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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午夜都住着一个诡故事4
作者：童亮
内容简介
大学时期，我的宿舍转来了一个古怪的同学，这个同学的肚子里装满了稀奇古怪的故事。故事中有水鬼，吊死鬼等等，也有不曾听说过的箢箕鬼、一目五先生等等一幅民间的百鬼夜行情景顿时展现开来 不过，这个同学还有一个奇怪的习惯只有在午夜零点的时候才讲这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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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阳补阴
1.
午夜零点。
“你们听说过采阳补阴的事儿吗？”湖南同学盘坐在床上，问道。
“是不是古代一种神秘的房中术？”一位本地同学回答道。
湖南同学点头道：“采阴补阳或采阳补阴是一种道教的修炼方法，指男女通过性交达到体内的‘阴阳平衡’，属于中国古代道家‘房中术’的概念，有练太极之人试过。采补之术在武侠小说中也多有提及，一般被认为是加强武功的手段，但是它的实际效果却无法得到科学证实。”
他在乡下经历的离奇故事再次如同画卷一般展开……
当我和爷爷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独眼一把推开身边的四个瞎鬼，怒斥道：“都到现在了，说不说还不是一样？说的话，也许会被阴沟鬼惩罚；不说的话，现在就要被他捉起来，还不是一样超不了生？倒不如说给他听听，他既然能征服那么多的鬼，说不定也能对付阴沟鬼呢！”
四个瞎鬼带着哭腔劝道：“阴沟鬼可不比一般的鬼类啊，他能制伏那么多的鬼，可不见得就能制伏阴沟鬼啊。大哥，还是不要说的好。”
爷爷在旁边听到它们的对话，纳闷道：“阴沟鬼？这不是跟水鬼差不多类型的鬼吗？一目五先生怎么会怕一个小小的阴沟鬼呢？”
《百术驱》虽被盗走，但是我还能记得上面的内容。里面确实提到过“阴沟鬼”，但是笔墨不多，在讲解水鬼的同时捎带讲过，说：“阴沟鬼，类水鬼也，专使阴沟水代茶水与路人饮，饮则为其替身，不饮可脱。”
也许是阴沟鬼太弱，实在不值得详细讲解，所以《百术驱》将它一笔带过。
既然阴沟鬼不值得《百术驱》一提，那么为什么会让一目五先生这样害怕呢？带着这样的疑问，我强压下对一目五先生的厌恶，好言劝慰道：“你们四个倒是让它好好说说，说不定我爷爷真可以帮到你们呢。我爷爷并不是只捉鬼，也帮助鬼洗去恶性。刚刚被你们吸了精气的月季，就是我爷爷制伏的尅孢鬼。我们为了帮它洗去恶性，才把它附到月季上的。”
那四个瞎鬼听我这么一说，朝爷爷磕头道：“既然您有这样的善心，那我们就拜托您帮忙了。”
爷爷点头道：“你们让它慢慢说来，我知道了前因后果才好帮助你们。”
独眼又朝爷爷磕了一个头，然后缓缓道来。
独眼在死之前，是有着一个殷实家庭的农民，上有年老母亲，中有结发妻子，下有儿子孙子。本来过着平平淡淡无忧无虑的种田生活，早出晚归，秋忙冬歇，一家人和和睦睦，他原以为会这样过完后半生的日子。
可是，有一天，妻子出去教村里新嫁来的媳妇打毛线衣去了，儿子带着儿媳和孙子去了儿媳的娘家小住，他正在堂屋里修来年要用的犁耙。他刚把犁耙上的铁刀片卸下来，门口就走进来一个陌生人。
那人在他背后喊道：“独眼，你朋友方友星叫你到他家去一趟，找你有事儿。”独眼天生一只眼睛没有光，浑浊如小孩子玩旧了的玻璃球。既然那个陌生人在自己的背后也能知道自己的外号叫独眼，那么证明这个陌生人认识自己。
独眼放下手中的活儿，转过身来看了看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问道：“你认识我吗？我怎么没有见过你呢？”
那个陌生人笑笑，说：“你当然不认识我啊，我也不认识你，是你的朋友方友星叫我顺路带个口信，要你到他家去一趟。”
独眼想了想，他认识的人中好像没有叫方友星这个名字的人，可是又好像有姓方的但是不叫这个名字的人。不过，也许是哪个姓方的朋友大名叫方友星的。独眼这个地方的人一般都有两个名字，大名是出生时父母请村里有学问的人取的，小名则是父母自己叫着顺口村里人也跟着叫唤的。所以如果不是特别熟悉的朋友，一般相互知道的只是小名，而大名则不知道。
独眼想，也许这个陌生人说的是某个朋友的大名，便问道：“叫我去他家干什么？”
陌生人道：“我哪里知道呢？他就是叫你过去一趟，也没有说有什么事。他跟我说，如果你问起来，就说找你有事，你应该知道的。”
“我应该知道的？”独眼更加纳闷了，他不记得曾跟哪个朋友有什么秘密的约定。难道是这个陌生人找错人了？
那个陌生人见独眼在思考，仿佛能知道独眼的疑问，又说道：“你别猜了，方友星要找的人就是你。不然我怎么知道你叫独眼呢？”
经那个陌生人这么一说，独眼倒觉得自己确实有这么一个朋友，并且他们之间确实有过那么一个约定，并且约定的日子就是今天。但是他不知道怎么去这个朋友的家。独眼问道：“他是哪个村的啊？我的姓方的朋友好多呢。”
那个陌生人侧着脑袋，似乎在想他是在哪个地方遇到的要他带口信的人。陌生人想了一会儿，说道：“还能是哪个朋友？就是方家那块的朋友呗，叫方友星的，你一问不就知道他的家在哪儿了？”
独眼经常劝自己年幼的孙子不要听陌生人的话，更不要接陌生人给的糖，因为陌生人很可能是骗小孩的。但是他自己却从来没有想过也不要跟陌生人有过多的接触。
独眼知道离他们这个村不远的地方确实有一个比较偏僻的方姓的小村庄，顿时觉得到了那里再问哪个朋友的大名叫方友星也是可以的。因此他对陌生人嘿嘿笑道：“那就谢谢你啦。我马上就过去。”
那个陌生人道了声不客气，转身就走了。
待独眼跟出来，却不见了陌生人的踪影。“这个人怎么走得这么快？”独眼左顾右盼，外面连个行人的影子都没有。再看看天色，暗得很，乌云压顶，好像马上就要下雨了。他连忙回身去屋里拿了一把伞，这才朝方家的那个小村庄出发。
独眼在路上没有遇到一个行人，开始还有些纳闷，但后来自我安慰，也许是因为要下雨了，别人都待在家里避雨呢。
2.
他走到半道，天上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雷鸣声，接着就下起了瓢泼大雨。他急忙朝前奔走，想找个避雨的地方歇息一会儿。
真是想啥就有啥，他才跑了十来步，就发现路边有个小茅草屋。独眼心里觉得奇怪，刚才向这个方向看的时候没有发现这里有一个小茅草屋啊。再说了，他之前也来过几次这个地方，并不知道半道还住着一户人家。
头顶的大雨迫使他想不了这么多，他三步并作两步连蹦带跳跑到了小茅草屋的屋檐下。天空又是轰隆隆一声，雨下得更大了。雨滴太大，砸在地上泛起了一阵白雾，造成一种如梦如幻的感觉。独眼这时有几分懊悔了，干吗听一个陌生人的话就跑来看不太熟悉的朋友呢？万一那个陌生人是耍自己的，那不是
雨一时没有停止的意思，仍旧哗啦啦的倾泻个不停。独眼跺着脚诅咒着鬼天气。
也许是他跺脚的声音惊动了茅草屋里的人，只听得“吱呀”一声，茅草屋的木栅栏门缓缓地打开了。一个老婆婆迈着小碎步走了出来，她看了看外面的大雨，又看了看躲雨的独眼，然后用苍老而嘶哑的声音问道：“外面的雨水大，别溅湿了裤子，要不进来坐坐吧？”
独眼跑得比较快，上衣还不是很湿，头上蒸腾着白色的雾气。虽说茅草屋的屋檐可以遮雨，但是从屋檐上流下的雨水还是能溅起来落到他的裤腿上。独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脚，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他瞟了那个老婆婆一眼，觉得她的面孔有些陌生。这个地方离他住的村子不算很远，就算平日不怎么来往，至少也能混个脸熟。可是独眼记不起这周围有这么一个老婆婆。
独眼憨厚地笑了笑，拒绝道：“谢谢您的好意，我等雨小一点儿就走。”
老婆婆嘴巴动了动，由于雨声很大，独眼没有听清楚老婆婆说的什么。
老婆婆佝偻着身子，又“吱呀”一声将木栅栏门关上了。然后屋里传来两个人交谈的声音，原来屋里不只有老婆婆一个人。另一个声音好像也是女的发出的，只不过要年轻些。那个年轻的声音似乎在问外面的人为什么不进来避雨，那个老的声音嘟嘟囔囔地说了些什么话，然后茅草屋里就静了下来。
这时茅草屋外的独眼有些后悔没有跟着老婆婆进屋了，因为他的裤脚已经粘在小腿上了，凉飕飕的。独眼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抖着身子哼小曲儿。
茅草屋里好一阵子又没有了声音，连个人的脚步声都没有。独眼倒希望里面有个人唠唠叨叨，或者咳嗽一声也好。可是屋里冷冷清清的，让人不敢相信里面还有一个老婆婆和另外一个人。
一阵风刮过来，带着细密的水珠直扑到独眼的脸上。独眼鼻子里一阵痒，然后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很响的喷嚏，清鼻涕都流出来了一串。独眼有意识地故意将喷嚏打得更响。他的心里有某种不为人知的希冀。
果然，茅草屋里有了动静。一双脚步声由远及近，一直走到了门口，然后独眼听到了木栅栏门摩擦的声音。
那个老婆婆扶住木栅栏门，探着头问独眼：“喂，你要进来避避雨吗？外面起风了，别吹感冒了。邻里乡亲的，别太客气了。”
独眼不再假惺惺地客气了，连忙点头道：“好的，好的。谢谢您老人家的好意。我等雨小一些了就走。我待会儿还要去一位姓方的朋友家。”
老婆婆的脸上挤出一个核桃一般的笑容，快乐地点头，好像她知道独眼要找哪个姓方的朋友似的。
独眼在跨进门的时候试探地问道：“老婆婆，您是住在这里，还是从外地过来走亲戚的？您亲戚叫什么名字？也许我认识呢。”
老婆婆好像没有听到独眼的话，只干巴巴地说道：“快进来吧。我给你泡茶喝，暖暖身子。外面的风比针还要刺骨呢。”说完，老婆婆就钻到另一间黑漆漆的房里去了，把独眼一个人撇在一边。
独眼顺便看了一下这间茅草屋的情况。在十几年前，这个村子里到处可见这种茅草屋，后来生活好了一些，很多人家都做了泥砖屋或者青砖屋。那时候红砖房还是比较少见，但是茅草屋也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
还有一个例外，就是有的人家种了西瓜或者承包了水果林，就会在西瓜地边或者水果林中搭一个简易的茅草棚子，晚上住在里面守护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果实。
独眼打量了一下茅草屋，觉得这不是一个随随便便搭建起来的茅草屋。里面的家具摆设一应俱全，简直就是长期生活的居所。这个茅草屋还隔成了好几间，一般用来晚上守护的茅草棚子则是整体一大间。
当老婆婆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茶水从昏暗的角落里走出来时，他更加确定这一点了。如果是临时搭建的茅草棚子，那么搭棚子的人绝不会把生火的工具也带进来，吃饭烧水他们一定会回到泥砖墙或者青砖墙的房子里去。
那个老婆婆满脸堆笑，将大大的一碗茶递给独眼：“喝吧，喝了会觉得暖和一点儿。”
独眼不好意思拒绝她的好意，端起碗来准备喝。可是当他将嘴巴放到碗沿上时，一股难闻的气味飘进了鼻子。再就着微光看看那茶水，碗里没有一块完整的茶叶，全是像破烂的树叶子一样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3.
独眼心想，也许是老婆婆眼睛不好，采不到好的茶叶，就拿了渣滓一样的烂茶叶来充数了。他不好意思直接说老婆婆的茶不好，只好机智地推却道：“老婆婆，您家的茶倒是不错，可是下雨淋湿了身子是不能喝热茶的，要喝凉水才能防感冒呢。”
独眼说得不错，很多人以为淋了雨身子冷，回到家里就要喝热气腾腾的茶。其实这样做是不对的，喝热茶只会让感冒来得更快。这时候适当喝一点儿凉水，反而有利于预防感冒。
“你要凉茶？”老婆婆有些不满意，“我家里也有凉茶，你稍等一会儿，我去给你端一碗凉茶过来。”
也不等独眼答话是不是需要凉茶，她就又返身进了那个漆黑的小房间。
木栅栏门不挡风，独眼背对着木栅栏门。一阵带着水气的风吹进来，扑在独眼的后背上。独眼不禁打了个寒战，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忍不住交叉了手搂在胸前，不停地搓揉像拔了毛的鸡一样的皮肤。他仍旧费劲儿地在脑海里搜索与这个陌生老婆婆有关的信息，可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连别人提到这个地方有茅草屋的话都没有听说过一句。他狐疑地挠了挠脸，思考着要不要不辞而别。他实在不愿意在这个茅草房里多待一刻。虽然这里可以避雨，但是周围的空气感觉比外面还要冷许多。
独眼告诉爷爷说，他当时心里想着，就算那个老婆婆再端出一碗龙井茶来，他也不想喝了。
可是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却让他大为意外。
那个老婆婆钻进另一间漆黑的屋子里去后，半天没有任何声响传出来。独眼在外面等得有些焦急了，并且冷得搂紧了肩膀借不停地跺脚来取暖。就在他决定走出门槛时，另外一间小屋子里传来动听的女人声：“您别走呀，茶还没有喝呢。”
很快，从传出声音的那个房间走出一个女子，她从昏暗的角落走到挨着门槛的地方。独眼不由得眼前一亮，恍若在一个毫不起眼的破旧箱子里意外发现了一颗光灿灿的夜明珠。
这个女子有些瘦弱，好像大病初愈，但是这更加增添了她的纤纤姿态，让人一看就忍不住要去疼爱怜惜。她的睫毛密而长，眼睛大而亮，嘴唇薄而红，鼻子小而挺，脸型瘦而白。独眼看得那只独眼痒痒的不肯眨一下眼皮。
“来，喝了这碗茶吧。老婆婆特意交代了，说你想要喝凉茶，又嫌弃她老人家的茶叶不好。这不，我特意用小丝网把茶叶给沥出来，只把茶水留在碗里。”说完，这个女子将颠着微波的茶水递到独眼面前。
独眼正犹豫着要不要接，女子“哎哟”一声，身子失去平衡，直往独眼的胸口倒过来。碗里的茶水倾出少许，打湿了她嫩葱根一样的小手。独眼一时不知所措，手微微抬起而又不敢直接把女子抱进怀里。
女子慌乱中抓住了独眼的胳膊，终于勉强保持了平衡。她用手指戳了戳独眼的胸口，带着怨怒道：“你真是的。我都差点儿跌在地上了，你也不扶人家一下。只瞪了那一只眼睛朝人家身上乱看。”
女人的一席话，说得独眼心里扑通扑通乱跳。
独眼弯腰朝里面的小房子看了两眼，才心虚道：“刚才那个老婆婆是你家婆婆吧，我怕她看见了不好。”
女子听独眼这么一说，笑得花枝乱颤，碗里的茶水又溅出了一些：“原来你是怕这个呀？”
独眼见自己的心思被一个这么年轻的小女子看透，不禁觉得脸上有些发热。他为了掩饰内心涌起的种种污秽的想法，假装很在乎地看了看外面的雨，心不在焉地说道：“这雨怎么下得这么奇怪呢？早不下晚不下，偏偏等我跑到半路就噼里啪啦地下。你说气人不气人！”
女子明显看出了独眼的掩饰，却也不揭穿，她跟着独眼看了看外面的雨，娇声娇气地说道：“这雨恐怕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要不你到我屋里坐坐吧。站在这里被风吹着还是冷，到里屋就没有风了。”
“那倒也是！”独眼连忙回答，可是一想不对，立即转换口气道，“进里屋就不用了，我能在这里避雨就不错了。你去忙自己的事吧，不用管我。雨小一些了我就走。我和朋友约好了的，不能在这里待太久。”他故意把方姓的朋友叫他说成是他们约好了，生怕这个女子坚持要把他请进里屋。
女子用手捂住嘴巴笑了一阵，笑得独眼心里发毛。难道她知道我是骗她的？她知道我故意搪塞她？可是，可是不对呀。如果我是个年轻帅气的小伙子，也许她会对我有所倾心，可是我的孙子都能满地跑了，她怎么会对我起春心呢？也许是她觉得我想多了，才这样笑我的吧？哎，不要想了，不要想了。
“你不进里屋避风，那这个茶总是要喝了吧？”女子又一次将茶递到他的面前，“亏我花了许多力气把里面的茶叶沥出来呢，现在手都酸得不行。”为了表示她的手确实酸，她将消瘦的肩膀扭了扭，似乎独眼不从她手里接过茶水，她就不能腾出酸胀的手来休息一下似的。
独眼见她这样，也不好再推辞下去。他从女子手里接过茶水的时候，女子有意无意之间让他摸到了她的手。独眼心里又是一慌，差点儿连她的手一起接过来。
碗里的茶水中果然没有了枯枝败叶一样的东西。独眼虽然还是有些不情愿，但是又不好当着女子的面倒掉。而女子故意眼巴巴地看着他，似乎铁定了心要看着他把茶水喝下去。
4.
独眼没有办法，只好咕嘟咕嘟两下将碗里剩余不多的茶一口气全喝下去了。茶的味道有些苦，有些糜烂的气味，幸亏刚才被女子倾倒了一部分。
女子见他将碗里的茶喝了个干干净净，高兴地拍着巴掌道：“终于不枉费我一番苦心。”
独眼听了女子的这句话，觉得莫名其妙。不就喝一点儿茶吗？谈得上苦心不苦心吗？不过见女子高兴，独眼也不恼怒，跟着呵呵地憨笑几声，顺便将嘴角的一点儿残渣抹掉。“谢谢你的茶。”虽然觉得喉咙里难受，但是独眼还是礼貌地向她道谢。
女子见他向自己道谢，却有些不好意思了，高兴劲儿也不如刚才那样强烈了。她幽幽道：“你不用谢我。谁叫你偏偏这个时候来呢。”
独眼见她前言不搭后语，心里并不起疑，却胆子一时大了起来，用不怀好意的话来挑逗她：“那个老婆婆不看着你？她放心让这么漂亮的儿媳妇跟外人待在一起这么久？”
女子不答话，只一个劲儿地捂住嘴巴笑，她的姿态愈发让人觉得妩媚动人。
独眼见状又故意挑逗道：“我估计你男人不在家吧？”
独眼的话还没有说完，女子的眼神立刻变得忧郁起来。独眼心中一惊，心想道，难道她的男人因为什么原因英年早逝了，所以别人提起她的男人时勾起了她的伤心事？独眼顿时后悔说出了这些话，可是说出的话已不能收回。
外面的雨劲头依然不减，独眼却因为女子的不高兴而兴致大减。
“我差一点儿就结婚了，可是……”女子皱着眉头说道。
独眼低低地说了声：“对不起。”
“我现在老受这个老婆婆的欺负，想逃也逃不掉。”女子拧紧了眉头，叹气道。独眼没有想到这个女子跟她的婆婆之间居然有矛盾。
“你不是说差一点儿就结婚了吗？那就是说你和她儿子还没有正式结成夫妻嘛。那么……”说到这里，独眼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那么你也不用遵守还没有成立的婆媳关系，不用听她的指挥啊。”
女子听他这么一说，反倒忍不住哧哧地笑出来，然后指着独眼的鼻子道：“原来你还以为那个老婆婆就是我的婆婆啊，哈哈，你真是笨得可以！”
独眼经女子这样一说，脸涨得像猪肝一样，顿时心里如猫抓一般，压抑了许久的欲念重新从心底翻腾上来。他将手里的碗递给女子，女子伸手来接。这一次，独眼放心大胆地捏住了女子的手，不怀好意地笑道：“姑娘，你长得这么好，刚要结婚就死了未婚夫，可不是让你这朵美丽的花没有人来欣赏吗？”
独眼在向爷爷说到他摸女子的手时，露出不好意思却又有些得意的表情。他说别看他从结婚到有孩子再到有孙子一直是老老实实勤勤恳恳，其实心里没有一天安分过。他说他一直压抑着对女人的渴望，是因为觉得自己只有一只眼，怕别人笑话他不知自丑。哪个男人不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呢？他在给爷爷讲述茅草屋里的遭遇时这样为自己开脱。
要是一般人家的女子，见一个老头子乱摸她的手，肯定会有过激的反应。独眼一边摸着女子的手心里一边也忐忑不安，怕这个女子突然翻脸。他心想，如果女子给他一点儿脸色看，他会立即松手，假装不过是还碗的时候碰到手的，并且他说的那些话只是含蓄的暗示。
未料女子非但不给他脸色看，反而迎合似的抓住了独眼的手，声音发嗲：“对呀。天天就对着这个老婆婆，无聊死了。我连那个事情……都没有经历过，隔壁的姐姐老笑话我。”
“隔壁？姐姐？”独眼有些惊讶，“这个小茅草屋里还不止你们两个人啊？”
女子一把拉过独眼，娇喘微微，如同刚刚跑完一段路程，附在独眼耳边道：“她是个聋子，听不见我们说话的。”
独眼见她如此状态，顿时意乱情迷。“她听不见？”独眼重复她的话道，“那……”
女子用柔软的巴掌捂住了独眼的嘴，另一只手稍稍用力，将他引向那个隐秘的房门。独眼当然知道女子的意思，正巴不得走这一遭桃花运呢。虽然嗓子里还因为刚才的茶隐隐有腥臭的味道，但是消失多年的男人正常的生理反应被女子撩拨起来。他急忙搀扶着瘦弱的女子进房，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里面的房间同样光照很弱，独眼看见一个稻草铺就的简易木床放在昏暗的角落。他兴奋之极，一手抱住女子的肩膀，一手搂起女子的臀部，口里“嘿”出一声粗气，将女子扔到了木床上。女子落在床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而外面也没有听到老婆婆或者女子的姐姐走动的脚步声。
又是一次电闪雷鸣，独眼借助刹那的强光，看见躺在床上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将身上的衣物全部除去，身躯如一堆白雪摊放在稻草之上。
独眼浑身一热，不顾一切地扑向木床……
激情过后，独眼有些疲软，懒洋洋地对女子道：“我一把年纪了，并且长相不怎样，你怎么会……那个跟我呢？”
女子温柔地伏在他的胸口，娇声道：“现在偏不告诉你。”
独眼迷惑道：“你的意思是以后告诉我？为什么现在不告诉呢？”
女子道：“等你去了朋友那里回来，估计是傍晚了，你那时候可以再在我这里落脚一次，那时我再告诉你。”
独眼得意道：“哈哈，原来给你一次还不够啊，还想要我在傍晚的时候再来一次？你真够狡猾！”
女子被他这么一说，害羞地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像小鹿一样朝他的胸口拱动。独眼被她的娇态弄得开怀大笑。
不一会儿，外面的雨停了。独眼穿好衣服，对女子说：“那好，我去朋友那里一趟，傍晚的时候我一定会来。”
5.
女子还赖在床上，她点点头，却又提醒独眼道：“只是我跟你的事情千万不要跟你朋友提起。”
独眼哈哈大笑，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他指着床上衣衫不整的女子，捂住肚子道：“我是有家室的人了，家庭和和睦睦，我会把这件事说出去吗？再说了，我都这么一把年纪了，如果告诉我朋友说我在来他家的半途上采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花，你说他会相信吗？”
女子见他如此大笑，露出几分不满的神情，但是她没有流露出自己的不满，强颜欢笑道：“那我就放心了。你知道的，如果你告诉了别人，你倒只是被人笑话甚至是被羡慕，而我一个女儿家，以后就不好做人了。”
独眼拍了拍已经穿好的衣裳，整了整领子，说道：“这个我自然是知道的。你放心吧。我这就去朋友那儿，到傍晚时分了会再来你这里的。你好好等着我就是。”说完，他拍了拍女人的翘臀，抬起有些疲软的脚步离开了那间茅草屋。
经过大雨的清洗，路面非但没有干净一些，反而泥泞不堪，污水肆流。但是独眼没有觉得这样的路难走，他觉得自己回到了年轻时代，恢复了往日的体力，甚至连皮肤都不再松松垮垮、沟沟壑壑。
他自小眼睛就有天生缺陷，一直非常自卑，当年他妻子就是因为被好几个媒人拒绝牵线之后才咬牙嫁过来的。他儿子娶媳妇的时候也因此受到了许多牵连，那些跟他儿子谈恋爱的女子似乎不是要跟他儿子结婚而是要跟未来的公公结婚，一见到独眼的那个眼洞就慌忙跟他儿子一拍两散。因此，他也没少受到儿子的抱怨，幸亏最后儿子还是顺顺利利地结了婚生了子，要不然会痛恨他一辈子。
每当想起这些，独眼就觉得自己一辈子从来没有抬起过头。可是，今天不知道是老天哪只眼睛睁开了，突然想起要照顾这个天生的独眼，给独眼带来了这次奇怪的桃花运。独眼喜不自禁，两腿几乎要离地腾空，跑着去朋友家，身后甩起一阵淤泥雨，将裤腿和后背的衣服弄得斑斑点点。
跑到了那个偏僻的小村庄，独眼这才想起，自己并不知道要找的朋友到底是哪个。他记得那个找上门的陌生人说过“方友星”三个字。
这时，一个扛着锄头的人正走在不远的田埂上。那个人骂骂咧咧，说昨天刚在田里施了一天的化肥，今天就下大雨，把化肥都流到别人的田里去了。
独眼忙走过去问这个村有没有方友星这个人。
“有个屁！”扛着锄头的人怒气未消，发泄在独眼的身上。
独眼悻悻地离开那个脾气暴躁的家伙，正要顺着田埂走到直往村里去的大路上去、忽然那个脾气暴躁的家伙在独眼后面喊道：“喂，刚才那位兄弟，你问的可是去年得急病死去的那个方友星？”
独眼只觉得背后一凉，急忙转过身来，呆呆地看了那个家伙好一会儿，问道：“得急病死去的方友星？”
那人向独眼走来，说道：“算了，再填高田坎也堵不住这些雨水了。我一边走一边跟你讲吧。”独眼看看那块水田，雨水早已漫过了田坎，即使把溢出水的地方填上，可是上面的水田还是有水流下来，填也白填，确实没有办法阻止溶解了化肥的雨水流失。
“我刚才没有注意，心想你怎么会去找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呢。后来一想，也许你还不知道他死去的消息吧。”那个人跨过一条小水沟，又走了十来步，来到独眼的身旁。
“方友星死了？”独眼惊奇地问道。
那人点点头，上下将独眼打量一番，问道：“你就是那个方向的村里的独眼吧。”他指着独眼来时的方向。他们虽然不认识，但是村里人在农闲的时候喜欢边喝茶边扯些这个村里谁家孩子出息了考上了好大学，那个镇子里谁家媳妇对婆婆不孝打骂男人的闲事。由于独眼的生理特征，自然也是他们闲聊时的话题之一。见了面熟，但是不知道名字的情况多了去了。
独眼见他直呼他的绰号，心里有些不舒服。可是一个外村的人不知道他的名字，只好用这个绰号称呼他，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独眼闷声答道：“是的。”
“你找方友星干什么？他死啦，只有一个老母亲在了。他那个老母亲又聋又瞎，你即使找到了她交谈也相当困难。”那人将锄头换了个肩膀扛，摇头晃脑道。
“你不是逗我玩吧？他刚才还叫我一个不认识的人带口信给我说找我有事呢。”独眼不相信地看着那人，单只眼睛滴溜溜地转，仿佛要从那人的身上看出哪里有疑点来。
那人被他看得不自在，摆摆手道：“你别这样看我，我骗你干啥？我还觉得你在逗我玩呢，一个死了一年的人，怎么会叫人带口信给你呢？难道，那个带口信的人是牛头马面？哈哈……”那人以为自己说的话很幽默，一手叉腰哈哈大笑。
“不……不可能吧！”独眼可没有心思跟着他笑，一阵恐惧从脚底下蹿到了头顶，头皮有些发麻。
“你跟他不是很熟吧？”那人问道。
独眼瞥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那人说：“如果很熟的话，不可能不知道他在一年前已经死了啊。既然他跟你不熟，又怎么会带口信要你来他家呢？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其实独眼这一整天都感觉混混沌沌，像是在梦里又不是在梦里，像是现实可是自己也不太相信。特别是跟那个女子激情的时候，他总感觉这样的事情不可能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可是那个女子在最兴奋的时候咬了他的肩膀一口，剧烈的疼痛又使他觉得异常清晰。
“是啊，死人怎么会带口信给我呢？”独眼盯着那人，像是在问那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6.
“等一下，你还记得那天的日子吗？”爷爷打断了独眼的回忆，眯着眼睛问道。晚风吹来，我的胳膊有些冷。其他四个瞎鬼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听着独眼的讲述。当时我不知道，其他四个瞎鬼跟独眼接下来的遭遇大同小异。
“记得。”独眼想了一想，然后说出了那天的年月日。
爷爷低头掐了一会儿手指，默默念道：“乙丑年，丁亥月，戊辰日。”
爷爷念的是我的生辰。伴随着年纪越来越大，爷爷的记性渐渐衰退。他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只要人家报出年月日他就能说出那一天的凶吉和宜忌。后来他想了一个好方法，那就是记住我出生那天的宿名和值日情况，然后按照十二建星的编排顺序等算到其他日子的情况。这有点儿像不聪明的小学生扳着手指头学算术，但是非常实用。
爷爷又默念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五鬼为天符，当门阴女谋。相克无好事，行路阻中途。走失难寻觅，道逢有尼姑。此星当门值，万事有灾除。”
独眼不解，问道：“您说的什么口诀？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爷爷说道：“那天不宜出行，也不宜会亲友。如果你的日历还可以查到那天的那页，你一定可以看到上面的宜忌里写了不宜出行会亲友。相克无好事，行路阻中途。就是说那天遇不到什么好事，出行的路上中途会遇到阻碍。那天你走到茅草屋不远的地方刚好下起了大雨，又遇到那个女子，都在这口诀里体现了。”
独眼懊悔道：“要是早遇到您的话，即使前面的事情已经发生，但是也不至于遇到后面的事情了。”
我的好奇心早就忍不住了，连忙插嘴道：“后面的事情？你真听了女子的话，傍晚的时候又回到那个茅草屋里去了？”
“听了那个人说方友星早已经死去了，我哪里还敢往那个茅草屋里去？”独眼说道。
独眼听了那人的话，顿时觉得手脚冰凉。本来他不想把半途遇到的艳遇说给任何人听的，但是现在他不敢把这个事情隐藏在自己一个人的心里了。他问那人道：“进你们村的那条道上，是不是有个茅草屋啊？不是看西瓜地的那种茅草屋，是人长期在里面居住的茅草屋。”
那人点头道：“有啊，就在那个方向，确实有一个茅草屋。”那人指的方向正好是独眼过来的方向。
独眼嘘了一口气。
那人问道：“你来的时候也看见那个茅草屋了？”
独眼点点头。他心里轻快多了。
那人又道：“说来也是奇怪。去年方友星死后不久，他那未过门的媳妇就死在那个茅草屋里。”这一句话对于独眼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
“什么？你说，方友星未过门的媳妇死在那个茅草屋里？”独眼瞪大了眼问道，声调也提高了许多。他的脸立刻变得煞白，白得像张纸一样。
那人不知道独眼来之前经历的事情，也就无法理解独眼惊恐的表情。他蠕了蠕嘴唇道：“你怎么了？”
独眼定了定神，答道：“我，我没事。我只是想问问，方友星未过门的媳妇是怎么死在那个茅草屋里的？还有，现在那个茅草屋里还住人吗？”说这些话的时候，独眼忽然感觉到嘴里的腥味浓了许多，仿佛早上刚起床还没有刷牙之前那样的腥味。
那人也闻到了独眼嘴里发出的难闻的气味，举起手来在鼻子前面挥动。他说：“那个女人死得奇怪，我们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方友星死之后，那个女人不知道是出于悲痛还是礼节，到我们这里来祭拜了方友星。祭拜之后就走了。我们这边的人也都没有怎么注意她是什么时候走的。可是第二天她娘家就来了许多人，说是我们这边把他家的女儿扣押了，找我们这边的人讨要女儿。”
那人说到这里，把肩上的锄头往地上一放，摊手道：“他们不是瞎胡闹吗？方友星都已经死了，我们怎么会扣押他家的女儿呢？”那人仿佛要向独眼证明自己的无辜，情绪略微有些激动。
独眼连忙道：“那当然，那当然。不过，他家的女儿到哪里去了呢？”
“能到哪里去？那女人是中午到我们村来的，祭拜完之后差不多是傍晚时分了。一个弱女子，她能到哪里去？既然不在我们村里，又没有回家，那么很可能是在路上遇到什么事情了。”那人吐了口唾沫，看那架势定要站在这里把话说完再走，“两边人一说清道理，马上集中起来去找。这一找，就在那个茅草屋里找到了女人的尸体。真他妈恶心死了！”
“尸体？她死了？”独眼也站定了听那人说话。
“死了。”那人肯定地回答道，“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恶心，好像还能闻到臭水沟的气味似的。哎，可怜了一个好看的模样……”
“她怎么会死呢？”独眼焦躁地问道。
“我不知道。当时在场的没有一个人知道。”那人摇摇头，叹了口气道，“她娘家的人不死心，拼命地往她胸口和肚子上按，说是要帮她呼吸。可是她娘家的人往尸体肚子上一按，尸体的嘴里就吐出许多绿色的水来，气味非常的恶心。”
“吐绿色的水？她是淹死的吗？”独眼已经迫不及待了。这时，他身上被雨淋湿的部分已经被体温烘干了。但是他觉得比刚才还要冷，忍不住左右手交叉搂住胸口。
“是在茅草屋里发现她的，又不是在池塘里发现的，怎么会是淹死的呢？”那人道，“别说池塘，周围连个水坑都没有。”
7.
爷爷再次打断独眼的叙述，问道：“你可曾问过那人方友星埋葬的日子？那个女人是不是刚好在方友星埋葬的那天到村里去祭拜的？”
独眼迷惑道：“您怎么知道女人拜祭的那天刚好是方友星出葬的那天？”不用说，爷爷已经猜中了。
爷爷微微一笑，似乎胸有成竹，问独眼道：“你把那人告诉你的日子说给我听听。”
我早已忍不住想问独眼那个女人是怎么死的了，可是我不敢贸然打断他们之间的谈话，只好把好奇心死死地按住。其他四个瞎鬼显然早已听独眼讲过那女人是怎么死的，所以对故事后面的发展漠不关心，对爷爷说的话倒是显露出十二分的关心。
独眼说出了方友星出葬的日子。爷爷又把我的生辰八字念了一遍，然后全心去掐算手指。我们都屏住呼吸，看着爷爷。晚风从我们之间的空隙中掠过，让我们忘记了刚才的对立。很明显，一目五先生已经开始相信爷爷了。
“难怪！”爷爷放下了手，轻声叹道。
“难怪什么？”一目五先生异口同声问道。同时，我也在心里这样问爷爷。
爷爷道：“根据老皇历来算，那天是不宜塞穴的。”我们都知道，埋葬的话，必须把棺材塞进双金洞，然后将双金洞封上。我不知道其他地方土葬是怎样的，我们那块地方习惯把还没有放入棺材的墓穴叫做“双金洞”。老人到了垂暮之年，便委托儿子早早将棺材和墓地准备好。墓地一般挖成两个刚好可以放进棺材的洞，如抽屉一样，只是顶上是圆拱形，说得更加贴切一点儿，就是像一个鼻子的两个鼻孔一样。挖两个洞是因为这个地方从来不将夫妻的坟墓分开。“生则同床，死则同穴。”
而如果方友星是那天出葬的话，自然免不了要“塞穴”。
“我想，也许就是方友星害死了他还没有过门的媳妇。”爷爷又一语惊人。
我惊讶是因为爷爷说害死那个女人的是她未婚夫。难道那个男人死了还不甘心，一定要将未过门的媳妇带到阴间去圆房？
而一目五先生的惊讶，却是因为爷爷猜到了他们还没有讲完的故事的后面内容。
“老皇历是什么东西？”一个瞎鬼问道。
爷爷笑笑，不回答那个瞎鬼的问题，转而向独眼说道：“你接着说，后面出现了什么状况？为什么你又会成今天这样？为什么你还要害死这四个？你们说的阴沟鬼又是怎么回事？”
我接口道：“还有，那个女子吐出的绿色的水到底是什么东西？是毒药吗？”
独眼也像我这样问了那个人。
那人摇摇头说：“我们也不知道那绿色的水是不是毒药。”
独眼问他道：“那你们不查清楚她的死因吗？你们不管，她娘家的人也不管？”
那人笑道：“她娘家的人倒是弄了一些尸体吐出来的水，然后到医院去化验。医院说，这不过是一般的排水沟的臭水罢了。也就是我们农村人说的阴沟水。她娘家的人很失望，如果是毒药的话，他们就有理由要我们这边的人找出凶手。可是如果是阴沟水的话，他们就没有办法查下去了。他家的女儿身上没有任何伤痕，不会是歹徒逼迫，即使逼迫，也不会弄阴沟水来害人。”
“那事情就这样完了？”独眼问道。
那人终于将锄头又重新扛到了肩头，蹙了蹙眉，说道：“后来有个疯道士跑到她娘家去，说是阴沟鬼害死那个女人的。还说阴沟鬼是跟水鬼差不多的鬼，水鬼是拉人入水做替身，阴沟鬼则是诱惑人喝阴沟水做替身。那个女人就是做了阴沟鬼的替身了。”
“阴沟鬼？”独眼一愣。
那人以为独眼不认同这个答案，便冷冷道：“当然了，谁会相信那个疯道士呢？他嘴巴鼻子眼睛都是歪的，长相就让人不愿意多看一眼。所以她娘家的人以为这是一个到处蹭饭吃的乞丐，很快就把他赶走了。”
“如果有机会，我倒是很想见见那个五官长歪了的道士。”独眼挠头道。
那人将锄头在肩膀上挪动了一下，正准备离去，听独眼这么说，于是扭头道：“这你也相信？五官都长成那样了，就算是道士，那也能是好道士吗？”
独眼还想问一些问题，那人不耐烦了，挥挥手道：“不跟你讲啦，讲得太多误了我时辰。总之，你不用去找方友星了。带口信的人也许是逗你玩的。你上当啦！”说完，那人哼着一支小曲儿优哉游哉地走了。他的雨鞋踩在稀泥上，发出咕唧咕唧的奇怪声音。
“我上当了？”独眼愣愣地自问道，“我上了谁的当？”
独眼回来的路上，不敢再经过那个茅草屋，远远地绕了好几里的山路，从另一条道回了家。一回到家里，独眼便觉得四肢发软，胸口气闷。他妻子和儿子连忙扶他躺下床，又是灌热汤，又是敷毛巾，都以为他是淋了雨着了凉。
儿媳妇一进独眼的睡房，便捂住鼻子道：“唔……哪里来的臭味？是不是今天雨下得太大，把门前的排水沟给堵住了？”
儿子刚刚给独眼换了一条毛巾，耸肩道：“我刚才还疏通了一次排水沟呢。不会的。”
独眼的儿媳妇鼻子非常灵，屋里有一点儿什么气味她都先于别人闻到，甚至邻家炒菜时她能闻出邻家炒的什么菜，菜里面放了什么作料。
独眼听见儿媳妇这么说，心里一个激灵，慌忙爬起床来，要去找那个死在茅草屋里的女人的娘家。
8.
那个女人的娘家倒是不难找，难的是让他们相信独眼的话。
女人的父母一听独眼说是他们的女儿给他下了毒，把眼睛睁得像金鱼一样，嘴巴也张成“O”字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虽然说我家女儿确实不明不白地死在了那个茅草屋里，但是我家女儿是很善良的人，绝对不可能去害人的。”女人的父亲是个赤脚医师，专给周围乡亲治一些小病，也算是比较有威望的人。那年头的人没有大病几乎从不去医院看病，赤脚医师摸摸手腕看看舌头开出一方药来，一般的病还是不碍事的。虽然开出的药方千奇百怪，有的是荷叶，有的是树根，有的是不知名的野草，有的甚至是鹅粪，但是往往也能药到病除。
独眼不死心，拉住赤脚医师的手，央求道：“您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像是骗你吗？我真的是不舒服了才来找您的。你女儿给我喝了一碗茶不像茶汤不像汤的东西，我敢肯定那是害人的东西。”独眼没有把跟他女儿亲热的情节说出来，一是怕赤脚医师生气不管他，二是怕家里人知道面子上过不去。
这时，赤脚医师的妻子在旁窃窃对赤脚医师道：“老头，你还记得那个疯道士吗？他说是阴沟鬼喂女儿喝了什么水，要拉我们女儿的魂魄去做替身呢。”
赤脚医师失口道：“就算是阴沟鬼蛊惑的，那么现在我们女儿不正好有了一个替身吗？现在救他不就是等于害我们女儿超不了生吗？傻婆子！”
独眼一听，立即双膝一软，跪倒在赤脚医师面前：“老人家，您救死扶伤这么多年，积了不少德，您就再救我这一回吧！”
赤脚医师扭了头不理他。
赤脚医师的老婆帮腔道：“如果我女儿还活着呢，你可以找我们问话。现在我女儿已经不在人世了，难道叫我们两个老人赶到阴间去询问女儿不成？你不用求我们了，还是早些回去吃饭吧。”
独眼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央求道：“您不管可以，听说当年还有一个疯癫的道士来过，请问你们可不可以告诉我那个道士去了哪里？我好找他来帮忙。”
赤脚医师嘲讽道：“你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明明你也知道那是个疯疯癫癫的道士，不过是蹭了东家蹭西家的讨饭家伙，能救你的命才怪！”
独眼道：“能不能救不要紧了，现在我还能求谁去？”
赤脚医师冷冷道：“我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到哪里去了。”
如果那时我恰好站在旁边，我肯定会告诉他，那个疯疯癫癫的道士也许就是我们初中学校旁边那个庙里的。可是这样的情景也只能在脑海里想想而已，时光不可能倒流。即使倒流我也遇不到独眼。
独眼见求女人的娘家没有用，问道士的去向也不说，顿时怒从中起，大骂赤脚医师良心被狗吃了。赤脚医师不气不急，笑着脸用力将独眼推出门外，然后“咣”的一声从里将门闩上。然后任凭独眼在门外怎样歇斯底里地叫喊，屋内都默不作声。看样子赤脚医师夫妇铁定了心不闻不问，任由独眼在外面发疯撒泼。
独眼在外捶了一会儿，捶得小指发麻了，屋内还是没有任何动静。他知道，赤脚医师出于私心不可能挽救女儿的替身。
他只好拖着疲倦的身子往回走。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突然改变了主意。与其心灰意冷地一味等死，还不如直接去找那个茅草屋里的女人。她不是要自己在傍晚时分再去茅草屋一趟吗？不如就去一趟试试。就算是死，也要死个明明白白。
决心一下，独眼便转了个方向，远离家直朝茅草屋的方向走去。
走到茅草屋门口的时候，那个女人正在门口张望。女人见独眼从另一个方向走来，惊讶而又欢喜道：“咦？你不是去了那边吗？怎么从我后面来了？”
独眼冷冷道：“我回了家一趟。”
女人显然不知道独眼是回家了，愣了一下，立即又欢笑道：“难怪你来得这么晚呢。叫你傍晚来，你看看现在月亮都出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说完，女人欢天喜地地将独眼拉进茅草屋。独眼感觉到女人的手湿湿的。
独眼身体发虚，但是思维还算清晰。他决定先不揭穿女人的阴谋，看她还有什么新的花招。“你家的老婆婆呢？还有你姐，她们都不在吗？”独眼朝老婆婆的小房子里望了一望，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到。
女人慌忙将独眼往自己房里拉，娇笑道：“你不挂牵我，倒挂牵老婆婆起来了。”
也许是女人从独眼脸上发现了什么不正常，问道：“你回家之后，有没有跟别人提起过我？”那表情有几分做作，她故意将小嘴嘟起，但是独眼这回觉得女人不怎么好看了。
“你要说实话哟……”女人拉住独眼的手，轻轻地晃来晃去，像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向大人讨要一颗水果糖。
独眼本想发火狠狠地掴一巴掌过去，然后质问为什么要引诱他喝那碗来历不明的茶水。但是他知道，这样做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独眼忍住心中的不快，强颜欢笑道：“当然不会跟任何人提起。”末了，他补充道：“你想想，我怎么会呢？”
女人听他这么一说，眉飞色舞道：“快，快进房来吧。我都等不及了。”
独眼想起之前跟她在稻草床上的激情时刻，心里既是愧疚又是后悔。但他不能表露出来，他只能嘴角拉出一个笑，迎合道：“我这么晚来，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呢。”他心里却狠狠道，我看你还有什么花样。
女人返身将门关上，然后搂住独眼的腰道：“你知道吗，我也是为了你好才……”
9.
女人说到“才”字时将嘴巴闭上了，然后干咽了一口，似乎后面的秘密差点儿就从嘴里蹦出来，她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后面半截话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
独眼这时忍不住了，嘴角拉出一个生硬的笑，将嘴巴凑到女人的耳边，轻声问道：“才怎么样呢？”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温存过了，他自认为是个向往浪漫生活的人，可是现实的生活让他浪漫不起来。他想，也许女人正是知道他的这点儿心思，才在周围这么多人中选中了他。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得意，还是应该悲哀。
女人伸出一个细长的手指，按在独眼的嘴巴上。
“嘘——”女人摇了摇头，叫独眼不要说话。她给了独眼一个魅惑的笑，然后俯身去床底下掏什么东西。
“你把这个茶喝了，我就告诉你所有的秘密。”女人从床底下拿出了一个茶壶和一个瓷碗。茶壶是陶土的，瓷碗上有青色古老的花纹。她将茶壶倾斜，茶壶嘴就流出了一线水，瓷碗里的水平面就慢慢上升了。独眼一看，他上次喝的正是这样的水。
“这茶你是什么时候烧好的？”独眼问道，不过他是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免得女人觉察到他的怀疑。
女人一惊，声调提高了许多：“你什么意思？”
其实这个女人的话已经告诉独眼，这茶是事先就准备好了的，只等着独眼进入圈套。可是独眼还不想揭穿她，他要看看这个女人还有什么把戏。不，此刻已经不能再叫她为“女人”了，她分明是个妖媚而毒害人的“女鬼”。
但是，独眼心里还有疑问：既然女人已经为阴沟鬼做了替身，那么这个茅草屋里应该只有她一个才是。为什么之前还有一个老婆婆呢？并且女鬼说隔壁还有一个姐姐，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独眼知道，水鬼拉人入水做替身，是一个接一个，你拉了我做替身，我再拉另外一个人做替身。水边上永远只会有一个水鬼，因为上一个水鬼得到了投胎的机会，所以不会再待在这里。既然阴沟鬼跟水鬼殊途同归，那么这个茅草屋里也应该只有一个水鬼才是。如果这个女鬼成了阴沟鬼的替身，那么那个老婆婆和所谓的姐姐又怎么解释？
恐怕不只是阴沟鬼这么简单！
独眼掩饰道：“没什么意思。我猜，也许是我来得太晚了，而你早已烧好了茶水等我归来。是吗？我知道你是好心的。”
女鬼见独眼没有怀疑，便小步走到独眼身边，将茶水端到他面前，娇滴滴道：“既然你知道我的好心，那么喝了这一碗茶吧，也算对得起我的一番等待呀。”
独眼这下为难了，如果拒绝了她的茶水，那么她就会怀疑自己，结果就查不清楚她的目的了；如果不拒绝她的茶水，喝下去就会使自己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独眼找借口道：“之前喝茶水，是因为口渴嘛。现在我不口渴，用不着喝这么多茶水的。”
女鬼挨上他的胸口，撒娇道：“不嘛，人家干巴巴地等你来，你又不来；给你烧好了茶水，你还不喝。不行，我就要你喝了这碗茶水。”
正在他们推来推去的当口，有人在外敲门了。女鬼说：“等一下。”然后放下碗去开门。独眼拍了拍胸口，心中庆幸躲过一劫。可是后来他才知道，他的所有举动都在女鬼所谓的姐姐掌控之下。
女鬼打开门。一个比女鬼年纪稍大的女人走了进来，看见独眼站在屋里，“咦”了一声。独眼见了那个女人，愣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个女人分明就是自己年轻时一直暗恋的人。那时候独眼娶了现在的妻子，完全是因为自己本身的缺陷，没得选择。可是，哪个年轻男人心中不曾有过一个漂亮的梦中情人呢？而刚刚进门来的，正是自己年轻时魂萦梦绕的姑娘！
一瞬间，独眼的神志有些恍惚了，他觉得自己回到了年轻的岁月，他不曾有过儿子，更不曾有过孙子。他有着充沛的体力，他有着强烈的激情！
独眼跟爷爷说，从那个女人进门开始，他的脑袋就一阵发热，如同在雨中淋湿了头发而又没有及时擦干净一般，脑袋里也没有了逻辑。
他不顾一切，冲上去抱住了那个女人。然后，用独眼的话来说，后面的一切自然而然顺理成章了。他们的一番翻云覆雨比跟那个女鬼更加激烈。而那个女鬼就站在床边平静地看着他们。那一刻，他不觉得在另外一双眼睛下展示自己最隐秘的地方有什么不妥，反而觉得更大的一股力量要从体内奔涌而出。在女人最兴奋的时候，那个女鬼走到床前，将那碗茶递给她。女人张大了嘴狠狠地吸了一口，吸得腮边的肉都鼓了起来，如夏季不安分的青蛙。
然后，女人反将独眼推倒在下，将她柔软如棉的嘴堵在了独眼的嘴上。
独眼说，他自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其实一切都在她们的计划之中。他像干裂的土地吸收及时雨一样，将女人嘴里流出的茶水吸收干净。那时候，他已经失去了根本的提防心。
激情过后，独眼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女人则起床穿好衣服，回头给独眼一个笑，然后兀自打开门走了出去。
女鬼见女人出去，随后轻轻掩上门。刚才她还像独眼的情人一般，转眼却变成了老鸨一样。
独眼这时才醒悟过来，可是茶水已经进入了肚子，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你们，你们是伙同来引诱我的？”
“你不因自己的色心感到惭愧，却还要指责我们吗？”这时女鬼的声音不再温柔可人，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冷硬。
10.
女鬼一句话，哽得独眼半天没话说。
半晌，独眼才嚅动嘴唇问道：“我知道了，你们处心积虑地设下色诱的圈套，只等着我往里跳。如今我已经是老鼠夹上的耗子逃不脱了，你告诉我吧，你们到底要我怎样？”
女鬼冷笑道：“你不是都知道了吗？你一进屋我就看出来了，你又何必多问？”
“我一进屋你就看出来了？”独眼惊讶道。
女鬼斜了他一眼，缓缓道：“不是吗？你以为我是傻子？要不是这样，我又何必请我姐姐出来？”
独眼怒道：“原来你是担心我不信任你了，所以你请了那个女鬼幻化成我喜欢的女人模样，来引诱我喝下第二碗茶水？”
女鬼冷冷答道：“正是。不过，你知道又能怎样？”
独眼刚刚升起的怒火被女鬼冷冰冰的话压了下来。他像霜打的茄子一眼蔫了下来，有气无力地问道：“你们到底打算将我怎样？要我的命吗？”
女鬼见他态度转变，忽而又对独眼好起来，温柔道：“我哪里舍得让你死呢？我跟我那个短命的未婚夫都没有这么亲密过，却让你占了便宜。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嘛。我这样做其实是为了你好。”
独眼道：“为我好？”然后他哼出一个冷笑，他不是嘲笑女鬼，他是嘲笑自己。
女鬼挨着独眼坐下来，拉住他的手道：“真的，我是为了你好。你想想，你从小到现在，可曾受过什么人的恩惠？有谁不是看了你的相貌便要叫你一声独眼？哪个女人会主动投入你的怀抱？且不说主动，就是你再喜欢某个女人，她会不会接受你的好意？就算你的结发妻子，也何尝不是因为没有人家了才到你这里来？”
女鬼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刺在了独眼的心上。独眼叹口气，道：“你说这么多干吗？你往直白里说，到底想要我怎样？”
女鬼像是没有听到独眼的话，继续劝道：“你想想，要是我想害你，强行灌下你两碗茶水，你又有什么办法？我何必将我的身子一起交给你？我真的不是存心害你，而是处处为你着想。”
“为我好？你不就是阴沟鬼吗？不就是要我喝下了你的茶水，然后做你的替身，你好投胎吗？”独眼虽然心里不认为她就是阴沟鬼那么简单，但是他故意这样说，这样可以引得女鬼自己说出她的目的来。
女鬼呵呵一笑，摇了摇头，说：“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如果我只是单纯的阴沟鬼，那么这个小茅草屋里就不会有老婆婆和姐姐她们了。我要做的不是简单地找替身投胎，而是有更重要的事。你一时半会儿是理解不了的。”
听到这里，独眼心里有了一点儿眉目。他问道：“难道，你们不会要我的命？”
“不要你的命，你会加入到我们中间来吗？”女鬼又是一笑，笑得有些轻蔑也有些同情。
独眼听了它的话，不禁浑身一冷。
“放心吧，要你的命是为了给你一个更好的命。”女鬼安慰独眼道，“你因为一只眼睛在人间受了那么多的气，你还要那条破命干吗？”
独眼不耐烦道：“你到底有啥目的，快点儿说出来。”
女鬼却不直接回答：“如果我直接告诉你，你可能接受不了。”
“命都快没了，还有什么接受不了的？”独眼大声道。
女鬼直视独眼的眼睛，说：“那么，我告诉你吧。我们叫你来，并不是要你的命，而是希望你帮帮我们，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也是帮你自己。”
独眼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帮你们？帮我自己？你不是鬼吗？怎么还需要我的帮助？只要你放了我，烧些纸钱我还是能做到。”
女鬼凑近独眼的脸，对着他看不见的眼洞轻轻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的目的可不是要些纸钱那么简单，我们不是鼠目寸光的小鬼，你可知道？不过，既然你也是我们的一分子，我们也不会让你分不到一杯羹的。”
“我们？你们几个小鬼能成什么气候？我可不是你们的一分子！”独眼反驳道。这时他有些眉目了，这几个搅和在一起的鬼，也许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阴谋。这个阴谋也许很大。但是独眼后来没有想到它们的阴谋远远超出了自己所能想象的范围。
“对。”女鬼点头道，“我们几个小鬼确实成不了气候。但是所有弱小的个体都团结到一起来的话，那就不是可以小觑的力量啦！”说到这里，女鬼的眼睛里透露出无限的憧憬，仿佛一个刚入佛门的小沙弥想象升入天堂的神情。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独眼拉开与女鬼之间的距离。
“我的意思很简单，要你像我一样，想办法再让其他几个人喝下同样的茶水。”女鬼的话里透露出刺骨的寒意，令独眼为之一颤。
“你想叫我像你一样去害人？那是不可能的！”独眼大声抗议道。
“答应也罢，不答应也罢。只恐怕如今已经由不得你自己做主了。你已经喝下了我的茶水，如果你不按照我们吩咐的去做，你会痛不欲生的。哦，不是，已经不能用‘痛不欲生’这个词语来形容你了。哈哈哈哈……”女鬼狂笑起来。她一狂笑，脸上立即显露出先前没有的青色来，头发也立即变得如秋季的稻草一样干枯澄黄。口里的臭味呼在独眼的脸上，恶心之极。
她一把抓住独眼的胳膊，狠声道：“所以，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独眼看到，她的眼睛已经不如刚才那样迷人。她的眼珠深深陷入周围褐色的眼眶，如一颗劣质的玻璃球陷在烂泥潭里。
“害死更多的人，对你有什么好处？”独眼想起跟他一起激情的女人原来竟然是这般模样，不禁像长了疥疮一样浑身不舒服。
11.
