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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午夜都住着一个诡故事2
作者：童亮
内容简介
大学的时候，宿舍里来了一个诡异的同学。每当午夜零点的时候，他便开始讲述十几年前跟爷爷的离奇经历。据说，人跟鬼打交道有很多忌讳的，你都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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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应
1.
又到午夜。
零点整。
墙壁上钟表里的三个指针叠在了一起，像是预谋着什么神秘的事情，或在举行一种宗教仪式。
宿舍里的同学们一个个翘首期待，像是一群被人捏住脖子提了起来的鸭子。
“你们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报应吗？”被这群“鸭子”围住的湖南同学笑了笑，问道。
“报应？”众人反应不一，有的点头，有的摇头。
湖南同学用深沉的声音缓缓说道：“我今晚要讲的诡异故事，就是与报应有关的。在民间传说中，报应分为三种——限时报，现世报，来世报。如果一个人所造的恶业立即达到了被缩短寿命的条件或被降灾的条件，称限时报。如果一个人做的恶事不够多或不够大，达不到被惩罚的条件，所以没有限时报应；但经过时间的推移，恶事积攒达到了被处罚的条件了，恶的报应就来了，这称作现世报。一个人做的恶事或好事不够多也不够大，达不到限时报的条件，也达不到现世报的条件，所以只能等到来世报应，这称作来世报。”
说完这些，湖南同学开始了他的诡异故事……
我从爷爷家回来，百无聊赖了许久。也不知道为什么，月季也很少进入我的梦乡。不过我从未间断地给它浇水。日子虽然宁静了一些，可是我的心里老有一种怪怪的感觉。特别是那个逃脱的箢箕鬼，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报复我和爷爷。
这段时间里，我经历中考，顺利地升入高中。虽然我从来没有想过完成九年义务教育后还要接着读书，但是既然已经收到高中的通知书，未免要憧憬一番。我们初中没有图书馆，所以，我最期盼的莫过于高中的图书馆了。
高中的学校离家比较远，并且学校实行封闭式管理，规定一个月才放一次假。因此我跟爷爷在一起的时间比较少了。《百术驱》我一直带在身边，不过我不让其他同学看见，只在睡觉前偷偷看一点儿，并且看的时候要拿另一本书覆盖在外面。这样，如果同学问起，我就说我在看另外的一本书。因为爷爷交代过，这书不能让其他人随便看，万一别人粗心地模仿，将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
当然，《百术驱》每天只能偷偷看一点点，更多的空余时间是泡在图书馆。但是头一次进图书馆就把我吓得够呛。
那时我最喜欢看世界名著。图书馆里的世界名著都是比较旧的书，书页很容易脱落。
一个下午，我在图书馆逛了半个多小时，才借了两本书。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一不小心手中的书滑落在地，书页从中脱落出来被风吹散了，我连忙去追赶被吹得到处都是的浅黄色书页。
才跨出两步，背后就传来一声痛苦的尖叫，紧接着是几个女生受了惊吓的尖叫。我捡起停止翻滚的书页，转过头来，风把一股难闻的腥味灌进我的鼻孔。接着刺眼的猩红让我感觉地球在高速旋转，我差一点儿跌坐下来……
其实在图书馆大厅的时候，我就莫名其妙地忐忑不安，仿佛有什么东西跟在后面。我的心理暗示一向很灵准。图书馆的大厅死一般沉寂，门口的管理员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桌子、椅子、吊灯、字画都在它们应该在的地方，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它们也知道那个东西的存在，但是它们说不出来。
有什么东西在跟踪我？
这么一想，我的脚步慌乱了，加快了速度向大门走去。身体突然一阵剧烈地摇晃，失去平衡。我的脚居然绊上了平铺在地面的红色地毯！我跌倒了，手擦破了一块儿。就在这一刹那，我感觉那个东西趁机赶上了我。
我用力抱住头，地球的旋转缓了下来，过了好久才渐渐稳定。
我本来以为这样就没有事了，没有想到走出门来，那个东西还是紧追不舍。
扭过头一看我的背后，一个巨大的石球压在一位陌生男同学的身上，旁边几个女生睁着因害怕而放大的眼珠。被压住的那个男生张着嘴想呼救，但是发不出任何声音。手和脚正用力地抽搐。血水像一条条鲜红的舌头渐渐将那白色外衣上的蜡笔小新图案吞噬。
刚进这个高中时，我就仔细地考察了图书馆的周围。大石球本来放置在一块黑色的大方石上面。这是学校的标志性建筑之一。大石球的半径有一米多，底下的方石大小跟它差不多。从五十年前建校起，它们就在那里了。听学校年长的老师说，建校后招收的第一批新生中就有一个男同学被大石球压死了。后来经过调查知道压死的时间是半夜，但为什么好好的石球会滚下来仍然无法解答。
而今，它穿越了五十年的光阴，穿过无数小鸟唧唧喳喳的早晨，穿过无数夕阳染红天际的傍晚，穿过无数万家灯火宁静安详的深夜，毫无阻拦地滚了下来，夺去了又一个年轻的生命。
我感觉那石球是向自己滚过来的，再晚一秒钟，倒下去的就会是自己。我心中暗想，难道是我哪里冲撞了不干净的东西？
我慌忙用眼睛在周围扫描，似乎在寻找一件方才丢失的物件，但是没有找到。我知道那个东西没有完全离开。它像一个攻击失手的狙击手，远远地躲在难以发现的角落，死死盯住它的目标，等待下一次机会给我以致命的伤害。难道是箢箕鬼追到这里来了？
大石球太重，许多人只能围观，却想不出救人的办法。有经验的老人说不能滚动石球，只能搬开。不这样的话，可能碾碎伤者的骨头及内脏，情况会更加糟糕。可石球是几个壮汉就能轻易搬动的吗？况且这里没有适用的工具。
等到急救车“嘀呜嘀呜”赶来时，伤者已经没有了呼吸。附近的建筑工队闻讯赶来，用专门的工具移开了石球。
可是一切都晚了，死者已经如同一只被人用皮鞋踩暴了肚皮的青蛙一般趴在那里。
我清晰地记得，那天的风包裹着刺骨的冷气。几名医务人员将死者放上担架，盖上苍白得无力的单布。大概是肚皮的位置渗出黄油般的液体，沾湿了单布。黄色中心透出不大不小一块红色，那是血。所以远远看来像一朵秋菊，病态的秋菊，失水的秋菊，恹恹的，颓废的。风又起了，单布好像一块起了波澜的水面，起起伏伏，仿佛布下的人因睡在担架上不太舒服而扭动身躯，寻找一个比较舒适的姿势，或者是风太冷了，布下的人因没有了体温而想紧紧裹住单布，不要让仅剩的热气溜走。
死者的一只手从担架上滑落下来，在医务人员的跑动中左右摇晃。这使我觉得那人并没有死，或许他的脸正在单布下做淘气的鬼脸，嘲笑大家瞎忙乎呢。
回到寝室，我仍然心有余悸，一闭上眼睛就浮现大石球向我扑来的势头。我觉得那石球是在方石上等着我的，等了风风雨雨的
2.
妈妈跟我说过：今年五行缺水，我是属牛的，并且是属水牛的。水牛离不开水，所以今年要注意一些。
妈妈还特意给我算了个八字。算命先生听了我妈妈报出的生辰八字后，大吃一惊，说什么“苦牛过冬”，过冬的牛只能吃枯草，今年一定有什么灾难祸害的。我妈妈连忙去土地庙求得一块红布，说是护身符，强迫我天天揣在身上。我把它丢在书包里后从来没有碰过。
当天晚上，我做梦了。
梦里的风是又紧又冷的。我站在图书馆那个标志性建筑前面。白天的一幕重复了，大石球滚了下来，压住了那个男生。我忙跑过去，企图掀开石球救出伤者。可是无论怎样，石球像生了根一般不动。我累得倒坐在地上呼呼地喘气。旁边有许多行人经过，其中有那天受惊的几个小女生，但是所有人都面无表情地走过，仿佛没有见到黏稠如同蜂蜜的血，汩汩流出。
“呵呵呵……”石球下的人竟然笑了，声音比较苍老，与死者年龄相距甚远。我一惊，注意到他的嘴巴并没有动。
“欠我的债，难道你不想还吗？”死者扑地的脸抬了起来，苍白如同那天的单布。眼睛鼓鼓的，似乎要将里面的眼珠迸射出来，将面前的我击伤。
我顾不上爬起来，用后脚跟使劲儿地蹬地向后挪动。
“你到现在还想逃脱，不肯还我的债吗？”死者向我伸出染红了的手。
“不！不！”我大呼。
寝室里的同学将我推醒，说：“亮，你做梦了？”
我睁开眼来，满脸的汗水。
不发生那起自行车事件，我是不肯天天揣上那块红彤彤的护身符的。石球压死第二个学生之后，学校终于决定移走石球和方石了，一是避免那件事在学生的心里留下阴影，二是那条路上行人较多，防止类似的悲剧重演。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辆自行车是从同班同学尹栋那里借来的。整个下午没有课，我决定去校外买一件羽绒服过冬。尹栋嚷着一个人在宿舍无聊得很，也要跟着去逛街。因此，我载着尹栋出发了。
虽然那条必经之路上已经没有石球了，但我仍觉得心里惶惶的。这时对面驶来一辆自行车，车上是已退休的老校长。据我回忆，老校长的表情一直是怪怪的，当车子撞到一块儿时，老校长的脸扭曲得变了形。
两张自行车相距比较远时，我已经感觉到车龙头锈死了一般不听控制，似乎有一股推力从后而来，车子加速。老校长也在使劲扭车龙头，但是终于没有扭过来。于是两辆车撞在了一块儿。
老校长的脸没有直面我，他的眼睛绕过尹栋往更远处看，仿佛车后还有一个人似的。然后自行车和人都倒下了。老校长和我慌忙爬起来，我连忙向老校长道歉，转过身来，看见尹栋还趴在那里。
我看见尹栋时不禁倒抽一口冷气。他跌倒的姿势与那天那男生被石球压死时一样，扑地的头、抽搐的手足……
老校长在我背后看到扑地的尹栋，惊恐得连连摆手后退。眼睛鼓鼓的，似乎要将里面的眼珠迸射出来。脸苍白得如同那天的单布。真正促使我天天揣上红布的倒不是尹栋的受伤，也不是古怪的自行车，反而是老校长当时的眼睛。我每次回想起来都毛骨悚然。
老校长盯着匍匐的尹栋，我盯着老校长，都停顿了几秒钟，然后一起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将尹栋抬起来向校医院跑。
采取了一些急救措施后，尹栋的呼吸通畅了一点儿。医生检查完尹栋的胸膛，接着要检查后背。尹栋挣扎着不肯。
我安慰道：“没事的，医生就是做个简单的检查，没什么大不了的。”
尹栋摇摇头，微弱地说：“我一翻过身来就觉得背上压了重物，气都喘不过来！”老校长听到这句话，脸变得更加苍白，仿佛被污染的河流中死鱼翻过来的鱼肚皮。
“来，这位同学，我想单独跟你谈一下。”老校长手拉着我说。我感觉到他的手冰凉，并且激动得颤抖。
老校长把我拉出医务室，给我讲述了一个与他相关的故事。
五十年前，这学校接收的第一批新生中，有两个很要好的朋友。他们都是以非常优秀的成绩考到这里来的。高中的教学模式和初中不同了，因此，有一部分原来闪闪发光的学生开始暗淡了；有一部分却发出比原来更耀眼的光芒，让其他人顿生妒忌之意。当妒忌没有处理好时，它就很容易变为不合理的仇恨。开学不久，朋友甲左右逢源，呼风唤雨，星光闪耀。而原来处于鲜花与掌声之中的朋友乙却默默无闻。每次他俩一起出去，总有这个或者那个跟朋友甲打招呼，或者朋友甲向那个这个打招呼。而朋友乙的嘴巴上像挂了一把锁似的。因此，乙觉得自己是甲的陪衬。乙暗暗在学习上用功，发誓要在分数上超过甲。并且，朋友甲今天要参加一个什么会议，明天又要交什么汇报，乙在时间上占有很大的优势。朋友甲感觉到了他俩之间出现了问题，想找乙出来好好谈谈，可是每次看到乙努力学习的身影，又不忍心去打扰他。
在学校的考试总结大会上，朋友乙获得了三等奖学金，而甲获得了一等奖学金。乙心里不平衡了：他学得比我少，凭什么分数比我高呢？甲笑着向他道贺，他理解为嘲笑和挑衅。特别是听到别人说“他能得到三等奖学金，还不是因为那个得一等奖学金的朋友的辅导”时，他就恨得咬牙切齿。
仇恨长久的积压在心里，使得朋友乙的心理扭曲得变了模样。终于，在一个夜晚，朋友甲应约来到那个不太显眼的大石球旁，等待着与乙重归于好。石球在甲身后动了动，滚了下来……
老校长说：“五十年来，我常常梦见石球轰轰地向自己滚来，我跑到哪里，石球就追到哪里。今天你的同学趴在地上的姿势，与我的朋友死去时一模一样。当时我误认为是他来找我了，向我讨要生命债。”
3.
“那他为什么现在才来呢？以前却没有这样的怪事？”我脑袋里满是疑问。
“说出来怕你不会相信。我在本校任校长多年，但从来不敢走那条道，老是绕道走。虽然事隔了半个世纪，我心里仍然放不下年轻时干的傻事啊！退休之后，新来的校长向我求教经验，请我到他家里去喝酒，加上新校长非常的热情，我多喝了几杯，神志不清了。那晚是新校长亲自扶我回家的。就是那一次，我破例经过了那个石球。估计就是那一次，我被石球发现了！他知道我回到这个学校了。”他说。
“后来我就不有意地躲避了，反正已经被它看见了，有什么就来什么吧。”我看见老校长的手指在微微战抖，眼睛紧紧闭着，似乎一睁开就会看到他的朋友向他伸出沾满鲜血的手。
“于是它制造那些恐怖事件来威胁你，是吗？”我问。
“这哪里是威胁我啊，它是想使我精神崩溃啊！”老校长双手抱住白发苍苍的头，好像犯了严重的头痛病。“我一生中没有欠过别人的东西，就他这一笔债还没有还哪！”
我浑身冰凉，感觉有凉丝丝的东西环绕老校长和自己走来走去。
我问为什么那东西要选择我而不是别人呢。跟老校长一番谈论之后才知道，老校长与我同一天生日，也是属牛的，也是“苦牛过冬”的年度。再过一周，就是我的20岁生日了。
“扑通”一声响动打断了老校长和我的谈话。我急忙冲进尹栋的病房。原来是尹栋想起来走动，可是刚刚站好，背后负有重物似的使他身体失去平衡，“扑通”跌倒在地。尹栋在地上仰躺着，喘着粗气。
一天一天过去，尹栋一天一天消瘦。老校长每天都来看他。我对老校长过意不去的表情很迷惑。冥冥中我觉得那东西将尹栋绑架起来了，慢慢折磨，并将折磨的全过程完整地呈现在老校长的面前。它要使老校长全线崩溃。
老校长终于受不了心理的折磨，投降了。他选择在一个人们都睡熟的夜晚，带着一沓冥纸赶往原来石球的所在地。
“我还债来了，朋友！”老校长燃了三根香，插在当年他朋友染血的位置。
“你看着我吧，久违的朋友，我还债来了！”他点燃了冥纸。火焰活泼跳跃，映得他苍老的脸一明一暗，仿佛有谁努力想看清楚他的脸，怕认错了。
忽然来了一股小旋风，将燃烧的冥纸卷起来，似乎要细细阅读，阅读等候已久的敌人的降书。呼呼的风声恰似阅读后快意的笑声。接着，更大的风起了，还夹着棉絮般的雪花。冬天真的到了。
第二天早晨，人们发现了一具僵硬的尸体。厚厚的雪被盖在老校长身上，仿佛他不是冻死的，而是在温暖的雪白被子下偷睡懒觉的人。老校长好久没有这么香这么美地睡觉了。
我生日那天，尹栋病愈出院了。寒冷的冬天背后，躲着一个温暖的春天。
湖南同学停了下来，低头喝了一点水。我们听得太入迷，竟然没有发觉他在讲诡异故事的过程中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
“这就是我们平常说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我干咽了一口唾沫，问道。
湖南同学微微一笑，道：“人干点儿好事总想让神鬼知道，干点儿坏事总以为神鬼不知道，我们太难为神鬼了。”
我们笑了。宿舍里难得出现了一点轻松的气氛。我们知道这位同学的规矩，所以没有人要求他多讲一个故事。
人各散去。有的洗洗睡了，有的还默坐了一会儿才去睡觉。
五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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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犯桃花
4.
0:00。
“你们中有很多人都曾期盼着命犯桃花吧？”湖南同学看着面前的听众，做了一个鬼脸。
听故事的同学们笑了。这些来听诡异故事的人，绝大多数目前还没有女朋友。有女朋友的人哪有时间来听这些故事？那些幸福的人只适合在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哪个光棍不期盼命犯桃花？
但是这位湖南同学接下来的话无异于给了他们当头一棒。“命犯桃花，在中国文化中用来形容一个人命运里出现爱情纠葛、异性缘变佳的情形。犯桃花可以是犯到好的桃花，代表得到良好的异性感情互动；但是也可能犯到不好的桃花，指因感情出现纠纷或灾劫。我们一般叫不好的桃花运为桃花劫、桃花煞。”
我们面面相觑。这也是我头一次听说“命犯桃花”还有不好的象征。
湖南同学说道：“今晚讲的，就是桃花劫的故事……”
《百术驱》里面说了，讨债鬼不仅仅有讨命的，还有讨残的。看到讨债鬼的章节时，我还在爷爷家。当时我问爷爷道：“讨命我知道，可是讨残是怎么回事？”
爷爷笑道：“讨残，就是让其他人残废的意思。亏你还要读高中了呢，这个都不知道。”我知道爷爷的话是打趣我，但是还是不服气。
我刁难道：“讨命就算了，谁都能理解，血债血还嘛，可是讨残却是因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有人打伤了人家的腿，被打伤的人要把这人的腿也打残吗？”
爷爷说：“不是。”
我问：“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就别卖关子啦。”
爷爷解释说：“讨残的讨债鬼跟食气鬼有相同之处，他们都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鬼。但是讨残的讨债鬼是没有形体的，食气鬼是半条狗的形体，但是这个讨债鬼看不见摸不着。我们也捉不到。就算能捉到，也没有用。”
“捉不到？为什么？”
“就像那次给郝建房看他家的风水。我看出了是梧桐树桩的问题，可是我不能把梧桐树桩怎么样，只能要郝建房自己改正错误。是不？”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爷爷说：“这是同样的道理。跟你讲是讲不清楚的。你要自己遇到了才知道。就像你们老师跟你们讲课一样，光靠老师讲是不行的，你要自己动手做两道题才能领悟。是不？”
没想到，我没有亲身遇到，却亲眼看到了。事情发生在我的好朋友尹栋身上。他也真是倒霉，刚碰上讨命的讨债鬼，又碰上了讨残的讨债鬼。
他把整个事情的经过都告诉了我。
刚进高中那阵子，因为没有了中考的压力，而高考还远，许多同学终于把心里压抑许久的朦胧的情愫表现出来。喜欢某某同学的时候，不再只是放在心里看在眼里，纸条、情书、玫瑰花都派上了用场。
而橄榄是众多男同学的梦中情人，当然也包括尹栋。
尹栋说，他第一次正面遇到橄榄的时候，她身着一袭红色连衣裙，正从不远的对面走来，手里抱着一个装衣服的塑料袋。
尹栋说，当时的阳光温柔得使他浑身使不上劲儿，他恹恹地低着头，就连眼珠都不愿意抬起来对视对面走来的橄榄，或者说是不敢。我对此深有同感。我喜欢的那个女生也在这所高中，我敢在纸条上写大胆的东西，可是路上碰到她，却连头都不敢抬，假装望着别处擦身而过。
就在这时，尹栋感到左脚膝盖处一阵尖锐的刺痛，身体剧烈地晃动一下，几乎跌倒。刺痛来得突然，去得也迅速。
尹栋说，也许头次遇见橄榄的那阵疼痛就是一个预兆。
橄榄喜欢穿桃红色衣服，这是很多暗恋她的男生都知道的。这样，她那天生瓷白的肤色在红色衬托下更显得娇嫩。
她身材略胖，常把衣服撑得鼓鼓的，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片饱满的桃花瓣。这是我们这些无聊的男生综合起来的感受。
橄榄跟他的距离越来越近，尹栋变得心慌意乱，竟然忘记了绕开道，直冲冲地朝前继续行进，忽然一头撞进了红色衣裳的怀里，视野被血红覆盖。他大吃一惊，慌忙抬起头来道歉，却发现跟前立着一棵妩媚的桃树，枝头的红色桃花因为受惊轻轻战抖着饱满的身子。
回头一看，不见橄榄，唯有桃红一片。
尹栋赌咒发誓地告诉我，他当时确实撞在了橄榄的怀里。他红着脸说他的脑袋还感觉到了她胸前的柔软和弹性，可抬起头来却是一棵桃树。他一直想不明白。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尹栋看橄榄看得脑袋发昏，产生了错觉。毕竟感情刚刚萌动的少男少女都富于想象。
很快，尹栋开始给橄榄写纸条。不知这小子通过什么手段打动了橄榄，不久我便看到他们走到了一块。纸条也写得更勤了，这一切都得在老师看不到的情况下。橄榄有个绰号叫“懒鬼”的好朋友，尹栋和橄榄就是通过她做“邮差”保持纸条来往的。
半年后的高一下学期，一辆超载菠萝的大卡车如一条素食主义的百足青虫，不知道怎样的穿山越水，不知道怎样的迎风冒雨，反正最后在最恰当的时刻赶到学校前水泥路的斑马线上，轻轻地吻了橄榄跨出的左脚的膝盖，斯文地咬了饱满的桃花瓣一口。仿佛周密的慢性毒杀计划，当侵入体内的毒如滴在棉布上的墨水般扩散时，施毒者却无罪释放，驾着那条百足青虫逃之夭夭。橄榄一段时间后突感不妙。
尹栋说，他记得那是一个美丽的早晨。橄榄从女生宿舍飘然而出，让尹栋分不清哪棵桃树是她的红装。
桃花瓣上残留着昨夜的月亮洒下的晶莹剔透的露珠，花瓣的鲜红潜伏其中，乍一看如同滴滴鲜活的血液，杀机重重。
就在尹栋准备张开双臂去迎接跑过来的橄榄时，橄榄一个趔趄，很不雅观地扑倒在地面。尹栋连忙赶上前搀扶，心头吃惊不小。
橄榄爬起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怎么就跌倒了呢？”煞白的脸告诉尹栋她没有掩盖尴尬的意思。
“我怎么就跌倒了呢？”橄榄又问一句，转过头来看同样惊愕的尹栋。尹栋的脑袋仿佛被敲了一闷棍，所有的思想都被无形的手夺空了。完了，肯定是那辆卡车撞过之后留下的后遗症。
隐患不再遮遮掩掩，它如一个被顽童捅开了的蚂蚁窝，黑压压的蚂蚁四散开来，张开无数饥饿的钳子嘴，啮食碰触到的一切。
橄榄告诉尹栋，尹栋又告诉我。自从那次莫名其妙地摔倒之后，橄榄时常觉得有无数可恶的蚂蚁在啃她的膝盖处
尹栋告诉我说，他当时想：如果橄榄的腿真废了，我会不会弃她而去？尹栋没有立即回答自己提出的问题，但着实被自己的问题吓了一跳。
当尹栋再次约橄榄出来时，橄榄能独立行走了，但是她需要努力保持身体平衡，蹒跚的步子奏出抑扬顿挫的“咕咚咕咚”声，和以前清脆的“咚咚咚咚”声大不相同。
尹栋说，他能感觉到旁人的目光首先被橄榄的左脚吸引，然后嘲弄地瞄瞄橄榄身边的他。如果蹒跚行走的是一个老太婆，或许会博得些许同情。而橄榄是年轻的女孩子。尹栋被这些目光弄得心烦意乱。
尹栋找她的次数呈现递减趋势。即使两人一起出来散步聊天，尹栋也常常在目光的交战下半途落荒而逃，说出一句听都不用听就知道是借口的“对不起，我还有其他事，先走了”，就丢下橄榄一人在两旁开满桃花的小道上。
尹栋其实于心不忍，有时回头望一望她。橄榄不知道脸上该摆上什么样的表情，呆呆地站在那里。她仍爱穿红色的衣裳。尹栋觉得此时的她是一朵带病的桃花，像那些从枝头跌落地面的桃花，让接近的人也恹恹的。
橄榄不傻。她和尹栋说话时没有了以前的活泼幽默，和其他人也是一样。从此尹栋觉得跟她在一起不再有欢乐，只有灰色的沉默。橄榄不主动打破无边的沉默。
后来，尹栋叫她出来的频率急剧降低，最后竟然没有了。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橄榄变得很怪异了。她突然不挑食了，有什么吃什么，饭菜都没有了，筷子仍在嘴与碗之间来回动。晚上老喜欢呆坐在书桌边，一道简单的题目需要半个多小时，“懒鬼”半夜从梦中醒来，她还在台灯下发愣，可第二天老师检查作业她居然得了优秀。
以前上厕所都要拉个陪伴的她现在独来独往，见人不说一句话，仿佛冤死的校园幽魂。唯一没有变化的是她衣服的颜色。桃花红。
尹栋不但不去约橄榄，而且遇上她都会心里发虚。他甚至不敢正视鲜红的橄榄，倘若敏感的眼睛余光感觉到了橄榄的来临，他便耷拉了头匆匆走过，全当什么也没有发生。橄榄的心情怎么样？是否正是需要安慰的时候？他来不及想就慌忙逃之夭夭。橄榄对他的表现视若无睹，仿佛尹栋通体透明。
自从尹栋离开橄榄后，刺痛时不时来惊扰他的膝盖。先是怯生生，后来肆无忌惮。尹栋跟我说，就是在疼痛的时候，他还在想当时撞到的到底是橄榄还是桃树。
他不知道橄榄的疼痛是否与他的相仿，或者是说完全相同。但在他的潜意识里认为他俩的膝盖伤痛如出一辙。并且都是左脚，是巧合吗？是不是和近来橄榄的怪异有关联？那又有什么关联呢？
5.
开学不到半个月，曾经染红了校园的桃花凋败枯萎，一片凄凉的景象。桃花的美丽逝去，连同桃花的生命。
尹栋发现橄榄刻意避免别人的注意。她几乎不再说话，走路时脚步轻得不发出声音，周围活动的人她根本不当他们存在。似乎她也达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因为他们好像也忽略了她的存在。
可是我好久没有看到橄榄了，差不多有两个月了吧。当然了，尹栋是我的好朋友，橄榄可能也故意避开我不见。
尹栋说，他对于橄榄是透明的，是空气，他能够理解。然而橄榄对于其他人是透明的，仿佛不存在他们的周围，那又是怎么回事呢？还有一点差点儿忘了说，尹栋说他发现橄榄的衣裳的颜色仿佛因为过分的搓洗褪色了不少，原来鲜艳的桃花变成朴素的淡红，淡得红色似乎害怕什么东西而要躲藏到白色身后。
“她不是喜欢颜色鲜艳的衣服吗？”尹栋问我。
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不是嫌弃她的脚瘸了吗？她的衣服的颜色正代表她的心情呢。”
尹栋说，如此淡的衣裳使他又一次很自然地想到跌落枝头、失去供养、病得苍白的桃花。这些事情都很怪，但怪在哪里尹栋说不出来。我很久没有遇到橄榄了，所以我没有这种感觉。
一次，尹栋和几个寝友一起外出聚餐，我也在里面。消灭十来瓶啤酒后，我们才起身回宿舍。在路上，尹栋看见前方急速走过一个身影，他举手想叫住，但犹豫片刻，又将举起的手放下。
一阵寒风吹过，我们都缩手缩脚。
尹栋说当时他忽然听见风声像极了卡车掠过的声音，接着左脚膝盖处疼痛起来，似乎千万只蚂蚁在享受里面的骨头。但是当时的我没有听到任何奇怪的声音。
后面的寝友叫道：“尹栋，你是不是喝高啦？走路像个不倒翁！”其余几个人附和着哈哈大笑。我看了看尹栋，他走路的姿势相当痛苦。
又是一阵劲风刮过，掉尽桃花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哽咽声，像极了某个伤心的女孩子躲在看不见的角落里哭泣。零零星星的泪水溅落，饱含冰凉的心情。尹栋的鼻梁上有一滴凉丝丝的东西，一摸：“咦？下雨了？”
我说：“我的脸上也滴了些雨。”不知道谁低声说了声：“快走！”众人遇了鬼似的冲向模糊的宿舍楼。只有尹栋一步一拐走不动，仿佛有寻找替身的鬼拉住了他的衣角。
雨果然越下越大，豆大的珠子狠砸地面。突然哭泣的橄榄拦住他的去路，尹栋狠心扭头钻进了宿舍楼。
第二天，尹栋躺在床上不能起来，烧到四十多度，嘴里尽说胡话，多半时候大嚷“桃花！桃花”，寝室众兄弟束手无策。
不过，服下几颗药丸之后，他很快就好了，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重感冒好之后，尹栋看什么东西都是怪怪的。他说我的桌上装有金鱼的罐头瓶正在下滑，叫我把它移到别的地方去。我不理他的疯话，那瓶放在那里半个多月了都安然无恙。尹栋说：“你看你看，它在下滑呢，快去把它挪开，不然就打碎啦！”
寝室里其他兄弟都嘲弄地笑了。一个寝友摸摸尹栋的额头，说：“难道还在发烧不成？要不是眼睛看到鬼啦？”笑声更响了，大家各自摊开被子睡觉。
半夜时分，尖锐的玻璃破碎的声音把大家惊醒，慌忙拉开电灯，只见罐头瓶已经四分五裂，在地上撒开的水像是罐头瓶破碎的尸体流出来的血水。三只失水的金鱼甩动尾巴做无谓的挣扎，使劲儿张开嘴巴，仿佛是竭力地呼喊求救。
惊醒的兄弟们都惊愕了，突然尹栋大呼：“桃花桃花！”兄弟们吓了一跳，抱紧了被子。尹栋翻个身又沉默了，原来正在做梦。
尹栋和我在去教室的路上遇到了“懒鬼”。橄榄自从变得怪异后，跟“懒鬼”也疏远了。“懒鬼”移开嘴边啃得稀烂的玉米棒，大惊小怪地叫道：“尹栋，如果你穿上桃红色衣服，那就跟橄榄一模一样了！”说完学着走路一步一拐的样子。
上课的铃声响了好久，上课的老师才拖沓着走进教室，老师显然患了重感冒，眼睛红红的，时不时用力地吸鼻子。老师的喉咙咕噜噜的响，讲课很费劲，于是干脆点名叫学生上讲台在黑板上答题目。“坐在36号座位的那位女同学，请你上来答题。”没有人上去。
“36号！”老师生气了。还是没有人上去。
“我叫36号！”老师气愤地大嚷。全教室的眼睛集中到36号座位上。
尹栋事后跟我说，他看见橄榄坐在36号座位上，她一双眼睛惊慌失措，明显地，她没有料到老师点名而且偏偏点到了她。全教室的眼睛又转回来注视到这位不时吸鼻子的老师。
“36号，我叫你上来！”老师气得浑身发抖了，居然有人明目张胆与他过不去。
终于有一位同学悄悄说：“那里没有人哪！”那位老师马上指着发话的同学骂道：“你眼睛中邪了？没有人？你蒙我啊！你再看看，瞎眼珠子啦？”
“真没有人啊。”另外几个同学嘟囔道。
老师见大家都逆着他，气冲冲地走出了教室，把门摔得山响。全教室的眼睛又迷惑地去看空空如也的36号座位，不理解老师怎么生气了。尹栋看见橄榄慌忙起身飞快离开了36号座位出了教室。尹栋连忙一步一拐地赶出去，在门口站定，长长的廊道上不见橄榄的身影。只有廊道外的几棵桃树，树底全是红色残花，那病态的花色恰好与刚才橄榄的连衣裙相同。
懒鬼追了出来，担心地问尹栋：“你看什么呢？”
“橄榄呢？”他的意思是橄榄跑到哪里去了。
“懒鬼”莫名其妙地说：“开学不到半个月，她就办理退学手续回家乡了。她已经两个月不在学校了。你居然还不知道？”
顿时，尹栋脸色大变，跌坐在地上。
我和“懒鬼”慌忙将他扶起来。
尹栋起来的时候，左腿仿佛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摇摆。
从此，尹栋再也离不开拐杖了。虽然我知道这是讨债鬼施的讨残法，但是我也无能为力。
“这跟之前你讲的那个红狐的故事有异曲同工之妙。”见湖南同学的故事讲完了，一个同学帮忙总结道。
“嗯。你以善意对待别人，回馈给你的就是善意；你以恶意对待别人，回馈给你的就是恶意。”湖南同学不紧不慢道，“所以呢，无论你做什么事，针对什么人，都应该心怀善意。这就像一面镜子，你对它笑，它就对你笑；你对它哭，它就对你哭。”
“这是不是告诉我们：就算是命犯桃花，也不要因为桃花的美丽而欢喜，因为桃花的凋谢而离弃？”那个同学还是用总结的口吻问道。
我插言道：“你的总结很有诗意。”
湖南同学笑了，挥手道：“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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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体字
6.
又到零点。
“繁体字俗称深笔字，是在中国大陆颁布了简化字总表后，用以特指称原有的一套书体。顾名思义，繁体字就是笔画比较多。”湖南同学的眼睛从走动的指针上移下来，“今天晚上的故事，跟繁体字有关……”
爷爷说我们没有办法对付讨债鬼。我开始是不相信的，既然我们可以对付箢箕鬼、水鬼、吊颈鬼、食气鬼、鬼妓等，为什么就对付不了讨债鬼呢？可是，后来我相信了，并且坚信不疑。因为，我从高中回母校看望初中老师的时候，老师告诉我一个消息。
老师神秘兮兮地说，破庙里的歪道士遇到讨债鬼了。歪道士为了躲着讨债鬼，特意在破庙的屋顶上加盖了一层木质的房子。
“他在屋顶加盖房子干什么？”我疑惑地问道。我进学校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破庙的一侧经过改装，变成了两层楼，上面一层是简易的木板构建而成，所以看起来这个两层楼有些不伦不类，像个战争电影里的碉堡。
老师说：“他怕一下地讨债鬼就来找他，所以一天到晚就待在木楼上。门和窗都锁上了，只有那个白头发的年轻女子可以上去，给他送饭送菜。到现在都在楼上待了将近两个月了，一次也没有下来过。”
我说：“歪道士不是跟鬼打交道很长时间了吗？难道一个讨债鬼就使他这样躲避？”
老师说：“谁知道呢？”从这时开始，我有些相信爷爷的话了。
我问道：“到底是什么样的讨债鬼使他躲到楼上去了？”
老师想了想，手指习惯性地敲着桌面说：“听那个白头发的女子说，好像是讨命的。歪道士的寿命早就超过本来应该有的寿命了，所以讨债鬼来讨要他的命。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能让歪道士躲到楼上几个月不下来的，我估计不是简单能对付的鬼哦。”
我点点头说：“那也是。”
从母校出来，我仔细看了看破庙。刚好那个白头发的女子在敲歪道士的门，声音空旷地飘荡出来，如真如幻。门吱呀吱呀地响，然后听见他们叨叨絮絮地说了一阵。然后那个女子走下楼来。她看了我一眼，我慌忙假装是不经意经过。
这时，我更加相信爷爷的话了。
因为母校在高中和我家的路程中间，我放月假回来一般先到母校看老师，再回家。回到家里，我跟爸妈打过招呼，立即去我的房间看月季。
由于我一个月没有在家，没有人给它浇水，我估计它会枯得如秋收的稻草一般。可是当我急急走近窗台时，却看见它青翠地矗立在小茶杯中，仿佛我刚离开家的那一刻。
我一边抱怨自己怎么把它遗忘在家里，缺少人照顾，一边惊异于它的生命顽强。当天晚上，我梦到了久违的它。
我忙向它道歉，把它遗忘在家里。
它笑笑，说，我现在状况好多啦。以前被你们捉住的时候，已经是苟延残喘。但是经过这些日子的阳光曝晒，夜露的滋润，我已经恢复了许多。
我惊喜道，是吗？
它笑着说，我会吸收夜间的精华，你注意看看。
我定眼一看，它四周的黑色如咖啡一般流动，并且是流入它的体内，仿佛它是一个干棉球，而这个棉球放置在墨汁中。我能看见与“棉球”接触的墨汁正缓缓被吸进。
我惊讶地问道，这是你修炼的方法吗？
它说是。它拜托我把它带在身边，常常置于阴暗无光的环境中。
我说，偶尔让你晒晒太阳不是很好吗？
它说，原来身受重创，接受一些阳光，可以利用阳光的能量修复自己。但是在阳光下的时间积累到一定程度，月季就要开花。月季一开花，它就不能再寄托在月季上了。伴随着月季的开花，它会死去。死去的它会变成聻，不能再入轮回。
聻我是知道的，《百术驱》里说了：“人死则鬼，鬼死则聻。鬼之畏聻，若人畏鬼也。”
我答应它，以后一定将它随身携带。
它道了谢，离去了。
我从梦中醒来，披了衣去看窗台上的月季。虽然没有灯光，四周一片漆黑，可是我能看见黑色如水一般流入月季的枝干。
果然，它能吸收夜色中的精华。我想起爷爷说过的话：“也许它以后能帮到你呢。尅孢鬼的邪性不是固定的，你好好照护这个月季，也许它会报答你呢。要知道，小孩子的邪性容易生成，也可以感化，尅孢鬼就是鬼中的小孩子。”
我还记得爷爷说：“这尅孢鬼有很大的能量，但是因为它年龄太小，百分之一的能量都发挥不出来。如果它能长到陈少进媳妇那样的年纪，它的能量爆发出来是不敢想象的。”
我想尅孢鬼自从附加在月季上后，邪气已经洗得差不多了，应该不担心它的成长会造成什么威胁了。
第二天，我跟妈妈去画眉村看爷爷。妈妈说，爷爷的咳嗽变得严重了，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轻微的肺结核，要爷爷戒烟。可是爷爷根本戒不掉。
妈妈要我到爷爷家后劝劝他。妈妈说：“少抽点烟可以多活几年呢。”
一到爷爷家，我还没有来得及把妈妈交代的话说出口，爷爷便拉着我说：“走，走，到水库那里去看看。”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道：“去水库干什么？”
爷爷说：“昨天有个孩子差点儿淹死在那里了。他妈妈来找我，要我帮忙看看。”
我说：“不是没有淹死吗？还去看什么东西？”
爷爷说：“他妈妈说，原来有一个孩子在那里同样的地方淹死过。怕是那个淹死的孩子找她的孩子来了。”
我说：“爷爷你是不是脑袋糊涂了？这和那个车祸又不同，那个被车撞的人生命垂危，随时都有死去的危险，及时置肇可以挽救他的生命。可是没有淹死的人也会受到什么要命的重伤吗？”
爷爷拉着我不放：“这次要救的不是没有淹死的，而是已经淹死的。”
“已经淹死的怎么救？”我更加惊愕。
7.
爷爷挥挥手，说：“走。路上讲给你听为什么。”
我随爷爷跨出门来，外面的太阳光很强烈，晃得我的眼睛睁不开。
爷爷边走边说：“那个孩子的妈妈说，她梦见儿子仍然落在水里，拼了命地呼救。她伸手去拉儿子，可是儿子怎么也爬不上来。她就问儿子，儿子儿子，你怎么不爬上来呢。儿子说，妈妈，我的脚底下有很多油菜籽，脚下滑爬不上去。她使劲把儿子往上提，可是费尽了劲还是不
我打断爷爷，说：“她儿子不是没有淹死吗？怎么还做这个梦？”
爷爷说：“我开始也这样想。可是后来掐指一算，这个孩子有厄运，应该是淹死的大劫，能逃离死亡已经出乎我的意料了。”
“应该是淹死的命？是命里有水关吗？”我问。我的命里也有三个水关，不过在爷爷的提醒下已经化险为夷了。但是每次都是惊心动魄。
爷爷点点头：“我就对她说，照八字来说，你儿子现在应该淹死了。”
“她怎么说？”我迫不及待地问。
“她说，之前她在一个瞎子那里给儿子算过命，那个瞎子也说了她儿子今年有水关。她的儿子命里五行缺水，如果把名字里的一个字改成三点水的偏旁，就可渡过险关。她回来就把孩子的名字改成了马清。”
“那她儿子怎么还是差点儿被淹死？”
爷爷说：“坏就坏在那个瞎子不知道她儿子姓马，马字的繁体是有四点水的，所以她再把儿子的名字取成马清，就多了三点水，反而不好了。”
我想想，也是，马字的繁体字笔画中没有一横，而有四点水。
爷爷说：“水多了虽然没有缺水那么恶劣，但是也破了渡关的忌讳，所以她儿子还是没有渡过水关这一劫。幸好没有缺水那么严重，这次只掉了一魂一魄。”
“掉了一魂一魄？”我问。
爷爷说：“是啊。他人是回来了，可是还有一魂一魄留在水里没有上岸。”
我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跟以前淹死的那个小孩子又有什么关系？”
爷爷说：“我也不知道。人家见孩子淹死，自然想到水鬼找替身喽。”
“听你的口气，这次不是水鬼？”
我的一连串问题使爷爷应答不过来。爷爷越过一条小水沟，说：“我也不知道。看情况吧，我又不是神仙。”
我跟着越过水沟，水库就在眼前了。
“按孩子的妈妈说，出事的地方就在那块儿。”爷爷指着垮了一些土的岸堤说。
我们走过去。这里的土是红色的，土质很松。如果不是岸堤上长了许多草皮，估计脚一踩上去就会连人带泥一起滑进水库。我可以想象那个小孩子一脚滑倒，迅速抓住杂草挣扎的情景。在他挣扎的过程中，许多疏松的泥土垮进了水库。
“看这里。”爷爷喊道，把我从想象里喊醒过来。我朝爷爷示意的地方看去，水面漂着散开的油菜籽！
“还真有油菜籽！”我不敢相信。
爷爷思考片刻，说：“如果有人在水边差点儿淹死，想害他的人可以在水边倒一些油菜籽。这样，那个落水的人遗留在这里的魂魄就很难回到身体里，魂魄会因为这些油菜籽弄滑了脚底而爬不上岸。”
“有人要故意害他？”我的眼睛瞪得比灯笼还大。
爷爷说：“暂时还不能确定是人还是鬼害他。我们再到周围看一看。”我跟爷爷围着水库走了一圈，没有发现其他异常的地方。
“走，我们去看看那孩子。”爷爷又拉着我往回走，好像生怕一个月没有跟他见面的高中生外孙突然会不再跟着他，不再对他的那套捉鬼把式感兴趣。
见了那个孩子，我才知道，他们口中的“孩子”其实跟我差不多大。我拍拍自己的脑袋，他们叫人家孩子，我也瞎跟着叫孩子啊。真是！
不过这不能怪我。高中老师给我们讲过一件类似的事情。那个老师有次去广西玩，路过一个村子讨口水喝。他看见一个老人在房子外面哭诉，说他的孙子不听话，经常跟他闹别扭。老师看不过去，想发扬教师的作风，发誓把老人的孙子好好教育一番。未料这个老师进门看见老人的孙子，大吃一惊。原来这个孙辈的人竟然是七十多岁的老翁！老师忙收了春风化雨的想法，老老实实喝了水就出来。
后来，这个老师才知道，原来这个村子就是全国闻名的长寿村。
那个“孩子”的妈妈忙把我们请到家里，端上两杯茶。爷爷对着茶杯吹了吹气，喝下一口，然后问道：“孩子，你记得你当时是怎么掉进去的吗？”
那个孩子似乎很冷，嘴唇略显苍白，脚不停地抖。再看仔细一点，他的舌头微吐。《百术驱》里说，舌头吐出的长短是衡量人的魂魄的一个标准。龙湾桥上面的哈癞子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人傻里傻气，平时舌头就吐到了嘴唇外面。爷爷说，他的三魂七魄被吓散了，现在他的魂魄残缺不全。这是他变傻的很大的一个缘由。
那个孩子瑟瑟发抖，话不连贯地说：“我偷看了，偷看了别人。所以，所以我就掉，掉水里了。”
他妈妈从椅子上站起来，瞪着眼睛问道：“你偷看了别人？偷看了什么呀？你之前怎么不跟我说？”
爷爷安抚道：“别这么急，孩子，你别怕，慢慢说。想到了什么相关的事情就说，不要怕，你不说的话，我是帮不了你的。知道吗？”
那个孩子有些痴呆地点点头。他的妈妈心疼又心急地坐下来，端起茶吹了吹却不喝，又放回到原地。
那个孩子怯怯地看了一眼他的妈妈，咽下一口口水，说：“我偷看了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做那个，那个事。”
他的妈妈红着脖子怒道：“你这个不听话的孩子，居然偷窥别人！”
8.
爷爷忙拦住孩子的妈妈：“现在不是跟他急的时候，听他把话说完。”
他从去年的事情说起，那时候马忠还没有淹死。马忠就是去年淹死在水库里的孩子。马忠生前跟他是好朋友。
那是去年，一个知了聒噪的夏天，他和马忠在水库钓鱼。水库是被人承包了的，如果钓鱼被发现了是要罚款的。所以他们一般在艳阳当头的中午出来钓鱼，这个时候，别的人通常在家里睡一个明媚的午觉。
年轻孩子的心可不能像钓鱼的浮标一样安安静静地等待。他们心情浮躁地东张西望，希望找到一点有趣的事做。比如游到附近的小池塘里摘两个莲子，或者到旁边搭有草棚的西瓜地里偷个西瓜解馋。
水库旁边住着马岳魁一家。
马忠说，马屠夫家的后院里种了一棵石榴树，现在恐怕已经成熟了。我们去偷一个来尝尝？他们肯定都睡觉了，不会知道的。
他说，可是他家的门是关着的，难道我们要跳过他的房屋到后院去？
马忠说，我们可以先爬到他们屋后的山上，然后顺着坡溜下来，到院子里。
说干就干，他们俩把钓竿插在泥土里，顶着曝晒的阳光爬到了马屠夫家的后山。他们的图谋进行得很顺利。他们爬到山上，顺着斜坡溜到马屠夫的后院里。他推着马忠的屁股，将马忠送上树。然后，马忠像条青虫一样一伸一缩地向上爬行。
就在马忠的手伸向红色的石榴时，马忠突然停止了动作，眼睛越过那个诱人的石榴看到更远处。
他在树下急躁地低声喊道，马忠，马忠，你看什么呢！快摘了石榴下来吧。待会马屠夫发现就糟糕了。
马忠似乎没有听见树下的伙伴的劝告，仍然愣愣地看着前方。那只手跟红色的石榴只有咫尺之遥。他恨不能那只手是自己的，快速地摘下石榴。
他捡起一块硬泥巴，狠狠朝马忠扔去。泥巴打在马忠的大腿上。
静止了许久的马忠立刻活动起来。他那只已经伸出的手却不再向石榴靠近，他抱住树干滑溜下来。
他急得不行，骂道，你这个死马忠，怎么不摘石榴就溜下来了？你这个死马忠，再伸出一点点就摘到石榴了，你不是耍我吗？
马忠毫不在意他的抱怨，拉起他的手，迅速朝坡上爬，气喘吁吁的。马忠一把捏住自己的裤裆，说，完了，完了，我开始发育了。
他怕吵醒马屠夫，只好跟着马忠爬上坡。
你怎么了？是不是被毛毛虫扎到手了？他看见马忠难受的表情，担心地问道。夏天有一种毛毛虫，只要它接触到你的皮肤，就像针扎了一样疼。
完了，完了，我开始发育了。马忠对他说，手用力地捏裤裆。十几年前的孩子们很少接触到生理方面的知识，对生长发育的了解几乎是盲区。
那时候对发育这方面知识真的很贫瘠。记得那时候，我一个堂兄神秘兮兮地将一起玩耍的伙伴聚到一起，说要宣布一个重大的发现，这个发现与生孩子有关。我们十几个玩伴一听跟生孩子有关，立即被他吸引过去。虽然我们从小就不停地问妈妈，我是从哪里来的呀？但是得到的答案好像不外乎两种——第一，肚子里来的啊；第二，我在村口的牛屎里捡到的呀。
我问妈妈时，妈妈说我是肚子里来的；我弟弟问妈妈时，妈妈说弟弟是牛屎里捡来的。这就造成弟弟认为妈妈对哥哥好对弟弟不好的错觉，因为弟弟觉得他不是妈妈亲生的，弄得妈妈这么说也不是那样说也不是。
我们全部屏住呼吸听那个堂兄宣布一项伟大的发现。堂兄像要发言的领导一样，正儿八经地咳嗽两声清清嗓子，然后慎重地说，我告诉你们，你们不要随便告诉别人哦。
我们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他这才说，其实，生孩子的地方是……
他扫视我们一遍，然后说出最终结果，生孩子的地方是——膀胱！
膀胱？膀胱是什么东西？我们议论纷纷，对这个答案感到很失望。现在说来也许没有人相信，但是当时的我们确实没有听说过“膀胱”这个比较“专业”的词语。
所以，马忠看到不远的前方刺激的画面时，身体产生了最原始的冲动。马忠却以为他的身体开始发育了。
他站在一边看着难受的马忠，手足无措。
你到底怎么了？他关心地问。
前面的草地里有两个人在做那个。马忠对他的伙伴说。
那个？哪个？他后知后觉地问。
哎呀，你不知道呀？走，我带你去看看，可是别被他们发现了。马忠捏着裤裆站起来，带着他去看草地里的两个人。
就在半山腰，他看见两个赤裸裸的身体在一起碰撞。男的骑在女的身上，像骑着马在草原上策马奔驰。令人浑身战栗的呻吟让他觉得自己也开始“发育”了。
他说，那个女的白皙的乳房像单车上的水豆腐一样晃荡，晃得他的眼睛迷离。
他和马忠躲在一棵茂盛的茶树后面，呼吸变得沉重，仿佛他们才是那个百般折腾的男人。他觉得裤子太紧，紧紧勒住了下身的那股力量。
那对男女不知道有人在偷窥，仍在自己的世界自得其乐。男的动作越来越快，女的死死抓住一把野草，攥住的野草被她拉直，根系从土中暴露出来。
他觉得自己的体内也有一种东西要迸发出来。他看见马忠的脸颊流出了几颗豆大的汗珠，仿佛在女人身上律动的男人是他。
那个男的动作加速，忍不住吼出一声来。随即，男的动作慢下来。女的葱根一样的手指紧紧抓住男人的腰，指甲深深掐进男人略有脂肪的腰间。
同时，他和马忠感觉到裤子里湿了。他们伏在茶树后，看着那对男女分开来，男的走向山顶，女的走下山直向水库而去。
9.
他和马忠等那对男女离开后，才从茶树后面怏怏地爬出来，仿佛大病初愈。马忠踮起脚来看，只见那个女的走到水库旁边就不见了，而那个男的走到山顶拐了弯也隐没在茂盛的树后面了。
他们再无心思钓鱼。他问道：“那个女的你认识吗？”
马忠说：“好像有些印象，但是一时想不起来她是谁。不过那个男的我完全不认识。喂，你注意到没有，那个男的后背上有个刀疤。”
他细细想来，不能确定那个男的背后是不是有个刀疤。他当时有些蒙，没有注意看。
马忠见他没有回答，说：“可能你没有看到。那个刀疤很小。”
浮标在水面默默地沉思，马忠冷不丁地问：“喂，我们明天还来钓鱼吗？要是你没有意见的话，我们明天还来？”
他看着马忠别有用意的眼神，知道他的暗示——也许明天那对男女还会来这里。真是钓者之意不在鱼也。他送给马忠一个同样的眼神，两人一拍即合。
于是，他们天天来水库旁边“钓鱼”，往往把鱼竿往地上一插，就躲到那棵固定的茶树后面去了。本来他们这些天也没有钓到什么大鱼，而钓些小鱼根本没有成就感。
也真是奇怪，他们等了片刻，那对男女又出现了。
爷爷打断他的回忆，问道：“你注意看了他们从哪里来的吗？”他的妈妈忙点点头，转过眼光盯住儿子。
他的眼珠迟钝地转了转，舌头舔了舔干枯的嘴唇，缓缓地说：“那个男的从山顶的路上出来，那个女的从水库那边过来。因为我们躲在茶树后面，看不到更远的地方。”
他说，每次那个男的在女的身上办完事站起来的时候，马忠的脸上都要出一阵汗，好像每次都是马忠在那女的身上忙活。他跟马忠趴在茶树后面，毛毛虫掉在身上了都不敢出声。
但是有一次，马忠忍不住发出了声音，不是因为毛毛虫掉在他身上。
那次，正当男的在那女人的身上动作越来越快时，马忠发出了“啊”的一声。
他掉过头来看马忠，见马忠捏着裤裆的手跟着对面的男女的频率活动，不是以前那样仅仅是紧紧捏住。
他连忙捂住马忠的嘴巴，但是那声“啊”已经传了出去，从枯燥的知了声中穿越而出，穿过强烈的阳光，直达那对男女的耳朵。那对男女的动作立即缓了下来。女人的头像蛇一样从草地上仰起来，探寻的眼睛很快找到了茶树后面的两个未成年人。男人顺着女人的眼睛也看到了他们。
他心想，这下完了。被那个男的打一顿也就算了，就怕告诉家里了，还不被所有人耻笑？马忠也愣住了，知道自己闯祸了，呆呆地看着那对男女，不敢动弹。
他们四人都停顿了，彼此望着。茶树，阳光，还有树上的知了，都静静看着他们，想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他们对视了好一会儿，那一刻仿佛世界停止了运转。
马忠嘴角一拉，几乎要哭出来。
他的心里也是怦怦地跳，对视着他们有些害怕，却又不敢把眼睛挪开。
就在他要崩溃的前一秒，那个女人突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两个漂亮的酒窝出现在她那红润的脸上。随即，那个男的也笑了，没有出声的笑，会意的笑。他说，那个男人的笑就像爸爸知道他丢了两元的零花钱一样宽恕的笑，却又不完全是这种意味。到底有什么其他的意味，他也不知道。
在那个男人对他们笑的时候，他清楚地看见了男人后背挨近颈部的地方有条细小的如蚯蚓的刀疤。他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他分明看见那个刀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似乎也在对他微微笑。
而那个女人的笑，却是很温柔很妩媚甚至有些诱惑的笑，令他和马忠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回答。
那个女人松开紧抓青草的手，转而轻柔地抚弄男人的胸脯。男人重新动作起来。不过，兴致显然没有刚才那么高涨。
他和马忠仍趴在茶树后面，虽然知道茶树都在笑话他们，可是他们不敢站起来就走。他们等那对男女像往常那样分开，一个走向山顶，一个走向水库，才垂头丧气地回到钓鱼的岸边。
回到水库的岸堤上，他和马忠沉默了许久，谁也不想说话，直愣愣地看着静止不动的浮标，浮标也直愣愣地看着他们。
“他们怎么没有责怪我们？”马忠终于受不了这样的气氛，打破沉默问他道，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抽出插在泥土里的钓竿。
他摇摇头，说：“不知道。”
马忠的钓竿的浮标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忽然剧烈地抖动，猛的向水下沉。
“有鱼上钩了！”为了缓解这样僵持的气氛，他故意提高声调喊道，“马忠，你的鱼上钩了。快拉！”
马忠抹了抹脸上还没有晒干的汗水，乱了手脚。
“肯定是大鱼，你看，浮标都沉到水下面去了。”他激动地拍马忠的手臂，指着浮标消失的地方喊道。
马忠也显得比较激动。他们钓了许多天的鱼，可是只有偶尔才收获一两条不到中指长的小鱼苗。浮标从来没有这样剧烈地抖动过。钓鱼的丝线都拉直了，钓竿的前端弯成了一个问号。
“哗啦”一声，浮标附近激起一个波浪，似乎是大鱼的尾巴拨弄的效果。他和马忠变得更加兴奋。那个波浪向水库中间延伸过去。
他喊道：“鱼向中间游啦，快收线，提鱼竿啊，快，快！”
马忠的脸憋得通红，双手紧紧握住钓竿，向岸堤的边沿走：“提不动。是不是下面有水草，丝线被水草还是其他东西缠到了吧？”承包水塘的人往往扔一些大的树枝到水塘里，不知道是为了防止别人偷鱼还是喂草鱼，或者是其他作用。所以钓鱼的时候丝线被这些树枝缠住是有可能的。
“别往前走了，堤边上的土很松的。”他提醒马忠道。
10.
