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灵魂摆渡·黄泉
作者：小吉祥天
内容简介
灵魂摆渡系列重启，黄泉之主曰孟婆，少女孟婆名叫三七。直到她遇到一个凡人长生，饱尝爱恨纠缠，才知这人心险恶。冥界之门大开，生者闯入抢夺能改写生死命运的宝物，恐怖法相现世。这几百年一遭的情劫却指向一个更大的阴谋。同名电影爱奇艺正在热播。

==========================================================
卷首语
大家好，我是小吉祥天，网剧《灵魂摆渡》一至三的编剧及监制，作为长期的影视工作者，剧本手到擒来，这次跨行写文，毕竟隔行隔山，有点愁苦。
朋友圈里有很多写文的友人，一直很羡慕，只要笔力到，文字密不透风，疏可走马，全无限制，直抒胸襟；剧本却不一样，要考量资金，场景，拍摄能力，诸多限制。
灵摆一到三季，主线人物多，关系盘根错节，有些前情内容，剧中草草带过了，常有热心观众来问，怎么好好一段故事，一段台词就说完了呢？其实不拿嘴说，碍于各种客观原因，我也没有办法拍，这个对大家就一直很抱歉。
特别感谢纵横提供平台，有一些坑，剧里确实就填不得，这里就填得，可能，或许，有时间一一的填，剧本之初删去的场景，砍掉的内容，大概得以重生，想想也很幸福。
黄泉的故事发生在灵摆的时间体系中，比较靠前的时间，诸位还记得，第三季中，赵吏与女鬼阿春的一面之缘吗？“那僧将女鬼藏于名琴早月之中，每日无名抚琴，女鬼便出来起舞……日久，早月与女鬼合为一体，琴而有灵，其音可动天地，便引来了山中一位妖魔--”
许多观众已经分析出，阿春口中的妖魔，便是酷爱琴声的冥王，毕竟第一季的《鬼节来客》一集中，她就是追着一位盲眼少年的琴声来到人间；冥王盗走早月，无名以修行之身追入冥府，进入黄泉--黄泉的故事，便从这里开始。
一个番外，人生就是有许多番外，走着走着，番外成了主线也说不定。
这次《灵魂摆渡·黄泉》的网络电影和小说同步上线，业内大概独此一家，一个新的尝试，如果我是观众，我也想看，两相对照，有何区别，找找其中的差异之处，乐趣很大。
灵摆中鬼差赵吏有一句重要台词，贯穿三季：月亮变红的时候，我会回来找你。
所以，2018年1月31日晚，请大家抬头，看看天空。应我大灵摆之约，红月会于当晚现身，红月当空，彼岸花开，黄泉迎客，2018年，2月1日16:00，《灵魂摆渡.黄泉》将登陆爱奇艺电影频道，纵横小说版同步上线，请大家看看电影，回来看看小说，看看小说，再回去看看电影，差别很大，感谢支持~~
小吉祥天

第一章
彼有死境，魂之归路，足八百里，无花无叶，黄沙遍地，延绵流潋，故名黄泉；内有妖，名孟婆氏，皆为女身，多智善谋，具殊色，好食鬼，善烹汤；孟婆汤，以八泪为引，历久方成，异香可通九霄，凡鬼饮之，前事皆不复记——
——————冥记.黄泉卷
黄沙……
无名的眼前，目之所及，皆是黄沙，延绵不绝，汇聚成海。
风很大，无名用僧袍裹紧了头脸，仍被那扑面而来的风沙打的头昏眼花，拄着一路行来的禅杖也教风折断，魂断沙海。
行一步，面前的沙叫那风一卷，汇聚成型，依稀可辨，是漫天神佛。
都是无名从小看熟了的，千手千眼菩萨，地藏菩萨，普光菩萨，虚空藏菩萨，大愿精进菩萨；从壁画里、大殿里、经卷里，飞了来这沙海之中；此刻都失了颜色，一片黯黄，叫风一卷，顷刻散尽。
再行一步，那沙又聚于无名面前，天衣飞舞，幻化三位天女。
大吉祥天女，妙音天女，伎乐天女；
伎乐天女舞动天衣，沙海之中顿时飞花乱卷，花心里生出乾达婆；乾达婆琵琶一挥，梵音大作；吉祥天女手持一蛋，奋力一砸，蛋内冲出神鸟迦陵频伽，震动翅膀，张开大口，冲着无名唱道：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声音尖锐，十分凄厉。
无名闭上眼，闻那迦陵频伽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反复，一声大过一声；天女们哼哼唧唧念起经文：观色如聚沫，受如水上泡，想如春时焰，诸行如芭蕉，诸识法如幻——还不时互换位置，身法飘忽，走位风骚。
无名身上的僧袍随风乱卷，拽着肉身难以前行，像在留人。
烦不烦。
无名一把扯下身上的僧袍，颈上佛珠经这一拽，噼啪散落。
一百零八颗佛珠，见风即散，未及落地，已化为飞沙。
三位天女顷刻消失，无名耳畔唯留风声，眼前只见沙海。
无名知道，刚刚那异象，是最后的挽留。
念汝幼年入佛门，苦修数年，小有成就，故来挽救。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死不回头，便由你去罢。
此生入佛门，是无名无可选择之事，今日悖了佛，却是由着他自己的性子。
无名唇边露出一抹微笑，他数十年的人生里，竟是第一次，由着性子。
他才知道，自己也有性子。
去意已决。
好像听到头顶传来天女们鄙夷的声音，还有尖锐的一声咳，鸟声鸟气，定是那迦陵频伽。
无名抬起头，只见浓云滚滚，偶尔被风吹出一小块天空，倒影人间的琼楼翠谷。
此地不是人间，此地，名叫黄泉。
冥界九泉，一泉一关口，黄泉，便是冥府第一关。
若是无风的日子，可见天是透的，地是透的，头顶是人间红尘万丈，脚下是冥府无底深渊，黄泉，就是夹在中间这么一层。
八百里黄泉，无花无叶，焦黄一片沙海，乃死者所往之地；修行之人，怎可入死者之国……
过了黄泉，才入冥府……
入了冥府……大约，就可以见到阿茶了。
我主阿茶，冥王茶茶。
“冥历焃鴠日，三百年一逢，唯此日阴阳交互，生者可随风进入黄泉。“想见到阿茶，唯有今日。
为了今日，无名已经等了十年。
错过今日，再要等上三百年……无名等不得。
要入冥府，先过黄泉，要过黄泉，就得先找到孟婆。
然后……

第二章
无名在黄泉中跋涉的时候，三七正于孟婆庄内，劳作如常。
小小的身体趴在梯子上，拎个比人高的大勺，趴在巨大的汤鼎边上，待捞一碗孟婆汤。
熬汤的鼎奇大，鼎宽一丈有余，伏身一瞧，汤水有青似白，慢火烧沸，咕咚做响。
三七人太小，鼎太大，蹬了梯子扒在鼎边，瞧着惊心动魄，随时一个倒栽葱，变成一味汤料。
幸好这活儿是她做熟了的，她干这个活儿，已经三百年了。
三七是一个孟婆。
孟婆氏镇守黄泉，悠悠数千载，亦曾人丁兴旺。
孟婆氏只出女子，生就精魂七窍，多智善谋，性极机敏；难得是天赋丽色，个个美艳，位位勾魂，千载之内，惹得黄泉内生出多少事端不提。却说如今，孟婆氏人丁凋零，只余两位孟婆，乃是母女二人，相依为命，居于黄泉中心的孟婆庄内。小孟婆便是这三七，今年满了三百岁，还是人间孩童五六岁模样，偏生的模样丑陋，心性憨痴，为孟婆氏罕见；此刻，这小孟婆正颤巍巍将那孟婆汤自鼎内舀出，灌入手中陶碗，瞧着那汤水闪出莹莹的磷光来。
孟婆汤，最大的功效是“忘记”。
一碗入喉，忘记名字，忘记来处，欠了的情，未还的债，生前种种，一笔勾销。一片空白地落下轮回井，老鬼变新人，开始新的一生。
不过，也有例外……
三七忽闻外头一声喊。
“三七！汤啊！”
是阿娘的声音，十分不耐烦。
三七最怕阿娘发火，忙答了一声“是”，手忙脚乱，端着陶碗爬下长梯。
今日黄泉风大，孟婆庄内早早闭了门户，光影沉沉，十足昏暗，待投胎的鬼魂，都站在那暗影里，皆看不清面目，真正鬼影憧憧。
众鬼睁大双眼，瞧一个新鬼正坐于孟婆的判桌之前，面前置一空碗。
那鬼瞧着是个好汉形貌，人高马大，面相威武。瞧他垂头，皱眉，耸鼻，瞧着待要哭了，做作半晌，方抬头道：“实在哭不出！”
又将面前的陶碗一推，气道：“吾齐殃乃顶天立地，铁铮铮的一个汉子，要命便取，要咱的眼泪，却是没有！”
判桌后头，垂了数层纱帘，帘后藏着孟婆，一声冷笑。
“你命都没了，我取什么？”
声音是活了几千年那么老。
孟婆头顶上方，天棚缺了个口子，漏下一缕天光。
是舞台上的追光，正打在孟婆身上，幽深里浮出一个白影，白发垂肩，千年积雪。
孟婆隐于垂帘之后，五官瞧不清。
只见搁在桌上的一只手，皱纹密布，指甲苍黄；一尺来长的指甲，不耐烦地在桌上磕了一磕。
众鬼便见那孟婆庄的后厨门帘儿一挑，三七疾步而出。
众鬼一瞧这小姑娘，都吸了口冷气。
不过五六岁身量，十分瘦小，却生的青面长颈，眼似铜铃；手脚也笨，端着一碗汤，一路走一路撒，活像个小小的厉鬼。
三七知众鬼瞧她，低低埋了头，她长了三百年，虽蒙昧未开，也知道自卑。
众鬼却被三七手中陶碗吸引，但见碗内磷光闪闪，一股青白之气，随着三七的步伐，如丝如线，在厅中萦绕，十分甘甜，众鬼都吸起了鼻子，腹内馋虫涌动。
三七急急行来，将那碗于齐殃面前一搁，搁的急，又洒出来一些。
孟婆于帘内瞧了一眼三七，重重叹了口气，瞧着女儿笨手笨脚，颇为无奈。
那三七便垂首站立于齐殃身边，丧眉搭眼，更是难看。
齐殃先嗅到一股香甜，直冲卤门；俯首再瞧，见那孟婆汤盛于陶碗之中，汤上一层青气萦于碗口，汤水有黄似白，如酥如酪，颇为诱人。
不禁赞一声：“好汤！”
帘内孟婆嘿嘿一笑。
“你们凡人只知其味，不解其情，此汤八泪为引，多少苦涩，焉知不苦不成汤；需得慢火煎熬，去取苦涩，留其甘芳，如此煎熬一生，方得一锅好汤，人生亦是如此罢。”
齐殃只顾低头闻汤，喉头动着，亟不可待地捧起碗。
“孟婆汤原来如此甘美，待我便痛饮一碗，好去投胎！”
说罢，抬头欲饮。却闻那孟婆喝一声：“且慢！”
那汤碗便徒地生了千钧之重，坠回桌上，齐殃使尽力气，再端不起。
“你一滴眼泪都没给我，倒想喝汤？我看如此罢，你这一去，需赤条条无牵挂。若有什么好东西陪葬压棺，便拿出来给了我罢。”
齐殃思忖这孟婆贪财，要什么眼泪，都是幌子，“嗐”了一声便道：“可恨我一介武夫，两手空空，身无长物——”
瞧你拿我有什么办法。
孟婆不语，垂纱后的一双眼，深如幽潭，幽幽瞅着齐殃，上下打量，半晌，方看定了一个地方，问道：“你怀中那是什么？”
说罢，一只手由那帘内伸了出来。
手指徒然伸长，迅如闪电，只向齐殃胸口一捞，便已攥着了什么，缩回帘内。
齐殃大惊，以手探胸口，空空如也，起身喝道：“还我！”
帘内的孟婆大笑起来，那笑声竟由苍老渐渐转为年轻；庄内烛火纷纷无人自亮，照得庄内亮如白昼；此即如有风至，重帘纷卷，莲开次第，那孟婆方于帘后显出全相，竟是一美貌娘子，双十样貌，宝妆华髻，靥比春桃，云堆翠鬓，酥白一个胸口，恍恍然艳光普照。
齐殃一时看的痴了。
众鬼亦低呼惊艳，瞧那美貌的孟婆微微一笑，缓缓摊开手掌，那掌心之中，原来握一柄金钗，对齐殃笑了一笑，道：“你这武夫，随身携只女人的钗作甚？”
声音十分娇媚，摄人心魄。
齐殃定一定神，双目圆整。
“唯……唯此钗，不能予尔！”
置若罔闻，孟婆只就着烛火，将那钗翻来覆去瞧个仔细。
只见那钗赤金打造，丹凤回头，火光中莹莹发亮，然而钗头染血，十分蹊跷……斑斑点点，皆是前情旧怨。
孟婆的明眸转了一转，且不理论，便将那钗簪于发上，于铜镜之内瞧瞧自己，揽镜自赏，自恋一番，便伸手点点面前一卷书简。
那书简自于桌上徐徐展开。
“冥府有阴阳卷，阴卷册尔生死寿夭，乃是天命；我这一卷麽，是阳卷……载人一生功过。竹简无字，待尔书成……”
无字的竹简上竟生出密密麻麻的字迹来。
字小，齐殃瞧不清楚。
只好看那孟婆低头瞧着书简，一时叹息，一时又嘻嘻发笑。
庄内众鬼皆敛声屏气，思忖自己这一生，可做过坏事？
竹简无字，待尔书成。
孟婆笑吟吟瞧了半晌，方抬头，乃对齐殃笑道。
“此处记载，你于战场之上，杀三十七人啊？”
齐殃笑辨道：“吃兵饷的哪有不背人命？若不杀人，亦早被人杀了！”
“七年前你卸甲归家，却又为何杀了邻村一家老小十数人啊？”
“……”
“手段残忍，放火烧宅，逃逸至死……”
齐殃的额头慢慢沁出一点汗珠。
孟婆回首于镜中正了正那钗，口中道：“这凤头钗，乃是那家主母之物。”
齐殃缓缓低头。
逃了这半生，逃到死，到底逃不过。
往事上涌，涌在喉头，半晌，挤出一句话。
“这钗……是我的。”
“出征前，我卖了耕牛，请顶好的金匠打了这钗……赠与阿凤的……”
“阿凤，便是那家主母？”
阿凤。
“她说……待我归来，便与我成亲。”
“她没等你？”
她没等。
孟婆柔声软语，齐殃只垂头，瞧定那碗孟婆汤。
汤水粼粼有光，像吹皱一池春水，水边种一片桃林，每年春风一吹，桃花便开了，桃花一开，万物春`情勃发。村里的少年们一早聚于水边，候到日上三竿，便见少女们结伴而来，“求桃”。新桃花系上二尺长的红线，桃花树下，月老保佑，来年嫁个好人家。
这日里，少女们悉心打扮，穿新衣，耳畔垂珍珠，头上插玉簪，脚下也踩了新鞋，鞋尖缀了红绒球儿。豆蔻年华的少女，堪与桃花争艳。
见少女们进入桃林，少年们便扯开喉咙，大喊各自心上人的名字。
碧桃，彩珠，莲心，二丫头——
被喊到名字的少女佯做不知，渐渐也你推我搡，嬉笑起来。
喊“阿凤”的最多。
这阿凤于女伴之中分外寒酸，只穿家常旧衣，她家穷，没钱买新衣插戴，摘了新桃花，插于发上，然而荆钗布衣，不掩丽色。
阿凤不肯回头，因没听到心仪的少年，那一声喊。
阿凤心仪的，便是年少的齐殃了。
齐殃也夹在少年之中，他家穷，也有点自卑，他不喊。
他不喊，他没来？
有点心焦，耐不住，阿凤偷偷往少年群中瞧一瞧。
她看到他，隔着一池春水，二人都瞧见对方。
阿凤瞧见齐殃愣愣一双眼，额头上渗出的细汗。
春风一吹，阿凤颔首低眉，嘴角露浅浅两个梨涡。
家常旧衣，头发乌黑，桃花粉艳，衬着粉嘟嘟的面颊……桃之夭夭，妁妁其华……
齐殃眼里，只有阿凤，最好看。
阿凤想要一只钗呢！
七月，征兵令下来了。
齐殃卖了耕牛，大汗淋漓地站在城里的金铺内。
打只凤吧！
凤不好打，要贵二百钱。
有点心疼，想了又想。可是她叫阿凤啊！
细细地选了样子，赤金打造，丹凤回头……
像桃林里的一个回首，头发乌黑，桃花粉艳，桃之夭夭，妁妁其华。
阿凤，你戴着这钗，待我回来娶你……
再见到她，已是十五年后。
月光之下，她有点老态，曾经饱满如桃花的面颊，也微微下垂。
她的发髻边上依然攒着那凤，赤金打造，丹凤回头。
那凤回头瞧着他，冷融融月下一个白眼，看他是个笑话。
丹凤回头，他回来了，他的阿凤，回不来了。
十五年中，南北征战，他未看过别的女人一眼。
如今他回来了，她却背了誓言，做了别人的妻，生了别人的子，与别人共枕十数年，成了一个陌生的妇人。
她看他的眼神里，只有恐惧，惊怖，一个可怖陌生人，一个杀她全家的杀人犯！
她竟还戴着他赠的钗！
这女人什么心肝！？
他扯下那凤头钗。
他的爱变了恨，再变成她胸口一个血洞。
插进去，插进去，看看你的心肝什么颜色。
鲜血四溅于她的乌发之上，斑斑点点，多么妖艳。
头发乌黑，桃花粉艳，
桃之夭夭，妁妁其华——
“啪嗒”一声，一滴眼泪，落于齐殃面前的孟婆汤中。
孟婆发出一阵大笑，乐不可支。
眼泪一滴一滴，止不住，皆落入那汤碗之中。
孟婆俯身爬上判桌，身躯如蛇逶迤，伸手将齐殃抱小孩似的揽于怀内。
齐殃的头枕着孟婆一对酥胸，那么温暖，女人的胸怀，齐殃微微抽泣。
孟婆叹了一声。
“七年前，阿凤一家死于非命，来了冥府已将你告了，你入不了轮回了，若去炼狱中受那无边酷刑……不如……”
孟婆将一张粉面凑近齐殃的面孔。
“你便……给我吃了吧！”
齐殃顿觉身上一紧，孟婆一双手，忽如利爪，将齐殃身体紧紧扣住。
齐殃奋力一挣，一跳起身，回头见那青面小鬼儿三七冲他呲出一嘴獠牙，骇了一跳。
此刻耳后尖啸声至，齐殃猛回头，见那孟婆面目忽变，身形暴长，脖颈伸长，如蛇探来，一张大口，足有二尺来宽，似可吞象，大口内犬牙交错，腥气扑鼻，对准齐殃大吼。
齐殃只闻耳边似是雷声滚动，大喊一声，头一歪，昏死过去。
三七收了獠牙，拖起昏死的齐殃，人虽小，力气却不小，只是笨手笨脚，还被自己绊了一下，便将人高马大的齐殃拖小鸡一般拖入后厨去了。
屋内传来齐殃惨呼之声，只一声，便偃旗息鼓。
众鬼噤若寒蝉，一书生样貌的鬼，战兢兢问道：“怎么孟婆竟然吃人！”
那孟婆已收了恶相，向众鬼笑道：“是吃鬼……这八百里黄泉，什么都没有，不吃你们，我吃甚么？”
众鬼魂惊骇不已，若是生前，吃这一吓，便是魂不附体，此刻几乎要魂飞魄散；再看这孟婆，凭她如何美艳，在众鬼眼中，亦如夜叉海鬼，十分恐怖。
孟婆嘻嘻笑道：“汝等莫惊，咱孟婆只食恶极之鬼。”
又摸手中的书简。
“若尔等生前未行恶事，我亦不能食你们，下头不许……该是谁了？”
孟婆瞧向众鬼，众鬼皆低头。
孟婆以手一指。
“就你吧！你话多。”
那书生鬼一惊，万般不愿。
孟婆竖起两道弯眉骂道：“快些过来罢！汤若冷了，便难喝些！”
那鬼闻了这话，只得依言向前，浑身颤抖，战战兢兢走了两步。
便瞧着一股液体顺着那鬼的裤脚流了下来，尿了。

第三章
一个时辰后。
三七坐于桌前，面前一个大汤罐，瞧着自己美艳的阿娘，正蹲在地上，擦地。
那孟婆，本名孟七的，身边放一个木盆盛水，蘸了抹布，将那地板擦了又擦，嘴里抱怨不休。
“这鬼怎么忒的胆小 ，脏了我的地！方才我轮回井里一瞧，下辈子做只兔子！当真合适！”
回头一瞧，三七坐在桌前，摆着一碗鬼肉，只挑那白生生一截手指，当糖葫芦唆，凳子高，腿短够不着地，小腿一踢一踢。
那孟七因骂道：“三七！你不好生吃着，看长不大！三百年才长这么小！”
三七道：“阿娘，我爱吃手指哩！”
又道：“这鬼肉啊十分难吃。”
孟七将那抹布丢入盆中，拾起盆道：“这鬼为情所伤，淤于腑内，又造杀业，遭了五脏；必然又苦又涩……咱孟婆能吃的鬼，哪有些好吃的？快些吃了，加强营养！本来你就笨，生的又不美，若是再长不大……”
说着，自己望女成凤的心先灰了，重重一声叹。
闻那三七又道：“我听说人间有许多美食……阿娘可去过人间？”
孟七骂道：“咱孟婆不能食人间之物，人间你也去不得，莫要废话，好生吃着！”
三七忙低头喝口汤，抬头又道：“阿娘，前日我闻鬼差说，以前孟婆多时，各个都是秉着天地的灵气生成的，各个都如阿娘一般灵秀美艳，说我怕不是阿娘拾来的……”
孟七闻言，重重将盆子往那桌上一搁：“放他娘的屁！哪个混蛋背地嚼舌！瞧阿娘咬掉他的头！！”
三七见阿娘生气，忙笑嘻嘻，柔声道：“阿娘莫恼呢，像我平时里瞧那铜镜，照阿娘是一个模样，照我又是一个模样……阿娘的模样俊，我瞧着心里也欢喜，我的模样，我看了也讨厌……我与那些鬼差道，我如今虽笨些丑些，但我小呢！待我长大，便像阿娘了，便是冥界第二美女，阿娘还是第一！那些鬼差听了，也击掌发笑，为我开心呢。”
孟七见三七，面孔青黑，瞪着一对铜铃眼，说着这话，脸上仍是笑笑的，更是丑陋。
心头一酸，上前搂住三七，柔声道。
“不怨你，咱孟婆氏生有七窍精魂……唉，只怪阿娘弄丢了你一窍，你只余六窍精魂，魂魄不全，便是如此了……”
说着要落下泪来。
三七抬头见孟七伤心，忙道：“阿娘莫伤心呢！六窍便六窍，三七多吃些鬼肉，快些长大，再生一窍精魂，也未可知？”
“三七，你需快些长大！孟婆氏唯剩你我二人相依为命，待你长大时，阿娘便会与你择位如意郎君，开枝散叶……”
“如意郎君是何物？可吃得？”
三七不解，一双眼睛瞪得更大。
孟七笑道：“你这憨物！可不敢吃了！如意郎君，十分难得，端看个人所求，没有一定之规！”
三七闻言叹了一声，道：“又不能吃，什么稀罕。”
孟七缓缓道：“需有一男子，你见他时，便心中欢喜，唯愿他好；他若不好时，你便不开心，你好他不好时，你亦不开心；只要他好，你好或不好，你都开心；那方是真心悦爱一人，此人，便是你的如意郎君了。”
三七低头默了片刻，方抬头愁苦道：“阿娘讲这许多，三七记不住啊。”
孟七摸了摸三七的头顶，笑道：“也好，记不住最好……你啊，寻个真心喜欢你的人便好。”
“那有没有人真心喜欢阿娘呢？”
孟婆面上一动，良久，垂下眼眸，待要答言，忽闻当啷一声。
是那孟婆庄门口，悬着的风铃一动。
母女二人回过头去，见那无名，风尘仆仆地推开孟婆庄的大门。

