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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度夕阳红
作者：琼瑶
内容简介
 时光留不住，春去已无踪；潮来又潮往，聚散苦匆匆。 往事不能忘，浮萍各西东；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且拭今宵泪，留与明夜风；风儿携我梦，天涯绕无穷。 朝朝共暮暮，相思古今同；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青山不语，斜阳依依；沉默背后，伴随怎样的隐情？ 从重庆到台北，两代人的二十年恩怨情仇， 你从不知道，那些最板正最平凡的父母， 也曾有最奔放最传奇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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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时间：一九六二年夏
	地点：台北
	因甚斜阳留不住？
	翻作一天丝雨！
<h2>
	1</h2>
	黄昏。
	夕阳斜斜地射在那油漆斑驳的窗棂上，霞光透过了玻璃不全的窗子，染红了那已洗成灰白色的蓝布窗帘。树影在窗帘上来来回回地摆动、摇曳。时而朦胧，时而清晰，又时而疏落，时而浓密，像一张张活动而变幻的图案画片。
	梦竹咬着铅笔上的橡皮头，无意识地凝视着窗帘上摇摇晃晃的黑影。然后，又低下头望着桌上摊开的家用账本：伙食、燃料、调味品、水电、零用、教育、医药、娱乐……预算中的项目似乎没有一样可以减少，而这些零零碎碎的项目加起来竟变成了那么庞大的一个数字，收支的差额仿佛一个月比一个月大。紧咬着铅笔，她呆呆地瞪着帐簿出神，如何能使收支平衡？这似乎是一项最难的学问，做了将近二十年的主妇，她仍然无法让支出不超过预算。呆坐了半天，她毅然地握着铅笔，下决心似的把娱乐那一项勾掉，勾掉的同时，她眼前仿佛立刻浮起晓白向她睁得大大的眼睛，和伸开的手。
	“妈，哈林篮球队！”
	晓彤呢？那个永不会做过分要求的孩子，也偶尔会怯怯地来一句：
	“妈，顾德美约我去看电影！”
	这些，能够都不管吗？可是，又如何管呢？就算没有娱乐这项，也还是不能平衡。她考虑了一下，把零用那项的数字重写了一个，再看看，实在是省无可省了。除非再降低伙食的标准，她更明白，伙食已不能再降低了。晓彤有贫血的趋向，明远的身体也不好，晓白又正是发育的年龄，每半年要冲高五公分，正需要营养。反正，算来算去，只是一句话，家用不够，随你怎么改怎么算，还是不够。
	窗帘上的树影变淡了，暮色却逐渐加浓。梦竹猛然跳了起来，看看桌上那个破旧的闹钟。已经五点多了，怎么一晃眼就五点多了呢？明远和孩子们马上就要回来了，晓白一定蹿进家门就要闹吃饭，她匆匆忙忙地把账本收进抽屉，转身走进厨房。
	厨房，狭小得不能再狭小，煤气弥漫全室，使人一进去就要呛得咳嗽不止。这间厨房是就着原有的屋檐搭出来的，公家配给明远的这栋宿舍，本来只有两个六席的房间，后面是厨房和厕所。晓彤和晓白小的时候还无所谓，明远夫妇住了前面一间，让一对小儿女住后面一间。但是，孩子逐渐长大，总不能让十八岁的女儿和十七岁的儿子挤在一间房里。于是，迫不得已，他们花了一点钱，把原来的厨房和厕所打通，改成一间房子给晓白住，又在后面搭出一个厨房和厕所，因而，这厨房就小得简直转不开身子。
	刚刚把米淘好，放在煤球炉上，梦竹就听到大门响，为了免得一趟趟开门的麻烦，全家四个人都各有开门的钥匙。梦竹侧耳倾听，她喜欢这一刻，她喜欢凭脚步和行动的声音，来判断是谁回来了。这是她的一个秘密的享受，她的生命就建筑在那三个人的身上，无论是哪一个的脚步，都能引起她一阵朦胧而模糊的喜悦。
	进来的人举动柔和而细致，她听到轻轻拉开纸门的声音，和搁置书包的声音。然后，一串徐缓而轻俏的脚步声向厨房门口走来，接着，一张女性的秀秀气气、文文静静的脸庞就伸进了厨房，白晳的脸上嵌着对乌黑的眼睛，对梦竹展开了一个安静而恬然的笑。
	“妈，我有事跟你说。”
	“进来吧，帮我把空心菜摘一摘。”梦竹说着温柔地扫了晓彤一眼。她高兴晓彤是第一个回来的，近来，她常常渴望能有和女儿单独相处的时间。哪怕不谈什么，只是看看她，看她那日渐成熟的身段和越来越秀丽的面庞。有一个漂亮的女儿是母亲的骄傲。虽然她也知道晓彤并不是真的“很”美，晓彤太纤瘦，又太安静，不够活泼，不够“出众”。但是，在一个母亲的眼睛里，她已经是够美了。
	晓彤走了进来，端着菜篮子坐到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去摘，因为厨房的狭小程度是无法容纳两个人的。梦竹又看了女儿一眼，晓彤的眉毛微锁着，薄薄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梦竹熟悉这个表情，这表示有什么难以启口的事情了。
	“晓彤，你说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晓彤抬起头来看看梦竹，又俯下头去，兜着圈子说：
	“妈妈，你知道顾德美？”
	“当然了，她不是你最要好的同学吗？”
	“妈，就是她，这个星期六她过十八岁的生日，晚上有个小庆祝晚会，她一定要我参加。”
	梦竹看看晓彤，她知道晓彤没有说出来的话。好朋友的生日晚会，当然要参加，十八岁的女孩子，早就该有社交经验了，但是……她沉吟了一会儿说：
	“你是担心没有衣服穿，是吗？”
	“还不止这个，我总得表示一点意思，送一个蛋糕或者什么的。”
	梦竹想起了刚刚还在紧缩开支的预算，一下子就心乱了起来。她不忍泼晓彤的冷水，晓彤向来不是个爱虚荣的孩子，她能体会家里的困难，从不敢正面要求东西，每次需要什么，都绕着弯儿试探着说出来，如果真不给她，她也不会说什么。不过，这次的事不同，这关系到孩子的自尊心，女儿已经不是个小娃娃了，应该让她在朋友面前有面子。可是，面子，这两个字就太贵重了！要多少的钱才能够让儿女在人前都体体面面的？想着，她不自禁地就叹了口气。
	“妈妈，”这声叹气显然使晓彤不安了，她嗫嚅着说，“我想，就穿制服去也没什么关系，只是，好像总应该送点东西。”
	“顾德美，”梦竹困难地说，“家里不是很有钱吗？”
	“是呀，阔极了！”晓彤不假思索地说，“她家的布置才豪华呢，好漂亮的洋房，落地电唱收音机、地毯、钢琴，讲究得不得了！她爸爸是泰安纺织公司的总经理！”
	“唔，”梦竹哼了一声，切菜刀忙碌地在砧板上移动，“所以，和生活环境相差太悬殊的人交朋友，是一大负担。”
	“妈，你在说什么？”
	“哦，没什么。”饭开锅了，梦竹把饭锅架高了，关小了炉门，再沉思地望着晓彤。晓彤正低着头摘菜，短短的头发拂在额前，从正面看过去，只能看到她微翘的小鼻子，和好长好长的两排睫毛。她感到心中一阵激荡，对这女儿的一种深切的喜爱强烈地抓住了她。她停止了切菜，说：“晓彤，让我来想想办法，不过，”她迟疑了一下，“关于这件事，最好别告诉你爸爸！”
	晓彤抬起头来注视着母亲，笑了。这笑容像拨开云层的青天，那样清朗愉快。她站起来，把摘好的空心菜拿到水龙头底下去洗，她深深明白，母亲说“想办法”，就是答应她的要求了，而且，一定会真的想出办法来的。梦竹望着晓彤含笑地立在水槽旁边，心里却乱得厉害，想办法，她又能想什么办法呢？如果有一个童话中的聚宝盆就好了，可以把一角钱变成许许多多……
	大门又响了，一声巨大的关门声之后，是奔过两间屋子的重重的脚步声，书包抛在地上的重物坠地声，和篮球击在墙上的砰然之声。然后，晓白窜进了厨房里，满头满脸的汗，一件白色的运动衫湿透了地贴在身上，连黄卡其布裤子的腰部，也湿了一大截，一面跑进来，一面嚷着：
	“哎呀，热死了！给我一点水！”
	说着，他从梦竹的背后挤过去，一直冲到水龙头前面，把头往水龙头下面一伸，哗哗地淋着水，又仰过头来，用嘴衔住水龙头，咕嘟咕嘟地把自来水咽进肚子里，晓彤被他挤到厨房门外去了。梦竹嚷着说：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喝自来水！屋子里的冷开水瓶里灌得满满的一大瓶，你不喝！就认定了喝自来水，多不卫生呀！”
	晓白抬起满是水的脸来，晒成红褐色的皮肤闪闪发光，睫毛上全挂着水珠，眼睛都睁不开了，他带笑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说：
	“全家就是我的身体最棒，你猜为什么？就因为我喝的是自来水！”
	“什么谬论！”梦竹说，一面望着那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来的儿子，“你又是怎么弄的？这样一身一头的汗！”
	“打球嘛！下学期我一定可以被选进校队！”
	“打球？”梦竹不满地说，“只知道打球，书也不念！”
	晓彤站在厨房门口，丢给晓白一块毛巾说：
	“你擦干了赶快走开吧，我洗了半天的空心菜，给你这样一淋水，又弄脏了！”
	晓白接过了毛巾，站在厨房通卧室的门口，用毛巾在头发上一阵乱擦，梦竹皱着眉叫：
	“你还不走远点，头发里的水全掉到我菜锅里来了，怎么你一举一动都要惹人嫌呢！”
	晓白靠在厨房门上，伸头望着洗菜盆说：
	“怎么，又吃空心菜呀，天天都是空心菜！”
	“你想吃什么菜？”梦竹没好气地说，“假如你争气一点，考得上省中联考，不读这个贵得吓死人的私立中学，我们又怎么会穷得天天吃空心菜？所有的钱都给你拿去缴学费，三天两头还要这个捐那个捐的……空心菜！别人都不说话，你还要来挑眼！”
	“晓白，你就走开点吧，”晓彤插进来说，对晓白挤了挤眼睛，“站在这儿碍别人的事，我听到门响，是不是爸爸回来了？”
	“好好，我走开！”晓白满不在乎地说，悄悄地对晓彤做了个鬼脸，交换了会意的一笑，“反正都嫌我，我还是去看人魔和丐仙的大战去！”后面一句说得非常轻。
	“他说去做什么？”梦竹没听清楚，问晓彤。
	“大概是说去做大代数吧。”晓彤说，暗暗地皱皱眉。
	“哼！大代数，他会那么用功！明年高三了，接着就要考大学，看他拿什么考去！”梦竹生气地说，一面忙着把菜下锅。炒着菜，又说：“如果晓白能和你一样懂得自己用功就好了，长了这么大的个子，就晓得吃和玩，你爸爸从不管他，只会惯他。”
	晓彤不说话，默默地把洗好的菜盛进盘子里，放在炉台边的桌上。然后整理碗筷做吃饭的准备。她心中对母亲有些微微的不满，总是这样，晓白每次回来都要挨骂，其实晓白只是比较爱玩一点而已，这也没有什么太了不得的地方，考不上省中联考，骂一次就够了，一年前的事了，还要天天骂，幸好晓白对什么都不在乎，要是她的话，决受不了。
	厨房里的温度极高，冒着蓝色火苗的炉子把这间小厨房烤得如同蒸笼，油烟弥漫全室。只一会儿，母女二人都汗流浃背，梦竹看了晓彤一眼，说：
	“你到屋里去吧，这儿的事我来弄，你先把爸爸的茶泡好。”
	屋子里，晓白正赤裸着上身，仰躺在榻榻米上，手里拿着一本武侠小说，看得津津有味，晓彤低声警告地说：
	“当心妈妈看到，又要挨骂！”
	“嘘！保密！”晓白轻声说，“姐，你试试看，这小说真棒极了，比你那些什么《傲慢与偏见》，什么《小妇人》《茶花女》的不知道好看多少倍！包管你一拿上手连饭都不想吃！你看，百毒人魔碰上了铁心公主，这一下有戏可看了！我非看看他们这一战鹿死谁手！”
	“百毒人魔？什么公主？”晓彤不解地问，“又是妖怪，又是公主，这不是和格林童话差不多？”
	“什么？胡扯八道！”晓白轻蔑地扫了他姐姐一眼，对于晓彤的无知大感惊异，“告诉你，百毒人魔最惯于用毒药，他还会驱蛇驯兽，有一种叫一线香的蛇，毒极了，他整天把这种蛇藏在袖子里，不知不觉地下手谋害他的仇人，有一次，他碰到了邋遢书生……”
	“什么书生？”晓彤没听清楚。
	“邋遢书生。邋遢书生有一身邪门武功，天赋异禀，他能在两三丈远之外，飞痰伤人……”
	“飞什么东西？”晓彤越听越离奇了。
	“痰。他对敌人吐一口痰，痰就会贯穿对方的五脏，一直嵌进敌人的骨头里去，被他吐了痰的人非死不可，碰着了他一点儿吐沫星子的人，都不死也要受重伤……”
	“哦？有这样的人让他到大陆上去打仗倒不错，也不用发明什么火箭飞弹的，只要他去飞飞痰就行了！”晓彤笑着说，“我可不懂这又是毒蛇又是痰的书，恶心兮兮的有什么好看。”
	“哼，你是没看，你一看就知道它的好处了！”晓白颇为不悦地说。
	门又响了，这次是明远回来了。晓白一翻身坐起来，把武侠小说往书包里一塞，顺手抽出一本英文课本来翻弄。晓彤也赶快走开去给父亲泡那杯永不可缺的茶。明远走进屋来，上了榻榻米，漫不经心地走过晓白身边，微蹙着眉，若有所思地靠进藤椅里。晓白跳起来，报告新闻似的嚷着说：
	“爸，我们体育老师说，要选我参加篮球校队！”
	“唔。”明远随意地哼了一声，看了晓白一眼。晓彤捧着那杯茶走过去，一看到父亲这副神态，就知道父亲一定有什么心事，默默地把茶放在茶几上，她轻轻地说了声：
	“爸爸，茶。”
	“唔，”明远又哼了一声，抬起头来，望着晓白运动衫上的图案出神，接着，就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
	“晓白，你妈呢？”
	“在厨房里。”
	“饭还没有好吗？”
	“就好了，”晓般说，“我帮妈摆饭去！”
	晓彤钻进厨房，梦竹已经把菜都炒好了，晓彤一面帮着摆饭，一面低低地说：
	“爸爸回来了，样子有点特别。”
	“哦？怎么？”梦竹问。
	“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
	“是高兴呢？还是不高兴呢？”梦竹问，把筷子放到饭桌上去。
	“又像是高兴，又像是不高兴。”
	梦竹沉思地看看晓彤，放好碗筷，叫晓彤去请明远来吃饭。明远端起饭碗来，却怔怔地望着梦竹，好半天也没有吃一粒饭。梦竹等待地看着明远，她知道明远是藏不住话的，一定有事情要告诉她，但明远迟迟不语，清癯的脸上，那对深沉的眸子里流动着清光，有什么事使他兴奋了？升级了？加薪了？都不可能！就是可能，也不会让他流露出这副神态。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终于，梦竹忍不住地问。
	“有一件你再也想不到的事。”明远开口了，凝视着梦竹，“我今天在车站碰到一个人。”
	“谁？”梦竹本能地有些紧张，明远的神秘态度使她困惑。
	“王孝城。”
	“什么？”梦竹吃惊地说，“王孝城他也在台湾？真的是他？”
	“怎么不是他，他还是老样子，只是比以前起码重了十公斤。我简直想不到会碰到他，站在车站谈了一会儿，他是五二年从香港到台湾的。而且，还有件你更想不到的事！”
	“什么事？”
	“你听说过墨非的名字吗？”
	“墨非？”梦竹困惑地说，“好像是个画家嘛！”
	“不错，”明远点点头，“是个画家，很有名的画家，也就是王孝城。”
	“什么？”梦竹不信任地问，“王孝城？”
	“对了，”明远说，“你想不到吧？你记得在重庆的时候，我们那股狂劲，放歌纵酒，豪情满腹。那时，我总说要做个大艺术家，他呢，每次都耸耸肩潇潇洒洒地说一句：‘艺术家，吃不饱饿不死，还是做个大企业家好，画画，只能学来消遣消遣而已！’结果，他却成了个大画家，我呢——”他注视着菜碟子，桌上，唯一的一盘荤菜，肉丝炒豆腐干，已经被晓白整个包办了。咬了咬嘴唇，他嗒然若失地，惘然地笑了笑：“命运是个奇怪的东西！”
	梦竹知道明远这句“命运是个奇怪的东西”的言外之意，她默然地望望明远，心里却有份乱糟糟的感觉。王孝城，她还记得他那股什么都不在乎的洒脱劲儿，整天嘻嘻哈哈地，无忧无虑地拉着明远和她游山玩水。而今，他还是老样子吗？记得他的恋爱哲学是：“娶尽天下美女，要不然终身不娶！”她看看明远，就这么一会儿时间，明远的情绪显然已经低落下去了，微蹙的眉头和沉郁的眼睛显示他那习惯性的忧郁症又犯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王孝城，他结婚了吗？”
	“是的，”明远说，突然地萧索和落寞起来，“结婚了。刚结婚不久，一位本省小姐，孝城还是个聪明人，事业有了基础再结婚，现在是什么都好了。今天在车站碰到，大家匆匆忙忙的，因为他还有应酬，没办法和他多谈，我已经请他和太太这个星期六到我们家来便饭！”
	“噢！”梦竹轻轻地叫了一声，在这一声之后，却是一种惶恐，她本能地打量了一下屋里，破旧的纸门东一条、西一条地挂着，露出了里面的木头架子，榻榻米早已泛黄，紫红的布边全已破损，墙上水渍和油烟遍布，屋角蛛网密结，再加上那些堆在榻榻米上无处安放的孩子们的书籍这一切加起来，给人的印象是零乱、寒苦和窘迫。多年以来，他们家里没有招待过客人吃饭，王孝城固然是洒脱不羁的老朋友，但是，他已经是个成功的大画家，只怕他们招待不起！何况他还有个刚结婚不久的太太。
	“唔，真没想到，”明远丝毫没有察觉到梦竹的心情，只陷在自己的思想中，“快二十年的朋友了！真要好好地谈谈，以前，我和他都那样爱玩，你记得？哎，假如我不放弃绘画，或者……”他的话半中央刹住了，尾音和余味却苍凉地遗留在饭桌上。梦竹很快地扫了他一眼，心情却逐渐地沉重了起来，她能体会他那份失意，当年的朋友已经成功，而他手中依然空无所有！明远的这份失意像一副千钧重担，对她压迫过来，面对着饭碗，她一点食欲都没有了。
	“星期六，约的是晚饭，你随便准备点什么吧！”明远用一句现实的话结束了那份感慨。
	“我觉得……”梦竹犹疑地说，“请吃饭，我们……好像……你知道这个月的家用，请一次客，起码也要一两百块，恐怕……”
	“你想想办法，把别的项目上用度省一省吧！”
	想办法，又要想办法！假如有一个聚宝盆就好了。除掉聚宝盆，还有什么办法好想呢？一个钱永远不能当两个钱用，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饭后，明远回到了屋里，往藤椅上一躺，拿起报纸，和往常一样地看了起来。但，梦竹从他定定的眼神，和那永不翻面的报纸上，断定他根本就不在看报纸。为了王孝城吗？一个旧日的好友而已——可是，这好友的身上系了过多杂乱无章的回忆，梦竹还记得他那爽朗的大叫声：
	“怎么，你们决定要结婚了？我是个反婚姻者，婚姻是枷锁！但是，假若你们要结婚，我当证人吧！”
	真的，他当了证婚人，不止证婚人，婚礼的一切，几乎由他包办了——个最热心的朋友！反婚姻者，现在也结婚了。是的，婚姻是枷锁，但，每个人迟早都要把这个枷锁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晓彤静悄悄地绕到梦竹的身边来，在梦竹耳边轻声说：
	“妈妈，别忘了你答应我想办法的哦？”
	梦竹一愣，从冥想中回复了过来。想办法！是的，女儿要参加社交场合了，必须想办法，丈夫要招待老朋友吃饭，也必须想办法！她站直身子，顿时感到满心烦躁。晓彤从父亲面前走过，拉开后面的纸门，回到她自己的屋里去了，临关上纸门的一刹那，还对梦竹投过来一个信赖而会心的微笑。明远放下报纸，皱着眉说：“晓彤做什么？鬼鬼崇祟的！”
	“没！没有什么。”梦竹掩饰地说。凝视着那阖拢的两扇纸门发呆。一件比较漂亮的衣服要多少钱？无法计算，许久没有进过绸缎庄了。如果能给晓彤做一件白纱的晚礼服，纯白的，镶着小花边——突然间，她跳了起来，白纱的晚礼服，镶着小花边！记忆中有这么一件！兴奋使她振作，抛开了正预备褽的晓白的制服，她走到壁橱旁边。拉开壁橱，打开一口笨重而陈旧的皮箱。明远诧异地瞪着她：
	“你要干什么？”
	“没，没有什么，”梦竹偷偷地看了明远一眼，低声说，“只是——要找一点东西。”
	说着，她在衣箱中一阵翻搅，拉出好几件衣服，又塞了回去。最后，她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一件白纱的洋装，上面缀着亮亮的小银片。取出这件衣服，她锁好箱子，关上橱门，想不被注意地把这件衣服拿到晓彤屋里去。可是，一抬头，她就发现明远正紧紧地盯着她，看着她手里的衣服，又看看她的脸，似乎要在她身上搜索什么。她不由自主地不安起来，期期艾艾地，解释地说：
	“我想……给晓彤改了穿。”
	“唔。”明远哼了一声，眼光仍然在她脸上搜索，她的不安加深了，为了掩饰这不安，她只得装做不介意地喊：
	“晓彤！”
	晓彤应声而人，梦竹把手里的衣服递给她说：
	“你去试试看，能不能改了给你穿，假若大致能穿的话，我就给你改一改。”晓彤接过了那件衣服，一下子打开来，白色的轻纱如瀑布般泻开，缀着的亮片映着灯光闪烁。晓彤抬起头来，黑眼珠也映着灯光闪烁，喜悦的红晕正在面颊上扩散。她凝视着母亲，深吸了一口气说：
	“妈妈，这是你以前的衣服吗？怎么我从来没有看到过？我还以为你以前只穿旗袍呢！哦，妈妈，还是新的呢，给我穿不是太讲究了吗？”
	“去穿上让我看看吧！”
	晓彤抱着衣服，带着份难以抑制的兴奋，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屋里。梦竹望着她走开，回过头来，立即又接触到明远的眼光，现在，这对眼睛是凝肃而幽冷的。
	“晓彤没有衣服穿，”梦竹急促地说，语气中带着几分祈求的味道，“她需要一件衣服，我想不出别的办法来！”
	“当然啰，”明远酸溜溜地说，“难为你去收藏这么多年等着她长大了来穿。”
	“别这样说好不好？”梦竹的声调已不太稳定，“晓彤已经十八岁了，同学的生日晚会，总不能让她穿制服去！”
	“谁叫她命不好，做了我的女儿，父亲穷，养不起这么高贵的孩子！”明远的脸色阴沉了下去。
	“明远！”梦竹叫，“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你这样说，算……算什么意思呢？”
	晓彤及时地进来，打断了夫妻二人的争吵，她已经换上了那件白纱的衣服，娉婷的脚步，匀称的身段，缓缓走来，恍如一个下凡仙子！脸上绽开的是个朦朦胧胧的微笑，静静地望着母亲。
	“妈，可以吗？”晓彤仰着脸，微笑地问。
	梦竹望着这被烟雾般的软纱所包围的女儿，眼睛前面顿时一片模糊。衣服衬着晓彤那俏丽的脸庞，显得那样雅致脱俗！在这一刻，她才领会到晓彤那份洁净单纯的美，白色对她是这样地合适！亭亭然地立在那儿，宛如一只白鹤！是的，一个长成的女儿，一个美丽的女儿！她勉强压制着内心的激动，走过去用手握了握衣服的腰，晓彤的腰肢纤细，衣服太大了一些。
	“你比我以前瘦些。”她轻轻地说，“这里要收一点。”然后，她看了看那镶着花边的衣领，“领子已经过时了，可以改成大领口。”
	“哦，不要！”晓彤喊，“我喜欢这种小圆领，我也喜欢这碎碎的小花边。哦，妈妈，这衣服真漂亮。”她转过身子，站在明远的面前，喜悦使她忘了一向对父亲的敬畏，她微笑着拉开裙子的下摆，轻轻地旋了一圈，站定说“爸爸，我好看吗？”
	明远蹙紧了眉头，不耐地望着晓彤，正想说什么，却在一抬头间，看到梦竹对他投过来的哀恳的眼光。于是，他咽了口口水，艰涩地说：
	“唔，好看，很好看。”
	“去脱下来吧！”梦竹把晓彤推出室外，“脱下来让我改。”
	“妈妈，你真好。”晓彤抱住母亲，把头在梦竹胸前紧紧地挤了一下，就回房去脱衣服了。
	这儿，梦竹和明远相对注视，两个人都呆呆地站着，一层尴尬的情绪在两人之间移动。站了好久，明远才掩饰什么似的咳了一声，无奈地笑笑说：
	“好吧，反正这件衣服就应该属于她的。”
	“明远，”梦竹轻声说，声调里含着歉意和祈谅，“你知道，我是不得已，孩子需要衣服。”
	“当然，”明远似笑非笑地说，“我只是不知道你把这件衣服保留了这么多年。”
	“料子很好，扔掉了可惜。”
	“属于料子以外的东西，大概也扔不掉吧！”明远幽幽地说，仍然带着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明远，你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明远坐回到椅子里，又拾起报纸，遮住了脸，声音从报纸后面透过来，“是你的女儿，当然随你怎么打扮。”
	梦竹怔然地立着，愣愣地看着遮在她和明远之间的那一张报纸。忽然，她打了一个寒战，她觉得那张报纸正逐渐加厚，加厚……厚成了一堵墙，坚固地竖在她与他之间。
<h2>
	2</h2>
	早上，魏如峰醒了过来，看看手表，已经八点三十分，昨夜，为了那份增产设计，忙到深更半夜，又被霜霜冲进屋来瞎闹一场，弄得太晚才睡，难怪醒得迟了。他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来，才坐起身，就看到枕头边放着一张折叠成四四方方的信笺，他打开一看，上面潦草地写着：
	表哥：
	你睡得太香，不忍心闹醒你，我去上课了。今天是顾德美的生日，请帮我选购一件新奇的生曰礼物（可别把自己厂里的出品带去）。晚上，她家里要开个生日舞会，你务必要陪我去，不许赖皮！生日礼物选得不好当心我找你算账！
	霜霜
	魏如峰笑了笑，把纸条丢在床上，起身去梳洗，梳洗之后，换了衣服，他走下那宽敞的楼梯，到了楼下的饭厅里。才走进饭厅，就看到他的姨夫何慕天正坐在饭桌上，抽着香烟看报纸，从桌上的杯碟看起来，何慕天显然已吃过早餐。魏如峰招呼着说：
	“早，姨夫。”
	何慕天放下报纸来，对魏如峰笑笑。
	“你今天迟了。”
	“昨夜在赶那份增产计划，睡晚了。”
	“赶出来没有？”
	“已经好了，我去拿来给你看！”魏如峰说着，转身就向门外走。
	“别忙，如峰！”何慕天喊，“你先吃饭，吃完饭再看。”
	魏如峰又回到桌前坐下。下女阿金已经捧了一个托盘进来，里面是魏如峰的早餐。这个家庭里一家三口，对早餐的要求却完全三个样子，每天早上各吃各的，谁也不等谁。何慕天是纯中式的早餐，稀饭，小菜。菜是每天换花样的，香肠，皮蛋，花生米，酱菜，咸鱼等，一天四小碟。何慕天的女儿霜霜却正相反，是纯西式的：一杯牛奶，一个鸡蛋，一片牛油烤面包，每天如此，看起来倒挺简单，实际上却极麻烦，因为霜霜要求苛刻，面包要烤得恰到好处，不能焦一点，也不能有任何地方没烤透，鸡蛋煮得老了不吃，嫩了也不吃。牛奶要温的，要不浓不淡。全家里，就属她的早餐最难侍候。魏如峰中西合并，一杯牛奶，两根油条，四个小包子，或者四个蟹壳黄的小烧饼，倒是最简单的一份，只要派人到巷口去买就行了。而魏如峰对吃也不太讲究，冷一点热一点都不在乎。
	早餐送了来，魏如峰一面吃着，一面对何慕天说：
	“我仔细地想过了，现在外销的情况很好，我们应该在香港也设一个门市部……”
	“如峰，”何慕天打断了他，静静地凝视着他说，“吃饭吧，饭桌上别谈公事，否则，容易消化不良。”
	魏如峰看了看何慕天，只得把说了一半的话暂时咽了回去。对于何慕天，魏如峰有份奇异的感情，倒并不因为他是何慕天从大陆上带出来的，而因为何慕天本人的个性。他总觉得何慕天不像个生意人，反更像个学者，那份儒雅的气质，从容不迫的风度，和待人处世的那股诚挚，都不是一个生意人所能做到的。有时，魏如峰觉得何慕天在商业上的成功简直是运气。因为，他既不够“狠”，也不够“准”。但是，他却一帆风顺地成功了。纺织业在台湾是颇受欢迎的，而私人企业能做到像何慕天这样大，也实在不容易。
	“如峰，”何慕天吸了口烟说，“昨晚霜霜又去闹你了，是不是？”
	“噢，”魏如峰笑了笑，“她的英文文法根基太差，题目答不出来瞎发脾气。”
	“你有时间就多教教她吧！这孩子太野，不是块读书的料，我对她很了解，高中毕业后，我看她大学是进不去的；为她的前途，我也仔细想过，最好……”
	“嫁人！”魏如峰冲口而出地说。
	“唔”何慕天哼了一声，深深地望了魏如峰一眼，“嫁人？谁能驾驭得了她？问题大着呢！”
	这倒是真的，魏如峰想起霜霜那种任性和倔强的脾气，还真有点代她未来的丈夫吃不消。但是追究起责任来，霜霜的坏脾气也全是何慕天惯出来的，如果以前多管管，多教训教训，现在不是可以少操一点心吗？不过，如果霜霜有个母亲，或者就会好多了。他注视着何慕天，奇怪像何慕天这样有钱有身份的男人，为什么一直不续娶一个妻子？何况，何慕天又是个相当漂亮的男人！年龄和养尊处优的生活都没有使他发胖，依然颀长挺拔，眉目之间，怎么都看不出已超过四十五岁，那份沉着雅致，更具有种成年人的吸引力。魏如峰知道公司里许多女职员，都对这位“老板”感兴趣，但何慕天居然无动于衷。
	当魏如峰正沉思着他的姨夫的事时，何慕天也正默默地打量着前面这个年轻人。魏如峰并不算是个非常漂亮的青年，但，何慕天欣赏他的稳重沉着，更欣赏他做起事来那股不顾一切的干劲。他这个内侄，跟着他从大陆出来时，才只有十二三岁。但，一转眼间，长大了，成人了，不但大学毕了业，竟然还成了他事业上的一条膀臂。如果他的想法不太自私，他一直有个秘密的希望，希望一件恋爱能够发生。虽然，他也自知霜霜有些配不上魏如峰，霜霜太任性，太野，太放纵，可是，霜霜到底是他唯一的女儿。霜霜的缺点固然多，也有两个极大的优点，一是美丽，二是在那倔强的外表下，还有一颗善良的心。这些再加上何家的财富，对魏如峰也不算太委屈了吧？
	早餐吃完了，魏如峰照例要喝一杯茶。何慕天站起身来说：
	“如峰，晚上那个会议，你最好参加一下。”
	“好，不过……”魏如峰迟疑了一会儿。
	“怎么，有事吗？”
	“没什么，只有一件小事，霜霜要我陪她到顾正家去参加他女儿的生日舞会！”
	“顾正的女儿过生日吗？帮我也备一份礼吧！”何慕天说，又沉了一下，笑笑说，“那么，我看你还是陪霜霜去参加舞会吧，否则，我真有点拿她的脾气吃不消。”
	魏如峰一笑，他很了解何慕天对霜霜的宠爱和无可奈何。站起身来，正想上楼去拿那份增产计划，电话铃响了，接着，阿金在客厅里喊：
	“表少爷，电话。”魏如峰走进客厅，握起了听筒，对方是个女性做作的、娇媚的声音：
	“如峰吗？猜猜我是谁？”
	魏如峰皱皱眉，不用猜了，准是她。
	“杜妮，对不对？”
	“嗯哼，还好，你没忘记我！怎么了？你？忙些什么？今天晚上来，怎么样？”
	“今晚不行，有事！”
	“那么，明晚，不许告诉我你又有事！”
	魏如峰望着电话机，内心迅速地在做着一番交战，去？不去？终于，他爽快地说：
	“好，我明晚去！”
	挂断了电话，他转过身子，一眼看到何慕天正靠在一张沙发上，抽着烟，安闲地望着他。他微微地有点不自在，何慕天的神情是研究性的，深思的。他走过去，掩饰什么似的说：
	“该到公司去了吧，姨夫？”
	“走吧！”何慕天站起身子来把烟蒂在烟灰缸里揉灭，眼睛仍然研究地望着魏如峰。
	走出客厅，司机老刘把汽车开了过来，老刘是个山东人，跟随何慕天已经多年，为人十分憨直，爽快忠耿，深得何慕天喜爱。他们一同上了车，何慕天仍然沉默地深思着，魏如峰也默然不语。何慕天在想着杜妮的事，他知道杜妮是何许人，冷静地打量着魏如峰，他可以看出后者那份坚定和理智——这不是一个容易动心的男人。他明白他不必对杜妮的事说什么，魏如峰是绝不会在欢乐场中沉溺太久的。
	魏如峰注视着车窗外的台北街道，他心中在想同一个问题——杜妮。他不喜欢明晚那个约会，但他会去。“人生几何？逢场作戏！”他也不喜欢自己给自己找的这个借口，那个女人有什么？三六、二四、三六！他对自己轻蔑地微笑起来。
	顾德美家的客厅，布置得十分漂亮，显然大人们有意要让年轻的一辈痛痛快快地玩玩，都避了出去。于是，客厅里布满了年轻的孩子们，地毯撤开了，打蜡的地板光可鉴人，落地电唱机中播放着一张保罗&middot;安卡的唱片，茶几上放着大瓶大瓶的冷饮。顾德美是个略嫌矮胖的女孩子，扁脸，圆眼睛，细细的眉毛和睫毛，长得不怎么漂亮，但有一股少女的甜劲，还很逗人喜欢。今晚，她穿着件翠绿色的大领口的洋装，被尼龙硬衬裙撑得鼓鼓的大圆裙子，显得她更加胖了。周旋在客人之间，她对每一个人笑，小圆脸红通通的，看起来比她实际的年龄仿佛还小了一两岁。她的三个哥哥顾德中、顾德华、顾德民帮她招待着客人，室内拥挤嘈杂，笑语喧哗。
	魏如峰和何霜霜的出现，掀起了一片欢呼。何霜霜穿着件大红的缎裙，衣襟上面缀着一枝黑纱做的玫瑰花，头发虽然也是短短的，却蓬松而鬈曲。鬓边也戴了朵玫瑰，一朵真的红玫瑰。袒露着细长而白晳的脖子和肩膀，颈上戴着一串黑宝石的项链，打扮得极尽华丽之能事。论相貌，何霜霜确实相当美，浓黑的眉毛像奥黛丽&middot;赫本，大眼睛既黑且亮，两排浓密而微鬈的睫毛如同人工装上去的。唯一美中不足，是嘴太大，使她不够秀气，而且牙齿不太整齐。但是，就这样，她的美也足以使她出尽风头了。
	走进客厅，在大家的叫嚷，还有男孩子的口哨声中，何霜霜像一团火似的在人群中转了一圈，和每一个她认得的人打招呼，顾德美飞快地赶了过来，何霜霜大叫着：
	“生日快乐！”
	一面把生日礼物交给她。顾德美的三个哥哥都抢了过来，把何霜霜拥在中间，有人播大了电唱机，有几对已经开始跳起舞来，何霜霜在男孩子群中高谈阔论，旁若无人，魏如峰反而被冷落了。
	魏如峰看了看周遭混乱的情况，找了一个不受人注意的角落中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偌大的客厅中，只亮着一盏吊灯，而且被红色玻璃纸包着，光线幽暗极了。靠在沙发里，他冷静地打量着这些十八九岁的孩子，自觉比他们成熟得太多了，看他们那样子叫嚷笑闹，他感到丝毫都引不起兴趣。假如不是为了陪霜霜，他才不愿意来参加这种娃娃舞会呢！
	霜霜开始跳舞了，拥着她的是个瘦高条的男孩子，他们跳得十分野，霜霜在转着圈子，红色的裙子飞舞成水平状态，一面跳着，还一面笑着。看的人在拍手，在狂喊狂笑。电唱机响得人头发昏。
	一个舞曲结束，另一个开始。居然是《蓝色多瑙河》，优美的音乐一泻出来，魏如峰就觉得头脑一清，闭上眼睛，他想好好地欣赏一下音乐，但是，有人卷到他的身边，猛烈地摇着他，叫着说：“表哥！表哥！来来来，我们表演一手华尔兹。”
	魏如峰皱皱眉，怎么就不能让他安静呢？正想说什么，霜霜已不由分说地把他拉了起来，看到众目所瞩，拉拉扯扯的也不好看，他只得无可奈何地站起身，带着霜霜翩然起舞。魏如峰的舞步很绅士派，霜霜跳舞更是内行，身轻如燕，带起来十分舒服。因此，他们这“快华尔兹”，倒是名副其实的“表演”，大家都不跳，围成一圈，看他们跳。霜霜轻声说：
	“跳花步，表哥，带花步！”
	魏如峰再皱了一下眉，只得跳花步，各种旧式的花步，由于现在跳的人少，反而变得新奇了，魏如峰不喜欢最新流行的扭扭、恰恰这些，他认为舞步中还是华尔兹和探戈最优美，旋律也来得最自然。
	一曲既终，大家鼓掌叫好，他乘机退了下来，顾德中已经抢上前去，拉着霜霜又跳了起来，唱片换成了一张“吉特巴”。他感到有些气闷，屋子里虽装了冷气，却被大家闹得热烘烘的。现在许多人都跳起舞来了，衣香、人影、和那快节拍的旋转看得他眼花缭乱。他向窗口走去，却看到窗前正亭亭玉立着一个纤细苗条的白色人影，像颗遗世独立的小星星。他略微迟疑，就向那银白色的小亮光走去。可是，还没有等他走近，那女孩就抬起一对大而不安的眸子，对他很快地扫了一眼，然后，白色的裙子微微摆动，只一瞬间，就像条小银鱼般地溜开了。
	他走到刚才那女孩子站过的窗口去站着，莫名其妙地有几分惋惜。下意识地，他在人群中搜索那颗小星星，但，就这么短短的时间内，这女孩仿佛已经隐没到地底下去了，偌大一个房间，竟然再找不到她的影子。他斜倚在窗口，望望窗外的夜，夜很美好，很柔和，是个适宜于编织梦想的夜。朦胧中，他陷进一种虚虚幻幻、空空灵灵的思想中。商业，不是他的兴趣，只是一种需要，他真正的兴趣是文学，可是，人就往往不能向自己的兴趣走，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投身在商业界？只单纯为了对姨夫的爱？怕他被大鱼吞噬？还是本能地对利欲有份下意识的追求？夜色里，研究分析一下自我是好的。他突然觉得自己比霜霜好不了多少，也是浑浑噩噩地在混日子。这思想使他不安，转过身子来，他又被那些大鼓小鼓喇叭笛子的声浪包围了。霜霜正在客厅的中央，和一个男孩子表演跳扭扭舞。
	在这热闹的空气里，他越来越觉得寥落起来，用手指轻轻地敲着窗棂，他百无聊赖地望着那发疯似的一群。不知怎么，他的情绪一经低落下去，就很难再提起来，而他每次分析自我都会引起一阵困惑和迷茫。扭扭舞曲告终，不知他们闹些什么，有个男孩子高歌了一曲英文歌词的《青春偶像》，这显然刺激了霜霜的表演欲，居然也高歌了一曲。魏如峰听她唱的是什么：
	自从相思河畔见了你，
	就像那春风吹进心窝里，
	我要轻轻地告诉你，
	不要把我忘记……
	俗不可耐！魏如峰耸耸肩，看看手表，才九点半钟，看样子，他们非玩到十一二点不会散。何慕天曾交代要他务必陪霜霜一起回来，那么，他还得在这儿受上两小时的罪。四面张望了一下，他忽然想起顾正家里有一间做样子的书房，里面藏着些永远无人翻弄的书籍。记起这书房就在客厅的旁边，有一扇门相通。他找了一下，找到了那扇门，于是，他不受人注意地走了过去，推开门，闪身进内，再关上房门。
	一瞬间，他愣了愣，那个失踪的小星星正拿着本书，站在书房的中央，受惊而窘迫地望着他，仿佛她是个犯了过失而被捉到的孩子。
	他定了定神，对她笑笑。
	“嗨！”他竭力使自己显得温和，因为她看起来已经受惊不小。
	她的嘴唇轻轻地蠕动了一下，却并没有发出声音来。魏如峰打量着她，那小小的脸庞清秀雅致，小小的腰肢楚楚可人，清亮的眼睛里盈盈地盛满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寂寞和惶惑，和她那件过时的衣服一样只属于她而不属于目前这年轻的一代。他感到心中掠过一阵奇怪的激荡，不由自主地走近她，问：
	“你姓什么？”
	“杨。”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晓彤。”大眼睛轻轻地瞬了瞬他，自动地又加了一句解释，“早上的红颜色。”
	他凝视她，她不像早上绚丽的红颜色，只像暗夜里一颗寂寥的小星星。他微笑着说：
	“我叫魏如峰。”
	“我知道。”她轻声说。
	“你知道？”他有些疑惑。
	“顾德美告诉我的，”她羞涩地笑笑，“你是泰安纺织公司董事长的内侄，那位红衣服的小姐是董事长的女儿，是吗？”
	“不错，”他也笑笑，这就是他的烦恼，别人介绍他总要说他是谁的内侄，好像他就不是他自己似的。“你是顾德美的同学？”
	“是的。”
	“为什么不到外面去玩？去跳舞？”
	“噢！”轻轻的一声感慨，夹带着微微的不安，“我不会跳舞，”顿了顿，她抬头注视着他，逐渐摆脱了那份羞涩和拘束，“我事先不知道是这样的场合，顾德美告诉我‘晚会’，而没有说‘舞会’，我不喜欢人太多的地方，那些人我都不认识，很——别扭。”
	“顾德美这主人也当得真糟，她应该给你介绍一下。”
	“噢，”又是那样一声轻微的感慨，“还是不介绍的好，我——很怕见生人。”
	“是吗？”她引起魏如峰强烈地兴趣，“你不常见生人的吧？”
	“嗯，”她再笑笑，“事实上，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这种晚会。”
	“很用功？大部分的时间都躲在书房里？是吗？”他调侃地说。
	“噢！”她的脸红了，红得很可爱，有几分像早上的红颜色了。“那音乐使我心慌。”
	“刚刚我走近你，为什么你一下子就溜开了？”
	“我以为——”她嗫嚅着，脸更红了，“你要来请我跳舞。”
	他心中一动。
	“你真的不会跳舞？”
	“真的，”她认真地说，“那么多人，如果你请我，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
	“现在没有人，你愿不愿意试一试？”
	“噢！”她惊慌地看看他。
	“我教你，跳舞并不难，普通的三步四步，跳起来都很优雅和舒服的。来，试试看，你总有一天要参加正式的舞会，要被人请去跳舞的！”
	“我——”她犹豫着。
	“来吧，跳跳看！”他不容她有时间抗议，就轻轻地拉过她来，很绅士派地拥住她，开始教她三步的基本步伐，她跟着他的指示，生硬地移动着脚步。可是，跳舞天生对女孩子不会是一件难事，只一会儿，她已经跳得很好了。魏如峰揽着她，那纤细的身子在他怀中轻巧地移动，那细致的脸上漾着红晕，看起来柔弱动人。
	“你是家里兄弟姐妹中最小的一个吗？”他一面带她滑着步子，一面问，看她那份娇柔，应该是最小的一个。
	“不！最大。”
	“是吗？兄弟姐妹几个？”
	“我还有一个弟弟，”她说，因为分了心，脚步错了，一脚踩在魏如峰的鞋子上，她停下来，涨红了脸。
	“没关系，再来过。”魏如峰低头看着她的脚，一双不大的脚，穿着的却是一双平底旧式的学生皮鞋。他重新带她跳，一面打量她那件缀着亮片片的衣服，一眼断定不是台湾出的料子，在纺织工厂里打滚了这么几年，对于衣料他是内行极了。那镶着小花边的衣领，那有着绉绉绸的袖口……这件衣服应该是有很长远的历史了。那么，看样子，家境不会很好，带着种微妙的怜惜的心情，他注视着那短短的齐耳短发，和低俯的眼睛上那两排细长的睫毛。
	透过书房的厚实的桧木门，客厅里喧嚣的音乐仍清晰可闻，笑闹的声音也不断传来。他们在书房中怡然自得地跳着华尔兹，这气氛却是非常奇异地宁静和雅致。没一会，魏如峰就发现晓彤的本身就是宁静气氛的发源处，那含羞的微笑，怯怯的眼光，都像个超脱出这世界的小幽灵，别有一股说不出的韵致。
	室外有一阵喧嚣，他们都没有怎么注意。但是，接着，书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放进一道红色的光线，他们同时吃了一惊，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于是，他们看到门口站着好一些人，最前面的是，把嘴张成一个0形的顾德美，和张大了眼睛的何霜霜。
	“哦，我正在教杨小姐跳舞呢！”魏如峰笑着说，好像必须解释什么，同时放开了晓彤。
	“表哥，”霜霜扬了扬眉，笑了起来，“我以为你开溜了呢，原来你躲在这儿。”说着，她用那对明亮的眼睛对晓彤直视过来，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晓彤显然十分发窘，有点儿紧张和失措，只怔怔地站着，一语不发地望着门口的人。
	魏如峰看出情况有几分尴尬，就干脆一拉晓彤说：
	“杨小姐，来吧，我们来正式跳跳！”说着，他把晓彤拉出房门，回到客厅里，亲自走到电唱机旁边，换上一张《田纳西圆舞曲》，然后过来请晓彤跳。晓彤看起来十分不自在，尤其霜霜那对眼睛只管在她身上上上下下地溜，使她更显不安。他们跳了起来，顾德美和另一个男孩子也跳了起来，霜霜却靠在沙发上看他们跳。晓彤错了好几次脚步，跳得非常糟糕，舞曲一结束，她就匆匆忙忙地说：
	“我该回家了。”然后，她找到顾德美，不顾对方的挽留，坚决要回家。魏如峰望着她，很想用汽车送她回去，可是，一转眼间，他看到霜霜正看着他，一面抿着嘴角，对他很含蓄地微笑着，好像看透了他的心事，他就有些讪讪的，不好意思开口了。结果，是顾德美的三哥负责送晓彤回去。
	这天深夜，魏如峰自己开车，和霜霜一起回家。霜霜坐在魏如峰的身边，打了个哈欠，微笑地说：
	“表哥，今天晚上玩得痛快吧？”
	听出她话中有话，魏如峰就干脆不予置答。
	“如果你真有兴趣哦，我可以打听出那位杨小姐的地址来，只是先说说，你用什么来谢我？”
	魏如峰转了一个弯，加快了速度，头也不回地说：
	“一场电影。”
	霜霜眯起眼睛来，仔细地审视了魏如峰一会儿，但魏如峰脸上一无表情。
	“一场电影，太少了吧？”
	“那么，两场。”
	“哼，”霜霜哼了一声，“小儿科！”
	“开出你的价钱来吧！”魏如峰不动声色地说。
	“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下次你陪我参加舞会的时候，不要把我丢在一边做电灯泡，自己去陪别的小姐，让我面子上下不了台。”
	“哦？”魏如峰看了霜霜一眼，霜霜脸上已没有笑容了，看样子还是真的生了气。“怎么？你还会缺少人陪吗？我看你早已应接不睱了！”
	“但是，你是我的partner呀！”
	魏如峰猛然把车刹住，寂静的街道阒无一人，他把手腕支在方向盘上，扭过头来带笑地盯着霜霜看，看得霜霜直瞪眼睛，叫着说：
	“你看什么？”
	“我看——”魏如峰慢条斯理地说，“你是不是爱上了我？”
	霜霜浓眉一掀，大眼睛一瞪，大嚷着说：
	“活见你的大头鬼！”
	魏如峰噗哧一笑，踩动油门，把车子向坐落在中山北路的大厦中驶去。
<h2>
	3</h2>
	在巷子口，晓彤就吩咐车夫停车，然后跨下了计程车，对顾德美的三哥——顾德民摆了摆手，说了声再见。目送那计程车扬长而去，她才整整衣服，四面望了望，慢慢地向巷子里走去。今晚的经历，对她是完全崭新的一页。当她缓缓地向家中走去时，顾家客厅中的人影灯光，书室内的初试舞步，以及那喧嚣的音乐，杂杳的笑话……种种种种，都还在脑中纷纷乱乱地充塞着。低着头，她心不在焉地向前走，才走了几步，蓦然间，一个黑影从巷子的暗处直窜了出来，同时爆出一声低吼：
	“站住！不要走！”
	晓彤大吃一惊，吓得心脏往口腔里跳，她停住步子，定睛一看，才看出原来是晓白在开她的玩笑。她用手摸摸胸口，抱怨地说：
	“你做什么嘛？这样装神弄鬼地吓唬人！”
	晓白不说话，先在路灯下对晓彤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才笑嘻嘻地说：
	“你这么晚回家，还有男朋友送回来，我可发现你的秘密了！”
	“别胡说八道，那是顾德美的三哥！”
	“那还不是一样！”晓白耸耸肩，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无聊地踢着地下的石子，“反正是个男的！”
	“胡扯！”
	“胡扯？”晓白抬起了眉毛，“他不是男的是女的呀？”
	“你乱说些什么嘛，”晓彤跺跺脚，“我是说，他才不是我的男朋友呢！”说着，她奇怪地看着晓白：“你为什么待在巷子里？”
	“哼！”晓白哼了一声，再耸耸肩，“家里！你去看看去，那个王伯伯和他的石膏美人坐在房子里就是不走，高谈阔论地也不知说些什么，看他们那股谈劲，恐怕再谈三小时也谈不完。可是，妈妈把你的房间和通外面爸爸妈妈的房间中的纸门取下来，两间打通成一间，为了招待这对贵宾。我的房间就成了堆积仓库，床啦，书啦，破椅子啦，竹书架啦，全堆在我房子里，连一寸的空地都没有，你想，我能待在哪里？”
	“王伯伯是个怎么样的人？”晓彤问，她今天晚上出去得很早，没有见到那个王孝城。
	“你去看吧，人蛮和气的，很会说话，喝酒跟喝水一样方便，我们准备的清酒就给他一个人喝光，酒喝得越多，话就越多。他那个太太呀，和他正相反，三拳打不出一个闷屁来，问一句，答一句，别别扭扭的，不过很漂亮。”
	晓彤走到家门口，门虚掩着，她推开门，和晓白走进去，大门内有一小块空地，然后就是正房的门。走进玄关，还没有上榻榻米，就听到一个男性沙哑的喉咙，正在长篇地谈着什么。她的出现使房内的人突然停了口，她望着室内，今天，房子里布置得很漂亮，两间六席的房间打通后就显得很宽敞了，小茶几上铺着她在学校里家事课上的作业——一条雅致的十字绣的桌布，几上还有一瓶名贵的玫瑰花。玻璃窗都抹拭过了，洁净明亮，使那蓝布窗帘也不太难看了。她的目光落在室内的客人身上——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的女人。那男人穿着身米色的西装，打着条深红的领带，微胖的身材和奕奕有神的眼睛，给人一种亲切感。并不像晓彤预料中的艺术家的样子，他没有蓬乱的头发和满脸的胡子，看起来是干净清爽的。至于他的妻子，正像晓白所形容的，是个石膏美人，大眼睛，高鼻子，却给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感觉。
	“晓彤，来，见见王伯伯和王伯母。”梦竹一眼看到晓彤的出现，就招呼着说。
	晓彤走进了房里，银色的衣衫裹着袅娜的小身子，盈盈地立在室内，腼腆地对王孝城点了个头，轻轻喊了声“王伯伯”和“王伯母”。王孝城显然是愣住了，他一瞬也不瞬地盯着晓彤看，从她的脸看到她小巧的脚。半天才“哦”了一声说：
	“哦，这就是晓彤？记得我们分手那年，她才只有两三岁，晓白还抱在手里，时间多快，一转眼间，她已经长成个小妇人了！”他调开眼光，注视着梦竹，潇洒地一笑说：“记得以前吗？在黄桷树茶馆里比赛吃担担面，我，明远，还有小罗，一口气吃掉了二十碗担担面，你急得拼命叫：‘何苦何苦，这样吃法非撑死不可！’哈，多快！那时你不过比晓彤现在大一两岁罢了，最喜欢穿白颜色的洋装，我还记得大家给你取的外号——小粉蝶儿。”
	梦竹“唔”了一声，脸上浮起一个无奈的、惘然的微笑。晓彤走到母亲身边，坐在梦竹的椅子扶手上。王孝城依然注视着梦竹，又看看依偎着梦竹的晓彤，似乎想衡量一下母女二人的相似之处，接着，就高兴地说：
	“又是一只小粉蝶儿！清秀雅丽，一如你当年。不过，她这对眼睛，长得可真——”他突然愣了一下，把话咽了回去，呆呆地注视着晓彤。晓彤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得避开眼光，去看茶几上那瓶玫瑰花。室内有短暂的几秒钟的沉寂，空气仿佛有点莫名其妙的滞重。晓彤感到情况似乎很特别。就诧异地抬起眼睛来，正好和坐在王孝城不远处的明远的眼光接了个正着。立即，她不知所以地打了个寒噤，父亲的眼光深沉幽冷，正阴郁地盯着她，好像她是个陌生的、突然撞进来的人物似的。
	“哈，”说话的又是王孝城，似乎在竭力提起大家的兴致，又像在掩饰什么，“看到孩子成长，真是大乐事！”接着，他就把眼光从晓彤身上挪开，注视着明远，大概想转换室内由于晓彤出现而造成的一种奇妙的不安，他又热心地换了一个谈话题目：
	“明远，我总觉得你不应该放弃绘画，我记得当年你在同学里面，是最有天分的一个，在国立艺专的时候，教授也说你将来的成就会最大，为什么你要放弃艺术呢？干公务员这一行，不是你当初最不愿意干的吗？”
	明远往后一靠，靠进椅子里，像从个梦中醒来一般，抬起眼睛来，对王孝城看看，苦笑了一下。
	“不愿意干，也干了十三四年了。”他振作了一下，却依然有些寥落，“你想，刚到台湾的时候，人地生疏，又拖儿带女的，能混口饭吃就好了，管他什么工作呢。办公厅一坐，等因奉此，公文上磨光了当年的豪情壮志。孩子们日渐成长，衣食住行外带教育费，处处都需要钱，再也无法抛下稳定的工作去冒险从事绘画了，一年年下来，年纪也大了，画笔也生锈了，还谈什么艺术呢！所以，还是你行，先立了业，再成家，现在是功成名就……”
	“算了，算了，”王孝城打断了明远的话，“谈什么功成名就，现在艺术界也是一团糟，学了三天半画的人都可以开画展，只要你关系够，人事上处得好，有来头，你就能成画家！还有人拿老师的画来开画展，只要给老师钱就行了，你想，艺术还有什么价值呢？有时，我还真想改行，你记得我以前一直要做商人的……”
	“你们这叫吃哪一行，怨哪一行，”梦竹笑着说，竭力想调和室内的低气压，“像你，孝城，可真不该抱怨了，做个名画家，弟子满天下，还有那么多牢骚！”“你别谈弟子还好些，谈了弟子更气人，”王孝城笑着说，“我有个学生，为了要出国而找我学国画，学了三天半就出去了，画得是其糟无比，结果居然在国外大开起画展，用的全是我的画稿，一张画的标价有高到五百美金的，比我的画还高出好几倍！你想，这不就明放着欺侮外国人吗？怪的是居然有人向他买！”
	“外国人怎能懂中国的艺术！”明远说。
	“那又不然了，”王孝城说，“我有个外国学生，比中国人画得还好，他还读中国历史，学中国诗呢！这些我们自己的青年不屑于学的，外国人还重视得不得了呢！”说着，他突然沉吟了一下，对明远说：“明远，我倒是有个意见，你重拾画笔如何？”
	“怎么——”明远迟疑地问。
	“我告诉你，”王孝城坐正了身子说，“现在，一些画得乱七八糟的人都穷开画展，学了三天半画的人也有勇气开画展，你这个正规艺专出来的怎么反而埋没在公文里面？以你的程度，开个画展一定可以轰动！至于人事宣传方面，我可以全力帮你忙，你何不试试看，画出六七十幅画来，就足够开次画展了。只要画展成功，你就出头了，你拿手的工笔人物，现在非常吃香，你知不知道？”
	“可是——”明远凝视着王孝城，不由自主地有些兴奋起来，他俯向王孝城，犹豫地说，“可是，我已经太久没有碰画笔了。”
	“那有什么关系，你那份天分绝不会使你下不了笔，你要是多参观人家的画展，你就会有勇气了。明远，你试试看，画出几十幅来，让我帮你开个画展，包你成功！”
	“只怕丢得太久了！”明远说，脸上的兴奋却在逐渐加深，“而且，这么久没画，恐怕已经没有画画的情绪……”
	“情绪，”王孝城叫着说，“培养呀！”
	明远沉默了。在沉默中，却显然对王孝城的话十分感兴趣，因而情绪有些激动。梦竹也默默地沉思着。王孝城看了看表，这才惊觉地跳了起来：
	“哎呀，十一点多了，一谈就谈了这么久，好了，告辞，告辞。改天再详谈。明远，你好好地考虑一下吧！”
	石膏美人站起身来了，明远和梦竹也站起身来送客，他们向玄关走去，王孝城又竭力邀请明远夫妇到他们家去玩。走到玄关，晓白正坐在穿鞋的地方，捧着一本小册子看得津津有味，一看到他们出来，就慌忙跳起身来，把书藏在身后。梦竹眼尖，已经看到是一本什么《剑气珠光》，她无暇来责备晓白，只瞪了他一眼说：
	“晓白，去叫一辆三轮车来！”
	“哎呀，不用了，不用了，”王孝城说，“我们自己散步到巷口去叫！”
	“不不，”明远说，“让晓白去叫。”
	晓白跑出去叫车了，明远想到晓白身上没有钱，就溜进房里去取钱，王孝城一看明远走开了，就抓住这个空隙，对梦竹说：
	“梦竹，说实话，你们的生活情况如何？”
	梦竹勉强地笑笑说：
	“混日子而已，明远那份脾气你是知道的，对上不买帐，对下又不拉拢，混了十几年，还只是个小职员。”
	王孝城点点头，望着梦竹，似乎想说什么，又迟疑着。梦竹看着他说：“有什么事？”
	“你——知不知道——”王孝城欲言又止。
	“什么东西知不知道？”梦竹诧异地问。
	“有个人也在台湾——”
	王孝城的话说了一半，明远出来了。王孝城立即住了口。梦竹狐疑地看着王孝城。“有个人也在台湾”——谁？为什么他要说得这样神秘兮兮的？猛然间，她的心狂跳了起来，有个人也在台湾，难道是——？她像挨了一棍，顿时愣愣地发起呆来。
	车子来了，梦竹惊醒过来，和明远把王孝城夫妇送上车子，站在门口，看着三轮车走远，才慢慢地转身回房。
	回到房里，还有一大堆的善后工作要做，装纸门，把家具搬回原位，铺床，整理弄乱的原有秩序。梦竹忙碌地清理着，命令晓白和晓彤搬这搬那。她竭力用忙碌来禁止自己思想。可是，王孝城最后的那句话使她心情大乱。一面铺着床，一面又禁不住停下来发呆，这是不可能的！但是，现在还是不要去想吧，她宁可不想！当一切恢复了原状，她就急急地叫两个孩子去睡觉。晓彤诧异地望着母亲，不知道有什么事让母亲如此不安？她正有许多话想和母亲说，她要告诉她今晚的经过，告诉她那个顾家的舞会，和那个奇妙的遭遇。但是，她才开口喊了一声：
	“妈妈！”
	梦竹就不耐地对她挥挥手说：
	“去吧，这么晚了，快些去睡觉，有话明天再说。”
	晓彤满腹猜疑地回到自己屋里，奇怪母亲何以与往日大不相同。可是，她有太多事情要思想，她没有时间去想母亲的事了。梦竹看到孩子们都回房了，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在梳妆台前坐下来。面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又愣愣地陷入了沉思之中。
	“有个人也在台湾！”会是谁？她拿着发刷，有心没心地刷着头发。这世界会这么小吗？不，一定不会，不知道王孝城说的是谁？决不是——她甩甩头，似乎想甩走一个可怕的阴影。
	明远走到她身后来了，把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她猛然吃了一惊，发刷从手上落到地下去了。明远俯身拾起发刷，从镜子里凝视她，怀疑地问：
	“你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梦竹有点口吃地说，她觉得明远已经洞烛了她的思想，而且，她猜测明远或者已经听到了王孝城最耵那句话，这样一想，她的脸色就变白了。而明远站在她身后，握着那发刷，也闷不开腔。从镜子里，她可以看到他那凝肃而深沉的脸色，她更加不安了。好半天，两人都默然不语，梦竹了解明远的个性，她知道在他心中的一个角落里，始终对一件事耿耿于怀，连一件衣服尚且会引起他的不快，何况是——
	“梦竹！”
	明远一开口，梦竹就又吃惊地一跳，明远瞪着她问：
	“你怎么了？”
	“哦，没，没什么。你要说什么话？”梦竹醒觉地问。
	“对于王孝城的话，你有什么意见？”明远问。
	王孝城的话？梦竹脑中纷乱成一团，到底，他是听到那句话了，他一定也猜出王孝城所说的人是谁了。她瞠目结舌地望着明远在镜子里的脸，对于明远那份沉着的脸色，突然冒出一股怒火。总是这样，有什么话他从不直接了当地说出来，而要做出那股阴阳怪气的脸色给她看，他是在折磨她，还是在窥探她？他希望知道什么？他想要她告诉他什么？突来的不满使她勇敢地扬扬头，用一种近乎生气地声音，冷冰冰地说：
	“我没有什么意见！”
	“怎么，”明远的眼睛掠过一抹困惑，“你不赞成我重拾画笔吗？”
	“哦，哦，”梦竹如梦初觉，突然明白过来，才知道明远指的是画画的事，不禁感到一阵像解放似的轻松。在轻松之后，又为自己的失态感到一些微微狼独，和类似歉疚的情绪。为了弥补自己胡思乱想所造成的错误，她给了明远一个嫣然的微笑，用几乎是高兴的口吻说：“当然，我完全赞成，他的话很对，你不该放弃你的本行。”
	明远诧异地看着梦竹，他不了解她为什么忽悲忽喜的？她的神态看起来那么奇怪。
	“你今天晚上怎么了？”他问。
	“没有怎么呀！”梦竹微笑着说，“只是有点累，而且，见着了多年没见的朋友，总有点兴奋。”
	这倒是真的，明远释然了。他拿起发刷，下意识地在梦竹头发上刷了一下。这举动使梦竹心底掠过一阵痉挛的柔情，她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把头靠在他身上，突然渴望能够被人保护，被人怜惜，带着一份莫名其妙的激动，她说：
	“明远，从今天起，做一切你所爱做的事吧，哪怕辞了职去画画。我已经拖累得你够了。”
	明远愣了愣，他低头注视着梦竹说：
	“怎么了？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我从没有嫌你拖累了我！”
	“事实上是我拖累了你，如果我们不那么早结婚……”
	“可是，是我要求你结婚的，是不？”明远打断了她的话，“你怎么会讲起这些？”
	“因为我对你抱歉，假如你不结婚，你现在可能比王孝城更有名，本来你的画就比他画得好，可惜你放弃了，否则，你一定已成功了，都因为……”
	“梦竹！”明远低低地喊，抚摩着她的头发，“你今天是太累了，太兴奋了，早些睡吧！”
	“我常想，或者你后悔娶了我……”梦竹继续说，在自己的思潮中挣扎。
	“梦竹！你真的是怎么了？”
	梦竹猛地缩了口，镜子里的她有种奇异的激动的表情。她用手摸摸面颊，惘然地笑了笑，说：
	“真的，我是太累了。”
	同一时间，晓彤正独自呆坐在她的房内，面对着书桌上的台灯，双手托着下巴，怔怔地凝思着。父母谈话的声浪隔着一扇纸门，隐隐约约地飘了进来。可是，她并没有去听，她正陷在自己的思想中。在她身上，依然穿着那件银白色的衣服，她懒得去脱，也懒得移动。今晚的舞会，使她自觉成为了一个大人，尤其，她已经和一个男人共舞过，一想起那男人，她就禁不住有点脸红心跳。可是，奇怪，如今她回想起来，魏如峰的脸竟像飘在雾里，她怎么也想不起他长的是个什么样子，甚至记不起他穿的是什么颜色衣服，只模糊地记得他有对似关怀一切，又似对一切都不关怀的眼睛，这感觉多么抽象而不具体，她甚至记不得他的眼睛是大还是小，他是漂亮还是丑陋！
	她不知道自己呆坐了多久，直到看见父母房里的灯光灭了，才惊觉地坐正身子，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打开钢笔的笔套。但，面对着日记本的空白纸页，她竟无法写下一个字，这一天的感觉是混乱的，是茫无头绪的，好久好久之后，她才写下一句话：
	我度过了一个奇妙的晚上，邂逅了一个奇异的男孩子。
	她的脸红了红，把邂遁两个字涂掉了，改成“遇到”，可是，接着，她又把整句都涂掉了，在日记本上歪歪斜斜，胡乱地涂着：
	但愿今夜无梦，一觉睡到明朝，醒来重拾书本，把今宵诸事都抛掉！
	写完，觉得诗不像诗，词不像词，不禁自嘲地微微一笑，又提起笔来，全体涂掉了。不想再记下去，她把日记本丢进抽屉里，解衣预备就寝。刚刚换上睡衣，就听到晓白房里有一阵奇怪的声音，她拉开门，看到晓白房里还透着灯光，她走过去，把晓白的房门拉开一条缝，一眼看到晓白躬着背匍匐在床上，手脚乱动，仿佛得了羊癫疯，不禁吃惊得低叫了起来，晓白一翻身坐起来，对晓彤“嘘”了一声说：
	“别叫！”
	“你在做什么？”晓彤低低地问。
	“蛤蟆功。”晓白说。
	“什么玩意？”晓彤没听懂。
	“蛤蟆功，”晓白有点讪讪地说，“我只是要试试看蛤蟆功到底有没有用，这是书上写的武功的一种。”
	“蛤蟆功？”晓彤歪歪头问，“有没有泥鳅功？”
	“胡闹！”晓白说，接着又突然想起来说，“泥鳅功虽然没有，可是有壁虎功。”
	“大概还有蜗牛功呢！”
	晓彤笑着说，摇摇头，悄悄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了灯，她躺在床上，对着黑暗的窗子沉思，多奇妙的一天！顾德美家的舞会，教她跳舞的男人，家里的客人，和晓白的蛤蟆功！她微笑了起来，很快地人了睡乡。
<h2>
	4</h2>
	夜深了，何霜霜缓缓地驾驶着车子，向中山北路的家中驶去。深夜的街道上是一片寂静，连十字路口的警察岗亭里都已空无一人，红绿灯无人操纵，冷冰冰地孤立在街头。现在，空旷的街道上没有车辆和她争前抢后了，可是，她反而不想开快车，只轻缓地让车子在夜色里向前滑行。风从开得大大的窗子里灌进来，撩起了她的短发。在车灯照射下的街道，寂寞得连小猫小狗的影子都没有。
	一个星期天，又过去了。何霜霜疲倦地扶着方向盘，倦意正在她体内和四肢中流窜。想想看，一清早和顾氏三兄弟开车上阳明山，三兄弟，一个赛一个的宝气。顾德中，外表活像只大狗熊，说起话来，舌头在口腔里绕半天的圈子，才吐得出一声清楚的话：“我……我……我从小有音乐天才，学小提琴，才……才三星期，就能拉莫扎特的小步舞曲。”见他的鬼！莫扎特的小步舞曲！她就想像不出狗熊拉小提琴是副什么样子。顾德华，油头粉面，整天头发梳得光光的，衣服上还要喷点他母亲的夜巴黎香水。“我哦，我的名字是顾德华，你猜什么意思？就是照顾得了花，你就是花，哈哈！”哈哈，下你的地狱去，恶心得够受！顾德民，三兄弟中唯一看得过去的，论外表，文质彬彬、秀秀气气，鼻梁上架副近视眼镜，似乎勉强能算美男子。但是，说上一句话就要脸红，哼哼唉唉半天，也听不清他哼些什么，大概前辈子是蚊子转世来的。和这三个宝气游阳明山，就别说有多气人了，三个大男人，围在你身边，碍手碍脚，一转身，不是碰着这个的鼻子，就是挨着了那个的肩膀……到中午回台北午餐，吃完了午饭，趁早把三兄弟打发回去。然后又去找了小赵，小赵别无所长，猴儿巴唧的，就是会说笑话，做鬼脸，标准的小丑典型。和小赵去跳了场舞，赶了一场六点钟的电影，电影散场时碰到小陆那一群男男女女，又去跳舞，舞厅打烊，出来再吃点宵夜，然后赶走小赵，自己独自地开车回家。一天，就是这样，疯狂地，尽兴地，玩玩玩！“春天的花，是多么的香，秋天的月，是多么明亮，少年的我，是多么快乐……”快乐吗？无论如何，总是在追寻着快乐。舞厅里那些人，绿的酒，红的灯，疯狂的旋律！那个歌女唱的歌：“舞步轻燕，舞态如天仙，青春少年，欢乐无限……”欢乐无限，是吗？欢乐无限！……她猛然刹住车，有点眼花缭乱，车子仿佛碰到了什么，她向前面看看，揿揿喇叭，什么东西都没有。她甩了甩头，用手揉揉眼睛，头里昏昏然，眼睛发涩，疲倦仍然在四肢中流窜。她闭了闭眼睛，重新发动了车子。
	车子停在家门口，她揿揿喇叭，没有人来应门，她再揿揿喇叭，依然没人应门，老刘一定已经睡成个死猪了。她不知道何慕天和魏如峰为什么都喜欢老刘，粗里粗气的。她把头扑在方向盘上，干脆压在喇叭上，震耳欲聋的喇叭声在夜空里播送，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寂静的夜，附近的人家有人推开窗子诅咒，但喇叭声仍然清越地传送着。
	大门开了，霜霜抬起头来，一面懒懒散散地跨下车子，一面睡意朦胧地说：
	“把车子开到车房里去！”
	“唔，夜游的女神终于回来了！”
	霜霜抬起眼睛，这才看清面前的人，她耸耸肩说：
	“原来是你！表哥，你还没睡？”
	“就是睡了也被你吵醒了，你什么时候能学会不打扰别人？”
	“不要说教！表哥，我今天玩了一整天，累极了。”霜霜说着，向房子走去，一面对魏如峰摆摆手，“麻烦你把车子送到车房里去！”
	魏如峰皱皱眉头目送霜霜蹒跚地走进屋去，不禁深深地摇了摇头。
	霜霜摇摇晃晃地走上了楼，回到自己的卧室，往床上一扑，弹簧床垫立即迎着她的身子，把她软软地包了起来。拖过一个枕头，她把脸埋在枕头里，昏昏噩噩地躺了一阵。然后，她站起身来，取了睡衣，到浴室里去。放上一缸冷水，她把自己泡在凉凉的水中，皮肤骤然接触到冷水，引起一阵痉挛和紧张，然后就松弛了下来。冷水使人清醒，她最喜欢冷水浴，每当她疲倦或烦恼的时候，她总以冷水浴来治疗自己。在水中浸了一个够，她拭干身子，穿上那件她最喜爱的鹅黄色绸睡衣，站在镜子前面，梳了梳头发，头脑清醒多了。她瞠目注视着镜子，奇怪地看着镜子里那对漂亮而困惑的眼睛，她用手指指自己的鼻子，对镜子里的人影傻傻地问了一句：
	“这是我吗？这就是我吗？多无聊的我！”
	无聊！对了，就是这个词，她找了许久的名词，无聊！生活中全是无聊，阳明山，跳舞，看电影，顾氏三兄弟，小赵，小陆，吃宵夜！全是无聊！她对着镜子皱眉，突然涌上心头的空虚和落寞感使她鼻中酸楚。生活，就是这样的吗？她并不想要这种生活！可是，她要什么生活呢？镜子里的眼睛更困惑了，她对镜子挑挑眉，噘噘嘴，发出一声微喟：
	“我竟然不了解自己，多可怕！”
	走出浴室，她沿着宽阔的走廊向自己的卧室走去。经过魏如峰门前的时候，她看到门缝里还透着灯光，她略微迟疑了一下，就推开门走了进去。
	魏如峰穿着睡衣，半躺半坐地倚在床上，床头柜上亮着一盏台灯，他手中握着本英文小说，正在看得出神。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望着霜霜。霜霜顺手关上门，走到床边来，坐在床沿上。魏如峰默默地看了她一眼说：
	“你知道几点了？”
	霜霜噘噘嘴，眨眨眼睛，什么话都不说。
	“你玩得还不累？为什么不去睡觉？”
	“刚刚好像很累，现在又一点睡意都没有了。”霜霜说，倚着床栏，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魏如峰深深地打量着霜霜，那两道挺秀而浓密的眉毛微锁着，长睫毛半掩了那对平时充满野性，而现在充满困惑的眼睛。有什么事使这个不知忧愁的女孩烦恼了？爱情吗？他阖上看了一半的英文小说，用手托着下巴，做出一副准备长谈的姿态来，说：
	“怎么了？霜霜，和谁怄气了？”
	霜霜沉默地摇摇头，一绺黑发从耳边垂了下来，拂在面颊上。她用牙齿轻咬着下唇，眉头锁得更紧了。魏如峰诧异地望着她，好半天，她才甩了甩头，把那绺不听话的头发甩到脑后去，直视着魏如峰说：
	“表哥，你很快乐吗？”
	魏如峰愣了一下，说：
	“怎么想起问这样一个问题？难道你不快乐？”
	“唔，”霜霜垂下了眼睛，“疯狂地玩的时候，可以有短时间的快乐，但是玩过了，又什么都没有了。你懂吗？表哥？就像现在，想起来，好像什么都没意思，非常地……非常地……”她凝思着，想找出个适当的字眼来描写她的心情。
	“空虚？”魏如峰试着代她接下去。
	“对了！”霜霜高兴地拍拍床垫说，“就是这两个字！”
	魏如峰坐正了身子，审视着霜霜，不由自主地微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霜霜瞪着眼睛说，“我和你谈正经的，有什么好笑？”
	“我笑你觉得空虚，”魏如峰说，“大概你是生活太优越了，整天在外面疯呀闹呀玩呀，回到家里来还喊空虚，不是很有趣吗？”
	“我一点也不觉得有趣！”霜霜没好气地说。
	“不过，”魏如峰收住了笑，深思地说，“能感到空虚，总是一件好事。”
	“好事？你是什么意思？”
	“这证明你长大了，成熟了，懂得用思想了。”
	霜霜困惑地望着魏如峰。
	“你看，”魏如峰解释地说，“你最喜欢跳舞，和男孩子开车兜风，到小吃店大吃大闹，把人家的酱油倒到醋瓶子里，觉得很开心。现在呢，你感到空虚了，换言之，你也就是对于那种玩法不能满足了。这，充分表示你在进步。唔，”他笑嘻嘻地看着霜霜，“看样子，大小姐快要改邪归正了，可喜可贺！”
	“呸！”霜霜一唬地跳起身来，站在床前面，瞪大了眼睛说，“什么改邪归正？是谁邪谁正？你也不是好东西，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好好好，你知道，”魏如峰打断了她，把她拉下来，让她仍然坐在床沿上。收起了嘻笑的态度，诚挚地说，“告诉我，霜霜，这次月考的成绩如何？”
	“哼，”霜霜凝视着自己的手指甲，心不在焉地说，“谁知道！”
	“准备明年不毕业了吗？”魏如峰问。
	“表哥！”霜霜喊，“我不喜欢你这种冒充大人的味道！”
	“冒充大人？”魏如峰失笑地说，“我已经二十七岁了，还不算大人吗？什么叫冒充大人的味道？”
	“我是说，冒充长辈的态度！”
	“长辈？”魏如峰笑笑，“我没有要冒充你的长辈呀，我是以一个哥哥的身份和妹妹谈话，你不是我的小妹妹吗？刚到台湾的时候，你才三四岁，话都说不清，把‘哥哥’念成‘多多’，成天跟在我后面喊‘多多’，要我背你到街上去买棒棒糖。哼，现在呀，你长大了，‘多多’只配给你送汽车进车房的了。”
	“哎哟，”霜霜叫，“别那么酸溜溜的，好不好？”
	“那么，听我讲几句正经话，”魏如峰说，“霜霜，这种昏天黑地胡闹胡玩的生活该结束了吧？你是真不爱念书也好，假不爱念书也好，最起码，你总应该把高中混毕业！是不是？你刚刚说不快乐，我建议你收收心，安安静静在家里过几天日子，好好地用用思想，或者会帮你找到宁静和快乐。你现在仿佛一只找不着家的小兔子，迷失在这繁华时代的浓雾里，整天尴尴惶惶，东奔西窜，自己也不知道目的何在，这样，怎么会快乐呢。……”
	“我不听你讲这些！”霜霜再度跳了起来，把睡衣带子系系好，向房门口走去，“你又不是我的训导主任，谁来找你训话的？还不如睡觉去！”她走出房门，又回过头来，对魏如峰笑了笑，抛下一声，“再见！”
	房门带上了，魏如峰望着那砰然阖拢的房门，发了一阵呆，才蹙着眉，摇了摇头。
	重新拿起那本英文小说，他想继续看下去，可是，页数弄乱了，翻了半天，也找不到原来的那页，却从书里翻落出一张照片来，拾起照片，上面是个女子的半身照，画得很浓的眉毛，厚嘟嘟的嘴唇，和一对大而充满魅力的眼睛。他又皱皱眉，翻过照片的背面，有几行女性的笔迹：
	给如峰：
	别忘了那些浓情蜜意的夜晚，
	更别忘了那些共同迎接的清晨。
	杜妮
	他凝视着这两行字，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记得这张照片是杜妮两星期前给他的，不知怎么夹到这本书里来了。望着这两行字，他感到非常地刺心。刚刚，他还义正辞严地教训霜霜：“这种昏天黑地胡闹胡玩的生活该结束了吧？”可是，自己呢？这儿就有堕落的证据！迷失，是霜霜在迷失，还是自己在迷失？把照片夹回书里，书丢在床头柜上，他关了灯，躺在床上，用手枕着头，眼睁睁地望着黑暗的空间，自言自语地低声说：
	“或者，是该我来仔细地用用思想。”
	瞪着天花板，他真的沉思了起来。
	霜霜回到了自己的屋里，慢慢地走到床边，躺了下去，用手枕着头，她没有立即关灯。床头柜上是一盏浅蓝色的台灯，灯影下亭亭玉立着一座小小的维纳斯石膏像。这石膏像还是去年她过十七岁生日时魏如峰送她的，当时，魏如峰说：
	“我发现这石膏像的侧影像极了你的侧影，所以买给你。”
	结果，害她天天对着镜子研究自己的侧影，说真话，除了自己也有个较高的鼻子外，她可找不出自己与维纳斯有什么相像的地方。不过，无论如何，她很喜欢这座平凡的小石膏像，尤其因为，这石膏像有种沉静恬然的味道，这是霜霜一辈子也无法具有的。凝视着这石膏像，她是更加没有睡意了。
	“我建议你收收心，安安静静在家里过几天日子，好好地用用思想，或者会帮你找到宁静和快乐。”
	魏如峰的话在她耳边轻轻地回响，像一条小溪流般淋淋然地流过。她眩惑地瞪着石膏像，是的，昏天黑地胡闹胡玩的日子！即将来临的高中毕业和大专联考！该结束了，游荡的日子！该结束了，胡闹的岁月！魏如峰的“说教”也不是没有几分道理，只是，“改邪归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收收心，如何收法？大代数、解析几何、物理、化学……要命！生来与书本无缘，又怎么办呢？她一动也不动地望着灯光下石膏像的影子，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她始终瞪着对大大的眼睛。终于，疲倦来临了，一日的纵情游乐使她筋肉酸痛，眼皮上的铅块向下拉扯，她懒洋洋地伸手去关灯，一面轻轻地，对自己许诺似的说：
	“明天，一切从明天开始。”
	灯灭了，她把头深深地倚在枕头里，阖上了眼睛。
	何慕天吃完了他的早餐，燃上一支烟，靠进椅子里。壁上的大钟已七点半，霜霜还没有下楼，看样子，她今天又要迟到了。深吸了一口烟，他望着烟雾扩散，心中在打着腹稿，怎样等霜霜一下楼就教训她一顿。近来，霜霜的任性、冶游、放浪形骸，已经一天比一天厉害。这样下去，这孩子非堕落不可。他只有这一个女儿，再也不能继续纵容下去了。他板了板脸，竭力使自己显得冷静和严肃。这一次，他一定要厉厉害害地骂她一顿，决不心软。虽然他从没骂过霜霜，可是，如今已经到了令人忍无可忍的地步了。
	霜霜下楼了，穿着得很整齐。白衬衫，黑裙子，头发梳得好好的，满脸带着股清新的朝气，看起来竟然一反平日的飞扬浮躁，而显得文静安详。她对父亲扬了扬眉毛，用近乎愉快的声调说：
	“早，爸爸。”
	何慕天咽了一口口水，尽力压制自己内心想原谅霜霜的情绪。吐出一大口烟雾，他坐正了身子，沉着脸，用自己都陌生的、冷冰冰的语气说：
	“霜霜，昨晚几点钟回来的？”
	霜霜愣了愣，今天父亲是怎么回事？情绪不好吗？她从阿金手上接过面包，好整以暇地抹上牛油，慢吞吞地说了一句：
	“我没有看表。”
	“你没有看表，我倒看了，午夜一点整。”何慕天说，口气是严厉的，责备性的。
	霜霜咬了口面包，望了何慕天一眼，默默不语。看样子，今天是大不吉利，一清早就要触霉头！有谁给父亲吃了火药吗？从来也不管她的行动，怎么今天大管特管起来了？
	“你看，你把车子开走，事先也不告诉我一声，等我要用车子的时候找不到车子，出去一整天，到深更半夜回来，还要死命揿喇叭，弄得四邻不安！霜霜，你未免太过分了，这样下去，你准备做太妹是不是？”
	霜霜停止了吃面包，瞪着一对大大的眼睛，呆呆地望着何慕天。她不相信父亲会用这种口气对她说话，这似乎是不可能的。尤其在今天！今天，一清早，起来晚了，但她仍然振作精神，梳洗、穿衣，对着镜子发誓：“从今天起，何霜霜要改头换面了。”然后跑下楼梯，以为接待自己的是个光辉灿烂的、崭新的一天。但是，什么都不对劲了，没有阳光，没有朝气，没有活力，所有的，是父亲冷冰冰的脸和无情的责备！
	“你出去玩玩也罢了，”何慕天一鼓作气，把要说的话都趁自己没有心软的时候全部倾出来，“你却这么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泡舞厅！十八九岁的女孩子，别人都念书准备考大学，你呢？糊糊涂涂地过些什么日子！我问问你，你对未来有些什么打算？你这样混下去，就是要嫁人，都没有人敢娶你！你那群不三不四的男朋友，全是些不务正业的小太保，你呢——”
	“是个太妹！是吧？”沉默已久的霜霜陡地爆发了，她愤然地接了下去，一面从餐桌上跳了起来，把吃了一半的一块面包扔在桌上。受伤的自尊心，与愿望相违的这个早晨，使她又伤心，又激怒。昂着头，她直视着何慕天，叫着说：“我的朋友都是太保，你骂他们好了，你看不起他们好了，但是他们会陪我玩，会照顾我，会爱我，崇拜我！除了他们，我还有什么？这个家，从楼上跑到楼下，经常连人影都抓不到一个！你有你的事业，表哥有他的这个妮，那个妮。我就有我的太保朋友！我要他们，我喜欢他们，怎么样？你一点都不懂我。……”
	何慕天愕然了，把烟从嘴里取了出来，他怔怔地望着霜霜，已经忘了要责备她的初衷，他结舌地说：
	“可是，我——我并没有忽略你呀，我爱你，重视你，给你一切你需要的东西……”
	“需要的东西，”霜霜垂下眼睛，突然涌上心头的伤心使她声音哽咽，“你根本不知道我需要些什么东西！”
	“那么，”何慕天无助地说，霜霜泫然欲涕的样子使他心慌意乱，“你需要什么呢？”
	霜霜瞪视着何慕天，冲口而出地说：
	“母亲！”
	像是挨了迎头一棒，何慕天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他呆呆地望着霜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霜霜喊出了这两个字之后，也猛地吃了一惊，却又无法收回这两个字，看着父亲的脸色转变，她心慌地低下了头。母亲，母亲在何方？这是她从小就有的疑惑。“妈妈在哪里？”小时候，攀着何慕天的脖子问。“死了！”何慕天垮下脸来，把她从膝上推下去，怫然地转身走开，但她知道母亲没有死。母亲，母亲在何方？她用手指划着桌子，低低地说：
	“我希望我有妈妈，如果她已经死了，我希望知道她是什么样子，家里，连一张她的照片都没有！假若有她的照片，最起码，我可以把我心底里的话，对着她的照片诉说。”她的声音是哽塞的，她触及了自己真正的痛楚，眨了眨泪水迷蒙的眼睛，她继续说：“有许多事情，是女儿需要对母亲说的，不是父亲！如果我有个妈妈，我一定很乖，很知道该怎么做，可是，我没有！”泪水流下了她的面颊，她用手背拭了拭眼睛。忽然间，千万种酸楚都齐涌心头，她控制不住，痛哭着转过身子，奔出了餐厅。
	何慕天仍然一动也不动地坐着，他听到霜霜跑过回廊的脚步声，和奔下台阶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汽车引擎的喧嚣和风驰电掣般开远的声音。他漠然地听着这一切。霜霜的话把他拖进了一圈逝去的洄漩中，他只感到思潮澎湃而情感激荡，那些久远的往事像浪潮般对他冲击翻滚过来，一个浪头又接一个浪头，打得他头脑昏沉而冷汗淋淋。他把烟塞进嘴里，吃力地从椅子里站起身，迈着不稳定的步子，走出餐厅，向楼上走去。在楼梯上，他和迎面下来的魏如峰碰了个正着，魏如峰顿时一惊，他被何慕天的脸色吓住了。
	“怎么？姨夫？你不舒服吗？”
	“没有什么，”何慕天很疲倦似的说，“有点头晕，你给我带个信给顾总经理，我今天不去公司了。”
	“哦，好的。”魏如峰说，“不过，要不要请个医生来？”
	“不，不要，什么都不要！”何慕天挥挥手，径直向楼上走去，“叫人不要来打扰我，我要好好地躺一躺。”
	魏如峰狐疑地望着何慕天的背影，不解地摇摇头。下了楼，他走进餐厅，阿金送上他的早餐，他吃着包子，阿金压低了声音，报告新闻般地说：
	“老爷发了脾气。”
	“为什么？”魏如峰问。阿金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长得还很白净，就可惜有两颗台湾少女特有的金门牙。
	“他骂小姐，小姐哭了。”
	“什么？”魏如峰吓了一跳，何慕天骂霜霜已属不平常，霜霜会哭就更属不平常。
	“不知道为什么，”阿金吊胃口似的说，“我只听到小姐说想她妈妈。”
	魏如峰怔了怔，问：
	“小姐呢？上学去了？”
	“没有，”阿金摇摇头，“她没有拿书包，开了汽车走了。”
	“哦。”魏如峰皱着眉。试着去思想分析，却一点眉目也想不出来。匆匆地结束了早餐，他骑着他的摩托车到公司里去，平常，他和何慕天一起去公司就坐汽车，他自己去就骑摩托车，他有一辆非常漂亮的司各脱摩托车。
	骑着摩托车，他向衡阳路驰去，这正是学生上学和公务员上班的时刻，街上十分拥挤，各种不同的车辆在街上争先恐后地驰着，喇叭声此起彼落地长鸣不已。他经过火车站，在公共汽车总站上，每一路的站牌下都站满了等车的人和学生。他不经心地看了那些人一眼，摩托车从那长龙般的队伍前滑过去。忽然，他觉得有种第六感牵掣了自己一下，那队伍中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吸引了他。他掉转车子，再骑回头，于是，他发现有一对似曾相识的眼睛正悄悄地注视着他，一对迷蒙的黑眼睛，带着股超然世外的韵味。他捉住了这对眼睛，一面迅速地在记忆中搜寻，哪儿见过？猛然间，他脑中如电光一闪，他想起了！那颗小星星！那颗已被他遗忘了的小星星！他顿时有种意外的惊喜，仿佛无意间拾到了一粒被自己失落的钻石。他径直向她骑过去，她站在一大排等车的女学生中间，纤细，瘦小，而稚弱。那样沉静安详地站着，杂在吱吱喳喳的学生群中，显得那么特别和卓卓不群。自从上次舞会中见过一次，已经一个多月了，他奇怪自己怎么会忘怀了这颗小星星？在她面前停下车子，他愉快地招呼着：
	“早，杨小姐！”
	对方似乎有些局促和不自然，但，接着，她就还了他一个宁静的微笑，轻声地说：
	“早。”
	“我一直想去看你，但不知道你的地址。”他直截了当地说，因为他看到公共汽车已经来了，而他不想再放过这颗小星星，“你的地址是——？”
	晓彤有些犹豫，她不知道该不该把地址告诉这个男人，而队伍已向车门口移动，许多同校的同学又用好奇的眼光望着他们，使她情绪紧张。魏如峰不等她回答，就肯定地说：
	“这样吧，下午你放学的时候我到你的校门口去接你！”说完，他跳上摩托车，对晓彤笑着挥挥手，说了声“下午见！”就发动车子，向马路上直驰而去。他没有管晓彤同意与否，在他说这句话时，他敏感地觉得晓彤百分之八十会拒绝他，像她这样的女孩，一定把约会看得十分严重，因而，他必须在她可能拒绝的话出口前先跑开去。
	下午，魏如峰提前回到家里，他一直惦记着下午那个约会，却又记挂着何慕天和霜霜。家中一切静悄悄的，据阿金的报告，何慕天一天没有走出他的房间，而霜霜也一天没有回家。他有些不安了，这情况未免太不寻常。上了楼，他敲敲何慕天的房门，半天，才听到何慕天的一声：
	“进来！”
	他推开门走进去，室内的窗帘垂着，显得暗沉沉的，何慕天坐在书桌前的安乐椅中，桌上的烟灰碟里堆满了烟蒂，整个房间都烟雾腾腾。何慕天的脸色看来憔悴而寥落，他望望魏如峰，疲倦地问：
	“霜霜呢？”
	“阿金说还没有回来。”
	何慕天不安地蹙着眉：
	“她没有去上学？”
	“我想是没有。”
	何慕天更加不安了。他移动了一下身子，说：
	“打电话到顾家去问问看！”
	魏如峰正准备去打电话，何慕天又叫住了他：
	“如峰，”他沉吟地说，“我有点话想和你谈，”他指指椅子，示意魏如峰坐下。魏如峰不安地坐了下来，心中在为那颗小星星的约会而焦灼。何慕天喷了一口烟，吐了口长气，又沉思了好久，才说“今天，我想了一整天，关于霜霜。她是个失去母爱的孩子，我又不大会做父亲，我只注意到物质方面满足她，而忽略了她的精神生活。说起来，是我对不住她，我到今天才明白她内心的寂寞，而我又没有力量弥补她心底的空虚。如峰，坦白说，我一直有个愿望……”
	何慕天的话没有说完，楼下的电话铃蓦地急响了起来，他们同时倾听着，接着，就听到阿金接电话和惊呼的声音：
	“老爷，不好了，小姐出事了，警察局来了电话！”
	何慕天和魏如峰同时跳了起来，魏如峰立即冲出房门，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楼梯，从阿金手中接过电话，问清了是第×分局打来的，他听完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对苍白着脸站在楼梯上的何慕天说：
	“没什么严重，姨夫。只是闯红灯，超速，和没有驾驶执照，具个保就行了。”
	“霜霜在哪里？”
	“现在被扣在第×分局。”
	“那么，你赶快去接她回来吧！”
	“我现在就去！”魏如峰话才出口，就猛想起和那颗小星星的约会，看看手表，四点整。他知道晓彤大约四点半放学，他希望把霜霜接回来后还赶得及去赴约。于是，他冲出去，跳上摩托车，风驰电掣地向第×分局赶去。
	到了第×分局，一眼就看到门口那辆浅灰色的汽车，走进分局的大门，霜霜正坐在一条长椅子上，大眼睛失神地瞪着门口，头发零乱，脸色苍白，平日的张狂跋扈已一扫而空，反显得十分孤苦无告。看见了魏如峰，她就像个迷途的孩子突然找到了亲人一样，撇了撇嘴，红着眼圈，想哭又竭力忍住。魏如峰走过去，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就和办案人员交涉具保的事。谁知，那些手续竟非常麻烦，办案的警员又絮絮不停地述说霜霜怎样拒捕，连闯三次红灯，出动了他们的摩托车队才把她捉住。又怎样拒绝说出父亲的名字，不肯和警员合作……讲了一大堆牢骚，最后，还愤愤地说：
	“我知道何小姐是有钱人家的女儿，超速闯红灯都不在乎，反正有她父亲付罚款，我们也莫奈她何！只是，这样的年纪，整天开着汽车在街上横冲直撞，将来出了事，送到少年组去管训可不是好玩的！现在这些不良少年全是有钱人家的子弟，吃饱了没事干就在外面招摇生事，给我们找麻烦！我们费了大劲去抓，抓了来，家长一个电话，付了罚款，具个保就算了事，明天又要去抓了！我真不明白，家长为什么不好好教训一下他们呢！如果是我的孩子，我就狠揍一顿，关上三个月……”
	魏如峰知道这警员说的也是实情，只得苦笑着不加以辩白，霜霜却气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好不容易，具了保，付了罚款，魏如峰才带着霜霜走出来。把摩托车放在汽车的后座，魏如峰坐在驾驶位上，霜霜坐在他的身边。他发动了汽车，霜霜一直不说话，魏如峰知道她也受了一肚子的委屈，平常谁要对她说了一句重话，她都受不了，今天警员那样的口气，怎么是她能忍受的？何况她一早和父亲怄了气出去，本来就有满腔心事。这一来，一定更加难过了。于是，他腾出右手来，揽住霜霜，轻轻地拍拍她说：
	“好了，没事了，霜霜，都过去了，别放在心里。”
	谁知，他这样一说，霜霜反而“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她把头扑在魏如峰的肩上，哭得伤心透顶。魏如峰只得揽住她，拍她，劝她，一面想把车子快些开回家里。可是，霜霜哭着喊：