马忠边向前走边说：“你会不会钓鱼啊！大鱼要缓两下再拉上来的，不然丝线容易断掉。你看……”马忠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得“咕咚”一声，马忠一头栽到水库里了。
他和马忠，还有这个村里长到一米高以上的孩子，都是游泳的能手。所以他毫不担心掉进水里的马忠。
他埋怨道：“说了叫你别到边上去，偏不信。”他小心走到边上，向马忠掉下水的地方看。不见马忠的踪影，唯有一个水波荡漾开来。
他还是不担心。他嘲弄道：“潜水谁不会啊。你逗我玩，我偏不配合你。”他也这样逗过马忠，假装失足掉进水里，潜到水底挖一团泥，等马忠凑过来看的时候砸到他的鼻子上。
“别逗了！鱼都跑了！要你摘石榴的时候你也不摘，鱼上钩了你也不钓。真是！”他还在责怪马忠那次没有把马屠夫家的石榴摘下来。水面的一圈一圈的波浪像个嘲讽的笑，像那个女人的笑。
等了一分钟，他见马忠还不出水，意识到有些不妙。如果是他自己，他可以潜水超过一分钟，可是马忠的肺活量比他小很多，平时能潜40秒就算不错了。
这时水面的波浪也平静了，仿佛马忠不曾在这里落水。
“马忠！马忠！”他在岸上喊道。水下没有一点反应，马忠的钓竿漂浮在水上，浮标倒是从水下漂了上来，又静静地立在那里了。
“马忠！你快上来吧，别逗了！”他有些慌了。可是四周只有知了的单调叫声。两分钟过去了，马忠还没有浮出水面。
他急了，忙跑回村里叫大人来帮忙。
马忠的爸爸不在家，马忠的伯伯带了十来个人急忙赶到水库。因为水库太大，放水又太慢。他们决定采取最普通的搜救方式。会水的都“扑通扑通”跳进了水库。
可是捞了半天一无所获。
“那是马忠的钓竿。”他指着水中央漂着的钓竿说。刚才谁也没有注意到它，现在突然出现在水面。浮标在水面一升一降地跳动。他激动地说：“马忠落水之前浮标也是这样的！”
马忠的伯伯忙划水踢腿游了过去。这时，钓竿在马忠的伯伯造成的水波推动下，向更远的方向漂去。马忠的伯伯急了，更快地向钓竿靠拢。可是那个钓竿故意跟他闹别扭，以相同的速度漂走。浮标仍然一升一降地跳动，所有人的心都跟着它一跳一跳。
“我操他妈的！”马忠的伯伯气喘吁吁地骂道，一巴掌拍在水面，激起无数的浪花。
“别急别急。”几个人一起围过去，对钓竿展开了半包围，把钓竿向岸边逼过去。
钓竿退到岸边，撞在了岸堤上，停止了移动。马忠的伯伯迅速伸手将钓竿抓住，提起来。钓竿上什么也没有，浮标、鱼钩、丝线都还在。“妈的，我还以为上面有鱼呢。”马忠的伯伯骂道。
“你看。”一个人指着鱼钩说。其他几个人凑过去。
鱼钩上面缠了几根细小的毛发，大小长短跟人的毛发差不多，只不过那是绿色的，像水草漂浮物一样。
“这是什么？”有人问道，“难道刚才是它带着钓竿漂动吗？”
马忠的伯伯骂道：“尽胡扯！快点找人吧！”
他们抱着不放弃的心思从中午一直找到月亮升起，田间的蛙声像浪水一样此起彼伏地响了，他们还是没有找到马忠。这时起了点点微风，待在水库里的人感觉到了阵阵的寒意。月光洒在微风掠过的水面，波光粼粼，如一条鲤鱼背。
马忠的伯伯哭丧着脸，自言自语：“妈的，就是淹死了，到现在尸体也应该浮起来了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啊！”
水里的人冻得嘴唇紫了。马忠的伯伯只好招呼大家上岸，放弃了搜救。
他没有把他和马忠偷窥那对男女的事情告诉别人，只说马忠是钓鱼的时候滑到水里的。他当时认为偷窥的事跟溺水的事是毫不相干的，告诉他们不但没有用，还会被大人们笑话一番。
一连等了三天，水库里还是没有见浮起马忠的尸体。马忠的家里人只好扎了一个稻草人，使其穿上马忠生前的衣服，哭哭啼啼地放进棺材埋葬了。那年过年，水库里的鱼获得了大丰收。网上来的鱼有扁担那么长，两三个人才能摁住。
由于地理位置原因，我们那一带经常发生水灾。为了防止水漫出来，河堤逐年加高，高出了一般的山头。到了多雨的季节，河堤一旦崩溃，河堤下的村庄小镇就会整个儿被洪水吞没。许多人在毫不知情甚至在睡梦中葬身水底。
等到洪水退去，各个池塘水库河流的鱼异常活跃，鱼大得惊人。有的人在鱼嘴里发现人的手指，有的人在鱼肚里找到金戒指。
香烟寺的和尚没有圆寂之前，经常给一些被水泡得肿大透明的死人超度。看见那些被水溺死的人，让我想起没有壳的鸭蛋。十几年前，有这样一种养鸭人，他拿一根长长的竹竿，赶着一大群的鸭子从这个村走到那个镇，跟居无定所的养蜂人相似。如果这么多鸭子养在一个固定的池塘里，很快池塘里的水会变黑发臭，所以养鸭人赶着鸭子顺着有水的地方走，一路拾捡鸭蛋，并顺路卖给当地的人。
一些小孩子在养鸭人经过的地方寻找漏掉的鸭蛋。由于水长久的浸泡，捡到的鸭蛋往往是没有壳的，外面只有一层软膜包着。拿起来对着太阳光照，还能看见中间圆圆的蛋黄。
洪水过后的地方，很多尸体就如这样的没有壳的鸭蛋。
当然，更多的人已经成为鱼的食物，促使鱼疯狂地生长。
马忠的妈妈看见水库网上来的大鱼，哭得成了泪人。
马忠溺死之后，他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去那里偷窥。但是事情并没有因此而停止。
11.
事情的起因是那个被血染红的床单。
“被血染红的床单？”爷爷眯着眼问道，手里烟雾袅袅。
“对，都怪那个被血染红的床单。”他说，右手捏住左手的大拇指，用力地搓揉。
时间的刻度调到几天前，马路平结婚的大喜日子之后一天。马路平就住在他家的前面，几十步的距离。
马路平在广州打工多年，今年回来，带回来一个外地的女人。马路平没有出众的长相，也没有出色的能力，偏偏带回来的女人柳叶眉，樱桃嘴，水蛇腰，操一口不是很标准的普通话。马路平一直穿绿色的假军装或者灰不溜秋的中山装，那是20世纪80年代就已经淘汰的着装。那个外地来的女人却穿得非常时髦，盖不了肚脐眼的短装，艳得耀眼的短裙，这穿着在当时的社会已经算很前卫了。她还画上眉毛粉上胭脂涂上口红，这本来应该是锦上添花，但是在土头土脑的马路平衬托下，却妖艳得像个妓女。
村里人当着马路平的面直夸他有出息，讨了个城里的老婆，有艳福。可是背地里却盛传另一种说法——那个外地的女人是马路平花钱买回来的妓女，是城里其他男人玩腻了的骚婆娘。
马路平和那女人的差距确实太大，也难怪闲来无事的长舌妇、长舌男这么想。马路平早已猜到大家会这么想，原因很简单，如果换作别人带来这么个女人，他看见了也会这么想。
马路平结婚的那天，很多人来道喜，真心道喜的当然有，但是其中也不乏说些风凉话一语双关的人。马路平不管来者有何居心，一一爽快地敬酒喝酒倒酒，故意夸大地把喜庆的气息挂在脸上，见了每个人都哈哈大笑，又是拍胸脯又是拍后背，像凯旋庆功的大将军。
他当天也在马路平家喝喜酒。一身红装的女人更加显得妖娆动人。
晚上喝完喜酒闹完洞房，各人回各自的家，看着马路平的媳妇眼馋，也只能对家里的黄脸婆发泄一番。
当晚，马路平家的灯一直没有熄灭，照着粉红的纸窗到天亮。
第二天一大早，经过马路平家门前的人都看见了一块床单，中间一块血色像腊月的梅花一样绽放。那块床单晾在晒衣的竹竿上，随着清冷的晨风招展，像一面胜利的旗帜。许多人看到那面旗帜自然想到那个被怀疑成为妓女的女人。
马路平端一把凳子坐在床单下面，得意地抽烟。见了熟识的人还要拉到床单旁边来，恭恭敬敬地递上一根上好的香烟。只差要人家摸摸那块血迹检验真假了。
传言自然销声匿迹。
那天，他也起得很早，出门的第一眼就看到了那面红色中心的旗帜。那面旗帜的红色像火一样引燃了他压制已久的欲望。他很自然地想到了马路平和新媳妇叠在一起的情景。
顿时，一股热血涌向他的下身。
马路平和新媳妇叠在一起的画面怎么也消退不了，他仿佛亲眼看见马路平律动的身体和冒汗的皮肤，看见新媳妇在马路平的底下哼哼唧唧。他抑制不了自己的胡思乱想，他想象着自己趴在马路平一夜未熄的窗前，从空隙里偷窥马路平和新媳妇的交欢。
他继续想象着，呼吸急促。他仿佛看见马路平缓缓转头，向窗户这边看过来。他想躲藏已经来不及，马路平看见了偷窥的他。马路平没有责怪他，而是投给他一个笑。
他忽然看见马路平变成了山上的那个男人，他再看躺着的女人，也变成了山上那个女人。他又看见那双像水豆腐一样荡漾的乳房，看见了男人背后的刀疤。他不禁额头冒出冷汗。
正当他天马行空地想象时，他的妈妈吼了一声：“儿子，傻愣愣地站着干什么呢？”
他被这一声惊醒，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慌忙钻回屋里。
他的妈妈看着儿子异常的表现，皱了皱眉头，又摇了摇头，提起一桶衣服去了洗衣塘。他关上门，独自一人躺在床上，两眼无神地盯着屋顶。
怯生生的脚步引领着他回到水库旁边，又引领着他走到马屠夫屋后的山上。
在那棵茶树后面，他犹豫了好久，他做了无比艰难的思想斗争。可是他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个飘荡的染血的床单，就想起一对男女交欢的画面。画面里有时是马路平和新媳妇，有时是原来偷窥的男女。
他就这样傻愣愣地在茶树后面站了一个上午，神游太虚。
突然，一阵脚步声将他惊醒。他条件反射地躲藏到茶树后面，轻手轻脚伏下来。
原来是那对男女。他们又来了。
他屏住呼吸，静静等待。他们又一次在他的眼前黏合在一起。这次是真实的，不再是他单纯的想象。那对乳房，那条刀疤，又重新出现在他的眼前。那个女的紧紧抓住身边的青草，尽情享受男人给她带来的幸福。
他似乎又回到了一年前，回到了伙伴马忠还没有溺水之前。他恍惚看见了身旁的马忠。马忠目光炯炯地盯着前方，脸上出了豆大的汗珠，一手捏住裤裆。
一阵风拂面而来，他不禁打了个冷战，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脸上凉冰冰的，他抬手摸了摸脸，是津津的汗水。他心头大疑！
以往都是马忠脸上出汗，他自己却从未有过这样的状况。他自己顶多呼吸加快，下身难受而已。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就是马忠。他掉头看了看旁边，他看见了自己！他的浓密的眉毛，他的略塌的鼻子，他的长痘的脸。他像对着镜子一样，看见自己就在自己的旁边。
那一刻，他以为马忠附在他身上。
他把眼光重新对向前面，那对男女不知什么时候已不见了！
他神情恍惚地站起来，头晕得厉害，扶着茶树站立了好一会儿才清醒一些。再看看旁边，什么都没有。自己的影像不见了，马忠的影像也不见了。
他拖着疲软的步子，走到那对男女交合的草地。
12.
他左顾右盼，四周并无一人。难道是眼花？他暗自问自己。
虚弱无力的他下了山往回走，走到马忠落水的地方时，他心里一惊。
就在这时，他听见水里“哗啦”一声，似乎有鱼跃出水面。他循着声音望去，不禁大吃一惊！
一个红白相间的浮标立在水面，随着它的一升一降，推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纹。那不是马忠的钓竿上的浮标吗？浮标上头贴了一块透明胶布。
他记得马忠的浮标坏过一次，马忠用透明胶布粘好了裂缝继续使用。
为了确定不是眼花，他挪动脚步靠近岸堤的边缘，仔细察看活跃的浮标。果然是马忠的浮标。可是，浮标的旁边没有看见钓竿或者缠绕的丝线，那么浮标怎么就升降不停呢？难道是鱼在啄食浮标的底部吗？
忽然，他的脚下一滑，岸堤边缘的泥土垮塌了下去。他惊叫一声，身体失控，掉落在水里。他用力地一扑腾，双手搭在了岸堤上。他感觉到双腿被什么东西紧紧缠住，根本无法踢踏水使身体浮起来。
这时，一个人抓住了他的手！那人使劲拉扯他，可是他感觉脚上承受了百千斤的力量。那人骂了一句什么，将手里的一个玻璃瓶砸向水里。几滴水洒在了他的脸上，他闻到了酒水的香气。很快，他的脚轻松了许多。那人狠命一拽，他就被提出了水面。
抬头一看，救他的人原来是村里抡大锤的铁匠。这个铁匠手臂的肌肉特别发达，抡起大锤击向灼热的铁块时毫不含糊。可是就是这个铁匠，把他拉出水面后跌坐在潮湿的岸堤上，上气不接下气。
“操，你差点儿被绿毛水妖给拖走了！”铁匠惊异地说，“幸亏我刚打酒回来，把一瓶的酒都洒到绿毛水妖的头上了。算你小子命大。”
“刚才是绿毛水妖拖住了我的腿？”他惊魂未定地问。返身看看水库，刚才还一片清澈的水现在已经是混浊不堪。整个水库像煮沸了似的翻腾起来，又像无数的大鱼在水下吐泡。在翻腾的水中，有无数的青丝绿藻随着水流旋转翻腾。那些丝状的东西正是马忠溺水时在鱼钩上发现的绿色毛发。
铁匠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生怕接近这些可怕的绿色怪物。
他也心惊胆战地往后退缩。
铁匠说：“刚才救你，这些绿色毛发都缠在你的腿上，才小小的一团。现在却像开水中的胖大海一样，发散到了整个水库。”
不一会儿，许多鱼浮到水面，张开大嘴对着天空吐气。
“它们缺氧了。”铁匠努努嘴，对他说。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头皱了起来，是在水中浸泡久了的表现。夏天的时候，家里人一般是不允许小孩成天泡在池塘里的。可是小孩子禁不住打水仗摘莲子捉鱼儿的诱惑，偏偏恋在水里不愿意上岸。等到小孩子傍晚回来，家里的父母会拿起小孩的手看看，如果指头起了皱，就说明小孩子在水里玩得太久，就要惩罚孩子教他收起玩心。
他看着皱起的指头发呆了，我没有在水里待多久啊，不就脚被缠住了不一会儿吗？怎么指头就皱了呢？
他担心地问了铁匠。铁匠抓起他的手一看，大叫道：“完了，小子，你的魂魄被绿毛水妖夺走了。你现在是上来了，可是你的魂魄还在水里呢，它们还没有上岸呢！完了完了，你这小子肯定要死了，不死也要变成傻子。”
铁匠的话说到一半，他的鼻子就流出乌黑的血来。接着，他感到天旋地转。铁匠连忙过来扶住他，将他送到家里。
他的妈妈听铁匠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顿时吓得腿软。当晚给儿子熬了一碗汤喝了，她又慌慌张张跑到土地庙祈求，半夜才回到屋里。
她的脑袋一碰着床就入睡了。紧接着，她就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她的儿子仍然落在那个水库，儿子拼了命地向她呼救。她伸手去拉儿子，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儿子仍爬不上来。她埋怨儿子不用力，说，你用脚踏水啊，你踩住岸上的泥巴我才能拉你上来啊。儿子说，妈妈，我的脚底下有很多油菜籽，脚下滑爬不上去。她俯下头一看，下面果然很多油菜籽。她儿子的脚在油菜籽上面打滑。她使劲儿把儿子往上提，可是费尽了劲还是不可以。
“这是怎么回事呢？”她问爷爷道。
爷爷说：“铁匠说得对。你儿子的身体虽然救上了岸，可是魂魄落在水里了。我刚才去水库看了，水面上确实有很多油菜籽，跟你梦里的情形不谋而合。照这样的情形来看，你儿子看到的那个女人应该就是绿毛水妖。”
“啊？”她大吃一惊，差点儿从椅子上滑落下来，“真是绿毛水妖要加害我的儿子啊？是它撒了油菜籽在水面上吧！”
爷爷说：“我看她是铁了心要害你的儿子了。仅仅知道绿毛水妖害你儿子是因为偷窥，这还不够。我们还得弄清楚这个绿毛水妖的来源。”
我补充说：“还有那个老往山顶上走的男人。”
爷爷点点头，拿起茶杯，将里面的水喝得哗哗响。我从爷爷的肢体语言知道，杯子里的水还很烫。
“那我们从哪里得知它们的来源啊？”她为难地问道，“难道要我们亲自去问它们吗？绿毛水妖是不是就是水鬼？”
爷爷说：“我们不用去问它。绿毛水妖有它自己的形成原因，它跟水鬼不是同一类。水鬼是人淹死在水里后形成的。而绿毛水妖不是直接淹死在水里的，它是埋葬之后被水浸没了坟墓而形成的。不过，它死之前一定受了什么怨气。后来由于什么原因，水淹没了坟墓，渗透到了棺材里，将里面的尸体泡得长了绿毛，从而形成了绿毛水妖。”
“呃，今天的故事比较连贯，有些刹不住。呵呵。好啦，剩下的要到明天零点了。”湖南同学站了起来。
“看来要通晓我们中国的古文化，还得学习繁体字哦。”坐在我身边的同学感慨道。
“繁体字本身就是我们伟大古文化的一部分。”我说道，“语言是交流的工具，如果不熟悉古代的字，又怎么熟悉古代的文化呢？”
“以前我总觉得奇怪，我们是工科学校，为什么课程安排里还设置语言文学之类的？我现在觉得……哈哈哈……”这个同学点头不迭。
我们几人相视而笑。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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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命鸳鸯
13.
滴答，滴答，滴答。
他喝了一口水，昨晚的故事在舌尖上继续……
正在我们谈论间，一个老婆婆进来了。她是隔壁的五保户。
她推开门，战抖着手说：“我听到了你们的谈话，我知道那个绿毛水妖，我知道整个事情的经过。”
“您老人家知道？”爷爷问道。
她极其认真地说：“我早说过那个女子是要成为绿毛水妖的，可是她家里人不相信，还怪我人老糊涂了乱说话。”
“她的家里人？”爷爷问道，“她还有家里人？”
那个老婆婆点点头，接着说：“那件事好像有很多年了，那时我的老伴还没有去世。”老婆婆陷入了她的回忆中。她的语速很慢，说话比较含糊，不过记忆还算清晰。
老婆婆的意思大概是这样的。很多年前，具体多少年不记得了，与画眉村隔着老河相望的，是方家庄。方家庄有一个出了名的漂亮女子，十七八岁就出去打工。那个女子名叫冰冰。
冰冰不是方家庄的人，她是方家庄的一对老人在路边捡回来的。那年头重男轻女的思想很严重，捡到女婴是很平常的事。这对老人本来也不想要冰冰，可是这对老人膝下无子，孤苦伶仃，就要了这个女婴做伴。
冰冰长到十七八岁，出落得像一朵芙蓉。可是，似乎美貌总是跟病痛联系在一起，冰冰有一种奇怪的病——下不了农田。她的脚只要在水田里站半个小时，就会肿得吓人。
可是，两个老人实在动不了，要把饭菜送到嘴边。农田里没有人干农活的话，一家三口都要饿死。于是，冰冰出去打工，定期把工资寄回来给老人生活。
日子就这样平淡无奇地过了一天又一天。
到了冰冰20岁的时候，两个老人心想，这个捡来的女儿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是该找个女婿了。这样，女婿可以帮忙干农活，冰冰也不用在外辛苦打工。
那时候没有电话，两个老人就托附近的小学老师给远方的冰冰写了一封信，叫冰冰回来相亲。可是冰冰不见回来，也不见回信，钱还是定时寄回来。
两个老人就有些不乐意了，怀疑女儿在外面学坏了，不想回家了。虽然定时有钱寄回来，可是不如有个女婿种农田安心。他们俩想了个招儿，叫小学老师写信说他们二老病了，叫冰冰赶快回来见最后一面。
这一招果然奏效，半月之后，冰冰回来了，一路哭哭啼啼，走到家门前就跪在地上起不来了。
两个老人却健健康康地打开大门迎接久不见面的女儿。冰冰一看两个乐呵呵的老人，傻眼了。
两个老人一看冰冰，也傻眼了。冰冰的背后还站着一个陌生的男子。
两个老人忙把冰冰拉进家里，细细询问怎么回事，把那个陌生的男子关在门外。
冰冰说，那个外面的男子是她打工认识的，是外省的人，很老实，打工的时候经常关照她。
你自己谈对象了？两个老人紧张地问，脸色变得不好看了。
冰冰点头。
还是外地的？
冰冰又点头。
不行！老人一口气咬定。
为什么？冰冰着急地问道，不过她看见两老的神情，知道自己再怎么抗争也不会打动他们了。
外地的靠不住。万一他一撒腿跑了，谁给我们养老？老头子蠕动枯皱的嘴唇，硬生生地说。还有，还有你怎么办？
老太太拍拍老头子的身体，说，你糊涂啦？人家不是来做上门女婿的吧，他要把冰冰带走呢。外地是哪个地方？一年半载也见不了面吧？我是不肯答应的，找个本地的多好，外地的就比本地的香？比本地的好看？我看未必！
冰冰哀求了半天，两个老人仍然无动于衷。
那个男子在外面等到了天黑，还不见冰冰出来，心里急得要命。他又不敢闯进去，怕给两个老人的印象不好，后面的事情会弄得更加糟糕。他只好在外面干着急。
两个老人不允许女儿出去，把冰冰关在里屋，威胁说，你要出去我们二老当场喝老鼠药，死在你面前。冰冰又是劝又是闹，可是两个老人软硬都不吃，一把铁锁将冰冰锁在里屋，丢下一句，你好好想想吧，别到时候被外地人骗了，还怪我们两个老人没有劝你。
老人将冰冰锁住后，出门来，举起扫帚驱赶陌生男子。那个男子不敢还手，一直躲，跑到老河旁边。
男子看老人回去后，就在老河旁边坐下来，喝了点老河的水，吃了点随身带的东西。他脱了块衣服垫在草皮上，然后躺下来，就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
可是，第二天他没有等到老人通融的好消息，却等来了冰冰的噩耗——冰冰喝老鼠药自杀了！
两个老人第二天早上打开里屋的锁，看见冰冰口吐白沫。她吃下了两个老人藏在衣柜里的老鼠药。老人买老鼠药原本是为了毒咬房梁的老鼠，并不是真的想以此威胁冰冰，可是冰冰居然先一步吃了！
事情来得太突然，谁也没有准备。两个老人号啕大哭，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们把冰冰安葬在水库旁边。那时候，水库的水位没有现在这么高。后来洪水泛滥，水库的水位升高了许多，将冰冰的坟墓淹没了。
那个陌生男子见冰冰自寻短见了，发了疯似的大喊大叫，捶胸顿足。他在冰冰埋葬后不久，在水库旁边的山顶上自缢身亡。砍柴的人发现他的尸体时，还发现了一封亲笔遗书。他说他希望死后能埋葬在这个山顶，天天望着水库旁边的心爱的人。附近的居民按照他的要求，简简单单就地埋葬了。
没过多久，两个老人也先后死去。所以水库水位升高的时候，没有人关注冰冰的坟墓。再说了，水灾泛滥的时候，谁还有心思来关注这个捡来的女子？
当初埋葬冰冰的时候，这个五保户老婆婆就特意跑到方家庄说了，恐怕水库涨起来后冰冰会变成绿毛水妖。可是谁也不相信她的话。
“现在好了，”老婆婆说，“冰冰真变成绿毛水妖了。”
14.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爷爷感叹道，“那么，我们首先要处理的是绿毛水妖，然后才能救起孩子的魂魄。”
我从《百术驱》上了解了对付绿毛水妖的方法，可是问题是怎么把绿毛水妖引出来，并且留出时间跟她争斗。
爷爷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似的，眼睛盯着我说：“我们可以到那块草地上去会他们。当然，他们可能已经知道我们要对付他们，隐匿起来不直接跟我们
“对啊，如果他们这样，我们怎么办？”我说。
爷爷说：“那我们先对那个男的坟墓下手。绿毛水妖可以隐匿在水库里，可是那个男人的坟墓总不能长了脚跑掉吧。”
“那倒也是。”
爷爷安慰孩子的妈妈，又安慰孩子，说一定帮他们的忙。孩子的妈妈感激地送我们出来。
接下来两天，我和爷爷在马忠原来待过的茶树后面等待绿毛水妖出现。绿毛水妖果然那几天一直没有出现。
“他们肯定知道我们的行动了。”爷爷说，“我们用其他的方法吧。”
爷爷把事先准备好的一捆红布绳拿出来，朝我挥挥手，叫我一起向山顶走去。走到山顶，我们找到了一座被荒草淹没的坟墓，没有墓碑，仅有几块垒起的砖标记出哪边是正面。爷爷走到坟墓的正面，用劝慰式的口吻说：“本来是冰冰的父母拆散了你们这对苦命鸳鸯，我知道你们是有怨气的。你们情投意合，死了还要幽会。我也不会因此插手。可是现在那两个偷窥的小孩，一个已经淹死了，一个掉了一魂一魄。死了的不能复生，那也就算了。可是现在这个还没有死的，我是非救不可的。”
一阵风吹来，坟墓上的荒草像水库里的波浪一样起伏，似乎在应答爷爷的话。呜呜的风声令人毛骨悚然。
爷爷似乎听懂了风的语言，温和地笑了笑，说：“你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你们要幽会，应该选个偏僻的人烟稀少的地方。虽然大中午人们都在睡觉，可是还是不太妥当嘛。他们偷窥是不对，可是你们也有责任。”
又是一阵呜咽的风声。
爷爷说了声“对不住了”，便拉开红布绳。他在坟墓面对水库的方向找了两棵柏树，将红布绳一棵树上系一头。高度跟膝盖差不多。爷爷口念道：“红布绳，红布绳，天上银河隔一层，牛郎织女渡不能。”然后将两张黄纸符分别贴在两棵柏树上。
风突然变得非常大，吹得我睁不开眼睛，头发直向脑袋后面拉伸。衣服在风的鼓噪下呼啦啦的响，举步维艰。
那两张黄纸符虽然没有用力粘，可是风再剧烈也吹不下来。
爷爷震脚道：“好话说了一箩筐不顶用是不？”
风顿时弱了许多，呜呜地在爷爷的脚下形成一股旋风，拉扯爷爷的裤脚。爷爷并不理会，拉起我的手往山下走。那股旋风跟着爷爷走，可是爷爷跨过那条红布绳时，旋风跟不过来了。但是旋风的声音像一只苍蝇一般往我的耳朵里钻，那是有意识地要我们听见。
走到水库旁边，爷爷停止了脚步。我揣测着爷爷将要干什么。
爷爷在岸边站了不一会儿，前面两三丈处的水面出现了水泡，像一只大鲤鱼伏在底下。爷爷笑了笑，说：“冰冰，我知道你来了。为什么不敢出来见我呢？”山顶上的旋风声还在耳边。水面又冒出“汩汩”的水泡声。这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如同一首幽怨曲。
水泡慢慢地朝我们移动过来。我不禁后退了两步。爷爷依然微笑着等待它的靠拢。
水泡挨近岸边，不再靠近。
爷爷蹲下来，对着水泡说：“如果你要来找我，请到北面的画眉村。你顺着老河走，走到那个桥边，然后上岸，再顺着大道走，走到大道的尽头，然后向左拐。再走个百来步就到了我的家。”
我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从来只有我们出去捉鬼的，这次难道爷爷要绿毛水妖送上门来吗？我不理解。
爷爷的话说完，水库里的水泡渐渐地消失了。我隐隐感觉到水底下有只大鲤鱼摆动它笨拙的尾巴缓缓离去，重新钻入稀软的淤泥。
爷爷看着水泡慢慢消失，双手支腿站起来，说：“亮仔，我们走吧。”
我问道：“这样就可以了吗？”
爷爷自信地点点头，顺手摸出一支烟点上。
我说：“爷爷，不要老抽烟。要你戒烟就不说了，说了也是耳边风。但是你可以一天少抽几根啊。”爷爷笑笑，并不搭话，兀自抽烟。
回到家里，爷爷搬出姥爹曾经坐过的藤椅，放在屋前的地坪中央。
妈妈跟我说过，姥爹老得不能动的时候，就经常坐在这个藤椅上。那时我不到五岁，姥爹总喜欢把我也放在藤椅上，让我在姥爹的身上打闹。
人家说小孩子五岁之前是没有记忆的，可我记得姥爹刚死的那天。那天我到了爷爷家，唯一一次看见姥爹没有坐在藤椅上，而是躺在房中央的门板上。那时的我根本不知道人还有死的说法，以为姥爹在门板上睡觉呢。我就在姥爹的旁边打滚，责怪姥爹不把我放在藤椅上。我还疑惑，爷爷妈妈他们怎么在姥爹旁边哭呢？
那是我在五岁之前唯一的记忆。你要再问我五岁之前还有什么别的记忆，我会摇摇头。虽然我还记得这唯一的场景，可是我已经记不起姥爹的模样了。虽然我可以回忆起我在已经僵冷的姥爹旁边打滚，可是我透过朦胧的回忆怎么也看不清姥爹的脸。我只记得有过这样一个人存在，却记不起这个人的容貌。
我想，使我能回忆起这些的，还要归功于这把老藤椅。它是我回忆的线索。难怪爷爷说，如果某个人看到了特别的东西，有可能使那个人回忆起前世的事情。我想，那个特别的东西肯定在他的前世有非常大的意义，所以使他下辈子都不能完全忘记。我们不能回忆起前世，也许是因为一直没有遇到那个特别的东西。
15.
我们村有个小女孩，名叫兔兔。她妈妈在兔兔7岁生日的时候送她一串漂亮的风铃。兔兔接到这串风铃的同时，突然记忆起了她上辈子的事情。她说，她上辈子临死时，她的妈妈也送了一串风铃给她。
兔兔的妈妈不相信孩子的话，以为她在吓唬自己呢。兔兔认真地说出她前世出生的地方。她说，她前世的家在湖北的某个地方。
她的父母问她具体的地址，她想都不想就答出某某县某某镇某某村，又说她的家前有一棵梨树。那是一棵石梨树，长出的梨子和石头一般坚硬，能硌坏牙齿。又说她前世的爸爸长着络腮胡子，亲她的时候很扎人，前世的妈妈特别高，比她那个爸爸还高出一个头。
从此，兔兔经常说起前世的事情，有板有眼，有根有据。她的爸爸妈妈听得目瞪口呆。一个七岁的孩子，经历的事情要超出她的年龄很多。
她的爸爸妈妈坐不住了，终于下定决心去兔兔所说的前世的地方去看看。他们按照兔兔说的，果然在湖北找到了这样一个地方。那个破旧的房子也如兔兔说的一模一样，屋前果然种植着一棵石梨树。
屋里还有人住，兔兔的爸爸妈妈询问了一些，得知兔兔口里的那些人曾经是这间房子的主人，不过现在都已经迁走了。
兔兔的爸爸妈妈问道，曾经在这里住的人家是否有一个女儿死去了？
屋里的人说，是的。那人又指出孩子坟墓的所在地。
兔兔的爸妈来到坟墓前，发现坟墓前有一串锈迹斑斑的风铃。兔兔的爸妈在坟前烧了很多纸钱，又请人在那里念经祷告。念经的和尚告诉兔兔的爸妈，回去之后一定要给兔兔吃清蒸的鲤鱼。和尚说，“清”即“清理”，“鲤”即“理清”，理清前世的回忆。
几天后回家，兔兔的爸妈给她吃了一条鲤鱼。兔兔当晚高烧不退，医生打针喂药都没有用。高烧自然过后，兔兔再也记不起前世的东西。即使她的爸妈问起以前兔兔说过的事情，兔兔也茫然地摇摇头，表示听不懂。
那个风铃就是引出兔兔对前世回忆的特殊东西。还曾有新娘在结婚典礼上交换戒指时，突然想起前世的情人，想起了前世很珍爱的戒指。
有时，我就天马行空地想，什么时候什么地点，我会不会也遇到能引起我的前世回忆的特殊东西。如果回忆起了，那我前世是个什么样的人？做过惊天动地的事情吗？是不是有一段浪漫的爱情？
有时，我想，我现在喜欢的那个女孩，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什么联系？为什么今生我就喜欢上了她？
在我傻愣愣地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时，爷爷已经在藤椅上坐下了。一壶茶放在藤椅下，一根烟叼在嘴上，一把蒲扇摇在手中。他在等待绿毛水妖的“光临”。
我想，爷爷的前世也许是一头水牛。
我把我的想法说给爷爷听了。爷爷爽朗地笑起来，用枯黄的手指捏我的脸。我讨厌爷爷的这个动作，这个动作在我有记忆的时候就开始了。但是我现在已经读高中了，不再是他的小跟屁虫了，不再是看不见他就哇哇地哭的小无赖了。我已经长大了，我不愿他还把我当做一个穿开裆裤的小娃娃。
他那样捏我的脸，证明还没有意识到他的外孙的个头已经跟他差不多高了。是的，他的外孙已经长大了，甚至可以独立捉鬼了，因为我已经将《百术驱》上的内容学得差不多了。只要绿毛水妖肯出现在这里，我一个人单独也能和它对抗一番。
我之所以不敢在他面前表现出我一个人也行，是因为害怕爷爷衰老得太快。
有这么一个说法，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比如铁匠，一个老师傅带一个年轻的徒弟，年轻的徒弟总要老师傅指点很多，老师傅也会将看家本领保留不教，怕徒弟学成了跳到自己头上来。一旦有一天徒弟学到了他的看家本领，不再需要老师傅教导的时候，那个老师傅会突然变苍老很多。这在捉鬼的方术之士里表现尤甚，如果带的徒弟突然不经意在没有师傅的情况下解决了非常棘手的问题，那个师傅就会很快变老，羸弱不堪。
所以，爷爷在场的情况下，我总表现得很需要他。
爷爷问我：“你为什么觉得我前世是头老水牛呢？”
是啊。为什么呢？
爷爷养过很几头水牛了。每一头水牛都被他驯养得服服帖帖，通人性，不论刚买来时有多么暴躁蛮横。别人的牛稍微看管不仔细，便会跑到水田里偷吃水稻。而爷爷养的水牛就是丢在杂草和水稻交错的田埂上，也不会趁机偷吃水稻。它会乖乖地用嘴顶开水稻吃遮盖在下面的杂草。
并且，爷爷从来不养黄牛，一辈子只养水牛。我问过爷爷为什么不试着养头黄牛。黄牛不用经常喂水。爷爷看着水牛的拳大的眼睛，舒心地笑。我便不再逼着问他。
我没有把这些想法说给爷爷听，只是朝他那张沟沟壑壑的脸笑了笑。爷爷也回以同样的笑。我们不用语言表达而可以心意相通。
“你说，绿毛水妖今晚会来吗？”爷爷问我，却不在乎我的回答似的喝下一口茶。我看着爷爷的枯黄的手指想，如果把那两个手指浸在茶水里，茶水会不会变成黄色？
我说：“爷爷，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何必来问我呢？”
爷爷笑了。眼角的皱纹延伸到了耳鬓。
“如果绿毛水妖不来呢？”爷爷歪着脑袋问我，眼光闪烁，如旷野里一只孤单的萤火虫的尾巴上那样的光芒。那样看起来有些哀伤。
我顿时百感交集。我吸了吸鼻子，说：“爷爷，它会来的。它一定会来的。”
爷爷点点头，喃喃道：“嗯，它会来的……”
16.
一轮圆月升起来。爷爷的屋前有一棵年龄比爷爷还大的枣树。在月亮的照耀下枣树的影子就斑驳地打在爷爷的脸上。
从我这个角度看去，爷爷似乎变成了另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爷爷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可是在枣树影子的混淆下，那个笑容是如此的难看，似乎是难堪的苦笑。
圆月仿佛是天幕的一个孔。透过那个孔，我看见了天外的另一层天。难道九重天的说法正是源于此吗？
月明则星稀。星星如睡意蒙眬的眼，在月光的衬托下如此微弱。枣树也是如此。每年的春天，这棵老枣树的周围总会生长出一些娇嫩的小枣树。我期盼着爷爷的屋前长出一片稀疏的枣树林。这样就不用担心附近的孩子们在夏天将枣树上的果实打得一干二净。
可是，我的期盼总是得不到实现。那些新生的小枣树陆续地枯萎死去，没有一棵能够在老枣树的旁边开花结果。
有时我想，是不是老枣树也像打铁的老师傅一样，害怕新生的小伙子抢占了他的风头。不过，我清楚地知道这棵老枣树已经接近枯萎。虽然外表还是一如既往，可是树枝经不起大风的吹刮了。
每次暴风雨过去，它都会掉下几截僵硬的树枝。并且伤疤那块不再有新的枝干长出来。掉下的树枝，不用晒，稍微晾一晾，便在烧火的炉灶里烧得噼噼啪啪。也不再像其他的树枝一样冒出浓浓的青烟。它的树枝已经干枯如柴。
爷爷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重重地叹了口气，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我预感到，他的时代已经和老枣树一样正在消退。
“她来了。她果然来了。”爷爷眯起眼睛看着前方。我顺着爷爷的眼光看过去，并没有发现什么东西。
“在哪里？”我问道。
“她已经上桥了。”爷爷笑了，笑得有些得意。
“上桥了？”
老河上有两座桥。老河的最左边有一座桥，叫落马桥。那座桥离这里比水库还远，爷爷说的不可能是那座桥。还有一座桥，从爷爷家出发，通过两臂宽的夹道走出去，大概百来步，可以走到村大道上。村大道直而宽，可容两辆大货车。村大道从老河上过，所以老河上有一座很宽的水泥桥。这座桥没有名字，村大道走半里路才能到那桥上。
“你看不到的。”爷爷喝了一口茶，水哗哗地响，如低头饮水的老水牛。
我确实看不到。且不说那座桥和这个地方的中间隔了多少高高矮矮宽宽窄窄的房屋，就是在这样的夜色里，我也看不了这么远的地方。
“你看到她上桥了？”我又问道。
“嗯。她正在朝我们这边走。”
“你看见她的人了？”我朝前方看去，只有夹道两边房屋的影子，黑魆魆的一片。
“我没有看见她的人，我只看到了她的影子。”爷爷说。
“你只看到她的影子？”我更加惊异了。从爷爷那样自信的眼光里，我看不到他任何开玩笑的成分。“她的人你看不到吗？”我追问道。
“她只有影子，我怎么看到她的人？”爷爷抬头看着月亮。
我也抬头看了看月亮，有些薄薄的云像纱巾一样蒙住了月亮的一部分。
“她只有影子？”我不厌其烦地询问爷爷。
爷爷将看着月亮的眼睛收回，点点头，说：“亮仔，你去屋里把我床上的那块黑色纱巾拿来。就在枕头旁边，你进屋就可以看到的。”
“唉。”我回答道，忙回身去屋里拿纱巾。
爷爷的床还是很旧式的，不知道由什么木做成。整张床如一间小房子，帐帘就如门帘。除了帐帘那块，四周都是围墙一般的木板，到成人的颈部那么高，木板上雕刻着精美的图。图中有鸳鸯，有花有草，有飞禽也有走兽。
床的顶上有三块木条。木条上垫上挡灰尘的油纸。我没有朝上看，直接拉开帐帘在床单上寻找纱巾。
可是床上没有爷爷所说的黑色纱巾。我翻开枕头，也没有发现纱巾的踪迹。我心里很急，生怕在找纱巾的时候绿毛水妖来了。那样我就看不到它的影子是怎么走到爷爷跟前的。
我对外面喊道：“爷爷，我没有看见黑色的纱巾啊！”
“你再看看。”
我只好耐着性子又查看一番。床就这么大的地方，难道我的眼睛还看不到上面有没有纱巾吗？
我没好气地喝道：“爷爷！这里没有！”
“你再看看。”爷爷在外面回答。接着，外面传来哗哗的喝茶水的声音。他安慰我道，“刚才是没有，再看看就有了。”
我只好回转头来，再一次朝那个中间有些塌陷的枕头看去。
就在这时，一条黑色的纱巾翩然而下，恰恰落在枕头旁边。我抬起头看了看床顶，原来纱巾挂在木条上。难怪我一直没有看到。
那条黑色的纱巾如同流过圆月的浮云一般，缓缓降落在枕头旁边，让我感觉这条纱巾就是来自外面那轮圆月。
“看到没有？”爷爷在外面询问道，声音中充满了自信和得意。
“哦。看到了。”我回道，拾起枕头旁边的黑色纱巾，迅速跑出去。
爷爷恶作剧地朝我笑笑，接过我递上的纱巾。
“要这个纱巾干什么？”我奇怪地问道。按照《百术驱》上的治理绿毛水妖的方法，用不到这个东西。
“有用的。”爷爷一边说，一边将纱巾弄成一团，塞进袖口。
“绿毛水妖怎么还没有来？刚才你不是说她已经上桥了吗？”我问道，退回几步，站到爷爷的藤椅后面。
“别急。就到了。”爷爷说。他找了舒适的姿势躺在藤椅上，悠闲地抽起烟来，架起了二郎腿。
17.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漆黑的夹道，期待绿毛水妖的到来。爷爷则转而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心平气和地抽烟喝茶。
刚才的圆月有一层曼云像灰尘蒙住了镜子一样挡住了圆月的光芒，现在的圆月则如被人细细擦拭的明镜一样照着大地，仿佛它也目不转睛地盯着这里。我猜月亮像爷爷一样，可以看见绿毛水妖是怎样上桥，怎样上路，怎样走到夹道的阴影里的。
“它来了。”爷爷的声音很小，似乎要告诉我，又似乎只是自言自语。
夹道两边的房屋的影子斜斜地拉着，能分出哪里是屋檐，哪里是墙。那里是苍白的地坪和漆黑的夹道分界的地方，仿佛一个是人间，一个是地狱。
房屋的影子的边际颤动起来，如被拨弄的琴弦。它来了。
整齐的影子边际突出一块黑影，如长了个脓包。那个黑影慢慢从夹道中钻出来。它如附着在房屋的影子上的一滴水，努力地要挣脱黏附力，努力地要滴落下来。
那个黑影是一滴大颗粒的水形状的影子，它渐渐变大，变大，如同将要滴落的水正在凝聚汇集。这个时候，房屋的影子仍在颤动，难产似的难受。
终于，那个黑影汇集得够大了，能够如水滴一样摆脱黏附力了。它左右摆动两下，挣脱了夹道的影子。房屋的影子不再震动，恢复了先前的宁静。那个黑影的形状开始变化，从一滴水的形状慢慢变化成人的影子的形状。
变化的过程简直就是人从胚胎发育成婴儿的过程的演播。水滴形状的影子如羊水一样破裂，溅出无数大大小小的影子。溅出的影子转瞬即逝，出现的是一个蜷缩的婴儿形状。从那个新的影子中，能模糊辨别出哪里是它的头，哪里是它的脚。
月亮更加皎洁，我似乎能看见月光是一缕缕一丝丝的，如同细雨从天际撒下来，又如同细毛从地上长到天空去。地面如水底，细毛如水底的水草。细毛随着水底的激流暗涌飘荡不息。
一瞬间，我们如潜水在马屠夫家边的水库里。
不是我们在等待绿毛水妖的到来，而是我们主动去水库求见绿毛水妖。等待的应该是它，它才是这里的主人，接纳我们的到来。掌控权根本不在我和爷爷的手里。一切都在绿毛水妖的掌控之中。
整个过程看不到任何实体的东西，只能看见月亮下的影子。刹那间，我惊呆了。天地间静止了，都在看着绿毛水妖的变化。此刻间，我竟然以为自己在高中的生物课堂，月亮是老师的幻灯机，地上的绿毛水妖则是白色幕布上演示的动画效果。
爷爷也屏气敛息，双目死死盯住地上的影子。
婴儿形状的影子继续“发育”，它抬起头，伸展四肢。影子的头渐渐长出头发，头发渐渐长长。影子的四肢也渐渐长长，变粗。
不到一分钟，在我们面前的影子已经脱胎换骨，变成了一个美女的影子。长而柔的头发，凹凸有致的身段。我想，那应该是冰冰生前的形象。
这个绿毛水妖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超出了《百术驱》中的描述。从爷爷惊讶的表情里可以看出，爷爷也没有料到绿毛水妖已经有了这么强大的实力。
刚才的清晰的变化，都是绿毛水妖对我们的威胁吗？对我们的示威吗？我心里暗想。它在警告我们，不要把它惹恼了，因为它不是处在弱势，它才是强者。我们根本没有实力谈条件，一切要按照它的意思来办。
“你来了吗？”明明绿毛水妖已经“站”在我们面前了，爷爷却要对着它问。它的影子的形状和方向说明它现在正“站”在我们面前。如果它有实体形象，它应该目对我们，用审视的眼光看着躺在藤椅上的爷爷和藤椅后面的我。
绿毛水妖的影子定在那里，不再向我们靠拢，一动不动。
爷爷吸一口烟，烟头从暗红变成通红。四周一片死寂，我甚至听见爷爷嘴上那支烟燃烧的声音，烟草在高温下“呲呲”地响。
“你刚才是在向我们展示你的实力吗？”爷爷仍是明知故问，“你要告诉我们，你的实力不是我们想象那样不堪一击吗？”
我觉得爷爷的废话太多了，跟它啰唆这么多有什么用？
绿毛水妖的影子还是一动不动，静静地听着爷爷的话。
“你那点小动作，我也会。”爷爷抖了抖烟灰，漫不经心地说。
爷爷也会？我一惊。这是我事先不能想到的。难道我低估了爷爷的实力？爷爷平时根本不在别人面前炫耀他的方术，包括我在内。当然，他也不隐藏自己的能力。什么情况下该做什么，他清楚得很，并不因为旁边有什么人而改变。他就是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爷爷拍拍座下的老藤椅，铿锵有力地说：“这是我父亲留下来的椅子，他名叫马辛桐。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那个影子听到这句话，稍微动了动。这是它平静后的第一个动作。
奶奶曾经跟我讲过，方圆百里的鬼都害怕已经死去的姥爹。曾经有一户人家把新坟做在爷爷的旱地里。爷爷的棉花都种在那里。收来的棉花自己用还不要紧，但是如果卖给别人，别人决不会要。因为那块地被坟墓侵占了一角，别人会对这里的棉花有忌讳。
爷爷跟那户人家交涉，那家仗着人口多，蛮不讲理。十几年前的农村就是这样，如果谁家的人口多，特别是兄弟多、儿子多，就敢在村里撒野。如果哪家一连生了几个闺女，没有一个儿子的话，就会被其他人欺负。那时两个舅舅还小，成年的只有我妈妈，所以人家不怕爷爷。
爷爷跟那家人说了很多次，就是说不通。
18.
有一次给姥爹的牌位上香，奶奶无意间抱怨起了这件事。爷爷连忙制止奶奶，说上香的时候说的话已故的人能听见。
果然，第二天那户人家主动来道歉，愿意将那整块地还有地里的棉花都买下。爷爷对他们突然的转变不理解。
那户人家的主人说，他昨晚梦到埋在那块地里的先人来找他，说他的额头被人打了。打他的正是那块棉花地的主人的父亲。
他第二天一大早连忙跑到棉花地去看坟墓。墓碑已经断为两截了，横躺在棉花地里。他吃惊不小，所以急忙来爷爷家道歉。
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很多。总之，按照奶奶的说法，姥爹不但暗中保护家里的子孙，还给其他鬼打抱不平，俨然鬼中的地方官。
据奶奶说，姥爹他生前就喜欢给人评判是非黑白，村里的人有什么事也都愿意请他来评个公道。所以奶奶说，这也难怪那些鬼都怕姥爹。
每次给姥爹拜坟的时候，妈妈都要按着我的脑袋给姥爹的墓碑磕头，祈求先人的保佑。那时候我想，姥爹已经死了，还能保护我什么？难道我跟我的玩伴打架的时候，姥爹还能帮我暗中绊上一脚吗？
可是这件事过后，我总觉得每个人的背后，都有很多亲人的关注。有时让我觉得爷爷的屋子里仍被姥爹看守着，不许任何人侵犯。姥爹就游离在我们的中间。他看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只是我们不知道他待在屋里的哪个角落。当看着落满灰尘的藤椅仍摆放在堂屋，我隐隐看到姥爹像现在的爷爷一样，斜躺在藤椅上，优哉游哉。
爷爷从藤椅上站起来，抬起脚来在鞋底拧灭香烟。
突然，房屋的影子又颤动起来。我立刻警觉起来，难道还有一个绿毛水妖埋伏在附近吗？它会以另一个影子的形式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吗？
爷爷蹲下来，双手抱膝缩成一团。我心中猜疑，爷爷这是干什么呢？
很自然的，在月光的照耀下，爷爷的影子也缩成了一团，一如刚才绿毛水妖的开始状态。只是这个影子“胚胎”大多了。爷爷蹲在地上的时候还忍不住咳嗽了一声。他丢掉手中的烟屁股，双手抱紧，脑袋靠在膝盖上，仿佛一个刚刚被警察逮捕的逃犯。这样比如爷爷不好，但是很贴切。爷爷就这样蹲着。
爷爷保持那个状态一会儿，似乎在蓄力，然后说：“看好了！”
爷爷做了个深呼吸，站了起来，微笑着盯着面前的绿毛水妖的影子。
最初我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满脑袋的疑问：“爷爷这是干什么呢？卖什么关子？”
我无意间低头一看，才发现了异常。
爷爷站起来了，但是他的影子仍然蹲着，双手抱膝，脑袋靠着膝盖，蜷缩成一团！
我顿时惊呆了！
绿毛水妖的影子也连连后退，靠着房屋的影子。我看出绿毛水妖的手脚在抖动，它也被眼前的情形吓住了。
爷爷的影子渐渐缩小，缩成绿毛水妖刚出现的那般大小，最后缩成“水滴”的形状。这个“水滴”回旋了几周，渐渐向绿毛水妖的影子“滴落”过去。
绿毛水妖慌忙躲开爷爷的影子。
爷爷的影子“滴落”在房屋的影子上。更加不可思议的情形出现了。
房屋的影子被“水滴”这样一“滴落”，居然如水面一般溅起了许多水珠形状的影子，房屋的其他地方荡漾起了“波浪”。
这就是一个水的世界。这里的影子都具有了水的属性。房屋的影子轻轻地波动，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诡异。再看看房屋，都静静地矗立着，仿佛它们不知道自己的影子已经发生了变化。
在苍白的月光下，爷爷的脚下已经没有任何影子了。我看看自己的脚下，我的影子还在。我的影子当然还在。
“只有影子是了不得的鬼术。可是我能没有影子，你能吗？”爷爷笑问道。说完，爷爷重新坐在老藤椅上。藤椅的影子还在，藤椅的影子上没有爷爷的影子。如果光看藤椅的椅子，我敢打赌说椅子上没有人。谁都敢打赌。
看来，我真该为我的骄傲自满而羞愧。原以为我可以超越爷爷，替代爷爷了。原来他像打铁的老师傅一样，还有从未显山露水的绝活儿呢。
“我把你男人挡在山顶上，不让你们见面，就是要你来找我呢。”爷爷拿起茶壶，直接对着壶嘴喝起茶来，茶杯闲置一旁。“我既然要你来，就是不想和你斗法斗术。我想好好地解决。”
绿毛水妖的影子点点头。从绿毛水妖的影子可以看出，冰冰生前是多么的风姿绰绰。投手举足间透露着一种优雅。
“前几天失足的孩子的魂魄，我是非要回来不可。你放了孩子的魂魄，我就可以让你们重聚。”爷爷停顿一下，接着说，“但是，你也不能再待在水库里。这样其他人家的孩子还是不安全。”
绿毛水妖的影子一动不动，似乎在思考爷爷的条件。
爷爷看了看它，说：“我会把你的尸骨找出来，将你们合葬在一起。这样，你们也不用在荒郊野外交合了。”
我心想，要在水库找到绿毛水妖的尸骨恐怕不容易。如果它的坟墓在水库的最中间，岂不是要放干水库里的所有水了？那水库下面几百亩的水田都要干死了。种水稻可不比种小麦种玉米。水田，水田，一听就知道离不开水。且不说其他，水库下面的水田的主人们能让你放干水库的水吗？那可是养育着千家万户的生命的源泉啊。
“行不行？”爷爷喝了一口茶，问道。他又架起了二郎腿，脚尖一翘一翘的。
几滴茶水从爷爷的嘴边滴落下来，溅在藤椅下面。由于月光的关系，我甚至可以看见那几滴茶水在滴落的时候反射的光芒，如颗颗晶莹的珍珠，或如剔透的夜露。
那几滴茶水溅在地上的同时，产生了很不一般的效果。
19.
滴落在地上的茶水散化开来，如墨汁一般变成几个黑色的圆形的影子。这几个影子浸染到了一起，形成了爷爷刚才蹲着的影子。仿佛刚才的那几滴茶水里聚集了躲藏的影子，现在不过是将躲藏的影子绽放开来。
爷爷的影子是如何“滴落”到房屋的影子里，又如何重回到爷爷的茶壶里的？我没有办法知道。
那个蹲着的影子缓缓站起来，重复着爷爷刚才的动作，躺回到藤椅的影子上面。
爷爷的影子又恢复了常态。
后来，爷爷告诉我，他的那些影子的变化，全都赖以那把老藤椅。爷爷自己根本做不到那样的变化。
绿毛水妖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头低下来，腰弯下来，像一个奴仆一样“站”在那里。
我和爷爷都被它的外在表现欺骗了。
它趁我和爷爷都放松警惕的时候，突然猛扑上来。在绿毛水妖的影子即将接触爷爷的影子时，它忽然变成无数条鱼的影子，迅速将爷爷的影子包围起来。此时，爷爷的影子如同扔下水的饭团一般，被无数的鱼影子追逐啄食。
我站在一旁，无法帮忙。如果是绿毛水妖站在面前，我可以不顾一切地冲上去踹它一脚。可是它是影子，我只能是狗拿刺猬——干着急。
爷爷舞动手臂，影子跟着舞动手臂，驱赶围逼的“鱼群”。可是“鱼群”一赶开又围聚上来，爷爷就是有三头六臂恐怕也无可奈何。
“鱼群”展开了疯狂的攻击。爷爷终于抵抗不住，影子的脸上、手上、腿上，都遭到了它们的攻击。爷爷抵抗的手缩了回来，慌乱地捂住脸，又连忙捂住手臂，又马上捂住大腿。爷爷疼得“啊呀呀”的叫唤。
就如天狗食月，爷爷的影子遭到攻击的地方，变成锯齿形状，参差不齐。爷爷的影子正在被“鱼群”啮噬！照这个状况下去，爷爷的影子真要被“鱼群”慢慢地吃完。
爷爷大喝一声，将袖中的黑色纱巾抽了出来。爷爷大声吟道：“乌云至，月光断。天下暗，影子乱。”然后，爷爷使劲儿一扬手，将黑色纱巾抛起。
刹那间，天色骤变。南面的天边突然聚集了大片的乌云，乌云之间闪着强烈的电光。雷声“刺啦啦”的响。而我们头顶的天上，圆月依旧，月光依旧。
“鱼群”对爷爷的攻击更加肆虐。
南面的乌云迅速向整个天空漫延。雨声也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一声炸雷，却不见雨下。乌云像浓烟一样翻涌滚动，直逼北面的天空，渐渐淹没明镜一般的月亮。
很快，细毛一般的月光被遮挡了大部分，天色立即暗了许多。地上的影子暗淡了许多。
顿时，我明白了爷爷的用意。
乌云密集，完全遮盖了月亮的光芒。整个天地立刻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所有的景物都被黑色吞噬，融化在这片浓黑之中。我犹如置身在墨汁瓶中一般。就是把手伸到鼻尖上，我也看不到我的手指了。眼睛跟闭上了没有任何区别。
爷爷、老藤椅、绿毛水妖的影子，都消失了。我不知道现在的状况到底进行到了什么程度。
我听见爷爷说：“绿毛水妖，你知道利用影子来对付我，可是现在我没有影子了，你也没有影子了。你能奈何我吗？”
果然和我猜想的一样。
爷爷说：“亮仔，我们回屋。”我听见老藤椅吱呀吱呀的声音，估计爷爷搬起了老藤椅。
“它伤害不到我们了。”爷爷说，一只手在黑暗中抓住我，把我往屋里带。
“这就完了？”我问道。
“我们对付不了它的影子，但是，我们可以对付它的尸体。我们收起它的尸骨，它就是再厉害也没有办法。”爷爷边走边说。我纳闷，爷爷怎么可以在这么黑暗的环境下行走自如。他走到屋檐下的水沟时跳过去，避开门前的石墩，走进大门。而我在后面一不小心踏进了水沟。由于南方雨水多，房屋的顶一般是倾斜式，屋檐下有一条排水沟。从鱼鳞一样的瓦上流下的雨水都聚集在这条水沟，排到其他地方去。
爷爷的门前有一对石墩，高不过膝，为正方体。石墩的顶部底部都是光滑的平面，四个侧面上雕刻着各种精美的图案，或是一棵古怪的树下站立着一个人，或者是一座奇特的山上伏着几只野兽。曾有收藏家想收购爷爷的这对石墩，价格出到很高，爷爷也没有答应。
爷爷精确而轻易地跳过水沟，避开石墩，跨过门槛，走进屋里。而我在后面踏湿了鞋子，撞疼了小腿，绊到了门槛。
“爷爷你怎么不看见也可以这样轻易地走路？”我问道。毕竟刚才放藤椅的地方和家门有一段距离。虽然知道前面有水沟石墩门槛，至少要试探着往前走吧？至少用手摸摸前面是不是碰到墙壁吧？
可是爷爷双手抱起老藤椅，还能如此轻易地做到。这令我不解。
爷爷笑道：“呵呵，你把我的眼睛蒙起来，我也可以毫无困难地在这个村里行走，并且知道自己的准确位置。你现在要我到谁谁家去，我闭着眼睛就可以走到。不过，这不是技巧，而是对这里的所有太熟悉了。”
“原来这样哦。”我轻声道，回过头来想看看背后的绿毛水妖，一片漆黑。
“注意门槛。”爷爷对我说道。可是我还是毫无防备地被绊倒了，一下摔进屋里。
“我们没有做任何事情啊？”我对爷爷说，“绿毛水妖还在外面呢。我们就这样走了？不管它了？不救那个孩子的魂魄了？”
爷爷镇定地说：“我已经知道怎么对付绿毛水妖了，它刚才影子变化的时候露出了破绽。我们没有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明天我就收拾它。”
一进家里，眼睛前面顿时明亮，5瓦的小灯泡发出柔和的光芒。我再回头看看外面，仍然漆黑如墨，什么也看不见。甚至连灯光也不能射进这片漆黑之中。
20.
