已经想到了瘦子的能力。
只要瘦子相信叶正一所说，叶正一的话肯定能重新获得力量。
要知道，法术的灵是被强行抹掉的。吴灵被杀，这里面细节太多。叶青说起来，这过程简单，可叶正一一说，简单的过程背后，牵扯的就是非常复杂的法术的问题。再加上吴灵曾经死过一次，还几乎是死在了相同的手法上面，而那时候法术的灵并未消失，就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太多了。
我下意识想到，如果不是我动用了能力，留下吴灵那个瓷娃娃，说不定法术的灵根本不会消失，而是会被抹掉神志，继续存在。
撇开这些不谈，吴灵被杀，法术灵消失，人们有关法术的想法并没有消失。
那些意识还在，只是需要等到一个合适的载体出现，将它们凝聚，并真实作用在流传至今的各种法术上，重新赋予那些法术力量。
瘦子的能力就能轻易做到这件事。
只要他相信叶正一的画有神秘力量就行。
瘦子顶多做到这一步，具体该怎么创造一个灵的载体，我半点不懂，只能寄希望于叶正一。
叶正一自己却是讲不清楚，但他很自信，“只要你有办法修复我的画，法术的灵肯定会寄托在那上面。当今这时代啊，有真本事的人所剩无几了。我自问还是能排上前十的。西方那些，和我们不是一路的。东方这边，我几乎可以做主了啊。”
他有些自吹自擂，语气里充满了一种小人的自得。
我有种不太好的猜想，直接问道：“你能排进前十？”
“当然。”
“其他人呢？”
“就剩下那些不知道窝在哪里……”
“我是问你，其他人呢？原本那些灵异圈的人呢？像是天一真人的徒弟，还有其他的大门派。”我打断了叶正一的话。
我知道灵异圈有不少这样的门派和家族传承。叶青他们处理过的那些灵异事件，有些就牵扯到他们。像是葛家，早就被莫问灭了。天一真人死于游戏灵之手，但他徒弟还在。再有就是真心话大冒险的时候，我在梦境中遇到了一些能力者和修炼法术的人，后者都是有传承的，师父、徒弟、师兄师伯，这种总该有一些吧？
叶正一死前只有一个画美人的特长，死后也不像是潜心修道的人。我不觉得他会凭借自身努力，挤进十强。
答案似乎只有一个了。
叶正一收了他那副讨人厌的表情，淡淡道：“还能怎么样？你也猜中了吧？天灾人祸，这里面事情多了去了。一年时间，剩下的几乎都是隐世不出的老家伙了。”
我心中一凉，“是那些鬼王？他们盯上了能力者，还盯上了你们这些……”
“这个么……”叶正一沉吟着，有些犹豫，看了我一眼后，苦笑道，“我说了天灾人祸。鬼王那种，只能算是天灾。人祸……我们这圈子里的人，可都是动不动就打得那些鬼魂魂飞魄散的家伙，自己人发生冲突，结果可想而知。”
我默然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叶正一长叹一声，“也不能说是不好。他们在，我们多一抵抗之力，可也就是那样，人心都不齐，搞不好还有不少人会叛变。我是不支持柳澈那一套，但不得不说，他的想法对这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好事。这些东西啊，没有了是最好。你想要恢复法术的灵，是看中我的能力，想要点帮手。但要我说……”叶正一想了想，摇摇头，“柳澈他们下狠心，灭掉了这些隐患，你反其道而行，可能还会引出乱子来。”
“是叶青他们动手的？”我马上想到了那个叶青借我之手解决掉的虚佛和尚。
现在想来，我去事务所的时候，大多是在自言自语，叶青根本不理我。他到底是不理我，还是根本不在事务所内，跑去外面做了什么，我一无所知。
鬼语、祁白的事情，就是他在背地里做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还弄到了沐歌的能力。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只是我现在发现的事情，我没发现的呢？
还有吴灵他们和玄青真人。他们就真的只是在原地呆着，干等着线索出现？他们有没有私自做些事情，我也是根本不知道。
能自愿付出生命，还愿意灭掉看似关键的法术灵，他们在这一年间——不，不止一年，可能从更早开始，他们就开始针对灵异圈的人动手了。
他们有条件这么做，也有理由这么做。叶青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和灵异圈的人合作。他们的大计划对整个灵异圈来说，也是致命打击。
他们本身就站立在所有灵异事物的对立面。不仅是鬼王的对立面，还有叶正一他们这些人的对立面。
我想清楚这些，心中就升起一种无力感。
我马上又感到了害怕。
叶青很清楚瘦子的能力。我和叶正一他们见面，这其中说不定也有叶青的引导。
“电话……通信恢复了吗？”我脱口问道，已经拿出了手机，看到了信号中断的标志后，急急忙忙就想要去瘦子家看看。

第2075章 往前看（四）
“现在就走？这么着急？”叶正一还坐着，没有起身的意思，双腿都盘得好好的。
“画在哪里？”我问徐天成。
“在我家。”徐天成回答，“我自己租的房子，不在这儿。”
“说起来，我们现在怎么报警啊？去派出所吗？”叶正一又说道。
我这才记起来，这房间里还有不少尸体塞在卧室呢。徐天成的母亲和继父应该也在其中。
“之后再说吧。人都死了，也不着急。”徐天成颇为淡定地回答。
他率先起身，也不用准备什么，就要往外走。
姚聂和叶正一两个鬼，行动更加方便，直接就飘了起来，跟着徐天成往外。
出门的时候，我才发现室内外温度已经没了区别。我浑身冰凉，但此前都没感觉到寒冷。
室内的暖气不知何时关掉了。我想到了那些尸体，不仅看了眼走在前面的徐天成。
徐天成很自然地下楼，还提醒我这个最后走的要关门。
经过楼下家门的时候，我注意着他们的表情、动作。他们都没多看一眼，不知道是不相信我所说的住在楼下，还是根本不在意这种事情。
家里面没什么动静，爸妈大概都没想到我之前出门是又回到了楼上，也没想到楼上还藏了那么多的尸体。
想到那些尸体，我就感到头疼。
我倒是可以用能力将尸体都清除掉。匪夷所思的死亡事件会变成集体失踪案。也不知道这样算情况转好，还是变得更糟。
更让我感到棘手的，还是叶青的存在。我实在不知道他会再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他现在在我心目中就是个极端的理想主义者，根本没有理智和情感可言。如有需要，他会在杀了青叶的人之后，对我身边的人下手，我对此深信不疑。
而鬼王弄出来的通信中断，也是个不小的问题。
鬼王本身就是个大问题。
瘦子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出事，我都不一定能及时赶到。
我的一颗心一直提着，无法放下。
徐天成有一辆车，就停在小区内。他租的公寓也在不远处，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公寓建造的年代有些久，但设施似乎翻新过。房子格局老旧，却是干干净净。
公寓门一打开，我看到的就是崭新的房子，似乎是请人专门设计过，从玄关到客厅，都给人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客厅沙发背后，就挂着三幅长卷。三位古典美人立于画中，身姿窈窕，面容清秀。当然，这种面容清秀是从气质上来说的。这是国画，不是油画、素描，画中之人和真实的人实在是有不小的差距。三人五官上还有些相似，像是一母同胞的姐妹，但这种相似，实际上是作画之人的风格所导致的。
我看了眼叶正一，实在没有欣赏他的美人的能力。
“就这三个？”我询问道。
我不确定，是因为从三幅画上，我没有感受到特殊的气息。
“当然，”叶正一瞥了我一眼，“不是。”
我被他的大喘气弄得有些不愉快。
他毫不掩饰对我的鄙视，“我的美人图怎么可能只有这种程度？就是后来被逼着改画，我也是有底线和自尊的。”
他扯这些的时候，徐天成已经进了卧室。
姚聂留在客厅中，毫不客气地戳穿了叶正一，“这些也是你画的。”
“那不一样。这是敷衍小徐的，没有发挥我真正的实力。小徐弄来的笔墨纸砚也不够好。那种次品……”叶正一还没说完，徐天成已经走了回来。
他手中捧着一轴画卷，小心翼翼地在茶几上展开，让画中美人露出了全貌。
那是个姿态和客厅三幅画差不多的女人，同样身姿窈窕，腰肢盈盈一握，体态纤长，好似风中的柳枝。
看起来柔弱，乃至于病弱的女人却有一双坚毅的眼睛，并不是我想象中的媚眼如丝，神情妩媚。明明是黑白画，却给人一种艳丽的色彩感，可这种直观印象下的画中人又仿佛清澈如水，不染俗世尘埃。
我再没欣赏能力，也不得不赞叹那双眼睛太过漂亮了。漂亮，又灵动，好似画中人随时会活过来，用那双眼睛注视自己。
但这种赞叹还是对画作的赞叹，对画师技巧的赞叹。倒是没有被女色勾得鬼迷心窍。
叶正一在旁连连叹气，哀叹自己的神作被自己修改。
“我也是硬着头皮，好说歹说，才留了这一双眼睛下来。其他的啊……”叶正一抚摸着画中人，还刻意摊开手掌，将画中女人的大半张脸都给遮住，只留下那一双眼睛。
他自顾自欣赏了一会儿，感慨连连。
“可以走了吗？”我催促道。
“走吧走吧。跟你们这种不懂欣赏的人也没什么好说的。”叶正一亲自将画卷好，握在手上。
“先说好，搞定了这件事，你得帮我想个办法，保护好窦雪。”姚聂插话道。
“知道了。能用法术的话，我随手画个护身符，都能对付那些鬼王了。”叶正一牛气哄哄地说道。
“你还会画护身符？”我以为叶正一只会画美人图。
“就是画个女侍卫。”叶正一立刻换了语气，“我的美人要成了法术灵，我画的其他美人，就是最强大的式神了。那些鬼王都不可能是对手。”
他这么说，我反倒是不放心。
“这样的话，你都可以画一支军队出来，直接消灭那些鬼了吧？”姚聂也有些质疑。
“你当我能撒豆成兵啊？每一幅画都是我精心绘制，需要耗费不少心力。哪有办法弄出那么多美人啊？”叶正一不客气地说道，教训姚聂，“我就是不眠不休，画一幅画也得用个两三天。要弄出一支军队来，得多久？还有，你当那些鬼王是傻瓜吗？发现不对，他们肯定要来直接对付我。擒贼先擒王啊。我到时候双拳难敌四手，有再多的美人，也得淹没在他们的群攻围剿之下。”
我们已经回到了车上。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给徐天成指路，听到叶正一这么说，我看了眼后视镜中的叶正一。
“你知道鬼王是什么吗？”
我的问题有些没头没脑，但叶正一显然听明白了，刚才侃侃而谈的气势立刻消失不见。
叶正一看向我，欲言又止。
“你没有办法成为鬼王吧？”我又问道。
叶正一摸着自己的画轴，慢慢说道：“这个事情……并不重要。我之前就说过了，你得往前看啊。怎么解决这些，才是你该考虑的。”
随着叶正一话音落下，我感觉到有视线从我身上扫过。叶正一眼观鼻鼻观心，好似入定了，直接与外界隔绝了所有联系。
我暗自想着，自己是猜对了，可又陷入了茫然。
我以为鬼王是鬼魂和灵的结合，但这要是牵扯不能说的禁忌，那个连接柳澈时代和未来世界的禁忌，到底是什么呢？
我想象不到。
只听到汽车内响起了两个铃声。
我和徐天成的手机都响了一声。短促的铃声，证明我们都收到了消息。
徐天成在开车，我直接察看了自己的手机。
“是通知。通信恢复了。”我刚察看完消息，就发现自己的视野产生了变化。
文字信息变成了数字和符号，其他事物也跟着变形。
这幕场景我曾经看到过。
在附身南宫耀的时候，我见识过他的能力，就是现在这副样子。

第2076章 往前看（五）
线条、数字、符号……这些东西交织在一起，混成一团。
单独将每一个元素提取出来，我都能理解其中含义，但它们杂糅一块儿，我看到的就是混乱。
和上次一样，我有种脑子快要爆炸的直观感受。至于那些东西所蕴含的信息，我根本无法冷静下来解读。
我避开了视线，不再看手机屏幕，那些杂乱的数字少了一些。
我看到了自己的手心。冥西特留下的痕迹也在我的注视下变形，就连我的身体都紧跟着消失不见。
声音还存在。我能听到徐天成他们的声音，还非常清晰。可我的大脑被那些信息充塞，无法分析眼前所看到的景物，也无法理解徐天成他们的语言。
这混乱好似被人拨弄了一下，原本令我眼花的色彩变成了单调的黑白两色。
黑色，白色……
还有灰色。
我努力睁大眼睛，去看清眼前的景物。
黑色的线条，白色的……锁链。
我身上的锁链是白色的。
一转头，我看到徐天成他们身上的锁链也是相同的颜色。
同时，我看到了他们的灵魂。他们的灵魂也呈现出一种白色，却是灰白色。
整个世界中，只有锁链是纯粹的白。
除此之外，还有纯粹的黑。
在灰色的底色上，白色的锁链和黑色的符号互相碰撞，却不会融合。
那些符号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依然看不懂，只有锁链在我理解范围。
很快，我的视野中出现了变化的黑色。那些符号从零散分布的状态进入到了一种整合状态，有序排列。尽管我看不懂那些抽象符号，却能靠着视觉观察到其中的规律。它们排列在一起，形成了一到直线。
我便是那道直线的终点。
我心中一凛，几乎是下意识就闭上了眼睛。
那些奇怪的景物从我眼前消失了。没有了它们的干扰，我感觉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我后背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能感觉到有汗水从后颈滑落。
那道目光很快消失。
叶正一的声音传入我耳中。
这次我听明白了，叶正一正在破口大骂。
我再次一惊，却是睁开眼。
视野中的景物一切正常。一抬眼，我就从后视镜里瞧见了气急败坏的叶正一。
“……让你别想着那些了，你怎么就是作死呢？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就想着死掉了，一了百了啊？”叶正一很是不满。
我揉了揉额头，“我也不想这样。”
我还没理解我看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就迎来了当头一棒。
南宫耀的能力出现变化，也是我不曾预料的。那个时机点也是太巧了。我能明显感觉到通信恢复的瞬间，我的精神放松了。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南宫耀的能力失控……
不对，不应该是因为我的缘故。
我猛然想到了叶青。
我的能力也好，青叶几个人的能力也罢，实际上都被叶青操控着。至少，他是有能力越俎代庖，比我们这些实际上的能力者，更加运用自如。
那一瞬间，放松的不是我，而是叶青。
我看向了手机，只看到了那条非常正常的恢复通信的通知。
这里面还有什么问题吗？
叶正一还在愤恨不平。
姚聂不解地问道：“你们两个搞什么呢？从之前开始，你们就在说什么啊？”
叶正一冲他翻了个白眼，“你少装傻。我跟你们都说过的。”
姚聂摆着一张真诚脸，“说过什么？”
“是这边转弯？”徐天成插了一句。
我回过神，对着徐天成点头，“嗯，这边转弯……”
手机铃声响起来，让我吓了一跳。
我看了眼手机屏幕，是陈逸涵打来的电话。
这个名字也是出乎我意料。有刚才的事情在前，我对着来电显示，就有些犹豫。
掌心上冥西特的印记并无反应，我还是接起了电话。
“陈局。”我喊了一声，得到了陈逸涵的回答。听声音，是没什么问题。我动用了古陌的能力，并没有从电话那头听到奇怪的声响。
我的脑海中闪过什么念头，却是没有马上捕捉到。
“……林奇？”
“嗯？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我暂时放下了奇怪的念头，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了陈逸涵身上。
“你记得沐歌吧？你之前让我调查过。”
“嗯，对。他……”我想起了这件事。
世界已经被我恢复原状，但沐歌有没有被快递鬼抓走，或是落在其他鬼王手里面，我就无法确定了。对沐爱的安危，我也有些担心。
陈逸涵的声音中有着不加掩饰的愤怒。
“人找到了。”他冰冷地说道，“在一间出租房内找到了他。他手边有好几个电话，还有一套联络本。国内一些人的，还有国外一些人的。”
我听到了陈逸涵的冷笑声，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能力者想要操控人，可真是简单。”陈逸涵说道，“中断通信也只是几通电话的事情。”
我听到此，不禁怔住了。
我脱口说道：“这不可能！他的能力已经——”我的喉咙忽然好似被一只手给掐住了，我艰难问道：“沐爱呢？”
“就在他身边。他是自杀的。他女儿死于脑溢血。”陈逸涵回答。
我握紧了拳头。
“联络本里面不只有各国通信公司的联系方式，还有其他东西。从笔记来看……这应该是一种默契。灵异圈的默契。”陈逸涵说道，“但他们现在已经没有足够的人手了。这件事现在非常麻烦……”
我一时间有些听不懂陈逸涵的话。
眼角余光就看到了缓慢停下来的车子。徐天成将车停在路边，直接看向我。
我脑中灵光一闪，转头看向叶正一。
我突然间感到心中发寒。
“他们已经完了。问题是，这件事该如何善后。”陈逸涵说道，“还活着的人中，有人交代了全部事情。可他们知道的也不多。这应该是灵异圈默认的规则了，流传了不知道多少年。”
我问道：“你的意思是，就让他们这样吗？他们中，除了能力者，应该都失去了法术。还有能力者……鬼王在对付能力者。”
“这是症结所在。普通人没有办法对付鬼王。而他们……”陈逸涵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要想一想。”我苦涩说道，挂了电话，眼睛还盯着叶正一。
“怎么了？”徐天成打破了这种凝重气氛。
我问叶正一：“你老实回答我，你们之中有没有人……不是，是灵异圈，到底是怎么和各国政府合作的？”
叶正一诧异地扬眉，“你还是政府的人？”

第2077章 往前看（六）
“回答我的问题。”我没心情和叶正一耍嘴皮子。
叶正一老实回答道：“这我可真不清楚。我从来没和政府打过交道。我都不能算是圈子里的正派人物。也不是邪派，但没什么好名声。”他瞎扯了一会儿，在我的注视下，无奈道：“我那个时代，是有国师的。因为盯着那个位置的人不少，要动手脚反而难。哪个门派的传人真要动了手脚，其他门派都能拉起清君侧的大旗，有一番作为。那个率先动手的，反倒是会被群起攻之。但到了现代……我也早有感觉了，他们应该是另辟蹊径，采用了其他策略。谁主导的，谁想出来这些主意的，我根本不知道。可是吧……”
叶正一思考了一会儿，“就我观察到的情况……全世界啊，风向都变了。所有人都龟缩起来。有能耐的，都不愿意抛头露面了。这事情……”
我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已经有了猜测。
“鬼王很早就开始行动了吧？能力者和灵异圈的专业人士都是目标。”
叶正一点头承认，“是这样。所以好些人后来都藏了起来。世道的确是越来越不好了……唉。这样一来，问题也就出现了。原本好歹有这些人镇着，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大家心知肚明，彼此之间也有默契。这后面就是真正的群魔乱舞。再后来，应该是出现了新的领头人。可领头人是谁……国内的，我没找到，国外的，我也不了解。”
我心中一凉，“也就是说，你们甚至无法确认这里面是不是混进了鬼王？”
我想到了南天。他可是四海财富的继承人之一，还当上了大明星，谁都没有看出问题来。
叶正一一摊手，表示无能为力。
能力者被绑架，现在法术又全部消失，再加上通信中断，灵异圈已经出现了一个真空。而这个真空，肯定被政府发现了。
陈逸涵的愤怒就来源于此。
“接触灵异的人，不一定会死，对吗？”我又问道。
叶正一无语地问道：“你在胡说什么啊？”
果然如此。
“碰触了禁忌的那个东西，才会招来死亡，对吧？”我继续问道。
叶正一立刻紧张起来，“你想要干什么？”
“放心，我不准备作死。”我呼了口气。
陈逸涵那边靠不住了。我想要光明正大地重回莫里斯镇，几乎不可能。
这条路要是断了，我原本计划的改变世界的方式，就行不通了。
叶青知道这点吗？
沐歌……沐歌和沐爱都死了。
我怜悯沐爱，却无法同情沐歌。无论如何，沐歌是自己选择了死亡，还选择了自己女儿的死亡。
我实在不明白，原本一心为女儿的沐歌，为什么会这么做。
我心底深处其实是有答案的。
这其中，肯定有叶青的身影。
只是，叶青不明白这么做的后患吗？
法术灵的消失，叶青早该知道才对。是他一手促成了吴灵的死亡啊。
沐歌的暴露，叶青也早该预想到了。
如此，他会不知道，这样一来，我就失去了前往莫里斯镇的机会？
不是莫里斯镇。
莫里斯镇是我的计划。是我想要用莫里斯镇还存在的异空间出入口改变世界。这不是叶青的计划。
叶青始终都比我多掌握一些线索，包括那个禁忌。
我看向了叶正一。
叶正一老奸巨猾，看起来不干正事，满脑子想着美人。但从他对柳澈的了解，和刚才只言片语间透露出来的信息，就知道他死了之后并没有追在女人屁股后头跑。
他调查出了不少线索，他也知道禁忌的内容。
只是，和叶青一样，他不会说。
我有一瞬间，想要逼问叶正一。
叶正一敏感地坐直了身体，苦口婆心地劝道：“我说了很多次了啊，这位小兄弟，你要往前看……”
“我很想要往前看。但现在的情况是，我往后看或许会更好。”我不客气地说道，“真要往前看，法术灵就不该恢复。你们这些人弄出来的烂摊子，总不能这样糊弄掉。”
这不是正义感爆棚后得出的结论，而是很简单的判断。
要是恢复法术，谁知道灵异圈子里的那些人会做些什么？
所谓的专家库，现在肯定是被政府控制住了。给他们机会反击……我倒是不担心他们卷土重来，重新掌控局势。他们有这个能耐，也不会玩神秘玩那么多年了。但给予他们力量，他们之中必然有人会反击，其结果就是一定人数上的伤亡和更糟糕的对立局面。我并不想看到这样的损失。
姚聂有些气弱地说道：“但现在这样也不行吧？能力者都被杀掉了……鬼魂也没了阴气。再要没有一点法术，可真是要完了。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啊。”
我无法反驳姚聂的话。
“所以我说，往前看啊。”叶正一忽然道，“那些恩恩怨怨，现在就应该暂时放下。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呢。我们应该着眼于未来。”
“这话你对我说没用。”
“不，这话只有对你说啊。你才是能决定未来的那一个人。”叶正一说道，“你已经想到怎么恢复法术灵了。你看，我们之前的交集，就是命运安排，现在相遇，更是命中注定。正好，我有能力，你也有能力。我们两个合力，才能做到这件事。”
我心中一凛。
这也是叶青安排的一环吗？
在杀了吴灵，暴露了灵异圈的真相之后，又给我送来了叶正一，让我利用瘦子的能力，恢复法术灵？
我想到此，有些难以接受。
“要真的是命运安排，命运能有那么强的力量……我们也不用反抗了。”我并不接受叶正一的说法。
要都是命运，未来世界就是整个世界既定的命运。我们现在做那么多事情，又有何意义？
我转过了头，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所知道的真相，仅仅是我知道的真相。我能说服陈逸涵，但陈逸涵和我加起来，都无法说服上面的人。
灵异圈完了，我也很难去莫里斯镇。
而其他异空间的出入口……
我揉了揉额角。
那些被发现、被监控的出入口将不会再是禁区。国家很有可能直接派遣先遣部队进入。现在要组建的先遣部队，绝对不会带灵异圈的那些专家，也不会带上能力者。
这种状况会持续一段时间。
而在此期间，鬼王和未来世界的老天爷不会停止他们的计划。
能力者进一步被绑架、被吞噬……
这是很糟糕的局面。
叶正一可以轻巧地说不要介意过去，直接展望未来。但不管什么时候，放下过去，只关注未来，都是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就像现在的我，根本放不下叶青做过的事情。
换作从前，我会直接找上门，询问叶青对沐歌做了什么。现在的我，则根本不会这么做。
我无法忘记青叶的死亡，我对青叶的死亡耿耿于怀。但那种情绪，已经从悲痛变成了愤慨和厌恶。
“你这样情绪化，实在是不好。该放下，就放下吧。”叶正一劝道。
我抬起头，看到了后视镜中的叶正一，也能看到自己充血的眼睛。
“你……早就这么打算了？”我咬牙切齿地问道。

第2078章 往前看（七）
叶正一很无辜地看着我。
徐天成皱眉问道：“我说，你到底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叶正一仍然保持着无辜的神情。
“你别再瞎胡扯了。现在到底什么个情况？你很清楚吧？赶紧想个办法出来啊。”姚聂比较着急。
徐天成大概是无所谓了。他母亲和继父已死，父亲那边是个什么状况，我并不清楚。但他现在奔波，可以说都是为了姚聂。
姚聂关注的就是他那个前妻。能救对方一命，就是姚聂全部愿望了。
至于叶正一，并不像是徐天成那样热心帮助姚聂，也不像是姚聂那样有所牵挂。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实在是让人摸不透。
我已经遇到过一个叶青了，对于叶正一的态度逐渐开始厌烦。他可能是碍于那个禁忌，不好实话实说，但这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接踵而至，都让我无法对灵异圈的人有个良好的观感。
即使见识过青叶的人如何奋不顾身，也经历过黄天、苦禅那一票灵异圈专业人士的牺牲，可我现在实在无法克制自己的情感。
这种态度并不理智。有情绪，却也无法激发我的能力。
我深呼吸，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实在怕再碰到一个叶青。藏着掖着什么都不说，背地里其实疯狂至极，让人根本猜不透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盯着叶正一的双眼，说道：“我要一个理由。你能给我这个理由，我就想办法恢复法术的灵。如果没有……”
“没有的话，就让法术的灵继续消失，对吧？”叶正一说道，“可你这样顶多是阻碍一点法术灵出现的时间。鬼王不被消灭，人们迟早要意识到问题所在，要求神拜佛，要求助于我们这一类人。到时候，法术灵的载体落在哪里，可就不受你控制了。”
叶正一提出了一个条件，“与其那样，不如让法术的灵掌握在你自己手上。柳澈他当年是那么做的，之后转世也是那么做的，这一次也是这么做的。你现在也能做到啊。”
叶正一说的，其实很有道理。只是我心中有所抵触。
“你的画只能变成式神。能力呢？按你所说，就是创造一些女性侍卫，加几个战斗力吗？”我问道。
“也可以是强大的女鬼。”叶正一马上说道。
我心中一跳，立刻想到了那些被扒了脸皮的女鬼。她们数量不，还有意识地在吸收其他女鬼，组成了一支强大又庞大的队伍。但她们现在在哪儿，我并不清楚。
叶正一要是有办法将她们控制住……
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是你创造出女鬼？”我问道。
叶正一眼神闪烁了一下，“也不一定是创造。这个么……如果有临摹的对象，我可以做到……分身，你明白吧？完全相同的分身。但我可以往里面加一点私货。嗯，现实和艺术……”
叶正一说得含含糊糊，似乎有意遮掩。
我越听越是心惊。
“能到以假乱真的程度？”我追问道。
这不是能力，仅仅是法术，却是非常危险。
我一时间都不愿意答应叶正一的提议了。
“得看临摹的对象。要是个美人，还好说。长得不漂亮，我发挥不出自己真正的实力啊。”叶正一的神情垮了下来。
我嘴角抽了抽。
那些女鬼之中应该有生前很漂亮的人，但被扒掉了脸皮，怎么都不可能算是好看了。
而且叶正一说临摹，我上哪儿给他找那些女鬼去？
我想到此，又有些意动。
“这样的话……你怎么控制那些画中人？你加私货，又是怎么做到的？”
“就是艺术创造那一套嘛。画皮、画骨、画心。我所想的，都能落笔成真。比如一个美人，是蛇蝎美人，心肠狠毒，但我落笔的时候，内心充满了真善美的想法，就能让她变成世间最善良的女子。”叶正一解释道。
“你这真的是法术？”我质疑道。
这怎么听，怎么像是能力，而非法术。
叶正一的神情又垮了下来。
我再次感到不对劲，忍不住问道：“你给我讲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是法术……”叶正一叹气，“你是不知道，我所身处的时代，是还没有能力者这种说法的时代。”
“你和那个视频中的男人，能力被你自己定性了，变成只能画美女的法术了？”我感到了气闷。
“要不是这样，我都能创造出真正的神了。”叶正一自己似乎也有些不满。
我心情复杂，再次感觉到造化弄人。
或许不能说是造化弄人，只是当时时机未到，叶正一也不是那个人。
如此看来，叶青说找我花了很长时间，柳澈投胎转世那么多次，才有了“成功”的“叶青”，都不能说是糊弄我的话。
或许每个能力者都有机会将自己的能力发挥到极致，改变整个世界，拯救整个世界，但他们都逐渐失去了那个机会。
“也就是说，只有恢复法术灵，你的能力才能恢复。你的能力恢复，也顶多是画出有点特殊能力的美人。是这样吧？”我问道。
叶正一点头承认，“你不用担心，我没有恶意，不是你的敌人。我其实对这些事情啊……只是想知道个真相，想知道自己真正的死因。被柳澈那家伙抓着当苦工，我原先对他是有几分恨意。他死了之后，我还想着报复来着。后面么，又想着追逐美人。再后来……总之是阴差阳错。我没有那种奇怪的野心。”
叶正一露出了一脸苦色，“早知道事情变得这么麻烦，我当初就老实投胎，现在也顶多是烦恼这世界怎么冒出来那么多的鬼而已。”
他不像是在撒谎。
可我原来在叶青和吴灵他们身上看走眼多次，也不敢那么快就下定决心。
我又问了有关叶正一能力的问题，再旁敲侧击，问起了那个禁忌。叶正一对前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对后者就讳莫如深，总是苦口婆心劝我不要纠缠过去，要着眼于未来。
我听着听着，渐渐觉得不对。
我看向叶正一，就见他表情真诚，眼角布满细纹，但一双眼睛却是清澈，像是他自己画中的人物。
我狐疑起来。不知道他说的“未来”是随口一说，还是有所暗指。
要解决未来世界吗？
解决那里的老天爷，解决所有鬼王？
应该不是所有鬼王。
我利用真心话大冒险，抹掉了现实世界老天爷的人格，说不定能在未来世界重演一次这样的经历。
只是，未来世界中，似乎没有类似的规则，能直接作用在老天爷的人格上。
要将它拉入游戏，拉入它自己设定的规则中，并不容易。
“考虑好了吗？我再停下去，分数都要被扣光了。”徐天成语气轻松地说道。
姚聂期盼地看着我。
“给我画。”我对叶正一伸手，“你们在这里等着。”
叶正一直接将画交给了我。
我下车的时候，都能听到姚聂放松的呼吸声。
我侧耳倾听，确认他们没有跟上来。到了路口后，拐了个弯，掏出手机，给瘦子拨打了电话，约定马上见面。
挂断电话之后，我迟疑了一下，给陈逸涵发了一条消息。
“待会儿法术就会恢复。你做好准备。”
我收起手机没有多久，陈逸涵的回复就来了。
“我什么都做不了了。”
我看着这样的回复，心中一沉，牙关不自觉地咬紧，又放松下来。
我呼了口气，重新收好手机，进入了瘦子居住的小区。

第2079章 画中鬼（一）
瘦子的父母并不在家，我们两个谈话倒是因此方便了很多。
我直接展开了叶正一的画作，给瘦子讲述了叶正一的故事。
这其中的重点，当然是原画那足以勾人心魄的美人。
瘦子的表情有些不对，盯着画面上的女人看了半晌，都没出声，看起来像是认真地在听我讲故事，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
“这个画后来改动过。”我只能提前“剧透”，将这一关键转折告诉瘦子。
瘦子听后也没惊讶，“改了？”
“嗯。柳澈这个人你还记得吗？”我问道。
瘦子疑惑地看向我。
“就是那个养鬼的人，第一个养鬼的人，莫问的主人，还是玄青真人的祖师爷。”我补充道。
瘦子恍然大悟。
“就是他的转世做的。他杀了叶正一，逼着叶正一的鬼魂改画。现在的美人图已经没有当初那种效果了。”
“其他的画呢？”瘦子将画举了起来。
“只有这一幅，这也是最重要的一幅画。”我斟酌着，没有说法术的灵，而是准备引导瘦子，让他想象这幅画的力量。
“其他的都烧掉了？你好像说到过……青叶的人查到过这个人，还有画作留下来……是那个水上乐园吧？有个河流的图……”瘦子边想边说道。
我一阵诧异，但马上被瘦子一番话勾起了回忆。
青叶的档案都放在家里面，现在无法马路上查阅，可瘦子的记忆没有错。叶正一的画，可不只是美人图有神奇的力量。青叶处理的委托中，就有一件是叶正一的画作引发的，那幅画不是美人图，而是河流图。
我有些懊恼。
见到了徐天成、姚聂和叶正一他们三个，又听叶正一讲那些有的没的，我倒是将这一细节给忘记了。
叶正一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还跟我说他只会画美人图。
我皱起了眉头，对叶正一生出了怀疑。我本来就没有完全相信他，现在只是更加警惕。
“只有美人图。他跟我说的只有美人图。其他画作，他都没提。失去力量的，应该也是美人图。”我对瘦子说道，“这些画本来能成真的，现在已经不行了。经过修改，也没以前惊艳了。”
瘦子点点头，“那，奇哥，你的意思是……”
“让这一幅画恢复。我之后，会让叶正一另外画一幅作品。这个是根基。这个根基得掌握在我们手上。”我郑重说道。
“这要怎么做？”瘦子挠头，“你让我认可这幅画都变成真的，我能理解。可要说掌握……”
“这种鬼故事应该挺多的吧？”
“画中人走出来的鬼故事是挺多的。”瘦子想了想，“但你说掌握什么的……这个……”
他打量起了手中的画。
画上的女人的确很有神韵，已经有了呼之欲出的感觉。可那只是感觉。让她真正走出来，并不容易。让她控制叶正一的能力，恐怕就更难了。
“唔。你刚才说叶正一修改过这幅画。还有柳澈逼迫……柳澈是那个很厉害的人物……”瘦子好像忽然来了灵感，“这种能力，很多鬼故事里面都有。都是画师控制画中景物。但也有反噬的故事……”
我听到瘦子自言自语，脑中灵光一现。
我所知道的这些信息都是叶正一告诉我的。历史上有名的画师，灵异圈有名的画师，一个满脑子想着山水和美人的能力者，忽然就研究起了历史，扒了柳澈的老底，还对于所谓的禁忌了解颇深。
我越是深入思索，越是克制不住自己的想象力。
这种想象未必是正确的，但无疑是我们现在需要的。
我考虑再三，还是跟瘦子说道：“有没有可能，叶正一已经不是那个叶正一了？”
我话一出口，瘦子就愣住了。
“叶正一，网上应该也能查到信息。”我掏出了手机。
还好通信已经恢复，冥西特没了，那些鬼王似乎也不准备用这种手段来杀人了。
我无所顾忌地上网查找，叶正一的信息就展露在了我们两个面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叶正一的画，但并非美人图，而是山水画。
名字为《桃花河》的画作，在图片上让人根本看不清。根据图片的说明，是一名游客拍下的照片。原画和复制品、存储的数据，都遗失了。这还是民庆博物馆丢失的画作，就在上个月，博物馆建筑改造，整理馆藏的时候，才发现少了一幅画，记录都找不到。还是博物馆工作人员对此有一些记忆，才千辛万苦确定了丢失画作的名字，并向社会公开募集相关记录，但找回的资料非常有限。
那幅画让我觉得异常眼熟。
看那幅画，我的记忆渐渐浮现。
叶青他们调查的就是这幅画。当时这幅画还有灵异现象，能看到河水中尸体沉浮，血液好似桃花花瓣和桃花的倒影。
画是被青叶烧掉的。
叶正一的画应该都被烧掉了。
叶正一变成了鬼，调查清楚了柳澈的事情，却根本没有管自己生前的作品吗？
原本只是为了方便瘦子使用能力，而想象出来的故事，现在似乎触及了什么真相。
我再看那幅美人图，脑子里已经开始胡思乱想。
“他的能力是不是有点儿像那个漫画家白安啊？”瘦子说道。
“应该不一样。”我又搜索桃花河的信息，找到的相关内容还和刚才的博物馆新闻有关。
有关叶正一和他画作的信息，博物馆是没募集到多少，但关于桃花河的史料，被记者翻了出来。这些东西博物馆的馆藏文献中，就能找到。也不知道真是记者翻出来的，还是博物馆为了找画作的情报，特意搜索了这些基本信息。
桃花河原址就在民庆市内，历史上曾经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战争，尸横遍野。运尸的船直接在桃花河上被点燃，付之一炬。那条河后来被填埋，在地图上消失。但消失之前，当地就有不少水鬼传说。古代文人还记录了几个相关的故事，流传了下来。但内容和普通的水鬼故事大同小异，并没有什么鲜明的特色。
“该不会是，水鬼变幻出来的吧？”瘦子立刻展开了他丰富的联想。
我没有附和。
我觉得自己之前的想象就真的是想象而已。叶正一隐瞒了他的情况，但他说的不少事情，应该是真的。他所隐瞒的，是他的能力内容。
不是画出美人，不是画出想象中的人物。
他的画，应该能还原历史上发生过的灵异事件。
《桃花河》，就是这样的作品。
也可能不是还原历史，而是保留现实发生的灵异事件。
我有些拿捏不定。
直觉告诉我，不管他的能力是哪一种，他的画作中，一定有一幅记录下了有关禁忌、有关柳澈的真相。

第2080章 画中鬼（二）
我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猜测，越发觉得自己的那个猜想是正确的。
叶正一的能力应该就是还原历史上发生过灵异事件。
所谓的美人图，可能大多数都不具备特殊的力量。就是具备特殊的力量，也不过是将那些美人身上发生的灵异事件重演一遍，或者是他所画的美人本身，就有问题，才让他的画产生了一些特殊的效果。
他自我介绍的那些被柳澈杀死、被柳澈带着修改自己的画作、调查柳澈的身份，全都是他自己所说。
他对柳澈的结论可能是真的，但他所说的调查，水分实在是太大。
要知道，他可是半路出家，并不是某个门派传人。他就算捡到了什么传承，也不可能详尽描述柳澈的资料。
所谓的调查，可能就是他用能力还原出来的历史。
他画过有关柳澈的画，了解了柳澈这个人，并记在了心上。
他可能还画到过有关那个禁忌的内容，可能就是因此而死的，而非被柳澈杀死。
他还可能画到了很多“真相”，知道了不少隐秘的事件。
叶正一的能力并不需要凭借法术灵来恢复。
我的视线重新落在了那幅画上。
我对这些古董一窍不通，全无了解。
询问瘦子，他也是摇头。
“这个画，不能像油画一样叠好几层，一幅图下面还有内容吧？”瘦子举起画轴，仔细察看，脸都快贴到了画纸上。
“应该不行。”我捻了捻画纸，也没感觉到里面藏了东西。
画应该就是这样的。
叶正一想要让这样的画获得力量，是为了什么呢？
画上的人，眼睛明亮，但也只有这个特点了。并非鬼、并非怪，只是很普通的画作。
“现在要怎么办？”瘦子看我，等我拿主意。
“还是先控制住他。”我拍板决定。
叶正一身上没有奇怪的气息，至少，刘淼的能力是无法对付他的。他从来没杀过人，这也是我一开始就对叶正一他们三个抱有交流意向的原因。他们绝非恶人，可不是恶人、恶鬼，也不代表他们没有另外的心思。
“嗯，这要是水鬼变成的……”瘦子找回了他先前那个想象。
“不是水鬼，而是叶正一。”我打断了瘦子的话，“有那种传说中的法宝吧？画中人变成真的，但是被画纸控制。拿着画的，就是主人。”
瘦子无奈看着我，“奇哥，我虽然能让自己想的事情变成真的，但前提是让我自己相信啊。你说这个是叶正一？”
瘦子抖了抖画卷，没有半分对古画的尊重态度。
这幅画也的确不像是古画，看起来崭新，也没有大多数人印象中那种出土文物的感觉，和博物馆里打着暖色光线的收藏品也是不同。
“为什么不可能？叶正一可能就是想用这个手段，骗个自己的分身，让自己多一条命。”我面不改色地说道。
瘦子狐疑地看向我，“叶正一是个女的？”
“不是。”我摇头，这点不好撒谎，但叶正一是白胡子老头的事情，我也没必要告诉瘦子，“但看起来……眼神很像。可能就是故意画了一个女人。”
瘦子依然犹豫，对于我这说法半信半疑。他眉头紧锁，像是正在自我洗脑，让自己相信我胡诌的内容。
我也觉得为难。
要控制叶正一，并不简单。要是控制了叶正一，叶正一的能力如我所想，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非常简单了。
只是，我原本打算用叶正一的画和瘦子的能力，组建一支假的女鬼军队，去对付鬼王，现在看来是不好办了。
我想到此，忽然有了一种怪异感。
我回想着叶正一和我的交流。那些诚恳的坦白，貌似只是出于一个前辈的指点、出于相同的被害者身份，才告诉我的有关柳澈的事情，现在想来，那种违和感越来越强烈。
叶正一的确想要告诉我什么。想要恢复法术的灵。想要“找回”能力……
我看着画上的人，心情忽然变得复杂。
“先等等吧。”我叫停了瘦子的举动。
瘦子长呼出一口气，“这真不行啊，奇哥。你说的这个……我们就是在瞎编故事啊。要是情况紧急，有个什么目的还好说，你只是要控制住叶正一……你还不如让我去找个什么东西，另外想办法呢。嗯，那种诅咒用的小人我知道一个，能控制住鬼魂。”瘦子给我建议。
我最初的目的并不是控制叶正一，而是恢复法术的灵，现在倒是不用麻烦了。
“你等等。我找他过来。有些事情，还是问清楚吧。”我叹气道。
瘦子倒是无所谓，摆摆手，随便我怎么处理。
我离开瘦子家，走回到了徐天成的车前。
我没有赶路，只是很正常地走了过去，在徐天成好奇的目光中，悄悄车窗。
副驾驶座的车窗打开了。
姚聂先迫不及待地询问事情进展，我没回答，徐天成就抢先猜出了结果。
“肯定没成啊。”
“你怎么知道？”
“他就跟我们一块儿呢，要是成了，能不知道？”徐天成翻了个白眼。
姚聂也是关心则乱，这会儿被提醒，才反应过来。
我看着叶正一，“你跟我来吧。”
叶正一嘟囔着，“你到底要怎么做啊？你朋友是什么能力啊？能靠着自己的想法改变世界的那种吗？”
我直起腰，按在车门上的手微微收紧。
叶正一对能力的了解可以算是深刻了。
徐天成问道：“我们就不用跟去了吧？”
“不用。”我转身就走。
姚聂的声音清晰传过来。只听他不安地问道：“他一个鬼跟过去，不要紧吗？”
徐天成回答了什么，我也隐约听到了。
“……我们跟去也没用啊。”
叶正一并不紧张，不紧不慢跟在我身后，一路上并没有讲话。
上了楼，敲开门，他看到瘦子的时候，也不见惊讶，还很有礼貌地打了招呼。
他那幅画，摊开在茶几上，头和脚都悬空垂着。
我就是不懂古画、文物，也知道这种摆放方式肯定有问题。
叶正一一点儿都不心疼，还彬彬有礼地等着瘦子这个主人招呼，之后才规矩地坐下。
他的态度和之前截然不同。
我想他已经猜到了我叫他来的目的了。
“你想要我们帮你做什么？”我看着叶正一问道。
叶正一笑起来，只是含蓄的微笑，笑容中有些洒脱，还有一丝苦涩，“到了这一地步，我也不用挣扎了。没想到遇到你，还遇到了这样的能力者……这就是天意了。”

第2081章 画中鬼（三）
叶正一感慨了一番，但我和瘦子都不吃这一套，我们两个都是冷漠地看着叶正一。
叶正一脸上的笑容还能挂住，但已经有些不自然了。他自己叹了口气，收了笑容，肩膀、脑袋都耷拉了下来。
“实话实说，我是真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还真是被柳澈的徒弟给算计了。这个也是我见到你之后，才确定的。”叶正一坦承道。
我皱起了眉头，“柳澈的徒弟？”
叶正一欺骗过我，我现在自然很注意他的一些用词。
“是徒弟。那个假道士。”叶正一点头，“叫玄青吧。就是他了。时也，命也……”
“到底怎么回事？”我打断了叶正一这次的感慨。
叶正一干咳一声，“这个么……”他脸色不太好看，阴晴不定了一会儿，才说道：“我原本不是那么确定。现在想来……应该是他的能力了。就我所知，有办法这样决定人命运，将人硬是凑在一起的，只有老天爷。也就是所谓的天注定。这个注定，是在人进入地府、离开地府期间，就决定好的。”
他详细解释道：“死后进入地府，就是重回到了老天爷的手里面，它就能安排人下次新生的身份。这个事情，也没那么玄乎，是一种概率问题。你们现代人不是弄出了很多理论吗？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说法。这个其实都是有道理的。人定胜天，可能做到‘胜天’的人，一万个里面也没有几个。大多数人的人生在出生的时候，就注定了啊。穷人家的孩子，先得努力奋斗，获得求学的机会，或是干脆放弃，跟着自己的上一辈浑浑噩噩过一辈子；富人家的孩子，从小学习艺术、科学，借着父母的关系，能轻松创业。这里面当然有转折。穷人中，也有有志气的，等待到机会的；富人中，也有不成器的，整天吃喝玩乐，就此荒废的……”
我再次打断了叶正一絮絮叨叨的讲述。
他的这个理论，我早就听过了。上次听人这么说，是陈晓丘跟我讲我们这些人的相遇是一种必然。出生在民庆的家庭，家里人保守，对我们的教育保守，所以按部就班地读书、升学，毕业的时候考公务员。赶上了民庆的城市规划，在这个正好合适的年龄，我们被调到了拆迁办，接触到了青叶。这就是一种必然的命运。
叶正一想说的，也是这番道理。
如果老天爷能安排人的轮回，决定一个人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那么就有很大几率决定一个人的一生。
最简单的例子，比如将一个人安排在叶青的同年出生，并让他的父母和叶青的父母是同事、是邻居，最后，再让两人的居住环境有一个异空间出入口存在。三个条件全部满足，叶青和汤语经历的那些事情，就有很大几率发生。
普通人无法做到这一点，可老天爷可以。
它就像是一台掌控了世界上所有数据，并拥有超强计算能力的超级计算机，预测未来、规划未来，就都在它的能力范围。
叶正一的啰嗦让我产生了怀疑。
他讲了半天，只是开了个头，像是之前跟我说柳澈转世的那些事情一样，话语中的内容带着引导性、启发性。但这种启发，可不是老师对学生的启发。我下意识产生的想法很可能是错误的。而叶正一，能在察觉到这种错误后，顺势利用，将我直接带到误区。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没有表示自己已经理解他的说法，而是做出了不耐烦的样子。
“就是跟你说命运啊，这东西能控制住的人很少。但老天既然有这种能力，某个人也可能拥有这种能力。”叶正一说道。
我眉头紧锁，马上想到了事务所内暗藏的阵法。这点吴灵他们都有提到过。因为布置有阵法，所以青叶的人能接到那些委托。我被“吸引”过去，不断遇到他们未解决的事件，可能也是受到阵法的影响。
我一直以为这些是单纯的法术。在老天爷有人格的时候，这也可能是老天爷动的手脚。但按照叶正一的说法，这或许是某个人的能力，是玄青真人的能力，在发挥作用。
“你别不信。”叶正一信誓旦旦地说道，“这种能力，和内在认知影响外在现实的能力，其实差不多。你这位朋友就是有这种能力吧？这其实也是影响命运的能力啊。”
我不置可否，“你怎么知道是玄青真人的能力？”
“这是观察所得。里面牵涉到的细节就很多了。”叶正一说道，“我也不是那么确定，就是遇到了你之后，有这个想法，再结合我以前的那些观察，得出了这个结论。”
“你观察到了什么？”
“就是命运啊。”叶正一又感叹起来。
我紧盯着叶正一。
叶正一摸了摸脸颊，又变得神色难明，“好了好了，别看了……你对我的能力，猜到了多少？”
我可回答，依旧盯着叶正一看。
叶正一叹气，“行了，我知道了。我的能力你应该猜得八九不离十了。我这个能力，是真不想暴露出来。太危险了。被人知道，我恐怕要被抓起来，没日没夜地画个不停。而且吧……”他叹气，话锋一转，“我能将我所见景物画下来。在画画一道上，我是很有天赋的。能力产生的时候……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孩。我从小展露了画画的天赋，但有真正想画的东西的时候，是到了八岁那年。我母亲在那年得了怪病。她魔怔了，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整个人都变了，不认识我，也不认识其他人，把自己关起来，畏光，还怕响动……大夫看不好，我父亲也放弃了。我祖母就等着我母亲死掉，好给我父亲续娶，人选都看好了。整个家里面，大概只有我还想着母亲。但我看不到母亲。见过两次，差点儿被母亲抓花了脸。后来，母亲就被关起来了。祖母和父亲都不让我见母亲了。他们也不见她，就让下人伺候着……”
叶正一仿佛陷入了回忆，“我想将记忆中的母亲画了下来。最初怎么也画不好。她去世的那天，听着下人来传的消息……在她停灵的时候，我就将画画出来了。我父亲和祖母看到了那幅画，都惊为天人，还将画挂了起来，让来悼念的宾客，都看到了。我那时年纪小，却也感觉到他们对母亲的死没有悲伤，看到我的画，也只是对我的画技有赞赏。那时候，还没人看出我的画有问题。我也没觉察出问题。我画的母亲，温柔慈爱。可在我心里，她疯狂的模样，我也是记忆犹新。在作画的时候，我回忆起有关母亲的种种，自然也有她临终前疯狂的一面。”
叶正一说到此，垂下了眼，“一年多后，祖母看中的女人就被迎进了家门，成了我的继母。”

第2082章 画中鬼（四）
“她年纪很小，嫁给我父亲的时候，只有十七八岁。那时候，家里面我是长子，我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妹妹，都和我一母同胞。她的家世比母亲更好，祖母很看重她。我后来想想，祖母和父亲看重的就只是她的家世。她性子像个小孩，有时候会跟我们一起玩耍。祖母、父亲也都纵着，并不要求她像母亲一样料理家中事务。她对母亲……没有任何想法。只是因为性格缘故，有些闲不住，嘴闲不住，人也闲不住。不知道是哪个丫鬟和她说了母亲的事情，她就想要去母亲的故居看看。母亲最后那一年，不住在主院，而是搬到了偏院里头，她死之后，那里也被封了。她的牌位供在偏院，由下人打理。我的画，就挂在那里。祖母和父亲不许我们靠近那里。就连祭拜母亲，也只是在大院中烧点纸钱，连个磕头的牌位都没有。
“我的继母偷偷摸摸溜进了那处偏院。她回来的时候，很是气愤。因为祖母和父亲不在意，负责打理那里的下人就开始偷懒。她有些天真的正义感，向祖母和父亲告状。回头，她又夸奖起了我的那幅画，想要我给她也画一幅。将这事情就抛到了脑后。当天，祖母就下令撤换了原本的下人。我一看就知道，她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都就没说惩处，事情也是交给下面的人去做的。我继母全然不懂这些。她开开心心地跟我索要画作。我虽然伤心，但也没有责怪她们的意思。”
叶正一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我那会儿已经十一岁了，还常回忆起母亲，但记忆已经有些模糊。记得最清楚的，反而是她临终前疯狂的样子。那不正常。那根本不是得了病的样子。
“但母亲去世之后，家里面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我也不知道母亲到底为何变成了那样。就连那幅画，母亲落葬之后，被父亲收了起来，放在偏院之中，我也再没瞧见过。
“我的那位继母……从偏院回来的当天晚上，就不对劲了。她白天的时候，还在缠着我要我画一幅画。晚上，我还在给她作画……我是真心喜欢她。比起母亲，她更像是姐姐，像妹妹。”叶正一露出了几分哀伤，“那天晚上，主院里有了大动静。我当时就听到了尖叫声。我记得自己手一抖，在她的脖颈处就留下了一道墨迹。那种吵闹持续了一个晚上。我父亲连夜叫了大夫，祖母也过去看了。我随后才到。我的小厮打听到情况，只说是家里面遭贼，惊动了丫鬟，继母听闻之后，被吓到了，有些不适。可闹了那么长时间……我过去的时候，只看到继母被绑在床上，疯狂挣扎。她那模样，和母亲去世前几乎一模一样。
“我被父亲训斥，赶了回去。我本不想走的。祖母拉着我离开，将我送到了自己的房间，还对我的小厮下了命令，不许我踏出房门一步。我记得自己当时问了祖母，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她脸色本来就不好看，听到我的问题，脸色就更难看了。看我的眼神，像是要吃了我。我不敢再问了……心神不宁，也无法作画。第二天，就没见到继母。之后几天，都没听到声响，没见到人。祖母和父亲只说她被吓到，需要静养。父亲那段时间几乎都不住在家里面，回家也只是睡在书房。继母家里应该是听说了消息，她的嫂嫂有来拜访，后来，她的哥哥和父亲也亲自来过。我都没见到人。距离那天一个多月后，母亲生前住的偏院就着了火。我也不知道当时自己在想什么。我冲进了院子中，就见到院落里燃着火，但房子还是好好的。我进了房子……我的画，母亲的画，就挂在那里。牌位也在。都蒙了灰。那时候天都黑了，但借着外面的火光，我看清了我的那幅画……母亲……”
叶正一忽然哽咽，“母亲的模样……我明明画的是慈爱的她，带着笑，好像注视着我……可画上面，母亲面容狰狞，一脸惊恐。她不在看我。她扭着头，好像在看身后的什么东西。屋外的火光摇曳，明明灭灭。那幅画也跟着扭曲，不断变幻。我看到了画的空白处，出现了奇怪的黑影。那黑影变成了甚至逐渐覆盖了母亲的模样，像是将她吞没了。画上留下来的，就是一个女鬼……脸上有着伤疤，像是被火烫伤，又像是外伤。左眼少了，嘴唇也被切掉了一半。她仿佛要从画中扑出来，将我抓住。我直接就逃了。直接逃走了……火势并不大。
“后来祖母亲自审问……她怒不可遏，像是继母出事那天，我问她母亲死因的时候一样生气。我躲在屋子外面偷听了。看守偏院的下人在母亲刚落葬之后，就在屋子里见到了鬼。他听到了鬼哭声、鬼笑声，还有其他动静，后来根本不敢进屋。这事情，下人都知道。欺上不瞒下，也就我们一家人，还有我们亲近的那些下人，从未听说过这事情。祖母当时就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儿厥过去。一场大乱，那些人将知道的好都说了出来。火灾也不是意外，而是祖母下令烧掉偏院。可下人们都不敢进屋，就只在院子里放了火，还不敢太靠近屋子。那场火，不了了之。父亲震怒，亲自带人要烧掉那院子。连着我的画、母亲的牌位，都一起烧掉。”
叶正一沉默了一会儿，呆呆说道：“我……没有阻止。我没有阻止。我那时候想着，母亲是撞鬼了。她被鬼害死，鬼还不肯罢休，又缠上了继母。但我那时候，就隐隐觉得……院子烧掉之后，继母也没见好。祖母也病倒了。我……我很长时间都没有握笔。父亲因为这事情，焦头烂额。我外祖家并不在本地，大概是不清楚事情原委。但继母的父兄都在本地，又疼爱继母，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之后将继母接走了，听说带着继母求神拜佛。再后来，继母还是死了……听闻死讯的那一瞬间，我又拿起了画笔。我画下了继母的模样。画一完成，我就看到了那个破相的女鬼。我当时……福至心灵。呵呵……”
叶正一笑起来，又像是在哭。

第2083章 画中鬼（五）
“我带着那幅画，进了祖母的院子，将画展开在了祖母面前。画中的那只鬼真的挣脱了画纸，扑了出来，直接融入了祖母的身体之中。祖母疯叫了好一会儿，引来了其他下人。她那个最忠心、跟了她一辈子的老仆就瘫在地上，一动都动不了。她们主仆……都被那只鬼给杀了。死的时候，脸上出现了相同的伤疤。我再看那幅画，女鬼还在上面，就将它烧掉了，又请和尚念经超度……我父亲当然不会绕过我。我被赶到了乡下的庄子上。再后来，我父亲带着弟弟妹妹到外地做官，我就逃出了家，云游四海，靠着给人画画度日。多年之后返乡，才知道家里面的祖宅、田地，都卖了，我父亲他们是什么状况，也没人知道。倒是我家的事情，被传扬开来。我家的房子，也成了当地的鬼屋。”
叶正一唏嘘地摇摇头，闭上了嘴巴。
“那个女鬼……”瘦子好奇起来。
叶正一说道：“就是个老套的故事。那女鬼是我祖父的一个外室，在我祖母进门之前，就跟着我祖父了。我祖母进门之后，就将她虐待了一番。我祖父求了个外地的官，带着人离家，一走就不回头。等那外室死了，我祖母和我的曾祖父母几次苦苦哀求，他才回家。我祖母对此耿耿于怀，但在我祖父生前，她并不敢再提这事，等祖父过世之后，她立刻就有所行动。花了多年时间，她总算找到了那个外室的坟，派人去将她挫骨扬灰了。你们也该猜到了。就在那时间点，我母亲撞鬼了。那女鬼直接冲着主院而去。她当年就是被绑到了那里，被我祖母虐待的。她是那种神志不清的鬼魂，只知道怨恨和复仇。我母亲死了之后，她本该去投胎。可我画下了我母亲……说到底，是我害了我继母。”
叶正一垂下眼，“我这能力……就是不祥的能力。我离家之后，不再画人，改画山水、景物。本以为这样就没事了，谁知道还是给人带去了灾祸。后来曾想着封笔，不再作画。但那会儿已经闯出了名气，灾厄的事情，反倒还没人知晓。有达官显贵逼迫，我也无法完全自由。我转念一想，还不如改画美人。这山川河流，总少不了埋骨之地，灵异的事情反倒是多不胜数。画美人，倒是少了很多麻烦。求画之人，也不一定见过那些美人，画中人物到底长了什么样的眉眼，全由我自己决定，这样反倒是自由了。”
“你之后没有再画风景？”我问道。
叶正一笑了一声，“那自然不可能。我也有好奇之心。知道自己的能力之后，不再将画送与他人。但我自己闲来无事，游历山川的时候，就会将自己所见画下来。其中多数都被我自己烧掉了。只是有几幅，太过厉害……我画的地方太过凶煞，我想要烧都无法烧掉。要么就地掩埋，要么扔在河水之中……我死后也有听说，我的画作比生前更为有名，有人收藏，也有人千辛万苦找到我的画，将它们销毁。”
“柳澈的事情呢？”我又问道。
叶正一沉默了片刻，“我并没有骗你。并没有完全骗你。我的确是被柳澈所杀，被柳澈挟持，硬逼着作画。我当时被某个高官所抓，逼着作画。他们想要献美人给皇子，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就找到了我。他们想用的无非是一些炒作的手段。我那时候画美人已经有了名气，他们胡编了一些话，说那是我画过的最美的女人，引来了不少人的关注。我画了画之后，还被他们关押了一段时日，无论怎么说，说自己愿意配合，他们都不相信。我都觉得自己是要被杀人灭口了，就遇到了火灾。这许是天意。当年那场火没有烧死我，让我看到了自己的能力，这次，我就死在了火海中。
“纵火的人就是柳澈。他那时候是皇亲国戚，仗着自己的身份，到处撵鸡追狗，活脱脱一个混世魔王。他纵火，本是想要引开侍卫，去见一见那个美人，并不知道我被关在附近。我死的时候，自己也没发觉，还在等死。他发现了我，直接将我拖出来。我被他拖着，藏了起来，就听到救火的人说发现了我的尸体。我当时如遭雷击，浑浑噩噩。那些人之后还说了什么，我全没听进去。他们大概提到了我的身份，让柳澈有所察觉。柳澈只觉得新奇，也不管那个美人了，拖着我回到了他家，将我审问一番。之后，他又逼着我画画……”
叶正一垂下了头，“我那时候也不知道他身份。我只是心有怨气，画了自己记忆中的东西……柳澈自然就撞鬼了。他家中闹鬼，没有安宁。他很聪明，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他烧了我的画后，我本以为他会恨我，想尽办法消灭我，没想到他兴致勃勃，又让我画其他东西。他问我是不是自己想象出来的那些鬼怪，又问我鬼怪来历。我和他相处倒也愉快。当时我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就在他家中吃吃喝喝，也是在琢磨自己的下一个去处。
“我那时候已经画过黄泉路，也画过鬼差，自然知道人死后该去地府，等着转世投胎。但我又不想就那么离开人世。我给自己找了借口，想要去看看分别多年的家人。我托柳澈帮忙，他也一口答应。我想自己是害怕的……我害怕进了地府之后，看到那个女鬼，看到祖母，看到我的继母和母亲……她们说不定还在地府中等待。我并不想遇见她们，但又想知道她们过得如何。
“我没等来柳澈找到我家人的消息。他带回消息说，那美人已经被皇子带走，没多日，就传来了皇子得病的消息。那美人被皇帝杖毙，献美人的几个家伙也被捉进了大牢。皇上还想要找我。柳澈问是不是我动了手脚……我当日完成那幅图，就看过了。那美人没有问题，并没有带着鬼魂……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岔子。我想着这事情和我无关，柳澈却带着我去见了皇子，回来后，又要我作画。我落笔之后，画一完成，就阴风阵阵，有鬼魂在画中怒嚎。
“我们两个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不想管这闲事，柳澈却是上心了。找了机会，他带我将整个皇子府都走了一遍，也都画了下来，才确定问题根源竟然是在那片土地上。黄泉路……正好从那片土地上经过。从画中场景来看，这黄泉路是新改道不久。柳澈又带我一路寻访，找到了鬼差在人间的落脚点。”

第2084章 画中鬼（六）
叶正一解释道：“当时西边闹了时疫，灾情严重，当地官员又刻意瞒报，酿成了大灾。朝廷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死了不少人，还有流民不受管控，将疫情带到了其他地方。因为死的人太多，要进入地府的灵魂太多，鬼差就搬了原本的住所，黄泉路改道，正好经过了皇子府。事情就那样发生了。谁都没办法阻止。柳澈并未纠缠于这件事，只是带着我，离开了家门，开始了游历。他好似对这些有关鬼魂、地府的事情产生了兴趣，想要追根溯源……我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因为他的提议，才跟着他，重新开始游历山川。”
叶正一说到此，怅然叹息，“没有走完，没有找到那个源头，他就死了。他临死的时候，请我画一幅画，他想看看自己。我画了……我看到了柳澈……那一看就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但他死之后，没有变成鬼魂。我也没有去投胎，就继续到处游历，留下了很多画作。再然后，他没看到的……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
我的一颗心提了起来，追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叶正一将之前叙述时的神态都收了起来，暮气沉沉的样子一扫而光。他笑着看着我，“年轻人，我活了那么久，当了鬼也当了那么久，我要真想死，早就死了。”
我一怔，一时没有接话。
我想到了被自己忽略的事实。
叶正一……早就死了！
我心跳加快了几分，又很快平静下来。
得抓住这个机会……可以做到的。我可以做到。
“柳澈大概有那种为自己理想献身的大无畏精神，我可没有。我只是混日子罢了。我人生中最冒险的时候，也只是在我的童年，在我冲进火海，想要挽回我母亲牌位的时候。后来么……”叶正一吊儿郎当地咂咂嘴，“我看到了那些东西，就更加不想死了。但要说活着……那样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他突然唉声叹气起来，“不管这世界是变好，还是变坏，我都随波逐流，能多活一天，就是一天。”
我闭了闭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了叶正一的模样。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能力在体内运作。
一瞬间，我已经抓住了属于柳澈的灵魂锁链。我的灵魂飞起来，徐天成和姚聂的身影从我身边一掠而过，我直接穿越了数百年的时光。
我看到了一个小孩，看到了小孩冲入火海，我看到了叶正一给自己母亲画的肖像。
时间有限，我不能在过去停留太久。
我拉动锁链，移动自己的灵魂。
我看到了走访名川大江的叶正一，看到了他在秦楼楚馆流连忘返，我看到他给美人作画……
很快，我看到了被关押着的叶正一。他这时候已经是一副老者模样。
我的心跳又变快了。
我等着柳澈出现。
火焰窜起来的时候，我就从房子里飞了出去。我四处寻找，马上就找到了一个正在爬墙头的少年。
我朝着他飞去，正好看到他抬起的脸。
四目相对。
我心脏猛地一震，耳边听到了锁链的声响。
我的灵魂被抓住，整个灵魂飞了出去。
“这么说，你是要我们逼一逼，你才肯说？”瘦子问道。
“你们准备怎么逼我？”叶正一好奇问道。
瘦子看向我。
我低下头，掩饰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将自己看到的那些片段回忆了一番。
我拿起了叶正一的那幅画，“鬼都有一个载体。一般来说，那载体会是他们的尸体。将鬼的尸体挫骨扬灰了，就能将它完全消灭。但要是鬼有特殊的执念，这种做法就行不通了吧。就像是你小时候遇到的那个女鬼。都去投胎了，因为被挫骨扬灰，还产生了怨恨，回到人间来报仇。”我看着叶正一，“可你不像是有这种执念的人。要说你的执念是活着，也不对吧。”
叶正一收起了轻松的神态。
“我要用这个威胁你，大概不管用。对你来说，活着最好，死了也无所谓，是这样吧？”我又问道。
叶正一没回答，只是瞟了一眼瘦子。
瘦子正打量那幅画，“这个是本体吗？女装大佬？”他脱口而出，音量有些拔高。
叶正一的脸色有一瞬的发黑。
“你的画，应该有印章，印章具备符箓的效果……”我继续说道。
我手上的画并没有落印，也没有题字，上面就只画了一个女人。
“你刚才说的事情，也都半真半假吧？你童年的经历是真的，你遇到柳澈是真，其他就不一定了。至少，你是学过法术的。只是学艺不精。”我提出了新的问题，“这样一幅画，谁都不会将它和你联系起来。徐天成是怎么得到画的呢？”
叶正一板着一张脸，没有半点反应。
“除非，是你自己给他的。”我想着自己看到的短暂画面，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你将自己鬼魂的载体交给自己信任的人。你可以自由选择那个对象，可以随时更改藏画的地点。你在一个地方停留，就将画留在附近。这样一来，你根本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危。而你将画交给我，就是想要借我之手，让自己变成法术灵！”
瘦子吃了一惊，猛地转头，看向了我。他还不知道法术灵的事情。
“你要成了法术的灵，就等于是拥有了吴灵的那些能力。你不再是只会画画，只能看到过去，只会点三脚猫法术的能力者。在这个急剧恶化的世界，你获得了更强大的自保力量。再加上，和我合作，你能更加安稳地生活。鬼王不会盯上你。他们首先注意到的肯定是我。叶青也不会注意到你。他会以为新的法术灵控制在自己手中。如果有需要，你随时可以在背后捅我们一刀。”我说着，突然问道，“选中徐天成，再拉上姚聂，不是巧合吧？你的能力让你能找到叶青，找到玄青真人。你只要跟着他们的脚步，接触他们接触过的人，迟早你会接触到他们，接触到我。民庆博物馆的《桃花河》也未必是你在几百年前画的，可能就是发现叶青在民庆，你选择了民庆为落脚点，你画了那幅画，等着那幅画闹出事情来，吸引来叶青。”
我将画交给了瘦子。
“我唯一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不自己当鬼王呢？”我问道。
叶正一抬眼看我，“辛苦你了。要让你这朋友的能力发动，你还真是费心了。”

第2085章 画中鬼（七）
“难道我猜错了？”我镇定地反问道，背着叶正一，踢了踢瘦子的脚，“你对我的能力有多少了解呢？对我有多少了解？”
瘦子平静了下来，不动声色地看着那幅画。
“我不当鬼王，是因为我当不了。”叶正一没有回答我的这个问题，反倒是回答了我的上一个问题，“我当不了，你明白吗？”他笑起来，“在你看来，我有很多选择，但从我遇到柳澈开始，我就没有选择了。我没有选择，也没有改变自己命运、改变这个世界的能力。就是柳澈也没有。天时、地利、人和……等了那么多年，他才凑齐了全部条件。你能用那个南宫耀的能力？那用那个能力，看看这幅画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吃准了叶正一不知道我的真正能力。他会将刘淼的能力当成是我的能力。他对青叶了解应该仅限于对叶青、吴灵、玄青真人的了解。这三个人是灵异圈挂了名号的人物。南宫耀、刘淼和古陌，并不在其中。在叶青决定动手，也就是组建青叶灵异事务所之后，他应该会防范所有危险。像是叶正一这样的鬼魂，绝不可能靠近青叶。
叶青对我的保护应该更加严密。在一年前，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特殊的能力。原本盯上我的那个“新东西”鬼王都被叶青打发走了。叶正一更不可能发现我了。
现在的情况却是出乎我意料。
我对叶正一能力的判断恐怕有问题。
我盯着叶正一看了一会儿，才转头看向那幅画。
南宫耀的能力，让我能看到灵魂上的锁链。但除此之外，我其实看不到其他东西。我做不到南宫耀曾经做到的看见未来。就是刚才在车上，南宫耀的能力有了些波动，让我看到了奇怪的黑白灰景物，我也无法解读那其中含义。而且，那么短暂的一点时间，我却差点儿因此而死。
我现在再使用南宫耀的能力，看到的依然只是那幅画。
我想要移开视线的时候，余光忽然瞥见了画面的变化。
画中的女人像是落入水中的墨汁，开始融化。氤氲的黑色水波中，一个年轻男人浮现出来。
我一眼就认出来，这人是叶正一。
就像是我在梦境中看到的，这是年轻时候的叶正一。
叶正一身上缠着锁链，那一圈圈锁链上，还挂着一根锁链。锁链的另一头连接到了瘦子身上。
我立刻意识到，瘦子的能力发动了。
叶正一本来作画，如瘦子所说，是画了女装的自己，以此作为自己灵魂的永恒载体。他多年前就准备了这幅画，准备应对自己的死亡。他花天酒地，享受人生，根本不愿死。他喜好美人，也是事实，绝不是他所描述的那种无奈之举。
他的童年是真的，他被烧死是真的，他遇到柳澈也是真的；我所推测的，叶正一刻意结交徐天成、姚聂，应该也没猜错。他早就找到了柳澈的转世，也就是叶青，也早就在着手应对这个恶化的世界。
我在那短暂的梦境中，只看到了这些。
我想要抓住柳澈的时候，就回到了现实。
“现在，放心了吗？”叶正一的声音想起来，打断了我的思考。
我错愕地看向了叶正一。
“唉，真是麻烦。你们想要拯救世界，你们就去做吧。为什么非要拉扯上我呢？我只是想要活着而已。”叶正一叹气道，“你想的算计什么的，真是想多了。我一直撒谎，是因为我不能说。你听完故事，按照我说的，让你朋友做完这些，不就行了吗？法术的灵，是我又如何？我还能背后捅你们一刀？你真是想多了……”
“你什么意思？”我看着叶正一，有些心气不顺。
就算知道这是个多年老鬼，我被他算计了两次，依然有些不爽。
我上一个打交道的“老鬼”还是韩赟，在那之前，是莫问。他们两个都不是那种喜欢弯弯绕绕的家伙。就是冥西特，也算坦白。
叶正一就是那种满口胡话的家伙，撒谎成性。
我已经使用过了能力，要再进入梦境，求证叶正一说的是否属实，已经难了。
我有些懊悔自己忘记了自己的能力。之前满脑子想着逆转时间的能力，想着如何增强这个能力，彻底结束目前的麻烦，让一切重新开始，倒是忘了自己还有进入梦境穿越时空的这个能力。
另一方面，我遇到叶正一的时机也不算好。一件事接着一件事，算是世界改变前后的时间，我有好些天都没休息了。
事实上，从玩具鬼王开始，我就没好好休息。我不停地在变动的世界中穿梭，现实和过去、改变前后的世界，轮番出现。我要分清这些，已经花了全部的精力。
我的精神还亢奋着，还想着马上就能改变世界，但我的灵魂和身体已经疲惫，思维也变得缓慢而混乱。
我想起了自己能力的副作用。
叶青应该还在为我承担副作用。
但我现在对能力已经有了新的了解。所谓的副作用，恐怕不是某种定性的东西。不像是游戏中的技能，用了技能之后，必然有冷却时间，有些技能还有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硬性规定。能力者的能力并没有这些硬性规定。
像是我的能力，在多次穿梭时空、改变现实过去的时候，大脑认知产生混乱，就是一种必然。
叶青所做的，大概是用自己的能力对我进行影响，并控制我的能力运行。
在达到我的承受极限之前，他会中断我的能力运作，就像是在我危险之时，他会将我赶出梦境一样。
他可能还用自己的能力加强了我的灵魂强度，让我能承受更多的压力。
回过头想想，古陌的能力、南宫耀的能力，早就证明了这一点。他们能力的副作用，实际上就是能力爆发的后遗症。古陌是听到太多，超过了大脑的承受极限；南宫耀是看到了太多，直至看到了禁忌，直接被杀死。这所谓的副作用，就是能力本身的效果。
我感到了一丝担忧，但我也借此想到了叶正一的能力。
“你看到了那个禁忌。你还没死。问题还是出在这上面吧？你、叶青、柳澈，都没死。不同的是，南宫耀死了。”我没有再看叶正一，只是自言自语地说道：“因为，整个世界已经变了……”