第四章
三七回头瞧那来人，竟是个和尚。
瞧那和尚对自己微微一笑，三七瞪大一双眼，有点吃惊，急转回头。
她生的丑陋，平日里除了阿娘和熟识的鬼差，实在很少有人对她笑。
面孔隐隐发烧，青里透红，偷眼再瞧，瞧那和尚实在好看，身量精干，相貌英挺。孟婆庄门口的灯笼映在他的身后，白衣上涂层金粉。
许多年后，三七见过一张佛画，画上绘了西方圣景，漫天神佛，青云缭绕，云中有一天人，端然挺立，白衣凛凛。便忆起当日初见无名，活脱脱便是这般形貌。
彼时三七不懂，只在喉咙里咽了口水，既生的如此好看，便该特别好吃些？
便闻阿娘笑道：“我道今日的鬼都送走了，怎么又来了一个和尚？”
孟七说罢，款款起身，摇曳步入中堂，斜倚了判桌，柔弱无骨地，冲无名招手。
笑吟吟道：“今日黄泉风大，跋涉艰难，瞧你风尘仆仆，快些过来，歇息片刻！”
三七便知道，阿娘要先吃。
时常有些魂魄，年轻男子，生的俊俏，死的早些，来了这黄泉孟婆庄；若赶上阿娘开心，便要先“吃”；这吃又不是那吃，三七若吃，必是剁碎入锅，熬汤入口；阿娘这“吃”却总不入口，只在见二人贴在一处，缠磨良久，有时痛苦呻吟，吃毕了，如常灌一碗孟婆汤，送下轮回井，全须全尾，也不知吃了啥？不解有啥趣味，是甚味道？
问了孟七几遭，三七也想这么“吃”回试试，便挨阿娘一巴掌。
此刻三七见阿娘摆开了架势，待要“吃”那无名，便端起小碗，识趣闪在一边，只等阿娘“吃”毕，可否煮了下锅，便见分晓。
三七捧碗，瞧定那和尚。见他双手合十，缓步上前，动作优雅，婉若游龙。
 那和尚便开口问道：“可是孟婆？”
“正是我了。”
孟七不待无名走近，便提裙上前，脚下一软，伏倒在和尚肩头。
那和尚空担一肩温香软玉，不动如山，任孟七上下搓`弄自己的衣带，道：“在下无名，今日来此，有一事求问孟婆。”
原来他叫无名。
孟七便将无名衣带一扯，衣衫散落，褪壳样褪出一截肉身，筋骨结实，皮肤光洁，孟七以指尖轻抚无名肩头，轻轻下探，探过起伏沟壑，红唇伏于无名耳畔，轻声道：“你要问什么，我都告诉你，瞧这一身土，待我取了热水来，与你洗洗身子，可好？”
说罢张口一吹，香风一卷，庄中烛火霎时全灭，只余一线天光。
那孟七玉臂一横，便将无名推倒在偌大的判桌上；又把那罗裙一掀，五色彩衣，蝶翼般轻轻扬起，缓缓落于桌角。
雪白精赤的一段身子，覆于无名之上。孟七的大腿浑圆有力，将无名紧紧缠住，又张口含住无名耳垂，舌尖将那垂珠含`弄，舔了几番，方轻声吟道：“凡有鬼来我黄泉孟婆庄，都要饮孟婆汤，却非个个可得；瞧你生的好，我才告诉你，我孟七方是这碗真汤，你有福，我如今便在你的口边，你趁热，快些喝了罢！”
无名只觉肉香滚滚而来，侵入心神，忙闭目敛神道：“原来孟婆汤是这么喝的？”
“休要啰嗦，今日鬼多，我也累了，还想早点歇息……人间可没有我这碗汤，难道你不想尝一尝？” 
“我不喝，喝了你只碗汤，我怕不记得，要问你什么了。”
“你喝吗？”
“不喝。”
不喝了。
若水三千，无名取过一瓢。
这一瓢，便引他悖了佛，入这万劫不复之地。
哪敢再喝。
那孟七扯着嘴角一笑，以肘支起半身，一双玉腿仍牢牢缠住无名。口内笑道：“既不肯喝汤，那我便得瞧瞧了，你若做过坏事，就由不得我要吃了你啦！”
说着，舔一舔无名的嘴唇，回首翘起一足，白笋一样，悬空摆了一摆，桌上那阳卷便升至孟七眼前，徐徐展开。
孟七一手抚弄无名，拿眼角瞟着那卷，许久，却无一字浮出。
竹简无字？无名无命？
孟七一愣，面露狐疑，回头再瞧无名，细细端详。
见那无名，端鼻朗目，檀口含丹，好个相貌，难道天人下界？
又凑近了无名的面孔，鼻息轻轻，似在探询，那红唇亦几次要碰上无名的嘴唇。
三七被冷落许久，此刻蹲在桌边，瞧着二人动作，呆呆地张着口，面露痴呆，手里捧着个碗，捧歪了，汤水洒一地。
却见孟七猛地推开无名，跳起身来，啐了一口，骂道：“原是个活人？！此乃死地，三百年未有活人到此……你如何来的？”
又惊又怒，想想三百年前那一遭，简直不堪回首……
无名起身，立于桌边，好整以暇：“今日，是焃鴠日……”
焃鴠日？
孟七恍然大悟。
“啊……今年乃瓯濯年……今日乃焃鴠日，瓯濯年焃鴠日，三百年一逢……”
无名道：“唯此日阴阳交互，黄泉必起大风，生者可随风进入黄泉。”
孟七神色一凛，眉心隐现杀机。
“你来此作甚？”
“过了黄泉，方入冥府，我入冥府，要见冥王。”
口气十分坚决，十方诸佛来阻，绝不回头。
孟七闻言，想了一想，便坐于那判桌之上，扯过彩衣掩了身子，又对镜理容，整整凌乱的鬓发，几番摆布，方抬头对无名嘻嘻一笑，道：“你呀，过不了黄泉，也去不得冥府。”
“冥王拿了我的东西，我得要回来。”
语气稍软，有点难过。
孟七眼珠一动，瞅着无名。
“何物？”
无名不语。
“和尚，我与你打个禅机？”
孟七从头上拔下那金钗，递于无名面前。
“你道这是何物？” 
“一只钗。凤头钗。”
“错了，这是执。有执便生魔……若放不下，终究害人害己。”
说罢便以那钗点了点无名。
”不管冥王拿了你什么，你都要不回来了。看你是个出家人，修行不易，我给你一碗孟婆汤，真汤，你喝了，什么都忘了，就此回头，好不好？
无名垂首，低声坚持。
“我要见冥王。”
三七远远瞧着无名，菩萨低眉，金刚垂首，身量笔直，不怒自威，却无端端透出一股子悲凉……
好难过。
不晓得阿茶拿了他什么，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大概，拿了他一个很好吃的鬼吧！！

第五章
孟七瞧无名立于桌前，不言不动，一副立定了千年万载的模样，便披衣下了判桌，口中道：“你要下冥府，自去便是，冥王又不住在我这孟婆庄，在我这儿戳着做甚？既不和我好，也不愿喝汤，速速离了我这里，莫再叨扰！”
无名叹口气。
“阳间大路，阡陌纵横，冥界九泉，无路可通；黄泉只是冥府第一层；我虽有些修行，不过肉体凡胎，走断了脚，不过这黄泉里打转。”
此行无名谋划十年，唯有寻到孟婆，或有可能……会有一线希望。
听见无名这番说话，孟七知他有备而来，笑道：“既知道下不去，何苦走这一趟？”
无名笑道：“我知孟婆乃黄泉之主，若你愿帮我……或许，我可得见冥王阿茶？”
孟七嘴角一撇。“凭什么？”
便见无名俯身从地上的僧袍里寻出一个锦囊，双手呈至孟七面前。
孟七眼睛一亮，伸手接过。
掂了掂，上手轻飘，又从那囊内翻出一褐色之物，橄榄形，小如雀卵，灰黯无光，见之不喜。
然而没见过。
孟七将那物擎于手中细细察看，和尚带来的谢礼，有何奇异之处？
 “此乃何物？”
 “花……”
孟七皱起眉头。
三七于一旁闻了这“花”字，心下一动，似在哪里听过，又想不起来；咬住嘴唇，使劲回想，方想起，曾有一小鬼来这孟婆庄，身上携了一物，便叫做“花”。投胎时没带走，被三七拾来，那花柔嫩粉艳，十分可人，凑在鼻尖，还能闻到零星香气，爱不释手，可惜不到半个时辰，便渐渐枯干，化为一堆碎屑。
黄泉之中，草木不生，三七难过了好几天。 
此刻三七盯紧了阿娘手中那灰色物什，怎么和当日所见，完全两样？ 
便听那无名缓缓讲道：“诸天之香，摩诃曼陀罗华香，曼殊沙华香，摩诃曼殊沙华香，如是等天香，和合所出之香，无不闻知……此花非凡品，便是莲华经中所述曼殊沙华之种，便在黄泉之中，也种的活！”
原是花种。
孟七一声冷笑，随手一抛。
“黄泉可不稀罕什么花儿！”
那来自佛土的曼殊沙华之种，惨遭嫌弃，落在孟婆庄的地板上，又咕噜滚至三七脚边。
三七拾起花种，好奇探看。
那花种竟于三七手中微微颤动，似有灵智，三七忙一把塞入衣袋。
抬头见孟七正缓步行于无名身后，道：“拿一粒种子来唬我？你这和尚，当我是什么？劝也劝过了，瞧你也听不进去，我最恨生者闯入黄泉……你既肉身到此，神鬼不涉……”
孟七说罢，一个旋身。无名只觉脑后乍起一股阴风，身上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回头见那孟七的彩衣于面前一闪，衣内里钻出一头怪兽，似蛇非蟒，身上披了五色鳞甲，精光耀眼；蛇颈冉冉上升，高出无名七尺有余，颈上仍顶着孟七一颗头，于高处附视着无名，嘿嘿笑道：“你那佛云过，唯清净难寻，刚刚那鬼太难吃，我还是吃了你罢。你也得清净，我也得清净，如何？
无名闻到孟七口中的腥气，扑了满脸，双手合十，闭目道：“也好。”
孟七的长颈探了探，笑出一口獠牙：“好啊？”
长颈一卷，待要冲向无名。
无名忽道：“且慢！“
孟七收势，有点狐疑，眯起眼，瞅着无名。
无名闭目道：“孟婆，我来时便说，有一事求问……还没问你。”
说罢睁开双眼，盯住孟七，道：“孟婆……会死吗？”
无名眼中忽地精光四射，双手张开，手中现一把黄金短剑。
一跃而起，将那剑锋劈向孟七。
孟七扭身闪避，无奈身形太巨，行动迟缓，中了无名一刺。孟七一声锐叫，昂起脖颈，冲上屋顶，发出一阵哈哈大笑。
“这可杀不了我！”
说罢，长长的颈子摇曳着转了一圈，俯下身来冲向无名。
无名持剑，以剑切掌，手心霎时冲出一道血线，那血一沾空气即化为金色火焰。
孟七一愣，待要转身，但冲的太急，来不及了。
就见无名以掌一推，一团金焰鞭子一样，鞭向孟七。
孟七被那金色火焰兜头喷了一脸，那火焰之内，无数金色的经文炸开，围绕着孟七的身躯。
空气中隐隐传来梵音，夹杂着孟七的阵阵惨叫。
三七喊道：“阿娘!！”
孟七一声锐喝：“三七莫过来！”
不知所措，三七一向听话，只得站在原地。
眼见那金色的火焰迅速波及阿娘全身。
孟七痛苦不堪，于孟婆庄内横冲直撞，门塌窗碎，几乎将一个孟婆庄掀翻，厨房的墙也被撞倒，露出熬汤的大鼎。
孟七于火焰中骂道：“你这和尚！瞧我要把你剁成一万块……啊呀呀呀——
说罢将长身一弹，带着金色的火焰冲向无名，犹做困兽之斗，奋力一扑。
三七惊呼一声，见那熬汤的大鼎，伴着辟啪之声，生出裂纹，如春枝竞日。
孟七坠于无名的脚前，她的身体已被那金色的火焰所蚀，渐渐化为飞灰，头颅仍能言，道：“这世上唯有阿罗汉的鲜血，能杀孟婆……和尚，你竟已修到如此地步了吗？”
当啷一声，无名的匕首落地。
又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杀我？！”
无名眉头紧皱，双手合十道：。“对你不起，来世必偿……”
一片静默中，三七细细唤了一声“阿娘”。
见那三七仍站在原地，此刻待要上前。
孟七忙道：“莫过来，你若碰我，一起灰飞烟灭！”
三七哭泣不止，伸手去抱孟七的头颅，，
无名忙拽住三七，护于自己怀内，任那三七如何踢打，挣扎不休。
闻那孟七唤一声“三七！”
三七于无名怀内哭道：“阿娘！”
孟七眼中含泪，仍勉力对三七笑了一笑：“你要笑，不要哭！这样别人就不会看你可怜，欺负你……
三七哭着答声“是”，使劲把眼泪憋回去。
憋不住，拿袖子来擦。
那做娘的一股心酸，眼泪也再忍不住，哭道：“三七……今日之后，你便是这黄泉唯一的孟婆，你需快些长大……阿娘死后，亦入轮回，也算解脱，这是我的劫数，你勿怪这和尚，亦不许恨他。”
说罢看向无名：“我有幼女三七，如今你杀我，可怜她无依无靠；我日后便将三七托付于你，求你照拂……”
无名面露难色，他此番前来，为寻到冥王，拿回失物，如何留在黄泉，照顾幼儿。
却见那幼儿缩于自己怀中，小小的身体颤抖着，泪水涟涟，心中惭愧，有些不忍。
孟七又道：“修行之人，一入黄泉，毕生修为，化为乌有，你可知道？”
无名低头道：“我知道。”
声音低不可闻。
孟七：“阿茶，到底拿了你什么？”
无名沉默片刻，老实答道。
“我的琴。” 
“你将永世囚于冥界，再无回头之路，为了一把琴，值得吗？”
无名想了一想。
值得吗？
一日之内，他下黄泉，造杀业，拆人骨肉……再无回头之路，值得吗？
不待无名回答，只闻一声巨响，天崩地裂一般，孟婆庄内熬汤的大鼎应声炸裂，鼎内的汤水遁了一地。
最后的时刻，孟七张开巨口，巨大的尖啸之声，从她的喉咙内冲出。
孟婆的垂死悲鸣，震撼黄泉。
八百里沙海于那悲鸣之中，隐隐颤动。
一队鬼差迅速向孟婆庄挺近。
鬼差们推开孟婆庄的大门。
庄门一开，铺面一股飞灰，鬼差们忙掩住口鼻，看那灰纷飞翻涌，庭风卷雪一般，飞出孟婆庄去。
庄内一片狼藉，孟七不存。
只见一僧，怀抱小小三七，跪于中堂。
一鬼差指住无名大喝：“杀孟婆者在此！”
三七挣脱无名，从地上拾起一物。
是齐殃的那只凤头钗，被孟七簪于发上。
孟七已化了飞灰，钗却活了下来。 
三七扭头再看无名，已被鬼差团团围住。
为首的一名，三七认得，名唤慕容，身材高大，伸手制住无名，道：你这和尚，混入黄泉，杀害孟婆，却是为何？！现奉了我主阿茶之命，押你下去，阿茶亲自审问！
无名素手就擒，面上露一丝诡秘的微笑。
一早便想好，杀了孟婆，或可见到冥王阿茶，赌这一线希望。
竟然得偿所愿。
只是，可怜孟婆母女，骨肉生离，无名回头瞧三七一眼。
即使永世囚于冥界，再无回头之路，若是和早月一起，大概，还是……
慕容问一句：“你说什么？”
无名道：值得。
三七分明瞧见，无名眼角有一行泪滚下，晶莹剔透。
随后无名便被慕容押走，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群鬼差。
日后，冥历如是记载：
两千四百七十二劫，瓯濯年焃鴠日。此日，三百年一逢，阴阳交互，黄泉起大风，有阿罗汉乘风至，杀孟婆——
      冥记.黄泉卷

第六章
我叫三七，是一个孟婆。
我住的地方，是一个人穷其一生，可以行到的最远，既非天涯，又非海角，此地，名叫黄泉。
这日，是黄泉中普通的一天，无风。
天是黄的，地亦是黄的，真个天地玄黄。
我那孟婆庄的旗子，亦耷拉着，无精打采。
阿娘死后，黄泉便唯剩我一个孟婆，岁月悠悠，已过去快三百年，我这孟婆庄内每日鬼来鬼往，并没一个留下陪我，日子过的有点孤单。
庄内无人修缮，越发破败，只能勉强遮风避雨。连我女儿家的闺房，都破了一个大洞，每日醒来一个翻身，便见八百里黄沙，漫无边际。若是有风的日子，更不得了。随手抖一抖裙子，便落一蓬土，我虽脏些，环境所迫；但粗衣烂衫，不掩丽质。
我孟婆三七，如今便是黄泉第一美女。
美貌虽是好事，可是，也会召来祸端。
正如眼下，一把刀正搁在我的脖子上。
此刀乃千年寒铁所制，通体漆黑，寒光粼粼，削鬼如泥。
正是我平日切鬼用的菜刀，拿在一个恶鬼手中，这鬼名叫王小鹿，身量矮小，面目丑陋，生前作恶，死了便是恶鬼，这恶鬼一手勒住我的脖子，十分粗暴，以刀将我在楼台之上，企图越狱。
我四下一扫，十几名等着投胎的鬼魂，都眼巴巴瞧着我们，想我孟婆三七，黄泉之主，真真折煞我也。
若是平日，这恶鬼，早被我一刀剁个两半。
但此刻我手中抱着一盆花，此花名叫曼殊沙华，乃来自佛土的名贵品种；八百里黄泉，唯一的一朵花，十分重要，我护花心切，只能受此屈辱。
又见一个汉子举着我熬汤的长勺，气吁吁跑上楼梯，喊道：“小鹿！我寻了一番，这孟婆庄内只有这柄大勺！倒是称手的很！”
那王小鹿还有同伙，便是这鬼，名叫赵大牛，生的比王小鹿好些，膀大腰圆，声音洪亮，我小心翼翼避开刀锋侧个头，仔细瞧了瞧，见这赵大牛浓眉大眼的，觉得不是很讨厌他。
应该比王小鹿好吃一些。
被那王小鹿呵斥一声：做什么！侬么老实一点！菜刀可不长眼！
毫不怜香惜玉，令我怀疑他性取向。
此刻一声巨响，吓我一跳，定睛一瞧，原是孟婆庄的大门被一脚踢开，一队鬼差气势汹汹走了进来，为首的着一套玄色袍子，头顶官帽，腰缠玉带，又佩双刀，十分英武。
我得见救星，忙要开口。
却见那救星一个没留神，皂靴踩中地上的一个破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威风扫地。见他动用腰力，稳住身形，正正衣冠，环视四周，重振旗鼓地喝道：孟婆何在？肇事的恶鬼何在？！
我忙大喊：“赵吏！救我！”
赵吏闻声抬头，看我一眼，我不觉心中悲凉。
鬼差大多嫌我憨痴，唯赵吏待我尚算亲厚，时常来瞧我，有时还带些玩意，算得上我一个朋友；更不消说，前些日子，冥王阿茶还牵线说媒，要让赵吏娶我，赵吏虽说人风流些，但生的好看，我挺喜欢，尤其一对大胸，手感十足，我常偷袭一把，若赵吏娶我，必要时时摸着。可惜，今日，一切来不及了，想三七活了五百多岁，还是孤身一人，竟要死于恶鬼之手，手中盆这曼殊沙华，快三百年了，日日精心养护，竟还未开花，不由悲从中来，当下哭道：“赵吏！今日我若被这恶鬼所杀，我这曼殊沙华，你需替我照顾……它还没有开花呢！”
赵吏嘿嘿一笑，没心没肺，伸手指了指架在我脖上的菜刀：“那可是你切鬼的菜刀？”
大庭广众，有点丢人，我只好“嗯”一声。
赵吏笑道：“憨货！这俩瘪三杀的了你吗？”
王小鹿登时大怒，高声骂道：“弄岗撒宁瘪三？！”
那刀在我脖子上乱晃，吓得我。
赵吏毫不示弱，回骂道：“侬瘪三侬瘪三侬侬侬侬瘪三！”
赵吏伶牙俐齿，骂骗冥界，嘴上从不吃亏，王小鹿气得咬牙切齿，并无一字好回，只好撑大鼻孔，呼呼喘息。
赵吏双刀出鞘，以刀指二鬼，大喝一声：“胆敢在孟婆庄生事！是想万劫不复吗？”
我心中喝一声“好！”，这样威风凛凛，做得我黄泉驸马。
王小鹿骂道：“那孟婆汤恶臭难忍！哪能切？！”
说罢瞧我一眼，竟面带委屈，我低头沉默，此刻只有装孙子。
赵大牛在一旁帮腔：“这孟婆还说要吃我兄弟二人！甚么孟婆庄，原是家吃人的黑店！”
听了十分愤慨，我孟婆庄在这黄泉赫赫数千年，日日迎来送往，辛苦熬汤，就算熬的不好，又没要一文钱，怎么便成了黑店？
怒从心头起，稍微壮了胆色：“你二人生前乃江洋大盗，杀人抢劫强奸放火，恶……恶贯满……满了！故此没有投胎机会，就是要给我吃的嘛！！”
说着腹内咕噜作响，最近人间世道不错，风调雨顺，大兴佛道，人人向善。恶人少了，恶鬼便不多，吃的少了，时常便觉得饿。不似那朝代更迭，群雄四起之时，恶鬼多的吃不消，只好晾成肉干肉脯，孟婆庄外挂了一排，吓得前来投胎的鬼魂个个屁滚尿留，面无鬼色。
此刻那王小鹿闻我一言，不知触动什么心事，登时暴起，高声大喝：“晓得我们恶贯满盈！如此，便将你们全杀了！大牛！！”
“小鹿！”
二鬼对视一番，四目交接，火花四溅，中间夹了个我，好不尴尬。
听那王小鹿喝道：“大牛，你我二人悍勇一世！何需在此受辱，今日持刀在手！咱便反出这八百里黄泉！！”
竟有几分悲壮，话未讲完，便见赵吏大喝一声，抽刀跃起，飞向我们三人。
十万火急，这个时候，我不假思索，便将手中花盆丢向赵吏。
尖叫一声：“先救我的曼殊沙华！”
赵吏“哎呀”一声。
被我的花盆砸了个结实，跌落在地，激起一地尘土，花盆砸在赵吏的身上。
只听噗嗤一笑，我循声瞧去，只见众鬼中，有个身穿白衫的小男鬼，七八岁模样，冲着赵吏嬉笑不已。 
赵吏虎了脸。
“死孩子！笑什么笑！ ”
此时那王小鹿将我用力一推，口内喊着“弄起西！！”
持刀跃下，劈向赵吏。
我忙喊一声：“小心！”
群鬼一片惊呼，纷纷闪避。
不过我个人危急解除，趴在栏杆上，欣赏赵吏英姿。
好个赵吏，一手持了我的花，一个翻身，避开王小鹿的刀锋，此时赵大牛亦持勺跃下，赵吏翻身再躲，情况危急，我再大喊：“小心我的花！！”
赵吏闪避之间，气得咬牙，将曼殊沙华向我一抛：“接好！你的宝贝花！”
我伸接住，查看无恙，十分开心，便喜孜孜关心一下赵吏：“你小心哦，赵吏。”
底下打的甚是精彩，王小鹿挥着菜刀，竟功夫不错，刀锋凌厉，加上赵大牛在一旁汤勺乱打，赵吏人闪过了，衣服竟被刀风破了一道。
赵吏骂我：“三七你这好刀！怎么拿来切菜！”
我朝赵吏挥挥手，加油打气。
赵吏得我支持，状态大勇，与那二鬼来往几个回合，二鬼眼看力气不支，渐落下风；王小鹿与赵大牛眼神一对，王小鹿虚晃一招，闪开赵吏，挥舞菜刀冲向群鬼。
群鬼大乱，那王小鹿便朝孟婆庄的大门奔去，赵吏被四下乱跑的群鬼一拦，慢了脚步。
王小鹿手持菜刀，冲到门口，来势凶猛，门口的鬼差亦被其用刀逼散。
赵大牛提着汤勺，紧随其后。
赵吏回头对我大叫：“三七！”
我看的正得趣，被赵吏一喊，一时不知何意。
那王小鹿已一脚踏出门口，仍从乱阵之中向屋内赵大牛伸出一只手：“大牛！走了！”
孟婆庄的大门阔朗，此时逆着光影，赵大牛抓住王小鹿的手，活脱脱像副画。
这兄弟情深，忍不住热泪盈眶。
赵吏冲我大吼：“关门啊傻子！！”
我擦擦泪，一挥手，两扇大门砰然紧闭，瞧我的威风。
王小鹿不防，被那门撞了个趔趄，˙身后的赵大牛被王小鹿一撞，脚下一滑，身子正撞在赵吏的刀刃之上，被扎了个透心。
众鬼惊呼迭起，乱做一团。
赵大牛捂住伤口，痛道：“小鹿……快逃……”
赵大牛话音未落，化作一道飞烟，灰飞烟灭，可真惨。
王小鹿双目圆睁，大张嘴巴，说不出话来。
赵吏站在王小鹿的对面，擎着长刀，十分威武，道：“你的刀快，可以破风，我的刀狠，一切阴魂，沾上就灰飞烟灭！”
我凑过来，戳戳赵吏：“你看你，你杀他做甚！他灰飞烟灭了我吃什么啊！”
十分不满。
赵吏一把推开我。
我白他一眼。
王小鹿跪地大哭。
“大牛！我亲亲的兄弟！说好了不放手！说好了下辈子还做兄弟！”
赵吏道：“别哭了！你若束手就擒，我……我……留你个全尸……”
骗人。
王小鹿果然没有上当，擦了把泪，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你哄谁！不是被你灰飞湮灭！便是被那丑娘们吃！”
丑娘们……
可是说我？
我气愤不已，几乎想从赵吏手中夺过刀来，扎他个透心！
哪知那王小鹿更快，见他双目含泪，高声呼喝：“我王小鹿一介悍匪，从不知啥叫素手就擒！今日不劳你们费心了！ ”
说罢抡圆菜刀，向自己颈上砍去。
刀过之处，只闻噗呲一声，众鬼一片惊呼。
我也惊呼，见那王小鹿的头咕噜噜掉了下来，滚至赵吏的脚边。
赵吏拎起王小鹿的头，王小鹿惊道：“我……我头掉了，怎么没死？”
赵吏提头笑道：“你原已死了，还怎么死？”
我拾起地上的菜刀，一手拖着王小鹿的身体，喜气洋洋地拖向灶后。
终于可以煮饭。
却闻赵吏唤我。 
我回头看他。
赵吏向一旁努努嘴。
我一瞧，见那群鬼挤在厅堂的角落里，个个噤若寒蝉。
赵吏拍了拍我的头，十分慈爱：“先干活吧！”
我叹口气，此刻饥肠辘辘，这么多鬼，待要一一送走，怕得个把时辰。