	“我不要回家！我不要回家！”
	魏如峰把车子停在路边，用手托起霜霜的脸来，霜霜一脸的泪痕，又一脸的倔强，长睫毛上挂着泪珠，黑眼睛浸在水雾里，反有一股平日所没有的楚楚动人的劲儿。他掏出手帕来，拭去了她脸上的眼泪，安慰地低低地说：
	“霜霜，你爸爸在等你，不要让他伤心，好吗？你知道他多爱你，他难得说你几句，你就要生气？”
	“我不是生气，”霜霜噘着嘴，慢吞吞地说，“是——为了妈妈的事，我不好回去，我不知道对爸爸说了些什么。”
	“姨夫决不会怪你的，你知道。”
	“可是一”霜霜抬起睫毛来，看了魏如峰一眼，“我说了许多乱七八糟的话，爸爸骂了我，我就想要他难过，他——”她咽住了说了一半的话，望着驾驶盘发呆。然后，又突然抬起头来问：“表哥，你见过我妈妈？”
	“当然了。”
	“她是什么样子的？”霜霜痴痴地问。
	“很美，是当时著名的美女，你长得非常像她。”魏如峰说，接着就振作了一下说，“好了，这些事就别再去管它了，现在，你好些了吗？来，擤擤鼻涕，振作起来，像你平常那种样子，看你这样眼泪鼻涕哭哭啼啼的，使我都不认得你了。”
	霜霜嫣然了，真的在魏如峰的大手帕里擤了擤鼻涕，擦擦眼睛，甩了甩头。魏如峰欣赏地看着她，他喜欢她这股洒脱劲儿。他们相对注视着，都微笑了起来。魏如峰踩动油门，把车子开到马路上。霜霜一直注视着他，大眼睛里逐渐升起一团朦胧的薄雾，她定定地望着魏如峰的侧影，用手拉住他的手腕，轻声说：
	“我饿了，我们先到什么地方去吃点东西，好不好？”
	魏如峰望着她那泪痕犹新的脸，不忍拒绝。偷偷地看了看手表，五点半！那颗小星星不会等他了。他又失去了一个机会，看样子，和这颗小星星是没有缘分的了。暗暗地叹了口气，他把车子向中华路开去，一面说：
	“好吧！不过，我们应该先打一个电话给姨夫，免得他着急。”
<h2>
	5</h2>
	夏日的午后，闷热，冗长，而困倦。
	教室里静悄悄的，五十几个学生竟没有一些儿声音，只有一只苍蝇在盲目地扑着窗玻璃，发出单调的、嗡嗡的轻响。除去这苍蝇声，就是那个戴眼镜的王老师像催眠似的讲书声，那样平稳地，没有高低地，懒洋洋地在室内扩散开来。
	“为要研究这些问题，我们将每单位时间内速度所生的改变，即速度改变的时间率，称为加速……”
	晓彤换了一个坐的姿势，拿着一支铅笔，在笔记本上胡乱地涂着，纵的线条，横的线条，长的，短的，布满在一张纸上。老师的声音轻飘飘地从她耳边掠过去，她竟捉不住任何一个声浪。笔记本上被线条布满了，她又重叠着画上去，一条加一条，她脑中是昏昏沉沉的，视线迷离而模糊。都怪这窗外的阳光，那么强烈，刺激得人不舒服。她换了一支红铅笔，在原有的黑色线条上，又用红铅笔加上去，粗大的红色线条掩盖了黑色的，只一会儿，一页又被涂满了。再换一支蓝铅笔，继续画下去，她似乎沉迷于这些乱七八糟的线条中，而乐此不倦了。在那些杂乱的线条里，逐渐浮起一张男性的脸来！宽宽的前额，有着异样神采的眼睛，挺直的鼻子，和那略嫌方正的下巴。这张脸浮动在纸页的上面，那对眼睛似乎略带点嘲弄味道，正调侃地望着她。她心里一阵烦躁，用铅笔狠狠地、重重地画下几道，仿佛想把那浮动的人影也一齐画掉。“下午你放学时我到你校门口来接你！”结果呢，连鬼影子都没有一个！他大概就是以这种方式，来广交女友的，然后呢，随随便便一约，自己又弄忘了。他有多少女友？哼！管这个干什么？那只是一个舞会中见过一面的、不相干的人而已！他会跳华尔兹舞，会探戈花步，一定是个欢场中的浪子……可是，想这个做什么？她再狠狠地用铅笔画着纸页，“嗤”的一声轻响，那不胜负荷的纸被画破了，铅笔心折断。同时，坐在她隔壁的顾德美不动声色地，偷偷地，推了一张小纸条到她面前来，她看上面写的是：
	“小心！老师已经注意了你好半天了，他正讲到等加速度，在三十五页上。”
	她一惊，慌忙正襟危坐，把课本挪到面前，悄悄地翻到第三十五页，刚刚找到等加速度的字样，老师就叫出了她的名字：
	“杨晓彤！”
	她站了起来，老师果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说说看，何谓等加速度？”
	好险！幸好已经看到了！她朗声说了一遍，老师点点头，她坐了下去，和顾德美交换了神秘而会心的一瞥。这才收住了心，真的听起书来了。
	下了课，顾德美用铅笔敲敲她的手背，笑着说：
	“你呀，三魂少了两魂半，不知在想些什么鬼，给老师抓到才好呢！”
	晓彤苦笑了一下，什么话都没有说。她的心绪又回到刚才的思想中去了，魏如峰，他是泰安纺织公司董事长的内侄！顾德美家里和他很熟吗？他是怎样的一个人？那对眼睛倒有点像一个电影明星，谁？对了，特洛伊？多纳胡！她拿起铅笔来，在练习簿的背面，无意识地写上“特洛伊？多纳胡”几个字。顾德美在她身边，一直叽叽咕咕，不知道讲些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直到顾德美推着她喊了声：
	“喂！你怎么回事？”
	她才惊觉过来，不解地望着顾德美说：
	“你在说什么？”
	“我问你，你对我三个哥哥的印象怎么样？”
	“你哥哥？”晓彤愣愣地问，老实说，她对她三个哥哥分都分不清楚，至于印象，就更别提了。顾德美向晓彤坐近了一些，微微地噘着嘴说：
	“我这三个哥哥呀，简直要命！追起女朋友来，总是一条阵线，你说笨不笨，一个女孩子又不能嫁给他们三个人！其实，我并不认为何霜霜有什么大了不起，除了长得漂亮之外。我妈那天说，何霜霜配我大哥或二哥倒不错，至于三哥呀，唔——”她鼓着圆圆的腮帮子，笑着说，“德美的同学，叫杨晓彤的倒挺合适！”
	“呸！”晓彤涨红了脸，死命地瞪了顾德美一眼，骂着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怎么，”顾德美天真地扬起头来，“我三哥有美男子之称呢！你做了我嫂嫂，我们不是就可以天天在一块儿了吗？”
	“那么，你何不嫁给我弟弟呢？我弟弟才真漂亮呢！”
	“胡说八道！”顾德美喊。
	晓彤笑了。笑了一会儿，她想起来说：
	“何霜霜就是泰安纺织公司董事长的女儿，是不是？”
	“嗯，脾气坏得很，是独生女。”
	“你哥哥追上了没有？”
	顾德美耸耸肩，摇摇头。
	“我看呀，”她慢吞吞地说，“希望渺茫！人家那个表哥，和霜霜是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我的三个哥哥实在有点傻瓜兮兮的，不自量力！何况魏如峰又是台大外文系毕业的学生，我的哥哥们谁有这么好的资历？你看吧，我话讲在前面，霜霜百分之八十是嫁给魏如峰！”
	“魏如峰？”晓彤怔怔地问。
	“你的记忆力真好！”顾德美吱吱喳喳地叫着，像只多话的小麻雀，“你忘了？就是那天在我家书房里教你跳华尔兹的那个人，高个子，外表挺帅的，跳起舞来很有绅士派头，霜霜总说他长得像约翰&middot;加文！”
	约翰&middot;加文？特洛伊&middot;多纳胡？晓彤呆呆地瞪着笔记本，又下意识地在本子上乱画起来，纵横交错的线条越积越多，像一大堆理不清的苎麻。
	“喂喂，”顾德美的声音似乎从好远的地方传来，“你今天怎么了，这样失魂落魄的？我和你讲话你听到没有？”
	“嗯？”晓彤神志迷离地哼了一声，一把撕下了那页画得乱七八糟的纸，连同自己紊乱的情绪，揉成了一团，对着屋角的字纸篓抛去。然后收回眼光来，静静地望着顾德美说：“上课钟响了，这节是地理课吧？”
	放学了，晓彤背着书包，在校门口和顾德美说了再见，然后向公共汽车站走去。她每天上学和放学都要转两次车，先搭车到火车站，再转车回家。刚刚走了几步，她就听到身后一阵摩托车的响声，接着，一辆司各脱嘎然地停在她身边，拦住了她的去路。车上，那个困扰了她一整天的男人正含笑地扶着车把，望着她。
	“杨小姐，”他歉意地笑笑说，“昨天真对不起，临时发生了一件事，结果分不开身来。”
	晓彤在一阵吃惊的心跳后冷静了下来，她望了魏如峰一眼，就是这个男人？约翰&middot;加文、特洛伊？多纳胡，何霜霜理想丈夫的人选？他来做什么？他的目的何在？“昨天真对不起，临时发生了一件事，结果分不开身来。”怎样的口气！仿佛是她要求他来似的，他来不来与她何关？可是，这对含笑的眼睛有他动人的力量，她也喜欢那薄薄的嘴。漂亮吗？未见得，只是有股——磁力。她的脸微微地发热了，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从纷乱的思想中回复过来，她发现魏如峰正默默地望着她。她闪动着睫毛，不知该说什么好，心里仍然乱糟糟的。魏如峰不等她表示意见，就拍了拍身后的坐垫，说：
	“上来吧，杨小姐！”
	“噢！”她有些迟疑。这算什么？邀请吗？他想带她到哪儿去？她不安地看看四周，已经有许多同学在好奇地注视着他们了。
	“别怕，”魏如峰不知是真的误会她的意思还是假的误会她的意思，“我带得很稳，绝对不会摔了你。”
	似乎不容她有反对的余地，他已发动了车子，喧嚣的马达声引起了更多目光的投视。在这种情况下，她几乎是无法思索的，慌忙跳上车子，她只想赶快离开学校门口，脱离那些同学的注视。魏如峰把她的手拉到自己的腰上，叫着说：
	“抱牢一点！”
	接着，车子跳了跳，向前疾行而去。由于车子颠簸得很厉害，晓彤不由自主地抱紧了魏如峰的腰，小小的身子紧贴在魏如峰的背上。心脏却和车子跳得同样厉害，这是怎么回事呢？自己居然会和一个仅见过两次面的男人，共坐在一辆摩托车上！妈妈知道了会怎么说呢？那个向来最规矩，最安静的晓彤！也会交起男朋友来了！男朋友，这就叫做“交男朋友”吗？当然啦，他总不会是一个“女朋友”呀！她情绪纷乱到极点，直觉地感到自己正在做错事，而且有份模糊的罪恶感，因为学校里向来不许学生交男朋友的！或者，她在校门口跳上他的摩托车这一幕已经被老师们看见了，那么，明天训导处一定会传她去大骂特骂，同学们会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杨晓彤，最规矩的杨晓彤，最听话的杨晓彤，最胆小的杨晓彤……在校外交男朋友。品行不端二……她更加心慌意乱了。
	车子猛然刹住了，她一惊，这才发现车子正停在距火车站不远的一家咖啡馆前面，咖啡馆阖着两扇玻璃门，里面垂着白纱的帘幔。玻璃门上画着一枝铃兰，旁边有很漂亮的几个艺术字：“铃兰咖啡厅”。她错愕地张望着，魏如峰已下了车，把她也拉下车来，说：
	“进去坐坐。”
	她身不由己地跟着他走了进去，扑面而来的冷气和低柔的光线使她愣了愣，犯罪感仍然紧紧地压迫着她。这是什么地方？在她的道德观念里，一个正派的女孩子是不能和男人走进咖啡馆这种地方的，而她居然穿着学校制服，背着书包，和一个几乎是全然陌生的男人来到了咖啡厅，这事情实在太荒谬！但，她的不安并没有维持多久，新奇感就掩盖了罪恶感。壁上有玲珑剔透的小灯，全厅三分之一的位置是一个水池，里面栽着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植物，绿荫荫地覆盖在水池上，池中养着五彩斑斓的热带鱼，正活泼地在水草和石缝中来往穿梭。
	他们找了一个靠着水池的位子坐下。晓彤不由自主地伸头去望着池中那些闪闪烁烁、五颜六色的小鱼，和壁上那些十分艺术的图案，唱机里在播送着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乐声在室内轻缓地流动。整个厅内，充满了一份宁静幽雅的艺术气息。晓彤收回了四面浏览的眼光，和正凝视着她的魏如峰的眼光接了个正着，魏如峰立即对她微微一笑：
	“还不错，是吗？”他轻轻地问，“我认为这是全台北市最好的一家咖啡馆。”
	晓彤微笑了，周围宁静的气氛使她心情放松，而面对那个男人柔和的眼光更引起她一层朦胧的喜悦。“全台北市最好的一家咖啡馆。”她微笑地思索着，那么，他一定跑过全台北每一家咖啡馆了？悄悄地从睫毛下凝视他，她感到这男人像一个谜，是她所不了解的那一类人，而正由于是她所不了解的那类人，所以，他身上具有一种强大的、耐人寻味的吸引力。
	咖啡送来了，魏如峰帮晓彤放下了牛奶和方糖，又帮她用小匙搅着。很长久的一段时间，他们默默凝视，又都不发一语。晓彤仍然在微笑，她觉得魏如峰对她已不再是个陌生人，而变成一个很亲近，又很密切的朋友了。
	“你今年几岁？”好半天，魏如峰才开口。
	“十八。”晓彤静静地回答。
	“你和我表妹同年。”
	表妹？何霜霜？晓彤脑子里迅速地浮起霜霜穿着艳丽的红衣服，大跳扭扭舞的样子来，又联想起在学校里顾德美的话。她望着魏如峰，他也追求着霜霜吗？这样一想，她又脸红了，“也追求”这三个字，好像已肯定魏如峰是“在追求”她了。
	“你在想什么？”
	魏如峰的话打断了她的思想，同时，他的手忽然落在桌子上，盖在她的手上面。这“大胆”的动作使她一跳，接着就有股电流般力量从她手上贯穿了全身。她惊惶地抬起眼睛来，注视着魏如峰。他太大胆了，太随便了，这还只是他们第三次见面！她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魏如峰的手悄悄地挪开了，他对她温和地笑笑，亲切而恳挚地说：
	“没有人会伤害你，你仿佛有点怕我。”
	她垂下眼睛，望着咖啡杯，又微微一笑。魏如峰的声调撼动着她，她感到心旌荡漾而情绪恍惚，这种奇异的感应，是她生平没有感到过的。她抬抬眼睛，看了魏如峰一眼，低低地说：
	“我向来很胆小。”
	“你父母一定十分宠你。”
	“噢！”她笑了，感到四肢松散而兴趣盎然，“有一点。尤其是我妈妈，她总把我看成很小很小，这个也不放心，那个也不放心。她是个最好的妈妈，总想给我许多好东西，可是我们家环境不太好，她就想方法变出东西来给我，就像那次顾德美家的舞会……”她忽然住了口，觉得自己正傻傻地把家里的底牌揭给别人看，而这些谈话的题材，仿佛也有点不对劲，就不想再说下去了。可是，魏如峰正专心地倾听着，问：
	“怎么不说了？”
	她又摇摇头，笑笑。
	“你不会感兴趣。”她说。
	“可能我很感兴趣。”
	但她已不再想说了。她看了看窗外，问：
	“你住在哪里？”
	“中山北路×段×号。”他很快地说，从口袋里掏出笔和记事本，把地址写在上面，撕下来递给晓彤说，“欢迎你来玩，下面是我的电话号码，有事可以打电话给我。”
	会有什么事呢？她看看他，接过纸条，收进制服的口袋里。他反问：
	“你的住址呢？不必保密了吧？”
	她嫣然一笑，说出了地址，又有些犹疑地说：
	“不过，你最好——不要来找我。”
	“怎么？”魏如峰望着她，“你父母反对你交朋友？”
	“我——不知道。”她嗫嚅地说，“反正，你最好不要来，我爸爸很严肃。”
	“是吗？那么，我到校门口找你！”
	“噢，”她急急地说，“那更不行，同学看到了要说话的，给老师看到更糟。”
	“那么，我怎样和你联络？”魏如峰无奈地问，“写信给你行吗？”
	“也不好！”她又否决了，“我打电话给你好了。”
	“唔，”他端着杯子，啜了一口咖啡，凝视着她说，“如果你不打电话来呢？而且，整天守着电话机等电话也不是滋味。”
	她又笑了，他的话使她感到心怀荡漾。
	“我会打电话给你。”她允诺似的说。
	“我觉得不保险。”他皱皱眉，“这样吧，星期六下午你们几点放学？”
	“三点。”
	“三点半我在这儿等你。”
	“噢！”又是这样类似叹息的一个音符，“不行的，我回家晚了妈妈要担心。”
	“还是事事依赖着妈妈吗？”他调侃地问，“你已经十八岁，应该有自己的天地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自己的天地？”她突然反问，睫毛向上微翘，眼睛生动地盯着他，“我有一个自己的天地，在这儿和这儿，”她用手指指心和头，“这是连妈妈都不知道的。”
	“哦，”他颇感兴趣地望着她，“这里面藏些什么东西呢？”
	“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她笑着说，“不能说的，说出来你会笑。我很喜欢幻想，常常躺在床上，幻想自己成了另外一个人，幻想许多发生在这个人身上的故事，我就去分担她的苦与乐。这是一个很好的游戏，思想装在你的脑子里，别人看不见也感不到，不管你想得多荒诞无稽，也没有人会笑你。于是，你就可以去想各种各样的事情。”
	“听起来很不错！”他点点头，凝视着晓彤，试着去领略她的境界。那一对眼睛明澈清莹，微微转动的眼珠流露着一层梦似的光彩。他无法把自己的眼光从她脸上收回，那微翘的小鼻子，那修长秀气的眉毛，那薄薄的，带着点儿稚气和天真的小嘴，以及那时时刻刻，笼罩在她整个脸庞上的一种宁静、悠然和纯洁的气质。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子！还只是朵被绿萼所包裹着的小蓓蕾！可是，她却那样地使人心动，使人情不自禁地要怜爱她。他为蠢动在自己胸中的那份热情而惊异，多年以来，他和好几个女人周旋过，来往过。说实话，那些女人都比晓彤女性化，比她成熟，比她够味。可是，当他凝视着晓彤的时候，他无法想像自己竟会喜欢过那种女人，这是颗高悬的小星星，那些是俯拾皆是的尘土！
	“哎呀！”晓彤忽然惊呼了一声，跳了起来。
	“怎么了？”魏如峰吓了一跳。
	“天都黑了，我要回家了！”晓彤匆匆忙忙地拿起书包，“妈妈一定急坏了。”
	“等一下！”魏如峰看了看表，“已经快六点了，干脆吃了饭再回去！”
	“噢，不行，不行！”晓彤的头摇得像拨浪鼓，眼睛里的惊慌之色更加深了，不安地望着玻璃门，“已经六点了？真糟糕，爸爸要骂了！”
	“好吧，我送你回去。”魏如峰站起身来，心中在暗暗地叹息，时间，溜得多快！
	付了账，魏如峰和晓彤走出了“铃兰”，暮色正缓慢地在台北市的上空张开，几家大些的商店已亮起了霓虹灯，街道上，拥挤的车辆仍然争先恐后地飞驰，车声和喇叭声组成了喧嚣的音乐。晓彤坐上了摩托车的后座，用手勾着魏如峰的腰，现在，她已没有来时那份拘束和恐慌，一面指示路径，一面催促魏如峰加快速度。魏如峰巴不得这条路出奇地长，他喜欢晓彤的胳膊绕在他腰间的滋味，更喜欢她那温热的呼吸吹拂着自己后脑的味道。可是，只一会儿，已经到了目的地，晓彤在巷口下了车，指着巷子说：
	“右面倒数第三家就是我的家，可是你千万不能来找我，记住！”
	“好，我答应。”魏如峰说，“星期六怎么样？”
	“不一定！”
	魏如峰深深地望着她，说：
	“来不来是你的事，反正我每个星期六的三点半都在那儿等你。”
	“你等到几点钟？”晓彤迟疑地问。
	“等到铃兰关门逐客的时候。”
	晓彤咬咬嘴唇，不安地看看魏如峰，然后仓猝地喊了一声“再见”，就跑进巷子里了。魏如峰没有马上离去，他目送着晓彤小小的身子被暮色苍茫的小巷所吞噬，才带着满怀异样的情绪跨上车子，缓缓地向街头驰去。
	晓彤走进家门的时候，心脏在猛烈地跳动着，预计将有一场责备在等着自己，而在心里迅速地打着谎话的腹稿。可是，家中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声音，她有些诧异，走进了母亲的房间，才看到室内只有梦竹一个人。梦竹正坐在梳妆台前面，面对着镜子，脸上有着隐约的泪痕，眼睛迟滞地望着前方。室内是一片混乱，地上全是打碎的颜色碟子，和撕掉的画稿，许多泡好的颜料，像胭脂、藤黄、靛青都流了一地，窗玻璃也破了一块，画笔扔得到处都是，晓彤被吓住了，书包从她肩上滑到地下，她惊呼了一声：
	“妈妈！”
	梦竹如梦初觉地抬起眼睛来，在镜子里看到吃惊的晓彤，就缓缓地转过身子，用手拭拭眼睛，疲倦地问：
	“怎么这么晚回来？”
	晓彤已忘掉她编好的谎话了。但是，梦竹并没有追问下去，只乏力地说：
	“你爸爸画不好画，发了脾气。来，晓彤，帮我把这个房间收拾一下。”
	晓彤走过去，一面俯身拾起榻榻米上的碎玻璃，一面担心地问：
	“爸爸呢？”
	“出去了。”
	“到哪里去了？”
	“我也不知道。”梦竹说，叹了口气，跪在榻榻米上，细心地把那些颜料能用的再装起来，为了购买这些颜料，他们整整吃了一个月的素！她用纸片把泡过的颜料兜起来，再倾进碟子里，晓彤插嘴说：
	“妈妈，那些颜料已经脏了，还能用吗？”
	梦竹呆了呆，看着地下的颜料，是的，脏了，已不能用了。她咬住嘴唇，突然用手蒙住了脸，失声地痛哭了起来。晓彤大吃一惊，立即扑了过去，抱住母亲，叫着说：
	“妈妈！不不不！妈妈！不！”
	梦竹支撑着站起来，走到床边去躺下，她仍然在哭，心底的郁结一旦得到宣泄，就一发而不可止。晓彤跪在母亲床前，不住地摇着母亲，惊惧地叫着：
	“妈妈！不要！妈妈！不要！”她不大明白发生过了什么，不过，自从父亲重拾画笔，脾气就出奇地坏，他没画好过一张画，却发过无数次的脾气。她是深深了解母亲最近所受的折磨和委屈，看到母亲伤心，她自己也鼻中酸楚而眼泪汪汪了。她哀求地说：“妈妈，不要哭，哦，妈妈！”她把头扑在母亲身边，几乎也要哭了。
	“晓形，”梦竹止住了眼泪，从泪雾中凝视着逐渐长成的女儿，幽幽地说，“一个人怎样能弥补以前的错误呢？当你年轻时不慎做错一件事，你就必须用你这一生来做代价吗？”
	晓彤愣住了，说：
	“妈妈，你在说什么？”
	“哦，”梦竹醒悟了过来，“没什么，晓彤，我太疲倦了，我想躺一躺，你把房子收拾一下，自己到厨房去弄点东西吃吧！”
	晓彤点了点头，注视着母亲，梦竹已经闭上了眼睛，眼角还残余着眼泪。在梦竹的鬓边，晓彤发现了一根白发，这使她心中一阵酸楚，因为母亲还不到该有白发的年龄，她才只有三十八岁！
<h2>
	6</h2>
	魏如峰仰卧在床上，用手枕着头，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上凹凸的图案出神。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中射进来，照在屋角上方的白墙上。光线所经之处，无数尘埃的小粒在阳光中闪熠。室内静悄悄的，只有魏如峰的呼吸沉缓而规律地起伏着，空气中似乎充塞了一份颇不寻常的孤寂和郁闷。魏如峰把眼光从天花板上调向阳光绚烂的窗子，过久的凝视使他的眼睛发涩，枕在头下的双臂也微感酸痛。把手从头下抽了出来，他翻了一个身，侧面而卧，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一本小说，翻开来，想定下心来细看。可是，书上的字浮动着，扭曲着，每一个字都变幻成那清莹如水的眼睛，和一朵朵稚气的、雅致的、宁静的微笑。他抛下了书，近乎愤怒地自语了一句：
	“不过是个小娃娃而已，我打赌她是什么都不懂的！”
	但，这句话并无助于他烦躁的心情，反而使他更加郁闷，从床上坐起来，他看了看手表，三点钟正。去？还是不去？这么多个星期六，都是白等了，他实在不相信这个星期六她就会去。每个星期六下午，孤坐在“铃兰”的老位子上，像个傻瓜般从午后等到天黑。这种傻气的行为简直不像他魏如峰会做出来的！那个女孩子有什么了不起？论容貌，比她漂亮得多的女人他也不知道结交过多少，论吸引力，她根本就还是个没有成熟的小女孩。一袭学生制服所裹着的瘦弱的身子，一对迷茫的，什么都不懂的眼睛！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他如此抛掷不下？值得他每个星期六一次又一次地去碰钉子？这么多年来，混迹于商业场中，在社会及商场的习俗下，他也有过许多不同的经验！可是，他总以自己的坚强和定力而自负，他永远那样洒脱不羁，从不被任何一个女性所折服！而现在，为了这样一个小女孩，竟弄得如此神魂不定，简直近乎不可解的滑稽！他为自己这份牵肠萦怀，抛掷不下的感情而生气，想想看，仅仅见过三次面而已，一个读中学的女学生！
	在床沿上坐了半天，烦躁却越来越厉害了，到底为了什么，她居然不肯到“铃兰”去？有一份少女的矜持？还是看不起他？没想到他魏如峰，竟然追不上这个小女孩！咬了咬牙，他猛地跳了起来，他不能永远处在被动地位，株守着三点半“铃兰”之约！
	“到她的学校门口等她去！”他下决心的说，从衣橱里拿出一件干净衬衫，“要不然，干脆闯到她家里去！”他解开衬衫钮扣，预备换上干净的。但，才解了两个钮扣，他又颓然地停下手来，把那件干净衬衫往床上一扔，叹了口气，重新落坐在床沿上，自言自语地说：“魏如峰，魏如峰，你不是十八九岁，轻举妄动的年龄了，别再做些幼稚的傻事吧！”
	用手托着下巴，他又怔怔地发起呆来。
	“表少爷！电话！”
	楼下阿金的一声叫喊，把他从沉思里唤醒过来，他从床沿上猛跳起来，一种直觉的念头闪电般地来到他的脑中：“是她！”冲出房门，带着种反常的兴奋，他三级并作两级地冲下楼梯，蹿进客厅里。一跑进客厅，他就看到何慕天正坐在沙发里看刚刚送来的晚报，听到他急促的脚步声，何慕天抬起头来，诧异地望望他。他有些为自己失常的态度感到不好意思，放慢了脚步，他故示从容地走到电话机旁，握起了听筒。
	“喂？”他询问地喂了一声，竟不能抑制自己的心跳和微颤的声音。
	“喂，”女性的声音，娇媚而带磁性，“如峰吗？猜猜我是谁？”
	“哦，”他嘘出一口气，失望使他的心脏往地底下沉。又是她！该死！对着听筒，他没好气地说：“你的声音谁还听不出来？有事没有？”
	“怎么，没事就不能打电话给你呀？”
	“我最近忙得要死，”他厌烦地说，“到底有什么事？”
	“别这样打官腔好不好？”对方在大撒其娇，“你忙些什么嘛，一个月都看不到人影！今天晚上……”
	“我没空，对不起，”他打断了对方，“等我忙完这一阵再说！”不等对方再说话，他立即挂断了电话。回过头来，他看到何慕天正把一对审视着他的眼光调回到报纸上。他有些赧然，却有更多的失望。无精打采地扶着楼梯的扶手，走上了楼，回进自己的房中。
	关上房门，他又和衣往床上一躺。今天绝不再去“铃兰”当傻瓜了，让别人看着都莫名其妙。杨晓彤，去她的吧！天下女人多着呢，她算得了什么？闭上眼睛，他试着去排除自己脑中纷杂的思想。
	一声门响，有人推开了房门，来到床边，他睁开眼睛，霜霜正含笑地立在床前，低头望着他。
	“哈！”霜霜叫着说：“真难得，大少爷这个星期六居然会在家里！”
	“唔，”魏如峰哼了一声，“同样难得，你居然也会在家里。”
	“你每个星期六下午都跑出去，你怎么知道我星期六下午在不在家呢？”霜霜抢白地问，“其实，我近来最乖了，你问爸爸，我是不是很少跑出去了？”
	“是吗？”魏如峰问，望着霜霜。真的，霜霜好像有些改变。穿着件浅绿的秋装，头发上系了根同色的发带，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竟有股温柔沉静的味道。“不错！”他赞美似的说，“很有进步。”
	“别那么老气横秋的！”霜霜说。她在魏如峰床前蹲了下来，研究地审视着他说：“气色不太好，生病了吗？”
	“没有呀！”
	“看你近来魂不守舍的，怎么回事？我会看相，知道你心情不好，为什么？”
	“没有呀！”
	“和谁生气了吗？”
	“没有呀！”
	“有心事吗？”
	“没有呀！”
	“没有呀，没有呀！”霜霜学着他说，“那么，为什么不高兴？可别再对我说没有呀，我看得出你不高兴。是为了公司里的事吗？爸爸昨天还在说，要把你的位置再提高呢！他说你对商业有天才。”
	“商业！”魏如峰感慨地说，“我正准备改行呢！”
	“改行？为什么？公司里有人得罪了你吗？”
	“别胡思乱想了！”魏如峰坐起身来，“只是我对商业没兴趣，想去教书！”
	“教书！好奇怪的想法！”霜霜站起来，走到魏如峰的书桌前面，桌上正有一张摊开的纸，上面潦草地写着字，她拿起来一看，字迹是魏如峰的，杂乱无章地写着些诗词中片段的句子，如：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
	撩乱春愁如柳絮，依依梦里无寻处！
	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除了这些句子以外，还有两个稀奇古怪的句子：
	早上的一朵小小的红云，
	早上的一颗小小的孤星！
	霜霜举起这张纸，挑着眉毛说：
	“表哥，这是一张什么玩意？你哪里跑出来这么多闲愁呀？”
	魏如峰走过去，一把夺下那张纸来，揉成一团，往字纸篓一丟说：
	“我愁我的，你别管闲事！”
	“告诉我，”霜霜坐在书桌上，凝视着魏如峰说，“是不是想要个女朋友？爸爸那天在说，你该成家了！”
	“哦？”魏如峰望了霜霜一眼，“你想给我介绍吗？”
	“我试试看，把你的条件告诉我！”
	“算了，”魏如峰说，“你那些朋友，一个赛一个的野，没兴趣！”
	“怎么样的就有兴趣？”
	魏如峰咧咧嘴，托起霜霜的下巴，开玩笑地说：
	“像你！”
	楼下电话铃又响了，何慕天在叫魏如峰听电话，魏如峰闪身出房，跑下楼梯，躲开了霜霜的掀眉瞪眼。电话机旁，何慕天正若有所思地望着听筒，微蹙着眉。这电话显然是何慕天接听的。魏如峰一看何慕天的神色，就猜到百分之八十又是杜妮打来的，握起听筒，他没好气地喊：
	“喂！什么事？”
	对方一阵沉默，他不耐地连喊了两声“喂喂”，对方才有个清脆而细嫩的声音，怯怯地问：
	“是——是——魏——如峰吗？”
	“我就是，你是哪一位？”魏如峰皱起了眉，惊异地问。
	“我——等了你好半天了，你不是说三点半吗？”
	“什么？”他的心狂跳了起来，握紧了听筒，他紧张地喊，“你是——”
	“杨晓彤。”
	“喂喂，”他嚷着说，“你在哪儿？”
	“铃兰。”魏如峰屏住了气，握着听筒的手竟有些发颤。霜霜已经下了楼，靠在茶几上看魏如峰接电话，一面玩着茶几上的一只玻璃小马。魏如峰还没有回过气来，对方又怯怯地开了口：
	“这几个星期，我都不能出来，先是该我办壁报，后来又考月考……”
	“喂！你听着！”魏如峰已恢复了精神，他对着听筒大叫着说，“我三分钟之内就赶到，你千万别离开！”
	摔下了听筒，他顾不得再去换衣服，摸摸口袋，证件套里还有钱，就放心地向门口冲去。一面嚷了声：
	“姨夫，别等我吃晚饭！”
	霜霜一把拉住了魏如峰，急急地问：
	“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吗？”
	魏如峰挣脱了霜霜的拉扯，笑着说：
	“什么事都没有！只是要出去一会儿，”说着，他扬着眉毛，用手拧拧霜霜的面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说，“再见！好妹妹，别为我的闲愁担心了，现在什么都好了。你要我晚上给你带什么回来吗？巧克力？怎样？好，再见！”挥挥手，他迫不及待地冲出房去，奔下台阶。立即就响起喧嚣的摩托车马达声，呼啸着走远了。
	霜霜愣愣地站在客厅中央，一只手抚摩着被魏如峰拧痛了的面颊，眼睛呆呆地望着魏如峰跑出去的门口，心里布满了疑惑和不解。这是怎么回事？从来没有看到魏如峰如此失常过，和如此兴奋过。他碰到什么事了，刚刚还躺在床上无精打采的，现在一个电话就又精神大振，简直是发神经！好半天，她才回过神来，转过身子，她看到何慕天正坐在沙发里，默默地望着她，眼睛里有一抹深思而怅惘的神情。她耸耸肩，对何慕天说：
	“你看表哥是怎么回事？大概是神经失常了，什么事值得他那么紧张？平常天塌下来他也爱管不管的。”
	何慕天没有说话，仍然望着霜霜出神。他在想着他接电话时所听到的那个细细的、嫩嫩的声音，清脆娇柔，还带着点儿软软的童音。一个女孩子，一个少女，不会比霜霜更大，却有力量使魏如峰摆脱掉杜妮的纠缠？这事有点不可思议而耐人寻味了。但是，事实摆在这儿，何慕天自己是过来人，他知道什么事情发生在魏如峰的身上，这是不容人不相信的。
	“爸爸，你在想什么？”
	霜霜打断了他的思潮，他看看霜霜，俏丽的浓眉，神采奕奕的大眼睛，难道不够美，不够可爱吗？但是，人生的事情并不是件件都能预先安排好的，更不是件件都能如人意的。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说：
	“我在想如峰的事。”
	“他怎么了？”霜霜问，“近来他不是挺奇怪的吗？一忽儿唉声叹气，一忽儿兴高采烈，还写些怪里怪气的纸条，什么这个愁，那个愁的……”
	“奇怪？”何慕天摇摇头，有些怅惘地笑笑，“一点也不奇怪，这是陷入情网的青年男女都会害的病。”
	“爸爸，你说什么？”
	“我说，如峰一定在恋爱。”
	“恋爱？”霜霜瞪着何慕天，不信任地张大了眼睛，“表哥在恋爱？和谁？”
	“和刚刚打电话来的那个女孩子。”
	“那是谁？”
	“我怎么知道？”何慕天抬了抬眉毛，燃起一支烟，望着烟头上缭绕的青烟，沉思地说，“听声音，年纪一定很轻，大概只有十七八岁。”
	霜霜蹙起眉头，怔怔地望着父亲，脑子中是纷纷乱乱的一团，好像有人在她头脑里塞进许多棉花似的，涨得很满而又全是空白。魏如峰恋爱了？和一个不知名的女孩子！她随手摸了一张椅子，慢慢地坐了下去。凭着小几，用手托住下巴，她必须好好地想一想。想什么？她又抓不住任何具体的东西，脑中只有一个比较成形的思想：魏如峰恋爱了！这是可能的吗？魏如峰？不，这并不可能。他曾和许多女人玩过，却从不动真情！这只是父亲的臆测而已，魏如峰不会如此容易墮入情网！不，不，绝不会，反正她不信……
	有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一惊，抬起头来，发现何慕天正站在她的面前，深深地望着她。
	“霜霜，”何慕天用一对了然一切的眼睛凝视她，低沉地说，“对付这种事情最好的办法，就是看淡一点，你是个洒脱的孩子，自会处理自己。你要知道，在人生的路上，你总会遇到一些打击的。”
	“爸爸！”霜霜怔了一下，顿时带着一脸受伤的倔强喊了起来，“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爱上了表哥？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他，我的男朋友那么多，他算得了什么？而且——我也不相信他是在恋爱！”
	何慕天默默地摇摇头，说：
	“他是在恋爱，我可以肯定这一点。如峰这两天失魂落魄的，我早就怀疑了！”
	霜霜咬咬嘴唇，突然想起了魏如峰桌上的那张纸条，有些什么句子？“酒人愁肠，化作相思泪！”这不是写明了吗？她瞪视着墙上的一幅画，手指发冷，心脏迅速地向地底下沉去。
	“霜霜，”何慕天眼望着脸色越来越苍白的女儿，心中隐隐作痛，女儿的失意比他自己失意更让他难过。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期望着的事终成泡影，霜霜竟没有力量系住这个年轻人的心？面对着漂亮的霜霜，他为她不平！魏如峰太没有眼光了！又叹了口气，他无奈地说：“别难过，霜霜，如峰并不是天下唯一可爱的男孩子，而且，事情也不见得就绝了望……”
	显然，何慕天安慰的方式太笨拙了，霜霜猛地跳了起来，双手紧握着拳，暴跳着对何慕天狂叫了起来：
	“爸爸！你说这些做什么？谁告诉你我爱上了表哥？我根本不爱他，一丝一毫都不爱他！他爱上谁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为什么要难过？为什么要绝望？他爱娶谁就娶谁，我一点都不关心！不关心！不关心！你知不知道？我根本不关心！”
	喊着喊着，眼泪涌出了她的眼眶，她的脸色由白转红，呼吸急促，头发摇得零乱地披散了下来。终于，喉头哽住了，再也喊不出声音。她发狂地踢翻了一张椅子，掉头向楼上跑去，奔进了自己的房里，“砰”地碰上房门，就扑进床里，把头埋在枕头中，气塞喉堵地痛哭了起来。
	何慕天木立在客厅里，楼上，霜霜不可压抑的哭泣声透过了门，一直传到楼下。何慕天的心收紧了，绞痛了，他慢慢地扶起了那张被霜霜踢翻的椅子，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霜霜的哭声没有平定，反而越来越沉痛了，他无法忍受，慢慢地走上楼，走到霜霜的门口，推开了房门，他看到霜霜正发狂地撕咬着枕头，捶打床垫。他走过去，才把手放到霜霜的身上，就被她甩了开去，同时哭叫着说：
	“你不要管我！你不要管我！你不要管我！”
	何慕天默然地立在床边，无可奈何地望着痛哭的霜霜，然后，他叹了口气，走出霜霜的房间，带上了房门。疲乏地回到自己的房里，在安乐椅上坐了下来，他用手指揉了揉额角，喃喃地自语：“如果她有个母亲就好了！”
	母亲，一想起她的母亲，那些连锁着的回忆又一串串地浮到眼前，他闭上眼睛，仰靠在椅子里，脸上的肌肉全被痛苦的思潮所扭曲了。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然后，他听到霜霜有了动静，她的脚步穿过走廊，到楼下去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口去张望，只一忽儿，他就看到他那辆灰色的小轿车如箭离弦般向街头狂驰而去。他叹息着坐回椅子里，他知道这以后会是什么：闯红灯、超速、没有驾驶执照。他又该为她准备罚款和具保了。
	燃起一支烟，他按铃叫来了阿金，吩咐着说：
	“魏少爷回来的时候，让他到我房里来一趟！”
	无论如何，他要为霜霜做一番努力，他必须尽量挽回这件事，必要时，他不惜恩威并重，对如峰稍稍施一些压力，他深深了解，魏如峰对他这位姨夫，是十分敬爱和顺从的，为了霜霜，他顾不得其他了。
	魏如峰回来的时候并不太晚，只有九点多钟，他吹着口哨走上楼梯，阿金叫住了他，转告了何慕天的话。
	“0K！”他说。
	回到卧室，他先取了睡衣，到浴室去洗了一个澡，一面洗，一面不停地吹着口哨。晓彤，多么惹人怜爱的孩子！那水盈盈的眼睛，那怯生生的表情，那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
	“喔，别碰我，记住，我们才是第四次见面！”
	“第四次！”他迷糊地问，“我觉得，我们已经认识四十年了。”
	她笑了。
	“你一定有很多的女朋友！”
	“不错，”他坦白承认，“我曾经有过很多的女朋友！”
	“是你眼光太高吗？”
	“或者是她们眼光太高。”
	“包括何霜霜在内？”
	“霜霜？”他一愣，盯着她问，“你听到些什么流言？”
	她又笑了，黑眼珠生动而活泼。
	“是‘流言’吗？”她问。
	“霜霜是我的小妹妹。”
	就这样，好像已经解释清楚了什么，她不再把手从他手中抽出来，不再保持两人座位中那一尺宽的距离，当他用手揽住她的腰的时候，她也没有退缩，只抬起她那两排长长的睫毛，用那对黑蒙蒙的眼睛凝视他。这凝视使他那样心动，他竟想在众目昭彰的灯光下吻她，但他毕竟没有那样做。她的头倚在他的肩上，细细的发丝轻轻地拂着他的面颊，她低低诉说的声音像潺潺的流水般在他耳边轻响：
	“我骗了妈妈，我告诉她我是到顾德美家里去做功课，妈妈相信我一切的话，因为她永远把我看成一个小女孩，一个单纯得一无所知的小女孩。我本不长于说谎话，可是，在我向她说谎的时候，我说得那么自然，就好像是真的一样，我不明白我怎么会如此？这使我对自己怀疑。”她停下来，把一只手放在他手腕上，仰头注视着他，“你也曾对自己怀疑过吗？你觉不觉得每个人都有矛盾的性格？好的与坏的思想，坚强与懦弱的个性，常会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于是你就没有办法清晰地分析你自己。”
	他凝视她那跳动的睫毛下藏着的黑眼珠。
	“你常常分析你自己吗？”
	“有时，我试着去分析。”她又笑了，用两只手交叉着枕在脑后，靠在沙发椅里，那股慵散劲儿更其动人。“可是，不分析还好，越分析就越糊涂。”
	“每个人都是如此，”他说，“分析自己和了解自己都是一件难事，”他凝望她，“你是不必分析自己的，一切最单纯，最完美的事物都集中在你身上……”
	“你错了，”她的黑眼睛深深地回望着他，“世界上没有一件单纯的东西！”
	他沉默了，他们对望着，时间在双方恒久的注视下凝住了。半晌，他眩惑地托起她的下巴，迷茫地说：
	“我奇怪，在你这小小的脑袋里，怎么容得下这么多的思想？而我一直都认为，女人是最现实的动物，你这小脑袋里的东西，好像还非常复杂和丰富哩。”
	“你想发掘吗？”
	“你让我发掘吗？”
	“如果你是个好的发掘工人。”
	“我自信是个好工人，只要你给我发掘的机会和时间。”
	“你有发掘的工具吗？”
	“有。”
	“是什么？”
	他捉住她的手，把那只手压在他激动而狂跳着的心脏上。
	“在这儿，”他紧紧地望着她，“行吗？”
	她的大眼珠在转动着，像电影上的特写镜头，慢慢地，将眼光在他的脸上来回逡巡，最后，那对转动的眼珠停住了，定定地直视着他的眼睛。小小的鼻翼微翕着，呼吸短而急促，温热地吹在他的脸上。他对她俯过头去，又中途停住了，他不敢碰她的唇，怕会是对她的亵渎。拿起了那只手，他把它贴在自己的面颊上，额头上，最后，紧贴在自己的嘴唇上。他无法再抬起眼睛来看她，因为，在自己充满幸福和激动的心怀里，他忽然觉得要流泪了。而当他终于能抬起眼睛来看她的时候，他只看到一张苍白而凝肃的小脸，隐现在一层庄严而圣洁的光圈里。
	怀着这些温馨如梦的回忆，他在浴盆中浸得已经太久了。洗过了澡，穿上睡衣，他走出浴室，直接来到何慕天的房间里。房里又是烟雾沉沉，何慕天正坐在他的安乐椅中，那神情看来又遭遇了问题。他对魏如峰仔细地审视了两眼，指指前面的椅子说：
	“坐下来，如峰。”
	魏如峰坐了下去，注视着何慕天，等着他开口。何慕天先燃上了一支烟，慢慢地抽了一口，然后从容地说：
	“昨天公司里开了董事会议，关于你那份增产计划，大致是通过了，预备明年一月份实施。至于在香港成立门市部一节，也预备明年春天再考虑。最近，胡董事说业务部的施主任有纰漏，我想要你去注意一下，必要时，就把施主任调到别的部门去。”
	“好，我尽量注意。”魏如峰说。其实，泰安纺织公司的股份百分之七十都在何慕天手中，其他的董事不过握着一些散股，所谓董事会议，也就是形式上的而已。事实上，只要何慕天有所决定，会议开不开都无所谓。
	何慕天喷了一口烟，沉思了一下，微笑着说：
	“公事交代清楚了，我们也该谈谈私事了。”
	“私事？”魏如峰愣了愣。
	“嗯，”何慕天点点头，亲切地说，“如峰，有没有出国的计划？”
	“怎么？”魏如峰有些困惑。“公司里想派人出去吗？我并不合适，我学的不是纺织，又不是商业。”
	“我知道，我只是问你对未来的计划。你已经二十——六？还是二十七？”
	“二十七。”
	“对了，二十七岁，我像你这个年龄，已经有霜霜了。”
	“姨夫是在问我的终身大事？”
	“也有一点是，我听说你和一个交际花过从很密，有这回事吗？”
	“哦，”魏如峰笑了笑，这并不是他的秘密，“那大概指的是杜妮。她死缠住我，我可没对她动感情。”
	“虽然没有动真情，一定也有来往吧？”何慕天锐利地盯住魏如峰问。
	魏如峰点点头，笑着说：
	“假如我说和她没有关系，就未免太虚伪了，是吗？姨夫，你一定了解，和这种欢场女人来往，如同交易，谁都不会动真情的。而且，对于送上门来的女人，只要她长得不错，我也不会像柳下惠一样坐怀不乱。”
	“唔，”何慕天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我喜欢你这股坦率劲儿。那么，告诉我，为什么最近一个月以来，你把这些女人全断绝了？”
	魏如峰一怔，接着就涨红了脸，他不安地在椅上蠕动了一下身子，伸了伸腿，说：
	“姨夫，你对我的事好像清楚得很呢！”
	“当然清楚，”何慕天微笑着，深思地说，“你想，你将来会继承泰安，这么大的一个公司即将落在你的肩上，对你的事，我怎能不关心？”
	“什么？”魏如峰吃了一惊。“我？继承泰安？为什么？”
	“你是我的亲人，又有商业天才，公司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更安全。而且，近来我对商场中的追逐倾轧，已经觉得疲倦了，很想把这个重担交卸下来，然后过几天清静日子。假如你没有什么出国读书的计划，我就希望你把时间多放在公司里一些，工厂里也去跑跑。两三年后，你就可以变成实际的负责人了。”
	“姨夫，”魏如峰皱皱眉头，深深地望了何慕天一眼，“你要把公司给我，我应该感激你，可是，说实话，姨夫，我并不想负责泰安。”
	“为什么？”
	“我和你一样，我厌倦商场的这些竞争和欺诈。我自己是学文的，商业和纺织都不是我的兴趣，也不是我的本行，我之所以留在公司里，完全是因为你需要我。有一天，霜霜会结婚，那时候……”
	“慢慢来，如峰，”何慕天打断了他，“你对这笔财产一点不动心吗？”
	魏如峰苦笑了。
	“当然动心，”他说，“如果我说对财产金钱不动心，我就太矫情了。但是，我不愿继承泰安，这应该属于霜霜……”
	“属于霜霜——”何慕天沉吟着说，“和属于你，这不是一样吗？”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何慕天喷了一口浓烟，“如果你和霜霜结婚的话。”
	魏如峰陡地愣住了，他瞠目结舌地望着何慕天，后者正平静而从容地吐着烟雾。他站了起来，盯着何慕天的脸，诧异地说：
	“你开玩笑吗？姨夫？”
	“一点也不开玩笑，你们是表兄妹，从小在一块儿长大，彼此了解，又彼此亲爱……”
	“但是，我不爱霜霜，霜霜也不爱我！”
	“爱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
	“我觉得你的想法有些荒谬，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魏如峰深吸了口气说，“我一直把霜霜当亲妹妹看，而且，我现在也正在恋爱。”
	何慕天震动了一下，在烟灰缸里揉灭了烟蒂，故意轻描淡写地问：
	“是吗？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像杜妮那样的吗？你预备和这女人‘恋爱’多久？”
	魏如峰的脸色变得苍白了，他做梦也没想到何慕天会用这样的语气来侮辱他的恋爱，而且还连带侮辱了晓彤。这使他无法忍耐，他用手指抓紧了椅背，竭力控制自己沸腾的怒火。半天后，才颤抖着嘴唇，冷冰冰地说：
	“姨夫，我明白了，你想用泰安去给霜霜买一个丈夫？你找错了对象了，街上的男人多得很，你随便去拉一个，告诉他你那优厚的条件，他们一定会趋之若鹜的！至于我，你骂我不识好歹吧！”
	说完这几句极不礼貌的话，他掉头就向门口走，何慕天呆了几秒钟，然后猛然恼怒地大声喊：
	“站住！如峰！”
	魏如峰站住了，慢慢地回过头来，何慕天面对着一张倔强而坚定的脸。他逐渐泄了气，怒容从他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切的落寞和失意，怎样的一个青年！霜霜何其无缘！他叹了口气，对魏如峰摆摆手，乏力地说：
	“好，你去吧！”
	魏如峰迟疑了一下，向门口走去，何慕天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如峰！”
	魏如峰再度站住，何慕天凝视着他，慢吞吞地问：
	“告诉我，你的女朋友叫什么名字？”
	“杨晓彤。早晨的那个晓字，彤云的彤。”
	“很漂亮吗？”
	“哦，”魏如峰怒火已消，热心地说，“不是漂亮，而是可爱，漂亮这两个字多少有点人工美的成分在内，晓彤是完全自然的美，真实的美，由内在到外表，无一处不美。”
	何慕天凄苦地一笑。
	“好，你去吧，如峰，希望有机会能见到这个神奇的女孩子。”
	魏如峰也笑了。
	“你一定很快就会见到她，我会带她到家里来玩。”他说，望着何慕天，他知道，他们之间的不快已经过去了。
	楼下，突然间，尖锐的喇叭声又划破了寂静的长空，在夜色中锐利地狂鸣起来。
<h2>
	7</h2>
	明远面对着自己那张“浣纱图”，看了又看，越看越心烦，这已经是今晚画的第三张了，竟连个美人脸都画不好！“天才”早已是过去的东西了，他在自己的画里找不到一丝才气，别说才气，连最起码的功力都看不出来。他皱皱眉，“重拾画笔”，多荒谬的想法，徒然浪费时间精力和金钱！一阵烦乱之下，他抓起那张纸，揉成一团，用力地对墙角扔过去，纸团击中了正坐在墙角补衣服的梦竹身上，她一惊，抬起头来，接触到明远的一对怒目。
	“又画坏了？”梦竹柔声问，小心翼翼地。“慢慢来，别烦躁，现在就算是练练笔，笔练顺了，就可以画好了！”
	“废话！”明远叫，“我告诉你，我根本就不该听王孝城的话，画画！他以为我还是以前的明远呢！殊不知我早已变了一个人，艺术家的梦只有留到下辈子去做了！从明天起，我发誓不再画了！把这些画笔颜料全给我丢进垃圾箱去！”
	梦竹带着几分怯意站起身来，她实在怕极了明远的砸颜色碟子和摔笔摔东西。她走过去，代他把颜料收拾好，笑着说：
	“今晚别画了，明远。你也太累了，白天要上班，晚上又要画画，休息一晚吧！明远，我们也好久没出去走走了，干脆今晚去看看朋友好不好？”
	“看朋友？去看王孝城吗？看他有多成功，弟子满天下，一小张横幅卖个两三千，大家还求爹爹告奶奶似的去求他的画……”
	“明远，”梦竹锁紧了眉，“你变了！孝城是我们多年的老朋友，但是，你说起他来口气中充满了嫉妒和刻薄，他待我们不错……”
	“是的，他待我们不错！”明远干脆大叫了起来，“每隔两三天，他就送奶粉衣料罐头什么的来，他现在阔了，他送得起东西，他的东西使你对他五体投地……”
	“明远！”梦竹叫。
	“他对我们施舍，表示他的慷慨！我呢？我就得受着！他阔了，他不在乎，但是，我杨明远的一家子就在接受他的救济，我告诉你，梦竹！你不许再接受他的礼物……”
	“我并没有要他的礼物，只是他的诚意使人难以拒绝，每次提了东西来，还赔尽笑脸，又怕给我们难堪，又怕我们拒绝！人家是一片好心。”
	“好心！”明远咆哮着，“我杨明远就要靠别人的好心生活吗？是的，我穷，你嫁给我了，你就要跟我过苦日子！我的运气不好，我倒霉，你就只好跟了我倒霉。……”
	“明远，你别把话扯得太远好不好？难道我嫌你穷了吗？收孝城的礼是不得已，你为什么一定要把别人的好意当恶意呢？人家又没有嘲笑你或看不起你的意思！”
	“他没有恶意，可是我受不了！他使我觉得压迫，你懂不懂？时时刻刻，他都用他的成功，他的富裕的生活，他的身份地位来压迫我！而以前，任何教授对我的评价都比他高！现在呢？他成功了，他用礼物，用那些同情的怜悯的眼光来堆积在我身上，他使我受不了，你懂吗？我受不了他那种把我当做病入膏肓的人的那副样子……”
	“他成功了，这并不就是他的过失，是不是？”梦竹问，“你不能因为他的成功，就抹煞掉你们的友谊呀！”
	“友谊！”明远嗤之以鼻，“这是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梦竹呆呆地站着，沉痛地望着明远，好半天，才幽幽地说：
	“明远，你变得太多了。”
	“是吗？我变得太多了？”梦竹的话更加勾起了明远的怒火，他逼视着梦竹说，“是的，我变了，你知道是什么让我变？你知道我一点都不爱这份生活吗？你知道我厌倦得想死吗？你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梦竹叫着说，被明远逼迫得忍无可忍，“就因为我知道得太清楚，所以我忍受你一切的坏脾气，忍受你的嚣张和无理，忍受你的怪僻！你还要我怎么样呢？”
	“你后悔了吗？后悔嫁我了吗？”
	“我有什么资格后悔！”梦竹神经紧张地大叫了起来，“你娶我是你对我的恩惠，我还有什么资格后悔！十几年来，我必须时时记住这一点，杨明远，你是个伟人！你伟大！你在我落魄的时候——”
	猛然间，她缩住了口，瞪视着房门。在门口，晓彤正张惶地站在那儿，恐惧地望着争吵中的父母。梦竹泄了气，她费力地把溢出眼眶的泪水逼了回去，用手摸了摸自己激动得发烫的面颊，低低地对明远说：
	“对不起，我，我是太激动了！”
	明远没说话，沉默了片刻，才用阴沉的眼光，扫了晓彤一眼，冷冰冰地说：
	“你下了课，怎么到现在才回家？”
	“我，我，我在学校做功课。”晓彤嗫嗫嚅嚅也说。
	“晓白呢？”明远又问。
	“我，我没有看到。”
	明远调回眼光来，冷漠地看了梦竹一眼，说：
	“我们的两个孩子，都连家都不要了！放了学不回家，吃晚饭也不回家！”
	他的口气，好像孩子们不回家，都应该是梦竹的责任似的，梦竹想说什么，又忍耐地咽了回去。孩子们是最敏感的小动物，家里的气氛一不对，他们就会最先领略到。近来，明远的坏脾气笼罩着全家，动不动就要咆哮骂人，连小鸟都知道巢里是否温暖，又怎能怪孩子不愿回家呢？家系不住孩子，这不是孩子的过失，而是父母的过失。怎么能让正在求学的孩子在一个充满火药味的家中做功课？准备考大学？
	在梦竹的沉默中，明远换了一件衬衫，准备出门。
	“你到哪里去？”梦竹问。
	“看电影去！”明远没好气地说。
	梦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只睁大了眼睛，目送明远走出房门。
	听到大门阖上的声音后，梦竹浑身无力地坐回椅子里，用手支撑着疼痛的头。疲倦、懊丧和绝望的情绪像潮水般对她涌了过来，她感到自己像只无主的小船，正眩晕地飘荡在这潮水之中。晓彤远远地望着母亲，看到梦竹一直不动也不说话，她走了过去，把手放在梦竹的手腕上，怯怯地喊了一声：
	“妈妈！”
	梦竹抬起头来，接触到晓彤一对不安的、关怀的眼睛。她不愿让女儿分担她的烦恼，勉强提起精神，她坐正了身子，深吸了口气说：“你吃过饭没有？”
	“吃，吃过了。”
	“在哪里吃的？”
	“学校福利社。”晓彤说着，脸微微地发起烧来，由于说了谎话而不安。福利社？那些地方和福利社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近半个月来，魏如峰带着她，几乎跑遍了全台北市的小吃店，每天，他们都要换一个新的地方，他总是笑着说：
	“我要让你见识见识台北市，领略各种不同的情调！”
	有时，她的一袭学生制服，出现在比较大的餐厅里，显得那么不伦不类。而他却豪放如故，骄傲得如同伴着他的是天下绝无仅有的贵妇人，这种种作风，使晓彤既感动又心折。她常常想，魏如峰是个最懂得美化生活和享受生活的人。今天的晚餐，在一家不知名的餐厅里，傍着一个大的热带鱼的玻璃柜子，他告诉她每种鱼的名称：电光、孔雀、黑裙、红剑、神仙……他笑了，亮晶晶的眼睛深深地盯着她，一股调皮的神情，说：
	“神仙鱼是取神仙伴侣的意思，因为这种鱼总是捉对儿来来往往，不肯分离。有一天，我们也会像它们一样吗？”
	“晓彤，在想什么？”梦竹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晓彤吃了一惊，惶恐地说：
	“没，没有什么呀！”
	“晓彤，”梦竹叹了口气，“从明天起，回家来做功课吧，不要在外面逗留，也别三天两头地往顾德美家跑。而且，天天晚上在福利社吃饭总不是办法。你爸爸的心情不好，你们就别再惹他不高兴了。”
	“噢！”晓彤怅怅地应了一声，顿感若有所失。下了课就回家，放弃那两小时的欢聚？两小时，每次都是一眨眼就过去了，但，这两小时却是她每日生活的中心！早上起床，睁开眼睛迎接新的一天，因为想到有放学后的那两小时，而觉得欢欣鼓舞。坐在教室里，听着老师冗长而乏味的讲述，因想起不久之后，就可以有那两小时而心情振奋。放学前的清洁扫除，握着扫把，在扬起的灰尘中，看到的是他扶着摩托车，倚在路口转弯处的电线杆下的神情！背着书包，和顾德美跨出校门，一声“再见”，难得会有那么轻快的口吻！向路口走去，脚底下踏着的是云是雾，整个身子都那么轻飘飘的。心里面怀着的是梦是情，全心灵都那样荡悠悠的。然后，一张充斥着生气的脸，一对期待而狂热的眸子，一声从心灵深处蹿出来的呼唤：“嗨！”这就是一切！这就是每日生活的重心所在！而现在，必须放弃这两小时？生活将变得何等空虚和乏味！
	“晓彤，你怎么了？发什么呆？”梦竹诧异地望着冥想中的晓彤。
	“哦，没——没有怎么。”晓彤一惊，回复过心神来。
	梦竹凝视着晓彤，这孩子有些不对劲，那对眼睛朦胧得奇怪，那张小小的脸庞上有些什么崭新的东西，使她看起来那样焕发着梦似的光彩——这变化是从何时开始的？她无法确定——但她能确定一点，这孩子浑身都散发着青春的气息。她有些眩惑，一个小小的女孩子，怎么会忽然在一夜间就长大了？除了眩惑外，还有更多的，类似感动的情绪：晓彤，一个多么美丽而可爱的女孩！母性保护及爱惜的本能，使她又叮咛了几句：
	“以后，还是一下课就回家的好，一个女孩子，回来太晚，让人担心。现在社会风气越来越坏，晚上摸着黑回家，如果遇到坏人怎么办？”
	“噢，不会的，妈妈顾虑太多了。”晓彤说，有些不安。
	“唉，”梦竹又叹了口气，“所有的妈妈都是啰嗦的，所有的女儿也都厌倦听这些话。在你做女儿的时候厌倦听，等你做了母亲却又不厌其烦地去说了。如果每一个母亲，都能知道她孩子的未来是怎样的，那不知道可以少操多少心……”
	有人在敲门，梦竹停止了说了一半的话，说：
	“去看看，大概晓白又把他那份钥匙弄丢了！”
	晓彤高兴这敲门声打断了母亲长篇的感慨。走下榻榻米，开了大门，出乎意料之外地竟是王孝城，晓彤叫了声“王伯伯”，一面扬着声音喊：
	“妈，王伯伯来了！”
	王孝城提着一大堆奶粉牛油罐头等东西，走上了榻榻米，梦竹迎上来，一看到孝城手里的东西，就皱起眉头，埋怨地说：“孝城，你怎么又带东西来？你这样子实在让人不安，我说过……”
	“好了好了，梦竹，”王孝城打断她说，“以前在重庆的时候，你也和我这么见外吗？我常在你们家一住多日，也不在乎，现在我给孩子们带点东西，你就叫得像什么似的，时间没有加深彼此的友谊，倒好像弄得更生疏了——咦，明远呢？”
	“出去了。”梦竹说，一面接过王孝城手里的东西，拿到后面交给晓彤，低声对晓彤说，“找个地方藏起来，别给你爸爸看到。”再走出来，王孝城已经坐在藤椅中，正在看墙上用图钉揿着的一张明远画了一半的画，看到梦竹，他问：
	“明远最近怎么样？画得很多？”
	梦竹默默地摇摇头，递给王孝城一杯茶。
	“没完成过一张，都是画了一半就撕了。”
	“脾气好些了吗？”
	梦竹苦笑了一下，又摇摇头。
	王孝城深深地看着梦竹，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把眼光在室内转了一圈，啜了两口茶，终于，忍不住地开了口：
	“梦竹，你无法改善你们的生活吗？”
	“改善？”梦竹迷惘地抬起眼睛来，“都是你建议他画画，想改善。结果，更弄得合家不安，画没画出来，整天听他发脾气，最近，连孩子们都往外面躲，改善！又谈何容易！明远的个性是……”
	“我觉得，”王孝城插嘴说，“你有点过分对明远让步了，才会弄得他要发脾气就发脾气，他以前也不是这样不近情理的，你处处让他，他就会越来越跋扈……”
	“这都是因为——”梦竹顿了顿，才又轻声说，“你是知道的，这么多年来，我总觉得有些对不起他，何况，他又一直不得意，他学了艺术，却当了十几年的公务员。这些，好像都是我牵累了他。”
	“你的思想就不对！”王孝城说，“你想，当初——”
	“嘘！”梦竹警告地把手指压在嘴唇上，指了指后面的房间低声说，“别谈了，当心给晓彤听见。”
	王孝城咽回了那句已冲到嘴边的话，却仍然默默地望着梦竹发呆。好半天，梦竹抬起头来问：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曾经提起有个人在台湾，是——谁？”
	“哦，”王孝城一怔，接着，就有点惶然和不安，咬了咬嘴唇，他偷偷看了梦竹好几眼，才吞吞吐吐地说，“没，没有谁。只是听——听人说，小罗现在在南部，不知是屏东还是嘉义，在做生意。”
	“哦——”梦竹拉长声音“哦”了一声，几个月来压在心上的一副重担突然卸下了，于是一种解脱感和轻松感包围住了她，扬起头来笑笑，用近乎愉快的声音说，“是小罗？他好吗？在做什么生意？”
	“唔，大概——大概是五金生意吧，”王孝城支吾着，“我也不太清楚，有机会可以托人打听一下看。”
	“噢，如果他也在台湾，那真不错，是不是？应该找机会大家聚聚。他怎么会做起五金生意来的？”
	“唔，唔，这个……”王孝城有些出汗了，站起身来，他看看手表，大发现似的说，“哦！差点忘了，我八点钟还有一个约会，不多坐了，你代我问候明远！”
	梦竹有些诧异，但她也没有久留王孝城，王孝城走了之后，她在椅子中坐了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用手托着下巴，她默默沉思，多傻！她一直以为王孝城说的是另外一个人，原来是小罗，只怪自己太容易胡思乱想，什么都要和那件事缠在一起。她坐了许久，才惊觉地站起身来，八点半了，晓白怎么还不回家？她推开晓彤的纸门，晓彤正在书桌前做功课，听到门响，她似乎猛吃了一惊，迅速地拖过一本书来，盖在自己的练习本上。梦竹并没有注意她这个小动作，只担心地问：
	“晓彤，你知道晓白这两天在搞什么鬼？每天都弄得那么晚回家？”
	晓彤定了定心，说：
	“不清楚，大概在练篮球吧，他好像被选进校队了。”
	“篮球！篮球！”梦竹不满地说，“只知道打篮球，功课怎么办？靠篮球来考大学吗？”说着，她愤愤地拉上纸门，回进自己的房中。晓彤目送母亲的影子消失，才又悄悄地推开盖在练习本上的书，看了看写了一半的那页，就不满地撕掉了，提起笔来，她重新写：
	如峰：
	告诉你一个不太好的消息，我们的“黄昏聚会”要结束了。今天，妈妈限制我放学就回家，不许在外多事停留，我……
	信又只写了一半，一声巨大的门响使她吓了一跳，准是晓白！她想。预备继续写信，可是，梦竹的惊呼声就传了过来：
	“明远！你怎么了？你从哪儿回来？谁灌你喝酒了？”
	再拖过一本书来，遮在笔记本上。她打开纸门跑出去，一眼看到明远正摇摇晃晃地走上榻榻米，衬衫扣子散着，满头乱发，脸红得像猪肝，酒气逼人。他一面打着酒噎，一面扶着墙，跌跌冲冲地向前走，在门口的榻榻米上，他差点被纸门绊倒，梦竹慌忙扶住了他，同时叫晓彤：
	“晓彤！快来帮我扶扶爸爸！”
	晓彤跑上前去，和梦竹一边一个搀住了明远。明远醉眼迷糊地看着梦竹，又转头看着晓彤，露出一脸神秘兮兮的表情，接着，就傻傻地笑了起来。晓彤被父亲的样子吓住了，她知道父亲向来是滴酒不沾的，今天是怎么回事？梦竹满脸的惶惑和紧张，焦急地说：
	“你到哪儿去喝了酒？明明不会喝，你这是何苦嘛？”
	明远瞪着梦竹，不停地傻笑，等梦竹说完，他就甩甩头，用手托起梦竹的下巴来，斜睨着梦竹的脸，笑嘻嘻地说：
	“别多说话，小粉蝶儿！哈哈，小粉蝶儿，沙坪坝之花，我杨明远何等运气！穷书生一个，却娶到了著名的小粉蝶儿！”
	“明远，你怎么醉成这样子？”梦竹皱紧了眉头，和晓彤合力把明远扶到椅子上坐下。明远倒进椅子里，却一伸手抓住了梦竹的胳膊，乜斜着醉眼，盯着梦竹说：
	“那么美，那么沉静，那么温柔，追求的人起码有一打，我杨明远是走了什么运？桃花运！哈哈！桃花运！他们告诉我：‘那是个小妖精，你娶了她一定会倒霉！’哈哈，小妖精，现在已经变成老妖精了……”
	梦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晓彤惶恐地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明远一转头发现了晓彤，就伸手把她拉了过来，一只手抓一个，瞪着眼睛轮流在她们脸上看，然后就点头晃脑地说：
	“反正女人都是妖精，老妖精和小妖精！”他纵声大笑了起来，拉住晓彤说，“你是个小妖精，是不是？有一天，总会有一个男人为你着迷，记住！小妖精小姐，抓一个有钱的，要抓牢一点，别上了当，富人没嫁着，嫁一个穷人来受苦……”
	“明远！”梦竹喊，“你说些什么？你醒一醒好不好？”
	“醒一醒？”明远打了个酒嗝，点点头说，“该醒一醒了，我杨明远该醒时不醒，该睡时不睡！呃！”又是一个酒嗝。
	“你为什么要喝醉嘛？”梦竹说，试着想走开去给明远弄一条冷毛巾来，但明远抓着她不放。
	“醉？我才没有醉呢！”明远打着酒嗝说，“是哪一个作家说过的话？‘世界上没有一种酒能叫人醉，除非人自愿用痛苦来醉自己！世界上没有一种酒能让人糊涂，除非人自愿糊涂！一个真正糊涂的人，就是一个真正清楚明白的人！’我不醉，我不糊涂，所以我也不清楚明白！”
	梦竹凝视着明远，听着他这几句似糊涂却清楚的话，她有些怀疑他的酒醉是装出来的，怀疑他在借酒装疯来骂人。但是，明远才说完这几句话，就直僵僵地，像根木棍似的从椅子里向前扑倒下来。梦竹伸手没扶住，他已经躺倒在榻榻米上了，立即，就响亮地打起鼾来。梦竹蹲下去，喊了两声，又推推他，他却纹风不动。无可奈何地，梦竹叹了口长气，从床上拿一条毯子盖住了他，对站在一边发愣的晓彤说：
	“你去做功课吧，爸爸没什么，只是喝醉了，让他就这样睡睡好了。”
	晓彤“嗯”了一声，迷惑而不解地望了望地上的父亲，转身回进了自己的房里。
	梦竹望着通晓彤屋里的纸门拉拢了，就跌坐在榻榻米上，用手蒙住了脸，喃喃地说：
	“天哪！这是什么生活？什么日子？”
	把头深深地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她有一份强烈的、想大哭一场的冲动，好半天才又低低地自语了一句：
	“但愿我也有一杯酒，可以醉得人事不知！但是，是真的没有一种酒能让人醉吗？”
	晓彤回到房里，再也写不下信，更做不下功课，面对着台灯，她怔忡地发着呆。父亲喝醉酒的样子使她受惊不小，尤其是那些醉话，老妖精与小妖精！这是什么话？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听到有人在轻敲后门，竖起了耳朵，她侧耳倾听，于是，她听到晓白在低声地叫：
	“姐，姐！给我开一下后门！”
	她诧异地站起身来，走到厨房里去，打开了后门。晓白一闪而人，立即，晓彤差一点惊叫起来，晓白的左眼下肿了一大块，又青又紫，制服上全是污泥，袖子从袖口一直撕破到肩膀上，手腕上也是伤痕累累。晓彤正要叫，晓白就一把蒙住了晓彤的嘴，低声说：
	“别叫！不要给爸爸妈妈知道！”
	“你，你是怎么弄的？”晓彤瞪大了眼睛，低低地问。
	“和人打了一架。”
	“为什么？”
	“那个人欺侮我们的小兄弟。”
	“小兄弟？”晓彤皱着眉说，“什么小兄弟？”
	“结拜的。”晓白简单地说，“我们有十二个人，结拜为兄弟，我是老三。”
	“啊呀，”晓彤变了色，“你是不是加入什么太保组织了？”
	“胡扯八道！”晓白说，“我们正派极了，就是看不惯那些太保，才组织的。我们就专打那些太保，那些无事生非的人，看他们还敢不敢横行霸道！”
	“可是……”晓彤觉得这事总不大对劲，又讲不出来不对劲的地方，看了看晓白，她暂时无法管那些事，而回到现实的问题上来了，“你受伤没有？”
	“才没有呢！我的身体那么棒，怎么会受伤！那小子又不经打，才那么两拳，就躺在地下直哼哼……”
	“你没有打出人命来吧？”晓彤提心吊胆地问。
	“没有，我只是要小小地惩戒他一下！”
	“你的衣服——”晓彤看看那撕破的袖子，咬着嘴唇考虑了半天说，“怎么办呢？给妈妈看到怎么说呢？一定要骂死——这样吧，脱下来给我，晚上我悄悄地补好，洗千净晾起来，下次妈妈发现的时候，就说打球的时候撕的，妈妈看到已经补好了，一定不会太怎么样。”
	晓白立即把制服脱了下来，交给晓彤，一面悄悄地在晓彤耳边问：
	“姐，带你骑摩托车的那个男人是谁？”
	晓彤迅速地抬起头来。
	“你怎么知道？”她盯住他问。
	“我看到你们的！在西门町。那人挺帅的，是你的男朋友吗？比顾德美那个哥哥漂亮多了。”
	“嘘！说低一点，”晓彤说，“你可要保密哦！”
	“你放心好了。”晓白说着，对晓彤会心地笑笑，一面向自己的房间溜去。晓彤抓住了他叮嘱地说：
	“记住，一进房间就蒙头大睡。今天爸爸喝醉了酒，妈妈如果问起你来，我就说你是在爸爸说醉话的时候回来的，反正我会应付。明天见着爸爸，别忘了说你脸上的伤痕是打球摔的。”
	晓白一个劲地点头，又问：
	“爸爸怎么会喝醉酒？”
	“我不知道，”晓彤摇摇头，“都是王伯伯不好，提议他画画，从他画画以来，就天下不太平了。”
	晓白轻轻地溜进了他的房间。晓彤眼望着他回房了，就关好了后门，帮母亲把煤球炉接上一个新煤球，再关掉厨房里的灯，蹑手蹑脚地向自己房间走去。经过晓白的房间时，想来想去，觉得有件事还是不对头。轻轻拉开晓白的房门，她伸进头去，对正在钻被窝的晓白警告地说：
	“晓白！你以后不可以再和人打架，真受了伤怎么办？要是再打架哦，我就要告诉妈妈了。”
	晓白挑挑眉毛，望着晓彤走开了，耸耸肩，对自己满不在乎地一笑，自语地说：
	“女孩子！总是胆小一些。”
	翻开床垫，取出一本薄薄的武侠小说《原野侠踪》，他躺在床上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晓彤拿着晓白撕破的衣服，进了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面，对着一灯荧然，她忽然感到心中充满了各种复杂的问题：爸爸的、妈妈的、晓白的，和她的。人生！何等的不简单！她愣愣地陷入了沉思之中。
<h2>
	8</h2>
	王孝城从明远家出来，迎着秋夜凉爽的晚风，心头似乎轻松了不少。梦竹的几个问题，差点使他泄了底，生平，他最怕的是撒谎，每次撒一点小谎都会弄得自己面红耳赤，冷汗淋淋。尤其在梦竹面前撒谎，他总觉得，梦竹那整个的人，由内在到外表，都使人联想到最纯洁最干净的东西，二十年前是如此，二十年后还是如此。可是，命运对梦竹，却未免太残忍了！他眼前浮起明远家中那份寒伧贫苦的陈设，浮起梦竹忍耐和沉默的眼光。又浮起二十年前梦竹的模样：大而无邪的眼睛，乌黑的两条长发辫，和那轻快地跳蹦的小身子，以及经常如流水般轻泄出来的笑声。如今呢，只有在晓彤的身上，还可以发现当年梦竹的影子，梦竹自己已经浑身都刻满了困苦、悲怆的痕迹。他摇摇头，自语地说：
	“不应该是这样的！根本不应该是这样的！她嫁给明远就是个错误，假如当初……”
	假如当初怎么样？他站在巷口，瞪视着街头来往的车辆。假如当初是他娶了梦竹呢？会有怎样的结果？又摇了摇头，他喃喃地说了声：“荒谬！”
	真的有些荒谬，这么多年前的事情了，还想它做什么呢？可是，那另一个人呢？这世界实在有些不公平，为什么梦竹该独自承担一切痛苦，而梦竹又是那样一个善良而无辜的人！另一个人呢？生活得那么舒适，事业那么成功，这世界上的事简直无法可解释！一辆流动三轮车从他面前经过，他挥手叫住了，跨上车子，凭着一时的激动，大声地说：
	“中山北路！”
	何慕天靠在沙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望着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的霜霜。霜霜穿着件黑红相间的条子衬衫，和一条紧身的牛仔裤，头发烫过了，乱蓬蓬地拂在额前。下了楼，她走到何慕天身边，从何慕天嘴里，把香烟拿了下来，摆出一副电影中学来的派头，吸了一口烟，再对着何慕天的脸喷出去。何慕天皱皱眉，躲开了一些说：
	“好，烟也学会抽了，什么时候学的？”
	“哼！”霜霜哼了一声，老练地吐出一个大烟圈，又吐出一连串的小烟圈，笑笑说，“大概所有的父母，都对于孩子的长大感到奇怪，是不是？”
	“这叫做‘长大’吗？”何慕天问。
	“这叫做‘成熟’。”霜霜说。
	“成熟？”何慕天摇摇头，“你下错定义了！”
	“别说教，爸爸！”霜霜再喷出一口烟，“如果你觉得抽烟不好，你自己为什么要抽？”
	“我是男人……”
	“那么，我是女人！”霜霜抢白着说，对何慕天摆了摆手向门口走去，“再见，爸爸！”
	“霜霜！”何慕天叫，“你又要出去？”
	“不出去，做什么呢？”霜霜站住问，“和你一样，坐在沙发椅子里吐烟圈？或者，你有许多值得回忆的事情，所以你可以仅仅靠思想来打发空余的时间，我不行！爸爸，我年轻，我必须及时行乐！”
	“及时行乐？”何慕天怔了一下说，“霜霜，这四个字太重了，你可能要为这四个字付出极大的代价！”
	“别——说——教！”霜霜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走到了大门口，扶着玻璃门，她又停住了，慢慢地回过头来望着父亲，大眼睛里逐渐升起一抹困惑和痛楚之色，幽幽地问了一句：“爸爸，告诉我，如何可以找到快乐？”
	何慕天愣住了，呆呆地凝视着霜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霜霜似乎也并不真想获得答案，转过身子，她走下了台阶，只一会儿，一阵汽车喇叭响，她又驾车出去开始了每晚定时的夜游。
	何慕天用手支着颐，沉坐在沙发深处。“如何可以找到快乐？”谁能回答这问题？燃上一支烟，他在烟雾中寻找答案，快乐，他曾有过，但是，已失落得太久了。
	一阵门铃响，阿金带进一个意外的客人——王孝城。何慕天站起身来，有些诧异，也有份薄薄的惊喜，无论如何，在台湾，老朋友并不多。虽然他不喜欢“话旧”，但他却欣赏王孝城——一个热情而洒脱的艺术家，丝毫不沾染时下的市侩气息。又不是一个喜欢沉湎于旧日生活中的人，应该属于半现实半梦想的人物，时而洒脱不羁，时而又深沉含蓄。但，不管怎样，听他豪放地谈谈艺术界的趣事，或默坐片刻，抽上两支烟都是很愉快的事。
	“是你？孝城，好久没看到你了。”何慕天说，招呼王孝城坐下，一面递上一支烟。
	“是有好久没来了，让我想想看，大概三个多月吧。”王孝城说着，燃上了烟。最后一次来，还是和明远重逢之前，不是已有三个月了吗？透过烟雾笼罩的空间，他下意识地打量着何慕天：英挺的眉毛，深邃而朦胧的眼睛，清瘦的脸庞，其漂亮和神韵一如往年！只是，当年的他豪放热情，爱喝酒，几杯下肚，则击筑高歌，诗思泉涌，经常即席为诗。所以，那时大家称他作“小李白”。而现在的他，神情举止，已经完全是中年人的沉稳持重了。将近二十年来，他的改变也相当地大，那时是世家才子，现在是商业巨子，他不知道如今的他还作不作诗？面对着他，王孝城又不由自主地想起明远和梦竹。时间，无情地践踏着一切，每一个人，都已不再是往日的那个人了。
	“你最近忙些什么？想开画展？”何慕天问。
	“画展，没兴趣了。”王孝城摇摇头，又陷入沉思中。
	何慕天看了王孝城一眼：
	“你今天有点特别，有心事吗？”
	“没有。”王孝城深思地说，“刚刚从一个老朋友家里出来，颇生感触。”
	“老朋友？”
	“唔，二十年的交情了，”王孝城深深地看了何慕天一眼，“三个月前在街上碰到的，世界真小！”
	何慕天没说话，他对于王孝城的朋友不感兴趣，世界真小！本来嘛，转来转去也转不出天地之间。
	“人生最可悲的事，莫过于做一个落魄的艺术家！”王孝城顿了一下说，“凡艺术家，都有太多的梦想，和太敏锐的感性，假如这份梦想硬被现实毫不留情地打破，实在是件残忍的事情！”
	何慕天再度沉默地望了望王孝城，今天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王孝城会有这么多的牢骚？
	“无论如何，”何慕天笑笑说，“你总不是一个落媿的艺术家！”
	“我不同，我原不是个完全的艺术家，所以，我真落魄，也不会像——”他猛地缩住了口，望着何慕天发呆，半天后，才没来由地长叹了一声，说，“抚今追昔，总给人一种不胜沧桑之感。”
	“你吗？”何慕天不解地问，“你还有什么感慨？”
	“我怀念重庆。”王孝城幽幽地说，“和那一段虽贫困却有欢笑的日子。我还记得你在沙坪坝的小茶馆中喝醉了酒，然后拿筷子敲着茶壶，大念那首罗贯中的词：‘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现在，才真是青山依旧在，而几度夕阳红了！”
	何慕天凝视着王孝城，两缕烟蒂上的青烟在袅袅上升，依依缭绕。他微微地眯起眼睛：沙坪坝，小茶馆，酒、瓜子、花生米、嘻嘻哈哈笑闹着的一群，还有——还有——那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静静悄悄地跟踪着他，而等他略一注意，这眼睛就迅速地被两排长睫毛所遮盖……烟蒂上的火烧痛了他的手指，他一惊，醒了过来。把烟蒂丢进烟灰缸里，他勉强地笑笑，说：
	“那么久以前的事了，提它做什么？那还是寻梦的年龄。”
	是的，寻梦的年龄！现在呢？已经是梦想幻灭的年龄了。而今，“梦”该属于霜霜和魏如峰那一群了！霜霜和魏如峰！何慕天咬咬牙，站了起来，在室内无意义地兜了一个圈子，再走回到沙发旁边，重新燃起一支烟。有门铃响，然后是摩托车驶进院子的声音，“寻梦者”之一回来了，另一个还不知在何处疯狂呢！
	“慕天，”沉思中的王孝城又犹豫地开了口，吞吞吐吐地说，“有个人——你——你还记得吗？”
	“谁？”何慕天不经心地问。
	“杨——”王孝城刚吐出一个字，魏如峰吹着口哨，轻快地跑了进来，一看到王孝城和何慕天，他立即展开了个愉快的笑容，叫着说：
	“嗨！王伯伯，好久没看到你！你好像又重了两公斤！”
	王孝城也笑了，说：“就是你！专挑人忌讳的说！你怎么知道我又重了两公斤？你称过我吗？”
	“用不着称，我的眼睛最准！”魏如峰笑着说，吸了吸鼻子，“当心点儿，你和姨夫碰到一起，香烟店就开心了，今天报上才登的，抽烟会使人害癌症……”
	“得了，如峰，你一回来就给人精神威胁，”王孝城说，“挑人爱听的说说行不行？你有女朋友了？”
	“哈！”魏如峰笑了一声，向楼梯口跑去。一连冲上了三四级楼梯，才又回过头来，笑着说了一句：“姨夫，你不是想见晓彤吗？我已经约了她下个星期天来玩！”说着，他径自吹着口哨，隐没在楼梯尽处了。
	何慕天吐出一口烟，带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摇摇头说：
	“说实话，我欣赏这孩子，多年以来，我一直希望他和霜霜会……”耸了耸肩，他叹了口气，“唉！反正儿女的事，父母也操不了心！”
	“他——他——”王孝城发怔地说，“他刚刚说——有谁星期天要来？”
	“杨晓彤，一个女孩子，他的女朋友。”
	“什么？你——再说一遍。”王孝城跳了起来。
	“怎么了？这有什么稀奇？”何慕天诧异地说，“他爱上了一个女孩子，听说是×女中高三的学生，如峰似乎非常为她倾倒。这并没有什么奇怪呀，你干嘛那么紧张？”
	“一个女孩子？杨——”
	“是的，杨晓彤。”王孝城愣愣地瞪着何慕天，半晌，才以一副古怪的神情慢吞吞地说，“晓——当早晨解释的那个晓字，彤——是彤云的彤，是这两个字吗？”
	“大概是吧，”何慕天说，“你认识这个女孩子？”
	“可能——可能——是一个朋友的女儿。”王孝城口吃地说，猝然地站了起来，“我还有点事，要告辞了。”
	“那么忙干什么？再坐坐。”
	“不，不，不，”王孝城一迭连声地说，逃难似的向门口走去，“我要——我有——我还有事。”
	何慕天把王孝城送到门口，目送王孝城的影子急急地穿过院子，走出大门。他迷惑地默立了片刻，才转回身子来，带着几分错愕，自语地问了一句：
	“这人是怎么回事？”
	晚上，窗外有很好的月亮。
	晓彤靠着窗子站着，胳膊支在窗台上，双手托着下巴，默默地凝视着挂在椰树梢头的那轮明月。柔和的夜风正轻拂过来，椰树上阔大的叶片在风中摇摆。窗口近处，有一棵凤凰木，细碎的小叶子合成一片片云状的大叶，筛落了风，也筛落了夜。她几乎可以听到树叶在风中的低吟，那样柔和，那样旖旎。似乎是他的声音，在反复地轻唤：
	“晓彤，你在哪儿？”
	“四天没有见面了，你知道吗？晓彤，晓彤？”
	四天？是的，好漫长的四天！为了妈妈苛刻的命令，她就只有停止那黄昏的约会。现在，在等待星期六的“铃兰”之约的过程中，时间变得多么缓慢和冗长！
	秋天的夜风，夹带着凉意，片刻伫立，已有瑟缩之感。她恋恋地离开窗子，回到书桌前面坐下。桌上摊着数学练习簿，一本大代数横放在台灯之前，用手托着头，她又对着灯闷闷沉思，好久好久，才无情无绪地叹息一声，勉强振作着把那本大代数拉到面前来。懒懒地翻开书页，在今天教到的那页上，有她上课时心不在焉地写上去的两个句子：
	昨夜夜半，
	枕上分明梦见！
	这两个句子旁边，她发现不知何时，顾德美在上面写了一个英文字：“Who？”面对着这个英文字，她微微地失笑了。顾德美，她是她和魏如峰认识的关键！但她还蒙在鼓里呢！有好几次，她都考虑要把这个秘密告诉顾德美，但终于缺乏勇气，而没有开口。
	有人敲门，接着梦竹就拿着一封信走进了晓彤的房间。
	“晓彤，有你一封信。”
	晓彤一看到信封上那“魏缄”两个字就紧张得脸色苍白，她跳了起来，颤抖着伸手去拿那封信。可是，梦竹紧握着信封不放手，盯着她的脸问：
	“是谁写来的？”
	“唔，我不知道。”
	这答案显然太笨了，梦竹的怀疑加深，她握着信说：
	“既然你不知道，让我来拆吧！”
	晓彤呻吟了一声，无力地跌坐在椅子里，眼睁睁地望着梦竹撕开信封。她的心狂跳着，眼前发黑，暗暗地诅咒着魏如峰的沉不住气，写什么该死的信呢？梦竹撕开信封，抽出信来一看，里面还有一个信封，她愣了愣，望了晓彤一眼，晓彤的表情如同等待死神的宣判，这使她更加疑惑了。撕开第二层信封，抽出来的又是一个信封，现在，连晓彤的眼睛都瞪大了。当第四个信封从封套里抽出来时，梦竹已经断定是孩子们开玩笑了。可是她仍然耐心的拆下去，这样，她一连拆开了七个信封，这些信封显然都是自制的，一个比一个小巧，一个比一个精致。最后一个信封只有一张邮票那么大，上面写着两行小小的字，梦竹拿近灯光细看，才看清楚，写的是：
	重门不锁相思梦，
	随意绕天涯。
	梦竹瞪了晓彤一眼，晓彤看到母亲的神情，就知道情况不妙，咬着下嘴唇，她沉坐在椅子中，一声也不出。梦竹拆开这最后一个封套，终于抽出一张折叠得小小的纸来，打开一看，她就呆住了，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彤：
	古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们已经三日不见，请算算有多少秋了？
	峰
	梦竹怔了大概足足有二十秒钟，才回复过来，她一把抓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信封和信纸，往晓彤面前一送，板着脸说：
	“你倒给我解释解释看，这是怎么一回事？”
	晓彤怯怯地看了看那小信封上的字和信笺上的几句话，就眨了眨眼睛，屏着气，又要哭又要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尴尬地瘪着，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梦竹生气地说：
	“你讲呀！你天天去念书，怎么念出这种玩意来的？这个写信的人是哪里来的？你说呀！今天你不说明白，就不许睡觉！”
	“哦，妈妈，哦，妈妈！”晓彤低低地叫，像个待决的囚犯。惭愧、惶惑，和恐惧使她面色苍白。她用手揉了揉眼睛，眼泪却成串地滚落了下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梦竹说，“你别哭呀！我问你，你认识这个写信的人吗？”
	晓彤点了点头。
	“那么，这是你的男朋友，是吗？”
	晓彤又点了点头。梦竹瞪视着晓彤，在晓彤的床上坐了下来。男朋友！晓彤？那个几年前还和邻居的孩子们扮姑姑宴，跳橡皮筋的小女孩，那时时刻刻发生点小问题，都要叫一声“妈妈”的小女孩！是什么时候长大的？是什么时候了解了相思之苦的？晓彤？那么纯洁、幼小、稚弱的一个孩子！有男朋友？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在她心目中，晓彤仅仅是刚离开襁褓而已，还是她的“小小的女儿”，怎么会已经懂得恋爱了？瞪着晓彤那张年轻的脸，她无法平定自己的情绪，无法平定由于骤然发现晓彤已长大而生出的慌乱感。她的表情使晓彤吓住了，发出一声喊，晓彤扑进了母亲的怀里，叫着说：
	“妈妈，你生气了吗？妈妈，你不高兴了吗？妈妈，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你别瞪着我，你骂我好了，妈妈！”
	梦竹深呼吸了一下，意识回复了一些，她拉住晓彤，拍了拍身旁的位子，示意要她坐下。然后，她整理着自己脑中纷乱的思绪，好半天，她总算平定了下来，而决心接受这个来到的事实了。她望着晓彤，温和地问：
	“他叫什么名字？”
	“魏如峰。”
	“你们怎么认得的？”
	“在顾德美的生日舞会上。”
	“哦！”梦竹回忆着那个日子，“他在读书？”
	“不，已经做事了。”
	“在什么地方做事？”
	“泰安纺织公司。”
	“什么学校毕业的？”
	“台大，外文系。”
	梦竹沉思了一会儿，拿起魏如峰寄来的那封信，七个小巧玲珑的信封，两句小词和那寥寥数语，何等细密，而富于幽默感！她突然兴奋了起来，女儿总要长大的，你不能不让她长大，大了总要恋爱结婚的！自古以来，这就是一定的法则！那么，女儿有了对象总是可喜的事，听起来，这男孩子的条件还不太坏哩！她沉吟了一下，又问：
	“他的家在台湾？”
	“不，他是跟着他的姨夫到台湾来的！他的父母都留在大陆没有出来。”
	哦，这也不错。基于一种母性的自私，她为晓彤设想，嫁过去不必伺候翁姑，也是一项优点！她点点头说：
	“如果我记得不错，你们才认识三个多月，已经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么深的感情了吗？”
	晓彤涨红了脸，默然不语。梦竹想了想，又说：
	“大概所谓留在学校里做功课啦，到顾德美家去啦，都是和男朋友约会去了吧？”
	“噢，妈妈！”晓彤低低地叫。
	梦竹托起了晓彤的下巴，直视着她绯红而窘迫的脸，和清亮的水盈盈的眼睛。那不安而又焕发着光彩，羞涩而又流露着痴情的神态，竟使她心中掠过一阵激荡和感动。她用手抚摩了一下她的面颊，问：
	“你爱他吗？晓彤？”
	“妈妈！”晓彤恳求似的喊。
	梦竹微笑了起来，对晓彤点点头。
	“去通知他，下个星期天到我们家来吃晚饭！”
	“妈妈！”晓彤发狂地喊了一声，扑过去，用手勾住梦竹的脖子，把头埋在梦竹的胸前，不住地揉搓着。梦竹拍着晓彤的背，哄孩子似的说：
	“好了，好了！别闹了。”
	但是，她自己也是那么激动，她觉得眼眶湿润了。“晓彤，但愿她有一份最好的、最美的、最诗意的爱情！”她喃喃地在心中自语着。
<h2>
	9</h2>
	何霜霜缓缓地驾着车子，远远地跟踪着前面那辆摩托车。在苍茫的暮色里，她仍可清晰地看到晓彤把面颊倚在魏如峰的背脊上。和那两只小小的，缠在魏如峰腰上的胳膊。她咬住嘴唇，眯起眼睛，望定了前面的目标，手心中微微地出着汗。有个念头像毒蛇般在她脑中盘踞。她踩动油门，加快了速度，如果她就这样对那辆摩托车冲过去，会有怎样的结局？辗碎那一对热恋中的男女，也辗碎她自己的可悲的恋情！车子的速度越来越快，那辆摩托车也越来越移近，几乎已经跳到她的车窗门口了，她猛然刹住车，把头扑在方向盘上，一头一身的冷汗。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那辆摩托车已经驰得老远了，浑然不觉几秒钟前可能来临的世界末日，那个瘦小的女孩仍然紧贴在前面的男人的背上。
