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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不语之仙墩鬼泣
作者：天下霸唱
内容简介
《鬼不语之仙墩鬼泣》是最新系列盗墓小说《鬼不语》中的第一本，以中国古代神秘的傩教文化为切口，引入一段曲折惊险的盗墓故事。主人公从先祖口耳相传下来的传说开始，闯东北，进中原，下西南，为了寻获 传闻中的稀世奇珍和揭开神奇面具背后的秘密，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险，古墓中会移动的壁画，黄河中如驳船的巨鱼，通天岭上神秘的血树，展现出一个光怪陆离的地下世界，颠覆关于盗墓的一切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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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鬼不语之仙墩鬼泣



作者：天下霸唱



简介 · · · · · · · ·



   本书是最新系列盗墓小说《鬼不语》中的第一本，以中国古代神秘的傩教文化为切口，引入一段曲折惊险的盗墓故事。主人公从先祖口耳相传下来的传说开始，闯东北，进中原，下西南，为了寻获传闻中的稀世奇珍和揭开神奇面具背后的秘密，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险，古墓中会移动的壁画，黄河中如驳船的巨鱼，通天岭上神秘的血树，展现出一个光怪陆离的地下世界，颠覆关于盗墓的一切想象！

第一章 鬼市耳录



我在兴安岭和黑龙江边见过草蠓，却没见过同时出现这么多，东北话讲草蠓也叫小咬或墨蚊，犹如一架架装备精良凶悍无比的战斗机，铺天盖地冲下来能把一头活生生的大牯牛吸成牛肉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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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老北京人所说的“鬼市子”，也叫鬼市儿，或说晓市，按方位分为几处，四更前后全是摸着黑来摆地摊的，东西大多来路不正，见不得光，那会儿每到夜里，东市上常有身份不明行迹可疑的身影到处转悠，人鬼难辨，胆小的都不敢往前凑合。


提到鬼市，我先说一个叫瞎老义的人，当年在南门外住了很多抬杠为生的穷汉子，不是指说话抬杠，以前死了人装进棺材出殡，要用杠子把棺材抬到坟地下葬，这是给死人抬杠子，给活人抬杠是指抬轿子，民间叫顺了口，管杠夫们住的地方叫杠房胡同，地名沿用至今，瞎老义家就住在杠房胡同，解放前他以盗墓扒坟为生，拿行话说正经是个倒斗的，他也不是真瞎，上岁数之后眼神儿不行了，看东西看不清楚，经常闹出笑话，老街旧邻们根据这个特点，称他为“瞎老义”。


此人眼神儿不好到什么程度呢？据说大白天在街上走，看见地上有捆东西，瞎老义高兴坏了，心说：“谁的皮货掉了？”趁着周围没人，想抱起来拿回家去，怎知刚一伸手，只听汪汪两声，一条大黄狗从地上跑了。


还有一次，瞎老义买了两个烧饼，刚出炉的芝麻烧饼，一定要趁热吃才好，天冷刮大风，他站到墙根底下避着风吃，没看见跟前的墙上贴了份布告，布告都盖着大印，早先大印是方的，后来改成了圆形印章，那年月认字儿的人少，有个外地人凑过来看布告，这个人从没见过圆的印章，以为瞎老义也在看，就问他那个圆的是什么，瞎老义说：“圆的是烧饼啊，想吃自己买去。”外地人一听这都哪跟哪，指着布告说：“不是烧饼，问你这上边是什么？”瞎老义说：“上边的这是芝麻。”俩人所问非所答，越说越拧，差点儿没打起来。


这些事不一定全是真的，或许有人故意编排，但传来传去，城里城外都知道有这么一位瞎老义，还听说他走在半路上，看见地上掉了个大头钉，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瞎老义以为是珍珠，捡起来一按扎破了手，他也怪自己眼神儿不好，悻悻地说：“嗐，是个臭虫，这都掐出血来了。”


言而总之，瞎老义的眼神儿确实不怎么样，瞧见大风刮得鸡毛满天飞，他能看成是麻雀，虽然没有完全瞎掉，倒斗这碗饭却没法吃了，此后常年在鬼市摆摊做买卖，他那买卖做的和别人不同，地上摆几包取灯儿，取灯儿就是火柴，老言古语叫取灯儿，念出来要念成起灯儿，在鬼市上换取灯儿叫换软鼓，取灯儿有明的意思，明字同冥，是告诉别人专收老坟里掏出来的东西，他自己在旁边一坐，对来来往往的人不闻不问，不认识的一概不搭理。


听瞎老义自己说，他那双眼坏得很离奇，在他还做倒斗这行当的时候，有一年去外省掏坟，打当地老乡口中得知，他们那个山上有怪事，每当月明的夜晚，山上会亮起一团白光，不知是个什么东西，在山脚下仰望，如同有两轮明月。


瞎老义听完，以为是山中古坟埋宝，打听明白路找过去，傍晚时分走到山下，忽然阴云密布，雷声隆隆，他怕遇上大雨，不敢再往前走了，看路旁有鹿鸣古寺，有心夜宿于此，但是寺庙荒废多年，前后没有一个僧人，他也是不信邪，点上油灯进了佛殿，见佛像后有空屋一间，两扇门板残破不堪，推开就关不上了，他找些稻草铺地，一个人坐在屋里，吃几块干粮充饥，不意风声渐紧，天昏地黑，还没下雨，只有雷声闷响不绝。


正想合衣而卧睡上一会儿，却听得佛殿外声响不对，瞎老义担心遇上盗匪，赶紧从屋里出来，躲到佛像后边偷看，此刻殿门推开，从外进来一个女子，身穿蓝布衣衫，瞎老义顿时吃了一惊，因为他常年盗墓掏坟，眼力不凡，看出这女子身上带着股阴气，好像刚从坟里爬出来，只见女子匆匆进了佛殿，在佛像前跪拜不止，同时有雷火如金蛇绕殿，瞎老义吓得魂飞胆裂，不知这个女人是什么来路，竟要在鹿鸣古寺的佛殿中躲避天雷？


那女子也发觉佛像后有人，猛然一抬头，脸上六只眼，瞎老义瞅见不好，低着头只顾逃，刚把殿门拽开，那女子从后头追到了，突然一道炸雷从殿门中打进来，当场击在那女子头顶，瞎老义也跟着昏死在地，双眼在那时候让雷火灼伤，瞎倒没瞎，看东西却越来越模糊。转天有山民路过古寺救起瞎老义，再看佛殿中让雷劈死了一个大蜘蛛，肚子里全是绿松石一样的苍石，似玉非玉，入夜后能放光，皎如明月，始知老乡们看见山上放光是这个东西作怪，它是千年道行一朝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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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老义是否真有这段遭遇，我无从知晓，反正我是不大相信，听说瞎老义还救过我的命，我属蛇，按传统说法是属小龙，在我三四岁的时候，父亲下夜班回家，骑着自行车经过一条土路，骑着骑着就感觉自行车“咯噔”颠了一下，好像压到了什么东西，停下车看，发现刚才骑车经过的地方，轧死了一条蛇。当时并没多想，骑上车刚要走，却有个小孩拦住去路，小孩指着父亲说：“你轧死我不要紧，我让你们家里属蛇的人给我偿命。”说完便不见了。此后我在家发高烧说胡话，怎么治也不见起色。街坊四邻都说这是撞邪了，瞎老义曾是我祖父的结拜兄弟，我们两家关系不一般，我父亲知道瞎老义懂这些迷信的门道，就把下夜班骑车轧死一条蛇的事，一五一十跟他说了，让他帮忙想想办法。瞎老义说：“这准是蛇仙上门索命，必须给孩子改名换姓，到农村躲七七四十九天，白天走，经过路口还要在地上撒雄黄，这么的才能躲过这场灾。”家里人按瞎老义的话，把我带到乡下住了一段时间，之前起的大名小名全换掉再也不用，好歹算是把这小条命保住了。


关于父亲骑车轧死蛇这件事，我也只是听瞎老义说过，记得小时候家家户户都不富裕，在那个年代，大部分东西是凭票供应，胡同里的邻居们逢年过节才舍得炖肉吃，可瞎老义每个月都要吃一两回烤羊肉，吃法跟别人不一样，在他屋里有个铁炙之，下面的炉子里烧松塔松柴，炉前放一条长凳，吃烤羊肉的时候不坐着，一只脚踩到凳子上，左手托着一个碗，碗里是用“醋、酱油、姜末儿、料酒、卤虾油、葱丝、香菜叶”混成的蘸料，右手拿一双长杆儿似的竹筷子，夹起切成片的嫩羊肉，先蘸佐料，再把腌透的羊肉放到铁炙子上翻烤，烤熟的鲜嫩羊肉就着糖蒜和热牛舌饼吃，瞎老义说这是关外旗人才有的吃法，早年间，他到关外深山老林中找过金脉，所以他也习惯这种粗犷吃法，由于他眼神不好，孤老头子一个，身边没个近人，因此从我会拿筷子开始，一直是我帮他烤羊肉，顺便跟着解馋，瞎老义哪次也是管我的够，他在吃烤肉的时候总要喝上二两，边喝边给我说他当年怎么怎么找风水龙脉，又是如何如何盗墓取宝，比如蜘蛛过水是什么坟，惊蛇入草是什么墓，全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话，却是也不乏出天入地之奇，他说的有意思，我很喜欢听，后来等我长大了才知道，每次瞎老义要吃烤羊肉，准是他又收到从老坟里掏出来的东西了。