第2086章 画中鬼（八）
“是啊，整个世界都变了。我刚才就说了，我没得选择。从我遇到柳澈开始，我就没选择了。”叶正一似乎脾气上来了，突然变得激动起来，“我只想逍遥一生，别无所求。功名利禄，我不在乎。拯救世界这种事情，也和我没关系。要不是遇上柳澈，天地任我逍遥！谁知道就这么倒霉……”他重重吐出一口气，“之后就不得消停了……幸好他那时候有能力，而我被逼出了潜力。呵呵……要不然，我早就被杀了！还是神魂俱灭那种死法！”
他冷笑着，继续说道：“现在更好了。他的转世比他之前那一世更有能力，还找到了你这么个幸运儿，就更加无所顾忌了。他已经将对方逼得无路可走了。你在其中也起了不少作用啊。我这样的小人物，只能随波逐流。我想要当个灵，现在都被你破坏了。你还问我为什么不当鬼王？我倒是想。你给我那个机会了吗？哦，不是，是你直接夺走了那个机会！”
叶正一站了起来，逼视着我，“你厌恶那个鬼王统治的世界，所以干脆就拒绝了那个世界，不是吗？”
我豁然起身，和叶正一对视。
他记得改变的世界！
那一次，我并没有遇见叶正一，但很显然，他在那个鬼王横行的世界中变成了鬼王！
然而，随着我将整个世界逆转，他也失去了鬼王的身份。
世界的规则改变了。未来世界的老天爷可以说是被我赶了回去。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的鬼王都只可能是从未来世界过来的。叶正一不属于此列。
至少，眼前这个叶正一，不属于此列。
如果未来还是那样的，他或许会在未来成为鬼王。也可能，在那之前，他就被某个鬼王或是某个能力者给杀死了。
他还可能直接被那个禁忌给杀死。
叶正一突然情绪爆发，与我正面相对，好似扯下了自己一直以来的伪装，不再缩头缩脑地准备用谎言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他像是完全放弃了自己之前的坚持，已经破罐子破摔，无所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了。
我在最初的惊愕之后，就冷静下来。
很奇异的，我感觉到了叶正一愤怒之下的无奈。他就是在发怒的时候，也有所隐藏，省略了一些要说的内容。那些内容恐怕就牵涉到了那个禁忌。
叶正一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我甚至从他的这点细微举动中，察觉到了他的挣扎。
我收起了和他吵架的心思。之前听来，略带对我指责的话，现在再想想，也变得无比复杂。
我不认同鬼王统治的世界。叶正一也未必认同。
他的能力来源于他母亲的死亡。他怀念他的母亲，但既然他的画记录下了过去发生过的灵异事件，就证明他不仅怀念他的母亲，还想要探知他母亲死亡的真相。
他理应对灵异事件抱有一定的反感、排斥。不会像我在快递鬼、古装鬼那里遇到的人，要么受到现实生活所迫，要么更向往鬼的能力，才选择成为鬼，选择支持鬼王。
叶正一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不想死是真的，但要说乐意看到世界沦落为鬼王的掌中物，活人任由鬼王决定生死，肯定不可能。
要是可以的话……
“你希望这个世界有鬼，但鬼，只是你这种鬼吧？”我说道。
和叶青的想法不同，叶正一应该觉得当鬼挺好的，不用担心生死问题了，变相地拥有了永恒的生命。而他生前没有作奸犯科，死后变成了鬼，也没有害人，只是自由地活着而已。
叶正一没有接话。
“要是所有鬼都像你这样，我也愿意这个世界上有鬼。”我坐了下来。
逝者可以以另一种方式存在，和活人保持沟通。死亡也不再可怕。
这就像是视频中那个男人所做的，他有能力和逝者沟通，建立联系。这是一种温暖的关系。
然而，鬼始终都是鬼。能保持理智的寥寥无几。就算死亡之时没有害人之心，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的执念、他们本身，都会导致活人的死亡。
青叶已经接手过好几起这样的委托了，我也经历过这样的事件。
“死去的人应该离开人世。”我强调了一遍。
叶正一颓然坐下，手支着额头，掩着脸，慢慢吐出一口气。
“你有能力，你说了算。我说了几遍了，我没有选择权。”叶正一自暴自弃地说道。
“你的能力是什么？”我问道。
叶正一这次是真的自暴自弃了，看起来也没有费心撒谎的打算，坦白道：“和你想的一样，我的画能记录曾经发生过的灵异事件，在一定程度上，还能将已经消失的灵异事件重新召回来。说起来，这也是认知改变现实的一种能力。和你这位朋友差不多，有点儿限制条件。”他看向了瘦子，“他的能力只能对物品施展吧？我则需要自己作画。”
“你能控制自己画出来的内容。”我又说道，这次不是提问。
叶正一听了出来，“算是吧，某种程度上能控制。多亏了柳澈。”他说到柳澈，语气中带了几分讽刺，“他教得好，硬逼着我掌握了这种力量。我之前活了几十年，对自己的能力也一直有研究，从没想过我能做到这种地步。”
叶正一说着，视线从瘦子身上扫过，落在了我身上，“有些人天生不凡，意志惊人，轮回转世那么多次，都无法磨灭他的这种意志。看看我，看看你，看看其他能力者，哦，比如之前那个给死人寄信的人……”他充满嘲讽地说道：“他应该尝试了好多次，好几辈子了。我当了那么久的鬼，依然烂泥扶不上墙，倒是你，还挺有栽培潜质的。”
我对叶正一的话没有理睬。
我并不觉得自己比叶正一有潜质。我比叶正一多的，大概就是那段被家人朋友背弃的经历。叶正一比我少的，该是他的家人、至亲。
要没有先前那一次经历，我也未必会下定决心。现在大概还在随波逐流，等着叶青想到他那个大计划的执行方案吧。
“既然你能控制，我想要你画一些东西。”我将自己原来的打算说了出来，“有一群被人扒了脸皮的女鬼，你知道吗？她们顺着河流移动，到处寻找仇人……”
我还没说完，就看到叶正一嘴角抽了抽。不用继续说下去，我也知道答案了。
“我要你画这群女鬼，控制她们对付鬼王。”

第2087章 画中鬼（九）
叶正一知道那群女鬼的事情，在我意料之中。
他既然留在了民庆，关注青叶，也就有很大几率发现那群女鬼。
即使他没有画过流经民庆的洛渠江，在其他地方作画的时候，也有可能画到那群女鬼。
我都不知道那群女鬼到底去过多少地方。似乎有活水水源，就能找到她们的踪影。
叶正一露出了为难之色，“你知不知道她们有多麻烦？数量太多了，而且行踪不定。我就是画出来，也不能保证自己能控制她们。”
“先试试吧。”我没有将叶正一这话放在心上。
他看起来已经恢复了精神，现在说的话是真是假，就不能确定了。
叶正一换了更诚恳的语气，说道：“我猜你是觉得她们数量多，顺着河流移动，行动方便，而且可能实力也不弱，所以想要利用她们。你要搞清楚一件事啊。她们跟我不一样。我就是个混吃等死的人。我有过一点对未来的规划，但我实在没什么行动力。能做到现在这一步就顶天了。她们不是……她们是为了复仇才留在人间的鬼。她们肯定还没有复仇完。只要她们之中还有一个没有找到自己仇人的转世，她们就不会罢休。她们还有神志，有智慧。她们完全就是有组织的一个小团体，凝聚力太特别强。鬼王这些事情，她们根本不关心。她们满脑子想着的就是复仇。要是有鬼王提出条件，她们说不定会同意帮助鬼王。”
“你觉得她们现在还只是想要复仇？”我问道。
“当然。这个本质是不变的啊。”叶正一立刻给了回答，说完，又补充道，“要是换成那种世界，还不一定。世界规则都不一样，她们肯定也不一样。现在她们肯定也有变化了。阴气应该都没了。”叶正一叹气，“这也是个大麻烦。没有阴气，我们这些鬼根本对付不了鬼王。”
“你们对活人还能产生影响，对鬼王就不行了吗？”我问道。
叶正一愣住，垂下眼皮，神色变化起来。
“对活人能有影响，对鬼王就也有影响吧。我知道鬼王和你们不一样。就是因为不一样，他们也就有可能被你们的幻觉影响到，产生恐惧的情绪。”
我见识过好几个鬼王了。其中有能耐的不少，怕鬼的看似一个都没有，但要说没有恐惧的情绪，就未必了。如程久那样的鬼都能在未来世界成为鬼王，到了现实世界成了个没什么用的普通人，那么鬼王之中肯定还有更多这样的人，他们一定会被鬼弄出来的幻觉影响。
“他们是有恐惧的。”我想着自己看到的梦境。可以确定引路人、宋臧都是有恐惧情绪的。引路人不用说，几乎统治了汇乡那一方土地；宋臧的出租车事业也进行得如火如荼。他们两个的实力并不能算差。
再加上那个被丽娜取代的玩具鬼王，更让我确定鬼王的资质实在是有很大差别。丽娜占了世界规则变化的优势，在那时候成功取代了玩具鬼王，整个莫里斯镇的历史都改变过数次。现在规则回归原本的状态，鬼魂还失去了阴气，要叶正一或女鬼取代某个鬼王，大概是没有办法做到了，但要他们杀死某个鬼王，我觉得完全可行。
叶正一思忖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倒是可以试试看。”
“那你就画吧。”我的叶正一说道，给瘦子使了眼色，将那幅叶正一的自画像给收了起来。
叶正一瞥了一眼，没有阻止，只是凉飕飕地说道：“都被你看穿了，我也没其他选择了。你不用那么防着我。”
“不防着点，我怎么放心？”我淡淡说了一句。
我并不觉得叶正一已经完全放弃了。
在我戳穿他的时候，他肯定是有些沮丧，甚至更进一步，直接自暴自弃了。可经过了这么一段不长的时间，他也恢复了过来。毕竟是存在了那么多年的老鬼，还见识过了不少大事件，他就是天生的意志薄弱，也该锻炼出几分韧性了。
叶正一没再多说什么，手一挥，茶几上就出现了笔墨纸砚。
我眼皮跳了跳，仔细观察，也没看出半点儿阴气。
“这是我的能力，和阴气无关。”叶正一头也没抬，却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我倒是想要借助外物，但你们这里也没有画画工具吧？”
“有区别吗？”我问道。
“要是工具好一些，效果当然更好。柳澈当年为我准备的可是古董。古董，明白吗？”叶正一不客气地说道，“本身带点历史，才更能发挥我的能力。”
这样的东西，我们肯定是没有了。
瘦子却是突然开口，“钢笔可以吗？”
我吃了一惊，转头看向瘦子。
“我买了一支钢笔。呃……笔仙招魂用的。”
“钢笔，笔仙？”叶正一重复了这两个词。
“现在都是东西结合了嘛。”瘦子挠挠脸，“是西方某个男爵留下的钢笔。传说中，他没人性，直接抽奴隶的血当墨汁，日常都是用那个。那支钢笔就带了不少怨灵。用来招魂，正合适。”
我有些无语。
瘦子自己看起来也不太信这一套。
“钢笔是古董，这点肯定没错。”他拍胸脯保证，将招魂、笔仙的事情扔到了一边。
“拿来看看吧。”叶正一点头。
瘦子一溜烟跑进了房间，很快就拿了一只礼品盒出来。
那盒子是礼品盒的外形，看起来八成新，没有任何历史沉淀感，但打开盒子，就能看到躺在里面的破旧钢笔。
那支钢笔是真的旧物，上面还带有各种磨损痕迹。
瘦子直接将笔交给了叶正一。
叶正一把玩了一会儿，打开笔帽，观察笔尖，还拆开了钢笔，观察其中的内胆。
钢笔内胆中隐隐能见到几分红色，似乎这支笔以前一直是灌红墨水的。
我在笔上没看到任何奇怪的气息。
叶正一将笔重新组装好，手按在茶几上，茶几上的宣纸变成了普通的白纸，那些毛笔、砚台也消失不见了。
叶正一认真地注视着画纸。
笔尖落下，白纸上就出现了一点红色。
随着叶正一的手腕抖动，笔尖在纸上划出了漂亮的线条。
叶正一运笔如飞，下笔如有神，一刻都没有停歇。
那支笔也不用装墨水，直接就在纸上留下了血红的颜色。
几秒钟的功夫，我就看到了河流的雏形。

第2088章 画中鬼（十）
随着叶正一的创作，我听到了河水潺潺声，听到了血液流动的声音，听到了女人的哭声，听到了男人的哀嚎。
那些声音从遥远的虚空中传来，在我身边时隐时现。
瘦子不安地挪动身体，好像有些不适应当前的情况。
我倒是平静，还全神贯注地观摩叶正一的画。
深深浅浅的红色，将画面填充。
逐渐的，流水声和女人的歌声，取代了其他声响。周围只剩下了这两种声音。
画中的河流完全成型，我看到了水波中如鱼群般的女鬼们。画面如此清晰，就连她们被拔掉脸皮的脸，都清晰显露在画纸之上。那画纸又像是影院的屏幕，能看到远近不同的层次。
整幅画突然动了起来，那些女鬼和河流不再固定在画纸上，而是游动起来。画面的中心也在移动，原本聚焦在一段河流上，能看到女鬼成群地游过。过了一会儿，这一视角开始移动，像是镜头拍摄下的画面，跟随镜头，移动到了河流的其他地方。
我对国内外的河道并不算熟悉，叶正一画下来的只有河流，也没有河岸和和河流附近的标志性建筑。
我只看到画面聚焦在了女鬼身上。
她们好似永远感觉不到疲累，歌声不停，游动的动作也永无停歇。
叶正一已经提起了手腕，将钢笔收好。
我一个激灵，从画面中回过神，转头看向还处在失神状态的瘦子。
我马上提醒了瘦子。
瘦子也是反应极快的人，立刻集中注意力，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几分钟后，我就听到了哗啦啦的水声。
画面发生了新的变化。
那些女鬼一扭身，改变了游动的反向。她们游出了画纸，消失在了画纸边缘。
本来在画面中无时无刻不存在的女鬼身影，转瞬就全部消失了。
画面空荡荡，只有水波。
水声还在继续，女鬼的歌声没了，水声也变得单调，就是自然界最规律的水流声。
叶正一将画拿了起来，随手交给了我，眼睛却看着瘦子。
“还不错。能力挺强的。”叶正一评价道，“你应该没有被柳澈特别培养吧？天生的？”
瘦子没回答。
瘦子的能力应该大半都是天生，后天因素中，最关键的就是他那个前女友祁白了。我们之前经历的丽娜事件，也给了瘦子最重要的锻炼机会。
我们五人中，我当然是最“惨”的，剩下就要数瘦子了。
陈晓丘、郭玉洁和胖子的能力都比较特殊，很难想象要怎么锻炼他们的能力。
不过，陈晓丘是死过一次的人，身体还成为过灵的容器，她的能力应该得到过某种加强。只是，地府都没了，她这个前鬼差的身份能做到什么，就难说了。
总体而言，他们四个都没有自保能力。大概，只有胖子的女友薛静悦，能力算是实用，能指导她躲避一些危险吧。
我想到此，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从遇到灵异事件开始，我就担心着我的家人和朋友。
他们是我的牵挂，是我的动力。但我很清楚，以我的能力，很难在这个恶化的世界中保护好他们。就是我死亡，变成了鬼，变成了鬼王，也不一定能做到万事周全。
程久就是一个前车之鉴。玩具鬼王也是一个前车之鉴。
我自己就杀掉过好几个鬼王了，我也看到过未来世界中怪兽肆虐的场景。
叶青提出来的计划，是我唯一的选择。
我和叶正一的立场其实差不多。他遇到柳澈，我遇到叶青，那之后，我们就没有多余的选择了。
这中间小小的反复，小小的挣扎和纠结，实在是微不足道。
叶正一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按照我所说画下了女鬼，表扬了瘦子两句后，就问我道：“现在可以了吧？我对你来说没有其他用了。”
我没回答。
叶正一接着说道：“不管怎么说，我都配合你，按照你的意思，对付鬼王了。我有点儿小要求，你不介意吧？”
“你想要什么？”
“当然是我原先提出来的那个计划。”叶正一回答。
我一怔，“你要恢复法术的灵？”我问着，视线就移动到了叶正一的自画像上。
叶正一淡然道：“可以不用我的画。你这朋友能力不错，法术灵也没必要选择我。你应该能想到更合适的选项吧？”
最后的问题，他问的是瘦子。
瘦子只听我们之间的对话，应该就猜出了事情的大概。叶正一这么问，他露出了犹豫之色。
这事情的难点在于我们要控制法术灵。
让叶正一当法术灵，我原先是反对的，现在也不算赞成。对叶正一有种同病相怜的想法，那是一回事，完全相信叶正一，相信他成为法术灵后，只当个“吉祥物”，不动用自己的力量做点什么，那是另一回事。我现在可没有相信后者。
瘦子经过了一番思考，头疼地说道：“这对象，要怎么定？得要个有典型性的东西吧？西方的水晶球、魔法书、诅咒娃娃……东西方都要有的话，诅咒娃娃……这个种类很多，现在有名的是木偶、布娃娃……还有纸人……这类不太行吧？其他的东西……符箓？西方也能接受这个吧？可是符箓我完全不懂，也没有合适的……”
瘦子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无法做出决定。
我这时候也意识到了这件事的另一个难点。
我看向了叶正一。
“原本用我的画，我当然可以凭自己的能力和意志，做点引导。现在么……”叶正一勾起一边嘴角，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没这种东西，也没问题吧？”瘦子没好气地说道。
“那你帮我一个忙。我需要一个能保护人的东西。”叶正一大方地做出了让步，“嗯，两个好了。徐天成一个，姚聂那个前妻一个。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
瘦子看向了我。
这要求不算过分。
我对徐天成和姚聂没什么偏见。他们可能在叶正一撒谎的时候，帮着演戏，但这种事情，我已经不想计较了。
我心里还牵挂着那个禁忌的问题，但我自己不知道该如何着手调查，更不知道该如何让叶正一说出那禁忌的具体内容。
瘦子再次陷入思考，这次没用多久，就回房间拿了两样东西出来。

第2089章 织梦者小店（一）
瘦子这次拿出来的东西有些奇怪，是两朵塑封的干花标本。两件东西都没有外包装，被瘦子拿在手上，有些像是刚从超市冷冻柜里拿出来的真空包装鱼片。只不过这两个“真空包装”中装的不是鱼片，是红色的干花标本。
花朵带着花茎、叶片，整体脱水，看起来像是塑料假花。凑近了才能看到花瓣、叶片、花茎、花蕊上的纹路。
这两朵花的花瓣很大，花蕊只有一簇，叶片像是百合花的叶子，可看花型，又有些像莲花。
花瓣的红色有些刺目，如同经历过人工染色。
瘦子微微举着这两件东西，窗外的阳光正好穿透了薄如蝉翼的花瓣，让花瓣上的纹路变得更为清晰。
那依稀构成了某种字体模样的东西。
一眨眼，那种感觉就消失不见。
瘦子将两件东西直接交给了叶正一。
“这是什么？”叶正一左右看着这两件东西，不解地问道。
“应该是叫佛前莲花。”瘦子说道，“得道高僧的坟墓上才会长出来这种花，有很厉害的效果，能抵御邪祟。”
叶正一定定看着瘦子。
我也不禁看向了瘦子，“邪祟的话……一般是包括鬼的吧？”
瘦子愣住了。
他明显是不相信那种无稽的故事，根本没有仔细思考过其中逻辑。两朵花都被叶正一拿在手中了，却一点儿特殊的事情都没发生，就是证明。
瘦子回过神，面不改色地说道：“打开了才有用啊。”
我转过头，看向那个塑封的简陋包装。
这东西让我想起了小学时候的自然常识课。当时那个年轻的科学老师就教我们用校园里捡到的树叶做最简单的植物标本。那似乎就是用一种手工塑封的方式，将叶子封存起来，用的工具好像还是课本中附带的材料包。
我对此印象不深，只记得有个女同学还将那堂课的成果当成自己常用的书签，平时就放在铅笔盒里头。
这么回忆着，我又觉得这可能是看过的某部电影的剧情，并非我的亲身经历。
叶正一和我一样，不太信瘦子的说法。
不过，他还是将东西收起来，道谢一声。
“好了。你要没有其他事，我就回去了。”叶正一起身，准备告辞。
“我要个徐天成的电话。”我对叶正一说道。
叶正一果然知道徐天成的联系方式，直接报了电话号码。
我将那电话记录，再一抬头，就看到叶正一穿过了房门，直接离开了瘦子家。
瘦子拿着叶正一留下的两幅画，问道：“这东西真的有用吗？”
女鬼画上，河水还在流淌，女鬼的身影并没有回来。
至于叶正一那幅画，乍看全无变化，但我用南宫耀的能力看过去，就能看到画中女人身上隐隐缠着锁链。锁链有事圈，而非我在叶正一身上看到的属于普通人的九圈锁链。锁链一端延伸至虚空，消失不见。
我忽然发现，这是我之前漏掉的另一个疑点。叶正一撒谎一套又一套的，故事也编得似模似样，但在这种特殊能力面前，根本无所遁形。只不过，我对能力的运用方式实在是粗枝大叶，以前也根本不会去留心这种细节。再加上我才能使用南宫耀的能力没多久，要运用自如，也有些困难。
“奇哥？”瘦子推推我。
我将反省的事情放到了一边，冲着瘦子摇摇头。
我并不确定女鬼能起到多少作用。
不过，只要能给那些鬼王添点麻烦，那也是好的。
“你拿出来的那个东西，真的有用吗？”我问瘦子。
瘦子给我的回答也是摇头，“老板说能辟邪。效果应该不大。要杀死鬼肯定不可能吧。我觉得辟邪的效果还是有的。佛前的莲花……这个名字有点儿吹……应该是寺庙里长出来的花，沾上一点佛性，还是可以的吧？”瘦子说着不怎么靠谱的猜想。
我能听出来，他是相信自己这种猜想的。
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那种态度，他的能力应该也能发挥一点效果。
至于效果有多少……
肯定没有丽娜那次那么强。
瘦子对叶正一他们并不怎么上心。
“我要给我父母和妹妹用呢？”我又问瘦子。
瘦子正在收拾那支钢笔，听到我这么问，露出了为难之色。
“奇哥，说真的，我也想弄这种东西……”瘦子叹气起来，“我早想过弄点护身符什么的。最早我们查到青叶灵异事务所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件事了。但你知道的，白白……祁白她喜欢的东西都比较邪性。有那种保护性质的东西不多，大多数都是诅咒啊、厄运啊……”
他说着说着，愁眉苦脸起来，“我以前都不敢买这种东西。到寺庙拜一拜，上一炷香，顶多了。真要买的话，也不知道买来的东西对不对。有些护身符，说是护身符，用某个小国家的咒语，但可能咒语就给弄错了。辟邪的变成招魂的。”
我听出了瘦子说辞中的不对劲，不禁皱眉。
瘦子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在沙发上坐下，四肢都摊开了，好像泄气的皮球。
“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情，你没跟我们说过？”我问道。
瘦子揉了揉眉心，“奇哥，你记得能力都有副作用吧？”
我心头一跳。
“我……我最近去的那家店，祁白介绍的，织梦者小店……他们家国外的东西比较多。我以前陪祁白去，就有点儿感觉，但那时候的感觉，我觉得是我自己在胡思乱想。那个丽娜的事情之后，还有白白……那两件事后，我就经常去。本来是希望能帮到你，能找到一些可以派上用场的东西……”瘦子放下手，疲惫道，“那家店人也不多，平时客人很少。门面看起来就是卖山寨小礼品的店。需要人带着才能进入里面……我以前去，都是祁白带着。她也是别人介绍之后，和店长熟了，才能自己进里面，再带我进去。我……我那次去的时候，那里值班的小朋友根本不理我。就是那种奇怪打扮的小朋友，染头发、烟熏妆、脸上好几个钉啊环啊的，还在听那种让人很不舒服的摇滚……”
瘦子说着，自嘲地笑起来。
“我跟他说话，他都不搭理我。我要进去里面看看，报了祁白的名字，说了店里面的事情，他就放大音乐，还用那种死鱼眼看我。我当时就想走了……我想通过其他途径，也能找到能用的东西……”瘦子的眼神迷茫起来，“要走出店的时候，我听到了声音……店里面的音乐声也停了。那个声音……应该是在说话，但发音很奇怪，不是我们熟悉的任何一种语言。我没记住它到底说了什么。那个小朋友像个木偶一样，打开了里面的门，站在门边上等我进去。我……已经觉得不对了，想要走了。但鬼使神差一样……我就走进去了……”

第2090章 织梦者小店（二）
“进去之后，我就发现那里面和一模一样——唔，也不能说是一模一样，有些货架上的东西不一样了。但格局是一样的。比外面更宽敞，摆放了很多东西。光线很黯，装修也是那种风格。墙上有那种类似于符文的东西，地上还有类似于魔法阵的图画。货架上不少东西都是盒子，盒子上面刻了封印用的符号，有的贴了符纸……所有东西，和以前都差不多。只是……多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我还是听不清，但等我发现……等我清醒过来，我手里拿着一件东西，在往店外走。好像打了个瞌睡，迷迷糊糊的，记得一些东西，又忘掉了一些东西……醒过来，用了很长时间才彻底清醒。”
我心头发毛，已经感觉到正在叙述这件事的瘦子精神状态不太对劲。可看瘦子身上的锁链，并无什么区别。
我在叶正一身上犯了不少次错误，这次就格外留心，仔细观察瘦子。
可我用南宫耀的能力，没有在他身上看出问题。
我所看出的问题，是出于我对他的了解。
他的状态实在不对。开始讲述、开始回忆之后，就越来越不正常。
“……我从店里带出来的是一个占卜用的头骨。我还记得它的来历。就是一个故事……我能听出里面的错误，逻辑有问题，很多BUG，不是一个好故事吧……但我……我感觉自己信了。跟人格分裂了一样，我知道那故事不对，我还是信了。特别奇怪……”瘦子的语气如同梦呓。
要是往常，他一定会用一种害怕的口吻讲述这整件事。他早在事情发生之后，就该对我讲述这件事了。
我打断了瘦子的叙述，“那个头骨呢？你退回去了吗？”
我曾这么叮嘱过瘦子。
瘦子点点头，还是一副梦游般的神情，“退回去了。问题不在那儿。我知道是那家店有问题，我还是去了，去了好几次。每次都买了东西。收据……没有收据，但有交易记录。网上钱包支付的，交易记录，都清清楚楚。那些东西，那些故事，我也都记得。店员中，那个小朋友，还有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女人，还有店长……那两个，祁白带我去的时候，就见过。他们都不记得我了。我跟他们说祁白的事情，他们都有印象，但不同意让我进去，让我找祁白来……那个声音总会响起来，然后他们也变得像是木偶……很奇怪……店里面的东西……很多一看就是假的，很多做工还挺像一回事的……都不贵。价钱很便宜。这也很奇怪……每一个，都是真的，都有点效果。我也不知道是我的能力，还是其他东西……”
“阿瑞！”我喊了瘦子的名字。
瘦子慢慢转过头，看向我。
“店址在哪儿？”我铁青着一张脸问道。
瘦子眨眨眼睛，“哦。我带你去吧。我们一起过去。”
“嗯。你不要紧吧？你自己有感觉吗？”我察觉到瘦子已经恢复了正常。
瘦子晃晃头，“还好。就跟我之前说的，像是做梦，打了个瞌睡。大学的时候上课打瞌睡……不是那种。那会儿睡得死沉。”瘦子说着，自己笑起来，“是高中的时候，上课犯困，眼皮打架，意识不太清醒，听到下课铃，马上醒过来。就是那种感觉。打瞌睡的时候，一会儿能听到老师在说什么，一会儿又失忆了一样，什么都不记得。”
瘦子并没有害怕，对自己遇到的事情，只觉得疑惑和茫然。
我更觉得事情不妙。
最可怕的不是直接架在脖子上的刀，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死了，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更进一步，是变成鬼之后，还以为自己活着。
我想到此，先吓到了自己。我努力保持镇静，再次观察瘦子。
他收拾着东西，将两幅画装起来交给我，钢笔放回卧室，穿了外套，拿了手机钥匙，就准备换鞋子出门了。
这一系列动作，没有任何问题。
鬼魂没有了阴气，我光看瘦子的灵魂和身体，根本看不出他是不是已经死亡，只是还不自知。
我不安起来，绞尽脑汁思索该如何检验。
鬼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阴气的？
视频中那个男人什么时候死的？什么时候发布了讯息？
日期……
我掏出了手机，想要看看那个视频的发布日期和时间。
视频已经搜不到了，相关信息也很难搜到。
我从一些网友的只言片语中，确定事情确实发生了，不是过去又改变了。
但这些内容，在国内外都被清除了。
我马上联想到了陈逸涵的那个电话。
这应该是各个国家的默契之举。
法术灵消失了该有一段时间，吴灵早死了。但这不代表法术完全失效……还有能力者存在……
这段视频才是这一问题的导火索。视频中的男人透露了太多的讯息。生前死后，都透露了不少讯息。
对普通人来说，这应该是一次刷新世界观的经历，但也不是全新的震撼。之前克里斯蒂娜就闹过一出了。再之前，真心话大冒险的事情也不是全无迹象。
可这些还是无法让我确定阴气消失的具体时间。
视频中的男人是什么时候死的，是不是在前一天，冥西特来找我的时候，就死了，我都不知道。
甚至有可能，在更早的时候……
冥西特早被鬼王控制了，也说不定。
瘦子一无所觉，很正常地催促我下楼。
我走在平地上，都觉得深一脚浅一脚，像是踩在棉花上面。
我的脑袋和灵魂都开始发疼。
我直觉这些事情昭示了某个讯息。
和瘦子无关，和鬼魂失去阴气也没有关系，而是和那个禁忌有关的讯息。
像是又一个被我突然发现的盲区。
只是这一次，我并没有想明白自己忽视了什么。我没有马上想到自己在哪儿疏忽了。
能力？梦境？逆转时间？还是南宫耀他们的能力？叶青的计划？叶青曾经透露的讯息？他给的种种暗示？或者是我这一年的经历？或者是……更早……我几乎彻底遗忘的童年？
不对。
我看到了走在前面的瘦子。
他推开了居民楼的大门，还站在门口等我。
我从瘦子身边走过。
大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了巨响。
瘦子双手插着口袋，对我说道：“那家店不远。这边路口坐地铁，两站路就到了。”
我胡乱点头，跟在了瘦子身边，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
我克制不住自己心慌的感觉。
等到站在瘦子所说的那家店前，我才猛然惊醒。

第2091章 织梦者小店（三）
“就是这里了。”瘦子说道，跨前两步，又疑惑地回头看我，“怎么了？”
我正扭着头，注视着来时的路。
“这边再过去，就是我们学校了吧？”我问道。
“呃？对啊。再过去就是老校区的东门。”瘦子回答，还在疑惑。
“这么近……”我又说道。
“奇哥？”
“太近了……”我的声音微不可闻，几乎是在自己心中默默念叨，并回忆着大学的周边。
小吃街、小商品街、家电卖场、大型超市、快递柜、快递营业点、培训公司、通信营业厅……
我又看了一眼那家招牌是织梦者小店的小店铺，看看左右前后的小店。隔着橱窗玻璃，我几乎能看到这些小店内部的全貌。
很正常。
这些店都很正常。
任何一所大学附近，应该都有这样类似的店。
只是我这时候才恍然惊觉，自己过去可能生活在怎样的一个环境之中。
我不禁心跳加速，产生了一种眩晕感。
整条街道、街道上的小店都在围绕我旋转。我的身体停留在原地，灵魂已经飘了起来，不停旋转，还有一种升上天，俯视整条街道的感觉。
“奇哥！”瘦子大喊一声，扣住了我的肩膀，使劲摇晃我的身体。
街上的人都看了过来。有不少人都是学生模样，好奇地看着我们两个，窃窃私语。
我踉跄了两步，这才站稳。
“到底怎么了啊，奇哥？”瘦子担忧地问道。
我捂着头，苦笑着推开了瘦子，“没什么。没……什么……”我呼了口气，重新看向瘦子，又盯着那家小店看了一会儿。
两者的气息并无变化，没有半点异常。
“进去看看吧。”我对瘦子说道。
瘦子还有些担忧，迟疑了一会儿，才走向了那家店。
店门很普通，就是玻璃门。店内很拥挤，货品架都是木头材质，很低矮，顶端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娃娃。大多数造型都不可爱，反倒很怪异。店内的灯光倒是明亮，货架的隔板上也装有小灯泡，照亮那些琳琅满目的小商品。那些商品也都和娃娃保持着同一风格，都是怪诞的造型，有点儿另类。
店员站在正对门的柜台之后。是个看起来有些年纪的女人，打扮朴素，和这家店的风格不太搭调。
她说了声“欢迎光临”，就不理采我们了。
我看向了瘦子。
他神情正常，并没有出现之前那种奇怪的状态。
他直接走向店员，说要进入里间。
“里面是我们的办公室和仓库。”店员疑惑地看着瘦子，“你要买什么？订了东西？”说着，她操作起了柜台上的笔记本电脑，暂停了原本进行中的小游戏，开了个文件，“叫什么？”
“不是，我原来来过好多次了。祁白介绍来的，之后自己也来过好多次。前几天你还领我进去过。”瘦子说道，“从你们这里买了佛前莲花，两朵、两片……呃，包？”
女店员皱起眉头，“你等一下。”
她在电脑上操作了一番，好像是搜索了之前的交易记录，抬头对瘦子说道：“你是不是从其他地方买的？我们这里没有记录啊。”
“你们还有分店？”我走到了柜台前。
瘦子诧异地看着女店员，显然也是头一次听说这家店还有分店。
店员点头，“外国语大学和理工大学那边都有。”她敲了敲柜台，柜台上有个加入会员的二维码，“你们加过会员吗？加过会员的话，小程序上能找到购买记录。我这边只能查这里的记录。你们可能是其他店买的吧。”
瘦子保持着震惊的表情。
我继续问道：“现在可以买佛前莲花吗？”
“有的。你们要吗？库存不多。你要的多的话，我这边可以调货，要等两天。”
“从其他分店调货？”
“其他分店应该也不多。我们门面都很小。”
“你们有总店？”
我的问题可能有些多。
店员疑惑地看着我，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有个仓库，在保税区……”
“保税区？”瘦子惊呼出声。
“呃，是啊。”店员更加不解了。
这家店的规模显然超过了瘦子原本的想象。
“你们在国外也有店？”
店员看向我，“本来就是国外开过来的。总部在国外啊。我们这边的商品，也是国外的多，都是直接走海关进来的。东西肯定没问题，都是真货。你要看物流信息、通关信息，都可以。你要觉得东西有问题，也可以退换货。退换货有个流程……”
瘦子忍不住打断了店员尽职尽责的介绍，“那种东西也能通过正常手续通关？头骨，还有血液……”
店员打量我们，又看看店门，“两位，你们都是懂行的。东西绝对是真的。通关手续的事情，我们有我们的方法。我这么说吧，运送进来的时候，当然不能说是真的头骨，有些血液制品，走的是特殊的通关渠道，医疗、科研那种。被查到也绝对没问题。我们做这一行也很多年了。以前还要走私，现在都正规化了。再说了，我们这些懂行的，知道这些东西怎么用，不懂的，那就根本不会放在心上。都当是这种小玩意。”她用指甲推了推柜台上的一个骷髅摆件，那摆件的骷髅头晃了晃，看起来就是诡异风格的摇头娃娃。她笑了笑，还举例道：“你说外面那么多小店卖塑料水晶，珠宝店卖真水晶，我们也卖水晶啊。但也就我们知道我们卖的是什么水晶。对吧？”
瘦子无言以对，没有再说话，只是求助地看向我。
我早有预料，现在不过是从这个普通人的店员嘴里得到了证实。
这也不能算是证实。
这店员这么说，好像确信他们家卖的东西都是“真材实料”，自己也懂得一些灵异方面的常识，甚至有可能会点儿法术之类的东西。可也有可能，她不过是跟那种骗子灵媒、魔术道具专卖店的店员一样，用这种说法，来作为销售策略。
我看着店员脸上的笑容，不知道她对自己的职业究竟了解多少。
可以确认的是，我要找的东西并不在这家店中。
它已经逃走了。
我们暴露了，被它发现了，而它，不想要和我们发生正面冲突。

第2092章 织梦者小店（四）
我做了个简单的判断，却没有死心离开。
我问店员道：“我们今天来本来是想要买钢笔。”
店员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狐疑地看着我们。
“之前买莲花的时候，说没有，要等几天。你们这边有货吗？”
“钢笔？”店员还是有些怀疑，但这种怀疑并不深，更谈不上防备或警惕。
我估计她可能是把我们当成记者一类的人物了，虽然怀疑我们的身份，认为我们来店里面各种打听情况，有些不对劲，却也不会抵触。
她还是想要做生意的。
我看了眼瘦子。
瘦子马上反应过来，“小乔治男爵的钢笔。”
我补充道：“就是那个。”
店员的表情重新舒缓，“这个要专门订货。你们之前在那家店订货了没有？”
我和瘦子都没回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店员看着我们，再次露出了疑惑之色。
“没有。他说要几天才到货，我们就走了。”我回答道。
“那需要先订货。我这边可以帮你下单。”店员又在电脑上敲击了几下，“你们如果要留货的话，得付定金。不留货的话，只要报个手机号就行了。最好是注册一下我们的会员，会有到货通知，很方便的。”
她像是一个称职的销售人员，认真做着自己的工作。
“有几支？”我没有接话，转而问起了这个问题。
“我帮你查一下。”店员看了看电脑屏幕，又看看我和瘦子，“只有一支。”
我瞄了眼瘦子。
“嗯，麻烦你了。”瘦子僵硬地回答。
我已经明白了目前的状况，报了自己的手机号给店员，等她预定完，谢过了她之后，就拉着瘦子离开了。
瘦子走到店外的时候，还是僵硬的。
“这个钢笔，数量应该不多吧？”我问瘦子。
瘦子依旧身体僵硬，就是摇头的动作都非常不自然。
“大概的数量呢？”我继续问道。
“不可能多于一支……只可能有一支。”瘦子说道，“我听到的故事版本就是那样。那时候听到的……”
假货。
所谓的带着诅咒的钢笔，根本是量产的假货。
可瘦子的确听到声音应该是真实存在的。
“你让那些东西变成真的了。”我对瘦子说道。
瘦子转头看我，停住了脚步，“奇哥，大学的时候，白白就在这里买过东西了。那时候，就不太对了……它还是连锁店，国外开设的，还有个大仓库……”
瘦子有些语无伦次，将之前所有的发现都说了一遍。
“你记得那个快递的女鬼吗？”我问瘦子。
瘦子没有回答，只是脸色苍白。
我拉着瘦子继续往前走。
按照念书时候的记忆，我走在了曾经走过无数遍的街道中。
从小商品街出来，就能看到小吃市场，沿街也都是小饭店、小吃店。
我仔细观察着这些店，注意力放在了食物和厨房上。
我动用了南宫耀的能力，却也只能看到那些普通人身上的锁链。
再往前走，转个弯，就能看到超市和快递站。
这些地方也没有问题。
路上不少学生，走路的、骑车的……
随着我的行进，路上的学生减少。走出那些购物街后，学校的教学楼越来越近，东大门近在眼前，能看到进进出出的学生，但校门口并不拥挤。
又走了一阵，我们就到了地铁站。
“奇哥……”瘦子虚弱地叫了我一声。
我回头看他，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已经想到我所想的事情了。
“去外国语大学看看吧。”我对瘦子说道。
刚才的店员说，外国语大学附近也有一家分店。
我们坐地铁、转车，花了点时间，才到了民庆外国语大学。
这里曾经发生过灵异事件。让青叶接触到姚聂的匿名网站诅咒和学生宿舍闹鬼的事件就发生在这里。
我和瘦子没有进入学校，而是就近寻找。没有用导航软件，不过是跟着几个学生走，不一会儿，我们就找到了学校附近的小吃街、购物街。
挂织梦者小店照片的店，也很快就被找到了。
我和瘦子推门而入。
店里有两个男生正绕着货架，时不时拿起货架上造型奇特的商品，笑着说点什么。
这小店内部结构和之前那家几乎一模一样，货架上的商品也大同小异。
我们直接找了店员，说明了来意。
与之前相同的是，对方装傻充愣，根本不承认有里间。
等我说出想买小乔治男爵的钢笔，对方的态度才有了变化。
“……我们本来一直在政法大学旁边那家买东西。这两天那边都没开门。”我扯谎道。
店内的两个男生还没走。
我能在柜台旁的监控屏幕中，看到他们好奇地看过来，正在旁听我们的对话。
店员没在意这一点，听我这么一说，态度更软化了。
这个年轻的店员显然没有那么强的戒备精神。
“没开门啊。可能是在整治吧。今年事情挺多的。之前整治了食品安全，这边很多饭店都关了。还要整治市容，以后我们这种小店都不太好开了。”他很自然地抱怨起来，“你们等会儿。那个钢笔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货……”
说着，他看向了那两个还在店内的男生。
“你们要买什么？”店员摆出了含蓄的逐客态度。
两个男生都是普通人，不过，他们的好奇心似乎超越了普通人。
其中一个穿着灰色羽绒服的立刻说道：“我们也想要买那个……”
“买钢笔。”另一个男生在同伴卡壳的时候，帮忙接话。
他们都不掩饰自己的好奇心。
“哎，你们都不知道是什么，就买买买。我这边要招待客人呢。要不然你们待会儿再来？”
“凭什么他们可以买，我们就不行？”灰色羽绒服不服气地说道。
另一个帮腔起哄。
店员很不耐烦，“我们要关门休息了。你们要买什么，明天再来？”
“干嘛啊？赶人啊？你们是不是买什么违法的东西啊？”
“钢笔里面装了什么吧？”
两人肆无忌惮地猜测起来，信口开河，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店员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生气地瞪视两人。
这店员也只是个普通人，更没有杀人这种经历。看起来，他也不太擅长应付这种难缠的客人。
“你们不离开，我们可以报警。等警察来了，一起把事情讲清楚。”我对两个男生说道，“我是无所谓。你们是外国语的学生吧？警察应该会直接通知你们学校，说清楚这事情。”
瘦子跟着说道：“你们是新生还是老生啊？这一届有学生报警过吗？你们不会是第一个吧？”
两个男生嗤笑起来。
“吓唬人啊？你有本事你报警啊？”
我没二话，直接拿出了电话，当着他们的面报警了。
在场五个人，只有那个年轻的店员吓得慌张起来。

第2093章 织梦者小店（五）
手机开了免提，接线员的声音直接传了出来。
我有条不紊地说着当前的情况，“……他们不肯离开……”
两个男生立刻叫了起来：“是你们卖非法的东西！”
接线员问了一声：“您刚才说……”
“他们认为我们在进行非法交易……”
“他们卖毒品！”两个男生再次抢话。
我并不着恼，“就是这样。能麻烦你们派人过来检查一下吧？”
“不是！那两个家伙胡说！根本没有卖毒品！”店员紧张起来，也开始了抢话。
见状，那两个更加得意，好像找到了强有力的佐证，已经自信这家店卖毒品了。
“你们的位置是……”接线员不为所动，镇静自若地询问。
我不知道这家店的门牌号，只能报了路名和店名。
店员已经气急败坏，“你们故意来捣乱的吧！”
“我看你是被抓到了！你们就是卖毒品的！”两个男生愈发张狂起来，好像中彩票一样兴高采烈。
接线员重复了一遍地址，告知了马上会有警察过来。
我挂了电话，看向那两个男生，“好了。待会儿警察救过来了。”
两个男生看看我，扭头互相嘀咕起来。
“……是不是黑吃黑啊？”
“可能是便衣？”
“你傻呀！便衣要这样报警吗？我看是记者。”
他们嘀咕的时候，店员慌里慌张也要打电话。
我和瘦子无所谓。
那两个男生眼尖，看到这情况，停止了相互之间的嘀咕，立马大叫起来，还冲过去要抢下店员的手机。
“你们干嘛！”
“你要通知同伙吧！”
“刚才他们就说了里间！”
两个男生，一个拦住了店员，另一个看了我一眼，就翻进了柜台，想要打开柜台后面的门。
三个人都大吵起来，让人听不清他们都在说什么。
瘦子小声问我：“这样行吗？”
“反正已经打草惊蛇了。他们应该跑光了。现在只是求证一下。”我冷静地说道。
语气是冷静的，可我心中的阴云正在越积越厚。
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找不到鬼王，找不到通往未来世界的出入口，我的能力也没有达到预期的程度。
或许，在证实了心中所想之后，我的能力就能达到那个我期盼的程度了。
除此之外，别无办法。
除了叶青的那个计划、柳澈的计划，别无办法。
我感到了仓皇，还有一种比过去更加深刻的无力感。
叶正一的话回荡在脑海中。
没有选择。
在这件事，我没有选择。这一点，或许不是从遇到叶青开始的，而是早就注定的。
警察很快到来。来的应该学校附近派出所的民警。警车停在了店门口，非常显眼。这条路上又都是学生。刚才店内的扭打已经吸引来了一些目光，只不过那些围观的人都聚在店外。
警察来了之后，拉开了打架的三个人。
那扇通往店面后头的门已经被撞开，有黯淡又诡异的灯光从门缝中射出来。
“他们卖毒品！就在里面！”男生叫道。
“没有！这两人闹事！我要关店，他们不肯走！”店员怒道，“我就是这边一个收营员，店长都不在。”
“你叫店长过来。营业执照拿出来看看。”警察说道，拦住了还要争吵的双方。
另一个民警看向我和瘦子。
“我们来这里买东西的。”我先一步说道，“他们不肯走，还怀疑我们要进行非法交易，所以我报警了。”
“你报警的？”警察疑惑起来，“你们要买什么？”
“买毒品！”男生又抢话。
“你等等。我问他们呢。”警察抬了抬手。
“买钢笔。算是古董。国外的东西。”我笼统地说道。
“肯定藏了毒品！”
“哎，让你等等。我这边问他呢。”
乱糟糟的环境中，还有店外传来的议论声。
店员打电话的委屈声音也断断续续传来。
我们等了一会儿，等来了这家店的店长。
店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套着件羽绒服，拉链拉开，露出了里面的羊绒衫和凸出的肚子。他微微秃头，开着电瓶车过来的，下车之后，还在喘气。
“你们好、你们好。我是这里的店长。我们店是正规经营的啊，执照都有的，进货发票也都有的。”
“你们就是卖毒品！”两个男生哇哇直叫。
那个胖店长扫视一圈，和警察握过手后，没理那两个男生，看向了我和瘦子，“是你们来买东西啊？你们买什么啊？”
“小乔治男爵的钢笔。”瘦子回答。
“这肯定是暗号！”
“哎哎，你们两个同学，不要吵了啊。”警察喝止道。
“哦。那个啊。”胖店长拖长了音，请示两位警察，“两位警察同志啊，我去拿一下……不然你们跟我一起去拿一下吧。东西在里面，没有摆出来。那个比较贵，进口货，而且有年份了。”
“这位先生刚才说是古董。”警察问道。
“年份上算，应该是吧。有个四五百年的历史了。但这个走海关进来的，不是走私古董啊。这个是正规的交易。人家继承人卖掉老祖宗的东西，败家玩意儿，别人也不好说什么啊。”胖店长从容地说道，带着警察往里走。
两个男生也要跟进去，被拦在了门口。
胖店长对两人说道：“里面也有监控的啊。而且里面的东西都很贵，你们要弄坏了，是要赔偿的。”
两个男生不屑道：“你少演戏了。”
“他们要买的那支钢笔，”胖店长指了指我和瘦子，“两千四百块。这还算便宜的。贵的几万块的东西都有。”
“你少吓唬人了！”
“我可没吓唬你们。报关单都有，交易合同也有。我们花了多少钱在国外把东西买下来，花了多少运输费送到国内，一条条都很清楚的。你们要弄坏了，我们肯定要报警，还要起诉的。再加上今天这事情，说不定要追你们刑事责任啊。”
“你继续编！”
胖店长摇摇头，只叮嘱店员看着前头店面，不再多说什么，只管在前面带路。
两个男生对视一眼，色厉内荏的气焰荡然无存，只是小声嘟囔，转着头，打量里间的物品。
我和瘦子也跟了进去。

第2094章 织梦者小店（六）
如瘦子之前所说，这店铺里间比外头宽敞，但那种诡异的氛围比外头更加强烈。
两个警察皱着眉头，看似不太习惯这种气氛。
那两个男生逐渐表现出了瑟缩的态度，脚步变慢了许多，刚才那种张望的姿态也收敛了起来。
胖店长径直走向了一个货架，取下其上的一个木盒子。
盒子的顶盖被推开，被包裹在绒布中的老旧钢笔展现在了我们的面前。
这支钢笔，和瘦子家中那支一模一样。
我看了眼瘦子，向他确认。
瘦子拿起钢笔，打开笔帽，又旋转开了笔身，露出了其中的浅红色的笔胆。
“小乔治男爵的钢笔。这位男爵生前喜欢虐待奴隶。他抽干奴隶的血，用奴隶的血来做墨汁。他留下了这支钢笔，还有一些手稿。手稿被他后代卖给其他人，我们没能找到，只找到了这支钢笔。”胖店长笑眯眯地介绍道。
两个警察面色铁青，两个男生则是面色发白，眼睛却好像在发光。
“这个是他那个后代的说法，还提供了自己的族谱证明，哦，还有一些当地的历史记录。不过那个记录是小说，上世纪的小说。小说作者倒是那儿的本地人，还有后代留在那里生活。手稿最初就卖了一部分给那个作者，后来又被转手交给出版社了吧。剩下的手稿被一些看了小说的收藏家买去了。”胖店长继续介绍，笑容很憨厚。
“真的假的？”灰色羽绒服的男生脱口问道。
“反正他是这么说的。”胖店长耸肩，脸上的肉抖了抖，“那些手续单子在电脑里面，我这边只有电子版……”他转身去了货架后面的办公桌，打开了电脑。
警察跟了进去。
两个男生的眼睛都钉在了瘦子手中的钢笔上。
灰羽绒服舔舔嘴唇，瞄了眼在里面忙碌的胖店长和警察，对我们挤眉弄眼了两下，压低声音问道：“哥们，你们是不是……是不是要那个？”
“什么？”我嘴上问着，心里已经猜出了这两个男生的想法。
“就是，招魂？诅咒？”
果不其然，男生说出了这种话。
“那个视频你们看过吧？世界上真的有鬼啊。”另一个男生也是又害怕、又兴奋地说道，“这种东西也是真的吧？”
“你们怎么知道这店的啊？”
“是不是还会知道什么消息啊？”
“你们认识那种道士吧？”
“你猪啊！人买的外国货。是认识……巫婆？呃，法师？”
“灵媒！外国叫灵媒、女巫、男巫！”
两个人越说越是激动。
“……你们看，照片都有的。手续齐全。”电脑前的胖店长站起身，将位置让给了两位警察，扭过头来看向我们这边。
两个男生瞬间闭嘴，但都露出了懊悔的神色，还有些跃跃欲试。
他们的情绪很多，不断变换，不过都很明显，一点儿都不懂掩藏，就差将所有的想法写在脸上了。
我蓦然想到，这或许是店长给自己商店打广告的一种方式。
鬼、能力者这两件事已经全面公开了。至少是在网络上全面公开，并会在年轻人中间不断传播。不熟悉网络的中老年可能还不能马上获得这些信息，但用不了多久，这就是全民皆知的秘密了。
鬼王们改变策略，也是正常的反应。
只是，他们是否知道政府的态度也发生了改变呢？
织梦者小店这样猎奇的商店，以前可能偏安一隅，偷偷摸摸在小范围做点生意。它现在要公开，就是打着国外古董这种旗号，都未必可行。
也或许，鬼王们已经好有恃无恐。
由老天爷来强行改变整个世界的规则，这一行动已经被我破坏了。现在，他们可能要亲自动手，一点点扭转所有人对于鬼、对于灵异、对于整个世界的认知。
他们要站到所有人的面前，让所有人接受他们，就像是在他们绝对统治的未来世界那样。
他们要提前成为整个世界的统治者，改变历史，改变现实。
我看着胖店长的笑容，再三确定，这就是一个普通人。我在他灵魂的锁链上，都没有找到鬼王的标记。
世界规则被我修复，也意味着我用南宫耀能力看到的东西发生了改变。
胖店长或许是知情的，没有变成鬼，却也完全倒向了鬼王；或许是不知情的，只按照大老板的吩咐，执行公司的经营策略。
我在这个胖店长身上，没有看到怨魂。他没有杀过人。
我再次感觉到了那种沉重的心情。
如果未来世界不是那种鬼样子，那么这整件事应该非常美好。整件事应该是当人类研发出了高科技后，通过那些出入口，回到过去，提前进行科技革命，让世界更快进步，还能阻止一些历史发展中的遗憾。
可现实是，人类在未来落入了末世之中，从中获利的鬼王来到了过去，想要提前完成这一变化。
他们之中，可能还有不少有着自己的私心，想要提前抢占地盘，抢占人们的恐惧心理。
和时空穿梭有关的作品中，总有从未来来的救世主，现实却是，救世主是柳澈、是青叶、是我这种稍微窥视到未来的人。
实力差距太过巨大了。
我看了眼钢笔，又看了眼那个胖店长。
胖店长正在和警察说话，非常熟练地交代商店和上头总部的情况。
他也不是电影中典型的反派角色，让人能毫不犹豫地将他打倒在地。
我脑中忽然灵光一现，意识到了自己忽略的一个问题。
如果一切都如我刚才所想，唯一的问题就在于，那些异空间的出入口是怎么来的？
它们莫名其妙地出现，全无记录。知道另一边是未来世界的，也寥寥无几。
也不全是未来世界……
青叶他们处理的委托中，就有一个关于异空间的事件。当时青叶不是通过这种出入口进入那里，但是进入之后……
我豁然感觉到了那种让人战栗的视线。
我触碰到了那个禁忌……
出入口……
我刚想到那些黑洞的模样，就感觉到了近在咫尺的压力。
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我的身体，就要触碰到我。
方向正确了！
我身上冒出了冷汗，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再进一步。
要再进一步的话……
这么一想，思绪就有些控制不住。
异空间的出入口，犹如和时空相关的能力，像是我在梦境中运用的能力……
另一个，能力者？
未来的……
天师？
我想到此，只感觉到那压力依然存在，却并未再进一步。
错了。
不是这样。
不是未来的天师弄出来的东西！
如果不是的话，它们又从何而来？
是未来的老天爷强行开辟出来的通道？
我的皮肤一阵刺痛，心脏倏地收紧，像是被一只手捏在了掌心。

第2095章 织梦者小店（七）
我眼前一黑，但马上恢复了视力。只是恢复之后，灵魂好像飘在天上，没有那种脚踏实地的真实感。
我很快看清了眼前的景物。我看到了坐在客厅沙发中的徐天成。
他已经回到了自己家中，手上捏着那个真空塑封包装的莲花标本，脸上是一种淡漠的神色。
他抬眼看向了主卧的房门。
我感觉到室内的空气有些冷。暖气关了，室外阴冷的空气直接渗透到了屋内。
我的感官变得无比迟钝。
在感觉到阴冷的室温之后，忽然回过神，发现主卧里面有声音传出来。
门板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在挠着门板，动作越来越用力。
那后面有什么，我之前就看过了。
满满的尸体……
无法从外面开门，也应该没有办法从里面将门打开。里面的尸体更不可能动弹，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除非，有鬼。
那些死去的人的灵魂终于从尸体中出来，变成了鬼。
徐天成豁然起身，走向了卧室门。
他握住门把手后，就不动了。
挠门的声音停止，门把手在颤动。里面有人在试图开门，扭动门把手。
徐天成的手收紧，手上都出现了青筋。
他紧紧握住了门把手，没有让门打开。
他的脸色已经变了，另一只手上抓着那个莲花，举到嘴边，将那包装直接咬开。
莲花掉落出来。
徐天成一手还握着门把，蹲下身要将那干花标本捡起来。
他蹲在那儿，抬着头，看向了门把手。
在短暂的迟疑之后，他松开了手。
门把手没有动。
徐天成低头看向地上的莲花，将它捡起来。他还有些犹疑不定，但已经捏住了花茎。
将花贴在胸前，徐天成再次握住了门把手。
门把手被扭动，完全打开。
我在旁看着，都好似能感觉到徐天成感受到的压力。
门无法推开。
徐天成渐渐加大了力气，整个身体也靠在了门上，肩膀顶着门，将门推开了一条缝隙。
门缝中只能看到一些衣服。
堆叠起来的尸体完全挡住了视线。
徐天成再次用力，脸都憋红了，又将门推开了一些。
门后的尸体移动。
就见门缝中露出来的衣服不自然地摇晃起来。
徐天成马上凑到了门缝上，想要看清楚那是什么。
有什么东西要从尸体中挤出来似的，大力地推开门口的尸体。
我只看到了徐天成的后脑勺，和他上方那点门缝中露出来的衣物。
有一件蓝色的大衣往上移动了一段，好似还翻滚了一下，覆盖了那段门缝。
徐天成的身体就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听到啪的一声，那朵干花落在了徐天成的脚面，滑落至地板上。
花朵好似弹跳了一下，马上开始燃烧。
火苗上窜，将整朵花吞噬，不留下一点灰烬。
火星子又落在了徐天成的裤子上，在那上面烧出了一个洞，并不断扩大。
我又感觉到了那股视线。
只是，视线没有落在我身上，而是凝聚在了徐天成身上。
我眼前的景物变成了黑白灰三色，那股视线就像是一束光，直接打在了徐天成的身上。
徐天成的模样扭曲起来。
红色，烧穿了那三个单调的颜色，让我的视野重新出现了鲜亮的色彩。
徐天成就那么燃烧了起来。
热浪扑面而来，我一下子感觉到了灼痛，不禁闭上了眼睛。
那热浪在我闭眼之后，就消失不见了。
我的灵魂有了真实感，落在了坚实的土地上，能感觉到身体的重量。
凝聚在我身上、压迫感十足的视线已经消失。
我回到了织梦者小店的里间，身边站着瘦子，还有那两个男生，有警察，更有那个胖店长就站在不远处。
一个警察离开了写字台，跟胖店长说了两句，就和胖店长走到了货架边，检查起了那上面其他诡异的货物。
察看文件的警察很快也起身，和自己的同伴会合，检查了一些货品之后，两个人面无表情，对着我和瘦子，还有那两个男生说明了情况。
“东西都齐全，都没问题。也没毒品。现在都清楚了吧？好了。你们好好读书啊。有警觉心是好的，但也不要看到点什么就乱想。那种电视啊什么的少看看。还有你们这些东西……”
两个警察将我们双方都批评教育了一番。
他们对这家店经营的东西并不赞同，大概是觉得哗众取宠，有诈骗钱财的可能性。两人临走，还关照了我和瘦子一番，让我们小心上当受骗。
胖店长笑眯眯地将人送走，转回来看向那两个男生。
“这里面本来是不对外开放。你们要查的、要看的，都查了、看了。现在该走了吧？接下来有没有课啊？”胖店长亲切地问道。
两个男生中，那个灰羽绒服很是淡定，好像根本没有发生之前的不愉快。
“老板，你们这里还有什么好东西？”他东张西望，跃跃欲试，好像想要将这里翻个底朝天。
“好东西多了。我们这边不接受外客啊。介绍入会制度，听说过吗？”胖店长也不生气。
“哎，我们现在不都认识了吗？”灰羽绒服厚脸皮地说道，“看都看到了……”
胖店长只是笑，不接话。
灰羽绒服有些不爽，转头看向我，“哥们，不打不相识啊。你们有会员的吧？介绍我们入会啊。”
我也没理睬他，对胖店长说道：“现在可以付钱了吧？”
“喂，你们别瞧不起人啊。几千块我们还是有的。你们买的这种东西，当我们不懂啊？现在谁不知道世界上有鬼，还有超能力者啊！这东西就是用来弄法术的吧？弄个诅咒、招魂什么的……”灰羽绒服大声说道。
另一个男生则是行动派，从瘦子手中一把夺过了重新组装好的钢笔。
“喂！”瘦子喊了一声。
“这东西能诅咒人吧？吸了那么多血，还带着怨恨吧？电影里都这么演的。这种东西用的时候……”那个男生将钢笔在手指间转动。
“我们要买这个！”灰羽绒服打断了自己朋友的话。
我看着两人，没有阻止他们。
那支笔都不是真的，两人这种幼稚的行为，也不会给我们造成什么影响。
就是不知道这家店的店长是乐于见到自己多了新顾客，还是厌烦这种不懂规矩的顾客。
我瞥了眼那个胖店长。
我在胖店长身上听到了恐怖的低语声，心中一凛，原本懈怠的心情也消失不见。

第2096章 织梦者小店（八）
胖店长好像成了一个信号中转站。
在那诡异的低语声消失之后，我就听到了一声慌张的惊叫。
握着钢笔的男生脸上血色尽失，眼睛无比凸出，皮肤凹陷，好像肌肉消失了一般，整个人变得瘦削，能看出衣服下空空荡荡。
他手中握着的钢笔却是从笔帽缝隙中渗透出了红色的液体。
那种渗透的速度越来越快，直接将笔帽撑裂开，下一秒，笔帽变得粉碎，血液直接飚射出来。
货架和胖店长身上都被喷到了血液。
胖店长好像反映迟钝的小孩，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血液，才跳了起来。
“救……”男生摔倒在地，一句话都没有说完。
他露在衣服外面的脸和手，都成了皮包骨头，看不到一点血管的痕迹。
那钢笔还在往外流血液。笔尖上挂着一点血珠，落地之后，终于停歇。
男生也松开了手，任由钢笔落在了地上，滚动两圈，彻底停止不动。
哐当一声，他的同伴，那个灰羽绒服惊慌失措地倒退，撞在了货架上。
我看到货架上悬挂着的一根麻绳模样的项链晃了两下，砸在灰羽绒服的耳朵上。
他吓得尖叫起来，胡乱拍打，身体也跳起来，想要躲避。
他的手指勾到了那根项链，直接将项链从货架上拉拽下来。
麻绳断裂，在空中划过一道轨迹，直接加速，抽打在了灰羽绒服的脸上。
那绳子没有因此掉下来，或者继续乱晃，而是贴在了他的脸上。
灰羽绒服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叫声，一下子跪倒在地，满地打滚。
他身上沾了自己同伴的血液，又撞到了同伴的尸体。
我看到他脸上出现奇怪的凸起。皮肤下面好像有东西在生长。
那麻绳项链上扣着的吊坠也在晃动中发生变化。原本只是一个绳结模样的东西，现在却是长大了，还改变了颜色，像是枯木逢春，增添了绿意。
等到那灰羽绒服的脸上的皮肤变得坑坑洼洼，皮肤下面生长的东西覆盖了全身，那个绳结又有了新变化。
绿色的绳结形成了花萼的造型，花苞绽放开，盛开的花朵花瓣同样是绿色的，只有其中的花蕊，一簇簇，是一种奇异的黑色。
那些黑色的花蕊颤动两下，居然从花身上飞起来，变成了一个个小飞虫，在房间里乱飞，又寻找到了出路，从房间中消失不见。
转眼，两人就这么死了。
我看到了身边的瘦子呆呆站着，神情恍惚，出现了之前出现过的症状。
我又看向了那个胖店长。
他脸上的惊愕和恐惧也不是假装出来的。
他仿佛还沉浸刚才那一瞬血液喷溅的惊讶中，有些回不过神，不能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
噗通一声，他整个人软倒在地，肚子挺着，让他的姿势狼狈又滑稽。
“你是什么时候开店的？”我问道，一手按在了瘦子的肩膀上，用力捏了他一下。
瘦子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那个胖店长还惊惶不安，听我的问题，再看我和瘦子，直接拉长了脖子，将脑袋后仰，像是要和我们拉开距离。
他大概认为这都是我们做的。
“回答我的问题。”我压低了声音，皱起眉头。
胖店长结结巴巴，“忘了，我忘了……几年了，好几年……以前就是，后来……以前是在这里打工，后来毕业了……我就是旁边外国语毕业的！好几年了。”
“以前的店长呢？”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就认识他！其他东西都是网上弄的！有个系统，联网的！其他的我都不知道了啊！”
“你没联系过以前的店长？”
“没有……找不到了。他……他说自己欠了高利贷……他有赌博，赌球……他想要把店卖了。店也不是他的，门面租的，不好退，店里面东西也不是他的，还有个总店……我就跟他交接了……”
“卖的东西呢？”
“我，我只是进货，帮客人预订，处理这种事情。”
“东西的来历你从哪儿知道？”
“就那个系统里面！它有介绍啊！东西的手续文件，还有介绍，还有不同国家分店，不同国家每天收到的东西……”胖店长连忙回答，“这种一看就是假的！不，不是，我是说，我以为是假的。我不信这个的啊！我就是开店，做生意……”
“今天的事情呢？”我继续追问。
“什么？”店长茫然地看着我，眼珠子转动，看向了地上的两具身体，吓得缩起脚，“钢笔就是我讲的那个，那个项链叫、叫毒虫、毒虫……”
“毒虫女王的寄生花。”瘦子忽然说道。
我看了眼瘦子。
胖店长连连点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惊恐地看向了瘦子。
瘦子揉着额头，“毒虫女王的寄生花……毒虫女王……是个岛国，大洋上某个小岛国上弄来的。那边还生活着土著，有原始部落。这种花……应该是当地一种寄生虫，有个花的外形。那个原始部落曾经有过一位女酋长，能控制这种寄生虫，利用它杀人。部落里所有的人都要在身上系上这东西，只要那个女酋长下命令，这东西就会杀人。”
胖店长越发惊恐地看着瘦子，又偷瞄着灰羽绒服的尸体。
那朵花已经枯萎，重新变成了类似于干草、麻绳绳结的形象。
瘦子虚弱地说道：“我只听到了声音……我感觉，不是我做的。”他期盼地看向我，“奇哥，不是我——”
我按了按瘦子的肩膀，“我知道。”
不是瘦子。
不是我们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做的。
我的视线移动到了那台电脑上。
“这电脑能连接到总公司的服务器？”我问胖店长。
“就是有一个软件，内部软件。”胖店长回答，咽了咽唾沫。
我走向了那台电脑，看了眼上面打开的软件。
软件界面很简陋，但功能很清晰，怎么操作都一目了然。
我的视野中，这简陋的界面逐渐发生了变化。
我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字符，又从字符中生出了密密麻麻的重叠图形。
我忍着呕吐和头疼，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屏幕。
这些我无法理解的信息生出了第三种变化。
黑白灰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黑色占了上风，将其他颜色吞噬，最终构成了一个奇妙的3D人形。
那个立体投影般的人形有着圆滚滚的肚子，体型和胖店长极为相似。
他肚子一挺，面部出现了变化，居然变成了祁白的模样。
我的耳中也听到了那种奇怪的低语。这次我听懂了它说的话。
“你不喜欢吗？神秘的历史，传说中的故事，鲜血、杀戮、死亡和无法预测的力量……”
“织梦者……”我动了动嘴唇，“鬼王……”

第2097章 织梦者小店（九）
我的眼睛看穿了时间和空间，我还看到了这个立体人形背后出现的灵魂。
那些灵魂有着不同打扮，并排站着，让人好似在看一卷历史长画。
“一千、两千年？”我猜测道，“或者更早……你就过来了。”
自导自演出灵异事件，留下具有神秘传说的诅咒物品，多年之后，再将之贩卖。
这就是眼前这个鬼王的兴趣所在了。
而那些传说和痴迷传说的人，就是他的力量来源。
这其实很分散，很单薄的力量。
如果没有瘦子这样的能力者，没有像是鬼语那样的能力者，他所贩卖的东西根本没有灵异的力量。他贩卖的东西中甚至还有不少自产自销的假货。
不对，不是这样。
我看着眼前变化的景物，心头猛然一跳。
我豁然起身，转头看向了瘦子。
我看到的只是瘦子的灵魂锁链，我还在持续使用南宫耀的能力。
这让我一时间失去了普通的视觉能力。
但我还是看到了出现在瘦子身后的那个胖胖身影。光是那比大多数锁链都要大上两圈的外形，就让我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我努力控制着身体中的力量，口中已经呼喊出声，“小心！”
黑白灰的颜色如潮水般退去，退去之前，我看到黑色覆盖了胖店长的锁链，将之彻底吞没。
正常的景物出现在眼前。
我已经迈步前冲。
瘦子经过我那一句提醒也反应了过来，扭头看到冲来的胖店长，就想要朝旁边躲避。
他一步跨到了旁边的货架之后。
胖店长并没有灵活矫健的身姿，动作有些迟钝地想要追击。他的肚子和脸上的肉都在晃动。眼看着是不可能在我拦截之前，抓住瘦子。
我的余光中瞥见了一抹黑色，暗叫不好，一侧头，就看到瘦子面前的货架上，一个看起来好似塑料玩具的蓝色的手模型突然抓住了瘦子的脑袋。
瘦子大叫一声，脑门上按着的那几根指头几乎要戳入他的脑袋。
我顾不得其他，飞身扑在了胖店长身上，能力骤然发动。
不到眨眼的功夫，胖店长的身影就消失不见，连带着他一身衣服都没有留下。
我摔在地上，转身看去，那只手还紧紧抓着瘦子的脑袋。
货架上另一个兔子标本也突然活了过来，用通红的眼睛盯着瘦子，露出了那一对兔牙。它跳到了瘦子身上，牙齿咬穿了瘦子的衣服。
我的大脑在此时此刻非常清明。
我知道我抹掉那只手和兔子的存在，也无法杀掉鬼王。
问题不在这些物品上，而在于鬼王。
我的手按在了地上，能力通过手臂、手掌，涌入了地面。
房间墙壁变成了黑色，那是肉眼可见的阴气，将我和瘦子笼罩其内。
我看到了鬼王露出来的面容。
“白白……”瘦子震惊地喊道。
“不是祁白！”我咬牙说道，“不是祁白，也不是那个店长。你没有脸，没有真身！已经没有自己原本的模样了。”
它是织梦者，给自己起了这样的名称，舍弃掉了原有的身份，只是不断构建一个又一个的灵异故事。
祁白的脸上浮现出了怒容，又变成了纯粹的阴气，咆哮着向我冲来。
它的确没有脸，没有固定的形象，只是一团阴气。但这团阴气实在是太大了。我的能力作用在这阴气上，就像是在耐心细致地一层层剥洋葱。
南宫耀的能力被带动，我在那阴气上看到了浮现、消失的无数脸庞。
和织梦者一样痴迷于灵异故事的人，织梦者创造出来的灵异故事的主角，他杀死的人、他的客人、他找到的真实灵异事件的亲历者……
这些人都在织梦者的阴气上留下了深浅不一的印记。
它没有吞噬这些灵魂，它现在想要的只有瘦子这一个灵魂。
瘦子的能力能补足它的能力。两者的能力其实是类似的。只不过织梦者是靠着阴气让自己收集到的物品保持灵异的效果。如果它不在那些物品上施加自己的阴气，这些物品就算真的是灵异事件发生时所被使用的东西，也不一定会留下那种诅咒、庇护之类的效果。真正的灵异物品毕竟稀少。
而瘦子的能力，在这方面有着异曲同工之效。
鬼王的能力、能力者的能力……老天爷的能力！
这本来是出自同源的东西！
那股视线又一次出现。
我这次没有将心思放在那视线上，只是全力催动自己的能力。
能力倾泻在织梦者的阴气上，那些脸孔都被抹除。
货架上商品乱飞，却都在接触到我之前消失不见。
瘦子身上的兔子和鬼手也消失了。
他跪倒在地，捂着刚才受伤的地方，紧张地看着我。
“结束了。”我轻声道。
阴气再怎么强大，织梦者也只是个没有自我的鬼王。
我能感觉到它的不堪一击。
尽管它可能自认为很强大，甚至在我追到这第二家分店之后，就按捺不住地跳了出来。
“嗷嗷嗷啊啊——”阴气中传来了咆哮声。
我一怔，看向了自己掐住的最后一片阴气。
那是个一头乱发、胡子拉碴的中年人，眼神阴郁又浑浊。
我感觉到了灵魂的牵引，转念间，就看到了一闪即逝的许多画面。
所剩不多的能力无法再进一步，可又有另一股力量传入我的身体中。
织梦者背后开启了一个黑洞，无数只手伸了出来，眨眼间，就将他撕成了碎片。
“嘶——奇哥，他，死了？”瘦子凑到了我身边。
我点点头，看向了瘦子手捂着的地方，“没事吧？”
“没事。没抓破。”瘦子说道，给我看了看他的伤口。
实际上，有伤口的就是两层衣服，贴身的保暖内衣都没被那只兔子咬破。至于那只鬼手，在瘦子的额头上留下了几个指印，也没捏破他的脑袋。
“好像，挺弱的。”瘦子摸了摸脑袋上的指印。
“嗯，本来就很弱。”我轻声叹息。
“怎么了啊，奇哥？”瘦子疑惑地问我，忽的看了看地上两具尸体，“呃，这个……”
“嗯……”我倒不是为了尸体头疼。我家楼上、徐天成家里面，还有更多的尸体呢。
我也没想着会复活这两个人。
胖店长已经被我彻底抹掉了存在，很难找回来了。现在将这两个男生复活，也有着不少麻烦，并不比多出两具尸体少。
我对他们没有同情心。
事实上，我现在对任何死者都一点儿同情心也没有了。
我看着自己的手，看到自己身上的灵魂锁链，想到了自己刚才看到的东西。
斯特赫姆贝格……这是织梦者舍弃掉的名字和身份。