	何霜霜拭去了额上的汗，重新发动了车子。感到脑中昏昏沉沉，四肢瘫软而无力。身子似乎也和她一样的瘫软无力，那样慢吞吞地向前面滑去。在一条巷子口，她看到魏如峰的摩托车停了，那个女孩子正跳下车来。何霜霜放慢了速度，凝视着前方。那女孩对魏如峰说了些什么，然后摆摆手做了个再见的姿势，但是，魏如峰突然拉住了她的手，于是，她站定了。他们就这样拉着手彼此凝视。或者，他们只凝视了几秒钟，可是，在何霜霜的感觉上，他们已凝视了几百个世纪。当晓彤终于跑进了巷子里，何霜霜就踩动油门，把车子疾驰到前面，停在那仍然对着空巷子痴痴注视的魏如峰身边。
	魏如峰被汽车喇叭声惊动了，他回过头来，何霜霜的头伸出了车窗，正带着个嘲讽的微笑，冷冷地看着他。
	“嗨！表哥，人已经走远了，还看什么？”
	魏如峰皱皱眉，问：
	“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谁规定了我不可以到这里来？”霜霜挑战似的问。
	魏如峰耸耸肩。
	“你当然可以来，只是未免太凑巧了！”
	“凑巧？哈哈哈哈！”霜霜放肆地笑了起来，“由铃兰到这儿，车子走了二十五分钟，你的速度真慢呀！”
	“霜霜，你在跟踪我们吗？”
	“只是想知道你的女友是哪一号的人物。原来就是顾家舞会里那个小土包子！表哥，你对女人的胃口越来越小了！据我看来，杜妮比她好得多了，你怎么舍弃杜妮而找上这个乡巴佬，真让人笑话！”
	魏如峰紧盯着霜霜问：
	“你跟踪了我们几天了？”
	“好多天，怎么样？”
	“你想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霜霜满不在乎地挑挑眉，“看她的样子，还小得很哩，居然敢穿着制服和男朋友满街乱跑，所谓名震台湾的女中，出来的学生也不过如此！”
	“她和你同年。”魏如峰冷冷地说，扶住车把，发动了车子。
	“慢着！”霜霜喊，“表哥，请我吃饭去！中国之友社，然后跳舞，怎样？把摩托车放到车后座去。”
	魏如峰默默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不行，霜霜。你可以去找顾家的三兄弟！”
	“表哥！”霜霜叫，“我不要顾家三兄弟，你陪我去！”
	“我有事！”魏如峰喊了一声，顿时发动了车子，向前面冲去。
	“表哥，你敢走！”霜霜大叫着，也踩动油门，想追上去。可是，立即她又放弃了，把车子熄了火，她颓然地把头扑在方向盘上。听着摩托车的马达声越走越远，她感到浑身被人撕裂般地痛楚着。一时间，她想狂叫狂喊，她想捉住魏如峰，撕打他，唾骂他。但，她什么都不能做，只在方向盘上痛苦地转着头，痛苦地扭动着身子，像害重病般窒息地呻吟着。
	“喂，你病了吗？”
	一个声音突然在她身边响了起来，她没有动。接着，那声音又响了，是个嫩嫩的男性的声音：
	“我能不能帮你忙？”
	她从方向盘上抬起头来，从睫毛下注视着他，一个高个子的男孩子，宽肩膀，长手，长脚。穿着件白衬衫，黄卡其布裤，尽管穿得不好，却很有股帅劲，浓黑的头发下是张年轻的，方方正正的脸，乌黑的眼珠似曾相识，两道浓眉有点英雄气概。那副双手插在口袋里，挺立于暮色之中的样子像一头初长成的漂亮的公鹿。她坐正了身子，把头发拂向脑后，懒洋洋地说：
	“嗨！”
	“你病了吗？”他弯下腰来问。
	她耸耸肩。“病了，又怎样？”
	“要我帮你忙吗？”他热心地问。
	她眯起眼睛来看看他。
	“你会开车吗？”她问。
	“噢，”十分懊丧的一声感叹，“我不会。”
	“那么，你怎样帮我？”她斜视他，仿佛是猫儿在逗弄一只小老鼠。
	“我……”嗫嚅地，半天才吐出一声，“你可以教我！”
	她笑了，打开车门，她说：
	“进来吧！”
	他坐了进去，坐的是驾驶座旁边的位子，方向盘仍然握在她的手中。
	“我们到哪里去？”她扶着方向盘问。
	“哦？”他看来颇为困惑，傻兮兮的，“你不是病了？”
	“刚刚病了，现在已经好了。”她说，发动车子，驶上了街道，一面转过头来说，“我还没有吃饭，你陪我吃饭去，怎么样？”
	他一惊，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终于吞吞吐吐地说：
	“我没有钱。”
	她大笑了，说：
	“我请你！”
	车子迅速地向衡阳街驶去，她侧过头来望望他，有种猫捉老鼠的残忍的快乐，她喜欢他那股“嫩”劲和“傻”劲。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下巴上连胡子的影子都还没有！她问：
	“你叫什么名字？”
	“杨晓白。”
	车子慢了一下，她顿了顿，说：
	“什么？你再说一遍。”
	“杨晓白。木易杨，早晨的晓，白颜色的白。”
	“唔，”她眯起眼睛，加快速度，车子平安地闯过一个红灯，“你有姐姐或妹妹吗？”
	“是的，有个姐姐，”
	“应该是早上的一朵小小的红云了，是吗？”
	她嘴边挂着个冷笑。
	“什么？”他没听懂。
	“我在说你姐姐的名字。”
	“杨晓彤。”
	她点点头。车子滑人热闹的衡阳街，在穿梭的车辆中，和霓虹灯的闪烁下，她把车子直驶向中华路。她的嘴唇闭得紧紧的，眼睛里闪耀着一簇残酷和报复的火焰。车子穿过了新生戏院前的平交道，她转过来望着晓白说：
	“吃了饭，我们去跳舞，怎样？”
	“哦，”他有点惊慌失措，“跳舞？我——”
	“不会？”她问，接着就大笑了起来，“唔，不会跳，是吗？如果有书房，我们可以关起书房的门，让我来教你跳华尔兹。”
	他注视着她，她的话使他感到莫名其妙，他有点怀疑她的神经是不是正常，可是，她那漆黑如墨的两排睫毛和充满野性的大眼睛让他的脉搏加速跳动，而她那毫不拘束的谈话更让他感到刺激和兴奋，一个多么大胆和豪放的女孩子！这种女性对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在这陌生和好奇的感觉中，他有些为之眩惑了。
	深夜，霜霜驾驶着车子向中山北路驰去，她已经半醉，车子在街道上左冲右撞，好几次都差点冲上了人行道。可是，像奇迹一般，她仍然把车子平安地开回到家门口。走进家门，她嘴里乱七八糟地哼着歌曲，高跟鞋响亮地冲上台阶。一个疯狂的晚上！想起那憨态可掏的晓白，她就想笑。那歪歪倒倒的舞步，那涨得比酒的颜色还红的脸，那傻瓜兮兮的懵懂样子！她笑着跨进了客厅里。你的姐姐抢走我的爱人，不要紧，我就在你的身上报复！哈哈哈哈！她在客厅里迈着醉步，笑着。突然间，一个人拦在她的面前，她揉揉眼睛，看清楚了，是何慕天。
	“站着！霜霜！”何慕天喊。
	“哈哈，爸爸！”霜霜把一只手放在何慕天的肩膀上，笑着说，“你在这冷冰冰的房里做什么？你如何打发你寂寞的时光？嗯？爸爸？你为什么待在房里等着年华老去，等着头发由黑变白？嗯？爸爸？你有钱，你为什么不去买快乐？我告诉你任何一种快乐都可以用钱买到！包括爱情在内！你应该买一个女人，我应该买一个男人……”
	“霜霜！”何慕天沉痛地摇摇头，“你这样混下去如何是好？你坐下来，我和你谈谈！”
	“别！爸爸！”霜霜警告地喊，“别和我谈话！我们来跳舞吧！听说你年轻时潇洒风流，现在怎么变得这样老气横秋？”说着，她拥住何慕天，在屋子里转了起来。何慕天摆脱了她，试着要把她推进一张椅子里，但她仍然独自在屋子里打圈圈，同时，用她特有的相当好的歌喉唱着：
	香槟酒气满场飞，
	舞衣人影共徘徊……
	“霜霜！”何慕天皱着眉叫，“你不能再这样过下去，你懂吗？无论如何你应该把高中念毕业……”
	“爸爸，别说教！像个老太婆！”霜霜说着，歪歪倒倒地向楼梯上走去，“爸爸，你是个老寂寞，我是个小寂寞，我们应该一起寻欢作乐，像《晨愁》里的父女一样！你不该动不动就想教训人。”她把身子倾在楼梯扶手上说。然后，又继续跨着楼梯，一面乱唱着：
	……
	勾肩搭背，
	进进退退……
	你这样对我眉眼乱飞，
	叫我今夜不得安睡……
	她的歌还没唱完，魏如峰出现在楼梯口了。他穿着睡衣，揉着惺忪的睡眼，皱着眉望着霜霜说：
	“半夜三更你怎么又唱又叫，霜霜，你才真让人无法安睡呢！”
	霜霜一眼看到魏如峰，就忘了唱歌，她直视着他的脸，大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张着，像是突然发现了一样稀奇古怪的东西，那样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她一瞬也不瞬地盯了他起码五十秒钟，才猛地扬了一下头，如同从个梦中醒来般，忽然爆发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怒气。她对他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衣服，在魏如峰还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以前，她已出其不意地抽了他两记耳光，然后又用胳膊勾住他的脖子，大嚷着说：
	“好呀！你来了！你这个大众情人！交际花、舞女都玩过了，还有天上的小星星陪你！还有小小的红云陪你，好呀，魏如峰，你是欢场中的浪子，你有种！从交际花到女学生，你一概包揽……”
	“霜霜！”魏如峰喝了一声，用力想把她缠在自己脖子上的胳臂扯下来，可是霜霜缠得更紧了。魏如峰放弃了和她挣扎，盯着她的眼睛，用一种近乎沉痛的口气说：“你怎么会变得这样子？喝得这么醉？”
	“我醉了？”霜霜斜睨着眼睛问。接着，就大笑了起来说，“我醉了？可能！我喝掉了一瓶兰酒，整整一瓶！吓得那个小傻瓜干瞪眼，只敢陪我喝啤酒！哈哈，啤酒，你听说过吗？哈哈，那朵小红云也是那样怯兮兮的吗？唔——很公平！这世界上的事都公平，红云陪你，白云陪我，哈哈哈，公平之至……”
	“霜霜！你在说些什么？”魏如峰皱着眉问，想把她的身子推开。她贴紧了他，收起了笑，狠狠地说：
	“你敢推我，我就把你拉下楼梯去！我告诉你，魏如峰，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什么时候欺侮了你？”魏如峰问。
	“你欺侮我！你从头到尾就是欺侮我！”霜霜跺着脚大叫，“我恨你！恨透了你！我从没有恨一个人像恨你这样！我希望你死掉，马上死掉！”叫着叫着，泪水溢出了她的眼眶。突然间，她俯下头去，一口咬住魏如峰的手臂，泄愤地下死力咬住不放。魏如峰痉挛了一下，却无法把手臂从她的牙齿下抽出来，只好站住不动。何慕天一直站在楼下的大厅里，望着霜霜发愣，这时，他赶了上来，用手按住霜霜的肩膀，叫着说：
	“霜霜！你发疯了？赶快松口！”
	魏如峰靠在楼梯扶手上，对何慕天摇了摇头，一面凝视着霜霜那乌黑的头发。片刻之后，他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摩着霜霜的头，低低地问：
	“够了没有？”霜霜松了口，没有立即抬起头来，她注视着魏如峰手臂上的齿痕，破皮处正渗出血来，整个被咬住的部分已成紫色。她缓缓地抬起眼睛，怔怔地仰视着魏如峰，乌黑的眼珠微微转动，泪水逐渐淹没了那对黑眸，纵横地沿着面颊滚落了下来。她扑过去，用手抱住魏如峰的腰，面颊贴在魏如峰宽阔的胸膛上，哽咽地喊：“表哥！表哥！表哥！”
	魏如峰轻抚着她的背脊，自己也鼻中酸楚。半晌，他低声说：
	“好些吗？去洗个脸，怎么样？”
	霜霜一语不发地点了点头。
	魏如峰牵住她的手，不费劲地把她带进了浴室，打开水龙头，他把她的头揿在水龙头下冲，然后用块大毛巾包起她水淋淋的头发。托起她的下巴，他审视她。接着就叹了口气，柔声地说：“霜霜，清醒一些没有？”
	霜霜一瞬也不瞬地望着魏如峰，半天才点了点头。
	“那么，去洗一个冷水澡，可以使你舒服一些。我去叫阿金来伺候你。”
	他为她打开浴盆的水龙头，就走了出去，到楼下唤起了睡眼朦胧的阿金。然后，他停在何慕天的前面，两人默然对立了片刻，魏如峰说：
	“姨夫，我想，我应该搬出去住。”
	何慕天燃起一支烟，深思地注视着魏如峰，带着一丝祈盼的神色说：“如峰，霜霜真比不上那位杨小姐吗？”
	魏如峰有些失措，默然片刻才说：
	“姨夫，她们两个是没有办法比较的，是完全两种不同的典型。事实上，论相貌，可能霜霜还比晓彤漂亮，但是这种感情上的事几乎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我明白，如峰。”何慕天长叹了一声说，“这种事……只是缘分罢了。”
	“姨夫，”魏如峰说，“我刚刚的话没有说完，我说，我想搬出去住，而且想辞掉泰安的职位。”
	何慕天把烟从嘴里拿出来，锐利地盯着魏如峰看，问：
	“为什么？”
	“我对商业没什么兴趣，而目前的情况，我住在这里也有点不方便，我很想到中学去做个教员，或者到报馆去做个编译一类的工作。说实话，我现在总自觉是在倚赖着你，这使我在心理上很不安。”
	何慕天抽着烟，然后，他把一只手放在魏如峰肩上，紧压了一下说：
	“如峰，你是不是因为我上次说的那些话而心存芥蒂？忘了它吧。如峰，公司里是少不了你的，而且，我从不认为能继承泰安的人选除了你之外还会有别人。我也不赞成你搬出去，我把你带到台湾来的时候，你才十几岁，你等于是我的儿子，既然你不能做我女婿，我就把你当儿子吧！当然，如果你要结婚，我愿意送一幢小洋房给你做结婚礼物，在你婚前，别再说搬出去的话。至于辞职一节，我想你是说着玩的。”说完，他就转身向棲上走去。又回头指指如峰的手臂说，“你最好去上点药，我希望霜霜已经发泄尽了她对你的恨和爱。”站在楼梯口，他停了停，又加了一句：“如峰，我很希望能见见你的女友。”
	“喔，”魏如峰从沉思中醒了过来，“一定！姨夫，星期天她先到我们家来，然后，”他笑了笑，“我也要闯一个大关。”
	“怎么？”
	“她家里要见我。”
	“紧张吗？”
	“非常紧张。”
	“她父亲做什么的？”
	“在××机关做事，家里环境似乎不太好。”
	何慕天点点头，上了楼梯，在浴室门口，他碰到刚刚浴罢的霜霜，满头湿漉漉的头发，一对迷迷蒙蒙的眼睛，披着件浅蓝色的睡袍，看来十分凄苦无告。
	“霜霜，”他站住，为她系好睡衣领口的带子，“早些去睡吧！明天起来的时候把所有的不快都忘记，你是洒脱的孩子，一次小小的打击，应该只会使你长成，而不会使你倒下。”
	“爸爸，”霜霜轻声地，幽幽地说，“明天还有明天，明天的明天还有明天，我每一个明天都一样，在昏昏沉沉中醒来，又在昏昏沉沉中睡去。爸爸，我永不会快乐。”说完，她摇摇头，头发上的水珠甩了何慕天一身。转过身子，她走进自己的卧室，关上了房门。
	何慕天愣了愣，呆呆地站在那儿，望着霜霜的房门，一种痛苦和酸涩的感觉爬上了他的心头，凄楚地压迫着他。他茫然地四顾了一下，似乎想找寻什么足以支撑他的东西，最后，他深深地抽了口气，喃喃地说：
	“如果她有一个母亲就好了！”
	闭了闭眼睛，摇了摇头，他脚步不稳地回到了房间里。
<h2>
	10</h2>
	这个星期天的节目是紧凑而丰富的，按照魏如峰和晓彤的计划，是：上午九点钟，晓彤到何家，见见何慕天，也参观参观魏如峰居住了多年的屋子，还有与曾有一面之缘的霜霜交交朋友，中午，则留在何家午餐。午饭后，一起去看场电影，逛逛大街，然后去晓彤家里，在晓彤家晚餐。对晓彤而言，这简直是个大日子！早晨睁开眼睛来，耀眼的阳光似乎是最好的预兆。翻身下床，为了穿什么衣服大费周章，穿制服，太不像样！除了制服，竟无一件可穿的衣服！幸好天气还很热，那唯一的一件白纱衣服又派了用场，穿上它，再披一件妈妈的白毛衣，揽镜自照，居然也亭亭玉立，雅洁温婉，像魏如峰常说的，是颗小星星。她不自禁地微笑了。
	急急地吃了早餐，在母亲关怀的凝视下，在晓白抿着嘴角的笑容里，还有父亲蹙着眉装作不关心的表情中，她匆匆地走出了大门。站在门外，先来一个深呼吸，再找出魏如峰给她画的那张简图，破例地叫了一辆三轮车，到了中山北路。
	车子停在何家门口，晓彤跳下车来，付了车钱，瞻望着那庭院深深的大宅子，她有些迷乱和紧张，站在这两扇阖得严严的大门前面，她才突然感到自己是那么渺小寒伧！伫立片刻，她正想伸手按门铃，大门豁然而开，从里面疾驶出一辆灰色的小轿车，差点撞到她的身上，她慌忙退到一边，车子的驾驶座上，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孩侧头看了她一眼，给了她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她有些困惑，望着那飞驰而去的汽车开得没有影子了，才掉转头来。回过头，她发现大门仍然开着，一个黝黑得像铁塔似的彪形大汉正倚在门上注视着自己，她嗫嚅着，还没开口，那大汉已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着说：
	“我是老刘，魏少爷交代过你会来。你是杨小姐吧！”
	晓彤连连点头，也对老刘微笑。老刘叫来了阿金，让她带晓彤进去。
	阿金领着晓彤穿过花坛和喷水池，走进客厅。晓彤四面环顾，那么大的院子，那么讲究的客厅！站在客厅中，她竟微微有种失措的感觉。这一间房子的大小大概比她家全幢房子的面积还大，沙发是紫红色的，窗帘是同色的绒布，小茶几上铺着织锦桌布，放着一个大的花瓶台灯。另外有一张较大的长桌子，放着一盆白玫瑰，花香弥漫全室……她正浏览着，楼梯上一阵脚步声，她抬起头来，魏如峰带着一脸兴奋的笑，从楼梯上跑了下来。
	“嗨，晓彤！真守时！”他叫着说。
	“是不是太早了？”晓彤问，“或者你们还没起来。”
	“早？”魏如峰含笑的眼睛盯紧了晓彤那张清新秀丽的脸庞，用双手握住她的胳膊，“我已经等了你十二小时。”
	“十二小时？胡说！”
	“怎么胡说？从昨天晚上九点钟就等起了。”
	晓彤闪了一下，躲开了魏如峰想吻她而俯近的头，警告地说：
	“别闹，当心给你家下女看到！”
	“有什么关系？”魏如峰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今天，我姨夫起晚了，平常他都是一清早就起来的。昨天晚上来了个客人，和姨夫谈到深更半夜。哦，或者你听说过，墨非！”
	“墨非？是不是王孝城？”
	“对了，你知道他？看，墙上那张《寒雁图》就是他画的，他是姨夫的老朋友，昨晚跑来不知和姨夫谈些什么，据说半夜两点钟才走。要不然，姨夫也不会睡到现在。你可别以为我们都是爱睡懒觉的。”
	“好了，”晓彤笑了起来，“我也没有说什么，看你解释上这一大堆。”
	“只因为——”魏如峰托起她的脸来，凝视着她的眸子说，“太希望能给你一个好印象！”说着，他放开她，转开身子说：“你想喝点什么？天气还是这么热，我去帮你调一杯柠檬汁，怎样？我自己调得比较好，阿金每次都调得太甜，你坐坐，我马上来！”转过身子，他走进餐厅里。
	天气确实很热，台湾季节之分最不明朗，天气变化也最突兀，十一月了，仍然像夏季一般。晓彤脱下了那件白毛衣，站起身来，走到墙边，去看王孝城所画的那张《寒雁图》。这是一张大画，整个画面是两只雁，和几匹随风倾倒的芦苇。一只雁蹲伏在芦苇中，另一只作振翅起飞的样子，画得非常劲健有力。正欣赏着，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知道是魏如峰来了，就依然仰视着画说：
	“王孝城也是我爸爸的老朋友，很巧，是不是？就是因为爸爸碰到了他，所以家里才造成低潮气氛，他鼓励爸爸画画——哦，我有没有告诉过你，爸爸是国立艺专毕业的？爸爸画工笔人物，最长于仕女。但是，他总是画不好，每次画坏了，就和妈妈发脾气。妈妈呢，也总是忍耐着……”晓彤停住了，因为身后的人一直没有说话，而诧异地转过身子来，等她一转过身子，才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身后，并不是她想像中的魏如峰，而是个中年男人，颀长的身子，温雅的面貌，皮肤比一般男人白晰，就显得眼睛特别地深而黑，有两道不淡不浓，却极英挺的眉毛。一眼看过去，这人混合着儒雅和威严的双重气质，还略带着几分忧郁。他似乎正专心地注视着她，当她一回头的那一刹那，她注意到他眼睛中光芒一闪，脸色立即显得十分苍白。她为自己那一大段自说自话而感到尴尬，嗫嚅着说：
	“我——我以为是如峰，您——？”
	“我是如峰的姨夫，”何慕天说，声调中带着些难以抑制的颤栗，“你——你就是——杨——杨——晓彤？”
	“是的，何伯伯。”晓彤恭敬地说，点了点头，同时对何慕天展开一个温柔而宁静的微笑。
	何慕天一瞬也不瞬地盯着面前这张年轻而姣好的脸，那微笑让他震动，并且绞紧了他的五脏，使他浑身都疼痛而抽搐起来。怎样的一张脸！似曾相识的脸庞，似曾相识的神韵，似曾相识的微笑！那小小的身子裹在那银白色的软纱之中，看来是那样的纯净、雅洁和灿烂！银白色的衣服！他找寻什么似的从那有着小花边的衣领，看到那宽宽的下摆。一阵眩晕感对他袭击了过来，摸索到沙发椅子，他身不由己地坐了下去。晓彤似乎有些惊惶，她走到他面前，疑惑地凝视着他，关心地问：
	“您不舒服吗？何伯伯？”
	“哦，没——没有什么，”何慕天挣扎着说，指指前面的沙发，“坐下来，晓——晓彤。”
	晓彤顺从地坐了下去，仍然疑惑地望着何慕天。何慕天闭了闭眼睛，用颤抖的手燃起了一支烟，竭力地想放松自己过分紧张的情绪。晓彤！在昨天晚上之前，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如峰的小爱人竟是杨明远和梦竹的女儿！杨明远和梦竹的女儿？是吗？昨夜，王孝城把晓彤的底细揭露时曾震惊地说：“你居然不知道梦竹当年为什么去找你？”
	“你居然不知道你自己做下的事情——”
	是的，居然不知道！假若他知道，他不会让梦竹离开他去嫁给明远！年轻时，是多么的糊涂和容易冲动，他竟让梦竹走掉！让她去嫁给明远！而现在，坐在他面前的是杨明远和梦竹的女儿！不错，世界是太小了，小得像块豆腐干，碰来碰去还是原班人马！魏如峰谁都不爱，偏偏爱上晓彤！魏如峰，他欣赏的男孩子，他曾想将霜霜嫁给他，他看不上霜霜，却看上了晓彤！世界上的事多么不可思议！多么纷杂和零乱！
	“晓彤那个女孩子，气质和长相都极像她的母亲，只是，仿佛比当年的梦竹更沉静一些！”
	这是昨晚王孝城嘴中所描述的晓彤。可是，给他的印象远没有晓彤自己给他的来得鲜明深刻！她岂止是像梦竹，她那股宁静的味道简直就是当年的梦竹！只有那对黑蒙蒙的眼睛和梦竹不同，这对眼睛里盛着许多他熟悉的东西：梦、憧憬、幻想和热情！面对着这张依稀相识的脸，他感到全心灵的震荡和激动。魏如峰端着两杯柠檬汁走了过来，一眼看到晓彤和何慕天默然对坐，不禁愣了一下。接着高兴地嚷着说：
	“姨夫，我来介绍一下吧——”
	“不用了，”何慕天对魏如峰摆了摆手，眼睛仍然停驻在晓彤的脸上，“我们已经彼此认识了。”
	“是吗？”魏如峰愉快地问，把两杯柠檬汁分别放在何慕天和晓彤的面前，“你们谈了些什么？”
	晓彤抬起眼睛来望了魏如峰一眼，神情有些困惑。她奇怪何慕天为什么要这样古怪地注视着她，仿佛她是个突然从地底冒出来的人物，全身都有值得研究的地方。魏如峰在晓彤身边坐了下来，看了看何慕天，后者脸上那种专注和类似严肃的表情使他诧异，有什么事让何慕天不安了？笑了笑，他说：
	“姨夫，晓彤让你吃惊了？”
	何慕天从遥远的思想里返回现实，抽了一口烟，他让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惘然地一笑说：
	“确实有些吃惊，她像颗小星星。”
	“哈！”魏如峰眉飞色舞，“姨夫，你的眼力不错，我一直就叫她做小星星。又亮、又美、又高！”
	晓彤的脸红了，羞涩和喜悦在她的眸子里盈盈流动，那焕发着光彩的小脸明丽动人。何慕天无法把眼光从她的脸上移开，紧紧地望着她，他问：“你在念书？”
	“唔，×女中高三。”晓彤说。
	“明年暑假毕业？”
	晓般点点头。
	“你家里有些什么人？”
	“爸爸，妈妈，和一个弟弟。”
	“你爸爸——”何慕天困难而艰涩地问，“喜欢你吗？”
	“噢，”晓彤微笑了，“爸爸总是要比妈妈严肃一些的，是不是？妈妈脾气好，爸爸比较急躁一些。不过，爸爸也不常骂我们，他说我是女孩子，不太注意我。他对晓白很关心——晓白是我弟弟。”
	“哦，是吗？”何慕天非常注意地听她说，接着又以一种迫切而过分关怀的语气说，“你妈妈——你妈妈——我是说，你们生活得很好吗？很——愉快吗？”
	“哦。”晓彤又笑了，眼睛明朗而生动地望着何慕天，“我们家一直很苦，可是妈妈很会算，有时候我们全家都睡了，妈妈还在灯下算账。爸爸的薪水不多，晓白的学费很贵，不过，妈妈总是使我们维持下去，从不肯借债。只是，最近的情况比较特殊一点。爸爸想画画开画展，他已经有十几年没画过了，都是王伯伯——就是王孝城，你知道？”她停下来，询问地看着何慕天，后者立即点了点头，她又接下去说，“他建议爸爸画画开画展，结果，花了很多钱去买颜料、纸、和画笔，弄得我们只好天天吃素，家里也揽得乌烟瘴气——”她的眼睛变得晦暗了，眉头轻轻地锁拢。“爸爸总是画不好画，每次画不好，就拿妈妈出气，好像他画不好画全是妈妈的责任似的。妈妈也就委委屈屈地受着，当着爸爸的面前不说话，背着爸爸就淌眼泪……”她猛地住了口，怎么回事？自己竟把这些家务事啰啰嗦嗦地向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诉说？多傻多无聊！她涨红了脸，呐呐地说：“我……我……我说得太多了。”
	何慕天正全神倾听着，眼睛渴切而热烈地盯着晓彤的脸，听到晓彤有停止述说的意思，他不由自主地把身子向前俯了一些，近乎焦灼地说：“说下去！不要停止。”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命令的味道。魏如峰再度诧异地看了何慕天一眼，姨夫今天未免有些反常，不过，看样子，他已经喜欢晓彤了。本来嘛，晓彤生来就具有使人不能不爱的气质，他早就猜到何慕天一定会喜欢她的。看到他们谈得那么投机，他感到说不出来的愉快和欣喜。
	“说——什么呢？”晓彤微笑地问。
	“你妈妈——和你爸爸！”何慕天急迫地说。
	“爸爸是国立艺专毕业的，据说，没毕业前就和妈妈结了婚。”晓彤又继续说下去，“婚后没多久，就生了我，再一年，又有了晓白，胜利后我们就跟着艺专复员到杭州，所以爸爸也可以说是杭州艺专毕业的。接着又打起仗来了，爸爸妈妈就带着我和晓白逃难，受了很多苦才到台湾。那时我才三四岁，晓白两岁，家里很穷，爸爸就到机关去当临时雇员，然后升到正式职员，一晃十几年，爸爸一直没有调动，他总说他学非所用，当小职员委屈了他。妈妈就很难过，常常说都是她拖累了爸爸，说爸爸应该成个大画家，所以，近来爸爸画画，妈妈也很鼓励他。但是，他没画成过一张画，他说笔生锈了。爸爸是画工笔人物的，常常画美人，但是，也常常给美人洗脸——哦，”她笑了，凝视着何慕天。
	“说下去！”何慕天催促着，吐出一口烟雾。
	“给美人洗脸，这句话是晓白发明的，晓白经常发明许多稀奇古怪的话。是这样的，爸爸每次画美人脸画好了总不满意，不是说韵味不好，就是说神态不对。于是，他就要把画好的美人脸洗掉重画，这样，一个美人脸洗上三四次，白脸都变成了黑脸，一张画纸也就报销，连同美人一起进了字纸篓。碰到这种时候，晓白就带着他的武侠小说溜出大门，我也得赶快钻进我的房间！只有妈妈无处可逃，赔着笑脸听爸爸发脾气。所以在我们家里，美人进字纸篓的时刻，就是最可悲的时刻。”
	何慕天深深地凝视着晓彤的脸，在晓彤的述说里，明远的家庭，梦竹的生活，都清楚地勾画在他眼前。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绞紧，被压榨，被碾碎。痛楚、酸涩和歉疚的各种感觉一起涌上心头。他的四肢发冷，额上沁出冷汗，香烟在指缝中颤抖。连吸了好几口烟，他才能稳定自己的声调，问：
	“那么，在你家里，是你爸爸操纵着全家的喜乐？”
	“确实如此，”晓彤点点头，“爸爸高兴，全家都高兴，爸爸一皱眉头，全家都要遭殃。妈妈好像有些怕爸爸，被逼急了，才会说几句。”
	何慕天不再说话了，他靠进了椅子里，深深地吸着烟，仿佛他只有吸烟是唯一可做的事了。他的眉头锁得很紧，一口口烟雾把他包围着，笼罩着，脸色却出奇地苍白。晓彤有些不安，她不大明白何慕天是怎么回事，她用询问的眼光望了魏如峰一眼。魏如峰也同样地困惑，望了望何慕天，他忍不住地问：
	“姨夫，你没有不舒服吧？”
	“没有。”何慕天悠悠地回答，心神似乎飘浮在另一个世界里。
	阿金走了进来，对何慕天说：
	“老爷，你的早饭都冷了。”
	“收下去！”何慕天简单地说，“不吃了。”
	阿金退了下去。魏如峰心中的困惑在加深，到底怎么了？何慕天和平常像是变了一个人，关键在什么地方？晓彤吗？他看看晓彤，后者纯净的脸庞上，只有温柔和宁静，应该没有原因让何慕天烦恼呀。或者是为了霜霜，见到晓彤难免想起日趋堕落的霜霜。对了，原因就在此，找到了答案后，他觉得不必让晓彤再和何慕天面面相对，于是，他站起身来说：
	“晓彤，要不要到我房里来参观参观？”
	“好，”晓彤说着，又不放心似的望了望何慕天，慢慢地站起身来。何慕天像是突然醒了过来，他坐正身子，把烟蒂在烟灰缸中揉灭，用充满感情的口吻说：
	“过来，晓彤，让我看看你！”
	晓彤微带诧异地走近何慕天，魏如峰不解地皱皱眉，他奇怪姨夫竟已直呼晓彤的名字，但，接着他就释然了，反而有份意外的惊喜。何慕天看着晓彤走近，情不自禁地用手握住了晓彤的双手，那柔若无骨的小手引起他内心一阵剧烈的激情。他目不转睛地凝视她，逐渐地，他觉得眼眶湿润，喉头哽结。久久，他才放开她的手，转头对魏如峰语重心长地说：
	“如峰，珍惜你所得到的。”
	“姨夫，你放心。”魏如峰说，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让何慕天放心，只感到颇被何慕天的神色所感动。
	“你们去吧，”何慕天说，显得十分疲倦，“如峰，好好地带晓彤玩玩，我要去休息一下。”
	魏如峰点点头，带着晓彤走上楼梯，已经到了楼梯顶，何慕天突然又叫：
	“如峰，过来一下。”
	魏如峰再跑下楼，何慕天深思地问：
	“你今天下午要到晓彤家里去吗？”
	“是的。”
	何慕天默然片刻，吞吞吐吐地说：
	“如果你去，最好——最好——别提到我的名字。”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记住就好了。”
	魏如峰困惑地摇摇头，想到晓彤在楼梯上等他，他没有时间再来追究底细，匆匆地跑上了楼。
	何慕天回到自己的房里，关上房门，乏力地倒在床上，用手抵住疼痛欲裂的额角，自言自语地说：
	“我必须想一想，好好地想一想。”
	他真的想了，从昨晚王孝城来访想起，直到刚刚见到晓彤为止。却越想越复杂，越想越纠缠不清，头里昏昏沉沉，心中迷迷离离。就这样，他一直躺着抽烟，思想。中午，阿金来请他吃饭，他理也没有理。然后，暮色来了，室内荒凉而昏暗，他无力起来开灯，如患重病般瘫软在床上，嘴里喃喃地低语：
	“天哪，怎么办呢？我能怎么办呢？”
	尖锐的汽车喇叭声惊动了他，摇摇头，他从床上坐了起来，是霜霜！霜霜，他都几乎忘记她了。下了床，他步履瞒跚地走出房门，刚刚走到楼梯口，就和喝得已经大醉的霜霜遇上了，霜霜摇摇摆摆地半吊在楼梯扶手上，一眼看到何慕天，就大叫了起来：
	“哈！家里的一个男人在家，另外一个男人在哪儿？”
	“霜霜！你又喝醉了？”何慕天沉痛地问。
	霜霜走了上来，用两只手搭在何慕天的肩膀上，醉眼乜斜地望着何慕天，笑着说：
	“你不喜欢我喝酒？爸爸？你不觉得喝醉了的我比清醒的我可爱吗？我还没有完全醉，”她用手指指自己的头，醉态可掬地说，“最起码这里面还有一部分是清醒的。”
	“唉！”何慕天叹了口长气，把霜霜的手臂从肩膀上拿下来，想回到房里去。但，霜霜一跳就跳了过来，拦在他面前，嚷着说：
	“爸爸！别走！”何慕天站住，霜霜笑着说：
	“有一样东西要给你！”她打开她的手提包，一阵乱翻，把口红、手絹、指甲刀——等东西掉了一地，好不容易，找出了一个信封，递给何慕天说，“今天早上我在信箱里找到的，一封美丽的信，请你冷静地看，少批评！少发表意见！”
	何慕天看看信封，是霜霜所念的中学寄来的，抽出信笺，上面大致是：
	“敬启者，贵子弟何霜霜因品行不端，旷课过多，并在校外酗酒闹事者多次。故自即日起，勒令退学，并望家长严加督促云云——”
	何慕天抬起头来，凝视着霜霜，霜霜立即把一根手指按在嘴唇上，警告地说：
	“我讲过，少批评，少发表意见！如果你多说一句，我就放声大哭！我说到做到，你看吧！”
	何慕天蹙起眉头，仍然注视着霜霜，显然霜霜的威胁并不是假的，她的大眼睛里已经充满了泪，泪珠摇摇欲坠地在睫毛上颤动，那丰满的嘴唇微张着，似乎随时准备张开来痛哭一场。何慕天咬咬牙，叹口气，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躺回床上，他用手捧住头，反复地低叫：
	“天哪，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隔着一扇门，霜霜的歌声又传了过来：
	香槟酒气满场飞，
	舞衣人影共徘徊……
	歌声带着微微的震颤，在暮色里飘摇传送。
<h2>
	11</h2>
	晓彤刚刚走出了家门，梦竹就开始忙碌起来了，首先是整理工作，把玻璃窗、门、桌椅都擦得干干净净，连那破旧的榻榻米都擦亮了。只可惜无法修补那些榻榻米上的破布条，也没办法让那些露着木头架子的纸门变成新的，考虑再三，依然只有用老办法，把晓彤的房间和梦竹夫妇的房间中的纸门拆除，把破旧的家具堆进了晓白的房间。然后，就该忙着上菜场了。在菜场中不住地打圈子，想以有限的钱，买一桌像样的菜，这仿佛是人生最难的一项学问。最后，还是一咬牙，超出了预算好几倍，买了一只鸡，一条活的草鱼，和一些别的菜。回到家里，立即就钻人了厨房，一整天的忙碌，都只为了那位娇客。魏如峰，他将是怎样的一个男孩子？梦竹不止一百次在心里揣测他的样子，而一次比一次想得漂亮。虽然她对他的认识，只有从晓彤嘴里听来的一些，但是，她已经在以一个丈母娘的心情来爱他了。
	明远看到家里天翻地覆的整理，一清早就躲了出去，晓白也溜走了。下午明远是第一个回家来的人，走进家门，他被室内焕然一新的布置弄得呆了呆，接着，好久没有闻到的肉香扑鼻而来，他本能地耸了耸鼻子，又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梦竹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脸被炉火烤得红红的，眼睛因为兴奋和愉快而闪着光，看起来比往日似乎年轻了十岁。这使明远心头掠过了一阵微妙的不满，不过是招待晓彤的男朋友罢了，又不是梦竹自己在恋爱，何至于紧张兴奋成那个样子！梦竹看到明远，就不安地笑笑，好像有什么事必须抱歉似的，然后在围裙上擦擦手说：
	“几点了？”
	“才四点钟。”
	“唔，晓彤说她五点钟左右和魏如峰一起来。”梦竹说，看了看明远，“明远，我看你换一件衬衫吧，我已经给你烫好了，放在晓白的床上。”
	“嗯，”明远皱皱眉。
	“还有西服裤，也烫好了。”
	“梦竹，别人要追的是你的女儿，不是你的丈夫！”明远不满地说。
	“噢！”梦竹抱歉地笑笑，“总不能弄得太寒酸相，让晓彤没有面子呀，听说那姓魏的是一家大纺织公司的董事长的亲戚，家庭环境很好，别叫人看不起我们！”
	“面子？”明远更加不满了，“我们穷，讲什么虚面子呢？打肿脸充胖子，何必？他要是对晓彤有真心，决不会因为我们家穷而看不起晓彤，如果他对晓彤没有诚意，我们更不必顾虑什么面子了！”
	梦竹知道明远说的也是道理，可是，以一个母亲的心，就不会这样想了。在母性的心理中，能给女儿争点面子就要给女儿争点面子。她自己也有年轻的时候，她能深深体会到少女的心理，那是最敏感也最要面子的年纪。可是，看到明远脸上有不快的样子，她就不敢多说什么，又钻回到厨房里，面对着菜刀砧板，她忽然觉得沉重了起来，她知道明远为什么不高兴，如果明远……她甩甩头，甩掉了一个将要形成的思想，却又无法自释地叹了口长气。
	晓白接着就回来了。他的头伸进了厨房里，先来了个深呼吸，闭着眼睛说：“唔，真香！”
	然后，他将藏在身后的手一扬，嚷着说：
	“妈，你看！”梦竹抬起头来，发现晓白手里高举着一束插瓶的花，玫瑰、百合、剑兰和大理菊，全是名贵花房中所卖的那种花。她惊异地说：
	“哪里来的？”
	“买的！”晓白笑嘻嘻地说：“我也要为招待我这位未来姐夫贡献一点东西呀！”
	“你哪儿来的钱？”
	“我那些兄弟们给我的，我对他们说，我需要一点钱用，他们就这个五毛，那个一块地凑给我！”
	“他们为什么要给你钱用呢？”梦竹不解地问。
	“我们是生死弟兄呀！”晓白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还在乎区区的几毛钱？”
	听起来蛮有道理的，可是，梦竹觉得总有点儿不对头。但她没有时间来追问这件事，汤锅开了，热气正从锅盖里冒了出来，蹄膀的火太大了，又必须赶着去弄小。她只对晓白说了声：
	“去把壁橱里那个花瓶找出来，插起来吧！”
	晓白跑到房里去取来花瓶，挤进厨房来装水，站在水龙头边，碍手碍脚的，却又不急着出去。反而伸过头来，笑嘻嘻地对梦竹说：
	“妈，那个魏如峰长得很漂亮，有点像电影明星阿兰&middot;德龙。”
	“哦？”梦竹停了切菜，看了晓白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
	“你见过？”
	“嗯，见过好几次，他有辆‘司各脱’，真棒！将来我有钱，也买他一辆，带着女朋友兜风，才过瘾哩！”
	“你知道的事好像不少嘛，”梦竹说，“你还知道些什么？”
	“还知道一件事。”晓白神神秘秘地说。
	“什么事？”
	“那就是：姐姐爱那个姓魏的爱惨了！”
	“爱惨了？”梦竹摇摇头，孩子们的形容词用得真怪，“爱”字还有用“惨”字来形容的呢！“你又知道了！”
	“当然，姐姐自己告诉我的，她说认识了那个姓魏的，她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可爱。”
	“哦！”梦竹的菜刀停在砧板上，这句话使她的情绪荡漾了一下。晓彤，她是真的陷入情网了！她目光朦胧地看着切了一半的菜，依稀又回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晓彤这样的年纪吧，可能比晓彤还要大一点。嘉陵江畔，沙坪坝，小茶馆，南北温泉……那个陪在自己身边的男人，一袭蓝布长衫，潇潇洒洒，倜傥不群……
	“妈，”晓白的声音把她唤了回来，“将来我有了女朋友，你是不是也这样招待？”
	“当然，”梦竹的菜刀恢复了工作，忙碌地在砧板上移动，“你是不是已经有女朋友了？”梦竹这句话原是顺口说出来的，但晓白却一下子红了脸，拿着花瓶，他往房里跑去，一面抛下一句话来：
	“哈！八字还没一撇呢！”
	梦竹看看那个窜走的影子，怔了怔，接着就微微地笑了起来，还是没长大的毛孩子呢，也懂得听到女朋友就脸红了。跟着时代的进步，孩子们仿佛都越来越早熟了。
	晓白跑进了那间“临时客厅”，忙着把花剪枝插瓶，从没有艺术的修养，他剪了个七零八落，乱七八糟。明远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地摇摇头，叹口气说：
	“太上皇来了大概也不会这样紧张！”
	然后，他接过晓白的剪刀来，把花一枝枝地剪好，插人了瓶里。
	晓彤和魏如峰看完一场电影，已经四点半了。从电影院出来，魏如峰在存车处取出了摩托车，扶着车子，他咳了一声，把脸色正了正，又拂了拂已梳得很整齐的头发，再整整领带，拉拉衣服，板着一张脸说：
	“晓彤，你看我能够通过吗？”
	晓彤望了他一眼，不禁掩口一笑，说：
	“马马虎虎，只是太漂亮，太正经了一些，像是去参见皇帝。”
	“老实说吧，”魏如峰皱皱眉，一脸苦相，“我今天实在比参见皇帝还紧张哩！”
	晓彤坐在摩托车的后座，用手抱住魏如峰的腰，说：
	“快点吧！”
	车子向街道上滑去，魏如峰一面驾着车，一面提心吊胆地问：
	“喂，晓彤，你那个爸爸很严厉吗？”
	“有一点儿。”
	“怎么个严厉法？”晓彤噗哧一笑，说：
	“他会盘问你祖宗八代，你的私生活，如果上过酒家舞厅，一律列人不纯正派，他还会看相，眼睛正不正，眉毛歪不歪，谈吐风度，要求得苛刻之至。假如你说了一个字的谎，他马上就看出来了……”
	“喔，晓彤，你也学会吓唬人了！”
	车子转了一个弯，魏如峰吸了口气说：
	“说实话，晓彤，我这人是什么都不怕的，见任何人我都不在乎，在读书的时候，什么演讲比赛啦，学生代表啦，都推我去，就因为我不紧张，到泰安之后，公司里有任何招待人的事，也都是我出马。可是，今天不知是怎么回事，就是定不下心来，好像有一个预感……”
	话没说完，车子险些地撞上一辆三轮车，魏如峰紧急刹车，才没有撞上，那车夫还抛下一声咒诅，自顾自地走了。晓彤惊魂甫定，拍拍魏如峰的背脊说：
	“喂，好好地骑吧，别说话了，等下撞上了汽车才冤呢。那么，你的鬼预感大概真的应验了，我不相信你的预感，告诉你，你放心吧，我也有预感，觉得爸爸妈妈一定会喜欢你。”
	“那么，为你的预感祝福！”魏如峰嚷着说。
	车子到了巷口，他们停止了谈话。转进巷子，在晓彤家门口停下车来，还没有熄掉马达，大门就开了。晓白含笑站在门里，说：
	“我一听到摩托车声，就知道是你们来了。”
	走进大门，明远已站在玄关等候他们，他终于换上了干净的衬衫和西服裤，不过有点绷手绷脚的显得不大自在。晓彤讷讷地站着，微红着脸，不知该如何为魏如峰引见。还是晓白说了一声：“爸，这就是魏大哥。”
	魏如峰乘机弯了弯腰，喊了一声“老伯”。明远点了点头，冷眼看着魏如峰，他原以为晓彤的男朋友，一定是个和晓白差不多大的“毛孩子”，不料一见之下，文质彬彬的，也挺持重的，和他的想像大不相同。就这样一眼，他已经断定这孩子的分数比晓彤高，不禁对晓彤择友的能力要刮目相看了。
	“请进来坐吧！”明远说，领先走进了“客厅”。
	魏如峰和晓彤跟了进去，望着室内的布置，晓彤觉得心里一阵温暖，那瓶放在茶几上的花生动地伸展着枝子，窗明几净的小屋给人一份说不出来的温馨之感。虽然没有办法和何家的豪华相比，却另有一种宁静雅致。晓白在晓彤进屋前拉了她一把，在她耳边悄悄说：
	“那一瓶花是我‘捐献’的，漂亮不？”
	“谢谢你。”晓彤喜意盎然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微笑。
	“别谢我，我这是投资。”
	“怎么？”
	“将来我会叫我的姐夫加倍偿还我！”
	“呸！去你的！”晓彤涨红了脸说，走进了屋里。
	梦竹从厨房里出来了，她已经换上了她最好的一件浅蓝色的旗袍，头发很旧式地在脑后挽了一个髻，这打扮使她看起来很老气，但也很清爽和高贵。魏如峰从椅子里站起身来，晓彤轻声地做了一番介绍：
	“这是我的妈妈，这是魏如峰。”
	魏如峰恭敬地叫了声“伯母”。梦竹打量着他，颀长的个子，浓眉下一对深湛清亮的眼睛，鼻子太大了一些，嘴也嫌太阔，不过，“味道”颇佳，她几乎是立刻就爱上了这个“准女婿”。坐了下来，她微笑地问：
	“魏先生府上是——”
	“云南。”
	“哦，”梦竹说，“云南什么地方？”
	“昆明。”
	“噢，”梦竹似乎微微地有些震动，“你在昆明住过吗？”
	“我十岁离开昆明，跟我姨夫到上海去，然后又跟我姨夫到台湾来。”
	“哦，那么，你也跑过不少地方了？”明远插进来问。
	“是的，”魏如峰回忆地说，“抗战胜利之前都在昆明，胜利后，因为我姨夫到上海经商，我就跟着他到上海。我姨夫虽走入商业界，却是个非常潇洒的人，那两年，我经常和他到杭州西湖去玩。”
	“杭州还记得吗？”梦竹问，“我们也在杭州住过一段时间。”
	“记得清楚极了，三潭印月的回廊，苏堤的垂柳，灵隐寺的暮鼓晨钟，还有那些满湖的小船。我记得我最喜欢在晚上看半山中寺庙里的点点灯光，和听那些木鱼钟磬的声音，使人觉得好宁静，好悠然。”
	“那时候你已经能够体会那么多了？”梦竹问。
	“我是个很早熟的孩子。”
	谈话似乎一开始就很顺利，绕着这个西湖的题目，谈料源源涌出，晓彤和晓白这两个台湾长大的孩子，反而没有插嘴的余地了。六点钟左右，饭摆了出来，晓彤帮着母亲端碗摆筷子，添饭添菜的，忙得不亦乐乎。魏如峰谈锋一顺，也就抛开了那份拘谨和紧张，恢复了原有的洒脱自然。这天，梦竹并没有准备酒，因为她觉得招待小辈，酒是不太必需的。可是，大家依然吃得很高兴，梦竹是越看魏如峰就越欣赏，连原来感到的他的缺点，也都被他的优点所掩盖了。明远虽然谈得不多，但显然也很愉快。晓彤看到大家都那么融洽，心里自然有说不出的高兴。晓白背着人，不断对晓彤做鬼脸，更弄得晓彤时时刻刻都要调开眼光，忍住那不由自主要绽放出来的微笑。
	吃过了饭，晓彤帮梦竹把碗筷撤回厨房里，梦竹望着晓彤，对她含意很深地笑了笑，晓彤想问什么，但一看到梦竹的笑脸，就知道什么都不必问了。梦竹把晓彤拉到身边来，凝视着她的眼睛，微笑地说：
	“晓彤，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妈妈？你以为妈妈一定会反对你的朋友吗？这是个出乎意料之外的青年，晓彤，好好地享受你的生命，创造你的未来吧，说实话，我喜欢这孩子！”
	晓彤红着脸钻出厨房，回到“客厅”里去了。剩下梦竹，一面擦洗着碗筷，一面情不自禁地微笑。她心怀荡漾得很厉害，她是真的弄糊涂了，不知是女儿在恋爱还是她又恋爱了？可是，在这种醉意朦胧的感觉中，也有一份难言的酸涩和凄凉的情绪，她在恋爱着的女儿身上，看到了过多自己逝去的青春和欢乐。
	洗完碗筷，回到屋里，魏如峰正在和明远畅谈文学，这使她愣了愣，明远素来不长于谈话，可是，看来他们却谈得非常之投契。由中国之古典文学，谈到西洋的现代文学，接着，他们就辩论起来了，明远认为中国之旧文学，决非西洋的新文学所能比拟，魏如峰却坚持西洋文学有中国文学所没有的长处。这场辩论的时间不长，很快就因为两人都同意各有所长，各有所短而取得协议，宣告辩论结束。梦竹含笑地听着他们的谈话，衷心欣然。等他们谈到一个段落，梦竹就笑着问魏如峰：
	“你学文学，为什么又在商业界服务呢？”
	“因为我姨夫的关系。泰安的股份大部分是我姨夫的，而他又不大喜欢过问公司里的事，我毕业之后原说在公司里帮帮忙，谁知一插进手就退不下来了。现在，我姨夫也不肯放我离开，事实上，我一直希望能从事文教工作，最大的愿望，是到报社做记者或编译。”
	“你住在你姨夫家里吗？”
	“是的。”
	“你姨妈也在一起？”
	“不。很早以前，我姨夫就和我姨妈仳离了。”
	“哦？”梦竹有点意外，“那么，你怎么还跟着你姨夫呢？”
	“这里面关系很复杂，我的姨夫姓何，是昆明的世家，我母亲姓王，也是昆明的世家，而姨夫和我父亲又是生死之交。据说，我姨夫娶我姨母并不很情愿，我姨夫在重庆读大学，然后，不知是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仿佛姨夫发生了一点桃色纠纷，就和我姨妈闹翻了，我姨妈一气远走，失去了消息。可是，这件事并不影响我父亲和我姨夫的感情，所以，我想到上海去念书时，我父母也很放心地把我交给我姨夫，我就住在姨夫家里，一直跟着姨夫到台湾。”
	“噢，”梦竹凝视着魏如峰，深思地说，“你说你姨夫在重庆读大学？什么大学？”
	“中央大学。中国文学系。”
	“中国文学系？”梦竹皱拢了眉头，似乎在寻思着什么，接着，就微微地变了色，艰涩地说：
	“你说你姨夫姓何？”
	“是的。”
	“何什么？我是指他的名字？”
	魏如峰正要说话，梦竹却又突然跳了起来说：
	“噢，谈这些没什么意思，你的茶冷了吧？魏先生，我去给你换一杯热的。”她站起来，走到魏如峰的面前去拿茶杯，但她的手是微颤着的，面容青白不定。晓彤吃了一惊，站起来说：
	“妈，你不舒服吗？”
	“没有的事。”梦竹力持镇定地说，拿起了那个茶杯，刚刚转身，她就接触到明远锐利的目光，那对平日忧郁深沉的眼睛现在看来阴鸷而凶猛，狠狠地盯在她的脸上。这使她浑身一震，脸色就更加苍白了。然后，她听到明远冷冰冰的声音，像从个遥远的冰窖中传来：
	“魏先生，你还没有说完，你姨夫的大名是——”
	“何慕天！”魏如峰不假思索地说，何慕天的警告早已忘到九霄云外了。
	梦竹的身子晃了晃，仿佛挨了一下突然的狙击，她试着站稳，但两条腿忽然间完全失去了力量，哆嗦着无法站定，手里的茶溢出了杯子，眼前的景致成了模糊一片，恍惚中，她听到明远冷幽幽的声音在说：
	“晓彤，你没看到妈妈不舒服了吗？你最好扶她到晓白屋里去坐坐。”
	她心中翻涌着，许许多多冷得像冰又炙热如火的巨浪夹攻着她，她呻吟了一声，任由晓彤把她牵进那堆满家具的小屋里。坐在床沿上，她用手捧住焚烧欲裂的头。晓彤不安地跪在榻榻米上，仰视着她说：
	“妈妈，你怎么了？你一定是在炉子旁边烤得太久了。”
	“是的，是的。”梦竹呻吟着说，在紊乱如麻的脑子里整理出最后一缕有理智的思想，“晓彤，我想休息，你最好马上把你的朋友送走。”
	“好的，妈妈。”晓彤匆促而恐慌地答了一声，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魏如峰正木立在客厅里，梦竹的惊惶失措和骤然变色使他惊疑惶惑，而在惊疑惶惑之中，何慕天的叮嘱像电光般来到他的脑子里。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头的事？何慕天一定预先已知道！到底这是怎么回事？晓彤匆匆地跑出来了，一脸的焦灼和不安，对他劈头就是一句：“你先回去吧，妈妈不舒服！”
	魏如峰点点头，想找到明远告辞，但明远不知何时也已不在房间里了，只有晓白错愕地瞪着大眼睛，坐在窗台上面。魏如峰只得到玄关去穿鞋子，一面问晓彤：
	“怎么了？我说错了什么吗？”
	“我不知道，我根本不明白。”晓彤困惑地摇摇头。
	“你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晚上打电话给我好不好？”
	“我……”晓彤的话还没说出口，屋里传来明远严厉的一声呼叫：
	“晓彤！进来！”
	晓彤恐慌地看看魏如峰，掉头向里面走去。魏如峰伸手一把拉住她，急急地说：“这事并不单纯，你一定要弄清楚，我认为——”
	“晓彤！”明远又在叫了，这次的声调已接近愤怒，“我叫你进来，听到没有？”
	晓彤摆脱了魏如峰，急急地就跑到里面去了。剩下魏如峰呆站在门口，好半天，才回复过意识来，第一个来到脑中的思想，就是：
	“找姨夫去！谜底一定在他身上！”
	跨上摩托车，他风驰电掣地向家中驶去。
	梦竹听到屋外送客的声音，客人走了，然后一切又趋于平静。她把脸紧埋在手心里，喃喃地自语：
	“怎么是这样的呢？老天在安排些什么呢？为什么偏偏是这样呢？”
	有人走进来了，她把蒙在脸上的手拿开，看到的是明远穿着拖鞋的一双脚，她慢慢地仰起头来，接触到明远的一对冷若寒冰的怒目。
	“明远！”她喊了一声，又把头埋进手心里，浑身颤栗地、哭泣地，哀求地喊，“发发慈悲！我并不知道是这样的！我并不希望是这样的！”
	晓彤跑进来了，跪在母亲面前，她用双手抓住母亲的手腕，叫着说：
	“妈妈！这是怎么回事？妈妈，你怎么了？”
	梦竹放下手来，她含泪的眼睛紧盯着晓彤，然后，她一把握住了晓彤的手，握得紧紧地，迫切而激动地说：
	“晓彤！如果你爱妈妈，你就对我发誓，从今起，你永不许理那个姓魏的，你答应我，和他绝交！”
	“妈妈！”晓彤惊慌地大喊，如同被兜头浇来一盆冷水，全身都冰冷了，“为什么？妈妈，为什么？”
	“你发誓！晓彤，你立刻对我发誓！”梦竹喊，把晓彤抓得更紧。
	“可是，”晓彤脸色苍白，黑眼珠里盛满了惊恐和哀求，“你说他很好，你说你喜欢他！”
	“现在不同了！”梦竹叫，“你对我发誓！”她猛烈地摇着晓彤，“我不许你理他！永远不许你理他！”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晓彤哭着叫。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许多“为什么”像一个个大浪，排山倒海地对梦竹卷了过来。她闭上了眼睛，几千万个声音在脑中翻搅掀腾呼叫——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第二部 时间：一九四三年
	地点：重庆
	风中柳絮水中萍，
	聚散两无情！
<h2>
	12</h2>
	薄暮时分。
	室内静悄悄的。
	杨明远坐在床上，倚着窗子，就着窗口射进来的昏黄的光线，专心一致地补着他那双已经千疮百孔的袜子。整个一间寝室内，除了他之外，就只有王孝城在修理他破旧的口琴，铁片和螺丝钉拆了一桌子，零零碎碎的一大堆，却怎么都拼不拢来，他一面在拼拼凑凑，一面在低低地诅咒。
	暮色在室内加重，光线越来越暗了。
	“啪！”的一声清脆的响声，接着是王孝城的咒骂：“他妈的！”
	杨明远吃了一惊，针刺进了手指里，抬起头来，他没好气地说：
	“怎么了？你？”
	“打蚊子！”王孝城头也不抬地说，接着又是“啪”的一声，和王孝城愤怒的喝骂声。“他妈的，有朝一日，我不杀尽这些臭蚊子，我就不姓王！”
	“那么，你还是趁早改姓吧！”杨明远说，慢吞吞地打了个结，咬断了线头，把袜子送到窗口去，仔细地审视着自己的手工。把补好的袜子从手上抽下来，拿起另一只没有补的套在手上，他数了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八个洞。“我打赌耗子在我的柜子里做窝了！”
	“喂，小杨，”王孝城叫，“灯点起来，怎么样？”
	“没桐油了。”杨明远静静地说，开始穿针，穿来穿去，线头就是不进针孔。他坐正了身子，伸伸脖子，叹口气说：“画上十张工笔翎毛，也没有补一双袜子的工程大！”
	“你那个还能叫袜子呀？”王孝城说，“叫渔网差不多，如果我是你，才不在这上面费工夫呢！”
	“你有接济，我呢？”杨明远耸耸肩。
	“接济？谁的接济到了？”门口传来一声兴奋的叫声，接着，一个人影从外面蹿了进来，矮矮小小的个子，一对大眼睛，圆圆的脸，一副聪明调皮相，“王孝城，你的接济来了？好呀，拿出来，看话剧去！”
	“你听清楚了没有？”王孝城说，“叽哩呱啦乱嚷，接济来了，周末还会泡在宿舍里呀！”
	“咦，宿舍里的人呢？”小个子张望着问。
	“进城的进城了，没进城的大概都去茶馆了。”杨明远说着，终于把线头穿进了针孔里，小心翼翼地拉出了线头，他透了口长气，“阿弥陀佛！”
	小个子赶上前来，伸手夺过杨明远手里的破袜子和针线，一面嚷着说：
	“补这个做什么，话剧看不看？”
	穿了半天的线头又被拉出来了，杨明远跳下地来，气呼呼地说：
	“小罗，我要揍你！捣什么蛋嘛！以后全穿你的袜子，看吧！”
	“哈哈，我的袜子已经尸骨无存，从上星期起，就根本不穿袜子了。”小罗笑嘻嘻地。
	“什么话剧？”王孝城问。
	“江村和舒绣文合演的《闺怨》，有兴趣没有？”
	“有兴趣又怎样？”王孝城无精打采地说，“没钱！”
	“我变个戏法给你们看！”小罗说，伸手在长衫口袋里一阵摸索，摸出了两张票来，往桌子上一放，得意地说，“瞧！这是什么？”
	“唔，”王孝城皱皱眉，“你哪儿弄来的？”
	杨明远拿起票来，仔细地看了看，不感兴趣地放回桌子上，耸耸肩说：“我说呢，他哪里来的钱，看看日子吧，是上星期的票，小罗就是会这一套。赶快把袜子还给我，我就只有这么一百零一双！”
	“我跟你们讲，”小罗拿起票来，仍然兴致盎然地说，“我们混进去，国泰那个收票员，我已经和他混熟了，包管你们没问题。江村和舒绣文的《闺怨》，他们说江村把白朗宁简直演活了。你们不去我就一个人去！”说着，他转身就向门口走。
	“喂，等一等，”王孝城喊，一面望望杨明远，“你呢？怎么样？去不去？”
	“两张票，怎么去三个人？”杨明远问。
	“混进去呀！”小罗叫，“走吧，小杨，别那么婆婆妈妈了。”
	“你有车钱？”杨明远怀疑地望着小罗。
	“哈！”小罗笑着说，“男子汉大丈夫，老天给我们两条腿做什么用的？走呀！”
	“从艺专走到国泰？”杨明远问，“假若混不进去，这两小时的路岂不冤枉？”
	“做事全像你这么瞻前顾后的，人就别活着了！”小罗说，把杨明远的袜子扔在床上，“到底你们去不去？”
	“去！”王孝城说，“反正窝在宿舍里也是无聊，看不成就当是出去散步的，明远，去吧！”
	杨明远看看小罗和王孝城，既然他们都去，一个人留在宿舍里饱蚊子可不是滋味，少数服从多数，还是去吧！换了一件长衫，三个人走出宿舍，绕出校门。从艺专到重庆市区，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走到磐溪，过河到沙坪坝，再搭车子经小龙坎、化龙桥等地到市区。另一条是走到相国寺，渡江到牛角沱，再经上清寺、两路口、观音崖、民生路到市区，前者路远，后者是捷径。所以，一般穷学生都采取后者。走路到市中心，大概要走两小时。
	一经上路，小罗的精神就全来了，小罗是个标准的话剧迷，重庆市的话剧，他几乎一个也没错过，而十次有九次是看白戏。谈起话剧演员来，他更是如数家珍，谁的戏路如何，谁的扮相如何，谁长得顶漂亮，谁的声音最好听，简直就说了个没完。三个人里，杨明远向来是比较沉默的一个，王孝城也不像小罗那样活跃，于是，一路就听小罗一个人高谈阔论。
	走到了民生路，他们选择了从夫子祠到国泰戏院，正走着，小罗忽然碰了王孝城一下，低声说：
	“看到前面那个梳辫子的女孩子没有？”
	“怎么样？”王孝城向前面看了看，看到一个少女的背影，两条乌黑的长发辫，扎着黑绸结，亭匀的身子，穿着件白底碎花的鲶纱旗袍。
	“中大的学生背地里都叫她做沙坪坝之花，是个寡妇的女儿，她父亲以前也小有名气，是个文学家，可是几年前就去世了。”
	“你知道得倒很清楚，”王孝城说，“现在她们家做什么的？”
	“什么都不做，家里有几块田，大概就勉强凑和着过日子，她是个女学生，今年暑假才高中毕业，听说中大很多学生都在追求她。她也很大方，常和大学生们一块儿玩。你们要不要认识她？我和她见过两次，可以给你们介绍。”
	“算了吧，”杨明远不感兴趣地说，“认识了干什么？”
	“小杨天生是个煞风景的人！”小罗说，“你不想认识我就给孝城介绍！”说着，他拉着王孝城向前赶了几步，喊了一声：“李小姐！”
	前面的少女回过头来，杨明远正好也走上前去，一眼看到了一张白白净净的脸庞，和一对盈盈然如秋水般的眸子，不禁本能地愣了一下。小罗已经热心地嚷了起来：
	“李小姐，到哪儿去？”
	“想去看国泰的话剧，”那少女站住了，微笑地说，一派落落大方的味道，“这么晚了，多半没有票了。”
	“没关系，我们也要去看国泰的话剧，正好，我们还多一张票，李小姐就和我们一起去吧！”小罗信口开河地说。
	“那怎么好意思。”少女虽然口里这么说，显然却并不是拒绝，而且，那坦然的微笑的表情说明了她还很高兴找到了伴，“本来妈妈要和我一起来看的，临时又不来了，大家都说这个戏好，我真不想错过。”她解释地说。
	王孝城和杨明远交换了一瞥，杨明远还来不及代小罗担心，小罗已在为他介绍了：
	“李梦竹小姐，这是我的两个同学，艺专的高材生，王孝城和杨明远。”说着，他笑笑，又加了一句，“他们都是真正念书的，不像我是玩的。”
	李梦竹笑了，柔和地看了王孝城和杨明远一眼，那对眼睛沉静而温柔，还带着女性所特有的妩媚。杨明远向来见不得女孩子，一看到女性就要脸红，面对着这样一个年轻而出色的少女，他木讷的老毛病就发作了，一句话也不说。还是王孝城说了句：
	“我们一起走吧。”
	四个人走成了一路，小罗开始在为《闺怨》做广告了，虽然他根本还没看过，却大吹大擂，如同已经看了好几遍似的，女主角演得如何动人，男主角演得多么逼真，讲得头头是道，甚至于对观众反应，都大加描写：
	“演到最动人的时候，台下鸦雀无声，所有的观众都含着一眶眼泪，人人想哭，又都哭不出来。台上台下的感情，完全揉和成一片……”
	梦竹听得十分动容，忍不住地问：
	“罗先生，你看了几次？”
	“我？”小罗呆了呆说，“还没有看哩！”
	“那么，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梦竹诧异地问。
	“报上广告里登的呀！”小罗理直气壮地说。
	梦竹笑了，杨明远和王孝城也笑了起来。杨明远暗地里拉了王孝城一把，低声地问：
	“我们是泥菩萨过江，自身还难保呢，他又拉上了这么个女孩子，到底预备怎么办？”
	王孝城摊了摊手说：
	“我怎么知道？”
	到了国泰戏院门口，闹哄哄地挤满了人，卖票处仍然排着队，人口处也早已开始收票，人群在戏院门口挤塞着，其中以学生占绝大多数。小罗让梦竹走在最前面，明远其次，王孝城再其次，他殿后。走到了收票的地方，梦竹顺利通过，明远指了指后面，也进去了。小罗把两张假票往收票员手里一塞，同时推了王孝城一把，示意他乘人潮拥挤的当儿钻进去，但，王孝城慢了一步，收票员已经认出票是废票，就嚷了起来，明远听到后面一嚷，知道小罗出了毛病，他向来忠厚，不愿顾了自己而丢掉朋友，就拉了梦竹一把，两人又折回到人口处来。收票员看到他们两个，就又叫了起来：
	“他们四个是一伙的，都没有票！”
	梦竹望了望明远，又看看小罗。小罗满脸尴尬，还在面红耳赤地和收票员瞎吵。由于他们阻住人口的地方，人潮就在外面拥挤咒骂。梦竹立即了解是怎么回事，打开手提包，她正想拿钱补票，一只手横过好几个人的肩膀，伸到收票员的面前，手中是四张特别座的票，同时，一个男性的，沉稳的声音在说：
	“这四个人的票在这儿，谁说没有票？”
	收票员愣了一下，收了票，叽咕着说：
	“有票不早拿出来，开什么玩笑！”
	四个人走了进去，都不由自主地望着那解围的人，一个瘦高个子的青年，穿着件灰绸长衫，白晳的皮肤，一对黑而深湛的眼睛，看来恂恂儒雅，带着股哲人的味道，正对着他们斯文地微笑着。显然，他也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后面还跟着一大群人，男男女女都有，一目了然，不知是哪个大学的学生。小罗、明远、和王孝城等无缘无故收了人家四张票，都有些不大好意思。可是，接着，那群人中跑出来一个胖子，拿着把折扇，满头的汗，一把抓住小罗，大笑着说：
	“好呀！你又玩老花样了，哪有带着女朋友还看霸王戏的！”说着他又和梦竹打招呼，“李小姐，还记得我吧！”
	梦竹微笑着点了个头说：
	“是吴先生，是不是？”
	“得了，”小罗一看到胖子，就把刚才那一点不自在全一扫而空，又兴高采烈了起来，“什么吴先生，就叫他胖子吴，否则，你叫他他也听不见，还当你叫别人呢！”
	胖子吴爽朗地大笑了起来，一面把那个穿绸长衫的青年拉到前面来，笑着说：
	“闹了半天，全是熟人，来来来，大家介绍一下，认识认识！这位是今天请客的主人，何慕天，刚好他家寄了一大笔钱来，他是我们系里最阔的一个，所以，大家敲他竹杠，要他请全班看话剧，幸好有几个同学没来，要不然呀，你们也只好在外面看看海报了！”
	何慕天仍然带着他那个斯文的微笑，安闲地望着明远等人，胖子吴又拉了三个人来介绍着说：
	“这是我们系中三宝，干脆连姓带名都省了，就叫他们大宝二宝三宝就行了，还有个特宝到哪儿去了？喂！”他大嚷着喊，“特宝！”
	“少缺德好不好？”三宝之一敲了胖子吴一记，说，“大庭广众，这样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胖子吴旁若无人地东张西望了一阵，看看无法找到特宝了，就又忙着把何慕天身边的两个女孩子介绍给小罗他们，一个是个瘦高条，黑皮肤，平平板板的身子，一件朴素的阴丹士林旗袍，鼻梁上架副近视眼镜，一目了然是那种标准的流亡学生，胖子吴介绍出她的名字是“许鹤龄”。另一个则长得小巧玲珑，小圆脸，大眼睛，嘴角边两个深深的小酒涡，忽隐忽现，一股娇滴滴的味道。胖子吴笑着说：
	“这是我们国文系之花，萧燕，不过，我们都叫她小飞燕。虽然喊她小飞燕，但是，最怕的就是她会飞掉。”
	大家都笑起来了，萧燕瞪了胖子吴一眼，笑着说：
	“你再不口角积点德，当心嘴巴生疮！”
	“好了，小罗，轮到你来介绍一番了胖子吴说。
	于是，小罗也把明远等一行人分别介绍了一遍，然后，大家走进场去找位子坐下。这位何慕天也真是豪举，买的全是头三排的票，坐定后，明远拉拉王孝城的袖子，低声说：
	“别扭！让中大的请客！”
	“改天回请他们就是了。”王孝城不大在乎地说。
	梦竹静静地坐在那儿，她的左手坐的是小罗，右手坐的就是何慕天。她知道在中大和艺专的学生间，总有些猜忌，友谊是很难建立的。平常，中大总以正式大学自居，对艺专难免轻视。而艺专的学生，又都有两个大特性，一是穷，二是狂。像今天这种情形，艺专能和中大玩到一块儿，倒是不常见。当然，这要归功于何慕天那四张票。想着，她不自主地就扭过头去看看何慕天，她看到一个男性的侧影，高鼻子，深幽的眼神，和薄而坚定的嘴。
	胖子吴在人群中骚动了一会儿，然后一包瓜子从遥远的角落里传了过来，何慕天抓了一把，递给梦竹，梦竹又抓了一把，传给小罗，小罗把整包往杨明远身上一摔，叫着说：
	“吃瓜子是女孩子的事，谁有五香豆腐干？本人征求！”
	全体中大的学生都哄笑了起来，原来许鹤龄皮肤黑，又平平板板的没有身段，所以男学生们给她取了个缺德的外号，叫“五香豆腐干”。小罗不知原委，听到大家笑，以为嘲笑他穷得没钱买豆腐干，就昂昂头，大模大样地说：
	“有什么好笑？咱们艺专，男生穷，女生丑，这是人尽皆知的。穷又有什么关系？有朝一日，我有了钱，五香豆腐干算什么？在座的都有份！”
	本来大家已经笑停了，给他这么一说，又都笑了个前俯后仰。许鹤龄气得脸色发白，又不好发作，只得板着脸坐着，不住地把眼镜拿下来擦，擦过了又戴上去，戴上去又拿下来。萧燕看不过去，一心为许鹤龄难堪，就哼了一声，气愤愤地说：
	“这算什么名堂？见鬼！”
	小罗以为萧燕在骂他，就伸过脖子来说：
	“你别见怪，我又不是说你！”他的意思是指那句“女生丑”而发，心想萧燕又不是艺专的，干什么生这个多余的气，就急不择言地来了一句“又不是说你”！此话一出，中大那些学生更是笑得弯腰驼背，气喘不已，许多人连眼泪都笑出来了。萧燕涨红了脸，气得嘟起嘴来大骂：
	“出门不利，碰到这种冒失鬼！”
	小罗皱皱眉头，被骂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茫然地回过头来看着杨明远，傻不愣登地说：
	“这是怎么回事？是谁出门不利？谁是冒失鬼？”
	大家笑得更凶了，杨明远虽不明白症结所在，但也体会到小罗闹了笑话，又气小罗在公共场合里旁若无人地乱嚷，把什么“男生穷，女生丑”都喊出来，场中又有不少艺专的女学生，这一下岂不是自找麻烦，就也没好气地说：
	“谁是冒失鬼？当然是你啦！”
	小罗用手摸摸脑袋，困惑地转过头来，一眼看到何慕天正微笑地坐在那儿，带着个有趣的表情看着他，就点点头，自言自语地说：
	“反正不能让别人白请客，挨挨骂也就算了。”
	大家又笑了，幸好“当”然一声开幕锣响，把所有的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笑声才算是止住了。梦竹望着台上，红色的幕幔正被缓缓拉开，展露出里面的布景。全场都逐渐安静了下来，没有一点声音。她不经心地嗑着瓜子，却感到有人不在看台上，而在看自己。她回过头来，接触了何慕天深思而带着几分恍惚的眼光，她的心脏猛跳了两下，脸上就不知所以地发起热来，调回目光，她定定地看着台上，不再往旁边看了。
	散戏后，已是夜深。人像潮水般涌出戏院，剧情仍然紧扣在每个人心上，站在凉风习习的街头，大家才回到现实中来。梦竹急于回家，小罗和杨明远、王孝城是决定照原路走回去，虽然何慕天坚邀大家同路搭车到沙坪坝，但，小罗等坚持要走回去，理由是：
	“那么好的月亮，那么凉爽的夜风，又刚看了那么动人的一个话剧，必须走走谈谈，才够诗意！”
	于是，他们分作了两路，小罗拍拍何慕天的肩膀说：
	“今天领了你的情，改日我有了钱再请你，李小姐交给你了，拜托送她回家！”
	何慕天目送小罗等一群走远，回过头来，下意识地又望了望梦竹，梦竹也正望着他，那样宁静安详的一对眸子！当他想捕捉那眼光时，它已迅速地被两排长睫毛所遮盖了。他愣了愣，有种突发的，触电般的感觉，直到胖子吴一声大嚷：
	“还不去等车，站在路边发神经病吗？”
	他才惊醒过来。于是，大家向停车站走去。
	小罗和杨明远等走上了路，踏着月色，迎着凉风，向观音崖、两路口的方向走。小罗耸耸肩说：
	“我喜欢这个何慕天，很够味儿！”
	“什么叫味儿？”杨明远问，“我就讨厌他那股味儿！仿佛比别人高了一等似的，一副充满优越感的样子，是个标准的阔公子而已。别人买了票看话剧，他呢，好像是专门为了看那个李小姐的！”
	“你怎么知道他在看李小姐？”小罗问，“敢情你也没看话剧，一直在看他们，是不是？”
	“哼！”杨明远哼了一声，“别逞口舌之利！反正我不喜欢他这个人，尤其他那眼睛，像女孩子！”
	“有一对漂亮的眼睛有什么不好？”小罗说，“我就喜欢他那对眼睛，又黑又深，又特殊，给人一种——”他想了半天，跳起来说，“对了，诗意的感觉！”“诗意？”杨明远皱皱眉，“你什么都是诗意，别肉麻了！”
	“好了！”王孝城打断他们说，“别吵了，我维持中立。不过，我有个发现，李梦竹长得很像今天的女主角。”
	“舒绣文？”小罗问，点点头说，“确实有一点！”
	杨明远不再说话，他脑中浮起的是两对眼睛，一对属于梦竹的，沉静温柔。另一对属于何慕天的，深幽含蓄。他似乎看到这两对眸子在相迎相接……他甩了甩头，管他呢，想这些做什么？无聊！迈开大步，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行路的速度，仿佛有谁在催促他一般。
<h2>
	13</h2>
	车子停在沙坪坝，梦竹杂在一大群中大学生群中下了车，站在停车处，她看了看那些仍然在笑闹不停的学生们。夜已经很深了，风从旷野中吹拂过来，带着田野和夜露的气息。天边上，一弯下弦月在云层中掩映。她深吸了口气，夜色使人头脑清醒，精神振作，和那些人点了点头，她说：
	“我回去了，谢谢你们今天的请客！”
	事实上，应该只谢谢何慕天，但她一笼统地都谢了进去。那些学生们都是回中大的。只有梦竹住在镇上。她正想走，何慕天走了上来，以一副安闲的态度说：
	“我送你回去。”
	然后，在一大串的“再见”声中，他们分成了两路。何慕天傍着梦竹，缓缓地向镇上走去。月色淡淡地涂在青石板的路上，附近的水田里，蛙鸣正喧嚣着。梦竹低着头，凝视着石板隙缝中偶尔长出的几丛青草，和路边时常飞掠过来的一两只萤火虫，静静地向前走着。走了一段，感到身边的人过于沉默，她好奇地抬起头来，有些诧异地望望何慕天，后者脸上有种深思的神情，显得专注而严肃，仿佛在考虑什么问题，而对周遭的一切——包括梦竹在内，都漠不关心。觉得没有什么话好说，梦竹又低下头去，继续浏览着路边的小飞萤，一面用她的全神，去领会着夜色中的一切：神秘的、美好的和幽静的。就这样，他们一直走到了梦竹的家门口，梦竹站住了，抬起头，对何慕天沉静地一笑，轻声说：
	“到了。”
	“到了？”何慕天收住步子，似乎有些惊讶，茫然地抬起头来，凝视着梦竹。
	“谢谢你送我。”梦竹说。
	何慕天继续凝视她，嘴唇微微地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梦竹有些困惑，他想说什么吗？她下意识地等待着，而没有立即打门。但是，好长的一段时间，他就一直默默地望着她，始终没有开口。那对深而黑的眸子里，闪烁着一些特殊的东西，似乎有一簇小小的火焰在跳动。这深沉的凝视使梦竹又一次地心跳，多动人的一对眼睛！然后，突然间，他甩了甩头，好像猛地振作了起来，说：
	“那么再见了！”
	梦竹怔了怔，还来不及答话，何慕天已经掉转了头，向来时的路上大踏步而去。夜风里，他的绸质长衫飘飘荡荡，颀长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别有一股飘逸的风度，望着他昂着头，潇潇洒洒地独自消失在月光下，梦竹感到一份奇异的困惑和迷惘。倚着门框，她呆呆地伫立着，一直忘了打门，直到门猛地开开了，一个梳着髻，穿着短衫的小脚老妇人，拦门而立，她才惊醒过来。回过头，她对老妇人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无精打采地说：
	“是你，奶妈，你还没睡？”
	“睡？我怎么睡？”老妇人没好气地说，“我的小姐，半夜三更还在外面和男人鬼混，我怎么能睡？我睡了，谁给你等门呀？”
	“奶妈！”梦竹把眉头一皱，生气地说，“你越老就越喜欢胡说八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嘛！”
	“我说错了什么？你别以为我没看到，我在窗子里看了你们半天了，两个人站在门口，面对面的……你不要以为我不懂，我的老眼睛比谁都看得清楚。我告诉你，好小姐，你要知道自己的身份……”
	“奶妈！”梦竹跺了跺脚，“你怎么了？你这个啰嗦脾气到底改不改？”
	“我啰嗦，我是啰嗦……”奶妈叽咕着，一面向里面屋子走去，“你不是吃我的奶长大的，我才不对你啰嗦呢！女孩儿家，半夜三更才回来，还和那些大学生……”
	“奶妈！”梦竹叫。
	“好，我不说就不说，等将来高家……”
	“奶妈！”
	“好好好，我以后就再也不说你，不管你！”奶妈挪动着一双小脚，摇摇摆摆地走进里面屋子，又回头交代了一句，“你妈要你回家之后到她屋里去，她要训你呢！”不等梦竹答话，她又加了一大串，“给你煮了两个敲敲蛋，非吃不可哦，这么晚回来，空着肚子怎么睡觉？女孩儿家不作兴太胖，也不能瘦得前心贴后心……”
	梦竹望着奶妈的影子隐进了屋里，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天哪，难道每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都会变成这样啰里啰嗦的吗？穿过了堂屋，她走进自己的房间，摸着黑把手提包扔在床上，再找着了洋火，点起桐油灯，罩上灯罩。然后，面对着一灯如豆，在椅子里沉坐了下来。
	梦竹是半个四川人，他们家原是从北方移来的，祖籍是河南。可是，她父亲根本就在四川长大，她的母亲是四川人，她也出生在四川，所以，平日她也以四川人自居了。起先，他们全家都住在重庆市内，她父亲是个标准的读书人，只能守成，而不能创业。平日吟诗作对，花鸟自娱，也始终没有做过什么事，只靠她祖父遗下来的几亩薄田过日子。这样混了大半辈子，坐吃山空，田地越来越少，生活越来越苦，等到中日战事一爆发，重庆成了一般人群聚之地，房价猛涨。梦竹的父亲就干脆把重庆市内的房子卖了，而在沙坪坝买了这幢小房子，迁居沙坪坝。这一举倒是很聪明的，后来重庆市内大轰炸，他们的旧居也被炸毁，而沙坪坝始终没有什么大影响。三年前，梦竹的父亲去世，这儿就只有梦竹的母亲和奶妈，三个女人过着日子。她们把田地租给别人种，而靠租金度日，生活也过得十分艰苦，但和一般战时的人比，也就勉强算过得去的了。
	靠在椅子里，梦竹凝视着那一盏油灯发呆，心里乱糟糟的，好像充塞着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奶妈的那一句“将来高家……”使她心情大坏。高家，高家！她与高家有什么关系，她讨厌高家！咬着嘴唇，她似乎又看到了何慕天的眼睛，那么深，那么黑，那其中跳动的小火焰就像面前这盏桐油灯……算了，她坐正身子，见过一次而已，算什么呢？自己真是有神经病了！
	奶妈推门而人，把两个“敲敲蛋”往梦竹面前一放。所谓“敲敲蛋”，是把整个的蛋，连皮在滚水中煮上几秒钟，就捞起来’里面蛋白都是半凝固状态，然后敲开一个小口，吸吮着吃。据说这种半生半熟的蛋营养价值最高’奶妈对“敲敲蛋”简直是迷信，每天总要坚持着让梦竹吃一两个，而梦竹对这种蛋已经吃得深恶痛绝，一看到敲敲蛋，眉头就锁起来了。
	“别皱眉头，”奶妈站在桌子旁边，一副监视态度，“赶快吃了到你妈屋里去，你妈在等你呢！”
	“要骂我吗？”梦竹问，无精打采地望着那两个蛋。
	“唔，今天——”奶妈欲言又止，说，“赶快吃呀！”
	“今天怎么？”梦竹抓住她的话头问。
	“没怎么！”奶妈叫着说，把蛋敲了口，送到梦竹鼻子前面来，“好小姐，赶快吃了吧，不是三岁大的娃娃了，还要我老奶妈来喂你吗？”
	“今天一定有事，”梦竹说，“你不说，我就不吃！”
	“你吃了，我就说！”
	梦竹望了望奶妈，奶妈拿着蛋，挺立在那儿，板着脸，一点也不肯让步的样子。无可奈何，她接过蛋来，一面吸吮，一面说：
	“你可以说了吧！今天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了不得的事，高家的人来过了！”
	梦竹一口蛋吮了一半，听到这句，整口蛋全喷了出来，本来就不喜欢吃这种半生半熟，充满腥味的蛋，再加上这句话，更是倒足胃口。她把手里的蛋向桌上一摔，往椅子中一靠，闭上眼睛说：
	“不吃了！”
	“你看你，”奶妈一面收拾着桌上的蛋壳，一面急急地说，“这就又发急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呢，女孩儿家，总不能跟着妈妈一辈子呀……”
	“你不要女孩儿家、女孩儿家的好不好？”梦竹气呼呼地说，“当了女孩儿家就该倒霉吗？”
	“哎哟，”奶妈叫，“这就叫倒霉了吗？那么，哪个女孩儿家会不倒霉呢？人家高家……”
	“不要讲了！”梦竹叫。
	“好好好，不讲不讲，”奶妈忍耐地说，叹了口气，“你妈在等你呢，快去吧。”
	“不去了，不能去了，你说我睡了。”
	“那怎么成？快去吧，不是三岁的小娃娃了，你妈也不会怎么说你的，有我呢！”
	梦竹嘟着嘴，斜睨着奶妈，满脸的犹豫和不情愿。
	奶妈是梦竹生下地的第三天就进了李家门，她自己那个差不多时间生的女儿交给了乡下人去养，她来做梦竹的奶妈，两年抱下来，她疼梦竹胜过了疼自己的女儿。等梦竹断了奶，她就留在李家做些杂务，时间一久，她的丈夫死了，儿子独立了，女儿嫁人了。剩下她一个孤老太婆，就干脆把李家当自己的家一样住下了。对梦竹她有一份母亲的疼爱，又有份下人的尊敬。不过因为是看着梦竹长大的，自然也有点倚老卖老。梦竹对她，也是相当让步的。
	“好了，快去吧！”奶妈推推她的肩膀说。
	“好，去去去！”梦竹一跺脚，站起身来说，“反正又是要挨骂的！”噘着嘴，她向母亲房里走去。
	李老太太年轻时是个美人，原出生于书香世家，可是到了李老太太的父亲这一代，已经没落了。由于贫穷而又傲气，李老太太的婚事就变得高不成低不就，一直拖到二十八岁那年，才嫁给梦竹的父亲。而梦竹的父亲比李老太太还要小三岁，因为这个关系，李老太太在家庭里一直是掌握大权的人，梦竹的父亲脾气比较随和柔弱，她母亲却刚强坚定。所以，别人的家庭里，是父严母慈，梦竹的家庭中，却是母严父慈。从小，梦竹就很怕母亲，李老太太有种天生的威严，和说一不二的作风，她的话就是法律，即使对这个唯一的女儿，她也是不常假以辞色的。
	梦竹走进母亲房里时，李老太太正坐在床上，靠着床栏杆。床边的小桌上亮着一盏桐油灯，李老太太戴着老花眼镜，在灯下看一本弹词小说《笔生花》。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望着走进门来的女儿。取下了眼镜，她沉着脸，用冷静的声调说：
	“过来！梦竹！”
	梦竹有些胆怯，还有更多的不安和不高兴，仍然皱着眉，她慢吞吞地挨到了床边。
	“坐下来！”李老太太拍拍床沿。
	梦竹默默地坐了下去，不敢看母亲，只低垂着头，望着棉被上的花纹。“抬起头来，看着我！”李老太太命令地说。
	梦竹不得已地抬起头来，用一副被动的、忍耐的神色望着母亲。李老太太的眼睛是严厉而锐利的，在梦竹脸上搜寻地注视了一圈，然后问：
	“今晚到哪儿去了？”梦竹嗫嚅着，说不出口。
	“对我说！讲实话！”
	“看话剧去了。”梦竹低低地说，垂下了眼睛。
	“我叫你到高家去，结果你去看话剧去了！嗯？”
	“大家都说那个话剧，”好梦竹低声地解释，“路上碰到几个艺专的学生，我知道他们是去看话剧，就结伴去了。”
	“谁送你回来的？”梦竹俯下了头。
	“说呀！”李老太太厉声地说。
	“一个——中大的学生。”
	“好，又是艺专，又是中大，你的朋友倒不少，亏你还是出自书香世家的名门闺秀！你想丢尽父母的脸？让你父亲在泉下都不能安心？”
	“我——我——我又没有做什么。”梦竹翘起了嘴。
	“没有做什么！”李老太太沉着声音说，“你还说你没有做什么！你别以为我整天关在家里不出门，就不知道你的事！中大的学生称你作沙坪坝之花，是不是？假如你没有常常跟他们混在一起，他们怎么会叫你做沙坪坝之花？多么好听的名称，沙坪坝之花！你要丢尽李家的脸了！我问你，你怎么和他们搅在一起的？”
	“根本就没有‘搅在一起’，”梦竹委委屈屈地说，“还是毕业旅行到南温泉那次，遇到一群中大的学生，大家就在一起玩过，后来，常在镇上碰到。偶尔和他们在茶馆里坐坐，喝杯茶，随便谈谈而已。他们中大的学生就是喜欢称人家这个花那个花的，他们自己学校里，每一系有系花，每一班有班花，还有校花院花……他们也没有什么坏意思。”
	“好，你还很有道理，是不是？和男学生泡茶馆，看话剧，玩到深更半夜回来！你还有一篇大道理，你认为被称作什么花是值得骄傲的事情吗？你一个女孩子，每天在外面和男学生鬼混，你叫我怎么样向高家交代？”
	梦竹迅速地抬起头来，望着母亲说：
	“是高家来说我的坏话，是不？他们要是不满意我，正好，大家解除算了。”
	“好哦，你说得真简单！”李老太太把脸一板，厉声说，“梦竹！我告诉你，你和高家这件婚事，你愿意也好，你不愿意也好，这是你父亲生前就订下的，你一定要履行！我们李家也算是世家，可失不起面子！”
	梦竹咬紧了嘴唇，脸色发白，半天，才幽幽地说了一句：
	“我们李家什么都没有，就只剩下了‘面子’！”
	李老太太气得眉毛都竖了起来，她瞪着梦竹，看了好久，才点点头说：
	“你看不起李家，你也是李家的儿女！你就要遵守李家的规矩！我对你说，以后你永远不许和那些大学生交往，否则，我马上就把你嫁到高家去，免得操心！我说得到做得到，你不要面子，我还要面子！”
	梦竹凝视着母亲，她了解母亲的个性，知道她的话并非“威胁”。紧闭着嘴，她不再说话，可是，心头却涌起了千万股的委屈和伤心，高悌！见了人只会傻笑，呆头呆脑，话都说不清，半个白痴！自己就该把一生的幸福做这样的牺牲？逐渐地，泪水涌进了她的眼眶，又沿着面颊流了下来，滴在衣服上。看到她流泪，李老太太似乎也有些心软，她吁了一口气，带着种疲倦的神色说：
	“梦竹，你要知道，我是为了你好！”
	梦竹默默地摇了摇头，泪水成串地滚了下来。
	“不，”她哽塞地说，“你不是为了我好，如果为了我，你不会勉强我嫁给高悌，我没有一分一毫喜欢他。人怎么能和一个自己讨厌的人一起生活呢？”
	“但是，这也是你当初自己愿意的。”
	“那年我只有十五岁，你们要我答应，我当然都依你们。”
	“反正，这事已成定局！没有什么话可讲了，人家高家的孩子对你可是真心，又没有吃喝嫖赌的坏习惯，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呢？现在，你去睡吧，我的话也说够了，总之，你要为家庭名誉着想，一个女孩子，只要错一点点就永劫不复了，你一定要洁身自爱！现在，去睡吧！这也不必要哭哭啼啼的！”
	梦竹慢慢地站起身来，背对着母亲，用手帕拭去了脸上的泪痕，轻声地说：
	“生命，是为什么呢？我连交朋友的自由都没有，如果你连我的呼吸都包办，代我呼吸，不是更好吗？”
	“梦竹！你在嘀咕些什么？”李老太太皱着眉问。
	梦竹回过头来，望着母亲，仍然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轻声说：
	“你是我的母亲，但是，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对感情有一份美丽无比的梦想，绝不是高家那个白痴所能满足我的，你懂吗？你知道那些大学生的身上有什么吗？有活力，有生命，这是我们家里所没有的！你懂吗？你知道我需要些什么？不是你的教条，不是你所要维持的虚面子，是欢笑和快乐！还有一样——爱情！我正等着它来临，我会欢迎它的到来。我还年轻，为什么不能享受生命？你无法扼杀我，你也不该扼杀我！”
	“梦竹！”李老太太被激怒了，“你到底在念叨些什么鬼东西？”
	“我？”梦竹脸上浮起一个嘲讽的微笑，“我吗？我在念经。”
	“念经？”李老太太瞪大了眼睛，“念什么经？”
	“喇嘛经！”梦竹说着，掉转头就向门口走去。李老太太气得脸发白，望着梦竹走出室外，她愤愤地把书丢在桌子上，脱衣准备就寝，一面喃喃地自语：
	“女大不中留，这孩子越来越没样子，还是趁早让她和高家结了婚算了，否则，迟早要出问题！”
	梦竹顶撞了母亲那一句，才觉得一腔郁气，稍稍发泄了一些，回到卧室里，挑亮了灯，她了无睡意地坐在桌前，用手托着下巴，呆呆地对那灯光上的火焰发愣。是的，生命，生命属于谁？自己件件事都得听别人的安排吗？生命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一声门响，奶妈又挪动着一双小脚，慢腾腾地走了进来。
	“好小姐，你还有一个敲敲蛋，吃了再睡吧！”
	梦竹转过头，瞪视着奶妈。奶妈捧着一个敲敲蛋，送到梦竹的面前来。梦竹对那敲敲蛋注视了几秒钟，抬起眼睛，安安静静地说：
	“把它丢垃圾箱吧！”
	“说得好！小姐！”奶妈嚷着说。
	“我说，把它丢垃圾箱吧！”梦竹坚定地说，“以后，敲敲蛋也好，推推蛋也好，我都不吃了！”
	“好小姐，空肚子睡不着！”
	“我说，我不要吃！”梦竹站起身来，把奶妈和敲敲蛋一起往门外推，说，“告诉你，生命是我自己的！”
	奶妈被推到门外，门立即阖拢了，奶妈呆呆地站着，望望手里的敲敲蛋，又望望那关着的门，不解地摇摇头：
	“怎么搞的？敲敲蛋和生命有什么关系？”
	再摇摇头，她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走到后面去了。
<h2>
	14</h2>
	小罗躺在床上，腿架在床栏杆上，瞪着天花板发呆。王孝城正吹着他那走调的口琴，碰到有吹不出声音的地方，就把琴在発子上狠敲几下，再送到嘴边去吹。荒腔走眼的琴声在室内断断续续地响着，这正是中午的时分，宿舍里有三五个同学在睡午觉，其他的都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气候燥而热，窗外是炎阳高照，室内焕热得如同蒸笼。王孝城的口琴又吹不出声音来了，他把琴一阵猛敲，同时低低地发出一连串的咒骂。小罗把眼光从天花板上调回来，望了望王孝城说：
	“我看算了吧，你在吹些什么？招魂曲吗？”
	“招你的魂！”王孝城骂着说，一面用衣袖擦汗。
	“明远到哪儿去了？”小罗对挨骂向来不在乎，看了看明远空着的铺位问。
	“鬼知道！”
	“怎么了？你？谁惹你了？”
	王孝城把口琴抛在床上，叹口气说：
	“家里再不寄钱来，就只好去当棉被了。”
	“你愁什么？”小罗笑嘻嘻地说，“你还有棉被可当，我呢！棉被早就到估旧货的摊子上去了。这样也好，四大皆空，就无忧无虑了。”说着，他对王孝城伸开了手，“喂，香烟来一支！”