别看瞎老义住的胡同低矮简陋，那地方的能人真是不少，还有位做泥瓦活儿的韩师傅会拳法，不是在北京比较有名的形意太极八卦，只是穷乡僻壤中默默无闻的野拳，在韩师傅的老家，乡下种地的人都练这种拳，我也跟韩师傅学过两年，瞎老义告诉我：“别跟老韩练那个，会了拳脚容易惹事。”


我不信，结果真捅了大篓子，那年初冬，我路过荒凉的地坛公园后墙，遇见疯子带了几个小流氓，拦着俩女孩不让走，据说疯子的爹娘是高干，这小子在文革武斗时受过刺激，脑子不大正常，仗着有医院开的证明，号称拿刀捅死人不用偿命，他心黑手狠，平时总有伙猫三狗四的浑小子跟着他，在街上无法无天，没有他们不敢做的事，这次拦住两个姑娘要扒裤子，其中一个女孩都是我以前的同学，我过去拦挡，疯子二话不说，掏出刀子对着我就捅，我下手也是没轻没重，抄起锁自行车的钢丝锁，给疯子脑袋上来了两下，疯子哼都没哼一声就趴在地上不动了，脑袋上流血流得像坏掉的自来水管子，旁边那些小流氓吓呆了，纷纷叫着打死人了，一哄而散。


我心里明白惹下大祸了，跑去瞎老义家想躲两天，那低矮的小平房即使在白天也很昏暗，我推门进去，看他盖着被子躺在床上，被子底下竟露出毛茸茸一条大尾巴，分不出是狼还是狐狸，我当时吓坏了，赶紧往屋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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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跑到门口跌了一跤，撞在水缸上，额角留下一道疤，出来看见瞎老义从胡同外往里走，原来瞎老义腰腿不好，惧寒怕风，冬天要铺狼皮褥子，屋里那是条狼皮褥子，瞎老义问我：“慌里慌张的又捅什么篓子了？”


我把在地坛后边打疯子的事说了一遍，可能出人命了。


瞎老义听完也是吃惊，说道：“人命官司非同小可，何况人家爹娘是当官的，你要是落到他们手里，那还不是公羊绑在板凳上，要刮毛要割蛋，全都随人家的便了。”


我说：“随他们怎么便，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再过十八年，我不还是我吗？”


瞎老义说：“不能意气用事，快收拾东西，先到内蒙躲些日子，你爹那边回头我告诉他。”


我当时真以为出人命了，听了瞎老义的话，连夜乘火车逃往东北的深山老林，瞎老义有个师兄人称“土地爷”，在内蒙古兴安岭木营子林场当把头，他跟瞎老义是过命的交情，瞎老义的狼皮褥子也是他送的，一见了我就拉着我问长问短不让走了，不久，家里发来电报让我回去，说是没事了，疯子没死，只是脑袋上开了两个窟窿，后来那俩女孩报了案，公安局发现疯子的证明系伪造，其爹娘为革命干部也是他自己胡编的，可我在外面野鸟似的习惯了，想跟土地爷在山里挖金子，等发了财再回去。


土地爷的祖上姓索，清朝时做过王爷，后因获罪，被朝廷流放充军至此，以挖金采参打渔狩猎为生，他有个孙女叫“索妮儿”，我跟着这祖孙两个，在山里打兔子套狐狸，沿着黑龙江到处寻找金脉，不过用土地爷上了岁数，身子大不如前，度过了万物沉眠的漫长寒冬，又经过短暂的春夏两季，不知不觉，已是初秋，眼看没什么收获，土地爷先回兴安岭木营子了，我和索妮儿则将之前在山里打来的狐狸皮貂皮，带到江边的集市上贩卖，从春天开江到大雪封山，江边有三次大集，这是当年的最后一次，这地方自古荒寂，人烟稀少，解放之前过来赶集的人，以林场木帮、江湖术士、散兵游勇、叫花乞丐为主，也有渔猎放牧为生的少数民族，人们自发形成集市，为的是交易在大山里挖来金子、人参、鹿茸、皮毛等物，这一传统一直保留到今天。


等把狐狸皮卖给一个蒙古族牧民，索妮儿对我说：“跟我们在山里转了这老些天，可苦了你了，今天想吃点啥好的。”


我看集市上颇有几家像样的馆子，门前都挂着灯笼似的幌子，东北这边讲究“下馆子吃饭看幌儿”，饭馆门面顶多有个字号，不写价格也不写里头做什么饭菜，这些全在幌子上看，比如从颜色上分，黄的是素斋馆，蓝的是清真馆，门头挂一个幌儿是一般的小吃店，幌儿上是圆的表示有蒸笼，装饰有花的是指能蒸馒头、包子、花卷，下面垂穗儿的是说饭馆里有面条，两个幌儿档次就比较高了，能办酒席，四个幌儿算是顶级，到头了，敢挂四个幌儿的馆子，必能做南北大菜满汉全席，价格也高，另外从来没有挂三个幌儿的馆子，因为仨幌儿和撒谎同音，饭馆忌讳欺客，绝不敢这么挂幌子，我虽然听瞎老义说过这些门道，但是没下过这样的馆子，也不知道吃什么好，就让索妮儿做主。


索妮儿把我带进一家饭馆，馆子里做的是铁锅炖大鱼，鱼是黑龙江中的淡水鱼王鳇鱼，饭馆里的做法虽糙，却架不住鱼肉鲜美，我这辈子头一次吃这么好的鱼，忍不住想喝两口，又要了半斤山果酒。正吃着饭，馆子里又进来两个人，也坐下吃铁锅炖鳇鱼，边吃边向饭馆掌柜的打听，问老沟怎么走。饭馆掌柜的一脸诧异：“老沟？你们上那地方干啥？挖死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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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馆掌柜认识索妮儿，他对那两个人说：“老沟……多少年没人提过了，要不你们问问这姑娘，她爷爷在解放前进老沟挖过金，除了土地爷，从没听说有谁能从老沟活着回来。”


这俩人立刻过来套近乎，跟我们打听老沟的事，还说如果索妮儿能当向导，带路进老沟，他们愿意付一大笔钱。


内蒙古海拉尔河诺敏河流域有一大片荒古的湿地沼泽，西北是大山，东边是原始森林，往南是草原，方圆几百里没有人烟，两条大河迂回曲折，分叉横生，由于地势低洼，水流淤滞形成了沼泽，生长了无数年的水草盘根错节，在这一片片的草甸之间，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淤泥，人在荒草甸子上行走，必须脚踏草丛根部，一步不慎陷进泥潭，如若无人相救，会愈陷愈深，乃至被泥沼灭顶吞没，自古以来人兽绝迹，据说沼泽深处有条岩沟，沟里有古洞，老年间有许多人铤而走险，听信了谣言，冒死去沟中找金脉，几乎都是有去无回，即使命大没陷进沼泽，下到洞里也得让土鬼吃掉，在寻金人的口中传出个地名，管那地方叫老金沟，也称老沟，提起来谈虎色变，无人敢去。


索妮儿听这俩人想去老沟，瞅着却不像挖金人，况且金脉只是谣传，问道：“你俩是干啥的？要去老沟干啥？”


那俩人为首的一个四十来岁不到五十，是个二老道，道士大抵有两种，一种常年住在道观里，身上穿道袍，练气求真，是比较常见的道士，这种道士多半属于全真教，还有一种穿着和普通老百姓一样，很少穿道袍，可以娶妻生子，但也有路符，捉鬼除妖画符念咒算卦看风水什么迷信的勾当都做，他们属于正一教，按东北民间的习惯，将这样的道人叫做“二老道”。


二老道开始不肯说实话，自称有祖师托梦，让他去老沟对付一具僵尸，那僵尸年深岁久已成气候，再不除掉恐会为祸不小，后来让索妮儿问得紧了，找没人的地方才说实话，其实他祖传那套画符驱鬼的江湖伎俩，如今唬不住人了，凭着会看些风水，改了行挖坟盗墓，他听说老沟下的山洞里有壁画，认准了那地方有古墓，他想押一宝做趟大活儿，跟他来的那个人叫张巨娃，原本是草原上的孤儿，爹妈在北大荒闹狼灾时不幸遇难，只留下他一个人，后来被兵团收养，他生下来便有十斤重，粗眉大眼，因此小名唤作“巨娃”，跟着收养他的人家改姓为张，二十岁出头，身大力不亏，比常人高出一头半，是个实心眼儿，让二老道收了当徒弟，俩人想找位向导，带路穿过沼泽草甸地去老沟盗墓取宝，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挖金掏坟套猎都是半公开的勾当，虽然好说不好听，可当着本地人的面，却不用隐瞒不说。