第2098章 织梦者
斯特赫姆贝格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出生于平凡的家庭，有着平凡的成长经历，死于慢性疾病，就连统治着他故乡和他一生的鬼王都是个默默无名的小角色，在当地充当着二号市长，管理当地的鬼魂，不干涉任何活人的事情。而斯特赫姆贝格病死之后，以鬼的身份，在故乡继续平和地生活，甚至还继续着生前的推销员工作。
那是个和平宁静的地方，和我所知的未来世界截然不同。
那里更像是那个视频男人所向往的世界。生者与死者同在，死亡并不会将人分开，而是让人以另一种形式共存。
有人安于那里的宁静，有人蠢蠢欲动，选择外出冒险。
那个地方并不封闭，只是对于鬼王统治的未来世界来说，长途旅行往往意味着风险。
斯特赫姆贝格属于前一种人，他没有想过到其他地方冒险，但他对自己生活的城市也没有太深的感激之情。故乡的宁静让他习以为常。电视中所见的恶劣生存环境，则太过遥远。就是有外乡人到来，对他的故乡感激涕零，发自真心地热爱，又向他讲述自己所见所闻，那种恐怖的事情对于斯特赫姆贝格来说依然太过遥远了。
打破这种平凡而单调的生活的，是来自于外地的一个怪物。
那怪物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斯特赫姆贝格并不清楚，只记得突然有一天，乌云蔽日。那怪物就像是一片沉重的乌云，笼罩了整座城市。因为怪物庞大的身躯遮挡了阳光，斯特赫姆贝格最初以为那真的只是一片乌云。狂风呼啸，天空骤然变成黑色，还伴随着轰隆巨响，就像是雷暴雨忽然降临。
等到红褐色的羽毛砸在道路上，将道路上的汽车压扁，斯特赫姆贝格才惊愕地发现情况不对。
电视新闻中才会出现的怪物出现在了面前。
没有军队、没有武器能对付这样的怪物。他们的鬼王也无法抵抗这样的怪物。
眨眼间，城市拔地而起，被绞成碎片，像血雨一样落下。
斯特赫姆贝格侥幸躲过了第一波袭击，逃出了城市。预想中会成为自己庇护所的邻近城市却是早就变成了废墟。
那怪物一路南下，行经路线上的城市都被摧毁，没有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鬼王能阻挡下它。
斯特赫姆贝格找到了一处灾民安置点，在那里惶惶不安地等待，等待自己可能到来的彻底死亡。
但他等到的是新闻中对于那只怪物的追踪报道。
在袭击了十一座大大小小的城市之后，那怪物在首都附近被首都中的两个鬼王联手消灭了。
我能从斯特赫姆贝格的记忆中看到欢庆的场面。整个灾民安置点的人都在欢呼，为鬼王欢呼。电视机中，则是首都的人、其他城市的人，都在欢呼。
在那欢呼中，还有人当场被鬼王杀死，却没有人抗议或恐惧。他们像是发了疯的献祭者。只有被杀害的那一个人，在镜头中留下了震惊绝望的面容。
斯特赫姆贝格从来没有恨过鬼王，在那件事后，更是转变了自己的看法。
他不再安于当一个普通的鬼魂。他决定成为最强的鬼王，保护自己，保护家人，保护自己的故乡。
但作为一个生前平凡、死后普通的人，他没有成为鬼王的潜质。
我通过他的记忆，看到了那两个首都鬼王的经历。他们都是残暴的凶手，生前如此、死后亦如此。他们因此获得了活人对他们的恐惧，将之转化为力量。
斯特赫姆贝格当不了残忍的刽子手，但他可以去寻找类似的人。他想要伪造一个身份，让自己变得强大。
这就是织梦者的开始了。
这些记忆，让我不寒而栗。
我忽然意识到，我曾经见过的怪物对未来世界来说，就是天灾。它们就像是鬼王之于现实世界。或许鬼王的诞生，本身就是为了抵御那些怪物——以一种残酷的方式，杀死自己的同胞，获得力量，再以此杀死敌人，庇护更多的同胞。
我还联想到了一个更加残酷的可能性。
或许未来的老天爷选择反攻过去，让鬼王的统治提前，就是为了提前消灭那种怪物。
在模糊的历史上，怪物、鬼、灵、能力者……先后诞生，却没有确切的记载。有可能这模糊的历史就是已经被篡改过的过去。
我遇到过年兽，那是完全不同于能力者、鬼魂和灵的存在。
我在青叶的视频和梦境中看到过其他怪物。
还有叶青抓住的那只比蒙外形的小怪物！
我想得有些头疼。这些记忆和织梦者的记忆重合在了一起。
我有些恍惚地整理着他之后的记忆。
我通过他的足迹看到了许多受害者和许多加害者——鬼王或成为鬼王前的活人。织梦者融合了许多这样的事例，他努力寻找着最强大的那一个恐怖传说，并渐渐迷失了自我。
我好像也在这些记忆中迷失了自我。
直到织梦者撞入突然出现的异空间出入口，我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到达了过去的世界，织梦者好似升入天堂。他原本孱弱的实力在这里变得无比强大。他在这里也找不到鬼王。于是，他开始自己创造那些恐怖故事，不再满足于单纯的寻找、收集。
他变得更加混乱，更加没有自我。
但他也找到了自己的生存方式。他创造和散布的这些恐怖故事总是零零散散地给他提供力量。
让我猝不及防的是，古装鬼出现在了织梦者面前。
没有多余的交流，织梦者就接受了新的命令，在全世界开设自己的织梦者小店。
他们要寻找和控制能力者。
织梦者对此不是那么感兴趣，只是听从了强者的命令。
我很快就在他的记忆中看到了鬼语、祁白和瘦子的身影。
他没有多余的行动，只是按部就班，上报自己的发现。
让他改变想法的是那个视频男人被吞噬之前的一段时间。
如同从冥冥之中接收到了感召，他诞生出了吞噬能力者的想法。瘦子马上就出现在了他的意识中。
随后发生的事情就是我之前发现的情况了。

第2099章 我选怪物
我发现自己正在动摇。
比起面对叶青时的动摇，现在的动摇更加要命。
因为我不知道，如果我继续那样做下去，会不会导致一个更加糟糕的未来。
比鬼王统治的未来世界更加糟糕，是由怪物统治的未来世界。
想想鬼王还能与人交流，怪物则完全是在破坏，就知道这两者间的差别了。
坏与更坏。
这问题我以前也不是没有想过。
只是我过去没有那么沉重的压力，我只是害怕自己犯错，给其他人带来危害，可能害死几十个人、几百个人，或者更多一点，导致上万人的死亡。我从来没想过，我要是犯错、失败，整个世界会陷入一种万劫不复的地步。
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心理负担。
在真正绝望的时候，我能不管不顾，只一门心思往前冲。可在那真正的绝望之前，我会踟蹰不前，陷入一种选择的苦恼中。
瘦子关心地询问我的状况，我却没办法说明，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你说，是怪物可怕，还是鬼王可怕？”我还是按捺不住，冲着瘦子问道。
瘦子问道：“年兽那种怪物吗？”
“嗯。”我点点头，又补充道，“比年兽更可怕，更有破坏力。可能只要十几分钟，就能毁掉一座城市。”
“这样啊。”瘦子稍显不安，视线落在了地上的两具尸体上，“还是，鬼王更可怕吧。你要说敌人的话，我选择那种怪物当敌人。”瘦子说着，慢慢冷静了下来，“如果是鬼王的话……怎么说呢。他们是从我们变来的，和我们有很多联系。怪物的话，那就是另一个物种了。”
我没想到瘦子会有这样的见解。
“所以，选择敌人的话，我选择怪物。面对怪物的时候，我们可以没有顾忌。”瘦子给了个肯定的回答。
我想起了面对年兽时候发生的事情。
那时候，我们的确心无旁骛。不仅是我们，就是那些不知道灵异事件是什么的人，都能毫不犹豫地对抗年兽。
像瘦子说的，如果是另一物种，就没有顾忌了。
我面对鬼王统治的那个世界，会感到憋闷和绝望，但换成是怪物肆虐的事情，我应该只会想着如何杀死对方。
不仅是我，其他人也是如此。所有人都没有选择，只能团结起来，对付那样的敌人。
我默然想着，脑海中浮现出了叶正一的身影。
没有选择……
他说自己没有选择，但他还是挣扎过，想要当鬼王的。不当鬼王，也想要成为灵。
只是，这些都被我破坏了。
至于更早的时候，被柳澈破坏的计划，肯定更多。
柳澈和叶青就是选择这条路，又强行将所有人都绑在了统一艘船上。
我怔了怔，用南宫耀的能力观察周围。
那种黑白灰的世界没有出现，我也没有感觉到那逼人的恐怖视线。
我心中生出了一种不安感。
我恐怕是想错了。
我摸了摸掌心的冥西特印记，没有看到任何人的死亡。
我应该是想错了。
怪物和鬼王……这个选择无关未来老天爷的决定。它反攻过去，也不是我所想的，想要提前解决怪物，创造一个没有怪物的世界。
不是那样的。
我蓦地生出了一种荒谬的想法。
叶青只是抓住并封印着那个比蒙，一直没有杀死它。他是在做研究？不见得是那样……
或许……
只是有一种可能。
一种微乎其微的可能……
怪物，并非我们的敌人。
刷的一下，我身上汗毛竖起，只觉得那视线又落在了我身上。
我很紧张，却不是因为那视线。
我已经摸清了这东西的规律。
仿若是某种动态捕捉摄像头，当我的想法接近那个禁忌，这视线就会落到我身上。
但这东西很机械，也不具备攻击性。
只有我真正触碰到那个禁忌，弄清楚那个禁忌是什么，未来的老天爷才会亲自出手，将我杀死。
之前，我已经在死亡边缘游走过一回了，可我没死。
我之前思考到一半，就被强行打断，看到了徐天成的情况。
徐天成碰见鬼了，然后，被未来的老天爷直接杀死了。
我早已猜测出来徐天成到底碰到了什么。
只是，这么一想，就觉得沉重。
我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愧疚，抑或是感激……
我只能想着，我还能这样试探几次。
徐天成已经死了。
姚聂和叶正一本来就是鬼。
还有青叶处理的那么多委托，接触过的那么多路人和幸存者……
我生出这种想法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太过卑鄙，也太没人性了。
放在一年前……不用一年，仅仅是半年之前，我都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就是现在，我还对于叶青杀死吴灵他们的事情耿耿于怀。
我看向了自己掌心中的冥西特印记。
我的耿耿于怀或许不是针对叶青的，而是针对我自己。
我成了自己原本害怕和讨厌的那种人。
就像是……叶青……
我握紧了拳头。
那视线已经消失了。
只要我心念一动，继续深入想下去，说不定就能进一步发现那个禁忌的真相。那可能是我改变世界的关键。就算有危险，叶青也有办法替我挡下几次死亡的威胁。
可我眼前不禁浮现出了被火焰吞噬的徐天成。
我看向了面前的两具尸体。
在我频繁使用能力，复活他人的时候，我应该就失去了对死亡的敬畏。
在目睹了青叶的死亡并无力挽救之后，我就不想要再用能力去复活其他人了。
我知道，这么做没了意义。
在世界恶化的局面下，我救下来的任何一个人，都会死去。
这样的我救不了任何一个人。
“你说得对。还是让怪物当敌人吧。”我对瘦子说道。
话说出口，我心中一点波澜都没有。
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要消灭的，是鬼王和未来世界的老天爷。
我拍拍瘦子，示意他一块儿出去。
我的手机这时候响起来，来电显示是家里。
我刚刚还冷静的心情产生了一丝波动。
我快速接了电话，就听到了妈妈担心的声音。
“儿子啊，你还没回来啊？”
“快回来了。怎么了？”
“楼上，你小王阿姨家里面起火了。我们没事，你别担心。消防队在灭火，烧得特别厉害。”妈妈欲言又止。
“我马上就回来。你们离得远一点。”
“嗯。我知道。我和你爸在这边的小饭店。”
我顿了顿，“你们吃东西了？”
“坐在人家这里，肯定买点东西。还不知道还多久才能回去……”
“我马上回来了。”我再次说道，结束了通话。

第2100章 火灾（一）
小店的地板上还躺着两具尸体，室内的监控也开着，完整记录下了整件事的经过。
但我对此都没放在心上。
陈逸涵之前就说了，灵异圈子的事情已经彻底暴露，这时候再想着毁尸灭迹，都没了意义。
我和瘦子一块儿往外走。外头那个年轻的店员还在，就是心不在焉，听到动静，像是受惊一般转过头。
我冲着他微微点头，就继续往外走。
他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倒是没有阻拦我们，只是看了眼我们身后的房门。
从小店出来，我和瘦子说了一声，就想要回家。
“我和你一起去看看吧。”瘦子说道，“我爸妈这两天也不回来。我这会儿也没事做。”
我们两个打车回到了我家所在的小区。车子在小区附近停下。
街道上很热闹，没看到消防车，但聚了不少人。这些人议论纷纷，都在讨论着火的事情。听起来是一场大火。
我在附近的小店中找到了爸妈。两个人在吃小点心。朝着门坐的爸爸最先看到我，抬手打了招呼。
我推开小店的玻璃门，视线扫过饭店的人和桌子。
我见到几张熟面孔。和爸妈拼桌的那个大爷就经常和爸爸一块儿早锻炼，有时候也会一起打牌、下棋。隔壁桌坐着的大妈则是妈妈会提到的小区邻居，和小王阿姨也走得很近。
我脚步微顿，视线在几个地方稍微停留。
我看到这几人身上浅淡的重影，身体和灵魂都在，这些人应该是活人。但也不排除他们死了，自己却不知道的情况。
而饭桌上的一些小点心、饮料、汤面之类的食物，我也没看出问题来。
“你可回来了。”妈妈拉住了我，“我和你爸都吓了一跳。突然就一股烟味。”
“是啊。还是外面人先发现的，火都烧到窗子外面了。”
“玻璃都碎了。我听人讲的。玻璃碎了，你们楼一楼那个老太太本来要晒衣服的，差点儿被砸到。”邻桌的大妈加入了讨论。
这么一开话头，周围人都加入了进来。
这个时间点可不是饭点，坐在这里的人大多都是附近的居民。
我听他们这么说，就知道火灾是真的不小。
我预想中只有徐天成被烧死的事情并不准确。恐怕除了徐天成之外，那一房子的尸体，以及灵魂，都被烧干净了。
这让我不由想到了那场导致古陌死亡的连环车祸。
金海枫的能力引发的火灾和爆炸威力惊人。这是她能力起到的作用。
如果所有能力都来自老天爷，那么，作为能力的给予者，它一定也拥有所有这些能力。
“你们没事就好。”我安慰了爸妈两句。
“我们是没事啊。火就在楼上烧，可能是什么东西着了。”妈妈随口猜测。
“就是人还没找到。”邻桌的大妈又说了起来，“打了几通电话，都没找到人。”
我下意识看了眼爸妈。
两人都是一脸担忧之色。
“不止呢。”同桌的大爷摇摇头。
他后头马上有人接话，“九号楼也少了两个人。说要去那一家找人的。就那个谁，首都来的那个——”
“小王啊。”
“对啊。人跑出去，一直没回来，也联系不上。”
“是不是在房子里啊？”邻桌的大妈说道。
“在房子里，肯定活不了了。”又有人接腔，还伸手比划，“那个火，都烧到窗子外面了！我听消防员讲的，他们上去扑火，喷水都喷了一吨了，还不灭。说里面有汽油！”
这人语气夸张，听起来就不像是真话。
其他人倒是听得入神，也有人不相信，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
我瞥了眼爸妈。
两个人好似周围那些不明真相的群众，也加入了大讨论之中。只不过他们本就性情平和，都是话不多的人，也不会与人起冲突，这会儿说出口的话，都是“真的啊”、“不会吧”之类的附和词。
我的心脏渐渐收紧。
外头忽然传来了消防车的声音，就见有一辆消防车从店门口驶过。那警笛声持续了好久。
马上便有人说道：“又来一辆！”
“我就说了是大火！肯定是房间里面有什么汽油啊的东西！”
“会不会烧到其他地方啊？”邻桌大妈看向了我父母，“你们家就在他们正楼下吧？”
“是啊。”妈妈很担忧，但坐着没有动。
“那去看看啊。去看看吧。别烧到你们家了。”
“我们去了有什么用啊？我们出来的时候，消防员就不让人进去了。楼下也拦起来了。”
“去看看总归好的。”邻桌大妈撺掇着，比我们一家三口这当事人更为关心。
我妈摇头，还是不愿过去。
我看出了她的紧张。
“儿子啊，你去跟你妹妹说一声吧。”爸爸突然开口，却说着不相干的话。
“是啊是啊。别让她跑回来了。”妈妈仰头看向我。
“嗯，我知道了。”我慢慢答应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步步往外走。
瘦子和我爸妈说了一声，也跟着我跑了出来。
我身后，邻桌大妈和同桌的那个大爷还在问我和我妹妹的事情。这都是很平常的对话，没营养的“你那个女儿现在在哪儿读书啊”、“你儿子还没结婚吧”……
站在店外，感受着冷风，手机中传来了妹妹的声音。
“嗯，是我。没事。就是小区里面有一户人家着火了。有点儿厉害。我们家没事，就是跟你说一声。他们现在在灭火，到处都是人，还有水。我们今天可能在外面住一晚。嗯……你自己也注意安全。”
“哥哥。”
电话那头，妹妹的声音变得迟疑起来。
“怎么了？”我耐心问道。
“那个视频……那个人……”妹妹欲言又止。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我很安全。放心吧。”我坚定地说道。
这样的话不能完全消除妹妹的担心，但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哦。嗯……我知道了。”
“我会保护你的。你、爸妈，都不会有事的。”我再次说道，这次语气更重了几分。
“我没关系。只要哥哥你和爸爸妈妈没事就好了。”妹妹马上说道。
“傻瓜。好了。别乱想了。我挂了。”
“嗯。你们定好地方，给我发个消息。”
“知道了。你在学校好好的。”
“嗯。”
挂掉了电话，我看着屏幕上还留着的妹妹的头像，沉默不语。
“奇哥，刚才怎么回事？”瘦子问道。
“我父母……可能……”我犹豫起来，就像是刚才电话那头的妹妹。
我心慌得厉害，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我大概能保护他们一时的安全，可我没有办法让他们真正安心下来。
只要有鬼王、有怪物存在，以前的安心生活就永远不可能恢复。

第2101章 火灾（二）
“可能什么？”瘦子还在等我说下去。
我苦笑着，看看周围，才悄声对瘦子说道：“我之前就去过楼上那间房。徐天成的母亲和继父的房子。我跟你说过的。”
瘦子点头，迟钝了两秒钟，才吃惊地看向我。
我继续说道：“我父母知道。我还跟他们说，人可能是去棋牌室了。”
然而，就在刚才，他们两个在外人面前一句都没提到这事情，更绝口不提回到小区看看的问题。
我现在怀疑，他们打电话叫我回来，也只是为了确认我的安全。
再多的想法，大概就是这事情实在是太大了。消防车都出动了几辆，整个小区都惊动了，我不可能不知道这事情。作为就住在徐天成家楼下的人，等到火势被扑灭，消防和警察介入调查，我们家也一定会被询问到。
我现在身上等于是挂了两起命案了。虽然两起命案都不可能找到直接证据，将矛头指向我本人，但卷入这样的事情中，一些繁琐的程序是免不了的。
就是陈逸涵，现在也没办法假公济私，直接将我从这件事中摘出来。
或许事情会变得更糟糕。上面要是有心，我这样的人应该会成为重点监控目标。
我的能力，比任何能控制人心的能力都要棘手和危险。
我想到此，最先担心的还是我的父母和妹妹。他们可能受我连累，也被调查。
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这些事情发生前，我能解决所有的麻烦，让整个世界变成我理想中的没有鬼王的世界。
我现在能掌握的异空间出入口只有莫里斯镇那一个。
我还不知道那个禁忌的真相。
在这么一瞬间，我想要尝试一下去触碰那个真相。可能每一次的猜测、每一次更靠近真相，都会导致一个人死亡……就像是徐天成……
我有那么一瞬的心动，在心动的同时，又有了强烈的后怕情绪。
就像是被魔鬼诱惑了，我将别人的生死抛在了脑后，只想要孤注一掷，做到自己梦想中的事情。
我感觉到自己的手心正在出汗。
手机铃声打断了我的这种思考。
接到电话的是瘦子。
“是小郭。”瘦子掏出手机，直接按下了接听键，“喂——什么？”
瘦子接着电话，眼睛却看向了我。
“怎么了？”我问道。
“你不要紧吧？”瘦子问道，吁了口气，对我说道，“她差点儿被车撞了，没事，幸好没事。刚打你电话没打通，才打给我了。”
“谁开车的？”我马上问道。
如果是一般的车祸，郭玉洁不会打电话过来。
“嗯。奇哥在我旁边呢。怎么回事啊？呃？”瘦子再次愣住，将电话交给了我。
我接过手机，问道：“是我。你差点儿被车撞了？怎么回事？”
“是一辆消防车。单位这边着火了，我们都到了楼外面。消防车过来的时候，差点儿把我撞了。”
“单位起火？”我惊愕地问道，下意识看向了小区的方向。
从这个位置能隐约看到一股浓烟。嘈杂的声音就一直没有停下来过。
“应该是蒋佑他们那个办公室。”郭玉洁声音低落，“他们……蒋佑跳楼之后，他们一直精神不好。他们办公室先着火的。好像是人为纵火……他们放火……”
我心头一沉，能想象到当时的情况，也能想象到那些每天都能见到的同事当时是怎样的心情。
只有太过绝望，才会选择用这种惨烈的方式自杀。
“你说你差点儿被消防车撞到……”我按下自己的心情，询问起事情经过。
“嗯，被人拉了一把，才没被撞到。不过那个人……那个人应该是鬼。他说他叫赵航……”
“赵航？在大角鹿直播做的那个？”我脱口问道，脑海中也浮现出了赵航的模样。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就介绍了名字，还跟我搭讪。但是……消防车用马路上的消防龙头，那个水流出来……我看到有一双手抓住了他的脚，将他拖进了水里面。他整个人都消失了，就只有东西留下来。好多人都看到了。”郭玉洁头疼地说道，“我和小丘好不容易跑出来。老领导看到我们了，还有单位里其他人，还有不少路人……好像还被人拍到了。”
“是，那些女鬼？”我联想到了那些在水中流窜的女鬼。
消防栓的水源应该是地下的用水管道。她们能在河流中移动，自然也能在这种管道中游动。
只是，她们为什么要袭击赵航？
我消灭古装鬼那个直播公司的时候，并没有见到赵航。难道他已经成为了鬼王？
“对。我看到水底下的那个人影了，没有脸皮。就看到这个，她就消失了。那个赵航也消失了。”
“只有一个女鬼？”
“不是，好几个。动手的只有一个。”
我越发不能确定动手的到底是叶正一画出来的女鬼，还是真正的女鬼了。
“你和陈晓丘没事吧？”
“现在是没事。”郭玉洁担忧道，“但都被看到了……我……我那个时侯还下意识伸手了。”
我眼皮跳了跳，“你碰到女鬼了？”
“我抓着赵航呢，差点儿也被拖下去。他直接消失了。我就拔出了手……我们跑的时候，有人就蹲在那里摸……就一层积水，但我手肘都碰到水了。还有人抓着我，问东问西……老领导从早上开始，就脸色不太好看，那会儿就更加……”郭玉洁担心地说道，似乎是觉得自己闯了祸，口气非常懊恼。
她本来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人。拖走赵航的是女鬼，郭玉洁只是个路人甲。
“因为老领导？”我问道。
“嗯……”郭玉洁郁闷地说道，“我觉得……着火之后，他就更怪了。还有刚才出事情的时候……林奇，老领导知道那个什么专家库的事情的吧？是不是也知道青叶……”
我没接话。
我看向了店内。
站在门口都能看到妈妈的背影和坐在她对面的爸爸。
他们大概都知道点什么。
我们这一年来的举动本身就疑点重重，只要稍微留心，就会发现不对劲。
只是，这三位长辈都没有说什么。
老领导可能是想要置身事外，但这样的想法，被我马上否定了。他并不是那样老奸巨猾的人。他对任何人的关心、体贴，都是性格所致。他并不是那种傻乎乎的圣母，但也不是那种遇到事情选择独善其身的人。
他，还有我的父母早就知道什么了。
我一时口干舌燥。
电话那头的郭玉洁也沉默着。
这傻大姐也不是真傻，她恐怕也是在那一瞬间直觉到了什么，才会打来这样一个电话。
“我会和他们谈谈的。”我对着郭玉洁说道，也是对自己说着。

第2102章 至亲
“‘他们’？”郭玉洁很敏锐地抓到了我话语中的关键词。
“嗯。还有我和父母。他们可能也知道什么。”我诚实地回答。
这件事我其实早该考虑到了。光是我遗忘的童年记忆以及和小白死亡有关的那段经历，都值得怀疑。我父母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不可能他们不知道，反倒是叶青对我了如指掌。
即使叶青做了什么手脚，在我都有所察觉的情况下，爸妈应该也意识到了点什么才对。
一直以来，他们对于我这一年来的反常举动，都抱着一种担忧却不过多过问的态度。他们这态度也影响到了妹妹。
我明明应该早就发现这一点的，却一直忽略了这样的异常。
就像他们忽略我的异常。
我们都心照不宣，保持沉默。
只是，我原本的想法或许错了。他们不是真的一无所知，不是担心我牵涉到毒品、赌博之类的坏事中，而是应该知道和“鬼”或者“能力者”有关的事情。
他们知道，老领导也知道。
如同小时候，对着父母撒谎，可能只是为了吃一块糖，可能只是为了多看一会儿电视，就满嘴跑火车，对着他们撒娇，得到奖励后，还会沾沾自喜，觉得自己骗过了他们。实际上，他们都知道。
我对郭玉洁做了保证，但我看着父母的身影，又觉得难以启齿。
我感到了些微的恐惧和不忍。
已经冷酷的心似乎重新柔软起来，变得缩手缩脚，瞻前顾后。
郭玉洁和我没想到一块儿去，反倒是问我：“是发现不对了？上次那次……就是你来我家找我那次，那个代表女性受害者的灵……那个时候，我爸也问我了。我没说……”她愧疚地说道，“本来是怕他担心，也怕解释不清楚。我不说，他反倒是更加担心。我后来就跟他说了……也不是全部的事情，就说碰到鬼了。他现在都开始吃斋拜佛了。”
这种事情，郭玉洁以前从没有对我们提过。
我看向了瘦子。
大概不只是郭玉洁，我们的父母和家人都感觉到了异常，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我们沟通。就像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和父母开口一样。
不过，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大概……我这边的情况更加复杂。”我叹息着说道。
郭玉洁沉默。
“好了，我挂电话了。你和陈晓丘小心一点……”
“林奇。”郭玉洁叫住了我。
“嗯？还有什么事？”
“你说更复杂……是不是……”郭玉洁艰难地问道，“你是不是也怀疑，你爸妈早就知道能力的事情了？”
我吃了一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话已经说出，郭玉洁就变得镇静了，接下来说话流畅，快速说道：“我怀疑是这样。我跟我爸妈说的时候，他们不太对劲。他们……他拜的佛像，是从寺庙里请回来的，但我看过，那个佛像本来就是他们送去寺庙的。差不多是我十岁的时候，他们把佛像送到了寺庙。可能之前就发生过什么。我问他们，他们也不说。我之后问过我姨妈。我姨妈跟我说的，说我小时候见过鬼。小孩子见到脏东西，也算正常吧。家里面一般不会怎么样……我爸妈特别重视。我姨妈说，就一次，说我见到鬼，说家里面有个小哥哥，我爸妈特别担心，带我去医院看过，寺庙里也去过。本来以为没什么了，之后他们又请了佛像。过了两年，才把佛像送走。我……原本是忘了。他们请了佛像回来，我才想起来，我小学的时候，家里面是一直烧香的。但那些遇到鬼的事情，我真的没印象。”
我精神紧绷，屏住了呼吸，只觉得自己好像又触碰到了什么真相。
“你不记得自己以前见过鬼？”
“碰到青叶之前，没有，一点儿都不记得。但是……”郭玉洁顿了顿，“我现在也不能区分鬼和活人。”
“如果是在你小时候——”我马上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对我爸妈来说，那很可怕吧。”郭玉洁轻声说道。
我能想象出那样的场景。
自己年幼的女儿对着空气说话，告诉自己不存在的人的事情。对任何父母来说，这都是极为可怕的事情。
郭玉洁的父母可能选择“无视”作为这件事的处理方式。他们假装自己的女儿一切正常，他们并没有告诉郭玉洁她碰到的那些人是鬼。
更有可能，在这一年之前，在加入拆迁办之前，郭玉洁的能力也一直是开启状态，一直遇到鬼魂。
只不过，郭玉洁遇到的是那些向她求助的和善鬼魂。她没有受到袭击，只当是自己帮助了几个陌生人。
她的能力在遇到青叶之后，才得到了某种刺激，被加强。那些鬼不再是和她在路上偶遇，而是直接找上门。这时候的她也知道了鬼的存在。这才让事情发生变化。
那么，我的父母呢？
他们是不是也在我小时候，看到过我使用能力？
只是在那之后，我的能力没有发动，他们便将这件事压在心底，直到这一年，他们察觉到了我的变化……
我和郭玉洁都保持着沉默。
过了一会儿，我才声音沙哑地和她说知道了，挂断了电话。
瘦子看着我，关心地问道：“小郭说了什么？”
“可能……他们早就知道了。”我苦笑着，将郭玉洁的话转述给了瘦子。
瘦子没吱声。
在我担心家人的时候，他们也在担心着我。
“我家大概是真不知道。我、阿光，还有陈晓丘的能力，应该都不容易被发现吧？”瘦子说道。
的确如此。
可能只有我和郭玉洁的能力被发现了。
我不禁联想到了青叶。
吴灵、刘淼和古陌三人都能排除掉，南宫耀是确确实实被家人发现了能力，而叶青……
大概，叶青的家人也是有所察觉的。
原本好端端的一家人、几代人，在叶青出生、长大之后，频繁遭遇厄运，一个个死去，这要一点儿想法都没有，才奇怪。
再加上汤语的事情，叶青恐怕是他们家的重点怀疑对象了。
即使一家人关系再密切，这种情况下，也很难保持和睦。更何况，叶青遇害的亲人不仅是父母、祖父母这样的直系亲属，还有姑姑伯伯舅舅姨妈这样的亲戚。
南宫耀经历过的指责和非议，叶青大概也经历过。
我唯一幸运的，可能就是我家里人口简单……
我的想法到此戛然而止。
我的心脏颤了颤，猛地转头，看向了还坐在店内的父母。
妈妈这时候正好看过来，与我视线相触。
她做出了疑问的表情，对我招了招手。
我的双腿突然有千斤重，脸上的肌肉也僵硬无比，完全无法回应她。
我想到了一种可怕的可能性。
我家的那些亲戚……祖父母那一辈早就去世。但那些断了联系的叔叔伯伯他们……
真的只是如父母所说，因为当年祖父母去世产生的纠葛，而断了联系吗？

第2103章 火灾（三）
不管是想要从父母那里套话，还是质问、逼问他们事情真相，都是很困难的事情。
瘦子很有眼力见，拍拍我的后背，安慰道：“可能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爸妈不都是这样的吗？有些事情，没什么的，他们也会胡思乱想。叔叔阿姨可能只是……”
他绞尽脑汁，还想要说点让人放心的情况。
我打断了他的努力。
我了解自己的父母。从小到大，他们给我的印象都是内向的，虽然会和人交流，也有相熟的朋友，但除了家里人、除了我们兄妹之外，其他人都是外人，关系再好，都保持着一种客套的距离。
那种同事、朋友间的聚会几乎没有。晚上群聊，他们也极少参与。偶尔有联系的几位，都是相处了多年时间。即使如此，他们的朋友圈也和我们兄妹没有关系。
他们的同事、朋友中，也不是没有我和妹妹的同龄人，但他们偶尔参与的那些婚宴、喜酒，都不会叫上我们兄妹。就是我们小时候，他们也不会带我们去参加，多半是有一个人留在家里面照顾我们。
同事、朋友如此，亲戚就更是这样了。
我都忘了自己上一次见到自己家的亲戚是什么时候。逢年过节，总是我们四个人一起度过。
我还记得他们五十岁的时候，我想要给他们办寿，询问他们的意见，就被直接拒绝。他们自己请客，和朋友吃了一顿。晚上回家，和我们兄妹一起庆祝。至于那些亲戚，是一个都没有联系过。
我以前从未发现这种微妙的隔离，还总是想着，可能如父母所说，当年祖父母那一辈去世的时候，他们兄弟姊妹闹得不可开交，彻底撕破脸。但仔细想想，即使真有吵翻的情况，也不该几个兄弟姊妹都断了联系吧？
妈妈那边……妈妈那边有三个兄弟姊妹。爸爸那边人数也不少。
我想不起来那些亲戚的具体模样了，连大致情况都有些记不清。
越是想要回忆，越是感到害怕。
记忆中浮现出了小白的身影，浮现出了小白的死。
我后背冒出了冷汗。
如果我家的那些亲戚也因为我死亡，爸妈微妙的态度就有了解释。
他们或许选择了我，或许是主动选择了我，或许是被动的……
我感到呼吸不畅，有些难以面对爸爸妈妈。
我是他们的儿子，可他们的亲人，他们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也是他们的至亲。
如果我的能力从小就觉醒，从情感角度来说，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和相处了一辈子的至亲，哪个更重要，实在是难以取舍。
爸爸妈妈都不是那种自私的人，只顾自己的小家，放弃大家。
我有些难过。
沉闷的气氛让瘦子不太自在。
看着我的妈妈也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直接站起了身。
她脸上露出了焦急和担忧之色。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
之前的想法，实际上都是我的胡思乱想，真相如何，我并不清楚。
在听闻叶青、南宫耀的经历之后，我只是对他们两个报以同情。那不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我从没见过他们的亲人，唯一见到的南天是个冒牌货，被拆穿身份前，也不是那种苦大仇深的性格。
可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我不由感到愧疚，对我的父母产生了深深的歉疚。
我只觉得自己毁了他们的人生。
过去从未想过，我的父母可能为了我而放弃自己。现在，这一可能性摆在了我的面前。
妈妈站起来之后，爸爸跟着探头张望，也站了起来。
我低下头，闭了闭眼睛，深呼吸了一次。
耳边传来了瘦子的声音，“奇哥……要不，我先回去了？你和阿姨叔叔好好谈谈吧。”
我点点头，听到了他有些迟疑的脚步声。
抬头之时，我看到爸妈已经走了出来。
之前那个邻桌的大妈跟在后头。
这实在不是一个能详谈的地方。
“没事。跟小芸讲过了。我在附近找个旅馆吧。我们今天可能回不去了。”我尽量自然地说道。
妈妈沉默着，还是用担忧的眼神看着我，欲言又止。
爸爸回答道：“也行。你去定旅馆吧。我和你妈回去看看。可能已经扑灭了。”
“是啊是啊，一起去看看。你们不好意思问，我帮你们问。你们能不能回去，那些消防员总该给准数啊。”大妈热情地说道。
我马上说道：“那我过去看看就行了。”
“不行！”妈妈脱口而出，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大，又很快描补道，“要去还是一起去吧。我们出来的时候，那边乱得很，你别被碰到了。”
“人好像都聚在那里了吧。”大妈没有怀疑，接口说道，“都快要下班了，人都要回来了。我家里饭也没烧。”
“要不你回去烧饭吧。我们去看看，不行今天就住在外面了。”妈妈说道。
“不急不急。一起去看看、去看看。”大妈很是热情。
我没反对，爸妈也不能说什么。
我们四个人一块儿往小区走，就那个大妈滔滔不绝，重复讲述她看到的着火场景。妈妈有些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
小区门口聚集了不少人，进了小区，一路往我家所在的楼走，看到的人越来越多。
楼里居民已经被疏散，消防员拉了警戒线。我还看到了附近派出所民警的身影。
围观的人有的议论纷纷，有的举着手机，很认真地拍摄。
我一抬头，就能看到着火的房间。窗户中有黑焰冒出，时不时还能看到火苗。
两辆消防车停在楼下，还有云梯升到了窗口。
我所看到的这一扇窗应该是侧卧，主卧的窗户在另一边，看不到火苗，却能见到浓烟升腾，比侧卧的黑烟要多了不少。
留守在消防车边上的几个消防员表情凝重，好像遇到了大麻烦。
但从火势来看，只有那两间有尸体的房间正在燃烧。
我预想的没错，烧起来的不仅是徐天成，还有房间中的尸体和灵魂。
在这嘈杂的环境中，我听到了惨叫，盯着那扇窗户，我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黑烟，看到了其中扭曲的灵魂。
那其中，还有一种我熟悉的声音和东西。
灵魂上缠绑着的锁链正在火焰中发出呻吟。

第2104章 家事
我知道这场火肯定不会很快结束。只有所有的尸体和灵魂都被烧光，它才会自然熄灭。普通的水无法阻止它的持续燃烧。
消防员似乎也因此苦恼。聚在消防车周围的几个互相讨论着，还时不时用对讲机，和其他消防员沟通。
我爸妈只是静静陪我站着，没有说话。那个大妈有些按捺不住，问了身边几个围观群众情况后，又大呼小叫，想要越过警戒线。
马上就有民警上前阻拦。
“警察同志，我们住在这楼里面的啊。就在这家楼下。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啊？是不是会烧到其他地方啊？”
“消防员还在扑火。就是要烧到其他地方，你们也不能进去啊。人没事，最重要。”民警耐心劝道。
“家里面那么多东西呢。”大妈还想要说什么。
“算了算了。人没事就行了。他们也在想办法。”妈妈拦住了她。
“你们要今天回不去，还得住旅馆。住旅馆要身份证的吧？”大妈又替我们家担心起来。
“身份证我们带出来了。没事的。”妈妈说道。
“哦……这是不是应该给安排个临时的地方啊？”大妈转头又去问民警。
那民警回答道：“我们上面领导也在协调沟通。实在不行，会帮忙联系附近旅馆的。”他说着，好像想起来了什么，“你们是住在他们家楼下的？他们家里什么情况你们知道吗？着火之前，有没有看到人？”
大妈抢先回答：“小王家嘛，家里就他们夫妻，他们儿子都结婚有孩子了。之前小王说要讲个什么……”她看向了我妈妈，向她求证，“有不少人都去了吧。都没联系上啊。人是不是都在家里面啊？”
妈妈没回答。
“有多少人？他们聚在一起，是要说什么？”
“有多少人我就不知道了。群里面讲的，我没去，也不知道谁去了。”大妈主动掏出手机，将手机上的聊天记录给民警看，“喏，这个就是小王。之前不是断网了吗？再之前，好像也断网了一次。我女儿跟我说现在不太平，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也没听懂。小王大概是要说这个。她上次，就是小区里面有人放外国人唱的歌的那次，她就叫了不少人，好像请了个什么人，开讲座还是什么的。那次我也没去。你去了没？”大妈又问起了我妈妈。
这事情我从未听父母说起过，不禁也看向了他们。
“没有。她每次都是介绍人买东西，我就没去。”妈妈镇定回答，只是表情有些僵硬，似是在躲避我的目光。
我又看向了爸爸，他对此漠不关心，时不时看一眼着火的大楼，并不说话。
那个民警又询问了一些事情，拍了聊天记录的照片，记录了大妈和我家的联系方式，又去其他地方维持秩序。
大妈仰着头，看着着火的窗户，忧心忡忡，嘴巴不停发出感叹声。
“小吴啊，我们就先去定旅馆了。你也早点回家吧。”
“啊？”大妈吃了一惊，“你们自己定旅馆干嘛啊？我看这还要弄好久，到时候肯定有人安排，你们不用自己花钱。”
“我有些累了。还是我们自己找旅馆好了。这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他们办事情就是慢吞吞的。”
妈妈笑笑，打了招呼，就准备离开。
我默默跟在爸妈身后。
走了一段路，我们就看到了几名记者，他们拦着人采访，倒是没有在意我们这三个要离开的人。
我在小区门口还看到了刚行驶过来的直播车。
这场奇怪的火终于是引起了注意。
我们一家三口沿着人行道走，转了两个弯，就到了附近的小旅馆门口。
这样的旅馆，条件不好，客人也不多。
爸爸在前台订房间，掏身份证的时候，将我们一家三口的身份证都拿了出来。
我看到了大衣内侧口袋里的证件。除了身份证，护照、社保卡，还有房产证，居然都在。
我的证件也被他们带了出来。
我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到付定金的时候，才掏了手机付款。
“还好先来了。这边房间也不多。真要安排，可能都安排不下来。”妈妈说道。
我拿好了房卡，就和他们一块儿上楼。
两间房都是标间，很小。连锁旅店里的那种书桌、置物柜、衣柜，在这里都没有。房间的空气也不是很好。只能看打开一条缝的小窗户布满了灰尘。被褥之类的东西看着倒还算干净。
“你也回房间歇一会儿吧。待会儿我们到外面吃饭。”妈妈对我说道。
我看着两人，想了想，还是直接开口道：“爸、妈，有些事情，我想要问问……”
我难以开口，但我知道，这会儿不开口，等吃了晚饭，再想要开口，恐怕又会拖下去，一直拖到明天、后天，始终都无法进行交谈。
妈妈抿了抿嘴巴，看我的眼神变得复杂。
爸爸直接在床沿坐下，“好了，儿子要谈，就跟他好好说说吧。”
妈妈回头看看，再看看我，走到爸爸身边坐下。
我看着两人脸上的皱纹，黑发中夹杂着的银发，内心酸涩。
我在他们对面的床上坐下，双手撑着膝盖，垂着眼睛，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我不可能盘问他们，就算只是询问，我都怕触及他们的伤心处。
这种害怕，和猜测禁忌的内容，害怕未来世界的老天爷，完全不是一回事。
后者，我害怕的仅仅是死亡——自己的，他人的。
可现在，我踟蹰不前，心脏都被揪紧，有种空落落的惶恐。
“你想要问什么？”爸爸主动问道。
我抬眼看向他们，他们亦如平时那样温和慈祥。
“我……我们家里面，那些叔叔伯伯，还有舅舅姨妈他们……他们，还在吗？”我艰难地问道，仍是不敢直接问出那个直指核心的关键问题。
爸妈都没马上回答。
妈妈露出了伤感之色。
爸爸叹了口气，沉吟良久，才说道：“跟你讲的事情，是真的。当年，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和你妈妈，都和家里面有些不太愉快。这种兄弟姐妹之间的争吵，本来……挺正常的。你大伯结婚的时候，你爷爷给办喜酒，等你二伯结婚，多办了一桌喜酒，他们就不开心了。你舅舅那边，也差不多的情况。就是说说闲话……到你爷爷，还有你外公他们去世，要分家产了，也的确是闹过。大家都不肯退让，还要打官司，要报警。从银行卡里取那一两千存款，都要所有人到场……”
爸爸苦笑着，摇摇头。
“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闹吧？”我问道。
两人再次沉默。

第2105章 幼年（一）
“嗯，你说得对。也有关系好的。我和你妈妈都有关系好的兄弟姐妹，都是一家人，斤斤计较的其实不多，为了迁就他们，为了家宅安宁吧，总是有人占便宜，有人吃亏。”爸爸说道。
说到此，我们在说的，还只是家庭琐事，就像是每个家庭遇到的那些家务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我看着我的父母，狠狠心，再次问道：“你们还和他们联系吗？他们，还都活着吗？”
妈妈低下头，双手交握，不自然地微微移动身体。她的身体在轻轻颤抖。
我突然涌出了强烈的后悔感，我想要结束这样的谈话。
爸爸这时候开口，看着我，眼睛发红，“儿子啊……你是不是，看到了？”
他声音颤抖，尾音消失在了喉咙中。
我心头巨震。
只这一个问题，已经让我知道了答案。
妈妈这时候也忍不住，发出了啜泣的声音。
爸爸揽住了她的肩膀。两人都是那种中年发福的身材，之后几年，也没有多少变化。现在，他们互相依靠着，都在哭泣。
我只觉得自己成了一个罪人，手足无措。
“儿子，林奇，你是不是看到了？是……谁？”爸爸再次问道，眼睛通红地看着我，在等待一个答案。
我摇摇头，“没有。我没看到我们家任何一个人。”
“真的？”妈妈迫不及待地问道。
“真的。”我肯定地回答。
他们都好像松了口气，却又喜极而泣。
我等他们平静下来，仍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在他们哭泣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们。
他们冷静了下来，好像也卸下了重担。
爸爸打开了话匣，主动说道：“你大概是……又遇到了那种事情。进了拆迁办之后，你说加班、出差，都是因为……那种事情吧？”
我没回答，但已经默认了这件事。
妈妈擦着眼泪，没有看我。
爸爸拍了拍大腿，叹着气说道：“我们本来以为……你就是小孩子……”他看了眼妈妈，两人对视着，手握在了一起。他继续说道：“我们也没骗你。那时候你爷爷过世，你就两三岁吧，还不懂事。我现在跟你直说，你大伯那时候就不是人。你爷爷生前，对我们几个都算公平，但他总觉得你爷爷偷偷给其他人塞钱。你外婆那时候又正好生病，但你那么小，你妈妈留在家里照顾你，只是去看过你外婆几次。你爷爷就在一家人吃饭的时候，提了两句，说人不能在老人床前照顾，你妈妈的其他兄弟姐妹多分担，我们家至少钱要到，以后也要多照顾你妈妈的那些兄弟姐妹。他就觉得你爷爷给我们家塞钱了。你爷爷之后不久就心梗去了，他就咬着我们家不放，说你爷爷存的几万块钱都给我们家了。银行卡里才两千块，其他钱就是给我们家了。他还对你胡说八道，来我们家经常吵吵闹闹的。”
爸爸说到这儿，好像回忆起了当时的心情，变得气愤起来。
他喘着粗气，没有继续说。
妈妈擦了擦眼角，拍拍他的手背，替他说道：“你那时候被你大伯那么一吓唬，晚上就发烧了。我们都把你送到医院了，医生给你打了针，又吊盐水，说你情况不太好。你要真有什么，我们都要跟你大伯拼命了。”她说得认真，只是说完之后，又闭上了嘴巴，陷入了犹豫之中。
爸爸已经压下了火气。他比妈妈更早做下决定，这会儿也就直接开口道：“你在医院住了一晚上，一直迷迷糊糊的，没有醒来。天一亮，你醒来的时候，就说台子、台子。我们也不知道你要什么。带你出院之后，你下了车，又不肯回家，一直喊着你爷爷。我们也不知道你要做什么，还害怕你被……被你爷爷煞到了。你哭着吵着，喊你爷爷，又说台子、台子，我们实在没办法。我们带你去了你爷爷家。你爷爷家的钥匙在你大伯手里面。他不肯给。我和你二伯他们叫了警察来开锁。进了房子，你就指着屋子里面说台子……”
爸爸说到此，顿了顿，“你一直说的，是你爷爷家的书桌台子。那个台子上面有玻璃板好，下面压着好多老照片，还有些发票什么，还记了一些电话号码。把你抱到台子那里，你差点儿从我手臂翻出去，拼命指着一个电话号码。那个号码也没写名字，还是个外地号码。”
爸爸看向我，神情变得无比复杂，“我们打了那个电话。我们都觉得……可能是你爷爷……那个电话，是你爷爷老家的。他几年前没跟我们任何人说，翻新了老家那里你太爷爷、太奶奶的祖坟。你太爷爷、太奶奶就你爷爷一个儿子，他们都早早死了，我们几个兄弟姐妹都没见过。你爷爷小时候他们就死了，你爷爷就自己跑到了民庆来，后来就没回去过。我们都不知道，原来老家那边，还有你太爷爷、太奶奶的兄弟姐妹，他们的坟，也是老家那些亲戚看着。他们跟你爷爷说那两座坟要塌了，问你爷爷要钱。我们打电话过去，他们还以为你爷爷还在，还说要请我们过去玩，说坟已经弄好了，让我们也该回去一次，烧烧纸、磕磕头。”
爸爸说到这里，整件事似乎已经说完了。
我能想象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我并非被爷爷上身，讲出了真相，而是我拥有了最初的能力，我看到了爷爷的过去，甚至有可能，我看到了我爷爷的一生。
“你爷爷存款的事情，讲清楚了……你大伯还是不信，还说我们串通了人造假。银行流水拉出来，他也不信，就问我们要钱。我们是不敢让他再跟你胡说八道了。我们还带着你搬了家，不让人告诉他。后头分遗产，我们几个兄弟姐妹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想要多拿点，就给他多拿点，早点把这事情弄清楚了。我们之后要去你爷爷老家，你大伯也非要跟去，就怕我们背地里做什么。跟去就跟去吧。那一趟，还有点事情……他和老家那边的亲戚也弄得不开心。”
“你那个大伯，就是个二流子。”妈妈这时候骂了一句。
“反正这事情之后，我们就不跟他来往了。”爸爸说道。
“和其他亲戚也都断了来往……后面，还发生了其他的事情吧？”我慢慢地说道。
两人互相看看，对我点头。
“你那之后……还看到过东西，跟我们讲一些……讲一些没头没脑话。”爸爸斟酌着说道，“我们身边也没人去世。你是……看着电视机说的。电视里的新闻，有些社会新闻，你看到之后，总会……讲些话……”

第2106章 幼年（二）
爸爸的话没有勾起我的任何回忆。这和小白那次是完全不同的状况。我也没有他的几句话，就进入梦境。照爸爸所说，我早就进入过梦境，附身过那些死者，那么，我现在也不可能看到那段过去了。
爸爸、妈妈反倒是因为这样的叙述，陷入到了回忆中。
“我还记得，那时候电视上正在播放抢劫犯的新闻。就在民庆，有一伙抢劫犯，大晚上的，入室抢劫，还会杀掉房子里的人。他们都是在一些偏僻的地方作案，像是郊区那种地方。有两个死掉的人，都是住在那种别墅里面的。一整个别墅区，刚开盘，就住了几户人，很多地方在搞装修，就有两户人家被杀掉了。那伙人，一个月杀了七八个人，四户人家，都是那种偏僻的地方。新闻出来之后，就第二天、还是第三天吧，市区里面也出了一个入室抢劫杀人，也是新小区，入住率还不高，很多人家在装修。警察就怀疑是装修队的。新闻里面记者到处采访，还放了很多照片。”
爸爸说着，看向了我，“你那时候，吃晚饭呢，就指着电视机，说是那个人……”
我听到这话，不禁愣住，“电视台拍到了？”
“嗯，采访的时候，采访装修队。那个装修队的包工头，看着是听老实的，说自己做装修二十多年了，十几岁就跟着老乡出来，到处打工，搞装修，首都去过，海滨去过，还有南边好几个大城市，五年前到了民庆，自己当包工头了。还说什么，那个案子报道出来，新闻总是说新小区，在搞装修什么的，他们手头上本来在做的两个房子的装修，人家都不要弄了。”
妈妈这时候说道：“我记得清清楚楚啊。你那时候就指着那个人，大叫着‘就是他’、‘就是他’，你还说……你还说‘是他杀了我’……我和你爸都吓坏了。你说话完，也不喜欢说话，那是你第一次——第二次，你爷爷那次是第一次——你急吼吼地跟我们讲话，还拉着我们，一定要我们看。你还说了报警，要打电话。你那时候，真的吓到我们了。”
我默默听着，已经能想象出当时的情况。
以我当时的年龄来看，我不可能那么有条理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而且，那个年龄的孩子也不会有太过复杂的想法。
不管是爷爷那一次，还是爸妈刚才说的入室抢劫案，对一个孩子来说，都是很复杂的事情。
我激动的情绪，也证明了那时候我并不正常。
这让我很容易就联想到梦境状态下，我的情况。
我和那些附身对象是相连的。他们的意识、他们的想法，都会进入我的灵魂中。我甚至出现过在梦境之中迷失自己，完全将自己当成附身对象的状况。
换成是年龄更小，心智还不成熟时候的我，那种状况很容易就让我产生错乱感。
不管是指认凶手，还是要求报警，都是受到那些附身对象的影响。他们临死之前，一定拥有着强烈的情绪，让我在看到凶手的时候，就受到了刺激，完全记忆起梦境中自己的状态。
“你们报警了吗？”我问道。
爸爸摇头，迟疑地说道：“我们那时候，觉得你是撞邪了。你爷爷那事情，还有这事情……你爷爷的事情，好说也有点征兆，但这件事……两件事相隔的时间都不算太长。报警什么的，你大伯那时候就挂在嘴边。我们带你去看了医生，去寺庙里烧香拜佛……”
说到此，两人都有些怅然。
“后面几天，我们都不敢看新闻，可你自己开电视，你找那个新闻。你还打了报警电话……打了几次。我们一不留神，你就自己跑过去打电话。一天打几次。警察都找上门了，还以为我们虐待你，我们家有精神病，可能是我们教唆你这样乱来……”爸爸摇摇头，“他们来了人，你又开始……你有点儿不受控制。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那个案子……那个案子就破了。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爸妈的表情变得极为复杂。
“我们当你是……有些不一样。我们也没多想。不知道该怎么办。当时找了很多人，托人、托关系，想要找个什么高人给你看看。”
“案子破了的时候，我和你爸都觉得你应该好了。其实前后也没几天，但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们跟别人说了，他们相信的、不相信的，都打电话来问。你大伯也不消停……”
“你大伯那个人，真的是二流子。他还来跟我们说，让我们带你上节目。让我们找警察要报警的记录，要找记者来采访。他还真带人找上门了。”爸爸说到此，有些气愤，“之前我们搬家，就没几个人知道。搬家也是匆匆忙忙的，随便先找了个带家具、带电器的房子先住了，原来的房子都没收拾好。还换了电话。就跟你几个舅舅、叔叔他们讲了一声，还关照过了。我们两个的单位，他找过，都没让他进来，他就盯着家里几个人，就给他问出来了。”
我能听得出来，爸妈是真的对此非常气愤。
两人埋怨了一通，才慢慢平静下来。
“你们之后，就跟所有亲戚断了联系？”我问道。
爸爸慢慢点了点头。
两人都露出了伤感的神情。
无论怎么说，他们的兄弟姐妹中，大多数都是好的，感情肯定也很好。
但关系到我的安全和宁静，他们就那样毅然决然，和所有的亲朋好友断绝了联系。
我只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我家的几个亲戚大概都还好好活着，但那几年、以及之后的二十年，爸妈肯定是想念他们，想念以前的生活的。他们在那之后，都没有太亲密的友人，恐怕也是为了保护我。
“我……没有再出现那种情况吗？”我声音干涩地问道。
两人摇头。
“我们那时候就很注意了。很多东西，都不给你看了。原来当你小，没当回事……你小时候养的狗，那只狗没了的时候，我们都快吓死了。你还自己跑了出去。我们都当是，又来了……”妈妈心有余悸地感慨道。
“我忘了小白……”
“是啊。我们不敢提。你妹妹……我们只能管着你妹妹。”爸爸无奈说道。
他没有详细说，但我能猜出来。那时候的妹妹恐怕不是能讲道理的年纪。爸爸妈妈大概是用了些严苛的手段，强行训练她不提小白。
我心中更觉得愧疚。
只是，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中还残存着理智的一部分。
我知道，这应该不是事情的全部。

第2107章 幼年（三）
我有些痛恨自己这时候的理智。
爸妈正在伤心的时候，我正揭开他们的伤疤，明明能感觉到愧疚，但在愧疚、自责之下，还有无法阻止的本能的观察和思考。
他们所说的两件事，的确很严重。无论是在亲戚朋友的面说出我不应该知道的爷爷的存款去向，还是我几次报警，举报那个抢劫杀人犯，都是大问题。知道这两件事的人，都会觉察到我的异常。
可是，如果仅仅是这样，还没到需要父母搬家、和亲戚断绝关系的程度。
旁人觉察到异常，也顶多是将这事情当成茶余饭后的闲谈资本。只要是脑子正常人，再迷信，也不可能把身边人的某个能力往极端的方向思考。
就如生活中常见的托关系，如果认识当老师的人，在孩子上学的时候，请求他帮忙介绍学校，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举动。可不会有人因为这种事情就死皮赖脸地纠缠，更不会有人因为遇到这种请托，就辞职换工作。
爸妈的回忆中，总是提到了那个我已经记不得的大伯。
他们以前也讲过家里的琐事。我和妹妹成长的过程中，时不时也会好奇自己的家庭、父辈、祖辈的情况。
我的记忆中，老人去世后的遗产纠纷，是他们提到过多次的决裂的原因，但他们从没详细说过这件事的具体过程，也从不会主动回忆他们的父母和兄弟姐妹的事情。
这种回避的态度，让我一直以为这是他们的伤心事。我甚至想到过，可能发生遗产纠纷的原因并不在他们的兄弟姐妹，而是在他们身上。尽管他们平时的表现和对我们兄妹的言传身教上，都是一派正气，或者说，就是普通老实人的模样，从没有在钱财上斤斤计较过。我最终将这一切的原因归结为他们的性格和当初的不愉快。
直到刚才，我想到问题的原因可能出在了我的能力上。也就在刚才，他们整个回忆和叙述中，也印证了我的猜想——我的能力，一个性格卑劣的亲戚，导致了他们和家里彻底断绝关系。
让我怀疑的是，那个卑劣的亲戚，我一点记忆都没有，他们此前也从来没提到过。
这应该不是该隐瞒和避讳的点。
可他们的气氛态度又是真的。
这种真实却和他们所说的两件事无法画上价值的等号。
应该还有一件事，那才是他们和家里断绝关系的真正原因。不仅是大伯的纠缠不休，也不仅是大伯在我这个小孩面前口无遮拦，抑或是直接针对我这个孩子的粗暴行为……
我看着爸爸妈妈，不知道该如何问出自己的这点疑问。
他们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打算。
“就是这样了。我们之后搬家、换电话、换工作，都没跟家里那些人说过。我们重新开始……那时候你妈妈还怀孕，生了你妹妹。这事情也没跟家里说过。新单位的那些同事，新认识的人，也都不知道我们家里的情况。你没有再说过那种话。我们都放心下来了……也不是完全放心……再大一些，你有了手机，还有你放假在家里，家里都没人……我们还提心吊胆过很长时间。你那次事情之后，人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不犯病了之后，就好像长大了，懂事了，很多时候都安安静静的，不像个小男孩，不像个小孩子。你妹妹出生之后，你就很乖，会照顾妹妹。你妹妹……”爸爸顿了顿。
妈妈看了看我，说道：“其实，我们原来没想过再生一个。你说……就有一天，你突然说，你想要个妹妹。我们都吓到了。就怕说这话的不是你，是其他……你……你就说了一次，我们没答应，没回答，你就不提了。我们看你整天一个人玩，也不和外面的小孩玩……我们那时候管你也管得厉害，电视都不让你看，也不太让你在外面玩，怕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认识了什么人……看你那种样子，你说想要弟弟妹妹……”
“你姑姑家有个哥哥，你以前和他，还有你舅舅家的小妹妹，经常一起玩的。”爸爸补充道。
我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忆。
妹妹的出生竟然是因为我提出的要求。
“我们给你买狗，就是想着你能开心一点。后来你妹妹出生……我怀着你妹妹的时候，你就摸着我的肚子，还会摸那只狗的肚子，趴在肚子上面听声音，还把狗的心跳声当成小狗的声音。”
两人回忆着，露出了幸福又慈爱的笑容。
我没有办法放松下来。
他们如此说，让我的疑问彻底卡在了嗓子眼。
“你妹妹说在摇篮里面的时候，你就蹲在旁边，拉着她的小手。她再大一些，你就给她当小马，让她骑在你身上。你爸爸在后面扶着你们。到外面去玩，你经常要看着你妹妹。公园里玩滑滑梯，还有以前的那种海洋球。我抱着你妹妹坐在旁边，你玩一会儿，就要回头来看看我们。”
这样温馨的回忆持续了一段时间。
两人好像都说累了，才停了下来。
爸爸看了眼窗户，“天都黑了啊。你肚子饿了吧？我们去外面吃饭吧。”
妈妈站起身，问道：“吃点什么啊？”
“随便找家饭店吃吧。你想吃什么啊？”
“不知道啊。这个点，饭店都有人吧。”
两人看向我，像是在等我的回答。
自始至终，他们没有问过我这一年来经历了什么。
我仰头看着他们，没有动。
房间里轻松的气氛慢慢凝固下来。
“林奇啊，你已经不是那个小孩子了。你不要有压力。我们那时候那么做，说是为了你，其实也是为了我们自己。”爸爸拍拍我的肩膀，郑重说道，“你现在长大了、成年了，都工作了，换成你照顾我们，照顾你妹妹了。但你想要做什么，就去做吧，不要顾虑那么多。你爸爸妈妈是退休了，但还没有老到走不动路，你也不用负担那么大。这一年……”
他停住了，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又垂下眼，好像在思考，半晌才继续说道：“我和你妈早就想到了。这一年你可能……又遇到了那种事情。你可能念大学的时候，就遇到了……那时候你住校，有些事情我们也不清楚。我们相信你会处理好的。你做的事情……包括你小时候的两件事，不是不好。只是你那时候太小了。你现在已经大了。”
爸爸再次用力拍拍我的肩膀，“好了，别想那么多了。饭还是要吃的。先去吃饭吧。”
“爸。”我叫住了他和妈妈，“妈妈……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吧。”爸爸大方道。
“那之后，有没有找上门？”我问道，“有没有人找上门，和你们说我的那件事情？”

第2108章 来电
我等着父母的回答。
这等待应该不长，但我只觉得一秒钟的时间都被拉长到了一年。
我的心跳也在这短暂的时间飞速上升。
就在这短暂的时间中，我也看到了两人神情上的微妙变化。
我了解我的父母，他们也同样了解我。
在这一瞬，视线交汇，我们已经明白了对方的心思。
我静静等待着，但心跳已经完全恢复正常，变得无比平静。
“就一次。我们之后搬家、换工作、换电话，就再没联系了。”爸爸摇头。
果然如我所想。
只是，这种如我所想，并不是我愿意看到的。
现在想来，恐怕是我小时候打报警电话，暴露了自己的能力。叶青找上门，却发现我当时的年纪、心智都不适合被直接培养。我的父母也不会同意他这么做。
他选择远观，在我们一家人不知道的时候，静静监视着我，筹备着后续的一切。
“好了，吃饭去吧。”爸爸换了语气，拉了拉我的手臂。
我顺势起来，看向两人走在前面的背影，心里又变得沉甸甸的。
我还是没有问出自己想问的关键。他们也没将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
就是对我这一年来的经历，他们都不过问，更不过问叶青的事情。
这依然是回避的态度。
我心里压着的石头没有因为这场对话而减轻，反倒是变得更加沉重了。
可能……可能我小时候，我父母的那些兄弟姊妹中，真的有人因我而死。
或许就是他们提起的时候，还愤恨不平的大伯。或许就是因为他引发了一切，他又因我而死，他们从没对我们兄妹说过他，现在提起来的时候，依然有情绪，却又能很快控制住情绪。
也或许，是其他人。结果那个大伯不依不饶，让事情变得无比复杂，他们不得不带着我搬家、逃离。
就像是南宫耀经历的事情。他导致了他亲戚的死亡，其他亲戚对他又是害怕，又是仇恨。
我迈开了脚步，跟上了父母，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下去。
理智上来说，我应该追问的。既然已经开口，就该刨根问底。感情上来说，我不想再问下去，让他们回忆从前，已经让他们痛苦了，再要寻找那个痛苦的根源，就是残忍。何况，就算知道了我小时候发生了什么，也很难说对现在的情况有实际意义。
不管发生了什么，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那些鬼王，凭借我现在发现的种种手段，可以在现在将触手遍布整个社会，那么在当年，多半也拥有近乎相等的力量，能监控所有人，去发现能力者。
更能进一步，如叶青那样，提前十几年，去布局。
算上鬼王和叶青的年龄差、想想鬼王出现的时间，未来世界那些鬼王的布局大概已经延续千年了。
不，这应该说是未来世界那个老天爷的布局。
我知道，自己现在能做的事情很少，除了叶青提供给我的那个计划，我没有其他途径改变整个世界。
下了楼，走到了街上，爸妈都看向了我，等着我决定晚餐吃什么。
我正要开口，手机铃声响起来。
打来电话的是个陌生的号码。
我皱了皱眉，想到可能是某个鬼王，但我也没有恐惧。
这种事情也没有恐惧和提防的必要了。
我直接接起了电话。
“您好，请问是林奇、林先生吗？”
“是的。”
“我们这里是易鹤区警局。这边有个案子，想请你到局里面回答几个问题。织梦者小店那家店的案子。”电话那头的人说道。
我没有马上回答，心念百转，才问道：“现在吗？”
“是啊，现在。你现在不在家里面吧？我们查到你居住的那栋楼起火了，你们家的人应该都被疏散了。之前入住了附近的宾馆。”
查清楚了我的身份和动向，却没有直接来找我……
店里的监控视频应该是被警方取走了，他们也看过了……
“嗯，是这样。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过来。”我答应了下来。
挂了电话，我抱歉地对爸妈说道：“有事情要做……”我稍微迟疑，就如实告诉了他们我要去哪里，“警察找我去问一些事情……”
我还没说完，爸妈就担忧起来。
妈妈脱口问道：“是楼上那个？”
“不是，不是那事情。”我摇头，“那个事情……可能之后也会找我吧。”
我是和徐天成一起离开小区的。
就是在房子里没有发现一丁点儿尸体的残余，那么一场大火，以及小区里失踪的人口，都会让警方重视起来。确认小王阿姨家里还有个她的亲生儿子徐天成，再查到徐天成和我一起离开小区，又独自回来，此后不久，就发生了火宅，并不是难事。
更进一步，发现织梦者小店里发生的灵异事件和那场诡异的火灾几乎在同时发生，也不难。
我肯定是要被找到的。
而这一次，陈逸涵帮不到我。
这事情都跳过了陈逸涵，由易鹤区分局的警察打来电话，已经是个兆头了。
陈逸涵那一通电话并非是他担忧过度所导致的胡乱猜测。他这个局长的权利，可能已经彻底丧失了。
我让爸妈别担心，他们看起来已经平静。
我挥挥手，想要去路口打车。
仿佛心有所感，我上出租车之前，转头看了一眼。
他们两个还站在宾馆门口。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看不清他们的模样。
妈妈挥挥手，和爸爸并肩站着。爸爸则揽着妈妈的肩膀，没有多的动作。
“先生，上车吗？”司机催促了一句。
我回过神，上了车，报了地址。
司机听到警局，稍微看了我一眼。
我则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了后视镜上。
从后视镜中并不能看到爸妈的身影。
我收回了视线，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来打个电话给瘦子。
不出意料，他也接到了易鹤区分局的电话，和我就是前后脚。
我刚挂了和瘦子的联系，手机就响起来。
这次是郭玉洁打来的电话。
她被我们单位所在的警局分局叫了去。
陈晓丘也在其后接到了同样的电话。
“……我联系不上我小叔……”陈晓丘多说了一些内容，声音低沉，带着点担忧。
我没有办法安慰她。
陈逸涵实际上也是能力者，只是能力非常有局限。就之前掌握到的线索来看，他的能力只能作用在鬼魂杀死活人的犯罪现场，有点儿类似于李星方那位警察的能力。
他在他的同事面前表现出过异常。
他还多次帮我们打听过那个专家库的事情。
他现在或许就正在接受问询，比我们更早一步……
我和陈晓丘保持了这种静默无言的通话一分钟，陈晓丘就简单招呼一句，挂了电话。

第2109章 临终遗言
我看着手机，又开始发呆。
我有些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
或许该找胖子，关照他帮忙照顾一下爸妈……或许该跟妹妹说一声。虽然我以前从没想过，但现在，我应该考虑一下，让妹妹多承担一些家里的责任了。
刺耳的刹车声打断了我的这些思绪。我因为车子的突然刹车而身体前冲，又被安全带扯回到了座椅上。
后背撞得生疼，我都来不及看清发生了什么，下意识觉得自己遇到了车祸。再下一秒，看清楚出租车前方的车子停得好好的，我就怀疑是受到了鬼王的袭击。
驾驶座上的司机已经慌不择路，几乎是从刚停下的出租车上直接跳了出来，还发出了鬼叫。
这叫声很快被掐断。
撞击声、刹车声从旁边和身后传来。
后车追尾，我身体再次前冲，这次算是有了准备，双手还撑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上，身体没有受到撞击。
外头吵吵嚷嚷，只听不断有人发出尖叫。
我转过头去看，视线中已经看到了被直接撞飞的驾驶座车门，但我的注意力马上被吸引到了自己的身侧。
我身边多出了一个身影。
一个老婆婆坐在那里，好似感觉到我的视线，慢慢转过头，和我对视起来。
她面无表情，像是大多数鬼片里的女鬼，有着令人发寒的神情，好似浑身散发着寒气，刺得人骨头都会疼痛起来。
但我现在已经无法从这些鬼魂身上察觉到阴气了。
我只能用南宫耀的能力，看到她身上的九道锁链。
这鬼魂生前就是个能力者，那张脸我却从来没见过。
她突然出现，肯定是鬼魂无疑。
我马上想到了跑出去的出租车司机。
或许这女鬼不是来找我的，而是来找那个出租车司机的。
这念头刚冒出来，我还没有下一步打算，就听到这女鬼开了口。
“小伙子，终于见到你了。”女鬼的声音像是大多数上了年纪的老人，有些微沙哑，还好似有些中气不足。
我没想到她真是来找我的。
我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青叶了。
这老婆婆有可能是青叶接触过的人。
我没有将青叶的档案完全看完，也不可能记住档案中出现的每一个名字、每一道声音、每一个身影。
不过，能找到我，冲着我来，还是我完全不认识的鬼魂，最大的可能就是青叶接触过的人了。
我在这一瞬间想到了很多。
这老婆婆说话、动作都好似非常吃力，迟钝得如同一个机器人。
这也给了我思考的时间。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徐天成的身影。
徐天成可以说是因我而死，因为我触碰到了那个未来世界老天爷的禁忌，而被叶青强行推出来当了替死鬼。
有一个徐天成，就会有第二个。
又或者，是和徐天成一块儿，被那场大火烧死的相关的人。
老婆婆这时候才开始说第二句话：“我已经不行了。”
我怔了怔。我能感觉到眼前的鬼魂有些不对劲，至少不像是普通的鬼魂，要么没有神智，只知道按照执念行动，要么具有神智，灵活得如同活人。她应该是有神智的，至少，她的眼神是清明的。可她的行动实在是迟钝，对外界的感应好像也几乎全无。
我只能将此归结为她的能力所致。她可能具有特殊的能力，也是靠着能力找到了我。我之前那些关于青叶的猜想，未必正确。
“我已经没有办法继续守护悦悦了。”
老婆婆口中吐露出了这个名字，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大吃一惊，一时间都忘了询问。
我真没想到在这里、这个时间点听到这个名字。
“接下来，就麻烦你了。求求……你了……请你救救她……”
伴随着那逐渐消失的声音，老婆婆的身影也随之消失。
我还呆坐着，乍然想到了一个自己从未想过的可能性。
我赶忙寻找自己的手机，直接翻找出来薛静悦的手机号。
我们几个萧天赐的事情之后，就交换了联系方式，只不过，有胖子和她的那一层关系，有什么事情，不管是薛静悦有事情找我们，还是我们有事情找她，都是先和胖子沟通，通过胖子转达。
郭玉洁、陈晓丘和薛静悦的关系更亲密一些，时常有联系。在此前情况还不危机的时候，她们还会一起出去玩。
尽管如此，薛静悦和我们这个小团体仍然是保持了一点距离。
更准确来说，是和我保持了一点距离。
我也是私下里听郭玉洁说过，薛静悦有些怕我。我和胖子关系好，她又是胖子的女朋友，还决定要将结婚了，这种事情她不好和胖子说，和郭玉洁说了之后，郭玉洁就主动揽下了开解我们关系的工作。
我对薛静悦没有任何芥蒂，只是出于方便考虑，再加上她和胖子都没有提出来，所以我们这个五人工作群还保持原样，有什么事情，胖子该告诉她的、她要提醒我们的，也都由胖子转达。
薛静悦对我感到害怕，我知道后也只是担心她是不是预感到了什么。
这事情还是很早以前郭玉洁对我说的，那之后，灵异事件一件接着一件，问题也越来越严重，这事情也被我抛到脑后。就是秋子扬给我展现那惨烈的未来，我也没将之与薛静悦的事情联系起来。
现在，我却是想起了和薛静悦从相遇到最后一次接触的所有事情。
我们一直觉得薛静悦是有能力的，那能力就是一种模糊的预知能力。
可这能力真的是薛静悦自己的吗？
即使是她的，那个老婆婆突然找到我，留下了遗言一样的话，证明事情起了变化。
不管那能力是不是薛静悦的，那样一个预知危险的能力已经失去了保护薛静悦的作用。
我只能马上打电话联系薛静悦，想要尽快确定她的安全。
电话没有接通。
车窗门被人敲了两下，还有人直接拉开了车门，对我喊叫。
“兄弟，你怎么回事啊？先下车吧。”
“司机都被撞死了啊。”
“你别管闲事！刚才那个司机跑下来的样子你没看到啊？”
周围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
电话被挂断。
我马上再拨。
“兄弟，有人报警过了，救护车也叫过了。”那个拉开车门的人继续说道，“你刚车里面出什么事情了啊？是不是闹鬼了啊？”
“哇！你胡说什么呢？”
“有鬼啊！”
因为这男人的口无遮拦，车外的围观者一下子爆了。