	“去你的！”王孝城说，“咋天还有半支艺专牌香烟，今早已经报销了！”所谓艺专牌香烟，是艺专的门房，用烟丝自制自卷了来卖给学生们的，价格算得非常便宜，学生们称之为“艺专牌香烟”。
	“唉！”小罗收回手，叹口气。
	“叹什么气？”王孝城说，“你四大皆空，不是无忧无虑吗？怎么又叹起气来了？”
	“四大皆空都没关系，八大皆空也无所谓，只是肚子空不好受。”小罗愁眉苦脸地说。
	“我告诉你，”王孝城想起什么来了，压低声音说，“昨天晚上我看到吝啬鬼掩掩藏藏地带了一包东西回来，偷偷地塞到他的柜子里，八成是吃的，你要不要去检查一番？”吝啬鬼是他们同寝室的一个同学的外号。
	“真的？”小罗翻身坐了起来，四面看了看，那位外号叫吝啬鬼的同学并不在室内。“当然啦，先把它充公了再说！”说着，他站起身来，毫不迟疑地走到吝啬鬼的柜子前面，一两个听到他们谈话的同学都从床上伸长了脖子来张望，小罗一面打开柜门，一面嚷着说：“要吃东西的准备！”然后，他把手伸进柜子里去一阵乱摸，接着，就大叫一声：
	“我的妈呀！”
	大家都被他吓了一跳，全从床上坐起来，伸头去看。只看到小罗的手从柜子里抽了出来，跟着小罗的动作，一包五香豆腐干跌落在地下，散了一地，而小罗手里还提着一样东西，原来是只活蹦活跳的大肥老鼠。小罗提着老鼠的尾巴，那老鼠正吱吱地乱叫乱挣扎着。大家全哄笑了起来，小罗把老鼠举得高高的，气愤愤地说：
	“真有鬼！五香豆腐干不拿出来请人吃，塞在柜子里请耗子吃！真是吝啬到了家！”
	“小罗。”一个同学笑着说，“你如果中饭没吃饱，把这耗子送到厨房里去，煮他一碗清炖耗子汤吃吧！”
	“假若还吃不饱哦”另一个同学说，“咱们宿舍里还有一样特产，臭虫！再来个炒臭虫吧！”
	“还可以来个油炸跳蚤！”
	“太油腻了，再加个凉拌苍蝇吧！”
	“好丰富！大菜一桌！”
	小罗已拉开嗓子，用饭店堂倌的口吻，大声唱了起来：
	“炒臭虫，油炸跳蚤，凉拌苍蝇，外加清炖耗子汤一个哟！多放辣椒！”
	全寝室都大笑了起来，笑声中，还夹着那只老鼠的吱吱怪叫，正笑闹成一团的时候，杨明远满头大汗地跑进了寝室，叫着说：“发公费了，赶快去领！”
	此话一出，全寝室的人都振作了，忙着起床穿衣服，跑出宿舍，杨明远把两个公费口袋扔在桌子上，说：
	“小罗和孝城的，我已经代领了，”他一眼看到小罗，就咦了一声说，“你手里是个什么玩意儿？”
	小罗跳蹦着跑来拿起口袋，笑着说：“第一件事，艺专牌香烟！”
	“喂，”王孝城说，“你这只老鼠舍不得扔了，是不是？真的想清炖耗子汤吃呀？”
	“小罗，还有你一封信，”杨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浅蓝色的信封，故作神秘地送到鼻端去闻了闻，哼了一声说，“唔，有一阵香味，真好闻！”又把信封扬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信封上的字：“国立艺术专科学校西画系一年级，罗文先生亲启，重庆市舒寄。唔，姓舒的，这姓好怪呀，王孝城，你听说过有姓舒的人吗？舒服的舒？”
	“哦，”王孝城煞有介事地眨眨眼睛，和杨明远像演双簧似的，一副思索的样子说，“好像没听说过，除非是——唔，对了，《闺怨》的女主角，舒绣文！”
	小罗“呀！”的一声惊呼，因为他曾写过一封情意缠绵的信给舒绣文，回信竟然落在杨明远手里，这还得了！他对着杨明远冲了过去，手里那只老鼠就顺手一抛，抢下了杨明远手里的信。刚好门外一个同学走了进来，只看到一团黑溜溜的东西对自己迎头飞来，以为是小罗抛给他的什么好东西，就下意识地伸手接住，谁知一接之下，毛茸茸，软绵绵，吱吱乱叫，低头一看，不禁“哇呀！”地大叫了起来，松了手，那只老鼠落在地下，立即一溜烟地钻到床底下去了。王孝城跺踩脚，惋惜地说：“一碗好汤没有了。”
	那位新进来的同学，外号叫做“木瓜”，有点木头木脑，呆呆地站在门口，还傻里傻气地问：
	“你们这是新发明的什么游戏？”
	这儿，小罗抢过了杨明远手里的信封一看，下款写的是“中大吴寄”，根本不是什么“舒寄”，才知道上了杨明远和王孝城的当，气得抬起头来，狠狠地看了杨明远和王孝城一眼。杨明远和王孝城都相视而笑。小罗拆开信，看了一遍，就蹙蹙眉，回忆似的想了想，接着就尴尴尬尬地笑了。笑着笑着，不禁越笑越厉害，最后，简直成了捧腹大笑，王孝城说：
	“这个人发神经病了，什么事这么好笑？”
	小罗把信笺送到杨明远和王孝城面前来，边笑边喘气边说：
	“五香豆腐干，五香豆腐干……”接着又是笑。
	杨明远和王孝城莫名其妙地接了信笺，看到下面这样一封信：
	小罗：
	你知道你这浑小子闯了多大一个祸？那天你带着小姐看白戏，是我们不该多事把你带进去，请你看了话剧，还惹出一个大麻烦，真是我们该倒霉！早知道会如此严重，那天就应该让你们出出洋相看不成！这也都怪我们那位何慕天的心肠太好，惹上了你这个标准的扫帚星！
	我还是从头说明白吧，事情是这样的：那天我们同学群里的一位名叫许鹤龄的女同学，外号是“五香豆腐干”，这是全中大人尽皆知的事。偏偏你这位老兄竟在大庭广众下“征求五香豆腐干”，这也罢了，后来又说些什么“在座都有份”，这又罢了，当我们小飞燕干涉时，你居然还来了一句“又不是说你”！这一下，你可以想像两位小姐气成什么样子。而那天，我们男同学错在不该大笑。而今，两位小姐迁怒在我们身上，和我们展开了个“沉默抗议”，无论对哪一位男同学，都相应不理。五香豆腐干还没说的，小飞燕是我们的灵魂！小罗呀小罗！你可以为我们想想，这一来，我们的生活里还有快乐么？
	近来，全宿舍都无精打采，最后商量结果，是追究祸首——你！于是，与小姐们进行和谈，结论是，由你做东道，请我们这一群——包括几位女同学，在磐渓的茶馆中，备茶一桌、酒一桌，小菜、花生、瓜子各若干，请客。曰期已择定为本星期六下午三时，想必那时你们本月份公费已发，必定荷囊充实，希望准时到达勿误！
	再者，昨日在镇上碰到李小姐，已经代邀星期六一同来玩。希望你们别黄牛，否则就太不好意思了。
	祝
	快乐
	胖子吴
	杨明远和王孝城看完了信，两人相对注视，回忆那天晚上的种种情形，不禁也都大笑了起来。笑完了，王孝城拍拍小罗的肩膀说：
	“好了，小罗，你现在预备怎么办？”
	“怎么办？”小罗扬扬眉毛，拍了拍刚刚拿到的公费口袋，豪放地说，“胖子吴写了这么一大堆，你猜是为什么？不过要敲敲我的竹杠而已，他们算准了，我们该发公费了，又知道我小罗最爱请客，所以借题发挥，找到了我来做东道！这又有什么关系，请就请吧！”
	“请就请吧，你的口气不小！”杨明远说，“你算了没有，一共到底有多少人？我初步估计，起码十五个人以上，假若还要喝酒的话，你这个月的公费大概就该全体报销了！”
	“报销就报销！”小罗洒脱地甩甩袖子，“一个月的公费，换一次请客的豪举，过瘾！”
	“过瘾？”王孝城笑着说，“花光了再去当裤子吧！”
	小罗昂头一笑，把公费塞进了衣服口袋里，向门口走去，一面得意洋洋地摇头晃脑地念着李白的诗：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星期六，在磐溪的茶馆里，真可说是盛会。十五六个学生把那间小茶馆闹得天翻地覆，他们把桌子并拢起来，坐成了一圈，喝茶的喝茶，喝酒的喝酒，几盘瓜子，只那么一卷，就全光了。小罗站在人群中，派头十足，拼命叫老板拿酒来，瓜子来，花生来！
	“只管拿来，只管拿来，有我付账！”他拍着胸口，好像他是个百万富豪。
	梦竹也来了，她穿件白底子粉红碎花的旗袍，依然垂着两条大发辫。脸上没有任何脂粉，水红色的嘴唇和面颊仍旧显得红滟滟的。眉线分明的两道眉毛下，是对清澈如水的大眼睛，她文文静静地坐在那儿，用一种旁观者的态度，悠然地望着那群笑闹着的大学生。她的旁边，就坐着杨明远和王孝城。小罗张牙舞爪地跑来跑去，拼命鼓励大家“多吃一点”。
	“不要怕！你们尽管吃，这一个小东道我小罗还做得起。伙计，再拿一盘五香豆腐干来！”
	王孝城望望杨明远，压低声音说：
	“他又犯毛病了，请了客，还得挨骂，你看吧！”
	梦竹也已经知道“五香豆腐干”的典故，不禁抿着嘴微微一笑。明远把头靠近她，微笑着说：
	“你看他阔气得很，是吧？他床上的棉絮都没有，就睡在木板上，他美其名为：‘四大皆空’！所谓四大，是说床上空，衣柜空，荷包空和头脑空！”
	梦竹忍不住笑了，抬起眼睛来，她看到坐在她对面的一个人，正用对深湛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她。她和他的眼光才接触，就又是一阵莫名其妙的心跳。可是他连招呼都没有打，好像根本不太认得她似的，又垂下头去，闷闷地喝着酒。她有些发怔，偷偷地窥视着他，他的脸色微微发青，大概是酒喝得太多的关系，那对漂亮的黑眼睛里充塞着迷离和落寞。低着头，他只顾着喝酒，仿佛在这儿的目的，就只有喝酒这唯一一件事。
	小罗几杯下肚，已经有些醉了，站在桌子旁边，他开始指手划脚地述说老鼠趣事：
	“……喝，一包那么好的五香豆腐干，就全请了耗子了，你们说冤不冤……”
	“我的天哪，”萧燕坐在小罗旁边，叹了口气说，“他老兄怎么专拣该避讳的说呢！”说着，她拉了拉小罗的长衫下摆，“你就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喝两杯怎么样？”
	“别拉我！”小罗低下头来说，“我的衣服不经拉，一拉就破，我可只有这一百零一件，拉破了没得换。”
	“我的天哪！”萧燕摇着头叫。
	桌子的另一边，有五六个学生开始谈起时局来，许鹤龄也加入了关于时局的讨论。这一谈就勾起了许多人的愁怀和愤怒，骂日本鬼子的，摩拳擦掌的，越谈越激烈。一个半醉的同学开始唱起流亡三部曲来：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儿有，森林煤矿，
	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这一唱，大家都感染了那份兴奋和伤感。因为大部分的学生，都是流亡学生，人人都有一番国仇家恨，也都饱尝离家背井和颠沛流浪的滋味。于是，一部分人加入了合唱，还有些埋头喝酒。桌上的气氛由欢乐一转而为沉重感伤。一个戴眼镜的学生，也就是外号叫特宝的，握着酒杯，摇头晃脑了半天，嘴里念念有辞：
	“仄仄平平平仄仄，
	“平平仄仄仄平平……”
	然后，突然间冒出了两句诗来：
	“遍地烽烟家万里，
	“锦江数见菊花开……”
	念完，瞪瞪眼睛，又开始“仄仄平平”起来，原来他在作诗，显然这首诗很难完成，作了半天也不得要领，只一个劲儿地“仄仄平平’平平灭厌”，然后，他推了推坐在他身边的何慕天，嚷着说：
	“喂喂，我这首诗怎么只有两句呀？还有两句到哪里去了？”
	“我怎么知道？”何慕天闷闷地说，仍然埋头喝他的酒。
	“我知道。”一个矮个子说。
	“到哪里去了？”戴眼镜的伸过头去。
	“给耗子偷吃了！”
	许多人笑了，这一笑，才把那浓重的感伤味儿赶走了不少。王孝城和小罗争论起白杨和舒绣文的戏，这一争论，大家都纷纷参加意见，桌上重新热闹起来，嗑着瓜子，吃着花生米，一杯茶，或一杯酒，天南地北地聊聊，这是件大乐事。胖子吴提议地说：
	“我们来组织个南北社如何？”
	“什么南北社？”小罗问。
	“南北者，天南地北，瞎扯一番之意也。”胖子吴说，“我们这些爱聊的，来一个定期聚会，例如每个星期六，在茶馆中聚聚，谈谈，轮流做东请客，不是别有滋味吗？”
	“对！”小罗一拍桌子，高兴地大叫，“这样，每星期六都有得吃了，赞成赞成！南北社，不如叫龙门社。”
	“叫什么社？”萧燕没听清楚。
	“龙门者，摆龙门阵之意也。”小罗学着胖子吴酸溜溜地说。
	“我的天哪！”萧燕眨眨眼睛，闪动着小酒涡叫。
	夏季的午后，天气变幻莫定，带着雨意的风开始从嘉陵江畔卷了过来，乌云层层堆积，天色立即显得昏暗阴沉，远处的山谷里，雷声隐隐地在响着。
	“要下雨了。”何慕天抬起头来，望着外面说。这是今天他第一次自动地开口说话。
	确实，要下雨了，一阵电光夹着一声雷响，大雨顷刻间倾盆而下，雨点打击在屋顶上，由清晰的叮咚之声转为哗啦一片，疾风钻进了茶馆，扫进不少雨滴。顿时间，暑气全消而凉风使人人都精神一振。小罗高兴地扬着头大叫：
	“过癮，过瘾！”
	“好一阵及时雨！”胖子吴和小罗呼应着。
	梦竹凝视着窗外的雨帘，一条一条的雨线密密地把空间铺满，透过雨，远山半隐半现地浮在白蒙蒙的雾气里。茶馆外的草地上，雨水把绿草打得摇摇摆摆，一棵老榆树飘坠下几片黄叶。这一阵雨并没有持续太久，二十分钟后，雨过云收，太阳又穿出了云层，重新闪熠地照灼着。屋檐上仍然滴滴答答地滴着水，青草经过一番洗涤，绿得分外可爱，在阳光下娇柔地晃动。一群群的麻雀，鼓噪地在榆树上上下翻飞嬉闹。
	“好美！这世界！”何慕天啜了一口酒，望着外面说，“但是，只是我们看见的这一面！你怎能望着茁壮的青草树木，看着翻飞的蛱蝶蜻蜓，想像着血腥一片的战场？”掉转头来，他的眼光似有意又无意地在梦竹脸上溜了一圈，梦竹立即垂下了眼帘，注视着桌上的杯筷。
	“慕天，想作诗吗？”戴眼镜的特宝鼓励地问。
	“今天肚子里只有酒，没有诗。”何慕天说。
	“诗？”胖子吴扬起头来，指着梦竹说，“这里有一位女诗人，你们可别错过，她父亲是有名的诗人，她是家学渊源，女中的著名才女！”
	“是吗？”特宝傻傻地伸过头来，从眼镜片底下盯着梦竹看，好像要研究一下她的真实性似的。
	“李小姐，作一首如何？”胖子吴问，“来一首夏日即景好了。”
	“谁说我会作诗？”梦竹逃避地说，“我倒听说你们之中有一个人外号叫小李白。”
	“这儿就是！”特宝推了何慕天一把，何慕天正举着酒杯，被他一推，洒了一衣服的酒。何慕天掏出手帕来，慢条斯理地擦着衣襟上的酒，特宝还不住地嚷着：“小李白！你就作他一首给李小姐听听！”
	“我没有诗，只有酒。”何慕天淡淡地说，仍然在抹拭着衣服上的酒。可是，接着，他就豪放地一仰头，念了两句：“衣上酒痕诗里字，点点行行，都是相思意！”念完，他直视着梦竹，眼睛奇异地闪烁着，里面似乎包含了几千几万种思想和言语。
	梦竹愣了愣，心脏又反常地加快了跳动，一种突然而来的激情使她兴奋了。她大胆地迎接着何慕天逼视过来的目光，勇敢地回视着他。然后，她把两条小辫子往脑后一甩，用种挑战似的口气说：
	“我不喜欢感伤味太重的诗词，何必一定要‘为赋新词’而‘强说愁’呢？既然世界是美的，就应该承认它美，是不是？”她用手指指窗外，那儿未千的雨珠仍然在青草上闪耀，一对粉蝶在短篱边追逐。她望着，亮晶晶的眼睛里含着笑意，仰了仰头，她用清脆的声音念出四句话：
	雨余芳草润，
	风定落花香，
	时见双飞蝶，
	翩翻绕短墙。
	念完，她看看何慕天，嫣然一笑，说：
	“我胡诌的，别笑哦！”
	特宝把眼镜取下来，仔细看了梦竹一眼，又把眼镜戴上，摇头晃脑，“仄仄平平”地审核梦竹的诗错了格式没有，接着就一拍桌子，对何慕天大叫：
	“小何，咱们的中国文学系，惭愧！”
	何慕天不说话，只深深地凝视着梦竹，好长一段时间，他才垂下眼睛，注视着酒杯里的液体。他的脸色更加苍白，酒似乎无法染红他的面颊，那对黑眼珠迷蒙得奇怪。从他的神情看，他似乎突然地萧索了起来，显得那样的无精打采，从这一刻起，一直到他们的欢聚结束，他没有再讲过一句话。
	聚会结束时，已经是明月初升的时候，小罗跑去结了账，把整个公费口袋倾倒在柜台上，还差了好几块钱，小罗笑嘻嘻地说：
	“欠了，你记账吧，下次还！”
	王孝城走上前去，把差的额数补足了。然后和大家走出茶馆，一行人仍然嘻嘻哈哈地谈不完，中大的学生需要渡江回校，小罗、杨明远和王孝城则可直接回艺专，大家在茶馆门口分了手，梦竹既然住在沙坪现，当然由中大的负责送回家。小罗等正要走，何慕天把小罗喊住了：
	“有你一封信。”
	他递了一个信封给小罗，就返身和中大的学生坐上了渡船。梦竹站在船舷边，风把她额前的短发吹得飘飞不已，水中，一弯明月在摇晃动荡。她注视着水，却从眼角偷偷地望着何慕天，后者正斜靠在船头，寥落而寂寞地仰视着天上，有份淡淡的抑郁。她下意识地抬头看看天，除了一弯孤月，和几点疏疏落落的星光之外，天上什么都没有。船里胖子吴在唱着京戏，哼哼唧唧的，特宝还在平平仄仄、念念有辞地作他那首没完成的诗，萧燕在轻唱着《燕双飞》。
	船抵了岸，大家下了船，胖子吴说：
	“李小姐，和我们一起再玩玩吧，散散步如何？”
	“不，不行了，我必须马上回去，已经太晚了！”梦竹说着，瞟了何慕天一眼，何慕天漠然地看着嘉陵江，似乎根本没有听到梦竹的话。
	“那么，我送你回去。”胖子吴说。
	“不，不，不用了，”梦竹说，失望使她的心脏绞紧，“镇里的路很好走，我可以自己回去！”她再悄悄地扫了何慕天一眼，后者正全神集中地望着岸边的草丛，草丛里，无数的萤火虫在闪烁。
	“那么，我们就真不送了，”胖子吴洒脱地说，“再见！下星期希望再一起玩！”
	“再见，”梦竹挥挥手，孤独地向镇上走去，心底惘然若失。萤火虫在她脚下前前后后地绕着。萤火虫，萤火虫就那么好看吗？她咬住嘴唇，心底空洞而迷茫，孤寂和失意的感觉混合了夜色，对她重重叠叠地包围过来。
	小罗和明远等回到宿舍。小罗往空床上一躺，拆开了何慕天递给他的信封。一张大额的钞票落了下来，数额和他付出的差不多，他愕然地跳了起来，愤怒地说：
	“什么话？以为我小罗请不起客吗？”
	可是，接着，一张信笺也落下来，他拾起一看，上面潦草地写着几句话：
	相信我们都同样漠视金钱，假若能用金钱买来快乐，相信我们都不会吝啬区区的几块钱。可是，钱对我的意义和你的意义又不太相同，我从来不虞匮乏，但却能了解连买一支“艺专牌香烟”的钱都没有时是何滋味，假若你看得起我，像我对你的欣赏同样深厚，那么请让我付这次的茶酒之资。我冒昧地把钱这样给你，因为我把你当作知己，相信你必定能了解，而不会以我的行为为忤。
	慕天
	小罗抬起头来，把信笺给王孝城和杨明远看，一面用手枕着头，瞪着天花板凝思。王孝城看完后，叹了口气说：
	“这是一个有心人，我欣赏他！”
	杨明远哼了一声，向窗口走去，一面说：
	“阔公子的作风，反正他有钱，怎样做出来都漂亮！”
	“你对他有成见，”王孝城说，“我看得出来，你不知道看他什么地方不顺眼！”
	“才没有呢，只觉得他有点怪里怪气。”明远说。
	“无论如何，”小罗从床上跳了起来，向门外走去，同时高兴地说，“我喜欢这个何慕天！够派头，也够交情！”
	“你到哪里去？”王孝城问。
	“买香烟！”小罗扬了扬那张钞票，又大声嚷着说，“今天晚上，请全宿舍吃担担面消夜！”
	“天哪，”王孝城望着他的背影说，“四大皆空，没办法，只能四大皆空！”
<h2>
	15</h2>
	何慕天跨进了沙坪坝镇口上那家小茶馆，在靠窗的角落里，他的老位子上坐了下来。茶馆的小伙计不待吩咐，就依照何慕天的习惯，送上一壶白干，一盘卤菜，和一碟花生。何慕天靠进椅子里，慢慢地斟上一杯酒，寥落地啜着。窗子外面，可以看见青石板的小路，路边是平伸出去的绿色草坪，一直延展到嘉陵江畔。江边的路并不平整，曲折凹凸，沿着河岸，疏疏落落地有些白杨，也有些柳树。柳条长长地飘着，在初秋的晚风中摇曳。
	晚霞正在天边燃烧，一层又一层的红云重重堆积，落日圆而大，迅速地从半空向地平线坠落。何慕天用手支着下巴，静静地凝视着窗外的景致，凝视着那晚霞由鲜红变为绛紫，凝视着那落日一分一厘地被地平线所吞噬，直至完全隐没。天色暗淡下来了，苍茫的暮色缓慢而从容地在草地上、柳条间散布开来。何慕天重新斟满了杯子，略微烦躁地啜了一口，下意识地看看腕表：差一刻六点！今天她迟了，为什么？或者，她取消了今天的定时散步？仰靠在椅子里，他阖了阖眼睛，酒使他心头热烘烘的，血管里奔流的血液似乎比往日更加迅速。“我是怎么回事？中了邪吗？”他喃喃地，无声地自问了一句，睁开眼睛，又情不自禁地对窗外的小路望去，空空的石板上，盛着逐渐加浓的暮色，除此之外，别无所有。
	一声叹息，他干了杯子，再斟一杯。期待的情绪使他烦躁不安，每一个毛孔里似乎都有小虫子在钻动，令人无法平静。酒，徒然地让情绪更加紧张和不耐，心头的火仿佛燃烧得更厉害了。“我是怎么回事？”再自问了一句，蹙起眉头，他又干了一杯酒。抬起眼睛来，他不经心地对窗外一扫，忽然间，所有的神经细胞都振作了。
	梦竹正缓缓地沿着石板小路走过去，她穿着件白色小碎花的洋装，戴着顶宽边的大草帽，步履袅娜轻盈，从容不迫地，不慌不忙地走着。距离茶馆不远的地方，她似乎略微停顿了一下，接着，就把那顶大草帽解了下来，拿在手上，乌黑的发辫垂在胸前，末梢扎着水红色的绸结。“一只小粉蝶儿”，这是大家给她取的外号。是的，这是只小粉蝶儿，有那份翩跹的姿态，更有那份雅致和妩媚。何慕天的酒杯停在唇边，眼睛朦胧地盯着窗外那移动着的小巧人影。那摆动的裙幅，那忽而放在身前，忽而放在身后的大草帽，那时常甩动的辫梢，那款娜的举止，这一切加起来，衬着暮霭和垂杨，是一幅动人的图画。他呆呆地凝视着，用全心灵去捕捉这份神奇的、令人迷惑的美。
	梦竹向嘉陵江边走去，站在一棵垂杨之下，立定了，仰首看了看正由绛紫、深红、转为黑暗的云朵，一只手拉住柳条，她四面望望，似乎在以她那易于感受的心境，领略着大自然间的美，领略着日与夜交会时那神秘的一瞬。把辫子拂向脑后，她不经意地回眸了小茶馆一眼。当然，她不会发现躲在那茶馆里凝视着她的何慕天。掉回头，她的注意力被嘉陵江吸引过去了，可能水面有什么东西让她感到了兴趣，她伫立良久，就向前走去，岸边有石级可以下到水边。每天早晨，这石级上是妇人们洗衣聚集之所，捣衣之声杂着笑语，老远都可听到。现在，水边一定是空无一人的，但她沿着石级走了下去，那高高的河堤遮住了她，他看不见她了。
	他轻吐了口气，才发现一直停在嘴边的酒杯，下意识地啜了一口，他放下杯子，抬起眼睛，正好看到梦竹那黑色的头，一步步地从河堤后升了上来。用手托住下巴，他定定地凝视着，虽然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仍可看出她手中握着一朵新采撷的小蓝花。她步上石级，倚在柳树上，十分闲暇而又十分悠然自在地，把那朵花送到鼻端去轻嗅。他无法看清她的面目，但他脑中已勾画出她的神态：那舒朗的两道眉毛，那含着笑意的大眼睛，和若有所思的神情……接着，她的腰肢微微一旋，裙子摆了摆，大草帽系于脑后，又开始沿着石板小路向前走去。她几乎已经走到他的视线之外了，可是，她突然站定，回头张望，于是，何慕天看到有一个小脚的老妇人，正急急地向梦竹赶去，走到梦竹身边，那老妇人站住了，不知对梦竹说了些什么，梦竹顿时跺跺脚，一扭头又要继续她的散步。老妇人伸手抓住了她，似乎在劝说，又劝又拉，大概想把她拉回镇里。梦竹好像是生气了，她连连地摇头，要摆脱老妇人的拉扯，两人在路上磨菇了好半天。然后，梦竹毅然地一甩头，狠狠地跺了一下脚，跟着老妇人向镇里走去。她们从小茶馆的窗前擦过，何慕天抓住了梦竹和老妇人间几句对白的声浪：
	“奶妈！你不会说我不在家呀？”
	“好小姐，你妈的那份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叫我找你回去，我有什么办法？高家的又坐在堂屋里等……”
	“你说找不到不就行了？”
	“好小姐，你妈那个脾气我受不了呀……”
	何慕天目送她们的影子消失在暮色昏茫的小街道里，靠进椅子中，他没来由地长叹了一声，然后坐正身子，握起酒杯，一伸脖子把整杯都灌了下去。掏出一张钞票，压在酒壶下面，他站起身来，甩了甩袖子，向茶馆门外走去。
	暮色已经布满了空旷的原野。远山隐约，杨柳堆烟。夜暮在不知不觉中缓缓来临。何慕天带着三分酒意，沿着石板小路，向梦竹站过的那棵柳树下走去。走了几步，他看到石板路上躺着一样东西，拾了起来，是梦竹的那朵蓝色的小花。他审视着这朵花，蓝色的花瓣向外铺开，微微卷曲，如同木耳边一般。浅黄色的花心伸了出来，在晚风中楚楚可怜地颤动。他站住，靠在柳树上，和梦竹做过的一般，把花朵送到鼻子前面，没有嗅它，而是轻轻地在唇际摩擦。
	夜来了，何慕天回到宿舍里，打开柜子，把那朵蓝色的小花放进一个精致的、雕刻着小天使的木匣子里。在那木匣中，有他逐日收集的一些东西：一条缎带，一朵枯萎的菊花，半枝折断的杨柳，一条白底子碎花的麻纱小手帕，还有一张纸，上面是一阕涂得乱七八糟地词，他还记得梦竹靠在杨柳上，拿着铅笔，涂涂抹抹地写这阕词的神情。词的题目是“杨花”，内容隐约可辨，大致是：
	春漠漠，香云吹断红文幕，红文幕，一帘残梦，任他飘泊！
	轻狂不奈东风恶，蜂黄蝶粉同零落，同零落，满池萍水，夕阳楼阁！
	他不知道为什么她写完了，却不要了，随手那么一扔，让它被风卷去。他锁好了匣子，和衣躺在床上，却看到枕头边放着一封信，一看信封寄自昆明，和那熟悉的笔迹，他就没有心情拆阅了。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他脑子里是成千成万张相同的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和那两条摆动的发辫。
	“我是怎么回事？”他自问，甩甩头，“近来，我是真的疯了！”
	瞪视着桌上的桐油灯，他一动也不动地躺着，接着，就猛地坐起来，拆开了那封信，下决心似的抽出信笺，看了下去，信写得十分简单：
	慕天：
	暑假一别，将近三个月了，你总共写了一封信，该信连标点在内，是二十七个字。想必你忙于作诗填词了，是不是？
	“家”是你厌倦的，我知道。“我”也是你厌倦的，我也知道。未来的那条小生命，大概也是你厌倦的。如今，家只是你的经济供应站，是吗？不过，记住，我是你家三媒六聘娶过去的，你喜欢也罢，不喜欢也罢，我总之是你的妻子，别以为你在重庆的所行所为我看不见，我想你了解我的个性的，你还是安分一点好。
	另汇上本月份你所需之款项。即祝
	健康
	蕴文
	看完了信，一种强烈的愤恨和反感抓住了他，还是那种口吻！还是那副态度！他眼前立即浮起蕴文那向上挑起的浓眉，和圆睁着的大眼睛：
	“我要这样，就是这样！”
	“去你的吧！”他把信撕碎了，往字纸篓里扔去。蕴文，婚前的她又是副什么样子？专横、跋扈，而美丽。大眼睛一瞪，浓眉一掀，别有种巾帼英雄的味儿。可是，自己为什么从来无法“爱”上她？大家说她是美人，追求她的人那么多，可是自己就无法“爱”上她！两家联婚之议一起，他还记得在她家客厅里，她大胆而专制地逼视着他，强逼他回答她的问题：
	“你爱不爱我？你说！马上说！”
	“不知道！”他平心回答。
	“什么叫不知道？”她的大眼睛圆睁睁地盯着他，有股恶狠狠的味道，乌黑而卷曲的睫毛翘得像两排黑色的羽毛扇。虽凶狠，却美丽，美得使人迷惑。她的身子倚着他，脸贴近他，火剪烫过的头发拂着他的下颚，那股脂粉的香味冲进他的鼻子，使他不止迷惑，而且晕眩。“你说！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他固执地说，但她的野性和美丽确实使他感到刺激和心动。
	“还不知道？”她挑起眉毛凝视他，然后眯起眼睛，点点头说，“我会让你知道！”
	她会让他“知道”？没有，她没有让他“知道”，她只让他“迷糊”。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她缠住他，不给他喘息的时间，也不给他思索的时间。她的浓眉大眼整日整夜浮在他面前，她执拗而带着命令的声调每分每秒响在他的耳边，她的大裙子，她的艳丽和服装，她惯用的香水气味，她喜欢跳的舞曲，她的这个，她的那个，把他层层包裹，紧紧卷住。她是世家之女，他是世家之子，她的姐夫是他的好友，一切顺理成章，他们在昆明结了婚，那是四二年的春天。他永不能忘记婚礼上她那对盛满了胜利之色的眼睛，和洞房中她的“迫供”：
	“你现在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他装傻。
	“你爱不爱我？”
	“不爱你怎么会娶你？”
	“那么，你说你爱我，你说你生命里只会有我一个，你说你将终身臣服于我，不再对任何别的女人看一眼。”
	“何必要说？我已经娶了你，你当然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
	“不行！你一定要说！我要亲耳听你说！”
	“何必呢？这没有意义。”
	“谁说没有意义？”她的大眼睛逼视着他，充满了固执和坚定，“你要说！你一定要说！我非听你说不可！”
	“没道理的事！”他皱起眉头。
	“没道理的事吗？”她的头俯近了他，美丽的脸庞贴在他的眼前，那对大而黑的眸子直射入他的眼底，“你不说吗？你不肯说吗？你不爱我吗？”
	“好的，我爱。”他屈服了。
	“你生命里只有我一个？”
	“我生命里只有你一个。”
	“你永不爱别人？”
	“当然。”
	“你将为我做一切的事？”
	“一切？”他问。
	“嗯，一切。”
	“别傻了！”他抱起她，抛在床上。
	“不，你要说！”她固执地。
	“说什么？”
	“你将为我做一切的事！”
	他望着她，她躺在床上，瞪着大眼睛，任性，坚决，而美丽，像一只漂亮的、带着几分原始的野性的雌豹！那脸庞上有着热情的火焰，周身都放着青春的热力，是一团燃烧着的火，那眼睛里也有着火，可以烧熔一切的东西。
	他再度屈服了。
	“我将为你做一切的事！”他闷闷地说。
	她一下子卷到他面前，拥住了他，她的胳膊缠着他的脖子，她的嘴唇堵住了他的，那火似的身子紧贴着他，她的长睫毛抬了起来，他望着她，看到的是一个征服者的眼睛，里面盛着的不是属于女性的柔情，而是属于胜利的骄傲。
	这就是他的妻子，一个征服者！在她面前，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丈夫，他必须习惯于她的命令语气，她的骄傲神态，和她那带着点虐待性的感情。一次，她坐在梳妆台前梳头发，梳子不小心落到地下，她从镜子里望着他，静静地用她那习惯性的命令态度说：
	“慕天！给我捡起来！”
	他一愣，他不喜欢她脸上的那份傲慢，和眼睛里那近乎揶揄的神情。摇了摇头，他说：
	“你只要弯弯腰就检起来了！”
	“我不！我要你拿！”
	“为什么？”
	“你说过你将为我做一切事情！”
	“这是不合理的，我是你的丈夫，不是听差的！”
	“如果你爱我，你就给我捡起来！”
	“我不捡！”他干脆地说，望着镜子里面她那张已经浮起愠怒之色的脸，“这与感情无关，而是自尊心的问题，你为什么希望你的丈夫没有丝毫丈夫气概？”
	“什么叫丈夫气概？”她反问，“一个好丈夫会为他的妻子做一切的事！”
	“这并不必由我来做，在你，也只是一举手之劳！”
	“我不！我就是要你做！”
	“我也不！我没道理要像个奴才般由你吩咐！”
	“如果你爱我，你就可以没有自尊！”她叫。
	“我不能没有自尊！”他也叫。
	他们两人在镜子中对视，然后，她一下子车转身来，面对着他，眼睛里冒着火，眉毛竖着，像只被激怒的野兽，对他狠狠地嚷：“那么，你是骗我了，那么，你根本就不爱我！”
	“这与爱情无关……”
	“有关！”她大叫。
	“随你怎么讲，你不能希望我做你的奴才！你根本不正常，你变态！”何慕天也叫着。
	她咬住嘴唇，瞪视着他，好半天，两人就僵持地站在那儿，彼此都虎视眈眈地望着对方。然后，她扬了扬头，眯了眯眼睛，黑眼珠从两排羽扇状的睫毛下注视他，从齿缝中逼出一句：
	“你到底捡不捡？”
	“不捡！”
	“捡不检？”
	“不捡！”
	“捡不捡？”
	“不捡！”
	她抬起睫毛，望着他，突然地笑了。她用手勾住他的脖子，微笑的眼睛生动而温柔地盯着他。她摇摇头，一声叹息，轻轻地说：
	“为什么你这么犟？慕天？你知道我多爱你？爱你这份硬脾气，爱你这份男儿气概！”她吻他，丰满而潮湿的嘴唇充满了诱惑。长睫毛下藏着那朦胧的黑眸子，美得像雾，热得像火。“我爱你，慕天，我渴望你爱我！全心全意地渴望！”
	他不由自主地反应她的热情，她的美使他迷惑。
	“我爱你，”他喃喃地说，回吻着她，“我真爱你。”
	“那么，又何在乎捡一捡梳子，如果一个小举动能表现你的爱情的话，你又为什么要吝啬弯一弯腰而宁可让我难过？”她轻声地问，嘴唇擦过他的面颊，在他的耳际蠕动。
	“假若你一定要我做，”他弯腰拾起梳子，“这又算什么？如果你一定认为这样才能表现爱情。”他把梳子递给她，“喏，给你！”
	她伸手接梳子，但是，一瞬间，他在她扬起的睫毛下看到了她那胜利和狡黯的眼光，她的嘴边挂上了笑，征服者的笑。仿佛在嘲讽地说：“怎么样？你还是检了！”他怔住，心中突然涌上一阵被欺骗和捉弄的感觉，与这感觉同时而来的，是强烈的愤怒和受侮的情绪。他浑身的肌肉都僵硬了，怒气使他四肢发冷。夺过那把梳子，他用力地从敞开的窗口扔了出去。然后，他推开她，甩甩袖子，带着满腔发泄不尽的怨气，冲出家门，在附近的小吃馆中，喝得酩酊大醉。
	“梳子事件”只是一个开始，从此天下永不太平，类似梳子的事件一天要发生许许多多次。“妻子”，这就是“妻子”吗？一个专横的暴君也不过如此……
	“我要这样，就是这样！”
	他用手抹抹脸，桐油灯的火焰在颤动，宿舍里，好些同学在喧哗地谈话，但他什么都没有听到。“我想你了解我的个性，你还是安分一点好！”怎样的口气！怎样的“家书”？特宝一天到晚摇头晃脑念：“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如果都是这样的“家书”，恐怕还是少收到一点好！
	“喂，慕天！”有人喊。
	他没有听到，仍然陷在自己的思潮中。
	“喂喂，你怎么？老僧人定吗？”一只手压在他的肩膀上，他惊醒了，是胖子吴。
	“干什么？”他无精打采地问。
	“募捐。”胖子吴嘻笑着伸开了手掌，“南北社的聚会，明天轮到我做东了，小罗他们选择了艺专附近的黄桷树茶馆。怎样？有吗？”他掏空了自己的口袋。
	“拿去吧，我家里又寄钱来了。”
	“好，我总共欠你多少了？”胖子吴问，“有朝一日，我胖子吴有了钱，连利息还你。”
	何慕天笑笑，没说话。胖子吴收了钱，愉快地向门口走去，走了一半，又折回来说：
	“喂，听说小粉蝶儿已经订过婚了，是重庆一个很有钱的人家，不知道姓什么的。你看，咱们特宝追了半天，不是白追了吗？人家是蝴蝶，有翅膀的，哪儿那么容易就追得上呢？还是我聪明，认定了小飞燕，追到底！”说着，他挥挥手，自顾自地走了，当然，他忘记了飞燕的翅膀比蝴蝶更大。
	这儿，何慕天愣住了，呆呆地望着灯火，他茫然地陷入沉思之中，小粉蝶儿？订过婚了？那沉静的眼睛，温柔的微笑，发辫、草帽、蓝色的花……他咬紧嘴唇，牙齿陷进肉里，痛楚使他一震，甩甩头，他昏乱地自问：
	“我是怎么回事？”
	接着，他又凄苦地笑了，用手枕着头，往床上一倒，闭上眼睛，喃喃地说：
	“好了，你有你的她，她有她的他，认命吧！”
	翻了一个身，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牙，无声地念：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事不关风与月！”
<h2>
	16</h2>
	黄桷树茶馆在艺专附近，是学生们课余聚集之所。在艺专旁边，专做学生生意的茶馆共有三个，一个被称为校门口茶馆，位于艺专大门之外。一个在男生宿舍旁边，称为邱胡子茶馆。顾名思义，这茶馆老板一定是个大胡子，但是，却并非如此，那老板一点胡子也没有，为什么竟被喊作邱胡子茶馆，其来源已不可考。再一个，就是位于黄桷树的黄桷树茶馆了。当时，泡茶馆成为一种风气，学生们一下了课，无论黄昏、晚上、中午、早晨，都往茶馆中跑，二三知己一聚，泡杯茶，来一盘花生米什么的，海阔天空地聊聊，成了一大享受。茶馆中都不止卖茶，还兼卖酒、小菜和小吃，所以，假若有时间，很可以从早在茶馆中待到晚。而茶馆老板，也很能和学生们结交，赊账是习以为常的。尽管身上没钱，也可以在茶馆中一待数小时。因而，茶馆与学生几乎是不可分的。
	南北社成立了将近三个月了，每星期一次的聚集使大家都混熟了。沙坪坝两岸的茶馆，更是个个吃过，老板们一看见他们进门，都会眉开眼笑，因为：第一，他们可以吃空一座城，毫不保留。第二，他们都付现款，概不赊欠。第三，他们的笑闹高歌可以使满座注目，而弄得整个茶馆里都喜气洋溢。
	这天的黄桷树茶馆又成了嘉宾云集之处，南北社的社员们大吃大喝，闹得天翻地覆。四宝之一的大宝表演了一幕用鼻尖顶筷子，他把一支筷子顶在鼻子上，又把一个茶碗盖放在筷子的顶端，颤巍巍地在满室行走，看得人人心惊胆战，为他捏一把冷汗。但他却满不在乎，一面走还一面做怪样，走着走着，他从眼角看到那个茶馆的小伙计也张大了嘴望着他，他停下来说：“小伙计，别愁，茶碗盖打碎了赔你一个！”
	话还没说完，那筷子一歪，茶杯盖滴溜溜地落了下来。正好特宝坐在椅子上，仰着脸望着那茶碗盖，这盖子不偏不倚，就正正的落在特宝的脸上。特宝“啊”了一声，伸手去接，没接住，然后是东西落在地下打碎的声音。小伙计翻翻白眼，摊了摊手，说：
	“好了，赔一个吧，还是打碎了。”
	“唔，”特宝呻吟了一声，捧上了一个茶碗盖，哭丧着脸说，“盖子没碎，碎掉的是我的眼镜！”
	大家都笑了起来，笑得前俯后仰。特宝拾起了眼镜，看看只碎掉了一片，就依然戴到脸上去。大宝还想继续顶筷子，特宝两手一推，嚷着说：
	“罢了，罢了，留一片眼镜给我吧！”
	大家又笑了。何慕天一声不响地已经喝了差不多一壶酒，从酒杯的边缘望过去，他看到梦竹带着个若有所思的微笑，似关心又似不关心地望着那笑闹的一群。杨明远在和小罗谈论中国人的陋习，只听到小罗大笑着，用他特有的大嗓门说：
	“……中国人的习惯，请客嘛，请十个客人可以发二十张帖子，预计有十个人不到；八点钟吃饭嘛，帖子上印个六点正，等客人到达差不多，大概总是八点……”
	“假若请一桌客人，发了二十张帖子，预计八点吃饭，而六点，客人全来了，怎么办？”许鹤龄推推眼镜片问。
	“那么，一句话，”王孝城说，“出洋相！”
	何慕天酒酣耳热，听他们谈得热络，突然兴致大发。他用筷子敲敲酒壶，嚷着说：
	“念一首诗给你们听听！”于是，他敲着酒壶，挑起眉毛朗声地念：
	“华堂今日盛宴开，不料群公个个来！”
	这两句一念出，大家就都笑开了。何慕天板着脸不笑，从容不迫地念着下面的：
	“上菜碗从头上落，提壶酒向耳边筛！”
	一幅拥挤不堪的图画已勾出来了，大家更笑不可抑。何慕天的眼睛对全座转了转，仍然庄重而严肃地坐着，用筷子指了指外号叫“矮鬼”的一个矮同学，和胖子吴，说：
	“可怜矮子无长箸，最恨肥人占半台！”
	全桌哄堂大笑，笑得桌子都颤动了，大宝拍着矮鬼的背，边笑边说：“可怜可怜，应该特制一副长筷子，以后参加宴会就带在身边，免得碰到这种客人到齐的‘意外’局面，而挤得够不着夹菜！”胖子吴更被小罗等推得团团转，小罗喘着气嚷：“以后请客决不请你，免得占去半个台子！”胖子吴端着茶杯，哭笑不得。萧燕的一口茶，全喷了出来，一部分呛进了喉咙里，大咳不止。何慕天等他们笑得差不多了，才又念：
	“门外忽闻车又至——”
	“我的天哪！”萧燕笑着喊，一面用手帕擦着眼睛。
	“主人移坐一旁陪！”
	何慕天的诗念完了，大家想想，又止不住要笑。何慕天啜了一口酒，抬起头来，感到一对眸子正在自己的脸上逡巡，他跟踪地望了过去，那对澄清似水的眼光已经悄悄地调开了。他怔住，望着那红滟滟的双颊和嘴唇，望着那醉意流转的眼睛和小小的翘鼻子，心头在强烈地烧灼着，举起酒杯，他一仰而尽，握着酒杯的手竟微微颤抖。
	“我提议，”萧燕清脆的声音在响着，“我们来做一个游戏：画心！”
	“画什么？”小罗问。
	“心！我们每人发一张纸，画一个自己的心，心中想些什么，有什么欲望和念头，都要忠头地画出来。假右有谁画得不忠实，我们公开讨论，抓住了就罚他唱一个歌！”
	“好，同意！”小罗叫。
	画心，这是当时大家常玩的一种游戏，在一张白纸上，画一个心形，然后把自己心中所想的都写在这颗心里面，可以把一颗心分成好几格，每个格子大小不等，以说明哪一种思想所占的分量最重。这提议获得一致地通过，于是，每人拿了一张纸，开始画了起来。画了一阵之后，萧燕问明每人都画好了，就把纸条收集在一起，一张张地打开来研究，首先打开的是小罗那张。大家都围过去看，看到的是下面的图形：
	“喂喂，”萧燕说，“谁看得懂？”
	“我看得懂，”小罗说，“当中的小位置属于我自己，剩下的位置都属于‘她’！”
	“她？她是谁？”大家都叫了起来。
	“她吗？”小罗慢条斯理地说，“只在此屋中，人深不知处！”
	大家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男同学们的眼光就笑谑地在几个女孩子脸上转来转去，弄得桌上的女性都红了脸，萧燕瞪了小罗一眼，骂着说：
	“缺德带冒烟！这怎么能通过？太调皮了，非罚不可！”
	“真的该罚！”王孝城说。
	“对，要罚！”一致通过。
	小罗被大家推了起来，叫他表演。他站在人群之中，用手抓抓头，四面望望，没有一张脸有妥协的表情。看看实在逃不过，他就皱着眉直抓头，把一头浓发揉得乱七八糟，嘴里哼哼着说：
	“我唱一个……唱一个……唱一个……”
	“我的天哪，”萧燕喊，“你到底唱一个什么呀？”
	“唱一个……”小罗眼睛一翻，忽然一拍手说，“对！唱一个也不知道是河南梆子呢，还是河南坠子呢，还是河东河西河北的什么玩意儿。”
	“你唱就唱吧，别解释了！”胖子吴说。
	于是，小罗连比带唱地唱了起来：
	牵马来到潼关，不知此关何名？
	急忙下马来看，只见上面三个大字：
	啊哈哈呀，原来是潼关！
	他还没唱完，全座都已笑成了一团，倒不是因为唱辞的可笑，而是小罗的比划和表情，一句“啊哈哈呀”，眉毛向上挑，眼睛瞪得圆圆的，那股大发现似的怪样惹得大家笑痛了肚子。萧燕弯着腰，喘着气，拼命喊：
	“我的天哪！”
	好不容易，大家才笑停了。这才继续看下去，下面一张是胖子吴的：
	萧燕一下子红了脸，嘟着嘴说：
	“这算什么？”
	大家又都笑了起来，胖子吴咧了咧嘴，振振有辞地说：
	“不是要写实在的吗？我心里只有这个！”
	“有你的！胖子！”小罗赞扬地拍拍胖子吴的肩膀，“比我小罗强！”
	萧燕狠狠地盯了小罗一眼，脸更红了。
	再下面，是特宝的：
	“喂，”萧燕不解地问，“蝴蝶梦算是什么呀？”
	何慕天很快地扫了梦竹一眼，蹙着眉微微一笑说：
	“蝴蝶梦，当然就是蝴蝶梦，我主张通过！”
	大家不禁都望了望梦竹，会意地一笑。
	梦竹一语不发，长睫毛盖住了眼睛，面颊上漾起一片微红，和天际的晚霞相辉映。
	再下面，是杨明远的，打开一看，大家就呆住了！
	“解释！”小罗敲着桌子说，“简直是莫名其土地庙！比我还滑头嘛！这无论如何不能通过！如果我还该罚，他就得罚双份！”
	“真的，这代表什么？”何慕天也问。
	“问题！”杨明远说，“我满心的问题，大问题，小问题，复杂不堪，写木胜写，只好画问号了。”
	“不成！”萧燕叫，“这不能通过！谁知道你的问号代表什么？要罚！”
	“对！罚罚罚！”顿时，一片喊罚声。
	“我不服气，”杨明远说，“我明明是按照心中想的画的嘛，我心里只有问号，你还让我写些什么？”
	“不行，不能算，一定要罚！”胖子吴也坚持。
	“我看，你还是被罚吧。”王孝城微笑地说。
	杨明远迫不得已，站了起来说：
	“好吧！罚就罚，罚什么？”
	“唱歌！”
	“跳舞！”
	“京戏。”
	“昆曲！”
	大家乱嚷一通，结果，他唱了一支歌：
	秋风起，白云飞，
	草木零落雁南归……
	唱得十分苍凉，又在秋风瑟瑟的黄昏里，大家都为之动容。然后他们又接着看了下去，底下是梦竹的，大家都伸长了脖子看，打开来，个个都目瞪口呆。那颗心是这样的：
	大家抬起头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对这颗心都有点莫测高深。小罗愣愣地说：
	“真是‘有谁知’？我可看不懂！”
	“我也不懂！”胖子吴说。
	“大概只有画心的人自己懂！”萧燕说。
	梦竹静静地坐在那儿，微微地含着笑，在众目所瞩之下，悠然地用眼光在人群中溜了一圈，她的眼睛在何慕天脸上停了几秒钟，很快地又挪开了，后者正深深地望着她，带着股探索和了然的神情。当她移开目光时，他也转开了头。小罗叫了起来：
	“这总该罚了吧？比我的心还难懂！有谁能了解？梦竹！先解释！再受罚！”
	梦竹抿着嘴角，浅浅地一笑，慢吞吞地说：
	“真的没人看得懂？”
	“没有！”小罗叫，“如果有人看得懂，就放过你这一关！你问问看有没有人能懂你的心？”
	“只要有一个人懂，就不能罚我。”梦竹说。
	“行！”胖子吴说，“我相信没人能了解这颗少女的心，那么复杂，又那么密密层层的，别人一个心，你怎么跑出那么多个来了？”
	梦竹的眼睛又在人群中转动，似乎想找出那能了解这颗心的人。但是，半天也没人承认能了解。小罗、胖子吴、萧燕等又都闹个不停，叫着吵着要梦竹受罚。梦竹看看没有希望了，就叹了一口气，慢慢地站起身来。可是，她刚刚站起来，何慕天就咳了一声，呆呆地望着她，她也望着他，那对大眼睛似乎正脉脉地对他在做无声的询问：
	“你不懂吗？你不了解吗？你不知道吗？”
	何慕天调开眼光，提起一支笔来，在一张纸上写几个字，微微一笑说：
	“或者，这颗心的意思是如此吧！”
	大家看那张纸，上面写了七个字：
	重重心事有谁知？
	梦竹看到了这七个字，就带着个飘忽的微笑，坐回了位子里。同时，对何慕天幽幽地看了一眼。大家看到梦竹坐了回去，知道谜底已经揭露。萧燕不服地说：
	“这不是有点赖皮吗？她到底把心里的事表达了没有？”
	“既然有言在先，”王孝城看了看梦竹说，“也只好饶她了！”
	“我也有点不服气！”小罗说，“但是，好吧，饶就饶了她吧！算她便宜！我们还是再看看下一颗心是什么？”
	下一颗是王孝城的“心”。
	“解释！”小罗又大叫了起来，“这算什么东西？打哑谜吗？非好好地说明白不可！这也该罚双份！”
	“我不是已经写明白了吗？”王孝城笑着说，似有意似无意地把眼光对室内溜了一圈。“有一个女孩子，在水的一方，似近非近，似远非远，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解释！”小罗仍然敲着桌子嚷，“这个‘伊人’是谁？”
	“伊人吗？哈！”王孝城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学着小罗的口气说，“只在此屋中，人深不知处。”
	“好吧，又是一个鬼扯的！”萧燕说，“还是趁早罚他吧！”
	“对！”小罗附议，“这绝不能算数。”
	“梦竹那个都能算，我的还不能算？”王孝城笑着问。
	“不行！非罚不可！”
	“那么，我学一个老鼠叫吧！”王孝城说着，就“吱吱吱，吱吱吱”地叫了几声，然后又发出一大串的急叫，“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一直吱个不停了。
	“怎么的？”萧燕问，“这只老鼠怎么了？”
	“偷吃五香豆腐干，给小罗抓住尾巴了。”王孝城说。
	一阵哄然大笑。接下去是萧燕的心：
	大家看了，都顿时涌来无限的感慨，叹息之声纷纷而起，青春永在，欢乐长驻！行吗？这是每个人的愿望，可是，世界上没有永在的青春，也不会有长驻的欢乐！年年岁岁，常相聚首，又可能吗？这年轻的一群被炮火从各个不同的角落里，逼到这嘉陵江畔。但是，谁能知道，可以聚首多久？日月流逝，岁月倏忽，他们原是风中柳絮，水中萍草，一朝相聚，知能几时？萧燕的这颗心代表了好多人的心，大家都有点不胜感触了。萧燕看到自己的心引起了大家的伤感，就笑着把纸条一揉，说：
	“乱写的！我们再看下去吧！”
	底下是何慕天的，打开来，大家都围上去看，出乎意料之外地，这张纸条上面根本就没有画心，只写着几行字：
	我的心早已失落，
	暮色里不知飘向何方？
	在座诸君有谁能寻觅？
	见着了（别碰碎它）请妥为收藏！
	“哈！”小罗抓了抓头，“更好了！连心都没有了！”
	“别多说！罚他吧！”萧燕说。
	“罚我？”何慕天问，啜了口酒，“我的心丢掉了嘛，怎么能罚我呢？心已经失落了，还怎么画得出来？”
	“赖皮，调皮，加顽皮！”萧燕说，“梦竹，你认为该不该罚？”
	梦竹正神思恍惚地望着那张纸条，听到萧燕问她说，她一惊，下意识地回答：“该！”
	“该？”何慕天问，望着梦竹，顿时，她觉得浑身一震。梦竹那对眼睛正从纸条上移到他的脸上，眸子悄悄地转动着，静静地逡巡着，在他的脸上探索寻觅。她那小小的脸庞上醉意盎然，眼睛里盈盈地盛满了成千成万缕柔情。他全身悸动，心脏痉挛，抓起了一支筷子，他敲着酒壶说：“该！就罚我填一阕词吧。”于是他深深地望着梦竹，用低沉的嗓音，豪放而激动地念了起来：
	逝水流年，人生促促，
	痴情空惹闲愁！任他人嗤我，怪诞无俦，
	多少幽怀暗恨，对知己畅说无休，
	人静也，为抒惆怅，高啭歌喉！
	难收，两行热泪，
	纵大放悲声，怎散繁忧？
	叹今生休矣，一任沉浮，
	唯有杯杯绿醑，应怜我，别绪悠悠，
	从今后，朝朝纵酒，恣意遨游！
	念完，他举起酒杯，对着喉咙里灌去。许多酒泼在身上，他站起来，踉跄地走到窗前。酒在他的体内燃烧，他感到头中昏昏然，血管似乎都将迸裂。用手托住头，他凝视着窗外的月色。身后那一群人继续在玩，许多人都醉了，一部分醉于酒，一部分醉于情。喧嚣不止，吵闹不休，特宝大发酒疯，忽然高歌起“满江红”来，一部分人和在里面大唱特唱。他掉转头，一眼又看到那对眼睛，如醉如痴，如怨如慕。他迅速地再回过头去望着窗外，但是，窗外也有着那对眼睛，盈盈地飘浮在夜空的每一个角落里。他把头逃避地扑在手腕中，喃喃地问：
	天哪，如果有缘，为什么相逢得这么晚？
	如果没有缘，为什么又要相逢？
<h2>
	17</h2>
	嘉陵江的水静静地流着，暮云在天际增多增厚，密密层层地卷裹堆积。秋天的寒意正跟随着暮色逐渐加重，一阵秋风，带下了无数的黄叶，轻飘飘地飞落在水面，再缓缓地随波而去。梦竹披着一件毛衣，沿着江边，慢慢地向前走。从眼角，她可以看到何慕天仍然坐在镇口那家小茶馆里浅斟慢酌。走到那棵大柳树之下，她站定了，面对着嘉陵江，背倚着树干，她默然伫立。
	光秃秃的柳条在她耳际轻拂，她抓住了一条，折断了，怜惜地抚摸着那脱叶的地方。远山在暮色中越变越模糊，只能看出一个朦胧的轮廓。云，已经变黑，而又慢慢地与昏暗的天色糅和成一片。水由灰白转为幽暗，隔江的景致已迷蒙难辨——夜来了。
	梦竹呆呆地站着，头靠在树干上，无意识地凝视着远处的天边。夜对她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寒风沉重地坠在她的衣襟上。一弯如眉的新月，正穿出云层，在昏茫如烟的夜雾中闪亮。她不知道自己已经伫立了多久，但她固执地站着，一动也不动。秋虫在草际低鸣，水边有青蛙的呱呱声，偶尔，一两声噗通的青蛙跳进水中的声音，成了单调的夜色的点缀。风大了，冷气从手臂上向上爬，蔓延到背脊上。露水正逐渐浸湿她脚上的布鞋，冰凉地贴着她的脚心。一滴露珠突然从柳条上坠落，跌碎在她的脖子里，她一惊，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有脚步声沿着岸边走来，她侧耳倾听，不敢回头。脚步似乎是向她这边走来的，她的双腿僵硬，脖子梗直，紧倚着树身，她全神贯注而无法移动。脚步在她身后停住了，她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候着身后的动静。但，时间缓慢地滑过去，背后却始终没有丝毫声响。
	过分的寂静使她难以忍耐，站直了身子，她正想回头，一件夹大衣突然对她肩膀上落了下来，轻轻地裹住了她。她回过头去，暗夜里，一对深湛的眸子正闪烁着，像两道黑夜的星光。她全身紧张，而心灵悸动了，血液向她的脑子集中，耳朵里嗡嗡乱响。用手抓住了一把柳条，她平定了自己，迷迷蒙蒙地望着对方。
	夜色中，他穿着长衫的影子颀长地耸立着，在晚风的吹拂下，衣袂翩然。月光把许多柳条的影子投在她的脸上，那样东一条西一条，有的深，有的浅。他的眼光从那些阴影后直射过来，带着那样强烈而奇异的火焰，定定地停驻在自己的脸上。她觉得喉头紧逼，情绪昏乱，无法发出任何的声音。
	就这样，他们彼此凝视而不发一语。枝头，露珠无声无息地滴落，草中，纺织娘在反复地低吟，远处，有青蛙在此起彼伏地互相呼应。夜，随着流水轻缓地流逝，那弯孤独的眉月，时而穿出云层，时而又隐进云中，大地上的一切，也跟着月亮的掩映，忽而清晰，忽而朦胧。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声青蛙跳落水中的“噗通”之声，使他们同时惊觉。他轻咳了一声，用袖子抹去聚集在眉毛上的露水，轻轻地说：
	“夜很深了。”
	“是的。”她也轻轻地应了一声。
	“好像——要起风。”他看了看天色。
	“是的。”
	“冷吗？”
	“不。”话停顿了，他们再度四目相瞩，似乎已无话可谈，又过了好久，他才低声地，用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感情的口吻问：
	“为什么今天的散步延迟到这么晚？”
	“嗯？”她仿佛没听清楚。
	“平常，你不是天黑不久就回去了吗？”
	“嗯。”
	“今天——等什么？”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她的声音更低，但却十分清晰。
	“真的？”
	“不相信？”她反问。
	话又停顿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盘旋。然后，他的手慢慢地握住了她拉着柳条的手，把她的手从柳条上拿下来，用双手交握着。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她的脸，始终那样定定地，静静地，望着她。
	“你的手很冷。”他说。
	“是吗？”
	“是的。冷而清凉，很舒服，很可爱。”
	她的手指在他掌中轻颤。
	“你怕什么？你在发抖。”
	“是吗？或者，有一些冷。”
	“那么，站过来一点。”
	他轻轻拉了拉她，她身不由己地走过去了两步，他把披在她身上的夹大衣拉拢，为她扣上领口的钮扣。然后，他用胳膊松松地圈住了她，凝视着她微向上仰的脸孔。
	“这样好些吗？”他问。
	“嗯。”她轻哼了一声。
	他的手指绕着她的辫梢，细而滑的头发柔软地缠在他的手上。继续盯着她的眼睛，他问：
	“什么时候开始，你爱上了黄昏的散步？”
	“什么时候开始，你爱上了黄昏的浅酌？”她也问。
	“好像是你先开始散步，才有我的浅酌。”他说。
	“不，好像是先有你的浅酌，才有我的散步。”她说。
	“是吗？”他注视她。
	“嗯。”他的手放开了她的发辫，慢慢地从她腰际向上移，而捧住了她的脸。他的眼睛清幽幽地在她眉目中间巡视。然后，他俯下头，自然而然地吻了吻她的唇，高雅得像个父亲或哥哥，就那样轻轻地在她嘴唇上碰触了一下。抬起头，他再凝视她，于是，突然间，一切堤防崩溃，他猛地拥住了她，嘴唇火热地紧压着她的，贪楚地、炙热地在她唇际搜寻。他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一只手托住她的头，把她的小身子紧紧地挤压在自己的胸前，而在全身血液奔腾的情况下，去体会她那小巧玲珑的身子的温热，和那颗柔弱细致的小心脏，捶击着胸腔的跳动声。
	“唔，”她呻吟着，眼睛是阖拢的，语音模糊而低柔，“慕天，为什么让我等这么久？你明知道……你明知道……”她的声音被吻堵塞住。
	“我不敢……”
	“不敢？为什么？”
	“我不——不知道，别问，别多说。”他的嘴唇揉着她的，新的吻又接了上来，掩盖了一切的言语。他紧紧地箍着她的身子，压制已久的热情强烈地在他每根血管中燃烧。他的唇从她的唇上移开，沿着她的面颊滑向她的耳边，喘息地、低低地、呓语似的说：“这是真的吗？我能有你吗？我能吗？”
	“你能，如果你要。”她低语。脑中迅速地掠过一个黑影，高悌的黑影，但她闭闭眼睛，似乎已将那黑影挤出脑外。高悌！别去想！别去想！她要这个“现在”，这个太美丽的“现在”！风在吹拂，月在移动，水在低唱……还有比这一刹那更美的时刻吗？还有比这境界更好的天地吗？太美了！太好了！太神奇了！她愿为生命而歌，为世界万物而笑。太美了，太好了，太神奇了！这微风，这月亮，这低柔轻缓的流水……
	“我要？”他的声音沉缓喑哑，像来自森林中的一声叹息。“我要？是的，我要！”他叹息。嘴唇在她面颊上揉擦，又落回到她的唇上。“我要，我要，我要。”他重复着。
	“慕天，”她喃喃呼唤，“慕天，慕天。”她的胳膊紧缠着他的脖子，被露水浸湿的手臂清凉地贴着他的皮肤。“慕——天——”幽幽的，长长的一声低唤，是个长而震颤的小提琴琴弦上的音符。
	“你听到风声吗？”他问，“风在这儿，它知道我。”他像呓语般地说，“水也在这儿，水也知道我。我发誓我用我全心灵来爱你——全心灵，没有丝毫的虚伪、欺骗和保留。”
	“用不着誓言，”她说，“我知道，我信任，我也了解。”她把脸拉开了一段距离，用清亮的眸子，单纯而信赖地望着他。月光正好射在她的脸上，苍白，凝肃，美丽。燃烧着的眼睛里汪聚着热情，唇边是个沉静而心满意足的微笑。他注视她，一下子就把这黑色的头紧压在自己的胸口。低低地，迫切地自语着说：
	“我但愿冥冥中有一个神能为我的心作证——我不想伤害你，天知道！让你远离开一切的伤害！”
	“没有人会伤害我。”她轻声说，高悌的黑影又来了，甩甩头，她硬把那黑影甩掉。仰起头来，她渴望而热烈地说：“有你在，我还怕什么伤害？我什么都不怕。”
	他闭闭眼睛，身子晃了晃，揽紧了她，他再吻她。月亮在云里穿出穿进，露珠在枝头悄悄跌落，夜的脚步缓缓地踩着流水而去。风在叹息，水在叹息，一两只秋虫拉长了嗓子，也在幽幽地叹息。她在他怀里悸动了一下，轻轻地说：
	“有人来了，我听到脚步声。”
	“别管！”他说，继续吻她，“让他去！”
	“他向我们走来了。”
	“别管！”
	她推开他。月色里，一个老妇人挺立在月光之下，花白的头发在夜风中颤动，严肃的眼睛带着强烈的责备意味，愤愤地盯着面前的两个人影。
	“好呀，小姐！”她叫。
	“哦，是你，奶妈。”梦竹慢悠悠地说，透了一口气，神态立即显得宁静而坦然。是奶妈，不是母亲！只要不是母亲就好！她牵着何慕天的手，把他的手放在奶妈的手腕上，微笑着，安详而恬然地说：
	“奶妈，这是何慕天。”又仰头对何慕天说，“这是我的奶妈，她常弄糊涂了，以为自己是我的妈妈。我也常弄糊涂了，也把她当作妈妈。”何慕天的手停在奶妈的手腕上，微俯着身子，他安静地望着奶妈的脸，亲切地说：
	“你好，奶妈。”
	“我？”奶妈注视着这张脸，怎样的一对深沉诚挚的眼睛！怎样的一副恳切温柔的语调！还有那神态，那风度，那举止……那漂亮温文而年轻的脸！她用手揉揉鼻子，嗫嚅着从喉咙里逼出几个字：“我，我好。”
	“我正在和梦竹看月亮，”何慕天说，“月亮真美，不是吗？”
	“嗯，嗯，美，真美。”奶妈从鼻子里接着腔，美？真美？你们看到了吗？天知道你们怎样看月亮的！可是，这男孩子的语气那样柔和，不容人反驳，也不令人讨厌。嗯，反正，月亮总是美的。
	“你来找我吗？”梦竹问，“我又不是三岁小娃娃，离开一下下你就到处找。”
	“哦，好小姐！”奶妈回复到现实中来了，“一下下！说得好！吃过晚饭跑出来，就没影子了，现在几点了，知道吗？衣服也不穿够，跑到这河边来吹风……”
	“她不会受凉的，奶妈。”何慕天插进来说。
	不会受凉的？当然啦！奶妈张大眼睛，望着面前这颀长而漂亮的青年。不会受凉的！你的衣服裹着她，你的胳膊抱着她，她当然不会受凉啦，但是，你呢？穿得那么单薄，站在这风地里，也不怕冷吗？秋夜的露水那么重，看你们连头发都湿了。跺了跺脚，驱除了部分由脚底向上蹿的寒气，她忍耐地说：
	“好了，小姐，该回去了吧？你妈叫我出来找你，回头挨了骂，又该生气不吃饭了。”
	梦竹凝视着何慕天，微微地含着笑，半侧着头，一副浑然忘我的样子。何慕天扶着树干，也默默地凝视着梦竹。好久之后，梦竹才慢吞吞地解下了身上的大衣，递给何慕天。何慕天机械地接了过来，仍然注视着梦竹。奶妈忍耐地站在一边等待，看着他们相对而立，却久久都无动静，而梦竹解下了大衣之后，在恻侧的寒风里，又不胜其瑟缩，小小的鼻头都冻红了。如果再不管他们，很可能他们要这样相对到天亮。于是，她走上前去，像牵一个小女孩般牵住了梦竹的手，说：
	“走吧，走吧！”梦竹顺从地、机械地跟着她走了几步，一面还回过头去望着何慕天，后者仍然伫立在柳树之下，亮晶晶的眼睛一瞬也不瞬地跟踪着她。
	“走吧！走吧！”
	奶妈拉着梦竹向前走，心中又气愤了起来，这算什么？女孩儿家深更半夜和男孩子在河边约会，还做出这般难分难舍的样子来。何况梦竹还是有了婆家的！扯住她，她向前迈了几个急步，嚷着说：
	“好了，好了，只管看个什么？再不回去，你妈会把你撕碎掉！看看你，这是副什么样子？要是给高家的知道，你还要不要做人呢？”
	“奶妈！”梦竹喊了一下，突然挣脱了奶妈的手，跑回到柳树底下。那儿，何慕天仿佛也变成了一棵树，动也不动地挺立着。梦竹仰着头，对何慕天不知道说了两句什么，才掉回身来，跑到奶妈身边，说：“我们走吧！”
	“你又跑去讲什么？”
	“你别管！”
	“好，我不管！”奶妈咬咬牙说，“你趁早跟我回家去，然后把今天晚上这些事情都告诉你妈，让你妈来教训你，反正我管不着你！”梦竹嘟起了嘴，眼睛望着地下，说：
	“你真要告诉妈？”
	“当然啦！女孩儿家黑夜里在河边和男人家搂搂抱抱，别以为我老了眼睛看不清！看月亮？月亮长到那儿去了？别丢人了……”
	“奶妈！你说得好听一点好不好？”
	“哟哟，怪我说得不好听，不怪你自己做得不好看呀！”
	“你！”梦竹气得跺了跺脚，“你根本不懂爱情！”
	“哎哟，我不懂！我一大把年纪了还不懂！梦竹，你小心点儿，男人有几根肠子我全知道！别看你这个什么大青天，离恨天的……”
	“何慕天！”梦竹叫。
	“好好，何慕天就何慕天，长得尽管白白净净，心里还不是肮脏一堆！梦竹，你可是有了婆家了……”
	“奶妈！”梦竹气愤愤地大叫，“闭上你的嘴巴！你是老糊涂了，是不是？”
	“我？”奶妈盯着梦竹说，“我是老糊涂？你才是小糊涂呢！”
	“我怎么糊涂？”梦竹问，“你根本不懂！我在追寻一份最美丽的感情，像诗一样，像梦一样，像月亮、云、和星星一样，又美丽，又神奇，又……”话没说完，接连就是两声“阿嚏！阿嚏！”把诗和梦都赶走了，她站住，揉揉鼻子，又是一声“阿嚏”，奶妈点点头说：
	“你看！你看！我就知道你非受凉不可！还不走快一点！云啊，星星啊，也保不了你不生病啊！”
	跨进家门，才走进堂屋，梦竹就不由一，愣。李老太太正坐在堂屋正中神案前面的方桌边，一张紫檀木的椅子里。桌上，桐油灯燃得亮亮的，昏黄的光线照射在李老太太的脸上。由于长久地蜗居室中，而太少接触阳光，她的脸色就显得特别的苍白。两道黑黑的眉毛低压在锐利有神的眼睛上，有种与生俱来的威严和庄重之感，她靠在椅子里，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冷冷地望着走进来的女儿，用严厉而不杂丝毫感情的声音说：
	“过来！梦竹！”
	梦竹怯怯地看了母亲一眼，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你到哪里去了？弄得这么晚？你说！”
	“我……”梦竹垂下头，轻轻地吐出两个字，“散步。”
	“散步？”李老太太挑起眉毛，“散步！你骗谁呀？你从吃过晚饭散步到现在？”
	“嗯。”
	“你还敢‘嗯’？你趁早说出来吧，你干了些什么事情？”
	“没有干什么嘛，”梦竹说，“就是散步。”
	“奶妈！”李老太太喊，眼光锐利地，穿透一切地盯在奶妈的脸上，“你在哪儿找到她的？”
	“在……”奶妈扫了梦竹一眼，她向来对李老太太有几分畏惧，嗫嚅了一会儿，终于说了出来，“河边上。”
	“河边上！这么晚，她在河边上做什么？”李老太太更加严厉地望着奶妈，在这对厉害的眼光下，要撒谎几乎是不可能的。“她在……她在……”奶妈咽了一口口水，“在……”
	“奶妈！”李老太太睨视着她，“你可不许帮她隐瞒！”
	“她在……在看月亮！”
	“看月亮？”李老太太皱皱眉，“她一个人？”
	“她……”奶妈周身的不自在，李老太太的厉害使她无招架之力，“她……她……”
	“阿嚏！”梦竹打了个喷嚏，奶妈望了她一眼，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来掉换话题：
	“瞧，受凉了吧！到河边上吹风吹的！赶快到床上去躺着吧！”
	“奶——妈！我——问——你——话！”李老太太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和谁在河边看月亮？”
	“阿嚏！”梦竹又是个喷嚏。
	“她——”奶妈伸伸脖子，仿佛有个鸡蛋梗在喉咙里，“一个人。”
	“一个人？”李老太太不信任地问，“就她一个人？”
	“嗯，就她一个人。”鸡蛋咽下去了，谎已经撒了，就硬着头皮撒到底吧！“奶妈，”李老太太审视着奶妈，多年相处，她知道这老妇人是老实透了的人，从不敢撒谎的。“你说的都是真话？没有帮这个鬼丫头隐瞒我？你知道，说了谎话将来是要下拔舌地狱的！”
	奶妈激灵灵地连打了两个冷战。
	“她确实是一个人吗？你看清楚了？”李老太太再钉了一句。
	“阿嚏！阿嚏！阿——嚏！”梦竹揉着鼻子，眨巴着眼睛，望着奶妈。“嗯，嗯，当然看清楚了，就她一个人。”奶妈心一横，拔舌地狱就拔舌地狱吧。
	李老太太抬起眼睛来，似乎是相信了，凝视着梦竹，她点点头，冷冷地说：“梦竹！你给我放规矩一点！以后待在家里少出去，看你那对水汪汪的眼睛就不正经，我们李家是书香门第，你可别给我出乖露丑！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深更半夜在河边闲荡，算什么名堂？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梦竹的眼珠转了转，“作诗，找灵感！”
	“作诗？你作了首什么诗？念给我听听看！”
	“我——”仓卒间，梦竹找不到搪塞的东西，咽了口口水，她念出了何慕天的词，“逝水流年，人生促促，痴情空惹闲愁！任他人嗤我，怪诞无俦，多少幽怀暗恨，对知己畅说无休……”
	“好了，”李老太太打断了她，“你就会作这种词！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想头！看吧，将来门风一定要败在你手上。去吧，回房去！穿那么一点点，找病！”
	梦竹回到房间里，长长地透出一口气。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对着桌上的油灯发呆。“逝水流年，人生促促，痴情空惹闲愁！”是吗？痴情空惹闲愁？她眯起眼睛，灯光里，何慕天的脸在火苗中隐现。“何——慕——天——”她张着嘴，无声地念，“何一慕——天——”
	门推开了，奶妈在她面前一站，手里拿着托盘。
	“做什么？”她问。
	“敲敲蛋！”她望着奶妈，奶妈也望着她。噘噘嘴，她笑了，看在“拔舌地狱”上，这两个蛋似乎是非吃不可。勉为其难，在奶妈虎视眈耽的监视下，她伸着脖子，好不容易地噎下了那两个蛋，奶妈看着她吃完，又递上一个碗。
	“这又是什么？”梦竹瞪大眼睛问。
	“红糖姜汤，祛寒的，赶快趁热吃！”
	“我——根本没受凉！”
	“还说没有，刚刚起码打了十个喷嚏！”
	“那——那是装出来的——”话没说完，鼻子里一阵发痒，禁不住连着两声“阿嚏”，倒是货真价实的喷嚏，奶妈点点头说：
	“你看！怎样？”
	梦竹斜睨着奶妈，无可奈何。接过碗来，她一口口地咽了下去，禁不住蹙眉尴嘴。奶妈收拾了碗筷，把她的睡衣找出来，放在枕头旁边，抖开棉被，铺好了床。再审视了她好一会儿，才拿起托盘，准备出去，走了两步又站住了，对她叽哩咕噜地说：
	“我下拔舌地狱倒没关系，只是，好小姐，你妈这个脾气，你是清楚的。你和那个什么天要是认了真，你可准备怎么办？不是小娃娃了，一切事情，你也该自己想想清楚！”
	说完，她拿着托盘走了。这儿，梦竹用双手托着下巴，瞪视着油灯，真正地发起呆来。油灯上的火焰忽大忽小，忽明忽暗，似乎在象征着那茫不可知的未来。
<h2>
	18</h2>
	杨明远和王孝城从沙坪坝的镇上走了出来，顺着脚步，慢吞吞地沿着嘉陵江踱着步子，一面热心地讨论着艺专的两位教授，邓白和吴弗之的画。这两位教授都教花卉，而杨明远却是李长白的得意门生，特别喜爱工笔人物。王孝城不喜欢工笔画，嫌它太琐碎太细致，一来就耸耸肩说：
	“画一只猴子哦！三万六千根笔毛，一根根地圆上去，一只猴子就可以画上几小时，简直是杀时间！假若画一张‘百猴图’，可以把人从头发黑的时候画到头发白的时候，毫毛还没画到一半呢！”
	他自己画写意，山水和花卉都来，杨明远也常常说王孝城的画：
	“提起笔来，就那么一挥一洒，这儿提一下，那边点一点，就算完事，枝子从哪儿长出来的都不知道！”
	所以每当画起画来，两个人都少不了要挖苦对方，王孝城一来就问：
	“美人衣服上的花绣了几朵了？”
	杨明远也会来一句：
	“涂了几个墨团团了？”
	原来，王孝城曾有一张得意的“墨荷”，用大号画笔画的，气派非常之雄厚，整张画纸上就是几片荷叶，和一枝亭亭伸出的莲蓬。杨明远认为画得太草率，称他是“涂几个墨团团”。每次谈起画画，也总是要争论几句，像邓白和吴弗之，杨明远就喜欢邓白，王孝城喜欢吴弗之。两人走着一边还大声地辩论着。
	已经是深秋的时分了，虽然是午后，气候仍然很寒冷，没有太阳，天是阴沉欲雨的。光秃秃的柳条在萧瑟的寒空中摇摆。王孝城指着柳树说：
	“堤边柳，到秋天，叶乱飘！”
	“叶落尽，只剩得，细枝条！”
	杨明远微笑着接下去念：
	“想当年，绿荫荫，春光好！”
	“今日里，冷清清，秋色老！”
	“噢，秋天！”王孝城蹙着眉说，“我不喜欢秋，太肃杀，容易引起人的乡愁和感慨！”
	“尤其在这寒阴阴的气候里，”杨明远说，“冬天似乎马上会来，而冬衣还睡在当铺里。简直是给人威胁！”
	“学学小罗，四大皆空，也照样无忧无虑！”
	“秋天来了，他四大皆空，预备怎么办？”
	“你别为他发愁，”王孝城笑着说，“船到桥头自然直，今年，我想他是没问题了。有人会为他想办法的。”
	“有人为他想办法？谁？”
	王孝城伸手指指天际，杨明远下意识地一抬头，正有一群鸟向南边飞去。
	“燕子？”他问。
	“噢，燕子，”王孝城说，“小飞燕。”
	“你怎么知道？”
	“任何人都可以看出来，其实，小罗不是个笨人，你别看他嘻嘻哈哈的，好像心无城府。事实上，他是十分工于心计的，就拿他对小飞燕来说吧，胖子吴追求得火烧火辣，弄得人尽皆知也没追上。小罗呢，毫不费力地，不落痕，迹就让小飞燕倾了心。我总觉得，追求女孩子是一门大学问，技术是很重要的，像你像我，都不行！”
	“不过，我们也并没有追求女孩子呀！”杨明远说。
	“我们是没有行动而已，并非没有动心，你敢说我们常玩的那一群里的女孩子，你就没有为任何一个动心吗？不过，我王孝城是不想结婚的，交女朋友就得做婚姻的打算！我怕婚姻，那是伽锁，我宁可海阔天空，自由自在地过过舒服日子，不想被婚姻锁住。而且，我也有自知之明，除非有我真爱的女孩子，要不，还是算了。”
	“什么意思？”杨明远没听明白，“怎么个‘算’法？碰不到你真爱的女孩子，你就终身不结婚？”
	“或者。要不然，就娶尽天下的美女，如果我得不到我真爱的女孩子，任何女人对我都一样了！”
	“你的说法好像是你已经有了倾心的对象，而又无法得到。”
	“也可能，我晚了一步！”
	“萧燕吗？”
	“别胡扯八道了！”王孝城哈哈一笑，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在天边聚拢，一阵风来，带着浓重的寒意，“真的，冬天快来了御寒的衣服还没影子呢，还在这儿胡扯！”
	“要下雨了”，杨明远也看了看天，“秋天，真不给人愉快感！”又是一阵风来，他用长袖对着风兜过去，微笑着说：“好了！装了一袖清风，总算不虚此行，回学校吧！”
	“唔，”王孝城的眼睛直视着前方，“不过，也有人不受秋的影响，照样追求着欢乐。”
	“是吗？”杨明远泛泛地问。
	“唔。”王孝城依然就前面看着。
	杨明远顺着王孝城的眼光看去，于是，他看到一幅美丽而动人的图画。在嘉陵江水畔的一个石阶上，何慕天正无限悠闲地坐着，他身边是一根钓鱼竿，斜伸在水面上，这一头，并非拿在手中，而是用块大石头压在地上。他的眼睛也没有注视水面的浮标，只呆呆地凝视着他左边的那个人。在他左边，梦竹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垂着两条大发辫，系着一件白色的披风。披风宽大的下摆，正迎风飞来，像极了白蝴蝶的双翅，伸展着，扑动着。她膝上放着一本书，但她也没有看书，而用胳膊支在膝上，双手托着下巴，愣愣地，一动也不动地望着何慕天。
	“你看，”王孝城笑了笑，“这就是人生最美丽的一刻，天地万物，都在彼此的眼睛中。”
	杨明远看了王孝城一眼：
	“你似乎很懂得感情。”
	“哈，是吗？”王孝城笑着说，拉拉杨明远的袖子，“我们走开吧，别去打扰他们，看样子，他们的世界里，已没有第三者能存在了。”
	杨明远仍然注视着那对浑然忘我的人儿，好半天，才耸耸肩，突然觉得天气变得很冷了。
	“走吧，恐怕要下雨。”
	他们折了回去，准备去坐渡船回学校。路上，两人都莫名其妙地沉默了起来，起先的那股高谈阔论的兴致都没有了。秋风带着压力对他们扑面而来，暮云正轻悄悄地在天空上铺展开来。默然地走了好一会儿，杨明远才深思地说：
	“奇怪，她为什么选择何慕天？我觉得何慕天有点怪，而且有些神秘，家在昆明，干什么跑到重庆来读大学？西南联大不是也很好吗？他又总有用不完的钱，而他的家庭，大家都只传说很有钱，却谁也不明白他家庭的真正情形，你不觉得这个人可能有问题吗？”
	“有问题？你指那一方面？”
	“例如政治背景……”
	“绝对不会！他是个诗人，满身诗人气质，别的什么都没有，至于思想，我保证他是个纯右派的。你别胡思乱想，你对他好像很有成见，一开始你就不喜欢他。”
	“并非成见，只是——”他皱皱眉，“总觉得他有点不对劲！”
	“或者是因为——”王孝城说了一半，又咽住了。
	“因为什么？”
	“没什么，船来了，走快一点吧！”
	上了渡船，到了对岸，两人又都沉默了下去，默默地向艺专走去，一大段路，谁都没有说话。直到艺专的黑院墙已经在望了，王孝城才突然地叹了口气：
	“唉！”
	“唉！”杨明远也叹了口气。
	“怎么了？你？”王孝城问。
	“怎么了？你？”杨明远也问。
	“我？没有什么。”
	“我？也没有什么。”
	王孝城看看杨明远，后者也看了看他。然后，王孝城笑了，一拉杨明远的袖子说：
	“走！到校门口茶馆去喝两杯，我喝酒，你喝茶！”
	“你有钱？”
	“钱？”王孝城豪放地甩思袖子，“赊账吧！以后再说！”
	两人跨进了茶馆，坐了下来。
	外面，细雨开始绵绵密密地飘飞了起来。
	“好呀！小姐！”
	“嘘！别叫！”梦竹把手指压在嘴唇上，对奶妈警告地说，一面用那对美丽的大眼睛恳求地望着奶妈。
	“外面在下雨，你又要出去？现在，每天中午你妈一睡午觉，你就往外面溜，等到你妈醒来找不到你，又要跟我发脾气！”
	“好奶妈，帮帮忙！我去两小时就回来，包管妈的午觉还没醒，神不知鬼不觉的，决不会牵累你！”
	“两小时？哪一次你是守时两小时回来的？要我在你妈面前左撒谎右撒谎，将来我真下了拔舌地狱哦，一定把你也拉进来！”
	“我一定陪你，好不好？”梦竹说着，急急地向门口溜去，“你不用担心拔舌地狱里没人陪你！我准陪，一言为定！”
	“喂喂，”奶妈赶上来，又拉住了梦竹，“你不带把雨伞？外面在下雨！”
	“这一点毛毛雨，有什么关系？”梦竹挣脱了奶妈的手。
	“你那个离恨天又在等你了，是不是？”
	“奶妈！”梦竹叹口气说，“我告诉你多少次了，是何慕天，不是离恨天！”
	“何慕天，离恨天，还不是差不多！”奶妈叽咕着，一抬头，看到梦竹已经走到门外去了，就又移动着小脚，吃力地追了上去，扶着大门，再钉了一句，“两小时之内，一定要回家哦！”
	“知道了！”梦竹头也不回地说，向前面匆匆走去。走了老远，才站住松了口气，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怎么上了点年纪的女人，就都会变得这样啰嗦的呢！”
	一把伞突然伸了过来，遮在她的头顶上，她一惊，抬起头来，接触到一对深沉、含蓄、而带着笑意的眼睛，一袭蓝布长衫罩在夹袍子上面，依然带着他特有的那股潇潇洒洒的劲儿。她笑了，欢欣的情绪鼓舞着她，她觉得自己像一朵清晨的睡莲，正缓缓地淀开每一朵花瓣，欣欣然地迎接着美好的世界和黎明。
	“是你？”她欣喜地说，“吓了我一跳！”
	“是吗？”他问，盯着她的脸，在伞的阴影下，注视着她那清新美好的脸庞。“我在小茶馆里左等你不来，右等你不来，实在等不下去了，只好迎着这条路来接你。怎么？今天为什么这样晚？”
	“妈刚刚才睡着。”梦竹说，和何慕天并肩向前面走。细雨轻飘飘地洒在油纸伞上，发出蟋蟋的响声，石板地上湿漉漉的，混含着泥痕。何慕天的长衫下摆上已全是泥水和污点。“唉！”她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
	“永远要这样偷偷摸摸，明明是正大光明的事，却好像犯了罪一样。”何慕天心中一震，犯了罪一样？他悄悄地打量她，那纯洁真挚的小脸庞，那宁静、单纯、信赖的眼神，那无邪的而带着几分倔强的嘴角！怎样一个善良而热情的女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
	“怎么？你？”她问。
	“没——没有什么。”他掩饰地说，挽住了她的腰，伞在她的面颊上投下了一个弧形的阴影，她的眼睛在阴影下亮晶晶地闪着光。肩并着肩，共在一把伞之下，他们缓缓地在青石板的路上走着，走了一段，梦竹发现他们并非和往常一样向镇外走，而是在向镇中心走去，就诧异地问：
	“你带我到哪里去？”
	“我住的地方。”
	“你住的地方？”
	“嗯，我昨天才从宿舍里搬出来，在镇上租了一间屋子，这样一来可以逃避宿舍中的嘈杂零乱，二来我们也不必天天到江边上去吹风淋雨，小茶馆里众目昭彰，坐久了也不是滋味，对不对？”
	“你租的？怎样的房子？”
	“别人分租出一间给我，倒很安静，又有独立的门户。你来参观一下吧。”
	何慕天租的房子在一条巷子里，有个大院落，院落中居然也花木扶疏，参天的古槐中堆着假山石，石边疏疏落落地开着几株菊花。沿着院子中的石板路向里走，是栋陈旧、古老的大宅第，有条长长的走廊，走廊边有好几间独立的房子，其中一间就是何慕天租的。廊檐上还挂着几个鸟笼，里面却早已没有了鸟的踪迹。廊下，几株瘦瘦的、缺乏照料的菊花在秋风中摇曳。一目了然，这又是那种没落的世家，除了空空的一幢房子，已经一无所有，于是，就把房子分租给大学生，赚一些钱来维持家用。何慕天打开了自己那间的房门，梦竹走了进去。房子并不小，家具显然也是向房东一并租下的，一张桌子，几把檀木椅子和一张笨重无比的床，还有个顶天立地的大橱，油漆剥落，不过还可看出当初是件讲究的东西，橱门上雕刻着十分细微而琐碎的图案。梦竹四面看了看，笑着指了指那个大橱：
	“可以藏得下好几个人！”
	“把你藏进去，如何？我离开的时候，你就藏进去，别人也找不着你。我回来了，拍拍手，叫两声粉蝶儿，你就赶快飞出来陪我！”
	“说得好！”梦竹笑着说，走到桌子旁边，注视着排列在桌子上的一些书，然后顺手抽出一本《花间集》来，翻开来，里面夹着一张照片，她凝视着那照片，浓眉毛，大眼睛，挺直的鼻子下是张丰满的嘴，一头浓郁的头发，卷曲地披散着，脸上带着一丝野性而充满自信力的笑。她把眼睛从照片上抬起来，望着何慕天，抿着嘴角对何慕天微笑。
	“你笑什么？”何慕天不解地问，“你在书里看到了什么东西？那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书中自有颜如玉！”梦竹仍然在笑，把书递到何慕天面前来，“是谁？好漂亮！你的姐姐？妹妹？还是情人？”
	何慕天的心脏一下子提升到喉咙口，面对着这张照片，他不能抑制地变了色。把书从梦竹手里拿下来，丢在桌子上，他迅速地在脑子里编织谎话，可是，抬起头来，他接触到的是一对坦白、无邪的大眸子，里面盛满的全是单纯的热情和百分之百的信赖。仿佛那张照片丝毫也没引起她的疑心和介意，就像书中的一页插画般那样自然。在这对眸子的凝视下，他感到强烈的自惭形秽，和强烈的自责。用牙齿咬住嘴唇，他背脊上冷汗涔涔了。
	“怎么了？慕天？”梦竹收起了微笑，培异地望着他，“你不舒服？”
	“梦竹，”何慕天喃喃地喊，走过去，把她的头压在自己的胸口，下巴紧贴在她的头发上，浑身颤栗地喊，“梦竹，我那么喜欢你，那么爱你，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得抑制住在血管中过分奔放的热情。梦竹，你不会知道，你不会了解，我爱你有多么的深切和狂热。”
	“我知道，我了解。”梦竹仰起头来，水汪汪的眼睛热切地望着他，面颊上散布着一层兴奋而激动的红晕，“我都知道，慕天，我都知道。”
	“要想压制住自己不去爱你，简直是一件无法做到的事！天知道我曾经压制过，尽我的全力去压制，可是一旦堤防崩溃，那汹涌的洪流可以淹没一切，那样强大的冲击力，那样不可遏制地奔腾流窜！”他注视她，在她的瞳人里，看到自己苍白的脸和燃烧着的眼睛，“梦竹，要不爱你是不可能的，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我完了。舒绣文的微笑，江村的演技，全引不起我的兴趣，你坐在那儿，宁静、安详而又美丽。你的眼睛里有梦想，整个脸庞都焕发着光彩，当戏演到最动人的地方，有两滴亮晶晶的泪挂在你的睫毛上，我竟冲动地想要去吻掉它。戏散了，我送你回家，你走在我身边，凝视着草里飞窜的萤火虫，安静得像个小小的、怕给人惹麻烦的孩子。到了你的家门口，你扶着门，看着我走开，温柔的眼睛像两颗黑夜里闪烁的露珠，我必须用全力去控制自己，不对你作过分的注视。然后，我孤独地沿着石板小路走回学校，心底有个小声音在对自己不断地说：‘这就是你所追寻的，这就是你所幻想的，这就是你曾梦寐中渴求的女孩子，是你一切的梦的综合，这个女孩子——李梦竹。’”
	梦竹的眼睛里凝聚了泪珠，悬然欲坠地满盈在眼眶里，微仰着头，她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正在诉说的何慕天，微微扇动着嘴唇，无声地低喊着：
	“慕天，哦，慕天！”
	“然后，是磐溪的茶馆之聚，”何慕天继续说下去，沉湎在自己的回忆里，“你坐在一大群人中间，那样的超群出众，你以好奇的目光，探视着，领会着周遭的一切，除了微笑，几乎什么都不说。你不知道你那沉静温柔的态度，和那飘忽的微笑怎样强烈地吸引和打动我，为了抗拒这股引力，我喝下了过多的酒，但没有醉于酒，却醉于你的凝视和微笑。或者，是我那两句略带感伤味的词，引起你作诗的兴趣，即席而赋的‘雨余芳草润，风定落花香……’让我进一步地领略到你的才气和诗情……我已经太喜欢你了，喜欢得一看到你就心痛，喜欢得不能不逃避。于是，我逃避了，我躲开你的眼光，我把自己埋进酒杯里，我克制住强烈地想送你回家的冲动，而忍心地望着你孤独地走开……”
	梦竹的泪珠沿着面颊滚了下来，微颦着眉梢，微带着笑意，她默默地摇了摇头。
	“……南北社不成文地成立了，每周一次的聚会成为我生活中的中心，不为别的，只因为聚会中有你。看看你，听听你的声音。我告诉自己，仅此而已。但，一次又一次地见你，一次又一次地无法克制。每次望着你走开，我觉得心碎，听着别人谈论你，我觉得烦躁和嫉妒。特宝公开承认在追求你，使我要发狂。似乎任何人追求你，都是对你的亵渎，而我——”他长长叹息，“又有何资格？”
	“慕天，”梦竹摇摇头，新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你太低估你自己了！”
	“是吗？”何慕天蹙着眉问，痛楚而怜惜地凝视着梦竹那含着泪、而又注满了欣喜之情的眼睛，“是吗？梦竹？是吗？我配吗？”
	“慕天！”梦竹发出一声喊，激动地用双臂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前的长衫里，声音模糊地从长衫中飘出来，“慕天，我爱你！我崇拜你！”
	“是吗？梦竹，是吗？我值得你爱和崇拜吗？”何慕天呓语般地、不信任地问。
	“你值得！”梦竹重新仰起头来，热情的脸庞上洋溢着一片光彩，“慕天，你为什么这样不安？这样没有自信力？”
	“我怕命运！”
	“命运？”
	“是的，命运。”何慕天用手捧住梦竹的脸，深深地望进她的眼底，“我那样喜欢你，唯其太喜欢你，就生怕会伤害你。在镇口那个小茶馆中，我曾天天等待你，只为了看看你。咳，梦竹，梦竹，我到底还是忍不住，那天晚上，看到夜深霜重，你仍然伫立不走，我直觉你是在等待我，我依稀听到你的呼唤……”
	“慕天，我是喊了你，用我的心！”梦竹微笑着说，“我也有个直觉，如果我站着不走，你一定会来，所以我就固执地等待着。结果，你真的来了，可见我们是心灵相通的，是吗？”
	“但是，”何慕天呆呆地注视着她，“以后会怎么样呢？梦竹，我们怎么办呢？”他咬住嘴唇，深切地凝视她，内心在激烈地交战。“梦竹，”他的喉咙沙哑，“梦竹，你不知道，你那么善良，我要告诉你……”
	“别说！”梦竹叫，“我知道你想些什么。知道你担心的是什么。但是，你别怕，我有勇气应付那一天的打击，我有勇气！我母亲不能强迫我！慕天，别为高家的事发愁，连我都有勇气，难道你还没有勇气吗？”
	“高家？勇——气？”何慕天愣愣地说。
	“是的，高家！我恨透了他们！可是，现在总是婚姻自主的时代，是吗？有谁能强迫我呢？我和高家订婚的时候还只是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他们不能用这样的婚约来限制我！只是怕妈妈……但，总有一天我要面临和妈妈摊牌的，慕天，你会给我勇气的，是不是？”
	“我——给你勇气——？”何慕天依旧在发怔。
	“是的，是的，你会给我勇气！”梦竹像得到了保证似的说，“你别发愁，慕天，只要有你，我还怕什么呢？”她挺了挺瘦小的背脊：“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
	“梦竹！”何慕天低低地叫，眼眶湿润了，“你不知道，我是说……我……”
	“别说了！”梦竹甩了甩头，“最起码，现在别让他们的阴影来困扰我们！慕天，我告诉你一句话，”她望着他，用一种坚定的、果决的、严肃而不移的语气说，“今生今世，活着，愿做你家的人，死了，愿做你家的鬼！我是非你莫属！”
	何慕天凝视着她，接着就深深地颤栗起来，他把她拥在自己的胸前，紧紧地环抱住她。泪溢出了他的眼眶，他用面颊依偎着她黑发的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记得《孔雀东南飞》里那两句诗吗？”梦竹轻轻地说，用柔和如梦的声调念：
	君当如磐石，妾当如蒲草，
	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她发出一声深长的、满足的叹息，紧偎在他胸前，幽幽地说：
	“你是磐石，我是蒲草，我将坚韧如丝，但求你永不转移！”
	何慕天无法说话，只更紧地揽住她。雨在窗纸上淅淅地滴着，风在树叶中穿梭。梦竹又是一声叹息：
