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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午夜都住着一个诡故事5
作者：童亮
内容简介
大学时期，作者的宿舍转来了一个古怪的同学，这个同学的肚子里装满了稀奇古怪的故事。故事中有水鬼，吊死鬼等等，也有不曾听说过的箢箕鬼、一目五先生等等一幅民间的百鬼夜行情景顿时展现开来不过，这个同学还有一个奇怪的习惯只有在午夜零点的时候才讲这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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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胎
1.
钟表的指针又重叠在一起了。此时是午夜零点。
湖南同学盘腿坐在床上，看了看本宿舍和从别的宿舍窜过来的同学们，询问道：“你们之中有谁知道‘典妻’吗？典是字典的典，妻是妻子的妻。”
“是鬼的妻子吧？”一个同学想当然地回答道。
湖南同学笑着摇头道：“当然不是。‘典妻’是古代的一种陋俗。典妻往往可分为两种：一种是典妻，另一种是租妻。按一般的分法以时间长短来分，时间长的为典妻，时间短的为租妻。这是一种临时性的婚媾形式，长的也不过两三年的时间。而时间的长短又往往同孩子生育的情况联系在一起，因为大多受典妻者的目的在于要生儿继嗣，所以典妻又称为‘借肚皮’或‘租肚子’。”
“说起来，这与现代社会‘借腹生子’有着不少相似之处。”那个抢答的同学说道。
“嗯。今天晚上的故事，也跟典妻有不少相似之处……”
爷爷挂好了腊肉，坐回到椅子上，给我讲之前来找他的那位老农的事情。
爷爷说，事情很简单，那位老农的孙女儿还未出闺，但是经常出现恶心、干呕和想吃酸东西的症状。这分明是怀孕的征兆。家里人询问她是不是跟别的男人有过什么，可是他的孙女儿矢口否认。她的父母不相信女儿的话，将堂屋里铺满了猫骨刺，然后拴上大门侧门，将女儿的衣服脱得只剩薄薄一层，然后将女儿摁倒在地，让她在堂屋里的猫骨刺上滚来滚去，越滚越痛，越痛越滚。
即使这样，老农的孙女儿仍然没有说出他们臆想中的缺德男人。
这位老农对爷爷说，孙女儿小的时候，她父母都在外打工，根本没有时间照顾她。孙女儿是老农一手抚养长大的，他比孙女儿的父母更了解孙女儿的性格。他认为孙女儿不可能做出这样见不得人的事，即使做了，也不会这样守口如瓶。他觉得这其中另有隐情。
他在告诉了杨道士和爷爷“李铁树”的所在之后，就一直在村头的岔路上等他们俩回来。
这位老农视力不好，加上那时天色已暗，他不管爷爷回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冲过去就问：“道士，道士，我在这里等你好久了。”
爷爷再三解释那个真正的道士已经从另外一条道回去了，可是老农死死拉住爷爷的衣袖，非得要爷爷帮忙。
我问爷爷：“那你是怎么办的呢？”
爷爷耸肩道：“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只好告诉他，天地交合，才会有花草树木。人不交合，绝对不可能有孕气。他的孙女儿肯定是跟人有染，而他孙女儿要么是为了维护那个男人，要么是羞于启齿。那个老农其实也只是出于侥幸心理才追问我的，其实他自己也不相信女人不跟男人结合就可以怀孕。我跟他说清楚之后，他就怏怏地走了。我倒是很想帮他，可是当时天色已经很晚了，我急着到你家去落脚歇息。并且，我真的很疲倦了，眼皮开始打架了。”
奶奶在旁笑道：“幸亏你眼皮不争气呢。要不然，你哪里管自己的死活？肯定当下就跟着人家去了。”
后面的事情自然不用多问了，爷爷摆脱老农的纠缠后，拖着步子去了我家，叫开我家的门，在我家歇息了一晚，第二天才回到画眉村。
我感觉到那个老农迟早还要找上门来，不过由于奶奶也在场，我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也许奶奶早就有了这个预感，只是她也不说出来罢了。甚至爷爷自己也预感到了，但是爷爷也不会说出来。我们三个人就这样各自明了，但是隐讳不语，保持会心会意却假装毫无知觉的默契。
正在说话间，一个村里人走了进来。爷爷一看，原来是村里承包水田最多的马中田。马中田原名叫马中天。后来他父亲听当时在世的姥爹说马中天的八字比较弱，取“中天”这样的大名怕他承受不了，所以他父亲将“中天”改成了“中田”。
没想到碰巧马中田长大后对啥也不感兴趣，唯独爱好种田。“中田”刚好谐音“种田”，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马中田种田可得了爷爷不少好处。他每年都要给爷爷送些吃的用的，表示感激。爷爷自然不接，可是马中田执拗得要命，爷爷退了他又送来，再退了再送。爷爷只好接受。马中田自从承包了村里的水田之后就年年给爷爷送东西。他这次就是提着一个红色塑料袋来的。从塑料袋的形状来看，里面装的肯定是一些必需的年货。
自然，那些年货也不是白给，看马中田那副谄笑讨好的样子就知道。不过爷爷受了人家东西，总会觉得自己做得再多也是欠人家的。爷爷见他来了，忙招呼奶奶去泡茶。
马中田连忙跨进门来劝止，放下塑料袋，笑呵呵道：“我是晚辈，哪里能让您来忙呢？”他先于奶奶赶到水壶旁边，给爷爷奶奶还有我个人倒上一杯茶，然后自己倒了一杯。他捏着杯子笑眯眯走过来，俯身问爷爷道：“我就不多打扰您的时间了。我想问问明年的雨水多还是少，田好种不好种。”
奶奶打趣道：“你等到种田的时候不就知道了吗？”
马中田知道年年来这里奶奶都会打趣他，但是奶奶每年都不会为难他。所以他毫不担心道：“看您说的，等到那时不就晚了吗？我来这里又不是找马爹捉鬼，不费力气不费时间的。比起一般的人，我的问题算简单得多了，是不是？”
奶奶听他这么一说，叹气道：“要是别人都只问问他雨水什么的，他倒是要轻松多了。我这个外孙也跟着他爷爷疯，影响了学习那就不好了。”
马中田连忙说：“是呀是呀。您外孙跟他爷爷学学天文地理知识，肯定要比现在的课本知识丰富多啦。您真该叫马爹教教外孙，顺便也教点口诀给我。呵呵。”
爷爷道：“现在的考试又不考这些，学了也是白学啊。你先回去吧，到了时候我会告诉你的。你放心吧。”
马中田见爷爷答应了他，高兴地吹了声口哨，屁颠屁颠地走了。
我问爷爷道：“他说得也对呀，你为什么不把口诀教一些给他，让他自己去琢磨啊？”
爷爷笑道：“说容易，哪里有几个简单口诀就可以解决问题的？”当时我不明白爷爷为什么这么说，后来我跟爷爷学了掐算之后才明白，爷爷的口诀很多是我们这代人都理解不了的，更别提掌握了。
“不过算雨水有个最基本的方法，这个倒不难。”爷爷又道，“过了正月就知道了。”
2.
“什么方法？”我惊喜
“那就是看几龙治水和几牛耕田啰。”爷爷漫不经心道。
“几龙治水？几牛耕田？”我迷惑不解。
爷爷点点头，道：“听起来好像很玄奥，其实道理很简单。这是根据每年正月第一个辰日在第几日决定的。辰日就是龙日。如果龙日在正月初五，就叫五龙治水；在初六，就叫六龙治水。以此类推，几牛耕田就是根据每年正月第一个丑日在第几日决定的。”
我自作聪明地问道：“龙越多降雨就越多，是吧？”
爷爷笑道：“龙多主旱。龙多了就会遭遇大旱，龙太少了则会遭遇洪水灾害。你想想啊，龙是治水的，不是来吐水的。龙越多，证明水越难治理，那就是干旱的意思啰。”
“那么几牛耕田又是怎么回事呢？”我不敢胡乱猜测了，小心翼翼地问道。
“几牛耕田也是一样，牛少一点的好。一牛耕田的话，说明牛费的力气少，那么这年的田就好种。牛多了，说明土地瓷实，庄稼很难养活。”爷爷道。
“哦，原来这么简单哪。”我点头道。
爷爷说：“但是好多人都以为龙越多，水就越多，或者牛越多，田就好种。对比了龙日和牛日一看，原来不是这样，进而就怀疑这样的推算不准，最后就不相信了。当然了，也不能仅仅靠推算龙日和牛日来预测雨水，这只是一个主要的规律。”
聊完这些，我又跟爷爷聊了《百术驱》遗失的事情。爷爷还是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不知道《百术驱》到了什么人手里，抑或是被我的哪位同学当做垃圾给清理出去了。
奶奶倒是想得开，对我和爷爷道：“这些越是古老的东西，越得讲究缘分。既然现在不见了，也许就是缘分到尽头了。你爷爷和你，以后都不要再碰触这些东西了。你爷爷呢，好好地养着身子，歇一歇；你呢，好好地学习，别耽误了正事。”
然后我们又讨论月季。最近她到我的梦里来的次数更少了，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爷爷也不加解释。
爷爷突然问起我关于歪道士的事情。
我摇头表示最近没有关注。我的初中母校很多熟悉的老师已经调到别的地方任教了，所以我上高中后回来时很少去母校看看。其间偶然原因去过一两次，也只远远地看见过那个白发女人从楼上下来。
只是那个破庙更加颓废破败，周围的荒草更加深更加密了。如果不是看到一头白发两弯白眉的女人，过往的人肯定会以为这个房子里早就没人居住了。如果遇上懒惰的放牛娃，贪吃的牛肯定会闯进破庙里大快朵颐。
那次我看见那个白发女人从楼上下来，就是下楼来赶一条莽撞地闯进破庙里的大牯牛。那条大牯牛还在破庙门口拉了一堆牛粪。白发女人胆怯怯地吆喝驱赶那条大牯牛，而自始至终我没有看见歪道士露面。
当看着那个白发女人战战兢兢地驱赶大牯牛的时候，我忽然恍惚看见那个破庙就是爷爷住的老房子。
其实，这样的幻象已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爷爷说，他听别人说歪道士早就死了。讨债鬼一直在冥界追讨他，让他的灵魂得不到安宁。那个白发女人则是去唱孝歌安抚歪道士的灵魂的。
我对爷爷说的话表示惊讶。不过自从那次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歪道士的面，所以也不知道爷爷说的是真是假。那次过年之后，我进入了更加繁忙的高考备考之中，而考上大学之后，我到了遥远的东北，每年只有寒假回家一趟，更谈不上去初中母校看一看了。
最后，我也不知道歪道士的破庙里那些搜集回来的孤魂野鬼到哪里去了。不过，我估计要么是歪道士临死之前将它们都度化了，要么就是歪道士死后由那位白发女人度化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之间，家家户户的鞭炮声都响了起来。门上的对联、屋檐下的红灯笼，都肆意地渲染着春节的气氛。
在我们欢欢喜喜过年的时候，李树村那位老农家发生了一些事情。当时我在爷爷家过年，老农在他自己家过年。他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这里一概不知。但是为了叙述的方便，我将老农以及他孙女儿复述的事情放到同一个时间来讲。
当时正是初一的大早晨。星星还没有完全退走，漫天还是朦朦胧胧一片。但是早起的人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将鞭炮点燃了。“噼噼啪啪”的爆炸声响彻各个角落，硝烟硫磺味也弥漫在空气中。
因为大年初一的第一餐非常丰盛，所以大人要在半夜就开始准备。放完迎年的鞭炮，吃完新年的第一顿饭，大人们有的回到床上再睡一觉，有的聚在一块玩扑克。小孩子们的兴奋劲儿可正是高涨的时候，自然不会再回去睡觉，也没有玩牌的嗜好，他们三个一群四个一伙，在地坪里放鞭炮或者玩游戏。
那位老农的孙女儿十八岁不到，玩心还重着呢。她拿着几根点完鞭炮的香火，到地坪里去插香。
正当她蹴身将香扎进松软的泥土里时，一个白衣飘飘的英俊男子向她走了过来。
这位少女一惊，呆呆地站了起来，手里的香火一明一灭的。
那个英俊的男子面带微笑，轻轻拉过她的手。她不知所措，茫然地让他拉起了自己的手。她的手里还捏着香。
那个男子将头俯下，对着香火轻轻地吹了一口气。香火的蒙灰随着他的气息掉落，露出灼热到几乎透明的红点。这位少女就愣愣地傻傻地看着手中的那点红色，仿佛灵魂出了窍一般。
3.
“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缥色玉柔擎，醅浮盏面清。何须频笑粲，禁苑春归晚。同醉与闲评，诗随羯故成。”随后，那个英俊男子发出一连串的笑声。笑声清脆而悠长，如古寺的钟声。
少女听不懂他说的什么意思，但是却被他的笑声吸引，目光迟迟不能从他的脸庞上移开。那个男子的眼眸里发出星星般的光芒，仿佛离她很遥远，却又近在身边。
“蓬莱院闭天台女，画堂昼寝无人语。抛枕翠云光，绣衣闻异香。潜来珠锁动，恨觉银屏梦。脸慢笑盈盈，相看无限情。”那个奇怪的男子又念出一连串她听不懂的东西，听得她浑浑噩噩，只觉得耳朵里钻进了一只苍蝇，嗡嗡嗡的让人不舒服。
不远的地方不时有零星的鞭炮声传来，可是此时听来也是模模糊糊，响声比之前似乎要小了许多。
相反，那个男人的声音渐渐增大，如村里的喇叭一般在耳边聒噪。这声音从她的耳朵钻入她的体内，迫使她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如一头野蛮而不失柔情的小野兽撞进了怀里，令她情不自禁双手护在胸前。
“花明月黯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那个男子进一步靠近她。她似乎想起了他说的话曾几何时听过。可是要想起来是什么时候听过的，却又不能。
“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她嘴里跟着复述这一句。这一句给她的印象最深，可还是想不起到底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听到过。
那个男子拉起了她的另一只手。
香火从她的手中滑落，暗红的香火头扎在潮湿的地面，如将死的萤火虫一般渐渐失去了光芒，轻悄悄地融入了无边的昏暗之中。
她看见男子身后跑过了几个邻居的孩子。他们欢呼雀跃，欣喜地挥舞着手里的香火和散装鞭炮。红色的香火头在空气中画出奇形怪状的符号。可是他们似乎根本没有发现这里多了一个陌生的男子。如果在平时，这群贪玩的孩子至少会驻步侧头看看这个陌生人。
可是他们没有。
她惊讶地看着那几个邻居的孩子渐行渐远，又转回头来看牵着她的手的男人。那个男人正用一双热情似火的眼睛盯着她，仿佛她是一张空白的纸，从上浏览到下，从左浏览到右。她不自觉地缩手，可是被那个男子死死拉住。
“晚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罗袖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洗，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绒，笑向檀郎唾。”那个男子不紧不慢又念起了一连串什么东西。
“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她又觉得这句话很熟悉，她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对面的男子，希望他给出一个解释。那个男子微笑不语。她两边脸颊忽然火烧火燎，心跳也更加急速了。
有什么事情就直接来吧，何必这样磨磨蹭蹭。她心里焦躁道。
这个想法一出，她不禁一惊。我为什么会这么想？我和他会有什么事情？我怎么会这样心急？
就在刹那之间，她想起了许许多多已经忘记的事情。她想起了不久前的某个晚上，也是这个男子，也是这几句听不懂的话。
一想起那些，她的脸就更红更热了！
“难怪我父母问我有没有跟别的男人做过那事，原来……”她质问对面的男子，可是心里的一团火已经熊熊燃烧起来，本来心中有无限怨恨无限责备，话说出来却全变了味。听起来倒像是责备这位男子来得太慢，怨恨他们俩许久没有见面没有亲密。
耳边的鞭炮声越来越模糊，周围的景物也渐渐退到了夜幕的背面。
“你怎么能这样？”她娇声问道。她的脑袋里已经全是他们俩纠缠在一起的景象。那些景象是她平时羞于启齿的，平时在杂书中看到都要急忙翻过去的。可是那些景象现在如一台停止不了的播放机，在她的脑海里不断地播映。
那个男子将她搂进怀里，问道：“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怎么了？你不愿意吗？”
她点了点头，又急忙摇头。
男子的嘴角勾勒出一个暧昧的笑意，引领着她往地坪外面走。
“我们要到哪里去？”她有些胆怯地问道。父母气愤的面容，爷爷的那张哭脸，像秋天的落叶般从她眼前飘过。她一惊，抗拒道：“不行的，我不能去……”
她刚要停住脚步，那个男子摸了摸她的脑袋，她脚下的那股阻止的力量便消失殆尽，不由自主地跟着男子往更深的黑暗里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只有一分钟，他们来到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地方。四周都是树，树与树靠得紧密。她环视一周，都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个方向走进来的。待了一会儿，她又觉得以前来过这个地方。
“这是哪里？”她忐忑不安地问道。
那个男子终于放开了她的手，道：“你每来这里一次，都要重新问一遍。”
她愣了愣，心中寻思道，莫非我以前经常来这里？可是为什么我记忆模糊呢？她又想起了自己被父母关在堂屋里，以及自己在铺满地的毛骨刺上滚动的情形，顿时觉得浑身酸胀疼痛。
“不行。”她心急道。她想抬脚离去，虽然她还没有弄清楚自己是从哪个方向进来的。
“你走不了啦，你看看脚下。”那个男子露出一丝邪恶的笑，先前的温文尔雅不见了。
4.
她朝脚下看去，惊奇地发现自己的五个脚趾头居然撑破了鞋，如破土而出的竹笋一般。她的脚趾如有了生命的蚯蚓，兀自蜿蜒爬动，然后钻入潮湿的土地。她想要抬起脚，可是已经不能。五个脚趾如老树盘根一般，生生地拉住了她。
“你……”她急得不得了，心里直后悔跟了他过来，如果当时吆喝一嗓子，也许屋里的家人就会冲出来，将她救出魔掌。如今在这荒山野岭，加上四周都是高大树木包围，估计再怎么吆喝也没有人听得见。
那个英俊但变得邪恶的男子慢悠悠地围着她走了一圈，仿佛得手的猎人正在欣赏卧地待毙的猎物。
她不禁心慌意乱。但是身体内的一股冲动激流暗涌，如一头按捺不住的水牛的角，拱着她的心脏，挑起她的欲念。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怎么脑袋里急着要逃离这里，心里却想象着下一步这个男人会对她怎么办，隐隐约约之中似乎还有一丝期待。
男人似乎看出了她矛盾的心理，抚掌大笑道：“你不要急，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呢？”
她顿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别了脸，狠狠地看着那个男子，道：“你到底要干什么？”其实她心里早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了，周围环境令她回忆起了无数曾经遗忘的画面。她知道自己的肚子为什么渐渐鼓胀了。她以为自己没有经历过那些事，但是事实上她已经经历过了，并且不止一两次。
她这样问男子，只是为了掩饰而已，可是这个掩饰如窗纸一般脆弱而透明，被这个邪恶的男人轻易捅破了。
“我要干什么？”男人故意自问道，然后将身上的白衣脱下来，挂在旁边的一个树枝上。
她看见了男人健壮如牛的肌肉。
“我要在你的身体内播下种子。”男人自答道，然后双手拢在腰间，去解开白色的裤带。她两眼盯着死蛇一般的裤带，纳闷他为什么不系皮带，却要用布条。在李树村，除了练南拳的李拳师之外，其余人早都告别了系布条的习惯。就算她的年老的爷爷，至少也用土红色的军皮带勒住裤子。
“播种？”她嘴巴微张，陡增几分媚态。她恨自己在这个时候还不急躁还不害怕，心中却有几分宁静。像一件她从来不敢尝试的事情，她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但是现在她突然发现那件她从来不敢尝试的事情实际上已经尝试过无数次了，甚至有了习以为常的平淡。她惊异于自己的突然转变。
男人双手利索地将白色的裤子也挂在了树枝上，走上前来，笑道：“是的。”
男人搂住了她，搂得她骨头生疼。
然后，她在那根翘起的树枝上发现了自己的衣服……
那年我是在爷爷家过的大年初一，现在我还记得爷爷烧的火的温度，以及饭锅上一挂红色塑料纸包装的鞭炮。爷爷说，鞭炮在火上烘干之后，才能放得更响亮。
可是我总担心窜起的火苗将鞭炮的药引点燃，然后在火灶里炸得一团糟，坐在火灶边烤火都不安心。
而奶奶却告诉我和弟弟，大年初一的早晨如果在大门的角落里或者地坪边上碰到一个矮矮胖胖的老头子，千万不要问他的名字，也不要丢引燃的鞭炮吓他。可是奶奶又不说清楚那个老头子的来头。所以我初一早晨不敢太早出门。
放完鞭炮，回到大桌上吃饭时，我也是小心翼翼，因为桌上要多摆几双筷子几只碗，并且在那些碗筷旁边端端正正地摆上椅子。那是留给故去的先人坐的，让他们跟我们一起吃饭过年。我伸筷子夹菜的时候很怕抢了故去的先人要夹的菜。
对我来说，初一有很多很多的禁忌。我是万万不敢跟一个陌生人走到一个昏暗的地方去的。
爷爷家前有一棵年岁已久的枣树。每年的春天，在它周围总会冒出几棵新芽。爷爷说，枣树是一种有灵性的树，所以他从来不将那些新芽砍掉，而是挖出来送给其他想种枣树的人，或者移栽到山上去。
那位老农的家前原来也有一棵枣树，年岁跟爷爷家前的差不多。不过，在这年的大年初一，那棵枣树的枝干已经在火旺旺的火灶里化为灰烬了。那棵枣树的树根则晾在楼板上，等干足了再做其他用。
我问爷爷，枣树为什么是有灵性的树。
爷爷说，因为枣树的名字是黄帝取的。相传，一个中秋时节，黄帝带领大臣、侍卫到野外狩猎。走到一个山谷的时候，又渴又饥又疲劳。突然，有个大臣发现半山上有几棵大树，树上结着诱人的果实。大家连忙奔过去，抢先去采摘，吃起来酸中带甜，分外解渴，疲劳顿解。大家连声说好，但都不知其名，就请黄帝赐名。黄帝说，此果解了我们的饥劳之困，一路找来不容易，就叫它“找”吧！
后来仓颉造字时，根据该树有刺的特点，用刺的偏旁叠起来，创造了“枣”字。
在爷爷烘烤鞭炮的时候，那位老农正在烧水。老农的儿子瞄了一眼楼板上的枣树根，那根曲折盘桓，如一棵倒立起来的树。爷爷曾对我说，树根其实也是一棵倒立的树，以地面为分界，在空气中延伸生长的树属于阳，在泥土里钻伸生长的“树”属于阴。对于树，从一定程度上说，地面以上的树是它的身体，地面以下的“树”就是它的灵魂。
5.
突然“噼啪”一声，通红的枣木炭火爆裂，火灶里溅出无数火星。坐在火灶旁边的老农躲闪不及，手上脸上沾了好些火星。不过幸好火星落到他身上时已经不怎么烫了。
老农的儿子和儿媳吃惊不小，连忙走上前询问老农灼伤哪里没有。
就在这时，老农的孙女儿从外面走了进来，衣裳上沾了些草叶，头发和衣服稍显凌乱，两眼空洞无神。她像是没有看见她爷爷和父母亲似的，呆呆地直往她的闺房里走。她的父母亲斜睨了她的肚子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老农拍了拍由火星变成灰烬的脏处，起身问孙女儿干什么去了。由于他知道孙女儿最近情绪不太稳定，所以询问的时候轻声轻语，生怕引起她强烈的反应。
他的孙女儿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走进房间并且摔上了门，像是生着谁的气。
老农的儿子追上去，用力地捶门，叫女儿开门。
老农的儿媳怏怏道：“你就随她去吧！现在是过年，你让她过两天安然日子。”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就盈满了眼眶，抬起袖子去蹭眼角。老农见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儿媳和儿子才好，只拿了火钳在火堆里一顿乱搅，嘴里骂道：“叫你溅出火星来烫我！叫你溅出火星来烫我！”
这个时候，天已经有些亮了。路上的小孩子渐渐多了起来，各人手里提着一个布袋或者书包。他们是出来拜年的。
在这里，要说说我们那块地方特有的拜年习惯。听说山东人拜年是要认认真真恭恭敬敬磕头，听说广东人拜年的口头禅是“恭喜发财，红包拿来”。但是我们那里拜年既不给人磕头，也不要红包。
大人之间拜年，也就拱拱手简单道声“拜年”罢了。讲究客套的人会多说几句恭维祝福的话，递两根白沙烟。
小孩子则不同。小孩子吃过早饭，三个一群，五个一伙，一起去村里挨家挨户拜年。走到别人家的门口大喊一声：“拜年啦！”然后将随身携带的布袋或者书包张开，等着这户人家的主人分发糖果或者点心。
等那户人家将糖果或者点心分到他们手里，他们便跑到下一家大喊“拜年”，同时又将布袋或者书包张开。如此半天下来，每个小孩子的包包里都会被各种好吃的装得满满的。
当然了，去别人家拜年前，必须看看人家的门楣上贴的是红对联还是黄对联。如果是红对联，大声喊“拜年”就是了；如果是黄对联，则要悄悄溜过。因为黄对联代表这户人家去年有亲人去世，今年的新年要哀悼挂念故人，不能喜庆。
我和弟弟小时候就是这样拜年的，大年初一拜年得来的糖果够我们吃到十五元宵节，一直到成年才被剥夺这种特权。成年的人再挨家挨户去要糖果就不好意思了。满了十八岁之后，到人家拜年顶多留下喝杯茶，人家往兜里塞水果还要假装说“不要、不要”。
其实现在每次过年回家，我还很想像小时候那样满村子跑，满村子讨要喜糖，不是为了能吃坏牙齿的糖果，而是为了那种童趣和怀念。可惜已经不能了。
那年大年初一，我没有出去讨要糖果。我吃完早饭从爷爷家回来，转换身份，成为坐在一桌糖果面前等待村里的小孩子前来拜年的人。
李树村的那位老农一家也坐在一桌糖果旁边，给每一个前来拜年的小孩子分发糖果。老农叫孙女儿跟着同龄人出去拜年。像老农的孙女儿那种岁数，在成年与未成年的模糊阶段，去拜年要糖果也可以，不去也行。
老农并不是想孙女儿多得些糖果吃，而是为了让她走动走动，散散心。
他的孙女儿不答话，还是关着闺房门。他的好话说了一箩筐，房间里也没见一点儿动静。他只好无精打采地回到火灶旁边，等待一拨一拨的小孩子。
后来老农说，他是在拨弄了一番火灶里半死不活的炭火之后才发现屋里多了一个人的。
那个人站在屋中间，既不叫声“拜年”，也不讨要糖果，只是弯了一对眼睛朝他笑，笑得他浑身不自在。
老农的儿子和儿媳都到里屋看电视去了。
老农将悄无声息进来的男子打量一番，问道：“你不是这个村里的人吧？我没有见过你。不过如果你是谁家的亲戚，那你进门了也得先拜个年哪。过年嘛，讲个吉利！”
那男子掸了掸白衣上的灰尘，左顾右盼，不搭理老农。
老农不高兴道：“大过年的，干吗要穿一身白？走到人家的家里，人家还会忌讳呢。”老农虽不喜欢这个男子，但是既然是过年，来者都要好好对待。他走到桌子旁，抓了一把糖果往男子怀里塞，然后急忙将男子往门外推。“好了，该给的糖果也给了，你去下一家吧。”
“下一家？”那个男子终于说话了，“哦，不，不，我不是来讨要糖果的，我是来给你东西的。”他露出一丝浅浅的笑，不过脸色灰灰的，让人提不起精神来。
老农重新将他打量了一番，斜了眼珠子道：“不是来拜年的？还是来给我东西的？”
男子点点头，很认真的。
老农嘲弄地笑了笑，道：“你都还没告诉我你是我们村里哪家人的亲戚呢。大年初一只有讨喜糖的，哪里有主动送上门的？你逗我玩的吧？”
男子不说话，紧攥了拳头送到老农的胸前，两眼定定地看着老农。
老农看了看他的眼睛，又看了看他的拳头，迟疑地将一双手捧在他的拳头下面，像是等着干涸的水龙头滴下一滴水来。
6.
男子笑了笑，松开手，几颗糖果一般的东西掉了下来，落在老农的手里。老农连忙接住，由于视力不好，他几乎将脸埋进了巴掌里。
原来不是糖果，却是几颗干瘪的枣子，皱得像老人头。
“干吗给我枣子？”老农抬起头来，那个男子却已经不见了。老农屋前屋后找了一遍，也没有发现那个奇怪的男子，于是回到桌子旁边，顺手将几颗枣子放在桌子上，继续给前来拜年的孩子们分糖果。
等到天色渐渐明朗，老农的儿子儿媳从里屋出来，发现桌上多了几颗枣子，惊讶道：“爹，这几颗烂枣子是哪里来的呀？怎么不把它丢了？”
老农将前因后果讲给儿子儿媳听。
“枣子枣子，早生贵子。恐怕是预示我们家女儿要生孩子了吧！”儿子失色道，“他是谁？怎么知道我们家女儿的事？”
老农不以为然道：“大过年的，有谁故意去别人家里捣乱？不会是你多想了吧？”话虽这么说，他回头想想那个男子，确实有几分诡异，于是自己心里也乱得像打鼓似的。他拉了儿子的手，道：“要不，我们去请个道士来清理清理家里？前不久我遇到了杨半仙，我们去他道观里求一求，请他来？”
老农的儿子跺脚道：“爹，你不知道杨半仙被一个鬼整得差点儿赔上命吗？前几天只要出得起钱，他定然是不会拒绝我们的。可是过年前他就对外宣传说他不再给人驱鬼念咒了。他像个乌龟一样缩在道观里不出来了。”
老农想了想，又问道：“那我们去找中学那边的歪道士吧。虽然我没有接触过他，但是听传言说，那个道士也是挺厉害的一个人，经常去外面收孤魂野鬼。我们提点东西过去，请他把我们家作祟的脏东西也收了去。怎样？”
老农的儿媳摇头道：“爹，那个中学旁边的歪道士从来不主动捉鬼驱鬼的，他像个苦行僧一样，走到哪里就收哪里的孤魂野鬼，从来没听说他收了谁的财礼去谁家帮忙的呢。”
老农的儿子更是强烈反对：“歪道士能称得上苦行僧么？我看是假行僧。”
老农被儿子和儿媳一来二去的话弄得头晕，他探长了脖子问道：“什么是苦行僧？什么是假行僧？”
儿媳抢先道：“破了色戒的僧人就叫假行僧！那个歪道士不是跟着一个白发女人住一起了么？他就是典型的假行僧！”
老农的儿子撇了撇手，解释道：“不完全是这样的。苦行僧就是在外面苦苦行走的和尚，他们靠这个云游修行，走到哪里就是哪里，没有固定的目的，也没有固定的方向。假行僧嘛，破了色戒的也算是一种，但是吃肉喝酒的和尚也是假行僧。假行僧嘛，就是假的僧人咯。”
老农的儿子说得其实不对，不过他爹哪里知道这些？当下点头不迭。老农的儿子还颇有底气地斜了他媳妇一眼，他媳妇立即低垂了眉头做无知的羞愧状。
苦行僧，是指早期印度一些宗教中以“苦行”为修行手段的僧人，后来渐渐传入其他国度。“苦行”一词，梵文原意为“热”，因为印度气候炎热，宗教徒便把受热作为苦行的主要手段。苦行僧是头陀的一种，凡是修习头陀苦行的人，在日常生活中必须严守如下十二种修行规定：要选择空闲的地方、要过托的生活、要饮食节量、要一日一食、要乞食不择贫富、中后不得饮浆、要守三衣具、要穿着粪扫衣、要常坐树下思维、要常露地静坐、要住于坟墓之处、要常坐不卧。修学头陀苦行者的生活，就要过这样简单的生活，也是清净的生活。
假行僧，简而言之就是指在修行过程中破了戒的僧人。
“那怎么办吗？”老农摊开双手问道，将那双迷茫的眼睛看向儿子儿媳。
三个人都沉默了。女儿的闺房从女儿进门之后就一直保持着安静。
沉默了好一会儿，儿媳才像刚出洞的老鼠一般看了看丈夫和公公，怯怯道：“要不我们去找找画眉村的马师傅吧。”说完，她忙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睫毛。
老农惊讶道：“你是说去找那个画眉村的道士？我遇见过他呢。他前一阵子来过我们村，还问了李铁树怎么走。”
他儿媳笑道：“爹，您见过他？他不是道士，他是种田打土的人，跟您没什么差别呢。”
他儿子不满道：“既然也是爹这样的人，那叫他来帮什么忙？我们农田里又不缺少劳力。你真是糊涂。”说完，他弹出一根烟点上，腿抽筋似的抖动，摆出一副家庭主人的模样。
老农的儿媳害怕似的道：“我还在家做姑娘的时候，就听说画眉村有个厉害的人物，平时只在家里种田打土，但是有人请他帮忙做法事，他是从来不会拒绝的。他从来不收人钱财，你给他他还不好意思要。”
老农的儿子皱眉道：“你说大话不怕闪了舌头？现在有这样的人吗？谁不是扼住了别人的脖子找人要钱？”
老农插话道：“这样吧，不管他是不是要钱的人，我们都去试一试。我就相信咱孙女儿不可能做出那种丑事来。就算他要钱，只要价格合理，我们也不是出不起。”然后，他看着儿子道：“你说对不对？”
老农的儿子抽下嘴边的烟，狠狠地扔在地上，像是要下一个很大的决心似的将脚踩在烟头上：“对！”
老农的儿媳喜色刚上脸，老农的儿子又怯怯问道：“现在过年哪，这样去问不干净的事情会不会不好？”
7.
老农的孙女儿在里屋迷迷糊糊听见她的爷爷在跟一个什么人说话，那个人的声音似曾相识，却又不甚清楚。
她低头看见身上沾了几根毛糙的枯草，心想道，我不过是去地坪里插了几根香，怎么会弄一身草穗呢？
正这么想着，她听见爷爷的脚步声绕着房子走了一圈，像是要去寻找什么东西。爷爷的脚步她太熟悉了，纵使其间夹杂着鞭炮声、小孩子的吆喝声，还有猫狗鸡鸭偶尔发出的鸣叫声，但是爷爷的脚步声如一块石头不溶于浑水一般在她的耳朵里清晰可见。
她感觉身下某个部位有些不舒服，湿湿的，黏黏的，如同撒了胡椒一般。那里面还隐隐作痛，仿佛被猫骨刺划过，又仿佛是抹了辣椒。总之，那种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
细细一想，插香之后干了些什么，却又想不起来。好像插完香就回来了，又好像还做了其他的什么事。
她越想，脑袋就越沉，如同灌满了糨糊。脑袋一晃，那里面的糨糊就跟着咕嘟咕嘟响。真是奇了怪了，我怎么会这样呢？
她感觉有些困了，于是眯上眼睛，靠着床沿休息。
“你很累吗？”忽然一个声音飘到耳边，正是刚才跟爷爷说话的那个声音。她仍然想不起来还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种声音。不过她一点儿也不紧张。
她微微睁开眼，一个白衣飘飘的男子站在她的床边，脸上的笑如一朵花，一朵干缩的花，有些美，还有些枯萎。让她看了心里凉凉的。
“我爷爷在干什么？他不给来拜年的小孩子分糖果了吗？”她像询问亲人一样询问着这个陌生男子。她担心地朝窗口望了望，想站起身来，可是觉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叹了一口气，懒懒地依靠在床边的木栏杆上，懒懒地看着面前的男子。
男子道：“他在找我呢。”
“找你？找你干什么？”她懒洋洋地问道。
男子诡秘地一笑，缓缓道：“我给了他几颗枣子，所以他就要找我啰。”说完，他伸出手来，在她的脸上轻轻抚摸。
她没有躲避，轻声道：“你的手好干。小时候做过很多苦力事吧，手掌上很多趼吧？”再后来她清醒了，记得很多事情了，她仍然对爷爷说，那个男子手上肯定长着厚厚的趼，粗糙得如同磨砂纸。
男子淡然一笑，脸上像落了一层灰似的，道：“因为我失水呀。你看那些树上的苹果，晶莹剔透，饱满可爱，但是离开树枝一段时间后，就容易失水，变得皱皱巴巴，嚼起来都没劲。”他的手离开了她的脸，到达了她的下巴。
她“哦”了一声，又问道：“离开树的苹果会失水，离开根的树会失水，但是没有听说过人的手也可以失水哦。”她感觉到那只干枯的手顺着下巴到了脖子上，她感觉它还要滑下去，不禁微微有些紧张，呼吸有些急促。她暗暗希望爷爷会找到她的房间里来，又隐隐害怕爷爷找到这里来。
男子答道：“不怕不怕，我不怕失水。因为我在你的身体里播下了种子。我的种子会滋润起来，生长起来的。”
“我的身体内？”她顺着他的胳膊往下看，看到他游移的手掌，又看见了她自己的肚子。此时，她的肚子仿佛被男子施了魔法，渐渐鼓胀起来，比昨天要明显地凸出许多了。很快，她觉得肚子里有一股胀气，如果说她的肚皮是波澜不惊的湖面，那么那股胀气就是湖面下的暗流急涌。
“我的肚子里是什么东西？”她将目光由肚皮移到男子的脸上。
男子目光柔柔的，道：“是枣子。”
“枣子？”她浑身一颤，“我的肚子里为什么会有枣子？是你放进去的吗？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男子笑笑，并不回答。
“你为什么要放枣子到我肚子里？”她问道。
男子答道：“因为我要死了。”
“你要死了？”她心里“咯噔”一下，那颗脆弱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你生病了吗？怎么要死了呢？”她害怕这个男子突然从眼前消失，将她肚子里的枣子置之不理，让她独自去面对父母，去面对关爱她、相信她的爷爷。
“是你的父母，你的爷爷，”他眼神黯然，“是他们要将我逼死的。”
“是因为他们知道了我们俩之间的事情吗？”她天真地问道，“他们真的很生气呢，我爸妈用猫骨刺扎我，我浑身被扎得又痛又胀。但是我爷爷相信我，为我求情。”
男子摇头道：“他们还不知道我，就你知道。但是我走之后，你会不记得我了。”
“不会的，我记得你。”她急急道。
“你不会的。我在你家门前站了那么多年，你都从来不认识我，不记得我。”他的目光跃过窗户，看着外面空旷的地坪。
她记得，以前的每次过年，她都会看见一个剪影一般的枣树，张牙舞爪地扑在她的纱窗上。不仅仅是过年，每个月华如雪的晚上，那棵枣树的影子也会抵达她的床边。但是现在，外面好像突然之间空旷了。
她不说话了，低头去看自己的肚子。她用手轻轻拍打，发出“嘭嘭”的声音，如同敲打一面紧绷的牛皮鼓。她在某个葬礼上偷偷敲打过那种鼓。
“太阳就要出山了，我也要走了。”男子收起了手，转过身去。
她刚要喊住他，问他什么时候再来，可是眼前的男子早已消失了。房子里空空的，门上的木栓是拴着的。
堂屋里响起了爷爷跟父母亲讨论的声音。他们好像是为要请一个什么人来争执不休。
8.
她侧耳倾听，只听到“画眉”两个字。
画眉？他们说的是画眉鸟吗？他们几个人别的不谈，为什么突然谈起鸟来了？要知道，她的父母都是不喜欢鸟类的人，屋檐下和堂屋里原本分别有两个燕子窝的，都被她父母用晾衣竿捅了。爷爷劝说燕子进屋是好事，可是她父母讨厌燕子唧唧喳喳。
画眉她是知道的。画眉是一种羽毛高雅、个头适中、外形美观、具有美好歌喉、能鸣善斗的鸟类。画眉身体修长，略呈两头尖中间大的梭子形，具有流线型的外廓。画眉一般上体羽毛呈橄榄色，下腹羽毛呈绿褐色或黄褐色，下腹部中心小部分羽毛呈灰白色，没有斑纹；头、胸、颈部的羽毛和尾羽颜色较深，并有玄色条纹或横纹。它的眼圈为白色，眼边各有一条白眉，匀称地由前向后延伸，并多呈蛾眉状，十分好看，故得此名。
她还知道一个关于“画眉”的名字的由来。相传在春秋时期，吴国灭亡后，范蠡和西施为了避免被越王勾践杀害，化名隐居于德清县蠡山下的一座石桥附近。每天清晨和傍晚，爱美的西施都要到附近的一座石桥上，以水当镜，照镜画眉，把两条眉毛画得弯弯的，格外好看。一天，有一群黄褐色的小鸟飞过石桥，来到她身边不停地“呖呖”地欢唱着。它们见西施在画眉，越画越好看，于是便互相用尖喙画对方的眉毛。不多时，它们居然也“画”出眉来了。
范蠡见西施画眉时总有一群小鸟在陪伴着她，好生奇怪，便问西施：“这群小鸟，似乎和你结下了不解之缘，不知叫什么鸟？长得这样好看，叫得这样好听！”西施笑答：“你没有看见吗？我画眉，它们也画眉，它们都有一双美丽的白眉，就像用粉笔画上去似的。不管是什么鸟，我们就叫它‘画眉’吧！”由于西施这样称呼这种小鸟，于是，“画眉”这个美称就自此世代相传，并一直沿袭至今。
而我弄不清爷爷的村子为什么叫画眉村。像我家常山村，是因为村中有一座最高的山叫做常山；像洪家段，是因为那里的人都姓洪。
我没有问过爷爷，只问过奶奶。奶奶说：“马家的一辈又一辈人都这么叫，自有他的道理。就这么叫着呗。”
老农的孙女儿拉开门，正要询问，她的爷爷见孙女儿的门开了，连忙问道：“孙女儿，你怎么啦？面色这么难看？”
“面色难看？”他的孙女儿摸摸自己的脸，茫然道。
她的爷爷心疼地走了过来，探了探她的额头，关心道：“你出来干吗？既然不舒服，就到屋里多休息一会儿。大过年的，别把身子弄坏了。”说完，他要将孙女儿往屋里推。
他孙女儿急忙拽紧门把，道：“爷爷，我有事要问你呢。”
老农“哦”了一声，惊讶地问道：“怎么一大早就有问题要问？好吧，你说，你要问什么？”她的爷爷一双苍老而温和的眼睛盯着她，比阳春三月的阳光还要温馨暖和。而相比之下，她们父母却没有这样的亲近亲切。
“我……”她以手护额，想了半天。
“你不是有问题要问吗？你快说，说完了去休息。”爷爷催促道。
“我……我……我想问……”她结结巴巴道。一时之间，她竟然忘记了自己要问什么了。她努力地思索刚才的情形，却找不到一点儿线索。我要干什么呢？刚刚在屋里做了什么？是什么东西促使我走到门口来跟爷爷说话？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如同电影播映前的幕布，只有星星点点跳跃的黑点，没有任何成形的图像。
“你怎么了啦？”她的爷爷狐疑地看着表现不正常的她，双手要抓住什么似的握成空心的爪状。
她抬起疲惫的眼皮，幽怨道：“爷爷，我记不起我要问什么了。刚刚我还清清楚楚的，怎么这下子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呢？”
老农连忙扶住孙女儿，安慰道：“哦，那好。你先安心休息吧。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就什么时候问我。快些回屋里休息。”
她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看见她的父母冷冰冰的目光，急忙缩回到屋里。
老农轻轻合上门，返身对儿子儿媳道：“你们两个看看，你们的女儿被折磨成啥样子了！她的神经都快被你们用猫骨刺扎坏了！”
他的儿子指着里屋狠狠道：“谁叫她背着我们……”
“好了！”老农不耐烦地挥了挥那双皮肤粗糙的手，制止儿子继续说下去。他那双眉毛挤到一起，拱出一个沟沟壑壑的地形来，像极了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山地。他的步子第一次显出苍老的信息，蹒跚得如同行走在齐膝的草地里，脚下的草根绊住了他的脚。
老农的儿子被噎住，说不出话来。
老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道：“今天是大年初一，无论如何不能因为自己的事情就去打扰人家。”
“那明天去？”老农的儿子急问道。
“初二也不行。初二一般嫁出去的女儿会回娘家一趟。别打扰了他的亲人们的兴致。”老农思忖道。
“那什么时候去吗？初三？”老农的儿子急躁道。
老农想了想，伸出一个巴掌来，说道：“初五去找他老人家吧。正月初五又称‘破五’。破五前许多的禁忌此日都可破。所以这天去请人家帮忙是最好不过的了。”
儿子儿媳点头称是。
老农抬头看了看楼板上的枣树根，吩咐儿子道：“你得了空闲，记得把那个树根劈开来。这样晾着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干足。”
他儿子连忙放下一副家主的虚假架子，点头答好。
9.
初五刚好我也在爷爷家。因为亲戚在过年的时候喜欢“逢双”接客，所以我每年在初二、初六、初八、初十、十二这几天忙着走亲戚，其余时候则显得清闲。趁着清闲的时候，我经常去爷爷家，往往是大早去，傍晚回。
初五那天，我早早地吃完饭，迎着雾水走到了爷爷家。
我刚刚跨进爷爷家门，就听见奶奶说她昨晚做了一个什么梦，爷爷解释说：“这个梦预示着今天有客来！”
前面奶奶说的梦的内容我没有听清楚，恰巧在爷爷说“有客来”的时候，我刚好跨进门来，喊了一声：“爷爷，奶奶，我又来啦！”
奶奶大笑道：“哎哟，我的乖外孙来啦！你爷爷测梦还真准呢，刚刚说到有客来，你就来了。快，快，进屋里烤烤火。你头发上都是雾气。”
爷爷奶奶还没有吃饭，他们年纪大了，起太早怕冷。
我便坐在火灶旁边烤火，他们开始摆碗筷吃饭。奶奶一不小心，将搁在桌子上的筷子碰掉了。“刷啦”一声，筷子撒在了地上。奶奶一边笑称外孙来了太高兴，做事都不小心了，一边弯腰去捡筷子。
正蹲在铁锅旁边盛菜的爷爷转身一看，急忙喝住奶奶：“别动！我看那筷子的阵势有些不一样呢。”
爷爷这样一说，我跟奶奶都一愣神，定定地看着地面上的筷子。
“你是怎么回事？筷子落在地上还有什么不一样呢？”奶奶颇为不满地对爷爷说道，从定格中缓过神来，手继续朝筷子伸去。
爷爷急忙放下手中的物什，拦下奶奶的手，轻声道：“你再看看。”
我看了看地上的筷子，确实有些不一样。筷子有两双，分两只与两只基本平行，叠成一个“井”字模样。可那个“井”字歪斜得厉害，像个刚上学的小孩子生硬画成。不过，撒在地上的筷子摆成这样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人注意的。我抬起头来，向爷爷寻找答案。奶奶低头看了一会儿，说：“撒筷子也不是一回两回的事了，我也没有见这次有什么特别啊。”
爷爷道：“从这个卦象来看，今天不只是我们的外孙要来我们家里。不一会儿，还会有客人要来。”
奶奶不以为然，一把抓起地上的筷子，道：“这是筷子，一不是卦板，二不是铜钱，你怎么从里面看出卦象来啊？我看你还是快点儿把菜盛起来吧，待会儿可就凉啰。”然后，奶奶侧头问我道：“亮仔，你说是不是？”
我只好配合奶奶，连连称是。当时我并没有猜到爷爷说的“有客来”指的是李树村的那个老农会来，所以对爷爷的猜测也并不在意。
爷爷却争辩道：“卦象不是只能从卦板和铜钱等东西上看出来的。世上的一切东西都可以起卦，随便一个数字、一个声音、一个汉字，等等等等，这样的卦象多着呢。”
“哦？这又怎么说？”我好奇地问道。只要是我问的问题，奶奶即使不感兴趣也不会干涉，她甚至会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
奶奶立时改了口气，紧接着问爷爷道：“对呀，为什么这些东西都可成卦象呢？你不是骗我们外孙玩的吧？你说给我们听听。”
爷爷笑道：“我怎么会骗你们呢？你们想听，那我就从最简单的数字说起吧。第一种是直接以数起卦，它是一种简便而准确率极高的起卦方法。当有人求测某事时，可以让来人随意说出两个数，第一个数取为上卦，第二个数取为下卦，两数之和除以六，余数为动爻，或者可以随便借用其他能得到两数的办法起卦，比如说翻书或者翻日历等。第二种是端法后天起卦，它是以物或人所取之象为上卦，以其所在后天八卦方位之卦为下卦，以上下卦数加时数除以六，余数取动爻。端法后天起卦法是以‘八卦万物属数为上卦，以后天八卦方位下卦’。这种方法我自己经常使用。第三种是按声音起卦。凡是能听到的声音，数了声数起作上卦，加时数配作下卦。如动物鸣叫声、叩门声、别人说话声都可起卦。如果听到的声音中有一间隔，可以把间隔前声数取作上卦，把间隔后声数取作下卦，以上下卦数加时辰数取动爻。第四种嘛，按字的笔画数或字数起卦，字少时按笔画数，字多时，可用字数起卦。方法一样。第五种是以丈尺寸起卦，凡是数字的都可起卦，丈尺、尺寸都是数，也可起卦。所以，我才说世上所有的东西都可以成为卦象，只是平日里绝大多数的卦象是普普通通的，花了心思看没有意义。刚才的筷子摆成的是地风升卦，地风升卦的‘升’字有登阶的意义，互卦中出现了震兑卦，有东席西席的区别，卦中兑的卦象为口，坤的卦象为腹，作为口腹的事情，所以我说今天有客人要来吃饭。”原来我错将“升”字看成了“井”字。
听完爷爷的讲解，我似有所懂，又似乎一窍不通。
奶奶干脆将手一撇，摇头道：“这个太麻烦了，不是专门钻研这个的人根本听不懂。照你这样说来，所有的事情你都能根据现在的卦象预测到？”奶奶在说“现在的卦象”时，用手将屋里的所有物件指了个遍。
奶奶的动作给我造成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我们一直都活在卦象之中，这些卦象都向耳聪目明的我们展示着未来的景象，而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将这些展示视若无睹，只有极少数人能洞穿其中的奥秘。可惜的是，由于人在一生的日子里平淡的时间要大大地多过特殊的时间，所以这极少数人也不愿每时每刻关注这些卦象，以至于这些卦象便形同虚设。
10.
爷爷见我若有所思，怕我听不明白，于是又解释道：“我打个比方吧，你的脸，天上的云，都是隐含着卦象的。”
“脸也是卦象？”我惊奇不已。活了这么多年了，没想到我的脸上居然摆着一副玄奥的卦象。我曾经无数次面对镜子，却从来没有发现过自己的脸还预示着什么。
爷爷笑道：“不说别的，就说伏羲六十四卦中的乾卦吧。乾卦取龙象，可理解为人的面部骨骼较为凸显，棱角分明，目光炯炯或眼光清澈。这部分人脸长。”
“连相貌都可以知道？”我更加惊讶了。
爷爷点头，继续道：“长这种卦象的人士多适合进入政界，步入仕途。往往又多适于中层级衔的职务，在此类岗位如鱼得水，掌管实权，也会有相对的高层关照提携。但一般不会成就封疆之位。太平岁月，大抵如此。但是逢群雄并起的乱世，在群雄无首之时，倒又多一份作为的可能性，在短暂之中为一时之先，暂居魁首。乾卦之人为官之道宜有清廉之德，否则无道之财易生灾祸。在经济上不贪是其立身之本。这些特征乃缘于‘乾’和‘钱’相通。此卦人士，百折不挠，颇具坚韧精神，虽然其间可能遭波折重创，大多都能再作运筹，力图再举，身体力行，再次获得成功。其体貌无论粗陋还是文质彬彬，都多有行伍的性格。‘乾卦’又通‘牵挂’，在家庭亲友上总有牵挂惦念。”
我感觉两只耳朵都不够用，来不及全部记下爷爷所说的话，以后碰到长有乾卦的人时，好在他面前滔滔不绝地展示一番。
爷爷又道：“这种卦象的人士，在人生运行轨迹认识上多有灵性，对自己人生经历的发展规律有所认识，能感知到控制、指导自身发展的命运存在，即所谓知天命。因而多有主见，基本不顾忌他人的言语态度，独为其事，独行其道。身边人文环境中、人际关系中定有‘小人’潜伏。宜于动中、乱中举事、行事。是四象中的青龙。四象你知道吧，语文教科书上应该说过的，四象就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我再一次垂眉低首，有气无力道：“爷爷，我们教科书里没有这些东西，要我说多少遍你才相信？”
爷爷笑道：“这个不难，即使教科书上没有，你们老师也应该教的。很简单的，比如说，夬卦就是四象中的朱雀。”
“这个卦象的人又怎样？”我好奇地问道。
“这个卦象的人士性格古怪，做事方式、行为、风格与常人迥异，经常为某件事情不停地酝酿，一旦孕育成熟，行动往往果敢、果断。如果犹豫不决，当断不断，必受其患。夬卦的人，健康上容易有皮肤疾病，爻辞‘臀无肤’，指下身的皮肤问题，也指凡事好动，坐不住，还指事业上不可以坐享其成。另一方面，如遇坐享其成的事情，则事情上多无善终。在人体上，对应嘴部、喉咙。言语表达上也指能说会道。穴位上指人头顶上的卤门，暗指其人终其一生心性也不成熟。在人际关系上，宜散财于身边地位低的小人物或者女人。否则，容易因不满足小人物和女人而被开罪甚至招致诉讼是非。”爷爷说起这些古文化，其风度真不亚于大学教堂上的教授，真是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我如小鸡啄米般点头不迭。
爷爷道：“对于夬卦之人，说的就是本该每日言论不断、啧啧不休的人。要是这种人变得比较沉默寡言，他的事业边缘化和失败也就开始了。”
奶奶终于忍不住打断了爷爷的话：“你这个老头子也真是的，一下子说这么多，亮仔怎么能记得住？再说了，他是要考学堂的人，学好数理化就可以了，学你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反而会让他分心。”
爷爷连忙向奶奶告饶。
走到门口，爷爷见奶奶去忙别的事情了，一时刚刚收起的兴致又抑制不住了。他指着外面的天空，拉拉我的衣袖道：“亮仔，你看。”
我朝爷爷指的地方看去，没有看到任何能引我注目的东西。
爷爷道：“高空出现了鱼尾形状的云彩，但是你看看近地处没有一点儿风。这是小畜卦动了的迹象。”
“小畜卦？”我摸了摸后脑勺，问道。
“小畜卦的卦象是指小孩儿、男女幼儿、小型动物，也指情人。”爷爷回答道。
“还指情人？”虽然我知道《诗经》中多处描写男欢女爱之类的“不健康”内容，但是奥秘的卦象里也出现情人之类的事物，还是让我吃惊不小。
“不仅如此，它还指女性子宫部位。这种卦象的人士的婚恋伙伴宜与对方有三年以上的差距。表现为年龄差距较大的异性亲密关系。当双方年龄差距不足三岁时，婚恋关系不稳定。在健康上呢，很少有疾病，身体较为健壮。在事业上，指在幕后者或不在正位上的偏职副职形式的发展。在财富成就上，适宜于幕后，隐于显赫人物之后获取财富。求财心态尺度有限，处事谨慎。在宗教上，本属小禽、小畜之仙，但喜论菩萨，亲近佛教，多欲修道。在性情上，有喜欢隐匿自己行为与思想的心理特征，不愿意袒露自己的真实想法与行为，不愿意以自己的本原面目在社会上出现。”我刚要问为什么这个卦象还与女性子宫有关系，爷爷紧接着说：“我刚才不是说会有客来吗？这个来客，肯定是问小畜卦的事情。”
“问与女性子宫或者情人有关的事情？”我的眼睛睁得圆到不能再圆。而在快吃午饭的时候，爷爷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真真实实完完全全地应验在我的眼前。
11.
中午的时候，奶奶刚将碗筷摆上桌，李树村的老农就来了。视力不好的他看见正在摆碗筷的奶奶就喊：“马师傅，马师傅，我是上次在李树村给你指路的那个人，你还记得吗？”他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就要跟奶奶握。
奶奶一愣，慌忙摆手道：“您老人家弄错了，我不是马师傅呢。”
老农“嗯”了一声，左顾右盼一番，问道：“我也是才问到马师傅的住址的，难道我找错地方了？”
奶奶禁不住笑道：“您没有找错。我不是马师傅，我是马师傅的老伴。我没有见过你，你来找我家老伴干什么啊？”
老农这才看清前面的人是谁，连忙讨好地笑道：“你是马师傅的老伴呀，呵呵，真不好意思，我这眼睛不太好使。请问一下，马师傅在家吗？”
奶奶警觉地打量老农一番，问道：“您老人家找他有什么事吗？”还没有等老农回答，奶奶又加上一句：“有事的话，也请您老人家选好时间，现在可是大过年哪，不是什么事都可以做的。”然后，奶奶绕过他，去火灶提煮了大块腊肉的锅，明显摆出不欢迎突然来客的样子。
爷爷就站在门口，可是老农一直往里屋偷瞄，就是没有发现近旁的人。
爷爷拍了拍老农的肩膀，温和道：“老人家，我就在你背后呢。找我有什么事啊？”
老农急忙反过身来，盯着爷爷的脸看了好一阵，喜笑颜开，搓着手掌道：“哎呀，果然是我那天晚上遇到的人！原来您在这边哪。”
爷爷点点头，询问道：“我知道，您就是李树村的那位。今天来找我，恐怕为的就是您的孙女儿吧？”
老农听了爷爷的话，愣了一下，降低声调问道：“我今天是特意查了日子的，初五又叫‘破五’，以前的所有忌讳，今天都可以破除，是不是？”他明显比刚才要谨慎得多了，像个临考前讨好考官的学生。
爷爷偷瞥了角落里的奶奶，轻声道：“是倒是这样的。”
听到爷爷这么说，老农立即收起刚才的谨慎，哈哈大笑道：“那就好，那就好。我虽然知道初五是破五，但是还不太确定。听您这么一说，我心里踏实多了。我来就是要找您帮忙的。您没有猜错，要您帮忙的事就是我孙女儿怀孕的事。我大年初一的时候碰到了一件怪事，一个白衣男子无缘无故给了我几颗干瘪的枣子……”
一旁的奶奶终于忍不住了，大喊道：“我说这位乡亲，您老人家是不是犯糊涂了？现在是过年呢，我不管什么破五不破五的，您老人家不能让我们连个好年都过不了吧？有什么事，请您在过完年之后再来。难道非得现在来找我们？”
老农噎住了。
爷爷为了缓和一下气氛，请老农挨着桌子坐下，笑问道：“您老人家从李树村一路走来，恐怕还没有吃午饭吧？要不，您就在我们这里将就将就？我们这里菜不好，可是饭管饱呢。”说完，爷爷连忙给我使眼色。
我急忙将桌上的碗拿去添饭。
奶奶窝着一肚子的气，愤愤地坐在桌边。
爷爷慌忙去盛还没有盛起来的菜。
老农坐在桌边，急忙摆手道：“我不吃饭，我是来麻烦你们的，怎么可以还在这里吃饭呢？我还是赶回去吃饭比较好。”他也是个厚道人，见女主人脸色不对，急忙要起身撤退，脸上挤满了歉意的笑，眼角的鱼尾纹更加显眼。这时我才发现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如同一张红线网遮住了眼球。
奶奶也发现了这一点，口气缓和下来，道：“这位老人家，您就不要客气了，吃了饭再走吧。我看您眼睛里血丝比较多，昨晚肯定没有睡好吧？”
老农见女主人态度有些缓和，连忙弯身道：“何止是昨晚没有睡呀，从初一遇到那件事之后，我这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觉呢。一个是担心我孙女儿，还有一个，就是担心过年来了打扰你们，怕你们不答应呢。”
奶奶听见他提起孙女儿，口气更是柔和了许多，轻声问道：“哦？您的孙女儿出了什么事？大过年的，出点麻烦会很揪心哦。”
老农叹口气，道：“是啊。不过这事不是过年后出的，早就有了。”
奶奶挪动身子，趋向老农，问道：“哦？早就有了？什么事啊？”
老农摇摇头，启齿道：“说出来还真是丢脸呢。不过既然来找马师傅帮忙，就不怕你们知道了。我孙女儿无缘无故怀上了孕，但是她说她没有跟别的男人做过那事。我儿子儿媳不相信，但是我相信孙女儿说的话。儿子儿媳常年在外做事，哪里清楚他们女儿的底细哦。是我把她拉扯大的，我还能不了解？”
奶奶叹口气道：“可不是嘛。我这个外孙就是在我家长大的。”奶奶指了指我。看来他们有了共同的话题。
老农瞟了我一眼，微笑示意。
奶奶又道：“可是，如果一个女的没有跟男的做那事，怎么可能怀上孕呢？”
老农拍着巴掌道：“我也这么想呢。这不，初一拜年的时候我们家就来了一个怪人。我给他糖果他不要，他却偏偏给了我几颗枣子。等我回过神来，他却不见了。我围着屋子找了好几圈都没有找到他。我心想这不对劲，所以来这里请马师傅给看看咯。”
奶奶转头去看爷爷，问道：“你看这事有什么蹊跷？”
爷爷摇了摇头道：“暂时我还不能下定论，要去看了才能知道。”
奶奶略一思寻，说道：“今天既然是破五，你们吃了午饭就去看看吧。”末了，奶奶又对我说：“亮仔，你去跟着你爷爷，别让他在那里待太久了，争取在太阳下山前回来吃晚饭。”
我欢天喜地地点头应诺。
12.