第七章
结果，待将那王小鹿的身子熬汤剁碎，烹煮成羹，已经足足过了三个时辰。
我将那一罐汤水端上饭桌，这鬼瘦，无甚油水，煮出一罐清汤寡水，淡然无味，实在无甚味道。想起阿娘说的，咱孟婆能吃的，都是些极恶之鬼，哪里有些好吃的，命该如此，无可奈何，起码可以果腹，我便微笑面对。
微笑将那罐汤端上饭桌，端正坐好，于那汤罐内捞寻鬼爪子，左右寻不到。
便听赵吏在旁边不满。
“好臭啊……你这汤，哪个鬼喝的下？”
他正围着我那熬汤的大鼎转悠，边摇头，边拿块手帕捂住鼻子，还朝里瞧了瞧。
我专心找爪子。“臭就臭些，你又不喝，那些鬼喝了便不记得臭了……手呢，我最爱吃手，怎么没了……不是煮化了吧？”
遍寻不获，只得放弃，看准一块整肉，捞起待嚼。
便闻一声尖叫。
那王小鹿的头被我搁于灶台之上，尖声哭叫：“啊哦哟！伐特了！孟婆切宁了啊！”
赵吏走过来恐吓：“再嚎，把你的头也煮了！”
王小鹿闭嘴不言。
赵吏问我：“怎么不一起煮了！”
我瞧了眼王小鹿，实在丑陋，毫无食欲。
“那头，吃不下……”
便将那王小鹿的一块肉塞入口中，连筋带骨，嚼起来咯吱作响，实在难吃。
王小鹿双目紧闭，眼中留下两行热泪。
我看一眼赵吏，他正施施然落座。
赵吏时常撇了众鬼差，一个人来我这孟婆庄，一坐便是许久，想是喜欢我，不敢告诉我。
我当下心喜，王小鹿的肉也觉好吃许多，边嚼边问：“赵吏，你许久未来看我，是否又去了人间？”
赵吏懒懒瞧我一眼，嗯了一声。
我朝他挪挪屁股：“那你去了何处？有何景致？”
赵吏扫了我一眼：“去了何处，便告诉了你，你也不知道，你又去不得人间，一直追着问这些做什么？你每日送那些鬼，都是人间来的，何必问我。”
态度十分恶劣。
我叹一声。“若能去人间看一看，不知有多么开心……我知人间有四时风物，有山花遍野，不似我这黄泉，只有这一朵曼殊沙华，又不开花……”
赵吏瞧了眼面前那盆曼殊沙华，面露鄙夷，拿手指弹了一片焦黄的叶子：“开个屁呀，这还开花？快死了吧！”
我忙护住曼殊沙华，道：“我还想问你？都快三百年了，我日日细心养护，如何还不开花？”
赵吏瞧着我：“怪了？这如何问起我来？”
我瞧着赵吏，一时哑口无言。
赵吏盯住我的脸，面带狐疑，端鼻朗目，檀口含丹，仍是二百多年前的故人模样。那时，他仍叫做无名，仍是一个和尚，于一个大风之日，携一枚曼殊沙华之种，来了我这黄泉孟婆庄。
那日无名杀我阿娘，被鬼差押下地府，自此，世上再无名，再后来，地府便多了一个鬼差，名唤赵吏。
眉目依稀，赵吏分明便是无名，阿娘叫我不要恨他，我便听话，但他前事不记，忘得彻底，活像喝过一碗孟婆汤，重新来过一回人生，我有时于他身后偷偷唤声无名，他从未回头，果真一入地府，再无归路。
阿娘讲过，凡人生老病死，死后即入轮回，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循环往复，魂魄永存，但凡鬼差者，生前皆有大执念，自愿将魂魄押给冥王，于冥府当差，没了魂魄，便不入轮回，真正舍生忘死，可保青春不老，但若不幸身亡，顷刻灰飞烟灭。
只是我未见过一个鬼差，像赵吏这般，前身之事，皆尽忘却，不知为何。
但我记得，那日无名眼角一行泪，他说，值得。
既然值得，大概求仁得仁，他忘了一切，我何必揭人伤疤。
但是忍不住嘟囔一句：“还说是来自佛土的曼殊沙华，竟然不开花。”
赵吏指指我怀中曼殊沙华，一盆枯枝败叶。
“那你又是从哪得来。”
我决定沉默到底，不再说话。
见我不回答，赵吏亦不追问，默默望向窗外，窗外映着一片黄沙，天高云淡，那黄泉的天之上，便是人间了。
有时赵吏忽然就会这样，目光深沉，默默无语，令我想起无名。
我们沉默良久。
赵吏忽道：“之前阿茶说，想让你我二人结为夫妻……此时，我想……”
我一闻此言，忙凑到赵吏身边，呲牙笑道：“何日可以成亲？”
赵吏推开我：“你觉得……可以啊？”
“挺好啊，你胸那么大……”
趁机揩油，抓了赵吏的胸一把，捏了又捏，弹性真好。
赵吏把我的手从自己的胸口上拽开，放回桌前，好言相劝：“哎，三七，你看，我这个人，生来不近女色……”
放屁。
“瞎说什么啊？讲你之前睡了个女鬼，叫什么来着，再之前，你还睡了好几个！讲全冥界都知你喜睡女鬼，且老弱不挑，肥瘦不忌，胃口甚好……”
我戳穿赵吏的谎言，奋力抢白。
赵吏以手叉腰：“谁同你讲的？”
“慕容。”
赵吏冷笑一声。
“慕容，哼，他是不好女色……”
突然回过味来：“是啊！你一个纯情少女，为什么要嫁给我这么一个浪子呢？”
“阿香说，嫁男人，要捡有经验的才好，如此，方得闺房之乐。哎，闺房如何个乐法，你讲与我听听呗？”
赵吏甩出手帕，砸在我的脸上：“擦擦嘴吧！”
我拿起手帕，擦去脸上王小鹿的残汤，。
赵吏便道：“阿香那个酒鬼……那木兰，又同你讲什么了？”
一时有点忘记，想了片刻，方想起来，便据实以答。
“木兰啊，我讲要嫁与你的时候，她笑了，也是替我开心吧。”
赵吏笑道：“替你开心？”
“嗯，还要我照照镜子，不知何意？”
赵吏一闻此言，前仰后合，乐不可支，几乎没笑出猪声。
擦着笑出的眼泪问我：“你照了吗？”
“照了，镜子里就是我啊，黄泉第一美女。”
理直气壮。
便闻那灶台之上的王小鹿，冲我恶狠狠“呸”了一声。
我回头看他，目漏凶光。
王小鹿双目紧闭，不再搭理我，一脸视死如归。
赵吏以手撑着下巴，坐于桌前，悠然叹道：“也对，黄泉就你一女的。”
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摇头叹息，口内还啧啧作响。
怕你看？我孟婆三七虽面孔青些，但皮肤细腻，身材瘦些，但颇为高挑；衣服脏旧些，但短褂长裙，修饰比例，哪里配不上你？
赵吏叹一声，对我道：“你瞧你！面色铁青，眼像铜铃，别瞪了！越发吓人！那衣服怎么穿的，乱七八糟，脏了吧唧，也不洗洗，我听鬼差们道，以前孟婆多时，都是秉着天地的灵气生成的，个个美艳，位位勾魂，怎么到了你这最后一个，成了这般模样，熬的汤还是臭的！你别是个假孟婆吧！”
十分促狭，句句扎心，气的我。
又以手一指：“能不能摘了那钗啊？不适合你！”
我头上簪着那凤头钗，赤金打造，丹凤回头，是我唯一一件首饰。
我怒斥赵吏：“我阿娘留下的，我带着，不知多么好看！”
赵吏嗤之以鼻，一掀袍子，起身道：“我走了！日后有空，再来瞧你。”
他一动，忽然一股异香窜入我的鼻孔。
这股异香，我竟从未闻过，只觉它，经鼻入脉，通了七窍，似一条灵蛇于我体内游动，五内如遭雷击，浑身酣畅，到底是何味道，如此香甜？！

第八章
我伸出手，一把拽住赵吏。
赵吏道：“放手！”
我把脸贴到赵吏身上。
“今日你身上怎么有股甜甜的味道？”
赵吏低头闻闻自己。
“味道？有吗？”
一面以手护胸，防备我伺机揩油，被我上下嗅了个遍。
不是赵吏。
“你有没有闻到，好香的味道？”
赵吏冷笑：“你这屋里，还有好香的味道？”
我耸耸鼻子，尽力捕捉，这股异香缥缈不定，于孟婆庄内，忽远忽近，忽高忽低。行至中堂，那香味愈浓，我以鼻子捕捉之，亦步亦趋，行至我那判桌前，异香愈发浓烈，我双目灼灼，铁青色的面颊，也泛起红晕。
上下寻找，忽见我判桌下头，雕花挡板下面，露出一角白衣。
原是此物，散发阵阵浓香，香甜异常。
我一把揪住，凑于鼻尖，深吸一口，浓香彻骨。
禁不住叹息。
“这是何物？如此香甜！”
那白衣忽然活了一般，生生从我手里被拽了出去。
原是赵吏，从桌下捞出一物，抱在怀中，是个身穿白衣的小鬼。 
赵吏笑道：“三七，你刚刚漏了一个小的！”
说罢将那小鬼放在地上，伸手弹了弹小鬼的额头：“刚刚是你笑我不是？”
原来我刚刚便见过他，正是那个嘲笑无名的小鬼。
我仔细瞧他，五六岁样貌，白衣如雪，黑发垂肩，额间一点朱砂，瞧着十分可口。
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面颊。
“叫什么啊？”
那小鬼虽然年幼，却很有家教，双手抱拳，与我和赵吏施个礼，道：“在下长生！”
赵吏噗嗤一笑：“还长生呢，你这是短命吧！”
长生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对上我。
“姐姐你的眼睛好大啊！”
我蹲下，凑近他，摸摸他的面颊。
看这小小的长生有点羞涩。
肤白如玉，清俊可爱，浓香扑面，乱我心神，腹内馋虫滚滚涌动。
大口一张，长舌卷起，于那长舌脸上结结实实舔了一记。
实在是香！
未及回味，赵吏一个箭步冲过来，将长生抱在怀里。
“三七！你想干嘛！”
赵吏瞧着我，一脸惊骇。
此刻我一定神情痴呆，口水横流，状如恶鬼。
我要求：“赵吏，给我抱抱！”
“你要做甚！”
我伸出双手，凑近赵吏。
“把长生给我抱抱！”
赵吏啪地打开了我的手。“擦擦口水吧！安的什么心！”
拿袖子擦了口水，我偷眼瞧长生。
他缩于赵吏的怀内，也正偷眼瞧我，实是美食。
赵吏骂我：“冥界规矩！孟婆只食不入六道的恶鬼！这长生你吃不得！”
好凶，我怏怏低头，计上心来。
以手一指向赵吏身后：“阿茶！你怎么来了？”
赵吏果然上当，回头看去，我伸长脖颈，冲着长生咔擦一口。
可惜，没得手。
赵吏身法如电，抱着长生一蹿，蹿出数尺，动如脱兔。
“三七！！”
怀中的长生哭了起来，赵吏忙哄孩子，边对我道：“三七！你莫近我，去盛碗汤来！我与他喝了，送下轮回井！”
我自然抗议。
“那不妥吧，我还尚没读册呢！倘若我那阳卷上记载，他罪大恶极……”
赵吏不为所惑。
“你看他几岁？就罪大恶极……快去！”
我怏怏走开，十分不服。“如何以貌取人，俗话说，有志不在年高……”
长生眨眨眼，终于哭道：“姐姐要吃我！”
赵吏最怕人哭，当下烦躁起来。“姐姐不是要吃长生！姐姐就是闻着长香！你安心！我护着你不给她吃！长生，你莫哭了！”
那长生不过小小稚儿，这一哭起来，如何收的住。
那眼泪便扑簌簌流下来，前呼后拥，断线珍珠一般。 
搞得赵吏焦头烂额，
我拎着王小鹿的脑袋跑过来。
赵吏十分警惕。“做什么？！”
我不理赵吏，对他怀内的长生笑道：“长生，姐姐这个头呢，会唱曲儿！教它唱曲儿与你听？”
王小鹿哼了一声，双目紧闭，表示对我置若罔闻。
我一手掐住王小鹿的耳朵，拧。
王小鹿“啊呀”一声，只好清了清嗓子，开口唱道：“胸上雪，从君咬，奴家啊不敢高声暗皱眉……”
没想到这王小鹿还真的挺会唱，我捏捏他的耳朵，以示鼓励。
那长生果然渐渐止了哭，睁着一双眼，呆呆聆听。
听那王小鹿声情并茂：“薄罗衫儿掩酥胸，一段风流难比较，恰似白莲一支出水中。”
赵吏捂住长生的耳朵，啐道：“罢！罢！快住口罢！这浪曲儿岂是给孩子听的？”
王小鹿十分委屈，道：“我王小鹿！好歹一介悍匪！非要逼我唱曲儿……还将我烹煮下肚，留我一颗人头，受这奇耻大辱……
说罢对我喊一声。“孟婆！求你快些吃了我吧！”
便张嘴哭嚎起来。
一见王小鹿哭嚎，长生也跟着嚎了起来，二人合力，声音震耳欲聋，赵吏焦头烂额，一口一个祖宗。
我忙将手一挥将王小鹿远远抛开，只听“哎呀”一声，不知滚到哪里，我往赵吏跟前凑凑，嬉皮笑脸地求个商量。
“赵吏，我只吃他只手可好？不耽误轮回！”
赵吏抱着长生绕过我。
“你莫再有非分之想！我亲自与他喝汤，送他下轮回井！”
说着走至汤鼎之前，一手拿了我的汤勺，便要取那孟婆汤。
我五内如焚，急得不行，到嘴的美味，竟然要飞。
跟着赵吏亦步亦趋，伺机下手，无奈赵吏防范的紧，一时间竟然无从下口。
眼见赵吏憋着气舀了一碗汤出来，待要给那长生灌下。
我心下一横，狗急跳墙，张开巨口，不给我吃，连你赵吏一起吃了。
正在此时，突然一声呼唤，传至我的耳边。
“长生——长生——”
此声苍劲幽远，千里传音，于这黄泉内回荡。
长生高呼一声：“师父！”
声音来自头顶，我与赵吏抬头察看，透过屋顶的大洞，可见黄天黄地之间， 一道白色飞烟翻涌而来，婉若游龙，逶迤进入我这孟婆庄内，于旋转几番，飘然委地，渐渐成型。
不知来者何人，但显然不是凡人。
赵吏将我护于身后，十分警惕。
白烟幻化成一个老者，须发洁白，仙风道骨。
我有些失望，这样风骚出场，以为什么好看男子。
便见那长生于赵吏怀中惊喜道：师父！师父！
赵吏问道：“你是何人！擅闯黄泉！”
那老儿好整以暇，先掸掸一尘不染的衣袖，方拱手对赵吏道了个恼：“在下陈拾，于峨眉山修炼仙道，亦有个小小的门派，长生乃是本门最小的弟子，今日修炼出体，魂魄离身，竟被卷入黄泉，此子现肉身犹存，望大人将长生魂魄归还。”
赵吏道：“原是生魂……这么小的孩子，修什么出体……”
“不行！”
竟来抢人！我忙阻拦，大喝一声，推开赵吏，挺身而出，十分威武。
陈拾看向我，笑了一笑，道：“这位极美丽的姑娘，想必便是孟婆了？”
我当场愣住。
便闻被我丢在地上王小鹿骂一声：“马屁精。”
赵吏在我身后翻个白眼，翻的之用力，我都听见了。
但，我脸红了。
这老儿，怎的如此直白！
天地良心，阿茶在下！活了快六百年，从未有人赞我美丽，几乎喜极而泣，忍不住嘴角上翘，声音微微颤抖。
“可是赞我美丽……你颇有眼光，只是，这黄泉可不由生人随便进出……我孟婆乃黄泉之主！魂魄进了这孟婆庄！便是我的！不还，不还，绝对不还！”
赵吏将我推开，任我如何抓挠，将我挡在身后，对那陈拾道：“再别有下回，若非我在这里，他便回不去了！”
说罢将那长生递与陈拾，长生伸出手，那手穿过了陈拾的身体。
原是个虚影儿。
赵吏一愣。
陈拾爽朗大笑。
“哈哈呵呵呵呵呵呵呵哈——”
“哈哈哈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呵呵呵哈——”
笑了颇长久，我见赵吏憋住一个哈欠。
那陈拾儿老儿笑了一番，方道：“大人瞧仔细了，此时我真身在黄泉入口，不过传个虚影儿进来。”
颇为自得。
赵吏只好客套道：“修行不错，也懂规矩，你目下高寿？”
那陈拾拈拈胡须，做态道：“小老在山中修道，年深月长，年纪实在记不清……大概总有六百余年了……”
赵吏张嘴做惊讶状。
“那你是长生不老了！”
表演夸张，略略过火。
陈拾闻言十分得意，又呵呵笑了良久，真怕他一口气没接上，笑死在我这孟婆庄。
果然，笑罢需得深吸了几口气，咳一声方道：“多活些时日罢了，黄泉乃冥府关隘，怎能生人擅入，故劳烦大人将这长生送至黄泉入口，老身在那等候。”
便做作地颔首作揖：“有劳，有劳……”
遂烟消云散。
赵吏便将长生放于地下，蹲身对其言道：“我叫赵吏，是个鬼差。”
又指指我：“她叫三七，是这里的孟婆。”
长生瞧我一眼。
我忙露出讨好的笑容。
他没搭理我。
扭脸朝赵吏恭敬做了个揖：“是，长生谨记。”
“长生啊，你记住，以后再玩出体，叫我撞见！便叫她吃了你！”
赵吏谆谆教诲。
我寻个空档，冲过去，搂紧长生，深吸一口，沁香入肺。
赵吏忙将我拽开。
长生仍被我舔了一脸。
他拿手捂着面颊，看起来有点受辱，但是没哭。
赵吏一把抱起长生，向门口走去。
大势已去，我忙挥手喊道：“长生啊！姐姐喜欢你！你莫忘了我！下次出体，再来找姐姐玩啊——”
长生回头看我一眼，有点怯意。
我露出十二分的笑容。
不知为何，长生白玉一样的小脸泛起潮红。
真是可爱，可惜没吃上。
我舔舔嘴，眼巴巴，看赵吏抱着长生走出我的孟婆庄。
黄泉的风，拂起赵吏的披风。
忽然想起，有一句话，我忘了问他。
赵吏，你何时娶我啊？