“这是怎么回事？”我指着外面问爷爷。这时我才发现爷爷疲惫不堪的表情。
“小小的障眼法而已。”爷爷擦擦额头的冷汗，回答道，“我不过是用纱巾挡住了月光，破坏了绿毛水妖的存在方式。从它刚才的变化来看，现在它的尸骨已经不在水底了。”
“不在水底了？那在哪里？”我惊问道。我原想收起绿毛水妖的尸骨就可以完美收场，如果绿毛水妖的尸骨不在水底，那我们到哪儿找去？
爷爷做了个深呼吸，说：“你刚才看见没有？它来攻击我时，变成了许许多多的鱼。”
“嗯。”我点点头。
“所以我推测，它不再是一个完整的尸骨。它被水库里的鱼分食了。现在，很多鱼的肚子里都有它的尸骨。”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把那些鱼都打捞上来，然后全部埋葬。”爷爷语气铿锵。
“这就等于将它埋葬了？”
爷爷点头。
第二天，由孩子的妈妈出钱将水库的鱼全部买下。水库的承包人撒网将水库的鱼全部打捞上来。
虽然绿毛水妖没有守约，但是爷爷仍然叫人在山顶挖了一个特别大的坑，将所有打捞上来的鱼都掩埋在深坑里，然后立上墓碑，写上冰冰的名字。
做完这些，爷爷对孩子的妈妈说：“好了，我们可以收魂了。”
“收魂”我是知道的，“收魂”又叫“喊魂”，我曾亲身经历过。那还是我很小的时候，我从山上放牛回来后便高烧不止。四姥姥说我的魂丢在山上了，叫妈妈晚上帮我喊魂。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喊魂”。
晚上月亮出来后，我安静地躺在床上，妈妈开门出去，边走边喊：“亮仔呀，回来呀。天晚了，别在外面贪玩，快回来吧！”这样一路喊到我白天去过的山上。农村的晚上非常静，即使妈妈走远了三四里，我在家里的床上仍能清楚地听到飘飘忽忽的声音。
妈妈每喊一次：“亮仔啊，别贪玩了，回来吧！”
我便要在家里回答一次：“好嘞，我回来啦！”
妈妈又喊：“亮仔呀，天晚了，回来呀！”
我又回答：“唉！回来咯！”
妈妈走到我白天到过的地方，又折回来，这一路要不停地喊，我必须不停地回答。这样，我的魂魄听到妈妈的呼喊，又听到我的应答，就会乖乖地原路走回来，回到我的身体里。
但是这个被绿毛水妖害的孩子稍微有些不同。我们要先将他的魂魄从水中救起来，然后才能“喊魂”喊回家。
孩子的妈妈在他溜下去的地方插上三根香，烧一些纸钱，然后将河灯放进水库。纸折成的小船，船里放一支点燃的蜡烛，便做成了一个河灯。
烛光闪闪的河灯在水面上漂泊，孩子的妈妈要跟着河灯走。河灯在哪里碰上了岸，孩子的妈妈才可以在那个地方开始喊魂。
我和爷爷也在那里。开始的时候，河灯怎么也不上岸，孩子的妈妈在水库的岸边跟着走了半个多小时，着急得不得了。
爷爷双手放在嘴巴前，做成喇叭状，大喊一声：“啰啰！”
这种逗风的办法爸爸也会。我们在田里秋收的时候，爸爸经常这样做，我们就可以吹到凉爽的风。爸爸在打谷机上汗水淋淋，便停下片刻，放下手中的稻谷，对着山的深处大喊一声：“啰啰！”前面的“啰”音节喊成三声，后面的“啰”喊成平声。即使现在已经时隔十多年，我仍能在记忆里听到爸爸嘹亮的像口哨一样的吆喝声。接着，一阵凉风果然刮来，化解天气的酷热。
爸爸跟我说过，这是引逗风来的方法。我试过很多次，可是很少成功。
爷爷的“啰啰”声一出，一阵风立即闻声而至，吹动水库上的河灯快速靠岸。
孩子的妈妈连忙跑到河灯的旁边，喊道：“孩子呀，天晚了，回家吧。”
然后我听到远处画眉村传来的声音：“好嘞，我回来啦。”那是孩子在家里回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空旷而悠远。
这样一喊一答，我，爷爷，还有孩子的妈妈慢慢腾腾走回村里。夜风中飘浮着一种刺鼻的鱼腥味……
将孩子的妈妈送回家后，我和爷爷走到昏暗的夹道里。夹道尽头有一盏发着微光的灯，那里就是爷爷的家。
爷爷咳嗽了两声，这次咳嗽不是因为抽烟太多，我能听出来那是有意地清清嗓子。
“那个……”爷爷开口了，“那个，亮仔呀。”
“嗯？”我扭过头来看他，因为太暗，我仍只能看到爷爷的一亮一暗的烟头。爷爷吞吞吐吐，似乎有难言之隐。
“我，我以后不想捉鬼了。”爷爷的烟头又一亮，然后迅速暗了下去。
“不捉鬼了？”我惊讶道。我知道，爷爷的身体已经不行了，过多的抽烟已经让爷爷的肺坏了一半。也许是爷爷的身体太累了，也许是爷爷的心里太累了，或者兼而有之。可是，我还隐瞒着箢箕鬼的事情呢。如果爷爷退出不干了，那么箢箕鬼再现的时候怎么办？还有那个水鬼山爹，我翻阅《百术驱》突然发现，他埋葬的地方刚好是复活土的所在地。山爹的尸体极有可能演变成为“红毛野人”。
“红毛野人”是地方的称谓，《百术驱》上称之为“红毛鬼”。它的形成原因是，尸体的器官在没有物质性损坏的情况下，如果埋葬在复活地，就极有可能演变成为红毛鬼。
什么是复活地呢？这就比种田的土地有肥沃和贫瘠之分，贫瘠的土地上不生一毛，而肥沃的土地上插杆开花。这是就土地的养分来说，养分供给植物需要的元素，从而促进植物的生长。如果按土地的精气来分别的话，土地也可以分为精气贫瘠和精气肥沃两类。因为大多数土地直接接受阳光的普照，所以精气聚集不起来，它会像水分一样蒸发。只有极少数土地，不但精气不会蒸发，反而会不停地吸收其他精气。
“这几个故事都比较连贯。我只好大概地分段给你们讲啦。下一段，明天继续。”湖南同学道。
他的故事太诱人，我一个晚上都没有睡好，脑袋里满是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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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活地
21.
零点属于昨天，还是属于今天？
没等我多想，湖南同学的声音已经在我耳边响起……
当然，土地能吸收精气也不一定就能形成复活地。但是，当这块土地吸收到了足够多的精气时，而这块土地刚好埋葬了完好无损的尸体时，复活地就形成了。如果尸体缺胳膊少腿，这块土地不能将旺盛的精气注入尸体，从而使之成为红毛鬼。所以说，独特的土地和完好的尸体，两者相辅相成，才能形成复活地，缺一不可。
尸体复活后，身上的汗毛都会变成鲜红色，如毛细血管一般。头发、胡须都是如此。眼睛也会由黑色变为红色。
由于复活地形成的条件苛刻，所以红毛鬼的出现概率相当微小。但是，文天村曾经出现过一起这样的事情。刚发现红毛鬼的时候，人们还以为它是人，只是毛发和常人不同而已，故称之为“红毛野人”。
我正想将箢箕鬼和红毛鬼的事情告诉爷爷。突然一声大喊打断了我的思维：“哎呀！岳云呀，你终于来了！快快快！这里几百号人等着你呢！”
原来是奶奶。
爷爷一听，慌忙跑出昏暗的夹道。
“怎么了？怎么了？几百号人等着我？出了什么事啦？”爷爷向奶奶大声问道。
“山爹复活啦，变成红毛野人啦。快进屋来，这里好多人都等着你呢。我盼星星盼月亮，就是没有看到你回来。茶水都喝了我一缸了。”奶奶巍巍颠颠地跑过来，拉起我的手往屋里走。
我心里一惊，没有来得及跟爷爷说，山爹就已经变成红毛鬼了？
我和爷爷刚进屋，人们便围了上来，个个面露焦急的神。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乞求。他们堵在门边，我和爷爷进不了屋。
“怎么了？”爷爷大喝一声，眼睛在人群里扫描一周，想找个说话清楚的人来询问。大家都急着跟爷爷说这件事，正准备七嘴八舌地说。爷爷一挥手，制止道：“我听不了这么多人说话，你们找个能说清的人出来就行了。”
众人你推我，我推你，一个黑头发和白头发一样多的男人站了出来。他的大拇指的指甲从中裂成了两瓣，从断裂处可以看到他的指甲相当厚，有菜刀的背面那么厚。很多上了年纪的除了农活没有干过别的的人都这样。
爷爷的指甲也这样，并且手指甲和脚趾甲都这么厚。我在学校的小商店买的指甲剪根本剪不了爷爷的指甲。因为爷爷的指甲伸不进去，根本夹不到。他要用剪布的裁缝剪刀才能修理新生出来的指甲。这样厚的指甲不是整块的，它像三合板一样层层叠叠，修理的时候非常麻烦。
“我叫选婆。”那个人自我介绍道。这块地方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称呼，喜欢在人名后面带一个语气助词。小孩的名字后面带“呀哩”，大人后面带“婆”，老人后面带“爹”。这个自称“选婆”的人的名字里并没有“婆”字，他可能在小时候被人叫“选呀哩”，现在被人叫“选婆”，老了还要被人叫“选爹”。
“我看见山爹了。”选婆说，“我正在田里看水呢，路边就有一个人叫我的名字‘选婆呀，选婆呀’。声音很怪，像青蛙一样难听。我想这是谁呢。不看就算了，转头一看，吓得我差点没一屁股坐在水田里。”
其他人都把眼光暂时对向选婆。屋里的灯光本来就暗，这么多人一挤，我都看不清他的脸。那时的灯光不像现在的荧光灯，如果一个人背着灯光站着，你很难看清他的正面是什么样，更别说在5瓦的白炽灯下是什么状况了。
“你看见什么了？”爷爷语气缓和地问道。
“我乍一看，一个通身红色的人站在田埂上跟我打招呼呢！开始我还以为谁跟我开玩笑，故意吓我。我再仔细一看，这人怎么有些眼熟呢？”选婆喉咙里咕噜一下，咽下一口口水，“这人可不是死去的山爹吗？除了头发、胡子、汗毛都变成了红色，脸色苍白一些，其他都跟死去的山爹没有差别。我突然想起文天村以前发生过的事情，想起了红毛野人。于是，我吓得丢了锄头，尿了裤子，一路狂奔到家里。”
爷爷摸摸鼻子，说：“这也不难理解。山爹的大脑还有残留的记忆，可是这些记忆串联不起来。所以它认识你并不稀奇。它没有做什么其他出格的事情吧？”
“怎么没有？”选婆皱眉道。其他人跟着点头。
“什么事？”爷爷问道。
“它一路看见雄鸡就扭断脖子，然后就着断处喝血。样子真是恐怖极了。小孩子吓得哇哇地哭，大人看了也心惊胆战。”选婆边说边向两边探看，似乎怕山爹躲在人群里听到他的话。
选婆两边看了看，把嘴凑到爷爷的耳边，细细地问道：“马师傅啊，你不是说过雄鸡的血可以驱鬼吗？它怎么倒喝起雄鸡的血来了？它到底是不是鬼啊？”
其他人连忙把询问的眼光集中在爷爷的身上。这么多双闪着微光的眼睛加起来比头顶的白炽灯还要亮。这是我当时的感觉。
“这是类似于僵尸的鬼。只是僵尸是恶性的魄附在死的肉体上，这是恶性的魄附在活的肉体上。它是吸收了精气而复活的尸体，精气本身就有很盛的阳气，加上它本身活的肉体有活的血液，所以它不怕雄鸡的血。”爷爷解释道。
“那就是说，它比僵尸还要厉害喽？”选婆底气不足地问道。他的两只手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始战抖了。估计再吓他一下，他就会在裤子里尿湿一大块。
爷爷做了个深呼吸，缓缓地说：“是的。”
“那，那，那我不是完了？”选婆的声音变成鸭子般嘶哑，“它先看见的我，是不是它首先会来找我啊？”
旁边有个人安慰选婆道：“它要害你，早在叫你名字的时候就害你了，还能等到现在吗？你就别杞人忧天了。马师傅，你说是不是？”
22.
爷爷伸出干裂的大手捧住5瓦的灯泡，屋里顿时暗了下来。我的后脊梁一股冷气直往上冒。屋里拥挤的百来个人顿时鸦雀无声。
爷爷的手在灯泡上抚弄片刻，灯泡上的灰尘少了许多，屋里比刚才亮多了。我这才看清选婆的脸，他的眉毛很淡，淡到几乎没有。
“那可不一定。”爷爷回答那人道，“等把你们那里的雄鸡都吃完了，它就会开始对村里的人下手了。”
选婆望着头顶的白炽灯，呆呆地看了半天，说：“难怪它见了雄鸡就会扭断脖子。村里的鸡吃完，它就会对我下手啦。”
爷爷拨开人群，找了个凳子坐下。众人又围着那个凳子，蹲的蹲，站的站，就是没有人坐下。我忽然想起葬礼上作法的道士挂起来的图案，那都是枯黄年久的布画。上面画有一个手捏兰花的或佛或神或魔或王的图像在正中间，善目慈眉。周围是一群或蹲或立的小
在淡淡的灯光下，爷爷就像道士的布画上那个善目慈眉的人，而周围的人就像各种各样的小鬼。想到这里，我不禁笑出声来。
众人都回过头来，迷惑地看着我。我连忙收住笑声，一本正经地听爷爷和他们的交谈。
爷爷把手撑在大腿上，又将大家扫视一遍，说：“它的脑袋里还有残留的记忆，所以能记住一些生前认识的人。”
“那它的亲人和左邻右舍应该不会受伤害了。”有人吁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舒缓下来，用手连连轻拍胸口。
“最先受到伤害的正是它生前的亲人和邻居。”爷爷认真地说，“因为它的记忆是残缺不全的，它只记得这个人，但是不清楚这个人跟自己有什么联系，更不会考虑到是不是自己的亲人。因此，它会首先攻击这些人。”
“啊？”选婆尖叫道，“那，那我岂不是完了！马师傅啊，你一定要救救我们啊。天哪，它会不会首先来找我啊！天哪，天哪！有什么解救的方法没有啊？”
爷爷并不答那人的话，转而问其他人：“红毛鬼现在到哪里去了？还在水田边上吗？”
“它扭断了几十只鸡的脖子，然后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我们也不敢去找。”人群里一个人回答。
“幸亏你们没有人去找它。它力大无穷，你们十个人一起上也抓不住它的一只胳膊。它喝鸡血喝饱了，就喜欢躲在柴垛里休息。等肚子里的东西消化了，它会又出来寻找吃的。”
“那万一又碰到它，我们该怎么办？”有人焦急地问道。
“是呀，是呀。”其他人附和道。
我插言道：“你们只要提起它生前的丑事，它就会害怕。这是权宜之计。但是前提是它自己也还记得这件丑事。你们想想，它生前有什么害怕人家知道的事情。”
爷爷对我的话点点头，表示赞许。
“丑事？”选婆伸手挠着头皮寻思道，“它有什么丑事？我们一时从哪里知道？就算有丑事，它也不会让我们知道啊。俗话说家丑不外扬嘛。”
其他人点头称是。
爷爷笑道：“这种方法确实可以对付它，但是缺乏可操作性。”我尴尬地低下头，安心听他们谈话。《百术驱》可不管你的方法是不是有可操作性。
“大家千万不要提起水鬼的事情，如果引起它不乐意的记忆，它可能变得非常疯狂。大家千万要注意啊。知道吗？”爷爷又扫视一周。
众人连连点头：“就是山爹还活着，我们也不能当他的面讲这个事情啊。人都受不了，鬼哪能忍住！”
“大家记住了？”爷爷重新问道。众人称是。
“那我们走吧。”爷爷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走？你去哪儿？”我问道，“难道现在就去对付红毛鬼？”
奶奶也忙劝道：“你才从其他地方回来，也不休息一会儿？”
众人也假惺惺地劝爷爷多休息一会儿，可是从他们的眼睛里能轻易看出嘴不对心。他们这么多人来到爷爷家，就是巴不得爷爷早点儿出面摆平红毛鬼。
爷爷提了提自己的衣领，说：“走吧。早点儿去早点儿解决。免得它多害了几条人命。”说罢，他走到墙角拿了一根竹扁担。
众人忙转换口气，纷纷说：“是啊是啊，迟早是要解决的，不如早点儿。”
“这本身也怪我之前没有想好，”爷爷扛起扁担说，“我后来掐指算了，知道山爹的坟墓是要出事的，想在绿毛水妖的事情处理好后去破坏那块复活地。可是没想到这么快，山爹就复活了。”
说到这里，爷爷转过头来，看了我半天，说：“箢箕鬼那里也出了问题，我是知道的。看来现在也只能先对付红毛鬼了再管那码事。”
我被爷爷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弄蒙了。难道爷爷已经知道箢箕鬼的事情了？我故意隐瞒着他，难道他也故意隐瞒着我？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爷爷已经大步跨出门了。众人像串起来的辣椒一样跟着他走出大门。奶奶忙回屋里拿了一件大衣，赶出来披在爷爷的肩上。爷爷耸耸肩，扣住最上面的扣子，带领大家走向山爹的埋葬地。
等大家都走出了大门，我才缓过神来，慌忙跟上去。奶奶又追上来非得要我加了件厚衣服。
山爹的埋葬地离画眉村还是比较远的，翻过一座山，走过文天村，拐到大路上，再向左边的大路走一段距离，才能到达。
一路上，众人的嘴巴没有消停，唧唧喳喳地发表着各自的驱鬼意见。有的建议挖个陷阱等着红毛鬼像野兽一样跳进来；有的建议用捉鱼的网来捕，然后用麻绳吊起来；有的建议用打猎的鸟铳把红毛鬼的肚子打烂；有的建议找中学旁边的歪道士来帮忙。
各人都说自己的建议好，吵得不可开交。经过文天村后又走了一段路，爷爷突然停住脚步，唾沫横飞的众人立即放弃自己的建议，静静地望着爷爷。
23.
“怎么了？”选婆害怕地轻声问爷爷。
爷爷眼朝前方探寻，手朝后面摆摆，示意大家不要动不要吵。大家立即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看着爷爷的一举一动。
爷爷横提了扁担，蹑手蹑脚地朝前走。
红毛鬼就在前面吗？我心想道。估计后面的人都这么想。
就这样轻手轻脚地缓缓朝前走了半里多路，仍不见意想中的红毛鬼出现，我不禁有些心浮气躁。后面的人也按捺不住了，又交头接耳地说起话来。
“嘘——”爷爷回过头来，将一个手指竖立在嘴唇前面。大家立即安静下来。
“注意听。”爷爷说。爷爷将一只手从扁担上移开，弯成龟背状放在耳朵旁边。大家学着他的动作细心听周围的声音。
开始我也没有听到怪异的声音，在将手放到耳朵旁边时，我听见了“呼呼”的声音。那种声音就像猪圈里吃饱喝足了的懒猪发出的一样。那是一种小声而惬意的酣睡声。刚才大家的脚步弄成沙沙的声音，遮盖了这细微的声音。可是爷爷在半里路之外就听到了这么细微的声音，不能不使人惊讶。
“是红毛鬼的声音？”选婆问道。
爷爷目视前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用不太好的比喻来说，爷爷警觉得像一只晚上出来偷豆油的老鼠。
天色已经很晚了，我们脚下的大路模糊得只剩下一个抽象的白带，路上的坑坑洼洼无法看清。忽然，道路像席子一样卷起来，从对面不远的地方一直朝我们卷过来。
爷爷大喊一声：“快跑！”大家一下子跑得四散，有的干脆跳进了路边的水田里，有的拼命朝相反的方向奔跑。
我也慌忙撤身回跑，卷起的路在我们后面紧追不舍。路像散开的卫生纸，而现在似乎有谁想将散开的卫生纸收起来。
我的大脚趾不小心踢在了坚硬的石头上，疼得我牙齿打颤。可是谁顾得了这些，只是拼命地奔跑。
“它没有追来了。”不知是谁说了一声。大家立即软得像一摊泥似的瘫坐在地上，还有几个人由于惯性继续奔跑，不过没有刚才那么拼命，两只手像棉线似的甩动。我发现在夜晚看人跑步和在白天看人跑步是两种不同的感觉。夜晚跑步的人像一棵水草漂浮在深水一般的夜色里，人的手脚没有白天那种力度，反而像棉线一样随着身体甩动。
我回头去看那条路，它已经缓下去了些，虽然没有刚才那种吓人的势头，但是仍如波浪一样轻轻浮动，仿佛被风吹动的卫生纸。
“刚才是红毛鬼施的法吗？”一个人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地问道。没有人回答他。跑散的人拖着疲惫的步子重新聚集起来。
“刚才是红毛鬼吗？”那个人见爷爷走了过来，又问道。众人把目光对向爷爷。
“不，”爷爷否定道，“刚才是倒路鬼，是好鬼。”
“倒路鬼？好鬼？”那人皱眉问道，“是好鬼还害得我们这样乱跑？倒路鬼是不是帮红毛鬼的忙来了？”
爷爷摆摆手，做了两个深呼吸调节气息，然后说：“前面肯定有什么危险。倒路鬼这样做是要我们别往前走了。”爷爷把手伸到额头之上，向前方探看。众人也朝同样的方向看去。路已经平静下来，平静得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众人用质疑的眼光看着爷爷。
一个人迈开步子，想朝前走。爷爷一把拉住他。
“好鬼？什么好鬼？鬼哪有好的？吊颈鬼、水鬼、箢箕鬼都是恶鬼，都是害人的鬼。哪里有帮人的鬼？”那人粗着嗓子喝道，“你看，前面有什么事？什么事也没有，搞得我们神经绷得可以弹棉花了。”
“再等一会儿。”爷爷拉住他不放。
“哪有的事。”那人倔强地要摆脱爷爷，身子才扭动两下，前面的状况突然大变，众人的脸色变得酱紫。
突然，无数的树从天而降！
像下雨一般，根须上还带着泥巴的树从天上“下”了起来。无数的树砸在了我们刚才站立的路上。“扑通扑通”声不绝于耳，中间夹杂枝干断裂的声音。有的树刚好竖直掉落下来，砸在路面，而后又弹跳起来。许多树落在地面又弹跳起来，仿佛要给这些瞠目结舌的人表演独特的舞蹈。
很多散落的叶子以相对较慢的速度，较柔和的姿势飘落下来，落在这些人张开的嘴里，盖在圆睁的眼上。
转眼之间，刚才还好好的一条宽路，现在已经是片树林。只不过这个树林乱七八糟，树有横的、竖的、斜的、倒的；有断树枝的，有断树干的，有断树根的。
众人面对这片乱糟糟的树林，一动不动地站了半分多钟。
爷爷松开那人。那人不往前跑了，两腿一撇跌坐在地。那人一副哭腔道：“我的娘呀，要是刚才马师傅不拉住我，我现在就成肥料啦。”
树已经停止“下”了，叶子仍在空中飘忽，时不时落在鼻上、脸上。
“是红毛鬼发现我们了。”爷爷说，“它现在躲在那座山上。”
“这些树是它扔过来砸我们的？”选婆戚戚地问道。用不着爷爷回答，大家都知道答案。
“它，它哪有这么大，这么大的力气？你，你看，这些树都是连，连根拔起的。”选婆擤了擤鼻子，断断续续地问道。
黑暗中一个人回答道：“何止是这么大的力气！整座山的树它都能拔得像开水烫了的鸡一样干净。文天村以前就出现过红毛野人，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你说是不是，马师傅？”
爷爷沉默地点点头。爷爷拍了拍袖子，在地上摸到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休息片刻，然后朝众人伸手道：“谁带了烟，给我一根。”
几十个人连忙将手伸进自己的口袋。
几十根烟递到爷爷的鼻子前面。爷爷的手在这么多的烟前面犹豫了片刻，然后随意抽出一根点上。香烟的气味让我清醒了不少。
24.
“刚才懒猪一样的呼呼声就是倒路鬼发出的吗？”选婆问道。
爷爷吸了一口烟，说道：“是的。其实我刚才要大家快跑，并不是怕大家被路给卷起来。路被卷起来只是我们看到的幻象，如果你站在原地不跑，路也伤害不了你。我之所以要大家快跑，是知道这里马上要出事，叫大家逃脱险境。倒路鬼也正是用这种幻象吓唬人，叫人不要在这里久留。”
众人连忙说出许多感谢倒路鬼的话来。
爷爷咳嗽两声，吩咐大家道：“现在趁红毛野人刚刚发泄了一番力气，暂时没有更多的力量，我们快点儿找到红毛野人躲藏在什么地方，把它制服。不然等它恢复了力气，我们一百个人都摁它不住。”说完，爷爷将扁担夹在腋下，带领大家绕过面前乱七八糟的树林，继续向前面行进。
“刚才它扔了这么多的树过来，它现在肯定还在某片树林里。大家到处看看，哪里的树林秃了一块，它就可能在哪里。”爷爷指点道，“大家注意，一个人碰到红毛野人的时候千万不要跟它斗，要拼命地选小路跑，不要顺着大路跑。多走些岔路，别走直道。红毛野人在发怒的时候喜欢跑直道。大家要注意它的这个特殊习性。”
“红毛野人发怒的时候走直道？”选婆诧异地问道。
如果是在以前，我也会感到奇怪。
爷爷以前告诉我放牛的时候要防止牛发怒。别看牛平时对人老老实实，在田里地里都规规矩矩地耕田犁地，可是它的眼睛发红时，牛角一低，冲起来比火车还快还凶。曾经有个牛贩子惹怒了一头牛，他的肠子都被牛用坚硬的牛角给绞出来了。
那个牛贩子并没有因此而放弃买卖牛的生意。他还常出来收牛贩牛。我还时常碰见他。爷爷说，那个牛贩子上厕所再也用不着脱裤子了。我问为什么。爷爷说，那个牛贩子现在直接从肚脐眼接出一根塑料管，拉撒的事儿都由那根塑料管包办了。
我听得毛骨悚然。爷爷借机告诉我，千万小心牛发怒。
我又问，万一它发怒了怎么办？
爷爷说，你选小道跑，选岔路跑。牛发怒的时候是走直道的，这样，你就不会被牛冲上撞上。虽然后来没有遇到过牛发怒的情况，但是爷爷的这些话我一直用心地记着。
如果是在以前，我也会像选婆一样感到奇怪：这红毛野人怎么跟牛一个德行呢？《百术驱》上有解释：红毛鬼有牛的秉性，力大，气粗，发怒时走直道。并且身体最弱的部位是鼻子。你就是用钢筋铁棍抽打红毛鬼的身体，对它来说也不过是挠痒痒。但是你轻轻碰一下它的鼻子，它便会疼得打滚。牛也是这样，发怒的时候老虎都让它三分，但是人们牵住了它的鼻子，它就只好乖乖地跟着人的指令走路。
鬼有牲畜的秉性也不是鲜闻少见，前面矮婆婆碰到的食气鬼也有牲畜的秉性。食气鬼的秉性则跟狗一样，吠叫、犬齿、爱吃肉骨头。爷爷当初就是用肉骨头将食气鬼一步一步逗出来的。
爷爷一时间不好仔细给选婆他们解释红毛鬼的牲畜秉性，嘿嘿一笑道：“你记住就是了。”
选婆不满意地“哼”了一声。
“我知道红毛鬼在哪里了。”一个人欣喜地说道。因为天色比较暗，我看不清那人长什么样。
“在哪里？”选婆边问边掏出火柴划燃。“哧——”火光在我们的脸上跳跃，我们看见那个说话的人虎头虎脑，粗眉大眼。
“在全老师家的茅房后面那个小山包上。”那人语气肯定地说。选婆手中的火光弱了，渐渐熄灭。刚刚出现在我眼前的人们重新滑回黑暗之中。
“你这么肯定？”选婆吹着气，估计是火柴梗烫到手指头了。
“刚刚我们绕过那些树的时候，我摸到了光滑的茶子树。”那人说。
“那又怎样？”选婆问道。
“要是摸到其他的树，我还不敢肯定。如果是茶子树，那必定是全老师家的。那个全老师你们不是不知道，文绉绉的一个人，娘儿们似的。他最不喜欢跟人家吵架，觉得那样有伤他做老师的文雅。他屋后的小山包上有一小片茶子树，水大伯和他都有份。每年摘茶子的时候两家人总免不了要吵架，争论哪棵茶子树是谁家的。于是，全老师想了个法子，将一半茶子树系上红绳，一半不系。系红绳的就是全老师家的，没有红绳的就是水大伯家的。”
“你意思是你刚才在茶子树上摸到了红绳？”爷爷不愿意听他再讲下去。
“嗯哪。”那人回答道。
“那好，我们先一起去全老师家后面的山包。”爷爷说。
于是，我们一百多人调头走向全老师家。
全老师住在一个小山坡上，要经过全老师家走到房子后面的山包上去，首先还得爬一个非常陡的斜坡。
那个坡不但陡，还很窄，容不下两个人并行。
这个坡原来也没有这么窄。几年前，有两户人家想在全老师房子前面盖两栋小楼房。于是左边一户右边一户，将原本很宽的山坡削得不到一臂宽。
可是房子还没有建成，两户人家又因为同样的事情改变了主意。
这两家人在打地基的时候，在地里挖出了不吉祥的东西。有人说这里的风水不好，也有人说建房的时辰没有选好。四姥姥则说他们冲撞了太岁。
他们在地里挖出了两块洗衣板大小的生肉，鲜红柔软，跟屠夫新卖的猪肉没有多大区别。按理来说，这里的土地没有人动过，这两块肉应该有很长时间了，应该腐烂得发臭了。可是它不臭不香不腐不烂。
将这生肉切开来，里面的肉还有血丝。这下两户人家都傻眼了，不敢继续打地基。在四姥姥的劝说下，他们把这两块生肉埋回原地。
25.
可是过了不到一年，那两户人家的人都死得干干净净了，一个都没有剩下。有人说，冲撞太岁本来就已经是很严重的事情，他们还用刀将太岁剖开了，这才导致他们两户人家全部不明不白地死去。
那时我还没有跟爷爷捉鬼，自然也没有阅读《百术驱》。在一次乘凉的时候，四姥姥跟我们几个小孩说起了这件事。我傻乎乎地问道，四姥姥，太岁是什么东西啊？怎么就冲撞了太岁呢？
四姥姥拍了一下我的脑袋，骂道，你真是笨！怎么读书的？“在太岁头上动土”都没有听说过吗？“在太岁头上动土”是中国的一句老话。老话能不信吗？它表明一种忌讳，不信这种忌讳就会招致灾祸。
很多人说狠话的时候喜欢讲“你活腻歪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这些话我经常听到，也知道把这句话和“敢在老虎屁股上拔毛”当成一类的威胁话，可是从来没有想过“太岁”是什么东西，没有想过怎么就不可以在“太岁”的头上“动土”。
当时四姥姥一打一骂，我便不敢吭声再问。后来在《百术驱》上，我看到了相关的解释。
太岁本是古代天文学中假设的星名。太岁与岁星相对应。岁星即木星。古人认为岁星每十二年一周天，于是将黄道分成十二等份，以岁星所在部分为岁名，共有十二个岁名：寿星、大火、析木、星纪、玄枵、取訾、降娄、大梁、实枕、鹑首、鹑火、鹑尾。古书中有“岁在鹑火”、“岁在星纪”这样的记载。岁星运行的方向自西向东，与将黄道分为十二支的方向正好相反，古人就推研出一个太岁，太岁向与岁星实际运行相反的方向运行，古人就以每年六岁所在的部分纪年。如太岁在寅叫摄提格，在卯叫单阏。后来又配以十岁阳，组成六十干支，用以纪年。
太岁每十二年统天一周，与表示方位的十二地支正好相配。逢甲子年，甲子就是太岁。逢乙丑年，乙丑就是太岁，依此类推至癸亥年为止。
风水观念认为，太岁星每年所在方位为凶位，如果这一年在这一方位破土兴建房屋或造坟，便会招致祸事。
后来，一次历史课上，老师也讲到了“太岁”。那个历史老师真的很博学，但是嘴巴有些歪，说话的时候显得尤为严重。不过这也不影响他的讲课质量。
他歪着嘴巴，口若悬河地讲：冲撞太岁这种观念早在先秦就产生了。《荀子？儒效》记载：“武王之诛纣也，行之日以兵忌东南而迎六岁。”这个记载说的是武王伐纣时，是在兵家所忌的日子。当时的大臣劝谏说，岁在北方，不当北征。武王不听，结果与太岁相逆，武王的军队走到汜水，汜水猛涨；走到怀水，怀水猛涨。天气变冷，日夜大雨，军心动摇。幸亏来了诸神相助，才逢凶化吉，灭了商纣。
汉代的一个叫王充的名人，他为此写了《论衡？难岁》。他叙述说：“《移徙法》曰：‘徙抵太岁凶，负太岁亦凶。’抵太岁名曰岁下，负太岁名曰岁破，故皆凶也。假令太岁在甲子，天下之人皆不得南北徙，起宅嫁娶亦皆避之；其移东西，若徙四维，相之如者皆吉。何者？不与太岁相触，亦不抵太岁之冲也。”
我跟爷爷讲起“太岁”的时候，爷爷却说也有不怕太岁的。
我惊讶道，还有不怕太岁的？
爷爷点头称是。
爷爷在跟奶奶结婚的时候，姥爹决定在原来的屋旁边加两间房。一时疏忽，姥爹竟然忘记了冲撞太岁的忌讳，他因为爷爷的婚礼忙得晕头转向，也没有事先掐算一下。
挖地基的时候，果然有建房的长工挖出了一大块肉。
建房子的长工吓得不得了，对姥爹说，这房子我是不敢建了，工钱我也不要了。
姥爹两眼一瞪，喝道，怎么就不建了？我儿子就要结婚了，不多建两间房，来的亲戚朋友都住哪里？
长工脸上冒出豆大的汗珠，说，这我可管不了，我不能为了这点工钱把自己的命搭上。
姥爹是方圆百里有名气的人，说话也不怕人。他怒道，是我要建房，是我要住，有什么事情我承担。工钱照原来的十倍付给你。
你不怕太岁吗？长工戚戚地问道。
我怕太岁？我什么都不怕！太岁怕我才是。
姥爹说罢，拿出牛鞭在那块肉上抽了百来鞭，抽得里面的白肉直往外翻，整块肉浮肿起来，比刚出土的时候大了两倍。长工看得一愣一愣的。姥爹都这样了，他还有什么怕的呢。于是长工接着砌墙盖瓦，拌灰搅泥。
姥爹将抽烂的肉用箢箕挑起来，倒在了画眉村前面的大路旁边。
那后来呢？我急忙问爷爷道。
爷爷说，我，你，你妈妈，你奶奶不都好好的嘛！
那为什么那两家的人都死了，而姥爹丝毫没有事呢？
爷爷说，后来有个和尚到村子里来化缘，看见了扔在路边的肉。和尚对着那块肉说了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那个和尚在别人的家里讨米时，别人问和尚跟那块肉说了什么。
对呀，说了什么呀。我早已迫不及待。
那个和尚问肉，太岁兄呀太岁兄，从来只有人人怕你的份儿，没有你怕人家的份儿。你为什么受了辱打而不报仇呢？那块肉说，打我的那个人八字硬，逢凶则会化吉，遇到险境自有贵人相助，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姥爹一辈子红光满面，精神抖擞，走起路来当当当地响，从出生到逝世，没有发过高烧，没有打过喷嚏。一辈子顺顺畅畅，确实没有什么阻碍。
全老师家前面的一个小小斜坡，就勾起我的这么多思绪，差点儿把故事都给忘记了。好了，现在话回原题。
走到全老师家前面的斜坡上时，我们都被面前的情形惊呆了！
26.
选婆不由自主地发出“啊”的一声，张开的嘴巴半天没有合上。
全老师的房子已经成为一片瓦砾。
红毛鬼坐在瓦砾之中，正津津有味地啃着一个鸡脖子，就像一般的人吃大葱一样。红毛鬼的嘴上、脸上、脖子上被鸡血染得通红。
全老师这段时间一般住在学校，不会回来。所以全老师应该还不知道自己的房子变成了一堆破烂。
红毛鬼听到选婆“啊”的一声，立即停止了喝血的动作，愣愣地看着选婆。大家都站住了，也愣愣地看着红毛鬼。很多人拥挤在狭窄的斜坡上，如果红毛鬼这时冲过来，许多人会失足掉下去，很轻易就会摔成骨折。
“选……选……”红毛鬼结结巴巴地说。
选婆浑身一颤，跟着它说：“对，我是选……选婆。”
“选……选婆？”红毛鬼斜着眼睛看他，似乎记不起来选婆这个人，又像是正在确认面前的人是不是生前认识的选婆。
“你今天白天还在水田旁边叫我了，你不记得啦？”选婆双腿微微颤抖，声音弱小地提示红毛鬼道。选婆尽可能地拖延时间，等身后的大群人悄悄挪步退下陡坡，好让爷爷从后面挤上来对付它。
红毛鬼的注意力集中在选婆的身上，没有发现他后面的人群正在悄悄地挪移。爷爷提着扁担缓缓往上靠。
“选婆？”红毛鬼问道，随手丢掉汩汩冒血的鸡，站了起来，两眼死死盯着选婆。选婆顶不住了，两只脚筛糠似的抖。
这时，“哧啦”一声，选婆的家门钥匙从裤兜里掉了出来，落在脚旁。选婆眼睛盯着红毛鬼，弯腰去捡钥匙。
在选婆弯腰的同时，红毛鬼看见了他背后移动的人们。红毛鬼发现自己上当了，双手握拳，怒目圆睁，对着混沌的天空咧嘴号叫。“啊呜——”刺耳的叫声震耳欲聋。它一脚踩在丢掉的鸡脖子上，传来鸡骨头“咯吱咯吱”被碾碎的声音。
红毛鬼弓起身子，歪着头扭了扭脖子，作势要朝人群这边冲过来。
移动的人群立即静止了，脸上混杂了期望与绝望。期望的是红毛鬼突然改变主意不要冲过来；绝望的是看到红毛鬼眼中的凶狠。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红毛鬼由号叫变为低吼，像发怒的豹子。
选婆突然大喊道：“山爹！你家的水牛偷吃了王娭毑家的稻谷，你不怕人家知道吗！”
红毛鬼的气势陡然大变，它慌忙地左顾右盼。
“王娭毑马上就上来了，看你好意思！”选婆使尽了力气叫嚷，声音都已经变得不像他的了。
红毛鬼瞥了一眼人群，慌忙得像只野兔子一样蹦跳着朝小山包上逃跑。像闪电似的，红毛鬼瞬间不见了踪影。
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急忙让开一条道。爷爷从人们让开的道中走到前头，生怕红毛鬼回来。
等了片刻，不见红毛鬼回来，大家才将紧张的神经松懈下来。
“选婆，你刚才挺聪明的嘛。要是红毛野人刚才冲过来，不知道多少人要从这坡上摔下去呢。就是不摔死，也要压死几个人呢。”有人赞扬选婆道，“你怎么跟它讲到王娭毑？”
选婆两腿软如稀泥，双手撑地坐下，虚弱地说：“我原来看见过山爹的水牛偷吃了王娭毑的水稻。王娭毑种田难，山爹生怕王娭毑知道是他家的牛吃了水稻，一直隐瞒着。”
我问：“王娭毑怎么种田难？”
别人抢答道：“王娭毑的老伴死得早，膝下就两个女儿。女儿出嫁后都不肯回来帮她秋收。所以王娭毑种田特别艰难。要是她知道是山爹的牛偷吃了她家的稻穗，肯定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王娭毑骂起人来，可以三天三夜不停歇不喝茶。”
另外一人不禁感叹道：“难怪鬼怕恶人，连红毛野人都还记得王娭毑。”当然，这个“恶人”并不是指品行，而是指脾气。
又有人说：“那我们不怕它了，它一碰到我们，我们就喊‘王娭毑来啦，王娭毑来啦’那它就不能伤害到我们任何人了。”
爷爷摇头道：“这样不行。你用这个吓它一两次没有问题，但是老用这个方法，恐怕会把它给激怒了。你们也看见了，它力量大得吓人，它单独能把全老师的房子拆了，万一你把它激怒，它能把人都给拆了。”
“那怎么办？”那人焦急地问。
爷爷说：“走。我们先到红毛野人复活的地方去看看。”
于是，百来号人又一起来到山爹的坟前。
爷爷扶着坟前的柏树，摸了摸下巴，幽幽地说：“果然是块绝好的养尸地。就是枯树朽木丢在这里都会重新开花。”
“有这么神？”选婆对着坟墓上的一个大洞说。那里应该是红毛鬼从坟下钻出来的通道。
“当然有这么神了。这里是狗脑壳穴，难怪他会复活呢。”爷爷双手叉腰，仔细察看两座连在一起的坟。旁边的坟里埋着山爹的妻子。当初闹水鬼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狗脑壳穴？”选婆问道，“我听我的爷爷讲过这么回事，好像说狗脑壳穴是养尸地的一种。”养尸地就是复活地。
人群里有人问道：“养尸地是什么地？”
“所谓养尸地，就是指埋葬在该地的尸体不会自然腐坏，天长日久即变成活尸的那种地方。据古书记载，活尸有三个别名：移尸、走影、走尸。活尸分成八个品种：紫毛、白毛、绿毛、红毛、飞毛、游尸、伏尸、不化骨。”
“红毛就是红毛野人？”
爷爷点点头。
“那养尸地又是怎么使山爹复活的？”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爷爷边围着坟墓踱步边说，“按照葬理说法，选择阴宅风水讲求的是龙脉穴气，简而言之就是葬穴的地气。死牛肚穴、狗脑壳穴、木硬枪头、破面文曲、土不成土等山形脉相，均是形成主养尸的凶恶之地。从地形可以看出，山爹的坟刚好符合狗脑壳穴的说法。”
27.
“有首《辨阴宅美诀》是这样说的：‘天机难识更难精，仔细寻龙认星辰。发脉抽心穴秀嫩，藏风避杀紫茜丛。欲知骨石黄金色，动静阴阳分合明。此是阴坟尊贵格，留为后代作真传。’在许多葬理辨龙经书中，都认为养尸地在丧葬风水中是最为恐怖、危险和忌讳的墓地。”爷爷在坟头的大洞前站住，说，“遗体误葬在养尸地后，人体肌肉及内脏器官等不仅不会腐烂，而且毛发、牙齿、指甲等还会继续生长。尸体因夺日月之光汲取天地山川精华，部分身体机能恢复生机，犹如死魄转活便会幻变成活尸。活尸形成后会掘开坟墓，从中逃出。”
爷爷指着前面的大洞，意思是红毛鬼是从这个洞里逃出来的。
我看了看地形，山爹的坟比他妻子的坟要大许多，这样看来，确实形同一个剥了皮的狗脑壳。
选婆夸奖爷爷道：“马师傅，您还真是经验丰富的方士啊。要是埋葬山爹的时候您也在场，就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了。”
爷爷摇摇手道：“不对，我来了也不一定能知道。”
选婆问：“为什么？”
爷爷说：“有些坟地形成的时候并不是这个地形。风吹日晒的，泥土慢慢沉积下来，也有可能变成这样的地形。”
“您以前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吗？”人群里冒出一声。
爷爷笑道：“我以前没有遇到过，但是我父亲曾经遇到过。”
“姥爹遇到过？”我感兴趣地问道。在妈妈对我的叙述里，姥爹简直就是个半仙。一讲到爷爷，妈妈就说爷爷太愚笨了，不论在哪个方面，爷爷都不及姥爹的一半的一半。用我们课堂上学的算术来说就是不及姥爹的四分之一。我跟姥爹在一起的时间太短，所以对姥爹的生平事迹了解很少。看看现在的爷爷，我并不觉得爷爷会差到哪里去。可能是感情因素影响了我的看法。
爷爷用手摸了摸洞眼，慈祥地笑了。我心想，爷爷是不是根据洞眼的方位判断出了什么隐秘的东西？
选婆没有心思关注爷爷的这些小动作，好奇心驱使他紧逼着问爷爷：“您的父亲可是个半仙呀！我父亲也经常讲起他的事情，完了就不停地说您的父亲有多厉害多神多准。”
如果人家夸的是爷爷本人，他会很不好意思地嘿嘿傻笑；但是如果人家夸奖姥爹，爷爷就毫不吝啬地摆出骄傲的神情。当然了，我也是。
“那您的父亲跟您讲过这件事吗？要不，您给我们讲讲？也许我们会从中找到捉住红毛鬼的方法呢。”人群里又有人说道。
爷爷说：“那是两码事。虽然是同类型的鬼，但是鬼的性质不同。不能用同样的方法对付的。”
选婆问道：“同类型的鬼，怎么就性质不同了呢？”
爷爷说：“我们同为人，就有千千万万的性质。何况鬼？”
选婆不满意爷爷的回答，粗着嗓门说：“不碍事。您讲来就是。红毛野人刚刚被我吓走，一时半会不会回来了吧？”说完，选婆一脸的得意。
爷爷只好答应。爷爷就是这样的人，自己不愿意的事，只要人家跟他磨磨蹭蹭地多说两句，爷爷就缴械投降了。
爷爷点燃一支烟，随着缭绕的烟雾，爷爷开始了回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出事的人家是同姥爹一起读过私塾的人。在姥爹的哥哥还没有去赶考之前，姥爹的父亲还是很希望两个儿子在功名上争气的。所以姥爹读过一小段时间的私塾。
在姥爹退出私塾十几年后，当年跟他一起读私塾的同学来找他了。那时候姥爹的方术已经名扬百里了，人家来找他也不外乎就是这类的事情。
姥爹问那位曾经的同学出了什么事情。
那位同学说，前几年他娶了一个媳妇，漂亮贤惠，可惜因为难产死了。家里人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都非常悲痛。由于事先没有一点准备，于是草席一卷，草草地将他媳妇和肚子里的孩子下葬了。时隔半年，他到镇上的一个糖炒栗子店买小吃，买完却发现忘记带钱。于是，他想向店老板赊账。这个老板一向很好说话，但是这次就是不肯。他就问，您今天怎么变得这么小气啦？店老板说，你家媳妇在我们店已经欠了很多钱啦，她说等你来还清。你现在旧账还没有还清，又要欠新账？
姥爹问，你家媳妇不是难产死了吗？
那位同学说，是呀。我跟店老板说，你是不是认错了人，我妻子几年前就死啦。店老板坚持说是我妻子。我心想蹊跷，我妻子生前确实爱吃糖炒栗子，经常出门兜里都要揣两颗。但是也有可能是另外的女子长得像我妻子，店老板看走了眼。店老板拉拉扯扯的，一定要我还债。我就只好答应他，躲在店里的帘子后面，等待那个像我妻子的人来买糖炒栗子。
那位姥爹的同学说，等了半天，不见那个人来买糖炒栗子，我就耐不住性子想走。店老板告诉我，那个女人每隔七天一定会来店里一次的，已经形成了规律。今天离上次买栗子的日子刚好是七天。她一定会来的。店老板叫我再忍耐一会儿。我没有办法，只好又躲回到帘子后面去。
姥爹问道，那她来了没有？
他说，我在帘子后面站了好久，站得腿都酸了，肚子也咕咕地叫唤。我心想，这不是遭罪吗。管她是不是骗人还是店老板看走了眼，我把这笔欠债还了得了，告诉店老板以后别再给那女人赊账就可以了。这个想法一出，我就想马上钻出来。就在我要跨出脚的时候，店里突然有了动静。店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店老板很机灵，故意大声地说，哎哟，您又来买糖炒栗子啦？您丈夫什么时候来还钱哪？我顿时将步子收了回来。
28.
“后来呢？”选婆迫不及待地问。
“后来呀，”爷爷蹲下来，对着洞眼窥看，漫不经心地说，“他在帘子后面偷听。那个女人说，再赊两斤糖炒栗子给我吧，我丈夫会来付账的。店老板给她包了一包糖炒栗子，然后问道，你丈夫到底什么时候来还清你欠的钱哪。那个女人说，快了快了。店老板咳嗽一声，提示他注意。帘子是粗麻布做的，空隙比较大。他从帘子后面可以看到女人的模样。开始女人背对着他，他不能确定她是不是他原来的妻子。因为他妻子死去几年了，他听着声音像，但是不确定就是。等那个女人包了糖炒栗子转身出店时，他差点儿惊叫起来！这个女的果真就是他死去多年的妻子！”
由于当时是深夜，风在远处呜呜地叫。虽然我们有百来人站在山爹的坟前，但是我们都不禁打了个冷战。
爷爷若无其事地接着讲：“他知道事情非同寻常。没有立即跑出来相认。等妻子走出门后，他才从帘子后面钻出来，答应店老板把以往欠的糖炒栗子的钱全数付清，然后急忙追出店，悄悄跟在妻子后面。他的妻子走的方向正好是当年埋葬的地方。他跟着妻子走了许多蜿蜒的山路，最后来到了妻子的坟墓前。这时，一个小孩子奔跑前来迎接他的妻子。那个小孩子牵起他妻子的手，正要一起走进墓室。情急之下，他大声呼喊妻子生前的名字。他的妻子和那个孩子回头看见了他。他的妻子立刻脸色大变，跌倒在地。那个小孩子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他连忙扑过去抱住妻子，可是此时他妻子的皮肤急速地变色腐烂，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摊烂水骨头。那个小孩子见状大哭喊娘！原来这个小孩子就是当年难产的遗腹子！”
爷爷讲完，半天没有一个人发言。冷风轻轻掠过人们的脸。
选婆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又掏出火柴，划了几下没有划燃。选婆将嘴边的烟又放回到烟盒，声音嘶哑地问道：“那个孩子后来怎么了？”
爷爷说：“我父亲的同学来找他，正是要问这件事。他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孩子。我父亲说，死的已经死了，活的还要活下去。那个人点头而去。听说那个孩子很能干，后来还当上了县长。”
选婆突然自作聪明地建议道：“那我们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对付红毛野人啊。”
我问：“什么同样的方法？”
“叫个他的亲戚喊他的名字，他一听见亲戚喊他的名字，不就变成腐烂的骨头了吗？根本用不着我们动手呢。”选婆兴冲冲地说。
“你到哪找他的至亲去？”爷爷问道。
选婆挠挠头皮，尴尬地说：“是呀，他妻子，他儿子都已经死了，连他那条不会说话的老水牛都死了。没有谁可以帮忙了。那该怎么办啊？”
爷爷站了起来，眼睛离开洞眼对着天空的寥寥星辰看了看，说：“即使他有至亲在世，对他也不一定有效哦。”
“为什么呢？”
“因为那是不化骨，这是红毛。”爷爷说。
“对了，您说这是狗脑壳穴，那山爹的媳妇怎么没有复活啊？”选婆话一出口，其他人都跟着点头。
爷爷指着一大一小的坟头，解释道：“即使形成了狗脑壳穴，尸体也必须在狗脑壳的大脑位置才行。山爹媳妇的位置在狗鼻子上，形成不了复活地。”
选婆“哦”了一声，表示明白了。众人的疑虑也才解开。
我提醒大家道：“我们也聊了一会儿了，不知道红毛鬼现在跑到哪里去了呢。今天晚上我们还要不要追过去？”
爷爷说：“我刚刚看了这个洞眼，也算了日子。这些天月光虚弱，阳气旺盛，红毛野人暂时不会伤害人。大家回去把家里的雄鸡都好好关在鸡笼里，别让红毛野人吃了。鸡吃了是小事，红毛野人吃了雄鸡血就会增加力气，也就更加难以对付。明天晚上红毛野人会回到这里的，我们先回去休息，睡到日上三竿，多蓄点力气，明天晚上一起过来对付红毛野人。”
“嗯，嗯。”大家连连回答道。
“还有，”爷爷挥手道，“大家回去后，把屋梁上的旧灰尘扫点下来，用黄纸包着。”
“屋梁上的灰尘？”选婆瞪着眼睛问道，“有什么用？”
爷爷故意卖关子道：“明晚来了就知道了。”
说完，爷爷将手里的扁担狠狠地捅进坟墓的洞眼里，口喝咒语道：“千里万里，我只要一针之地！”
扁担插进洞眼，只剩短短的一头露在洞口，如同一条还未爬进蛇洞的冷蛇。
抬头看看月亮，又昏又暗，不像是发光的圆盘，反而像个吸光的旋涡。
29.
“今晚就到这里吗？”选婆心有不甘地问。
爷爷反问道：“要不你想怎样？别说我们能不能斗过红毛野人，现在你从哪里知道它在什么地方？”
“明天晚上它就一定会回到这里吗？”
“会的。”爷爷信心十足地回答道，“大家回去后互相转告一下，把门拴紧一些。”然后爷爷扬扬手，像赶鸭子一般将大家驱散。
我们村比较大，人口比较多，所以分成了好几块聚居地，这几块聚居地有各自的名称。我家属于“后底屋”，遥遥相对靠着常山的地方叫“对门屋”，与“对门屋”挨着的是“大屋”，这几个地方住的人多，还有零零散散的“富坡”“侧屋”等。总之，我们村比画眉村和文天村要大许多。山爹和我是一个村，但是他住在“大屋”那边。我又不是经常在外疯玩的人，所以除了他之外，其他“大屋”的人都不怎么认识。
这百来号人都是“大屋”那边的。
“对门屋”的房子都是依傍常山而建。翻过常山就到了将军坡。因此，爷爷就随我回来，在我家将就一晚。其他人都三三两两地回到“大屋”的各自家里。
走到我家地坪时，爷爷瞥眼看见了窗台上的月季。因为水稻收回来后还要晒三四次，所以这里的人家住房前面都留一块两亩地大小的地坪。我的睡房就在地坪的西面，窗台上的月季迎着稀薄的月光，似乎在沉思默想。
爷爷指着月季问道：“它现在听话些了吗？”然后露出一个很温和的笑。我知道，爷爷对自己做的事情心里有底。但是我还是回答他说：“嗯。”
我敲了敲紧闭的门，妈妈睡眼惺忪地起床来开门，一见是我和爷爷，迷惑不解地问道：“你不是在爷爷家住吗？怎么这么晚回来啦？”妈妈一边说一边把我和爷爷让进家里，还不等我们解释，她又去我的房间铺床。
刚才在外面活动还不觉得困，回到家里一坐下，眼皮直打架，哈欠止不住。张了两三次嘴，眼泪都要流出来了。爷爷也低着头在打盹，手里的烟头快烧到手指了。每次到爷爷家，他人还没有出来迎接我们，我们就能闻到浓烈的香烟味了。妈妈很讨厌他抽这么多的烟，讨厌他身上浓烈的烟味。而我不同，我觉得烟味就是爷爷长辈的身份象征，同时也是爷爷对我的关爱的象征，我就在他的烟味中渐渐长大，我的个头如开花的芝麻一般节节高，先在他的膝盖部位，再到他的腰部，再到他的颈部，现在已经超过他几厘米了。
我高中的化学老师也有一股浓烈的香烟味道，他对我也很好，因为那时我的化学成绩还可以。每次上化学课，老师踏着铃声走进教室的时候，我总以为走进来的是爷爷。但是那个化学老师嗜酒，经常醉歪歪地站在讲台上，红着脸斜着嘴甩着手颠着脚给我们讲化学反应。虽然酒气冲天，但他的课仍然讲得有声有色，有井有条。
这个化学老师确实才华横溢，但是他经常抱怨自己怀才不遇，对学校的领导颇有微词。
爷爷最大的好习惯就是从来不嗜酒，即使在酒桌上，人家敬他一杯酒，他就撅起嘴来抿一小口，然后等待好久才完全喝到肚子里，仿佛酒是毒药一样会害了他的性命。
我突然来了兴致，把爷爷手里的烟头拿掉，轻轻拍拍爷爷的背，问爷爷，为什么你对烟这么嗜好，对酒却一点儿也不感兴趣呢？由于应酬的原因，烟酒一般是不分家的，抽烟的大概都喝酒，喝酒的也会抽烟。
爷爷眨了眨眼睛说，抽烟没事，喝酒会长酒虫。
我侧眼问道，长酒虫？
爷爷说，是呀。前阵子捉绿毛水妖的那个水库记得吧？
我点头说记得。
爷爷说，再走过去一里半的路程，有一个酒井。那个井里的水长年散发着酒香。你听说过吧？
我回答道，这个事情我是知道的。据说，前两年有一个小孩在放学回来的路上感到口渴了，就在酒井那里掬了几捧水喝了。结果没走两步竟然躺倒在马路上睡着了。一起上学的同伴以为他突然发病死了，吓得大叫。后来把他抢救到医院，医院的人说他喝的酒太多了，差点儿醉死。
爷爷点点头，说，原来画眉村对面的方家庄有一个胖子，特别喜欢喝酒，一次能喝下一大坛，走路腿还不打晃。这倒是小事，问题是如果他一天不喝酒，就嘴唇发干变白，浑身无力，两眼无神。喝水喝汤喝药都不顶事，唯有喝酒才能缓解这个症状。他这人又特别好酒，一喝就喝高了，也不顾下顿还有没有酒喝。后来村里来了个路过的和尚，和尚说这胖子的肚子里有酒虫。胖子不相信。和尚叫胖子张开嘴。胖子就傻乎乎地张开嘴。和尚掏出一根稻穗伸进了胖子的嗓子眼。胖子被和尚这么一弄，呕吐不止。开始呕出的是水，后来呕出一些黑色的血，最后果然呕出了三颗蚕蛹大小的虫。和尚走后，胖子果真不再想念酒水了，古怪的症状也不见了。有个贩酒的奸商听到消息后，于一个夜里偷偷跑到方家庄来，偷走了那三颗酒虫。可是那个奸商经过水库后，一不小心摔进了闲置的水井里。奸商爬出水井后发现身上的酒虫不见了。从此以后，那个井散发奇异的酒香味，长年不绝。
妈妈隔着一扇门喊道，亮仔，你爷爷的肚子里肯定有烟虫。
我和爷爷忍俊不禁。妈妈说床被都弄好了。我倒了些热水，和爷爷一起洗脸洗脚，准备睡觉。
妈妈说，你睡一头，爷爷睡一头，不要并排睡在一起。
我问道，这又是为什么呀？
30.