二老道伸出一根指头，对我和索妮儿说：“老兄弟，大姑娘，老道我实话都给你俩撂了，绝不亏你们，把我带到老沟，事成之后给你们这个数，咱来个痛快的，一句话，行是不行？”


索妮儿向来有主见，听二老道愿意出一个大数，想了想应允下来，她说眼下刚过完暴雨山洪肆虐的季节，进入那片吃人不吐骨头的大沼泽是九死一生，事前一定要做万全准备，让二老道和张巨娃去置办干粮和艾草，阴历七月十六在诺敏河第三个河套碰头。


索妮儿待那俩人走后，又叮嘱我说，此事千万别让土地爷知道，金脉越来越难找，她想多挣些钱，往后不让土地爷进山挖金了。我说：“别的事我倒不担心，不过我看二老道是个棒槌，无非是掏过几座老坟的臭贼，他那两下子找得到古墓才怪，老沟那地方野兽都难进去，能有哪朝哪代的古墓？我也从没听说老沟里有古墓，只知道有吃人的土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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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沟里有土鬼吃人，是挖金人口中传了很多年的传言，天知道真假，进老沟往返至少要六天，我们将面临最大的凶险，首先是变幻莫测的自然气候，阴雨时期穿越这片沼泽草甸，在不明情况的人看来等于自寻死路，其实别的季节也各有艰难，冬季容易迷路还会遇上狼群，春秋两季沼泽半冻半化，看不出哪里可以通过。


阴历十六，我和索妮儿带了条单筒猎枪，在河套里见到那两个人，他们也已准备妥当，张巨娃身后的大背包上还绑着口铁锅。


二老道见面就问：“没带几条猎狗？撞见野兽咋整？”


索妮儿说：“这季节草甸子里没有野兽只有野鸟和蛇，带猎枪防身足够，对了，你们咋还背着口铁锅？不嫌沉啊？”


二老道说：“这一走进去，接连好几天不见人迹，草甸子里又阴冷潮湿，我寻思咱不得煮点热乎饭吃吗，就让我这老徒弟背了口铁锅，没事儿，他不嫌沉，半大小子，正是出力长力的时候。”


我说：“道长，你徒弟是不嫌沉，问题咱们是要进草甸湿地，他又高又壮本身就重，还背这么多东西，你想让他陷进泥掉子？咱把丑话说到头里，他这么大的个子，陷进沼泽我们可拽不动他。”


二老道说：“哎呀老兄弟，你这话说的老在理了，我都没想到，看来铁锅是不能带了，咱四个人身上的份量越轻越好。”


索妮儿说：“烧水有个行军饭盒就行，除了必备的东西，尽量多装艾草。”


我们知道索妮儿最熟悉荒原和森林里的情况，她说带什么自有她的道理，该扔的扔，该装的装，收拾好了，一行四个人往南走进了不见边际的荒草甸子，此地主要植被是耐寒的乌拉苔草、草丛茂密处形成草甸，一片连一片的草甸下是淤泥积水，泥泞不堪，浅处没膝，深处没人头顶，这里秋天来得早，初秋时节，有的草已经开始发黄，放眼四望，恍如置身于一片黄绿色的草海，远处看不见山脉，看不见森林，没有道路，只有茫茫无限的死水荒草，遍地是散发着腐臭的沼泽泥潭，跨过一个接一个的草甸，每一步都要先用木棍探路前行，稍有不慎陷到泥里，便有灭顶之灾。


湿地草甸上晴空迷雾变幻不定，一天日内，天气变上七八回是常有的事，有时起了大雾，白茫茫的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有时烈日当空，酷热难挡，晒得人没处躲没处藏，突然又是黑云压顶，下起各种各样的雨，有雷电交加，暴雨混着冰雹铺天盖地落下来，也有雨雾蒙蒙，或是紧一时慢一时的冷风阵雨，一下雨河道就涨水，湿地变成了一片泽国，在泥沼中最忌讳趟着水走，那就得在稍微高一些的地方忍着，等雨住水退再动身，这么风一阵雨一阵，冷一阵热一阵，饥一顿饱一顿，深一脚浅一脚，说不尽这许多艰苦。


二老道为了求财，并不将行路之苦放在意下，他在途中指天讲地，不断给我们三个人吹嘘他当年盗墓取宝的经历，并许给张巨娃：“等这趟大活儿做成了，准给你盖房置地娶媳妇。”张巨娃感恩戴德，看二老道走不动了，便背着师傅走，在泥地中一步一陷，饶是他粗壮健硕，也累得气喘如牛。


如此走了一天，眼看红日偏西，草甸子上的气温凉爽下来，风也住了，荒野中好一派辽阔气象，二老道说如果一直这样，在草甸子上走几天也不是什么难事，话没落地，草地中冒出一团团涌动不定的黑雾，张巨娃骇异无比：“道长，这是咋回事？”二老道惊道：“哎呀我的妈呀，妖气遮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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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人说话形容年纪小多用老字，显得亲近，往往管排行最小的人叫老疙瘩，二老道指我就说老兄弟，提到张巨娃就是老徒弟，他看草甸子里有几团黑雾冲天而起，忙说：“老徒弟，快拿为师的斩妖除魔剑来！”


张巨娃愣道：“没见过，那是啥？”


二老道气得五拉嚎风，数落道：“你个山炮玩意儿，上炕认识老婆，下炕认识鞋，竟连你师傅我的斩妖剑也不认识，不就是顶门的那根桃木棍子吗……”


索妮儿说：“别扯那些没用的了，这是草地里的叮死牛，快拿艾草燃烟熏它们。”


我初见那成团涌动的黑雾，似乎有形有质，发出“嗡隆嗡隆”的怪响，也不免吃了一惊，听索妮儿说是“叮死牛”，才明白是成群结队的草蠓，我在兴安岭和黑龙江边见过草蠓，却没见过同时出现这么多，东北话讲草蠓也叫小咬或墨蚊，犹如一架架装备精良凶悍无比的战斗机，铺天盖地冲下来能把一头活生生的大牯牛吸成牛肉干，白天日晒雨淋，看不见草蠓，傍晚时分倾巢而出，草蠓会传播荒原流脑，让它们咬上一口就有可能要命，我急忙按照索妮儿事先的吩咐，拿出四个桦木皮卷筒，给每人分了一个，塞进去艾草点燃，木皮卷筒中冒出一缕青烟，汹涌而来的草蠓，让这烟一熏纷纷趋避，从傍晚到第二天天亮，如果不是刮风下雨，就要不停地用艾草燃烟，烟雾一断，那成群成群的草蠓便飞来扑人。


张巨娃恍然大悟：“草蠓子啊，道长你咋说是妖气？”


二老道强词夺理：“这东西吃人呐，怕是荒原里的死鬼冤魂所变，妖气太重了，为师那口斩妖除魔剑没在，要在手里咵咵咵比划那么两下，草蠓子全散，根本不用烧烟。”


张巨娃心服口服：“还得说道长水平高啊。”


二老道大言不惭：“那是飞机上挂暖壶——水平相当的高了。”


穿过草蠓出没的地带，夜幕已经降临，黑夜笼罩下的草海，气温骤降，夜里看不清路，无法在草甸中行进，只好扎下帐篷，燃起营火取暖，我们在附近的水中叉了两条鱼，下雨时河道涨水，有不少鱼误入荒草间的水洼，就此困在里面出不去了，其中甚至有哲罗鲑或黑鲟之类半米多长的大鱼，抓这种鱼不非吹灰之力，索妮儿在途中随手摘了不少野辣椒和酸死草，用木棍插着鱼在营火上翻烤，烤到鱼肉发白，把肉撕成一条条，蘸着野辣椒和酸死草的汁液吃，风味原始质朴，是种无法形容的美味。


二老道喝了几口烧刀子，东拉西扯又开始说那些没边没际的大话。


我说：“道长，听说你们正一教的道人，不穿道袍，却也得过真传的道术，比如喝下一口法水，喷出来是一道水箭，那些没得过真传冒充的道人绝不会这种喷法，喷出来那水都是散的，是有这么一说吗？”


二老道说：“哎呀我老兄弟，你不愧是大地方来的人，见识就是不同，你看这你都知道，说的没错，瞧我给你喷一道法水，上眼了……”说着话他吞了口烧刀子，随即喷出来，还掐指念了声“疾”，倒也有模有样，可恨那口酒喷得不争气，比得过天女散花了。