第2110章 他被吃了（一）
这会儿是下班时间，确切来说，是晚高峰过去了一点的时间。路上车辆和行人都不少，虽然没有拥堵到无法通行，但也足够引发一场骚乱了。
这会儿会在路上的，又大多是年轻人。
那个能力者的视频大概都看过了，没看过的，也口耳相传。再加上此前网上几次热门事件和克里斯蒂娜那个大规模的灵异现象，要说现在没有人知道世界上有鬼，还有可能，要说是没有人怀疑世界上有鬼，那就完全不可能了。
就是再唯物主义、再坚信科学，在无法解释那些灵异现象和灵异事件的真相之前，一切都答案终归只能用“鬼”来概括。
冥西特也没有说错。
人类是对死亡抱有幻想的。
幻想有一个时候的世界，幻想这世界上有超自然的存在。这些幻想可以很恐怖，也可以很梦幻。
觉得恐怖的人，这会儿已经跑了。
觉得梦幻的，就用看稀奇的眼神盯着，还时不时扫视出租车内的角角落落。
我估计他们都没有看到那个婆婆。
我还握着手机，没有出去的打算，继续拨着薛静悦的电话。
三次都没有打通之后，我只能改打胖子的手机。
让我焦虑的是，就连胖子的手机也打不通。
他们两个很可能在一起，很可能一起遇到了危险。
胖子的体质我还记得呢。
问题在于，鬼应该对胖子不感兴趣，只有那种怪物才会主动袭击胖子。
至少，自从发现胖子的能力以来，我们几次遇到的危险都和胖子无关。胖子顶多是受到牵连，被卷入其中。
我依旧担心他们的安危。
不是普通鬼魂袭击他们，却有可能是鬼王动了手。
叶正一的那些女鬼能起到多少作用，实在难以预料。可能根本派不上丁点儿用场，已经被鬼王们消灭了。
我终于是下了出租车，继续执着地拨打电话，但我不准备在原地等待了。
我想着去胖子家看看。
“哎，你去哪儿？”
“警察还没来呢。”
几个人拦住了我，其中就有拉开车门的那个男人。他们没有表现出恶意，只是有些好奇，同时也有着紧张的情绪。
“我还有急事。这边监控都有，有问题警察会找到我的。”我解释了一句。
“这怎么可以啊？总要等警察来了，你留个联系方式吧？”
“哥们，是不是真的闹鬼啊？你刚才坐车上，有没有看见东西啊？”
“他那么冷静，就不正常好吗？”
“是不是跟那个视频里的人一样啊？那个叫什么来着……”
“什么视频？”
“你没看啊？之前断网前，到处都能下载到的。有个人，超能力啊，不过被鬼给杀掉了。”
话题很快跑歪，但依旧有人盯着我不放。
警笛声让这些人稍微放松。有交警开着摩托过来，后头还有救护车跟着。只不过，救护车被挡在了路口，这边的车辆因为车祸而拥堵起来，还没疏散。
交警到场，首先就开始维持现场秩序，疏散车辆，又给总局那里说明情况。
对讲机的声音和交警的喊声响个不停。
但这些路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几乎将交警的声音都压了过去。
那交警也没有办法，只能迈着大步走过来，“别吵别吵——”
我正想要和他说明自己的情况。
我不准备去易鹤区分局，但易鹤区分局的电话，应该能让我顺利从这起事故中脱身。
我的手机响起，拦住了我的脚步。
电话正是薛静悦打来的。
我松了口气，马上接起电话。
那一刻，我甚至想过电话那头的要不是薛静悦，我该如何应对。
我已经生出了最坏的想法。
但电话那头的确是薛静悦的声音。
那歇斯底里的尖叫，让薛静悦声音变形，可我依然能确定，这是她的声音。
我下意识将手机拉远，薛静悦的声音依然传出来，让周围那些人都不禁安静下来。
“林奇，你救救他！你救救他！他要死了！他要被杀了啊！”
我心中咯噔一下，“谁？是阿光？他在哪里？你看到了什么？薛静悦！”
电话那头只有薛静悦崩溃的哭声。
这些声音都打破了我之前的猜想。薛静悦应该是有能力的，预知的能力确实存在。那个老婆婆则拥有另外的能力。
她现在一定是看到了和胖子有关的事情！而且是胖子的死！
我的心脏仿佛被捏紧了。年兽杀死胖子的那一幕从记忆中浮现，这样的事情我并不想要再经历一次。
更何况……
我马上想起了青叶的死。
我害怕自己这一次可能无法救回胖子。他会像青叶的人一样，从肉体到灵魂，完全被毁灭。
“薛静悦！告诉我他在哪里！！！我得知道他在哪里！我会救他！我能救他的！你冷静点，你告诉我……”
哭声停止下来。
我周围依旧安静。
我能听到手机中传出来的虚弱声音。
那声音幽幽的，像是鬼魂发出的叹息。
“他被吃掉了……他被……吃掉了……那些人，不知道……”
我的身体颤抖起来。
“来不及了……啊……啊啊啊啊啊！”
那一声漫长的尖叫，最终消失了。
我听到了手机中传来的种种声响，我能在脑海中勾勒出薛静悦身上发生的事情。
这样的声音，我其实都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我抬起头，看到了愣在原地的交警，还有周围一干围观群众。
不管他们之前抱有什么样的想法，相不相信这个世界真的有鬼，对鬼又是怀着怎么的情绪，现在，他们都一脸呆愣。
“能借一下车子吗？拜托了……我朋友……需要我……”我艰难地说道，“去城安路，城安路旁边……”
交警好似打了个激灵，“你跟我来！”
他喊了一声，就掉头跑到了警用摩托旁边。
我马上跟了上去，跨上了摩托。
“从衢州路走，进城安路。”我话音未落，他已经发动了车子。
警用车响着警笛，从车流中飞速行驶。
我没有带头盔，只感觉到冷风刮着脸颊，好像要将人的脸皮给撕下来。
我的身体在轻轻颤抖，无法克制这种恐惧的情绪。
我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却根本无法思考。
只是记忆中的一幕幕在大脑中掠过。
最终，记忆和眼前的景物重合在一起。
那是一家点心店，我中午的时候刚来过。
“就这里！停下来！”我大声叫道，冷风灌入了嗓子中。
我想要呕吐。
中午吃下去的食物似是在胃里面翻滚。
这是几个小时前刚发生的事情。
如果当时我有注意到、如果当时我有想起来……
我跳下来摩托，一路奔跑，撞开了小吃店的玻璃门。
晚饭时间，店内客人并不少。
我看到了厨房窗口中的厨师。
店内的客人、服务员、厨师，也都看到了我。
店内的电视机中，正在播放徐天成家的那场大火。
特写镜头中，能看到滚滚黑烟背后，那挤满了尸体的房间。
整个店都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电视机还在发出声响。

第2111章 他被吃了（二）
我没有看店里的客人，而是一步步走向了厨房。
我已经看到了那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男人了。那厨师服并不是雪白，而是沾了洗不干净的污渍，看起来斑驳、恶心。
男人正惊讶地望过来，好似和其他人一样，没想到有人会这样闯入。
店里的短暂安静又被打破，但仍有不少人，安静又好奇地望着我。
我听到了背后的动静，还有说话声，知道是那个交警进来了。
吃饭的人更少了，有人看着我，有人看着我身后。
我盯着的这个男人也不再维持惊讶的表情。他的脸部肌肉放松下来，面无表情，静静望着我。他手上的东西也放了下来。人站直了，好像就等着我走过去。
厨房内的其他人也都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背对我的人转过了身。
我脚步微顿，更觉得懊悔。
电视机发出了沙沙的声响，新闻播报的声音跳转，换了个男声，也是个经常能听到的新闻播报声音，突然说道：“……这是近日发现的第二具尸体。警方目前正在调查……”
周围传来了惊呼声。
我能想象出电视机中正在播放的画面。
“……死者生前是外卖骑手……”
“啊！这不是、这个不是——”
后头有人惊叫，还有桌椅、碗筷被撞翻的声音。
我已经打开了厨房的门，进入了厨房内。
那些厨师转过头，视线跟着我转动。
我看到了案台上的肉馅，大脑中就有神经抽痛起来。
“他在哪里？”我问道。
厨房里的人都没回答。
我看着那张我中午见过、现在才记起来的脸，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他临死前的模样。
“我问你，楚元光在哪里！”我大声质问，已经冲了上去，揪住了对方的衣领，“董峰！你他妈帮着那个鬼王做事？你们都帮着那个鬼王做事？！他杀了你们啊！是他杀了你们！你们都忘了你们怎么死的了吗！”
被我揪住的男人不为所动。
这人就是新闻中正在提到的死者，是青叶的委托人，是吃了那个新东西弄出来的食物，给害死的人！
另一张我有些眼熟的面孔抬了起来，看着我，指了指外头的大门，用呆板的声音说道：“那几个客人已经走了。”
我身体顿住。
“中午你买了东西带走之后，没多久，楚元光就来了。不过已经过了饭点。先前我们才将他都剁了。还用了绞肉机。骨头也没剩下。最后一份，刚刚卖出去，是外卖。我们这里生意挺好，外卖量也很大。”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你知道他的能力。那些人，也不可能活着了。他也不可能剩下。”
我松了手，目疵欲裂地瞪着他。
我这时候也想起了这人的名字。董峰给他送了外卖，青叶查过他的死亡。刘楚南。他的尸检报告就夹在青叶的档案里，我还看过，看过他生前的证件照，看过他饿死的模样。死亡现场，他挣扎的姿态，也被我回忆了起来。
“你也是被他杀死的……”
现在，都成了鬼王拴着的狗。
就连胖子……
刘楚南用不着骗我，胖子肯定是自己走进来的。他们杀死他的时候，胖子也一定没有挣扎。
我之前看到织梦者小店的时候，就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那些鬼王要杀死能力者，简直易如反掌。
瘦子能被影响，胖子他们也不会例外。
而能看穿那个新东西的能力者，我只见过一个。那个叫郁川峰的男孩，他早就被新东西杀了。
我那时候只当是杀人灭口，现在想想，新东西的行为虽然只是杀人灭口，却早就显示出了这些鬼王的实力。
叶青保护了年幼时候的我，让我逃过一劫，有机会成长。可能在此后的十几年间，他也一直保护着我。
而胖子他们……原本是不被注意的小人物。就算他们是能力者，这世界上的能力者也有不少。比起他们这些成年人，鬼王们拐带孩子，对特殊的能力者有所行动，才是明智之举。
一年之前，未来的老天爷可没有大动作。现实世界的老天爷还很活跃，甚至亲自出手，对付鬼王。鬼王们也就没有现在的底气。
现在，局势已经反转。
他们不用再小心翼翼掩藏自己，不用再谨慎地挑选目标。
我所做的不过是让这个现实世界多苟延残喘一点时间。即使没有未来世界的老天爷，他们也能立刻用暴力手段统治全世界。
我闭了闭眼睛。
刘楚南、董峰……他们已经死了。
我不能再附身胖子，但我可以附身这两个人。
我能改变历史……
改变……
倏地一下，我听到了轻微的锁链响动。
店里的嘈杂声音消失了。
我处在一种微妙的状态，凝神细听，捕捉到了第二声锁链响动。
我猛地睁开眼睛，伸手抓住了虚空中的锁链。
哗啦啦！
无数锁链碰撞，发出了巨响。
我的灵魂开始在时空中穿梭，我想要寻找那个新东西和胖子的身影。无论找到他们中的哪一个，我都能想办法救回胖子。
我救不了青叶的人，可我能救胖子。
我能到更早的时间节点，杀掉那个鬼王！
念头刚起，我就看到了一抹身影。
那不是人的身影，而是怪物的身影，只有一个圆形的脑袋，像是正在分娩中的婴儿，而且是个畸形儿。
我马上停止了灵魂的移动。
我对这新东西印象深刻，没有任何犹豫，就朝着它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它粘腻、湿滑的畸形身体。
那东西的两只眼睛瞪大，转动眼珠，看向了我。
我的能力已经顺着手掌倾泻而出。
我听到了一声尖啸，也感受到了一股阻力。
“嘿嘿……”那东西的啸声很快变作了诡异的笑声。
我的能力几乎和它的阴气持平，只能消耗它的阴气，却无法直接作用于它本身。
即使早有预料，我也没想到它的实力已经强大到了这种地步。
我咬了咬牙，几乎是孤注一掷，将自己的能力一口气灌入了对方体内。
笑声戛然而止。
原本还很笃定的新东西发生了改变。
畸形的身躯退去，变成了一个普通人的模样。只是那人依然面部畸形，五官的比例和位置都和常人不同。
他脸色狰狞，眼睛中流露出了恐惧。
“不！不可能！你的力量……”他尖叫着，身体再起变化，竟是从成年人退化成了少年。他忽然改口，大叫道：“救我！神！救我——”

第2112章 他被吃了（三）
在那一瞬间，我感受到了扫视而来的视线。
我心中一凛，却是发狠，没有收回力量，更没有回到自己的身体中。
视线从我身上一扫而过，落在了那新东西身上。
我抓住的新东西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孩，就差一点儿，我就能彻底消灭他。
我感觉到了灵魂上的疼痛，视线都开始模糊。
突然之间，我的灵魂受到了冲击。
那道视线猛地一转，又回到我身上。
我立刻感受到了一股巨力，整个灵魂不由自主地倒飞出去。
我身上还勒着锁链。那是我自己灵魂和肉体上的锁链。锁链正在收紧，将我拉回现实。
我挣扎着，锁链绷紧。
刚才受到冲击的灵魂又受到了第二次攻击。
我的意识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我的口腔里一股血腥味，鼻腔内也充满了相同的气味。视线被红色覆盖。耳朵只听到一阵嗡鸣声。
我还死死掐着那个新东西，不肯放手。
它的叫喊声已经被我掐断。它也没有挣扎。
没有任何感觉，等我恢复意识，我的灵魂已经回到了身体中。
掐着那新东西的双手手心一阵剧痛，两只手被强行撑开。
庞大的阴气在我掌心中爆炸。
我整个人再次倒飞。
这次带着身体倒飞，后背撞在了墙上，痛得我眼前一黑。
我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视线还是一片血红，能感觉到有湿热的液体从我的眼耳口鼻中流出来。
我听到了金属被挤压、撕裂的声响。
外头是几乎掀翻屋顶的尖叫声。
我抬起头，看清了自己面前的东西。
那是个蜘蛛模样的怪物，但和我在未来世界中见到的怪物完全不同。
它有着十几只蜘蛛的脚，身躯是一个肉球，正是我之前所见的新东西的模样。比起新东西，它多了几十双诡异的眼睛，镶嵌在肉球上，遍布整个肉球。
那些眼睛都盯着我，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眼神。
刘楚南、董峰和其他厨师都被挤到了厨房角落。
不锈钢的大案台、还有灶台、冷冻柜都被这怪物的身躯和足爪给压扁、撕碎。
它看着我，肉球上裂开一条缝，露出了里面尖利的细牙。
“真可惜。因为你，我不得不提前动手了。”它怨毒地看着我。
随着这一声话音落下，我就见那些厨师身体扭曲起来。
董峰的身上长出了一颗肉瘤。刘楚南的身躯化作了蚕蛹，破裂后，钻出了一个恶心的肉球。
他们的灵魂在被吞噬。他们身上黯淡的锁链彻底绷断。
从他们灵魂上分裂出来的东西都移动到了那新东西身上，被它的身躯和足爪直接吸收。
只是十几秒的功夫，厨房里只剩下了这个新东西和我。
我的身体动弹不了，眼耳口鼻还在流血。
我看着那些可以作为坐标的灵魂消失，想要翻找记忆，找到新的坐标。
只是想一想，灵魂就疼痛起来。
充斥在厨房里的阴气也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耗光了自己的能力，可眼前的新东西却是实力暴涨。它的阴气比之前更为强大了。
神……未来世界的老天爷……
我一阵愤怒，却只能感受到实力上的巨大差距。
我本来就要杀死它了！
历史会被改变！
胖子会活过来！
只要一个机会……再有一次机会……
我无力地趴在了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我有些撑不住了。
嘭。
蜘蛛纤长的足爪仿佛是一根钢筋，插在了我的面前。
那足爪变成了人的手，扣住了我的脑袋，将我提了起来。
我能模糊看到那畸形的肉球和上面许许多多的眼睛。
隐约间，我好像还看到了肉球上出现了董峰、刘楚南他们的面孔。
他们的灵魂还没消失吗？
还是说，这是我的错觉？
我的意识开始发散，难以集中精神。
眼前的肉球仿佛露出了人性化的表情。
我的身体被晃了晃，像是要散架一般剧痛。
“啧。”
我听到了肉球发出了不满的声响。
眼皮无比沉重，再也无法坚持，直接闭了起来。
我的意识还保持了最后的一点儿清醒。
我听到了一点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打在了肉球身上。
我不知道是不是古陌的能力发挥了作用，所有细微的声音都变得无比清晰，我甚至还能想象出正在发生的事情。
我听到了喊声，是色厉内荏的叫嚣声。
“你快放了他！我告诉你警察要来了！”
“不只是警察啊！观音寺知道吗？还有普世山！你要杀人，高僧一定会收了你！”
这话的内容听起来有些滑稽。
很快，又有声音响起来，那声音像是灭火器。
接着是叮叮哐哐的金属碰撞声。
我感觉到了另一股阴气突兀地出现。
“哇——又来一个！”
“这个肯定是千年老鬼啊！你看他打扮！”
“杨先生。”肉球发出了声音。
我的身体被扔到了地上。我感觉自己吐了口血，还不断有鲜血从口中溢出来。
古装鬼和肉球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我努力捕捉着他们的对话。
“……能行吗……”
“……现在……”
“……他太蠢了，没上勾……还是……你……”
“……”
“……呵，你是认真的？”
肉球的声音变得清晰。
我感到掌心剧痛。
冥西特的印记忽然散发出了死亡的气息。
我模糊的视线像是拨云见日，看到了鲜明的画面。
我看到了跪在地上的薛静悦。她张着嘴巴，像是在尖叫，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周围特别安静。
又从安静，转瞬陷入一种嘈杂中。
薛静悦不见了。
我看到了胖子。
他躺在了那张不锈钢的案台上。
开放式饭店厨房的窗口被帘子遮了起来。
董峰举起了菜刀。刘楚南举起了菜刀。那一圈厨师都举起了菜刀。
胖子就那么躺着，神情平静，睁着眼睛，没有任何挣扎。
菜刀一起落下。
鲜血飚射出来。
白色阻挡了我的视线。
我看到了厨房区的窗口被白布遮挡，上面还写着窗口关闭的字样。
哆哆哆哆的声响不停从里面传出来。
“哟？这是剁肉馅呢？你们不是直接用绞肉的吗？”
“今天用手工剁的肉。”
店里头，客人和柜台的服务员一问一答。
“啊啊啊啊啊——”
我听到了薛静悦的尖叫声。
眼前的画面支离破碎。
每一个小碎片上，都有一个陌生人，或正在拆开外卖、或提着外卖、或正吃着外卖盒子里的东西。
那盒子里装着的都是血淋淋的碎肉，有时候还能看到内脏和骨头的碎片。
吃着饭的人却一无所觉。
直到他们的身躯忽然膨胀，直接爆开。
薛静悦的叫声终于停止。
我又看到了她的身影。
她扔掉了手机，麻木地走向了窗户。
她撑着窗台，纤细的身体就那么翻了下去。
嘭。

第2113章 杀了他（一）
我只觉得自己的大脑陷入一片空白，眼前的景物则被黑色所取代。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属于冥西特的死亡气息在我周围挥之不去。似乎我一伸手，就能抓住薛静悦，就能触碰到胖子。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伸出手，可我很确定自己的灵魂又脱离了身体。
那短暂的空白消失了，被填充进我大脑的是爱情树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我抓住了那两个鬼，我将他们推到了古代，我杀了他们，从源头解决了他们，救了金海枫，救了胖子。
那次我就救了胖子了。
之后碰到年兽，我又救了他。
有一，有二，还会有三。
我这么告诉自己。
尽管我心里隐隐有个声音在反驳。
我记起了死亡的金海枫，还有同时死去的青叶的人。
不，那是不一样的！
青叶的人抱有死志，我对金海枫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执念。
胖子对我来说是不同的！
我感到眼前的黑暗也褪去了。
我看到了那个厨房。
灵魂还不安稳，冥西特的气息也没有消失。
我的心跳忽然加剧。
胖子躺在不锈钢的案台上，周围围着那些早就死去的鬼魂厨师。
他们举着刀，我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一时间，我忘了自己是在冥西特的印记作用下，看到这些。我扑了出去，想要阻止这些人。
我的灵魂似乎移动了，但我仍然呆在一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刀再次落下。
没有薛静悦的影响，我看到了这完整的一幕。
菜刀砍断了胖子的肌肉和骨头，切开他的内脏。
血飚溅出来，更多的血液直接流淌在案台上，落到地上，进入排水口。
胖子没有喊痛，没有挣扎。他的身体因为本能而抽搐。伤口断面，有肌肉组织一跳一跳，并以一种诡异的形式，迅速长出了新肉。
只是这种生长并不持续。
菜刀落下的速度远比胖子的恢复要快。
他的肌体本能还存在，反射神经还在运作，可他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光彩。
我想到了读书时候做的生物实验。
那只可怜的青蛙就是这样被杀死，还被我们继续刺激脊柱神经，验证反射功能。
我的眼睛酸痛起来，心情却是意外地平静。
冥西特的气息随着胖子完全看不出人形，而彻底消失。
案台变形，被压在了丑陋的肉球之下。
我看到了一抹衣角。
身体颤动着，我挣扎着爬了起来。
“哦，还没死。”肉球发出了古怪的声音。
砰砰砰砰！
有枪击声从外面传过来。
随即，有什么东西被扔进了厨房，爆开了烟雾。
外头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
我听到了呼喊，只是那说话声没有被我的大脑理解。
我的视线穿透了烟雾，看到了一个黑白的世界。
巨大的黑色物体和那旁边的人形物体，轮廓鲜明。
我的身体摔在了地上，灵魂顺利飘了出去。
灵魂上的锁链发出了铮铮巨响，勒住了我的灵魂，像是要将我直接绞成碎片。
我努力伸着手，碰触到了那黑色的肉球。
推到……过去！
身上的锁链骤然松开。
我身体中的能力好似爆炸开来，整个灵魂被一股巨大的推力带着前冲。
那黑白的世界变得光怪陆离。
我听到了肉球模糊的叫声。
这些都发生在瞬息之间，我就要发动自己逆转时间的能力，只觉得手下一空。
那种粘腻又带着点儿微妙弹性的感觉不见了。
光怪陆离的景物也不见了。
我站在一座陌生的城市之中，眼睛所见，都是破败的街道景象。
地上杂草丛生，但没有电影里那种垃圾乱飞的场面。街边的建筑墙面脱落，地上却没有脱落的墙面。
这里像是被自然入侵的荒废城市。
我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
我动了动，锁链发出声响，可我能感觉到连接灵魂和肉体的锁链现在有着惊人的长度。
我没有找到属于肉球的锁链，没有感觉到肉球的气息。
这一幕让我觉得熟悉。
我好似回到了古陌死亡的现场。
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本应该有人的，只是我看不到而已。
我这么想着的时候，感觉到了目光。
我抬起头，看到了一栋旧楼窗口边的人影。
那是个佝偻的老人，就在二楼的位置，却好像高高在上，俯视众生，俯视着我。
他能看到我。
我眼睛望过去，不用南宫耀的能力，就需要花大力气，才能感觉到他微弱的阴气。一旦使用南宫耀的能力，就能看到老人黑色的轮廓和那人形轮廓边上虚浮的阴气。
在老人周围，景色仍然是黑色的。
我在这里看不到一点其他颜色。
纯粹的黑……
只有抬头的时候，能看到灰色的天空。
更远处的地平线，也是灰色的。
这是个奇怪的世界……
这应该是未来世界。
“来了啊。”
我听到了古怪的音调，那不是我认知中的任何一种语言。
好似在看有关土著的纪录片，听到了生平从未听到过的音调。
老人的模样，倒是在我认知范围内，像是纪录片中，极北冰寒之地的土著。
我这么想着的时候，恍然发现，我虽听不懂他的语言，但我能理解他的话。
我一个激灵，看向了周围。
肉球肯定还在这里！
只是我看不到它。
我干脆将自己的能力直接发散了出去。
城市中刮起了风，地上的杂草迅速枯萎，水泥地面变得光洁如新。周围的几栋楼开始恢复墙皮，鲜亮的墙面上，还有之前看不出来的绘图广告。
空荡荡的街道之上，隐约有人影出现。
那些人影还没有凝聚成形，就倏地消失。
墙皮彻底消失，露出了里面的砖石。砖石分解，变成了一堆粉末。似乎还在发热的水泥地面融化，又瞬间消失，露出了坚实的泥土。
那个老人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阴气从衰弱变得高涨，又慢慢消失。他从一个垂垂老矣的状态恢复到了年轻，却马上变成了婴儿，随着消失的建筑物，落在地上。
黑色的世界中，更为浓郁的黑色出现了。
我猛地转头，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大力推开。
轰然巨响，就在我面前炸开。
阴气变成了声势骇人的巨浪，打在了周围的建筑上，比我的能力更快一步，直接将它们碾碎。
整座城市都被夷为平地。

第2114章 杀了他（二）
我的灵魂落在地上，后背着地，倒是不疼。受到直接冲击的正面则好像被打断了肋骨，疼得我眼前发黑。
我听到了身边的小小响动，一转头，就看到那个变成婴儿的老人正趴在泥土上，满身灰尘。
他已经被我的能力复活，再进一步，就该被抹掉存在了。
我还是看不见那个肉球，只能用他作为基准。
我不管不顾继续发动能力。
瞬息之间，眼前的景物消失了。
我好似一只风筝，被线扯着，直接飞到了现实世界。
光怪陆离的景象并未出现，又像是出现了，却只存在了短暂的眨眼时间。
我躺在了冰冷的瓷砖上，看到了天花板和天花板上的灯。
光芒刺眼。
笼罩着厨房的雾气消失不见，不用南宫耀的能力，我也能看到厨房里的东西。
我微微转头，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
那是一个老人，我见过的老人。
我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那个老人的身影慢慢支离破碎。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老人支离破碎的同时，我看到了奇妙的景物。
我看到他打工的第一家店铺，那时候他还穿着古代二小的衣服。不久之后，他就自己开店。这样的场景一闪而逝，随即，时间就来到了现代。
我看到他坐在一些私人小店中，就着油腻的桌子和墙，呼噜噜吃着面。
他旁边那一桌也坐着客人，也在呼噜噜地吃面。只是那面是黑色的，像是头发。要说头发，却也太粗了。那些“面条”忽然动了一下，露出真容。竟是一条条虫子。蚯蚓、蜈蚣、马陆合在一起，就变成了那面条。
那男人吃面的时候，那些东西还在他嘴中挣扎不休。
老人静静看了一会儿，等男人吃完，起身结账，才收回了目光，将自己这一碗正常的面条吃完，也结账走人。
他走过了不少街道，一路都是小饭店、小吃店。那些让人垂涎欲滴的食物，只要被他的阴气沾染，就会变成恶心的虫豸。
没有肉球弄了出来的垃圾，反倒像是诡异的活昆虫料理。
那些吃着这些东西的客人，都津津有味，将虫子咬烂，吞咽着汁水。
老人的身上钻出了蛆虫。
他像是个死去多时的尸体，已经生了蛆，爬满了虫，无比恐怖。
我好像能感觉到他的内心。
他对这一切深恶痛绝，却没有办法解决这麻烦。
恍惚间，我又看到了另一个他，生机勃勃的他，就在那条我去过的破败街道上，经营着一家小吃店。
那还是一家连锁店。
只不过，他喜欢开在故乡的这第一家、也是唯一一家总店，一年中大多数时间，总会在这里亲自掌勺。
“尊重食物的人，才能吃到美味。”店中的装饰画上，用我看不懂的文字写着这样的内容。
这画面一闪而逝，斗志昂扬的连锁餐饮店店长虽然是一个老头形象的鬼魂，看起来很滑稽，却有力量让那句话变成铁律。
浪费食物的，死；玩弄食物的，死；但只要好好吃饭，总能吃到让人感到幸福的菜肴。
在小店中暴毙的人，时而出现，却没有引起恐慌。
让我不寒而栗的冷漠场面，对他们来说却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转念间，我看到那个老人站在了一个异空间的出入口前。
我心跳加速，认出来这出入口就在那座城市附近。
这是又一个坐标。或许我能不通过莫里斯镇的那个出入口，就能改变世界。
只要知道它的另一面是哪里……
我还在想着这件事，就看到那个老人原地坐了下来。
他表情严肃地盯着那个出入口，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他身上的阴气蓄势待发，似是在准备应对一场硬仗。
时间飞速流逝，过了不知道多久，那出入口消失了。
我感到失望，老人却全无反应。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看周围的树木，开花又凋零，绿叶变得枯黄，最终只剩下了枯枝，又冒出新芽……那个出入口出现又消失，循环往复。
一直坐在那里的老人终于动了。
他看向了自己的身后。
我的视野随之转动。
我看到了一个陌生的鬼王。他开着越野车过来，从车窗里探头出来，将车子停在了老人面前，几乎要碾过老人的脚尖。
“哈，就在这里吧？”那个鬼王兴奋地叫着，看也不看那个老人，就穿过了车顶，冲向了悬在空中的出入口。
老人一挥手，阴气变成了菜刀，直接砍在了那个鬼王身上。
两者相撞，发出了金属交鸣之声。
年轻的鬼王暴怒，“早听说有你这老东西犯浑，你脑子还不清楚呢？”
老人沉默不语。
“人都要死光了！你守着人不许人过去，想要我们全都覆灭吗？”
老人依然不答，继续挥动阴气。
“草！你这老不死的！”那鬼王眼神阴沉，“那边你早就去了吧？跟话剧团那个贱人一样！草你们的！闪开！”
我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想到了广源山的那个鬼王。
不等我将记忆全部过一遍，老人身上的阴气已经彻底爆发开来。
那年轻的鬼王被砍了头，只留下了一脸狰狞的表情。
他的阴气消散在空气中，什么都没留下。
我看到老人没有露出任何战胜敌人后的欣喜表情。
他神情复杂，转身注视着那个出入口。
“赢不了的……”他低声喃喃，“他们会诞生的……”
那话语的尾音几不可闻。
老人忧心的表情，转瞬间变得无比麻木。
他带着一身蛆虫，跨过了异空间的出入口。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我的视野亮起来，我所看到的不是现实世界，却是又一个截然不同的陌生世界。
似是古代，建筑风格和人们的穿着打扮却是奇怪。
那些人好似在进行祭祀仪式，跪拜之地，口中念念有词，汇聚成响彻云霄的祷文。
他们中间，一个鬼漂浮着，身上的阴气构成了巨大无比的怪物。
而在远处，雷鸣般的声音传来，带着气浪，打在人的身上。
大地在震动，人们在发抖。
只有那个鬼王，神情自若。
我在那人群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那是我先前发动能力之后，看到的老人年轻时的模样。此时此刻，他还活着。
这应该是更早之前发生的事情。
年轻的他距离鬼王很近，能听到鬼王的自言自语。
“呵，这样的暴力可没办法消灭我们。你们注定要灭亡啊。”
两句话说完，震动和巨响已经到了近前。
百米高的独眼巨象冲到了人群之中，将外围的人踏成了肉泥。
那怪物的脑袋上，还隐约站着个人影。
奇妙的铃音被怪物的声音掩盖，直到这时，才让人能听到。

第2115章 杀了他（三）
随着那怪物靠近，有些被掩盖的东西也显露了出来。
那怪物脚下尘土飞扬，又有人群遮挡视线。这会儿我才看到——或者说，是那个老人看到了，怪物脚边还有许多奇怪的动物，密密麻麻。
那些小动物像是豺狼虎豹，体型也差不多，冲入人群，一阵撕咬。
飘在空中的鬼王轻蔑地笑着，身上的阴气变成了和那巨像怪物一样的东西，直接阻挡在了巨象之前。
哗啦啦一阵惊天动地的响声，在老人的身后炸开。
他仓皇回头，就看到了远处地平线上有水浪冲天而起。
我看到那水浪中有阴影在游动。很快，就有东西冲出水幕，直接弹射而来，一口咬住了鬼王的身体，带着他直飞云霄。
老人吓得瘫坐地上。
我则瞪大了眼睛，想要努力看清那个新出现的怪物。
龙！
是东方的五爪金龙！
我有些目瞪口呆，更让我惊讶的是，我在那条龙的身上也看到了小小的人影。
这次我所听到的不是铃声，而是被掩盖在龙吟之下的箫声。
那音乐有着我从没听过的磅礴气势。
鬼王阴气构成的巨象忽然消散，回到他身上，保护他的灵魂。
犹如玻璃碎裂的声音从高空中传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就看不到了。
老人爬了起来，转身逃跑，陷入到了混乱的人群中。
怪物对他们一面倒的屠杀持续了好长时间。
满地血肉模糊的尸体。
老人就在那尸体堆中。他一条腿断了，满脸、满身都是旁人的肉泥，但他还有着微弱的喘息。
他眯缝着眼睛，有些无力地看着压在自己头上的半块碎肉。
怪物的暴动已经平息下来。
我看到了那两只巨型怪物身上跳落到地的身影。
他们的说话声传来，让我打了个激灵。
“……速度太慢了。得尽快将他们都杀掉……”
“这不可能。他们之中已经有人混进来……”
两人短暂的对话很快结束。
他们又回到了怪物身上。
我感觉到了极速驰来的阴气。
那阴气比之前那个鬼王的阴气更加强大，几乎变成了覆盖天空的乌云，直接遮蔽阳光，笼罩大地。
那些小怪物发出了哀鸣，像是接触到了毒气，被阴气一碰，就迅速死亡。
巨象和金龙都发出了不安的吼叫声。
铃声、箫声同时响起，却是被两只怪物的声音给彻底打乱。
我看到那两只怪物狂乱地跑动起来，横冲直撞。
似有人发出了怒喝，却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怪物和阴气接触的瞬间，它们的吼声变成了悲鸣。
“你是什么人？”之前听到的陌生声音发出了质问，但马上就变了调，“杨仙人……”
我这时候已经能确认，那强悍的阴气和古装鬼的阴气有着八成的相似程度，只是比起古装鬼，似乎要弱上几分。
这是……以前的古装鬼？
杨……之前就有鬼称呼他为杨先生。应该错不了了。
只是这个仙人……
“果然……你们已经混进来了。”
另一个声音让我精神一振。
“放弃吧。”古装鬼的声音传了过来。
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是一种奇妙的意识交流。
隔得那么远，老人也听到了这些对话，他不理解这种语言，却是明白了其中含义。
“受死吧！”那陌生的声音暴躁地怒吼一声。
两只怪物还在挣扎，却有小小的人影从巨象身上飞出，带着流光溢彩，撞入巨大的阴气之中。
我不禁恍惚起来，好似在看一场技术出众的特效电影。
我以前不是没想象过这样的场景。要是在电脑上、影院中看到这样的画面，我一定会大呼过瘾。要是有人贴到古代传说中那些移山倒海、御剑飞仙的文字，也会让我看得心情激动。
传说中的神，传说中的仙，传说中的妖怪，以及那些足以毁天裂地的战斗，总是让生活在“平凡”社会的人，感到刺激。
可那仅仅是传说而已。
就是我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有鬼，知道了鬼的阴气能模拟出各处形象的物体，就是我见到过了在未来世界肆虐的怪物，我也从没想过能看到一个活人拥有这种力量。
遁地飞天，这应该是神仙本事。或许有高人能利用法术做到这样的事情，但那应该也只是低调的法术，没有那种浩荡声势。
我见识过古装鬼浩瀚的阴气，见识过有如此声势的灵异现象，也见识过南宫耀引出来的天雷。
可真的亲眼看到有人能飞，能将自己的身躯化为导弹般的强大武器，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这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像是不属于本世界的东西突然降临。
仿佛是要印证我的想法，那能照亮天空的身影如流星般划过，瞬息间熄灭。
阴气无声无息，将那个身影吞没的同时，也将两只怪物吞没。
庞大的阴气开始收缩，黑色退去，留下了山一样的两具尸体。
对话声又响了起来。
“你们已经完了。”古装鬼平静地说道，“没有任何胜算。”
“嗯，我想也是。”属于柳澈的声音同样语气平静。
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尽早做出选择，未必不是好事。这样的消耗根本没有意义。你……”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就像你的行动，也不是你自己决定的吧？”
古装鬼没有回答。
“你应该能看出来才对。这样的世界没有任何发展前途。吞并了我们，也不过是让这里多苟延残喘一阵。你能多活一段时间……你会看着这里如何慢慢走向灭亡。”柳澈的声音理智冷静，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味道，“但这不是不能改变的。”
我蓦地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即使隔了那么远，我依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不用你做什么。我会让一切恢复到原点。到时候……你会拥有获取自由的机会。”柳澈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看不到柳澈和古装鬼，却能看到老人的身体在那些尸体的覆盖下轻轻颤抖。
我的身体和灵魂都不在这里，但我仍然感觉到了战栗。
如同渺小的人类落入深海，巨大的抹香鲸和霸王乌贼就在旁边翻滚、战斗，带动着我的身体在海洋中翻滚，随时有可能被碾成粉末。
伴随着这种情绪，我感觉到感知中的这些场景正在转变。
我又看到了老人，时间似乎又来到了他死后变成鬼的那个节点。
我看到他忧心忡忡的脸，看到他死守在异空间出入口，又看到他忽然积极主动，开始了扩张。那座死城，一会儿繁荣，一会儿萧条。
这矛盾的场景碎片交织在了一起。
偶尔，我还能看到一个畸形的人或鬼魂突然出现又消失不见。没有肉球的形象，没有新东西，那只是一个普通的鬼。
所有这些都慢慢归于黑暗。

第2116章 杀了他（四）
我的意识并没有因此陷入黑暗。我还清醒着，意识还在，只是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
没有痛感，没有任何感觉，心灵都好像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状态。
我几乎下意识在思考自己刚才看到的内容。
小店厨房里的鬼王从那个模样恶心的新东西变成了老人，而我又看到了老人过去的经历，看到了古装鬼和柳澈。
那些错乱的画面，被我一一整理，不难发现那几乎是同一个人的两种人生。
相同的，是老人经历了那场气势惊人的大战，接触到了古装鬼和柳澈的意识。
那种奇妙的感觉，也被我很快找到了一个参照对象——未来世界老天爷的意识。被它视线扫到的时候，我几乎有一样的感觉。
但比起那种感觉，这次的体验更为“丰富”。
我感受到了两种气息，一个是未来世界的老天爷，另一个能与之相抗衡的气息属于谁，不言而喻。
我感到了困惑，还有种无法忽视的战栗感。
我这次好像真正接触到了那个禁忌。这还不是我主动接触的，是它们将这些内容有意展现给我看。
不，不是它们，是它。
我马上想起了自己在莫里斯镇的经历。那一次，是我第一次亲眼见证历史的变化。原本的事实变成了只有我知道的故事，就连那些被强行扭转的当事人，都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不！你不能这样！不能！！！！”
我的记忆被一声怒吼打断，那声音还在我脑海中回荡。
我想起来，那是现实被改变的时候，我听到的声音。
我打了个寒颤，这时候才想到，那声音的主人是玩具鬼王！
一个应该是男性、喜欢各种男孩玩具，还在我面前，从异空间出入口穿过，进攻莫里斯镇的鬼王！
然而，那之后呢？
玩具鬼王的性格直接被扭曲，莫里斯镇的历史被篡改。他在最后算是回到了原本的轨迹上，面对我的时候，用阴气构建出了一些男孩玩具外形的武器。
即使如此，他最后还是被丽娜给借刀杀人，直接被消灭了。
要是没有那个转折，丽娜本应该不是他的对手！
我马上又想到了那个老人。
他的过去也被篡改了，有了不同的经历，从原本死守在废墟一样的城市中，变成了主动出击，来到现实世界“开疆扩土”的那种鬼王。
他……
取代了新东西。
取代了那时候被我杀死的新东西！
我蓦地惊醒过来。
我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身体的感觉回来了，我重新感觉到了疼痛。
我没有理睬这种感觉，急急忙忙就坐了起来。
我这时候才看到了坐在床边的陈逸涵。
我转过了视线，看向了自己的手腕。
我的手腕上铐着手铐，手铐另一头固定在了病床的栏杆上。
我猛地抬头，看向陈逸涵。
“阿光呢？”我脱口问道，想要求证自己的猜想。
我希望我的猜想是错误的！
我在厨房里面对的鬼已经从那个肉团一样的新东西变成了老人！那些奇怪的食物也从垃圾变成了昆虫！
新东西被我提前抹消掉了！
那个老人……
胖子……
我心乱如麻，紧盯着陈逸涵，好似能看见他脸上每一个微小的动作。
“没有找到。”陈逸涵吐出了冰冷的答案，“按照那些目击者所说，我们检查了厨房，找到了之前来买饭的一些人。厨房里面检验出了人血，还在做DNA比对。那些买饭的人，爆体而亡，现场都只留下了一些混合的血肉，要做比对也需要……”
陈逸涵的声音变得无比遥远，让我有些听不清了。
“不……我……我杀了他了。我提前杀了他。还有那个老人……”我喃喃自语。
“根据目击者的描述，你当时已经倒地，没有接触到那个鬼王。他直接自己分解了……”
“叶青！”我脱口而出。
我在现实世界中最后看到的一幕，如此眼熟。那是叶青的能力才能做的事情！
他……杀了老人……
那种死亡方式……
我用力闭上眼睛。
进入梦境，提前杀死那个老人的话——
这样想法刚出现，我就感觉到自己的能力凝固在身体中，没有丝毫波动。
我的手颤抖着。
我已经试过这种方法了。
我将那个新东西推到了过去，杀了它。那个老人被篡改了过去的经历，取而代之……
“新东西……开餐饮店的鬼王，在民庆大学旁边，那个炸鸡店，还有郁川峰……”我一股脑地将自己的记忆说出来，有些语无伦次。
陈逸涵看着我，“是他。”
“另一个！那个外形畸形，只有一个肉球，像是、像是婴儿胚胎没有发育好……还有脚！蜘蛛的脚！在厨房里面，它就用那个！”我叫了起来。
陈逸涵耐心地听着，直到我自己像是被卡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才回答道：“这是你看到的东西？你经历的……有两个鬼王吗？”
我身体发软，心脏都在肋骨和肌肉的包裹下颤抖，使得肌肉和肋骨都开始隐隐作痛。这种痛扩散到全身。
我即使睁着眼睛，看着陈逸涵，眼前还是会出现胖子的身影。那血淋淋的情景随即被青叶他们的死亡取代。这些场景混合在了一起，我一时间分辨出来，被炸死的是古陌还是胖子，被剁成肉泥的又是哪一个。
转瞬，死者的脸发生了变化。
我看到了躺在血泊中的瘦子，看到了被分尸的郭玉洁，看到了……爸妈和妹妹站在远处，分解成碎片。
我低下了头，没有眼泪落下来，只能看到自己颤抖的手。
“薛静悦的尸体，也被人发现了。”陈逸涵说起了另一个噩耗，“目击者说，她坠楼之后，尸体像是蝉脱壳，从皮肉里面涌出了很多虫子，留下的身体组织也被虫子吃掉了大部分，只能……”
“够了。”我打断了陈逸涵的话。
“林奇，他们已经死了。”陈逸涵像是在提醒我这事实，用一种公事公办地语气说着。
“我知道……我知道！我——”我和陈逸涵对视着，想到了自己看到的那些信息，“我没有办法……阻止……他们……它……”
话到了嘴边，我就感觉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陈逸涵也似有所觉，皱起眉头，整个人紧绷起来。

第2117章 杀了他（五）
时间好似在此刻停止了。
那视线就会凝固在我身上。而我的视野中，能看到彩色的景物逐渐转变成了黑白灰三种颜色。黑色的视线形成两道笔直的射线，一道落在我身上，另一道落在了陈逸涵的身上。
陈逸涵的身影是白色的，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但我知道他正在看我，无声地询问我发生了什么。
我并不敢开口。
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
只要对方心念一动，我和陈逸涵就会如同徐天成那样被烧成灰烬，半点痕迹都无法留下来。
掌心突然滚烫，属于冥西特的印记散发出了死亡的气息。
我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惭愧。
黑白灰的景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重新回到色彩缤纷的现实世界。
我看到了前不久才接触过的姚聂。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厨房里的一个女人烧菜做饭。
女人有些憔悴。房子很整洁，但狭小拥挤，东西却不多。女人做的饭菜也很简单，一小锅饭和一菜一汤，做完也没有端到客厅，而是直接站在厨房，就着灶台吃了起来。她迅速吃完了一顿饭，没有任何享受美食的感觉，只是完成一种任务。之后的整理、收拾也是公事公办。
她提了一个装满了垃圾的油腻小塑料袋，就往外走。
姚聂让开了道，伸了个懒腰，跟在了她后头。
女人出门扔了垃圾。
姚聂继续往小区外头走，看来是不准备留下来。
那个女人也似乎根本看不到他的存在，自顾自地又要回去。
她突然停住了脚步，惊呼了一声。
姚聂马上转头看了过来。
女人慌忙脱掉了外套，甩着手，将外套口袋里的粉末都抖了出来。
她有些气愤，骂了句混蛋，又红了眼圈，拎着衣服，不再说话。
周围人好奇地看过来。
有个大妈还上前问了一句。
“没事。我没事。口袋里有东西着了。”女人吸吸鼻子，已经压下了情绪。
姚聂脸色铁青，走上前，就要拉过那件衣服，忽然定住。
傍晚的小区内刮起了风，风声带动枯枝，发出了奇怪的碰撞声，像是某个人的低声细语。
我感受到了突然冒出来的死亡气息，那道视线也紧追而来。
就在这两人中间，徐天成的身影一闪而逝。
两人都瞪大了眼睛，僵在了原地。
旁边一个散步老大爷手提着收音机。收音机里发出了沙沙的噪音，原本的戏曲声被打乱，换成了新闻女主播的播报声。
“……火灾还在持续。消防局已经派出了两辆消防车进行灭火。这场灭火行动持续了三个小时，还无进展。高压水枪无法对火势进行控制。消防局的王局长已亲赴现场坐镇指挥，并调派了更多的消防力量进行支援。目前，据相关人士透露，火灾的起因很可能是……沙沙……”
报道被杂音打断。
那个大爷疑惑地摆弄着收音机，有些不知所措。
姚聂就那么和那个女人呆站着，彼此都有些出神。
女人忽的瞪大了眼睛，视线有了焦距，就落在了姚聂身上。
风又起。
这次呼啸的寒风中，有人传来惊叫。
这小区里面遛弯的大爷大妈都将视线落在了姚聂的身上。
我的视野猛然切换，整个世界复又变成了黑白灰三色。
除了姚聂和那个女人，我看到了另一个刚才没看到的身影。
我心头一跳，就见那个身影倏地消失。
黑色吞没了姚聂和那个女人，这次，周围的尖叫声无比响亮。
我出了一身的冷汗，又觉得自己的意识有些麻木。
刚才的风声在脑海中回荡。
那细碎的、张扬的声音，不管是哪一种，都隐藏着另一个说话声。
我却是半点儿都听不清。
如同睡迷糊的人，听到旁边人的说话，无法听清、无法理解。
只是，我能确认。
又是一个……不，两个。
叶青又给我找了两个替死鬼。
“林奇，刚才发生了什么？”陈逸涵的声音响起来。
我慢慢转过头，盯着陈逸涵严肃的脸，“两个人死了。”
陈逸涵皱眉，“刚才的那种感觉是什么？”
我没回答。
“我昏迷了多久？我家小区那个火灾怎么样了？还有陈晓丘他们被叫去了警局……”
“过了一夜了。”陈逸涵回答，“他们还在局里面配合调查。你现在也是在易鹤分局旁边的医院。”
他没有追问，反倒是跟我介绍起了情况，“事情瞒不住了。上面、下面，都瞒不住了。你的问题很严重。具体要怎么处理你，还没有做决定。我已经将一些事情汇报上去了。比较好的结果，是上面愿意相信你，能安排你到莫里斯镇……”
“没用了。”这次是我打断了陈逸涵的话。
陈逸涵眉头皱得更紧了，“跟刚才那种感觉有关？”
“我杀了他们一个、两个，都没用。来不及……”我轻声说道，呆呆看着天花板。
那个未来世界的老天爷能随时扭曲出一个合格品，顶替之前那个被我干掉的鬼王。
柳澈说来不及……
大概，传说中的神兽、妖怪，真的都存在过。只不过，它们都被杀了。
柳澈去过未来世界，逃了回来，另想办法解决这个大危机。
但他失败了一次又一次，转世轮回那么多次……
他在找我，找我拥有的这种能力。
那个顶替新东西的老人鬼王曾经消极放弃过；古装鬼也被柳澈说动，现在又和叶青结盟，愿意放水……但这些都没有用。老人鬼是一个典型的事例，这样的例子最早发生在玩具鬼王身上，先前又发生在快递鬼身上过。它总能找到新的替代者，总能随意更改他人的过去，也总能找到我，直接动手杀掉我。
我明白，这可能是一场消耗战。看是鬼王先被我杀光，还是未来世界的老天爷先一步杀掉我。
又或者，这是一场速度竞赛。看的是我先一举改变全世界，还是未来世界的老天爷先一步改变世界……
不，这是结合起来的战争。两件事都是我必须要做的。
不然，即使我杀光现有的鬼王，它还是能创造出新的鬼王；即使我改变了现实世界，它依然能卷土重来。
我思考着柳澈和古装鬼的对话，却是想不明白他们两个话语中的深意。
两人能达成共识的原因，两人直接提到的未来世界那个老天爷的致命弱点，我想不出来。
它是那么强大……虽然就行动模式上来说，有些死板。叶青两次都成功将它引走，保住了我的性命。可在强大的力量面前，这实在不算是致命弱点。
病房门被敲响。
我和陈逸涵一起看过去。
门外的人直接推门进来，是两个穿西装的严肃男人，还有一个我很熟悉的人。
老领导。

第2118章 同一世界
陈逸涵站起身，站在床边上，看着进来的三个人。
两个西装男都发没说话，也没自我介绍。
我对着老领导颌首，看到了老领导无奈的苦笑。
“小林啊，林奇啊……”老领导先开了口，“你应该听陈局长说过一些现在的情况了。情况是真的不乐观。现在这个事情……我们刚到门口，就接到消息，这又被烧死了两个人，和你家楼上那个徐天成的事情差不多。调查组还没到，不过……”
老领导平时总是慈祥、睿智的模样，现在都变成了老年人的疲态。
“是同一事件。”我肯定了老领导的猜想。
他没什么反应，那两个黑西装中，有人皱起了眉头。
“我想也是。报警的人就说了，先听到了一个收音机，突然重复昨天的火灾报道，之后又冒出来一个鬼，那个鬼和一个女人一块儿烧起来……”老领导有些唏嘘，说到一半，像是吃力起来，扶着椅子坐下，“就那么烧起来。灭火器没用，消防员来了也没用……他们都没挣扎，就站在那里……人都用手机拍下来了，传网上了。”
我默默听着。麻木的心情并没有感受到触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个话题。
他们可以说是因我而死。
放在早些时候，我能自我安慰，只要我改变了全世界，这些都能被修复。死去的人能重来，这些悲惨的事情都没发生过。所有人都不记得……甚至，连我自己都可能不记得。
然而，我现在已经没办法这么自我安慰了。
我救不了自愿牺牲的青叶，救不了被杀害的胖子，救不了替死的徐天成、姚聂和他的前妻。
我谁都救不了。
“我知道，你接触这种事情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是从，那间事务所开始的吧？”老领导慢吞吞地说道，“上面也知道那间事务所的一些事情。我其实也知道一些……那个小伙子，叶青，他的传闻有不少。那个人，我没有见过，但听说了那么多传闻之后……我不敢保证自己是对的，所以我之前从没阻止过你们……我也不知道，我之前不阻止你们是不是对的……”
老领导没了往日那种平和淡定，他自己的语气中都有着满满的迷茫和无奈。
“你现在也接触他很久了。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你应该有了判断。你也从他那里知道不少事情……他说的是真是假，还有现在闹出来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应该也有个判断了。”老领导话归正题，“我今天来，还有今天这两位跟着过来，就是想要问问你这些。小郭他们也会被问同样的问题。你们的家人，不会被骚扰，但会有人跟着他们，算是一种保护吧。”
“你们保护不了他们。”我终于开口，声音从胸腔中挤出来，“阿光已经死了……”
老领导沉默。
陈逸涵看了我一眼。
“林先生，我们现在什么都不了解，能做到的就很有限。如果您能提供给我们更多的情报……”一个西装男开口，态度彬彬有礼。
我摇摇头，“不是我不愿意。有些事情我不能说，说了，我就得死，你们也得死，或者，就是像这两次，徐天成和姚聂他们被直接杀死……太强了……他们……已经太强了……”
“您是指那些突然出现的鬼吗？”西装男不为所动。
我看着他们两个，再看看老领导和陈逸涵，呼了口气。
“我——叶青他们，叫他们‘鬼王’。他们跟鬼魂不一样。这次被烧死的那个鬼，名字叫姚聂。他是个普通的鬼。你们要查，或许能查到他不少事情。他在感情上作风有问题，生前就有问题，死后也没消停。所以应该能查到不少事情。但他的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这次，那家小饭店里发生的事情，就是另一种。陈局长之前也查过这类案件。我和我的同事还报警过，协助过调查。民庆大学附近的炸鸡店，以及民庆大学内部的食堂，那两次事情，还有一个名叫郁川峰的男孩，他的事情，都跟这个鬼王有关系。”我没有隐瞒，如实说道。
“这方面，我们已经调了那几起案件的档案。”西装男回答。
“那你们应该知道问题的严重程度了吧？”我有些奇怪，看了眼他们，又看看老领导和陈逸涵。
“我们想要知道他们现在的规模如何，他们能做到什么程度，以及，他们是怎么来的、目的何在。”西装男说道。
“我也想知道这些。我只知道，他们已经形成了庞大的规模。几千年时间，他们还没有吞并掉整个世界，才让我奇怪。”我说到此，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柳澈的身影。
千年时间，都没有让整个世界直接发展成未来世界那副模样，这样的进度的确是让我感到奇怪。
未来世界的老天爷那么强……
“不是我们想要诞生，而是你们创造了我们，创造了这一切。”
冥西特的话言犹在耳……
我有些飘忽的视线，稳定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老领导和那两个西装男露出了怀疑的眼神。三人的眼神其实有所区别，但对我的怀疑是一致的。
“几千年？”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西装男提出了疑问，脸色并不好看。
“是啊。几千年。从传说，到封建，再到现代社会……”我淡淡说道，“应该说，我们做得已经很好了。压制了那么久，一直没有让他们占据主流，没有让他们走到前台。但现在，他们是铁了心了……”
未来世界的鬼王们，还有未来世界的普通人，恐怕已经有了一个基本统一的认知和决心，这也是那个未来世界老天爷变得如此强大的原因。
怪物屠城、鬼王统治……多么可怕。
但是，如果这些东西都来到现实世界呢？
即使是想要成为鬼王的人，也不会排斥来到现实世界。这里，比起已经被许多强大的鬼王瓜分干净的未来世界来说，还是一片没有开拓的原始环境啊。
老人曾经的经历，也能说明这一点。他守着异空间的出入口，不肯踏足一步。他可能将自己当成是一个戍边的卫士。但其他鬼王都来袭击他，想要跃过他这道防线，进入现实世界。他曾经统治的人离开了，那座城市最终变成了一座死城。
在未来世界惶惶不安、四处逃窜的引路人，在未来世界被鬼王杀死、成为接送鬼王的司机的宋臧，甚至还包括了那个模样畸形的新东西，他们在未来世界都混得不是那么好。到了现实世界后，反倒开始建立起自己的统治了。
这里，对鬼王来说，就是一片不设防的沃土。
我们所拥有的，是非常微弱的抵抗力。
我们唯一没有灭亡的原因……
我想起了未来世界老天爷的那次出手。
整个世界都被扭转了历史，变成了类似未来世界的存在。
他们想要的，就是那样吧？
他们想要的，一直是那样……经过缓慢的征服过程，直接将整个现实世界纳入囊中，再一举改变整个历史，缓慢的征服过程都将变成他们统治这里的悠久历史，并化作永恒不变的现实。

第2119章 势不可挡
这个目标可能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可能最早的时候，他们也没有多少力量直接吃掉现实世界。柳澈和他的伙伴带着一些怪物一起行动，他们消灭了不少，却也被古装鬼给消灭。
势均力敌……
我想到此，那个我不知道名字的鬼王浮现在心头。
“呵，这样的暴力可没办法消灭我们。你们注定要灭亡啊。”
“……速度太慢了。得尽快将他们都杀掉……”
“这不可能。他们之中已经有人混进来……”
记忆在脑海中一掠而过，又像是过了很长的时间。
我推翻了自己刚才的想法。
那个目标，是他们很早就确立下来的。
他们早就准备用这种手段慢慢蚕食掉现实世界了。
温水煮青蛙。
这在实际操作中根本做不到，但在这件事上，未来世界的老天爷和鬼王是有可能做到的。
不，要是没有我，他们已经做到了。
而我上次到未来世界，还是半年多前。我看到的那个未来世界，也未必正好是与现实世界时间平行的那个世界，可能是更早以前的未来世界。
在异空间出入口的另一段，他们可能已经完成了“动员”。
但在现实世界中，很多人却是刚刚知晓，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鬼真实存在。
现实世界的老天爷被我轻易抹掉了人格，也就不奇怪了。
只是，他们知道了我的存在，却没有直接下手杀我……
我只能将这一点归结为老天爷刻板的行为模式，还有古装鬼或许在背地里动了什么手脚，让鬼王的行动跑偏了方向……
他们杀了青叶的人……
他们杀了胖子……
没轮到我。
“林先生，能详细说说您的发现吗？”西装男问道，打断了我的思考。
我看向他，忽的，又感觉到了那直射过来的恐怖目光。
站在旁边的陈逸涵立刻绷紧了身体，瞥了我一眼。
我不为所动，没回答那个问题，反问道：“你们呢？有什么计划吗？”
两个西装男都眉头紧皱，看我的眼神有了变化。
老领导开口道：“林奇，这件事已经不是你能处理的小事情了。不是一个两个闹鬼的事情。现在的话，情况很严重。上面需要先了解一下你们掌握到的情报，再制定计划。”
“我掌握到的情报，就是我们起步已经晚了。很多人还不相信世界上有鬼，怀疑世界上有鬼存在。这个，原本是正确的，不管是从事实上，还是从发展建设上……”我话说到一半，就感觉到原本收敛回去的视线蓦地直刺过来。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要躲避。
掌心中又散发出了死亡的气息。
我的意识模糊了一瞬，就见到了叶正一。
叶正一正坐在洛渠江的滨江大道亲水河堤上，眺望对岸的摩天大楼。
他忽的转头，好似看到了我。
“轮到我了啊……”叶正一平淡地说道。
话音未落，我就看到叶正一被火焰吞噬。
火焰顺着河堤的景观栏杆，开始燃烧。周围的游人发出了阵阵惊呼。
风一吹，有火苗飘到了游人身上，直接将人点燃，变成了新的火球。
我瞪大了眼睛，伸手想要阻止。
我的身体和灵魂都不在这里。
“叶青！”我想要喊出声，但我的声音也发不出来。
火焰肆虐，受害者迅速增加。
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
我目疵欲裂，想要让灵魂来到这里。
这已经不是替死鬼的事情，这是在屠杀！
如果不阻止的话……
火焰忽的冲我喷射而来，化作巨手，似是要将我直接抓住。
我感受到了火焰的温度，确很意外这温度并没有达到想象中的高度，就如水烧开时，扑面而来的水蒸气，不能将人直接点燃，却也会让人受伤。
但这样的伤势还在可以忍耐的程度。
至少，我在和它接触的那一刻，我可以发动自己的能力。
只要这样的一次接触……
我的身前好似多了一层透明的东西，直接将我和那火焰隔绝。
身前的温度骤然下降。
火焰像是受到了刺激，忽然高涨，好像要将那个东西连带着我一起吞没。
那火红的颜色就那么充斥了我的视野，让我看到了一个人的轮廓。
下一秒，这些都不见了。
我已经回到了病房之中。
我听到了倒吸凉气的声音，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才发现自己的发梢被烧断了几分。病号服上还有个火星烫出来的窟窿。
我默然摸着那个洞，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闭了闭眼睛，想要再到滨江大道那儿看看，却只感到了一阵头疼。
“林先生，刚才发生了什么？”西装男问道。
“滨江大道。去那边救人吧。”我无奈地回答。
几个人都是脸色一变。
西装男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跑了出去。
“我刚才说的，我有些事情不能说……”
之前那次目光，是未来世界的老天爷杀来一个回马枪，还是我又触碰到了什么禁忌，我也无法确认。
我更不确定自己想出来的对策是否正确。
公开灵异的存在，普及这方面的知识，硬逼着所有人都迅速适应，这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有不少人应该会立刻叛投到鬼王那一边，甚至会毫不犹豫地自杀，自己成为鬼、成为鬼王。
可要是不公布，鬼王的触角已经遍布世界，又要怎么对付他们呢？
“莫里斯镇那里，我要再去一次。”我提出了自己的请求，“那里的那个黑洞非常重要。这应该是到目前为止，唯一一个比较好掌控的黑洞了吧？”
“你是想说，鬼王是从那里来的？那里是，地府、地狱？”西装男问道。
“不……”我斟酌着，“那里，可以看做未来世界吧。如果再这样下去，那里就是未来。”
“能具体说说吗？”西装男问道。
“那个鬼王，就是这次导致我入院的老人，他做了什么，你们不都知道了吗？在那个未来，这些是公开的。他们想要杀人就杀人，想要杀谁就杀谁，没有人阻止。”我举了个例子。
那个荒诞的世界，对现实世界的人来说，应该很难理解。
西装男有所疑问，还想要再问什么，就被从外头进来的同伴打断了。

第2120章 继任者
西装男被自己的同伴叫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了我和老领导、陈逸涵。
老领导看我的眼神很复杂。他叹了口气，再没有说什么。换成平常，他总不会让气氛冷场，总会和人谈谈，话题也没有限制，都能让人如沐春风。
陈逸涵不是那么温和的人，这会儿也是冷冰冰的，还保持着绝对的理智。
“是出问题了吗？”陈逸涵问我。
我揉着额角，“没控制住……这次，沾到没关系的人了。”
我这么说着的时候，转头看向他，“我家里书柜上有青叶的档案，里面有很多他们接触过的人的信息。你能——”我说到此，突然想起来陈逸涵现在应该是什么都做不了了。
“你说的替死鬼，都是青叶接触过的人？”陈逸涵好像没有想到这一点，追问道。
“是。四个了。还有一些没关系的，因为在现场，就一块儿被烧死了。”我回答道。
“这个可以让他们查查看。”陈逸涵点头。
我很意外地看向陈逸涵。
“只是建议他们调查，给他们提供一条线索。我不能直接做出决定，但还有沟通渠道在。”陈逸涵解答了我的疑惑。
老领导也说道：“林奇，你不要有抵触情绪，也不要有绝望的情绪。办法总是有的。群策群力，我们会想到解决办法的。”
我苦笑着，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
我发现兜兜转转一大圈，叶青，或者说是柳澈的那个计划，依然是唯一的最优计划。
其他任何手段，都有着不可控性，而且不能一次性根绝未来世界的问题。
然而，那个计划的执行难度也非常大，最大的难关在我这个能力者身上。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有足够的力量将整个世界扭转过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可能卷土重来的未来世界。
陈逸涵走出了病房，没有关病房门，直接在外面对人说起了我刚才提到的那个线索。
房间里只剩下了我和老领导。
我们两个都没说话。
老领导忽然站了起来，走到了我身边。
我诧异地仰头看他。
我看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
心中咯噔一下，我反射性地抬起了手臂。
手臂被抓住，好似被一只钳子死死夹住。
我疼得闷哼一声，又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人揪起来。
我被迫仰头，和那黑色的人影对视。
黑色消失，变成了老领导的模样。
老领导面无表情，只是张着嘴，从嘴巴中钻出了一个婴儿的人头。
我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老领导清澈的眼睛变得浑浊，眼珠子在眼白中诡异地转了一百八十度，也变成了婴儿头颅的模样。
三个头颅都对我露出了邪恶的笑容，开口说话：“咦，就是你吗？”
那声音，和老领导的声音如出一辙，汇聚成了阴森的重音。
“他没死哦。”三颗头颅继续说道，“他没死哦。他很早就吃过东西啦。他很早就吃过东西啦。”
它们重复着相同的话，但念出了不同的音调。
我听到了脚步声，应该是陈逸涵他们闯了进来。
我的视线被老领导的模样完全覆盖，只能听到陈逸涵他们的喊声。
我盯着那三颗头颅，看着它们不怀好意的表情，就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
我一咬牙，用力甩开了老领导的手，在老领导扯着我的头发跌倒之前，抓住了那颗从老领导嘴巴里伸出来的头颅，能力催动，转瞬就见它消失不见。
可老领导的眼睛中，那两颗头颅嘎嘎笑起来。
我被抓着头发，只能身体前冲，几乎和老领导的脸贴在一起。
西装男和陈逸涵想要将老领导拉开，看到那两颗在眼珠中乱窜的头颅，也是吓了一跳。
我举着的手往前一探，盖住了老领导的面孔。
那两颗头颅硬是找到了一个指缝的位置，从那里看着我。
“他早就吃了东西哦。他还没死哦。”
老领导的嘴巴动了动，发出了沙哑的声音，“林奇……杀了我。”
“这是怎么回事？！这什么东西？”
“林奇！”
西装男和陈逸涵同时叫起来。
我闭了闭眼睛，能力再次催动。
老领导的身体开始变化。
眼珠中的头颅消失又出现，好似伴随着老领导一生的时光，总是阴魂不散。
它们笑着、叫着，用恶心的声音说着恶意的话。
直到老领导变成一个婴儿，又在我的手掌中，消失不见。
呆滞的西装男倒退了几步，一个面露惊恐，另一个则是神色凝重。
“开始了……他们要开始大范围的行动了。”我轻声说道。
因为新的鬼王已经接任。
这么多年来，不知道开了多少家，不知道多少人吃过的食物，要被鬼王催动了。
“唔。”那个惊恐的西装男捂住了嘴巴，干呕了几声。
我听到了宛如恶魔的低吟。
“你是要生，还是要死？”
我看向了房间里的三人。
“这是什么？他们要干什么？”那个惊恐的西装男压不住自己的情绪，直接喊破了嗓音。
“好了。冷静点。”他的同伴喝斥了一声。
“他在问我……他……”西装男并没有因此冷静，而是捂住了自己的肚子，“好痛……这……”
他的惊恐变得更为强烈，直接发疯般地扯着自己的衣服，露出了自己的肚皮。
肚皮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断顶撞，在皮肤表面留下一个个小小的头颅轮廓。
“啊……啊啊！”西装男叫了起来，双膝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他的同伴也有些惊悚，转头看向我。
“不要害怕。你越是害怕，他们越强。”我的话非常无力。
我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他们盯上了我，对付不了我，只能对我身边人下手。
老领导是第一个，他不过是第二个。
这个新接任的鬼王似乎有些操之过急，还有些过分随性。他对自己的力量非常有信心。
这也不奇怪。
他已经逼我杀死了老领导。
他还掌握住了能控制大量人口的阴气。
“我现在能去莫里斯镇吗？”我问西装男。
西装男看看我，再看看自己叫喊着的同伴，“这个，刚报上去。他这样……”
“你也看到了，我的解决办法就是杀了他……”
“不！我要活着！我不要死！我不要死！”西装男叫了起来。
他肚子里的东西都顶着那一层皮肤，发出了得意洋洋的怪笑。
西装男的身体忽然僵直，倒在了地上。
不等他的同伴上前，他的灵魂飘了出来。
我听到了锁链的声响，看到了他身上的锁链，以及，那一圈圈锁链上扣着的另一根锁链。
我吃了一惊，甚至有些发愣。
从虚空中伸过来的黑色锁链像是一根管道，黑暗的颜色正在逐步浸润西装男灵魂上的锁链。
我跳了起来，被拷在床栏杆上的手扯动，差点儿脱臼。
陈逸涵像是知道我所想，帮我拉动病床。
我伸长了手，抓住了那根锁链。
那一刻，我好像听到了从远方出来的锁链声响和惊慌的喊叫。

第2121章 无路可退
我的能力钻入了锁链之中。
明明相距甚远，但我好似能通过能力，感知到锁链另一端的存在。
惊慌的叫喊声变了调。
能力不断流失，也不断反馈给我信息。
我抓住的锁链正在消融，我的能力正在抹杀那个鬼王的存在。
叮的一声轻响，最后一点锁链也消失不见。
我有种虚脱感。
被铐住的手腕生疼，拉扯着骨骼和肌肉。
我慢慢跪在地上，呼着气，看到自己的手。
手指微微颤抖。
这只手，没能救回胖子和薛静悦，杀了新东西，没有能救下叶正一和无辜路人，又杀了老领导，和第三位继任的鬼王。
我感到身心俱疲。
西装男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吃惊，叫着一个名字。
“小苏，你，现在……”
我没抬头，但能听到一个不属于活人的呼吸声。
“你杀了他……你杀了他……你居然杀了他！”伴随着这一声暴喝，我感觉到自己的脖子和肩膀都被人掐住。
“你做什么！”西装男和陈逸涵同时喝斥。
我抬起头，看到了那新诞生的鬼一脸狰狞。
成为鬼王的手下，和成为孤魂野鬼，是完全不同的状况。
“我也可以杀死你。”我平静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手已经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鬼立刻慌张起来，想要甩开我，猛地挥手，要将我推开。
我没有放手，身体被拖动，被铐住的手腕又被扯了一下。
陈逸涵已经直接出手，将对方压制在了地上。
“不，这怎么……我是鬼！我现在是鬼！都是你！”他瞪视着我。
他没有视死如归的决心，现在只是怨恨我消灭了鬼王，消灭了他的靠山。他也完全不知道鬼王能做什么。
“林先生，这是变成鬼之后的后遗症？”西装男问道。
“哈哈哈哈——”那只鬼先狂笑了起来。
“算是吧。成为鬼之后，情绪会被扩大。但这不是主要的。他变成鬼的方式，不是正常死亡，是被鬼王杀死。他是一个下线，受到鬼王操纵。”
“就那么短的时间？”西装男略带迟疑。
“是啊，就那么短的时间。你刚才也看到了，老领导……是怎么选择的。所以说这件事……公开有公开的好处，能动员力量抵抗。但公开之后，有多少这样的人，难以预料。”我坦诚地将自己的担忧告诉了西装男。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能坚守住自己的意志，不去投靠鬼王。但至少，就在刚才，那个继任的鬼王选择了他的同伴，而不是他，应该是已经做了某种筛选。在此之前，他们两个的态度也是有着一定区别。
那个西装男表情严肃，倒是没有对自己同伴的同情，也没有提老领导的事情，只是凝重地思考目前的局面。
我现在大概也变成了这样的人。只是我见识过了未来老天爷的厉害，变得消极了，而他还在想着该怎么应对。
我们都对死亡没了感觉。
我看了眼陈逸涵。
他还在帮忙压制那只鬼。自我醒来，他就没多少情绪波动。以前他也是这样的。要说冷静，他应该是我认识的人中，最冷静的一个。
叶青的话，该说是冷酷了。他为了唯一的目标，已经不管其他任何事物了。
我沉默着，看着陈逸涵和那个西装男交接，继续揪着那只鬼。
“要帮你杀了他吗？”我问道。
那只鬼立刻挣扎起来，面露恐惧。
“他应该是和对方直接接触过了。现在是我们这边掌握的一条线索。”西装男回答。
鬼的挣扎有所放缓，只是满脸戾气，眼神阴鸷，瞪着我，又时不时看看另外两人。
有这鬼在场，我也无法直接提醒西装男注意。
鬼和活人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他们的实力。他们可能上一秒还只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游魂，可能活人都看不到他，但在下一秒，他就有可能拥有杀人的力量。
这鬼生前意志不坚定，死后又接触过了鬼王，不知道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本来，他们来询问我事情。现在闹成这样，他们也只能暂时中止这次问询。
西装男打电话叫了人，和新来的几个人一起出去。
房间里又只剩下了我和陈逸涵。
我爬回到了床上，看了看被磨破皮的手腕。
留了一点血。
那点鲜红，在我眼前扩大，变成了满厨房的血迹，又变成了诡笑的头颅。
我闭了闭眼睛，压下了这些记忆。
视野变成了黑色，黑色中亮起了光。
我看到了瘦子他们，看到了父母和妹妹。
我重新睁开眼睛，眼睛发涩，没有眼泪落下来。
“你已经放弃了？”陈逸涵的声音响起来。
我扯了扯嘴角。
“你到现在都没有问过我你家人的情况。”陈逸涵说道。
我心中抽痛，不可抑制地想起了我和妹妹上一次通话，想起了上出租车时看到的父母身影。
“我相信你在关键时刻会做出正确的选择。这个是一个人的本能。就像你们的老领导。”陈逸涵说道，“他选择自己死，非常快速、干脆的一个判断。他没有办法自救，对方恐怕也不准备放过他，对方的目的则是你。而你，你可以动手的，阻碍只是一层窗户纸。他帮你捅破了。”
我看向了陈逸涵。
“即使他不说，你在短暂挣扎犹豫之后，也会做出这个选择。”陈逸涵继续说道，“一年之前，我初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没有办法做出选择。再后来，就慢慢熟练了。”
陈逸涵说着，定定看着我，“你可能自己没有注意到。叶青，青叶，他们那群人对你的关注和引导，不仅是在你对灵异的认识方面。他们做的，也不仅是对你的引导。
“薛静悦和楚元光在那一瞬间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我不知道他们在那时候是怎么想的，但你大概看到了。即使没有看到，以你对他们的了解，你也能想到。更进一步，或许在世界几次严重恶化的节点，你们就谈过这个问题了。”
我握紧了拳头。
“你觉得他们的选择是什么？”陈逸涵抛出了问题。
我收回了视线，看向了床对面雪白的墙壁。
“林奇，你救救他！你救救他！”
“来不及了……啊……啊啊啊啊啊！”
薛静悦临死时绝望崩溃的喊声重新在我耳畔响起。
她的亲人将她托付给我，我没有能救下她。我没能救下胖子，所以她选择了自杀。
而胖子……
“奇哥……”
我好像听到了胖子喊我的声音。
干涩的眼眶突然湿润起来。
“林奇，你不能辜负他们的生命。你是唯一有办法让一切重来的人。”陈逸涵开口道，“即使我们想到了其他办法，并成功消灭了鬼王。死去的人也不可能回来。叶青的真正计划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让一切重来，让一切的牺牲和无辜的死亡，都彻底清零。”
陈逸涵按着我的肩膀，和我对视。
“这是你的责任，林奇，你不能逃避，也不能放弃。你明白吗？”