第九章
孙尚香——
放肆！
孤乃江东郡主！汝是何人？竟然直呼孤的名讳！
我破口大骂。
活像个泼妇，我死了，但我仍是江东郡主。
我有一个郡主的骄傲。
于这孟婆庄内呆了些时日，我方懂得，人这一生，都有命数。
有人生就是农夫，兵卒，僧侣，怨偶，没得选。
我生来便是江东郡主。
没得选。
是我的命。
孟婆庄里有个孟婆，生的丑陋；憨憨傻傻，养着一盆快死的花。
有个叫赵吏的鬼差常来瞧她，与她闲聊片刻。
孟婆每日迎来送往，日复一日，心性十分单纯。
无烦无恼，无忧无愁，
我心里很是羡慕她。
若能像她，便好……
想起年少时候，我的江东故国。
那时候，天正高，风正暖。
曲曲回廊弯九折，茶花开满我的花园。 
不知世上竟有忧愁二字。
我在此地呆了多久？我竟不记得了。
投江自尽，怕死不彻底，还灌了一碗毒药，弄的如今嘴唇乌紫。
昏昏沉沉来了这孟婆庄。
哪知那孟婆汤奇臭，端到嘴边，硬是喝不下去。
其实……
最苦的酒的酒我也喝过。
是我大婚之日的喜酒。
好苦，一杯入腹，像把刀，一下一下，剜着我的肚肠……
还有什么喝不下去？
只是……意难平。
说到底，还想见他一面，还想问他一问……
问他什么呢？
我不想提了，孤乃江东郡主，我高高扬起我的脖颈。
你在此地长留，不合规矩，许多亡魂都有执念，放下了，便去过新的一生。 
我冷笑一声，喝一口酒。
什么东西，也配和我讲话。
我昂头走出孟婆庄。
走的不远，我坐在那沙丘之上。
黄泉，八百里沙海，一望无际。
人间的灯火倒映在黄泉的天空。
一如我江东的漫天星河。
不过，到底不一样……
此地没有他。
那个时候，我遇到她。
她抱一把琴，站在我的面前。
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出现的。
不过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火红衣衫。
我未见过那么美的少女。
她对我笑一笑。
眉目含情，红衫猎猎。
你一个人？我也是。
她坐在我的身边，毫不拘束，待我像个故交。
你在等什么人吗？
不知道为何，我突然觉得悲哀。
我这一生，像我头上戴一朵茶花。
花瓣富丽，层峦叠嶂，赫赫威风藏新蕊，
是我细细包裹的女儿心事。
到底，落了空。
我垂下我的头。
我在等一个人。
我想问他一句话。
我也在等一个人，你等了多久？
我想不起来，大约，自我去后，或许半载？
她笑一笑。
我也在等一个人。
她将头靠在我的肩头。
我感觉到冷。
她抓住我的手，她的手更冰。
冻了几千年的冰。
寒意笼罩了我的身体。
我在等我的哥哥，可是我等了好久，他还没有来……
我叫阿茶。
你呢？
阿香——
阿香，她唤我。
二人呆坐着无事。
阿茶说，我们来听一曲可好。
阿茶将怀中的古琴，置于沙地之上。
那琴古木横陈，漆黑油润，我看到琴上篆着一名：早月。
琴名早月。
真是一把好琴。
你会弹？我问阿茶。
我会呀，可惜，这早月，我弹不响她。
我失笑。
为何？
早月有灵，只为知音而鸣。
茶茶笑起来，声音金铃一样。
那十五岁少女的无尽爱娇。
我也有过。
她从袖中掏出一块事物，小小一粒金沙，晶莹发亮。
像一颗拿在手中的晨星。
这是何物？
这是一颗心。
我有很多鬼差，我拿走他们的灵魂，可是，只有无名，我拿走了他的心。
无名无心，早月不鸣。
我感到好悲伤啊。
阿茶将那颗金星置于早月之上。
早月的琴弦震动起来。
地上的黄沙也微微颤动。
黄泉中回荡着早月的琴声。
凤鸣声声，音可裂石，早月，真是一把好琴啊……
我看阿茶，她闭着眼，聆听良久。
一滴泪顺着她的眼角流下来。
你怎么了？我问她。
我在思念我的哥哥。
我很久没见过他了。
我好想他。
原来这黄泉中，每一个人都在等……
我听琴。
早月声声都似悲鸣，再也唤不回无名。
好悲伤。
我喝干最后一滴酒，起身。
我跳舞，让我的泪变成汗。
我唱歌，唱我家乡的歌谣，
佼佼佳人，江东之畔；
风之潇潇 雨之寥寥。
思之不见 佳人不换；
江东之畔 埋吾相思。
江东之畔，是谁埋了我呢？
不重要，反正不是他。
我的红颜变成枯骨，我的坟头岁岁草初长
他会不会，来看过我一眼；
会不会，在我的坟前，斟上一杯，家乡的稠酒。
我知他不会。
从他改口唤我郡主的那一刻。
我便知道，我们无缘。
我生就是江东郡主。
这是我的命。
只是，仍想问他一句……
唉——
不如，你做个鬼差吧。
早月啪一声断了弦，
阿茶看住我。
我感觉冷，万籁俱寂。
我主阿茶。
冥王茶茶。
我从没见过那么美的少女。
活过千年万载，红衫烈烈。
阿香——和我一起。
等他……
失去灵魂，我没觉得少了些什么
大概一个人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早就已经麻木。
黄泉中亦有四季，冬去春来，过了许多年，我时常去孟婆庄里转一转，我知道了孟婆叫做三七，她缺了一窍精魂，我便叫她憨货；她的花叫曼殊沙华，一直没有开；我在孟婆庄纵歌过，大醉过，无聊地候过一整日……
如此，又过了许多年，我终于没有等到他……
你们看，什么叫无缘。
即使在这黄泉，人人必走一遭的孟婆庄，我竟还是错过他，不过也好……
也好……
我千年万载的记住他。
永远是旧时模样旧时光。
我喝酒，喝到醉，醉了卧倒黄泉，万里一片沙海。
黄泉的天空上，便是人间，我望向人间，望到我的江东故国。
那时候，天正高，风正暖，
曲曲回廊弯九折，江东少年踩过我的庭院。
阿香！
放肆！孤乃江东郡主！你是何人，竟敢直呼孤的名讳！
在下伯言，江东陆议。
东风拂过他的面颊，茶花开满我的花园。 
摘了一朵茶花送给我。
阿香，送你一朵花呀。
阿香……
只有伯言会唤我，阿香。
我仍想问一句……
你到底……有没有喜欢我过啊？
或者，你不需要答我的。
再唤我一声
阿香……
我叫阿香，是一个鬼差。
你为什么不开心？
我唱首歌给你听啊。
我家乡的歌，我只记得这一首了。
佼佼佳人，江东之畔。
风之潇潇，雨之寥寥；
思之不见，佳人不还；
江东之畔，埋吾相思；
佼佼佳人，江东之畔；
花之燎燎，云之牵牵；
思之不见，佳人不还；
江东之畔，植吾相思；

第十章
十二年后
过了些时日，人间正逢开元盛世，世道好，鬼都白肥些，一个个肤若凝脂，比较可口，三七也知道感恩，想着，待那李隆基下来时，需待他好些；只是日子无聊，有时羡慕那些魂魄，喝下一碗汤，便是新的一生；唯其在此，日复日，年复年，千劫又千劫——
那日人间下了雪，经了红尘，坠入黄泉，纷纷扬扬，牵扯不清。
王小鹿带一个毛护耳，栽于花盆之内，闭目不语，与那曼殊沙华同置于窗台之上。
三百岁的曼殊沙华，叶片焦黄，仍是枯枝败叶的一盆。
一勺黑汤泼于曼殊沙华的盆中，黑气上浮，王小鹿便睁眼叹道：“臭死了……三七，明年可是瓯濯年？”
那三七提着一柄汤勺，搓着手。
天冷，那孟婆庄内四处大洞，嗷嗷漏风，吸了吸鼻涕，叹道：“是了，我这曼殊沙华也都三百岁了，竟还没有开花……”
王小鹿便道：“我是说，你这孟婆，明年便六百岁，熬出的汤竟还是臭的！我听些鬼差讲，上代孟婆的汤，极鲜极美，甜如初恋！ ”
三七瞪一眼王小鹿。
“阿娘的汤，我自然比不得，而且，我缺了一味汤引……总是熬不成。”
三七又想起年幼之时，每日在孟婆庄内，瞧阿娘熬汤。
阿娘一身彩衣，立于斜梯之上，将那大木勺于鼎内搅动良久。
小小的三七踮着脚，鼎边只露出一双眼。
瞧那大勺搅动汤汁，汤鼎之内，流云卷雪，熠熠生辉。
眨眨眼睛，十分羡慕。
“阿娘何时教我熬汤？ ”
阿娘瞧一眼女儿，笑一笑便道。
“孟婆汤需八泪为引，一滴生泪，二钱老泪，三分苦泪，四杯悔泪；五寸相思泪，六盅病中泪，七尺别离泪……”
说到这，不由前情翻涌，哽在喉间，一时堵住了口，说不出来。
那孟七一边说，三七一边跟着念，此刻便掰着手指道：阿娘，你说的只有七味，第八味是何物？
“第八味……我忘了。”
忘了便好，每日熬的是忘情的汤，恨不得取了一碗汤喝了。
但是，舍不得。
一段情事，过去了便过去，能留下的，只有回忆。
如何舍得……
三七发急道：“那三七如何熬汤？”
“你尚小？急什么，待你大了，便自然会了……”
见阿娘不悦，三七不敢再问。
是夜，母女二人躺在床上，三七翻来覆去，睡不着。
孟七便骂道：“三七！你如何不睡，还在这里烙饼，明早还要起身熬汤！”
三七道：“阿娘，那孟婆汤是孟婆熬的，我既落生就是孟婆，却为何不会熬汤？是大家都不会，还是独我不会？因想不明白，故此难眠！”
“阿娘幼时，也不会熬汤，阿娘也有阿娘……只是，这最后一位汤引，却不是阿娘能教你的。”
“那要何人来教，他何时来？”
孟七摸了摸三七的头，道：“阿娘不晓得？总有的罢，咱孟婆氏，命该如此……但你缺了一窍精魂，性子憨痴，生的丑陋，倒不像孟婆了……这样倒好，我愿你永不会熬汤，说不定可逃此劫！”
三七听得发愣。
孟七便道：“快睡罢！明日要早起！你莫在夹缠！”
说罢，翻了个身，给了三七一个后背。
三七伸手搂住阿娘，怎么今日阿娘的身上，泛出阵阵异香。
是那孟婆汤的香气？似是而非。
好好闻啊……
眼皮渐渐沉重。
孟婆庄内，三七打着瞌睡，口水直流出来。
口中仍道：“好香，好香……”
庄外穿来一阵马嘶之声，窗台之上的王小鹿向外望去。
见那孟婆庄外，细雪纷飞，一匹乌黑骏马二蹄高高扬起，身后系着一辆马车。那车乌黑底色，漆金络玉，驾车的两个黑衣女官翻身下车，一女掀起车上的帘子，另一女官恭敬地伸出手：郡主！到了！
片刻，车内伸出一只细长的手，置于女官的手上。
那帘子下头，便探出一朵颤巍巍的大红花，花底下，阿香露出脸来，翠眉红妆，嘴唇一抹桑葚红。哭丧妆，是此时人间最流行的装扮，凡间女子画了这妆，个个都似伤心人。身子一动，头顶大红花摇摇欲坠，另一名女官忙替其扶正，那阿香立于马车之上，提起酒壶灌了一口，又四下环视一番，方醉醺醺骂道：“甚么破地方！这哪啊？！”
一女官轻声赔笑道：“郡主，这是孟婆庄啊，您常来的……”
阿香思忖一番，方点头道：“不错！这黄泉内，也只有这孟婆庄可藏人了……” 
便歪歪扭扭下了马车。
二女官扶着阿香走上孟婆庄的台阶。
“待孤拿了人犯！定叫他生不如死！先奸后杀！”
阿香大喝一声，一脚踹开孟婆庄的大门。
三七被一声巨响惊醒，方才睁眼，半梦半醒，只见一张桌子冲自己横飞了过来，尖叫一声，鼠窜于灶台之后，又听得外面喝道：“人呢！怎么没人！”
方小心翼翼于灶台后探出头，见堂中两个黑衣女官，夹枪带棒，狐假虎威；间中一凳，坐着那鬼差阿香，穿红黑战甲，蹬一对红色皂靴，丰状威武，头顶大红花，手持狼牙棒，持一酒壶，正豪气万千地将那酒倒于口内。
三七与阿香极熟络，晓得她喝醉了，不知要耍什么酒疯。
小心翼翼地上前，赔笑道：“阿香，为何砸我的孟婆庄，可是又喝醉了……” 
阿香骂道：“放肆！孤——”
又打了个酒嗝，方道：“孤乃江东郡主！竟敢直呼孤的名讳！汝是何方乡村野妇，来人！给我拉出去奸`尸！”
“郡主，这是三七啊……孟婆三七！您又忘了！”
二位女官忙上前讲解。
阿香说什么，三七全未听进去，只觉阵阵奇香，扑鼻入窍。
忙贴身凑上去：“阿香，你今日可是熏了新香，如此香甜？”
说罢贴着阿香的脸，上下闻个不休。
阿香起了一身鸡皮，使劲推开三七：“起开！憨货！我不搞LES！你给我起开！你这个憨货！”
二女官忙用力扯开三七，那三七扭股糖一般，犹在不舍，阿香擦擦被三七闻过的地方，喝道：“憨货，孤且问你，方才你可瞧见一只生魂？”
三七摇头。
“没瞧见，今日唯有你来此。”
那阿香眯起眼睛，于屋内踱了数步，查看半晌，方道：“今日冥王阿茶欲出冥府……冥界需加强警戒；方才我见一生魂飞入黄泉，追了半晌，没了踪影，这黄泉之内，唯你这孟婆庄可藏人，你没见着？！”
三七摇头。
阿香一屁股坐上判桌，又道：“此魂乃一个少年剑仙的形貌，白衣黑发，御剑而行，薄面仙姿，臀翘腿长……”
阿香说着，十分向往，扬起面孔，鼻孔流出一点鼻血。 
女官忙递上手帕，替阿香擦了。
“瞧着就是危险分子！必须抓到！ 看来，孤是得翻一翻你这孟婆庄了…… ”
三七忙道：“你要翻便翻，只别弄坏了我的花……”
阿香示意，二女官得令，分头散开，于这孟婆庄内寻找。
三七忙不迭跑去，将那盆曼殊沙华护于怀中，王小鹿便骂道：“三七！你这不中用的！你的孟婆庄，她说翻就翻？！ ”
三七不理王小鹿，且将那花盆护在怀中，自觉安心，方吸起鼻子，好好寻那异香的来处。
阿香闻了骂声，冲将过来，伸手一指王小鹿，骂道：“住口！你个死人头十分放肆！来人！给孤拉出去……”
上下瞧了一番，先奸后杀，实在困难。
方道：“丢了！”
“你耍甚么旧日的威风！孟婆乃是黄泉之主，你如今不过一个鬼差，又算老几？”
王小鹿骂着，那眼却瞟向一个方向。
原来那三七围着阿香绕了几圈，循着香气回到桌前，果然见那桌角下头露出一角白衣，散发阵阵幽香；那白衣如有神智，见三七瞧它，害羞一般向桌内缓缓褪去，三七一脚踩住。
阿香瞧那王小鹿的眼神不对，也回头朝桌前看去。
王小鹿“啪”地冲阿香吐出一口口水。
阿香冷不妨中招，气得挥舞狼牙棒。
“我打你个死人头！”
王小鹿“哎呦”一声，捱了一记。
此刻那三七蹲在桌角，一手抱着曼殊沙华，一手正与那白衫缠斗，三七愈向外拉，那白衫愈往内扯，二人拉锯不休。
此时那二位女官回到厅堂，报一声：“郡主！”
三七忙抬头看去，见阿香愤愤然冲来，对女官哭道：“孤乃堂堂江东郡主！竟被这死人头侮辱！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说着提起酒壶喝了一口，片刻后，方茫然道：“咱们为何在此？在这做甚么？”
二位女官看了眼三七，连忙附耳一番。
“哦——甚么生魂？哦——先奸后杀——人呢？！”
一女官忙道：“郡主！皆尽搜了，确实没有!”
孙尚香狐疑道：“这可奇了，这黄泉之内，什么没有，除了孟婆庄，他能飞到哪去呢？”
三七听得不耐，蹲下身子，将那挂在桌子下头的帘布以手一掀。
只觉一股异香冲出，兜头熏了满脸，几乎没昏了过去。
心醉神迷，半晌方定住心神，抬眼细看。
见一白衫少年窝在桌下，凤目含情，白衣委地，一对浓黑剑眉，斜斜飞到鬓角里去。
眉间还带一点火红朱砂。
此时这少年正面带哀求，以手示意三七莫要做声。
身上散发阵阵奇香。
三七不禁露出笑容来。
“你好香！好好看啊！”
阿香带着侍女走向门口，回头道：“三七！若你见到，必要告知于孤……
却见那三七抱着花盆，傻笑着瞧着桌下，口内喃喃不止。
“三七！”
三七忽闻阿香一声爆喝。
方抬头瞧着阿香。
“你说什么？跟谁说话？”
三七忙起身，抱紧花盆：“我说什么了？” 
阿香眯起眼睛，狼牙棒一指三七，喝道：“尔若窝藏！一并治罪！”
三七慌忙摇头。
“我……我没看见什么好看的生魂剑仙啊……”
说罢赶紧瞧了眼桌下。
此地无银。
王小鹿叹了一声。
再抬起脸，众人都瞧见，三七缓缓流下一道，鼻血。
阿香发出一声冷笑。

第十一章
那少年被五花大绑，由两个女官拖着，随着阿香走向大门。
少年挣扎不已，口内喊个不休：“三七！三七！救我！”
“三七！你快救他！”
窗台之上，王小鹿冲着三七大喊。
三七怀中抱着曼殊沙华，乍听之下，十分惊异，对王小鹿道：“他为何知道我的名字？”
长生挣扎着道：“三七！我是长生啊！你见过我！”
“长生？”
三七眨眨眼，再想不起来。
王小鹿喊道：“三七！他是当年那个小娃娃啊！”
此时那长生被那两名女官拖至孟婆庄的大门口，仍回头看着三七，面带哀求。
三七的面前，方浮现起十几年那个幼小的长生。
那一回，她差点吃了他。
原来是他！
三七一个箭步冲到长生面前，揪住衣领细细端详。
那长生于焦灼之中，仍对三七笑了一笑，意图讨好。
见他眉头微蹙，嘴角含春，面如冠玉，挣的一身香汗微微，香如酥酪。
这一回，万万不能放过他！
阿香骂道：“憨货让开！人犯已拿！你莫要阻拦！”
三七回头道：“阿香你莫带走他，阿香，我们孟婆，乃……乃黄泉之主，黄泉的事，我说了算！”
方拿出黄泉之主的架势，意图恐吓。
阿香冷笑一声，挥舞狼牙棒，摆开架势，喝道：“想打架吗？”
三七哪里顾得上阿香，回头摸了摸长生的脸蛋。
伸出长舌在长生面上结结实实舔了一嘴。
心醉神迷，十数年岁月过去，其香更烈，想起阿香说，男人要老一点方好……
实在等不得了，三七擦擦口水，对阿香嚷道：“阿香！我得吃了他！我活了六百年了，只闻过他一个这么香。”
亟不可待，几乎眼泪汪汪了。
瞧着三七这副德行，阿香收起狼牙棒，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嘿嘿一笑。“这样啊……那么就地解决吧！先奸后吃！如何？”
“好啊，好啊，好啊！”
三七窃笑不已。
阿香手一挥，二位女官又将长生向屋内拽去。
那长生惨呼道：“姐姐们！不要啊！”
三七笑吟吟一挥袖子，孟婆庄的大门紧紧·合上。
一灯如豆，炉火熊熊，炉上放着大鼎，烧着水。三七蹲于鼎边，焦灼查看，只恨那炉火不够旺。
五花大绑的长生，横陈于一大桌之上，挣扎一番，动弹不得。耳边闻那王小鹿叹了一声：“可叹啊，你怎么又回来了？落到这俩女流氓手里！啧啧！弄不好，就像我，留个头栽盆儿里，给她取乐唱曲儿！一唱就是十几年，可怜我一介悍匪，沦为歌妓……”
长生便道：“我记得你呀！你还给我唱过！甚么山头雪…… ”
王小鹿道：“是胸上雪！你如今大了，女人的滋味，可尝过没有？”
那长生脸上一红。
正被阿香瞧在眼内，便屏退二位女官，笑吟吟走过来。 
“小哥哥，你莫羞，今日姐姐便与你尝上一尝，到底识了女人的滋味，叫孟婆吃了，也不算白死。”
说着一手掀开长生的衣领，嘿嘿淫笑。
又以那红唇嗅嗅长生的脖颈。
那长生死闭着眼，面孔涨的血样红。
王小鹿一声爆喝：“不要脸！女淫贼！”
“淫你啦？老子淫你全家！！”
阿香骂完，起身寻找，捞起一个盆，罩在王小鹿脑袋上。
王小鹿无计可施。
三七又提着菜刀笑吟吟走来道：“水煮好了，可以下锅！”
说着就来提长生，孙尚香按住长生：“哎……我还没……讲好的，先奸后吃！”
三七咽了咽口水，十分不情愿。
“……”
阿香虎了脸。
三七忙陪笑。
“那你快点！我等着。”
阿香方又骑到长生身上，搔首弄姿地做作片刻。
一手在长生身上乱摸。
那长生挣扎不能，只得死闭双眼，任人轻薄，一脸贞烈。
三七蹲于一边，一双巨眼瞪成两个天坑。
“憨货！”
阿香扶着头上摇摇欲坠的大红花：“你别瞪着俩眼睛瞧我行不行？！”
三七急道：“你不快些，我水要烧干了！”
哪知阿香突然羞涩起来。
“这一时间，还真下不去手……须得让孤培养培养感情啊……”
那长生忽然睁眼，对着三七道：“三七！求你快些吃了我！也算不枉我来这黄泉，寻你一场……”
“你来此寻我？”
三七十分诧异，自做孟婆起，每日都有人来寻她。
见过她，喝过汤，忘记她。
这长生，却不一样，他见过她，没喝汤，又来寻她，是想要一碗汤吗？
“你为何寻我？”
“前日于山中打坐，心有所动，忽念幼时曾往黄泉，见过你一面，自此心下难安，按捺不住，方赶过来……哪知……”
三七没听明白。
“你要喝孟婆汤吗？”
阿香以掌轻掴了一下长生面颊，对三七道：“这小子油嘴滑舌！你莫信他！”
那长生犹道：“不知……可是天命，要我来此……若被你吃了，我也甘愿。”说罢将一双凤眼，瞧定了三七。
二人四目交缠，再移不开。
那长生句句情真意切，几乎泪凝于睫，身上还散发阵阵浓香。
阿香便瞧着三七那青色面皮底下，泛出一阵红晕，成了紫色。
“啪嗒”一滴水，落于长生白色的衣襟上。
三七的口水哗哗地流了下来。
意乱情迷，三七挣扎片刻，方得一线气力，对着阿香喊道：“阿香，我等不得了，他好香啊！我受不了了！”
阿香低头闻了，十分纳罕：“哪有香气？我怎么闻不到？”
却见三七咣当丢了菜刀，哗地张开大口，呲出一嘴的利齿。
“不煮了！”
阿香大骇：“生吃啊？！”
急忙翻身下地。
长生绝望地再度闭上双眼。
那三七按定长生，便要下口。
此刻，砰砰砰的敲门声响起，毫不客气。
三七收了恶相，三人一起朝门口看去。
“是谁？”
三七问道。
门口传来声音：“赵吏！”
阿香一把捂住长生的嘴巴，面露惊慌。
“藏起来！快将他藏起来！”
“为什么？”
阿香骂道：“憨货！地府规矩，你不能吃生魂！！这是犯忌！”
三七以手一指：“那你还想先奸……”
那阿香急急拽起长生。
“休要废话！快将他藏好！被赵吏发现，咱俩都得捱罚！”
此刻，赵吏正站在孟婆庄的门口，面带狐疑。
“开门？做什么关着门？！三七，你在做什么？”
赵吏侧耳细听，屋内似有响动。
赵吏砸门。
“开门！我踹了啊！”
方抬起一脚，门开了，三七站在门口，露出笑容，灯火一照，牛头马面一样。
赵吏心下不喜，将三七推开：“你在做什么？”
一边以手护胸。
那孟婆今日却没有袭胸的意思，只讨好笑道。
“坐着啊……赵吏，你怎么来了？”
这样不正常，必有蹊跷。
赵吏走进庄内，四下打量。
阿香正抓住长生躲在灶后，一手捂住长生的嘴巴。
赵吏巡视之下，只见窗台之上，王小鹿的头上罩着桶。
伸手拿下，却见王小鹿的嘴上还封着块胶布。
赵吏指着王小鹿，看向三七。
“这做什么？”
三七忙走过去，撕下王小鹿嘴上的胶布。
赵吏瞧着王小鹿：“王小鹿！她在做什么？”
王小鹿瞧一眼三七。
三七面露威胁。
王小鹿便瘪瘪嘴道：“姑娘大了……谁知道在做啥……我甚么也没瞧见。”
赵吏“哼”一声，便向那藏人的灶后走去，三七忙拦在里头。
“这屋里热，不如我们出去凉快凉快？”
“你煮那么大一锅水干什么！哎，你放开……让我过去，放开！”
三七坐在地上，拖着赵吏的腿。
赵吏大喝一声：“到底弄的什么鬼！”
忽见灶台后站起一位白衣少年来，吃了一惊。
那少年便施了个礼道：“可是鬼差赵吏？”
三七于赵吏身后急急向长生挥手道：“你！！你快回去藏好！藏好！”
赵吏上下打量一番，道：“你这生魂，又是何人？”
“在下长生，幼时蒙您相救，您可还记得我？”
赵吏想了想便道：“……是你，长这样大了，你为何在此的……这是黄泉，你怎能……”
赵吏说到此处，思前想后，回头瞧了眼三七，笑道：“原是我来的不是巧了！”
三七不解，偷眼瞧那长生，只觉姿容既好，神态亦佳。
便闻赵吏又道：“既如此……我什么也没瞧见，我也没来过。”
说罢向门外走去。
灶台后，阿香捂着胸口松了口气，却又闻那三七唤住赵吏。
“赵吏，你这就走了？”
阿香皱起眉头，暗骂一声：“憨货！”
赵吏站住，瞧了瞧三七，低声道：“他是生魂，日后再来黄泉，进出小心。”
三七犹问道：“那，你今日到底做什么来？”
赵吏叹了一声。
“也没甚么，今日我随冥王出行，不知何时回来冥府；突然有点放心不下你……不知为何，总觉得欠了你什么似的。” 
三七忙顺杆爬：“那你又不肯娶我，若觉得欠我，你便娶我……成婚之后，你便给我讲讲人间，如何？”
见三七低头嗔怨，赵吏便伸手拽了拽三七一缕乱发，轻声道：“不娶你，是因为你不懂，不过，我瞧你也快懂了。”
赵吏回头瞧了眼长生，转身出门。
三七站在门口，目送赵吏远去，心下苦恼。
这黄泉驸马，赵吏还做也不做？
阿香由灶后探出头来。
“走远了？”
长生对阿香点点头。
阿香冲出灶台，一把拽住长生，将他搡于门口，对长生喝道：“你这生魂，马上出黄泉！哪来的回哪去！”
三七发急道：“我还没吃呢？阿香你怎么能放他走……”
“我酒醒了！生魂入黄泉，咱们送出去就行了！ ”
跺脚不依。
阿香劝道：“你非吃他不可啊！人刚刚还帮了咱们，怎么恩将仇报！”
僵持不下，便听那长生道：“我今日是该走了，若你愿意，我可常来瞧你……只是，你莫吃我。”
三七撇嘴道：“那我怕我忍不住……”
长生莞尔一笑。
“人间有许多美食，比我好吃许多，我一样一样都带给你如何？”
阿香道：“她吃不得那些！”
三七十分惆怅。
“可叹我去不得人间，我知红尘百色，样样鲜妍，不似我这黄泉，唯有黄沙遍地，若你愿意，常来给我讲讲人间的风貌故事，那便好了。”
“为何去不得？”
阿香道：“三七魂魄不全，只有六窍，若去了人间，无法化形，天下大乱。”
长生不甚明白，想了片刻，道：“我会画呀，若我再来时，带了笔墨纸砚，将那红尘百色，一样一样画了，与你画一个人间，可好？”
阿香道：“你小心她哪天一个没忍住……”
却见长生悠悠然行于那曼殊沙华前，细细察看，又捧在手中，道：“我们山中，多有花木，你这棵花，却没见过，只是养的不好，十分疲态，须得我为它细心调养一番，想来，来年便会开花了！”
三七闻言，惊喜雀跃。
阿香无奈地叹了口气，坐于桌前。
那窗台上的王小鹿，嘿嘿笑了起来。