妈妈扳着指头说：“一个人就不说了，两个人睡一字，三个人睡丁字，四个人睡一本书。”在几十年后的现在看来，这已经不是问题了，因为三个人睡一张床的事情都很少发生了。而在那时候，家里有个红白喜事什么的，总要给客人留下住宿的地方。那时候交通没有现在这么方便，亲戚走了二三十里路好不容易一年碰到一次，自然亲切得不得了。
但是现在的亲戚之间似乎没有了以往那样强烈的亲切感，也许是因为现在的交通和通信太发达，要见面太容易，所以少了那份珍惜。
客人住下来，可是家里的床不多，于是想方设法，甚至弄出这样一条规定来。
爷爷笑道：“你妈妈说得对。”说完抱着被子先睡下了。妈妈还没有走，爷爷的呼噜声已经响起。
爷爷对妈妈的话总是言听计从。妈妈决定的事情，他从来不发表任何异议，好像妈妈的想法就是他的想法一样。这让我不明白。
不过，爷爷倒确实喜欢像妈妈那样定规矩。每次在爷爷家吃饭，爷爷都要对我说：“古代的书生一餐只吃一笔筒的饭。”意思是我想在学习上出色的话，也只能少吃一些饭。走路的时候经常叫我“抬头挺胸，目视前方”。写字的时候经常提醒我“一撇如刀，一点如桃”。诸如此类的事情数不胜数。
妈妈放轻脚步走了出去。
我一躺下来反而没有了睡意。我心里纳闷，刚才还困得什么似的，脑袋一搁上枕头却不想睡了。
这次放月假虽然只有几天，但是我越发地想念心中的那个女孩了。她的一颦一笑，她的举手投足，都在我的脑海里重复播映了无数遍。我的心里一阵苦闷，像窗台上的月季一样，与日俱长，却怎么也开不出一朵花来。我喜欢她，但是仅在信中表达而已，当着她的面的时候，我连头也不敢抬。每次在学校与她迎面相逢，我总是如逃兵一样低头匆匆走过，假装没有看见她。
现在回忆当年的我时，无论如何也避免不了要提上她。她在我的心中是如此的重要，我是如此的珍惜，珍惜到无以复加，珍惜到漏洞百出。
我从被子里钻出来，坐在床头，背靠枕头，看着嘴巴微张鼾声不断的爷爷，看着他满脸的皱纹，看着他紧闭的睫毛，看着他历尽沧桑的皮肤，心想爷爷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曾像我这样哀愁过。
我的心情非常悲凉。我在信纸上喜欢大谈特谈我的捉鬼经历。而她对此毫无兴趣，她责怪我不考虑她的感受，不在乎她的想法。
我想，爷爷年轻的时候是不是跟奶奶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姥爹肯定没有遇到过，因为他在妻子死后不久便续弦。姥爹全心钻研方术，对感情这方面没有细腻的心思。我突发奇想，爷爷相比姥爹在方术方面相差甚远，是不是奶奶的原因？
正在这时，爷爷咳嗽两声，把我的思绪打断。爷爷咂吧咂吧嘴，呓语道：“要下雨了。”然后他翻了一个身，接着又打起了呼噜。
“下雨？”我朝窗外望去，黑得什么也看不清，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这间房子。刚才我们在外面的时候一个雷声都没有，怎么会要下雨呢。我起身拉灯，然后重新躺回被窝。
在我即将闭眼的瞬间，白光照亮了整间房子，白色的墙壁在我眼前一闪，紧接着消融在无边无际的漆黑之中。“轰隆隆”，外面的天空爆炸出雷声。接着屋顶的瓦被雨珠敲得叮当响。
好大的一场雨！
我掖了掖被子，陷入昏沉沉的睡眠。
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爷爷突然从椅子上滑倒在地，呼吸急促，脸上露出不健康的红色，眼睛虚弱得如同一口气就可吹灭的灯盏。
“怎么了？”妈妈急忙扶起爷爷，尽量用波澜不惊的语气问道。可是妈妈的手已经抖得非常厉害了。我见爷爷这个样子，出了一身冷汗。
“怎么了？”我连忙放下筷子，疾步走到爷爷的身边。一摸爷爷的额头，冰凉冰凉，并且有点点汗水。
“没事的，”爷爷虚弱地说，“是反噬作用。歇歇就好了。”爷爷毕竟年老了，跟绿毛水妖用影子相斗肯定耗费了爷爷许多精力，中间不停歇又来捉红毛野人，身体肯定受不了。
妈妈叫我扶着爷爷，她去商店买点红糖来冲水给爷爷喝。
“今天晚上就不要去山爹的坟墓那里了吧。”我劝道。
爷爷捏住我的手指，气息微微地说：“那怎么能行！这可不是一个人的生命安全，这关乎许多人。再说，今天晚上还不一定能斗过红毛鬼呢。我不去的话，情况会更糟。”
“可是你的身体扛不住了。”我说。
“神靠一炉香，人靠一口气。只要这口气还在，我就不能打退堂鼓。”爷爷固执地说。说完，爷爷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脖子都粗了。我真担心爷爷的肺会咳破了，连忙在他后背上轻轻地拍打。
一会儿，妈妈回来了。她倒了大半杯的红糖，然后加了些开水冲了，一调羹一调羹地喂给爷爷喝。
在一旁看着的我不经意打了喷嚏，我感觉鼻子里有清涕，于是用手去擤。手从鼻子上拿下来，张开手一看，满手的鲜血！我大吃一惊！
妈妈转过头来看见一条蚯蚓一样的血迹从鼻孔流出来，吓得眼睛大睁。
“亮仔，你，你怎么了？”妈妈用万分惊讶的语气问道。
我用另一只手去摸摸鼻子，也是一摊的血水。我茫然地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爷爷喝了些红糖水，稍微缓解了些。他抢过妈妈手中的杯子，喊道：“你快去看看孩子，给他止血。”
妈妈忙弄来凉水拍在我的后颈和手腕上，又用一根缝纫线紧紧勒住我的食指。可是仍然血流不止，红色的血在脚下淌了一地，我感觉我的血就要流干了。
31.
妈妈回过头来焦急地问爷爷：“这是怎么回事啊？”
爷爷抬起手来揉了揉眼角，疲惫地说：“这应该也是反噬作用的表现吧。”
妈妈一边给我的后颈拍凉水，一边饱含责备地批评爷爷：“我说了你让他认认真真地读书不好，非得跟着你接触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你非得把自己的外孙弄坏了才甘心是吧！”
爷爷像课堂上做小动作被老师发现了的小学生一样低头不语。
我忙帮爷爷说话：“没事的，没事的。可能是上火了也说不定呢。”
妈妈狠狠地打了一下我的胳膊，责骂道：“还上火？上火能流这么多鼻血吗？你也是的，不好好学习，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多看看课程书，就知道跟爷爷弄那些东西！那是老人家的事情，你一个小孩子瞎掺和干什么呀？”
“为什么是老人家的事情啊？”我低着头让妈妈在后颈上用力地拍打。我以前也流过鼻血，妈妈也是这样用手沾了凉水在我的手腕和后颈上拍打，然后掐紧我的食指，掐得我连连叫痛。这样的方法很有效。但是今天似乎例外。妈妈在我的后颈上拍了半天，我的鼻血仍然没有停止的迹象。
妈妈说：“怎么是老人家的事情？老人家反正命也不长了，反噬就反噬呗。”说完故意用眼睛盯着爷爷，爷爷躲避妈妈审视的眼神。妈妈继续说：“你就不同了，你还年轻，你出事了丢下妈妈一个人怎么办？”
我妈妈确实为了我和弟弟吃了许多苦，苦得她一度对生活失去了希望。妈妈说，在她就要将农药喝进嘴里的时候，她想起了我和弟弟。姥爹曾经跟妈妈说过，她的八字苦，一生中有三十三难。三十难是小难，三难是大难。并且，这三个大难都是车难。姥爹临终前妈妈已经经过了三十难，都是小难。姥爹在弥留之际拉住妈妈的手，说他闭眼前没有看到妈妈避过三个大难，黄泉路上不安心。
姥爹战战抖抖地提起毛笔，给妈妈写下了三难的大概时间。姥爹说，算八字也是不能讲得太具体的，透露了天机会折寿。现在他已经要死了，不怕折寿，才将妈妈要遇到的三难时间一一告诉她，要妈妈慎之又慎。
姥爹写到第二难的时候，突然口吐白沫，白眼一翻就去世了。爷爷哀号道，你何必写出来呢！最后的一点时间都被折掉了！连遗言都没有跟我们说！
后来，妈妈按照姥爹留下的提示，顺利地逃过了前面两个车难。
第一次临到姥爹提醒的时间内，妈妈一直待在家里，半脚都不出门。那几天内，妈妈只是稍微感到身体不适。那时候买不起营养品，妈妈喝了两大茶缸的红糖水就对付过来了。
第二次临到姥爹提醒的时间内，妈妈也计划待在家里过。可是那几天偏偏奶奶生了一场怪病，两只手疼得几乎失去知觉。爷爷用针从她手掌心里挑出了许多黑色泥巴一样的秽物。妈妈不得已骑着凤凰牌的老式自行车去龙湾桥那边买药。
在一个下坡的路口，妈妈对面开来一辆东风牌的大卡车。妈妈的车刹突然失灵，车速越来越快。那一瞬间，车的龙头也锈死了一般，任妈妈用多大的力气也拧不动，直直地有意识地朝对面的大卡车撞去。
幸亏卡车司机是个开车多年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在紧急关头，那位冷静的老师傅急刹车。虽然妈妈的自行车还是碰上了卡车，可是相撞的势头明显缓和多了。妈妈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就康复出院了。
这次的幸免并没有给妈妈多少安慰，因为妈妈不知道下一次车难发生的时间。这个隐患像一个随时准备伏击的杀手，对妈妈的安全造成很大威胁。妈妈每次过马路都异常小心，有时对面的车还有半里路才能过来，妈妈也要耐心地等车过之后再过马路。幸亏那个年代的农村很少有车在泥泞的马路上奔驰，所以即使妈妈这么谨慎，也没有耽误多少时间。
之后的十年里妈妈再没有遇到危险的情况。妈妈紧悬的心随之放松，多多少少有些随意，慢慢地忘记了姥爹的嘱咐。
在我上小学六年级时，爸爸决定买台农用车做生意。妈妈和舅舅都极力赞成，只有爷爷旁敲侧击地说了几遍姥爹生前的嘱咐。妈妈和舅舅都怪爷爷尽说些不吉利的话。于是爷爷念叨几句之后便不再多言，只在妈妈能听到的情况下假装对我说，为什么这八字不能随便跟人家算呢？就是人家遇到坏的没有躲过就说算八字的乱说了不吉利造成的，人家小心躲过了险难的却说八字不准。所以还是不要把八字说穿的好。
过了不到一年，妈妈果真在自家的车上出事了。一次晚上，爸爸驾车回家的路上听见车后有不寻常的声音。爸爸叫坐在后面的妈妈回头看看。妈妈在低头探看的刹那，仿佛有一只手拉住了她，使劲儿将她往车下拽。爸爸将车刹住的时候，妈妈已经从车底出来了，蜷缩在地上痉挛。幸亏妈妈是从车底的两个轮子之间出来的，没有被车轮轧到，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那个晚上我和弟弟很早就睡了。半夜听到爸爸的车轰轰的声音，我心里莫名其妙的不舒服，有一种想呕吐的感觉。妈妈说过，特别亲的人是血肉相连的，感觉是互通的。我问过很多同学，他们都没有这种感觉。可是我，妈妈，还有奶奶有这种连通的感觉。每次妈妈或者奶奶生病之前，我会感到浑身难受，身上的皮肤会有沙子打磨的那种痒痒。换作我生病，妈妈也有感觉。十几年后的我在遥远的辽宁有个发烧感冒的，身在湖南的妈妈会及时打电话过来询问。甚至有时我的生活费不够了而又不愿意找家里要时，妈妈会准时将需要的钱打到我的银行卡上。
32.
那晚我感觉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但是不知道我的感觉是对是错。我静静地听着车子熄火的声音，听见爸爸开门，听见爸爸洗脸，而后他又走出门，然后就是一片寂静。
我悄悄爬起来，走到地坪。爸爸孤零零地站在惨白的月光下，眼望前方。
已经过了万家灯火的时候，远处的山和房子变得没有了立体感，如剪纸一般。月光如雾气一般漂浮在周围。
我从门口走到爸爸的身后，爸爸没有感觉到我的脚步。我害怕打扰爸爸那种凝重的沉默，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衣角，心里忐忑地问道：“爸，妈呢？她怎么没有同你一起回来？”我暗暗祈祷爸爸的答案是妈妈在哪个亲戚家小住去了，因为我已经感觉到了不祥的预兆，我正在跟这种预兆争斗。
爸爸没有回头来看我，眼睛仍然看着虚无的前方，说：“你妈妈暂时不能回来。”然后又陷入无限的沉默中。
“嗯。”我从爸爸的回答里不能完全判断预兆的对与错。看着爸爸僵硬的表情，我也不敢再问，于是拖沓着脚步回到床上。
妈妈在医院待了一个多月。一个多月后，家里多了半夜的呻吟声，那是妈妈疼醒的表达方式。
在呻吟中，我们看着妈妈一天天地瘦下去。剧烈的疼痛使妈妈在短短的一个月内减少了三分之一的体重。那段时间妈妈无数次萌生自寻短见的想法。唯一使她坚持活下来的原因就是担心我和弟弟无人照顾。她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和弟弟的身上。
妈妈的生命已经和我的融合在一起了。她希望我在学习上表现优秀，认为那就是对她最好的报答。爷爷带我到处跑的时候，妈妈是不赞成的，但是妈妈见我如此喜爱，也便不忍心干涉。
妈妈就是这样，即使她心里希望我做一件事情，但是我正在迷恋于另一件事情的时候，妈妈还是会全心支持我的自作主张。而我呢，一方面迷恋于自己的随兴所至，一方面对妈妈有很深的愧疚。
妈妈说出“你出事了丢下妈妈一个人怎么办”时几乎掉出眼泪来，她害怕我看见，忙把湿漉漉的手往自己脸上一擦，借以掩饰。而我把这个小动作清清楚楚地摄入眼内。
我安慰妈妈道：“你别担心，我现在读高中了，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玩完了又会到学校去的。在学校的时候我认真学习不就可以了吗？好不好？”
妈妈点点头，又从盆里沾了些凉水拍在我的后颈上。
鼻子的状况稍微有了好转。妈妈抽来一根结实的缝纫线，紧紧地缠绕在我的食指上。食指的指头立即浮肿了一般，红得发紫。
这次换作爷爷劝我了：“要不今天晚上你就不要跟着去将军坡——”
我马上打断爷爷的话：“不行！我一定要去！”话刚说完，鼻子里的血又流得厉害了。妈妈忙又在我的后颈上拍打。
妈妈心疼地责骂道：“就你这样子了还想去跟他们瞎混？不行！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出去的。你老娘我今天晚上把着门，看你从哪里出去！”
我知道妈妈话说得厉害可是不会真把我关在家里，我说过，就是她不乐意的事情，只要我喜欢，她也会无条件地支持我。责骂只是暂时的。
妈妈要我仰躺在椅子上，这样流血就不会那么凶。后来上了大学我才知道，鼻子流血的时候不应该仰着，而应该让血自然地流出。
我听从妈妈的话，仰躺着将倒流进嘴里的血给吞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竟然以这样不舒服的姿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我虽然睡着了，但是耳朵还能清晰地听到周围的每一个细微的声响，甚至能听见墙角的蝈蝈用脚扒开洞口的泥土的声音。我听见爷爷走到我的身边，绕着我走了一圈，然后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然后，我听到了许许多多的人在讲话。我知道这个屋子里已经没有人了，爷爷出去了，妈妈出去了。但是我的耳边响着各种各样的声音，有两人窃窃私语的声音，有女人说笑的声音，有老人喘息的声音，有小孩哭泣的声音，甚至有牛哞哞的叫声、母鸡咯咯的叫声、公鸡打鸣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煮开了的粥似的翻腾，弄得我的头嗡嗡的要爆炸。意识似乎要脱离我的身体而去。我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仅剩这些聒噪的声音。以前我在睡觉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感觉，但是一会儿就过去了，然后陷入深沉的睡眠之中。但是从来没有这次这么强烈过。
我就这么一直处在这样的状态之中。屋外间或听见妈妈或者其他人说话的声音。他们的话混杂在这些声音之中，虽然能辨别出来，但是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后来似乎听见了筷子敲到碗的清脆的声音。
脑袋沉甸甸的，似乎要从椅子上掉落下来。我使劲儿往上一抬头，居然从这样浑浑噩噩的状态中醒了过来。眼睛痒得如同被浓烟熏了一样，四肢发软。口里发出一股难以接受的气味。
看看窗外，已经暗了，心头一惊。一阵冰凉从脚底传到头顶，人不禁打了个冷战，顿时清醒了许多，但四肢仍然乏力。
我支撑着身子走到厨房。妈妈正在用丝瓜瓤洗碗。我揉了揉眼睛，看东西十分吃力。我打了嗝，肚里咕噜咕噜的一阵叫唤。
“你们吃完晚饭了？”我捂着肚子问道，“怎么不叫我？”
没等妈妈回答，我将屋里扫视一周，发现爷爷不在，急忙问道：“爷爷呢？爷爷去了将军坡吗？”
妈妈边洗碗边答道：“刚才看你睡得太香了，没忍心叫你吃饭。饭菜都给你留在碗柜里了。快去吃点儿吧。”
我确实很饿了，连忙打开碗柜，迅速向嘴里扒拉饭粒。
33.
“爷爷去了也不叫我一声？”我嘴里含着饭粒气冲冲地问道。
“是你爷爷的意思，他心疼你，他不要你去。”妈妈说。
“他不要我去？”我不相信地问道，“刚才我睡不醒也是他弄的吧？难怪刚才我睡得这么不舒服。”
人本身就是有灵魂的东西，所以有少许的方术也可以对付人。姥爹曾经用嗜睡方术对付过驻扎在常山顶上的日本鬼子。一个团的日本兵驻扎在那里，使唤抓来的壮丁淘金。现在的常山上还有许多废弃的金矿，不过金子已经被淘干净了。“对门屋”曾经有两个小孩子在常山顶上玩耍的时候掉进去过，一个救上来了，一个摔死了。
姥爹以前让一个看守他们的日本兵睡着，叫也叫不醒。然后姥爹带着几个画眉村的壮丁逃出来了。
现在画眉村还有当时逃出现在还活着的老人。那老人讲到这个事情时，我就想过爷爷会不会这个方术。今天看来，爷爷学到了嗜睡方术。
我疯狂地扒完碗中的剩饭，急匆匆打开门跑进夜色之中，急速跑向将军坡。
等我跑到将军坡的时候，他们已经跟红毛鬼打起来了。选婆躺在地上打滚，他的手肿成平常人的三倍那么大。其他人正举着扁担锄头跟红毛鬼对抗，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红毛鬼想退到坟墓中去，可是洞眼被爷爷之前插在里面的扁担挡住。看来爷爷事先料到了红毛鬼会回到这个洞眼。
红毛鬼急躁地摇晃插在洞眼里的扁担，可是扁担仿佛长了根一样不动。这个时候我就帮不上忙了，只能在一旁干着急。我在人群里寻找爷爷的影子。
爷爷正在鼓捣一个布包。布包里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东西。他把布包递给一个壮实的男子，又凑在他耳边大声地说些什么。由于周围太吵，我听不见爷爷给那人交代了什么。
那个壮实的男子抖抖瑟瑟地接过布包，两腿筛糠似的抖，缓缓挪向急躁的红毛鬼。爷爷则跑到坟墓的另一边，与红毛鬼隔坟相望。红毛鬼盯着爷爷看了片刻，抓起一块大石头砸向他。爷爷闪身躲过。
爷爷顺势半跪在地，口中默念咒语，左掌用力打在地上。从我这个角度看去，爷爷的半边身子被坟墓遮住，但是脸高过了坟头。他的脸仿佛被水泡久了一般显示出难看的鱼肚白，分明反噬作用还没有完全恢复。
爷爷的左掌击在地面半分钟后，坟墓开始冒烟，浓浓的青烟。那种烟如堆积太久腐烂自燃的烂草叶，发出反胃的气味。众人忙停止对红毛鬼的打击，纷纷捂住鼻子。拿着布包的壮实男子寻机走到人群前面，将布包拆开，将里面的东西撒向红毛鬼。撒出来的是灰尘，有些蜘蛛丝将灰尘连成一串。原来是爷爷交代过的屋梁上收集的旧灰尘。
周围的人们刚刚被青烟的气味熏得半死，又被这一阵陈年老灰呛得难受，咳嗽声间或不断。
由于这个撒灰的人太紧张，灰多半腾起在以手为半径的周围，只有为数极少的灰尘粘在了红毛鬼的身上。
灰尘落到红毛鬼的哪块皮肤上，哪块皮肤就迅速糜烂，发出跟青烟一样的熏鼻的气味，甚至比青烟更甚。红毛鬼两手抓住洞眼里的扁担，撕心裂肺地嘶吼！吼声震彻山谷！
红毛鬼使尽全力拔那个扁担，“咔”的一声，扁担竟然被它拔断了！半蹲在地的爷爷目瞪口呆。扁担不是被折断的，而是被它拔断的，可以看出它的力量爆发到了什么程度。刚才的灰尘使它在剧烈的疼痛中爆发了！
它挥舞着半截扁担朝人们打过来。
三个站在人群前面的人举起锄头架挡。红毛鬼朝他们手中的防卫武器猛击过去，三个人同时大叫！
三把锄头同时飞了出去，在五六丈的地方落地。三个人张开手掌号叫，三个人的虎口全流出鲜红的血。他们的虎口都被红毛鬼强大的力量给震裂了！
红毛鬼看见鲜血，异常兴奋。它圆睁眼睛，眼光开始变色，居然发出微弱的红光来，并且那微弱的光迅速变强，最后如手电筒发出的光一样！
“快散开！”爷爷半蹲着大喊，手掌仍按住地面。
可是来不及了，红毛鬼举起半截扁担又朝人群挥去。两三个人应声倒地。其他人如砸开了的蚂蚁窝一样散开。红毛鬼弯腰抓起地上的石头朝散开的人群一顿乱扔，有人脑袋被击中了，发出敲木鱼一般的“咚”声。
红毛鬼举起扁担，面朝当空的月亮吼叫。月光照在它的脸上。我清晰地看到，它的汗毛都竖立起来！红色的一根根，如生了锈的钢针！原来的山爹干干瘦瘦，皮肤直接贴在骨头上。可是现在的红毛鬼壮健得如同一头牛，手臂大腿的肌肉鼓起来。它异常兴奋！张开吼叫的嘴里可以看见黑色腐烂的牙齿。
复活地唯一不能使尸体重新开始新陈代谢的地方就是牙齿。即使是活人，牙齿坏了也只能用其他合金补上，自身不能够修复。所以红毛鬼唯一腐烂的地方就是牙齿。正是因为这样，红毛鬼的牙齿毒性极大，不逊色于一般的毒蛇。
它龇着牙朝人们扑过去。它的电筒一般的眼光向四散的人扫射，寻找要猎杀的目标。不知是谁喊了声：“快朝山下跑啊！”人们慌乱地跟着跳跃着寻找小径朝山下狂奔。没有人敢走宽大的山路，因为他们都知道红毛鬼发疯的时候最爱在宽直的路上横冲直撞。
选婆已经顾不得疼痛，爬起来就跑。我正要过去扶起爷爷，爷爷挥着右手喊道：“亮仔，快跟他们跑！”我忙返身跟着人群朝山下疯跑。杂草野藤不时打在我的腿上，像一只只拉住我脚的手。
红毛鬼更加兴奋，跟在后面死追。它一边奔跑一边抡起石头朝人群乱砸。
从将军坡和常山交接的地方跑下来，山脚边是一条马路，马路直通“对门屋”。众人慌不择路，立即朝“对门屋”方向逃跑。
34.
众人跑到村口的时候，选婆大声喊道：“大家别跑了！难道你们想把红毛野人引到家里去吗？”
他这一喊，人们立即刹住脚。
“聚集到一起来！聚集到一起来！”选婆喊道，“我们再齐心合力来一次，争取把它打退到山上去。绝不能让它进村子。”
大家刚站住，迎面走来一个四五十岁的妇女。她胖得像个圆球，仿佛从后面一推便可以在路上滚起来。但是人们看见她的时候并不会首先注意她的胖得过分的身材，因为她的嘴唇更加引人注目。
选婆的手电就照在她的嘴唇上。那是一个怎样的嘴唇呵！我到现在仍记忆犹新。她的嘴唇大得无法形容，占了整个脸的面积的三分之一！并且那嘴唇红得滴血！像被人掴了一万个巴掌肿起来似的。
她一说起话来比打雷的声音还大：“跑什么跑呢！这么多人在一起就是天塌下来也不怕了嘛！何况是一帮大男人呢！”
选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搞不清这个妇女是哪里的人。选婆愣了一下，懦弱地回答道：“有个红毛野人正在追我们呢。”
“红毛野人？绿毛野人，黑毛野人，白毛野人我都不怕！”那个陌生的妇女噼里啪啦的一阵大喊，嘴巴像爆竹一般。我的耳朵被她的声音震得发麻。
“那个红毛野人是山爹复活过来的呢。你也不怕？”选婆低声问道，眼睛时不时瞟向将军坡的树林。那边传来树沙沙的声音，那是红毛野人接近的声音。众人脚轻轻点地，红毛野人一出现就准备逃跑。
那个妇女用爆炸一般的声音愤怒地回答道：“山爹？他生前不是挺厚道老实的一个人吗？死了就撒野？”
选婆用力地点点头。
那个妇女一副打抱不平的气势，生气地撸起了袖子，肥嘟嘟的臂膀都露了出来，嘴里骂骂咧咧：“他妈的，死了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儿子女儿丈夫都死了，我活着比死都难受。我都没有撒野，他山爹还敢撒野！”
选婆要笑，却不敢当面笑出声，只好用手紧紧捂住嘴巴闷声地笑。其他几个人也像选婆一样笑起来。那个妇女鄙夷地瞥了一眼几个笑的人，双手叉腰面对将军坡。
这时，手电筒一样的红光在树叶中透射出来。不一会儿，红毛野人出现在众人眼前。红毛野人呼吸如牛，仍不知疲倦地抡着半截扁担，嗷嗷号叫。
红毛野人看见众多男人的前面居然站着一个双手叉腰气势汹汹的妇女，不禁一愣。扁担在半空中停止运转。
“你是山爹，是吧？”妇女昂起头撇着嘴问红毛野人道，一副黑社会老大的样子。
“山爹？”红毛野人若有所思地跟着妇女说道。
“我听说过你，知道你挺可怜。儿子妻子都变成水鬼了。可是比起我来这算得了什么？”妇女语气激昂地教训道，仿佛一个军队教官正在责骂一个新兵蛋子。
“儿子？水鬼？”红毛野人皱眉问道。它的脑袋里似乎还存有残留的关于它儿子的信息。
“是啊。你儿子落水死了，变成水鬼了。你妻子也是，你自己也是！”妇女的语气越来越激烈，似乎要向谁控诉什么。“可是这算什么！对比起我来，这都不算什么！”
“儿子？水鬼？”红毛野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不断地重复嘴里的这两个词语。
那个妇女继续用控诉的声音喊道：“可是我的两个儿子三个女儿，还有丈夫都死了！死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还想死呢！我还愿意让他们中的谁活着，我去替他们死呢！山爹你告诉我，死有什么了不起的？死了就能撒野吗？啊！你告诉我！啊！”
妇女翻腾着她两瓣特厚的嘴唇，唾沫星子到处飞溅。
选婆见红毛野人正在想别的问题，悄悄走到那个妇女的背后，拉拉她的衣袖，低声道：“快趁机跑了吧，你不怕死吗？”
那个妇女一甩手，继续大声骂道：“我怕什么死？我活都不怕，我怕什么死？啊！你说我怕吗？我不怕！”
红毛野人把眼光对向对面的妇女，红色的光束照在她的脸上，像刚才选婆的手电筒照在她脸上一样。
红毛野人似乎要询问对面的妇女：“活？死？我死了？我活了？”我感觉到红毛鬼正渐渐将残留的记忆画面链接起来。它可能想起了它死去的儿子，想起了它死去的妻子，它也许还想起了死去的自己。山顶响起一阵“呜呜”鸣叫的怪风。我记起爷爷还在坟墓后面。
选婆喃喃自语道：“哎呀，马师傅好像还在上面呢。”说完拿眼对我瞅了一下。我点点头。但是现在我们谁也不敢挪动脚步，不敢惊扰红毛野人暂时的宁静，生怕它立即恢复了疯狂的状态。
那个妇女接着对红毛野人大骂：“是的。你死了，你儿子也死了。但是你复活过来了，变成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红毛野人！”
“红毛野人？”它自己问自己道。脸上表露出难以理解的神情。
那个妇女用更大的声音责骂它：“是呀。你有个复活地，你可以死了复生。可是你儿子呢？你儿子不但尸体都没有，连个衣冠冢都没有！你儿子死无葬身之地呀！你没有忘记吧，你儿子死后连个尸体都没有找到！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住，你还到这里凶什么凶？你害不害臊啊你！”那个妇女骂到痛快之处，伸出手来指着红毛鬼通红的鼻子骂。
红毛野人似乎是慌张了，往脚下的四周乱瞅，嘴里不停地念叨道：“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在哪里？我的儿子？”
那个妇女抹了抹嘴巴边上的口水，狠狠骂道：“你儿子死了，变水鬼了，没有尸体了，连坟墓都没有！”
红毛野人将眼睛抬起来，重新盯着对面的妇女，愣愣地看了半天。
35.
妇女对红毛野人的动作表示鄙夷，她似乎看谁都用这个鄙夷的表情。她上下打量红毛野人一番，嘲笑道：“看什么看？你儿子就是没有葬身之地。又不是我说成这样的？事实本身就是这样！”
“儿子没有了？”红毛野人丢掉手中的扁担，摊开双手向妇女问道。
“你还在我面前装傻？”妇女歪起嘴角嘲笑它。
“儿子没有了？”红毛野人的眼神顿时变了，凶恶的眼神不见了，它转而用渴求的眼神看着这个凶巴巴的妇女。
妇女顿时似乎对山爹的身世起了同情之心。她叹了口气，语气弱了许多，语速缓慢地回答道：“是的。你的儿子没了。你连他的尸体都没有找到，他就是成了鬼也做不了你的儿子了。”
红毛野人的眼睛发出的光渐渐暗淡下来，转而出现的是大颗的眼泪，如牛眼泪一样大小，砸在脚下的地面。
红毛野人冲到妇女面前，一把抓起妇女的手。
我们的神经立即紧张起来。红毛野人要干什么？它要杀了这样羞辱它的妇女吗？它要干什么？
那个妇女也被红毛野人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红毛野人久久地抓住妇女的手。我们大气不敢喘一声。妇女也痴呆而惊恐地看着面前的红毛野人，手足无措。刚才的神气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看见她的手在拼命地抖。周围的人悄悄握紧了手中的锄头和扁担，准备在突发情况下挽救这个凶悍的妇女。虽然很多人不知道这个妇女是哪里人，为什么刚好经过这里。
红毛野人先是大颗大颗地掉眼泪，接着变成无声的抽泣，然后变成嘤嘤的哭泣，最后“哇”的一声大哭出来，伤心欲绝的哭声。它在妇女的面前跪了下来，双手紧握她的手，仿佛要在她的手上找到安慰。
红毛野人越哭越伤心，最后竟然松开妇女的手，在地上打起滚来，哭得肝肠寸断。
看来是妇女的话让它记起了儿子死去的事情。
众人擦了一把冷汗。
这么多大老爷们对付不了的事情，竟然被面前这个陌生的泼辣妇女摆平了。
我和选婆立刻上山去找爷爷。只见爷爷侧躺在原来的地方，气息微微。选婆扶着爷爷坐起来，轻声道：“您这是怎么啦？”爷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我代替爷爷回答道：“这是反噬作用引起的。施法对施法者本身有一定的反噬作用。”
“您施啥法了？”选婆问道。爷爷抬起软绵绵的手指着山爹的坟墓。我们看去，这才发现坟墓发生了变化。原来坟墓上的泥土是黑色的，现在变成了黄色和红色，坟顶上的部分泥土甚至变成了白色，像晒干了的沙土一样。
我似有所悟，问道：“爷爷，你把狗脑壳坟聚集的精气释放出来了？”爷爷吃力地点点头。
选婆问道：“您还花这么大力气干什么？红毛野人都已经出来了，谁还会把死人葬在这里呀？”
选婆不知道复活地对人对动物都有影响。活人在里面待久了会生病，当然就是傻子也不会钻到坟洞里面来。但是谁家的猫或狗钻到这个洞眼里来，待个一时半刻的，这猫或狗的性质就会大变，见人就咬，被咬的人三五日之后便会得“寒证”而死。“寒证”的初期表现是伤口发炎，被咬者产生幻觉，以为咬他的猫或狗还在追着他咬，他的瞳孔会变大，表现出极度的恐惧。中期表现是关节疼痛，伤口进一步恶化。最后身体蜷缩，浑身发抖，手脚冰凉，呼吸停止，与冻死的人表现一模一样。所以人们称之为“寒证”。
爷爷要将坟墓里聚集的精气全部释放出来就是出于防范的目的。
我们扶着爷爷从将军坡里走出来。红毛野人还在地上打滚哭号。众人围着观看，指指点点。
“那个妇女呢？”选婆眼睛在人群里找寻。
我朝人群里看去，果然不见了刚才那个妇女。
选婆抓住一个人问道：“刚才骂它的那个妇女呢？哪里去了？”被问的那个人转头左边看看右边看看，一脸茫然地说：“刚才不还在这里的吗？”
选婆愤然道：“我知道她刚才在这里。我是问现在她到哪里去了！”
“哪里去了？我也不知道啊。你问我，我问谁去？”那人仍把注意力集中在红毛野人身上。
“怎么回事？”爷爷指着地上打滚的红毛野人问道。他都被眼前的情景迷惑了，用不敢相信的眼神盯着选婆问。
选婆忙将刚才嘴唇特厚的妇女责骂红毛野人的事情简单地复述了一遍。
“我知道了。她是无纹娘。”爷爷弱弱地说。
“吴文娘？”我以为爷爷说的是那个妇女姓“吴”名“文”。
“这里没有姓吴的人哪。”选婆和我有同样的疑问。
爷爷解释说：“是掌心无纹的无纹。不是姓吴的吴。我也不知道她姓什么名什么。只听说过这个人生下来掌心没有纹路，是天生八字大恶的人。后来她丈夫、儿子、女儿都一一得病暴亡，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埋完一家人后变成了疯疯癫癫的人，清醒的时候想起亲人就大哭大号，糊涂的时候不认得人不认得路，到处乱跑。可能她刚好今晚经过这里，碰到了红毛野人。你别看她说话好像没有错误，但是脑袋里的神经已经乱成一团麻了。如果旁边有鸡粪的话，你们马上可以看出她的不正常。”
“她对鸡粪敏感吗？”选婆问道。
“不是，”爷爷说，“她看见鸡粪就会捡起来吃掉。她们那块地方的人不忍心看见她这样，方圆十几里的人都不养鸡。所以那个地方的鸡蛋价格比我们这里要高五毛多。”
“原来是这样啊。”选婆啧啧道。
“你也不用找她，谁知道她疯疯癫癫现在跑到哪里去了！”爷爷说。
36.
选婆朝路的尽头望去，眼睛里生出无限的感慨：“哎，这样一个女人……”
“我们要不要趁机杀了这个红毛野人？”选婆收起怜惜而感慨的眼光，转向地上打滚哭泣的红毛野人说。
爷爷说：“不用了。”
爷爷当时就说了这三个字，却不再作过多的解释。
不过，第二天早晨，村子里的人们醒过来的时候，红毛野人的哭声已经止住了。它看见人们不再追赶，只是傻呵呵地笑，并无恶意，但是傻得让人迷茫。村里的人对它仍有戒备之心，特别吩咐小孩子不要接近它。
一次，选婆拖着一辆板车经过将军坡，板车上装了扎扎实实一车的木材。选婆喘着粗气拖着板车上坡时，红毛野人突然从旁边的草丛里钻出来，头顶上顶着一团烂草，把选婆吓了一跳，差点儿把板车放下逃跑。
选婆咽了一口口水，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红毛野人嘴里叼着一只咬伤的麻雀，嘿嘿傻笑地看着他，看得选婆心里发麻。
选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上次在将军坡，我可是没有打你哦，你别找我算账哦。我刚接近你就被你打倒在地了，手肿得比平时大了好几倍呢。我都没有找你算账，你也不许找我。”选婆说完低头使劲儿拖板车，可是没走两步，脚底一滑，几乎跌倒。
红毛野人一把抓住板车的把手，板车才没有从坡上滚下去。它继续嘿嘿地傻笑，像中了举的范进。
选婆放开把手，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抬头看着红毛野人说：“你要怎么的？”
红毛野人一手抓住把手，一手伸向选婆。选婆吓得连连挪动屁股后退，惊恐道：“我说了上次我没有打你，你找我干吗？”
红毛野人并没有伤害选婆，手在选婆的胸口停住，中指一勾一勾的像是挑逗他。
选婆羞怒了，扶着板车爬起来，红着脖子怒喝道：“别以为老子怕你！我叫一声就会来几个人的，你不怕再被打一顿吗？”
红毛野人根本不听他的话，手指仍指着他的胸口一勾一勾，似有所求。
选婆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上衣的口袋鼓鼓的，里面装有一包香烟。选婆指着自己鼓鼓的口袋，用疑问的眼神问红毛野人道：“你的意思是，是要我的烟吗？”他边说边从口袋里抽出一根香烟来。
红毛野人见了香烟，兴奋得直跳，脸上露出欣喜。选婆懂了红毛野人的意思，原来它在找他讨要香烟。山爹生前和爷爷一样嗜好抽烟。
选婆迟疑着将手中的香烟递给红毛野人，手抖抖索索的。红毛野人的手像闪电般闪过，一下子抢过选婆手中的香烟，迅速放在嘴上叼起，一脸的得意。选婆被它的举动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心情放松了不少，胆子也更大了。
他指着红毛野人嘴上的香烟说：“这样叼着不行的，还得点燃呢。”说完做出划火柴的手势。红毛野人愣愣地盯着他看了半天，不懂他的意思。选婆不敢在红毛野人面前划燃火柴把它嘴上的烟点上。因为他知道，很多鬼是怕燃火的。但是它们不怕暗火，比如木炭火，比如香烟头上的火。
选婆自己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转过身去划燃火柴。红毛野人果然被突然的一亮吓得一惊，脸露惊恐地看着选婆，以为选婆要伤害它。它一巴掌打在选婆的腰上。选婆刚把火柴接近香烟，不料被红毛野人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打倒在地，哎哟哎哟直叫唤。红毛野人的气力异常大，这一下够选婆受的了。
红毛野人拖着沉重的板车走到选婆面前，脸露凶恶，哇哇手舞足蹈，吓唬选婆，意思是叫选婆别自不量力。选婆躺在地上抱怨道：“我的祖先呀，我不是要烧你啦。我是点燃了烟给你抽啊！”说完忍痛爬起来，将红毛野人嘴上的烟抽下，然后将自己点燃了的香烟插进它的嘴里。
红毛野人瞪着灯笼大的眼睛，对选婆的动作表示怀疑。不过选婆把点燃的香烟插进它的嘴里的时候，它显然闻到了久违的香烟味道，欣喜非常。眼睛也不再瞪得那么凶悍了，立即眯成一条线。它被这奇怪的香味陶醉了。
选婆做出一个吸烟的动作，打着手势对红毛野人说：“像我这样吸气，吸，吸。”红毛野人果然做出一个吸的动作，烟头骤然一亮。选婆又教它吐气。红毛野人学着吐气，缭绕的烟雾从它的嘴巴里冒出来。
选婆立即朝它伸出一个大拇指。红毛野人得意地笑了，猛烈地吸烟吐烟，十分高兴。它的肺活量太大，香烟没吸几下就烧到烟屁股了。烟头烫到了它的手。它触电似的抖手将烟屁股扔了。然后它又朝选婆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仍死死拉住板车。一千多斤的木材就被它这样轻易地拉着。
“还要？”选婆指着自己的胸口对它问道。红毛野人连连点头。
“你得帮我把这车柴拉到家里去，行吗？”选婆揉揉刚刚被它打伤的腰，比画着跟它说，“把这个柴，你看，这车上的柴，拉到我的家里去，我的家里，知道不？你把我的腰打伤了，我拉不回去啦。”
红毛野人呆呆地看着选婆，一动不动。
选婆咂咂嘴，说：“你看，我的腰伤了，拉不动车了。你帮我拉回去，我把这一包烟都给你，一整包哦，都给你。”选婆在它眼前晃着那包烟。
红毛野人明白了他的意思，马上提起板车的把手，将板车拉得飞快。选婆忙在后面追，一歪一歪的，单手捏着腰部。
37.
选婆要红毛野人拖板车的事情传出来之后，村里的人都纷纷仿效，但是按惯例，都要给红毛野人一包香烟。不给烟，它是不会给任何人做体力活的。如果你有一担稻谷挑不动了，只要将香烟包装盒在它眼前晃一晃，然后指着稻谷担子，它就会兴奋地跑到稻谷担子前面，把稻谷挑起来。然后，你只需吹着轻松的口哨或者山曲领路了。
对它来说，做任何体力活都不重，一路小跑，轻松极了。做完体力活后，它也挺会享受。它会找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小心翼翼地掏出积累的香烟来，极其小心地划燃一根火柴，因为它稍用力，火柴便断了。它像一个在绣花的姑娘，面带宁静或惬意，全心地投入。点燃香烟后，它将香烟放到嘴边，缓缓地吸，吸的时间比一般人要久很多，然后舒服地吐出烟雾，烟雾也比一般人要多很多。因此，它的一包烟用不了多久。
在选婆的指导教育下，它知道了怎么回它生前的家里，到了晚上就回到那里休息。睡觉打呼噜的声音整个村子都能听见。后来选婆花了几条香烟，才将它教会睡觉前要用两个手指插在鼻孔里，这样晚上就没有声音干扰大家了。
它不再偷吃村里的家禽了。在人家过年过节，杀猪宰鸡的时候，它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动物的内脏拿走吃掉。这一点大家开始不能接受，教育了多少遍可是不奏效。后来人们渐渐习惯把它当做村里的一条大狗，甚至有人在杀了牲畜之后，喊声“红毛”，顺手将内脏扔在屋前的地坪。红毛鬼听力异常好，不管村里哪个角落有人喊声“红毛”，它都能听见，立即迅速来到喊它的人跟前。所以不一会儿，红毛鬼便会来到地坪，将地上的动物内脏舔个干干净净。
它身上的红毛越来越长，越来越厚，它自己也懒得打理。我们“后地屋”的四姥姥主动担当了给它剪毛发的重任。因为只有四姥姥可以让它乖乖就范，而其他人拿着剪刀一接近它，它就会做出威胁的表情，不让人靠近。四姥姥自告奋勇走近红毛鬼，红毛鬼乖乖地低下头。四姥姥在温暖的阳光下给红毛鬼剪毛，一边剪一边絮絮叨叨，讲些旁人摸不着头脑的句子。不过那些看似无用的句子对红毛鬼似乎很奏效，它会安安静静地等到四姥姥收起剪刀。
但是它的毛长得飞快，一个星期不剪，它的红毛就会长到两个手指那么长。毛茸茸的看起来像一只肥胖的羊，不过羊没有红色的毛。所以四姥姥家的剪刀用不了多久就要磨一次。十几年前，补锅的，买针线的，收头发的，捉蚂蚁的，还有磨剪刀的常常穿梭在各个乡村之间，用各种口音吆喝着。这千奇百怪的声音打破了村子的宁静，同时也丰富了村子的生活。不论是什么样的小贩，只要在村子里一吆喝，各家各户的闲人便赶出来看，也不管是不是自己需要。众人围在小贩的周围，不买东西站在旁边看，买东西的也要抓住机会东挑西选，行为颇像现在的人在超市购物。
从此，磨剪刀的到了这个村子，不用吆喝，先到四姥姥家里去。其他要磨剪刀的人也不用站在家门口等，拿了自家的剪刀直接去四姥姥家。有的求方便的人，剪刀钝了便直接交给四姥姥，等磨剪刀的来了一起磨好再拿回来。四姥姥是很好说话的人，可是这个事情不同意，一定要磨剪刀的来了再拿来，磨好了立即取走。
四姥姥说，家里的剪刀多了不好，这是忌讳。剪刀多了人容易得怪病。
别人想深问，她却不再作答。人家问她给红毛鬼剪毛的时候说了些什么，她一样不作答，一脸诡异。
我想，也许歪道士不大与周边的人交往也是由于这个原因吧。认识的人多了，难免问这问那。而他不好给人家一一解释，干脆少跟别人接触了。提到歪道士，我才猜想他现在有没有下楼来。那个讨债鬼是不是还缠着他。如果他一直待在楼上，破庙里收进的鬼们会不会关不住？会不会跑出来害周边的居民？那个白发的女人到底跟他是什么关系？
如果歪道士看见了我们村里的红毛鬼，会不会大吃一惊？他会不会猜想这个抽香烟吃内脏的红毛鬼的来历？他会不会将这个已经安静下来的红毛鬼也收到他的破庙里去？当然了，这些都是我一厢情愿的猜想罢了。也许歪道士躲在他的小楼上根本没有办法脱身呢。讨债鬼可不是一般难缠难处理的鬼。
爷爷在我家多待了几天，静静地观察红毛鬼的变化，见它确实已经跟平常的动物没有差别，便回家打理水田去了。
这时一个别的宿舍的来找人，敲门声将我们从故事的氛围中拉回现实。
湖南同学趁机道：“碰得好不如碰得巧。我都不知道从哪里结束了。刚好，今天先讲到这里吧。”
被门外人叫到名字的同学还意犹未尽：“这么凶悍的红毛鬼，怎么就落得一个听人使唤的落魄下场呢？”
湖南同学笑道：“每个人都有最为软弱的地方。对于红毛鬼来说，它的软肋在于儿子的死亡。一个男人最大的转变往往发生在初为人父的时候。儿子的诞生，可以使一个刚强的男人变得温柔，也可以使一个懦弱的男人变得刚强。而儿子的死亡，可以使一个懦弱的男人变成魔鬼，也可以使一个魔鬼变成凡人。”
鬼小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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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比爹大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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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听说过哪个儿子比爹的年龄还大吗？”湖南同学的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笑。今天晚上他显得比平常要兴奋。
我们摇头。
“做儿子的怎么可能比爹大呢？除非不是亲生的。”一个同学嘟囔道。
“不是亲生的那还问什么呢？那就太常见啦。我的意思就是亲生的。”
我们一脸茫然。
湖南同学拍着巴掌道：“好吧。不卖关子了，我来讲给你们听吧……”
我整理了一些东西带到高中的学校去，其中包括那个月季。
我还带了另外一个东西。那个东西我打算送给我喜欢的那个女孩子。我要把那个东西夹在信纸里，一起送给她。我相信那个东西可以给她带来惊喜。
去学校的头天晚上，妈妈在我耳边不停地唠唠叨叨，说什么我一生下来姥爹便说我是才子，有读书上进的命，说弟弟的八字是三龙出水，是做土匪的命。妈妈说她一生的希望全寄托在我的身上了。虽然我很理解妈妈的良苦用心，可还是忍受不了她停不住的嘴巴。
那时我不相信姥爹的话，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要考什么样的大学，就像初中时从来没有想过要升高中。我从头到尾都是随遇而安的人。
我整理书包的时候，几个铜钱漏了出来，在桌子上相互碰触出清脆的声音。妈妈惊讶地看着稍稍有了些锈迹的铜钱。我想掩饰已经来不及。
“你这些古币是哪里来的？”妈妈拿起其中一枚上下翻看。三枚铜币下面压着一枚银币。铜币都是清朝时期的，圆形方孔，象征着天圆地方，上面写着“嘉庆通宝”、“康熙通宝”等等。银币比铜币稍小，中间没有孔，正面刻有一个美丽的女子，发髻高挽，满面笑意，胸部丰满。这是一个半身像。反面则是光滑的平板，没有任何雕饰，也没有任何字。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一方面，做这个银币的人把前面雕刻得这么精细，为什么就不能花点时间将背面也修饰一下呢？不过这并不影响它的美观，是送给心爱的人的好礼物。
而妈妈拿的那枚正是银币，是我想要送给我喜欢的那个女孩的礼物。
我支吾支吾没有回答。妈妈又问道：“你这些古币是哪里来的？”
我翻弄书包，假装没有听到。
妈妈放下银币，煞有介事地问道：“这个古币是不是从爷爷家里拿来的？”说“拿”其实是为了让我听起来觉得舒服一点儿，因为我是在没有询问爷爷的情况下私自将它拿出来的。它原来放在衣柜顶上的一个花雕桃木盒子里。
我小的时候，村子里到处都是各种铜钱。有的挂在钥匙链上作装饰，有的顶在房梁上保吉利，有的甚至作垫片垫在拧紧的螺母下。那时人们不稀罕这玩意儿。后来这些东西越来越少，才开始有人觉得有收藏的意义。于是有心的人将已经少之又少的剩余古币从钥匙链上卸下来，从房梁上翘下来，从螺母下拧出来。甚至有的人愿意用纸币来换了。
就像门前的两个石墩一样，爷爷是不愿意将家里的有历史的东西换成纸币的，他宁愿自己留在家里，宁愿被我拿去玩儿然后遗失也不卖。
“这是从爷爷家拿来的吗？”妈妈再三问道。
我点点头。我不敢回答并不是因为没有经过爷爷的允许将古币拿来了，因为如果询问爷爷的话爷爷百分百会答应，我不敢回答是因为担心妈妈知道我要把它送给别人，特别是送给我喜欢的女孩子。
换作现在，我根本不用担心妈妈知道，因为我从来没有跟她说过我已经喜欢上了一个同校的女孩子，她不可能知道。但是那时年少的我就是喜欢担心一些没有必要担心的东西。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你面对它的时候，老觉得这个事情很严峻。一旦你经历后，过了一段时间再回头想想，才知道那件事情不过如此。
“这些都是些古老的东西，都是有灵性的，你要好好保管。知道吗？”看来妈妈没有责备我的意思，只是对我随意放置这些古币有些意见。我连忙点头，将散落的古币重新放回书包。
古币背后隐藏着一个世人所不知道的故事，甚至连爷爷也不知道。当然，妈妈和我更无从知道。有些东西，人们一定要等到它出了大事之后才会关注，比如常山顶上的金矿洞。过了几乎半个世纪，从来没有人认为应该对常山上的金矿洞怎么样，一定要等到两个孩子掉进去一死一伤，才有人认为应该填埋这些潜在的危险。
第二天就要到学校去了，一个月之后才能回来跟爷爷再次会面。我看着斑驳的墙壁，陷入了无际的遐想。小时候，我看着石灰块块剥落的墙壁，总会把条条裂痕想象成一棵棵干枯接近死亡的老树，把石灰缺失的地方想象成一个人头或者山或者动物。那时候的我看着墙壁就能这样无边无际地想象一个下午，心情无比快乐。而现在的我，看着那些东西再也发挥不了我的想象。
我们的感觉被这个世界渐渐钝化磨损，最后对所有事物后知后觉。
当时的我就这样看着墙壁，渐渐进入了梦乡。
尅孢鬼从缝纫机上跳下来。我已经打算把它带在身边，带到学校去，所以把月季从窗台上搬到了妈妈的缝纫机上，准备明天抱在怀里带走。
尅孢鬼抱怨我将它放在缝纫机上。
我知道我在梦里，我笑问道：“怎么了？你害怕缝纫机吗？你可别告诉我尅孢鬼害怕缝纫机。”我注意到，尅孢鬼长得越发漂亮了，它甚至像一个开始发育的妙龄少女。皮肤发出微微的白光，眼睛水灵灵。它换了套蓝色的衣服，衣服开始遮掩不住它的身材。
“不，我害怕缝纫机上的缝纫剪。”它声音细细地回答。缝纫剪和一般的剪刀不同，缝纫剪的一边把手是“S”形的手柄，而一般的剪刀两边手柄都是“D”形。我使用缝纫剪总是不对劲，而妈妈可以使用它熟练地裁布剪线。在妈妈的手里，缝纫剪像一只春归的燕子，绕着缝纫机翻飞萦绕。
“害怕剪刀？”我拧眉问道。四姥姥总是不允许人家将剪刀托放在她家，难道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不过鬼怕剪刀的话，放再多的剪刀在家里也不见得是坏事啊。
“不对。”漂亮的尅孢鬼嘴角一歪，露出个纯净的笑，“我害怕的是缝纫剪，一般的剪刀倒是不怕的，反而容易勾起我用它伤人的欲望。”
“哦。”我恍然大悟。
尅孢鬼收起笑容，对我说：“我最近感觉到一股极寒的阴气逼近，可能有什么东西要经过这里，或者它的目的地就是
“你能感觉到鬼的阴气？”我惊讶道。
“不是。其他的鬼的阴气我感觉不到，但对跟自己的阴气差不多的可以很敏感。”尅孢鬼说，“这两天我总感觉到这股阴气，并且越来越寒。”
我捏着下巴想象着越来越重的鬼气像秋天的浓雾一样渐渐逼近这个村庄。
尅孢鬼说：“它正在慢慢逼近这个村子。”
我一惊，凝视面前的尅孢鬼半天，然后才吐出几个字：“你指的它是谁？”
39.
尅孢鬼笑道：“你这么紧张干什么？这只是我的感觉，我的感觉不一定对啊。就算我的感觉是对的，它也不一定就是真要到这里来啊，或许它只是经过这里呢。”这一刻，我发现尅孢鬼的邪气还没有完全被月季洗净。它笑的时候，光滑的脸上突然出现很多老年人一样的皱纹。看起来让人很不舒服。
我用手摩擦着鼻子，借以掩饰我对它的笑的反感。
“不过，那个红毛鬼在村里还是挺不安全的。”尅孢鬼将话题转移了。
“红毛鬼已经跟动物差不多了，只要不在它面前故意提起儿子的事情，它连发怒的脾气都没有，怎么就不安全了？”我颇为红毛鬼抱不平，毕竟它生前曾是我的“同年爸爸”。
“红毛鬼本身并不会害人了，但是我担心其他的人或者不是人的东西来争夺它。”尅孢鬼认真地说，不像是跟我开玩笑。
“其他人是什么人？不是人的东西又是什么？鬼吗？”我迫不及待地问道。
“也许你不知道，红毛鬼现在虽然没有了害人的本性，但是还是害人的好帮手，可能有其他的人或者鬼会借助它的力量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现在的红毛鬼像可塑性很强的泥坯一样，它可以跟着好人做很多好事，也可以跟着坏人做很多坏事。现在它在村里平静的生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但是很可能就有其他因素来干扰红毛鬼的平静生活了。”尅孢鬼给我详细地解释道。它收起了笑容，这让我舒服一点儿。
我领悟道：“这么说来，你感觉到有阴气的东西，也许就是来寻找红毛鬼的。它已经开始行动了，想借红毛鬼的力量帮助自己。是不是？”
尅孢鬼顿首道：“也许是这样的，也许不是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谁知道呢？”
我忧虑道：“可是明天我就要去学校了，这里再发生什么，我也帮不上忙，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时，我想起了书包里的古币，那个一面雕刻着女人半身像一面光滑的银币。由此，我又想到心仪的女孩，想象着她此刻会不会想起我。
尅孢鬼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知趣地退下，化成一缕烟缩回到月季上。
我在梦中用力地睁眼睛，努力使自己醒过来。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的眼睛终于得以睁开，水洗了一般的月光打在我的被子上。我掀开被子，走到缝纫机前面，小心地捧着月季，把它放到我的床底下。
我顺便看了看床边的我的鞋，把它们整齐地摆好。妈妈说过，如果鞋子乱放，晚上就会做噩梦。虽然那时的我在梦里也非常清醒，但是从噩梦中有意识地把自己弄醒有些麻烦，比如大声地喊爸爸妈妈的时候嗓子总是被捏住了似的发不出声。
一个晚上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离开家去学校的时候，路上还碰到了红毛鬼正在帮人家抬新打了壳的白米。不远处的一条水牛瞪着红红的愤怒的眼睛看着红毛鬼，用牛角挽住缰绳使劲儿地搅。水牛的主人在旁边用鞭子恐吓都不能使它安静下来。还有几只黄狗对着红毛鬼拼命地吠叫，但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敢靠近。
我怀里抱着月季，书包里背着古币经过红毛鬼身边。红毛鬼肩扛着几百斤的白米站住了，对着我痴痴地看，鼻子用力地嗅，像狗一样。
不知道是我吸引了它还是月季吸引了它，毕竟一个是它儿子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人，一个是它的同类。后来由于那枚银色的古币引发一系列的事情时，我也回想到了这天的情形，我才知道当时吸引红毛鬼的既不是我也不是月季，而是书包里的古币。
当时，红毛鬼站定在原处，看着我渐行渐远，并没有其他异常的举动。我在即将拐弯的路口回头望望村庄时，也看见了红毛鬼同样眺望的样子。那一刹那，我竟然觉得它是还没有死的山爹，他站在村头的大路上等着放学归来的儿子。那一瞬间，我百感交集，眼眶里的泪水团团转……
我在离常山村有五六里距离的小街上乘车，然后直达高中学校的大门口。
那时候流行将信纸折成千奇百怪的形状，然后塞进写好了邮寄地址的信封里。虽然我的信不用塞进信封，但是也要折成某个流行的形状，如一颗心、一件衣服、一架飞机。而我最喜欢将送给她的信折成两间叠在一起的小屋。我将银币夹在两间小屋的中间，然后委托另一个女同学偷偷送给她。
信还没有送出去，我就已经开始想象她发现银币后的惊讶与欢喜了，我能想象到她那双活泼的眼睛和一年四季红晕的脸蛋。我在信里写了一首诗赞美她的红脸蛋，我把她的红脸蛋比作秋后的苹果，把我自己比作垂涎欲滴的果农。年少时的爱情，总是集合了幼稚、青涩和甜蜜。
高中的寝室是八个人一间的，床分上下铺。我本来睡在上铺，但是为了隐藏我的月季，我找了个其他的理由和下铺的同学换了位置。在同学们都不在寝室的时候，我将月季放在我的床底下，然后用一张报纸盖上。
幸亏它已经不需要经常晒太阳了，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晚上躺在床上，我把耳朵贴在床板上，能够听见轻微的报纸“沙沙”的声音。那可能是月季在吸收夜间空气中的精华。我偷偷爬到床沿边上，悬出半个身子，够到床底的报纸，将报纸轻轻地掀起来，看见月季周围的黑色变成水一般的旋涡状。
这时上铺的同学翻了个身，吓得我立即返回到床中间躺好，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别的同学发现我的秘密。
40.