第2122章 先下手
我难以直视陈逸涵的双眼，但我强迫自己看着陈逸涵。
“你可以杀死任何人，可以让任何人替你去死。但在那之后，你必须让一切清零重来。”陈逸涵收起了自己的气势，也松开了手，站直了身体，“我没想过会走到这一步，但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已经有那么多人死去，也无法保证其他人都能活下来，那么，我们对叶青再不满，他给我们划出来的路，我们也必须一直走下去了。”
陈逸涵强调了一遍，“你必须得一直走下去。”
我没回答，只是心脏好像受到了一次重击。
我忽然意识到，在我第一次对叶青的计划感到认同、有所期待的时候，我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这一年以来，所有因我改变过去而救下、而死去的人，都成了我的责任。
我对于自己无力挽救的人，能说一句可惜，能内疚自责，但也能坦荡地说一句对不起，继续我的生活。
可对于那些被我改变了命运的人来说，我必然要承担他们的命运，承担他们失去的生命。
我没有办法轻飘飘地道一句歉，就回到我正常的生活。
之前毫无压力，是因为叶青的计划。
现在，我想要放弃，却是不可能了。
陈逸涵说的对，不说为了还活着的那些人，就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我都不能放弃，不能逃避。
我的心脏轻轻颤抖着。
“你父母和妹妹都还好。”陈逸涵忽然放软了口气，“小丘他们也都还好。他们，都还活着。”
我的眼眶中一下子就有泪水涌出来。
“这算是个好消息吧。就是不知道，他们还能活多久。”陈逸涵又说道，语气冷静，又带着一丝怅然。
我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抱歉……我可能，没有办法保护他们每一个人。阿光已经……”
“这不是你的责任。叶青也没有将你的责任定为这个吧。”陈逸涵打断了我的话，“从一开始，他就没想着所有人都好好的。”
我马上联想到了青叶的人。
他们甘心赴死。
他们早就知道，他们会死了。
还是最惨烈的方式……
“你现在手头掌握到的情况……事情还是要通过莫里斯镇那个黑洞来解决吗？”陈逸涵说到了正事。
我点点头，“其他黑洞也可以。我需要那样一个东西。莫里斯镇那里，应该是最规律、最稳定的一个了。除了那里，民庆这边应该有两三个，但都不稳定。事务所门口那个位置确定，出现的时间不定。其他的，连位置在哪里都不知道。”
老人守着的那个出入口位置在哪儿，我并没有看到。
我有些可惜，但那时候我的确没有办法。
“这方面早就有排查了，效果并不好。”陈逸涵摇头，“莫里斯镇那边，是别人的地盘……如果有上面支持，倒是可以强闯一次。”
我有些吃惊，毫无掩饰地就看向了陈逸涵。
“到了这地步，什么手段都得用出来了。”陈逸涵淡然说道。
我心头沉重，但不得不说，听到这样的话，我也有一丝轻松。
我能对付鬼王，也能对付几个活人，但真要在一个国家眼皮子底下做手脚，根本不可能。不管是在本国，还是在外国，都掣肘严重。
这是很现实的问题。
“你也不要高兴太早。上面不一定会支持。现在事态是很严重，但上面并不相信你。你身上有着青叶那一帮人的标签，没有直接处置你们，已经是最好的态度了。”陈逸涵马上给我泼了冷水，“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我摇摇头，“不知道。他们已经准备开始了。”
最近事件频发，还都没有掩饰，直接将自己、将能力者、将灵异都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刚才的挑衅也是简单粗暴，直接就来我面前示威了。
这可能是那个鬼王个人的性格所致，也可能，是因为未来世界的老天爷和鬼王都着急起来了。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些庞然怪物的身影。
他们并不是高枕无忧，他们也有麻烦需要解决。那个麻烦还就来自现实世界。
或许那些怪物就是柳澈他们带过去的，幸存下来，留在那里，繁衍生息，又有了某些进化，不断袭击未来世界的城市。
他们没有办法消灭怪物，就要从源头下手，让怪物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我发现我们两边还真是一样的思路，也不知道是谁先启发了谁。
“这样的话……”陈逸涵沉吟着，想要说什么。
我和他同时看向了窗外。
警笛声呼啸而来，非常响亮，不是一辆、两辆警车的声音。
“易鹤分局就在附近吧？”我问道。
陈逸涵走到了窗边，眺望窗外，神情凝重。
“是他们收到什么消息了？”我又问道。
陈逸涵转过身，“我现在还在被监视。只是因为你这边的情况，才被派来和你沟通。你们的老领导应该也是这样。拆迁办门口的事情，也挺严重的。”他拍拍口袋，“没有手机，没有办法和外界沟通。你与其期待我这边能查到什么，不如用你自己的能力去调查一下。”
“我的能力你也知道，要调查这种没头没脑的事情……”我说到一半，就顿住了，“手铐能解吗？”
“不能。钥匙不在我这里。”陈逸涵回答。
我下了床，准备推着病床到窗户边。还好这是病床，自带轮子，推起来不算费力。
陈逸涵帮了我一把。
站在窗户边，我往外眺望。
“刚才警车从这里过去。易鹤分局在那边，那栋楼后面，被挡住了。”陈逸涵指指点点，为我介绍情况。
我的视野中，世界已经变成了黑白灰三种颜色，我的耳朵听到了绵长的蜂鸣音。
这些图像和声音都慢慢稳定了下来。
我的意识不禁恍惚。
层层叠叠的图像和交织在一起的声音调和在一起，并不会让我感到痛苦，但我也看不清、听不清这些东西的含义。
我努力去分辨，抽丝剥茧，想要找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陈逸涵的声音首先被我剥离了出来。
“……先确定范围。是全市行动，还是小范围的，易鹤分局在行动。刚才看到警车……”
稍一走神，陈逸涵的声音就融入到了那些声音的大杂烩中。
“……易鹤这边恐怕是把人手都派出去了。”
“阿瑞他们……”我脱口而出。
“你想说调虎离山？他们要对谈文瑞他们下手了吗？”陈逸涵问道。
我转过头，想要从那些画面中看到警局的情况，看到瘦子他们的现状。
我还没做到这一点，就感到了掌心中冒出来的死亡气息。

第2123章 死者之一
凛冽的风吹在脸上，呼出来的热气很快变得冰凉。口罩内湿乎乎的，覆盖着一层冰渣。
车辆驶过，车灯将雪面照亮。暖色的路灯光芒黯淡。行道树上的雾凇被染上了橘黄色。
我的双脚踩着一层积雪，快步行走，进入了一家咖啡店。
暖气扑面而来，让我冻到僵硬的身体慢慢松懈下来。
店长在吧台后面招呼。
那句话没有进入我的意识。
我听到了奇怪的铃音，像是冰块碰撞发生的脆响。
我回过头，看到了店门口那棵行道树。
有雾凇正好从树上掉下来，带着断成两截的树枝，砸在地上。
寒风一吹，雪花飞扬，地上那些碎片也跟着飞舞起来，敲打在玻璃窗上。
我收回了视线，正要走到吧台，又听到了奇怪的声响。
细碎的声响好像是人的说话声。
我转过头，看到了靠门口的沙发椅。有个男人坐在那里，眼睛直直盯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动都没有动一下。他没有同伴，看起来也没有自言自语的习惯。
我收回了视线。
那一瞬间，我的身体再次僵硬起来。
我仿佛在那一瞬间看到那个男人变成了一个女人。面容没有看清，穿着蓝色的衣服。
我一点点移动眼珠子，看向那个男人。
还是个男人，穿着米色的毛衣。
我没有因此放松下来。
店长再次招呼，“你好，要喝点什么吗？”
我想要点头，但双脚像是被钉住了，无法迈步，点头的动作也因为僵直的脖子，而无法做到。
店长的背后，装饰用的小画板上贴着各种图片和照片。
我在那上面看到了一扇门，门上挂着“6013”的牌子。
那是，我大学宿舍的宿舍房间号。
那是我没有办法忘记的过去。
我倒退了一步。
前天来这里的时候，我还没见这样的照片。
就在我瞪大眼睛盯着那张照片的时候，照片上的那扇门打开了一条缝隙。
我难以抑制，发出了一声尖叫，转身就跑到了室外。
积雪让我差点儿摔跤。
我勉强稳住身体，不敢回头，继续往前跑。
冷风刮在脸上，让我感到了剧痛。但这些都无法掩盖我剧烈跳动的心脏。
我跑得气喘吁吁，肺里进了冷空气，像是被针扎一样疼。
我终于看到了公司所在的那栋小楼。
我冲了过去，慌乱地在电子锁上按着密码。
滴的一声，门锁打开。
我推着门，一抬头，看到了门上镶嵌着的玻璃。
那上面倒映着我的脸。
那张稚嫩的脸，看起来就是一个大学生。
我松了手，门重新闭合，电子锁发出了提示音，重新锁上。
我和那倒影对视着，就看到倒影身后，有什么东西靠近。
大冬天，路上都是积雪，但我听到了从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像是皮鞋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像是……我大学时每晚听到的脚步声。
我不敢回头，也没力气奔跑，就眼睁睁看着那身影在玻璃上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穿着蓝衣服的女人。
她有着一张我从没见过的脸，但我一下子就知道她是谁了。
她不应该在这里的！
她应该死了！应该被消灭了！
所有的那些事情……那些噩梦应该结束了！
不……
我和那个女人对视着，想到了最近发生的事情。
网络上的传言、所有人都能听到的歌声，以及，那个自称是超能力者的视频……
没有结束。
他们卷土重来了。
他们可能从没消失过。
我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恐惧。
“柴樱！”
一声呼唤，让我回过神。
玻璃上的倒影全部都消失了。
我的同事凑到了我面前，疑惑问道：“你怎么了？你在发什么呆？”
我再次僵硬起来。
她的肩膀上，有一只带着尖利指甲的手，那不是人的手，那只手的皮肤是绿色的。
我顺着那只手，看到了手的主人。
绿色的、怪物的身体，那身体上，长了一个属于人的脑袋。
“柴樱。柴樱、柴樱……”人的脑袋发出了声音，对我露出了笑容。
“吴……吴明乐……”我想起了她的名字。
她是我大学时候的同学，毕业之后就不曾联系过。再次听到她的名字，是因为一通来自国内的电话。她死了。被一种怪物给杀死了。
那种怪物，我在毕业典礼上听到过它们的脚步声。
我感到肩膀上多了一个东西。
尖利的指甲顶在我的肩胛骨上。
我垂下眼，看到了从背后伸出来的爪子。
我听到了自己的尖叫声，但我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发出声响。
我甩开肩膀上的爪子，奋力奔跑。
我的脚踝突然一紧，整个人扑倒在地。
回过头，我就见到绿色的爪子从雪地里伸出来，直接扣住了我的脚踝。
我尖叫着，踢动双腿。
裤脚被抓破，鞋子被扒了下来。我的皮肤上也留下了火辣辣的疼痛感。
我终于获得了自由，还想要逃跑，那就听到了密集的脚步声。
那些声音，是怪物的脚步声。
积雪上出现了青色怪物的脚印。
它们包围了我，不断逼近。
“不，不要……不……”我哭了起来，眼泪涌出眼眶，似乎就在脸上结了冰。
我的心跳声忽然停止。
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
怪物的脚步声也不见了。
在这寂静中，我听到了呼吸声。
轻微的打呼声，和我有些距离。
黑暗中，有光照进来。
我的心跳恢复，心脏撞击着胸腔。
我感到了恐惧，却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
直到，我听到了脚步声。
远远的，有脚步声传来，穿着皮鞋的脚，走过了长长的走廊。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我的脑袋前。
我想要抓住什么，就抓住了柔软的被子。
我拖动着被子，想要将自己藏起来。
被子的另一端似乎被人揪住了。
我的心脏仿佛麻痹了。
我告诉自己不要去看，却还是慢慢直起身子，看向了床脚。
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走廊的光从透气窗里照进来，照在了女人的脸上。
那是一只青色皮肤的怪物面孔。
混乱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我迟迟无法回神，眼前奔跑的人群，求救的呼喊，都没法让我注意。
我看着躺在地上的女人。
她睁大眼睛，脸上残留着恐惧的神情。
她的眼睛中，那黑色的瞳孔上，印刻着她生前看到的最后一幕。
我恍惚地抬起头，看向了雪白的街道。
视线转动，落在了不远处的咖啡馆门口。
一个男人背着电脑包，从咖啡店走出来。他仿佛是漫不经心地往这里看了一眼。
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片黑色的阴气。

第2124章 预知死亡
我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这种恐惧的感觉了。
不是被未来世界老天爷盯上，受到死亡威胁时的那种恐惧感，而是另一种由内心深处滋生出来，疯狂生长的恐惧。这是纯粹的恐惧，对未知的惧怕，对灵异的惧怕。
我的意识回到现实，精神却还没有回来。
这种感觉，就像是能力的副作用爆发出来。但我所见到的，并非是我的意识产生的极端幻象。那些情景是真实的，是柴樱的经历。
那个女人，大学的时候经历了灵异事件，向青叶求助，递交了委托。姚聂是那时候被青叶他们注意到的。整件事情被处理干净。可在她毕业之时，她的那些同学们都被蛊惑，身后都多了青面鬼跟随。她因此吓得逃到了国外。
我刚才看到的场景，就是她经历的灵异事件重新上演。
但那又不是真实的，那只是鬼王弄出来的幻觉。
她被活活吓死了。
如此轻易，就死去了……
我无法做出这样的评价。那一刻，我和她的意识完全相连，我完全受到了她的影响。
那种让人心脏骤停的恐惧感都是真实的。
幻象直指她内心掩藏着的最惧怕的东西。
我的手握紧了窗台。
“你找到什么了吗？”陈逸涵问道。
我的确是找到了一点东西。
我的体内又多出了一股力量。
“薛静悦的能力，到我这里了。”我苦笑着说道。
这应该是叶青做的。
薛静悦的能力转到了我这里。我现在也明白薛静悦为什么崩溃到自杀了。
她和死亡的胖子感同身受，这还有可能是她第一次自由地使用自己的能力，少了她奶奶的限制，她的能力不再是看到预兆，而是直接亲身体验到了死亡。
她会崩溃是理所当然的。
“谁出事了？”陈逸涵问道。
“柴樱，青叶以前的一个委托人。”我回答道，看到陈逸涵微微蹙眉，补充了一句，“这次不是叶青做的，是鬼王对能力者下手了。之前……恐怕也是……”
柴樱能听到鬼魂和青面鬼的脚步声，这本身就是能力者才有可能做到的事情。她的能力或许很弱，或许根本没有得到进一步的锻炼，但她是能力者，这点毋庸置疑。
白安事件的时候，她没有被找上；快递鬼没有将她绑架，送去未来世界；但这次，鬼王恐怕是全面行动了，她也就没有逃过厄运。
我担忧地看向了警局所在的方向，却是什么都没看到。
之前那种南宫耀能力和古陌能力结合的玄妙感觉消失不见了。
我希望再进入那种状态，但我马上又想到了薛静悦的能力。
她的能力能预知灾厄，如果瘦子他们会被袭击，会……死亡，我应该也能看到一点东西，能像刚才一样，直接和他们感同身受，完全遗忘自己的存在。
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就觉得眼前的景物又起了变化。
黑白灰的世界重新出现。
接连的出现，让我也发现了这其中的转变。
灰色更多了。
原本只是浅灰色的天空，忽的就变成了暗灰色。
如同层层渐染的画布，遥远的地方，能看到更深的、近乎于黑色的天际，到了近处，则变成了灰色。
再一低头，我看到了房屋的颜色。
灰色、灰色、灰色、灰色中的一团黑色……
那往外散发的圆团给我一种熟悉感。
我心头一跳。
“在那里！异空间出入口！”我马上指着那个方向叫起来。
与此同时，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和我的声音同时响起来。
“出来吧，你可以回去了。”
我一怔，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我看到了灰色的房屋、灰色的房屋、灰色的房屋……还有那房屋中，一个黑色的人形。
那方向，是警局。
黑色的人形……
我心脏收紧。
“鬼王找过去了！警局那里！他们找上阿瑞他们……”
我话音未落，就感到一阵眩晕。
死亡的气息从我的手心中冒出来，席卷我的全身。
水声响起来。暖气在吹。镜子被水汽覆盖，只留下白茫茫一片。
我转过头，看向了不断喷出水的花洒。
带着一点疑惑的心情，我走了过去，拧动水龙头。
水龙头关着，但花洒中不断有水落下。
我的心情变得紧张，抬手将花洒取下来，就见水势变小了不少。
似乎是花洒中残余的积水涌出来。
我听到了水管中“嗤嗤”的声响。这声音只会在开了水龙头却没有水的时候出现才对。
我更加不安起来，将花洒挂在了龙头上，跑到了厨房，找到了总水闸。
水闸被关上。
浴室里的声音停止了下来。
我这时候忽然意识到了冷。
身上已经套了冬天的保暖内衣，但跑到厨房，依然会觉得寒冷。
我缩着脖子，正要跑回房间，就听到了身后的水声。
哗啦啦……
我僵硬地转过了头。
厨房的U型管中，不断有水涌出来。
嗤嗤、咳……
水的涌出变得断断续续，水管中发出了类似于老人咳嗽的声响。
滴答……
水槽中，有滴水声，清脆，又诡异。
这些声音慢慢平息。
我退了一步，谨慎地后退，退到了厨房门口，就听到啪叽一声响。
我的拖鞋踩到了水，有水直接透过拖鞋，浸入脚底。
我的脚跟也感觉到了湿润的液体。
不用低头，我都能看到水渍往厨房蔓延，覆盖了整个厨房的地砖。
水渍渐渐变成了积水，涨到了脚踝。
我终于是低下了头，看着这满室的积水。
积水从清澈变成浑浊，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流动的水面上涟漪泛起。
我感觉到危险，没有往外跑，而是三步并做两步，踩着水，跑到了卧室。
我抓住了卧室床头柜上的一只小人。
那小人做工粗糙，但能看出来，形象上是某个菩萨。
我捏紧了小人，闭紧了眼睛，满脑子想着让菩萨显灵，想着菩萨救苦救难的故事。
手中的菩萨似在发烫，让我的掌心变得温暖。暖意从手传递到了浸泡在水中的双脚。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摸到了我的脚面。
我一个激灵，睁开了双眼。
房内的积水已经到了小腿。
有东西漂浮在水面上。
那个碰到我脚面的东西，就是这个。
看起来……
是一幅画？

第2125章 尸骨无存
画卷在水中漂浮，似是从底下受到了一股推力，在水中翻了个身，正面朝上。
那画卷正面，像是一个水管口，不断有水涌出来，还有水草、泥沙、小鱼小虾画纸表面钻出来。
我退了一步，认出了这张已经发皱的画卷是什么了。
哗啦啦……
画卷中涌出来的水更多了。水浪声不仅在房间中响起来，还从画卷中传出来。
我隐约听见，轮船汽笛声在水下闷闷地传荡。
眨眼间，房间中的水已经到了我的腰部。
手中的菩萨像还在微微发热，却根本没有办法阻止不断升高的水位。
我攥着菩萨像，连忙往大门的方向跑去。
艰难地走到一半，我就不得不用游泳的方式前进。
等我的手触摸到大门的门把手，水位已经升高到了我的脖颈。
我慌乱地拽着门把手。
门开了一道缝，但马上就因为水压，被推上。
我试了几次，都没有办法将门拉开。
水浪打在脸上，让我猝不及防，吞了好几口。
我咳嗽着，又有更多的水涌了过来。
菩萨像落在了水中，沉到了地板上。
又有东西碰触到我的身体。
我挥着手，想要找到生路。
画卷不知道何时又飘了过来，缠在了我的手臂上。
我一把抓住了画纸，这时候才想起来，这东西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只要毁掉它……
我用力撕扯。
就这么两下的功夫，水位已经盖过了我的头顶，填满了整个房间。
我无法撕扯开画纸。
我拼命想着这东西是无效的废纸，想着这东西有其他作用，却是被画卷中涌出来的一股水浪给推到了墙壁上。
后背撞到了墙壁，让我张开了口。
我喝了不少水下肚。
迷糊中，看到周围浑浊的水下空间，有无数鱼虾、水草和泥沙。
家具或沉或浮，忽然开始往同一个方向移动。
那卷画漂在水中，不再往外吐水，而是反过来，将周围的东西都吸了过去。
桌子碰到了画纸，成了画纸上的图案，又继续移动，如同被吸入了画纸深处，逐渐变小，最终不见踪影。
水中出现了漩涡。
我的身体也被吸了过去。
沙发、小鱼，和我发生了碰撞。
我感到晕头转脑，窒息的感觉愈发强烈。
痛苦中，我只剩下了一个安慰的念头：
奇哥……没关系……还有奇哥……
最终，意识脱离。
我飘在水中，看着以画卷为中心的漩涡将所有东西都吸了进去。
房间空了，什么都没剩下，就连地板和墙皮都有部分脱落。
还有些湿润的地面上，静静躺着那一卷发皱的画卷。
画面上一片空白。
忽然间，有东西从画面左侧出现。
那是一张人脸。
他半睁着眼睛，身体在画纸上漂过。
画纸上出现了水波，又有东西在画纸边缘出现，只能看到半个轮廓，进入画纸中心。
黑白的画纸上第一次出现了颜色。
血红的颜色，伴随着碎肉、碎骨，在画纸表面飘荡。
波涛汹涌的混乱画面逐渐平静，就见画面正中，螺旋桨静止不动，上面还挂着一点红色的肉渣。
随即，它又旋转起来。
画纸好似受到了这股外力影响，直接被绞成碎片，不复存在。
我干呕出声，无法抑制地吐出了一点胆汁，落在窗台上。
被铐住的手绷紧了，就听见手铐发出一阵响动。冰冷的金属贴在我的皮肤上。
陈逸涵伸手，连带着手铐一起，抓住了我的手腕。
“林奇，你要干什么？”陈逸涵问道。
“去找他们。他们要死了……他们要被杀死了……”我吞咽了几次，压下了那种恶心和窒息的感觉。
我不能再被铐在这里了。
我要去找瘦子他们。
柴樱会被杀死，瘦子他们也会被杀死。
胖子已经死了，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
之前懈怠的念头，这会儿已经荡然无存。
陈逸涵说所有人都能死，只要我最后将一切清零就行。
我在先前也自暴自弃过，想过随便这个世界怎么样，想过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当做一切都不会发生。
不管是我死，还是胖子他们死，都是一种不可阻止的必然。我不想在做徒劳无用的挣扎。
可亲眼看到那样的死亡……
瘦子，他还想着我能救他……
我看着陈逸涵，“放手。”
“你最好用其他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如果你破坏手铐，私自离开，上面对你的态度可能会发生转变。莫里斯镇那边的安排……”陈逸涵冷静地分析。
“如果我看到的死者是陈晓丘呢？”我打断了陈逸涵的话。
陈逸涵闭上了嘴巴，却没有放手。
“陈逸涵，如果我刚才看到的死者是陈晓丘呢？她马上要死了呢？！”我质问道。
陈逸涵直视我的双眼，“你救得了她一次，救不了第二次。不得不承认，叶青的方法才是最合适的。如果有需要，这中间过程中牺牲多少人、牺牲谁，都可以接受。”
我难以置信地瞪着陈逸涵。
“你之前不也准备彻底放弃了吗？现在重新激动起来，是因为我说的话，还是因为你看到了他们的死亡？”陈逸涵反问道，“既然你看到了，你想好怎么救他们了吗？仅仅是阻止那些鬼王一次、两次的攻击吗？这样的消耗战，我们打不起。我们这里只有你一个人能阻止他们，而他们有无数能杀死我们的鬼王。林奇，你还不明白吗？叶青将一切压在你身上，就是因为我们这边只能选择这种孤注一掷的做法。不然的话，青叶的那些人为什么要坐以待毙？他们也是战斗力，但他们选择了死亡。这其中的意义，你真的不明白吗？”
我咬紧了牙关，“我当然明白！但现在，阿瑞他们——”
“啊啊啊啊——”
窗外，有尖叫声传来。
骚乱在很远的地方爆发，除了汇聚在一起的尖叫，还有一起奔跑的人群。
我和陈逸涵不约而同转头看了过去。我只看到人群从街道中涌了出来，像是在逃命，撒足狂奔，失了理智。
下一秒，我就看到了黑色的阴气，看到了变得愈发灰暗的天空。
锁链声响个不停，好似所有人灵魂上的锁链都绷紧了，又互相碰撞，发出了让人不安的噪音。
在这叮铃哐啷的金属碰撞声中，如同幻听一般，我好似听到了怪物的齐声吼叫。

第2126章 杀人者（一）
那声音明明很遥远，但我感觉到自己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灵魂上的锁链收紧了，嵌入灵魂之中，让我感到了疼痛。
我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不禁跪倒在地。
我看到了陈逸涵焦急凑过来的面孔。
身体似乎被他扶住了，但我的脑袋还是耷拉了下来。
隐约间，我似是听到了锁链绷断的声音。
铮铮之声，不绝于耳。
意识就此陷入黑暗。
脚步声在耳畔响起。
位置很近，听声音，像是在原地踏步。
我很快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震动。
我在行走。
那脚步声就是我的。
不，不应该是我的脚步声。
我这么想着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背影让我觉得熟悉。
周围一片漆黑，只有这个人影在发亮，让我看清她的模样。
她停下了脚步，身上的光扩散，照亮了身边的一点范围。
我看到了另一个人影。
那个人的面孔让我觉得陌生。她似乎是受伤了，蹲在地上，拖着一条腿，神情不安。
“你不要紧吧？”那个背影转身询问。
她的脸蒙着光，看不清模样。
“没事。刚才跑的时候，扭了一下。嗯，谢谢……我没事。”蹲在地上的女人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我扶你起来吧。到路口，帮你叫一辆车，还是，你有朋友来接你？”那个身影对着女人伸出了手。
女人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握住了那只手，感谢了两声，“我打辆车回去吧。这边……好像要叫车。”
“嗯。出租车可能不进来。”那身影回答。
奔跑声从我身后响起来。
黑暗中，没有出现人影，但急促又凌乱的脚步声如此真实，还有人慌乱地喊叫。
那个女人脸色一变，身体靠后，想要躲让什么，却是脚一落地，就僵住了。
我熟悉的那个身影帮忙扶住了她的身体，带着她躲避。
跑步声、叫喊声越来越多，即使那些人都在黑暗中，我无法看到，我还是能感受到这现场散发出来的恐惧氛围。
“我背着你吧。留在这里要被撞到……”那身影果断地说道，背对着女人弯下腰，示意她趴上来。
女人有些犹豫，但似乎是看到了什么，慌忙地趴在了那个身影的后背上。
两人跑了起来，脚步声混入了人群。
我的视野跟着她们，只能看到她们在黑暗中奔跑的模样。
偶尔，她们会摇晃几下，似在躲避周围的人群。
那个女人扒拉着那人的脖颈，脸贴着对方的脸，面色发白，惶恐不安。
混乱的脚步声渐渐平息，中间夹杂着的惨叫、尖叫也逐渐远去。
我看到她们放慢了脚步，逐渐停下。
女人呜咽着，有些惶恐地抱怨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啊……怎么会这样……”
“没事的，会好的。”
“那些人……我之前听到人说了，闹鬼了。都变成鬼了！所有人都要死了……被杀死，不然就是自杀。怎么会这样的啊……”女人哭着说道，似是被吓到崩溃。
“已经没事了。放心吧。肯定会有人解决这件事的。”
女人仰起头，“真的吗？”
“当然了。我保证，肯定有人会解决这些的。这些事情，不会太久的。”那个身影发出了自信的声音。
“那就太好了。”女人感叹一声，赧然说道，“谢谢你。我没事了，放我下来了。你一直背着我跑……你刚才没看到，后面有人摔倒了，被撞倒，被踩踏……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被放了下来，用忧心忡忡的脸面对着那个身影，“你果然是个好人。真是可惜。”
身影似乎愣住，没有反应。
女人捧住了她的面颊，“真是可惜……这能力，没赶上时候呐……”
女人踮起脚，凑到了那个身影的面前。
我的视野在这时候发生了变化。
我面前只剩下了女人那一张脸。
那张脸奇怪地变成了一个平面，失去了正常面孔的模样，像是一张画纸，平铺开来。
我蓦地一惊。
视野重新拉开。
那身影被光笼罩的面孔上贴着一张脸皮，和头颅重合。
而那个女人，整张脸皮被扒了下来，露出了血淋淋的肌肉。
我听到了一声紧张的怒喝。
黑暗中，又有光亮起来。
那光芒又是一个我熟悉的身影。
无脸的女人侧过头，看了一眼，牵起了那身影的手，就往前行走。
新出现的光芒发生了延展。从那新的身影脚下，有一条光路出现，和女人行走的方向重合在了一起。
那个新的身影连忙追了过去。
我听到了周围的黑暗中有尖叫、有惊呼。
嘈杂的声音都随着那两道光的离开，而变得遥远。
她们一前一后，前面的在行走，后面的追赶，却是一直没有拉开距离。
我忽然就听到了水声。
走在前面的无脸女人仿佛是鱼入大海，身体下潜，从行走变成了游动。
她牵着的那个身影，脸上还贴着人皮，被她拖拽着，在看不见的水中漂浮。
后头追击的身影稍一迟疑，跳入了水中。
水中的光路一路延伸。
从黑暗中，不断有无脸的女人出现，汇聚到了她们同伴的身边。
水流哗哗作响。
就在这黑暗中，有一道银线一闪而过。
那些无脸女人丝毫不受影响，银线像是有自我意识，直接缠住了追赶着她们的身影。
那身影被吊在了水中。
她被光芒覆盖的脸上，光芒退去。
我看到了她脸上恍惚的神情。
一瞬间，我的大脑中涌入了很多意识。
我看到了一条黄泉路。
一条开在水中的黄泉路。
然而，这并不是一条好走的路。
水岸边上，有鬼蹲守，随时准备将要进入地府的鬼魂捉上来，当成自己的盘中餐。
不对，那不是普通的鬼魂。
我看到了一个钓鱼老叟的形象。
他身上带着黑色的阴气，整个灵魂都是黑色的。
这黑色，顺着他手中的钓竿、鱼线进入河水中，将白色的河水染成了灰色。
我看到了河底的白骨。
不多时，又看到了河水中自然行走的黑衣人。
一男一女两人，如履平地，走在河底淤泥之上。
他们抬头，隔着河水，注视着那个钓鱼老叟。
两边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先动的是那两个黑衣人。
黑衣女人抓住了鱼线，用力一扯，鱼线绷紧，划开水面。
那个黑衣男人直接从河底蹿上了河面，一跃而出，掐住老叟的脖子。
胜负似乎在一瞬间就分了出来。
河水这时翻涌起来。上游涌出了大量的河水，似是有水坝决堤。河水直接冲毁了沿岸建筑，又席卷着残渣碎片，顺流而下。
黑衣的女人直接被水流冲走。
那个黑衣男人一分神，也被老叟直接甩开。
激流之中，鱼线似利刃，切割开他们黑色的外衣，露出了他们的灵魂。
这场景并未持续太久，所有这些都被水流冲刷干净。
“嘿嘿。地府、鬼差，不过如此。”老叟讥笑两声，重新在河岸边坐下，一甩鱼竿，将鱼钩鱼饵扔入了河中，“逃的倒是快。”
“这次，你可就逃不掉了。”老叟的声音再次响起，与上一句的尾音几乎重合。
意识退去，记忆中的景象消失，我的眼前只剩下前方成群的无脸女鬼，和隔着河水看到的被扭曲的老叟身影。

第2127章 杀人者（二）
陈晓丘的身影在此时从我眼前掠过。她身上缠着鱼线，直接被拖出了水面，吊在空中。
鱼线收紧，嵌入她的身体，有鲜血从伤口不断流淌而出，落在水面上，融入水中。
那老叟笑着，一抬鱼竿，将陈晓丘拉到了岸上。
只短短一分钟，陈晓丘的身体就在空中被肢解，落地的时候，只剩下了肉，完整的骨架被扔到了河水中，被河水冲得七零八落。
水中的无脸女鬼已经聚集成了一群，填满了河道，郭玉洁的身影被掩盖，再也无法找到。
我仿佛是看到了水中漂浮的白骨和人脸，那白骨就是陈晓丘的，人脸则是郭玉洁的。
我想要伸出手，却是抓了个空。
所有的光亮都不见了，我置身在黑暗中，见不到一点光亮。
疼痛的感觉这时候才出现。
我的脸很痛，似乎有人扯着我的脸皮，活生生地将我的脸皮扒下来。又似乎是有人在用坚韧的鱼线切割我的身体，将我的肉一块块片下来。
没有人救我。
我身边聚集着没有脸皮的女鬼。她们用血淋淋的脸面对我，突出的眼珠子中不带任何情感。
转眼，这些女鬼不见了，只剩下了一个老人站在我身边，对我狞笑着，举起了手中的小刀。
大水将我吞没，所有这些景象都消失不见。
我在水中沉浮。
我感觉到水流拍打在身上。
有什么东西靠近过来。
我转过头，看到了几个人影。
胖子的体型最好辨认。
他张着嘴，嘴中吐出气泡，仿佛是要说话。
瘦子紧跟其后，身体在水中旋转着，不受控制。
郭玉洁和陈晓丘在两人身后游动，很快和他们并驾齐驱。
他们超过了我，一路往前。
我看到了前方水域的巨大阴影，水流扑面而来。
他们四个像是飞蛾扑火，直接投入到了那阴影之中，化成了血肉、碎骨。
阴影显露真容，是一只庞大无比的螺旋桨。
那桨叶上，冒出来一只只眼睛，不带感情地盯着我。
螺旋桨重新转动，将我卷入其中。
我的身体和灵魂都要被撕成碎片。
剧痛让我清醒过来。
我骤然坐起身，发现自己居然是在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环境中。
我看到了熟悉的窗户、熟悉的墙壁，熟悉的床和书柜。
没有青叶的档案……
门外，有窸窸窣窣的细碎声音传来，我能分辨出那是妈妈的脚步声，听到她进了厨房，忙活起来。不多时，就有香气飘来。
随后，又有脚步声、电视机的声音、厕所的声音……
说话声也响了起来。
“今天这么早就起来了啊。”
“嗯。”
“你哥还没起呢。你去叫他起来。”
“哦。”
带着困意的简单回答让我感到亲切。
房门很快被敲响。
房门打开，妹妹探头进来。
“你醒了啊。哥起来了啊。”她先对我说了一句，又马上回头嚷嚷，拖着脚步转身，直接走掉了。
我还听到了她打哈欠的声音。
像是每一个宁静的早晨。
我恍惚着，下了床，走到了房门口，手握在了门把手。
我拉开了房门。
这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我走到了客厅，转头看向厨房和厕所。
客厅的电视关着，厨房的灶台空着，厕所里也没有一个人。
我走到了阳台上，打开窗户。
没有风，太阳的光也不温暖。
外头也没有人。
没有那些晨起锻炼的老头老太，没有买菜、送小孩的阿姨叔叔，没有赶着上班、上学的年轻人和小孩。
整个世界都特别安静。
我抬起了头，看向了天空。
天空中仿佛有什么东西。
我转身出门，下了楼，绕过了居民楼，才看到了之前没看到的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黑洞，明晃晃地挂在天空上。
黑洞的边缘，无数鬼王正伸着手脚，想要攀爬过来。
他们有的成功，有的失败。
黑洞中总会冒出一些怪物的足爪，将几个鬼王拖回去。
那里，就是另一个世界。
而这里，也不是现实世界。
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寂静的环境中多了声音。
黑洞消失了，太阳有了温度，起风了。
有阿姨叔叔、老头老太从我身边走过。
我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她正走过来，却在半路停下了脚步。
她盯着旁边的绿化带，好像在找什么。
喵——
我听到了猫叫声。
恍惚的心情瞬间变得紧绷。
我飞快跑起来，大喊着，想要阻止她。
她已经蹲下身，对着绿化带伸出了手。
一只黄色的猫爪搭在了那只手上。
我看到她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不对……不是黑猫，不是鬼。
我跑动的脚步停下，怔怔看着那只猫和女孩。
他们身上都是干干净净的白色。
呜——
巨大的噪音从天际传来，周围有人发出了惊慌的尖叫。
我和女孩一起抬头，就看到一家小型飞机俯冲而来。
无法阻止，无人能阻止。
我感觉到爆炸的气浪扑面而来，金属碎片、碎石瓦砾都从我身上穿过。
熊熊烈火燃烧着，黑色的浓烟滚滚而起，直冲云霄。
那女孩和猫，都被掩盖在了这爆炸和烈火之中。
不……不……
妹妹……林芸……
我瞪大眼睛，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想要否认这个现实。
妹妹她……
忽的，仿佛是为了满足我的心愿，爆炸消失了。
温暖的阳光，吹拂而过的冷风，还有周围神情紧张、忧虑的小区居民……
我看向了前方。
我听到了猫叫声，看到了那只橘黄色的猫。
没有妹妹。
呜——
“飞机！飞机！”
“啊啊啊！”
轰！
爆炸再次发生。
我木然看着重演的这一幕场景，没有动。
我没有动，但场景开始变化。
我站在了街道上，看到了慌张的行人，看到他们指着那爆炸的浓烟议论纷纷。
救护车、消防车、警车呼啸而至。
路上的车辆纷纷躲避。
那些车鱼贯进入小区。
路上的车辆重新开始通行，却是有一辆车猛然刹车，撞向了街边的小店。
车头扎入了小店中，冒出了青烟，忽的燃烧起来。
坐在车内的司机早就瘫在了座椅上，身上凹凸不平，长出了属于牛羊等牲畜的器官。
我的视线落在了店内，看着大火将车子和店铺吞没。

第2128章 杀人者（三）
我的眼中只剩下了火焰。
火焰燃烧，好似回到了古陌被杀的那一天。
那是一切的起始点。
我没有办法救下古陌，之后，也没有救下青叶的任何一个人。现在，我救不了胖子，救不了瘦子他们，救不了……我的家人……
火焰慢慢熄灭了。
我的心好像也跟着冷了下来。
我看到了陈逸涵的脸。
他的脸挂在窗口，只有一颗头颅，被鱼线吊在那里。
他的脖颈断口处肌肉蠕动，生长出了属于牛的身体，但四条腿又是羊腿。这些奇怪的身体开始散发出肉香，蜕皮一般蜕掉了毛，表皮似是被无形的火焰烤成了焦黄色。
我的身边，有东西动弹。
陈逸涵的身体开始了转变，身体中长出了鱼尾和章鱼的触角。
动弹的身体很快也安静下来，被无形火焰炙烤，发出了肉香。
我想要伸手，却见窗外涌来了一群乌鸦。
黑色的乌鸦冲进来，翅膀扑打，嘎嘎乱叫。
等我回过神，那些乌鸦又一窝蜂地涌了出去。
房间内，只剩下窗户上还有鱼线残留。
死亡的气息消失不见。
我躺在床上，迷糊中，看到了围绕着我的医生护士。
我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陈逸涵。
意识就此中断。
等我再次清醒过来，我整个人仿佛是虚脱了。
我看到了病房外射进来的灯光，看到了窗外的月光。
我没看到陈逸涵，但看着窗户，我发现了挂在那上面的银色鱼线。
我慢慢坐起了身。
手腕轻轻一动，手铐就消失不见了。
我的脑袋一阵抽痛，好像大脑中有一根神经绷紧了，被人用力拨弄。
我呼了一口气，慢慢冷静下来。疼痛逐渐平息。
我下了床，有些踉跄地走到了病房门口。
病房外很安静，没有一点儿声响。
我侧头看了一眼，就见到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男人倒在墙边。
他身上有鲜血，胸腔露出一个大窟窿，看不到心脏。
我从他身边走过，循着荧绿色的指示牌，往出口走。
我经过了几个病房，大多没有病人。我见到了一些尸体，还有一些缩在床上颤抖的病人。
护士台后面的办公室房门紧闭，门上的玻璃沾了星星点点的血迹。血迹是在外面的，而非在玻璃的内侧。
我走到了楼梯口，才听到了一点动静。
有人正好走上来。
我和他打了个照面，看到了他手上提着的消防斧，握着的手术刀。他身上还穿着病号服。
一见到我，他就露出了狰狞的笑容，举着斧头冲了上来。
他满身的血迹，但从他的动作来看，应该没有练过，只是在不久前，杀了不少人。
我一手举起，挡在了身前。
手掌碰触到了他的胸口。
他手中的斧头还没有劈下来，整个人就消失不见。
当啷一声响。
消防斧落在了地上。地上还有一条病号服的裤子，像是一团血淋淋的肉，盘踞在楼梯上。
我跨过了那条裤子，跨过了消防斧，扶着楼梯扶手，捂着脑袋，慢慢往下走。
疼痛让我不得不停步，在隔层的平台上蹲了一会儿。
我又听到了脚步声。
睁眼一看，楼下那扇楼梯间的大门后头露出了一个脑袋。他没有藏住自己手中握着的拖把，而是将它当成盾牌一样，举在胸前。和我四目相对，他吓得立刻缩头。但没多久，他重新探出头来，怯懦地瞄着我，犹豫不定。
“你要杀我？”我呼了口气，开口问道。
他又被吓得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重新露出头，哭丧着脸说道：“我也不想……我不想……但只能活一个。我还不想死……呜呜……”
他哭了起来，眼泪不多，但应该不是演戏。
“什么意思？”我问道。
“他、他说只能活一个。医院里只能活一个。”那个年轻的男人如同小孩，急慌慌地解释起来。
“谁？”我心中已经有了预感。
“主持人。”年轻人回答，瞄了瞄我的脸色，连忙说道，“是鬼！是个鬼！他说自己是主持人。这里……是生存秀的演播厅……”
我揉了揉脑袋，想起了“生存秀”这个名词。
未来世界的鬼王来了，还想要直接在这里开地盘。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又问道。
那个年轻人支吾着，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五点多，大概……五点多，有人进来杀人，我跑了。那个主持人，我看到电视……我病房里没有电视，我跑出来，外面已经……走廊上都是血……”他颤抖起来，“我以为……以为是假的。网上那些消息……”
“网上什么消息？”
“就是有鬼。好多鬼……他们还好像打起来了。有个鬼，被杀掉了。那个吃的！就是开饭店、小吃店的鬼！我们吃的东西，早就有问题了，从小吃的东西就有问题！有人变成了牛、牛排……还有其他的……不听话的，都变成那种……网上有人传视频，那个鬼被其他鬼杀掉了。他们又打起来，然后又谈判……好像就，就各自做自己的事情。这里就来了一个……”
年轻人努力解释，还一直观察着我的脸色。
“你有没有在天上看到黑洞？”我问道。
年轻人茫然摇头。
没有巨大的异空间出入口……这些鬼王应该是从那种正常的出入口中跑出来的。
但这样一来，我就没有办法找到出入口的位置了。
我拉扯着扶手，站起了神。
那年轻人吓得身体僵硬，呆立在门口，不敢动弹。
我没有理他，继续下楼。
我能感觉到他落在我身上的视线，也听到了背后的脚步声。
我抬头看了一眼，他马上就停住了脚步，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又继续往下走，到了一楼，走过了没开灯的走廊，来到了医院住院部的大厅。
玻璃门外，是夜色中的庭院，路灯昏暗，几乎没有起到多少照明作用。
我直接朝着大门走去。
身后跟着的人喊了一声，却又住口。
推开门，就感觉到迎面而来的冷风。
医院楼内的灯忽然全部亮起，还似有探照灯落在了大门口。
光圈中出现了一个阴影。
那阴影从大到小，带着呼啸声，直接坠落。
我抬了抬手，挡住那东西落地时溅射出来的碎片。
残缺的电视机屏幕打开，雪花屏闪了几秒钟，就出现了一个主持人打扮的身影。
“欢迎来到生~存~秀~~~~哦！”那人高声呼喊，随即冲着我一甩手，手指对准了我，“只能有一个幸存者活着离开哦。其他人的踏出医院范围……”
我看着那个表现夸张的鬼王，淡定地说道：“渗透和融合，看来是双向的。”
话音落地的一瞬间，我感受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那鬼王好似被人捏住了喉咙，一身华丽的舞台妆灰飞烟灭，整个人被火焰包围，直接嚎叫起来。
我注视着那一道朝我射来的黑色直线，忍着头痛欲裂的痛苦，伸出了手。

第2129章 消失的人（一）
那道黑色束线并没有碰触到我的手。它在我的掌心前十厘米左右，就消失了。
自然消失，而非突然中断。
就像是一道光，从远处射来，到达了肉眼可见的最远距离，融入了环境之中。
我怔愣地看着前方的黑线，踏前一步之后，发现那黑线竟然逐渐转淡，真正地彻底消失不见。
沉重的呼吸声拉回了我的注意力。
我回头看了一眼，就见那个一路跟过来的年轻人惊慌地捂住了嘴巴，靠着墙壁，整个人看起来都是软绵绵的。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开口道：“你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了吧？”
年轻人瞪大眼睛，更为惊恐。
“他们，”我指了指已经熄灭的火堆和只剩下空壳的电视机，“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年轻人仍然惊恐，那神情告诉我，他并没有在思考我说的话。
我看向了电视机。那个空壳里面，还有一团灰烬。
鬼王是灵魂，并不存在尸体。那灰烬究竟是电视机里面的一些线路板，还是属于鬼王灵魂的一部分残余，我也分辨不清楚。
视野中，已经没了黑色，也没了白色，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
我又感到了头疼。
剧烈的疼痛让我眼前发黑。
黑白灰的世界消失不见，世界重新变成了彩色。
但我要勉力支撑，才能看到那点色彩。
我喘了几口气，等着疼痛过去。
抬脚迈步的时候，我的身体还有些晃悠，但总算能行走了。
那个年轻人似乎叫了一声，可能想要叫住我，最终却是放弃了。
我走到了医院大门口，在门卫室内没看到人。
路上也没有行人。
我走到了路口，才看到了疾驰而去的汽车。
在市区内，还是在居民区附近，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开那么快的车子。
我又走了一段路，在路边找到了一辆共享单车。
我没有带手机，但我现在也不必顾虑这些了。
手按在了车锁的金属上，脑袋一阵刺痛的同时，手上冰凉的触感消失了。
我直接跨上了车，等着又一阵疼痛过去，才慢悠悠地踩动踏板。
车子歪歪扭扭地开始了前进。
我嘴中呼出了白色的雾气。在这条安静的道路上，只有自行车吱吱呀呀的前行声和我的呼吸声，没有第三道声音。
又转了一个弯后，我听到了哭声。
哭声从路边的便利店中传来。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关关，不断发出提示音。店里的灯都亮着，能看到货架上商品完好。靠着落地窗的长条桌上，还有顾客扔在那里的便当盒、塑料袋、饮料杯……
就是没有人。
只能听到哭声。
我没有停步，骑着自行车继续往前。
前方路口的红绿灯闪烁，信号错乱。好几辆车堆积在路中间，冒着烟，车身各有损坏。驾驶座、乘客座上，躺着一动不动的人，生死不明。
和普通车祸不同的是，这里没有围观群众，也没有救护车、警车待命。
我绕过了那一堆车子，从某个小区的外墙经过。
我感受到了落在身上的视线。
旁边的居民楼中是有人的。
甚至，刚才我听到的哭声，也未必是鬼魂发出来的。
只是我现在无心去分辨，无心去调查，对这些，没有半点关心。
我一路骑行，对路上任何古怪的现象都不多看一眼。我也听到过呼喊声、求救声，但我并没有停步。
我有些恍惚地感觉到，自己其实不是在现实世界，而是到了未来世界。
这样的死寂和诡异，我在和未来世界相关的几个梦境中都有体会到。
终于，我来到了我家小区附近。
我看到了之前登记入住的小宾馆。
再往前一段，转个弯，我就看到了烧成废墟的汽车以及小店门面。
自行车缓缓停下。
我扔下了车子，走到了那汽车残骸边上，踩着碎石，进入到了店内。
我只能看到一片焦土，隐约能分辨出一个柜台的轮廓。
驾驶座上的尸体已经被烧得变形。它本来就不太正常，不是完整的人形，带着动物的特征。此时此刻，也是如此。
只有这一具尸体。
车头烧毁得最严重。
如果有人卡在车头和柜台之间……
我默默看着那紧紧贴合在一起的缝隙。
好半晌，我才收回视线，踩着碎石出来。
我差点儿摔一跤，扶着车尾，我才勉强稳住了身体。
我站直了身体，摇摇晃晃走向了小区。
没两步，我就看到了倒塌的居民楼，看到了飞机的残骸，和烧成废墟的坑洞。
这里也没有尸体。
“林……小林？”
我听到了迟疑的叫声。
转过头，旁边还算完好的居民楼中，有人从窗户探出头。
那是徐天成家着火的时候，还和我父母一起闲聊八卦的大妈。
她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看我，看看那个坑，又看看我身后。
我身后就是我家的楼。
我之前便已看到，巨大的飞机引擎镶嵌在楼内，那位置，正好是我家的房子。
我感到自己大脑中某根神经因为那眼神而绷断了。
大妈似有些慌张，忙拉上了窗帘，退回到了屋内。
我没有管她，只是对着坑洞蹲下身，将手按在了那上面。
我的灵魂撕裂般地疼痛起来，但的确有能力的波动在身体中流淌。
掌心下，有微弱的力量传递出来。
焦黑的土地正在慢慢修复。
如果可以逆转整个世界……如果我有这样的能力，何必要拘泥于那些异空间的出入口呢？我在任何地方，都应该能做到这件事。
逆转时间，让整个世界回到正确的那个节点，让一切清零重来。
让……他们活过来。
我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好似要被强行抽出。灵魂被拉扯成了细线，通过手掌被扯出身体。
地面开始修复，焦黑的痕迹消失，碎片变成了飞机。
我看到了尸体。
不是妹妹的……
绿化带恢复，即使现在是冬天，依然有绿叶植物。
我甚至听到了猫叫声。
橘色的小猫发出了微弱的叫声。
没有妹妹……
为什么……
灵魂的线似是要绷断了。
我看到了小猫身边，那绿化带上出现的羽绒服。
属于妹妹的衣服……
“啊？怎么回事？”
“我、我没死？”
“飞机！这飞机——”
乱糟糟的叫声响了起来。
这样的声音很快就消失了。
那些复活过来的人开始变得年轻。
小猫变成了幼猫，第一个消失不见。
妹妹的衣服也开始分解。
我的能力不受控制，直接疯狂抽离身体。
等我听到刺耳的尖叫声，灵魂的那根线才彻底绷断。
我跪在地上，既不是焦黑的土地，也不是水泥地，而是泥地。

第2130章 消失的人（二）
复活的人和恢复了大半的飞机、房子，都不见了。
我侧过头，就见到那个大妈正站在居民楼门口。
她可能是听到动静、偷窥到刚才发生的事情才跑了出来。
一和我对视，她又像是兔子一样，跑到了居民楼中。不知道她是想到了什么，竟然又跑了出来，头也不回往小区外飞奔。
我在地上跪了很久，双手抓着湿润的泥土，一点点感受到灵魂在恢复。
被抽掉的线没有重新回来，这更像是植物，摘掉了花、叶，只要根还在，总会重新生长起来。
只是这生长，有些缓慢。
可死掉的人，不一定能再回来。
我抬起头，看向了妹妹衣服原本挂着的地方。
我没有哭，甚至没感觉到心痛。灵魂的虚弱和痛楚，已经盖过了我的其他感受。但我也没有办法移开眼。大脑一片空白，意识只能感觉到疼痛，可我还是盯着那块泥地，一直、一直看着。
直到疼痛减轻，我感觉到了一点光亮，我才从地上爬起来。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不知不觉，一夜就过去了。
周围依然安静，没有人声。
我听到了直升机的声音，远处，还有汽车声，但又不像是私家车、公交车的声音。
广播声从头顶传来。
我仰着脖子，看到了空中的直升机。
对方似乎也发现了，在上空盘旋，还有喇叭喊话。
我没有去听，只是朝着小区门口走。
我没见到那个大妈。头顶上依然有直升机的声音盘绕不去。
我在车子残骸那儿停步，手搭在了车子上。
刚恢复的灵魂又一次疼痛起来。
我竭力控制着能力的输出，看着车子一点点地恢复。
接着是车内的司机、店面、柜台、柜台里的店员……
“啊——”司机大声叫起来，摸着自己的脸和胸口，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我停下了能力，咬牙忍着痛，走到了副驾驶座边，“倒车……”
司机看到我，再看到被压在柜台后面的店员，哆嗦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开始倒车。
他不停碎碎念着，“怎么回事”、“我不是死了吗”、“我活着”、“呜呜”……他胡言乱语着，一会儿哭了，一会儿笑，终于是将车子倒退了几米。
啪嗒一声。
我看到落在了地上的衣服和鞋子。
心脏依旧平稳地跳动着，我的呼吸也没紊乱。
只是，我弯腰捡起那些东西的时候，手颤抖一下。
外套被我拎起来，内侧口袋里的东西滑落在地。
我看到了证件、钱包，还有一本小笔记本。
我不禁松了手，盯着那证件上的两张照片看了很久。
“救……救命啊……咳咳……”店员咳嗽着，口中吐出鲜血。
外头响起了汽车声，之前那个司机惊恐又惊喜地叫喊了什么。
穿着制服、端着枪的军人围住了店门，整齐有序地冲了进来。
这些事情我都只是扫了一眼，伸手将地上的东西小心翼翼地都捡了起来。
“这边有个伤员！”
“这位，先生……你是能力者？你……”走来的军人看起来像是个军官，但说话态度并不强硬干脆，也不是惧怕，反倒有些不知所措，“你的能力，是复活？”
我将证件塞进口袋，准备翻开那本巴掌大小的笔记本。
“先生是不是姓林？”那人又问道，“之前在旁边小区的空地上……”
我看到了笔记本的第一页，那字迹是爸爸的。
头一行写了日期，是我两岁生日那天——
“今天晚上，我们遇到了车祸。”
第二行，便是这样一句话。
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我们应该死了。
“这是小弟跟我们说的。我们死了，脑袋被碾碎了，当场死亡，都送火葬场烧了。
“但我们又回来了。
“是我们的儿子，将我们拉了回来。
“我们被车撞到的时候，我和他妈妈都感觉到了痛，但那种痛像是假的，是做梦。我们被他拉住了腿。等我们反应过来，我们就站在家里面了。他就趴在我们脚边上。哇哇地哭，特别委屈。
“客厅里面，还放着没收起来的纸钱、香烛。小弟就在客厅里面，还在收拾那些东西。
“儿子哭起来。小弟他进来。他的表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们以为遇见鬼了。
“我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们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小弟哭着将事情全说了。我们反倒是不好说话了。
“买坟墓的合同、火葬的费用单子，都在客厅里摊着。都是真的。
“都落葬了……
“但我们被儿子拉了回来。
“他救了我们。
“我们两个在别人眼中已经死了，丧事都办好了。
“我们跟小弟解释，跟小弟证明我们还活着。我们都记得自己被撞倒。后头就没有意识了。这是一段记忆，能和小弟的说法对上。我被撞倒之后，还记得自己看到了车子轮胎。但我们还有另一段记忆，就是我们儿子拉住了我们的腿，我们两个就到了家里。
“而且，我们记得的车祸日期是一个礼拜之前，今天都是儿子两岁生日的日子了。一个礼拜前，就我们被撞之前，我们还在说他生日这天要准备些什么。这一个礼拜，对我们来说一片空白。
“儿子太小，只会抱着他妈妈哭。只有我们有两段矛盾的记忆。小弟他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我们两个的丧事是他和其他亲戚一起帮忙办的。主要跑腿的就是他。他看着我们火化的。落葬的那个骨灰盒，也是他一直捧着的。
“这事情讲不清楚。我们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时候，那个年轻人找上了门。
“他把小弟支使了出去。
“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小弟乖乖听他的话。
“他跟我们说，他叫叶青，他来找我们儿子。他看到了当时发生的那一幕。替我们做了善后。
“小弟他们处理的我们的尸体，就是那么来的。骨灰现在还在坟墓里埋着。
“他说这样比较容易解释。对我们的死而复生，他也准备好了解释。不然，所有人都跟我们一样，拥有两段相互矛盾的记忆。
“我们的确是有两段记忆。
“他在这件事上没有骗我们。他还推理了我们儿子到底做了什么。
“我们的儿子……应该是从现在这个时间点，回到了过去，将过去的我们，直接拉到了现在。这中有一段空白。幸好我们那时候死了，什么都没做。那个年轻人又帮我们弄了假尸体，所以对其他人来说，一切都没有变。
“他帮了我们，但也不是因为好心。
“他想要借用我们儿子的能力。
“我们当然不可能答应。
“他说了很多，说了什么能力者，什么灵异，什么鬼魂，还有培养。我们刚经历过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但也不是听得太懂。不管怎么说，我们都不可能将孩子交给他。就算平时还是由我们带着，我们也不放心儿子跟他接触。
“他有些太邪门了。”

第2131章 消失的人（三）
“林先生。”
我被人按住了肩膀，不得不抬起头，看向说话的人。
我的脑子里还充斥着那日记的内容。
日记是爸爸写的，时间上是我两岁的时候。我根本不记得这些。别说两岁了，五岁生日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我都不记得。
父母死过一次的时候，我之前便有了心理准备，但这个真相，依然让我难以消化。
我看着身边那个军官，没有开口。
对方也有些为难。
上面大概还没决定如何处理我们这些能力者，对下面的基层来说，他们对一切都是一知半解，还处在疑惑中。
“麻烦你先跟我们去一趟指挥部。”军官说道。
“民庆，已经完了？”我平静地问道。
军官没回答，可他的神情已经回答了我的问题。
民庆完了。
在我昏迷的时候，位于民庆的异空间出入口应该是打开了。鬼王蜂拥而至。
医院里那个年轻人说的很多鬼王围攻了一个鬼王……应该是第三任、甚至可能是第四任的餐饮店的鬼王被杀了。
这并不奇怪。
那个畸形的新东西那么早就来到了现实世界，将势力范围扩展到了那么大，将几乎所有人都纳入了自己的控制中，任何鬼王到了现实世界，都要首先铲除掉这个劲敌。
另外，被我杀了两个，换了两人，即使未来世界的老天爷再强悍，也不可能让那个位置上的鬼王保持最初的实力。总该是有些变化的。
未来世界的老天爷自己都在被不断削弱。
渗透和融合，是双向的。
他们没有办法做到单方面地渗透入侵，只将我们洗脑，而保持住自己原来的意志，始终如一。即使没有这种渗透，意志这种东西也很难坚持。
“只有民庆吗？”我看了眼那些军人。
餐饮业的那只鬼王被铲除，大多数人就能保证自由。
想到之前没有碰触到我就消失的黑色视线，那个继任的鬼王被铲除，大概还有这方面的原因。他最大的后台已经无力支撑了。其他鬼王当然要消灭敌人，分一杯羹。
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好事情吧。
我看向了手中的日记本。
“林先生，你有什么问题，等到了指挥部再说吧。会有人为你解答的。”军官一伸手，示意我跟着他们走。
我没有反抗，被推着前进。我的视线还落在日记本上。
日记并非每天都有记录。到后面，更是没了日期，成了随笔。
“那个叶青，年纪太小了。我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我们没有当他是小孩子，但也没当他是大人。
“他很聪明，这点上的确不像是小孩。他让我们考虑。然后就走了。
“没多久，有几个警察上门。他们没穿警服，但是有警察证。他们跟我们讲，我们被抢劫了，那天晚上被打晕，差点儿被拐卖到山里面，拐卖去矿上。我们的东西被人拿走了。是两个通缉犯。火化的尸体是那两个通缉犯的。现在真相大白了。
“他们自说自话，很严肃，不让我们插嘴，也不理我们。
“后来，小弟就回来了，抱着我们哭，说我们生魂跑出来，回来看儿子了。还不停谢谢那些警察。
“家里人都知道，我们差点儿被拐卖，死掉的不是我们，是两个人贩子。
“我们也没办法否认，稀里糊涂的，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唯一庆幸的是，我们真没看错我那个大哥。他还撺掇着我们去告警察、告法医，要国家赔偿。我们不答应，他自己跑去闹，被拘留了好几天。
“等到所有事情消停下来，那个叶青，又上门了。
“他口气一直不是硬，是在劝我们，好声好气的。他讲我们儿子这样，这么小就有了能力，是天赋，而且能力那么厉害，也是天赋。天赋越强大，危险也就越大。迟早会有其他人发现他，手段也会更强硬。还会有人想要杀死他。
“他说得很严重。但他说的这些，我们也担心。
“我们儿子，这是硬生生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这拉回来，还牵扯到了时间、空间……
“我们那几天，除了应付亲戚朋友，就是在看电影了。超能力英雄的电影，时空穿越的电影，还有和这相关的杂七杂八的电影。虽然都是人编出来的故事，但里面的逻辑还是有些道理的。
“我们很担心。可我们也怕那个叶青。
“我们提心吊胆了好几天。他妈妈请了长假，整天陪着儿子。我也不加班了，出差什么的，都不干了。我们就围着儿子。
“他妈妈说，出去买菜的时候，看到了叶青。她推着婴儿车，突然看到叶青站在马路对面，吓个半死。那个叶青，冲他点点头，就走了。
“再后来，还见过好几次。他神出鬼没的。一开始还上门拜访，有时候还会带东西来。后来几次，都只是站得远远的，就那么看着。
“家里人都不知道他。
“时间长了，有时候他妈妈会问一些事情。我们也想要打听一些事情。
“叶青自己说的，他家里人都去世了。父母、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还有隔得远一些的姑姑、舅舅、堂兄弟、表姐妹，都没了。他说自己小时候参加了不少葬礼。后来，他爸妈就不带他去了。
“他爸妈是最后死的。
“他那时候还小。丧事是他爸妈的单位和居委会一起帮着处理的。他之后就被送去了孤儿院。
“老婆有些同情他。他说这些都是因为他的能力。我们也有担心。可自从我们活过来之后，儿子就没再做过这种事情。”
装甲车在城市的道路上平稳前行，我听到了外面的警报声。
装甲车偶尔停下来，车队中有人下去，过后不久，车子又会再次行驶起来。
我翻过了一页又一页的内容。
我能感觉到，爸妈对叶青的态度在软化。
“我有时候会忘记他的目的。老婆也是。
“今天我下班回家的时候，就看到老婆在厨房里烧菜。叶青抱着我们儿子在客厅里打转。儿子趴在他肩头上，看到我，就伸手过来，还拍打叶青的脑袋，叫我，也叫叶青。
“我也不知道是谁教他的。我们平时都不让他和叶青接触。
“我听到他叫叶青哥哥，感觉怪怪的。”

第2132章 消失的人（四）
“我从叶青手上接过了儿子。他个小屁孩，话都讲不清楚，但特别喜欢说话。说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还和叶青玩了游戏。
“我和我老婆兄弟姐妹都多，儿子的哥哥姐姐也就多，还有几个小叔叔、小舅舅、小阿姨，以前都经常见面。这一年，我们就不敢让他接触那么多人了。外头邻居、小区里的小孩，也不让他接触太多了。
“他在我怀里叽叽喳喳的。过了一会儿，坐不住了，又拉着叶青要玩他那些玩具车。
“叶青看了我的脸色，陪着他玩了一会儿。
“我头一回看到这个小孩笑。
“他年龄上，也就是个小孩。和大侄子差不多岁数。
“但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我不想儿子去做那些事情。叶青没有明说，但我觉得他平时做的事情肯定不是这个年纪小孩该做的。他做的肯定也是好事情，但就是，不该是这个年纪的小孩做的，也不是我想让我儿子做的。
“对叶青，我们还是有些心软。
“那天就留了他在家里吃饭。
“儿子和他突然就感情很好，还要他帮着夹菜，还要把自己勺子里的饭喂他吃。他都很配合。
“老婆睡觉前跟我说，叶青是个温柔的小孩，就是命不好。她不想让儿子这样。
“我抱着她，听她哭了好半天。
“那天晚上，叶青哄了我们儿子睡觉了，才走。他给我们留了一个电话。他说自己接下来有工作，可能很久都不能来了。让我们有任何事情都可以联系他。
“那天之后，他就没再出现过。
“儿子念了他一段时间，问哥哥为什么不来。他也不知道叶青的名字，只是记着那么个人。但也没多久，小孩子就忘掉这事情了。”
我看着这一段内容，视线在文字上定住，渐渐失去焦距。
我想不起来自己还和叶青有过这样的交际。
我对叶青最初的印象，就是黑暗的事务所内，那一抹模糊的身影，那种孤寂、冰冷的感觉，一直没有改变过。
行进中的装甲车再次停下。
外面有了骚动，我听到了对讲机中的喊声，紧接着，枪声就响了起来。
我坐着的位置看不到外面。坐在旁边的几个军人身姿笔挺，紧握着枪，眼神锐利，都是蓄势待发的状态。他们大概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却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我回过神，低下了头，又翻过了一页日记。这次，日记抬头多了日期。
“我爸上个礼拜去世了。大哥闹个不停，上门乱吼乱叫，吓到了儿子。
“儿子发烧，烧了一整个晚上。我们一整晚都在医院里陪着他。
“他开始说胡话，退烧了之后，也继续说。他说话的口气，跟我爸一模一样。我和他妈妈都觉得害怕。我们怕是我爸回魂了，上了儿子的身。
“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求他别找我们儿子。没什么用。儿子时好时坏，哭闹着要找爷爷。
“他妈妈把叶青的电话翻了出来。我们打电话过去，没人接。不知道是不是他换了电话，还是更糟糕的另一种可能……
“我们没了其他办法，带着儿子去了我爸的房子。因为没钥匙，闹到后来，几乎全家都一起去了。
“我一直抱着儿子，提心吊胆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儿子指了玻璃台板下面压着的电话号码。我爸少了的那笔存款弄清楚了，但我儿子的事情有些讲不清楚。
“还好，大哥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钱上面，也没有追着问我们儿子是怎么知道的。”
装甲车的门被打开，那军官冲着我喊道：“林先生！你跟我来！我们遇到了鬼王！”
我抬起头，看向了车外。
我看到了属于鬼王的阴气，还看到了几个明显不像是活人的东西。后者应该是鬼魂，是没了阴气的鬼魂。
朝着这边走来的鬼王似乎也看到了我。
他迟疑地停住了脚步。
枪声响个不停，但子弹都从鬼王身上穿过了。
那些哭嚎着逃跑的活人、鬼魂都被军人护在了身后。有些腿软倒地的，则被扛起来，带着往回跑。
我不知道那个鬼王是认出了我，还是有什么其他顾虑，忽的转身，化作了黑斗篷、骷髅身的死神模样，如一阵黑色的龙卷风，消失在原地。
军官转头看到这一幕，有些目瞪口呆。
“他之前在做什么？”我问道。
军官怔怔回答：“在追赶……屠杀。我们只看到这个，其他的，得问了刚才救下来的人。”
“那些人里面，有几个不是人。”我提醒了一句。
军官脸色一变。
“也不是鬼王。应该是刚被杀死之后，诞生的鬼魂。”我继续说道，“现在还好说。之后他们会做出什么选择，就不知道了。”
毕竟已经不是活人了。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没有立场去帮助活人。反倒是投靠鬼王，自己当鬼王，更符合他们的利益。
这么一想，我脑海中就浮现出了叶青的身影。
他也是个死了好久的鬼魂了。因为执念，就一直站在鬼王的对立面吗？
我低下头，又看向了手中的日记本。
日记上没有再记录日期，但空了好几行。
“我们以为没事了，但和之前那次不一样。
“儿子现在看到那些新闻，就会说怪话。
“他好像经常被死掉的人鬼魂上身，变成了他们。还会说一些不像小孩的话。
“他好几次都表现得不像孩子。他的想法，很多想法，都不是小孩的想法。他有时候还会冒出来一些不正常的话。像是看着一个揭露虚假宣传广告的新闻，他会说广告行业不景气，今年订单少了多少之类。
“我们很害怕。我们又给叶青打了电话，还是没人接。
“事情变得越来越糟。
“他打电话报警，让警察抓一个犯人。他说他自己就是受害者。他还说了那个犯人的住所，说了犯罪经过。他不停哭，喊救命。
“我和他妈妈真的要吓死了。
“警察以为他报假警，上门来教育。
“我们根本不知道怎么解释。
“邻居都知道了，之后，家里一些亲戚也知道了。
“他有些疯了，到处跟人说，跟人求救。我们将他关在屋子里面，他还会想办法逃跑。
“他妈妈一直哭。我只能给叶青打电话，想不到其他办法。
“但没多久，那个犯人落网了。
“他好像平静下来了。
“可其他人都发现他全说中了。
“我们每天都在受到骚扰。
“网上都有新闻了。还有记者想要来采访。我大哥还介绍人来，要我们儿子给请神上身，给人家回答问题。
“我们想要搬家，想要跑得远远的，躲起来，不去管这些。
“就在我们收拾东西的那天晚上，我们听到了敲门声。
“我在猫眼里看到了叶青。”

第2133章 消失的人（五）
“隔了几年，他长大了一些，更像是个成年人了。
“我们两个看到他，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妈妈就是哭。我只能在旁边坐着。
“他一直耐心听着我们的讲述、我们的抱怨、我们的担心。他看了我们的儿子。儿子当时还在睡觉。
“他打了个电话，天还没亮，就有个和尚上门。
“那位大师对着我们儿子念经念到天亮。
“叶青那晚上就一直打电话。
“他早晨的时候，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给了我们新的身份证、户口簿，还帮我们联系好了新的住处和工作地方。
“他跟我们说，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一定会没事的。我们儿子也会没事的。
“我们两个只能哭着说谢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提过以前说的培养的事情。
“老婆问他会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他说不会的。
“他摸着我们儿子的头，说不会的。不用让我们儿子一个小孩像他那样长大。
“我感觉他变了很多。性格上，好像更加温柔了，也更加积极了，更有信心了。以前的他，总还是想着培养我们儿子，让我们儿子接触他接触的那些东西。就是上一次最后一次见他，他嘴上说放弃，离开的时候还是有些犹豫的。
“这一次，他是真的不在乎这些了。
“我们真的很感激他。还想要再请他吃饭，他都拒绝了。
“那之后，我们很久都没见过他。”
日记到此，暂告一个段落。
我直觉发生这件事的时候，叶青应该已经遇到了青叶的人。事务所已经开始运作，他有了真正的伙伴，心态也有了改变。
我翻过这一页，就看到了新的日期。
“我们前几年给儿子买了一只狗当宠物。他还是寂寞。我和他妈妈又生了一个女儿。我们想着，就算我们死了，还有个人能陪他。他能有一个依靠，心灵上的依靠，就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
“仔细想想，他两岁的时候能将我们从死亡线上救回来，那根本是一个两岁小孩理智的行动。他就是失去了至亲，情绪上的爆发，导致了这一系列的事情。
“叶青解释的那些东西，我们这些年才想明白。我们一直避免他和外人接触，和其他人建立感情，但他依然需要一份感情来维系自身的理智。
“仅仅只有我们，是不够的。
“多一个从小一起长大，他看着长大的妹妹，或许会好很多。
“还有小白。
“小白不可能陪伴他一辈子。它肯定比我们都要早走。
“那些有关教育孩子的小文章中，经常提到宠物，提到对孩子的死亡教育。宠物是一个好方法。
“我们希望，他能通过小白学会接受死亡。
“如果能救人，当然是好的。我们是那件事的受益者。但我们也很害怕，会发生我爸死后发生的那些事情。怕他被无关的死者影响。
“我们预计，到他念大学的时候，小白该老得走不动了，该自然死亡了。我们也想过，小白可能会在那之前就出意外。
“但总归，没想过小白这么快就会离开我们。
“儿子跑出去的时候，我们急疯了。我们以为他追到了过去的某个时间点。我们到处找他。
“小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儿子又遇到了什么，我们都想不明白。
“我们到最后也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警察通知我们的时候，我们都讲不清楚，被他们批评了一顿。居委会也来了人，以为我们虐待小孩。后来还有人过来调查，看是不是附近有人贩子。
“我们担惊受怕了好几天。
“他要找小白的时候，我们就更加担心了。
“他说自己追着小白出去，看到了可怕的东西，他还抱着小白睡着了。我们真的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继续担惊受怕。
“说心里话，我们觉得自己对不起女儿。她那么小，但为了儿子，我们只能对她严厉。
“家里面和小白有关的东西都被我们收了起来。谁都不提小白的事情。
“我不知道儿子是不是意识到了什么。他小时候就表现过不正常的智商和情绪，像是鬼上身。这可能会有后遗症。我们只能继续担惊受怕。
“不知道有一天，他会不会突然抱着小白，跑到我们面前，告诉我们他找到小白了。
“几天都没有睡好了。
“希望不要发生那样的事情。就保持这样吧。等他再大一些，有了分寸之后，再来谈这些问题。
“我们是真的怕他这个年纪会肆无忌惮，没有顾忌地利用自己的能力。
“希望不要发生那样的事情。”
我看着这段文字，记忆深处似有沉渣泛起。
我眼前浮现了爸妈的模样。不是现在的爸妈，而是年轻一点的他们。他们脸上有一种惊慌和忧愁。
我又看到了妹妹。
妹妹默默掉着眼泪，攥着个脏兮兮的绒布狗骨头，求助地看着我。
妈妈很快走了过来。
妹妹马上将狗骨头藏到了身后，却还是被揪出来。
妈妈说了什么，我已经彻底忘记，只记得妹妹尖锐的哭喊声。她躺在地上大哭，甩着手脚，发着脾气。
妈妈打了她的屁股两下，要将她关在小婴儿床里面。
我记得自己抱住了妹妹。她在我怀里扭动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依稀听到了她含混地喊着“白”、“拜”之类的词语。
我也似乎听到了自己笨拙安慰她的话，“不哭、不哭”……
这些记忆到此为止，只有那么点片段。
妹妹的哭泣、父母的愁容，还有，隐约闪现的白色大狗，都被蒙上了灰暗的颜色。
我蓦地想到了叶青。
爸妈并不知道，是叶青救了我。
他没有在他们面前现身。
我静默良久，才再次翻动日记本。
新的一页中，又标记上了日期。
这次的内容提到了青叶。
“2013年4月5日
“下午的时候，叶青打来了电话。
“他说想要见一见我们，见一见我们儿子。有事情，想要拜托我们，让我们儿子帮忙。
“他声音听起来很累，像是很久没有睡过的人。
“就是第一次见他，他有些迫切想要带走我们儿子的时候，他都不是这样的。
“我们去见了他，就在家附近的一家咖啡店。
“十多年未见了，他有不小变化，已经完全是个成熟男人了。但应该没有和人交往，没有结婚，也没有小孩。
“他直接向我们提出了请求，想要利用我们儿子的能力，帮他救一个朋友。”