奶奶又道：“这位老人家一路从李树村赶来，确实不易。您得在我们这里吃了饭再走。不然我是不会答应我老伴和外孙跟你走的。”
老农听奶奶这么一说，喜得双手颤抖，拱着手朝奶奶作揖：“真是谢谢您了。”
奶奶摆手道：“别说这么多啦。快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做事呢。”说完，奶奶将满满一碗饭推到老农面前。
我们迅速吃完饭，然后由老农领着我们赶往李树村。
经过文天村，穿过常山村，然后翻过几座不高不低的山，绕过一两个大水库，就到了李树村。我满心希望到达老农的家里之前，有机会经过“李铁树”的地方。可是爷爷告诉我说，那个地方没在我们的行程上。
到了老农家，老农的儿子儿媳十分热情，又是敬烟又是递茶。他们的女儿待在闺房里，没有出来。老农说，他的孙女儿越发沉闷了，像极了古代足不出户的绣花小姐。
爷爷端起滚烫的茶水，迈着步子绕老农的房子走了一圈。老农和他的儿子儿媳恭恭敬敬地跟在后面，笑容可掬。我虽然看不懂爷爷的行为，但是也跟着走来走去，偶尔答上几句寒暄话。老农怕打扰了爷爷，所以总问我一些在哪读书、成绩怎样等枯燥的问题，然后又说他们李树村有谁谁谁也在那个高中读书，又说他们李树村有谁谁谁从那个高中考上了某某重点大学。
我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着老农的话，眼睛却死死跟踪爷爷的目光。爷爷看哪里，我就急忙跟着看哪里。明知自己肯定看不懂，但是心里却隐隐觉得自己也许可以学到些什么。
走到了老农的屋后，爷爷将杯中的茶水稍稍倾倒一些出来。
老农连忙叫道：“马师傅小心！别让茶水烫着了手。”
爷爷回头笑道：“我是故意的。”
老农的儿子不解道：“您为什么要故意将茶水倒出来啊？这种茶您不喜欢喝？”
爷爷啜了一口，摇头道：“你们知道茶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我们都摇头表示不知。我家有自己种的茶树，经常餐前餐后喝些茶水解渴润喉，但是从来没有想过“茶”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爷爷眼望远处道：“传说神农的肚子像水晶一样透明，由外就可看见食物在胃肠中蠕动的情形。神农尝百草，这个典故你们都知道的。有一次当他尝茶时，发现茶在肚内到处流动，查来查去，把肠胃洗涤得干干净净，因此神农称这种植物为‘查’，后来转变成‘茶’字，而成为茶的起源。”
在我第一次听爷爷解说“鱼”字跟“牛”字的区别之后，还将他说的话仅仅当做玩笑。可是后面接着听爷爷解说“枣”字和“茶”字等之后，我才心服口服地承认没有进过学堂的爷爷对字的了解比读到高中的我要深得多。
爷爷看了看脚下被茶水打湿的地方，道：“我刚才将茶水倒一些出来，就是想查一下这里到底出了什么怪事。”
“那您看出什么问题没有？”老农的儿子急忙问道。
爷爷看了老农的儿子一眼，表情凝重道：“我在来这里之前看了看天象，是小畜卦象，那时就预示了现在的推测。”
“您来之前就知道了？”老农的儿子有些惊讶。
爷爷俯身将茶水放在地上，然后回答道：“那时我还不太确定。刚才我绕着你家房子走了一圈，没有发现特别的地方。但是我将茶水倒了一些在地上之后，发现地面有一阵一阵的孕气。”
老农的儿媳没有听清楚，惊问道：“马师傅，既然我们家里运气好，那么怎么会碰到女儿出这种丑事呢？您是不是看错了？”
老农的儿子狠狠拽了他媳妇一下，恼羞成怒道：“马师傅说的不是好运气的运气，是怀孕生子的孕气。”
老农的儿媳不服输，还振振有词道：“孕气是在女人身上的，怎么可能从泥土上也可以看到孕气呢？”
爷爷微笑道：“就是因为这附近的土地里有孕气，我才觉得奇怪。不过，这刚好迎合了之前看到的小畜卦象。我可以确定，你家女儿是碰到了借胎鬼！”爷爷微笑是因为老农的儿媳说的话正确，那个笑并不是开心的笑。
“借胎鬼？”老农一家三口异口同声问道。
爷爷点头道：“借胎鬼名为鬼，实际上很多借胎鬼并不是鬼。它们有可能是人，也有可能是其他，比如花草、蛇狼等。”
老农的儿子迷惑道：“人怎么也可以是借胎鬼呢？”
老农的儿媳立即打断了她丈夫的话，说道：“怎么没有？我就听我姐姐说过，有一次我姐姐和姐夫去庙里拜佛，刚好碰见一个小姐站在送子娘娘的佛像前面摸肚子。那个小姐见了姐夫，就叫他帮忙插香到香炉里。”
“然后呢？”老农的儿子问道。
“我姐姐说她觉得那位小姐行为很怪异，便不让姐夫帮忙。那位小姐就很凶地对我姐姐说，你没看到我身子不方便吗？姐夫以为那位小姐的手受了伤，便好心帮她将香插进了香炉里。”老农的儿媳道，“可是回来的路上，我姐姐和姐夫又碰上了那位小姐，发现她居然四肢健全，行动自如，完全不像是身子不方便的人。”
“拜佛都这么懒，还要别人帮忙插香。”老农的儿子嘟囔道。
“你想得太简单啦！她这可不是懒。如果她懒的话，哪里还会跑到高山上的寺庙里拜佛？”老农的儿媳争辩道，“我姐姐心想不对，回到家里就问村里懂灵异的老婆婆。老婆婆说，那位小姐是怀不上孩子，找人来借胎呢。果然，姐夫第二天就头晕犯困，接着生了一场大病。老婆婆说那位小姐是要夺了姐夫的命投胎给她做儿子呢。”
13.
“那位小姐怎么这么恶毒？”老农的儿子缩了缩肩膀，两手互摸手背，手背的鸡皮疙瘩清晰可见。“你姐夫后来好了没有？”
老农的儿媳挥舞着手道：“老婆婆说所幸姐姐及时告诉了她，时间还不算长，还有得救。”
“怎么救呢？”老农也忍不住了。
老农的儿媳道：“老婆婆交代姐姐扶着姐夫又去了那个寺庙一趟，让姐夫自己敬神，然后自己拿着香插到香炉里。等那几支香烧完了，再收集香炉里的香灰，拿回家里泡水喝了。姐夫的病这才慢慢好起来。”
“姐夫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老农的儿子怀疑道。
老农的儿媳道：“那时我还没有嫁到李树村来呢，你怎么知道？事情还没有完呢。等姐夫完全好起来，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了。可是就在这时，姐姐就听见村里人在谈论某某村的某某媳妇，说那个媳妇好几年不见生育，今年突然动了胎气，可是前阵子无缘无故又将怀上的孩子落了。姐姐问了谈论的人，找到了那个媳妇，果然是在寺庙里遇到的那个人！”
“怎么可以做这么缺德的事呢？要不是及早发现，那肯定要了人命！”老农摇头道。
“可不是！”老农的儿媳有几分激动，“所以说，不仅仅是鬼，人也可以找人借胎的。”
那天，我和爷爷并没有听奶奶的交代早早回去。等到月上树梢，我和爷爷还在老农家里坐着。爷爷说，因为过年串亲戚的人多，人来人往的，阳气旺盛，他看不到借胎鬼的真正形象，所以要等太阳落山，月出云岫。
老农和爷爷聊着无关痛痒的家事农事，我坐在一旁越发无聊，就找了几张晒过酸菜的报纸来看。等我将报纸上大大小小的新闻看完，又将各个角落里的广告、寻人启事看完，天色才刚刚擦黑。
老农的儿子一会儿出去一会儿进来，不知道在干些什么。老农的儿媳则用拆过的毛线织毛衣，织了一段又拆掉，拆掉了又重新一针一线地织。我问她这是干什么，她说她在学打花样图案。不过我不相信，因为她打的都是平针，没有凹凸之分，也没有其他颜色。
在我们等待的过程中，老农的孙女儿只出来过一趟。她走到水缸旁边，轻轻地勺了些水，咕噜咕噜地喝了几口，便旁若无人地回到了房里。
她是个爱干净的女孩子。即使这样窝在家里，她的头发和衣服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手和脸也清净好看，微微几个红点不是斑，是猫骨刺留下的印记，如果不是早知道她父母怎样对待过她，我还会以为那里是被蚊子叮咬过留下的。
只是她年纪轻轻，却挺着一个不算大但明显凸出的肚子，这样走路的时候就略显蹒跚。她的鼻子和嘴巴小巧可爱，可是脸色比较苍白，像是用特殊的吸纸将红润都吸了去。
她喝水的时候，我们都静静悄悄的，生怕打扰了她。直到她将门“嘭”的一声关上，我们才继续先前的动作和说话。
“她变了个人似的。”老农心疼道，“她以前可不是这么沉默，见了熟人生人都会按辈分叫人的。”
老农的儿媳既安慰自己，又安慰公公道：“哎，现在有他老人家在这里，过了今晚就会好的。”说完，她将询问的目光投向爷爷，似乎等待着爷爷来肯定她的话。爷爷没有点头，只微微一笑。
老农见天色渐晚，便叫儿子去楼板上将枣树根取下来，让我跟爷爷烤火，并且煮上腊肉，留我跟爷爷在这里吃晚饭。
老农的儿子应了一声，忙搭楼梯去楼板上取枣树根。
爷爷连忙说：“不用了。我老伴肯定在家里做好了饭菜，等着我们去吃饭呢。”
老农指着外面的天色道：“现在天就擦黑啦，她肯定先吃完了。”
爷爷道：“她肯定会留饭菜在锅里，等我们一起吃的。您就不用为饭菜操劳啦。等月亮出来，我看一看就知道啦。再说了，过年嘛，吃的腊肉多，油腻不好消化。我中午吃的还没有消化完呢。”爷爷扭头朝老农的儿子喊道：“煮腊肉就真的不用了，如果烧点水再喝几杯茶倒是可以。”
老农见爷爷这么说了，只好叫儿子将水壶添了水挂上。
老农的儿子用柴刀将枣树根砍断了几节，塞进火灶。原本火灶里的引火柴烧得好好的，枣树根塞进去之后，火灶里突然出现一阵浓黑的烟，熏得我和老农眼泪都出来了。不知道是枣树根本身不适合当柴火，还是晾得不够干燥。
爷爷忙道：“快蹲下身子，烟高不烟低。你将头低下来一些烟就熏不到了。不过枣树根烧掉太可惜了。秋季挖出的枣树根可以入药呢，能治很多病的。”
等水烧开，我们喝了半杯，爷爷就将茶杯放下，说：“月亮就要出来了，我们去外面看看。”
我心中纳闷儿，爷爷坐在屋里怎么知道月亮要出来了？
走到门外，镰刀一样的月亮刚好从云雾中露出来，似乎要将远处起伏的山林收割。偶尔起两阵风，带来或浓或淡的硝烟味。虽然鞭炮声已经没有初一初二那样密集了，但零零星星的还是听得见，像秋后农民在田地里烧的稻草，不经意会有稻谷爆裂，“噼啪”响起。
爷爷在地坪中站住，闭着眼睛，仿佛想起了很久远的事情。
我和老农，还有那对夫妇静静地站在爷爷身后，默不做声。
爷爷静静地“想”了一会儿，终于睁开眼睛，回头问老农道：“你家地坪的左边原来种着一棵枣树的，每年那棵枣树上都有一颗打不到的枣子。是吗？”
这时，一阵轻风拂面而来，我隐隐约约闻到了成熟的枣子气息。
14.
接着，我就看到地坪的左上角有一个树的影子，枝叶很少，如被人扒了油布的伞骨架。奇怪的是，地上有树的影子，可是影子旁边却没有树。
老农显然也看见了那个树影子，吓了一跳，侧头惊慌地问儿子道：“那，那，那不是我们家原来种的枣树吗？我出生的时候就有了，我记得它的影子！”
老农的儿子顿时手足无措，看了看地上的影子，看了看他的爹，又看了看目光凝重的爷爷，咳嗽一声，道：“我见它最近几年不怎么长枣子了，又妨碍秋季在地坪里晒谷，过年前便将它砍断，挖了根。树没有了，影子怎么还在？”
我想起爷爷家门前的枣树，一时间竟然将这棵未曾谋面的枣树想象成爷爷家前的那棵。如果爷爷或者舅舅要砍断那棵枣树，我定是第一个反对的人，因为小时候的我曾无数次尝过鲜枣的甜味。虽然现在不等我放假枣树上的果实早就被邻居的小孩子用晾衣竿或者钓竿打了去，但是对我来说，那棵枣树结出的不仅仅是几颗果实，更是承载着我对过去时光的怀念。多少年后，我在遥远的东北上学时，梦里常常出现的也是那棵瘦弱但顽强的枣树。
有好几次，我和爷爷都以为那棵枣树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因为有几个年头的春季，它懒洋洋的不愿意开出黄绿色的小花，也不愿意长出小小的绿芽，萎蔫得如同得了瘟病的鸡，干枯得如同垂在爷爷香烟头上的烟灰，仿佛轻轻吹一口气，它就会像爷爷手上的烟灰一样片片飞去。
可是我和爷爷的担心是多余的，到了知了鸣叫的季节，它总是奇迹般地生出一颗又一颗的红绿相间的枣子来。这时，我跟爷爷才为枣树缓一口气。
我不知道，老农和他的儿子是不是跟他们的枣树也有着这样的经历和感情。我们那块地方，桃树橘树倒是见得多，可是枣树很少，所以显得珍贵。所以我相信老农和他儿子都无数次尝过它结出的果实的滋味。它的养分，曾供养过他们两代甚至三四代人。
老农问道：“马师傅，我家地坪的那个角落确实种过枣树，经过我家的人都知道。可是你怎么说每年那棵枣树上都有一颗打不到的枣子？”
爷爷叹口气，道：“也许你是不够细心，没有发现你家的枣树隐藏着一颗种子呢。不仅仅是枣树，还有橘树、梨树等，它们都想隐藏一两个果实做种呢。你有没有这样的经历，每年你觉得你已经将桃树或者枣树的果实都摘完了，可是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再去看，发现树叶中还藏着一个果子呢？”
老农点点头，道：“确实，我经常有这种感觉。”
经爷爷提醒，老农的儿子恍然大悟道：“是啊，是啊。马师傅说得对。我家这棵枣树就是这样。每次我爬上树将能看见的枣子都打得一干二净，等过了采摘的时节，偶尔抬头还会看见树的某处还有一颗枣子呢。只是那时候枣子已经变得干瘪无味，就不再管它了。几乎每年都有这样的事。不过我没有把这事挂在心上，不就一两个枣子没看见嘛！”
爷爷看了老农的儿子一眼，微微颔首，道：“当然不是每棵树都会隐藏种子，但是你这么一说，我就确定了。”
“确定了什么？”老农急问道。
还是老农的儿媳比较聪慧，她抢言道：“还能确定什么？当然是借胎鬼啰。”
爷爷点了点头，走到树的影子旁边。我们轻手轻脚跟着靠了过去。
那个枣树的影子在轻烟一般的月光下轻轻摇摆，看来我们的脚步并没有打扰它。
“难怪它要给您几颗干瘪的枣子。”爷爷对老农道，“原来它是在提醒您，你们在毁坏它的树干的同时，也毁坏了它的种子，让它的生命得不到延续。它对你们有怨念呢。”爷爷蹲下去，手在树影上摸索。
老农和他儿子对望了片刻，然后老农自言自语道：“它对我们有怨念？”
老农的儿子却说：“我们几代人养了它这么久，它怎么会有怨念呢？”
爷爷的手还在树影里摸索：“你说的什么话？树是靠阳光的照射，靠雨水的滋养才生长起来的，哪里要你养了？倒是人要年年吃它的果实。”
一席话说得老农的儿子低下了头。
爷爷从树影里缩回手，伸到老农面前，问道：“这几颗枣子可是你丢的？”
老农的眼睛不好，看不清爷爷手里拿的什么东西。站在一旁的老农的儿子瞪大了眼睛，惊讶不已：“这树影也可以结果子吗？您怎么摸出几颗枣子来了？”
老农听说爷爷手里拿的是枣子，慌忙从爷爷手里抓过枣子，对着月光细细地看。良久，他才道：“这不是白天那个白衣男子递给我的枣子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老农拿着枣子慌忙往屋里跑。老农的儿媳喊道：“爹，你干吗往屋里跑啊？”
老农一边跑一边喊道：“我去看看我放在桌上的枣子哪里去了。”
我们几人忙跟着进屋。
进门时，老农的儿子偷偷问爷爷道：“这树影是今晚才有的，还是以前就有只是我们没有发现哪？”
爷爷想了想，回答道：“以前应该就有，只是你们没有发现罢了。”
老农见我们进来，回过身来摊开双手道：“我白天放在桌上的枣子不见了。是谁把枣子扔到外面去的吧？”问他儿子，他儿子说没有；问他儿媳，他儿媳也说不是她。
“难道它自己长了脚跑到外面去的不成？”老农自嘲道。
老农的话音未落，却听见他孙女儿从闺房里传来奇怪的说话声：“你说外面那位老人就是从画眉村来的？”
15.
老农吃了一惊，老农的儿子儿媳也顿时瞪大了双眼，面面相觑。我暗暗瞥了爷爷一眼，爷爷倒是神态自若。
老农一个箭步冲到他孙女儿的闺房门前，用力捶着门问道：“你在跟谁说话？你的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吗？”我们随后跟上。
里面的人没有回答，只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如草地里的一条蛇正蜿蜒地向门口、向我们几个爬来，令人毛骨悚然。但是，我们只听到了一个人的脚步声，虽然声音怪异，但是比较有节奏，不杂乱，也不显得慌张。
在短短的不到半分钟的等待里，我的脑海里急速回忆着《百术驱》里有关借胎鬼的细节。虽然《百术驱》已经不知去向，但是我脑海里的记忆不会随之丢失殆尽。
在《百术驱》里，借胎鬼又叫“借生鬼”，本性属土。这类鬼具有强烈的“生”的欲望。这个“生”不仅仅是“生存”的“生”，还包括“生产”“生育”的“生”的意义。当它的生存受到威胁或者破坏的时候，它会通过各种手段保持生命的延续，其中就包括借人的胚胎使用。听了老农和爷爷的讲述，我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眉目，只是还无法肯定。
就在我这样思索的时候，老农的孙女儿打开了她的闺房门，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来，眉毛往上轻轻一挑，面带疑问地问道：“爷爷，您这么用力地敲我的门干吗？”她用那种迷惑的目光将我们每人浏览了一遍。
老农有些哆嗦了，口齿不太利索地问道：“你……我……我刚听到你在屋里跟什么人说话。但是你房间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吗？”说完，老农强行将头伸进闺房的门缝里，左扭右扭，像条贪吃水田里庄稼的老水牛。
“是呀，只有我一个人哪。您找谁呢？”老农的孙女儿虽然回答得很顺滑，但是她在听她爷爷问话时，明显有短暂的思索动作，头微微侧了一侧，然后才恢复正常。她自己也许不知道，但是门外的人，包括我都轻而易举地发觉了她的不正常。
老农将头缩了回来，很显然，他在屋里没有发现第二个人的存在。老农嗫嚅着嘴，轻叹了一声。他的目光在孙女儿身上游移片刻，突然停在了他孙女儿的腰间。
老农干咽了一下，指着孙女儿的腰间，惊奇道：“你……你……你的裤腰带怎么松开啦？一个女儿家的，怎么可以这么随便？我平时是怎么教育你的？”
经老农这么一提醒，我们几人立即将目光投向他孙女儿的腰间。更奇怪的是，他孙女儿自己也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慌慌张张地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裤腰带。
她穿着一条普普通通的蓝色棉布裤，这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可是裤子前的同样蓝色的皮腰带在两边散开着，晃晃荡荡。并且，裤子前面的扣子都是松开的。这样，肚子更加显得圆圆滚滚，一副喜态了。
老农的儿子生气了，一脚将门踹开，狠狠说道：“你还装什么傻？刚刚是哪个男人来过我们家里？你居然敢偷偷摸摸背着我们做出这样的事来！”老农的儿子眼里冒出火来，似乎要将看到的一切都烧掉，双手颤抖着翻箱倒柜，查找一个男人曾经在这里待过的蛛丝马迹。原本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闺房立刻被他翻得乱七八糟。
老农的儿媳则立即出了大门，嚷嚷道：“恐怕是趁我们不注意翻窗跳走了吧，我出去看看！”说得好像她跟她丈夫曾经就是这么过来的一样。出门前她还对着老农翻了一下白眼，愤愤道：“亏您老人家还说孙女儿是您一手带大的，原来根本不了解您的孙女儿是什么样的人！真是气死我了！”
场面一下子就乱了。老农急忙拉住爷爷的手，求助道：“您刚才不是说借胎鬼也可以是人吗？您看能不能帮我把那个让我孙女儿怀孕的坏小子找出来？”
闺房的门被撞开后，我一眼就看见了紧锁着并且钉有防蚊纱布的窗户。于是，我安慰老农道：“您不要着急，如果有人的话，根本不可能跳窗户逃走的。您看，窗户的纱布还好好的呢，怎么跳得出去？”
老农的儿子将房间翻了个遍，别说人了，连只老鼠都没有找到。
爷爷道：“你们看看，是不是错怪她了？”
老农的孙女儿这才有机会辩解道：“我屋里没有别人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腰带是松的，裤子也是开的。我平时很注意的呀。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我说什么话了吗？我好像没有说什么话吧？”
此时，老农的儿媳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了。不过看她失望的神色，就知道在外面也没找到什么跳窗逃跑的人了。但是她不甘心，狠声道：“你是不是越来越会假装了？你明明刚才说过了话。你在问另外一个人，问外面那位老人是不是从画眉村来的！你还狡辩！”然后她对着她丈夫使了一个眼神，意思是询问她丈夫发现什么异常没有，她丈夫摇了摇头。
“我真这么问过吗？”没料到老农的孙女儿反问她母亲一句。
爷爷挥了挥手，示意大家都不要激动，然后温和地问这个小女孩：“你好好想一想，刚才有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不要急，细细想一下。”
女孩看了爷爷一眼，思索了片刻，改口道：“好像说过。”她的声音低了很多。
本来以为女孩的父母听了她的话之后会满意，但是他们夫妇俩对望一下，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还要失望。
老农的手更加颤抖了，甚至连嘴角都出现了一丝抽动。他像突然之间老了许多似的，脚步蹒跚地走到孙女儿面前，摸摸她的瘦脸，伤心道：“孩子……”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16.
爷爷左手一挥，打断老农道：“孩子，你想一想，你刚才遇到了什么情况？是什么情况促使你说出那样的话来？不要着急，慢慢想一想。”
女孩一脸茫然，摇头道：“我想不起来。好像刚刚做过一场梦似的，虽然刚才也许真的发生过什么，但是现在我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女孩的父亲怒不可遏道：“哪里是梦？就是真真实实发生的！你看看你的肚子！你看看！你还在这里装迷糊，你可知道我现在都没有脸出去见人了！”
爷爷不温不火，轻轻扒开女孩的父亲，问道：“你再想一想，你是不是梦到了跟枣子有关的事情？”爷爷不说刚才的是不是事实了，反而询问她的“梦”来。
女孩的父亲不理解地问道：“马师傅，您是不是也糊涂了？她根本就不是做梦，谁知道她是不是有意要隐瞒？您还像她爷爷一样维护她？”
女孩看着爷爷的眼睛，仿佛没有听到她父亲的话一般，脸宁静得有几分可怕。爷爷也对女孩父亲的话置之不理，以同样宁静的眼神看着女孩，似乎他的目光要穿过女孩透明的眼睛，直抵她的内心最深处。
“想起来没有？与枣子有关的梦……”爷爷拖着声音询问道。
“枣子？”女孩的目光仍是一片恍惚与茫然，如同损坏的手电筒一般不能将焦点凝聚到一起。“枣子……枣子……”她喃喃地反复说着这两个字，头渐渐地低下来，往她自己的肚子上面看。
“你想起了什么吗？”爷爷浑身微微一颤，轻声问道，仿佛此刻的女孩还在梦中，动作稍大就会将她从睡梦中惊醒。女孩的父母，以及年老的老农都从她的动作中看出了些许隐含的寓意，他们屏气敛息，担忧地看着女孩，看着她那凸出的小肚子。
女孩眉头微微皱起，喃喃道：“我好像想起了什么，好像有谁说，他要将枣子种在我的肚子里面。”她抬起了头，两条细细的眉毛往中间拧，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什么话？”老农看了看他的儿子儿媳，又慌忙看了看我和爷爷，神情十分紧张，“她说的什么话？肚子里面种枣子？”
爷爷轻轻地叹出一口气，似乎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了八九成。爷爷点点头，鼓励女孩继续说下去：“你接着说，不要慌。说这个话的是谁？是男还是女？他对你做了什么？他怎样将枣子种在你的肚子里面的？”
女孩又思考了一阵子，嘴里重复着爷爷的话：“他对我做了什么？他怎样将枣子种在我的肚子里面的……”
女孩的父亲攥紧了拳头，微微发抖，像一只待战的公鸡。女孩的母亲额头上则出了一层汗，鼻翼起伏明显，像中暑前的不适症状。
女孩的眉头越拧越紧，脸色越来越难看，她那渐渐回神的眼睛告诉我，那个“谁”对她做过的事情在她脑海里渐渐浮现出来。那浮现的场面一定让她十分难受，让她心跳加速，让她无法面对面前的亲人们。
“那个人……他说……他在我家门前站了那么多年，可是我都从来不认识他，不记得他。”女孩的嘴唇开始颤抖，额头的汗珠在她的睫毛上凝聚，然后滴落在鼻梁，好像是从她眼角流出的泪水一般。
“嗯？”女孩的爷爷一愣，“他在我们家门前站了很多年，而我们不认识他？”
女孩紧张地点点头，两只手抓住头发，用力地撕扯，口气渐渐变得异常。“是的，他是这么说的。他……他还把枣子种在我的肚子里面。他说……他说他给了爷爷几颗枣子。那么……爷爷……你也不认识他吗？”她将那双惊恐的眼睛看向老农。
“你……你说的是初一给我枣子的那个白衣男子吗？”老农问道，“他……是他要将枣子种进你的肚子里？”
“白衣男子？”女孩从她爷爷的嘴里得到了更多的信息，“对……白衣男子……”
女孩的父亲不顾一切抓起她的衣襟，眼睛里几乎吐出火舌来，摇撼着她道：“你不是说你没有跟别的男子做过那些龌龊的事吗？你！你！你！你现在怎么又多出一个白衣男子来？你给我解释清楚！他跟你做过什么？”
女孩看了她父亲一眼，惊惶道：“对不起……对不起……是他诱惑了我……”
就在这节骨眼上，爷爷急忙将像发怒的雄狮一般的男人从他女儿面前拉开，然后将我们几人往外推。女孩的父亲本来不听爷爷的话，还要在他女儿身上发泄愤怒，但是女孩的母亲听到“诱惑”两字，立即如被抽去了筋骨一般瘫软下来，跌倒在地。
女孩的父亲这才返过身来去扶女孩的母亲。
老农虽然愣愣的，但是顺从着爷爷从门口退出来。我自然是乖乖地听从了爷爷的命令。
爷爷扶住女孩的肩膀，搀着她在床边坐下，安慰道：“你不要想了，我知道了，你不要想了。你休息一下。你爸妈不会责怪你的。”
女孩坐下，嘤嘤地哭泣。
爷爷忙从屋里退出来，轻轻掩上房门。
老农见爷爷出来，晃荡几步扑上来，哭问道：“您说这该怎么办哪？借胎鬼怎么会借到我孙女儿身上来呀？这是不是我前世作了什么孽呀！”
爷爷扶住老农，不停地安慰这位伤心的老人。
女孩的父亲一边掐住女孩的母亲的人中，一边向爷爷央求道：“马师傅，这可怎么办哪？您得替我们想想办法啊！那个白衣男子是什么来路，能用什么办法治好啊？”
爷爷道：“这事情，坏就坏在你们将门前的枣树烧了！要想你女儿完全没事，这个比较难了。”爷爷说比较难，那就是特别特别难的意思。要想让那个女孩的肚子平安无事地恢复到原来的状态，几乎是没有可能了。
17.
老农着急道：“您可不能不帮我哇！”
爷爷无奈道：“不是不帮你。现在借胎鬼已经跟您的孙女儿结合过了。如果再要强求什么，恐怕会伤到您孙女儿的身子呀。”
老农愣了一愣，摊开双手问道：“那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女孩子最重要的就是清白呀。您撒手不管，可不是让我的孙女儿没有活路吗？她爸妈不将她骂死，别人的唾沫星子也会将她淹死。求求您了，无论如何要帮帮忙！”
爷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摇头道：“那我试试吧。”
老农见爷爷终于松了口，急忙询问道：“您需要什么东西，尽管说。我尽量帮您找到。要桃木剑吗？要不要买黄纸来画符？要不要我去借一身道士服来？”
爷爷摇摇头，道：“你只给我去搬些草灰来，然后给我一根抽牛的鞭子。”
老农的儿子不解道：“您要草灰和鞭子干什么？”
老农骂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管他做什么用？只要快点儿将东西备齐就是了！”老农挥手顿足，对儿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老农的儿子道：“这些东西倒是不难找。火灶里多的是草灰，要搬多少有多少；抽牛的鞭子也不难，我家里就有一根。我给你找来。”
老农催促道：“快些拿来！”
老农的儿子放下怀抱中的女人，立即如兔子一样蹦了出去。
爷爷又道：“您老人家也别歇着，快快给我煮点儿红枣茶来。茶中的枣子不要双数，要单数，三颗七颗都可以。水不要太多，一茶盅就刚刚好。”
老农得了命令，立即准备红枣茶去了。那个女孩的闺房里轻悄悄的，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外面的吵吵闹闹，安静得让人不由得有些担心。
我也不知道爷爷要草灰、鞭子和红枣茶干什么，更不知道他要如何对付那个还没有打过照面的借胎鬼。听他们说到借胎鬼是个白衣男子，我便猜想着那个白衣男子是怎么样的一个风度翩翩的模样。
“亮仔，跟我来踏一踏地。”爷爷也没有让我闲着，拉起我便围着老农的房子一步一步走了起来。每抬起一步，必须紧挨后脚的脚尖搁下，如此谨慎而快速地走了一圈。末了，爷爷对我道：“还好，借胎鬼没有走远。”
我顿时明白了几分爷爷为什么要红枣茶。我问道：“爷爷，你是想趁着借胎鬼还没有走远，要用红枣茶的气味将它引诱回来吗？”
爷爷默默点头，道：“它会不会来我还不确定。我是第一次碰到借胎鬼，以前只听你姥爹提到过他是怎么处理借胎鬼的，依稀记得一些。但是它的习性我不是很熟悉。”
没过多久，老农的儿子双手漆黑地抱着一簸箕的草灰来了，因为没有多余的手拿鞭子，他便将油腻的鞭子挂在脖子上，那模样简直是清末的遗老。虽然刚才他还对自己的女儿大吼大叫，似乎完全没有半点儿怜爱之情，但是此刻却殷勤得不得了，爷爷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没有半点儿怨言。
爷爷瞥了一眼草灰，道：“这太少了，再弄同样多的草灰来。”
老农的儿子将草灰与鞭子往地上一搁，二话不说，又跑出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老农的儿子又搬了一簸箕草灰来了。而同时，老农的红枣茶也做得差不多了。
爷爷指挥老农道：“你将那红枣茶放在门槛上，对着外面大声吆喝：枣子红，红枣子。红事是早早生子，早早生子是红事哟！”
爷爷又对老农的儿子道：“你先将你妻子扶到别的房里去休息。然后你将这些草灰铺在堂屋里，每一个角落里都要铺到，千万别遗漏了小地方。”
老农的儿子刚要动手，爷爷又叮嘱道：“你自己不要踩着草灰了，草灰朝前撒，步子朝后退，最后歇在侧屋的门槛上，知道不？”
老农的儿子点头道：“您的意思是不是像用牛粪刷地坪一样？”
那时候乡村里很多人家都没有水泥地坪，都是黄泥土或者红泥土。农人们将水田里的稻谷收来之后，要隔三差五地将稻谷铺在地坪里晒，以免发霉变质。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那边几乎每家每户屋前都有一个地坪的原因。可是稻谷晒完之后，收进屋里时很容易将地坪的小石子小泥块也收进来，这样，打出的米就有许多沙子，吃饭的时候容易硌牙。我小时候吃饭就经常吃到小石子，将门牙硌破了一个小缺口。有时见谁吃饭时突然吐出一大口来，那不是说他挑食或者菜不对味，而是因为他咬到小石头渣滓了。
那时很少人家能造起一块水泥地坪来，所以就有人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将稀牛粪涂抹在地坪上，如给钢板镀漆一样。牛粪有这样一个好处，就是晒干之后变得紧密而不容易松散，形成一层比较坚固的膜。
牛粪虽然不是让人喜欢的东西，但是这样处理地坪之后，晒稻谷的效果非常好。稻谷中几乎没有沙粒，在脱壳后经过一种叫“风叉”的装置滤去糠壳，就不用担心米粒上面还会黏附不干净的东西了。
而给地坪涂牛粪的时候，人们自然会避免自己的脚踩到还是湿软状态的牛粪，所以就一边涂抹，一边倒退着走。
老农的儿子学着刷地坪一样的姿势，将簸箕里的草灰撒了整整一堂屋。然后，他双手揉着酸胀的腰问道：“这下可好了吧？”
老农一面对着外面吆喝，一面侧头来看屋里的情景。
爷爷站在侧屋的门槛上将堂屋里的每个角落细细看过一遍，回答道：“草灰撒得不错，但是你还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老农的儿子搓着手问道。
“你给我叫个接生婆来。”爷爷道。
“接生婆？”老农和他的儿子异口同声惊讶问道。
18.
“是的，接生婆。你们村里应该有吧？有的话就近叫一个来。”爷爷问道。
老农的儿子张大了嘴，愣了半天才结结巴巴说出话来：“难道……难道她就要生产了？”他伸手指着他女儿的房间。
老农也愣了一愣，但是他立即恢复了神志，用肘捅了捅儿子，吩咐道：“叫你去你就只管去，问这么多干什么？”说完又接着对外面吆喝爷爷交代的那几句口诀。
老农的儿子嘟囔了几句，很不情愿地起身绕后门离去。
老农的儿子离去不久，摆在门槛上的红枣茶突然有了异常的动静。茶盅里的水面本来是平的，可是此刻在挨着把手一处的茶水居然渐渐鼓起，然后顺着茶盅的内壁往上“流”。虽然茶盅里的茶水未见流失，但是水平面却渐渐下降。显然，有个看不见的“人”正伏在门槛上喝茶盅里的红枣茶！
发现这一突发状况的不仅仅有我，爷爷和老农都发现了。老农嘴里的口诀突然停住了，两眼瞪得像灯笼一样看着面前的奇怪现象。
爷爷见状，急忙拾起早已准备好的鞭子，在空中用力一甩，“啪”的一声惊动了我和老农，自然也惊动了那个看不见的“人”，附在茶盅内壁的水流立即跌落回来，茶盅里波纹荡漾。我猜想着那个“人”已经抬起头来寻找这突如其来的甩鞭声。
说到甩鞭，方圆百里可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爷爷。每到耕耘的季节，便是牛最为辛苦的时候。偷懒的牛便喜欢在田地里哼哼唧唧的不出力，脚步走得慢，浑身不使劲。这样，耕田的速度就慢了。这时，农人便挥动鞭子抽打偷懒的牛。但是呢，农人跟牛一般都是有些感情的，有些性灵相通。所以绝大多数农人抽打的时候不使全力，颇有装腔作势的意味。
而爷爷更甚，他从来不将鞭子抽到牛的身上，而是扬起手来在空中画一个圈，然后狠狠地一缩手，鞭子就纠结在一起，不打任何东西却发出响亮的一声“啪”来。牛听得爷爷的甩鞭声，便知道这是警告它了，于是便听话地卖力干活。
一般人甩不出响鞭来，光口头上吆喝没有什么实际效果，所以即使心疼牛也要抽打。
那个看不见的“人”显然没有被这声鞭响吓到，因为堂屋里的草灰上显出两个浅浅的脚印来。如果是实实在在的人踩在那个地方，草灰就不会陷得那么浅，恐怕草灰还会粘在脚上，让地面露出一片空白来。可是那脚印没有接触地面，只是仿佛被人轻轻吹去了一层那样。看来那个“人”是要进来看看声音到底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我明白了爷爷要草灰的原因了。清明节给已故之人烧纸时，第二天早晨起来很容易就看见纸灰上落有浅浅的脚印，那是前来收钱的先人们留下的。爷爷是要仿效这种情况从而知道这个借胎鬼站在哪个位置。
此时要纸灰当然是不可能，所以爷爷想到了效果差不多的草灰。
爷爷用手中的鞭子指着出现脚印的地方，喝道：“这户人家虽然割了你的树干，挖了你的树根，可是你也在他家的地面上吸水喝露。既然你是树，那就遵循树的命，活着的时候给人果实，死了给人当柴火。你有什么不服的？”爷爷气势凌人，但是从他的眼睛里我能看出，他对自己说的话并不是那么自信。因为换了是他自己的话，他绝不会将门前的枣树割倒劈开，然后求得一团取暖的火。即使上山砍柴，他也绝不像有些人那样将整棵树扛回来，他只找些业已干枯的枝干掰下，只要是还有青色的，他便不碰触。
每次舅舅责怪他，他便说青湿的柴烧的时候烟熏眼睛。可是其他人都知道将青湿的树枝树叶回来后摊开在地坪里曝晒照样能用。
“我有什么不服？我给了他们果实，给了他们庇荫，他们却将我置于死地？我不愿这样死去，我要活下来！”这次我真实地见证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当然了，我最后也“未见其人”。
爷爷指着房顶，怒道：“屋顶的那个房梁不是跟你一样？你有什么特殊？如果你知错就改，我不追究；倘若你悔意不改，那我就对不住了。”
爷爷的话刚刚说完，突然一阵风起，将堂屋里的草灰卷起。堂屋里立即空气浑浊呛人。
“别跑！”爷爷大喝一声，扬起手中鞭朝刚才有脚印的地方抽去。未料一鞭抽空。此时风将地面的草灰捣乱，再也看不清借胎鬼站在哪个地方了。
但是爷爷的目光仍在飞扬的草灰中搜索。老农急忙两手平伸开来，拦住门口，以防借胎鬼从门口逃脱。
这时，老农的儿子带着满脸皱纹的接生婆气喘吁吁地赶来了。老农的儿子跑到门口就双手撑在膝盖上费力地喘息。接生婆额头也出了些汗，但是不见得怎么累，她见老农双手拦住门口，没好气道：“你这老头子！叫我来了又不让我进屋吗？”
接生婆肩膀上挽着一个红布包，手里拿一把系了红布条的剪刀。剪刀是新的，剪刀口锃亮。脚是典型的“三寸金莲”，看来也是深受过封建社会裹脚的苦难。稀少银亮的头发齐肩，脸是不健康的苍白上衬着劣质漆一样的粉红。
老农急忙辩解道：“月婆婆，我不是拦你，我是拦屋里的借胎鬼呢！”说完，老农接着左顾右盼，期待能帮上爷爷一把。
原来接生婆叫月婆婆。
一般人听见人家屋里闹鬼会立即吓得拔腿就跑，哪里还顾得上接生不接生！可是这个月婆婆踮起小脚来朝老农背后望，她见屋里草灰弥漫，竟然十分在行地询问道：“里面的道士正用草灰找借胎鬼的位置吧？光靠草灰这样捉鬼可不行！”
19.
老农听了月婆婆的话，大吃一惊，瞪圆了眼睛问道：“月婆婆，看来您对借胎鬼非常了解？”老农虽然在跟月婆婆说话，但是双手还在舞动，生怕里面的东西趁机溜走。
月婆婆斜睨了眼看了看老农，一副被人瞧不起但是心有不甘的模样，啧啧道：“你不知道我是接生婆吗？别说借胎鬼了，就是箢箕鬼我都见过。”然后，她举起手中的剪子“咔嚓咔嚓”剪了两下，得意洋洋道：“可别小看了我接生婆。道士是跟死打交道，我是跟生打交道呢。生和死，都是大事！要不怎么有生死大事这种说法呢，你说是不是？”
除了屋里捉鬼的那个人不是道士之外，月婆婆说的都没有错。因为一般的道士只有在人们送葬的时候吹吹打打，念经超度亡魂。这是与“死”相关的事情。接生婆虽然没有道士那么多玄乎的道具，只有一剪刀、一脸盆、一毛巾、一把草灰而已，但是她所做的事情确确实实与“生”有着莫大的关系。既然她与“生”有着莫大的关系，那么遇到借胎鬼、箢箕鬼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老农见月婆婆这么说，不由得一喜，连忙挥手叫月婆婆进屋，嚷嚷道：“你既然知道，那就麻烦你帮帮屋里人的忙吧。他可不是道士，他是我从画眉村请来的马师傅。”
月婆婆听老农说出屋里人是马师傅，身子微微朝后一仰，将剪刀塞进衣兜里，拍着巴掌道：“原来是画眉村来的马师傅啊，早就听说他的方术很厉害了。等他帮您忙完了，可得叫他给我家外孙算算姻缘。”
老农不耐烦道：“你就先忙完我家的事再说吧。”
月婆婆哈哈大笑，道：“我可算是来对了。对于借胎鬼，我比任何人都要熟悉。”然后，她扭头朝老农的儿子喊道：“你别闲着，快给我弄一脸盆的水来！”
老农的儿子不能进屋取水，慌忙跑到邻居家端了一脸盆井水来。
月婆婆接过井水，又吩咐老农的儿子道：“你再去给我折一根清明柳的枝叶来。”
老农的儿子为难道：“柳树倒是常见，可是我从哪里给你弄清明柳来？”
老农焦躁道：“你怎么这么笨呢？前面不远的水塘岸边长着的就是清明柳，你快去快回！”老农一边说话一边跺脚。爷爷在屋里将鞭子甩得“噼啪”作响。
很快，老农的儿子又将一根臂长的柳枝送来。
月婆婆接过柳枝，又叫老农的儿子将井水端到大门前，然后将柳枝浸润在脸盆里。老农的儿子在一旁看不明白，想问又不敢问，只拿眼往他父亲脸上瞟。老农虽知道清明柳，但是也弄不清月婆婆到底在做什么。偶尔一阵风卷起草灰掠过，呛得他连打喷嚏。
月婆婆将柳枝浸了一会儿，然后提出水面，朝堂屋里挥去。水被甩开来，沾上飞扬的草灰，草灰增加了湿重，沉甸甸地跌回地面。
如此忙活了一阵，堂屋里空气中的草灰渐渐减少，最后变得跟先前一样。
爷爷已经出了一身汗。他抹了抹额头，向月婆婆微笑示意，表示感谢。
月婆婆回以微笑，正要说话，却“啊”的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手在空气中拼命地挥舞。老农连忙上前扶住，可是月婆婆仍要往下倒。月婆婆大喊：“快！快！借胎鬼在我旁边呢！”说完，她张开两臂朝左边的虚无抱过去。
同时，我和爷爷都看见了月婆婆左侧的草灰有些异常。风已经停了，但是草灰还有挪动的痕迹。爷爷迅速将鞭子甩出，“啪”的一声击在月婆婆的左侧。
这次挥出去的鞭子是直的，没有相互撞击，显然是抽打在别的东西上才发出的击打声。紧接着，我们就听到微弱的一声“哎哟”。
叫唤声虽小，肯定是咬着嘴唇发出的，可是我们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还没有等我们反应过来，爷爷又挥出了第二鞭。这次“哎哟”声叫得响亮多了，显然是被击中的那个“人”疼得咬不住牙了。
月婆婆仍旧抱着左侧的虚无，龇牙咧嘴地喊道：“他还在这里呢。我抱住了。马师傅您看清楚一点，别打在我身上了。我这把老骨头可受不了这样的苦。”老农见月婆婆自己都歪歪扭扭，几乎要跌倒，急忙要上前帮忙。
爷爷喝道：“您就别上去了，你们把它夹在中间，我就不好抽打它了！”说完，爷爷的第三鞭已经挥出。鞭子的力度也更大了，鞭子割裂了空气，发出令人害怕的“忽忽”声。鞭子的上部分准确无误地朝月婆婆左侧奔去。
“啊——”
这次不再是“哎哟”了。
“我看你躲到什么时候！快快显出形来！”爷爷将鞭子收回，做出蓄势发出第四鞭的样子，口齿严厉地喝道。
月婆婆的左侧果然显出一个白衣飘飘的男子来。背上的衣服有三道抽打的痕迹。最下面那道已经将衣服抽破，看来是爷爷的第三鞭抽打的。男子的面容俊秀，但是脸色略显红肿，如三国中的关公一般，不像是青年人应该有的肤色。
月婆婆见它已经现形，急忙放开双臂。没想到她的双臂居然可以抱住一个年轻力壮的年轻“人”。
就在这时，闺房里突然传出女孩凄厉的叫声。
月婆婆愣了一下，立即从衣兜里拿出剪刀，看了看我们，最后目光落在老农的儿子身上，道：“你，跟我进去。你闺女快要生了！”
“快要生了？”老农和他儿子同时叫嚷道。
月婆婆点点头：“我从声音里就可以听出来。”她指着老农的儿子道：“你把刚才装水的脸盆拿进来。”然后，她又对老农道：“堂屋里的草灰哪里弄来的？你再弄一些来。”最后，她对那个白衣男子道：“你就等着做爸爸吧！可是谁知道会生出个什么玩意儿来！”
20.
白衣男子一愣，仿佛听不懂月婆婆说的话。
老农弄草灰去了。月婆婆领着老农的儿子进了房，又关了门。
我们在外面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期待中的哇哇的哭声。
过了几分钟，老农用簸箕提着草灰进来了，拉住爷爷问道：“我孙女儿生了没有？我怎么还没有听到小孩子的哭声？”
白衣男子站在一旁，默不做声。但是可以看出，他也有几分紧张，眼睛湿湿的，如被烟熏了一样。
屋里的月婆婆听见我们说话，喊道：“草灰来了，是吧？”
老农答应了一声。
月婆婆大声道：“你把草灰交给你儿子。”话刚说完，老农的儿子就打开门走了出来。老农连忙将草灰交给儿子，又忍不住怯怯地问道：“女儿还好吧？生了没有？”
老农的儿子铁青着脸，一句话也不说，从老农的手里拿过草灰就转身回去了。老农在原地呆成了一尊雕塑。那只提过草灰的手垂在半空，迟迟没有放下来。迟疑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道：“这么久没有听到孩子的哭声，是不是生下来的是死孩子啊？”末了，他将一双分不清是伤心还是担忧的眼神投向爷爷。爷爷没有任何回应。
我隐隐听见爷爷口里念叨着什么，但是具体的内容听不清楚。
这时，借胎鬼做出了一个令我惊异的举动。借胎鬼居然朝爷爷走了过来，然后附在爷爷的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话。爷爷居然没有反常的举动，脑袋微微侧向借胎鬼一边，听得非常认真，还不时地点点头。
老农见借胎鬼跟爷爷态度亲昵，自然也是惊讶不已，张大了嘴指着爷爷，牙齿一张一合，说不出话来。
借胎鬼在爷爷的耳边说完悄悄话，朝老农瞥了一眼，仿佛是告别，又仿佛是挑衅，然后朝大门口走去。
老农惊慌地看了看孙女儿的房间，又看了看借胎鬼，双腿不住地打战。我开始还以为是老农害怕了，后来才知道，原来借胎鬼定住了他的脚，让他动弹不得。而老农试图抬起脚来阻止借胎鬼出门，可是脚下如负了千万斤的铁球一般移动不了半分。所以在我看来还以为是老农在打战。
我焦急地拉了拉爷爷的手，道：“你再不阻止它，它就逃走了。”
爷爷叹了一口气，道：“让它走吧。它的心愿已了，不会再来烦扰老农他们一家了。我又何必一定要留下它呢？”
爷爷的话说完，闺房的门再次打开来。月婆婆大汗淋漓地走了出来，后面跟着老农的儿子。
而在同时，借胎鬼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是看着它从门口出去的，可是一出门便消失了，好像刚才那白衣飘飘的模样来自于我的眼花。
老农的儿子垂头丧气，根本没有精力去看看那个侵犯他女儿的人还在不在，耷拉了脑袋就着门槛坐下，双手抱住头。
月婆婆虽也是筋疲力尽，但是没有像老农的儿子一样失魂落魄，她见了老农便摇头道：“我从来没有这样接生过。我的剪刀和草灰根本没有派上用场。”她从衣兜里掏出剪刀，剪口锃亮依旧。
老农嘴巴抖着，还是说不出话。
爷爷走上前，轻轻地拍了拍老农的后背。老农一阵剧烈的咳嗽，埋怨爷爷道：“你怎么就放它走了呢！”说完也不听爷爷的解释，紧接着询问月婆婆：“剪刀草灰没派上用场？是不是我孙女儿肚子里的东西已经死了？”
老农又不等月婆婆的回答，一边摇头一边念叨道：“死了好，死了好！要是不死，我孙女儿以后可怎么办啊？”末了，他用一双粗糙的手去擦拭眼角。
月婆婆眯着眼睛问老农道：“你说什么死了？”
老农擦着眼睛道：“你不是说剪刀什么的都没有用上吗？难道不是我孙女儿生下的孩子是个死婴？”
月婆婆一巴掌拍在老农的肩膀上，道：“谁说你孙女儿生下的是死婴？你孙女儿生下的根本就不是孩子，她生下了一棵树苗！”
“生下了一棵树苗？”老农惊讶不已。
月婆婆摇头道：“真是搞不清楚了。居然生下一棵树苗来！我原来听别的接生婆说过接生蛇的，但是从来没有听说接生树苗的。哪里想到居然就在我眼前发生了！怪事！真是怪事！”看来月婆婆虽经历过借胎鬼和箢箕鬼，但是从来没有接生过怪胎。
我终于理解为什么刚才没有听见孩子的哭泣声了。
坐在门槛上的老农的儿子接口道：“真是丑事！真是丑事！我要把那棵小树苗劈成柴火烧掉！”
爷爷厉声道：“这可万万使不得！你既然欠下了孽债，就要还。不然它还会来找你的。”
老农的态度则比他儿子好多了。他听了月婆婆的话，甚至有几分欣喜，刚才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对着空中作揖道：“这可好多了！比生下一个活孩子或者死孩子都要好！老天有眼，对得起我这个老头子！”
老农的儿子不满地问道：“好什么好？”
老农道：“生个活孩子的话，连累了我家孙女儿；生个死孩子的话，虽然不拖累，但是毕竟名声不好；现在生了树苗，一不连累孙女儿，二不会坏了名声，可不是好事吗？”
老农的儿子大手一挥，带着怒意道：“爹，我看你是老糊涂了。生个树苗有什么好的？生个孩子，不管死活，这是命中注定。但是生个树苗算什么？妖怪？怪胎？人家哪个不会在我们背后指指点点？生个孩子的话，死活都算是我的孙子，如今生了这植物，我该叫它什么呢？难道叫我要认一棵树做孙子不成？”
爷爷接过话头，大声道：“你说得不错！它就是你的孙子！你不但不可以劈了它，你还得养着它，叫它一声‘孙儿’。你……”
“我的孩子呢？”爷爷的话还没有说完，闺房里爬出一个披头散发的人来。
21.
老农见孙女儿出来，急忙拦住，劝道：“孩子，你刚刚生产完，吹不得风的，快回屋里去歇着吧。”
“我生下的是一棵树苗？”女孩抬起疲惫的眼皮，看着她的爷爷。
老农心酸道：“都是我们不对，不该把枣树砍倒烧掉。”
女孩道：“爷爷，您别说了。我都想起来了，以前的事情我都想起来了。既然发生了，那就没有必要这样。”然后她紧紧抓住老农的袖子，央求道：“求求您，别让爸爸把树苗劈了。我们要种下它，并且养活它！”
老农用力地点了点头，将女孩搀扶回到屋里去。老农的儿子呆呆地看着女孩返身进屋，拳头攥得死紧死紧。可是等老农一个人出门来的时候，老农的儿子忽然没了力气似的松开了拳头，语气低沉地问道：“她还好吗？”
老农低吼道：“你还知道关心她？我以为你只关心自己的面子呢！”
然后，老农走到爷爷身边，温和地问道：“马师傅，真是麻烦您啦！耽误您的时间太多了，真是不好意思。您老伴在家肯定等得不耐烦了。后面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办吧，您可以早些回去。”
老农这么一说，我们才发现时候确实不早了。爷爷咳嗽了两声，朝我挥挥手道：“亮仔，我们回去吧。”
于是，我们跟着月婆婆的脚步走了出来。
走出不远，月婆婆朝我们嘟嘟囔囔道：“这家人不会做人呢！大年初五的，我们过来给他们帮忙，临走的时候也不知道给我们送点礼，真是！”
我正要替老农辩解说他们被目前的状况搞昏了头，没有时间顾及这些小的方面。未料背后响起了老农的儿子的声音：“马师傅、月婆婆，还有那个小外孙，都等一下！都等一下！哎哟，你们怎么走得这么快！追得我累死了。”
回头一见他的手里拿着几盒香烟，我们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老农的儿子喘着粗气，将手里的香烟一盒一盒地分给我们。虽然他知道我是学生，但是还是塞了一包香烟在我手里，然后拍着我的手道：“对不起，实在对不起，刚刚的情况实在是太混乱了，我到现在都还没有理出个头绪，请你们不要见怪。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只有些烟了。小小意思，还请你们莫要见笑。”
月婆婆虽然是不抽烟的，但也喜滋滋地将香烟往衣兜里塞，客气道：“你这人也真是的，都是一个村的人，何必这么讲究呢？助人为乐嘛，哪里会在意这些小事情？你快回去吧，家里还有好多事等着你跟你爹商量呢。”
我对月婆婆先前保有的那么一点点好感，就在此刻分崩离析，烟消云散。
老农的儿子听了月婆婆的话，感激道：“您能这么想就好。那我先回去啦。马师傅和那个小外孙，你们路途比较远，路上好走啊！”
爷爷“唉”了一声。
老农的儿子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离去。月婆婆抚摸着鼓鼓的口袋，一张核桃小嘴念叨道：“亏得你想起来，不然看我以后还去你家？哎，不过是烟，我又抽不了，只好去小商店去折价兑换点糖盐了。”
爷爷听了，呵呵一笑。
月婆婆眼珠子一转，对爷爷谄笑道：“您是画眉来的那个非常厉害的马师傅吧！您能不能给我算一个人的姻缘？我外孙都快三十岁了，年年过年都不见他带个女人回来，我都心急死了。我记得他的生辰八字，您给我看看他的婚姻在什么时候动，好吗？”
我怕爷爷答应，急忙抢先回答道：“不行啦，我们还要走很远的路才能回家呢。时候不早了，下回有机会再说吧。”说完，我急忙拉住爷爷加速往前走。
爷爷一般是不会拒绝人家的，但是此时他的脸上明显出现了疲态。他不好意思地朝月婆婆挥挥手，道：“下次吧。”
月婆婆像只苍蝇一样粘上了我们，她眼珠子又滴溜溜转了几圈，然后从衣兜里掏出了刚才接到手的香烟，拼死拼活往爷爷口袋里塞，嘴上噼里啪啦道：“哎，您就帮我掐算一下嘛，又不是什么麻烦事。这包香烟给您了，就当是一点儿辛苦费。您帮我算算吧，反正时候不早了，也不在乎这一点时间……还可以换包香烟嘛，多好！”
爷爷尴尬道：“呵呵，我现在很少抽烟了，肺不好。”
月婆婆没想到食指与中指枯黄，浑身散发着淡淡烟味的爷爷居然是很少抽烟的人，她愣了一愣，可是接着执著无比地说道：“很少抽烟也没事，您就收着吧。”此话刚刚说完，她就立即报出了外孙的生辰八字。
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当爷爷听月婆婆说出她外孙的生辰八字之后，态度立即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不但不阻止月婆婆将香烟塞到衣兜里，反而有些迎合似的问道：“你外孙姓什么？”
我更是惊讶了，人家姓什么跟生辰八字有什么关系？以前从未见爷爷还往问报出生辰八字的人要姓氏。
月婆婆显然也被爷爷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有些蒙，但是她很快恢复了原样，回答道：“我外孙姓栗。”
当时我没有听明白，急问道：“这里是姓李的村子，您的外孙怎么也姓李呢？”
月婆婆摆了摆手，解释道：“我外孙姓的栗不是李树村的李，是西字下面写一个木字的栗。”
爷爷听了，胸有成竹地问道：“那么我再问问，您的外孙大腿内侧是不是有很大一块红色的胎记？”
这回月婆婆无论如何也保持不了平静了。她双手一颤，脸上血色全无。“他一直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有胎记，这事只有他爸妈、我，还有他自己知道。您……您是怎么知道他有一块胎记的？”
22.