上铺的同学梦呓了几句英语单词，又沉沉地睡去了。这个同学的英语成绩相当好，学习相当刻苦，经常大半夜说梦话还在背当天学过的英语单词。
我躺在下铺等候了半刻，见上铺没有动静，才安心地入眠。我的眼睛刚闭上，便进入了奇妙的梦乡。
我梦见那枚银币还没有送给她，因为梦中的我打算亲手送给她。她从林荫小道上朝我走过来，纤纤细步，面带微笑，像从天而降的天使。我迎面对着她，双手反剪，将银币藏在背后。
她慢慢地走近，来到我的跟前。我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站住了。我将手移到前面来，将礼物托在掌心。
她见了我掌心的礼物，露出一个惊喜的表情。她高兴地捂住了她红彤彤的脸蛋。
可是就在她接过我掌心的礼物时，她惊叫了一声，忙用一只手捂住另一只手。鲜红的血像活蚯蚓一样从她的指间流出。我大吃一惊，慌忙之中发现掌心的银币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朵带刺的玫瑰！玫瑰的刺上有残留的血迹。
这一紧张，使我从梦中醒了过来。睁开眼发现是虚惊一场，心里才稍稍平静了些。
这个梦有什么寓意吗？为什么好好的银币突然之间变成一朵带刺的玫瑰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与此同时，远在几十里外的红毛鬼出事了。
就在我从梦中惊醒的时候，也许更早一些，也许稍晚一些，全村的人被红毛鬼的哭喊声吵醒。它那凄惨的叫声令所有人毛骨悚然。那个凄惨的声音正是从它生前的家里传来的。
众人纷纷披衣起床，三五人约在一起赶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等到选婆和其他几个人赶到的时候，屋外已经围了许多人，但是没有一个人敢进门去。
选婆拉住一个人问道：“红毛鬼怎么了？”
那个人摇摇头说：“我也才来，什么都不知道。红毛鬼叫得这么厉害，是不是恶性要复发了？你可别进去，万一刚进去就被它吃了。”
另一个人插嘴道：“不可能啊。它叫得这么凄惨，不像是恶性复发，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凄惨的叫声不断从屋里传出来，音量不次于那晚打滚哭号。
选婆当场叫齐几个身强力壮的男子，吩咐道：“我们一起冲进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如果只是普通的叫喊也就罢了，万一是它恶性复发，整个村子的人都脱不了干系。”被叫来的几个人点头同意。
说干就干，选婆他们每人手里拿一根木棍当防卫的武器，一起踹开了房子的大门。
还没等他们冲进去，浑身通红的庞然大物一下子从里面冲了出来，将选婆撞得东倒西歪。定眼一看，那个庞然大物正是红毛鬼。令他们惊讶的是，红毛鬼的脖子上多了一条链子，链子通红，像刚从打铁的火炉里拿出来。红毛鬼脖子上的红毛被链子烧得蜷缩起来，发出一阵焦臭。它正是被这通红的链子烧得大叫。
“是谁这么狠心？想要害死红毛鬼？”选婆龇牙咧嘴骂道，慌忙扑上去，死死摁住红毛鬼，妄想将红毛鬼脖子上的链子扯下来。红毛鬼正在愤怒的时候，顺手将选婆打倒在地。红毛鬼被那链子烧得发了疯，见人打人，见物砸物。谁也挡不住它。
倒在地上的选婆呆了似的坐在地上，一声不吭。清冷的月光打在选婆的脸上，周围的人看见他的表情古怪，像木雕一般僵硬。
一个人用木棍捅捅选婆，怯怯地问道：“选婆，选婆，你怎么啦？你被它撞傻了吗？”选婆这才恢复一些知觉，他举起手掌，向大家展示他的掌心。
众人细细看了他的手掌，没有发现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
用木棍捅他的人问道：“怎么了？你的手掌擦伤了吗？还是刚刚跌倒的时候崴了？”见选婆表情僵硬地摇了摇头，他又问道：“是不是骨折了？要不要我叫医生来？”选婆还是表情痴呆地摇头。
“我刚刚抓到红毛鬼脖子上的烧得通红的链子了。”选婆语气冷冷地说。
“抓到链子有什么……”这个人话还没有说完，突然愣住了。刚才不是看见红毛鬼脖子上的链子烧得通红吗？不是烧得红毛鬼胡乱冲撞吗？那为什么选婆的手抓到了却没有任何烧伤的痕迹？这个人连忙揉揉眼睛，再朝选婆举起的手掌看去，除了纹路没有其他。五个手指都好好的。
“你确定你抓到了？”这个人不敢相信地问选婆。选婆眼睛瞪得比他还大，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就怪了！”这个人自言自语道，仿佛要说服自己不要相信眼前的情景，可他也清清楚楚地看见选婆抓到了红毛鬼的链子。他突然如当头棒喝一般向围观的人们喊道：“快，快拦住红毛鬼！”
他的声音刚落，屋里突然发出一个更洪亮的声音：“不用！让它跑吧！”
41.
这时不是选婆一个人发呆了，众人都眼呆呆地转而盯向大门被踹坏的房子。房子由青瓦泥墙做成，并且墙上已经长了许多青苔。月光洒在房子上，整座房子在月光的笼罩下好像一只蹲着的癞蛤蟆。敞开的门就像这只癞蛤蟆张开的嘴，这张嘴似乎要吞噬一切。
从大门往屋里看，一片漆黑，就如从一个废弃的古井上面往井底探看，深邃而阴森。红毛鬼痛苦的号叫声越来越远，谁也不知道它跑到哪里去了。此刻没有人关心红毛鬼跑到哪里去了，刚才从屋里传来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选婆屁股被针扎了似的一下从地上弹起来，结结巴巴地大声问道：“谁？是谁在……是谁在屋里？”
屋里一片宁静，选婆侧耳倾听也没有听到一点声音。连个人的脚步声也没有，仿佛刚才的声音是癞蛤蟆一样的房屋喊出来的。
“谁？”选婆又大声问道。
这时，在没有任何脚步声的情况下，突然一个人幽灵一般地出现在门口。
当看到突然出现的那个人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与红毛鬼出事的地点有一村之隔的爷爷也没有睡好。爷爷正梦见自己跳跃家门前的小小的排水沟，却不料失足，一下踩在了沟底。躺在床上的爷爷抽筋似的双腿一弹，惊醒了旁边的奶奶。奶奶拍拍爷爷的脸，叫醒他：“喂，醒醒，你是不是做梦了？”
爷爷睁开一双惊恐的眼睛，伸手摸了摸额头的凉汗，说：“是的。我梦见自己在门口的小沟里摔倒了。”说完拉开了昏暗的灯。
奶奶笑道：“你也真是的，门口那个小沟三岁娃儿也能跳过去，你还能在那里摔倒？好了好了，安心睡觉吧。我看你最近太操心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别伤了身体。睡吧，睡吧，你不睡我还要睡呢。”说完将被子朝爷爷身上拉了拉。
爷爷却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奶奶不解地问道：“你怎么啦？不睡觉了？明天还要到田里去看看水稻呢，看看是不是要打药了，最近蝗虫好像很严重。”
“哦，”爷爷漫不经心地说，“我睡不着了。我要出去走走。”
奶奶说：“这么晚了，你要到哪里去走走？哪有半夜到外面去走的？你就这样坐一会儿，等好了再睡觉。”
爷爷根本听不进奶奶的话，自顾下床穿起了鞋子。奶奶一脸的不高兴，却关心地说：“加两件衣服！外面寒气重。”爷爷顺便拾了一件衣服披上，“吱呀”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一阵寒气随即涌进温暖的房子里，奶奶下意识地裹紧了被子。爷爷反手关上门，脚步渐渐远去。
爷爷来到屋前的排水沟，生怕如梦中那样摔倒。他抬起步子，正准备跨过排水沟，这时屋前的地坪里出现一个女人！爷爷失了神一般无可挽回地再次踏进了沟里，身体失去平衡摔倒在地。梦中的一幕在现实中上演！当初爷爷在月光下和只有影子的绿毛水妖决斗的时候，他能够精确地避开排水沟、石墩、门槛。现在他却被一个小小的排水沟所阻碍。
如果不是对面的女人，爷爷是不会失神摔倒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使爷爷这样惊恐呢？
那个女人捧腹大笑道：“初次见面，有这么惊恐吗？是不是我长得太丑了，吓到你了？”爷爷慌忙尴尬不堪地爬起来，用力地拍打身上的泥土。
面前这个女人长得不丑，甚至可以说是相当漂亮。
一头的长发直拖到脚下，瓜子脸杏仁眼柳叶眉。可是她是光着身子的！她的皮肤在月光下熠熠生辉，该白的地方白得晃眼，该红的地方却是古怪的蓝色！比如她的通身皮肤白皙光滑，她的嘴唇却是金属的蓝色，还有乳头。
她刚才的那句话并不是疑问的语气，反而是一种自信的炫耀。她对自己凹凸有致的身体充满了自信。
爷爷哑在那里，半天没有说出话来。那个女人更加得意了，迈着高傲的步子走近爷爷，优雅地伸出一只冰雕玉琢一般的手想将爷爷拉起来。她不知道爷爷短暂的痴呆状态并不是因为她裸露无余的胴体，而是因为他嗅到了极其寒烈的水气。后来爷爷跟我说，他一辈子从来没有闻到过那样寒烈的水气。那一刻，他仿佛坐在水库旁边，风从水面吹过来，吹到他的脸上。水是有气味的，一般人静心地体会也能闻到。只是爷爷这种人对金木水火土类的气息有更加灵敏的嗅觉罢了。
爷爷没有答理她伸出的手，自己双手撑地站起来，漠然地问道：“你是谁，为什么来找我？”
那个女人抚弄自己的身体，自我感觉良好地说：“不知道你听说过女色鬼没有。”
爷爷嘲弄道：“你意思是说你就是女色鬼？好，那么，女色鬼，你来找我干什么？”
女色鬼冷笑道：“你别装作对我无动于衷。不知道多少男人期盼我跟他们一夜风流，哪怕他们只有一夜的生命呢。”
“呵呵。”爷爷笑道，并不辩解，只将披在身上的衣服解下覆盖在她的身上。她身上发出的微光居然透过衣服，衣服上纵横经纬的线能看得一清二楚。女色鬼鼻子发出嘲弄的“哼”声，不知道她是嘲弄爷爷的迂腐，还是嘲弄自己的过于自信。
爷爷从裤兜里掏出一支香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从鼻子里冒出两串烟雾。这样的吸烟方式虽然算不上高明也算不上酷，但是我曾偷偷拿他的烟试过很多次，经常被烟熏得流眼泪。
弹了弹烟灰，爷爷眯着眼睛问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是有事求于我吗？”
42.
女色鬼呵呵笑道：“你果然是聪明人。”脸上的笑容在月光下如一朵正在绽开的白荷花。
爷爷在事后跟我讲起他与女色鬼相遇的情景时，说它的笑声像拨弄琴弦后的余音一样迷惑人心，让人很容易就陶醉在它的笑声中了。不知有多少男人，开始还能把握自己，但在听到它的笑声之后全线崩溃，心灵被它擭取，受了它的控制。
我心想这招对我应该不奏效，因为我从来不怕女人笑，只怕女人哭。
我问爷爷，你怎么避开它的诱惑的呢？
爷爷狡黠地一笑，说，我用手使劲儿地掐大腿，让自己的感觉神经集中转移到疼痛上，从而减轻它的诱惑力量。
这个方法很庸俗，甚至有些搞笑，但是很实用。
我问道，它真的是女色鬼吗？它有什么企图？肯定跟红毛鬼有关系吧？我在听爷爷回忆这些事情的时候，已经知道红毛鬼被通红的链子烧伤的事情，所以自然联想到女色鬼和红毛鬼之间的隐秘关系。
爷爷说，它自称是女色鬼，其实它是夜叉鬼。夜叉鬼有男有女，人们习惯把女性的夜叉鬼叫做母夜叉。
母夜叉？我眉毛皱起，这个女鬼长得这么好看，名字却让人难以接受。我们高二文理科分班的时候，班上转来一些新生。班主任将新编好的座位写在黑板上，几个男生看见黑板上的一角写着“甄美丽”这个名字，不禁大喜，纷纷议论说这个名字这么好，人也应该如其名吧。几个男生忙往对应的教室位置看去，一个金鱼眼、粗眉翻唇的女生坐在那里，不禁大吃一惊，空喜一场。这两个刚好是相反的例子。我的本意不是要以相貌论人，只是举例说明名字和貌相相差甚远的惊讶。人最重要的是心灵美。就像我养的月季，以前的相貌可谓恐怖，但是随着心灵里恶性的减少，渐渐变得美丽好看。
爷爷顿首道，真名应该是母夜叉。这种鬼熟知人心，能使用八种声色，幻化成八种东西。喜欢吃人肉，迷惑男人，最可怕的是喜欢吃母胎，令孩子不能出生。另外，在男女交欢时它会阻挠女子怀孕，吸吮精气，以残害小生命为乐，无恶不作。正是因为它有这些特性，它才自称为女色鬼。
原来这样哦。我领悟道。《百术驱》上对女色鬼没有任何记载，刚听爷爷讲的时候还纳闷呢，但是提到母夜叉，《百术驱》上有详细的解释。
就像红毛鬼有牛的习性一样，夜叉鬼也有自己的习性，它们有蜈蚣的习性。它们可以幻化为蜈蚣的形状在地上爬行，借以隐藏它们的行踪。《百术驱》上说，人如果被这种鬼咬到，会如被蜈蚣咬到一样又疼又痒，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难以治愈，只有在清晨听到公鸡打鸣的时候这种疼痒的感觉才稍有缓解。因为鸡是蜈蚣的天敌。
那它找你有什么企图？我重复问道。
爷爷说，它叫我不要插手管红毛鬼的事情。
为什么？它不是要迷惑男人吗，红毛鬼虽是男性，但是鬼不是人啊。我问道。
我也纳闷啊！爷爷说。
“为什么呢？”爷爷用同样的问法问女色鬼。
女色鬼笑道：“这你就不用管了。我主动来找你，是仰慕你在方圆百里捉鬼的名声。我希望你不要插手这件事情。同时，我可以答应你，我不会伤害这周围的居民。我知道，万一我伤害了这附近的居民，不管怎样你都会出面捉我的。所以我答应你，我不伤害附近的居民。”
女色鬼收住笑容，转而用狠狠的口气说：“如果你不识时务，一定要跟我作对的话，你多年捉鬼不败的名声就要毁于一旦了。你是斗不过我的，是不是我自夸，你自己心里应该有底。”
说完，女色鬼倏的消失了。只有爷爷的衣服从半空中轻飘飘地落下来，盖住女色鬼刚才站定的地方。爷爷叹口气，捡起地上的衣服，回到了屋里。
奶奶听见爷爷进屋的窸窸窣窣声，迷迷糊糊问道：“刚才你在外面跟谁说话呢？”
爷爷闷不做声，奶奶也便不再追问。
爷爷心思万般地入睡了，可是选婆他们却是整夜未眠。他和一大群人站在山爹生前的房子前，死死盯着那个诡异的人。
那个幽灵一般的人站在门口，将在场的人扫描了个遍。可是在场的人看不清那个人的脸。那个奇怪的人戴着一个奇怪的帽子。那个帽子大得离奇，不像遮阳的太阳帽，也不像挡雨的斗笠，简直是一把油纸雨伞。不过这把雨伞没有伞柄，直接扣在他的头顶上。
他穿的衣服也是古里古怪，像一件大雨衣，可是肩上还披着蓑衣，真是令人费解。
在他的头像风扇一样摇来摇去观察在场的所有人时，选婆发现他长着一对奇怪的耳朵。那对耳朵形状如狐狸耳朵，并且长着绒绒的毛。如果不是他的个子和一般人高的话，整个看起来如一只伪装成人的狐狸！
选婆他们急忙重新举起手中的木棍，指着门口的人不人鬼不鬼的他喝道：“你是谁？为什么要害红毛鬼？”
那个人半天不说一句话，只是来回察看所有人，像是要认出其中的谁一样。在场的人屏住呼吸，静待事情变化。
“再不说我们可就要动武了啊！”选婆威胁他说。其他几个人连忙聚集在选婆的周围，摆出蠢蠢欲动的架势，与其说吓唬门口的人，还不如说是给自己人壮胆。选婆还在心里想，刚才那个烧得通红的链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次门口的人有了动静。他从“雨衣”里探出一只漆黑的手，将头上的雨伞一样的帽子抬高了一些。他的眼睛露了出来，选婆再次倒吸一口冷气！
43.
宽大的帽檐下，一双火红的眼睛震慑了所有的人。选婆的大腿尿急似的抖起来。那双眼睛像风中摇曳的灯盏一样，用不怎么亮的光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大家不要惊慌。我不是来伤害你们的，我是来保护你们的。我是瑰道士，来自一个很远的道观。”那个怪人突然说道。
“保护我们的？贵道士？”选婆迟疑不定，“我们这里倒有一个歪道士，没听说过贵道士。你怎么证明你是道士，而不是有其他企图的人？”
瑰道士又拉低帽檐，遮住火红的眼睛，说：“我是担心其他人对红毛鬼有所企图，所以要收服红毛鬼，不让它被其他人所用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来。相信大家刚才也看到了红毛鬼脖子上的火红的链子，那就是我捉鬼用的法宝。”
不是瑰道士提到红毛鬼，大家几乎忘记了红毛鬼。“红毛鬼跑到哪里去了？”选婆侧头问问身边的人，身边的人摇摇头。
瑰道士挥手道：“大家不用担心，我的链子套在它的脖子上，它跑到哪里尽在我的掌握之中。”
选婆转过头来又看看瑰道士，问道：“对了，贵道士，你是说谁对红毛鬼有企图？你既然来捉红毛鬼，肯定已经知道谁要对红毛鬼有所企图了吧？如果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我们是不允许你对红毛鬼胡来的。现在红毛鬼的恶性已经去掉了，也算是我们村里的一个成员了。大家说，是不是啊？”周围的人立刻响应。
瑰道士沉吟了片刻，说：“告诉你们吧，对红毛鬼有企图的是另一个极其凶恶的鬼——夜叉鬼。”
“夜叉鬼？”选婆还是不相信。
瑰道士朝画眉村的方向望了望。“也许你们不知道，夜叉鬼已经接近这里了，它的目标就是红毛鬼。我已经追踪这个夜叉鬼很久了，也跟它交手过，它被我伤得很深，但是还是让它给逃脱了。它想利用红毛鬼的力量来对付我。”瑰道士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不光是我，它还会利用红毛鬼害更多的人。它会用色欲控制红毛鬼，使红毛鬼的恶性复发，并且完全受它的控制。”
选婆仍不相信，对瑰道士说：“就凭你一面之言，我们怎样相信你？这样的谎言很容易编造。”众人应声附和。
瑰道士说：“我没有其他实物可以证明，却有一个故事，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耐心和兴趣听听。”
“故事？”选婆疑惑道，“什么故事？”
“这个故事很长，一时难以讲清。”瑰道士说。
“但说无妨。”选婆生硬地说，“你不讲清楚，我们是不会放你离开的，更不允许你把红毛鬼带走。”
瑰道士讲了许久，大家听了许久，终于答应瑰道士带走红毛鬼。一个月后，选婆给我复述了瑰道士讲的故事。故事是这样的：
那还是在清朝，大概是康熙年间。浙江有一个富甲一方的大商人，家里有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儿。这个女儿长得精妙无双。她富有的父亲姓罗，在女儿出生的那天就盼望自己的女儿长得鹤立鸡群，于是给她取名为“罗敷”，意为要女儿长得如古代美女罗敷一样漂亮。
长得好看不是要放在家里当花瓶，她父亲的心思自然离不开账房那把算盘。她父亲希望女儿以后可以嫁给一个比自己更富有的人家的少爷，或者嫁给一个大权在握的高官的公子。这样，他的生意可以做得更大，家里的银子可以更多。
正因为这样，她父亲挑来挑去，眼看女儿就到出嫁的年龄了，却没有媒人给她说到一个合适的人家。
她父亲为了将来在生意方面的发展，还耐着性子等待合适的机会。可是这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早已起了春闺怨，看着她同龄的女孩已经喜结连理，好生羡慕。那个年代的人在十五六岁就可以谈婚论嫁了，过了这个年龄就很少有媒人愿意搭理了。
这个姑娘此时已经18岁了，看着父亲一副不钓到大鱼不甘心的架势，心里急得不得了。
一天，一个穷秀才来这个富人家借些银两买柴米油盐。这个秀才跟一个管家进账房拿银子的时候，跟这个美丽的姑娘撞了个满怀，秀才手里的碎银子撒了一地。秀才呆呆地立在那里看着面前满脸绯红的姑娘，竟然忘了去拾银子。
这个姑娘被秀才这样一看，害羞得不得了。要知道，古代大户人家待字闺中的姑娘一年四季在绣花楼上练习刺绣，很少见到生人，特别是面生的男子。被一个衣服虽然有些补丁但是仍然风度翩翩的秀才傻傻地看着，她难免十分羞涩。
“快拾起你的银子滚出去吧！”姑娘身边的丫鬟不满地驱逐他道。
秀才对丫鬟的话无动于衷，愣了半天才说出几句话来：“书上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我看要反过来说才好，先说书中自有颜如玉，再说书中自有黄金屋。”
丫鬟厌恶地说：“什么黄金？什么玉？我看你是傻了吧，有这些银子就足够了，你还想要黄金和玉？别妄想了，快滚吧！”
丫鬟斗大的字不识一个，自然不知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这样文绉绉的句子。但是姑娘曾有私塾的老师教育，明白秀才话中的隐藏意思，于是脸上飞霞，忙拉了丫鬟躲到绣花楼上去了。
管家从账房里出来，帮穷秀才捡起地上的碎银子，推搡着他出门来。
从此，这个秀才读书无趣，嚼肉无味，听琴无声，脑袋里只有那个天仙一般的姑娘。他常常对着窗外一看就是半天，耽误了许多读圣贤书的时间。
古代有千千万万个关于穷秀才和大户人家的姑娘的爱情故事，都是经过波波折折，恩恩怨怨，合合分分之后，结局完满。百讲不厌。他们俩的故事却与之不同。
44.
话说这个美丽的姑娘，她回到绣花楼上之后心不在焉，绣花针总是刺在葱根一般的手指上。
再说那个穷秀才彻夜难眠，他一时性起，既然丢掉平日的斯文，趁着夜色爬到了姑娘的绣花楼，凭着白天对这户人家的粗略记忆，竟然摸到了姑娘的闺房……
这一来二去，两个人便约定了固定的见面时间，长期如此，不仅仅姑娘的父母亲不知道，就连天天跟着她的丫鬟都蒙在鼓里。
究竟纸包不住火，姑娘的父亲听到了一些小道消息。他有生意人的精明，事先并不声张，偷偷注意女儿绣花楼的动静，弄清楚了这对男女幽会的时间规律。
又到了姑娘和秀才幽会的日子，姑娘的父亲假装像往日一样熄了蜡烛，却没有睡下。他恨不得把两只耳朵都贴在墙壁上，听细微的脚步声。
姑娘和秀才不知道事情已经被父亲知晓，一见面便手忙脚乱地抱在一起滚到柔软的丝绸被子上。这时，姑娘的父亲一脚踹开门，顺手拿了门口边摆着的花瓶朝这个大胆的秀才砸过来。姑娘吓得大叫。秀才躲闪不及，花瓶砸在了装满圣贤书的脑袋上。
古代的书生都是文弱书生，爷爷说很多书生为了考取功名，信奉很多乱七八糟的规规条条，最典型的比如一餐饭只能吃一笔筒，不能多一口，也不能少一口。因此，这些男子只得天天捂着肚子，身体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这个文弱的书生居然被花瓶打得瘫倒在地，顿时不省人事，不一会儿竟然没有了呼吸！这下惊慌的换作姑娘的父亲了。他万万没有想到一时火起竟然杀人了！如果这个事情传出去，不但他女儿的名声坏了，他的富贵命也要结束了。
为了掩人耳目，姑娘的父亲极力劝服女儿跟他一起将这个秀才的尸体藏匿在这座绣花楼里。那个绣花楼的楼板是夹层的，两层木板之间有一定的空隙。姑娘的父亲和罗敷一起就将尸体藏在楼层的夹板之间。在盖上楼板时，罗敷心疼秀才穷得连个随身带走的东西都没有，人死了连纸都没给烧一张，总得有点陪葬品吧。于是，心生怜悯的她将一个和尚送给她的银币压在秀才尸体的胸口。
她记得三岁的时候一个化缘的和尚送给她这个东西，说她的姻缘不好，等到38岁才能成家。这个银币可以保她婚姻顺利。她懊恼地想道，自己18岁就丧夫，等到38岁还有什么希望？谁会娶一个丧夫又年龄大的妇女？于是干脆把和尚送的银币压在了秀才的胸口。
要说那穷秀才也是可怜，双亲早逝。不但家中没有亲人，并且因为他经常找这个找那个借钱，朋友也没有几个敢跟他来往。所以他被那花瓶一下砸死又被隐藏后，竟然没有人问他怎么突然不见了。
而那个绣花楼里再也没有住人，罗敷家有的是钱，在别处又建了一个更大更漂亮的绣花楼。
罗敷的父亲等了一段日子，发现没有人注意到穷秀才的消失，胆子又大了起来，又要给女儿找好的婆家。他的发财梦还是没有消退半分。可是就在这个时候，罗敷的肚子有反应了。她怀了穷秀才的孩子。
不知道是穷秀才的冤死，还是肚子里的孩子激起了她的母性，她一口拒绝所有媒人，坚决要把孩子生下来，自己抚养。这次她的父亲也拦不住她了，再说，她父亲毕竟心里有愧，也就随她了。
选婆他们听长着一对狐狸耳朵的自称“贵道士”的人讲到这里，按捺不住性子问道：“我说贵道士啊，这个故事跟红毛鬼有关联吗？跟夜叉鬼又有什么关联？听你讲了半天，没有一点儿跟我们搭上边的呀！”
瑰道士呵呵笑了。谁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从声音里推测他是笑了还是生气了。瑰道士笑着说：“我说过，这个故事很长，你们要有耐心。”
不过在场的人很多早已经被这个故事吸引，催促道：“好好好，您讲，您接着讲。”然后有人骂选婆：“选婆啊，你咋就这么着急呢？听完了再发表意见嘛。为什么你做了这么多年的组长就是做不了村长啥的呢？就是因为会还没有开完，你就着急了。”
选婆是第三村民组的组长，做了好些年，从来不见升迁。
选婆一听大家提当组长的事不乐意了：“我当组长我高兴，你们管得着？”
一个年纪稍长的人劝道：“大家别吵了，听他把事情讲完。那个罗敷决定生下孩子，然后呢？”
瑰道士清了清嗓子，接着讲述。
在许多人别样的眼光里，罗敷生下了一个胖乎乎的小子。罗敷的父亲看着这个小孩子，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的高攀梦随着这个小子的出生而破灭。从此这个老头子一直萎靡不振，在一个炎热的夏天突然中暑去世了。可谓屋漏偏逢连夜雨，老头子一死，窥觑已久的管家携着银票也逃跑了。一个富有的家庭就这样颓败了。
许多人都说这个孩子不吉利，刚出生就发生这么多倒霉的事情，都劝罗敷早点儿把孩子丢了，还可以趁年轻找个将就的人家嫁了。
那时的罗敷比生孩子前还要有风韵，勾住了不少邻近男人饥渴的目光。有的男人甚至同意她把孩子一起带到新组的家庭来，可是罗敷一一都拒绝了。她决心吃尽万般苦也要把这个骨肉拉扯大。其实罗敷本身是不甘寂寞的人，正值青春年华的她也渴望男人在她丰腴白皙的身体上耕耘开垦。无数个夜晚，她欲火焚身，孤枕难眠。
新生的儿子是她全部的寄托和希望，正因为儿子的存在，她才默默忍受着这一切。她的儿子也算争气，仿佛继承了他父亲的优点，对读书有着极大的兴趣。
45.
孩子一天一天长大，渐渐注意到家里的不寻常，便问罗敷：“人家的孩子都有父亲，我的父亲在哪里？”罗敷早就料到有这样一天，于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编造谎言：“你父亲去做生意了，要很久才能回来。”
这个谎言一直延续到孩子20岁的时候。此时的孩子已经是名震一方的举人了，算得上是年少有成。儿子开始在乎人家怎么看待他怎么看待他的家庭了。因为人家问到“令尊可好”他支支吾吾没有语言回答。
罗敷的谎言瞒不住聪明的儿子了，于是将20年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儿子。20岁的儿子听娘这么一说，立即要求将父亲的尸体从当年的绣花楼里移出来，好好隆重地安葬。罗敷的这个儿子是很爱面子的人，身为举人的他最怕周围的人怀疑他的来路不正。这样一来，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回答别人的问题。
罗敷带着衣冠楚楚的儿子来到当初和穷秀才幽会的绣花楼，凭着还算清晰的记忆来到藏尸体的房间，和儿子一起将地上的楼板揭开。
令她和儿子都惊奇的是穷秀才的尸体并没有腐化，仰躺在楼板之间的穷秀才就如20年前那样毫发无伤。仿佛他躺在这里只是在安安稳稳地睡觉，只不过现在还没有醒过来而已。她按了按穷秀才的脸，肌肉仍红润而有弹性。穷秀才的手护在胸前，罗敷移开他的手，看见了当年放在他胸口的银币。银币没有一点儿灰尘蒙蔽，外面的太阳照进楼里，打在银币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罗敷不自觉抬手挡住眼睛。
她的儿子连连惊叹，面前的父亲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年轻。这也难怪，穷秀才死的时候才18岁，而这个光耀门楣的举人已经20岁了。他们俩长相相近，乍一看还以为活人是死人的哥哥呢。
她的儿子犹豫了片刻，忙帮忙扶起这个看上去比他还小的父亲。罗敷跟她的儿子试图将穷秀才的尸体装进佃农装稻谷用的麻袋里。她的儿子不希望其他人知道已经过世的父亲那段并不光荣的历史。他甚至想好了，当人家问他“令尊怎么去世这么早”的时候，他可以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诉说父亲在外做生意遇到了凶恶的盗贼，然后顺便将自己如何在没有父亲照顾的情况下刻苦发奋的辛酸史夹杂其中，借以彰显他的坚强和志气。
费了好大的劲儿，罗敷才将穷秀才的尸体从楼板的夹层之间拉扯出来。
“咣当”一声，银币从尸体的胸口落下，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动。罗敷的儿子好奇地捡起了银币，左看右看。
“怎么一面雕刻这么精细，一面没有任何雕饰呢？”满腹经纶的举人问他娘道。
他娘还没回答，突然听到一声咳嗽。
“你着凉了吗？要注意身体啊。”罗敷关心地问儿子。
儿子迷惑道：“我没有咳嗽啊，我以为是你呢。”
“我也没有啊！”罗敷皱眉道。
她儿子和她不由自主地同时向穷秀才的尸体看去，尸体居然动了起来！
他们两人惊呆了！尸体又咳嗽了几声，然后眯着眼睛用力地拍身上的灰尘，接着伸了个懒腰，仿佛刚刚睡醒。尸体还没有注意到旁边的两个人，自顾用手掌捂住嘴巴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罗敷看着面前的穷秀才，恍惚又回到了20年前。
“你，你，你，是，是诈尸，诈尸吧？”罗敷惊恐地问，手不住地抖。而她的儿子则像雕塑一样愣在旁边，目瞪口呆，一动不动。
尸体侧头看到罗敷，立即条件反射似的双手护头趴在地上，连连喊道：“别打啦，别打啦，再打要打死人啦！”
罗敷的表情一会儿是惊恐，一会儿是惊喜，一会儿又变成惊恐。她吞了一口口水，喉咙里“咕嘟”一响。尸体趴在地上静止了片刻，见没有人上前去打他，回过头来看着罗敷问道：“你爹呢？你爹到哪里去了？”
“我爹？我爹十几年前就死啦！”罗敷眼眶里满是泪水，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惊恐，抑或是两者都有之。她的儿子晃了晃脑袋，将嘴巴张得比刚才更大，又呆成了一尊雕塑。
“死啦？十几年前就死啦？”尸体不解地问道，仍趴在原地不敢多动，仿佛当年打死他的那个老头子还躲在这个绣花楼的某处角落，一不小心就会跳出来将他打个落花流水屁滚尿流。“还是十几年前？你不是骗我吧？你骗我！你骗我！”
罗敷仰头对天，双手捂面，泪水从她的指间流出来。
“你，你哭什么？我哪里说错了吗？”穷秀才连滚带爬来到罗敷面前，抓住罗敷的双手使劲儿地摇，“出了什么事吗？你爹怎样啦？他刚才不还在这里吗？你别哭啊！”
这时，尸体才发现罗敷背后还有一个人，年龄比他稍大，相貌与他有几分相似之处。尸体一愣，指着他问罗敷道：“这个人是谁？他来这里干什么？”说完上上下下打量他的儿子，眼睛里充满了迷惑。
“他是谁？怎么跟我这么相像？怎么回事？我是不是在做梦？是不是刚才你爹进来也是我在做梦？我是不是在做梦？”尸体摇晃着罗敷，发出一连串的问号。而罗敷已经泣不成声，根本回答不了他的疑问。
尸体突然发现罗敷的身上之物在对面那个陌生男子手里，那个银币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成为这个昏暗失修的绣花楼里唯一的亮点。尸体还没有发现这个楼已经破败，很多角落编织着蜘蛛网。屋里的家具也早已失去当初的光泽，许多人的脸也像这些家具一样，随着时间的消逝变得苍老。只不过罗敷和穷秀才是两个少有的例外。
46.
罗敷看着在阳光下闪耀的银币，忽然明白了送这个银币给她的和尚说的话的意思。和尚说她的姻缘不好，等到38岁才能成家，原来竟是以这样的方式。也许那枚银币有什么隐秘的力量，使穷秀才20年来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就如刚刚睡了一觉似的。
就这样，从生理角度来讲，儿子已经20岁，父亲却只有18岁，而娘又已经38岁。这样一个畸形的家庭，他们该如何相处呢？
“对呀，他们该怎样相处呢？”选婆瞪着圆溜溜的眼睛问面前的怪人，“如果别人问起来，那个爱面子的举人儿子要怎么回答才好呢？他又怎么对一个比他还年轻的人叫父亲呢？”其他听众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询问。
晚风微凉，选婆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面前的这个奇怪的人讲这个奇怪的古老故事，到底有什么含义呢？这时天空的月亮已经不见了，星星也只剩寥寥几颗，发着微弱的光，如嗜睡人的眼睛。
“是啊，他们三个人回家相处了一段时间，都相当的不习惯。尤其是那个十分爱面子的举人，更是不能忍受这样荒诞的生活方式。他不但在亲生父亲面前叫不出爹这个字，而且在前来拜访的客人面前也羞于启齿。”瑰道士叹了一口长长的气，仿佛刚才的话都是憋住了气说的，现在需要这样长长的叹息一下才能缓过气来。
“这个故事倒是感人，可是放到现实中来，没有一个人愿意接受这样的生活方式哦。”选婆感慨道。
“你说得对。”瑰道士对着选婆微微一笑，说道。
举人儿子终于忍受不了天天给比自己还年轻的人请安鞠躬，在一次敬茶时偷偷加了毒药，毒死了18岁的父亲。
穷秀才刚刚从一团迷惑中缓过神来，还没有来得及庆幸自己的重生，却又被20岁的儿子一盅茶给毒死了。他口吐白沫，两眼一翻，便在太师椅上蹬直了脚。
等闻讯哭哭啼啼的罗敷赶到，穷秀才的体温又回到了冰冷的状态。
听众纷纷扼腕叹息。
瑰道士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罗敷看着刚刚还跟她一起温存的丈夫瞬间又成为一具僵硬的死尸，顿时万念俱灰。她痛哭着扑在丈夫的身上，忘我地亲吻丈夫的嘴唇。罗敷的儿子站在旁边，却不敢过来劝慰母亲。他这才醒悟自己太过爱面子，事情做得太过分。他太过于紧张，竟然不知道他的母亲亲吻他的父亲不是悲伤的告别，而是自寻死路。穷秀才的嘴唇上还有未干的毒液，罗敷将之尽数舔进嘴里，咽进肚里。
等举人儿子顿然醒悟，冲过去拉扯母亲的时候，罗敷已经瘫痪在地不能起来。举人儿子急了，忙叫人喊医师抢救。可没等医师赶来，罗敷也像她的丈夫一样冷冰冰了。这时，举人才后悔莫及。
罗敷死后，冤魂不散，几次欲亲手杀了忘恩负义的儿子。虎毒不食子，罗敷几次夜间来到儿子的床边，看着熟睡的儿子却下不了手。这样一来，罗敷的冤魂气得变成了恶鬼，把生前的所有事情忘记了，心中唯留一团郁结，并且这个郁结越来越大。当一个善良的人心中有无限郁结的时候，他也有可能变得十恶不赦，他将显露所有抑制的恶性。
罗敷受郁结越来越厉害的影响，逐渐失去了善良的本性，内心深处压抑的恶性泄露了出来。20年的独守空房的压抑终于爆发出来，她变成了夜叉鬼。它善于迷惑男人，这是它否定生前的坚守的表现。另外，它喜欢吃母胎，令孩子不能出生，这是它否定生下儿子的表现。在男女交欢时它会阻挠女子怀孕，吸吮精气，以残害小生命为乐，无恶不作。这也可勉强算作它对儿子的变相报复。
湖南同学敲了敲床头柜，提醒道：“好了，剩下的明天晚上同一时间再来听吧。”
一个同学说道：“我原来以为母夜叉是非常可恨的，是比童话中的巫婆还讨厌的丑陋怪物。没想到这个叫罗敷的母夜叉却是让人感动的好怪物。”
湖南同学道：“世界上虽然有恶，但是恶不是无缘无故的。它必是经历了人性的扭曲之后产生的。罗敷正是经历了亲情与爱情的双向扭曲，才变得这样失控可怕。其实只要我们人与人之间互相谅解宽容，很多恶是可以避免的。”
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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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蒸发
47.
零点。
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雨，更为我们添加了一些恐怖的氛围。
湖南同学看了看窗外，笑道：“哈哈，这才有些气氛嘛……”
“那个要控制红毛鬼的夜叉鬼，”选婆打断瑰道士说，“就是这个故事中的罗敷吧？”
瑰道士点点头，说：“正是。我已经追踪它许多年了，可是一直没有办法制服它。如果它控制了红毛鬼，借助红毛鬼对付我的话，我就完全没有办法战胜它了。”
瑰道士扫视一周，看着面露惊恐的人们，说：“还有一个更坏的消息，就是这个夜叉鬼已经吸取99个男人的精气，已经有了很深的道行，如果它再吸取一个年轻男人的精气，它的道行又要升高一层。到那时候，就是100个我也斗不过它了。到时候，红毛鬼不但帮不了它，反而会成为它眼中的累赘，它会把红毛鬼也吃掉。估计你们也知道，红毛鬼在复活地吸取了很多精气，夜叉鬼吃下红毛鬼后会变成夜叉魔。真到那个时候，再厉害的道士也不能收服它了。”
“夜叉鬼已经接近这里了，你们却还在怀疑要捉拿它的道士。”瑰道士嘲弄地说。
选婆浑身一颤，却假装冷静地说：“就凭你这个故事，我们也不能完全相信你。”
“那要我怎样你们才相信呢？”瑰道士摊开双手问道。
选婆伸手挠挠后脑勺，说：“我们可以让你先在我们这里住下来，红毛鬼你不许带走。离我们这里不远的村子也有一个捉鬼的高手，叫马岳云马师傅。他能掐会算，等明天我请他来看看。如果他认可了，你就可以带走红毛鬼。”选婆指着人群说：“这里的人没有一个会方术，谁也不知道你是真道士还是假道士，说句不好听的，我们不确定你是不是就是那个夜叉鬼装过来骗走红毛鬼的。”
停顿了片刻，选婆接着说：“一切的一切，要等马师傅来了再做定断。”
其他人对选婆的话表示赞同。
瑰道士无奈道：“好吧。等你说的那个马师傅来吧。”
第二天，选婆来到画眉村找爷爷出山，爷爷却一口拒绝了。选婆迷惑不解，紧跟着爷爷后面转了一个上午，爷爷就是一口咬定不插手这件事情。
“为什么您就突然不插手这些事情了呢？您以前不是很热心的吗？”选婆不满地大喊。
爷爷扛起一把锄头跨出家门往田埂上走，选婆不死心地跟在后面。爷爷在狭窄的田埂上健步如飞，选婆歪歪扭扭地跟着。爷爷走到自己的水田里，着手拓宽水沟，把一堆一堆黑色的泥土挖到田埂上，堵住了选婆前面的路。
泥水溅在选婆的裤腿上。选婆脾气大发，怒道：“马师傅，您怎么可以这样呢？再说了，红毛鬼的事情您早就参与了，现在到了这个地步您却突然不管了。送佛也要送到西嘛。”
爷爷仍是一声不吭，自顾挖水沟。挖完水沟，爷爷又扛起锄头，走向另一块水田。田埂很窄，都被爷爷挖上来的淤泥填满，选婆跨不过去，只好看着爷爷越走越远。选婆心里狠狠诅咒，却只好无可奈何地回去，去面对那个不知是真是假的“贵道士”。一路上留下了选婆的抱怨和咒骂。
回到家门口的选婆碰到迎面走来的瑰道士，大吃一惊。
红毛鬼像狗一样被他牵在手里，链子的红色已经退去，链子的一头紧紧套住红毛鬼的脖子，一头被瑰道士紧紧攥住。在选婆的眼里，瑰道士就像城里的大款一样，昂首闲步，而红毛鬼仿佛是他养的一只宠物狗。瑰道士仍穿一身奇怪的衣服，过分大的帽子，过分夸张的大衣。这次选婆看清了他的脸。他的脸已经很老，可是老得奇怪，脸上的许多皱纹不像一般的皱纹，反而像是褶痕。可以这样形容，他的脸就像一张揉皱了的纸贴在脑袋上，像一个做工粗糙的稻草人。
当这个念头在选婆的脑海里闪过的时候，他更加觉得面前站着的就是一个稻草人，穿着遮风挡雨的大帽子和大雨衣。
瑰道士的眼睛已经失去了昨晚的火焰，现在如枯井一般深陷眼眶中。选婆对视他的时候，感觉自己伏在井边往井底看，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红毛鬼在他的链子下乖乖的，乖得如同一条狗。
选婆对瑰道士这样的行为很不满，毕竟山爹曾是这里的一员，他们也略有交情。山爹生前与选婆碰面的时候，选婆还要尊敬地喊上一声：“山爹身体可好啊！”
“你说的那个马师傅不答应来吧？”瑰道士幸灾乐祸地说道，两手抚弄链子，傲慢得很。
“你怎么知道？”选婆不服气地问道。
“你以为只有他能掐会算吗？”瑰道士说，“我也会。”
“你也会？”选婆狐疑地看着瑰道士，“那好，你给我算算。”于是，选婆给他报上了自己的生辰八字。
瑰道士闭上枯井一般的眼睛，大拇指有规律地碰触其他四个手指，口中念念有词。半晌，瑰道士努努嘴，说：“你这个八字不好。出生祖荫少，祖上再有钱，也轮不到你的份上；幼时书缘少，成绩再好，也要早早辍学；种种都少，偏偏病痛长，你的手腕常常胀疼，像有根刺在里面一样。”
选婆惊讶得嘴巴合拢不上，连连点头说：“是啊，是啊，我的父亲本来很有钱，可是我出生的头一天他把全部家产都赌输了。我小时候学习成绩可好了，可是六年级的时候耳朵生脓，老师的话都听不到，只好早早辍学了。最神的是你居然算到我的手腕疼，我的手腕经常疼，平时做事不怎么碍事，可是一旦发作厉害，就如一根刺在里面戳，肿成萝卜似的。”
瑰道士点头道：“而且，你的手腕一年四季中只有冬天才好。是不是？”
这次选婆的眼睛瞪得更加大了，连忙接着瑰道士的话说：“是啊，是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冬天能好，怎么劳动也没有问题。这到底是为什么哪？如果您能帮忙治好，那就是帮了我大忙了。我一定买酒给您喝！”
瑰道士呵呵笑道：“这个简单。”
“简单？”选婆一副讨好表情地看着瑰道士，卑贱地哈腰问道。
“是啊，这个简单。完全是你家的风水的原因。”瑰道士更加高傲了，不过笑容在那个皱纸一般的脸上很难看。
“我家的风水？”选婆皱眉思考自己的家哪里不对劲儿，当然他自己不可能思考出任何结果来。“麻烦您告诉我，我家风水哪里出问题了？”这时，他就要放弃对面前这个怪人的怀疑了。手腕的疼痛已经纠缠他半生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让烦人的疼痛早
“你家房子的西北角有一条白色的蛇，你挖到地下三尺的深度时，就可以找到它的居身之所了。你把它除掉，手腕自然就会好。”瑰道士说。这时红毛鬼“咕嘟咕嘟”像猫一样发出不如意的声音，瑰道士用力抖了抖手中的链子，红毛鬼马上没有了脾气。
“西北角？我没有发现过那里有蛇啊，何况是白蛇。自打我从娘胎出来到现在，还没有见过白蛇呢。”选婆表示怀疑，又用异样的眼光观察瑰道士的一举一动，“你不是耍我吧？”
瑰道士摆摆手道：“你的手春、夏、秋都疼，只有冬天不疼，就是因为蛇只在冬天冬眠。冬天它睡着了不动，你的手就没有刺痛。”
“这听起来有些像哦。”选婆咂吧咂吧嘴。
“你不要直接去捉它，它惊动了会咬到你的。你可以先掘两尺的深度，然后把答应给我喝的酒倒进蛇洞里，先把它灌醉。稍等一会儿，然后再挖到三尺的深度，你就可以轻易捉到它了。”瑰道士说。
选婆连连点头。
瑰道士突然转移话题，讪笑着问选婆：“那么，你可以答应我配合捉拿夜叉鬼了吗？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48.
瑰道士见选婆不说话，故意问道：“那个马师傅不愿意帮你，是吧？”
“你怎么知道？”选婆问他道。
“呵呵，肯定是夜叉鬼已经知道这个地方的捉鬼高手是他，事先向他说了不要插手这件事。他胆小，不敢逆着夜叉鬼的意思，所以不答应你。”瑰道士说。
“你怎么知道的？又是算到的吗？”选婆揉揉手腕问道，他已经急不可待要去家里的西北角挖那条地下三尺的白蛇了。
瑰道士笑道：“不管你怎么想，现在就只有我们自己对付夜叉鬼了。”
“让我再想想吧。”选婆心不在焉地说道。他此时脑袋里只有那条白蛇了，其他的都是耳边风，听不进去。
选婆无心跟瑰道士再多说，兀自打开门回到屋里，急忙到处找锄头。瑰道士见他这样也没有办法，只好扬扬手里的链子，驱赶着红毛鬼回到山爹原来的家里。
找到了锄头，提了一大罐白酒，选婆来到房子的西北角，开始挖掘。他对瑰道士的话仍是将信将疑。
挖到两尺深的时候，果然发现发现一个拇指大小的地洞，不像蛇洞。这个地洞被他挖成两段，因为他事先没有找到外面的蛇洞，所以分不清哪头是入口，哪头是出口。他灵机一动，用漏斗引了酒朝两个洞里都倒酒，看哪个洞里的酒水回流出来，哪个洞就是出口；另外一个不回流的理所当然就是入口了。
十几年前的农村，老鼠非常猖獗，晚上人们睡觉的时候经常听见老鼠在瓦上梁上床顶上跑来跑去地撒欢。人们往往想尽了各种办法对付这些讨厌的老鼠。比如我还只有四五岁和爸妈睡在一起的时候，每次睡觉前听到老鼠沙沙吱吱响时，爸爸便躺在床上学猫叫，学猫叫几声后又学老鼠叫。当然学猫叫的时候要叫得有气势，威吓躲在角落里的老鼠，学老鼠叫的时候要叫得凄惨，仿佛它们的某个同伴已经被前面的猫抓住了，它的同伴正在猫爪下痛苦哀号。
现在想来很好玩，但是对付这些老鼠还真有效。
另一种办法就是像选婆那样浇灌发现的地洞。不过不是用酒，而是用开水。那时小贩那里虽有老鼠药叫卖了，但是为了省钱，有人发明了这种土方法。找到老鼠洞后，将刚刚烧开的水往老鼠洞里灌。躲在洞里的老鼠自然无路可逃。
选婆的办法跟这种灌开水的办法差不多，只不过选婆是要灌醉白蛇，不是要烫死它。一罐酒倒了一半，才看见洞口开始漫出酒水来，看来洞里已经填满酒了。
选婆拍拍手坐下，点上一根烟抽完，约摸那条蛇已经醉醺醺了，才重新拾起锄头接着挖。
这时选婆挖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将那条还没见面的白蛇一下锄成两段。泥土味里混杂着酒水香味飘进选婆的鼻子。
而此时的爷爷还在水田里挖水沟，其实现在的时节离收割已经不远，水沟要不要拓宽已经无足重轻了。爷爷看着选婆远去的背影，很不是滋味地叹气，抖抖索索着伸手到兜里，却没有掏出东西来。
原来他忘记了揣两包烟带身上。如果是平常，爷爷总要在身上揣包香烟才能安心去田地里干活儿的。就是手拿镰刀收割稻子的时候，爷爷也要嘴上叼一根烟，不过不点燃，因为怕烟灰掉在已经割倒的稻秆上引起火灾。但是坐在田埂上稍作休息的时候，他便急急忙忙先点上嘴上叼得变形的香烟。
爷爷丢下挖沟的锄头，拍拍屁股坐到田埂上，随手摘了一根野草横放在鼻子前，用嘴巴的上唇和鼻子抵住，像平时要“戒烟”的模样。爷爷将双手枕在脑后，就这样躺在窄小的田埂上，眼望着头顶的蓝天白云。
爷爷每次带我到田里来干活儿，我就躺在田埂上看天空，偶尔和爷爷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微湿的山风从我脸上拂过，飘浮的白云在我眼前变幻无穷。
现在的我仍很怀念那个时候，无忧无虑。那时的我什么都不用操心、什么都不用想，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管做得对还是做得错，做对了得到老师父母的夸奖，心里乐滋滋的；做错了顶多挨老师的教鞭挨妈妈的责备。即使挨了骂，也不妨碍我第二天仍高高兴兴地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
而现在，总有做不完的事情，总要考虑前前后后许多的问题，生怕做错了什么，虽然再也没有老师和父母的当面责备。前面的路不是等待着我的脚步走过去，而是向我跑过来，迫使我不得不连忙抬脚行走，心慌意乱。
那时闲下来的我非常享受爷爷的水田边那阵山风、头顶清澈的蓝天和纯洁的白云。现在偶尔回到爷爷家，即使在原来的那块田边躺下，心境也已经不同了，风不再是当初的风，云不再是当初的云。爷爷，也不再是当初的爷爷。只有他手中的烟，仍是没有任何改变地燃着，萦绕着我幼时的种种回忆。烟雾进入我的眼睛，于是眼眶湿润，不知道是烟的质量不如以前了，还是其他的原因。
我不知道，爷爷现在在水田里劳动的时候，会不会再想起他那时的外孙，那个悠闲又好奇地盯着天上的云看整整一个上午的外孙。他在想到我的时候，会不会也感慨万千，潸然泪下。那条黏湿的田埂，会不会记得曾经有个男孩依偎在它的怀里，跷起调皮的二郎腿。
49.
三尺，说起来好像很短，但是挖起来很深。并且浸入了酒水的泥土比较黏，挖起来难度更加大，选婆挖到三尺的时候，已经汗流浃背。
不知道是三尺以下的泥土本身有这么黏湿，还是酒水浸润到了这里的原因，选婆几锄头下去，原来的地洞居然被黏糊糊的泥巴堵上了。这一堵不要紧，选婆就再也没有挖出地洞来。也许是选婆用锄头将黏湿的泥土夯实了，地洞缩小到没有了。可是到底是什么原因也不确定。
选婆耐住性子，用袖子擦擦额头，挥起锄头细心地边挖边找。他恨不能把眼睛放在锄头的刃上在泥土里寻找消失的地洞。他扩大了挖掘的范围，两个小时过后，仍然一无所获。房子的墙脚都被他挖出来了，就是没有再发现地洞，更别提白色的蛇了。
此时，锄头上粘了一大坨湿泥，用起来非常费劲儿。十几年前，我们在下雨的天气喜欢穿一种叫“套鞋”的鞋子，书名叫“雨鞋”。我到东北来再从没有见过这种鞋子了。不知道是不是南方泥土的特性，还是所有的泥土都这样，那时我穿着套鞋在湿路上走去上学，走到半途就提不起脚了，因为地上的泥巴像煮熟的糯米一样紧紧粘在套鞋上，像猫狗脚板下的嘟起的肉团，很沉。
而现在选婆的锄头上就粘了这么大团的湿泥。选婆放下锄头，擦擦汗，找了一根小指大小的木棍，要把粘在锄头上的湿泥剔下来。
在剔泥的过程中，选婆看见一条粗大的蚯蚓在泥团里蠕动，和泥巴一个颜色。这么深的土里哪有蚯蚓生存？选婆脑袋掠过这个疑问。但是他没有过多考虑，他轻轻一拨弄，将灰不溜秋的蚯蚓远远地弹开，拎起重量轻了许多的锄头继续扩大挖掘的范围。
挖到太阳落山了，选婆还是没有发现地洞。妈的，那个臭道士故意玩我吧！选婆狠狠地咒道。刚刚那个地洞这么小，也不可能是蛇洞啊。搞不好就是个蚯蚓形成的呢，刚才不是挖到了一个蚯蚓吗。
咦？蚯蚓？臭道士是不是耍我，把蚯蚓说成蛇？难道要挖的就是那条蚯蚓？选婆立即放下锄头，拍拍巴掌，后悔不迭。
可是这时天色已经暗了，要找一条蚯蚓比较难。他连忙去睡房取灯盏。那时的农村虽然已经有了电，但是隔三差五停几天，所以家家有预备的煤油灯。选婆跑到睡房拿到了灯盏，又找到火柴，划燃了火柴往灯盏的灯芯上送，可是点了好几次都没有点燃。
“完了，没有灯芯了！灯芯前几天就烧完了，这几天有电，就忘记买灯芯了。”选婆暗暗着急，不停地咒骂自己懒，没有提前预备灯芯。
说到灯芯，却又使我想到好笑的事情。那时妈妈常要我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一些零碎的东西，比如灯芯。也不知是我的脑袋不够灵活还是舌头不够灵活，对小卖部的阿姨说“买东西”和说“买灯芯”时总是舌头转不过来，“买东西”和“买灯芯”常常混淆。我焦急地连连说：“买灯芯，我要买灯芯。”小卖部的阿姨也焦急地问我：“我知道你要买东西，可是你到底要买什么东西啊？”
现在想来，我还要为我当时的搞笑忍俊不禁。虽然当时会憋得小脸通红，但是现在想来无限怀念。很多东西就是这样，当时尴尬的害怕的糟糕的紧张的，过一段时间回想起来却很温馨，比如说这件事还有前面的“小马过河”那件事；当时幸福的快乐的甜蜜的享受的，过一段时间回想起来很难过，比如说失恋。
选婆翻箱倒柜，希望找到可以替代灯芯的布条将就一下。尼龙的就不可以，因为烧起来烟浓，还不吸油，最好可以有全棉的布条。选婆正在用手揉捏衣服分辨质料时，这时屋外一个小孩子的声音吸引了他：“这是什么东西啊？白色的蚯蚓呢！”
选婆一愣，马上旋风似的跑出来。
“在哪里？白色的蚯蚓在哪里？”选婆大声问那个小孩。
小孩被选婆的大声吓着了，畏畏缩缩地指着墙角说：“那里，那里不是有吗？还发光呢。”
选婆转过身来，看见墙角的一块青石上爬着一条发着微光的“蚯蚓”。选婆蹑手蹑脚靠了过去，小孩子跟在选婆的后面，也是小心翼翼的。
发光的“蚯蚓”身后一串肮脏的稀泥，显然那是原来黏附在它身上的，让选婆误认为它是蚯蚓的泥。如果它是蚯蚓，则显得太粗；如果它是蛇，则显得太细。可是选婆从它身上的片片细鳞可以判断出面前就是一条细得不能再细的蛇，白蛇。微微的光正是从这些鳞片上发出来的。它长不过中指，宽不过筷子。它静静栖息在青石上，不知道它怎么爬到这里来的，也许是刚才的锄头压坏它了，它需要休养一下。
“它是什么啊？”小孩子怕惊动了它似的轻轻问选婆。
选婆惊喜之情溢于言表，两手微颤地说：“是蛇，是白蛇！”
他一时不知道用什么东西装这条细小的白蛇，在挖掘的时候他就欠考虑，一心想挖到瑰道士说的白蛇，竟然没有想到挖到它之后怎么办。
他想到了装酒的陶罐。他飞身跑到锄头所在的地方，一手提锄头一手提酒罐返身回来。这时他又为难了，酒罐里的酒还剩了一半，要倒掉舍不得，不倒掉没有东西装这条失而复得的小白蛇。他咬咬牙，小心用锄头将发光的蛇勾起来，移到酒罐的罐口抖了抖，发光的小白蛇就掉进了装酒的酒罐里。
他将酒罐搬进睡房，用一张油纸盖住罐口，又用细麻绳捆住，这才放下心来。经过这一番折腾，他未将挖开的泥土重新填上，便横身躺在床上睡着了。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陶罐里响起轻微的水响，哗，哗，哗……（我不由自主地看了看窗外的雨，仿佛那哗哗哗的声音就来自窗外的近处。）
50.