第2134章 消失的人（六）
我不禁将视线移动到了页面的最上方。
2013年4月5日。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古陌失踪之后。
古陌是12年年底失踪的，到次年4月，差不多是青叶的人放弃继续寻找他的时间。
所以说，叶青那时候来找过我父母，他想过去救古陌的吗？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很不舒服，有种闷痛感。
事情和我过去猜想的不太一样。
我设想中的叶青是有成长的，像是大多数人，童年、青少年、青年时期，都会有很大变化。大概是没有中年这个阶段了，也不会有老年，因为他在那之前就已经死了，被定格在了人生的那个阶段。但在此之前，总该是有些变化的。
我也的确看到过叶青的变化。
在广源山第一次遇见吴灵的事情，叶青就是个桀骜不驯的少年。这和日记中的叶青又有不同。他对待那些同行可没有对待我父母时的客气、温柔。
我的经历，或许勾起了叶青对自己童年的回忆，才让他有如此态度。
十年时间，作为青叶灵异事务所的领头人，和伙伴一起行动。他们救过人，消灭过恶鬼，也失败过，眼睁睁看着委托人死亡过。
轮到他们自己的伙伴失踪，他们是肯定无法保持平静的。
叶青想到了我，来找我父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可我对此没有印象。
我的记忆被篡改了？
还是说……
我忍不住屏息，继续看了下去。
“他说得很诚恳。
“我们不想让儿子做这种事情，但也没有办法拒绝他的请求。
“我们也诚实告诉他了，这么多年，我们儿子都没有再表现出过异常。就连小白消失的时候，他也很快恢复过来，他没有将小白带回来。我们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做到他小时候做的那些事情。
“他看起来有些失望，但还是想和我们谈一谈，当面接触一下。
“我们答应了下来。
“咖啡店就在儿子放学回来的路上，我们坐在窗边，能一眼就看到他。
“到了放学的时间点，路上的车子、行人都变多了，学生也有不少。我们一直盯着看。我们也想过打电话，将他直接叫过来，但叶青阻止了我们。我们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是他妈妈第一眼找到他的。她看到了，没有马上说。我就坐在她旁边，注意到了她的视线，跟着就看到了儿子。
“她可能是想着糊弄过去。
“我们其实都感觉出来，叶青也在犹豫。我们说儿子再没用过能力，再没表现出过异常之后，他就在犹豫了。
“如果他能放弃，对我们来说是好事情。
“这么想是有些卑鄙。
“他帮了我们很多，他朋友出事情了，肯定是出了大事情，可能已经……他来找我们，恐怕也是没了其他办法。
“但我们没有办法真心实意地帮他。
“他妈妈还移开视线，去看其他学生。
“我那时候心跳得厉害，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儿子没看到我们。
“他和其他学生不一样。他牵着他妹妹，后面背着自己的书包，前面背着他妹妹的书包。他妹妹很开心。平时都是妈妈去接她。下午我们接到叶青电话，就让他去接了。她一直很喜欢哥哥。她就叽叽喳喳的。他很小的时候，那些事情都没发生过的时候，也有过这么段时期，后来就不太说话了。他一直在听他妹妹说话。旁边的那些学生，女学生、男学生都三三两两的，在旁边小店买吃的，打打闹闹。他们兄妹两个就不太一样。
“他们就要彻底走过去的时候，我才发现叶青早就看到他了。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到他的。
“他一直看着他们走远了，都没有收回视线。
“我觉得他眼睛不太对。他眼睛很黑，就是隔得远了，都能看到那种黑色。那种黑色后来就退掉了，眼睛颜色变正常了。不是夕阳光照在他眼睛上才变成那样。是真的不对劲。
“他第一次来就说过，自己也是有特殊能力的，但一直没有说过能力是什么。可能就是能看到什么不正常的东西吧。
“他眼睛变正常了之后，看起来意识恍惚，神情有些放空。
“我们两个就陪着他坐着。
“有学生还有下班的人进来买东西，进进出出的。店门口那个铃就一直响。
“等到差不多客流少了，他才说话。
“他说自己回去了。他说不好意思，给我们添麻烦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想到了什么。
“就刚才睡觉前，老婆跟我说，看着他那样子，就觉得心酸、心疼。
“可能我也是这种想法。
“毕竟，他帮过我们，他年纪又比我们小，还承担了那么多。
“我就叫住他，但叫住了他，又不知道说什么。
“理性和感性，真的，能感觉到自己脑子里面的理性和感性。我不想儿子做这种事情，但又想要帮他。
“他就看着我们笑了。
“他说那本来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他当时的想法没有改变，他那些朋友也是一样的想法。到他们为止，或者说，他们这些人是没有办法。不要再让其他人参与进来了。
“他说，我们儿子被我们保护得很好，能这样，很好。
“我也不知道他在我们儿子身上看到了什么。
“他跟我们鞠躬，又谢了我们肯给他这个机会。他就走了。
“我和老婆看着他那个背影，心里面是真的难过。
“他都没有回一次头，也没有一点犹豫，走得很干脆。
“我们回到家，看着儿子、女儿，只能装出没事的样子。睡觉前，我们才偷偷摸摸谈论这事情。可说再多，也没用。我们终究不可能跨出那一步，让儿子去和他接触。很自私。但可能，做父母的都是这样。也可能，只有我们这对父母这样。
“要是有报应，要是叶青以后改变想法，都来找我们就好了。不要找儿子，不要牵扯到我们儿子和女儿，其他什么都好。”
我按在纸张的手微微颤抖。
我对这件事有着模糊的印象。的确是有一天，爸爸发了消息给我，让我放学去接妹妹。因为放学时间不同，妹妹那天还在教室里等我等了好久。回家的时候，爸妈也都没回来。那天晚上，还是我叫了外卖，解决了我和妹妹的晚餐。
那天，叶青就是看着我牵着妹妹走远的吗？
而爸妈就是坐在一边，忐忑不安地等着叶青的决定。
我的人生在那天经历了一次十字路口。
如果那天叶青叫住了我，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的？青叶的人会是什么样？还有我的父母、妹妹、瘦子他们的命运又会变成什么样？
这个答案大概没有人知道了。

第2135章 消失的人（七）
装甲车一路开开停停。
似乎再没有鬼王出现在车队附近，只有躲在家中的普通人看到军队后，欣喜地跑出来求助。
外头一直很吵闹，总有人在喋喋不休宣泄着自己的恐惧。
他们应该是遇到了不少鬼王，被强迫做了很多事情，也亲眼目睹了往常只能在荧幕上看到的恐怖场景。
所有人的情绪都不太好。
我能感觉出来，就是我身边这些军人，依旧身姿笔挺、目光坚毅，但偶尔也会泄露出几分心底的不安。
让他们去面对天灾人祸，他们应该都能坚韧不拔。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东西突然发动了全面袭击，要理解对方的存在形式，就得花不少时间，做不少准备。
更微妙的是，那种存在形式不是全新的。我们每一个人的人生中或多或少都听过一些关于鬼的故事，对鬼有自己的一层认识。这种似是而非、各有微妙不同的认识在正在真正面对鬼之后，就成了一种奇怪的情绪。
我的意识放空了一会儿，听着外头的喧嚣，慢慢又沉静下来。
我低下头，看到了熟悉的文字。
如果叶青那时候和我接触，我至少不会坐在这里，体会到这种奇异的气氛。
我可能不会动摇。
但也说不准。
我可能会更加恨叶青，会想要让这个世界直接被鬼王接管。
像是那些动漫里的中二大反派，总是有些让人无语的念头。
也可能，我最后仍然会坐在这里。
我的父母不愿我参与这种事情，我也不会愿意。叶青顶多是让我跟早接触到灵异的世界，我还会是这个我。
想到此，我摸着剩下的日记本，忽然意识到爸妈的态度是发生了转变的。
在他们……死之前……这一年来，他们都放任了我的所作所为，从没想过劝导或制止。
老领导有这样的态度并不奇怪，他虽然和蔼，对我们这些小辈都很好，对陌生人也总是友善，可到底是隔了一层，又不是至亲，他选择放任，静观其变，是能理解的行为。
但我爸妈并不是老领导。
我手指一划，将日记又翻了一页。
新的一页上标记着日期，时间是五年之前，2018年1月4日。
这个日子，我没什么印象。
但五年前，差不多就是刘淼失踪，叶青变成孤家寡人的时候。那时候，叶青或许都死了，成了鬼，从未来世界回来。
我的余光瞥见了下面一行的内容。
“就刚才，天还没亮的时候，我和老婆都醒来了。
“我们两个都躺着，谁都没动，但我们都知道对方醒了。
“她问我，我见到了？
“我说，我见到了。
“我们两个之后什么都没说。
“也再没睡着。
“我想，叶青，应该是死了。
“他死了，托梦给了我们。
“他说对不起。
“我看不到他的脸，只能听到声音，看到一个人影。
“但应该是他了。
“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
“他这样跟我们道歉，让我觉得难过。
“大概，他会找到我们儿子。
“我们很担心儿子，但又为叶青觉得难过。”
我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捏住了。
跳过了下面的空行，我看向了接下来的文字。
“凌晨的那件事，让我一个早上都不在状态。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办公室里的人就都走光了。
“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还想要找人，就听到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太对劲。
“我是直觉这么想的。也可能是因为老想着叶青的事情，又突然发现同事都不见了，才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但我没有猜错。
“那个声音就停在我身后。
“我不敢回头。没听到后面那个人的呼吸声，没听到他有动作。
“我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才听到了说话声。
“那声音是叶青的，是我凌晨的时候才听过的声音。
“他又说了对不起。
“这次，不只是说对不起。
“他说，他已经没了其他办法。他道歉，他其实很早以前就开始做这一手准备了。他还是失败了。他很抱歉，要将我们和我们的儿子牵扯进来。他还说，已经到了绝境，这关乎到所有人的未来。
“我只听懂了他的道歉，那些未来的事情，他没有细说，我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说完这些，就消失了。
“可能是直接消失了。我没有再听到脚步声。我的同事三三两两回来，跟没事人一样。我才放松下来。
“我马上就给儿子打了电话，可儿子说没事，学校里一点事情都没有。我也不知道叶青将要做什么。”
我默然看完了这一段，又看到了一些空行。
接下来的内容听到了妈妈。
“他妈妈在差不多的时候也看到了叶青。就在家里面，有人敲了门，她没看到人，就没开门。隔着门，叶青给她道歉，说了差不多的话。
“她没忍住，还是开门了，想要问个清楚。
“一开门，声音就消失了，门口也没人。
“我们晚上一起给叶青打了电话。那个号码我们一直留着。
“电话变成了空号，根本没人接。
“我们对他的了解也只有这些。
“儿子好像没碰到事情，我们只能等着。像是在等掉下来的铡刀，等一个结果。”
我想，我和瘦子他们之前的猜测并没有错。
叶青是早就发现了我，早就有了准备。事务所的档案就是为我准备的。只是，这应该是他备用方案中的备用方案。
如果不是青叶的所有人，包括他，都死了；
如果不是鬼王的势力、未来世界老天爷的实力超过了他的预计；
如果不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他应该不会将我拉进这场战争中。
他在十年前选择坐视古陌的死亡，在后来的五年间，选择接受南宫耀、吴灵、刘淼一个又一个离开，已经是决定背负所有这一切了。
我的心情变得无比复杂，有些喘不过起来。
我迅速翻过了这一页，就看到了新的日期。
是一年前。
“今天，儿子跟我们说，他工作上遇到了一些麻烦。他说他管的那块辖区，小区里面有户人家人找不到了。他之前进拆迁办，刚进去，就说过类似的事情。但这次不一样。我们只是随口问问，他随口说说，我和他妈妈都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名字。
“青叶灵异事务所。
“我和他妈妈听到这个名字就觉得不太好，但又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地了，让我们踏实了。
“我们背着他，偷偷去工农六村那个小区打听过，还有不少人记得那间事务所，甚至，记得叶青。
“他以前就说过，自己的亲人都死了，只是后来再见面，他没提过自己的现状。每次见到他，他总是一个人。
“原来他后来结识了朋友。”

第2136章 消失的人（八）
“他那次说自己的朋友死了，应该，就是其中一个吧。
“可能，也是第一个。
“他们都失踪了。
“应该是都死了。
“连叶青都死了。
“可能是被什么东西给杀了吧。被他提到过的鬼，给杀了。他们本就是做这一行的。
“他妈妈有些担心变成了鬼的叶青，又很同情他。但我们还是更担心自己的儿子。
“我们旁敲侧击，跟儿子问过几次。他们的人，真的都不见了。
“儿子从那间事务所拿了些东西回来，我们偷偷看了。
“我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我和他妈妈商量了好几次，都没个结果。我们谁都没说，但我们知道，对方是同意了。
“叶青他没有骗我们。他没有其他办法了。
“他想做的应该也不是复活自己，不是救活他那些朋友。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但他要做的，应该是正确的事情，是必须要做的事情吧。”
这一篇日记到此为止。
最后一个标点符号和前面的字空开了一些距离，写得特别用力，几乎要戳穿了纸张。
爸爸写下这些东西，心情应该也是纠结的。
他写到了“同意”，可那也仅仅是选择不阻止，不阻挠而已。如果有可能，他和妈妈都不会同意我参与这些事情。
没有办法了。
他猜想得不错，叶青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可能以前他还想过其他办法，想过陈逸涵说的那种结果。
他那时候应该是想着杀死所有鬼王的。或许还在调查，只是隐约知道了鬼王的事情，摸到了一点线索。他可能有了直觉，可能是属于柳澈的几世轮回残存下来的意识起到了作用，也可能是南宫耀和古陌的能力发现了什么，也不排除是玄青真人透露给他了一些信息……
总归，他那时候还是怀着希望的。我对他来说，只是个备选中的备选方案。
事务所开设的头十年，他们救过人、失过手，但还是维持了正常的运营，他们五个都好好的。在之后短短五年时间，他们都死了。叶青也才真正接触到事情的真相。
那时候，他能想到的办法只有我。
这其中也有几分偏执，但这偏执不是他与生俱来的。
青叶的第二次死亡，大概也能归结到这件事上。他已经知道他们不行了，青叶的其他人也知道他们无能为力。
在五年前，叶青死亡的那一瞬间，他们就只能选择这条路了。
我叹了口气，随手一翻，发现了几页空白。
我以为日记到此为止了。
再次翻页，才看到了新的内容。
这次没有日期，只有一句话。
“希望儿子能平平安安。”
我的眼眶发热起来。
按在纸张上的手轻轻颤抖。
我忍住掉泪的冲动，将那一页纸翻了过去，又是几页空白后，才出现了爸爸的笔记。
“我现在算是知道叶青说的是什么了。
“也只是知道个大概。
“这是很严重的事情吧。
“不知道儿子能不能帮到他。他们能不能成。
“不管能不能成，希望他们都好好的。
“这样就够了。”
我的视线有些模糊。
记忆中浮现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父母的样子。
他们一直担忧着，却一直不敢和我说。
他们到最后都没有将所有的事情告诉我。
我在这一刻猜到了他们的心思。
翻过那一页后，我就看到了爸爸有些凌乱的笔记。
“我们可能做错了。
“要是当年让儿子跟着叶青，现在可能一切都不一样了。
“可能……他没有在我们身边长大，跟我们不亲，但能好好活着，不用担惊受怕。现在发生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他妈妈说我把儿子看得太高了。叶青都没能解决的事情，全世界那么多人都没能解决的事情，我们儿子能起到多少作用啊。
“我没理她。
“我们儿子肯定能做到的。
“他肯定行的。”
空了几行，可能是时隔一段时间，爸爸用另一支笔写道：
“他还是发现了，想起来了小时候的事情。
“我们不敢将所有的事情告诉他。
“他这一年和叶青到底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们都不知道。
“他妈妈觉得他对叶青是有意见的。家里那些档案，他后来都不看了。他自己可能都没发现，他脾气越来越不好，说话也越来越少。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心事很重，有很多不属于他的情绪、想法都缠着他，让他不受控制。
“楼上小王的死和他肯定也有关系吧。
“我没跟他妈妈说过，但我们都担心，是他做了什么。
“我现在更担心的是，他这一年真的是跟着叶青在做什么吗？会不会是被其他人骗了？鬼都是很会骗人的吧。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我就没办法安稳下来。
“看着他接电话，之后直接离开，我和他妈妈都觉得不安。
“他到底是跟着谁在做事情啊。
“我们决定去工农六村，找叶青问问。不知道他还在不在那里。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
又是空了几页，日记本上出现了更潦草的字迹。
“我们没找到叶青。
“那里门没锁，房子里没人，房子还坏了，墙被打坏了。
“我们两个都觉得那里不太好。
“我一直睡不着。
“电视上新闻说哪里哪里又出事了，又死人了。有人说看到鬼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写了那么多东西。
“从第一次见到叶青开始，就开始记录。
“记录了那么多。
“到今天，好像格外地想要记下一些东西。
“儿子一直没回来。
“我越来越不安。
“他妈妈看我写下这些东西。
“她说，要是我们死了，好歹让儿子知道发生过什么。
“我现在才明白，从那天我们死过一次之后，我们就一直在做准备。
“我写的其实是遗书。
“要是真到了那一天，希望儿子好好的。不要太难过。我和你妈妈白赚了二十多年的日子啊。能看到你长大，看到你妹妹出生，看到你们一起长大，就已经很幸福了。”
这一行之后，笔迹变成了妈妈的。
“你要好好的。照顾好你妹妹。
“不要挂念我们。”
这是日记本中最后的内容。
接下去，都是空白。
日记本干干净净的，没有沾到灰尘、污渍。
这应该是我的能力将它恢复到了这种程度。
爸爸、妈妈，还有妹妹，都没……留下……
只剩下了这东西。
我用力捏住了笔记本，能力缓慢地注入其中。
笔记本在我的手中消失不见。
我抬起头，看到了身边军人惊诧的眼神。
“停车，我要下车。”我开口说道。

第2137章 我所背负的
“林先生，我们马上就要到指挥部了，接下来……”我身边的军人对我劝道。
“去了指挥部，我也帮不了你们。我没有办法帮助你们。”我打断了他的话，“我的能力不是用在这里的。”
自始至终，我的能力就不是用在这里的。
我想要做的事情，不是这些。
二十多年过去，我不再是那个因为父母突然死亡而失控小孩了，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明白的孩子，只凭着本能做事情。
我也不应该只凭着自己的本能做事情。
我有我要承担的责任。
从我拥有了这样的能力的第一天起，我就该承担这责任了。
只是在过去，我被我的父母，被整个世界的大环境，还有，被叶青保护着，我不需要去接触这些，不需要去想自己该做什么，也不需要去承担什么。
只想着保护自己身边的人说不行的。
我记忆起了视频中的那个男人。他也拥有得天独厚的能力，然而，他的能力只是给他和他身边的人带来了些许慰藉，最终还演变成了噩梦。
那样做，不是不好。
在整个世界都和平、温暖的时候，独善其身，只专注于自己的小家，这没什么不好的。
可当这个前提条件都不复存在的时候，想要缩在自己温馨的家中，那就自欺欺人了。
我站了起来，直接就走向了装甲车的门。
“林先生！”几个军人都想要来阻止我。
我停下脚步，直视他们的眼睛，“我的亲人、朋友都死了。我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扯扯嘴角，“我现在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别阻止我了。你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吧。你们能做的，我做不了。我能做的事情，你们也帮不了我。就这样吧。”
他们面露犹豫。
有第一个人收回了手，其他人也陆续收回了手。
“林先生，那个，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就想问一句，兄弟……能成吗？那些鬼东西，死掉的人……能好吗？”一个军人抹了一把脸，忽然问道。
装甲车逐渐停了下来。
用着对讲机，和车队其他人沟通的军人也停下了动作。
“我不知道。”我摇头，没看到他们露出失望之色。
问话的军人用力拍拍我的肩膀，“嗨，没事。就算我们不行，肯定还有其他人。我们就算是当了先驱了。哈。”
其他人七手八脚，也跟着上前拍拍我的肩膀、我的后背，当做鼓励。
装甲车的车门打开，直接带我上车的那个军官就站在门口。
“林先生，你接下来要去哪里？”他也没阻止我，只是问了一句我的去向，“需要我们送你吗？”
“不用了。你们还要救人呢。我一个人没问题的。”我看看周围，认出了路，对他笑了笑。
他点点头，让开了道路。
我抬脚往前走，没有回头，也没看周围的景物。
我听到了很多声音，视野中的道路也不断变化。
古陌和南宫耀的能力一直在发挥作用。
我失去了家人、朋友……但他们其实还在我身边。他们还活着。只要我活着，我总有机会让一切清零重来。
我攥紧了拳头。
一路上，我没再看到鬼，没见到鬼王，也没见到鬼魂。
民庆这座有千万人口的大都市，忽然就变成了一座空城。
整座城市的人都消失了，只有我一个人行走在此。
我能想象到鬼王们达成的共识。
控制着餐饮店、在所有活人身上都注入自己阴气的那历任鬼王都完了，新来的、早就来的鬼王们需要迅速在这个世界扎根，圈地盘、收奴仆。
一座大都市的陨落会成为最好的契机。
真心话大冒险、克里斯蒂娜的歌声、几次通讯中断事件、网络上流传的能力者视频，现在都成了前奏。
恐怕现在网上已经谣言满天飞了，那些谣言还都会和鬼挂钩，会和真相沾边。
不用多久，四散出去的鬼王会各自建立起自己的恐怖传说。
那个“未来世界”，的确就是他们试图创建的“未来”。
我走了很长一段路，心情无比平静。
我终于看到了工农六村。
六号楼近在咫尺，和过去相比，没有丁点儿变化。
我没用钥匙，直接就让防盗铁门在手掌下消失了。
我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头疼的感觉已经消失，使用能力也得心应手。
居民楼内响起了我的脚步声。
走过一级级台阶，经过一扇扇门。
青叶灵异事务所的牌子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事务所的门半掩着，有光从门缝中透出来，还有声音传出。
我平静的心情起了一丝波澜。
不知觉地，我就放轻了脚步，轻轻推开了房门。
会客厅内挂着投影屏幕。
嘻嘻哈哈的笑声和光影中的笑脸都与这有些阴冷的事务所格格不入。
一个男人就坐在沙发上，微微仰着头，看着屏幕。
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能看到他宁静的面容。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入。
画面中的一家三口消失。我这时候才发现，视频正在倍速播放。
镜头一转就出现了南宫耀的脸。他推了推眼镜，还没来得及说话，镜头又转到了下一个人。
我头一次看到青叶的人轻松地笑着。
生日蛋糕出现在了画面正中。
吴灵闭目许愿，在有些混乱的生日歌中，吹灭了蜡烛。
镜头一转，又拍到了一个陌生的大家庭。南天巨幅海报成了背景。这也是一场生日聚会，但规模更加庞大。穿着正装的中年夫妻像是一幅油画，含笑看着镜头。
下一秒，我看到了年轻的刘淼。他站在大学校门口，笑容灿烂。紧接着他的父母出现在了镜头中，镜头摇晃着，拍摄着校园风景。那对夫妻荣光满面，和我唯一见到的那一次，也就是他们满嘴血腥的鬼魂状态截然不同。
眨眼间，我又看到了我自己。
我看到了自己坐在沙堆中，旁边是指手画脚的妹妹，缠着我要我堆一个城堡。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城堡是那样——”她胖嘟嘟的小手举起来，比比划划。
在模糊的背景中，我看到了我的父母。
我发怔地看着这些闪现的画面，直到一切归于黑暗。
整个房间也陷入了黑暗之中。

第2138章 我们所背负的
“这是一个能力者的能力。”叶青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他是我的同事。以前的同事。那时候，我们都在专家库里面。他在我退出前就死了。他的能力……其实不太实用。就是能将记忆转化成一种影像画面。他也是个孤儿，至亲死在了鬼魂引发的意外中，被牵连了。他怀念死去的亲人，于是拥有了这样的能力。也只是拥有这样的能力。他那时候十七岁，已经懂事了，不像你，才两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只是一门心思想要将逝去的父母带回来。也很幸运，你想的是将他们带回来，你将他们从过去拉到了现在，而不是创造出了虚假的人偶。后一种情况，我见到过记载。那个能力者最后认清了现实，发了疯，杀死了自己创造的人偶，自杀了。”
我看着黑暗中的人影，没有接话。
“抱歉，在你小时候监视了你。虽然我那时候没有直接接触你，但应该给你父母带去了很多麻烦。”叶青又说道。
我张了张口，没有接话，只是问道：“你，后悔了吗？”
后悔当时没有强行将我带走吗？
如果早一点……或许，我会早一点用自己的能力解决现在的问题，或许现在的局面不会变得这么糟糕。
“天时、地利、人和。”叶青回答道，“柳澈那时候就没有占到这三样。但从他开始，从他的前辈、祖先开始，我们每一代、每一个人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影响着现在。”
即使我根本看不到黑暗中的叶青，我还是感觉到了落在我身上的视线。
“我没有后悔。当时带走你的话，也就没有现在的你。结果是更好，还是更坏，根本没有办法确定。至少现在你的本心是好的，你的能力也是最适合的。”
我没对这个答案感到满意，反倒是生出了一种酸楚感。
“就算现在，所有人都死了？”我反问道。
叶青笑了一声，“人，都是要死的啊。”
我一下子攥紧了拳头。
“只要将想做的事情都完成了，那么就是现在死去，也没什么悲伤的。”叶青接着说道。
我听到了叶青站起来的声音。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
“这么多年，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了。接下来的最后一步，就交给你了。”
我没有感觉到叶青的阴气，只听到了他身上锁链的声响，看到了他身上缠绕着的十圈锁链和那些锁链上扣着的无数锁链。
其中一条锁链连接到了我的身上。
我缓缓抬头，想要看清叶青的模样，就感觉到了地动山摇的震颤。
整栋居民楼都在摇晃。
怪兽的吼叫声在近处响起，又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从遥远的另一个世界中传过来。
轰然巨响就在我附近爆炸开。
我感觉到自己的胸口被用力推了一下，整个人倒飞了出去。
我看到了自己的背影，看到那个我回了一下头，对我露出了微笑。
旁边的墙面彻底崩塌，比蒙外形的巨兽从碎石中冲了出来，一下子扑向了那个我。
而我的灵魂直接落到了黑暗中。
我看到了异空间出入口的边缘。那圆圈中，青叶灵异事务所的墙面彻底消失。怪物的皮毛一闪而逝，露出了后方的居民楼。
轰隆的巨响变得遥远，怪物的吼声则拉近了。
我的灵魂从黑暗中脱出，落到了地上。
我看到了被阴气笼罩的灰色天空，也看到了天空中高悬着的异空间出入口。
有锁链从出入口中延伸出来，另一头就扣在我灵魂的锁链上。
我跳了起来，想要飞上去，想要回到我的世界。
但那只是本能反应。
我的灵魂飘在异空间出入口的前方，静止了下来。
我的眼中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满世界都变成了灰色，只有那些灵魂的锁链是亮银色的。
从异空间的出入口中延伸出来无数这样的锁链，蔓延到我的身后，消失在虚空中。
我眺望远方，看到了更多的锁链。
锁链粗细不同，但汇聚在一起，密密麻麻。
时而有新的锁链出现，有旧的锁链绷断。
我身处的世界中，怪物的吼声响个不停，好像连带着，让那些绷紧的锁链都不断被影响，不断颤动，发出了让人骇然的巨大动静。
陡然间，整个世界都摇晃起来。
我面前的异空间出入口倏地关闭，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中的锁链也消失不见。
我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按住异空间的出入口，却只来得及抓到一根锁链。
只剩下这一根锁链了。
这并非是我身上的锁链。
我望向了锁链延伸的方向，再回头看看消失的异空间出入口。
“这么多年，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了。接下来的最后一步，就交给你了。”
我用力握住了那根锁链，深呼吸了一口气，定定看着锁链延伸的方向，朝着那个方向飞了过去。
这才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我不断这么告诉自己。
我命令自己冷静下来。
只剩下我了……
这次，是真的只剩下我了。
叶青现在也帮不了我。顶多，是让我能够借用其他人的能力。
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我很多事情……
不，他本来就没准备告诉我那些。
他自己在未来世界走了一遭，因此死亡，却也因此了解到了所有真相，做出了决断。
现在，该是我亲眼看看这个世界，做出决断了。
我抓着锁链，飞了很长时间，只看到了两座化为废墟的城市。
我俯视着地上惨叫、哀嚎、麻木的人，没有停步。
我还没看到鬼王。
也没看到怪物。
汪汪汪！
一阵狗叫声中，响起了奇怪的人声。
“祁宁、祁宁、祁宁……”
我在天空中顿住，低头扫视地面。
我看到了小小的身影在废墟中奔跑。
我望着锁链，试着拉动它。
出乎我意料的是，我听到了锁链的声响，眼前的锁链像是植物一般，生长出了一根支链，挂在了原本的主干上。
我有些迟疑地抓着那条支链，就见支链随着我的动作继续生长。
我不知道这是叶青原有的能力，还是他另外找到的能力。
这样拖着，倒是很方面，至少我能保证自己不失去一个坐标。
我很快习惯了这种新鲜的能力，却也不敢将那条支链直接挂在自己灵魂的锁链上。用手拉着，和将它绑定到自己的灵魂锁链上，是两回事。
我迅速下降，追上了跑远了的那几个身影。
喊着“祁宁、祁宁”的那一个率先发现了我，扑打着翅膀，仰头望着我。
“哇！哇！”它换了一种叫声，小眼睛盯着我看，很快就飞到了我的身边。
另外几个身影也听了下来，狗吠、猫叫都变了调子，它们的脑袋也都抬起来，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我瞧。
“祁宁！祁宁！”漂亮的大鹦鹉飞到了我的眼前，转了一圈，像是要说什么，抓着我的手，要将我往一个方向拖。
那个方向，正是我原本前进的方向，是锁链延伸的方向。

第2139章 怪物（一）
我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看到祁宁的宠物们。上次见到它们还是在广源山，它们算是追随祁宁，进入了广源山那里的异世界出入口。再然后，就是我亲自将那个出入口给消灭掉了。广源山鬼也死在了叶青的手里。
它们还活着，令我惊讶。
它们好像找到了祁宁，追着祁宁，更让我惊讶。
我看着手中的那条锁链，意识到自己或许抓住了一条线索。
我的身上也有延伸出去的锁链，但我知道，锁链的另一头连着自己的身体。那条锁链还没断，只是无法看到锁链的另一头了。叶青……大概还活着。或许还在使用我的身体。更准确来说，可能是还在保护我的身体。
我尽量这样想，可这样的念头也不算太强烈。
我在来这里之前，就失去了所有的朋友和家人，顶多是，知道叶青的鬼魂还存在罢了。
祁宁身上的锁链又连接着什么东西呢？
我记得他的身体跟灵魂一块儿到了未来世界，留在现实世界的不过是一点遗物，还有他这些小宠物罢了。
难道他也是能力者，还被叶青借走了能力？
应该……不是那样的吧。
我直觉不是那样。
拉紧了锁链，听到锁链的颤动声，我发现这个世界中兽吼声消失了。原本几乎充斥在整个世界的吼叫声，不知不觉就没了。世界安静下来。
我还能听到火焰燃烧的声音，听到人的哭声，但怪物的吼声的确是消失了。
祁宁的宠物还认识我，在我身边叫着，催我快点前进。
它们是家养的宠物，又有灵性，之前还和我有过缘分，向我求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只是，它们到底不是人，没有办法向我解释事情原委。
我记忆中，祁宁的宠物有猫有狗有鸟，数量还不少，眼下却是只有一只鹦鹉和两只狗、一只猫，数量明显减少。
“你们……”我刚想开口询问，就回过神。
它们没有办法回答那么复杂的问题。
“祁宁、祁宁……”鹦鹉还在叫着，在我面前焦急地打转。
“嗯，我知道了。这边走是吧？”我指了指锁链延伸的方向，就在地上飘着。
几只宠物放心下来，跟着我狂奔。
我脑海中划过祁宁这个名字，对他的长相已经全无印象。继而，又浮现出了我还记得的人。
秦疏、许久……他们两个是被快递鬼带走的，应该是送来给鬼王了。他们……大概是两个世界融合过程中，鬼王找到的一条生路。毕竟是能力者……
或许幻光和白安也活着，也被送到了这里。
我思考着，有记忆突兀地冒出来。
那是我在梦境中见过的景象。
无数鬼魂聚集在工农六村，无数鬼魂被吸入工农六村的异空间出入口中，甚至连我都差点儿中招。那时候也是叶青救了我。
还有，在阳山区，巨大的黑洞遮蔽天空，无数人也被吸入其中。那次是活人。
这两件事，我都没有深想过。现在突然想起来，心里就生出了巨大的疑惑。
汪汪汪！
两只狗大叫起来，加速冲刺。
我看到了前方的城市。
那不应该称之为城市，而是城池。
带着历史沧桑的城墙足有十米高，在那包围之中，还能看到远方的古色宫殿。这都是纯东方的建筑。
城池破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了里面的建筑物。不都是古代的建筑，更看不到宫殿。站在这里一眼望去，只见到一些两三层的平房，整整齐齐，完全是现代建筑。
我也是这时候才发觉，自己这一路走的路，还是一条高速公路，只是被损坏殆尽，根本看不出高速公路的影子。
周围的小山更是让这段路看起来像是没有开辟过的土路。
碎石、泥沙、倒塌的树木……
所有这些延伸出去，经过前方大片农田，就到了别破坏的城池和平房。
这痕迹，毫无疑问是怪物留下的。
我很快就来到了大片的农田之间。
我看到了一座座暖棚。
这里也处于寒冬，和民庆的季节没有区别。
唯一和民庆不同的，就是不远处的城池……
民庆可没有这样的建筑，但是……
我停住了脚步，不禁回头。
那些宠物的叫声响起来，我却还盯着身后被破坏的高速公路。
群山环绕……
这是我赶路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出现的景色。
在此之前，在我刚穿过异空间出入口的时候，我看到的是化为废墟的城市。
两座……
其中一座……
我依稀是在那儿看到了倒塌的钟楼。
是我想的那样吗？
是我记忆错了吗？
还是说，是巧合？是我想得太多，将自己的猜想扭曲成了记忆？
“祁宁、祁宁！”鹦鹉催促起来，停落在我的肩膀上。
它们已经是鬼魂了，不知疲惫。
“……民庆？”我试探着问道。
鹦鹉歪头看我，飞起来，叼着我的头发，拉着我往城池的方向飞。
两只狗也围了上来。还有那只趴在狗背上的猫，冲着我喵喵直叫。
我只好暂时放弃，顺从地转身。
我刚走了两步，对着前面飞舞的鹦鹉说道：“阳山？阳山区？”
鹦鹉拍打着翅膀，回过头来看我，又看看我身后。
“阳山区？那里？”我忍不住追问道。
“祁宁！祁宁！”鹦鹉叫起来，继续往前飞。
我不确定了。
我看了看天空。
无论如何，我得在这里找到一个异空间的出入口。
不，一个是不够的。
我想到了阳山区那两个巨大无比的黑洞。
那毫无疑问是我见过的最大的出入口了。
它们应该在这里。
我感觉到手中的锁链有些收紧，眼中看到的锁链主干也在肉眼可见地变粗。
这种变化让我听了下来。
我重新观察被破坏的城池。
眼前的锁链……实在是太过粗大了。
它从我能一手圈住，发展到了需要我伸出双手来合抱。
相比较于之前，它也变得更加透明。
宠物们越发着急，直接动嘴，拉拽着我，催促我前进。
我被它们拽着，没有反抗，但也没有再自己行走。
我听到了呼吸声。
那呼吸声应该说是微弱，可又响亮得吓人。
我好似有一种那呼吸直接喷在脸上的奇怪感触。
经过破出一个大洞的城池，经过被夷为平地的一路的平房，转了个弯，我看到了一个直径二十米的巨坑，再往前，又是一排东倒西歪的建筑。
这座城池内，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那呼吸声，不怎么规律地周而复始。
激动的宠物将我抛下，直接翻过了面前两米多高的碎石瓦砾堆。
“祁宁、祁宁！”
汪汪汪！
喵喵喵！
我扶着那粗壮的锁链，缓缓飘起来。
视线越过了碎石堆，我看到了大量的血迹，也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怪物。

第2140章 怪物（二）
那怪物是人形的，却比一般人要高大几倍，也更为健壮。它皮肤发黑，背上长毛，两瓣嘴唇咧到耳后根，又非常突出，像是鸭子的嘴巴。
那些祁宁的宠物就围绕着这怪物打转，担忧地乱叫着。它们和怪物相比，太小了，叫声也未必能被怪物听到。
怪物的呼吸声就能盖过它们的叫声。它呼吸之间，尘土飞扬，打在了对面残破的半个建筑上，形成了循环的风，在整个城池中游走。
我看了眼扶着的巨大锁链。锁链的一端还在遥远的虚空中，根本看不到尽头。另一端就在怪物的身上。
那一端的锁链并非扣在怪物身上的，而是从怪物身上的几圈锁链中延伸出来。
我反反复复数了几遍。
没错，怪物身上一共九圈锁链。
这是属于普通人的特征……
至少在现实世界中，普通人的身上是九圈锁链，而能力者身上是十圈。
我不禁又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十圈，不多不少。加上扣在这锁链上的那一根……
不对！
我蓦地意识到了问题。
这问题我以前一直忽视了。
我一直认为这些锁链是老天爷给所有人拴上的链条，用以控制每个人的命运。然而，九圈锁链的普通人身上，锁链的尾端延伸，消失在虚空。十圈锁链的能力者身上，会多一道扣在锁链之上的锁链。
这根本是两回事。
我看着地上躺着的那个怪物，看到了穿透锁链，落在地上的点点血迹。
它很虚弱，可它身上的伤势并不严重。
内伤？
不是的。
我心情复杂地看着眼前半透明的巨大锁链。这种半透明的质感并非因为锁链特别粗大的缘故，而是因为眼前的怪物特别虚弱。或者，事实是正相反的。是因为锁链变得半透明，这怪物才会这么虚弱。
“祁宁、祁宁！祁宁！”鹦鹉叫着，声音中透露出了惊慌。
它哀鸣着，那些猫狗也哀鸣起来。
鹦鹉很快飞回到了我身边，拽着我的衣袖，撕心裂肺地喊着“祁宁”。
我沉默了一会儿，跳下了石碓，落在了那怪物身边。
怪物昏迷着，只是粗重地喘息，并没有发现我和这些宠物。
我的手按在了那一圈圈的粗大锁链上。
能力微微发动，锁链有了些许变化。
但我明显感觉到了这其中的另一股力量。
我没有猜错，是锁链在供应着怪物，而非相反。
现在，锁链的供应断了，只能不断消耗自身。
我抬头眺望锁链延伸出去的方向。
那是灰蒙蒙的天际，是另一个世界。
这样，它会死吗？
还是说……
我看向了鹦鹉，“这不是它第一次这样吧？他……会变成人吧？”
我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鹦鹉“祁宁”、“祁宁”地叫了一会儿，扑打翅膀，非常紧张。它好像要说什么，却是无法表达出来，像个小孩，急于说明情况。
我又看了眼庞大的怪物，试探着，将手按在了它的身上。
我小心翼翼释放自己的能力。
我并不想要将它彻底抹去。
恢复一点，时间倒流一些……
我看到怪物胸腹的伤口恢复了，不再流血。但它并没有变成人。它也没有变得健康。
我心中一沉。
我仍然感觉到了属于锁链的力量。
它完全靠着锁链维持自己的身体。
我脑中闪现出了梦境中的那一幕。
无数鬼魂被吸入异空间的出入口。
还有，在一迅快递的楼内，那个强哥所说的工作内容。
尸体和灵魂分开……
我心头一跳。
“他的尸体呢？祁宁的尸体呢？”我立刻询问起了鹦鹉。
我不记得祁宁的尸体是留在了广源山内，还是跟着来到这里……
该死的！
如果没有尸体……
“没了！没了！”鹦鹉用力拍打翅膀，大叫了起来。
我心头一沉，看向了这虚弱的怪物。
“祁宁……祁宁……”
汪汪！
喵——
这些宠物围绕着怪物。两只狗不断跳来跳去，用脑袋蹭着怪物黑色的皮肤。那只猫舔着怪物，又转过头，直直望着我。
鹦鹉还在我身边飞舞，但渐渐就停了下来，落在了怪物的身上，低声地叫着，声音悲伤。
“他不会……”我想说他不会死，可话卡在了喉咙口。
怎么可能不会死呢？
这未来世界虽然饱受怪物袭击，却还是好好的呢。
异空间的出入口不会一直打开，也不会总有一个出入口开着。
即使一直打开着，老天爷又哪来那么多力量提供给这些怪物？
未来世界的老天爷都能被叶青耗死，何况是现实世界的那个？
怪物，也是会死的。
被鬼王杀死，抑或是……自然死亡。
我侧头看着怪物那奇怪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宠物也逐渐安静下来，只是倚靠着怪物的身体，发出小声的呜咽。
“它要死了！”
我听到了一声喊，声音雀跃，又带着恨意。
我转过了头去，看到了废墟中站着的一个小孩。
我一时间都无法分辨出他的性别。
乱糟糟的齐耳短发加不合身的衣服，让他看起来就是个流浪汉。
“你是谁？为什么要帮那些怪物？你这疯子！”小孩捡起了石头，用力朝我扔了过来。
石头直接穿过了我的灵魂。
“你叫什么名字？”我平静问道。
在这个小孩身上，我隐约看到了灵魂的锁链。两层灵魂的锁链，代表着肉体和灵魂。
他不是鬼，但他也不是从现实世界流落到这里的孩子。
他是这个世界的孩子。
小孩愤恨不平，又骂了两句，朝我扔来石头。
我飘了过去。
小孩也不逃，还在继续叫骂。
“你想要杀了我？好啊！杀了我，我就变成鬼了！我就能杀掉你了！”小孩仰着头，冲着我叫嚣着。
“你不知道，鬼也是会死的吗？”我问道。
对恐吓一个小孩子，我并没有多少犹豫。
我看着他，好像在看另一个鬼王。
这么想，也的确没错。
他要死了，给他一点时间，他或许就会成为新的鬼王。
这孩子看来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在我那一句话后，终于想起了恐惧。
他退了一步，又马上站直了，不甘示弱地和我对视。
“你这样做没有用。我知道你害怕。我对于杀不杀你，并不在意。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我就放你走。”
“哼！我就住在这里，我哪里也不去！”
“你愿意彻底死在这里？”我又问道。
孩子再次僵住。
“回答我的问题吧。这里发生了什么？”
这孩子看了眼怪物，没好气地回答：“还能发生什么！胆小鬼带着人跑了。他们……能跑的都跑了……”
“你呢？为什么不跑？”
“我爸爸在这里。”他重新抬起头，“他不跑，我也不跑。”
我的视线重新落在了这孩子的锁链上。
十圈锁链，尾端延伸至虚空，但和怪物、和我身上的锁链延伸的方向并不相同。
而在这十圈锁链上，我看到了一个残留下来的浅痕。
能力者？
不对……
鬼王。
我下了判断，这是我曾经看到过的痕迹。
我看着这孩子的眼神，做出了猜测，“你的爸爸，是鬼王？”

第2141章 怪物（三）
小孩咬着下唇，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倔强地瞪着我。
我有些不确定起来。
不确定的不是这孩子的父亲的身份，而是他的鬼王父亲究竟是什么时候有了他。
程久也有孩子，还是和现实世界中的人生了孩子。程麟已经和阳山区一起，消失在了现实世界。他可能还活着，可能死了，可能就在这里。
“他死了？”我没有问出心中的疑惑，换了个残酷的问题。
小孩子立刻像是被激怒的野兽，嗷嗷叫着，冲我扑了过来。
我单手摁着他的头，就将他按在了原地。他小拳头挥舞着，却是根本打不到我。
那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呈现在我面前了。
我看着小孩落在废墟上的眼泪，没有松手。他也没放弃攻击我的动作。
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心里却是异常平静，还有点儿悲哀。
我想起了沐爱。那个孩子也失去过父亲，只能在快递鬼控制的大楼底下徘徊。
“祁宁……祁宁……”鹦鹉的叫声传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了越发虚弱的怪物。
“它活该！去死吧！”小孩大声嚷嚷，语气中充满了恨意。
“只有他一个人过来吗？没有其他……怪物？”我问道。
小孩抓着我的手，瞪着我，没回答。
看来是没有。
“就这样，那些人都逃了？”我又问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些逃走的人或许不是因为害怕怪物而逃走的，而是为了趁机逃脱鬼王的掌控，才逃走的。
“他们都是胆小鬼！他们带着人跑了！”小孩扯着嗓子叫起来，语气中的恨意并不比刚才少。
我心中一动，“是有其他鬼王，带着人跑了？”
小孩咬牙切齿。
也对，一个城市不可能只有一个鬼王。像古装鬼那样的鬼王是少数，大多数鬼王的实力也不足以掌控整座城市吧。
这样一来，这里发生的事情就非常好理解了。
“你们都知道的吧。这些怪物，不会一直存在。有时候狂暴，有时候虚弱。被突袭，是没办法。但要是早有准备，提前撤离也可以。”我试探着说道。
小孩还是咬着牙，只是毫不示弱地坚持瞪着我。
“你爸爸，为什么不撤走呢？”
“我们凭什么撤走！这是我们的家！那是怪物！那群怪物……我们才不是你这种叛徒！你这个叛徒！”他尖叫起来，抓着我的手臂，跳起来想要踢我。
他的断腿并没有碰到我，只是在空中乱晃。
“你见到过几个我这样的‘叛徒’？”
“哼！我见到的多了！我知道你们这群人！你们就想要去那里……你们想要去那里重新生活。你们做梦去吧！很多鬼王都已经去那里了！一样的……这里和那里是一样的！”小孩继续叫嚣着。
我还想要追问，就听到鹦鹉的叫声变得凄厉，猫狗都开始不安地叫起来。
“哈哈哈！它要死了！活该！哈哈哈哈……”小孩笑起来，笑声完全不像一个孩子。
我心头一跳，看到怪物身上的锁链竟是重新变得凝实起来。
我听到了锁链之声，眼前一花，就看到原本朝着我身后延伸的粗大锁链换了位置，朝着西北方向延伸出去。
锁链的变化如同在充能，从半透明变得如有实体。
原本呼吸断断续续的怪物也恢复了平稳的呼吸。
它的眼皮颤动，缓缓睁开眼睛。
笑着的小孩突然哑巴了。我还抓着他的脑袋，他也死死抓着我的手。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正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
“祁宁！祁宁！”鹦鹉欢快地叫起来，飞到了半空。
猫和狗也蹦蹦跳跳，欢庆着主人的复苏。
怪物的手动了动，撑着地，慢慢爬起来。
他并没有看那些宠物，也没有看我。
站起身后，就像是个野兽，仰天咆哮。
那声音震耳欲聋。
更远处，似是在回应怪物的咆哮声，有其他兽吼传来。
我看向了锁链延伸的方向，脑中灵光一现。
那里肯定打开了一个异空间的出入口！
那是这些怪物能量传输的通道！
我忍不住扔开了那个小孩，直接飞了起来，想要沿着锁链，找到新出现的出现。
只要找到，我就能使用能力，让现实世界恢复到起始点。
没错，应该就是这样。
站在未来世界，对着异空间的出入口使用能力。
这才是正确的做法。
在现实世界中，不管我如何用能力，所能影响到的实质都会变得有限。
最重要的是，在那里，我无法阻止新生成的异空间出入口，无法阻止这些鬼王再次入侵被我改变后的现实世界。
我情不自禁飞了一段路，就看到锁链的模样发生了变化。
锁链绷紧，仿佛是受到了外力。
原本充满了金属质感的锁链又开始变得黯淡。
不好，异空间的出入口关上了！
我想要加快速度，但看着没有尽头的锁链，心里知道自己根本来不及。
就是过去了，异空间的出入口关闭，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时，身后传来了惊人的阴气。
我猛地转身，看到了天空中展开的巨大蝠翼。
这样的景象，犹如科幻电影，却又是真实存在的。
阴气形成的蝠翼几乎遮天蔽日，却又有种不自然感，犹如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怪物的嘶吼声震荡着锁链。
我看到那虚张声势的蝠翼就此化为泡影。
轰隆一声巨响，不远处尘土飞扬。
我看了眼几乎半透明的锁链，一咬牙，加快了速度，却是朝着刚才离开的方向冲了过去。
没用多久，我就来到了烟尘之中。
碎石打在地面，烟尘被风吹得扩散开来。
怪物的吼声就在这样的环境中时断时续。
又有建筑物倒塌的声音传来，方向略微偏转。
我急忙朝着新爆出来的灰尘中飞去，迎面就看到了一只灰扑扑的东西划过了一道抛物线，落了下来。
我眼明手快，接住了这东西，就感觉到满手粘腻的触感。
这触感只是从我手上抚过，迅速消失不见。
“祁宁……”鹦鹉轻轻叫着。
它的鬼魂在我手中消失不见。
我看到了自己掌心中的血液和羽毛碎片。这些东西也迅速消失。
狗的悲鸣，猫凄厉的叫声，一闪而逝。
阴影出现在面前，驱散了灰尘。
我看到了那阴影脚下逐渐消失的一条尾巴。
轰的一声，面前的阴影颓然倒下。
锁链无力地垂落，没有任何声响。

第2142章 净土（一）
从锁链开始，怪物的身体也逐渐开始消失。
原本庞大的体型没有缩水，只是呈现出了一种奇怪的质感。就像是全息投影的显示，光芒被一点点调暗，最终彻底消失。
现场残留的坑洞、废墟，和满天的烟尘，证明了刚才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情。
我看向了正在散去的烟尘。
烟尘中，有咳嗽声传出来，像是要将肺咳出来。一连串的咳嗽之后，那声音又虚弱地骂骂咧咧起来。
我盯着那阴气，逐渐在阴气中看到了灰色的锁链痕迹。
我穿过烟尘，飘了过去。
等到周围尘埃落定，我也站在了那个鬼王身边。
眼前这个鬼王，一半的身体已经消失不见，残缺的边缘像是化开的水墨化，阴气不断泄露。
他的脑袋都不完整，只剩下一只眼睛，眯缝着，好似睁不开。
但他应该看到我了。
那只半眯着的眼睛努力睁开，却只是稍微扩大了一点缝隙。
他很吃惊，滔滔不绝的骂人话都因此停住了。
我知道自己和他们不同。
那个小孩看不出来，但鬼王应该能看出一些蹊跷。
最明显的，我身上并没有阴气。
鬼王的喉咙中挤出了一点声音，像是要说什么。
我抬起头，看向了前方的废墟残骸。
一道阴气宛如利箭，直接穿过了废墟，刺入了鬼王的身体中。
噗的一声，只剩下半个身子的鬼王直接炸开，阴气消散，和之前消散的烟尘别无二致。
我听到了废墟后的声响。
轻轻的呼气声，在我耳中异常清晰。
我也透过废墟看到了阴气凝聚起来的人影，甚至连那人影手中弓箭的轮廓，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往前飘动，跃过了碎石堆，悬在上面，俯视着下头的另一个鬼王。
这个鬼王要年老一些，中年人的模样，是个女人。她穿着打扮都像是赛场上的射箭选手，护具齐全，就连那弓箭，都是竞技用的那种弓。
我看了看周围，没有发现其他阴气。
下头的鬼王好似卸下了重担，靠在碎石堆，一屁股坐在地上。她手中阴气构成的弓箭消失了，身上一套护具、衣服也不见了。
她低着头，支着腿，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自然下垂，能看到指尖微微颤抖。
我观察了一会儿，就直接落在了她身边。
鬼王反应机敏，一个翻身，手中就再次出现了弓箭。
只是弯弓拉箭的动作总需要时间，并不像我，抬手就能扣住她的手臂，将能力灌入她的身体。
她的背后开启了一个黑洞。
有几双手从黑洞伸出来，揪住她的头发、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手中的弓箭也被我随手一抹，轻而易举地驱散。
鬼王瞪大了眼睛，眼睛中有惊恐的情绪。
我实在没想到会在一个刚刚伏击了同类的鬼王身上看到这种情绪。
不过，这也不影响我的问话。
“你的名字。”我先问了点基础的问题。
鬼王颤抖着，“汪……汪佳佳……”
“作为鬼王的名字呢？”我继续问道，心中稍稍有些疑惑。
我还头一次听到鬼王自我介绍，说的是正常的名字。
“他们，叫我杀手。”鬼王依旧在颤抖，说到外号，声音放轻了许多，语气中还有些悲伤。
“你是这座城市的鬼王？”
“嗯……是的。”
“之前逃了？”
汪佳佳脸色发白，张了张口。
“她跑了！”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我抬起头，看到了从碎石堆上爬起来的小孩。
他竟然还没死。
小孩直接跳下了碎石堆，在地上跌了一跤，没哭没叫，站起来就是仇恨地盯着汪佳佳。
汪佳佳移开了视线。
“你跑了！你和他们都跑了！你们扔下了我爸爸！”小孩大叫着，想要冲上来，却是瞄了我一眼，和我保持着距离。
“不是、不是的！”汪佳佳扭着头，被身后的手撕扯着身体，却还是看向了孩子，“不是……只是暂时的。那些怪物不可能存在很长时间。只是暂时撤退。等到它们不行了，我们就能回来。这不是一直在宣传的事吗？人已经那么少了……”
“都是骗子！撒谎！你们就是想要逃跑！我知道你，爸爸说过你！你原本是天师，被鬼王杀死了，就当了鬼王！你会杀天师，也会杀鬼王！叛徒！骗子！你们故意害死我爸爸！”小孩愤怒地大叫，眼眶中多了泪水。
“我们和你父亲谈过，通知过他，叫他一起离开的。”汪佳佳忍耐着痛苦，努力解释道。
“你们抛弃了家……”小孩还想要指责。
“这里根本不是我们的家！”汪佳佳突然尖叫起来，喷涌的情绪吓住了小孩。她马上抿起双唇，瞟了我一眼，又收回视线。
她很不安，在恐惧，但又不是单纯恐惧死亡，惧怕我这个忽然出现的灵魂。
“你们吵够了吧？现在，说点我想知道的事情吧。你应该懂吧？”我问道。
我并不确定汪佳佳是不是知道什么，但试探一下也无妨。
我要找异空间的出入口也不容易。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可换成是这里的某个鬼王，说不定就知道一些讯息。
何况，眼前这个汪佳佳，身份还有些不一般……
天师这个名词，我不是第一次听见。那应该是未来世界中能和鬼王抗衡的一群人，可能也是能力者，或者如玄青真人那般有所传承的人。
这样的人死了，也会变成鬼王吗？
这样的话……
汪佳佳仿佛是下定了决心，抬眼直视我，“我……我是从那里来的，我是……能力者。”
我手中涌动着刘淼的能力。
抓着汪佳佳的手猛地用力，几乎要掐断汪佳佳的脖子。
同时，我自己的能力也注入了汪佳佳的身体中。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身体中的阴气被调动起来，拼命抵抗。
我放松了对能力的输出，淡淡说道：“你觉得我这么好骗？还是你自以为看穿了我的身份、我的能力，就有恃无恐了？”
汪佳佳喘了一口气，颤抖的身体有些虚脱，完全是靠我抓着，还有背后那些复仇的手抓着，才能站稳。
“我是……能力者……出生在这里。我们这里，叫天师。有，有血脉上的遗传因子。一个天师，可能十几个孩子，只有一个继承……我没有。我……出生的时候，没有继承。”汪佳佳艰难地说道，“我父亲很厉害，还有其他亲戚……那里，本来是一片净土。没有鬼王，没有……怪物……”
她说着，眼眶含泪，鼻头发红，声音都哽咽起来。
“我想要活下去……我只是，活下去……”

第2143章 净土（二）
汪佳佳泣不成声，如同一个弱女子，而非刚杀了一个同类的鬼王。
她垂着眼睛，眼泪落个不停，掉落在地，就直接消失不见。
刚才激愤的小孩忽然哑口无言。
我瞥见他脸上难过的神情，好似和汪佳佳感同身受了。
对于这个世界大多数人来说，活下去就是人生最大的追求和目标吧。
可我不觉得这个“大多数人”中包含有眼前的汪佳佳。
“继续。”我冷淡地说道。
汪佳佳瑟缩了一下，并没有抬眼看我。
她没有马上开口，但哭声的确是止住了。
“我从那里逃了出来。有怪物袭击……怪物是被鬼王引过去的。有两个鬼王，想要借刀杀人。他们统治的城市就在净土附近。他们……他们将怪物引到了净土……”汪佳佳好似回忆起了可怕的事情，颤抖得越发厉害，脸色也开始发白。
即使被我抓住，她都没有做出现在的这种反应。
她用力闭上了眼睛，挤出了两滴眼泪，却还是死死闭着眼睛，像是要逃避某些记忆。
“我父亲他们，都死了。很多人都死了……我是那时候逃了出来。我不知道有多少人逃了出来……我到处流浪，被一个鬼王给杀了……我被杀死……变成了鬼，于是就……”汪佳佳言简意赅地说道，终于睁开眼，乞求地看向我，“我真的只是想要活下去！我……”她咬了咬嘴唇，仿佛是下了狠心，“逃走的建议是吸血鬼下的，我和其他几个鬼王支持，他的父亲……守城者是唯一反对的。”汪佳佳看了眼小孩。
小孩的同情心消失不见，之前的恨意又冒了出来。
“我们带着人离开了。在半路上……我提议等待一会儿。我和吸血鬼达成了交易，结成联盟。我们……将其他鬼王杀了。”汪佳佳平静了下来，不疾不徐地说道，“那时候，异空间出入口关闭，怪物进入虚弱期。我怂恿吸血鬼回来杀了怪物。这座城市的其他鬼王都死了，只剩了下我们。我们再要解决了怪物，那些活人自然而然就会成为我们的信徒。我们回到这里进行重建，整座城市都会是我们的。我那时候并没有准备杀掉他。只是不太巧，我们回来的时候，附近又有异空间出入口打开，怪物恢复了一些实力。我在战斗的时候，故意卖了破绽，让吸血鬼重伤，又杀了他……只是临时的计划，我之前并不想……但只有我一个鬼王，总是……对我更加有利。”
汪佳佳如此坦言，看向我的眼神也变得很坚定。
“我说过，我只是想要活下去。我……也不是想要当统治世界的鬼王。这个世界，可没有哪个鬼王能统治世界。就连杨先生都不行。”她说到此，眼神有微妙变化，观察着我的神情。
古装鬼。
我知道她也在试探我。提到古装鬼，恐怕只是第一步。
我不动声色，没有追问，没有给她任何反应。
汪佳佳并不气馁，微微垂眸，“杨先生，也不是站在鬼王这一边。有些事情……我是听我父亲说的。”她眼珠转动，看了眼小孩，又看了我一眼，给了我明确的暗示。
小孩还在生气。他年纪太小，并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他的父亲大概也将他保护得很好。
我依旧没有给汪佳佳任何反应。
汪佳佳终于有些气馁了。
她沉默下来，逐渐开始不安。
我抬起头，看向了天空。
我看到了天空浮现出来锁链痕迹。就像是掩藏在云雾之下的独特风景，不仔细观察都未必能发现。
但那些锁链的确存在，锁链摩擦的声响非常清晰。
我也看到了自己身上的锁链汇聚其中。
那些锁链之中，并不包括汪佳佳和小孩身上的锁链。
锁链出现了约半分钟，消失不见。
我低下头，就看到汪佳佳躲闪的目光。
这种躲闪只是下意识的反应。
她马上直视我，说道：“我父亲，还有净土，其实都希望能到你们的世界去。我们将你们那里称为净土。我们……知道所有的真实。”
她说完这话，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呼了口气，又自嘲地笑起来。
“你……应该也发现了一些真相。”汪佳佳再次开口，“但你肯定不了解这里。这里快要完了。几千年……这都是最后的时光了。即使成功，也不过是靠着你们的世界再拖延几千年。”
汪佳佳努力扭转脑袋，看向了小孩，“我们的新生儿，太少了。”
我脑海中仿若落下了惊雷，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每一个鬼王的诞生都意味着数十人的死亡。鬼与鬼之间无法生育，人与鬼的结合则生育率低下。再加上怪物的屠杀，已经摧毁掉了整个人口体系。”汪佳佳说道，“净土曾经是很安稳的地方。但在鬼王统治的区域，人口的下降非常明显。鬼王之间的斗争也源于此。但有一天，有一个鬼王发现了一个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出入口……一个没有鬼的世界……”
汪佳佳的声音轻了下去，尾音消失在空气中。
我依旧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这一次不是我刻意压抑，而是我无法做出反应。
后背上的冷汗被风一吹，变得更加冰凉。
我曾考虑过整件事的起因、经过，预想过结果，就在穿过异空间出入口，看到这个世界之后，我仍然在想这些。
但从这个世界的鬼王口中听到这样赤裸裸的真相，依然让我觉得心凉。
记忆中的柳澈、叶青一一出现，各种画面一闪而逝。
让我感到心凉的并不是他们，而是自始至终都彰显过存在的老天爷。
鬼的出现、能力者的出现、灵的出现……怪物、锁链……
还有一度更改过的过去和现实……
这些在我脑海中组成了一个想法。
“你们想要人口。”我喃喃说道，“我们……想要土地……”
所以，未来世界的老天爷会选择使用和我相似的能力，改变过去发生过的事情，让鬼王深入人心。
所以，现实世界的老天爷给所有人的灵魂上加上了锁链，孵化能力者，又送普通人的鬼魂进入未来世界，让他们变成怪物，大肆破坏。
在医院那一次，现实世界的老天爷是真的想要杀掉新东西，也是真的想要杀掉我……它是真真切切想要杀死自己创造的能力者。
它并不想要一切清零重来。
我生出一种后怕的感觉。
还好，它已经被我抹掉了人格。
就是那次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参与者中，恐怕不只有我们、有现实世界的老天爷，还有未来世界的天……那次真心话大冒险的骚动，恐怕就是未来世界的老天爷弄出来的。
那是一次强势的入侵。
那时候，它就想要将鬼的概念植入每个人的大脑中。
它失败了。
现实世界的老天爷也被我抹掉了人格。
从那时候开始，事情就脱离了它们的掌控。
我，不……应该是叶青，从那之后，站在了这场持续数千年的拉锯战中央。
而我，穿越异空间出入口的刹那，替换了叶青，成了这场拉锯战的新的中心。

第2144章 净土（三）
汪佳佳自然没有我那么多想法。
她真心实意，将现实世界称为净土，也暗示了自己想要到现实世界的心愿。
“……我们这里并没有轮回这种说法。死了就变成鬼，鬼被杀，就彻底消失。我父亲，还有我其他亲人，在生前都有寻找过通往你们世界的入口。我不知道有没有人成功过……可能成功了，也没有回来。如果能过去，能进入你们的轮回，我就能重新开始。”汪佳佳说这话的时候，两眼放光。
她这话也是真心实意的。
我不知道她如何理解轮回，知不知道轮回之后一个人的记忆就会全部消失，是真正的重新开始。
她看我的眼神中再次充满了乞求，但这次不是乞求我放过她。
“叛徒！”小孩在旁边大叫起来。
他之前骂过这个词。
“你也知道轮回？”我对未来世界有了一种全新的认识，同时也心头沉重。
如果在未来世界中，不仅是鬼王，就连普通人都对现实世界有所了解，那我们的确是落后他们太多了。我们不仅对鬼一无所知，对他们的侵入一无所知，对他们这边的状况毫无了解，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已经掌握到了很多情报——尽管这情报似乎有些落后。他们好像还不知道地府已经消失了。
小孩冷哼一声，并不回答我的问题，但已经是默认自己知道轮回的事情。
“那就是个谎话！”小孩还是忍不住叫道，“死了之后就重新开始，那算什么？那不可能！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变成鬼，鬼死了就是死了。”
他固执地仰着头，和我对视，好像在等我承认他的观点。
汪佳佳并没有和他争辩的意思。
我也没有。
我看向了汪佳佳，“地府已经没了。”
汪佳佳一愣，失声叫道：“那不可能！祖先——”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盯着她脸上的神色，缓缓催发自己的能力。
“嗬……嗬……”汪佳佳喉咙中挤出了呻吟，脸露痛苦之色。掐着她脖子的两只手收紧，指甲嵌入到了她的脖颈中。
我稍微一放松，将能力收起了一些。
“咳咳咳……”汪佳佳大声咳嗽，又大声喘气，像是从濒死状态复活过来。
“你刚才说什么？”我问道。
汪佳佳眼眶通红，不是因为伤感，也不是演戏。她畏惧地看着我，让我确定她有一句话并没有撒谎——她是真的特别想要活下去。
“我的祖先……天师……我们天师，实际上，祖先中，就有人成功到了那里，到了净土。变成了鬼……然后就……就留在了地府之中。我们的祖先，应该是最早的鬼差。”汪佳佳语出惊人。
我一时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你们的祖先，是地府的鬼差？”我忍不住确认了一遍。
“最早……是……鬼，还有鬼差。我们祖先首先在净土完成了身份上的转化。只是后来，后来就不怎么顺利了……”汪佳佳说道。
我想起了吴灵对地府的介绍。
地府何时诞生，鬼差从何而来，没有人知道。经过了一段漫长的时间，鬼差的人手出现了空缺，有了和普通人灵魂之间的交替。
如果最早的鬼差是来自未来世界的天师……
我蓦地想到了能力者和能力者多出来的一道锁链。
“你们还是能力者。”我沉声说道。
“是……”汪佳佳应了一声，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般，振作了精神，“没错，我们是能力者！我们活着的时候就和鬼王一样，拥有一些能力。我……我虽然没有，但我父亲有。我可能也会有。觉醒的时间并不是固定的。我只是……只是在觉醒前就死了，变成了鬼，变成了鬼王……我的祖先还早就到了净土！当了地府的鬼差！我，我们……我和你……”
汪佳佳结巴起来，像是要说什么，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述。
我知道，她想要和我拉关系。
同为能力者，她的祖先又是地府鬼差，这中间就说不定有很多渊源。
两个世界的渗透和融合持续了几千年，谁都不知道这中间具体的过程。
或许，古装鬼知道。
也只可能是古装鬼知道了。
他和柳澈曾经交涉过……他暗中支持柳澈，支持了叶青。
他也想要到“净土”吗？
不，他并不是那样的人。他所做的事情，完全是鬼在做的事情。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能确定眼前的汪佳佳在想什么。
她不再说话，只是期盼又热切地看着我。
“地府已经没有了。”我又说了一遍。
汪佳佳一愣，难以置信地盯着我，突然恐慌起来。
“等等，地府……就算地府——”她话音未落，就被掐住了脖子。
“你不知道异空间出入口的位置吧？”我淡淡说道。
汪佳佳的眼睛几乎要从眼眶中掉落出来。
“你知道的话，早就过去了。”
“你也不会想要进入轮回。鬼差是不进入轮回的。永生，不灭。这追求，和鬼王也差不多吧。”
“但作为鬼差，并没有风险，也没有竞争。只是有一些枯燥的业务需要处理。”
“鬼王就不同了。天师……也有风险。”
我一句句说着，看着那些手将汪佳佳拖入黑洞之中。
她的身影彻底消失，黑洞也倏地消失不见。
地府没了，但刘淼的能力在未来世界依然可以运用。
那些被汪佳佳杀死的人，他们的鬼魂身处何地？是被刘淼的能力召唤而来，还是，仅仅是一种投影？
我想着这些不着边际的问题，慢慢转过身，看向了那个小孩。
小孩警惕地后退一步。
“你想要到那个世界去吗？”我问道。
“呸！”他立刻做出了回答，“我才不会去呢！我要跟爸爸……我会代替爸爸，守着这里！”
“你爸爸……外号是守城者？”我回忆着汪佳佳提到的名字。
小孩压抑着悲伤，站得笔直，和我对视。
“能告诉我他的故事吗？”我问道。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没什么事情做。我在找异空间的出入口，这附近显然没有。”
“你不去找吗？”小孩狐疑地问道。
“不着急。”我摇摇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
我看到了不怎么纯粹的灰色，像是黑白的颜料没有调和好。
黑色、白色，正在融合。
我知道，自己不用去寻找异空间的出入口了。
迟早，那个出入口会明晃晃地显示在众人面前。
我现在想要知道的是，我该将现实世界倒回到多久以前。
鬼出现的时刻？
或者，更早以前……

第2145章 秦疏（一）
小孩犹犹豫豫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看我的眼神，一会儿是仇视，一会儿又变成纠结。
“你不杀我吗？”他突兀地问道。
“我为什么要杀你？”我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我来这里的目的不是杀人。”
杀人这种事情，柳澈早就认识到行不通了。
如果杀死鬼王能让家人朋友复活，或者，杀死这个世界的人能让我的家人朋友复活，我会果断出手。
但现实是，我抹杀掉再多的灵魂，都换不来我的父母。
柳澈当初考虑的可能是大局。他意识到这个方法行不通，选择另辟蹊径。
然而，这么一次另辟蹊径，就让这场拉锯战完全走样了。我的出现，是必然，也是偶然。到了叶青的时候，柳澈的计划早就被修改。叶青未必知道柳澈经历的事情，也未必知道柳澈的全盘计划。但他自然而然选择在那之上，做出自己的新计划。这其中，大概也有我的缘故。他总归是看到了我的能力，产生了联想，想到了这计划的雏形。
我不需要杀死鬼王。
不过，鬼王和这个世界视我为敌人，我总归要小心，先下手为强，也不可避免。
这些事情我不用对面前的孩子解释。
小孩也不会想那么多。
他的小脸皱成了一团，“你和那个怪物不是一伙的吗？还是……你们那里，也跟我们这里一样？你是天师，怪物是鬼王？”
他这类比并不完全正确。
不过，想想年兽的行为，想想那只比蒙……
我忽然愣住。
那只年兽可能是从久远的古代就留存在现实世界的怪物，但被叶青关起来的比蒙可不像是那种传承了很久的传说中的物种。
我慢慢站了起来，脑海中浮现出了和快递鬼对峙的一幕。
快递鬼将汤语的尸体找了过来，却没有带来汤语的灵魂。
汤语的灵魂是消失了，还是说……
也变成了怪物？
“是他帮我下定了决心。一切，是从他开始的啊。”
叶青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
他在未来世界见过汤语。
能力者的汤语？还是，变成怪物的汤语？
他抓住的那只比蒙外形的怪物，又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不是吗？”小孩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考。
我低头看向小孩。
“我见到过。”他放轻了声音，“你别想骗我。我见到过它们变成人。我知道的，它们变成人的时候，就是它们虚弱的时候，能杀掉它们。杀掉之后还有灵魂，还会变成鬼。鬼也能被杀掉。怪物也能被杀掉。怪物是最强的。就像，鬼王是最强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有另一个世界的？”我问道。
“从小就知道。就你们不知道。不过，爸爸说了，你们迟早会知道的。你们早有人知道了，不告诉别人，就放怪物进来杀死我们。你们……很奇怪。”小孩表情复杂，“爸爸说你们很奇怪。你们保护着普通人，不像鬼王，也不像是天师，从普通人那里收割能量。”
我沉默以对，并不能赞同小孩的这种说法。
但他作为未来世界的人这么看待现实世界也不能说错。
我们……能力者、灵异圈的知情者、被送到这里来的普通灵魂，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保护一无所知的普通人。
只是，这种保护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我们自己罢了。
灵……这恐怕是现实世界的老天爷自创的东西。
普通人变成的鬼、普通人中诞生的能力者、普通人的意识汇聚成的灵，三方制衡……或者说，更残酷一点的事实，是三方都在伤害普通人。
那样的局面，和未来世界鬼王独霸，也没有多少区别。
汪佳佳将现实世界称为净土，也不过是基于他们那些天师对现实世界的想象罢了。
“你觉得那样很好吗？”我问道。
小孩马上摇头，“我不用被保护。爸爸……爸爸保护我，但等我死后，就是我保护爸爸了。要是……爸爸……爸爸还在的话……”
他伤感起来，少了愤怒，只是悲伤。
“你的妈妈呢？”我问道。
“死掉了。爸爸杀掉她了。”小孩淡漠地说道，“她被那个女人骗了，想要带我去你们那里。她骗了你。”小孩瞄了我一眼，眼神中有嘲笑，“她知道怎么去你们那里。”
“我就是从那里来的。”我并不意外，指了指自己来时的方向。
青叶门口的那个异空间出入口存在了很多年了。
要说不被发现，根本不可能。
只是，那条路肯定不好走吧。
“就是你守在那里的？”小孩问道。
“是我的……朋友。”我回答。
“他死了吗？”小孩直白地问道。
“应该还活着。”
“你是要回去救他？我知道很多鬼王过去了。他们之前好多鬼王聚在了一起。爸爸说了，那边出事了。他们这样过去，你们肯定会还以颜色。”小孩垂下眼，“爸爸从没说错过。那些怪物……突然出现了好多怪物。”
“你爸爸为什么叫守城者？”我问道。
“爸爸就是守卫这座城池的时候死掉的。”小孩瞄了我一眼，“被怪物杀死的。”
“所以他成为鬼王之后，也宁死不离开？”
“离开这里就是死。所有受他庇护的人，都不能离开这里。离开的人会被爸爸杀掉。破坏这里的人也是。”小孩挺起了胸膛，骄傲地说道，“他已经守护这里千年了。”
“那很了不起。不过，这里还有其他鬼王吧？”
“那些是不信他的人。”
“如何算是信他呢？”我问道。
纯粹靠意识来判断？
小孩皱起了眉头，好像无法理解我这个问题，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守城者是靠血脉来维系的。”
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回答了我的问题。
抬起头，我就见到了踩着废墟走过来的人。
我怔了怔，有些惊愕，马上便释然了。
“没想到……”秦疏脸上是一种复杂的神情，“我还以为，就这样了……你，应该不是被抓过来的吧？”
“不是。我是自己过来的。”我冲着秦疏点点头。
秦疏是一个人过来的，我并没有看到和他一起被抓走的许久。
小孩居然认识秦疏，黑着一张脸，看看我，又看看秦疏。
“这个也是你们的阴谋吧？说什么给鬼王的礼物，能提前了解那个世界，其实是间谍！”小孩叫起来。
“你被送到了守城者的身边？”我问秦疏。
秦疏摇头，“不，那个是……许久……他恐怕已经……”
小孩冷笑着。
看来许久已经和守城者一块儿消失了。
“我被送给了杀手，一个女鬼王。她生前叫汪佳佳，很……向往我们那里。”秦疏介绍道，视线一扫。
“她被我杀了。”我回答道。
秦疏视线微顿，打量了我一眼，“唔。我那时候就觉得你不太一样。我怂恿那个汪佳佳到这里……看来是做对了。不过，真是就差一点儿……差一点儿，就见不到你了。”他苦笑着，环视这化作废墟的城池，又眺望我来时的方向。