我也对爷爷说的话备感到惊奇，不过我立即找到了一个自以为很合理的解释，我问道：“难道你见过月婆婆的外孙？”
我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知道爷爷不可能根据人家报出的生辰八字和姓氏就能推算出人家的大腿内侧是不是长有红色的胎记的。那么合理的解释只能是爷爷曾经认识过一个说出过自己的生辰八字，并且告诉过爷爷他姓栗的人。无巧不成书，而那个人恰好就是月婆婆的外孙。但是我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月婆婆刚刚说过的，她的外孙对别人很忌讳说起自己的难看的胎记，这件事情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知道——她、外孙的父母、外孙自己。既然他如此忌讳，自然不可能撸起裤子来告诉爷爷他的胎记。
果然，爷爷摇头表示他不曾见过月婆婆的外孙。
“我不认识她的外孙。”爷爷道，眉头拧得很紧。
我还在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月婆婆却由惊转为喜，她乐滋滋道：“马师傅，您真是太厉害了！根据我报的生辰八字和姓氏就能算出我外孙的胎记来！真是神了！哎呀哎呀，那您算出的姻缘就更加了不得啦！看来我那包烟没有白送。”月婆婆搓着双手羡慕又欣喜地看着爷爷，仿佛只要爷爷一点头，她牵肠挂肚的外孙下次过年就一定能带个如意的好孙媳妇来。
可是爷爷的回答让她凉了半截。爷爷道：“不好意思，我不是根据生辰八字或者姓氏来推断的。”
月婆婆呆了一下，半是自我安慰半是怀疑地问道：“您既不认识我外孙，又不是算出来的，那您是怎么知道胎记的事情的呢？”她那焦急而又小心翼翼的神情，仿佛是一个希望的肥皂泡飘浮在她面前，她害怕它巍巍颤颤地破灭，又害怕自己的手碰碎了它。
爷爷突然冒出一句像是回答又不是回答的话来：“也许你外孙在前世经历过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前世？”我和月婆婆异口同声惊问道。
爷爷自觉有些失言，于是敷衍月婆婆道：“时间真的不太早了，我和我外孙急着要回去呢。你外孙的姻缘，可要看他自己，我是算不出来的。这烟还给你。”爷爷从衣兜里将香烟掏了出来，塞回给月婆婆。
不知道是月婆婆惊愕过度，还是眼见得不到想要的结果所以收回礼物，她痴痴地接住了爷爷递回的香烟，嘴里还在重复着两个字：“前世……前世……前世……”
爷爷见我呆呆地看着月婆婆，偷偷扯了一把我的衣服，低声道：“快走吧，要不她又要拉住我不放了。”
我反应过来，急忙跟上爷爷的脚步。
月婆婆目光虽然有些痴呆，但是两个人在她眼前移动她还是看得见的。不过她知道自己不好再硬生生拉住爷爷，便兀自嘀咕道：“你们算命人就是这样！什么东西都只捡好的说，一遇到什么不好的，就敷衍说事情都要靠自己，或者天机不可泄露。”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假装是自言自语，但是刚好让她想要听见的人听到。
爷爷脸色一阵尴尬，但是这次出乎我意料的没有回头，直朝回去的方向奔走，仿佛是要甩掉背后的影子。
是的，这时天空已经出现了一轮淡月。我在后面，看着爷爷的影子如烟一般淡薄，似乎一阵微风就可以将他的影子吹散。我立即用力地甩了甩头，想把不好的寓意甩出去。刚才在老农家里听见爷爷咳嗽了两声，我就有些担心爷爷的健康了。
似乎是我的预感灵验了，这时爷爷又咳嗽了两下。
我回头看见月婆婆失望地走了，又不免感觉有些对不住她。她的影子也如爷爷的一样，淡薄而容易吹散。
但是见了爷爷疲惫的模样，对月婆婆的愧疚便消失殆尽。毕竟爷爷太累了，他需要休息。不但我应该阻止他给人掐这算那，他自己更应该主动拒绝，为他自己争取一些休息的时间。春节一过，他还要下水田里干农活。舅舅常年在外，只能在秋收的时候回来帮帮忙，家里的田地够他耕种的了。
当时我的脑子非常乱，一方面担心爷爷的身体，一方面想着《百术驱》的去向，一方面担心月季的变化，还有新的琢磨不透的事情——爷爷怎么知道月婆婆的外孙有着一大块红色的胎记呢？
就这样，我带着千万思绪离开了李树村，离开了那位可怜的老农。那位老农事后是不是让儿子劈断了树苗，抑或是不是听从孙女儿的话把它养活了，我都不得而知。过完年，回到学校之后，一次我在去食堂的路上偶然听得有人说李树村出了件怪事，一个年轻的少女在家门前种上了一棵小枣树，然后经常在浇灌的时候喊小枣树“儿子”。
我急忙拉住那位同学询问更具体的细节，可是那位同学说他不是李树村的人，他是听一个居住在李树村的亲戚说的，知道的也就这么多。
其实，在从李树村回到画眉村的路上，我还想问爷爷借胎鬼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但是爷爷见我对胎记的事情感兴趣，便先给我讲了些有关胎记的事情。我一边听着胎记的事情，一边想着回家后再问借胎鬼说了些什么话。
“你是不是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月婆婆的外孙有胎记的？”爷爷踩着淡烟一般的影子，忽然打断了我乱麻一样的思绪。
“嗯？”我一时想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没来得及听清爷爷的话。
爷爷笑了笑，将刚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那当然了。”我点头道。
“月婆婆认为我是根据生辰八字和姓氏算出来的，你肯定不相信吧？”爷爷问道。这句话显得有些不符合爷爷的性格，但是足见爷爷对此事的谨慎态度。
“当然不相信。”我简短地回答道。
“好啦，今晚先到这里。”湖南同学挪动了一下坐得僵硬的身子。
一位同学意犹未尽道：“我小时候吃西瓜特别怕吃进西瓜子，因为妈妈吓唬我说，西瓜子会在我肚子里生根发芽，然后从肚脐眼里长出西瓜藤来。没想到这个故事里却能将枣子播进人的肚子里，真是匪夷所思啊！”
另一同学做了个鬼脸，说：“最恐怖的是居然还要认那棵枣树做儿子孙子……”
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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胎生青记
23.
零点。
“你们或多或少身上带有一点胎记吧？”湖南同学问道。
前来听故事的同学们纷纷点头，居然没有一个说自己没有胎记的。不知道是他们所有人真的都有胎记，还是急于听诡故事。
“据说，胎记是人前世的记忆。”湖南同学神经兮兮地说道。
一位同学急忙道：“我的胸口有一个硬币大小的红色胎记，有人曾经开玩笑说，也许我上辈子是一个士兵，被敌人用枪扎死了。这是真的吗？”
湖南同学摆摆手：“是真是假，听完我后面的故事再说吧。”
“你相信胎记是前世的记忆吗？”爷爷的话如深夜寺钟，清越而神秘。
“前世的记忆？”
“嗯，前世的记忆。”爷爷中肯地回答道，“胎记又叫‘胎生青记’，常发生在腰部、胸背部、臀部和四肢，颜色多为青色或蓝色，不影响婴儿健康，不需治疗，出生后数年内自行消失。但是少数人的胎记在颜色和形状上会比较特别，消失得很慢，甚至不会消失。”
“哦。”我点点头。爷爷说的我能理解，因为胎记并不是少到凤毛麟角，我自己的左手上就有少许的浅灰色胎记。而我们村里我的一个玩伴有一身的蛇鳞状胎记。只是我没有见过大块的红色胎记。
爷爷又道：“那些胎记都是人前世的记忆，或许是前世摔伤留下的疤痕，或许是烫伤的，或许是刺伤的。如果那些伤不是很严重，转世投胎后不久就会消失，一般的胎生青记都会消失。但是如果前世受的伤特别严重，或者那个伤给前世留下了深刻的记忆，比如家仇情杀等等，那么转世投胎后，那个胎记还会伴随那个人很久，甚至是一生。”
我若有所悟，边走边说道：“爷爷，你的意思是，月婆婆的外孙那个胎记就是前世受的很严重的伤？或者说，那个胎记是他上辈子记忆深刻的伤口？”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我心里还是有疑问：月婆婆说的是她外孙这辈子的生辰八字，自然要爷爷掐算的也是这辈子的事情，爷爷干吗要算到人家上辈子的事情上去呢？就算爷爷多此一举算了人家上辈子的事情，那又为什么要讳莫如深地拒绝月婆婆呢？
爷爷跃过一个小坎，提醒我小心脚下，然后回答道：“我也这么想，但是不确定。”
爷爷模棱两可的回答让我更加迷惑。他没有说“对”或者点头，却说他也是这么想的。既然是“想”的，自然没有经过掐算。
月婆婆说出了她外孙的生辰八字，但是爷爷居然没有掐算，只是“想”了一“想”！这完全不是爷爷的所作所为嘛！
“想？不确定？”我故意提高了声调询问爷爷。
爷爷朝我一笑，转移话题道：“快些走吧，奶奶肯定还在家里等我们呢。你是跟我一起去画眉村呢，还是半途回自己家里睡觉？”
“那你和我一起留在我家住好了。”我建议道。
爷爷摇头道：“这可不行。我不回去的话，奶奶会担心我们是不是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呢。总要一个人回去才好。”他朝我挥挥手，补充道，“这样吧，你就半途回自己家，我还是直接回到画眉村。”
本来我有了一些困意，想早些躺下休息，但是想到爷爷一个人翻山越岭，便有些不放心。
“我跟你一起回画眉村。”我几乎是跳跃着避免踩到爷爷的影子。在平时，我在爷爷面前从不避讳这些的，但是今晚见爷爷的影子淡到几乎没有，生怕踩到后会让他连这点残余的影子都丢在昏暗的羊肠小道上。
爷爷见我如此小心，开朗地笑出声来，道：“亮仔，不用怕。你是我外孙，拼命地踩也不会对爷爷怎样的。”
我微笑点头，但是脚步还是小心翼翼地避开爷爷的影子。
这时候，前面的路愈加虚幻，两旁的山开始虚幻，不知在何处的小溪的流水声开始虚幻，连躲藏在树林草丛的蝈蝈声也开始虚幻。一切都变得虚幻，仿佛这里的夜间不再属于人世，我和爷爷正踏在一条异界的小道上。因为爷爷在，所以让我觉得此时是爷爷领着我慢慢从一个世界走向另一个世界。我们要去往的世界才是我们真真实实生活的世界。
走了一会儿，来到一条夹在两座光秃秃的山之间的小路上，爷爷突然将手拦在我的胸口，压低声音道：“等一会儿，让让道。”
我不禁一惊。除了脚下的路虚幻得如一条随风飘浮的白布条，走起来都没有一点儿踏实感，前面的山山水水更是模糊不清了。爷爷的眼睛虽然比我看得清，但是总不能他看见有人走过，而我却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吧？
心中虽有疑问，但是爷爷叫我停下，我便乖乖停下。
果然，很快一阵清凉的风从我们俩的前面掠过，呜呜的风声如人在哭泣。我的脸上感到一阵擦了清凉油一般的飕飕的凉意。两边的山上枝叶摇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阵风过后，我轻声问爷爷道：“刚才过去的是什么？”
“看山鬼。”爷爷道，“原来人们穷，家里的柴火都要到山上去弄，有的人捡一些枯草干柴也就罢了，但是贪心的人会掰树枝、砍小树，更贪心的半夜上山来偷树。所以那时候每个村里都有一个看山人。看山人手里拿一个铜锣，每到晚上就出来巡逻，看见有人偷树就拼命敲锣，叫村里的民兵来抓贼。”
爷爷说的不假，不仅仅是山里有看山人，连池塘边都有看塘人，为的是防止别人钓鱼。那时候稍大一点儿的池塘都是公家的，鱼自然也是公家的，所以钓鱼是不被允许的。
“看山人巡逻惯了，死后仍担心自己守卫的树木被偷，化成鬼了还要来守山。现在人们富裕了，村里都取消看山人了，但是有人还听到过看山人的铜锣声。”爷爷道，“不过，最近几年倒是没有听人说起过铜锣声了。”
“是因为现在没有人半夜出来偷树了吧？”我问道。
爷爷笑道：“应该说是人们的生活好了。那时候我也出来偷树呢，怪不得人，大雪天要冻死人，又没有买炭的钱，不偷怎么行？我们村里很多青年就跟着我出来偷树，因为他们知道我不怕看山鬼。”
我打趣道：“以前不怕，现在却主动给看山鬼让路了。”
爷爷呵呵笑道：“是啊。对比鬼来说，人更怕穷。穷穿了，就连鬼也不怕了。”
24.
我跟爷爷就这样且行且聊，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常山村与画眉村之间的山路上。爷爷又咳嗽了两声，我不由得担心地问道：“爷爷，你应该好好休息了，这几天不管谁叫你帮忙，你都要拒绝，不然身体吃不
爷爷居然停下来，一手扶住路边的桐树，一手反过来轻捶后背，胸膛里发出“咚咚”的回响，仿佛他的身体里是空的。
我急忙上前扶住爷爷，帮他拍打后背。
“帮我点根烟。”爷爷抬起头来，脸色非常难看。
他一直都知道我反对他吸烟，在我面前犯上了烟瘾的时候也只将香烟在鼻子前滚动一番又放回衣兜，可是，现在他却叫我帮他点上香烟。
正在我犹疑间，爷爷扶住桐树的手放到了我的胳膊上，我感觉到一阵寒意透过他的手掌传到了我的肌肤之上，如同坚硬的松树针叶扎透衣服。爷爷的手在微微颤抖，摇得我心中犯怵。我感觉到爷爷好像一棵被齐地面割断的桐树，正“吱呀吱呀”地要往下倒。
“嗯，你的烟放在哪个口袋？”我决定这次不阻止他吸烟。我的手直接往他经常放烟的衣兜摸去。他在哪个口袋放烟，哪个口袋放火柴，哪个口袋放钱，我都一清二楚。我这样问只是为了让他转移注意力，这样也许可以缓解他的难受。
“在左边靠下面那个口袋。”爷爷能感觉到我的手已经摸到了香烟，但是他仍努力回答我的问话。
我将香烟塞在他的嘴上，然后去掏火柴。
当烟与他的嘴唇接触时，我听见他的鼻孔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如耕种了一整天的老水牛终于在铺满了金黄色稻草的牛棚里躺下来一样。
可惜我很少用火柴了，爷爷的火柴一连划断了三四根，可是没有一根能冒出火星来。我越用力，那火柴倒跟我作对似的越沉寂，让我听不到“刺啦”的爽快声。火柴盒的一个磷面被我划烂了。
爷爷轻叹一声，道：“你别太用力，将火柴头挨在磷面上，轻轻一拉就可以了。”
我立刻沉下心来，按照爷爷说的做了。
“刺啦——”火柴燃了。如果对面有张镜子，我肯定可以看见一张自嘲的脸。没想到情急之下的我连根火柴都划不燃。
我小心地将燃着的火苗送到爷爷的嘴边。爷爷将烟头对准了火苗，用力地吸了一口，他的手马上就不抖了，脸上紧密的皱纹也如春天融化的冰一般化解开来。
“亮仔，爷爷我真的不行啦！”爷爷看着猩红的烟头，看着袅袅升起的烟，忽然对我说出这么一句话来。那升腾起来的烟似乎听懂了爷爷的话，忽然一震，歪歪扭扭地升入无尽的黑暗之中，由于天色较暗，我看不到它们散去的样子。
“如果你不吸烟的话，可以活到一百岁。”我盯着烟，看着它升入未知命运的黑暗中去。
爷爷淡然一笑，道：“我活那么久干吗？到时候走不了动不了，还要拖累你爸妈和你舅舅呢。该放手的时候就要放手，我不活那么久。”
“你们养大妈妈和舅舅不知费了多少心血呢，等你老了，他们自然会好好照顾你的。”我辩解道。
“孩子，你不懂的。”爷爷摸了摸我的头，慈祥无比。自从我上高中以后，爷爷从来没有摸过我的脑袋了。这次虽然是爷爷情到所致，但是我仍然不免感觉到一丝尴尬。为什么会有尴尬，我却说不清。
烟吸到一半，爷爷将烟丢到脚下碾灭，道：“走吧，我好多了。以前我可舍不得将还没有吸完的烟扔掉呢。”说完，爷爷眷恋的眼神朝脚下的黑暗里瞟了一下。
本来我想接着询问爷爷有关胎记的事情，可是见爷爷身体状况不乐观，便将疑问咽进了肚子里。
刚从山上下来，爷爷家里那扇亮着的窗便出现在眼前。奶奶果然还在等着我们回来。
我们立即精神一抖擞，加快了脚步。
跨进家门，我连忙喊了两声“奶奶”，可是没有听到回应。我心下生疑，按往常的习惯，一般是奶奶站在门前或者地坪里探头探脑地望我们回来，即使她在屋里忙其他的事情，只要我喊出两声，她便会连连回应着走出来。对于这种场景，我在未进门前就可以想象得到，年年如此，岁岁如此，就像学校里学到的数学公式一样不容置疑。
我当下感觉很不适应，差点儿怀疑我跟爷爷是不是走错了门，但是没有任何不祥的预兆。我已经习惯这种场景十多年了，不会相信任何外力可以破坏它。可是往往就是我们认定的东西，随着时光的推移正以看不见的速度离开我们。你已经习惯了的既定生活，也许会就在第二个太阳升起的早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在改变之前，你是万万想不到这种改变的。
自然，我也想不到。
“你奶奶是不是犯困先睡了？”爷爷这样宽慰我道。但是他的口气透露出他自己也不相信这样的说法，并且爷爷先于我急急地跨进了里屋的门。我急忙跟上。
跨进里屋的门，我们一眼就看见了垂头坐在火堆旁的奶奶。
“奶奶，奶奶！”我不敢走过去，站在离她四五尺远的地方叫唤。我感觉脚下沉重无比，似乎被数千斤的重量拖曳着。
爷爷也顿了一顿，轻声问了句：“您老人家是不是睡着了？等不了就不要等嘛。”
奶奶还是没有动。火堆里的干柴烧得只剩下了短短一截，火也已经熄灭了，只有暗红的炭在一层白色的灰下一深一浅地亮着，仿佛它们也有呼吸一般。
奶奶的脸就这样被不甚明亮的炭火映照着，像被均匀地涂上了一层红色颜料。奶奶的脑袋垂着，像一朵萎靡的、不堪头颅重负的向日葵。
25.
爷爷见奶奶半天没有动静，便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像个盗墓贼偷取墓中的宝物一般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奶奶的肩头轻轻地触碰了一下。
“嗯？”奶奶终于扭转了头，睡眼惺忪地看了看爷爷。
我和爷爷都暗暗吁了一口气。未料奶奶接下了来的话却让我们惊奇不已，奶奶嗫嚅道：“老伴啊，我恐怕是不行了。”她那一句话拖得很长很长，仿佛说话时没有办法保持呼吸，得抑制住呼吸才能慢慢说出来。
我心里一个“咯噔”。
爷爷自然是被她的话吓了一跳，但是随即稳定了情绪，劝慰奶奶道：“看你说的什么话！快睡吧，快睡吧。”
奶奶长叹了一口气，在爷爷的扶持下巍巍颠颠地走向床边。爷爷回头朝我使了个眼色，我便拿了湿手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一通就睡觉去了。
第二天，正月初六，爸爸妈妈还有弟弟都来了。爷爷要么是在初二接我们一家四口来，要么是在初六。过年的时候，外嫁的闺女都会挑个日子回一趟娘家，送点年礼，聚一餐饭。
我开始还有些担心奶奶第二天做不了这么多人的饭菜，但是早上起来见奶奶红光满面，精神抖擞，与昨晚的那个状态完全不一样，我心里的一颗石头才落了地。但是昨晚她说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话，仍让我隐隐地担忧。我偷偷看了看爷爷的神色，他的每一条皱纹都是舒展的。应该没有什么事，我心里这样想着。
而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爷爷确实太累太忙了，一点儿空闲都被别人借去使用了，根本无暇顾及自己身边的人。
直到中午我们一起吃完了团圆饭，奶奶还是一如既往，笑逐颜开。
外嫁的闺女在回娘家的那天，按礼数还要到坟山上去拜祭祖先。每个祖先的坟墓前插三根香，放一挂炮。然后由外嫁的媳妇带着外孙在墓碑前行礼磕头，求得先人们的保佑和庇护。
那天的天气还不错，阳光不甚强烈，晒得人身上暖暖的。因为前些天下了一场雨，路面还是有些湿滑，来来往往的人将路中央踩得稀烂。
吃完饭，喝了茶，我们便提着一袋鞭炮往坟山上走。
一路上，奶奶和爷爷还给我们说了些先人的事迹，说日本鬼子在常山上驻扎的时候，姥爹被抓去挖过金子，后来他凭着一条扁担半夜逃了出来。又说姥爹的原配死得很早，我和弟弟知道的姥姥是后继的。
从村子里穿出去，爬上一个两边都是陡崖的小坡，进入一个两边长满了杂草长刺的小道，被不知名的刺挂了好几次衣服，我们终于来到了先人的坟前。坟头的杂草和小树显然早被爷爷整理过，杂草被拔了去，小树被砍成短短一截，树枝还在不远处躺着。
爷爷道：“这是你们姥爹的坟。”然后指着另一个山头，又道：“你们姥姥的坟在那边。”
由于后继姥姥比姥爹年纪小很多，所以他们去世的时间间隔很大。埋葬姥爹之后，原先留的“双金洞”塌了一半，等后继姥姥去世的时候已经不能用了。所以姥爹和姥姥的坟墓没有做在一起。
爷爷笑道：“你姥爹肯定要怪我没有将他们俩埋在一起的，等我去了那边还要向他老人家解释。”
妈妈在旁不悦道：“大过年的，看你说的什么话！”
爷爷呵呵一笑，将鞭炮在坟头摊开，用烟将引线点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响彻山谷，回音震荡。然后爷爷大声道：“您看看，曾外孙都来给您拜年了，您在天之灵多多保佑他们啊。”说完，爷爷恭恭敬敬地给坟头插上三根香。
拜完了姥爹的坟，接下来去姥姥的坟。程序差不多，就不赘述了。
问题就出在回来的路上。
回来的路上我们绕了一道比较好走的路。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奶奶的身子突然一停，然后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往地下倒去。离她最近的妈妈想过去扶她，但是已经迟了。奶奶瘫倒在地，两眼翻白，口吐泡沫，浑身痉挛。
这一幕来得太突然，我们全都大吃一惊，立即抬着奶奶往附近的医院赶。
医院诊断出来，说是高血压。
从此以后，奶奶的手脚就不怎么听使唤了，走路都要靠着椅子一点一点地挪动。奶奶的病拖了不久就去世了。
奶奶出事后，亲家潘爷爷就开始笑话爷爷，说他的掐算没有用，到头来还没有防着最亲近的人出事。爷爷反驳道：“就算是诸葛亮，也是碰巧看到了星象才知道自己阳寿不久了嘛。就算他摆了七星灯，也没有算到会被魏延踏灭本命灯嘛。”
后来在奶奶弥留之际，潘爷爷跟爷爷都算了灯灭的日子，潘爷爷这才信服爷爷的掐算。
可是奶奶离去之后，爷爷一个人的时候经常叹息不已。我在隔壁房里听到爷爷叹气，心里也跟着难受，但是没有合适的劝慰的语言可以说。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爷爷没有帮人掐算或者做法事。别人有事上门来找他，他只是木然地呆坐着。等人家说完了，他呆呆回答一声，“噢”，然后就不再说话。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不懂得拒绝别人。但是人家看见他这副模样，也只能无可奈何。
这段时间里，爷爷迅速苍老，皱纹比以前多了许多，白头发开始大面积地出现。那个月季的情绪似乎受了爷爷的影响，每次来到我的梦里时都不说一句话，只是神情木然地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害怕。
每次梦到月季之后醒来，我轻轻悄悄地走近月季，摸摸它的枝叶，感觉它的枝叶软绵绵的，像是橡皮泥捏成的一样。于是我睡不安稳了，担心它断掉或者枯死，半夜趿着拖鞋去水缸里勺一些水给它浇上。
26.
一个晚上，我已记不清是第几次半夜起来给月季浇水了。当我捧着一茶盅清凉的潲水走回房里的时候，忽然被一个女子拦住。她低着头，面容上有几分悲戚。
我吃了一惊，差点儿将手中的水洒了。
定神一看，那个女子就是我见过的依附在月季上的尅孢鬼。不过她变得更加好看了，令我出乎意料的是她的气色也很好，完全不是我想象中的病怏怏的模样。看来我先前的担心是多余了。
“你好！”我慌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跟她打招呼。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多了一分尴尬和不适。如果是先前那样，虽然长得恐怖一点，但是我心中没有这么的疙疙瘩瘩。
“呵呵。”她笑了一下。好久都没有见她的嘴巴动过了。这次见她发出声音来，我反而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这些天真是让你费心了，不过这水以后不用浇灌了。”她瞥了一眼微波荡漾的水面，说话的语气不是很高兴。
我心里一紧，慌忙看了看放在窗台上的月季，它仍是一副腻腻歪歪的模样，像失了水的萝卜条一样打不起精神。她的意思是这个月季活不久了？我再怎么浇水也起不了作用？顿时，我的脑袋里浮现出那个找我要月季的乞丐的模样，那个乞丐的话也在耳边响起：“这个月季你不适合养……”
我干咽了一口，怯怯地问道：“为什么不用浇了？难道月季要死了吗？可是，月季死了的话，你该怎么办？跟着月季一起消失？”
她点点头，道：“是的。月季快要死了。你再怎么浇灌也没有用了。我也确确实实要消失了。”说这话的时候，她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脚尖。她的脚上穿着一双绣花鞋，鞋面上绣着一朵蓝色的月季花。绣工极好，月季花活灵活现，似乎要从鞋面上长出来。
“哎，早知道这样，我应该把月季送给那个乞丐的。他说得对，也许我真的不适合养这个月季。”那个乞丐的模样再次在我眼前浮现。
“你说的那个乞丐，是不是那次在学校前面追赶你的那个？”尅孢鬼抬起头来，眨着眼问道。她的黑眸仿佛是从夜空落下的两颗星星。
“是啊。你也知道？”我有些惊奇，原来她也注意到了那个乞丐。
尅孢鬼皱了一下眉头，道：“我当然知道那个乞丐。我没有被你爷爷制伏之前，有一次差点儿就被他捉了去呢。”
“被他捉去？”我更加惊讶了，难道那个乞丐也是个会捉鬼的方术之士？随即，我将这个疑问说给尅孢鬼听了。
“嗯。我原来的好几个同伴就是被他捉去了。”尅孢鬼回答道。
我心中释然。难怪他找我要这个月季的，原来他早看出了月季上依附着一个性子非常恶的尅孢鬼呢。他说这个月季不适合我来养，也许就是担心我被尅孢鬼害了吧。
尅孢鬼打断我的思维道：“可是他捉鬼的目的跟你爷爷很不一样。”
“为什么？”我立即问道。
“他捉鬼是为了用鬼。”尅孢鬼道，“我几个被他捉去的同伴就被他折磨得欲生不得，欲死不能。鬼被他折磨怕了，就都很听他的话，他叫它们去害谁，它们就去害谁。”
“他捉鬼养鬼就是为了害人？”我倒吸一口冷气。
“当然。他白天去乞讨，如果哪个人施舍的东西太少了，或者哪户人家对他的态度不好，他就唆使被捉来的鬼晚上去骚扰那个人或者那家人。”尅孢鬼道，“被捉的鬼早领教了他折磨的手段，都怕他，只好乖乖地按照他的要求去做。”
听了她的话，我想起爷爷曾经讲过的一件事。一个穷渴鬼化成乞丐的模样来找姥爹要三十座金山银山，最后被姥爹的一根稻草驱赶走了。那次会不会也是一个心怀怨恨的乞丐唆使的呢？
“哦。那月季死后你要到哪里去呢？”我将话题转移到目前的疑问上来。外面的月亮缓慢地移动，月季的影子就如钟表的指针一样绕走。
“我身上的邪气被月季洗得差不多啦，所以就要转世投胎了，去寻一户好人家落下。”尅孢鬼的语气变得轻快了一些。
“哦。那是值得庆贺的好事啊，你应该高兴才是。”我强颜欢笑道。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来回踱了几步，道：“是的。我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可是现在你爷爷状态不太好，《百术驱》又不见了，箢箕鬼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它还会来找你爷爷麻烦的……并且……你已经养了我这么久了……”尅孢鬼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安慰她道：“你的邪气被月季洗净了，可以摆脱符咒的禁锢了，这不是你和我爷爷都希望达到的目的吗？你放心吧，如果爷爷知道了，他一定会为你高兴的。而我……我当然也会为之高兴。”
《百术驱》里面讲述了尅孢鬼形成的原因。由于很多地方的封建思想严深，重男轻女的现象很明显。有的家庭不生出一个儿子就会被村里的所有人看低，而做媳妇的在家里也没有地位，要受丈夫和婆婆的气。于是有些狠心的爹娘见生下来的是女婴，便立即在床下的尿盆里浸死，然后丢到粪坑里烂掉。有的这样浸死了七八个女婴才得一个儿子。而被浸死的女婴就成了尅孢鬼。它拉走小孩子的灵魂是因为它的嫉妒。
于是，我开玩笑道：“这次你可要看好了人家再投胎，别再去那些狠心男女的家庭了。”
她仿佛被针狠狠地刺了一下，脸上一阵扭曲痉挛，不过很快便恢复了原样。看来她对前世的死因还铭记在心，不过与以前相比，她现在显得坦然多了。“那也好啊。那样我就再做一次尅孢鬼，然后等着你和你爷爷去将我收回来继续养。”她居然也学会了开玩笑。
27.
不过，这时提到爷爷，我就没有心思跟她开玩笑了。我忧虑地说道：“爷爷的身体状况很差了，而奶奶又发生那样的事情，唉……”
尅孢鬼见我不高兴了，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宽慰道：“好人自有好报，你就放心吧。”令我意外的是，她的手不是冰凉的，带着虽少却有的一丝丝的温热。
我苦笑道：“如果他还像以前那样有求必应的话，恐怕身体会受不了的。他不是一个懂得拒绝人家的人。虽然这一段时间对人家的要求不搭理，但是过一段时间后难保又不像以前一样。”我一面说一面想到爷爷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的模样，不禁更加放心不下。我甚至想到不出两年，爷爷被反噬作用和香烟榨干身体，变得像烟丝一样的情景。
尅孢鬼点点头，学着我的样子苦笑道：“是啊。以前我不知道他，把他当做像那个乞丐一样的人，现在才知道让他为难的不是鬼，而是那些前来求助的人。”
“那也不能这么说。如果没有那些害人的鬼，人家也不会被逼到走投无路了来求爷爷帮忙。”我反驳道。
“那倒也是。好了，不打扰你睡觉了。我要走了。”她挤出一个笑，朝我挥挥手，影子渐渐淡去。
我急忙喊住她，问道：“问你一个事情，你相信胎记是人前世留下的记忆吗？”
她没有回答我，却自言自语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转世投胎之后，会因为跟你和你爷爷的这段故事留下什么痕迹呢？”
她的话还在我的耳边萦绕，但是身影已经消失得无迹可寻了。就在尅孢鬼消失的时候，我眼睛的余光瞥见窗台上的月季瞬间枯萎、凋谢，蓝色的花瓣短时间内变得枯皱，然后像扑灯的飞蛾一般从枝头落下。
我知道，这是我跟尅孢鬼的最后一次见面。她再也不会在我眼前出现了。当然了，即使她就投胎在离这里不远的人家，再次见面她也不会再记得我。
生和死，是不是一个道理呢？奶奶去世了，曾经那么多美好的回忆都只能存在于我的脑子里，奶奶再也不会出现了。好像有人这么说过，一个人还活着的时候，他可以称之为人；但是一个人死后，他只能称之为事。死去的奶奶对我来说，只能是一件过去的往事了。月季枯萎了、凋谢了，她对我来说也成为一件过去的事。
我想了半天，参不透生与死，却把心情弄得糟透了。
果不其然，在爷爷的心情和身体稍稍恢复了一些之后，原来被拒绝的人们又纷纷找上门来，而来的次数最多的居然是月婆婆。
高中的补课越来越多，假期越来越短，也越来越少。可是我还是一有空就往爷爷家跑。往往是早上刚刚乘公交车回家，中午就到了画眉村。每一次从文天村与画眉村之间的山路上下来，看见爷爷的老房子如一只熟睡的老水牛卧在那里，我的心里便涌上一股激动。
我能陪爷爷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但是从妈妈的嘴里，从爷爷周围邻居的嘴里，我能得到所有与爷爷有关的消息，能从中知道我不在这里的时候爷爷身边发生了些什么事情。由于周围的邻居或多或少都受过爷爷的帮助，当我问起的时候，他们也乐于向我讲述。虽然他们也间或提醒我，爷爷的身体状况大不如以前了，但是每当家里的养畜走失，他们仍然会来找爷爷，请他指明走失的方向。
从他们的叙述里，我得知月婆婆来的次数不下于二十次，但是每次都是带着失望的表情出来的。画眉村的很多大人和小孩都看见月婆婆愁容满面地走在水田边的田埂上，整个人如蒙着一层浅浅的灰。
不只是我，他们也非常诧异。相对于爷爷对待常人的有求必应来说，二十多次拒绝月婆婆的求助对于爷爷这样性格的人来说无异于是“冷血无情”。
“也许是月婆婆的人品不好吧。听说她是个很抠门的人，一双手只往自己家里搬东西，从来舍不得借一针一线给人家的。”有人这样猜想道。
“我们找马师傅帮过多少忙，马师傅可是连盒烟都不接的人，哪里就贪图了月婆婆一点礼品？没有的事！”立刻有人反驳。
“那就是月婆婆要求的帮忙太难了吧？所谓天机不可泄露。有些东西说出来会对说话的人不好。听说反噬作用害得马师傅身体不好，再说一些不好说的东西，那对马师傅的伤害更大。”又有人这样猜想。
“不是吧。我听说月婆婆求的是她外孙的姻缘状况，马师傅给很多人都算过呢，不会因为这个有所顾虑的。”这个猜想自然又被人反驳了。
众人胡乱猜测一番，最终没有讨论出任何结果。
我见爷爷渐渐从奶奶去世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便心有戚戚地询问了月婆婆的事情。爷爷总以“姻缘是上天注定的”为借口搪塞。问的次数过多了，爷爷便说：“亮仔，你就让爷爷歇一歇吧。我暂时不想碰那些东西。”
我知道，对于奶奶的突遭不幸，爷爷还怀有深深的自责。爷爷虽然渐渐从悲伤中走了出来，但是自责一直如影子般追随着他。如果还要苦苦追问，对爷爷恐怕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我便主动将话题转移到轻松的方面，跟他聊些开心的事。
可是后面无论我怎么努力，爷爷的兴致也不会高昂起来。
虽然如此，对于爷爷拒绝月婆婆的原因，我一直很好奇。这个问题就如一颗豆芽长在了我的心脏里，并且抽芽生长。学校的学业再繁忙，我也无法将它忘记。
一次偶然的机会，妈妈居然从爷爷口中得知了其中的缘由。那次，妈妈去爷爷家帮爷爷洗被子，刚好碰到月婆婆在门口抱怨。
28.
“给别人家的儿女算姻缘您很少拒绝，即使有不好的事情，多跑两次您也一定会松口。很多人都这么说。可是我跑了这么多次，您怎么就没一点儿变化呢？”月婆婆在门口搔首跺脚，好不焦躁，“您越是不说，我这心里就越是不踏实，总觉得我外孙要出什么大事，您才不肯跟我说。”
月婆婆的猜测不无道理。占卜的人预测到越严重的事情时越不愿告诉被占卜者，在这块地方，这是众所周知的道理。
妈妈见一个陌生的老太太在门口嘀嘀咕咕，自然联想到她肯定是周围人都谈到过的月婆婆。妈妈正想上前去跟月婆婆解释一番，不料月婆婆见了妈妈，却主动搭讪道：“你别去找他了！他是个小气得要命的人。别人都说他爱帮人，我看不是呢！”
原来月婆婆没有认出面前的人正是马师傅的女儿，却把她当成了同样是来求爷爷帮忙的人。
于是，妈妈故意将错就错，对月婆婆说道：“不像您说的那样吧？我听别人说他一般不拒绝人家的呀。是不是您的要求太高了？”
月婆婆拍着巴掌道：“我的要求高？我不要他算我还有多少阳寿，什么时候见到牛头马面，也不要他帮我做水陆道场，我只是求他帮我算算外孙的姻缘。别人问这个的多了去了，怎么偏偏我的忙就不肯帮呢？”
妈妈正要插几句话，又被月婆婆打断。她滔滔不绝道：“我不是纠缠不清的人。只是他越是不说，我心里越是不踏实。前前后后来了二十多次了，他老人家就是不说。”
妈妈正准备说她去帮忙说说情，那个月婆婆甩了手就走，不再搭理妈妈。
妈妈心想爷爷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便干脆打消了这个念头，任由月婆婆一路牢骚地走向了狭窄的田埂。
跨进门，妈妈发现爷爷正低着头坐在火灶边上抽烟。屋里的烟很浓，爷爷根本没有用心烧火，柴堆在一起燃烧不充分。
妈妈说，她一眼就看出了爷爷拒绝人家之后内疚的心情。
妈妈被烟呛得咳嗽了两声。爷爷这才发现妈妈来了，连忙将手中的烟扔到火灶里，起身叫妈妈坐在旁边。
妈妈一坐下便询问爷爷为什么拒绝月婆婆。
爷爷的话让妈妈大吃一惊：“月婆婆的外孙是个杀人犯。”
妈妈的脑袋里“嗡”的一声，差点儿从椅子上跌下来。“什么？她外孙是个杀人犯？你是怎么知道的？”
“第一次要我给她外孙算姻缘的时候，她就告诉了我她外孙的姓氏和生辰八字。”爷爷拾起一根枯柴，在散发浓烟的柴堆里拨弄了两下，火苗“扑扑”地升了起来。爷爷和妈妈的脸立即被火焰映得通红。
“你就凭姓氏和生辰八字算出她外孙是杀人犯？这个也能算到？”在姥爹和爷爷的耳濡目染之下，妈妈对掐算还是有一定的了解的，她虽然猜想爷爷是通过这个方法得知月婆婆的外孙是杀人犯，但是她对这个结论不是那么相信。
“当然不是！”爷爷摆手道，“我没亮仔他姥爹那么厉害，就算能算到她外孙有劫难，也绝对算不到是杀人放火。”爷爷在妈妈面前提到姥爹时，很多时候都说“亮仔他姥爹”。
“我也想这东西是算不了这么准确的。”妈妈道，“可是你怎么知道她外孙是杀人犯呢？我听别人说，你还算到了她外孙的大腿上有一块红色的胎记？”
“别人告诉我的。”爷爷简短地回答道。
妈妈瞪大了眼睛看着爷爷，希望他后面还有话要说，但是爷爷噤住了嘴。
妈妈似有所悟，问道：“是不是那个告诉你的人有更厉害的掐算方法？不对，就算有人告诉你，但是那个人怎么会告诉你这些东西？难道他还算到了月婆婆会找你给她外孙算姻缘？他有这么神奇的掐算方法？”
爷爷摇头道：“不是的。告诉我的那个人很普通很平常，她没有事先猜到月婆婆会找我，更不懂什么掐算之术。”
妈妈没有因为爷爷的解释而理清思路，反而因为这番话弄得一头雾水。“那个人很普通？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说起来很复杂。要想清楚地知道其中的缘由，还得从一个梦说起。”爷爷的眼睛看着跳跃的火焰，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
“梦？”妈妈眨了眨眼睛，静静地听爷爷回忆三年前的一件怪事。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冬天，爷爷也是这样坐在一堆火前面，通红的火光映着爷爷的脸，暖得有些发痒。
爷爷一个人在火边坐着坐着便开始犯困了，眼皮沉得很。为了提一提精神，爷爷决定点根烟。
爷爷的手刚刚伸进烟盒，门外便有人在喊了：“岳云哥在家吗？”
爷爷听见喊声就知道门外的人是谁了。那是小时候玩得很好、后来嫁到远地的马老太太。我只见过那个马老太太一次，精瘦、有些驼背。虽然一眼就可以看出她跟爷爷是同一辈的人，但我看不出来她跟爷爷谁的年纪稍大一些。小时候的爷爷经常和她一起去老河捉鱼捉虾。我跟马老太太的唯一一次见面，爷爷便要我叫她为“姑奶”，可见爷爷和她情同兄妹或者姐弟。
“在家呢，快进来吧。”爷爷笑呵呵地回应道。
马老太太在门口跺了跺脚，将衣领上的雪花抖掉，然后走了进来。爷爷听到了两个人的脚步声。
迎出门来，爷爷看见马老太太的背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女子。那个女子长得清秀，头发黑得发亮，但是脸色寡白，一副睡眠不足缺少精神的样子。她偷偷觑了爷爷一眼，然后飞快地收回了眼神，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怕人看怕人说一般。
29.
“这是我外孙女儿。”马老太太介绍道，“姓姚，叫姚小娟。”
爷爷说，事情就是这么巧。那个叫姚小娟的女孩也就是马老太太的外孙女儿。至于巧在哪里，后面再说。
姚小娟乖巧地叫了一声：“马爷爷！”
爷爷连忙邀请她们两人进屋烤火。爷爷和马老太太免不了要说些童年的事情，又感叹一番时光过得真快，转眼自己的孙辈长得都比自己高了。在爷爷和马老太太聊天的时候，姚小娟一心一意地拨弄着火灶里的火苗，让枯枝柴棒一直保持着燃烧。
马老太太突然话锋一转，对爷爷道：“我这次来，是要请您帮个忙呢。”说这话时，马老太太对旁边的姚小娟使了个眼色。姚小娟立即领会，放下拨弄火苗的棍子，端端正正地坐好，认真得仿佛是被老师点到名字的小学生。
爷爷笑道：“您的忙我当然要帮了。不用这么谨慎，您就直说吧。”其实爷爷见马老太太带着这个女子出现时，他就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他从姚小娟清秀的脸上隐约看到了几分忧郁之色。再说了，马老太太以前从不见带人来这里拜访，今天突然带了外孙女儿，自然不是带来认识爷爷这么简单。
“我们都是熟人了，那我说话就不绕弯子了。我这外孙女儿遇到了麻烦事。”马老太太瞥了一眼姚小娟，姚小娟立即点点头，“这麻烦事说来奇怪……当然了，如果不奇怪的话，也就不会来麻烦您了。”
“什么麻烦事？又怎么奇怪了？”爷爷问道。
“自从她满了十二岁以后，每年的固定一个日期都要做一个同样的梦。并且这个梦也很奇怪。”马老太太又朝姚小娟看了看，姚小娟立即朝爷爷点点头，表示她外婆说的话没有错。
“满十二岁以后？”爷爷皱眉问道。
马老太太看了看姚小娟，姚小娟点头，她也点头。
“那么，”爷爷摸了摸下巴，转过头去看姚小娟，“你都梦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呢？”
姚小娟回答道：“我梦到杀人了！”说完，姚小娟打了一个冷战。很显然，这个梦非常恐怖，让坐在火堆旁边的她都忍不住心寒。
“杀人？是你杀人吗？”爷爷问道，“你不要怕，再怎么恐怖，那也只是在梦里发生的事情，现在什么事也没有。”
“嗯。不是我杀人。是我看见别人杀了人。”姚小娟答道。
爷爷想了一想，道：“那么，你跟我形容一下梦里面的情景，越详细越好，可以吗？”爷爷担心姚小娟害怕回忆梦里的情景，故意将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跟火灶里的火苗一样有温度，能舒缓紧张的神经。
姚小娟干咽了一口，又做了一个深呼吸，这才说道：“我梦见自己躺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床上，身上盖着很大很大的绸缎被子，被子上绣着两只戏水的鸳鸯。不过我可以确定，这不是新婚用的被子，因为被子的边口有磨损的痕迹，还有一股男人的气味。我感觉浑身懒洋洋的，好像刚刚经过了一场剧烈的运动。我抬起头来，看见床边居然站着一个男人，虽然我不认识这个男人，但是他转过脸来看我的时候，我居然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
“似曾相识？”爷爷问道。
“是的，似曾相识。脑袋里有这个人的影子，但是这个影子模模糊糊。他光着膀子，两手放在腰间的腰带上。我不确定他是在解腰带还是在系腰带。因为我刚看见他，门外便闯进一个老头。那个老头也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姚小娟蹙眉道。
火光在三个人的脸上跳跃。
“老头手里拿着一根拐杖，穿的衣服是清朝末年大地主那种，手指上还戴着一个镶着一颗大宝石的戒指，好像是有身份的人。而在我床边穿裤子的那个男人应该是个身份低微的人，他穿的是大脚裤，腰带是一条简单的布条。我正这么想呢，那个老头就举着拐杖朝那个男人打过来。那个男人眼疾手快，急忙朝后退了几步，老头没有打着，自己倒一个趔趄，几乎倒地。我心里就纳闷了，他们干吗要打架？”
姚小娟舔了舔嘴唇，又道：“这时我还没有起来的意思，偷偷注意了这屋里的摆设。床的对面有个梳妆台，镜子模模糊糊印着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我估计瓶瓶罐罐里装的都是化妆品。梳妆台的镜子是按照仙桃的模样做的，上面的刻纹都非常精细。梳妆镜的旁边有一个小炉子，炉子上面搁着一个正在突突地冒热气的水壶。水开了。”
“我正看着那水壶呢，那个头下没有打着的老头顺手拎起了水壶，朝那个男人甩了过去。我吓了一跳，这开水泼在人的身上，还不将人脱了一层皮？”姚小娟的脸上显出慌张来，仿佛此时她眼前也有这样一壶开水即将泼在谁的身上。
“我急忙掀开被子要起来阻拦，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穿。我急忙将掀开的被子掩上，心想睡前的衣服都到哪里去了。紧接着听见‘刺啦’一声，开水泼在了那个男人的身上。男人痛得哇哇大叫。而那个老头则得意洋洋地笑了。老头骂道，‘我家的红杏就算趴在墙头了，也没有你来采摘的份儿！’我心中更是迷惑，这个老头说的什么话呢？”
“我看见那个男人的裤裆处和大腿处湿了一片，虚白的蒸气正从湿的地方升起来。我心想，完了完了，这个男人恐怕以后都没有用了。那个男人龇牙咧嘴，却还抽空朝我这边看了两眼。我急忙抱紧被子，生怕他知道我身上什么也没有穿。可是他好像已经知道了似的，朝我露出一个淫邪的笑。他一那样看我，我心里就发虚，好像我跟他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30.
“我再往下看，他的两条腿像筛糠似的抖。很快，他的全身都跟着抖了起来。他突然如一头发了狂的豹子，猛地朝老头扑过去。老头见他扑来，得意的神情顿时消失了，转身就要往外走。那个男子情急之下，拾起老头扔下的拐杖，朝老头挥打过去。”姚小娟绘声绘色，还模仿出梦中的男人挥打拐杖的姿势。
马老太太嘴角一阵抽搐。后来听姚小娟说，马老太太不止听她讲过一次了，但是每次听到这里，马老太太都要嘴角抽搐，仿佛那拐杖打在她身上。
“我只听得‘嘣咚’一声，如听见老庙里的和尚敲打木鱼一般，然后被拐杖打中的老头就如被门槛绊倒一般栽倒了。”
“那个男人惊叫一声，似乎不相信自己居然敢出手伤人，两眼瞪得圆溜溜，双手捧住了脸。这时，他又朝我看了两眼，不过这次没有邪恶的笑，而是表情惊恐到扭曲的程度。我连忙抱住被子站起来看，只见那个可怜的老头躺在门槛上，脑袋如摔破了瓤的南瓜，血顺着门槛流到地上，我顿时一阵恶心，几乎将内脏吐出来。”
“我惊叫道：‘你杀人了！你杀人了！你居然杀了他！’我心里害怕得很，退回到床上哭泣。虽然如此，但是我心里还有一点点快意，好像恨不得那个老头早点儿死。”姚小娟道。
“恨不得他早点儿死？为什么？”爷爷打断她，询问道。
姚小娟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就是这么感觉的，好像心里的抑郁之气得到了释放。我解释不清楚。”
“然后呢？”爷爷问道。
“然后我就醒来了。”姚小娟回答道。
“哦。”爷爷对这样的回答显得比较失望。他凝住眉头，拾起一根烧得漆黑的木棍在火堆里扒拉。火焰并没有因为他的动作而变得更旺一些。
“您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我在说谎？”姚小娟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梦里的人都是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以前见过。但是要我细细想来吧，我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人。并且梦里的情景也是我平时想都不敢想的。我怎么会光溜溜地躺在被子里呢？我从来没有裸睡的习惯，更不会在有一个陌生男人在旁边的情况下连一块遮掩的布都不穿。”
马老太太插言道：“毕竟是梦嘛，哪里有那么多的逻辑可言？好了，你讲完了就停下，看你马爷爷怎么解释。”然后，她们俩的眼睛就直盯着拨弄火堆的爷爷了。
爷爷放下手中的烧火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问道：“你确定是每年的固定时候做同样的梦？都是这个梦？没有一点儿变化吗？”
“要是我外孙女儿只是做了一次这样的梦，奇怪倒是奇怪，但是我也不至于把她带过来问您哪！”马老太太斜睨了眼回答道。
说的也是。如果只是一次奇怪的梦，顶多醒来想想就过去了，用不着这么认真地把做梦的人带到爷爷面前来。再说了，在很多情况下，一次奇怪的梦根本说明不了什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没必要太较真。倘若一个人在一个固定的日期做着一个一模一样的梦，那就不一般了。
爷爷看了看姚小娟。姚小娟用力地点了点头，表示她外婆说的一点也没有错。
“其实外婆说我在每年的一个固定日期都要做一个同样的梦，这不是很准确。”姚小娟一语惊人。
“怎么不准确？你还在其他时候做这样的梦？”爷爷问道。
“我还在其他时候做另外一个梦。虽然另外一个梦没有这个梦这么准时，但是也时常出现。”姚小娟道。
“也是这个梦一样重复出现吗？”爷爷问道。
“对的。”
“说来听听。”爷爷将手一挥。
“这个梦没有先前那个恐怖。梦里是这样的。”姚小娟又开始回忆了，“我梦见自己站在一个门口。外面的阳光很强烈，晒得我几乎睁不开眼。对面吹来一阵阵带着燥热的风，风透过我的衣服，将我浑身弄得痒痒的。我的衣服鼓动，仿佛一条小蛇在肌肤上游走，痒痒的同时有几分惬意。”
“你是站在前面那个梦的房间的门口吗？”爷爷打断她，询问道。既然姚小娟说了前面那个梦，听者将两者联系在一起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嗯……”姚小娟侧头思索了片刻，“应该是的吧，我依靠在门槛上，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看屋里的情景，后面虽然又回到了屋子里，但是这个梦是断断续续的，所以我也不是很确定。但是按道理和我的感觉来说，那个门口应该就是前面那个梦里房间的。”
“好，你接着说。”爷爷点头道。
“这时候阳光渐渐弱了，可能是天上的一片云挡住了太阳吧。我也没有来得及抬头去看，就发现面前的院子里多了一个人。那个人的手里拿着一个大圆盘，是铜的。圆盘上面写着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还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我比较好奇，就问那个人他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那是罗盘吧。”爷爷道。
“对。那个人恭恭敬敬地回答我说，他拿的是罗盘。他好像对我很敬重，或者说有点儿怕我。”姚小娟撇了撇嘴道，“我本来问完就想回屋里休息的，因为我感觉被太阳晒得浑身懒洋洋的。但是见他这么谦逊，便产生了几分好感，我又问他，这罗盘是干什么用的。”
“那个人回答说，是老爷叫他来看风水、寻宝地，罗盘就是定向用的。我这才注意他的长相，他长得像个文弱书生，颇有风度。脸瘦瘦的，好像营养不良，但是很白很干净。他的手指很纤细，一看就知道不是干粗活儿的人。在梦里的时候，我感觉跟他是见第一次面。但是醒来之后，我才记起原来他是前面那个梦里的人。”
31.
“那个杀人的男人？”爷爷问道。
“嗯。”姚小娟回答道，“可是在梦里的时候我不记得曾梦到过他。很陌生的感觉……但是杀人的那个梦里感觉已经有些熟悉他了。”
“梦里就跟他说了两句话吗？”
“不是的。接下来，我的梦跳到了另一个情景。中间好像缺少过程，可是梦里是没有逻辑的。您能理解我说‘跳到另一个情景’的意思吧？”姚小娟朝爷爷投了一眼。
“这个我知道，梦不连贯是常有的事。”爷爷点头道。
“我对那个男子说，既然你是懂得方术的人，那就算算我的姻缘吧。说这话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雕刻极为精细的木床上，屋里的摆设跟前面那个梦差不多，但是这个梦里的东西要比那个梦里新一些。”
“也许这个梦里发生事情的时间比那个梦里的要早。”爷爷道。
“嗯。我也这么觉得。这个梦里的摆设跟刚刚结婚不久的新房差不多。那个男子就坐在我的床边，一只手捏住我的手腕，眼睛眯成一条线。我知道他在给我号脉。他听见了我的话，将眼睛睁开，笑道，少奶奶，你已经是老爷的四姨太了，怎么还要算姻缘呢？小心隔墙有耳哦。他好像很关心我。”
“我好像生着病呢，浑身酸胀，耳边嗡嗡响。我说，我才二十多岁，那个老头的半截身子都已经进了黄土了，我能不为自己的将来着想吗？”
“他听我这么一说，放在我手腕上的手指猛地一抖。我笑话他道，我还以为你是多厉害的人物呢，没想到也这么容易受惊。他顿时显得更为尴尬，呆在那里半天不说话。”
“我又说道，你不是说信则有不信则无吗？我也是问着玩玩罢了。你给我算着玩玩吧。我闷得慌呢。接着，我不管他听不听，就将我的生辰八字说给他听了。”
“他立即回答我道，少奶奶，您的八字好着呢，命主富贵，只要您安心养好这病，将来的好日子长着呢。我知道他这是在敷衍我。我有些不高兴了，将头侧向床内，叹气道，你是骗我玩呢，再说了，就算富贵又有什么用呢？那老东西趴在我身上时像条病狗一样直喘气，我还担心他随时断气死过去呢。”
“你在梦里就是那个老头子的小妾吧？”其实不用问也能明白了。
“嗯，应该是的。”姚小娟道，“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难道我前世是给人做小妾的？”
一旁的马老太太敦促道：“你先将梦讲完再说其他的。”
姚小娟接着讲道：“那个男子劝慰说，少奶奶不要忧心，有好多鲜花一样的女人想躺到老头子的身边来还不够资格呢。虽然老头子已经接近油尽灯枯，但是他那色性从来没有改过。要不老头子的身体也不会像抽干了水的水母一样软趴趴了。我听见他将老爷说成了老头子，心里不禁一阵高兴。于是，我带些挑逗意味地看了那个男子两眼，柔声道，你说老爷是软趴趴的水母，那不知道你自己又能用什么打比方呢？”
“他极其害怕地瞥了我一眼，像个小姑娘一样搓着手，嘴里咝咝地吸气。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说道，少奶奶说笑呢，我哪里能跟老爷比呢？老爷那是福大的人，坐吃千顷良田。我是命薄的人，行走万里苦路。”
“我有意为难他，说道，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
“那个男子的表情有些扭曲，仿佛是肚子疼一样。但是我能看出来，他并没有生气。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尽量平静地说，少奶奶，老爷可是一只老虎，虽然现在老了，但是余威还是在的。然后他干咽了一口，哼哼两声，又道，并且老爷的眼睛还明亮着，耳朵清楚着。少奶奶不怕他，小的可不敢对老爷有任何不敬。”
“我反驳他道，是的，老爷的眼睛没瞎，耳朵也没聋，但是他对女人已经不行了。”此时，姚小娟有些不自在地看了看火灶里的火苗。
“然后我对那个男子说，你把耳朵附过来，我有话要跟你讲。我朝他挥挥手，可是他畏手畏脚的，用怀疑的目光看我。末了，他怯怯地问我，少奶奶，什么事不能这样坐着讲呢？非得我附到你面前去不成？说完，他急忙朝门和窗那边瞟了一眼，心虚得要命。我知道他这是有贼心没贼胆。其实他用不着担心，因为这屋里的门和窗都关着，光线比较暗。”
“也许是他的第六感很强。果然，此时外面有人咳嗽了两声。那个男子急忙从床边站起来，垂头低眉站在帐边一动不动。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梦里除了这个男人我没有见到别人，但是听了那两声咳嗽，我立即打了一个寒战。一股寒意钻进了我的被子里，在我全身的神经上游走。”
“外面咳嗽的人脚步越来越清晰，应该是正朝这边的门口走来。外面那个人的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我的心脏上，让我的心脏不敢跳得太厉害。当那个脚步走到了门口的时候，那个男子突然大声对外面喊道，老爷，这门不能打开。我刚刚给少奶奶服了小茴香，一时半会儿见不了太阳的。”
“外面的脚步声就停在了门口。我和那个男子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我悄悄看了看那个男子，他的鼻尖都沁出了汗。”
“外面的人停留了一会儿，脚步又响起来，渐渐远去。那个男子长长吁了一口气，虚脱了一般对我说，少奶奶，老爷走了。”
“我很奇怪他刚才说的话，便问道，你说我见不得阳光？”
“他惶惶恐恐地说，少奶奶，老爷叫我来是给您看病的，老爷说你痛经的时间很久，要我给你号号脉，开点药方。小茴香能散寒止痛，但是吃过之后不能晒太阳。那样很可能过敏。”
“我说，可是你还没有给我开药啊。”
“他说，少奶奶，我是害怕老爷进来才这么说的。”
32.
“害怕老爷？你害怕老爷什么呢？我这样问了他。他又露出窘迫的神情。”
后来爷爷对妈妈说，听姚小娟讲到这里，爷爷已经差不多知道了后面的事情。因为在姚小娟给爷爷讲述她的梦时，爷爷已经偷偷注意了她的相貌和掌纹。
爷爷说，姚小娟的掌纹为花柳纹，在手相上对花柳纹有这样的解释：“花柳纹生自不忧，平生多是爱风流。绮罗群里贪欢乐，红日三竿才举头。”这个意思是说：掌中生有花柳纹的人，生来是一个风流情种，喜欢在红粉堆里追逐，寻欢作乐，贪图色欲，毫不悔改。
后来我又问过爷爷什么纹是花柳纹。爷爷说，手上的三个主线基本平行，加上食指与中指下也有一个线与三个主线平行，那么就形成了花柳纹。这花柳纹生在男人身上，如果男人富贵，那么一定风流倜傥；如果男人贫穷，那么一定常在花街柳巷行走。这花柳纹生在女人身上，如果女人富贵，那么一定会做出红杏出墙的事；如果女人贫穷，那么一定会沦落为妓女。
照这么来说，梦里的姚小娟一定是命主富贵的人了。姚小娟在梦里糊里糊涂，但是醒来过就知道，梦里的她是个年纪轻轻却嫁给一个有钱老头的小妾。
妈妈也这样问了爷爷。爷爷却摇了摇头，说，她虽然是富贵的命，但是我看见她的面相不太好，堂舍部位水土失去控制，杂合在一起。面相上说：“堂舍水土交错，任意招贤。为水木青黑之色，堂舍交错于泪堂，精舍之部必淫。”这就是说这个女人生性好淫，人人都可以和她交合。因为水是青色，木是黑色，青色和黑色杂合就会出淫乱。
而她的日角、月角高高突出，这样的面相会因太阳照命而克死丈夫。爷爷解释说，日角、月角是指脸部相位，与天庭大略平行的地方，左边为日角，右边为月角。对于男人来说，日角、月角突出比较好，可是则女人相反。
另外，爷爷还注意到她的眉目的顶端一直指向印堂、司空，这样面相的女人一定会害死她的丈夫和丈夫的小妾。但是，这样的女人自己也一定会犯事，而大多都是上吊自杀。
爷爷讲到了这些，自然又要不由自主地讲更多。
爷爷说，世间万物皆分阴阳，男人为阳气所化，女人为阴液所聚，所以看相也有男女之别。根据相学中上为阳、下为阴的原则，若以全身划分，头为阳、足为阴；若以头面划分，上额为阳、下颌为阴。因此看男人之相重点在他的头、额，看女人之相关键在她的足、颌。然而世间万物既有阳之分，但“独阴不生、独阳不长”，所以看女人之相除了重在看阴，也要阴阳兼顾，而观察女人阴阳相兼的最佳部位，就是她们的腰和臀，因为女性纤细柔软的腰，是阴性符号最好的象征；女人丰满翘起的臀，是阳性图腾的典型代表。
看相时，常会以“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来形容一个人的面相如何之好，这其中的“天庭”指的就是上额，而“地阁”指的就是下颌。因“天庭”属阳代表男性，“地阁”属阴代表女性，所以看一个女人的运程究竟是好是坏，从其“地阁”的优劣就能获知一二。
由于女人体内阴气较重、形体天生圆润柔和，因此最好的下颌之相，应当是方圆饱满、敦厚富实，凡是拥有此种面相的女人，一般都性情宁静、生活安逸、晚年运势亦佳，能够颐养纳福。虽说女人拥有一张瓜子脸能为其增色不少，但下颌若是过尖，则阴气不足、后运欠佳，婚姻感情和晚年生活较差；如果生得一副尖嘴猴腮之相，则更非女人中的善良之辈。此外，一个女人如果腮骨特别发达，多喜欢从自己的个人利益出发，难以与男方的家人，尤其是公婆处理好关系；而腮骨过于削瘦的女人，消极悲观、缺乏魄力，对先生的事业少有帮助，古人称这种人缺少帮夫运，所以这两者都不属于好的女人之相。
在下嘴唇的下方有一凹陷处，为“承浆”穴。女人的“承浆”穴要凹入下陷，且能容下一指，方为良相。因为“承浆”凹陷可承接口中流出的津液玉浆，证明该女子体内阴气充盈，生殖、内分泌机能健康，若在古代她们必是儿女成群、多子多福，享尽天伦之乐，相反下巴尖薄短小、“承浆”平坦者，则多数缺子少女、晚年孤苦。
要说看相，它自古以来就非相士们单独所为，其实现实生活中每个人都在看相，只是看相水平有高低深浅之别而已。就以观察女人之相为例，不仅男人爱看，连女人也爱看，昔日新媳妇进门后，婆婆常常会有意无意地瞧瞧她的腰和臀，以判断媳妇的生育能力如何，因为在农业社会中人丁是否兴旺，直接关系到家族的生存发展壮大。所以这时看一个女人腰臀的肥细，并非是单纯的美感好恶问题。
所以在中国古代，相士和普通人都认为，女性的臀越大、翘得越起，性欲和生殖能力就越强；女人的腰越细、越柔软，就越是妩媚、风骚、多情。因而即便在以胖为美的唐朝年间，女人仍然不忘服用桃花细腰身。
说到这里，作为听众的我不得不附加几句。现代人一面在拼命追求所谓的“骨感美”，可另一方面，玛丽莲·梦露、李纹之类的“性感美人”“电臀美人”，依旧是男人梦中的情人、女人仿效的榜样。由此可见，人类虽然经过长期进化发展，但它丝毫不能抹去人在潜意识中的动物本性。最近美国哈佛大学的科学家经过研究发现：肥臀、细腰型的女性比一般的女性生育力要强，性激素水平要高，尤其是在排卵期时。有人估计，在任何情况下，这类女性受孕的可能性都要比其他体型的女性高三倍左右，这说明古人通过观察女人的腰臀之相，来判断她们的性和生殖能力的说法，并非空穴来风、无稽之谈，而是有着一定的科学道理的。
爷爷还说，如果有一个男人绕过头面、细腰、肥臀，直接盯着女人的足和脚看，那他一定是个看女人相的高手，一个比女人还懂得女人的专家。
33.