女鬼笑道：“应该说是对你有好处。”
独眼问道：“我是被你们害的，怎么会对我有好处呢？”
女鬼放开独眼的胳膊，在小屋里来回踱步，不紧不慢道：“你想想，即使我们阴沟鬼找到了替身，那又能怎样？还不是回到人世轮回中来？还不是要受苦受难？你想想，我这么年轻就没有了丈夫，你天生就眼睛不好，在人世间要受多少苦难？”
“那又怎样？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独眼辩驳道。
“不对。我们不应该接受这种轮回。我们应该自由掌控自己，为所欲为。不能受这些条条框框的束缚！”
“那你又能怎样？”
女鬼停下脚步，转头盯着独眼道：“我们应该跳出这样的轮回，不再接受轮回的奴役。”
独眼从鼻孔里哼出一声。
“你不相信吗？那么我告诉你吧，我们现在正在做的就是这件事情。”女鬼镇定自若，不像是一时半会儿的凭空想象。
“你们要跳出轮回？”独眼觉得这个女鬼不可思议。它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他设想一千个一万个假设，也绝不会猜到它竟然想跳出轮回。这种想法简直是荒谬透顶！
女鬼坚定地点了点头。
独眼不以为然，嘲讽道：“好吧。姑且不说你们能不能办到，就算你们跳出了轮回，那又怎样？那你是人还是鬼？”
女鬼道：“不管是人是鬼，总之跳出了轮回，我们便可以为所欲为！谁也管不了我们，做好了不用谁来奖励，做坏了也没有谁来惩罚！”
“好好好，你暂且打住。我来问问你，要怎样才能跳出轮回呢？你们几个又怎么能跳出轮回呢？难道就是在我面前凭着一张嘴巴说说而已？”独眼挥着大手问道。
女鬼恢复往常的温柔，给独眼一个妩媚的笑，柔声道：“这就是我们为什么找到你的原因所在。”
“叫我去害我认识的人？我可不会听你的。”独眼冷冷道。
“我告诉过你，不是害他们，而是将他们救出轮回之外。轮回就像一个旋涡，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都得进去。但是，当我们的力量强大了，我们就可以摆脱旋涡的控制。你知道吗？”女鬼又兴奋起来，似乎它只要听到“轮回”两个字便会激动不已。它是一个吸毒瘾君子，而“轮回”是它们的毒品。独眼当初见女鬼如此兴奋，心底涌上一阵恶心和厌烦，如同看到了他最不喜欢的肥腻的白肉。但是他没有料到，后来自己变成女鬼那样的时候，简直就是女鬼的复制品，甚至“毒瘾”比女鬼还要厉害。
独眼嘴角拉出一个讥讽的笑意，说道：“你自己去跳出轮回吧。我可不和你同流合污。我还有我的妻子和儿子，还有可爱的孙子和孝顺的儿媳妇，我要回去。”
女鬼见说了一大箩筐的劝话还是不起作用，便叹息了一声，瞥了独眼一眼，像是一个热心的好老师瞥不争气的学生一样。然后，她的兴奋劲儿也降了许多，有气无力地挥挥手，道：“好吧，其实我是为你好。但是你要走的话，你就走吧。我不阻止你。”
独眼巴不得她这么说，他听女鬼说“为你好”听得烦躁了。虽然他还不知道女鬼让他喝的茶水有什么作用，但是他不愿意再问下去了。他也不愿再听女鬼说什么跳出轮回，更不愿知道它们怎么跳出轮回。他已经失去了兴趣。他觉得眼前的女鬼是个疯子，是个精神不正常的女鬼。人有疯疯癫癫的，没想到鬼也有疯疯癫癫的。
跟这个疯子谈下去已经没有必要，独眼心想道。
于是，他从床上爬起来，整理好衣服。女鬼则在旁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独眼其实还算个心地善良的人，在整理衣服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占了“别人”的便宜但是不为人家办事，似乎有些说不过去。他侧头看了看一旁的女鬼，抱歉道：“真对不起，也许你们是为我好，但是我真的对跳出轮回没有什么信心，更重要的是没有兴趣。”
女鬼点点头，给独眼一个非常勉强的笑容。
想起跟女鬼之前的翻云覆雨，独眼心里有些愧疚。但是他更加牵挂家里的老老小小，他不可能因为跟女鬼的一时激情就放弃他的家庭。虽说他的独眼确实使他的生活不那么如意，但是看见自己的小孙儿蹦蹦跳跳的便觉得其他的都不再重要。他要看着孙子健健康康长大，就像当初看着儿子从一个小萝卜那么大变成比自己还高还壮一样。那种快乐，比跳出轮回更加值得他为之付出，为之守候。
独眼回以一个同样勉强的笑，然后就跨出门来，接着走出了那个昏暗不堪的小茅草屋。女鬼没有送他。
在跨出小茅草屋之前，他还忐忑不安，生怕女鬼突然改变主意，伙同那个老婆婆和所谓的姐姐一起强行将他留下。可是他走出木栅栏门的时候，另外的昏暗的房间里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但是他能感觉到，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看着他，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出这个小茅草屋。不是只有一双眼睛看着他，也不是三双眼睛，而是无数双眼睛。由于他的一只眼睛看不见，所以他的第六感比常人要灵敏许多。他不知道为什么有这样的感觉，但是这样的感觉非常强烈。他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怕惊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奇怪的是，跨出木栅栏门之后，他之前不适的感觉就没有了，连口中古怪的气味也闻不到了，甚至精神气儿比以前还要好，走起路来都不费劲儿了，轻飘飘的如一根鹅毛。
12.
他就这样轻飘飘地走到了家里，恰好碰见儿媳妇将一盆洗菜水泼出来。儿媳妇似乎没有看见独眼站在面前，毫无顾虑地将脏兮兮的洗菜水朝独眼泼过来。独眼吓了一跳，连忙从原地闪开。
“刺啦”一声，洗菜水泼在独眼刚刚站过的地方。
独眼大怒，指着儿媳妇大骂道：“你怎么不长眼睛呢？你公公站在这里，你居然把脏兮兮的洗菜水朝我泼？你有什么意见直接跟我说就是，何必做出这么过分的事来！”
独眼的嘴巴噼里啪啦地说了一箩筐话，可是儿媳妇就像没有听见似的，转身就进了厨房，然后喊道：“都来吃饭啦！其他菜都做好了，就剩一个青菜了。谁来把筷子和碗都摆好，青菜落锅就熟了，快得很。”
果然，独眼的儿子从屋里出来，在堂屋里摆好桌子碗筷，抱怨道：“哎，我爹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要我们等到现在还不回来。算了，再等就要等到明天吃饭了。”
这时，独眼的妻子拉着孙子出来了，摇头道：“算了算了，不等他了。给他留点儿饭菜，等他回来了我给他热一热就行。”
这时候已经是半夜时分了。家里人等他吃饭等到现在。独眼心头一热，差点儿掉下眼泪来。
可是，他已经跨进门站在门口了。他的妻子、儿子、儿媳妇都好像看不见他似的，径直走向饭桌，连个斜眼都不瞧他一下。独眼心下疑虑：我不是站在这里了吗？他们怎么还责怪我没有回来？
正当他这样想的时候，他的只有几岁的乖孙子拉了拉他的奶奶，指着门口道：“奶奶，爷爷不是已经回来了吗？他站在门口呢。”
独眼高兴得不得了，哈哈笑道：“果然还是我的孙子对我最好，可算我以前没有白白疼他。”说着，便要走过去抱一抱孙子。
他还没有迈开腿，却听见他的妻子拍了拍孙子的脸，严肃道：“孩子，你不是眼睛花了吧？你爷爷明明还没有回来啊。哎，媳妇啊，你是不是平时炒菜舍不得放猪油啊？你看你看，孩子的眼睛都没有光了。难怪这样的。”在独眼的家乡，有这样一句骂人的俗语：“你眼睛没有吃油吧！”意思跟“你没长眼睛吧”一样。这本来是没有科学根据的俗话，但是独眼的妻子认为孙子的眼花跟吃少了猪油有关系。
儿媳妇拿着锅铲从厨房走出来，朝门口望了一望，转头对儿子说道：“爷爷在哪里？小孩子怎么可以随便骗人呢？”
独眼连忙替孙子辩解，大声道：“我不就站在这里吗？你们怎么可以怪我的乖孙子呢？真是！来，乖孙子，来，让爷爷抱一抱。”独眼脸上展开笑颜，张开双手要抱胖嘟嘟白嫩嫩的孙子。
不料孙子慌忙拉了拉独眼的妻子的手，说：“奶奶，爷爷要抱我呢。”
独眼的妻子听得孙子这样一说，慌忙抢先将孙子一把抱了起来，两只用力的胳膊把孙子勒得脸色发红：“宝宝，你别吓我啊！爷爷不在这里啊。他怎么会要抱你呢？”
独眼的儿子发话了：“妈，你也真是的，小孩子的眼睛总是这样，看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你怎么还这样提心吊胆的呢？我小时候不也是这样吗？老说看到过了世的姥姥，但是走过去却什么都没有。你都忘记啦？”
儿媳妇挥了挥手中的锅铲，哆嗦了一下，央求道：“大半夜的，你们不要说这个东西好不好？弄得我一个人都不敢回厨房炒菜了。”
独眼的妻子点头道：“说的也是。小孩子总是看到一些虚幻的东西，根本不足为信。媳妇，你都是这么大一个人了，怎么也相信小孩子的胡话呢？”说完，她将怀里扑腾的孩子放在地上，拍拍衣服。嘴上这么说，但她还是踮起脚来朝门外望了一下，好像不踮起脚来看不到外面的东西似的。孩子一手紧紧拽住奶奶的衣角，两眼愣愣地看着独眼。因为大人们说他看到的东西是虚幻的，所以他只是咬紧了牙，一句话也不说了。但是他的眼睛在问独眼：“爷爷，我明明看到了你，他们怎么说你不在呢？”
这时的独眼再也不能保持刚才的冷静了，他不再一心要去抱孙子，他在妻子面前挥舞着双手，喊道：“你看不见我？我就在你的面前呢！你老眼昏花也不至于到了这个境地吧！看，我就在这里呢！”
可是独眼的妻子根本不关心面前的独眼，仍旧踮着脚朝独眼背后很远的地方看去，嘴里喃喃道：“这个老头子，恐怕是坐在哪个朋友家里喝酒聊天去了吧！这么晚还不回来！不知道家里人等得着急！”
独眼跟爷爷说，当听到妻子那句话的时候，他的身子一下子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他终于知道，他已经不是以一个“人”的身份回来了。或者说，“他”确实回来了，但是身体根本没有回来。他“遗失”了自己的身体！这正是除了孙子之外其他家人看不见他的原因所在。而小孩子的眼睛总是能看到一些大人们看不见的东西，所以只有孙子能够看见他回来了。
他的儿子将一把椅子搬到独眼的妻子面前，道：“妈，你就别望了。我们先吃饭吧。”而独眼刚好站在离他儿子不到半米的地方。
厨房里传来一阵煳味，儿媳妇叫了声“不好”，慌忙返身进了厨房。他们都将独眼视若空气。
独眼怕吓着孙子，不再说话，轻手轻脚地退到门外。孙子直视着他，眼珠一动不动。而独眼的妻子、儿子、儿媳妇，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
独眼给了孙子一个稍带歉意的笑容，然后转身离去。
13.
独眼在跟爷爷讲到他无可奈何地离去时，忍不住流下了悲伤的泪水。其他四个瞎鬼也默不作声，不知道它们是在同情独眼的遭遇，还是想到了它们自己的相同遭遇。四个瞎鬼是独眼害死的，它们自己肯定也有类似的经历和感受。
爷爷默默地听着独眼的讲述，当独眼讲到它的孙子时，爷爷偷偷觑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我能够知道，爷爷是担心他离去的时候舍不得我这个长孙。独眼和它的孙子也好，爷爷跟我也罢，爷孙之间的感情，是言之不尽，道之不尽的。所以当独眼流下泪水的时候，我非但不再觉得它令人厌恶，反而觉得它有几分可怜可叹。相信它的孙子眼睁睁看着爷爷后退着小心翼翼走出门槛时，心里也不是滋味。明明爷爷就在眼前，为什么大人们都说爷爷不在呢？在三番五次的否定后，独眼的孙子也乖乖地不再说话，只是一眼不眨地看着爷爷离开。
独眼当然不甘心就此成为孤魂野鬼。它再一次踏上了重复多次的路。原来第一碗茶只是使他身体不适，第二碗茶才是置他于死地的。
是的，独眼自己也明白，生前的“他”与死后的“它”已经完全不同。生前的他还有挽救的余地，可是最后一点儿挽救的机会也断在了自己色心不改的毛病上；死后的它却只能与亲人作别，可惜那个女鬼连作别的机会都没有给他。
独眼再次来到小茅草屋的木栅栏门前。如果可以选择，它宁愿从来都没有来过这里。这时它的脑袋里闪现出那个蹑手蹑脚走进房间的陌生人，那个叫他来找朋友的陌生人。那个陌生人在给他带了口信之后就不见了。难道那个陌生人跟女鬼也是一伙的？可是在小茅草屋里没有见过那个陌生人啊！再说了，这么小的茅草屋里住了三个女鬼就够让他惊讶的了，怎么还能容下更多的“人”呢？
木栅栏门“吱呀”一声开了。独眼一惊，我没有推木栅栏的门，它怎么自己就开了呢？
独眼不禁后退几步。
一个苍白头发的老婆婆走了出来，笑脸相迎。“你还是来了。我知道你是不会永远离开这里的。我刚来时也是像你一样，但是待久了就好了。”老婆婆以过来“人”的身份向独眼说道。
独眼心情复杂至极，不答理老婆婆，跨步走进了小茅草屋内。
“它在屋里等你呢，快进去吧。”老婆婆说完，兀自钻进了自己的小房间，留独眼一个“人”站在小堂屋里。
走进曾经激情过的小屋，独眼大吃一惊。它大吃一惊并不是那个女鬼有什么新的惊人的举动，而是因为它看见了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一个“人”躺在女鬼的稻草床上！
就像自己面对着镜子，可是镜子里的“自己”姿势和动作跟镜子外的自己不一样！
独眼吓了一跳，差点儿从小屋里立刻逃出来。这一幕比最可怕的噩梦还要可怕无数倍！
这时，那个女鬼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你来啦！呵呵，我就知道你还会来的。就像刚刚老婆婆跟你说过的一样，我刚死的时候也经历这么恐怖的一幕。不过，我那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所以看到自己的肉体时，比你现在经历的还要恐怖。”
独眼急忙转过身来。它不知女鬼什么时候出现的。“你……你也经历过同样的情景？”独眼伸出手指着女鬼，可是手指哆嗦得如触了电一般。
女鬼捏住独眼的手，微笑道：“是的。那就是你的肉体，灵魂曾经居住的地方。不过，过不了多久，你的肉体就会发腐发烂，然后臭不可闻。哈哈哈哈……”女鬼松开独眼的手，仰起脖子大笑起来，笑声里透露着阵阵凉意，令独眼浑身战栗！
“那……那是……我的肉……肉体？”独眼回头看了看床上的“自己”，两股战战，面露慌张。
女鬼收起笑声，冷冷道：“对。你别忘了，你现在已经死了。你不再是人了，所以你也不可能跟你的亲人在一起了。现在是半夜，阴气正盛，所以你暂时还没有多少感觉上的差异。但是，你应该明白，你现在跟我们没有区别了。我们都是鬼……”女鬼把“鬼”字拖得很长，脸上的邪恶笑容再次浮现。
独眼哆嗦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找不到词语。它过于激动才会导致如此。
“如果你真的想再次跟你的亲人在一起，那也不是没有办法。”女鬼盯住独眼，邪笑道。
“你……你肯放过我吗？”独眼不相信地问道。
女鬼又仰起脖子大笑了一阵，然后用一个食指挑住独眼的下巴，好像它们的性别已经转换了一样，“你不该问我肯不肯放过你了。你还不明白吗？我们现在是同样的处境，谁也救不了谁。你应该问问你自己。”
“问我自己？”独眼不明白女鬼的意思。它侧了侧身，将下巴从女鬼的食指上移开。女鬼的狂妄令它不舒服。
女鬼点点头，瞟了一眼稻草床上的“独眼”，缓缓道：“当然，你得问你自己。”
“我当然想啊！”独眼道。
女鬼鼻子里“哼”出一声，说道：“那么，你就得按照我说的去做，用我使用在你身上的方法，去引别的人喝下两碗茶水。”还没等独眼反驳，女鬼又接口道，“我说过，我不是害你，我是为了你好。信不信由你。”女鬼嘴上虽然这么说，可是语气上却让独眼感觉到“不管你信不信，你都得照我说的做”。
独眼缓步走到床边，挨着床沿坐下，手轻轻地放在“自己”的身体上。那个身体已经凉了，双目微闭。那个曾经再熟悉不过的身体，从未想过可以分开的身体，就那样如同一件别的物什一样摆在面前，软弱得如同案板上的肉。
14.
虽然自己的灵魂已经出窍，可是也何尝不是女鬼它们的案板上的一块待宰的肉？可是从女鬼的经历和言语之间，隐约透露出它也不是最终的罪魁祸首，她也是被阴沟鬼害死的。那么，原来那个阴沟鬼应该才是幕后元凶。
我打断了独眼的回忆，问道：“你怎么知道害死那个女人的阴沟鬼是不是背后还有操控者呢？也许那个阴沟鬼在害死女人之前，也曾被另外的阴沟鬼害过呢。”独眼滔滔不绝地讲了将近两个时辰，我和爷爷站在一边听了两个时辰，竟然都不觉得累。也许是因为独眼的经历太过离奇，我们都被吸引住了。而文欢在的房间里还是毫无声息。估计他和他媳妇是真的睡着了。
后来一目五先生承认，我们躲在门后感觉到的那阵风是它们有意为之。在我们的讨论过程中，没有受到它们的打扰，也算是一目五先生无心的功劳。可是它们不明白，我和爷爷为什么没有跟着文欢在他们一起昏昏睡去。
我提出的问题不无道理，爷爷立即也说道：“对呀，你怎么知道阴沟鬼的背后是不是还有幕后控制者？”
独眼点点头，叹口气道：“我当初也是这么想的。阴沟鬼是一个接一个地害人。虽然女鬼害了我，但是她未尝也不是被害者。除了你们提出的这个问题我想到了之外，我还在想，这个小茅草屋里的其他房间还住着一个老婆婆和女鬼的姐姐。当然了，那个姐姐不会是女鬼生前的亲姐姐，因为我去女鬼的父母家之前就探听到，他们家没有两个女儿。”
我还要问一个问题，爷爷却对我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我立刻将心中的问题吞咽到肚子里。我知道，爷爷想让独眼全部说完之后再让我提出问题。三番五次地打断独眼的回忆不太好。
一则是因为回去也不能跟亲人团聚在一起，这样说来对我们“人类”也许有些奇怪，既然回到了家里，怎么不能跟亲人团聚在一起呢？可是对于独眼来说，这确确实实已经不可能了。虽然它的孙子可以看见它，但是它的孙子却摸不着它。如果强行要回去，还会吓到它的家人。
二则是因为独眼心中有很多疑惑，正如前面所讲，它不知道幕后元凶是谁，甚至不知道这个茅草屋里还住着什么人。因为当初它离开这个茅草屋的时候，感觉到过背后很多双眼睛盯着它，所以独眼感觉到，这个小小的茅草屋里也许有着大大的乾坤。
三则是因为独眼的私心了。独眼已经听女鬼多次提到了它们要“跳出轮回”的野心。女鬼还说要它帮忙害死它的亲人。这又是怎么回事呢？暂且不管是怎么回事，如果能跳出轮回，那也倒不失为一件美事。
因为这三方面的原因，独眼决定向女鬼妥协。
要说在第三件事情方面的转变，那也怪不得独眼。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去的时候，独眼当然牵挂着亲人，尤其是他的乖孙子。可是现在不同了，它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并且尸体就摆在面前，由不得不相信了。并且，它已经回去过一次，知道此时即便擅自回去跟亲人团聚也无济于事，因为亲人们根本看不到自己。
所以，它不但妥协，它还决定要试一试。所谓“饱汉不知饿汉饥”，对独眼来说，是“生前不知死后饥”。活着的时候对跳出轮回漠不关心，死后却不得不面对轮回的问题。如果可以跳出轮回，那么它就有足够的时间看着自己的孙子渐渐长大。
几乎所有的长辈都希望看着儿子或者孙子长大。
我的奶奶（此处说的是爸爸的母亲）在我不到一岁的时候就抱病去世了。临到就要咽气了，她还在祈祷：“老天哪，你就让我再活三个月吧！”三个月之后，我就满周岁。她希望看到我满周岁再离去。可惜的是，阎王爷的寿命簿没有奶奶自己改笔的机会。我想，假设奶奶有机会争取到改笔的机会，那么她一定会付出所有来争取，即使这样会让她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而目前，不管信不信，独眼的面前就摆着这样的一次机会。
独眼心情复杂地离开自己的尸体，直面女鬼问道：“好吧。我可以帮你，像你说的，这也是帮我自己。那么，你打算要我怎样帮你们呢？我可不会用美色去引诱别人喝下两碗茶水。”
女鬼听它开口答应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女鬼的口气恢复了之前的温情脉脉，娇声道：“当然不会让你去色诱别人，就算对方是个女的，恐怕你也只能起到相反的作用。”
话虽然难听，但是独眼还是点头承认。“我还有一个问题，就算我害死了其他人，这又跟跳出轮回有什么关系？”独眼摊开手问道。
“这个可以以后跟你慢慢解释，既然你答应加入了，以后有的是解释的时间。”女鬼兴奋得几乎要手舞足蹈。“现在最要紧的，是给你介绍一下我们的其他伙伴。在以后我们的行事过程中，它们都是不可缺少的助手。”
独眼不以为然道：“不就那个老婆婆和你姐姐吗？还需要介绍什么？打个招呼就可以了。”独眼不知道，当时它的想法是多么的简单和幼稚。它不知道事情的背后有多大的阴谋。
女鬼笑了笑，也不解释，拉着独眼的手就往外走。
“干什么？现在就要我去害别人吗？”独眼虽然决定加入它们，但是心理准备显然还不够充分。
女鬼拉着它在之前老婆婆钻入的门洞前站住，然后侧身做了个“您先请”的姿势。
独眼看着黑洞洞的房间，里面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可能有。独眼不免心生害怕，脚步犹豫。
15.
“怎么了？你害怕吗？”女鬼给独眼一个冷笑，嘲讽道，“别忘了，你现在跟我们一样，都是阴沟鬼了。你以前顶多害怕人家害死你罢了，现在你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独眼一想，女鬼说的确实没有错，我已经是鬼了，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它跨出脚步，走进了昏暗的房间。可是，它的眼前仍旧是一片黑暗，如同在没有月亮和星光的半夜醒来。它伸手朝前摸了一摸，没有摸到任何东西。“这是怎么回事？你叫我到这个房间来，不会是为了让我看看这个房子有多么暗吧？”独眼不满地说道。
它返身怒视女鬼。从这个角度朝外面望，倒是能看见从木栅栏门那边射过来的微光。看见那个木栅栏门，独眼难免心里一阵难过。如果不是一时之间推那个门进小茅草屋来，也就不会有现在的情况了。
女鬼不答话，跟着独眼跨门而入，推着独眼朝黑暗深处走，边走边道：“你这人怎么没一点儿耐心呢？你再朝里面走走就知道啦！”
独眼虽然不相信它的话，但是也无可奈何，只好继续朝里面走。才走两三步，独眼仿佛撞到了什么东西。并且那个东西是会活动的。独眼第一时间想到了那个老婆婆，于是连忙拱手道：“老婆婆，对不起，撞着您了！”
它将“老婆婆”三个字刚说出口，后面的话就被一阵哄笑声给淹没了。独眼大吃一惊，这个总共不到二十平方米的空间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笑声？虽说它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引得其他“人”哄笑，但是它听到的笑声应该是由老婆婆一个“人”发出的，最多加上后面的女鬼跟着哧哧地笑啊！
独眼吓得立即连连后退几步，一下又撞在了后面的女鬼身上。哄笑声渐渐安静下来。老婆婆的声音飘飘忽忽而出：“笑什么笑？你们看，这下吓着了我们的新来者吧！这个房间里这么暗，就是为了怕它一时之间接受不了。结果计划都被你们给弄糟了。”
老婆婆不说话则罢，一说话又将独眼吓了一跳。听老婆婆的话，刚才那个活动的物体应该不是老婆婆自己了。那么，那个东西又会是什么呢？独眼顿时感到毛骨悚然。它正要问老婆婆，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那个声音像是中年男子发出的：“老婆婆，这可不能怪我。我是三十多岁的男子，却被它叫做‘老婆婆’，我能不发笑吗？”
独眼身后的女鬼也帮着辩解：“是呀。在这么多人面前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叫做老婆婆，确实令人发笑。呵呵。”
女鬼的笑声还没有停下，老婆婆的声音就骂道：“你这小女鬼，怎么还说错话呢？这里哪来的一个人？”哄笑声又起。
女鬼却不跟着笑了，她急忙收住笑，道歉道：“老婆婆，我说话的习惯还是很难改过来呢。生前说得多了，死了短时间也改不过来。”
独眼再也忍不住了，焦躁地问道：“老婆婆，这里还有什么人吗？我怎么听到这么多人的笑声？”它也一时间改不了口。它急得暗暗跺脚，不敢再往前跨出一步。回头看看女鬼，那女鬼却不答理它。独眼急得心里直骂女鬼的祖宗十八代。可是骂又有什么用呢？女鬼的父母不是照样关起门来不管它生前的死活？
老婆婆咳嗽了一声，哄笑声渐渐停止了。然后独眼听到老婆婆吩咐道：“那个小鬼，把灯盏点燃吧。”接着，独眼听见“刺啦”一声，一根燃着的火柴在黑暗之中出现。那根火柴发出的光芒不像独眼家里的火柴发出的一样。独眼家里的火柴发出的光是红色的，而那根火柴发出的光是绿莹莹的，并且光芒十分微弱，比萤火虫的光才亮一点点。独眼当时的注意力全被那个奇异的光芒吸引住，根本无暇顾及周围是否还有别的东西。
那个火柴缓缓移动，移动了大概一分米的距离，忽然发出“扑扑”的声音。然后，那个光芒渐渐变大，还是绿色的，如同死潭里的腐水。那个光芒的中心却是一团漆黑。
火柴燃尽了，但是光芒还在那里，像小孩子用稻草秆吹出的一个肥皂泡，渐渐离开了稻草秆，飘浮到了半空中。刚开始那个光芒摇曳不定，忽大忽小，像是肥皂泡被空气中的微风吹动。但是渐渐地，那个光芒稳定了，光芒中心的漆黑的东西上生出几团红色来。
独眼认得那个红色的东西，那是灯花。灯盏的芯烧久了就会出现的灯花。在生前居住的村子里还没有通电之前，它无数次拿起妻子的发簪拨弄过这样的灯花。每次拨弄之后，灯盏的光芒都要比之前亮许多。
正在它这么想的时候，果然一个银色的发簪出现在光芒里。发簪轻轻一挑，那红色的东西就跳跃而出，落在了独眼的脚前，很快就如离了炉子的火星一样熄灭了。但是绿色的光芒陡然亮了许多，也照亮了这个昏暗小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隐藏在黑暗背后的画面一瞬间被这强劲的光芒暴露出来，毫发无余地展示在独眼的面前！
独眼抬起头来，被眼前的情景惊得目瞪口呆，浑身发麻！
果然它的第六感没有错误，这个屋子里果然不止有它所见过的三个鬼！在它面前的，是如同春天的池塘里的蝌蚪一样聚集的黑头！独眼吓得全身六百三十九块肌肉全部变得石头一般僵硬。巨大的恐惧感使它刹那之间变成了一块不折不扣的石头人。
每一个头上都有一双眼睛，无数双眼睛毫无表情地瞪着它，间或有几双眼睛在眨动。
16.
独眼对爷爷说，它怎么也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茅草屋里，居然可以装下这么多的阴沟鬼！它们全部是自己的亲人或者朋友设计陷害致死的！它们都跟独眼有着大同小异的经历，都由不愿意转变为主动出谋划策。
女鬼似乎早就等待独眼惊讶到极点的这一刻到来，满面春风得意，两眼笑成了弯月，双手尽情挥舞道：“看见没有！这就是我们团结在一起的力量！这就是我们跳出轮回的希望！”女鬼激情得像一个充满了希望的政客，演说的时候正在幻想统一天下的画面。独眼回想在床上的时候，她的激情更加令人可怕。
那些拥挤在一起的众鬼把这种激情传染开来，无数双眼睛里充满了兴奋的神色。
可是独眼仍然不明白它们要怎样跳出轮回。它跟女鬼不一样，它不是为了摆脱轮回的控制而加入它们，它仅仅是为了能看着自己的孙儿长大争取一些留在人间的时间。
“我还是想不明白，我们怎样做才能像你说的那样跳出轮回。”独眼问道。
女鬼呵呵一笑，道：“每一个新来的鬼都不知道怎么做，你慢慢地体会就能学会了。其实我不妨告诉你一个消息，你要找的那个疯癫的道士，以前也是我们这里的成员之一。”
独眼一惊，急忙问道：“疯癫的道士？它是你们以前的成员之一？”不待女鬼有任何表示，拥挤在屋里的众鬼都点了点头。
正在听独眼回忆的爷爷大吃一惊，我的心里自然也不免一紧，难道一直住在那个荒草疯长的破庙里的歪道士也曾是阴沟鬼？难怪初中的老师不要学生接近歪道士。但是不可能的，如果他是鬼，怎么会对学校的学生如此温和呢？为什么他还会跟那个唱孝歌的白发女子在一起呢？
虽然心中有许多疑问，但是我还是将所有的问号闷在肚子里，暂且听独眼把后面的事情讲完再说。估计爷爷也是同样的想法，所以我们都没有打扰独眼的回忆。而独眼暂时肯定还不知道它说的疯癫道士就是我们认识的歪道士。
女鬼来回踱了几步，样子像个统筹全军的将军，信心十足地说道：“它原来是我们中的一分子，可是却不愿意为我们作贡献，一心只想跟着我们混饭吃，而跳出轮回的时候自然有它的一份。可是它想得太幼稚了，如果我们都不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都像它那样等着别人给自己付出，那么我们的目标就永远不可能达到了。”
屋里的众鬼又跟着点了一阵头。
女鬼转了身，对着外面的木栅栏门冷笑道：“所以我们将它驱逐出去了。它现在还想回到我们中间来，可是我们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这样私心的分子重新加入！”它的冷笑让独眼毛骨悚然，似乎此刻那个疯癫道士正在木栅栏门外央求让它进来。
在听女鬼讲述的时候，独眼借着绿色的光瞟了一眼拥挤在这个房间的众鬼，没有发现女鬼的“姐姐”的影子。独眼心下生疑，它为什么不在这里？难道它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者？它才是第一个引诱人喝下两碗茶水的阴沟鬼？
独眼有些犹豫了。
就在这时，女鬼的“姐姐”突然闯入，神色慌张道：“大家快些避一下，有许多人朝我们小茅草屋里走来了，看样子是要到这里来找什么东西。快快快，大家都迅速一点儿！”
一时间，屋里混乱不堪。众鬼皆神色慌张，急急忙忙往后退。独眼这时才知道，每个小房间里都有一个暗门，随时可以撤退到屋后的阴沟里去。
女鬼拉起独眼也要往暗门走，独眼不依，疑问道：“反正我们是他们看不见的，我们何必惊慌？他们要来随他们便是了。”独眼说这些话是因为它回家了一趟，发现亲人们看不见它才这样认为的。
女鬼不听它的话，硬生生拉着它混在众鬼之间往暗门走。女鬼刚才政客一般的激情不见了，慌张得如同见了猎人的兔子，巴不得一下就蹦出去。
走出暗门，独眼发现后面是一条普普通通的排水沟，沟里臭水肆流，臭水面上是肮脏的五色油幔，沟的上空有无数只苍蝇正在嗡嗡嗡嗡地飞舞。众鬼不及掩鼻闭嘴，纷纷跳入臭水沟里，但是没有发出落水的“扑通扑通”声，却有热铁块遇到冷水的“嗤嗤”声。
前面的阴沟鬼跳进臭水沟就不见了，后面的阴沟鬼毫不犹豫地跟着跳入。
独眼走到臭水沟前又犹豫不定了。虽然此时它已经闻不到这里的臭味，但是它对肮脏的水还是有一种本能的排斥感。
女鬼见它犹豫不决，生气地骂道：“你知道吗？我给你喝的茶水就是这里的臭水。你都能顺利地喝下去，难道还怕臭水脏了皮肤？快跳下去吧。”
独眼一阵恶心。原来它喝的就是这里的臭水！独眼本想骂女鬼一通，但是话到嘴边却变了样：“我想不通我们为什么要躲避外面的人！”
女鬼见它这么一说，口气顿时软了下来，叹口气道：“在我们还没有跳出轮回之前，我们还是很微弱的阴沟鬼，连溺死的水鬼都不如。外面这么多人一起进来，屋里的阳气太盛，会伤了我们的。所以我们躲避并不是怕那些人，而是怕伤了我们的阳气。快点儿吧，我不会害你的，快点儿跳进去吧！再晚就来不及了！”女鬼说完，又用力拖独眼。
独眼叹息了一声，无奈地跟着女鬼跳入排水沟。
独眼刚刚落到臭水沟，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那个稚嫩的声音哀号道：“爷爷呀——我亲爱的爷爷呀——”
17.
“是我的孙子！”独眼拉了拉女鬼，心中莫不焦急。
“你的孙子？”女鬼迷惑道，“你孙子到这里来干吗？”
还没等独眼回答，屋里又传来其他人的哭声。
“我的老伴、儿子、儿媳都来啦！”独眼的一只眼睛里涌出激动的泪水，“他们肯定是得到我的消息，到这里给我收尸来了！”
“哭有什么用！”女鬼大声骂道，“哭也不能让你复活，你的亲人哭号得声音再大，掌管生命簿的阎王爷也听不到，更不会动心改你的寿命！”末了，女鬼又改成一副同情的模样，哀叹道：“你要知道，你现在已经不是活人了，你就是再怎么样也不会改变这个事实一分一毫。你唯一的选择就是跟着我们跳出轮回。”
独眼死死地看着面前装模作样的女鬼，不知道是应该恨她还是应该恨自己。恨她千方百计勾引，恨自己色性不改，一时糊涂。
不过确实如女鬼所说，它已经不可能跟亲人重新聚在一起了。即使它自己能感觉到亲人们都聚在一块，但是亲人们已感觉不到它的存在。这是多么令人心伤的事情！
独眼抬起头，看见头顶上漂浮着的五光十色的油幔，一如生前抬头看到天上的晚霞夕照。虽然身体潜伏在臭水里，但是呼吸不觉得困难，也闻不到恶心的臭味。独眼不知道是自己跳入排水沟后身体变小了，还是由于水的折射看外面的东西变形了。跳入水沟之前看到的无数飞舞的苍蝇，此时正在油幔之上曼舞，一如生前看到鸟雀在空中掠过。
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奇妙感觉。这里也有天，也有地，也有飞翔的鸟雀。虽然心底里明白这不过是肮脏的油幔、稀烂的沟底、嗡嗡的苍蝇，可是看起来确实像那么一回事。
这时，耳边又响起女鬼的劝慰声：“你就认了吧。这里就是你的天地了。目前你不可能回到生前那样的环境中去。”
独眼终于低头了。
是的，这里已经成为它的居身之所。不管愿意还是不愿意。它猜想它的父母去世之前是不是跟它有着同样的感觉，是不是也是灵魂还站在他们的中间，但是他们已经感觉不到死人的灵魂的存在了，是不是仙去的亲人在耳畔拼命地呼唤，但是他们已经听不见。而后，仙去的亲人才掩着泪水依依不舍地离去。
在它浮想联翩的时候，女鬼一直在旁喋喋不休，无非是劝它不要伤心，要它尽心尽力地辅助女鬼它们一起伤害其他无辜的人，为阴沟鬼的团体贡献一份坚实的力量。
独眼虽然厌烦，但是目前的状态已经令它无可奈何。
“好吧。”独眼点点头，抹去了眼眶中的泪水。而此时，茅草屋里的哭声渐渐变小，只有它的乖孙子还在拳打脚踢，哭得不亦乐乎，一定要爷爷“醒过来”。
阴沟鬼们一直等到哭声和脚步声都远去，才从排水沟里爬出来。大部分的阴沟鬼的眼睛里都有几分悲伤的神色。也许是刚才的哭闹声让它们想起了自己被害死时的情景。
这时，我打断了独眼的回忆，惊讶地问道：“既然有这么多的阴沟鬼，那么在这里被害死的人特别多啊。人们怎么不留个心眼，避开这个地方呢？”
但是独眼还沉浸在悲痛之中。它的眼里再次流下了动情的泪水。其他四个瞎鬼也嘤嘤噎噎，只是眼里流不出泪水。
爷爷替独眼回答道：“阴沟鬼是来自各个不同地方的，当地某一个人被阴沟鬼害死之后，那个被害死的人就会接连害死它的亲人。它们很聪明，害死几个人之后，它们会马上更换害人的地点，寻找新的目标。如果独眼害死了几个自己的亲人，它们也会随即更换到新的地点。”
独眼含着泪水点点头。它又爆出一个惊人的说法：“这个被我们吸了部分精气的文欢在，就曾经是我们要加害的一个目标。曾经勾引我的那个女鬼，再次使用同样的手段诱惑文欢在。可是文欢在比我强多了，他一心挂念着家里的妻子，对女鬼的色诱连偏眼都不瞧一下。”
爷爷接口道：“所以，你们一目五先生就强行逼迫……”
“对。”独眼点点头，“他是我们到文天村后的第一个目标，如果不害死他，我们在这里就找不到更多的阴沟鬼。”
“你也可以害其他人哪，为什么非得害文欢在呢？”我问道。
独眼道：“你忘记了吗？我们曾去过一个绰号叫文撒子的家里，但是被你们给破坏了。”
我立即想到一目五先生在文撒子床边吸气的情景。原来他们是在文撒子身上失败之后才将注意力转移到文欢在这里的。可见它们确实蓄谋已久。
“那女鬼对文撒子的引诱也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吗？”我问道。
独眼嘴角拉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道：“文撒子那家伙一看就是个经不住美女诱惑的家伙。但是他心里比谁都精灵着呢。见女鬼叫他喝茶，他说他要喝酒。女鬼弄不出酒来他就不喝。其实他的心里早就知道情形不对了，但是他不说穿。最后，他跟女鬼在稻草床上……那个之后，他提起裤子就走了。”
我心里笑道，这可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啊。所以后来文撒子做生意风生水起的时候，别人觉得不可思议，但是我却认为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独眼道：“女鬼失手之后，生气得不得了，所以叫我们来收拾他。谁知恰好碰到了你们爷孙俩。”
18.
听到独眼说的这些话，我心中不无得意。要是一一算来，爷爷救过的人多了去了，恐怕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
爷爷问独眼道：“你带着的这四个瞎子也是用同样的方法骗来的，是吧？”
独眼点点头。
“他们看都看不见，如何用美色勾引？”爷爷问道。这也是我心里的疑问。在瞎子的眼里，人没有妍媸之别，对付独眼的那一套自然是不好用了。
独眼道：“你们还没有听我说跳出轮回的方法呢。它们四个就是相信了跳出轮回的那套骗人把戏才铁了心加入的。”
“哦？”爷爷眯起眼来，等着独眼解释它们怎么样跳出轮回。
独眼道：“说得挺吓人，其实很简单，就是吸取新来者的精气。”
“吸取新来者的精气？”爷爷问道。看来爷爷对这个新组织起来的阴沟鬼的存在形式还不甚了解。这个连《百术驱》上都没有解释。想到《百术驱》，我心中又不免升起点点担忧。到目前为止，一点儿关于《百术驱》的消息都没有。
独眼也讲了许久了，我担心竹床上的月季被那只出现过的野猫抓坏，于是移步去竹床边将月季抱在手里。
月季的花叶有些萎蔫，可能是刚才被一目五先生吸去一些精气的缘故。我不免有些心疼地抚摸月季的蓝色花瓣。
独眼道：“其实每个新加入的阴沟鬼，都给引它加入的阴沟鬼提供了一定的精气。比如我，那个女鬼和它姐姐在引诱我的时候，已经用采阳补阴的方法吸去了我的大部分精气。当然了，它们在吸取精气之后，还要向带它们进来的老婆婆贡献一部分精气。据我所知，老婆婆上面还有分享精气的阴沟鬼，至于老婆婆上面还有多少阴沟鬼要分享新加入者的精气，我就不知道了。”
采阳补阴本是道教里的房中术，没有想到阴沟鬼们居然也会使用。我曾听过一个谜语：“采阳补阴，母妖求利，打一成语。”我百思不得其解，后来终于在另一本书上看到了同样的谜语，并且是附有答案的。答案是“精益求精”。它的解释是：“采阳补阴=精，利=益，母妖=精。”我恍然大悟。
在没有看到那个谜语之前，爷爷也曾跟我讲起过关于“夏姬”的故事。
那是公元前六百多年的事情了。夏姬是郑穆公的女儿，自幼就生得杏脸桃腮，蛾眉凤眼。长大后更是体若春柳，步出莲花，羡煞了不知多少贵胄公子。夏姬是一个颠倒众生的人间尤物，她具有骊姬、息妫的美貌，更兼有妲己、褒姒的狐媚，而且曾得异人临床指点，学会了一套“吸精导气”之方与“采阳补阴”之术。
之后她曾多方找人试验，挡者无不披靡，因而艳名四播，于此也就声名狼藉。父母迫不得已，赶紧把她远嫁到陈国，成了夏御叔的妻子，夏姬的名字也就由此而来。
可是夏御叔壮年而逝，有人就说是死在夏姬的“采补之术”之下。
丧夫之后的她并没有因此收敛，反而更加明目张胆地招入更多入幕之宾，大张旗鼓地进行“采阳补阴”之术，吸取更多男人的精气。因此一直到四十多岁，她依然容颜娇嫩，皮肤细腻，保持着青春少女的模样。
我收起思维，抱着月季，继续听独眼讲解它们是怎样利用精气，又是怎样跳出轮回的。
独眼道：“阴沟鬼本身虚弱无比，但是随着吸入的精气增多，实力渐渐增强。当越来越多的阴沟鬼加入的时候，最先害人变为鬼的阴沟鬼就获得越来越多的精气。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别看这之前的变数不大，但是如此循环十多次之后，那可是一个相当庞大的数字！”
我点点头，这是一个具有魔力的数字游戏。高中的数学老师在讲解等比数列的时候曾告诉我们，如果你能将一张普通的纸反复折叠三十多次，那么这张纸的高度可以伸及月球。
因此可以想象，当阴沟鬼的“辈分”扩展到三十多个层次的时候，最上层的阴沟鬼可以获得多么巨大的力量！
而下层的阴沟鬼为了获得同等的力量，肯定会不择手段地害死更多的人！暂且不说最上层的阴沟鬼能不能利用这些数量庞大的精气跳出轮回。如果这个情况任由发展下来，那么到时候恐怕地面到处都是拥挤的阴沟鬼，连人都没有可以站立的位置了！那么，世界上到处是鼻子挤鼻子，眼睛挤眼睛的阴沟鬼！那将是一幅多么可怕的场景！
独眼又说：“老婆婆告诉新加入的阴沟鬼，如果它能吸取一百个完整的人的精气，那么它就能不受轮回的控制了！可以永存于这个世界之上！听闻者莫不欢欣鼓舞。”
爷爷咬牙切齿道：“真是比狐狸还要狡猾！”我立即想到了跟女色鬼不共戴天的狐狸道士。
“那么，你相信吗？”我问道。
独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急忙问道：“你点头是什么意思？摇头又是什么意思？”
独眼道：“我开始有些相信，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又有些怀疑。总之我还没有吸取一百个完整的人的精气，所以我不敢确定。要等我做到了这些，又确确实实跳出了轮回，我才会相信。”
爷爷怒道：“你自己都没有完全确定下来，怎么可以就马马虎虎地将它们四个瞎子害死呢？我看那些茶水不只是能毒害人的身体，还能蛊惑人的心灵！”
独眼惭愧地低下了头，它旁边的四个瞎鬼默不作声。
爷爷叹了口气，在地面画了一个大圈，疲惫地说道：“你们先待在这个圈里，这些天都不要出去，安心等我回来。”
19.
独眼不依道：“那可不行。我们虽然吸取了不少人的精气，但是还不敢见阳光。您走了，明天早上太阳一出来，我们不就完了？”
这时，一阵透着凉意的风从南方吹过来。爷爷笑了笑，道：“南风带凉，久阴不阳。你们放心吧，要到逢七的日子才会出现阳光。这个月的初七，二七一十四，三七二十一，四七二十八，外加十七，二十七，这些日子才会由阴转晴。”
独眼问道：“今天是农历初九。也就是说，要到这个月的十四才会变晴吗？中间这五天一直阴天或者下雨？”
爷爷点点头，道：“如果明天的风大的话，十三的傍晚可能下一场毛毛雨，十四一早就放晴。不过你放心，我们在下那场毛毛雨之前就会赶来救你们的。”
独眼不放心地问道：“您说的‘南风带凉，久阴不阳’是哪里的句子？您要我怎么相信呢？万一明天就出太阳了，那我们该怎么办？”
爷爷笑道：“跟你说了你也不一定知道，你又何必多问？”
独眼却一定要“关公面前耍大刀”，眨了眨那只独眼问道：“难道是《易经》里的东西？”
爷爷笑道：“不是。”说完，爷爷拉起我就要走。
独眼虽见爷爷要走，但是不敢拉住，也不敢跨出那个圆圈。它在圆圈里朝爷爷喊道：“我原来也看过不少古书呢！莫不是你自己杜撰出来的？”
爷爷站住，却不回头，叹了口气回答道：“说了你也许会失望。这不过是一本关于种田的古书，名字叫做《田家五行》，是元朝末年一个叫娄元礼的人编撰的。原来也许还有人提起过，但是现在恐怕都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
在旁当听众的我欣喜不已，原来只知道爷爷有《百术驱》，没想到他还有一本《田家五行》。虽然听名字就知道这本书与玄术没有任何关系，只是一本普普通通的关于种田的书，但是种田就要关系到天气雨水等等，如果能够学下预测天气的知识，那该多好！
那时的我无忧无虑，所以这也想学那也想学，仿佛体内的精力消耗不尽。不像现在上大学的我，这也不愿学那也不愿学，被一大堆问题折磨得精疲力竭。
独眼听爷爷说出“田家五行”四个字来，愣了一愣，惊讶地朝爷爷喊道：“这本书我只听我的父亲讲过，但是看见过这本书的是我爷爷的爷爷。我以为这本书早已经失传了呢。没想到您还能知道里面的内容！真是佩服！我会心服口服地待在这个圆圈里等你和你的外孙回来的！”
我心里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个独眼对古代书籍还挺了解的。我回过头去，看见独眼和四个瞎子站立在圆圈中间。南风一阵比一阵大，吹得一目五先生像五个稻田里恐吓麻雀的稻草人。
我紧跟上爷爷的脚步，拉了拉爷爷的袖口，问道：“我们不跟文欢在他们说一声吗？就这样不辞而别？”
爷爷说道：“时间太急，我们先回去做准备。时间越短，阴沟鬼害死的人就越少。我估计除了一目五先生，阴沟鬼的团队里还有其他专门在外害人的鬼。现在其他地方还有其他人正处在危险之中。再说了，文欢在他们被一目五先生的睡风吹了，要叫醒他们还要花不少精力。不过到明天早上，公鸡一打鸣，他们就自然会醒过来了。”
爷爷的脚步越走越急，我有些跟不上。我只好走一段跑一段。
从文天村到画眉村，中间要翻过一座不算很高的山。其中的路线在我跟爷爷捉食气鬼的时候交代过，所以这里不再重复。
走到两边都是桐树的山路上时，我终于忍不住要开口问爷爷关于《田家五行》的事情了。我故意先嗽了两嗓子，借此引起爷爷的注意。
爷爷立即中了我的小计谋，回头看了看我，又用手摸了摸我的额头，问道：“是不是刚刚在文欢在那里待久了，被风吹感冒了？”
我摇了摇头，说：“爷爷，我没有感冒，就是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但是你走这么快，我不好问。”
爷爷敲了敲我的脑袋，笑眯眯地问道：“你还有不好问的时候？呵呵，说吧。是不是关于《田家五行》的问题？是不是想问《田家五行》为什么不给你看？”
我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原来我的肚子里想些什么东西爷爷全都知道。
“你看见过爷爷拿出那本书来读过没有？”爷爷又开始卖关子了。
“没有。”我确实没有见过爷爷拿出一本封面写着“田家五行”的书读过。从小我就在爷爷家里翻箱倒柜，爷爷家里的东西我比他还要清楚。我甚至记得堂屋里的土墙上被土黄蜂蛰出的洞的形状。
“那不就是了。爷爷没有这本书。”爷爷皱了皱眉头，不无伤感地说道。那种伤感的表情我在香烟山的和尚脸上见过，在做灵屋的老头子脸上见过。
“没有这本书？那你怎么知道里面的内容呢？”我傻乎乎地问道。
“呵呵。”爷爷虽然笑出了声，但是那种笑声听起来让人忧郁。“原来是有的，但是你姥爹叫我把它烧了。那本书是姥爹的哥哥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反正非常珍贵，恐怕世上没有几本传下来的。”
“这么珍贵的书为什么要烧掉呢？”我问道。这时，爷爷的家已经在不远处了。那是姥爹，还有那个曾经中举的姥爹的哥哥生活过的家。如果还要往上追溯，真不知道多少代人在这个屋里出生，又在这个屋里寿终正寝。
20.
可是这个青瓦泥墙的房子不知不觉中，已被几栋红瓦红砖的小楼房围住，造成一种困兽犹斗的景象。舅舅说，过两年等钱攒够了就要将这个房子拆掉，到挨着老河不远的水田里建一栋楼房。
当舅舅说这话的时候，我看不见爷爷脸上有任何欣喜的表情。我一想到再过几年，这个老屋将成为残瓦断梁的一堆，心中不免一阵凄凉。
但是对舅舅来说，建楼房已经是迫不及待的大事了。因为潘爷爷的女儿已经答应了婚事，但是要求舅舅建一栋楼房。潘爷爷的女儿还是很通情达理的，她不要求舅舅在结婚之前就把楼房建成，只希望舅舅在三五年之内建成就行。
当舅舅兴致勃勃地去老河旁边看地基的时候，我就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阵恐慌和失意，而爷爷手上的烟抽得比平时要快很多。
爷爷笑道：“还不是因为文革！除四旧嘛，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都要破除，不然就要抓起来批斗。我想保留的那几本书都属于旧文化，所以必须烧掉。《百术驱》还是我拼了命才救回来的。”
爷爷在说这话时，用一双忧郁的眼睛望了望自己的房子。
那些书已经化为灰烬，不可能再重回手中。但是这些房子也要眼睁睁地看着它消失。这个房子中不但保留着爷爷年轻时候的许多记忆，也保留着我孩提时的许多记忆。当这个房子消失的时候，也是我的记忆从此没有着落的时候。
我知道是我说的话引得爷爷心里不愉快了，连忙岔开话题道：“爷爷，我们这么急回来，是不是要拿东西去制伏那些阴沟鬼？”在我的猜想里，爷爷是要回来画一些符咒，带着有用的东西，然后折道去阴沟鬼聚集的地方，将所有阴沟鬼收服。
爷爷摇了摇头，说：“我们还不知道阴沟鬼在哪里，怎么去制伏它们？”
我说：“叫一目五先生带我们去不就可以了？”
爷爷道：“一目五先生未必会跟我们说实话。它们虽然怕我，但是它们同样害怕出卖同伴后遭到报复。并且它们知道我身上的反噬作用还很厉害，搞不好会伙同其他伙伴来害我呢。它们有那么多的加入者，我们没有准备就去的话，未必是它们的对手。”末了，爷爷又自言自语道：“虽然捉它们不是很难。”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我问道。爷爷的家就在几十米之外了。一个窗口的灯还亮着，奶奶肯定是还在等爷爷回家。在这个寂静的夜里，那盏灯就如茫茫无际的大海里的航标。
爷爷指着那盏灯，笑道：“我的打算是，让你好好睡一觉。其他的事情都要等明天天亮了再说。”
我跟爷爷才走到地坪里，窗户里立即就响起了奶奶的声音：“你们俩可算是回来了！我就有这样的预感，你们今晚会回来！”
奶奶的声音由窗口移到堂屋里，然后听得“吱”一声，大门打开了。满脸怠倦的奶奶出现在门口，笑眯眯的。总听人家说什么“夫妻相”，我发现奶奶跟爷爷确实越来越像一个人了。虽然奶奶比爷爷胖一些，但是眼角的纹路、脸上的笑容渐渐地相互融合。
爷爷拌嘴道：“你老说自己的预感准，猜对了就大张旗鼓地夸，猜错了就没有见你说过一句话。”
奶奶故意朝我挥了挥手，讥讽道：“我哪里是预感这个老头子回来哟，我是预感我的心肝外孙要回来呢。亮仔，快快，我把你睡的床都铺好了，快点儿洗脸洗脚了睡觉。跟你爷爷在外面疯了这么久，也该休息了。”
刚刚跨进大门，爷爷就沉声问奶奶：“我父亲用过的算盘还在衣柜顶上吧？”
奶奶说：“在呢。我用油纸包着的，应该没有被老鼠咬。但是放了好些年头了，恐怕要洗一洗才能用。喂，你突然问算盘干什么？现在谁还用算盘算账啊？再说你父亲不在之后，我们手里经过的账数也没有大到用笔算不清的地步啊。”
爷爷道：“我有别的用处，不是算账。”他并没有说要算盘到底有什么用，但是奶奶不再刨根问底。
爷爷给我拿来了脸盆，奶奶给我从开水瓶里倒出一些温水。奶奶拿着毛巾边给我擦脚边说：“你要看自己去看吧，就在衣柜顶上。几把镰刀也放在那里，拿算盘的时候小心一点儿，别割伤了手。”
奶奶习惯了倒完水就给我擦脚，她很多时候忘了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我一边将奶奶手里的毛巾拿过来，一边问道：“奶奶，算盘干吗要跟镰刀放在一块啊？”
在一般的农人家里，收稻谷用的镰刀要么放在闲置的打谷机里，要么和柴刀或者草帽放在一起。一旦要用的时候也方便寻找。
奶奶道：“你姥爹临死之前交代过的，这个算盘恶气比较大，放镰刀在旁边可以吓吓它。”
“吓它？算盘还怕镰刀不成？”我诧异道。这样的例子我只在童话故事里看到过，没想到奶奶也说出这样的话来。
奶奶捶了捶腰，从脸盆旁边站了起来，说道：“镰刀是尖锐的东西，容易割伤人，所以就拿来镇一镇算盘的恶气啰。放剪刀也可以，但是我经常要用剪刀做鞋底或者做菜的时候剪生姜，懒得爬上爬下去衣柜顶上取，干脆就把镰刀放那里了。”
奶奶回答的不是我想要听到的解释。
奶奶又道：“本来一个人死了，他生前用过的东西都要烧掉的，免得哪件东西是他喜欢的，他死后又回来取。但是你姥爹说有几样东西不要烧，一个是你爷爷喜欢的书，一个就是他自己经常用的算盘。”
21.
说到算盘，奶奶突然心血来潮问我：“亮仔，你知道算盘是什么人发明的吗？”
我摇摇头。我知道中国的四大发明是指南针、火药、活字印刷术和造纸术，并且从历史教科书上知道印刷术是宋代的毕升所发明的，造纸术是汉代的蔡伦所发明的。至于指南针和火药，我就不知道是谁发明的了。
其实，我早就觉得算盘和阴历的发明应该和四大发明一样伟大。算盘简化了中国人几千年的计算，而阴历更是神奇，几千年前的中国人的祖先竟然能发明一种可以和现代的公历媲美的计算年月日的方法。并且由阴历引申出风水、八字、天气预测等与人们的生活息息相关的东西来。
真不能低估中国人的祖先的智慧！
只是可惜，现代的人离祖先的智慧越来越远了。这些自以为是的子孙在寻找更精密的测试仪器的过程中，已经将祖先遗留下的精神精华抛弃了！
奶奶见我摇头，皱眉道：“你在学校里都学些什么呀？中国人用了这么久用得这么广泛的算盘，你们学校的老师居然不讲讲它的发明者？”
我又尴尬地摇摇头。我就在读小学的时候简单学过两三节珠算课，背了几句“三下五除二”的半生不熟的口诀。从那之后再也没有碰过算盘。估计比我小几届的学生对算盘更是陌生。
奶奶笑道：“你们老师不讲，我给你讲讲吧。你奶奶没进过几年学校门，但是知道算盘是黄帝的一个手下发明的，他的名字叫做隶首。”
“隶首？”我一边洗脚一边问道，“那么奶奶你知道指南针和火药是谁发明的吗？”后面那个问题完全是因为我自己不知道四大发明的发明者才随口问的。不过，我没想要从奶奶嘴里问出什么来。因为历史教科书上对指南针和火药的发明者都只字未提，奶奶没有读过几年书，那么更是无从知道了。
奶奶却顺口回答道：“指南针是风后发明的，火药是一个炼丹的道士发明的。风后也是黄帝手下的一个老臣。他们都是当时的方术之士。”
我惊讶了！原来古代的方术之士竟然有这样的智慧！
奶奶补充道：“你们现在习惯说指南针，其实风后发明的是指南车，又叫司南车。这个东西跟你们说的指南针的用法一样，但是指南针靠的是磁铁，指南车却是木头做的哟。”
我更加惊讶了：“木头做的？不是吧？木头怎么可以指南呢？”
奶奶笑道：“鲁班做的木鸟还能在天空里飞呢，指南车怎么就不能是木头做的呢？”
在我的心里，一直以为古代的指南车不过是某个人意外发现了一块磁铁，而偶然又发现了磁铁指向的特性，这才机缘巧合做成了指南车。整个制作过程依靠的不过是运气罢了。我从未想象过指南车竟然真是木头做成的！木头怎么可以指南？
后来我特地去查找了相关方面的书，果然如奶奶所说，指南车居然是木头制作的！
书中解释：指南车与司南、指南针等相比在指南的原理上截然不同。它与指南针利用地磁效应不同，它利用差速齿轮原理。它是一种双轮独辕车。车上立有一个木人，一手伸臂直指，只要在车开始移动前，根据天象将木人的手指向南方，以后不管车向东还是向西转，由于车内有一种能够自动离合的齿轮系定向装置，木人的手臂始终指向南方。
几千年前的中国人的祖先居然已经懂得利用“差速齿轮原理”！而几千年之后的人们在汽车时代才开始研究这个原理！
奶奶当然不懂汽车研究中的“差速齿轮原理”，但是自有属于她的解释。她对我说：“风后是根据天上的星星制造出指南车的。”
我一头雾水，茫然道：“根据天上的星星？”
奶奶很认真地点头，随后给我解释风后是怎样根据天上的星星造出指南车的。她说：“这得从五千年前黄帝大战蚩尤的传说说起。”
一听到奶奶要讲古老的传说，我立即来了兴致，也不管盆里的水是不是凉了，催促道：“快讲给我听听。他怎么根据星星来造指南车的？”我听过古人夜观星象来预测凶吉和天气，但是从来没有听说过古人还可以根据星象来发明木头器械。
奶奶娓娓道来：“据说黄帝和蚩尤作战三年，进行了七十二次交锋，都未能取得胜利。在一次大战中，蚩尤在眼看就要失败的时候，请来风伯雨师，呼风唤雨，给黄帝军队的进攻造成困难。黄帝也急忙请来天上一位名叫旱魃的女神，施展法术，制止了风雨，才使得军队得以继续前进。这时诡计多端的蚩尤又放出大雾，霎时四野弥漫，使黄帝的军队迷失前进的方向。黄帝十分着急，只好命令军队停止前进，原地不动。并马上召集大臣们商讨对策。应龙、常先、大鸿、力牧等大臣都到齐了，唯独不见风后。有人怀疑风后是不是被蚩尤杀害了。黄帝立即派人四下寻找，可是找了很长时间，仍不见风后的踪影，黄帝只好亲自去找。当黄帝来到战场上时，只见风后独自一人在战车上睡觉。黄帝生气地说：‘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在这里睡觉？’风后慢腾腾地坐起来说：‘我哪里是在睡觉，我是正在想办法。’接着，他用手向天上一指，对黄帝说：‘你看，为什么天上的北斗星，斗转而柄不转呢？臣在想，我们能不能根据北斗星的原理，制造一种会指方向的东西，有了这种东西就不怕迷失方向了。’黄帝把风后的这个想法告诉众臣，大家议论了一番，都认为这是一个好办法。然后，就由风后设计，大家动手制作。经过几天几夜的奋战，终于造出了一个能指引方向的仪器。风后把它安装在一辆战车上，车上安装了一个假人，伸手指着南方。然后告诉所有的军队，打仗时一旦被大雾迷住，只要一看指南车上的假人指着什么方向，马上就可辨认出东南西北。”
22.