我们三个人赶紧躲闪，所幸没让二老道喷上一脸口水。


二老道有些尴尬，抹了抹嘴说道：“你看这是咋整的，可能太久不练了，主要是如今没人信那套玩意儿了，在哪也用不上，老话怎么说的——会施天上无穷计，难解眼下肚中饥，有理不是？要不然老道我也不至于走挖坟盗墓这条路。”


我对二老道说：“道长你又没去过老沟，怎么就认定那里有古墓？”


一轮皓月从地平线升起，在云海中半隐半现，草甸子半空的圆月大得出奇，好似伸手就能摸到，这片荒原上的夜空宛如梦幻，跟二老道接下来所说的话一样让人难以置信。

第二章 吃人壁画



马灯让墓穴中涌出的阴气，冲得忽明忽暗，同时有只从没见过的恶兽，白毛金睛，张着血口扑将出来，我们三人几乎是魂飞魄散，头上毛发直立，挤在狭窄的墓道里无从退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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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老道说老沟里有古墓，葬着一具契丹女尸，此事关里关外各朝各代的盗墓贼听都没听过，仅有关外正一教的二老道们清楚，七八百年以前，契丹辽国受唐宋两朝影响很深，陵寝墓穴也讲究个风水龙脉，相传辽世宗之女莽古是位萨满神女，死后埋在老沟，墓室和甬道内绘有精美绝伦的壁画，据说还用了活人殉葬，那时候这片荒草甸子还没这么难走，是片沃野千里的大草原，契丹皇室通常选取簸箕形洼地做墓穴，以为前有壁后有倚的洼地是风水宝地，老沟中的古墓地脉，正是二老道祖师爷亲自点的穴，事后险些让辽北大王灭了口，一辈一辈传到今天，所以二老道才能对老沟里的契丹古墓了如指掌。


近几年，二老道穷得快吃不上饭了，想起祖师爷传下的几处龙脉老坟所在，不禁起了贪念，他接连掏了几处老坟，挣了些钱，可是不多，这次盯上了老沟里的契丹古墓，深知墓中陪葬的宝物绝不会少，得手之后，下半辈子也不用发愁了。


老沟里的古墓虽然少有人知，但自清末以来，外边都谣传老沟有金脉，很多要钱不要命的人听信谣言进沟挖金，结果金脉没找到，送命的人却为数不少。据大难不死的幸存者所言，沟里是有些年代很古老的壁画，壁画中有吃人的东西，进到沟底洞穴的人，全让壁画妖怪给吃了，也有说那是洞中土鬼作祟，反正是种种传言，说什么的都有。


二老道也不知这些可怕的传说是不是与契丹古墓有关，不过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既然敢掏坟挖墓就别信邪，过于迷信鬼怪之说的人，没法吃倒斗这碗饭。


古墓壁画吃人的传说，我和索妮儿是第一次听到，当年能穿过草甸子走进老沟的人并不多，大部分人都死在半道了，要么是陷进淤泥，让沼泽吞没，要么是喂了成群出没的草蠓，我们想不明白，也感到非常好奇，壁画只是画在墓墙上的图案，怎么可能吃人呢？


二老道同样是道听途说，也不明究竟，他说：“兴许是人们看壁画年代古老，岁久为怪，或是那壁画中描绘的情形十分吓人，传到民间就说壁画是吃人的妖怪，哪能当真呢？你们要想听妖画作怪的故事，老道可给你们说一个，宋朝那时候，黄河边上有只老狐狸，成精了道行不浅，时常变成女子模样在城中走动，城中一位画匠看这女子长得貌美，遂以丹青妙笔绘成美人图，画得简直都活了，后来这狐狸精混进了皇宫大内，媚惑君王，不成想酒后现了原形，露出了狐狸尾巴，让御林军统领撞见，挥刀斩于五朝门，妖狐死后一缕阴魂未散，躲在那张美人图中，后来美人图落在民间，愚民们误以为那是仙画，半夜掌灯之后焚香膜拜，画中美人就能走下来，有一个财主信以为真，出大价钱从当铺里收了去，他把仙画供在自家后宅，想来个夜会仙女，从这起财主家里人一个接一个被画中妖狐的鬼魂害死，恰好我们老祖师爷打街上过，一瞧那宅子中的妖气弥漫，遮得人睁不开眼了，当即仗剑找上门去，用三昧真火焚毁妖画，救了一方百姓。”


我觉得二老道所言全是信口开河，可东北民间流传最多的就是这类鬼狐故事，因为人们在深山老林中见多了狐狸的狡猾诡变，没法不相信，索妮儿和张巨娃都眼都听直了，又怕又愿意听，听完还在脑子里想。


当晚在草甸子上过夜，我也觉得身边好像多出个人，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得太多了，接连做了几个噩梦，恍惚觉得多出来的那个人在周围来回走，整夜都没睡安稳，我本以为是错觉，但天亮时看清楚了，身边草丛里真有这么一位，只不过不是活的。


2


解放前听信谣传，冒死进老沟寻金的人为数不少，可许多人不知厉害，走到半路就让草蠓吸成了干尸，干尸仅剩一层皮包着枯骨，全身都是黑孔，死状非常恐怖，这些干尸倒在荒草中，年复一年的经受风吹雨淋，有些至今还能看见，成了通往老沟的路标，昨天夜里黑灯瞎火的宿营，走得太累，听二老道神侃完了，我钻进帐篷倒头便睡，天亮睁开眼才猛然发现身边躺着这么一位，那份惊喜可想而知，接下来的一天什么也不想吃了。


第二天和第三天，天气时好时坏，或是烈日暴晒，或是瓢泼大雨，哪种也够人受的，有些地方绕不过去，不得不趟水而行，那就必须打上绑腿，防备蚂蟥，这样不停地在大草甸子中跋涉，绕过一片片的沼泽泥潭，白的云，黄的草，一望无际，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走到第四天上午，阴云满天，风吹草低，地平线南面出现两道黑线，有如两条大黑鱼在黄绿色草海中浮出的脊背。


索妮儿说：“那是荒草甸子中的炕沿子山，下面有道岩裂就叫老沟，说深也不算深。”


二老道看罢多时，喜道：“炕沿子山两头高中间低，形势如同二鬼把门，跟祖师爷传下的话一模一样，不会错，准是这地方，不过望山跑死马，看这个远近，至少是下午才能走到，时候也不早了，不如先吃了晌饭再赶路。”


当下在荒草中找块平整地面坐下，四个人歇歇脚，啃两块干面饼子就猫爪菜，猫爪菜是草地里的野菜，长得像猫爪，进草甸子带不了那么多干粮，路上看见能吃的野菜就要挖出来用于充饥，二老道说好了到地方给一半钱，出去再给另一半，他把钱给了索妮儿，又说：“我跟我老徒弟到沟里盗墓，人手不够，你俩要是能帮把手，那棺材里的东西可以一人挑一件，想要啥你俩自己随便挑。”


索妮儿摇头道：“原以为老沟里什么也没有，才答应给你带路，可半路听道长你那么一说，才知道这地方真有古墓，现在我后老悔了，回头让我爷知道了非数落死我不可，我爷那老脸一拉长了，够十五个人看半拉月的。”


二老道说：“只要咱们不说出去，哪会有人知道？你看你们来都来了，咋还后悔了呢？”他又问我：“老兄弟，你咋想？到手的钱你俩没胆子拿？”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想跟二老道进去看一眼古墓里的壁画，之前听他说的意思，那座辽代古墓规模不小，这种机会太难得了，我虽然听瞎老义说过，倒斗这碗饭不能吃，盗墓取宝挡不住一个贪字，贪心一起，义气不存，贼胆也会越来越大，拿命换钱的勾当是切大腿喂肚子，早晚让自己把自己吃了，不过畏首畏尾不敢去，岂不让二老道和他徒弟以为我胆小？人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输不起这面子，跟索妮儿到一旁商量了几句，最后答应同二老道进沟。


二老道说：“我老兄弟不愧是大地方人，老有见识了，别的我不敢保你，今天你就等着开眼吧。咱这些天在荒草甸子里喝西北风啃猫爪子菜太苦了，完事回去我带你们整好的吃，松子仁扒熊掌、松茸红烧犴鼻子、鳇鱼唇炖鹿筋，啥好咱整啥，可劲儿造，行不？”


张巨娃听得口水都流下来了：“道长，那还说啥呀，你说咋整就咋整吧。”


二老道说：“妥了，这次是老道我掌局，你们可都得听我的，一会儿歇够了脚，咱先进沟瞧瞧，然后再合计下一步咋整。”


此时乌云压顶，一只失群的孤雁在阴霾的天空掠过，荒草甸子上随即刮起了狂风，凛冽的风里夹着冷雨，气候急转直下变为恶劣，我们吃了几块干粮，接着往老沟走，走到炕沿山上，只见山脊低矮，称不上山，至多是个石坡，山里有条东西走向的狭长沟壑，上窄下阔，下面有十几米深，寒气逼人，雨水顺着岩层裂痕渗到了地下，二老道打着手电筒，带头从斜坡下到老沟底部，发现岩壁上有不少条形痕迹，头大尾窄，像是生有四足的鲵，传说老沟中有吃人的壁画，可能是指这些痕迹，其年代要比契丹古墓早出很多。