第十二章
转眼便是新岁，新桃换过旧符，人间又是新的一年。
立春，人间春雷滚滚，黄泉之内，新雨融融，我满了六百岁，春心萌动
换过一身新装，对镜梳妆，头发仿着人间少女的新式，细细挽了一个发髻，额头也贴上花黄，辞旧迎新。
一如我那曼殊沙华，亭亭立于一新盆之中。
那盆是人间新造，青瓷密色，衬得那曼殊沙华支支新绿，脉脉含情。
人间的雨丝飞进我的孟婆庄，凝于那一丛新绿之上，含情凝睇，想来，开花不远。
曼殊沙华边上，王小鹿淋得半脸湿透，苦道：“三七！你能不能给我遮一遮？”
我行出闺房，趴在楼梯上对王小鹿道：“头场春雨，长生说需得给这花淋一淋！”
那长生便悠悠然走去，推了窗子，为王小鹿遮了雨。
长生那日说常来看我，果然守信，自那日起，搁三岔五，便来黄泉瞧我，后来，索性搬了笔墨来，日日前来，为我画画。
目前大致画了有：楼台，亭榭，小溪，山野，大雁，乌龟，猴子，仙鹤，猫咪……
那些画我挂了满室，日日瞧着，或可抵一个人间。
有一副我甚为中意，画中一人，眼大如斗，威武雄壮，名为奥特曼。
特别喜欢，挂在墙头，看个不休，
但这些，这些，都没有长生好看，永远白衫黑发，一尘不染，身子一动，满室浓香，忍得我好苦。
仍恨不得一口吃了。
大概他也觉得危险，近日，便给我画起人间的美食来，绞尽脑汁，意图转移视线。
我趴在桌前，瞧着长生，一一为我殷勤介绍。
“此乃狮子楼逡巡酱，取鲜鱼嫩羊切碎，快炒而成，极其鲜美；这一副，西市有制豆沙，名为“灵沙臛”，便将上好糯米捣打成糍糕，夹入灵沙臛做馅，再将这豆沙馅塑出花形，蒸出轻薄透亮，叫作“透花糍”；此一副乃“巨胜奴”以面搀蜜，入油锅炸制而成，面薄如纸，香脆非常，咬一口声动十里。”
长生说一件，展一副，桌上已经摆满了一桌子食品画。
我不为所动，只痴笑着瞧着他。
“我瞧着这些，也没你好吃。”
他说不上害羞还是害怕，往后挪挪身子，我又闻到一股浓香。
口水，哗哗流了出来。
长生伸出手，拿那雪白的袖子替我擦了擦口水，又从身后端出一只碧绿小碗，碗内盛着雪白酥酪。
“这是何物？”
他对我笑道：“应是山头千积雪，乍取东市新樱桃；此乃樱桃酪，取新樱桃和以新鲜羊酪，十分美味，是我亲手所制。”
说罢取了调羹递了过来，他一笑，我便酥了，哪还闻得出什么味道。
忽然想起阿香说的，便对他道：“阿香说，隆冬至春，你日日来，这样殷勤，定是别有所图……”
长生闻言便撅起嘴，嗔道：“我有甚么可图你？”
说着自己吃了一口：“真是美味至极！”
我瞧他似嗔还喜，眉目含情，香可鉴人，真真美不胜收。
一如这碗酥酪，粉白翠绿，娇嫩可爱。
是他亲手为我烹制呢！
便道：“要不，你给我吃一口！”
长生闻言，便舀了一勺，送于我的口内。
我活了六百年，第一次食人间之物，那酥酪入口，唯觉一片冰凉，没什么味道，试着咽下一口。
他殷殷瞧着我。
“合不合口？”
我点点头。
哪知那冰酪乍一下肚，在我腹内徒然转热，登时似火烧刀割，忍耐不得。
我捂住肚子，呻吟起来。
便闻王小鹿喊道：“糟了！我听鬼差说过，孟婆果不能食凡间之物！果真如此！”
腹内翻江倒海，我捂住肚肠，干呕几下。
长生急的手足无措，过来瞧我。
“都是我的缘故，觉得怎么样？可还难过。”
我看他难过，心下不忍，忍痛笑道：“虽然难过，也还撑得住——”
话没说完，腹内阵痛袭来，趁机贴在长生身上。
真是没用。
长生扶着我，不知所措，急的脸也黄了。
我只好道：“你且扶我上楼，我需得躺一躺，实在撑不住。”
长生扶我进入我的闺房，屋内凌乱，疏于打扫。我见他眉头皱了一皱。
忙大声呼痛，扑于床铺之上。
他便拿过被子替我盖上，只露出我一颗头。此时腹痛稍平，但我见他内疚，别有一番可爱。
尽力折腾起来，于那床铺之上滚来滚去，呼痛不止。
他果然自责，垂手立于床侧：“嗐！都怪我人蠢事多……”
我将声音放软。
“你莫自责，我目下虽然十分难过，时常我吃鬼吃撑了也是如此，睡一觉便好。”
说罢将被子扯到脖颈，只露出一颗头，瞪眼瞧着他，自觉十分乖巧。
他伸手摸摸我的额头：“你这样难受，我如何不自责……你们孟婆，可有药食？”
时来运转，我忙接口道：“我阿娘常说，想吃什么，什么便是良药……”
长生笑骂我：“狗贼！是哪个说你憨？绕着弯子来吃我？”
“啊！啊，腹内如刀绞，真痛煞我了……呜呜呜……”
我大力呻吟，瞧他着急，起身踌躇片刻，方道：“那，那我若给你吃，我便死了……这我如何给你！”
我捂住肚子，哼哼唧唧。
他又道：“你之前讲过，吃一口便好？如何吃？吃哪里？”
“你先给我尝一尝也行的……”
“那如何尝？”
“我自小最爱吃鬼爪子，咬着有劲，有嚼头。”
便将他一直手拉了过来，他虽惴惴不安，眼下形式所迫，只得由了我。
我将长生的食指放入口中，瞧他如砧板上肉，闭目待我嚼，不由心中发笑。
我将他的手指放入口中，细细吸·允起来。
果然奇香满口。
他一愣，回过头，不看我。
我道：“你莫怕，如今不想吃你，你生的这样好看，需日日看着才开心，你与我画那一墙风物，也不及你好看，你转过来，再给我瞧瞧！我心里舒服，肚子便不疼了。”
他仍不转头，我见到他白细的脖颈上，一片红云燎起，烧至耳根。
秀色可餐，怎么不给我看？
“你转过来啊！给我瞧着！”
长生回过头，面如红布，啐我一口。
“你吃好了没有，好了罢！ ”
我趁机大吸两口，真想咬掉。
但他这样好看，我若吃了，残缺不全，如何是好。
抽不出手，他叹了一声，对我道：“你晓得吗，我幼时来黄泉那一遭，被你吓坏了，回去以后，常睡不稳，夜里梦见你，吓得尿床，被师兄弟嘲笑，师父责骂……”
是了，他小时候，我便见过他呢。
可我不知道他尿床，他还有师兄师弟，他十几年的人生，我所知甚少……
但我不求甚解，只求当下，他生的好看，味道香甜，我闭上眼，含着他的手指。
夫复何求。

第十三章
睁开眼睛，原来黄泉已到夜晚。
我起身，欲出门，却愣了一愣。
原来那屋中已被长生打扫干净，桌上摆着铜镜，亦被擦的晶亮。
我持了镜，望着镜中自己，依旧青青脸色，瘦长脸，却难得的，面上带了一丝红晕。
自觉长生来了，日复一日，我越发好看起来。
十分自得，但是，此时，他在何处？
急急走出房间，却见楼下厅堂之中，长生伏于我那判桌前，已经熟睡。
我下楼，便听王小鹿小声唤我：“三七——长生睡了，你去休息，他替你送了一日的鬼。”
我不由惊讶。
“他如何会送的？”
王小鹿道：“我教他的，我也瞧了十数年，不过是有鬼来了，读了册。给碗汤喝，再丢到轮回井，日日如此，有甚么难。”
也是，千百年来，一个孟婆的工作，日日如此，没甚么难。
我便轻轻坐下来，趴在长生的对面。
于烛光中瞧他睡脸，细细端详，此时室内昏暗，瞧他与白日不同，额间一粒朱砂，熠熠生辉。
他此时沉浸黑甜梦乡，全无防备，一如稚儿，身上散发阵阵幽香，他睡了，香味沉郁些，更为诱惑，但我先不吃他，总要待他醒来，问一问，你在梦里，可否见到我？
人睡了，一双手也睡了，摊伏于桌上，手指修长白细。
不由伸手摸摸那指尖。
长生便睁开一双凤眼，瞧我。
他乍醒初晴，黑发散落一肩，眼睛半睁未睁，全不似白日那个长生。
声音也粘缠含糊：“这样瞧着我，算计烧还是蒸？”
一股香气向我袭来，我心里一跳，忙收回手。笑道：“多谢你替我值事。”
他笑笑，未答我，坐正身子，笼发整衣，变回白日那个他，端正清白，一尘不染。
取过身边的阳卷问我。
“我尝听闻，冥界有阴阳簿，记录人穷通寿夭，生死时辰是定数，但见这册上，只录其人生前所为，这是为何？”
我忙殷勤回答。“阴阳簿分为阴阳两卷，我这里是阳卷，只录人事；你说那本是阴卷，若被人盗走，勾了名字反出轮回，不是玩的。故藏在冥界深处，有鬼差守护，等闲不会示人。”
难得他问我，难得我竟知道。
看他颔首微微一笑。
“原来如此，受教。”
心中无比满足。
可他立即起身。
“今日耽搁太久，我得速速回去，不然叫师父发现我出体便糟了。”
我扑于他的身上，黏住不放。
“你明日早些来可好？”
他没推开我，不像赵吏，一定推开我。
他只低头瞧我：“为何要早些？可有缘故？”
声音也十分温柔，我把头在他胸口埋的更深些，趁机深吸一口气。
他笑道：“为何早些？你说呀？”
我便抬头瞧他：“也没什么缘故，只是我见你好看，闻得你香甜，便心里欢喜，你若早来一时，我便多欢喜一时……”
皆是我心中所想，恨不得一股脑都告诉他。
他推开我，还拧转了身子背对我。
“别说了……”
我马上闭嘴，不敢再说，惹恼了他，他明日不来了，如何是好。
半晌不答言，我见他的耳根又飞上红霞，生生待那红霞渐褪，许久，方答我一句：“我明日早些来便是了！”
说罢急急出门，告别都省了。
我十分困惑，向王小鹿求助。
“可是我口笨，说错些甚么了？”
王小鹿啐我一口。
“你哪里口笨，你撩汉可能着哩！”
我听不明白，只好不求甚解，转换话题。
“小鹿，你又学了新鲜小曲吗，唱来给我听听罢。”
王小鹿便依言唱道：“此时模样，算来似，秋天月，无一事，堪惆怅，须圆阙，满面蟾光如雪，照泪痕何似，两眉双结，晓楼钟动，执素手，移银烛，猥身泣，声哽咽，家私事，频付嘱，上马临行说，长相思，莫负少年时。”
那歌曲调悲切，反复冗长，我此时听着，却是满心欢喜。
长生答应我明日早些来。
我便坐于孟婆庄的门堪，瞧那黄泉夜色悠长，白昼迟迟不至。
等了一夜，王小鹿被我逼着唱了一夜。
喉咙嘶哑，几乎咳血。
待到人间的天亮了，再等一时间，黄泉的天方泛起渐渐红霞，渐次姹紫嫣红，人间花开成海，可是如此？人间的光照进黄泉，变成一个个光柱，八百里黄沙变作金沙，六百年来，我第一次觉得黄泉这样美。
我见到一道白影，劈开花海，御剑而来。
他轻轻落于我的面前，白衣黑发，一尘不染。
“今日，可早些么？”
万里花海，人间黄泉，唯你在此。
                                 
                                       7
我叫王小鹿，曾是一介悍匪，于绿林之中，威风八面，令人闻风丧胆。
如今……如今，可以说是一个歌手。
如何落到今日的下场，仍忍不住，想骂一句：册那！
不想提了。
最怕遇到熟人。
我在这孟婆庄住了十几年，总有些故旧新鬼，来了孟婆庄。
瞧我。
啊哟！小鹿呀？是不是王小鹿呀！你哪能教人种盆里啦？夭寿哦！
册那！！！
虎落平阳被犬欺，被孟婆欺，可能，还要一直被欺下去。
孟婆三七，那个憨货，七窍不全，头壳坏掉的，十三点。
那憨货最近桃花开了，每日学着描眉画眼，还从女鬼身上讨了时新衣服换了，十分风骚。
公务也荒废，眼下，她勾兑的那小白脸正坐在桌前，与一鬼细细交谈。
那鬼捧着孟婆汤，一句话听不进去，眼睛止不住瞟向小白脸身边，满脸惊诧。
小白脸身边，孟婆三七，正把小白脸一支手指塞入口中，舔的起劲，啧啧做响，满面沉醉，只瞧着那小白脸一张脸。
小白脸泰然自若。
那鬼一看便是良家妇人，活至中年，从未见过如此伤风败俗之事，不想死后这样大开眼界，三观崩溃，将面前的孟婆汤一饮而尽，唯求速速了结。
小白脸名叫长生，是峨眉剑仙，害我老想问一声，你师父是灭绝么？
但是不是，我见过他师父，名叫陈拾，是个戏精老道。
他幼时便来过孟婆庄一遭，差点给三七吃了，如今卷土重来，她却不吃他了，全是见色起意。
人间男女情事，不过如此，见的多了。
可你不吃定他，他便吃定你。
毕竟和三七在一起十多年，冬日寒冷，她也为我制了毛护耳，我王小鹿，一介悍匪，受人之恩，必要报答。
其实，我知道那长生……
但他也为我洗过脸，我王小鹿，受人之恩……
册那。
如今，不想戳破这事，只好劝一劝三七。
我苦等数日，终于一日，长生走的早些。我见三七瞧着面前一碗鬼肉，拿筷子翻来覆去，将那碗肉戳成筛子，只不入口：“这样无味，实在无甚胃口。”
我忙道：“你已经数日未曾进食，这样下去十分不妙。”
瞧那十三点叹一口气。
“今日长生走的早——有点无聊。”
“他一日早走，你便这样失魂落魄，他哪日不来了，你如何是好？”
我趁热打铁，哪知十三点瞪起一双牛眼看我。
“不来了？那他下日总得来吧……”
我只得说明白些：“我劝你明白些，你这黄泉荒凉，人间有趣……也有许多女人……”
努力暗示。
三七歪头想了想，问我道：“什么意思？”
“我是说，若没有长生，你该如何过，还得如何过，反正他若再不来了，你可是钉死在这黄泉里，死不了，出不去。”
她便露出一副十分烦恼的样子：“你这样说，有十分道理，只是，那便如何是好？”
说罢一腔托付地瞧向我：“那我将他绑上？好不好？”
我决定闭上我的嘴，不再搭理她。
十三点！
听她愁眉苦脸地叹道：“若是阿娘在就好了……不过，这样愁苦的事，想想便十分难过，我也想不清楚，我先去睡一觉，横竖明日睁眼，长生便来了。”
说着又喜滋滋起来，哼着小曲上了楼。
我叹口气。
总有东窗事发那一天。
果然，没几天，东窗事发。

第十四章
那日，趁着三七午睡未醒，长生又来找我密谋。
我低声告诉他：“我日日帮你瞧着，这些日，总也过目了一二百位，并不曾见过她！”
见长生低头失落，我又安慰他。
“人死了不一定马上就魂归黄泉，留在阳间的也有，你看开些！”
他垂头不语，我忙道：“别急呀，不如我唱首小调与你解闷？”
我便唱：“大姐呀麽想情郎，满山满地找不着，嗨，急的奴家……”
忽一抬头，见那三七站在楼上，怔怔地瞧着我与长生二人。
脸色青白，衣衫不整，想是午睡方醒，正在整衣束带，便听见我二人说话……
不知听到了多少。
长生也瞧见三七，二人视线一对。
尴尬至极。
那长生垂下眼帘。
三七便跑下楼梯，急火火行至我二人面前。“我刚听到……”
我忙道：“你甚么也没有听到！”
企图蒙混过关。
“胡说！我明明听到……你对他讲，我日日帮你瞧着，这些日，总也过目了一二百位，并不曾见过……”
怪了！这十三点，何时这样聪敏起来，竟将我的话记得一字不漏。 
只得听着她噼里啪啦：“你们说这些话，是个什么意思，我却不明白，想来有事瞒着我，为何不肯告诉我？”
那长生只装锯了嘴的葫芦，一字不吐，小白脸果然靠不住。
只好靠我嘴硬到底：“并无事瞒你！”
哪知三七一句直戳要害：“那他并不曾见过谁？”
我也锯了嘴。
又转头逼问长生。 “是谁？”
“是他心上人！”
我喊一声。
事已至此，索性摊开来说，大家都轻松。
哪知三七竟不懂，还问我：“心上人是何人？”
“就是长生喜欢的人！”
故意说的夸张，又补了一句。“长的可漂亮啦！”
三七果然不再与我缠磨，转头盯住长生。
一双牛眼，瞪得要飞出眼眶。
那长生先是不语，片刻后，大概也觉避无可避，只好取出一副画像，在三七面前展开。
那画像于三七面前徐徐铺展，露出一美貌女子，立于一株花树之下，花色洁白，女子亦洁白如雪，浑如姑射真人；丽似冰梅绽雪，艳如霞映荷塘，虽隔着画卷，亦觉光彩照人。
我早见过了，画像下面还题了名字。
听见三七小声念道：“峨眉花凝雪……” 
那长生方期期艾艾地道：“花凝雪是我师姐，乃峨眉第一人，亦是这世上第一人……”
我心里叹一声，什么世上峨眉，哪来的天下第一，若有第一，这花凝雪，实在是他心头第一人。
三七啊，你这个炮灰。
我企图点醒她：“他日日来此，是为了等这花凝雪！”
长痛不如短痛，她若要一口吃了他，我也不拦了。
毕竟男人就是这样，要他永远在你身边，吃了，可能比较合理。 
但三七不吃他，仍孜孜追问：“为何来此等她？” 
“师姐身患恶疾，不治身亡，是……还想见她一面，故来黄泉，日日等待。”
三七瞧瞧画像，一时无言。
长生便低声道：“也是来看你，我们亦是朋友呀……”
我想骂人，男女之间，哪有纯洁友谊，她若非倾心于你，早一口吞下，还留你天天在这念着前女友？
但，这一对男女，双双为情所困，情字上头不讲理，我莫可奈何。
我听三七问道：“长生，这画，与她有几分相似？”
“约莫有七八分罢。”
三七叹了一声。
“七八分相似便如此美貌，若是真人，更要好看，怕比我阿娘也不差许多……”
那长生忙道：“三七……你的眼睛有些像她。”
三七闻言，低头瞧那画像，我也仔细瞧了瞧，瞧那花凝雪双瞳剪水，一双眼流光溢彩。
分明……一点也不像。
大概是个安慰奖。
那十三点却欢喜起来，道：“这画可否借我挂挂？我日日瞧着，瞧的久了，说不定，真能有几分像她。”
“你挂便是……”
长生便将那画递于三七，三七接过画，笑道：“多谢你。”
脸上笑容未褪，便又愁苦起来：“只是，我这心下为何像堵了一块大石，得了你的画，原想着要该欢喜，却欢喜不起来？”
一双眼睛怔怔瞧着长生，仍似懂非懂，但是，即使似懂非懂，我知她难过。
这一幕黄泉惨剧。
唉，我闭上眼睛，实在不忍淬睹，若我有手，连耳朵也想堵住。
只听那长生说道：“想起今日有事……我明日再来罢。”
便听到他离去的脚步声。
我闭着眼候了一会儿，方听见三七上楼的声音。
那是，她再未下过楼。
唉，册那……
                                     8
冥府，断情日。
一年一度，每年断情日，阿香都会来孟婆庄。
每年这一天，她都显得很开心，纵酒放歌，且歌且舞。
唱家乡的歌谣，只有一首，翻来覆去。
三七听了许多年，今年听起来，却听出一丝难过。
佼佼佳人，江东之畔，
风之萧萧，雨之寥寥；
思之不见，佳人不还，
江东之畔，埋吾相思。
三七拿手杵着腮帮子，看阿香又灌下一口酒，状似疯魔。
这首歌，唱的是思念罢……
阿香，思念着谁呢？
阿香舞至三七面前，将酒壶递过来：“憨货！你怎么不喝！干！”
“我不喝酒，阿香你又忘了。”
阿香擎过一盏孔明灯，那灯上写着伯言二字，每一年，阿香的灯上都是这个名字。
伯言，大概是阿香思念的人吧。
江东之畔，埋吾相思。
阿香又灌一喉酒，问三七道：“你与那长生到底是怎么样？他何时娶你？”
三七低头道：“他不是冥府中人，如何娶我……”
这个问题，三七早就想了又想，自得了那花凝雪的画像，挂于墙上，日日瞧着。
多瞧瞧，说不定多几分像她？
瞧着瞧着，心便沉了，那样美丽的女孩……
便听阿香道：“你若想，自然有办法。”
三七道：“阿娘讲过，我的如意郎君……需得十分喜欢我……长生，喜欢的不是我……” 
鼻尖竟有酸意上涌，怕再说一句，那酸意便要从眼里流出来，后面的话，她不想说。
长生，大概不会娶我的……
大概，不想说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阿香爆发一阵大笑，笑了半晌，方对三七道：“你阿娘这是害你！我的丈夫很喜欢我，那又如何……他开心了，我不开心……自出嫁后，至死，未有一日开心过……我出嫁的时候，有人送我一坛酒，叫做醉生梦死……他说，一个人会不开心，就是因为记性太好，喝了这酒，不开心的事情，便都忘记了。”
“人间也有孟婆汤吗？”
阿香半晌不语。
良久，方轻笑了一声，道：“……前些时我去了人间，顺道回趟故乡。江东如旧，故国不在，我抬头，天上的云是他；吹过耳畔的风是他；江水潮来潮去，每朵浪花都是他；我看过漫野山花，漫山遍野都是他；我行过万里河山，万里河山全是他——”
阿香的眼睛越过了三七，望向她的从前，她没有“忘记”，仍在“念记”。
人间哪有孟婆汤，只好念念不忘。
只好借酒浇愁。
阿香又举起酒壶要灌，三七夺走阿香的酒壶：“阿香，你又醉了！” 
阿香没把酒壶夺回来，她今日已喝的够多。
她的手指抚着灯笼上那个名字。
阿香的眼中，唯有一人，那是恍惚中的一个回忆，她不再看三七。
阿香趴在桌子上，抓着三七的手。
阿香口中尙喃喃道：你若说一句喜欢我，我不会嫁给他；你若说一句喜欢我，我会留下来与你一起……
孟婆庄外，长生坐在门廊上，一双眼望着远方，黄泉茫茫无际。
此时暮色渐合，夕霞晚照，十分绚丽。
三七便抱着那曼殊沙华走来，一手提着阿香的孔明灯，问道：“如何不进来？”
长生笑回道：“我怕阿香抓我，先奸后杀。”
三七也笑道：“你放心，今日是断情日，阿香必找我喝酒，只会说些听不懂的浑话，随后便醉了，你十分安全，我且来问问你，你瞧我这曼殊沙华的叶子，如何都落光了！”
长生去察看那曼殊沙华，果然那曼殊沙华上最后一片叶子，手指一触，便啪地落在地上。
长生攒眉，有点疑惑：“不知可是肥水太勤之故……”
又见三七正将那孔明灯培上明火，因问道：“冥府也放灯吗？”
“冥府有阴兵十万，鬼差亦有百人之数，许多在凡间都有一段思念，只是无法再见了……故此，每年断情日，许这些鬼差阴兵将思念之人的名字，写于这孔明灯之上，放出冥界，以寄思念之情，一会儿你便见到，今日天黑了，会有好多灯从下面升到黄泉上来呢，十分美丽。”
长生过去帮忙，见那孔明灯上写有“伯言”二字。
“这伯言是何人哪？”
“这是阿香的灯，自然是她思念的人。”
听长生疑惑道：“阿香，是江东郡主孙尚香，她思念的……不是刘备吗？”
三七只道：“不晓得，我都不认识……”
他人的思念，与己何干。
三七的思念，正在眼前，瞧他的眉睫，瞧他不过咫尺，瞧他心心念着别人，可她仍在思念他……
此时那孔明灯已鼓了气，蓄势待发，长生将手一松，那灯便向上飞去。
二人仰望着那灯，冉冉升空。
“这灯去哪儿？”
“去往人间。”
“阿香那时，在江东有个叫陆议的，出身江东大族，后官拜吴国丞相，他小字便是伯言了。”
又沉吟片刻。
“后来他改了名字，将那个议字改为逊字，名为陆逊。逊字拆开……即为追孙……三七，原是如此，他一定很喜欢阿香。” 
三七摇头不解：“那阿香又怎么会没嫁给他？” 
长生便叹一声：“总是不得已罢……后人一直不解，陆逊为何改名，原来，是这么简单，原来，只是为了思念一人。”
三七皱着眉头思忖片刻，道：“阿香日日思念难过，借酒浇愁，不如我给她一碗汤喝，叫她忘了这人，就好了。 ”
说着便要回屋，长生忙扯住三七的衣袖，以袖掩面，笑道：“这黄泉呆久了，也觉得甚好，风平浪静，无忧无扰。我们便在这里，安安静静坐一会儿可好？”
三七便笑嘻嘻地依言坐下。
长生看看三七，递过一只手指。
三七接过来，放入口中吸着，将头伏于长生的膝头。
庄内王小鹿的歌声传来：“佼佼佳人，江东之畔，风之萧萧，雨之寥寥，思之不见，佳人不还，江东之畔，埋吾相思——”
阿香说，思念一个人，他便是头顶的云，耳畔的风，眼里的花，行过的路，走过的山河。
伏在长生的膝头，一股暖香便熏上来，三七闭上眼。
“长生，人间的云，是什么样呢？人间的风是什么样呢？长江大河，潮来潮去，是什么样呢？会不会有一天，你会带我去看山花烂漫，会不会有一天，你会带我行过，人间的万里河山……” 
其实，思念一个人，那人，便是她的人间了。
三七想着，大概整个人间，也抵不上一个长生这么好看罢。
黄昏的光影中，王小鹿的歌声里，阿香伏在桌上，人事不知。
但在那歌声中，她的面颊上，悄悄划落一滴眼泪。
思之不见，佳人不还，江东之畔，埋吾相思。
那日风和日丽，黄泉的天滤过人间的云霞，八百里红彤彤的丹霞，将黄泉染成金赤，渐渐暮色四合，天地皆黯淡下来，暮色压城，却有天边的余霞射下道道金光，长生与三七沐浴在金光之中，亦染成金赤。
三七含着长生的手指，将一颗小小的头枕在长生的膝头上。
长生看着头顶那一盏孔明灯渐渐飞远。
马上，就要天黑了呢。