因为在相学理论中，女人属阴，足脚为阴，自然女人的足和脚就是阴中之阴，要了解和研究一个被定位于阴性动物的女人，你说还有什么比看她们的足和脚更合适的吗？
从女人足和脚的长相和形态中，能看出她体内阴气的强弱、性情的刚柔、脾气的大小。在古代，女人足脚的美丽标准是“小、瘦、尖、弯”，所以后来产生了裹小脚的不理性现象。而在相学家眼中最好的女人足脚之相，首先应当小巧玲珑，因为小代表着一种阴柔的美，而大则象征着一种阳刚的美。但是世界上没有几个男人会爱上一个粗大强壮的女人，而是希望拥有一个小巧精致的女人。同样，女人的瘦足，会让人产生弱不禁风、需要呵护、急需扶持的感觉；而尖和弯更是自然界中典型的阴性曲线。
相反，足和脚骨形过大的女人，常常是阳气有余、阴气不足，感情不细腻、不温和、行为粗鲁俗气；足和脚肌肉脂肪过多的女人，则往往阴气较重，有心机、爱挑剔、自以为是；足和脚皮肤青筋突出的女人，多数肝阳亢进、脾气急躁、敏感易怒、情绪化；小腿汗毛旺盛的女人，征服欲和控制欲非常强，就是被人戏称为“男人婆”的那种。
而姚小娟恰好小腿上的汗毛比较旺盛。当然了，爷爷不可能看见她小腿上的汗毛，是姚小娟后面继续说梦的时候无意间讲出来的。
姚小娟说：“梦里的男人窘迫了一会儿，细声细气问道，少奶奶，那你又为什么害怕老爷进来呢？”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我突然有意要逗弄他。也许是我之前说的话让他胆子大了起来，而我觉得自己处于下风了。于是，我暧昧地回答道，你可知道吗？被子里的我可是什么都没有穿。如果老爷进来后发现了，你说说他会不会杀了你？”
“我的话很起作用。那个男人顿时吓得哆哆嗦嗦，双腿一软，就在我的床边跪了下来，哭着求饶道，少奶奶，对不起，对不起，小的不应该痴心妄想，小的有罪，小的该死，要怪只怪少奶奶长得貌美如花、沉鱼落雁。不对，不对，要怪只怪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小的不知天高地厚。”姚小娟在说起梦中的这一段时，眉毛舒展，脸带微笑，似乎此刻真有一个痴心妄想的男人跪在她面前求饶，而她非常享受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一样。
“其实我是吓他的。我并没有裸着身子，但是故意捂着被子不让他知道。见他吓得像条丧家犬一样，我乐呵呵地笑了，对他说道，为什么癞蛤蟆就不能想吃天鹅肉呢？你连这点儿志向都没有，我真是看走了眼！”
“他愣得一下抬起头来，看了我半天，好像刚刚认识我一样。我被他这样的表情吓住了，呆呆的不敢说一句话。我心里在想，我是不是玩笑开的太过分了，他会不会气得冲过来掐死我？”
“果然，他腾地一下从地上站起来，怒气冲冲地冲到我的身边，将两只钳子一样有力的手放在我的脖子上！我吓得要尖叫，却被他灵活地用手给捂住了嘴巴。接下来，他的手并没有停留在我的嘴巴上，而是顺着我的下巴溜到了脖子，然后到了胸脯，然后继续往下走……”姚小娟干咽了一口，不管听者如何反应，她自己却身临其境。
“然后，他给我一个邪恶的笑，说道，少奶奶，你知道最好的风水地是什么样的吗？”
“我感觉到他的手指不安分了，但奇怪的是我没有任何拒绝的意思，甚至觉得有几分迎合的意味。我一边扭动不安分的身体，一边回答道，你拿的那个罗盘不是用来看风水的吗？怎么倒问起我来了？”
“他如同一个不识路的盲人一般，一边继续在我的身上继续摸索，一边有些激动地说道，女人……女人……”
“我就有些乐了，笑得身上的被子都跟着颤动。我笑道，你真会看风水吗？怎么最好的风水地会是女人呢？女人怎么跟风水地扯上关系了？”
“他几乎是哽咽着对我说的。他说，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我的意思是，最好的风水地就要像女人的那个……那个部位一样。我给老爷找的墓地，就是地形像这样的。这样的地形在风水上就叫做‘美穴地’。那是上等好的风水地，如果谁的坟墓坐在那里，将来的子子孙孙必定永享安康，大富大贵！”
“末了，他呸了一口，骂道，那个老色鬼，活着的时候摧坏了多少娇嫩的花呢，死了还要睡在花蕊里！他一边骂一边在我身上摸索。他又说，少奶奶，我算过了，其实你的八字跟我这样的人才算是配的。”
“然后他说出了自己的生辰八字，又说他姓栗。”
“他姓栗？”爷爷问道。要知道，这时候的爷爷还没有经历李树村的那些事情，他这样问姚小娟，完全是因为对姚小娟梦里的男人不了解，不知道那个男人为什么说他的姓氏跟梦里的姚小娟相配。
“嗯。”姚小娟点头道，“他说他的姓拆开来就是‘西’和‘木’，而少奶奶的姓拆开来就是‘北’和‘女’。俗话说女人是水做的，那么你就是‘北’和‘水’了。”
“我不知道他说些什么，瞪大了眼睛问道，你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一句也听不懂。”
“他嘿嘿一笑，说，少奶奶你想想，我是西，你就是北；我是木，你就是水。哈哈，多么的般配！你是水，你就是来滋润我这根枯木的，对不对？说完，他哈哈大笑，那只不安分的手掌越来越用力，弄得我那个部位生疼。”
“我有些生气，骂他道，我还以为你是多么正经的风水先生呢，没想到脑袋里装的尽是这些枯木柴火。”
“他涎着脸笑道，少奶奶，我刚见您的时候还怕得不到了呢。没想到……”
34.
“没想到什么？我蹙起眉头问道。”
“没想到你的水这么多哇。他哈哈大笑。然后他猛力地撕扯我的衣服，将我像个粽子一般层层剥开来。他两眼发直地盯着我的肌肤，邪笑道，少奶奶，你还真像个粽子呢，你的皮肤比晶莹的糯米粒还要诱人，我闻到了粽子馅的香味。说完，他的涎水就流了下来。我心想道，难怪我会喜欢上他的，原来我们之间是这样的心有灵犀。”
“你说你喜欢他？”爷爷问道。
姚小娟面带微笑，她并没有因为“偷情”而羞愧，反而有几分得意、几分陶醉。看来爷爷说她的掌纹中有花柳纹没有错。她点点头，嘴角弯出一抹幸福的笑，回答道：“是的，马爷爷。之前我一直没有喜欢他的感觉，之前的挑逗和打趣或许是因为无聊，还或许是因为好奇。但是我敢确定没有喜欢的感觉。但是在他说出我是粽子的刹那间，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我已经喜欢上他了。在我心中，似乎一直有着某种说不清的抑郁，在他说出我是粽子的时候，那种抑郁的感觉忽然没有了。整个人变得……那种变化的感觉真是奇妙，我自己也形容不来。”
旁边的马老太太插言道：“这种感觉我能理解，也许是因为你在梦里是一个老头的小妾，而你这个小妾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被人珍惜、被人宠爱的机会。后来遇到这个看风水的年轻人，你才有了这种感觉，所以觉得很舒服很享受，对吗？”
其实不用姚小娟的回答，她的微笑已经代表她认同了马老太太的说法。任何一个女生都希望自己被男人珍惜。
姚小娟继续讲道：“然后我们……我们就那个了……”
“然后她就醒来了。”马老太太接着姚小娟的话说道。
爷爷点点头。
“您能给她解释一下吗？这些奇怪的梦让她烦恼不已。现在她都到了婚嫁的年龄了，我也花心思给她介绍了好几个条件不错的男人。可是她说这些奇怪的梦打乱了她的心情，根本不能用心去跟别人交流，总觉得在人背后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马老太太说道，脸上一副担忧的样子，相信如果可以将她的表情跟月婆婆的表情放在一起对比，两者谁也不比谁的表情好看。
姚小娟的这种状况也不难理解。如果这些梦只是出现一次两次倒也罢了，可是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同样的梦，那就让人有些匪夷所思了，姚小娟有那种做了见不得人的事的感觉也就不足为奇了。做了这么多次的梦，并且梦是如此的清晰，难免让她造成真假混乱的错觉。这肯定就会影响到她正常的谈婚论嫁。
在那时的农村，女孩子到了二十三四岁如果还没有跟男人交往，那么左邻右舍肯定会闲言闲语，要么觉得这个女孩子有什么缺陷，要么觉得这个女孩子跟别的“野男人”好上了。这样的闲言杂语会让女孩子的家里人承受巨大的压力。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正是这个样子，所以马老太太很是着急。看来她已经听到不少人在背后说了些类似的话了。
不过，因为这件事来找爷爷，她们注定了要失望。因为那时爷爷还没有遇见月婆婆，更无从知道月婆婆外孙的事情。
爷爷遗憾地摇了摇头，对马老太太和她的外孙女道：“对不起啊，这个梦确实很奇怪，其中肯定有寓意。可是我帮不上你们。”
马老太太听爷爷这么一说，急忙道：“岳云啊，您没有必要隐瞒我们哦。即使有什么不好的预兆，也请您照直告诉我们。万一出了事，我是不会责怪您的。我知道，有些听到了不好的预兆，出了事之后自己不反省，反而责怪说话的人乌鸦嘴。我不是这样的人。”马老太太急得抓住爷爷的手，像是绝境中的人死死抓住一棵救命稻草。
可是爷爷抱歉地摇摇头，对马老太太道：“这个我知道。但是不是我不说，是我真的说不出什么东西来。您放心啊，很多梦虽然奇怪，但是并不代表什么。不过我可以答应您，如果以后我遇到什么事情跟您外孙女一样的，我一定会告诉您。”
马老太太不是月婆婆那样非常能纠缠的人。她听了爷爷的话，叹了一口气，转头反而安慰姚小娟道：“小娟啊，你马爷爷是个直肠子的人，他说的话可靠。看来我们今天是不会有什么收获了，我们只能以后再找机会了。”
姚小娟似乎刚从梦境中醒悟过来，脸上那种两情相悦的神情顿时消失不见，眼角沁出两滴泪水来，声音降低了：“是吗？难道我还要受这奇怪的梦缠绕？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啊？”
爷爷安慰道：“孩子，不要伤心。也许是上辈子你经历的东西太多，到了这辈子还念念不忘。其实呢，很多事情都是受你自己影响的，你自己心里试着放下看看，也许有效果。”
“上辈子的经历？”姚小娟一惊，泪水还在眼眶里颤颤的，“梦里的情景都是我上辈子经历过的吗？”
爷爷淡然一笑道：“我也只是随便说说。既然这些梦影响了你的心情，你就学着放开一点好了。马爷爷我实在是参不透你的梦啊。”说完，爷爷转头看了看灶里的火苗，火苗忽然腾的一下呼呼地燃烧起来。
爷爷又道：“人的前世就像这木柴，经过燃烧之后就只剩一堆灰烬。但是这堆灰烬撒到土地里后，又会长出一棵树来。你的这些梦，也许就是燃烧后留下的灰烬吧。”
“灰烬？”姚小娟愣愣地看着火苗，努力地去理解爷爷的话。“那些梦是灰烬？”她的眼睛似乎要穿过火苗，看到木柴被火苗燎燃，然后裂开、变黑、委缩，最后变成另外一种状态的过程。
35.
爷爷见姚小娟陷入痴迷的状态，急忙劝慰道：“孩子，我这也只是打个比方而已，未必就是正确的。你不要想太多了。”
虽然这次爷爷除了倾听之外没有帮上什么忙，但是爷爷已经将姚小娟说的梦中那个男人的姓氏和生辰八字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并且，后来爷爷根据那个生辰八字算出了那个梦中人的命运：“身寒骨冷苦伶仃，此命推来行乞人，劳劳碌碌无度日，终年打拱过平生。此命推来骨格轻，求谋做事事难成，妻儿兄弟应难许，别处他乡做散人。”
我知道，爷爷是按照称骨法来测算姚小娟梦中人的命运的。但是称骨法只是一个比较粗略的算法，要想算得更细致一些，还得用大宗生辰八字的算法。就像我在学校做物理实验一样，测量东西的时候首先有个粗测，粗测之后才有精测。
但是再怎么说，那个男人不过是在姚小娟的梦里出现而已，并不是现实存在的人。所以爷爷粗算他的命运也只是出于平时的习惯而已，并非有什么别的企图，更不会花精力去细细研究他的命运。
这件事情，就这样被搁置了许久。
虽然后来马老太太逢年过节又来过爷爷家数次，但是爷爷并没有意外的惊喜送给她。爷爷从马老太太的口里得知，她的外孙女还是受那几个奇怪的梦困扰。姚小娟仍然对相亲一事提不上兴致。
直到那个大年初五的晚上在李树村遇到了月婆婆，爷爷一听月婆婆说出的外孙的生辰八字，立即想到了姚小娟梦里的那个男人。因为，月婆婆说出的生辰八字跟姚小娟说出的生辰八字一模一样！
虽然说姚小娟梦境的背景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旧年代，但是按照农历的干支纪年排列法，六十年为一个轮回。也就是说，如果有两个人的“八字”中的表示年份的两个字相同，那么他们必须年龄差距刚好是六十年。这跟能见到哈雷彗星的周期差不多。
这还没有什么稀奇的，因为活到六十岁的大有人在，那么“八字”中的前两个字相同并不鲜见。但是要想八个字都相同，那就会令人目瞪口呆了！一个人跟另一个人不但在“同样的年份”出生，还要在“同一个月份，同一个日子，同一个时辰”出生，那可就是难上加难了！
前面之所以说称骨法是个比较粗略的算法，是因为它根据千变万化的生辰八字总结出五十一种命运。也就是说，无论生辰八字有多少种组合，最后归纳于五十一类。
但是这五十一类的每一类都包括了许多生辰八字，如果这许多生辰八字中有两个人完全一样，那个算命的人肯定会大吃一惊。再严谨的算命先生也会形色改变。
爷爷自然也不例外。所以他在那个晚上才有那样出人意料的举动。特别是当爷爷将月婆婆的外孙的姓氏“猜”出来之后，惊恐的心理自然更是强烈。当时爷爷还询问了月婆婆，她外孙的大腿内侧是不是有一大块红色的胎记，这就让我匪夷所思了。
妈妈听了爷爷的叙述，但是没有想到问胎记的事情。如果当时在爷爷身边的人是我，我肯定软磨硬泡都要问出来。
妈妈听爷爷讲完姚小娟的梦，询问爷爷道：“难道你觉得月婆婆的外孙就是姚小娟梦里的男人？”
爷爷微微点头。
妈妈轻轻推了推爷爷，道：“就算月婆婆的外孙是姚小娟梦里的男人，那也只是在梦里的事情罢了。你为什么要拒绝给他算姻缘呢？”想了想，妈妈又问道：“虽然生辰八字要一模一样确实特别特别难，但是碰巧的事情并不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你应该问问姚小娟，问问她梦里的男人长什么样子，是不是跟月婆婆的外孙长得一样。”
爷爷刚要发表意见，妈妈又猛然醒悟一般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笑骂道：“你看看我这脑袋里都想些什么？既然生辰八字可以一模一样，那么梦到的人跟现实中一样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了。也许是姚小娟以前碰到过他，对他的记忆深刻，才会把印象带到梦里去。”
“你说得对。”爷爷道，“不过这一切都这么巧合的话……”
“你一定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是吧？”妈妈抢先将爷爷的心思说了出来。
爷爷咬着嘴唇道：“你说的话让我清醒了一些。我看我应该见月婆婆的外孙一面才好。我亲自问一问他，并且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看看他的面相。”
妈妈叹口气，给爷爷捶着后背，轻声细语道：“不是我要说你老人家，你已经上了年纪啦，多花花心思给自己养身体吧，少给别人家操空头心。”
爷爷突然流露出伤感的神色来，有意无意道：“唉……你母亲活着的时候也经常这样劝我。时间真快啊，现在我跟她阴阳两隔了……”
妈妈见爷爷情绪不对，急忙改口说：“这样吧，我想办法找到月婆婆的外孙，让你跟他见上一面。毕竟……毕竟你答应了马姑姑的。”按照妈妈的辈分，她叫马老太太为“马姑姑”。
这一招还真有些效果，爷爷的思绪被转移到眼前的事情上来了。爷爷微微颔首，道：“如果你能绕开月婆婆找到她外孙更好。暂时不要让她知道，不然她肯定会担心的。现在她只会以为我小气，不愿意给她算命。”到了这种时候，爷爷还想着别人。
要找到月婆婆的外孙不难，这方圆百里每个村都跟另外的村扯着血缘关系，像一个蜘蛛网，虽然杂乱，但是牵动一处便会惊动全部。妈妈很快找到了爷爷想见的人。
妈妈虽然没有爷爷那样会看相，但是粗略的还是稍稍懂得一些。妈妈说，那个人给她的第一印象就不怎么好。下眼睑向上弯，田宅宫凹陷，且长期像有泪光浮现，目光似笑非笑，这样的眼相不是桃花劫就是桃花杀，是荡妇的典型面相。它却偏偏长在一个风度翩翩的大男人的脸上，难怪他要跟那个女人发生不堪的事来。
湖南同学突然停住了，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事情似的，说道：“哎，我还有点儿别的事没做完。明天再跟你们讲吧。”
那个想问胎记的同学还没来得及询问，湖南同学就已经急匆匆地出去了。
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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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爱蛊
36.
又到零点。
湖南同学坏笑道：“你们想过这种情况没有？假若你喜欢上了一个女孩，但是人家不一定喜欢你。可是，有一种东西，只要你给她吃了，下在饭里或者饮料里，她就会突然对你死心塌地？”
“有些电影里提到过，但是现实中应该没有的吧？”坐在最后面的一个同学说道。
湖南同学顿了一下，接着说：“今天的故事就跟这种药有关……”
妈妈找到那个男人的时候，他正在别人家的堂屋里削木头。细细一问，原来他是专给人做棺材的木匠。妈妈早已问到了他的真名实姓——栗刚才。乍一听，还以为他的名字叫做栗棺材。人是瘦瘦弱弱的，身子骨仿佛女人一般。脸色蜡黄，仿佛是旧年代吃不到油盐的营养不良的人。
交谈了几句，妈妈就知道，栗刚才是个非常懂风水的人。他认为在自己家里做棺材总是不好，便有着跟别的木匠不一样的规矩——棺材必须在人家的家里做，绝对不把木材运到自己家里做好了再卖给别人。
栗刚才跟妈妈聊得很投机，而妈妈是有目的才去的，所以三句两句就把栗刚才的老底摸清楚了。原来栗刚才天生就对风水有兴趣有领悟。如果是在古代，他肯定会成为一个有所作为的风水大师。可是现代的世人，虽然还勉强相信风水之类的古传统，却很少有人把这门古传统认认真真对待了。过年过节，人们也只是象征性地弄个程序，并不把风水当做最重要的事情来做。
栗刚才年纪稍大，便明白了学风水并不能给他带来生活质量的改变，于是改了心思学了一些木匠的手艺。其改变过程正像妈妈看透了爷爷的本领已经“过时”，她才不要我跟着爷爷学习那些影响正规课程的玄乎东西一样。
栗刚才早就知道妈妈是画眉村的马师傅的女儿，更知道画眉村的马师傅是懂很多方术的人，所以他一见到妈妈便装作一见如故的样子，对妈妈十分友好热情。妈妈后来才知道，她很容易就跟栗刚才谈开了，实际上是因为栗刚才早就想找爷爷了。
但是当时妈妈以为栗刚才跟她谈得来是因为他也喜欢风水。而栗刚才根本不知道妈妈找他的目的。他以为妈妈只是碰巧路过这里，并且碰巧遇到了一个懂得风水的人。
栗刚才站在满是木屑的堂屋里，一边在已经成形的棺材上弹墨线，一边跟坐在门口石礅上的妈妈聊天。妈妈后来说，当时她看见栗刚才站在棺材旁边，心头莫名地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但是预感是什么，她又说不清楚。总之，脑袋就那么“嗡嗡嗡”地响了几声，仿佛头顶飞过了一群苍蝇。
苍蝇是能闻到腐烂和死亡的气息的。
“哎哟，这堂屋里的木匠好像是月婆婆的外孙吧？”妈妈是这样将话题拉开的。
“对啊。你认识我外婆？”栗刚才拉起一根蘸了墨水的棉线，在有着纹路的木头上弹出一道直溜溜的墨线。他要按照弹出的墨线将木材切割成一头大一头小的棺材材料。
“对啊。我父亲跟月婆婆比较熟，所以我就知道你咯。”妈妈很聪明地将爷爷从话题中扯了出来。
“哦？”他并没有将心思完全从木匠活中抽出来，那双带桃花的荡妇眼在墨线上瞄来瞄去。
“我父亲是画眉村的马岳云，不知道你认识不认识？”妈妈假装不经意地说道。
鱼儿很快就上钩了。
“画眉村的马师傅？”他立即将手中的活儿放下了，眼睛里露出几分欣喜的光芒，“我外婆跟马师傅有交情？”
妈妈摆手道：“谈不上什么交情啦，也就见过几次面而已。”
“那你怎么认出我来了？”他显然有些失望，搓了搓手，拿起一个刨子在棺材上推了起来，纸条一样的木屑便从刨子的中间卷了起来。
“哦。我听月婆婆说她有个喜欢在别人家做棺材的木匠外孙。这户人家又没有做木匠的男人，所以我就猜到你啰。”妈妈的反应比较快。栗刚才没有看出任何破绽。
于是，妈妈和他很自然地就聊起了风水的事情来。妈妈说了几个某村的某人因为风水问题给家里带来麻烦的故事，栗刚才就着这些事情发表了一些自己对于风水的看法。
“搞不好你上辈子就是个风水先生呢。”妈妈不紧不慢道。
栗刚才忽然脸色一变，手里的刨子差点儿掉落下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虽然妈妈说那句话是别有用心，但是也只是试探试探他罢了。眼见栗刚才神色突变，妈妈心里也是一惊。不过妈妈很快稳住了情绪，打趣道：“我不过随便说说罢了，胡乱猜的。看看，还把你吓成这样！”
“我……”栗刚才刚刚说出一个字，又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妈妈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听你外婆说，你现在还没有结婚，也没有谈对象？”妈妈继续问道。
栗刚才嘴角抽动了一下，道：“唉……我外婆碰到我一次，就要在我耳边念叨一次。”
“也是啊。老人家嘛，都希望早点儿看到儿孙的大事完成。”妈妈笑道，“冒昧地问一下，你为什么不谈对象呢？”
“我……”栗刚才的话又断节了。沉默了一会儿，他接着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暂时就是不想这些事。”
奇怪的是，自从妈妈问过这两个问题之后，栗刚才变得沉默寡言了许多，跟之前判若两人。妈妈再跟他聊其他的事情，他也变得爱答不理的。
妈妈见他如此，只好就此作罢。
回来的路上，带妈妈去认识栗刚才的村人对妈妈悄悄说道，你不要问他为什么不结婚。你这么一问，他自然就不肯跟你多说话了。
妈妈迷惑地问道，这是为什么？
村人说，那个男的会养情爱蛊。相传当绿色的大蝗虫与蚯蚓交媾时，把它们一起捕捉起来，然后放在瓦屋上暴晒七天七夜，朝饮露，日浴华，饱吸日月精华。七天之中，必须是连日晴天，不能遇雨，也不能闻雷鸣，如遇上述情况药则失效。七天七夜后把虫收回家中，碾成粉末，就成了“情爱蛊”。所以只要是他看上的女孩子，他便能将人家弄到自己的床上来。
37.
“他对喜欢的女孩子放粘粘药？”妈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妈妈说的“粘粘药”就是情爱蛊。这里的“粘”字并不是普通话里的“nián”，也不是“zhān”，而是方言中的“niā”，普通话里，没有这个读音。意思就是黏黏糊糊粘在一起无法分开。顾名思义，我们就很容易知道这药是干什么
其实，我在小时候就经常听村里的老人讲到这种叫“粘粘药”的东西。听说那种药只有妇女能使用，在人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将“粘粘药”放进饭里、菜里，或者水里，然后让任何一个男人喝下去，那个男人就会对放药的女人一辈子死心塌地赴汤蹈火。什么海枯石烂、山盟海誓的爱情，都不如这“粘粘药”来得方便省事效果好。
村里的老人还说，这“粘粘药”还有一个神秘的地方，就是可以由放药的女人控制药物，规定男人出行的范围。如果下的是五里路的药，那么被下药的男人只能在方圆五里之内活动。出了五里，就会遇到生命危险。
有的下药的女人没有这么毒辣，只让出了五里的男人特别想念自己，整个脑袋里不断浮现女人的形象，马上飞奔往回赶，直到见到这个女人才罢。
这药的神奇，将爱情中弱势一方的女性地位提高到神的程度，不免让人想起现代人关于丈夫的说法：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是夫，一丈以外就管不住了。一丈之外，大约也就是房子外面，男人出了房间，就不是自己的男人了。现代都市女性，如果有“粘粘药”助阵，别墅里会减少多少二奶三奶？
想归想，现实的生活中又有多少女子在被心爱的人伤害后，哭也哭了，闹也闹了，谁会想到要下“粘粘药”呢？再说，又有几个女人真会下“粘粘药”呢？
如果让我有选择学“粘粘药”的机会，我也不会去学。两个人相互喜欢的时候，恨不得厮守一生鸳鸯不离；等热度过去，谁料到不会反目为仇成生死冤家？如果在喜欢的时候有一方下了“粘粘药”，只顾得了当时的如愿，一旦自己不喜欢原来那个人了，而那个人死死纠缠岂不是自找麻烦？
显然，我之前的想法是错误的。首先，我一直以为这种药只有女的能用，但是栗刚才是个男的，说明粘粘药不只是妇女可以使用。其次，我一直以为用了粘粘药后，被下药的一方便会死死黏住下蛊的人，但是栗刚才身边没有死缠烂打的女人，说明粘粘药并没有“副作用”。即使有的话，也没有我想象的那样厉害。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假使栗刚才真如村人说的那样会放蛊的话，那么他的放蛊技术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步。不然，被下蛊的人或者被下蛊的人的亲戚肯定会找他的麻烦。
所以当听见村人说栗刚才会放情爱蛊的时候，妈妈大吃了一惊。
村人说，栗刚才之所以不结婚，就是怕媳妇知道了他的秘密，然后阻止他，揭露他。
村人还说，一个人要判断他是不是中了蛊，其实很简单。让测试的人在嘴角内放一块熟的鸡蛋白，如果鸡蛋白变成黑色，则是中了蛊毒所致，必须采取治疗措施；如果没有变色，则说明没有中蛊。或者让测试的人口含几粒生黄豆，数分钟后，如果口中豆涨皮脱，则表明中了蛊毒；如果豆不涨皮不脱，则表明没有中蛊。
村人说得煞有其事，妈妈自然不敢轻易质疑，当然也不会完全相信。不过村人说的理由倒是有几分像模像样。
村人又举例说，某某村的某某的女人跟他有过那个关系，某某镇的谁谁谁至今还是他晚上借宿的去处，某某中学的女老师就是因为他才发疯死掉的。由于那些女的都是“心甘情愿”，而旁人拿不出证据抓不住把柄，只能或者羡慕或者愤怒地看着。
妈妈不相信，笑道，只怕你这些事情也是听别人说来的吧？
村人一本正经道，我怎么会随便说人家的不好呢？他栗刚才又没有得罪过我，我何必挖空了心思去诬陷他？我们村里曾经也出现过一个蛊婆，跟栗刚才的情形一样。
这里的人把会放蛊的女人叫做“蛊婆”，更恶毒的称呼是“草婆鬼”。
村人说，他们村的草婆鬼缠死了三个男人，这还不说，她还缠别的男人，害得他们村很多户人家两口子不和。草婆鬼的第一个男人很老实，是烧炭的，一年冬天里被压死在炭窑里；第二个男人也老实，做小本生意，一次出货被大卡车撞着，治不好，又没有钱住院，就在家里拖死了；第三个男人是个屠夫，天不怕地不怕，身体胖得流油，过了七八年，草婆鬼给他生了两个孩子，但不知怎么有一天突然上吐下泻，也死了。那个草婆鬼拖着两个孩子守了十多年的寡。
村人说，你别以为她过得不容易，就像现在你别以为栗刚才为结婚的事操破了心一样。那个草婆鬼像是能勾住男人的心魄一样，很多男人主动去帮她种地耕田，甚至把田里的稻谷收到堂屋里摆着。她要修葺房子，要割猪草，要挑水，喊都不用喊一声，男人就来了。别人请人帮忙要送钱送礼，再少也得送包烟吧，她什么都不要送，男人自己会来，并且刚刚好是在她需要的时候来。
那么后来呢？妈妈问道。
村人回答道，后来呀，后来村里的妇女联合起来要斗草婆鬼，把她绑起来放在晒谷坪里晒太阳，晒了三天三夜。
那样不会把人给晒死吗？晒不死也要渴死的呀！妈妈惊讶道。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就叫做“晒草婆鬼”。对付会放蛊的人，就只有这种办法可以把她身上的蛊虫晒死。村人不以为然道。
38.
妈妈对太阳能不能晒死蛊虫倒是不感兴趣，她直接问村人道，那么那个草婆鬼被晒死没有？她还能勾引别的男人吗？
村人摇头道，按道理来说，把蛊婆的蛊虫晒死了，那么蛊婆也会死。但是她却没有被晒死，不过身上蜕了一层皮，像蛇一样。虽然她没有被晒死，但是她再也没有脸面待在村子里了。自从那次之后，她便带上她的孩子悄悄地离开了这里，后来再也没有听到她的消息。我真不是骗你，晒草婆鬼的时候我就站在晒谷坪里看着。
村人神情颇为得意，仿佛他也是为村里立功的一分子。然后他又道，那个栗刚才也应该被人绑起来，然后在六月天里让他晒上三天三夜。这样的话，他就会老老实实找个安稳的媳妇结婚了。不然的话，还不知道多少人家的女孩子要被他糟蹋。
妈妈还是不相信，试探着问那个村人道，我听说会放蛊的人一般眼角发红，脸上生着异样的毛，或者额部格外有光。蛊发时，便感觉遍身不舒畅，必找到对象将蛊放出去才行。对象很可能是他的仇人，但是如果机缘不巧，也会找到其他的大人和小孩，甚至是自己的亲人。放蛊的时候他的理智完全失掉，如果不想法放出，自己的性命也有危险。养蛊的人一生中最低限度也要放蛊一次。对不对？
村人点头道，你说得对。
妈妈立即反驳他道，可是你看看，栗刚才的眼角没有发红，也没有其他异常的症状，你怎么能说他是会放蛊的人呢？
村人摆摆手，叹息道，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就拿草婆鬼来说，根据她们长相的丑或者美，可以划为两种类型：一类是“丑蛊婆”，另一类是“乖蛊婆”。
妈妈又是一惊，问道，哦？还有这种分类？
村人得意洋洋道，当然了，丑蛊婆在身体发肤等外表上或多或少地存在着某些缺陷，或者在性格脾气上与一般人不太相同。丑蛊婆往往表现为：如果有眼疾，那么眼睛常年发红，像发了狂的牛一样。眼角糜烂，眼屎迷糊；或者有腿疾，走路时双脚内拐而且一高一低；或者有鼻疾，鼻子比一般人小两三倍，或者鼻子歪得厉害，塌得严重。再说脾气吧，丑蛊婆的脾气一般都很不好，性格往往很孤僻，与左邻右舍关系不和睦。
那么乖蛊婆是不是刚好跟丑蛊婆相反？妈妈问道。
村人回答道，你猜得对。与丑蛊婆相反，乖蛊婆的样子长得非常好看，个个如花似玉，用我们平常人说的话就是“白白蒙蒙，桃花脸色”。我前面说的那个草婆鬼就是属于这种类型的。她年龄已经有了三十大几，但是身材高挑，不胖不瘦，头发浓密。脸是瓜子脸，腰是水蛇腰，足是金莲足，正是应了“白白蒙蒙，桃花脸色”的说法。
村人这么一说，妈妈立即想起栗刚才那双桃花眼来。他的模样刚好与村人说的“乖蛊婆”有几分暗合。
那么你的意思是，如果栗刚才是个女的，那么应该划为“乖蛊婆”一类咯，所以他就没有发红的眼睛？妈妈问道。
村人连连点头。
妈妈更加迷惑了，那个姚小娟梦到的男人明明是个看风水的先生，到了现实中这个男人怎么变成了一个会放情爱蛊的蛊师？难道说，姚小娟在梦里也是被他下了情爱蛊的对象之一？可是，放蛊怎么会放到别人的梦里去呢？
村人见妈妈皱起眉头，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他以为妈妈是在仔细考虑有关蛊方面的问题。于是，他又颇为热心地给妈妈讲解关于蛊的其他方面的事情。
可是妈妈此时无心再听他讲其他事情了。妈妈向村人道了谢，匆匆往画眉村赶。
到了画眉村，妈妈急忙将自己遇到的事情给爷爷说了一遍。那时候，舅舅刚好打工回来，他坐在一旁听了妈妈和爷爷的交谈，打趣爷爷道：“好了，这下是厉害的方士碰到了厉害的蛊师，看看谁更厉害！”
妈妈笑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呢？方术跟蛊术根本就是两码事，没有任何可比性。再说了，爹的身体大不如以前了，人家的事由人家自己去解决吧。
爷爷道，这你就说得不对了。方术和蛊术都是我们中华大地的神秘之术，有异曲同工之妙。它们都讲究阴阳和五行等共同遵守的规律。比如说，端午节是方术之士画符、造符水的吉日，画符造符多在这一天举行。而养蛊的人也往往在五月初五这天收集蛊虫。每年有四天不可乱画符，如若在这四天画符，不但不灵验，而且还有害。这四天是农历的三月初九、六月初二、九月初六、十二月初二。养蛊也是这样。画符最好选择子时或亥时，据说此时是阳消阴长、阴阳交接之时，灵气最重，其次午、卯、酉时亦可。养蛊人放蛊的时候也讲究这个时辰。
未等舅舅和妈妈提出任何疑问，爷爷又继续道，方术之士在画符之前，还要上香跪拜，祝告天地神祇，将要祷告主事表达出来。祝告完毕，取出纸墨或朱砂，正襟危坐，存思运气，一鼓作气画出所要画之符，中间不可有任何间断停顿。画符毕，将笔尖朝上，笔头朝下，以全身之精力贯注于笔头，用笔头撞符纸三次，然后用金刚剑指敕符，敕时手指用力，表现出一种神力已依附到符上的威严感，最后将已画好的符纸，提起绕过炉烟三次，如此这般，画符仪式才算完毕。
而养蛊人在养蛊以前也有类似的仪式。他要把正厅打扫得干干净净，自己要洗过澡，诚心诚意在祖宗神位前焚香点烛，对天地鬼神默默地祷告。然后在正厅的中央，挖一个大坑，埋藏一个大缸下去，缸要选择口小腹大的，才便于加盖。而且口越小，越看不见缸中的情形，人们越容易对缸中的东西发生恐怖，因恐怖而发生敬畏。
39.
爷爷还说，缸的口须理得和土一样平。等到夏历五月五日，也就是方士画符的吉日，到田野里任意捉十二种爬虫回来，放在缸中，然后把盖子盖住。
这些爬虫，通常是毒蛇、鳝鱼、蜈蚣、青蛙、蝎、蚯蚓、大绿毛虫、螳螂……总之会飞的生物一律不要，四脚会跑的生物也不要，只要一些有毒的爬虫。这十二种爬虫放入缸内以后，于每夜入睡以后祷告一次，每日人未起床以前祷告一次。连续祷告一年，不可一日间断。而且养蛊和祷告的时候，绝不可让外人知道。要是让外人知道了，自己养的蛊就会失效，甚至自己的生命都会受到威胁。这就正如爷爷捉鬼的时候会受到一定的反噬作用一样。即使自己躲过劫难，成蛊以后，蛊虫也会加害主人。
一年之中那些爬虫在缸中互相吞噬，毒多的吃毒少的，强大的吃弱小的，最后只剩下一个，这个爬虫吃了其他十一只以后，自己也就改变了形态和颜色。根据传说，蛊虫的种类很多，但最主要的有两种：一种叫做“龙蛊”，形态与龙相似，大约是毒蛇、蜈蚣等长爬虫所变成的。一种叫做“麒麟蛊”，形态与麒麟相似，大约是青蛙、蜥蜴等短体爬虫所变成的。一年之后蛊已养成，主人便把这个缸挖出来，另外放在一个不通空气、不透光线的秘密的屋子里去藏着。
据说蛊喜欢吃的东西是猪油、炒鸡蛋、米饭之类，饲养三四年后，蛊约有一丈多长，主人便择一个吉利的日子打开缸盖，让蛊自己飞出去。蛊离家以后，有时可以变成一团火球的样子，去山中树林上盘旋，有时可以变成一个黑影，在村中房屋间来往。蛊的魔力最大的时间是黄昏。每次蛊回家之后仍然住在缸中。蛊虫伤到人的这天，主人就不必喂它东西了。
据说养蛊的好处并非要蛊直接在外面像偷盗一样偷宝贝回来供主人使用，而是要借重蛊的灵气，使养蛊的人家做任何事情都很顺利。如果主人想要经商，借着蛊的灵气，可以一本万利；如果主人想要升官，借着蛊的灵气，可以直上青云。
反过来说，如果偶一不慎，蛊虫的主人便有性命之忧。养蛊的人家，除了日常要虔诚服侍之外，到每年夏历六月二十四日，要对蛊作隆重的祭礼。这个祭礼延续三天，即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日，在这三天之内，主人要每天都用新鲜的猪一头、鸡一只、羊一头，煮熟以后，到晚上星宿齐观天空之时，把猪、羊、鸡搬入养蛊的秘室中去俯伏祷告。祷告完毕，将猪羊鸡砍碎，投入缸中。据说蛊的食量很大，魔力很高。祭扫的时候，外人不得参加，消息不可泄漏，否则又有身家性命的危险。
除了聚虫互咬一法外，各种特殊的毒蛊又分别有特殊的制造方法。癫蛊：多是山中人所为，把蛇埋土中，取菌以毒人。措蛊：又谓之“放蛋”，更有调之“放瘠”“放蜂”的，两粤的人，多善为此。方法是端午日，取蜈蚣和小蛇、蚂蚁、蝉、蛔虫、头发等研为粉末，置于房内或箱内所刻的五瘟神像前，供奉久之，便成为毒药了。泥鳅蛊：用竹叶和蛊药放水中浸之，即变为毒的泥鳅。蛤蟆蛊：唐代医家说：“颜色乍白乍青，腹内涨满，状如虾蟆；若成虫吐出如蚵蚪形，是蛤蟆蛊也。”蛤蟆蛊的特征是蛤蟆成精为怪。石头蛊：用石头施以蛊药而成。蔑片蛊：将竹片施以蛊药后便成。“岭南卫生方”：制蛊之法是将百蛊置器密封之，使它们自相残杀，经年后视其独存的，便可为蛊害人。蜴蛊和蟑螂蛊：蜴蛊即蜥蜴蛊，可能是指百虫互食后独存的蜥蜴，据说蜴蛊患者有面色黄赤、腰背沉重、舌上肿胀等症状；蟑螂蛊“颜色多青，毒成吐出似蟑螂”。
栗刚才的情爱蛊也算是特殊的制造方法之一。
栗刚才的情爱蛊是很多男人梦想得到的，因为这种药可以使“一厢情愿”轻易变成“两情相悦”。但是所有的蛊类中以金蚕蛊最凶恶。据说金蚕是一种无形的虫灵，它能替人做事，最勤于卫生，所以养金蚕的人家家里一般特别干净。金蚕是有灵性的，既能使饲养者发财致富，但富起来的人家主人也要告知金蚕亏欠多少，否则金蚕要求花钱买人给它吃，不然则作祟。养金蚕家若不想再养它，可以将其转嫁出去，美名其曰“嫁金蚕”，方法是用一个布包包些贵重东西，还有花粉和香灰（代表金蚕），放在路上，贪财者自然会拾取。金蚕可以致敌人死亡，通常是腹肿、七窍流血而死。
说归说，但是没有人亲眼见过栗刚才放蛊的情形，所以也没有人知道他会不会放其他凶恶的蛊来害人，如金蚕蛊。妈妈既然帮爷爷去找月婆婆的外孙，就说明她已经不那么反对爷爷参与这件事情了。但是妈妈回来后突然改变意见，也许就是担心爷爷受到蛊的伤害。
不过一听爷爷对蛊虫有这么详细的了解，妈妈又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后来妈妈对我说，当时听说栗刚才是个如此厉害的蛊师，再也无法将他跟姚小娟的梦里那个男人联系在一起了。
不光是妈妈，换了是我，我也会这么想。姚小娟梦里的男人再怎么着也算是个有情有义的小白脸，即使他是个“爬在墙头等红杏”的爱情小偷。如果村人的话是真实的，那么这个栗刚才就完完全全不同了，他是个拈花惹草的登徒浪子，是个万恶不赦的摧花狂魔。
如果这样的话，他就跟爷爷以前遇到的专门勾引良家少女的男狐狸精一样了，跟囚禁三个貌美如花的女人于一棵大树之上的妖道士没有区别了。
为了弄清事实的真相，爷爷决定亲自跟栗刚才会一次面。当然了，还是在没有告知姚小娟的情况下。
40.
妈妈已经知道了栗刚才的底细，所以爷爷再去找他的时候就没有费那么多的周折了。可是令人意外的是，栗刚才见了爷爷之后却没有像他跟妈妈说话的时候那样惊喜和激动，反而显现出平平淡淡。
当然了，爷爷跟他见面的时候，他还在那户人家做棺材，只不过此时的棺材基本上完工了，地上的木屑也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如果不是栗刚才还站在旁边，手里提着做木匠活用的工具，人们肯定会以为这具鬼斧神工的棺材是从哪个古董商店里买来的，绝对不是从棺材店买来的，棺材店不会有这样精巧的东西。
爷爷看了那具刚刚竣工的棺材后，忍不住惊叹栗刚才那双灵巧的手。但是栗刚才对爷爷说的头一句话，却让爷爷的惊叹变成了惊奇。
他没有跟爷爷谈风水，也没有跟爷爷说之前见过我妈妈的事情，却举起一把铜制的鲁班尺，指着刚刚完成的棺材。爷爷注意到，他手里的鲁班尺上不仅仅有丈量的尺度，还刻有“财”“病”“离”“义”“官”“劫”“害”“本”八个字，在每一个字底下，又区分为四个小字。这样的鲁班尺现在已经很少很少见到了。
这还不是让爷爷惊奇的原因，更让爷爷惊奇的是他说的话。他用那把鲁班尺指着棺材道：“马师傅，您瞧瞧，它整个是一件集中了艺术的宝贝。”
不等爷爷点头或是摇头，他又说道：“棺材又名‘老房’，它是专为死者设的，做工非常精细。首先，看它的用料，通常，因受经济条件的限制，大众化的棺材一般用松木、柏木加工而成；上好的，特别讲究的棺材就用很名贵的楠木或天然水晶石等精创而成。而它的外形也是非常奇特的，前端大，后端小，呈梯形状。在它的身上，所用的每一块板材的斜面对靠，呈形后的每一部分也要体现出前大后小的斜面。正所谓棺材的材料又叫‘斜货材料’，两个侧旁和盖却又斜中带弧，从材头正面看，整个棺材好像是一根半边圆木。”
稍停了一下，他又颇有几分老王卖瓜的姿态说道：“特别引人注目的要属它的外部装饰了。棺材的正面材头上画的是碑厅鹤鹿，琉璃瓦大厅上空展翅腾飞着两只雪白的仙鹤，大厅两旁是苍簇盛旺的青松、柏树，大厅前面是芬芳百艳的青青草地，草地的中间是通往大厅的石阶路径，显得十分清洁幽雅，整幅图画将整个棺材头装饰得犹如仙境居室，整个一幢清静别墅，材头正顶上写着‘安乐宫’三个大字将材头图与棺材本身紧紧相扣。棺材的两旁分别画着两条正在腾云驾雾的黄金龙追逐戏弄着宝珠。龙的周围画着吕洞宾等八仙用的兵器，又名‘暗八仙’，还有古琴、古画、梅兰菊竹、桃榴寿果，在材面上有‘寿山福海’。棺材上所有图画都用立粉、贴金等技法，以及颜料的调配，充分将古代唐三彩的绘画风格搬入其内，使得整个棺材庄重大方，色彩层次分明，绚丽有序，线条飘逸流畅。一个人在死后能够与身相伴这么多物质的、精神的，以及知识的博古通今，自然也就能够安心地走上黄泉路了。”
他一口气将所有的话说完，简直像个棺材店的老板，而爷爷是前来购物的顾客。爷爷虽然懂得风水，但是对比专做棺材的栗刚才来说，在棺材上的讲究自然没有他那么专业。不过，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让爷爷有些不舒服。
就算他是棺材店的老板，那最后一句话肯定会砸了他的招牌。
所幸爷爷不是顾客，他更不是老板，所以爷爷对他的话一笑了之。爷爷心里不明白，他不是盼着跟我见面吗？但是为什么见了我之后却说这些不靠边的话呢？
栗刚才似乎从爷爷的脸上看出了疑惑，他将手中的鲁班尺放下，微微一笑，道：“可是再好的棺材又有什么用呢？这辈子做了坏事和好事，下辈子自然有好报和报应；上辈子做了坏事和好事，这辈子自然有好报和报应。棺材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爷爷听出栗刚才话里有话，但是爷爷假装一无所知，装作很欣赏的样子摸了摸油漆还没有完全干的棺材，又咚咚咚地敲了敲棺材板。敲出的声音如果清脆悠远，那么棺材就是好棺材。栗刚才做出的棺材自然不用说是好是坏了。余音如飞绕的苍蝇一般在爷爷的耳边盘旋了许久。
栗刚才跟着爷爷侧耳倾听了一会儿棺材的余音，像是欣赏一首优美的歌曲那样，他的脸上显现出几分陶醉的神情来。
“其中有一块斜货材料开了裂。”爷爷收回手指，微笑地看着栗刚才。
栗刚才大惊失色，愣了好一会儿，终于从嘴里蹦出几个字来：“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爷爷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淡淡地回答道：“听声音啊！”
栗刚才顿时虚脱了一般，压低声音道：“千万别告诉别人。我承认，是我心神不宁的时候不小心劈裂的。我的斧子没有瞄准墨线。”
爷爷笑道：“看你把这棺材夸的！但是谁知道看不见的地方还有瑕疵呢？就像你刚才说的话一样，上辈子再漂亮再怎样，那也只是棺材的外在。如果你在这辈子想着上辈子应该给你遗留什么，又想着该给下辈子积攒些什么，那么你所做的事情再多再好，也像有了裂缝的斜货材料，终究是不完美的。”
栗刚才终于放下了心中的防备，脸色忧郁地看着爷爷，缓缓道：“我想我是受了上辈子的困扰。如果一个男人说他将爱一个女人一辈子，或许是可以相信的。可是我却爱上一个女人两辈子，你相信吗？”
41.
因为之前听了姚小娟说的梦境，所以爷爷沉默不语，只是目光定定地看着那具精致的棺材。后来爷爷对我说，如果他死了，绝对不要这样精致的棺材来埋葬，他喜欢漆黑的没有任何雕饰的木棺来随他一起奔往另一个世界。我不知道他这么说是不是有什么含义，或许是我想多了，爷爷只是单纯地喜欢而已。
栗刚才见爷爷盯着他做出的棺材，也将目光转移到那具鬼斧神工的棺材上，并用巴掌拍了拍翘起的前端，脸上挂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叹道：“可是我宁愿上辈子的事情随着棺材一同腐化锈坏，也不愿意用两辈子来造就一段人人夸赞的爱情故事。”
爷爷笑道：“也许是你上辈子的棺材也造得太好了，以至于上辈子的念想都不能完全释放，才使你这辈子深陷在苦恼之中。”说完，爷爷故作漫不经心地弹了弹棺材，棺材又发出“嗡嗡”的声音。
栗刚才一惊，两眼瞳孔放大了许多，紧张地盯着爷爷的表情。见爷爷漫不经心，他的紧张神色舒缓了几分，呆了一呆，目光痴痴地看着虚无的前方，道：“也许吧。”
爷爷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
爷爷说，虽然当时栗刚才说的是“也许”，但是他心中已经有了几分把握。
“我听我女儿说，之前你不是很想见我吗？但是为什么见了面却只谈你的棺材美观不美观呢？”爷爷渐渐将话题转正。
栗刚才一愣，问道：“马师傅，您知道梦是什么东西吗？”见爷爷仍旧不说话，他接着道：“我听别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么是不是我晚上做的梦都来自白天的想法？可是……可是我没有那么想过，为什么会有很奇怪的梦呢？马师傅，梦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可信不可信？”
爷爷心中的把握又增加了几分，但是他仍然面不改色道：“梦就是梦。”
“难道梦就没有别的含义吗？”栗刚才有些着急地问道。
爷爷看着他，笑道：“你是希望梦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栗刚才目光闪烁，道：“梦到底有没有别的含义，并不是我希望怎样就怎样的。”他瞟了爷爷一眼，见爷爷的眼睛正盯着他，急忙将目光移到别处。然后，他低声问道：“马师傅，如果说一般的梦没有特别含义的话，那么一些奇怪的梦是不是例外呢？”他的声音中透露出几分胆怯，好像是一个小学生做了什么坏事被老师发觉了。
“呵呵，梦有很多种，直梦、象梦、因梦、感梦、时梦、反梦、籍梦、寄梦、转梦、病梦、鬼梦等。我不知道你所说的梦的内容，所以也就不知道你的梦是不是例外了。”爷爷盯着栗刚才的眼睛，缓缓说道，“比如说，直梦就是梦见什么，就发生什么，梦见谁，明天就能见到谁，梦见什么事情，将发生什么事情，很具体，很直接。人梦到的一切都只是象征性的，只是象征方式不同，有的梦象征直接一点，就成了直梦。”
不知栗刚才有没有听懂爷爷的话，他目光有些痴呆地跟着点头，嘴巴里喃喃地说些听不清的话。
等爷爷把话说完，栗刚才还呆了一会儿，似乎脑袋里正将自己的梦跟爷爷说的话作对比，又似乎是等待，确定爷爷已经将话说完。
两人之间就这样沉默了好一会儿，栗刚才眨了眨眼睛，仿佛刚刚缓过神来一般，又瞟了一眼身边的棺材，这才对爷爷说道：“马师傅，现在不太方便跟您说我的梦。如果您有时间，我做好这个棺材之后再去找您，好吗？”
的确，这里不是爷爷的家，也不是栗刚才的家，在这里大谈特谈栗刚才的梦似乎有些不妥。而且，旁边这口棺材虽然大体已定，但是还有很多细节需要修饰。栗刚才得把东家订制的棺材完成之后才能抽出更多的时间来详谈他的梦。
“好的。”爷爷爽快地答应了他。爷爷这么做，其实不是对栗刚才的梦有多好奇，而是因为马老太太和姚小娟的托付。
此时，我的课程越来越紧张了，虽然还只是高二，但是高考的气氛和压力已经很明显了。学校里不停地加课再加课，甚至连每月回家一次的假期也由三天减少为一天半。头天早上离校回家，第二天中午就必须回校参加自习。
由于时间的关系，我甚至没有时间去爷爷家看他一次了。他跟栗刚才之间的事情，还有与姚小娟之间的事情，都只能由妈妈转告我。
妈妈说，两三天之后，栗刚才就来找爷爷了。不过他不像月婆婆那样一大早就跑来打扰爷爷，而是三更半夜的摸黑来找爷爷。
爷爷从睡梦中听到敲门声，迷迷糊糊的还以为是奶奶回来了。奶奶生前有时候会跟同龄的老人聊天聊到深夜。
“哎，您老人家怎么又聊到这么晚？”爷爷一边说，一边哒哒哒地跑到门后拉门闩。
手指碰上冰凉的门闩，爷爷才清醒了一些，顿了一顿，问道：“你是谁呀？三更半夜的，有什么急事吗？”
门外的人听到爷爷开始说的话，不禁吓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然后他听见爷爷问他，他还是有些紧张地说道：“没……没什么事。”
爷爷道：“没什么事跑来敲门干什么？”
门外的人急忙道：“不是没什么事，是没有急事。我想找您问几个问题。”
“你是做棺材的那个栗刚才吧。”只听得“哐当”一声，门闩被拉开，爷爷走了出来。“对不起啊，我迷迷糊糊地做了一个梦，梦见我老伴还活着，她说她要去某某家去说说话，晚点回来。所以听到敲门声，我就以为是她回来了。刚刚没有吓着你吧？”
栗刚才迅速点点头，又急忙摇摇头，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您也做梦？”
爷爷呵呵一笑，将他迎进屋里。
42.
栗刚才进屋后左顾右盼，一副耗子进了大粮仓的模样。
爷爷疑惑道：“你看什么呢？”
栗刚才道：“听人说您家里养了许多鬼，有的鬼帮忙挑水，有的鬼帮忙种田，有的鬼负责烧火。所以我怕撞着了哪位看不见的主人呢。”
爷爷笑道：“哪里有的事！你大可放心，我这里是最干净的地方。”
栗刚才立即将缩着的脖子伸直了，又问爷爷道：“我刚才问您的问题，您还没有回答呢。您也经常做梦吗？”
爷爷将一把椅子端出来，示意栗刚才坐下，然后回答道：“几乎每个人都做梦，很少人从来不做梦的。”
栗刚才坐下来，定定地看了爷爷一会儿，似乎要确定他说的不是假话，半晌才点头道：“哦，原来您也做梦啊。那么您做的梦跟我们做的梦有什么差别呢？”很明显，他将自己和普通的人划为一类，将爷爷归为另一类。
爷爷哈哈大笑：“其实我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所有梦都是大同小异的，只是梦的种类比较多而已。古人根据梦的内容，把梦分为直梦、象梦、因梦、想梦、精梦、性梦、人梦、感梦、时梦、反梦、籍梦、寄梦、转梦、病梦、鬼梦等十五类。我刚刚做的梦，就是其中的想梦。”
栗刚才调整了一下坐的姿势，问道：“这些梦都是什么意思？”
爷爷挥手叫栗刚才坐到火灶旁边来，然后自己俯身去点燃柴火。很快，红红的火舌子从柴木之间蹿了出来。爷爷解释道：“我跟你一一说来吧。直梦我之前跟你说过了，即梦见什么，就发生什么，梦见谁，明天就能见到谁，梦见什么事情，将发生什么事情，很具体，很直接。人梦到的一切都只是象征性的，只是象征方式不同，有的梦象征直接一点，就成了直梦。”
栗刚才点点头：“象梦呢？”
“象梦即梦意在梦境内容中通过象征的手段表现出来。比如说，‘梦身飞’显然是象征性的，它象征着飞黄腾达、扬名、气盈、身轻等内容。象梦涉及范围广泛，如‘天’象征刚、阳、尊贵、帝王、父母；‘地’象征阴柔、母亲、生育繁衍；‘龙’象征前进、向上、健旺、丰美、无畏等。”
“这不是我要的梦。”栗刚才摇摇头，“您接着说。”
“因梦即睡眠时五官刺激引起的梦。阴气壮则梦涉大水，阳气壮则梦涉大火，藉带而寝则梦蛇，飞鸟衔发则梦飞，忽梦身上截为水所浸湿，下截则埋在土中。觉后一想，原来是夜寒，上身没盖被子，下身盖了薄枕巾。这就是因梦。”
“哦，我倒是做过几次这种梦。”
“想梦，意想所造之梦，就是因为想才产生的梦。想梦是由于具体内容导致的，清醒状态中一直想着某种事情或某个人，则会在梦中出现那个事或那人在场的梦境内容，这种梦是希望某个愿望得到满足的迫切心理造成的。”
“对，您也许是太想念您的老伴了，所以才做那样的梦。”
“精梦是由精神状态导致的梦。孔子由于平日崇拜‘制礼作乐’的周公，整日想着‘复礼’以匡救天下，所以常梦周公的传说。”
“哦。”
“性梦是由于人的性情和好恶不同引起的梦。古代它不是特指男女之间的梦，而是指梦带着个人风格的特征。书上说：‘好仁者，多梦松柏桃李；好义者，多梦兵刃金铁；好智者，多梦江湖川泽；好信者，多梦山岳原野。’性梦主要不是讲梦因，而是讲梦者对梦的态度。”
“您接着说。”
“人梦是指同样的梦境内容对于不同地位的和品格的人有不同的意义。‘梦求官’，老人病人梦之大为不祥；平常人梦之主有争讼之事；对学士，求而得之者吉，不得者凶；妇人梦此，主得荣华福禄之子。”
“感梦是因气候因素造成的梦境。气候的变化，这些外气的袭入，人必有所感。”
“时梦就是由季节因素造成的梦。春天时会梦见花草树木，因为春天木旺；夏天时会梦见烈日炎炎、大火熊熊，因为夏天火旺；秋天梦见稻禾丰实，冬天梦见江河滔滔，雪飞冰冻。”
“反梦就是相反的梦。梦是反的，‘梦福得祸，梦笑得哭’。‘梦引剑断头’，病人梦见为病好之态；女人梦此主孕育生男。‘梦喜笑’，梦父母子女喜笑者，主悲离、疾病、死亡之悔；梦夫妻喜笑、兄弟间喜笑，将有分离之嫌。”
“籍梦也就是托梦。古人认为上天或神灵会借助梦对人进行劝告、提示、警戒，亡故的祖先灵魂也会借助梦来向人们预告吉凶祸福。”
“寄梦就是甲的吉凶祸福在乙的梦兆中出现，乙的吉凶祸福在甲的梦兆中出现。寄梦实际上是由于人们之间的感应而形成的梦，特别是在亲人之间更明显。”
“转梦是从梦的内容多变的角度来分的。正梦自己在甲地忽又到了乙地，梦中正在哭泣忽又变成喜笑；梦见自己在爬山，忽又在涉水。梦境变幻莫测，飘忽不定。转梦或有可能与籍梦或寄梦有相似处。”
“病梦是指中医理论上讲的，由于人体的阴阳五行失调而造成的梦征。”
“最后一个，鬼梦也就是噩梦，特指那些可怕的、令人震惊的梦。常梦见自己被恶鬼缠身，或受到鬼怪的威胁，女人见男恶魔强迫自己与之交欢，而男人有梦见女恶魔与自己性交，并伴随可怕和恐怖，想喊喊不了，想逃逃不了，往往无可奈何和透不过气来。鬼梦的起因有外在的生理刺激，也有内在的心理创伤。被子盖住了嘴鼻、手压在胸或某些慢性疾病所导致。”
然后，爷爷突然问栗刚才道：“你期望听到解释的是哪种梦？”
43.