张巨娃瞪着两个大眼珠子看得出奇：“咋瞅这也不是会吃人的东西啊！”说着话，他伸出手要触摸石壁上的痕迹。


我按下张巨娃伸出去的手：“换我是你我就不碰它，常言道无风不起浪，我想老沟里壁画吃人的传言，不会是凭空而来。”


3


二老道对张巨娃说：“我老兄弟说的没错，想吃咱这碗饭，可得加小心。”


张巨娃说：“那行，哥，道长，我全听你俩的。”


索妮儿也是好奇，问我：“你说沟底下画的是啥？”


我说：“可能是蛇或者龙的图案，也许是化石，年代太古老，已经看不清了。”


龙蛇之类的图腾崇拜在内蒙各地并不少见，有草原的地方拜狼，有森林的地方拜熊，有洞的地方拜蛇，不过老沟这些痕迹浑然天成，也有可能不是人为。


这些岩画的比埋葬契丹女尸的古墓要早得多，当年寻金者在老沟遇险，传言说此地有吃人的壁画，指的应当是沟中岩画，与我们要找的契丹古墓无关，小心翼翼地在沟中走出一段，既无人踪也无兽迹，沟底潮湿阴冷，散发着一股腥腐的臭气。


二老道拿出罗盘找方位，带路在沟中东一头西一头地乱走。炕沿山南边是片簸箕形洼地，中间低，两端翘，北端高出南端。古墓墓室的位置在洼地下方，墓道入口在炕沿山老沟里。沟底乱石崩塌，即使看出墓道在哪，凭我们几个人也挖不动。二老道那套装神骗鬼的伎俩虽不顶用，但堪舆认穴的本事却实实在在，他见老沟里的岩层坚厚无法撼动，爬出沟来到炕沿山上，手捧罗盘，左看右看，东比西比，一步一步量到山坡下头，指着沟外一条淤泥野草覆盖的岩缝说：“瞅准了，打这挖下去就是墓道。”


张巨娃听得吩咐，从背囊里掏出短铲锹镐，分给我和索妮儿，在二老道的指点下，挖出岩缝中的淤泥荒草，淤积的烂泥虽然容易挖，但岩裂狭窄，手脚施展不开，又要刨防水沟，直到夜半更深，泥洞终于见了底，再往下是层抹着红膏泥的条形大砖，使用红胶泥沟缝抹平，我们三个抠出几块沉重的条砖，已累得呼哧呼哧穿着粗气，只见泥洞下方露出一个钻得过人的窟窿。


我看出二老道是避开沟中的墓门，直接从墓道顶部掏洞下去，由于常年受泥水侵蚀，条形砖砌成的墓道外壁早已松动，也不免佩服他这双贼眼准得出奇。


二老道强忍着贪心，他说墓道封闭的年头太久，里头阴气重，一时半会儿没法下去，况且天也晚了，大伙累得够呛，先歇一宿再动手，墓道里还有内门，明天有得忙活。


这一夜风雨不住，张巨娃对我们说：“你们信不信，盗墓时风雨交加，是古墓里的死鬼在哭。”


索妮胆子不小，可对这些迷信的说法她是真信，听张巨娃这么一说脸都白了。


我对索妮儿说：“根本没那么回事儿，死鬼埋在古墓里与荒烟衰草作伴，冷清寂寞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人来看它，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哭呢？”


二老道说：“还是我老兄弟胆大不信邪，老道我早看你不是一般人，比我这夯货徒弟有出息多了。依我看，孤魂野鬼再可怕，也不如穷神可怕，老道我是穷怕了，等咱这个活儿做成了，足够下半辈子吃香的喝辣的，你们只要这么一想，那就什么胆子也有了。”


我们喝冷水啃干粮，听二老道说完话，连眼皮子也睁不开了，这一天实在累得狠了，四个人轮流守着通进墓道的泥洞，以防积水灌进去，忍饥受冻挨到天亮。


转过上午，二老道点起一盏防风防水的马灯，他让我和张巨娃先进去探路，二老道嘱咐说：“老兄弟你可得记住了，灯灭人就灭。”


4


二老道告诉我，这契丹古墓的形势，是在簸箕形洼地下方有巨大的土丘，上方覆盖着草甸，墓室挖在土丘里，第一道墓门位于老沟，为了使风水形势不至中断，用砖石胶泥将墓室和墓门之间的墓道连接贯通，墓门内侧有封门石，墓室岩壁同样坚厚无比，绝难凿穿，盗此契丹古墓，最便捷的途径就是从墓道顶部挖进去，可墓道里不通风，让人呼吸困难，如果马灯无缘无故突然熄灭，即是说明里面还有阴气，要赶快掉头往外逃，夜长梦多，迟则有变，探命墓道，然后打开墓门进里头取宝，拿完东西立刻走人。


我们扎上绑腿，放绳子钻下盗洞，阴冷的墓道中地势逼仄，两个人并肩走都显得挤，而且土质十分疏松，碰到墙皮就连土带泥一片一片的往下掉，随时都有可能垮塌下来埋住墓道，条形砖砌成的墓道两壁抹着层白灰面儿，下方绘有壁画，但这段墓道损毁严重，泥水侵浸，仅有一些凌乱的线条可见，墓道中还有一些殉葬的人骨，也许是兽骨，烂得认不出了。


张巨娃人高马大，胆子却不大，跟在我身后问道：“哥呀，你以前进过古墓没有？”


我说：“以前只在乡下钻过坟窟窿，还曾跟人打赌，到荒坟里睡过一夜，可都是些早被掏空的老坟，里头除了几只东爬西钻的蜘蛛以外，就什么也没有了，这样的辽墓我也是第一次见，你给二老道当徒弟，没跟他进过古墓？”


张巨娃说：“这半年多虽然跟道长掏过几座坟，但也没进过这种么大的古墓，光是墓道就这老深，里头能有些啥？”


我心想：“你这是明知故问，古墓里除了粽子还能有什么？”之前听二老道说，辽墓里埋着一个契丹女尸，生前不仅是辽国的皇族显贵，姿容艳丽举世无双，又是萨满神巫，身份不比寻常。


张巨娃想象不出：“哎呀，那得美貌成啥样？”


我问他：“你想想，你这辈子见过的女人当中，谁长得最标志？”


张巨娃说：“索妮儿，条顺盘亮，看着就招人稀罕，我没见过比她模样更好的了。”


我说：“索妮儿长得是好，要在前清她也算是格格了，跟这契丹女尸还真有一比，可她是在山里长大的猎人，脾气比老爷们儿还窜，气质上只怕不如契丹神女。”


张巨娃说：“反正契丹女尸也死了，死人跟活人没法比。”


我说：“没准死而不朽，揭开棺椁仍是栩栩如生……”


张巨娃说：“那岂不变成僵尸了？哥呀，你可别说了，我胆小。”


我说：“对了，咱这话哪说哪了，你可别当着索妮儿的面再提，要不然她饶不了我。”


张巨娃说：“打是疼骂是爱，她稀罕你才数落你，我们这的老娘们儿都这样。”


我们俩胡扯了几句，胆子壮多了，走到墓道尽头，提煤油灯照过去，是道双扇木门，每扇门上有三排鎏金的铜钉，中间挂着布满锈蚀的大锁，炕沿山下埋压的第一道墓门，是座石板门，墓道里一般都用巨石堵着，没有牛马别想拽得动封门石，而第二道墓门只是木质裹着铜皮，又兼受潮腐朽，根本挡不住人。


张巨娃将墓门上鎏金的铜疙瘩一一撬下，又抡镐凿穿了墓门，里面却积满了沙土，挖开沙子又是积碳，属于古墓里的防潮层，好在不厚，沙土层后面是内门。


我和张巨娃全身又是土又是汗，想到即将见到地宫，都不免紧张起来，正待撬动内门，索妮儿突然从墓道后边进来了，我说：“你怎么来了？不怕契丹女尸吗？”


索妮儿说：“看你俩下来半天没动静，担心你整出啥事，咋还没完呢？”


我说：“快了，还有一层内门，抠开这道门，里头就是地宫……”


说话的时候，张巨娃已用力撬开了那扇门板，地宫不过是在土丘里掏出的洞穴，抠开墓门的一瞬间，只觉一阵让人窒息的黑风从古墓里吹出，我刚跟张巨娃说了半天契丹女尸的样子，好奇心驱使之下，不由自主地拎起马灯往里头照，想看一眼古墓里有什么东西，忽见漆黑的墓穴里扑出一只狰狞无比的恶兽，竟是全身白毛，金目獠牙。