	“你的心在跳，”她说，“好重，好沉，好美！”
<h2>
	19</h2>
	梦竹才跨进院子的大门，奶妈就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光，她压低声音问：
	“什么事？妈醒了？”
	“哼，当然醒了，现在还不醒，要睡到点灯才醒吗？而且，又来了客人。”
	“客人？谁？”
	“还有谁？当然是高少爷啦！”
	梦竹咬咬牙，转身就想向门外溜，奶妈一把抓住她的衣服，急急地说：
	“这算什么？见一见又不会吃掉你，再跑出去，我对你妈怎么交账？快去吧，人家高家少爷带了好多东西来送你呢！在堂屋里等了大半天了！”
	“东西？我才不希罕呢！”梦竹嘟着嘴说，一面勉勉强强地向屋里走去。跨进了堂屋，立即看到李老太太坐在方桌旁边，用一对锐利而严酷的眼睛狠狠地盯了她一眼。她怔了怔，不敢和母亲对视，掉过头来，她望着坐在桌子另一边的高悌，肥头肥脑，小鼻子小眼睛，永远微张着合不拢来的嘴。看到他那副尊容就让人倒足胃口！她嫌恶地皱皱眉，高悌已经慌忙地站了起来，傻不愣登地瞪着小圆眼睛，结巴地说：
	“回……回……回来了？”
	“嗯。”梦竹打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我……给……妹……妹子买……买……了几块料……料……料子！”高悌胖脸上堆起一个傻瓜兮兮的笑，讨好地说，一面指着堆在方桌上的盒子。
	梦竹瞟了那些盒子一眼，动也不动，和谁生气似的噘着嘴，眼睛望着桌子的边缘发呆。
	“妹……妹……妹子，要不要……看……看？”高悌一个劲地瞎热心，打开盒子，抖出一大堆五颜六色的衣料。梦竹再瞟了一眼，嘴噘得更高了。
	“梦竹，”李老太太冷冷地喊，“你高哥哥跟你讲话！”
	“我听到了！”梦竹没好气地喊。
	“听到了怎么不回答人家？”
	“回答什么东西呢？我不会！”
	“好！梦竹！”李老太太气得发抖，瞪着梦竹看了老半天，才点点头说，“脾气这么坏，只好等将来让你婆婆来管你！”说着，她转头对高悌说：“小悌，婚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我……我妈说，赶……赶年底……办……办喜事。叫……叫我……讨讨……讨一个……老婆……回……回家……过年。嘻嘻！”说着，就望着梦竹傻笑了起来。
	“什么？”梦竹吓了一大跳，抬起头来盯着李老太太，脸色变得雪白，“妈妈你要把我——”
	“嗯。”李老太太坚定地点点头，冷然地说，“今年年底，你就和小悌完婚，你现在大了，我也老了，管不了你。女大不中留，只有早早地把你嫁过去，让管得了你的人来管你，我也可以少操些心！”
	“妈妈！”梦竹蹙着眉喊，不信任地张大了眼睛，摇着头说，“你怎么能这样待我？妈妈？你一点都不关心我的幸福？妈妈？你一定要把我嫁给他？嫁给这个活宝？你……”
	“梦竹！”李老太太断然地喝了一声，“你怎么可以这样讲高哥哥？小时候你们也是一块儿玩大的，婚事是你自己同意的！君子一诺千金，你非履行这婚约不可！你心里有些什么窍我全知道！你以为那些大学生就比高悌强？他们只是和你玩，你别再做梦了！现在，好好地陪高悌谈谈。今天晚上，我还有话要对你讲！”
	“妈妈！不要，不要，妈妈！”梦竹咬着嘴唇，默默地摇头。李老太太已经站起身来，狠狠地望了梦竹，就掉身回房了。这儿，留下了梦竹和高悌面面相对，高悌在母女争论的时候，就一直瞪圆了小眼睛，把一根大拇指放在嘴唇上，望望李老太太，又望望梦竹。这时，看到李老太太走了，他就又对着梦竹发了半天呆，然后，慢吞吞地把身子挪过去，轻轻地拉了拉梦竹的袖子，怯怯地叫了一声：
	“妹……妹……妹子！”
	梦竹正望着方桌上供的祖宗牌位出神，被他一拉，吓了一跳，顿时甩开袖子，跳到一边说：
	“见你的鬼！谁是你妹子！”
	高悌呆了呆，重新把大拇指放到嘴唇里，愣愣地说：
	“你……你……你不是我妹子……谁……谁是我妹子？妹……妹……妹子，我妈叫我……来……来……来和你……你……讲讲话，我妈……妈说，你……你……八成……有……有……些不规矩……你……好多……中……中……中大的学生都……都知道你。妹……妹……妹子，你……你……你也讲……讲话呀！”
	“我讲话！”梦竹浑身发抖，脸色雪白，瞪着一对乌黑的大眼睛，向高悌恶狠狠地大嚷，“我讲话！你听清楚了，你这个傻瓜蛋，马上给我滚出去！”
	“什……什……什……什么？”高悌受惊地张大了嘴。
	“我……我……我告诉……诉你！”梦竹恶意地学着他的口气说“你……你……你妹子……讨……讨厌死了你！天……天下的男……男人死绝了，也……也……不嫁给你！”眼泪涌上了她的眼眶，她向他逼近，把两条小辫子向脑后一甩，大嚷着说，“回去告诉你妈，李梦竹不规矩，没资格做你高家儿媳妇，让她另外去给你这个白痴找老婆！去！去！去告诉你妈去！”
	“这……这……这……”高悌惊慌地向后面退，莫名其妙地说，“这……算……什……什么意思？”
	“叫你滚的意思！”梦竹哭着说，“我哪一辈子倒了霉，凭什么会和你订上婚！你连一句整话都讲不清楚，根本……”
	“梦竹！”李老太太及时出现在门坎上，打断了梦竹还没有出口的许多气话。她对梦竹瞅了好半天，才愤愤地吐出一口气来，先不管梦竹，而走过去对高悌说：“小梯，你先回去，对你妈说，现在是打仗的时候，儿女婚姻，能简单一点，就简单一点，我们也没准备什么嫁妆，你们也就别注重排场了。倒是日子，能提前一点更好，腊月里太忙，十一月里选个日子好了，你们家选定了日子，我们也就可以准备起来了。你懂了吗？听明白了吗？”
	“懂……懂……懂。”高悌一个劲地点头。
	“那么，你先回去吧，我也不留你吃晚饭了，黑地里头回去我不放心。你别把刚才梦竹和你说的话放在心上，她和你开玩笑呢！回去再跟你妈讲，我明天会到你家去拜望她，婚礼中的一切，明天再详谈。知道了吗？”
	“知……知……知道。”
	“那么，你就走吧！”送走了高悌，李老太太转身回来。梦竹正坐在椅子上发呆，满面泪痕，李老太太厉声喊：
	“站起来！梦竹！”梦竹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走过来！”梦竹机械地走了过去。
	“跪下！”梦竹抬起头来，望着李老太太。
	“我叫你跪下！”李老太太权威性的声调，带着不容人反抗的严厉。锐利而坚决的目光几乎要射穿梦竹的脑袋。
	梦竹一语不发地跪下去。
	“抬起头来，向上看！”
	梦竹抬起头来，上面供着灵牌和神位的神座。李老太太抖颤着站在梦竹身边，说：
	“你上面是你父亲的牌位，李家列祖列宗都看得到你，你已经为李家丢尽了人！现在，你对我说实话！你这些天中午都溜到哪里去了？”梦竹默然不语，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
	“说！”
	“到茶馆，或者嘉陵江边。”梦竹说了，声调冷淡、平稳、而坚定。
	“做什么？”
	“和一个中大的学生见面。”
	“是谁？叫什么名字？”
	“何慕天！”
	“好，”李老太太低头望着梦竹，后者脸上那份坚定和倔强更使她怒火中烧，她咬住牙，气得浑身抖颤。伸出手来，她狠狠地抽了梦竹两记耳光，从齿缝中迸出一句话来：“好不要脸的东西！”
	梦竹的身子晃了晃，苍白的面颊上顿时留下了几条手指印，红肿地凸了起来。她跪着，双手无力地垂在身边，脸上依旧木木的毫无表情。李老太太盯着那张越苍白就显得越美丽的脸，越看越火。她双腿发软，拖过一张椅子，她坐了下去，好久，才又气冲冲地说：
	“你是存心想败坏门风，是不是？你和这个中大的学生来往多久了？”
	“夏天就认识了。”
	“你们天天见面？”
	“最近是天天见面。”
	“你，”李老太太咬得牙齿发响，“亏你说得出口！你这个该杀的丫头！我从小怎么教育你的，你是出自名门的大家闺秀！你把李家的脸完全丢尽了！你！每天和他做些什么事情？说！”
	“散步，谈天。”
	“散步？谈天？谈些什么？”
	梦竹把眼光调到母亲身上，用一种奇异的神色望着李老太太，慢悠悠地说：“谈一些你永不会了解的东西，因为你从来没有。”
	李老太太劈头劈脸地又给了梦竹两耳光，喘着气说：
	“你连礼貌都不懂了，这是你对母亲说话吗？我看你是疯了！什么叫我不了解的东西？你倒说说看！”
	“爱情。”梦竹轻声地说，聚着泪的眼睛明亮地闪着光，使她整个的脸都焕发着奇异的光彩。
	“你，你，你……”李老太太气得说不出话来，“你简直……不要脸！”
	“我要嫁给他。”梦竹依然慢悠悠地说，脸色是坚决的，悲壮的，有股宁为玉碎的不顾一切的神情。轻声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要嫁给他。”
	“你说什么？”李老太太向她俯近身子。
	“我要嫁给他。”
	“你——你要死！”
	“妈妈！”梦竹仰起头来，面对着母亲，她现在是跪在李老太太面前了。她的眼睛热烈而恳求地望着李老太太，用令人心酸的语气说：“妈妈，你是我的母亲，我多么希望你能了解我。妈妈，我爱他，我爱他爱得没有办法，妈妈，你不会知道这种感情的强烈，因为你从没有恋过爱。但是，妈妈，请你设法了解我，我不能嫁给高悌，我不爱他，我爱的是何慕天。妈妈，但愿我能让你了解什么是爱情！”
	“哼！爱情，”李老太太气呼呼地说，“你真不害臊，满嘴的爱情！你别给我丢人了！”
	“妈妈！”梦竹悲哀地摇头，“爱情是可耻的事吗？是可羞的事吗？不，你不明白，那是神圣的，美丽的！没有丝毫值得羞耻的地方！”
	“你会说！”李老太太更加生气了，“全是那些搂搂抱抱的电影和话剧把你害了！你有脸在我面前谈爱情！记住，你是订过婚的，再过两个月，你就要做新娘了，你是高家的人，你非给我嫁到高家去不可！关于这个中大学生的事，我就算饶过了你。但是，从今天起，我守住你，你不许给我走出大门一步！你再也不许见那个人，你给我规规矩矩地待在家里，等着做新娘！”
	“妈妈！”梦竹惊恐地喊，一把抱住母亲的腿，“妈妈，你不能这样做，你不能！妈妈，你怎么忍心把我嫁给那个白痴？他连话都说不清楚，你怎么忍心？妈妈，我一生的幸福在你的手里，求求你，妈妈！”
	“梦竹，”李老太太的语气稍稍和缓了一些，“关于你这件婚事，我知道你心里不情愿，把你配给高悌，也当然是委屈你了。可是，这婚事是你父亲生前给你订的，我们李家，也是书香世家，不能轻诺寡言，面子总是要维持的。何况，一个女孩子，结了婚，相夫教子，伺候翁姑，安安分分地做主妇，才是良家妇女的规矩，至于丈夫笨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心眼好，没有吃喝嫖赌的坏习惯，就是难能可贵了！你念了这么多年书，怎么连这点小道理都不懂呢？”
	“妈妈！”梦竹蹙紧了眉头，绝望地喊，“你根本不了解，你根本无法了解！你和我生活在两个时代里，你有你的思想，我有我的思想，我们是无法沟通的！可是，妈妈，你发发慈悲，我决不嫁给高悌，我决不！随你怎么讲，我就是不嫁给高悌！”
	李老太太的火气又上来了，她盯着梦竹，愤愤地，不容人反抗地说：
	“给你讲了半天道理，你还是糊涂到底！我告诉你，你不嫁，也要嫁！你是嫁他家嫁定了！”
	“我不！我不！我不！”梦竹哭了起来，泪水沿颊奔流，她拉住了李老太太袍子的下摆，抽噎地喊，“妈妈，我不嫁他，求你，你取消这段婚约，我感激你！妈妈，我爱的是何慕天，我发过誓只嫁何慕天！”
	“好呀！”李老太太咬牙切齿地说，“你订过了婚，还由你自己选择，你想气死我是不是？你现在给我滚回你的房间里去，不许你再出门！我没有道理跟你讲，你和高家订了婚，你就得嫁给高家！你再敢溜出去和男学生鬼混，我就打断你的腿，我们李家的面子还要维持！”说着，她挣脱了梦竹的拉扯，向后面走去。
	梦竹扑倒在椅子里，用手蒙住脸，失声地痛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呜咽地喊：
	“母亲，好母亲，你的女儿还没有‘面子’重要！”
	李老太太已经走到后面去了，对梦竹这两句话根本没有置理。梦竹跪得腿发麻，看到母亲忍心地绝裾而去，她心中大恸，眼睛发昏，顺势就坐倒在地下。一抬头，她看到父亲的灵牌，不禁大哭着叫：
	“爸爸，好爸爸，是你为我安排的？爸爸，好爸爸，你回答我一句，我的命运该是这样的吗？”
	灵牌默默地竖着，漠然地望着伏在地下的梦竹，梦竹把头扑倒在李老太太坐过的椅子上，心碎神摧，哭得肝肠寸断。
	“梦竹，梦竹”奶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用手推着梦竹的肩膀，安慰地叫，“好了，别哭了，起来吧，哭也没有用嘛，起来洗洗脸。”
	梦竹像是溺水的人一下子抓到一块浮木一样，她一把抱住了奶妈，把满是泪的脸在奶妈膝盖上揉着，哭着喊：
	“奶妈，奶妈，奶妈，奶妈……”
	奶妈用手轻拍着梦竹的头，鼻子中也酸酸的，只能反复地说：
	“好了，好了，梦竹，别哭了！你看，那么大的大姑娘了，哭得还像个小娃娃！”她俯身下去，拖起梦竹，用手帕给她擦着脸，像哄小女孩似的拍着她，“有什么事，可以好好商量嘛，急什么呢？快去洗把脸，天都黑透了，饭还没吃呢，洗了脸好吃饭！”
	“我不要吃饭了！”梦竹喊，冲进了自己的卧室里，关上房门，也不点灯，就扑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中，伤心地痛哭。
	不知道哭了多久，门被推开了，有人提了盏灯走进来。她以为是奶妈，可是侧过头一看，却是李老太太。李老太太手中除了灯之外，还捧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着饭菜。她把灯和托盘都放在桌上，然后走到床前，俯视着梦竹说：
	“起来吃饭！”
	“我不要吃！”梦竹赌气地说，把身子转向床里。
	“吃，也由你，不吃，也由你！”李老太太显然也有气，“梦竹，你不要傻，我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梦竹猛地转过头来，盯着李老太太，“为了我好，你才把我嫁给一个白痴？”
	“你说他是白痴是不对的，他只是有点傻气而已，但那孩子肥头大耳，倒是有福之相。梦竹，你应该想想清楚，嫁到他家，不愁吃，不愁穿，让丫头老妈子服侍着，岂不是比嫁给那些流亡学生，三餐缺了两顿的，要强得多？何况高悌那孩子又实心实眼的，不怕他三妻四妾地讨小老婆，为你想，有哪一点不合适呢？就是你嫌他不漂亮，说不清楚话，可是，梦竹，漂亮的男人都靠不住呀！话说不清楚，又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教书的，也不要靠说话来吃饭！而且，世界上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人呢？人，总会有一两样缺点的！”
	“妈，”梦竹从床上坐起来，悲哀地摇着头，“妈，你不懂，我不在乎过苦日子，我不要丫头老妈子服侍，我也看不上金银珠宝、绫罗绸锻和雕梁画栋，我只要一样东西：爱情！”
	“爱情？”李老太太嗤之以鼻，“这是件什么东西？能吃吗？能穿吗？能喝吗？”
	“不能吃，不能穿，不能喝。”梦竹说，“可是人生缺了它，还有什么意义？”
	李老太太点点头：
	“梦竹，别再做梦了，爱情是件空空洞洞的东西，我知道许多人没有它照样生活得很好。可是，却从没听说过，穷得衣不蔽体，家无隔宿之粮的人会生活得愉快。梦竹，你是太年轻了，才会迷信‘爱情’。”
	“妈妈，我无法和你辩论爱情。”梦竹绝望地说，“就好像无法和奶妈谈诗词一样。有一次，我费了两小时和奶妈解释李清照的一句词‘寻寻觅觅’，她居然问：‘丢了东西找不到，为什么不点个火来找呢？’”
	“好譬喻！”李老太太忍着气说，“你认为和我谈‘爱情’是在对牛弹琴，是不是？我是不懂你心目里的爱情，我只知道人生有许许多多的责任，我有责任教育你，你有责任做高悌的妻子，从今天起，把那些爱啦情啦从你脑子里连根拔去吧！我没有再多的道理和你讲了。”
	目送母亲走出房门，梦竹呆呆地坐在床沿上，面对着桌上如豆的灯火，默默地陷进孤独而无助的沉思中。好了，事实明明放在这里，她永不可能让母亲了解她，更不可能让母亲同情她。解除高家的婚约，这简直是梦想！母亲无法接受她的观念，正如同她无法接受母亲的观念，现在，还有什么话好说呢？母亲的话是命令，也是法律。你哀求也好，哭泣也好，争论也好，母亲决不会动心，也决不会放弃她的观念。你该属于高家，你就只有嫁给高家，他是白痴也好，混蛋也好，你就得嫁！
	用手托着下巴，她在灯火中看出自己无望的前途。可是，难道自己就认命了吗？嫁给那个白痴？放弃何慕天？不！决不！决不！她不能这样屈服，她也不会这样屈服，她要和命运作战到底，她不能牺牲在母亲糊里糊涂的法律下！
	“何——慕——天——”当她凝思时，这名字在她脑中回旋着。“何——慕——天——”是的，只有先去找何慕天，和他商量出一个对策来。何慕天，何慕天！她心中迫切地呼叫着，渴望能立即找到他，把一切向他倾诉，他会为她想出办法来，一定！从床上跳起来，她走到桌边，三口两口地扒了一碗饭，要立刻见到何慕天的念头使她周身烧灼。她可以借洗澡的名义到浴室去，洗完澡，就可以从后门溜出去，溜出去之后的局面呢？她不再管了！她只要见到何慕天！见到了何慕天，一切的问题都好解决！她只要见到何慕天！
	拿了换洗衣服，走出房门，一眼看到李老太太的房门开着，李老太太正坐在门口的地方看书。看到了梦竹，李老太太放下书，沉着声音问：
	“做什么？”
	“洗澡！”
	“去吧！”
	梦竹走进浴室，匆匆地洗了澡，就蹑手蹑脚地向后门走去，一推门，心中立即冰冷了，一把新加的大锁，把那扇小门锁得牢牢的，显然母亲已经预先有过布置了。她跺跺脚，恨得牙齿发痒。折回房间来，看到母亲房门已阖，她立即轻快地向大门跑去，但，才冲进堂屋，母亲却赫然站在方桌旁边，正冷冷地瞪视着她：
	“你要到哪里去？”
	“我……我……”梦竹嗫嚅着，“我要出去买绣花线。”
	“不许去！以后你要什么东西，你开单子出来，我叫奶妈去给你买！”
	梦竹直视着母亲，愤怒和恨意使她满心冒火，她跺了一下脚，掉头向自己房间走去，一面愤愤地说：
	“好吧！你又不能每一分钟都这样看着我！”
	“你试试看！”李老太太也愤愤地说。
	梦竹回进房里，用力把门碰上，“砰！”的一声门响把她自己的耳膜都震痛了。倒在床上，她恨恨地把鞋子踢到老远，用棉被把自己连头带脑地蒙住，紧咬着嘴唇，遏止住想大哭一场的冲动。可是，接着，门上的一个响声使她直跳了起来，她听到清清楚楚的关锁的声音，门被锁上了。她冲到房门口，摇着门，果然，门已经从外面锁得牢牢的了，她大叫着说：
	“开门！开门！这样做是不合理的！奶妈！奶妈！”
	“梦竹，”门外是李老太太冷静而严酷的声音，“这样你可以安安心心地在房里待着了吧，别再转坏念头，钥匙只有我一个人有，你喊奶妈也没用。以后每天的饭菜我自己给你送进来。洗脸水也一样！你给我好好地待两个月，然后准备做新娘！”
	“妈妈！妈妈！”梦竹扑在门上喊，“你怎能这样做？你发发慈悲！发发慈悲！”她的身子向地下溜，坐倒在地下，头靠在门上，痛哭地喊：“你是对你的女儿吗？妈妈？你是我的母亲吗？”
	“我是你的母亲，”李老太太在门外说，“所以要预防你出差错，女孩子的名誉是一张纯白的纸，不能染上一点污点，我今天关起你来，为了要你以后好做人！”
	“妈妈！妈妈！妈妈！”梦竹哭着喊，但，李老太太的脚步声已经走远了。“妈妈，你好忍心！”梦竹把脸埋在手腕中，哭倒在门前的泥地上。
<h2>
	20</h2>
	深秋的天气，带着浓重的寒意，嘉陵江畔，已充满了一片萧索的景象，树枝光秃秃地耸立在漠漠的寒空里。坠落在地下的树叶，正和枯黄的野草一起在泥泞中萎化。大概由于冷的关系，嘉陵江两岸空荡荡的没有什么行人，那些平日爱笑爱闹的学生们似乎也都深藏了起来，再也看不到嘻笑怒骂的人影。无人利用的渡船，寂寞而冷清地靠在岸边，盛满了一船黄叶。
	何慕天穿着大衣，脖子上系了条围巾，没有戴帽子，在瑟瑟的寒风中寥落地向镇里走去。石板上已青苔点点，湿而滑，细雨才停止没有多久，小路边的枯树仍然是潮湿的，褐色的树干似乎可以挤得出水来。他低垂着头，从一块石板上跨到另一块石板上，缓慢地，无精打采地走着。走进沙坪坝的小镇，他在镇口那家小茶馆的门前站了站，迟疑了一会儿，终于摇摇头，继续向镇里走去。
	转了一个弯，梦竹的家门在望了。他站住，瞪视着那两扇阖得严严密密的黑漆大门。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两个小小的铜门环毫无光彩地垂着。他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迎着风，伫立在街头，茫然地看着那两扇门。
	“为什么？为什么？”他心中有着大大的问号，为什么？已经整整十天了，他得不到梦竹丝毫的消息，小茶馆中等不到她，新租的小屋她也从不光临。无论走到那儿，都不再有她的影子，她像是突然间从这世界上隐没了。见着人，他总是问一句：
	“碰到梦竹吗？”
	“没有呀！你不是天天和她在一起吗？”
	天天在一起！可是，这天天在一起突然中辍了，中綴得完全莫名其妙。这是怎么回事呢？她淡忘了他？她忽然不喜欢他了？到底是什么原因？无尽的期待使他要发狂了！望着这两扇门，他真希望自己能钻进去，找着梦竹，问出一个底细来。
	细雨又开始飘起来，到处都白茫茫，昏蒙蒙的一片。他摸了摸头发，摸了一手的水。雨仿佛正在慢慢地加大，站在这街头又算什么呢？下意识地，他向前走去，一直走到梦竹的家门口，停在那大门前面。他从门缝中向里注视，深院悄悄，重门深锁，他找不到一丁点梦竹的痕迹。在门边又足足站了十分钟，雨水已从他头发里沿着脖子向下滴，冷冰冰的。忽然间，他咬了咬牙，想见到梦竹的欲望强烈地控制了他，他伸手重重地敲了敲门。
	门里寂然无声，他又等待片刻，再敲了敲门，这次比刚刚更加坚定了。半晌，门里有了动静，有人向大门走来，同时，一个苍老的，妇人的声音在问：
	“是哪一个？”
	“请开开门，我找一位李小姐。”
	门打开了，站在门里的是奶妈，看到何慕天，她似乎有点张皇失措，微张着嘴，她愕然地站在门口。何慕天还没有忘记她，立即点了个头问：
	“奶妈，梦竹在家吗？”
	“梦——梦一竹——”奶妈嗫嚅着，还来不及把话完全说出来，里面，另一个富于权威性的声音响了。
	“奶妈，是谁呢？”
	“哦——哦一”奶妈更加失措了，仓皇地想把门关上，一面匆匆地说，“你走吧！小姐不在家！”
	何慕天一脚跨进门槛，用身子抵住大门，固执地问：
	“梦竹怎么样？奶妈？”
	奶妈还没说话，李老太太走出来了。她斑白的头发梳着髻，缺乏血色的脸庞显得严肃和冷漠，那对锐利的眼睛看起来是坚定而近乎无情的。出于一种本能的直觉，何慕天知道这就是梦竹的母亲了，没等他开口，李老太太已迅速地用眼光在他脸上看了一圈，冷冷地问：
	“你要什么？”
	“您是李伯母吧？”何慕天尽量使自己的声调显得谦和而恭谨，“我姓何。”
	“你要做什么？”李老太太不假辞色地问。
	“我想——见见李梦竹小姐。”
	“对不起，她不在！”李老太太简短地说，想关起大门。
	“请等一下，”何慕天拦门而立，却仍然用恭敬的口吻说，“您能告诉我，她到哪里去了吗？”
	李老太太锐利地盯着何慕天，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冷然地问：“你打听她做什么？”
	“我——”何慕天有些难以回答，“我希望能见到她，我们是朋友。”
	“朋友？”李老太太蹙着眉问，接着就说，“那么，好吧，告诉你，她到成都去了。”
	“成都？”何慕天浑身一震，“她去成都做什么？”
	“去——结婚！”
	何慕天抬起头来，直视着李老太太，李老太太也瞪着眼睛望着他，他们两人相对而视，彼此都在衡量着对方。一层敌对的气氛在二人中间弥漫。好半天，何慕天昂了一下头，冷静而固执地问：
	“她在什么地方？伯母？”
	“成都。”
	“不，她不会。”
	“如果你知道，何必来问我？”李老太太冷哼了一声说，“你请吧，我要关门了。”
	“伯母，请您允许我见见她。”何慕天屹立不动。
	“你是什么意思？”李老太太生气地问，“我已经告诉了你，她到成都去了。信不信是你的事，请你以后不要再到我们家来。我们这儿不招待陌生人，也并不欢迎你！梦竹有她自己的丈夫，希望你们这群学生少勾引女孩子！有时间多念点书吧！”
	说完，她气冲冲地就要关门，一面对依然拦着门的何慕天怒目而视。何慕天看看不是滋味，一抬头，他接触到奶妈的眼光，那是忧伤的、同情的而又无可奈何的。他再看看李老太太，后者正严厉而愤怒地瞪着他。他默默地摇摇头，从门里退了出来，门立即砰然碰上，同时是大闩落上的声音。他靠在门上，伫立了好几分钟，心头充塞着几千几万种无法描述的情绪，仰首望天，白茫茫的一片，雨和昏蒙的云雾糅和在一起，无尽地伸展着，充塞着，压挤着。他凝视着那混沌的雨和天，喃喃地在心中低问：
	“梦竹！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风吹过屋顶和小巷，低咽地回旋：
	“你在哪儿？你在哪里？”
	用手抹去了面颊上的雨滴，绕紧了围巾，双手插在大衣口袋中，他踽踽地向来时的路走去。回到了自己的小屋内，他把身子重重地投在床上，淋了过久的雨，头中有些昏昏然，眼前金星乱迸，闭上眼睛，他仿佛听到梦竹喜悦而低柔的声音：
	“你的心在跳，好重、好沉、好美！”
	把头埋进枕头中，他呻吟地问：
	“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风在原野中呼啸，窗棂震动得格格有声，野外有只鹧鸪在不断地低鸣……这一切，全汇成了同一种声浪，在室内各处冲击回荡：
	“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梦竹用双手托着下巴，对着桌上一动都没有动的饭菜和那盏冒着黄绿色火苗的桐油灯发呆。菜和饭都已经冰冷了，她却没有丝毫的食欲。多少个白天，多少个黑夜，就被关在这一间小斗室中，像一个囚犯！几百种愤怒的火焰在她血管中燃烧，几千种反抗的意识在她胸腔中翻搅。她开始恨李老太太，恨她的顽固，恨她的无可理喻，恨她的残酷和无情！她想过用各种方法逃走，逃到何慕天那儿去，然后永不回来！可是，李老太太防范得那么严，简直连一点机会都找不到。连她洗澡的时候，李老太太都把门户深锁，自己搬个小竹発子，坐在浴室门口监视。在这种被囚困的生活里，她觉得自己简直要发疯了。
	门口有开锁的声音，然后，门开了，李老太太站在门口监视，让奶妈进来收拾碗筷。自从梦竹招认每天和何慕天约会之后，李老太太就认定奶妈是梦竹的同谋，对奶妈的行动也大加限制，根本不许她和梦竹多说话。因此，梦竹写了封信给何慕天，想让奶妈带出去寄，信写好了好几天了，却至今没有机会交给奶妈。奶妈走进来一看，就嚷着说：
	“好小姐，饭都冰冷了，怎么还没有吃呢？”
	梦竹眼圈一红，瞪着饭碗，什么话都不说。
	“不吃，就让她饿死！”李老太太在门口说。
	“来来，小姐，多少吃一点，看我老奶妈的面子，好不好？”奶妈说着，走近梦竹，贴在梦竹身边，给她添上一碗饭，递到她嘴边。同时，俯下身子，迅速地耳语着说：
	“那个什么何慕天今天来过了，给你妈赶走了。”说完，她又大声地说，“喏喏，小姐，吃呀。你看，这几天敲敲蛋也不吃了，一天三顿没一顿好好吃的，饿得前心贴后心了，女孩儿家，瘦伶伶的多不好看！来来，多少吃一点，有什么值得这样伤心呢？”说完，她拉住梦竹的胳膊，暗中捏了她一把。
	梦竹一听到何慕天来过了，心中就评评乱跳，眼睛里也放出光彩来。何慕天！他会救她的，他一定会，她真想问问何慕天今天来时的详情。但是，母亲正可恨地站在门边，虎视眈眈地望着奶妈和她。她气得手足发冷，但是，何慕天来过的消息却确实使她兴奋振作了不少。心中浮起一线朦胧而模糊的希望，他会想出办法来的，只要他知道她正被囚困在这斗室之中。
	“来呀，梦竹，赶快吃，你看，连热气都没有了，吃了冷饭明天又要闹胃痛了。好小姐，奶妈喂你吃，怎么样？看看，这么大了，还像三岁小娃娃！”
	奶妈端着饭碗，送到梦竹嘴边来，她那夹棉袍子宽宽大大的袖口正张开在梦竹的眼前，身子遮断了李老太太和梦竹间的视线。梦竹灵机一闪，迅速地把一个信封塞进奶妈的袖子里，轻轻说：
	“寄掉它！”
	同时，故意生气地大声嚷着说：
	“谁要你喂，我自己吃！”
	胡乱地扒了一碗饭，食不知味地放下饭碗，她仰起头来，恳求地望了奶妈一眼，示意要她寄掉那封信。奶妈暗中叹了口气，悄悄地把信塞进了袖子深处。收拾了碗筷，捧着托盘退出去。才走到门口，李老太太冷静地喊：
	“站住，奶妈！”
	奶妈身不由己地站住了，两手端着托盘。李老太太一声也不响地走过去，从奶妈袖子取出了那封想偷渡出境的信件，拈在手上，冷冷地说：
	“奶妈！你在我家的年代不少了哦！我的脾气你大概也摸熟了吧！怎么还要在我的眼睛前面玩花样呢？梦竹就是被你带坏了，你还帮着她弄神弄鬼，她要是出了差错，将来丢了李家的人，坏了李家的名誉，我就唯你是问！”
	奶妈站在那里，老脸涨得通红，噘着嘴，气得双手发抖，碗碟都叮当作响。你是管女儿哦，也不能要了女儿的命呀！人家男有情，女有意，你又为什么一定要把梦竹配给那个舌头打嘟噜的小傻瓜呢？难道你没眼睛，看不出何慕天一表人才，比那个只会瞪眼睛，啃手指头的傻瓜强上千千万万倍吗？她咬咬嘴唇，鼻子里重重地出着气，回头看了梦竹一眼，梦竹正绝望地倒在椅子里。为了梦竹，忍一口气吧，要不然，你李家的事哦，我也不要做了，还不如住儿子家里去呢！乐得享福当祖母。
	“奶妈，你走开吧！”李老太太说。奶妈又看了梦竹一眼，无可奈何地退到厨房里，把托盘重重地往桌上一顿，气呼呼地在凳子上坐下来：
	“面子！面子！如果把梦竹逼死了哦，看还到哪里去找面子去？”
	李老太太看着奶妈走开，就拿着梦竹那封信，走进了房间，对梦竹狠狠地看了看，说：
	“你以为可以瞒得住我，是不是？告诉你，梦竹，你别想在我面前玩出什么花样来！从今天起，连奶妈都不许出门！你少动歪心眼，跟你说吧，你那个何慕天来过了，我已经告诉他，你到成都去嫁人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说完，她握着信，走出房门。立即，就是房门阖上和落锁的声响。听着铜锁锁上的那“咔嚓”的一声响，梦竹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被锁了进去。痛楚、愤怒和绝望把她撕裂成几千几万的碎片。她从椅子里跳了起来，扑到门上，用手捶打着门，发狂地喊：
	“开门！开门！开门！我要出去！让我出去！我没有犯罪，这样是残忍的！开门！开门！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门外寂然无声，她下死力地撞着门，又捶又打，门外的岑寂更引发她的狂怒，她抓住门闩一阵乱摇，嘴里乱七八糟地嚷着：
	“我要出去！我要出去！你不能这样关起我来！放我出去，请放我出去！爸爸不会赞成你这样做的！爸爸，假如爸爸在世哦！”
	想起了父亲，一向慈和而温文的父亲，她用手蒙起脸来，开始放声痛哭。门外岑寂依旧，她哭了一阵，看看毫无结果，母亲不会被她的眼泪所动摇，那两扇门也不会因她流泪而自然开启。她停止了哭，慢慢地走到书桌旁边，被郁积的怒气几乎使她窒息，抓起了桌上的一个砚台，她对着房门砸过去。“砰”然的一声巨响，带给她一种报复性的愉快。于是，书桌上任何的东西，都变成了抛掷的武器，书、笔、墨、水盂、镜框……全向门上飞去，一阵乒乒乓乓唏哩哗啦的响声，在室内突击回响。等到书桌上的东西都砸完了，她才筋疲力竭地垂下手来，倒进椅子里，浑身酸痛而乏力，用手支着额，她剧烈地喘息着，四肢都在颤抖。室内一经消失了那抛掷的喧闹声，就立即显得可怕地空旷和寂寞起来，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她这一个人。
	她听到门边有一声叹息，然后是细碎的脚步走远的声音，那是奶妈。连奶妈都有一份恻隐之心，母亲何以如此心狠？她从椅子里站起身，走到窗口去，拉开窗子，一阵寒风扑面而来。窗子上有木头格子，这原是李老太太怕家中都是女人，会有强盗或小偷起觊觎之心，而特别装上去的，她用手摇了摇，木条纹风不动，跳窗逃走显然不可能，就是跳得出去又怎样呢？窗外是院子，院子有高墙，大门的钥匙也在母亲手中。
	她把前额抵在窗格上，外面在下雨，窗格湿漉漉的都是水。夜风凌厉地刮了过来，一阵雨点跟着风扫在她滚烫的面颊上，凉丝丝的。她用手摸摸面颊，真的很烫，胸口在烧炙着，头中隐隐作痛。迎着风，她伫立着，不管自己只穿着件单薄的小夹祆。寒风砭骨而来，她有种自虐的快乐。脱逃既不可能，何慕天已成为梦中的影子。与其被关在这儿等着去嫁给那个白痴，还不如病死饿死。
	风大了，雨也大了，她的面颊浴在冷雨里，斜扫的风带来过多的雨点，她的衣襟上也是一片水溃。雨，何慕天总说，雨有雨的情调。一把油纸伞遮在两个人的头顶上，听着细雨洒在伞上的沙沙声，他的胳膊环在她的腰上，青石板的小路上遍布苔痕，嘉陵江的水面被雨点击破，荡漾起一圈圈的涟漪，新的、旧的、一圈又一圈，静静地扩散……油纸伞侧过来，遮住两人的上半身，他的头俯过来，是个轻轻的，温存的吻，吻化了雨和天……
	又是一阵强风，她打了个寒噤，忍不住两声“阿嚏”。她用手揉揉鼻子，似乎有些窒塞，吸了两口气，她继续贴窗而立。桐油灯的火焰在风中摆动，虽然有玻璃罩子罩着，风却从上之开口处灌进去，火焰挣扎了一段长时期，终于在这阵强风下宣告寿终正寝。四周是一片黑暗，风声，雨声，和远处的鹧鸪啼声，组合了夜。鹧鸪，它正用单调的嗓音，不断地叫着：
	“苦苦苦苦！”
	“苦苦苦苦！”
	苦苦苦苦，苦苦苦苦！周而复始的啼声！有多么苦？还能有多么苦？她抹掉脸上的雨水，感到头昏脑胀，浑身像是全浸在冷水中，从骨髓中冷出来，冷得牙齿打颤，而面颊却仍然在发烫。黑暗中，她踉跄着摸到了床，身不由己地倒在床上。窗子没有关，风从不设防的窗口向房里灌进来，在满屋子回旋。她躺着，瞪视着黑暗的屋顶。辫子散了，她摸了摸披在枕头上的长发，那么多，那么柔软，有一次，在嘉陵江畔的小石级上，她的发辫散了，他说：
	“我来帮你编！”他抓起她的长发，握了满满的一把，编着，笑着，弄痛了她，发辫始终没有编起来。最后，干脆把脸往她长发中一埋，笑着说：
	“那么多，那么柔软，那么细腻……像我们的感情，数不清有多少，一缕一缕，一缕一缕，一缕一缕……”
	“苦苦苦苦！”
	“苦苦苦苦！”
	鹧鸪仍然在远处不厌其烦地重1；着。苦苦苦苦！有多么苦？她闭上眼睛，泪珠从眼角上向下跌落。苦苦苦苦！有多么苦？还能有多么苦？
	早上，李老太太把梦竹的早餐端了进来，奶妈跟在后面，捧着洗脸盆和牙刷毛巾等。室内是一片混乱，门边全是砸碎的东西，毛笔、书本、镇尺等散了一地。窗子大开着，室内冷得像冰窖，寒风和冷雨仍然从窗口不断地斜扫进来。窗前的地下，已积了不少的雨水。梦竹和衣躺在床上，脸朝着床里，既没盖棉被，也没脱鞋子，一动也不动地躺着。
	“啊呀，这不是找病吗？开了这么大的窗子睡觉！”奶妈惊呼了一声，把洗脸盆放下，立即走过去关上窗子，然后走到梦竹床边来，用手推推梦竹：“好小姐，起来吃饭吧！”
	梦竹哼了一声，寂然不动。
	“奶妈，别理她，她装死！”李老太太说。
	梦竹一唬地翻过身子来，睁着对大大的、无神的眼睛，瞪视着李老太太，幽幽地问：
	“妈，你为什么这样恨我？”
	李老太太愣了一下，凝视着梦竹。梦竹双颊如火，眼睛是水汪汪的，嘴唇呈现出干燥而不正常的红色。她走上前去，用手摸了摸梦竹的额头，烧得烫手，顿时大吃一惊，带着几分惊惶，她转向奶妈：
	“去把巷口的吴大夫请来！”
	“用不着费事，”梦竹冷冷地说，看到母亲着急，她反而有份报复性的快感，“请了医生来，我也不看，你不是希望我死吗？我死了，你可以把我的尸首嫁到高家去！也维持了你的面子！”
	“梦竹，”李老太太憋着气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是，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如果你不是我的女儿，我也不要来管你，就因为你是我的女儿，我关心你，爱护你，才宁愿让你恨我，而要保护你的名誉，维持你的清白。你想想，那个何慕天，长得是很漂亮，但是，漂亮又有什么用呢？你知道他有诚意没有？你知道他家里有太太没有？你乱七八糟地跟他搅在一起，名声弄坏了，他再来个撒手不管，你怎么办？何况你订过婚，这个丑怎么出得起？你是女孩子，一步也错不得，有了一点点错，一生都无法做人。你别和我生气，将来有一天，你会了解我为什么要这样做的！”
	“哼。”梦竹在枕头上冷笑了一声，重新转向床里，什么话都不说。
	“起来洗把脸，吃点东西，等下让医生给你看看。”
	“不！”梦竹简简单单地说。
	“你这算和谁过意不去？”李老太太竭力压制着自己的怒火，“生了病还不是你自己吃亏！”
	“你别管我！”梦竹冷冷地说，“让我死！”
	李老太太瞅了梦竹好一会儿，咬咬牙说：
	“好，不管你，让你死！”
	医生请来了，梦竹执意不看，脸向着床里，动也不动。吴大夫是个中医，奶妈和梦竹拉拉扯扯了半天，说尽了好话，才勉强地拖过梦竹的手来，让吴大夫把了把脉。至于舌头、喉咙、气色都无法看。马马虎虎地，吴大夫开了一付药方走了。奶妈又忙着出去抓药，回来后，就在梦竹屋里熬起药来，她深信药香也能除病。李老太太也坐在梦竹床边发呆。药熬好了，奶妈颤巍巍地捧了一碗药过来，低声下气地喊：
	“小姐，吃药了！”
	梦竹哼也不哼一声。奶妈把药碗放到床边的凳子上，自己到床上来推梦竹，攀着梦竹的肩膀，好言好语地说：
	“小姐，生了病是自己的事呀，来吃药！来！有什么气也不必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看你，平日就是娇嫩嫩的，怎么再禁得起生病呢？来，赶快吃药，看奶妈面子上，从小吃我的奶长大的，也多少要给奶妈一点面子，是不是？来，好小姐，我扶你起来吃！”
	“不要！”梦竹一把推开奶妈的手，仍然面向里躺着。
	“梦竹，”李老太太忍不住了，生气地说，“你这是和谁生气？人总得有点人心，你想想看，给你看病，给你吃药，这样侍候着你，是为的什么？关起你来，也是因为爱你呀！你不吃药，就算出了气吗？”梦竹不响。
	“你到底吃不吃？”李老太太提高声音问。
	“不吃！”梦竹头也不回地说。
	“你非吃不可！”李老太太坚定地命令着，“不吃也得吃，起来！吃药！”梦竹一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直视着李老太太说：
	“妈，从我小的时候起，你对我说话就是‘你非这样不可，你非那样不可’！你为我安排了一切，我就要一步步照你安排的去走！好像我不该有自己的思想、愿望和感情，好像我是你的一个附属品！你控制我一切，从不管我也有独立的思想和愿望。你不用再命令我，你要我嫁给高家，你就嫁吧！生命对我还有什么呢？反正这条生命是属于你的，又不属于我，我不要它了！”说着，她端起那只药碗，带着个豁出去什么都不顾了的表情，把碗对地下一泼，一碗药全部洒在地下，四散奔流。梦竹抛下碗，倒在床上，又面向里一躺，什么都不管了。
	李老太太气得全身抖颤，站起身来，她用发抖的手，指着梦竹的后背说：
	“好，好，你不想活，你就给我死！你死了，你的灵牌还是要嫁到高家去！”
	说着，她转过头来厉声叫奶妈：
	“奶妈！跟我出去，不许理这个丫头，让她去死！走，奶妈！”
	奶妈站在床边，有些手足无措，又想去劝梦竹，又不敢不听李老太太的命令。正犹豫间，李老太太又喊了：
	“奶——妈！我跟你讲话你听到没有？走！不许理她！”
	“太太！”奶妈用围裙搓着手，焦急地说，“她是小孩子，你怎么也跟她生气呢！生了病不吃药……”
	“奶妈！”李老太太这一声叫得更加严厉，“我叫你出去！”
	奶妈看了看李老太太，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梦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跺跺脚，向门口走去，一面嘟嘟囔囔地说：
	“老的那么犟，小的又那么犟，这样怎么是好？”
	李老太太看着奶妈走开，就点点头，愤愤地说：
	“我告诉你，梦竹！命是你自己的，爱要你就要！不要你就不要！做父母的，做到这个地步，也就够了！”说完，掉转头，她毅然地走了出去。立即，又是铜锁锁上的那一声“咔嚓”的响声。
	梦竹昏昏沉沉地躺着。命是自己的，爱要就要，不要就不要，现在，这条命要来又有什么用呢？等着做高家的新娘？她把头深深地倚进枕头里，泪珠从眼角向下流，滚落在枕头上。自暴自弃和求死的念头坚固地抓住了她，生命，生命，生命！让它消逝，让它毁灭，让它消弭于无形！如今，生命对她，已没有丝毫的意义了。
	白天，晚上，晚上，白天，日子悄悄地消逝。她躺在床上，拒绝吃饭，拒绝医药，拒绝一切，只静静地等待着那最后一日的来临。奶妈天天跑到床边来流泪，求她吃东西，她置之不理。母亲在床边叹气，她也置之不理。只昏昏然地躺着，陷在一种半有知觉半无知觉的境界中。许多时候，她朦胧地想，大概生命的尽端就要来临了，大概那最后的一刹那就快到了，然后就是完完全全的无知无觉，也再无悲哀烦恼了。就在这种情形下，她不知自己躺了多少天，然后，一天夜里，奶妈提着一盏灯走进她的房间，到床边来摇醒了她，压低声音说：
	“梦竹，起来，梦竹！我送你出去，何慕天在外面等你！梦竹！”
	何慕天！梦竹陡地清醒了过来，何慕天！她瞪大了眼睛望着奶妈，不相信奶妈说的是事实。这是可能的吗？何慕天在外面！奶妈又摇了摇她，急急地说：
	“我已经偷到了钥匙，你懂吗？现在快走吧，何慕天在大门外面等你，跟他去吧，小姐，跟他去好好过日子，你妈这儿，有我挡在里面，你不要担心……”奶妈的声音哽住了，撩起衣服下摆，她擦了擦眼睛，伸手来扶梦竹，“何慕天这孩子，也是个有心的，三天来，天天等在大门外面，昨天早上我出去买菜，他抓住了我，说好说歹地求我，要我偷钥匙，昨晚没偷到，他在大门外白等了一夜。今晚好了，钥匙已经偷到了，你快起来吧！”
	梦竹真的清醒了，摇了摇头，她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奶妈伸手扶着她。她望着奶妈，数日来的疾病和绝食使她衰弱，浑身瘫软而无力。喘息着，她问：
	“真的？慕天在等我？”
	“是的，是的，是的，”奶妈连声地说，“快去吧，你的东西，我已收拾了一个包裹给何慕天了。你这一去，就得跟着何慕天过一辈子，没人再管你，招呼你，一切自己当心点。以后也算是大人了，可别再犯孩子脾气，总是自己吃亏的……”
	奶妈说着，眼泪又滚了下来，声音就讲不清楚了。她帮梦竹穿上一件棉袄，再披上一件披风，扶梦竹下了床。梦竹觉得浑身轻飘飘，软绵绵，没有一点力气。脑子里也恍恍惚惚，朦朦胧胧，不能明确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有一个单一而专注的念头，她要去见何慕天！奶妈扶着梦竹走了几步，门槛差点把梦竹绊跌，走出房间，悄悄地穿过走廊和堂屋，到了外面的院子里。这倒是个月明如昼的好晚上，云淡星稀，月光把大地上的一切都涂成了银白色。梦竹像腾云驾雾般向大门口移动，奶妈又在絮絮叨叨地低声叮嘱：
	“这回去了，衣食冷暖都要自己当心了，烧还没退，到了何慕天那儿，就赶快先请医生治病……我也不知道我在帮你做些什么，我也不晓得我做得对不对，老天保佑你，梦竹！我总不能眼看着你饿死病死呀……”
	奶妈吸吸鼻子，老泪纵横。到了大门口，她又说：
	“再有，梦竹，别以为你妈不爱你，你生病这几天，她就没睡好过一夜觉，也没好好地吃过一顿饭，成天望着你的房间发呆，叹气。她是爱你的，只是她太要强了，不肯向你低头。你去了，以后和何慕天能够好好地过日子便罢，假如这个何慕天欺侮了你哦，日子过不下去的话，还是回家来吧……”
	梦竹停住，猛然间明白了。自己是离家私逃了，换言之，这样走出这大门后，也就再不能回来了。她望着奶妈的脸发怔，月光下，奶妈红着眼圈，泪水填满了脸上每一条皱纹。她嗫嚅着喊：
	“奶妈！”
	“去吧！走吧！”奶妈说，“反正你暂时还住在沙坪坝。你藏在何慕天那儿，把病先治好，我会抽空来看你的。你妈要面子，一定不会太声张，我会把情形告诉你。好好地去吧，何慕天要等得发急了。快走，当心你妈醒来！”
	梦竹望了望这一住多年的家宅，知道自己已无选择的余地，留在这屋子里，是死亡或者嫁给高悌，而屋外，她梦魂牵系的何慕天正在等待着。奶妈拉了拉她，她身不由己地跟着奶妈跨出大门。立即，一个暗影从门边迎了过来，接着，是一副强而有力的胳膊把自己凌空抱起，她听到奶妈在喃喃地说：
	“慕天，我可把她交给你了，你得有良心！”
	“奶妈，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是何慕天的声音。然后，自己被抱进一辆汽车，放在后座上，有件男用的大衣对自己身上罩来。她仰起头，看到何慕天热烈而狂喜的眼睛，他注视她，喉咙中发出一声模糊的低喊，重新又拥住了她，他的胳膊抖颤而有力，他的声音痛楚而凄迷地在她耳畔响起：
	“梦竹！梦竹！梦竹！”
	一刹那间，多日的委屈，多日的痛苦，多日的相思和绝望，全汇成一股洪流，由她胸中奔放出来，她扑过去，紧紧地揽住何慕天，用一声呼叫，呼出了自己心中所有的感情：
	“慕天！”
<h2>
	21</h2>
	冬天，悄悄地来了。
	杨明远裹着床厚棉被，坐在床上看一本都德的小说《小东西》。王孝城又在和他那个吹不出声音的口琴苦战，吹一阵、敲一阵、骂一阵。有两个同学在下围棋，只听到噼哩啪啦的棋子落到棋盘上的声音，和这个的一句“叫吃”、那个的一句“叫吃”。这是星期六的下午，自从天凉了之后，南北社也就无形中解散了，星期六下午，又成了难挨的一段时间。
	宿舍门忽然被推开了，小罗垂着头，无精打采地走了进来，往椅子中一坐，紧接着就是一声唉声叹气。
	“怎么了？”王孝城问，“在哪儿受了气回来了？”
	小罗摇摇头，又是一声叹气。
	“别问他了。”杨明远说，“本来小罗是最无忧无虑，嘻嘻哈哈的人，自从跌落爱河，就整个变了，成天摇头叹气，在哪儿受了气，还不是萧燕那儿！”
	“说出来，”王孝城拍拍小罗的肩膀说，“让我们给你评评理看，是你不对呢？还是萧燕不对？”
	“八成是小罗的不对！”杨明远说。
	“是吗？”王孝城问，“告诉你，大丈夫能屈能伸，如果你做错了什么，赔个罪不就得了吗？”
	王孝城和杨明远左一句，右一句地说着，小罗却始终闷不开腔，只是摇头叹气。王孝城忍不住了，重重地拍了他一下说：
	“怎么回事？成了个闷葫芦了！”
	“唉！”小罗在桌上捶了一拳，终于开口了，“女人哦，是世界上最难了解的动物！”
	“你看！”杨明远说，“我就知道问题所在！你又和萧燕吵架了，是不是？”
	“不是，”小罗大摇其头，“没吵架。”
	“那么，是怎么了呢？”王孝城问。
	“是她不理我了。”小罗闷闷地说。
	“不理你了？为什么呢？”
	“为什么？”小罗叫，“我要是知道‘为什么’就好了，我根本就不知道为什么！女孩子一个心有二百八十个心眼，有一个心眼没碰对就要生气，谁知道她为什么气呢？”
	“到底是怎么了？”杨明远问。
	“根本就没怎么！我们在茶馆里聊天，聊得好好的，她忽然就生气了，站起身来就走，我追出去，喊她她不应，和她说话她不理，我问她到底为什么生气，她站住对我气冲冲地说：‘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我就更生气！’你看，这算什么？我真不知她为什么生气嘛！反正一句话，女人，最最不可解的动物，尤其在反应方面，特别地……特别地……”找不出适当的词来形容，他叹了口气，挥挥手说，“唉，别提了！”
	“你别急，”王孝城说，“慢慢来研究一下，或者可以找出她生气的原因，你们在一块儿谈些什么？”
	“海阔天空，什么都谈！”小罗说，望着天花板翻了翻白眼，想了一会儿。“起先，谈了谈何慕天和梦竹的事，然后又谈到南北社不继续下去，怪可惜的，再就谈起冬天啦，天冷啦，没衣服穿啦……”突然间，他顿住了，恍然大悟地把眼睛从屋梁上调了回来，瞪着王孝城说，“老天！我明白了！”
	“怎么？”王孝城困惑地问。
	“我明白了！”小罗拍着腿说，咧了咧嘴，“她问我怎么穿得那么少，毛衣到哪里去了？我就据实以告：‘进了当铺啦！’我忘了这件毛衣是她自己织了送我的！”
	“你看！”王孝城笑了起来，“这还不该生气？比这个小十分之一的理由都足以生气了！好了，现在没话可说，明天先去把毛衣赎回来，再去负荆请罪！”
	“赎毛衣？”小罗挑挑眉毛，“钱呢？”然后把手对王孝城一伸说：“募捐吧！”
	王孝城倾囊所有，都掏出来放到他手上，临时又收回了几块钱：
	“留着买香烟！绝了粮可不成！”
	小罗的手又伸向杨明远，杨明远数了数他手里的钱，问他赎毛衣要多少钱，把不足的数给他添上了，一毛也没多。小罗叹口气说：
	“以为可以赚一点的，谁知道一点都没赚。”
	“听他这口气！”杨明远说，“他还想‘赚’呢！也不嫌丢人，脸皮厚得可以磨刀！”
	“磨刀霍霍向猪羊！”小罗大概是灵感来了，居然念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诗来。一面把钱收进口袋里。
	“你刚刚提起何慕天和梦竹，他们现在怎么样？”杨明远不经心似的问。
	“你们还不知道？”小罗大惊小怪的，“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
	“听说他们在沙坪坝租了间房子同居了，”王孝城说，“大概是谣言吧，我有点不大相信。梦竹那女孩子看起来纯纯正正的，何慕天也不像那样的人。”“可是，”小罗说，“却完完全全是真的，为了这件事，梦竹的母亲声明和梦竹脱离母女关系，梦竹的未婚夫差点告到法院里去，整个沙坪坝都议论纷纷。不过，小飞燕说，梦竹他们是值得同情的，据说，梦竹原来那个未婚夫是个白痴，如果让梦竹配个白痴，我可要打抱不平。我倒觉得何慕天和梦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再合适也没有，一个潇潇洒洒，一个文文静静，两个人又都爱诗啦词啦的，本就该是一对。说实话，老早，我对梦竹也有点意思，你们还记得在黄桷树茶馆里比赛吃担担面的事吗？我一口气吃上十碗，不过要想在她面前逞英雄而已。但是，后来我自知追不上，何慕天的条件太好了，我也喜欢何慕天！罢了，说不转念头，就不转念头！结果倒追上了小飞燕。人生的事情，冥冥中好像有人代你安排好了似的。”
	“我不懂何慕天这个人，”杨明远皱着眉说，“既然造成这个局面，为什么不干脆和梦竹结婚？这不是有点糟蹋人家清清白白的女孩子吗？”
	“你放心，”小罗说，“慕天不是个始乱终弃的人，我了解他，婚礼是迟早的问题而已。听小飞燕说，梦竹病过一场，病得很厉害，现在病好了没多久，说不定这两天，我们就会接到他们的喜帖呢！”
	“我认为何慕天不会拿梦竹开玩笑”王孝城说，“他待梦竹显然是一片真情。”
	“何慕天吗？”杨明远从鼻子里说，“我总觉得他有点执绔子弟的味道，谈恋爱也不走正路。别人恋爱了先订婚，再结婚。他怎么就糊里糊涂地和梦竹同居了，说出去多难听！将来再补行婚礼也不漂亮。”
	“或者，他们同居是一个手段，”小罗为何慕天辩护着说，“为的是造成既成事实，好断了高家的念头。”
	“哎呀，只要两个人有情，婚礼早举行晚举行又有什么关系呢？”小罗说。
	“那当然有关系！”杨明远说，“婚姻是一个保障……”
	“我保险，”小罗说，“他们一定会很快地结婚！”
	“才不见得呢，何慕天这人未见得靠得住……”
	“我跟你打赌，怎么样？”小罗说，“我赌他们一个月以内一定行婚礼！”“赌就赌，”杨明远说，“假如何慕天有诚意，为什么不先结婚呢？要弄得这样风风雨雨的，到处都是他们的桃色新闻。”
	“赌十包五香豆腐干，如何？”小罗说，“没有先行婚礼，或者是有苦衷呢！”
	“苦衷！会有什么苦衷……”
	“算了算了，”王孝城插进来说，“为别人的事争得面红耳赤，何苦？结婚也好，不结婚也好，是别人自己的事，你们操什么心呢？走！我们到邱胡子茶馆里去坐坐吧，跟他赊账。”
	“我不去了，”小罗说，向寝室外面走，“我赎毛衣去！”
	“那么，我们去！”王孝城对杨明远说。
	三个人一起走出宿舍的门，刚刚跨出去，迎面来了一位同学，分别递给他们三封信。小罗一看，是三张一模一样的请柬，就高兴得大叫起来：
	“我说的吧，怎么样！话还没说完呢，请帖就来了，何慕天那个人绝不含糊的！”
	“别忙，”杨明远沉吟地说，“这请帖可有点怪。”
	大家看那请帖上印的是：
	谨订于民国三十二年十二月五日晚六时，在重庆市百龄餐厅订婚，
	敬备菲酌，恭请光临
	何慕天
	谨上
	李梦竹
	“这事不是有点怪吗？”杨明远说，“现在还订什么婚？为什么不干脆结婚？”
	王孝城也抓了抓脑袋：
	“确实有些不可思议。”
	“或者，”小罗皱皱眉说，“结婚是件大事，他们不想马马虎虎地办，大概想等钱啦，或者要得到何慕天家里的支援。但是，管他呢，反正订了婚就是要结婚！”
	“哼！”杨明远冷笑了一声，“订了婚就一定会结婚么？那么，梦竹怎么没嫁给高家呢？这是她第二次订婚了。”
	“好了！”王孝城叫，“订婚也罢，结婚也罢，让他们去吧！我们也操不上心。我要去喝两杯酒，明远，一起来吧，你喝茶，我喝酒！我始终欣赏辛弃疾那两句词：‘昨夜松前醉倒，问松我醉如何？却疑松动欲来扶，以手推松曰去！’，真够味，希望今天就能喝得如此之醉。走！明远！”
	“好吧，走！”杨明远说，“虽然我不喝酒，但今天可以陪你喝一小杯！有点儿醺然的酒意，比不醉更好！”
	“你们去喝酒，”小罗说，“我赎毛衣去了。”
	“等一会！”王孝城叫住小罗，“我出了钱是给你赎毛衣的，你可别拿去干别的哦！等会儿又看了话剧了，给了叫化子了！”
	“决不会！”小罗叫着说，走远了。
	杨明远和王孝城进了茶馆，两人又是茶，又是酒，谈谈说说。时间十分容易过去，一忽儿，天色就暗下来了，茶馆里到处都点起了灯，两人仍然没有离去的意思。杨明远对着茶馆门口，静静地说：
	“小罗回来了，不知道赎了毛衣没有？”
	小罗果然大踏步地跨了进来，直接走到杨明远和王孝城的桌子前面，在凳子上一坐，说：
	“我在城里碰到胖子吴，大家决定今晚在沙坪坝镇口那家小茶馆中聚齐，商量商量送什么东西给何慕天和梦竹，胖子吴的意思，是南北社会员们联名合送，因为大家都穷，恐怕得凑了钱才够。”
	王孝城望着小罗的手，小罗手里有个报纸包。
	“你手里是什么？毛衣吗？”
	“不是！”小罗眉飞色舞地说，举起手里的纸包，撕掉了外面的纸，笑着说，“我买来送萧燕的，好可爱！”
	杨明远和王孝城一看，原来是只玩具的哈巴狗，有白色的长长的毛，和一对亮晶晶的黑眼珠，做得十分逼真，也十分惹人喜爱。王孝城点点头说：
	“毛衣呢？”
	“去他的毛衣，这个比毛衣可爱多了！”
	“你把赎毛衣的钱，拿去买了这个哈巴狗？”杨明远问。
	“一点不错！”小罗得意洋洋地，“我保管萧燕会喜欢！”
	“我保管她不会喜欢！”王孝城说，“要是她知道你拿赎毛衣的钱买了这么个玩意，她不更生气才怪！”
	“打赌！”小罗叫。
	“赌就赌，赌什么？”王孝城说。
	“十包五香豆腐干！”
	“外加一碗馄饨！”
	“好，一言为定！”小罗叫，“明远是证人。”
	“无论你们谁赢了，”杨明远说，“我都得沾一份。你们赌得越多越好，我乐得当证人！”
	“现在就去找萧燕，如何？”小罗说，“反正要到沙坪坝茶馆里去，就先到中大去接她出来吧！”
	“好吧！”王孝城说，“马上去！”
	三人出了邱胡子秦馆，穿过艺专的校舍，走了出去。大家在路上走走说说，风很大，寒气贬骨而来。小罗冷得直打哆嗦，鼻子里呼出热气全凝成了两道白色的烟雾。杨明远裹紧了围巾，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王孝城因为刚刚喝了两杯酒，倒反而不大怕冷，望着小罗直摇头：
	“看！冷成这副德行，还把钱拿来买玩具狗，让毛衣睡在当铺里！别说萧燕要生气，我看了都要生气！”
	到了中大，在女生宿舍门外，找到门房去通报，三人在门口等。只一会儿，萧燕围着围巾，穿着厚厚的大衣，从里面跑了出来，高兴地说：
	“接我去茶馆吗？我正准备去，一块儿去吧！”看到了小罗，她的脸一沉，没好气地说，“我说过不理你了，你又跑来做什么？”
	“我想出你为什么生气了，”小罗说，“毛衣，是不是？”
	“你知道就好了！”萧燕仍然板着脸，“看你冷得那副怪相，毛衣赎回来没有？”
	杨明远和王孝城相对看了一眼，又转头去看小罗如何应付，小罗不慌不忙地，慢吞吞地说：“毛衣吗。——”
	说了三个字，就像忘记了那回事似的，突然举起那只哈巴狗来，往萧燕鼻子底下一送，嘻皮笑脸地说：
	“哈巴狗，哈巴狗。”
	萧燕冷不防地看到毛茸茸的东西，吓了一大跳，好不容易定下心来，才看清是只玩具的哈巴狗。她用手拍拍胸口，喘着气说：
	“你这是干什么？”
	“这个吗？”王孝城笑着说，“就是赎毛衣的成绩，我们摊了钱给他去赎毛衣，毛衣没赎回来，赎出这么个东西来！”
	小罗仍然嘻笑着，把那只玩具狗在萧燕鼻子前面不停地晃来晃去，嘴里重复地嚷着：
	“哈巴狗，哈巴狗！”
	“哈巴狗！哈巴狗！”萧燕望着冷得发抖的小罗，气不打一处来，对小罗叫着说，“去你的哈巴狗！你的毛衣呢？”
	“在当铺里。”小罗呆呆地说，接着，又咧开嘴笑了，继续把哈巴狗在萧燕的鼻子前面晃动，傻兮兮地说，“你看！哈巴狗，哈巴狗，很可爱的哈巴狗。”
	萧燕气得说不出话来，但，看到小罗那副滑稽样子，和嘴里一个劲的“哈巴狗”，就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可是，笑归笑，想想看又实在气人，就又用手去揉眼睛，一揉眼睛，眼泪就扑簌簌地向下滚，一时间，也不知道她是在哭还是在笑。王孝城、杨明远，和小罗都呆住了。半天后，王孝城问萧燕：“喂，你是在哭呢？还是在笑呢？你是高兴呢？还是生气呢？”
	萧燕揉着眼睛，依旧又哭，又笑，一面用手指着小罗说：
	“他，他，他，气人嘛！又，又，又，好笑嘛！”
	“那么，”王孝城掉头问杨明远，“你是公证人，这个赌算我赢了呢？还是算小罗赢了呢？”
	“老天！”杨明远叫，“我这个公证人不会做了，到茶馆里去让大家评评吧！”
	百龄餐厅中，何慕天总共只请了一桌客人，就是南北社中那一群，没有一个生人，也没有任何仪式，只等于又一次的南北社聚会，所不同的，是由茶馆中迁到饭馆里而已。
	梦竹这天是一身纯西式的装束，穿着件白纱的晚礼服，衣服上缀着亮亮的小银片，有着绉绉绸的袖口和碎碎的小花边。衣服外面罩了件白色羊毛外套，同样缀着银色闪光的亮片片。一举一动，闪熠生姿。她消瘦了不少，头发不再像往日那样束成辫子，而鬈曲地披在背上。乌黑的黑发衬托出她白晳的面孔，由于清瘦，一对眼睛显得特别的大而黑。她没有怎么浓妆，只淡淡搽了一些脂粉，整个人看起来纯净得像一泓清泉。不过，她显然和以前有许多变化，她似乎更沉静了，更不爱讲话了，除了微笑，她几乎不说什么。而那对温温柔柔的眸子，给人一种楚楚可怜的感觉。
	何慕天却和梦竹相反，穿了一身中装，棉袍外面罩着藏青色的织锦缎的长衫，维持他一贯潇潇洒洒的风度。但他看来也消瘦了不少，而且不像往日那样谈笑风生和狂放不羁了。他不时地把眼光落到梦竹的身上去。对他的客人们有点心不在焉，仿佛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梦竹一个人身上，而再无心情去管别的事似的。
	这一顿“订婚宴”，由于两位主角都有些反常，客人们也就闹不起来了。何况何慕天和梦竹的事早就成了许多人谈论的中心，大家也都有些忌讳，生怕说出来的话不太得体，会给梦竹难堪。因而，这顿饭吃得是出奇地规矩和文雅。直到菜都快上完了，小罗愁不住了，举起杯子来，对何慕天和梦竹大嚷着说：
	“为南北社中第一对祝福！”
	大家都举起杯子，王孝城又嚷着说：
	“也为第二对祝福！”他把杯子在小罗和萧燕面前晃了晃。特宝又嚷着说：
	“还有不受注意的第三对！”他的杯子指向胖子吴和外号叫五香豆腐干的许鹤龄。立即，大家哗然了起来，因为胖子吴和许鹤龄的恋爱还是件秘密。王孝城对杨明远低声说：
	“这是‘巧对’，一个胖，一个瘦！姻缘前定！他追了半天小飞燕，却追上了五香豆腐干！”
	大家都举着杯子，大宝又叫了声：
	“还为那些配不了的光棍们祝福！”
	于是，大家干了杯，气氛才突然转为热闹了，几杯酒下肚，那份往日的豪情又悄悄恢复，小罗高兴地、摇头晃脑地喊着：
	“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
	特宝是喝了几杯酒就忘不了作诗，又在那儿念念有辞地“仄仄平平”起来。大宝和二宝居然猜起拳来了，席间又流露出一片喜气。萧燕拍拍手说：
	“今天是何慕天和梦竹订婚的好日子，也是南北社的一次大聚会，我们来用成语接龙如何？记住，一定要接吉利话，谁接出不对劲的成语就要罚，如果接不出来，更要罚！罚喝三杯酒，怎样？我来起个头。”于是，她念：“天作之合！”
	坐在她下家的特宝接了下去：
	“合作精诚！”
	于是一个个地接下去：
	“诚心诚意！”
	“意犹未尽！”
	“尽情欢笑！”这是小罗接的。
	“这算成语吗？”萧燕质问。
	“勉强勉强！”王孝城说，于是又继续下去：
	“笑语如珠。”
	“珠圆玉润！”
	“润肠补肺！”这是大宝接的，大家全叫了起来。
	“这是什么玩意？”小罗问。
	“是济世良药，百补丸，吃一粒可以长生不老。”大宝说。于是，哄堂大笑了起来。笑声中，大宝被按在桌子上，灌了三杯酒。再接了下去“肺腑相亲！”
	“亲情似海！”
	“海阔天空！”
	“空谷幽兰！”
	“兰质蕙心！”
	“心心相印！”
	“好了！”胖子吴站起来叫，“到此为止！”他举起杯子，向着何慕天和梦竹说：“从天作之合起，到心心相印止，祝你们白头偕老！今晚也已经酒酣耳热，我们喝了你们的订婚酒，希望马上又有结婚酒可吃！现在，让我们全体敬你们一杯，也就该散了！”
	于是，大家都站了起来，向何慕天和梦竹举起了杯子。何慕天看了看梦竹，梦竹眼睛里凝满了泪，嘴边挂着个感动的微笑。在灯光的照耀下，在白色的衣衫里，她像个飘逸的，不染丝毫尘土气息的仙子！他激动地用手挽住梦竹的腰，端着酒杯说：
	“谢谢你们，希望你们分享我们的快乐。”再看了梦竹一眼，他又说，“我和梦竹经过了一番挫折，今天才订了婚，希望以后全是坦途了。”他眼中飘过一团轻雾，甩了甩头，似乎想甩掉一个暗影。他再说：“最近，我深深领悟出一个道理：真正的爱情中一定有痛苦，而从痛苦中提炼出来的爱情才更真挚而永恒！”他举起杯子，大声说：“干了吧！每一位！”
	大家都干了杯子。小罗又郑重地捧上了一个用缎带系着的盒子，说：“这是我们南北社员们合送的一样小礼物，礼轻而人意‘重’！”他特别强调那个“重”字。
	然后，客人们告辞了。走出了百龄餐厅，迎着室外寒冷的空气，杨明远幽幽地叹了口长气。
	“怎么了？你？”王孝城问。
	“没怎么，”杨明远轻轻地说，“那是个有福之人。”
	“谁？”
	“何慕天。”
	王孝城看了杨明远一眼，抬了抬眉毛，什么话都没有说。
	何慕天结完了账，帮梦竹披上一件白色的披风，挽着她走出百龄餐厅。梦竹的头靠在何慕天的肩膀上，两人静静地向街头走去。好半天，梦竹发出一声轻叹：
	“他们真使人感动，不是吗？”梦竹说，“我以为他们会轻视我。”
	“轻视你？为什么？”
	“闹一场婚变，又和你——”她抬头看了何慕天一眼，“这样没结婚就——”
	“结婚只是早晚的问题，是吗？”何慕天说，“等放了寒假，我回一趟昆明，和父母说明了，再结婚比较好，你懂吗？”他的声音中带着微微的颤栗，“难道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梦竹说，把头紧倚在何慕天身上，“我相信你一切的一切的一切！”回到沙坪坝何慕天所租的那间小屋中，梦竹解下披风，抛在床上，自己坐在床沿上。何慕天走过去，蹲下身子，抓住梦竹的双手，激动地说：
	“你知道你穿这件衣服像什么？像一颗小星星！”
	梦竹微笑了，静静地望着何慕天。半天后，才说：
	“来！看看他们送我们的是什么？”
	何慕天解开了盒子上的缎带，打开盒子，取出一只白色长毛的玩具哈巴狗。何慕天和梦竹相视而笑，梦竹摸着哈巴狗的脑袋，赞叹地摇摇头：
	“亏他们想得出来，真可爱！”
	“脖子上还有一张卡片，”何慕天说，“看看上面写了些什么东西？”梦竹把灯移近，两人看卡片上写的是：
	一只小小的哈巴狗，包含了：
	小罗的毛衣，
	萧燕的眼泪，
	杨明远和王孝城的本钱，
	以及南北社全体会员的欢笑！
	“这是什么意思？”梦竹问。
	“一定有个很可爱的故事！”何慕天说，揽紧了梦竹。一同注视着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
<h2>
	22</h2>
	寒假来临了。小屋内生了一盆火。桌上，桐油灯的火焰在灯罩下昏然地亮着，小屋内的一切，在如豆的灯火下，看来隐约而朦胧。梦竹坐在火盆旁边，拿着火钳，无意识地拨着火，把烧红的炭叠起来，又把黑炭添上去。她的脸映在炉火的光芒下，整个脸都被染红了。长睫毛半垂着，一对黑眼珠深藏在睫毛下，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炉火。
	何慕天伸过手去，把手压在她的手背上，她似乎吃了一惊，扬起睫毛来望着他。
	“为什么不说话？”何慕天凝视着她的眼睛，低低地问。
	她惘然地笑笑。
	“说什么呢？”她问，“该说的话，也都说尽了。”
	何慕天把椅子拉过去，坐在她的身边，把火钳从她手上拿开，用双手握住了她的双手，深深地注视着她的脸。好一会儿，两人就这样彼此注视着，火光在她的瞳人中闪烁，一层淡淡的清光在眼珠间流转。他把她额前下垂着的一绺短发拂到后面去，紧盯着她的眼睛，用肯定的口吻说：
	“相信我，一个月之内一定赶回来。嗯？”
	她点点头。
	“好好地等我，奶妈一定会常来看你，我给你留下了足够的钱，一切都不要担心。有时间，可以去找萧燕他们聊聊，不要整天关在屋子里。嗯？”
	她再点点头。
	“我到昆明，和我父母说明了，就可以回来，等我回来了，我们就立刻举行婚礼。嗯？”
	她又点点头。
	“不要难过，一个月很快就会过去，我马上就会回来了，闭上眼睛想想看，一个月后的今天，我们大概又手握手地坐在一块儿了，有什么可难过呢？是不是？”
	她还是点点头。
	他凝视她，握紧了她的手。
	“说话！梦竹！为什么不说话？”
	她的头垂了下去，依旧默然不语。
	“梦竹，怎么了？”用手托起她的下巴，于是，他看到两滴大而晶莹的泪珠，正从她的眼眶中跌落，沿着面颊，滚了下去，击碎在衣襟上面。他站起身来，迅速地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怀里，用胳膊紧紧地揽住她。
	“别！梦竹！千万不要！不要这样伤心！你这样子，我怎么离得开你？”蹲下身子，他用双手捧住她的脸，“想想看，仅仅是一个月而已！”
	“一个月，”她轻轻地说，“是多少天？多少小时？多少分？多少秒？”
	“梦竹！”他叹息地喊，“梦竹！”
	“慕天，”她抬起泪光莹然的眼睛来注视他，“为什么你一定要回去？我不懂，我不了解，我们可以在重庆先结婚，然后你带着我一起回去，不是也很好吗？为什么一定要离开这一个月呢？假若你必定要你父母批准了才能结婚，那么，万一……万一……万一你父母不批准呢？难道你就不娶我了吗？”
	“梦竹！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何慕天喊，不安地欠伸了一下身子，“你想，婚姻又不是儿戏，怎能如此草率？我愿意和你有个规模很大，很讲究的婚礼，我看着你穿着最华丽的礼服，由四五个花童牵着纱，走进结婚礼堂。我要为我们布置一个很漂亮、整洁，而温暖的小家……这些，都需要钱，是不是？我回去一趟，才能解决经济上的问题。而且，我父母只有我这一个独子，哪里有结婚都不先通知的道理？或者，他们会希望参加我的婚礼，那么，把他们也接到重庆来住住，让他们主持我们的婚礼。要不然，假若他们愿意，我接你到昆明去举行婚礼，不是也很好吗？总之，我这一趟是非回去不可的，你了解吗？”
	“形式！”梦竹低低地，像自语似的说，“铺张的婚礼，讲究的新房，都只是形式。事实上，还不是早已经——？”
	“梦竹！”何慕天喊着，紧盯着她的眼睛，“你要相信我，你必须信任我。梦竹，我有我非回去不可的理由，梦竹……”他拥住她，激动地吻住她的唇，身子在微微地颤栗着。“梦竹，你信任我，信任我……我回去……因为我太爱你，我要……对你负责任……我要……你成为何慕天的妻子……我要使一切合情……合理。”他叹息，“我爱你，梦竹，那么深，那么切！”
	“但是，你并不一定要回去——”梦竹固执地说。
	“我必须回去！”何慕天轻声说，然后突然推开梦竹的身子，拉长了两人间的距离，审视着她的脸。“梦竹，你不信任我？你以为我玩弄你？你以为我会不再回来？梦竹，你在害怕什么？怀疑什么？”
	梦竹愣愣地望着何慕天。望着，望着，她忽然跳起来，扑进何慕天的怀里，用手紧抱着何慕天的腰，脸埋在他的衣服里，低声地嚷着说：
	“慕天，你别走吧，别走吧。我不知道我害怕什么，但是，你别走吧。我心里好乱好慌，我不知道……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你别走吧。”
	何慕天拉开她的手，继续审视着她。
	“我只去一个月，你知道。”
	“是的，但是，但是——”
	“别傻！”他吻她，“你数日子，我一天也不超过，准在三十天之内回来！好不好？”
	她瞅着他，牙齿轻轻地咬着下嘴唇，点了点头。
	“三十天——”她慢吞吞地说，“一天也不许超过。”
	“一天也不超过！”他保证似的说。
	她含着眼泪笑了。
	“你要给我写信。”她说。
	“当然。”
	“你的地址也给我，我好给你写信。”
	他略事犹豫，有些不安。
	“好，”终于，他说，“我地址给你，但是非不得已，你还是不必写信来，因为我可能一到家，几句话一讲，交代清楚了就要往回头走。你知道，路上来回的时间就要一个月，我还是有熟人的车子可以搭，万一再碰到点事情耽误呢？所以，我不会在家中停留的。”
	“可是，你总要给我地址。”
	“那——好吧。”
	她眨动着眼睛，泪珠仍然挂在睫毛上。把头靠在他的胸前，她静静地依偎着他。他动了动，她立即抓紧他，轻声地，做梦似的说：
	“别动，别离开我。”她叹息一声。“但愿今夜无限地长，永不要天亮，那么，你就一直在我身边，不能离开。”
	他用手抚摩着她的头发，那一头浓发正自自然然地披在背上，像黑色的瀑布般泻开。他的下颚靠着她的头发，轻轻地在她的发际摩擦。她闭上眼睛，手环在他的腰上。好久好久之后，才轻轻地，呓语般地说：
	“你走了，我就天天坐在窗子前面，天天，时时，刻刻！等你回来。你一天不回来，我就一天不能好好地吃，好好地睡，只要你想着，我是怎样地期盼着你，你就不会在外面多事停留。你知道，虽然我们缺少一道法律的手续，但，我已经是你的妻子。只要你常常想，为了你，我——只要你常常想别忘了我！别负了我！别忘了我，别负了我！别忘了我，别负了——”
	他弯下身子，嘴唇一下子堵住了那絮叨不停的小嘴，然后，他强烈地，炙热地，狂猛地吻她。炉火烧得很旺，熊熊的炉火照射之下，她的脸上有他的影子，他的脸上也有她的。室内暖气腾腾，她的面颊在发热，胸中似乎也烧着一盆火，那样熊熊地，炙烈地。他的嘴唇紧紧地压着她，在她的唇上揉擦，那男性的胳膊像铁索般箍紧了她。她头中昏沉四肢松懈，身子软而无力地贴着他的。
	天蒙蒙地亮了，桌上的灯仍然在燃着。昏黄的光线在晓色中显得更加朦胧。窗纸被曙光染成了灰白色，远处，一声鸡啼引起了各处晨鸡的响应。
	“我该走了。”他说，“七点钟就要开车。”
	“不。”她说，“有雾，车子不能准时开。”
	“你看错了。”他轻声地，“今天不会有雾，窗纸上那么亮，太阳都快出来了。”
	“是吗？”
	“嗯。”
	“再睡五分钟，然后我送你去搭车。”
	他吻她。轻轻地、低低地、温柔地，在她耳边念了一阕《如梦令》：
	颠倒镜鸾钗凤，
	纤手玉台呵冻，
	惜别尽俄延，
	也只一声珍重！
	如梦如梦，
	传语晓寒休送！
	天是真的亮了。梦竹坐在小屋的窗前，用手托着下巴，呆呆地凝视着远山被暮色所吞噬。室内是暗沉沉的，没有点灯，也没有炉火，冷冰冰的空气和浓成一团的暮色胶冻在一起。窗口的风很大，窗棂被吹得格格作响。敞开的窗子迎进一屋子的冷风，梦竹端坐在风口之中，却寂然不为所动。
	一声门响，奶妈闪身进屋，关上了房门，立即惊呼着说：
	“梦竹！你在干什么？”
	“没有干什么。”梦竹幽幽地说。
	“这房里是怎么了？好像比外面还冷。你这样开着窗子吹风，是想送命吗？”奶妈叫着说，走上前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窗子关上。
	“奶妈，你少管我。”梦竹不耐烦地说，想阻止奶妈关窗子，但窗子已经关上了。奶妈还特地把窗栓都闩好，推了推，关得很牢了，才回过身子来，用手摸摸梦竹的手，又是一声惊呼：
	“看你！手都冻成冰柱了，你简直是找死！梦竹呀梦竹，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这样不会招呼自己呢？奶妈要是一天不来，你就一天不知道是怎么过的，这样怎生是好呢？何慕天要是再不回来，你要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了。火也不起，灯也不点，大概饭也没吃，是不是？”
	梦竹仍然坐在窗口的椅子上，只是把原来朝向窗外的脸转向屋里，木木地坐在那儿，一声也不响。奶妈跺跺脚，叹了口气，先把灯点上，捻亮了灯芯，放在桌子上。再忙着把火盆烧着了，鼓着腮帮子，把火吹得旺旺的。走到梦竹身边，摇着她说：
	“坐到火边上来，好不好？”
	“奶妈，你就别管我吧！”梦竹不耐烦地皱皱眉。
	“我不管你，我不管你谁管你呢？”奶妈说，“如果慕天回来了，我就不管你！反正有他会管你。现在，我怎能不管你呢？看你瘦得这副样子，整个脸庞上就只剩下一对大眼睛了。等到慕天回来，该都认不出你了！”
	“你少说几句好不好？”梦竹蹙紧眉头说，烦躁地站起身来，把椅子拉到火边。
	“我不说，”奶妈叽咕着，“我就不说，我才不爱说呢！只要慕天回来，跟你结了婚，我也就了了一件心事，你们少夫少妻和和气气过日子，我也安安心心去侍候你妈去。不在你眼睛前面惹你讨厌，只等慕天回来，我就什么都不管，也什么都不说了！”
	“奶妈！”梦竹喊，“叫你不要说！叫你不要说！叫你不要说！”喊着，她一下子垂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重重地啜泣起来。
	“哟哟，你这是怎么了？”奶妈慌了手脚，赶过去，抚着梦竹的肩膀说，“好好的，又哭什么？别哭别哭，都是我不好，老奶妈以后就再不说了，行不行？别哭别哭，哭起来像个小娃娃了。”
	“奶妈！”梦竹哭着喊，“他不会回来了，他不会回来了，我知道！今天已经第三十八天了！他一定不会回来了！准是他家里不让他娶我……”
	“哎呀，梦竹，你就是成天呆坐着胡思乱想。怎么会呢？慕天那孩子不是个负心人，奶妈对他放得了心，当初才会帮你逃出去。你想，昆明到这儿哪里是一个月可以来回的呢？人家走上两三个月都是平常的……”
	“不！不！不！你不知道！”她拼命地摇头，“他有车可搭，不像别人要用走的，一个月来回是足够了！他说过三十天之内一定回来！现在，他是不会回来的了！或者路上出了事，他们说渝昆路上有土匪，他或者给土匪绑票了，杀掉了！”
	“阿弥陀佛！”奶妈呼出一口长气，“好小姐，你这是何苦呢？空口白舌地咒人家！”
	“但是，他为什么还不回来？还不回来？还不回来？”
	“不要急，小姐，说不定明天就回来了，你也该弄得整整齐齐，吃点东西，别让他回来看到你这样惨兮兮的，对不对？来，你坐在这里烤烤火，我去给你弄点东西吃！”
	“你不要费事了吧，”梦竹瞪着炉火说，“我什么都吃不下，一点胃口都没有！”
	“吃不下，饿着也不是办法呀！”奶妈说着，已挪动着笨重的小脚，自顾自地走了出去。
	当奶妈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面走进来时，梦竹正坐在桌子前面，握着笔，对着油灯发愣。灯下，一张空白的信笺正平摊着，奶妈把面放在梦竹手边，说：
	“来，先趁热吃了，再写信！”
	“我不想吃。”梦竹无精打采地说。
	“吃一点，胃口就会提起来了。”奶妈好言好语地劝着。
	梦竹对那碗面注视了几分钟，终于，叹了口气，放下笔，拿起筷子来，在碗中挑着面条，挑了半天，没有吃进一口。奶妈忍不住了，说：
	“梦竹，你在洗筷子吗？”
	梦竹不经心地望了奶妈一眼，低下头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把碗推开说：“吃不下，胃里不舒服，想吐。”
	“你别是生病了？”奶妈担心地说，用手摸摸梦竹的头，“自己不爱惜身体，有一顿没一顿的，又在风口里吹风，再像上回那样病一场就好了。”
	“没病，”梦竹躲开奶妈的手，继续对着信纸发呆，好半天，皱皱眉说，“那个桐油灯烧起来有个怪味道，闻得我头晕。”
	“你的身体是越来越坏了，”奶妈说，“我看你怎么办才好？”
	梦竹用手托着下巴，盯着那张信纸，盯着盯着，她的眼睛迷糊了，提起笔来，她在信纸上胡乱地画着。一张男性的脸，鼻子，眼睛，眉毛……咬着嘴唇，她凝视着自己画出来的脸谱，又用笔在那张脸谱上一阵乱涂，涂成漆黑一团，嘴里喃喃地，无声地问着：
	“你为什么还不回来？还不回来？还不回来？”
	“梦竹，你这是写的什么信呀？”奶妈伸过头来问。
	“你少管我的事！”梦竹没好气地说。
	“好好，我不管，我不管！”奶妈也翘起了嘴，一面收拾梦竹的碗筷，嘴里嘟囔着，“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望了望那碗几乎没动过的面，她又心软了：“梦竹，你不吃东西怎么行呢？我给你煮两个敲敲蛋来吧！”
	“敲敲蛋——”梦竹想着，一阵翻胃，差点呕吐出来，舌根底下直冒酸水，“你别提敲敲蛋了吧，提起来就要吐！”
	奶妈端着碗，突然一顿，就站在那儿，愣愣地望着梦竹的背影发起呆来。梦竹伏在桌上，凝视着灯芯下的灯花，据说灯花结得大，象征有喜事，这灯花够大吗？他会回来？今天？明天？或者，他现在已经回来了正向这儿走来昵，一步一步，可能已走到巷口了，说不定已到了门口了，下一秒钟就会推开门走进来，让她又惊又喜又怨又恨……她侧耳倾听，屋外，除了呼啸的风声，只有远处，鹧鸪单调的啼声：
	“苦苦苦苦苦！”
	“苦苦苦苦苦！”
	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她坐正身子，无精打采地提起笔，在纸上歪歪倒倒地写着：
	忆了千千万，
	恨了千千万，
	毕竟忆时多，
	恨时无奈何！
	抛下笔，她站起身来，一回头，发现奶妈端着碗，像个石膏像般站在那儿，呆呆地瞪着她。她怔了怔，诧异地说：
	“你看什么？奶妈？”
	“你——”奶妈拉长声音说，语气有些特别，“你是不是有了？”
	“有了？有什么了？”梦竹不解地问。
	“梦竹，”奶妈折了回来，把碗放回桌子上，审视着梦竹的脸说，“你不是小娃娃了，自己还不知道吗？我问你是不是有孩子了？”
	“我——？”梦竹一惊，脑中迅速地思索盘算着，接着就双腿一软，坐回到椅子里，无力地吐出一个字，“哦！”
	“好了，梦竹，”奶妈把手放在梦竹的肩膀上，安慰地拍拍她，“这也是喜事，反正做了女人，就总要有孩子的。慕天不是个负心人，他一定这两天就会赶回来，等他回来了，你们还是尽快把婚事办一办吧。想想看，又可以有奶娃娃好抱了，”奶妈突然兴奋了起来，“这是喜事呀，梦竹，你别看奶妈年纪大了，带娃娃还是会带呢！小襁褓，小虎头鞋，就好准备起来了。你可别劳动了，给我好好地休息着吧，从明天起，我一早就来帮你忙，要做点补的东西吃吃才好……我一早就来，你妈那儿没关系！梦竹呀，你别以为你妈恨你，我想，我天天溜到你这儿来，她根本就是知道的，不过装作不晓得罢了，她嘴里不说，心里还不是惦记着你……这下好了，有了孙子，还记什么怨呢？等将来抱着娃儿和慕天回家来转一趟，管保你妈什么气都没有了。哪一个娘不疼孩子的呀？你妈是心软嘴硬，脾气犟。就你这么个宝贝女儿，哪里会不爱呢？只是太要面子，现在抹不下脸来认你，等有了孩子，就什么都好了，什么都好了……”她猛地缩住了口，梦竹呆呆地坐在那儿，像一座雕像，眼睛直直地望着前面，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奶妈推推她，说：“怎么的？梦竹？发什么愣呀？”
	“慕天，”梦竹慢吞吞地说，“不回来呢？”
	“你想些什么？怎么会呢？慕天不是那样的人！”
	“你说过，男人都不可靠的。”
	“不过，慕天不会的呀！那是个实心眼的孩子，我老奶妈看人看了这样多年了，决不会走了眼！”
	“可是，”梦竹叫，“他为什么还不回来呢？我要等到哪一天？哪一天？哪一天？今天已经第三十八天了！”
	三十八天！三十九、四十、四十一……许许多多个日子又轻悄悄地来到，沉甸甸地滑走了。太阳升了，落了，月亮起了，沉了。星光初隐，接着就是鸡啼报晓，夕阳方沉，马上就是夜幕四垂。日子令人恐慌地重叠着来到，又在期待的狂热中缓慢而沉重地流逝。何慕天一去就如石沉大海，除了刚走的几天有信来，以后就连片纸只字都没有了。这种绝望的期待和无边的岑寂使梦竹精神紧张到要发狂。每日，从窗边走到门边，门边踱到巷口，看看天亮天黑，日落月沉。她变得抑郁而神经质，当第五十天又从黎明来到，她抓住奶妈的手腕，睁着一对大而无神的眸子，恐怖地说：
	“他死掉了！他一定死掉了！”
	“呸！小姐！别触霉头！”奶妈啐了一口。
	“真的，奶妈！他死掉了，他一定死掉了！”梦竹哭了起来，“渝昆路常常翻车，他不是翻车死了，就是给土匪杀了！他一定是死了！”
	“好说！小姐，何苦一定要咒他呢？大清早，何苦来！喏睹，别哭，别哭，哭了要动胎气的！”奶妈拍着她，像哄一个小孩子。
	“我不能这样等下去，”梦竹绝望地摇着头，“我要等到何年何月为止？孩子生下来没有父亲！我不能再等，我不能再等！”她痛哭着喊，“再等下去我要发疯了！我不等了！我要找他去！到昆明找他去！”
	“你疯了？”奶妈喊，“昆明那么远，你一个女孩儿家，又带着身孕，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我不管！”梦竹狂热地说，“我要去找他！我什么都不管！我宁愿死在路上，也要去找他！我不能无尽期地等待！等待！等待！”
	“我决不放你去！”奶妈嚷，“你发疯！”
	“我要去！”梦竹坚决地说，“我有钱，他留给我足够的钱，我可以找他上次找的那个朋友，搭黄鱼车去！我一定要去！我不能留在这里等到头发发白！”
	“你别傻！”奶妈瞪大了眼睛，“或者他明天就回来了！”
	“明天！”梦竹发狂地叫，“有多少个‘明天’！奶妈，你别骗我，也别骗你自己，他要回来，早就该回来了！他现在还不回来，是不会回来了！”她用手蒙住脸，痛哭失声地说：“我要找到他，我不信他会薄情至此！”
	“梦竹，梦竹，”奶妈喊，鼻子中也一阵酸楚，“你千万别傻，那么远，路上又不安静，你年纪轻轻的……梦竹，千万别傻，再等几天看看！再等几天！”
	“再等几天！”梦竹抓住奶妈的衣服，泪如雨下，“再等几天？几月？还是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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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h2>
	阴历年过去没有多久，天气出奇地冷。昆明的街道上，冷清清的没有什么人，寒风无拘无束地在大街小巷中奔驰。偶尔走过的一两个行人，都把头缩在大衣的衣领里，用围巾连下巴带嘴都蒙了起来，匆匆地从街上走过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赶一般。这是个下午，太阳缩在云层后面，时而露出一角来，没有几分钟，就又吝啬地缩了回去。
	梦竹提着一个旅行袋，带着满面的倦容，在寒风瑟瑟中来到昆明。按着何慕天留给她的住址，她不费力地找到了那幢庭院深深的大宅。停在大门外面，她伸了伸头，高高的围墙，看不到里面，只有一棵老榆树，伸出了落尽叶子的枯枝。靠在门边，她休息了一两分钟，心头有如万马奔驰，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一路上，带着股狂热和勇气，千辛万苦地寻到昆明，日日夜夜，脑子里只有一个单纯的念头，找到何慕天！在这个念头下，多少的苦都挨过了，多少的罪都受过了！尘埃漫天的公路，颠簸的木房汽车，小客栈里无眠的夜，呕吐，晕眩，一一忍受，只求见到何慕天！而现在她已停在何慕天的门外，与何慕天只有一墙之隔，几分钟之后，可能就要面对面了。她反而没有勇气打门，反而满腹犹豫和不安。倚在门边的柱子上，她呆呆地望着那两扇黑漆大门。
	她的外表是樵悴的，二十天的风霜之苦，两个多月的相思之情，以及腹内那条小生命，把她折磨得瘦损不堪。穿着件满是灰尘和黄土的黑色大衣，用一条围巾包着头。露在围巾外面的脸苍白瘦削，一对大大的眸子黯然无光，显得憔悴，无神，而疲倦。
	倚在门上，她不知道站了多久，寒风扑面而来，逼住了她的呼吸，围巾在风中飘飞，咬了咬嘴唇，她再望望那高高的围墙，这里面都住了些什么人？何慕天，他的父母？他们会用什么眼光来看她？一个单身的女子，迢迢千里地追踪一个男人，从重庆追到昆明！他们会嘲笑她，会轻视她，会认为她下贱，淫荡，和无耻！何慕天呢？或者，他已忘记她了，或者，他有了更好的女朋友了。否则，他怎会将她丢在重庆不管？……不不，一定不是这样！多半他出了什么事，他们会告诉她，何慕天早已动身去重庆了，那么，就是路上出了事……不不，也不会是这样！也不能是这样！她猛烈地摇摇头，和困扰着自己的各种思想挣扎，终于，一咬牙，她站正了身子，不管迎接着自己的是什么，她必须面对这已经到眼前的事实。横了横心，她重重地扣了两下门环。
	提着旅行袋，她瑟缩而不安地等在门外，心脏在激烈地跳动着。谜底将要揭露了，她忽然觉得软弱而胆怯，渴望有一个可以逃避的地方，甚至希望那两扇门永远不要开启。谁知道门后面有着什么？出于一种第六感，她本能地预感到凶多吉少……何慕天出事了，生病了，死……她咬紧嘴唇，咬得嘴唇疼痛。
	门开了，梦竹的心狂跳了两下，向后退了一步。门口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仆，用一对好奇而姥异的眼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你找谁？”
	“请问，”她嗫嚅着，“这儿是不是姓何？”
	“不错，你找哪一个？”