选婆由于劳累而早早睡下了，可是爷爷虽然在水田里干了活儿，这个晚上却是辗转难眠。他从选婆的口里知道，红毛鬼遇到了新的麻烦，一个自称为“贵道士”的人突然来访，还有一个选婆抓住没有任何烫伤却让红毛鬼痛苦不堪的链子。
贵道士？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啊。按选婆描述的他的模样，应该是上了年纪的人。既然上了年纪，应该稍有耳闻啊。可是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呢？为什么他在女色鬼找自己的夜里刚好到达红毛鬼家里呢？这些疑问在爷爷的脑袋里缠绕，挥之不去。爷爷刚闭上眼睛，裸体站在地坪的女色鬼又浮现在脑海。
还有那个“贵道士”讲的故事，到底是真是假？还有他提到的银币，自己似乎也见过一枚银币，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枚。自己虽然也见过一枚银币，却记不起在哪里看见过，在什么时候看见过。人毕竟老了，记忆力远远不如以前了。难道区区一个枚银币可以有一块要求苛刻的复活地那样的功能？如果是真的，这个道士又是如何知道这个时间距离相当远的事情的？
很多问号在爷爷的脑袋里打了结，使得他一点儿睡意也没有了。
爷爷从已经悟热的被子里爬起来，往脸盆里倒了半盆的温水，泡了半个小时的脚，好不容易聚集起了一点儿睡意，没想到刚要脱衣时，肚子突然咕咕叫了一阵。
“完了，闹肚子了。”爷爷自言自语道。
奶奶听见了，生气地责备道：“昨晚说了别在外面走动，你偏不听我的，这下果然闹肚子了吧！活该！”
爷爷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捂着肚子忙向茅厕跑去。
那时不管城里乡下，好像都还没有卫生纸这个概念，上厕所一般都用书纸。有的家庭孩子还没有上学的或者已经不上学的，甚至摘一片南瓜叶将就。
爷爷在茅厕蹲了许久，肚子才稍稍舒服一些。他从土墙的空隙里随意抽出一团纸，用力揉软。因为书纸好好放着反而会被老鼠咬，人们都把纸张塞在土墙的空隙里，要用的时候再抽出来就是。这都是当时农村的习惯。
爷爷在揉弄书纸的时候，眼睛不经意瞥在书纸的几个毛笔字上。这一瞥，眼睛便再也没有离开。这不是姥爹的字迹吗？更令他惊讶的是，那几个被瞥见的字中刚好有“女色鬼”这三个字。爷爷一个激灵，慌忙将纸平展，对着雪白的月光看。爷爷虽然年纪大了，但是眼睛的视力比那时的我都要好很多。
他就那样蹲着，在月光下细细阅读揉得皱巴巴的书纸上的毛笔字。顿时，四周都静了下来，甚至墙角的土蝈蝈也停止了鸣叫。爷爷神情专一地看着书纸上的字，眉毛拧得紧紧的。
看完书纸上的字，爷爷慌忙又从土墙的其他空隙里抽出一团纸。这次他没急于揉软书纸，而是眯起眼睛细细看，然后塞进了兜里。他又从一处抽出一团纸，如此重复刚才的动作。爷爷一边这样无休止地重复这个动作，一边喊道：“喂，老伴啊，给我送点儿厕纸来！”
奶奶这时不耐烦地回应道：“茅厕里不是到处都有厕纸吗？还叫我送什么送？”
爷爷的肚子又是咕咕叫了几下，爷爷停止动作，揉揉肚子，颤着牙齿喊道：“这些都是宝啊！不能再用啦！快送厕纸来吧！”喊完又到处找土墙的其他空隙。
“茅厕里哪有宝哦！是不是嫌纸硬了？你揉软了将就用吧。晚上寒气重，我不愿意起来。你这个老头子不是要折磨我吗！”奶奶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人已经起来了，在桌子里找舅舅写完了的小字本。
那夜，爷爷泡了半个小时的工夫算是白费了，他点燃灯盏，将一张张皱巴巴的厕纸放在摇曳不定的火焰下，手指指着上面的苍劲有力的毛笔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嘴里跟着念出小小的声音。
“什么东西？这么要紧？”奶奶凑上去看，可是她的眼睛比爷爷的差多了，只看到一团团漆黑的墨迹。
爷爷返过身来将奶奶扶开，说：“这是我父亲留下的珍贵东西，比你这个玉镯都要珍贵。”
“比这个玉镯还要珍贵？”奶奶服从地坐在旁边，低头看自己手上的玉镯。那个玉镯是姥爹的姥爹传下来的家传之宝。玉质倒是没有什么特别，可是玉的中心又填充着血丝，血液一样的液体在里面循环流动。后来舅舅结婚时奶奶将血丝手镯传给了舅妈，可是舅妈却在跟舅舅一次吵架过程中将它摔在地上，手镯断成了数截，里面的液体都流失了。
爷爷一面看着厕纸一面问道：“这些纸是什么时候塞到茅厕去的啊？”
奶奶想了想，却摇了摇头，说：“我怎么记得呢？你父亲还没去世的时候茅厕里就塞了许多纸了，后来有用掉的也有新塞进去的。”奶奶伸直了脖子看灯盏下的厕纸，迷惑道：“什么东西？这些纸还有用啊？”
爷爷用手指弹了弹灯盏上的灯花，火光明亮了一些。爷爷对着跳跃的火光看了看，说：“怎么没有用？很有用。不过已经丢失的就算了。明天帮我一起到隔壁房子里找找，看有没有和这个字迹一样的书纸。”隔壁房子是姥爹生前住过的。
“嗯。”奶奶答应道。
“你先睡吧，我把这些东西好好看看，整理一下顺序。”爷爷对奶奶挥挥手道。
奶奶给灯盏加了一些煤油，然后睡下了。
盯着灯光下的厕纸，爷爷时而神色紧张，时而眉毛舒展，看过的一律收起来，没看过的在灯盏的另一边堆得老高。因为纸张都是一团团的，所以即使堆那么高也没有多少张。可是纸张上的毛笔字写得稍显细密。许多长着翅膀的小飞虫从房间各个黑暗的角落飞出来，围着灯盏的火焰起舞。
51.
灯盏一直燃到第二天公鸡打鸣。
后来爷爷跟我讲起这个事情时已经时隔许久了，但是他仍禁不住喜形于色，手舞足蹈，十足像个刚进学校的小孩子，仿佛一个新鲜的世界突然展现在他的眼前，让他惊喜异常又无所适从，让他的脑袋有些发热不受控制。我很迷惑又很感兴趣地问：“那些厕纸上到底写了什么东西值得您这样高兴？”
爷爷却扯到其他的事情上：“你姥爹可真是神机妙算的人啊！早知道他有这么厉害，我当初就会很用心地跟他学方术了。他在没有去世前居然就知道了女色鬼的事情。”
我惊讶道：“什么？姥爹还在的时候就知道？”
爷爷也许是太高兴，没有听到我的问话，自顾说道：“父亲真是隐藏如山啊！不走进去不知道他的大，真进去了还要迷路。”
其实爷爷给我的感觉就像爷爷给姥爹的感觉很相像。爷爷乍一看是完完全全的老农，可是他慢慢给我展示各种让人惊叹的能力。原以为拿到一本《百术驱》就可以超越爷爷，现在看来真是不切实际。也许当年爷爷看姥爹的时候也是不屑一顾，根本不用心跟姥爹学方术。姥爹去世后这么多年，偶然发现姥爹的手稿，爷爷这才惊讶于姥爹的厉害。
爷爷突然问我：“魏晋时代有个名人，叫阮籍，你知道吧？”
我说知道。高中语文课本里经常提到这个放荡不羁的历史名人。
他说：“阮籍是当时的大名人，除了喝酒、写诗之外，他还喜欢吹口哨，声音能传一两里远。有一天，苏门山里来了个得道的方术之士，名叫孙登。阮籍便去看他。”
“孙登也是当时的大名士，不娶妻不说，还不住一般的青瓦泥墙的房子，他一年四季都住在自己挖的地洞里，冬天的时候披头散发，夏天编草为衣，尤其喜欢读《周易》，随身带一张一弦琴，能弹一手好曲子。奇怪的是他从来没发过火。”
“阮籍满头大汗地爬上山，只见孙真人抱膝坐在山岩上；他们两人一见面，伸开腿对坐着。阮籍谈古论今，往上述说黄帝、神农时代玄妙虚无的主张，往下考究夏、商、周三代深厚的美德，拿这些来问孙登。而孙登呢，仰着个头，并不回答。阮籍又另外说到儒家的德教主张，道家凝神导气的方法，来看他的反应，但孙真人还是一副面无表情、不置可否的模样，搞得阮籍颇为郁闷，便对着他恶作剧般地吹了一下口哨。”
“过了好一会儿，孙真人才淡淡地说了一句：不错，还可以再吹一次。”
“阮籍又吹了一次。”
“阮籍知道遇到了高人，就沉默下来。”
“天色向晚，阮籍起身告辞，刚走到半山腰处，忽听山顶上众音齐鸣，好像一个乐队在倾情演出，阮籍惊讶地回头一瞅，只见孙登在向他挥手，口哨声从他那儿传来，哨音如瀑。”
爷爷讲完，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一副陶醉的样子。
“什么叫厉害，这才叫厉害。”爷爷兴奋地滔滔不绝地对我说，“方士的成分很复杂，既有学识渊博的知识分子，也有不学无术的江湖骗子。既有从事传统科学技术研究的学者，也有普通的农夫商贾，还有出入宫廷的政客，最多的还是隐士、释道之徒。他们有的不亚于三公九卿，被皇帝敬为座上宾。有的类似于乞丐，被百姓列于下九流。你姥爹的父亲不允许他走仕途，所以没有三公九卿的命；由于祖荫还算好，也不可能沦落为乞丐。从头到尾让我以为他只是一个精于算术的账房，只是由于无聊才玩玩方术。”
我听妈妈说过，姥爹可以将算盘放在头顶上拨弄。
“他不是玩玩吗？”在妈妈的述说里，在我的记忆里，姥爹和爷爷都是利用自己知道的方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帮助亲人邻里，从来没有刻意去钻研过，也没有更大的野心。
爷爷说：“你姥爹就像孙真人一样，看着像玩玩而已的东西才显露给人家看，肚子里不知道还有多少山水呢。”
“那你又是从哪里知道姥爹的这些山水的呢？”我问道。
“从那些厕纸里。”爷爷此时说起仍喜不自禁。惊喜之情在他沟壑的脸上流溢。
“厕纸？”
“那其实是你姥爹生前的手稿。”
“姥爹的手稿？厕纸是姥爹的手稿？记的什么东西？”这时这样问爷爷其实已经是多余，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上面写的东西肯定是方术之类，和《百术驱》类似，但我还是不禁脱口而出。
爷爷就厕纸上的记载给我娓娓道来。
原来是这样的。姥爹刚接触方术的时候确实也是由于无聊和好奇，开始也仅仅学了一些掐算之术。如果当初姥爹仅用手指掐算，那也就没有了现在的手稿。姥爹在用算盘计算家里稻谷出入时，偶然灵机一动：能不能把算法利用到算盘上来呢？仅用手指掐算，只能算到眼前短时间内的事情，如果用算盘上的算珠，能算到的时间范围就非常大了。
于是，在饭后茶余，姥爹试着用那把算珠被拨弄得发亮的算盘来代替手指掐算。这一算，果然能算到的时间范围骤然增大了许多倍许多倍。这个效果是姥爹事先没有料到的。姥爹又是惊喜又是害怕，惊喜的是偶然发现了这样一个秘密，害怕的是知道得越多担心就越多，而这些预知的东西放在心里不舒服，说出来却折寿。
姥爹的手指悬在算盘的上空，久久不敢放下。他被自己这个惊天的发现弄蒙了，手足无措。一个硕大无朋的新世界陡然在他的双手下展开……
52.
如同小孩用手指算数和账房先生有算盘算数一样的差距，当掐算的工具通过一个变通的方法由指算改成珠算后，可以预料的时间变得无法想象的长，姥爹突然看见了自己的今生所有已经经历的和即将经历的甚至前生后世，他不但看到了自己，甚至像地府的判官一样看到了所有人的命簿，什么人从哪里来要干什么事会到哪里去，都尽展眼前。
他如同站在一条滔滔东逝的大江之上，看着世人匆匆忙忙走到他面前来，又匆匆忙忙地挥手告别。他可以在这条世人潮涌的江边闲步，看起源的高山，看归宿的大海。每一个人就如一滴河水，拥挤其中，茫然无措，不知道前面是不是有旋涡，是不是会碰上石头，甚至一下溅起落在干渴的泥土上被吸收殆尽。
而姥爹看着汹涌的江面，看到了哪里有回旋的拐角，哪里有激流，哪里有石头，哪里平缓哪里湍急哪里碰撞哪里拐弯，都看得一清二楚，真真切切。作为江河中的一滴水的个人，根本看不到这些情况，只能随着命运的大流前进或者后退。虽然其中有极为少数的人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走出不一样的人生，但是大多数人还是平平庸庸，刚在生活的波浪中偶露一角又沉浸在大潮之中，更多的人甚至连偶露一角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生活的波浪推着进入最后的归宿。
可是他能看见，不仅仅能看到某一滴的趋势，而且能看到所有，看到所有他想看到的。虽然他能看到这一切，但是他却改变不了什么，因为他只是俯瞰人世的看客，不是这个宇宙的主宰。不过，这个景观已经足够壮观，足够让他惊叹。
姥爹在手稿中这样形容对发现的感受，相信他在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心情是如何澎湃不已，害怕和激动同时冲击着他的心脏，手中的毛笔也抖动不已，以至于写下的毛笔字墨水不均匀，甚至一不小心将蘸饱了墨汁的狼毫甩在了身上，将新洗的衣服弄脏。
他在手稿中写了当时的激动心情，但是并没有把推算的方法写出来。他自己已经被眼前突然展开的人世宏图弄蒙了，他不想子孙们再看见。
他一时间紧张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写下这些感受后，滴水不进、粒饭不吃地睡了两天两夜，他想静下来，可是心血直往脑袋里冲。
爷爷的后娘虽然不关心爷爷，但是对姥爹还是尽心尽职。她急得不得了，急忙到村头去找赤脚医生。赤脚医生来了，把脉，摸额，翻眼，抚耳，就是看不出一点儿问题出来，可是问题就摆在他面前。赤脚医生说，恐怕是没有救了，准备后事吧。爷爷的后娘一听，顿时双腿软了，急问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是不是食物中毒，还是急病暴发。赤脚医生说，我行医数十载，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病症，他应该是得了不治之症。
爷爷的后娘两眼上翻，瘫倒在地。
姥爹的手稿写到这里的时候，勾起了爷爷的回忆。爷爷说他记得姥爹两天两夜在床上不吃不喝的情景，也记得赤脚医生说的那些话。那时爷爷还小，心想没有多少时间孝敬父亲了，于是砍了根毛竹去水库钓鱼，想在姥爹去世之前，让他尝个鲜。
那个年代能吃上鱼也是件难事，因为大家都没有吃的，水库和池塘还有小溪里的水都被人们一滴一滴地筛过，要钓到一条大拇指大小的鱼都是相当困难的。
爷爷的想法很单纯，以为姥爹吃不下小米拌糠，喝不下稀粥，但是肯定会吃鱼。因为那时过年桌上摆的“年年有余”都是木头做的鱼，所以一旦有真实的鱼摆在面前，姥爹一定会吃得很开心。
从清晨出发，一直钓到星星闪烁，爷爷的钓竿动都没有动一下，骚动不安的倒是爷爷自己。
收起钓竿，垂头丧气地归来的爷爷走到家门口时，听到了响亮的算珠“噼噼啪啪”地撞击算盘边缘的声音，心里一惊。他悄悄来到姥爹的房前，偷偷朝门缝里看。
略显憔悴的姥爹披着一件灰色的打着补丁的中山装坐在桌前，一手拨弄算珠，一手在毛边纸上记着什么。灯芯上的灯花已经很多了，严重影响了灯光的亮度，可是姥爹根本没有注意，一门心思全在算盘和毛边纸上。
父亲在干什么呢？从来没有看到过他在深夜里算稻谷的账啊。再说，父亲算账的时候一般都有监督人在场。那么，他此刻在干什么呢？
这个疑问一直在爷爷的心里，很多次爷爷以为他是在贪污稻谷做自家用，但是很快又否定，因为姥爹的为人不是这样。直到爷爷看到姥爹遗留的手稿，才知道姥爹当时确实是起了私心。他不敢泄露天机，但是对自己子孙的命运很在乎。并且，那时很多人家都生许多孩子，以继承香火。而爷爷是姥爹唯一的一个孩子，而爷爷的亲生母亲很早去世，后娘对他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姥爹的后妻没有在姥爹面前表现出讨厌爷爷的样子，但是姥爹很清楚爷爷的处境。他不在场的情况下，后妻对儿子的情况又是另一副模样。而姥爹比他后妻的年纪大很多，所以担心自己死后儿子的处境。
即使没有这些，又有哪个父亲不关心儿子的将来？
于是，姥爹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爷爷，于是他第一个算的是爷爷的命运。他算到了爷爷会与女色鬼相遇，当然除了这个，他还算到了许多爷爷要遇到的困难，但是任何一个也比不上女色鬼这个困难。按照算珠的推算，爷爷会在女色鬼这件事上失手，会导致丧命的结局。姥爹的两手一哆嗦，毛笔从手指间脱落，在毛边纸上弄脏了一大块。
53.
毛笔脱落手间的情景刚好被门外的爷爷看见，爷爷更加诧异了，父亲到底怎么了？这两天不吃不喝的，现在突然起床了，还立刻到账房摆弄算盘。这些也还好，但是算稻谷的账也能算到这样心惊肉跳吗？
爷爷百思不得其解，转身离去时钓竿撞上了木门。
可是这也未能将姥爹的注意力转移过来。姥爹干脆扔了毛笔，单手托着下巴，陷入两难的境地：到底要不要想办法救儿子呢？作为一个普通的人，看见了人生大势已经是不应该，这可是只有地府判官能够知道的事情，现在要修改它的过程，更是特别严重的忌讳。
如果眼看着儿子会出事而袖手旁观，他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可怜天下父母心。
姥爹决定插手这件事情，不过不是直接干预，而是通过其他比较隐蔽的方式。直接干预的话，在挽救爷爷之前能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都是问题，一个人的命运在这滔滔的江水中实在太藐小了，姥爹在手稿中是这样说的。
我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威胁着姥爹的生命，以至于姥爹这样害怕。也许姥爹他能看到，也许他看见了隐藏在万事万物背后的一只隐形的掌控能力，正是那个东西掌控着地雷一样的忌讳，如果直接走过去触动了它，你会爆炸得粉身碎骨；即使小心翼翼地绕弯走过去，也是心中忐忑如履薄冰。
那个晚上，爷爷看着姥爹手稿上字迹墨迹很不均匀，深深浅浅的如一幅水墨画。可见姥爹当时的心情是多么复杂，手颤动得是多么厉害。姥爹就如在地雷区行走，外在的谨慎和内心的惶恐交织在一起。
而选婆没有这么多的考虑，他自顾挖出了小白蛇而暂时忘记了女色鬼的危险，舒舒服服地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太阳照进他的房间，阳光落在酒罐上。选婆揉揉惺忪的眼睛，宽心地看了看酒罐。酒罐早在他醒来之前已经安静下来。
“那个贵道士还真是神啊！”选婆伸了个懒腰，极其惬意地看着酒罐。他突然冥想片刻，急忙穿上衣服，毛手毛脚地走到酒罐旁，蹲在那里将耳朵贴在酒罐的封口上细细聆听。等了一会儿，不见酒罐里有声响，他抱起酒罐，将它小心翼翼地移到床边的八仙桌下，又从八仙桌的抽屉里找到一张透明的塑料纸将它盖上。
他满意地起身离开，走到房门口的时候又站住，侧头看了看八仙桌下的酒罐，仍觉得不放心。他在门口站了将近半分钟，似乎在等待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等。那个酒罐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酒罐肚大而口细，酒罐的上半身有一层毛糙的釉瓷，这样看去颇有弥勒佛的姿态。
“真的，我当时就感觉一个弥勒佛躺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我。”选婆对我说起这些的时候，极其认真地说。我从他赌咒发誓的神态中看不出任何说谎的成分。
“我不知道那预示着什么事情。”选婆说。
我从他的话语中能够想象到他站在门口的心情，几分安稳几分未知。安稳的是小白蛇已经收入囊中，未知的是这条小白蛇是不是就这样被收服了，它会不会像个定时炸弹，在最恰当的时候给他一个突然袭击？
那的确是个不吉利的预兆。不过事情没有发生前，谁也不知道这个预兆是不是不吉利，包括我，包括爷爷。
总之，那一刻，选婆揣着复杂的心情离开了像弥勒佛一样的酒罐。
刚出门，瑰道士又来找他了，带着一脸谄笑。他这次没有带着红毛鬼，也许他知道选婆反感他这样做。
“什么事？”选婆被刚才的奇怪感觉弄得心情不好，刚出门又看见一个稻草人一般的道士，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瑰道士尴尬地干咳两声，用纸折的脸笑着对选婆说：“能有什么事情？还是那个夜叉鬼的事情。现在马师傅不来了，只有我们两个好好配合，才能拿下它。所以我又来了。还得麻烦你，这也是对村子……”
选婆大手一挥，皱眉打断他：“我能帮上什么忙？你不是已经控制了红毛鬼吗？你道士不捉鬼，要我帮什么忙？我也不懂道术。”
选婆返身进屋，动手淘米做饭。选婆的娘在头些年去世了，他自己也还没有讨媳妇，过着伶仃的生活，洗衣做饭都靠自己。瑰道士跟着进屋，仍旧一脸不改的谄笑，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选婆扯些鸡毛蒜皮，暂时没有提选婆反感的事情。选婆这才给他笑脸，跟他讲些村里的趣事笑话。有心无心的，选婆也将山爹生前的苦事夹杂其中讲给瑰道士听。瑰道士也听得较认真。
“即使你收走了它，也请你对它格外相待，它生前受够了苦难。其他人都说它傻，干什么想不明白就跟着跳水了，但是我能理解。人活到这份上还有什么意思？你说是不是？”选婆一边往炤里加柴一边说。炤里火烧得旺，热气直往脸上冲，烫得很。瑰道士忙举起手来遮住脸。
“唉，唉。”瑰道士一面挡住脸一面回答。
不消一会儿工夫，饭菜都弄好了。选婆抽出两双筷子拿出两只碗，问道：“来来来，菜不好，饭够，将就一下？”
瑰道士连连推辞。
“客气！”选婆一面往碗里盛饭一面笑道，“你是正式的道士，自己不种田，不像马师傅大多时间还是待在农田里。你是吃万家饭的。来，将就一餐吧。”
将盛上的饭往瑰道士面前一放，选婆自己端着另外一只碗吃了起来，一面往菜碗里夹菜，一副穷吃相。他仍不忘挥挥粘着饭粒的筷子，催促瑰道士道：“吃呀。鬼要捉，饭也要吃呀。”
瑰道士不吃，只用鼻子在饭碗上面嗅了一嗅，一副很满足的样子。
选婆停下筷子，愣了。
54.
选婆嘴巴也停止了嚼动，他仿佛被人点了穴似的一动不动地看着瑰道士，看着瑰道士嗅饭的动作。
瑰道士开始并没有注意到选婆的变化，仍闭着眼睛沉浸在虚无缥缈的满足感之中，旁若无人。睁开眼来，瑰道士与选婆大眼瞪小眼，互相都不明白对方是怎么了。
“你，你吃饭啊。这样看我干吗？”瑰道士也愣愣的，不知道选婆怎么突然如此惊讶地看着他。他伸手在自己脸上摸了一把，以为脸上粘了饭粒。
选婆眨了眨眼睛，看看瑰道士，又看看瑰道士面前的饭。
瑰道士随即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对不起，对不起，刚才的动作吓到你了吧！”他站了起来，要拉住选婆哆嗦的手。选婆慌忙躲开。
“你，你刚才干什么？你，你，你是鬼吗？”选婆缓缓摇动脑袋，呼吸急促地说，“你不是道士，你是鬼！只有鬼才这样吃饭的！”
如果当场的人换作是我，我也会吓呆。我舅舅以前有个不好的习惯，吃饭前喜欢先嗅一嗅。他每不自觉地嗅一次，奶奶就要在他脑瓜上敲一筷子，以示警告。奶奶语气低沉地说，只有死人的灵魂才这样吃饭的，像供给亡人的饭菜，都要倒掉的，吃了会坏肚子。因为亡人不吃饭菜，只用嘴鼻在上面嗅一嗅，吸走饭菜的精气。
还有一个忌讳，就是吃饭前不要把筷子垂直插在饭上，那是等于告诉潜在的亡灵：这个饭是给你们吃的。于是在你看不到的情况下，也许就有亡灵上前吸走了饭的精气。
瑰道士看见选婆的眼睛里充满了怀疑，忙解释道：“你以为我是鬼？对，对，鬼确实是这样吃供品的，可是不只有鬼这样的。”
“不只有鬼这样？哼，反正人不是这样的。你到底是什么？你不是鬼？那你也是跟鬼一个类型的东西。”选婆紧张地质问道，双脚有意识地后退，渐渐远离对面诡异的道士。
“你先别紧张，你静下来，听听我的解释好吗？”瑰道士摆着双手，努力叫选婆安静下来。“如果我是鬼，我怎么可能用法术捉住红毛鬼？你想想，如果我是鬼，我何必捉自己的同类呢？”
“我怎么知道！”选婆大声喝道，脚步仍连连后退，随时准备在恰当的时机夺门而出。
“好，好，你再想想，如果我是鬼，我不早伤害了你？我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来央求你帮忙？”瑰道士极力解释，可是从选婆并未缓和的表情看来劝解的效果不明显。
“你别靠过来！”惊恐万分的选婆指着瑰道士喊道。
“好，好，我不靠过去了。但请你听我解释，好吗？”瑰道士抱拳向选婆央求道。
“你就站在那里，别靠过来我就听你解释。你再过来一点我就不听你的解释了。”选婆紧张地看着瑰道士的脚步，额头上冒出了汗。他知道，面前这个自称为“贵道士”的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有着极其复杂的背景，也有着很厉害的隐藏的实力。如果他决定要抓住自己，自己无论怎样也逃不了。
“我站住了，我绝对不动脚步，行不？”瑰道士无奈接受选婆的要求，“我真的不是鬼。我没有骗你。请你冷静。”
“好，我现在冷静了。你说你不是鬼，那好，你说，你是什么？”头脑有些发热的选婆做了个深呼吸。
“我真的是道士，我是瑰道士。我……”
选婆摆摆手打断他的话，咽了一口口水说：“别说这些没有用的。你说你是贵道士，你怎么解释你刚才的动作？你怎么证明你是道士而不是鬼？”
瑰道士也做了个深呼吸，语气平缓地说：“你以为只有鬼这样吃东西吗？道士也是这样吃东西的。你要知道……”
选婆再一次打断他的话：“道士也这样？我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至少我知道歪道士从来不这样吃饭的。”
“歪道士？”瑰道士没有跟歪道士会过面，不知道选婆提的“歪道士”是指谁。
“难怪我开始叫你吃饭的时候，你老推却的。”选婆说。
瑰道士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请听我好好解释。我不知道你说的歪道士是谁，但是请允许我告诉你，道士确实有这样的。像民间的一些道士，仅仅是用方术捉鬼，但是没有修炼自己的身体。还有一种道士，是从来不捉鬼的，他们只炼丹制药，提升自身的修为。这种道士有一种修炼术，叫辟谷。我刚才的动作就是辟谷。”
“辟谷？”选婆问道。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面前的人。
瑰道士耐心而详细地解释：“辟谷又称断谷、绝谷、休粮、却粒等，特点是以服气代替食五谷。这种修炼方式也是道门长期流传的一种功法，在汉代即有道士修炼这个。这种方法要求道士以无病的状态进入修炼，先稍服缓泻剂，去掉腹中积滞之物，然后减食，渐至绝谷，不知五味，每天仅做三遍静卧服气功，即可不饥不饿。所以我只要嗅一嗅饭香即可，根本用不上吃的。”
“辟谷有什么用？”选婆问。
瑰道士知道，选婆问出这个问题证明他有从不相信转变为相信的趋势了。瑰道士忙趁热打铁道：“人体内有‘三尸’，叫三虫、三彭也可以，指的是嗜吃、嗜味、嗜色，上尸居脑宫，中尸居明堂，下尸居腹胃，都是毒害人体的邪魔。三尸依赖谷物之气而生存，所以只要不食五谷，断了谷气，三尸便亡，人体内的邪魔也就斩灭了，自然可以益寿长生。我不吃饭，正是要杜绝三尸的干扰。”
两人都静止了一会儿，紧张的空气正在慢慢融和。
见选婆不说话，瑰道士补充道：“你知道，夜叉鬼又叫女色鬼，擅长勾引男人的欲望。如果我抑制不了嗜色，就对付不了夜叉鬼。”
55.
“你没有骗我？”选婆多余地问道。如果瑰道士骗了他，此时绝不会承认骗了他；如果瑰道士没有骗他，此时也不会无聊地承认刚才的话是骗他玩。
“我还需要你的帮助来对付夜叉鬼呢，我骗你干吗？”瑰道士边说边走近选婆，选婆没有再提出抗议。
“辟谷真的可以使人益寿长生？”选婆问道。
瑰道士点点头。
“可以延长多少？”选婆对“辟谷”这个新名词很感兴趣，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要看你的功力了，因人而异。”
“那你能延长多少？”选婆看着他纸折一样的脸。
“我跟你讲的18岁儿子20岁爹的故事，你还记得吧？”瑰道士说。
“当然记得。”
“那你说我怎么知道这个故事的？你没有想过吗？那可是百多年前的事情啊。”瑰道士故作神秘地笑道。
“你的意思是……”选婆看着面前稻草人一样的道士，惊讶得说不出后半句话来。
瑰道士恢复了先前得意洋洋的姿态：“是的，那时候我就活着。”
这次选婆完全惊呆了，嘴巴微微张开，嚼碎的和没有嚼碎的饭粒都从口里滑落出来，撒在胸前的衣服上、脚前的地面上。
这时，突然急匆匆闯进来一个妇女。她手舞足蹈激动不已，却用最克制的嗓子小声喊道：“选婆，道士，出事啦出事啦！”可能是刚才跑得太快，呼吸跟不上来，她停住说话，双手叉腰使劲儿地吸气。她的头顶冒出蒸汽，前额的头发也汗得湿漉漉。
选婆立即从惊讶中摆脱出来，对莽撞进来的妇女说：“三婶，你别着急。出了什么事啦？看你跑得蒸汽机似的。”瑰道士收起刚才的自得，用眼光探询这个头发乌黑浓密、身材略胖的妇女。
他不认识这个“三婶”，但是村里很多人已经认识他了。大家听了瑰道士的讲述后，都害怕夜叉鬼来村里害人。开始大家都把希望寄托在爷爷的身上，希望爷爷像原来一样收服鬼魂，但是听到选婆从画眉村带来的消息后，重新把希望寄托在这个素不相识的道士身上。在大家的茶后饭余，话题自然离不开这个瑰道士了，都在讲瑰道士的奇怪，各自心里也在想这个瑰道士能不能像马师傅收服水鬼一样收服夜叉鬼。但是，还有很大一部分人在暗自揣测这个突然出现的瑰道士的来路：他到底是有心要帮助这里的人，还是另有所图。不少人也开始抱怨爷爷了，如果爷爷爽快答应来捉鬼，就不会有这么多的麻烦了。
有的人甚至当着众人的面说爷爷的品行不好，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说得像自己亲眼看见一样。爷爷曾经就告诉过我为什么有时不是很情愿帮人捉鬼。爷爷说这就像跟小孩子吃饭，你用筷子给他夹了肉他是不会记得的，如果你用筷子敲了他的脑袋，他会恨得你牙痒痒。
三婶张开了嘴，几次作势要说出来，可就是发不出声，连着又是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患了严重的哮喘。
“刚才跑得太急了吧？你坐下，歇口气，好好说。”选婆端来一把椅子扶着三婶坐下。
三婶刚坐下就开口说道：“不得了啦，夜叉鬼已经来了！我看见它了。”说完她挥挥手，又喘了几口气，接着说，“不对不对。不止我一个人看到，还有好几个人看到了。夜叉鬼到村里啦！”
听了三婶的话，选婆和瑰道士面面相觑。“这么快就来啦？”瑰道士惊道，显然，他也感到不可思议，顿时有些慌神。选婆看见瑰道士的表情，比瑰道士更加惊慌了，同时他感到现在只有瑰道士可以跟他站在同一战线上。
选婆低下头问三婶：“你确定看见了？你没有看错吧？”
三婶说：“怎么会看错呢？不止是我看见了，同我一起洗衣服的几个妇女都看见了。难道我们都看错了不成？我们看见夜叉鬼在洗衣池旁边经过的，我们几个人都不敢吭一声，等它走过了她们忙叫我来告诉你。你跟马师傅捉过鬼，多少比我们知道的多些。”
瑰道士插言道：“你确定看到的是鬼？不是人？”
三婶抱歉地笑笑说：“幸亏您也在这里，不然我们真不知道怎么办。”然后她换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说道：“当然确定！这个鬼还在洗衣池的进水口时，我就看见了。它的头发秀长，拖到了地上。身上什么都没有穿，仅靠长的头发遮住一点点。头发把脸也遮住了大半。要不是前天晚上听了您讲的事情，提前知道夜叉鬼要到村里来，我就会把它当做别的地方跑来的女疯子了。我偷偷告诉其他几个一起洗衣的妇女，叫她们先不要声张，看清楚是不是夜叉鬼再说。”
“那你们怎么确定它就是夜叉鬼的呢？”选婆急问道。他的鼻尖上已经开始冒汗了。
“我们假装继续洗衣服。它在我们旁边经过的时候，居然没有一点儿脚步声！如果是人，总会有一点儿声音吧，可是我们都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三婶脸部变得扭曲，回忆起来仍心有余悸，“并且，并且瑰道士不是说过吗，它会阻止人生小孩。我们看见它一直走到夭夭家去了，夭夭前几天才检查出来怀孕了呀。它是不是去害夭夭了？你们，你们快去救救夭夭吧！”
瑰道士歪头问道：“它长一头长发？一直拖到地上？”
三婶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那就是了。”瑰道士晃了晃“雨衣”的袖子，里面哗啦啦响了一阵，是链条的声音。他转过头对选婆说：“我需要你的帮助。”
吸了一下鼻子，选婆说：“我不懂捉鬼，不会法术。怎么帮助你？”
瑰道士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我需要你主动勾引女色鬼。”
56.
“叫我勾引夜叉鬼？”选婆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差点儿从眼眶中爆出来，不敢相信地看着瑰道士。
瑰道士拍拍选婆的肩膀，笑着说：“其实也不用你主动去勾引它。”
选婆吁了一口气，眼珠子缩了回来。
“只要你积极回应它的勾引就可以了。”瑰道士冷不丁说出一句。选婆的眼珠子又瞪大了。三婶看看瑰道士，又看看选婆，一脸茫然。
瑰道士一口无奈的口气，低头嗫嚅道：“我知道这让你为难，但是为了抓住它不影响其他无辜的人，希望你能答应。”不等选婆的回答，瑰道士转而问三婶道：“快，带我们去夭夭家。不要让夜叉鬼得手了，现在去应该还来得及。”
三婶忙从椅子上站起来，二话不说就领着瑰道士出来。选婆顾不上为自己争辩，急急跟着他们出门。
他们刚走到洗衣池旁边，几个洗衣的妇女忙丢了衣槌，跑上来告诉三婶：“不得了啦，刚刚夭夭她妈从这里经过，说是要去请医师到家里来，夭夭要生了。”选婆和瑰道士听得一愣。
三婶摆手道：“你们可不是说瞎话吗，夭夭怀孕不到六个月呢。别说六个月，就是四个月都不到啊，生什么生？”
一个妇女说：“我骗你好玩啊？刚刚夭夭她妈从这里经过，我们见她神色匆匆的，就询问了。她们几个在这里洗衣的都听到了。”她身后几个人连连点头。这个妇女又低声说：“我看夜叉鬼已经到夭夭的肚子里了。可能是要把孩子害了。”说完，她有意无意地望了瑰道士一眼，好像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要看他怎么办。其他几个人自然而然也把眼睛放在戴斗笠披雨衣的瑰道士身上。
瑰道士朝选婆挥手，叫他把耳朵凑过来。选婆忙把耳朵凑到他的嘴巴边上。瑰道士嘀嘀咕咕给选婆说了些什么。选婆频频点头，然后神色慌张地离开了。
“他干吗去？”三婶问道。
“我叫他去拿点儿东西，马上回来。”瑰道士回答。
“我能帮上什么忙不？”三婶见选婆走了，主动请缨。
瑰道士没有看三婶，却把对面几个洗衣的妇女扫视了一遍，最后才把眼光落在旁边的三婶身上。这几个妇女都不知道瑰道士这个眼神有什么用意。
“你真想帮忙，倒是可以帮上忙的。”瑰道士收回眼神，略一思考，说道。
“要怎么帮忙，说呀。”三婶有些急不可耐。
瑰道士又凑到三婶的耳边小声说了一些话。三婶听完，回身朝几个洗衣的妇女说：“走走，我带你们去办点儿事。”几个妇女连忙跟着三婶走了。
洗衣池边上放着一排浸湿的各色衣服，衣槌胡乱扔在一旁，没有一个人在旁。如果不知情的人经过这里，看到这些景象，肯定要寻思：这是怎么回事？洗衣的衣槌和衣服都在这里，人怎么都不见了？
拉了拉帽檐，瑰道士只身急匆匆地赶向夭夭家。他虽然不知道夭夭家在哪里，可是他的鼻子已经嗅到了似曾相识的气味，无论是什么鬼，也逃不过他的鼻子。他长着一个并不好看的塌鼻子，但是嗅觉异常灵敏，这也是他引以自豪的一个方面。这样一想，他又忍不住自得地笑了笑。
如果有人看见洗衣池旁边没有人的情况会惊讶的话，那也不会比看见洗衣池旁边一个稻草人在行走并且还在自得的笑更惊讶。
这里的房子都是依山而建，凌乱得如同倒在牌桌上的麻将。瑰道士就在这些凌乱的建筑中间穿来梭去，寻找气味的来源。那个似曾相识的气味如一根看不见的绳，拉着瑰道士的鼻子，渐渐缩短，引领瑰道士迅速靠近绳的端头。
越靠近气味的源头，气味就越浓，瑰道士的脚步就越快。当然，这个气味是其他人闻不到的。不过不知道爷爷能不能闻到这个气味。记得以前跟爷爷一起捉水鬼的时候，天空下着雨，爷爷接了几滴雨水闻了闻，说雨水有骚味。而我是什么也闻不到。
穿过四五个巷道，转过六七个弯，跳过八九个排水沟，瑰道士终于在一间房子前突然停住脚步。
这是千篇一律的房子中的一座。青瓦泥墙，对称结构，大门两边贴着对联，大门上倒贴着一个福字。门前的地坪里有三两只老母鸡在泥土中刨坑，见一个稻草人突然出现，吓得四散而逃。如果是其他人，这里的母鸡见了是不会跑的，所以晚上捉不回笼的鸡很容易。记得我小时候帮妈妈捉鸡回笼，只需双手捧住它，它是断不会挣扎反抗的，像睡着了的小孩子一样听话。
瑰道士走到紧闭的大门前，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隐约听见一个女人“哎哟哎哟”的叫唤，应该是快生孩子的夭夭。瑰道士使劲儿地吸了吸鼻子，眉头拧得紧，摇了摇头。
“夭夭，夭夭在吗？”瑰道士喊道。
“谁呀？”夭夭在里面回答道，接着又“哎哟哎哟”的痛苦叫唤。
“是我，瑰道士。”瑰道士回答道。
“哦，门没有锁，推一推就开了。我妈还没有回来吗？哎哟，太疼了！”夭夭嘶嘶地吸气说道，“是我妈叫您过来的吧？我也怀疑中邪了，哪有这么早生的？肚子疼得不行了。您帮我看看房子里是不是有不干净的东西。”
瑰道士伸手推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屋里一股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瑰道士皱眉在鼻子前挥了挥手。
堂屋里还算干净，就是湿气很重。堂屋左边十来麻袋的稻谷码在两条瘦弱的长凳上，这是为了隔潮。右边靠墙放着打谷机，脱粒的滚筒拆了下来放在旁边。很多农家的摆设都这样。
夭夭挺着肚子叉着腰从里屋走出来，朝瑰道士打招呼。由于疼痛，前面的头发粘在汗津津的额头。俊秀的脸让瑰道士一惊。
57.
面前的脸太熟悉了，是瑰道士最难忘记的脸庞。许多往事一起涌上心头，酸甜苦辣都倒在胃里，不是滋味。
“怎么了，瑰道士？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吗？你看出来了？”俊秀的夭夭扶着墙问道。脸上时不时抽搐一下，可见疼痛有多么强烈。她看着瑰道士复杂的眼神，以为他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促使她疼痛不已的根源。
“哦，不是。你跟……”瑰道士抿了抿嘴，“太像了。”
“跟谁？”夭夭问道。
“跟……”瑰道士抬起手来捏了捏塌鼻子，说，“跟我过去的一个朋友，很像，真的，很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这里的人形容别的东西很相像时，喜欢说这两个东西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那时，经常有卖瓢的小贩来，但是不带一个铁瓢铝瓢，木瓢都不带一个，谁要买的话，小贩就地坐下，从背上的布袋里拿出一个小炉子、一包粉末、一个装有型砂的木盒子。引燃炉子，将粉末倒进，一会儿粉末就烧成流动的红色液体，液体表面漂浮一层类似灰尘的幔子。将液体浇入型砂，用盒子盖上冷却，再将盒子打开来，一个铝瓢就做好了，勺水、淘米、盛糠都有了结实的工具。
所有卖出的铝瓢都是这样做出来的，都是一模一样，不差毫分，如果不在上面系一根红绳，或者刻上名字的话，哪个瓢是谁家的还真分辨不出来。所以人们习惯把这些非常相似的东西都称为“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即使是两个人长得相像也这样形容，仿佛两个人也是从小贩那个魔法一般的木盒子里浇出来的。
瑰道士瞥了一眼堂屋里的各个墙角，墙角里堆放着许多农具。
这时，选婆跑回来了，提了一箢箕的石灰。
“这是干什么？”夭夭指着石灰问道。
选婆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回答道：“待会儿要用到的。”
在这几个毗邻的村子里，消息比风传得还快。一点儿小事发生，就像在平静的水面扔了一个石子，层层波浪推出去，一下子波及周围，荡漾开来。选婆他们还没有动手对付招惹夭夭的鬼，爷爷这边就已经得到消息了。不过这也难怪，爷爷本来就是这一块地方最会捉鬼的人，发生了类似的事情人们肯定第一个想到要告诉的自然就是爷爷了。
当邻居跑来告诉爷爷的时候，爷爷正在家门前的石墩上磨刀。说是磨刀，其实就是在石头上将镰刀菜刀来来回回地拖两下，真正要磨刀还得等到磨剪刀的小贩来。
爷爷磨完刀，用手指在刀刃上捏一捏，看是不是薄了一点儿。邻居说完，爷爷慌忙把手指放到口里吮吸，手被刀刃伤到了。爷爷抬眼望了望家门前的枣树，赶走了一只在枝头聒噪的麻雀。爷爷把手指拿出来看看，一颗晶莹剔透的红珠子正在伤口上膨胀。
“这么快就出来了？”爷爷皱了皱眉头，“我以为还要晚一点儿呢。”
收了刀，爷爷进屋坐下，抬头看了看堂屋的房梁。一口漆黑发亮的棺材搁在两根粗壮的房梁之上。
那不是姥姥的棺材，而是爸爸给爷爷新做的。姥姥的棺材仍放在她的房间里，天天用干枯的手指在上面敲几下听听清脆的声音已经成为她的生活习惯，像吃饭睡觉一样重要。而爷爷费了许多的力气才将棺材吊到房梁上悬起来。
我当时还在学校学习，当妈妈打电话嘘寒问暖的时候顺便提到，说爷爷拜托爸爸要我们村的三爷帮做一具棺材。三爷是我爸爸的爸爸的兄弟，年轻的时候做木匠，老了其他木工懒得做了，专门做棺材。
我听了后很反感，心想姥姥拼死拼活要棺材，是因为她确实老了，以防万一。像姥姥这个年纪的老人，一般家里都准备好棺材了。而爷爷才六十多一点儿，现在健步如飞，能吃能喝，怎么也要提前准备棺材呢？并且，我实在对爷爷的感情很深，很害怕他离开我们，很不愿意将他和死亡的信息联系在一起。于是妈妈告诉了我瑰道士来村里和夜叉鬼的事情。妈妈没有告诉我关于姥爹手稿的事情，再说爷爷也不会让妈妈看姥爹的手稿，所以妈妈不知道姥爹推算到多年后的爷爷要栽在夜叉鬼的手里，随时有生命之虞。所以当时的我很不理解。
当天晚上，我上完自习回寝室睡觉，在半醒半寐之间，月季又来到跟前。她用比夏夜的土蝈蝈还细的声音告诉我，上次她告诉我的那个气味的东西此时应该到达目的地了。
我问道，那是夜叉鬼的气味吗？
她点点头，她的长发打在我的脸上，如同跟爷爷放牛时路边的野草树叶打在脸上一样的感觉，说不清楚是舒服还是痒，但是都发出一种清新的植物气息。
月季又告诉我，令她意外的是，她这次还闻到了其他的气味，里面的杀气比先前的气味还严重，令她不寒而栗。
我笑道，你的嗅觉真是厉害，我妈妈打电话告诉说，村里突然来了个很丑的道士。听说这个道士的方术相当了得，轻松控制了红毛鬼。
是吗？月季怀疑地看着我，眼睛里发出微微的蓝光。那个蓝光是宁静的，沉思的，纯洁的，同时也是美艳的。
月季消失了，像炊烟被清风吹散一般。然后这阵被风吹成丝丝缕缕的轻烟钻入床底，盖住月季的报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仿佛谁的笔在上面写字。
我对着月季消失的地方凝神看了许久，思考着爷爷为什么向三爷这么早定下棺材。如果那时我已经知道姥爹手稿的事情，定然会想：在算到爷爷会被女色鬼夺去性命后，姥爹该如何隔着这么多年的时光救下爷爷的命呢？姥爹应该想到，在爷爷遭遇危险的时候他自己已经是棺材里的一具枯骨了，他该怎样隔着时空帮助爷爷呢？
58.
从两天不吃不喝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后的几天里，姥爹经常在算盘前一坐就是一个上午、一个下午甚至一个晚上，任凭妻子怎样劝说，他就如一个石头人一般不言不语不哭不笑。
有时到了吃饭的时间，爷爷敲着碗筷喊姥爹吃饭，他都听不见，一定要爷爷用筷子捅一捅他的胳肢窝，他才能突然醒悟过来。因为爷爷知道他很怕痒，稍稍挠挠他的胳肢窝或者脚底板，他便会哈哈大笑。姥爹被爷爷的筷子捅得大笑一阵之后，冷静下来呆呆看着爷爷，眼眶里流出两行泪水。
爷爷自然不了解姥爹在想些什么，对他的眼泪表示奇怪。
不仅仅是吃饭这样，姥爹蹲在茅厕里也会半天没有动静。姥姥见他上了几个小时的茅厕还没有出来，便叫住正在玩耍的爷爷，说：“快去茅厕看看你父亲，去了快一个时辰了。哪有上这么久的！”
爷爷就在茅厕的木栅栏门上用力地敲。姥爹这才从沉思默想中醒过神来，伸手往土墙的空隙里掏纸团。这一掏，他又愣住了，一个绝妙的想法从脑袋里一闪而过，他没有放过这个一瞬间闪过的灵感，于是，一连串的想法冒了出来。
“好！就这样！”姥爹欣喜不已，不禁开口喊道。
站在茅厕外面的爷爷被突然炸雷一般的喊声吓一跳，不知道姥爹上茅厕也能这样激动。
姥爹两眼放光，迅速要站起来，这才感觉由于长时间的蹲着腿已经麻木了。
他出了茅厕后，快速朝账房跑去，仿佛现在才是尿急要跑向另一个茅厕。姥姥和爷爷都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唬住了，以为他饿了两天把神经弄坏了。
姥爹跑进账房，又将算盘“噼噼啪啪”地拨起来，毛笔在纸上写起来。在姥爹的手稿中，他告诉我们，他当时的激动是因为终于在抽厕纸的瞬间想到了一个极好的方法。如果当时他直接告诉爷爷：我已经算到，多少年以后的什么日子里你会碰到一种夜叉鬼，你千万不要跟她交手，她会要了你的命。你要怎么怎么做才能避开这个厄运，确保自身平安。那么，反噬作用将会不敢想象的严重，反噬作用不但威胁到姥爹自身，还会波及爷爷，其恶劣甚至超过多年后的夜叉鬼。
这也是算八字的人不能把所有东西都告诉别人的原因之一，有些东西只可以隐讳地点到即止。如果说穿了，对说的人和听的人都不好。
画眉村曾经出过一个极其出名的算命先生，他年纪才三十左右就得到了奇人的真传，心气傲极。逢人要算八字，他都说得清清楚楚，哪天会摔一跤跌破脑袋，哪天会在哪里丢掉钱财，他都能一五一十地告诉前来算八字的人。于是，知道未来的人在那天便会不出门，防止摔伤；或者在那天将钱袋吊在脖子上，防止丢失。一时间，得知消息的人蜂拥而至，在他家门前排队等算自己的福祸。他也因此抬高算八字的价钱，赚得腰包鼓鼓。
这个算命先生有个漂亮的妻子，贪图享受，见钱眼开。她见丈夫赚进了许多的银子，高兴得合不拢嘴。
那时香烟山已经有了和尚，和尚专门到他家来了一次，好话说了一箩筐，叫他适可而止。可是众人的谄笑、妻子的夸奖，还有白花花的银子令他不能自持，利令智昏。他不但不领和尚的情，反而把和尚臭骂了一顿。
后来恶事果然来了。一个杀人无数的朝廷钦犯经过这里，把身上的几两抢夺来的黄金给了算命先生，叫他明示以后的逃脱之法。算命先生见了金灿灿的黄金，乐呵呵地将以后这个钦犯在哪里会碰到什么人，逃到哪里才会脱身说了个清清楚楚通通透透。
本来砍一百个脑袋都不能偿还血债的钦犯，就这样逃过了朝廷密密层层的搜索缉捕，逍遥法外。不但如此，那个钦犯在逃窜的路途上还杀害了更多无辜的人。
这个算命先生在一段时间里，仍喜形于色地给每一个来人算八字，一直到七月十七的那天。
七月十七的那天晚上，他和妻子闲步在一个长满荷花的水塘旁边。这个时候很多家已经完成了给亡人烧纸的事情，鬼门关就要关了。
他和妻子走着走着，突然前面来了一群人，个个手里捧着一个圆圆的荷叶，号啕大哭，眼泪哗啦啦地滴到荷叶里，会聚成一团。每个经过他们身边的人都这样，荷叶里装了许多透明的眼泪。
他和妻子迷惑不解地看着这些人经过，而那些人仿佛没有看见水塘边上的这对夫妇，目不斜视地专心哭泣掉眼泪，拖拖沓沓地迈着步子。
这些人走了将近十分钟才没有了，总共有百来多人。他和妻子看着这些人走后，忽然感觉身上冰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妻子说了声冷，他便携着妻子匆匆回家，回家后他觉得脑袋灌了铅似的沉重，便早早入睡了。
七月十八，也就是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算命先生的妻子从睡梦中醒来，翻了个身，发现背后空空。丈夫从来没有这么早起床的习惯啊，她纳闷道。
她躺在床上喊了一声丈夫的名字，没有人回应。窗外的槐树上有一只乌鸦倒是跟着鸣叫起来，然后拍着翅膀“扑哧扑哧”飞走了，一如飞走的黑色灵魂。
59.
算命先生的漂亮妻子懒洋洋地穿上衣服，到每个房间寻找了个遍，仍然没有发现她的丈夫。令她意外的是，像丈夫和别人约好了似的，今天居然没有一个人来找他算八字。在往日，现在屋外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排队在门口等待了。
她拿下门闩，将大门打开来，外面冷冷清清，没有人影。只有两三只麻雀在地坪里跳来跳去。一阵莫名的恐慌从心底升起。
回屋里坐了半刻，她终于耐不住性子了，起身去问邻家。
这时太阳已经出来了，阳光晃眼。邻家的地坪里有人正在竹竿上晾衣服。她便询问那人有没有看到她丈夫。
邻人的回答使她大为意外，那人居然反问她的丈夫是谁。
她以为邻人跟她开玩笑呢，又认真地问了一遍。可是邻人极认真地回答说真不知道有这个人。
她给了邻人一个白眼，走到另一家。农村的妇女这个时候一般都在自家的地坪里晾衣服了。她问另一个在晾衣服的妇女，那人依然回问她说的那个人是谁。一阵寒气从地下直传遍她全身。
她有些慌神了，急忙走到下一家，又问她的丈夫，回答仍然是不知道有这个人。她疯了似的见人便问她丈夫在哪里，可是所有人都说不认识这个人。
她跟人理论道，她丈夫的父母早逝，小时候在村里东一家西一家蹭饭吃，这里的人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不可能不认识他呀。再说，我们就住在那里呀。她指着自己的家说，这个房子在这里已经几十年了，你们总知道吧。
可是村里人告诉她，那个房子倒是知道的，原来住在这房子里的主人也知道，可是房子的主人临死前并没有生下一儿半女。那间房子也从未见人住，已经荒置好久了。
她拉住以前熟识的人往家里走，边走边说，不可能没有人住啊，我和丈夫在这里住了这么多时日，怎么可能荒置呢。
别人禁不住她的央求，跟着她到那个房子去看看。
一推开门，她呆住了，巨大的惊恐占据了她的整张好看的脸。
映入眼帘的是蛛丝缠绕、霉气熏鼻、灰尘厚积的景象。他们结婚时的衣柜梳妆镜棉丝被都无影无踪。仿佛她从未和她丈夫结过婚，从未在这个熟悉的地方生活过。
以前熟识的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面前的女人，摇摇头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屋门口。她和她丈夫在这里生活的这么多年，仿佛水蒸气一样虚幻地飘荡开去。而她丈夫这个人显然未曾到这个世界上来过。
这个女人不久便疯疯癫癫了，见人便问她的丈夫哪里去了，跟在别人的屁股后面不厌其烦地问上一万遍。
事隔30年后，姥爹出生了。姥爹也不明白这个女人的来由，村里的老人告诉他这是一个疯女人，30年前突然来这个村里询问一个谁也没有见过的人。
从30岁到80岁，这个女人一直在画眉村纠缠每一个人，仍旧是那个老得不能再老的问题。姥爹长到20岁的时候，粗略学到了一些方术，突然明白了这个女人的来历。但是他没有将这件事情说给其他人听，除了爷爷。
爷爷还小的时候，姥爹将这件事情当做故事讲给爷爷听了。可是爷爷出生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死了，所以爷爷没有见过那个女人。而多少年后，姥爹也不在人世了，爷爷又将这个故事讲给小时候的我听。
爷爷说，这就是非常严厉的一种反噬。一般的反噬是恶心头晕，浑身难受；稍严重一点儿的是生病发烧，四肢无力；再严重一些的是加速衰老，寿命变短。可是疯女人的丈夫，不但折掉了以后的寿命，而且将已经度过的生命都剥夺了。
难怪姥爹决定帮爷爷渡过难关时如此忐忑不安。虽然算命先生帮的是杀人犯，姥爹帮的是自己的儿子，可是同为天机，泄露了都要受到强大的反噬作用。
于是，姥爹在冥思苦想始终得不到方法之时，突然在上茅厕时闪现一个变通之道。他决定在自己活着的时候不要告诉爷爷。他将解决的办法写在纸上，然后塞进茅厕的空隙里，等到多少年后这个遗留的手稿就会在爷爷某次如厕的时候被发现。不过这只是一个完满的想法。可是仔细一想，还是不行。万一还没有到那个时候就被用掉，那岂不是可惜了？
因为在一个人去世后，他活着时用过的东西都要在埋葬那天一起烧掉，所以姥爹想了好多其他方法都不行，唯独厕纸是例外。
于是姥爹开始了巨大的推算计划，他要计算茅厕里哪个空隙里的厕纸在什么时候会被拿到，哪个空隙则不被碰动。这样的推算是难以想象的麻烦和烦琐。他要确定，放着写有夜叉鬼相关的手稿能从千万次的伸手中逃脱出来，而又刚好在最恰当的时候被爷爷发现，多几天不行，晚几天更不可。
自从爷爷和姥姥惊讶地看着姥爹从茅厕里兴奋地冲出来后，账房里的算珠日夜不停地“啪啪”响动，灯盏更是彻夜不灭。每天夜里，爷爷经过姥爹的账房去睡觉时，透过窗纸看见黄豆般大小的灯光，总要浮想联翩。谁也不知道他在里面算什么。每到吃饭的时候，姥姥会吩咐爷爷端一碗饭菜进去，而姥爹不让爷爷进屋，叫他把饭放在门口就可，到了饿的时候自然会去吃。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一个陌生的人打开了账房的门，站在门口晒了很久的太阳。爷爷和姥姥惊讶地看着账房门口的人，那个人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皮肤苍白如纸，嘴唇红到发黑。
60.