5


马灯让墓穴中涌出的阴气，冲得忽明忽暗，同时有只从没见过的恶兽，白毛金睛，张着血口扑将出来，我们三人几乎是魂飞魄散，头上毛发直立，挤在狭窄的墓道里无从退避，眼睁睁看那恶兽迎面扑到，我惶急之际抡起手中的山镐，狠狠挥过去，谁知抡了一空，山镐重重砸在地砖上，发出“当啷”一声巨响，劲儿使得太猛，虎口都被震裂了，而那恶兽扑到我们身上有如一阵阴风，呛得人不能呼吸，再看眼前什么也没有了。


我们惊疑不定，又感到喘不过气，急忙从原路退出去，张巨娃把在内门前见到的骇人情形，给他师傅二老道说了一遍，这是三个人亲眼所见，绝不会看错，再进去非让守墓的恶兽吃了不可。


二老道是吃倒斗这碗饭的老贼，经验何其丰富，他一听张巨娃的描述，就知道那不是什么守陵的恶兽，这座古墓千百年来不曾通风，绘在墓墙上的壁画色彩鲜艳，和刚绘上去的没有两样，打开墓门的一瞬间，墓里的阴气出来，壁画上的色彩会随空气挥发一部分，人眼看到的鬼怪，是古墓壁画随阴气挥发掉的色彩，老年间的人迷信，认为那是撞上了鬼影，让这阵阴风触到，轻则受场惊吓，重则被吓掉魂魄，也等于要了人命，其实这是古墓保存完好的证明。


我想起瞎老义也说过这种事，二老道应该不是胡说，张巨娃却说什么都不敢再进古墓了。


二老道说：“这个没出息的夯货，整天啥都不干，只想坐等着天上掉馅饼，也不寻思寻思你家祖坟上长没长那根蒿草？胆小不得将军做，怕死不是大丈夫，你还想不想挣钱盖房娶媳妇过好日子了？”二老道深知张巨娃的念头，如此忽悠一通，又把张巨娃的心思说活动了。


张巨娃发财心切，听完二老道的话，硬着头皮收拾斧子马灯，等会儿要进古墓取宝。


二老道转回头，对我说：“老兄弟，我这老徒弟不顶用，这山炮玩意儿，做事吭哧瘪肚废老劲了，还是得指望你帮我一把，你知不知道，自古以来有释道儒三教，儒教平常，佛教清苦，唯有道教学成长生不死，变化无端，最为洒落，走到啥地方都让人高看一眼，道门里的长生不死虽不好学，但我师傅以前的道人们也能靠算卦看风水混口饭吃，撑不死，却也饿不着，可传到老道我这代，偏赶上全国解放破迷信除四旧，多少代祖师传下来的饭碗，到我这没法养家糊口了，又不会别般营生，不掏坟盗墓还能干什么去？老道我当年抽过大烟，身子坏了，受不住古墓里的阴气，所以等会儿要由你带着我这徒弟进古墓，你还得多照应他一些。”


我心说：“你个贼老道可真会使唤人，自己不进古墓，把这些担惊受怕的脏活儿累活儿，全推给我和张巨娃了。”可我这个人是吃软不吃硬，那会儿又是年轻气盛，明知为难也不愿推脱，当时听了二老道的安排，让张巨娃背了一条空蛇皮口袋，又带上手套、绳索、手电筒、马灯和斧头。


此刻日已过午，估计古墓里能有点活气儿了，我和张巨娃戴上口罩正准备下去，索妮儿带了杆土制猎枪，也要跟着我们一同进入古墓，她一是担心我出事，二来也是好奇，越怕越想看，说到底还是胆子大，带着猎枪吓唬不了死人，也足够给活人壮胆。


我本不想让索妮儿下去，要说古墓里有墓主阴魂我也不怎么信，但伏火暗弩流沙落石未必没有，通风的时间不长，没准会把人闷住，墓道也是说塌就塌，可索妮儿执意要跟来，我只好让她待在我身后不许往前去。


这次下墓道之前，二老道给了我一柱香，叮嘱我们手脚越快越好，香灭之前必须出来。我问他为什么，他只说耽搁时间久了怕有变故。


张巨娃拎着马灯斧头在前，我和索妮儿拿了手电筒在后，三个人攀着绳索下至墓道，按原路摸到墓门前，辽墓地宫是挖在土丘里的洞穴，有前中后三间墓室，前室很窄，到墓门仅有五步距离，迎面墙上是近似猛虎的兽形壁画，张牙舞爪的巨兽盯着地宫入口，是个镇墓辟邪的东西，大部分色彩已在墓门打开时消退，颜色暗淡，却仍能看出狰狞凶恶之状，古墓深处的壁画颜色褪得并不严重，让手电筒的光束一照，漆黑墓室中浮现出的壁画依旧鲜艳夺目，分别描绘着人物鸟兽宫殿山川，还有群臣歌舞饮宴的场面，技法高超，极具唐画风采，置身其中，仿佛走进了一座千年画宫。


6


地宫前室面积不大，却比墓道宽阔得多，土洞四壁砌着墓砖，一进去马灯就变暗了，手电筒也照不远，晦气仍是极重，还有股难闻的土腥气，我们怕被闷住，不敢走得太快。


迎头是恶兽把门的壁画，两侧和头顶绘着仙鹤祥云的图案，前室中四个墓俑两两相对，呈半跪姿态，看起来都是侍卫模样，个个浓眉大眼，长发披肩，身穿圆领团花长袍，足蹬长靴，腰间束带，手中持有长锤，团花长锤靴子上全贴着金箔。


我看张巨娃想刮下金箔带走，对他说：“二老道交代过，取后室的五件宝物就足够了，辽墓里的陪葬品太多，你要是连金箔都刮，三天三夜也完不了活儿。”


张巨娃俩眼都不够看了，点头答应：“嗯呐，我听你的，哥呀，你说这些瓦爷手里怎么不拿狼牙棒，却握着这像锤又不是锤的东西，能好使吗？”


我说：“你知道什么，瓦爷手持的不是铜锤，这叫金瓜，御驾之前不准见刃儿见刺儿，因此近侍只用金瓜，皇上看谁不痛快，便喝令侍卫拉出去在殿前金瓜击顶，那就是把罪人按到地上，轮起这长锤砸脑袋，跟砸个西瓜似的。”


张巨娃说：“还是我哥行啊，连这都知道。”


索妮儿说：“我好像听我爷说过，这叫骨朵……”


事实上索妮儿说的没错，辽墓武士手里拿的是骨朵，很久以前是契丹人的兵器，也属卫护仪仗之器，并非金瓜击顶用的金瓜，那会儿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物件，信口开河罢了，我告诉索妮儿骨朵和金瓜没什么不一样，只是关内关外叫法不同。


说话进了中室，天圆地方穹庐顶的洞穴墓室，土洞面积有四间民房大小，壁高三四米，手电筒照不到尽头，两边分别有一间耳室，墙角也有砖头砌成的石柱，上涂红彩打底，又用黑白颜色勾勒出的花卉图案，四周和头顶都是整幅的壁画，色彩鲜艳，形象传神。


穹窿形墓顶上，用深蓝颜色绘出深沉的天空，白色星辰点缀其间，东南有赤黄色的日轮，里面栖息着三足金乌，西南一轮明月，玉兔桂树都在这月宫里，星空幽远，日升月沉，让人顿感兔走乌飞，深觉时光如电，人生瞬息，我抬头仰望古墓顶部已逾千年的壁画，看得心中砰砰直跳，索妮儿和张巨娃也是目瞪口呆。


我心说：“这契丹小娘们儿真会享受，死后还要看着如此精美的壁画。”这么想着，又把手电筒照向墙壁，溜边往前走了两步，发现古墓中的壁画排列有序，描绘着墓主人生前的情形，有在宫殿中的饮宴歌舞，有祭神拜天的行巫仪式，也有在山林中骑马射猎的场面，侍卫们身着甲胄，森严肃立，奴仆们卑躬屈膝传酒送肉，更有侍从手牵披挂整齐的骏马，执礼甚恭，好像在随时等候墓主人出行，侧面的耳室里，堆满了晶莹剔透的玛瑙盅水晶碗、白瓷青瓷碗盘、金壶银罐，马鞍马镫上镶金嵌玉，别看积了一层淤土，但拂去积尘，那黄的金、白的银、红的玛瑙，兀自灿然夺目，不是一般老坟里的土鸡瓦狗可比，虽然时隔千年，可一看这些壁画和陪葬品，就能立刻想象到墓主人生前锦衣玉食，过着奴仆成群一呼百诺的奢华生活。


张巨娃道：“跟这位墓主人一比，我真是白活了，凭什么人家能过这种日子？”


我说：“你师傅有句话说得不错，命不好谁也别怪，要怪就怪咱家祖坟上没长那根蒿草。”


索妮儿说：“全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要这么多顶啥用？莽古生前有这么多奴仆侍卫骏马金珠，还不是年纪不大就死了？”