	“何……何慕天先生在不在家？”她的声音震颤，心跳得那么厉害，她相信自己的脸色一定发白了。
	那男仆更加诧异地望着她。
	“少爷吗？他不在家。”
	“不在家？”梦竹的心向下沉，喉头干燥，用舌头润了润嘴唇，她吃力地问，“你是说，他是——现在不在家呢？还是根本一直不在家？”
	“他出去了，”那男仆不耐烦地说，奇怪着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看来神经兮兮，说话颠三倒四，“你找他有什么事？”
	“我……我……”梦竹嗫嚅着，“想……想见见他。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一清早。”
	“一清早？”梦竹松了口气，忽然间，感到四肢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轻声地自语了一句，“他居然在家！”
	“在家？我说他不在家！”男仆说，眼睛里的怀疑之色在加深，八成，这是个女疯子，必须小心一点！
	“是的，我知道。”梦竹疲倦地说，“我可以进去等他吗？或者，见一见别的人——有谁在家吗？”
	“太太在。”男仆说，颇带戒意地望着她，“你贵姓？我进去通报一声再说。”
	“我姓李，”梦竹犹豫地说，“李梦竹，从重庆来的。”
	“好，你先等一等，我去告诉太太。”
	太太？梦竹望着那个男仆走进去，心中狐疑地想着。什么太太？是了，一定是何慕天的母亲！她的心又加速了跳动，紧张使她忘了寒冷，事实上，她的四肢已经冻得麻木了。何慕天的母亲！她会见她吗？会轻视她吗？会赶她出去不认她吗？会……男仆又出来了，开了大门说：
	“请进来！”
	她走了进去。男仆在前面带着路，她不安地跟在后面。穿过了大大的院落，走进了一间雅净整洁的客厅，房间并不大，却布置得精致清雅。四壁书画琳琅，屋内燃着一盆熊熊的火，使整间屋子里充满了温暖和安适的气氛。紫檀木的椅子和茶几，几上养着一盆盛开的水仙花，深深的香气弥漫全室。椅上陈列着黑缎子镶彩色珠子的团花椅垫。男仆指了指椅子说：
	“你坐一会，太太马上就来。”
	她犹豫了一下，就坐了下去，男仆退出去了。她四面张望着，多么温暖的小屋！多么可爱的环境！一层模糊的喜悦感悄悄地掩上她的心头，如果她和何慕天结了婚，这也将是她的家，是吗？火炉把她才进门时的寒冷已经赶走，在暖气烘托之下，她忽然感到一种淡淡的兴奋和紧张，她又开始有了信心。何慕天并没有离开昆明，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使他稽延了行期。而现在，她来了，也没有被他的家人拒于门外，他们一定早已知道了她。那么，他们可以在昆明结婚，生活在这安适幽静的环境中，然后，等孩子出了世，再携儿回家探母……噢，她想得太远了？解下了包头的围巾，把旅行袋放在地下，她摸了摸自己凌乱的头发，和那两条并不整齐的辫子。望了望自己，衣衫不整，上面积满了灰尘和黄土。她微微有些后悔，不该下了车就往这儿跑，应该先找个旅馆，洗一洗澡，换身干净衣服，也给未来的公婆一个好印象。但，那时，她全心都在何慕天身上。哦！何慕天！她是多么想他、念他、渴望见他！
	一声门帘响，她吃了一惊。抬起头来，珠络的门帘动荡着，一个十四、五岁清清秀秀的小丫头，托着一杯茶走了出来。把茶放在她身边的小几上，小丫头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就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她凝视着那杯茶，绕鼻而来的茶叶香使她神清气爽。一杯热茶，一盆炉火……多么浓厚的“家”的意味！二十天仆仆风尘的疲倦似乎都被这温暖的小屋所吞咽了。那朦胧的感觉，对她更深更厚地包围了过来。
	再是一声门帘响，她看过去，有些愣住了。
	门内，走出来的是一个妆扮得很浓艳的少妇，穿着件宽宽大大的衣服，隆起了腹部，说明了她即将成为一个母亲。满头黑发厚郁地披在肩上，浓眉毛，大眼睛，挺直的鼻梁下是张坚定的嘴！浑身散发着一种咄咄逼人的美，还有份说不出来的威严和气势。梦竹有些迟疑，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她微张着嘴，不知该如何招呼面前这位少妇！她是谁？这张脸似曾相识，在哪儿见过？她在记忆中搜索，那对美丽而野性的大眼睛……对了！何慕天的书中曾有她的照片，那么，她是何慕天家里的人了！是他的姐姐？妹妹？还是嫂嫂……不！何慕天是独子，那么，她是谁？
	“你请坐，李小姐——你是姓李吗？”对方用一种从容的，带着优越感及权威性的语气问。同时，那对大眸子正锐利而冷静地在她浑身上下打量着。
	“是——是的。”梦竹有些嗫嚅，美丽的妇人把她弄糊涂了。
	“你从重庆来的吗？”对方继续问，在梦竹对面的椅子里坐了下来，坐得很靠近炉火。俯下身子，她用火钳拨弄着火，却用眼角冷然地看着她。
	“是——是的。”梦竹更加嗫嚅了，一面疑问地说，“请问——您——您是——”
	“噢，”对方坐正了身子，带着个冷冰冰的微笑，和一种夸张的诧异说，“你不知道我是谁？我就是何太太。”
	“何太太？”梦竹的脑筋仍然没有转过来，愣愣地望着这个“何太太”发呆，这是怎么一回事？何太太？什么何太太？如此年轻，如此美丽！何太太！何家到底有几位太太？她是更加糊涂了。
	“关于你，李小姐。”那位“何太太”又开口了，微挑着眉梢，嘴边挂着个凛然的微笑，有三分冷漠，却有七分威严，静静地望着她，用种不慌不忙的口气说，“不瞒您说，我早就听过您的名字了。”是的，早就听过了，李梦竹！她觑眯着眼睛望着面前这个怯生生的女孩子，就是她？李梦竹？何慕天说我愿把一切财产给你，换取一张离婚证书，我要娶那个女孩子，李梦竹！就是这个女孩吗？那样一副柔弱的，稚嫩的，像个乡下姑娘般未见过世面的女孩子，竟有那么大的魔力？使慕天终日失魂落魄！“我求你，蕴文，你会找到比我更好的丈夫。我求你，蕴文，如果你肯和我离婚，你就做了一件最大的好事。我爱她！蕴文！我爱她！”爱她？爱上这么个腼腆的乡下姑娘？但是，我蕴文就这样退让吗？“蕴文，你并不爱我，你只是想征服我，我们之间的感情并非爱情，这样的夫妇关系只能让双方痛苦！蕴文！何必呢？生下了孩子来，我愿抚养这孩子，请你同意离婚。我爱梦竹，你不知道爱得有多么深，多么强烈！请你让我能跟她取得合法关系！”哼！何慕天！你错了，我蕴文得不到的东西，从来也不让别人得到！“做做好事，算我求你！”你就那么爱她？什么时候看到你如此低声下气过？“自尊”、“骄傲”，为了她就可以全体抛开？“你并不爱我，何必要这个虚有的何太太的名义？”我不爱你？何慕天，你真明白！真清楚！这个女孩子爱你，是吗？什么叫做“爱”呢？挂在口头上的才算数，是吗？“你不答应我离婚，让我如何回去见梦竹？”你心里只有梦竹！她是天仙，是公主，是人间找不到的女子！也不过如此！那两条小辫子，那怯怯的眼神，那单纯得一无所知的态度！就是你？李梦竹？就凭你这一副外表，凭你这一对眼睛，就能抢走我的丈夫？你比我长得强？懂得多？你敢和我一争短长？我如果得不到，也不会让你得到，你懂吗？李梦竹！你不妨试试看……
	“何……何太太，”梦竹在她的逼视下有些瑟缩，忐忑不安地说，“您——您是慕天的——”
	慕天的？你叫得真亲热！他不敢告诉你结过婚，是吗？“我不能伤害她，她是个柔弱的小女孩！”他不能伤害你！世界上只有你会受到伤害，别人都不会，是吗？他怕伤害你，却不怕伤害别人！
	“哦，李小姐，”她微笑了，眯起眼睛来望着梦竹，“难道你不知道？你看我……”她望望自己的肚子，“我和慕天结婚好几年了。”梦竹一震，顿时瞪大了眼睛，像遭遇了电击般一动也不动，微张着嘴，呆呆地望着对方。结婚？好几年？何慕天？这是何慕天的妻子？她脑中零乱成一团，像有个大的风车在脑子里疯狂地旋转，随着这颠覆乾坤般的旋转，她的四肢发冷，周身麻木，心脏不着底地向下沉去……在她的眼睛前面，那个美丽的少妇仍然在微笑，仍然用她那不慌不忙的语气从容地说着话……
	“唉！李小姐，慕天这个毛病，或者你还不太了解，我和他结婚几年来，不知帮他解决过多少次问题。关于你，我也风闻一二，他们说，慕天在重庆又弄了个女孩子……唉！李小姐，我真抱歉，你远迢迢地赶到昆明，就是为了找慕天吗？但是，他现在天天不在家，八成是又泡上了哪家女孩子了。他就是这个毛病，见一个，爱一个，三天半新鲜，等新鲜劲儿一过，又甩掉人家不管了。然后，家里再帮他想办法圆场……”
	梦竹的手抓紧了椅子的扶手，木头雕刻的花纹陷进了她的肉里，她不觉得痛楚。瞪着眼睛，她一瞬也不瞬地望着面前这个女人。那平静的叙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利刃，刺得她体无完肤，在过度的震惊和痛楚下，她感到全身心都麻木而僵硬起来。除了眼睛越睁越大之外，她无法做任何的反应，无法吐出任何一个字的声音。
	“李小姐，”那女人摇着头，有股悲天悯人的劲儿，“你看，我大着肚子，下个月就要生产了，慕天还这样昏天暗地地在外面瞎搞。男人！这就是男人！你还没结婚吧？嫁了这样的丈夫，又有什么话好说呢？你认识慕天，你一定知道他，长得漂亮，手上有钱，又很有点才气……哪一个女孩能抵制得了他的追求？他又风流自许，见一个追一个，弄得不可开交，干脆往重庆一跑。我总认为，在重庆，他可以好好地收下心来念念书了，谁知道他还是旧病不改，又弄上一个你……你看，你来找慕天，你叫我怎么办呢？怎么向你说呢……”
	梦竹仍旧愣愣地坐着，瞪大的眼睛驻定在对方的脸上，却什么东西都看不见，面前是朦胧的，模糊的，像一团灰色的浓雾。心脏在越绞越紧的情况下，只觉得无边地痛楚，痛楚，痛楚痛楚得麻木、麻木中又混着尖锐的痛楚。痛得她什么感觉都没有，脑中昏沉，四肢无力，浑身冷汗淋漓。那女人继续在说话，她已经把握不住任何一个字的声浪，那些句子从她耳边轻飘飘地溜过……在她自己昏乱的思潮中，她只有一个固执而强烈的念头：“抓住何慕天，撕碎他！杀死他！”可是，在更深更深的，接踵而来的痛楚中，这个念头也消灭而无痕。她看到的是自己那份被残酷的现实所践踏的爱情，一切美的、好的、诗一般的、梦一般的感情全破灭在最最丑恶，最最无情的境况中，破灭得那样干净，连一丁点痕迹都找不出来。
	那位“何太太”继续在说着话，她一定说了许多许多，不过，梦竹是什么都无法听进去了。可是，那女人走到了她的身边，俯下身子，塞了些东西到她的手里面。她低头看，是一卷钞票！顿时间，她所有的意识回复了！她听到那位“何太太”在说：
	“……我知道李小姐是好人家的女儿，未见得看上这一点钱，但是，李小姐老远的跑这么一趟，总不能让你空着手回去呀！慕天做的糊涂事也真不少，好在李小姐年纪还轻，将来可以找个好丈夫嫁……”
	梦竹一唬地站起身来，那一卷钞票散落在地下，他们给她钱！打发她走！一瞬间，她想狂歌狂笑狂哭！她的爱情：一卷钞票！远远地从重庆跋涉二十天，追寻到这样一份“真实”！提起了她的旅行袋，她踉跄地冲向门口，咬紧了牙关，阻止那即将从体内迸裂出来的哀号。那个“何太太”追到门口，拉住了她的衣服：
	“李小姐，李小姐！你多少要收一点钱呀，我总得代慕天表示一点歉意，是不是。……”
	梦竹挣脱了那个女人的掌握，跑出了那宽大的院子，一直冲向大门口，拉开大门，她脚步不稳地“跌”了出去。扶着墙，她一步一步地向巷口走。刺骨的冷风对着她躁热的面颊上扑来，那旅行袋有几千斤似的沉重。风逼住了她的呼吸，泪蒙住了她的眼睛，她靠在巷口的墙上喘息，浑身上下，如同被几千万个人拉扯着，撕裂着……炉火，水仙花，四壁琳琅的书画，茶叶香，小巧精致的书房，家的气氛，美丽的环境……一切一切，幻灭得如此迅速！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爱情”？这就是她宁可牺牲所有的东西来换取的“爱情”？她用拳头堵住了嘴，倚在墙上，痛苦地摇着头，心里在不断地，反复地呼喊：
	“不！不！不！不！不！”
	“不！不！不！不！不！”
	有个人影从街头晃了过来，她把拳头从嘴上放下，怔怔地望着那个人影：何慕天！他显然已喝了酒，围巾松松地绕在脖子上，头发零乱，步履蹒跚。一瞬间，她想冲上前去，抓住这个男人，狠抽他两记耳光。但是，接着而来的被玩弄及欺骗后的那种痛楚感又捉住了她，抽他，打他，撕裂他，把他烧成灰，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受伤的感情不会被弥合，幻灭的梦想也不会再恢复原有的美丽！你碰到了一个魔鬼，还有什么话好说？你误把丑恶当作美丽，除了自责识人不深之外，抽他，打他，又有什么用呢？她把头转开，扶着墙，向街道的另一头跌跌冲冲地走过去。她想到何慕天的脚步声踉跄地从她身后掠过，这脚步仿佛践踏着她的心脏，辗乳过她的四肢，她觉得全身全心都已碎成千千万万片了。
	许多时候，“意识”是人最大的敌人。当梦竹无目的地在寒风瑟瑟的街头闲荡着时，她最希望的，是能没有意识，没有思想。希望自己能化为一缕烟，一片飞灰，被风吹过，就消灭得无影无痕！但是，她有思想，有意识，她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她感觉到那始终彻骨彻心的疼痛。当被冷风吹得四肢冰冻，而疲倦得无力再举步的时候，她找了一家小客栈，开了一间房间。关上房门，她跌坐在床沿上，用手捧住焚烧着的头颅，喃喃地说：
	“现在，我还剩下什么？”
	抬起头来，她望着那镂花的窗格发呆，对自己凄然微笑，自语地说：“当什么都不剩的时候，又该怎么办？”她自己找到了答案：“死亡！”她眯起眼睛，继续微笑，心头各种纷杂的思想已经合而为一，像山谷中的回音般反复撞击的响着死亡！死亡！死亡！……可是，在这一片的“死亡”呼号声中，她看到了一张脸，母亲的脸！曾被她诅咒过，痛恨过，责备过的那张母亲的脸，她似乎又听到母亲的声音，带着忍耐的，伤感的语气在说：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如果你不是我的女儿，我也不要来管你，就因为你是我的女儿，我关心你，爱护你，才宁愿让你恨我，而要保护你的名誉，维持你的清白。你想想，那个何慕天……你知道他家里有太太没有？……名誉弄坏了，他再来个撒手不管……你怎么办？……女孩子，有了一点点错，一生都无法做人……将来有一天，你会了解我为什么这样做……”
	她咀嚼着母亲的话，回味着母亲的话，在极度的懊悔和五脏翻腾的痛楚中，冲口而迸出一声呼唤：
	“妈妈！我的母亲！”
	喊出这一声，她扑倒在床上，再也遏制不住自己的眼泪，而痛哭失声。在眼泪和哭声里，她耳边又模糊地响起奶妈的叮嘱：
	“……梦竹，别以为你妈不爱你……她是爱你的，你去了以后，和何慕天能够好好地过日子便罢，假若这个何慕天欺侮了你哦，日子过不下去的话，还是回家来吧……”
	梦竹在枕头里摇着头，哭着喊：“妈妈！妈妈！妈妈！我为什么不听你的话？我一定要跌倒了才会相信你是要扶我，不是要推我！妈妈！妈妈！妈妈！”她哭着，不断地哭着，哭得神志迷惘，头脑昏乱。“死”的念头和意识又来了，她摇头，和自己挣扎，仰视着窗子，她低低地说：“不！我现在还不能死！要死，我也要死在妈妈的脚前！我要让她知道我的忏悔！我要取得她的原谅！她原谅了我，我才能死！”于是，一个强烈的念头抓住了她：“回家去！找妈妈去！”如同一个溺水的人，“母亲”成了最后的一块浮木。心中所有的欲望全集中成一串求救似的呼喊：
	“母亲！母亲！母亲！”
	二十几天后，梦竹回到了沙坪坝。
	带着满心的创痕，满身的尘土，梦竹扑进了家门。来开门的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年的奶妈，她颤巍巍地扶着门，以不相信的眼光望着樵悴得几无人形的梦竹。梦竹喘息着靠在门上，闪动着泪眼，急迫地问：
	“妈妈呢？”
	“你？你，”奶妈口吃地望着梦竹，把一只颤抖的手压在梦竹的肩膀上，“你，你怎么回，回来了？”
	梦竹闭了闭眼睛，憋住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抑制住狂跳着的心脏，哑着嗓子说：
	“妈妈呢？我要妈妈。”
	“你，”奶妈的眼光直直地望着梦竹的脸，做梦似的说，“你妈妈？”
	“奶妈，你怎么了？”梦竹嚷着说，“我要妈妈！”
	推开奶妈的手，她穿过院子，向房里跑去，冲进了堂屋，她陡地站住了。神案前的方桌上，正陈列着李老太太的一张放大的照片，无数祭供的食品堆在照片前面，两支白蜡烛高高地燃烧着……她两腿颤抖，浑身发软，一下子跌倒在地下。攀住一张椅子，她仰视着烛光下母亲的脸，瞪大了眼睛，眼光从母亲的照片上移到香案前的几支香上，嘴唇剧烈地颤抖，像人定般呆呆地跪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一只手落在她的肩上，她回过头来，接触到奶妈泪眼婆娑的脸。捞起了衣服下摆，奶妈擦了擦眼睛，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你走了没多久，她就病了，我请医生来，吃了药也没效，总共不过病了一星期，就……就……就去了。她……她……一直记挂着你，要……要……要我告诉你，你从家里逃出去那天，她根本是知道的……她说，你过得幸福，也就好了……要你体谅她一生好强，无法对你屈服……她……她说，那个何慕天，只要对你好，她做母亲的，还有什么更……更好的愿望呢……”
	梦竹从地上站了起来，瞪大眼睛望着奶妈的脸，奶妈还在继续地述说：“……丧事全是你那年轻朋友来帮着料理的，一个姓杨的和姓王的帮忙最多……田地已经卖了，现在，只剩下这栋房子，你妈说……房子，给你……给你做陪嫁……”
	“奶妈！”梦竹猛然发出一声狂喊，就用两只手抓住了奶妈的肩膀，一阵乱摇，嘴里乱七八糟地嚷着说，“奶妈！不不！不！奶妈！不！不！我要妈妈……我要妈妈！”她哭了起来，把奶妈摇得更厉害，“妈妈在哪儿？你告诉我，妈妈在哪儿？妈妈在哪儿？妈妈在哪儿……”她停下来，奶妈被摇得白发零乱，脸色苍白。她凝视奶妈，再掉头望着桌上的香案灵牌，呆了片刻，默默地摇头，自言自语地说：“不会是这样的，不会是这样的，命运不会待我这样残忍……”再望着灵牌，突来的意识将她全身撕裂，她把拳头塞进嘴里，用牙咬住手指，泪水迸流，踩着脚，狂喊着说“奶妈！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是这样？”
	嚷着，她转过身子，忽然夺门而出，向外面狂奔而去。穿过街道，奔出小镇，她在寒风和夜色里，扑向嘉陵江边。流水在呼唤她，死亡在等待她，她哭着跑向那熟悉的枯柳之下，越过草丛，对着那滚滚涛涛的江流冲去……她扑进了一个男人的怀里，一只胳膊承住了她的身子，一个男性的声音沉着地响了起来：“什么事值得寻死？梦竹？我跟了你半天了！”
	她抬起头来，是杨明远！她挣扎着，哭叫着喊：
	“请你让我死，请你让我死！请你让我死！”
	嚷完，她浑身一软，就昏然地失去了知觉。
<h2>
	24</h2>
	这是一个安静的、严肃的、小小的婚礼，在重庆市一家不著名的小餐厅内举行。从新人，到宾客，到证婚人等，总共只有一桌酒席。证婚人是王孝城，主婚人由于男女双方都无家长，也就省略了。简单地填了结婚证书，交换了戒指，就算婚礼完成。没有人致辞，也没有人闹酒，只放了一串小小的鞭炮。喜宴上的空气凝肃而不自然。梦竹穿着件水红色的旗袍，淡淡地施了些脂粉。因为还在戴孝期中，鬓边簪着一朵白色的小绒花。乌黑的披肩长发，衬托出一张白晳、消瘦、楚楚可怜的脸庞。和一般新娘不同，她的眉目间找不到丝毫的喜气，相反的，却带着一抹淡淡的忧郁。那对大大的沉默的眸子里，似乎时时刻刻都蒙着一层泪影。每当客人和她说话时，她的长睫毛闪动之间，总给人一种立即要坠泪的感觉。杨明远呢？一件簇新的锦缎长衫替换了平日的阴丹士林布。这是和往日唯一的一点不同的地方。他也没有一般新郎的洋洋得意，只显得稳重、沉着和严肃。由于新郎新娘都那样若有所思和默默无言，客人们也就没有一个提得起兴致来笑闹。
	王孝城竭力想放松桌上的空气，暗暗地拉了拉小罗的衣襟，示意小罗活泼一些。但，平日爱闹爱笑的小罗，今日却成了个没嘴的葫芦，除了闷闷地喝酒吃菜之外，几乎什么话都不说。其他的客人，像胖子吴、许鹤龄、大宝、二宝、三宝等，也都闷不开腔，以前那份豪情逸兴，似乎已荡然无存。
	王孝城咳了一声，眼光在席间溜了一圈，没话找话说：
	“南北社成立了半年多，总算撮合了一对好姻缘，不知道我们之中，谁会做第二对结婚的？小罗，该轮到你们了吧？还是胖子吴？想起来，大家在国泰戏院里第一次相遇，好像还是昨天的事一样……”
	“可不是！”小罗勉强提起精神来应和，“我还记得那天我在戏院里闹笑话，在戏院门口出丑，假若不是何慕天……”
	萧燕在桌子底下，狠狠地捏了小罗一把，小罗痛得叫了起来，话打断了，他愣愣地瞪着萧燕，嘟起了嘴。王孝城立即打了一声哈哈，乱以他语说：
	“我还记得小罗追求过舒绣文，不知写了多少封情书！”
	“见鬼！”小罗叫，“喂喂，包涵点好不好？”
	大家都笑了起来，但这笑声那么短暂和尴尬，每个人都像戴了面具般虚伪和不自然。尽管人人都有心调和席间的气氛，可是，欢乐已悄悄流逝，不知何时起，往日这无拘无束的一群，已蒙上了一层成熟的忧郁。没有人能出自肺腑地欢笑，也没有人说得出由衷的祝贺。一餐喜宴，很早就草草地结束了。杨明远和梦竹站在餐馆门口送客，大家带着勉强的笑容，和一对新人一一握别，喃喃地说一些模棱的祝福。到最后一向沉默寡言的许鹤龄和梦竹握手时，才突然激动地拥住了梦竹，含着泪说：
	“梦竹，我们都那么喜欢你，希望你能得到快乐，真正的快乐。一切苦难，都该远离开你！你那么美，那么好，那么无辜和善良！”
	梦竹迅速地转开了头，泪水在她眼眶中汹涌，她必须用她的全力去遏制住想大哭一场的冲动。许鹤龄这几句真心话一说，倒把大家的假面具都揭掉了，萧燕也冲了上来，握紧了梦竹的手说：
	“真的，梦竹，你不要再躲开我们，南北社依然存在，让我们继续在一块儿玩，继续追寻欢乐！”
	接着，男孩子们也一涌而上，把一对新人包围在中间。小罗抓住杨明远的肩膀说：
	“明远！好好珍惜你得到的！好好照顾我们中间这朵最娇嫩的小花！”于是，你一句，我一句的，场面重新热闹了起来，真正的祝福像潮水般涌到。梦竹含着泪，被这群热情的朋友弄得情绪激动。明远带着个淡淡的微笑，沉静地接受着大家的鼓励和祝贺。终于，客人们去了。王孝城是最后离开的一个，他一只手握着明远的手，另一只手握着梦竹的手，微笑地凝视着他们。然后，他把梦竹的手放进明远的手中，用自己的手紧紧地阖着它们，含蓄而语重心长地说：
	“姻缘都是前生注定，别辜负月下老人为你们费心牵上的红线，希望你们的手永远握在一起！”
	说完，他微微一笑，掉头而去。梦竹目送他的影子消失，泪光迷蒙中，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踏着月色，一对新人在春寒恻恻中回到沙坪坝，新房设在梦竹的旧居中，就用梦竹原来住的那间屋子，换上一张双人床，算是新房，两人走进屋内，奶妈迎了上来，吃力地挪动着小脚，先抓住梦竹的手，老眼中闪着泪光，颤抖着声音说：
	“恭喜小姐！”然后，她双腿一屈，就对明远跪了下去，泪水沿着脸上的皱纹奔流，颤巍巍地说：
	“奶妈给姑爷请安！”
	“哎呀，奶妈，你这是做什么？”明远一惊，慌忙拉住奶妈。奶妈用衣服下摆擦了擦眼睛，哽咽着说：
	“我们小姐年纪轻，不懂事，姑爷要多多原谅她一点。”
	明远点点头，深深望着奶妈说：
	“你放心，奶妈。”
	奶妈剔亮了桌上的灯，罩好了灯罩，悄悄地拭去了眼角的泪珠，再泪眼模糊地望了明远和梦竹一眼，就向门外走去，一面轻声地说了句：“天不早了，你们也早些睡吧！”
	门关了起来，室内剩下明远和梦竹两个人了。
	梦竹倚着桌子伫立着，低垂着头，望着桌子的灯影发呆。灯光射在她的脸上，小小的脸庞微漾着红晕，眼睛是黑蒙蒙的，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桌面。明远轻轻地走到她的身边，用手指绕起她的一绺黑发，然后，他的胳膊圈住了她，温柔地低唤了声：
	“梦竹！”
	“嗯？”
	“想什么？为什么不抬起头来？”
	梦竹慢慢地抬起了头，眼光怯怯地迎住明远的眼光，用舌头润了润嘴唇，她微蹙着眉梢，低低地说：
	“明远，你不会后悔？”
	“后悔？”明远故意不解地问，“后悔什么？”
	“娶我。”她轻轻地吐出两个字。
	明远凝视着她，好一会儿，才说：
	“梦竹，我认为我已经对你说得很明白了，你肯嫁我，是我的光荣和快乐。”他把她的头揽在自己的胸前，“你放心，梦竹，我会爱那个孩子，像爱我自己的孩子一样。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别再把它放在心上。让我们一起来创造一个最美满的，最可爱的小家庭。好吗？”
	梦竹把头埋在明远的怀里，不能遏止自己的泪水迸流。依稀恍惚，她回到江边寻死的那一天。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江边的草地上，明远正用一块大手帕掬了清凉的江水敷在她的额上。然后，在小茶馆中，她哭泣着，和盘托出自己整个的故事，明远深深地凝视着她，静静地倾听着她。她呢，就像走投无路的人突然找到一个亲人一般，把自己所有的委屈、悲哀、隐秘都一股脑儿地倾泻了出来，说了哭，哭了说，自己也不知道说了多久。于是，明远握住了她的手，用种坚定的，果决的声音说：“嫁给我！梦竹，我要你，和那个孩子！”
	她吃惊地张大了嘴，抬起泪雾朦胧的眼睛，怔怔地望着他。
	“你懂吗？”他继续说，“我向你求婚，梦竹。”
	她呆了好一会儿，才愣愣地摇了摇头。
	“谢谢你，”明远她说，叹息了一声，“你是个好人，我不愿意拖累你。你不必这样做……”
	“你根本不明白，”明远用一种迫切的语气说，“我要你，你懂吗？我爱你，你懂吗？如果你不嫌我穷，看得起我，请你嫁我吧。我会好好待你和你的孩子。我不会芥蒂你以前的事的！”
	梦竹仍然摇头。“不！”她轻声说。
	“请你！梦竹。”他恳求地望着她，“请你！你的孩子是无辜的，生下他来，我愿意负起一个丈夫和父亲的责任，请你接受我的求婚！”
	“可是，”梦竹凝视着他说，“这是不合理的，你为什么要做这种牺牲呢？”
	“牺牲！”明远叫，握紧了她的手，“如果能得到你，是我最大的光荣和快乐！我娶你，不为了你需要解决问题，而是为了我爱你，渴望能得到你！”
	梦竹凄然一笑，幽幽地说：
	“明远，你是个好人，你这样说，是为了顾全我的自尊心，是吗？”泪水滑下她的面颊，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满是泪痕的脸上，“到现在，我还有什么自尊？你不嫌弃我，不鄙视我，我还有什么话说？如果你真要我，你有那么大的胸襟和气度，那么，我愿意服侍你一辈子！”
	就这样，两度订婚，却嫁了第三个人！人生的事情何等的不可思议，倚在明远胸前，她的泪浸湿了他的衣服，明远托起她的脸来，拭去她颊上的泪痕，对她安慰而鼓励地笑了笑：
	“新婚第一夜，怎么就这样眼泪汪汪的，好意思吗？”
	她闪动着睫毛，新的泪又涌了出来。用手环抱着他的腰，她激动地紧倚着他喊：
	“明远！你那么好，那么好，那么好！我只有尽我的全力来做一个好妻子，才能报答你这一片深情！”
	何慕天终于回到了沙坪现。
	他怀中是张离婚证书，经过了将近三个月的苦战，他总算得到了这张离婚证书！蕴文签这张证书时那森冷的微笑仍然浮在他的眼前，她那恶意的诅咒也依然荡在他的耳边：
	“她不会嫁给你！她绝不会嫁给你了！你就是有了这张证书也等于零，你不会得到她的！”
	“我会得到她！”
	“你不会！”她大笑着，“我的情报比你多，她已经嫁人了！”
	“你撒谎！”他说。
	“信不信由你！”她说，把证书丢在他的脚前，“拿去吧！去娶你的李梦竹，你的小粉蝶儿吧！只是，不知道这小粉蝶儿已飞向何家？”
	不会！他肯定这一点，梦竹会等待他！尽管他逾期不回，尽管他曾因为情绪恶劣和酗酒而有长时间没给她写信，但他知道她会等待他！现在，他将把一切真相向她坦白，她会原谅，她会了解，他知道！梦竹，那个小小的，善解人意的女孩！每当他想到她的时候，他总觉得她就是他心脏的一部分，那样亲近，那样密切，又那样地与他不能分割！
	推开了他们曾共同居住的那间小屋的门，迎接着他的是厚厚的灰尘和凉凉的空气。他愕然地四面张望，空洞洞的房子里没有一丝一毫“人”的气息，桌子、椅子上全是尘土，阖拢的窗格上，一只蜘蛛正悠然自在地结着网。他在室内兜了一圈，无意识地喊了一声：
	“梦竹！”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内散开，显得单调、落寞、而寂寥。拉开橱门，他的衣服箱笼等仍然好好地放在里面，梦竹的东西却已全部失踪，只有那只白毛的玩具狗满是灰尘地缩在墙角。他像旋风似的卷到了房门口，吃惊而惶乱地喊：
	“梦竹！”
	房东老太太从走廊的那一头走过来，扶着拐杖，对他点点头说：“何先生，你的房租已欠了两个月！你还租不租？”
	“梦竹呢？梦竹在哪儿？”他文不对题的问。
	“你那个女娃儿吗？”房东老太太撇撇嘴，不屑地说，“嫁人了！那个小妖精！呸！不要脸！”
	“梦竹？梦竹！”何慕天张皇四望，不祥的感觉像阴云般对他罩了下来。冲过了房东老太太的身边。越过了那苍凉的大院落，穿过街道和小巷，他直奔往梦竹家中。在梦竹的家门口，他发狂似的扣着门环，等了一世纪那么长久，才听到有人来开门。门打开了，门里，是张口结舌，目瞪口呆的奶妈。他扶着门，急切地问：
	“奶妈，梦竹呢？”
	奶妈瞪大了眼睛望着他，那样子就像他是来自火星的一个怪物，好半天，她就瞪着眼睛一语不发。何慕天的心向下沉，抓住奶妈的手，他摇撼着说：
	“奶妈，梦竹呢？梦竹在哪儿？”
	奶妈像触了电一般，立即把手从他的掌握中抽了出来，向后连退了两步，哑着嗓子说：
	“你……你居然有脸再来！”
	接着，“砰”然一声，大门在他的眼前阖上了，差一点把他的鼻子都夹进门缝里。他一愣，立即想推开门，但，门闩已经闩上了，他扣着门环，嚷着说：
	“奶妈！奶妈！奶妈！”
	门里寂然无声，他感到全身热血沸腾，这是怎么回事？摇着门，打着门，他发狂似的在门口大嚷大叫。于是，门又打开了，他惊异地发现门里站着的是一个男人。
	“你？杨——明——远？”他诧异地问。
	明远屹立在那儿，满面寒霜，冷冷地望着他，像一座坚硬冷峻的冰山。
	“你找谁？”明远板着脸问。
	“明远——”何慕天愣愣地说，“梦竹呢？这是——怎么一回事？”
	“梦竹？”明远狠狠地盯着他，“梦竹和我已经结婚了，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她！”
	“你——梦竹——结婚？——”何慕天讷讷地说。
	“你不信吗？”杨明远扬了扬头，“去问小罗他们去，去问王孝城他们去！我们是正正式式结的婚！有证人，有婚礼，有仪式！梦竹现在是我的妻子，我警告你，何慕天，别再来惹她！”
	几句话说完，又是“砰”然一声门响，何慕天再度被关在门外。他睁大眼睛，直直地瞪视着那两扇黑漆的大门，脑子里如万马奔腾，眼睛前金星乱跳。好一会儿，他的意识才回复了一些，用背靠着门，他呆呆地伫立着，梦竹嫁给了杨明远！这不可信，又像是真实的事实！三个月，天地竟然已经变色！这是怎么一回事？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他的双腿已站得麻木，暮色正在大街小巷中扩散。他站直了身子，勉力地振作了一下，拖着沉重的步子，缓缓地向中大宿舍走去。无论如何，他要找到胖子吴他们，他要知道事情的真相！
	胖子吴，特宝，及另外三宝都一一寻获，何慕天突然发现世事已经全变了！胖子吴他们用一种陌生的神态来迎接他，没有人对他表示欢迎，只表示了淡淡的惊讶和浓重的冷漠。胖子吴用一副置之事外的态度说：
	“梦竹和杨明远的事吗？我知道他们结了婚，详细情形，你最好去问小罗和王孝城！”
	特宝和三宝们根本把头掉开，装作没听到他的问话，他凝视着旧日的朋友们，友谊已经不存在了！他看到的是敌意的眼光和轻蔑的神情。甩了甩头，他毅然地走出中大，渡江直奔艺专，好不容易，他找到了小罗。小罗愕然地望着他，惊异地张大了嘴，他抓住小罗的肩膀，喘息地说：
	“你必须告诉我，我离开的三个月里发生了些什么？”
	小罗犹豫地望着他，嗫嚅地说：
	“这……应该问你！”
	“问我？”
	“梦竹和杨明远结婚了，如此而已！”小罗冷淡地说。
	“可是——为什么？”何慕天叫。
	“为什么——？”小罗重复着何慕天的话，直视着何慕天的脸，“慕天，我一直很欣赏你，但是，你不该欺骗梦竹。明远会好好待她，你就饶了她吧！她是那样善良的一个小东西，你怎么忍心玩弄她？说实话，我们全体为她不平，现在她已经结婚，生活得很平静了，希望你别再来麻烦她了！”
	说完，小罗挣开了何慕天的手，扬长而去，连头都不回一下。何慕天呆立在男生宿舍之前，浑身像浸在冰流里，脑中昏乱得无法思索。然后，他看到了王孝城，后者走到他身边，算是所有朋友里对他最和气的一个。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小罗告诉我你来了，慕天，事到如今，你为什么还要回重庆？”何慕天凝视着王孝城。
	“假若大家已经判了我的罪，我只想知道罪名是什么！”他憋着气说。
	“你还不知道？”王孝城！宅异地说，“梦竹到昆明去找你，你知道吗？”
	“她——到昆明去找我！”何慕天叫，脸色顿时变成惨白，瞪着王孝城，体内所有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去找了你，没见到你，却见到你的妻子，”王孝城说，“你懂了吗？从昆明回来，她就和杨明远结了婚！”
	何慕天点点头，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转过身子，他像一个梦游病患者般荡出了艺专，摇摇晃晃地，轻飘飘地向前面走去，踏过了草地，走上了石板小路，嘉陵江的水静静地流，岸边的垂杨正抽出了新绿。这是春天！春天，他已经没有春天了！从一块石板走上另一块石板，再走过一块石板，再走过一块石板……人生的路如此漫长，却必须一步一步地走下去。树荫、河岸、垂柳、小茶馆、南北社、友谊、爱情……他用袖子抹去了脸上的泪痕，她已经结婚，生活得很平静……他笑了！摸出了怀里的离婚证书，抛进了缓缓的江流之中，嘉陵江静静地流，证书在水面轻轻地漂，轻轻地漂。但是，一会儿，也就漂远了，消失了。这张离婚证书，一半财产换来的，家中还有个无母的小婴儿！他在河边的石级上坐下来，用手托着头，凝视着水面的洄漩和涟漪。然后，他笑了，他又哭了。喃喃地，他念着自己填过的词句：
	逝水流年，人生促促，痴情空惹闲愁！
	……
	叹今生休矣，一任沉浮，
	唯有杯杯绿醑，应怜我，别绪悠悠，
	从今后，朝朝纵酒，恣意遨游！
	恣意遨游！遨游向何方？站起身来，他仰天长笑。踏着夜雾，他走了！重庆的同学们再也没有看到过他。
	一九四五年，抗战胜利。
	一九四六年夏，梦竹跟着杨明远离开了重庆，带着一女一儿，随着艺专复原到杭州。
	船离开了码头，重庆市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了。梦竹站在甲板上，望着那居住了二十余年的山城隐进了云天苍茫之中。再见了，重庆！再见了，曾经有过欢乐，有过悲哀，有过该埋葬的记忆的地方！再见了，老奶妈！再见了，南北社的朋友们！船愈走愈快，江面愈来愈阔。在滔滔滚滚的江流中，她看到了那个梳着小辫子，追寻着欢笑和梦想的少女，正徜徉于嘉陵江畔。“也再见了！”她对逝去的那个自己说。泪蒙住了她的眼睛，模糊了她的视线。
	依稀仿佛，她记起小茶馆，南北社，击着茶壶高歌的岁月……
	“逝水流年，人生促促，痴情空惹闲愁……”
	痴情空惹闲愁！但是，痴情也好，闲愁也好，都已经过去了！
	“梦竹！进来吧！该给晓白冲奶粉了！”明远在船舱中叫。
	她对茫茫的天际再依依地望了一眼。
	“哦，来了！”她说，拭去了泪，甩了甩头，跑进了船舱里。

第三部 时间：一九六二年秋
	地点：台北
	一场愁梦酒醒时，
	斜阳却照深深院。
<h2>
	25</h2>
	夜，静静地张着。
	梦竹躺在床上，睁大了眼睛，望着黑暗中的房间。窗外没有月光，到处都是黑黝黝的一片。夜，真静，静得可以听到自己脉搏的跳动声。远远地，有一声火车的汽笛响，悠悠然，绵绵然，从黑暗的旷野中传来，她几乎可以联想到火车轮子滚过轨道那种机械的声音：轰隆却嚓，轰隆却嚓……这单调的车轮声和她的脉搏跳动声糅和成了一片，轰隆却嚓，轰隆却嚓……接着，思想的齿轮也加入了旋转，无止无休地滚动，轰隆却嚓，轰隆却嚓……
	白天发生过的事仍然在脑中不断地映现，无法驱除，也无法逃避。“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晓彤绝望的呼叫也依旧在耳边反复回荡。为什么？千千万万过去的片段，点点滴滴回忆的毒汁，一起在脑中翻搅。她怎能告诉晓彤，那一段丑恶的过去，和那一个魔鬼般的人物——何慕天！她怎能对女儿说：“逃开那个人！逃开他周遭一切的人物！”她怎能在充满了美梦与幻想的女儿面前，揭开一个最最“丑恶”的“真实”！她不能！她不能！她不能！
	“妈妈！你一定要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晓彤哀求的声调，绞痛了梦竹每一根神经。但是，她不能！她不能！她不能！一切的过失，一切的罪恶，一切的错误，一切心灵上的负荷，她都愿意独自承担，可是，为什么晓彤要再搅进这样的恋爱里？何慕天的内侄！何慕天的内侄！何慕天！她已经费了十八年的时间，来设法遗忘这个人，但，为什么他又重新来搅乱她的生活？破坏已有的平静？难道她命中注定无法摆脱这个魔鬼？晓彤，天下的男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爱上何慕天的内侄？
	“妈妈！你告诉我，请你！妈妈，魏如峰有什么不好？妈妈，你告诉我！”
	魏如峰有什么不好？只有一点不好！他不该是何慕天的内侄！而这唯一的一点“不好”，已胜过了他千千万万的优点！晓彤的眼泪，晓彤的泣诉，晓彤的哀求，都无法使这一点“不好”化为虚无！但是，她怎能告诉她？怎能告诉她？怎能告诉她？
	明远在她身旁辗转反侧，她侧卧着，背对着明远，瞪视着黑暗，身子一动也不动。她知道明远和她一样没有睡着，她可以由他紧迫的呼吸声辨出他激动的情绪。因而，她努力调匀自己的呼吸，维持身子的固定位置，她希望明远当她是睡着的，而不来和她讨论。她渴望能逃避去面临那份现实，逃避和明远去讨论那份现实！虽然她知道这迟早是逃避不了的，但，她却那样恐惧明远再提到它！长时间的瞪视使她的眼睛酸涩肿胀，她试图闭上眼睛，而每当眼睑阖拢，她就会看到成千成万个妖魔鬼怪，在她面前执杖携械地狂歌狂舞，这些妖魔鬼怪都有一张同样的脸谱——何慕天的脸谱！
	她听到隔壁房里，晓彤的床在吱吱咯咯地响，显然，那孩子也同样地无法安眠。晓彤，何辜？却必定要去尝这人生的苦果！她侧耳倾听，每当晓彤的床响一声，她的心就痛一下。接着，她听到晓彤在叹息，叹息之后是模糊的呻吟声，再下去，她听到一声呜咽，和一阵抑着的啜泣声。她的心脏绞紧而尖锐地痛楚起来，那啜泣声是阻塞着的，显然晓彤在尽力克制，这比号啕痛哭更使梦竹心酸。轻轻地，她翻身而起，一只手拉住了她，明远的声音冷冰冰响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
	“去看看晓彤。”她轻声地说。
	“别忙！”明远压低了声音，虽然像耳语一般，却仍然生硬冷涩，“我们必须先谈一谈！”
	“明远！”她祈求地低喊，下意识地想逃避，“等明天，孩子们上学之后再谈。”
	“不！”明远简单地说，“我要现在和你讲清楚，我不能等！”
	梦竹躺回枕上，转过头来面对着明远，望着在黑暗中闪着寒光的他的眼睛，本能地颤栗了一下。她无法再说话，只用一种被动的，忍耐的眼光看着他，等待着他开口。
	“你别这样瞪着我，”他的声调带着恼怒和烦躁，“关于这件事，你到底预备怎么办？”
	“我？”她慌乱地自问了一句，茫然地低声说，“我不知道，明远，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明远的声音冷幽幽地，“我倒有一个意见，把一切真实情况告诉晓彤，把她送还给何慕天——泰安纺织公司的董事长！他可以给晓彤好一百倍于我给予她的生活，又免得拆散她和魏如峰……”
	“不！”梦竹颤栗地说，“不，明远，这绝不是你真正的意思。”眼泪升进了她的眼眶，恐怖和绝望的感觉兜心而来，“不，明远，你不能告诉晓彤，你绝不能！如果告诉了她真实情况，就比拆散她和魏如峰更残忍一千倍！她那样单纯，那样善良，又那样柔弱！而且，她一直那样敬爱你，崇拜你，她和晓白那么亲爱，她心目中的母亲……”她顿住，浑身寒颤，“明远，你不能打碎她的世界，而且，我也不肯，绝不肯，把她送给那个人——”她摇头，泪水夺眶而出。“她是我的女儿，明远，她是我的！也是你的，我们共同养育了她十八年，与那个人何关？明远，你不是真有那个意思，是不？你不会那么残忍，是不？”
	“冷静一点，梦竹，”明远说，“我仔细地想过，分析过。事到如今，保密恐怕已不可能，只要魏如峰回去对何慕天提起我的名字，何慕天就会知道我们的存在……”
	“但是，他并不知道晓彤是他的……”
	“哼，”明远冷笑了一声，“梦竹，你怎么如此幼稚？不论以前有没有告诉过他，现在，只要他在时间上稍微推算一下，也会算出来的，何况，你忘了王孝城。我想，王孝城一定知道他在台北，而且和他有来往……梦竹，你别傻，这秘密是保不住的！”
	梦竹坤吟了一声，用手捧住焚烧欲裂的头，心乱如麻地说：
	“可是，可是——我一定会想出一个办法来，只要你不说，明远，只要你不说！我一定可以想出办法来！”
	明远捉住了梦竹的手臂，把她的手从脸上拉下来，在黑暗中瞪视着她，慢吞吞地说：
	“还有一个问题——我和你。”
	“明远！”梦竹受惊地低喊了一声，“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一直都爱着他吗？这许多年来，你何曾忘记过他？”
	“你——”梦竹的目光在明远脸上逡巡，“你在说些什么？”
	“我想你明白我说什么，刚刚魏如峰已经说过，何慕天和他的妻子早已仳离，他现在是一个独身的自由人了。你呢——这么些年来，我已经把你委屈够了，让你跟着我过苦日子……”
	“明远！你这是怎么？”梦竹气急地说，“我什么时候嫌过生活苦？我又没有怪你，我一直感激你……”
	“就是这样，”明远抢白地说，“你感激我，十八年来，我只得到了你的感激。”他的声音像冰流般灌进了梦竹的心底，“或者你自己都不清楚，但我是明白的，你并没有忘怀他。许多时候，当你望着晓彤发愣，或者突然陷进沉思里，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梦竹，你并没有忘记他，你一直爱着他！”
	“不！”梦竹低喊，“你根本不懂！我不是爱他，我是恨他！你不知道我恨他恨得有多厉害，他是个掠夺者，夺去了我一生的幸福和快乐……”
	“是的，你的一生！”明远的声音更冷了，“你自己说明了，他夺走你一生的幸福和快乐，可见得我并没有给你幸福和快乐！”
	“哦，明远，”梦竹憋着气，泪水奔流，喉咙哽塞，“你别逼我！你一定要在鸡蛋里找骨头，我也没有办法，你这样子逼供似的逼我，到底是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是问你想怎么样？”明远的声音大了起来。
	“别！明远！”梦竹压低声音，请求地说，“求求你别嚷，求求你！一切明天再说，好不好？何苦一定要闹得让孩子们知道！”
	“哼！”明远冷哼了一声，“家已经面临破碎，还怕孩子们知道吗？”
	“难道——”梦竹忍无可忍，“你希望拆散这个家吗？你看不起我，对吗？这些年来，你为我牺牲太多，你在内心看不起我，你厌恶我，希望摆脱我……”
	“你没有良心！”明远叫，“你故意歪曲事实！”
	“是你在故意歪曲事实！”梦竹也叫。
	纸门一声响，被拉开了，明远和梦竹同时住了口，晓彤穿着睡袍的黑影亭亭地站在纸门前面，怯怯地说：
	“爸爸，妈，你们在吵架吗？”
	“哦，”梦竹吸了口气，“没有。晓彤，什么都没有，我们在讨论问题，你快些睡吧！”
	晓彤的黑影没有移动。
	“我睡不着，妈妈，我睡不着。”
	梦竹的心再度痉挛了起来。
	“你去睡，晓彤，明天你还要上课。”她柔声地说，鼻中酸楚，“等你放学回来，我再和你慢慢谈。”
	晓彤一声不响地退了回去，纸门又拉拢了。梦竹看了明远一眼，翻过身来，用背对着明远，不再说话了。明远也翻了过去，两人背对着背，谁也不开口，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地荡漾在夜色里。
	早上，明远上班去了，晓白和晓彤也到学校去了，家中又只剩下了梦竹一个人。坐在书桌前面，她瞪着窗外的阳光，一动也不动。应该上菜场去买菜，回来再洗衣服，整理房间……每日固定的家务一样也没倣，时间正沉缓地滑过去。脑子里拥塞着千千万万的念头，却没有一个念头是明确的，唯一一个朦胧的观念，是要阻止晓彤和魏如峰的恋爱！只有阻止了这段恋爱，才可能保持十八年来的秘密。但是，如何阻止呢？若干年前，自己母亲阻止自己的恋爱情况还历历在目，难道她又必须对晓彤用同样的手腕？魏如峰！为什么他偏偏是何慕天的内侄？何慕天！这名字是一把利刃，重重地从她心上已有的创口上划过去，她扑在桌子上痛苦地转侧着头，不能自已地呻吟着。
	大门在响，有人走了进来，一定是晓白走时忘记关门，她吃力地从桌子上抬起头，倾听着那脚步声穿过玄关，走上了榻榻米，她茫然地望过去，魏如峰正进门来，零乱的头发下有一张苍白的脸，失眠后的眸子却依然清亮有神。梦竹闭了闭眼睛，这是晓彤的男友？她但愿他平凡些，猥琐些，甚至于是个小流氓或白痴，那么她也可以更狠得起心来。但，这孩子身上有些什么，像一块磁石般具有着引力。她怕他，怕他眼中那抹坚决和他脸上那股不顾一切的神情。
	“伯母，请原谅我闯进来打扰您。”魏如峰挺立在那儿，礼貌的背后藏着的是倔强，梦竹可以感到他所带来的那份压力。
	“你坐下！”梦竹说，指了指面前的椅子。用手揉揉额角，她该对这孩子说些什么？魏如峰依言坐了下去，他的眼睛盯在梦竹的脸上，逐渐地，他的面部表情变得柔和了，声调也显得恳切和平。
	“伯母，今天早晨晓彤打电话给我，说您反对我和晓彤来往，是吗？”
	梦竹点了点头。
	“伯母，我能问一句吗？是不是杨家和何家有仇？你们是反对‘我’，还是反对何慕天的内侄？”
	梦竹凝视着坐在她对面的这个男孩子，那坦白的问话是咄咄逼人的。年轻人！虽然有些儿锋芒太露，却令人无法不喜欢他。
	“说实话，伯母。昨晚从您这儿回家之后，我曾经和我姨夫谈到深夜，我姨夫只告诉我一点，说许多年前，曾经和你们有些嫌隙。但是，我想，一定不止是‘嫌隙’，恐怕接近深仇大恨。所以您才会如此坚决反对我，是吗？但，伯母，现在不再是十八世纪，记仇记恨的年代了，我姨夫提起你们的时候，似乎非常之痛苦，假若过去他曾有对不起你们的地方，经过了二十年的时间，还不能化解吗？最起码，我保证我姨夫对你们没有丝毫芥蒂，他说，他非常非常喜欢晓彤。”
	梦竹打了个冷颤。
	“他——见到晓彤了？”她嗫嚅地问。
	“你忘了？昨天晓彤是先到我家去的。”
	“是的，是的，是先到你家去的。”梦竹愣愣地说，眯起了眼睛，“他——喜欢晓彤？”
	“不错，而且，昨夜他还说，只要你们不反对，他愿竭尽他的力量，促成这段婚姻！”
	“不行！”梦竹爆炸般地冲口而出，“不行！绝对不行！”
	魏如峰蹙着眉，注视着梦竹。
	“伯母，”好半天，他才重新开口，“我知道，对晓彤而言，我的条件是太差了。我有自知之明，每次面对着她，我都有自惭形秽之感，我明白我配不上她。但是，我却能肯定一点，我知道她对我的感情，也知道我对她的感情，我可以向您保证……”
	“不，不是这些。”梦竹乏力地说，用手支着额角，“魏先生，你很好，你也绝对配得上晓彤，可是，我请求你放弃晓彤！”
	“为什么？伯母！您必须告诉我为什么！”
	又是为什么！孩子们有理由要求知道原因，而你又怎么说出来？梦竹坐正身子，头痛欲裂，在朦胧的视线中，她仍可看到魏如峰迫切的神情，听到他带着恳求意味的声音：
	“伯母，假若您的反对，是为了对我不满，我请求您再给我一段时间，来考验我，观察我。假若您的反是因为我姨夫的关系，那么未免太不公平！我和晓彤没有义务要做长一辈的仇恨的牺牲品。是吗？伯母？”
	说得头头是道，非常有理！但，许多事情并没有理由好说的！为什么他要是何慕天的内侄？为什么？十八年来，时时刻刻困扰着她的回忆，咬噬着她的回忆！何慕天，她曾希望这个人死掉，化为飞灰，但他却又和晓彤拉上了关系！难道她前生欠了何慕天的债，所以他要如此阴魂不散地缠绕着她！十八年来，多少的苦受过了，多少的泪流过了，生命上的一点瑕疵使她永远在杨明远面前抬不起头来。忍辱，挨骂，受气，都为了什么？而现在，他的内侄窜了出来，要娶她辛辛苦苦带大的晓彤！何慕天，那个十八年来没有尽过一天责任的父亲，现在又要跑出来拾回他那已长成的女儿？不！不！决不！决不！梦竹跳了起来：
	“魏先生，对不起，我没有道理和你说，我只能告诉你，我反对你和晓彤交友，坚决反对！我无法向你说理由，我就是反对！我希望你从今天起不要再来找晓彤，就当你没有认识过她好了，天下的女孩子多得很，以你的条件，什么样的女孩子找不到呢？”
	魏如峰深深地望着梦竹。
	“伯母，”他慢吞吞地说，“天下没有第二个晓彤！”
	梦竹颤栗了，她对魏如峰的脸上望过去，她看到一对一往情深的眼睛，和一张坚决无比的脸庞！她张开嘴，半晌，才讷讷地说：
	“你——这样爱晓彤？”
	“伯母！我向您起誓！”魏如峰坦白而祈求地回望着她。
	梦竹悲哀地摇头。
	“可是，不行！不行！还是不行！”她绝望地用手抹了抹脸，拼命地摇着头，“不行！魏如峰！我有不得已的苦衷，请你设法去体谅一颗母亲的心！我不能让晓彤和你来往！我不能！”
	“伯母，”魏如峰盯住梦竹，一字一字地说，“也请您体谅儿女的心，一定要拆散我们，晓彤会心碎，而我——”他咬了咬牙，坚定地说，“您怪我也罢，骂我也罢，我先向您说清楚，不论在怎样的情况之下，我决不放弃晓彤！我会追求到底！”
	梦竹惶然地抬起头来，这年轻人的语气中夹带了太多的威胁意味！
	“你在威胁我吗？”
	“我不敢，伯母。”魏如峰垂了垂眼睛，“我只向您述说事实，我不会放弃晓彤的，我已经无法放弃她。希望您能够了解，假若您也恋爱过的话。伯母，我不是威胁您，我是无可奈何！您能了解吗？”
	假若您也恋爱过的话！梦竹咬住嘴唇，恋爱！年轻人迷信着的东西！晓彤就是这份“迷信”的产物！但是，她知道那力量有多么强大！她知道！知道得太清楚，她望着魏如峰，不是威胁，而是无可奈何！一个怎样吸引人的青年！如果他不是何慕天的内侄！如果他不是！仰起头来，她直视着魏如峰。
	“魏如峰，我问你，你真要晓彤？”
	“是的！”
	“你能离开泰安吗？”
	“您是说——”
	“放弃那份财产，放弃泰安的地位，放弃泰安的一切！”
	“我可以！”魏如峰点点头，“我从没有重视过泰安的地位和财产，我之不离开泰安，只是为了我姨夫的关系。”
	“你姨夫！”梦竹咬牙说，“你能和他断绝关系吗？永不来往！永不见面！永不踏进你姨夫的大门！”
	“伯母！”魏如峰惊愕地喊。
	“你能吗？”梦竹紧逼地问。
	“伯母，”魏如峰蹙紧了眉，“为什么？”
	“你不要管为什么，你只说你能不能？”
	“这是和晓彤交往的条件吗？”
	“是的，你能吗？”
	魏如峰和梦竹相对凝视，室内有一段时间的沉默，然后，魏如峰放松了眉头，似乎从内心的一段争执中挣扎了出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不，伯母，我不能！”
	“那么，你就不许和晓彤来往！在晓彤和你姨夫之间，你必须放弃一个！”
	“不，”魏如峰摇头，“伯母，您不能勉强一个儿女离弃他的父母，是不是？我姨夫在我的心目中，比我的亲生父亲更受尊敬，我从小跟着姨夫长大，十几岁来到台湾，靠姨夫的培育而成人，而完成学业。我不能为了一个女孩子，漠视我姨夫对我十几年的养育之恩！”
	“这么说来，你姨夫在你心目中的地位，更胜过晓彤？”
	“伯母，您这样措辞是不合逻辑的，他们在我心目中的地位都同样重要。但并不抵触，我不能为了任何一方，而放弃另一方！”
	“但是，假如这两方面抵触呢？你选择哪一方？”
	“这两方面是不会抵触的！”
	“如果抵触呢？”梦竹固执地问。
	魏如峰注视了梦竹好一会儿。
	“我不能放弃任何一方面！我不能离开我姨夫，我也不放弃晓彤！”
	“好吧！”梦竹疲倦而乏力地坐回椅子里，用手遮住眼睛，低声地说，“你去吧，魏如峰。晓彤不能和你继续来往，对于你，我当然无权命令什么，但是，晓彤会听我的话。她没有我的允许，不会和你交往的，我可以深信这一点。”魏如峰怔了怔，他知道梦竹的话是真的，晓彤太善良，太柔弱，母亲的命令对她比什么都重要！她是那种女孩子，宁可让自己的心滴血，也不愿让母亲流一滴泪。他用手握紧椅子的扶手，对梦竹做最后的说服：
	“伯母，您不能太残忍！”
	“残忍？”梦竹没有抬起头来，声音虚弱而苍凉，“人生本来就是残忍的！”
	“伯母，您能不能告诉我，我姨夫以前对你们做过些什么？使你们如此恨他？或者，以前是出于误会呢？我永不相信我姨夫会对不起任何人！他是那样儒雅淳厚……”
	“懦雅淳厚？”梦竹遮住眼睛的手放了下来，不由自主地冷笑了一声。“儒雅淳厚？看来他的风度不改！魏如峰，我告诉你，”她收住笑，冷冷地说，“你姨夫是个标准的伪君子！”
	“伯母！”魏如峰站了起来，“您愿意见一见我姨夫吗？人生没有不能化解的仇恨……”
	“不！”梦竹反射似的叫了出来，“永不！我永不想再见他！”她站起身来，板住了脸，冷冰冰地说：“好了，魏如峰，你可以走了！”
	“伯母……”
	“够了，你不必再说了！”梦竹严厉地打断了他。
	“伯母……”魏如峰勉强地再叫了一声。
	“我说够了，你知道吗？我不想再听，你知道吗？”
	魏如峰住了嘴，停了约一分钟，转过头去，他走向玄关，梦竹仍然伫立在房间内。魏如峰穿上鞋，回头再望了梦竹一眼。
	“您是个不近人情的母亲！”他说。
	“是吗？”梦竹毫无表情地问。
	“冷酷、残忍，而无情！”魏如峰愤愤地接了下去，“我奇怪晓彤会是你的女儿！”他走向大门口，扶着门，怒气未消，他又大声地加了几句话：“现在不是父母之命的时代了，你别想制造罗密欧与茱丽叶似的悲剧，我告诉您，您同意也罢，不同意也罢，我不得到晓彤就誓不放手！”
	大门砰然一声，被带上了。魏如峰的影子消失在门外。梦竹像个石像般挺立在屋里，那“砰”然的一声的门响，如同一个轰雷般击在她心上，震痛了她每一根神经。“冷酷、残忍，而无情！”这是她？还是命运？还是人生？还是这难以解释的世界？她的双腿发软，扶着椅子，她的身子溜到榻榻米上。把前额顶在椅子的边缘上，她喃喃反复地呻吟地念着：
	“冷酷、残忍、无情！冷酷、残忍、无情！冷酷、残忍、无情……”
	泪滑下了她的面颊，滴落在榻榻米上。
<h2>
	26</h2>
	何慕天沉坐在椅子里，眼睛对着窗子，愣愣凝视着窗外的蓝天和白云。阳光美好地照耀着。大地无边无际地伸展着，清新而凉爽的空气从大开的窗口涌进来，搅散了一夜所积的香烟气息。何慕天灭掉了手里的烟蒂，下意识地再燃着了一支，喷出的烟雾冲向窗口，又迅速地被秋风所吹散。坐正了身子，他揉揉干而涩的眼睛，试图在脑子中整理出一条比较清楚的思路，但，用了过久的思想，早已使脑子麻木。他摆了摆头，头中似乎盛满了锯木屑，那样密密麻麻，又沉沉重重。思想是涣散的，正像那被风所弄乱了的烟雾，没有丝毫的办法可以让它重新聚拢。
	有人敲门，不等何慕天表示，魏如峰推开门走了进来。扑鼻而来的香烟味几乎使他窒息，依然亮着的电灯也使他愣了愣。伸手摸到门边的开关，灭了灯，关上门，他走到何慕天身边来，无精打采地问：
	“你一夜没有睡吗？姨夫？”
	“唔。”何慕天不经心地哼了一声，抬头看了看魏如峰。
	“你起来了？”
	“我已经出去一趟又回来了，”魏如峰说，在何慕天对面坐了下来，“我刚刚到晓彤家里去和她母亲谈了谈，那是个专制而固执的母亲，完全——不近人情！”
	何慕天的手指扣紧了椅子的扶手，眼睛紧紧盯着魏如峰，喷出一口浓重的烟雾之后，他沙哑地问：
	“她——怎么说？”
	“不许晓彤和我来往！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和您断绝来往，关系，及一切！”
	何慕天一震，一大截烟灰落在衣服上。他凝视着魏如峰，后者的脸色是少有的苍白、郁愤和沮丧。把手插进了浓发里，魏如峰郁闷地叹了口气，突然抬起头来说：
	“姨夫，以前你到底对他们做过些什么？你们真有很不寻常的仇恨吗？”
	“很不——寻常——”何慕天喃喃地念着说。
	“姨夫，你能告诉我，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何慕天默默地摇头，停了好久，才振作精神地喘了口气，问：
	“如峰，告诉我，你是不是很爱晓彤，非娶她不可？”
	“姨夫，你——我想，你该看得出来。事实上，不论情况多么恶劣，不管环境的压力和阻力有多大，我都不会对晓彤放手，我们彼此相爱，为什么要牺牲在长一辈的仇恨里呢？”
	“那么，如峰，答应他们不和我来往吧！”何慕天率直而简截地说。
	“噢，姨夫！”魏如峰喊了一声，直视着何慕天的脸，“我不能！”
	“如峰，”何慕天把一只手压在魏如峰的手背上，怅惘地苦笑了一下，“和我断绝来往又有什么关系呢？晓彤对你的需要比我对你的需要更甚，是吗？你对她的需要也比你对我的需要更甚，是吗？那么，就答应他们吧！在你和我断绝来往之前，请接受我一点小礼物，一幢小洋房，和泰安的股——”
	“姨夫，”魏如峰打断了何慕天的话，“这是没道理的事！我既不想接受你的礼物也不要和你断绝来往！决不，姨夫，我有我做人的方针，我要晓彤！也要您！”
	“假若——做不到呢？”
	“我会努力，总之，姨夫，我还没有到绝望的地步，是不是？”
	何慕天凝视着魏如峰，不由自主地慨然长叹。
	“如峰，你会得到她！一定！我向你保证！”
	“你——向我保证？”魏如峰疑惑地问。
	“是的，我向你保证！”何慕天重复地说，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掌着烟的手是微颤的。努力地克制了自己的激动，他用一种特殊的声调问：“晓彤的母亲——是——怎样的？”
	“你指她的外表，还是她的性格？”
	“都在内。”
	“你不是以前认得她吗？”魏如峰更加困惑了。
	“是的，我——认得。但——那是许许多多年以前了。”
	“她的外表吗？”魏如峰沉思了一下，“很樵悴，很苍老，头发已经有些白了，脸上的皱纹也很多，但是很高贵，很秀气——晓彤就像她！脾气呢？”魏如峰皱皱眉，“我不了解，她一定有一个多变的个性！在昨晚，我曾觉得她是天下最慈爱而温柔的母亲。今晨，我却觉得她是个最跋扈，最不讲理的母亲！”
	何慕天一连吐出好几口烟雾，他的整个脸都陷进烟雾之中。闭上眼睛，他把头向后仰靠在椅背上，竭力平定自己，让一阵突然袭击着他的寒颤度过去。再睁开眼睛，他看到魏如峰的一对炯炯有神的眸子正直射在他脸上，带着副怀疑的，研究的，和探索的神情。当他望着他时，他开了口：
	“姨夫，你的脸色真苍白！你要睡一睡吗？”
	“不，没关系。”
	“姨夫，”魏如峰盯着他，“她是你的旧情人吗？是吗？”
	“谁？”何慕天震动了。
	“晓彤的母亲！”
	何慕天吸了一半的烟停在嘴边，他望着魏如峰，后者也望着他。两人的对视延长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然后，何慕天把烟从嘴边取下来，在烟灰缸里揉灭，静静地说：
	“你可以离开了，我想休息。”
	魏如峰站起身来，对何慕天再看了一眼，沉默地向门边走去，走了几步，他又折了回来，把手压在何慕天的肩膀上，诚挚地说：“姨夫，不管已往的恩恩怨怨是怎么一回事，我坚信你没有过失。”何慕天又轻颤了一下。
	“不，”他安静地说，“你错了，我有过失，有很大的过失。”
	“是吗？”
	“是的，”何慕天点了点头，“所以我会没有勇气去见他们！人，在年轻的时候，总喜欢把许多的不幸归之于命运。年纪大了，经过一番冷静的思考，就会发现命运常把握在自己的手里，而由于疏忽，犹豫……种种的因素，而使命运整个改变！”他摊开手掌，又把手握拢，咬咬牙说，“许多东西，一失去就再也追不回来！一念之差，可以造成终身遗憾！我怎么会没有过失？多少个人因我而转变了一生的命运！我毁自己还不够，还要连累别人。不止这一代，包括下一代！你，晓彤，霜霜……”他痛苦地摇头，用手支住额，“我怎么会没有过失？怎么会没有？假如人发现了以往的错误，就能够再重活一遍多好！”
	魏如峰呆呆地望着何慕天，后者脸上那份痛苦的表情把他折倒了。他拍拍何慕天的肩膀，近乎劝解地说：
	“姨夫，你是太累了，你应该多睡一会儿！你——还没有吃早餐吗？我让阿金送上来如何？”
	“别——用不着了！”何慕天说，迷惘地笑了笑，“不要为我担心，如峰。人——必须经过许多的事情才会成熟，有时候，我觉得我到现在都还没有成熟呢！最起码，一碰到感情上的事情我就不能平静，我不知道佛家无嗔无求的境界是怎样做到的！”他叹了口气，“管你自己的事吧。如峰，你是个好孩子——但愿你获得幸福！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幸福吗？”
	“什么？”
	“内心的平静与安宁！只要有了这个，也就到达幸福的境界了。”
	“谢谢你，姨夫，谢谢你的祝福。”魏如峰用充满感情的声音说，“不过，我也同样的祝福您——愿您也能获得幸福！”
	何慕天听着魏如峰的脚步走出房间，听着房门被轻轻带上的那一声微响，再听魏如峰的足音消失在走廊里。他感到一份难言的激动，魏如峰最后那一句话仍然荡漾在他的耳边，冲激在他的胸怀里。他的眼眶湿润了。再燃上一支烟，他对着烟蒂上的火光，立誓似的说：
	“他们一定要结婚！他们——如峰和晓彤！一定要！”
	吸了一口烟，阖上眼睛，他希望能让自己纷乱的思想获得片刻休息。只要几分钟，能够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烦恼，什么都不思索！……只要几分钟就好了……
	房门砰然一声被“撞”开了，一个声音在门口喊：
	“看我！爸爸！”
	何慕天回过头去，霜霜正双手叉腰，两腿成八字站在房门口，上身穿着件黑白斜条纹的紧身套头毛衣，下身是条同样斜条纹的裤子，紧紧地裹着她成熟的胴体。猛然一眼看过去，她这身打扮像一匹斑马！她昂着头，那一头烫过的短发乱糟糟地拂在耳际额前，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用眼睛斜睨着何慕天，她说：
	“怎么样？你欣赏我的新衣服吗？爸爸？”
	何慕天本能地蹙了一下眉。
	“别皱眉头，爸爸！”霜霜警告地喊，“如果你不高兴看，可以不看！但是，别一看了我就皱眉，好像我是个讨厌鬼似的！”她走上前来，审视着她的父亲，“你没生病吧？爸爸？”
	“你有什么事吗？”何慕天问。
	“知女莫若父！”霜霜叫，“你就知道我没事不会进你的房间？”她伸出一只手来：“钱！”
	何慕天望着霜霜，还没开口，霜霜已经急急地嚷起来：
	“别——说——教！我要钱！”
	何慕天叹了口气。
	“霜霜，你——”
	“爸爸，你又皱眉头了！问你要点钱都这么难吗？你说过，你什么都给我，满足我，给我我需要的一切东西……”她大笑，说，“我需要的东西！事实上，我需要的任何东西，你都给不了，但是，钱你还给得了，难道你连这最后的一项也要吝啬了吗？”
	何慕天再叹了口气。
	“你要多少？”他忍耐地问。
	霜霜伸出三个指头。
	“三百？”
	“三千！”霜霜叫。
	“三千？你用的不太多了吗？”
	“爸——爸！”霜霜不耐烦地喊，“你知道世界上最容易报销的是什么？钞票！何况，那小家伙身上经常连一个子儿都没有！看电影，我何霜霜请客！吃饭，我何霜霜请客！溜冰划船，我何霜霜请客！谁不知道我何霜霜有个阔爸爸……”
	何慕天一声不响地掏出一沓一百元票面的钞票，也不管数目有多少，往霜霜手里一塞，说：
	“好了吧？”
	霜霜耸耸肩，向房门口走去，走出了门外，又伸进头来说：
	“给你一个药方，可以治烦恼症。把头放在自来水龙头底下冲上半小时，你不妨试试看！”说完，“砰”地带上房门，像一阵疾风般地卷走了。
	立即，何慕天听到汽车驶走的声音。
	何霜霜慢慢地停下了车子，看看手表，八点二十五分！巷口静悄悄的，一盏路灯在黑夜的街头闪着昏黄的光线。她坐正身子，燃起一支烟，吸了一口，吐出一个大烟圈，望着烟圈冲出了车窗，再缓缓地扩散，消失在秋风瑟瑟的街头。她叹了口气，下决心似的揿了三下喇机，等了片刻，又揿了三下喇叭。然后，靠在座垫上，从容不迫地抽着烟，等待着。
	一条黑影从巷口奔了出来，跑到车子旁边，拉开车门，一张年轻的，稚气未除的脸孔伸进车门，绽开的微笑里，有七分喜悦和三分意外。嚷着说：
	“嗨！霜霜，没想到你今天来！”
	“进来吧！”霜霜简截了当地说。
	晓白跨进了车内，霜霜立即发动了车子，小轿车像一条滑溜的鱼，轻灵地滑向了黑夜的街头。一连穿过了几条冷僻的巷子，晓白四面张望了一下，怀疑地问：
	“我们到哪儿去？”
	“开到哪儿算哪儿！”霜霜说，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取下了嘴角上的烟，斜睨了晓白一眼，后者那张坦率而带着几分天真的脸庞使她感到兴趣，把烟递到他面前，她捉弄似的说：“要抽吗？”
	“哦，哦，”晓白吃了一惊，看看那支烟，面有难色，霜霜嘴边嘲谑的笑意加深了，挑了挑眉毛，她说：
	“怎么？不敢抽？怕你亲爱的妈妈骂呢，还是怕烟呛了你的喉咙？”
	笑话！男子汉大丈夫！会连一支烟都不敢抽！他一把抢下了她手中的烟，送到嘴边去猛抽了一口。一股辛辣的味道从口腔里冲进喉咙，再冲向胃里，他张开嘴，无法控制地大咳起来。霜霜纵声大笑，方向盘一歪，车差点撞到路边的电线杆上，踩住刹车，她笑得前俯后仰，晓白好不容易咳停了，狠狠地瞪着霜霜，一声不响地再把那支烟送到嘴边去抽，这次学乖了，他逼住烟，不让它冲进胃里，大部分都吐出来。一连吸了好几口，终于勉勉强强可以抽了，霜霜仰着头凝视他，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几分赞许。
	“不错！晓白，算你有种！”
	车子继续向前驶去，似乎越去越荒凉了，城市被抛向后面，车子驰上一条黄土路，风从敞开的车窗中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晓白伸头对车窗外望了望，有些不安地说：
	“喂！霜霜，你这是开到什么地方了？”
	“管它呢！”霜霜不经心地说，加快了车行的速度。
	“当心迷路，回不了家！”晓白说。
	“放心！没有人会劫走你！”霜霜说，“家，你那么爱你的家吗？”
	“谁会不爱自己的家呢？”
	“哼！”霜霜冷冷地哼了一声，“你的家很温暖，是吗？有好爸爸，有好妈妈，还有个像颗小星星般的姐姐！”
	“唔，”晓白皱了皱眉，“不过，这两天可不大对头。”
	“怎么呢？”
	“自从昨天你表哥来了之后，家里就不对劲了。好像，爸爸妈妈都不喜欢魏大哥。”
	“是吗？”霜霜从睫毛下盯着晓白，“为什么？”
	晓白学着霜霜的习惯，耸了耸肩。
	“我怎么知道！总之，家里什么都不对头了，爸爸和妈妈吵架，妈妈又说姐姐，什么恋爱太早啦，未见得可靠啦，然后，姐姐哭，妈妈也哭，爸爸摔画笔砸东西，往外面一跑。这就是今天晚上的情形，如果你不在外面揿喇机，我真不知道拿妈妈和姐姐怎么办好。霜霜，”他顿住，凝视着霜霜说，“为什么女人都有那么多的眼泪？”
	霜霜注视着车窗外面，心绪飘浮在另一个境界里，好半天，才幽幽地说了一句：
	“这么看来，我表哥和你姐姐的事算是砸了，是不是？”
	“砸了？”晓白摇摇头，“一定不会砸的，妈妈喜欢姐姐，最后准是同意，而且，我也认为魏大哥很好，不知道妈妈爸爸为什么不喜欢他？他比顾德美那三个哥哥不知道强了多少倍！我想，妈妈爸爸一定会想通的。”
	“一定吗？”
	“当然，”晓白颇有信心地说，“魏大哥人长得漂亮，学问又好，又会说话，又……又……”又了半天，底下想不出还有什么可“又”的，就下结论地说：“总之，魏大哥什么都强，爸爸妈妈凭什么看不上他？”
	“那么，为什么又反对他呢？”
	“我也不知道，他们关着门嘀嘀咕咕地说，我根本听不清楚。”
	车子猛然刹住了，霜霜说：
	“下车吧！”
	“这是什么地方？”晓白问。
	“淡水河边，我们可以沿着河堤走走。”
	晓白下了车，四面张望了一下，果然是淡水河边，但已远离了市区，四周都是稻田，沿着河是一条黄土的堤，堤下有些草地，河水潺潺地流着，轻缓的水流声像一曲沉缓的乐曲。天边挂着一弯下弦月，弯弯的像只小船，水面反射着点点粼光。霜霜锁住了车子，跳下车来，站在河堤上，风很大，她的短发迎风飘动。把双手叉在腰上，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说：
	“真美！真好！”
	“噢，是的，真美，真好！”晓白望着霜霜修长的身子说。
	“你在说什么？”霜霜问。
	“你！”
	霜霜笑了，慢慢地摇摇头。
	“晓白，你是个傻小子！”她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臂，“来，我们到河堤下面去看看！”
	“那么黑！”
	“你怕什么？鬼吗？”
	“笑话！”
	“那么来吧！别那样害怕兮兮的，像个大姑娘！”
	他们并肩走下了河堤，堤边是软软的草地。秋虫唧唧，流水淋淋，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只有风在水面回旋。霜霜拣了一块比较平坦的草地，毫不考虑地坐了下去，晓白也跟着坐下去，叫着说：
	“噢！有露水！”
	“别管它！”霜霜说，弓起了膝，把下巴放在膝上，瞪视着黑黝黝的流水。好半天，才说“我常常到这儿来，一个人坐一坐，想一想，听听水流的声音，听听鸟叫，听听蝉鸣。我喜欢这儿，清静、安宁，好几次，我在深夜里来，坐上一两小时。”
	“你不怕？”晓白诧异地问。
	“怕？哈哈！”霜霜轻蔑地笑了两声，“我怕什么？我那么……那么……”她在头脑中收集合适的用字，忽然灵光一现，想了出来，“我那么空虚，什么都没有，我还有什么好怕呢？”
	晓白注视着霜霜，她的话使他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之感。但，想到她一个孤单单的女孩子，居然敢在深夜中到河堤边来吹冷风，不禁衷心倾服，而更加对她刮目相看了。
	两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霜霜说：
	“晓白，你姐姐很爱我的表哥吗？”
	“当然！”
	“有多爱？”
	“哈，爱惨了！”晓白微笑着说。
	霜霜侧过头去，在幽暗的月色下打量着晓白的侧影，从他的浓发到他那方方的下巴——一张未成熟的男性的脸庞，具有着男孩子所特有的味道：马虎、随便、和漫不经心。她扬起了长睫毛，盯着他的眼睛看，被她的目光所刺激，他也侧过头来看她，对她展开了一个爽朗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你在看什么？”他问，语调鲁莽而稚气。
	霜霜突然用两条胳膊圈住了他的脖子，把他的身子勾向自己，一对大而美丽的眸子灼灼地逼视着他，挑战似的问：
	“你呢？晓白？你爱我吗？”
	“我？”晓白一愣，霜霜这突如其来的亲热举动使他大出意外，接着，血液就向他脑子里涌去，他感到从面颊到脖子都发起烧来，面对着霜霜那对逼人的眸子，闻着她身上散发着的香味，也情绪紧张而心慌意乱起来，半天才讷讷地吐出几个字：“我……我……我爱。”
	“有多爱？”霜霜继续问，眯了眯眼睛，带着点捉弄的味儿。
	“有……有……”晓白口吃地说，“有……数不清楚地那么多！”
	“是吗？”霜霜仰起头，“那么，吻我！”
	晓白大吃一惊，望着霜霜那向上仰的美好的面孔，和那微微翘起的红唇，他受宠若惊而手足无措，对那张脸瞪了好半天，才鼓足勇气，像对付什么大敌似的把头压下去。霜霜叫了起来：
	“哎哟，你弄痛了我！”她凝视着晓白，“天哪，你这个小傻瓜，难道连接吻还要人来教你吗？”
	勾下了他的头，她把嘴唇慢慢地迎上了他的嘴唇，温存、细致而冗长地吻他。晓白本能地抱紧了她的身子，在热血的冲激和心脏的狂跳下，热情地反应着她的吻。她把头离开了些，注视着他。
	“你学得很快，”她赞许地说，长睫毛在跳动，黑眼珠在闪烁，“你爱我？晓白？”
	“爱！”晓白干脆地说。
	“全世界只爱我一个吗？”
	“只爱你一个。”
	“终身不背叛我？”
	“我起誓！”
	“不必！”霜霜的睫毛垂下了一两秒钟，又扬了起来，“你愿意为我做一切的事吗？”
	“愿意。”
	“无论什么事？”
	“例如——？”晓白有些不安了。
	“例如叫你杀人。”
	“为什么要杀人呢？”
	“假如——那个人欺侮了我！”
	“当然，我一定宰了他！”晓白义愤填膺地，好像那个人已经在自己面前了。
	“晓——白，”霜霜的眼睛中流露着赞许，“你真是个傻小子！”沉思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来：“晓白，我问你，你爱我深，还是爱你姐姐深？”
	“你和姐姐？”晓白面临到难题了，咬了咬嘴唇，又皱了皱眉头，才说：
	“这——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情。”
	“如果我和你姐姐打架，”霜霜举例说，“你帮哪一个？”
	“这——这——”晓白犹豫着，终于，用手抓了抓头，笑着说，“你们不会打架，姐姐是从不和人打架的。”
	“我是说——如果打了呢？”
	“那么——那么——那么我劝你们和解！”
	“呸！”霜霜啐了一口，“见鬼！”
	“怎么？”晓白不解地翻翻眼睛，“你何必和我姐姐打架呢，你们应该做好朋友，你看，我和你这么要好，姐姐又和你表哥那么要好，你们也应该要好才对！”
	“哼！”霜霜哼了一声，眼珠在天空转了转，忽然说，“晓白，你觉得我表哥怎样？”
	“好极了，又漂亮又帅！”
	“你赞成他和你姐姐来往吗？”
	“当然！”
	“假如有人欺骗了你姐姐，你怎样？”
	“谁欺骗了我姐姐？”
	“我是说‘假如’！”
	“我一定不饶他！揍他！”
	“唔——”霜霜望着河水，支吾着说，“你知道我表哥的事吗？”
	“你表哥的事？”晓白皱着眉问。
	“嗯，他的秘密。”
	“他有秘密吗？我不知道。”晓白摇头。
	“坐过来一点，让我告诉你。”
	晓白靠紧了她。星星在闪耀，河水在奔流，云在移动，月亮忽隐忽现……夜逐渐深了。
<h2>
	27</h2>
	放学了，晓彤背着书包，和顾德美步出校门。校门外暮色苍茫，带着寒意的秋风正斜扫着街头。成群的白衣黑裙的女学生从栅门内一涌而出，像一群刚放出笼的小鸽子，吱吱喳喳地叫闹着，在街头四散分开。晓彤和顾德美说了再见，杂在学生群中，向公共汽车站走去。四周的同学们在推推攘攘笑笑闹闹，经过了一日繁重的上课之后，放学这一刹那就成了最美好的时光，笑声此起彼落，夹杂着愉快而清脆的“再见”之声。晓彤踽踽地向前迈着步子，低垂着头，望着落日照射下的自己的影子。周遭的一切，她都恍如未觉，只深陷在自己孤苦而寥落的情绪之中。
	四周渐渐安静了，同学们都已抢先跑到公共汽车站去排队，她独自落在后面，缓缓地走着。一整天，坐在教室里也好，站在操场中也好，无论上课、下课，升旗、降旗……她都是恍恍惚惚的。老师的讲解，同学的笑闹……对她全像烟雾中的幻景，留不下任何清晰的印象。一次，顾德美拉着她的袖子说：
	“喂喂，你怎么了？和你讲了三次话你都听不见！”
	她猝然醒悟，瞠目望着顾德美，她只感到心底一阵绞痛，而泪珠溟然欲坠了。顾德美愕然地放松了她，她掉头望着窗外，心中又迷迷糊糊起来，凝视着远山白云，她又再度陷进凄迷恍惚之中。
	转了一个弯，绕过一根电线杆，她依循着每日走熟了的路径向前走，头始终低垂着没有抬起来。走过了电线杆之后，一个人影挡住了她，同时，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晓彤！”
	她抬起头来，迎着了魏如峰迫切而痛楚的眸子，她站定，仰视着这张脸。突来的意识又牵动了心底的创痛，她闪动着眼珠，泪水迅速地濡湿了睫毛，魏如峰握着她手腕的手加重了压力，低低地说：
	“上车去，晓彤，我必须和你谈一谈。”
	魏如峰跨上了摩托车，晓彤顺从地坐在后面，习惯地用手环抱住魏如峰的腰。马达发动了，车子风驰电掣地在街道上疾驰。只一会儿，车子停了，晓彤跳下车来，才发现他们正停在“铃兰”的门外。魏如峰带着晓彤走进去，在他们的老位子上坐下来。鱼池中绿叶亭亭，几条红色的热带鱼正在水草中来往穿梭。
	魏如峰的手伸过了桌面，握住了晓彤那柔软，白皙的小手。
	“晓彤！”他低唤。
	“嗯？”她抬起一蒙蒙昽昽的眼睛。
	魏如峰默默地摇头，蹙起了眉峰。
	“别这样看我，”他说，“你的眼睛使我心碎。”他拿起晓彤的手，用嘴唇紧贴上去。“晓彤，告诉我，你相信我吗？”
	晓彤点点头。
	“爱我吗？”
	晓彤再点头。
	“那么，晓彤魏”如峰恳切地说，“你一定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嗯？”
	“你必须答应我。”魏如峰说，“无论在怎样恶劣的情况之下，我们要坚定我们的立场！换言之，不管现实对我们的打击有多大，你决不能软弱和屈服。”
	晓彤困惑地望着魏如峰。
	“你懂了吗？晓彤？”他渴切地望着她，“我有没有向你求过婚？晓彤？我现在向你正式地求婚，晓彤，你愿嫁我吗。”
	晓彤闭了一下眼睛，两颗大泪珠从睫毛上跌落，沿着苍白的面颊滚了下来。魏如峰伸过手去，托起晓彤的下巴，用大拇指抹掉了她颊上那两颗晶莹的泪滴，颤声说：
	“晓彤，你不知道我多么爱你！”
	“我知道，”晓彤含着泪点头，“我知道。”
	“那么，说你愿意嫁给我！”
	“难道你还不明白？”
	“我明白，但是我要听你亲口说！”
	“如峰，”晓彤痴痴地望着他，“我愿意嫁给你，一百个愿意！”
	“好，”魏如峰坐正了身子，挺了挺背脊，脸上带着个坚决而果断的神情，仿佛一个临上沙场的斗士，“晓彤，我就要你这句话，有了你这句话，我就什么都不管，我要尽我的全力来争取你！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打倒我或挫折我！”他用两手把晓彤的手合住，握紧，似乎想把自己身上的力量借这双手灌注到晓彤的身上去。“可是，晓彤，你必须和我站在一条阵线上，不能动摇。如果你动摇了，我就有千千万万种力量，也都没有用了，你懂吗？”
	晓彤慢慢地点点头。
	“今天早上，”魏如峰顿了顿，说，“我到你家里去过，和你母亲谈得很不愉快！”他盯着晓彤，“你母亲坚持反对我们来往。晓彤，你要站在我这一边，说服你的母亲，或者征服你的母亲！而你，决不能被你的母亲说服或征服。你能不能坚定你自己？”
	晓彤湿润的眸子迟疑地转动着，手指无力地在魏如峰掌心中颤动。
	“可是——”她轻轻地说，“我从没有违背过妈妈什么。”
	“这次事情不同了，是不是？”魏如峰有些焦灼地说，“如果你再顺从，就是埋葬我们两个人的幸福！晓彤，晓彤，我就怕你这份柔顺，你一定要坚强，一定要！”
	“可是，可是，”晓彤咬着嘴唇说，“我不能和妈妈对立，我不能！妈妈会伤心……”
	“为了怕你母亲伤心，你就牺牲掉我们两个人吗？为了怕你母亲伤心，你就不怕别人伤心？而你母亲反对我的理由根本就不能成立！她把上一辈的仇恨记在我身上，这完全不合理！我奇怪在二十世纪的现在，还有像你母亲这样顽固的人！她太自私，晓彤，她太自私！”
	“你怎能这样说妈妈？”晓彤蹙着眉说，“你根本不了解妈妈，她不自私，她从来就不自私，她尽量要我快乐……她……”她低下头，凝视着桌上的咖啡杯，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低低地说，“她是个好妈妈。”
	魏如峰把晓彤的手握得更紧，摇着头，叹息着说：
	“晓彤，你怎么如此善良而单纯？善良得让人不能不爱你。在你面前，我实在自惭形秽！”他再叹了口气，放开她的手，用一只手支着额，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拿着小匙搅着咖啡。片刻之后，他想起梦竹曾要他在何慕天和晓彤中选择一个，如果同样的问题，晓彤会如何处理？他抬起头来，注视着晓彤说：“我问你，晓彤，假如有一天，你必须在你母亲和我中间选择一个，有了我就失去你母亲，有了你母亲就失去我，那么，你选择谁？”
	“噢！”晓彤轻喊，“那是残忍的！”
	“你告诉我，晓彤，如果有那么一天，你一定要面临选择的时候，你选择谁？”
	“我要你，”晓彤怔怔地说，“也要妈妈。”
	同样的答案！
	“假若这两个不能同时拥有呢？晓彤，你给我一个确定的答复，”他再逼紧一步，“因为，据我看来，你已经面临到这种局面了。告诉我，你要谁？”晓彤定定地望着魏如峰，大大的眼睛里蕴蓄着哀伤，还有更多的固执的深情。
	“我没有选择，如峰，”她慢吞吞地说，“因为我只能有这一种选择：我要你，也要妈妈。”
	“假若——”魏如峰加强语气说，“你不能都‘要’！”
	“那么，”晓彤凄凉地微笑了，“如峰，真有那一天，我就——谁都不要了。”魏如峰感到心底一阵抽搐，不禁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冷战。他在晓彤的眼底看到了些什么东西，属于危险的东西！他知道她心中在想些什么，那颗小小的，易感的心！他重新握住了她的手，握得那么紧，仿佛怕她逃走或消失似的。带着不能抑制的颤栗，他祈祷般地说：
	“我不再向你多要求什么，我不再向你多说什么！老天，但愿它能保护你，保护你和我，和一切善良的人，使我们都不受伤害！”
	晓彤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钟了，打开大门，首先看到的是坐在玄关的地板上，用双手托着下巴，愣愣地发着呆的晓白。接着，就听到屋里明远的咒骂声。晓白看到了晓彤，把两只手一摊，低声说：
	“爸爸在和妈妈吵架。”
	“为什么？”晓彤问。
	“还不是为了你和魏大哥的事，还牵扯到什么何慕天，过去未来的，我也听不懂！”
	晓彤脱了鞋子，走上榻榻米，才跨进父母的房间，明远就停止了正说了一半的话，双目灼灼地望着晓彤，把她从头看到脚，然后冷冷地哼了一声，望着梦竹说：
	“你的宝贝女儿回来了！五点钟放学，七点半到家，随便和男朋友在外面游荡，看样子，是颇有乃母之风！”
	梦竹的脸色雪白，嘴唇上毫无血色，像一根木头棍似的直直地坐在床沿上。头发零乱，眼眶深陷。她愣愣地望着明远，抖动着嘴唇无法出声，好半天，才说了一句：
	“明远，你……你……你怎么能这样说？”
	“我说错了吗？”杨明远仍然冷笑着，“她不是你的宝贝女儿吗？你宠她、惯她、纵她，胜过你对晓白的关心一百倍！为什么？你喜欢她，她身上有谁的影子……”
	“明远！”梦竹叫。
	“哼！你的女儿！你的好女儿！和你同样有眼光，能选择到泰安纺织公司的小老板，有钱、有势、有人品……”
	“明远，我求你！”梦竹用手蒙住脸，痛苦地扭动着头，“你这样逼我，到底是要怎么样？别把孩子的事和我们自己的事弄混，好不好？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谈，行不行？”
	“你怕谈吗？梦竹？你还是怕面对现实？晓彤！过来！我有话问你！”
	“明远！”梦竹紧张地叫，哀恳地望着杨明远。“明远，请你——”她掉头转向晓彤，“晓彤，爸爸生你的气，你还不赶快过去，向爸爸道歉，认错！”眼泪涌进了她的眼眶，忍着泪，她憋着气说：“晓彤，过去！对爸爸说：‘爸爸养育了我十八年，而我不能使爸爸高兴，是我的过失，以后我将处处听爸爸的话，请爸爸原谅我！’说！晓彤，对你爸爸说！”
	晓彤木立在那儿，母亲的样子使她惊吓，爸爸的神情让她恐惧，她惶然地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犹豫着没有开口。梦竹泪水迸流，用手捂着脸，她哭泣着喊：
	“晓彤！我叫你说！你听到没有？”
	“噢！妈妈！”晓彤恐慌地喊，转向了父亲，“我说！我说……爸爸养育了我十八年，我……我……”
	“我不能使爸爸高兴，是我的过失……”梦竹提示着晓彤。
	“我不能使爸爸高兴，是我的过失……”晓彤像小孩念书一样机械地重复着梦竹的句子。
	“哼！”杨明远打断了她们，“梦竹，你不必这样导演晓彤演戏！这样于事实又有什么帮助？你不要想逃避真正的问题。”
	“明远，我只希望你仁慈一点！”梦竹说，放低了声音，她像自语般又加了一句，“晓彤还小，请让她在人前能抬得起头。”
	“别忘了她的男朋友！”明远说。
	“她会和他断绝的，”梦竹说，转头对着晓彤，“是不是？晓彤？你要听妈妈的话，是不是？你对我发誓，你永不理魏如峰……”
	“哈哈，”明远冷笑了，“梦竹，有什么用呢？你想想以前，你母亲对你的管束，有用没有？如果她会听你，今天放学之后又到了哪里去了？她离不开那个魏如峰，就像你以前……”
	“明远！”梦竹猛地跳了起来，直视着杨明远的脸，一种悲愤的情绪冲进了她的血管里，她的忍耐力已经到达崩溃的地步，像一座压力太大的火山，她无法控制自已的爆发。浑身发着抖，她对杨明远大嚷了起来：“你到底要怎么样？我说东你就说西，我说西你就说东，一定要跟我别扭到底！你是什么意思？什么居心？当初不是我绑着你的脖子逼你娶我的，你觉得冤枉，觉得不甘心，我们可以离婚！你不必要挟我，讽刺我，指桑骂槐地到处找麻烦！事情发生了，你不和我站在一条路线上来挽救和弥补，反而处处和我对立！你倒是希望怎么样？你想让这个家庭破碎？那么，我们离婚算了，我对你已经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
	“好，”明远也跳了起来，白着脸说，“你没良心，梦竹，想想看，为了你，我放弃绘画，为了她，我吃了多少苦，带着你们逃难，现在，你想离婚……”
	“不是我想离婚！是你想！”梦竹叫。
	“到底是谁先提到离婚的？”明远也叫，“你说你对我受够了，我问你，我怎么对不起你了？我什么地方对不起你？我知道你为什么想离婚，我知道因为你又找到了——”
	“明远！”梦竹大叫，“你公平一点吧！请你！请你！请你！”她扑倒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痛哭起来。杨明远站在那儿，剧烈地喘着气，瞪视着双肩抽动的梦竹。半晌，他冷哼了一声，愤愤地走到玄关去穿上鞋子，大踏步地走到门外去了。坐在玄关的晓白愕然地问了一句：