听完奶奶的故事，我不禁啧啧赞叹。
奶奶笑道：“风后还是我们华夏民族的第一个宰相呢。不过在黄帝遇到他之前，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但是他对《周易》非常熟。”
我和奶奶在这边屋子里讲话的时候，听得爷爷在另一间屋子里翻东西弄出的磕碰声。奶奶扭头朝爷爷那边喊道：“找到没有啊？别把我放好的东西都翻乱了！我懒得又给您老人家收拾一遍！”
我俯身搓了搓脚板，跟爷爷在文欢在那里待得太久，站得我腿脚有些酸痛了。我一边揉脚一边问道：“奶奶，不就一个算盘吗？爷爷怎么找这么久呢？”
奶奶摇头道：“我就说你爷爷不如你姥爹一半聪明。家里东西他都不知道地方，放在他眼前了，他还要翻过身去找。”爷爷对家里事情的不关心确实有目共睹，但是还不至于像奶奶说的那么夸张。我知道奶奶是习惯了和爷爷拌嘴，这成了他们生活中的一件必不可少的事情。一天不见奶奶对爷爷说这说那，站在旁边的我都会觉得浑身不舒服。
为了让爷爷有充足的时间找算盘，也为了我的好奇心，我拉住奶奶问道：“您还没有说算盘是怎么发明的呢！”
奶奶呵呵一笑，果然不再去管爷爷翻箱倒柜，转过头来对我说：“发明算盘的那个隶首，跟你姥爹是同行。”
“跟姥爹是同行？他也是方术之士？”我惊问道。
奶奶摇摇头，说道：“他们都是会计，呵呵。”
“会计？”
“是的。你姥爹是我们村里的会计，隶首是黄帝的会计。话说黄帝统一部落后，先民们整天打鱼狩猎，制衣冠，造舟车，生产蒸蒸日上。物质越来越多，算账、管账成为每家每户每个人经常碰到的事。开始，只好用结绳记事、刻木为号的办法，处理日常算账问题。有一次，狩猎能手于则，交回七只山羊，保管猎物的人只承认交回一只，但是一查实物，正好还是七只。为啥只记一只呢？原来保管的人把七听成一，在草绳上只打了一个结。又有一次，黄帝的孙女黑英替嫘祖领到九张虎皮，嫘祖是黄帝的妃子，就是发明了养蚕的人。保管的人在草绳上只打了六个结，少三张。所以出出进进的实物数目越来越乱，虚报冒领的事也经常发生。黄帝为此事大为恼火。”
奶奶讲到这里时，我不禁为黄帝的那个时代感叹。风后发明指南车，嫘祖发明养蚕，隶首发明算盘，这些可以媲美四大发明的能人居然都产生在同一个时代！而那时的科学，依靠的仅仅是几本《周易》之类的书！
奶奶见我目瞪口呆，只以为我是听故事听得津津有味。她继续讲道：“于是黄帝命令隶首管理宫里的一切财物账目，要隶首担任黄帝宫里总‘会计’，并且要求他处理好算账管账。”
我心中暗想，这就是当领导的好处，自己不用想事，交给某个人去办就是了。办得好证明领导英明，办不好就是手下没用。
“隶首没有办法呀，他只好想方设法了。首先，他想出一个办法——山楂果代表山羊；栗子果代表野猪；山桃果代表飞禽；木瓜果代表老虎等等，按野果的类别算不同的物品。这个办法好是好，但是过一段时间就不行了。”
“为什么呢？”我问道。
奶奶双手一摊，道：“野果存放时间一长，全都变色腐烂了，一时分不清各种野果颜色，账目全混乱了。隶首气得直跺脚。最后，他终于想出一种办法。他到河滩捡回很多不同颜色的石头片，分别放进陶瓷盘子里。这下记账再也不怕变色腐烂了。由于隶首一时高兴没有严格保管。有一天，他外出有事，他的孩子引来一群顽童，一见隶首家放着很多盘子，里边放着不同颜色的美丽石片，孩子们觉得好奇，你争我看，一不小心，盘子掉在地上打碎了，石头片全散了。隶首的账目又乱了。他一人蹲在地上只得一个个往回拾。隶首妻子走过来，用指头把隶首头一指说，‘你好笨哩！你给石片上穿一个眼，用绳子串起来多保险！’隶首当即茅塞顿开，他给每块不同颜色的石片都打上眼，用细绳逐个穿起来。每穿够十个数或一百个数，中间就穿一个不同颜色的石片。这样清算起来就省事多了。隶首自己也经常心中有数。从此，宫里宫外，上上下下，再没有发生虚报冒领的事了。随着生产不断向前发展，获得的各种猎物、皮张、数字越来越大，品种越来越多，不能老用穿石片来记账目。隶首好像再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了。有一次，他上山寻孩子，发现满山遍野的成熟红欧栗子，每株上边只结十颗，全部是鲜红色的，非常好看。他顺手折了几枝，拿在手里左看右看；又想利用红欧栗子做算账的工具，但又一想，不行，过去已经失败过。隶首独自一人坐在地上，越想越没主意了。”
这时，爷爷在那边房间里大声问道：“镰刀旁边的油纸包着的，就是算盘吧？”
奶奶没好气地回答道：“要我说一万遍你才知道！”
我连忙打断他们不友好的对话，扯了扯奶奶的袖子，急忙道：“奶奶，您还没有讲完呢！”
奶奶对着爷爷的时候是一脸怨气，转过来对我的时候立刻就换上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在她去世多年以后，我还时常想起那个晚上她的表情转换。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为我做出这样的表情变化的人。
当时奶奶脸上的笑容如夜晚偷偷开放的昙花一样，她摸摸我的头，说：“正在这个时候，岐伯、风后、力牧三个人上山采草药，发现隶首手里拿着几串红欧栗子坐在地上发呆。风后问隶首在想什么。隶首扭头一看，原是三位黄帝的老臣，赶忙站起来，把刚才记账、算账的想法告诉了三位老臣。风后听了隶首的想法，接过隶首的话说：‘我看今后记账，算账不再用那么多的石片。只用一百个石片，就可顶十万八千数。’隶首忙问：‘怎么个顶法？’风后叫隶首把红欧栗子全摘下来，又折下十根细竹棒，每根棒上穿上十颗，一连穿了十串，一并插在地上，然后就自己采草药去了。”
“我找到算盘了。”爷爷拿着一个散发着腐酸气味的算盘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脸上挂着一丝捉摸不定的笑。算盘边上的几颗算珠被老鼠咬坏，露出木头原本的颜色和纹路来。
23.
奶奶指着爷爷手里的算盘，笑道：“风后就是这样插着红欧栗子的，不过当时每一串是十个，当第一串十个不够用了，才向第二串进一位。你爷爷手里拿着的算盘是后来经过改良了的。”
我将脚从早已变凉的水里提出来擦干，穿上鞋子走到爷爷旁边，伸手摸了摸又老又旧的算盘，自言自语道：“我看这就是一般的算盘嘛，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啊。”
爷爷笑道：“李逵的板斧，关公的青龙偃月刀，都是因为人才出名。东西就是那几样东西，关键看人怎么使用。你说对不对？”
“那你找这个算盘干什么？”我问道。
奶奶见我穿好了鞋，两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将我往睡房里推，“我的乖乖呀，你就快点儿睡觉吧。都是读高中的秀才了，怎么不对圣贤书感兴趣，倒是老跟在爷爷的屁股后面弄些耍玩意儿啰？”奶奶的手是不知道干过多少农活儿的勤劳之手，力气大得很，她将那钳子一般的手在我肩膀上揉捏，我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因为那是奶奶对我表达怜爱的一种方式。
我无法抗拒奶奶的劝告，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走进了卧室，将被子往头上一蒙，鞋子都不脱就入睡了。
人虽然睡了，但是耳朵还精灵得很，能听见奶奶在跟爷爷说些什么话，但是要听具体的内容却是不能。那时候的我经常出现这种状态，但是现在的我头挨着枕头就睡着了，耳边打锣都不会醒。
奶奶好像在劝爷爷一些话，但是最后好像没有劝成功。之后，我听见奶奶的脚步声走进了她自己的睡房里，没有听见爷爷的脚步声。睡得迷迷糊糊的我还有些潜意识里的纳闷：爷爷怎么还不睡觉呢？一目五先生还在文欢在的地坪里等着我们去救它们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有一会儿，或许过了几个小时，人在迷迷糊糊的时候是很难准确知道时间的长短的。混混沌沌中，我听见了噼里啪啦的算珠碰撞的声音，间或听见爷爷的沉吟。
我潜意识里挣扎着要起来看看爷爷在干什么，但是身子像被捆死了一般动不了。我吃力地哼了一声。
也许是爷爷看出了我的不适，我听见他的脚步走到了床前。然后我感觉到一只砂布一样粗糙的手在我脸上摸了摸。那只手的温度仿佛有一种催眠的力量，将我所有的想法都挡在了九霄云外。
然后，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了姥爹的坟墓，但是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我看见姥爹的墓碑动了动，然后发出类似木门打开时发出的“吱呀吱呀”声。我纳闷道，墓碑是石头的，怎么可能发出这样的摩擦声呢？正在我这样想的时候，墓碑居然开了，一张青色的脸从墓碑后面出现。
我并不害怕，虽然我看不清那张脸，但是我确定那是死去的姥爹。我坚信姥爹即使做了鬼也不会来害他的曾外孙的。
墓碑打开的同时，很多白色的雾跟着从墓穴里涌出来，如烧了湿柴一般，但是那些烟雾不呛人。那些白色的雾将从墓穴里爬出来的人罩住，使我连那张脸也看不太清楚。我想问一问：“您是姥爹吗？”可是喉咙里却发不出声。
那个人在墓碑前面站住，踮起脚来朝正前方眺望。我连忙顺着他看的方向看去。远处也是白色的雾，如同仙境，又如同地狱。
远处的烟雾之中隐约有一间房子。我揣摩着那间房子里住着什么人。突然，我的耳边响起土黄蜂飞翔时的“嗡嗡”声。我的心里一个激灵，那不是爷爷的房子吗？那么它周围的土房和楼房怎么不见了？
在烟雾之中，只有爷爷家的一所房子若隐若现。流动的烟雾如同流水一般撞在那所房子上，掀起的烟雾就如同流水撞在岩石上溅起的浪花。
“那不是爷爷的房子吗？”我急忙转身对那个人嚷道。我的嘴巴动了，但是那句话却没有声音。
我心中一慌。难道是我的耳朵听不见了？我连忙用食指挖耳朵。不对呀，刚才的土黄蜂发出的声音我还听见了，怎么会听不见自己说的话呢？
我慌忙朝那个人喊道：“你听不到我说话吗？”可是无论我多么努力，嘴里就是没有发出任何可以听见的声音。我确信我说话的动作都做到了位。难道我的声带出了问题？
那个人抿了抿嘴，似乎我的存在就像周围的白雾一样吸引不了他的注意。
他对着前方点了点头，然后弯腰钻进墓穴。
在他反过身来关墓碑的时候，我看见了他那双古怪的眼睛。他的眼睛不是黑白分明的人的眼睛，却是两颗算盘上的算珠！左边眼眶里的算珠还被咬坏了，里面露出木头的颜色和纹路！
我顿时打了个寒噤，醒了过来。
这不过是一个短短的梦，可是当我睁开眼的时候，却发现太阳已经晒到我的被子上来了。外面有“嘣嘣”的衣槌捶衣服的声音。我打了个哈欠，做了个简单的眼保健操，然后下床来去倒水刷牙洗脸。
奶奶曾经告诉过我，如果晚上做了噩梦，第二天一早不要乱说；如果做的是好梦，那就但说无妨。可是我不知道我做的梦是好梦还是噩梦。所以在门口看到洗衣服的奶奶时，我一声未吭。
在我打了水，将涂了牙膏的牙刷塞进嘴里时，奶奶侧了头对我说：“你跟爷爷昨晚干什么去了？他昨晚一整晚没有睡觉，还把姥爹留下的算盘拨得啪啪响，弄得我也没有睡踏实。今天一大早他早饭不吃就出去了，去哪里也不跟我说一声。”
“爷爷这么早就出去了？”我连忙将牙刷拖出来问道。嘴里的牙膏泡泡喷了出来，在阳光下发出绚烂的色彩。
24.
我想起了爷爷昨晚关于预测天气的话，大叫一声：“不好！”
奶奶被我突然的惊叫吓了一跳，放下手中湿淋淋的衣服问道：“你怎么了？一大早的一惊一乍，你想吓死奶奶呀？”
我连忙将口中的牙膏泡沫涮去，将牙膏和牙刷往奶奶身边一放，紧张道：“完了完了。一目五先生有危险！我得马上去文天村一趟。奶奶，您帮我照看一下我的月季，浇点儿水。我去了文天村再回来吃饭。”
奶奶被我的话弄糊涂了：“你昨晚刚刚从文天村回来，怎么一大早又要过去？”
我说：“爷爷昨晚根据南风猜测今天不会天晴的，可是您看，天上的太阳灿烂着呢。一目五先生是见不得阳光的，这下它们惨了！”
奶奶道：“你爷爷今天天才蒙蒙亮的时候就出去了，是不是也去了你说的那个地方？到底出了什么事？吃了早饭再去不行吗？”
我点头道：“我想爷爷也是去了那里，他都来不及告诉我一声！奶奶，我先走了啊！回来再跟您解释。”说完，我急忙迈开步子沿着昨晚的路跑回去。
当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文欢在的地坪时，果然看到爷爷在那里。文欢在和他的媳妇也正低头不看爷爷昨晚画的那个圆圈。文欢在坐在椅子上，两条腿软绵绵地晃荡。不过圆圈上多一个东西——竹床。太阳发出的光芒刚好被竹床挡住，那个圆圈就落在竹床的阴影里。
爷爷见我跑来，脸上露出了一个舒心的笑容。
“看来阴沟鬼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简单啊！”爷爷咬了咬下嘴唇道，“昨晚的南风就是它们弄出来的，害得我差点儿失信于一目五先生。”
文欢在和他媳妇微笑着点点头，看来爷爷已经跟他们解释了阴沟鬼的事情。
“你当时没有发觉南风不正常，后来是怎么发现的呢？”我问道。
爷爷笑道：“回家了再跟你说吧。”我知道爷爷不愿意在别人面前讲方术的事情，便不再勉强。
文欢在却好奇地问爷爷：“那您又是怎么知道阴沟鬼的所在地，并把它们都制伏的呢？”
“啊？”我惊呆了。原来爷爷一大早出门不仅仅救了一目五先生，还已经将阴沟鬼都制伏了！顿时我既恨自己不争气、贪睡，又恨爷爷不告诉我，不叫我一起去制伏阴沟鬼。我气得直瞪爷爷。不过我的心中还有一个疑问：爷爷正在反噬作用期间，怎么能制伏那么多的阴沟鬼呢？好在文欢在已经将这个问题问出了口，我便紧闭了嘴等爷爷回答。
爷爷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打趣道：“是我父亲告诉我的。他不但告诉了我怎么制伏阴沟鬼，还告诉我这些阴沟鬼藏在什么地方了。”说完，爷爷指了指脚下的渔网漏斗。
爷爷不说我还没有注意到竹床脚下有一个渔网漏斗。渔网漏斗由一个弯成半圆形的竹片和渔网做成。我小时候喜欢用这样的渔网漏斗去老河里或者其他小港里捕鱼捕虾。
但是爷爷这个渔网漏斗里捕捉的不是鱼也不是虾，而是一些类似水草，却比水草叶要大要厚得多的古怪东西。在阳光的照耀下，那些“水草叶”怕疼似的蜷缩在一起，如一个个刚刚出炉的蛋卷，还冒着阵阵热气。
“这些东西……就是阴沟鬼？”我惊讶得嘴里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文欢在得意道：“那你说什么样的才是阴沟鬼？”
爷爷呵呵一笑。
文欢在颇有几分卖弄的神色，指着地上的古怪东西道：“这东西跟我们水田里的蚂蝗一样，都是要寄生在人的身上才能生存。当害不到其他人的时候，它们就会死亡。”
蚂蝗我是知道的，南方的水田里随处可见这些既恶心又令人憎恶的东西。人们在水田里插秧的时候，它们能循着人的移动造成的水声寻找到人的位置。然后在人们感觉不到的情况下，将它们的吸盘一样的软嘴吸在人腿上，吸取人的血液。当它们的肚子被人的血液撑得又圆又鼓的时候，便会松开吸盘一样的软嘴落回水田里，等待肚子饿时再寻找新的血源。
让人觉得可怕的是，这种动物是打不死也杀不死的。如果你用石头将它捶碎了，一旦它遇到水，还是会恢复成原来的模样；如果你将它斩成了十多截，一旦它遇到水，便会化解成为十多条蚂蝗。
我在水田里帮爷爷插秧的时候最怕的就是遇到这种东西。
爷爷每次捉到蚂蝗后，就会顺手从田埂上折一根草秆，用草杆的端头抵住蚂蝗的吸盘软嘴，像洗猪肠一样将蚂蝗翻过来，然后放在田埂上让太阳晒。爷爷说，只有用这种办法才能彻底使蚂蝗不再复活。
“阴沟鬼吸的是人的精气，蚂蝗吸的是人的血气。蚂蝗是不是也可以算是一种鬼呢？”文欢在揉捏着两条软腿，抬起头问爷爷道。
我笑道：“你的想法还真是稀奇呢。蚂蝗也可以算是鬼？我可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哦。”
文欢在辩解道：“怎么不可以呢？人也有被叫成鬼的呀，做事又急又不经过大脑的叫冒失鬼，铁公鸡一样一毛不拔的叫做小气鬼，胆小如鼠的可以叫胆小鬼。我看蚂蝗也可以叫做一种吸血鬼。”
爷爷提起渔网漏斗，看了看里面蜷缩的阴沟鬼，道：“人所归为鬼，从人，象鬼头，鬼阴贼害，从厶。《说文解字》上是这么解释鬼的。鬼跟人毕竟不是一类。把人叫做鬼，大多是贬称而已。”
湖南同学端起身边的水杯，小啜了一口。那表示今晚的故事告一段落了。
“今晚这个故事跟我们现实中的传销组织好像啊！”一个同学感叹道，他曾被人骗到传销组织去过，后来跑出来了。“传销里面就是一个人拉一个人，并且个个幻想着空手套白狼，不劳而获。”
湖南同学笑笑，不置可否。
亏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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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叶青
25.
零点。
“小时候都用过算盘吧？”湖南同学笑道。
我们纷纷点头。小学时候算盘课是数学科目的一部分，上过学的几乎都摆弄过。
“关于算盘的来历，最早可以追溯到公元前六百年，据说我国当时就有了‘算板’。古人把十个算珠串成一组，一组组排列好，放入框内，然后迅速拨动算珠进行计算。算盘究竟是何人发明的，现在无法考察。今天的故事有点儿算盘的内容……”
文欢在的媳妇嘲笑道：“自己的腿都被一目五先生弄瘫痪了，还厚着脸皮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文欢在尴尬地笑了笑，问爷爷道：“那么剩下的一目五先生怎么办？”
我问道：“一目五先生将你的腿弄成这样了，你不恨它们吗？”
文欢在叹了口气，满脸愁容道：“都已经成这样了，我还能怎样呢？就算我再把它们怎么样，也不能让我的腿复原了。何况……一目五先生也是没有办法。”他转头向爷爷道：“马师傅，您尽早把一目五先生处理好吧，让它们早些投胎转世，别让它们再害人了。”他一脸的虔诚让我感动，没想到这样一个人也有着无比宽阔的胸怀。
爷爷看了看竹床阴影下的圆圈，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道：“一目五先生恐怕是不能投胎做人了。”
文欢在和我异口同声地问道：“为什么？”
爷爷终于说漏了嘴：“算盘算的。”
文欢在惊问道：“算盘算的？那是什么算盘啊？”
爷爷会心地看了我一眼，我们共同保持缄默。
文欢在知道问不出所以然来，也不在意，盛情不减地邀请我跟爷爷进屋喝茶。
爷爷摆摆手道：“喝茶就不用了，我老伴在家等我和外孙回去吃早饭呢。漏斗先放你这里了，等这些东西晒干了，你再还给我。麻烦你媳妇在地坪里照看两天，别让村里其他小孩乱碰这些不干净的东西。竹床今天晚上就可以收进屋。还有，那个月季还放在你家里，帮我拿出来。”
我一听月季在这里，心头一惊。来这里之前我还叫奶奶帮忙照看呢，没想到被爷爷带出来了。
文欢在媳妇进屋，果然捧出我的月季来。
告别文欢在和他的媳妇之后，在回来的路上，爷爷告诉我说，他昨晚找到姥爹留下的算盘之后，一个人在我的房间里计算了整整一个晚上。也许是因为之前见了一目五先生，也许是因为算盘的恶气，爷爷看见我在床上翻来覆去，便用手摸了摸我的脸。
难怪我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中听到噼里啪啦的算珠碰撞声。
爷爷用姥爹留下的算盘不仅算到了阴沟鬼躲藏的地方，还算到了一目五先生将有劫难。爷爷顺着劫难的提示算下去，终于得知那晚根本没有所谓的南风。
于是，爷爷没来得及叫醒我便走了。
他走的时候顺手拿走了家里的渔网漏斗和我的月季。
爷爷说，既然一目五先生在文天村出现，那么阴沟鬼暂时躲藏的地方自然离文天村不会太远。他根据算盘的提示，没有费多少周折就找到了那条臭水沟。那条臭水沟的源头是一个新建不久的钒矿厂，钒矿厂将工业污水从这条臭水沟里排出。
后来，文撒子告诉我们说，他当初并不知道女鬼勾引他有什么阴谋，但是他曾在钒矿厂打过一段时间的工，熟悉钒渣的气味。文撒子知道钒渣是有毒的污染物，人喝了轻则得病，重则丧命。所以他借口说一定要喝酒，并且在跟女鬼一番翻云覆雨之后，仍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脱身而出。
如果是爷爷一个人去，也许阴沟鬼们根本不害怕，但是带着我的月季的话，那情况就不一样了。爷爷带上月季的灵感来自于独眼，因为独眼说过，当它生前的亲人来到小茅草屋里寻找尸体的时候，阴沟鬼们害怕得纷纷跳进茅草屋后的阴沟里。如果是爷爷加上月季，阴沟鬼们会比遇到独眼的亲人还要害怕十倍。
当爷爷捧着月季来到钒矿厂的排水沟之前，阴沟鬼早就急急忙忙跳入了排水沟里。而爷爷所要做的，不过是用渔网漏斗将变化为水草模样的阴沟鬼们一一打捞起来，然后放在太阳底下暴晒。
我将信将疑地问道：“阴沟鬼们能将一目五先生控制住，怎么会这么羸弱呢？”
爷爷笑道：“控制不是靠力量的大小，一目五先生之所以被阴沟鬼控制，是因为一目五先生的心被它们控制了。人也是这样，任你有再大的能力，但你的心被人控制的时候，你也只能任由耍心术的人操控把玩。”
我问道：“它们不是要跳出轮回吗？难道没有一个阴沟鬼跳出轮回？”
爷爷笑道：“如果蚂蝗说它们要跳出水田，从此不再依靠吸人血生存，你会相信吗？”
我当然不会相信蚂蝗能跳出水田，更不会相信蚂蝗能不依靠吸血而生存下来。
我们一边走一边说话，全然没有注意到后面紧紧跟着一个面容俊秀的男青年。如果后面跟着的是悄无声息的影子，也许会引起我和爷爷的注意，但是如果后面跟着的是蹬蹬的脚步声的话，我们一般不会太留意。因为这时已经是早晨八点多了，扛着锄头去田里看水的，提着木桶出来洗衣的，挥舞着长鞭出来放牛的等等都在乡村的小路上各自忙活儿。一两个人同路而行，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我问爷爷道：“你既然找到了算盘，就没有算一算《百术驱》现在在哪里？”
爷爷解释道：“我的道行不及你姥爹的一半，如果是他，肯定能算出来；但是我不能，我必须依靠时间来算。”
我知道爷爷的意思，比如人家的鸡鸭不见了，要给爷爷报上不见的时间，而爷爷找到阴沟鬼的所在地，自然也是依靠一目五先生提供的独眼出事的时间或者文欢在被吸气的时间。但是我不知道《百术驱》被偷的具体时间，所以爷爷无从算起。
我又想起了那个梦。难道那个梦的意思就是姥爹是靠算珠来看世界的？他踮起脚来看爷爷的房子，难道是因为他知道了老房子要被拆的命运？姥爹也对这座老房子依依不舍吗？
刚刚翻过文天村和画眉村之间的山，我就看见奶奶远远地站在家门口朝这边眺望。我忙举起手朝奶奶挥动。
这时，一个娘娘腔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你们俩就是马师傅和他的外孙？”
26.
还没等我和爷爷回过身来看看背后的是什么人，那个娘娘腔又大惊小怪地嚷嚷道：“您手里抱着的可是尅
我转过身，看见一个面容俊秀得像女人的男人，他的手指也纤细得如同习惯了拿针捏线，食指微微跷起，指着爷爷手里的月季。
之所以我能看出他是男人，是因为他的上唇上面冒出了须须几根胡子碴儿，像秋后收割过的稻秆。而他的喉结也比一般人要明显很多，让人多余地担心那个喉结会捅破皮肤露出来。
“你是……”爷爷看了那人半天，也想不起他的名字。
我也不认识他，既然他把我们叫做“马师傅和他的外孙”，说明他只认识爷爷，不知道我的名字。对于这种被忽略的感觉，我早已习惯成自然了。直到现在我回了家，在自己村子里人们都还指指点点道：“你看，那是童某某的儿子。”在画眉村则听见类似的声音：“你看，那是马某某的外孙。”熟悉一点儿的人则多说一点：“他小时候待在这里的时间比待在家里的时间还多，上大学后就一年只来一次了。”
那个娘娘腔男人以为爷爷最后会说出他的名字来，可是爷爷晃了晃手道：“我好像不认识你啊？”
那人并不在意，热情地自我介绍道：“我是那个养蛇人的儿子啊。您不认识我，但是您一定认识我父亲吧！”
爷爷哈哈一笑，将月季交给我，伸出手来要跟那人握：“原来你是张蛇人的儿子呀！你父亲我认识，方圆百里最有名的养蛇人嘛！我还看过你父亲吹口哨逗蛇玩呢！哎呀，你家里不是离这里很远吗？怎么一大早就跑到这里来了？走亲戚，还是办事啊？”
那人诚惶诚恐地伸出手跟爷爷握住，很不自然地弯了弯腰，恭敬得有些夸张。他笑得比较尴尬，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鼻子道：“是啊，我父亲原来喜欢耍蛇，还出去卖过蛇艺。很多人都认识他。”
爷爷握他的手停住了，问道：“原来？你父亲现在不养蛇了吗？那真是可惜了！以前谁家的人被蛇咬了，只要找你父亲就没事了。多厉害的毒蛇都不怕。我还以为他会把手艺传给你呢。”末了爷爷喃喃自语道：“他怎么就不养蛇了呢？”
那人脸上的笑容更加僵硬了，他抿了抿嘴，然后说道：“马师傅，我父亲现在贩蛇，所以不养了。他说养了的卖出去心疼，还不如到山头上去捉了蛇再卖。这样一来，成本也低，野蛇的卖价也要高很多。”
爷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松开手来摸了摸下巴，侧头问我：“我还有烟吗？”
我皱眉道：“你一大早就出来了，我哪里知道你还有没有烟？”
那人慌忙在自己裤兜里摸索了半天，终于掏出一根相思鸟的香烟出来，又从另一个衣兜里掏出打火机，然后将烟递给爷爷，顺手将打火机打燃。动作连贯，但是不够熟练。那人笑道：“我自己是不抽烟的，但是身上总带几根散烟。遇了熟人总要敬烟或者接烟嘛。”
爷爷将烟头放在打火机的火苗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道：“谢谢。”
那人显得手足无措，仿佛一个没有零钱的小姑娘想要小卖部里的糖果一般。他嘴巴张开了好几次又闭上，最后终于说出话来：“不用谢。其实，我不是去走亲戚，也不是去办事，而是来找您的。”
“找我？”爷爷眯了眼问道。
那人认真地点了点头。
“找我有什么事？”爷爷问道。
我见奶奶还站在门口朝我们这边望，便劝爷爷道：“到屋里了再说吧。奶奶站在门口等了好久了。”
那人仿佛怕得罪我似的，连忙接口道：“是啊是啊，我们到屋里了再说吧。”
于是，我们三人一起踏着被夜露打湿的小道向前走。
爷爷弹了弹烟灰，忍不住问道：“是不是你父亲出了什么问题？是他叫你来找我的吗？”
那人摇头道：“不是的。是我自己要来的。我听父亲讲过很多关于您的事情，所以来找您帮帮忙。”
爷爷问道：“那么，我又能帮你什么忙呢？该不会是蛇的问题吧？如果是这方面的事情，你还不如求你父亲帮忙。”
我心想道，难道是他与养蛇的父亲产生了什么矛盾，叫爷爷来化解一下吗？如果是灵异方面的问题，那么他父亲自己来不是更好吗？为什么叫爷爷不认识的儿子来呢？如果不是灵异方面的问题，那么会是什么问题？总不会是蛇方面的问题吧？
我刚这么想，那人立即说出一句让我和爷爷都惊异的话来：“对，就是蛇的问题。我来请您帮帮忙！”
爷爷手里的过滤嘴刚要塞到嘴里，却又停住了。“那你来找我就找错啦！你放着那么精通蛇艺的父亲不找，怎么偏偏来找我呢？”
这时，我们已经走到了爷爷家前的地坪里，奶奶迎着我们走了过来。那人连忙向奶奶打招呼：“您老人家身体可健旺？”
奶奶愣了一下，但是立即认出他来：“健旺得很呢！呵呵，你可是张蛇人的儿子张九？”
那人笑起来，声音如黄鹂一般悦耳。声音虽然好听，但是眼看着是一个男人发出的，未免让人浑身不舒服。他朝奶奶点头，为这个老人家还记得他感到高兴。
奶奶惊讶道：“哎哟，张九都这么大个人啦！你父亲来这里玩蛇的时候，你还没有我家的饭桌高呢！拈菜都要站在椅子上！现在比我都高啦！”奶奶认人的眼光精准，谁家的小孩只要让她细细看过，许多年后再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总能辨认出谁是谁家的孩子。但是，奶奶似乎从来意识不到孩子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长大，乍一见面免不了要大呼小叫说孩子长高了长壮了。
“真是稀客呀！快进来坐！”奶奶连忙上前拉住他往屋里拖，好像生怕他不进来。
在他进门的时候，我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一条蜿蜒的蛇爬进了门。
27.
奶奶道：“张九啊，你这么早就到了这里，一定还没有吃早饭吧？刚好我们也正准备吃饭，你就将就一下。”
张九客客气气道：“我来之前已经吃过饭了。你们先吃吧，吃完了我再跟马师傅说说话。”
爷爷拉住他，将他拖至桌前，笑道：“你就别客气了，你从家走到这里少说也要两个钟头，哪里会那么早就吃饭呢？你父亲跟我关系很好，你是知道的。所以就别推三阻四了。”
虽说我也是不习惯在陌生人家里随便吃饭的人，但是主人这样说了，我就算真吃了也要假装没吃，坐到桌前动动筷子。但是，这个张九实在是太含蓄了。他居然又从桌边走开，在靠墙的一个椅子上坐下，拱着手求饶似的说：“我真的吃过了。你们先吃吧。”
奶奶无可奈何地挥挥手，道：“既然他这么客气，那我们先吃吧。”
张九听奶奶这么一说，居然羞红了脸。他像个没出过闺门的大小姐一样，两只手揉捏着衣服的一角，嚅嗫道：“我真的吃过饭啦。我一直起得很早，因为收集的露水不能让太阳晒到。我一般是吃了早饭收了露水，然后再回来睡觉的。”
奶奶一边给我盛饭一边问道：“收集露水干什么呀？你不是学道士炼丹吧？以前我只听说帝王人家使唤丫头收集露水了泡茶喝的。你喝茶也这么讲究？”
张九摇头道：“我……我不是用它来喝茶的。”
“那干什么？”奶奶完全没有注意到张九的表情，不知道他努力掩饰着什么。
幸亏爷爷发觉了张九的不自在，连忙截住奶奶的话道：“人家这么做肯定是有用的嘛，说不定跟养蛇有关，你又不懂，刨根问底干什么？”
奶奶这才发现张九的窘态，哈哈一笑了事。
我们吃完饭，奶奶泡上四杯茶，一人递上一杯，又将桌上的碗筷收拾干净。于是我们几个围着桌子喝起茶来。
茶水喝了一半，张九仍旧不发问，两只眼睛有些失神地看着手中的茶杯。
爷爷烟瘾犯了，掏出一根香烟夹在鼻子上嗅。我代替爷爷问道：“在路上的时候你不是说找我爷爷有事吗？现在可以说了啊。”
他像个小学生似的用目光询问爷爷。爷爷点点头，又扶了扶鼻子上的香烟。我实在是觉得这个男人没有一点儿阳刚之气，相貌长得这么俊秀也就罢了，说话娘娘腔也算了，但是一举一动都扭扭捏捏让人难受。如果他是一个女性，那么一切刚刚好。造物主好像故意跟他开了个玩笑，刚好把这个人的性别给弄反了。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多余地问了一句：“那么……那么我就开始说啰？”
爷爷将香烟放在桌子上，点头道：“你说吧，不用这么拘谨。”
张九用巴掌抹了抹嘴角，好像那里有一颗剩余的饭粒似的，然后道：“我想请您去帮忙说说我父亲，叫他不要把新捉到的一条青蛇卖了。”
爷爷皱了一下眉头，问道：“你父亲贩蛇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最近才开始吗？”
张九道：“都已经三四年啦。贩卖的蛇有五六百条了吧，具体数目我也记不清。前两天他在家门口捉了一条青色的蛇，后天收蛇的贩子就会到我家来，那个贩子定期到我家来收蛇的。”他一边说话一边捏着纤细娇嫩的手指。
爷爷道：“意思就是说，你要我在贩子来之前跟你父亲说一说，叫他不要卖了那条青蛇。是不是这个意思？”
张九抿嘴点点头。
爷爷看了桌上的香烟一会儿，问道：“你父亲贩卖了那么多的蛇，你都没有管。为什么偏偏不想让你父亲卖了在门口捉到的这条青蛇呢？”
张九低头捏手指不说话。我见他从大拇指捏到小指，然后换手又从大拇指捏到小指，如此循环往复。
“如果你不说出一个理由的话，那么我也不好劝你父亲啊！”爷爷也盯住他的手指。
张九捏手指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您不肯帮忙？”捏手指的动作是停止了，但是手指忽然微微地弹了起来，仿佛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事情。我也在心里纳闷：他的养蛇人父亲捉了那么多的蛇，他一条也不救，为什么偏偏要救前天捉到的青蛇呢？难道那条青蛇有什么特别？或者，他预感到他父亲如果得罪了那条青蛇会遭到报应？
爷爷拿起烟在桌上轻轻地磕了两下，将纸卷里的烟叶磕得更加紧实。
张九的手忽然如紧压的弹簧弹了开来，一把抓住爷爷握烟的手，紧张万分道：“马师傅，您一定要帮我啊！无论如何，您一定要帮我劝劝父亲，叫他别卖了那条蛇！那个蛇贩子会把蛇剥开来，把蛇肉卖给餐馆，把蛇胆拿去入药，把蛇皮装到二胡上！”
我和爷爷被他弄得面面相觑。
每条被贩卖的蛇都不外乎蛇肉送到食客的碗里，蛇胆送到病人的药里，蛇皮装在艺人的二胡上。他的父亲既然是养过蛇又贩过蛇的人，他也应该早就知道蛇的用处了，为什么还这么紧张呢？
张九抓住爷爷的手拼命摇。爷爷手里的香烟被捏得粉碎，细碎枯黄的烟叶在桌上撒开，如秋后的落叶。
爷爷道：“我不是不肯帮忙，但是你总得说说原因吧？就算我现在答应你，但是没有理由说服你父亲的话，我答应了也是白答应啊！张九，你别着急，你好好说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你非得救下这条蛇。你说清楚了，我才好劝服你父亲。”
张九猛地缩回了手，神经兮兮地自言自语道：“不，不，不，如果我说清楚了，我父亲更加不会答应……”
28.
“你父亲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会答应的。”爷爷劝道。
他抬起头来看看我，又看看爷爷，眼睛有些潮红：“不！如果我父亲知道了我为什么要救那条蛇，他会毫不犹豫地杀死它的！”
爷爷一愣，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九犹豫了半天，终于吞吞吐吐说出一句话来：“因为……因为我爱上了那条竹叶青蛇。它那天傍晚在门口被我父亲抓住，是因为我们约好了那时候见面的。”
“你，你喜欢上了一条竹叶青蛇？”我在旁忍不住插嘴道，“你……怎么不喜欢上一个姑娘，偏偏喜欢上了蛇呢？”
“这就说来话长了。”张九又开始捏手指了。
在四年以前，张九不是这样的娘娘腔，也不是这样的皮肤娇嫩。他跟着他的父亲学养蛇。但是因为一次不小心，技术不太熟练的张九被一条家蛇咬到。当时张九口吐黑血，两眼翻白。恰好他的父亲出去了，他的母亲又不懂医治蛇毒，胡乱地抓了一把蛇药给张九吃下。
不知是因为那蛇的毒性不够大，还是蛇药碰巧起了点儿作用，张九居然留下了一条命。
待他的父亲回来，看了看他的舌苔，翻了翻他的眼皮，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可是过了几天，张九感觉浑身痒得难受。他拼命地挠，可是越挠越痒，直到将皮肤挠得出血了，痒还是没有止住。嗓子也开始有些嘶哑，像感冒了似的。
张九的父亲在澡盆里加了许多草药，要他天天洗一遍。痒是消了一些，但是还是不能完全消失。说话的时候声音渐渐发生改变，开始是像被人捏住了脖子似的，声调很高，声音很低，仿佛唱海豚音的女歌手。后来，声音变得又尖又细，他的母亲听到他说话总要咬牙龇牙，双手拼命地护住耳朵。最后就变成了现在的娘娘腔。
他的父亲也手足无措了。他的母亲到处求医，但是没有一个医生能治好他的痒和声音。
在吃大把大把的中药，打一针一针的西药的过程中，张九的皮肤发生了变化，角质增加了许多，白白的一层铺在身上如冬天在雪地里打了一个滚。
到了蛇换皮的季节，他居然也像蛇一样蜕下一层皮来。张九说，蛇的眼部的菱膜染上乳白色，眼睛变白或变蓝，尾部皮肤的颜色也随之变浅，就表示蛇即将要蜕皮。而他蜕皮的时候感到眼睛胀痛，对着镜子一照，他的瞳孔居然也透出浅浅的蓝光来。
蛇蜕皮期间喜欢喝水。而他蜕皮的期间也一大碗接一大碗地喝水。一大缸水他几天就喝完了。
虽然身上有厚厚的一层角质，但是手和脚，还有脸上、脖子上的皮肤却比以前要细嫩白皙得多。他细心的母亲还发现他的脸在变化，变得比以前要尖，比以前要窄。
他不知道自己患上了什么怪病，但是从种种现象来看，他的病和蛇有着最直接的关系。
他的父亲把所有的怨气都怪罪在蛇的身上。一怒之下，决定从此不再养蛇。他将悉心养过的蛇都卖给了来村里收蛇的贩子，让贩子将蛇送到餐馆，送到中药铺，送到二胡店。他的父亲以前不吸烟也不喝酒，但是从那之后，他的父亲开始沉闷地抽烟，开始酗酒。
在一次痒得非常厉害，挠得浑身是血的时候，张九抢过了父亲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张九跟他父亲一样，不好烟不好酒。忽然一杯喝尽，顿时脚步踉跄，晕晕乎乎。因为麻痹了神经，之前的痒的感觉终于完全消失了。
于是，张九也开始酗酒了，并且一喝就醉得东倒西歪。
又一次到了蜕皮的时候，张九痒不能耐，将家里的酒喝了个精光，然后像稀泥一样瘫倒在床。他不知睡了多久，忽然感觉身上有些凉。下意识里，他拉了拉身边的被子。
可是凉意并没有减少一点儿。当时他迷迷糊糊，似乎听到蛇吐信子的咻咻声，但是他以为是幻听，便没有在意。
第二天起床，张九看见父亲站在他的床前，双眉紧蹙。他以为父亲要责怪他喝完了家里的酒，没想到他的父亲蹲下身来，用手指触了触地面的一道湿痕，说道：“昨晚有蛇进了我们的家，到了你的床边。照留下的痕迹来看，那条蛇应该是有毒的竹叶青蛇。”
张九挠了挠后背，痒的感觉没有往常那么剧烈了。“蛇？”他眯着有些肿胀的眼皮问道。
他的父亲点头道：“是的。我养蛇的时候除了有大黄蛇爬到房顶上吃老鼠，还没有见过其他蛇主动爬到我家里来的，居然还是条有毒的竹叶青！”
“竹叶青？”张九还有些恍惚。但是他熟知竹叶青蛇。
竹叶青蛇又名青竹蛇、焦尾巴。通身绿色，腹面稍浅或呈草黄色。多于阴雨天活动，在傍晚和夜间最为活跃。竹叶青的毒性不小也不大，一般来说不会致命，但是处理不当的话也可能夺人性命。竹叶青与一般蛇还有一个不同的地方，一般的蛇是生下蛇蛋，然后小蛇从蛇蛋中破壳而出。但是竹叶青属营卵胎生蛇类，会从泄殖孔生出小蛇来。
张九的父亲咬牙道：“看来蛇还是有灵性的。以前养它们的时候不知道报恩，反而咬坏我的儿子。现在我卖蛇了，它们倒要到我这里报仇来了！”
“报仇？”张九忽然想起了昨晚的蛇信子的咻咻声。他忙低下头来检查身上，看是不是哪处留下了咬痕。如果被竹叶青咬到，伤口局部会剧烈灼痛，肿胀发展迅速，其典型特征为血性水泡较多见，并且出现较早。
可是张九既没有找到咬痕，也没有感觉到灼痛。
29.
张九的父亲瞟了他一眼，道：“不用找伤口了。如果被竹叶青咬到而现在才发现的话，你早就没有命了。”
张九纳闷了，如果不是来报仇咬他的，那么竹叶青来这里干什么？
这个晚上，他多了一个心眼。他按正常的睡觉时间睡下，眼睛也闭着，可是耳朵窃窃地听着外面的声响。他想，如果那条竹叶青再来这里，他会毫不犹豫地捉住它。虽然那条蛇不曾咬到他，但是睡觉的时候总有一条蛇在耳边吐信子，终归不是一件让人舒服的事情。
可是过了不多久，身上痒痒的感觉慢慢上来了。张九根本就装不出睡觉的样子来。他左边挠挠右边挠挠，越挠越痒，越痒越要挠，苦不堪言。
他想，这个计划是进行不下去了，竹叶青肯定不会来了。而父亲的酒被他头一天晚上喝尽了，今天还没有去打酒，所以连麻痹神经的酒也没得喝。张九烦躁不安地浑身挠痒。不过，他能够感觉到，痒的感觉似乎没有上次发作时那么剧烈了。他不知道身上的病毒是在减轻，还是别的原因促使痒的感觉减弱。
正在他一边遐想一边挠痒的时候，外面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那敲门声很轻微，似乎还怕屋里的人听见，可是又想让屋里的某个人听见，恰似深夜约好了的陷入爱河的青年男女怯怯地敲对方的门。
张九愣了一下。这么晚了，谁来找他或者父亲有事？他侧耳听父亲房里的声音，没有任何声响，只有轻微的鼾声。显然父亲母亲没有听到敲门声。
于是，他忍住痒，下床趿上拖鞋，吧嗒吧嗒地走到大门后，将门闩轻轻拉开。
“谁呀？”张九一边挠着脖子上的痒处一边问道。门前没有任何人。
他将头探出来，左顾右盼。
左边的角落里走出一个人来，怯怯道：“是我。”那声音柔和得如一团棉花，钻进张九的耳朵里，无比舒服。
那个晚上月光不甚明了，并且那人是背对月光，张九看不太清楚那人的模样，只见影子消瘦，是一个女人的模样。那晚还有轻微掠过的凉风，偶尔经过张九的脸庞，让他感到一丝一丝来自山林深处的凉意。
张九眯起眼睛看了看，问道：“你是谁呀？我好像不认识你。”
女人道：“你不认识我，可是你父亲认识我呢。”
张九点头，问道：“那么，你是来找我父亲有什么事吧？我这就去叫我父亲。”
女人一听他要叫他父亲，急忙制止道：“不要不要！”
张九回过头来，迷惑道：“既然你认识我父亲，可又不是来找我父亲的，那么你来干什么的呢？还是敲错了门？”
女人将头探进屋里，瞟了一眼张九的父亲的房间。显然她知道张九家里的格局。女人在探进头的时候，脸凑近了张九。张九这才看清了她的面容和衣着。
女人的脸尖细如瓜子，皮肤白皙，杏眼柳眉，是一张绝美的脸。她穿着一身绿色连衣裙，奇怪的是腰部勒着的腰带是草黄色，裙边上是不怎么搭配的焦红色，仿佛这件连衣裙放在火边烘烤的时候火苗燎着了裙边。但是连衣裙下面的身体却玲珑诱人，凹凸有致。张九咽下一口口水。
“你父亲睡着了吧？”女人小声问道，尤其提到“父亲”两字，更是小心翼翼，声音微颤。
张九顺着女人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父亲的房间，仿佛女人才是这里的主人，而张九要依靠她的指点才清楚房间格局一般。张九挠了挠后背，道：“是的。他已经睡着了。”
女人道：“那我们就不要打扰他的睡眠了。我要找的是你，不是你父亲。”说完，女人就提脚要跨进门来。张九看见了女人的鞋子，那是一双红色的绣花鞋，现在很少人亲手做绣花鞋穿了，当然除了很有钱的人家买这样的鞋来穿。
张九连忙挡在门口，拧起眉毛道：“我还没答应让你进来呢。你说你是来找我的？可是我怎么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你呢？”
女人在门口犹豫了半天，一副想说又说不出口的模样。
张九解释道：“我可不能随便让陌生人进来。你至少说清楚你找我有什么事，如果我觉得可以才能让你进来。”张九两手左右各抓住一扇门，人挡在门中间。
女人抖了抖肩膀，做出一副怕冷的样子。“你可以让我先进去再说话吗？外面阴冷阴冷的。行不行？”女人双手搂住肩膀，跺了跺脚。她跺脚的动作很轻，张九知道她怕惊动了屋里睡觉的人。
张九见她这样央求，不好意思再拒绝。他松开了手，道：“进来吧。有什么事情快快说。现在时候不早了，说完早些回去。”
女人见他终于答应让她进去，欢喜雀跃地钻进屋里，直奔张九的房间。张九返身关上大门，跟着女人走进自己的睡房。
待张九走进房间，女人已经在床边坐下，两只欣喜的眼睛盯着张九直看。
张九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房间在这边？”
女人笑道：“我……来过这里呀。”
“你来过这里？我怎么不知道？并且没有听父亲提起过？”张九问道。
女人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答道：“也许是我来了你没有看到我，也许是你父亲提到过但是你没有在意。”
张九“哦”了一声，问道：“那么，你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呢？有什么我可以帮到你的吗？”他见女人坐在床边，自己不好意思再靠过去，便选了个正对女人的椅子坐下。
女人露出一个俏皮的表情，道：“我来不是找你帮忙，而是来帮助你的。”
30.
“你是来帮助我的？”张九瞪大了眼睛。他原以为这个女人深夜来访是要找他父亲或者他来帮什么忙，没想到女人开口就说是来帮助他的，并且是在这么深的夜晚来帮助他。那么，这个连名字都还不知道的女人要帮助他什么，要怎么帮助他呢？张九实在想不明白。
女人此时却认真地说：“是的。我是来帮助你的。但是我有一个要求——不要让你父亲知道。可以吗？”
张九不以为然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怪呢？我都还不知道你是来帮我什么忙的，你却首先提出不要让我父亲知道的奇怪条件。既然你想帮我，呃，虽然我还不知道我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姑且就认为你能帮我什么吧，那么为什么要瞒着我父亲？”他一边说一边不忘挠痒。他身上已经有好几处被坚硬的指甲抓得通红了。
“你的意思是，不需要我帮忙吗？”女人挪动了一下身子，说道，“你身上痒得难受吧？我看你一边说话一边挠痒，这滋味很不好受吧？”
张九尴尬地笑了笑，道：“别说你这么晚来到我这里就是为了给我挠痒吧？”他只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
可是女人却很认真地点了点头，两只眼睛毫不闪避地看着他。
张九一惊，对望着女人。女人又一次点了点头。
“你，你……”张九的喉结上下滚动，“你不要跟我开玩笑。这个玩笑不好笑。”
女人盯着他，静静地听他说完话，然后接口道：“我知道你的身上有一种奇痒的感觉，并且问过医吃过药，但是都没有起到一点儿效果。还有，我知道你的痒是因为曾经被蛇咬过。你的父亲就是因为这件事情才不再养蛇，转而卖蛇。是不是？”
张九的嘴巴张成了金鱼吐泡泡的形状：“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跟你父亲很熟，他的事情我知道很多，所以我也顺带知道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情。”女人顿了顿，又说，“我相信那条咬你的蛇不是故意的，它一定是误解了你的意思才咬了你的。如果它知道它的蛇毒会给你造成这么大的痛苦，它一定会非常后悔的。”女人说话的语气非常诚恳，仿佛她要代替那条蛇给张九道歉。
张九嘴角拉出一个笑：“你又不是那条蛇，你怎么这么清楚那条蛇的想法呢？不过我知道，蛇一般是不主动攻击人的。一定是我的动作不够熟练，让父亲养的蛇误以为我要伤害它，它才出乎意料地咬了我一口。”
女人高兴地说：“你能这么想最好了。”
张九摊开双手道：“事情已经是这样了，我还能怎么想呢？”
“那么，你就没有想过完全治好这种痒病吗？”女人问道。
张九“哼”了一声，道：“连专门养蛇的父亲都治不了我的痒病，其他人我就更加指望不上了。”
女人突然问道：“我记得你以前是不碰一滴酒的，现在却经常喝得烂醉，是不是也是因为痒得没办法了？”
张九狐疑地看了看面前的妩媚女人：“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
女人抬起娇嫩的手在鼻子前扬了扬，道：“我能闻到酒味啊。所以……所以我就这么猜啰。我……哪里会这么熟悉你的习性？”
张九道：“我今天没有喝酒。你从哪里闻到的酒味？”
女人慌忙道：“我是昨天闻到的……”
“昨天？”张九按了按太阳穴，“你昨天也来了我家吗？我怎么没有看见你？”
女人的脸上掠过一丝慌张。
张九喃喃自语道：“难道我喝得那么醉，以至于谁来过我家都不记得了？”
女人连忙挥挥手道：“对呀。我来的时候你已经烂醉如泥了。你当时肯定不知道我来了。”说完，她轻轻嘘了一口气，脸上恢复了平静。
“哦。”张九沉吟道，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影影绰绰的槐树如鬼影一般印在窗上。在没有夜生活的乡村，这是一个宁静得有些无聊的夜晚。但是这样的夜晚也使得人们联想丰富。一切暧昧的因素都产生于这样的夜晚之中。
女人也看了看窗外，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张九面前，将那张玫瑰瓣儿一样红而饱满的嘴凑到他的耳边，轻轻地、缓缓地说道：“张九，天色很晚了。我们开始吧……”
张九感觉到耳边掠过一阵带着温度的风，惬意无比。而那棉花一般的声音直往耳朵最深处钻，令他的心也变得痒痒的，不挠一挠就会难受。
“你……你要干什么？”张九畏畏缩缩地向后挪动身子。其实他的挪动是徒劳无功的，因为他的椅子已经靠在墙壁上了。他不是一个冷血的汉子，但是在这样寂静的夜晚，他生怕吵醒了隔壁的父母亲。
“我给你止痒啊。”女人一边说一边给他解上衣的纽扣。
张九的两只手紧紧抓住的不是胸前的衣襟，而是椅子的靠背。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些僵硬，一块块的肌肉此时变成了不可伸缩的石头。
最上面的一颗纽扣被女人解开了，露出的皮肤上有着一层雪一样的角质。张九为自己丑陋的一面暴露在女人面前而感到羞愧难当。他尴尬地笑了笑，连笑声也是那么僵硬。之前他的闪避，也是因为怕女人看到他的皮肤。如果是在被蛇咬之前，他浑身的血液肯定早就像开水一样沸腾起来了。
女人用手抚摸着张九胸前的角质，动作轻柔而带着点点怜惜。当女人的指头触到张九的时候，张九打了个冷战。
因为，女人的手实在是凉！
31.
女人俯下头来，长长的秀发扫过张九的脸，清香而有些发痒。不过那种痒不是他中了蛇毒之后的痒，而是一种怯怯的带着些许害怕的痒。女人的头放在他的胸前，他低头看了看女人的秀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他想问一句，但是嗓子里涩涩的，发不出声音。
忽然，他感觉到胸口的某一处触到了软绵绵的湿漉漉的东西，那东西还如小虫一般蠕动。他的神经绷得更加紧了，他感觉身上的肌肉已经达到了紧张的极限，下一刻就会像超过拉伸极限的橡皮筋一样断裂。
“你……你……”张九咕噜一声吞下一口唾沫，终于憋出两个字来。
“干什么？”女人从他胸前抬起头来，舌头舔了舔嘴角，像是刚刚用过餐一般。同时，张九胸口的奇痒的感觉消失了，只有阵阵清凉透心，如擦了一层清凉油一般舒服。
张九心里惊呼道，她，她，她……她竟然用舌头舔我的胸口！
张九的心跳骤增，慌忙再往后一缩，身子已经紧紧贴住墙壁。椅子被他身体推倒，靠背撞在了墙上，一块早已松缓的石灰从墙上剥落，落在地上裂成块和粉。
椅子的撞击惊醒了隔壁的父亲。
“怎么啦？”那个苍劲有力而带些睡意的声音从隔壁响起。随即是窣窣的掀被子声和哒哒的脚步声。
“快！我父亲马上过来了！”张九急忙伸出双手往前一推，未料推力落空，自己一个趔趄。咦？面前的女人早已不见了。扫视一周，房子里也没有看到女人的影子。他来不及多想，立即将椅子扶起来，慌乱地回到床上躺下，迅速拉上被子盖住胸口。胸口的凉意还在。
父亲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敲了敲门，问道：“张九，你在干什么呢？这么晚了还不睡觉？”父亲的话语里明显带着几分怀疑。
张九翻了个身，故意懒洋洋地答道：“我已经睡了，只是痒得难受，我挠了好一阵。”说完，他伸手在胸口挠了挠，角质发出吱吱的摩擦声。这种声音在白天听不到，但是在寂静的晚上听得尤为清晰。
他的父亲没有推开门，站在门前叹息了一阵，劝道：“张九啊，做父亲的对不住你，没看好自己养的蛇，让你受苦啦！”
张九听了有些心酸，身上的痒又四处冒起，他禁不住吸了一下鼻子，道：“父亲，是我学艺不精呢。要怪都怪我平时不认真，不怪您嘞。”
父亲那边半晌没有说话，张九趴在床上听了好久，竟然忘记了要去挠痒。他们父子俩就这样隔着一扇门一站一卧。
末了，还是张九打破了沉默。
“我没事。您回到屋里去睡觉吧！明天还有事要做呢。”他将胳膊放在床沿上来回磨蹭，像水牛一样挠痒。顷刻间，床沿上留下一圈白色皮屑，倒仿佛是将床沿给磨坏了。
他的父亲道：“要是你实在痒得难受，你就叫出来，不要憋着怕吵醒了我们的睡眠。憋在心里会憋坏人的。知道吗？”张九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婆婆妈妈了。他向来不是个多话的人。
张九回道：“我知道。您就回去睡觉吧。”
他的父亲在门口犹豫了一阵子，这才哒哒地回到隔壁的睡房里，接着就听到父亲唉声叹气的声音。张九忍住身上的痒，窃窃地听见隔壁房间的声音渐渐没有了，才揭开被子站在屋中央，向各个角落里扫描。他的心里隐隐有着一丝期许，期待着那张俊俏的脸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一动不动地在房中央站了十来分钟，可是那个女人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从某个角落里走出来。只有一只土蝈蝈刚刚睡醒似的鸣叫起来……
张九失望地回到床边坐下，望望窗外，月残如钩。他一时天真烂漫地想，老一辈人说月亮里面有个吴刚在砍桂树，桂树被砍开了又愈合，愈合了又被砍开，不知道吴刚有没有闲心回头看看这边，有没有看见一个绝美的女人曾伏在他的胸口。
由于头天晚上耽搁了睡眠，张九第二天接近中午才醒过来。当睁开眼睛准备起床的时候，他再一次看见父亲站在床前。他的父亲像是一直站在床前等他醒过来，一双眼睛狐疑地上下打量张九，好像今天的张九跟昨天的有所不同，需要他细细打量一番才能确定床上躺着的是不是亲生儿子。
张九坐了起来，懒懒地问道：“父亲，您这是怎么了？”
他的父亲冷冷问道：“你昨晚有没有看见一条蛇来过屋里？你睡得那么晚，应该能看到的。”
张九皱了皱眉，回答道：“没有。有也不知道，我睡得晚，睡得比较死。”
他的父亲依旧冷冷地问道：“张九，你是不是偷偷养着蛇？你是不是藏着喜欢的蛇不让我知道？”
张九不耐烦道：“你不是专门养蛇的人吗？我有没有藏着蛇你还不清楚？要不是我技术差劲儿，我能被蛇咬着吗？我这样的技术能瞒过您那双眼睛？”
“没有最好！”他的父亲的语气立即软了下来。
张九对父亲的唠叨很不满，故意垮下一张脸。但是他的心里很是紧张，昨晚虽然没有见到蛇，但是有一个女人来过房间里，并且用舌头舔过他的胸口！如果这件事让父亲知道的话，只怕会引起他的雷霆之怒。
他的父亲退到门口，在拉上门之前，有意无意沉吟道：“昨晚肯定有蛇进了屋！”
张九当着父亲表面波澜不惊，但是心里一颤。莫非那个女人就是蛇变幻的？
她的手指，她的舌头都是冰凉冰凉的，正常人应该有着三十多度的体温。可是，如果她是蛇，那么她为什么要帮自己？难道她就是咬伤自己的那条毒蛇？
32.