我问她：“你怎知契丹女尸年纪不大就死了？”


索妮儿说：“这有什么可奇怪的，萨满神女莽古，死的时候只有二十几岁，要说埋在哪里没人清楚，提起莽古却有不少萨满教的老人知道，传说莽古生前能通鬼神，明见千里以外，而且貌美倾国，举世罕有。”


我说：“契丹女尸生前长得再如何好看，咱们也见不到活的了，可惜那年头有没照相机，留不下影像，不过……辽墓壁画注重写实，壁画中应该是古人真容。”


我想在古墓壁画中一睹大辽公主萨满神女的真容，但前室和中室这么多壁画，其中竟没有墓主的形象存在，可我知道，沉睡千年的契丹女尸并不在后室，她就在这个阴森的墓室中，始终注视着我们三个人的一举一动。


7


我告诉张巨娃和索妮儿，已经离契丹女尸很近了，墓主就在这里。


张巨娃问道：“哥呀，墓主为啥不在后室？”


我说：“你白给二老道当徒弟了，后室大多用来放墓志石碑，墓主人当然在当中的正室。”


索妮儿听我说契丹女尸就在这里，不禁怕上心来，埋怨我为什么不早说，辽国萨满神女的传说在东北流传甚广，如今的萨满教只剩下跳大神儿了，据说古时候却真有神通法术，可她听那些老年间的传说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害怕归害怕，又忍不住想看契丹女尸的样子。


越往古墓深处走，马灯越暗，呼吸也愈发困难，站在墙边，手电筒照不到墓室尽头，我往前走了两步，也觉得手心出汗心跳加速，举起手电筒往前照，隐约看墓室尽头的墙壁下，是一座石台尸床，约有半人多高，雕刻成龙首鱼身的形状，是个摩羯鱼形床，只有尸床没有棺椁，女尸侧卧在尸床上，契丹葬俗和关内有别，古代萨满讲究通灵之说，下葬忌用棺椁，这一点我听二老道提过，当即走近两步，上前看个清楚，索妮儿躲在我和张巨娃身后，也睁大了眼去看，我们都揪着个心，在手电筒的光亮下，仔细端详面前的一切。


摩羯怪鱼形状的尸床下部，也绘有人物图案，那是两女一男，无不形神兼备，画中两名侍女身穿青色宫装，一持白鹦鹉立扇，一持金盆，旁边还有一个老者，一身萨满长袍装束，头戴无沿乌纱，面容削瘦，鹰鼻深目，连鬓络腮的胡须，两手握在胸前躬身而立，相貌严肃，让人望而生畏，在尸床画像前倒着三具干尸，也是两女一男，服饰和壁画上的人物一模一样，尸身上布满了黑斑。


这三个死尸想必是殉葬的人，墓床彩绘中有这三人生前的样貌，属于墓主贴身的近侍，活人灌服水银殉葬，死后身上才有这种发黑的水银斑，尸身年久不朽。


再看侧卧于摩羯尸床上的墓主人，契丹女尸脸罩黄金面具，两根辫子盘于脑后，发辫上勒有金箍，头下是伏虎兽形枕，腰束宝带，系如意扣，金网葬衣覆盖下，还套着十一层敛袍，身下锦被绣着活灵活现的大孔雀，女尸戴着手套，脚踩金花云靴，手腕上有一对龙首金镯，宝石耳坠，金印戒指，腰佩琥珀柄玉刀，胸前挂着的一大串琥珀璎珞，是数百颗琥珀加上龙盘珍珠浮雕饰件，通体用银丝穿成，怀中抱着个用玛瑙装饰的黄金盒子。黄金面具可能是依契丹女尸生前容貌五官轮廓，使用金片打造而成，却终究不是一张活人的脸，面具上冰冷的容颜凝固了千年，让手电筒光束一照，黄金熠熠生辉，但在这阴森的古墓中既看不出美艳绝伦，也看不出安详端庄，反倒显得分外诡异。


我心想难怪将古墓里的死尸比作“粽子”，从里到外裹了这么多层，原有的身形容貌哪还看得出来？


张巨娃呆望着契丹女尸半晌，对我说：“哥呀，瞅着老吓人了，我说啥来着，这女尸不可能有我姐长得好。”


索妮儿没听明白，她问张巨娃：“你刚说什么？”


张巨娃说：“姐呀，我哥说你长得和契丹女尸差不多，我说不可能，女尸咋能有你好看……”


索妮儿一听急了，揪住我的耳朵说：“你怎么拿我跟死人比？”


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忙把索妮儿的手掰开，对她说：“别信张巨娃胡言乱语，他准是把做梦的事当真了。”说完瞪了张巨娃一眼，又说：“黄金覆面之下才是契丹女尸的真容，你们敢不敢看？”


索妮儿说：“要不……别看了，死人的脸……能有啥好看？”


我说二老道交代过，这座辽墓里的陪葬品多不可数，不过真正的无价之宝，全在契丹女尸身上，别的不用动，只取女尸怀中所抱的玛瑙金盒、胸前佩戴的大串琥珀璎珞、脸上罩着的黄金覆面，这三样东西都了不得，尤其是黄金覆面，錾着细密精美的龙凤纹饰，更有契丹女尸生前的容貌轮廓，没有第二件东西比得过它。


索妮儿说：“二老道说得好听，为什么他自己不进古墓，从契丹女尸脸上摘这黄金覆面？”


张巨娃说：“我师傅他是真不敢来，他一进来准得死。”


8


我问张巨娃：“这是怎么句话？贼老道一进契丹古墓就会没命？”


张巨娃告诉我和索妮儿，二老道的祖师当年给这座辽墓看过风水，还指点了墓穴格局，但也立下过重誓，他和他的后人敢来盗挖此墓，必定死于非命。


我说你也是二老道的徒弟，你师傅怕死你就不怕？


张巨娃怔住了，惊道：“哎呀我哥，我真没想到还有这骨节！”


我问他：“二老道都教过你什么？”


张巨娃说：“那可多了，道长从头教过我，盗墓起源于黄河流域，在民间发展到后来，融入了东北二人转的技术特点，一般都是俩人干活……”


我一听就明白了，二老道那个损贼，根本没把张巨娃当徒弟，这种话也只有张巨娃才会相信。


张巨娃没开过眼，见到裹在契丹女尸身上的金珠宝玉，不由得起了贪心，怕字抛在了九霄云外，让我帮他照着亮，这就要动手取宝，他跪地给女尸磕了个头，说道：“小老妹儿，你死后留这老多好东西也没啥用，匀给我们几件，也是阴功不小，我这多有得罪了。”


张巨娃念叨了几句给自己壮胆的话，伸手想去取女尸身上的宝物，碍于尸床前隔着三具干尸，他身量虽高，胳膊长腿长，却也够不到那么远，只好先把干尸拽到旁边，灌进水银的死人外皮枯干，但格外沉重，张巨娃拖得十分吃力。


索妮儿提着马灯和猎枪，跟在我身后，我把二老道给的那柱香插到墓砖缝隙里，撑起蛇皮口袋，举着手电筒给张巨娃照亮，此刻古墓里通风的时间已久，手电筒和马灯照明范围扩大了些许，能看见女尸身后的墓墙上，同样绘有壁画，内容十分怪诞，让人难以理解。


契丹女尸身后的壁画中，上方是天狼夺月，占据了整幅壁画的一多半，圆月变成了黑色，而且大得兀突，让人毛骨悚然，好像多看一眼就会被它吸进去，左上角有一条形态凶残贪婪的巨狼，在古代中原地区的迷信观念中，将月蚀当做天狗吃月，辽国则认为是天狼夺月，两者并无太大分别，指的都是一回事，壁画下半部分却是一座大山，山腹墓穴中有彩绘木椁，椁身有锁链缠绕，木棺周围侍立几十个金俑，围着这座山，躺有许多面无表情的人，男女老少均有，不知是死是活，这一切，都在无比之大的黑月之下。


张巨娃只顾着摸金取宝，我和索妮儿的目光却让这壁画吸引，辽墓里的壁画多以写实为主，唯有这幅壁画的内容怪诞诡异，又绘在契丹女尸身后，显得非常重要。


我凝视良久，想不出这壁画是什么意思，委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索妮儿自言自语道：“这壁画多像契丹女尸做的一个梦……”


我闻听此言，不由自主地一愣，觉得索妮儿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契丹女尸罩着黄金覆面侧卧在摩羯鱼床上，配以身后的壁画，正如同展现着墓主人生前的梦境，让人感到契丹女尸并没有死，只是在阴冷的墓穴中沉睡不醒，若说是梦，这个梦可也够离奇了。


我对索妮儿说：“没准真让你说对了，古代人迷信，以为梦能通灵，且是左右吉凶的征兆，契丹女尸生前是皇室贵族，又身具萨满神女这重身份，生前做了这样一个让她念念不忘的梦，这个梦有可能很重要，以至于在她死之前，还不忘吩咐族人把梦境画在古墓中。”