第十五章
                                   9
我的曼殊沙华开了。
花朵火红，如丝如缕，亭亭戳于长茎之上，于我这孟婆庄内，开得十分妖娆。
我十分欣喜，可是，候了一日，长生未来看我，不过没关系，明日，他总会来的罢。
第三日，亦不见他的踪影。
我端坐于孟婆庄内，望眼欲穿，进来的每一个鬼，都瞧见我脸上的失望。
来的，没有一个是他，没有一个像他。
唯有等待，苦不堪言。
第十三日，我发现一个人，只要尝过甜头，就再也吃不下苦……
我不再想吃恶鬼，毫无食欲，那样难吃，我如何竟吃了六百年？
不知其味……
我面上的青色渐渐褪去，阿香也诧异，逼问我可是用了什么新样脂粉？
我对镜察看自己，果然肤色匀洁，但，眼窝深陷，面颊如削。
阿香唤了女官来给我梳头，梳个双环望仙髻。以钗将发分为两股，束缚成环，双峰耸立，长生住的峨眉，可是如此模样？又取来新制衣衫，着我换上，那衫裙上绣了鸟雀仙鹤，长生每日起身，可是被它们唤醒？
将我打扮一番，阿香自视十分满意。
“三七！你如今可是脱胎换骨，这样好看的孟婆，要什么男人找不到。”
我暗叹一声。
她绝口不提长生二字，随侍的女官不提，王小鹿亦不提。
短短几日，他们便忘了他。
可是唯独我，为何忘他不掉？
我看那墙上，花凝雪的面孔。
我猜，长生大概终于瞧出，我和这位花凝雪，是一点也不似的罢。
等他不来，我打算好了，收拾包裹，去人间寻他。
他住在峨眉，师父叫做陈拾，我记得清楚。
想着收拾一番，却也无甚好收拾的，我这孟婆庄，空空荡荡，竟没什么要带；只好把阿香给的新衫细细包好，若去得峨眉，需先换了新衣裳，才肯见他。
我一面畅想，提着包裹，抱了曼殊沙华，这花开了，我需得随身带着。
只怕，它也想长生了呢。
王小鹿没有拦我，闭目假寐，我一手提着包裹，一手抱着曼殊沙华，离开了孟婆庄。
八百里沙海，天高地厚，我知头顶便是人间，可是黄泉没有天梯，如何去的人间，我在那黄沙之上徘徊一日，脚也酸疼，无计可施，只好仍走回这孟婆庄来，坐在门口，等他。
我身后，门开了，我回头，却是阿香，端了一碗孟婆汤走出大门。
她踢了我的包裹一脚，骂我一句。
“憨货！收拾行李想出黄泉啊？人间是你呆的吗？你们孟婆出不了黄泉的！”
可是……
“阿香，我想去人间……你帮我罢！”
我求她。
她蹲在我身边劝慰。
“人间没甚么好，去了你便知道。”
“人间有长生……”
“孟婆在人间无法化形，会现出本相。”
“都三十日了……阿香，我的曼殊沙华都开了，长生怎么还不来？”
只能扯住阿香追问。
她不理我，将手中汤碗递于我的面前。
我闻到臭气熏天。
我熬的孟婆汤，我从未喝过。
“虽说臭了些，也是你自己熬的，你喝了罢。”
“我不喝。若喝了，长生来了，我便不认得他，若忍不住吃了他，那便糟了。”
我推开那碗，怎么可以？
阿香又将那碗推回给我，谆谆善诱。
“你忘了他罢，早知如此，吃了他都好。”
我知她心疼我，可是我没用，我道：“我不想吃他，我只想他时常来看我，若不能时常，一月来一次也好，若再久的话，一年一次，哎，那实在短了些……”
阿香看了我半晌，突然发起急来。
“待阿茶回来，我去同她讲，再叫赵吏娶你，你们二人皆在冥府当差，不老不死，门当户对！”
又柔声劝我：“长生，就算他回来，他都会老，会死，会转世成了另一个，你再也寻不得他，索性今日你喝了这汤，忘了他，一身轻松。”
我忙分辨：“但可能明日长生便就会来了，今日尚未过去一半呢……”
阿香将那汤塞到我手里，道：“喝吧！今日你喝不完，拆了你这孟婆庄！” 
阿香拿狼牙棒指住我，她怒我不争，我只好端汤不语。
喝是不喝。
我盯着那碗汤，盯到汤里映出长生的脸。
忽然想起一事。
“阿香……”
她吼我：“莫再多言！”
“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我怕喝了汤，便不记得……那位名叫伯言的……自你来了冥界之后，是否改了名字？我忘了，他改做……”
阿香略有诧异，仍答我道：“陆逊。”
“是了，改为陆逊。长生说……逊字拆开，是为追孙之意……”
阿香愣了半晌，啐道：“胡说！”
“长生说，他一定很喜欢你。”
她起身背对我，半晌无言。
我看她：阿香……
她禁不得我一声，“哎呀”捂住胸口，我听见她的泪，噼噼啪啪落于黄沙之中。
我笑了，我问她道：“阿香，你哭什么？”
阿香哭道：“我竟没想到！终我一生！他从未对我说过喜欢二字！我亦从未对他说过……我们彼此倾心一世，到头来他不知我，我不知他……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
悲伤的站不住，她伏倒在我的面前。
我按住她颤抖的肩头。
“阿香，你为何痛哭？为何日日醉酒？”
她不答我。
我将那碗捧于孙尚香面前，道：“阿香，这汤你喝了罢？” 
她推开我手中的汤。
“有些事，记不住，有些人，不敢忘……世人说饮鸩止渴，哪知有人靠那鸠毒活命……”
我低眉微笑：“饮鸩止渴，原是如此。”
我看那碗汤。
混混沌沌的一碗。
我目光灼灼，面带微笑。
阿娘说，你要笑，不要哭。
可是我没用，这一次，我的眼泪流出了眼眶。
六百年，我的第一滴泪。
那滴泪，流过我的面颊，落入我面前的汤碗之中，渐渐晕染，乌黑的汤水，清澄一片，一清二白，青白色的馨香之气萦绕碗口。
阿香瞧着我。
“好香……三七！三七，你的汤成了……”
她没再说下去。
我的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入面前的汤碗。
清澄一片，一清二白，我从未这么明白过。
我勉力笑道：“原来我喜欢了长生……看见他，我便好开心，看不见他时，我便好难过；阿香，我喜欢长生，就算他不喜欢我，我也好喜欢他，再见不到他，我也舍不得忘了他……”
阿香抱住我。
有些人，不敢忘。
我终于伏在阿香怀中，她抱住我，我俩放声大哭。
一片黄泉，个个伤心。
第八味汤引……
阿娘，一定也伤过心罢。 
一滴生泪，二钱老泪，三分苦泪，四杯悔泪；五寸相思泪，六盅病中泪，七盏别离泪……
第三十日，我终于知道，第八味汤引，原是一个孟婆的伤心泪……

第十六章
我终于，是一个会熬汤的孟婆了。
可是，长生仍未归来。
闭门于床上瘫了数日，公务也荒废，怕等着投胎的鬼，也挤爆了孟婆庄。
阿香间中来帮我送一送积压的鬼魂，上楼看我，气势汹汹，大概想骂我几句；但见我废柴一把，只好帮我掖掖被角，红了眼眶。
什么也没说。
她未再提过长生，我便也不提伯言。
我们不互揭伤疤。
她的伯言，岁月悠悠，在她心口结了疤，隐隐作痛；我的伤新些，鲜嫩欲滴，痛不欲生。
但想念，只有深浅之别，哪有新旧之分。
永不愈合，永远痛下去——
阿香两弯翠眉，像长生画中远山，青青一片，皆是伤心颜色。
王小鹿还在楼下日日唱着悲歌，催人泪下。
唉——唉——自从君去后，无心恋别人，梦中面上指痕新，罗带同心谁绾……
自君别去后，心智从未有过的清明。
我躺于这孟婆庄之中，不老不死，八百里黄泉，千年万载，念着一个他。
可恨我是一个孟婆，若我去得人间，千山万水，总能寻到他，当面问问他，为何一去不返。
或者日日纠缠于他，人间常讲日久生情，或者总有一日，他会离不开我。
又可喜我是一个孟婆，总有一日，他不得不返来我的黄泉，返来我的孟婆庄；
只是那时，他或已垂垂老矣，一肩黑发变成白发，我怕我识不得他。
不，我一定识得他，他的香气，我怎会忘记。
只是不知，他可会记得我……
到时，我便与他，共饮一碗孟婆汤，彼此忘个干净，方是了局。
但若他娶了人间女子，一同赴死，三人对面，我旧事重提，岂不尴尬？
我又是个输家……
不过幸好，夫妻同赴黄泉，机率不高。
反复思量，辗转不停，忽闻楼下一片嘈杂之声。
还听到阿香喝了两声，先奸后杀之类，心头一跳。
长生回来了？
待要起身，哪知数日未曾进食，十分虚弱，挣了片刻，仍倒在床上。
恍惚中，听到长生于我耳边呼唤。
“三七——三七……”
我方睁眼，见他白衣未改，面庞如旧，香气袭人地坐于我的床头。
我瞧着他，不知是梦是醒，半晌方抓住他一只手，使劲捏了捏。
他看起来十分负疚。
“实在是师父病重，脱身不能，并非诚心不来，这一放下，立即赶来……”
我打断他：“长生？”
他答我一句。
“哎？”
我咧嘴，笑到十二分：“你可是回来了？”
见到他，我便开心，实在真心喜悦，没法掩藏。
但他看起来十分不开心，缓缓将我揽在肩头。
“怎么瘦成这个样子……”
我仍笑道：“这世上有你甘美如此，再无甚可食。”
他看住我，有点动容，道：“今日你要吃便吃，我再不躲了……”
神情坚毅，视死如归。
事到如今，我只有叹一声。
“唉……不吃你。”
“你不肯吃我，又不肯进食，到底是何打算？”
事到如今……
我便将这些天想的，一一告诉他，讨个承诺也好。
我低头道：“你这些时日没来，我想清楚了，若是吃了你，便再不能看见你，你若愿意再来看我，我便忍着吃些恶鬼，如果不能日日来，一月一次亦可……”
偷眼瞧瞧他，嘴唇紧闭，并未应承我，我只好退让。
“若还不行，一年一次亦可……你可应承我？”
他仍不应我。
退无可退，贴的这样近，阵阵幽香蹿入我的鼻孔，一阵鼻酸，眼泪便流出来。
他盯了我许久，眼神莫名。
我瞧见他额头上那颗朱砂忽然活了，化为一颗红心形状。
伸手去摸，他捉住我的手，不给我碰。
“我亦同你讲，我今日愿给你吃，唯此一日，若到明日，我便不允了！”
我坚持。
“说了不吃你。”
哪知他放开我的手，起身，便将自己的衣带一抽，
白衣落地。
我只有呆呆瞧着的份。
他攀到我的身边。
“先前日日嚷着要吃我，如今送到嘴边，你却不吃了，原是叶公好龙。”
他身上香气愈烈，从未有这样烈，我睁了睁眼睛，努力保持一线神智。
他将赤裸的肩头压向我，香气挟天裹海，攻入我的体内。
他凑在我的耳边，轻声道：“这副身子给你，你吃是不吃？”
又舔舔·我的耳垂。
“你若不吃我，我便要吃你了……”
这样挑逗，我舍不得吃他，只好任他吃了。
我看到那墙壁之上，花凝雪于画像中孑然独立，忽觉有点对她不起。
                                   10
二人于屋内的时节，阿香正伏在三七门口，偷听。
这长生，若惹得三七伤心，必要拉了出去，先奸后杀。
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两名女官不知所以，因见阿香笑了，便也笑起来。
阿香却收了笑容，正色道：“你们高兴什么？暂且下去，一会儿方与他们说话！”
说罢便提一提狼牙棒，走下楼来，正了正衣冠，方对庄内等待投胎的鬼魂们吆喝道：“今日我来值事，送你们投胎！挨个排好！听我号令，一一上前！”
众鬼见这女官威武，便不多言，依次排好。那阿香便行至判桌之后，端正坐好，方翻开阳卷。
待要喊人，却见众鬼之中，一老妇排众而出。
阿香道：“你这老太太，急什么！我并没喊你，你出来作甚！”
那老妇对阿香笑笑，求告道：“这位大人，可予我看一看那窗台上的人头？”
阿香笑道：“你是没见过，瞧新鲜呢？”
说罢瞧了一眼王小鹿，那王小鹿远远立在那窗台之上，正眯缝着眼往这边瞅。
那老妇也瞧着王小鹿，细端详。
注视良久，王小鹿突然大喊一声：“娘啊——”
吓了阿香一跳。
老妇蹒跚行至窗台前，道：“真是我的小鹿？！”
王小鹿哭道：“娘啊！我是小鹿啊！”
老妇双手抚着王小鹿的脸，老泪纵横。
“小鹿啊，娘也来了……”
王小鹿闭目大哭。
此番重逢，真不知是悲是喜。
几番折腾，阿香方将群鬼送走。
便听楼上木门一动，那新晋狗男女携手走下楼梯，一对小儿女，浓情蜜意。
阿香坐于桌前，笑问三七道：“可好不好吃？”
三七笑盈盈便道：“嗯！初时疼些，后来便好了，渐渐觉得十分舒爽……”
容光焕发，竟然十分动人。
长生咳嗽一声，扯了扯三七的衣袖。 
阿香红了脸，啐三七一句：“憨货！你不用回答！”
说罢一拍桌子，将二人吓了一跳。
阿香便举起狼牙棒顶住长生。
三七忙以身护住长生。
“阿香！你这是做什么？”
阿香神色凌厉。
 “事已至此，想来你们是两情相悦了！两情相悦，便该长相厮守，长生，你便娶了三七吧！”
长生忙道：“自然！该是如此！”
想了一想，又愁道：“只是，长生乃一个凡人，来这黄泉都要魂魄出体，不能久留……不知，若要在此与三七厮守，此事如何行得？ ”
“你可愿舍弃凡间的一切，与三七在这黄泉之内，天长地久下去？”
“我自是愿意啊！但是人命不过数十载，三七不老不死，生命恒长，但怕到时撇下三七一人孤苦。”
那阿香闻了此言，方对长生笑道：“若你心诚，咱冥界自有手段，孟婆出嫁，有先例可循，冥记中便有嫁孟一节。”
三七疑惑。
“我竟不知？”
阿香骂道：“憨货！你怎么来的，你也需得有个爹啊？” 
三七低头想想，十分困惑。
 “阿娘没有提过啊……”
长生追问阿香：“那要如何行事？”
阿香取过一个酒碗，提壶将碗中灌满稠酒，推于长生面前。
“你若说定娶了三七，便干了这碗酒。”
长生端了酒碗，看向三七。
三七笑着瞧长生，眼里盛满笑意。
长生便将那碗酒一饮而尽。
饮罢便握住三七的手，二人相视而笑。
阿香自饮一口酒，方道：“冥记记载，此事需禀了我主阿茶，于孟婆大婚当日，将阴卷于冥府深处，请至黄泉，阴卷上录了凡人寿夭；长生迎娶孟婆，便是黄泉驸马，以朱笔于阴卷之上勾了他的名字，生死一笔勾销，跳出轮回，你二人便可于这黄泉之中，永生不死，万载长春……”
话未说完，便听王小鹿哭道：“恭喜恭喜！”
三七瞧一眼王小鹿，笑道：“我的喜事，你哭什么？莫非暗恋我？”
王小鹿“呸”一声。
“十三点！”
阿香走过去摸了摸王小鹿头顶，道：“今日他娘来了……”
王小鹿抽抽鼻子，方笑道：“多谢阿香姐，与我娘投了个好胎，下辈子不错，我也开心！”
阿香道：“你娘是个好人，自然来世好报，为何谢我；自你去后，她日日吃斋念佛，做些功德，亦洗了你不少罪孽，我方查看，你亦可再世为人了。”
王小鹿闻了此言，一时无语。
三七跑过去，蹲在王小鹿身边。
“如此甚好……小鹿，我也耽搁你许久，该为你寻个好胎投了，下辈子做个好人罢！”
王小鹿哭道：“谁给我擦擦鼻涕！我没手！”
又道：“三七，我若去时，须得见你嫁出去，我才放心！”
阿香笑道：“那是自然，婚礼之后，送你投胎！”
孟婆庄内一团欢喜，不觉已至深夜。
长生急急走出孟婆庄，忽闻身后三七呼唤。
三七快步走来，于背后抱紧长生，死不放开。
长生回头笑道：“做什么？”
三七将头贴在长生背后，道：“哎，实在舍不得你走。”
长生柔声道：“成婚之后，我便不走了。”
三七死不放手。
长生对三七柔声道：“只需捱到成婚，你我二人永不分离，你若想去人间，我便与你一起，去看花开花落，游遍万里河山……”
三七满面向往。
长生又道：“你若嫌此地荒芜，我可将曼殊沙华，植满这黄泉之内，你每日起身推窗，便见八百里花海，延绵流潋，天上人间，唯你一处……
三七看着长生，目光灼灼。
八百里曼珠沙华，那是何等盛景。
天上人间，唯此一处。
又听长生道：“今日实在晚了，回去还需禀了师父你我二人之事，你……放我回去罢？”
三七方点点头，松手放开长生。
长生方转身，行了几步，念起剑诀，三七忙喊一声长生，长生回头。
见三七从头上拔下那只凤头钗，递与长生。
“你为我种花海，我却无甚好还你，这钗，是我阿娘留给我的，你好生收着……”
长生接过那钗，细细端详。
赤金打造，丹凤回头。
你可知我意……
丹凤回头，待你回来。
长生点点头，珍重塞进衣袋。
三七便又扑在长生怀里。
长生无可奈何，二人对视，便都笑起来。
此时，那黄泉之内，忽起一阵大风，隆隆而至。
三七忙推开长生，道：“起风了，你快些去吧，路上小心……”
长生捏捏三七的面颊，退开几步，念动剑诀，身上的长剑化作一道白虹，挟裹长生而起。
长生白色的衣襟于三七面前纷飞翻涌，三七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长生升至半空，于空中回头，对三七挥手告别。
三七也挥手喊道：“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长生对三七笑一笑，转身飞去。
三七立于风中，瞧着那白衣飞远，化为黄泉天际一颗晚星。
那一夜，黄泉的星河，皆倒映于三七眼内。