但那是不可能的。咬伤他的蛇早被父亲交给蛇贩子了。那条蛇不是早已成为食客的一碗鲜汤，就是成了二胡上面的蒙皮。
张九暗想，既然那蛇连续两夜来了，那么今天晚上肯定还会再来。
于是第三个夜晚，他继续守株待兔。
月上树梢，月中淡淡的影子隐约可见，像一棵茂盛如伞的大树，也许那就是吴刚砍桂树的传说的来源。风是比昨日要大得多，大树小草随着风势起伏不停，不远处的山就像汹涌的波涛一样。偶尔听得一两声瓦片摔碎的声音，不知是谁家的屋顶许久没有拾掇，鱼鳞一般的瓦早已松动，此刻被风吹落。
屋里倒是要安静得多，关上窗，闭上门，任是再大的风也无可奈何。张九仰躺在床，两只眼睛发愣一般对着房顶，看着挂满灰尘与蛛丝的房梁。他表面宁静无比，内心却狂躁难抑。外面的大风倒是没能刮下他家的瓦片，也没能刮破他家的窗纸，但是掩盖了从门前经过的行人脚步声。这是他内心不能平静的原因。
她会来吗？今晚这么大的风，也许她不会来了吧？不对不对，她应该还会来，前天和昨天都来了，今天一样会来的。可是，可是她没有说今晚一定会来呀？不过她也没有说今晚不来呀？
几个问号在张九的脑袋里转来转去，转得有些头晕。张九坐起来，不一会儿又躺下，躺了不几分钟，又做仰卧起坐似的坐起来。
这样大的风也没有什么不好，至少隔壁的父亲听不到他房间里的动静了。张九这样安慰自己。这样一想，他的心里不禁升起了一丝邪念。我这边房里的一切声响父亲都是听不见的吧？
可是立刻张九骂了自己一句，千想万想不该想那龌龊的事！身上的痒处犹如雨后春笋，渐渐出现。张九左挠右挠，加上等待的焦急，简直如同炼狱一般。这次的痒与以往又有所不同，痒中似乎带着一丝燥热，手挠处虽然解了痒，但是制止不了那股燥热劲儿。
张九耐不住这样的怪痒，将背顶在墙壁上，上上下下地蹭动。这样挠痒的范围是增大了许多，可也是杯水车薪。幸亏外面的风大，任他怎样蹭墙也不会引起隔壁父母亲的注意了。正当他在墙上蹭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大门外隐约响起了敲门声。
张九立即弹跳开来，急忙打开睡房的门直冲向堂屋，快速拉开门闩打开大门来。
门外空无一物，只有地上的树影如魔鬼一般舞蹈着。月亮如天幕的一个漏洞。张九探出头来左看右看，连只晚上出来偷食的老鼠都没有看到。也是，这样的夜晚，老鼠都不敢出来，蛇哪里会出来呢？
张九失望地关上门，返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呆坐了好一会儿。
困意渐渐地袭上眼皮，沉沉地往下压。虽然痒还如跳跃的沙粒一般打着各处皮肤，但是瞌睡虫也开始侵蚀他的精神了。他忍不住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打得眼睛都湿润了。
他一边挠痒一边强撑着眼皮，可是渐渐睡意占了上风。他依靠在折叠成四方块的被子打起了盹。
不知过了多久，在半醒半寐之间，他忽然感觉到一个软绵绵的湿漉漉的东西在身上爬动。他哼了一声，那种感觉立即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那种感觉又重新出现。
张九微微睁开眼，看到了那张绝美的脸。“你……来……了？”他迷迷糊糊问道。
她点点头，露出一个温馨的笑容。
在她没有来之前，他急不可耐；此刻看到了她的脸，他反而懒洋洋的不愿直起身来，仿佛自己的一举手一挪身都会驱散那种软绵绵的湿漉漉的感觉，会让眼前的女人如梦一样消失。“昨晚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走了呢？”他连问话的声音都是懒洋洋的，虽然问起，并没有责怪的意思，甚至女人回答不回答他都无所谓。是的，他无所谓了，即使此刻父亲的警告充斥在耳畔他都无所谓了。
“你父亲来得太突然，我来不及跟你打招呼。”女人充满歉意地说道。
张九点点头，问：“我父亲说这两夜有竹叶青蛇来过，他说的是不是就是你？”在等待她到来的时候，他还在想要怎么向女人询问，太直接的问法会不会不太合适，到了此时，前面所有的顾忌都不复存在了。
女人也毫不避讳，笑着点点头。她的爽快倒是张九没有料到的。
“难怪……”张九深深地看了女人一眼。他此时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女人穿着通身绿色的裙子，裙边却有火燎到了一般的焦红色，拦腰勒着一根红腰带了。竹叶青蛇就是这样，通身绿色如珠子一般，身侧有一条红线，而尾巴焦红。所以竹叶青也叫焦尾巴。
“那条咬过我的蛇跟你是什么关系？你是心甘情愿给我治病，还是为了帮你朋友？”问这话的时候，张九闭上了眼睛。
张九没有得到女人的回答，却听见女人咯咯的笑声。她笑得花枝乱颤、梨花带雨。
“你笑什么？”张九睁开眼来，颇不满意地看了一眼扑在怀里的女人。有了昨晚的遭遇，他不再紧张到那种程度，却多了几分欢喜，多了几分依恋。自从被毒蛇咬了之后，他总是将衣领和袖口拢得紧紧的，生怕别人窥见了他变异的皮肤。而这个绝美的女人不但不鄙夷，却用最亲密的方式给他治疗。
“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女人如不懂人间情爱的少女一般，说话毫无忌讳、直来直去，然后淡然一笑，道：“可是你知道的，我是蛇……”
33.
张九以为外面的大风可以使隔壁的父亲听不到他的房间里的声响。其实不然，张九的父亲养蛇多年，比张九要精明得多。他早早地准备好了对付偷偷潜入房间的蛇的方法。
张九的父亲熟知四种捕蛇的方法。
第一个办法是吊索法。春夏时节，水蛇和花蛇每每喜欢在池塘边露出头儿来透气，张九的父亲用一根竹竿系上一条细绳子，绳子上套一个活结，将活结浮于水面之上，待得蛇的头部游入活结之中，手执竹竿，快速向上提起，活结会将蛇的头部紧紧索住，蛇就成了囊中之物。这是最简单的方法，也是最难的方法。因为使用这种方法需要捕蛇人有着极敏锐的眼睛和极精准的手法。
第二个办法是装笼法。用竹片编成的笼子，放在蛇经常出没和觅食的地方，还在笼子里放上蛇喜欢吃的食物为饵，这种笼子的设计非常讲究，其中最玄妙的设计是在笼口处放一机关，那就是用锋利的竹片编成的倒刺口，顺着爬进去容易，倒着爬出来就不可能。整个形状看起来像打棒球用的球棒，只不过球棒内部被掏空了。因为用竹片做的倒刺锋利无比，蛇硬着爬出肯定弄个遍体鳞伤。有此法宝，爬进去的蛇便成了瓮中之鳖了。当地还有许多人用这种竹笼子捕捉泥鳅和黄鳝。
第三个办法是寻龙术。所谓寻龙术，其实就是寻找蛇洞。察看蛇洞很有一套：根据泥土上的踪迹，用锄头慢慢地挖掘泥土，来一招直捣“黄龙洞”，找到熟睡中的蛇，用铲子一铲，将来不及反应的蛇放到蛇袋中去。这种办法效率比较高，但是危险性要大得多。如果不懂治疗蛇毒，一般人是万万不敢轻易尝试的。
第四个办法是烟熏术。首先弄来一些干草，在蛇洞旁边生个火，用扇子把烟扇进蛇洞中去，同时察看蛇洞的四周，如果有洞口冒出烟来，就得设下埋伏，即在冒烟的洞口都装上蛇笼，以捕捉出逃的蛇。
如果在那之前爷爷就知道竹叶青与张九的事，保不准会叫张九的父亲将烟熏术改进为鸡毛烟熏术。因为水族与蛇类都属阴，而鸡本南方积阳之象，性属火，是至阳之物，所以至阴之类，触至阳之气，立即倒毙，这正是《阴符经》中说的“小大之制，在气不在形”的意义所在。
假设不过是假设罢了，但是张九的父亲没有爷爷的指点，只弄些湿柴堆在火灶里，等着蛇一进门便将湿柴点燃。其实在竹叶青进门之前，张九的父亲就已经将竹编的笼子放置在门口了。女人进门的时候没有看见，一脚将那竹编之物踩扁了。
在张九急不可耐地等待女人的时候，张九的父亲正在隔壁侧耳倾听。也许是风大的影响，他不曾听得不同寻常的声音。守了许久，他也经不住瞌睡的诱惑，眼皮沉沉。张九的母亲之前就反对他父亲养蛇，可是后来见怎么劝都没有效，倒不在意了。当听闻丈夫说连续几夜有蛇偷偷潜入房间的时候，她不以为然：“养蛇卖蛇都不怕，一条蛇爬进屋里就担心成这样啦？”
所以在张九的父亲将耳朵贴在墙上倾听的时候，她则劝起了丈夫，叫他不要耽搁睡觉了。蛇该干吗就干吗，任它自由来了自由去。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可是张九的父亲自从贩卖蛇以来就没有一天不担心蛇会报复过。他早就料到有一天避免不了跟蛇斗智斗勇。养蛇的他深知蛇的灵性丝毫不逊色于狡猾的狐狸。如果是毒蛇的话，那危险程度甚至比狐狸还大。
从这两次蛇留下的痕迹来看，显然蛇是冲着他的儿子来的。而他的儿子本来耍蛇的技术就比自己差了一大截，所以由不得他不担心。
他听着外面呜呜的风声，打了两个盹，忽然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如果是别人，纵使鼻子再灵敏也不会对这种气味有任何的警觉。可是对于养了多年的蛇的他，这种气味足够让他如针刺了一般浑身一紧。
屋里虽然没有呼啸的风，但是窗纸和门的密封性再好，也会受到风的影响。屋里空气对流的情况比没有风的时候强多了。纵使有什么浓烈的气味也会被驱散淡去。那丝丝缕缕的气味似乎也充满了活力，想努力摆脱这个养蛇人的鼻息。
蛇来了。
他告诉自己道。他悄悄起身，来到了堂屋里。他的脚步轻轻，如做贼一般。他的妻子气息淡定，根本不知道屋里的变化。
他借着微光摸索着走到大门口，将鼻子凑近门槛嗅了嗅，然后捡起那个被踩扁了的竹编笼子。
难道是张九半夜起来出过门？当时他绝不会想到是那个蛇幻化成的女人留下的印迹。但是门槛上留下的气息告诉他，蛇已经越过这个竹编笼子进了屋。他不作声张，悄悄溜进厨房，将竹编笼子挂在吊钩上，然后引燃一把干燥的稻草，塞进火灶中，随后将火灶里的湿柴翻动，将湿柴压在燃着的稻草上。立刻，浓浓滚滚的烟从火灶口冒了出来。
养蛇人早将烟囱和窗口堵死，将厨房的门敞开，手拿一把蒲扇将浓烟往堂屋里引。
当走到堂屋里，自己的眼睛也被烟熏得泪水盈眶时，他忽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这个时节刚好是蛇的发情期，这个时节也是蛇最具攻击性的时期。他刚才闻到的气味正是母蛇在发情期释放的，周围三十公里的公蛇都能闻到。而此时，这种气味正从儿子的房间里散发出来。
34.
在张九的父亲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张九自己却对面前的绝美女人没有任何敌意，反而产生了几分好感。女人的舌头所到之处，张九的痒偃旗息鼓。凉丝丝的感觉在全身蔓延开来，让张九如堕水里。
张九终于忍不住一阵破体而出的冲动，翻过身来将女人压住，两手立即开始粗暴地撕扯女人的衣服。
女人被张九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当张九的手撕扯她的衣服时，她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叫了起来。“住手！我疼！”女人的表情扭曲了，钻心裂肺的疼痛促使她不得不停下了舌头的动作，两弯柳眉拧在了一起。
张九呆了一下。
女人埋怨道：“这是我的皮，你这样生硬拉扯，会使我很疼的。”女人一面说一面低头自己轻轻解下绿裳。动作是那样的轻柔，却又是那样的惊心动魄。女人的白皙肌肤暴露在张九的眼前，像剥开了荔枝一般，令张九的口中生津。
女人将她的绿衣服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羞答答地抬起睫毛，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害怕，又像是鼓励。刹那间，张九仿佛看到女人的眼眸是小石头扔在平静的水面激起的涟漪，并且从这中心缓缓朝外荡漾开去。而他自己则是这水面的一个失足掉下的昆虫，不会游泳的他被这一波接一波的涟漪扑得几乎窒息。
一阵窒息之后，从体内涌上的是不可抑制的激情。张九不顾一切地朝女人扑去……
外面的风似乎变得更大了，呼呼的似乎要扫清地面的所有；夜空的月亮似乎变得更加亮了，雪一般的月华从窗沿上滑落，一不小心跌落在两个律动的身体上。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过了一瞬间，风终于静了，月亮终于淡了。张九疲软的身体从女人身上滑下来，长长地嘘了一口气。此时，浑身的痒的感觉消失殆尽，他从来没有感觉到过这般舒适。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些往日像磨砂一般的角质，此刻变得又软又脆。他侧头看了看枕边的女人，她正怔怔地盯着自己，两只眼睛比当空的月亮还要清亮透彻，容不下这尘世间的一颗小小灰尘。
她莞尔一笑，他会心地笑了。
门外的养蛇人正将耳朵贴在儿子的房门上。他原以为会听到蛇信子咻咻的声音，未料等来的却是儿子的笑声。
养蛇人觉得有些异常，他的儿子浑身痒得难受，自从被蛇咬了之后，从没有听见他笑过。如果半夜醒来，他时常听到儿子在隔壁辗转反侧，要么是叹息，要么是沉默。
养蛇人迅速推开房门，从门外一跃而入。
他没有看见蜿蜒的蛇，更没有看见猩红的蛇信子。对面是他的儿子，两只清澈的眼睛盯着站在房中央的他。他满怀狐疑地查看了一周，问道：“你没有听见蛇的声音吗？刚才我闻到它发情时释放的气味了。”
他的儿子听他说到那两个字，脸上一红，问道：“父亲，你说什么呢？”他的眼神怯怯的，如一只偷油的老鼠被逮住。
养蛇人见儿子的被子枕头凌乱，便走近来，伸手在被子上按了一按，又用鼻子吸了吸空气。他的儿子盯着他，似乎等待他先说些什么出来。可是他能看出来，儿子已经做好了反驳一切的准备。
“是不是……是不是身上又痒了？”养蛇人的嘴唇蠕了许久，终于违心地憋出一句话来。说完，他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肩膀，他看见儿子的肩头有一个浅浅的红印，不过那不是蛇牙留下的印，而像是人的牙齿留下的。他不确定那就是人的牙印，因为据他所知，他的儿子还没有谈对象。也是，这一身角质的皮肤，让他的儿子早失去了青春的自信，一天到晚都是蔫耷耷的。
他的儿子低头看了看弄成一团的被子，默认似的点了点头。然后，他的儿子问道：“你怎么还没有睡呢？你养了这么多年的蛇，也开始贩卖蛇了，差不多跟蛇打了一辈子的交道了。难道你还怕蛇进来？”
养蛇人尴尬地笑了笑，语重心长道：“我不是怕它，我担心它会来对付你。”他一面说，一面又将屋里的一物一什看了一遍。他那双眼睛像鸡毛掸子一般，任何一个小的角落都没有放过。屋里没有任何异样。他在外面闻到的气味此刻渐渐散了。
交配过后的母蛇便不再释放那种气味。他稍稍放下心来，可是同时心里又打了一个疙瘩：难道还有另外的一条公蛇在这周围？
张九极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说道：“父亲，天晚了。你还是安心地睡觉吧。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忽然，张九闻到一阵呛鼻的气味，皱起眉头问道：“这是什么气味？是不是谁家着火了？”
养蛇人经儿子提醒，脸色顿时变了：“啊？糟糕！不是厨房里燃着了吧？”他急忙返身赶去厨房。
火灶里的火苗果然蹿了出来，像蛇信子一样舔着火灶外面堆放的稻草。养蛇人慌忙提起角落里的潲水桶，将半桶潲水泼在了稻草上。
火熄灭了，烟更浓了。
张九坐在自己房里听到厨房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他的母亲在睡梦中被烟熏雾燎的气味惊醒，大声骂道：“叫你好好睡觉偏不听。你要把我们的房子烧了才放心吧？”
张九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房梁，一条绿色的蛇盘旋在横梁上，它回头看了看张九，然后顺着横梁缓缓地爬了出去……
35.
张九讲到这里的时候，情不自禁地抬头看了看头顶。由于爷爷家的厨房和堂屋挨得近，堂屋里的房梁上满是黑色的灰尘。如果打扫的时间间隔长一些，就会看到原本细如毛发的蛛丝变成粗粗一根，沉甸甸地坨成一个半圆。也许，此刻的张九把那盘旋在堂屋的房梁上的蛛丝想象成了那夜爬走的蛇。
阵阵的清风从门口吹进堂屋，吹凉了我们手中的茶。奶奶在旁收走茶杯，重新换上热气腾腾的热茶。
张九细声细气道了声谢谢。
爷爷握住茶杯，问道：“张九，你还记得四年前你跟那条蛇第一次……的日子吗？”显然，爷爷已经料到了什么，但是他需要更具体的东西来确定一下。
张九脸上微微一红，说出了那个日期。
爷爷将在茶杯上焐热的手指伸展开来，大拇指按一定规律在其他四个手指上点动。爷爷沉吟了一会儿，问道：“大概几点你还记得吗？”
张九脸上更红了：“我的床头放着一个闹钟的，所以我知道时间。”他羞涩得像一个青涩少男当着别人的面说出第一次约会的日期一样，好像记得这么具体是一件很令人尴尬的事情。不过，显然他的担心是多余的。爷爷正专心掐算着手指，而我则专心地等待爷爷算出的结果。
爷爷停了一下，皱了皱眉头，似乎重新开始算了一遍。
张九早就等不及了，探长了脖子看了看爷爷的手掌，又看了看爷爷的嘴唇，仿佛这样就可以看出爷爷手里算着什么东西，口里念着什么东西。“马师傅，您对古代数术很在行吧？”他突然开口问道。
爷爷一惊，注意力从手指上转移到张九身上，讶道：“你知道古代数术？”
我也是一愣。俗话说“隔行如隔山”，原以为他只是门外汉一样好奇爷爷的动作，没想到他还能问出所以然来。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张九捧起茶笑道：“我了解一点点。跟我父亲养蛇的时候，很关注日子的变化对蛇的性情的影响，所以也学了点儿皮毛。所以，我知道您现在用的是古代数术，不过我们后辈人一般都听不懂。”
爷爷见张九还懂他的算术，立即来了兴致。原来文天村做灵屋的老头还在世的时候，爷爷经常去他家，跟他讲一些我听不懂的话。特别是我未满十二岁之前，每次从爷爷家回去，奶奶都要爷爷送我走过画眉村与文天村之间的那座山。翻过山之后，爷爷就去了那个老头家里谈天说地。我有时走得脚累了，也跟爷爷进去坐一会儿，喝一口茶。那个老头去世之后，爷爷又少了一个说话的人。
画眉村还有一个老头经常来爷爷家坐，也时常聊过去的事儿。可是那个老头是比爷爷还要典型的农民，他不会数术，只跟爷爷聊一些过去的人和过去的事。而爷爷经常跟他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这次见张九懂得一些古代数术，难免有些相见恨晚的意思。爷爷呵呵笑道：“难怪，懂点儿数术对什么都有些帮助的。莫说养蛇，就是我现在种田都靠着这几句口诀呢。”
不知道是为了赢得爷爷的好感，使爷爷更愿意帮助他，还是真正为了讨论数术，张九立即口若悬河：“古代数术是中国古代传统文化的精华呢，它是以宇宙最基本的真理大道为基础，以太极模型、阴阳、三五之道的三才与五行为运筹和谐的原理，把音律、历法、星象、气候、地理、医术等各个学科统一成为伟大的整体观的学问。它是中国古代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人体科学乃至一切学科的基础，它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的科学与技术相结合的综合性大科学。我一直想把古代数术学到手，可惜我不但知识太浅，领悟能力也比较差，不然也不会让我父亲养的蛇咬到了。”
爷爷见话投机，笑吟吟道：“世界上一切事物都有内在的联系，这个联系就是‘数’。所谓数，就是事物在时间、空间上所表现出来的相互依赖、相互斗争、相互转化的量的关系。如太极、两仪、三才、四象、五行、六合、七星、八卦、九宫等，它们都在一定的数中，都有着不同的数量关系。我刚刚问你事情发生的日期，就是了解‘数’，然后根据这个‘数’对这件事情做出数量关系的判断。”
张九顿时瞠目结舌，很显然他对古代数术没有爷爷这么深的了解，他能对古代数术做一些概况性的了解，但是对更深一层的知识没有把握。他愣愣道：“您……刚刚根据我说的日子和时辰算出了什么？我听父亲说过他能按照一定的‘数’算到蛇出洞时间、交配时间等。但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运用数术算出其他的东西。”
爷爷道：“数术有很多流派，每一个流派都有着自己的思维运算体系。你父亲养蛇学到的数术只是其中一种。但各个流派之间的‘理’都是相同的，都是把不同的现象输入到一定的数术模型中，经过一番演算变换，再把结果返还到事物现象之中，从而判断该事物的发展趋向和最终的结果。这些象数变换的依据都是从中国古代特有的哲学观——‘易数’而来。”
作为听众的我大为惊讶。虽然我跟着爷爷耳濡目染，但是未曾深入了解数术。听爷爷这么一说，似乎有一种顿悟的感觉。原来如此啊！难怪爷爷和姥爹能用一把算盘料到那么多的事情！
张九很快对谈论数术失去了热情，一心关注爷爷根据他给的日子和时辰算出的结果。他焦躁道：“马师傅，您算到了什么吗？竹叶青会不会被蛇贩子杀掉？”
36.
爷爷摆了摆手，道：“先别问我竹叶青的事情，你先告诉我，你们后来的事情怎样。那条竹叶青有没有再来找过你？”
“后来？”张九双手捧住茶杯，眼睛盯着绿色液体中浮浮沉沉的茶叶，再次陷入了久远而清晰的回忆之中。
后来，每到月上窗棂的时候，女人便会来到他的房间，两人寻欢作乐。张九的父亲虽然屡次发现蛇进屋的痕迹，但是见蛇没有做过任何威胁到他和家人的事情，也就不再追究。不过即使他处处设防，还是不能捕捉到屡次进屋的蛇，甚至见不到蛇的踪影。
甚至在多雨的时节，而张九的父亲不在家的时候，那个女人也来他家。
经过竹叶青的舔舐，张九身上的皮肤渐渐好转，角质一天比一天柔和，一天比一天少。直到他现在来找爷爷救蛇，身上的角质几乎全部消退，痒病更是在两年前就完全治好了。只是这个嗓音恢复得比较困难。
女人告诉张九，它原本是张九的父亲养过的一条蛇，跟咬过张九的另一条毒蛇居住在同一个竹笼之中。所以当那条毒蛇误解张九咬伤他时，竹叶青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
张九的父亲并没有将所有家养的蛇都交给黑心的蛇贩子，而是只将咬过张九的蛇卖了，其他蛇都放之归山。
竹叶青心怀感激，所以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敲开了张九的门。因为它在张九屋里居住过，所以兀自走进张九的睡房也就不足为奇了。
“你们间隔不断地见面吗？”爷爷在桌上敲了敲手指，问道。
张九想了想，道：“说不上间隔不断，也说不上间隔多久。她来我房间没有固定的频率，我们也从不约定下一次的见面时间。一切都是随意的，我想她的时候，她就会了解我的心意似的出现。而我不想见她的时候，她就心意相通似的连续好久不出现。四年来，就冬季她是不出来的，因为要冬眠。”
“哦。”爷爷顿了顿，道，“那样的话，就比较难确定了。”
张九眨了眨眼，问道：“您要确定什么东西？”
爷爷不回答他，却又问道：“你有没有发觉过她的身体曾经发生过不同寻常的变化？比如……比以往变胖了一些或者瘦了一些？或者说，有时候比较不耐烦？”讲到这个时候，地坪里传来了奶奶洗衣服的声音。太阳的光芒强烈晃眼。
张九似乎被奶奶洗衣服的声音吸引住，侧耳听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好像……好像有过，但是我不太确定。她一直都比较瘦，皮肤也是清凉清凉的，不像一般人那样发着热量。不过这样也好，温暖的感觉对别人来说也许很好，但是我的皮肤一遇到热的东西就会发痒。而您说的不耐烦，她却从来没有表现过。她每次面对我都是高高兴兴的样子，有时甚至有几分顽皮，像没成年的小女孩一样。也许是她接触人不多，所以没有一般人那种难处的脾气。”
爷爷点点头，眉头拧得紧紧的。
而我却是羡慕无比。我就一直盼望将来跟我相伴一生的人可以那样——心意相通，无论何时，两个人一见面，便是高兴的开始。
“你们相处了这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让你父亲发现。为什么现在却被你父亲碰到了呢？”爷爷问道。
张九叹了一口气，道：“昨晚我发现外面起了南风，便以为今天会下雨。根据蛇的规律，下雨的时候竹叶青活动比较活跃。我父亲也准备今天一大早就出去捉蛇。所以我也料到了今天她会来。谁知我父亲出去不久就折回来了，恰好碰上竹叶青从门口进来，所以被我父亲给逮住了。”
张九的手一阵战栗，仿佛他自己就是一条蛇，刚好被一个凶神恶煞一般的捕蛇人逮住，危在旦夕。
我和爷爷自然知道那阵南风是阴沟鬼作的法，所以并不惊讶经验十足的养蛇人会判断天气失误，也不惊讶养蛇人根据外面的花草虫鸟发觉今天根本不可能下雨，从而半途折回来。
“我父亲捉住竹叶青，大呼小叫。我在屋里听见，虽然担心，但是不敢当面说穿我与蛇的事情。我父亲四年来都没有捉到它，这次意外遇见，肯定不会轻易放了它。所以我偷偷溜出来，急忙往画眉村走，找您帮忙解救竹叶青。”张九道，“我在前面一个村子里就看见了您和您外孙的背影，但是我不敢确定就是二位，所以一直悄悄跟在你们后面。翻过山之后，我看见您的外孙朝这边挥手，便确定了您就是马师傅，所以才贸然打招呼。”
“照这样说来，这竹叶青蛇也算是善类。”爷爷道。
张九急道：“那当然了！求您帮忙救救她吧！您跟我父亲求求情，我父亲肯定会给您面子放了它的。当然了，您不一定非得要我父亲放了它，也可以叫我父亲将蛇转赠给您，然后您将它放生。可以吗？”
爷爷为难道：“可是你父亲知道我从来不养蛇不吃蛇的。这样做是不是有些唐突呢？”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让我眼睁睁看着竹叶青被蛇贩子收走吧？我求求您了，马师傅，您就帮帮我吧！”张九哭丧着脸央求道。
爷爷低头看了看被烟熏成枯黄色的手指，沉声道：“能不能帮到你暂且不说，但我担心竹叶青还有东西瞒着你没说。”
我和张九都呆了一呆。外面的洗衣声也戛然而止，仿佛远处的奶奶也在窃听我们的谈话。接着听到衣架碰到晾衣竿的声音，奶奶开始晒衣服了。
张九将茶杯往桌上一磕，原本宁静下来的茶叶又被惊动，随着茶水翻涌不止。他用娘娘腔问道：“瞒着我？她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37.
爷爷直言不讳道：“是的。按照你给我的日期和时辰等等‘数’，我可以肯定，她在当晚就已经受孕，并且不久后诞下了一个孩子。只是我很纳闷，你怎么没有一点儿知觉？一般的蛇是生下蛇蛋，然后小蛇从蛇蛋中破壳而出。但是竹叶青属营卵胎生蛇类，像人一样繁殖。那么，她至少有一段时间身体会发福，并且性情大变。”我万万没有想到爷爷对竹叶青也有一定的了解。
张九吓得手一抖，茶杯中的茶撒了一半：“马师傅，您说她给我生了后代？不会吧？我是人，她是蛇啊！我们，我们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那样？”他那娘娘腔让我不知道是惊是喜还是羞涩。说是惊，却面带喜色；说是喜，却眼睁口张一副惊恐相；说是羞涩，两眼却直盯住爷爷，还想问个究竟。
爷爷道：“掐算的结果确实是这样。难道是我算错了吗？”此时爷爷都有些犹豫，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枯黄手指，仿佛怀疑那几根手指似的。这是爷爷少有的表现。
张九稳了稳情绪，问道：“马师傅，数术……也可以算这个吗？”
爷爷道：“不但可以算到这个，如果你给我的‘数’再具体一点，还可以算到生男还是生女。”
我在旁插嘴道：“爷爷，我以前怎么没有听你说过？”
爷爷笑道：“古代的时候重男轻女的人家多，我们就算会也不肯说出来的。不然，多少个闺女还没有出生就被父母用药给打下来了。”
我知道爷爷说的“我们”指的是以前那些会方术的一类人。其实何止是古代，十几年前正是计划生育抓得紧的时候，很多“超生游击队”逃出家乡就是为了生下一个可以“传承香火”的男娃娃。我们家隔壁的邻居生了四个女儿还不善罢甘休，等到第五个生下来是男孩时，他们才从外地回来。而当他们夫妇俩抱着五个孩子回到常山村，发现家里的房子已经被计生办的人拆了。
那时候计生办的人凶得很，遇到“超生游击队”就蛮横地捆绑起来，押到医院做结扎手术。如果谁家“超生”了，计生办的人就抄他的家，拆他的房。虽然在现在看来，逼人结扎到这个地步没一点儿人性化，但是在当时这些都是司空见惯的事。
所以，爷爷有些东西轻易不说出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张九道：“我听说过数术可以应用到养蛇和种田中去，但是没有听说数术还可以预测这些东西。”
爷爷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张九，问道：“《孙子算经》你们知道吗？那相当于古代的数学教科书，你们现在的学校还用吧？”
张九摇了摇头。
可是我对《孙子算经》却是知道一二的。此书约成书于四五世纪，作者生平和编写年代都不清楚。现在传本的《孙子算经》共三卷。卷上叙述算筹记数的纵横相间制度和筹算乘除法则，卷中举例说明筹算分数算法和筹算开平方法。卷下第31题，可谓是后世“鸡兔同笼”题的始祖，后来传到日本，变成“鹤龟算”。书中是这样叙述的：“今有鸡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鸡兔各几何？这四句话的意思是：有若干只鸡兔同在一个笼子里，从上面数，有35个头；从下面数，有94只脚。求笼中各有几只鸡和兔？”
说到“鸡兔同笼”，相信读过小学、看过数学书的人都知道。我在小学的时候就经常被这类衍生出来的问题弄得头昏脑胀。而奥数里更是经常出现这些问题。当时的我对这些问题头疼得很，甚至可以说是恨之入骨，所以印象深刻。
但是这是关于数学计算的书，不知道爷爷突然提到这本书跟生男生女的问题有什么联系。
爷爷自然要讲到“鸡兔同笼”是出自《孙子算经》，张九经爷爷提点，终于“哦”了一声，点头不迭。我相信张九的脑袋也在想：这加减乘除跟生育有什么联系？
爷爷自然知道我们在想什么，呵呵笑道：“你们大多数人只知道鸡兔同笼的问题，但是不知道《孙子算经》的最后一题是什么。”
“最后一题？”我跟张九异口同声问道。
爷爷早料到我们不知道，神情自若地端起茶喝了一口，道：“《孙子算经》的最后一题是这样的：今有孕妇，行年二十九岁。难九月，未知所生？答曰：生男。术曰：置四十九加难月，减行年，所余以天除一，地除二，人除三，四时除四，五行除五，六律除六，七星除七，八风除八，九州除九。其不尽者，奇则为男，偶则为女。”
我跟张九都听得云里雾里，不知所云。但是最后两句能够知道，经过一番计算之后，如果余数是奇数，那么生下的孩子是男的；如果余数是偶数，那么生下的孩子是女的。因为我对五行六律七星八风什么的知之甚少，所以也不知道中间要经过怎样的算法。但是可以知道，爷爷就是通过这种神奇的数术预测到竹叶青受孕的。
我见爷爷对数术的谈兴又起，连忙问道：“爷爷，既然竹叶青给张九生下了孩子，为什么她不告诉张九呢？”
张九经我提醒，立即从对古代数术的沉迷中醒悟过来，急问：“对呀。马师傅，她为什么要瞒着我？我为什么没有异样的感觉？”
“这个……”爷爷转动手中的茶杯，沉吟道。
“这有什么难猜的！”奶奶从门外走进来，两只手冻得像红萝卜似的。我们三人立即将目光转向年迈的奶奶。一阵风起，米汤浆洗过的被单在奶奶背后猎猎作响。
38.
人有时候就喜欢钻死胡同，明明很简单的事情，脑子里就是转不过弯来。但是经人一点拨之后，才恍然大悟，而那个答案却非常简单，只是当事人一时鬼迷心窍，绕了个大弯子。这些事情很多发生在男人猜测女人的心思，或者女人猜测男人的心思的时候。
奶奶道：“她是怕你知道了会跟她分开。”
涉世未深的我问道：“为什么怕？”
奶奶道：“你们想想，她是一条蛇，张九是个人，他们本不是一类的，偏偏生下个结合物来。如果让张九知道了，他还不着急看看孩子是不是健康？他还不着急看看孩子是不是长着蛇鳞？他还不担心孩子像她一样留下蛇的特征？”
我和爷爷频频点头，张九默不做声。
奶奶又道：“如果让张九知道了，他还不要那个女人把孩子抱回来？这样一来，张九的父亲张蛇人就极容易发现女人的行踪，接着就发现张九跟女人的那点儿事。我敢肯定，张蛇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一定会拆散儿子和蛇。”
想想也是，一个养蛇多年又开始贩卖蛇的人，如何能容忍自己的儿子跟一条毒蛇相伴终生？如果爷爷的数术完全正确的话，那么竹叶青肯定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才隐瞒张九怀孕诞子的事情。可是，为什么张九没有发觉呢？如果真有个孩子，那么竹叶青要将孩子藏在哪里才好呢？
张九听了奶奶的话，默默点头，嘴巴抿得紧紧的，表情古怪，不知道他是为忽然出现的孩子而担忧，还是为之而欣喜。
奶奶将张九的举动尽收眼底，她走到张九跟前，将那双红萝卜一般的手放在张九的肩头，声音低沉道：“再说了，如果告诉了你，她害怕你会惊慌失措，从而对她敬而远之。毕竟你们之间还有很多的阻碍，她不能确定你的心思。不过，我可以肯定，她对你是有爱意的。不然她不会这么做。”
“那我更应该把她救下来了。”张九的语气有点儿生硬，仿佛这句话不是他愿意说出来的，而是被人逼迫的。
奶奶笑道：“这就是你自己的决定了。”然后，奶奶走进里屋，抱出棉被走回太阳下。紧接着，地坪里传来了“嘭嘭嘭”的声音，那是奶奶在用一根小竹棍拍打棉被。
直到现在，奶奶已经不在人世了，我每次走到爷爷家的地坪里，看着那几根斜立在墙角渐渐腐朽的晾衣竿，仍能听到“嘭嘭嘭”的声音。每次跨进大门，我仍心中忐忑却又满心希冀，仿佛下一刻奶奶的声音就会出现在耳边：“亮仔，我的乖外孙，你又来看奶奶啦！哟？你比奶奶都高出一个头啦！”
一个人在一个老屋里生活久了，当他或者她离去之后，声音、相貌等却还驻留在这里，供那些想念他们的人倾听、回忆。
当在堂屋里的那张桌子前坐下，我仍能清晰地回忆到张九来到这里的那个早晨，那个像女子一般的男人，满脸皱纹手指枯黄的爷爷，以及屋外的“嘭嘭嘭”声。虽然桌子旁边只有一个回忆往事的我，但是我仍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们，仿佛时光逆流。
我看见张九又开始低头捏手指了，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循环往复。我真想不通，那个竹叶青女人为什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犹疑不决的男子。如果不是因为张蛇人的放生，她会来给张九治病吗？她会将自己交给张九吗？
“你现在还确定要我去救竹叶青吗？”爷爷忽然问道。
张九惶然一惊，顿了顿，反问道：“马师傅，您为什么这样问？”
爷爷咂了咂嘴，没有说话。我知道爷爷的意思，一个漂亮的女人和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是有着很大区别的，特别是对局中人的张九，这简直就是生命的分水岭。如果选择前者，不过是年轻时多一段风流韵事罢了；如果选择后者，这就需要一定的担当，需要负一定的责任。对张九来说，选择后者，更需要的是勇气，因为前面还有很多困难等着他。假使他选择了前者，那么这些困难便不复存在了。
张九捏住大拇指的时候停住了手的动作，说出一句既没有选择前者又没有选择后者的模糊话来：“但是……我……我还不确定她有没有……有没有受……孕……”
爷爷皱紧了眉头，道：“你父亲是什么时候跟蛇贩子接触一次？”
张九松开了两只手，探着脑袋问道：“您，您是答应帮助我了吗？”他的激动之情远远没有我料想的那样强烈。
爷爷点点头。
张九道：“如果蛇贩子没有其他事耽搁的话，应该后天就会到我家去跟父亲交易。”
爷爷直视张九的眼睛，问道：“那个蛇贩子会不会提前就到你家去？比如说……明天？有没有这种可能？”
张九想都没想，立即接口道：“不可能。我父亲在卖蛇之前要做些准备工作，把捉好的蛇从竹编笼子里取出来，装进特制的编织袋。如果蛇贩子提前来的话，这些事情不能在短时间里完成，会耽误工夫。所以，他们约好了日期，我父亲在蛇贩子来的前一天做这些事情。”
爷爷道：“就是说，蛇贩子只可能延后来，不会提前来。是吧？”
张九点头道：“是的。所以我今天一大早就过来找您，我们只有两天时间了。如果我们不快一点儿的话，竹叶青就危险了。”
爷爷淡然道：“既然我们还有两天时间，那就不用着急。我看你先回去吧，等明天我去找你父亲。”
张九急躁道：“今天不可以吗？为什么要等到明天呢？”我也忍不住担心了，早去早解决，万一明天出了什么状况呢？
39.
爷爷咳嗽了一声，眉头微皱，道：“不是我今天不想去，而是我刚刚从文天村回来，有些累。你看，我也这么一把年纪了，身上的骨头像机械零件一样，要不是磨损很大，就是生了锈，经不起折腾。”
我立刻将要劝说的话吞回了肚子里。
“我……”张九也说不出话来。
爷爷摆了摆手，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既然你说了蛇贩子不可能提前到你家去，你也就没有必要过多地担心。安安心心在家里等我休息好了再过去，行不行？”
我无意识瞟了一眼放在角落里的月季。经过昨晚的折腾，不知道月季是不是也会觉得累？她好久没有到我的梦里来了。而那个叫花子对我说过的话，我还没有一个解答，并且《百术驱》没有任何消息，由不得我不隐隐担心。
张九用眼神对我示意，要我劝一劝爷爷。我眼睛的余光早已发现，但是仍直直地盯着月季，假装没有看见。
这时恰好外面来了一个老太太，跨进门就问爷爷：“马师傅，我家的鸡昨晚没有回笼。您帮我掐算一下，是被人偷吃了呢，还是躲在哪个角落里了？”
这个老太太是住在村中心的农妇，我见过很多次。我连忙起身跟她打招呼，她点头笑了笑：“童外孙来啦！”我连忙回应。
蓦然回首，画眉村里那些我认识的老爷爷老太太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仿佛初阳蒸融雾水一般。当我再次回到画眉村，从那些熟悉的屋里走出的，却是我不再熟悉的人，需要爷爷一一指点“那是某某的孙子，那是某某的曾孙”，我才能勉强笑着脸跟他们打个生硬的招呼。而他们也是一张淡漠的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给我打招呼。
有时候我就特别怀疑我的回忆是不是真的存在过，仿佛那些熟悉的屋子、那些熟悉的人只曾经在我的梦乡里出现过。
张九见有其他人进来找爷爷，立即噤声了。
爷爷邀老太太进屋坐下，泡上一杯暖茶，问道：“您告诉我一下，您家的鸡是在什么时候走失的呢？”
老太太道：“是戌时。我刚刚给它们撒了一把米，我家那条讨厌的狗不知发什么疯，冲进鸡群里，把鸡吓得乱跑。待会儿我去咯咯咯地逗鸡进笼，就发现少了一只。”老太太跟爷爷是一个年代的人，所以她不说鸡是几点走失的，而是直接说时辰。
旁边的张九见老太太没有跟他打招呼，没话找话，也不针对谁直接问道：“你们那一辈都喜欢用子丑寅卯来计算时辰。我知道一个时辰是现在的两个小时，但是为什么要用生肖来计算时辰呢？”
不待爷爷解释，老太太抢言道：“哎，这个还不简单哪！子时是晚上十一时正至凌晨一时正，子是老鼠的意思，鼠在这时间最活跃。丑时是凌晨一时正至凌晨三时正，丑是牛，牛在这时候吃完草，准备耕田。寅时是凌晨三时正至早上五时正，要知道了，老虎在此时最猛。卯是早上五时正至早上七时正，卯是兔，月亮上有玉兔，意思是这段时间月亮还在天上。以此类推，辰时是‘群龙行雨’的时候。巳时，蛇在这时候隐蔽在草丛中。午是马，这时候太阳最猛烈，相传这时阳气达到极限，阴气将会产生，而马是阴类动物。未时嘛，羊在这段时间吃草。猴子喜欢在申时啼叫。鸡在傍晚酉时开始归巢。戌时，狗开始守门口。亥是夜深时分，栏中的猪正在熟睡。”
老太太一口气把十二个时辰的意思全部说完了，张九听得发了呆。
“您真厉害！”张九竖起大拇指夸奖道。
老太太淡然一笑，道：“这有什么了不起的？这些东西我跟马师傅小的时候都听大人们说过无数遍了，我们不是记在心里，而是烂在心里了。呃？你是马师傅的什么亲戚？我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你啊？稀客吧？”
爷爷介绍道：“他呀，他是张蛇人的儿子，您还记得张蛇人吧？”
老太太眯起眼想了想，摇头道：“我不记得，张舍人？姓张的我倒是认识几个，但是从来没有听说过名字叫舍人的。舍人为己？哦，不。我只听过舍己为人。”
张九听了老太太的话，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看来老太太记性和听力都不大好，但是挺有天生的幽默细胞。
爷爷笑道：“不是名字叫蛇人，是一个姓张的养蛇的人。知道吧？前些年来过我们这里耍过蛇的，还有印象吧？”
老太太这才“哦”了一声：“原来是那个养蛇人的儿子啊！哎呀，事情都隔了好久啦，我几乎记不起来了。他的儿子都这么大的人啦？时间过得真快呀，眨眨眼睛就过去啦！”老太太感叹了一番，末了热情地问道：“你家父亲身体还好吧？”
张九回道：“好着嘞！”
老太太道：“你父亲是我认识的最远的人。我是从隔壁村嫁到画眉村来的，一辈子也就待在这两个村之间，一个月就去镇上买一次零用东西。娘家人死了，儿子长大了，我就连娘家也很少去了，镇上也很少去了。画眉村的一块石头，一个水坑，我都知道在哪里。但是要问我画眉村之外的事情，我是一概不知。不过一个情况除外，就是知道很远的地方还有一个养蛇的厉害人物。呵呵。”老太太一讲起话来就滔滔不绝。不过也难怪，像她这样一辈子拘束在一巴掌大的地方，难免对一点点新鲜事情如此感兴趣。
张九道：“我家住得并不远呢，才十公里多一点。”
老太太立即撇了嘴，道：“十多公里还不远哪？对了，你既是养蛇人的儿子，应该知道巳时啊。巳是蛇的意思嘛。”
张九听了，脸色顿变。
40.
爷爷发现了张九的不适，忙关切地问道：“张九，你怎么啦？”
张九惊慌失措道：“马师傅，我差点儿忘了，竹叶青曾经跟我说过，巳时她无论如何都要回到竹林中去的，不然会浑身难受。只怕今天到了巳时她回不去，会跟我父亲斗起来。”
爷爷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用惊慌，你现在就回去，路上走快一些。回到家里之前，折一段竹树的枝叶。到家了就给她盖上。这样她就会舒适一些。巳时的蛇一般不咬人，所以也没有必要担心你父亲。”
老太太听了他们两人的对话，拍着巴掌问道：“你们说些什么呢？你父亲不是养蛇人吗？你还替他操什么心哪？还怕他被蛇咬了不成？”
张九说走就走，立即跨门离去，甚至顾不上跟爷爷告个别。
老太太又拉住爷爷要问个明白。爷爷笑道：“他们养蛇的事情您打听了也没有用，您还是多多关心自家的鸡吧！”
老太太跺脚道：“是啊，我差点儿忘了来干什么的了。哎呀，马师傅，您快帮我算一算，我家那只走失的鸡能不能够找到。”
爷爷默神沉吟一会儿，答道：“您这只鸡恐怕是回不来啰。要不是落到水塘里淹死了，就是被谁家馋嘴的狗给咬坏了。它的尸骨应该在正南方，您可以朝正南方去找找。”说完，爷爷掏出一根烟来，“刺啦”一声划燃火柴，将香烟点上。我没有阻拦。
送走了唠唠叨叨的老太太，爷爷突然问我道：“张九呢？”
我奇怪道：“他不是听了你的劝告先走了吗？”
爷爷“哦”了一声，低下头去抽闷烟。显然爷爷刚才脑子里还想着其他的事，也许是张九的事，也许是《百术驱》的事，还也许是刚刚经历过的阴沟鬼的事。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爷爷真的累了。就算是一个精力充沛的年轻人，也经不起这些天连续不断的折腾。
“别抽烟了。”我劝道。我知道，如果这个时候不劝劝他，他会接着抽第二根然后第三根。
“嗯，这根抽完我就不抽了。”爷爷道。
我和爷爷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吆喝卖水果。奶奶从里屋走出来，高兴道：“我的乖外孙真有口福呢，早不见来晚不见来，偏偏今天就来了。老头子，去枕头底下取点儿钱来，买点儿水果给亮仔吃。家里也没有什么好吃的，让他闲待在这里也没意思，不如吃些东西。你们一老一少默坐在这里，坐得我都没有什么话说了。”
爷爷点点头，走到里屋取了钱出来，问我道：“你想吃梨子还是苹果？我的牙不好，吃水果凉冰冰的，牙齿受不了。”
我说：“出去看看再买吧。”
于是，我们两人循着吆喝声找到了卖水果的贩子。拖水果的是一辆破板车，一人坐在板车上吆喝，两脚悬在半空晃荡；一人站在板车前，两手紧紧提着车把，肩膀上拉着纤绳，如伏尔加河上的纤夫。坐在板车上的人我不认识，可是那个拉车的不是别人，正是红毛鬼山爹。它嘴上叼着一根烟燎雾燎的香烟。
我立刻想到了以前的山爹看我的那种眼神，心头不由升起一丝惆怅。
红毛鬼自然不再认识我这个跟他儿子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同年儿子”了，不过它见了爷爷还是有些畏手畏脚。爷爷一靠近板车，红毛鬼就立即向后退，可是肩头的纤绳约束着它的活动范围，让它走不了太远。我想，如果它还能记得当初跟着爷爷一起在池塘旁边捉水鬼，还记得它曾被一个男狐狸精控制又被爷爷救出来，它就不会这样害怕爷爷了。
“苹果怎么卖？”爷爷问贩子道，然后随意看了红毛鬼一眼，笑了笑。爷爷经历的事情比我多了去了，不像我想得这么多，更谈不上有惆怅的感觉，但是，也许是爷爷比我会隐藏心思。
红毛鬼见爷爷朝他笑，顿时显得手足无措，嘴巴微张，叼着的烟头掉到地下，嘴边还冒着一阵烟雾。
贩子报了价格。爷爷买了十来个苹果，然后我们返身往回走。
“嗷！”背后传来一声刺耳的号叫。
我跟爷爷回过头去，发出号叫的是红毛鬼。它见我们回头去看它，却又恢复到开始那种畏缩害怕的模样。我和爷爷会心一笑，继续朝家的方向走。它却又一次在我们背后号叫起来。等我们再次回头，它仍是立即噤了声，畏畏缩缩地看着我们。我们盯了它半天，它却还是不说点儿什么。当然了，要指望它说出什么来那是不可能的，它早就不会说话了。对于那个贩子来说，红毛鬼跟拉车的牛差不多，只是牛吃的是草，而红毛鬼讨要的是几根廉价的香烟。
“走吧。”爷爷轻声说道。
然后我们头也不回地走了，独留它在我们的背后发出“嗷嗷”的号叫声。
回到家里，洗了两个苹果吃下，我问爷爷道：“明天你什么时候去张九家？你确定你能说服那个养蛇人吗？”
爷爷正要答话，奶奶走了过来。奶奶没好气道：“人家请到家里来了我也没有办法，但是既然人家已经走了，没有谁还主动追到别人家里去帮忙的。”
爷爷笑道：“看您说的！我又没有说明天要去！”
我不满道：“您答应了帮人家，怎么可以失信于人呢？”
爷爷立即给我递眼色。我皱了皱眉头。当然，这一切都逃不过奶奶那双明察秋毫的眼睛，不过奶奶却假装没有看到我跟爷爷眉来眼去，兀自走开去。“明天你还要去田里看看水呢。帮人可以，但是别荒了庄稼。”奶奶走出大门的时候不忘提醒道。
“嗯。好的。”爷爷闷声闷气回答道。
“看来明天你去不成了。”我小声对爷爷道。
41.
张九依爷爷所言，在回去的路上顺手折了几枝竹叶。回到家里，趁父亲不注意时将青色的竹枝搭在装有竹叶青的编织袋上。过了巳时，竹叶青果然没有异动。而后，他就静静等待第二天的到来了。按数年来的经验，他确信蛇贩子不会提前到来。
张九的父母亲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第二天一大早，张九的父亲又拎着几个竹编笼子，踏着露水回到屋里。此时，张九的母亲还没有醒，张九自己虽然醒了，但是还赖在床上。
他知道他的竹叶青被挂在堂屋里的主梁上，他侧耳也能倾听到蛇信子咻咻的声音，但是他更加注意的是地坪里的脚步声，他期待的不是父亲的脚步，更不可能是女人的脚步，而是一双平稳而略显苍老的脚步。虽然他不知道苍老的脚步应该是怎样的，但是只要听见父亲惊呼一声“呃？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啦”。他就可以确定，救命的马师傅如约而至了。那么，他心爱的竹叶青也就有了被救的希望。
对于马师傅说的，竹叶青也许有过他的骨肉，他是不大相信的。
他听见父亲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听见大门吱吱地打开。他能料想到，接下来就是竹编笼子丢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编织袋发出的摩擦声。那是他的父亲将竹编笼子里的蛇移到编织袋里去，然后给编织袋束上口。当然了，今天捉到的新蛇不会跟竹叶青放在一起，怕蛇与蛇之间斗起来。蛇被咬伤了，价钱就要大打折扣。他的父亲在捉蛇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这并不是他父亲害怕被蛇咬到，而是担心在捕捉的过程中伤了蛇。只要蛇鳞少了一片，那个尖酸刻薄的蛇贩子就要说这道那，想尽一切办法压低蛇的价钱。
“张九，起来没有？起来了就喝蛇胆！”张蛇人在堂屋里喊道。
这是张蛇人自改养蛇为捉蛇以来形成的习惯。蛇胆有明目消毒的药效。有些捉蛇的人将价格不高、品种不好的蛇活生生掏出蛇胆来，然后脖子一仰，将生蛇胆扔进嘴里，硬生生咽下。反正卖不了好价钱，还不如自己享用。被挖掉蛇胆的蛇便在地上蜷缩，捉蛇人一般不再答理这种没有了任何利用价值的蛇，任它自己慢慢在痛苦中死去。如果捉到的是金环蛇、银环蛇、眼镜蛇、眼镜王蛇、五步蛇、蝮蛇或者其他蛇胆极为珍贵的蛇，捉蛇人就舍不得“暴殄天物”了。
竹叶青的胆虽然说不上珍贵，但是它有毒，具有其他的利用价值。这是张蛇人留下它的原因。
看来父亲捉住的是一条普通的蛇，张九这样想道。但是他没有回应父亲，仍旧懒懒地躺着，耳朵捕捉地坪里的其他细微声音。
父亲改为捕蛇之后，张九生吞过不少这样的蛇胆，比药丸还苦，他只能闭着眼睛用力吞下去。如果不小心用牙齿碰破了胆囊，那苦液就会在口里漫延开来，那才是真的苦不堪言。
张蛇人见儿子没有回答，以为他还在睡觉，便咕嘟一声自己吞下了蛇胆。然后，他继续查看剩下的几个竹编笼子是否有收获。
珍贵的蛇是越来越少见了，以前他小时候在山林里经常遇到剧毒的蛇。当时有老人告诉他，如果在山林里遇到一条蛇突然蹿起来，直直挺起，那不一定就是要咬你，而很可能是要跟你比高。此时如果你的手中有一根木棍，千万不要用木棍去击打它，只要将手中的木棍举起来，超过它的高度就可以了。如果手中没有木棍，你可以将脚抬起来，脱下鞋子，将鞋子从它的头顶扔过，那也算超过了它的高度。不过你千万要记住，不可俯身去脱鞋，因为这样表示你认输，那蛇会飞快地过来咬你一口，让你中毒身亡。
这叫做“蛇比高”。只要你比过了它，它便会乖乖地退走。但是如果你输给了它，就算当时它没有将你咬伤致死，它也会如冤鬼缠身一般到处追寻你的气息，直到将它的手下败将杀死为止。
当然，他还听老人说过很多奇怪的蛇，比如一种鸡冠蛇，他听过不止十个人说过，此种蛇能飞，有冠，奇毒。还有兔子蛇，全身洁白有毛，常栖息在一种竹子里面，这种竹子叫箭杆竹，它的叶子就是端午节用来包粽子的棕叶，也是奇毒。还有一种蛇，从高处掉下来会摔成一节一节的，然后一节节的东西会动，慢慢连在一起，又活了。还有鼓气蛇，平常它只有筷子细，但一惊动它立即变得像扁担一样粗。
也许这些蛇原来是有的，但是渐渐都消失了。他自己见过的最为可怕的蛇也不过是眼镜王蛇。眼镜王蛇生性凶猛。当它遇到危险时，它的颈部两侧会膨胀起来，并发出呼呼的响声。它的眼睛非常明亮，张蛇人从它那明亮的双眼中发现仿佛有智慧的光芒，这是其他蛇所不具备的。眼镜王蛇又叫过山风波，由名字便知道它的速度有多快。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遇到眼镜王蛇。从此以后，别说眼镜王蛇，就连眼镜蛇都日渐少见，以至于无了。
张蛇人抬头看了看吊在房梁上的编织袋里的竹叶青，叹息连这种毒蛇都少了，以后恐怕靠捉蛇是维持不了生活了。
张蛇人定了定心思，将手头的几个竹编笼子都清理好了。张九在睡房里听见竹编笼子磕碰的声音，心里又是一惊。
“张蛇人，你好哇。我要的蛇都收拾妥当啦？”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进入张九的耳朵，吓得张九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那个蛇贩子！他！他怎么提前一天来了？
42.