栗刚才非常警惕，忙反问道：“您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说是我期望听到的？”
爷爷笑道：“我刚刚给你解释梦的种类时，你不是说这不是我要的梦吗？”
栗刚才心虚道：“我说过吗？”
爷爷道：“你来找我，不就是为了梦的事情吗？为什么到了现在，你还这样遮遮掩掩？”说完，爷爷躬身往火灶里添柴加火。
栗刚才仿佛怕火一般，连忙将两条腿往后缩了缩，然后佝偻着身子，幽幽地对爷爷说：“是的。我来就是为了问梦的。这个梦……不……这些梦已经缠绕我好久好久了。自从我满了十二岁之后，这些梦就成为我生命中最恐怖的部分。我尝试过很多方法，通夜的不睡觉，吃安眠药，叫人陪着我……甚至……甚至……”
“甚至跟别的女人睡在一起也没有用，是吗？”爷爷见他说不出口，于是帮他说了出来，“别人都说你会放情爱蛊，看来这是真的。”
栗刚才一慌，连忙道：“会放蛊的人是绝对不能承认自己放过蛊的，不然后果会很惨。”
爷爷点点头，说：“这个我知道。所以我没有逼迫你说出来。你接着说你的梦吧。”
栗刚才瞄了一眼呼呼的火苗，语气飘忽不定：“马师傅，你不是已经知道了我的梦吗？为什么还要问我呢？”
爷爷心中暗暗吃惊，这个人城府也太深了吧。不过，屡次主动去接近人家，人家肯定会有所想法。爷爷本想将他的八字与姚小娟的梦这些事情告诉他，但是想了一想之后，又觉得这样不妥。他既然主动来问梦，并且是三更半夜来，那么他一定有非常大的困惑。暂且不如先听听他的困惑，然后告诉八字与梦的事情也未尝不可。
爷爷拿定了主意，便跟栗刚才绕弯子：“我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厉害。你看看，刚才我自己还被梦所困惑，又怎么会知道别人的梦？这不像你做棺材，漂亮不漂亮，精致不精致，都是要买的人说了算。这个梦就不一样了，你做的什么样的梦，别人是看不见的，怎么评价你的梦是好还是坏呢？不如你说给我听听，看我能不能帮上你的忙。你看怎样？”
“说的也是。”栗刚才点头道。
爷爷又往火灶里添了一根干柴，然后定定地观察他的每一个变化。
栗刚才嘴上说答应，但是实际上抿紧了嘴，保持沉默。他一沉默，爷爷也便保持沉默。两人都不说话，只有火灶里偶尔爆起的火星打破夜半的沉寂。
就这样沉默了许久，栗刚才终于开口了：“马师傅，不是我要对你设防，是这些梦太奇怪，却又太真实。让我常常以为那些事情就是之前不久发生的，让我感到害怕，好像我真杀过人一样……”
“杀过人一样？”爷爷大吃一惊。
“是的，就像我真杀过人一样……”虽然坐在暖和的火灶边上，但是栗刚才的身子已经战栗起来，“那种感觉太真实了，把我的生活和梦都弄混淆了……所以……所以我不得不选择了那种方法来消遣自己……还有，棺材是很少人愿意做的，但是我却……”
“哦，原来是这样。”爷爷表示理解。
“我的梦是这样的，”他终于开始讲他的梦的内容了，“我一个人拿着沉甸甸的铜罗盘，走在炽热的阳光下。这时，一个曲线玲珑、凹凸有致的女人出现在我面前，朝我抛眉挤眼。顿时，我的热情被炽热的阳光点燃了，竟然不知拘束地朝她走了过去……”
“嗯？”爷爷心中暗惊。
“那个漂亮的女人依靠在门槛上，对了，我记得我是走在一个大院子里，住在这个院子里的应该是个很有钱的人。由于那个女人，我都没有仔细察看四周环境。依在门槛上的女人朝我笑了笑，问我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我回答说，这是罗盘。她又问罗盘是做什么用的。我告诉她说，老爷叫我来看风水，这罗盘就是用来看风水、定方位的。”栗刚才干咽了一口，接着说，“我这个梦做了好多次，也算是‘见’了那个女人很多次了。但是每一次见面，我都没有仔细观察周围，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这个女人吸引。好像每一次见面都是我第一次见到她一样。虽然我醒来之后知道这个梦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是身在梦中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这种意识。”
爷爷点点头。
栗刚才接着说：“梦到这里就没有了，接着就是另外一个梦。但是两者之间好像有联系。第二个梦是这样的，我突然就坐在一个小房间里，我的手搭在一只柔软得像棉花一样的手腕上，我是闭着眼睛的，静静地听着从那只柔软的手腕处传来的脉搏声。”
“你是在给人号脉吧？”爷爷自然而然地联想到姚小娟说的梦。此时爷爷已经非常惊讶了，但是表面还是不动声色。
“对。我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她说要我给她算算姻缘。我睁开眼睛，就看见一个漂亮的女子躺在我面前。虽然她盖着被子，但是又细又长又白皙的脖子暴露在外面，引得我不由自主地想象被子里面的光景。”栗刚才又干咽了一口。火灶里的火苗烧得旺起来了，热腾腾的气体直冲脸面，栗刚才的脸上泛出一阵红色。
“这个女人是……是前面那个梦里的人吗？”爷爷差点儿失口说出来。
“你猜得对。”栗刚才没有发觉爷爷的不对劲儿，“她就是之前梦里的女人。这次我不再有初次见她的感觉，并且好像对她比较熟悉。我心惊胆战但强作欢笑地说，少奶奶，你已经是老爷的四姨太了，怎么还要算姻缘呢？小心隔墙有耳哦。说这话的时候，我是真真切切地为她担心，好像她是一堆雪，门窗一打开，从外面照进来的阳光就会将她晒化。”
44.
此时，爷爷的心里大为惊讶，没想到栗刚才的梦跟姚小娟的梦一模一样，甚至连对话都不差毫分。为了更清楚地了解他们之间梦的联系，爷爷仍旧保持缄默，听着栗刚才的讲述。
“少奶奶说，我才二十多岁，那个老头的半截身子都已经进了黄土了，我能不为自己的将来着想吗？”栗刚才看着火苗，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由得一抖，“我听她这么一说，吓得浑身一颤，隐隐感觉要出什么事。我心里翻江倒海，但是不敢说错话。她又说，你不是说信则有不信则无吗？我也是问着玩玩罢了。你给我算着玩玩吧。我闷得慌呢。接着，她不管我听不听，就将她的生辰八字说给我听了。”
“她的生辰八字是……”爷爷差一点儿就将姚小娟的生辰八字说了出来，但是幸好及时闭住了嘴巴。
栗刚才诧异地看了看爷爷，目光闪烁，问道：“您知道她说的生辰八字是什么吗？”
爷爷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我怎么知道呢？我只是对生辰八字这东西很敏感，你知道我对这些东西感兴趣的，所以急着问你。”
“哦，”栗刚才点点头，但是眼神还有些疑惑，然后接着说，“我想都没有想，立即回答她道，少奶奶，您的八字好着呢，命主富贵，只要您安心养好这病，将来的好日子长着呢。她好像知道我在敷衍她。早知道这样，我应该假装算一算的。她有些不高兴了，将头侧向床的另一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的叹气声像把锋利的刀子，割在我心窝上。她说，你是骗我玩呢，再说了，就算富贵又有什么用呢？那老东西趴在我身上时像条病狗一样直喘气，我还担心他随时断气死过去呢。”
“你不劝她吗？”爷爷这回机智多了。
“当然了，我劝慰她说，少奶奶，你不要忧心，好多鲜花一样的女人想躺到老头子的身边来还不够资格呢。虽然老头子已经接近油尽灯枯，但是他那色性从来没有改过。要不老头子的身体也不会像抽干了水的水母一样软趴趴了。我这话可不是糊弄她的，我的记忆里好像有一个老头子找我讨要药物的情景，那药物就是传宗接代用的。可是他年纪已经上来了，再好的药物也不好使啦。”
栗刚才又说：“她听了我的话，调过头来，好像比刚才高兴了一些，还用带些挑逗意味的眼神看了看我，声音柔得像春天的柳条一样说，你说老爷是软趴趴的水母，那不知道你自己又能用什么打比方呢？”
“我心里如有一把鸡毛掸子在挠痒，越挠越痒，但是我很害怕那个女人口头上的老爷，心里一直担心着那个老头子——这个年轻女人的丈夫突然冲进来。其实有什么好怕的？虽然她躺在床上，我坐在床边，但是我这是给她看病呢。我有些害怕又有些高兴地说道，少奶奶说笑呢，我哪里能跟老爷比呢？老爷那是福大的人，坐吃千顷良田；我是命薄的人，行走万里苦路。”
“我有意将她的问题转向别处，但是那个女人聪明着呢。她说，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我不知道她是真的喜欢上我了，还是故意试探的。我只好尽量平静地说，少奶奶，老爷可是一只老虎，虽然现在老了，但是余威还是在的。并且老爷的眼睛还明亮着，耳朵清楚着。少奶奶不怕他，小的可不敢对老爷有任何不敬。她既然试探我，那我也就用这话来试探她。”
“没料到她马上稍带愤怒地说，是的，老爷的眼睛没瞎，耳朵也没聋，但是他对女人已经不行了。”栗刚才顿了顿，“我听她这么一说，心里的火就抑制不住了，脸上也像烤着火似的腾腾的泛着热气。”
“更要命的还在后面呢，那个女的对我说，你把耳朵附过来，我有话要跟你讲。一边说，她还一边朝我挥手。我还是有些不敢。待了一会儿，我怯怯地问她，少奶奶，什么事不能这样坐着讲呢？非得我附到你面前去不成？我急忙朝门和窗那边瞟了一眼，心虚得很，好像那个老头子就站在门外，等我跟这个女人稍有接触就会出其不意地冲进来。”
“那个老爷果然就来了，是吗？”爷爷忍不住又打断了他的话。
栗刚才双眉往中一挤，问道：“您是怎么知道的？”
爷爷愣了一下，自觉说漏了嘴，但立即掩饰道：“人家都说，说曹操，曹操就到嘛。有时候人的预感比任何科学的预测还要灵验。”
爷爷的说法得到了栗刚才的认同，他说：“也许吧。我的第六感一向很灵验。果不其然，这时外面有人咳嗽了几声。我吓了一跳，急忙从床边站起来，老老实实站回到一边，一动都不敢不动。我看见那个女人也大惊失色，由此我推断，那个女人还是很怕老爷的。如果老爷发现了，我跟她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外面的脚步越来越近，咳嗽的人正朝我们这边的门口走来。我的心跳越来越快。当那个脚步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突然急中生智喊道，老爷，这门不能打开。我刚刚给少奶奶服了小茴香，一时半会儿见不了太阳的。我懂得一些医理，知道吃了小茴香立即晒太阳的话，可能会出现过敏现象。因为老爷之前跟我说了，这个女人经常痛经，要我给她号号脉，开点药方。小茴香就是能散寒止痛的中药，这样编谎话比较可信。”
“老爷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吃的中药很多，我想他应该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才斗胆编出这个谎言来。当时我吓得鼻尖都出了汗，所幸的是，老爷相信了我的话，挪步走开了。”
“其实我早就担心了。”栗刚才道。
“什么东西早就担心了？”爷爷问道。
45.
栗刚才道：“我在给她号脉的时候，看见了她的掌纹。”
这时，爷爷心里一惊，已经知道栗刚才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因为我很懂得风水之道，所以知道她的掌纹是花柳纹。这种掌纹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栗刚才两眼盯住火灶里的火苗，仿佛掌纹长在火舌子上一样。
“这话怎么说？”爷爷假装不懂，故意询问道。
“这种掌纹长在男人身上可以算上好，但长在女人身上就不好了。花柳纹生在女人身上，如果女人富贵，那么她肯定会做出红杏出墙的事来；如果女人贫穷，那么肯定会沦落为花柳巷的风尘妓女。”栗刚才道。
“你担心的是这个？”爷爷问道，一边轻轻地拨弄着柴火。
“是啊。她既然是个要红杏出墙的少奶奶，又偏偏看上了我，那我怎么会不担心呢？如果那个老头子是瘫痪在床了，或者早早地去世了，我才能放宽心。”
可惜梦里的栗刚才没有细细看那个女人的面相，或许是心猿意马的他忽略了，也或许他只对土地风水熟悉，而对面相只是一知半解。总之，如果他对面相也十分精通的话，他就不会忽略那个女人高高突出的日角、月角，不会忽略会因太阳照命而克死丈夫的大凶的面相了。
“听到老爷的脚步走开后，我便鬼使神差地却问起了女人，”栗刚才继续说，“我问她，少奶奶，那你又为什么害怕老爷进来呢？其实此时我已经知道了女人的心思，但是却多余地问了这么一句不该问的话。”
“没想到那个女人的回答却吓了我一跳。她说，你可知道吗？被子里的我可是什么都没有穿。如果老爷进来后发现了，你说说他会不会杀了你？”
“我双腿一软，就在床边跪了下来，哭着求饶说，少奶奶，对不起，对不起，小的不应该痴心妄想，小的有罪，小的该死，要怪只怪少奶奶长得貌美如花、沉鱼落雁。不对，不对，要怪只怪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小的不知天高地厚。其实我这害怕的样子是装出来的，因为我自觉前面一句话说错了，引起了她的不高兴。她既然说自己是裸着身子睡觉的，自然是有意挑动我的敏感神经，但是她和我的地位不一样，我只能把自己当成一个乞丐，把她当做高傲的贵妇。”
爷爷点点头，表示理解。
栗刚才道：“她见我吓成这样，果然变得乐呵呵了。她对我说，为什么癞蛤蟆就不能想吃天鹅肉呢？你连这点儿志向都没有，我真是看走了眼！我被她的话惊呆了。我本以为自己以卑微的态度去迎合她，她才会高兴一点。没想到她喜欢的人是不甘现状的人，其实我早该想到的。既然她是不甘现状的人，自然也喜欢性格相投的人了。”
“这么一想，我顿时醒悟了。那还等什么呢？我立即改换了态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用力地掐她的脖子。哈哈，没想到这次她被我的举动吓到了，两眼鼓鼓地看着我，好像我真要取她的性命一般。接着，我的手就不老实地摸向了她身体的其他地方。而她没有一丝反抗。这更增加了我的胆量，嘴边的情话就不由自主地胡乱说了出来。”
因为爷爷已经听过姚小娟的讲述，自然知道栗刚才所说的“情话”不外乎是“美穴地”之类的东西。
栗刚才将“情话”一段跳过，对爷爷说：“这时，我又骗她说，我的八字跟她的八字是最配的。我还说什么我是西，她就是北；我是木，她就是水。”
在最后，栗刚才隐去了很多内容，不过即使不说，爷爷也都知道。爷爷也不主动问他还有什么要讲的，只是很安静地往火灶里添柴加火。
栗刚才说完，愣愣地看了爷爷一会儿，干咽了一口，似乎等待爷爷给他说出一个结论来。但是爷爷没有。
“您不发表一下您的见解？”栗刚才忍不住问道。
“我想不通这样的梦会给你造成什么样的麻烦，让你承受你之前所说的那些压力和痛苦。”既然栗刚才的梦跟姚小娟的梦如此相像，爷爷自然猜想姚小娟的另一个梦也是栗刚才做过的，不过爷爷不能主动询问栗刚才是不是还有一个杀人的梦。于是，爷爷故意不对他说的梦做任何解释。
“为什么没有压力和痛苦呢？奇怪的不只是这个梦的内容，还因为这个梦定时地出现。每到了一年的特定时间，我就会做这个梦。难道这还算不上奇怪吗？”栗刚才摊开双手问道，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当然，此时令他不可置信的不是他的梦，而是爷爷冷静的态度。
爷爷揉了揉烘烤得有些发热的小腿，不紧不慢地回答道：“是的，如果说这个梦本身不怎么奇怪的话，每年的特定时间做这个梦就很令人不解了。但是，这个梦跟一般年轻人做的春梦之类没有多大区别。你尽力去忘记这个梦就是了。”
栗刚才着急了，抓住爷爷的手，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马师傅，还有一个梦我从来都不敢跟人说……那个梦跟这个梦有着很大的联系……我……我……”
“唉——”他叹了一口气，又松开了手，垂下了头。
“你刚刚说的梦确实已经是很不可思议的了。但是你既然这么晚来找我，我就知道，事情肯定不是这么简单。”爷爷开始诱导他说出更多的东西，“当然了，如果你不信任我的话，那我也不可能强迫你说出来。”
栗刚才缓缓地抬起了头，脸色忽然之间变得煞白，两只眼睛有些发红，脸上的肌肉一阵阵地抽搐。“马师傅，我不是不相信您。而是我每次想到另外一个梦，我就……我就觉得……”
爷爷不等他说完，立即安慰道：“无论它是怎么像真实的，无论它怎样混淆你的现实生活，但是它毕竟是一个梦。”
46.
“不，不，不，这个梦不仅仅是像真实发生的一样，它简直就是真实的！”栗刚才的脸上出了虚汗，虽然火灶里的火不小，但是还不至于让人流出汗水来，“因为这个梦，我总觉得自己的双手沾满了血腥！我给人家做的每一口棺材，都仿佛是留给自己用的！所以做每一口棺材，我都倾注全部的心血，努力将棺材做到尽善尽美。”说到棺材的时候，他的手在膝盖上猛的一抓，似乎立刻要将一把开山斧抓起来，继续劈木刨板，要再做一口精美的棺材。
爷爷心中有了几分底，自然没有姚小娟讲话时那么迷惑。爷爷顿了顿，缓缓问道：“为什么你觉得棺材都是留给自己用的呢？”
栗刚才脸上一阵抽搐，仿佛无数条无比用力的蠕虫在他的脸皮底下爬动，异常恐怖。虚汗更是厉害，大颗大颗地滴落，将火灶里的灰层砸出豌豆大的洞来。
爷爷保持着沉默，沉默得像火灶里的火苗一般。
“我杀了人！那个晚上，我躺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床上，身上盖着很大很大的绸缎被，红色底的被子中央绣着两只戏水的鸳鸯。根据我的经验可以判断，这不是新婚用的被子，因为被子的边口有磨损的痕迹，还有一股女人留下的体香。我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好像刚刚跟谁打过一场架似的，又像刚刚走完很长很长的一段路。我感觉旁边有人的呼吸，于是侧头一看，这个被子里居然还躺着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实在是太熟悉了，但是我一看见她睡熟的脸，还有裸露在被子外面的香肩，我就非常紧张。”
“这个女人就是前面梦到的那个吧？”爷爷故意问道。
“是的。”栗刚才点头道，“我的脑海里突然闪现一个老头子的身影，急急忙忙翻开被子爬起来，到床边去找我的衣服。”
“这时那个老头子就闯进来了……你既然预想到了那个老头子，那个老头子很可能就会坏事。”爷爷很自然地将话圆了回来。
栗刚才又点头：“是的。就在我刚刚穿上裤子，准备系腰带的时候，那个老头子突然从外面闯了进来，那个老头子就是我刚刚在脑海里闪现的人，他手里拿着一根拐杖，穿着有大铜钱花纹的绸布衣服，手指上戴着一个镶有一颗大宝石的戒指。”
“他是个有钱有势的人吧，而你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下等人？”爷爷问道。
“嗯。我就感觉我偷了他什么贵重的东西一样心虚得不得了，他这样突然闯进来，让我感觉是小偷被抓了现形。”栗刚才道。
爷爷笑道：“你偷的可不是他的贵重东西，而是他的女人。”
栗刚才干咽了一口，目光虚弱地瞟了爷爷一眼。“是的。从他的愤怒的眼神中，我可以知道这一点。我跟他对视了几秒，他突然就举着拐杖朝我的脑袋打过来，简直想直接要了我的命。可是毕竟他上了年纪，我比较灵活。我急忙朝后退了几步，老头没有打着我，自己脚步不稳，一个趔趄，几乎倒地。”
“那个老头见没有打着我，气急败坏，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落在了一个梳妆镜的小炉子上。那个炉子上面有个开水壶正冒着蒸气。我心想坏了，要是他将开水壶扔过来，我即使挡住了水壶，也挡不了开水，肯定要被开水烫掉一层皮。”栗刚才此时手移到了大腿上，“就像您说的，我有什么不祥的预感，就会发生什么事。那个老头果然抓起了水壶，然后朝我甩了过来。”
“我正想着要拿什么东西挡住，这时，背后却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我回头一看，那个女人光着身子从被子里跑了出来。”栗刚才又干咽了一口，“就在我回头去看那个女人的当口，开水泼到了我的身上。那开水简直不是水，而是锋利的刀子。我感到大腿处一阵撕裂的疼痛，我忍不住哇哇地大叫。”
“那个老头见我疼得大叫，得意洋洋地笑了。他还骂道：‘我家的红杏就算趴在墙头了，也没有你来采摘的份！’我低头一看，大腿处的开水变成了白色的蒸气，腾腾地向上升。我心想道，原来这个老头子是故意朝我这个地方泼水的。他自己的那个东西不行了，就见不得别人的能用。我疼得龇牙咧嘴，心中又想起那个趴在墙头的‘红杏’，于是忍痛朝她这边看了两眼。那个女人此时却保守多了，急忙抱紧被子，好像生怕我看见她的身上什么也没有穿。可是这有什么用呢，我刚从她身边爬起来。想到这里，我突然有些得意起来。你这个老头把她看得再紧，也看不住她的心。你这个老头能把她关在屋里，但是却关不住她的身体。于是，我朝那个女人露出一个邪恶的笑。”
“我是笑给那个老头看的，我的笑代表我不甘示弱。但是那个女人不明白我的意思，还害怕似的躲闪着我的目光。”
“她居然不敢跟我对视！老头的开水并没有惹怒我，但是这个女人的动作让我很是愤怒！她既然跟定了我，为什么还要怕这个老头子？大不了不跟他过这荣华富贵的日子，跟我去过平常人的日子呗！”
“这个想法一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的愤怒就更加……”栗刚才的话突然被另外一个声音打断。
打断他的不是爷爷。那个声音来自屋外的地坪里。
其实那个声音并不大，但是在万籁俱寂的半夜，这个细微的声音也能清清楚楚地传进周围人的耳朵里。
那是一个木棍敲击地面的声音，并且那个声音正慢慢朝爷爷和栗刚才靠近……
虽然栗刚才讲到他的梦境的时候很投入，但是一听到这个声音就立即打住，两眼恐惧地看着爷爷。
47.
爷爷一笑，轻轻拍了拍栗刚才的肩膀，抚慰道：“不用担心，那不是鬼类的脚步声，是人。”末了，爷爷又补充道：“并且是熟人！”
果不其然，那个脚步移到门口之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马岳云，开开门，我是马老太太，我孙女也来了。”
这下，栗刚才松了一口气，直拍胸口。爷爷却提心吊胆了，禁不住有些慌乱。个中缘由不言而喻，如果换在平时，那倒相安无事。但是此时马老太太的孙女很可能要跟她梦里的男人见面，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但是爷爷不能不开门，也许是马老太太看见了窗口有火光才过来的，爷爷不可能撒谎说自己正在睡觉，要她们明天再来。再说了，马老太太她们为何也是三更半夜的跑来烦扰自己？说不定跟栗刚才一样有着不得不来的理由。这样，爷爷更是不能闭门不见了。
正在爷爷思忖着怎么办时，栗刚才皱起眉头问道：“马师傅，外面的既然是熟人，你为什么迟迟不去开门呢？”
爷爷恍然醒悟，急忙起身去开门。
“哎呀，你果然还没有睡觉啊。我从窗口看见红色的火光，就猜想你还没有睡觉呢。”马老太太一边说话，一边领着姚小娟跨进门来。
爷爷退后几步，让她们进了屋，然后转身闩门，一边闩门一边问道：“你们俩怎么这么晚了还跑到我这里来呢？”
姚小娟抢先回答道：“前面的方家庄去世了一个老人，我们是来看老的。”
“看老”是我们那个地方的一个习俗。如果某个村里有个老人去世，其他与他相识的老人都会抽时间在葬礼结束之前去灵堂看一看，坐一坐，借以表示缅怀和哀悼。由于白天客人多，葬礼的主办方腾不出时间接待，所以这些老人一般都选择晚饭之后去“看老”。同时，晚饭之后，道士会在灵堂上唱孝歌，就是跟歪道士在一起的白发女人唱的那一种。虽然这种歌，在我看来，哼起来没有一点劲儿，也太不讲究音乐的音律和演讲的抑扬顿挫，但是有些老人喜欢听，并跟着念。
有的道士唱孝歌要唱通宵，但是大多数道士没有那样的精力，唱到半夜12点就打止。或许马老太太她们就是等到道士唱完才出来的。或许她们就在去借宿亲戚家的路上，恰好看见爷爷家窗口还亮着，便顺道过来问候一下。
可是，她们哪里知道，跟爷爷一起坐在火灶旁边的人，恰恰是姚小娟梦里出现的那个男人！她们更不知道，这个男人做了和姚小娟一样场景的梦！
而知道两者之间的共同秘密的，只有爷爷一个人！爷爷担心他们俩一见面就会认出彼此来。之后会发生什么，爷爷想象不到。
也许不仅仅是惊恐那么简单。
马老太太还没有进里屋，就听见里屋传来一个人的咳嗽声。马老太太指着里屋问爷爷道：“屋里还有别人？谁这么晚了还没回家睡觉？不会也是看老的吧？”姚小娟听马老太太这么一说，立即伸长了脖子探看，好像她的目光能拐弯看到屋里的人似的。
爷爷摆摆手，笑道：“他不是来看老的。他……”爷爷又摆了摆手，没有把话继续说下去。
“没事的，我们不怕生。”姚小娟微笑道，率先走进里屋。马老太太呵呵一笑，跟在后面。爷爷一急，忙抢在马老太太前面进了屋。
进屋的时候，爷爷听见姚小娟在跟栗刚才打招呼。姚小娟主动打招呼道：“你好！”
栗刚才见有人进屋，急忙站起来，礼貌地回道：“你好你好。”然后让出自己的椅子来，伸手邀请道：“你坐这里吧，我再去端椅子来。”说完，栗刚才端来两把椅子，轻轻放在火灶旁边，又招呼马老太太坐。在这个过程中，他已经不止一次与姚小娟面对面，但是他和她都没有意想中的那样惊恐或者尖叫。
或许，是房间里太暗？虽然有火苗，但是把人的脸映照成红色，是不是他们之间就互相看不太清楚呢？爷爷暂时还分不太清楚，又或许，人的上辈子跟下辈子在相貌上会有几分差别？比如，栗刚才在上辈子是没有红色胎记的，而这辈子有。当然了，这话是要确定了他们的梦就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之后才能说的。现在这么说，为时过早，权当猜测。
爷爷泡上一壶茶，给每人递上一杯，然后四人围着火灶坐下。在聊天的过程中，栗刚才一直盯着火苗看，即使答话的时候也是如此，偶尔端起茶杯喝上两口。而姚小娟则显得大方得多，大声地说话，爽朗地笑。
坐在两个年轻人旁边的两个老人，神情又有不同。爷爷关注着栗刚才和姚小娟的表情的细微变化，甚至到了后来回忆时都不记得当晚他们聊的是什么话题。马老太太却轻松又带着几分欣喜地用两个眼珠子瞟两个年轻人。
四个人就这样各有各的心态聊了好一会儿，栗刚才终于显现出疲态来，姚小娟也说得有些疲倦，不停地打着哈欠。爷爷是睡眠中被栗刚才叫醒的，自然免不了有几分昏昏欲睡的感觉。只有马老太太与众不同，她仿佛是只夜晚出来偷油的耗子，不但没有显现疲态，反而精神越来越抖擞，眼睛越来越发光。
爷爷见姚小娟不停地打着哈欠，便对马老太太道：“再聊一会儿恐怕都要鸡叫了，大家先散了吧，下回有机会再聊。好吗？”
马老太太似乎有几分不舍，但又不好再坐下去，便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姚小娟。姚小娟便站了起来，顺便伸了一个懒腰。
栗刚才也站了起来，身体随之一晃，差点儿跌倒。旁边的姚小娟连忙一把扶住。
马老太太欣喜地凑到爷爷耳边说悄悄话：“我家小娟很少对别的男人这么热情的。”
48.
爷爷顿时心中一惊，急忙朝那两个年轻人看了一眼。扶住栗刚才的女人两眼含情，像是大胆又略含羞涩地看着栗刚才。
栗刚才则仿佛没有姚小娟那样的情愫，相比之下，他倒显得略带女孩子气，露出些许窘迫和惊慌，两只手在自己的身上摸来摸去，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爷爷的惊慌不言而喻，但是爷爷不能直接阻拦他们，说出他们各自之间隐含的秘密。如果说出来，也许会引发想不到的事情。马老太太根本不知道爷爷的心思，还暗自扯了扯爷爷的手，意思是要他从中牵引一下。
爷爷自然了解马老太太的心思。这个孙女因为梦的干扰，从来没有喜欢过别的男人，现在居然有了一点点苗头，当然不能轻易放过。但是爷爷怎么可能从中撮合呢？他巴不得他们两个从来就没有相识。
都是因为那些梦。如果那些梦是美好的，是愉快的，爷爷自然是过多的担心。但是这个梦给他们带来的不是美好，也不是愉快，虽然其中也许有一部分是愉快的，但是绝大多数，或者说是给他们造成更大的影响的，都是恐惧，一种类似现实中发生的恐惧。
即使在梦中遇到一些不好的感觉，那也是相对现实来说减轻了许许多多。比如，一个人在梦中梦见从高处坠落下来，虽然也有飘浮在空中的感觉，但是心中的恐惧显然要比真实坠落的时候舒缓许多。再比如，一个人梦见自己被人捅了一刀，虽然也许有着一种刺痛的感觉，但是痛感相对来说肯定要比真实的弱很多倍。
栗刚才和姚小娟的梦也是如此，显然他们对这些梦的感觉会比其他人要敏感得多。爷爷担心，如果他们之间相互知道了这些梦，就会如梦初醒那样恐惧害怕，会想起梦之外的更多更多事情来。虽然到现在，爷爷还不能肯定他们的梦就一定是前世发生的事情，但是对于这种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如果他们俩相互讨论那些梦，就如一个人对另一个失忆的人进行引导，让失忆的人慢慢记起那些已经记不起的事情来。当一个人的今生与前世的记忆都出现的时候，那个人的生活肯定会被冲乱，并会导致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爷爷虽然以前碰到过某些人不能忘记前世的事情，但是当事者都是未满十二岁的小孩子，吃过鲤鱼之后便渐渐将那些混乱不连续的记忆抹去了。这种成年人还记得前世，并且是两个人做着梦里有互相情景的事情，爷爷还是第一次遇到。
“马爷爷，我们先走啦！”
姚小娟的一句话将爷爷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等爷爷反应过来，姚小娟早和马老太太出了门。而栗刚才站在门口朝姚小娟挥手告别。
才一会儿工夫，他们似乎就成了熟人。
“马师傅，那个女孩子经常来这里吧？”栗刚才回过头来，询问爷爷道。
“嗯。”爷爷回答道。
栗刚才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道：“那么，我也先走啦。以后有时间再来找您。”说完，他一脚从昏暗的屋内跨进如霜似雪的外面，月光披了一身。
爷爷在关上门的时候，这才想起栗刚才的梦还没有讲完……
爷爷关上门，脱了鞋子正要上床睡觉，外面又响起了敲门声。爷爷摇了摇头，穿上鞋往堂屋里走。
“是栗刚才吗？怎么刚走又回来啦？有什么东西落在这里了吗？”爷爷边走边大声问道。
门外的人不吭声。
爷爷顿了一下，又问道：“不是栗刚才？那是姚小娟啰？你怎么折回来了？马老太太一个人走夜路你放心吗？”
门外的人还是不吭声。
爷爷拉开门闩，门外站着一个不认识的人。爷爷感到一阵寒气扑面而来。
“你是……”爷爷问道。由于聊天时间太长，爷爷困意很浓，即使感觉到一阵寒气，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那人不回答爷爷的话，径直走了进来。他也不说话，直往爷爷的睡房闯。
爷爷笑了笑，继续问道：“你不是来找我的吗？”
那个人影比较矮，但是手好像比较长，腿又好像比较短。
爷爷摇摇头，跟着那个人影走进睡房。
走进睡房，爷爷看见那个人影站在房子的正中央，一动不动，也不发出任何声音。爷爷并不搭理它，直接走回到床上，轻轻躺下，拉了被子的一角盖在身上，然后有节奏地发出了香甜的鼾声。
在我就读的高中有个奇怪的物理老师，他告诉我们说，今生就是前世的延续，如一个物体只要移动了，便会受到惯性的作用。每一个人，都是被前世追赶着的物体。如能量守恒定律，我们每一个人都像能量一样，不可能凭空产生，也不可能凭空消失。按照他这种推导，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有属于他自己的前因后果。
佛教认为，灵性是不灭的，故有前世、今世和来世。一切众生因无明故，在六道四生中轮回。我们的躯体不过就像我们居住的房屋一样，生死不过是一个舍此取彼的过程。而这个物理老师有着他的一套解释，说是我们人就像是一个存储能量的装置，其情形就如佛教中说的我们的躯体是我们居住的房屋。而前世与今生之间的投胎，恰恰是能量转换的过程。也像一段磁带被洗去了原来的记忆，转而录制了另一段声音。
但是，即使是录制之后的磁带，也有可能残留着以前的磁性，附带发出“前世”的“哧哧”的噪声。
我非常相信这位老师的话，特别是在栗刚才和姚小娟的事情发生之后。
在爷爷跟我讲起他送走栗刚才和姚小娟的那个晚上之后，我迫不及待地询问爷爷道：“那晚来到你房间里的人影又是怎么回事？它是一个长得奇怪的人，还是来找你的其他东西？抑或是来找栗刚才或者姚小娟的？”
我是这样想的，那个人影既然不说话，那么很可能就是来找刚刚在这个房子里待过的人了。
49.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提一个我上大学之后的故事。
前文中已经提及，我的家乡在岳阳，大学在辽宁。所以每次放寒假从学校归来，或者从家乡离去，都无可避免地要经过北京。我有时在北京换车，然后直接到学校所在的小城市；有时在沈阳换车。
在北京换车的话，我一般在表哥的宿舍借住几天。表哥长得英俊帅气，在北京的一家三星级湘菜饭店上班。
因为表哥对我的爷爷在乡下的一些事情早有耳闻，所以他才向我说他遇到的真真实实的怪事。事情是这样的……
来北京工作后的第三年，表哥升职为经理。于是，他搬离几个人合住的员工宿舍，租了一个离酒店比较近的一居室的房子，住在十二层。
房子的对面是一个白色的教堂，宁静而安详。表哥本身对鬼神的事情将信将疑，但是住在教堂附近，他认为环境比较干净，自己也可以心神安定。
如此住了半个多月，表哥觉得这里挺舒适，很是享受。
转变发生在某月的农历十五，一个月圆之夜。
那天晚上，表哥陪一个客户喝酒喝到11点。回租房的路上，他抬头看了看月亮，发现月亮圆得如家乡的碗口。他说，当时虽然有了几分醉意，但是抬头看见月亮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惊讶：今夜的月亮怎么这么圆？
不过他很快自嘲地笑了笑，每月的农历十五，月亮都会变得比平时圆很多，这应该是司空见惯的，今天晚上怎么突然少见多怪了呢？
表哥说，他的预感特别强。刚来北京工作的时候，他负责饭店的大堂管理。有一次，他看见一个客人的饭桌上放着一个美丽的青瓷水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声音来：“水壶这么放着肯定要摔碎！”
他想上前对客人说一说，但是他没有。因为那个青瓷水壶跟其他服务员放水壶的位置没有任何区别，他没有理由去提醒那位客人。
但是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心里有些发慌。他仔细看了看那个水壶，可是却找不出不对劲儿的地方来。
客人正跟桌边的其他人闲聊，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
表哥自我安慰了几句，当是自己过于敏感。可是，正当他说服了自己不要去看，转身离去的时候，“哐当”一声！表哥听见了瓷器摔碎的声音。他急忙转过头来，看见同样目瞪口呆的客人正望着地面发呆。
“我没有碰它啊，怎么就掉下来了呢？”客人惊异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是不是有其他人在身后经过时撞到了水壶，可是身后五米之外没有一个人。
表哥更是惊讶了。但他当时假装很平静地离开了现场，躲到员工宿舍后大口大口地喘气。
还有一次，表哥和几个员工到饭店老板的家里去玩。老板新买了一个很漂亮的窗帘，高兴地给每个来他家的人介绍。其他人都夸奖说那个窗帘如何如何漂亮，如何如何典雅。只有表哥突然神色凝重。他偷偷给身边的同伴说：“我觉得这个窗帘好像少了一个角一样。”
同伴也不敢大声：“哪里会少了一个角呢？你看，这不是完完整整的吗？”
表哥摇头道：“我说的不是现在，我总觉得左边这个角要被烧掉。”
同伴呵呵笑道：“你有些神经质吧？”
表哥没有再说什么。他对我说，他每看那窗帘一次，就隐隐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总觉得这窗帘不对劲儿，它天生就应该少了左边一大块的。但是老板这么高兴，他不好说，也不能说。
后来，没过多久，老板家里发了一场火灾，但是及时被扑灭了。表哥和几个员工再去老板家的时候，那个窗帘果然就少了左边一个角。
之前跟表哥说话的同伴吓了一跳。表哥心里也是一阵惊讶，接着心里就不舒服。表哥的心情自然不难理解。相信任何一个人如果预见了发生在身边不幸的事，他绝对不会因此为自己的预见能力而高兴，相反只会为之惊慌或者难受。
有了之前两次事情之后，表哥再为天空的月亮太圆惊讶的时候，心里很多了一分留意，也多了一分紧张。
这时幸亏有几分醉意，他的思想没有停留在那个圆圆的月亮上。回到租房，他很快躺到了小床上。他没有立即睡去，却用眼多看了一次这间房子的布置。
窗户的帘子微微打开，月光就从那不小不大的缝隙流进屋里，洒在他的床边。透过那个缝隙，他还看见了对面的洁白无瑕的教堂静静地耸立着，如一个宁静安详的披着白色修道服的神父。
就这么简单地看了一眼之后，他陷入了睡眠……
睡梦中，他恍惚听见了教堂的钟声——当……当……当……
他跟着那个钟声数数，一共十二下。表哥说，他在睡梦中还有浅浅的意识，他心下疑惑，自己不是刚刚喝酒回来吗？这教堂怎么在半夜十二点敲钟？平时不见这样的啊！这样敲钟难道不把周围的居民都吵醒？
不过很快，他便不再怀疑教堂，转而怀疑自己是不是睡过头了。难道我昨晚喝了太多的酒，以至于睡到了第二天的中午12点？那我上班可就迟到啦！
心里一急，表哥就从不深的睡梦中醒了过来。
他首先看见的就是床边的月光不见了。迷迷糊糊的他想道，月亮不是圆着吗？怎么没有了？接着，他看到窗帘的缝隙也不见了。
不对啊，如果是中午12点的话，屋里不会这么暗；如果是半夜12点的话，月亮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表哥撑起软绵绵的手，勉强支起身体起床。他刚坐起来，就被窗边的一个影子吓了一跳！那是一个人影！那个人影背朝着他，面对着对面的洁白的教堂，愣愣地发呆。
在同学们还沉浸在紧张氛围里的时候，湖南同学停住了。
“然后呢？”一位同学催促道。
“预知后事如何，请听明晚分解。”湖南同学笑道。
用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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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由心生
50.
午夜。
湖南同学看着墙上的指针，时间一到，他又准时开始讲述了……
也许是过于惊悚，表哥一时失语；也许是酒意未消，他神志还有些模糊。表哥说，当时他并没有大声质问窗前眺望外面的人影是谁，而是急忙扯住被子往头上一盖。
他想，也许是自己进门的时候忘记了锁门，而别人刚好冒冒失失走错了房间。只要窗边那个人发出脚步走动的声音，他会立即扒开被子询问。而表哥等了半天，竟然没有听到丝毫的脚步声。他又不敢掀起被角来偷偷窥看。
如此混混沌沌，半醒半寐，表哥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第二天一大早，他从被窝中爬出来，只见灿烂的阳光从窗台滑落，直照床前。而昨晚所见的人影，早已不见。表哥爬起床来，走到窗边左看右看，也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转头一看，对面的教堂洁白无瑕，像温暖的阳光一样平淡如常。表哥轻轻嘘出一口气，没有多想昨晚发生的事情就整理衣服去上班了。
第二天晚上，表哥本来要回租房睡觉的，未料刚好碰到一个老乡前来北京游玩。表哥本来想把老乡安排在员工宿舍住宿，但是后来担心老乡因为不熟悉员工宿舍的人而不适应，便改让老乡住自己的租房，而表哥自己借住在员工宿舍。
怪事就出在这里了。
老乡在表哥租房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遇见表哥，便询问表哥一件怪事。他问表哥：“你的房子是不是还借给别人住了？”
表哥心里一惊，但假装平静，问道：“怎么了？”
老乡倒是不惊不慌，笑道：“你有没有借给别人住自己还不知道啊？我昨晚半夜醒来，发现窗边站了一个人。”
表哥一听，几乎当场跌倒。
老乡不知道内情，继续开玩笑道：“怎么了？难道怕我跟陌生人住在一处不方便？”
表哥再也听不进老乡说的话了，他再也不敢到那个租房里去住了。过了几天，表哥不经意听到饭店里的客人谈论那座教堂，说是几年前教堂里发生了一次大火灾，烧死了许多人。只是此事过后，人们为了抹去这段恐怖的记忆，便将教堂统一刷成了白色。
表哥听了，吓得手里的碗碟差点儿摔碎在地。后来跟房东商量退租房的时候，他又不经意得知原来租住那个房子的人，恰好在那场火灾中丧生了！
表哥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急忙从房东家里跑了出来，不敢在那栋楼里多待一分一秒！
表哥对我说起这两件事的时候，仍然心有余悸，感叹道：“头件事情说明我的预见能力很强，但是最近工作特别忙，好像这种能力就渐渐没有了。这第二件事情，说明人的记忆能力在死后还会保存。我估计，那个临窗望着对面的教堂的人影，就是那个在火灾中丧生的人。”
在经历姚小娟和栗刚才的事情的时候，我还有很多的疑惑。但是后来听表哥说了他的亲身经历之后，我终于对此有了几分了解。也许是如果上辈子发生了特别重要的事情，对自己的身体或者心灵产生了特别的创伤的话，那么，这个人到了下辈子还能残留一些记忆。
爷爷告诉我说，那天晚上突然造访的长手短脚的怪物，正是放不下上辈子的恩恩怨怨的冤孽所在，一如后来表哥在租房里遇见的人影。
爷爷这么一说，我就自然而然知道为什么爷爷那夜不紧不慢，不怕不躲了。因为，那个怪物不是来找爷爷麻烦的。爷爷说，当他开门的刹那，他确实还以为是栗刚才或者姚小娟偷偷溜了回来，并且猜测他或者她溜回来的目的是为了询问另一方的住址，好跟另一方继续联系交往。但是打开门，从门缝里没有看见任何一张熟悉的脸。爷爷心里迷惑了，难道是风吹动了门，让我听错成有人敲门了？
可是很快，爷爷就看见比他矮了一半的一个怪物站在脚底下。之所以开始没有看见它，是因为它太矮了，虽然它的手像扫帚一样拖到地面，但是它的腿太短了。那两条腿简直不能称之为腿，而是两个小木墩。
爷爷虽然见过无数鬼类，但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看到这个怪物，未免心中微微一惊。但是，那个怪物凶恶的目光并没有直接落在爷爷身上，这让爷爷心里放宽了许多。怪物的目光，在未进门之前，先将屋里扫描一遍。
爷爷顿时明白了，这个怪物是个报应鬼，并且是生报鬼。为什么叫做生报鬼呢？
古书上说：业有三报，一现报，现作善恶之报，现受苦乐之报；二生报，或前生作业今生报，或今生作业来生报；三速报，眼前作业，目下受报。
现报就是今世作业今世得报应。今世报有福报也有祸报。这种报应有的报在早年，有的报在中年，有的报在晚年。首先讲福报吧。大家可以看到，有的人一生做好事并没有得什么好处，这是因他上一辈干了坏事，这一辈子因他行善积德，抵消前世的罪孽，因善事做多了，前世罪孽抵消了，所以有中年得福报和晚年得福报。早年得福报，一个是前世行善积德，或前世罪孽不多，这辈子行善积德多，很快就抵消了前世的罪孽所以就得早报。
生报就是前生作孽今生报，今生作孽下世报。这种因果报应，同样分福报和祸报。有的人前世行了善，积了德，犹如在银行存的款还未用完，故转到今生来用，所以今生享福。如他今生虽然享福仍行善积德，像银行存款越来越多，利息也越来越多，故下一世仍然是享福之人，为福报。
速报就是报应来得快，如昨天做坏事今日遭恶报，上午做坏事，下午遭恶报，或者9点做坏事，10点就遭恶报。因果报应不仅只是恶报，福报也如此，只要你做了善事同样得速报。
这个怪物前来就是为了执行生报的。
51.
不过，显然这个怪物不是为福报而来，却是为祸报而来。因为福报是人前生为善得来，所以来者也应该是慈眉善目的，虽然也许不能英俊潇洒，但至少不会是奇模怪样，让人一看就害怕的。像民间所熟悉的送子娘娘和财神，都是赏心悦目，亲切近人。
而眼前这个怪物迎面就能给人一股寒气，所以肯定不是为了什么好事而来。这种生报鬼是有具体的针对对象的，对其他人不会造成伤害，所以爷爷见了它后能保持平静，甚至不搭理它，一切如常地躺回到床上。
爷爷说，当他问了几个问题而它不回答之后，爷爷就已经猜到这个生报鬼是来找姚小娟或者栗刚才的了，并且，爷爷已经有几分肯定，这个生报鬼生前就是他们俩说过的梦里
但是，我立即提出了一个问题：既然爷爷猜想那个怪物的前身是栗刚才他们俩梦中的“老爷”，那么，这个怪物至少应该跟“老爷”有几分相像才是。虽然我不知道“老爷”的真实形象，但是从栗刚才和姚小娟的叙述里可以得知，那个老头至少不会是个腿奇短手特长的模样，也不会是爷爷说的那样矮。
爷爷笑道：“亮仔，你知道‘相由心生’这个成语吗？”
我点点头。
爷爷道：“你知道的话我就不难解释了。《无常经》里说，世事无相，相由心生，可见之物，实为非物，可感之事，实为非事。物事皆空，实为心瘴，俗人之心，处处皆狱，唯有化世，堪为无我。我即为世，世即为我。”
爷爷知道我听不懂经书里说的具体意义，便进一步解释道：“这其中的意思是，相由心生即是说有什么样的心境，就有什么样的面相，一个人的个性、心思与作为，可以通过面部特征表现出来。”
我似懂非懂。
爷爷又道：“据说唐朝时有一个叫裴度的人，他少时贫困潦倒。一天，在路上巧遇一行禅师。大师看了裴度的脸相后，发现裴度嘴角纵纹延伸入口，恐怕有饿死的横祸，因而劝勉裴度要努力修善。裴度依教奉行，日后又遇一行禅师，大师看裴度目光澄澈，脸相完全改变，告诉他以后一定可以贵为宰相。依大师之意，裴度前后脸相有如此不同的变化差别是因为其不断修善、断恶，耕耘心田，相随心转。”
我有些理解了，说：“您的意思是，人的相貌是跟随心思变化的，是吗？”
爷爷笑了，摸了摸下巴，点头道：“说简单点儿，如果一个人老是皱眉头，他就很容易生皱纹。如果一个人经常保持着开心的状态，他就会显得年轻些，寿命也比抑郁的人要长些。”
我领悟了爷爷的意思：“您隐含的意思其实就是说，那个生前的老爷被栗刚才的前世打死之后，心中非常抑郁，冤气缠身，致使他的外貌发生了改变，对不对？”
爷爷点头，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身边还有一个更好的例子。”
我立即想起了月季花，那个外貌渐渐改变成为一个美好女孩子的尅孢鬼。的确，尅孢鬼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既然一个极度丑陋的模样可以由于月季的洗涤而变得温柔可人，那么一个长相平常的外貌自然也会因为心理扭曲而变得恐怖丑陋。
促使“老爷”变得丑陋恐怖的，自然就是因为栗刚才和姚小娟的前世背叛了他。这更是生报鬼追到爷爷房间的原因。
虽然爷爷不害怕生报鬼，能安稳地回到床上睡觉，但是想起栗刚才和姚小娟，爷爷便不能安心睡眠。
第二天早上起来，那个长手短脚的怪物已经不见了。由于头天晚上耽误了睡觉的工夫，爷爷显得有些疲惫。那些天，田里没有农活儿，老水牛寄在我家养，爷爷本可以多睡一会儿补补觉。但是一想到马老太太的孙女，特别是想到那个怪物，爷爷就坐不住了。
翻开老皇历，匆匆看了两眼，爷爷就决定主动去找马老太太了。
马老太太没有回家，她在画眉村的亲戚家住了下来休息一天。爷爷很快就找到了她。
没等爷爷问姚小娟到哪里去了，马老太太抢先道：“哎呀，岳云哥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啊？昨晚打扰到那么晚，今天早上应该多休息才是。你看，你老伴不在了，也没有个人管住你的生活习惯。对了，昨晚那个男子是哪个村的啊？家境怎么样？年龄跟我家小娟相差不多吧？我听说相差超过五岁就不大好，是这样的吗？”
爷爷打不断她噼里啪啦一连串的话，只好频频摇手。等她说完，爷爷才说道：“你还说我，你不一样睡得晚吗？怎么比我起得还早呢？”
马老太太兴致不减：“我这不是心情好吗？人家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我好不容易看见小娟那个啥了……”她一边说一边将目光往屋内屋外扫。
爷爷立即问道：“小娟人呢？”
马老太太的目光像扫帚一样将屋内屋外扫了个遍，突然愣了一下，喃喃道：“她刚才不还在这里吗？这么快就看不见人了？”
爷爷心中暗叫不好，急忙叫马老太太和她的亲戚分开来找。她的亲戚还有些不情愿，抱怨道：“小娟又不是小孩子了，一不会迷路回不来，二不会玩水掉进池塘里，急什么急咯？等一会儿就会出来的。”嘴上虽这么说，但还是挪动脚步去找，并有一搭没一搭地呼唤小娟的名字。
姚小娟很少到画眉村来，根本没有办法区分哪个地方是她常去的，哪个地方是她一般不去的。大家只好乱找一气。
爷爷问马老太太：“你发现她不在这里的时候是几点几分？”
马老太太拍着巴掌道：“我哪里知道？怪就怪在刚刚她还在这里的，走也走不了这么快啊。”
52.
爷爷左右看了看。“也就是说，她是刚刚不见的了。”爷爷手上从不戴任何东西，便问马老太太道，“你手上有表，看看现在几点几分了。”
马老太太低头看了看手表，告诉了爷爷现在的时辰。
爷爷抬起手来，干枯的大拇指在其他四个手指上跳跃。不一会儿，爷爷收起手，指着画眉村和文天村之间的山的方向，缓缓道：“不用担心，小娟暂时没有危险，我们从这个方向去找她。”
马老太太立即跟着爷爷走向那座山，但心中迷惑，问道：“岳云哥，我家小娟能有什么危险？她从来不设计害别人，也没有跟谁交恶，怎么会有危险呢？”
爷爷没有回答马老太太的话，只是加紧了脚步朝那条山路走，耳边还有其他亲戚懒洋洋的呼喊。是的，他们都不知道姚小娟的梦和栗刚才的梦，更不知道昨晚有个丑陋的生报鬼找到了爷爷的家里，所以他们都认为爷爷有些小题大做。
当时的太阳也是懒洋洋的，比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呼喊还要令人昏昏欲睡。多年前的乡村里就是这一番景象，早晨和傍晚都是昏昏欲睡的，像是就要睡觉了，或者像刚刚睡醒但是还没有睡够，以至于多年后我回忆起来都感觉到一阵阵的困意。
不知道爷爷现在回忆起以前的岁月，是不是跟我一样有着阵阵的困意？
爷爷和马老太太走到了山脚下，一条逼仄的小道从山顶蜿蜒下来，如一条水灵灵的蛇蜿蜒着下水。爷爷和马老太太就如踩在蛇头上。
爷爷说，他当时确实感受到了一阵凉意，如从蛇的皮肤里透露出来一般，而脚底下也似乎感觉到一阵危险的气氛，似乎真有一条蛇咻咻地吐着芯子，它随时可能在脚脖子上留下毒牙的牙印。
“你看，小娟在那棵苦楝树下面。”马老太太首先发现了姚小娟。
以前苦楝树是我家乡常见的树，不过现在渐渐少了。苦楝树为落叶乔木，有可高达十公尺以上。羽状复叶，各小叶卵形或披针形，全缘或有锯齿。三四月间开出淡紫色的小花，花排成圆锥花序，比较香。
它的果实我们叫做“苦楝子”，果肉有毒。上一辈的人多用果肉为糨糊糊鞋底，一可以节约粮食，二可以防虫防蛀。果实的毒性最强。如果误食会造成头痛、呕吐、恶心、腹痛、腹泻、昏睡、抽搐、血压下降、呼吸麻痹而死亡。以前就出现过小孩误食后差点儿死去的事情，后来一个赤脚医生用稻草须伸到小孩的喉咙里催吐，这才保住那个馋嘴小孩的性命。
也许是因为生活渐渐好了起来，人们很少自己在家纳鞋底了，所以苦楝树就没有以前那样的种植意义了。于是，苦楝树渐渐少了。原来几乎每家的地坪前都种了苦楝树，可是现在一个村子里都难找到几棵了。
爷爷朝马老太太说的方向看去，姚小娟果然站在一棵很大的苦楝树下。不过她不是一个人站在那里，她旁边还有一个人。姚小娟背对着爷爷和马老太太，要不是马老太太熟悉姚小娟的背影，爷爷是不会发现她站在树下的。姚小娟的背影刚好挡住了爷爷的视线，让他看不到姚小娟身边的人是谁。
她似乎正在跟那个人攀谈，一边挥舞着手，一边点头。
马老太太喊道：“小娟，你在跟谁说话呢？我们都在到处找你，你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跑到这里来了啊？”马老太太一边嚷嚷，一边巍巍颠颠地朝姚小娟小跑过去。
可是姚小娟仿佛没有听见马老太太的呼唤一般，仍旧挥舞着手点着头，也不回头来看看马老太太和爷爷。
爷爷急忙朝马老太太喊了一声：“你站住！”
马老太太知道爷爷是在喊她，迷惑地回过头来看着爷爷，问道：“岳云哥，怎么了？”刚才是爷爷叫她出来找姚小娟的，现在找到了却又叫她站住，马老太太自然不理解爷爷的举动。她的眼神表明了她想对爷爷说的话——你今天怎么不正常呢？
爷爷朝马老太太摆摆手，道：“你快站住，小娟这是在梦游呢。你突然叫醒她，会吓到她的！”
马老太太一愣，做出害怕的样子，道：“不是吧？我家小娟从来没有梦游的习惯啊！再说了，梦游也是晚上的事吧？她怎么可能白天梦游？岳云哥，你可别吓唬我。还有，既然是梦游的话，她怎么可能跟别人说话呢？”
爷爷道：“我也差点儿以为她是跟另外一个人说话呢。可是……”
还没有等爷爷说完，马老太太就忍不住朝姚小娟的方向大喊了：“小娟，小娟，你在跟谁说话呢？”她不但继续呼喊姚小娟的名字，还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姚小娟的身边，将手搭在了姚小娟的肩膀上。
姚小娟木木地转过头来，两眼无神地看着马老太太。
马老太太见姚小娟面色苍白，嘴唇无血，顿时方寸大乱，两手抓住姚小娟的肩膀拼命摇晃：“小娟，你怎么了？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姚小娟如稻草人一般，脸色表情更是如画在稻草人脸上的毛笔笔画，生硬而艰涩。
马老太太立马失了主意，回头将求救的眼神投向爷爷。
爷爷疾步走到姚小娟面前，用手支开姚小娟的眼皮，向她的眼睛里吹气。
很快，姚小娟的眼珠如被爷爷吹动了一般，缓缓地转了转。末了，姚小娟痴痴地发出一句问话来：“奶奶，你怎么来了？”
马老太太一惊一喜，几乎掉出泪水来，惊的是孙女突然变成这样，喜的是爷爷使她好转。马老太太的双手从姚小娟的肩膀滑至手背：“我怎么来了？我倒要问你，你到这里干什么来了呢？”
姚小娟的回答却使爷爷和马老太太都大吃一惊：“我来跟人聊天呢。”
53.
“你跟谁聊天？”马老太太双手哆哆嗦嗦地问道。
姚小娟指了指苦楝树，答道：“就是它啊！”
马老太太问道：“你跟它聊什么？”
“养鬼仔啊。”她满不在乎地回答道。“鬼仔”指的是婴儿时期即去世的小鬼，有的母亲对儿子无可奈何时会大骂儿子为“鬼仔”。
马老太太吓了一大跳。爷爷立即将马老太太拦在背后，继续表面宁静地问道：“它告诉你怎么养鬼仔？”
她点点头，说：“它告诉我养鬼仔的条件，及有何益处与害处呢。”
“哦？它怎么说的？”
“养鬼仔究竟需要什么样的条件呢，又会有何益处与害处呢。”姚小娟摇头晃脑，仿佛一个小孩子模仿大人说话一般，爷爷知道她在模仿“苦楝树”给她讲述时的姿态。“首先谈养鬼仔所需要的条件，其实养鬼仔是无须什么条件的。只要自己心里不怕鬼就可以。任何人都可以养，只要有决心，及有一个小小的地方供养鬼仔就可以了，而供养的鬼仔，不同的种类也有不同的供养方法、咒语等及法门。如供养小鬼谷曼童（鬼仔的一种），起先四十九天要以人的血每天一滴，连续四十九天早晚泡牛乳供奉。配合有色饮料，最好是绿色或红色，忌黑色，因为鬼不喜欢黑色。但供养鬼仔的人一定要记住，要做一件事情，例如出外或吃饭，一定要首先通知鬼仔，及一定要把鬼仔当成为自己的子女一样看待，如自己有子女的人士，一定要把鬼仔看得比自己的亲生子女还重要。因为鬼仔多数都很喜欢吃醋，所以一定要这样，才能免去很多麻烦，而在最初要请鬼仔时，供养者的家中，如有家神或其他神位的话，一定要预先一一禀告，并在鬼仔带回家的时候，也要一一介绍好讲清楚，让家中的神明准其进入。”
“谷曼童？我怎么没有听说过？苦楝树跟她讲这个干什么？”马老太太迷惑不已。
姚小娟不搭理马老太太的疑问，继续说道：“供养鬼仔的地方，最好是在自己的睡房、书房中，或预备一间净房，方便随时照顾鬼仔。还有要请鬼仔之前，请预先准备好一间木做的小屋，用来给鬼仔居住。当鬼仔请到之后，就把它安放在小木屋之中，并在小木屋前放置一盏油灯，用以供养鬼仔，每天早晚要为鬼仔准备食物及水，食物方面可给饭或馒头、面包、饼干或鲜果，另准备一杯开水就可以了。食物及开水都要每次更换，不能间断，直到鬼仔养成为止。通常，养鬼仔成功所需要的时间，大概三个月，就可以知道。因为，如果养得成的话，那只鬼在三个月之内会和你接触。可以买一双新袜子、一双新鞋子、一件小孩穿之新衣服，和新裤子放在旁边供奉，如果开始办事情，达成愿望时可以买一些玩具作为答谢。如果超过三个月依然没有任何一点儿动静的话，就是养不成失败了。”
她说得煞有其事，不像是一时半会儿编造出来骗人的。
爷爷也吃惊不小，忙问道：“还有吗？”
姚小娟点头道：“当然还有。如能将鬼仔养得成的话，就最初你所给它的食物是会自动消失的，之后再过几天，它就会出现在你的梦中，与你谈话，再过多一些日子，保护你及你的家人，它会在你危险发生前，预先通知你让你逃过大难。它会听从你说的话，为你做任何事情。它有没有害处呢？害处可以说是有的，那就是它很喜欢吃醋，它吃醋的时候，会对你及你家里的人造成伤害。所以在这方面，要绝对地小心，还有就是你养了它之后，它就会一生一世跟着你，帮助你办事，等发财后是不能把它送给别人，或想养养看而不养的。如果你有这样的想法的话，本人奉劝你最好是不要养……”她说到“本人”的时候神态自若，好像自己是个养鬼的专家一般。当然了，那个神态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而是仿佛来自另一个人。马老太太见了她的表情，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久久不能合上。
姚小娟继续指手画脚地说：“因为这样会对你及你家里的人造成伤害，也可以说就是它的害处。虽然它有坏处，但是它的益处也是很大的。能够养得成一只鬼仔的人，他本身一定要福分够，平时多功德，有缘分，才能把鬼仔养得成功。”
马老太太试图打断她的孙女的话：“小娟，那它有没有告诉你，它为什么要教你养鬼仔啊？”虽然没有说多少话，也不用费多少力气，但是马老太太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
爷爷低声道：“她暂时不是小娟。”
马老太太倒吸一口冷气，但立即明白了爷爷的意思：“岳云哥，你的意思是她现在是鬼附身？”
爷爷摇头：“不是，这倒像是神经错乱。当然，这跟那个不干净的东西有联系……”
马老太太跺脚道：“那可怎么办啊？是不是我昨晚带她看老的原因？让她沾上不干净的东西啦？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带她去看老了。”
爷爷宽慰道：“你暂时莫要着急，待我再问问。”
爷爷转过头去，询问姚小娟道：“那它有没有告诉你养鬼仔的害处？养小鬼必须心存善念绝不可以有害人之心，这是绝对要有的最基本心态。如果心里只想着歪念，小鬼没养成功不说，而自身先受其害。”
姚小娟低下了头，好像在努力回忆刚才那个“它”跟她说过的话。片刻之后，她抬起头来看着爷爷，说：“它没有说害处。”
爷爷急问道：“它是不是还劝你养个小鬼？”
姚小娟又想了想，然后回答道：“它……它不让我告诉别人！”
听了这个回答，爷爷和马老太太都大吃一惊！马老太太顿时用手捂住了嘴巴。
54.