第2146章 秦疏（二）
秦疏很是感慨，但情绪算不上激动。
他在我身边坐了下来。他身上的锁链摩擦，发出了一段声响。
我看到了他身上的十圈锁链。他毫无疑问也是个能力者。只是不知道他的能力究竟是什么，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秦疏看了看还在瞪眼的小孩，扯扯嘴角，“你对这里了解多少了？”
这问题显然是在问我，不是在问眼前的小孩。
“差不多，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你是到这里了之后，才知道的？”我反问道。
“嗯。汪佳佳没有隐瞒。她应该也对你说了不少事情吧？她是真的想要到我们那边去。以她的身份，在那边肯定能过得更好吧。至少她是这样觉得的。”秦疏回答，“她对我算是客气的。我这段时间跟着她一路迁徙……她本来就居无定所，和将我们送来的那个女鬼差不多，是到处跑生意的那种鬼王。我就怂恿她到这里……我本来想怂恿她到民庆的。直觉吧，我就是直觉，民庆那个地方会发生一些事情。你说青叶灵异事务所的人都没了，但我们这些和他们相关的人都被牵扯进了游戏中，还被鬼王抓到。我只能想到那里了。我还想着逃回去……”
秦疏怅然叹息。
“到了这里，她就不愿走了。我听说了那边的情况……那边有个叫阳山的小城市，里面有所大学叫民庆财经大学。”秦疏说着，看向了我。
我眼皮都不禁跳起来。
阳山区果然到了这里，那所带着钟楼的财经大学也到了这里。
“很多鬼王都不了解我们那儿具体的事情。只知道那边没什么鬼，有的鬼也很弱。只有一些类似这里天师的人，比较难对付。已经有不少鬼王到了那里，偷偷杀了人，建立了自己的地盘。也有本来在这里混得不怎么样的小鬼，到了那里，成了能统治一方的鬼王。民庆……他们不知道。汪佳佳也是打听好久，才打听到名字中带‘民庆’两个字的只有阳山的那所大学。”秦疏皱起了眉头，“阳山在这里有很长的历史了，有不少人，也有几个鬼王。那里有进入我们那儿的入口，但也经常出现怪物。似乎还是很厉害的怪物。也有人说那里守着能力者，所以进入那里的鬼王，没有一个回来的。原本在这边的地盘，都被其他鬼王吞并了。”
“那里有鬼王？”我盯着秦疏，“那个鬼王叫什么？”
“好像是个医生吧。具体的，我就不太清楚了。是个不怎么样的小鬼王，并不厉害。只是比较走运，地方偏僻，没被怪物袭击过，也没被厉害的鬼王看上。”秦疏随口回答，“汪佳佳本来想要去那里。但刚在这儿落脚，就听说了鬼王们聚集的事情。几个这边有名的鬼王都像是受到了召唤，一块儿去了我们那里……”
秦疏担忧地看向我，等我给他一个回应。
“民庆已经变成空城了。”我没有隐瞒这个现实，“已经没人了……死了，或者，跑了。”
秦疏张了张嘴，黯然地笑了笑，“哦。这样啊……难怪之前怪物都冒出来了。这是反击吗？是反击吧……也对……”
“哼！”小孩没好气地说道，“你们死定了！你们都会被鬼王杀掉！”
秦疏和我都没有理这么个孩子。
“就因为这个事情，汪佳佳在这儿逗留，想要看看局势。结果就看到从阳山那儿过来的几座城市全被毁掉了。怪物死了不少，但鬼王也损失惨重。这里的人也死了很多……城市都没了。她和其他鬼王带着自己的人跑了。守城者不愿离开……他也不能离开。离开这座城市，他也就失去鬼王的力量了。他的力量来自血脉。这点是汪佳佳跟我说的。他生前就有一个家族，那个家族一直留在这座城市。他在这儿呆了千年，他那个家族也在这儿繁衍了千年。大致情况就是这样。他跑不掉，意识里就没这个概念。我本来想要拉上许久的……”
秦疏难过地垂下头。
“他情况比我糟糕。守城者根本没想过要去我们那里。对他根本不搭理，只是找个地方关起来。我也求汪佳佳想过办法。她不想和守城者起冲突。”
“这不能怪你，你也不用自责。”我安慰道，“要说起来，我那时候没有带你们离开游戏的空间，才导致了这一切。”
秦疏冲我笑笑，“行了。我们也不用互相找理由了。反正……现在这情况……”他顿了顿，看了眼那个小孩，“有一点他们是没说错。我们不占优势。正相反，他们……很强。”
我早已知道了这一点，并不觉得失望，也没有悲观。
悲观的时候早就过去了。
我现在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情。为了我自己，为了还存在的灵魂，为了死去的人……
秦疏并不清楚我的能力，因而悲观，有些放弃抗争了。
他现在大概只想要回到现实世界，过一天算一天。
小孩听到秦疏的话，得意洋洋。这种情绪对上秦疏和我的平静后，就变得索然无味了。
“你们不害怕吗？”小孩问道。
“不害怕。”秦疏笑了笑，“我已经看到太多了啊。最开始……是挺害怕。现在就不怕了。顶多，就是被你们杀死。你们已经杀死很多人了。”
小孩对于杀人并无抵触。他之前提到自己母亲被父亲杀死的时候，都没多少情绪。他已经习惯了这种事情，认为这理所当然。
这当然不是现实世界的风气。这是属于这个鬼怪横行的世界的风气。
我看着小孩，问道：“你接下来想要做什么呢？成为鬼王吗？”
“我太小了……”小孩脱口而出，马上闭嘴，警惕地盯着我。
“我见到过小孩子成为鬼王的。你不想要接替你爸爸吗？”
小孩有些茫然。
“你之前说自己原本要当鬼王，要保护你爸爸。你应该早就想要当鬼王了吧。”我继续问道。
小孩点点头，脸上茫然的表情却没有消失。
“需要我帮忙杀了你吗？”我看着小孩，看到他害怕地倒退一步，又硬生生止住了继续后退的双脚。
我笑了起来，看向秦疏，“你看，他们也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强。”
他们只不过比我们掌握了更多情况而已。
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比我们掌握更多情况。从未来世界流落到现实世界的罗牧，不就对两边的情况一无所知吗？
还有出现在这里的阳山区，他们也不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
我想起了莫里斯镇。
那个小镇在未来世界中，还有人知道吗？

第2147章 秦疏（三）
我无法确认莫里斯镇的状况，但我越发肯定自己的想法。
这想法在我进入未来世界的短时间内萌发，并迅速成型，看似不可靠，可仔细想想，我所经历的这一年时间，我所接触到的每一个鬼王，都在佐证我的想法。
两个世界，彼此交融，又彼此抵触，但有些和人性有关的东西，是一致的。
鬼王或许比普通人、比能力者都要更强。这种强大建立在未来世界的危险环境之上。
换言之，如果拥有相同的起点，现实世界的普通人和未来世界的普通人放在一起，谁都不可能拥有压倒性的优势。就是将现实世界的鬼魂和未来世界的鬼王放在一起比较，莫问就一定输给那位杨先生吗？未必吧。
双方的拉锯战只可能继续持续下去。
柳澈没有和同伴一起，率领怪物们杀光未来世界的人；
未来世界的老天爷也没做到将现实世界的历史彻底扭转，成功洗脑。
两边，都野心勃勃。
野心太大了。
都想要将对方彻底吞下，还不留后患。
也正是因此，给了柳澈、给了叶青，给了我，一个插一脚的机会。
再加上那位态度微妙的杨先生……
我意识到自己其实不用做什么了。
我现在做得再多都没有用。
能不能成功，只看我在机会来临时能不能将现实世界的时间彻底逆转。
我的能力能做到那种程度吗？
就像未来世界的老天爷做的……不，可能比那还要困难。它早就下手，将鬼的概念植入人心，只是没能让所有人都坚定地相信鬼魂的存在。没有人对“鬼”一无所知。
而我要做的，与这正相反。
我要将所有关于鬼的事情通通抹去。
秦疏还在担忧，虽是无视了那个孩子，可见到他不肯离开，就皱起了眉头。
“我一个人溜过来的。那些活着的人，可能会过来。”秦疏暗示道。
我看向了来时的方向，也是阳山区所在的位置。
如果那个机会会降临，阳山区……不，青叶门口的异空间出入口是最有可能的地方吧？
我的视野中出现了自己灵魂上的锁链。锁链延伸的方向之前就改了，移动向了其他异空间出入口。
秦疏已经转过身，冲着阳山区，准备启程了。他不解地看向我，以眼神询问。
我想到了自己最后看到的叶青。
他保管着我的身体。
那只比蒙……的确袭击了叶青。叶青动作慢上一分的话，他可能不会有事，我的身体一定四分五裂了。要是发生奇迹，那就是我在怪物的利爪碰到自己的刹那发动了能力，先一步抹杀掉他的存在。奇迹诞生的几率可就太低了。
叶青封印了那只怪物，还不止一次制服了那只怪物的逃脱。
我想到此，便有了信心。
仔细回想一番，这一年来，叶青对我的考验一直是心性上的考验。我的能力自然而然得到了锻炼。他每一次都能算准……就是赌博，他到目前为止，都赢了。
虽然代价极大……
我飘了起来，往阳山区的方向飞了一段。
我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转过头，就看到了那个孩子。
“你跟着我们做什么？”我有些好奇。
他所憧憬、崇敬的父亲是名为守城者的鬼王。即使城池被毁坏，族人死亡，原本住在这里的居民都离开了，他也不可能离开这里，更不可能跟着我们才对。
我的想法属于一个成年人。
再往深里想，他或许想要偷袭我们，伺机报复，又或许，是想要掌握我们的行踪，和其他鬼王交易。再或者，他本质上和汪佳佳没有不同，也是个投机分子。
这些想法在对上小孩的双眼的时候，就烟消云散了。
小孩的眼睛中只有茫然。
他愣了愣，仿佛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惊慌地后退，脸上的神情也逐渐转为羞恼。
他低下了头，露出了发红的耳廓。
我看到他握紧的拳头正在轻轻发颤。
“你想要跟着我们的话，就跟过来吧。”我平静地说道。
小孩猛地抬头，还是老样子，睁大眼睛瞪视我，一脸敌意。
秦疏不太赞同，看了我一眼，拼命给我打眼色。
我没理这两个人，自顾自继续往前飘。
我还记得方向。
我本来就是直接朝着祁宁飞过来的。来的时候有祁宁的锁链作为路标，回去的时候，有之前的经验，我很容易就发现了被破坏和掩埋的高速公路。
比起两点一线的直行，高速公路还会稍微绕绕弯，避开一些或自然、或人工的物体，还需要在废墟中辨认公路的轨迹，花费的时间就长了一点。
但这一路，我身边多了个可以交流的对象。
“你不要看他只是个小孩子。”秦疏扭着头，察看了一下身后，才跟上了我的脚步，“这个世界的小孩子没那么天真。”
“我倒是见过这个世界天真的小孩子。”我想起了梦境中见到的附身对象。
被广源山鬼戏耍、被同小区的邻居设计、被爱慕的人抛弃……那个被杀掉的女孩可不就是天真么？好像现实世界的普通人，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危机意识。
秦疏怔了怔，“你……是这么想的？”他不等我回答，马上就说道：“我跟着汪佳佳经过了很多地方。我不敢说自己看到了这里的全貌，可这里……至少是在那座城池里，没有哪个小孩是天真的。他们都早就想好了，自己要做什么，活着的时候做什么，死了之后又要做什么。他们都想要当鬼王。”
秦疏说到此，叹了口气，“可活人就那么一点……活人的数量是有限的。一个活人的信仰能提供给鬼王多少力量，那得看情况。质量是有区别，可最关键的还是数量啊。”
他非常感慨，愁容则更加明显。
“所以，他们都想着通过出入口，在那边杀人，散播恐惧？”我问道。
秦疏沉重地点点头，“这就是症结所在了。换做是你，如果你在民庆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了，你会不会搬到其他城市去找工作？”
“大概会吧。”我仔细想想，自嘲一笑。
我都看过父亲的日记了，当然明白，我不可能搬到外地去，不可能离开民庆。我的父母会不放心，从小到大，他们都害怕我和外界接触太多。再加上一个监视着我的叶青，我更不可能离开民庆了。离开了，叶青积攒了十年，当做备用方案的那些档案和档案牵扯到的当事人怎么办？他有办法让徐天成的母亲再嫁到民庆，搬到我家楼上，却不可能让民庆那么多当事人都跟着我跑到外地去。
秦疏理解错了我的意思，“那你应该明白了吧？”

第2148章 生路
“嗯？”我疑惑地看向秦疏。
秦疏解释道：“你到外地求职，相对的，就有一个当地人失去了工作机会。你在那里定居，相对的，那里的房子就有一套或租、或卖给了你这个外地人，房价就可能上升。还有婚姻，你未必取当地的女人，但你可能在那里结婚，你的妻子、儿女也会跟着定居在那里。”
“大多数人只会把这当成正常的人口流动。不过，也会有人因此心里不平衡。”我接口道。
“对他们来说，搬家、杀人，就和我们搬家、定居，是一样的。”
“他们互相之间就会发生冲突。”我想到了那个被杀掉的新东西继任者。
准确来说，被鬼王围攻而死的，应该是新东西的继任者的继任者的继任者才是。
“但对他们来说，我们这些‘岗位’，是没有‘人权’的。我们根本就不是人啊！”秦疏激动地说道，“你找工作的时候，会考虑工作本身愿不愿意让你来做吗？谁会这么想！”
我愣愣看着秦疏。
我没想到他拐了个弯，是想要跟我说明这个。
我其实比他更早知道鬼王的性情。就是他们各有各的行事方式，性格截然不同，但他们本质上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秦疏刚才所说的，不将人当成是人。
他们不仅是不将现实世界的活人当成是人，他们也没有将曾经和自己一样的、未来世界的活人当成是人。
如秦疏之前那句话所说，他没有看到过完整的未来世界。任何人都不可能说自己看到过一个完整的世界，看到过某个世界的方方面面、角角落落，见过这世界中的每一个人。但有时候，自身的经历会让人做出最基本的判断。
我所见过的鬼王已经有十几个了。有宋臧那样不起眼的小角色，也有古装鬼杨先生那样存在了几千年、万分强大的鬼王。他们每一个，都没有将活人当成是人。两个世界中的所有活人，对他们来说都毫无区别。
活着的人只不过是他们可利用的工具。
仿佛是在玩电脑游戏，做出一点行为，影响游戏中的NPC群体，让他们按照自己的设想和游戏规则做出反应。
玩家对那些NPC能投入多少感情呢？
要是个即时战略类的游戏，NPC都是一群建筑物里生产出来的小兵，玩家还能对这些NPC抱有多少感情？
我看着愤怒又恐惧的秦疏，“我知道。这件事，我知道的。”
秦疏呼了口气，看看我，又看看身后。
小孩并没有跟过来。
“他也是那样的。”
“他现在不是。至少……不完全那样。”我说道，“就算是鬼王，也有人性。只是他们的人性很单一，没有那么复杂。”
秦疏此时此刻的表情倒是非常复杂。
我的说法，甚至是我的想法，好似都站在了鬼王那一边。
我发现自己并没有对鬼王的恨意。
之前杀死汪佳佳的时候，也仅仅是因为留着她是个祸患。她可不是小孩，她是鬼王，也就是说她很可能有杀死我的能力。
我是为了安全考虑，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纠缠，才杀了她。
完全出于理智。
我眺望远方，能隐约看到一点摩天大楼的残骸。
没有了其他建筑群，只有孤零零的一段建筑，就好似平地上插了一根旗帜。
我忽然想到了叶青。
叶青设计着，让青叶的人全都被杀死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心情呢？
可能在那之前，他就是这样的心情了。
他毕竟也变成了鬼。还很有可能是在未来世界被杀死，在这里变成了鬼。
他的尸体一直没有出现。
就像是汤语的灵魂，现在也不知所踪。
“那边应该还有幸存者。”我叫住了秦疏。
秦疏对我的态度有些疏离。
“我……”我正准备说话，却又停住。
我的身体留在了现实世界。
我这会儿要是进入梦境，要怎么回到这里呢？
坐标……更形象的说法，应该是稳定我灵魂的锚，已经没了。
我恐怕不能用自己最习惯的手段来摸查这个世界的情况。
“怎么了？”秦疏开口问道，还警惕地看看周围。
“没什么。突然想起来一些事情……我好像，不能到那边干等着。”我自言自语了一句。
我对自己的使命有了认识，可对如何完成这种使命，有些地方还没考虑清楚。
“还是先到阳山吧。如果能找到程久……程麟……应该能弄清楚一些事情。”我对秦疏说道。
“那是你的朋友？”
“不是。一个是鬼王，一个是鬼王的儿子。”我摇摇头。
“又是这样？”秦疏蹙眉，又舒展开眉头。
“你放心，我不是有什么情节。我只是比你知道这里更多情况。”我笑了笑，“你对这里的历史了解吗？”
秦疏摇头，“听汪佳佳说过一点。她说的都是和天师有关的事情，还有关于净土的传说。”
“天师是怎么来的？最早有记录吗？”我问道。
“没有。只是口耳相传的一个传说，说他们是因为鬼王的压迫才诞生的。普通人中诞生了天才，天才的血脉还能遗传，就有了天师。”
有些像能力者。
可能力者的能力并非来自遗传，而是因为灵魂的不同。
我想起柳澈。
柳澈和他的同伴能操控怪物……那个时代，怪物还普遍存在。
“她没说怪物的事情？”我又问道。
秦疏再次摇头，迟疑地说道：“她很少提。路上打听到怪物出没的事情，她会想方设法地避开。我看，她很怕怪物，很避讳说这个。”
怪物肯定是来自现实世界的。
“她有没有说过地府？”
“嗯，说过。她本来就想去我们那里，想进入地府，当鬼差……”秦疏嘴角抽了抽，“我以为，被抓进游戏世界，已经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一次奇遇了。”
“呵……要是那样，就好了。”
“是啊。要是死在了那里，就没这么多事情了。”秦疏叹气，“现在这样，就算我们赢了，我们回去了……民庆已经完了？”
“嗯。会变好的。”我没有介绍自己的能力。
秦疏只是牵强地笑了笑，“总感觉看不到一个头。太绝望了……原本还想着能回去。看到你，听到你说民庆没了……”
“可你不会就这样死掉。”我停住脚步，转过了头。
秦疏跟着我转头，慢慢睁大眼睛。
地平线上，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果然跟来了。
“这是求生的本能啊。”我说道。

第2149章 困局
秦疏望着那小小一点身影，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些出神。
我也看了一会儿，只是，我是在用南宫耀的能力确认小孩的状况。
小孩身上也有灵魂的锁链，整整十圈，证明他是个普通人。
原本，他灵魂的锁链和未来世界的那些灵魂一样，并没有延伸至虚空的部分。
但在我和他相遇的短时间内，他灵魂的锁链已经起了变化。虚幻的影子仍然没有凝实，可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我不能确定这种变化是发生在这孩子身上的偶然事件，还是整个未来世界都在改变。
但我至少能确认一点，就是这个孩子会选择活下去。
求生的本能，每个人都有。只是，有人强烈，有人稍弱，有人能在本能的驱使下，做出超越常人的事情，有的人在紧要关头断了链子。
小孩显然是前者。
他好似发现了我们，身影停在了远处，没有继续前进。
这种停留没有持续太久。
他重新迈步，他的身影也逐渐放大。
我看到了他板着的面孔，也看到了他身上的锁链和我、和秦疏身上的锁链一样，往同一个方向延伸出去，消失在虚空中。
“你跟着我们做什么？改变主意了吗？”我问道。
小孩没回答，低下头，像是没听到我的话，也没看到我们，埋头继续向前。
他从我和秦疏身边走过，走着走着，就抬头挺胸起来。又没过多久，他的脚步放缓，犹犹豫豫，别过头瞄了我们一眼。
“你想要做什么？”我飘到了小孩的身边。
小孩仿佛受到惊吓，肩膀耸了耸，马上强自镇定，大跨步地往前。
“你这样有什么意思呢？”我停在了原地。
秦疏走到我身边，低声道：“你要干什么？收养这个小孩？我们现在应该做点正事吧？”他有些焦躁，看了看天空，看了看道路尽头的城市废墟。
“没想收养，只是好奇。”我回答道。
这是我的心里话。
我觉得这个世界的人和现实世界人并无区别。
人性如此。
可不同人的诉求是不同的。
这些诉求，在未来世界也好，在现实世界也罢，都会形成一种“灵”。两个世界的老天爷就是这样的灵。就是谁都说不清楚，是不是曾经真的有某个超越一切生灵的生命体存在，并因此影响到了世界万物的意识，在死后又成了一种万物意识的代表。这是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无法更改的现实是，这个世界上有鸡这种生物，它生下蛋，蛋又孵出小鸡，形成一种生命、物种的循环。
秦疏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我笑了笑，“他们想要入侵我们的世界，想要抓壮丁、抓牲口。是这样吧？”
“我刚才不就这么说了吗？”秦疏无奈叹气，看了眼小孩，“你真要确认这件事，找这孩子也没用吧？找个鬼王才有可能问出更多的东西。”
“我倒觉得随便找的鬼王，未必有他知道的多。”我看着小孩的背影，“他父亲不是靠着血脉来维系力量的吗？这和一般鬼王就不一样。抓壮丁的事情，可轮不到他父亲。你刚才也说过，那个守城者对快递鬼送去的许久没有兴趣。”
秦疏听到这话，若有所思。
我突然冲着孩子问道：“是你父亲先死了，还是你的其他亲族先死了？”
小孩慢慢转过身，小脸上没了仇恨和倔强，只剩下了茫然。
“是他们……先死了……”
“哦。你是怎么活下来的？”这是一直盘桓在我心中的问题，我也有一些猜测。
小孩看着我，艰难地回答道：“我……跑出去了……”
“跑到了城池外，是吗？”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到处都被打坏了。我只知道跑……我……我跑出去的时候，才发现……”小孩蹲下了身，“爸爸，被抓住了……他看到我了……”
“你有没有回到城里？”
“回去是没用的！”小孩发出了一声尖叫，“只有死……”
“但你没死。他先死了。”我说道。
小孩的眼眶中涌出眼泪。
我有些感叹，回忆起了我在那个新东西的继任者身上看到的过去。
那个鬼王聚集起了自己的信徒，面对柳澈和他的同伴，还有那成片的怪物，根本不堪一击。
在那时候，那个还活着、正年轻的老人就失去了对鬼王的恐惧，改换成了对柳澈他们的恐惧。
他固守在自己的城市中，固守着异空间的出入口，不愿进入，也不让别人进入。
他像个在守卫城门的士兵，可实际上，他困在自己的恐惧之中。
同样困在自己恐惧中的鬼王，我还见过一个，就是引路人。
引路人被怪物追击，被鬼杀死，自己成了鬼后，见到过声势惊人的另一个鬼王。
我那时候还将引路人所见到的古代行军队伍当成了黄泉路上的鬼差。
引路人来到现实世界后，就封了异空间的出入口。
他惧怕未来世界的鬼王。
他还惧怕类似于那个鬼王的城隍的血脉。
明明掌握了整个汇乡，制定了新规则，可没有污染那个久远的汇乡城隍的血脉，就无法感到安心。他费尽心思，才达成了那个小心愿。
可实际上呢？
他根本不用考虑这些。他要是能将自己在汇乡的那种影响力，进一步扩散出去。哪怕是像广源山鬼一样，一点点制造灵异事件，他都会变得更强。
他走上了一条奇怪的歪路。明明是未来世界的鬼王，还执行着未来世界鬼王收取力量的规则，又惧怕着现实世界的鬼魂和灵，按照现实世界的规则，杀掉灵。
他本身也不是那么纯粹。
他双眼中的镜子拥有某种空间的力量。那样的力量不是来源于他的阴气，而是近乎于灵的力量。
他的存在本身也因此变得模糊。
或许是最开始的时候，他发现了现实世界的灵，将灵的规则套用在了自己身上。找城隍的麻烦，也是因为他已经不是纯粹的鬼王了。
我那时候不能使用南宫耀的能力，也无法看到引路人的灵魂模样。要是当时能看到，可能就会看到他灵魂上的锁链，看到他介于鬼王和灵之间的存在状态。
我想着这些，看着痛哭的小孩。
“你们这个家族，在知道我们那个世界的事情之后，就该动摇了吧。”我说了这句话，就看到小孩暂时止住了哭泣，“你父亲的力量早就出问题了。他陷入了一种僵局。离开城池，就意味着他失去所有的力量。不离开，他的力量也在不断被消减。他还没做出决定，就有鬼王成群地到了我们那个世界，掠夺利益。你们动摇得更厉害了。正巧，这时候，怪物的袭击到了。城里的其他鬼王和活人都决定逃跑。你们都留了下来。”
我看着小孩颤抖的小身体，“都是自发留下来的吗？”
秦疏吃惊地看向我。
“都是，被怪物杀死的吗？”我又问出了一个问题。
小孩恐惧地看着我。
“并不是吧。”我自问自答，看着小孩跪坐在地上，抱住自己的肩膀，失声痛哭。

第2150章 正在发生的改变
守城者这情况，不会是个例，但相似的例子并不会太多。
小孩哭得撕心裂肺，又是悲伤，又是恐惧，他的灵魂已经发生了一点改变，但他这样的灵魂同样不会太多，他也不是完全变成了现实世界的灵魂。
就连汪佳佳，那么向往净土，也没有改变灵魂本质。
很显然，这是很难做到的事情。
这也证明，对未来世界的大多数人来说，我们所生活的现实世界只不过是一个值得他们掠夺的资源地。我们外形相同，说着同样的语言，却依然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群体，还是对立的两个群体。
只有未来世界的老天爷彻底改变历史的那一次，所有的灵魂才有了统一的模样。
那种姿态，不单是现实世界的灵魂，也不单是未来世界的灵魂，是两者的融合。
两个世界的老天爷都打着相同的主意，只是，它们都想着彻底融合对方。
这样的想法和它们掌控着的无数生灵的意识又有着些许冲突。
它们……曾经都是有人格，有自主思想的。
现在呢？
“不是全面战争。”我对秦疏说道，“现在只是有一些投机的鬼王进入了现实世界。”
“光这样，民庆就完了。”秦疏也有些理解我的意思了，“你现在探究这些，根本没意义啊。我们……差太多了。照你说的，现在只是一些鬼王到了我们那里，迟早也会变成他们一拥而上，都到我们那里去……”
“嗯，你这样说的话，也没错。”我点点头，“不知道还要多久，他们才能形成统一想法。还得是个强烈的念头。”
秦疏看我的眼神又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了。
“你，是不是……”秦疏欲言又止，好不容易才琢磨出了一个合适的说法，“放弃了？”
“放弃？没有啊。放心吧，我不会放弃的。我只是需要等那样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他们都跑了，你在这里反攻他们老巢？这样……不行的吧？”秦疏依旧犹豫，语气中还带了点期待。
“嗯，大概是不行的。”我随意地回答，朝着小孩飘过去。
秦疏马上跟上来，“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有什么计划？你……”他看了眼小孩，闭上了嘴巴。
“如果我没出现，你接下来会做什么？”我看了眼情绪低落的小孩。
小孩看看我，摇摇头。
“没有我的话，应该是汪佳佳活到了最后。”我又看向了秦疏，“你还会偷偷摸摸进城的吧？”
秦疏点头，神情复杂地看着那个小孩。
“汪佳佳会整合他们带出去的活人。这小孩恐怕会怀着恨意东躲西藏。”我猜测着。
秦疏反对道：“汪佳佳不会管那些人。她到了那座城池之后，只和鬼王打交道，不理活人。她的名声本来就是在鬼王中传播，普通人知道的比较少。她也会杀普通人。像是守城者，如果碰到人跑了，跑出城，跑太远了，就有可能联系汪佳佳杀掉那个人。”
“哦。”
“她可能会带着我去阳山。”秦疏眺望越来越近的城市废墟。
“嗯，也对。这样一来，那座城池就空了，没有鬼王了。一个短暂的真空时段……还有前面那些变成废墟的城市，那里有幸存者，但我没看到鬼王。”
一大片真空地带。
“这样的事情应该不少吧。”我回头问小孩，“你听说过吗？”
小孩点头。
秦疏说道：“被汪佳佳杀掉的鬼王中，就有从其他城市逃来的。这种不抵抗，在这里应该很常见。鬼王要是事先侦察到了怪物，就会带着人跑路。”
“这样……就会伤害到他们的权威吧？”我停下脚步。
“当然会。”秦疏脱口而出，话音落下，他和我一样停步。
“可惜，天师也是一群想要跑路的废物。普通人……”我说到此，发现未来世界的情况和现实世界几乎一样。
人们很清楚鬼王的本质，可总会有人惧怕鬼王，鬼王总能收获到一点力量。只要这一点力量，他们就能杀人。看到的人会更加恐惧。鬼王的力量就如滚雪球一般，源源不断地壮大。
“没有人回到废墟，聚拢幸存者吗？”我问秦疏。
“活下来的太少了。他们也不会留在原地。”秦疏感叹道。
“因为汪佳佳，这种情况现在发生了。”我想了想，“不知道有没有人有勇气站出来自杀。哦，是杀人。先杀人，再自杀。”
我看向了那个小孩。
小孩神情恍惚。
“你……”秦疏看着我，又露出了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情。
“我没出现的话，你们两个中，大概会有人成为鬼王。”我做了预测，就抬脚继续往前走了。
过了一会儿，秦疏和小孩才跟了上来。
“我听说过。”秦疏开口道，“汪佳佳打听出过一个消息。有个被送给鬼王的人……像我这样的人，就杀了鬼王，自己当了鬼王。”
“嗯。情理之中的事情。”
秦疏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怎么了？怀疑我是鬼王？”
“不。我是想问，如果这样的人多了呢？”
“多了，就完了啊。”我并不在意这件事。
应该说，我早就经历过这种事情了。
我看到过被未来世界老天爷篡改后的世界。
就算没有被它篡改，也有不少人投入了鬼王的阵营。
这样的事情无可避免。
未来世界有天师这样的群体，现实世界中也有人向往鬼王。
“融合和渗透是双向的。只不过，我们那边维持得好，维持得大多数人都对鬼王一无所知。在这里就正相反，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另一个世界，都想要侵占另一个世界。”
“这算好吗？”
“如果不这么做，现实世界早就一堆鬼王了。”
秦疏若有所思。
等我们终于到了化作废墟的城市，秦疏已经释然。
“他们现在只能强攻了，是这样吗？”秦疏问我。
“既然所有人都知道了，就没人能占大头了。其他人不会允许的。”我扯扯嘴角。
新东西的那个最新的继任者，可是被鬼王给围攻死了。
我现在都有些怀疑，那一批一同进入现实世界的鬼王是不是未来世界的老天爷给放过去的了。
新东西积攒了那么多年的优势，被一次性给完全摧毁。未来世界的老天爷恐怕也没有能力再选一个继任者出来了。
只能强攻……
准确来说，是闻到腥味的鬼王们不会像未来世界的老天爷那样有耐心，玩拉锯战。他们不会克制，不会有顾虑，甚至，不会像单打独斗的引路人、广源山鬼那样小心翼翼。他们已经从快递鬼送去的能力者口中了解了一点现实世界的情况。少了摸索的过程，多了竞争对手，还有新东西这个伟大的丰碑存在，他们会变得迫不及待。
我现在可以肯定，未来世界的无数人，他们的意识都正在经历迅速改变。
未来世界的老天爷也会被改变。
叶青说的天时、地利、人和，并不仅仅是指现实世界。
我缓缓往上空飘去，俯视周围的景物。
我要做的，首先是确定那个即将打开的异空间出入口的位置。
我的能力还是得从那些出入口切入。

第2151章 千年阳山
废墟中有东西在燃烧，劈啪作响。风吹过的时候，沙尘、灰烬飘扬。
远处还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时隐时现。
我和秦疏都是鬼，都是不会被这废墟阻碍脚步。
那个孩子就走得艰难了。
他跟了我们一路，大哭一场，已经是虚弱至极。
我们从废墟上空飘过，没遇到任何阻挡。他在废墟中穿行，爬上爬下，很快就被落下。
秦疏稍微停了停，回头看向趴在碎石上喘息的小孩，又看向了我。
“走吧。”我没有等待小孩的意思，喊了秦疏一声，就继续前进。
小孩也没有叫住我们。
“我以为你会带着他。”
“为什么？”
“你不是对他很感兴趣吗？”
“嗯，之前是很感兴趣。我想要问的已经问完了。其实，问不问也无所谓。”我环视着周围。
这附近没有属于鬼王、鬼魂的阴气，也没有幸存者的身影。那些幸存者好像躲进地下的老鼠，只发出声响，却难以寻觅。
我用上了南宫耀的能力，顺利看到了一些灵魂的锁链。
除了那个小孩，其他人的灵魂锁链都是未来世界的模样。他们没有将自己的命运交托到现实世界的老天爷手中。
“你，已经确定了吗？”秦疏对我始终抱有一点怀疑。这也不是偏见，只是他患得患失，特别紧张。“要不要再找一些人看看？”
“嗯，要是遇到的话。”我对这件事并不是特别上心。
一两个人或许能代表整个未来世界的集体意识，但更有可能，只是一两个特例。
反倒是在现实世界中，陷落的民庆和死亡的新东西的继任者证明了很多事情。
“想要赢的话，光看我是不够的。”我对秦疏说道，“要看我们那边有多少人有决心啊。”
青叶的人死了，灵异圈的人恐怕损失惨重，能力者同样如此。
即使不算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情，这个世界上还是普通人占了多数。
“如果有一天，有一群……生物，入侵地球。你是什么想法？”我问秦疏。
“害怕？大概……害怕……想要活下去，到处逃命。找政府和军队求助，自救……”秦疏想了想，一句话一句话地蹦出来。
“会想要回到从前吗？回到和平的时候，还是，将那些生物全部杀死？”我又问道。
“这个……”秦疏略显吃惊地看向我，好似猜到了什么。他仔细考虑起来。
我这时候看到了一个幸存者的身影。
他背对着我，一无所觉。
我直接飞了过去，一伸手，就扣住了他的肩膀。
这幸存者灰头土脸，但显然学过一些格斗技巧。他反手就想要将我甩开。只是，他没想到我是个鬼。他伸出来的手直接从我手臂上穿了过去。
幸存者吃惊地看向我，身体都僵住了。
他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大男人，竟是直接露出了畏惧之色，和那小孩也没有不同。
不过，他并没有害怕到失态，仅仅是选择放弃抵抗，戒备地看着我。
“向你打听点事情。”我平和地开口。
“怪物已经走了。走了挺长时间了。我们这的鬼王没来得及跑掉，应该都死了。”男人不等我询问，就自作聪明，将这里目前的情况简单概括了一遍。
“哦。我是想和你打听阳山那个地方。”我面不改色，问出了自己想要问的问题。
男人愣了愣，“阳山？在那边……这个方向出去，沿着高速……呃，路可能已经没了。你……你可以直接朝着方向穿过去。怪物是从这个方向过来的，琼川应该没了，阳山大概还在。他们一直走运。”男人说着说着，就嫉妒起来。
“他们每次都能逃过一劫？”我问道。
“千年阳山，你不就是冲着这个去的？”男人瞥了我一眼。
“那你怎么不搬过去呢？”
“我倒是想。他们那里排外得很。过去的人和鬼王，没几个讨着好的。他们那儿的鬼王，太变态了。而且千年阳山，也是吹出来的。谁知道有没有千年啊。几十年顶多了。这样的城市又不是没有。还比阳山大呢。”男人不屑地说道。
他带着情绪这么说，话未必真实。
“你是怎么知道千年阳山的？”我问道。
男人一脸的理所当然，“就是听说了。”
他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的问题本身也不太好回答。
不能使用梦境的能力，我这样随便抓个路人来盘问，也只能问出未来世界的常识。常识之所以是常识，就是大多数人将之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情，不会深究。
“阳山有什么故事流传出来吗？”我换了个问题。
男人想了想，“这就不知道了。我就知道千年阳山那个名号，还有他们那儿排外。”
“他们那儿的鬼王叫什么？”
男人依旧摇头。
我看什么都问不出来了，就松了手。
一直在旁边思考的秦疏靠了过来。
“直接过去看看吧。”我对秦疏说道。
男人打量我们，视线在我们之间徘徊，眼神有些飘忽。
我们两个朝着阳山的方向飞了一段，我就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不是小孩追上来了，而是那个男人偷偷摸摸跟着。
秦疏蹙眉。
男人有些尴尬，“两位鬼王，你们是准备一起去阳山啊？”
他眼神闪烁，之前的警惕变成了一种流于表面的精明。
我并不想要和他纠缠。他是看中机会，盘算着跟着我们喝点汤，还是对我们别有图谋，我都不在乎。
我拉了一把秦疏，加快了速度。
男人被我们抛下，在后头骂了一句。
“那个千年阳山，看起来名气真不错。”秦疏说道。
“嗯。”
秦疏沉默了一会儿，“你刚才那个问题……”
我侧头看向他。
“我不知道。”秦疏苦笑着，“我不知道自己遇到这样的事情是恨意更重，还是向往和平的心情更加强烈……我现在，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嗯，没关系。”只有叶青支持的情况下，我都破坏了未来世界老天爷的计划，将现实世界的时间整个逆转过。现在的我，应该能做到更进一步的事情了。
少一点阻碍，自然最好。
无法减少阻碍，那就将阻碍一起逆转好了。

第2152章 程麟（一）
男人给我们指的方向并不准确，就是个大概的方位。
我们朝着那方向一路前进，就看到了崩塌的山脉。
眼前的山并不高大，也没有绵延到几十公里，只看到一个小小的山头。
这样的山体，看起来有些突兀。
山上的森林被泥土吞没，山体滑坡，整座山看起来就像是小孩堆出来的烂泥巴。
但隔着这块烂泥，我感觉到另一头的阴气。
内敛却凝实，和普通鬼王的阴气稍显不同，有些像是古装鬼的阴气，让人摸不着底。
我略感疑惑，用上了南宫耀和古陌的能力，却没有发现。
我和秦疏飞过了那座小山，视野再也没了阻碍。
一座小城出现在我们眼前。
城市并不大，但看城市布局，也并非那种小城。整齐有序的居民区，能一眼看到的小型商区，干净的街道和便民设施……
我的视线在钟楼上稍微停留。
钟楼的模样和我记忆中的民庆财经大学的钟楼并不一样。最大的区别，就是它并不在城市中心，而是被迁移到了城市边缘。建筑物本身也有变化，还有些受损，半边墙面上能看到明显的龟裂痕迹，也能看到墙体上的大窟窿。钟面的指针歪斜，好似悬挂在钟面上，没有固定好。
钟楼的损坏一目了然。
仔细看其他地方，我又找到了其他损坏的痕迹。
我和秦疏还停留在山边，俯瞰城市，距离有些远。
最近的就是钟楼了。
我侧过头，视线沿着山看过去。
我看到了另一座遥远的城市，能看到城市的轮廓。
那座城市的天际线并不整齐，有着显而易见的残缺。
当——当——
钟楼里忽然传出了声响，声音悠远。
这样的钟声带着回音。
我仔细分辨，听出钟声并非来自一个方向，并非完全属于近前的钟楼。
那座遥远的城市中，也有钟声传来，好似在回应相同的钟声。
秦疏捂住了耳朵，皱起眉头，“这声音太响了……”
他说了一边，我听得清楚，不等我赞同，他又大声说了一遍。
我发现自己是靠着古陌的能力听到了秦疏的声音。
钟声在我耳中也是特别响亮，但我并不觉得吵，反而从中听到了一种微妙的韵律。
我眺望着远处的那座城市。
我的视野进一步产生了变化。
那残缺的轮廓在我的视野中被补全，我捕捉到了空气中淡淡的阴气。
未来世界中并不缺乏阴气，鬼王身上的阴气，和鬼王散发出来，弥漫在空气中的阴气，都如灯火一样鲜明。但未来世界本身还充斥着一种阴气。灰蒙蒙的天空，就是受到阴气影响，形成的怪异气象。
当然，这份怪异是对我这种从现实世界来的人而说的。
这里的人，大概早已习惯了这种天气。这是他们的常识。
我来到这里之后，也很快习惯了这种环境。
现在，我在这正常的环境中捕捉到了一点不正常。
它们隐藏得很好，几乎难以察觉。
我抬起手，碰触到了那些微粒。
我好似触碰到了一丝电流，空气中炸裂开一道光。
秦疏被吓了一跳，惊讶地朝我看过来。
我再捕捉那样微粒化的阴气，又有光芒闪现。
近处和远处的城市泛起了涟漪。
秦疏失声惊呼，“你看！那里！”
我看向了钟楼。
钟楼下，总有人行走。他们平稳有序，做着自己的事情。城市中如蚂蚁一样的车子、行人也都是如此。他们的生活没有受到任何干扰。
可当我捕捉到阴气，空气中出现光，两座城市上就会泛起涟漪。
一圈一圈……扩散出去。
不管是近处的，还是远处的，这种虚空中的波纹，都清晰可见。
那些举止正常的人好似感受到了什么，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了头。
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了我和秦疏。
我听到了惊叫声，听到了他们汇聚成一片的议论声。
“这样……是不是麻烦了？”秦疏担忧地问道。
“让他们来找我们，省了我们的功夫了。”我继续捕捉阴气。
我已经感觉到，这座小城市的鬼王正在迅速赶来。
另一端，那遥远的城市中，倒是一片平静。我能感知到那里有一团模糊的阴气，却感知不到它的动静。
聚集在底下的围观人群忽然像是听到了什么指令，成群地离开。
那凝实的阴气也放慢了速度。
我顺着阴气传来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一个身影。
身影行走在地上，沿着校园的道路前进，已经不再奔跑。他也没有飞起来，和我们平行。
等到那身影到了钟楼下，才缓缓上升。
我们之间依然隔着一些距离，看不清彼此的脸。
我招呼了秦疏一声，不再捕捉那些阴气，直接朝着停留在空中的鬼王飞了过去。
越来越近，我们终于能看到彼此的模样。
我停在了空中，有些意料之中的释然，思考起了自己要问的情况。
“是你啊。”对方开了口。
我很意外，打量起了对方。
“我模样没变，你应该……你不认识我？”对方话说到一半，就转了口，微微失望。
“不。我是没想到，你会认识我。”我看着他身上凝实的阴气和灵魂的锁链，“程医生，好久不见了。”
“嗯，算算时间是没多久。只是……物是人非……哦，应该反过来讲，人是物非。”程麟扯扯嘴角，长叹了一声。
他看了眼跟过来的秦疏，转过身，往下方飘去，“跟我来吧。”
秦疏拉住我，“你们认识？他也是能力者？”
秦疏问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些奇怪。
“他父亲是鬼王，母亲是普通人。”我简单介绍道。
秦疏收回了手，好似失望。
不过，他马上自嘲地一笑，“你之前说的那些……呵……你说的对，这诱惑很大，要是能成为鬼王……”
他刚刚就有所动摇。
这并不奇怪。
我也有过这样的动摇。
只是，我背后有叶青推着，我无法后退。走到今天这一步，更无法后退了。
我拍拍秦疏的肩膀，追上了程麟。
他带着我们进了钟楼。
钟楼已经改变，不再是学生上课用的教学楼，而是教务楼。除了教室办公室、教务处等房间，还有大会议室。
会议室中挂了一些学校的介绍。
“还是财经大学啊。”我看着校名、校徽，对程麟说道。
“嗯。外在改动比较多，内在的话，几乎没什么变动。”程麟在会议桌的一头坐下，“就是不叫民庆财经大学了，改叫阳山财经大学。”他扯扯嘴角，“整个阳山，就这一所大学。”
“有些不合常理。”
“是啊，但没人深究。所有人，都像是瞎了一样。”程麟嘲讽地说道。

第2153章 程麟（二）
程麟像是个被压迫了几十年的小媳妇，终于有机会一吐为快，便开始了喋喋不休的抱怨。
我有些惊讶他的怨气，但仔细想想，我自己遇到同样的事情的时候，也是憋闷不已，并最终爆发出来。
我好歹还能坚持，心里还想着自己总是有个实用的能力，能让一切重归正常。
程麟并没有这样的安慰。
秦疏看着神情，比我更加惊讶。他不仅是惊讶于程麟突然上来的脾气，还惊讶于程麟的叙述。
按照程麟所说，他和整个阳山区一起被吸入未来世界后，变化就已经定型了。
他在医院中醒来。
“……就眼前一黑，在睁开眼，就在医院里了。还在我自己的办公室里面。”程麟嘲讽地一笑，“电脑的系统是医院的系统，病例我都不了解，一点印象都没有。我手机里面留了信息，但留的信息也是我根本没印象的东西。我跟穿越了一样，穿越了，进了别人的身体。我还紧张呢……”
他嗤笑一声，“后来出门，发现看到我的人更紧张。我试探了半天，知道这地方叫阳山……搜索资料不太方便，谁都讲不清楚这地方的历史，谁都不在意这些。就跟碰到一群文盲差不多。没有本地的历史记录，就是人人口口相传，讲讲自己的爸爸是什么职业的，自己的爷爷做了点什么。这条路上原来有一栋红房子，之后拆了，建了绿房子。”
程麟靠在椅背上，仰着头，闭上眼睛，“我也没搜到和国家有关的历史。”
我不禁坐直了身体，“没有国家吗？”
“没有。稍微长一点的历史记录，都是鬼王留下的。有的鬼王存在了很久，就流传下了他们生前的故事。大致，就是这样。”
程麟挺直了背脊，看向我，“最不科学的，就是这里的工业体系。”
我皱了皱眉，“你是说，社会分工那种吗？这里的人，都习惯了鬼王。遵守鬼王的规则之外，他们应该和普通人一样，上班、下班……”
“你说得对，他们和普通人一样上班、下班。问题是这里没有一个主导的政府，国家的概念都不存在。每一座城市，都像是孤岛，都自治，但就是自发地联系起来。人口流动很少，可物资方面的流动就没有停止过。”程麟指了指天花板，“这个投影仪可不是在阳山生产出来的，品牌总公司也不在阳山，实体销售渠道也没有开到阳山来。但你上网，能网购到这个投影仪。有快递，不是那个一迅快递，是普通的快递公司。还有这一套网络渠道，所有的硬件、软件条件，就这么达成了。我搜了，没有记录。”
我意识到了什么，“他们……都被篡改过？”
程麟笑起来，“哈，都被篡改过……大概吧。大概就是这样。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了。我也这么觉得。这里的历史不可靠，有一种力量能随意篡改历史。所以文字留下的记录，有是有，可是没有人重视，留下来的也不多。人的记忆也是这样。他们不在乎过去。这里，所有人，都不在乎过去。”
就程麟的观感而言，未来世界的人潜意识里不想去了解过去，也不记录现在，对未来，同样没有多少规划。
“……他们像是一群机器人。有人划定好了活动范围，给他们定了目标，他们就这样活着。最可笑的一件事……”程麟脸色古怪，“他们有研究一些东西。最近就有新闻——国家台，国家名字都没有的国家电视台——说有个医疗结构研究出了一种疫苗，能预防一种传染病。”
“没有研究过程，是吧？”我已经猜到了结果。
程麟点头，“没有。凭空冒出来的。就连那个研究机构，都没有听说过。”他补充了一句，“是在这里，我从来没听人说过。”
“研究出来之后，所有人都会有模糊的印象。”
程麟打了个响指，“我们医院有两个同科室的老教授，还能一板一眼说自己早就认识那个研究机构的谁谁谁。”
“那两个老教授，现实中就存在？”
“是啊。”
秦疏忍不住插嘴问道：“你们在说什么？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记得你之前说抢工作的事情吗？”我问秦疏。
秦疏点头。
“他们不仅是有鬼王到我们那里抢工作，抢资源，这个世界还在从我们那儿抓壮丁，将我们那儿的人移民过来。”
程麟接着说道：“这可不是移民。没有移民的排斥感。不管是他们，还是其他人，都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就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
秦疏脸色变化。
几千年的时间，未来世界从现实世界中偷了多少人？偷了多少像阳山这样的城市呢？
再考虑到天师和怪物的存在，我修正了自己原本对于两个世界互相渗透、融合的想法。
这更像是一种强硬霸道的掠夺和侵略。
但反过来想想，现实世界中就没有什么是从未来世界里偷来的吗？
也未必吧。
到了这个地步，两个世界的融合真的是不分彼此了。
“我想，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没有国家，没有历史。那个篡改所有人记忆的家伙，懒得去做这种细节设定，也不方便去做这种设定。”程麟讽刺道，“给人洗脑，让人放弃这种想法，才能更快适应他的需求。像你刚才说的，除了鬼王加在他们身上的规定外，他们还要跟普通人一样生活。”
秦疏担忧地看向我。
我此刻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这一年来，我总有疑惑。
因为这禁忌的真相，因为两个世界的老天爷的存在，叶青甚至故意遮住我的眼睛和耳朵，阻止我去获取线索。
此刻，这些迷雾都不见了。
我原本不明白的事情，在到了未来世界的这短时间内，就差不多都想明白了。
“这样的话……要怎么做？我们要怎么做？就这样看着吗？”秦疏忧心忡忡，还有些丧气。
程麟一摊手，“没有办法。我跟他们说过，跟很多人都说过，拿出过证据，但没用。他们跟傻子一样，固执己见。这也是人的通病了。”
我看向程麟，“你现在是鬼王了？”
程麟点头，“我一到这里就是鬼王了。”他比了比脑子，“那个家伙还给我加了个设定呢。他们都认为我脑子有问题，间歇性失忆。”
这个印象标签可真够简陋和实用的。
我有些无语，顿了顿，才继续问道：“你父亲呢？还有……你的母亲……”

第2154章 程麟（三）
程麟将自己讥讽的神情收了起来。
他沉默着，垂眼看着桌面。
“这个也变了吗？”我猜测道，心里又不太相信。
程麟一到未来世界就当了鬼王，被普通人畏惧，现在这一身阴气，还特别凝实，和普通鬼王都不太相同。他的灵魂的本质并没有改变。他的父亲还是未来世界的鬼王，他的母亲也还是一个现实世界的普通人。
程麟轻声开口：“他们还在。我母亲……找回来了。”
他这么一说，我就想了起来。他的母亲早一步就掉进了未来世界。
我心头一跳，看着程麟面无表情的那张脸，有了最糟糕的预感。
“她……变成了怪物？”我问出了口。
程麟点点头，又摇头。
我不解地看着程麟。
“没有……找到的时候，没有。跟个正常人一样。”程麟扯扯嘴角，“也不是那么像个正常人……她毕竟早一步……她没有直接出现在阳山，她在这里生活了几年，适应了这里。阳山出现……她的记忆也被篡改了。只是，被篡改的内容，是把阳山抹掉了。她只记得自己原来是民庆人，和一个鬼王结婚，有一天突然穿越……我爸那边，也差不多。他以为自己落到了民庆，好不容易回到了这里，直接在阳山安家落户了。至于我……”
程麟指了指自己，“鬼王不成器的儿子，间歇性失忆，脑子不太正常，让我爸操碎了心。”
“你们到了这里之后，找到了你母亲……”
“是啊。找到了，接过来了。我爸说服了她，杀了她。她变成了鬼，也当了鬼王。一家子鬼王。”程麟笑了两声，眼中并没有笑意，“她变成鬼王之后，就不正常了。她和我一样了。”
“她想起了自己真实的经历。”我也有过这样的体验，只是，我早就知道自己的能力，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和发生在自己身上，有很大区别，但不会让人震撼到失控。
程麟转头，看向了窗外。
“她还在吗？”秦疏小声问道。
“在的。”
秦疏舒了口气。
“是那个城市吗？”我抬眼看向了窗外。
阴气在空气中游离。
从这里望出去，只能看到学校的另一栋教学楼，但方向上，这里过去，应该就是那座飘散出阴气的城市。
“对。”
“到底发生了什么？”秦疏按捺不住地问道。
程麟收回了目光，“原来的世界中，有一种人叫能力者吧。”
秦疏脸色不太好看。
“是的。”
“能力者、普通人。能力者到了这里，一切正常。但是，普通人到了这里，就会随机性地变成怪物。嗯，是随机的时段变成怪物。”
“也不是随机……但，找不到规律。”我纠正了一下程麟的说法，没有详细解释。
程麟表示知道了，接着说道：“我母亲，应该就是个能力者。具体的能力是什么，我们都不太清楚。她没有变成过怪物。她在这里生活得很辛苦，担惊受怕，还受到了报复……我父亲以前得罪了的人，发现了她。她几次死里逃生，差点儿没等到我们出现。还好，我父亲在这里失踪了很久了……他回到这里后，也是顺着这线索，才找到了我母亲。他劝说我母亲变成鬼王……我没反对。我想着，这样也挺好。这个世界真是太危险了。我母亲虽然是能力者，但她的能力应该是逢凶化吉一类比较玄乎的能力，不好掌控。变成鬼王，多一点手段。”
程麟苦笑着，“谁都没想到……我都早就放弃了。他们记不得，记错了，就那样吧。谁知道我母亲变成鬼王之后，就开始头疼。她的状态很不好。有一天，她突然就……她突然就把所有的事情想了起来。记忆被篡改过，只有她和我还记得以前发生的事情。她原本就一直念叨着想要回去。她跟我父亲回忆从前，两个人的记忆对不上了。她和我交谈，我能顺着她的意思去说。但我也发觉了，她拥有两段相冲突的记忆，她经常弄混这些记忆。她一个人流落在这儿的那么多年，过得也不好。可能就是这些都压在了她身上，加上最后那一根稻草……她突然，就变成了怪物。”
会议室里陷入了安静。
程麟呼出一口气，“她被我们父子引到了阳山外，我父亲压制住了她。那是暂时的。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她认不出我们，只想要破坏，破坏所有东西……我们只能轮流看着她。阳山人心骚动，外界也传出了一点消息。”
程麟说到这儿，脸色阴沉。他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我们没有坚持几天。我父亲本来就是个懦弱的人。我那几天，也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有问题。我没有变成怪物……可能我迟早也会变成怪物。”
“那座城市，是幻象吗？”我问道。
程麟看了看我，“嗯。那里，是阳山。真正的阳山。”
“是你的能力？”
“不是，是一个女孩。阳山的一个女孩。她和我一样……”程麟放下了手，“不过，她没有当鬼王的父亲。她就跟我母亲那几年一样，小心翼翼地生活。因为阳山人心浮动，她想要趁机溜走。她是一直想回到现实世界，但不知道该怎么做。也是阴差阳错，她差点儿被我母亲杀死，突然就用出了能力。她之前都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能力。”
程麟对能力的理解还停留在很浅显的地方。
他说的那个女孩，恐怕是在生死关头，爆发出了强烈的执念，才获得了能力。
“她创造了一个阳山，假的，也是真的阳山区。我母亲就被关在那里，整天破坏那座城市。那个女孩再重建那座城市。暂时……就这样拖延着。我父亲在那边看着，我回来，管理这里，也想要找个更加合适的能力者……”
“你恐怕找不到那样的能力者。”我给程麟泼了一盆冷水。
“阳山这里比不上民庆的人口，但这里也有……”
“你误会了。这里没有那么多能力者。”我打断了程麟的话，“他们没有都变成怪物，是因为这些和阳山一起被抓过来的，还有其他被抓过来的人……他们都不再是我们那个世界的人了，也不可能拥有我们那个世界的能力。”
我看着程麟大变的脸色，没有隐瞒地说道：“我刚才就看过了。还属于我们那的灵魂，只有你、我、他……”我指了指秦疏，又指了指窗外，“还有那座城市的方向两个。那两个恐怕就是你母亲和你说的那个女孩了。”
程麟慢慢平静下来，“那就到其他地方去找……”
“没用的。”我摇头，“从能力者变回到普通人，再变成怪物……就不可能变回去了。”
我的能力都做不到这一点。
“你凭什么这么说？”程麟看向我，目光锐利，压抑着怒气。
“因为我见过那样的怪物。”我和程麟对视。
那只比蒙。
我现在无比确定，那就是汤语。
不同的是，汤语应该是自己选择放弃当能力者。他应该是在叶青面前完成了这一系列的变化，用自己的灵魂证明了这两个世界之间的联系和真相。

第2155章 程麟（四）
程麟握紧了拳头，像是不服输一般，和我对视。
我避开了他的视线，“你母亲还是鬼王吧？她既是怪物，又是鬼王……”
“我不会放弃的。”
我看了眼程麟，“哦。我知道了。”
他忽然泄气，靠在了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你没说错。她既是怪物，又是鬼王。”
这样的融合恐怕很少见，很可能是唯一的一例。
汤语就没有变成鬼王。
这可能是因为，汤语改变的时候，也就是五年之前，两个世界的融合并没有那么深。
“那千年阳山是怎么回事？不是因为你们？”秦疏问道。
程麟没有睁开眼睛，意兴阑珊地回答道：“不知道。和我的失忆差不多吧。那个家伙懒得去给每个人编故事，也懒得去创造阳山的历史了吧。这地方，和这里格格不入，和原来，也不一样……”
“玩具镇。”我开口道，“你听说过没有？”
“嗯？”
“也叫莫里斯镇。”我继续补充。
程麟思考起来，秦疏也摆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找个这里的人来问问吧。”我看向了门外。
程麟拿出了手机，正要拨号，就停住了动作。
“你是说，玩具镇……有个小孩子鬼王，喜欢将人做成人偶的那个城市吗？”程麟问道。
我点点头。
程麟恍然大悟，“那个地方……和阳山有些像。但是，那个地方传说有很多。不叫玩具镇、莫里斯镇，叫人偶镇。有很多传说。我查找历史的时候，找到那个……”他说着说着，就脸色阴沉起来。
“那个地方，移到了现实世界。”我说道。
为了符合现实世界的常识，让现实世界的人不觉得突兀，玩具镇的历史很详细，甚至能说的上是丰富。
那不是瘦子的能力导致的变化，也不是我的能力在起作用。
那是一个精心打造的试验地。
我和瘦子的能力或许也是试验的一部分。
真实和虚幻，到了令人难以分辨的程度。
两个世界的界限，也变得模糊不清。
我有一瞬的迷茫。
如果我真的将现实世界的时间逆转到很久很久以前，我的灵魂、我家人和朋友的灵魂，还能和现在一样吗？可能他们中就有人是属于这个未来世界的。
我想到此，有些不寒而栗。
可能我逆转了现实世界的时间，等一切发生到现在这个时间点，也是物是人非……或者，更糟糕，所有的一切都变得陌生，都变成了全新的世界。
秦疏和程麟好似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两人都有些沉默和迷茫。
这是对于自身的迷茫。
“你的意思是，我们可能，本来是属于这里的？”秦疏问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秦疏这个问题。
我无法否认这种可能性。
唯一能确认的是，叶青的灵魂肯定是属于现实世界的。古装鬼杨先生的灵魂是属于这个未来世界的。
再多的，我就不知道了。
能力者可以变成普通人，普通人可以从现实世界移到未来世界、也可以反向操作。要追根溯源，太困难了。
程麟吐出一口气，“不管那些。现在……我只想我母亲恢复正常。”他看着我，“你没有办法，对吧？”
“没有。”
程麟沉默了一会儿，“你们到这里来，有什么事情吗？”
“只是好奇，也想打听一些情况。”我诚实回答，“这里有没有异空间的出入口？”
程麟摇头，“我没见到。来到这里之后，那两个黑洞，就没了。”
“没再出现过？其他地方呢？”我问道。
程麟依然摇头，“我也想要回去。做不到。”
“你是从哪里来的？”秦疏问我，“民庆……民庆还留了一个吧？”
“嗯，我就是从那里来的。”我还记得大致方位。
那原本就是我的首选。
只是那个异空间出入口打开的时间不定，要捕捉机会并不容易。
天时、地利、人和……
我感受了一下体内的能力，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锁链。
锁链延伸的方向有了些许变化。
又有出入口打开过，但距离恐怕非常遥远。
“暂时，就只能这样了。在一个地方死守……”我有些无奈。
“我送你们出去吧。”程麟起身。
“对了。你有感觉到这里的人情绪上的变化吗？”我忽然问道，“就是对我们那里的态度，还有他们对那里的了解。”
“阳山没有这种情况。”程麟回答。
我略感失望，仔细想想，这也在情理之中。
这里的人都是从现实世界来的，被篡改了记忆。别说这种复杂的情感了，他们的情感本身就有缺陷吧。他们被扭曲过，不可能完全正常。未来世界的老天爷又在处理他们的时候，手段粗糙，一个“千年阳山”，就算是给了这个突兀出现的地方和这群突兀出现的人一个交代。
未来世界的老天爷可能也不想这么草草了事。只是，那个时间点并不凑巧。它有那么多事情要做，一个试验田，已经足够。它很快就将整个现实世界给洗脑了一遍，这是个大消耗。
“希望快点吧……”我喃喃说道。
“你说什么？”程麟转过头来看我。
“没什么。”
我有些许动摇。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这样的心境会影响到我的能力。
我握了握拳头，脑海中浮现了有关家人、朋友的记忆。
那本日记被我亲手销毁。
我也毁掉了自己的所有退路。
不会有错的。
要是有错，叶青……来过这里的叶青，怎么还会选择执行这个计划？
可叶青的灵魂绝对属于现实世界……
我越是深想，思路越是跑偏。
我沉下了脸，心情也慢慢沉淀下来。
“你们接下来是去哪儿？”程麟问道。
外头天色已黑，不知不觉，夕阳已经落下。
“那个方向吧。”我扫视一圈，指了方向。
靠着南宫耀的能力，我不至于两眼一抹黑。看着远处的一些景物，我大概能确认方向。
“那里……那里原本有座城。之前听到了怪物的动静。可能已经没了吧。”程麟分析道。
“更远一点，废墟再过去。我到这里的时候，看到的是荒野。”我说道。
程麟愣了愣，“荒野……荒野的话……我听说过，那边，是个高危地。以前就有这种说法，有机遇的地方同时伴随着高风险。怪物总喜欢出现在那种地方。”
我脸色一变，想到了自己曾经见过的一幕。

第2156章 真假难辨（一）
秦疏看了看我，好奇问道：“怎么了？”
“想到一些事情……”我皱起了眉头。
我在工农六村见到过鬼魂被驱赶进入异空间出入口的场景。
这样的场景我只见过一次，但光看工农六村聚集的鬼魂数量和他们的打扮，就能大致估算出地府积攒了多久，才积攒出那么多鬼魂。
那是一次有规划的统一行动。
现实世界的老天爷始终想要靠着怪物清理未来世界。杀掉所有的活人，可能还要杀掉所有的鬼魂，让这里变成一片无主之地。
就像未来世界会弄出玩具镇、阳山区一样，现实世界也不是挨打不还手。
拉锯战不只发生在现实世界，也发生在这里。
这里很多城市、很多人都被毁灭。
我已经认识到未来世界存在了很久的顽疾——也就是人口问题。这里的人，死得太多，死得新生儿数量都跟不上了。可又没办法阻止这种死亡。鬼王的力量就来源于普通人对死亡的恐惧。反过来说，要是没有了这种恐惧，鬼王又算什么呢？
现在，这种恐惧还有吗？
他们对怪物的恐惧，应该不比对鬼王的恐惧少。
他们死后都有机会成为鬼王。
即使按照本能，害怕死亡……
这种本能太不合常理了。他们生活在这样的世界，人人有机会当鬼王，为什么还要害怕自己被杀死呢？
这又不是在现实世界。不像是阮寒、赵航，他们一辈子接受的教育都是敬畏死亡、惧怕死亡，他们需要人鼓动，才会愿意转变成鬼魂。也不像是那个南天的脑残粉，疯得没了理智、没了自我，想做就做了，根本没有仔细思考。
是因为得过且过，还是因为没自信自己能成为鬼王？
我想起了几次到未来世界的梦境。
那些附身对象的恐惧是真实的。
他们害怕死亡。
之前碰到的小孩，碰到的那个男人也是如此。
他们害怕死亡。
“你们直接过去吗？朝那个方向……我和你们走一段吧。正好我要去看看我母亲。”程麟说道。
“这是你母亲当鬼王的规则吗？”我抬了抬手，阴气恰好从我的指尖流过。
这不是程久的规则。
程麟点头，“嗯。我父亲弄出来的。他的规则是审判，公开审判。我和我母亲都是依附那个规则。这个算是镜像吧。她能远距离地影响到一些事情。”
程麟含糊地解释，似乎不想多谈。
我看了他一眼。
他自己可能都没发觉，他对他父亲的态度和过去不同了。这种转变，应该不是父子两人摒弃前嫌，所产生的变化。
更像是洗脑。
他说自己记得现实世界中发生的事情，这点不可能作假。但他的认知真的一点儿都没有被影响到吗？
不可能。
被影响到，而不自知。
秦疏如此，他如此。我或许也发生了这种变化。
这种怀疑让我如鲠在喉。
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种探寻真相的举动是否必要。当一个工具，在异空间出入口边上等着，直接用能力逆转现实世界，不是更加方便吗？
可是，那样当一个工具，肯定也会让我觉得不安。
如同被一股力量驱使着，我想要看清这个未来世界，也借机看清楚我生活了一辈子的现实世界。
这里是一种未来，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新世界？
我的视线落在了不断放大的城市上。
和阳山区一样城市。
在那边缘，我甚至看到了中断的道路。
我看到白日里被毁坏的建筑物正在自行修复。
城市里有灯光。亮着灯的窗口中，有人影走过。
程麟询问地看向我们。
我抬起头，看到了空中的锁链。
那锁链并不粗大。
“你母亲变成了什么怪物？”我有些奇怪。
“人鱼。”程麟回答。
秦疏吃惊地抽了一口气，愣愣看着程麟。
“就是你们想象中的那种人鱼。外国……是叫海妖的吧？不过她现在生活在河里面，用音波攻击。”程麟扯扯嘴角，“还会让人产生幻觉，让人发疯。”
“体型并不大？”我有小小的疑惑。
程麟没有马上回答，停顿了片刻后，说道：“她……比一开始变大了很多。”
“没有虚弱期吗？”我又问道。
“有的。只是，不太明显，更像是在休息、睡觉。”程麟往前飘去。
我和秦疏跟了上去。
民庆市内有一条洛渠江。从地理位置上来看，它的主干不可能经过阳山区。但有没有支流进入阳山区，我上次进入阳山区的时候，也没有仔细察看过阳山区的地图，对此无从得知。
程麟带我们在城市中穿行了一段路。
我看到了通宵营业的商店和这时候还在外面玩闹的行人。
他们好像看不到我们，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这些都是那个能力者创造的？”秦疏问道。
“嗯。以前还有些呆板，最近越来越真实了。”程麟回答。
这种变化，和他母亲身上发生的变化应该是相类似的。她们的能力都在越来越强。
我很快看到了河流。
小河并不宽，但波光粼粼，水中还有月亮的倒影。
我抬头看向天空。
这个未来世界的天空总是笼罩着阴气，很难见到日月星辰。
水中的倒影完全是假的。
可就是这样的假象，却无比真实。我都能看到月亮倒影上流动的薄雾云霞。
我的视线很快从月亮倒影上移开。
顺着水流，有东西漂了下来。
我心中一紧，下意识想到了那些被剥了皮的女鬼。
我很快就看清了漂下来的东西。阴气和锁链都不容我忽视。
我也看到了程麟所说的人鱼。
上半身为人，下半身为鱼，却并不如传说中的那般美丽。那条鱼尾，是大型鱼类的尾巴，没有光彩熠熠的鱼鳞，看起来灰扑扑的，但十分光滑。
她一头短发，像是一团枯草，漂在水中。露出来的脸庞上，有青黑的阴气笼罩着，表情痛苦。那张脸，也和常人有些不同。骨架上有些奇怪，好似嘴巴里面塞了什么东西。
我在梦境中见过这个女人，但印象不深。现在能确定的是，她已经模样大变，我光是现在这样看着，根本找不到一点儿熟悉感。
她身边，抱着她在水中沉浮的自然是程久。
程久比我见到他的时候有精神了很多。他一脸温柔，一直注视着怀中的女人。
程久注视了好一会儿，才察觉到我们的靠近，将视线从女人的脸上移开，慢慢转过头来。
他有些疑惑，以询问的眼神看向程麟。
他完全不认识我了。

第2157章 真假难辨（二）
程麟对此并不惊讶，冲着他的父亲颔首，没有介绍我和秦疏的打算。
程久也没有将了注意力持续放在我和秦疏的身上。他又转回头去，深情凝望怀中半人半鱼的女人。
我看了好一阵，视线在女人身上逡巡。
我看到了灵魂的锁链，如同普通人那样，只有九圈。和普通人不同的是，从第九圈末端延伸出来的锁链上有着明显的划痕。一道道痕迹留在锁链表面，让延伸至虚空的锁链失去了光泽，看起来陈旧，又破损。
女人身上还有着属于鬼王的气息。她身上的阴气散溢出来，变成了游离在空气中的阴气颗粒。
这一家三口，三个人身上都有阴气，却又都不相同。
程久身上的阴气就是普通鬼王的那种阴气。女人身上的阴气像是无法附着在身体上，只能不断溢出。程麟身上的阴气又特别内敛，是最凝实的一种阴气。
他们三个人，出身不同，灵魂本质不同，所遭遇的事情也大不相同。
他们变成了三种不同的鬼王。
我好像站在历史的分界线上，看到了通往不同方向的未来。
不，应该说，我看到了一条时间线上的不同鬼王才对。
程久、他妻子、程麟……这像是两个世界的融合过程。
唯一的问题在于，程久的妻子是会保持这种状态，还是随着世界的融合，发生改变？
她可能彻底变成鬼王，就像是现在的程麟；也可能彻底变成怪物，就像是汤语。
我想到此，发现我忘了自己，忘了我要做的事情。
我心里泛起了奇怪的感受。
看着温情脉脉的程久，我的心情变得沉甸甸的。
如果一切清零，重新开始，程久和这个女人就不可能相遇了吧。也不可能有程麟了。
这种人与人之间的际遇，将不复存在。
不仅是他们，还有很多人……
如果从一开始……从柳澈开始，从柳澈的人生之前开始……
我的记忆中闪现了很多身影，闪现了很多片段。
水流持续着，程久和他妻子的身影就这样从我们面前缓缓远去。
秦疏叹息了一声，发出了一点声音后，又闭上了嘴巴。
程麟扭着头，目送自己的父母离开，开口说道：“他们这样已经很久了。我母亲没有攻击性的时候，他们就这样。她要开始攻击周围的东西，我父亲就跟在旁边……东逃西窜。东逃西窜的时候，还想着靠近，安抚她。他有些天真可笑。”
我对程久也是这样的看法。梦境中，我见到的他，的确就是那样。
有些天真，有些可笑。
可不会让人生出厌恶感。
程麟又说道：“如果……他们会怎么样？”
他没有说出“如果”的东西，大概他也不知道“如果”什么。
秦疏下意识就看向了我，又瞄了眼程麟，神情复杂，没有掩饰好自己的同情。
程麟正好回过头来，本也是看向我，但一侧头，就看到了秦疏。
秦疏有些尴尬。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回答，“我见到你，见到你父母之后，就有些……我不知道会怎么样。”
我无法区分每一个灵魂属于哪里。
这种区分也没有意义。
我新生出来了一个念头，那就是让两边融合，或许会更好。
可我转念就想起了那本日记，想起了陈逸涵，想起了……叶青。
无数死者的面孔在我脑海中打转。
如果我没有经历这些，我还能天真地坚持融合会更好。
我感到了背后沉重的压力。
“维持现状，对我们来说不是好事情。如果他们能在一起，也……未必是好事情。”程麟说道，“我父亲不会同意和母亲分开。可他本人，在意志力和行动力上都不怎么好。”
我苦笑着，“这样的话……”
坚持了不知道多少次轮回的叶青，以及到现在都没有放弃的叶青，就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即使是我，在这方面也能自信胜过程久。
“你们要做什么，就去做吧。”程麟说道，“我父亲没什么志向，我也没有。早点结束吧。”
我点点头。
秦疏一直沉默着，脸色并不好看，非常沉重。
我正准备叫上秦疏，一起离开，就听到了歌声。
欢快的歌声中伴随着锁链的轻响。
我转过身，就看到了沿路走来的少女。少女身边还有一个男人的身影。
她好像注意到了我们。与这座城市里的假象不同，这个女孩能看到我们。
她的歌声戛然而止。
“程医生。”她快走了几步，锁链因此发出了更加密集的碰撞声。
我看清楚了她身上的十圈锁链。
那锁链上扣着一条不同颜色、不同金属质感的锁链。让人感到微妙的是，那条锁链是粉红色的，像是刷了漆，又泛着奇妙的金属光泽。
我的视线顺着那条锁链，移到了那个男人身上。
男人身上并无灵魂的锁链，只是绑了那条粉色的锁链。
他跟着女孩走过来，走到了路灯下，让我看清他的模样。
我愣住了。
男人冲着我们含笑点头，彬彬有礼，又风度翩翩。
秦疏“啊”了一声，好像认出了这个男人的身份。
我看向了女孩。
“咦……”女孩这时候也认出了我，“你是那时候和南神……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南神——”她脸色一变。
那个男人已经走到了女孩身边，亲昵地搂住了女孩的肩膀。
“小雨，这是你朋友？”
连声线都是一样的。
我盯着那个男人看了一会儿，又看向女孩。
“嗯，呃……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是苏小雨，之前在阳山区，你和……帮过我。那时候你们还拉着我……”苏小雨有些磕磕绊绊地解释着，神情和语气都不自然。
“原来你帮过小雨。多谢你了。”那个男人朝我伸出手，友好地微笑。
“你是……”我没有伸手，只是看着他。
“我叫南天，一个演员，你可能在电视上看到过我。”他非常自然地回答，好像在说一件众所周知的事实。
秦疏“哦”了一声，“我刚才还以为我认错了。没想到……”
我皱起眉头，看着苏小雨。
她垂着头，避开了我的视线。
我有种不妙的预感，想要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们到这儿来玩吗？找到地方住了吗？”那个男人很亲切地询问。
“我们就要走了。”秦疏察觉到我的态度有异，代替我回答道。
“这么晚了，不留在这儿住一晚吗？这里夜间行路，挺不方便的。之前刚发生过怪物袭击，附近应该没有休息的地方。就算你们不用……晚上也不太安全。要是再发生怪物袭击，会很麻烦。”那个男人仍旧亲切。
我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苏小雨，这是……你的想法？”我问道，“他说的这些，是你的想法？”