同样惊讶的不只有张九。
“咦？你怎么今天就来了？不是说好了明天交货的吗？”张九听见他父亲惊讶地问道。
“明天我的侄女儿结婚，所以我今天就提前来了。本来应该事先告诉你的，但是我那个侄女儿也是奇怪，以前好好的一个姑娘，会唱会跳，人也长得仙女模样，可是这几天不知怎的就突然哑了。家里人怕原先定好的亲家改变主意，只好逼着那边快点儿结婚算了。”蛇贩子摇了摇头，叹息道。
张蛇人这才释然，道：“哎，天灾人祸，谁都躲不过去啊。我儿子也是突然就得了怪病，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改行卖蛇给你了。”
蛇贩子哈哈笑道：“那是，那是。我也绝想不到养了这么多年蛇的你，忽然之间就改捉蛇卖蛇了呢。”
张蛇人给蛇贩子泡上一杯茶，然后搭了楼梯去房梁上取编织袋。他一边往上爬一边道：“这年头捉蛇也难了，好品种的蛇是越来越少啦。前些天我在家门口捉了一条竹叶青，就这条蛇好一点儿。其他蛇都卖不了几个钱。”
蛇贩子喝了一口茶，颇有兴致地问道：“哦？我还以为蛇经过你家都要绕着门走呢，还敢有胆大的蛇来你家门口？这不是自寻死路吗？”蛇贩子站起了身，朝里屋望了望，小声问道：“你婆娘还没有起来？”
张蛇人一边解开吊着编织袋的绳索一边回答道：“嗯。她能睡。哪里像我啊，定时定点一定要起来，闭上眼睛也睡不着。”
蛇贩子点点头，又问道：“你儿子呢？他不在家吗？”
张蛇人停止了解绳索的动作，蹙起眉头看了相识多年的蛇贩子一眼，狐疑道：“怎么了你？平时你没有这么多话的呀？从来都是低着头拿了蛇给了钱就走。今天怎么有点儿异常呢？”张蛇人把蛇贩子的嘴巴鼻子眼睛重新看了一遍，似乎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问题出来。
蛇贩子被他看得不舒服，在脸前挥了挥手，像赶蚊子似的。“看什么？还怕我是戴着面具出来的？怕我要了你的蛇不付钱？”
张蛇人嘟囔了一下，提着编织袋一步一步从楼梯上下来。在里屋偷听的张九感觉那楼梯的“哒哒”声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他的心上。
后来张九说，当时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甚至在心里千万遍地呼唤马师傅快点儿到来。他恨不能长一双飞毛腿，直接冲到画眉村把爷爷抓到父亲的面前来。
而在张九着急的时候，奶奶正在爷爷面前唠叨说田里的水好久没有去看了，再不去就要错过时机了。又说些家里的活儿都被她一个人包干了，实在腾不出手脚。我在一旁听得耳膜都起了趼。
爷爷始终呵呵地笑，被奶奶连推带拉地赶出了门，自然还要在爷爷的肩头上加一把锄头。末了，奶奶还要站在门口看着爷爷一步一步向远处的水田方向走。那个方向刚好跟张九的家的方向相反。
水田虽远，但是从后门出来，站到菜园前的柴捆上看去，还能勉强看清一个小小的方块田边有一个逗号一般的身影在忙活儿。秋收的时候，我只要站在柴捆上朝那个方向大喊：“收工啦，回来吃饭啦！”立即就能看到爷爷挥舞着禾把朝我示意。不一会儿，那个逗号大小的身影就渐渐大起来，直到走到我面前。
所以，爷爷想从水田里逃走转而去张九的家救那条竹叶青，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奶奶在前门晾晒衣物，时不时叫闲在旁边的我去后门看看爷爷还在不在。我就一溜烟跑到柴捆上，朝远方眺望。
我的心里其实盼望着那个逗号倏忽一下就不见了，即使是这样，我也不会向奶奶说明的。但是每隔几分钟奶奶要我去“看哨”，那个逗号还稳稳当当地在那里。看来爷爷干活儿还挺认真，围着那块方块田走了一圈又一圈。
半个小时之后，奶奶自己沉不住气了，问我：“叫你爷爷去看一看田里的水，他怎么一去就半个小时？引点儿水或者堵堵缺口，需要这么长的时间吗？亮仔，你再去看看，他是不是不在那里了？”
我嘟嘴道：“奶奶，这半个小时里我都去看了十多次了。他一直在那里。要不……我叫他回来？”
奶奶道：“叫回来了也不允许你跟他一块跑出去。你都读高中了，学业要紧，考个好大学，我脸上也有光。你爷爷那点儿歪门邪道不值得学，学了都是为别人白干活儿。好了好了，你叫他回来吧。搞得我像皇太后叫他流放似的，不叫还不回来了！”
我再一次爬上柴捆，朝爷爷的方向呼喊。
“呶，就是这条竹叶青。它在我家里潜伏了三四年，一直我都捉不到它，不知前些天怎么运气这么好，恰巧让我给碰上了。你把它带走了，我也好安个心。”张蛇人嘘了一口气，将编织袋扔在蛇贩子面前，拍了拍手。那竹叶青被摔得生疼，在细密的编织袋里扭曲着身子，那缩成一线的瞳孔如猫一般。
“这条竹叶青？”蛇贩子俯下身去细细查看。竹叶青朝他吐出猩红的蛇信子。
蛇贩子弹了弹竹叶青的头，笑道：“就是它呀？一条这样的蛇也能使你心神不安？说出来谁信哪？这母蛇的身段还挺好呢，如果长成一个人，肯定能魅惑很多年轻男子。”
张蛇人淡淡道：“就是打光棍也万万不敢要这样的女子啊。”
蛇贩子吹着口哨逗了逗竹叶青，道：“话可不能这么说，你看白素贞和许仙不是挺好的一对吗？你儿子还没有成婚吧？要不……把这蛇留给你儿子玩玩倒是挺好的。”
43.
张蛇人正色道：“你这是说的什么疯话呢？蛇终究还是蛇，它们是冷血的；人终究还是人，人是热血的。人和蛇怎么可以结合在一起呢？莫说我儿子现在中了蛇毒，皮肤和嗓子都变得不好，就是找不上媳妇，也绝不会跟蛇过一辈子嘛！”
蛇贩子被张蛇人说得不好意思，连忙分辩道：“我只是开个玩笑，你何必这么认真呢？算了算了，我们看蛇吧。我拿了蛇要早点儿回去。这次的蛇可不是转手给人家餐馆或者二胡厂了。我想给我侄女儿的婚宴上添一道味道鲜美的蛇餐。哈哈，也算是送给我侄女儿的一个新婚礼物哇。”
张九在隔壁房里听见蛇贩子明天就要将接手的蛇送上餐桌，心里好不急躁。而他期盼的脚步声到现在还没有来。真是所有的事情都碰巧撞到一块儿了。
“张蛇人，我倒是有一个问题，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蛇贩子喝了两口茶，突然问道。
“什么问题？”张蛇人问道。
蛇贩子将茶盅放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在编织袋中盘旋的竹叶青，说道：“这条竹叶青为什么这几年经常来你家，却又不伤害你们家里任何一个人呢？如果它是要报复你，肯定你妻子或者儿子会被咬到。既然它不是报复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跑到你家里来呢？张蛇人，你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张蛇人眯起眼睛打量绿莹莹的竹叶青，叹道：“哎，其实我也想弄明白啊。可是家里没有发生过什么怪事，你叫我如何知道这条蛇的想法呢？”
蛇贩子窃窃道：“张蛇人，莫不是这条蛇喜欢上你们家里的某样东西了吧？”
“喜欢上我家的东西？自从改为捉蛇之后，我家里多的是竹编笼子、吊蛇钩、编织袋等捉蛇的工具，它们平日里看见了退避三舍还来不及，哪里敢喜欢上这些东西？”张蛇人边说边将堂屋里的摆设扫描一番。房梁上吊着的，墙角横放着的，桌子底下扔着的，都是捉蛇的工具。整个堂屋简直像蛇的审讯室。原来养蛇玩蛇的工具，早不知抛弃到哪个地方了。
蛇贩子也在堂屋里扫描一周，然后似笑非笑道：“张蛇人，我说的不是这些东西，而是你家里屋的东西呢。”
蛇贩子的话里有话，但是不知内情的张蛇人如何知道？张蛇人皱眉道：“里屋更加没有什么蛇喜欢的东西呀？要说我养蛇这么多年，家里可是连一只老鼠都没有。所以也不可能有蛇来我家里捕食了。”
蛇贩子干笑两声，说道：“张蛇人，你捉蛇的技术我是没得夸的，可是你这个死脑筋怎么就转不过来呢？这样吧，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张蛇人指着地上的编织袋道：“你不是说着急回去吗？怎么还想讲故事给我听？我可没有兴趣听你的故事。你付了钱就赶回去准备你的蛇宴吧。幸亏今天没捉到毒蛇，不然我还真一时给你准备不好货。呃，你不忙，我还有事情要忙呢。”
“急啥呢？再急哪里有儿子的终身大事重要？”蛇贩子作色道。
张蛇人不耐烦道：“什么终身大事？好好，我怕了你，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呢？好好，你说吧。”他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不快。
蛇贩子见他答应，喜形于色，咂了咂嘴，道：“我以前也玩过蛇呢，只不过没有你这么厉害。我玩了一段时间就放开了。”
“哦？”张蛇人听蛇贩子说他自己也曾耍蛇，顿时来了三分兴致。他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将姿势摆正，准备认真听这个蛇贩子说过去的事了。“那你为什么到后来不玩蛇了呢？”张蛇人侧身问道。
“咳，还不是因为娶了现在这个婆娘！”蛇贩子的答案令张蛇人一惊。躲在隔壁偷听的张九也浑身一颤。张蛇人急着想知道原因，于是急急催促他。而隔壁的张九脑海里想的比他父亲要多要杂。
“你要问我，耍蛇跟娶媳妇有什么干系，是吧？”未等张蛇人问出来，蛇贩子早已料到。“呵呵，说出来没有人相信，但是我跟我媳妇都很清楚，那是一件真真实实发生的事。因为知道别人很难相信，所以我一直也没有跟其他人说过。”
“什么事？这么神秘？”张蛇人一边问道，一边还不忘给蛇贩子的茶盅里添茶加水。
“不怕告诉你，在我跟现在的媳妇结婚之前，我跟一条蛇有过一段情事。我后来不耍蛇了，也是因为这个。”蛇贩子直爽地说道。
“跟蛇？”张蛇人放下茶杯，将信将疑地问道。
“是啊。”蛇贩子拿起倒满的茶，轻轻喝了一口。“我耍蛇后不久，就有一个蛇精来找我了，说我救过她的一条命，她要来感谢我。我开始不信，以为哪个朋友故意找个美女来诓我，故意让我出洋相。但是那个蛇精说，某年的某天，在某座山上，我在路上看见两条蛇斗得不可开交。正在它要被对手咬死的时候，是我把那只略占上风的蛇捉走了，它就捡了一条小命。”
“我就喜欢会斗的蛇。”张蛇人说道。
“对，我也只是喜欢那条会斗的蛇，另外一只负伤的蛇我是看不上才放了的。”蛇贩子道，“但是那条逃走的蛇以为我是有心救的它，所以找我来报恩。她说出的时间和地点还有当时的情况都跟我当初遇到的一样，而当时我是一个人上山的，没有别人知道。即使是我朋友要耍我的话，他也不会知道这件事情。”
张蛇人点头。
张九在隔壁房间静听。他隐隐感觉那个蛇贩子知道他在偷听，并且蛇贩子的本意就是要讲给他听，可谓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你就答应了？”张蛇人问道。
44.
“那是自然！你是没有遇到，如果年轻时候的你遇到这种事情，你是接受还是拒绝呢？”蛇贩子神情自若道。
“就算这样，那跟你后来没有耍蛇了有什么关联？”张蛇人问道。
张九后来说，他当时两手扶门，将耳朵贴在门上，生怕有一字半句走漏了。他的父亲自然是不知道儿子已经醒了过来，并且他儿子心里担忧着的是他将要卖出的蛇的命运。
而在张九偷听蛇贩子的回忆的同时，爷爷扛着锄头从田埂上朝我走过来，裤腿上沾着点点斑斑的泥巴。在我的记忆里，那些田地里的泥巴有着一股特别的香味，是童年的香味，如一个睡熟的婴儿；是回忆的香味，闻得着却摸不着；是伤心的香味，虽香却阵阵刺痛我的心。爷爷说过，人就是女娲用泥巴做的，所以人最后还是要混合到那些泥巴里面去。
“奶奶的事情忙完了吗？”爷爷走到我面前，放下锄尖锃亮锄尾生锈的锄头，笑呵呵地问道。
我点头道：“是的。她就担心你偷偷去了张九家，叫我三番五次去柴捆上看你在不在。”
爷爷道：“她没答应，我哪里敢去呢！”
这时奶奶走了过来，蠕了蠕嘴，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田里的水都弄好了吧？可别坏了庄稼。”
爷爷道：“今天不下雨，过两天也会下雨的。不用担心田里。我把水沟的缺口填了合适的高度，水多了自己会溢出，水少了自己也会涨满。”在填水沟的高度方面，爷爷要比我爸爸厉害多了。到了关键时节，我爸爸下雨也要去看水，晴天也要去看水。但是虽然他看得勤，但是要么收割的时候田里水太多，割禾的时候脚陷进稀泥里拔不出来；要么耕田的时候水太少，健壮的水牛耕了五分田就走不动了。
而爷爷扛着锄头出去看一趟后，大半个月都不用再去看一次，晴天下雨也不管。爸爸一直想从爷爷这里学填水沟的方法，爷爷教了好几次，爸爸都没有学到一丁点儿。怨不得妈妈经常说我身上的基因都是遗传马家的。
奶奶跟爷爷过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爷爷不是夸口。她拍了拍我的后脑勺，温馨道：“我家乖外孙将来可不要种田，千万要认真读书，早晚脱了这个锄把运。”奶奶的“锄把运”的意思就是做农民。
爷爷立即反驳道：“锄把运不见得就不好啊。亮仔，你姥爹曾经去过城里做过几天官呢。可是一段时间过去后，你姥爹就厌倦了。”
“哦？姥爹还做过官？”我惊讶地问道。
“因为就做了很短一段时间，所以家里人都很少说这事。呵呵。”爷爷笑道，他的笑意里没有任何得意，平淡如水，仿佛说着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他经过洞庭湖的时候还吟了一首诗。”
“诗？”我很少听到别人提起姥爹生前还喜欢吟诗。作对倒是常有的事。爷爷说过，原来的秀才举人，见了面就喜欢出一个难对的对联，专门找人为难，借此显示自己的才华。但是从来没有谁难倒过姥爹。
爷爷仰起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小池塘，道：“那首诗是你姥爹经过洞庭湖的时候作的。那首诗是这样的：洞庭湖中水开花，身挂朝珠不爱他；世上只有种田好，日在田中晚在家。”
我对诗没有什么研究，也就不能在平仄和意境上作相应的评判了。不过这首诗乍一听来，感觉还蛮好。
“当官都不如种田呢。”爷爷道。
奶奶立即抢言道：“你怎么教育他的？不当官？当官有什么不好的？学你这样种一辈子田就有出息了？真是的，没见过这样当爷爷的人！还好意思说！”
奶奶还要说什么，刚好一个年纪跟奶奶不相上下的老婆婆走了过来。她热情地邀请奶奶道：“娭毑，李姥姥家来了外地的孙媳妇，我们一起去看看？”
奶奶听了她的话，立即感兴趣地跟着走了。
看着奶奶走远了，我小声问爷爷道：“张九那边你不准备去了？”
爷爷又将锄头扛起来，然后问我道：“现在去？你奶奶知道了怎么办？”爷爷向来都要奶奶首肯或者默认，他才会安心地去做事。以往奶奶从没有直接拒绝过爷爷的请求，但是今天看来奶奶是绝对不会退让半步了。
“那怎么办？你就不管那条竹叶青蛇了？你可是答应过张九的。”我对爷爷的态度不满，但是我也知道奶奶的脾气。
爷爷朝昨天遇到张九的小山上望了一眼，迈开步子道：“能不能救那条竹叶青，其实还要看张九自己。”
“……其实还要看张九自己啊。”蛇贩子莫名其妙说出一句毫不搭题的话。
“你说什么？”张蛇人被他这句话弄得一愣，忙把那双迷惑的眼睛看向座旁的老熟人。“还要看张九自己？”
蛇贩子被他一问，自己也是一愣，连忙将放到嘴边的茶缩回，讶问道：“我说了什么？”
躲在隔壁的张九更是吓得打了个冷战。他早就认为蛇贩子那番话是讲给他听的，但没承想那个蛇贩子突然将他的名字说了出来。他一惊，双手失措，将门弄得“哐当”一声响。堂屋里的两个人立即同时朝张九的睡房看去。
“张九！”张蛇人厉声喝道。
“唉——”张九见被发现，连忙答应一声，打开门来，蓬头垢面地站在一个捉蛇一个贩蛇的长辈面前。那丢在地上的蛇也看到了张九，立即腾的一下立起了一尺来高，蛇信子吐得更欢了。
“你干什么呢？”张蛇人仍旧虎着脸。他对张九这种偷听的行为表示不理解和愤慨。
“我……我……”张九嚅嗫了片刻，眼睛的余光瞟到了堂屋一角的脸盆，立即灵光一闪，说话也流畅了，“我找脸盆洗脸呢。”
45.
他的父亲听他这么一说，脸色立即缓和了许多，指着角落道：“脸盆在那里，自己打了水洗脸吧。顺便带一桶水来。缸里快没水了。”
张九假装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慢悠悠地走到墙角，拾起脸盆往外走。编织袋里的竹叶青一直看着他走出门，但是张九不敢多瞟竹叶青一眼。走到门侧，他站住了，听蛇贩子将他的经历讲完。
蛇贩子继续讲：“我是在冬天结婚的，当时那个蛇精回到洞穴里冬眠了。所以我的婚礼举行得比较顺利。但是我媳妇经常在梦中被吓醒。”
“为什么？她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吗？”张蛇人问道。
“不，她说她睡着睡着就感觉浑身冰凉，几乎要死去。”蛇贩子摇头道，“她说她是被冻醒的。可是身上被子盖得好好的，被窝里热烘烘的。我实在没有办法，只好给她加盖一层被子。可是她还是经常在半夜里被冻醒。”
“不会是身体出毛病了吧？”张蛇人问道，“我见过患冷病的人，三伏天都要穿着棉袄。”
“哦？这种病我倒是没有见过。”
“那个患病的人是一个狠心的后妈。那个女人到了数九寒天也不多给丈夫带过来的孩子买一身保暖的衣服穿。后来那个小孩子冻得生病，不久就死了。”张蛇人道，“到了第二年的三月，某一天那个女人正在家中洗菜，突然感觉背后某一处冰凉，像是一块冰贴在背上。过了一会儿，那股冷气移到了腹部。从那时候开始，她就不停地寻找能够治好她的怪病的医生，但是那股寒气好像一个顽皮的孩子，医生治疗这里，那寒气又跑到那里；等医生治疗那里，寒气又跑到这里。有时一天要移动好几个地方。弄得医生也束手无策。”
“到现在她还这样？一直没有好？”
“后来听某个老人说，这是她儿子在报复她，拿着冰块往她身上贴呢。叫她烧些纸衣服给儿子，她也不听，到了现在还是冻得哆嗦。夏天里，柏油路都被晒软了，她却还要围着火炉烤火。”张蛇人道，“你媳妇是浑身冰凉，那跟这个女人不一样吧？”
蛇贩子点头道：“我媳妇是个好人，没有做过亏心事，肯定跟你说的那个人不一样咯。开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也是到处找医生治疗，可是收效不大。冬天过去之后，有一天夜里我和我媳妇突然被一个声音吵醒。睁开眼来，发现那个蛇精站在我们床前，那个蛇精脾气大发，怪我媳妇睡在了她的位置上，叫我媳妇滚开。幸亏我媳妇从来没有做过恶事，蛇精只在旁边大喊大叫，但是不敢碰她。后来蛇精把气撒在我身上，用指甲掐我，掐得我青一块紫一块。”
“你们天天被她这么烦？”张蛇人问道。
“之前确实天天被她烦得不得了，她说我对她还是有情意的，就是因为我媳妇才使她和我分开。我喜欢耍蛇嘛，她就以为我很喜欢蛇。”蛇贩子道，“后来请了道士呀和尚呀，来给我驱蛇精，可是要么遇到了诈骗，要么就是人家自认为道行浅，对付不了蛇精。”
“那你后来怎么办的？”
“后来呀，我一寻思，既然蛇精认为我是喜欢蛇的，那我偏偏就不耍蛇了，转而贩卖蛇，将蛇送到餐馆或者二胡厂，捉到了好蛇我拿来浸酒喝。”蛇贩子恶狠狠道，仿佛对面坐的不是自己的朋友，而是那条纠缠不清的蛇精。
“呵呵。”张蛇人干笑道。他肯定回想到了当初的自己转行卖蛇的事情。
“再后来呀，那蛇精一见我家的大玻璃酒瓶里浸着毒蛇，吓得再也不敢来我家胡闹了。”蛇贩子得意洋洋道。
张蛇人道：“其实也不能尽怪蛇精哪，谁叫你当初抵挡不住诱惑呢。既然你跟她好过，那也不该做得这么绝情啊。”
站在门侧偷听的张九心头一热。
张蛇人又道：“不过蛇跟人哪里会有结果呢。”
张九的热气还没有散去，就如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
接下来，张蛇人和蛇贩子扯着一些不咸不淡的话题，张九放轻了脚步走开，来到压水井旁边打了一盆水洗了脸，又接了一桶水拎进屋。父亲和蛇贩子还在谈笑，根本没有答理在堂屋里走来走去的张九。只是那竹叶青的脑袋跟随着张九的脚步摆来摆去。
“好了，话也说得差不多了。我要走啦。”蛇贩子跟父亲握了握手，准备告别了。
地上的蛇们仿佛能听懂他们的话，立即窸窸窣窣地爬动起来。似乎它们也知道，到了蛇贩子的手里，等于离见阎王爷不远了。牛被宰杀之前都会流眼泪，蛇也有着同样灵敏的预感。很多动物都比人类的预感要强。
对于这些即将卖出的蛇来说，蛇贩子就是阴曹地府的头号人物崔判官。崔判官是驰名阴曹地府的头号人物，左手执生死簿，右手拿勾魂笔，专门执行为善者添寿，让恶者归阴的任务。《西游记》记载，此公姓崔名珏，在唐太宗李世民驾下为臣，官拜兹州县令，后升至礼部侍郎，与丞相魏征过从甚密结为至交。生前为官清正，死后当了阎罗王最亲信的查案判官，主管查案司，赏善罚恶，管人生死，权冠古今，你们看他手握“生死簿”和勾魂笔，只需一勾一点，谁该死谁该活便只在须臾之间。相传崔判官名珏，乃隋唐间人。唐贞观七年（633）入仕，为潞州长子县令。据说能“昼理阳间事，夜断阴府冤，发摘人鬼，胜似神明”。民间有许多崔珏断案的传说，其中以“明断恶虎伤人案”的故事流传最广。故事说：长子县西南与沁水交界处有一大山，名叫雕黄岭，旧时常有猛兽出没。一日，某樵夫上山砍柴被猛虎吃掉，其寡母痛不欲生，上堂喊冤，崔珏即刻发牌，差衙役孟宪持符牒上山拘虎。宪在山神庙前将符牒诵读后供在神案，随即有一虎从庙后蹿出，衔符至宪前，任其用铁链绑缚。恶虎被拘至县衙，崔珏立刻升堂讯。堂上，崔珏历数恶虎伤人之罪，恶虎连连点头。最后判决：“啖食人命，罪当不赦。”虎便触阶而死。当年唐太宗因牵涉泾河老龙一案，猝然驾崩，前往阴司三曹对质。于是魏征修书重托，崔珏不但保护唐太宗平安返阳，还私下给他添了二十年阳寿。在还阳途中，太宗又遇到被他扫荡的六十四处烟尘，七十二家草寇中惨死的成千上万的冤魂前来索命，崔珏又出面排解纠纷，帮助李世民代借一库金银安抚众鬼，太宗方得脱身。崔珏也因此名声大振。崔珏死后，百姓在多处立庙祭祀。
虽然蛇贩子不能左手执生死簿，右手拿勾魂笔。但是蛇一落到他手里，基本上就没有还生之路了。
46.
张九听见蛇贩子说要走，心急如焚。可是到了这个时候，门外仍然不见马师傅的身影。眼见竹叶青就要被蛇贩子提走，张九恨得直骂马师傅言而无信，又骂自己昨天没有生拖硬扯将马师傅带到家里来。
张九的父亲当着蛇贩子的面将几条蛇过了秤。蛇贩子按预定的价格付了款，拎起编织袋便要走。
此时的张九心里更加矛盾了。我要不要继续等呢？再等下去竹叶青就要成为人家婚礼上的一道菜了！可是不等又能怎么样呢？难道我要将蛇贩子和父亲的交易拦下来？难道我要亲口告诉父亲我跟这条竹叶青的关系吗？父亲肯定不会原谅我的，如果他知道了，只会更加愤怒，甚至暴跳如雷，甚至立即拿了刀来将这条竹叶青剖杀。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到底该怎么办嘛？张九急得直跺脚。
后来张九告诉我们说，当时他心乱如麻。不仅仅救竹叶青让他左右为难，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让他进退维谷。那就是马师傅说过，这条竹叶青可能受过孕，并且将他的骨肉诞生下来了。如果他救下了这条竹叶青，那么势必要牵涉到那个未曾谋面的“人蛇之子”。那个“人蛇之子”到底是蛇还是人呢？他会不会长得跟人一样，但是皮肤是蛇鳞一般呢？或者，舌头是蛇信子一样细长且分叉呢？他的眼睛是不是像竹叶青一样可怕呢？如果他（她）长得跟蛇一样，那么自己能不能接受这样的儿子或者女儿呢？
要将一条蛇当做自己的子女来养，天哪，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想到这里，张九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呶，返给你一百，当送给你侄女结婚的礼钱。”张蛇人将蛇贩子给的钱数了一遍，从中掏出一张百元整的钞票，递到蛇贩子手里。
蛇贩子推辞一番，最终执拗不过，只好乖乖接下。
“咦？你的手怎么有些冷呢？是不是生病了？”张蛇人在递钱的时候碰触到了蛇贩子的手，惊讶地问道。
蛇贩子答道：“是啊，昨天晚上吹了冷风。今早起来头就有些晕乎，有点儿感冒的症状。不过没事的，回去喝二两蛇酒，驱驱寒就好了。”他低头看了看编织袋里的蛇，又道：“看看这里有没有好一点儿的蛇，回去了先弄一条浸酒。我原先那条草花蛇浸太久，需要换一条了。我看这条竹叶青浸酒还不错。”
编织袋中的竹叶青立即尾巴一甩，躁动不安。
张蛇人笑道：“你那草花蛇是没有毒的。这竹叶青就不一样了，它是毒蛇，你浸酒的时候可要注意了，酒必须是高纯度的酒。有些蛇耐力非常强，有的泡个一年半载都不顶事儿，等你一开酒瓶，它的头部就飞起来咬你。所以泡酒的时候最好把它的头部朝下，不要让它的头部露在液面之上。再说了，这种蛇不泡个一年多，喝了也不起多少作用。”
蛇贩子摇头道：“看来还真是麻烦哦。要不明天还是炖了吧。”
张蛇人别有用意地笑道：“麻烦是要麻烦一些，可是你那草花蛇顶多对你的肾有好处。但是竹叶青蛇却能够祛风活络通淤、治关节疼痛风湿等，不是你那草花蛇能比得上的。你不是怕麻烦，是怕你老婆受不住吧？”
蛇贩子指着张蛇人道：“你呀……不跟你说了，我真要走啦！”
张蛇人道：“好好，不跟你瞎扯了。我送送你。”
于是，蛇贩子和张蛇人一起迈出门槛。
张九眼巴巴地看着蛇贩子将编织袋提了出去。他追到门口，却不敢跟着迈出门槛，只是手扶住了门框，伸长了脖子朝前望。
“还要看张九自己？”我惊讶地问爷爷道。
爷爷慈祥地点了点头，说：“如果他对竹叶青不是真心实意的，那么即使我们帮他救了竹叶青，也是徒劳无功。如果他对竹叶青是真心实意的，那么他自己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救下竹叶青。如果说以前他确实喜欢竹叶青，那是因为他喜欢的是竹叶青的美貌。但是现在不同了，我告诉了他，竹叶青有了他的骨肉，也就是说，如果他救下了竹叶青，那么他以后不仅仅担任情人这个角色，还必须承担做父亲的责任。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前者也许要容易接受，甚至是主动接受；但是要接受后者，确实很难。”
“噢。”我终于明白了几分爷爷的用意，“但是，如果你不去，他不好劝说他的父亲啊。万一事情有变呢？”
“事情有变？”
“是啊，万一事情有变呢？比如说，那个蛇贩子今天就去了他家呢？那怎么办？”我问道。
“张九不是说了吗？蛇贩子一向准时，他不可能提前去他家的。”爷爷自信满满道。看着爷爷的眼睛，我不得不相信爷爷的判断，而反问自己是不是多心了。“你今天给月季浇水了吗？”爷爷突然问道。
我不回答，立即回到屋里弄了一些奶奶淘过米的水，小心翼翼地给月季浇灌。今天月季显得无精打采，好像失了魂似的。
失了魂一般的张九见父亲与蛇贩子越走越远，他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几乎要将自己憋死。就这样结束了吗？竹叶青明天即将变成一碗鲜美的蛇汤？她再也不会在傍晚或者下雨天来到自己的房间，跟他缠缠绵绵了？她再也不会用那冰冷而清爽的舌头舔舐他的全身了？那么，之后的岁月里，他的思念会不会像身上的痒一样燃烧起来呢？他的思念会不会像身上的痒一样越挠越痛呢？
张九跌坐在地上，他能感觉到心也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好啦。今天太晚了，先讲到这里吧。”湖南同学揉了揉脖子。
同学们意犹未尽地散去。
孢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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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纸钱
47.
大多数宿舍已经熄灯，少数宿舍的灯像星星一样悬在夜空。又到零点时刻。
离奇的故事又开始了……
我给月季浇过淘米水后，爷爷告诉了我他不去找张九的父亲求情的原因。
“我年轻的时候，你姥爹遇到过同样的事情，但是酿成了一个悲剧。”爷爷开头是这么说的。我的心里顿时一凉。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姥爹的哥哥中了举人却又血奔而死后第三年的一个春天。一个原来跟姥爹的哥哥一同读过私塾的男子找来，说是要姥爹看在与其兄弟同窗的份上，帮他一个小小的忙。
姥爹问他要帮什么忙。他说要姥爹帮他收一个野鬼到家里来。
姥爹听他这么一说，心生奇怪，从来只有人将游荡在外面的亲人的魂魄收回来，哪里见过要将孤魂野鬼收到自己家来的？这个还不是问题，问题是亲人的魂魄认识回家的路，要收回来比较容易；但是如果收的是孤魂野鬼的话，那就危险很多。孤魂野鬼愿意的话，那还算好，只是收魂的人走路慢一点儿，脚步轻一点儿；如果它不是心甘情愿的话，那就可能威胁到收魂人的生命，更威胁到鬼魂进屋的那家人。
姥爹不敢轻易答应，但是碍于那人跟哥哥同窗的份上，却又不好拒绝。于是，姥爹问明那人要收野鬼的缘由。
那人道，半年前的一个傍晚，他在朋友家里喝了几两白酒出来，摇摇晃晃地往回家的路上走。走了不多久，他突然听见背后有姑娘的咯咯笑声。那时既没有路灯也没有手电筒，世道也不太平，乡村里的姑娘是不敢在这个时候出来玩耍的。所以他的心里有些疑虑。
因为天色很暗了，能见度不高，他就没有太在意，猜测是不远的地方有人家，而自己看不见。再者，晕头晕脑的他连走路都不太稳，更没有心思去想太多了。
他走了大概一里多远，又听见背后有姑娘咯咯的笑声。这时，他就有些怀疑了，因为路的两边都是山，没有人家住在这里。如果谁家的姑娘敢在天暗的时候独自走到这里来，那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不过他还是不答理那个笑声，仍旧低了头走路。这时路也模糊得只剩一条白色，根本看不清哪里凹哪里凸了。估计再晚一点儿，他就找不到回家的路，要在露天的草地里躺一晚上了。
虽然心里急着赶回家去，但是那个姑娘的笑声却如一根不弃不舍的稻草，总在他心里最痒的地方挠。
又走了半里多路，他终于走到靠近老河的大道上了，远远地能看见画眉村里的星星点点的灯光。胃里的酒如一团火，燎着他的神经。这时，他再次听见了姑娘咯咯的笑声。此时他听来觉得那姑娘似乎在嘲笑他胆小。
他忍不住回过头来，看见一个二十岁上下的漂亮姑娘正蹲在地上捡钱。
他连忙将手伸进口袋里，他的钱还在。他吐了一口气，幸亏不是自己的钱掉了。不过他又怀疑：是谁这么有钱，顺着这条路一直丢过来？
那个姑娘根本没心思抬起头来看看这个喝得醉醺醺的人一眼，只是全神贯注地捡着地上的钱。她仿佛努力抑制着不要让自己笑出声来，但是占了如此大的便宜，却使她时而忍不住咧开嘴笑出声。咯咯的声音传入站在她前面的人的耳朵里。而站在她前面的那个人，眼神渐渐变得异样。
此时，他的酒醒了一些，但是酒精的后劲儿仍不断冲刺着他的神经，令他想入非非。
那个姑娘一边弯腰捡钱，一边往前移动，渐渐地向他这边靠了过来。那腰肢扭动得如春风拂动的小柳树，那秀发飘动得如农家妇女在洗衣池塘里洗涤的海带。微风刚好从她那边向他这边吹来，迷人的体香中似乎还带着点点酒香。在他的眼里，那个姑娘穿着的紧身小红袄如同花生米的红包衣，他心中燃起一阵热火，手指痒痒的想伸过去将花生米的红包衣剥开来，看一看里面的花生仁是不是白皙可口。这就更加勾起了他的酒劲儿。
而那个姑娘全然不顾前面还有人在，兀自捡着地上的钱。
他看着这个姑娘一点一点地靠近自己，他们之间的距离越短，他体内的热火就燃烧得越旺。
那个姑娘一直捡到了他的脚下，撞到了他的膝盖。
“哎哟，对不起，对不起。”那个姑娘连忙道歉。
头脑还有些晕乎的他站立不住，被她撞倒在地。那个姑娘将捡到的钱往腰兜里一揣，伸出手要拉他起来。他碰触到姑娘的手，凉津津的。他已经无法抑制体内的冲动，顺势将那个姑娘扑倒在地，趁着熊熊燃烧的酒劲儿，将她的紧身小红袄剥开来……
第二天的早晨，路边小树上的露水轻轻悄悄地滴落在他的额头，他这才缓缓醒了过来。他想起了昨晚在这里发生过的事情，脸上立即腾起一股燥热。恢复清醒的他马上想到了礼义廉耻。他慌忙看了看四周，不见那位姑娘的踪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却是裤带紧束，衣扣紧扣，似乎昨晚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春梦一场。
他缓缓地站了起来。老河旁边的田地里已经有了勤劳的农人忙着农活儿，但是没有人注意到这里还睡着一个人。懒洋洋的阳光洒在他的睫毛上，让他分不清到底昨晚是做梦，还是现在是做梦。但是老河里潺潺的流水声似乎告诉着他：现在才是真实的。
他打了一个哈欠，昨晚倒进肚里的酒水和下酒菜，此时从胃里发出一股糜烂的臭味。他连忙用手在嘴边扇动。
手刚扇动两下，突然停住了。
在他脚踏的这条道路上，稀稀落落地撒着送葬用的圆形纸钱！
48.
虽然被吓得魂飞魄散，但是他不敢声张，急忙回到家里假装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连数日都不敢出门走夜路。以往他经常跟酒友喝到夕阳西下才摇摇晃晃地回来，自从那次之后，他连阴天都不敢出门。
可是如此数日之后，却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他想不出那个被他冒犯的姑娘为什么不来找他算账。她不来找他，他倒有些想念她了。每次白天在烈日下经过原来那条路的时候，他都忍不住要停下来，趁着无人的时候偷偷查看四周，希望能找到那个姑娘的蛛丝马迹。这自然是徒劳。
就这样，在既担心又想念的日子里度过了一个冬天又一个春天，直到来年的清明节。
“清明节？”我问道。相信所有的中国人对清明节都有所了解，但是各人对清明节的了解各不相同。有的了解为扫墓的节日，有的了解为踏青好时节，有的了解为与七月半和十月朔并列的三大鬼
既然爷爷讲的是这个故事，那么我自然而然要将清明与鬼节联系在一起了，并且暗暗觉得那个要请姥爹收野鬼的人在这一天要遇到什么事情。
谈到清明节，自然避不开历史人物介子推。据历史记载，在两千多年以前的春秋时代，晋国公子重耳逃亡在外，生活艰苦，跟随他的介子推不惜从自己的腿上割下一块肉让他充饥。后来，重耳回到晋国，做了国君（即晋文公，春秋五霸之一），大肆封赏所有跟随他流亡在外的随从，唯独介子推拒绝接受封赏，他带了母亲隐居绵山，不肯出来。晋文公无计可施，只好放火烧山，他想，介子推孝顺母亲，一定会带着老母出来。谁知这场大火却把介子推母子烧死了。为了纪念介子推，晋文公下令每年的这一天，禁止生火，家家户户只能吃生冷的食物，这就是寒食节的来源。
寒食节是在清明节的前一天，古人常把寒食节的活动延续到清明。久而久之，人们便将寒食与清明合二为一。现在，清明节取代了寒食节，拜纪念介子推的习俗，也变成清明扫墓的习俗了。
这是我对清明节来源的理解，也是学校老师告诉我们的解释。
不过爷爷告诉我说，这只是清明节来源的一种说法，还有另一种说法却是常人少知的。但是听爷爷说过之后，却觉得第二种说法更是合情合理。
爷爷说，古人有迎接春天的习俗，农历三月初的天气正好是春意盎然的时候，适合人们开展各类活动，包括踏青出游，乃至“野合”。所以春季最主要的节日也在这个时候。早期的清明节并没有祭扫的习俗，清明节的活动内容与三月初的其他节日是相同的。
清明是二十四节气之一，二十四节气是根据太阳历制定的历法，本身并非节日。清明恰好在农历的三月初，正好和古代春天的节日上巳节、寒食节重叠，久而久之清明也成为春季节日的一部分。
现如今，上巳节已经从中国人的节日谱中消失了，但过去它曾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之一。汉代以前定为三月上旬的巳日，后来则固定为农历三月三那天。据记载，春秋时期上巳节已经开始流行。《论语》中所说的“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七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写的就是当时的情形。
最早的时候，上巳节那天人们会去踏青郊游，到河边洗澡。另外，这天也有“驱邪”的功能，古人称为“祓除畔浴”。在上古时期，节日的作用就是驱邪避灾，譬如“重阳节登高”，实际的原因是为了躲避山下的瘟疫，“祓除畔浴”也是这个道理。
上巳节也有求偶交配的功能，《诗经》里所说的“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也是发生在这段时间，这样的传统一直影响到唐宋，杜甫《丽人行》中就有“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的句子。不过，后来随着社会趋向文明，野合的主题被替换为求子，上巳节后来形成了祭奠女娲庙、妇女们在河边求子的风俗。
“清明还有野合的含义？”我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不过我不得不相信爷爷，他对古事的了解比任何一个教过我语文课的老师都要深得多。
“嗯。”爷爷点头道，“就像竹叶青找张九的时候总是选择傍晚或者阴雨天，鬼找人的时候也会选日子呢。那个被他冒犯的姑娘就选了这么一个时候。”
“难道不止是他想念着那个姑娘，那个姑娘也惦记着他吗？”我问道。
爷爷呵呵笑道：“你已经成年了，我也就不避讳跟你说这些了。你想想，如果那个姑娘不情愿的话，她能让一个喝醉的人去侵犯她吗？”
我心中感叹道，难道这就叫做郎有情、妾有意？
那个人对姥爹说，那次清明，他去了母亲的坟墓上扫墓，发现墓边长了一棵小槐树。由于去扫墓之前没有带任何挖掘工具，他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小槐树从泥土里连根拔出。等他做完这些，天色就已暗下来了。
回家的路上，必须经过曾经遇到那个姑娘的地方。
因为事隔半年多了，他已经没有原来那么害怕，一种莫名的希冀反而如荒草一般见风就长。
他不知道母亲的坟前长槐树是吉兆还是凶兆，所以拔掉的小槐树也不敢随便扔掉，只好提着带泥的小槐树回来。
当走到去年在这里留下诡异记忆的地方，他提着小槐树站了一会儿。他左顾右盼，似乎要等某个人来约会；又似乎害怕遇到某人，只要见那人出来，自己立即拔腿就跑。
49.
在他站着的那条路上，到处撒落着各种纸钱，那是扫墓的人们一路遗落下来的。虽然是春季，但是微风拂起地上的纸钱，如秋风卷残叶，让他感觉到一阵阵秋凉。他不禁缩了缩肩膀。
就在他提起衣领遮挡钻进脖子的凉风时，一阵沙沙的声音响起。
那个姑娘出现了。她蹲着，如去年那样去捡地上的纸钱。只不过她的脸色没有去年那样的喜色，更没有发出咯咯的笑声。她的脸明显憔悴了，头发如被秋风吹过的枯草一般。她一如既往没有发现前面的行人，兀自捡着纸钱，全神贯注。
他的身子摇晃了一下，仿佛是被风吹动的。
“你……”他指着那个姑娘，嗓子痒痒的。
那个姑娘听到他的声音，先是愣了一下，在地上呆了片刻，然后缓缓地抬起头来。如果说苍白的脸、枯萎的头发、笨拙的表情都显示着她的憔悴的话，那么那双眼睛却是比洞庭湖的水还要波光粼粼，比石井中的水还要清澈，比老河里的水还要流动婉转。
那个姑娘面无表情，仿佛看着一个从来都没有见过面的人。他被姑娘的表情吓坏了，活生生把“你”字后面的话咽进了肚子里。怎么了？她不记得自己了啊？不会的，她怎么会不记得自己呢？可是看那表情，确实不记得自己。难道，难道，难道她是恨着自己的？忽然见到了自己才使她有着这样的表情吗？这是见了深仇大恨的人才表露的表情吗？他猜不透那张绝美的憔悴的脸。
那张如缺少浇灌的牡丹花一样的脸。
让他沉迷于她的美丽，却又疼惜于她的憔悴。他的心如同被挖了一刀，有一种空洞的痛。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捂住了胸口。
那个姑娘看了他半天，僵硬的表情突然如河面的冰遇到了温暖的春风，居然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融动。她的脸上出现了轻微的抽搐。
他仍呆呆地站着，呆呆地看着这位姑娘。怎么了？她的脸上即将出现什么表情呢？愤怒？扭曲？破口大骂？是的，去年就是他，就是他趁着酒劲儿侵犯了未设防的她。那么，现在正好是她报复的机会。她一定不会放过这种绝好的机会。她会怎样？会找我拼死拼活？会拖着我去告诉村里人，还是会和我对簿公堂？
不，不，不。她可不是人。她是鬼。
那么，她会不会拉着我去阴曹地府？去阎罗王面前申冤？阎罗王会不会气得吹胡子瞪眼，在我的阳寿簿上除去十多年阳寿？或者更多？
他感觉自己就是一个等在一朵南瓜花前面的农民，他不知道这朵好看的南瓜花即将结成一个长着好看的斑纹的果实，还是成为一朵毫无希望的哑花。
他顿时想起了村里的一个漂亮姑娘给南瓜花授粉的情景，那个漂亮姑娘小心翼翼地摘下雄花，然后将雄花的花蕊小心翼翼地捅入雌花的花蕊里。他知道的，花瓣下面有膨起物的是雌花，否则就是雄花。这样一个奇妙而令人浮想的授粉过程就在那位漂亮村姑的葱根手下完成的。在她的菜园边经过的他打趣道，你这是在干什么呢？光天化日之下，一个漂亮姑娘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不怕人笑话吗？
那个村姑臭着脸骂他，拿起园里赶鸡鸭的竹棍子将他赶走。
当着这个诡异的捡钱姑娘，他的脑袋里居然一再浮现村姑手中那个雄花的花柱不停地摩擦雌花的情景，甚至仿佛清清楚楚看见了那一颗颗的花粉落入雌花的花蕊。
那个姑娘脸上的表情终于完全化解，嘴角掀动，居然扯出一丝让他惊奇不已的笑容来！
“你没有忘记我啊？”她轻轻怯怯地问道，仿佛是一个独守空房多年等着曾经路过并且发生了秘事的姑娘。他读过无数个关于文人的风流韵事，自己虽然读过些许私塾，并不敢自称为文人，但是他未尝不期待着同样的美事发生。
听了姑娘的问话，他顿时浑身松懈下来。之前的所有猜想都随着微风而逝。他摇了摇头，轻声回答道：“当然没有，一天也不曾忘记过。”
那个姑娘低了头，咯咯笑起来，所有的憔悴顿时消失不见，娇羞如一个新婚之夜的披着红盖头的女子。
他本来还有些顾忌，但听到姑娘咯咯的笑声，立即把持不住，丢下了手中的小槐树，扑向娇羞的姑娘。这天他没有喝过一口酒，但是去年的那种酒香隐隐约约在鼻前掠过。如果说之前是酒意的怂恿，之后的梦中是生理的冲动，那么此刻他就是两种鼓动的集合。他像一头刚刚摆脱束缚的野兽，已经完全控制不住在心中燃烧许久但是一直没有燃烧充分的热火。他身子底下的那个人没有拒绝，只有激烈的迎合。
他想起了《诗经》中的“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他想起了“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他想起了更多……
在身体里的热火剧烈燃烧一次之后，他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醒来，跟去年的那个早晨没有任何区别，甚至阳光也是同样懒洋洋的，不同的是，他的身边多了一棵倒着的小槐树。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偷偷溜回家，而是从草丛里找出一个破瓦片，就地挖了一个坑，将那棵小槐树栽在昨晚他们交合的地方。他从老河里捧了一些水浇在翻动的泥土上，然后用脚踏紧。
50.
清明果然是适合野合的时节，清明更是适合种植的时节。他不禁这样感叹道。
小槐树在新的地方展现一派生机，很快就长得枝繁叶茂。
自从在那里种上小槐树以后，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去那里，站在小槐树旁边等待。果然不出所料，他时而能碰到那个捡钱的姑娘，自然又少不了一番翻云覆雨。
时间久了，那个姑娘便问他道：“怎么我每次来这里你都在啊？是不是我们心有灵犀？”
他回答道：“哪里！我是每天都来，只能隔三差五地碰到你一两回。”
姑娘听了，感动得掉下泪水来，抓住他的肩膀轻摇道：“你怎么这么傻呢？为了这点儿事，要你天天晚上在这里等待！”
两人自然免不了说一番贴心的情话，这里暂且不表。只讲那个姑娘告诉他一个秘密：“你以后不要天天来等，我会在逢七的日子到这里来。其他时候我是不能出来的。以后你算好了日子过来就是了，免得影响了休息。”
他虽不懂为什么这个姑娘要逢七才出来，但是从此以后，他每个月逢七号、十四号、十七号、二十一号、二十七号、二十八号，都到这棵小槐树下与那个捡钱姑娘幽会。而那个姑娘每次都如约而至。
村里人虽然发现这条路旁无缘无故多了一棵小槐树，但是没有人发现他与那个捡钱姑娘的事。
事情一直延续到那个人来找姥爹。姥爹问道：“你们不是一直这样的吗？为什么现在却想要将野鬼引到家里来呢？人鬼殊途，你们这一段情事也就罢了，怎么可以真正地待一辈子呢？她既然愿意跟你在槐树下幽会，自然有着她的意思。”
那人不解道：“她有什么意思？”
姥爹解释道：“槐树叶子为缩缢呈串珠状，缩缢处很细。是吧？槐树荚角缩存树上，一旦遇到降雨，缩缢处受雨水浸湿就会断裂落下，果皮被浸泡腐烂而露出种子，把树阴下的地面染成暗绿色。同时呢，槐树容易遭受蚜虫的危害，蚜虫分泌物落到地面也会把地面染成黑色，槐荫下因此常常呈黑色。暗绿色和黑色，都具有晦暗之意。所以，槐树一名源自‘晦暗’。知道了吧？”
“晦暗？”那人惊问道。
“看来她是怕别人知道你与她之间的事情，但是有了槐树之后，她与槐树同是晦暗之物，可以借槐树的晦暗隐藏自己的踪迹，让常人不能发觉。”姥爹道，“我以前经过你说的那条道路时，也曾怀疑过那里存在蹊跷，但是终究没有挂在心上。看来她的心机缜密，借着槐树隐藏了她存在的痕迹。”
“原来如此啊。”
姥爹又道：“槐字与晦字读音相近，槐树就是晦树。不过呢，这里还有另一层意思。槐，就是望怀的意思，人站在槐树下怀念远方来人。这是她对你表达爱慕和想念的方式。”
那人狠拍自己的脑袋，自责道：“原来她花了这么多心思啊，可恨我自认为读了不少书，却像个白痴似的没有明白她的用心！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更应该将她邀请到家里来，像正常的妻子一样对待她。甚至可以跟她一起谈论学问呢。”
姥爹叹道：“虽然她要逢七才能出来，要借槐树才能隐藏行踪，但是她毕竟是鬼，阴气很重。你跟她隔一段时间见一次面还好，若要是天天夜夜待在一起，恐怕会影响你自己的身体。你可要想清楚了。”
那人大大咧咧挥手道：“怕什么！我早就知道她是鬼类了，要是害怕，早就不跟她在一起了。你就不用多给我操闲心啦！帮帮忙，将她收到我家里来吧！”
“那你以后不娶妻子了？”姥爹提醒道，“如果你把她收进家里了，一旦以后你要再娶媳妇的话，那还得先将她赶出去。那样就可能造成一个冤鬼了。鬼的冤气大了，那就很难对付。你要想仔细想明白了。”
那人稍一寻思，斩钉截铁道：“我想仔细想明白了，收她进我家来！”
就这样，姥爹只好帮忙将那女鬼收进他家。
姥爹请了文天村的做灵屋的人扎了一个纸人。当然了，那时做灵屋的人是我认识的老头的父亲。然后，按照那人的描述，将纸人画上女人的鼻子、嘴巴、眼睛等。那人还特意请人做了一件不厚不薄的小红袄给纸人穿上。
到了他与女鬼约好的逢七的日子，姥爹带着纸人，他牵着一根红线，从画眉村往老河那边走。他手里的红线一头系在门闩上，从门口一直拉到小槐树那里。头一天他就跟村里的小孩子们打好了招呼，叫小孩子们当晚不要调皮，不要乱撞乱跑弄断了红线。每人得到几颗糖的小孩子们当晚都乖乖地绕开那条红线。
村里的大人们经过那条红线的时候要么抬高脚跨过去，要么低了身子钻过去。一个村子就被这么一根经不起外力的红线分割成两个部分。
姥爹将纸人靠着小槐树放下，叫他将红线系在小槐树的主干上。他照办了。
等天色暗了下来，姥爹又将纸人和红线检查了一遍，然后跟他一起耐心地等待那个一边捡钱一边咯咯发笑的姑娘出现。
月上树梢，云像黑纱巾一样从天空掠过。姥爹掐算了一下，将纸人扶了起来，用手轻轻弹了一弹不松不紧的红线。
“她来了。”那人推了推似乎是漫不经心的姥爹，声音有几分紧张，有几分惊喜。
咯咯一声笑，那个姑娘影影绰绰地出现了。她渐渐向这边走来，越来越清晰。她如同从一幅沾满了灰尘古画中走出，带着几分香艳，却也带着几分泥味。
51.
当看见熟悉的男人身边还有其他人时，她吃了一惊，慌忙转身要走。那个男人连忙冲上去拉住她的手，解释缘由。
姥爹一个人站在小槐树下看着他们俩拉拉扯扯，一个要走，一个不让。这样纠缠了好些时辰，终于看见那个姑娘半推半就地跟着他走了过来。看来他终于说服了那个姑娘。
那个男人笑嘻嘻道：“好了。您开始作法吧。”
姥爹瞅了那女鬼一样，一本正经道：“姑娘，我从来都是帮人不帮鬼的。这次破例是因为他跟我兄弟的交情。你既然进了村子，就要安守本分，不要做出作孽的事来。你可听清楚了？”
那个男人连忙帮腔道：“她绝对不会做出对村里人不利的事情来。我跟她这么些日子了，从未见她做过什么害人的事。您就放心吧。”那个女鬼在他身后连连点头，一副楚楚可怜的乖模样。男人说完，她急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姥爹将纸人扶起来，对女鬼道：“你走到纸人这里来。”
女鬼显然还有些犹豫，侧头看了看那个男人，怯怯道：“要不算了吧，我们还是像原来的那样在这里约会吧。”看她表情如小孩子害怕打针一般。
那个男人则像家长一般劝慰道：“没事的。你听从他的吩咐，很快就会好的。他的法术很高深，是我们村里出了名的人物呢。我听他说了，这个纸人只是你暂时借用的身体，是收住你魂魄的躯壳。进了我的家，这个纸人就不用了。放心吧。”
女鬼听他这么说了一番，才缓缓迈开步子朝纸人走去。
姥爹见那女鬼渐渐融入纸人内，立即轻喝了一声：“走！”那个纸人就略显犹豫地迈开了步子，像是大病初愈的人第一次下床活动似的。见纸人开始走了，姥爹叫男人一手牵着纸人的手，另一手握紧红线。
“带着她往你家里走，记住捏住红线的手不要松。”姥爹嘱咐道。
爷爷虽然没有告诉我当时的天气，但是我能想象到，那一定是个阴风阵阵的晚上，天才黑不久，月亮不太圆，或者说瘦如弯弓，也没有多少月光。穿着小红袄的纸人跟一个面带书生气的男人手牵手，缓缓地朝红线的另一端走，一如一对新婚夫妇踏着红地毯朝礼堂行走。这对男女背后有另一个人小心翼翼地在旁照看，生怕红线断了，或者生怕新郎的手松开来，或者生怕纸人被夜露沾湿，破出两三个大煞风景的洞来。
村里的人都自觉地待在家里，门外连条乱吠叫的狗都没有，家养的鸡鸭更是早早地回了笼。他们，还有它们，似乎有意保持一种沉默的状态。而路上行走的一活人一纸人更是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仿佛真走在冬末的冰块上，也许下一步就“哗啦”一声，两人连带着所有的希望都陷进冰窟里。
所幸的是，在姥爹的辅助下，他们俩没有出一点儿意外。他们顺利地走到了红线的另一端。
姥爹待他们俩都将脚缩进门内，迅速关上门。就在这一瞬间，外面的狗开始吠叫了，鸡开始咕咕咕地乱鸣了，而墙角、窗下的土蝈蝈开始聒噪了。那根红线立即被从屋里跳出来的小孩子弄断了。
爷爷笑道：“那个你叫绵叔的，当时他家住在画眉村的最外边，那晚他就趴在窗口看着你姥爹带着那个男人和纸人慢慢地经过了他的窗前。弄断红线的也是他，他是画眉村调皮出了名的人。你姥爹在世时还教训过他呢。”
那个我叫为绵叔的人，其实是一个七八十多岁的老头，但是论辈分，我妈妈都比他大好几辈。他见了我妈妈都要叫曾姥姥，见了我也恭恭敬敬地叫童爷爷。我和妈妈都很不习惯一把年纪的他这样叫我们，跟他说过很多次以后不要这样称呼。可是他是个很认真执行辈分的人，像头倔驴一样不肯改。后来爷爷出面说了，他才勉强答应折中的称呼——让妈妈叫他绵哥，而我自然叫他绵叔。
村里的人早已放弃了古老的排字辈的称呼，绵叔可算是画眉村最后一个坚持这种不合时宜的称呼的人了吧？不知道他这么坚持字辈有什么原因。
爷爷说，最正式的字辈应该是起源于宋朝。当年宋太祖赵匡胤，为其后代规定了十三个字辈，同自己的匡字一共十四个字，构成一副对联“匡德惟从世令子，伯师希与孟由宜”。这是人们见到的最早的正式的字辈。一般情况下，字辈的形式、内容、含义等都比较单一，内容讲的要么是修身、治国、平天下，要么就是后世子孙对祖宗前辈的尊敬、赞美与歌颂，要么就是祖宗前辈对后世子孙的鼓励、期望与祝福。
画眉村的字辈也是一副对联，爷爷还要费很大的劲儿才能勉强说完全。到了妈妈这一辈，连第一个字是什么都不知道了。绵叔每见一个跟马家有血缘关系的人，总是一个人掰着手指算来算去。遇到比自己字辈小的，便哈哈大笑，强迫对方叫他爷爷或者祖宗什么的；遇到比自己字辈大的，一定毕恭毕敬地尊称对方。他乐此不疲。
“我说的情形还是你绵叔后来告诉我的呢。”爷爷说道。
姥爹进门之后，其他人就不知道他又做了些什么。总之，第二天经过那个男人的房子时，经常能听见他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他似乎在跟什么人说话，可是有意无意经过他家的人却听不到女声回答他的话。
平平安安度过两个月之后，他的家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发出尖叫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52.