迎着炫目的阳光，那个陌生人伸了一个懒腰，用手捂住张开打呵欠的嘴巴。这一连串的动作立刻被认出来，原来这个人就是姥爹。
半个月来蜗居在账房的姥爹乍一看完全变了模样。他用疲惫而欣慰的眼光看着当时还年轻的爷爷。那眼光像阳光一样打在爷爷身上，稍显炫目而非常温暖，很容易让人沉醉其中。姥爹嘴角弯出两道笑意的弧线，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身体软下来，如稀泥一样瘫在门口长满青苔的台阶上。
爷爷和姥姥回过神来，马上上前去扶起他。在扶起姥爹走到另一间房子里休息的时候，爷爷回过头看了看每个晚上姥爹坐着的位置，一个散了架的算盘，算珠如散装的黄豆一样滚满了桌面；一沓整整齐齐的毛边纸，如早市上小贩卖的豆皮。
当时爷爷就这样转头看了看豆皮一样的毛边纸，但是当时的他绝对想不到纸上的笔墨已经勾画了他一部分的人生，更想不到在他父亲去世之后的多少年后还能在茅厕重遇这些朴素的毛边纸。
瑰道士定然想不到选婆口中念叨的“马师傅”会在臭气冲天的茅厕里发现一个天大的秘密，从而将他所有的计划打乱。
瑰道士在夭夭家查看了许久，吩咐选婆道：“在那几个角落撒上石灰，撒成四分之一的圆弧形。”选婆按照瑰道士指出的几个角落撒上石灰。这几处角落的青砖侧面上长出了毛茸茸的白硝，如果用火柴往上面一点，整面墙就会烧起来。我小的时候，一个堂哥就经常领着我到别人家的墙上用碎瓷片刮这些东西，然后聚在一起烧，棉絮一般的白硝像鞭炮的药引一样迅速燃烧迅速消失，一瞬间如平整的白花花的雪被无数脚步踏过变得脏兮兮黑漆漆。
选婆撒完箢箕中的石灰，在洗衣池旁边碰到的几个妇女来了。选婆看着一个个颤颤巍巍走过来的妇女，傻了眼。刚才还苗条修长的身体现在已经臃肿不堪，个个腆着肚子，肚子大得如同被吹起的气球。尤其是那个三婶，肚子大得令她失去重心，只好头向后仰着肚皮朝前挺着，借以勉强保持平衡。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选婆丢下手中的箢箕，指着几个妇女的大肚子问道，“才多久不见，你们，你们怎么都怀孕啦？还挺着这么大的肚子？像十月怀胎一样！”
三婶迈起模特步绕选婆走了一圈，仰着头笑道：“老娘的儿子都一电杆高了，没想到老娘我还能怀上一次孕，哈哈！”她身后的几个妇女跟着笑得前俯后仰。这一来就有人露馅了，一个枕头从一个妇女的衣底下滑出来，落在地上沾了一面的泥灰。那个妇女连忙将枕头捡起来，抱怨道：“哎呀，昨天才晒干的枕头又弄脏了！”
选婆见状哈哈大笑，转而更加迷惑：“你们装成孕妇干什么啊？”夭夭更是笑得不可开交，抚着三婶的“大肚子”打趣道：“您的孩子几个月啦？是不是要来跟我肚子里的孩子定个娃娃亲？”
瑰道士对三婶她们正色道：“开始！”
一声令下，在场的妇女立即“哎哟哎哟”叫唤起来，双手抚肚，表情丰富，倒不像是哀号，反而像摆着几个咧嘴的弥勒佛。
三婶喝道：“不是的不是的，要这样，哎哟……哎……我的妈呀……哟……”三婶一面说一面向其他人示范做出逼真的样子。她指手画脚道：“要叫得像，不然骗不了它的。”
“骗它？骗谁？”选婆摸着后脑勺问道。
没有人答理他，几个“大肚子”的妇女学着三婶的样子“哎哟哎哟”叫唤起来，声音此起彼伏，一时间夭夭的家如同医院的产房。
一阵腥风刮过，地上的石灰被拂去了薄薄的一层，所有的人都闻到了一股臭血味道。但是没有人注意到选婆撒下的弧形的石灰线有一处被切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切开的地方正是腥风吹来的方向。当然，这个微小的变化不能躲开瑰道士的眼睛。
“别走！”瑰道士对着堂屋里的空气喝道。
“叫谁别走？”选婆不解地问道。选婆心里嘀咕：现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挪动半步，瑰道士发什么神经呢？
“你看。”瑰道士指着地下对选婆说。选婆低头朝下看了看，仍是不解地回望瑰道士。
瑰道士说：“你再看。”
选婆又低头朝地下看了片刻，仍是摇头不懂。倒是三婶大喊道：“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你看到了什么？”选婆眯眼问大惊小怪的三婶道。说完他凑到三婶身边，朝相同方向看去。
“脚印呀。”三婶指着她前方三四步远的地方对选婆说道，“薄薄的淡淡的，看到没有？”
这次，选婆擦了擦眼睛才用心去看三婶面对的方向。果然，他看见地下有淡淡的脚印！脚印由他撒下的石灰粉印成，薄得不能再薄，淡得不能再淡。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越来越多的脚印，脚印绕开堂屋里的人渐渐向大门走去。
“鬼，鬼，鬼呀！”其他几个妇女吓得瑟瑟发抖，相互搀扶拥抱着，肩膀微微颤动。如果不是瑰道士站在这里，她们恐怕跑得比兔子还快。
“还想逃到哪里去？她们看不见你，可是我能看到你！”瑰道士早已经闪到门口，堵住了唯一的出口，像一团从天而降的乌云。屋里的光线本来就不怎样，这团“乌云”堵在门口使得屋里更加昏暗。选婆再睁大眼睛也看不见那淡淡的石灰脚印了。
“你不是女色鬼。”瑰道士弯起左边的嘴角，得意道。
“不是女色鬼？”选婆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那是什么鬼？”
61.
瑰道士没有回答选婆的问题，而是迅速追上淡薄的石灰脚印。像小孩子在翠青的田野里捉青蛙，或者在傍晚的墙角捉蝈蝈一样，瑰道士张开双手向“走向”门口意欲逃离的石灰脚印扑去，两个手掌紧紧捂住最后出现的石灰脚印，仿佛手掌下面捂着一只挣扎的青蛙或者蝈蝈。
“这是血糊鬼。”瑰道士按住手掌，这才回答选婆道，“这种鬼是由难产而死的孕妇冤魂形成，专门害其他活着的孕妇肚子里的孩子。这点跟女色鬼有些相像，所以三婶误认为它是我提到过的女色鬼。”
选婆吁了一口气，道：“幸亏不是女色鬼，不然我跟瑰道士几个人根本对付不了的。”
瑰道士点头道：“是呀。不过我早算到了这个鬼不是女色鬼，我闻到气味的时候就发现了不同，不过，在闻到气味之前，我已经掐时算过，女色鬼不会在今天出现。所以当三婶说见到女色鬼的时候，我已经有了几分怀疑。”
选婆侧目道：“马师傅也会掐时，您也会掐时，我早就对掐时有很大的好奇心了。不知道贵道士您可不可以、方便不方便给我们几个说说这个掐时是怎样的掐法呀？”
这时，三婶也说：“是啊，是啊，我经常看见会掐时的人口里念叨着什么，大拇指在各个手指关节移动，就是不明白他们怎么掐时的。我也想知道其中的诀窍呢。再说了，如果我们都学会了，后面对付女色鬼也许能用到呢。你们说是不是啊？”三婶转头对其他几个妇女说道，意思是要她们也帮忙说说好话。其他几个妇女都点头称是，央求瑰道士指点一二。
夭夭却问道：“道长啊，我不关心掐时，想掐的时候敬两根香烟，请马师傅或者别人算就可以了。我想问的是，您为什么捉血糊鬼要选婆带石灰，要三婶她们假装孕妇啊？”
瑰道士仍旧死死摁住手掌，脸上得意地笑道：“这就是我的高明之处了。我叫三婶她们假装孕妇，是要混淆血糊鬼的视听，让它以为自己上错了身，让它慌乱之中出错，露出马脚。而它阴风一动，我就能从石灰的移动中看到它的运行轨迹，从而找到它的所在。因此，我就能轻而易举地抓住它了。哈哈。”
“原来这样啊。”夭夭点头道。
“有没有罐头瓶盖？”瑰道士抬头询问夭夭道。
“怎么了？要罐头瓶盖干什么？”夭夭不解地问道，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手不知不觉中放松了，疼痛减轻了许多，脸色也比刚才出门时好了一些。
选婆装大道：“你拿来就是，贵道士自有安排。”
夭夭走进自己的房间，不一会儿拿出一个锈巴巴的罐头瓶盖交给选婆。
“准备盖住啊！”瑰道士吩咐选婆道。
“盖住什么？”选婆手握罐头瓶盖，不明就里地问道。
“我的手一移开，你就马上盖住这个地方。”瑰道士的意思是他手掌覆盖的地方，“不管你看到的是什么，不要害怕，盖紧就是，速度要快，不然它就跑了。”瑰道士抬起头来看看选婆，眼光里满是信任的神情。
选婆半跪在地，神色紧张地点点头，一手举罐头瓶盖，随时准备压下去。
“好了？”瑰道士侧头询问选婆，选婆又点了点头。
瑰道士闪电般缩回双手，手掌下一团烟雾腾空而起，迅速膨胀！
选婆眼疾手快，飞速将手中瓶盖压了下去，可是仍然晚了。开始为豆大的烟雾瞬间变成水桶大小！罐头瓶盖只压住了烟雾的一角，烟雾的其他部分幻化成为一个女人模样，向选婆张牙舞爪，面目可恶，獠牙尖齿。
“不要怕它，它伤害不了你！”瑰道士喊道，生怕选婆一下子惊吓得松开双手，前功尽弃。这个女人模样的黑色烟雾张开獠牙尖齿的大嘴朝选婆咬来。由于选婆跟它的距离太近，躲闪不及。可是当大嘴碰触到选婆的时候，烟雾散淡开去，果真如瑰道士所说伤不了选婆毫分。选婆虚惊一场，脸色纸白。
“它只能伤害孕妇和未出生的小孩子，其他人它是伤害不了半分的，你就放心吧。”瑰道士补充道。
选婆面对着恶魔一般的烟雾，仍然止不住面部抽搐，汗如雨下。
“你别慌。”瑰道士安慰道。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悠闲地问道：“夭夭，你家厨房在哪儿？”
夭夭朝堂屋左侧的一道小门指了指。瑰道士不向选婆打招呼便直接去往夭夭家厨房的小门，将紧张兮兮的选婆搁在一边。
“贵道士，您可不能搁下我不管啊！这血糊鬼还没有完全收服呢。”烟雾似乎能听懂选婆的话，向选婆扑腾得更厉害了，女人的模样也更加狰狞。旁边几个妇女也吓得连连后退。只是烟雾发不出任何号叫的声音，才没有显得那样可怕。
选婆的抱怨话还没有说完，只见瑰道士手捏一根稻草返回到堂屋，神情惬意。他将稻草的稻穗掐断，又将稻草外层剥去一层枯皮，露出一截青色的稻秆来，像一支喝椰子汁的吸管。
“我就知道你盖不住这血糊鬼。”瑰道士嘴角一弯，得意地笑道。
选婆咬牙切齿道：“你知道我盖不住，为什么还要我盖啊！你这不是故意要整我吗？”
“这里除了我，就你的胆子稍大一点儿。如果换了别人盖这个血糊鬼，恐怕早就吓得丢了罐头瓶盖跑了，我岂不是白费了这么多的心血？”选婆听不出瑰道士这话是表扬他还是打趣他，只恨得牙痒痒。
瑰道士见选婆仍不解气，手抖着青色稻秆道：“别生我的气，我马上把它收服，还不好吗？”
选婆盯着瑰道士手里的稻秆问道：“怎么收服？”
瑰道士用两根手指夹住细长的稻秆，做出抽烟的动作。
62.
虽然知道烟雾只能张牙舞爪却不能伤害到人，但是选婆仍左右晃动逃避血糊鬼无用的攻击，他甚至不敢直面血糊鬼的挑衅。因此，他对瑰道士这个时候的幽默毫无好感，甚至是厌恶。
“我都快急死了，你却还有心逗我玩！”选婆偏着头躲开血糊鬼的又一次攻击，皱眉责怪瑰道士。
“我这不是逗你玩。”瑰道士知道选婆就要生气了，忙专心捉鬼。他嘴叼着这根细长的稻秆，从血糊鬼的背后将稻秆插入烟雾。
周围几个妇女仍然不知道瑰道士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用了眼睛全神贯注地看。
血糊鬼似乎感觉到了背后被刺入的疼痛，转身来龇牙咧嘴地恐吓瑰道士，可是瑰道士不像选婆那样惊恐。他甚至面带微笑地面对血糊鬼，嘴巴撅起，轻轻一吸气，面目狰狞的烟雾旋即被他从稻秆吸进嘴里，仿佛瘾君子吸烟，不过人家是惬意地吐出烟圈，他则是吸进。硕大一团烟雾被施了魔法似的被瑰道士吸进小小的嘴里。瑰道士的嘴巴鼓起来，像一只憋足了气的青蛙。他指了指罐头瓶盖，选婆忙将瓶盖递给他。
瑰道士仍旧将罐头瓶盖放在地下，他俯下身子，将稻秆从瓶盖的一边插入，然后选婆他们听见瑰道士向外吹气的声音。他将嘴里的烟雾吹进瓶盖里，小心翼翼的，如同小孩子用瓶盖捉住了一只逃跑的蝈蝈。周围的人屏住呼吸，看着瑰道士做完这一连串的动作，大气不敢出一声。这时堂屋里静得不得了，唯有“嘘嘘”的气体流动声在锈迹斑斑的瓶盖下发出。
鼓鼓的嘴巴如泄气的气球一样瘪下去，瑰道士将口里的气体都吹进了小小的瓶盖里。随后他迅速用手摁住瓶盖，继而用脚踩着瓶盖站起来，一脸的得意，仿佛小学生在向他的家长炫耀老师颁发的通红奖状。大家看见他得意的神情，知道血糊鬼已经被他制服了，这才让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三婶撇了撇嘴，说：“有什么好得意的，学道士的人当然不怕鬼啦。我们凡夫俗子的，当然不知道怎么对付这些不干净的东西咯。”
瑰道士仍不掩饰他的得意，仰着头吩咐选婆道：“叫你捉你不会捉，叫你去拿个大洋钉来总没有难处吧？”那时人们仍习惯把火柴叫“洋火”，大钉叫“洋钉”。
“不用拿，我这里有。”夭夭一面说一面返身去屋里。瑰道士看着腰肢一扭一扭走进里屋的夭夭，眼睛里流露出异样的东西，只是旁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很快，夭夭拿出一个中指长短的大钉来，选婆接过递给瑰道士。选婆并没有因为瑰道士的得意而反感，反而因为刚才的一幕对瑰道士油然产生尊敬和崇拜，脸上也显露出毫不掩饰的讨好。
“还需要一个锤子。”瑰道士说，做了一个敲击大钉的动作。
“也有。”夭夭又拿出铁锤。
瑰道士对着大钉的尖端吐了口唾沫，然后将钉尖对准罐头瓶盖的中心，用铁锤敲起来。不一会儿，钉子将罐头瓶盖死死钉在了地上。
交还铁锤，瑰道士拍了拍沾了灰的手，说：“好了，拿块红布盖住这里，叫大人和小孩都注意不要将这里弄坏了。过了今晚12点就没有问题了。”
三婶本来还想问几个问题，可是看了瑰道士那种不可一世的神情，故意压下问题不问了。选婆了解三婶的心思，只好也将感兴趣的问题烂在肚子里，转而问另外的问题：“瑰道士，您不是答应给我们讲讲掐时的吗？现在血糊鬼也治理好了，夜叉鬼也暂时不会出来，我们不如在夭夭家喝喝茶，顺便聊聊掐时啊？”
提到掐时，三婶也是一直对此感兴趣，也跟着点点头。其他几个妇女也凑过来。
瑰道士见这些人也算帮了他一个小忙，不好意思扫大家的兴，再说，他也喜欢高高在上的感觉。还有，就是夭夭长得太像他认识的一个人，他有意想在这里多留一会儿。于是，他应允下来。
夭夭见他答应讲掐时的事情，高兴得忙将大家请进里屋，泡了几杯暖茶慢慢听他聊起来。
当然，那时我还在学校，没有听见瑰道士怎样聊掐时。是后来我主动问到选婆，选婆把瑰道士的原话告诉了我。
我一听，原来跟爷爷说的差不多。有一段时间，我央求爷爷教我学掐时，爷爷执拗不过，只好答应。可惜的是我读的古书太少，最终还是没能全部学会。
“东方成字笑呵呵，南方中字打游锣，西方劣字见妖怪，北方阙字见阎罗。”爷爷教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样。我一听便云里雾里，不知所云。瑰道士给选婆他们首先说的也是这样的口诀。
爷爷笑道：“你们现在读的新书，很多古书上的东西你们都不知道，要学这个太难了。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你都不能一流之水背出来，还要怎么学嘛？”在要爷爷教我之前，他考了我十二生肖的顺序，我没有全部说出来。
可是我仍不放弃，死缠着他。他只好重新耐下心来告诉我。
爷爷说：“大拇指除外，其余四个手指上共有十二个指节，分别代表十二个时辰。子时从小指头节，由此倒推。”爷爷先指着我的小指头节，然后中节然后下节移动。他接着说：“人家报什么时辰给你，你就从哪个指头的指节开始掐算。”
“东南西北方向分别由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代表，也分别代表成、中、劣、阙四个字。如果掐在成字上，那么笑呵呵，就是很好；如果掐在中字，那么打游锣，就是折腾一番就会好，也不要紧；如果掐在劣字，肯定是遇到不干净的东西了；如果掐在阙字，那就是危在旦夕，可能致命。”爷爷自顾扳着自己的指头说，完全不顾我跟得上跟不上。
63.
“比如有个老人突然犯病了，他家里人不放心，便来找我，说岳爹帮忙掐算一下。”爷爷打比方说，因为找他掐算的大多是附近的姓马的人，所以人家不笼统地叫他“马师傅”，而叫“岳爹”。
“于是我轮着指节一算，如果掐在了东方，那么是成字，笑呵呵，没有事，病很快会好的；如果掐在了南方，那么是中字，那就要打游锣了，可能这个病会折腾一番，但是最终病还是会好的，也没有大问题；如果掐在了北方，那么是阙字，你知道的，见阎罗，估计这个老人阳寿将尽，没有办法了。”爷爷说完眯着笑意的眼睛看着我。
我忙问：“爷爷，你还有一个方向一个字没有说呢。如果掐到西方劣字怎么办？”
爷爷果然老了，记性像漏斗似的。他拍了拍脑袋，抱歉地笑笑，说：“是哦，还有一个西方给忘记了。不过这个很容易啊，西方劣字就是见妖怪嘛，那么就是这个老人家碰了不干净的东西，请你爷爷我去就可以了啊，呵呵。”我不知道爷爷忘记这个字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我问：“掐算只要时辰就可以了吗？不用管是什么日子吗？我看有些人掐算还要问日子呢。”在初中读书的时候，我偶尔看见有人询问歪道士一些问题，歪道士首先问的是事发的日期和时间，然后给人家掐算。
爷爷又一拍脑袋，连忙说：“哦，哦，对了，还要知道日子。掐算要从三。”
“掐算要从三？什么意思？”我问。
“就是说，只能从初三、十三、二十三开始算。”
“什么意思？”我仍不明白。爷爷的话就像一个满是断头的毛线团，这里扯一段，那里扯一段，没有连贯的。
爷爷解释说：“一个月的初三一直到十二，都要从初三算起；十三就不算初三了，要算十三，一直算到二十二；可是二十三到下月的初二，都要从二十三算起。”爷爷停顿了一下，问道：“知道了吧？”紧接着用肯定的语气说：“你在学校成绩好，我一说你就懂。”
可事实上我听得一头雾水。
这时刚好舅舅经过我们身边，他插言道：“你爷爷说得乱七八糟的，你只管初三之后都按初三的日子算，一直算到十二；到了十三就按十三算，一直算到二十二；到了二十三就按二十三算，一直算到初二。这就是掐算要从三的道理。”舅舅说完又忙自己的去了。
这样一归纳，果然听起来轻松多了。我连连点头。可是具体怎么从指节上开始算，按什么顺序算，或者用什么公式算，我仍不明白。
爷爷见我点头，以为我什么都明白了，立即开始给我讲金木水火土五行。他说：“不光要看时辰和日子，还要看五行。五行你知道吧？金木水火土知道吧？”
还没等我点头或者摇头，爷爷已经直接开讲了：“春天土旺，夏天木旺，秋天水旺，冬天火旺。这个你要知道。”
我只好暂时先跟着爷爷的思维，自作聪明地说：“是不是在春天掐到土就好？夏天掐到木，秋天掐到水，冬天掐到火，就都是好的？”
爷爷立即摇了摇头。
我问：“为什么？旺不就是好吗？”
“不是的。旺不一定好啊！”爷爷说。
“那是为什么？”我问。
“你想想。”爷爷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说。
可是这叫我从哪里想起嘛，我在心里暗暗埋怨。掐到旺的不好，难道要掐到倒霉才好？爷爷一句话不说，似乎在等我仔细思考个中缘由，就像课堂上的老师不急于告诉你答案，一定要等学生细细思考一番后揭开最终的谜底。
我没有办法，只好顺从地假装一手撑着下巴做一副思考的样子。等了几秒钟之后，我假装摇了摇头，慢吞吞地说：“我没有想出来。”其实不是我没有想出来，而是我根本就没有想。
爷爷把右手往大腿上一拍，笑道：“欺老夸少骂中年嘛，你们书上没有学过吗？”
我当时差点儿背过气去，什么东西嘛，欺老夸少骂中年？听都没有听说过，更别说从书上学了。看来爷爷还以为古代私塾里学的东西跟现代小学课本里的内容一样。
后来多少次看见垂垂老矣的爷爷，我总觉得他跟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现代的世界已经沧海桑田，而他仍活在他在古书里看到的世界。每当这个时候，我会感到一阵阵的悲凉和伤感。是他们这一代人主动离开了这个社会，还是社会摒弃了他们？无论是怎样，都有些残忍。可是爷爷他们这一辈人的人不会像我这样感到不适。就像我们看见别人佝偻着身子睡觉总觉得那姿势不舒服，应该舒展开来，可是别人照样睡得很香很甜一样。
“书上没有学过，先生应该在课堂上讲吧。先生应该知道这些的啊。”爷爷那时仍习惯将学校叫做学堂，将老师叫做先生。后来在我的屡屡纠正下，他才缓缓改过来。仿佛裹脚多年的老太太突然放开裹脚布，一时难以习惯，只好慢慢地适应。
“现在的老师不比以前了，这些东西也是没有的。老师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这些呢。”我说。
爷爷摇头道：“你们老师读了那么多书，相当于原来的秀才了，肯定知道这些的。他们不讲是因为他们不愿意告诉你们罢了。肯定是‘文革’时期破四旧给弄怕了。”
我知道跟他争辩是没有作用的，只好默认我们老师知道但是不告诉我们。
“破四旧的时候老书古书都要烧掉的，姥爹原来的书都要交上去。我想留两本，结果让你姥爹知道了。你姥爹夺过书，咣咣给我两巴掌，打得我晕头转向，耳朵里嗡嗡叫。”爷爷回忆道，“其实当时下决心留两本就好了，我是贫下中农，哪还怕这些！”
我怕爷爷将话题扯远，忙问道：“欺老夸少骂中年是什么意思？”
64.
“比如夏天掐在木上，那是很好的。夏天木旺嘛。可是呢，如果掐算的是小孩子就好，老人就不好。”爷爷说的话有些自相矛盾，我理解起来非常费劲儿。
“为什么老人就不好？小孩子又偏偏好？”我皱起眉头问道。
“老人不能旺，小孩子就要旺。”爷爷简短地回答。
这个回答生硬得很，就像数学老师或者物理老师在某节课堂上突然摆出一个公式，然后对黑板下面的众多学生说：“你们就按这个公式算，别问为什么。”也不知道是我的智商太差还是老师真没有讲解清楚，反正那时的我用很多没有理解的公式解了很多莫名其妙的题目，没想到我还顺顺利利地通过了中考和高考。现在学的知识稍多了些，回头想想那些曾经学过的东西，还真是容易，感叹自己当初怎么就理解不了，于是感到我这样的笨人还能顺利经过中考和高考，真是惊险而万幸。
我又装模作样地思考了片刻，然后点点头：“老人不能旺，小孩子就要旺？嗯，我记住就是了。”
“秋天掐到水，是小孩子就好；其他的也没有什么，只有土不行，土往下降。”爷爷又举例说明。
“秋天只有掐到土不好，是吧？”我没有等爷爷回答立即接着问道，“可是，为什么这样呢？”
“说了嘛，秋天的土往下降，当然不好了。”爷爷摆出理所当然的气势回道，仿佛他说的就是普普通通的常识，只要脑袋还在脖子上就不应该问为什么，他那说话的口气把我噎得说不出话来。
“如果是冬天掐到土，那么就没问题了；在火，那就相当好，冬天需要火嘛；在木，就不怎么好，冬天的木都要枯掉嘛；在水，也不好，冬天的水太冷。”爷爷又说。
这次我学乖了，不再问为什么，而是默默地将这些记在心里。
爷爷说完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故意等我发问，可是等了等见我一言不发，转而讲到了他的经历：“我们村里的年爹，他在他老伴病重的时候来找我算过一次，问我他老伴大概什么时候咽气。因为那时候他老伴已经滴水不进了，年爹想知道时间了好做准备。我给他掐算了一下，结果算在了水上，那时已经是冬天了。于是我对他说，说句不好的，恐怕你老伴撑不过这个月了。”
说到这里，爷爷转头看看我，我忙点点头，表示我正仔细听着呢。
他接着讲：“年爹叹口气，又问我，既然撑不了多久了，那麻烦您再给我算算大概在这个月的几号去世。我又给他算了一下，一下掐在了北方。北方阙字见阎罗，你知道的。这跟冬天掐到水是一样的结果，所以只要算好了，怎么算都是一样的结果。”
我打断道：“还可以掐到是具体几号去世吗？”
爷爷点头道：“掐到北方，那么肯定是在二、四、八的数字里死。”
“二、四、八？”我问道。
“嗯，当时已经过了月半，我说，年爹呀，你老伴如果不是在十八过世的话，一定在二十二、二十四、二十八过世。就在这四个日子里你多注意下你老伴的动静，绝对不会在第五个日子里过世的。我这样说了后，年爹不相信，他自己捏着拳头算了算，说他老伴不会在双数天过世。他那算拳头的占卜我不熟悉，只是以前也听你姥爹提到过。我摇了摇头说，你那算拳头的方法我不知道，但是我对自己的掐时有信心，如果掐在西方上不是北方上，那就是在一、三、七的数字里过世。”
“掐在西方就是一、三、七？”我更加惊讶了，“就是说在初一、初三、初七，或者十一、十三、十七，或者二十一、二十三、二十七的日子里出事吗？”
“别忘了有的月份里还有三十一哦。”爷爷补充道。
“有这么神吗？连日子都能算到？”我既钦佩又怀疑。
爷爷却笑笑说：“我这还不算怎么的，如果你姥爹在世，就可以算到具体的日子甚至是时辰。”
我歪头问道：“怎么同样的方法你和姥爹算出来还有差距呢？姥爹没有全部教给你吗？”我差点儿接着问是不是因为爷爷比姥爹笨，幸亏及时闭住了嘴巴。
“你姥爹不要我学，我现在的大多是偷着学的，所以没有学得全部，也没有学深。”爷爷仍面挂笑容。如果是我，我早气愤于姥爹的决绝了，脸上哪能还挂着笑容！虽说那个年代各行各业的师傅总有在徒弟面前留一手的习惯，生怕徒弟超越了师傅不把师傅看在眼里。可是爷爷是他的亲生儿子，总不会吝啬到那个程度吧。
“为什么？”我问。
“你姥爹说这是瞎子才学的艺，眼明的人学了只能听人家的小叫。瞎子给人家掐个时什么的，人家必须付点儿钱或者给根烟表示表示，瞎子是吃这个饭的嘛。像你爷爷，”爷爷指着他自己说，“人家孩子生病了要我来帮忙还好，可是人家鸡鸭走失了，甚至早上打了一个喷嚏，都来找我掐时，看鸡鸭丢失在哪个方向，看早上的喷嚏有什么预兆。算到好的了也没有一根烟，算到不好的了还不敢直接说。”爷爷抱怨道。
想想确实是这么一回事，也许还有其他原因，姥爹只放在心里没有说出来。譬如姥爹用算盘算到爷爷和女色鬼的事情。我猜想，也许姥爹后悔发现了这个秘密。如果之前没有发现，就不必这样劳神费心了，因为不知道，所以去世的时候也不会牵挂这么多了。可是一旦发现就不同了，插手怕反噬，不插手不甘心。
“你知道掐时是谁创造的吗？”爷爷问道，一脸的肯定，肯定我不会知道答案。
“谁？”我尽快向爷爷的表情屈服。
“鬼谷。”爷爷神秘兮兮地说，仿佛这是鲜为人知的机密。
“是鬼谷子吧？”我颇不以为然地问道。
65.
“鬼谷子？”爷爷拧眉问我，显然他并不知道历史上有鬼谷子这个人。可是我对鬼谷子也不是很了解，不敢肯定鬼谷子是不是曾有名字叫鬼谷。
“你说的是那个只有娘没有爹的鬼谷吗？”爷爷问道，可见他也不知道鬼谷和鬼谷子是不是同一个人。
“只有娘没有爹？”我纳闷道，“鬼谷的爹死得很早吗？”因为我和爷爷都不知道鬼谷子和鬼谷有什么区别，只好先把问题放在一边。
“不是。”爷爷说。
“那时为什么呢？”我更加纳闷了。
“鬼谷根本就没有爹。”爷爷说。
我倒是恍惚记得哪个佛还是神的母亲因为一道光或者其他古怪的东西而怀孕，从而生下佛或者神的。
爷爷点上一支烟，悠悠地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在一片芦苇里玩，脚边忽然生出一根稻禾。那根稻禾生长得很快，不一会儿就由幼苗长成了成熟的稻穗。可是这个稻穗长得很奇怪。怎么个奇怪法呢？一般的稻穗长的稻谷是一线一线，而这个小姐脚边的稻穗只长了孤单的一颗稻谷，金黄而饱满。这根奇怪的稻穗吸引了小姐的注意。于是这个小姐弯下腰来，摘了这个稻穗上的稻谷细细把玩欣赏。她将这颗饱满的稻谷放到嘴边咬了咬，却一不小心让稻谷从嘴里溜到喉咙，顺着喉咙进了肚子里。”
爷爷吸了一口烟，烟头亮了片刻。他接着说：“这个小姐没有在意，心想这颗小小的稻谷吃进了肚子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仍旧在芦苇里玩耍到天黑才回家。过了不长一段时间，这位高贵的小姐却有了妊娠反应，干呕，头晕，想吃酸东西。小姐的父亲粗心，没有发现女儿的异样。可是小姐的母亲一眼就看出了不寻常，顿时慌了神，在封建古代，未结婚的女子怀孕可是非常严重的事情，是要浸猪笼的。”
“于是，小姐的母亲隐瞒着她父亲，将一个瓷碗打碎了磨成粉，混在热汤里要小姐喝下去，想用这样的方法将小姐肚子里的孩子打下来。小姐的母亲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孩子打下来后女儿仍可以嫁得一个好人家。可是不知道这个土方法不行还是小姐身子太弱，喝下瓷粉汤后小姐竟然一病不起。这下可吓坏了小姐的母亲，情急之下只好将所有实情和盘告诉丈夫。小姐的父亲听后怒火冲天，根本不叫医师来救治女儿，反而要女儿自寻短路，休要污辱门风。”
“这位小姐本是她父母的独生女儿，从小到大都是在呵护中长大，哪里经得起父亲的这般羞辱？于是上吊自杀了。”
“上吊自杀了？”我惊问道，“那怎么还生下鬼谷呢？”听了前面一段故事，明摆着鬼谷是这位独生小姐肚子里的孩子，想都不用想。虽然我不相信一颗稻谷就可以使一个冰清玉洁的女孩子怀孕，但是很多传说本来是真实发生的，只是在众人的口中流传时渐渐变成了另一番模样。或许这位小姐在芦苇里玩耍的时候，跟某个心仪的男人做了什么也是不得而知的，或许在这位小姐上吊自杀后，她的母亲故意向众人解释说她的女儿其实是清白的，怀孕只是因为一颗奇怪的稻谷。还或许是在鬼谷出名后，知道自己的母亲有这样一段不光彩的故事，从而解释说自己其实是由一颗古怪的稻谷生长而来。他并不是不知道父亲是谁，而是根本就没有父亲的。这样人们就不但不会瞧不起他的身世，而且还会以一种仰视的姿势面对他。因为他的出生跟那个见一道光一阵风而生下的佛或者神没有多大区别啊。
不可否认，那个我不知道姓名的佛或者神是由活着的母体生下来的。
可是，偏偏这个时候这个小姐居然上吊自杀了。对于作为听众的人来说，小姐死了是小事，关键是小姐死了鬼谷怎么出生的呢？
相信在爷爷听姥爹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爷爷也有这个疑问。某个人给姥爹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姥爹也有这个疑问。如果瑰道士也给选婆他们讲述了这个故事的话，如果瑰道士的故事跟爷爷的是一样的话，选婆他们肯定也会有同样的疑问。
可是选婆告诉我，瑰道士根本没有跟他们讲起鬼谷的故事，只是简单地，比爷爷更有条理地讲了讲掐时的内容。不过，他们也因为原来没有读过私塾，很多古书上的内容不懂，像我一样只学得个半吊子。
选婆说，瑰道士讲掐时讲到半途，夭夭家里忽然蹿进来一只黄狗。让选婆不解的是，常把得意的神情挂在脸上的瑰道士居然怕狗，而且不只一点点怕，他害怕得直哆嗦。他讲得正兴起，见狗移步到他身边，立即噤口。
“这，这是你们家的狗吗？怎么不拴好，让它跑到这里来了？”瑰道士缺氧似的虚弱地问夭夭。黄狗用鼻子顺着瑰道士的裤脚嗅到膝盖，那两条腿触了电似的颤动。黄狗围着瑰道士走了一圈，嘴里嘀咕着什么，似乎不高兴这位不速之客。
选婆笑道：“道士果然是不食人间烟火，你见乡里谁家的狗拴住的？只要不乱咬人，拴住了还怎么看门？还怎么吓唬夜里的小偷？”
瑰道士的脚躲闪着黄狗的鼻子，心慌慌地问选婆道：“这附近没有黑色的狗吧？”
夭夭捧腹笑道：“没想到这么有本事的道士还怕狗呢。”夭夭捂住肚子“咯咯”地笑，仿佛肚子里的孩子也在跟着她笑，生怕肚子里的孩子笑岔了气。
三婶也跟着打趣道：“怕狗还不要紧，没想到怕的狗还分黑色黄色。”
66.
瑰道士掩饰不住对狗的害怕，只好尴尬地笑了笑。这时选婆记起早上瑰道士嗅饭的动作，不禁心里打上一个豆芽似的问号。选婆禁不住好奇，试探性地问道：“你为什么这么怕狗啊？”可瑰道士仍旧用同样的笑容敷衍选婆，不做任何解释。
而面对我的疑问，爷爷做出了解释，虽然这个解释不能令我信服。
爷爷解释道：“鬼谷可不是一般的人啊，当然出生也不同于普通人了。”
“怎么个不同法？”我询问道。有时，一个问题可以引起你的极大兴趣，在不知道答案之前，你可能冥思苦想、浮想联翩，甚至想入非非，以为问题的后面有非同寻常、匪夷所思的东西。可是一旦知道答案，你整个兴奋劲儿就像一片鹅毛被风吹到九霄云外，整个人一下子耷拉下来。
我也是这样。在爷爷没有揭示谜底之前，我幻想着死去的小姐突然肚子上开出一朵艳丽的花，从花蕊中跳下一个小孩子，这个小孩子就是幼时的鬼谷。这是比较浪漫的想法，或者是一个比较血腥惊悚的想法。死去的小姐的肚皮突然炸开，像太阳底下晒裂的豆子，像一颗被舂开的稻谷，一个满身是血的婴儿爬出来，哇哇地哭泣。
爷爷揭开谜底说：“小姐僵硬的尸体从房梁上取下来后，用人发现她的肚子里还有动静。说来也巧，用人中刚好有曾经学过医的，那人说小姐有即将生产的迹象。这下大家都慌了，人都已经死了，哪还能生产呢？平时这位小姐对下人都挺仁慈的，下人们都记着小姐的好，于是隐瞒着老爷和夫人，立即围着小姐挂起了帐幔，让那个懂医术的人帮助死去的小姐生产。大家本来对此也没抱什么希望，只是死马当做活马医罢了。可是不一会儿，帐幔里传来了小孩的哭声。”
“哦。”我嘀咕道。
“这些用人知道老爷的性格，不敢让老爷知道这件事情，于是好心的用人偷偷将生下的孩子送给了一对孤寡无子的老人。也许是那瓷粉汤伤害了鬼谷，稍长大一些，他的养生父母发现抱养的孩子两只眼睛都看不见东西。”
“是个瞎子？”我问。
“是的。”爷爷说，烟头上的灰形成了长长的一条，弯弯的要坠下来。“同时，他的养生父母发现这个孩子有预言的功能，说的未来的事情都非常准。哪个年份种什么作物能丰收种什么作物能减产，哪段时间有雨水哪段时间艳阳高照，他都能提前说出来。”爷爷说的这段话我还是比较相信的，因为爷爷本身就会这些。比如某年立春那天，爷爷一大早便嚷嚷说后面几天要注意加衣服了。我爸爸奇怪地问道，已经是春天了，天气要回暖了，怎么还要加衣服呢。爷爷说，昨晚一点多立春的，起床的时候外面起了南风。立春起南风，就要返春，气温就会变冷一段时间。我只知道哪天立春哪天惊蛰哪天谷雨，却不知道立春还有从几点开始的。后来，果然天气突然变冷，还下了小雪。
“他的本领还不仅仅这些，他还能预言每个人的人生、今生和来世。掐时便是他按照自己的所知编排出来的，当然后来有人学得很深很好，有人学得浮躁浅薄，所以有些人掐算厉害，有些人掐算不灵。但是他自己从来没有错误和偏差。一时间，他的名声远播。于是，有一个好吃懒做的人来求他。”烟头的灰终于沉甸甸地掉了下来，摔得失去了原来的形状。
对着摔在地上的烟灰，我不合时宜地想道：烟大多时候是在没有被人抽时白白消耗的，真正被人吸到的时间相当短；人生的时间是不是也这样呢？真正被利用的时间相当少，其他时间都是在人们愿意或不愿意，注意或不注意时流逝的。
爷爷的故事也像我的思绪一样扯到很远很远。他说：“你猜那个来找鬼谷的好吃懒做的人是谁？”不等我回答，爷爷急匆匆地说：“那个人叫董义，是董永的儿子。董永你知道吗？”不待我回答，他又抢答道：“董永就是七仙女的凡人丈夫嘛。天仙配里讲过的，你们老师应该讲过。”
老师倒是没有讲过这些关于爱情的神话，不过我看过《天仙配》的电视连续剧。那时我们村就村长家有一台熊猫牌的黑白电视机，每天晚上几十个附近来的人拥挤在一个小房子里看电视。那排场与电影院颇有几分相似。
鬼谷和董永的儿子能发生什么故事呢？我在心里犯疑。
此时，爷爷声情并茂地给我讲：“那个董义因为好吃懒做饿得瘦不拉叽，他找到料事如神的鬼谷，要他帮忙找到一个不用费多少劲儿而又不愁饿肚子的办法。鬼谷开始不肯，经不住董义的再三央求，只好泄露天机说，今晚你早早躲到白龙桥旁边的草丛里，天上的七个仙女会经过那里。你等前面六个仙女走过后，死死抱住最后面的那个仙女，她就是你的母亲，你央求她帮助你就可以了。”
爷爷吸了一口烟，说：“那个董义听了鬼谷的话，早早在白龙桥的草丛里候着。天刚黑，果然看见一群仙女从桥那头走了过来。董义等前面六个走过后，按鬼谷的吩咐死死拖住最后那个仙女的衣服，央求她帮助自己。七仙女问董义怎么知道她今晚会从白龙桥经过，董义说是鬼谷告诉他的。七仙女听了一惊，这还了得！凡间居然有这么厉害的人，连我们七仙女下凡的时候和地点都了如指掌！她拿出一小袋米交给凡人儿子，并叮嘱他每月只可煮一颗，可保一辈子的饭食不愁。”
爷爷用手指弹了弹烟，接着说：“本来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的。可是偏偏董义因为太偷懒丧了命。”
67.
“偷懒还能丧命？”我将信将疑。
烟马上烧到过滤嘴了，爷爷仍用力吸了一口，然后用大拇指和中指压住过滤嘴，手指轻轻一弹，过滤嘴飞了出去。爷爷舔了舔嘴唇，似乎回味刚才的烟味。
他说：“七仙女不是告诉他了嘛，煮一颗米就可保他一个月不饿么。可是那个偷懒的董义嫌一月煮一颗太麻烦，干脆一次将小袋子里的米全部倒进了锅里。这样一煮，煮出了一座饭山来。董义高兴得不得了，干脆坐在饭山上吃了睡，睡醒了又吃，过着猪一样的生活。如果他这样吃到老，那倒也没有事，也不会引起七仙女和鬼谷的仇恨了。”
“引起七仙女和鬼谷的仇恨？”
“对。董义怕日晒夜露，在饭山上掏了一个洞，住进洞里面。没想到饭山松动，将好吃懒做的董义压死在洞里面。七仙女闻知此事，对鬼谷恨得牙痒痒，向玉皇告状。玉皇一听七仙女添油加醋的话，顿时拍着龙案说，凡间居然有这么厉害的人，能把天上的事都分毫不差地猜测到，这还了得！”
故事听到这里，我已经不相信它的真实性了。不过有许多神话在第一个人的口中或许不是神话，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但是经过口口相传，为了吸引听众的注意力，故事就越传越夸张，最后变成神话了。比如这个“这还了得”便是爷爷讲古代故事时常用的口头禅，显然七仙女和玉皇都不会说出“这还了得”的话来。虽然我不相信这个故事的真实性，但是我相信这个故事在第一个人的口里不是这样。第一个人在给第二个人讲这个故事时，或许略带个人的感情色彩，但是不会给它蒙上浓烈的神话色彩。
或许故事的真实面目是：鬼谷确实给某个前来求助的人泄露过未来，可是好心不一定做成好事，那个人却因此惹祸上身导致死亡。那个人的娘于是状告鬼谷。那个人不一定就叫董义，那个人的娘不一定是七仙女。或许在这个故事的传递过程中，讲故事的人主观将董义和七仙女的名字代入。
爷爷继续兴致不减地讲道：“于是，玉皇派东海龙王到鬼谷那里去一探虚实。”
后面的情节我在其他故事中也发现了许多类似的地方，这使我想到很多电视剧的片头有八个字“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爷爷说，东海龙王心想，我就不相信有这么厉害的凡人，能算到所有的事情。龙王找到鬼谷的住所后，一脚踩在门外，一脚踏进门内，问鬼谷，鬼谷啊鬼谷，你能算到所有的事情，那你算算我现在是要进门呢，还是要出门？鬼谷说，我说你要出去你就偏偏会进来，我说你进来你偏偏要出去，所以我不说这个，我就给你算算我们这个地方的雨水吧。
龙王一想，雷电有雷公电母控制，可是雨水刚好是由我东海龙王控制的，我倒要看看你鬼谷怎么算雨水。于是东海龙王说，那你就给我算算明天的雨水吧。鬼谷掐指一算，答道，明天城内浅水跑一层，城外暴雨降三升。龙王一惊，这正是玉皇给他的下雨命令，这个凡人居然丝毫不差地说出来了。
龙王转念一想，我偏偏要在城外浅水跑一层，城内暴雨降三升，到时候让你鬼谷难堪。龙王嘿嘿一笑，对鬼谷说，如果明天不是这样，你鬼谷就永远不要再给人掐算了。鬼谷点头答应。龙王第二天早上果然在城外浅水跑了一层，城内暴雨降了三升。做完这事，龙王急匆匆来找鬼谷，逼迫鬼谷不再掐算。
鬼谷却大骂龙王道，下雨是与民生相关的大事，你虽贵为龙王，怎么能擅自调改不顾民生呢！大唐开创以来是盛世，从来都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你故意把雨水颠倒，城外的庄稼缺水干死无数，城内发生洪水淹死人无数，你大祸临头了，你居然还来找我鬼谷的麻烦。
“我怎么大祸临头了？”龙王不解道。
鬼谷说，皇上面前有位叫魏征的大臣，是真神下凡，十分关心民间疾苦，专杀邪恶害人的鬼神。这次你害得民间如此痛苦，他定饶不了你。龙王一听，顿时吓得先前的气势全无，连忙请求鬼谷帮忙解难。鬼谷叹气道，魏征这个大臣跟其他的人不一样，连真龙天子都要让他三分。要他放过你是不可能的。但是你可以央求当今皇上的母亲皇太后，皇太后是心慈的人，或许会答应帮你。龙王问道，叫皇太后怎么帮我？
鬼谷掐指道，魏征只在端午节驱邪去恶，所以叫皇太后在端午节那天留住魏征就可以了。龙王谢过鬼谷，急忙找皇太后帮忙。皇太后果然答应。到了端午节那天，皇太后故意召见魏征陪她下棋，借以限制魏征。魏征不敢违抗皇太后的旨意，陪着皇太后下了整整一天的棋。眼看到了傍晚，魏征在中间停棋歇息的时候趴在棋盘上睡着了。
皇太后见魏征睡着了，不敢叫醒他，生怕他醒后记起龙王的事。不一会儿，皇太后见魏征脸上汗珠滚滚。皇太后以为魏征发热，出于好心给他扇了三扇。三扇扇过，魏征醒了过来，磕头谢谢皇太后。皇太后疑惑不解。魏征说，臣在梦中追杀东海龙王，可是追了好久也没有追上，正在他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之时，忽然吹来三阵宝风，助他追上龙王，并将龙王的头斩下。
皇太后大叹一声，后悔莫及。
爷爷停了下来。我问道：“这就完了？”
爷爷说：“鬼谷自此以后不再给人掐算，却把这门方法教给了几个瞎子，并委托这几个瞎子教给其他瞎子，让他们借以糊口。”
68.
“所以眼睛好的人学了这个东西有比较严重的反噬作用，而瞎子没有。”爷爷又抽出一根烟，在手指上轻轻地敲。
“是因为鬼谷的意愿吗？”我猜测道。我见爷爷才抽了一根烟又拿出一根，便瞪了他一眼。在十几年前的记忆里，爷爷的上衣总有四个口袋，像中山装那样。爷爷一直将烟包放在左上的口袋里，离心脏最近的位置。爷爷的两根手指已经被烟熏得枯黄，如刚剥的橘子皮，黄色的液汁薄薄地溅了一层在上面。我就想，爷爷的衣服装烟的那个口袋里，是不是布的内层如秋天的叶子一样开始枯黄了？我总是多余地担心那枯黄的颜色要渗入爷爷的心脏。
爷爷见我瞪他，嘿嘿一笑，将烟收进上衣口袋。爷爷摇摇枯黄的食指，说：“也有那个意思。还有一种，就是瞎子虽然泄露天机，但是他看不到事情的发生，所以只要事情不是太大，他就没有反噬作用。”
“这也行？这跟掩耳盗铃没有两样。”我颇不以为然道。
爷爷也懒得跟我辩解，仍旧嘿嘿地笑。
“古往今来，只有一个人除外。”爷爷故作玄虚道。
“谁？”
“刘伯温。”
“刘伯温？”
“对。他能知晓五百年前和五百年后的事，他将自己知道的写了下来，叫《楼脚书》。包括我们现在的生活他都在书里已经写到了。”爷爷伸出枯黄的食指说。
“《楼脚书》？”
我以为只有爷爷知道这本叫《楼脚书》的东西，没想到后来跟堂哥无意提到这本书时，他居然也知道。之后我有意问了几个村里的老人，居然个个都知道《楼脚书》，并且知道这本书记载着刘伯温时代的前后五百年的事情。我们现在这个社会的形态和发展在那本书上都有记载。我原以为虽然听说此书的人多，但是真正拥有此书的人肯定凤毛麟角。可是仔细一问，原来之前很多人家都藏有这本书，却都在“文革”时期害怕批斗而焚烧了。
“为什么刘伯温就可以例外呢？”我问道。
“因为他的八字硬啊。欺老夸少骂中年也是这个原因。本来旺是好的，可是老人承受不住。小孩子生命力旺盛，所以可以抗住旺气。”爷爷解释说。我似有所悟。
“你姥爹虽比不上刘伯温，可也算掐算里非常厉害的角色了。”爷爷掩饰不住骄傲地说，“但他不能直接告诉我女色鬼和瑰道士的事情，只能多年前偷偷将纸塞到茅厕的土墙缝，等时机适宜了才让我发现。”
听了爷爷的话，我的脑海里顿时臆想出姥爹超越时空和瑰道士交手的画面。
我想，瑰道士怎么也算不到那个不插手女色鬼的马师傅还有一个出色的父亲，而那个父亲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插手了这件事。
女色鬼也万万没有想到，瑰道士居然会叫一个单身男人来主动引诱她。
瑰道士被夭夭家的黄狗吓出来后，交代选婆要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选婆碍于瑰道士帮过他一次，那白蛇现在还浸在酒里呢，他不好意思拒绝瑰道士。瑰道士再三保证选婆的安全，选婆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答应帮瑰道士一次。再说了，选婆一个大龄男青年，却没有碰过女人一根指头，如今听说女色鬼怎么怎么漂亮，哪能不心痒痒？既然瑰道士保证他的安全，不妨一试。
窗外的雨停了。
他的故事也暂时告了一个段落。
我们各自散去。
日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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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奥秘
69.
滴答，滴答，滴答。
三个指针合在一起的时候，湖南同学说话了：“在术数界最受尊崇的是《周易》，在文学界最受尊崇的自然是《诗经》。接下来我要讲的故事，跟《诗经》有莫大关系……”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明月当空。选婆一个人在文天村前的大道上来来回回行走，似乎在找什么丢失了的东西，又似乎在等待某人。
选婆事后跟我说，不知是心理原因还是天气真那样，那晚的月光像雪花一样冷，透着看得见的寒气。他不禁哆嗦着身子，口里却还吟着一首诗：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
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话说这首诗，却有很长远的来源。此诗名叫《召南·野有死麕》，出自3000年前的《诗经》。
选婆跟我提起这首诗的时候已经忘记了部分，后来结结巴巴总算回想起来了。他说他自己也不明白这首诗的意义，是瑰道士要他这样背诵的。我在听选婆讲起这首诗时还不知道它的名字是叫《召南？野有死麕》，更不知道这首诗出自3000年前的《诗经》。那时浅薄的我以为这只是一首普普通通的不押韵不对称无美感的诗罢了。
在这件事情过去好几年了，我才在别的介绍《诗经》的书上看到这首诗，有人说它是爱情诗，有人却说这是一首偷情诗。我看了后者的解释后也是惊讶不已，难道我们号称“诗三百，思无邪”的《诗经》居然也有这样的“淫诗”？
不过，那本说《召南？野有死麕》是偷情诗的书有独到的见解。如果按照那种思维来看这首诗，确实也是。
那本记不住名字的书上是这样解释这首诗的：一个小伙子在打猎的时候，看中一个美丽的姑娘，他就将自己猎到的獐子用茅草包好放在空地上，等着姑娘走过去察看。这女孩果然不负所望地走了过去！啧啧，从古到今哪有女人不贪心！
他一看时机成熟，就从角落里“吧嗒”一声跳出来——呔！手下留情！这是我的东西！
可想而知，被人发现自己贪小便宜的女孩会不好意思。这时候，他会很大方地表示：送你一只獐子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啦，像我们这种高手那基本是手到擒来，不会落空的！
姑娘可能很含蓄地期待着小伙子把獐子送给他，这男生想了想，虽说追女要下本钱，可是万一给了她，跑了以后约不到咋整？还是欲擒故纵一下吧，先不给她。趁机多约她一次。
于是他又约了她，下次吧，还在这里见面，我打一只鹿给你，鹿肉可比獐子肉香多了。
女孩答应了，于是有了第二次的约会，想来这男生打猎手段高是一个方面，另外可能长得也还过得去，起码挺合女孩的眼缘。这个长相我们是一定要提出来说的，设想一下要是长成卡西莫多那样的，即使是打了一车獐子，人家姑娘也不一定敢要吧，别提下次约会了。
中间两人感情如何发展，我们就不一一细述了，关键是两个人进展神速，林间的幽会已经不满足了，最后一章是小伙子开始毛手毛脚，女的半推半就，想得还细：你别把声音搞太大，别惊动了我家的狗。
看出来了吧，这已经不是在林间，林间是不会有狗的，有狗也管不到两人幽会啊，显然这是渐渐深入腹地了，可能就在姑娘家不远的隐蔽地方。
我们心领神会，掩嘴偷笑——偷情这事，如果干得好，就叫幽会，干得不好，就叫通奸。
话扯远了，还是回到正题上来。
我问选婆，为什么要吟诵这首诗。选婆却说瑰道士没有告诉他，瑰道士只说他这样吩咐自有他的意思，选婆照办就是了。
选婆还说，那晚的月亮特别圆，还能看到月中的桂树。
正当他一边心不在焉地吟诵《召南？野有死麕》，一边抬头细数桂树的枝叶时，路的前方来了一个屁股扭得非常活的美丽女子，发如乌云，肤如凝脂。特别是她那双如萤火虫一样熠熠生辉的眼睛，在瞥到他的瞬间，他就完全惊呆了。选婆说原来只看见书上形容女人美丽时用“惊为天人”四个字，那一刻他深深体会到了这四个字的贴切。
那一刻，他将对面的美女误认为是从长着桂树的月亮上掉下来的嫦娥妹妹。
那一刻，他心里涌上暖暖的酸酸的惬意的刺痛的畏缩的勇敢的感觉，脑袋里一片空白，任心窝里那些复杂的感觉翻腾搅拌。
只见那个身材凹凸有致的女人迈着莲花步向他靠过来，他的心如拳头一样紧紧攥住，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女人先给了他一个笑容，那笑容如昙花一样在这个美丽的夜晚绽开，虽然是昙花一现，但是给人惊人的妖艳和诱惑。
“请问，你刚才吟诵的可是《召南？野有死麕》？”女人的笑容已经消去，但是花的芬芳似乎还停留在选婆的口鼻之间，使选婆沉醉其中，不能自拔。他已经将瑰道士告诉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此时的月光下，不，是此时的世界里，仅仅剩下他们两人。村头汪汪的狗吠声在他的耳朵里消失匿藏。
“是啊。”选婆见女人对他开口，手脚都不知道放到哪里才好。
女人听了他的回答，颔首示意，眼睛闪烁出星星一样的光芒。选婆心里又是一紧，这个美丽女人不但脸部可以笑，连眼睛也可以笑啊。他简单地回答了“是啊”两个字后再无其他话可以说。
他肚子里有很多的话想跟这个美丽女人搭讪，像这首诗里的男主角一样对面前的美女蠢蠢欲动。可是诗中的男主角有猎物作为引诱，将心仪的女人收入怀中。他却只能嘴巴颤了颤，始终憋不出半个字来。
女人仍用含笑的眼睛看着他，看着他蠕动不已的嘴唇，以为他还有其他的话要说，静静地等待他把后面的话说完。
他在心里暗暗责骂自己无用。月亮虽不会说话，却能用暧昧的月光制造气氛，自己却是闷葫芦一个，有东西也倒不出来。
此时的他，根本无暇去想鬼的恐怖和恶毒，偏偏想到的全是从村里老人口中传下来的人鬼爱情故事，类似《聊斋志异》里的美丽传说。他把面前的女人当做了故事中的女主人公，却恨自己不能像故事中的男主人公一样潇洒风度。
女人见到面前的男人窘迫状态，毫不在意地问道：“你怎么知道这首诗的？”
选婆终于找到说话的地方，忙说：“我在《诗经》里看的呀。”愣了一会儿，觉得这回答有些不妥，连忙补充道：“我就喜欢这
“你喜欢这首诗？”女人又笑了。选婆紧张的神经顿时缓和了下来，不知道是因为暧昧的月光，还是因为她的笑。
“嗯。”神经舒缓下来后，他反而觉得没有必要说很多的话。过多地解释自己为什么喜欢这首诗，喜欢这首诗的什么什么地方，像一个诗词专家一样见解精辟地评论这首诗，还不如一个简简单单的“嗯”好。何况，他本身并不是很了解这首诗，瑰道士只是叫他生硬地背了下来，并没有详细说明这首诗的情况。
“我也喜欢这首诗。”女人的笑不见了，忽然用幽幽的声音说。
“你也喜欢？”选婆心头一喜，难怪她要询问这首诗呢。他抬头看看月亮，觉得月中的桂树比任何时候都要好看。
这时，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小时候奶奶告诉的一首童谣：“大月亮，细月亮。哥哥在堂屋做篾匠，嫂嫂在屋里蒸糯米，蒸得喷喷香。不给我吃，不给我尝……”后面说的什么却不记得了。
童谣里说的是单身的弟弟受了哥哥和嫂子的气的故事。选婆虽没有哥哥嫂嫂，却是大龄单身汉，也没少受其他人异样的眼光。那时的农村，不管男女，如果到了年龄还没有结婚，周围的人就觉得那人肯定有什么问题。
女人发觉了选婆细微的变化，温和地问道：“是不是这首诗勾起了你以前不愉快的回忆？”
选婆慌忙从分神的思维里跳出，拨浪鼓似的摇头。
女人自己却伤感起来：“它倒是勾起了我不少的回忆。”
70.