其实鬼仔还有一个名称，叫运财童子。中国人觉得鬼仔的名称不好听，便改为运财童子。中国古代的修道之人在入山后常有秘炼柳灵童，而作为助道来人耳报之用，等到道成，再名书上清同升得道。养鬼仔是一种控制鬼魂的法术，通常用符咒，来摧使鬼魂为供养者做事情。
柳灵童是鬼仔的一种，其恶性相对来说比较浅。大多数多人养的一般是棺木鬼、鬼仔布、鬼仔油、铜仔像、降头鬼仔、鬼仔坠、僵尸鬼，还有厉害的如魔鬼仔、尸鬼魂。比较难找的有柳灵童、桃人耳报鬼、荫菜鬼、露水鬼、棺木精灵、形形种种等。每一种形式的养鬼仔，都有不同的用途，以及不同的法门方法去请和供养方式，但以棺木鬼、阴阳童子、坤篇、路谷等比较易请和好养。
养鬼有一项规定：不论任何用途，所养的鬼都只能是单数，一只、三只、五只，不可以养两只、四只，要养鬼的人一定要遵守。鬼仔供养女鬼、小鬼。如何供养呢？如果是男鬼，需于每日安放一次食物在坛上，所供养是一碗饭（或馒头）跟一些饼干、糖果、鸡蛋，和一杯开水，因为小鬼每天只吃一餐；如果是女鬼，则要加鲜花，过年过节还要供上化妆品，加上香水。因为女鬼和女人一样都喜欢打扮，爱漂亮。
很多人说养鬼的人临老不得好死，断子绝孙，那是无稽之谈。一般人按照规矩来养鬼，根本没有这样的下场。养鬼的人如果自知时日无多，先施术解放鬼魂，让它们去投胎，它们便不再来纠缠。
传说养鬼仔有四大方法。顾名思义，养鬼仔的基本条件，就是先找到适当的夭折小童。对于养鬼仔，各门各派的法门都不尽相同。粗略来说，可分为以下四个方法。
第一种是勾魂法。勾魂大法是最常见的一种。有心养鬼仔的法师，会先打听清楚哪里有童男或童女夭折，同时设法取得它们的生辰八字。等尸体下葬后，法师就会趁夜深人静时潜到小童的坟前，焚香祭告，施展勾魂术，然后将预先从树上斩下的一段藤茎，插在坟头上，令其自然生长。
等到藤茎长得繁茂时，施法的法师会再次起坛运起勾魂大法，使坟中小童的魂魄附在藤上，然后念咒焚符。之后，他必须一面念咒一面操刀斩下坟头的一小段藤茎，再雕成约一寸半高的小木偶，以墨和朱砂画上小童的五官。
大功告成后，将小木偶收藏在小玻璃瓶中。不过，施展这种勾魂术前，大多数的法师都会先后勾取一男一女两个魂魄，并将它们收藏在同一个玻璃瓶中。据悉，这种做法是为了预防天性好玩的鬼仔，由于寂寞难耐而逃离。
有鉴于此，如果你有缘见到让鬼仔藏身的小玻璃瓶子，则多数可以看见里面有一黑一白共两个以藤雕刻的小木偶。
大部分时候，鬼仔是日夜都在睡觉的，当主人有命时，会先对着瓶子吹口气，念咒语，将鬼仔唤醒，然后吩咐它们去办事。除非主人食言，多次承诺了鬼仔的事情没有办到，否则，它无不唯命是从，绝不讨价还价，瞬间就能将主人的指示办妥。
第二种是降头术。这种养鬼术衍生自泰国一带，与中国传统茅山术有所不同。法师会先到森林去斩一段适用的木头，再用刀子雕成一口小棺木，最后才去找寻童男或童女，甚至是婴儿或未破身的童男童女的坟墓。
找到后，法师会掘开坟墓，取出尸体，让它坐立起来。再以据说是用人体脂肪提炼而成的一种蜡烛烧烤尸体的下巴，直到尸体被火灼得皮开肉绽，露出脂肪层，再让脂肪层遇热而溶解成尸油滴下时，以预先准备好的小棺木盛之。之后马上加盖念咒，前前后后念上七七四十九天，这个魂魄就能听命而供差遣行事。
第三种是偷龙转凤。这种法术虽是源自茅山，但却被公认为是邪术，并且阴毒无比，精通养鬼术的法师等闲不会用之。因为手法比其他养鬼术阴毒许多，所以施展此种法术者的报应极为悲惨，如断子绝孙，或是祸延后代，又或是施术者本身晚年堪怜等。
这种法术早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时期一度十分流行，原因是当时并不流行避孕，所以家中人口与年俱增，大大地增加生活负担。有鉴于此，通晓此术的人就会以自己的小孩作为目标，减轻负担之余更能差遣鬼仔，呼风唤雨。
看中目标之后，这类法师会先种植元菜，每天画符焚化之后，以符水浇灌元菜。如此，当婴儿瓜熟蒂落之后，法师也会将元菜一刀割下，再烧符作法，如此，就可将婴儿的魂魄偷龙转凤，移到法师要它附魂的其他对象上。
由于婴儿被收魂之后会猝死，所以这种法术甚为阴毒，为很多正派的法师不容。
第四种是追魂骨。这种法术是将夭折的小童开棺撬出，再开膛破肚，取出肋骨。如果是童女，就取右边第四根骨；如果是童男，则取左边第三根骨。
取得骨头之后，法师再念咒作法，也可以将鬼仔收魂，供己差遣。
爷爷虽然熟知这几种养鬼术，但是他从来没有使用过。最为接近的一次施法是将尅孢鬼转移到月季上，但是爷爷从来没有差遣尅孢鬼为自己做过对自己有利的事情，所以这算不上是养鬼术。
爷爷早已猜到跟姚小娟谈话的那个东西就是昨晚在屋里遇见的怪物，也就是来找姚小娟的生报鬼。但是爷爷不能理解的是——既然它是来给姚小娟使坏的生报的，为什么它要教给姚小娟这些对她有利的东西呢？就算它不是要害姚小娟，它为什么不教给她别的，偏偏教养鬼仔的方法？
55.
马老太太着急不已，指着爷爷对姚小娟道：“你这个傻姑娘，他是什么人？有什么东西不好对他说的？”
爷爷和颜悦色地劝道：“你别着急，她现在有些神志不清，不要怪她。”
这时，姚小娟的亲戚都找到这里来了。
“原来她在这里呀。”找来的人中有一个人说道。
爷爷将手一挥：“你们先将她扶到房间里去。”
几个人见爷爷和马老太太的脸色都不太对，便不再多问什么，急忙将姚小娟架起来抬走了。姚小娟像一个稻草人一般，不挣扎不反抗，任由其他人将她抬走。爷爷和马老太太跟在众人后面。
马老太太不停地询问爷爷，姚小娟这到底是怎么了。
爷爷无奈地摇摇头。
实际上，爷爷已经很明白了，但是他不好直接告诉马老太太那些与梦有关的事情。现在生报鬼已经找上门来了，如果把梦的事情告诉了她，她不但不能做些有用的事情，只怕会平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爷爷明白，生报鬼化成苦楝树是有含义的。苦楝树上结的果子我们叫做“苦果”，生报鬼的意思是既然你们俩上辈子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那么这酿成的“苦果”要由你们俩自己吞下。这更让爷爷肯定了这个生报鬼是为了恶报而来。
姚小娟被搬到屋里之后，人已经清醒了很多。但是她仍时不时说一句：“我要去摘一颗苦果来。”
旁边人执拗不过，说要帮她去苦楝树那里摘一个苦果来。姚小娟却不肯，说别人不知道她要的苦果在哪里，她要自己去。
旁边人问她：“你干吗非得摘一个苦果来？”
姚小娟歪着脑袋回答道：“我用来养鬼仔啊！”
“苦果怎么可以用来养鬼仔？”旁边人不解。
姚小娟还是那句话：“它……它不让我告诉别人！”
于是，众人以为姚小娟的脑袋又混乱过去了，便死死按住她，不让她走动。两三个壮汉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她按住。
爷爷道：“你们这样按住是没有用的。你们总不能日夜不睡觉地按着她吧？等你们休息的时候，她还是会去找那棵苦楝树的。”
马老太太一脸哭相，问道：“这该怎么办？”
爷爷道：“找找其他村里有没有姓于或者姓余的六十岁以上年纪的老太太，请她帮忙煮一碗鲤鱼汤，然后将鲤鱼的头去掉，喂姚小娟吃鱼身喝鱼汤。余在古代有‘我’的意思，余又有‘余孽’的意思，恰巧还跟‘鱼’谐音，其意义是，将我余在上辈子的余孽理清，不要再让上辈子的事情牵扯到现在。”
大家一听，惊讶地问道：“她现在脑袋里混淆不清，难道就是因为上辈子的事情还没有理清楚？”因为这里人见过小孩子还记得前世的事情，所以问出这样的问题来。对他们来说，这并不是头一次遇见，也就没有那么紧张。
爷爷点点头，但是不说为什么她现在不是未成年了还这样。
马老太太一听爷爷这么说，顿时清楚了一些，拍着姚小娟的身体哭道：“孙女啊，你上辈子作了什么孽啊，怎么会追到现在来啊……”其他几个亲戚的反应倒不是很大，拉起马老太太劝慰，说这种事情不必害怕，喝了鲤鱼汤理清前世就好了。他们哪里知道，这不是简单地回忆起上辈子的事情，而是上辈子的生报鬼追过来了。
将马老太太的情绪稍微劝好，大家便分头去打听邻村有没有六十岁以上的姓于或者姓余的老太太。爷爷则放下了这一头，悄悄地去找栗刚才。
爷爷找到栗刚才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了，而栗刚才刚好被几个人围住。他们在争吵着什么，好像是要找栗刚才算账。栗刚才正粗着脖子红着脸争论。可是围着他的人并不听他的解释，一个个凶神恶煞一般。
爷爷再走近一些，才知道那几个人找栗刚才是为了什么。
原来那几个人是某个女孩的父母和亲戚，他们的女儿昨天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而使这件不愉快的事情发生的嫌疑人正是栗刚才。
“早就知道你会情爱蛊，专门骗好看的女孩子。我家女儿脸皮薄，不好意思说，但是有人亲眼看见了，你还狡辩什么？”一个古铜色皮肤剃着平头的人大声喝道。照听到的话来看，他应该就是那个女孩的父亲。
其他几个人立即帮腔作势，对着栗刚才指手画脚，拳头几乎挨到他的鼻子上。
“我会蛊术？你们听谁说的？谁又亲眼见过我放蛊？”栗刚才努力地辩解。可是这个辩解非常苍白无力，所有的人都知道，一个人要对其他人放蛊，他是绝对不会让其他人看见的。可是栗刚才还是企图将这句话作为救命稻草。
“你放蛊还会让人发现不成？我女儿早就口口声声说不相信你会情爱蛊，说遇到你就要激一激你的。”那个人怒道。
栗刚才摊开双手，道：“你看，你女儿也不相信我会情爱蛊嘛。我怎么可能……”
那人打断栗刚才，怒气冲冲道：“可是有人看见了，看见你站在土桥那里，我女儿走到你旁边，对你说了几句什么话，你点点头，然后我女儿就乖乖地跟着你走了……”
那人咬了咬嘴唇，继续道：“没想到你这个家伙……你这个家伙居然起了歹心，玷污了我家女儿！你还不敢承认！”他边说边撸起了袖子，其他人也蠢蠢欲动。
栗刚才见了爷爷，急忙叫声：“马师傅，快来帮我澄清。我昨晚在你家里，没有可能碰他女儿。”众人见他向爷爷招手，也将目光转移到爷爷身上来。
由于栗刚才所在的村子离画眉村比较远，所以爷爷不认识那群人中的任何一个。但是那群人中却有人认出爷爷来，亲切地喊了声“马师傅”，急忙掏出香烟递上来。
56.
爷爷摆摆手，拒绝递上来的烟，眯眼笑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递烟的人告诉爷爷，栗刚才昨晚害了他堂哥的女儿。他堂哥就是那个古铜色皮肤剃着平头的人。
栗刚才马上大声辩解。爷爷摆了摆手，道：“你让他说完。”栗刚才立即偃旗息鼓，呆在一旁用异样的眼神看着跟爷爷说话的那个人，好像那个人嘴里说出的话都不能相信一般。
爷爷问那人道：“你可以给我讲清楚一些吗？”
那人点点头，说起了昨晚的事情。
他堂哥的女儿，也就是他的侄女，是附近一个高中的学生，年方十六。
“比你小一岁。”爷爷在给我复述这件事情时这样说道。这也是爷爷的思维习惯，只要别人讲到谁家的子女怎样怎样，他立刻在心里比较我跟那个子女谁的年龄大一点儿，谁的年龄小一点儿。仿佛我就是他心中的一个年龄标杆。
他的侄女在学校成绩还不错，所以有些心高气傲。三四天前，她恰好听见她父亲说了栗刚才的事情，说那个栗刚才会很多的蛊术，骗了很多好看的女人，并且被骗的女人都心甘情愿往他身上靠。她父亲提醒她，以后见了栗刚才千万要绕道走。
她却不相信她父亲的话，当时还笑着说她父亲没有自己的思维，人云亦云。她还说，如果她真的碰见了栗刚才，她一定要上前去羞辱他一顿。
她父亲严声厉色地教导她不要这样。
她劝父亲道，很多女人天生就是很笨的，而栗刚才这个人可能恰好讨得那些女人的欢心，所以那些女人才会被他骗。像这样的事情，虽然自己没有经历过，但书上电视里经常见到，不会是所谓的蛊术作怪。只要自己不喜欢他，他怎么骗也是徒劳。
她父亲想想也是，但仍叫女儿不要接近这样的人，以防万一。
昨天晚上，那个女孩比往常回来得要晚很多。她进门的时候碰到她父亲，连个招呼也不打便往房间里走。她父亲非常诧异，心想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这么晚回来也不说干什么去了？脸上也湿淋淋的，难道是掉到水塘里去了？不过她身上的衣服是干的，不像是掉进水里的样子。
她父亲不敢直接问女儿，却慌慌张张地去找女儿的妈妈。女儿本来就跟母亲沟通比较多。可是找到她母亲后，她母亲的神色比她还要慌张。她母亲见了她父亲，不等他先开口便问道，我们家女儿到底是怎么了？刚刚碰见她的时候她一声不吭，全当没有看见这个做母亲的。头发和脸上还沾了几根青草。
她母亲被女儿这个阵势吓到，也不敢多言语，呆呆地看着女儿走到压水井旁边洗了一把脸，将头发上的几根青草拈下。然后，她母亲看着女儿离开压水井走向家门，她母亲自己却立在原地，一个步子都迈不开。
他们俩你瞪我，我瞪你，都不知道怎么办。这时，他的堂弟，也就是跟爷爷讲这件事情的人恰好经过这里。他见堂哥和大嫂都目瞪口呆的样子，便好奇地询问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女孩的父亲将事情的前后经过讲给他听了。
他的堂弟狠力一拍巴掌，叫道：“坏了，侄女恐怕是遇到坏人了。”
其实，女孩的父母早就想到了，只是似乎这话不能从他们嘴里说出，一定要等别人来肯定一般。如今听人说出此话来，他们俩顿时慌了神。
他的堂弟劝他们两人暂且保持冷静，叫他们去找往日一同上下学的女儿的同学，问问情况。
他们三人一起连忙去找女儿的同伴。未料女儿的同伴却说今天她们是分开走的，她也不知道他女儿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他们垂头丧气回来的路上，却有意外的收获。
路上遇见一个人正在对其他几个人说着什么话。那个说话的人表情夸张，声音很大。他们三人自然被吸引。不听不要紧，仔细一听，原来那个人所描述的人恰恰跟他们的女儿差不多。
那个人说，他刚才看到了非常奇怪的一幕。在经过土桥的时候，他看见一个高中模样的女生正颐指气使地对着一个年纪比她大很多的人训话。
刚开始，他还以为那个年纪比较大的男人是那个高中女生的父亲，他还猜测那对“父女”或许为着家庭的事情争吵。可是当走过土桥从那对“父女”身边经过的时候，他才发现不是这么一回事儿。
他听见那个女生对男人说，听说你的情爱蛊很厉害，害了不少女人，可是我偏偏不信这个邪。
也许是因为他在旁边经过，那个男人斜睨了他一眼，并不反驳女生的话，任由她指指点点，说这说那。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他听见女生说到情爱蛊，顿时心生好奇，想看个究竟，听个明白。只碍于不好当着面来偷听偷看，他便悄悄躲在土桥的另一边窥看。
土桥不知建于何年何月，桥身为大青石，桥拱很高，不知什么原因，桥身常年蒙着一层灰不溜秋的土，晴天走时灰尘扑面，雨天走时泥浆滑溜。“土桥”因之得名。
由于桥拱很高，所以他站在桥的另一面时可隐蔽自己，而从间隙里还可以看见桥对面的一切。此时比学生放学的时间还晚了一点儿，路上的人越发少了。那个被骂的男人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果然，那个男人说话了。他对那个女生说，难道你就不喜欢我吗？
女生被他弄得一愣，但立即拉下了脸大骂道，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我怎么会喜欢你？
他虽然被骂，但毫不生气，笑嘻嘻地又问那个女生，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女生上上下下将面前的人重新打量了一番，继续骂道，你这人是不是神经病？我是来教训你的，你还自作多情？
他还是保持笑嘻嘻的一张脸，继续轻声问道：“你真的不喜欢我？如果你不喜欢我，骂完就走；如果你喜欢我，那就跟着我走。”他的声音很柔很软，仿佛真跟情人说话一样。
57.
偷听的人迷惑不解，这男人是真神经病还是假神经病？怎么说话不像个正常人？可是接下来的一幕远比刚才还要令偷看的人惊讶。
那个男人转身离开土桥，那个女生却像一块磁铁跟着另一块磁铁一般，紧紧跟着那个男人。并且，那个女生似乎在突然之间变得温顺了，头微微低垂，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又像是昏昏欲睡的什么也没有思考。
就这样，他们两个人越走越远。躲在土桥另一边的人心中有些犹豫，想跟过去看看他们两人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回想一下刚才的情景，他又心生害怕，不敢抬起脚步。当时的天色已经不早，他就这样呆呆地看着那两个人渐行渐远，直至拐了一个弯被青瓦泥墙的房子挡住了背影。
不用说，按照那个偷听的人描述，那个女生恰恰是一副痴呆表情回家的女儿。而那个男人的诡异说话方式表明：他正是一直被大家传言为会下情爱蛊的栗刚才。因为在爷爷找到栗刚才之前，他的蛊术早就闻名乡里了。当然了，这样的“闻名乡里”可不是什么好事。以前没有人找他的麻烦，是因为害怕他的蛊术，现在居然有人看到自己的女儿被他下了情爱蛊，做父母的自然不会坐视不管了。
因此，爷爷才会看见眼前栗刚才被一群人围住不放的情景。
“马师傅，我们知道您会很多神秘的方术，但是您从来都是只做好事的。那么，马师傅，请您当着大家的面把栗刚才的阴谋揭穿。”递烟的人拉住爷爷的手，双目圆睁。
栗刚才一眉上扬，一眉下压道：“马师傅，您来得刚好，我昨晚恰好去了您家里，还跟您聊了一夜的话。您给我作个证明，我确实没有来害他家的女儿。”栗刚才也走了过来，拉住爷爷的另外一只手。
显然，栗刚才的话让他们大吃一惊。如果爷爷证实栗刚才昨晚在他家里聊天的话，那么昨晚蛊惑那个女生的人自然不会是栗刚才了。
爷爷挣脱他们拉住的手，摇头道：“我恐怕要让你们两方都失望了。第一，就算我的方术再厉害，但是蛊术跟方术还是有区别的，不是说我看看就能看出问题的。第二，栗刚才……”
“啊？”栗刚才见爷爷说到他，愣了一下，惊恐地盯着爷爷的脸。
爷爷也看了看栗刚才说：“第二，栗刚才昨晚确实去了我家，但是你们说的事情大概发生在傍晚，所以我不能确定栗刚才去我家之前的行踪。”
栗刚才的眼神中透露出失落，叹了一口气。
沉默了片刻的众人立即重新活跃了起来。其中有一人道：“虽然我不懂蛊术，但是我曾听老辈的人说，会蛊术的人眼睛比一般人要红，双手的趼也比一般人多且厚。这可以作为鉴别人是不是会蛊术的证据。”
众人立即将目光集中在栗刚才的身上。
栗刚才眼睛微红，双手紧紧攥住拳头。
刚才说话的人冷笑道：“你们看看他的眼睛，相信只要不是色盲的人都能发现他的眼睛发红。”然后，那人一把抓住栗刚才的拳头，生生掰开来，得意道，“大家也可以看看，他的手中有很多老趼，肯定是捉蛊虫留下的。”
因为养蛊要捉蛊虫，所以蛊师的手有很多老趼。这些趼不是蛊师做体力活日积月累留下的，而是为了防止没有驯化的蛊虫咬伤自己，使自己中毒，蛊师故意搓石头、揉木棍锻炼出来的。这样，蛊师的手就不容易被蛊虫蛰伤。
那个被害的女生的父亲再也按捺不住激动，挥舞着拳头朝栗刚才咆哮：“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就是你害了我家女儿！”
栗刚才将头一扭，面无表情地说：“这有什么不好说的？我眼睛红，是因为昨晚熬夜跟马师傅聊天，耽误了休息。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只要熬了夜，必定跟我的眼睛一样红！我的手掌中多趼，那是因为我常年给别人做棺材磨成这样的，跟你们说的捉蛊虫没有任何关联！不信你们再找一个木匠来，看看他们的手是不是跟我的一样！”
在他们为栗刚才会不会蛊术争执不休的时候，身在画眉村的姚小娟也做出了一系列奇怪的事情。
爷爷离开画眉村去找栗刚才后不久，姚小娟即从众人的监视中逃离了出来。按照马老太太的说法，五六个人看守着她，门口、窗户，甚至是烟囱口都有人看着，除非是老鼠打洞，一个活生生的人断不会避开这五六个人的视线离开那间房子的。
可是，姚小娟偏偏像会打洞的老鼠一样在众人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溜走了。
据后来的情况了解，当时姚小娟没有去别的地方，她去了那棵跟她说话的苦楝树下。有一个小孩子看见一个女人像猴子一样敏捷地爬上了那棵高大而多枝的苦楝树。苦楝树一阵晃动，几颗枯老的苦果从枝头跌落，落在树下的草丛中。
那个小孩子惊叫起来。那个爬树的女人实在是身手敏捷，一下子攀缘到苦楝树的顶部，直立的顶枝迅速弯下了腰，几乎断裂。那个小孩子是为爬树的女人惊叫。就算是他，即使体重不及那个女人的一半，他也不敢爬到那样的高度，攀到那个细弱的枝杈。
那个小孩子的惊叫声全村人都能听见，附近的几条疲懒的狗都跟着那个叫声狂吠起来。姚小娟的亲戚听到了惊叫，下意识地想到了姚小娟，因为他们已经发现姚小娟不在他们看守的房子里了。
姚小娟的亲戚急忙赶到发出尖叫的地方。只见此时的姚小娟已经从苦楝树上滑溜了下来，手中抓了一把苦果。而发出尖叫的小孩子呆立在原地，瞠目结舌。
看见众人前来，姚小娟没有惊慌，她反而将手中的苦果朝大家扬了一扬，给了大家一个娇羞的笑。
58.
大家见了她的笑容不但不感到舒心，反而惊得一愣。那个笑容太诡异了，简直不是平时的她所能发出的。那个笑容有些邪恶，有些苍老，眼角的鱼尾纹非常明显。
“你摘这些苦果干什么？”一个人问道，但是他不敢走近姚小娟。
姚小娟将头一歪，笑道：“还能做什么？当然是为了养鬼仔啦！”
那人后退几步，指着她手里的苦果道：“你……你摘这些东西是为了养鬼仔？这些东西怎么能养鬼仔？”其他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是该上前去阻拦还是站在原地继续看姚小娟“表演”。
姚小娟点点头，道：“当然了，你们不知道养鬼四法吗？”
“养鬼四法？”众人大惊，其中几个左顾右盼，仿佛身边就站了什么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对呀，”姚小娟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这是养鬼四法中的一种，叫偷龙转凤。我要养的鬼仔就附在这些苦果中的一个之内。偷龙转凤的方法本来是断子绝孙的阴毒方法，但是这些断子绝孙的事情不用我来做就预备好啦，我只要把它摘回去好好养着就可以了。等我养好了鬼仔之后，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啦！你们知道吗？”
周围的人当然不知道，他们听不懂姚小娟说的东西是什么，只以为她中了什么邪，现在是胡言乱语罢了。有人喝了一声，众人便朝姚小娟围了过去，一把将她架了起来。
姚小娟挣扎着想摆脱，可是徒劳无功。她扭了几下便放弃了，只是手中仍紧紧攥住那些苦果，两眼痴痴地朝苦果看，仿佛是年幼贪玩的小孩子对着心爱的玻璃珠子细看，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就在这时，路的对面走来一个讨饭的老婆婆。她见众人扛着一个女子走了过来，竟然不避不让，佝偻着身子朝姚小娟的手里看，嘴巴像两个打碎的核桃壳一般挪了挪，发出嘶哑的声音来：“快把那个女娃娃放下！”
众人哪里会搭理这个讨饭的老婆婆。几个粗壮的大汉朝老婆婆不耐烦地挥挥手，催促老婆婆让出道来。其中有一人道：“你是哪里来的老婆婆啰？怎么要饭要到这里来了？”
老婆婆将手中的破碗一敲，理直气壮地反驳道：“看你说的！要是我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我早就回到自己家里去了，哪里还会要什么饭？”
“我不是赶你回去。我的意思是，就算你要饭，也不应该跑到这里来，而是应该到村里的各家各户的门口去。”那个人摆了摆手，要将老婆婆赶开。路的两边都是水田，老婆婆不走开的话，他们几个不好过去。
“要饭？”老婆婆像没有听清楚一般，将一只手举到耳朵旁边，侧头将那只又黑又皱的耳朵对着说话的人。
“是啊，不要饭要什么？”那人甩了甩肩膀，将姚小娟抓得更紧。
老婆婆挥了挥手，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道：“哎——我不是来要饭的，别看我背着一个讨米袋就以为我只要米。”
扛着姚小娟的几个人都不耐烦了，有人大声喝道：“快点儿走开！不是看在你年老的份儿上，我们早不跟你啰唆了！”旁边立即有人安抚了脾气暴躁的人，仍旧迁就着性子问老婆婆：“你背着讨米袋又说不是讨饭，占着道又不让我们过，你到底要干什么？”
老婆婆抬起手指着姚小娟，说了句让众人都为之一惊的话：“我这次不讨米，我只讨那个女娃娃手里的苦果。行不行？”
带头的男人挠了挠后脑勺，自言自语道：“咦？今天可不是奇了怪了？怎么见到的人都对这吃不得喝不得的苦果感兴趣了？”他回头用询问的目光看了看同伴，同伴都摇摇头表示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状况。
终于有个壮汉耐不住性子了，他一把提起老婆婆瘦弱的胳膊，将她推到几米之外的一条田埂上，回头招呼其他人扛着姚小娟先走。
老婆婆的力气不如正当壮龄的男人，但她的眼神一刻也没有离开姚小娟手中的苦果。后来那个提起老婆婆的男人回忆当时的情景，这才对老婆婆的眼神产生一种后怕。那是一种见了亲人却不能相认一样的目光，悲苦而执著。
他们几个壮汉将姚小娟押回后往房子里一关，便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去了。没有人关心那个奇怪的老婆婆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关心姚小娟会不会再次从房间里逃出来。
不过，后来的事实证明，那个老婆婆并没有做其他匪夷所思的事情，姚小娟也没有再次逃出来。
但是，姚小娟在房间里并没有老老实实地待着，而是对着苦果念起了其他人听不懂的话语。有好几个人经过关着她的房子的窗口，听到了她说的“胡话”，但是没有一个人想到，那是她无师自通地开始了养鬼仔的第一套程序。
与此同时，栗刚才和那帮人没有争论出一个结果来，谁也不能说服谁。爷爷劝他们把事情弄清楚了再说。虽然昨晚的男子很像栗刚才，但是像归像，不一定就是。与其现在僵持不下地争论，还不如花点儿时间去找更多的线索。万一真的确定了那人就是栗刚才，他们再来找也不为迟。
那帮人见爷爷说的有理，便放了几句狠话后散了。
那些人一走，爷爷便拉住栗刚才的手问道：“我问你一个比较急的问题，希望你如实地回答我。”
栗刚才还在为情爱蛊的事情不快，瞟了爷爷一眼，回答道：“现在这里的人都不大相信我了，你还要我如实地回答？”
爷爷严肃道：“那些事暂且不管，这件事关乎你的安危。”
栗刚才见爷爷如此认真，便换了一副脸色，道：“好的，我如实回答你。你问吧。”
59.
爷爷问道：“你从我家出来以后，有没有遇到比较奇怪的人？”
栗刚才摇了摇头：“你为什么这样问？”
爷爷道：“没什么，就是心里觉得有点儿奇怪。对了，如果你在路上没有遇见别的人，为什么到现在才走到这里？”
栗刚才道：“哦，我在一个朋友家里待了一段时间。”他看了看爷爷疑问的眼神，立即补充道：“那个朋友可不是什么奇怪的人，我跟他有好些年的交情了。呃……马师傅，您为什么跑到这里来呢？是找我有事还是……”
爷爷此时的心情极为复杂，说给他听吧，又怕引起更大的麻烦；不说给他听吧，还真不好跟他解释。再者，爷爷虽然猜测他跟姚小娟就是上辈子的冤孽，而昨晚来的那个怪物就是这个冤孽的生报鬼，但是事情往往不能说得太绝对。也许他们俩的梦只是巧合，而那个怪物来这里另有目的。这都是说不定的。
如果没有生报鬼的出现，爷爷也许抬起手来掐算一下，确定他们之间是不是真有一段孽缘。但是现在生报鬼出现了，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如果爷爷此时还要插手，从情从理上都说不过去。并且，这样做的话反噬作用会很严重。
爷爷只好摆摆手，敷衍栗刚才道：“没有，我只是经过这里，偶然看见你跟那几个人在这里争论，所以过来看看罢了。”
栗刚才也不是什么马马虎虎的角色，他见爷爷语气和神态有些不对，目光里立即透露出疑问来，但是他是个会掩饰的人。
栗刚才眉毛轻轻一抬，用力地叹了口气，道：“我还以为您是来找我的呢。昨晚的那个女人还在画眉村吗？”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爷爷听他问起姚小娟，微微一笑，道：“她还在，只怕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是吗？”栗刚才眼睛避开爷爷，四处游离，“昨天晚上那个老婆婆好像对我挺感兴趣的，呵呵，只是您好像有点儿……”
爷爷点了点头，算是承认。
“为什么？”栗刚才没想到爷爷这么直接地承认了，反倒有些不适应，好像爷爷一定要继续掩饰才符合他的逻辑。
爷爷沉默了片刻，回答道：“你们在婚姻上有些不妥……”
这时，不远处的一棵槐树上传来了鸦声。
爷爷和栗刚才同时看向那棵槐树，只见一只黑色的影子扑棱着翅膀飞了出来，落在一条极瘦极瘦的田埂上。它悠哉游哉地在杂草丛里啄食，有时还朝爷爷和栗刚才这边看一看，甚至略微侧一下脑袋。
“我现在就是那只乌鸦了。”栗刚才低下了头，脚踢地面的小石子。他踢得用力，小石子滚到路边的一条清溪里，“咕嘟”一声，没有溅起一点儿浪花。
爷爷沉默。
“您看，人家都把我当做不吉利的乌鸦看待，有了什么不好的事，首先都想是不是我作的恶。”他瞟了爷爷一眼，“其实从第一眼看到小娟起，我心里就有些……”
爷爷点头，目光落在那只闲步的乌鸦身上。
“算了吧，要是她的亲戚听说我会蛊术，也一定会反对的。”栗刚才苦笑道。
“你是真的会蛊术吗？”爷爷虽然心中已经有底，但是人们经常在已经明显的事情上摇摆不定。
栗刚才双眼深有含义地看了爷爷一眼，嘴角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我说过，我不能承认我会蛊术的。”
栗刚才指着不远处的乌鸦，对爷爷说道：“我讨厌那只乌鸦。马师傅，你相不相信，那只乌鸦待会儿会有一只脚变瘸。”
爷爷看着栗刚才邪恶的笑，不言语。
“好了，昨晚在您家里聊到很晚，今天又在朋友家办了些事情，我已经很困啦。”他伸出手来要跟爷爷握，“我要回去休息了。还是很谢谢您昨晚听我说了那么多。那些梦我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起过，现在说出来了，心里倒是畅快了许多。”
爷爷愧疚道：“唉，这算什么，可惜我没有帮上什么忙。”
他握住爷爷的手，用力地晃了晃，道：“您已经帮了我很多啦，我都知道，我先走了。”说完，他转身离去。
栗刚才刚走，爷爷就听见田埂上的乌鸦发出凄厉的叫声。当爷爷转头去看乌鸦时，那只乌鸦突然失去平衡，身体倾倒。由于那条田埂实在是细，乌鸦竟然从田埂跌到了下一块田的水沟里。
乌鸦还在哀鸣挣扎，那是撕心裂肺的叫声，让人毛骨悚然。
爷爷回过头来看了看栗刚才离去的方向，他的背影在身后拖得很长，但是他不曾因为乌鸦的叫声回头看一眼。换作是别人，早被乌鸦的叫声吸引住了。而他的脚步似乎比刚才要轻快多了，像是踩在弹簧上一样，几乎要跃地而起。
爷爷赶到田埂上想救起那只乌鸦。可是已经晚了，待爷爷赶到的时候，那只乌鸦已经停止了鸣叫，尖尖的嘴巴张得很开，一条腿伸直，一条腿蜷缩如含苞待放的菊花。
“乌鸣地上无好音。”爷爷心中默念道。
再看栗刚才，他已经走得没了踪影。
爷爷只好悻悻而回。走到画眉村的村头时，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吸引了爷爷的目光。那是一个乞丐婆婆，那个乞丐正在路边跟一条黄狗争食。乞丐与黄狗的中间有一个剥了皮的馒头。那个馒头估计是某个挑食的小孩只将馒头表面的一层皮剥了吃，而剩下部分随手扔掉了。所以乍一看，还以为那是个团形的海绵。
黄狗与乞丐对峙着，狗在闷闷地哼，人却龇着牙凶着脸。谁也不让谁，谁也不敢多往前迈一步。
爷爷见状，不免有些吃惊。呆立了片刻，爷爷顿足大喝一声，那条黄狗立即撒腿就跑。乞丐婆婆急忙上前抢起馒头。
60.
爷爷也没怎么注意那个乞丐婆婆，见那黄狗跑远了，爷爷便直接回了家。因为在回来的途中，爷爷听人说亲家到家里来了。爷爷一直操心舅舅的婚事，自然先将其他的念头抛到脑后了。
走到家前的地坪时，爷爷就看见潘爷爷站在门口，双臂平伸着丈量老屋的长和宽。爷爷心中纳闷儿，走过去问潘爷爷道：“你这是干什么呢？”
潘爷爷见爷爷回来，缩回了双手，拍了拍巴掌笑道：“亲家啊，我是在丈量你这老房子有多大呢。”说完，潘爷爷又看了看门口的两个石蹾。由于许久没有人照料，青苔已经爬到石蹾的半腰了。原来这里都是由奶奶擦洗的。
爷爷呵呵一笑，眯起眼睛看了看屋檐，叹道：“不行啦，这屋已经很老了。”
潘爷爷用脚踩了踩门槛，低头看着脚，说道：“是啊，已经很老了。如果是在十几年前，哦，不不不，就算是在三五年前，这房子还算是不错的啦。但是时代转换得很快啊，你看看，这周围的楼房都竖起来啦，再差也是红砖房了。”
爷爷尴尬地一笑，点头称是。
潘爷爷别有用意地看了看爷爷，道：“如果你老伴还在，肯定又要怪你一门心思只放在田地里了。你看看别人，都是钻营这钻营那，好歹为儿子的新房做准备啊。”
爷爷终于明白了潘爷爷的意思，原来他怕女儿嫁给舅舅后没有宽敞的楼房住。
潘爷爷见爷爷有些丧气，却又鼓舞道：“还别说，你这房子的风水很是不错。按道理应该是大发大旺的地盘吧。”
爷爷脸上挤出几条僵硬的笑。后来，我每次看到他这样的笑容，心里就要疼上一阵。妈妈说过，早在画眉村没有一家楼房的时候，爷爷就已经积蓄了足够做一栋楼房的钱。妈妈和舅舅都劝爷爷做楼房，但是爷爷不肯。爷爷说那些楼房都是洋房，还是老房子好。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思想都是这样，爷爷自然也避免不了。但是妈妈说，爷爷更深层的想法是不想离开这间老房子。它像爷爷养的一头老水牛，它像跟爷爷走了一辈子的奶奶。
爷爷还有一个缺点，就是从来不知道怎样理直气壮地拒绝别人。所以后来爷爷手里足够做楼房的钱被众多的亲戚一点一点地借了去，但是从来没见哪个亲戚还回来。
姥爹还在的时候，有一次别人来爷爷家借水车，可是爷爷他们在外面稻田里忙，家里就我一个人。我死活拉住别人的裤腿不放，坚持要等家里大人来了再借走。那借水车的人没有办法，只好等姥爹和爷爷回来才借走。姥爹当时特别高兴，说终于有个可以看家的人了。但是立刻他又感叹道，亮仔毕竟是童家的外孙，如果是马家的直系孙子，他就不用担心爷爷将来手掌如漏斗了。
看来，姥爹早就料到了爷爷将来的事情。
用潘爷爷的话来说，这里确实是大发大旺的地盘。但是他不知道爷爷的性格使得这“大发大旺”都流进了别人的腰包。
潘爷爷道：“现在不同我们年轻的那个时代啦，现在都赶时髦，虽然现在楼房还不算多，但是将来的趋势是家家户户都会建楼房。所以我想我女儿……”
爷爷接口道：“这个我知道。”
潘爷爷道：“所以你以后就别管那些不干净的事啦，人家的事让人家去做吧。你看看，如果你再受些反噬作用，我女儿嫁过来还得多照顾一个老人。不为你自己想想，也该为儿女想一想吧。你说呢？”
正在这时，地坪里走来一个人，那是马老太太的亲戚。那人见了爷爷，急忙挥手道：“不得了啦！不得了啦！姚小娟发了疯！她真的养出一个什么鬼仔来啦！岳云叔，您快帮忙去看看吧！”既然是叫爷爷做“岳云叔”的，那人自然年纪也不算小。
爷爷朝潘爷爷笑了笑，笑得有些勉强。爷爷说道：“亲家，你先在这里坐一坐吧，我去看看就来。”
潘爷爷长叹了一口气，低着头摆了摆手，道：“你去吧，你去吧。你老伴都劝不住你，我说的你更不会听了。”
爷爷和那人才走到姚小娟屋前的地坪里，就听见屋内传来哈哈笑声。堂屋里站满了前来看热闹的人，马老太太拼死拼活地拦在门口，不让别人朝屋内看。马老太太大喊道：“不要看，不要看！我家孙女儿还没有出阁呢，你们看了她将来怎么出嫁啊！”
爷爷一听，觉得事情肯定不小了，脚步又加快了一些。
拨开众人，挤到门口，这才发现姚小娟已经将身上的衣服尽数除去，光溜溜地站在闺房中央，披头散发抱着一个漆黑的陶罐。她的两只眼睛微微发红，警惕得像正要捕鼠的猫，对着门口的人喊道：“你们不要过来！”
马老太太见爷爷进来了，又是高兴又是流泪地拉住爷爷的手，央求道：“终于把你给盼来了，快看看我家小娟吧。开始她跑掉你就知道不妙，这次你也应该能帮得上忙。”
身后立即有人抢言道：“马师傅，您走之后，她又跑出去一次了，她爬到你们先前找到她的那棵苦楝树上，摘了一把的苦果。后来是我们好几个人把她扛回来的。半路上还遇见一个傻里傻气的讨饭婆婆，说什么不要米要姚小娟手里的苦果。我估计问题就出在那些苦果的身上。听说一个姓栗的做棺材的人曾经来过我们村，可不是他在我们这里放了蛊吧？”
“蛊？”爷爷和马老太太异口同声地问。
那人答道：“是呀。听说那个姓栗的在外面名声已经臭了，他到处放情爱蛊害别人家的好女孩。莫不是他看中了姚小娟，给她下了蛊了？你看，姚小娟对着一个陶罐叫丈夫，我估计那陶罐里装着的就是被下了蛊的苦果。”
61.
马老太太皱起眉头：“那个姓栗的做棺材的人现在在哪里？”
爷爷缓缓道：“那个人就是你和姚小娟昨晚在我家里见到的那个。”
“栗刚才？”马老太太两眼一瞪。
“别急着下结论。”爷爷道。
马老太太的眼睛恢复到原来的大小，看着爷爷道：“你看看小娟，这个样子肯定不是正常的。”
爷爷道：“苦果苦果，这是她自己吃的苦果。都是前世积累下来的孽障。唉，要是我能看看他们的三生石就好了。”
听长辈的人说，人死后，走过黄泉路，到了奈何桥，就会看到三生石。它一直立在奈何桥边，张望着红尘中那些准备喝孟婆汤、轮回投胎的人。传说三生石能照出人前世的模样。前世的因，今生的果，宿命轮回，缘起缘灭，都重重地刻在了三生石上。千百年来，它见证了芸芸众生的苦与乐、悲与欢、笑与泪。该了的债，该还的情，三生石前，一笔勾销。
关于三生石，还有一个传说。说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富家子弟名叫李源，他因为父亲在变乱中死去而体悟人生无常，发誓不做官、不娶妻、不吃肉食，把自己的家捐献出来改建惠林寺，并住在寺里修行。寺里的住持圆泽禅师，很会经营寺产，而且很懂音乐，李源和他成了要好的朋友，常常坐着谈心，一谈就是一整天，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谈什么。
有一天，他们相约共游四川的青城山和峨眉山，李源想走水路从湖北沿江而上，圆泽却主张由陆路取道长安斜谷入川。李源不同意，圆泽只好依他，感叹说：“一个人的命运真是由不得自己呀！”于是一起走水路，到了南浦，船靠在岸边，看到一位穿花缎衣裤的妇人正到河边取水，圆泽看着就流下泪来，对李源说：“我不愿意走水路就是怕见到她呀！”李源吃惊地问他原因，他说：“她姓王，我注定要做她的儿子，因为我不肯来，所以她怀孕三年了还生不下来，现在既然遇到了，就不能再逃避。现在请你用符咒帮我速去投生，三天以后洗澡的时候，请你来王家看我，我以一笑作为证明。十三年后的中秋夜，你来杭州的天竺寺外，我一定来和你见面。”
李源一方面悲痛后悔，一方面为他洗澡更衣，到黄昏的时候，圆泽就死了，河边看见的妇人也随之生产了。三天以后李源去看婴儿，婴儿见到李源果真微笑，李源便把一切告诉王氏，王家便拿钱把圆泽埋葬在山下。李源再也无心去游山，就回到惠林寺，寺里的徒弟才说出圆泽早就写好了遗书。
十三年后，李源从洛阳到杭州西湖天竺寺，去赴圆泽的约会，到寺外忽然听到葛洪川畔传来牧童拍着牛角的歌声：“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用论，惭愧故人远相访，些身虽异性长存。”意思是说，我是过了三世的昔人的魂魄，赏月吟风的往事早已成为过去；惭愧让你跑这么远来探望我，我的身体虽变了心性却长在。
李源听了，知道是旧人，忍不往问道：“泽公，你还好吗？”牧童说：“李公真守信约，可惜我的俗缘未了，不能和你再亲近，我们只有努力修行不堕落，将来还有会见面的日子。”随即又唱了一首歌：“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因缘恐断肠，吴越江山寻已遍，欲回烟棹上瞿塘。”意思是说，生前身后的事情非常渺茫，想说出因缘又怕心情忧伤；吴越的山川我已经走遍了，再把船头掉转到瞿塘去吧！
牧童掉头而去，从此不知他往哪里去了。
又过了三年，大臣李德裕启奏皇上，推荐李源是忠臣的儿子，又很孝顺，请给予官职。于是皇帝封李源为谏议大夫，但这时的李源早已彻悟，看破了世情，不肯就职，后来在寺里死去，活到八十岁。
圆泽禅师和李源的故事流传得很广，到了今天，在杭州西湖天竺寺外，还留下一块大石头，据说就是当年他们隔世相会的地方，称为“三生石”。
这个传说是爷爷亲口讲给我听的。在讲这个古老的传说时，爷爷和我正坐在地坪里的老枣树下乘凉，爷爷一手轻摇蒲扇，两眼没有焦距地看着满天的繁星，让我感觉他像是想要飞升到繁星上去，又让我感觉他是想返回到圆泽禅师和李源的那个时代去。
我曾问过爷爷，世上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三生石”。
爷爷却给我念了一首我听不懂的诗：“伐树不尽根，虽伐犹复生；伐爱不尽本，数数复生苦。犹如自造箭，还自伤其身；内箭亦如是，爱箭伤众生。”
我当然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这些话说得很深很奥秘。
在遇到栗刚才与姚小娟的问题时，爷爷竟然提到了三生石，可见爷爷对眼前的事情也是束手无策，或者说，爷爷是不想依靠自己的掐算来预测他们的孽缘，即使要帮他们也只能依靠其他的方式。比如三生石。
如果爷爷身边站的是一个未上年纪的人，或许那个人将爷爷的话当做耳边风了，一刮就过。但是爷爷身边的那个人恰好是马老太太，她是跟爷爷差不多年代的人。爷爷的话如同一阵凛冽的冷风，让马老太太打了一个激灵。
马老太太的眼睛又瞪圆了，问爷爷：“三生石？你怎么提到三生石？难道是她上辈子的丈夫找过来了？我虽然操心她的婚事，可是总不能让她跟一个鬼待在一起吧？”马老太太显然把姚小娟的状态归咎于她上辈子的已经成为鬼的丈夫的纠缠了。后来的事情证明马老太太的猜测没有大错，但是也不全对。
马老太太满脸愁云地看着屋里的孙女。
“来吧，吸我的血吧，取走我的身体吧！你需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赤着身子的她朝漆黑的陶罐招招手，仿佛要将心仪的情人从陶罐里召唤出来。
“我们要找到她的三生石。”爷爷不无忧虑地说。
62.
“三生石是能找得到吗？”马老太太双手一颤。
“不然解决不了小娟的问题。”爷爷没有说能不能，却这样回答道。
“不用去找三生石，找我就可以了。”突然一个声音从爷爷的身后响起。
爷爷和马老太太都微微一惊，转过头去看发出声音的地方。
“是你？你怎么来了？”爷爷惊讶不已，他上上下下打量那个人，仿佛是刚刚认识一般。但是那个人明显不是陌生人，他就是做棺材的好手栗刚才。他的眼睛还有些发红，显得有些萎靡。
栗刚才笑道：“您刚才跑到那老远的地方找我，肯定是有什么事情的。加上昨天晚上我跟您说了那些东西，我想如果有事，自然不会跟我没有关系，甚至跟我跟您说的那些东西有关系。”在说话的过程中，栗刚才屡次拿眼瞟瞟屋内的姚小娟。
屋内的姚小娟如一头发情的小野兽，不让任何人靠近她的“伴侣”。但是当看见门口这个新来的男人时，她顿时安静了下来。她突然觉得有些羞涩，这才发现自己没有穿衣服，忙将手中的陶罐挡住主要部位。可是，那个陶罐实在不够用。
“咦？你一来她就安静了。”马老太太第一个发现不同寻常的情况。其他人以为马老太太的语言中对栗刚才充满了感激之情，但是接下来的话令所有人吃惊。
“你为什么要对她下情爱蛊？为什么要对她下粘粘药？”马老太太词严厉色地叱问道。众皆哗然。
“我没有给她下蛊。”相比之下，栗刚才显得平静多了。
“你没有给她下蛊？那为什么见了你之后她会变成这样？而你刚刚到这里，她就安静了下来？你别以为我老糊涂了，这点明显的区别我还是能看出来的。再说了，你敢否认你会蛊术吗？”马老太太得理不饶人。
“我再说一次，我没有给她下蛊。”栗刚才还是很平静，“她之所以这样，是因为那个陶罐中的鬼仔。”
栗刚才的话一出，众人更是骚动不已，议论纷纷。因为不止一个人听见姚小娟说要养鬼仔。
栗刚才继续道：“本来我也不知道的。马岳云师傅找到我的时候，我正跟另一帮人纠缠在一起。我知道，马师傅跑这么远来找我，绝不是因为一点点小事或者没有任何事。他只是隐而不说。只要我稍微想一想，联系到昨晚跟他讲的话，还有昨晚发生的事，就知道马师傅找我正是由于……”说到这里，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很明显，他还不想让所有人知道他的梦的事情。
“由于什么？”马老太太问道。
“由于昨晚见过面的姚小娟。”栗刚才的话转得很快，没有露出马脚。
“由于她？”马老太太不肯相信。
“我在追着马岳云师傅到画眉村来的时候，其实自己心里还不确定。但是走到老河那个桥上时，我就肯定了自己的推断。”栗刚才说道。
“为什么？”这次发问的是爷爷。其他人停止了私下的小声议论，都将目光集中在这个外村的男人身上。
“因为我见到了一个人，一个我觉得很熟悉很熟悉，但是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熟人。”栗刚才的脸抽搐了两下，他有些紧张了。
“骗人！”马老太太大喝道，“既然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怎么可以说是很熟悉的人？你分明是骗人！别以为我们没有后脑勺！”
“我在村头看到了一个乞丐婆婆，她正在老河那里吃一个发了馊的馒头。我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就大吃一惊。您可以说我骗人，因为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我确实以前没有见过那个乞丐婆婆，但是瞬间有了熟悉感。并且，让我想起了很多很多的事情。这时，我就更加确定马岳云师傅去找我是为了姚小娟的事情了。”栗刚才道。
旁边一人插言道：“你还别说，那个乞丐婆婆很诡异。我们去把小娟从苦楝树下抬回来时，她还拦在路口要小娟手里的苦果。”
爷爷想起那个乞丐婆婆跟狗争食的一幕，也觉得那个婆婆不正常，但是哪里不正常又说不出来。
马老太太越听越糊涂，不过她对这个外村人的疑虑少了许多，她眯着眼问道：“你说的什么意思？为什么看到乞丐就知道马师傅找你是为了我们家小娟的事？”她侧头又问爷爷：“小娟的事跟他有联系吗？”
不等爷爷作答，栗刚才又道：“娭毑（方言，对老人的敬称），您不用问马师傅，我可以告诉您，我跟您家小娟有着很深的联系。不过这个联系不是现在的，而是上辈子的。”
栗刚才的话引起了一阵骚动，众人重新议论纷纷起来。有的人说他烧坏了脑子，有的人说他骗术太低级，有的人两眼盯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不过，当中最吃惊的，当属爷爷。
虽然爷爷知道了栗刚才和姚小娟的梦，早就猜测他们上辈子有联系了，但是他们两人互相不知道对方的梦，栗刚才怎么会确定爷爷的猜测呢？
马老太太本来就对他的话将信将疑，听他这么一说，马老太太更是弄不明白了。她看了看屋内的姚小娟，又看了看面前的认识不久的男人，两眼充满了迷惑。她颠着小脚走到栗刚才的面前，用皮肤松弛的手指指着他的鼻子，断断续续地说道：“这……这话可……可不能乱说的哦……你……小娟……上辈子？”
“我知道您不相信我，但是您一定会相信马岳云师傅，对不对？您刚才也听马师傅说了三生石三个字，是不是？马师傅之所以说起三生石，就是因为我跟你家姚小娟上辈子有纠葛，这辈子要将纠葛理清。”栗刚才的脸上又是一阵抽搐。
63.
马老太太很难立即相信栗刚才的话，呆呆地看了栗刚才半天，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好。“我……我不太明白你说的话，上辈子？上辈子的事情不是……不是会忘记的吗？孟婆汤……对……我们投胎的时候都会喝孟婆汤的，怎么会记得上辈子的事情呢？”
栗刚才扶住脸色苍白几乎跌倒的马老太太，安慰道：“您不要着急，不管您信不信，我跟你家小娟说几句话，也许她就记起我了，就不会这样精神失常了。”
马老太太吃力地抬起手，握住栗刚才的手，问道：“你刚才说看见了什么乞丐婆婆，那又是怎么回事儿啊？”
栗刚才咬住了嘴唇，半晌才说出话来，看来这件事对他来说也是非常非常惊诧的，以至于一时之间连他自己都无法使自己相信：“那个乞丐婆婆就是……唉，叫我怎么说呢？”
爷爷拍拍栗刚才的后背，说道：“别急，慢慢说。”
栗刚才看了马老太太一眼，道：“上辈子你家小娟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妾，那个乞丐婆婆则是那个大户人家的正房妻子。”
马老太太问道：“这你是怎么知道的？那上辈子你在里面是什么人物？你怎么会知道我家小娟？你又怎么认识那个乞丐婆婆的？”
栗刚才欲言又止。
爷爷理解栗刚才的处境，连忙上前为栗刚才说话：“哎，您看看您，小娟都成这样了，你还在这里跟他刨根问底，这不是耽误正事儿吗？快快快，您让一下道，既然他都这么说了，说不定他就能治好你家小娟的病呢。”
马老太太连忙说好。
栗刚才进了门，朝着裸着身子的姚小娟走过去。“把陶罐放下。”栗刚才低声道。
陶罐是唯一可以遮掩她的身体的东西，她自然不会轻易放下。
栗刚才缓和道：“你知道吗？我们在上辈子遇到过的，并且发生了很多很美妙的事情。那时候，我是一个贫穷落魄的风水先生，你是一个大户人家的漂亮小妾。”他一边说，一边缓缓地靠近她。
她不再像刚才那样号叫疯狂，安静得像一只午后晒太阳的猫，而太阳发出的光芒似乎来自栗刚才的身上。
“蛊！”爷爷在心里嘀咕了一声，他不敢大声说出来，但是他确确实实闻到了蛊的气味，那种气味的感觉说不出口，有些暗香，有些闷人，但是好像又没有香气，也没有很闷的感觉。一般的人几乎闻不到那种气味，只有大门口的一只狗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狗的鼻子是最灵敏的。爷爷心想：难道是栗刚才为了让姚小娟安静下来故意施放的蛊？
奇怪的是，不止是姚小娟，马老太太也安静了许多，甚至神情有些怡然，两眼柔和地看着屋里的这对上辈子见过面的男女。门外的人们也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果然厉害！爷爷在心里感叹道。“我是不能承认我会蛊术的。”爷爷想起了栗刚才三番两次提到的话。他不承认自己会蛊术，并不是他故意要撒谎，而是这种奇怪的蛊术是不允许放蛊的人说出来的。不然自己会反受蛊虫的伤害。
“风水先生？小妾？”姚小娟的眼神有些游离，但是她的两只手一时半刻也不将陶罐松开。陶罐里装着的，自然是她先前从苦楝树上摘下来的苦果。
这时，爷爷闻到了另外一股气味。那股气味正是从姚小娟怀抱里的陶罐里发出来的，那是爆开了的苦果的气味。
爷爷暗叫一声不好。但是此时此刻，爷爷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栗刚才此时还不知道，姚小娟以前也做着跟他一模一样的梦，有着一模一样的恐惧和担忧。他仍然启发式地缓缓说道：“是的，你想起来了吗？我是风水先生，你还问我手里的罗盘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用。你记得吗？我经常做这个梦，我记得清清楚楚。你就一点儿也记不起来了吗？”
“梦？罗盘？”姚小娟两瓣樱桃小嘴微张，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记忆似乎有些模糊，所以她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有点儿不正常，因为姚小娟同样是受着这样的梦的困扰的。栗刚才一旦说起，她应该立即很惊讶地呼应才是。可是现在她只是微微皱眉。
就连一边的马老太太都着急了：“小娟，难道你忘记了吗？你做的梦里不是也有这样的情景吗？”这话刚刚说出口，马老太太就愣住了。
马老太太目光直直地看着栗刚才，瞪了许久，说出一句话来：“莫非，你就是她梦里的那个杀人的男人？”
后面的人都吃了一惊，有些好奇又有些惊恐地看着栗刚才。显然栗刚才的蛊术还在起作用。换在平时，如果这些人听到“杀人”两字，恐怕会比现在的反应强烈多了。爷爷没有把注意力放在栗刚才的身上，而是死死盯着姚小娟手里的陶罐。
因为爷爷知道，那不是一个简单普通的陶罐，那里面的苦果也不是简单普通的苦果，而是姚小娟养的鬼仔！而那鬼仔显然不是简单普通的鬼仔，一般的鬼仔是人主动去找去养的，而这个鬼仔是它自己主动引诱姚小娟来养的！不管这个鬼仔引诱姚小娟来养是出于什么目的，但是栗刚才施放蛊术也许会让鬼仔误认为这是对它的主人的攻击。它会誓死保护主人的，也就是说，它也许会伤害到栗刚才。
“你不要过来！”姚小娟大喝一声。她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靠她太近了。
但是栗刚才完全没有停止的意思，依旧缓步朝前移动，他伸出双手，掌心对着姚小娟，平静地道：“你不要惊慌，我是没有恶意的，我只是想让你记起我来。”
爷爷发现栗刚才的脚底下流出一摊浓墨一样的液体，那漆黑的液体流向对面的姚小娟。那液体的流向是有意识的，它受着某股看不见的力量的操控。
64.