而姥爹似乎从收野鬼进屋的那个晚上开始，就一直等待着他尖叫的这一天到来。
爷爷说，那个男人发出尖叫的时间是在一个炎炎夏日的午后，各家各户都刚刚吃完饭或者正在吃饭，许多小孩子刚躺上竹床准备睡个午觉。蝉声如一浪接一浪的潮水般在画眉村的四面八方起起伏伏。
那天，姥爹吃完了午饭，却反常地不立即躺上他的老式竹椅睡午觉。姥爹静静地坐在饭桌旁边，一动不动。当时姥爹的原配还健在，她早收拾好了饭桌上的残羹冷饭，正蹲在厨房里洗碗筷。她搓筷子发出的刷刷声似乎是蝉声的伴奏。
“马辛桐！你帮我把那女鬼赶走吧！她给我生了一个没有五官的孩子！”那个曾经央求姥爹收野鬼进家的男人再次央求姥爹道。
“我早跟你说过的，赶走比收进来要困难得多。”姥爹面无表情。
原来，那天下午女鬼为他生下了一个孩子，可是那个孩子的脑袋长得奇怪，没有鼻子、眼睛、眉毛、耳朵等，如一个冬瓜长在脖子上。那声尖叫，就是那个男人看见没有五官的新生儿之后发出的。
“不行！她生了这样一个孩子，叫我怎么受得了？我恐怕从此天天晚上都要做噩梦了！求求你，你既然能把她收进来，就有办法将她再赶走！求求你了！她是鬼呀，待在村里难免是个隐患。要防患于未然哪！求你啦！”那人跪下来给姥爹作揖。姥爹慌忙上前扶他起来。
姥爹经不住那人的再三求劝，只好答应。
当晚，姥爹事先将一箩筐纸钱从那人的家门口一直撒到小槐树下，然后叫那人手拿一把斧头。
姥爹和那人等到天黑，又等到万家灯火，再等待万家灯火都熄灭，才远远地看见女鬼渐渐地走了过来，仍旧是一边捡钱一边咯咯地笑。姥爹自己听了都于心不忍，但是身旁的男人一再督促他不要心软，仿佛他才是局外人。
姥爹见女鬼越走越近，便拍了拍那男人的肩膀，吩咐道：“你等她走到槐树底下来了，立即将这棵槐树砍倒。什么话也不用说，其他什么动作也不要做，然后直接回家，关门睡觉。”姥爹说完，自己先低着头走开了。
爷爷说，这是借助了骟牛的方法。那个时候，阉鸡匠、割猪匠、骟牛匠还到处可见。因为正常的公鸡和公猪都不如阉割了的长得壮，而正常的公牛也不如骟了的做事专心，所以当时的农村里保持着这种野蛮而有效的阉割办法。
但是骟牛跟阉割鸡和猪不一样。为了彻底地让牛死心塌地干活儿，不再做其他非分之想，骟牛匠在割掉牛的生殖器官之后，还要当着牛的面，用大磅锤将那物什砸烂。这是比阉割更野蛮但是也更有效的方法。被这样处理过的牛，从此老老实实耕田拖车拉磨，眼神变得空洞，见了母牛再也不会多情地“哞哞”叫唤。
那个男人不会不知道那棵小槐树对于他和女鬼来说意味着什么，如果当着女鬼的面将小槐树砍倒，女鬼必定明白男人的意思。
那个男人将小槐树砍倒之后女鬼有什么反应，姥爹没有看到，绵叔也没有看到，而男人自己也不愿跟外面的人说，所以爷爷也无从知道。
爷爷知道的，是那个男人第二天就要将那个没有五官的孩子丢掉。那天刚好一个不知名的乞丐经过，从男人手里抢过那个孩子就跑了。男人出于本能，追了那个乞丐好远，就在要捉到乞丐的时候，他停了下来，看着那个乞丐一溜烟跑掉了。
不久之后，那个男人又另外娶了一个远地的女人，那个女人自然是不知道他的过去的。村里人对那个远地来的女人保持一种不约而同的沉默。后来那女人给他生下了一个儿子。
儿子养到能说话的时候，他才发现，他的儿子听力、视力、嗅觉、味觉都差得要命。他妈妈每次叫他的名字都要敞开了嗓子拼命叫喊；斗大的毛笔字放在面前看不到；经常把酒当做白开水喝掉几碗，然后昏昏糊糊地躺在地上睡觉；无论吃什么东西都是一个味。
村里人，还有他自己都冥冥之中能感觉到这个孩子是个报应，但是他们都不敢说出来。
这个孩子长到二十多岁就死了。然后他跟他妻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哭得好不伤心。在给孩子送葬的路上，他忽然发现一个长着冬瓜一样的脑袋的人站在老河边上朝送葬队伍张望。他举起一根竹竿就向老河岸边冲过去。等他到了老河边上，却发现什么东西也没有。等他走回来，却又看见了那个没有五官的人。他再次冲到老河边上去，那个人却又消失了……
如此反复数次，他终于狂叫一声，从此变得疯疯癫癫。那个远地嫁过来的女人简单收拾了一番，跟村里几个熟人告别，回到远方的娘家养老去了。
又过了几年，那人的房子由于年久失修，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里倒塌了。那人在一堆断壁残垣里结束了生命。
“难怪你不去张九家的。”我若有所思，也若有所失地说道。
爷爷淡然一笑，道：“故事还没有结束呢。”
“还没有结束？”我讶问道。
爷爷点头，搓了搓手，道：“还没有结束。由于那个人生前没有留下什么积蓄，也没有子嗣，他的葬事就成了一个问题。那时已经开始兵荒马乱了，村里的人都没有什么余积，谁也没有足够的钱给他举办葬礼。于是，村里几个老人聚在一起，讨论出一个决定：全村的人凑钱起来给他买一块地埋了算了。谁料第二天村里就来了一伙人，都是强盗土匪打扮。村里人都吓得不得了。谁知那伙人不抢别的，只为那个男人的尸体而来。”
“抢尸体？”
“对。抢尸体。”爷爷沉声道，“那一帮土匪的头目却是长得奇怪，嘴巴没红唇，耳朵白得如刷了石灰粉，眼睛也没有睫毛，鼻子像石头一样硬邦邦。村民们和土匪打起来的时候，有人打到了那个头目的鼻子，自己的手却撞得断了一个指节。”
说到这里，不用爷爷说明，我也大概知道了土匪的头目是何人。
“后来土匪鸣了枪，村里的人才一个都不敢动了。那帮人就将尸体搬走了。”爷爷道。
“然后呢？”我急忙问道。我想知道那个头目将尸体抢走是何目的，是想将抛弃他的父亲碎尸万段呢，还是好好安葬？
“然后呀，然后村里人就去孟家山去找土匪。那时就孟家山一块盘踞着百来个土匪。那些土匪都是附近的庄稼人，他们是被强吏豪绅抢了种田的土地才跑到孟家山落草的。孟家山一带还有他们的亲戚，所以村里人就找了跟土匪有亲戚关系的人，问要多少赎金才可以把尸体赎回来。”爷爷道，“可是孟家山的土匪说，他们不曾抢过人家的尸体。”
“不是孟家山的土匪干的？”
“不是他们干的。他们说，我们抢钱抢粮抢人什么都抢过，就是不曾抢过尸体。”爷爷道。
“那尸体到哪里去了？”
爷爷摇了摇头：“谁也不知道尸体到哪里去了。开始村里还托人到处询问，有没有见过一对人马从画眉村出来，又朝哪个方向走了。可是毫无音讯。过了一段时间，人们就渐渐将这个事情搁下，再过了一段时间，就再也没有人提起这件事了。”
湖南同学道：“我们很多人都曾为《倩女幽魂》中小倩和宁采臣的人鬼爱情故事感动过，但是现实生活中，始乱终弃的爱情故事数不胜数。”
节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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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婴鬼
53.
同一时刻，不同的夜晚。
湖南同学道：“我们很多人在抱怨心爱的人时，喜欢说‘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这句话算是半开玩笑半认真。但是如果上辈子真欠了谁的，可就……”他做了个鬼脸，开始讲述接下来的诡异故事……
故事刚刚说完，就看见奶奶蹒跚地从外面走了过来。“哎哟，人家那孙媳妇长得真是俊啰。”奶奶一边走一边拍着巴掌赞美道。
走到了爷爷近旁，奶奶将手伸进衣兜里摸索了半天，摸出几颗糖果来，给爷爷几颗，给我几颗。奶奶笑道：“这是喜糖。人家孙媳妇又礼貌又贤惠，见了我就要喊我做干娘。哎哟，那个声音甜着哪！”
我和爷爷的糖果还没来得及剥开，奶奶又将手伸进了衣兜里摸索。爷爷打趣地问道：“莫非是还有糖果？”
奶奶不好意思地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纸条来，谄笑道：“来，老伴，给我的干女儿算个八字吧。这是她给我写好的生辰八字。”
爷爷恍然大悟道：“原来她早就知道我会算命，才拜你做干娘又给你喜糖的呀。那你快点儿将这几个糖果退回去。”爷爷一面说，一面假装将剥开的糖衣重新包起来，作势要塞回奶奶的衣兜。
奶奶着急道：“我答应过人家的，就是不吃糖果，你也得帮我给她算上一算哪！再说这糖果，你剥都剥开了，哪能重新包上还给人家？”奶奶忙将爷爷的手推开，急得直跺脚。
爷爷点头道：“您说得对，答应了人家就一定要办到嘛。您看看您自己，我明明答应了人家张九的事情，您偏偏不让我去帮忙。现在人家肯定正在抱怨我说话不算话呢。”未等奶奶反驳，爷爷又道：“我知道，张九家离这里远，我一把老骨头跑来跑去的肯定累。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是毕竟答应了嘛。以后我少答应人家不就可以了？”
我在旁边忍不住偷笑，爷爷像教育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教育着奶奶的情形还真有几分滑稽。我爸妈就不一样了，爸爸脾气暴躁，两句话说得不顺了，要么摔门出去，要么根本不听，执意要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办事。
奶奶听爷爷这么一说，觉得自己确实做得有些过。于是，奶奶担心地问道：“那怎么办？对呀，你答应了人家的。都怪我，肚里都是直肠子，想什么就说什么。要不，亮仔陪你去张九家一趟，看看事情怎样了？你一个人去我还不放心，叫亮仔一同去可以照看一下你，怕你摔跤。”
我见奶奶终于转变了，立即拍着巴掌欢喜道：“好呀好呀。我们现在就去吧。再晚一点儿就没有回来的时间了！”
爷爷摇头道：“我刚才给你讲的故事是不是白讲了？我多余地插手的话，也许会酿成另一场悲剧。还是那句话，这事情得靠张九自己。我顶多起一个旁敲侧击的作用。”
我愣了一下，问道：“你的意思是今天不要去了？”
“不去了。”爷爷道。
“怎么可以不去呢？你不是答应了人家的吗？”奶奶现在倒开始替爷爷着急了，“你帮我给新认的干女儿算个八字了就可以去啊。要不……你先去张九家，回来了再看生辰八字也可以。”奶奶还挂念着帮人家的孙媳妇算八字。
“马师傅怎么还不来呢？可是即使他现在来了，还能救到我的竹叶青吗？”张九在家里急得团团转。他知道，他每耽误一分钟一秒钟，竹叶青的生命危险就接近一分钟一秒钟。那个蛇贩子是绝对不可能返回到这间房子里来，将那条绿色的竹叶青还给他的。而他的父亲绝对不可能突然改变主意不将那条蛇卖出去。更要命的是，苦苦等待的马师傅迟迟没有出现。
他突然灵光一闪，我把蛇贩子和父亲都想象成了可能救下竹叶青的人，为何独独没有想到我自己呢！
张九狠狠地拍了拍后脑勺，现在谁也指望不上了，如果自己亲手去救竹叶青，那么竹叶青至少还有一线生机，如果此时自己也撒手不管，那么竹叶青一定会在明天变成美味佳肴了。
可是另一个问题同时出现在脑海里：竹叶青跟自己生下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人？是蛇？还是怪物？自己能不能接受做一个怪物的爸爸？
54.
“不许走！把竹叶青蛇留下来！”
张蛇人和蛇贩子目瞪口呆。
张九突然从身后追了上来，张开双手拦在他们俩面前。“你们可以带走其他的蛇，但是请将这条竹叶青蛇留下！”张九的双唇在颤抖，脸色煞白地说道。
“你要干什么？”张蛇人不高兴了。
蛇贩子却笑嘻嘻地看着张九，打趣道：“莫不是我说中了？你要留着这条蛇做媳妇吗？哈哈，张蛇人，你看，我没有说错嘛！”
张九一咬牙，大声道：“对！我就是要娶这条竹叶青蛇做媳妇！”
刚才还面带笑容跟蛇贩子聊得不亦乐乎的张蛇人，听见儿子说出这么一句话来，登时脸色刹那之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你……你说什么？”
张九说，当那句话已经当着父亲的面说出之后，他反而没有了害怕。以前畏畏缩缩躲躲藏藏的心理都不见了。原来，所有的转变都只等待着他铁了心说出那句话来。
张蛇人的脸上强扯出一丝笑容，结结巴巴地问道：“张……张九，你是不是蛇毒又发了？你怎么尽说胡话呢？这可是一条竹叶青蛇，怎么……怎么可以做你的媳妇？张九……张九，难道……难道以前它经常来我家就是……”
张蛇人不是傻子，多年来这条捉不到的竹叶青一直是他的心病，同时他也知道，这条竹叶青肯定有什么他所不知道的秘密，它不会是来他家散步的。他之前猜测竹叶青蛇来他家是想伤害他的家人，报复他捉蛇卖蛇的行为。但是许多日子重重叠叠随着日历翻过去了，他的家人却平安无事。张蛇人时而听到儿子房间的不寻常响动，他已经有些怀疑儿子了，但是绝对不会想象他的儿子是跟一条蛇纠缠在一起。
而现在，他的儿子拦在他面前，说要娶这条蛇做媳妇。这由不得他不往从未想象过的地方想。
张九对着他的父亲点点头，答道：“是的。它以前经常来我家，在傍晚或者雨天。它不是来害我的，却是给我解蛇毒。”
“解蛇毒？”张蛇人眯起眼睛问道。
“是的。它经常趁你不在，就来到我的房间……来给我解毒。”张九噎了一下，接着说道，“所以，所以我们……”
“不要说了！”张蛇人举手制止道，另一只手扶住额头。张九发现，他的父亲鬓角已经多了几根银丝，眼角多了几条
蛇贩子提着几条蛇，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呆呆地看着这对父子。
“我还没有说完，”张九哽咽了一声，不顾父亲的制止，继续说道，“所以我们相爱了。自从我中了蛇毒之后，别的女孩子见了我都偷偷捂住嘴笑，只有她不顾我身上的角质，用舌头给我舔舐。她不嫌弃我。她是来帮我的，不是害我的。”
张蛇人想起了那个夜晚，那个引燃了湿柴要捕捉潜入房间的蛇的夜晚，那个母蛇发出的发情气味的夜晚。“都怪我，都怪我没有早点儿发现，居然让一条毒蛇跟我儿子……”张蛇人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您是为了我才开始捉蛇卖蛇的，可是不是所有的蛇都那么讨厌。有的蛇……”
“不用劝我！”张蛇人大喝一声，“你是人，它是蛇！不管怎样，你们都不能结合在一起！我不答应！”张蛇人浑身战抖，如站立在凛冽的寒风之中。
一向在父亲面前懦弱的张九忽然改变了以往的作风，毫不退让。“我知道您是不会答应的，我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您容不下它，那么我也走！”张九嘴上说“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其实这个“心理准备”是刚刚做下的。他偷瞟了一眼蛇贩子手里的竹叶青。此时，那条竹叶青也正盯着他，平静得异乎寻常。
“你！你说什么？”张蛇人暴跳如雷，“你敢！”
“我是真心喜欢上她了。”张九看着编织袋中的竹叶青，深情地道。
蛇贩子终于开口说话了：“张蛇人，我看你儿子是认真的。”
“你什么意思？幸灾乐祸？”张蛇人不满地瞪了好友一眼，“你自己刚才不还给我讲了你的故事吗？蛇这么好，你为什么要娶媳妇？你怎么不跟蛇过一辈子？”
“我这不是为了劝在门后偷听的张九吗？”蛇贩子道。
“你是为了劝张九？你之前怎么知道张九就在门后呢？”张蛇人满腔怒火，指手画脚问道，“不对，不对！你是谁？”
张九听了父亲的话，也是心中一惊。这个人不就是蛇贩子吗？父亲怎么突然对他也发难呢？
“唉，你就成全你儿子吧。只要是真心相爱，你何必管他这么多呢？”蛇贩子避开张蛇人的问题不答，继续劝道。不过，蛇贩子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破绽。他勉强笑了笑，张蛇人看出那不是蛇贩子的笑容。蛇贩子笑的时候嘴角往下拉，略带一点儿哭相。而这个“蛇贩子”笑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并且带着一丝诡异和恶毒。
“你不是蛇贩子，你是另外的人。”张蛇人伸出战栗的手，指着面前这个熟悉的陌生人。
张九吓了一跳，立即朝后退了几步，茫然地看着“蛇贩子”，问道：“你是谁？你要骗走我的竹叶青吗？你有何居心？”
“蛇贩子”笑道：“别管我是谁。你们父子之间先把矛盾解决了。我看张九跟竹叶青是两情相悦，张蛇人你至少给他们一个机会嘛。如果他们不合适，你再拆散他们也行哪。”
张蛇人后退了一步，道：“我早就应该怀疑你了。是你让我儿子迷上竹叶青蛇的吧？你是怕蛇贩子明天来取蛇，所以今天幻化成他的样子来骗走我的蛇吧？”
55.
在张蛇人、张九和“蛇贩子”争执不下的时候，我和爷爷在家里却没有落着空闲。
那时候已经是接近中午的时候，爷爷给奶奶新收的干女儿判了个八字，然后懒洋洋地躺在姥爹留下的老竹椅上，闭目养神。上次的反噬作用太严重，而爷爷更是岁月催人老，恢复的状态比不得年轻时候。
奶奶满心欢喜地拿着爷爷判下的八字，蹒跚着脚步走了。我则挨着大门，晒着从外面斜射进来的阳光。大门的朽木味飘进鼻孔，带着些古老的气息。现在的我即使回到爷爷家，即使阳光再好，却是再也没有了晒太阳的心情。
爷爷在堂屋的阴凉处，我在阳光暴晒的门口。两个人都不说话，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
可是这份宁静还没有持续到二十分钟，就听见地坪里有人大喊：“岳爹，岳爹！”
我侧头一看，原来是住在村头的马巨河。马巨河跟舅舅关系好，经常来爷爷家，所以我认识他，并且知道他结婚早，有个体弱多病的媳妇。我还知道他是村里唯一一个不种田的农民，因为他把家里的田改成了果园，都种上了水果。他一向都叫我爷爷为“岳爹”，而不像其他同龄人一样叫我爷爷为“岳云爹”或者“马师傅”。
爷爷睁开眼来，问我道：“是谁叫我？”
我答道：“是村头的马巨河。”
马巨河见我站在门口，便问道：“童家的外孙在这里啊？什么时候来的呀？”画眉村的熟人见了我都会这么问。
我礼貌地回答道：“是啊。学校放假了，我前两天来的。不知道你找我爷爷有什么事呢？”我心想道，昨天一黑早才处理好一目五先生，天才亮张九就来找；今天又被奶奶催到田边忙了一阵，还没休息一会儿，又来一个！还让不让爷爷休息了！
此时我才稍微理解奶奶为什么不要爷爷管别人的事了。
他不回答我找爷爷有什么事，却问道：“你爷爷在家吗？”
我无奈地点头道：“在呢。正在堂屋里休息。刚刚从田里回来，累得不行了。”爷爷其实还不至于累到不行的地步，我这么说完全是为了告诉马巨河：如果没什么紧要的事情，现在最好别打扰爷爷休息。
马巨河自然明白我后面说的话的意思，他搓了搓手，稍稍弯腰道：“我知道岳爹忙，找他的人不少。可是我有点儿急事需要你爷爷帮帮忙。”他一面说，一面走到门口来。
记得爷爷曾经说过，姥爹还健在而我还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村里的人来爷爷家借水车，可是爷爷奶奶他们都去田里收稻谷去了，只有年幼的我在家里自个儿玩耍。那个借水车的人见爷爷家没有人，便兀自取了横放在堂屋里的水车，抬腿要走。可是他走到门口就发现脚抬不动，低头一看，年纪小小的我正抱着他的腿不让他走呢。
后来姥爹和爷爷回来了，见借水车的人坐在家里等他们回来。然后借水车的人给姥爹和爷爷讲了我拖他腿的事情，姥爹高兴得哈哈大笑，直夸我是护家的孩子，是门头上的一把锁。长大后的我每次听爷爷奶奶说起，还自鸣得意。
可是这次马巨河要来烦扰爷爷，我却不能像小时候一样拖住他的腿不让他进门了。我只好引他进屋，然后淡淡道：“爷爷，马巨河来了。”
马巨河见了爷爷，连忙握住爷爷的手，央求道：“岳爹，我媳妇的半个身子就靠您来挽救了！”
爷爷一惊，问道：“你媳妇的病恶化了吗？那你快点儿把你媳妇送到医院去呀！找我有什么用？”
马巨河道：“如果是病情加重，我自然会带她去医院。可是她这次出的事非常奇怪！要不是我自己看到，我也绝对不会来找您的。”马巨河一边说一边不住地摇爷爷的手，仿佛爷爷是烤爆米花的火炉。
爷爷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你说来给我听听。”
马巨河焦躁地说道：“岳爹，我现在说给您听您是不会相信的，您跟我去看看我媳妇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爷爷从来不擅长拒绝别人，只好起身点头道：“好吧。性命攸关，我们先去看看你媳妇。”然后爷爷朝我示意了一个眼神，叫我将前门后门都关上。
我去关门的时候，马巨河和爷爷先出去了。
等我将门窗关好，抄小路走到马巨河家的时候，马巨河和爷爷已经坐在里屋察看马巨河媳妇的伤势了。我走进门，恰好看见马巨河媳妇的腰上有好几道奇怪的伤痕。那伤痕有一指来宽，外沿青紫色，里面呈赤红色。乍一看，还以为是被谁用锋利的刀将她的腰划开了，好不恐怖！
马巨河的媳妇扶着床沿，“哎哟哎哟”直叫唤。腰上露出的一块肌肤，苍白如纸，一看就知道是病缠多年。
“她这个伤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爷爷用手指按了按伤痕，马巨河媳妇立即“咝咝”地吸气。
马巨河说：“昨天傍晚。”
爷爷皱眉道：“你怎么不早说？”
马巨河道：“这不是怕麻烦您吗？再说了，昨天晚上我媳妇还不怎么疼，我以为睡一觉就会好，没想到今天她疼得比昨天厉害多了，我这才慌了神。她一直躺在床上，没磕碰什么东西，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伤痕呢？”
爷爷没有回答马巨河的话，敏锐的目光将马巨河的房子细细打量了一番。
虽说马巨河媳妇的伤痕古怪，但是我仍担心着张九的竹叶青蛇，没把全部心思放到这件事上。
马巨河明白爷爷的意思，低声猜测道：“是不是我这房子冲撞了什么东西？”
56.
爷爷道：“我也这么想，可是我左看右看，没有发现你家里哪里不正常啊！”
马巨河担心道：“那是怎么回事呢？”
马巨河的话还没有说完，只听得他媳妇扶住床沿大叫一声：“巨河，快！我的下半身被人砍走啦！快去后面的橘树园里帮我抢回来！”说完，马巨河媳妇的额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嘴唇变紫，脸上的肌肉抽搐不断。
马巨河顿时慌了神，拉住媳妇的手大喊道：“玲玲，你怎么啦？你的身体都在这里呀！你说什么胡话呢？”
可是他媳妇再说不出话来，牙齿咬住嘴巴，嘴角流出一线通红的血来。
我立刻想到了文欢在回忆说他看见自己的双腿留在地坪里的情形，立刻拉住马巨河道：“快点儿，我们先去你家的橘树园看看再说。再拖延恐怕来不及了。”
马巨河却不肯动身，双手抱住媳妇道：“我媳妇都成这样了，我们还跑到屋后的橘树园里干什么？快点儿来帮我掐她的人中，她疼得快昏死过去了。”
我来不及跟他解释，拖住他的手就往屋后跑。马巨河将信将疑，拖拖拉拉地跟我出了门，然后从堂屋的后门穿到屋后。爷爷一声不吭，经过堂屋的时候在墙角拿起一把铁锹。出了后门，便是一片茂密的橘树林。青翠的橘树叶和橙黄的橘子，呈现一派丰收的景象。
“来这里干什么？她只是烧昏了脑袋说胡话吧？”马巨河在我耳边絮絮叨叨。
爷爷轻喝道：“别吵，静听声音！”
马巨河立即安静下来，侧耳倾听橘树园里的声音。
此时无风，又无蝈蝈鸣叫，除了不远处谁家的水牛偶尔发出几声高亢的鸣叫，此外听不到其他引人注意的声音。
“听什么？没有声音啊！”马巨河急不可耐道。说完，他转身要回到屋里去。
爷爷一把拉住他的手，将右手立在耳边。
“沙——”一个声音从我们耳边掠过。马巨河立即回转身来，两眼一瞪。爷爷没有答理他，一动不动地等待下一次声音响起。
可是等了许久，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马巨河道：“是不是园外的声音？我们没有听错吧？我媳妇还……”
“沙——”
马巨河的“还”字刚刚出口，那个声音又出现了一次，但是随即恢复了刚才的宁静。那个声音似乎有意借着马巨河的说话声来掩盖自己的位置。
“橘树林里有人！”马巨河降低了声音，“可不是来偷橘子的小孩子吧？”他一边说一边朝声音发出的地方走去，蹑手蹑脚的。我和爷爷紧随其后。
马巨河对橘树园的地形相当熟悉，他绕了一个大圈子，走到橘树园的木栅栏门旁边。他是怕偷偷溜进橘树园里的人直接从木栅栏门逃走，所以故意绕到后面来，想堵住那个人的去路。
绕到木栅栏门旁边后，马巨河这才细细分辨声音的来源。
“沙——”那个声音再次传来。
我们几个朝着茂密的橘树林走进去，身子弓得如即将扑出的猫一般。才走出十来步，马巨河做出一个制止前进的手势，我们停了下来。
“果然是一个小孩子。”马巨河小声道。接着，他将面前的一枝橘叶拨开。我透过空隙看见一个三尺来高的小孩站在一棵橘树下面。那个小孩子没有穿衣服，一手拖着一把蓑叶扫帚，一手拿着一把鲜血淋漓的菜刀，一步一颠地走在林间的草地上。
马巨河正要从遮挡的橘树后出去，爷爷急忙拉住，挥挥手示意马巨河不要冲动。
可是此时的马巨河哪里制止得了？他一下子跃了出去，大声喝骂：“你是哪家的小孩子？居然大白天的敢到我的后园里来偷橘子！看我不逮住你了告诉你父母！”
那个小孩本来盯着别处，见马巨河责骂，转头来看马巨河。马巨河一见小孩的面容，立即吓得差点儿拔腿就走。
那小孩眉骨高耸，眉毛如同两只黑色蚕蛹。嘴唇乌红，如同刚刚吃过大把熟透了的桑葚。脸色苍白，如用石灰粉刷过。
马巨河倒吸一口冷气，身子微微后仰，战战兢兢问道：“你，你是谁家的孩子？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那小孩听了马巨河的话，咧嘴一笑。他的牙床上居然只长着两颗门牙，其中一颗缺了一半，仿佛是咬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崩掉了半颗。他笑的时候舌头微微吐出，一如吐奶的婴儿。可是他的这副模样，让人感觉不到有婴儿的可爱，只有凉凉的阴森！
“我是你媳妇的儿子呀。”那小孩奶声奶气回答道，然后又给马巨河一个笑。
马巨河打了个寒战，问道：“你……你……我还没有儿子呢。你到底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跑到我家后园里来了？快……给我出去……”话虽这么说，可是马巨河没有半分强势者的气势，听起来反而懦弱畏惧。
“别跟他废话了！”爷爷从橘树后冲了出来，举起手中的铁锹便朝那小孩拍去。而我闻到一阵阵属于还没有断奶的婴儿所独有的奶香味。
马巨河一惊，连忙拉住爷爷，大声道：“打死人可是不行的！”
爷爷将马巨河的手推开，高声喝道：“前有黄神，后有越章。神师杀伐，不避豪强，先杀恶鬼，后斩夜光。”
那小孩见爷爷开始念咒语了，立即朝木栅栏门的方向跑去。
马巨河见小孩要跑，张开双手想要抱住他。
爷爷大喝一声：“别拦他，快让开！”
说时迟，那时快。小孩如发了疯的斗牛一般直冲过去，将马巨河撞了个人仰马翻。马巨河扑在地上还想伸出手来拉住小孩的脚。可是此时小孩倏忽一下如逃窜的黄鼠狼一样不见了。
57.
马巨河躺在地上翘起头，看了看木栅栏门的方向，惊问道：“岳爹，这孩子怎么跑得这么快？”话刚说完，他捂住胸口咳嗽了几声。“哎哟，我的内脏都被他撞坏了！”马巨河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爷爷忙过去扶他起来：“他可不是一般的小孩子。”
“您的意思是？”马巨河龇牙咧嘴问道。
“这个恐怕就要问你媳妇了。”爷爷答道。
“问我媳妇？难道你认为那个小孩子真是我媳妇生下的吗？”马巨河皱起眉头。这时一阵风吹了过来，橘树轻摇。
“我不是说这个。”爷爷摇头道，“亮仔，你去周围看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东西。”
“嗯。”
我朝那个小孩子逃跑的方向走去。果然，在木栅栏门旁边，我发现了他手里拿着的那把蓑叶扫帚。我这才发现那个扫帚不同寻常。一般人家用的蓑叶扫帚是由一根木棍和一把扇形的蓑叶组成，但是这把扫帚上头有两根木棍。
“爷爷，他的扫帚落在这里了！”我朝橘树园里喊道。
爷爷扶着马巨河走了过来。马巨河“咦”了一声，问道：“这个扫帚怎么有两个手把？”
马巨河俯身去触摸那个扫帚。就在他的手指碰触扫帚的木棍时，扫帚刹那间发生了变化——变成了人腰以下的半个身子！
马巨河惊叫一声，再次跌倒在地。
“这是你媳妇的身体。”爷爷道，“快起来，把这个身体移到你媳妇身体上去。”爷爷放眼眺望，似乎他还能看见已经逃到远方的那个小孩子。
我顺着爷爷看的方向看去，只有起起伏伏的山背。
马巨河哭丧着脸抱起地上的半截身子，跌跌撞撞地往屋里跑。爷爷拉了拉走神的我，叫我跟着进屋。
走进屋来，马巨河媳妇正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男人抱着自己的半截身子，不知是惊是喜还是呆了。
“真的？难道这是真的？”马巨河媳妇好不容易说出话来，“难道我做的梦都是真的？”
马巨河将抱着的半截身子放在媳妇的身上。那半截身子渐渐融入马巨河媳妇的身体。马巨河愣愣地看着他媳妇，仿佛面前是一个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
爷爷问道：“你做的什么梦？”
马巨河媳妇回答道：“我从能记事的时候起，就经常做噩梦，梦见一个小孩子找我要奶喝。他长得很丑，眉毛突起很高，嘴巴乌黑乌黑，两颗大门牙中有一颗破缺了一些。我说我没有奶，他就说上辈子我欠了他很多奶。”
“上辈子？前世？”马巨河如遭电击，惊问道。
他媳妇汗如雨下，但是看那表情已经没有先前那么痛苦了。她说道：“是的。他说我前世是他的母亲，不过是后妈。他说我不喜欢他，故意不给他喂奶，让他活活饿死了。”
“所以他来找你要奶喝吗？”马巨河问道。
他媳妇摇了摇头，道：“不是。他说他已经在冥间向鬼官控告了我。鬼官说要把我的半截身子砍下来给他。”
马巨河大惊失色。“所以他刚刚来时就是为了夺走你的半截身子？可是……可是我们把他赶走了。他会不会再来找我们？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马巨河转过身来，拉住爷爷的手，央求道，“岳爹，我们该怎么办？这次赶走了他，但是保不准以后不会再来。求您给我们想个办法吧！”
爷爷神定自若道：“既然是欠他奶水，那么还给他就是了。”
“还给他？怎么还？”马巨河媳妇问道，“要钱可以烧纸，要房子可以烧灵屋，要吃的我们也可以供奉，但是要奶水我们怎么给他？”
爷爷对马巨河媳妇道：“今天赶走了他，今天晚上他必定会再来你的梦里找你的。你记住了，无论他说什么，你都不要害怕，也不要责骂他。你对他说，等你生下孩子后，奶水自然会还给他。”
马巨河媳妇点点头。
马巨河问道：“到时候了怎么还？”
爷爷笑道：“他自己会有办法的，你就不用多心去想了。”
马巨河和他媳妇点头称是。马巨河安顿好他媳妇后，送我跟爷爷出来，一路上不停地道谢。
爷爷道：“今天晚饭之前，你来我家一趟，我给你媳妇画一张符。等她睡下的时候，你将符压在她的枕头下面，这样晚上做梦的时候就不会忘记我交代的话了。”
马巨河连连点头。
在回家的路上，爷爷掐算了一下，然后轻松地叹出一口气。我见状，连忙问道：“爷爷，怎么啦？您有什么不放心的事？”
爷爷拍了拍我的肩膀，道：“你快去屋里看看月季有没有好一点儿？我叫尅孢鬼出去了一趟，这个时候应该回来了。”
我惊道：“你叫尅孢鬼出去了一趟？你不是把它禁锢在月季花里吗？你随便把它放出来，不怕它的邪恶之气还没有洗尽吗？”
爷爷笑道：“我既然把它放出来，就是知道它身上的恶气已经洗得差不多了，不会乱生事的。再说了，我放它出去是叫它帮我办件事情，不是随意放它出去撒野，你就放心吧。只是这几天你要多多照看月季，可别让它枯萎了。”
这时我再也忍不住把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乞丐的事情告诉爷爷了，手舞足蹈地将当时的情形讲给爷爷听。
“乞丐？”爷爷沉声问道。
“对，就是一个乞丐。”我道，“他说我不适合养这个月季，想要从我手里买走。”
爷爷愣了一下，问我道：“他既然是乞丐，哪里有钱买你的月季呢？又怎么会对一个月季这么感兴趣呢？你不觉得奇怪吗？”
经爷爷提醒，我如醍醐灌顶道：“对呀。我怎么没有想到呢？一个乞丐怎么会有钱买月季呢？”
58.
“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爷爷问道。
我想了想，那个乞丐的面容前面仿佛蒙着一层雾水，让我看不清他的真面目。我摇头道：“当时我急着摆脱他，没有仔细看他的模样。怎么了？难道你猜是你认识的人？”
爷爷摇了摇头：“我在想，这个乞丐是不是跟《百术驱》的遗失有关。”
“我也这么想。”我点头道。
“算了。”爷爷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该来的迟早会来，该走的终究要走。他们不可能一直隐蔽下去，我们等着他们现出原形的那一天吧。眼下是张九和竹叶青的事情要紧，哦，对了，还得给马巨河画一张安梦的符咒。”
我灵光一闪，问道：“爷爷，你说你将尅孢鬼释放出去了，是不是就是为了张九的事情呢？”虽然我猜不出尅孢鬼除了挑出新的乱子还能帮上什么忙，但我隐隐觉得爷爷自有他的安排，不会大意而为。
爷爷不肯回答，只叫我先回屋里看看月季是不是精神了些。
回到屋里，果然发现月季不再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花瓣显得饱满了许多，叶子也翠绿了许多。
“看来尅孢鬼是回来了。”爷爷笑道，“你再给它浇些淘米水，我去里屋找找毛笔和墨砚。”
我忙问道：“要不要我帮忙磨墨？”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只是为了看看爷爷是怎样画安梦符咒的。如果不是奶奶和妈妈反对，估计爷爷早就教我如何一笔一式地画了。
爷爷搪塞道：“你们现在的学生都习惯用钢笔了，拿毛笔的姿势都不会，怎么帮我的忙咯？磨墨的水调不匀，写出来的字深浅不同，上不得门面。你还是好好照顾月季吧。”说完，爷爷兀自进了里屋，接着是椅子磕碰衣柜的声音，估计是爷爷爬上椅子去取衣柜顶上的墨砚了。
我失望地看了看月季，只好去奶奶的潲水桶里弄些淘米水来，小心地浇灌月季。
“你去哪里了？是叫你去办张九的事情了吗？你看到那条竹叶青了吗？”我一边浇水一边问道。
可惜月季不能说话，更不能回答我的问题。
我要问的问题，当然还得由张九自己来回答，不过，那是几日之后的事情了。
几日之后，张九像他父亲当年那样，将一条吐着信子的蛇盘旋在脖子上，满脸春风地走过大道小巷，来到爷爷家门前。
然后，他给爷爷复述了尅孢鬼幻化成蛇贩子跟他父亲交易的情形。只不过那时的我已经回到学校坐在了课堂上听着老师讲课了。后来爷爷又用张九的口吻复述给我听。
当时，张九和张蛇人看出了“蛇贩子”不对劲儿，立即质问“蛇贩子”有何居心。“蛇贩子”说他来只是为了激起张九的感情，看看张九是不是真心要跟竹叶青在一起。他跟张蛇人说的那个故事，也只是为了辨别张九的真心，看他到底希望跟人在一起过平常的生活，还是鼓起勇气跟一条蛇过一辈子。
“蛇贩子”还说，他本以为张九在他出门的时候就会出来阻拦的，没想到出门许久了还不见张九有所行动，便认为张九在头一天去马岳云马师傅家不过是一时冲动而已，根本只是为了维持一段意外的桃花运，而不是真心想将这段感情持续下去。
如果张九一直不出来，“蛇贩子”准备将拿到手的蛇送到真正的蛇贩子家里去，并且告诉蛇贩子：张蛇人家里有点儿急事，所以托人将蛇提前一天送过来了。这样，买方卖方都会相安无事。
那么，自然竹叶青避免不了或被做成二胡的蒙皮或被送上餐桌的命运。
可是谁料在张蛇人就要和“蛇贩子”道别的时候，张九才姗姗来迟地出现，并且说出了心里的话。
张蛇人问“蛇贩子”道：“你是谁？”
“蛇贩子”道：“我是谁并不重要。”说完，“蛇贩子”将手中的编织袋递交给愣愣出神的张九，“既然你已经决定了要负担结果，那么后面的事情也要靠你自己争取了。”
张九愣愣地接过“蛇贩子”递来的编织袋，问道：“是画眉村的马师傅叫你来的吗？那么……你给我带句谢谢给他，好吗？”
张蛇人惊道：“画眉村的马师傅？张九，你去找过他？”
张九扑通一声跪在父亲面前，低头道：“父亲，我是去找过马师傅了。我就是为了这条竹叶青去的。我知道你一定会反对我跟一条蛇过一辈子，但是我是真心喜欢上了竹叶青。我知道，你从耍蛇转行到捉蛇，一定需要很大的决心，一定做了很大的努力。但是，在走出家门拦下你们之前，我也下了很大的决心，也是经过慎重考虑的。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并且知道做了之后要承担什么样的后果。所以……所以请你原谅我……”
在张九向他的父亲表露真心的时候，“蛇贩子”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张蛇人扶着儿子的肩膀，听着儿子一字一顿的倾诉，无暇去关注“蛇贩子”。“孩子，你这么想就错了。”张蛇人吸了吸鼻子，轻声道。
张九抬起泪水蒙眬的眼睛，哭丧着脸问道：“父亲，我没有错，我是真的考虑好了。我不会后悔的。”
编织袋里的蛇们此时出乎意料地平静。那条绿色的竹叶青缓缓爬到编织袋的结扣旁边，隔着一层经纬细密的薄层，用那细长的蛇信子舔舐张九的手。它似乎要劝慰这个曾经与它共度无数个美妙夜晚的男人，即使他父亲拒绝了，只要有他这一番话，它死也安心了。
59.
张蛇人摇了摇头，道：“孩子，你想错了。父亲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当初不再耍蛇就是因为怕你心里有负担，我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恨蛇。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你。既然你这么喜欢这条竹叶青，而且肯为它负担后果，那么我为什么要阻拦你呢？孩子，只要你喜欢，你就尽情地去做吧！”
张九听了父亲的话，愣住了。
张蛇人摸了摸张九的脖子：“我早就看出来你的皮肤好得异常快，晚上也很少听见你在床上磨蹭了。你妈妈比我敏感，她首先发现了你的异常，作为父亲，我的感觉要慢得多。在你妈妈告诉我这些之后，我就暗暗留意了，可惜一直没有找到缘由。”
说到这里，张蛇人瞟了一眼地上的蛇。那条竹叶青立即立起身子，对望张蛇人，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张蛇人收回目光，定定地看着儿子，语重心长地问道：“和蛇生活需要处处小心，稍微出现懈怠，或许就会中毒身亡。这跟人与人的生活是很不一样的。”
张九点点头，说道：“我知道。”
“好了，你起来吧。”张蛇人扶起儿子，俯身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尘，“其实你何必去找画眉村的马师傅呢？你只要把个中缘由说给我听，我也会答应你的。傻孩子。”张蛇人的眼里露出少有的温和怜惜。
“您……您真的答应我了？”张九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兴奋地问道。
“难道你以为我还不如马师傅关心你吗？”张蛇人反问道。
“当然不会！”张九欣喜道。
张蛇人笑了笑，道：“当然是真的了。我心中也已经压抑了很多年，其实我一直还是很爱耍蛇的，只不过为了不让你觉得我忽略了你的感受，才用恶毒的方式来对待心爱的蛇。在我的生命里，毕竟是你比蛇重要得多。既然你决定要跟蛇待在一起，那么我也可以重拾当年的爱好了。”张蛇人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张九点头道：“对。父亲，我还要跟你一起学耍蛇，把你的手艺继承下来。”
而后，张九开始跟随父亲耍蛇，并从他父亲那里学到了许多以前不会的技巧。而那条竹叶青在干燥的晴天里会变作一条绿色的蛇，躲在竹林里，等到阴湿的下雨天或者夕阳西下，她就会来到张九的房间，继续给他治疗蛇毒。
不仅如此，竹叶青还解决了许多张蛇人没有解决的问题，比如被什么蛇咬了应该用什么样的草药治疗，蛇在什么时节有什么不同的习性，比《田家五行》还要准确得多，也详细得多。
后来我问爷爷：“你不是说过竹叶青已经受了孕吗？难道他们的孩子从此就消失了？”
爷爷笑道：“我也这样问了张九，张九说，那条竹叶青告诉他，蛇在受伤的时候自己会找相应的草药来疗伤，所以蛇对中草药天生就有一定的了解。竹叶青是在发情期找到张九的，但是之前它已经食用了一种特殊的野草和天然矿物硼砂。这种野草和硼砂混合在一起服下，即能起到很好的避孕作用。”
我惊讶道：“竹叶青就是通过这种方法避免了受孕？”
爷爷道：“古书《太平广记》中的草木篇里写到这样一则故事，说过去有一位老农耕地，遇见一条受了伤的蛇躺在那里。另有一条蛇，衔来一棵草放在伤蛇的伤口上。经过一天的时间，伤蛇好了。老农拾取那棵草其余的叶子给人治疮，全都灵验。本来没有人知道这种草的名字，后来人们干脆就用‘蛇衔草’当草名了。而另外一本古书《抱朴子》中也讲到‘蛇衔能续已断之指如故’说的也是这个意思。所以蛇会用中草药并不是奇事。”
“那么他们就一直服用这种药，不要孩子了吗？”我问道。
“他们害怕生出一个怪物来，所以决定一直不要孩子。”爷爷回答道。
自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张九，爷爷也再没有提起过。直到现在，我给你们讲起这段往事的时候，这才想找到当年的张九，问一问他和那条竹叶青的生活怎样，有没有生下一个孩子来，生下的孩子长什么模样。可是我没有张九的联系方式，只好作罢。
但是有一次我有意无意在跟妈妈打电话的时候说起，妈妈说听闻张九和他女人前几年生下了一个儿子。
我急问那个儿子的健康状况。
妈妈说，那个孩子其他没有什么异常，只是皮肤上有蛇鳞一般的、类似洗不净的污垢的东西。如果用梳子去刮，“刺啦”有声。张九用了许多种强效的洗涤剂，想将孩子身上的“污垢”洗下来，可都徒劳无功。
所幸的是，那个孩子的脸上和手上都没有这种鱼鳞状的“污垢”。智力与常人一般，没有特聪明，也没有特愚笨。
孩子的母亲也渐渐适应了人类的生活，晴天再也不用躲到竹林里去了，不过出门肯定要打一把防紫外线的伞。冬天她是绝对不愿靠在炉子旁边烤火的，并且天天昏昏欲睡。
我又问张九的痒病是不是痊愈了。
妈妈说，张九的痒病已经完全好了，但是嗓子还是稍带娘娘腔，说话细声细气的。
我跟妈妈又说了一些其他不相关的话。
即将挂电话的时候，妈妈又说，听说张九的孩子在幼儿园跟其他的小孩子发生过矛盾，张九的孩子咬了别的小孩子一口。那个被咬的小孩子当场口吐白沫，昏迷不醒。幼儿园的老师立即将张九和对方的家长都叫到了医院。
60.
张九这才发现他的儿子还是有不同寻常人的地方，幸亏他会治疗蛇毒，给对方的孩子配了点儿草药，治好了危急的孩子。
为了让孩子不再发生类似的事情，张九痛下决定，带着孩子去牙科医院将他的牙齿全拔了，然后装了一口假牙。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却像垂暮的老人一般咬不了任何硬物。
我心想，这总比没有五官要好多了。
在张九和爷爷的谈话里，自然少不了那个像蛇贩子又不是蛇贩子的“人”。原来那就是尅孢鬼幻化成的蛇贩子。尅孢鬼受了爷爷的委托，在奶奶叫爷爷出去看水之前就出门朝张九的家的方向走了。这也是为什么我看到月季有些萎蔫的原因。
爷爷说，他之所以叫尅孢鬼去，是因为所有的一切还得靠张九自己争取，还要看张九是不是想真心挽救竹叶青。如果张九不敢负担后果，即使爷爷救下了竹叶青，也只会酿成恶果。这比不救还要坏。
当然了，张九在得知爷爷并未失约，而只是转换了一种方式之后，连忙握住爷爷的手，感激得热泪盈眶。
不过奶奶对张九的感激并不买账，虽然当着张九的面不好意思表露不满，但是等张九转身离去之后，奶奶便把爷爷说了一通。因为马巨河的事情，爷爷的反噬作用不但不见半分转好，反而恶劣了许多。
马巨河的媳妇在符咒的帮助下，当天晚上于梦中跟那个小孩子说明了自己的诚意。那个小孩子在后面一段时间里也没有再骚扰他们。马巨河媳妇在生孩子之前也没有再做那样的噩梦。
但是第二天早上，爷爷刚起床就咳嗽得厉害，用爷爷自己的话说，差点儿没把肺给咳出来。爷爷当然知道是反噬的作用，爷爷还知道，那个小孩子是恐婴鬼。
恐婴鬼既然在冥界已经控告了他的后妈，而鬼官已经答应了让恐婴鬼割去马巨河媳妇的半截身子，这就是下了定论的事情。经爷爷这么一“搅和”，定论却发生了改变，受益者是马巨河媳妇——原本要半身不遂，现在只需准备一些奶水补偿，受害者却是爷爷——本来是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却无缘无故要受到强烈的反噬作用。上次的反噬作用还没有完全好，再加上新的反噬作用，爷爷自然苦不堪言。奶奶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
马巨河媳妇再次梦到那个小孩，是半年后生下孩子的那个晚上。
马巨河媳妇说，那个小孩子告诉她，在她的孩子出生之后，它会在稍后的一天来到她的家里，接受她的赎罪。
果然，第二天她家养的猪诞下了三只猪仔。可是其中一只黑色白斑的猪仔凶猛得很，将其他两只小猪仔都活生生地咬死了。
马巨河生气得不得了，要将这只黑色白斑的猪仔粜给别人。马巨河媳妇听说了，连忙阻止她的丈夫，并将梦中梦到的事情告诉了他。她猜疑那只黑色白斑的猪仔就是恐婴鬼的化身，它是来讨要前世欠下的奶水的。
马巨河听了媳妇的劝告，急忙找来爷爷。
那个时候已经接近过年了，很多人家都开始置办年货了。村里经常有推着自行车来卖对联和财神画的小贩，有时也有开着小四轮货车贩卖水果的。零零星星的鞭炮声随处可闻，那是小孩子将家里预备辞旧迎新的鞭炮拆了开来，用拜神的香将零星的鞭炮点燃。
但是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放假，为了来年的高考，学校决定将寒假减缩为八天，除夕的前一天放假，初六就要回校报到。
月季自然还由我带在身上。
马巨河就在充满喜气的零星的鞭炮声中来到了爷爷家。奶奶正在地坪里洗刷碗柜桌椅，恨不得在过年之前将家里所有能挪动的东西都洗一遍。奶奶还不知道，她的手和脚只能在短短的几天里保持灵活勤劳了。
“马巨河，来找谁呢？”奶奶喜气洋洋地问道。因为临近过年，舅舅已经从外地回来了，村里的年轻人常来找舅舅玩。换在平时，奶奶不问就知道人家只可能是来找爷爷的。而此时，舅舅正在门口拿着对联往门框上比量，看看买来的对联是否合适。
舅舅见马巨河急急走来，忙放下对联迎上去：“嘿，巨河，来找我有事吗？”随即舅舅掏出一根香烟来，作势要递给他。
马巨河推开香烟，焦躁地问道：“你父亲在家吗？我找你父亲有点儿事。”
舅舅问道：“找我父亲有什么事？”舅舅边说边飞快地瞟了不远处的奶奶一眼。奶奶脸上的高兴立即消失了，换上一副不乐意的神情。
马巨河知道舅舅的眼神的意思，忙道歉说：“不好意思，我知道快过年了，不应该带些不好的消息来。但是……但是我实在是没办法呀。”在这块地方，快过年的时候是有很多讲究的。
“什么事？”爷爷叼着一根烟出来了。
他本来是不太注重这些讲究的，但是碍于奶奶的面子，只好先移步走出大门再问马巨河。这样，就表示不好的消息没有带进门，也就没有这么多忌讳了。奶奶也就不会那么生气了。
“岳爹，我媳妇生了。”马巨河说道。
爷爷点头道：“我知道啦，昨晚听见你家放鞭炮，除夕又还差几天，所以猜定你家媳妇生孩子了。怎么了？找我要个八字吗？”
马巨河急急道：“八字以后再找您讨。眼下有更为着急的事情，那个小孩子又到我媳妇的梦里来了。”
61.
爷爷默然，只有手上的烟头随着一阵又一阵的轻风时暗时亮。
马巨河着急道：“那个小孩子说过要我媳妇的奶水来偿还，是不是会害我刚出生的孩子呀？会不会像马屠夫那样遇到倒霉的事情？”马屠夫处理箢箕鬼的那个晚上，马巨河也是系红布条扛新锄头中的一员。
爷爷摇了摇头，道：“它既然要害你的话，就不会到你媳妇的梦里提前告诉你了。我估计，它给你媳妇的梦有一种提示作用。”
马巨河问道：“提示我们什么？”
爷爷问道：“你们家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值得引起你们注意的事情？”爷爷拿起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马巨河经爷爷点拨，立即兴奋地挥舞着手道：“哦，我知道了。我们家的猪婆今早生了几个小猪仔，可是其中一只黑色白斑的猪仔非常凶猛，它把其他几个小猪仔都咬死了！我正想把这么毛糙的猪仔卖掉呢。我媳妇说它可能就是那个小孩子的化身，叫我先来问问您。”
“你媳妇说得对。”爷爷点头道。
“您的意思是，那个小猪仔确实是小孩子的化身？来讨要奶水的？”马巨河将信将疑道。他的手虽然还是挥舞个不停，但是动作已经显得生硬了。
爷爷道：“不要着急，我随你一起去看看就知道了。”说完，爷爷将烟头在门口的石墩上摁灭。原来四四方方平平整整的石墩已经有些不好看的缺口了，近地的一面长上了一层厚厚的青苔。这两块石墩正跟着这间老屋一起老去。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爷爷的步子没有以前那么健朗了。
马巨河连忙上前：“岳爹，要不要我扶你一下？”
旁边的奶奶没好气地说道：“还不是因为上次帮你媳妇置肇了，自己身体本来就没有完全康复，这样一来，人越加显得老了。”
马巨河尴尬地笑了笑。
爷爷若无其事地摆摆手，安慰马巨河道：“没事的。人老了都这样。岁月不饶人嘛，就是万万岁的皇帝也抗不了年纪上头哇。”
奶奶又阻挠道：“马巨河媳妇做的梦是虚幻的，你们两个男人怎么可以信以为真呢？”
舅舅也就势劝道：“对呀。梦怎么可以相信呢？”
爷爷站定，辩解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古代有位大诗人叫白居易，你们学过古诗的都知道吧？”
在场的几个人纷纷点头。
爷爷又道：“他有一个弟弟，叫白行简。这个人就很少有人知道了。”
舅舅和马巨河异口同声道：“确实没有听说过。”
爷爷道：“白行简写过一本书，名字叫《三梦记》，里面写了他所做过的三个梦，都是非常奇怪但是都是他亲身经历的梦。他在书的开篇说，人的梦，不同寻常的梦有三种：第一种是一人的梦在另一人的身上发生了，第二种是一人身上发生的事在另一人的梦中得到了应验，第三种是两个人的梦境互通。”
“还有这事？”奶奶的好奇心被爷爷调动起来了。
爷爷将白行简经历的三个梦一一道来：“武则天执政时，刘幽求是京城的副手。他曾奉命出使，在夜里回来的时候，走到离家还有十几里的地方，恰巧遇到一座寺院，并且听到寺中有欢声笑语，寺院的围墙残破，从缺口处可以看到里面的情景。刘幽求出于好奇，就俯身偷看，只见十几个男女混杂坐在一起，桌上杯盘罗列，围成一圈在吃饭喝酒。令他奇怪的是，他还看见他的妻子也坐在其中谈笑风生。他非常吃惊，料想不到这么晚了妻子会在这里，并且还这么做。他怀疑自己看错了，于是又注意细看那个人的仪容举止谈笑，的确是他的妻子。刘幽求想走进去确认，但是寺院的大门锁住了，进不去。于是他便捡起地上的瓦片打他们，正好砸在洗手盆里，盆里水花四溅，里面的人受了惊吓，一哄而散。待里面的人都不见了之后，刘幽求翻墙进去，与随从一起查看，却发现大殿和东西厢房都没人，寺庙的大门在外面还锁得好好的。刘幽求更惊异了，急忙赶回家里。”
到家后，他发现妻子刚刚从梦中醒来。妻子见他回来了，就和他聊天，嘘寒问暖。然后妻子笑着说：“刚才梦见我和十几个人在一寺院里游玩，那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却坐在大殿里吃饭。这时有人从外面往里扔石头，这样一受惊吓，我就醒了。”刘幽求也把他在路上遇到的情形说了出来。这就是一个人的梦在另一个人身上发生了。
在场的几个人纷纷称奇。
“第二个事情发生在唐宪宗元和四年，”爷爷接着说道，“与白居易和白行简要好的另一位诗人元稹，奉命到四川剑阁以南地区任职。”
舅舅插嘴道：“元稹这个诗人我听说过。‘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首诗就是他写的。”舅舅读书的时候成绩非常好，后来由于一场病影响了学习，只好中途退学了。
爷爷看了舅舅一眼，点头道：“元稹到四川去了几天以后，白行简和白居易，还有陇西的李杓直一起在曲江游历。他们几人一起来到慈恩寺，在寺庙里参观，停留了很长时间。到了晚上，又一同到了李杓直的府上，他设酒款待白行简和白居易，喝得十分尽兴。白居易停杯许久，然后说：‘元稹应该抵达梁州了吧。’说完，他就在墙壁上题了一首诗，诗词是：‘春来无计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筹。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那一天是二十一日。过了十几天，有人从梁州来，带来了一封元稹的信，信的最后附了一首《纪梦诗》，诗写道：‘梦君兄弟曲江头，也入慈恩院里游。属吏唤人排马去，觉来身在古梁州。’日期和白行简他们游寺题诗是同一天。”
“这两首诗现在还流传着呢，有心的话可以查到。”爷爷补充道，“这就是一个人身上发生的事在另一个人的梦中得到了应验。”
舅舅和马巨河早已迫不及待，急问道：“那么第三个梦呢？”
62.