第2158章 真假难辨（三）
苏小雨面无表情。
那个男人就站在她身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现场并不算安静，周围居民区总有嗡嗡嗡的声音传出来。还不到睡觉的时间点，音乐声、说话声、电视的声音，都汇聚在了一起。
我等了半晌，才看到苏小雨扬起一个笑容。
“嗯。你们不如在这里住一晚吧？程医生和你们介绍过？其实，住在这里，和住在阳山没什么区别。你们要住在阳山也行。”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看到她一直维持这个笑容，只能摇摇头，“不用了。”
“哦。”苏小雨收起了笑容，微微垂眸。
“即然这样，我们就不耽误你们了。”男人客气地说道，冲我们打过招呼，搂着苏小雨就离开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有种荒谬又无奈的感觉，还有些担心，有些惆怅。
秦疏试探着问道：“那个小姑娘是你的……”
“只是见过一面。”
“那，那个大明星……”
“他死了。”我回答道，“在那边死了。他是鬼王。”
程麟和秦疏面面相觑。
“她应该不知道他是鬼王。他们上次见面，她只是个……小粉丝。”我的语气有些低落。
“他是最近才变成这样的。”程麟说道，“她的能力可能……出了点问题。那个南天突然出现，两个人很快就相熟起来。那时候，她还是追星的心态吧。她在这里过得辛苦，有个心理慰藉……南天那时候就像是个仿生机器人，设定好程序，照着程序行动。他们聊天说的都是他拍戏的事情，她还让他演戏给她看。我就没有多关注。等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像是活人了。苏小雨好像也默认了这种情况。”
“这不是好事。”我想到那条粉色的锁链和那个假南天的态度，“能力者……都会有副作用。能力用到一定程度，会有副作用。物极必反。”
程麟一摊手，“那也没有办法。我和她谈过。她不愿意谈这件事。你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我和她平时见面的时间更多……她不愿意。她虽然没说，但我能感觉出来，她已经不愿意找回去的办法了。”
我抬起头，看向周围亮着灯的楼房。
“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那个阳山，也是假的。有人没发现，有人发现了当没发现。”程麟说道，“所以我说了，我不知道你们要做什么，我也不阻止你们去做。”
程麟的这种态度倒是和过去一样。
他接受现实，并没有想过抗争。他只是尽可能去适应现实，又保持一种清醒。
他和叶青那种人完全不同。
我不禁想到了被叶青关起来的鬼语、祁白和天天。
“苏小雨的能力，很麻烦。弄不好的话，那个南天会做出点事情来。要是让其他鬼王知道，也会有麻烦。”我提醒道。
程麟笑了笑，“我们这边好歹两个能力者，两个鬼王，再加上我母亲那种状态，怎么都能应付吧？阳山这地方也不受人待见，你不用担心。”他顿了顿，一挑眉，“你们要做的事情，没那么快完成吗？”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完成。”我回答道，“如果人人都和你们一样，我不一定能完成。”
以一己之力，改变世界，能做到什么地步，我现在心中有个大概的估算。
弄不好，我只是让这场拉锯战回到早期的阶段而已。没有清零，但一切重来。
情况好一些，我会保留记忆，柳澈、叶青也保留记忆。那我这一年的时间大概能节省掉，能提前到我童年的时候，就进入这场拉锯战的中心。
情况糟糕一些，我失去记忆，那可能会在两个世界周而复始……
我可能已经陷入周而复始的循环中了。
我想到了这两种可能性。
不得不说，我现在对局势有了一种悲观的看法。
冲动劲过去之后，理智回笼。
我没有放弃，但也不可能一往无前地埋头冲刺了。
“可能要很久。”我重复了一遍。
程麟看了看我，“没关系。”
我以为他对此不在乎。
“要花多久时间，和我没什么关系。”程麟耸肩，果然是满不在乎，“要做事的是你。你决定坚持，我一个不相干的人，没立场反对。”
我略感诧异，“但我做的事情肯定会影响到你。”
“当然。每个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可能影响到别人。但已经放弃的人，没道理指责还在坚持的人。”程麟说道，笑了笑，“我在那间医院的时候，就已经放弃了啊。”
我想到了自己第一次见到程麟的场景。
“就这样吧。你们现在就出发吗？”程麟问道。
“嗯。”
“祝你们一路顺风。”程麟拍拍我肩膀。
我点点头。
我和秦疏直接在城市中穿行。
我能感受到程麟落在我身上的视线。
不过，那道视线很快就被楼房阻挡了。
我看到了这座幻象城市中的细节。
明亮的客厅中，正依偎在一起看电视的小夫妻；卧室里，抱着零食，目不转睛盯着笔记本的女孩；赶作业的小孩；打呼的老人；吵吵嚷嚷的夫妻；训斥孩子的家长；一起打牌的邻里；手挽着手，在小区中散步的老夫妻……
苏小雨创造的这座城市，和真实的城市别无二致。
我又想起了那座迁移到这里来的阳山。
“我以为，你会改变想法。”秦疏说道。
我转头看向秦疏。
“我就改变了想法。看到这里，看到那个千年阳山……”秦疏苦笑着，“这一切都是假的，又怎么样呢？有人将这里当成真的。有人在这里真实地生活……”
“那么，死去的人呢？”我问道。
秦疏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已经死了。”
“你说得对。”我点头。
秦疏拉住了我，“他们已经死了。我们已经死了。”
“是啊。”
“你……”秦疏皱起眉头。
我猛地扭过身体，望向我们之前经过的废墟。
我加快了速度，直接朝着那个方向冲了去。
“喂！怎么了啊？”秦疏在我身后大叫。
“那个小孩死了！”我头也不回地回答道。
我已经看到了废墟，也看到了废墟中的阴气。
一道血柱如同烟花，升起、炸开，化作血雨。
我看到了落在地上的人皮，依稀认出那张脸，自己前不久刚见到过。
我之前在这里，就抓了这个男人问话。
我看向了人皮的上方。
小孩的鬼魂飘在空中，血雨从他身上穿过。
“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已经看到了石块之后，小孩趴着的尸体。
遍体鳞伤，衣不裹体。
我也看到了他鬼魂上的怨气。
他看着我，那一双眼睛，黑沉沉的，不见一点光。

第2159章 迎接（一）
我在这一刻，说不出半个字。
小孩只是看着我，也不说话，不做其他反应。他身上的阴气没有形成鬼王的状态，反倒是和现实世界的恶鬼相同，只有怨气和恶意、杀意缠绕在他身上。
他之前有多么渴求生，现在就有多么的怨恨死。
我无法化解他的这种怨恨。
我应该能使用郭玉洁的能力，但郭玉洁的能力具体是什么，更进一步能做到点什么，我并不知道。她没有等到那个机会，就被杀死了。她不可能再有那个机会，我也无法让她的能力进更一步。
其他人的能力在小孩身上起不到作用。
小孩终于移开视线，瞟了一眼自己的尸体。
我的心提了起来。
就见那小小的身体忽然膨胀，好像充了气的气球。
我之前看到的一幕这次完整地展现在了我面前。
血液化成了烟花，即使在黑夜中，也无法遮掩那种血腥气味和红色的血雨。
秦疏在这是赶了过来，马上就干呕起来，无法忍受地别过头，远离这幕场景。
小孩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毁掉自己的尸体，他却没有半分不舍和难过。
他成了一个恶鬼。
恶鬼是没有感情的。
他转着头，好像在搜寻什么。望定一个方向后，他就朝着那里前进。
我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但一个恶鬼在找什么，我还是能想象得到的。
我就要跟上去，被秦疏拉住了。
“你要做什么？”
他这么一问，我倒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你……还是同情他吧。”秦疏神情复杂，脸色还不好看，这会儿他的表情就更加难看了，也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反胃干呕，还是因为我的态度。
“只是去看看……”
“他都死了，要变成鬼王了，你跟过去又怎么样呢？你不是要找那种黑洞吗？”秦疏打断了我的话，“你到底想不想要回去？是不是那里……比你说的还要糟糕？”
他怀疑了起来，拉住我的手已经松开，像是害怕我的答案，往后退了一步。
“我也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我回答道，“要是没有人反抗，沦陷会很快。”
秦疏发青的脸色迅速转白。“会变得，和这里，一样？”他艰难地问出口，好像在经历内心的挣扎。
“还没有。”
“你怎么知道？”秦疏脱口而出。
“因为我们还是能力者。”
我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也能感觉到绑在自己身上的锁链，还有，我所看到的世界依然是偏黑色的，有一些白色的痕迹，粘附在未来世界中。就像白色的现实世界中，有黑色的痕迹。
两边还没有完全融合。
这也不奇怪。
好歹有几十亿人，还有一个星球那么大的空间。少了新东西的继任者，鬼王各自为战，要将整个现实世界吃下去，并不容易。
我看向了飘远了的小孩。
“所以你现在还有同情心，同情那个小孩？你是不是因为这样……你是不是不想伤害这里？还是有其他顾及？怕害人性命？”秦疏冷静下来，开始质问我。
我看向了秦疏，“你希望回去吗？回到从前？”
秦疏沉默，没有回答。
“还是说，你希望这里也变得和那边一样？”
秦疏仍然没回答。
“你有想过……想要生活在怎样的世界吗？”我接着问道。
秦疏摇头，“没有。以前没想过，死了之后更没想过。我可以确认，自己不想死。没人想死。但也没人永生。变成鬼挺好，可一个人变成鬼、两个人变成鬼、大家都变成鬼之后，这个世界就好不了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非常冷静，只是表情狰狞。
这个未来，不是一个正常人会想要的未来，但在看过这样的未来之后，也没有人会对那个现实世界完全满意。本来就不会完全满意。
“你就在犹豫这些吗？这种事情，谁能想出来？”秦疏呼了口气。
我想到了叶青。
柳澈只想要将鬼王赶走，让现实世界保持纯净。柳澈生活的年代，还有无数怪物能被他们驱使。那是和现在不同的另一种世界。他可能对那样的世界很满意。
可是，鬼出现，能力者、灵陆续登场，世界已经变得不同了。
“地府”是否从一开始就存在，鬼差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都要打个问号。
那个现实世界，已经不让叶青满意了。
他也已经构思好了另一个令他满意的世界。
至少，是对现在的世界规则有所修正。
我呢？
将这件事完全交给叶青，我只要逆转整个世界的时间就好了吗？
我眺望着远去的小孩，我的视野中不止有浑身冒着恶意阴气的小孩。
我想到了死去的人，被鬼杀死的人，被人杀死的人，还有我刚刚才见到过的，沉迷于能力的苏小雨，沉溺于和爱人温存的程久，以及，放弃了的程麟……
我身边还有个摇摆不定、迷茫的秦疏。
似乎只有叶青，有着坚定的目标。就连青叶的其他人，也不过是相信叶青罢了。
哦，还有已经失去了理智，变成怪物的汤语。
他能挣脱能力者的身份……那一刻，他应该也有着坚定的目标。
我看着身影就快要消失的孩子，忽然听到了锁链的声音。
我抬起头，看到了远方巨大的黑洞。
秦疏倒抽了一口气，惊叫道：“那里！”
天空中又出现了无数的锁链。
黑灰色的世界中，仿佛被倒入了牛奶，开始变得浑浊。
我捂住了耳朵，却无法阻止涌入脑海中的声音。
我听到了炮火声。
“……开炮！”
“发射！”
“开枪！射击！射击！”
“草！枪没用！”
枪声、爆炸声响成一片，还有建筑物倒塌的轰然巨响。
嘈杂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我听到了一阵蜂鸣音。
小孩的哭声从那声音中传出来。
“……妈妈……不要杀我……”
我一个激灵，只觉得有股巨大的悲痛传入我的意识中。
我睁开眼，废墟中浮现出了一条路。
漆黑的路上，盛开出了彩色的鲜花，有可爱的迷你动物在花丛中追逐、嬉戏。我听到了沙沙的引擎声和机械摩擦声。再一低头，那花丛中有玩具小车、玩具小人不停穿梭。
道路从我脚下延伸出去。
消失的小孩出现在了道路的尽头。
他站在那儿没有动。
良久，我看到他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路，向我走来。
他逐渐加快了速度，在小径上奔跑起来。
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体中穿过，从我的背后走到了我的身前。
我看到那陌生的背影背对我张开了手臂。

第2160章 迎接（二）
“妈妈……”小孩的声音响起来，哽咽着，最终化作哇哇大哭。
又有身影穿过，站在了先前那个身影身边，张开手臂，圈住了对方。
“爸爸……”他又叫了一声，哭声不止。
他们佝偻着腰，倾着身体，好似温柔地怀抱着什么。
我转过了身，看向了身后。
我没有看到自己预想中的那个小小身影。
再回头，看着那一男一女、成年人的背影，我的眼眶酸涩起来。
他们的身影在我眼前缓缓消失，那条小径也一点点化作了满天的花瓣，消失在眼前。
小孩的哭声不见了。
天空中的锁链不见了。
周围一片漆黑。
秦疏似乎屏住呼吸了很久，这时候才开口，语无伦次地问道：“刚才……守城者怎么会……”
我扫视了一圈，隐约看到了更多的道路。
那些道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形态，时不时又会变成黑色，并散发出光芒和一点气息。
我感受到了自己体内流动的力量。
我本能地知道，这些道路就是黄泉路。
通往地府的黄泉路。
地府已经没了……
脑海中冒出这个念头的同时，我又感受到了体内流动着的不同力量。
我听到了孩子的笑声、哭声，听到他们喊着爸爸妈妈奶奶外公……的声音。他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那种情感仿佛能直接沁入我的灵魂。
我还感受到了另一种情绪。
那也是一种多种情绪融合起来的复杂感受。
我的心好像因此变得柔软。
我有种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冲动，有些压不住自己体内的力量。
但这种感觉很快就被掐断了。
我自己掐断了自己体内活跃的两种力量。
那些道路消失了，感受也消失了，我只听到了小孩的声音。
模模糊糊的，我还听到了炮火声，听到了怒骂和沉稳的谈话。
但这些声音都听不清内容，只能感受到当事人的语气。
我脑海中不禁就出现了一些画面。
没有具体的场景和人物，但我能想象到那样的情景。
“他们没有放弃。”我轻声说道。
秦疏问道：“什么？”
“他们没放弃。”我知道，自己是听到了现实世界的声音。
古陌的能力能做到这一点。古陌临死之前，就听到了未来世界的声音。他的能力已经足够穿透两个世界之间的屏障。
但我也因此心头一沉。
古陌听到的声音是属于鬼的声音，不是鬼，也是灵或者能力者之类，超脱普通活人范畴的声音。
我用他的能力听到了对话，听到了战斗的声响，这证明那边现实世界的情况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很可能，现实世界的本质都发生变化了。
这也不奇怪。
鬼王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大众面前，加上前几次大事件的铺垫，任何人都已经改变了世界观。至少，是在这方面发生了动摇。众人的意识汇聚，现实世界因此改变，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这大概是个好消息。
可就像是我之前问过秦疏的，他是否愿意一切重来，还是复仇成功。他无法回答。现实世界的人选择反抗，就未必会期盼一切重来，期盼鬼王从没出现过。
“刚才那两个……那到底是什么？是你的能力？我看到你脚下延伸出来的路……”秦疏纠结地问道。
“黄泉路。”我解释了一句，“那两个……守城者和小孩母亲的形象，算是鬼差吧。他被接到地府去了。”
秦疏眉头紧锁，“地府……”
“新的地府。”
韩赟创建的地府。
我想到韩赟的模样，内心叹息。
守城者和小孩母亲的形象当然不是他们本人，不是他们的灵魂。那应该是韩赟变出来的模样。他变成孩子最想要见的人，将他们带入地府。
他已经将黄泉路开辟到了未来世界。
这可能是因为陈晓丘……她虽不是能力者，但作为鬼差的转世，本身就有特殊的能力。叶青或许将她的能力也嫁接给了我。
还有陈逸涵……
他们两个都不是普通人，也不是普通的能力者。
“是这样的吗？这样的话……”秦疏仍然纠结。
“那个地府，只有孩子能去。他只会接走小孩。”我打破了秦疏的幻想。
秦疏有些失望，苦笑了一会儿，笑容变成了自嘲，“因为小孩子更纯洁？不管是这儿的小孩，还是那里的小孩？不是这样的啊。”
他有些感叹，语气里带着点儿不甘心。
如果现实是这样，那的确会让人不甘心。
邪恶的小孩不是没有，那种纯粹的恶，可不一定出现在成年人身上。也不是没有纯洁的成年人，单纯、善良，保持赤子之心。
“因为有个小孩放弃了自己，才有那样的地府。”我说出了更加残酷的真相。
秦疏愣了愣，“放弃自己……”
“抹杀掉人格，变成纯粹的……一种规则吧。虽然是比较复杂的规则，但也是规则。像是电脑程序，按照程序办事。”
也像是老天爷。
可能韩赟在数千年后会变成新的老天爷说不定。
我只是稍微想了想，对此没有抱有多大信心。比起韩赟，叶青更有可能完成这种事情。我相信他也有决心抹杀掉自己的人格，化身成为某种他认可的规则。
秦疏一张脸几乎皱成一团。
“你不可能做这种事情吧？”我问道，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当然不可能。有几个人愿意这么做？没有自我啊……感情，思想，都没了吧？”秦疏摇头，“这种事情……”他又摇了摇头。
“所以啊……”
“你准备这么做？”秦疏忽然问道。
我没有马上回答。
我在这一瞬间，没有想起叶青。
我只是看了看自己身上灵魂的锁链。
韩赟……再算上汤语和叶青好了，他们的想法，我好似有些体会了。
我在那小孩的身上，仿若看到了一种新世界。
崭新的，充满生机的，让人向往的，新的未来世界。
那是韩赟开辟出来的新世界。
但那样的未来，太渺小了。是只属于孩子的未来。
“喂，你……”秦疏欲言又止，“就因为你看到了那个小孩，还有刚才那些……你真的想要这么做吗？”
“有人给我看过一种未来。我以前也相信过那种未来，设想过，但没有想得太深入。我现在也没有想得太深入。但如果……真到了那时候，我应该会做出决定吧。”我笑了笑，感觉到之前的迷茫不见了。
我直觉，在我逆转时间的过程中，我会看到一个完整的现实世界。到达那个起点的时候，我会像韩赟那时候一样，有一种顿悟。
我隐隐也意识到，自己会创造出一个怎样的未来。
我的耳畔响起了很多声音，生者的，死者的，现在的，过去的，还有……属于未来的一种声响。
我的体内，有新的能力在跳动。
秋子扬……
属于秋子扬的能力，属于南宫耀的能力……这些和预知相关的能力，开始在我灵魂中发生碰撞。
眼前的世界不再黑白分明，也不再是让人看不清的灰色。
我看到了属于未来的光。

第2161章 融合（一）
那样的光并非幻觉，也不是某个人的能力所产生的影响。
我的确看到了光，如同看到了初升的太阳。光芒撕开了黑夜，形成了一个过于规则的圆。
那样的光还好似某种法术，让天空中的锁链现出了原形。
锁链碰撞着，汇聚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音。
秦疏仰着头，张着嘴巴，看着那一块圆形的光芒。
“是异世界的出入口。”我做出了判断，却又感到了茫然。
异世界的出入口本来应该是黑洞一般的造型，怎么会突然散发出光芒？
不仅是那里。
我看到远方的天空中也有锁链的痕迹。
异世界的出入口都被打开了。
只有最近的这一个散发出了明亮的光芒，其他地方，都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这圆形的出入口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光源的边缘不再固定，而是呈现出了自然的散射状态。它变得更像是太阳了。
“那是……什么？”秦疏声音干涩地问道。
出入口持续扩大，光源之外，光照亮的地方，有蔚蓝的天空显现出来。
我的耳中又听到了无数声音。
属于这个世界的，属于那个世界的……
两遍的人都不约而同发出了惊呼。
天空之外，白云、飞机、摩天大楼的屋顶……
“扩大了……要完全融合了。”我喃喃自语，有些出神地看着天空变成另一个世界的倒影。
我感觉到了阴气。
一转头，我看到远方有鬼王冲天而起，如升空的火箭，奔向了现实世界。
越来越多的阴气飞了起来。
我收回视线，看向了阳山所在的位置。
那里也有阴气升起，却不是一飞冲天，而是有些迟疑地缓缓升高。
隔了那么远的距离，我还是通过南宫耀的能力辨认出了那一家三口。程久和程麟拖着人鱼外形的女人，悬在空中，不断接近空中的那个世界。
天空中的异空间出入口都在扩大。它们的边缘相碰触，终于融为一体。
“我们……我们是不是应该过去？”秦疏问道。
我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也飘在了半空，也在朝着天空移动。
我停了下来，凝视着空中显现出来的那个世界。
耳畔的声音还在持续，惊呼声已经转变成了笑声和叫声，前者充满喜悦，后者充满恐惧。
我看到了现实世界的细节。
我认出了民庆市的两栋地标建筑，也找到了停在街道上的军用装甲车。那蚂蚁般的小人，似乎就是我之前遇到的军人。
我又听到了枪声和炮声，还有哭声……
阴气在两个世界贯通，到处流窜。锁链被阴气覆盖，填满了两个世界。
我下意识寻找，只找到了残破的建筑物，找到了工农六村被破坏的大门。
我没看到那只比蒙，也没看到叶青的身影。
“他们走了！他们都走了！”
我听到了喜极而泣的欢呼声。
一低头，我在废墟中看到了两个相拥在一起的活人。那两人一男一女，大概是一对情侣。
他们看到了我，惊恐地瞪着我。
“你，你不过去吗？他们说那里有很多人。很多鬼王都过去了。”男人结结巴巴地问道，将女人护在了身后。
另一处的废墟中，有人跳了出来，冲着我大叫道：“杀了我！你杀了我！我要过去！我要去那里！”
“救救我——救命啊！”
“老婆，你在哪儿？”
“啊啊啊啊——”
“不要杀我……”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抬起头，看向现实世界。
我已经分辨不清这些声音到底是从哪个世界传出来的。
“林……”秦疏还跟着我，却是频频看向天空中的现实世界，欲言又止。
“晚了一步……我晚了一步？”我有些茫然。
我的灵魂上升，飘到了高空。
我伸出手，没有碰触到任何东西。
我摸不到异空间的出入口，我的手毫无阻碍地伸到了现实世界。
我侧过头，看到了也飞到这里的程麟一家。
程久抱着自己的妻子，神情向往地望着现实世界，又时不时皱起眉头，担忧地看看周围那不断升入其中的鬼王。
程麟扶着自己的母亲，面无表情地朝我望过来。
我目送他们逐渐上升，身影进入到了现实世界，逐渐变小。
程久期盼地看着怀中的妻子。
在我看不到他们之前，程久脸上的期盼已经变成了困惑。
“……为什么……”
我听到了程久远去的声音。
“林先生，现在到底是……我们要怎么办？你是不是应该做什么？”秦疏追到了我身边，焦急地询问。
“我……不知道……”我的手还举着，手掌在现实世界，手臂在未来世界。
我的能力从身体中散发出来。
好像呼吸。
呼出来的二氧化碳进入空气，根本不会留下痕迹。
我确确实实感受到了一种阻力。
旁人的情绪正在涌入我的意识。
那些混乱的声音正在变得有序。
我听到了心跳声。
整齐有力的心跳，非常坚定地告诉我，这是一场奇迹。
还活着的人，已经死了的人，精神都不太稳定。
不管是未来世界的鬼王，还是现实世界的活人，都在凭借本能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
还没有定下来。
这些狂躁的情绪还没有定下来。
它们只是统一成了一种单纯的认知。
两个世界……
所有人都清醒地意识到，有两个世界在他们眼前展现，并在他们眼前融合。
秦疏焦躁不安，在空中打转了一会儿，就停止不动了。他的焦躁转化成了一种死寂。
“这算什么？大势所趋？怎么一下子……就到这地步了？”秦疏问道。
我转过身，视线划过整片天空。
整片天空都变成了现实世界的投影，天地分割。
在这样的环境中，我感受到了如火炬般耀眼的阴气。
我朝着那个方向飞了过去。
“喂！等等！林奇——”秦疏在我身后叫道。
我猛地停住，瞬间转身，眼明手快地抓住了空中的一条锁链。
惨叫声在秦疏身后响起。
秦疏惊愕地转头。
他身后的阴气消失不见。远方的现实世界中，惨叫的回音也慢慢消失。
“什么？刚才是什么？”秦疏问道。
“一个想要吃掉你的恶鬼。”我回答道。
“恶鬼？鬼王？”
“不是，只是鬼魂。那边的鬼魂……”我手中的锁链已经消失不见。
秦疏打了个寒颤，马上凑到了我身边。
“我要去见一个鬼王。你，要跟过去吗？”我问道。
秦疏用力点头。

第2162章 融合（二）
我没刻意拉上秦疏，只是让他紧跟着我。
我已经感知到了现实世界的变化。两个世界的阴气都在变化。
恶意如种子，正在发芽生长。
这是我之前没想到的情况。
我忘记了，之前的拉锯战是两个世界的老天爷在斗争。普通人，普通的鬼王，都不明所以，还频繁被洗脑。他们顶多是有一种模糊的认知。而现在，两个世界的老天爷都被我抹掉了人格，拉锯战变成了强攻，所有人都见识到了真相，结果就是有人立刻变得贪婪又疯狂。
杀人的不仅是鬼王。
如同历史上的任何一个乱世……不，比历史上任何一个乱世都要更加糟糕。
我看到面前的城市发生了扭曲，有山脉出现在了城市之中。山巅的缆车和现实世界相连。挂在缆车上的不断惊叫。山脚下，也有人惶恐地大喊。一片居民区就这样凭空消失，还有更多的建筑被不断延伸的山脉吞没。
缆车上，有人惊慌失措，直接破窗而出。
我看着那个人自由落体，消失在群山之中。
山中的步道，挤成一团的人群发生了踩踏。
秦疏怔愣地看着这一幕，“他们……这……我……我们……”
我仰起头，听着划破天际的飞机引擎声。
客机飞过了两个世界的分解，进入了未来世界。它消失在了远端。但没有多久，我就听到了爆炸声，看到了升腾而起的滚滚浓烟。
在这些声音之中，锁链的碰撞声变得越来越响亮，不断有锁链绷断，变成碎渣。
有灵魂在不断消失。
无论是现实世界，还是未来世界，都在迅速消耗。
我所听到的声音也变得无比惨烈和癫狂。
不再是天空中出现另一个世界。
两个世界开始真正的交融，如同数据错乱的影像资料，现实世界的城市出现在未来世界中，未来世界的城市又交换到了现实世界里。
有人惊慌失措，也有人不管不顾，肆意发泄着自己的疯狂。
我又杀了两只鬼魂和一个鬼王。两只鬼魂中，有一个来自未来世界。我亲眼看到他被鬼王所杀，马上变成了恶鬼，朝着我扑来。
秦疏战战兢兢，和我寸步不离。他警惕地观察周围，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紧张地朝我靠拢。
我的速度被拖慢了。
不是为了照顾秦疏，也不是为了应对突然袭击过来的鬼魂。我听到、看到、感知到的东西越来越杂乱，好似有无数的意识正在往我的灵魂中汇聚。
我仿佛是回到了从前，回到了第一次经历能力副作用的时候，这又像是沐歌能力的副作用。这种感同身受，感知他人痛苦的经历，并不好受。
但我知道，自己能撑下来。
我甚至下意识在这些感知中寻找着目标。
我还是没有找到叶青。
叶青大概不会那么多的负面情绪，也或许是因为叶青本身就能借用和控制我的能力。
我也没找到那位杨先生的意识。
他的阴气好似黑暗中的火炬，是这混乱的世界中，最稳定的存在，可他的意识并没有传递到我的灵魂中。
我一点点靠近了那火炬。
我看到了一座雕塑般的城市。
没有人，没有鬼，只有奇形怪状的建筑物群。
杨先生就坐在最高的那栋摩天楼的楼顶。
我回头看了一眼秦疏。
他停在我身后两米远的地方，浑身发抖，不敢靠近。
“怎么了？”我问道。
我只能感知到杨先生的阴气，并没有察觉到异常。
我能猜出来，他散发阴气，就是在呼唤我过来。
秦疏摇头，又摇了摇头，往后退了退。他的牙齿打颤，眼睛瞪大，缩着身体，不断后退着。
他的每一寸身体都在表达恐惧。
这周围很安静。
天空灰蒙蒙的，像是完全融合前的未来世界。
鬼魂、活人好似都无意识地避开了这里。
“那你留在这里吧。”我对秦疏说道，自己朝着杨先生飞了过去。
他还是一身古装，宽大的袖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仰着头，望着灰色的天空，对于远处的混乱，好像一无所知。
我停在了他旁边，俯瞰脚下奇怪的建筑群。
这样的建筑样式不在我的认知范围。所有的建筑好似都是用怪物的躯体做成的，又加入了特殊的物质，让它们散发出了奇妙的光晕。它们很有规律，有自己的特点，能让人一眼看出这其中的统一风格。
这不是艺术品，也不是某个古代文明、外国文明的风格。
我在这些建筑物身上还感受到了独特的气息。
我抬眼看向了杨先生。
他身上隐隐有锁链正在成形。
杨先生正好转头望过来。
我的视线和他的撞上，我莫名就有种顿悟感。
我伸出手，按在了他身上延伸出的锁链上。
头顶灰色的天空正在缩小。
可当我使用能力，抹掉了锁链的存在，杨先生并未消失，头顶的天空反倒是扩大了几分。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灵魂。”我张口结舌，有种荒谬感。
“不是。”杨先生对我伸出手。
我下意识就握住了他的手，能力自然而然流淌出来，侵入杨先生的身体。
他的模样开始发生变化，阴气没有被削弱，但他逐渐失去了人形。
他变成了一种外形奇怪的类人生物，看起来好似没有骨骼，也没有明确的五官。
坚硬的爪子从我手中抽走，杨先生迅速变回了人类的样子。
“我诞生的那个世界被这里融合了。我们的世界本来没有鬼，融合的过程中，接受了鬼魂的存在，也接受了鬼王的存在。我原本是那个世界的神，后来成为了整个世界最强大的鬼王。我永生不灭，却得看着无数灵魂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内斗中。再后来……”杨先生语气稍稍改变，“我们接触到了你们的世界。我们需要新的人口来补充自身的消耗，所以，又一次的融合就开始了。所有人都改变了，但所有人都意识不到这种变化。历史被遗忘，这里有了新的过去。只有我，记住了一切。只是，我也没有办法抵抗这种改变。我能做的，仅仅是保存一点记忆。”
他看向了下方的建筑物群。
建筑物如水中倒影，被外力击碎，在震荡中消失。
杨先生的阴气充斥在这片区域，也只有他的阴气存在于这里。
这里是一片荒芜。
什么都没有。
靠着杨先生的阴气，支撑住了这小小的空间，和外界隔绝。
两个世界，都没有在这里留下痕迹。

第2163章 分离
“你感受到了吗？”杨先生嘴角含笑。
我沉默地点头，看向了外面光怪陆离的世界。
遮蔽天空、充斥在两个世界中的锁链已经消失了大半，只剩下零星一些，如风中残烛，在空中摇晃。但在那些空出来的地方，又有新的锁链逐渐成型，只是它们还处在一种半透明的状态，并没有稳定。
两个世界正在融合，两个世界的规则正在破坏、重塑，不断循环。
所有灵魂的意识都在被梳理，在面对同样的大变化时，这些意识趋于统一。
唯一与这两个世界都格格不入的，就是杨先生所维持的这一空间。
我有些担心叶青。
我在这里感觉不到叶青的存在。
我能看到自己身上延伸出去的锁链，我锁链消失在无数的锁链之中。能确定的是，我的身体应该还存在，还在现实世界。
只是，为什么感觉不到叶青呢？
未来世界的杨先生，现实世界的叶青……这应该是现今除了我之外，还保持着完整记忆的两个灵魂。我的记忆能保存下来，还要感谢叶青。
他……消失了吗？失去了……自我？
我呼了口气，让自己的不安沉入心底。
我看向了一脸兴味的杨先生。
他好像在欣赏自然奇观，仰着头，看着变化中的两个世界。
“杀掉新东西继任者的，是你吧？”我问道。
杨先生想了想，“哦，那个……是我把那些鬼王带去的。没有你们对这个世界意志的消耗，我也没有机会动手脚。光是保留我的记忆，我已经费尽心力了。”
他说着，长叹一声，“现在，终于，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他们也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这样的态度和叶青有几分相似，又有着一种截然不同的特点。
我想起了他在现实世界做的那些事情，那个大角鹿直播……
他并不反对鬼王，他也早就知道鬼王的存在对整个世界带来的糟糕影响，但他很享受自己的鬼王身份。
这就是他和叶青、和柳澈最大的不同。
我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混乱又统一的意识在我的灵魂中叫嚣着。
杨先生转过头来看我，“我先前说错了。真没想到你能做到这种地步。因为你的家人朋友都死了？”
他依旧是用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来谈论死亡。
我看到了他眼中的光，他在打量我，在等待我的反应。
我忍着灵魂中汹涌的情绪，问道：“你想说，这是叶青的主意？”
杨先生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我。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冷漠，打量我的眼神非常露骨，毫不掩饰他对我的想法。
我的灵魂好似被什么东西拉扯着，缓缓上升。我看到了天空中的锁链扭曲成一团，仿佛突然活了过来，和我身上的锁链纠缠在了一起。
我被这些锁链拉扯着，灵魂继续上升。
无数灵魂的情绪都注入到了我的意识中，让我无暇思考。
灰色的天空在我眼前放大。
不能这样……
我一个激灵，自我的意识冲破了那些叫嚣着的强烈情绪。
生、死，人、鬼，痛苦和欢笑，都在这一刻远去。
我伸出手，按在了那片天空上。
身体中的能力倾泻而出。
眼前、耳畔，不断有景物掠过。
那些情绪重新回来，如同倒放的视频。
两个世界的世界开始了逆转。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不想死……
不想死……
不想死……
纷乱复杂的情绪再次统一。
我看到了已死的人，我看到了获得新生的灵魂。
只是，在这一刻，他们都好似记忆起了上一世、上上一世的人生。
那些平凡的生活变得遥远。
日记中描述的画面出现在了我眼前。
叶青就站在街角，默默注视着玩耍的小男孩。
我依稀看到了自己熟悉的灵魂，又看到了他们陌生的身体。
我看到了不断变化外形的冥西特。
我看到了不断作画的叶正一。
我看到了吴家仓库内摆放着的瓷娃娃。
我还看到了莫问，看到了一脸深思，凝视着他的柳澈。
黄沙漫天。
建筑物被沙漠吞噬，沙漠又变成了汪洋大海。
我看到了站立在海面上的柳澈。
他仿若看到了我。
他是所有这些灵魂中，唯一和我对视的那一个。
我们只对视了一秒，但沧海桑田，时间好似过去数万年。
大海翻滚，有怪物冲出了画面。海龙咆哮。天空被撕裂，那黑洞散发出了莫名诡异的气息。
我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杨先生所保存下的建筑物群在这个世界中扩大，如同会成长的生物，遍布整个世界。
两个世界在我的眼前分离。
那些灵魂的锁链从我身上脱落。
我还按着那片灰色的天空。
周围光怪陆离的世界却正在恢复正常。
我的灵魂在被空间吞噬。
整片天空重新变成了灰色。
喀拉一声。
我身上的锁链也脱落了。
缠在灵魂上的十圈锁链缓缓消失。
我的灵魂好似获得了自由，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灰色的天空离我越来越远。
我的灵魂在只有下落。
下方的世界，奇形怪状的生物嚎叫着。
我感受到了属于杨先生的阴气。
他的阴气如同船锚，自始至终都没有变化。
但我从那之上，感受到了他剧烈波动的情绪。
阴气冲击着我的灵魂，我的意识都要被彻底吞没。
脑海中，记忆似走马灯，一段段画面一一闪现。
如果……还是幼童的我，没有将父母从车祸中拉出来，那么，一切会是怎样的呢？
一切重来，没有了鬼，我的家人、朋友，会有一段怎样的人生呢？
至少，是漫长的一生吧。
没有恐惧，没有担忧，没有那么多……生离死别……
杨先生的阴气已经碰触到了我的背脊。
我的灵魂受到了一种撞击，差点儿直接摔成粉末。
意识彻底模糊。
寒冷的感觉浸透了灵魂。
突然之间，有一只手粗暴地抓住了我的衣襟，将我提了上去。
我像是从冰冷的水中被抓出来，忽然感受到了温暖。
那是阳光的温度，晒在身上，让我的身体放松，灵魂也陷入沉睡。

第2164章 生活（一）
我觉得自己并没有睡多久。一整夜，我都在做梦，却记不得自己究竟梦见了什么。
抓着我衣服的手又开始用力，拉得我身体晃个不停。
我吓了一跳，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刺眼的阳光。
“哥哥！起床了！迟到了啊！完了完了啊！！！”妹妹大声叫道，“我今天期末考试啊啊啊啊啊——”
我捂住了耳朵，身体摔在床上。
刚才还扯着我衣服鬼吼鬼叫的妹妹已经蹬蹬蹬跑了出去。
我看了眼满室明亮的阳光，转过头，看到了敞开的卧室门。
外头叮铃哐啷一阵响动，不知道妹妹在做什么。她的尖叫声还时不时传进来。
房门旁边就是书柜。大部分都堆放着杂物，还有就是毕业之后没有收拾掉的教科书。连小学的教科书，都还塞在书柜的顶层。
“你怎么还不起来！！！你不上班吗！！！”妹妹从门口经过，头也没转过来，就大声叫道。
“我今天去小区啊。现在几点？”我拿起了床头柜上的手机，“才八点。十点搬家的车子才到。”
妹妹又从门口经过，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百忙之中还抽空瞪了我一眼。
“别瞪我。”我从床上爬起来，“我昨天就跟你说了，让你晚上回学校，早上考试不用赶时间。你还非要跟着我们去吃烧烤。”我换着衣服，嘴上继续说道：“你放弃挣扎吧，准备补考吧。”
“呸！九点考试，还赶得上！”妹妹伸脖子进来，又瞪了我一眼，一溜烟跑了。
嘭的一声，大门打开，又迅速关上了。
关门的那一声动静还在室内回荡。
我的头疼了起来。
昨晚只喝了两瓶啤酒，现在却好像是宿醉未醒，脑袋突然昏沉起来。
我慢吞吞换好了衣服，到洗手间洗漱完毕。
在厨房和冰箱里翻了翻，不出意外，家里没有任何吃的。
我开始怀念老爸老妈。
他们要周三才能回来。
昨天还发了游轮上放烟花的照片给我们，哦，还有他们晚上吃的海鲜大餐。
要不是这样，妹妹也不会馋性大发，非要跟着我去吃烧烤。
刚想到昨晚，我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阿瑞。
“怎么这么早打电话给我？”我接起电话，直接问道。
“你钥匙落我这里了啊，大哥。”瘦子嘟嘟囔囔。
我一愣，到房间找了一圈，发现的确少了钥匙。
昨晚回来是妹妹先开的门，我都没注意到这一点。
“哦。你现在在哪儿？在你们单位？”
“快到了。起晚了，差点儿迟到啊……”瘦子叹气道。
“哎，我们也是。我妹刚冲出去。”我笑起来。
“她不是要考试吗？昨天还说过，今天是要考试吧？”
“对啊，大学第一学期第一次期末考试，旷考。”我幸灾乐祸。
“你这哥哥太过分了啊。”瘦子嘴上这么说，但笑声还是从手机中传了出来。他止住了笑，“真的没赶上？”
“没有，来得及的。就是早饭没了。她慌慌张张跑出去，不知道会考成什么样。”我一边说着，一边收拾东西，准备出门吃早饭。
“那就好。你还没出门？你今天不用去单位吧？那我下班的时候找你？还是你现在过来拿钥匙？”瘦子问道。
我听到了电话那头公交车报站名的声响。
“等会儿，我到了，下车了。”瘦子说了一句，在电话那头喊着“借过、麻烦让让”。
我等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我现在去找你吧。从你单位到小区正好顺路。”
“哦，对了，你今天要帮他们搬家吧。”
“是啊。有两户都是老人，儿子不在，我们过去帮忙。”
“拆迁都不回来啊。”
“人家看不上那点钱，在外面赚外汇呢。开公司的。”
“那他们家里还住在那个小区？老房子舍不得啊？”瘦子八卦地问道。
“老邻居，都关系好。这次拆迁，还特地要拿隔壁的房子，大家住一块儿，热闹嘛。”我一手拿着电话，一手开门。
“这样也挺好的啊。我家这边就没老邻居。白白看中的新房子路段倒是挺好的，就是完全新的楼盘，都不认识。以后大概也熟不了。”
“你这样还不如那时候和阿光一起买房子呢。你们俩住隔壁，多好。祁白不是经常和他老婆一起逛街吗？”
瘦子忍不住吐槽，“她们才认识两年，关系就比我们好了。住在一块儿，她们整天数落我们啊？”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
“别笑，真的。她们俩现在是一帮的。排挤我们呢。胖子上次要去打枪玩，他老婆说跟他玩没意思，叫了白白，两个人一起去玩。”
“哟，你们家祁白现在也玩射击了？能射中几环啊？”
我和瘦子闲扯着，下了楼。
我出小区的时候，他也走到了单位，和我挂了电话。
我在小区门口找到了个早点摊。这会儿吃早点的都是上班族，大爷大妈们都买完了菜，在家里收拾房子呢。
拼桌的男人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举着手机，目不转睛地看着上面的新闻。
那是时政新闻，我国维和部队在国外战斗。其中一个英俊的军人被放出了特写。
前几天他就上了社交媒体的头条，有了不少舔屏的颜粉。他或真或假的资料，也被扒出来不少。
我倒是知道一点真消息。他侄女就在我们市里工作。我还见过几面，没聊过天，只是远观，确认人长得漂亮。这大概是家族的基因优势。还听说过一些闲言碎语，称呼她为高岭之花。
相对而言，大学里出名的那位郭同学就比较平易近人了。
今年校友会的时候，还见她热情洋溢，和所有人都能打成一片。
昨天和瘦子、胖子吃宵夜的时候，我们三个还说起这事情。
这也是一种本事。
我是希望妹妹能更有郭玉洁那种性格。不受欺负，也不会让人讨厌。
这话我昨天没说，说了也让妹妹翻白眼，瘦子、胖子也会揶揄我。
我有时候想想，自己挺像个小老头的，总是想很多有的没的的事情。
看新闻的男人吃掉了最后一根面条，将手机往兜里一踹，就走人了。
我也迅速吃掉了早饭，走到了公交车站。
车子来得很快，只是早高峰，车内特别拥挤。
这个时间点，共享单车都找不到空的，不然我也不挤车了。
我仰着头，努力喘气。
视线就看到了公交上的电视屏。
移动电视正在播放娱乐新闻，宣传金牌音乐制作人古陌新出的专辑。唱歌的当然不是古陌，而是一个新冒头的偶像明星，不过新闻关注的焦点却是幕后的制作人。
我看着新闻中播报的歌名，脑海中就想起了几首耳熟能详的旋律。
没几秒，这条新闻结束，电视里开始播报新的内容。

第2165章 生活（二）
新的内容是一则生活新闻。
民庆本地的某位女士参加了一个国外玩具公司的设计比赛，拿到了金奖。她设计的小熊娃娃将作为那家公司本年度的限量款之一，在全球发售。
电视屏幕上，就见一个温婉知性的女人笑得像个小孩。她背后是一橱柜的小熊娃娃。墙上的镜框中，她和她的家人笑容灿烂。那种幸福的笑容和镜头中她可爱的笑容有些不同。
新闻的最后，女人的丈夫和儿子也出现在镜头中。男人腼腆，但笑容温暖。小孩则很活泼，有些委屈地抱怨妈妈只设计小熊，不设计汽车。他炫耀地举着自己的小汽车，给记者介绍自己的父亲是怎么帮他改装玩具的，自己认识的小伙伴又是怎么羡慕嫉妒恨。那对夫妻脸上的笑容都转变成了尴尬。
我不禁笑出来，看着记者调侃这有趣的一家人。
有关他们的新闻内容很快就结束了。
我也快要到站，扭着身体，从人群中挤出去。
耳边是持续着的电视声响。
在这拥挤的车厢中，电视的声音并不响亮，需要侧耳倾听，才能听清楚其中的内容。
新的内容是国外的娱乐新闻。
著名歌星克里斯蒂娜的纪念演唱会在昨天成功举办，不少音乐圈的名人都登台现场，悼念这位早逝的传奇歌星。
车子到站，一群人蜂拥下车。
电视新闻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我想起了前不久在网上传播的视频，是一档国外的选秀节目，其中一位小选手就唱了克里斯蒂娜的歌，惊为天人，被誉为克里斯蒂娜的转世。
也不知道是炒作，还是真相就是那样，这位小选手在赛后采访的时候，说自己上辈子就是唱歌的，天生喜欢唱歌，想要唱歌给全世界听。据说，这也是克里斯蒂娜活着的时候经常挂在嘴边的愿望。
我一心两用，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给瘦子打去了电话。
没几步路，我就到了他单位门口，等着他出来。
我没等到瘦子，先目睹了路口的一起车祸。
一辆汽车碰擦到了一辆自行车。
我看得清楚，那自行车想要大转弯，没到路口就提前扭了车把，碰到了汽车，自己也摔倒在地。
骑车的是个年轻的上班族，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年纪，摔倒在地后，有些发愣。
开车的司机下了车，看起来年龄比那个上班族大上一些。
“没事吧？”他关心地问了一句。
“哦哦，没事、没事。不好意思，我没看路。”
“你没事就好了。”司机帮忙将自行车扶起来，低着头，指着年轻人的裤腿，“你真不要紧？”
年轻人的裤腿上有一道深刻的印子。
他自己迷迷糊糊跺了跺脚，拍拍裤腿，“没事，蹭了一下，还行。”
后头的汽车按响了喇叭，那车的司机探头出来叫道：“别堵着！赶紧让开！”
当事人尚未说话，骑车经过的一个大妈就啐了一口：“你上辈子是不是撞死了别人的啊？赶着去投胎啊？”
那司机怒道：“你才撞死别人呢！老子就是卖卖发霉的肉……”
他话说出口，立刻闭嘴，头也缩了回去。
周围人一片哄笑。
“哦，那你在下面肯定被喂烂肉了。难怪嘴那么臭。”大妈继续嘲笑，对着车子指指点点。
“烂心肝，卖烂肉。”
“你现在做什么的啊，兄弟？还卖肉吗？”
“缺心眼啊，还卖肉？”
“这辈子肯定吃素了啊，有心理阴影了啊。”
“你还别说啊，这个真的有阴影。我小学一个同学就是……”
“说不好真是缺心眼，继续卖肉啊。”
周围人热热闹闹地聊了起来。
那两个当事人面面相觑。
司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来，“你有事情联系我。记得去医院看看。”
“哎哎。不好意思，是我撞了你……”
“行了。”
司机摆摆手，上了车。
那个年轻人将车子抬到了一边，对着司机挥挥手。
他有些愣头愣脑的，一挥手，手中的名片都甩了出来。
风一吹，名片在空中滴溜溜的打转，落地之后，又滑行了一段。
年轻人手忙脚乱要去追。
我看了一眼，走了两步，弯腰将地上的名片捡了起来。
名片上印着的名字是“刘淼”。
“谢谢你。太谢谢啦。”年轻人气喘吁吁奔到了我面前。
我将名片递给他，就听到他口袋里手机响了起来。
他又是手忙脚乱，顾头不顾尾地忙着接电话。
“吴姐，哎，我到路口了，马上就到公司了。对不起、对不起。啊，好的，不好意思。”他局促地连连道歉，不知道按到了什么键，电话突然外放。
我听到了电话那头女人无奈的叹息声。
“田奕凡，我没有生气，你也不用这样道歉。好了，赶紧过来吧。”
他讷讷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上显示来电人的名字是“吴灵”。
年轻人好像备受打击，收手机的动作都非常缓慢，还垂着头，站在我面前，跟受训的小学生似的。
我将名片递到他眼前，“你不赶时间了吗？”
“啊？”他抬头看我，一拍脑门，“对。谢谢你。”
他急忙拿了名片，又急吼吼地跑回到了自己的自行车边。
我看着他笨手笨脚地重新进入到上班的车流中。
他这次骑车的时候小心翼翼，注意着周围的车况。
一辆公交行驶而过。带着广告的车身遮住了我的视线。
啪的一声，我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我一回头，就看到了瘦子。
“奇哥，看什么呢？哦……”他探头看了看，了然地感叹一声，“《江湖侠客》啊。南宫那个人，技术太牛逼啦。这次找了那个白安画图，应该比之前那个辣鸡战争王要好玩。”
我瞥了眼开走的公交车。车身上的广告是最近正在疯狂宣传的《江湖侠客》。那上面的真人是游戏代言人顾颜。
开发公司四海游戏隶属四海财富集团。网传四海游戏的大总裁就是四海财富家的大少爷。大少爷不好好经营家里的金融集团，跑出来做游戏，一做好多年，扑街都不悔，可以说是真爱了。现在在四海财富实习的，是他弟弟，也就是南宫家的二少爷。这位二少爷还特别拨款给自己大哥，卖命宣传大哥做的游戏。
这八卦，比游戏本身更受人关注。
至少，对于我这种不玩游戏的人来说，吃瓜更重要。
瘦子是玩游戏的，以前就滔滔不绝跟我们介绍过南宫耀，每次都是恨铁不成钢，批判他不花钱找个好点的原画，钱全用来养猫了。南宫耀家的那只猫，还是个小网红。瘦子的女友祁白就特别喜欢这猫，还关注了南宫耀的社交账户，和很多猫奴一样，催着大总裁贴猫猫。她还把胖子的老婆薛静悦也带进坑里了。
这会儿上班时间，瘦子都忍不住讲了两句，才将钥匙交给我。
我拿着钥匙晃了晃，“这谁的钥匙？”
“你的啊。”
“这不是我的啊。”
我们两个大眼瞪小眼。
“那就是胖子的了。”瘦子捏着钥匙上的一看就是情侣款的挂件，立马说道。
“算了，你上班去吧。我打电话给他。”我吐了口气。
“哦。你路上小心啊。”瘦子语气真诚，手上像是赶苍蝇冲我挥挥，颠颠地跑回单位去了。
我掏出手机，要打电话给胖子，消息提示就来了。
老妈在我们家的群里面发了照片。她和爸爸，还有叔叔阿姨、舅舅舅妈、姨夫姨妈他们围坐一圈，和他们今天的早餐一起拍了合照。之后又是一连串的照片，都是早餐的特写。
我回复了一个拇指的表情，就关了消息。
电话打给了胖子。
他昨天才和薛静悦从国外蜜月旅行回来，今天还在婚假中，这会儿还没起床。
我说了钥匙的事情，他迷迷糊糊地叫着老婆。

第2166章 生活（完）
电话转交给了薛静悦。
“……我们钥匙应该是拿错了。阿瑞拿了你老公的，还以为是我的。我的钥匙不知道给谁拿走了。”我无奈地说道。
“哦，你等等，我找找看。他昨天晚上回来都醉醺醺的……昨天晚上麻烦你叫代驾了。他真的是……”薛静悦一边说着，一边翻找着东西。
我听到电话那头不断传来的响动声，笑道：“他是开心啊。结婚、蜜月……他还说了小孩。”
“嗯。我们下周就去医院做检查，要备孕……”薛静悦的声音变得羞涩，“谢谢你帮忙介绍的医生。”
“不用。我同事里正好有去年生小孩的。她说那位程医生很耐心，人很细心。她爸爸还是民庆医院脑外科的主刀，妈妈是儿科的专家教授。家学渊源。”
“嗯。嗯。”薛静悦应着声，发出轻笑。她忽然叹了口气，“我奶奶去世好几年……如果她能投胎到我肚子里就好了。”她变得伤感起来。
我想起胖子昨晚说的话。
薛静悦从小是奶奶带大的，就和老人家特别亲。祖孙两个关系特别好。她第一次和胖子谈及家里情况，就讲了许多和她奶奶有关的事情。
用胖子的话来说，那时候的薛静悦就跟啰嗦的瘦子差不多，但比瘦子可爱一万倍。
“她那么喜欢你，肯定会的。”我语气坚定。
薛静悦扑哧一声笑出来，“谢谢你。啊！”
手机中传来了一阵轻响。
“找到了。上面有个一片叶子的挂件是你的吧？”薛静悦问道。
“对。”
“女朋友送的？”薛静悦揶揄道，“阿光还说你没有女朋友。”
“是老人家送的。我不是在做拆迁的事情吗？有两户老人家，儿子开了个公司。他们公司福利的小礼品。”
“哦。那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薛静悦语气真诚，“我朋友中有单身的，长得好看，性格也挺好的。”
“不用啦。”我失笑摇头，“我下班的时候到你家拿钥匙。”
“那你今天就在我们这儿吃晚饭吧。”
“我妹妹还要回来呢。”
“让小芸一起过来啊。”
“不了，她这礼拜期末考，回家背书呢。”
“哦。那行吧。你下班了直接过来就行了。”
又闲扯了两句，我挂了电话。
正好，我这会儿也走到了工农六村。
今天的工农六村格外热闹。
我们拆迁办联系的搬家公司定的就是今天来搬场。
我一路走进去，一路跟人打招呼。
居委会的毛主任早早就来了，正在和几个住户闲聊。
我认出了那两位阿姨是我今天特别要照顾的对象。
“张阿姨、崔阿姨。”我打了招呼。
崔阿姨捂着嘴巴，像是小姑娘一样笑起来，“小林啊，叫你别这么叫了。我们儿子要有孩子，比你也不会小多少。你叫我们奶奶都行。”
“哪有啊。你们几位都还年轻着呢，叫阿姨正好啊。要化个妆，叫姐姐都行。”我和她们开玩笑。
“嘴那么甜，怎么就没找个女朋友啊？”张阿姨感叹起来，摆出了要给我做媒的架势。
“叶叔叔和汤叔叔呢？”我急忙问道。
“还在收拾呢。”张阿姨摇头摆手的，一脸嫌弃，“就他那台宝贝唱片机，死活不肯扔掉，现在在想办法打包呢。”
崔阿姨附和道：“我们家老汤也一样。他那些个书，留着有什么用？儿子给他买了个平板电脑，什么不能看啊？他个老土冒，不会玩，还说书捧在手里有味道。”
“一样的、一模一样。我们家那个要听唱片，还要儿子给他买唱片。现在哪来的唱片啊？”
她们几个老年妇女开始了埋汰老公大讨论。我顺势从这包围圈中抽身出来。
我组里几个同事这时候也到了。
我和他们说了几句，挨家挨户地拜访今天一起搬家的人。
小区里逐渐热闹起来，总有人吵吵嚷嚷，特别投入。每一件东西被搬运下楼，搬运上车，都有人喊着小心小心。时不时就会有人提醒别漏了东西。
我们一组人，在小区里跑动跑西，盯着每一家的情况。
等到所有人和物都上了车，车队浩浩荡荡排成一列长龙，正式出发。
拆迁安置房在南郊，是新建的一片居民区，配套设施全部到位，前段时间就陆续有拆迁户搬了进来。
到了这一片，车队开始分流。我们这一组人早就做好了分工，跟着不同车子，到小区的不同片区。
我跟着的是张阿姨、崔阿姨他们两家。两家选定了同一栋楼的同一层房，门挨着门，比他们在工农六村住的房子更近。
车子在居民楼楼下停下，我和两对夫妻一起下车，看着搬家工人把他们的家具一一送上楼。
房子是装修好的，开窗通风都通了好长时间。原本有基础的一些家具，这会儿填充上两家自己的家具，就能直接住人。
“我儿子还说新买家具呢。新买的一股味道，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住人。”
“这些老家具这么多年用下来，还挺好的，换什么啊。”
“年轻人就是会乱花钱。”
“年轻什么啊。一把年纪了还不结婚。”
两位妈妈又开始埋汰自己的儿子。
“那阿姨、叔叔，你们这都弄好了，我就先走了。你们要有事，给我打电话就行。”我将他们送进屋，就准备告辞。
“别走啊，正好吃午饭。”崔阿姨直接拉住了我。
“我刚看到车子进来的时候，外头有个饭店。”汤叔叔说道。
“就那里好了。把你同事也都叫上。几个小伙子人都那么好。我们家两个儿子整天忙忙忙，都不见人影的。”
“哎，儿子来电话了。”叶叔叔掏出手机，接了电话，“哎，哎？你们回来了？下飞机了？什么啊，我们今天搬家啊，已经到新家了啊。真是……人家小林帮我们搬家的。对啊，你汤叔叔他们也在。地址就是这个……哦，楼号啊，楼号是……”
“三十五号，十楼，103和104。”我看着叶叔叔疑问的眼神，插嘴说道。
“哦哦。三十五号——”
“你让小林给他们说。”张阿姨指挥道。
“行行行，让小林跟你说。”叶叔叔将手机递了过来。
我接过了手机，“你好。”
“林先生是吗？我爸妈提到你好多次了。这段时间麻烦你了。”手机中传来了彬彬有礼的男声。
“没什么，不用客气。”我回答道。
“还要麻烦你把房间号报一遍。我之前都忙昏了头，这事情也没留意。”他有些歉疚地说道。
“嗯。没什么的。啊，这边是三十五号十楼，你们家是103。”
“好的。谢谢你了。我和汤语现在就过来，走隧道，应该半小时多就能到了。你中午有空吗？我们想请你吃顿饭，感谢一下。”
“不用了。我就是做我的工作。阿姨叔叔人也很好，是他们照顾我。”我客套了几句，就被张阿姨和崔阿姨打断了。
他们不由分说，拿走了电话，一个指挥儿子，一个拉着我，一定要请我吃饭。
这还没完，我们都没出门呢，就听到楼下有人喊起来。
想着一起吃饭的可不止崔阿姨他们。
我有些稀里糊涂地被这些阿姨妈妈给拉走，跟着一群人挤进了小区附近的小饭馆，隐约听到张阿姨在后头喊：“你别来家里了。我们现在去饭店了。你直接到这边门口的饭店来吧。车一进来就能看到了，挺大一家，门口贴了个大鲤鱼。”
眼前这家饭店，大玻璃窗上贴着的红鲤鱼看上去无比廉价，却又给人一种独特的真实感。
我盯着那条鲤鱼看了好一会儿，生出了一种荒谬的想法：我上辈子大概是个鲤鱼养殖户。
我的记忆中没有被鲤鱼咬死的内容。大概，我只养鱼，不杀鱼？
“小林啊，你喝什么酒？白的还是黄的？还是啤酒啊？”
我被汤叔叔一巴掌给拍醒，连忙说道：“我这还是上班时间呢……”
“那就喝饮料。”
“都喝饮料、都喝饮料。你们也别喝酒了。老喝酒，不健康。”
满满当当坐了三大桌的叔叔阿姨们哇啦哇啦地说着话。
我的手机响起来，拿起来一看，是妹妹发来的消息。
她发来了一个嘚瑟的表情。
不用解释，我都知道她上午的考试考得不错了。
我笑起来。
这才是真实吧。
方才那种荒谬的想法一扫而空。
我没有任何出生前的记忆。
我的上一世一定是最平凡不过的普通人。
没有害人，也没有被害，平静地度过一生。
我的妹妹、父母、朋友，也都没有那样的记忆。
这就是最好的人生了。

番外.2018年9月28日晚8点 上海（1）
广袤的天地间，野兽尸体制成的建筑物矗立其中。
最高的那栋建筑物顶端，有一长了羊角的男子立于其上。
他保持着仰头的姿势，面对着灰色的天空。
风吹过，吹得他身上覆盖着的白色长毛飘扬飞舞。
建筑物中探出了一颗脑袋，同样长了一对羊角。
那人努力伸长脖子，双手扒拉着建筑物的边缘，冲着站立在房顶的男人叫喊了几声。
男人对此置若罔闻，喃喃念道：“回来了啊……”
他们有着相似的外貌，却说出了不同的语言。光听发音就知道，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语系。
男人低下头，俯视人间。
“只回到了这里。可惜……下一次，可不能将主导权交给对方了。”
建筑物里的男人从窗户钻了出来。他抓着凹凸不平的外墙，爬上了屋顶。
风一吹，他就有些摇摇欲坠，只能压低身体，尽量贴着建筑屋顶。
他又用古怪、低沉的音节叫了几声。
那个高高站立的男人转过头，以同样的语言回应。
下头的男人晃了晃脑袋，原路返回，钻入了建筑物中。
大风吹过，没有云的灰色天空中，似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停。
男人再次仰头，凝视天空。
“还要等待多久呢……”他吐出一口气，眼中闪过了诡异的光芒，“下一个世界，快点来吧。”
……
2018年9月28日，晚上8点。
国庆长假前漫长的一周即将结束，但这个周末不放假，在一周还没到解脱的时候。
校园内铃声响起，一堂课结束，接下来没课的学生、换班级上课的学生都涌出了教室。
教学楼外的宽阔马路立刻被人群填满。
可不用几分钟，这样密密麻麻的人群又分散开来，变得稀稀拉拉。
两个女生从主干路上一拐弯，进入了同样是两车道的小路上。
和他们同一方向、相反方向的还有不少学生。
按照往常的习惯，这些学生都会大喇喇地无视人行道的存在，走到柏油马路上，和自行车同行。
校园内的汽车太少了，人太多了，交通规则在这里就成了摆设。
不过今天没几个人这么做。
刚还走在柏油马路上的两个女生也跨上了人行道。
一辆黑色的汽车正从前方驶来，亮着车灯，不耐烦地不停响着喇叭。
两个女生皱起眉头。
“这谁的车啊？”
“外面来的吧。”
要是学校里老师的车，可不会这么粗暴。老师们也习惯了学生这种逛大街的走路方式。
眼前的车子却是没有耐心，开了大灯，喇叭响个不停。学生让开了道，司机立马就踩下了油门。
车子没跑起来多久，就听到一声惨烈的猫叫。
“哎呀！碾到猫了！”
“哇！”
“停车啊！”
几个学生大叫起来。
那车子却是扬长而去，根本没有停留。
昏暗的路灯下，柏油马路中间出现了一小滩黑色。
两个女生惊吓地回头，人群已经围了过去，她们也只看到了一眼那小猫的尸体。
那是一只黑色的小猫。
也可能是其他颜色的。
只是因为光线不足，或是……其他原因，看起来是黑色的一摊。
围着小猫的学生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有人贡献出了纸巾，有人干脆脱下了自己的外套。
有女生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路边轻轻啜泣。
两个女生面面相觑。
“要不要去看看？”
“算了吧……已经有人在……呃……”
“哦……”
她们的情绪变得低落，都不再说话，默默走向了教学楼。
教室陆续进来人。
她们两个都听到了讨论声。
刚见到那一幕的学生或难过，或气愤。
两节大课，两人都上得心不在焉。其他学生也大多如此。
老师在上面照本宣读，和往常一样，对待这么一节时间尴尬的选修课，不怎么认真。学生的走神也没被他放在心上。
一教室的人都等到了第一节课结束。
“今天中间就不休息了，提前十分钟下课。”老师说了一句后，就继续念着教案。
算着时间点，今天最后的课程终于结束。
两个女生收拾了东西，就手挽着手往外走。
“我去一下厕所。”其中一人说道。
“回去上啦。”
“不行。刚才没上。”那个女生可怜巴巴地看着同伴，将自己的包交了出去。
同伴只能无奈接过了包，“我在门口等你。”
女生一溜烟跑了。
她的同伴背着两个包，慢吞吞晃到了教学楼门口。
其他学生都散得差不多了，很快，门口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她低头看着手机，手机的光芒照在她的脸上，映在她的瞳孔中。
嘭！
一道黑影从教学楼楼顶坠落，就落在了女生面前的台阶上。
血花四溅。
台阶上鲜血流淌。
那不成人形的尸体就趴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女生好似什么都没听到、没看到，还在盯着手机。
地上的尸体也有些奇怪，如雪消融，慢慢变得透明。
那尸体应该是一个女人。长发的女人，穿着大冬天才穿的衣裤，可那棉袄看着又不像是这个时代年轻女人会穿的衣服。
女人脸朝下，看不到她的模样。
“好啦！”
上厕所的女生跑了出来，从同伴手中接过了包。
两人又手挽着手，一起下了台阶。
她们踩过了消失的尸体和消失的血迹。
在她们背后，刚才女生站立的位置，穿着棉袄、披散着长发的身影显现出来。黑幽幽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两个女生的背影。
“有点冷啊。”还握着手机的女生缩了缩脖子。
她的同伴摸了一把她的手臂，“让你穿长袖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谁知道今天会这么冷啊？早上还开电扇呢……”
穿了外套的女生忽然也缩了缩脖子。
“我也觉得冷了。”
她们正好走到了刚才的路段。
不知道是谁，在柏油马路上放了一张报纸。报纸下似乎遮盖了什么。
两个女生不约而同看向那里，又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
其他学生早就走光了，路上现在就剩下她们。
她们谁都没有说话，也不知道是谁先跑了起来，两个人就都开始拼命奔跑。
她们跑过了这一路段，跑到了学校的主干路上。宿舍区就近在眼前。
路上多了不少人，有了人气。
就在宿舍区门口，有好多人聚集着，吵吵嚷嚷，还有撕心离肺的哭声从人群中传出来。
“怎么回事啊？”
两人握着手，身体紧贴着，都能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呼吸。
“撞死人了。压在车子下面了。”旁边的学生回答道。

番外.2018年9月28日晚8点 上海（2）
宿舍区的宿管大声指挥，却没几个学生听话。
学校里的老师也跑了过来，都有些不知所措。
“报警了吗？”
“报过了，就要来了。”
“这个事情，得跟校长打个电话吧？”
“教务老师呢？”
老师们商量着。他们都是刚才给学生上课的老师。这个时间点，留在学校的老师实在不多。
救护车和警车这时候从校外进来。
两个女生下意识看向了那些车子。
“喂！”长袖的女生用力握住了同伴的手，瞪大眼睛，盯着一个方向。
“怎么了？”她的同伴紧张地询问，看看她，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长袖的女生看到了一只黑色的小猫。
小猫就蹲在人行道的树下，并不显眼。它好像看着人群，又好像是在注视行驶进来的警车和救护车。
她的同伴还在询问：“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围观的学生终于被驱散，让出了一条道。
两个女生跟着人群退后。
长袖女生犹豫起来。
因为人群阻挡，她已经看不见那棵树、那只猫了。
她们现在都看到了刚才被围着的车子。
车子的模样有些眼熟。
“宝宝啊！我的宝宝啊！”中年女人坐在地上，哭得凄惨。
像是她丈夫的男人则是一脸恍惚，也瘫坐在她身边。
车上并没有人。
两个女生听到了周围的议论声。
“……正好撞到他们儿子……”
“……开车的是他爸爸……”
“……酒驾吧？刚才看到他直接往里冲……”
“……你看那个轮胎。那上面是不是有血啊？”
“碾到人的不是那边的轮胎吗？”
两个女生扭着脖子，努力看到了车轮。
黑色的轮胎上，似有红色的血迹。
尸体却在车子的另一面，还压在车轮下。
两人都想到了那只猫。
长袖的女生猛地转头，又拉着同伴往外走，总算看到了那棵树。
树下，什么都没有。
刚才所见，仿佛只是看花了眼。
她迟疑起来，想要和同伴说点什么。
她的同伴脸色发白，身体颤抖，好似非常寒冷。就在她身边，穿着棉袄的女人紧贴着她的身体，黑幽幽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她。
长袖女生并未看到那个穿着棉袄的女人。她只是觉得今天遇到的事情让人瘆得慌。她的同伴看起来也不太好。
“我们……回宿舍吧。从外面的门走吧。”长袖的女生说道。
她的同伴点头。
两人拖着步子，和许多人一起绕着宿舍区走。
路灯照在她们身上，在地上投影出了三个人的影子。
喵——
隐隐有猫叫，从学校的草丛中、树梢上传出来。
高悬空中的圆月上，有一个诡异的人形阴影。那阴影的轮廓又不完全是人形，而是长了两根羊角，但不多时，那羊角就消失不见，阴影完全变成了人的模样。
起风了。
薄雾笼罩住了月亮，也掩盖住了月上的阴影。
……
笔记本的屏幕上，QQ群窗口占据了中央的一大片空间。
窗口上方写着“青叶读者群”字样。三百人的群，三百人全部在线。
最后一行消息是“新书已发！书名《怪谈异闻》，请多多支持！”
书桌前的人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鼠标到处点击，随便打开了一些东西看看，又回到了QQ群的窗口。
最新的消息还停留在她刚发的那一条上。
她有些疑惑，但看看时间，还是关了QQ，关了电脑。
她进了洗手间，刷牙洗漱。
镜子中出现她自己的脸。
一切搞定，她关掉了洗手间的灯，走出了洗手间。
卧室的灯从房间中射出来，稍微照亮了屋内。
昏暗的洗手间中，镜子里出现了好几张脸，好似洗手间中挤满了人。
女人已经回到了卧室，在床上躺下。
她拿起了枕头边的手机，又看了眼群消息。
还是没有人回复。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逡巡，点开了红包。
红包发出去，意想中的刷屏都没出现。
她感到了奇怪，切换了一个群，又发了消息出去。
她仍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有些困倦了，想着明天起床再看看，不行就重新登陆、重新安装一遍。
在手机上设定好闹钟，她按掉了屏幕，将手机放到了一边。
摘掉眼镜，关掉了床头灯，她在床上翻了个身，选择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室内只剩下了一点月光。
窗帘拉着，月光隔着窗户、隔着窗帘射进来，光芒微弱。
这么一点点光，也很快被黑暗吞没。
房间里出现了许多人影。
他们凭空出现，站在房间中，将房间塞满。
他们都低着头，看着床上的人。
她听到了一点响动。
不是窗外传来的声响，而是从门外传进来的。
那声音她很熟悉，每天都会听到。
那是笔记本被打开的声音，是笔记本风扇运作的轻微声响和系统开启的提示声。
她睁开了眼睛。
她好像没有看见房间里满满的人。
她坐了起来，没有戴眼镜，凭借着直觉找到了拖鞋。
她站起来的时候，满屋子的人影随之消失。
她直接走到了卧室门口，就看到了光。
光从书房射出来。
笔记本的屏幕亮着，一片白茫茫。
她走进了书房，想着是不是系统自动升级，又想着是不是自己刚才点错了选项，选择了重新启动。
她眼前只有白茫茫的光。
于是，她弯下腰，低下头，凑近了电脑屏幕，想看清那上面的东西。
屏幕就是电脑桌面，没有提示框。
她移动鼠标，点开了开始菜单。
她这时候才发现，发光的屏幕上，除了倒映出自己的脸，还倒映出了她身后很多身影。
她看到了很多胸膛。
因为笔记本的位置，她看不到他们的脸。
她的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
忽然，她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她的脸直接撞上了电脑屏幕。
啪！
笔记本的屏幕好似被人从后头按下。
一瞬间，笔记本完全合上。
她的身体跪倒在地，沿着椅子和书桌，缓缓倒下。
她脖颈的断口不怎么整齐，如同被人拉扯开的塑料袋，断口处挤压成一条线。
笔记本的边缘，垂挂着一些碎肉。
血液从笔记本的缝隙中流淌出来，滴滴答答，落在桌面上。
月光从窗外照射进来。
没有窗帘阻挡。
那一个个肩并肩站立的人，就沐浴在月光之中，面无表情地垂着眼睛，俯视地上的尸体。
窗外开始起风，有云遮住了月亮。
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掉纸上的痕迹，房间中的人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不见。
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