那是传闻中的蛊虫吗？爷爷心里“咯噔”一下。如果是的话，这是爷爷第一次亲眼看到蛊虫的形状。以前都只是看到人中了蛊之后的病症，从未见过使人痛苦不堪的蛊虫是什么样子。
可是，那也太不像虫子的模样了。
“那是什么？”爷爷身后有人问道。虽然也许栗刚才的蛊术可以使旁人安定一些，但是还不至于将众人的视线也蒙蔽了。门后的很多人都看见了歪歪扭扭的浓墨一般的液体。加上之前马老太太说了一句“杀人”的话，大家都对这个不甚熟悉的人产生了强烈的好奇。自然，不只是爷爷，别人也想起了这个人会蛊术的传说来。于是，爷爷身后发声的那个人将嘴巴凑到爷爷的耳根上来，悄悄问道：“马师傅，您看看这是什么东西，是不是蛊虫？”
爷爷没有作任何回应。
那人见爷爷不说话，只好“咕嘟”一声将所有疑问和口水一起咽回肚子里。
“你不要过来！”光着身子的姚小娟再次向这个逐渐靠近的男人发出警告。同时，她的手慢慢伸进陶罐，像是要掏出一件防身的武器来。可是这个动作怎么会吓到面前的壮硕男人呢？别说剪刀或者匕首，陶罐里连一块石头都没有，有的只是几颗抓烂的青色苦果。
“你不认识我了吗？你真的不认识吗？”栗刚才的眼神里呈现出一种若有若无的痛苦。这种痛苦半虚幻半真实，如同浮游在粼粼水面的月光，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就算出现了，也只是朦朦胧胧。
马老太太在一旁干着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姚小娟的脸上忽然掠过一丝邪恶的笑容。
爷爷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你再靠近一点儿试试！”姚小娟突然一改央求的口吻，转而略带威胁地向栗刚才说道，“你再靠近一点儿，我就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她在说这话的时候，陶罐里突然升起了一阵黑烟，如同陶罐里面有某些燃烧不充分的东西。
爷爷正想提醒栗刚才小心那奇怪的黑烟，未料栗刚才却立即如螳螂捕蝉般朝姚小娟扑过去。他一把抢过姚小娟手里的陶罐，迅速将陶罐扔了出去。
“咣”的一声，陶罐摔碎在墙壁的一角。
接下来的情景令在场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从陶罐中升腾的烟雾并没有因为陶罐的破碎而散去，反而渐渐显现出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来。
“是老爷！”
叫出这三个字的人并不止一个。爷爷看见栗刚才和姚小娟抱在了一起，他们两人面部扭曲，异口同声叫出了那三个字！如果不是在这个环境下，旁观的人肯定会以为赤裸的姚小娟是个跟白面小生偷情而恰好被丑陋的丈夫发现的风骚女人。因为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女人才会赤裸着身子和男人抱在一起，并且男人和女人都吓成那样。
一时之间，爷爷仿佛跟着他们俩的梦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回到了他们俩刚刚被“老爷”发现偷情一幕的房间里。
很明显的是，此刻的姚小娟已经恢复了神志，不像刚才那样换了个人似的，让马老太太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也记起了面前的男人，虽然不确定她记起的是会蛊术的栗刚才还是会使罗盘的风水先生。
“我怎么什么都没有穿？”姚小娟抬起惊恐的眼睛看着面前的栗刚才。据她后来说，她在那一刻根本没有注意到门外还站着几十个人。她在慌忙之中发现自己身上一丝不挂，顿时意识回到了以前经常做的梦中。在那个梦里，她也是这样裸着身子。在那个梦里，她面对的也是这样一个男子。
也许人在极度恐慌的时候思维会转得非常快，她说那一刻她想到了很多很多……她想到了梦中的自己跟这个男人缱绻的时候，想到了她的私情被老爷发现的时候，想到了那个夜里在爷爷家跟这个男人聊天的时候，又想到了此刻她跟这个男人拥抱在一起。她说，在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处在一个时间的旋涡里，这个旋涡不停地旋转，她也跟着不停地旋转，一会儿离开这个时间点，一会儿回到这个时间点，让她分不清什么时候是虚幻，什么时候是真实，什么时候是前世，什么时候是今生。
她说，她仿佛看见那个旋涡的最中央有一块石头，那块石头上倒映着她的过去和未来。她像看电影一样看着石头上面的影像变幻不定。而那块石头一会儿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一会儿在深不可测的旋涡底部。她在心里问道，那就是我的三生石吗？
她低着头看着旋转的旋涡，看得头晕眼花。
很快，她在栗刚才的怀抱里晕倒了。
栗刚才毕竟是个男人，没有姚小娟那么脆弱。他将姚小娟靠墙扶好，然后缓缓站了起来，对着模模糊糊的人影说道：“老爷，你终于还是找过来了。”
他的脚下，浓墨一般的液体迅速凝固，然后稻草灰一样散开来。这下爷爷看清了，那是一群密密麻麻的怪虫，外形如小地虱，却长着比地虱多好几倍的细长的脚。那浓墨一般的液体之所以看起来像凝固了，是因为这些“小地虱”瞬间都僵死了。不知是它们刚才爬得过于激烈，还是它们本身就非常脆弱，地上留下了许多找不到主体的细长的脚。
“这些就是传说中的蛊虫吗？怎么这么不经事？”一个胆子稍大的人躲在爷爷背后嘀咕道。在陶罐摔破的时候，已经有一半人吓得掩面躲开了，但是剩下的人见爷爷还在场，便壮着胆子看戏。当然了，其中几个人的眼睛仍是朝赤身的姚小娟骨碌来骨碌去。
就在这个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另外一个人也挤了进来。那个人就是爷爷在老河那里碰到的乞丐婆婆。只有那只曾跟她抢过馒头的黄狗似乎还惦记着她，甩着枯草一般的尾巴跟着挤进了人群。
65.
之前门口也站着一条狗的，这下子，两条狗一起对着屋内狂吠起来。但是它们都只是虚张声势，不敢冲进屋内。
不过此时屋内的人哪里还有心思去顾及两条狗的吠叫。
面对着突然从陶罐里冒出来的“老爷”，栗刚才有些紧张了，他的两只手不停地颤抖，下巴上已经凝聚了一大滴将落未落的汗珠。但是细心的人可以发现，栗刚才的指间又有“墨汁”一样的东西缓缓流出来，这次的“墨汁”又细又长，仿佛几根女人的头发缠绕其上。
而那个“老爷”仿佛受了什么压力，身子渐渐变矮，双手却像在热空气中融化的麦芽糖一样坠坠地拉长了许多。爷爷一下子就认了出来，它正是头天晚上来找爷爷的生报鬼。只是此时的它比晚上要虚幻一些。
“曾经欠下的债，迟早是要还的。”虽然栗刚才的脸还在抽搐，但是声音已经平静了下来。他的手指的“女人头发”越来越多，开始只是中指上有，渐渐地十个手指上都出现了那种奇怪的东西，“你故意吸引她来把你当鬼仔养，就是为了接近我、报复我。我猜得不错吧？”
生报鬼缓缓地点点头，张开大嘴，露出长长的、参差不齐的牙齿。那不是人的牙齿，也不像是狗的牙齿，但是它的每一颗牙齿都像是狗嘴中位于门牙之侧并高于其他牙齿的犬牙。爷爷说，其实人类很久以前也有这样的犬牙，只是现在已经退化得差不多了，但是有些人还是勉强能看出来。
门口两条仗势欺人的狗一看见生报鬼的牙齿，吓得立即转身撒腿就跑。那条黄狗连带身子撞在乞丐婆婆的腿上，几乎将乞丐婆婆绊倒。
爷爷张开双臂，侧头对背后的众人说道：“大家尽量后退一点儿，不要离他们太近。”
众人立即向后退了三四步。又有几个胆小的人吓得悄悄走开了。
爷爷悄声对其中一人道：“你去别家借一个衣槌来，我要使用。”
那人急忙悄悄离去。
“虽然我不小心失手将你打死，但是你也泼开水烫伤了我的大腿。”说着，栗刚才撸起裤脚，大腿内侧一大块红彤彤的胎记便显现出来，“所以，你要我还命，我也要你还痛。”栗刚才的手还在不停地抖，“女人头发”此时像手套一样包住了他的手。
在爷爷还没有弄清楚栗刚才手上的东西是什么的时候，爷爷身后的马宝贵却认了出来。
马宝贵的家族一直从事养殖业，画眉村的大多数池塘和水库都被他们家承包了。马宝贵的老父过世时，请了外地的风水师相地，然后按照风水师勘测出的地理位置，将父亲安葬在他家渔塘附近的一个角落。
几年过去了，生活一切如常。
有一年，马宝贵跟往年一样，将鱼苗放入父亲坟墓旁的渔塘里饲养。由于别的原因，马宝贵头几年没有在这个渔塘里放养鱼苗。
往后几天，在喂饲料时，马宝贵都看见鱼儿在水里游来游去。
然而，到了渔产季节，下网一打捞……天啊！渔池里竟然没有半条鱼！马宝贵虽然觉得有点儿怪怪的，但也没有深入去追究。他以为是渔塘圈不住鱼，那些鱼都跑到附近的河道里去了。
有了一次吃亏的经历，他在第二年放养鱼苗的时候，特意请人将岸堤加固筑实，避免水里的鱼逃到其他地方。
可是后来接连两三年，渔塘里都发生同样的情况。喂饲料的时候明明看见鱼儿争食，可是渔产季节却捉不到一条鱼。
又过了几年，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马宝贵家族中开始有人暴毙，一个接一个，先是他的哥哥，接着是嫂子，然后是他大伯……
马宝贵开始觉得惶恐不安，便找道士来看阳宅及阴宅风水。当道士来到了渔塘边，就问渔塘是否有异状。马宝贵一五一十地告诉道士，池中的鱼会无缘无故失踪。
道士听了点点头，命人去拿石灰，便叫马宝贵将他父亲的墓开棺。
马宝贵自然不会同意。但是后来听人说，之前他请的外地的风水师其实是个骗子，根本不懂得勘地，凡是那个风水师勘过的地，使用的人从来没有讨过好。
马宝贵之前不请爷爷勘地也是有原因的。当地的人如果是遇到其他的事，倒是愿意叫爷爷帮忙，唯独这勘坟地使不得。按照当地人们固有的思维，总以为本地懂风水的人绝对不会勘出好的地理位置来。因为他们相信本地的勘地人肯定会将好的风水宝地留给自家，而将其他不怎样的地方说成是好地方，让其他人使用。
一个村子本来就巴掌大小的地方，风水宝地受地域的约束很难找到，一旦有的话，懂相地的人自然不会让其他不懂的人得逞。所以，马宝贵没有请爷爷，爷爷也理解。
可是如今道士要他将父亲的墓开棺，他为难了。
迫于无奈，他只得去找爷爷，问爷爷拿主意。因为外地的道士在，爷爷不好露面，怕道士知道请他的人求助于另外的人，让道士觉得没有颜面。爷爷便在家里掐算了一番，点头说，开棺倒是可以，但是要换个日子。
马宝贵又急忙问哪个日子可以。
爷爷便告诉他一个适宜动坟的大凶日子。像这种事情，是不能在黄道吉日进行的。
马宝贵听了爷爷的话，在指定的日子里掘开了他父亲的坟墓。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马宝贵的父亲已死了这么多年，棺材里的尸体竟没有腐烂！只是尸体的手指上多了一圈一圈的头发一般的黑线。
道士立即做了一些仪式，并将尸体火化。
事后道士告诉马宝贵，他父亲因吸收鱼的精华而成了民间俗称的“荫尸”，久了就会对其家人不利。
66.
马宝贵悄悄告诉爷爷说，栗刚才手上的那毛发一般的东西，跟在他父亲尸体上发现的黑线一模一样。
“难道他不但养蛊虫，还养尸蛊？”爷爷心中暗惊，两眼死死盯住栗刚才的手。尸蛊是比蛊虫恐怖许多倍的东西，它是蛊师寻找到新埋入土的尸体后，用培养蛊虫的办法培养尸体，从而形成的一种新的傀儡。相对于先前提到的养鬼仔来说，养尸蛊就相当于“追魂骨”。虽然爷爷不清楚养尸蛊的具体细节，但是谁都知道，养尸蛊就意味着要掘人家坟墓，这跟“追魂骨”一样是令人恨之入骨的。幸亏旁边许多人都看不出栗刚才手上的“女人毛发”是尸蛊术，要不然不用“老爷”动手人们就先将栗刚才打趴下了。虽然马宝贵看出那毛发跟他父亲尸体上的黑线相似，但是他不知道这就是蛊术中最危险的尸蛊术。
果然，先前时有时无的气味消失了，替之而来的是一股强烈的恶臭。有道言：“屎臭三分香，人臭无抵挡。”意思是说屎尿臭且有三分香，人的尸体发臭是抵挡不住的。栗刚才手上发出的臭味，正是尸体发烂一般的恶臭。
对面的“老爷”似乎也觉察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它后退了几步，弓着身子龇着牙。“老爷”肯定没有想到当年只会拿着一个罗盘测风水的风水先生，现在却已经是一个令人闻之丧胆的蛊师了。
门口的狗吠叫得更加激烈。
乞丐婆婆挤到了人群中间，但是无法挤到最前面来。她满脸焦虑地想再往前走一些，但是前面的每个人都如被人提起了脖子的水鸭一般，直挺挺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老爷”率先发动了攻击。它大吼一声，甩起麦芽糖一样的双手朝栗刚才冲过去。它的嘴巴张开来，几乎有一个木澡盆那么大，双手直取栗刚才的脖子。所有人都可以看出“老爷”的意图——双手掐住栗刚才的脖子，让他动弹不得，然后一口咬下去。
只见栗刚才急忙提起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来，一把抓住“老爷”的手，手上的黑线像迅速生长的树藤一般延伸到“老爷”的手上，并且紧紧缠住。
但是这并没有阻止“老爷”的动作，因为栗刚才只抓住了它的一只手，它的另一只手顺利地掐住了栗刚才的脖子，并且按住了他的咽喉，使得他的眼睛像子弹一样从眼眶中突出来，脸上青筋暴起。
“老爷”见猎物得手，手臂一抖，借助栗刚才的力量腾空而起，缓缓落在栗刚才的面前。它竟然借助栗刚才的力量就可以腾空，可见“老爷”的重量确实跟烟差不多。
“老爷”的脸上掠过一丝邪恶的笑，张开大嘴朝栗刚才咬来。这一口咬下去，几乎要将栗刚才的半个脑袋啃掉。一旁的姚小娟惊叫失声。有几个胆小的观众甚至用手捂住了眼睛，避免看到血淋淋的一幕，免得每天晚上做噩梦。
可是人们意想之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栗刚才的另一只手掐住了“老爷”的脖子，硬生生阻止了“老爷”的大嘴接触他的脑袋。可是“老爷”的嘴由于惯性还是咬了下来。只听得如同瓷器碰撞一般的声音，然后大家看见几颗巨大的牙齿从“老爷”嘴里崩了出来。
激情吠叫的两条狗立即从人群的脚底下蹿出来，叼住一颗牙齿就跑了。也许它们以为这是人们赏赐的骨头呢。
爷爷说，那个“老爷”几乎没有重量，那就证明它还没有形成完全的形态，一般人抓它的时候也就如抓烟抓雾抓风一样。但是栗刚才轻易抓住了，起作用的正是他手上的黑线。黑线是尸体上形成的，“老爷”也是由尸体演化而来，它们都是属于死亡灵的，所以相互之间能够起作用。也许栗刚才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一天，所以事先学好了尸蛊术。但是“老爷”显然没有预料到这样的情况。
不过，栗刚才依然不见得能占便宜，因为“老爷”仅仅崩掉了几颗牙齿而已，大部分牙齿还完好无损。栗刚才虽然阻止了“老爷”的第一次攻击，但是不见得能阻止第二次攻击。并且栗刚才除了能捏住“老爷”烟雾一样的形态之外，似乎再没有别的有效的办法可以阻挡它。
本来大家都以为“老爷”会蓄势再咬栗刚才一口的，可是接下来的情况却大大出乎人们的意料。
“老爷”腾出先前掐在栗刚才脖子上的手，然后在栗刚才的大腿内侧处轻轻点了一下。那里正是栗刚才红色胎记的所在处。
栗刚才立即发出痛苦的哀号，在地上滚成了一团。
爷爷看出，这是点醒人的前世记忆的方法。栗刚才因为“老爷”的轻轻一点，记忆回到了被开水烫到的时候。胎记本身就是前世留下的记忆，如果前世造成这个伤口的人再在胎记处重复前世的动作，甚至不用重复前世的动作而只是轻轻地碰触一下，那么前世的痛苦就会在今生重复。
这个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姥爹在世的时候就碰到过。清朝廷灭亡的那一年，邻村有两个年轻的习武者打架，一个习武者一拳打在对手的胸口上，被打的人当场死亡。因为当时处于混乱的时代，打人者没有被送到官府，而是由村里几个年长的老者来评判。老者内部发生了争执，一方说打死人要偿命，另一方说人不是被打死的。老者中也有习过武的，检查被打死的人后，发现被打的人并没有伤筋伤骨，更没有严重的内伤。但对立方的老者认为很多人见到死者被打，不偿命难以服众，双方争执不下。后来掌管土地庙的老婆婆出面澄清，说是他们两人前世就是仇家，在前世的时候，打人者就用铁枪捅死了被打者，那铁枪捅到的地方恰好是胸口。如果没有错的话，死者的胸口肯定有个枪口大小的胎记。谁料这对前世冤孽在今生又碰头了。而这次被打者死亡，只是因为打人者碰触到了被打者的胎记而已。
67.
主持公正的老者翻开死者的衣服，果然发现一个圆溜溜的枪口大小的胎记。
所以，如果你有胎记，而前世造成这个胎记的人又碰触到你的胎记的话，那就相当危险了。所幸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微乎其微。
“老爷”显然深谙其道。这轻轻一点，虽然不能像两个习武者那样要了另一方的性命，但是回味被烫的感觉也不是栗刚才轻易就能承受得了的。
我小的时候，邻家有一女孩叫小甜，长得亭亭玉立，清秀文雅，本是一个美人胚子，可惜左脸上有一块黑色印记，浓浓地几乎铺占了半边脸。我们小孩子不明白本是漂亮的小甜脸上为什么会有大块黑色，疑惑、同情，又有些害怕。她也似乎很不好意思见人，总是默默地躲在屋里。
有一天，大关奶奶神秘地告诉我们，小甜脸上那是胎记，是她前世的爸妈为了这世能找到她特意画上去的。大关奶奶还说，凡是十二岁前夭折的孩子，神仙老爷都会让他们投胎转世，这辈子继续做人，有些不幸失去孩子的父母就会在死去孩子的身上涂抹各种印记，期望小孩投胎新生后还能被他们找到。但是，前世打上去的胎记在投胎转世时会转移位置，并且是反向转移。也就是说，涂在脸上的印记，转世后会在屁股上出现，涂在屁股上的则会在脸上出现，手上的会出现在脚上，背上的会出现在胸部……我立刻醒悟，也就是说，小甜前世的爸妈故意在她屁股上涂了墨汁。大关奶奶说是的，那是因为他们实在太疼爱她，希望这辈子能够顺利找到她，可是他们爱得太自私，明明知道转世后胎记会反向转移，还要涂在屁股上，这样他们找起来方便了，可是小甜这辈子多可怜。说完，大关奶奶还重重地叹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从那一天开始，我就不再可怜小甜了，相反还很羡慕她，因为她前世的父母那么疼爱她。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喜欢守在小甜家门口玩，我想看看她前世的父母是否会找过来，可是最终也没见过。直到几年后的一天，小甜父母突然带她去了广州，再回来时我们惊讶地发现，小甜脸上的胎记不见了，两边的脸上都是白皙的皮肤。邻居们都替小甜高兴，原来是广州有大医院用激光帮小甜去除了胎记。小甜满脸灿烂地笑，我却有些失落，心里想，小甜前世的父母再也找不到她了，他们肯定会急坏的，他们那么爱她。
就在那几年，邻村有个五岁的小男孩不幸溺水夭折。我站在大人堆里看到男孩的母亲哭泣着拿出墨汁和毛笔要往他屁股上画，有老人立即上前说：“不能画那儿，你真疼他就不能让他转世后破相，画腿上吧，到时候在胳膊上也好找。”男孩母亲就默默地在他腿上留了颗心形图案。也是从那天开始，只要有谁家抱出新生的孩子，我就会仔细地观察他的胳膊上是否有心形胎记，可始终也没见到。我于是常常想那个男孩投胎去了哪里。
其实我自己的左手臂上也有胎记，不过颜色是淡淡的，像溅脏了墨水没有擦干净的斑斑点点。小时候的我经常在眼前浮现我前世的父母跪在我身后画胎记的样子，他们伤痛欲绝，尽管满怀期待能再次见到我，但还是只在我的腿部画了一些有点儿落色的东西，因为他们希望我投胎后不会因此变得难看。
那些曾经的记忆，都让我觉得胎记是一个神秘兮兮的东西。而只有在爷爷讲到栗刚才与“老爷”争斗的时候，我才对胎记产生一种恐惧感。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生怕任何人碰触到我手上的胎记，因为我不确定斑斑点点的胎记从何而来。万一那不是前世的爸妈画的，而是像栗刚才那样经历过巨大痛苦留下的，而且碰触到我的胎记的人刚好是上辈子的人，那我岂不是要再一次承受巨大的痛苦？
所幸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经历臆想了无数遍的恐怖画面。
我猜想，栗刚才在之前也臆想过无数遍同样的恐怖画面，甚至他学习蛊术就是因为他预料到这一天迟早会到来，所以特别学习了尸蛊术。
但是“老爷”比他要狡猾得多。
看着栗刚才痛苦地蜷缩在地上，“老爷”的脸上显出一丝得意而邪恶的笑容。
栗刚才早已丧失了战斗力，巨大的痛苦使他的脸变得扭曲。他将所有的力量都用来号叫了。一旁的姚小娟听到栗刚才的号叫，吓得如老鼠一般蜷缩着身子，双手抱住膝盖，发冷似的一颤一颤。马老太太急忙上前抱住姚小娟的脑袋，仿佛想借点儿自己的温度给她。
“老爷”一步一步走近栗刚才，它的两只手握在了一起，如同两块融化拉长的麦芽糖末端黏在了一起。
栗刚才大汗淋漓，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他勉强仰起头来看着“老爷”一步步靠近，歇斯底里地叫喊道：“来吧，来吧，弄死我吧！我才不怕你！”他两手紧紧掐住自己的大腿，像两把铁钳子要掐断一截钢筋一般。
“老爷”见栗刚才这般叫喊，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麦芽糖一般的手缓缓伸至栗刚才的脖子。
“不要！”旁边赤着身子的女人仿佛在这一刻才觉醒，才发觉自己心爱的人处于危险之中，“老爷，住手！是我主动勾引他的，就算你有怨恨，也应该找我算账才对！”
不仅仅是“老爷”突然一愣，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姚小娟的话惊了一下。谁也没有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就连挤在人群中的乞丐婆婆，此刻也停止了往前挤的举动。人群外面突然传来了狗的呜咽。
68.
要不是最外围的一个人惊叫道：“狗死了！”就算狗的呜咽声再大，恐怕其他人也不会注意到那两条嘴角流出黑色淤血的狗。
刚才还鲜活的两个生命，此刻就成为两具没有灵魂的尸体。
足见“老爷”的牙齿有多么的毒，如果栗刚才被它咬到，肯定立即会中毒身亡。
就在众人去看两条死亡的狗时，乞丐婆婆得以挤到更前面的地方去。
“老爷？”乞丐婆婆抹了抹嘴角残留的几颗面包渣，惊喜交加地喊道。她的手和脚抖动起来，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老爷，是你吗？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众人还没有弄清楚状况，栗刚才就开口道：“夫人？”
乞丐婆婆立即朝栗刚才瞥了一眼，又是一惊：“风水先生，我叫你给我们家勘风水的，你勘好了吗？要是你不是我们娘家人，我断断不会信任你呢。风水先生都把最好的宝地留给自己人。”
乞丐婆婆搓了搓手，走近“老爷”，轻声问道：“你干吗要打他呢？他是我介绍来的风水先生，又是我娘家的人，打了他恐怕我不好向娘家的亲戚交代哦。”她的脚步走得巍巍颠颠，说话完全是一副当家人的模样。
“老爷”显然没有想到突然会出现这么一个人。它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将乞丐婆婆打量了一番，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这时，乞丐婆婆的目光落到了姚小娟的身上，她将皮肤裸露的年轻女人温和地打量了一番，像是欣赏一件属于自家的家具一般。乞丐婆婆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像是赞叹这件家具的精致。
马老太太觉得这个乞丐婆婆对她孙女儿不够尊重，将手一挥，大声喝道：“看什么看？怎么跟那些男人一样？你自己年轻的时候没有看够吗？”说完，马老太太又低头抱住姚小娟，尽量遮挡别人的视线。
乞丐婆婆似乎对马老太太的责骂充耳不闻，转身对“老爷”道：“哎，其实呢，我跟你说实话吧，我早就知道风水先生跟她偷情啦。只是我没有告诉你而已。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你一把老骨头了，她还是一朵初春开的花，这本身就很委屈她了。她能不红杏出墙吗？再说了，她来我们家后肚子一直没有动静，估计跟你这个枯木是生不了孩子了，要她也没有什么用了。”
“老爷”似乎听懂了乞丐婆婆的话，不点头也不摇头，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乞丐婆婆，真像是一个晚年的老公公在听同样晚年的老婆婆絮絮叨叨。
“我们都是要入土的人了，黄泥巴都埋到胸口上了，你还要为难他们干什么呢？”乞丐婆婆朝“老爷”扬了扬手，“我原本是想让她帮你生个儿子，然后再让她走的。现在孩子生不了，不如顺她的意，我们也算做了件积德的事情。”
这时爷爷才明白，原来这个乞丐婆婆是“老爷”前世的原配夫人。并且她在前世跟栗刚才是一个村的。乞丐婆婆定然是在看见“老爷”的一瞬间记起了上辈子的事情，并且懵懵懂懂地以为现在还是他们存活的上辈子。所以她才絮絮叨叨地跟“老爷”讲道理，替“风水先生”和“小妾”求情。
难怪她之前见到村里人抬着姚小娟的时候，不要钱却要苦果。也许她那时候就在苦果身上闻到了曾经熟悉的气息？
乞丐婆婆的话起了作用，“老爷”的形状开始发生变化，身形渐渐缩小，再缩小，然后缩成一个地虱子那样大小，“老爷”继续变小，乍一看还有几分像先前栗刚才放出的蛊虫。然后，那个像蛊虫一样的“老爷”在地上爬了一个圈，像是在跟谁告别，最后迅速地钻入了墙角的一个裂缝里。
乞丐婆婆愣愣地看着“老爷”变成一个“地虱子”，也许是过于惊讶，她忘记了阻止或者拉住它，直到“老爷”溜进裂缝里之后，乞丐婆婆才尖叫起来：“老爷，你要到哪里去？你要到哪里去——”她失控地朝那个墙角扑过去，额头撞在墙壁上，顿时晕了过去。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足足有两分钟之后，人们才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才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栗刚才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又用力地眨了眨，恨不能将眼珠子伸到那个不足放进一个指头的裂缝里，看一看那个“老爷”是真的走了，还是潜伏在黑暗里。
姚小娟跟栗刚才的神情基本相同。
抱住姚小娟的马老太太则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爷爷。爷爷叹了一口气，朝马老太太微微点头，示意可怕的“老爷”是真的走了。
“真要感谢这个乞丐婆婆呢，多亏了她。”马老太太看着晕倒在墙角的乞丐婆婆，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庆幸道。
马老太太的话倒是提醒了大家，马宝贵急忙喊道：“快扶起这个乞丐婆婆看看，这样年纪的人摔一跤可不是什么小事。”几个人连忙跑进屋里去扶乞丐婆婆。
马老太太连忙从一位好心人手里接过一床被单，将姚小娟裹起来。栗刚才也从紧张中缓过来，急忙走到姚小娟的身边，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话，只是一味地咂嘴跺脚。马老太太对他的态度有所好转，也许是因为知道了这个男人跟姚小娟在上辈子是情侣，不过她仅仅多看了栗刚才两眼，然后推搡着姚小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姚小娟扭过头来看了栗刚才，说道：“你等我穿衣服了回来。”
栗刚才点点头。
几个人扶起了乞丐婆婆，有人掐住了她的人中，可是她没有醒过来。马宝贵叫他们几个抬这个婆婆去乡村医生家。
几个人抬着婆婆离开了，只剩栗刚才站在空空的房子里。他侧头看了看墙角那道裂缝。后来他说，当他面对那个裂缝的时候，仿佛面对着进入另一个世界的通道，在那里，“老爷”还在等着他。
69.
而要进入那个世界也很容易，只要他将那个裂缝挖开，然后钻过去就可以了。
他说，那种感觉非常奇怪，让他感到一丝丝的新奇和向往，又感到一丝丝的恐惧和畏缩。突然之间，他觉得他在现在这个世界所遇到的所有事情都有了一种因果，而他在现在这个世界所做的事情又冥冥之中导致了另一种因果。
就在这时，他的背后响起一个声音：“我懂得你现在的感受。”
因为栗刚才是看到其他人一一离开这个房间的，所以这个声音突然响起免不了吓他一跳。他急忙将目光从那个裂缝上移开，掩饰道：“我现在的什么感受？”
说完，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这个突然出现的人。这个突然闯进来的人是个老头，留着花白的胡子，头发稀少苍白，但是比较长，有一点儿脱俗的气质，好像隐居辟谷的道士。
辟谷又称“却谷”“断谷”“绝谷”“休粮”“绝粒”等，即不吃五谷，是方士道家当做修炼成仙的一种方法。道教认为，人食五谷杂粮，要在肠中积结成粪，产生秽气，阻碍成仙的道路。《黄庭内景经》云：“百谷之食土地精，五味外羙邪魔腥，臭乱神明胎气零，那从反老得还婴？”同时，人体中有三虫（三尸），专靠得此谷气而生存，有了它的存在，使人产生邪欲而无法成仙。因此为了清除肠中秽气积除掉三尸虫，必须辟谷。为此道士模仿《庄子·逍遥游》所描写的“不食五谷，吸风饮露”的仙人行径，企求达到不死的目的。
这个老头笑了笑，说道：“虽然你懂一些蛊术，但是说到底你还是食五谷杂粮的人，有五谷杂粮，就免不了体内有三虫……”
栗刚才不耐烦，打断他的话，问道：“别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你直接说吧。”
老头仍旧笑道：“体内有三虫，就容易产生邪欲。你的前世也是因为这个，今生还是因为这个。你一面忏悔，一面受不住邪欲的诱惑。两者之间无法达到一个平衡。”
栗刚才沉默无言。
老头走近栗刚才，绕了一个圈，接着说：“我还是要绕圈子，给你讲个鬼故事吧。有一群人去登山，其中有一对感情很好的情侣在一起。当他们到山下准备冲顶时，天气突然转坏了，但是他们还是执意要上山去，于是就留下那个女的看营地。可过了三天，那个女的都没有看见他们回来。那个女的有点儿担心了，心想可能是因为天气的原因吧。等呀等呀，到了第七天，大家终于回来了，可是唯独她的男友没有回来。大家告诉她，在冲顶的第一天，她的男友就不幸死了！他们赶在头七回来，心想他可能会回来找她的。于是大家围成一个圈，把她放在中间，到了快12点时，突然她的男友出现了，浑身是血地一把抓住她就往外跑。他女朋友吓得哇哇大叫，极力挣扎。这时她男友告诉她，在冲顶的第一天就发生了山难！全部的人都死了，只有他还活着……”
虽然刚刚还见到了前世冤孽的“老爷”，但是听了这个老头的故事后，栗刚才还是毛骨悚然，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老头瞟了栗刚才一眼，声音低沉地问道：“如果你是那个女的，你相信谁？”
栗刚才呆住了。
半晌无话。
老头捋着胡子道：“告诉你吧，你现在其实就是那个女的，在忏悔与恐惧之间无法选择。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你现在的感受。你说，我猜得对吗？”
栗刚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是啊……”
老头见他承认，满意地点头。
栗刚才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盯着老头，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我们以前认识吗？你怎么知道我啊？”
老头哈哈大笑，声音发聋振聩，让栗刚才有种想捂住耳朵的冲动。但是后来经过那个房子的人们都说，从头到尾就没有听到有笑声从里面传出来。
“你居然不知道我？你忘记了吗？”老头与栗刚才对视着。
栗刚才能看见老头眼角的鱼尾纹一直延伸到鬓角里面去了。那一道一道的纹路，仿佛是通往无尽之处的小路。而鬓角的头发，就恍惚是密林的树丛，遮掩了小路的走向。栗刚才禁不住一阵神游，想变成一个极小的东西爬进他的头发里，看看那条小路到底走到哪里。
“你还记得你满十二岁的那个日子吗？”是老头的一番话将栗刚才从神游中拉了回来，“你在刚刚满十二岁的时候见过我的，那是刚刚好，一点儿也不多，一点儿也不少。”老头继续耐心地提示道，仿佛他是一位教师，而面前站着的是他最心爱但是智商显然没有预期那么高明的学生。他循循诱导，只为让这位学生说出正确的答案。
“你……你说的是我十二岁生日的那天晚上？刚好半夜十二点的时候？”栗刚才脸上的肌肉跳动起来。
他怎么能不记得？
就是在他刚好十二岁的那天晚上，时间是半夜十二点，一个陌生的老头来到了他的床前，而他恰好在那个时候睁开了眼，对面的墙上挂着一个老式的摆钟，时针和分针都在垂直向上的位置。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陌生的老头莫名其妙地问了他一句：“喂，你得了吗？”然后一脸慈祥地看着他，像一个爷爷看着亲生的孙子。栗刚才出生之前，他的爷爷就因病过世了，他从来没有见过爷爷，但是在那一刻，他恍惚之间见到了他的爷爷，甚至闻到了亲人身上那种特有的气息。
“得了。”仿佛是自己，又仿佛是其他的力量，促使他莫名其妙地回答了这两个字。
自那时之后，他突然喜欢上了虫子，并且无师自通地了解了蛊虫的性质。他只要把手指点在地上超过一分钟，就会有很多蚂蚁之类的小虫爬到手指上来。
70.
除此之外，他还知道了很多原来不知道也没有人给他解释的事情。
比如说，他突然知道了金蚕蛊害人的方法：能使人中毒，胸腹搅痛，肿胀如瓮，七日流血而死。
他知道篾片蛊的害人方法：是将竹篾一片，长四五寸，悄悄地把它放在路上，行人过之，篾跳上行人脚腿，使人痛得很厉害。久而久之，篾又跳入膝盖去，中蛊的人便会渐渐脚小如鹤膝，其人不出四五年，便会一命呜呼。
他知道石头蛊的害人方法：将石头一块，放在路上，结茅标为记，但不要给他人知道。行人过之，石跳上人身或肚内，初则硬实，三四月后，更能够行动、鸣啼，人渐大便秘结而瘦弱，又能飞入两手两脚，不出三五年，其人必死。
他知道泥鳅蛊的害人方法：煮泥鳅与客吃，食罢，肚内似有泥鳅三五个在走动，有时冲上喉头，有时走下肛门。如不知治，必死无疑。
他知道中害神的害人方法：中毒后，额焦、口腥、神昏、性躁、目见邪鬼形，耳闻邪鬼声，如犯大罪、如遇恶敌，有时便会产生自尽的念头。
他知道疳蛊的害人方法：将蛇虫末放肉、菜、酒、饭内，给人吃。亦有放在路上，踏着即入人身。入身后，药末粘在肠脏之上，弄出肚胀、叫、痛、欲泻、上下冲动的症状来。
他知道肿蛊的害人方法：壮族旧俗谓之放“肿”，中毒后，腹大、肚鸣、大便秘结，甚者，一耳常塞。
他知道癫蛊的害人方法：取菌毒人后，人心昏、头眩、笑骂无常，饮酒时，药毒辄发，愤怒凶狠，俨如癫子。
他知道阴蛇蛊的害人方法：中毒的，不出三十日，必死。初则吐泻，然则肚胀、减食、口腥、额热、面红。重的面上、耳、鼻、肚有蛊行动翻转作声，大便秘结。加上癫肿药，更是没有治好的希望。
他还知道生蛇蛊的害人方法：中毒的情况，与阴蛇蛊害人相似，但也有些异点。即肿起物，长两三寸，跳动，吃肉则止；蛊入则成形，或为蛇，或为肉鳖，在身内各处乱咬，头也很痛，夜间更甚；又有外蛇随风入毛孔来咬，内外交攻，真是无法求治。
他一时之间如顿悟般知道了许多，仿佛每一种蛊虫的害人方法他都经历过——不但是仿佛他释放过这类的蛊，还仿佛他自己身中过种种的蛊虫，并且切身感受到了种种的痛苦。但是他不仅仅知道这些，还知道诊断是否中蛊的方法。
第一种方法，用金或银制成的针刺进病人的皮肤黑肿处，若金（或银）针变色，则可诊为蛊毒；如果没有变化，则表明没有中蛊。金银遇蛊变色，有可能蛊中含有碑元素或者其他化学元素，它们与金银接触后便起化学反应，在金银的表面生成黑色薄膜。
第二种方法，嘴角内放一块熟的鸡蛋白，如果鸡蛋白由白变成黑色，则是中了蛊毒所致，必须采取治疗措施；如果没有变色，则说明没有中蛊。他还记得这方法来自明代张介宾的《景岳全书》：“煮鸡蛋一去皮，加入银钗一双，含纳口内，一饮之顷，取视之，若黑即为中蛊。”他还知道此种方法同前述一样，也是根据鸡蛋中的蛋白质与蛊毒中的某些化学反应来判断，一般情况下，蛋白质跟硫接触，是会起化学反应而变黑的。他还知道他从来没有去过的桂西的壮族农家，人们平时也喜欢把一些鸡蛋壳塞进墙壁空隙中，据说这样做可以防止蛊毒侵入家中。
第三种方法，让患者口含几粒生黄豆，数分钟后，如果口中豆胀皮脱则表明中了蛊毒，要赶快医治；如果豆不胀皮不脱，则表明没有中蛊。他知道这个方法来自明代楼英的《医学纲目》：“验蛊之法，含一大豆，其豆胀皮脱者蛊也；豆不胀皮不脱者，非也。”
第四种方法，验患者的唾液而断定是否中蛊。这个方法来自唐代的孙思邈《千金方》：“欲验之法，当令病人唾水，沉者是蛊，不沉者非蛊也。”还有明代的张介宾在《景岳全书》中也有与此相类似的记载，说：“一验蛊之法唾津在净水中，沉则是，浮则非。”
第五种方法，让患者舔舐蕉心，从而断定是否中蛊。如果误吃了别人放的蛊毒，晚上8点左右用刀将一小芭蕉树拦腰砍断，然后用舌头舔蕉心，第二天早晨去看，如果被砍断的芭蕉树又吐新苗，就说明不是蛊毒；否则，说明你是中蛊毒了。
如此种种稀奇古怪的知识，他都在回答了一声“得了”之后获知，如同这些知识是原本就存储在他的脑海里似的，现在只是被某种力量激发出来了。这种感觉非常的奇妙，让他胆战心惊、不知所措，又让他沾沾自喜、摩拳擦掌。他很想去试一试脑袋里的东西，只有试验一次，才能确定这些突如其来的知识是不是货真价实。
但是他踟蹰不定，毕竟蛊虫是害人的，搞不好就会要了人命。他与人无仇，不能随便找个人就下手试试。于是，那晚离奇的经历和古怪的想法，他都有意淡忘，就当他从来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一样。
可是，这些禁忌都在他情窦初开的时候打破了，他喜欢上了一个同龄的女孩，于是，很多年前的那些古怪念想再也抑制不住，他想起了那个老头，还有那个能让所有女孩子主动喜欢上他的情爱蛊。
就这样，他开始了他的养蛊之路。
从他学会蛊术到今已经有十多年，那个老头的印象在他的脑海里越来越模糊，模糊得像在当年的印象上加盖了一层毛玻璃。而今这个自称为十几年前出现的老头突然出现在栗刚才的眼前，真让栗刚才一时半会儿分辨不出真假。
71.
“你的意思是……”栗刚才干咽了一口唾沫，战战兢兢地道，“你就是我刚好满十二岁那天晚上出现的老头？你就是教给我蛊术的蛊师？”
栗刚才曾经一度到处寻找过那个神秘兮兮的老头，可是方圆百里没有一个人认识栗刚才描述的老头。不过他从道听途说中知道，一般的蛊师带弟子是非常辛苦的，必须教徒弟认识一只一只的小虫，并告诉徒弟哪些虫可以做蛊，哪些不可以，然后又必须教徒弟学会怎样利用这些小虫入蛊，不同的小虫入的蛊有什么不同之处，怎样害人，又怎样解蛊，等等。总之，教蛊是件非常麻烦的事情，就是弟子聪明，一个师傅要想把他的全部教给弟子，至少也得三五年时间。
但是，教蛊还有一个极端的例外。特别厉害的蛊师根本用不着教育弟子。特别厉害的蛊师只需去一趟他看中的弟子家里，简简单单地问一句：“你得了吗？”如果弟子有缘，那么就会回答“得了”或者“我得了”之类的话；如果弟子无缘，那么就会不明就里地询问“我得了什么呀”或者“你什么意思”之类的话。
如果弟子的回答是肯定的，那么那个蛊师看中的弟子就会领悟许多从前没有接触过的蛊术，传承师傅的手艺——虽然也许这算不上什么手艺。而那个弟子能学会多少蛊术，那就要看那个弟子的天赋和秉性了。那个弟子能学会好的蛊术还是不好的蛊术，那就要看那个弟子的心地是善还是恶。善者领悟好的蛊术偏多，而恶者领悟坏的蛊术偏多。
老头微笑着点点头，说道：“人之所以在世上，是因为欠着别人的，或者是别人欠着你的。所有的恩恩怨怨，都只是为了偿还或者是索取。如果该偿还的都偿还了，要索取的都索取到了，那就应该离开啦。”
栗刚才似懂非懂。
“由于上辈子的事情，你是不可能跟姚小娟安安稳稳待在一起的。如果你们在一起，那个老爷还会来找你们的麻烦。我也知道，那些你下过情爱蛊的姑娘，都不是你真真正正喜欢的人；如果是真真正正喜欢的人，你不会下蛊去让她喜欢上你。你说，我说得对吗？”老头深深地看了栗刚才一眼，这个眼神，又让栗刚才想起了他的爷爷，他未出生就已经死去的爷爷。
“也正是因为这些，我才在你十二岁的那个夜里教给你蛊术。”老头继续说道，“这样才能在今天挽救你的性命。”
栗刚才惊讶地看着面前的老头，眼睛里闪烁着迷惑的光芒。
老头呵呵一笑道：“但是我也只能救你这一次，往后就不行了。所以，我今天来是要带走你的。”
“你要带我到哪里去？你怎么确定我愿意还是不愿意去？”栗刚才更加惊讶了。他下意识地连连后退几步，似乎害怕这个老头子瞬间将他带走。可是他的后背已经挨上墙壁，没有更多的后路可退。
老头慈祥地点点头，说道：“是的，我不能左右你的意愿。但是我相信，在我说过这番话之后，你定会同意我的。是吗？”
栗刚才想了想，道：“你说的确实有道理。我上辈子就欠老爷的，这辈子应该还清，不应该继续上辈子的错误。当然，在我看来，这不是错误，但是老爷会认为这是我的错误的延续。但是，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这番话呢？”
老头笑道：“孩子，我过早地去世，就是为了保护你呀。”
栗刚才如遭晴天霹雳，傻住了。
接下来他们之间再谈了些什么，栗刚才没有说给爷爷听。但是，爷爷知道了结局——栗刚才答应了老头，答应跟着他从姚小娟的世界里消失。
栗刚才是在众人抬走乞丐婆婆，马老太太带走姚小娟之后找到爷爷的。那时候已经接近黄昏，太阳的光已经很微弱了，如同火灶里即将熄灭的木炭。几只乌鸦在爷爷家的地坪里走来走去，并没发出不吉祥的叫声，只是一味默默地啄食地上的谷粒或者沙子。
栗刚才一边看着地坪里的乌鸦，一边给爷爷说他遇到那个老头的事情。
爷爷知道，蛊术中有一种让自己死而复生的蛊术。中这种蛊的人在一段时间里表现出死人的症状，能够迷惑所有的人。但是一段时间过后，他能够重新活过来。这样做的原因有很多种，有的是为了避债，有的是为了避难，还有的是为了隐秘地保护其他的人。显然，栗刚才的爷爷正是因为第三种原因才这么做的。
栗刚才还告诉爷爷，他的离开，也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心爱的人——姚小娟。
第二天早上，当乞丐婆婆和姚小娟都恢复之时，有人在村里的池塘里发现了栗刚才的尸体。池塘的水将他泡得如发了胀的面包，鼓鼓的像是要爆炸开来。
村里人都以为他是因为上辈子跟大户人家的小妾偷情而含羞沉水而死，于是将他运回他的村里草草埋葬了。
后来，奇怪的事情在姚小娟身边不断地发生。只要她念叨过想要什么东西，如一个红头绳、一条灯芯绒裤、一碗红豆汤等，那些东西便会在她不经意间出现。假如有谁跟她吵了架，那个人便莫名其妙地开始生病，直到姚小娟主动去看望，或者不再生气为止。她家的田地经常在没有人的情况下松了土，她家的柜子里再也没有蟑螂，地板下再也没有老鼠，做啥啥都顺利，种啥啥都丰收。
找马老太太跟姚小娟说亲的人仍是络绎不绝，家里的门槛都被媒人踩得矮了好几公分，但是姚小娟没有看上任何一个。马老太太自从经历了那件事之后，也不再强迫姚小娟任何事情。甚至她见了爷爷也不再追问孙女儿的姻缘，只讲些长舌妇长舌男经常说的家常事。
72.
马老太太说，她的手气也突然之间红得不得了，跟其他老婆婆老太太打麻将只有赢钱的份儿，乱打都乱和牌。
栗刚才消失不见的前段时间，姚小娟偶尔会向爷爷问起栗刚才到哪里去了。爷爷就会微笑着告诉她：“栗刚才由于上辈子的愧疚，决定远远地离开这里了。”
姚小娟将她的小嘴一撇，皱着眉，幽幽地说道：“可是我觉得他就在我身边呀。”
爷爷听了，只是微微一笑，摇头不语。姚小娟自然是不敢怀疑爷爷的，所以她问过几次之后，就再也没有提及栗刚才这个人了。
但是姚小娟也没有按照马老太太先前希望的那样，尽早找个婆家嫁出去，她依旧形单影只，用马老太太的话来说是“油瓶倒了都没有个帮忙扶起来的人”。
令村里人大为惊讶的是，没料到一年多之后，没有结婚的姚小娟居然生下了一个胖娃娃！更让大家诧异的是，马老太太抱重外孙子的时候没有半点儿责备和埋怨，只有一脸的喜庆。这很不符合马老太太平日里的风格。
那个刚刚生下的胖娃娃就像一包散装的白砂糖，放在哪里都吸引蟑螂、地虱、蝈蝈等令人讨厌的小虫子。马老太太拍坏了五六个苍蝇拍，那些小虫的尸体堆成了小山，可是那些小虫仍然前仆后继，仿佛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气魄，源源不断地从家里的各个角落聚集到刚刚出生的胖娃娃身边来。
马老太太怕那些小虫爬进娃娃的鼻子里嘴巴里耳朵里，于是想了个办法，将一个竹篮悬吊在房梁上，然后将娃娃放在篮子里。虽然这样仍有一些虫子想方设法爬上房梁，又顺着吊绳爬下来，但是情况比在地面的时候好多了。
那些日子里，似乎全村的小虫子都在自觉地向姚小娟的房间会聚。往日里其他人家在剩饭剩菜上要罩一个纱网，但是那段日子里想找个蟑螂玩玩都找不到。特别是喜欢捉土蝈蝈玩的小孩子们，他们想尽了方法，把他们熟悉的地方掏了个遍，就差把自己家的墙角给挖了，可是他们全都一无所获。
后来，爷爷听马老太太抱怨每天拍打小虫子拍打得手脚发软，就建议她在家的四周撒上生石灰粉。马老太太照办了，虫子果然少了许多。而那些捉土蝈蝈的小孩子们终于大呼小叫地发现惊喜了。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一旦这个娃娃超过了石灰线，恐怖的一幕就会重新上演。这令马老太太头疼不已。爷爷宽慰她说：“你忍一忍，等孩子满了十二岁就好了。”
就这样，姚小娟的事情也告一个段落。爷爷在这件事情里没有参与过多精力，并且这段时间里找爷爷的人不多，爷爷的身体似乎稍微康复了一些。在我放假回来看他的时候，他又兴致勃勃地给我讲一些过去的事了。不过他的精神方面显得有些颓废，远远不及身体方面的康复程度。才去旧愁，又添新忧。奶奶过世的旧愁才稍稍减少，新的忧虑又来了。
爷爷虽不跟我明说，但是每次潘爷爷来，我都能看出端倪。爷爷在心底里觉得对不起舅舅，他把很多时间花在这些诡异的事情方面，但是没有获得很多的收益，所以他没有办法给舅舅做一栋可以用来结婚办喜宴的楼房。在日积月累的风吹雨打中，这座老房子垂垂欲倾。村里的楼房以缓慢的速度递增，虽然缓慢，却没有停止过。这座老房子已经不能给舅舅带来任何荣耀。而潘爷爷对舅舅的各个方面都非常满意，觉得他的女儿可以托付终身，但是除了一个方面——那就是房子问题。
潘爷爷以前担任过村里的书记，很爱面子，所以他提出这样的要求是理所当然、情理之中的事情。他好喝几口小酒，这也是他在当书记的时候留下的嗜好。
有一次，潘爷爷在爷爷家吃晚饭，跟舅舅喝了几口谷酒，然后摇摇晃晃地哼着小曲儿准备回文天村。舅舅见他有了几分酒意，便要留他住，可是他口不择言地说什么不住青瓦泥墙的房子，然后皱着眉头抬脚就走。舅舅也不好再拦。
潘爷爷走到文天村跟画眉村之间的那座山上时，忽然发现爷爷在他前面走路。他抹了抹眼，还真没有看错，走在前面的人的的确确是刚才在饭桌上的人。当时他酒气冲头，就认为是爷爷怕他醉酒了摔倒，故意在前面引路照看他。
于是，潘爷爷挥了挥手，喊道：“岳云哪，你不用照看我，我还健旺着呢。不会被一块石头一条树根绊倒的。放心吧，你回去吧。”
前面的爷爷不说话，也不回头看看潘爷爷，只是低头继续往前走。
潘爷爷见他不搭理自己，顿时有些生气，提高了嗓音喊道：“你这个老头子怎么这么倔呢？莫不是刚才说了房子的问题，你到现在还生我的气吧？可是你不想想，我当了这么久的书记，如果女儿嫁给一个连新房子都没有的男人，这不是让我脸上挂不住吗？”
前面的爷爷仍然不说话，还是不快不慢地往前走。
潘爷爷有些恼了，指着前面的人影道：“你好歹搭理我一下嘛，我当书记的时候可没有人敢这样对待我！”
前面的爷爷还是不说话。
潘爷爷急了，大声呼喊道：“你这个老头子居然不理我！看我们谁走得快，我追上你了可要跟你论论道理！”说完，潘爷爷加快脚步，想追上前面的爷爷。
前面的爷爷脚步不加快也不减慢，悠哉游哉地往前走。但是整个过程中，他都不曾回头看一眼。潘爷爷追了好一会儿，发现爷爷还是就在前面不远，距离没有减少一点儿，也没有增加一点儿。
潘爷爷不甘心，继续加快脚步去追前面的爷爷。追了半个多小时，潘爷爷终于支撑不住了。
73.
就在潘爷爷打算放弃的时候，前面的爷爷忽然站住了。
刚刚一直追感觉倒还好，爷爷这样一站住，潘爷爷反而有种不祥的预感，不敢径直走上去了。他双手扶住膝盖，一边喘气一边问道：“我明明看见你走路的，我怎么跑也跑不过你？”说这话的时候，额头的汗珠都滚到了睫毛上，如同一棵小草上的夜露，晶莹剔透。
前面的爷爷没有回答他。
潘爷爷看见他的脑袋在慢慢往后转，往后转。前面爷爷的脑袋每多转动一点儿，潘爷爷的心跳就加快一倍。
前面的爷爷像是发觉了潘爷爷在看他，忽然迅速一转，脑袋朝他看了过来。
那竟然是一个倒脸！
脸确实是爷爷的脸，但是鼻子眼睛嘴巴耳朵都是倒着的！
潘爷爷当时吓得三魂丢了六魄散了，眼前一黑，就地栽倒……
而在同时，爷爷坐在老河边的一座小山上，俯瞰着这个小小的画眉村，这个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这个他的父亲也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他双手抖抖索索地掏出一根香烟来，然后抖抖索索地点上，然后嘴巴抖抖索索地吸烟，吐出一个抖抖索索的烟圈来。
我远远地看着爷爷。
我是傍晚吃过晚饭之后来到画眉村的。虽然我跟潘爷爷是相向而行，但是我没有碰到他。那天，学校临时举办了一场跟兄弟学校进行篮球比赛的活动，所以中午才往家里赶。赶到家里已经是下午四五点，我仍不甘心，吃了晚饭就往爷爷家里跑。换在平时，妈妈肯定要拦下我，但是那段时间学习非常紧张，高考的氛围也比较浓了，妈妈不想再约束我，所以那天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我出门的时候叫我多加了一件衣服。
到了爷爷家里后，我发现爷爷不在。后来有人给我指了爷爷出去的方向，我便顺着小道找到了这座小山面前。
也许我还走在小道上的时候爷爷就发现了我，但是他默不作声。换在平时，他早就向我招手吆喝了。也许爷爷确实没有发现我，他看着前方入了神，眼神前所未有的空洞。
我没有叫他，只是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
我顺着他看的方向，可以看见画眉村的每一家灯火，唯有爷爷的房子淹没在灰暗里，像是并不曾存在过。
天黑得真快，我刚到爷爷家时，天还挺亮堂的，走到这里，居然就黑得如同沉浸在墨汁里。我甚至能看见空气如墨汁一般在流动翻涌。这是我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非常特别。
我看着爷爷手里的红点渐渐靠近嘴巴，那根烟已经快燃到尽头了。
我哽咽了一下，轻轻唤道：“爷爷……”
他一动不动，眼睛仍然看着前方。
我担心露水太重，会冻着爷爷，便提高了嗓音再次喊道：“爷爷……”
他终于了有了反应。他轻轻地叹出一口气，看了看我，说道：“亮仔，你来啦！来，扶我一把。”他朝我挥了挥手。在他挥手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自己跟爷爷的距离拉长了许多许多，长到我几乎不相信自己可以走过去。那种感觉，很难用言语表达出来。反正那一刻，我觉得爷爷已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
“一法通，万法通。事凭中，理凭公。大户穷，一包脓。盐罐封，走了风。要得穷，翻祖宗。会做客，莫劳东。猫屙屎，自家塕。有好客，无好东。来无影，去无踪。无智名，无勇功。以成败。论英雄。吏、户、礼、兵、刑、工。来是去风，去是来风。人不相同，皮肉相同。早酒三钟，一日威风。有风无风，灯盏朝胸。开一扇门，是一扇风。男为一春，女为一冬。针大的眼，碗大的风。瞒病必死，瞒账必穷。成家机匠，败家裁缝。谷贵伤民，谷贱伤农。杀人有赏，救人无功。书囊无底，打法无穷……”爷爷冷不丁念起了一连串的口诀，全部是我闻所未闻的东西。
“唉，有什么用呢？”爷爷又叹了一口气，摇头不迭。他将烟头扔在地下，然后一脚碾灭。
我定了定神，走了过去，扶住他的肩膀，像扶一个不会走路的小孩子一样，几乎是拽着他将他从潮湿的平头石上扶起来。
我知道爷爷为什么发愁了，但是我找不到一句宽慰的话。
我猜是在我扶着爷爷往回走的时候，潘爷爷才慢慢醒过来的。潘爷爷睁开了眼，发现面前一团漆黑，很远很远的地方才有几个星星点点。潘爷爷张开双手乱摸一通，手被粗硬的稻禾桩划了一道。强烈的痛感促使他迅速蹲了起来，原来他躺在一块稻田里。幸亏这个季节的稻田里没有水，要不然恐怕潘爷爷别想再次爬起来。刚才看见的星星点点是夜空寂寥的星星。他转头看了看四周，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阵的水声。
他脚下一用力，想快点儿离开这里，没想到脚下一滑，跌倒在地。他感觉脚底踩到了一个硬物，顺手一摸，抓到了一个圆圆硬硬的东西，拿到眼前一看，原来是个龟壳。潘爷爷心里纳闷儿，十几年前这里就不见乌龟的踪影了，这稻田里怎么会留下这个东西呢？稻田的主人年复一年地翻田耕田，难道耕牛和犁刀就从未碰触到过这个东西吗？
潘爷爷不敢多想，慌忙撇下龟壳，脚下生风地往家里的方向跑，连头也不敢再回一下。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潘爷爷下不得床，浑身虚软。
爷爷听说亲家病倒，便提了一只老母鸡去探望。潘爷爷一见爷爷便跪地求饶。旁边的舅舅和未来的舅妈看得一愣一愣的。
爷爷连忙扶起潘爷爷，细问个中缘由。潘爷爷便将当晚的遭遇讲给爷爷听了。
爷爷听完潘爷爷的讲述，然后掐指一算，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74.
舅舅见爷爷微笑，忙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儿。爷爷告诉说，龟壳还有一种俗称叫“败将”，这说明是以前跟他交过手的鬼类向他表示为“手下败将”，并顺便将潘爷爷欺负了一番。
爷爷感叹道：“它们并不了解我的心思，我并不想在亲家面前逞能。”
舅舅忙问道：“它们？它们是谁？”
爷爷叹了一口气，沉默不语。从此以后，爷爷的眉头越来越紧，像一把遗失了钥匙的锁一样解不开。
不久之后，我参加高考了，成绩还算不错，被东北的一所重点大学录取。当我把鲜红的录取通知书送到爷爷手里时，爷爷的眉头很难得地松开来。他紧紧握住我的胳膊，摇晃着道：“亮仔呀，这在先前时候应该是算中榜啦！”
他哪里知道，现在的高考可比不得原来的金榜题名。并且近年扩招的幅度越来越大，考上大学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了。看着爷爷那张欣喜非常的脸，我真想走过去凑到他的耳边轻声道：“爷爷，现在真不是您生活的时代啦！”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后，我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待在家里。
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舅舅结婚了。虽然潘爷爷满脸的不如意，但是他没有任何阻拦地让女儿走进青瓦泥墙的老屋里。
舅舅结婚，爷爷自然特别高兴，也显得特别精神。但是在我看来，爷爷瞬间又苍老了许多。舅舅结婚之后，脾气立刻变化了许多，跟爷爷说话不再用请求的语气，而是转换为一种命令的语气，好像他才是这间老屋的主人。虽然我的心情比较难过，但是我能理解舅舅的心理。结婚的人跟没有结婚的人就是不一样，结了婚就要负担很多以前没有的责任。结婚之前，家里的所有都需要爷爷来打点决定，舅舅只能扮演一个儿子的角色。结婚之后，舅舅升格为丈夫，而在农村人的意识里，丈夫就是家中的顶梁柱，就算丈夫头上还有长辈，那也只能算是一张吃饭的嘴，甚至算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拖累之一。
在这短短的两个月里，爷爷也改变了许多。除了邻里乡亲家里走失了家禽来找爷爷掐算一下方位，爷爷不拒绝之外，其他请帮忙的一概人等再不答应。甚至某家生了一个孩子，孩子的爸爸或者奶奶记下了几时几刻来找爷爷判个八字，爷爷也只是粗略地说几句“这是一个好八字”或者“这是一个劳累命”之类的话。
舅舅结婚后没有在家待很长时间，因为他答应了要在一定的时间里做一栋楼房，他在潘爷爷面前立了誓言的。舅舅走了之后，舅妈不习惯在画眉村生活，于是收拾了一些东西回娘家住去了。舅舅一年半载难回来一次，她也一样。
这样，刚刚热闹过的老房子很快就变得冷冷清清，根本不像是刚刚住过新人的房子。
在大学开学前的日子里，我隔三差五地去爷爷家一趟，陪他说说话。但是他没有以前那样喜欢在我面前讲故事了。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呢，梦见你奶奶在地坪里晾被子，用棍子在被絮上打得啪啪的响。弄得空气中满是灰尘。我就喊了，老伴哪，你轻点拍啰，这灰尘要呛死我嘞。你奶奶就在外面回答我，老头子呀，我不用力拍，被絮上的灰尘怎么能干净呢？要不，你过来帮我忙？”爷爷跟我讲他最近经常做的梦，“等我从梦中醒过来，我才记起，原来你奶奶已经过世啦。我就想呀，她为什么说那样的话呢？莫不是要我早点儿过去陪她吧。”
我打断爷爷的话，假装生气道：“爷爷，你可不要这么说，您辛苦了一辈子，该留点儿时间来享享福哦。”
爷爷眉头一扬，道：“享福？我恐怕是没有福可以享。我做了那么多不该插手的事情，就算有点儿福气，也要被反噬作用抵去了。”
我连忙说道：“爷爷，等我大学毕业了，我会让您享清福的。只要您多活几年，让我有时间有机会让您享福。”
爷爷笑了。我想，很多爷孙之间都说过这样的话吧，都是在说这话的时候挺感动，可后来能做到的实在太少。
爷爷摸了摸我的头，平静道：“亮仔，我在后年会有一个坎，这个坎比较难过。如果事情不好，我后年就会去世；如果运气好点儿，我就能多活三四年，再多也没有。”
我心情非常沉重，因为爷爷说的话向来灵验得很。我担心身体虚弱、心情又不怎么好的他抵抗不住命中的坎。
爷爷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勉强扯出一丝笑：“你安心地去学习，不用担心我。记得放假了来看看爷爷就好了。”说完，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折叠成三角形的布给我，郑重地对我说：“去大学的路上，你把这个东西带在身边，这样爷爷就能时时刻刻感觉到你，并且能保你去来的路上平平安安。”
我接过那个东西，点点头。他明知自己三四年后会遇到命中的坎，且不知道能不能度过，却还挂牵我这点儿小事。我心头一热，说道：“爷爷，你后年的坎怎么办？”
“这个你也不用太担心。”爷爷道，但是他的语气不是十分肯定。说完，他朝远处望去，不知道他要看什么。
“难道你有解救的办法了？”我不安地问道。
爷爷淡然一笑，说：“你还记得你思姐跟一条黄鼠狼精的事情吗？”
爷爷的一句话，勾起了我许久以前的一段回忆。虽然我不知道那么久远的事情跟爷爷命中的坎有什么关联……
“好了。今晚讲得比较多了。”湖南同学伸了一个懒腰，看上去有点儿疲惫。
一位同学问道：“有人说相由心生，但也有人说人不可貌相。到底哪个对哪个错？”
湖南同学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有很多人都会用面来掩饰心。但是你只有直达他的心底，才能反观他的面相。”
的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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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鼠狼精
75.