爷爷笑道：“第三个梦就是两个人的梦境互通了。贞元年间，扶风的窦质和京城长官韦旬一起从亳州进入秦地，夜里寄宿在潼关的旅店。窦质晚上梦见自己在华岩祠遇到一个身材高挑、皮肤黝黑的女巫。这个女巫身穿白衣黑裙，在路上迎候叩拜作揖，并请求为她祝祷于神灵。窦质不得已，就听之任之，随后问她的姓名。女巫自称姓赵。等到醒后，窦质把情形告诉了韦旬。第二天，他们来到华岩祠，果然有个女巫迎了出来。容貌姿质打扮衣着都和梦里一样。窦质跟韦旬面面相觑，说：‘梦应验了啊！’就叫下人拿了两文钱赏给女巫。女巫拍着手大笑，对身边的徒弟说：‘你看，和我的梦一样吧！’韦旬吃惊问她怎么回事。女巫回答说：‘昨天我梦见你们二人从东面来，一个满脸胡须身材不高的人祝酒后，给了我两文钱。天亮后，我把梦到的情形告诉了我徒弟，没想到现在都应验了。’窦质就问女巫的姓氏。女巫回答说：‘姓赵。’整件事从头到尾，两个梦都一样！”
马巨河和舅舅又称奇不已。此时奶奶说道：“我小时候也经常做一些奇怪的梦，到了现在，好多场景似乎都是小时候梦里经历过的。你说奇怪不奇怪？好像我活了两辈子一样。可惜我当时没有把所有的梦一个一个记下来，不然我也可以对证很多事。”
爷爷点点头，说：“人家白行简都不理解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梦，你怎么会知道呢？白行简在书中还说，从《春秋》到诸子著作及历代史书，记述梦的事情很多，但都没有记载过他所知道的这三种梦。民间传说中讲梦的也很多，也没有这三种梦。他猜不透这是偶然的，还是前世有定数。于是他把这些事记录下来，期待后来人验证！”
马巨河感叹道：“看来我媳妇的梦不属于偶然，而是前世有定数了。岳爹不说我还真不知道梦有这么多奇怪的地方呢。”
舅舅道：“其实何止是古代，前些天我就听一起打工的人讲过他的亲身经历。”
马巨河颇感兴趣道：“哦？也是跟梦有关吗？”他并不是对他媳妇不着急，而是知道要将岳爹拉走，必须先不得罪地坪里的奶奶和舅舅。为了迎合他们，马巨河只好暂且迁就他们。再说了，过年之前叫岳爹去处理鬼的事情，本来就不吉利，人人避之不及，奶奶和舅舅没有当场赶走他就是好事了。
舅舅说道：“跟我一起打工的人中有个岳阳老乡，家住在新墙河那边。他给我讲了他的亲身经历。他和他妻子都非常喜欢吃泥鳅，经常从集市上买了泥鳅回来煮了吃。有一天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泥鳅，在冰冷的水田里游来游去。过了一会儿，他看见一个小孩子提着火把和一根木棍过来了，木棍的端头系着一个牙刷。牙刷上的毛都被去掉了，在牙刷侧面嵌入了一排针。”
我小时候也用过这种方式捉过泥鳅和黄鳝。一手提着个煤油火把，一手拿着舅舅描述的那样物什，将火把往澄清的水田里照，找寻夜晚睡觉的泥鳅或黄鳝。火把是不能用手电筒代替的，虽然手电筒要方便得多，但是手电筒发出的光照到水面的时候会反光，看不清水底的东西，但是火把就不会了。
当照到水底的静止的泥鳅或黄鳝之后，便将嵌了钢针的木棍瞄准，迅速地向目标扎过去。泥鳅或黄鳝来不及躲避，很容易就被扎在了钢针上，头和尾拼命地摆动挣扎。
这种捕捉泥鳅和黄鳝的方式非常残酷，但是因为泥鳅和黄鳝在水中非常滑溜，用手几乎捉不到，所以这种残酷而实效的捕捉方式被普遍运用。
舅舅说：“那个人说，他知道提着火把的小孩子是来捕捉他的，一想到一排钢针向自己扎来，他便吓得浑身颤抖。那个小孩将火把往水田的水面照了照，火把发出的光芒令他觉得刺眼。他伏在水底，一动都不敢动。”
“不动的泥鳅最容易被扎到了。”马巨河在旁插嘴道。他肯定也曾在某个清凉的夏夜在田埂上寻觅过泥鳅和黄鳝。那个年代的很多乡下小孩都做过这种事情。
“他说了，他曾经也亲手捉过泥鳅，知道这样一动不动很危险。但是当时他吓得没了主意。”舅舅说，“他看见那个小孩子盯住了他。他还看见那个小孩子的额头上有块红疤，像是顽皮的时候磕到了石头。那个小孩子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中的木棍，锃亮的钢针在火把的照耀下发出闪烁的光。他顿时想起自己小时候扎泥鳅的情景来，吓得急忙扭身逃跑。但是却为时已晚，很快他就感觉到背上一阵剧痛，接着自己被一股力量扯离了水面。他扭头来看，只见那个小孩子正笑嘻嘻地看着他。他的背上扎入了四五颗钢针，殷红的鲜血正从那几个被针扎出的窟窿里流出来。”
马巨河的嘴角一阵抽搐，仿佛被扎的正是他自己一样。
“梦做到这里还没有完。随后，他被那个小孩子扔进一个小桶里。那个小桶里装满了跟他遭遇一样的泥鳅和黄鳝。呛鼻的鲜血和满身窟窿的同类令他不寒而栗。它们都在窄小的空间里挣扎哀号。他被其他泥鳅、黄鳝压得呼吸困难，急忙钻到最上面。又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听见了他妻子说话的声音。他心头一喜，忍住剧痛拼命呼唤妻子的名字，想让他妻子来救他。可是妻子没有听到他的呼唤。他说他当时想，自己是条泥鳅，再怎么叫他妻子也听不懂他说的什么话，顿时泄了气。他静下来一听，原来他妻子正跟那个小孩子讨价还价，似乎要将这桶泥鳅买走。他立即转悲为喜。”
63.
“果然，他妻子递给小孩子一些钱，然后将桶提起，将头靠近，满意地看了看泥鳅。他急忙对着他妻子呼喊。他妻子笑了笑，但是显然没有听见他的呼喊。然后，他妻子将桶倾斜，把满桶的泥鳅倒进了另一个桶里。他趁着自己还没有溜进那个桶里的时候看了看周围。这里不正是他经常来买泥鳅的菜市场吗？周围还有好几个熟识的人呢。”舅舅道。
马巨河笑道：“我小时候一般只出去卖泥鳅，但从不会买泥鳅吃的。”
舅舅继续道：“他再看了看妻子身边的桶，那是他亲自做的木桶。他懂一点儿木匠技术。那个桶有点儿漏水，所以一般不用来提水，而用来给菜地泼水，或者装菜，偶尔才用来装泥鳅。他拼命地用鳍趴住桶的壁，怕被泥鳅压在最下面。可是那个小孩子用扎他的木棍敲了敲桶，他浑身一震，就随着大军滑进了他妻子的木桶里。他摔得眼冒金星，立即又被上面的泥鳅压得喘不过气来。而背上扎破的窟窿还在汩汩地流着血。他感觉自己就快要死了。接下来，他感觉身子晃晃悠悠的，他拼命从底下钻了上来。在钻上来的过程中，他听见同伴们不停地呻吟哀叹。简直比地狱里还要阴森可怕。”
马巨河打了个寒战。
舅舅看了他一眼，笑道：“你提着一桶冒血的泥鳅不会觉得可怕，但是如果你身边都是身上被扎了窟窿的人，那么你就会觉得可怕了。他是这么跟我说的。但是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些。他被他妻子提到家里后，他妻子拿来一个盆，又将他和同类倒进盆里，然后兜头就是一勺凉井水。”
马巨河插嘴道：“泥鳅都要用干净水冲洗的，水田里溶有化肥农药。”
舅舅点头道：“不光要洗，最好还要在井水里养几天。这样肚子里的泥巴就能养干净了。他平时是这样告诉妻子的。他妻子果然不立即动手，撇下他和其他泥鳅就走了。他总算过了一段舒服的日子，可是背上的剧痛一直刺激着他，可是他又不是人，翻不了身，只好忍着疼痛。好景不长，因为盆里还有很多其他的泥鳅和黄鳝，井水很快就被弄得脏兮兮臭烘烘了。”
奶奶迫不及待地问道：“他妻子有没有把他给吃了？”
舅舅道：“您听我一步一步说来。当水变得特别脏的时候，他妻子就来换水了。将他和其他泥鳅和黄鳝倒进竹筛里，把水漏掉。然后将他和其他同类倒进盆里。他又一次被摔得头晕眼花，接着又是一勺冷水泼了进来。这样循环了三四遍，他就看见妻子拿着一个砧板、一个铁钉和一把菜刀过来了。他顿时吓得心惊肉跳。妻子首先捞起一条病恹恹的黄鳝，那条黄鳝还做最后的挣扎。妻子捏不住，让黄鳝从指缝里钻走了。妻子不急不躁，又捞起一条黄鳝，然后放在砧板上，用铁钉将黄鳝的头钉在砧板上。只见她笨拙而又顺利地将刀抵在黄鳝的肚上，顺手一划，将黄鳝的肚破开了，深红色的血立即浸染开来，吓得他目瞪口呆。平时都是他杀黄鳝的，妻子只是偶尔帮帮忙。以前他从来没有觉得这样有多血腥，但是现在他吓得浑身哆嗦。”
“他看着妻子残忍得像个魔鬼，将他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地‘凌迟处死’。幸好他是泥鳅，不用遭受这样的苦难。但是他知道，随后免不了跟这些尸体一起被扔进沸腾的锅里。”
“他妻子将盆里的黄鳝都宰杀完事，然后果然在火灶里烧起水来。黄鳝流出的血将盆里的水弄脏了，妻子最后一次给它们换了水。然后，妻子将手伸进水里，来回搅动。他看见妻子的手数次从他面前经过。他心想，以前觉得温暖柔软的手，此刻怎么感觉不一样了呢？这只同样的手，在此时却像死神召唤的手一般。”
“他听见妻子说了声‘水开了’，然后端起盆，将他与其他泥鳅黄鳝一起倒入锅中。锅里的水实在太烫了，他忍不住使出最后的力量跳跃起来。直到这时，他才从梦中醒来。擦擦眼一看，已经是日上三竿了。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响着。妻子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他想起刚才的梦，仍然心有余悸。”
“他刚要起床，就听见妻子在厨房里喊了：‘太阳都晒到屁股啦，快起来吧，我都出去买了菜又煮好了，你一个大男人却还赖床不起！’他顿时心里一惊，急忙穿好衣服，跑到厨房去。”
马巨河问道：“他妻子正在煮泥鳅？”
舅舅点头道：“对。他看见厨房里还没有洗沾满血迹的砧板，钉在砧板上的钉子，还有那个木桶，都跟梦中所见的一模一样。他忙问妻子刚才是不是去了菜市场，是不是在一个小孩子的手里买来的泥鳅黄鳝。”
“他的妻子很奇怪，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说他不但知道这些，还知道那个卖泥鳅的小孩子额头上有块疤。妻子更加惊奇了。于是，他告诉妻子他做了一个怪梦。他梦中所见，正是跟他妻子的经历一样。他妻子顿时吓得双腿发软，再也吃不下煮好的泥鳅黄鳝了。自从那次以后，他自己再也不敢去菜市场买泥鳅了。”
奶奶感叹道：“我听人说过，这辈子杀了什么畜生，下辈子那畜生就会变成人，而人就会变成被杀的动物。这叫做来世报应，看来你那位朋友是遇到了现世报。”
马巨河连忙道：“我也听人说过现世报分为现世善报和现世恶报。你朋友经历的是现世恶报吧，不过幸好只是在梦里。我还听一个得道高僧说过，‘能量守恒定律’是宇宙中的自然法则。人在行为上的好与坏同样受其法则的影响，当人们在行恶之时，恶的能量释放出去后，必然消耗自身的正面能量，待自身正面能量瓦解之时，现世恶报就会到来，善报则反之。”
64.
奶奶缩了缩肩膀，啧啧道：“这样说来，也不知道我这辈子吃了多少畜生的肉，来世岂不是要被它们千刀万剐？想想就觉得害怕。你们还是别讲这些古怪的梦了。”她看了一眼马巨河，淡淡地问道：“你媳妇的问题不是还没有解决吗？怎么能这样心平气和地扯这些与梦相关的东西？”
马巨河微微鞠躬道：“我还不是怕您老人家不让岳爹去吗？”
奶奶脸上装作仍然不高兴，但心里一乐，点头道：“去吧去吧。我哪里能管得住你岳爹那双脚？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又不能像牛一样把缰绳牵在我手里。”
马巨河见奶奶松了口，高兴得不得了，连忙上前拉住爷爷道：“走吧走吧。跟你们讨论这么久的梦，我早就等不及了。”
爷爷跟着马巨河到他家的猪栏里看了看。那只黑色白斑的猪仔见了马巨河和爷爷，将猪嘴抵在墙壁上直哼哼，前蹄在地上刨出两个小土坑来。
猪栏里还有另外两只小猪仔留下的血迹。但是这只凶残的猪仔也挂了彩，左边的耳边被咬去了一半，萎蔫地耷拉着，如一片被虫噬坏的残叶。
“你看那恶相。”爷爷笑道。
马巨河道：“难道它就是恐婴鬼？”
爷爷点头道：“可能它是为了独占你媳妇偿还的奶水，才将其他同栏的猪仔咬死的。对了，你媳妇既然生了，就应该有奶水了。它就是来讨要奶水的。”
那只猪仔立即附和似的哼哼两声，又将猪嘴对着墙壁拱了两下。
马巨河指着那只丑陋的猪仔，露出一个难堪的笑，问道：“我媳妇的奶水不给我儿子喝，难道还要拿来喂养一只猪仔？”他一把抓住了猪栏门，手抖得厉害，脸上泛出愤怒的红色来。
爷爷叹口气，道：“当初答应了它，它当然就会来了。要是当初不答应它，你媳妇早就没有命了。别说给你生儿子了，恐怕连自己都保不住。它也算退让了你一步的，你可不能反悔哦。如果你不兑现诺言的话，它的怨气会更大的。”
马巨河怒道：“难道我还怕它不成？恐婴鬼？它现在不过是个猪仔罢了。我拿把屠夫刀就可以捅穿它的喉咙，放它的血！看它还敢不敢嚣张！”马巨河将拳头狠狠地砸在猪栏门上，发出“哐”的一声响。那只猪仔慌忙后退了几步，低下头来对着马巨河直哼哼，一副毫不畏惧的样子。
马巨河将拳头举过头顶，作势要打，道：“你还真嚣张了你！你敢动我媳妇，我就把你的肉一块一块地卸下来做菜吃！”他跟猪仔隔着一道猪栏，他这样挥手舞脚也只是吓唬吓唬猪仔而已。
未料那只猪仔丝毫不给马巨河面子，“嗷”的一声冲到猪栏门前来，跃身就要咬马巨河的手。虽然由于高度它根本咬不到马巨河的手，但是马巨河被它这突然的袭击吓得方寸大乱，急忙将手举得更高了。
猪仔的身子撞在猪栏门上，被弹了回去。但它在那里摇头晃脑，仿佛过年时候的舞狮，气焰嚣张得很。
爷爷道：“你看看它的凶样！你不善罢甘休，它还会变本加厉呢。我劝你忍下这口气算了，毕竟它前世是因为没有奶水才饿死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嘛。都是前世欠下的债，该还的终究还是要还的。”
马巨河不说话，扭头就走。爷爷跟着他出来。
隔壁的地坪里冷不防地响起三三两两的鞭炮声，刚走到堂屋里的马巨河被冷不丁响起的鞭炮声吓了一跳，就气急败坏地朝隔壁地坪里破口大骂。几个手里拿着香火的小孩子如同被惊动的野兔一般跑散了。
马巨河挨着大门站住，跺了跺脚，努力抑制怒气道：“岳爹，不是我小气。您想想，我怎么能让我媳妇的奶水一碗一碗地端给一个猪崽子喝呢？让我亲生儿子干张着嘴没奶水喝？叫我自己的儿子喝稀饭、喝糊糊？您想想，我……我这能忍得下去吗？”他的手紧紧扣住门框，胸口剧烈地起伏。
这时，躺在里屋的马巨河媳妇听见他的话，唉声叹气道：“巨河啊，我也不忍心看着我亲生儿子饿着啊。要不这样吧，我就不给它奶水喝，看它能把我怎样！大不了再把这半截身子赔给它算了！”她明显说的是气话，可是爷爷不知道她气的是马巨河不关心他，还是气的那恐婴鬼的苦苦追讨。
马巨河抓住门框不说话。
他媳妇在里屋又道：“你爹生了好几个儿女，可是到头来只剩下你这根独苗。到你这一代呢，由于计划生育还是只能生一个，这儿子就是你们马家的独苗了。你爹去世得早，临终前叫你无论如何要生一个男孩传宗接代。我怎么可以不善待你家的独苗呢？我怎么可以把奶水喂猪……不给你家的独苗喝呢？”他媳妇口口声声说是“你家的独苗”，马巨河脸上越来越痛苦。
那时的习俗就是这样，很多人家还信奉“传宗接代”的封建思想，尤其是老一辈。我的很多玩伴中，如果老大不是哥哥的话，那么必定老幺是弟弟。打个不好的比喻，这跟抽奖差不多：拆开一个，不是男孩，就接着再拆一个，还不是男孩……再拆开一个，哦，是男孩，立即住手。这就形成了“姐姐三四个，弟弟只一个”的局面。
听爷爷说，马巨河的父亲在世时，尤其信奉“传宗接代”。可是马巨河的母亲“不争气”，接连生下三个女儿来。马巨河的父亲“迫不得已”使出残忍的手段——再生下来的是女儿的话，立即将她溺死在水盆里！
在马巨河的父亲那一辈，这样做的人不在少数。
65.
马巨河媳妇的话，不管是为了孩子也好，还是为了赌气也好，显然都是为了刺激他。
“不行！”马巨河咬着嘴唇道，“哪个男人愿意看着他媳妇的奶水喂猪？我坚决不同意！我要杀了那只猪仔！”
说完，马巨河气冲冲地走进厨房，弯下腰去碗柜下面摸菜刀。
爷爷叹气道：“你可要想好了。如果这笔前世的债不还，那么你媳妇的半截身子可就很难保住了。”
马巨河愣了一愣，但还是将菜刀拿了出来，穿过堂屋要往后面的猪栏里走。
“站住！你这个不孝子！”
马巨河突然感觉到背后一声严厉而熟悉的责骂声！他顿时觉得后背一阵凉意！爷爷说他当时也感到一阵阴风扫面，如针刺扎。而躺在里屋的马巨河媳妇则失声尖叫：“爹？是爹的声音！”
马巨河关节疼痛似的，缓缓转过身来。那个听了二十多年的严父的声音再次在这间房子里响起，他感觉时光倒流一般回到了父亲在世的岁月。由于他是独苗——几个姐姐在他父亲眼里算不得是马家的人，他父亲对他十分溺爱，但是严厉的时候也是万分的凶狠。
“爸？”马巨河看见堂屋中间站着的熟悉的影子。在他回过头的时候，刚好看见堂屋的墙壁上挂着父亲的遗像。那个干瘪得像个发了皱的橘子一般的脸，刀刻一般的皱纹，还有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跟现在站在堂屋中间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爷爷站在堂屋的另一个角落，默默地看着这个小时候的玩伴，还有他的玩伴的儿子。
“爸？您怎么来了？”马巨河的嘴巴哆嗦着问道，“您在那边过得还好吗？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让您在那边担心了？”相信绝大多数人，在看见逝去的父亲重新出现时，在惊恐之后都会立即安静下来，毕竟那不是恶魔厉鬼，而是小时候依靠的一座山。
“你这个不孝子！”堂屋中间的那个人骂道。马巨河记得，他的父亲每次生气的时候都要骂他为“不孝子”，“我白白溺死了你几个姐姐，让你一根独苗活下来了！”
“爸，您怎么了？”马巨河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我爸爸说他曾经梦到过爷爷（此处爷爷是指爸爸的父亲）好多回。爷爷要么责怪爸爸不帮他扫地，要么责怪爸爸没有给房梁打扫灰尘，要么抱怨门口都被水渗湿了。每次爸爸梦到爷爷这么说之后，第二天早晨都会扛着锄头去爷爷的坟上看看。结果，要么是爷爷的坟头长了很多荒草，要么是墓碑上落了许多灰尘，要么是别处水沟的水溢到坟前面来了。爸爸一边给爷爷的坟锄草，一边忙不迭地跟爷爷道歉。
因为爸爸六岁的时候，爷爷就去世了，所以我的脑海里没有任何关于爷爷的印象。对我来说，爷爷是一个不可捉摸的无形之物。但是对爸爸来说，爷爷虽然已经不在人世，但是他无时无刻不在爸爸的身边。
我想，如果爷爷突然出现在爸爸的面前，爸爸不会过于惊慌失措。
马巨河的父亲指着里屋骂道：“你这个不孝子！我好难才留下你这根马家的独苗，连溺死自己的亲身女儿的勇气都拿出来了。你就不肯把你媳妇的一点儿奶水用来救救你的儿子？你怎么能这么笨呢？你媳妇死了，你儿子谁带谁养？”
马巨河父亲哆嗦着身子道：“你知道吗？我溺死了你好几个姐姐哪！我不心疼吗？我不难受吗？还不是为了给马家传宗接代？你要让我的努力都泡汤，你要让我马家断香火，我在那边能安心吗？”
马巨河父亲看了爷爷一眼，叹道：“岳云哪，谢谢你救了我家儿媳妇一次。”
爷爷点点头，“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马巨河父亲转身要离开，却不向着大门走。马巨河急忙上前拉住他父亲，哽咽道：“爸，你多留一会儿。你别急着走哇！”
可是他父亲不再答理他，缓慢而笔直地往挂着遗像的那堵墙壁撞去。马巨河不肯松手，死死拉住他父亲，欲要将他父亲留下来。
爷爷在旁劝道：“马巨河，你爹的时间到了，你就让他走吧。”
“不！”马巨河哀号道。可是他无法阻止父亲的离去。他父亲渐渐靠上了墙壁，一半身子融入到了墙壁里面，只剩另一半露在墙壁之外。马巨河一把抱住父亲的手臂，摆出弓步来要将父亲从墙壁中拉出来。
“巨河，你怎么了？”里屋的媳妇听见丈夫的哀号，担心地问道。接着就听见里屋嗒嗒的脚步声，马巨河媳妇穿着拖鞋赶了出来。
由于马巨河的身子已经抵住了墙壁，他父亲剩下的一部分身体不能进入墙壁。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而在同时，里屋的孩子突然发出“哇哇”的哭声，声音尖锐刺耳。
马巨河媳妇被她丈夫和公公的一半身子吓得呆住了。孩子的哭声一响，她又回过神来，急忙返回里屋。可是由于刚生下孩子不久，身子弱，马巨河媳妇一脚抬得不够高，绊上了门槛，摔倒在地。
爷爷急忙跑过去扶她。
马巨河见媳妇跌倒，这才慌忙松了父亲的手，跑向媳妇。马巨河父亲借着这一点儿机会，倏忽一下就完全从墙壁上消失了。
“爸！”马巨河刚扶起媳妇，又立即冲到他父亲的遗像下面。伸手抓过去，刮下来一块原本已经鼓起的石灰皮来。
66.
“爸——”马巨河两只巴掌在墙上胡乱摸索着。
“你爸走了。”爷爷叹了口气道。
“不！不对！他没有走！”马巨河双手按在墙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剥落的石灰看。
“怎么了？”爷爷奇怪地走过去，拍了拍马巨河的肩膀问道。可是马巨河仍痴痴地看着墙壁，一动也不动，像个雕塑似的。“别伤心了，你爸已经不是这个世上的人了，他不可能长久地留在这里的。”
“不是，”马巨河回头对爷爷道，“岳爹，你看，这墙上还有我爸的痕迹呢！”马巨河的话吓了爷爷一跳。
“什么？”爷爷不敢置信。
“岳爹，你过来看看。”马巨河朝爷爷挥手道。看他的样子不像是由于过于激动而瞬间变得痴呆。他用力地朝爷爷挥手，没有半点儿开玩笑的意思。
爷爷狐疑地走了过去，问马巨河道：“怎么啦？要我看什么？”
“看墙上。”马巨河道。
“看墙上？”爷爷斜睨了眼睛看马巨河，然后心不甘情不愿地将视线转移到挂着他父亲的遗像的那堵墙上。爷爷的目光本来是一掠而过，可是掠过之后定了定神，“嗯”了一声，立即转过头，重新审视那堵墙壁。
“你看，他还在这里。”马巨河无比焦急地看了爷爷两眼，又将那焦灼的目光投向墙壁，用手指着一块阴影，“岳爹，你看这里，看到没有？这个影子很淡很淡，但并不是没有的。”马巨河一边说，一边在墙壁上画出弯弯曲曲的线条。
其实不用马巨河多余的指指点点，爷爷已经看出这堵墙上面的淡淡阴影，如同厨房里挨着火灶的墙壁，被烟熏雾燎出一道若有若无的黑痕。这道黑痕虽然潦潦草草，但是大致呈一个人的形状，很容易区分哪里是头哪里是脚。如果细细看去，甚至能看出哪里是手指，还有手指上的纹路。
“这就是我父亲的影子！以前这里没有的！”马巨河蹲下来指着影子的手部，惊叫道，“岳爹，你看！这个影子的无名指弯得厉害，几乎伸不直！那是他活着的时候修水车时被我捶坏的！”
爷爷立即蹲下身子察看影子的手，果不其然！
爷爷也记得，马巨河的父亲在世时跟他讲过，他在带着调皮的幼子修水车时，被幼子马巨河用捶木鞘的铁锤误砸了手指，致使他的手指一直蜷缩如野生的蕨菜。直到他去世，爷爷跟其他几个同龄的老人将他搬进棺材时，还见到了他那根像蕨菜一样的无名指。
马巨河激动不已，脸上的肌肉都颤抖了起来：“是我爸的影子！他走了，但是他的影子还留在家里的墙壁上！他是舍不得离开我的！”
爷爷站起来，对着那个淡淡的影子摇摇头，冷冷道：“他真是个固执得要命的老头子！恐怕是不看到他的独苗孙子好起来，他是不会走的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重男轻女，真是不应该！”
不知道墙壁上的影子听了爷爷的话会有什么感想，如果那个影子能够听到的话。
爷爷瞟了一眼马巨河，道：“你爹哪里是舍不得你咯，完全是为了他马家的香火。”
马巨河愣了一愣，叹了一口气，看了看墙壁上的影子，又抬头看了看正上方的父亲的遗像，咬了咬嘴唇道：“爸，您就安心地走吧！不用守在这里看护孙子了。我会按照您的意思做的。您就放心吧。”
那个影子一动不动，仿佛是一个雕塑倒映下来。
爷爷也劝言道：“你这个死顽固，你管住你儿子就可以了，干吗人死了还得管着活人的事儿呢？儿女们的事情，就让儿女们自己操心去吧。”爷爷虽然这么说，但是妈妈在没有出嫁之前，他也是死死地管住妈妈，当年还阻挠妈妈跟爸爸在一起。他甚至拿着一根挑柴的大棒拦在去常山村的路上，一心要做划开牛郎和织女的“王母娘娘”。奇怪的是，自从我出生之后，他性情就大变了，完全不像是当年那样的封建家庭的家主了。
马巨河拉了拉爷爷的袖口道：“岳爹，劝他是劝不动的，倔犟起来比水牛都难扭动脖子。我想通了，大丈夫能屈能伸。更何况我媳妇确实欠了恐婴鬼前世的债，虽然说这样对我不公平，但是不退让的话对恐婴鬼也不公平。您就直接教我应该怎么做吧。您说什么我听什么。”说完，他面对着墙壁上的影子凝视了许久，似乎这话是专门说给他父亲听的。
爷爷点点头，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道：“你拿个碗，接点儿你媳妇的奶水，然后送到猪栏里去。”
马巨河在原地站了半晌，然后嚅了嚅嘴，狠狠一跺脚，就去厨房拿碗去了。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叮叮咚咚的瓷器碰撞声。
他媳妇在里屋听见碰撞声，压抑着嗓子骂道：“你就不能轻一点儿？把柜里的碗打坏了还不是要花钱重新买？”
猪栏就在屋后的单间茅草屋里，基本上没有什么隔音效果。猪栏里的猪仔似乎听到了马巨河媳妇的说话，立即帮腔作势似的大声哼哼，然后打出一个响亮的喷嚏。
马巨河苦着脸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白瓷青花碗，然后走进里屋，掩上门。
不一会儿，他捧着碗进了猪栏。猪栏里立即响起扑哧扑哧的猪吃食的声音。马巨河别过脸看着外面的果园，一脸的不服气。
这时，隔壁地坪里又传来孩子们的欢呼声，紧接着就是鞭炮声和冲天炮声，啪啪地响。空气中充满了硫磺的气味和喜庆的气息。
67.
由于鞭炮声的吸引，爷爷不由自主地朝门外望了一望。恰巧一个奇怪的身影从不远的前方走过。
“他怎么来了？”爷爷一愣神，自言自语道。
这时，马巨河已经拿着那只碗回到了堂屋里，一脸的颓丧。听见爷爷自言自语，他勉强打起精神来，问道：“岳爹，你说谁来了？”他从门口探出头来左顾右盼，外面只有三三两两的放鞭炮的小孩童。他又向那帮小孩童叱骂了一番。
“我原来认识的一个朋友，他可是专门给人家念咒驱鬼的。”爷爷道。
马巨河努嘴道：“很久没有见过了吗？说不定是因为快过年了，他来这里联系一下亲戚，说说过年的事哦。”
在这么巴掌大的地方，过年的方式也不尽相同。有的人家除夕的那天早晨就算开始过年了，有的人家从那天中午开始，有的人家却从晚上开始。所以各个亲戚之间在这天走动频繁，往往先在某个亲戚家过了早年，然后到另一个亲戚家去过中午年，亲戚多的话，可能一天过三次年——晚上再去另外一家过。
比如，我家就是过早年，而相隔一个山头的画眉村则是过中午年。
马巨河的意思是，爷爷的朋友可能是来画眉联系亲戚，定好先到谁家过年再到谁家过年的事情。
爷爷想了想，道：“我没听他说过这里有什么亲戚呀。”
马巨河甩了甩手里的碗道：“可能是他没有跟你提起过吧。”
爷爷道：“可能是我年纪上来了，记性不好了吧。呵呵，都已经三十多年没有见过他的面了，就算说过也忘得一干二净了。”爷爷挠了挠后脑勺，然后掏出一根香烟来，找马巨河要火。
马巨河掏出打火机。爷爷摆了摆手，问道：“你家里有洋火吗？”
“洋火？现在人家都说火柴啦。我还是在父亲在世的时候用过火柴的，现在谁还用？”马巨河瞥了一眼挂着他父亲遗像的那堵墙。隔着一段距离，他看不到那块淡淡的影子，但是他心里知道，父亲还在那里。也许父亲正用耳朵偷偷听着这个老屋里的每一个声音，也许父亲正用眼睛偷偷看着这个老屋里的每一件物什。
里屋的马巨河媳妇听到他们谈话，抢言道：“巨河啊，我记得咱们家还有一打火柴的，是你父亲在世时没有用完的。我把它放在缝纫机上面了。”马巨河家的缝纫机已经许多年不用了，他媳妇将上面的机器翻到底下，缝纫机就跟一般的桌子没有多少差别了。我家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凤凰”牌缝纫机。在我还没有上学的时候，我妈妈经常坐在缝纫机旁边缝缝补补，后来我不愿意穿补过的裤子，妈妈的缝纫机就慢慢上了锈。但是妈妈经常用机油擦拭，经常提起她那个年代结婚时必需的三大件三小件。
马巨河忙将碗放回厨房，然后给爷爷找那剩余的火柴。
火柴找到了，可是已经不能使用了。火柴梗将火柴盒的磷面都划坏了，一根也没有划燃。
“放潮了的火柴要烘干才能用。”爷爷将火柴递给马巨河，“你这个放太久了，不能用了。”
马巨河皱起眉头道：“这个东西都快退出历史舞台啦，谁还花心思去烘干它？不能用了就丢掉呗。”说完，他一扬手，火柴就被扔进了放在角落的簸箕里。
爷爷脸上的笑不太自然了，叹了口气说：“我要回去啦。”
马巨河急忙拉住爷爷道：“那我家那个恐婴鬼就不管了？”
爷爷道：“你每天给它喂奶水就可以了。”
马巨河仍拉住爷爷，问道：“难道我要这样一直喂下去吗？这样何时是个头？”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愤怒，但是却竭力压制着声调。
爷爷道：“这个很简单。你看你孩子什么时候断奶，什么时候就可以停止给恐婴鬼喂奶了。”
马巨河松开了手。
爷爷走到了地坪里，马巨河又朝他吆喝道：“岳爹，等前世的奶水债还完了，那只猪仔怎么处理？”
爷爷头也不回，脚步也不停，扬起捏烟的手道：“送到附近的庙里去，让它做个放生猪吧。”
后来听奶奶说，马巨河在孩子断奶后，将那只猪仔送到了大云山的寺庙里。他的妻子和孩子一直都平安无事。他妻子再也没有被噩梦侵扰。只是颇令他们奇怪的是，马巨河媳妇对渐渐长大的孩子越来越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甚至能想到儿子长大后的模样。在她模糊的印象里，她的儿子脸上将来会有一道疤。
她的儿子三岁的时候，我已经读大学了。一次偶然跟妈妈通话时，妈妈告诉我说，马巨河孩子的脸不小心被破玻璃划伤了，虽然没有大碍，但是留下了一道难看的疤，医生说伤得太深，恐怕以后长大了也不会完全消失。
爷爷没有告诉马巨河一件事情。那就是他早就注意到当年那只猪仔的眼下有一道疤。当时爷爷预见了马巨河的孩子以后会破相，但是爷爷没有说出来。因为即使说出来，那道伤疤是无论如何也避免不了的，还会徒增马巨河夫妇的担心。
很显然马巨河的父亲没有预见到这一点。在马巨河将那只猪仔送到大云山之后，墙上那个淡淡的影子就消失了，并且以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爷爷在告诉马巨河以后要怎么办之后，悠闲地在画眉村走了一圈，一无所得，然后慢悠悠地向家里走。
他这样走一圈其实是为了碰碰刚才看见的那个人。也许正如马巨河说的那样，那个人在画眉村有亲戚呢？
湖南同学停了下来。
一云南同学感慨道：“你这段故事中，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梦到自己是泥鳅被杀。我小时候也干过这样的事。我家乡现在还有好多小孩子晚上出去用钢针扎泥鳅。下次放假回去，我得给他们讲讲这个故事。”
鱼尾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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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仙
68.
钟表的三个指针叠在了一起。
“今晚我讲个半仙的故事。”湖南同学道。
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一个放鞭炮的小孩子举着香火对爷爷道：“马爷爷，马爷爷，刚才有个神仙去了你家。”
爷爷弯下身来，慈祥地问道：“你看到神仙啦？”
那个小孩子认真地点了点头，道：“真的是神仙呢。他穿的衣服就是神仙穿的衣服，戴的帽子也是神仙戴的帽子。”
爷爷笑道：“哦，那个神仙的鼻子上是不是长了一颗痣？那颗痣上是不是还长了一根白色的毛？”爷爷点了点鼻子，然后比量了一下长度。
小孩子嘟起小嘴，一副可爱的模样问道：“马爷爷，您认识天上的神仙啊？您怎么知道神仙长什么样子的？”
爷爷摸了摸小孩子的脸，站直了身子，暗自寻思道：“他是来找我的？他怎么会来找我呢？”爷爷后来告诉我说，当时他怎么也想不到多年未见面的朋友会突然来找他，并且是在接近过年的时候。
那个小孩子仍不依不饶地拉扯着爷爷的衣角，问道：“马爷爷，您怎么认识天上的神仙啊？神仙吃饭吗？睡觉吗？”
爷爷暗自寻思道，如果要说他是神仙，那未免太夸张了。但是如果说他是个半仙，那还是名副其实的。他念咒驱鬼的法术非常厉害，在他居住的那一块地方，他有着跟爷爷一样的名声。不过爷爷是在农闲的时候才帮人做些事情的，而他是专职做这些事情的，并且要从求助者那里收取一些费用。
他从多年赚取的钱中抽出一部分建了一个道观，带了两个俗家弟子住在里面，颇有出家人的架势。而他自己更是身穿道袍，头戴道巾，纸折扇和铁八卦时时不离身。而爷爷从来不拿人家一分钱，接两根香烟都觉得不好意思。给人帮忙的时候从不讲究穿什么衣服，从水田里上岸，一身泥泞都可以跟着去人家屋里作法。道具则是桃树枝或者红棉布等等，偶尔借用别人家的桃木剑或者铜钱。
爷爷说，年轻的时候跟他见过几次面，每次见面他都要嘲笑爷爷“不专业”，是个半吊子。但是他对姥爹却毕恭毕敬，唯唯诺诺。那时，姥爹跟他的师傅有些交情，经常互相走动。自从姥爹去世之后，爷爷跟他之间也就渐渐断了联系。不过爷爷经常听到别人说起某某地方有一个某某道士，念咒驱鬼厉害得很，找他帮忙的人经常在他道观前面排起长长的队。那两个俗家弟子就是在他忙得不可开交的情况下收入道观的。别人口中相传的某某道士就是这个人。
“呵呵，孩子，神仙一样要吃饭要睡觉的。”爷爷摸了摸小孩子的脑袋。
“那神仙要零用钱花吗？”小孩子又问道。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哈哈大笑：“神仙当然要零用钱花了。”
小孩子一般都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习惯，爷爷急忙离开那个小孩子往家里走。
才走到地坪里，就听见奶奶和那个人谈话的声音，以及时不时奶奶发出的笑声。既然来者是道行极高的道士，那么就不会是来麻烦爷爷帮忙的人了，奶奶自然不会摆张臭脸给人家看。但是那个人言语甚少，一边喝茶一边往外面看。可能是他视力不怎么好，爷爷已经走到地坪了，那人却还在一边敷衍着奶奶一边朝外张望。那双眼睛如老鼠眼一般滴溜溜地转，瞳孔要比一般人小许多。这也许是他视力不好的原因。
爷爷的眼睛就要好多了，见他坐在门口，连忙挥手打招呼道：“哎呀，都好多年没有见到你啦！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我家来啦？”
奶奶见爷爷回来了，笑道：“他等你好久了。”
那人连忙站起身来，寒暄道：“不久不久，我刚来一会儿。”可是他那双眼睛没有固定的焦点，茫然地向门外胡乱扫视。等到爷爷跨过了门前的排水沟，他的眼珠才停止漫无目的的转动，对着爷爷客客气气地笑。
奶奶跟我谈起那位来访的道士时，活灵活现地模仿着他寻找不远处的爷爷的模样。我心想道，视力都这样差了，连人都分不清，怎么分辨鬼类呢？
当然了，爷爷不会去考虑他的眼睛与分辨鬼类的问题，但是心里也打了一个结：他来找我干什么？
“请坐请坐。”爷爷见他站起身来，连忙叫他坐下。
那人拍了拍身上的七星道袍，又扶了扶头上的逍遥巾，这才坐了下来。
“岳云，最近身体还好？”他开口不谈别的事，先问好爷爷的身体。这不是他以前的风格。爷爷心中更加生疑。
“当然比不得以前了，但是还算健旺。”既然他不主动开口，爷爷也不好意思单刀直入地询问。爷爷想了一想，暗示道：“您呢？”
“哎……”那个人叹了一口气，闷头喝茶。
奶奶见他叹气，连忙问道：“杨道长，您叹什么气呢？我听人说你比我们家岳云厉害多啦！听说还收了两个徒弟？我们家岳云都没有人愿意做他徒弟呢。”
杨道长摆摆手，仍不言语。
奶奶立即打住，迷惑不解地看了爷爷一眼。爷爷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杨道长为什么来找他。奶奶识相地端起茶壶道：“家里准备的开水不多了，我去后面厨房里再烧一点儿。你们俩先聊吧。”
杨道长立即抬起头来，“嗯”了一声。
奶奶退到厨房里去了，不一会儿就传来噼噼啪啪的烧柴声。
爷爷在杨道长对面坐下，望了望杨道长的苦瓜脸，问道：“怎么了？”
杨道长回头看了看厨房，这才放心地对爷爷道：“没想到我也会遇到阴沟里翻船的事！我是来向你告别的，三天之后，我就不在这人世间了。”
69.
爷爷吃惊不小，问道：“你的意思是，你已经预测到了自己三天后会去世？”
杨道长痛苦地摇了摇头，道：“不是。”
“那是怎么回事呢？”奶奶倒比爷爷更着急。
那是很几天前的事情了。那是个难得的艳阳天，杨道士在难得的宁静里享受着灿烂的阳光。他坐在道观前的大地坪里，眯着眼睛，手里的拂尘吊在中指上。阳光像温暖的羊毛被一般覆盖着他，将他身上的阴翳之气蒸发。
逢七的日子是不接待任何来宾的，这是他在忙得喘不过气时定下的规定。钱已经挣得差不多了，他没必要像以前那样拼命。
他的两个徒弟去附近的集市采购柴米油盐等日用
杨道士躺在大竹椅上，窃窃地听远处的山林发出的沙沙声。由于这个道观离村子比较远，所以没有人声狗吠的干扰，确实是个适合休憩的好去处。
他想起了已经去世的师傅和画眉村的马辛桐师傅，想起他们一身本事却藏藏掖掖，好像小偷的东西见不得人，随着他们的生命结束，那一身的本事随之入土为安。他再想想自己现在名利双收，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在人前人后很少笑，他认为那样有损他神圣的模样，会令人不信任，但是此刻周围没有一个人，他没必要隐藏自己的真实感受。
他笑了一会儿，眼皮偷偷咧开一条缝，仍旧难免心虚地看看周围是不是有人听到。
眼皮刚睁开一点点，就看见一个容貌妖冶、气色惨白的妇女站在他的竹椅旁边。
杨道士大吃一惊，急忙收住笑容，将拂尘立在胸前，一本正经地问道：“你是谁？怎么一声不响地就到我这里来了？”
那个妇女惊慌道：“我这不是怕打扰您的金觉吗？”
杨道士打量了面前的妇女一番，问道：“你来找我是驱鬼的吧？我看你气色不太好，一股冤孽之气萦绕，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那个妇女连忙点头称是：“道长果然厉害！我以前只听别人说道长如何如何了得，没想到只稍看我一眼，就知道我遇到了什么事。”妇女的一番海夸，令杨道长眉飞色舞，得意扬扬。
“我家男人死得早，孩子在他父亲去世之后也夭折了，真是痛煞了我的心呀。”妇女哭诉道，“如今家里只留下我和一个年老的母亲。”
听妇人这么一说，杨道士顿时收起了喜庆之色，咳嗽了两声，端端正正坐好。
“那你要救你自己还是你的老母亲呢？”杨道士抬起眼皮问道，“不过我告诉你，今天是我休息的日子，有什么事情也只能明天再说。”杨道士看了看当空的暖阳，春天的阳光太懒，夏日的阳光太烈，只有这个时候的阳光晒起来最舒服，他可不想浪费了天公的美赐。
妇女道：“我老母亲前些天还健健康康，还可以帮我做些轻微的家务活儿。没想到昨天却突然发病，到现在还躺在床上动不了，您帮我去看看吧，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可不能再失去她了。”妇女泪水盈眶。
“嗯，我知道了。”杨道士又眯上了眼睛。
“麻烦您去帮我看看我母亲怎样了，好吗？求求您了！”妇女泪眼婆娑道。
“我说过了，什么事情都要等到明天再说。”杨道士懒洋洋道，“你还是先回去吧。”
“可是我明天还有别的事哦。您不能现在就动身吗？”妇女央求道。
杨道士懒洋洋地摇了摇头。
妇女哭道：“求求您通融一下吧，我明天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不能再来请您了。如果您不去的话，我唯一的亲人也就会没了。求求您通通情吧！”
杨道士见她真情实意，并且确实可怜兮兮，便抬起拂尘指着道观：“这样吧，大堂里有纸和笔，你把地址写下来，我明天按照你留的地址找到你家去。可以吗？”
妇女为难道：“道长，我读的书少，不会写字。”
杨道士不耐烦道：“那这样吧，你帮我把大堂里的纸和笔拿过来，我记下来。这样可以了吧？”他一刻也舍不得离开这样舒服的阳光。
妇女看了看杨道士身后的道观，为难道：“我不敢进您的道观。我从小就害怕这些神神秘秘的东西。我简单说一下吧，您应该能记住的。我家住在离这十五里远的李树村，你到李树村后问一问名叫李铁树的人，别人便会告诉你我家在哪个位置的。”
杨道士默念道：“十五里……好远咯……李树村……李铁树……好了，我知道了。看你可怜，我就答应你这次。别人都是请我去的，我可是第一次主动去找人家的住址。”杨道士摇了摇头，表示对这位丧父丧子的妇女格外开恩。
妇女对他的格外开恩并不领情，焦躁嘱咐道：“您能记住吗？明天可不要爽约啊！”
杨道士挥挥手道：“知道啦知道啦。你回去吧。我明天到那个……”
“李树村。”妇女提醒道。
“对，到李树村后问名字叫李铁树的人，这样就可以找到你家了。是吧？”杨道士几乎到了忍耐极限。如果面前是别人，而不是一个可怜兮兮又有几分姿色的妇女的话，他肯定早就下逐客令了。
妇女点点头，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了。
一会儿，杨道士的两个徒弟背着一麻袋东西回来了。杨道士起身问道：“你们在回来的路上有没有碰到一个妇女？”
他的徒弟都说没有看到。
杨道士只料是两个徒弟没细心看，便没将他们的话挂在心上。
70.
第二天，杨道士如约走了十多里路，终于找到了李树村。
他询问了好几个李树村的人，可是没有一个人知道名叫李铁树的人。杨道士又问村里是否有个丧夫又丧子的漂亮寡妇，寡妇的母亲生病在床。村人说这里没有这样的寡妇。
就连他的徒弟也怀疑了：“师父，既没了丈夫，又没了孩子拖累，再者像你说的那样长得有几分姿色，她干吗不改嫁呢？您是不是记错了？或者您昨天根本就是在竹椅上做了一个梦？”
“梦？不可能，我入道这么多年了，自己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中，难道还分不清楚吗？不可能的。她说了就在十五里外的李树村，她说问问名叫李铁树的人就可以找到了。”杨道士斩钉截铁道。
“那么，是不是我们走错了方向？也许别的地方还有一个叫李树村的庄子呢。”另一个徒弟替师父解围道。
可是问了问村人，别说这附近了，就是方圆百里都没有另外一个村子叫李树村。
“您是不是记错了呢？年纪上来了，难免会这样。”被询问的村人指着杨道士说道，把杨道士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两个徒弟在一旁也哭笑不得。
杨道士气咻咻地带着两个徒弟回到道观，把一天的“生意”都耽搁了。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杨道士还敲着筷子骂那个骗人的漂亮寡妇。
到了第二天，天还没有亮，杨道士就听见他的徒弟在敲门。
“什么事啊？”杨道士迷迷糊糊地爬起来，问他的徒弟道。他连道巾和道服都没有穿。
“外面一个女人来找您，说是昨天没有见您到她家去。”他的徒弟告诉道，“我也跟她说，现在太早了，我师父还在睡觉。可是她就是不听，说她母亲已经快不行了，非得要您现在就过去。我拦不住，所以只好来找您了。”
杨道士一听就火冒三丈：“是不是个子这么高，长得还挺好看的一个女人？”杨道士比量了一个高度。
他徒弟点了点头。
“她居然还有脸来找我？她母亲就该病死！害得我昨天白白跑了一趟。耽误了其他事情不说，我现在两只脚还酸痛酸痛的呢。我是好心才答应她的，没想到被她耍了！这种人我救她干什么？”杨道士挥手赶走徒弟，返回屋里睡觉。
他徒弟只好回到道观前面去。
杨道士抚了抚胸口，正要闭上眼睛，未料听到“哐当”一声，门被人撞开了。杨道士以为是徒弟鲁莽撞入，捶着床沿骂道：“我不是叫你赶她走了吗？你怎么还跑回来？”侧头一看，来者不是徒弟，却是前天见过的那个漂亮寡妇。
“我徒弟怎么没有拦住你？我还没有穿好衣服，你就撞进来，叫别人看见了怎么说？快出去。”杨道士慌乱抓起被子道。
那寡妇大大咧咧走近床前，一把抢去道士的被子，将搭在椅子上的道服扔到他身边，大声道：“我母亲就快没气了，哪里还管这些小事情？你快起来，快去看看我母亲到底怎么了？”她将被子扔在床边的大木椅上，两眼直直盯着杨道士。
因为担心阳气泄露，杨道士一生未曾碰过女人。现在被这有些姿色的女人盯住，他极不自然。他将衣服搭在肩膀上，怒道：“昨天被你耍得好苦，今天我是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那寡妇毫不畏惧道：“我母亲实在不行了，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杨道士嘴角拉出一个嘲笑的弧度，道：“从来都是人家请我去，生怕我拒绝。哪里容得你在这样放肆？昨天我是看你可怜，才上了你的当，耽误了其他人的事情。可笑的是你，居然还有脸来找我！”
寡妇讥讽道：“生怕你拒绝？你说反了吧？应该是人家怕钱出少了，请不动您大驾。只要出得起价钱，哪家的事情你拒绝过？”
杨道士哽住了。
那寡妇问道：“昨天你既然已经到了李树村，那就离我家已经不远了。你为什么不多问问呢？我家就在附近了。”
杨道士鼻子哼出一声，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别说附近，就是再走一百多里，也见不到认识李铁树的人。你回去吧，昨天的事情我就不追究了。”说完，杨道士伸长了脖子朝屋外大喊，“徒儿，快来把这个泼妇赶出去！”
寡妇被他激怒了，瞪圆了眼厉声问道：“你当真不去？”
杨道士脑袋一歪，冷冷道：“真不去！谁出钱不是一样？我干吗非得做你这种恼人的事情？”然后杨道士仔细打量了寡妇一番，又低声道：“看你也不像是有钱人，我答应帮忙，你还不一定出得起价钱呢。”
寡妇见杨道士不肯答应，居然跃上床来，抓住杨道士的胳膊，将他往床下拉。
杨道士哪里见过这么凶悍泼辣的女人！加上他年事已高，在力量上要逊色一筹，当下死死抱住床头的横杆，拼命叫喊徒弟的名字，可是却迟迟不见徒弟进来帮忙，寡妇的指甲掐进了杨道士的肉里，疼得杨道士哇哇大叫。
一时性急，杨道士狠命朝寡妇蹬出一脚。那寡妇的腰部被杨道士蹬到，跌倒在地。
杨道士气喘吁吁道：“你快走吧，你别逼人太甚，不过逼我也没有用。我再说一次，我绝对不会管你的事情。”
那寡妇趴在地上，双手捂住肚子，正揉捏被踢到的部位。长长的头发挡住了她的脸，杨道士看不到她的表情。
杨道士眼见情形不对，慌忙爬下来，在离寡妇两三步远的地方站住，双手不知道放在哪里好：“你……你怎么了？”
那时，他还没有想过要用枕头下的短刀对付她。
71.
说来也是奇怪，一个年老的道士，平时又不杀生，作法也用不上金属刀具，干吗要藏一把短刀在枕头底下呢？
后来经杨道士解释，在别人看来，道士本身就是鬼的对敌，如果说鬼是邪气的代表的话，道士就是正气的代表。可是杨道士自认为杀鬼太多，心里有着常人觉察不到的恐惧，他怕那些被他逼走驱逐的鬼趁他睡觉的时候聚集在床边，想悬挂一把剑在床边。因为染过血的剑会发出鬼类害怕的剑气。
可是他不只害怕那些鬼，自从给人驱鬼收来不少钱财之后，他更害怕附近的小偷到道观里来偷钱。
这样就引出了要不要在床头悬挂长剑的问题。按照杨道士的推理，如果家里没有长剑，即使小偷与他正面交锋，不论结果如何，都不会闹出人命来。倘若家里有了长剑，免不了小偷或者他抢先拿到长剑做威胁，这样就很难免刺伤人甚至杀死人。
杀鬼他从来不眨一眼，可是想到杀人，他就两股战栗。
后来他徒弟知道杨道士的心思，便建议他在枕头下面藏一把小刀。多数鬼害怕锋利的刀刃，而即使有小偷闯进道观来，也不会发现小刀，这样就一举两得了。
自从枕头下藏了刀以后，除了偶尔几个噩梦吓得他从梦中惊醒来，立即从枕头下抽出小刀，见了地上如霜雪一般的月光又舒缓过来之外，他从来没有有意识地去摸过那把小刀。特别是道观里来了人时，他连瞟都不瞟一眼那个枕头，生怕别人从他的目光里发现了枕头的异常，进而发现这个道貌岸然的道士居然害怕梦中的鬼。
在寡妇与他拉拉扯扯之中，他有意脚踩住枕头，生怕枕头下面的小刀暴露出来。如果这个寡妇传出去说杨道士枕头下面藏着一把短刀，那么肯定会被周围人笑话，那么肯定没人再来找这个在梦中害怕鬼的道士作法了。
在那个寡妇被他踹倒的瞬间，他还在担心枕头会不会挪动位置。
“你……你怎么了？”杨道士在这样问的时候，还偷偷瞥了一眼床头的枕头。寡妇是背对着他的，所以不会发现他的眼神不对。
那个寡妇痛苦地哼哼着，杨道士从她背后只能看见她的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仿佛一只夏天午后懒洋洋晒太阳的猫。而杨道士感觉自己就是一只想要挑衅这只猫的老鼠。他轻轻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拍拍她的肩膀。
虽然这个寡妇骗人很可恶，但是杨道士自觉刚才一脚发力过大，多半是踢疼她了。万一踢伤了一个妇女，让别人知道了说他堂堂一个道行高深的道士竟然对弱女子下苦手，那杨道士脸上还真挂不住。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个寡妇迅速抓住杨道士伸出的手，用力将杨道士拽倒在地。
杨道士感觉一块冰贴在了手背上，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只见一个青绿青绿的如苔藓一般的东西压在他的手上。还没等他看清那东西是什么，只觉一股力量拽得他失去平衡，猛地扑向前方。
杨道士像青蛙一样趴在地上，手关节和脚关节疼得厉害。他从寡妇的背后甩到了她前面。杨道士转过头来正要骂人，却立即噤住了嘴。
面前这个人哪里是有姿色的女人！她的额头突出了许多，如寿星的额头。额头上面的头发迅速朝后退去，只有须须几根留在原地，一如清朝人的发饰。而牙齿增大了许多，两颗门牙伸长到嘴唇外边来。光洁的皮肤立即生出许多皱褶，皱褶中间是黑漆漆的脏污。
再看她那双手，青绿青绿，指甲变得细而尖，如同鸡爪。原来苔藓一般的东西正是她的手！杨道士慌忙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手背，被她抓到的地方染上了些许绿色，如同穿了落色的劣质衣服。
杨道士方寸大乱，惊问道：“你是哪个来头？我以前可没有得罪过你吧？为什么要来害我呢？”
那怪物并不答话，伸长了脖子“嗷”的叫了一声，迅速向杨道士扑过来。
杨道士一时间忘记了手脚上的疼痛，立即爬起来就跑，一边跑一边呼喊徒弟的名字。可是仍然不见徒弟的踪影。
他正要夺门逃跑，可是门像猜透了他的心思似的，自动“嘭”地关上了。门闩的横杠自己冲进了锁洞里。杨道士抓住门闩，想将横杠拔出来。可是横杠纹丝不动，像焊死了一般。那怪物狂啸着扑了过来。
杨道士急忙跑向相反的方向，这时他想到了枕头下面的小刀。
怪物缩不回往前扑的趋势，一下子将睡房的门撞得稀烂。它转过身来，用身子堵住门口，两只猫瞳一样的眼睛盯着惊魂落魄的杨道士。而杨道士已经将小刀抽了出来，两手握住，慌乱地看了看怪物，然后闭上眼睛，刀尖向前朝怪物冲过来。
杨道士回忆当时的情形时说，当时他惊慌失措，根本来不及想面前的怪物是什么种类的鬼，要用什么灵效的方法对付它。他孤注一掷，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把小刀上。说到这里的时候，杨道士仍心有余悸，一大口接一大口地喝水。奶奶泡了三茶缸水都被他“咕咚咕咚”灌下了。奶奶只好去厨房支起木柴再烧水。
“你刺中它了吗？”爷爷问道。
此时杨道士两眼发愣，木木地不回答爷爷的问题。“水，水，给我水喝。”杨道士晃晃手里空空的茶杯道。
72.