第十七章
成婚那日，是焃鴠日。
黄泉中狂风呼啸，孟婆庄早早闭了门户，大风中也挂了喜幡，于风中招展。
“唯有今日！”
闺房之内，阿香在三七耳边絮叨，两位女官将铅粉细细覆于三七面上。
“以前他是出窍来此，唯这焃鴠日，生者可入黄泉，他才能全须全尾的进来，与你厮守，这可是，三百年才有一次哪！”
是了，冥记上记录着：此日阴阳交互，黄泉起大风，有生者乘风至，杀孟婆——
三百年前这一日，无名入地府，杀了孟七；三百年后的今日，是三七出嫁的日子。
三七坐于镜前，任阿香领着女官在自己脸上忙碌。
傅粉，敷脂，涂黄，画黛，点口，描靥，贴钿……
三七瞧着自己渐渐变成一个美丽的女人。
阿香亲手将一顶金冠立于三七头顶，金子造的花枝，缀了各色宝石，层叠招展，颤巍巍，一动，叮当做响。
“你莫乱动，这沉，一动怕掉了。”
三七只得挺起脖子，瞧镜中的自己，穿着青色婚服，头顶花冠，身段修长，亭亭玉立。
像她的曼殊沙华，曾经枯枝败叶，一朝开放，娇艳无比。
大概每个女人也是一朵花，需遇到自己的如意郎君，花便开了。
阿香仔细瞧瞧三七，满意了，便携了女官，风风火火下楼去忙碌，将三七独个留在闺房之内。
奇怪，分明是三七最紧要的一日，她却无事可做，听着窗外风声呼啸，唯有等待。
大概每个女人在成婚之前，都在等待，等她的如意郎君，来迎娶她。
想起阿娘说过，如意郎君……
三七摇摇头，想不起来，只记得阿娘最后讲，她需寻个喜欢自己的，长生，到底是喜欢自己的罢。
也会生一个女儿，起名的话，便叫“长三”？
思量片刻，又从袖中掏出一卷玉简，玉色碧青，绿如翠谷，上书“阴卷”二字。
是三七央阿香从护简的阴兵手里讨了来。
三七笑盈盈，轻轻翻开书卷。
是有点好奇，她的如意郎君，寿夭几何？
若未遇到她，他的人生，究竟会如何发展？
孟婆庄内依着人间婚俗，装饰一新，十分喜庆。
那王小鹿仍立于窗台花盆之内，与身边曼殊沙华同扎了缎带，也唱着喜庆小曲。
二位女官引着阿香走下楼梯，阿香瞧见长生已到，穿着红色喜服立于屋内，看上去心事重重。
阿香便上前，捏了捏长生的面颊道：“长生，今日穿上这婚服，挺好看的嘛。”
长生笑笑低头。
阿香便问：“你师父还未到？”
长生便又摇头。
阿香嗔道：“你这师父，若迟了时辰，我可不等的！”
长生只低头不语。
阿香便推他一把：“你今日是哑巴了？话也不会讲了？”
此时，孟婆庄大门一开，十来名阴兵鬼差，手捧贺礼鱼贯进入，虽然喜气洋洋，个个被风吹的灰头土脸。阿香乃一手扶着自己的大红花，一头迎了上去：“关门！快关门！今日这风忒大！”
又往那鬼差堆中瞧了一番。
“赵吏呢？他没回来？”
一鬼差对阿香抱了个拳，道：“吏哥捎了话来，先前寄的阴贴，已经收到了。吏哥说，三七姑娘大喜，叫小的先来替他道个贺，只怕一时赶不上，回头补了礼来。”
阿香笑道：“叫他那时推三阻四，不肯娶三七，如今，便宜别人，后悔了罢，托辞不来，日后瞧我奚落他！”
正笑着，便听那王小鹿大喊一声：“新妇到了！”
众人闻声抬头望去，只见三七站在二楼，一时都呆住了。
见那三七脱胎换骨，华髻高耸，丽似天人，青衫曳地，皎若月光；
三七喊足自己是黄泉第一美女三百余年，今日方名副其实。
三七在众人中，一眼只见到长生，瞧他红衫衬得面孔雪白，瞧着自己的新妇，也有点惊艳，片刻，方微微一笑，上前一步，朝三七伸出一只手。
三七颔首低眉，她的少年郎，终是来娶她了。
二人携手走向堂中，身边皆是来贺的鬼差，手捧贺礼，列队两旁。
便闻阿香大声道：“行礼之前，需在阴卷上勾去新郎的名字，二人便可长长久久。”
二位女官闻言，忙捧了朱漆小盘上前，盘中搁了朱笔。
那盘中却空空如也。
阿香见三七却一扫之前的喜色，沉默不语，眼神不时看向长生。
低声催促：“三七！阴卷呢？我一早便与你了……”
三七瞧着长生，今日，哪里不对……
阿香推了三七一把，低声骂道：“你这憨货！莫说你搞丢了！快拿出来！”
三七方一脸恍惚地从袖中掏出阴卷。
阿香便大喊一声：“请阴卷——”
一女官接过阴卷置于盘中，另一位递了朱笔到长生手中。
长生一手持笔，低头瞧着阴卷，偷眼瞟一瞟门口。
三七只瞧着长生不语。
阿香瞧得心急，低声对二人道：“磨叽什么……今日你们二人如何都怪怪的？”
又指示长生道：“你翻开，既可见自己的名字，拿这朱笔涂了就是。”
长生点点头，他的手，方缓缓推开那卷。
忽闻孟婆庄的大门开启，大风吹进一人，那人口中喝道：“我来迟了！我来迟了！”
众人皆看向门口，一个须发皆白，一身白衣的老者出现在大门口。
正是那三百年前，于孟婆庄内露过一面的陈拾。
陈拾大步上前，笑声爽朗，对三七道：“三七姑娘大喜！久不见面了，不想小徒竟有这份姻缘，可喜可贺！”
阿香道：“你这老头十分啰嗦！竟然迟到，如今话说完了吧？我们赶着行礼！”
陈拾忙点头，退在一边：“请，请……”
长生看一眼师父。
陈拾颔首微笑。
三七只望着长生，哪里不对，是哪里呢……
瞧他低头，手持朱笔，待翻开那阴卷，他的眉目，他的鼻峰，他的额间一点朱砂，分明还是他，可是……
哪里不一样了？
“长生，你今日如何与往日不同？”
三七这一发问，长生一愣。
众人也一愣。
阿香道：“三七，你这是怎么了？”
是味道。
三七对长生道：“今日你身上为何不再香甜，全无味道……我这么瞧着你，心里一点都不觉欢喜……”
长生，失去了他的味道。
长生不答，手下飞快展开阴卷，
卷上赫然浮出“花凝雪”三个大字。
三七一愣，大声道：“你不是长生！”
那“长生”一笑，便将手中朱笔一勾，那花凝雪三字，遂烟消云散。
阿香挥舞狼牙棒，一棒落去，那假冒的长生已化做一团白雾，打了个空。
那股白雾缥缈而行，落于孟婆庄大门之内，幻化一位美丽少女，白衣如雪，清似流云，艳如桃李。
阿香大惊，喝道：“你是何人？！！胆敢在此化形！”
那少女手持阴卷，并未答言。
“峨眉花凝雪……”
三七替她答了，这张脸，她于一张画上，翻来覆去，看的熟极了。
花凝雪一笑。“正是。”
“是前女友！！”王小鹿大喊一声。
阿香便明白了，大声喝问：“长生何在？”
“他不来了，再也不会来了。”
花凝雪斜眼瞧瞧三七，微微得意。
阿香怒极，便要上前，被三七一把握住。
三七瞧着花凝雪，向前一步，花凝雪便退后一步，将阴卷护在身后，十分警惕。
三七瞧她头上簪着一支钗。
赤金打造，丹凤回头，是三七的凤头钗啊。
“你头上那钗，可是长生与你的？”
花凝雪叹了一声，道：“不知他从哪里寻了来，我倒不喜，只是他非要我戴着。”
瞧她明眸闪动，红唇皓齿，真是美人。三七又问道：“你并非魂魄？”
花凝雪笑道：“我又没死，为什么是魂魄？今日是焃鴠日，生人可入黄泉，你知道吧？”
“可长生，长生……”
“你道他为何日日来这孟婆庄？一年前我身患恶疾，无药可医，长生急的不行，便想到了这法子，既然人间治不好我，只有去那地府骗来阴阳簿，将我的寿夭一笔勾销，我便不需死了。”
三七垂头，原是如此……
真相大白，原是如此。
蓄意接近，日日温存，一幕一幕，皆是为了花凝雪，他，从来，没有，喜欢过她……
骗子！王小鹿骂一声。也不知是骂花凝雪，还是骂长生。
而她，果然是个傻子，一个憨货。
阿香骂道：“骚狐狸！你勾了名字又如何？你当你逃的出黄泉？拿了你，押到下面万世受苦！”
说罢提起狼牙棒，飞身上前，两边鬼差皆摆开阵势，呈扇形将花凝雪团团围住。
“等等！”
三七大喝一声。
阿香回头看向三七，她看起来有话要说，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
可是今日，她是正主，到底是她的事情。
“你们且等等，我仍有话问她。”
阿香从未见过这样的三七，她看起来美丽又威严，她是一个孟婆，她是黄泉之主。
只得低头走开，鬼差们也分开两侧，给三七让开位置。
三七低头沉默，片刻方抬起头，看向花凝雪，眼中含泪，口内却笑道：“你戴着这钗，原比我美丽多了……你与长生可是两情相悦，他看你可是心中欢喜？”
花凝雪提起下巴：“那是自然！”
三七点点头，又道：“那你看他，也是一样？”
“与你无关。”
三七只瞧着花凝雪不语，花凝雪道：“你这样瞧我做甚，又瞧不死我。”
三七方问一句：“你是否会与长生长相厮守？”
阿香对三七喝道：“你胡说什么？”
“阿香，长生费了这番力气，原是为了与她长相厮守，既如此，便遂了他的愿吧。”
阿香摇头，待要说话，见三七已转向花凝雪，口中道：“花凝雪，你既已勾去名字，便将阴卷还我，概不追究……”
阿香气结，一把拉过三七，骂道：“憨货！你这是昏了头！你哪有这权力！今日莫说这狐狸精，便是那个长生，凭他跑到哪里……”
“阿香，长生是我如意郎君！”
“放屁！你给我听着……”
“我不听谁讲了！”
阿香一愣，见三七垂目，似在思索。
如意郎君是何物，三百年前，阿娘告诉过她。
那时，三七没记住，三百年后，长生又教了她一次，这一次，她自己知道了。
“如意郎君……需我真心喜欢，唯愿他好；他好时，我开心，我好他不好时，我不开心；只要他好，我好或不好，我都开心，那方是真的喜欢，那方是真心悦爱一人，我看长生便是如此……他骗我也好，阿香，我只要他好，他若开心，我才开心！”
三七说罢，又扯住阿香的袖子：“阿香，你由了我吧！”
唯愿他好，她才开心。
阿香“嗐”了一声，瞧着三七的眼中尽是心疼，半晌，方咬牙道：“你这憨货！”
三七又对花凝雪道：“长生说过我的眼睛像你，今日见到你，才知一点都不像……”
那花凝雪闻言一怔，片刻，方后退半步，道：“……既如此，多谢你了，花凝雪就此别过！这阴卷，我带走了！”
便闻阿香一声爆喝：“当我是摆设？！”
喝罢腾空跃起，挥舞狼牙棒朝花凝雪头顶砸去。
花凝雪闪身避过那棒，袖中飞出一把长剑，待刺向阿香。
阿香一棒横扫过来，花凝雪以剑相挡，那棒来势汹汹，花凝雪硬接了这一下，仍被震了个趔趄，几乎跌倒，还没站稳，狼牙棒又直奔面门而来，花凝雪躲闪不及，眼看便要吃这一下。
忽然一把木剑斜飞过来，阿香一闪，狼牙棒挥偏了，花凝雪侥幸避过。
阿香又闻二位女官一声惨叫。
阿香回头去看，只见两把木剑飞过，刺过二位女官的身体，二女喊出一声“郡主”，瞬间烟消云散。
那两把剑闪电一般，刺向阿香。阿香避过两道剑锋，头顶一道白影凌空跃下，来势汹汹，将阿香逼退，那白影落于花凝雪面前，伸手接回两把木剑，果然是那陈拾。
阿香骂道：“老贼！竟然偷袭！”
陈拾将花凝雪护于身后，道：“花凝雪！拿好阴卷，速速离开黄泉！
花凝雪忙念动剑诀，一转身,手中宝剑变为一道白光，绕住花凝雪。
“三七！快关门！”
王小鹿大喊一声，三七犹在发愣，此时闻言，忙挥袖关门，仍慢了一步，那花凝雪已踩了飞剑冲出孟婆庄的大门。
阿香对鬼差们大喊道：“速烧阴贴报与阿茶！贼人抢走阴卷，即刻发十万阴兵至黄泉，将其拿了！”
那陈拾便立于孟婆庄的门口，大声道：“诸位稍安，只需半个时辰，花凝雪便可将阴卷带出黄泉，在此之前，谁也出不去。”
阿香冷笑一声。“刚刚咱们没防备！现在，凭你？！”
陈拾闻言一笑，提起手中双剑，道：“此剑乃大荒山的桃木所制，专克阴人鬼差，诸位小心了。”
说罢将手中双剑一挥，那双剑又生出数把木剑，雀屏一般立于陈拾身后，蓄势待发。
在场鬼差皆严阵以待，将三七护于在中间。

第十八章
却说那花凝雪，孤身携了阴卷逃出孟婆庄，御剑飞于黄泉上空，身边罡风怒卷，昏天黑地，往上些，那乌云中又有电闪雷鸣，花凝雪虽焦急，却也飞不快，需防着雷击风卷，前功尽弃，只得小心翼翼。
但花凝雪脑中，孟婆那句话，挥之不去……
“长生说过我的眼睛像你……” 
他为何这样说？难道……
一走神，险些撞进一个风柱，千钧一发，花凝雪忙调转剑尖，险险避过风眼，方仔细定了心神，忽见脚下一个白影，立于黄沙之中。低头细看，那白影十分熟悉，花凝雪心头一跳。
想了片刻，乃念动剑诀，向那白影飞去。
原是那长生呆呆站在沙海之中，望向孟婆庄的方向，尘沙之中，目穷千里，唯一片茫茫。
忽闻师姐一声呼唤。 “长生——”
长生闻声抬头，便见花凝雪驾剑而来。
“师姐……”
花凝雪施施然落于长生面前，宛如天女下凡。
“师姐……我。”
看他有点惶恐，难怪，他今日违抗师命，偷偷进来黄泉。
毕竟，他一向听话。
花凝雪道：“长生，你今日该在峨眉等我！”
说完一笑，丽如春花。
长生见师姐冲着自己这一笑，有点诧异。
峨眉弟子数百人，花凝雪美貌出众，自然爱慕者众多，花凝雪皆视为粪土，目下无尘，虽与长生自小一起长大，心意互通，却实在难得对他笑一笑。
此时，花凝雪笑罢了，一双乌黑的瞳孔便定在长生面上。
黑白分明，分明在问，你为何在此？你为何不听话？
长生避开那视线，低头道：“我放心不下……你。”
自己听着都像假话。
幸好师姐并未追问，仍对他笑道：“阴卷拿到了。这下我长生不老，永葆青春……”
雪白的手中握着碧绿书简，在长生面前晃了晃。
她拿到阴卷了，那……
“你见到三七了吗？”
忍不住脱口而出。
“自然见到。”
长生孜孜追问：“她如何，她还好吗？她说了什么？”
花凝雪敛去笑容，沉吟片刻，方冷笑一声道：“你骗她至此，自己去问她，她还好吗！”
长生低头不语。
花凝雪心中冷笑，平日里嘴甜面软，紧要关头惯会沉默，你丫天秤座吧。
但她晓得分寸，此时，需先带他离了这黄泉，反正她与他，来日方长，一切日后再说。
便道：“莫要在此说了，师父会拖住他们一会儿，只怕阴兵即刻就到，我们快走。”
说罢递给长生一只手，眨眨眼睛，笑道：“此时风大，莫走失了，许你拉我的手。”
长生看那手，白腻如同羊脂，这许多年，他不知道多少次想握一握，师姐总是不许。
今日竟……可是……
花凝雪催促道：“快呀！”
长生握住那手，他头回握住师姐的手，果然也像玉，一片滑腻冰凉。
如花似玉，说的是师姐呢！
三七……什么也不似，可是，世间唯有一个三七。
只得牵了师姐，回头前行。
花凝雪跟在长生身后。“长生，还未谢你，你为了我来这黄泉，委曲求全，也受了不少苦。”
她这话声调放的极软，她晓得，此时此刻，这个男人乱了心神，需得给他一点甜头。
长生却不回头，声音闷闷地道：“你既已勾去名字，还拿这阴卷做什么……”
“此物大有用处，怎能归还？”
长生不语，握住她的手，却越来越用力。
花凝雪奋力抽出手。
二人站在原地，唯剩风声。
她受不住这难堪的沉默。
“长生，你想什么呢？”
……
“你带我走去哪？”
……
“我们回峨眉，是要飞的。”
二人站在原地，长生的肩膀颤抖着。
“你哭什么？”
这层面皮，撕掉算了。
长生方回过头，果然泪流满面。
“我是开心，你不用死了！我终于可以和你一起……”
花凝雪苦笑。
 “你喜欢上那个孟婆了！”
你不说，我替你说罢。
长生忙分辨。“……我喜欢你数年，认识她才数月而已。”
“但你幼时便见过她。”
“只有一面，她急着吃我。”
花凝雪瞧着长生，瞧他急急剖白，心中一片茫茫。
他是对她剖白，亦或是对自己剖白？
何必。
那一句。
“你同她讲，她的眼睛很像我？”
是这句了，这是天机。
不该说出来的，但来不及了……天机一泄，句句决堤。
“你记得你何时喜欢上我？我初见你，你十一岁，每日独来独往，谁都不理。后来有一日，你我对坐吃饭，你瞧我瞧的痴了，饭都塞到鼻孔里，我问你瞧甚么，你说……我的眼睛，像极了你见过一个人，那个女人好可怕，她急着要吃你，但是，她的眼睛很好看。”
她的眼睛很好看。
你说，她的眼睛很像我。
“原来不是她像我，而是我像她……”
像么？其实一点也不像。
只是他心中有她，看谁都似她。
想起那孟婆说的，原是如此，是啊……
这许多年，原是如此。
他甚至不是变了心，他的心里，从来也没有她。
“原来，你一直喜欢的都是她。”
她剖开这血淋淋现实，峨眉的许多年，青梅竹马，一笔勾销。
她输得彻彻底底，从里到外。
心口一阵绞痛，事到如今，她才知道，她有多喜欢他。
她是水瓶座啊，后知后觉至此……早知如此，该早让他拉一拉手，若阻止他来这黄泉……但，来不及了。
唯有再问一声。“长生，你还同我走吗？”
几近哀求。
但看他眼中仍带泪，双目却渐渐澄明，终于……
水落石出，大局已定，一切无可挽回。
长生朝花凝雪伸出一只手：“你既已勾去名字，便将阴卷给我。”
这样绝情，何必恋战。
花凝雪道一声：“也罢。”
便将阴卷递给长生。
长生伸手拿过阴卷，低头查看。
想送回去？将功抵过？再与那孟婆成亲？
“长生，我劝你别回去，你还不回阴卷。”
花凝雪说罢，二人头顶，黄泉上空，传来阵阵破空之声。
二人抬头望去，只见云层翻涌之中，数百名剑仙，疾如流星，掠过二人头顶。
长生急道：“为何有如此多的剑仙？”
“盗取阴卷，事非小可，师父知道冥界必出阴兵阻拦，便邀了数个门派，一并夺取；今日是冥历焃鴠日，三百年一逢，生者可入黄泉，世上想求长生的人，今日都会来到这黄泉之内，若错过此日，再无机会……今日必有一场恶战。”
又是沉默。
花凝雪叹一声：“其实，是师父想要长生，他时间不多了。我从来没有什么恶疾，是师父利用你，做了这个局，你以为你是个骗子，其实你只是个棋子。”
把一切，都告诉他吧。
长生只瞧着花凝雪，花容月貌，如此陌生，仿佛从不认识她。
事世多么诡诈，他以为的，从不是他以为的；他为着师姐，才来到黄泉，不情不愿，再遇到一次三七；可是如今，他当真觉得，八百里黄沙，云飞云涌，美过峨眉的群山翠谷，美过人间万顷春风。
可她头上那是什么，闪闪发亮，丹凤回头……
长生摸一摸自己的衣袋，空空如也。
偷了他的钗，戴去给另一个看，全为了伤她的心……
女人……
他对她，一点愧疚也无了。
他对花凝雪伸出手：“还我！”
花凝雪道：“阴卷已给你……”
她顿了顿，方明白过来，伸手拔下头上的钗，狠狠弃于沙土之中。
“我不过戴着玩玩罢了！”
她回过头，不再看他，挽回一点自尊。
他低头捡起那钗，擦掉钗上的尘土，珍重藏在怀中。
师姐有点不高兴？她哭了……兴许，自己是对她不起了……
但，那又如何？
这个世间，他唯愿对得起一人，唯能对得起一人。
对得起一人，已是不易。
三七……
此刻，他只想回到她身边，替她簪上这钗，与她行完大礼，天地为凭，证得一对夫妻……
或许，还来得及。
忽觉一阵刺痛。
花凝雪手持利剑，剑，穿过了长生的胸口。
长生笑道：“师姐，你刺我一剑，心中可舒服些？这又伤不了我，你何必……”
花凝雪抽出剑刃，长生只觉一阵剧痛，然那衣衫之下的伤口，并无一滴血流出，破碎的衣衫下，可见伤口渐渐愈合。
花凝雪面带哀色，道：“我是提醒你，你本非人，你若回去，师父不会放过你，他只需轻轻一捏……” 
那又如何……
长生念动剑诀，凌空而起。
我见你便欢喜，我愿给你吃……
今日，我便还了你，永生永世，永不分离。