	“爸爸，你到哪里去？”
	“砰”然一声门响，算是明远的答复。
	这儿，晓彤被父母的争吵吓得目瞪口呆，而那些争执，对她而言，全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只隐隐地明白，问题的症结似乎出在自己的恋爱上。何以一昼夜之间，会天地变色？她无法明白。望着父亲负气而去，又望着母亲伏枕痛哭，她感到无法言喻的恐怖和惊惶。走上前去，她用手攀住梦竹的肩膀，柔声地，怯怯地叫：
	“妈妈！妈妈！别哭，妈妈！”
	每次看到母亲流泪，她就有也想流泪的感觉，听到梦竹哭得那么沉痛，她也泫然欲泪了。
	梦竹一下子翻过身来，泪水迷蒙的眼睛盯在晓彤的脸上，抓住晓彤的手腕，她厉声地说：
	“告诉我，你放学后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又去会见了魏如峰？是不是？”
	“妈妈！”晓彤惶恐地喊。
	“是不是？”梦竹的声调更加严厉，“对我说实话！”
	“妈妈！”
	晓彤哀求地凝视着梦竹。
	“说！”晓彤垂下眼睛，如同待决的囚犯，轻轻地点了两下头。
	“他到校门口去找我的。”她低低地说。
	梦竹气得全身抖颤。
	“晓彤，你怎么这样不争气？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为什么不听？为什么不听？”瞪视着晓彤，突来的怒火，以及积压的郁气同时在她体内迸发，举起手来，她对着晓彤的脸挥了过去，她把所有的悲哀、怨恨、愤怒、痛苦都集中在这一巴掌上，全挥向了晓彤。可是，当她那清脆的一声耳光响过之后，她看到的是晓彤瞪得大大的眸子和倏然变得惨白的面孔。那张小小的，柔弱的脸庞上没有愤怒和反抗，所有的只是怀疑，惊愕，和不信任。那对疑问的眼睛使梦竹的心脏一下子沉进了地底。十八年来，她从没有碰过晓彤一根手指头，今天竟然会对她挥去一掌。望着逐渐在晓彤苍白的面颊上呈现出来的手指印，她也因自己的举动而愣住了。
	母女两个彼此愕然地对视了片刻，晓彤的大眼睛里渐渐布上一层泪影，迅速地泪影变为两潭深泓，盈盈然地盛满在眼眶里。她没有放声痛哭，也没有诉说辩解，只是无声地啜泣起来。泪珠纷纷乱乱地滚落，纷纷乱乱地击碎，母亲这一掌似乎根本没有给予她肉体上丝毫的痛楚，真正痛楚的地方，是在内心深处。她从没想到母亲会狠下心来打她，因而，这一掌，仿佛将她的世界整个击碎。
	梦竹的意识回复了过来，晓彤无声地低泣和抽噎令她全心震颤，晓彤为什么该挨这一巴掌？为了她爱上了一个值得爱的青年？这一拳打上的是晓彤的脸，实际上应该打向她自己！她伸手一把拉过晓彤，不由自主地紧紧地揽住了她，泪如雨下。
	“晓彤，晓彤，晓彤！”她喊，“我没有想打你！我真的没有想打你！”
	“妈妈呀！”晓彤发出一声喊，用手环抱住了梦竹的腰，这才迸发出一阵号啕大哭。把满是泪痕的脸在母亲怀里揉着，她不住地喊：“妈妈呀！妈妈呀！”
	母女二人由相对注视又变为相拥而泣。晓白在门口，伸着头张望着。女人！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眼泪？但是，他自己的鼻子里也没来由地有些酸酸的。于是，他看到梦竹在给晓彤擦眼泪，一面擦，一面断断续续地说着一些恋爱的大道理，无非是劝晓彤放弃魏如峰。但，晓彤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一个劲儿地哭。然后，晓彤钻回到她自己的屋子里，关上纸门，哭声仍然隐隐约约地传了出来，梦竹也坐在床沿上流泪。他叹了口气，坐回到玄关的地板上，这个家！怎么办呢？
	三声汽车喇叭声传了过来，他精神一振，侧耳倾听，又是三声喇叭声。他穿上鞋，打开大门，悄悄地溜了出去。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少，梦竹从床沿上站了起来，茫然地走到梳妆台前。晓彤的哭声已停，或者，她哭累了而睡着了，她想去看她，但，镜子里的自己吸引了她的目光。蓬乱而干枯的头发，瘦削而苍白的面颊，红肿而无神的眼睛……她用手摸着自己的下巴，对着镜子，喃喃地问：
	“这是我吗？这是我吗？”
	多少年以前？小粉蝶儿！沙坪坝的美人！这镜子里的，已经是个老妇人了。她摇头，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大门发出一声微响，有人进来了。是谁出去没有关门？进来的是明远吗？只要他一回来，冷战又要开始，她下意识地害怕再见到他。但，来人迟迟没有动静，她知道他已经走上了榻榻米，他为什么停在门口而不进来？她转过身子，面对着房门口，慢慢地张开眼睛。
	一刹那间，她觉得地动屋摇，身子摇摇欲坠，扶牢了梳妆台，她呻吟了一声，立即再闭上眼睛。直等到那阵旋转乾坤的大震动过去之后，她才能再张开眼睛，直视着门口那个木立的男人！颀长的身子，黑而深湛的眼睛，恂恂儒雅的风度……尽管时间在他脸上已刻下了痕迹，尽管潇潇洒洒的长衫已换成西服，尽管当日的豪情已变为中年的沉着，尽管……尽管有那么多的变化！但是，这个人！就是把他烧成了灰，磨成了粉，化成了泥……她仍然能一眼就认出来！这个人！何——慕——天！
<h2>
	28</h2>
	何慕天像一根石柱般，挺立在那儿，一瞬也不瞬地望着眼前这个女人。乍一相见的那份激动，如同有个轰雷在他体内炸开，把他炸成了几千几万的碎片。好长一段时间，这些碎片才又重新聚拢，他也才重新有了视觉和模糊的意识。梦竹的憔悴、苍白、瘦弱、枯瘠……几乎已使他不能辨认。不过，透过那对燃烧着的大眼睛，他依稀看到嘉陵江畔的那个女孩：垂着两条乌黑的大发辫，闪动着一对秋水般的明眸，容光焕发地追寻着欢笑和美梦，他眨眨眼睛，嘉陵江畔的女孩消失，眼前站着的又是那僬悴而苍白的女人——梦竹！这就是梦竹？时间何等残忍地在她身上辗轧过，竟然留下如此多的痕迹！但，辗轧着她的仅仅是时间吗？还有没有别的东西？感情的负荷，生活的担子……种种种种！昔日的梦竹已经不存，他几乎看到自己手上的血迹，他是那个谋杀者，不见血的谋杀！他闭上眼睛，靠在门槛上，他已经杀死了梦竹！杀死了当年那个梦竹！
	再张开眼睛，梦竹的影子在水雾中晃动，头发、面颊……都那么朦朦胧胧，只有那对眼睛却如两道刀光，冷冰冰地刺向他的心灵深处！她的背脊慢慢地挺直了，和当年一样，她那柔弱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倔强的心！看到她带着满身心的创伤，去挺直她那小小的脊梁，何慕天心为之碎，而肠为之摧。忍不住地，他低低地、祈求似的喊了一声：
	“梦竹！”
	梦竹全心悸动，这一声呼唤距离她如此之近，又如此之远！是从何处传来？这个叫她的人是谁？何慕天？哪一个何慕天？以前的何慕天？现在的何慕天？梦里的何慕天？爱着的何慕天？恨着的何慕天？阴魂不散的何慕天！！她昂了昂头，吸了一口气，用生硬得不像是自己的声调，冷而僵地说：“你要什么？你来干什么？”
	“梦竹，”何慕天勉强维持着不稳定的声音，“你——能不能——和我谈谈？”
	梦竹回头看了看拉拢着的那两扇纸门，晓彤在里面！她的女儿，她和何慕天的女儿！无论如何，她不能让晓彤知道她与何慕天的关系！无论如何，这一段罪恶的历史必须保密！防御及卫护的本能使她警觉，她以充满敌意的眼光瞪着何慕天，血液在她体内迅速地运行着。也好！和他谈谈！把这多年的账算算清楚！将近二十年的债也该有个总结算！也好！谈就谈吧！你陷害了我还不够？又让你的内侄来招惹晓彤？谈吧！如果你还有一丝良心，看你能说出什么来？她毅然地挺了挺胸，随便地拢了一下头发，决心似的说：
	“好，但不能在这儿谈！”
	何慕天点了点头。
	“出去找个地方坐坐如何？”
	梦竹走到纸门边，拉开一条小缝，向里面看了看，晓彤和衣侧卧在床上，正像梦竹所猜测的，在过度的疲倦和伤心下，昏昏然地睡着了。枕上泪痕未干，睫毛上依然湿润。她拉好了纸门，回过身来，和何慕天走出了大门，把大门关好了，她看了何慕天一眼，冷冷地问：
	“魏如峰给你的住址吗？”
	“不！”何慕天说，“是王孝城。”
	梦竹不再说话，她和何慕天的见面所引起的激动仍未平息，心脏始终在猛烈地跳动着，脑子里的思想像走马灯般飞快地旋转。每一秒钟：过去、现在、未来！未来、过去、现在！不知有几千万种纷纷杂杂的念头在脑海中同时出现，她必须用她的全心去整理自己紊乱的心绪，平定那份烧灼着她的愤怒的激情。何慕天也默默不语，从他急促的呼吸声，可以辨出他的紧张和激动，决不亚于梦竹，而且还比梦竹更多出一份惶惑和慌乱的情绪。
	走出了巷口，何慕天挥手叫住了一辆计程车。近来，他自己的车子早已成了霜霜的私用车，没有他的份儿，他出门反倒都坐计程车。梦竹沉默地坐进了车子，她并不关心车行的方向，只紧张地在脑子里安排着要和他“谈”的话，可是，脑子里塞满的是那样的一堆乱麻，她怎么都无法整理出一个头绪来。车子停了，她下了车，发现自己停在一个深宅大院的前面，高高的围墙和堂皇的大门，和她示威似的耸立着，她愕然地问：
	“这是什么地方？”
	“我的家。”何慕天说。
	他的家？许许多多年以前，她也曾停在他家的门前！也有着高高的围墙和堂皇的大门，所不同的，那是昆明！这是台北！那时，她怀着一个美梦！现在，她怀着一个碎梦！所相同的，他的豪华如故！她的寒伧也如故！那时，他主宰着她的命运，现在，他又主宰了她的命运！她凝视着何慕天的侧影：依然那样漂亮，依然有着深湛的眼睛和哲人的风度！想必，这些年来，他的生活美满幸福，而她呢？她咬紧嘴唇，血液向脑子里涌去，在这一瞬间，她又看到了当日在他家受了羞辱而跑出来，踅踅于寒风瑟瑟的街头，无处可归的自己！
	门开了，何慕天收起了钥匙。月光下，呈现在梦竹眼前的，是通向车房的水泥道路，和修剪得整整齐齐的、五彩缤纷的花坛，以及水珠四泻的小喷水池。何慕天让在一边，带着几分不自然，轻轻地说：
	“进来吧，我想还是在家里谈比较好些。”根据他的经验，霜霜出去了就不会早归，魏如峰也不在家，真正能够安安静静谈一谈的地方，恐怕还是家里。
	梦竹跨了进去，走进客厅，阿金迎了出来，诧异地望着梦竹，奇怪着主人怎么会带进这样一个衣着随便的女客！何慕天对阿金挥了挥手，说：
	“泡两杯茶送到我房间里来，告诉任何人不要来打搅，有客来就回说不在家！”阿金更加诧异了，何慕天在自己房间中待客就不常见，待一位女客就更是绝无仅有的事！何况，看何慕天的神情，这位女客的身份似乎不大寻常！她好奇地看了梦竹一眼，不敢多说什么，泡了两杯茶，送进何慕天的房里，就默默地退了出去。
	何慕天关好了房门，走到桌子旁边，梦竹正坐在桌前。一时间，两人面面相对，都有种奇妙的紧张和尴尬。何慕天取出了烟，掏出打火机，手指是颤抖的，一连好几下，才把打火机打着，燃着了烟，他深吸了一口，在扩散的烟雾中，望着梦竹憔悴的脸庞，他再一次觉得泪眼迷蒙而喉中哽塞。
	时间不知道溜走了多久，两个人一直沉默着，谁也无法开口，何慕天迫切地想打破那份硬僵僵的空气。但，心脏跳得那么迅速，情绪又那样纷乱，他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能说什么。墙上挂着的一架德国咕咕钟突然叫了起来，两人似乎都吃了一惊，沉默不能再继续保持了。仓猝中，何慕天笨拙地开了口：
	“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这句话才出口，何慕天就发现了自己的愚笨和错误！这算什么“开场白”？这些年过得怎样？还需要问吗？果然，梦竹嘴边掠过了一丝冷笑，那两道眼光更加森冷而锐利地投向了他，这眼光里不止森冷和锐利——还糅和着仇恨，一种深切而固执的仇恨。
	“哼！”梦竹哼了一声，用何慕天完全陌生的一种口气，疏远、冷漠、而又尖刻地说，“这些年吗？该托您的福，何先生。”
	何慕天眼前黑了一下，他迅速地车转身子，走到窗子前面去，他必须压制自己的激动，四十几岁的人了，为什么还这样的不能冷静？但，梦竹的语气和用字打倒了他！“托您的福，何先生。”多么尖酸和残酷！咬住嘴唇，他靠在窗子上，用手抓住窗棂，希望冷风能使他烧灼着的心情平静下去。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梦竹又冷冷地说了一句。
	“梦竹！”他陡地爆发了，浑身奔窜的激情使他失去最后的控制力量，梦竹这句话更像一根尖锐的针刺，深深地刺痛了他。把烟蒂抛向窗外，他情绪激动地喊，“梦竹！请你不要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好不好？我们能不能平心静气地谈一谈——”
	“你希望我用什么样的语气说话？”梦竹微仰着头问，充分地带着挑战的味道，“我的语气怎么不对了？不够客气吗？风度不好吗？用字不够优雅吗？不合你这上流社会的谈话标准吗？还是……”
	“梦竹！”何慕天绝望地摇摇头，才要说话，梦竹又冷冷地打断了他：
	“你错了，何先生，你应该称呼我作杨太太，难道你不知道我已经结了婚？”
	何慕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再燃起一支烟，猛烈地吸了几口，轻轻地说：
	“我知道你在恨我，这样的情绪下，我们可能根本无法谈话。”
	“恨你？”梦竹冷笑了，往日的创痕，十几年的隐痛，在她内心同时汹涌而来。“恨你？何先生，你估高你自己的力量了，”她沉下了脸，狠狠地说，“你不值得人爱，也不值得人恨！在社会上，你是个垃圾，在感情上，你是个骗子，在人群中，你是个衣冠禽兽！我不恨你，何慕天，我轻视你！”
	何慕天把烟从嘴边取下，眼睛直视着梦竹，后者苍白樵悴的面庞上，仍然散放着庄严而圣洁的光辉。那些句子，那些指责，虽然冷酷无情到极点，却有着正义凛然的力量。一瞬间，他觉得梦竹变得无比无比地高大，而他却无比无比地寒伧！他曾想把以往的事加以解释，可是，面对着梦竹的脸，听着她的指责，他忽然觉得那些解释都是多余！“在社会上，你是个垃圾，在感情上，你是个骗子，在人群中，你是个衣冠禽兽！”对吗？虽然过分，却也有一两分对！在社会上，他昏昏噩噩地倾轧于商场中，混出一份财产，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事实上还不如当公务员的杨明远！他不知道自己对社会有何贡献……算了，问题想得太远，反正，梦竹是对的。他不值得人爱，也不值得人恨！
	“好，梦竹，”他低声说，“总算听到你几句心里的话！过去的事情，我也不想再谈了。只向你请求一件事。”
	梦竹凝视着何慕天，他那种低声下气的语调打动了她。不申辩，不解释，不争吵。她刻薄的责骂，只换得他苍凉沉痛的眼色。是的，何慕天已不是往日那个何慕天了，他成熟、稳重，而深沉。
	“请求？”她下意识地重复着他的话。
	“是的，梦竹，我请求你允许晓彤和如峰的婚事。”何慕天恳切地说。梦竹震动了！晓彤和如峰！他请求！他有什么资格请求？挺起了脊梁，她像只凶猛的母狮般，坚决而果断地说：
	“不！”
	“梦竹，”何慕天的声音悲凉而凄楚。“请求你！不要把我的过失，记在孩子们的身上。他们年轻，他们又那样一往情深，请给他们幸福的机会！我曾经做过许多错事，几乎是不能原谅，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赎罪。只期望——”他不由自主地颤栗了，“孩子们不会因我的过失而受苦，梦竹，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
	不错，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梦竹愤愤地望着眼前那个男人！你很会说，你很有理，请给他们幸福的机会！是谁要剥夺他们幸福的机会？梦竹吗？还是何慕天？
	“晓彤，”何慕天困难地，艰涩地继续说，“是那么可爱，又那么——柔弱的女孩。”他望了梦竹一眼，深深地摇头，“梦竹，请原谅我，我并不知道有这个孩子！”
	果然！他知道一切了！梦竹迅速地盯住他，沙哑地说：
	“谁告诉你的？”
	“王孝城。”
	梦竹把头转开，郁闷地说：
	“她不是你的孩子，她是杨明远的。当我躺在医院里，因阵痛而哭喊的时候，是明远在旁边给我勇气。当她呱呱坠地时，是明远第一个去看她的模样。当她从医院里抱回家，是明远给她换第一块尿布。当她开始进学校，是明远牵着她的手送她进校门。你怎么敢说她是你的孩子？她不是！她是明远的！”
	何慕天闭上眼睛，心底的痛楚使他头昏。他狂乱地吸着烟，仿佛只有烟可以支持他，给他力量。他知道梦竹说的都是实情！那不是他的女儿，是杨明远的！对晓彤，他没尽过一天的责任，所有的只是过多的亏负！他用手抹了抹额角，虽然天气那么凉，他仍然在冒着汗珠。
	“我知道，”他匆忙地说，“我并不想再得到她，只希望尽一分力。梦竹，但愿你能了解，我只想尽一分力！给予她一些快乐和幸福。我不会告诉她我是她的父亲，我也不会破坏她对父母的观念，让我也为她做一些事，在幕后做，悄悄地做，行不行？我向你保证，我决不拆穿这个秘密，请求你让她和魏如峰来往，好吗？请你相信我，我是为了她，不是为了我自己！我的一生已经谈不上快乐，只期望下一辈，别再蹈我们的覆辙！”
	“我们的覆辙！”梦竹冷笑了，“你用了几个多奇怪的字！”
	何慕天猛地盯住了梦竹，紧紧地望着她，她嘴边所挂的那个冷笑使他突然间失去了控制。带着几分急促和忙乱，他语无伦次地说：
	“梦竹，我知道我很坏，我在你心目中是个恶魔和鄙夫，对于我自己，我一点都不想辩护，也无法辩护。以往，我曾经欺骗你，尽管欺骗的动机是出于爱，造成的却是不可收拾的后果……”
	“欺骗的动机是出于爱！”梦竹感叹地说，“多么美丽的一句话！”
	“别这样说，梦竹。”何慕天有几分恼怒，胸部在剧烈地起伏着，“当初，我有好几次想把真实情形告诉你，我结过婚！有一个跋扈而任性的妻子，而且已怀了孕！但，你使我说不出口，我太爱你，太怕伤害你……反而对你伤害得更大！怎么说呢？我能怎么说呢？当你背弃家庭跑向我，我怎敢告诉你我有妻子？何况，我又决心要娶你！我回昆明去，所有的理由都是借口，只因为要办妥离婚，好跟你办理合法的手续……”
	“哈哈，”梦竹冷笑，“多动人的一篇话！”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何慕天喘了口气，“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反正，事过境迁，说也罢，不说也罢！”
	“你回去办理离婚！为什么后来的一个多月一封信也不写？”
	“起先，我写了。后来，我的日子变得非常荒唐……”他深吸着烟，回忆使他的眼睛显得痛苦而迷蒙，“整日整夜我和她作战，她坚持不肯离婚，我想回重庆，把一切经过向你坦白，然后带着你远走他方，去重创一个世界。我想你会谅解我，会跟我走的。但我又存一个希望，想她总有一天会被我的冷漠所折服，就会同意离婚。这样，我在两种矛盾的心理中挣扎，一忽儿想立即束装回重庆，一忽儿又想继续和她作战，痛苦、烦恼到了极点，就酗酒买醉。好几次，我在灯下提笔给你写信，每次都无法写下去，总觉得再写些欺骗的话，还不如马上回重庆。可是，第二天，我又觉得，没有那张离婚证书，我如何见你？我怎能对你说：‘跟我走，我们不能结婚，请做我终身的情妇！’我不能！”他用手支住额，痛苦地摇着头，往事像一条鞭子，击痛他每一根神经。“就这样，一天天犹豫，蹉跎下去，最后，她同意离婚了，同意得那么干脆……我不知道你去过昆明，我也不知道她对你说了些什么，但我可以想像得出来……抛下家里未满月的婴儿，怀着一张离婚证书，我没有耽搁一分钟，扑奔重庆，准备向你忏悔曾有过的欺骗……”他长长地叹口气，“到了重庆，才知道短短三个月，世界早变了颜色。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存在了，爱情……梦想……及一切！”他把手从额上拿下来，泪光中，梦竹坐在灯下的身子只是个模糊的影子。他凄然一笑，吐出了一口烟，惘惘然地说：“就是这样，总之都过去了，我知道，我说也没有用，你不会相信。”
	梦竹深深地注视着何慕天，跟着何慕天的叙述，她似乎又回到了过去：小屋中绝望的等待，仆仆风尘的渝昆道上，那个自称为“何太太”的女人，昆明街头凛冽的寒风，以及那喝醉了酒摇摇晃晃走过去的青年……是真的吗？何慕天的叙述有几分可信？那张半隐在烟雾中的脸庞清癯苍白，那对闪着泪光的眼睛诚恳真挚……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唉！”何慕天再叹口气，灭掉了烟蒂。“小罗说：‘她已经结了婚，生活得很平静，你别再麻烦她了！’结了婚，生活得很平静！我还有什么话好说！朋友们唾弃你，深爱的人已改嫁，嘉陵江边景物全非！我只有离开，只有远走，走到见不到任何熟人的地方去！嘉陵江卷走了我的离婚证书，卷走了我生平唯一一次惊心动魄的恋爱，也卷走了我一大部分的生命……不过，我并不知道你已有了晓彤，如果我知道，我会不顾一切，不顾生命地争取你！我会和杨明远谈判，会向你哀求……反正，我决不会让你跟着杨明远！但是，我不知道！”
	梦竹咬紧嘴唇，何慕天的神色和声调让她颤栗，她又看到往日那个何慕天了！豪放、潇洒、痴情……她说不出话来，心情激荡而迷茫。是这样的吗？是这样的吗？看来往日并非不可原谅！他！何慕天！就在她现在再望着他的时候，她仍可感到在胸中蠢动的那份深情，他对她依旧有往日的压力和吸引力。不！这一切言语都只是他的花言巧语！只是在换取她的同情！他又在故技重施！不！你不能信他！决不能信他！你以前被他欺骗得够了，现在又要被他所欺骗！不！你一定要坚强，要认清面前这个人！你不再是十八九岁的孩子！不！他是个魔鬼，你决不能再受骗！
	“不！”她突然地仰起头来，“我不相信你，我不相信你说的任何一个字！”何慕天的身子晃了晃，用手抓住窗棂，他竭力稳定自己。怎么回事？自己会变得如此脆弱？取出了烟，他再燃上一支。对梦竹点了点头，苦笑了一下。
	“你不相信，我知道你不会相信。”他重复地说，“好吧，别谈了，无论是怎么回事，现在来谈都已经晚了。我们还是回到原来的题目上去，怎样？”
	“原来的题目？”
	“关于晓彤和如峰。”
	“晓彤和如峰！”梦竹坐正了身子，“是的，我们该谈谈，晓彤是我的女儿，如峰是你的内侄！我管我的女儿，你管你的内侄……”
	“你的意思是——”
	“他们永不许来往！”梦竹斩钉截铁地说。
	“为什么？”何慕天锁紧了眉头，“你可以恨我，似乎不必恨如峰！如峰没有过失，晓彤也没有！拆散他们，你怎么忍心？”
	“我必须拆散他们！”梦竹闷闷地说。
	“为什么？”
	“因为——”梦竹猛地提高了声音，“不愿晓彤接近你！不愿晓彤回到你的身边！不愿晓彤嫁给‘何慕天的内侄’！”
	何慕天的身子再度晃了晃，说：
	“好，如果我避开呢？”
	“避开？”梦竹犹疑地问。
	“我把公司交给如峰，我离开，到日本去，或其他的地方去，假如去不成，就到台中或台南找一个清静的地方住下。我不参与他们，不卷进他们的生活……”泪涌进了他的眼眶，摇摇头，他恻然而无奈地微笑了，“像你所期望的，我不接近晓彤，不收回晓彤，魏如峰也只是魏如峰，不是我的内侄。那么，你是不是能同意了？”
	梦竹不解地望着何慕天。
	“你为什么这样迫切地希望他们结合？”
	“因为——”何慕天虚弱地笑笑，“我希望晓彤快乐。我——爱她！”
	梦竹一震，瞪视着何慕天，她忽然整个地迷茫了起来。这个男人是怎样的一个人？他有一颗怎样的心？她错愕地、昏乱地、困惑地望着对方，久久都说不出话来。何慕天无力地抬起了眼睛，重复地问了一句：
	“行了吗？你同意了吗？”
	“你是说真的？”
	“你以为我在说谎？我欺骗谁？目的又何在呢？你——总应该相信我一句吧！”
	梦竹沉思了起来，时间在沉肃的空气中迅速地消逝，咕咕叫钟已数度报时。梦竹猛地跳了起来，几点了？夜风正肆无忌惮地从窗口穿入，天际闪烁着几点寒星。该回去了，那儿还有一个未收拾的残局！一个负气出门的丈夫和心碎的女儿！凝视着何慕天，她慢慢地点点头，慢慢地说：
	“如果你诚心这么做，我不反对！但是，你必须对晓彤的身世保密！”
	“谢谢你，梦竹。”何慕天说，声调是微颤的，“我会保密，你放心。你愿意再坐一坐吗？”
	“不了，”梦竹说，声音生硬而艰涩，“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梦竹走向了房门口，何慕天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望着梦竹的手放上了门柄，那是只瘦骨嶙峋、干枯龟裂的手——
	一只做过许许多多粗事的手——从她的手上把视线往上抬，触目所及，是她鬓边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他突然感到脑中轰然一声巨响，整个身子都摇摇欲倒，他的手迅速地落在门柄上，盖上了梦竹的手背，握牢了门柄——连带梦竹的手一起。他冲口而出地喊：
	“梦竹！别走！”
	梦竹陡地站住了，惊愕地回过头来，她接触到一对灼热的眸子，听到了一个男性的呼唤——用生命，及全部感情所做的呼唤——她的思想停顿，意识消逝，精神迷乱，剩下的是愕然、茫然，和震撼全心的一阵天旋地转。她张开嘴，只吐得出断续的两个字：
	“你？你！”
	“梦竹——”何慕天怔怔地望着她，痴情之态一如当年！“离散这么多年后，没想到还能看见你！”他转开了头，“在你离开这屋子以前，我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
	他转身走开，到了壁橱前面，打开橱门，又打开一口小箱子，从里面取出一个精致的，雕刻着小天使的木匣子。捧着这木匣子，他走回梦竹的身边，轻声地说：
	“这里面，是我多年来的秘密，这个小匣子，就是在我们最要好的那段时间，你都没有看到过。没想到，今天我还会看到你，不久之后，我又必须守住我对你的诺言，离开这儿到别处去。以后，什么时候能再见，就更不得而知了。所以，在你走以前，把这个拿去吧。”
	梦竹愣愣地接过了匣子，望着何慕天说：
	“我可以打开吗？”
	何慕天点点头。
	梦竹开开了匣子。她看到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包括一条缎带，一条碎花的麻纱小手帕，一个她以前用坏了的小别针，一朵发饰的小珠花，一张纸片，上面潦草地涂抹着一阕词：
	春漠漠，香云吹断红文幕，红文幕，一帘残梦，任他飘泊！
	轻狂不奈东风恶，蜂黄蝶粉同零落，同零落，满池萍水，夕阳楼阁！
	梦竹慢慢地抬起头来，呆呆地望着何慕天。有那么长的一段时间，她觉得自己已经涣散、消灭、而不知身之所在。她眼前只浮着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每一片，每一点，每一丝……上面记载着些什么？盛满了些什么？……她觉得那个小匣子越变越重，越变越沉，她几乎无力于再举起它。而她的目光也越来越模糊，越来越看不清楚……泪把一切都掩盖，把一切都淹没……心中充塞得太满太多，像个贫无立锥之地的人，突然发现自己竟是个富豪，在仓促慌乱之余，已分不清快乐或悲哀，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泪珠滑下面颊，视线有一刹那的清晰，那个男人站在那儿！她张开嘴，吐出了今晚第一次充满真情的呼唤：
	“慕天！”
<h2>
	29</h2>
	晓彤在迷迷蒙蒙中做着噩梦，妈妈的眼泪，爸爸严厉的声调，魏如峰的恳求……在床上翻了一个身，她抱住枕头，在睡梦中啜泣呓语，再翻一个身，爸爸、妈妈、魏如峰的脸仍然交替着出现……争执、祈求、说服、哭泣……总是那一套，压迫得她出不了气，像在个深渊中做无尽的挣扎……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轻轻地摇撼她，同时，有个声音在她耳畔喊着：
	“姐！姐！”
	她摇摇头，揉揉眼睛，醒了。一时间有些恍恍惚惚，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屋子里的台灯亮着，窗外是一团漆黑。从床上坐起来，她看到自己还穿着制服，枕上泪痕犹新。晓白正坐在她的床沿上，轻轻地叫着她。
	“什么事？”她神志不清地问，“你为什么不睡觉？现在几点钟了？”
	“半夜两点钟。”晓白说。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问你，妈妈爸爸到哪里去了？”晓白问，“我回到家里，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他们呢？”
	“他们？”晓彤困惑地说，“他们都不在？”
	“是嘛，到哪里去了？”
	晓彤再摇了摇头，揉了揉眼睛。她的眼睛是酸涩肿胀的，四肢绵软无力。是怎么回事？她在记忆中搜索，于是，她想起了。爸爸和妈妈的争吵，爸爸出门，妈妈打了她，然后是劝解和说服……她跑进房里，躺在床上哭。底下的事就不知道了，她一定是就这样睡着了。妈妈什么时候出去的？爸爸难道一直没有回来？她皱皱眉，晓白也出去过的吗？半夜两点钟！真的，这是怎么回事？
	“你什么时候出去的？”她问晓白。
	“就在你跟妈妈都哭成一团的时候。”晓白嘟着嘴说。
	“我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出去的。我睡着了。”晓彤说，“或者妈妈是出去找爸爸去了。”
	“找到这么晚？”晓白说，“妈妈爸爸都从没有这么晚还在外面过，这两天家里是怎么了？”
	“你呢？”晓彤问，“你也刚刚才回来吗？”
	晓白耸耸肩，没有说话。晓彤看了晓白一眼，后者的神情似乎不大妙，紧锁着那两道浓眉，微微地噘着嘴，亮晶晶的眼睛里闪烁着愤懑和不快，好像有什么事触动了他那份英雄气，在为谁打抱不平似的。仰了仰下巴，他用一种义愤填膺，而又侠情满腹的声调说：
	“姐，你放心，有谁敢欺侮你，我绝饶不了他！”
	晓彤愣了愣，这是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一句话？这与他的晚回家又有什么关系？看样子，这两天是多事之秋！每个人都大异常态，她错愕地问：
	“你在说什么？有谁要欺侮我？”
	“你别忙，姐，”晓白拍了拍胸脯，瞪着对大眼睛，愤愤地说，“现在我还没有拿到证据，我不愿意冤枉好人，假若有证据落到我手上，你看吧，管他是什么大老板大董事长的什么人，我杨晓白不好好教训他一顿才有鬼！别以为咱们好欺侮！我们十二条龙个个都是有名有姓的！论拳头，论武力，看他敢和我们斗！”
	“晓白，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十二条龙是什么玩意儿？”
	“玩意儿？”晓白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太不雅听了。我们十二兄弟，称作十二条龙，你懂吗？有一天，我只要说一声，你看吧！他们个个都会为我出力！”
	“为你出什么力？”晓彤不解地问。
	“打架呀！”
	“打架？你要和谁打架？干嘛和人打架呢？”
	“谁欺侮我们，我就打谁！”
	“讲了半天，到底有谁要欺侮我们？”
	“现在还不到时候，我不能说。”晓白皱了皱眉，“等着看吧！反正，我只告诉你一句话，你可别太相信魏大哥！”
	“魏如峰？”晓彤更加困惑了，“怎么又和如峰有关呢？”
	“哼！”晓白哼了声，“你记住就是了，反正……哼！他要是好的话就没事，他要是不安好心的话……走着瞧吧！”
	晓彤望着晓白，对于晓白这些模模棱棱的话，她简直一点头绪都摸不着。用手拂了拂头发，她看了看桌上的小闹钟，快两点半了，怎么爸爸妈妈还一个都没有回来？她的情绪那么乱，心中的问题那么多，实在无心再来分析晓白卖关子似的谈话，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句：
	“你别一天到晚想打架，如峰不会对不起我的！”
	“哼！”晓白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说得太早！”
	说完，他转过身子，走到自己屋里去了，明天还要上课，今天必须睡了。打了个哈欠，肚子里一阵叽哩咕噜乱叫，他把头再伸进晓彤的屋里：
	“姐，家里还有可吃的东西没有？”
	“我不知道！”晓彤说，站起身来，走进厨房里，打开碗橱，看看还有碗冷饭，用盘子扣着，就喊着说，“有点冷饭，要不要？”
	“也行，只要能吃就行！”晓白钻进了厨房。
	“等一下。”晓彤说，“我帮你热热吧，半夜三更，吃了冷饭会泻肚子，用点油炒炒吧，家里连蛋都没有了，要不然，可以炒一盘蛋炒饭！”
	蛋炒饭！听到这三个字，晓白肚子里的叫声更喧嚣了，几乎已经闻到了那股焦焦的炒蛋香。晓彤走到炉子旁边一看，不禁耸耸肩膀，对晓白无奈地摊了一下手。炉子，冷冰冰的，煤球早已熄灭了，妈妈竟忘记了接一个新煤球。无可奈何，她说：
	“用开水泡泡吧！放点酱油味精，怎样？”
	“可以！”
	晓彤调了一碗什么酱油味精饭，又洒上点鲶油，晓白再倒了点胡椒进去，一尝之下，居然美味无比！大大地哑了哑舌，他说：
	“姐，你也来一点，好吃得很！”
	晓彤本不想吃，但看到晓白吃得那副津津有味的样子，禁不住也有些馋了起来。本来嘛，晚饭等于没有吃，回家又哭一场、闹一场，现在两点多钟了，说什么也该饿了。在小板凳上坐了下来，用饭碗分了晓白半碗饭，姐弟二人居然吃得狼吞虎咽。
	当梦竹回了家，悄悄地打开房门，无声无息地穿过几间空荡荡的房子，而停在厨房门口的时候，她所见到的就是那样的一幅饕餮图。晓白和晓彤，一个坐在厨房的台阶上，一个坐在小板凳上，每人捧着碗酱油拌饭，津津有味地吃着。两颗黑发的头颅向前凑在一起，两张年轻的脸庞映在苍白的灯光下。梦竹站在那儿，被眼前这幅画面所眩惑了，她的一双儿女！从没有一个时候，她觉得比这一刻更受感动。她的两个孩子！两个出色的孩子！谁家的儿女能比他们更亲爱，更和谐，更合作？可是……如果这家庭有任何的变化，一切还能圆满维持吗？她眨动着眼睑，突然间泪雾迷蒙了。
	“哦，妈妈！”是晓彤先发现了厨房门口的母亲，叫着说，“你到哪里去了？”晓白也抛下了他的空碗，回过头来说：
	“爸爸呢？”
	爸爸呢？梦竹也有同一个问题。明远怎么还没有回来？他到哪儿去了？会不会又像上次一样去灌上一肚子酒？她看了看晓白和晓彤，带着掩饰不住的疲乏，说：
	“我不知道爸爸到哪里去了。你们怎么样？还饿不饿？”
	“已经饱惨了。”晓白说。
	饱“惨”了？饱也会“惨”？孩子们的口头语！她怜爱地望着晓白，一个好孩子，她常常对他不够关怀。
	“去睡吧，晓白。”她说，“明天还要上课呢！”
	“0K！”晓白答应着，钻进了屋里，真的该睡了，眼睛已经在捉对儿打架了。往木板床上四仰八叉的一躺，鞋子还来不及脱，睡意已染上了眼睑，闭上眼睛，打个哈欠。霜霜的胳膊真可爱，嘴唇真丰满……魏如峰，他敢欺骗晓彤，不揍瘪他才怪……再打个哈欠，翻一个身，他睡着了。
	晓彤把饭碗洗了，抬起头来，母亲还站在房门口望着她，眼睛是深思而迷乱的。妈妈怎么了？她洗了手，走上榻榻米，问：
	“妈妈，你在想什么？”
	“晓彤，到我屋里来，我有话和你说！”
	又来了！又是老问题！晓彤知道。用牙齿轻咬着嘴唇，她一语不发地跟着梦竹走进了屋里。梦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握着晓彤的手臂，让她坐在自己的对面，对她仔细地打量着。多美丽！多可爱！多纯洁和无邪的孩子！那对眼睛，简直就是何慕天的！她奇怪魏如峰会发现不到这个特点。好久一段时间后，她才慢悠悠地问：
	“晓彤，你真离不开如峰吗？”
	“妈妈！”晓彤低低地，祈求地喊。
	“唉！”梦竹叹了口气，“那么，晓彫，妈妈答应你了，你可以和他来往。”
	“噢！妈妈！”晓彤倏地抬起头来，惊喜交集，而又大出意外。“妈妈！真的？”她不信任地转动着眼珠，怀疑地望着梦竹。
	“是的，真的。”梦竹轻声说，“以前我有许多误会，现在都想通了，那是一个好青年，有志气，也重感情。你可以跟他处得很好。我不反对你们了，晓彤，你可以不再烦恼了，是不是？”
	“噢，妈妈！噢！妈妈！噢，妈妈！”晓彤喊着，一下子用手勾住了梦竹的脖子，而把满是泪痕的脸贴上了梦竹的脸，在梦竹的耳边乱七八糟地喊着，“妈妈，你真好！妈妈，你真好！你真好！”
	“好了，”梦竹说，“现在，去好好地睡一觉吧！明天起来，精精神神地去上课，你还要考大学呢！现在，去吧！”
	晓彤放开了梦竹，对母亲又依依地望了一眼。然后，她把嘴唇凑向母亲的面颊，轻轻地吻了一下，低低地说：
	“妈妈，你也不再烦恼了，好吗？”
	梦竹怔了怔，接着就凄然微笑了。
	“是的，我也不该烦恼了，多年没有打开的结已经打开了，再烦什么呢？只怕新的结要一重重地打上来，那么，就一辈子也解不清楚了。好了，晓彤，你去睡吧！我要再好好地想一想。”
	“妈妈，”晓彤担心地望着母亲，“不要又想不通了！”
	梦竹笑了。
	“傻孩子！”她怜爱地说，“去睡吧！记得关窗子，天凉了。”
	晓彤走进了屋里。梦竹眼望着那两扇纸门阖拢，就浑身倦怠地躺在床上。真的，该好好地想一想了，明远为什么还不回来？和何慕天的一番长谈仍然在耳边激荡，过去的片片段段，分手后彼此的生活，晓彤和如峰的问题……何慕天！她曾耗费了二分之一的生命来恨他，多无稽！当一段误会解开后，会发现往日的鲁莽和幼稚！假若那天不盲目地信从了那个女人的话，今日又是何种局面？她瞠视着天花板，疲乏压着她，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脑中的思想却如野马般奔驰着。
	三点了，三点十分，三点二十……黎明就将来到，明远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还不回来？但愿他不会出事！我要把一切和他谈谈！阖上眼睛，她不能再继续思想，她必须休息一下。倦意向她包围、弥漫……
	当她醒来的时候，早已红日当窗，整个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几点了？她翻身起床，身上盖着的棉被滑了下去，是谁为她盖的棉被？明远呢？还没回来吗？她坐正身子，摇摇头，想把那份昏昏噩噩混混沌沌的睡意摇走。桌上的闹钟指着九点！糟了！竟忘了给孩子们做早餐！扬着声音，她喊了声：
	“晓彤！”没有回答。她再喊：
	“晓白！”仍然没有回答，他们已经起来了？上学去了？站起身来，桌子上压着张小纸条，晓彤娟秀的字迹，清清爽爽地写着：
	好妈妈：
	早餐在纱罩子底下，稀饭是我烧的，底下烧焦了——煤球火灭了，所以我起了炭火。爸爸还没有回家。
	我和晓白上学去了。祝妈妈
	好睡！
	晓彤于清晨
	梦竹放下了纸条，软绵绵地在书桌前坐下。晓彤！那善解人意的孩子！她衡量不出自己能对她有多喜爱！多险！她差一点剥夺了这孩子的终身幸福和快乐！用手揉揉额角，脑子里仍然昏昏然，猛然间，她跳了起来，明远呢？他从没有通宵不回家过！
	像是回答她心中的疑问，门口一阵汽车喇叭响，接着，有人在重重地打着门。明远出事了！她的心脏向地底沉下去。迅速地跑下榻榻米，奔向大门口，她心惊肉跳地打开大门。门外，王孝城正吃力地把烂醉如泥的杨明远从一辆计程车里拖出来。梦竹放下了心，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哦！他在你那儿！”她说，开大了房门，让王孝城把杨明远弄上榻榻米。
	经过了一番吃力的连拖带拉，王孝城和梦竹总算把明远放上了床。明远酒气醺人，鼾声大作，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呓语和莫名其妙的咒骂。梦竹拉了一床棉被给他盖上，奇怪地望着王孝城说：
	“他怎么会喝成这样子？”
	王孝城摊了摊手。“他半夜一点钟跑到我那儿，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了，在我家发了半天酒疯，说了许许多多醉话，又哭又唱，闹了好久，快天亮的时候又大吐一场，才睡着了。我怕你不放心，所以还是把他送回来。”
	梦竹点点头，请王孝城坐下，想倒茶，看看温水瓶里已经滴水俱无，只得作罢。王孝城凝视着梦竹说：
	“你别忙着招呼我，梦竹，我们还是谈谈的好。”
	梦竹在书桌前的椅子里坐了下来，一时间，觉得万绪千头，问题重重，所有的事情都纠缠混乱成了一团。不禁用手抹了抹脸，叹了口气说：
	“唉，我真不知道怎么办好，他以前滴酒不沾，现在动不动就喝成这副样子……唉，有问题，从不肯好好解决，我真不知道怎么办好！”她用手抵住额角，痛苦地摇着头。
	“梦竹，”王孝城沉吟地说，“你已经知道何慕天和魏如峰的关系了，是吗？”
	梦竹把手从额上放下来，坦白地望着王孝城，毫不掩饰地说：
	“昨天晚上，我已见过了何慕天。”
	“是吗？”王孝城微微地吃了一惊，他困惑地看着梦竹，后者的神情那么奇怪，没有激动，没有怨恨，没有愤懑。所有的，是一份淡淡的无奈，和深深的哀愁。这份无奈和哀愁染在她的眉梢眼角上，竟使她焕发出一种奇异的美丽。王孝城有些迷惘了。“你们谈过了？”他问。
	“谈了很久——很久。”梦竹轻轻地说，“关于如峰和晓彤，也获得了一个初步的结论——反正，他们现在也不可能结婚，晓彤还要考大学，我想，先让他们继续交往下去，至于晓彤的身世——”她看了床上的明远一眼，用更低的声音说，“我们都认为保密比揭穿好得多。只怕明远——”她咽住了，呆呆地望着床上的明远。
	“梦竹，”王孝城恳切地说，“我想，你和何慕天一定谈得很多很多，关于你们以往那一段，我也在前几天和何慕天的一次长谈里，才完全了解真相。造化弄人，有的时候，许多事都无法自己安排，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梦竹，我们也算是老朋友了，假若你不嫌我问得太坦白，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今后？”梦竹愣愣地问。
	“是的，今后。你看，以前你和何慕天那一段误会一我想，应该叫误会吧一到现在，总算解除了。你和明远，据我看来，婚姻的基础并不稳固。是不是禁得起目前这个巨浪，似乎大有问题，你自己到底有什么决意没有？梦竹，或者我问得太率直了——但是，说真的，我非常非常地关心你们。”
	“我了解，”梦竹低声说，“我完全了解你的意思。”她用哀愁无限的眼光望着王孝城。“孝城，以前沙坪坝的那些朋友们，现在风流云散，知道我们以前那一段的人，也只有你一个了。我想，你了解得比谁都清楚……”她顿了顿，再望向明远，“跟着明远，我什么苦都吃过了，什么罪都受过了，明远为了我，也不能说不是牺牲了许多东西——将近二十年的夫妻，共过患难，共过艰苦，到底不比寻常。虽然，我也承认，对于明远，我从没有一分狂热的爱情，或者我根本没有爱过他。但，我们一起把晓彤带大，把一个破破烂烂的家庭维持着，还——有一个共同的儿子。这份关系，并不是简简单单可以分割的，我对他的感情，也早变成一种单纯的、责任性的、习惯性的感情。我不知道你懂不懂？”
	王孝城无言地点了点头。
	“所以，”梦竹继续说，“以大前提论，一个风雨飘摇中建立起来的家庭，决不能轻易让它破碎。以情感论，我对明远有一份负疚，更有一份感恩，抛开明远，不是我所能做到的。再以孩子来说，假若家庭破碎了，真相大白了，对他们是太大的打击！所以，无论怎样，我总是愿意维持下去……只怕明远的脾气……你不知道，他常常是那样的……那样的……不近人情。我简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王孝城眼光里的梦竹，跟着她的叙述，变得越来越美丽。怎样的一个女性！他曾以为，假若她和何慕天的误会一旦解除，百分之八十她会回到何慕天的身边去。有以往那么强烈的感情为基础，有何慕天现在身份地位的引诱，再加上明远对她的一份精神折磨……在在都可以迫使她转向何慕天！但，她却有如此强的意志力！一个意志力强而又感情丰富的人，应该是世界上痛苦最多的人！
	“我很知道明远那一套。”王孝城说，深深地注视着梦竹，“可是，梦竹，我也很了解明远，他爱你，他非常非常爱你。”
	梦竹微微地震动了一下，抬起眼睛来，微带询问意味地望着王孝城。
	“昨夜，”王孝城继续说，“明远喝得大醉来我家，他说了许许多多疯话，但，也是他内心深处的话，他说你从没有爱过他。”
	梦竹又震动了一下。
	“酒后见真情，梦竹，明远虽然有许多缺点，但他爱你是我深知的。现在，他很痛苦，他嫉妒，不安，而又恐惧。他嫉妒何慕天，恐惧失去你，何况，他还有一份强烈的自卑感，因为他不能给你更好的生活。他又有一份遭时不遇的感触，觉得自己是个被埋没的天才。这种种种种，就造成了他混乱的心理状况，和挑剔苛求的毛病。不过，梦竹——”他更深地注视着她，“我想一切都会慢慢好转，只要你有决心挽救这个婚姻的逆潮。”
	梦竹沉默地深思着。
	王孝城站起身来。
	“我要回去了，家里还有学生等着要上课。不管怎样，梦竹，我很佩服你。”
	梦竹抬起眼睛来。
	“你是我生平遇到的最让人倾服的女性，”王孝城低沉地说，“难怪有那么多人会喜欢你，也难怪你要遭受比别人多的痛苦和折磨，因为你太不平凡。”他深吸了口气：“好，梦竹，再见。有什么事找我好了。祝你能把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梦竹一语不发地把王孝城送到大门口，计程车还在门外等着。站在大门口，梦竹才轻轻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孝城。”
	“别谢我，”王孝城笑笑，咬了咬嘴唇，“总之，愿你幸福，梦竹。”
	梦竹的睫毛闪了闪，眼眶一阵发热。目送王孝城的汽车开远了，她才返身走回房间。上了榻榻米，停在明远的床前面，她愣愣地望着明远瘦削的脸庞，和那多日未刮胡子的下巴。“愿你幸福！”幸福在哪儿？幸福真能属于她吗？从小到现在，她何曾抓住过幸福？
	“梦竹……我们……离婚！”
	床上的明远突然清晰地吐出一句爆炸性的话，梦竹大吃一惊，对明远仔细地看过去。他正翻了一个身，嘴里喃喃地又不知在说些什么，一条口涎从嘴角流出来，沾在胡须上面。这显然是句呓语，梦竹摸着一把椅子，像个软骨动物似的滑坐了下去。那不过是一句呓语！但是，却仍然有着震动人心的力量！
	“我们……离婚！”怎样的一句话！将近二十年的夫妻关系已完全动摇。“我们离婚！”这是明远的愿望，是吗？何慕天的脸在嘉陵江水中浮现，在台北小屋的榻榻米上浮现，在明远的脸上浮现……昨夜，他也曾说过和王孝城类似的一句话：
	“我不敢再梦想得到你，只期望弥补一些过失，贡献一点力量——让你幸福！无论你要我怎么做，我都将遵从！”
	“让你幸福！”“让你幸福！”她瞪视着明远嘴边流下的口涎。幸福，幸福，幸福在哪里？
<h2>
	30</h2>
	霜霜从沉睡中醒了过来，刺目的阳光正在床前闪烁着。敞开的窗子迎进一屋子的秋风，也迎进一屋子美好的、温暖的太阳。她懒洋洋地眯着眼睛，从睫毛下凝视着阳光所过之处，那些灰尘所组成的千千万万闪光的小晶体。唔，秋天，有太阳的秋天，该是最美好的日子，不是吗？她抬起手腕来，表上的短针指着“十”字，长针已越过“二”字，已经十点多钟了，一场多长久的“昏睡”！昨晚回家时，有客人在爸爸屋里，她也逃过了一番“说教”，客人，那会是谁？管他呢！无论如何，现在似乎应该起床了。但，起不起床，又有什么关系呢？不需要上学校，不需要赶时间……什么都不需要！
	打了个哈欠，她又看到床头柜上那座小小的维纳斯石膏像了，皱拢眉头，她伸手过去，一下子抓住那石膏像，举起来想砸碎它。但，接着又放了下来，对那石膏像摇摇头，无力地笑笑，自嘲似的自言自语了一句：
	“砸碎它干什么？发神经！它又没惹着你！”
	翻身下床，站在梳妆台前面，她仔细地观察着自己，拢了拢乱七八糟的头发，扬了扬挺秀的眉毛，她叹了口气：
	“好像总是缺少点什么。”
	她对自己说。真的，她总是缺少了点什么，而她又说不出所以然来。换上一件红色套头毛衣，和一条黑色长裤，到浴室去梳洗了一番，揽镜自照，还是不大对头。就是缺少那么点东西，反正，她永远不会像那个小石膏像。
	整座房子都那样安安静静的，好像个没有生命的大坟墓！人呢？都到哪里去了？推开何慕天的房间，她伸头进去看了看，没有一个人影！经过魏如峰的房门，她站住了，侧耳倾听，里面静悄悄的毫无声息。把手按在门柄上，想打开门看看，想想又算了。百分之八十，他也在公司里。这不是个停留在家里的时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工作，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只有她！好像被整个世界所遗弃了，那样空空洞洞、迷迷茫茫，摇摇晃晃地度着每一个日子！
	下了楼，走进饭厅，她忽然一愣。出乎她意料之外地，魏如峰正坐在餐桌上，难道他会起床这么晚？而又不去公司里上班？看他那副吃相，他似乎已经饿了三天了。可是，那对眼睛奕奕有神，而精神愉快。看到了她，他扬起头来，高兴地打着招呼。
	“早呀！霜霜！”
	霜霜耸耸肩，冷冰冰地说：
	“你是在吃早饭，还是在吃午饭？”
	“都可以。”魏如峰笑着说，“反正，这是两天以来，唯一好好吃的一顿。”
	霜霜锐利地看了魏如峰一眼。
	“你似乎有什么喜事？”
	“喜事？”魏如峰怔了怔，接着就微笑了。喜事！真的，这该算是最大的喜事了！一天云雾，终算澄清，看到的又是蓝天和阳光。一清早，晓彤的电话，把他从床上唤了起来，握着听筒的时候，手发着颤，心发着抖，知道必定是她打来的！一声清清脆脆的“喂！”使他的心脏提升到喉咙口，心想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是又有更坏的消息，但，她劈头就是一句：
	“妈妈答应了！”
	“答应什么了？”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还有什么呢？”那软软的声音中夹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欢笑，“当然是我们的事嘛！”
	两秒钟的思想停止，一刹那的呼吸紧闭，然后，像一针刺进了神经中枢般跳了起来，对着听筒叫：
	“喂！你在哪里？”
	“我正去学校，在街上的电话亭里。”
	“听着！晓彤，你等我，我马上要见你！”
	“不行！我要迟到了！”
	“就迟到这一天！”
	“不行，”稚嫩的声音中却含着份固执的力量，“现在不行。如峰，你使我变成一个最坏的学生了，说真的，我并不太在乎考得上考不上大学，但是，我要对得起妈妈。”停顿了一下，然后是轻轻的一句，“你懂吗？如峰？你不会生气吧？”
	生气？和晓彤生气？那是不可思议的事！谁能和那样一个小女孩生气呢？听着她的声音，知道阻力突然消失……过分的狂喜和激动竟使他默默无言！他的沉默显然使对方不安了。“喂，如峰，如峰！你在听我吗？”
	“是的。”
	“你——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说话？心中涨满了那么多的感情和激动，应该从何说起？对着黑色的听筒，他看到的是晓彤白晰的脸庞，和盈盈然流转着柔情的眼睛。真的，他竟无法说话！对方似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下决心的、委曲求全的声调说：
	“好吧，如峰，依你吧。我在火车站，你马上来好了。”
	噢！晓彤！那善解人意的小东西！他心中一阵激荡，眼眶竟没来由地发热了。对着听筒，他低低地、柔和地，而又带着掩饰不住的冲动和热情说：
	“哦，不，晓彤。你去上学吧，我知道你不愿意迟到。可是，放学之后我去接你，好不好？给我一点点时间。”
	“那——好吧，如峰，别到校门口来，太惹人注目了，还是在铃兰等我，放学之后我自己去，你别来接。”
	“几点钟？”
	“五点。”
	“好的，那么，准时一点。”
	“就这样吧，再见，如峰。”
	“等一等，”他急忙喊，“还有一句话。”
	“什么？”晓彤问。
	他望着听筒发呆，好半天没开口。对方急了，一连串地问：“什么话？快一点说嘛！我真的要迟到了。”
	他把嘴凑在听筒上，低声地、重复地、狂热地说：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霜霜凝视着魏如峰，她可以猜到他在想些什么，那个女孩子！那颗小星星！她不由自主地哼了一声，魏如峰微微一惊，醒悟了过来。抬起眼睛，他对霜霜笑了笑：
	“喜事？或者是你有喜事吧！”
	“我有喜事！”霜霜嗤之以鼻，“除非你指的是被开除的事，能够不上学校，不听那些鬼功课，不见那些让人头痛的老师，你称之为喜事，也未为不可！”
	“霜霜，”魏如峰深思地望着她，“去念补习班，明年以同等学历考大学，如何？”
	“没那个兴趣！”霜霜习惯性地耸耸肩，从阿金手上接过她的早餐，慢慢地给面包抹着牛油，一面扬起睫毛来看了魏如峰一眼，“你是在关心我吗？表哥？”
	“我从没有不关心过你，是不是？”魏如峰问。
	“是吗？”霜霜似笑非笑地反问。
	“我知道你许多事情——”
	“例如？”
	“例如你现在和一个小太保过从很密！”
	“小太保？”霜霜咬了一半的面包举在半空中，瞪大眼睛盯着魏如峰，接着，就大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问，“你知道那个小太保是谁吗？”
	“我怎么知道！”魏如峰说，“我是听别人传说的，说那是个什么帮里的——反正参加了太保组织的。霜霜”他注视着她，温和地说，“别玩火，那些小流氓，整天不务正业打架生事，你还是少接近为妙！”
	“哼！”霜霜突然地冒了火，气冲冲地说，“难得你这么关心我，你是真关心呢？还是假关心？嗯？小太保！你叫他小太保吗？他比你可爱，你知道吗？他能为我出生人死，他敢做敢为，他天不怕地不怕！”她眯起了眼睛，晓白那副傻呵呵的样子又浮在她的眼前。翘起嘴，她也不懂为什么要为晓白说话：“总之，他比你强！”
	魏如峰笑了。“那么，霜霜，我该恭喜你了，你似乎是在恋爱了！”
	“恋爱！”霜霜猛地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盯着魏如峰，你是什么意思？讽刺人吗？恋爱！和谁恋爱呢？你明知道！你还要说这些风凉话！魏如峰！我恨你！霜霜咬牙切齿地眯着眼睛，一语不发地把牛奶一口气灌进肚子里。别神气吧，你心里只有那颗小星星，你就能保险她会一直爱着你吗？你等着看吧！
	魏如峰结束了他的早餐，站起身来，他把一只手压在霜霜的肩膀上。心平气和地说：
	“霜霜，我一直像有许多话要和你谈，但是最近情绪太乱，又始终没有机会。我希望，过一两天，大家的心情都平静些的时候，我能够好好地和你谈谈。霜霜，总之一句话，我时时刻刻都在想着你，关心着你，你聪明、美丽、热情，有许许多多的优点，所以，千万别自暴自弃。珍惜你自己，霜霜，但愿你能幸福快乐。”他注视着她的眼睛，“你慢慢地会发现，世界很大，不像你所看到的那么狭窄。霜霜，快乐起来！”霜霜的大眼睛仍然瞪得圆圆的，一瞬也不瞬地盯在魏如峰的脸上。魏如峰诚恳的语气使她心酸，而心酸中又混合了更多的失意和心痛。咬紧嘴唇，她毅然地摆了一下头，似乎想摆脱掉一些无形的羁绊。然后，她大声地、傲然地，像和谁赌气似的说：
	“你错了！表哥！我快乐得很！你怎么知道我不快乐？”
	魏如峰摇了摇头，叹口气，说：
	“假若你真能快乐，当然是最好的事。好了，我要到公司里去了。再见！霜霜。”
	“等一等。”霜霜喊，“爸爸呢？”
	“大概是到公司里去了。”
	“车子也驾走了吗？”
	“我想是的吧！”
	“老刘帮他开车的吗？”
	“不，他自己开的车。”
	“昨晚的客人是谁？”
	魏如峰望着霜霜，昨晚的客人是谁？他有同样的疑问，昨晚他回来的时候，何慕天屋里的客人还没有走，他甚至于不知道那客人是什么时候走的。今晨，阿金神神秘秘地告诉他，老爷昨晚带回来一位女客！一位女客，蓝布旗袍，梳着旧式的发髻，皮肤白晳……而今天早晨，晓彤就打电话来说，她母亲不再反对他们了。这种种迹象，所指示的只有一个可能性，那位女客不是别人，而是晓彤的母亲！她和何慕天一定经过了一番长谈，而取得了协议，误会、仇恨，是不是都已解除？这之间到底有怎样一段曲折的恩怨？……可是，别管它吧！这些都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他与晓彤之间的问题已经解决！
	“哦，”他说，“我也不知道！”
	霜霜注视着向门口走去的魏如峰，把抹牛油的刀子在桌子上乱划，说：
	“唔，听说——你那颗小星星的家里不赞成你，有此一说吗？”
	魏如峰迅速地转过头来。
	“你的情报好像很快嘛！”
	“对不对呢？”
	“不错。但这是过去的情报了，现在，已经没事了。”他笑笑，“再见，霜霜，今天你没车子，趁此机会，也在家里休息休息吧！”
	霜霜目送魏如峰走出门去，再倾听摩托车发动和驰远，她一直沉思着靠在饭桌上，一动也不动。等到车声再也听不见了，她才茫然地离开饭桌，一步一步地走向客厅，又一步一步地跨上楼梯。长廊上空无一人，整个屋子像死般的沉寂。她听着自己的足音，数着自己的脚步，然后，她停在魏如峰的门前。推开房门，她走了进去。站在魏如峰的书桌前面，她打开了抽屉，细心地搜寻起来。
	晓彤刚刚和顾德美说了再见，一个男孩子就直冲到她面前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她一惊，差点失声尖叫，这才看清楚，原来是晓白！她喘了口气，埋怨地说：
	“你这是千什么？又来吓唬人了！”
	“姐，跟我来，我有话和你讲。”
	“什么事？等我回家讲不好吗？干嘛跑到学校门口来？你长得那么高，同学一定会把你当成我的男朋友！”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晓白说。
	“可是，我现在和如峰——还有个约会。”晓彤吞吞吐吐地说，“你有什么事，晚上再讲好不好？是不是你的小兄弟又和人打架了？”
	“不是，是关于你的事！”
	“我的事？”晓彤诧异地问。
	“就是那个姓魏的事情！”
	“怎么回事？”晓彤是更加糊涂了。晓白拉着她，两个人并排向路边走，走了一段，人比较少一些了，晓白才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包东西，递给晓彤说：
	“你打开看看！”
	“现在吗？”
	“是的。”晓彤狐疑地看着晓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打开了那个纸包，她看到了一沓粉红色的信笺，和三张四吋大的照片！她诧异地拿起表面的一张，那是个女性的半身照！高高的头发，画得浓郁而诱惑的眉毛，一对充满媚力的眼睛，戴着副闪亮的耳环和项链，脸上挂着个冶艳的笑容……她愕然地说：
	“这是什么？”
	“你看看背面！”晓白说。
	晓彤翻过那张照片的背面，她看到这样几行女性的字迹：
	给如峰：
	别忘了那些浓情蜜意的夜晚，
	更别忘了那些共同迎接的清晨。
	杜妮
	有好几秒钟，晓彤注视着这几行字，根本就完全莫名其妙。在她简单而真纯的思想里，实在无法把照片上的女性、字句，和魏如峰联想在一起。错愕了好一会，她才突然间明白这之中的关联了。再看看照片的正面，又看看照片的背面，然后迅速地翻过这一张，上面又是同一个女性的全身照，薄薄的衣衫，媚人的身段……照片的背面依然写着几行字：
	给如峰：
	我属于你，每一分，每一寸。
	杜妮
	略过这些照片，她用发颤的手打开一张信笺，站在路边，慌乱地捕捉着信笺上的句子：
	如峰：
	一星期没见到你了，为什么？你不来，夜变得那么漫长，独拥寒衾，教我怎能成眠。……
	晓彤一把握紧这些乱七八糟的信笺和照片，抬起一对受惊而恐怖的眸子，直视着晓白。失去血色的唇在颤抖着，那乌黑的瞳孔中闪烁着疑惧和骇然的光。嘴唇抖动了半天，才迸发似的对晓白嚷了起来：
	“你从什么地方找来这些可怕的东西！你把它拿回去！我不要看，我根本不要看！这是可怕的！可怕的！可怕的！”
	晓白握住了晓彤的手臂，把她向路边拉了一些。晓彤的神情使他张皇失措，他没料到这些东西会如此严重地惊吓了晓彤。喃喃地，吞吞吐吐地，他说：
	“你不要——这样急。那个姓魏的……我总有一天要教训他！”
	“可是，这个——这个——这个女人是谁？”晓彤对那照片再匆匆地瞥了一眼，像接触到一条眼镜蛇似的立刻转开了头，口齿不清地问。
	“是——一个交际花。”
	“交际花？”晓彤打了个寒战，本能地抗拒着面前的事实。带着几分神经质的紧张，她叫着说：“不！这是假的！这是骗人的！这是可怕的！我不要信它！我根本不信它！你把它都拿走！我不要看！我不要看！”
	“这是真的，”晓白挺了挺胸，正义凛然地说，“我不会骗你！这都是真的，那个姓魏的不是好人，我本来也不相信，看了这些东西才知道！姐，你不要再受他的骗了！”
	“但是，”晓彤含着眼泪喊，“这不可能是真的！不可能！”
	“你以为这些信件和照片是我造出来的吗？”晓白说，“姐，我听了好多关于魏如峰的事，他们说他是欢场中的浪子，他的女朋友还不止这一个，还有好多好多，都是舞女和交际花……如果你要的话，明天我可能还会找到一些东西来证明……”
	“不！”晓彤狂叫了一声。转身挣脱了晓白，跳上一辆三轮车。晓白追上来喊：
	“姐，你到哪里去？”
	“去问他！”晓彤喊。对车夫急匆匆地说：“铃兰咖啡馆！快！”
	在铃兰门口，晓彤跳下了车子，把口袋里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也不管数目是多少，一股脑地塞给了车夫。就推开玻璃门，直冲了进去。魏如峰坐在他们的老位子上，正用手支着颐，期待地瞪视着门口。晓彤的出现，显然使他精神大振，坐正了身子，他抬起头来，对晓彤展开了一个欢快的笑容：
	“你猜我等了你多久？一小时又二十五分三十八秒！我早来了半小时，又……”他停住了，愕然地说，“你怎么了？晓彤？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什么？”
	晓彤站在魏如峰的桌前，小小的身子紧贴着那张桌子，火般烧灼着的大眼睛直直地瞪视着魏如峰，她的膝盖在发抖，使那不胜负荷的桌子也跟着摇动，咖啡杯碰着碟子叮当作响。她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珠却又黑又亮。魏如峰吃惊了：
	“晓彤，你到底怎么了？坐下来好不好？”
	晓彤没有坐，依然伫立在那儿，依然瞪视着他。魏如峰，欢场中的浪子，交际花，舞女，杜妮……这是真的吗？这是可能的吗？他！欢场中的浪子！她盯着他，无法说话。
	“晓彤，”魏如峰审视着她的脸，试着去拉她的手，“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谈，怎么样？”
	“别碰我！”晓彤像触电般叫了起来，声音喑哑而愤怒，“把你的手拿开！”
	“晓——彤？”魏如峰疑惑而惊愕地凝视着她，“你——这是——”
	晓彤扬起手来，一沓信笺和照片散落在桌面上。她的手碰翻了杯子，咖啡泼了出来，浓浓的液汁浸湿了粉红色的信笺，杜妮的脸迅速地被咖啡染成了红褐色。魏如峰怔住了，就是天地突然在他眼前爆裂也不会引起比这个更大的震惊。他的心跳停止，呼吸迫促，脑中的血液一下子全然凝住。呆呆地面对着桌上那些东西，他瞠目结舌，不知身之所在。晓彤的身子俯向了他，她的声音像电趣般向他射来：
	“告诉我，这些是不是真的？”
	魏如峰喉中干燥而枯涩，望着那四散溢开的咖啡液汁，他的脑子如同被浆糊封住，丝毫都无法运用思想。晓彤的声音又响了，这次已经夹杂着过多的愤怒和迫切：
	“你告诉我，这些是不是真的？这个杜妮是什么人？你告诉我！”
	魏如峰慢慢地把眼睛从那堆信件和照片上移到晓彤的脸上，后者那种强烈的、急切的神情更加震撼了他。他用手抹了一下脸，逐渐回复的意识使他明白了一些自己正面对着的现实。晓彤又开始说话了，声音里竟揉和了祈求和凄楚：
	“如峰，你说话，你告诉我，这个杜妮是什么人？”
	“是——是——”魏如峰润了润嘴唇，机械而下意识地回答，“是——一个交际花。”
	“那么，这些都是真的了？”晓彤沉痛地望着他。
	“是——是——”他无法撒谎，也无法遁避，“是——真的。”
	晓彤凝视了他大约十秒钟。这十秒钟内，仿佛天地万物都已静止，整个世界上没有丝毫声响。然后，晓彤骤然地转过了身子，她的书包碰到了桌角，杯子跌碎在地下，砰然的声音震动整个咖啡厅，也震醒了魏如峰。他跳了起来，在昏乱的视线中，看到的是晓彤绝望的眼睛，和那如箭离弦般狂奔出去的小小的身子。他大叫了一声：
	“晓彤！”
	一面向门口追了过去。侍者拉住了他的衣服，他急躁地摔脱了她，掏出一沓钞票扔在桌上。等他蹿出了铃兰的玻璃门，晓彤的身子已奔过了对街，他也追了过去，同时大声地嚷着：
	“晓彤！你听我！晓彤！”
	晓彤跑得更急更快，他也追得更急更快，在街的转角上，他追上了她。一把抓住了她的衣服，不管是在众目昭彰的大街上，他死死地拉住她不放，一面喘息地说：
	“晓彤，你听我，那是认识你以前，那是另一个我，一个已经死掉了的我！晓彤，你必须了解，你……”
	晓彤奋力地挣脱了他，她的眼神狂乱，而脸上泪水纵横。哑着嗓子，她一迭连声地，不知所云地喊：
	“这是残忍的！可怕的！我不要再见你！我不要再见你！我不要再见你！”
	“晓彤！”魏如峰徒劳地叫，“晓彤……你听我说！请你……”
	“我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
	晓彤叫着，摆脱了魏如峰，狂乱而不辨方向地往对街冲了过去。大马路上汽车如织，这正是下班和放学的时间，计程车、三轮车、公共汽车在街道上忙碌地穿梭。晓彤冲进了车群中，完全不顾车子，盲目地奔跑。一辆小汽车对她飞驰而来，魏如峰狂叫了一声：
	“晓彤！”
	小汽车刹住了，晓彤呆呆地停在路当中，汽车司机从车窗内伸出头来，长喘一口气说：
	“小姐，命不值钱哦！”
	魏如峰闭了闭眼睛，头晕目眩。等他再睁开眼睛，晓彤已经离开路当中，走到对面去了。他本能地也穿过街道急急地追上前去，他不能让晓彤这样走掉！不能让她怀着一颗破碎的心离开！他必须向她解释！在人行道上，他再度地追上了她。
	“晓彤，”他祈求地喊，“晓彤，晓彤！给我几分钟的时间，让我说几句话。以后你就是再不理我，我也心甘情愿，只请你现在给我几分钟时间！”
	“不！”晓彤挣扎着，“放开我！让我走！”
	“晓彤！”他哀求。
	“放开我！”晓彤站住，不再挣扎，泪水沿着她的面颊滚落下来，她哭着低声说，“放开我！放开我！”
	一个人影从路角窜了出来，一只手压在魏如峰的手腕上。是晓白！他昂然挺立在那儿，挑着浓眉，瞪着怒目，沉着声音说：
	“魏如峰！放开我姐姐！”
	“晓白！”魏如峰错愕地说，“是你？”
	“是的，”晓白傲然地说，“是我！我告诉你，姓魏的！你再纠缠我姐姐，你就当心！现在，请你放开她！”
	“晓白，”魏如峰愣了愣，“你为什么这样子？我们不是一直很友好吗？”
	“友好？”晓白愤愤地说，“鬼才和你友好！你别以为我们姓杨的是好欺侮的！”他一下子挥开了魏如峰抓着晓彤的手，大声说：“我警告你，你再惹我姐姐，我就要给你点颜色看！”
	“晓白……”
	“你别晓白晓白的，晓白的名字不是你叫的！”晓白说，掉头转向晓彤，“姐姐，我们走！别理他！”
	魏如峰呆呆地站着，目送晓白用胳膊围绕着晓彤的肩，像个保护神似的护着她向前走去。他想再追过去，但，路人已经在对他们注目了，远远的一个交通警察正用怀疑的眼光向这边巡视着。他站着不动，望着那姐弟二人的影子消失，心底猝然地痛楚了起来。
	“为什么？”他茫然地自问，“为什么突然会发生这些事？”
<h2>
	31</h2>
	太阳光越过了梳妆台，越过了破旧的榻榻米，越过了床栏，投射在发黄的纸门上了。梦竹坐在明远的床边，下意识地看了看表，十点多了，明远依然酒醉未醒，需不需要打个电话到他办公室去给他请一天假？可是，她浑身无力，倦怠得懒于走到巷口的电话亭去。让它去吧！她现在什么都不管，只希望有一个清静的，可以逃避一切的地方，去静静地藏起来。除了藏起自己，还要藏起那份讨厌的、工作不休的“思想”。
	明远在床上翻身、呻吟、不安地欠伸着身子。梦竹走到厨房去，弄了一条冷毛巾来，敷在明远的额上。骤然而来的清凉感使他退缩了一下，接着，就吃力地睁开了红丝遍布的眼睛。太阳光刺激了他，重新阖上眼睑，他胸中焚烧欲裂，喉咙干燥难耐，模模糊糊地，他吐出了一个字：
	“水。”
	梦竹从冷开水瓶里倒出一杯水来，托住明远的头，把水递到他的唇边。明远如获甘泉，一仰而尽。喝光了水，他才看清楚床边的梦竹，摇了摇头，他问：
	“这是哪儿？”
	“家里。”梦竹说，“早上，孝城把你送回来的。怎样？还要水吗？”
	明远摇了摇头，闭上眼睛说：
	“几点了？”
	“十点二十分。我看今天不要去上班了，趁孩子不在家，我们也可以好好地谈谈。”
	明远睁开了眼睛，锐利地望着梦竹，酒意逐渐消失，意识也跟着回复。而一旦意识回复，所有乱麻似的问题和苦恼也接踵而来。他瞪视着梦竹，后者脸上有些什么新的东西，那水汪汪的眼睛看起来凄凉而美丽。从床上坐了起来，头中仍然昏昏沉沉，靠在床栏杆上，他吸了口气说：
	“好吧！你有什么意见？”
	“我没有什么‘意见’，”梦竹说，“不过，明远，昨天晚上——”她犹豫地停住了。
	“昨天晚上怎样？”明远蹙着眉问。
	“昨天晚上——”梦竹嗫嚅着。
	“到底怎样？”
	“我——我——”她下决心地说了出来，“见到了何慕天。”
	“哦？”明远张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梦竹，“是吗？”
	“嗯。我们谈了很久，也谈得很多……”
	“是吗？”明远再问，语气是冷冷的，却带着些挑衅的味儿。梦竹怯怯地看了杨明远一眼。
	“是这样，明远，”她尽量地把声音放得柔和，“你昨天出去之后不久，他就找到了我们家，我和他出去谈了谈。关于过去的事，已经都过去了，我想，大家最好都不要再提，也不要再管了……”
	“哦？是吗？”明远把梦竹盯得更紧了。
	“至于晓彤和如峰的事……”梦竹继续说，“我们取得了一项协议，对于年轻一代的爱情，还是以不干涉为原则，何况晓彤和如峰确实是很合适的一对……”
	“哦？是这样的吗？”明远的语气更冷了，“真不错，你和他谈上一个晚上，好像整个的观念和看法就都有了转变。看样子，他的风采依旧，魔力也依旧，对吗？”
	“明远！”梦竹勉力地克制着自己，“请你别这样讲话好不好？如果你不能冷静地和我讨论，一切问题都无法解决，我们又要吵架……而吵架、酗酒，对发生的事情都没有帮助，是不是？你能不能好好地谈，不要冷嘲热讽？”
	“我不是尽量在‘好好地谈’吗？”明远没好气地说。
	“那么，你听我把话说完，怎么样？”
	“你说你的嘛，我又不是没有听！”
	梦竹望着明远，无奈地喘了口气，说：
	“是这样，明远，我和何慕天都认为对晓彤的身世，应该保密……”
	“他已经知道了？”杨明远问。
	“是的。”梦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他很感激你……”
	“哈哈！”明远纵声笑了起来，“感激我帮他带大了女儿？还是感激我接收了他的弃……”
	“明远！”梦竹的脸色变得惨白，“你疯了！”
	“我疯了？天知道是谁疯了！”杨明远厉声地说，“我告诉你，梦竹，一切都在我预料之中。我知道他一定会来找你，一定会和你有篇长谈，然后一定再轻而易举地攫取你的心！你已经又被他收服了，是不是？你本来反对晓彤和如峰的事，现在你同意了。你本来仇视他，现在你原谅了。梦竹，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他一定会说服你！关于过去，他也一定有一篇很动人而值得原谅的故事，是吗？”
	“明远，”梦竹忍耐地说，“不要再提过去了，好不好？我们只解决目前的问题，怎样？”
	“目前的问题！你说说看怎么解决，让晓彤嫁给魏如峰，你也可以常常到何家去看女儿，对不对？将来添了孙子，你可以和何慕天一块儿含饴弄孙！哈哈！”他仰天大笑，“我杨明远多滑稽，吃上一辈子苦，为别人养老婆和孩子！”
	“明远！”梦竹喊，“我们还是别谈吧！和你谈话的结果，每次都是一样：争吵、怄气、毫无结论！”
	“结论！”明远冷笑着说，“我告诉你，梦竹，这件事的结论只有一样：把晓彤送还给何慕天，我杨明远算倒上十八辈子的霉！至于你呢，唔……我看，多半也是跟女儿一起过去……”
	“明远，”梦竹竭力憋着气，“这算你的提议，是不是？”
	“你希望我这样提议，是不是？”
	“明远，你没良心！”
	“我没良心，你有良心！”明远吼了起来，“梦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又爱上了他！你希望摆脱我，不是吗？他有没有再向你求婚？嗯？他还是那么漂亮，嗯？他比以前更有钱了，嗯？去嫁他吧！没有心的女人！去嫁他吧！去嫁他吧！去嫁他吧！”
	“明远！”
	“我说，去嫁他！我不要你的躯壳！我不要你的怜悯和同情！也不要你的责任感！你的心在他那儿，你就滚到他身边去！”杨明远激动地大嚷，布满红丝的眼睛中闪着恶狠狠的光。他的头向梦竹的脸俯近，扑鼻的酒气对梦竹冲来：“你不必在我面前装腔作势，难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心，你爱他，你就滚到他身边去！不必在我面前扮出一副受委屈的、被虐待的臭样子来！我杨明远对得起你！”
	“哦，”梦竹用手抱着头，“天哪！我能怎么做！”把手从头上放了下来，她望着杨明远，那满脸胡子，满眼红丝，满身酒气，咆哮不已的男人，就是她的丈夫吗？她摇了摇头，泪水在眼眶中弥漫，“明远，”她颤声说，“你别逼我！”
	“你不许哭！”杨明远嚷着说，“我讨厌看到你流泪！你在我面前永远是一副哭相！好像我怎么欺侮了你似的！”
	梦竹从床边站了起来，泪水沿颊奔流，用手抹掉了颊上的泪，她浑身颤栗，语不成声地说：
	“好，好，我走开，我走开，我不惹你讨厌！你叫我滚，我就滚！”从橱里取出了皮包，她向玄关冲去，泪水使她看不清眼前任何的东西，明远依然在房中咆哮，她不知道他在喊些什么，也不想去明白，只想快快地逃开这个家，逃开这间屋子，逃开杨明远！走到了大门外面，她毫无目的地对巷口走去。心中膨胀，脑中昏沉，眼前的景致完全模模糊糊。她仍然不能抑制自己的颤栗和喘息，到了巷口，一阵头晕使她几乎栽倒下去，她伸手扶住停在巷口的一辆小汽车上，闭上眼睛，让那阵头晕慢慢消失。然后，她听到一个低沉而激动的声音：
	“梦竹！”
	她大吃一惊，睁开眼睛来，于是，她看到自己靠在一辆浅灰色的小汽车上，而车窗内，何慕天正从驾驶座上伸出头来。她呻吟了一声，四肢发软，头昏无力。车门迅速地开了，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她身不由己地被带进了车子，靠在座垫上，她把头向后仰，再度闭上了眼睛，她不能思想，不能分析，不能做任何的事！只觉得自己像一堆四分五裂而拼不拢的碎块，整个地瘫痪了下来。
	“梦竹，”何慕天的手握住了她的，那只手大而温暖，她感到颤栗渐消，头晕也止。何慕天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轻轻地响着：“我一清早就来了，把车子停在这里，我想或者你会出来——我实在身不由己，我渴望再见你。我看到晓彤去上学，和一个大男孩子——那应该是你的儿子。我一直在等待你，我也看到了明远，看到王孝城把他送回去，他们没有发现我。”他喘了口气，“哦，梦竹！”
	这声呼唤使梦竹全身痉挛，而泪水迅速涌上。何慕天紧握了她的手一下，说：
	“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好不好？”
	她无力地点点头。车子立即开动了，她仰靠在座垫上，突然感到一种紧张后的松弛。风从车窗外吹了进来，凉凉地扑向她发热的面颊。她不关心车子开向何处，不关心车窗外的世界，不关心一切的一切！她疲倦了，疲倦到极点，而车子里的小天地是温暖而安全的。车子似乎开了很久很久，她几乎要睡着了。然后，她嗅到了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吹到脸上来的风中有着清新的芬芳，她微微地张开眼睛，看到的是车窗外的绿色旷野和田园。远离了都市的喧嚣，看不到拥挤杂乱的建筑，听不到震耳欲聋的车声人声，她不禁精神一振。坐正了身子，她掠了掠被风吹乱了的头发，望着窗外问：
	“我们到什么地方去？”
	“海边上。”
	海边上！她仿佛听到了海潮的澎湃，看到了波涛的汹涌……海边上，她有多久没有到过海边了！转过头去看看何慕天，刚好何慕天也回头来望她，四目相接，天地俱失，车子差点撞向了路边的大树。何慕天扶正方向盘，低低地说：
	“你猜怎么？梦竹？”
	“怎么？”
	“我几乎想让车子撞毁。”
	梦竹的心脏猛跳了一下，默默不语。何慕天也不再说话，只专心一致地开着车。海，逐渐地在望了，扑面的风已带来海水的咸味，蓝色的天空飞掠着海鸟的影子，嵯峨的岩石向车窗移近，喧嚣的海浪掀腾呼叫……何慕天停下了车子，打开车门。
	“下来走走吧！”
	梦竹下了车，海风掀起了她的旗袍下摆。眼前是耸立的岩石，和一望无垠的大海。何慕天扶住她的手腕，走向了海边。整个海岸都是褐色的石块，有的平坦，有的直立。海浪在岩石下呼晡、汹涌。成千成万的碎浪飞鹏着，一层层的浪花此起彼伏地向前推进。梦竹靠在一块岩石上，对海面瞭望，那无涯的视野，那海浪的高歌，那造物鬼斧神工所塑造的岩石……这是自然，这是世界……不是她那烦恼的六席大的小房间！她凝望着，突然想哭了。
	“这儿很安静，也很美，是不？”何慕天在她身边轻声说，“夏天常有人来玩，这个季节，这儿是空无一人的。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它。”一定会吾欢它！可不是吗？她在岩石上坐了下来，头靠在身后直立着的一块岩石上，费力地和自己的眼泪挣扎。
	“梦竹，”何慕天坐在她身边，深深地凝视着她，“如果你想哭，你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吧！”
	泪珠从她的睫毛上跌落，但是她笑了。一个凄凉而无奈的笑。
	“我不想哭，”她说，“十八年来，任何一个日子，都充满了眼泪，却不允许我好好地哭一场，今天我可以哭了，但是，我不愿意哭了。”
	“为什么？”
	“我们不会有第二个‘今天’！”
	“梦竹，”何慕天的手盖上了她的手背，“他刁难你吗？他折磨你吗？”
	“他折磨我，”梦竹低低地说，像是自语，“也折磨他自己。”
	“他怎么说？”
	“他叫我滚！”
	“梦竹！”何慕天喊，觉得自己被撕裂了。他抓住了梦竹的双手，迫切地说：“我知道我不该说，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但是，梦竹，你嫁我吧！你嫁我吧！老天使我们再度相逢，也该给我们一个好的结局！我爱了你那么长久，那么长久！”
	梦竹默然不语，坐在那儿像一座小小的塑像。脸色是庄严而凝肃的，眼睛直视着前面翻翻滚滚的波涛。
	“梦竹，”何慕天握紧了她，“昨晚你走后，我不能睡，过去的一切都在我脑中重演。梦竹，你不知道我爱你能有多深，多切，多狂！直到如今，我觉得失去你失去得太冤枉！我尽了一切的力量，结果仍然失去你！老天待我们太残忍，太不公平！梦竹，或者，这是冥冥中的定数，要我们再度相逢，否则，如峰怎么偏偏会碰上晓彤？梦竹，你嫁我吧，你嫁我吧！现在向你求婚，是不是太晚了？”
	“是的，”梦竹点了一下头，机械地说，“太晚了。”
	“但是，他并不珍惜你！他并不爱护你！他刁难你又折磨你！”
	“是我该受的。”梦竹幽幽地说。
	何慕天颤栗了，梦竹那种忍辱负重、沉静落寞的神态让他心中绞痛，放开了梦竹，他用手支着额，低声说：
	“不是你该受的，有任何苦楚、折磨，都应该由我来担承。”他抬头凝视梦竹，恳切而祈求地说，“梦竹，告诉我，有办法挽回吗？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挽回？挽回什么？”
	“挽回以往的错误，”何慕天说，“重寻旧日的感情。可以吗？还有这个机会吗？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都要争取。梦竹，虽然以往我不该瞒骗你，虽然我有许许多多的过失，可是，我为了这一段感情，支付了我整个一生的幸福，你信我吗？”梦竹把眼光从海天深处移到何慕天的脸上，那是多么坦白而真诚的一张脸！那深幽乌黑的眼睛一如往日！那脉脉痴情的神态宛若当年！她率直地回视着他，点了点头：
	“我相信。”
	“有许多事还是你不知道的，”何慕天说，“回到重庆，人事全非，你已改嫁杨明远，旧日的同学对我避而远之，我坐在嘉陵江畔，看到的是你的笑靥和明眸，听到的是你的呢喃软语，我真想就这样扑进水里去，永远不要再见这个世界。接着，我离开重庆，跑了许许多多地方，酗酒、闲荡、沉沦……那是你不可想像的一段生活……暗无天日的生活……”他顿住，回忆使他的脸扭曲、变色。梦竹情不自禁地把手放在他的手上，说：
	“别提了。”
	“是的，还是不提的好。”他苦笑了一下，“胜利后我戒了酒，到上海去乱闯，竟卷进了商业界。我从此不看诗词，不搞文学，因为诗词和文学里都有你的影子。霜霜和如峰使我面对一部分的现实，但，我再也没有恋爱过。我这一生，只有一次轰轰烈烈、惊心动魄的恋爱。十八年来，我饮着这杯恋爱的苦汁，倚赖一些片片段段的回忆为生。我记得每一件过去的事，细微的，琐碎的，零星的。记得你任何的小习惯和特征。你不爱吃蛋和肉，爱吃鱼和青菜，你喜欢在月夜里念诗，雨地里散步……你的头发底下，脖子后面有一颗小黑痣，右边的耳朵后面也有一粒。你要掩饰什么的时候就打喷嚏……你常要撒一些小谎，撒完谎又脸红……你喜欢装睡着，然后从睫毛底下去偷看别人，那两排长睫毛就像扇子般扇呀扇的……噢，梦竹！我记得一切一切！十八年来，我就沉溺在这些记忆里，度过了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哦，梦竹，十八年，不是一段很短的时间！那么漫长……”
	“别说了！”
	梦竹闪动着泪光莹然的眼睛说。海浪在翻腾，波涛在汹涌，她心中的海浪和波涛也在起伏不已。往事的一点一滴都逐渐渗进了她的脑子，那些岁月，甜蜜的、辛酸的、混合了泪与笑的，再也找不回来的……都又出现在她的眼前，带着炫丽的色彩，诱惑地闪熠着。
	“梦竹，我们补偿明远的损失，”何慕天恳切地说，“尽量地补偿他。然后，你回来吧，回到我身边来——我们还可以有许许多多年，追寻我们以前断掉了的梦。梦竹，好吗？你回答我一句，我们可以和明远谈判。”
	梦竹瞪视着海面，一只海鸥正掠水而过，翅膀上盛满了太阳光。何慕天的话把她引进一个幻境中，而使她心念飞驰了。
	“梦竹，行吗？你答应我，我们再共同创造一个未来！一切美的、好的、诗一般的、梦一般的、你以前所追寻的，都可以再找回来！梦竹，好吗？你答应我……”何慕天的语气越来越迫切，“你答应我！梦竹！我那么爱你，那么爱你，那么爱你！”
	梦竹的眼睛焕发着光彩，未来的画面在她眼前更加炫丽地闪熠。
	“梦竹，你看！以前我的过失并不是完全不能饶恕的，是不是？我们再缔造一个家。月夜里，再一块儿作诗填词——你现在还作诗吗？梦竹？”
	“诗？”梦竹凄然一笑，慢慢地念，“书、画、琴、棋、诗、酒、花，当年件件不离它，如今诸事皆更变，柴、米、油、盐、酱、醋、茶！”
	“你不要再为柴米油盐烦心，”何慕天重新握住她的手，“我要让你过很舒适很舒适的生活，以补偿你这些年来所受的苦。我们把泰安交给如峰和晓彤去管，我们在海边造一栋小别墅，什么事都不做，只是享受这份生活！享受这份爱情！享受大自然和世界。我们再一块儿钓鱼，像以前在嘉陵江边所做的，你的头发散了，让我再来帮你编……早上，看海上的日出；黄昏，看海上的落日。还有夜，有月亮的，没有月亮的，都同样美，同样可爱……哦，梦竹，你别笑我四十几岁的人，还在这儿说梦话，只要你有决心，我们可以把这些梦都变为真实了，只要你有决心！梦竹，答应我吧，答应我吧。在和你重逢以前，我早已对‘梦’绝了望，我早已认为这一生都已经完了，不再有希望，不再有光，不再有热……可是，重新见到你，一切的希望、梦想都又燃了起来！”他喘了口气，“哦，梦竹！”
	梦竹的眼睛更亮了，她的手指在何慕天的掌握中轻颤。低低地，她说：
	“经过了这么多年，你还要我？还爱我？我已经老丑……”
	“梦竹！”何慕天跳了起来，狂热地抓住梦竹的手臂，语无伦次地说，“你怎么这样讲？你怎么这样讲？你知道的，你那么美，那么好，再过一百年也是一样。只是我配不上你，十八年前配不上，十八年后更配不上！但是，你给我机会，让我好好表现！为以前的事赎罪，为以后的生活做表率。哦，梦竹，我们会非常非常幸福，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他停下来，凝视着她，“你已经原谅我了吗？梦竹？”
	“你知道的，”梦竹轻轻地说，“昨天晚上，我就已经原谅你了。”
	“不再怪我？我让你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受了这么多年的罪。”他痴痴地望着她。
	她凝视他，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怪你，只怪命运。”她说。
	“可是，命运又把我们安排在一起了。”他说着，扳开她的手指，把脸埋在她的手掌中。她感觉得到他的颤抖，和那热热的泪水浸在她的掌心上。他在流泪了！这成熟的、男性的眼泪！他渴求的声音从她的掌心中飘了出来：“你是答应了，是吗？梦竹？”
	答应了！怎能不答应呢？这男人仍然那样地吸引她，比十八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所勾出的画面又那么美，那么诱惑！十八年的苦应该结束了，十八年的罪应该结束了！所有的青春都已磨损，她应该把握剩余的岁月！但是……但是……明远呢？明远要她滚！明远叫她回到他身边去！明远说讨厌看到她的哭相！
	久久听不到梦竹的答复，何慕天慢慢地抬起头来，他看到一张焕发着奇异的光彩的脸庞，和一对朦朦胧胧罩着薄雾般的眼睛。一刹那间，他的心脏狂跳，热情奔放，他又看到了昔日的梦竹！那徜徉于嘉陵江畔，满身缀着诗与情的小小的女孩！他长长地喘了口气，喊着说：
	“梦竹！你答应了，是吗？是吗？”
	梦竹点下了头。