爷爷握住他的手，安慰道：“不要紧张，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水等烧开了马上给你添。”爷爷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杨道士听后平静了许多。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那双陡然之间变得无比怠倦的眼神看了看爷爷，道：“我从来没有惊魂失魄到这个程度，真是让您见笑了。”
爷爷温和地笑道：“不要这么说，谁遇到这种情况都会惊慌失措的。”
杨道士叹气道：“都怪我作孽太多，此报是命中注定的。”
爷爷惊讶地问道：“您怎么这么说呢？您替周围村民驱鬼除害，做的事情都是积德除怨的好事啊。怎么能说是作孽呢？”
杨道士连连摇头叹气。
“你杀了那个怪物吗？”爷爷轻声问道。
未料爷爷这一问，杨道士的嘴角又开始抽搐起来，两眼如先前那样发愣，手拼命地抖，仿佛杨道士的心中某处有一个敏感的开关，只要别人的言语稍微触及，他便会变成这副可怜模样。此时再看他身上道貌岸然的道服，不再有敬畏之感，却有几分木偶戏的滑稽。
爷爷见他状态不佳，连忙摆手道：“不用急，不用急，我不问就是了。您先在这歇一会儿，等我老伴烧好了水，您再喝点儿茶。”
两人相对无言地坐了好一会儿，奶奶提着哧哧作响的水壶过来了。“哧溜”一声，银亮亮的水线抛向茶壶，很快就添满了。壶底的茶叶被翻腾上来，旋转不停。
奶奶再次将杨道士的茶杯添上水。杨道士迫不及待地俯下头，嘴巴凑到茶杯上用力地吸水，哗啦啦的如老牛在池塘边喝水一般。
一口气将茶杯中的茶水喝完，他的脸色明显好了许多。他抿了抿嘴，抹了抹嘴巴的残余水滴，然后神定气闲道：“虽然我不愿再多回忆一次那天的经历，但是在你面前，我应该毫无保留地告诉你当时的情况。”
爷爷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毫无保留地告诉自己这些事，但是既然老朋友都这么说了，自己也不好意思说不爱听。
而在一旁的奶奶急不可耐地问道：“你倒是说呀。”
她心想杨道士的名气比爷爷大得多，他总不至于像别人一样在年头上请爷爷去做些杂事，所以她丝毫没有要抑制自己的好奇心的意思。如果是别人，听到这里她就会对爷爷使眼色了。
杨道士说，在冲向怪物的时候，他一直闭着眼睛，所以不知道怪物会不会躲开。但是随后他听见了肉体撕裂的钝声，分明是刺中了目标，他心中一阵狂喜。
“师父……”那个怪物没有哀号叫喊，却闷闷地喊他做“师父”。
杨道士的狂喜立即灰飞烟灭，听那声音，可不是自己的徒儿？
他睁开眼来，果然发现面前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大徒弟。而他手上的小刀，不偏不倚地正刺在大徒弟的胸口，鲜红的血液正从他的胸口咕嘟咕嘟地冒出来。杨道士感觉自己的手顿时变得热乎乎的。热乎乎的血液顺着杨道士的五个手指流了出来。
杨道士知道自己受了鬼类的魅惑，失手杀了自己的徒弟，当时就吓得抖抖瑟瑟，几欲夺门而逃。可是转念一想，逃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自己这一把年纪了，能跑多远，能跑多久呢？
他慌忙朝外叫喊小徒弟的名字。小徒弟没有回答。他猜想是小徒弟出门挑水去了，一时回不来。这里除了他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件事情，于是，他一不做二不休，迅速找了一块干布将大徒弟的尸体包裹起来，然后埋在了道观后面的一棵小桃树旁边。
幸亏那棵桃树是小徒弟前两天从别处移栽过来的，土壤还很松软。杨道士没有费多少力气就挖了一个足以埋下大徒弟的浅坑。
在小徒弟吃力地挑着一担井水回来的时候，杨道士不但已经将大徒弟的尸体埋好，并且将睡房里的血迹也擦拭得干干净净。
小徒弟见大师兄不在道观，便询问师父。杨道士推说大徒弟刚才接到家里捎来的口信，说是他的父亲病重，他急匆匆回家照顾父亲去了。小徒弟并未生疑。
话说这大徒弟的家在离道观三十多里的一个偏僻小村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因为那个小村庄田不肥地不沃，忙了春夏秋冬却饱不了早餐晚餐，那对老实巴交的农民才将儿子送到道观里做道士的徒弟。不望他学些什么方术异术，只求家里少一张吃饭的嘴。
因为临近过年，家家户户杀猪宰羊，准备过年的吃食。杨道士的大徒弟家也不例外。
就在杨道士失手杀死大徒弟的那天，大徒弟的父亲正在屋前的地坪里杀猪，母亲正在屋内烧泡猪用的开水。
这时，一个身穿黑衣的陌生人走了过来，直往屋里闯。大徒弟的父亲心下生疑，大声喝问来者是谁。那个身穿黑衣的人连头都不回，直接走到火灶旁边，伏在烧火的女人耳边悄悄道：“你家儿子被他师父杀害啦！尸体就埋在道观后面的小桃树旁。”
话说完，那人转身就走。
大徒弟的父亲手里拿着杀猪刀，却不敢拦住那黑衣人。黑衣人看了看那把沾满血腥气的杀猪刀，绕了一大圈后离去了。
大徒弟的父亲跑进屋里，问妻子道：“那个人是谁？跟你说了什么话？”
他妻子扔下手中的火钳，脸色苍白如纸。“我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听那声音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楚。那人对我说，我的儿子遇害了！”
大徒弟的父亲愣了一下，而后哈哈大笑道：“怎么可能！我儿子跟杨道士学的是捉鬼驱鬼，都是与人做好事，不可能得罪别人的，哪里会有人要谋害我儿子呢？”
73.
他妻子嘴角勉强抽出一个笑意，道：“说是这样说，可是我心里不踏实。要不，我们去道观看看儿子，好不好？如果亲眼看到我们儿子还健健康康的，我才会舒服一点儿。”
大徒弟的父亲大手一挥：“你们女人就是心里挂不得一点儿鸡毛蒜皮的东西。那个黑衣人只是开个玩笑嘛。你哪里能当真？”说完，他提着杀猪刀就要往外走。地坪里的猪肉还等着他去切割成一条一条的，然后用细草绳挂起来。
他妻子跟随着从杀猪刀上滴下的血迹走到门口，嘴里依然念叨着她的儿子。
大徒弟的父亲后来对杨道士说，当时他根本没有想过孩子的师父会杀害徒弟，孩子的师父是远近闻名的驱鬼道士，没有可能也没有必要杀人。他手脚麻利地将案板上的猪肉条条分开，然后将早已拧好的细草绳穿进猪肉里。
“来，别在那里站着。做点儿事吧，越想心里会越乱的。”他朝门口念念叨叨的妻子招手道，笨重的猪肉使他的鼻尖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妻子嘴巴不停念叨，没有想动的意思。
这时一阵微风吹了过来，轻轻地掠过他的鼻子，丝丝凉意侵蚀着他的鼻尖。
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双臂没有力气抬起案板上的猪肉。原来他嘴上虽说没事，但是心里早就起了一个疙瘩。鼻尖上的凉意似乎要告诉他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他顿时改变了主意，朝门口的妻子看了一眼，点头道：“好吧，我们去道观看看儿子。快过年了，我们顺便去问问杨道士，能不能让我们的儿子回家过了初一再走。”
见丈夫答应了她的请求，他妻子立即回屋里收拾东西，稍微整理一下头发。大徒弟的父亲将猪肉和案板一起拖进屋里，然后两人一起赶往三十多里外的道观。
当赶到道观的时候，他们就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头。道观外面站了许多的人，在议论纷纷。他们夫妇俩面面相觑，顿时心头一凉。
“杨道士怎么啦？”大徒弟的父亲凑近人群，嗓子有些失真地问道。
“杨道士今天不给任何一家人作法，这不像是他的作风啊。他从来都是爽爽快快的，今天不知是怎么了？”其中一人回答道。
另外一人道：“可不是生病了吧？”
先前那人立即摆手道：“不可能的，我今天早上还见到他出来买菜呢，健旺得很！他的小徒弟也是好好的，出来挑水的时候还跟我打了招呼呢。”
大徒弟的父亲急问道：“您是住在附近吧？那您有没有看见他的大徒弟呢？”
那人摇摇头：“我没有碰到他。”
大徒弟的父亲心中一沉。他妻子在身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他能感觉到妻子的紧张。回头一看，妻子的脸几乎扭曲变形。他结结巴巴地劝慰道：“你……不要……不要紧张。也许是儿子……生病了，他们……他们想留在道观照顾我们的儿子……”
旁边那人问道：“你们就是杨道士的大徒弟的父母亲呀？哎哟，不说还好，一说我这才发觉杨道士的大徒弟长得和你们有几分相像呢。”
大徒弟的母亲急忙问道：“对，我们就是他的父母，我想问问您，这几天您见过我儿子没有？他是不是生病了？还是出了什么其他的事？”她急不可耐，一把抓住那人的手，问题像连珠炮似的。
那人见她如此紧张，情绪立即被她感染，紧张兮兮道：“我昨天还见过杨道士的大徒弟，一般出来买菜的都是他的大徒弟。今天见杨道士亲自出来买菜，我还猜想他的大徒弟是不是生病了呢。”
那人旁边的人笑了起来：“原来我猜得准，杨道士没有生病，但是他的大徒弟生病了。难怪今天他不做法事！”
他们夫妇俩却不能跟着笑出来，当下相互搀扶着走进道观。
刚刚跨进道观，他们迎面就撞上了同在杨道士门下的小徒弟。那个小徒弟跟着师兄去过他们家几次，所以认得师兄的父母亲。他见师兄的父母亲相互搀扶着进来，奇怪道：“莫不是师兄家里又出了什么鬼怪吧？今天怎么找到道观来了？”
大徒弟的母亲摆手道：“我们家里没遭遇鬼怪事情，我们这次来就是……”
大徒弟的父亲急忙打断她的话：“对，对，我们这次来就是为了看看儿子，叫他记得至少初一回家一趟，给村里的长辈拜拜年。”
大徒弟的母亲会意地看了一眼丈夫，把后面差点儿脱口而出的话变成了简单的“嘿嘿”笑声，并顺着丈夫的话连连点头。
小徒弟两弯眉毛往中一挤，迷惑不解道：“师父今天早上说，师兄家里有急事，匆匆忙忙回了家呢。你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来呢？难道师兄没有回家？”小徒弟看了看师兄的父亲，又道：“师父说大伯您得了重病，师兄收到家中的口信才一大早就离去的呢。看您的样子，不像是得了重病呀？”
大徒弟的母亲浑身一颤，几乎瘫倒。大徒弟的父亲连忙搀扶住她，在耳边小声道：“别急别急，也许是我们跟儿子离开的时间错开了，现在他刚到家，我们却跑到道观来了。是不是？你别急，待我把事情问清楚。”
大徒弟的母亲双眼噙着泪水问道：“那么，那个黑衣人是谁呢？”
大徒弟的父亲焦躁道：“我哪里知道！”
他们俩的对话声音虽小，但是小徒弟耳尖，将他们说的话一一收进耳朵。小徒弟摇头道：“你们不可能错开的。师父告诉我师兄离去的时候，天才蒙蒙亮，算到现在足够从你家走到道观两个来回了。对了，你们说的黑衣人是谁？”
74.
“我没来得及看清楚。”大徒弟的母亲回答道。
大徒弟的父亲急得直跺脚，低声吼道：“到这个时候了，你们还谈什么黑衣人！小师父，你快告诉我们，你师兄离开这里之前有没有异常的表现？或者……有没有跟你师父发生什么争执？”
小徒弟摇摇头：“没有啊，我没发现师兄有什么异常啊。师父跟师兄从来没有什么过节儿，怎么会有争执呢？”
大徒弟的母亲则直接问道：“那么，你发现师父最近有什么不正常吗？”
小徒弟又摇摇头。
大徒弟的母亲又问道：“那为什么你们今天不给人家做法事呢？是不是师父生病了？”大徒弟的父亲在旁连连点头，浑身怕冷似的缩成一团，双脚用力地跺地。
小徒弟皱了皱眉头，道：“也没有哇。我心里也奇怪呢，师父为什么不答应给人家做法事了呢？即使师兄不在这里，他一个人也做得过来呀。”
大徒弟的母亲暗叫一声“坏了”，立即往道观深处走。大徒弟的父亲一把拉住精神有些失常的妻子，焦躁道：“你急什么呢，你知道杨道士住在哪个房间吗？”大徒弟的母亲双眼有些空洞，虽被她丈夫拉住，但是脚还不停地抬起放下，继续往前“走”。
小徒弟见他们这样，便主动请缨道：“我知道师父在哪个房间，我带你们过去吧。”说完，他引着这对夫妇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到杨道士的房间时，杨道士正捧着一本《三十九章经》念诵：“……太初天中有华景之宫。宫有自然九素之气。气烟乱生，雕云九色。入其烟中者易貌，居其烟中者百变。又有庆液之河，号为吉人之津。又有流汩之池，池广千里，中有玉树。饮此流汩之水，则五脏明彻，面生紫云……”
小徒弟当然能听清楚师父念的正是《三十九章经》中的第二十二章。可是这对夫妇哪里听得进道士念经，大徒弟的母亲毫不避讳，开门见山问道：“杨师父，打扰您念经了。请问我的儿子在哪里？”
杨道士念经的时候是闭着眼睛的，手里拿的经书不过是个摆设，所以并没发现进门的正是被他杀害的大徒弟的父母亲。他只听见了进门的脚步声，正要问小徒弟怎么把客人引到他念经的房间里来了。未料他还未开口，却听得一个略带颤音的询问。他的故作宁静如透明而脆弱的玻璃，立即被这个压抑着更深一层情感的声音打破。
他吓得扔掉了手中的经书，双目圆睁：“你怎么找来了？”他哆哆嗦嗦地指着大徒弟的父母亲，脸上的表情已经将他所有的隐藏出卖。
见这对夫妇目光凶狠如老虎一般紧紧盯住他，他慌忙收回目光，转而询问小徒弟：“他们怎么找到道观里来了？”
小徒弟如实回答道：“您今天早晨说师兄回家了，但是他们没有见到师兄，所以找到这里来询问。”
杨道士心中一个嘀咕，干咽了一口，努力保持最初的宁静，可是欲盖弥彰。他舔了舔嘴边，奇怪地问道：“你们怎么这么快就找来了？谁告诉你们的？”
大徒弟的父亲见杨道士这番模样，一阵不祥的预感袭来，他提高声调问道：“杨师父，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来看看我们的儿子。您说我儿子回家了，可是我们没有碰到他。请你告诉我，我儿子是不是……”
大徒弟的母亲却不跟这个道士绕弯子，情绪激动地问道：“我儿子是不是被你杀了？”
杨道士对爷爷说，他听到这一句话的时候，刹那间并没有罪行被人揭露的害怕，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问自己：“是谁告诉他们的？”
小徒弟听见师兄的母亲说出那句话来，急忙帮师父辩解：“您不要着急，我师父怎么会杀害师兄呢？师兄只是暂时找不到而已，但是他会回来的。”他见师兄的母亲如狂风中的弱柳摇摇欲倒，急忙上前去扶她。
可是师兄的母亲横手扒开小徒弟，直接冲到杨道士面前，吼道：“你这个臭道士！衣冠禽兽的畜生！你为什么要杀了我儿子？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儿子呀？”幸亏她丈夫还算清醒，硬生生拉住了她。要不然这个发了疯一般的女人肯定会如一头母狮子扑到老鼠一般的杨道士身上撕咬。
杨道士对爷爷说，当时他已经感觉到事情败露了，但是出于本能还要做最后的抵抗：“你凭什么说我杀了你儿子？也许你儿子在回家的途中临时改变主意去了别的地方呢？”
大徒弟的父亲也低声对妻子道：“你别乱来，或许儿子有别的事。不一定就是他杀了我们的儿子。”
大徒弟的母亲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了，狂吼道：“你骗人！我儿子就是被你杀了！他的尸体就被你埋在道观后面的小桃树旁边！”
站在一旁的小徒弟惊讶不已：“那是我前些天移栽过来的，你好久没有来过道观，你是怎么知道那棵小桃树的？你可不要冤枉了我师父，肯定是有人在造谣生事。”
大徒弟的母亲咬着嘴唇点头道：“好，如果你师父带我们去那里挖挖看，如果我儿子不是被掩埋在那里，我就向你师父道歉！”
杨道士此时已经不再想怎么去掩饰了，既然她不但知道她儿子死了，还知道她儿子的尸体藏在哪里，再怎么掩饰也是多余。杨道士脑子里盘旋着一个问题：是谁要这样害我？害我的那个对象有什么目的？
75.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只要听了杨道士讲述的人，自然而然会知道那个黑衣人跟之前找他给老母亲治病的姿色妇女肯定有联系。如果再要问下去，黑衣人是不是那个妇女的什么亲人，那个黑衣人是怎么跟妇女沟通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大徒弟的母亲不等杨道士反应过来，便拉着小徒弟去了道观后面。
如果不是心中已经有了怀疑，谁也看不出那棵小桃树周围的松土有什么异常。但是大徒弟的母亲是得了消息才找来的，她一眼就看出了其中一块地方的泥土颜色比周围要重那么一点点。
小徒弟还愣愣地站在那里时，大徒弟的母亲就已冲到了小桃树旁边，扑倒在地，两只手如觅食的老母鸡一般在泥土上扒拨。才扒去两三层泥土，一条裤腰带便从泥土下面露了出来。大徒弟的母亲顿时号哭了起来。
此时，大徒弟的父亲完全相信了妻子的话，不，应该说是相信了那个黑衣人的话。他也情绪失控，扑倒在他儿子被埋葬的地方。
由于杨道士处理尸体的时间极短，所以没来得及把大徒弟的尸体埋得深一些。大徒弟的父母很快就将变得僵硬的儿子搬出了坑。大徒弟的母亲拼命地给儿子擦拭眼睛，一边擦拭一边哭号道：“儿啊，你眼睛里进了泥土呀。会不会眼睛疼呢？妈妈给你吹出来啊！我儿乖，妈妈就把泥土弄出来啊。”
她儿子的眼睛还是睁开的，可是眼眶里已经被湿软的泥土填满，还有嘴巴和鼻孔。那样子已经不像是一个人，而是像一个刚刚捏好的泥娃娃。
小徒弟见此情景，吓得张大了嘴巴，却怎么也叫不出声来。
杨道士从房间里走到道观后面来，看着那对可怜的夫妇抱着已经变冷的儿子拼命摇晃，心里又悲痛又气恨。
杨道士讲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哽咽不能成声。当时我没有在爷爷家，后来听奶奶说，杨道士讲到大徒弟的尸体被发掘出来，拳头攥得嘎嘎响，脸色煞白煞白，几次几乎晕厥过去。奶奶连忙拿一条蘸了热水的毛巾敷在杨道士的额头上。杨道士这才缓过气来，给爷爷奶奶讲述后面的事情。
在爷爷和奶奶给我复述当时的情形时，我也几乎窒息。不是因为恐惧那个妇女，而是实在急着知道是谁要这样陷害杨道士。杨道士是专门给人家念咒驱鬼的，爷爷虽然是一个典型的传统的农民，但是他也经常做杨道士给人做的事。如果有人刻意要这样谋害杨道士的话，难保下一个被陷害的不会是爷爷。
那时，我甚至将《百术驱》的遗失，还有那个讨要月季的乞丐，和杨道士这件事联系到了一起。
巧的是，奶奶跟我的想法一样，她也急着知道杨道士后面的事情。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我们倒该担忧奶奶的身体健康了。那次年刚过完，奶奶就遭遇了一场劫难。那次劫难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爷爷。当然，那都是后话，等合适的时候再一一说明。
大徒弟的父母亲发掘到他们儿子的尸体之后，愤怒难当地将杨道士告上公堂。
杨道士没有对自己作任何辩护，对失手杀死大徒弟而后偷偷掩埋的罪行一一供认不讳，也愿意一命抵一命。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宽限他七天时间，由于他没有子嗣，他用这七天时间来跟旧朋老友道别，并且安排好身后的事情。由于他的认罪态度很好，他的要求得到了允许。
他在即将过年的时候来爷爷家，就是要跟爷爷道别的，并且向爷爷道歉。因为他原来一直认为爷爷和姥爹都将一身的本事浪费了，一直从心底看不起爷爷和姥爹这样的“懦弱无能”的人。而他在众人的追捧中飘飘然，以为自己就是救世济民的“神仙”，的确也有人开始叫他做“杨半仙”了。可是没有想到这样的“神仙”却被一个妇女不明不白地弄得身败名裂。
“我不该这样炫耀自己的。”杨道士痛苦地说道。
爷爷连忙道：“快别这么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我喜欢的生活方式只是跟你的不一样而已。没有对与不对，错与不错。”
杨道士连连叹气。
奶奶不服气道：“杨道长，我说几句不中听的话，请你不要在意。”
杨道士语气低沉道：“你说吧。我以前疏远了岳云，是我的不对。我哪里还能在意你们怎么说我呢。”
奶奶摇头道：“我不是要说你坏话。我的意思是，难道你就这样等着七天结束？然后等待死刑执行？这件事这么奇怪，而你自己是做这行的，为什么不把事情弄清楚呢？难道你就让那个妇女得逞吗？”爷爷听了奶奶的话，点头不迭。
杨道士为难道：“我到哪里去找她呢？既然她的奸计已经得逞，肯定不会再出现了。就算要出现，也是等我魂归九泉以后了。唉……”杨道士无可奈何地摇头。
爷爷摸了摸下巴，咝咝地吸气，在屋里来回踱步。
奶奶看了一眼爷爷，问道：“杨道长说得没错，她已经成功地陷害了杨道长。恐怕这段时间是不会再出现了。你来来回回地走什么？难道你能想出什么好办法？”
爷爷侧头看了看门外，仿佛那边有个什么人走来似的。奶奶和杨道士都伸长了脖子朝相同方向望去，可是什么都没有看到。奶奶问道：“老伴，你看什么呢？”
爷爷道：“我在想，如果我得罪了一个人，而那个人想要报复我，我不可能站在门口望着他来家里给我一个道歉的机会。”
杨道士似有所悟，问道：“你的意思是她不会主动再来找我，我应该去找她。是吗？”
奶奶立即抢言道：“都说了她不会再出现，找也不是白找吗？”杨道士跟着点头。
爷爷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来，捋了捋，道：“她不是说过她住在哪里吗？”
76.
不待杨道士自己辩解，奶奶早已耐不住脾气道：“你没听杨道士说吗？那个妇女原本就是骗他的。李树村那里根本就没这个人。你怎么去找她？”
爷爷将烟放到鼻子前面嗅了嗅，道：“那个妇女不是也说了吗？她说杨道长既然已经到了李树村，那就离她家已经不远了。她还问杨道长为什么不多问问，她的家就在附近。”爷爷看了看杨道士，又看了看手中的香烟，迟缓地将香烟放回兜里。
自爷爷将香烟掏出来开始，奶奶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那根香烟。奶奶见爷爷收回了烟瘾，这才侧头看了看杨道士。
杨道士见爷爷和奶奶都看着他，摊开双手道：“我问过许多人了，谁也没有听说过叫李铁树的人。其实也不用问许多人，如果村里有这个人，住在那里的人难道会不知道吗？你们说是不是？”
奶奶点点头，爷爷则皱起了眉头。
杨道士叹气道：“算了吧，虽然心里不服，但是我不得不认栽了。”
爷爷立即打断他的丧志话，怒道：“杨道长，您这说的什么话呢？有些鬼类，如果你放任它害人，它害了一个还会接着害下一个。你帮人家念咒驱鬼这么多年，难道连这个道理也不懂吗？别人遇到了不好的事，请你去帮忙。如今你自己遇到了，怎么反而没了主意呢？可不是因为自己给自己办事没有钱收吗？”爷爷说的最后一句可谓是他生平中说得最狠、最挖苦的话了。即使与对手鬼类说话，他也是骂则骂罢了，抚慰则抚慰罢了，几乎不用挖苦的话。爷爷的平缓性格使他很难用心去挖苦别人。
而此时爷爷将“自己给自己办事没有钱收”的话说了出来，连我也分不清爷爷是为了对杨道士使用激将法，还是真的生气了。
杨道士听了爷爷的话，如被针刺了似的一惊。奶奶也是瞪圆了双眼看着爷爷，仿佛面前这个人不是她跟着过了半辈子的老伴。
“既然它是一害，我们要么消除它的怨恨，要么将这一害除去。不可袖手不管。”爷爷挥着手道。
杨道士缩了缩身子，好像害怕爷爷似的，怯怯地说道：“我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里还有能力去管别人呢？我知道那个怪物害人，但是不管怎样，大徒弟确实是我亲手杀死的，我负有不可推卸的主要责任。”
爷爷不满地看了一眼身穿道袍头戴道巾的杨道士，冷冷道：“哦？你自己反正几天之后逃不了死罪，所以你就放弃了？”
杨道士浑身一抖，声音低得像蚊子嗡嗡道：“不是，不是这样的……”
“那个妇女既然说出了李铁树这个人名，肯定有她的意思。我们不妨再去一趟李树村。你觉得呢？”爷爷问杨道士道。爷爷的话刚说出口，奶奶的脸色便已经出现了不如意的表情，但她只是咂咂嘴，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杨道士淡然一笑，笑得有些悲苦：“岳云，谢谢你的好意了。我看我还是抓紧时间去跟老朋友道别，然后准备自己的棺材比较好。”
奶奶见杨道士自己都不乐意，连忙帮腔道：“是啊。你就别插手了。人家自己都已经认了，你又何必从中作梗呢？”见杨道士的杯子里没有水了，奶奶急忙给杨道士添茶加水，殷勤得不得了。
爷爷道：“老伴，你不知道。他说的李树村离我们这里其实不远。在杨道长口里，李树村离他的道观有三十多里路，但是李树村的位置在他的道观和我们这里的中间，所以，李树村离我们画眉还算挺近的。”
说到李树村的位置，我还是比较熟悉的。李树村在杨道士的道观和画眉村之间，而我们常山村又在李树村和画眉村之间。因此，我家离李树村的距离更近。
可是对奶奶来说，她的脚步到过的最北边的地方就是我家，到过的最南边的地方就是她的娘家洪家段。所以她不知道李树村在哪里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奶奶极不情愿地“哦”了一声，把最后一线希望寄托在了杨道士身上。
杨道士拿起奶奶倒好的茶水，细细地喝了一口，偷偷觑了爷爷一眼，只见爷爷脸色满是焦急之色，顿时心生感激道：“那好吧。我看是没有希望了。不过既然你这么热心，我就带你去一趟吧。”
在奶奶跟我讲起这段事的时候，她又是生气又是好笑地说：“本来是杨道士要来求你爷爷的，现在倒像是爷爷求着杨道士，杨道士摆架子极不情愿才答应。平常就算你爷爷花了精力帮了别人，至少别人是求着拖着他去的。可是在杨道士这件事情上，情况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亮仔，你说我心里能不气吗？”
我只好劝慰了奶奶一番，道：“事情都已经这样了，换了是我，我也会像杨道士那样消极呢。”
奶奶点头道：“你爷爷和那个杨道士又是故友，我在旁不好发脾气。他们一起出门时，我还不能拦。”
由于奶奶不好意思阻拦，爷爷和杨道士顺利地出了门，赶往李树村。
由于他们两人都上了年纪，走路已经不像年轻人那样快，而爷爷不但遭受反噬作用的折磨，在杨道士来之前还帮马巨河忙了一阵，身体已经有些吃不消了。他们俩直到太阳落山才赶到李树村。
77.
他们看见路人便问附近有没有名叫“李铁树”的人家。结果可想而知。
杨道士摊开双手道：“你看，这里真的没有叫李铁树的人。那个妇女本来就是为了骗我的，怎么会说一个真名字呢？”
爷爷环顾四周，见一位老农扛着一把锄头正从水田里上岸，忙走过去询问道：“您好，我想问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名叫李铁树的人？或者……这里曾经有没有过一个这样的人？”杨道士见爷爷去问别人，只好怏怏无力地跟在后面。
那位老农将被水浸成姜黄色的腿从水田里拔出来，一边捏着被冻得麻木的脚趾，一边回答道：“我在这里生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听说过李铁树这个人。”
爷爷给老农递上一根烟，摸了摸口袋，没有带火柴，便笑道：“您看看我这记性，带了烟忘了带火。”
老农笑了笑，正准备将香烟夹到耳朵上。杨道士走上来，从腰间掏出一个黄纸，然后将黄纸卷成一卷，用中指在黄纸卷上弹了三下。“哧”的一声，黄纸卷的顶端蹿出了暗红色的火苗。杨道士将黄纸卷递给老农。
老农眼前一亮，惊喜道：“您是道士？是不是画眉村的那个道士？”
杨道士尴尬道：“我是道士，但是我不是画眉村的。画眉村的道士是给你烟的这位。”
爷爷连忙摆手道：“这位才是道士，我是画眉村的，但不是什么道士。”
老农点燃了嘴上的香烟，道：“你们俩这样说来说去，说得我更加糊涂了。不过我见你能随身带着符咒，我就肯定你是道士了。哎呀，我的眼睛有些白内障的毛病，看人看不清楚。等你走到我面前了，我才发现您身上穿的是道士服呢。”
老农一把拉住杨道士，手有些颤抖，激动道：“您来了就好了。我正想去找您呢。我想问问您，一个女人如果没有跟男人做过那种苟且的事情，她会不会怀孕？”
杨道士哑然。一是因为他本来是询问别人的，没想到别人反而来问他问题；二是这位老农的问题十分古怪。
爷爷笑道：“您问这个干什么呢？谁都知道，男女之间如果没有那个事的话，是不能繁衍后代的。您连这个都不知道吗？还非得找个道士来问？”
老农摆摆手中的烟道：“咳，我知道我问别人，别人都会这么说。所以我想找个道士来问问。没想到你们也是这样回答。”从烟头冒出的烟雾随着老农的摆动在空气中画出一个问号来。
杨道士窃窃拉住爷爷的袖子，轻声道：“我们问的这个人恐怕是个精神不正常的人吧？走，我们还是回去吧。看样子是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了。”
爷爷却不理会杨道士，仍旧满脸堆笑问道：“您既然知道别人都会这样回答，那您为什么还非得找我们问呢？您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那位老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我那个孙女儿不听话，做下了丢脸的事……”
他的话一说出，爷爷和杨道士就知道这位老农烦的是什么事情了。
那位老农又道：“我不相信我的乖孙女儿会做这样的事情，她十八岁都不到哇，怎么会变坏呢？我就问她，是不是受了什么人的诱惑，或者是自己犯了错。她坚持说没有。可她精神恍惚，动不动就想吐，越来越喜欢吃原来碰都不碰一筷子的酸菜。眼看着她的肚子也渐渐大了起来，原来的衣服穿着都有些紧了。现在只有我们自家人知道，但是过了年，那肚子肯定就藏不住掖不住了。所以我想找个道士问问，一个女人有没有可能不跟男人那个的情况下也怀上孕。你们既是外来人，又是助人为乐的高深道士，我就不妨说给你们听听。”
爷爷点点头，对老农的信任表示感谢，然后道：“也许是你孙女儿不想将那个男人说出来吧？”
那位老农一愣，道：“难不成我孙女儿喜欢上的是一个有妇之夫？”
爷爷劝道：“您不要胡思乱想。您多给您的孙女儿做做思想工作，也许她就肯说了呢。”
未等爷爷将劝人的话说完，那位老农弹了弹烟灰，底气十足道：“不会的，我孙女儿前段时间还问我，男人和女人为什么非得结婚呢。她连这个都不懂，怎么会做那些苟且的事呢？我相信我孙女儿没有跟人做过那些事。”
杨道士听了老农的话，忍不住笑出声来，暂且忘了自己的心头事。杨道士悄悄对爷爷道：“还相信呢！肚子都已经大了，能不是跟别的什么人做过那事吗？”
老农一本正经道：“真的，我孙女儿不是那种人。”
爷爷对那位老农道：“您这事我们暂时帮不上什么忙。时候不早了，我们还要去找李铁树，您也早些回家吧，回家了多劝劝您孙女儿。”
因为还是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爷爷和杨道士打算就此打住，各自回家算了。
他们走到村头分岔的地方，正要分道扬镳，未料刚才那位老农从后面追了上来，虽然距离只有五十多米，但是他仍大声嚷道：“前面两位是不是刚才的两位道士？”
可见他的视力确实差到了一定的程度。
爷爷后来回忆道，那位老农快撞到杨道士的鼻子时，才将他们认出来。
“幸亏你们还没有走远。”老农拉住杨道士的道袍，喘气不已。
杨道士不耐烦道：“您是不是还要问您孙女儿的事情？”
老农摇头，指着爷爷道：“刚才他说要找一个名叫李铁树的人，我确实不认识。但是他临走前说你们还要去找李铁树，我马上就想起来了。”
杨道士又好气又好笑：“您的意思是，李铁树那个人你不认识，但是你知道李铁树？”
78.
老农一本正经地点头道：“对呀。叫李铁树的人我确实不认识，但是李铁树我还是知道的。我们村里有一棵铁树，在那边山底下。”老农反过身来指着不远处的一座高山。
“哦？”爷爷眼前一亮。
老农又说：“奇怪的是，挨着那棵铁树还长着一棵李树。李树和铁树之间的间隙还不够插进一个手掌。我从来没有见过两棵树长得这么近。有的人就戏称那两棵树叫做李铁树。所以你们问人家一个名叫李铁树的人，别人当然不知道了。”
“原来这样！”杨道士惊叫道，“难怪那个妇女说我已经走到了她家附近呢。”
“哪个妇女？既然她家在附近，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呢？”老农不解道。
杨道士摆摆手道：“没……没什么事。谢谢您了！”
老农又道：“奇怪的是，今年那铁树居然开了花。村里人都说奇怪呢。因为自从发现这棵树后，还没有人见过它开花呢。我记得陈毅将军在《赣南游击词》里说过，大军抗日渡金沙，铁树要开花。没想到我还能看见铁树开花。”后来我知道这个老农参加过红军，爬雪山，过草地，他都参与过。所以他能记得陈毅将军的诗词并不奇怪。
杨道士急忙道：“您能不能带我们过去看看？”
爷爷却打断杨道士的话，道：“您告诉我们怎么去那里就可以了。您眼睛不好，还是早点儿回家吧，晚了容易摔跤。”
那位老农给爷爷和杨道士指明了道路，便巍巍颠颠地离开了。
杨道士埋怨道：“你何不让他带我们去呢？我们自己去找岂不是很麻烦？”
爷爷道：“首先，他眼睛不好，晚了回去家里人免不了担心。其次，对于那个害你的妇女来说，他是个陌生人，如果他也去了，说不定那个妇女不想见你。所以，还不如我们俩自己过去的好。”
杨道士讪笑道：“还是你考虑得周全。”
走过了十多条田埂，跃过了十多条水沟，绊过一块荒草地，绕过三四个馒头坟包，爷爷和杨道士终于找到了那棵“李铁树”。
爷爷一边走一边叹气。
杨道士禁不住问爷爷道：“您怎么老叹气呢？有什么郁结的事吗？”
爷爷抬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道：“我是在为这块风水宝地叹气呢。”
杨道士经爷爷一提醒，也看了看周围的山和水，草和木。然后他点点头道：“不仔细看还不知道，细细一看，发现这里真是一块风水宝地呢。”话说完，杨道士看了看刚刚走过的几个坟墓，赞扬道，“这几家选坟地的人挺有眼光的。”
杨道士停下脚步，按了按太阳穴，瞟了一眼爷爷，狐疑地问道：“既然是块风水宝地，你叹什么气呢？是不是叹息画眉那里找不到这样好的风水宝地？”像爷爷这一辈的人，互相之间讨论将来的后事已经毫不忌讳了。所以杨道士说的话并无不敬。
爷爷笑道：“你只看这附近的地形，当然就会以为这真是一块风水宝地了。但是你看看我们走过来的那条路。”爷爷扶住杨道士的肩膀，指着他们俩走来的方向。
杨道士看了看，问道：“我们走来的路怎么了？”
爷爷道：“这山被四周的水田困住，唯有一条出路就是我们走过来的那条田埂。可是田埂又细又窄，拦路的水沟就有十多条。你说，这块风水宝地可不是浪费了吗？”
杨道士狠狠地拍了一下后脑勺，恍然大悟：“果然！哎，我只看了这山上树木茂盛，临水挡风，地势不错。没想到这条出路却将聚集起来的‘气’堵住了。‘气’不通，就如捂住人的口鼻，过犹不及了！哎，真是浪费了！这样的风水宝地非但不能成为有用之地，物极必反，反而会变成晦气之地。”
爷爷笑道：“正是。”
这时，一阵风吹了过来。山上的树沙沙作响。可是爷爷和杨道士的脸上却感觉不到半点儿风，连衣裤都未曾抖动半分。再看看地上，从他们绕过的那几座坟地起，后面的草都静静的，丝毫不动。而坟地前的草却翩翩起舞。
杨道士望了爷爷一眼，脸色极为难看。
爷爷宽慰地拍拍他的肩膀，道：“所有的好都有可能变成坏，但是所有的坏也有可能变成好。它既然用了心来害你，肯定是对你有什么怨念。你不用害怕，解开这个怨结或许就好了。”爷爷将杨道士护在身后，脚步轻轻地靠近“李铁树”。
从爷爷的这个角度看过去，那两棵树果然长得很奇怪。一棵李树跟一棵铁树挨得极近。由于李树的主干不明显，分枝特别多，而铁树主干虽然明显，但是叶片宽大，所以两棵树以极其纠结的姿势靠在一起。看上去就如两个相互怀着敌意的人，却伪装着善意，以非常生硬的姿势拥抱在一起。这样靠在一起的两棵树，人只要看一眼就会觉得浑身难受。
杨道士第一眼看见这棵“李铁树”的时候，忍不住打了寒战。爷爷也愣了一愣。
后来据杨道士回忆，他说他一时间仿佛看到那棵“李铁树”变成了那个早晨的怪物，作势要向他扑来。而爷爷说，他当时想起了姥爹保存已久的许多古书被火焰吞噬的情景，脸上顿时感觉一阵火辣，仿佛姥爹在他脸上掴了耳光。
天色更加暗了，天际已经出现了寥寥几颗星星。不远处的李树村里响起了一个母亲呼唤贪玩的孩子回家的声音。那个声音清脆而悠长，浸润着这个傍晚的空气，给清冷的傍晚增添了一点点温暖的意味。
79.
当爷爷后来给我复述到他们走到李铁树旁边的时候，奶奶却打断了爷爷的话。奶奶扯了扯爷爷的衣服，问道：“老头子，你说的那个风水宝地我还没怎么弄明白。既然是块风水宝地，怎么又会转变成了晦气的地方呢？”
我本迫切地想听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不好硬生生阻拦奶奶。可是细细一想，奶奶说的话不无道理。既然是好风水的话，应该遇难呈祥才是。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好风水发挥不了作用。
爷爷为了排解奶奶的疑惑，岔开话题，给我们讲了另一个关于风水的故事。这个故事本来与杨道士的事情没有关系，但是极其有趣而玄奇，特别是后面发生的事情，更是让人意想不到。另外，也可以佐证好风水不一定能起到好作用。
爷爷说，安徽境内黄山附近有个绩溪县，据说是块风水宝地。
一千六百多年前，一位镇守歙州的领兵将军胡焱娶了绩溪县华阳镇一位姓汪的小姐为妻，举家迁居绩溪县华阳镇。这一天，只见东耸龙峰，西持鸡冠，南有天马奔腾而上，北有长河蜿蜒而来，情不自禁地感叹道：“真是一块风水宝地！”
于是胡焱决定举家迁移到此，因此胡焱就成了龙川的第一位始祖。胡炎选择迁居龙川，是希望这块风水宝地能够让子孙兴旺，人才辈出，代有高官。但是胡氏家族却一直是人丁兴旺，可是仕途却不是很发达。
过了几百年后，胡氏家族已传到第二十五世祖胡念五，胡念五一直在为龙川选址建胡氏宗祠已苦思冥想多年。一天，胡念五拿着罗盘到了祖先胡焱当年看风水的朝笏山登山远望，想在村中选一风水绝佳之地建造祠堂祭祀祖先，求得祖先庇佑。
正当他拿着罗盘在用心琢磨时，听见山上有一衣衫不整的乞丐口中念念有词：“一流地师望星斗，二流地师看水口，三流地师满山走。”
一询问才知道他是进士出身的赖文正，学识极高，因不喜官场，才弃官寄情于山水之间，终身研究《易经》，成为了著名的风水先生。因他常身着布衣，人称“赖布衣”。
赖文正被胡念五请到家中，待为上宾。一天，胡念五问：“我想在龙川建一座胡氏宗祠，让祖先庇佑我子孙人丁兴旺、仕途发达，你看选在何处为最佳？”
赖文正说：“胡氏宗祠的选址不难，但首先是要解决龙川村风水。”
胡念五问道：“龙川村是风水宝地，这是很多风水大师看过的，有什么问题吗？”
赖文正说：“龙川村东龙峰耸立，村西凤山对峙，在风水学上是天龙地凤、龙凤呈祥的绝佳之地，北有登源河蜿蜒而至，南有天马山奔腾而上，龙川村依山傍水，龙川水绕村东流，汇入登源河。整个村貌成船形，颇具龙舟出海之势，堪称风水宝地。可是为何好风水没出人呢？可惜啊！”
胡念五问道：“可惜什么？”
赖文正说：“可惜你们都姓胡。因为在绩溪方言‘胡’与‘浮’谐音，所以这龙船就不稳了。本来你们胡家还可以更有作为的。”
胡念五急忙问道：“既然如此，有没有什么破解方法？”
赖文正说：“需靠铁锚，铁锚是丁字形的，所以得找一户丁姓人家搬来龙川，为了安心，你要给他建造房子分给他土地，这样就能将这船就钉住了。”
胡念五担心说：“可是丁姓人家日后人丁兴旺，到时没有钉住这风水宝地，丁姓后代人口比胡姓多反而分去灵气了，怎么办呢？”
风水先生说：“这个问题我有破解法，钉子太多船会沉，反而不好，最好是单钉单铆世代单传，为了不让丁姓发达，你请一对穷苦的丁姓夫妻，并将他祖坟迁来，我在丁家祖坟里做了手脚，让丁姓只能代代单传。”
胡念五就照赖文正的说法去做了。
说来也奇怪，二十四代过去了，真如风水先生说得那样，村里只有一户姓丁的人家。在封建社会，生女孩不算传宗接代，生男孩才算传宗接代。
在自然发展的情况下，何以保证二十四代都是代代单传？风水先生到底做了什么手脚？这些都不得而知了。
新中国成立后，丁家与胡家处于平等地位，却仍是三代单传。
当丁姓人家迁居龙川之后，龙川村人果然才辈出、代代有高官。根据胡氏宗谱记载，仅宋、明、清三朝龙川就有进士十一名，明朝就有进士七名，其中最著名的是“一族开三府”的户部尚书胡富、兵部尚书胡宗宪、副都御史胡宗明三人。还有，清季绩溪礼学三胡：胡匡衷、胡秉虔、胡培翚，北宋《苕溪渔隐丛话》作者胡仔，徽墨大师胡天注父子，红顶商人胡雪岩，国内外著名学者胡适等。
爷爷说的人名中，我只知道“胡雪岩”和“胡适”，但是这两个人名就足够让我震撼了。
刚开始我还以为爷爷弄混淆了，把只要是姓胡的名人都凑上数。但是后来一查资料，我才发现爷爷说的每一个人确实都是那个地方出来的。
奶奶不知道爷爷罗列出来的人都是什么人物，但是她知道“进士”和“尚书”的重量级别。于是，她“哦”了一声，勉强相信了爷爷的话。
80.
去掉了奶奶的疑问，爷爷继续讲述他跟杨道士在那片“被浪费的风水宝地”遭遇“李铁树”的事情。
杨道士战战兢兢地围着“李铁树”走了两圈，神情不太自然地问爷爷道：“这个……莫非就是那位老农说的‘李铁树’？”他伸出手来，犹豫不定地摸了摸李树，又摸了摸铁树。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爷爷知道杨道士因为紧张才明知故问，便不答理他，默默地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这两棵挨在一起的树。
杨道士收回手，眨了眨眼，问爷爷道：“我们已经找到李铁树了，可是如果那个妇女不出来，我们不还是白忙活儿了吗？”
爷爷揉着眼角，仿佛刚才打量这两棵树是十分费力的事情。听了杨道士的疑问，爷爷放下手来，轻轻叹了口气，侧了头看了杨道士半晌。
杨道士不知道爷爷为何用那种说不清意味的眼神看着他，他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心慌意乱。他鼓起勇气问道：“你看我干什么？我有什么好看的？”他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往后退步，似乎害怕爷爷突然猛扑过去。他的担心不无道理，因为那个倒霉的早晨，那个妇女就是突然之间变脸，朝他猛扑过去的。此时此地，他没有理由不多个心眼。
爷爷收回目光，微笑道：“你找到了人家的房子，但是不敲门，人家怎么知道你来了呢？”
“敲门？”杨道士一愣，“这里就两棵树，哪里来的门？”
爷爷笑道：“既然没有门，那叫两声人家的名字总可以吧？这样就可以把屋里的人叫出来了。你试试。”
杨道士狐疑地看了爷爷半天，不可置信道：“你是不是……是不是出了点儿问题？这里屋都没有，怎么叫屋里的人？”他慢慢地走到爷爷身前，伸手作势要摸爷爷的额头，两条腿还是战战兢兢的，如筛糠一般。
爷爷拿开杨道士的手，正色道：“我没有问题，只是看了这树心里莫名其妙地忐忑不安，一颗心像悬起来了一样。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但是我猜不到会发生什么事情。难不成我老伴在家里不舒服了？”
“不会的，我们出来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就算感冒发烧，也要吹凉风淋冷雨嘛。不要多心。”杨道士嘴上劝着爷爷，眼睛却往两棵树身上瞟。
爷爷点头道：“也许吧。你叫一下那个妇女。或许她就在这里等着你呢。”
杨道士挠挠头，道：“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呢。”
爷爷咂咂嘴，道：“你叫李铁树就可以了。”
杨道士还是将信将疑，但是他细声细气地叫起了“李铁树”，一连叫了三声。
叫完，他回过头来看爷爷，道：“你看，这不是没有效果吗？你就别耍我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他的话刚说完，他们俩就听见树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这么晚了，是谁在叫我家男人的名字呢？”
爷爷和杨道士立即面面相觑。
杨道士平时驱鬼念咒毫无惧色，但是听到这个声音后立即吓得浑身一软，拉住爷爷的手道：“就是她！就是她！就是这个声音！”他的手立时变得冰凉，如同死人一样。爷爷的手如同捂住了一块散发寒气的冰。
许多事情都是这样，发生在别人的身上时，自己可以毫无惧色。但是一旦事情降临在自己的头上，立即就会吓得两腿发软。杨道士正是这样的人。而爷爷几乎没怎么考虑那个女人的声音，心里一阵阵的难受，不是反胃那种难受，而是好像失去了什么似的那种难受。
在向我复述杨道士的事情时，爷爷还是没有弄清楚当时他为什么那样难受，知道奶奶出事后，他最终明白了那是一种不好的预示。而在当时，他怎么也猜不透其中的意味。
杨道士见爷爷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更是失了主意，大叫一声：“马岳云，你倒是替我出主意呀！”
在我们那个地方，如果晚上遇见熟人，是不宜连名带姓直呼别人的，那样容易将人的魂魄叫离身体。
奇怪的事情果然发生了！杨道士看见另外一个“马岳云”从爷爷身体里走了出来。而爷爷硬生生地站在原地，保持一副思考的模样，也许他还在揣摩心里那个奇怪的感受。从爷爷身体里走出来的“马岳云”朝杨道士笑了笑，但是立即抬起手来挡住眼睛。一股强烈的光芒照在了“马岳云”的身上。
杨道士一惊，立刻明白是自己一时口误，将马岳云的魂魄叫了出来。而“马岳云”挡住眼睛，是因为他的道袍上有个八卦。他连忙低头去解开衣裳，将八卦拆开来。
可是对面的“马岳云”还挡着眼睛，杨道士这才发现那道光芒不是从自己身上发出来的。
他心中一慌，急忙循着光芒看去，只见另外一个人站在“李铁树”旁边，嘴巴微张，也是一动不动。他原以为他看见的那个人会是一个女人，是他先前见过的那个女人。
如果真如他所料的话，他会惊得浑身一麻，而后立即恢复知觉。因为那个女人出来得虽然突然，但是也是出于意料之中的事。可是当看清那个人的模样后，杨道士惊得嘴巴张成了标准的圆形，身体坚硬如石头，连个手指头都动不了。
那个站在“李铁树”旁边的人根本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没有谁比杨道士更为熟悉！
81.
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而照在“马岳云”身上的那道光芒，正是从那个人的道袍上发射出来的。
原来不只是马岳云，他自己也早在不知不觉中离开了自己的身体，也许就在对“李铁树”叫名字的时候发生的。
还不等杨道士从惊异中走出来，那个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是你吗？你终于还是来找我了？”紧接着，那个曾经找过杨道士的妇女从树后走了出来，嘴角挂着一丝冷冷的笑，脚步轻盈。
爷爷用手挡住那道强烈的光芒，眯着眼睛去看那个妇女。妇女也发现了还有一个人在场，笑道：“原来画眉村的马师傅也来了呀。前阵子我还见过你父亲呢。哦，不对，应该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奇怪的是她不怕杨道士身上发出的光芒，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从容不迫。风从山头上刮过，这棵树的周围仍然安安静静。
杨道士结结巴巴道：“原来……原来你们两个认识？”
爷爷怕他乱想，慌忙解释道：“她认识我，但是我不认识她。”
杨道士急忙问那个妇女道：“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逼我到这个地步？你知道吗？几天之后我就要一命抵一命啦。我哪里得罪过你？你叫我来李树村，我也来过了。找不到你不是我的错，我和这位马师傅也是问了许多人才偶然知道你在这里的。这事不能怨我啊！”杨道士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无辜的模样。
妇女朝一副可怜相的杨道士看了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杨道士紧紧相逼道：“我一辈子就为人念咒驱鬼，从来没有做过亏心事，我问心无愧。你干吗要害我呢？”
妇女怒喝道：“你不就是为了钱吗？如果人家不给你钱，你愿意给人念咒驱鬼吗？哼，说得好听。问心无愧？我想你该有愧才是！我的丈夫和儿子都被你弄死了，你知道吗？”妇女的两只眼睛几乎要跳出眼眶，砸到杨道士身上去。
杨道士到底是底气不足，连连后退好几步。
妇女更加凑近杨道士，怒不可遏道：“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帮别人，你到底还是为了钱吧？你就是为了钱才将我丈夫和儿子杀死的！你这个可恶的道士，你现在的下场是应该的，还有脸来找我？”
杨道士着急道：“你……你……”
妇女毫不退让，叉着腰道：“我怎么啦？我丈夫侵犯了你们，你们可以害死他；现在你侵犯了我的家人，我为什么不可以害死你？我就是要让你痛苦！要让你知道被整的滋味！”
杨道士干咽一口，说不过这个妇女，忙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一旁的爷爷。
妇女一眼就看出了杨道士的心思，厉声道：“你不要求他，他知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他前阵子还帮画眉村里人治过恐婴鬼，前世做的坏事，今生还要乖乖地还债。他是不会帮你的。”看来她不但非常了解杨道士，还很了解爷爷的事情。
妇女又骂道：“人家口口声声叫你半仙，你算什么半仙？你够资格吗？如果你是实心实意帮别人的忙，那我没有抱怨的话讲。我丈夫和儿子那是应得的下场，可是你整死他们，只是为了几袋米钱。我的丈夫和儿子是罪有应得，那你也应该一样罪有应得！为什么偏偏我丈夫和儿子受了报应，你却活得逍遥自在？”
“所以你就要陷害杨道士？”爷爷终于插进一句话来。
见爷爷突然发话，妇女愣了愣。
“这有什么不对吗？”妇女问道。
爷爷嚅了嚅嘴，缓慢地说道：“那么，杨道士的徒弟被你害死了，我是不是应该让你罪有应得呢？”
妇女呆了一呆。
爷爷又道：“当然，我知道，你是因为心里不服气才这样做的，情有可原。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杨道士的徒弟被你整死应不应该？冤冤相报，何时是个尽头？”
她显然没有想到这一点，听了爷爷的话，哑口无言，神情也由愤怒变得黯然。杨道士慌忙躲到爷爷的身后。又是一阵风吹来，爷爷脚底下的荒草摇曳不定，爷爷也感觉到脸上有丝丝缕缕的凉意掠过。顿时，爷爷感觉心中那种难受的感觉似乎没有先前那么明显了。爷爷抬起头来，发现李树和铁树也随风颤动。树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弯明月。
妇女低头沉吟了片刻，有气无力道：“其实我没有害死他的徒弟。他的徒弟还活着，就躺在他的床底下。”
杨道士惊讶不已，急问道：“他没有死？那我埋掉的是谁？他父母抬走的又是谁？”杨道士的大徒弟挖出来后，被他父母领回去埋了。虽然当时他的脑袋里混乱如一锅粥，但是他清楚地看见大徒弟苍白的手在担架上来回荡悠，如一条死去的蛇。而被他捅伤的地方，还有殷红的液体不断渗出来。
爷爷反手打了杨道士一下，示意他不要这么急躁。杨道士立即停住了询问，两眼发直地看着那个妇女。
妇女似乎有些累了，低声道：“反正我没有害死你徒弟。你回道观里的床底下看看就知道了。”说完，她也不多看爷爷和杨道士一眼，兀自走到“李铁树”后面去了。
杨道士着急了，从爷爷身后跳了出来，却又不敢跟着那个妇女走到后面去，只是聒噪不已：“喂，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你怎么能走呢？万一床底下没找到我徒弟，那我怎么办？”
82.
爷爷劝道：“她既然能害你到这个地步，又何必多花心思来骗你，我们还是走吧！”
杨道士“咦”了一声，见树后再无动静，便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可是树后已经空无一物，那个妇女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爷爷和杨道士又等了许久，再不见那个妇女出来。他们俩便回到李树村前的岔路上，然后分道扬镳。
两人分开之后，杨道士急匆匆地往自己的道观方向奔跑。而爷爷朝相反的方向走了不远，就着影影绰绰的月光，发现前方站了一个人。那个人在爷爷的归途当中来回徘徊，似乎正等着某个人的到来。
杨道士回到道观后，果然在床底下找到了他的大徒弟。可是他的大徒弟却变得傻傻的，见了杨道士也不知道叫一声“师父”，只是颇有兴致地玩弄着自己的几个手指头。
大徒弟的父母得知消息，急忙赶到道观来。虽然他们的儿子已经傻了，但是他们已经无法叫杨道士抵命。
大徒弟的父母掘开之前的坟墓，发现棺材里摆着一截干枯的桃树枝。
自此之后，杨道士再也不为人念咒驱鬼，全心抚养大徒弟，潜心念诵经书。过了年之后，杨道士托人将他的道服和七星剑等物件送到了爷爷家。爷爷接受了，但是一直存放在楼角上，从未动用过。
直到我上了大学之后，听说了杨道士仙去的消息，而妈妈告诉我说，爷爷将那些道袍和七星剑等送回了道观，那些东西也跟杨道士一起入土为安。
爷爷和杨道士最后一次见面的那个夜晚，爷爷在回家的路上又碰到了告诉他们“李铁树”的老农。
爷爷说，他别了杨道士之后，就脚步匆匆地往我家的方向走。他明白，当时时间已经很晚了，最好在我家住一晚。如果赶回去，难免半夜吵醒奶奶的睡眠。而反噬作用让他的身体极其容易疲惫，他自知身体如一台使用过久的机器，各个部位已开始老化。
爷爷就是经常这样跟我说的：“你爷爷的关节和骨头都开始老化啦。就算是玉石，年代久了还是会变成黯淡无光的尘土，何况是你爷爷我呢。”爷爷这样说的时候语气轻快，没有半点儿消极的情绪。他对衰老死亡的超然态度很让我惊讶。
而我爸爸的母亲，我真正要叫做“奶奶”的人，她在离世的时候痛苦不已，再三请求老天给她三年时间。妈妈说，奶奶想把我带大了再离去。可是最后老天没有让奶奶如愿。
所以，虽然我的脑海里根本没有奶奶的印象，但是每想到此，就会感叹神伤，许多消极的念头涌上心头。虽然爷爷现在还在世，我也希望他长生不老，但是随着人的长大，亲人的离去总是不可避免的，就像时间要流逝那样不可阻挡。假设爷爷离世之后，我想我在以后想到他的时候，至少没有想到奶奶那样的黯然神伤。
两个人对待生死的不同态度，给后人的影响也是不同的。当然了，任他们怎样持着自己的态度，他们都没有错。错都只在我们后辈人，没有多多用一些时间陪伴他们，没有多用一些心思去理解他们。
爷爷当然不会知道我的这些想法。在他给我讲述杨道士的事情，还有后来的老农的孙女儿无缘无故怀孕的事情时，已经离除夕只有一两天的时间了。
那时我刚刚放假从学校回来了。妈妈叫我提了几块腊肉、一只熏鸡到画眉村送年礼。送年礼是我们那个地方的一种习俗。出嫁的女儿每到除夕之前，都要送一些过年用得着的东西给娘家。有的送腊肉，有的送年货，有的则直接送些钱。
我一到爷爷家，就缠着爷爷给我讲我没有参与的关于杨道士的事情。爷爷给我复述的过程中自然无法避免提到那个老农。于是，我又强迫爷爷给我讲老农的事情。
爷爷说：“你总得让我先把你送来的东西挂到房梁上去吧！”
爷爷说的房梁，是正对着火灶的一根横梁。火灶里冒出的稻草烟，已经将那根横梁熏得黢黑黢黑。新鲜的猪肉挂在那根横梁上，经过经日历月的烟熏，慢慢变黄变干，像翻过的旧日历一样。等到过年之前的几日或者更早，那些新鲜的肉就变成又香又爽口的腊肉了。
爷爷家的房梁上绑了许多猫骨刺。那是防止老鼠偷吃腊肉的方法之一。猫骨刺的刺尖尖锐而坚硬。在跟着爷爷对付尅孢鬼的时候，我曾被刺过。小时候帮爷爷放牛，我也曾被它刺过。被那种刺刺过之后，不但有刺痛的感觉，还有酸胀的感觉，滋味十分难受。
爷爷说，老鼠被它刺过之后，一般都会很长记性。
我家的房梁上没有绑猫骨刺。爸爸用一个箢箕（在讲箢箕鬼的时候提到过，这里就不再解释啦）扣住悬挂着的腊肉，借以阻挡老鼠的偷食，可是箢箕往往会被老鼠咬坏。
爸爸也知道爷爷家用的是猫骨刺，可是爸爸不敢去后山上砍猫骨刺，怕被那种坚硬的刺刺到。爷爷每年熏腊肉之前都去山上砍猫骨刺，除了特别不小心之外，从来没有被刺到过。
爷爷搭了一个小凳子，蹬了上去，一边挂腊肉一边对我说：“亮仔，那些鬼跟这些猫骨刺一样，如果你跟它来硬碰硬，即使你赢了，你也会被刺得不行。做什么事情都要讲究方法，掌握了诀窍，你不但不会被刺到，它还可能帮你的忙。”
我不知道爷爷这么说是暗示着杨道士，还是寓意着即将给我讲述的老农，抑或是老农的孙女儿。
湖南同学伸了一个懒腰，道：“今晚的故事，就到这里吧。”
一同学道：“现在有些医生跟你说的杨道士一样，虽然医术高明，也算是‘救死扶伤’，但是见钱眼开，利欲熏心，药不选最好的却选最贵的，手术不做最合适的却做最赚钱的，吃回扣、拿红包等现象已经司空见惯了，这些人也应该得到惩治。”
另一同学摇头道：“哎，都是金钱惹的祸啊！”
湖南同学笑道：“金钱本无辜，若一味过贪，就会百孽丛生。”
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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