第十九章
 
孟婆庄内一片狼藉，陈拾一声惨叫，狠狠跌在地上。
老筋老骨，这下摔的不轻，口内呻吟不住。
再看那些鬼差，并未损兵折将，三七端然立于众鬼差前方，一手折断了数柄桃木剑，木屑飞溅。
“你莫伤这些阴兵鬼差，他们都是我的好友……” 
仍有憨态，却也十分威严。
阿香瞧了三七一眼，今日，她方有点孟婆的样子。心头欣慰，乃大声吆喝道：“阴兵即刻就到，这黄泉之内天罗地网，看那骚狐狸能逃到哪里去！”
又斜眼瞧了瘫在地上的陈拾，便对三七道：“这老儿心肠忒坏，你不一口吃了他，留着过年吗！？”
三七闻了此言，脖颈陡地伸长，呲出一口利刃，扑向陈拾。
陈拾忙护住头脸，向后爬去，口内只道：“且慢！且慢！”
阿香喝道：“莫与他废话！”
三七张开大口，两排利齿切向陈拾。
“三七！我是你生父啊！”
众人忽闻陈拾一声大喝，皆是一惊。
三七的利齿，贴着陈拾的面孔滑了过去。
太震惊了，六百年了，她不记得有个父亲。
如今这个老儿……
她瞧着陈拾，陈拾一双眼瞪着她，也是一双大眼，或有几分相似？
便见那陈拾往后挪了挪，避开三七的利齿，口内大声道：“今日这场面，我于六百年前，亦曾历过一遭，冥界规矩，我一清二楚，唯孟婆出嫁之日，方可请出阴卷，我若不知，如何设今日之局？”
三七眨眨眼，呆呆聆听，不觉间，她的头缓缓坐回到自己的肩头之上。
“女儿啊！你今年六百岁，你母亲是上一任孟婆，名叫孟七，六百年前，我十九岁，误入黄泉，结识了你阿娘……”
言之凿凿，老眼还涌上两泡眼泪。
众人皆无语，这样狗血，不敢相信。
只得待他细细述说前情——
六百年前，是东汉？实在记不清了。
十九岁的陈拾，在一个大风的日子，被一股旋风卷进了黄泉；沙海之中狂风呼啸，他不辨方向，跋涉了几个时辰，误打误撞，进来了这孟婆庄。
庄内无人，六百年前的光影沉沉，可那垂帘后，分明坐着一人，瞧不清楚。
“敢问，此乃何地……”
是想讨口水喝。
但没有回答。
少年意气，他攀上那巨大的桌子，伸手掀开了帘子。
是个少女，不，是个绝色少女。
这样惊艳，他从未想过，世间竟有如此美人？
她露出一个笑容，有少女的羞涩，嗔怪，可是挡不住的明艳。
他沉沦在这笑容里。
后来他知道，这里不是人间。
此地是黄泉，这绝色少女，是一个孟婆。
孟婆乃黄泉之主。
她叫孟七。
她在此等了好久，等着一个英俊少年，掀开她的帘子，掀开她的心。
这是一见钟情，亦或在劫难逃。
陈拾在孟婆庄住了一年，他们有了女儿，起名三七。
三七为拾，便是孟七爱的明证。
“你阿娘为你取名三七，又要我在黄泉与她厮守……成婚当日，她请了阴卷上来，要勾去我的名字。”
阿香疑惑道：“你的名字勾掉了？”
陈拾低下眼，似乎悔不当初。
“ 我当时害怕了……”
一切恍如今日。
年轻的陈拾，穿婚服，束金冠，手持朱笔，黑衣的鬼差捧着阴卷立于他的面前。
碧绿的阴卷之上，渐渐浮现出陈拾的名字。
只待他挥手勾去，他便是黄泉驸马，便可与孟七在这黄泉之内，不老不死，万古长春。
陈拾看向孟七，那日，她也穿了婚服，严妆宝饰，一样的美艳，甚至更美了几分。
可是，她失去了对他的诱惑。
是她的眼。她的眼中，对他的潺潺爱意，让他觉得无趣。
她不再是一个黄泉深处的神秘美人，她越来越像一个凡俗女子，一个一腔托付的妻。
楼上，传来一声婴儿的哭泣。
这哭声惊醒了他，他猛然醒悟，这是一个圈套啊……
他难道真的要和她在一起，在这孟婆庄内？千年万载地……不老不死，永世的牢笼，有何趣味？
他方想起了人间，他的人间，有那么多的可爱女子，百媚千红……
“人间百媚千红，孟七再美，我亦不甘永世留在这黄泉……名字只勾掉了一半，我便落荒而逃。寿命得以延长，却终究难逃一死，我的时间快到了，我不想死，便派长生来骗你，请出阴卷……”
陈拾终于流下两行眼泪，十分悲痛，看三七似乎动容，又对三七叹道：“三七，你当真要弑父不成？”
阿香暗自握拳，担心地瞧一眼三七，一个难题丢给她，这憨货要如何收拾？
毕竟人家的家务事……
但憨货回答得十分干脆。
“阿娘说过我没有父亲，阿娘说没有，你便不是！”
憨有憨的好，阿香几乎笑出声来，道：“不需你动手！我来！”
说罢挥舞狼牙棒，待要给这负心的老贼当头一棒。
那老贼却又大喝一声：“等等！”
废话真多，阿香飞身上前。“你死了再同我说吧！”
陈拾忙从袖中掏出一物，以手高举，口内喝道：“若伤我时，长生便灰飞烟灭！”
陈拾手中那物，原是个泥制小像，捏得十分精巧，与长生相貌仿佛，额尖也有一点朱砂。
阿香挥棒便砸：“我巴不得呢！”
陈拾躲不过，只得闭目就死，那棒却迟迟未曾落下！
听见阿香一声爆喝：“放开！”
方睁眼一瞧，果然那狼牙棒悬在自己头顶，被三七以双手牢牢握住。
阿香喝道：“放开！”
“阿香！你莫伤了长生！”
果然如己所料，陈拾呵呵一笑，十分得意，便道：“长生非人，乃是我用一缕精气捏土化形，养出魂魄。此刻，我若毁了这泥人……”
威胁的意图十分明显。
阿香挥了挥棒子，纹丝不动，不敢太用力，她看见狼牙棒的刺已刺入三七的手掌。
她是孟婆，她没有血……
可是，她会疼。
不敢用力，只得骂道：“这老货活成了精！坏透了！你还信他的话！”
“他所言不虚……”
三七眼中的泪水渐渐涌上来，她又变回了原来那个三七，柔软可欺。
阿香不可置信地瞧一眼三七，她知道？
她知道。
“我今日在房内，看过阴卷了，我本想先行勾去长生的名字……”
是啊，她是孟婆，三界之内，唯她有这能耐……
但她只看到一片碧绿，阴卷之内，没有长生的名字。
既然没有名字，便没有人生，没有人生，那，他便不是人。
她想了又想，想不透，他是妖？是仙？是三界中她未曾听说的什么物事？
她合上阴卷，心下却渐渐踏实。
他是什么都好，于她，他是长生，她喜欢的人，她的——如意郎君。
这一点，不会错。
可是……还是错了么？
那狼牙棒上的刺，刺痛了三七的手，她的手疼，心更疼。
还听到阿香骂她。“阴卷若丢了，你我都当不起！！”
唯有哭求。
“阿香！你就由了我吧！长生是我如意郎君！我不想他灰飞烟灭!”
“憨货！阴卷若丢了，你我都当不起！”
但三七不肯放开手，死死护住陈拾。
护住陈拾手中，长生的小像。
护住她的，如意郎君——
她活了六百年，未做过“对”的事，今日，错到底也罢了。
王小鹿忽然大喊一声。“三七！小心！”
三七一怔，浑身一凛。
一枚木剑，直直插入三七的胸口，三七被刺得后退几步，阿香忙撑住三七。
又有十数枚木剑从门外飞进孟婆庄，剑锋凌厉，阿香护住三七，挥棒打落数枚木剑。
仍有数名鬼差中招，惨叫连连，有几名被刺到要害，当场灰飞烟灭，鬼差阵脚大乱。
数名剑仙随剑攻入孟婆庄，手持木剑，来势汹汹，陈拾跳起，挥袖大喝：“阴阳簿就藏在这孟婆庄内！！将这些阴差干掉，找出阴阳簿，我们皆可长生！”
阿香骂道：“你这老贼！忒不要脸！”
但剑仙不断飞至，人多势众，个个凶神恶煞，阿香只得将三七扶至孟婆庄深处，率领鬼差上前迎敌。
三七忍住剧痛拔出胸口的木剑。
方抬起头，迎面却是长生的小像，握在陈拾的手中，只需轻轻一捏，便要粉身碎骨。
“你若是反抗，我便捏碎泥人。”
陈拾对三七露出了笑脸，父亲一般慈爱。
“再告诉你一件事，你道你为何愚笨如此？因为，你七窍精魂丢了一窍，是我，我逃走时，盗走了你一窍精魂，我用你的这窍精魂做出长生，所以，你一定会喜欢上他。”
三七看着那长生的小像。
原是如此——
今日……这一波又一波的真相，措不及防。
见三七发呆，陈拾拾起地上三七抽出的木剑，再度刺入三七的身体。
一阵剧痛，三七站不住，痛得跪倒在地。
但心中豁然开朗。
他异香扑鼻，他诱惑蚀骨。
皆因他本是你的一窍精魂。
你爱他如同爱己——
陈拾忽闻外头一阵乱嚷。“阴兵到了！阴兵到了！”
环视四周，庄内仍是剑仙人多势众，鬼差伤亡惨重，阿香勉力迎战，十分吃力，被几柄木剑逼到一边。
陈拾便指着三七喊道：“这是孟婆！先降服她！”
一个剑仙打翻一名鬼差，飞过一剑，从三七的身后，捅穿三七的身体。
王小鹿急得大喊三七，无计可施。
那阿香想赶过来，无奈被一众剑仙逼得无法脱身，且战且退，向三七方向挪动。
大局已定。
陈拾方笑道：“好女儿啊，为父先走一步了！”
说罢对三七挥挥手中泥像，以示警戒，随后御剑腾空，飞出孟婆庄去。

第二十章
	三七被数名剑仙揪住头发按在地上，她方才知道，人间除了大河山花，还有一样东西，叫做恶。
	三七的视线中，她熟悉的孟婆庄，一切都是横倒的。
	满耳里灌的都是寻找阴阳卷的声音。
	三七见到，她熬汤的大鼎已被击破，孟婆汤流了一地。
	混战中，她的曼殊沙华被摔落在地，数双脚将其踩成花泥。
	她还见到，数名鬼差被木剑刺到魂飞魄散。
	王小鹿用牙咬住一名剑仙的肩膀，被甩落在地，补上一剑，再也去不得轮回。
	阿香身上中了数剑，遍体鳞伤，仍苦战到底，被四人抵住，当胸刺入一柄木剑。
	阿香最后喊一声三七，化作一段飞烟，消失无踪。
	她看着这一切，六百年来，她珍视的一切，她的知己，她的同伴，她的花……
	都没了。
	她本来拥有的不多，没想到这一切，也会顷刻消失。
	她不过爱了一场，没想到，代价这样大。
	无可挽回——
	三七的颈边横了一剑，她听到那些剑仙在喊。
	孟婆！
	孟婆！交出阴阳卷，不然立即将你的头切了下来！
	她没有力气讲话，也没有力气反抗。
	阿娘没有教过，人间竟有这样的恶。
	至少，她保住了他……
	她的一窍精魂。
	她的长生。
	陈拾御剑盘桓在孟婆庄的上方，俯视着底下的战况。
	孟婆庄外，喊杀声震天。数百名剑仙鬼差交战正酣，空中飞剑来去，陈拾飞得高，远离战局，十分安全，不由赞一声自己老谋深算。
	一群蠢货。算算时辰，花凝雪应该已将阴卷带出黄泉，陈拾微微一笑，待要离开战场，忽然皱起眉头。
	他见到下方飞过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疾疾向孟婆庄飞去。
	陈拾一愣，可不正是那长生？
	怎么手中还握住一晃莹绿，定睛细查，可不是那阴卷！
	怎会的？阴卷如何竟会在他手中？
	难道花凝雪……
	此刻不及细想，眼看长生已飞至孟婆庄上空，陈拾恨得双目充血，骂一声蠢材！
	一面驭剑下行，追赶长生，一面从怀中掏出长生的泥像来。
	事到如今，你已无用，坏我长生，捏碎你——教你粉身碎骨。
	陈拾于急速下降中，握紧泥人，待要用力，不知哪里飞来一把脱控的宝剑，来势汹汹，陈拾忙翻身闪避，那剑擦着手臂飞过，险险避过，手中的泥人却脱了手，飞速下落，坠入一片黄沙滚滚中，不见踪迹。
	陈拾看了半晌，无可奈何，骂了两声，只得驭剑下行，飞向孟婆庄，再做打算。
	长生急急奔入孟婆庄，只见一地惨况，庄内一片狼藉，鬼差已被悉数杀尽，数人围住三七，逼她交出阴阳簿。
	长生愣了，透过人缝，只见三七倒在地上，双目紧闭。
	心中一阵剧痛，眼中泪水急流下来，忙上前奋力推开众人，来到三七身边，他想抱住三七，但三七身上插满利剑，无从下手。
	“三七！三七！我回来了！三七你醒醒，你是孟婆啊，你不会死啊！”
	长生回头看向剑仙们，有熟识的，有未曾谋面的，此时都是一张面孔，一般禽兽。
	长生指着众人大骂道：“你们一群人，乃是修行之人，自诩剑仙，名门正派！今日竟然进入黄泉，行这等强盗之事，竟如此伤害一个女人！”
	一时无语，忽一人道：“她不是人，她是孟婆，她是个妖！”
	又一人道：“小子你让开，外头阴兵已至，我们还要问她阴卷在哪！再挡在里头，连你一并杀了！”
	长生拔出长剑，护在三七面前，一字一顿地道：“她是我妻子，我今日拼死护她！”
	忽闻一声冷笑，一个熟识的剑仙道：“长生，骗她的可是你，不是我们。”
	长生闻言一愣，可不，他和这些人有何分别。
	长生看向三七，她双目紧闭，气息奄奄，这一天，她的大婚之日，她经历了什么。
	她身上的痛，大概抵不过她心上的痛。
	是他伤了她的心，他对她，原比这些剑仙狠一百倍。
	长生摸摸三七的指尖，他回来了，可她动也不动，再不看他一眼。
	悔不当初……
	忽有一人问道：“长生，你手里拿的什么。”
	众人都看到了长生手里拿的阴卷，上面书了“阴卷”二字。
	长生忙将阴卷藏于身后，一把剑刺入长生的身体，迅速拔出。
	并无鲜血流出。
	众人惊诧之中，只见那伤口迅速愈合，唯留一块破裂的衣襟。
	长生持剑在手，道：“我也不是人……你们杀不死我！”
	一剑仙笑道：“我们何须杀你？”
	说罢挥剑一刺，数名剑仙将长生逼开三七身边，有二人对三七以剑相抵，又对长生喝道：“将那阴卷交出来，不然便杀了孟婆。”
	长生道：“你们杀不死孟婆！”
	那人冷笑一声，将一把剑直直地穿过三七的脖子。
	“那便刺她一万剑。”
	长生大喊一声：“别！”
	又一人将剑缓缓刺入三七的身体。
	长生扑通跪倒，将阴卷丢在地上。
	众剑仙忙弃了三七，为首一人将那阴卷拾起，众人踢了长生数脚，扬长而去。
	长生伏倒在地，看着倒在不远处的三七。
	红妆华服，满身脏污，今日，她该嫁给他的。
	他爬向三七，抱住他的新娘。
	终于，孟婆庄内，又剩下他和她。
	像那些朝夕相处的时日——再也回不来。
	长生将三七抱在怀中，她再不嚷着吃他，再不拽住他的袖子，求他多呆一时。
	好希望，她睁开眼，说一句，你好香啊……
	这个世上，谁是香的呢？全因你觉我香甜，我才香甜。
	长生哭道：“三七！你是孟婆，他们杀不死你的！”
	三七气息微弱，双目紧闭。
	大错已成，如今或有一途，让三七满了七窍，大概仍可夺回阴卷。
	“世上本无长生……三七，我乃你一缕精魂造就，今日，我还了你，满了七窍精魂，你才是一个真正的孟婆。”
	长生下定决心，闭起双目，体内真气运行，解了五脏六腑，一片虚空，唯得一个身影。
	你我本为一体，我还你一窍精魂，你我二人，方是永生永世，永不分离。
	长生的身体发出一阵白光，渐渐空虚。
	他自她中来，要回她中去。
	但三七的手，缓缓握住长生的手。
	长生低头察看，见三七双目微微张开，仍对着自己一笑。
	“长生，你回来啦？”
	顷刻五个白色光球冲出三七的身体，围绕着长生打转，伺机进入，长生只觉数股气脉冲入身体，于体内盘桓，五脏渐渐归窍，疑惑道：“三七，你做了什么？”
	没有回答。
	三七伸出手，最后一次摸了摸长生的面颊。
	孟婆庄外，阴兵和剑仙们仍在乱阵中缠斗。
	数名剑仙冲出孟婆庄，为首的手持阴卷，大喊一声：“阴卷已到手！我们快走——”
	不妨头顶杀气忽至，一把飞剑刺入那剑仙身体。
	一个白影鹰隼一般掠过，将那人手中阴卷抢夺在手中，转身飞去。
	正是陈拾，众人待奋起直追，突闻一声巨吼，震动八百里黄泉。
	陈拾叫声“不好”，催动剑诀，向黄泉上空疾速攀去。
	在他身下，孟婆庄的屋顶轰然倒塌，钻出一条巨大白蛇，肋生双翅，头顶尚插着数枚宝剑，乃是三七原型，只见它伸长脖颈，巨口一张，似有一里之宽。
	剑仙们不敢再战，纷纷调转剑刃，数百名剑仙驾起剑诀，奔向黄泉上方逃命。
	白蛇张开大口，一声巨吼，黄泉之中雷鸣滚滚，剑仙纷纷应声从剑上掉落。
	白蛇便将头一拧，脖颈探出十数里，将那些剑仙悉数吞入口中。
	陈拾一手紧握阴卷，仍在向上攀飞，只闻得下面猩风阵阵，低头看去，只见一张巨口，獠牙交错，冲着他飞速而来，只得勉力上行，仍是快不过那张口。
	陈拾大喊一声：“三七！放过我！我是你爹啊——”
	这是他最后一声喊。
	黄泉之中，众阴兵见那白蛇振翅高飞，吞没了空中最后的一个小白点。
	白蛇于空中昂然回首，只见数百名身着黑衣的鬼差站在孟婆庄外，翘首以望，长生被压在阵前，白衣拂动，万倾黑海，一领白帆。
	为首的鬼差便大声喊道：“孟婆三七！”
	白蛇挥动双翅，缓缓降落于阵前，脖子动了一动，将那绿莹莹的阴卷吐于阵前。
	那鬼差上前一步，拾起阴卷，白蛇的一双眼便看向长生。
	那鬼差便指着长生喝道：“罪魁已伏，这厮欺骗孟婆，引来剑仙，抢夺阴卷，妄想长生，实无可赦。将其打入无间地牢，永世受苦，永世不得超生。”
	长生看着已经化为白蛇的三七。
	白蛇的一双眼漆黑如玉，殷殷瞧着自己。
	仍是三七一双眼。
	长生对住那双眼，低声道：“三七，若有下辈子，我再来寻你，不会再骗你。”
	三七，你吃了我吧……
	白蛇对着长生张开巨口。
	长生微笑，闭目就死。
	这方是最好的结局……当真永生永世，永不分离。
	长生只闻耳畔猩风阵阵，听到那为首的鬼差一声，忽觉自己一个身子被向上抛起，长生睁开眼，落于那白蛇的头颅之上。
	白蛇吹起巨风，吹得阴兵七零八落，为首的鬼差由地上爬起，指住白蛇大喊：“孟婆三七！你意欲何为？！”
	白蛇将巨大的身躯一扭，阴兵们被掀得如海浪翻涌，只得退后数步，眼见那白蛇将双翅一振，脖颈伸长，向空中攀去。
	阴兵们抬尽了头，眼睁睁看那白蛇驮着长生飞出黄泉昏黯的云层。
	云层之上，碧空如洗，白蛇如练，驮着白衣少年划过青空。
	长生大声喊道：“三七？三七？”
	长生的耳畔响起三七的声音：“长生，你坐稳，抓住我头上的剑。”
	长生抓紧插在三七头上的宝剑，他耳边风声阵阵，头顶一道白光，那里，便是人间了。
	风太大，吹得长生睁不开眼，唯有三七的话音响在耳畔。
	“长生，今日你闯下大祸，冥界再无你容身之地，我送你出去，你莫再回来，你我二人就此别过。”
	长生趴在三七的头顶，肝肠寸断。
	那白光越来越近，光越来越强，长生睁不开眼。
	“长生，你要好好的，我便开心！我要你永生不死，万载长生！你莫忘了我啊……我在黄泉，陪你长生——”
	长生只喊得出一声三七。
	三七将长颈一甩，长生被甩入那白光中。
	长生的眼前，三七的身影渐渐消失。
	三七的声音，仍在耳边回响。
	我在黄泉，陪你长生——
	
	一千年后
	前面便是黄泉了——
	我……
	我眼线怎么了？
	丝*兰买的，不晕妆，八折，我是会员哦。
	系好你的安全带，不要问东问西，我的工作很繁重的。
	你舌头往回塞一塞好吗？什么年代了，煤气，电击，高楼，安定，满街跑的车，都可以用来自杀啊，还要上吊，怎么这样老套。
	哎，原来你长的还可以啊，小姑娘，蛮好看。
	你有没有男朋友啊？
	我叫赵吏，是个灵魂摆渡人。
	你失恋了？所以现在见到了我，也是一种缘分了。
	你不喝孟婆汤？不喜欢榴莲味儿？我们有许多口味，任君挑选。
	哦……
	不想忘记？
	你不想忘记一个人？
	憨货……
	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黄泉里，曾经有个孟婆——
	她是这世上最后一个孟婆……
	她也是个憨货。
	她谈了一场恋爱。
	后来……
	她死了。
	——
	又一次，我讲起三七的故事，一千多年来，孜孜不倦。
	因为我怕我忘记她。
	一个人活过太久，很多事情便记不清了，因为每一天，你会见到很多人很多事，过去渐渐被现在覆盖，不知不觉间，便消失无踪。
	三七死在我的怀中，我很难过，难过了很多年，并没有好一些。
	我觉得我辜负她，我是不是曾经有一点喜欢她，我不知道。
	她实在不是我的类型。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觉得，我应该照顾好她的。
	实在很悔恨，我早就，应该，娶了她的。
	她会不会，便不会爱上长生？
	可是，我想，她还是会的吧……
	这世上，唯一个情字，无可奈何。
	故事的尾声，三七将长生送出黄泉，长生逃逸，阿茶震怒，号令三界，追杀长生。
	我一回来冥府，便急急赶去孟婆庄。
	那是一个黄昏，黄泉晚色，如金似焰，很美；可是，那不是我记忆中的孟婆庄，经过一场大战，只余颓垣遍地，惨不忍睹。我看到三七，她将五窍精魂都给了长生，自己只余一窍，半个身子都化成了蛇。鳞甲爬上了她的面孔，她生无可恋地趴在那团废墟上，不成人形。
	将一张纸递给我。
	“我不想再做孟婆了……”
	声音嘶哑，不似人声。
	我低头查看，上面写了八种眼泪，乃是孟婆汤的配方。
	我掂着那方子，问她：“最后一味，孟婆的伤心泪，你要我们去哪里搞来？”
	“无所谓，最后一味只做调味之用，你们搞不到，便罢了。”
	她勉力冲我笑笑，十分丑陋。
	我劝她。“三七！此次冥界损兵折将，没有重罚你，已是天恩了！全因世上唯剩你一个孟婆，阿茶才特别开恩，允你在此继续熬汤！莫再生事！”
	“其实，谁都可以熬孟婆汤……”
	我叹一声。“我走了些时日！便搞出这样大的事！早些娶了你便好了！”
	她不看我，朝着远方笑了笑。
	“我不嫁你，你不是我的如意郎君，我的如意郎君须得……须得……“
	她皱起眉头，勉力回想，许久，方摇了摇头。“我忘了……”
	憨货三七，她长大了，却……成了这般模样。
	我怒火攻心。“本就丢了一窍精魂，现在又将五窍给了人！只余一窍……你，你看看你，你都不成人形了！你且思过吧！”
	看不得她这样凄惨，我想要回那个憨货三七。
	那个会捏我胸的三七。
	那个每日里缠着我，要我带她去人间的三七。
	我想摸摸她的头，可我无力地垂下手。
	她再也不会摸我的胸，也不会再让我摸她的头顶。
	唯有拂袖而去。
	但她喊住我。
	“赵吏——”
	我只得驻足听宣。
	哪知她说：“赵吏……我很久没吃过东西，很饿。”
	我冲她翻了个白眼。“待我有空，抓鬼给你吃罢。”
	“可否给我一点儿你的血？”
	我虎起脸：“你还想吃我不成？”
	三七发出嘶哑的笑声。
	“一点足矣。”
	我笑了，这个瞬间，我们好像又回到了以前？
	我将手递给她，故意摇头叹道：“我可是哪辈子欠了你……”
	她伸出双手，枯柴一样的一双手，捧住我的手。
	她将我的手在脸颊上贴了贴。
	“赵吏，多谢你，一直照顾我。”
	我笑笑，将我的匕首递给她。
	我不该的……
	我看到她举起了匕首，在我的手上，划出一道血痕。
	我的血……是金色的？
	我的手心，冒出了金色的火焰。
	……
	那一天，我呼唤三七的声音传遍了黄泉。
	整个冥界，都听到我的惨呼。
	三七躺在我的怀中，她的身躯，她的长发，她的手臂，渐渐成灰，我眼睁睁，无计可施。
	我流不出眼泪。
	她说：“赵吏，你替我向阿茶捎句话，我今日以死谢罪，求冥界不再追杀长生——”
	我点点头，再问她一句。
	“值得吗？”
	她抬眼，看向黄泉的天空。
	那上面，便是人间了。
	她看着人间笑了一笑。
	“值得。”
	晚风吹来，吹起了我的衣襟。
	吹散我怀中的灰烬。
	吹出八百里黄泉——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我想，三七，终于去了人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