	何慕天站起身来，有好长的一段时间，他不大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也不知道面前的女人是谁，更不知道自己正停留在何方。然后，他张开手臂，梦竹投了进来，他的嘴唇颤抖地从她的发际掠过，面颊上擦过……饥渴地捕捉到她的嘴唇。海浪在岩石上拍击着，喧嚣着，奔腾着，澎湃着……
<h2>
	32</h2>
	晓彤和晓白一起回到了家门口，用钥匙开开了大门，院子里堆满了苍茫的暮色，秋风正斜扫着满地的落叶。屋子里是暗沉沉的，连一点灯光都没有。走进玄关，满屋死样的寂静就对他们扑面而来，闻不到饭香，听不到炒菜的声音，也看不见一个人影。反常的空气使姐弟二人都本能地愣了一下，接着，晓白就扬着声音喊：
	“妈妈！”
	没有回答。晓白又喊：
	“爸爸！”
	也没有回答。走上榻榻米，晓白打开几间屋子的门，一一看过，就愕然地站住说：
	“咦，奇怪，都不在家。”
	晓彤还没有从她的打击里恢复过来，头中仍然昏昏沉沉，心里也空空茫茫。家中不寻常的气氛虽使她不安，但她没有心神，也没有精力去研究。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她让书包从肩上滑到地下，扭亮了桌上的台灯，就一声不响地跌坐在床沿上，愣愣地发起呆来。晓白已跑进了厨房，转了一圈，又退回到晓彤的屋里，把两手一摊说：
	“好了，炉子里星火俱无，只有早上你烧焦的那锅稀饭，就什么都没有了。妈妈也不在，爸爸也不在，这算怎么回事？”
	晓彤抬起眼睛来，无意识地看了晓白一眼。晓白在对她嚷些什么，她根本就不知道，她还陷在她那绝望而紊乱的思绪里。魏如峰！她那样信赖，那样发狂般爱着的人，竟是一个流连于欢场中的爱情骗子！杜妮、交际花、舞女……这太可怕，太残忍了！爱情，爱情，她所倚赖的爱情竟是这样一副面目！她的世界还有什么呢？她的生命还剩下什么呢？这太残忍了！太可怕了！她想不出别的词句来，只反复地在心里念叨着：
	“太残忍！太可怕！太残忍！太可怕……”
	同时，绝望地摇着她那小小的头颅。
	“喂！姐！”晓白摇了摇她的肩膀，“我们怎么办？晚上吃什么？”
	“嗯？”她心神恍惚地哼了一声。
	“妈妈爸爸都不在家，厨房里没有一点可吃的，我的肚子里已经在唱空城计了——你说说看，有什么办法找点吃的没有？”晓白重复地说。
	“嗯？”晓彤又哼了一声。
	“你身上有钱吗？我到巷口去买两个面包来！有没有？两块钱就够了！”
	“嗯？”晓彤瞪视着她的弟弟。
	“喂！姐，你是怎么了？”晓白说，“我和你讲了半天话，你听到了没有？你还在想那个姓魏的，是不是？姐，我告诉你，不要去想他了，这种流氓，想他干什么？以后不理他就得了。他要是再敢来纠缠你，有我呢，怕什么？他算老几？”
	晓彤继续瞪着晓白，默然不语。晓白这几句话她倒是听进去了，但一丝一毫都搔不着她真正的痒处。“不理他就得了！不要去想他了！”如果能有这么简单就好了。不想他！不想他！可是，怎能不想他呢？
	“好了，好了，别那样眼泪汪汪的了，”晓白鲁鲁莽莽地劝解着，“现在，还是先解决民生问题最要紧，你到底有钱没有？”
	“嗯？”
	“怎么你还是嗯呀嗯的！”晓白说，“我问你有钱没有？”
	“钱？”晓彤总算醒悟过来，摸了摸外套的口袋，“一毛钱都没有。”她说。她的钱都给了三轮车夫了。
	“那——怎么办？我身上也一毛钱都没有，如果妈妈爸爸一直都不回来，我们要饿到几点钟去？”
	晓彤又不说话了。她不关心吃饭的问题，事实上，她一点也不饿，她胸中是那样凄苦悲愁和愤怒，实在没有地方可以再容纳食物了。晓白却像个热锅上的蚂蚁，一忽儿到厨房里去翻翻，一忽儿又到大门口丟看看。最后，在她面前一站，说：
	“姐，我看妈妈爸爸一定出了什么事。”
	“怎么会？”晓彤吃了一惊。
	“他们这两天一直在吵架。”
	“我想——不会有什么事的。”晓彤无精打采地说，又沉进了她的哀愁里。
	晓白百无聊赖地在室内踱了一圈，晓彤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使他不安，家中寂静的空气让他更不安，而肚子里的饥火又烧灼得那么厉害，他在晓彤书桌前坐了几分钟，又猛地跳了起来：
	“这样吧，姐，你在家里等妈妈爸爸，我出去找找那些兄弟们，弄点钱买东西吃去！如果我回来得早，给你带两个面包来，怎样？”
	晓彤点点头，对这一切，她完全无所谓，吃与不吃，又有什么关系呢？生与死，又有什么关系呢？在发现了魏如峰的秘密之后，什么事情对她都无关紧要了。
	晓白出去了。晓彤听着晓白走下玄关的脚步声，听着大门阖上的声音，然后，一切都沉寂了。屋内，凉凉的空气包围着她，台灯昏黄的光线暗淡地照射在寥落的房间里。那么寂静，那么落寞，那么苍凉！她呆呆地坐着，时间一点一滴地滑过去，她忽然抬起头来，怎么了？为什么他们一个都不回家？
	站起身来，她摇摇晃晃地走进爸爸妈妈的房间，扭亮电灯，找寻家里唯一的那个破旧的闹钟。几点了？闹钟在书桌上，她走过去，无力地坐进书桌前的藤椅里，注视着那只闹钟。短针在“四”字上，长针在“一”字上，听不到滴答的机械声。拿起来摇摇，毫无声音，妈妈竟忘了给钟上发条，早已停摆了！放下了钟，她叹口气，要知道时间干什么呢？管它几点钟，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在桌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思想和意识由朦胧而转为清晰，一旦意识清晰，杜妮那张充满媚力的脸，和那披着轻纱的诱人的胴体就出现在她眼前，于是，心底的痛楚就顿时变得尖锐起来，等到这阵痛楚由心底掠过，她就又陷入朦胧和恍惚的境界里。就这样，她的思想和意识在清晰与朦胧的两种境界里游移。很长的一段时间，她就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然后，桌面上有一样东西吸引了她的视线，那是一个白色的信封！她下意识地拿起了那个信封，看了看封面上的字，接着，就困惑地摇了摇头，再看看，这是什么？用手揉揉眼睛，看清楚了，那上面写的是：
	李梦竹女士亲展
	杨明远留
	这是怎么回事？爸爸写给妈妈的信！她的脑中更加模糊了。握在手上，那封信是厚厚的一沓！看了看封口，并没有封上！带着诧异和迷惑，她轻轻地抽出了信笺，并不十分明确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是一封很长很长的信，她摊开信纸，出于本能地看了下去。
	她看了很久，越看越迷糊，越看越困惑，越看越不解。像是被带进一个迷宫之中，她简直分不清楚南北东西了。但是，接着，她心中大大一震。重新坐正了身子，她把台灯移近，翻开信纸的第一页，开始集中自己的思想，聚精会神地从头再读。读完了，她抬起头来，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面前那盏台灯。这里面所写的事情是真的？不！完全不可能！她是发疯了，头昏了，这一切都只是幻觉，根本就没有什么信！但是，信纸握在她的手中，灯光照在屋里，她熟悉的环境，熟悉的桌子，熟悉的信笺和爸爸那熟悉的字迹！她抖抖索索地把信纸铺平在桌子上，像面对一个可怖的东西一般，把身子离得远远的去衡量那几张信纸。然后，她深深地抽了一口冷气，把身子移近，瞪大眼睛，再做第三次的阅读。
	经过了一连三次的“证实”，她开始有些明白这是真的了。把手指送到牙齿下去咬了咬，很痛！那么，这不是做梦，不是幻境，不是神志恍惚中的错觉！信在这儿，她的人也在这儿！这一切都是真的了？靠在椅子里，她像一具化石般僵住了，脑子里纷纷乱乱，凄凄惶惶，迷迷糊糊，全充塞着同一个句子：
	“这太可怕！太可怕！太可怕！”
	真的，这太可怕了！为什么所有可怕的事情都集中在这一段时间内发生？这到底是怎样一个世界？怎样一个天地？为什么所有的“表面”之后都藏着那么可怕的“真实”？她咬紧嘴唇，心志完全混乱了。门口有汽车声，有人说“再见”声，有细语和叮嘱之声，车子又开走了。大门在响，是谁？她茫茫然地瞪着房门口，于是，她看到母亲正带着一份慵慵懒懒的疲倦，和一对醉意盈盈的眼睛，若有所思地跨进门来。把手提包扔在床上，梦竹看了晓彤一眼，母性突然使她警觉了，像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她错愕地说：
	“怎么？晓彤？只有你一个人在家？”
	晓彤瞪着梦竹，一语不发。
	“晓白呢？爸爸呢？”梦竹问，皱了皱眉头，家里怎么了？这气氛不大对劲！“怎么回事？你吃了晚饭没有？”
	晓彤仍然瞪着梦竹，嘴唇闭得紧紧的。
	梦竹走到晓彤身边，怀疑地望着她，这孩子看起来如此奇怪！那对平日柔和亲切的眼睛现在竟流露出一种陌生的光，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她的母亲，而是个素未谋面的人！梦竹伸手按了按晓彤的额角，没有热度，那么，她并非生病！
	“怎么了？晓彤？”她温和地问，“和谁在生气？还是——”她忽然打了个冷战，心底冒出一股寒意，“你爸爸对你说了些什么？”晓彤定定地望着母亲，慢慢地摇了摇头，依旧保持着沉默，只用手指了指散在桌面上的信笺。
	“这是什么？”梦竹诧异地问。走过去把那些信笺收集起来，然后，她一眼看到了那个信封，顿时间，她全身的血液都冰冷了。“李梦竹女士亲展，杨明远留。”不用看信的内容，她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一把抓住晓彤，她迫切地问：“你爸爸呢？他到哪里去了？”
	晓彤再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简单而机械地说。
	梦竹拖过一张椅子坐下，打开信笺，她迫不及待地看了下去。信是这样写的：
	梦竹：
	现在是中午十一点半，你已经离去快一小时了。这一小时中，我思考过，分析过，也平心静气地为过去作了一番总检讨。所以，当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我一点也不激动，而是极端地冷静和平。两天来，我像个困兽似的和自己挣扎，到现在，我才算是真正地想透彻了。我有许许多多心里的话，以前没有和你谈过，以后也没有机会再和你谈了，现在，你愿意听听吗？
	我还记得第一次看到你，在夫子祠到国泰戏院的路上，你穿着件白底碎花的旗袍，扎着两条小辫子，闪烁着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带着个盈盈浅笑——你使我那样震动，那样倾心，就是那一瞬之间，我已经知道自己爱上了你！可是，你并不注意我，更不重视我。那天晚上，以及接踵而来的许许多多日子里，你眼睛里都只有一个人：何慕天！
	在沙坪坝的时代，我承认自己是个自卑感很重的人，贫穷、孤独、战乱，和流浪造成我比较孤僻而不出众的个性。当我看出何慕天和你之间的微妙感情之后，我立即把自己这份感情深深地埋藏了起来，我从不敢向你表示，也没有勇气和何慕天竞争。当然，我承认，何慕天是个很可爱的青年，漂亮、洒脱、富有、而又才气洋溢。如果我是一个女孩子，也会爱上何慕天，而不会爱上杨明远！事实上，在那一段日子里，你根本连正眼都不大看我，你连我的“存在”都没有注意到，更别谈爱情了！但是，尽管如此，我却无法遏止自己想多看你一眼的欲望，无法避免去作多余的梦想，无法不为你彻夜彻夜地失眠。这些，你当然不会知道，你全心都在何慕天的身上，怎会留意那渺小卑微的杨明远！
	当你和何慕天的恋爱新闻传遍沙坪坝，你的毁婚、出走、和何慕天辟屋同居的消息传来，我有好几天不知身之所在！那是一段迷惘、混乱、而痛苦的日子，还不仅仅是单纯的嫉妒，还有更多的失意，这种种种种，你又何曾知道？明知你心中没有我，我却不能心中没有你，这就是我最大的悲哀！你和何慕天在百龄餐厅订婚，你的一袭白衣，清丽得像个云雾中的仙子。我知道那荒谬的梦再也不可能实现了。可是，我仍然无法不想你！
	接着，那个突然的大变故来了，何慕天去了昆明，你带着满心创伤回来，我在嘉陵江边拦阻了你的投水……对于我，这真像天方夜谭里的奇迹，你会忽然间属于了我，你不知道我狂喜到什么地步！多日的梦想，以为绝不可能的事情竟会变成真实！你真的会嫁给了我！梦竹，你决猜不到我的心情，那是我一生里最兴奋、最快乐的时候！我怎会在乎你肚子里那个孩子？我怎会在意你以往的历史？你在我心中永远那样圣洁美丽，一尘不染！我只觉得我配不上你，你对我而言，是那样高高在上的一尊神祇，我要怎样才能让你幸福，让你快乐，让你远离烦恼和不幸，以报答上天对我的一番恩宠！
	晓彤出世，我真的一点也没有在意她不是我的孩子，我尽量地想爱她，想宠她！但，她的那对眼睛使我颤栗，一对何慕天的眼睛！每当你抱着晓彤凝视，我就嫉妒、不安而烦躁！我不知道你是在看孩子，还是在想念何慕天。这使我浑身烧灼得发狂！晓白出世，我真的很高兴，我们已有了共同的孩子，我想，你将完完全全地属于我了。
	可是，生活的困窘，贫穷的压迫成了我内心的另一项负担。离开重庆，到了杭州，我还在读书，兼职的收入不足以维持一个家庭，看到你被生活折磨得憔悴瘦损，我衷心痛苦，深感对不起你。而我又无力于改善生活，我的无能，你的消瘦，使我日日夜夜自责自怨。我那么渴望能给你一份舒适的生活，那么渴望把你像个小公主般供养在家里。而事实上，你必需终日埋在厨房的油烟里，洗衣洒扫，在在都得亲自去做，这使我痛苦莫名。我还记得，有一次，我在你抽屉发现你作的一首诗，上面写的是：
	刻苦持家岂惮劳？
	夜深犹补仲由袍。
	谁怜素手抽针冷？
	绕砌虫吟秋月高！
	览诗之后，想到你原是那样一个娇娇滴滴的，吟吟诗，填填词，赏花捉月的女孩，我竟用柴米油盐来困扰你，折磨你，埋没你！不禁凄然泪下。谁怜素手抽针冷？梦竹！并非没有人怜你爱你，只在于我一直是一个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人。而我心中又始终有个很大的恐惧和怀疑，那就是：你仍然在爱着何慕天！当我看完了你那首诗，曾在心中立誓，我一定要改善生活，不再让家务来拖累你！不再让生活来折磨你！但，接着，又开始了逃难。辗转到了台湾，苦是吃尽了，孩子们还小，我被迫？当了个小公务员。从此，等因奉此，磨光了当日的豪情壮志。改善生活，把你像小公主般伺奉……什么都谈不上了。一年年下来，你越憔悴，我越内疚，你每次叹息，我心中绞痛。这种种情绪和内心的重负，不是你所能了解的。于是，我发现你常常神思恍惚，常常默默发呆，更常常对晓彤有一种显然的偏爱，我知道你在想那个人！在怀念那个人！而且，仍旧在爱那个人！这令我无法忍耐，结果是：我的情绪暴躁易怒，而你也经常以泪洗面。如今，我再平心静气分析，十八年的婚姻生活，我不能使你爱上我，总是我的过失和失败。到现在，我也实在无话好说了。
	晓彤的恋爱，把何慕天的影子重新带进我们的家里，这或者是天意的安排。说实话，我一直对以往你们的分手怀疑，王孝城昨夜也曾表示是误会。（他以为我醉了，其实我头脑仍很清醒。）假若你再爱上他（事实上，你何曾淡忘他！）也是很自然的现象，今天早上和你的一番谈话，使我也证实了这一点。梦竹，我不怪你。十八年前，何慕天比我强！十八年后，何慕天还是比我强！
	我写了这么许许多多，希望你看得不厌烦。总之，这是我第一次，赤裸裸地把我自己的感情向你剖白。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或者已经走得很远了——我爱了你这么长的一段时间，最后却仍旧失去你！咳，梦竹，梦竹！天若有情，也该怜我，你若有情，也该知我！
	我走了！梦竹。对于你，我非常地放心，何慕天一定会给你一份幸福的生活，把你像小公主般伺奉。（我复何求？）晓彤，是你们的女儿，我也支付了十八年的爱心，我祝福她！晓白，是我们的孩子，一个聪明而不太务实际的孩子，请你照顾他到大学毕业——我想你和何慕天都会乐意做的。我去了，不再烦扰你，不再羁姅你。老天给了我十八年的时间，让我来得到你，而我无此能耐。一个男人，失败到这个地步，还能做什么呢？
	我不写了，只想再告诉你最后一句话，我爱你，梦竹，不论今生，还是来生！虽然我没有能使你幸福快乐，但却爱你这么长久，这么痴，这么狂！
	祝福你！
	明远留于午后一时三十分
	梦竹一口气看完了这封长信，慌乱地抬起头来，晓彤正静静地望着她。她无暇去管晓彤的想法，无暇去管任何的事，只觉得衷心如焚而泪水迷蒙。挥去了睫毛上的泪，她一把抓住晓彤的胳膊，喘着气问：
	“你几点钟回来的？”
	“大概六点多钟。”
	“爸爸已经走了？”
	晓彤点点头。
	梦竹跳了起来，抓起了皮包，向门口冲去，她什么意识都没有，什么思想都没有，只有一个焦灼而迫切的欲望：找回杨明远！晓彤追到了门口，哑着声音喊：
	“妈妈！”
	梦竹站住了，掉头望着晓彤。晓彤的大眼睛空茫无助，小小的身子怯弱孤独。她的心脏抽紧、绞痛，但她没有时间来管晓彤，她必须马上去找明远！
	“晓彤，你在家里等着，别出去，我要去找你爸爸！”她急急地说，泪水突然又涌进了眼眶里，“我必须马上去！你懂吗？一切都等我回来再和你谈！”
	“妈妈，”晓彤倚在门上，像个单薄的小纸人，“只是——你告诉我一句，那封信里——是不是真的？”
	梦竹再度站住了，在麻乱、紧张、惶恐、酸涩……各种纷杂的情绪之中，还抓住了一个最痛苦而鲜明的思想：十八年来，苦苦保有的秘密终于泄露了！晓彤！她那可怜的私生女儿！她吸了口气，颤抖地说：
	“晓彤，妈妈对不起你！”
	“哇呀”一声，晓彤放声大哭，用手蒙住脸，仓皇地奔向了屋里。梦竹呆呆地站在小院之中，一种母性的本能使她想冲进屋里去安慰晓彤。但，她手中那一束信笺又提醒了她另一个人！杨明远！他去了何方？她咬住嘴唇，昏乱地甩了一下头，向大门口走去。而当她一迈出大门，所有的心念都变得那么坚定，那么固执，那么狂热！找寻明远！找寻明远！那共同和她生活了十八年的男人！那在烽火及患难里保护了她十八年的男人！那默默地，像驴子般工作，奉献了十八年青春的男人！那爱了她那么久而始终说不出口的男人！杨明远！她的丈夫，孩子们的父亲。
	无法再顾念屋里的晓彤，她毅然地带上了大门，奔向夜风穿梭的街头。走出巷口，冷清清的街道上盛满了浓浓的夜色，秋风正从街道的这一头掠向街道的那一头。一盏街灯昏茫茫地傲视着那夜的世界。梦竹站住了。四际苍茫，夜色无边，这样广阔的天地之间，如何去找寻那沧海一粟般的杨明远？
	她用手抹了抹面颊，面颊上泪痕遍布。明远，明远在何方？秋风低吟着，寒意弥漫着。她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夜色深沉，寒星满天，明远，明远在何方？
<h2>
	33</h2>
	带着满怀的沮丧，和满心的郁闷，魏如峰失神落魄地折回到“铃兰”的门口，他的摩托车还停在那儿。跨上了摩托车，在苍茫的暮色里，他无目的地在街上狂驰。穿过了无数的大街和小巷，兜了无数的圈子，一直到他筋疲力尽，他才在一家餐厅的门口停了下来。夜幕四垂，街道上的霓虹灯耀目地闪熠着。推开餐厅的门，他走了进去。这家餐厅是他和晓彤来过的，有着大的热带鱼的玻璃柜子，他曾揽着晓彤小小的肩膀，告诉她那些鱼的名称，什么是电光，什么是红剑，什么是黑裙，什么是孔雀，什么是神仙……
	“神仙鱼是取神仙伴侣的意思，因为这种鱼总是捉对儿来来往往，不肯分离。有一天，我们也会像它们一样吗？”
	自已说过的话言犹在耳，曾几何时，已经人事全非！晓彤，他知道她那纯洁天真一尘不染的心地，是怎样也无法接受杜妮的事实！杜妮！他用手支着头，一个人的生命上，不能有丝毫的污点，一旦有了污点，怎么都坪不干净了！那该死的、荒唐的寻欢作乐！他下意识地在桌子上捶了一拳，不由自主地叹了口长气。
	“唉！”
	侍者走了过来，于是，他破例地叫了酒。
	带着几分薄醉，他从餐厅走了出来，跨上摩托车。被迎面的冷风一吹，不禁有些头晕目眩。发动了车子，他向最热闹的街道上驶去。刚刚骑到新生戏院的转角处，就一眼看到晓白正和两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站在一块儿，不知道说些什么。他心头一动，晓白！凭什么晓白要对他有敌意？又凭什么晓彤会得到杜妮的那份资料？那是深藏在他房间里，谁能取到它？这事不是有些蹊跷吗？
	不假思索地，他径直把车子驾到晓白面前，停下了车子，招呼着说：
	“晓白！”
	晓白瞪视着他，翻了翻眼睛。
	“不认得你！”
	“晓白，”魏如峰忍耐地，竭力维持自己的心平气和，“我怎么得罪了你？”
	“你欺侮我姐姐！”晓白冲口而出地说。
	“我怎么欺侮了你姐姐？”
	“你没良心！”晓白涨红了脸说，“我一直把你当好人，原来你又有舞女又有交际花——简直不要脸！”
	“哦，你也知道了。”魏如峰失意地耸了耸肩，一个人做错了事情，全天下都会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你以为什么事瞒得过我！”晓白骄傲地挺挺胸，“那些照片还是我给姐姐的呢，要不然她还要继续受你的骗！”
	“你？”魏如峰大出意外。“你怎么会有那些照片？你从哪里得来的？”“得来了就得来了，你管我从哪里得来的！”
	晓白没好气地说。
	魏如峰凝视着晓白，后者挺胸而立，双手的大拇指扣在裤袋上，昂着头，像一个莽撞的、要迎战的小牛。他身边的几个青年围绕在他旁边，一个个全是一副流氓装束，其中一个还玩弄着一把小刀。这些太保似的青年迅速地在他脑中唤起一线灵感，像电光般照亮了他心中的疑团。他点点头，了然地说：
	“我知道了！是霜霜给你的，是吗？”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晓白盛气凌人地问。
	霜霜！霜霜这一手做得未免太毒辣了！魏如峰咬紧牙关，霜霜，他像小妹妹般宠着爱着的霜霜，竟会做出这样一件恶劣的事情来！他感到胸中烧灼如火，酒意从胃里向外冲。跨上了车子，他迅速地发动了马达。当车子呼啸着，跳蹦着向前驰去的时候，他听到那群小太保中有一个在说：
	“嗨，晓白！这个油头粉面的家伙就是何霜霜的表哥吗？”
	魏如峰没有心神再去理会这群自以为成熟的毛孩子，加快了速度，他风驰电掣般向家中进行。霜霜，百分之九十不会在家，但他仍然要回去看看！进了大门，一口气冲上楼，直奔霜霜的房门口，门里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声音，不用看，也可以猜出霜霜不会在里面。可是，他依然推开了房门，一瞬间，他愣了愣，出乎意料之外地，霜霜居然在里面！
	霜霜正安安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面，头发梳得很平整，脸也洗得很干净，没有擦任何的化妆品，显得少有的端庄文静。她似乎正对着镜子在研究自己，双手托着下巴，呆呆地出着神。魏如峰推门的响声惊动了她，回过头来，她把一对若有所思的眸子落在魏如峰的脸上。
	“嗨！是你！表哥！”她懒洋洋地打了声招呼。
	魏如峰跨进门来，冷冷地盯着霜霜看，霜霜耸了耸鼻子，挑挑眉毛说：
	“唔，酒味！表哥，你居然也喝起酒来了？你的小星星呢？”
	像是在火上浇了油，“小星星”三个字使魏如峰整个心脏都膨胀了起来，浑身冒着火，他走近霜霜，眯起眼睛来，恶狠狠地看着那张年轻而美丽的脸庞，怎样一个狡滑的女孩！竟想出这样一条破坏的毒计，从此毁掉了晓彤心中对他的完美的形象！毁掉了她单纯天真而纯洁的梦！这是过分残忍，过分狠毒了！
	“噢，表哥，”霜霜疑惑地转动着她的大眼珠，“你在看什么？我猜，你准是喝醉了！”
	“霜霜，”魏如峰哑着嗓子说，“告诉我，我什么地方对不起你？”
	“嗯？什么？表哥？”霜霜皱拢了眉。
	“你别装傻！你说说看，我怎么对不起你，你要这样陷害我！”
	“陷害你？表哥？”霜霜转动着眼珠，心中在迅速地思索着。
	“是的，陷害！”魏如峰加强语气地说，“你竟然把杜妮的照片和信件拿给晓彤看！你明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这种揭人隐私的行为是你应该做的吗？尤其对于我！霜霜，你卑鄙、狠毒而无聊！”
	霜霜的脸变白了，血色离开了她的嘴唇，黑眼睛顿时燃起了两簇愤怒的火焰，挺起背脊，她勇敢地迎战了。
	“我卑鄙？狠毒？无聊？哈哈！表哥！你也未免太自视清高了！难道你和杜妮没有一手吗？难道那些照片和信件不是杜妮给你的吗？难道你没有沉沦于酒色之中吗？你自己的历史太不光荣，不去自责，反要责怪别人！你要知道，你行得正，别人无从破坏你，你行得不正，是你自己破坏你自己！你原不是一个纯纯正正的人，假扮什么鬼正经！”
	“好！你很会说！”魏如峰气得浑身发抖，“和杜妮的事，我是不对，但是关你什么事情？你凭什么要揭发出来？你明知道那只是一时的沉沦，一时的迷惑！但——但——晓彤那么纯洁，那么天真，这将永远无法解释清楚！你破坏了我和晓彤，对你有什么好处？”
	霜霜的眼睛更黑更亮。
	“我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她任性而倔强地说。
	“霜霜，”魏如峰重重地喘着气，愤怒中更棵和了沉痛和灰心，“你这次的行为做得太恶劣了！你一生，大家宠你，惯你，纵你，养成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习惯，你从不想你会伤害别人！霜霜，你从小，我就像哥哥一样疼你爱你照顾你，换得的是你这样的报酬！你应该知道晓彤对于我的重要性——你毁掉了晓彤，也毁掉了我！”
	霜霜挺立在那儿，黑眼睛里像蒙上了一层薄雾，脸上仍然带着倔强，默然不语。
	“你想，”魏如峰继续说，“晓彤拿到了这些照片会有怎样的想法？她和你不同，她没有经过一点世面，没有丝毫社会经验，也不了解人会有偶然的——偶然的——”他想不出能解释自己行为的句子，只能化为一声短叹，“咳，反正，我虽不好，你的行为更不好！老实说，我并不想把这件事情隐瞒晓彤，但要等到她能了解的那一天，由我自己告诉她。你这样做，使我再也无法解释！”晓彤那对绝望的眼睛和恐怖的表情浮上了他的眼前，他心中又猝然地痛楚起来，眼眶一阵发热，视线全模糊了。“霜霜，你使我痛心，我从没有恨一个人，像我现在恨你这样！”
	霜霜被打倒了，仓促间，她只能随便抓了一个句子来发泄自己的愤怒和被刺伤的感情：
	“晓彤有什么了不起！我巴不得她死掉！”
	“啪！”的一声，魏如峰已经迅速地抽了霜霜一耳光，霜霜还来不及从错愕中恢复，魏如峰的第二下又抽了过来。他的眼圈发红，脸色苍白，神情像一只被激怒的狮子，恨不得吃掉眼前的敌人！一连抽了霜霜好几下，他才停下来，喘着气喊：
	“早就应该有人打你！早就应该有人教训你！你这个狂妄任性而没有头脑感情的人，伤害别人对你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好处？我恨透了你！何霜霜！你破坏成功了！现在，你在这儿庆祝你的成功吧！”
	说完，他狂暴地把霜霜揿进了椅子里，就一反身对门外冲去，跑过了走廊，冲下了楼梯，他一头撞在正拾级而上的何慕天身上。何慕天诧异地喊：
	“怎么了？如峰！”
	“我要出去！然后永远不回你们何家！”魏如峰头也不回地说。
	“站住！如峰！”何慕天喊。
	魏如峰本能地站住了。
	“你在干什么？”何慕天说，“这么冷的天，你为什么一头的汗？上楼来，我有话要和你谈！”
	“我不想谈！我有我的事！”魏如峰鲁莽地说，掉头要向楼下走。
	“你知道我要和你谈什么？”何慕天说，“关于晓彤的事情，我今天和她母亲谈了一整天。我要告诉你一些事——关于晓彤的。你难道一点都没兴趣？”
	“我有兴趣又怎样？”魏如峰愤怒而绝望地喊，“你女儿把一切破坏得干干净净！我再也得不到晓彤了！我知道，我再也得不到她了！”
	楼梯上一阵轻响，何慕天和魏如峰同时抬起头来。霜霜，正带着一脸沉静而严肃的神情，慢慢地走下了楼梯。她的脸上有着魏如峰留下的鲜明的指痕，眼睛又清又亮又美113，那缓缓渡下楼梯的样子竟像个庄重的女神。没有笑，没有泪，没有激动，没有愤怒……她像和平日完全换了一个人。何慕天和魏如峰都愣住了，然后，何慕天奇怪地问：
	“你生病了吗？霜霜？”
	“没有，我很好。”霜霜安安静静地说，停在魏如峰的面前，“表哥，我跟你一起去。”
	“跟我一起去？”魏如峰怔了怔，诧异使他忘记了愤怒，“跟我到哪儿去？”
	“到晓彤家里去，”霜霜心平气和地说，“去向她解释。”
	魏如峰愕然地看着霜霜，后者脸上流露的是少有的正经和庄严，那对眼睛竟美丽得出奇。魏如峰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要陪他去向晓彤解释！霜霜，难道也会知道错误？还是另有所图？
	“怎样？”霜霜又开了口，“去吗？我们一切都告诉她，她会相信，也会了解。”
	“噢，”何慕天看看霜霜，又看看魏如峰，不解地说，“你们在捣什么鬼？”
	“不是捣鬼，”霜霜低声地说，凝视着她的父亲，“人总要长大的，是不是？爸爸？我觉得我在慢慢地长大了。”
	“噢，是吗？”何慕天困惑地问。
	霜霜轻轻地点了点头，把手伸给魏如峰。
	“表哥，我们走吧。”
	“这么晚了，你们要到哪里去？”何慕天问。
	“爸爸，你放心，这次是去办正经事了。”霜霜说着，拉着魏如峰的手，向楼下走去。
	魏如峰迷惑而茫然，像被催眠一样，他下意识地跟着霜霜走下了楼梯。当他跨进了夜风习习的花园，被迎面而来的冷空气所包围，他才骤然地清醒过来。站在院子里，他注视着霜霜，突然间，他觉得她那么美，那么可爱，那么真挚而纯洁！用手托起她的下巴，他审视着她，轻轻地说：
	“霜霜，你真的长大了。”
	霜霜的睫毛垂下了两秒钟，再扬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已蓄满了泪。但她唇边在微笑着，一个勇敢的，令人心折的笑。
	“是吗？表哥？”她含着泪问，“我常想，总有一天，你会比较喜欢我一些。”
	“事实上，我一直很喜欢你。”
	霜霜点了点头。
	“是的，”她低低地说，“我现在懂了！”扬起头来，她勇敢地拭去了眼泪，“我们该去了吧？表哥？要不然她会睡觉了。我们骑摩托车去吧，你——从没有带过我骑摩托车。”
	把摩托车推了过来，魏如峰凝视了霜霜一段很长的时间，然后，他们相对着微笑了。这是奇异而神妙的一瞬，所有的误会、不快、纠缠不清的爱与恨……都在一刹那间消失了，飞走了。留下的是一份干干净净的、纯纯洁洁的、没有要求、没有欲望，也没有代价的感情。魏如峰面前站着的，不再是个满身燃着火的，情窦初开的少女，而是他的一个小妹妹，一个被宠爱着，被怜惜着的小妹妹！他跨上了车，安静地说：
	“上来吧！抱牢我的腰！”
	霜霜坐了上去，用手环住魏如峰的腰。本能地，她把面颊紧贴在魏如峰的背脊上，闭上眼睛，她有种模糊的、朦胧的，又像是喜悦、又像是辛酸的感觉。她埋葬了一份少女的初恋，却也在一瞬间发现自己长大了，成熟了，不再是个倔强任性的小女孩！摩托车发动了，风从她的耳边掠过。她听到老刘拉开铁栅门的声音，还听到老刘在说：
	“表少爷，这么晚了，你们要到哪里去？我开汽车送你们去不好吗？”
	“不用了！”魏如峰在说，“摩托车比汽车舒服！”
	老刘似乎还叽咕了一句什么，但是，他们的车子已经驰远了。迎着风，霜霜的短发全飞舞了起来，她仍然闭着眼睛，不想睁开。这样倚在魏如峰的身后，让他带着她在深夜的街道狂驰，这是多久以来的梦想！现在，他们共同驰骋于黑夜的街头了——为了去挽救他和另外一个女孩子的爱情！噢，这是多复杂的人生，多复杂的感情！是不是每一个人的一生，都要经历许许多多的事故？
	车子不知道驰到什么地方，她听到有个声音在嘲笑地喊：
	“看到了吗？多亲热！”
	摩托车骤然地停了下来，霜霜诧异地张开眼睛，于是，她看到了一个奇异的局面，他们正在一条暗巷子的前方，路边有一盏街灯，冷冷落落地照射在空阔的街道上。而巷子口，一排站着三个青年，手指扣在腰带上，歪戴着帽子，叉开了腿，像是悠闲又像是挑衅地斜睨着他们。在摩托车前面，却挺立着一个瘦高个的男孩子，拦车而立，昂着高高的头，带着一脸的激怒，在喊：
	“停下来！你们！”
	“晓白！”霜霜惊呼了一声，“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说下来！”晓白恼怒地喊着，脸涨得通红，像匹要奋战的野兽。
	“晓白，”魏如峰说话了，“你今天怎么净找我的麻烦？我们不是好朋友吗？你拦住我的车子做什么？”
	“鬼才是你的好朋友！”晓白红着眼睛嚷，“你这个卑鄙下流的混蛋！”
	“晓白，”霜霜忍不住地喊，“你胡闹些什么？赶快让开，我们要办正经事，现在没时间和你说，等明天你就知道……”
	霜霜的话还没说完，那三个青年中的一个就纵声笑了起来说：
	“哈哈，晓白，听到没有？人家叫你赶快让开，别耽误了别人的正经事……”
	“砰！”的一声，晓白一拳头击中了魏如峰的下巴，魏如峰措手不及，差点被打下车来。他慌忙跳下了车，晓白的第二拳又跟着击到。他闪开身子，不愿迎战，一面嚷着说：
	“晓白，你别发疯！有话不能好好讲，要动拳头！”
	晓白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他胸中积满了各种复杂的怨气，这个男人先欺骗了他的姐姐，又和霜霜那么亲热！今天晚上，在电影院门口，碰到顾德美的二哥，咧着张嘴对他说：
	“小伙子！你就是最近和霜霜打得火热的那个小东西吗？人家何霜霜和她表哥早就有一手了！你凑什么热闹？”
	哼！当时还以为是整他冤枉呢！现在看来果然不错！怪不得霜霜要那么热心地把杜妮的资料给他呢，原来也是有心机的！好吧！我们杨家的姐弟二人就被你们这表兄妹耍得团团转，简直是欺人太甚！从来姓杨的就没受过这么大的侮辱！姐姐被你魏如峰玩弄，我杨晓白再度被你何霜霜玩弄！好吧，现在你算碰到我手里了，也让你知道知道杨晓白的厉害！
	晓白直着脖子，抡着拳头，横冲直撞地扑向了魏如峰。那三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旁观者也一拥而上，摩拳擦掌地在一旁呐喊助威：
	“好呀！晓白，打呀！”
	“拿出点本领给他看看！晓白！”
	“把我们十二条龙的功夫展露出来！晓白！”
	你一言，我一语，晓白更是义愤填膺，豪气干云，不打他一个落花流水怎么配叫杨晓白？今天非要你魏如峰躺在地上直哼哼不可！魏如峰一连挨了晓白好几拳，火气也上来了，而且情势迫到这个地步，已不能不迎战。于是，一场街头的大战就开始了，霜霜看看局面不对，就扬着声音大喊：
	“杨晓白！你发疯！你神经病！你还不停手！你是个糊涂蛋！”
	霜霜越喊，晓白越愤怒，打得也就越起劲。四面又那么荒凉，连一个警察都找不到，霜霜看他们的人那么多，再打下去一定是魏如峰吃亏，一急之下，也扑了上来抓晓白，一面嚷着说：
	“杨晓白！我这一辈子再也不要理你！再也不要理你！”
	那三个青年围了上来，把霜霜给硬拉开，然后三个人扣住了霜霜的手，霜霜无法行动，气得大哭大骂：
	“杨晓白！你仗着人多欺侮人！你没种！我看不起你！看不起你！看不起你！”
	霜霜的喊声如火上加油，晓白打得更是不顾一切。事实上，论起打架来，魏如峰人高马大，也未见得会落在晓白的下风。只是一上来，魏如峰先是出其不意地挨了两拳，接着又由于不愿意和他打而躲闪了好几下，因而，似乎就趋于败势。但，魏如峰也被打火了，而且看出不奋力迎战就不可能脱身，也使出全力，扑击晓白。这样越打越激烈，越打越拼命。那三个人更在一边加油加酱地说些刺激话，这一仗就有不分出你死我活就无法停止的趋势。接着，晓白的肚子上一连挨了三拳，又被魏如峰的腿一勾而跌倒在地下，霜霜趁势喊：
	“好呀！表哥！揍他！”
	晓白红了眼，一翻身从地上跃了起来，他手中已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小刀。举着刀，他直着眼睛，一步步地向魏如峰迫近。魏如峰本能地向后退，然后，晓白迅速地扑了上来，魏如峰向旁边一闪，他忘了那辆摩托车，阻止了他，使他退无可退。于是，在一刹那间，他听到霜霜的惨叫，听到有汽车飞驰而近的声音，听到摩托车翻倒，听到几千几万种杂音，像轰雷般在他耳边炸开——然后剩下的是完完全全的空白。
	晓白的思想已经混乱不清，把刀子从魏如峰的胸前拔了出来，鲜红的血使他丧失神志，举起刀子，他正想再插下去，一辆疾驰而来的汽车里跃出了一个彪形大汉，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霜霜大叫一声：
	“老刘！救表少爷！快救表少爷！”
	老刘踢翻了晓白的身子，抱起魏如峰，放进汽车，那一伙年轻人看到肇出人命，已一哄而散。老刘把晓白从地上拉起来，也押进车子，叽咕着说：“我就知道要出事！这几个小流氓在咱们门口荡了一个晚上！我老刘就知道要出事！”
<h2>
	34</h2>
	杨明远在书桌上留下了那封长信，就走下了玄关，穿出了大门，置身于阳光灿烂的大街上了。四面环顾了一下，阳光和煦地普照着，汽车和行人在街上来来往往地穿梭。天蓝得透明，几片白云悠悠地在天空飘浮，是个美好的，秋日的下午！他在巷口站了几秒钟，就随便选择了一个方向，漫无目的地走去。走吧！走到何处？他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他在这条人生的长途上，已经走得太长久，太疲倦了。
	一条条的街道，一条条的巷子，纵的、横的、热闹的、冷清的……真正的台北市，似乎辽阔无边。一直这样不断地走着，浑浑噩噩地，一步挨一步，这就是他！杨明远。他对自己苦笑，望着太阳沉落，望着暮色的来临，望着霓虹灯在夜色中骄傲地闪耀。
	到何处去？他不知道。但他那么疲倦，他觉得自己渴望休息。人，可能失掉很多东西而照样生存，但是，失去了自己怎么办呢？到什么地方去找寻？
	“先生，坐吗？”
	一个声音吓了他一跳，然后，他看到路边的一张藤椅子，诱惑地放在他面前。
	噢！真的，他应该坐一坐，他是那么累了。不经思索地，他坐了下去。于是，他看到他面前有张桌子，桌子背后坐着个戴眼镜的瘦老头，穿着件破破烂烂的灰布褂子。瘦老头推推鼻梁上的眼镜片，对他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遍，咳了一声嗽，清清嗓子说：
	“先生，好运呀！两眼有光，额头饱满，要发财，多福多寿……”噢！原来是个看相的！他纵声大笑了起来，要发财！多福多寿！从椅子上站起身，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了指看相的，他说：
	“你知道福与寿在哪儿？你知道人生无福也无寿吗？最起码，这两样与我无缘！”他瞪着那个看相的，“看样子，与你也无缘！”
	瘦老头推推眼镜片，目瞪口呆。旁观的一些人笑了起来。杨明远甩思袖子，掉转身自顾自地走开，他听到人群中有人在说：
	“是个疯子！不知道是从哪个疯人院里跑出来的！”
	他摸了摸几天没有刮胡子的下巴，是吗？自己像个疯人院里跑出来的疯子吗？好吧，疯子就疯子，这个世界上又有几个人不疯呢？问题就在于自己不是疯子，真做了疯子，也就没有烦恼了！但他还有着清醒的头脑和思想，知道自己做过了些什么，把梦竹留给了何慕天，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他做得多漂亮，多干脆！与其拥有梦竹空空的躯壳，何不索性悄然而退！悄然而退！他脑中陡地一震，是的，他退开了，退到哪儿去？这世界上还有他立足的地方吗？失去了梦竹，也就等于失去了全世界，天下还找得出比他更大方的人，甘愿把自己的世界让给别人吗？
	经过了厦门街，来到了淡水河堤，沿着堤走了一段，水面点点波光，月影抱着金色的尾巴在水里摇摇晃晃，倒有几分嘉陵江的味儿！嘉陵江！多少年前的事了？小粉蝶儿，南北社，“逝水流年，人生促促，痴情空惹闲愁！”——何慕天的词！多少年前了？那时候，他得不到的，现在他仍然得不到！是的，何慕天永远比他强！
	不知不觉地，他发现自己停在王孝城家的门口了。好吧，这唯一旧日的朋友，也该再见一面，按了门铃，他等待着。门开了，王孝城惊异地接待了他。
	“我不久坐，”他神志清醒地说，“我马上就要走！”
	“你还要到哪里去？”王孝城问，暗暗地审视着他，“没有再喝醉吧？”“没有一种酒能让人醉，除非人自愿用痛苦醉自己！”明远喃喃地念着以前一位作家的句子，“没有一种酒能让人糊涂，除非人自愿糊涂！一个真正糊涂的人，就是一个真正清楚明白的人！”他苦笑，“但愿有一天，我能做一个真正糊涂的人！那么也比较容易找到该走的方向！人生，你常常不知道怎么样做是对？怎么样做是错？”
	“真的，明远，”王孝城关怀地望着他，递给他一杯茶，“你们的事怎样了？”
	“我们的事？”
	“你和梦竹。”
	“梦竹——”明远似笑非笑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已经解决了。”
	“解决？”王孝城不解地问，“怎么解决的？”
	明远耸了耸肩，“不属于我的，永远不属于我！”他说，抬起眼睛来看看王孝城，“孝城，一个最贫穷的人，应该做些什么事？我是指各方面的贫穷，包括感情、知识、钱财……各方面！”
	“嗯？”王孝城困惑地望着杨明远，一时间不大能了解他的意思。
	“我告诉你，”杨明远不等王孝城答复，已经自己接了下去，“对于一个最贫穷的人，一个真真正正最贫穷的人，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找一个没有人的山洞，缩在里面别出来……”
	“明远，”王孝城打断了他，“你怎么了？打哑谜还是说呓语？”
	“呓语？”明远笑了，“孝城，你可曾知道，我们都说了一辈子的呓语吗？好，”他站起身来，“我不耽误你，我也该走了。”
	“你现在到哪里去？回家吗？”
	“回家？”明远怔了怔，又笑了，“对了，回家，回到我来的地方去。”
	王孝城不放心地望着杨明远，这人是怎么了？看起来好像不大对劲。他跟着他到大门口，犹豫地问：
	“梦竹——怎样？孩子们——都好吗？”
	“大概——总不错吧！”明远说。
	“明远，”王孝城迟疑了一会儿，忍不住地说，“好好待梦竹，别——太挑剔她，她——是个难得的女性。”
	杨明远看了王孝城一眼，眼色非常之奇怪。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又浮了上来，嘴角尴尬地歪曲着。好半天，才说：
	“唔，孝城，你放心。我不会再挑剔她了，永远——不挑剔她了。”
	“对了，”王孝城比较释然地说，“许多问题，都会慢慢解决的，别弄拧了。一个结，总得慢慢去解，如果弄拧了，就越来越解不开了。是不是？”
	“不错，不错，”杨明远不住地点着头，“该解决的事总得解决。”
	王孝城又怔了一下，明远今晚说话怎么有点怪里怪气？不过，他接着就释然了。本来，明远就是这种调调的。站在大门口，他看了看天，说：“给你叫辆车。”
	“不，”明远阻止了，“我想走走，刚刚一我从淡水河堤走过，你觉不觉得淡水河有点嘉陵江的味道？”
	“淡水河？”王孝城皱皱眉，“我一点也不觉得，淡水河和嘉陵江唯一相似的地方，是淡水河有水，嘉陵江也有水。”
	“对了！”杨明远似乎很高兴，“有这一点相似就很好了，很够了。你不能希望世界上有两样完全一样的东西。”他放开了脚步，“再见——孝城。”
	“等一等，”王孝城不安地喊，“你现在是回家，还是到别的地方去？最好——别让梦竹在家里等得发愁，是不是？”
	“唔，”明远又笑了，“不会让她等，以后都不会让她等。”他忽然收起了笑，深深地注视王孝城说：“孝城，说一句实话，我常觉得，梦竹会让别人在她面前都变得渺小了，她任劳任怨，合情合理……把一切好事都占了，使别人在她面前显得寒伧。”
	“这——总不该是她的缺点吧！”
	“当然。”杨明远说，“我只是说明一句，我实在——配不上她。当初南北社任何一个会员娶了她，都比我强。”
	“你怎么能这样说？明远？”
	“这是我心里的话，”杨明远低声说，“不过，我爱她，一种绝望的爱——毫无办法的爱，我试过，但我无法不爱她。”他吸了口气，“好了，再见，孝城。”
	“再——见。”王孝城说着，仍旧站在门边，望着杨明远有些踉跄的步子，和那瘦长的、孤独的、在街灯照射下移开的身影。心底模模糊糊地有种近乎怜悯和同情的情绪，却又有更多的不安。一直等到杨明远的影子转过了街角，再也看不见了，他才回过身子，关上房门，不知所以地叹了口长气。
	杨明远踏着夜色，一脚高一脚低地回到了淡水河边，沿着河堤，他茫茫然地踱着步子。是的，淡水河与嘉陵江唯一相似的地方，是淡水河有水，嘉陵江也有水。他走下了河堤，在岸边缓缓地走着，草深没胫，虫鸣唧唧，秋风在水面低唱。嘉陵江边的一夜，他救了梦竹，梦竹倒在他的怀里，哭着喊：
	“请你让我死！请你让我死！请你让我死！”
	他还记得那小小的颤栗的身子，如何在他的胳膊中挣扎抽搐。死，死又是什么？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用手托着下巴，瞪视着波光荡漾的河面。
	“死，死又是什么？”他轻轻地自问，又自己答了：“一种解脱，一种长时间的睡眠，一种混沌无知的境界。”
	“美吗？”他再问。
	“应该是美的，最起码比人世美。无知就是美丽——因为无忧无愁无憎无欲无求无烦恼。那时候，可以真正的休息了。”
	“你确定另一个世界是混沌无知的吗？”他再问。
	“不，不能确定。”他自己答了。
	“假若另一个世界比人世更纷杂，更苦恼，更充满了问题，那又怎么办？”
	他纵声地笑了。
	“那么，你就永远别想‘逃避’了！人生最大的逃避就是从这个世界逃向另一个世界，假若逃到另一个世界却比这世界更纷扰，那不是过分地可悲了吗？”他仰头向天，仍然在笑着，大声地说，“人类，该往何处去？”
	他的笑声和语句被风卷走了，干而涩地消失在水面。于是，他听到不远的地方，草丛中有着响动，大概是蛇吧！他对草丛里望过去，不是。原来是一对青年男女，正在喁喁地诉说着情话。
	显然，他惊动了他们，他听到女的在问：
	“那个人坐在那儿干什么？”
	“发神经吧，别理他！”男的说。
	发神经！本来就是发神经！整个世界都在发神经！他迷迷糊糊地想着。岂独我在发神经，你们不是也有神经吗？什么地方不好去？要在这淡水河边的草丛里喂蚊子？
	“我猜，”女的说了，“他碰到了什么伤心事！”
	“你别爱管别人的闲事！”男的说。
	“理他干嘛！看着我！”接着，是女的一阵轻笑，和低低的一句，“噢，你没刮胡子！”
	杨明远又纵声地笑了起来，多滑稽！他们在草丛中研究有没有刮胡子，却骂他是发神经，真不知道谁有神经！
	“你听，他在笑。”女的说。
	“你怎么对他那么有兴趣？”男的说，“别理他。坐过来一点，唱一支歌给我听。”
	“唱什么？”
	“随便。”
	女的唱了，轻轻地，低柔地，一字一字地：
	我走遍了茫茫的天涯路，
	我望断了遥远的云和树，
	多少的往事堪重数，
	你啊，你在何处？
	……
	他听呆了。用手托着头，愣愣地望着河水。“我走遍了茫茫的天涯路，我望断了遥远的云和树，多少的往事堪重数，你啊，你在何处？”歌声在水面回旋，往事在水面回旋，曾有过的梦和失落的梦都在水面回旋……泪水慢慢地滑下了他的面颊，跌落在草地上。人，怎能失落一切，失落得干干净净，像他这样？用手捧住头，他哭了。
	“哦，”那个女的又说话了，“听！听！那个人在哭。”
	“是吗？”男的说。
	“我们走吧！”女的显然不安了，“有个疯子在那儿，怪可怕的。”
	草地上一阵子声音，他们站起来了。手挽着手，他们离他远远地走过去，女的披着长长的头发，走了一段，还回头来看看他。男的把她拉走了，他听到那女的低而柔的一声：
	“你说，他会不会自杀？”
	他们走了。他仍然坐着，那女的温柔的语气引起他内心一阵激动，一个陌生的女孩子！似乎也寄予了他一份同情。他又笑了，他嫉妒她身边的男孩子！有情的人是幸福了，老天保佑他们！但愿“我走遍了茫茫的天涯路，我望断了遥远的云和树……”只是唱来取悦对方的。但是，谁保险二三十年后，他们中的一个不会坐在水边凭吊着今天？
	夜深了，他站起身来，抖落毛衣上沾的露水。现在，做什么呢？该去了。另一个世界不见得比这一个世界好，但，最起码，另一个世界是他所陌生的。慢慢地，他踱向水边，可是，等一下，有人来了。一道强烈的电筒的光线落在他脸上，闪了他的眼睛，他吃了一惊，愤怒地说：
	“谁？”
	“你在这儿干什么？”来人走近了他，是个警员。
	“不干什么。”他说。
	“那么，跟我来。”
	“凭什么？”他反抗地说，“我爱站在这儿。”
	“站在这儿做什么？”
	“想问题。”
	“好吧，有问题别在这儿想，换个地方如何？到我们那儿去谈谈。”警员的神态倒是和颜悦色的。
	“别管我！”他暴躁地说，“我刚刚想通。”
	“想通什么？”那警员显然是管定了闲事。
	“想通了——”他冒火了，“你是个混蛋！”
	“好，”那警员的手一下扣上了他的手腕，立即紧紧地不放，说，“果然是个疯子，我还以为他们胡扯呢！来吧！跟我来！”
	“我是疯子？”明远气得浑身发抖，“那么你也是疯子。”
	“好吧，就算我是疯子，你跟我来！”
	“我不去！”明远挣扎着说：“我告诉你，你捉疯子的话，满街的人都是疯子，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不疯，整个地球就是一个大疯人院，我现在已经待在疯人院里了，你还把我往哪儿捉？”
	“瞧，”那警员自言自语，“满口疯话都出来了。”他把杨明远的手腕扣得更紧，温和地、劝解地说，“跟我来吧，我们不会把你关进疯人院去！”
	“见了鬼！”明远叫，“疯了的不是我，是你！你抓住我做什么？白耽误了我的事情！”
	“耽误了你什么事？”
	“去认识一个陌生的世界！”
	“好，好，跟我去认识去吧！”
	“放开我！”明远恼怒地大吼了起来，“我不是疯子！我不是疯子！”
	另一道电筒的光落了下来，第二个警员出现了。
	“怎样？老李！”新来的警员说，“是不是疯子？”
	“是的，是的，去多叫几个人来！”第一个警员一迭连声地说。
	“不是，不是！我不是疯子！”明远大叫。拼命地想挣扎出那警员的掌握，那警员却死死地扣住他不放，两人在岸边挣扎着。接着，许许多多人都跑了过来，包括另外两个警员和许多看热闹的人。明远发现自己已陷入了重重包围，跳着脚，他只能不断地大吼大叫：“我不是疯子！我不是疯子！我不是疯子！”
	一个警员取来一副手铐，他被铐住了。于是，他就在大吼大叫声中，被推攘着，拉扯着，簇拥着向堤上走去。
	梦竹握着明远的信，带着一份慌乱而凄迷的心情，在街上胡乱地走了一段时间，接着，她站住了。拭干了泪痕，她深深地呼吸，试着去思想和分析。这样茫无目的地寻找，就是跑遍台北市，也未见得能找到。然后，她想起了王孝城。或者，明远会去看王孝城！更或者，王孝城会留下他，这念头一经来到她的脑中，她就变得迫不及待了。叫了一辆三轮车，她跳了上去，匆匆地报出了王孝城的住址。一面急急地催促着：
	“快一点！快一点！”
	车子如飞地停在王孝城的门口。王孝城惊愕地接待着她，诧异地说：
	“怎么？这么晚——”
	“明远呢？明远来过没有？”梦竹急切地问。
	“是的，他——还没有回去吗？”
	“他什么时候来的？”
	“大约一个多小时以前。”
	“现在呢？”
	“我不知道呀，他没有回去吗？”王孝城诸异地望着梦竹。
	“他走了！他不会回去了！”梦竹语无伦次地说，“他再也不会回去了，他走了！不知道走到什么地方去了。”
	“你别慌，”王孝城安慰地说，“慢慢地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看！”梦竹把那始终握在手中的一束信纸往王孝城手中一塞，“他留下了这个，就这样走掉了。不知道走到什么地方去了。”
	王孝城迅速地把那封长信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深思地望着梦竹。怪不得明远的神情那么奇怪！怪不得他说话那样隐隐约约的，像在打哑谜一样！自己竟糊涂到听不出来！从椅子里跳起来，他拉住梦竹说：
	“走！快！我们找他去！”
	“你知道他在什么地方？”梦竹仰起脸来问，心中燃起了一线希望。
	一句话把王孝城问住了，台北市那么大，天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何况，他还很可能根本就离开了台北市！但是，等一等！他用手拍了拍额头，明远说过些什么话？他在记忆中搜寻：一个最贫穷的人，应该做些什么事？无人的山洞……缩在里面别出来……回家，回到来的地方去……淡水河和嘉陵江……他猛地打了一个寒战，不祥的感觉迅速地抓住了他。
	“糟糕！他一定……”
	“他怎么？”梦竹急急地问。
	王孝城摇了摇头。
	“走吧！快！我们去找找看！”
	走出房门，奔向了大街，王孝城叫了一辆计程车，直驰向淡水河堤。下了车，他拉着梦竹沿着堤边走去。梦竹开始颤栗，她知道王孝城在想些什么。抖索着嘴唇，她口齿不清地问：
	“为——为——什么——到——到——河边来？”
	“他提起淡水河，”王孝城说，一面在河边搜寻地望着，“他提到淡水河和嘉陵江，还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
	梦竹的心脏向地底下沉去，她了解这几句话的背后藏着些什么可怕的东西。她的头发昏，手心中冒着冷汗，眼睛模糊，而步履蹒跚了。明远，明远，别做傻事！明远，明远，你还年轻，你画家的梦想还没有实现！明远，你为什么想不开？你为什么不和我当面谈清楚？你为什么不把你所有心里的话告诉我？风在呜咽着。河堤边冷清清的。夜色已深。越向前走就越荒凉。水面黑黝黝的。明远，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一群人向前跑去，一对青年男女引颈向前面望，两个警员煞有介事地也往河边跑。出了什么事？河堤边闹哄哄地围着一大群人，有人在喊叫，警员在镇压……
	“有人投了水！”王孝城说，抓住梦竹的胳膊，下意识地想阻止她继续前进。
	“不，不！”梦竹呻吟着，虚弱地吊在王孝城的胳膊上。“不，不！”
	“不是，”青年男女中的一个开了口，“不是投水，是一个疯子。”
	“疯子？”王孝城透了一口气。
	“是的，”女的说，“一个又哭又笑的疯子，警察正在捉他。”
	那群人走近了，围着的人指指戳戳，警察在吆喝着阻止人群靠近。而那个“疯子”，戴着手烤，正在重围中暴跳如雷地大吼大叫：
	“你们才是疯子！你们是一群疯子！我要告你们妨害人身自由！把你们一个个捉起来，全关到疯人院里去！”
	“噢！”梦竹惊喊，用手揉着眼睛，泪珠扑地滚落，“是明远！是明远！”她喊着，笑了起来，笑着又哭。“是明远！是明远！”她奔了过去，分开人群，不顾那拦阻的警察，一直扑到明远的面前，抓住了他的手，悲喜交集，竟语不成声：“明远！你让我找得好苦！”
	杨明远正骂得火冒十八丈，看到一个女人扑向自己，以为又来了一个疯子，等到看清楚了，不禁愣住了，站在路边，他愣愣地发起呆来，王孝城正和警员大办交涉。梦竹仰起了满是泪痕的脸，看到杨明远那满头乱发，胡须遍布的样子，不禁又痛又怜又辛酸。摸了摸他骨瘦如柴的手背，她像安慰一个流浪已久而回了家的孩子，低低地说：
	“都好了。是不是？明远，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回家吧！”
<h2>
	35</h2>
	晓彤呆呆地坐在窗口，瞪视着窗外黑暗的夜色。泪，已经流尽了。伤心，也伤够了。现在，剩下的只是空空洞洞、虚虚无无的一份凄惶的情绪。家，那样的寂寞，那样的荒凉，无论哪间屋子，盛满的都是孤寂。没有人影，没有声音！爸爸、妈妈、晓白，都不知到何处去了？爸爸，她心底一阵抽搐，那不是她的爸爸！但是，不要想，还是不要想，什么都别想，让那思想的小妖魔睡觉吧，安眠吧，死亡吧！她什么都不要想！
	时间过去了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夜已经深得不能再深了。门口终于有了动静，她听到计程车停下的声音，听到开车门的声音，听到王孝城的声音在喊：
	“好了，相信你们不会再出问题了，好好地休息休息吧！再见！”
	计程车又开走了。大门被推开，又被关上。她寂然地坐着不动，望着明远和梦竹跨进房来，明远的脸上充满了疲惫，但眼睛却是焕发而明亮的。梦竹呢？晓彤无法了解她脸上那种奇异的神情，她看起来几乎是平静的，闪烁的眼睛中有着悲壮的、牺牲的光芒，还有坚决和果断的表情。这坚决和果断的神情对晓彤是并不陌生的，每次当母亲有重大的决定的时候，这种神情就会出现。坐在那儿，晓彤木然地瞪视着母亲。梦竹乍一看到晓彤，似乎愣了愣，她几乎已经把晓彤遗忘了。
	“晓彤——”她犹豫地叫了一声，心中迅速地思索着问题。
	晓彤抬了抬眼帘，闷声不响。
	明远走了过去，在一张椅子里坐了下来，望了望梦竹，又望了望晓彤，一层尴尬的气氛很快地在室内弥漫开来。显然梦竹面对着晓彤，就有些不知所措，而明远，在经过了这么许多事情之后，也就难于说话了。大家都僵持了一阵，然后，还是梦竹最先能面对现实地打破了这份岑寂：
	“晓彤，就你一个人在家？”
	晓彤沉默地点点头。
	“晓白呢？”
	晓彤摇摇头，轻声而冷漠地说：
	“还没有回家。”
	梦竹走到晓彤面前。趁晓白不在家，必须把握机会和晓彤谈清楚！把一只手温和地按在晓彤的肩膀上，她竭力使语气慈和恺切：“晓彤，我跟你说——”
	只开口说了一句，她就顿住了。晓彤睁着那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默默地望着她。那张平日那么柔和温顺的小脸庞现在显得如此的冷淡和疏远！那微微抹上敌意和忍耐的眼睛使她本能地打了一个寒战。于是，她陡然地失去了冷静，晓彤让她神经痉挛，她能容忍许许多多的东西，容忍明远的折磨，容忍和何慕天的再度断绝，容忍生活的痛苦……但是，就是无法容忍晓彤的疏远和冷漠！这是她的小女儿，她心爱而深爱的小女儿！她可以失去全世界一切的东西，却不能失去晓彤！一把握住了晓彤的胳膊，她摇撼着她，激动地喊：
	“不要这样，晓彤！不要对我敌视，我那么喜欢你，那么爱你，那么渴望给你幸福！”
	“妈妈呀！”晓彤喊了一声，顿时扑进了梦竹的怀里，一时间，酸甜苦辣齐集心头，自己也分不清是何滋味。只觉得渴望保护，渴望温存，渴望有人安慰和了解。梦竹的一句呼喊又消除了母女间那条界线，重新成为世界上唯一能安慰和保护她的人！把头埋在梦竹的怀里，她抽泣着喊：
	“妈妈，妈妈，我该怎么办呢？”
	梦竹把晓彤的头扶了起来，用两只手捧着她的脸，望着那孤独无助而泪痕狼藉的脸庞。母性的保护感在她胸头蠕动，拭去了晓彤的泪，她自己也泪眼迷蒙，叹了口气，她说：
	“晓彤，别哭，都是妈妈不好。”
	晓彤哭得更加厉害，心里在剧烈地痛楚着，不只是为了自己是个私生女的事实，还为了魏如峰的事，在一天之内，经过两度剧变，她已经分不清楚到底哪一个打击对她更严重些。只觉得一肚子的酸涩，一肚子的苦楚，必须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哭尽自己的悲哀和绝望。
	“晓彤，”梦竹咽下了梗在喉咙里的硬块，尽量维持声调的平稳，“不要哭，晓彤。等有机会，我会告诉你一个故事——人生总会有许许多多的故事的。晓彤，别哭。你知道了一个秘密。十八年来，大家都费力瞒着你，因为怕你受到伤害。现在，你知道了，别鄙视你的母亲，也别——疏远你的父亲。”她咬咬嘴唇，牵着晓彤的手，把她带到明远的面前，她在做一项冒险的尝试。“晓彤，这儿是你的爸爸，他明知你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却养育爱护了你十八年，世界上还有比他更好的父亲吗？”晓彤站在那儿，止住了泪，望望梦竹，又错愕地看看明远，她的心中乱糟糟的，头里也昏昏沉沉，根本就无法运用思想，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面前的局面。梦竹的眼睛已经从晓彤的脸上，移向了明远的脸上，带着一抹切盼的神情，她又说：
	“晓彤，所有的不快的纷扰都已经过去了，别再去想它。我们这个家，在风雨飘摇中建立，十八年来，辛辛苦苦地撑持，决不应该在一个突然的风波中破碎。事实上，我们每个人之间的关系都不那么单纯，我们是一个整体，不容分割。晓彤，你能不恨你的父母吗？晓彤，告诉我，你恨我吗？”
	“噢，”晓彤困扰地摇着她的头，“妈妈！”
	“告诉我，”梦竹拂开她额前的短发，望着她的眼睛，“你恨我吗？”
	“噢，妈妈！”晓彤喊，“你明知道！你明知道！妈妈！我怎么能恨你？我怎么能恨你？妈妈！只要——只要——你永远喜欢我。”
	梦竹把晓彤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轻轻地抚摩着她的背脊。从晓彤的肩膀上望过去，她的眼光和明远的接触了——她立即知道有什么事产生。她在明远的眼睛里看到谅解和深情。她悄悄地腾出一只手来，伸给明远，明远握住了她，一切的风波、不快、误解、吵闹……都过去了。留下的是一份平平静静，安安稳稳的柔情。同时，何慕天的影子从梦竹眼前一掠而过，在她心头带过一抹尖锐的痛楚，她的眼睛湿润了。她知道她埋葬了什么，人的一生，可能会恋爱许多次，也可能只有一次，她，只有一次！而且必须结束了。现在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个爱人，而是一个伴侣，一个共过许多患难，还要继续共一大段人生的伴侣！至于另外那个男人呢——她在十八年前得到了他，又失去了他。她在十八年后的今天，再度得到他，又再度失去他！人生，许多事都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得”与“失”不过是一念之间。但，谁又能严格地划分“得”“失”的界线呢？拍抚着晓彤的背脊，她感觉得到晓彤那轻微的悸动。她这一代，是恩也好，怨也好，幸也好，不幸也好，都已经过去了。对一个母亲而言，只有希望自己得不到的，下一代能得到，自己所没有的，下一代能拥有，她还能有比这个更大的愿望吗？含着泪，她低低地说：
	“晓彤，大家都喜欢你，大家都爱你。别再胡思乱想，关于你——你的身世，我会和你详谈，我只希望你——不太——不太介意。我那样喜欢你，那样怕伤害你。你的生命还很长，要追寻的东西还很多。但愿你以后的生命中只有欢笑，没有愁苦。魏如峰是个好孩子，他一定能爱护你……”
	晓彤像触电一般陡然浑身颤栗。她把头一下子从母亲怀里抬了起来，喉咙沙哑地、神经质地叫：
	“不要提到他！永远不要提到他！”
	梦竹怔住了，半晌，才诧异地说：
	“怎么？晓彤？”
	“别提他！我和他已经完了，妈妈。”晓彤喊着，泪水冲进了眼眶里。到现在，她才衡量出来，魏如峰在她心头留下的创痕竟比自己身世暴露的痛苦更加深重。泪水汹涌地奔流了下来，杜妮的脸像银幕上的特写镜头般在她眼前浮现，她哭泣着喊：“我再也不要听他的名字！妈妈！我再也不要听他的名字！”
	“晓彤，”梦竹更加惊愕，“如峰怎么了？别傻，这些事与如峰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不！不！”晓彤胡乱地喊着，“他是一个魔鬼！我恨他！我恨透了他！我今生今世再也不要见他！”
	“原因呢？”梦竹问，“为什么？晓彤，为什么你突然间那么恨他？”
	“他是魔鬼！他是魔鬼！他是魔鬼！”晓彤一迭连声地喊着，“没有比这个更可怕的，妈妈！我不能再见他了，妈妈，我恨他！我真的恨他！恨不得他死掉！”她用手蒙住脸，大哭起来。“妈妈，他欺骗了我，”她泣不成声，“他欺骗了我！”
	“欺骗？”梦竹更昏乱了，“你说清楚一点好不好？他怎么欺骗了你？”“我不能说！我不能说！我不知道怎么说！”晓彤绝望地摇着头，“你去问晓白！晓白都知道！噢！妈妈！为什么爱情是这样的？为什么生命如此悲惨？为什么？妈妈——？”
	为什么？又是那么多为什么？但是，梦竹根本就糊涂得厉害，怎么魏如峰又欺骗了晓彤？而晓白都知道！这之中到底是一笔什么账？她望着痛哭不已的晓彤，又抬头看看明远。明远还没有从他激动的思潮中恢复，对于梦竹母女间的对白，他只听进去了一半。他眼睛里只有梦竹，心里想的也只有梦竹。梦竹，他的爱人，妻子，伴侣，及一切！别的他根本无法去关心，但是，晓彤在哭些什么？
	“晓彤，”梦竹试着去劝慰她，“你是太疲倦了，最近发生的事情把你搅昏了，慢慢就会好的。如峰不是个负心的孩子……”
	“不，不，不！”晓彤喊，“妈妈，你不了解，你完全不了解！他欺骗了我，他……他……他……他有一个舞女……”她放声大哭，再也无法说下去。
	“舞女？！”梦竹骇然，“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阵汽车声，人声，大门外有人猛烈地打门。梦竹无睱再追问晓彤，这么晚了，还有谁来？晓白吗？似乎不会如此嘈杂，来的人仿佛不止一个。打门声更急了。明远走去开了大门，一群警察一涌而入，怎么又是警察！明远先就有了三分气，难道还要把他当疯子抓起来吗？他没好气地说：
	“你们要干什么？”
	“这儿是不是杨明远的家？”一个警员严肃地问。
	“是的，又怎样？杨明远犯了法吗？”
	“你就是杨明远？”
	“不错！”杨明远昂了昂头，“怎么样？”
	“别那么不客气，”警员生气地说，“看你的样子就教育不出好的子女来！”
	“我的样子和我的子女有什么关系？”明远更加有气。
	“杨晓白是你什么人？”
	“儿子！我的事怎么又拉扯上了他？”
	“你倒没事，”警员说，“你的儿子出了事！”
	梦竹冲到了玄关门口来，心往下沉，鼓着勇气，她问：
	“晓白——晓白怎样了！他——在哪儿？”
	“他——”警员一字一字地说，“杀了人！”
	梦竹眼前一黑，慌忙伸手抓住纸门的边，心中在下意识地抵制着这个事实，不会！不会！是他们弄错了，不是晓白！不是晓白！晓白决不会做这种事！晓白虽然有点火爆脾气，但他那么善良！不是他，一定不是他！挣扎着，她想出一个问题：
	“他——杀了谁？”
	“一个青年，一个名叫魏如峰的青年。”
	屋子里一声呻吟，梦竹冲到房门口，晓彤面如死灰，瞪着大而恐怖的眼睛，摇摇欲坠地站着。再发出一声呻吟，她低低地说：
	“我没有希望他死，我从没有希望他死。”
	闭上眼睛，她昏倒在榻榻米上。
	在急诊室的门外，何慕天已经抽到第十一支香烟了，整个一间候诊室都被烟雾弥漫着。在靠窗的长椅上，晓彤像个小小的石膏像般坐在那儿，不动，也不说话，不哭，也不流泪。梦竹坐在她的身边，脸色比女儿更苍白，却用双手紧紧地握着晓彤的手，似乎想将她所剩余的、有限的勇气，再借着交握的双手灌输进晓彤的体内去。杨明远背负双手，不住地从房间的这一头，踱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踱回来，使满屋子都响着他的脚步声。何慕天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下意识地看了杨明远一眼，初见面的那份难堪已消失了，留下的是疏远和无话可谈的冷淡。魏如峰的生死问题吸走了他们每一个人的注意力，空气沉重而严肃，反而冲淡了他们之间的尴尬。
	急诊室的门开了，一位护士小姐急匆匆地走了出来，何慕天的香烟停在唇边，杨明远也忘记了他的踱步，晓彤的脸色更加苍白，黑眼珠灼灼地盯在护士小姐的脸上。梦竹下意识地握紧了晓彤的手，几乎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到那一双手上。何慕天哑着嗓子问：
	“怎样？小姐？”
	但，那护士小姐头也不回地走了，立即，她们推了一瓶血浆进急诊室，那扇镶着毛玻璃的门又阖上了。何慕天又大口大口地抽着烟，杨明远恢复了他的踱步，晓彤重新垂下了头，梦竹长长地透了一口气，血浆，显然情况不妙，但，最起码，他还活着！
	时间过得那么缓慢，又那么迅速。天亮了！窗外，红色的朝霞逐渐退尽，耀目的阳光灿烂地四射，又是一天开始了！每一天，都有生命诞生，也有生命结束，这新的一天，是象征着生还是死？急诊室的门终于推开了，疲惫万分的医生从门里走了出来，白色的衣服沾满了血迹，斑斑点点，像一张惊人的新派画！何慕天咬住了烟蒂，紧张地问：
	“怎样？大夫？”
	“现在还很难讲，不过情况不坏，如果今天晚上病情不恶化，大概就没问题了。”何慕天从嘴里取出了烟，一时间，竟忘了向医生道谢。魏如峰被从急诊室推了出来，白色的被单盖着他，只露出了头和双手，血浆的瓶子仍然悬挂着，针头插在手腕的静脉里。大家都不由自主地跟着病床走进了病房。何慕天望着魏如峰被安置好了，回过头来，他看到晓彤，呆呆地站在床边，凝视着面如白纸，人事不知的魏如峰。梦竹站在她身边，正在轻声地说：
	“别急，晓彤，他不会有事的，一切都会好转，相信我，晓彤。”
	晓彤仍然呆呆地站着，一语不发。
	杨明远走了过来，拍拍梦竹的肩，说：
	“怎么样？我们是不是应该到警察局去看看晓白？”
	一句话提醒了梦竹，是的，她还有一个扣留在警察局里的儿子！她该走了！放开了握着晓彤的手，她略微犹豫了一下，晓彤已抬起头来，安安静静地说：
	“妈妈，我可以留在这儿吗？”
	“好的，晓彤，你留在这儿。”梦竹说，“我先走了。”回过头来，她的眼光和何慕天的接触了，她顿时全身一震。那是一对充满了询问意味和祈求的眼光，是包含了成千成万的言语的眼光。但，她逃避了，她迅速地调开了自己的视线，而把手插进杨明远的手腕中，轻声地说：“我们走吧！明远。”
	何慕天目送杨明远和梦竹走出病房，目送梦竹瘦瘦弱弱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觉得心脏收缩绞紧而尖锐地痛楚起来。他明白了，明白得非常清楚，梦竹不会再属于他了，永远不会属于他了。十八年的夫妇关系是一条砍不断的锁链，他无权、也无能力去砍断它。上帝曾经给过他机会，他失去了，现在他没有资格再做要求。调回眼光来，他的视线落在晓彤和魏如峰的身上。晓彤正坐在床前的一张椅子里，痴痴地注视着魏如峰，俯下头来，她轻轻地用面颊贴在魏如峰的手背上，像耳语般低低地说：
	“我从没有希望你死，从没有。”
	何慕天的眼眶湿润了，看了看睡得很安稳的魏如峰，他知道他不会死，因为他还不到该死的时候，他太年轻，有一大段美好的生命在等着他，还有一份美好的爱情在等着他，他不能死！他一定得活着！必须活着！
	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他转过身子，走出了病房，这儿，不需要他了！他也该去看看那被当作证人扣留在警局的霜霜。走到了病房门口，他再回头看了一眼，那两颗年轻的头靠得那么近，这是爱的世界，他含着眼泪笑了。
	魏如峰的知觉在一个虚无缥渺的境界里徘徊、飘荡。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逐渐地清醒，逐渐地有了意识，有了感觉，有了生的意志。痛楚对他卷了过来，彻骨彻心的痛，由于痛得太厉害，他甚至不清楚痛的发源处是在哪儿。他呻吟，蠕动，挣扎……于是，他感到有一只清凉而柔软的小手压在自己灼热的额头上，多么舒适而熟悉的小手！他费力地要弄清楚，这是谁？努力地睁开了眼睛，他看到的是模模糊糊的一片浓雾，雾中有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庞，在那儿飘浮移动。他刚刚要看清楚，一层雾涌了过来，把什么都遮盖，于是，他又觉得痛楚。再睁开眼睛，他继续努力去搜寻那张脸庞，他看到了，找到了！温柔的眼睛，小小的脸庞……这是她！他摇摇头，想把自己的幻象摇掉……再张开眼睛，她还在那儿，唇边有一朵楚楚可怜的微笑，整个人影像潭水中晃动的倒影。他的嘴唇干枯欲裂，虚弱地，低低地，他吐出两个字的单音：
	“晓彤。”
	立即，他听到一个细细的、可人的声音在说：
	“我在这儿。”
	她在这儿！她在哪儿？他瞪大了眼睛，晓彤的脸在晃动，水波中的倒影，摇荡着，伸缩着……他固执地盯着那动荡不已的人影，呻吟着说：
	“是你吗？晓彤？你在哪儿？”
	“是我。”一只小小的手伸进了他的手掌中，一张小小的脸庞俯近了他，两颗大大的泪珠跌碎在他的面颊上。像是突然遇到了一剂清凉剂，他陡地清醒了。是的，她在这儿，她在这儿，她在这儿！那张美丽的小脸那么苍白！那对乌黑的眼珠那么清亮！那薄薄的嘴唇那么可怜！他又觉得痛楚，这次，不是伤口的痛楚，而是心灵深处的痛楚。他的晓彤，他几乎失去了的晓彤，真的竟停留在他的床边？他转动着眼珠，试着去回忆发生过的一切，霜霜，晓白，争执，打架，小刀……他感到猝然一痛，眼前又混乱了，晓彤的影子再度像浸在潭水里一样摇晃了起来，并且在扩大涣散中……他紧张地抓紧了晓彤的手，祈求而慌乱地喊：
	“别去！晓彤，别离开我！请你！”
	“没有。”晓彤轻轻地说，拭去了眼前的泪雾，再用小手绢擦掉魏如峰额前的冷汗。她在床边已经停留了整整十二小时了。“我没有走，我在这儿。”她低声地说着，望着魏如峰发着热的眼睛，“我不离开，真的，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他定定地看着晓彤，思想逐渐明朗清晰，他真的醒了。
	“晓彤！”他不信任地喊，“真的是你？”
	“是的，是的，是的，”晓彤连声地说，“你没有看见吗？我在这儿！”
	“完完全全的你？”魏如峰问。
	“当然，完完全全的。”晓彤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但努力试着去微笑，“完完全全的，如峰，没有少一根头发，完完全全的！”
	“真的吗？”魏如峰的声音在颤抖，泪水涌进了他的眼眶中，“不再恨我？怪我？晓彤？”
	“噢！”晓彤轻喊，“别提了！让它们都过去吧！让那些可怕的事都不存在！你会很快地再好起来，我们再一块儿玩……”
	“我会吗？晓彤？”他虚弱地苦笑了笑。
	“你会！你会！你会！”晓彤喊着，泪水迸流，“你一定会！你要好起来，一定要好起来！”伏在床沿上，她再也无法忍耐，痛哭失声。一面哭着，一面喊：“你会好的，如峰，你一定要好起来！”
	魏如峰抚摩着晓彤柔软的头发，他知道他的情况并不乐观。下一分钟，他可能又要丧失知觉——或者死亡。他必须把握这清醒的一刻，把心里要说的话都说出来。他低低地喊：
	“晓彤，听我说！晓彤！”
	晓彤哭泣着抬起泪痕遍布的脸来。
	“别哭，晓彤，也别难过。”他凝视着晓彤泪光莹然的眼睛，“如果我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能够有你的两滴眼泪，我死亦瞑目……”
	“噢！”晓彤喊，“这是残忍的！你要好起来！你一定会好起来……”她抽噎着，泣不成声。
	“听我说，晓彤。”他尽量维持着清醒，“能看到你，知道你已经原谅了我，我还有什么不满足？晓白这一刀，能换得你来看我，我就认为挨得太值得了！晓彤，人，都有一时的迷失，是不是？我曾经迷失过，荒唐过，像杜妮……”
	“别提了！如峰，不要再提了！”
	“好的，别提了！”魏如峰喘了口气，“晓彤，让那一个坏的魏如峰被晓白杀死吧，让那个好的我留下来！干干净净的我，纯纯洁洁的我，能够配得上你的我！”
	“哦，如峰，哦！”晓彤哭着喊，把面颊贴在魏如峰的脸上，眼泪弄湿了魏如峰的脸，流进了他的嘴唇里，“我从没有恨过你，如峰，我从没有！”
	“是吗？”魏如峰微笑了，“还能有比这句话更美丽的话吗？晓彤，我从没有觉得我的生命像现在这样充实过！”
	“以后，你的生命都会充实了，是不是？”晓彤提着心问。
	“还有以后吗？”
	“有的，一定有！”
	魏如峰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的意识在涣散，视力在模糊……他知道他又将失去知觉和思想，甚至于生命……他渴切地说：
	“晓彤，让我看看你！我看不清你！”
	晓彤抬起头来，靠近魏如峰，半跪在地板上，让魏如峰的脸和她的只距离一两尺。魏如峰的眼睛在她脸上上上下下地逡巡着，然后，他低声地说：
	“为我笑一笑，晓彤，我好久没看到你笑了。”
	晓彤笑了，含着泪笑了。
	“你真美！”魏如峰说，视力渐渐地模糊，思想也在逐渐地消失，“你真美！真好！真可爱！”他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好半天，才又轻轻地叫：
	“晓彤！你在吗？”
	“在。”
	“完完全全的？”
	“完完全全的！”
	“心呢？也在吗？”晓彤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在这儿！和我的人在一起！”
	魏如峰的嘴角浮起了一个平静的微笑，头安安静静地倚在枕头里，他睡着了。晓彤在床边默立了好几分钟，然后，她放下他的手来，把棉被给他拉好。她就坐在一边望着他。好久好久，她忽然惊跳了起来，魏如峰的脸色显得那么平静，平静得奇怪。他完了！她迅速地想着，嘴唇失去了血色，伸过手去，她颤栗地把手按在他的额头上。额上是清凉地，本来的灼热已经没有了。她的心向地下沉，他完了！她昏乱地想，发狂般的按着叫人铃。
	护士来了，医生也来了。医生拿起魏如峰的手来诊了诊脉，又试了试他的热度，然后，他抬起头来，望着颤栗着的晓彤，慢吞吞地说：
	“小姐，你可以不再流泪了。恭喜你，他已经平安地度过了危险期。”晓彤愣了两秒钟，接着，她仰首向天，低低地说：
	“我知道他会好，我知道他一定会好！”
	双腿一软，她又昏倒了过去。

尾声
	一九六三年秋。这是中部的一座小山，山上有一个规模还不太小的佛寺。寺中的主持人是个老和尚，名叫逸云法师，为人十分诙谐幽默，因为博览群书，所以学问和风度都很好，而且非常健谈。另外，逸云法师还酷爱下围棋，如果碰到了势均力敌的对手，他可以一下就是七八盘，连念经打坐的时间都忘得干干净净。这是个秋日的黄昏，在寺门前面的一棵老松树之下，逸云法师又在下围棋了。他的对方是一个四十六七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件中式的长衫，两鬓微斑，个子颀长，有一对深湛的眼睛，看起来询恂儒雅，像一个哲学家。
	“叫吃！”逸云法师下了一个棋子，十分得意，指指棋盘说，“你瞧，这一颗子把这整个棱角的颓势都挽救过来了，你这个角又丢了。看样子，这盘你没什么希望，金角银边草肚皮，你就是肚子大，角和边都完了。”
	何慕天一声不响，慢吞吞地在棋盘上落了一个子，逸云法师皱皱眉，伸长脖子，研究了大半天，一拍膝头，叹口气说：
	“糟糕！马失前蹄，这一下完了！”
	“所以，”何慕天沉静地说，“当一盘棋没有成定局的时候，最好别先下断语，要知道一盘棋千变万化，不是你能预先知道结局的！”
	逸云法师凝视着何慕天。
	“何先生，你到这儿来也快一年了，许多时候，我觉得你满肚子机锋，满脑子哲理，或者，你该属于佛家的人。”
	“天下本一家，为什么还要把‘佛家’划成一个小圈子呢？”何慕天笑笑说，望着山坡上的石级，“怎么样？逸云法师？这一盘你认输了吧？我们也该结束了，假如我的眼力不错，我有个朋友上山来了。”
	“是吗？”逸云法师问，也掉头望着山坡，果然，有个个子不高，胖胖身材的男人，正慢慢地拾级而上，“是谁？是上次来看过你的那位王先生吗？”
	“不错！”何慕天说着，用眼光迎接着走过来的王孝城。
	“别忙，”逸云法师在棋盘上落了一颗子，“我们的棋还没下完，我又叫吃了。”
	“怎么？”何慕天瞪着棋盘，“这是怎么回事？一转眼局势又变了！”
	“所以，”逸云法师学着何慕天的口气说，“当一盘棋没有成定局的时候，最好别先下断语，要知道一盘棋千变万化，不是你能预先知道结局的！”
	何慕天笑了笑，站起身来，扑落了身上的落叶，说：
	“好吧！我认输了！”
	逸云法师把棋子一惚，也站起身来，笑着说：
	“你没输，是你的心乱了！而我就乘虚攻人。何先生，看样子你的尘缘还是未了。我先进去了，你和你的朋友谈谈吧！”
	逸云法师甩了甩袖子，潇潇洒洒地隐进了庙门里。何慕天站在那儿，微笑而沉思地望着王孝城走近。王孝城停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纸包。注视着他，点点头，笑着说：
	“怎样？好吗？”
	“难得有山下的朋友会来看我。”何慕天说。
	“山下的人都忘不了你，”王孝城说，“只怕你闲云野鹤的生活过惯了，会忘掉了山下的人！怎么样？什么时候下山？”
	“下山？”何慕天惘然地笑笑，“一时间还没有这个打算，大概几年之内，是无意于下山的，与其置身于纷纷攘攘的城市里，实在不如这样悠哉游哉地过过日子。山下的人好吗？”
	“你指谁？”
	“所有的人。”王孝城凝视了何慕天几秒钟，后者的神情，看来十分平静安宁，那深湛的眼睛是柔和的，安详的。他拉拉何慕天的袖子，说：
	“我们在山上走走吧！”
	两个人踏着落叶，迎着秋风，在山间的小径上缓缓步去。走了一段，穿出树林，面前豁然开朗，已走到了山顶上，有一片小小的草地，站在那儿，可以看到山下层层的绿色田畴，和农家的袅袅炊烟。何慕天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说：
	“你也坐坐吧。”
	王孝城也坐了下来。何慕天说：
	“你来——有什么事吗？如峰在公司里如何？大家对他服不服？”
	“好极了！”王孝城说，“公司的业务似乎比你处理得还好，泰安是越办越大了，他正在扩张，预备把产品外销到欧美一带去。”
	“我知道他会办得好，”何慕天微笑了，“他生来就有商业天才。其他的人呢？”
	“我这儿有一封信，”王孝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来，“是一个人托我带给你的，我想，你会对它感兴趣。”
	何慕天接过信封，抽出了信笺，借着落日的余光，他看了下去。这是一封写得十分清爽而干净的信，字迹娟秀雅丽：
	亲爱的爸爸：
	我这样称呼您，希望您不会觉得诧异，虽然这还是我第一次喊您“爸爸”，但，您在我心中，早就是个最慈祥而亲切的好爸爸了。几天之前，妈妈才把你们以前的故事，源源本本地告诉我，说真的，在妈妈没告诉我的时候，我也有种感觉，觉得往日的一切，一定是造物的捉弄，而不是谁有过失。我曾经为自己是个私生女而难过，（多幼稚！生命的本身原无过失，是吗？）现在，我却庆幸自己不止有一个好妈妈，还有两个好爸爸！我想，总有一天，我会和您在一起，那时候，让我再来承欢膝下，补偿十八年来（不，十九年了）和您的疏远及隔离。好吗？爸爸？
	您离开我们已经整整一年了。这一年中，隐居在山上的您，我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变化？至于山下的我们，却有多少不同的发展！这些，您或者知道，或者不知道，我还是再说一说吧！我已于今年暑假考上了师大国文系，以后，愿做一个执教鞭的好老师，日日和青年们相处。如峰说我一直像小娃娃，怎么能做老师？您认为呢？如峰把公司弄得很好了，他说还要等四年，我才能毕业，真是件不耐烦的事！（我写得这么坦白，您别笑我。）我们已在大学放榜后的第三天订了婚，只有自己家里的人参加，唯一的客人是顾德美，她坚持我结婚之日要当我的伴娘，说她是名副其实的介绍人。那是个小小的订婚宴，美中不足的，是您没有参加。爸爸（我指的是家里的爸爸）已经画出了五十张画，等到画满了一百幅画，就准备开一个画展，我们都对这画展抱着极大的希望。至于妈妈呢？她要我悄悄地告诉您，她祝福您！希望您快乐！我想，您一定急于要知道霜霜的情形，您会奇怪吗？她已经成了我最要好的姊妹，今年她没有考大学，现在她正在读补习班，准备明年和晓白一起考。晓白，在这儿，我必须顺便把他的情形也提一提，他在少年感化院已经一年了，一年中，他读了不少的书，脾气也不像往日那样急躁，下个月，他就可以从感化院里出来了，妈妈正为迎接他而忙碌呢！我和如峰都有一个秘密的希望，希望霜霜能和晓白建立一份最深的感情（像我和如峰一样）。不过，看情形并不太容易，虽然霜霜常常去感化院看晓白，晓白也经常写信给霜霜，但他们都太客气，似乎不大自然。好在来日方长，许多事现在都未能预卜，让他们慢慢地发展吧！
	我写了这么多，您会厌烦吗？最后，我还要告诉您一句话，大家都想您，大家都爱您，大家都渴望您回来！爸爸，什么时候您能结束您的隐居生活，让我当面叫您一声“爸爸”！趁王伯伯上山之便，我托他把这封信带给您。除了信之外，我还托他带上我的敬意和爱意！
	即请
	福安
	儿　晓彤敬上
	何慕天看完了信，慢慢地把信纸折叠起来，收进了信封里。然后抬头凝视着远处的天边，晚霞正绚烂地散布开来，落日圆而大，迅速地向山谷中沉落。他闪动着眼睛，不能抑制自己的激动，竟呼吸急促而眼眶湿润。低低地，他自语似的说：
	“那是一个好孩子。”
	“谁？”王孝城问。
	“晓彤。”
	“他们都是好孩子，”王孝城说，“晓彤、晓白、霜霜和魏如峰。”
	何慕天点了点头，是的，他们都是好孩子，每一个！好一会儿，他忍不住地问：
	“梦竹怎样？快乐吗？”
	“她‘似乎’很平静，至于快不快乐，谁也无法知道。她是个不平凡的女人！”他把手里的纸包递给何慕天，“她叫我把这个带给你！”
	何慕天诧异地接了过来，打开纸包，他看到一个小小的木头匣子，雕刻着小天使的花纹，那是他所熟悉的！十九年前，他用它盛了一个梦，十九年后，它仍然盛着那个可怜的梦，永远，都只是个梦而已！他惘然地打开了盖子，却发现里面的东西都已不在了，空空的匣子中只有一张小纸条，打开纸条，上面是他自己的字迹，龙飞凤舞地写着几行字：
	我的心早已失落，
	暮色里不知飘向何方？
	在座诸君有谁能寻觅，
	觅着了（别碰碎它）请妥为收藏！
	翻过纸的背面，他看到有梦竹的几行字：
	我珍藏着，
	我保有着，
	从以前，到现在，到永恒！
	他关上了匣子，把那个梦再锁了进去，望着远方的云和天，他的眼睛明亮，心里在唱着歌。王孝城看了看他，幽幽地说：
	“你觉不觉得，得与失是很难讲的，慕天，你——实在非常幸福！”
	何慕天不语，但他懂得王孝城话中的含意，与王孝城比起来，他是有福了——他得到的比王孝城多。望着天，他说：
	“看那夕阳！”
	夕阳像火一般的烧灼着，烧红了天，烧红了地，烧红了山头和树木。王孝城说：
	“真美！”
	“一天又要过去了，”何慕天安安静静地说，“明天的夕阳再红的时候，我已经不知道制造了多少不同的棋局！”是的，夕阳每天都一样的红，人生已经不知几经变幻！故事会完吗？不会，这一代的故事或者该结束了，但还有下一代，下一代还有再下一代，生生息息，无休无止！
	“记得你以前爱念的那阕词吗？”王孝城念，“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真的，远处的层峦叠嶂，正傲然地迎接着那轮落日！
	——全书完——
	一九六四年八月十四日夜于日月潭、涵碧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