零点。
“你们有谁知道‘结草’的典故？”湖南同学问道。
一位喜欢历史的同学背书一样地回答道：“公元前594年，秦桓公出兵伐晋，晋军和秦兵在晋地辅氏交战，晋将魏颗与秦将杜回相遇，两人厮杀在一起，正在难分难解之际，魏颗突然见一老人用草编的绳子套住杜回，使这位堂堂的秦国大力士站立不稳，摔倒在地，当场被魏颗所俘，使得魏颗在这次战役中大败秦师。晋军获胜收兵后，当天夜里，魏颗在梦中见到那位白天为他结绳绊倒杜回的老人。老人说，我就是你把她嫁走而没有让她为你父亲陪葬的那女子的父亲。我今天这样做是为了报答你的大恩大德！原来，晋国大夫魏武子有位无儿子的爱妾。不久魏武子病重，又对魏颗说：‘我死之后，一定要让她为我殉葬。’等到魏武子死后，魏颗没有把那爱妾杀死陪葬，而是把她嫁给了别人。魏颗说：‘人在病重的时候，神智是昏乱不清的，我嫁此女，是依据父亲神智清醒时的吩咐。’后世比喻感恩报德，至死不忘。”
“嗯。记性不错！今晚的故事跟他说的这段历史相似……”
十五年前，我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懵懵懂懂，不懂得人间的情与爱。但是当我第一次稍微懂得的时候，那件事情却如藏在鲜花丛中的猫骨刺，狠狠地扎痛了我，痛到了心里面。
那件事情，还得从我堂姐思思开始说起。严格说是她，与一只黄鼠狼精的事情。
堂姐思思，是我伯伯家的第四个女儿，思思正是取其谐音“四四”而来。我叫她思姐。
思姐十五岁就出外打工，逢年过节偶尔回来一次。每次回来，她就带着我跟弟弟两人去村里的小卖部买零食。
她每次回来，不只是给我带来美味的零食，还给我带来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
她说，她最讨厌的动物就是黄鼠狼了。伯母辛辛苦苦养的五只大花鸡都被黄鼠狼偷吃了。黄鼠狼还喜欢放臭屁。有次傍晚，它来伯伯家的鸡笼里偷鸡，刚好被思姐逮个正着。思姐一脚踩住黄鼠狼的尾巴，踩得它“咕咕”乱叫。它情急之下放了一个臭屁，臭得思姐好几天连连打喷嚏。
但是思姐没有报它的一屁之仇。
思姐说，她看那只黄鼠狼吓得浑身颤抖，心生恻隐，便将它放了。
思姐将脚抬起，看着黄鼠狼被她碾伤的尾巴，甚至觉得自己做得太过分了。思姐看了看被黄鼠狼拽了一地血的大花鸡。那是伯母准备为她庆生的“大餐”。十五年前的乡下，只有生日那天才能吃到鲜嫩的鸡肉，喝到美味的鸡汤。
“你走吧，我不打你。”思姐对仍在瑟瑟发抖的黄鼠狼说道。
那只黄鼠狼也许是被思姐踩得太用力，尾巴已经失去知觉了。思姐抬起了脚它却不知道趁机逃跑。
思姐俯下身，摸了摸黄鼠狼的毛，说道：“别这么害怕啦，我说了，我不打你。你走吧！”
思姐说，它真是一只贪心不足的黄鼠狼。它听了思姐的话，似乎明白了这个踩它尾巴的人的意思，缓缓爬起身来。
它居然不径直离去，却再次走到那只已经咽气的大花鸡面前，一口咬住大花鸡的脖子，要将大花鸡拖走。
它用请求的眼神看了看思姐，似乎要征求她的同意。
思姐叹了一口气，挥挥手道：“行，你要就拿走吧。反正你咬过的鸡，我们是不敢吃了。快走吧，待会儿被我妈发现，肯定把你打死，烤了做熏肉。”前几次大花鸡被黄鼠狼偷吃，伯母就咬牙切齿地说过，一旦逮到那只偷鸡的黄鼠狼，一定要扒了它的皮，卖给做狼毛笔的贩子；一定要烤了它的肉，过年过节当做鸡肉吃。
黄鼠狼听了思姐的话，居然立起身子，两个前爪合在一起，给她作了一揖！
思姐目瞪口呆。
还没有等思姐从惊讶中回过神来，那只黄鼠狼就拖着大花鸡逃跑了……
“你家里的鸡都被黄鼠狼偷吃了，那它以后就不会再来了吧？”我一边卷起舌头咬着思姐给我买的酸枣，一边问道。
换了我，早把那只偷吃的黄鼠狼打死了。思姐真是心慈手软，偷东西的就是小偷，怎么可以对小偷也有怜惜之情呢？
“不是。从那次之后，我经常见到它。”思姐道。那时候的思姐也是涉世未深的毛头女孩，虽然相比其他没有出外打工的同村女孩子，她多了一分说不清的不同，但是本质还是跟那些初中在校女生一样的。思姐读的书少，小学毕业就停学了。伯伯家里有四个女儿、一个儿子。伯伯和伯母还是有着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思想，所以我的四个堂姐读书都不多，年纪最小的堂哥在小学成绩不错，但是到初中之后变得平平，后来初中毕业也停学了。这种重男轻女思想在十五年前的乡下太常见了，所以思姐也没有任何怨言。
“经常见到它？为什么？”思姐的答案出乎我的意料。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每次特殊的时候，它都会出现。不过它不挨我很近，只是远远地看着我。”
思姐说，从此以后，每次她伤心的时候，那只黄鼠狼就会出现，两只眼珠子望着伤心的思姐。要么在远远的山冈上，要么在高高的草垛上，要么在半夜的窗台上，总之，它不挨近思姐。
三年之后，当我变得思姐那么大时，思姐已经出落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了。如果不论身高的话，那就可以用“亭亭玉立”来形容思姐了。思姐人长得不够高，稍显有点儿矮，但是比大姐二姐要漂亮。
到了这个时候，媒人就自然而然地出现了，将伯伯家的门槛都踩矮了一截。
可是思姐一一回绝。
这个时候，伯伯和伯母早就应该想到，思姐也许是在外面有了心仪的人儿，但是伯伯和伯母认为她是眷恋外面的花花世界，如果嫁出去了，就只能在乡下乖乖地种地带孩子了。他们猜想这才是思姐不答应的原因。
说来也奇怪，自从思姐那次放走黄鼠狼之后，伯母养的鸡再也没有被偷吃过。
在我十五岁的那个夏天，在城里打工的思姐回来了，说是要帮家里收稻谷。但是这次回来没有让伯母像以往那样笑眯眯。
按道理说，思姐每次回来都会给家里一小笔钱，伯母应该喜笑颜开才是。可是这次，伯母对谁都是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心情很不好。
思姐带我出去玩的时候，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给我讲故事的时候也是恹恹的。
我听妈妈说，好像是思姐对伯母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似乎跟思姐的终身大事有关。妈妈说，半夜还听到思姐偷偷哭泣。在伯伯的四个子女中，妈妈最喜欢的也是思姐。妈妈听到了哭声，就爬起来，想去安慰
我们家跟伯伯家仅一墙之隔。
妈妈走到思姐的房间门口时，被窗台上一个飞速掠过的影子吓了一跳。是黄鼠狼的身影！
妈妈情急之下，顺手摸起一个土块朝黄鼠狼扔去。土块正中黄鼠狼的背部，打得它咕咕惨叫。但是它翻了一个身，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这时，听到动静的思姐打开门来……
“你打它干什么？”思姐看着黄鼠狼逃窜的方向，用充满责备的语气说道。她的眼角还有残留的泪水。
妈妈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说道：“它经常来偷鸡，刚才没打死它就是好事了。大半夜的，你哭什么呢？有什么心思，跟婶子说一说，别憋在心里嘛。自家人听到了还好，如果别人听到了，还以为咱们家出了什么大事呢。”
76.
思姐抹了抹眼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没事。就是心里觉得憋屈。”
妈妈看人的眼光很准，试探地问道：“思思，是不是因为你妈要你相亲的事？”
思姐点点头。
“你妈这是为你好啊。哭什么呢？女大当嫁，这是免不了的事情。”妈妈劝道。虽然这时是夏季，但是晚上的露水重，还是让人觉得有些冷。妈妈缩了缩肩。
“嗯。”思姐嘴上这么说，其实还是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妈妈知道她还没从心底里接受，又说道：“你是乡村里的姑娘，比不得城里那些姑娘。你虽然现在在城里打工，但是迟早还是要嫁回乡里的。趁着你现在条件好，说媒的人多，还可以挑挑拣拣。你知道的，乡村里的女孩一旦超过年龄，说媒的少了不说，还要防着人家在背地里说三道四。”
妈妈说得不假，隔壁的文天村原来有一个闻名乡里的美女，她也曾在外打工，到了适婚的年龄还是一个说媒的都看不上，到了二十五六岁还没有定下婚事。最后不知从谁的口里出了传闻，说是那个美女之所以不想嫁人，是因为她家里已经有了别的男人。还说那个男人是从她家镜子里走出来的，白天不出来，只有晚上三更的时候出来跟她交媾。有三四个单身男人说，某夜经过她家窗前，还听到了女人和男人发出暧昧的喘息声。
后来，那个美女家再也没有来过说媒的人。而那个美女发疯似的见到玻璃或者镜子就砸烂。
又有人说，是那个镜子里的男人背叛了她，找更年轻的女人去了，所以她才会见到玻璃或者镜子就要砸烂。镜子是另一个世界的通道，她这是在抱怨发泄。其实倘若她真的不想再见到那个男人，大可不必将镜子砸碎，只需要用毛巾覆盖就可以。
妈妈担心思姐重蹈覆辙，所以婉言相劝。
思姐咬了咬下唇，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婶子，其实我已经喜欢上一个人了。”
“哦？”妈妈没有料到思姐会说出这么一句，微微惊讶。
“他是外地人，跟我在一个城市打工。我跟我妈说过了，我妈很气愤，说我不懂事，要我不再出去做事了，待在家里好好寻一门亲事。”思姐哽咽起来，“我坚持还要出去。我妈就说，出去也行，但是要订婚了再出去。”
妈妈不知怎么劝她才好。
思姐说：“这几天我妈看见我就板着脸，我想着想着，就忍不住哭起来。”思姐的脸上滑下大颗大颗的泪珠，但是她极力抑制自己不要哭出声来。
妈妈轻抚思姐柔弱的肩膀，叹息道：“孩子，想哭就哭出来吧。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如果我是你妈妈，我也不希望你嫁到很远的地方去啊。这都是为了你好，想开点儿。有句话是这样说的，人离家乡格外贱。万一那边的人欺负你，帮你说话的人都没有半个。”
“可是我喜欢他啊！”思姐还是极力抑制，但是泪珠还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第一次陷入恋爱的人，总是容易不顾一切。妈妈也是这样。当年妈妈跟着我爸爸的时候，就受了爷爷的阻拦。所以妈妈很能体会思姐的心情。妈妈只好劝道：“好好睡觉吧，等明天了我去劝劝你妈。”
思姐点点头。
妈妈将思姐劝到床上睡好，这才走出门来，然后返身将门闩好。妈妈后来跟我说，她刚刚闩上门，就又听见了思姐嘤嘤的哭声。
闩了门，妈妈转过身来，看见了两团豌豆大小的绿光。妈妈暗暗吃了一惊，因为发出绿光的不是别的东西，正是刚刚被土块打中的黄鼠狼。妈妈只听老一辈人说狼的眼睛在晚上会发光，但是现在满山找几只兔子都难，哪里还容得下狼。妈妈没有亲眼见过狼发光的眼睛，但是听都没有听说过黄鼠狼的眼睛也能发光。
伯伯家正对面的一里多远是一片梯田，那只黄鼠狼就坐在田中的草垛上。
妈妈心里一阵恐惧。她就地抓起两三块坚硬的石头，提防它突然跑过来。可是就在妈妈低下头去捡石头，然后抬起头来的时候，那两点绿光消失了。
天上的月亮很淡，像滴在黑布上的一滴米汤水。
妈妈借着这点月光，朝那个草垛看去，黄鼠狼已经不在那里了，附近也不见它的踪影。一瞬间，它就像空气一样消失了。
但是它好像随时都能出现在某个地方。
妈妈心中打起鼓来，惶惶不安地快步回到家里，似乎生怕它跟了过来。
妈妈将睡梦中的爸爸推醒，告诉爸爸刚才发生的事情。爸爸摆摆手：“你怕是看花了眼吧，哪有眼睛会发光的黄鼠狼？快点儿睡吧。”
那天晚上，妈妈做了一个梦，梦见思姐的眼睛变成了黄鼠狼的眼睛，见到鸡就扑过去，张嘴直咬鸡的脖子，咬得鲜血淋漓。村里各家各户的鸡都不得安生，被黄鼠狼一般的思姐赶得到处跑，鸡毛鸡血都撒了一地。妈妈跑过去拉住思姐，思姐转过头来，一脸的鸡血，狰狞可怖。思姐笑嘻嘻地对妈妈说：“我不是思思，你搞错了，我姓黄，我不是童家的人，我姓黄嘞！”说完张口就要咬妈妈。妈妈吓醒了。
我姓黄？黄鼠狼可不是姓黄吗？妈妈摸了摸脸，都是冷汗。
第二天，妈妈去劝了伯母，自然是没有任何作用。
思姐这次回来是最不开心的一次。天天跟在她尾巴后面的我最清楚不过了。思姐说，那晚我妈妈走后，那只黄鼠狼又来到了窗台上，默默地看着她，两只眼睛发出微弱的荧光。思姐对它说道：“你走吧，再被人看到，又要扔石头砸你的。”
但是那只黄鼠狼没有走，懒洋洋地躺在窗台上，默默地看着思姐。
思姐也不驱赶它，兀自睡了。第二天的阳光从高处打下来，落在窗台上，那里已经没有了黄鼠狼的影子。伯母打扫卫生的时候，在窗台上发现了几根染血的鸡毛。伯母很纳闷儿，家里已经没有养鸡了啊！
77.
思姐原本打算收割完水稻就回城里的。但是伯母再三要求她多待两天。思姐问伯母为什么要多待两天，伯母支支吾吾。
思姐以为伯伯和伯母舍不得她，便将收好的行李重新放回，顺便帮伯母晒稻谷。
那是一个夏季的午后，我坐在自家门槛上，透过炽热的阳光看着思姐心不在焉地看守地坪里的稻谷。偶尔有邻家的鸡鸭跑过来啄米，她就举起扫帚装腔作势，嘴里喊出“戚戚”的驱赶声。鸡鸭受了惊吓，就跑出地坪，去附近的草丛里寻觅食物。
黄灿灿的稻谷如一颗颗金子般铺在地坪里，充分享受阳光的蒸腾。那时候村里还不曾有水泥地坪，晒谷时为了防止稻谷跟沙粒混在一起，农人就用牛屎荡地，牛屎硬了结了壳，其功效如水泥地一般。
思姐坐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像她身边的猫一样无精打采。那只猫在她的脚旁，不住地打哈欠，阳光对于它来说只有催眠的作用。它不时地用蓝宝石一样的眼睛看看对面的我，它的瞳孔此时缩小成一个“1”字。晚上我见它的时候，瞳孔是圆溜溜的“0”字。
突然，那只猫浑身一惊，逃难似的跑到屋内去了。
昏昏欲睡的思姐被猫的动作惊醒，却看见金灿灿的地坪对面走来一个俊男子。男子背着一把一米多长的猎枪，手中提着一个血淋淋、毛茸茸的东西。
那个男子朝思姐走了过来，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不知是因为看到了思姐发笑，还是因为阳光太强烈的缘故。他手里的东西还在抽搐，猩红的血滴落下来，染脏了地坪里的稻谷。
“你是思思？”那个男子眯着眼睛问道，扬了扬手中的东西。思姐看清楚了，那是一只中弹的黄鼠狼。
思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点点头：“是啊！我就是。”
“哦。”那个男子见思姐承认了，迈开步子朝前走。
思姐拦住即将走进大门的男子，迷惑地问道：“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你来干什么？”
男子将血淋淋的黄鼠狼扔在思姐家的堂屋里，将背上的猎枪取下来放好，回答道：“我是来送礼的。呶，这只黄鼠狼送给你爸妈喝汤。我追着撵了两个山头才打中它。”
思姐看了地上的黄鼠狼一眼，心里一阵痉挛。
“你爸妈呢？”男子问道，探头探脑地朝里屋看。
思姐有些不高兴，淡淡道：“干吗给我爸妈送礼？他们还在睡午觉呢。”那只猫蜷缩在堂屋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男子仔细将思姐打量了一番，笑道：“你不知道吗？我是来相亲的。本来我家里和你家里说好了选个良时碰面的。但是你妈说你性子倔，所以叫我先过来看看你。”男子见他的猎枪上染了一点儿灰尘，小心翼翼地用袖口将灰尘擦干净。他很爱惜他的枪。
思姐没好气地说：“看了也没用，过两天我就去城里打工，不会在家里待太久。”
那只黄鼠狼还在抽搐。那猎枪是散弹枪，一枪打出去，就是一把散开的铁蛋子。黄鼠狼大面积受伤，已经看不清原来的面目。
思姐很是担心，莫非这个男人打到的就是经常来到窗前陪伴她的黄鼠狼？
伯母手捏一把蒲扇走了出来，见了地上的黄鼠狼，吓得后退了两步，再一见这个男人，马上满脸堆笑：“哎哟，原来是许秦哪。来来来，快来屋里喝茶。”
后来我才知道，许秦是离我们村大概三十多里的一个偏僻山村的猎人。二十四岁，正处在本命年。俗话说：“本命年犯太岁，太岁当头坐，无喜必有祸。”也正是因为这个，许秦的家里想借喜事冲冲煞气。
他家里还劝他这年头少打猎，一则是山上的野生动物日渐稀少了，以往一晚上可以打四五只兔子或者獐子，现在一个晚上能碰到一只兔子或者獐子就算幸运了。二则还是因为本命年的事，手头少染血事。
但许秦不听。
这不，半途来相亲的路上打了一只黄鼠狼。
伯母瞪了一眼呆立在旁的思姐，厉声喝道：“还不去屋里给客人倒茶？”
思姐心不甘情不愿地端来一杯凉茶，递给许秦。
许秦接了茶杯，嗅了嗅鼻子，神色颇为奇怪地问伯母道：“伯母啊，您家里是不是经常遭黄鼠狼的骚扰啊？我怎么闻到一股黄鼠狼的屁臭味呢？”
伯母说道：“你不刚刚带来一只黄鼠狼吗？也许就是它发出的味道吧？”
一旁的思姐搓了搓手。
许秦喝了一口凉茶，摇头道：“不对。这味道不是我带来的黄鼠狼发出的。这味道好像很久以前闻到过，有点儿似曾相识的感觉。”
伯母不可置信道：“哎，你这人怎么弄得玄玄乎乎的啊？”
许秦一本正经地说道：“伯母，我不是开玩笑哦，这黄鼠狼的气味我以前真的闻到过。那是好几年前，我曾碰到一只黄鼠狼，瞅了一眼就开枪。子弹明明打中了，但是它还是活溜溜地跑掉了，并且逃跑的时候放了一个屁。我打猎很少空手回家，很大程度上还得益于有个灵敏过人的鼻子。我的鼻子闻气味，比眼睛看人还要准。”
许秦两只眼睛滴溜溜地到处扫描。
伯母的眼睛跟着看他看到的地方。
“我不但可以确定这个气味没有错，还可以确定……这只黄鼠狼经常来您家。您得好生看管家里养的鸡，莫叫狡猾的它给偷走了。”许秦说道。
伯母眨了眨眼，道：“我家里也没有鸡了啊。”话刚说完，伯母拍了一下巴掌，惊道，“前几天我在思思房间的窗台上发现几根带血的鸡毛。难道它真的经常来我家？你真行啊，这些你都能知道！”
许秦得到伯母的赞许，喜形于色。
思姐不满道：“那有什么？反正我们家没有养鸡，随它来来去去呗。”
许秦放下茶杯，正色道：“那可不行。这黄鼠狼能从我的枪口下逃脱，已经不简单了。我估计它不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偷鸡的黄鼠狼。”
伯母不解，问道：“许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是普普通通的？”这时又有几只鸡鸭踏入了晒谷的地盘，但是伯母和思姐都没有理会。
许秦声调降低了许多，细声细气道：“这恐怕是一只修行了几百年的黄鼠狼精……”
78.
“黄鼠狼精？”伯母诧异道。
“你不相信吧？”许秦早就知道她们不会相信他的话，“呵呵，如果我不是猎人的话，我也不会相信呢。但是如果一个人经常半夜在山林间穿梭的话，逐渐就会发现很多常人发现不了的诡异事情。”
他看了看四周，像是怕别人听见似的，悄悄对伯母和思姐说道：“其实啊……在隐秘的角落里……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在发生……”
伯母的情绪受了他的感染，也神经兮兮地左顾右盼。
“你们想想，几乎每个猎人都会养一只狗，对不对？”许秦问道。
伯母和思姐点头。
“一个猎人如果少了两样东西，他就不是一个完整的猎人。一样是猎枪，另一样就是狗。”许秦伸出两个指头，缓缓说道，“但是你们一定不知道，还有些猎人……养了另外一样东西……”
虽然思姐对这个来相亲的猎人没有任何好感，但是注意力被他的话深深吸引。思姐忍不住问道：“还有什么东西？”
许秦见思姐主动询问，颇为高兴：“另外一样东西，是犬神。”
“犬神？”思姐皱起眉头。
“犬神不是神，是狗的幽灵。要养犬神其实不是很难，在事先捆结实了的狗面前放置美味食物，但就是不解开绳索给它吃。它越拼命挣扎，想吃食物的欲望就会越集中。然后用锋利的刀猛地一下砍下狗的头，丢到很远的地方，那只狗的死魂就要作祟，就可以被养作犬神。”许秦两眼发光地说道，好像他正在做着这件恐怖的事情。
思姐听得汗毛直立。
“狗是最忠实的动物，所以即使猎人这么做，它也不会背叛它曾经的主人。有了犬神的猎人，那就比一般使枪驱狗的猎人厉害多了。如果在夜晚打猎的时候遇到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犬神就可以发挥一般狗类起不到的作用了。”许秦得意洋洋，仿佛他就拥有这么一条古怪的犬神。不过伯母和思姐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男人来的时候只带了猎枪和猎物，身后却没有跟着一条吐舌头的狗。
“这样对狗是不是太不公平了？”思姐总是拥有一颗善心。
“这有什么不公平的？打到猎物了，我照样给它供奉肉食，一点儿不比它生前少。生来是老鼠，就要躲着猫；生来是一只鸡，迟早成为主人碗里的一盘菜。如果这些都是不公平的话，那就从来都没有公平存在。”许秦不以为然。
思姐斜了他一眼，道：“它死了，你还给它肉食？”
许秦点头：“是啊。从表面上来看，它吃过的肉跟其他肉没有任何区别，但是如果咬上一口的话，你就会发现它吃过的肉已经完全没有味道了，啃起来像啃泥土一样寡淡寡淡的。”
思姐鼻子哼了一声，讥讽道：“说得好像你养了一条犬神一样。”
许秦对思姐的讥讽置若罔闻，大大咧咧道：“我几年前打了它一枪，它一直没有来找我复仇，就是畏惧我。今天既然来到伯母家。”他朝伯母献上一个谄媚的笑容，继续说道：“那就让我帮伯母逮住这只黄鼠狼精作为见面礼吧。用黄鼠狼精炖汤，喝了延年益寿，滋阴补阳，是一般黄鼠狼的百倍千倍营养呢。黄鼠狼的肉本身就有一定的药用价值，能治白血病、肝炎、贫血及各类血液病症。它是治疗白血病的绝妙偏方，每日吃黄鼠狼肉一次，连服七日便有成效。这是它的大用处。小用处呢，用它煎油，可以涂疮疥、杀虫。它的心肝可以治心腹痛。呵呵，由此可知，黄鼠狼精的肉就比得上千年人参啦。”
伯母喜得两眼眯成一条缝，连连叫好，恨不得现在就去准备煮汤的佐料，只等黄鼠狼精乖乖来下锅。
“你要捉那只黄鼠狼精？”思姐将信将疑地问道，“你不是说过，你的猎枪打到它还是让它逃走了吗？它有百年的修行，你才活了二十多年，你能斗过它？”
许秦回答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伯母喜滋滋道：“那也好，今晚就在这里吃晚饭吧。你跟我们思儿沟通沟通。一回生二回熟。”说完，伯母去厨房取下悬挂在墙头的篮子，换上破旧的黑布鞋，去林场山附近的菜地里摘菜。
坐在自家门槛上的我，看着伯母提着竹篮像贼一样迅速溜走。
这毒辣辣的太阳当头照着，去摘什么菜！
思姐见伯母走了，便撇下许秦，回到门口看守晒谷场，将几只在地坪里肆意吃食的鸡鸭赶得远远的。
许秦落了个冷脸，但不灰心，提着一个小凳子走出来，在思姐身边坐下，献殷勤道：“你就坐在椅子上吧，我来帮你赶这些贪吃的东西。”
“贪吃？它们再能吃，也吃不过一个人的饭量吧？”思姐冷冷道。
许秦听出话里有话，知道她是想驱赶他走。不过他不明白，我留下来是要给你逮住偷偷骚扰你的黄鼠狼精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至于这样讨厌我吧？
难道……
不可能的，如果她喜欢上了一个黄鼠狼精，就不会这么急着要回城里。许秦这么想。
许秦想着法儿跟思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在不甚愉快的氛围里，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周围的房子顶上冒起了炊烟。思姐踮起脚来望，还是没有看到伯母的身影出现……
伯母是我们一大家子中最讲究按时定点吃饭的人。
思姐喃喃道：“不应该啊……”
天色更暗了。远处的山那边聚集了大团大团的乌云，像吸饱了墨水的棉花一样沉甸甸的，似乎要掉下来。
79.
“该不是在谁家里坐着聊天，忘记时间了吧？”思姐自我安慰。
在许秦的帮助下收起了地坪里的稻谷，又等了一刻，伯母还是没有回来。思姐终于坐不住了，拿了手电筒就要去找伯母。这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许秦连忙起身，顺手拿起他的那杆猎枪。
他在腰间解下一个铁壶，喝了两口，递给思姐。
思姐看了看那个锈迹斑斑的铁壶，问道：“这是干什么？”
“喝两口。”许秦摇了摇铁壶。里面有液体晃荡的声音，“这是我常带在身边的谷酒，晚上出去打猎的时候喝上两口，暖身子。”
思姐觉得这个人真是莫名其妙：“我是去找我妈妈，又不是去打猎！”她将这个男人的铁壶推开。
男人接下来的话让思姐心惊肉跳。
“我觉得伯母可能在摘菜的时候遇到什么事情了。”许秦双眉一挑，然后双肩一耸，将齐眉高的猎枪被在了身后，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笑话！”思姐冷冷讥讽道。她按开了手电筒的按钮，但是手电筒没有发出光。思姐拍了拍旧手电筒，手电筒终于发出一道不甚明亮的光。思姐扭动手电筒的头部，将照在地面的光点调到适合大小。
“直觉。”许秦像是在反驳思姐，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思姐懒得搭理这个神经兮兮的猎人，在手电筒的照耀下走出门。许秦跟在后面出来。
顺着从家里去菜地的路上，一家一户地问了过来，没有人说见过伯母。思姐的心这才悬了起来。
“不会是遇到山姥了吧？”许秦一直跟在思姐的后面，开始一声不吭，现在见快走出村头了，他才冷不丁说出一句话来。
“山姥？”思姐本不想跟他说话，但是现在走到了没有人家的村头，心头有点儿害怕，便勉强答了许秦的话。
“山姥是居住在山中身体粗壮的老婆婆，她不是鬼，当然也不是一般的妖精。很难说清她到底是什么，但是她有一种奇异的能力，她能看出人的内心所想。这是她最为妖异恐怖的地方。”许秦道。
思姐吓了一跳，但是故作冷静，说道：“你别以为在这个时候说这些东西就能吓到我。就算有山姥这种怪物，也不会出现在这里。我在这里经过几百几千次了，从来没有见过你说的那种老婆婆。”她一边说，一边左看看右看看。阴风阵阵，寒气似乎要将整个人透过。
思姐站上一个较高的树桩上，踮起脚瞭望林场山中菜地的所在处。
恍惚之间，思姐看见大概就在菜地的地方，有一团绿莹莹的东西。
思姐回头看着背着猎枪的许秦，问道：“你敢不敢跟我去我家的菜地一趟？”
许秦嘴角一弯，笑道：“有什么不敢的？我可是猎人哪，还会怕这个？”思姐不确定他是不是也看到了那团绿莹莹的东西。
他们两人走到菜地，却也没有发现伯母。而且，思姐连之前看到的绿莹莹的东西也没有找到。
正在思姐犹豫之间，菜地旁边的小林子里发出一阵草惊动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动物突然跑过。转眼看去，却什么东西也没有看到。
许秦卸下背上的猎枪，从腰间的兜里掏出一把火药，从枪口倒进去，然后又掏出一把铁蛋子，也从枪口倒进去，最后用一根小铁棍对着枪口捅了几下。
“你站在这里不要动，我去那里看看。”许秦指着刚发出声音的地方，然后端起猎枪蹑手蹑脚走进了一片昏暗的小林子里。
思姐等了两三分钟，既没有听到枪响，也没有听到许秦走出来的脚步声。正在犹豫要不要走进那个小林子的时候，思姐突然听见黄鼠狼的叫声——咕咕咕，咕咕咕……
“黄鼠狼？”思姐微微惊讶。那只黄鼠狼陪伴她度过了许多个夜晚，她当然能听出熟悉的声音。
思姐往前走了几步，绊到一个生硬的东西，那东西发出水波荡漾的声音。思姐低头一看，原来是许秦的装酒的壶。兴许是他急于捕猎，一时粗心，将它掉落了。思姐将酒水壶捡起来，继续朝黄鼠狼的方向走。
走进小林子之后，她才发现一切都是徒劳。因为小林子里的树叶密集，没有一点儿光线，伸手不见五指。她将手电筒拿出来，推开了开关，可是手电筒没有发出光。思姐使劲地拍打手电筒，它还是无动于衷，根本不理会思姐的心情。
咕咕咕，咕咕咕……
黄鼠狼的叫声就在前方不远。
思姐此时有些后悔进这个小林子了。万一这声音是什么东西模仿引诱她的呢？她想起许秦之前说的话来：“如果一个人经常半夜在山林间穿梭的话，逐渐就会发现很多常人发现不了的诡异事情。其实啊……在很多隐秘的角落里……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在发生……”
思姐慢慢后退，想原路返回菜地。
却不料后脚跟绊到一块大石头，思姐的身体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咣”的一声，酒壶跌落，撞在了大石头上，如同火柴梗划在了磷面上，冒出一连串火花，可惜火柴梗没有燃起来，转瞬即逝。
来不及揉跌伤的脚跟，思姐急忙爬向火花闪现的地方，双手在草丛中摸索酒壶。
酒水壶很快就找到了，可是等到站起来的时候，思姐这才发现，刚才的一摔让她失却了方向。漆黑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
侧耳一听，先前的黄鼠狼叫声也不再响起。
她只好按照自己的感觉来走。磕磕绊绊中，居然走出了小林子。但是，此时脚下的路显然不是刚才那条。周边的环境也十分陌生，仿佛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许秦！许秦！”思姐大胆喊了两声。
没有人回应，回应她的是一阵拂面而过的凉风。周围树枝随之飒飒作声。
脚下的路羊肠一般细小，两边是齐腰的荒草。
顺着这条小路往前看去，好像尽头有一点儿微光。
循着微光的方向，思姐迈开了脚步。但是她每走一步都觉得不踏实，好像脚下的路是飘着的一样。
微光渐渐靠近，居然是一个小木屋。
这林场山中，何时住了这样一户人家？思姐心头犹疑。也许是我长期在外打工，不知道有人搬到这里居住吧？
思姐走到小木屋前，迟疑了半天，终于抬起手来，在木门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屋里没有任何响动。倒是木屋前的荒草丛中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惊动了某个深夜酣睡的动物。
思姐定了定神，又在门上敲了三下。
“吱呀——”
木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没了牙齿的老婆婆。
思姐吓了一跳。刚才没有听见老婆婆的脚步声，难道她开始就站在门后等着？
80.
思姐仔细打量老婆婆的相貌。这个老婆婆的头上插着缺了几个齿的木梳子，不修边幅，她的手里提着一个煤油灯盏。灯盏上有一个玻璃罩，浓黑的燃烧不充分的烟从玻璃罩冒出，这使得她手里的灯盏像一只即将逃跑的墨鱼。豆大的灯光飘忽不定。老婆婆的脸在灯光的映照下也变得飘忽不定。
“那个……”思姐环顾四周，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如果眼前有一条熟悉的路的话，她万万不愿在此多作逗留，“我迷路了……”
“哦，进来吧。”老婆婆嚅动干瘪的嘴，返身往屋里走。
思姐有些胆怯了，心想这种模样的老女人，简直像个老妖婆。
这时，老婆婆突然停住了脚步，回过身来，冷笑着，露出闪着金光的牙齿，对思姐说：“你是不是在想，这个老婆婆邋里邋遢，简直像个老妖婆？”
思姐吓了一跳，心想：“她只是长得不讨人喜欢，应该不至于趁着我迷路把我吃掉吧？”
老婆婆笑了笑，灯光在她沟沟壑壑的脸上跳跃。她的嘴巴有些漏风地说道：“你现在心里想着我会不会把你吃掉，是不是？”
思姐吓得面色苍白。
老婆婆呵呵笑道：“你猜得不错。在你前面不久，有另外一个人闯到我这里来。我本来打算吃掉那个人的，可是现在看看你，我改变主意了。你的肉肯定比那个人的肉要可口得多，我敢打赌。”
思姐想转身逃跑，可是此刻她的脚已经不听使唤了。
老婆婆皱眉道：“你想逃跑？已经晚啦。只要你一跟我说话，你就着了我的道，逃不掉了。”老婆婆挤出一丝笑容，朝思姐招招手，“乖乖地跟进来吧。”
思姐的脚好像自己有了思想，很听话地抬起来，一步一步跟着老婆婆朝屋内深处走。
走到屋中央，思姐看见一个直径两米的大锅，锅底烧着柴棍，锅里煮着开水。思姐焦急不已。莫非老婆婆烧这么一大锅的水就是为了将我煮了？
老婆婆点头道：“你猜得不错，我不喜欢像野兽一样吃生食。”
思姐在锅旁边居然看见了伯母。伯母被一把草绳捆着，昏迷不醒。思姐急得大叫：“妈，妈……”
伯母双目紧闭，没有一点儿动静。
老婆婆笑道：“原来你们是母女俩啊。也好，也好，将你们两个一起煮了，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儿。不要像我这个老太婆一样，孤苦伶仃。”说着，老婆婆从角落里捡起几根木柴，扔到火堆里。木柴立即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火势更大了，锅里的沸水翻滚着。
完了，完了。恐怕我要成为这个老妖婆的一顿肉汤了。思姐害怕得不得了。许秦说到山中有山姥，我还不相信，没想到立即就碰上了。真是倒了大霉。
“有什么倒霉的？”老婆婆双目阴冷地盯着思姐，“除了十年前有一个小男孩来过这里，其他人还没有机会来我这里呢。你算是撞大运啦。”
思姐想起十年前的一件事。那时，有几个玩伴来林场山玩躲猫猫，玩到傍晚准备回家的时候，思姐几个玩伴中少了一个人。当时他们没有太在意，以为那个走失的人是提前回了家。可是回到家后，那个玩伴的家长找来了，询问他家孩子怎么还没有回来。这下几个人慌了神，急忙跑到林场山附近去找。他们找到月亮出来，还是没有发现那个玩伴的踪影。几天后，在他们玩过躲猫猫的地方出现了一具白骨……
老婆婆看穿了思姐的心思，点头承认道：“那就是我干的。十多年没有尝过人肉味啦。我吃了好多蘑菇和野菜，今天终于又可以开荤了。”
思姐心里一阵痉挛。
“在我们山姥的眼中，人肉是分三六九等的。其中老人的肉叫做‘烧把火’，意思是说这种人肉老，需要多加把火；小孩叫做‘和骨烂’，意思是说小孩子肉嫩，煮的时候连肉带骨一起烂熟。这两种都不太对我的胃口。年轻女人的肉叫‘不羡羊’，意思是说这种人的味道佳美，超过羊肉。”老婆婆舔舔嘴唇，垂涎三尺，“我今天就要尝尝‘不羡羊’的味道。”
老婆婆将瑟瑟发抖的思姐打量了一番，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说道：“你长得不错，可以说是个美女。我们吃美女的办法有许多种。有的是把美女放在一只大缸里，外面用火煨烤，直到把美女烤熟；有的是把美女放在一个铁架子上，下面用火烤，像烤羊肉串似的；有的是把美女的手脚捆绑起来，用开水浇在身上，然后用竹扫帚刷掉美女身体外层的苦皮，再割下肌肉烹炒而食；有的是把活美女装在大布袋里，放进大锅里煮；有的是把美女砍成若干块，用盐腌上，随吃随取；有的是只截取美女的两条腿，或者只割下美女的两只乳房，其余部分扔掉。你喜欢哪种？”
思姐后退几步：“我……”
老婆婆不等她说完，摆摆手道：“我不喜欢那么麻烦，我一般直接把人丢进锅里煮熟。我生前不会煮饭做菜，任他什么菜，都是丢进开水里煮。所以我儿子儿媳老说我做的菜不好吃。”老婆婆又往锅下面丢了几根柴火。
思姐听她说到儿子儿媳，脑袋里突然灵光一闪。她急忙插言道：“老婆婆，您的儿子儿媳都住在哪里呢？我小时候经常到这里来玩躲猫猫的，也许我跟你儿子儿媳曾经是好朋友呢。”思姐想借人情让老婆婆放过她。
老婆婆果然神色发生了变化，语气也变得亲切：“我儿子姓莫，儿媳姓陈。你认识吗？”
思姐一愣。因为这里没有姓“莫”的人家，但是她听说过有关莫家的传说。
清顺治九年，南明将领李定国率兵攻巴陵，城中粮尽，清军守将就杀居民为食。有个姓莫的人家，儿子被抓去当兵，战死沙场。儿媳妇与婆母相依为命，守将要杀食婆婆，儿媳陈氏叩头请求替婆婆死，守将说：“真是一位孝顺的好媳妇！”就答应了她的要求。婆母哭着阻拦说：“我儿子已经为您打仗战死沙场了，幸好儿媳妇早有孕在身，不至于让我莫家绝后，求将军留下我儿媳。我已经是半身入土的人，即使活着又有何用？请把我吃了吧！”
守将不耐烦道：“你一把老骨头了，吃起来也没有味道。”于是烹食莫家儿媳，把她的骸骨交给她的婆母带回家安葬。巴陵县城被围困八个月，守军吃掉民众近万人，其中大部分是妇女和儿童。有的小氏族从此断后绝迹，其中包括本来就只有十几户的莫家。
兵乱过后，这位莫家婆母有一天在路上遇见了清军守将，就跪下向他下拜。守将感到惊讶，问：“你拜我干什么？”那婆母说：“我的儿媳和孙子都安葬在你的肚里，她们都没有坟墓。如今清明节临近，我不朝着你的肚子下拜又到哪里去拜呢？”
81.
从此以后，莫家婆母像水蒸气一样从人间蒸发了，再也没有谁见过她。不过，从顺治九年到如今的三四百年中，这个地方间或有小孩或者老人突然消失，几天后在失踪的地点就会出现一堆白森森的骨头。
原来这些失踪的人都被这位老婆婆吃掉了。
思姐心想道，这么多人都被她吃掉了，自己要从这里逃出去，恐怕是痴人说梦。
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老婆婆的木屋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老婆婆和思姐都一愣。
“山姥在家吗？”门外一个声音问道，尖声尖气的。
思姐心里一阵失望。她还以为是许秦找过来了。
“在呢。”老婆婆很自然地回答道，门外的来者应该跟老婆婆比较熟。莫非也是山里的另一种怪？
门外的来者听到老婆婆回答，便推门而入。一阵山风随之进入木屋里面，从思姐的脸庞上掠过。思姐闻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咦？怎么多了一个生人？”来者看见思姐，惊讶不已，不过来者的惊讶似乎有些刻意和夸张。
在来者打量思姐的同时，思姐也打量了来者一番。这个刚刚进来的人长相很奇怪，尖嘴猴腮，脖子长脑袋小，眼睛圆圆，身子像被什么力量拉长了许多一般不协调，而手脚却很短，特别是手指，除了大拇指之外，其他四个手指居然是一样长的，像是正常人的手被一刀切齐了一样。
老婆婆向来者解释道：“今天运气好，终于来了个年纪又轻，皮肤又好的美女。我等了三四百年，尽吃了些‘烧把火’‘和骨烂’。如果你也想试试‘不羡羊’的味道，那就留下来一起吃一顿。”
来者摆手婉拒道：“山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吃人肉的，我还是喜欢新鲜的鸡肉一些。”
老婆婆笑道：“也是，人类对你有恩呢。上次你被一个猎人打伤了，为了偷鸡养伤，被人家捉到过。但是人家没有打你，不但放了你，还让你带走了被咬死的大花鸡。我就不一样啦，我儿媳和孙子都被人吃掉的，我必须吃回来。”
思姐突然记起那丝熟悉的味道来，那是陪伴她度过很多个夜晚的味道。而那小脑袋长脖子的模样，不正是无数次在窗台上凝望她的黄鼠狼的缩影吗？
老婆婆说的偷鸡的事情，不就是自己放过黄鼠狼的那次吗？思姐心中一阵惊喜，但是她知道，山姥说过，她好不容易等到一回“不羡羊”的人肉大餐，岂能轻易放过？于是，思姐面不改色地盯着锅下的火焰，细细听着来者跟山姥的对话。
可是接下来，来者没有一点儿劝止山姥烹食思姐的意思。
“是啊，那当然要吃回来。”来者附和山姥说道，“加把柴，把火烧得更旺一些吧。”
山姥见来者并没有阻止她吃人的意思，十分高兴。她邀请来者在大锅旁边坐下，甚至有几分歉意地说道：“真是对不起啊，你不喜欢吃人肉，我又不喜欢吃鸡肉。我没有事先准备好一两只鸡给你开开胃口，只能让你坐在这里看着我吃了。”
来者摆摆手，笑道：“山姥何必这么客气？我们是一百多年的邻居了，不必拘泥这些小礼节。”
山姥的嘴角流下了黏稠的唾液，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两根三尺来长的大竹筷子。她拿着筷子在煮沸的大锅里搅动，说道：“上一次吃人肉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次居然遇到‘不羡羊’，让我忍不住流出口水来。”那筷子的底端削得尖尖的，筷子触到黑漆漆的锅底，发出“刺啦刺啦”的噪声。
来者走到山姥身后，拍拍她的背，说道：“山姥呀，你看，‘不羡羊’是好不容易才能碰到一次的，你就这样马马虎虎地煮了吃掉？那多么浪费啊？”
山姥将大竹筷子横架在锅沿上，回过身来，好奇地问道：“说得也是。那按你的意思，我应该怎么吃了她？”
来者指着思姐手里的酒壶，说道：“你看，她手里拿的是猎人打猎时用的好东西。”
“好东西？”山姥斜睨了眼看着思姐的手。思姐呆呆地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好。
“是啊。猎人肚子饿了，想吃肉了，就一边烤肉吃，一边喝那个。”
“酒？”山姥问道。
“是的。”
“我不喝那个。我生前没有喝过那东西，听说很容易醉人的。”山姥摇头。
思姐在心里默念许秦的名字，希望他能破门而入，然后一枪将这个怪老婆婆打倒在地。她甚至想象着许秦的枪口冒出青烟的样子，也许这个时候的他才是潇洒的，才是容易令女人心动的。
来者叹了一口气，劝道：“山姥，你这就错啦！人们总说酒肉穿肠过、朱门酒肉臭、酒肉朋友，和尚也是既戒酒又戒肉，可见酒和肉是不能分离的。只有有酒喝又有肉吃的时候才是最畅快的。今天您运气好，得了年轻女人的肉，运气更好的是，这盘中餐还自己带来了好酒。您怎么能拒绝酒肉，拒绝好运气呢？”
“说得不错。”山姥喜笑颜开，急忙走到思姐前，一把夺去酒水壶。
来者迅速从兜里掏出两个酒杯来，大声道：“山姥，不瞒您说，我就是冲着这壶酒水来打扰你的。我也早听说猎人的酒水不一般，比常人喝的都要甘醇爽口。我知道您家里没有酒杯，所以我事先都准备好了。为了我们邻居这么多年，更为了您今天的好运气，来，来，来，我们先干一杯！”
山姥乐得屁颠屁颠，马上将两个酒杯斟满，爽快地仰脖饮下一杯。
来者趁山姥喝酒的时候，偷偷将自己杯子里的酒倒在了地上。
“酒果真是个好东西！不过嗓子火烧一般，得喝点儿人血解渴。”山姥说完，拿起锅上的筷子，用尖端在昏迷的伯母的肩膀上戳了一下。伯母的肩膀立即流出蚯蚓一般弯弯曲曲的血迹。山姥二话不说，趴在伯母的肩膀上，肆意地吮吸流出的鲜血。
思姐吓得大叫。
山姥完全不搭理思姐，吸了好一会儿，终于将嘴巴移开，打了一个饱嗝。
来者已经倒好了第二杯酒，递给山姥，说道：“混合酒的味道，血的味道就鲜美了吧？”
山姥点头，又利索地喝下了第二杯。
两杯下肚，山姥立即不省人事了，趔趔趄趄走了几步，跌倒在地。
来者连喊了四五声“山姥起来喝酒”，见老婆婆扑地不起，急忙丢下酒杯，走到思姐面前：“趁着她醉了，你快逃走吧。”
思姐愣了一下，但立即回过神来，急忙解开伯母身上的草绳，然后将伯母背在身上。
“你还要带她走？她对你不好啊。”来者制止道，“并且你背着她的话，跑起来就慢多了，说不定山姥待会儿醒了，你们还没有跑远呢。”
“可是她是我妈啊！”思姐大声道。
来者拉住思姐的胳膊，说道：“你让她被山姥吃掉，那样你就可以自由追求你的所爱了。不是吗？”
“她再怎么对我不好，但还是养育了我。就像我只给你吃过几只大花鸡，你就会冒着危险来救我。是不是？”思姐反问道。
“不是。”
这是思姐意料之外的答案。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
正在这时，一声枪响。
“嘭——”
思姐看着眼前的黄鼠狼精身上绽开一朵又一朵的血花。那些血花像被第一阵春风拂过，越开越大，在她眼前迅速怒放。
82.
思姐转过头来，看见门口的一个人，还有一杆冒烟的枪。
“快走！我们撞邪了！”许秦将猎枪甩到背后，朝屋内的思姐喊道。屋内的干柴还在熊熊燃烧，血红的火光扑在许秦的脸上，仿佛那是黄鼠狼精身上溅过去的血，只要许秦抬起手来摸一摸脸，就能将脸弄花了。
思姐看着红彤彤的许秦，有些发愣。
许秦皱了一下眉头，朝思姐的脚下看去，恍然大悟：“哦，原来伯母也被山姥骗到这里来了啊！你不用愁，我背得动她。”但是他不跨进门槛，只是在门口招手道：“你先把伯母弄到这里来，然后由我背她回去。”
仿佛是这句话提醒了思姐，她这才感觉到背上还承受着一个人的重量，两腿几乎软了下来。思姐咬了咬牙，两手用力将伯母往上一搂，歪歪扭扭地走到小木屋的门口。许秦等思姐跨出了门槛才将伯母移到自己的背上，然后两人一起急忙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一路荒草丛生，磕磕绊绊，并且许秦不选没有草的地方走，尽选拦腰的蒿草地走。
思姐颇不满意地抱怨道：“有好道你不走，偏偏要走没有路的地方！”她很想回头去看看那个黄鼠狼精怎么了，被许秦那杆猎枪的散沙子一般的子弹打中，不死也丢了半条命吧？但是目前的情形不允许她调回头去。且不说许秦不会答应，妈妈还在昏迷中，那个被酒灌醉的山姥说不定已经醒了呢。再去可能就是自投罗网。
“我们刚才就是走了好走的路，才中了山姥的邪。那些好走的路，就是为了引我们去那间小木屋的陷阱。”许秦气喘吁吁地说道。就是没有任何负担，要在这蒿草地穿梭也实为不易，何况背着一个人。“这山姥不但会设置道路引你主动上钩，还会模仿各种声音，吸引你的注意力。我以前碰到过她，知道她的伎俩，所以她故意制造动静骗我离开，然后向你下手。”
思姐很后悔之前没有听许秦的话留在原地。她后悔不是因为刚才虚惊一场，而是因为黄鼠狼精……
“我离开你不到一分钟就觉得不对劲儿了，回来后见你不在原地，事情就猜到了七八成。只是要避开山姥的障眼法不是那么容易，我费了好些工夫才找到那个小木屋。”许秦稍微停了一下，将马上要滑下来的伯母往上一抖，继续绊着坚硬的蒿草前进。“每逢端午节，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要插上蒿草，能避邪驱瘟。所以我带你拣有这种草的地方走。就算周围没有蒿草，也要选看起来最难走的方向，不然怎么走都会绕到山姥的小木屋前面去。我刚才在门口不进去，也是担心进去之后迷失方向走不出来。她的小木屋里既没有草，又没有分得清难走易走的路，一旦进去了，就很难走出来。也许你走进的是那个门，走出来还是那个门，但是外面的景物完全不一样了，你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所以我一枪打到她之后，叫你自己把伯母弄出来。不然我们俩都要被困住。”
思姐想告诉他，他一枪打中的不是山姥，而是同样来救她的黄鼠狼精。但是话到了嘴边，她又咽了回去。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回到家里之后，思姐感觉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
她第二天就提着行李去了打工的城市。但是她没有直接去上班的地方，而是急匆匆地赶到了另外一个工厂。那个她心爱的男子所在的工厂。指引她去找心爱男子的，是说不清楚但蠢蠢欲动的第六感。
她不答应伯母给她说媒，确实是因为她已经有心仪的人了。在这之前两年，她邂逅了一个同龄的男子。那个男子对她非常好，对她的关怀无微不至。思姐也对那个男子产生了好感。
只是那个男子从来不吃肉，尤其不喜欢吃鸡肉。
他的身体不是很好。每当天气变得湿冷的时候，他就浑身疼痛，非常难受。思姐很担心他的健康，有次偷偷在蔬菜汤中加入了鸡肉，但是他发现后毫不留情地将思姐臭骂了一顿。思姐气哭的时候，他又温柔地安抚她，向她道歉。
令思姐意外的是，工厂的人说她男友这几天没有来上班。由于他平时不怎么交际，其他人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思姐顿时心中一个咯噔，不顾长途坐车的劳累，又跑往男友的租房。
到了租房，思姐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往日见到她就惊喜不已的那个人，此时不但没有出来迎接她，反而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思姐缓缓走到他的床边，轻轻唤了两声他的名字。
他无精打采地睁开眼来，说：“我等你好久了，你怎么才来啊？”
思姐揭开他的被子，发现他的身上到处是血。
“呵呵，我早就应该告诉你，我就是那只黄鼠狼。”他疲惫地说道，“你在城市，我就陪着你打工；你回到乡下，我就在窗边陪着你。”
思姐双腿一软，在他的床边跪下，泪流满面，摇头不迭。
“可惜我不能永远陪着你了。上次我挨了那个猎人一枪，是你让我偷走了鸡，让我活了下来。这次再挨一枪，算是还给你的了。但是我去山姥的木屋救你，不是为了答谢你的大花鸡，而是因为我……喜欢……你。”
“不要说了，我带你去医院，你可以活下来的……”思姐抓住他的手，要拉他走，可是怎么拉也拉不动。
“不用了，我知道自己的伤势。我百年多的修行都救不了自己，医药又怎么救得了我呢？”他说道，嘴边挂着一个凄凄的笑，“我等着你来，就是想告诉你，你可以跟那个猎人结婚，但是千万不要跟他生儿子。”
“不要说这些了，我给你去叫医生。”思姐见拉他不动，便起身要去叫人。
他一把拉住思姐的手，哽咽道：“听我说完，他曾经用非常恶劣的手段饲养过犬神。那犬神可以保他黑夜里在深山老林穿梭自如，但是他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作为交换条件，养犬神的人如果有儿子，那么他儿子的灵魂必定要反过来服侍犬神。你只可以跟他生女儿。记住了吗？”说完，他的手便像水田里被割倒的稻草一般，耷拉了下来……
83.
黄鼠狼精死掉之后，思姐是如何地伤心，又如何心灰意冷地辞职回家，这些事情思姐都没有跟我说起过。我也无从知道。
我所知道的是，某个放学的傍晚，我看见村头走来一个人，无精打采，两手空空，仿佛是秋风中的稻草人。当时我正在屋前的地坪里跟邻居小孩玩耍，没有仔细看，以为那人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很长一段时间里，有个流浪者经常在我们村附近晃悠。家里人都叫我们小孩子离那个人远一点儿，说是那个流浪者是个疯女人，她把自己的孩子咬死了，却发疯说别人把她孩子藏起来了，见人就问她的孩子在哪里。
等到那个人朝我这边走了过来，又走到伯母家的大门前时，我才在昏黄的灯光下认出那是思姐。
那时，伯母和伯伯正在堂屋里准备猪的晚食，伯母用菜刀将地瓜的叶子和藤剁烂，伯伯则将剁烂的碎碎片片倒进滚烫的糠水里。
伯母和伯伯见门口突然出现的思姐，都吓了一跳。伯母差点儿将自己的手指剁掉，伯伯惊慌之间不小心将手伸进了糠水里，烫得龇牙咧嘴。
“爸，妈，我回来了。”思姐说完这句，就倒在了门口。
伯母伯伯急忙扔下手中的活儿，跑到门口，将软塌塌如一把割倒的稻草般的思姐抬进屋里。
我也急忙撇下一起游戏的邻家小孩，跑进思姐的房间。
我刚走到思姐的床边，就被伯母拦住。
“别看别看，快去帮我叫医生，等你姐姐好了再来看她。”伯母催促道。伯母自己则立即去厨房里煮姜汤喂思姐。
我从伯母胳膊下面的空隙里看到了思姐的脸。那是一张枯黄枯黄的脸，如同冬季还挂在树上的枯叶，轻轻一捏便会碎成粉。我从来没有见过谁的脸变成这副样子。我心中害怕，生怕思姐真的像枯叶一样碎掉，仿佛她的身体是瓷的，此刻小的磕磕碰碰都已经经不起。我慌里慌张地跑到村前的小山坳里去叫医生。
所幸的是，医生说思姐没得什么大病，就是有些心力交瘁，受了打击，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就会恢复。
医生看完病出来，偷偷对伯母伯伯说道：“我看你们两位老人家早给思思做打算吧，一个弱女子在外总是不安全的，假如这次出事是在外地，谁来照顾她？”
伯母听得出来，赤脚医师是劝她早点儿让思姐嫁人。
思姐说，等她身体稍好之后，伯母便天天在耳边吹风，说什么“女大当嫁”“要不媒人越来越少对象越来越难挑”的话。
伯母的心中已经定下了金龟婿，那金龟婿不是别人，正是猎人许秦。在伯母看来，许秦不但相貌令人满意，家境也不错，更别提还曾救过她一命。
思姐当然不答应。
但是此时非彼时。思姐这次突然从城里回来，并且一回来就病倒了。这让村里的人产生了无限的遐想。流言蜚语也纷纷浮出水面，说什么思姐在城里做了什么坏事被人家开除啦，得了病不敢说偷偷回来啦，等等。这一下子，以前来踏门槛磨嘴皮的媒人忽然就不见了许多。不过许秦并没有听进去那些流言，每次打了好猎物都拿来给伯母，叫伯母煮汤给思姐喝。
也许是选择少了，也许是往事淡去，也许是出于感恩，反正由于种种原因，思姐最后让许秦将结婚戒指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思姐说，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就傻傻地看着月光铺洒的窗台，期待着不可能出现的影子。
一年之后，思姐生下了一个女娃娃。许秦的家里很不满意，坚持要思姐生第二胎，并偷偷贿赂医院的相关医生，一定要先鉴定肚子里的孩子是男孩才生下来。
许秦本想帮思姐说些话，无奈年过六旬的婆婆死活不答应。许秦只好唯唯诺诺地承应下来。
又过了两年，思姐终于如愿以偿地生下了一个男娃娃。许秦全家欢喜不已，特别是婆婆，天天搂着男娃娃喊着“小心肝”“小祖宗”“小独苗”之类的话。伯伯与伯母也喜笑颜开，以为思姐从此可以在许家挺直腰杆。在他们那一辈人的眼里，还是只有男孩才能接下延续香火的重任。女孩嘛，终究是“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
可还没有等众人从巨大的欢喜中缓过劲儿来，一场巨大的悲剧就发生了。
男娃娃在满月的那天无缘无故猝死！
婆婆顿时昏倒在地，一个月不能下床。伯伯和伯母也在家中以泪洗面。
许秦在同村人抬孩子的尸体出去埋葬时，一头撞向门前的大柱，头破血流。亏得旁边有个妇女及时拉了一把，不然许秦早已命归西天。思姐更不用说了，形容枯槁，呆若痴人。我跟着本行亲戚去看望她的时候，发现她的身体如同失去了三分之一的水分一般，双目深陷，双颊凹陷，甚至连双耳都有一种被霜打过一般，好像一不小心就会耷拉下来。
事虽至此，许秦的老母亲仍不死心，过了不到一年，还是要求思姐给她老人家生下一个继承香火的男娃娃。
某日，思姐腆着肚子从医院检查回来，看见门口有一人一狗，好像专门为她等候多时。奇怪的是，狗是直立的，人是半蹲的。人的脖子上有一根铁链，铁链的一端被旁边的狗爪拽着。其情形像极了猎人要出门打猎，只是刚好人狗位置颠倒。
思姐吓得呆立原地，只听得狗哗啦啦地晃了一下铁链，说道：“哎，看来我跟许秦的协议要破裂了。他媳妇的肚子里居然怀了个黄鼠狼种。狗是狼的亲舅舅。虽然黄鼠狼不是真正的狼，但我也算是半个舅舅吧。我怎么下得了手呢？”
然后，那狗对旁边的人喝道：“起来！”那人就从半蹲变为站立。那狗又凶狠狠地叫道：“走！”那人便乖乖地在狗的前面开路。
那狗斜睨了思姐一眼，似乎是很生气，但并没有对思姐怎样。哗啦啦，那人脖子上的铁链拉直了，牵动狗的爪子。那狗便大摇大摆地离去了。
十月怀胎，终于等到一声啼哭。孩子诞生了。
这个孩子顺利地满月，又顺利地满岁，让思姐和许秦悬着的心终于有了着落。
只是，这个孩子见到鸡就要扑上去撕咬。长大以后虽然得到一定的控制，但是每次见到人家吃鸡肉或者喝鸡汤，他就要流出三尺长的涎水来……
咔、咔、咔……
湖南同学的故事讲完了，但是墙上钟表的秒针还是一如既往地往前走动……
安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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