“哦？”选婆诧异道，“它勾起了你的什么回忆？”
女人苦笑一下，说：“伤心的回忆，不堪回首。”同样是笑容，可是微笑使选婆心旷神怡忘乎所以，苦笑却使他心里堵得慌，仿佛女人伤心的回忆与他有份。
选婆看着女人垂眉幽思的迷人模样，不禁心马意猿，忘乎所以。
两人就这样在宁静纯白的月光下默默相对许久。月亮在一片薄云后偷窥他们两人，却将眼睛瞪得圆溜溜，偷窥得明目张胆。可是，谁又知道女人的心思比这月亮还暧昧，却还大胆呢？
女人首先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问选婆道：“你知道《诗经》里有《召南·野有死麕》，却知不知道《诗经》里面还有另外一首诗叫做《齐风？东方之日》的？”
选婆心里一个咯噔，莫非这个女人已经怀疑我背诵的诗了？她知道我是“贵道士”派来这里做诱饵的？她是要故意出另外的诗来揭穿我的老底了。如果我会，她便不会怀疑；如果我不会，她肯定会知道我是弄虚作假了。哎呀，这可如何是好呀！“贵道士”怎么就没有帮我把这些突发情况考虑好呢？
他心里虽然乱成一团，但还是面不改色，仍旧挂着月光一样虚幻而真实存在的笑容。他感觉到那笑拉得肌肉生疼。
选婆想道：是不是我哪里露馅了？引起了她的警觉？如果她知道我是假装的，会怎样处理我呢？是不是面前美艳的容貌立即变成恶魔一般恐怖的模样？是用嘴咬在我的脖子上吸尽我的血，还是用手指掐得我窒息而亡？
这么一想，选婆不自觉瞟了一眼女人性感的嘴唇和葱根一样的手指，心里怦然一动。他的恐惧顿时退下，涌上来的竟然是盼望和快乐。
难怪古谚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我选婆比不上英雄，更是过不了面前这个美人的关了。选婆想道。
他期待着那张嘴唇或者那根手指前来亲近他的皮肤。他甚至已经闭上了眼睛，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那个女人肯定没有想到选婆的心思在这一瞬间的许多转变。她兀自吟道：
东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在我室兮，履我即兮。
东方之月兮。彼姝者子，在我闼兮。在我闼兮，履我发兮。
吟完之后，她呆呆地看着宁静的月光，仿佛自己还沉浸在内，一时无法返回到现实生活中。
“什么意思？”选婆听得云里雾里，随口问出。可是话一出口就后悔不迭，这不是露馅了吗？即使自己借口记性不好忘记了这首《齐风？东方之日》，虽不露馅却露丑了。
女人笑道：“我以为你熟读《诗经》呢。”
选婆忙接口道：“前面那首诗因为特别喜欢，所以记得特别清楚。你刚才说的诗并不是我没有读过，只是记忆比较浅。”这个谎言像窗纸一样一捅就破，只看听的人愿不愿意捅破这层纸罢了。
女人踱步到选婆的背后，说：“这首诗讲的是，一个齐国的女子和一个男子热恋，主动到他家中与他亲热，从白天到晚上与他形影不离。”听得选婆心里像贴了一块猪毛皮，既热乎乎的舒服又毛乎乎的刺痒。他又不敢转身去看女人的表情，看她的眼睛里是不是传递一些他期待的信息。
女人接着说：“此诗以男子口吻起兴，写女子的热情，不见其淫邪，只见爱恋的热切。那男子也好，能受得情人的温存，虽是贪欢，更懂得尊重她的情感，并不认为她的投怀送抱就是轻佻。”女人讲完，又停顿了一段时间，等待选婆的回应。
可是选婆后知后觉，等女人接着讲，等了半天不见动静才反应过来。
“嗯。”选婆点头道。又是这样简短的回答。
“嗯什么？”女人问道。
选婆侧过头来偷偷看女人，女人也恰好侧过头。选婆看见一张触目惊心的美艳的侧脸，她的乌云一样的头发直垂下来，那张脸像月亮一样躲在乌云的后面，欲掩弥彰。选婆感觉心脏要从心窝里跳出来了。
“嗯，你说得对呀。”选婆说。他又抬头看了看月亮中的桂树。
“哪里对？”女人问道。选婆听见了她沙沙的脚步声，不知道她是在靠近他还是在走离他。一阵轻风吹来，从女人吹向自己，他闻到了好闻的头发气味，像春土之上的茂盛绿草发出的芬芳，那是不同于花的香气。
选婆事后跟我说，那刻，他感觉自己的鼻子被那好闻的气味勾住了，拉着他的鼻子要往她的头发上靠，要用鼻尖去亲近她的丝丝缕缕。
我立刻想到陈少进在蒋诗的“房子”里闻到的香气。如果不是蒋诗的“房子”里那阵奇怪的香气，陈少进也许就可以抑制自己不要进入初次会面的蒋诗的卧室里。
“哪里都说得对。呵呵。”选婆憨笑道，“我认为你说得都很好，都很对。”此时的选婆哪里还去想女人的话哪里说得对哪里说得不对？他此时的脑袋里全是接触她的秀发的欲望。此时的他像一只馋嘴的鱼，围绕着弓着身子的诱饵，流连忘返。他隐隐感觉到了散发着香味的诱饵里面有钩和刺，就是欲罢不能。
“你说我讲得都对？”女人问道。
“嗯，”选婆回答道，“是啊，是啊。”
“那你为什么不照做呢？”女人问道。
“照什么做？”选婆不解。他觉得女人的话和月光一样模糊不清，捉摸不透。朦朦胧胧的，让他看对面的山都如隔了一层纱。
“带我回你的家啊。”女人幽幽道。月光顿时明朗起来。
选婆高兴得差点儿跳起来，他看见对面的山背像波浪一样舞动，漂亮极了……
71.
选婆是用颤抖的手将门打开的。在开锁之前，选婆有好几次钥匙塞不进锁孔，都是因为手抖动得太剧烈。
女人在后面笑得弯下了腰：“我说，你一个大男人家，怎么一个钥匙孔都找不到啊？难怪到现在还讨不上老婆的。”
选婆听了女人的话，脸腾地红了一片，手抖得更厉害。幸亏是面对着大门，女人看不到。这句话对选婆来说有着歪曲的含义。选婆这么大的年龄了还没有结婚，并不是因为他完全找不到媳妇，里面还有更深的不为人知的故事。
额头上出了汗，手里的钥匙就像一条活泥鳅，怎么也不愿意进入那个孔里。
女人扶着腰直起身子来，说：“你是不愿意我进你家休息吧。你找准钥匙孔了慢慢拧进去不就好了？看你急得！这有什么好着急的？”
脸上已经是火辣辣的，选婆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默默告诉自己不要把话的意思想歪了。然后他用一只手摸了摸锁的孔位置所在，另一只手将钥匙插入，缓缓地，锁开了。
他正要推开门，门却已经开了。原来是女人见锁打开，先于他推门而入了。
“家里挺宽整的嘛。”女人环顾四周，抚掌道。在我们那一带的方言里，“宽整”是“房子里面挺宽大挺舒适”的意思。
“是啊，是啊。呵呵，一个人住嘛，能不宽整吗。”他边说边去拉电灯。虽然由于月光的关系，屋里显得不那么暗，可是这样的氛围让他心跳不规律，呼吸有些加重。心里想的东西又多又乱。选婆抓住开关的绳子拉了一下，灯没有亮。
“看来今晚又停电了。”选婆摊掌道，尽力使自己的语气平缓，生怕女人从他的话里听出自己的心理活动。“我去找两支蜡烛来，稍等啊。”
“不用了，勉强还能看得清楚。我们早些休息吧，我有些累了。”女人扶住里屋的门往门内探出头来看。“你这个人还挺细心嘛，被子都折得豆腐块一样，家里也干净。不像很多男人一样，家务从来都是一塌糊涂。”
选婆憨憨地一笑，移步去另一间房里寻找蜡烛。
“你喝酒？”女人回过头来问选婆。
“啊？”选婆停下去另一间房的脚步，愣愣地看着她，不明白她的意思。
“那个。”女人指着屋里。选婆又走回原来的地方，凑过去看。她指的是八仙桌下的酒罐，圆滚滚地坐在那里，如一尊敞肚的弥勒佛。那尊弥勒佛笑眯眯地看着这两个深夜归来的一男一女，一如几天前他走出门口时的回头一看。同样地，虽然弥勒佛的笑容宽厚仁慈，但是他感觉到隐隐的危险。
这是错觉，选婆使劲儿晃了晃脑袋，要把这不合理的思维甩出脑袋。
“哦。我有时晚上喝一点儿。”选婆说，“有时晚上实在睡不着，就随便喝一点儿，但从来不喝醉的。”选婆挠挠后脑勺，想起酒罐里还有一条细小的白蛇。这几天他没有开罐，白蛇在酒里面浸了这么久，也不知酒的味道好些没有。村委书记家有一个玻璃的大酒瓶，透明的酒瓶里面盘坐着一只干枯的蛇。瓶里的酒被染成蛇皮一样的颜色，村委书记喝了酒后脸上也隐隐泛出蛇皮一样的光，摇摇晃晃地走在细长坎坷的田埂上考察水稻的长势。有很多次选婆在书记家帮忙的时候，他想借饮两口，却一直没有机会。他的酒越喝忧愁就越多，觉也睡不好。他看见有的电杆上贴有纸条，上面写着：“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一念，一觉睡到大天亮。”他突然想自己也写一些纸条贴在那里，让其他人帮忙念一念。
他看着村委书记摇摇晃晃乐似神仙一样，心想是不是喝了浸蛇的酒就可以摆脱烦恼的纠缠？是不是就可以一觉睡到大天亮？
“睡不着？失眠吗？”女人问道，眼睛里闪烁着微微的光芒。选婆心想道，难怪人家都说漂亮女孩子的眼睛是水灵灵的呢。他在她的眼睛里分明看见了月下泛光的溪水。他的心里突然闪过另一个女孩的模样，那个女孩也有这样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那个女孩本来是要成为他的妻子的。
后来也有人给他介绍对象，可是他总先看人家的眼睛，却怎么也没有找到一双如她一般水灵灵的眼睛。
多少个夜晚，选婆半夜醒来，回想梦中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欲火焚烧着身体，失落却充斥着每一根神经。墙的房子也消融在夜色之中，他如坐在水井的底部。于是，多少次，他从床上爬起，摸索着去打开冰凉的酒罐，给自己斟上一碗酒，端到床上慢慢一口一口地喝尽。喝到酒见底，窗外的天色也开始蒙蒙亮了。
“喂？”女人见他站在那里像木雕一样，在他的眼前挥了挥手。
“啊？”他眨了眨眼睛，立即醒悟过来。
“今晚我住哪里？”女人语气平淡地问道，眼睛里流出平缓的光芒。可是越是没有意味的时候，越让人觉得有意隐藏意味。
“你住……”选婆搓着双手，没有了下半句。
“总不能让我和你住一起吧。”女人的语气仍然很平淡，在选婆听来，像是含羞的要求，又像是坚硬的拒绝。选婆的思维在这两者之间徘徊不定，找不到合适的落脚点。
在那个也有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的女孩面前，他面临着同样两难的选择。因为家穷无依无靠，那个女孩的家里不同意他们在一起，极力阻挠。可是那个女孩子不知出于怜悯还是真心的喜欢，有意违背家里的意思，要跟他在一起。他受宠若惊，却又自卑万分。
“你不会真要我和你睡一起吧？”女人又问。选婆从这句话里还是探寻不出她的真正意思。
问题是，选婆家里就一张床。
72.
“当然不……”选婆通红着脸说。
可是还没有等选婆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女人突然张开双手朝他扑过来。选婆大惊，本想躲开这个突如其来的陌生拥抱，身子却恰恰此时僵硬不听使唤。原来是女人的手已经将他环腰抱住，女人身体的温度像温水一样渗进选婆的皮肤。
女人的体温像慢性毒药一样侵入选婆的皮肤，令他感到皮肤上的感觉神经渐渐麻木舒缓。
选婆警觉的心顿时提了起来，猛地一下甩开女人的手，跳至一旁，喘息着喝道：“你！你要干什么！”
女人也被选婆的举动惊吓不小，瞪着两颗圆溜溜的眼珠，眼泪渐渐如涓涓的泉水一样漫上来。泪珠顺着漂亮的面颊滑落，饱含了委屈。
柔能克刚，眼泪是最柔的水。选婆看着女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顿时心软了下来，语气缓和甚至带些爱怜地问道：“你刚刚是干什么？”
“老鼠……”女人说，声音中透露出些许惊恐，又有几分娇羞。她一手拉起选婆的手，一手又作势环抱他的腰。房梁上果然传来老鼠的“吱吱”声，锐利的爪子划在木梁上，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有老鼠？”选婆拧眉侧耳道，抬头看看头顶的房梁，由于太暗，看不见上面的老鼠模样，只感觉自己的手被棉花一样柔软的东西缠住，像游动的水草，是女人的手。他无法拒绝。
女人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水草一样的手将选婆缠得更加紧，仿佛她是好不容易逮住一个溺水人的水鬼。
选婆被这死死缠住的手弄得不舒服，呼吸困难。他两只手直垂垂地被她缠住，贴在身体的两侧不能移动。他感觉到脸上有从女人鼻孔里透出来的略带香味的气息，不禁痒痒的难受。在他看来，鬼应该是没有气息的，可是当时他确确实实感觉到了来自女人鼻孔的温热气息，落在他的脸上如鸡毛掸子一样扫过。
立刻，他警觉的神经重新舒缓下来，像一头发怒的牛终于被主人安抚下来，恢复了往日温顺的脾气。爷爷对牛也有一套，特别是他选中的牛。当牛怒不可遏，红着眼睛见人就斗的时候，只要爷爷在旁低沉地吼一声，发怒的牛立即放下蹄子低下头，用坚硬的牛角轻轻抵住爷爷的衣角，温柔地磨蹭。所以，村里很多人在自家的牛老了，加上一些钱换小牛时总要找到爷爷做参考。牛贩子将自己的牛吹得再怎么神奇勤快也没有用，买牛的人掏不掏钱全在爷爷的点头与摇头之间。
选婆也曾被另外一个长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的女孩子这样抱住过，也抱得这么紧。那个女孩的手也是如水草一般缠住他，让他透不过气来。当然，女孩子的手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力气，能让他一个大男人透不过气来。这都是他的心理作用，怪不得别人。
在面前怕老鼠的女人紧紧抱住他的时候，他想起了往事。
也是这样灰暗的晚上，也是这样孤男寡女，也是这样的拥抱。不同的是那时的他还非常年轻，正是娶媳妇的好时光。不同的是那时的他还不用借酒消愁，那时的他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想象，以为只要自己努力，就可以获得美好的感情，就可以将心爱的姑娘娶进家门。
女人见选婆的眼光有些游离，使劲儿将身子黏住选婆，用胸前柔软的两团压住他：“你怎么了？总是心不在焉的样子？”
选婆低头看了看面前黏人的女人，不但没有被她的疑问唤醒，反而更深地陷入了曾经的回忆，那个有些激动有些紧张有些失落有些痛苦的回忆。如果不是此时此景如此类似从前，他根本不愿再想起那些画面，还有那时的心情。
脑海中那个女孩子也是这样黏住他，他也感觉到了柔软的两团抵在了身上。不同的是那个女孩没有像现在这个女人一样问他，而是将小嘴凑近他的耳边，悄悄道：“今晚就看你的表现了。如果你能将生米煮成熟饭，我爹爹想反对我们在一起也是不可能的了。”接着是调皮的一串铜铃一样的咯咯笑声，充满了期待，也充满了挑逗。
这同样是个两难的处境。那时的他胆小，不敢做出出格的事情；可是另一方面，无论是从心理上还是从生理上，他都迫切希望拥有这个调皮的姑娘。
当时的他们俩在姑娘屋后的老山上，荒草丛生，遮天的大树和过膝的杂草将他们与其他人隔成两个世界。
农村的夜是相当寂静的，躺在满天星光下的他们还能听见姑娘他爹的咳嗽声，以及姑娘家那条老黄狗的吠叫声。不过由于大树和杂草的遮掩，他们将咳嗽声和吠叫声置之不理。他沉浸在她水灵灵的眼睛里，沉浸在暧昧的星光里；她沉浸在他血气方刚的激情里，沉浸在轻抚的晚风里。
他受到了她的鼓励，气喘吁吁地除去了衣服的阻碍。她积极呼应。可是……
“你怎么了？”怕老鼠的女人又问道。因为她看见选婆的眼睛里呈现出丝丝的痛苦，脸也有些抽搐。她仍然不知道选婆的思想早跑到九霄云外去了。虽然周围昏暗，可是选婆的脑海里星光闪烁不定。
女人没有注意到选婆的拳头紧紧地攥了起来，似乎想攥住早已过去的时光，好让机会重来一次。
当他伏在那个女孩的身上时，拳头也是这样紧紧地攥着。不过那次紧紧攥着可不是希冀机会不要错过，而是由于神经过于紧张，紧张到仿佛下一口气都吸不上来。
这时，他的脑袋里才呈现出这个女人，她说出的那句：“你找准钥匙孔了慢慢拧进去不就好了？看你急得！这有什么好着急的？”
73.
他当时的心情也像刚才给女人开门一样，复杂而激动，以至于抖抖颤颤的钥匙怎么也找不到锁孔。
紧攥的拳头突然如被针扎了的气球，迅速地疲软下来，如一摊稀泥一般扑在女孩子的身上，气息也陡然平缓了许多。
底下的女孩子用皓白的牙齿咬破了嘴唇，选婆在她的嘴唇上舔到了咸味。他双手撑在压弯的杂草上，俯身看女孩，只见女孩的表情如吃了黄连一样，懊恼而难受。
“我，我，我……”他抬起一只因撑太久而酸痛的手，配合着尴尬的表情，解释说，“我是因为太，太……”他感觉脸上的某块肌肉用力地抽搐，使他装不出掩饰的表情。也是这块抽搐的肌肉，使他放弃了解释的勇气。他的手擎在半空中，迟迟放不下。
“啪！”一个响亮的巴掌，震得月亮都有些颤动。其实月亮是不会因为这个巴掌颤动的，颤动的是选婆的眼睛，颤动的是选婆的脑袋。
女孩子双手奋力一推，将选婆掀翻在地，自己爬起来搂起衣服，顾不上系上衣扣子便哭泣着跑了。宁静的月光下，留下选婆孤单一个人静坐在杂草丛中，留下一个热辣辣的感觉在脸上。选婆低下头，愣愣地看着杂草丛生的地面，沉默得如一颗植物。植物在远处的晚风吹来时还有沙沙声，而选婆比植物还要沉默。
也不知道他这样沉默了多久，村里的第一个鸡鸣声在暗隐的地方传来。选婆抬头看了看天空的月亮。这个时候的桂树比任何其他时候都要清楚。
选婆想，说来也怪，照道理水往低处流，可是为何偏偏自己低头的时候眼泪没有出来，抬头的时候却泪眼蒙眬呢？此时，他的心脏如早先的拳头一样紧紧攥住，攥得生疼。他想，月亮上的桂树就是自己呀，吴刚的斧头次次都砍在他的心头上，疼得要夺去他的命。
在天际只剩启明星时，选婆才拖起两条软绵绵的腿，往家的方向走去。
没过多久，那个水灵灵的姑娘结婚了，新郎自然不会是他。他站在村头，看着一个红彤彤的轿子将自己心爱的人接走。一路上锣鼓喧天，热闹得很，人人脸上挂着好看的笑容。
从此以后，选婆恋上了酒。
那个嫁作他人妇的姑娘每次过年过节都会到常山来省亲。选婆躲着躲着还是免不了碰到她。一个村子只有那么巴掌大的地方，低头不见抬头见嘛。他发现那姑娘少了少女的几分风姿，多了妇女的几分风骚；少了少女的几分纯情，多了妇女的几分刻薄。
迎面碰上的时候，她从不拿正眼瞧选婆。走过身之后，背后便传来捂嘴的笑声，还有好似有意又仿佛无意的一句：“他不行！”他顿时感到万箭刺心。
时间是最大的魔法师，时间在指间一溜过，这个人跟原来那个人已经毫无关系，形同陌路。
伤心的人往往是时间没有变幻过来的人，而被时间变幻的人是不会体会到这些伤心人的感情的。并且，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要被时间变幻的人是哪位。可是时间一直如一个顽皮的小孩一样变幻着各种魔术，光怪陆离，沧海桑田。
选婆是时间忘却了的人，自然也是受伤的人。他仍然挂念着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时间忘却了他，他也忘却了时间。七八年的时间就在无声无息之中溜走了，而他的心仍然驻守在原地，驻守在那片宁静的月光中，驻守在那片荒乱的草地上，驻守在那片茂密的树林里。他不知道，也不愿意知道，月亮会缺了又圆，草地会黄了又青，树叶会落了又生。
月亮已经不是当初的月亮，草地已经不是原来的草地，树林已经不是以前的树林。他回忆里的月亮、草地、树林只能是发黄的照片一样挂在墙上，藏在相册里。它不可能再一次出现在某个夜晚，不可能再一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可是，他却将这个晚上遇见的女人当做了又一次的开始，当做上天给他的一次补救机会。
“我怎么会不行呢？”选婆在心里狠狠喊道，“我行的！我行的！我要证明我是行的，不是她想的那样！”
“你怎么了？木头人一样？”女人见选婆一动不动，抬手拍了拍他痴呆的脸，身子仍紧靠在他胸膛。这时，屋顶上传来几声乌鸦的鸣叫。选婆醒过神来，如做了一个长而累的梦。屋顶上的瓦“哗啦”一响，应该是乌鸦展翅飞到别处去了。青瓦如鱼鳞，一片一片摞起，很容易滑动。
屋顶出现一个小缝，是乌鸦扒拉的效果。外面的光透过这个小缝照进来，刚好打在女人的脸上。
“呃，你睡这里吧。我，我，我在堂屋里摆两条长凳就可以当床睡了。”选婆蠕动着嘴小心地说。他这个人就是喜欢在幻想的世界鼓励自己，一旦意识到自己在现实生活中，便立刻软弱下来。
“哦。”女人听到选婆这话，黏着的手臂立刻松开来，语气和脸上都显露着些许失望和落寞。选婆的心里也是空空的，不知道自己的话说得对不对，女人的一个“哦”字在他空旷的心里来回荡漾。
女人不再答理他，仿佛变了一个人，怏怏的却假装兴奋地走近床边，拎了拎冰凉的被角，说：“挺干净的，好，今晚我就睡在这张床上啦。嗯，我要好好睡个觉了。”
选婆正要走上前来帮忙铺好被子，却被女人单手轻轻一推，力气虽小，意思却明确——你出去吧。选婆愣了愣，无奈转身离开。女人随即将门关上，门“吱呀吱呀”地响，仿佛跟选婆道别。
就在门即将合上时，选婆忽然回转身来，双手撑住正在关闭的门。
“喂。”他稍显迟疑地对女人说。
74.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女人留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门缝，叹了一口气问道。她的手握在门沿上，随时准备合上两人之间仅存的空间。
即使夜已经这么深了，也有许多的不眠人。除了选婆和这个女人，还有瑰道士和爷爷。瑰道士虽然控制着蕴藏巨大力量的红毛鬼，却担心选婆是不是能得手。爷爷虽然有了姥爹手稿的指点迷津，却担心事情不按预备的情况发展。令他们都没有想到的是，选婆居然喜欢上了这个女色鬼。
这个夜晚还有一个失眠人，那就是我。
我喜欢的那个女孩写信给我说，自从收到我送的银币之后，她天天晚上做梦，梦到一只狐狸。那只狐狸站在暗处，不知道身上的毛色，只看见两只火红发亮的眼睛。
像先前我自己梦到带刺的玫瑰一样，我不明白这个梦的寓意。应该不是好梦，我当时只能这样简单地想想。
对于选婆来说，这个夜宿他家的女人未必就不是一朵带刺的玫瑰，美丽而危险。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是不是就是想跟我说个晚安，或者做个好梦之类的？”女人的语气中带着些许嘲弄。有些刻薄的女人就这样，如果你不能满她的意，她就会语中带刺让你也不好过。选婆能听出女人话中隐含的意义——既然我刚才这么主动都不给我台阶下，现在你也别想得逞。
选婆的双手又一次失去了力气。跟那个树林中的夜晚没有多少区别，刚开始鼓足勇气实施的时候往往软弱了。
门缓缓关上。选婆垂头离开门口，在堂屋里摆上两条长凳，以手作枕，仰躺在长凳上。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女人也准备就寝了。轻微的脚步声也听得清清楚楚，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他的心上。
选婆猜测着一门之隔的女人此时此刻在干些什么。她躺在床上了吗？她闭上眼睛睡觉了吗？或者她也跟我一样毫无睡意？如果她此时没有睡觉，会不会像自己一样一遍一遍地回想刚才的情形，会不会后悔那么决绝地关上了那扇门？她会不会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将门打开，期待一线希望？
屋里传来“咣当”一声，选婆连忙从长凳上坐了起来，侧耳聆听里面的情况。
选婆听见女人轻声地埋怨椅子讨厌，原来是她不小心撞倒了椅子。他又听见“噔噔”的声音，女人把倒下的椅子立了起来。然后是一片寂静。选婆没有听到床“吱呀吱呀”的声音，也没有听到皮肤摩擦被单的声音。选婆那个木床已经很老旧了，稍微挪动都会制造出有节奏的噪声。
可是他没有听见这些声音，是不是女人站在椅子前面一动不动了呢？她是在想什么事情，还是故意等我的反应啊？选婆的心犹豫不定。选婆小时候实验过，在一只脚步匆匆的蚂蚁周围画一个圈，那只蚂蚁走到圈的圆周上时会犹豫不决，甚至被困在里面一段时间，因为蚂蚁的嗅觉被搅乱了。选婆觉得自己此时就是一只迷途的蚂蚁，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突破这个圈，不知道前面要走的路是不是对的。女人刚才是故意碰倒椅子的吗？故意造出声音引我进去？她不好意思主动说明，只好借这种方式含蓄地向我表明吗？如果我此时闯入，她会欲拒还迎地接受吗？
如果她确实是不小心碰倒椅子的，是我多心了呢？那我的莽撞进入岂不是相当尴尬？选婆的脑袋上仿佛长了两个蚂蚁一样的触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探索猜测面前的“圈”。
他小时候还做过这样的事情，拿一些食物放在一个蚂蚁窝边，引诱里面的蚂蚁出来吃食搬运。然后，他将这些食物又移到另一个相近的蚂蚁窝，引出另一窝蚂蚁吃食搬运。这样，两窝蚂蚁就因为食物的争抢而打起仗来，死伤无数。
他的脑袋里现在也分为两个蚂蚁窝，两方斗得难舍难分。这样乱的思绪，他是怎么也睡不着了。他又想起了那晚的月亮、草地、树林，还有那个女孩。我不能再失去机会了，选婆告诉自己。
选婆的屁股刚刚离开长凳不到一厘米的距离，屋里又有响动了。
女人的脚步重新在他的心上响起，一步一步走向床边。然后是令选婆非常失望的被子摩擦声。女人睡下了。不论刚才的碰撞是不是有意，可机会已经错过了，再怎么也于事无补。
选婆双手撑在僵硬的长凳上，屁股久久不愿再回坐到凳子上。斑驳的墙壁在夜色中若隐若现，自己如坐在深不可测的水底，孤独而绝望。一时间，他恍惚坐在了当年那个晚上的树林里，默默地等待众星散去、独留东方的启明星。
瞬间，酸甜苦辣一同涌上心头。
“酒，酒……”他的手虚弱地伸向前方，仿佛溺水的人向岸上求救，“酒，酒，酒呀……”每当心头有这个感觉的时候，他最需要酒的解救。
此时，他再也不想那么多了，直接走到门前，伸出手敲了敲门。目的简单了，思想也不会负重。甚至他的手指在敲门前没有丝毫的畏缩，甚至有些武断，不过力度很小。毕竟晚了，稍大的声音邻里都能听见。
“干什么呢？人家已经睡下了。”女人在里面回答道。
选婆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也不解释，抬起手接着敲门，笃笃笃。
“你干什么呀？这么晚了，还不好好睡觉？”女人在屋内抱怨道，仍听不见她起床开门的声音。
“我要喝酒，酒在那个八仙桌下面。”选婆摸了摸鼻子。
“你用力推推嘛，门本来又没有关上！笨！”最后那个“笨”字声音拉得很长，颇有意味。
75.
“笨！”奶奶颇为自以为是地责骂爷爷道，“你叫几个小孩子帮你画一画不就可以了？一个人画这么多相同的东西麻烦不麻烦？”
奶奶翻看着爷爷桌上无数的黄色符纸，手指染上了许多没有风干的墨汁。奶奶刚刚闯进房间的时候，吓了一跳。窗户上，桌子上，凳子上，床上，都是黄澄澄的长纸条。长纸条上爬着长的细的曲的黑色蚯蚓。奶奶使劲儿揉了揉眼睛，才知道那些黑色的蚯蚓原来是未干的墨水。爷爷的嘴也染成了恐怖的黑色。
“你不知道，我写这些符咒的时候要面对哪个方向，心里要想着什么，嘴里要念着什么，都是很有讲究的。能叫一些小孩子来糊弄吗？”爷爷回答道，手里的毛笔仍然未停。
“我看就没有什么区别啊。”奶奶低头查看一张张的符咒，虽然看不明白，却禁不住好奇，仔细寻找各个墨迹之间的不同。
“你摸摸那张。”爷爷指着床头一角的符咒说，脸上掩饰不住自得。
奶奶听了他的话，漫不经心地去触摸床头那张大同小异的符咒。她的手刚接触那张符咒，立即脚底安了弹簧似的跳了起来。
“哎呀，哎呀，是不是漏电了？我被麻了一下！岳云，你快去检测一下电线，估计家里太潮湿，屋里漏电了！”奶奶一手捏住另一手的手指，惊魂未定地喊道。
“你不是白天说梦话嘛。”爷爷呵呵笑道，颇有喜欢恶作剧的孩子气。“再有电也不能床上有电啊，电线都没有经过那里。”
“那，你的意思是这些符咒自身就有电？”奶奶惊讶地伸出绿色的指甲问道。奶奶每天都要出去割猪草，指甲常年保持天然的绿色。指甲内常年有用绣花针挑不完的细草丝，仿佛那个地方本来就是一片肥沃的土地，是草丝生生不息的养育地。在我还小的时候，有时奶奶干活儿累了，就唤我过去帮她挑草丝，用极细的绣花针，用极其小心的力度。
在不同的四季，奶奶指甲内的草丝也是不同的。春天的草汁液丰富，绿色总是染到我的手指上来，害得我晚上梦见自己的指甲内也生出青草来，在指甲与肉之间胀得难受。有时，我想着春天的土地是不是也有这种胀的难受，因为有好多好多的草要从地下伸展出来，然后茁壮成长。秋天的草开始干枯，奶奶的指甲内多见黄色扭卷的黄色细丝。原来人的小小的指甲间也可以藏着丰富的春、夏、秋、冬！
“呵呵，”爷爷朝一脸迷惑的奶奶笑笑，又说，“你再摸摸桌上的那些符咒试试。”这时，一阵风钻过门缝跑进屋里，掀起了符咒的一角。
“我才不笨呢，要我又挨电啊！”奶奶侧头看了看桌子上的一面黄色，不敢靠近。风能掀起黄色的纸，却不能吹动奶奶的头发。奶奶老了，头发也像到了晚秋的枯草，活跃的风带动不了它的兴奋。
“哎，这些符咒是没有电的。”爷爷笑道。
“我不信。谁知道有电没电。”奶奶警觉地说。
“你不信？那我先摸给你看。”说完，爷爷先将手按在了桌面的符咒上。奶奶蹲下身子抬头看爷爷的表情，生怕他故意忍着，然后骗得她团团转。
爷爷的脸上没有一丝痛苦，微笑地低头看看奶奶，示意她也来试试手感。
奶奶站了起来，步步小心地走到爷爷身旁，将信将疑地将手也按在了桌面的符咒上。
“咦？怎么凉飕飕的？”奶奶对视爷爷的眼睛，问道。
“不电吧？”爷爷故意问。
“不电，不电。”奶奶笑呵呵地说。
“那个椅子上的是不是和这些又不同呢？”奶奶的兴致被调动起来，主动感兴趣地问爷爷。一边说，一边将大拇指的指甲掐进食指的指甲里，抠出了几条草丝。
“那当然了。”
“那椅子上的又是什么样的呢？”奶奶问，搓着一双因劳作而趼子满生的厚手掌。
“你自己试试呀。”爷爷又拿起一张没有写符的黄纸，提起毛笔画起来。那支毛笔就如奔涌不尽的源头，将黑色液体连续地留在纸面。不一会儿，一张符咒便画好了。
奶奶走近摆满了符咒的椅子，步调轻缓，仿佛过年过节磨刀霍霍走近鸡鸭那样。符咒懒洋洋地挂在椅子上，静静地等待奶奶的靠拢。走到椅子旁边的奶奶又迟疑了，怯怯地问爷爷：“真能摸吗？你别故意害我哦！”
“能摸！”爷爷干脆而又不耐烦地回答，“又不是老虎的屁股，怎么就摸不得？”他假装专注于他的符咒，眼睛的余光却关注着奶奶的一举一动。
奶奶的手朝椅子伸去，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仿佛是去提一壶烧开了的水，生怕滚烫的水蒸气喷在了脸上。
终于碰到了静静等待的符咒，奶奶迅速收回了手。爷爷的眉毛一皱，问道：“烫吗？”
奶奶看了看爷爷，摇摇头说：“不烫。”
“不烫你这么快收回手干吗？还真怕我害了你啊？”爷爷皱着眉头不满道。
奶奶抿了抿嘴，安心地将手按在了符咒上。
“什么感觉？”爷爷放下毛笔问道。
“有点儿热。”奶奶说，“温度跟泡猪食的潲水差不多。”奶奶的比喻离不开她生活中经常做的那些农活儿。奶奶这样的农妇的眼光很难走出这样的束缚。
“只是有点儿热吗？”爷爷探着头问道，似乎他自己从未体会过这些黄色的符咒，而奶奶是他的第一个试验者。
“好像比刚才还要热些。要是猪食是这个温度，喝着就烫嘴了。”奶奶诚恳地说。
76.
爷爷点点头，说：“你就别老想着猪食了。”
奶奶不满道：“叫我别想着猪食？我还没责怪你老不关心家里的事呢！天天就知道跟鬼神打交道，鬼能养着你吗？神能给你猪油，给你酱油味精吗？”奶奶朝爷爷翻了个白眼，接着说：“不是我在家里照管庄稼和猪鸡狗，庄稼早就干死了，猪鸡狗早就饿死了。”
爷爷并不因为奶奶的这番话生气，而是学着古人抱拳向奶奶求饶：“老伴呢，真是托你的福气啦。你老人家立了大功劳！”
其实奶奶也并非真的生气，听了爷爷的话，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你画这么多符咒干什么啊？”奶奶问道，“你最近不是闲得慌吗？我看也没有什么人来找你呀。”
爷爷挥挥手道：“你就别问这么多啦，去煮你的猪食吧。你天天就操心栏里那头猪，哪来精力操心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咯？”爷爷的话说得有些刻薄，但是奶奶从来不以为这是讥讽她。奶奶认为农村家的妇女本职就应该这样，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看，你是不是要插手女色鬼的事情？你不是说不插手的吗？”奶奶猜测道，“你画这些符咒是不是准备对付女色鬼啊？”
爷爷连忙丢下毛笔捂住奶奶的嘴巴。
奶奶奋力挣脱爷爷捂住嘴巴的手，毫不在乎地说：“你怕什么怕？还怕女色鬼听到了不成？它的耳朵能长到我们家的泥巴墙上来？”
爷爷解释道：“它随时可能在任何地方，你能提防住它吗？说不定就在窗户外面偷听呢！”
奶奶连忙降低了声音，却还倔犟地说：“怕什么？你怕，我还不怕呢！你父亲不是鬼官吗，他保护着我们呢。它女色鬼敢对我们怎么样！”她一面说一面踮起脚往窗外看，似乎女色鬼此时真就躲在窗下偷听。
“不怕？不怕你看什么呢？”爷爷撇着嘴笑道。
奶奶探头看了半天，没发现什么，转过身来一本正经地问爷爷：“你这些字不像字、画不像画的符咒真能对付女色鬼吗？我看就只是几张经不起太阳晒、经不起雨水淋的薄纸，能有多大作用！”
“你再摁住那椅子上的符咒试试。”爷爷朝椅子那边努努嘴，示意道。
“刚才不是试过了吗？没有什么呀。”奶奶不以为然。
“你刚才摁的时间太短，你摁稍微久一点儿试试。”爷爷说。说完，爷爷又拿起毛笔重新开始他的“创作”。
奶奶刚才试过了椅子上的符咒，此时根本没有什么警觉性，放心地将两只手都摁在了符咒上，眼睛还充满疑惑地看着爷爷，不知道爷爷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爷爷侧头看了看奶奶，露出一个含义不明的笑。奶奶看见爷爷的笑，顿时心里有些慌张，却面不改色地假装毫不在意地紧紧摁住黄色的符咒。
就在此时，只听得“嘭”的一声，一阵耀眼的火苗照亮了整个屋子。
奶奶惊叫一声，慌忙将手移开椅子。因为符咒上的火苗已经如蛇的舌头一样突然蹿了出来，意欲舔舐奶奶的手。火苗来得迅速，去得也飞快，一如两块石头相撞碰出的瞬间火花。奶奶收回手再看去，椅子上已经没有了任何痕迹。火苗不见了，发出火苗的符咒也销声匿迹，无影无踪，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咦？”奶奶摸了摸椅子上刚才符咒所在之处。“那纸就这样烧掉了？像鞭炮的药引似的，这么快呀！”奶奶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我的手也没有烧伤熏黑呀。”
爷爷笑道：“如果你是鬼，你的手就烧得没有啦。呵呵。”一面说，一面禁不住露出得意之色，挥舞毛笔的时候也更加轻盈，起落如一只活泼可爱的蝌蚪。那只蝌蚪就在黄色的纸面跳跃，跳跃出更多的符咒。
“是鬼就烧掉手了？”奶奶捏着声音问道，明显不相信爷爷的话。
“是呀。这个火可不是一般的柴火。这个火可是……”爷爷停了停，“说了你也不知道，你还是不晓得的好。”
“我跟你这么久，也见你画过不少的符咒。可是从来没有发现过这样的符咒啊。原来你一直隐藏着这手绝技呀。”奶奶不但没有因为爷爷的得意而生气，反而随着爷爷的情感兴奋起来，说话的时候也手舞足蹈。
“可不是我隐藏你。”爷爷说，“这是那个一直暗暗保护我们的父亲告诉的。”
“我说你父亲能保护我们，可只是开开玩笑而已，别把我真当成傻子了。”奶奶不乐意道，“他早已经死了，怎么告诉你？”
爷爷笑而不语。
“难道，”奶奶伸出一个食指上下舞动，有话堵在嘴里说不出来，“难道……”
“对！”爷爷轻快愉悦回答，忍不住眉飞色舞。有时，他们俩的交流不用把语言全部说出来，只需一个人说出其中的两三个字，对方就可以知道后面要说的是什么。
其实，奶奶早在没有嫁给爷爷之前，就跟符咒有过很亲密的接触，所以对这些符咒不是很陌生。那个事情发生在奶奶的娘家。
不记得那次是闲聊还是给我讲故事，奶奶曾经给我提到过，她的娘家地坪前面有一口老井。井口很小，却深不见底。井水稍带甜味，村里的人都喜欢在这里打水。再说，那时候也不是每家都有钱打个自家专用的水井，所以这口井自然而然成为村里绝大多数人的生活依赖。
偏偏这个村子里有个淘气的小男孩，在一次放学归来的路上故意蹲在井口上大便。这个小男孩见井口小，刚好将两只脚蹲在上面，跟自家的茅坑没有多大区别，便做了这个小小的恶作剧。
可是这个小小的恶作剧却使村里人大伤脑筋。
77.
那个小男孩自然少不了讨父母亲的一顿打，那时候的教育方式都这样。我现在鼻子动不动就流血，也是归功于父亲有力的巴掌。
可是，打了孩子也不能把井里的脏污打回来，村里人一天也少不了井里的水。孩子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井里的水还得大人们来清理。
几十户人家提着桶桶罐罐来到井边，从井里往外边勺水。由于井口相当小，人多了反而不方便。桶与桶，勺与勺，罐与罐都磕磕碰碰，叮叮当当，好不热闹。
不过正由于井口小，水位下降得很快，不一会儿，人匍匐在井口都够不着水面了。于是，人们在井口上架起一个简易的三脚架，三脚架上悬挂一个滑轮，用水桶吊水。那时候的人家几乎用的都是沉重的木桶，很少有人用铁桶，即使有铁桶也舍不得在一般的场合使用，所以只要在水桶的底端加上一块砖头或者花岗石，水桶便不会漂浮在水面不沉下去。
大家提着桶底压有一块石头的水桶轮流吊水，井里的水位继续飞速下降。两三个小时过去，滑轮上的绳子便不够长了。可是吊水的人要从井口向外跑几分钟才能将打到水面的水桶拉上地面。可见这个小小的井有多么的深。上了年纪的老人说，自从他们出生以来，从来没有见这口井的水干过，即使大旱年间整个湖南的水田都干裂得如枯树皮，水稻干死无数的时候，这口井仍然水源不断，清甜透明。正是这口井，救活了居住在附近的百来条性命。因此有老人说这口井不是一般的井，而是通往洞庭湖龙宫的通道。
这个说法我是不能相信的，虽然我们住在岳阳，但是上高中之前见都没有见过名扬四海的洞庭湖，更别说什么龙宫了。虽然后来见到了洞庭湖，号称八百里的洞庭湖已经变成了缩小一半的四百里，并且浑浑浊浊，臭浪滔天。而这个小井里的水干干净净，清甜爽口，怎么可能是那样的洞庭湖水呢？
不过老人们说这口井连着洞庭湖的龙宫，也许有他们自己的道理。接下来的事情就有些让人向这个方向的想法靠拢了。
吊绳加长了，可是加长的部分似乎是用不着。因为拉绳的人在手捏到两条绳打结的地方便不能再往下放，桶已经打到水面了。沉闷的“哐当”一声从井下传来。虽然因为吊绳的长度，吊水的进度慢了许多，可是一桶一桶地吊上来，渐渐也吊出来百来桶的水。
让人奇怪的是，拉绳的人将绳放到两绳打结的地方便听到了令人失望的“哐当”声。水无穷无尽地吊出来，可是井里的水位似乎并不再因此下降毫分。
“妈的，我看这口井这么小，原以为不要一个下午就可以把水吊干的，现在太阳都下山了，水还不见底！”拉绳的人气喘吁吁道。别看小小的一桶一桶的水，时间长了人也受不住，拉绳的人已经换过好几把手了。
山边的太阳似乎听见了拉绳的人的话，以更快的速度沉入山的那边，连晚霞都收得比平时早。提水的、拉绳的都已经累得不行了，甚至连站在旁边观看的小孩子都觉得站得脚酸了，恹恹地回家去了。可是，井里的水位怎么也不见降低，两根绳打结的地方仍在同样的高度停止。
众人议论一番，决定今天先放下回去休息，明天接着干。放弃是不可能的，因为好多人的生活离不开它，淘米、洗菜、喝水、泡茶、洗脸、洗澡缺一不可。可是众人都累得不行了，提议一出，大家各自回家。月亮已经出来了，清凉的月光打在每个人的身上，送疲惫的他们到各自的家门口。
当晚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也许只有当晚的月亮看见了所有的变化。
第二天早晨，当大家再次赶到井口的时候，浑浑浊浊的水涨到了井口，平静得如犁过的水田。不知大家见过农村犁过的田没有，那种水的浑浊与众不同，水与颗粒并不相溶。水是水，颗粒是颗粒，稍微仔细一点儿看去，水仍然是清清亮亮的，颗粒在清亮的水里翻滚奔涌。
那个早晨，大家都看见了这样的水。谁也不知道这些脏兮兮的颗粒来自哪里。这种现象只有在雨后的池塘里可以看见，然而头天晚上明月当空，并无半点儿雨水降临。
大家面面相觑，手足无措。大家都是自从出生起便只见这口井清波微荡，从未见过这口井变成这副模样。
“我说过了，这口井是连着洞庭湖的龙宫的，你怎么也勺不干的。”一个老人拈着下巴的胡须说，“你们现在要把井水勺干，惹怒了洞庭湖的龙王。龙王不给我们好水了，故意让这口井的水变浑浊。”
大家都听见了他的话，但是谁都装作没有听到，不发表任何反对的或者赞同的声音。
就这样，村里人的生活一夜之间离开了这口小小的井。迫于无奈，有些家庭花了钱请匠工建起了私有的地下水井。而另一些人，则走很远的路取小溪的水，放在家里沉淀几天后做生活用水。有时候急用却偏偏没有了水，有的人将就取了池塘里的水甚至水田里的水，然后抱着肚子痛苦地哼哼好些天。
后来，一个远地的姑娘嫁到了这里，她看见了大家用水的痛苦，也知道了这口小井的故事，便委托石匠在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上刻了一些奇怪的符文。
原来她是道士世家的女儿，从父亲那里学得一些符咒的知识。
在十五月圆的一个晚上，她带着村里所有本命年的人来到井边。大家跟着她念了一些祝语，然后，她一扬手，将刻有符文的石头丢进井里。
“咚”，石头沉入了井里，井水溅起来，将她的裤子湿了一层。
78.
“哎哟，可别让凉水溅到身子上了。”一个48岁的妇人在后面喊道，边喊边将井口前的女人往后猛拉。刚才水溅起的时候她不拉，有意在水溅到身上之后才反应。
女人见有人打扰她的法事，宁静的脸立刻被愤怒填充，柳眉倒立，杏眼圆睁，转过身来正要责骂，一见拉自己的妇人正是新婚丈夫的亲娘，满脸的愤怒顿时变为哀怨。她拉住婆婆的手埋怨道：“哎呀，婆婆，来之前不是跟大家说好了的吗。说了我正在做法事的时候千万别打扰我，要你们做的事情就是跟着我念念祝词。您老人家怎么就不听呢？”
妇人并不自责，用力甩开儿媳的手，挥舞着说：“我不是心疼你吗？晚上的井水冰凉冰凉的，溅到了对你的身体不好。万一影响到了肚子里的孙子怎么办？”妇人对在场的每个人扫了一眼，鄙夷道：“再说了，咱们家自己已经打了一口井，你还何必来瞎凑合？谁要喝水谁自己来呗！”妇人说起话来如鞭炮一般噼里啪啦，唾沫星子溅了儿媳一脸。
虽然这难听的话不是这个年轻的儿媳说的，但是她在这么多双眼睛前面感觉到脸上火辣火辣的。斜眼看看这个人，又看看那个人，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法事做完了吧？”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问女人，见女人点点头，便圆场道：“好了，好了，法事做完了，我们也就早点儿回去吧。新媳妇来我们村还不久，确实不应该难为她的。”老翁说完偷偷瞄小气的妇人一眼，见她仍拉长着老脸，便又说：“这是给全村人做好事，也是积德攒福的事。肯定会保佑年轻媳妇生个好娃娃，老人家也会后望有福的。”
妇人这才展开笑脸，连连点头道：“那是应该的，肯定生个好娃娃。”
这儿一说，年轻女人的脸更红了。
老翁见婆媳之间和解了，便招呼大家返路回家。老翁做过很多年的赶鸭人，不但识鸭性，也识人性，就连招呼大家回去，也是张开了双臂上下摆动，如同赶鸭子上岸。
大家一起离开井边。走了十来步，老翁赶上年轻女人，有意避开妇人问道：“刚才被你家婆婆打扰，有没有严重的后果？井水能恢复到原来那样清洁吗？”
年轻女人细声道：“我也不知道。我从来只是看我爹做法事，自己亲自动手的时候很少，经验不是很足。”
“哦。”老翁点了点头，不再作声，踩着略显佝偻的影子回到自己家。
老翁在半夜子时听到村里村外的鸡叫声。不只是他，村里其他人都听见了。
鸡叫声比以往早来了许多，并且叫声很乱。打鸣的节奏很杂，鸡鸣声如浪潮，一会儿从村东跑到村西，一会儿从村南跑到村北，仿佛有人围着村子偷鸡，惊动了这里或者那里的鸡群，又仿佛是村里村外的鸡们不约而同地举行了一个有预谋有计划的演奏会。
细心一点儿的人还发现这样一个规律，在村东的鸡群唱到最高潮的时候，村西的鸡们则在喉咙里“咕咕咕”地嘀咕，像是在一起商量什么。而当村西的鸡群拉开了嗓子鸣叫时，村东的鸡们又在喉咙里嘀咕。
正当村里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鸡鸣吵醒床上的梦，茫然四顾不知所措时，鸡鸣声忽然一下子就静了，连“咕咕”声都没有了。
吵闹突然过去，环境的安静却换来心里的不安。村里所有的人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连身子都不敢轻易翻。老翁、年轻媳妇，包括那时候的奶奶，此刻都双眼睁开地盯着上空泛黄的蚊帐或者偏黑的床顶板，等待着后面会来或者不会来的东西。
这样漫无目的等待或者盼望是痛苦的，谁也不知道噪声鸡鸣之后会发生什么，或者什么都不会发生。整个村庄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死一般的宁静……
“叮。”
“叮叮。”
“叮叮叮……”
听力敏锐的人首先听到了屋顶上传来的声音。先是极其细微的，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然后缓缓变大，再变大，但是略带含蓄；接着变大，再变大，最后毫不含蓄，大大方方地响起来。
“叮叮当。”
“叮当当。”
“当当当……”
开始只有几间房子的屋顶响，后来村里一半的屋顶跟着响起来。
“下雨了！”不知是谁竭尽全力地喊了出来。他这个喊声被许多睡在床上的人听到。农村的夜太宁静，也或许是农村的房子密封性太差，不是很大声的喊魂都能被绝大多数人听见：“娃儿呀，回来哟，天晚了，回家哟……”然后有屋里的小孩子的声音传来：“我知道啰，就回来哟，就回来哟……”农村里无数个黑色的夜晚，都被这样悠长的声音所充斥，甚至像水一样渗入所有人的梦里。所以更别说这声竭力的呼喊了。
“下雨了，你听，外面下雨了！”那声竭力的呼喊仿佛碰触了一个语言开关，许多床上的夫妻，或者未成年的兄弟，或者亲密的姐妹都交头接耳起来，议论不已。
而村里的另一半人从窗口向外伸出了手，手掌心对着天空，并没有接到一滴雨水。
月亮早在人们没有发觉的时候偷偷溜走了。村里所有的窗口都黑得如浸淫在墨汁瓶中，看不出外面的任何变化。对在农田里忙活了一整天的他们来说，这不过是个醒着的梦而已，无暇也不愿认真辨别其中的真和假，幻觉抑或是现实。就像农耕一样，一切都要按部就班地等到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才说。
79.
第二天一大早，年轻的媳妇在不惊动新婚丈夫的情况下，早早地打开了大门，发现青石台阶上的青苔湿滑湿滑的，如泥鳅的背，是昨晚的雨水走过的痕迹。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翁也起了个大早，不过年轻的媳妇和他一个住在村东，一个住在村西。他在清早起来的时候，看见脚下的青苔从石头上脱落，如蛇蜕下的皮一样蜷缩。
他们两个人是村里最早赶到水井旁边的人。老翁先到，年轻的媳妇慢了半步。
慢了半步的年轻媳妇从背后看着僵立井边的老人，一头的银发被微凉的晨风吹得翻飞不已，如同急于脱离植株的蒲公英，用米汤浆洗过的衣服发出猎猎的声音。她低头看了看井口边上的草，一边被昨晚的雨滴打得匍匐在地，一边干枯得如老翁一样微微蜷缩。
“您也这么早嘞？”年轻的媳妇怯怯地向老翁打招呼道，语句里也透着清晨的微凉，底气明显不足。
“唔……”老翁不知道背后来了人，被年轻媳妇突然的声音惊了一下。“你昨晚也听见了鸡鸣和雨声吧？是不是？”老翁的眼神像清晨台阶上的夜露一样寒冷，年轻媳妇不禁感到一阵寒意，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理所当然，年轻媳妇昨晚也听见了那些奇怪鸡鸣和不期而至的雨水。老翁也不是有意要问年轻媳妇是否知道，而是为了引出自己后面要说的话来，就像那时的人见了面首先问一句：“你吃了吗？”本意不是真的那么在乎人家是不是吃了，而是引出后面要说的话。
一阵清风吹过，发出呜呜的低鸣。年轻媳妇畏畏缩缩，却不敢回答老翁再平常不过的问题。
“听，嗯，听是听见了。”她蠕动着单薄的嘴唇，以极细的声音回答道。那声音轻得仿佛要被刚才的风带走。
老翁回过头去看井，不说话。
“听是听见了。”她重复说道，“可是，那有什么不对劲儿吗？”虽然她知道这事显然是不对劲儿的，可是她仍然存在侥幸心理。她心想也许这跟她的法事没有任何关系。她探寻井口的视线刚好被老翁挡住，也许是因为老翁的衣服被清晨的湿草木沾湿，她闻到了薄薄的米汤气味从老翁身上传来，隐隐地勾起了她的食欲。她还没来得及做早餐就赶过来看水井了。
“你不觉得鸡叫声与以前有些不同吗？”老翁双手背在后面。年轻媳妇看不到他说话时的表情，不知道他这么问有什么暗示。
年轻媳妇想了想，说道：“比平时来得早了些。”其实是来得早了很多，而不是早了些，年轻媳妇心中忐忑，故意把事情说得平淡些。
她看见老翁点了点头，然后老翁又问：“你知道昨晚的雨水与以前有什么不同吗？”
又是这样的问题，年轻媳妇心想道。
“有什么不同吗？”年轻媳妇反问道。除了雨声刚好来在鸡鸣停歇的当口，没有什么其他的异常啊。台阶上的青苔也没见比平时滑溜多少。不过，雨声刚好在鸡鸣之后也可能是个巧合啊。
“咦？”年轻媳妇又低头看了看井边的草地，迷惑不解。
“怎么了？”老翁虽这样问，却没有转过头来看她一眼，似乎知道了她在惊讶什么，并且对自己的猜测十分自信。
“明明昨晚下雨了，怎么井这边的草地枯黄，井那边的草地湿润啊？”年轻媳妇惊讶道，慌忙跑到老翁的前头，单膝跪地去触摸略微蜷缩的杂草。
这一跑动，井口就在她的眼前一览无遗了。
她的手还放在蜷缩的草上，眼睛却已经盯住了井口，死死不放。
老翁的眼睛也一直盯着井口。那双历尽风霜的眼睛少了年轻媳妇的惊恐，多了些怜惜痛心。又是一阵清风吹过，带起丝丝的水气进入年轻媳妇的鼻子，钻入她的肚子，让她浑身透着一股冷气。
“这井水怎么了？”年轻媳妇缓缓抬起触摸草地的手，指着井水对老翁问道。
清风吹过的时候，将井边的长草略略压低了一些，更大范围的井水被收入眼底。沿着草地的蜷缩与匍匐的分界线，井水被划分为两个部分，一半清澈透明，一半浑浊不堪。与地面所不同的是，草地的分界线是笔直的，而井水的分界线呈现出弯曲，连着整个圆圆的井口来看，九分神似一个规则的太极。
“我想，这跟你的法事有关系。”老翁生硬地说道，“你觉得呢？”老翁的声音飘忽不定，听不出来是批评年轻媳妇的过失，还是与年轻媳妇同一阵线的惋惜和自责。
年轻媳妇抬起头来，眼内的泪水如活跃的源泉一样涌出。眼泪从她脸上滑落，晶莹透彻得如另一半的井水。
“哎……”白发苍苍的老翁叹了口气，扶住年轻媳妇柔弱的双肩安慰道，“算了吧，你已经尽心了，这也不能怪你，要怪只怪你那小气的婆婆。幸亏还有一半干净的水，总比没有的好。”
此事之后，村里人经常去这口小井里挑水，只不过需要小心翼翼地避开那另一半的脏水。清洁的那边水，仍然甘甜一如从前，喝了心旷神怡两腋生风；脏的那边水，则喝了就会拉肚子，如同泻药一般。倒是有人有时也故意用它来做泻药用。
但是从形成的那时起一直到现在，到了奶奶五六十岁偶尔回娘家看看，那口井水依然保持着两边分明的模样。
可是现在，很多人都已经忘记了曾经有个年轻的媳妇在这里扔过一个石头符咒。原来那个年轻媳妇已经搬离了奶奶从小长大的那个村子，很多人像忘记石头符咒一样忘记了这个年轻媳妇，可是奶奶仍然清晰地记得她的模样。奶奶给我们讲起她时，仍能从眉毛说到鼻子，从鼻子说到嘴巴，仔仔细细，清清楚楚。
“好啦。时间差不多了。想继续听的，请明天晚上的零点时分来吧。”湖南同学摆了摆手。
我们像故事中的选婆一样，既无限期盼，又只好压抑着渴望等待下一个午夜来临。
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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