索妮儿望着壁画中的黑月不寒而栗：“这一定是个无解的噩梦……”


张巨娃说道：“哥呀，你俩别瞅那壁画了，死人做过的梦，跟咱有啥相干，帮我一把行不？”


我回过神来，只见张巨娃正伸着两手，哆哆嗦嗦地托起契丹女尸的头部，想要摘下挂在女尸脖颈上的琥珀璎珞，可他两手抱着契丹女尸的头，没法再摘那一大串琥珀璎珞。


我对张巨娃说：“契丹女尸是萨满神女辽国公主，你个穷光棍是什么出身，也敢抱她？”


张巨娃颤声道：“哎呀我哥，你可别吓唬我了，我这都快吓尿裤了，亏得我这趟出门带了两条裤子。”


我看张巨娃真是怕得狠了，只好不再看古墓里的壁画，先把手电筒关掉，别在腰后的皮带上，让索妮儿将马灯往前提一些，然后从女尸脖颈上摘下琥珀璎珞，感觉份量沉甸甸的，顺手放进蛇皮口袋里，心说：“便宜二老道那损贼了。”


张巨娃轻手轻脚地将女尸头部重新放在兽形石枕上，明知这是个死人，可一看那黄金覆面上诡异的反光，就觉得稍有惊动，契丹女尸会突然坐起来，所以大气也不敢出上一口。


取掉琥珀璎珞之后，接下来要摘女尸脸上的黄金覆面，我想象不出黄金面具下有怎样一张脸，死去千年之久的契丹女尸，是和墓室三个殉葬的侍从一样，灌注水银变成了满脸黑斑的干尸？还是依然保持着生前的容貌？


9


索妮儿以往听多了萨满神女的传说，一看我们要摘黄金面具，吓得捂住眼不敢看女尸的脸。


张巨娃说：“姐呀，你在后头可不能闭眼啊，万一你那猎枪搂走了火，一枪招呼到我和我哥身上，那我俩死得也太屈了。”


我告诉索妮儿不用怕，契丹女尸的脸，不会比墓室里三具殉葬干尸的脸更吓人了，按理说黄金覆面下应该仅是一具枯骨，莽古有倾国之貌，一定极爱惜自己的容颜，灌水银是能保持尸身不朽，可干尸和活人的样子相差太多，以往也只有殉葬的奴仆才用水银防腐，这古墓里又没有棺椁，契丹女尸已经死去千年，保存再好也只是一堆骸骨了，身上穿金罩玉裹了十几层敛袍，又以黄金面具罩脸，撑在尸床上显得还有人形轮廓，敛袍和覆面里头除了几根枯骨可能什么都没有了。


索妮儿却认为萨满神女莽古不是常人，至少看这契丹女尸的头发，仍是那么浓密乌黑，只是没了活人才有的光泽。


事到临头，张巨娃也没胆子取下女尸的黄金面具，他先伸手撸下几样金饰和琥珀柄银刀，递给我放进蛇皮口袋里，又将契丹女尸抱住金盒的手挪开，捧下那个嵌着玛瑙的金盒，这金盒有一尺多长。


我揭开看了一眼，盒子分为三层，头一层只装着几块刻有古符的兽骨。


索妮儿说：“我知道，这是莽古的噶啦哈。”


我听说在东北地区，姑娘们喜欢一种兽骨制成的玩物叫“嘎拉哈”，传到关内叫“羊拐”，关外是用猪膝盖骨制成，关内则以羊膝盖骨来做，但都不是这种的东西，这几块兽骨年代古老，表面光润如玉，又刻着犬形符文，各面有赤黑青白几种颜色，也许是萨满老教预测吉凶用的东西，金盒其余两层，分别装着玉璧和大如龙眼的明珠，我不知那玉璧价值几何，只看那珠子让马灯照得泛出异光，只怕灭掉马灯，凭着珠光也可以数清契丹女尸的头发，实再是非同小可，我想起瞎老义说过倒斗最忌讳贪心，凡事不能做绝，琥珀璎珞玉刀金匣皆是身外之物，取之无妨，至于黄金覆面和女尸头下的伏虎玉枕不拿也罢。


我正想叫张巨娃收手，忽听索妮儿说：“我瞅古墓里的壁画好像跟刚才不一样了！”


我掩上金盒放进蛇皮口袋，抬眼看向契丹女尸身后的壁画，盯得久了会觉得要被那轮黑月吸进去，可要说壁画在不知不觉间有变化，这我倒看不出来，反正那壁画中间只是黑乎乎的一个大片。


这时地上插的那柱香也快烧到头了，我本以为这柱香可以烧一个时辰，没成想至多能烧二十几分钟，我对张巨娃说：“差不多了，你要是不敢拿契丹女尸脸上的黄金面具，咱们就赶紧从古墓里出去了，这可不是留之地。”


张巨娃初时提心吊胆，等他接连从契丹女尸身上撸下几件金饰，一看没出什么事，贼胆更壮，拿一件是拿，拿两件是拿，全拿了也是拿，当取不取，过后莫悔，想来想去，他还是要摘契丹女尸头上的黄金覆面。黄金覆面后头有玉搭扣，张巨娃用手揽住契丹女尸的头，解开缠在发髻中的玉扣，粗手笨脚忙得满头是汗，解了好几次才解开，此刻地上那柱香早也烧尽了。


我不明白二老道为何非让我们在香灭前离开古墓，但这让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扯着张巨娃说：“别拿黄金覆面了，快走！”


张巨娃还舍不得撒手，那黄金面具已经被他揭掉了。我和索妮儿站在张巨娃身后，仅有一盏马灯照明，看不到契丹女尸的脸，也不知张巨娃看见了什么，黑暗中只听他叫了声：“哎呀我的哥呀，吓死我了！”惊呼声中，他如触蛇蝎般闪到一旁。


晃动不定的马灯光影下，我和索妮儿看到了契丹女尸的面容，这个被人们说成有倾国之色的萨满神女，在黄金面具下却只有一张枯树皮似的脸，深陷的两眼和嘴部像三个黑窟窿，如同壁画上的黑月一样可怖。


契丹女尸也许在生前受到那个噩梦的纠缠，死得格外痛苦，难怪把张巨娃吓得不轻，我看在眼里，也感到头发根子直竖，口中对张巨娃说：“让你别摘女尸脸上的面具你非要摘，把自己吓着了不是？”可侧过头一看，刚才躲到一旁的张巨娃却不在那，他如果逃出墓室，我不会听不到脚步声，活生生的人怎么会在一瞬间突然消失？


索妮儿骇然道：“人呢？撩了？”


东北话说“撩了”，是说跑了的意思，我觉得张巨娃不可能撩得那么快，不知怎样作答，只好摸出手电筒照过去找人，猛然发现张巨娃让古墓里的壁画吃了。

第三章 千年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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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巨娃揭开契丹女尸的黄金覆面，让脸如槁木的萨满神女吓破了胆，他闪身躲到墓室边上，随后这个人就突然不见了，直到我掏出手电筒照向墙壁，才看见张巨娃的上半截身子陷在壁画中，剩下两条腿还在用力踢蹬，好像是壁画中的人在动，抓住张巨娃往壁画里拽，这一连串的变故，全部发生在极短的时间之内，我根本来不及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心中骇异之状，更是难以言说。


我眼睁睁看着壁画里的人在动，可这辽代古墓在挖开之前，埋在地下长达千年，这么久没通过风，墓室中不该有活的东西存在，除非是古墓中的壁画兴妖作祟，那又怎么可能？


心中耸栗之际，手电筒也拿不稳了，光束晃动中只见张巨娃在壁画中越陷越深，我和索妮儿均想救人要紧，顾不上怕，抛下手中的猎枪、马灯和蛇皮口袋，分别抱住张巨娃的一条腿，拼命向外拉扯。


我们咬紧牙关使出全力，总算把张巨娃的半截身子从壁画中拽出，就看这人满身是血，脸上的皮都没了，面目已不可辨，说不上是死是活，看样子凶多吉少。要说半个人陷进墙壁里，那墓墙上有个窟窿才是，然而墙上的壁画仍是鲜艳完整，只是隆起了一大块，手电筒的光束照过去，能照到那壁画中的一个宫女，在恍惚的光影下，那宫女的脸正从壁画中凸起。


我和索妮儿大吃一惊，这是壁画里的人要出来了？我们胆子再大，也不敢停下来看个究竟了，急忙拖着死狗般的张巨娃往后退开，惊慌之余，忘了身后有三具殉葬的干尸，我一脚绊上，身不由己地向后仰倒，头部重重撞到一块硬物，眼前一阵发黑。


我这一跌，正摔在摩羯鱼床上，头下撞到的硬物是兽形石枕，几乎与侧卧了千年的契丹女尸脸对着脸，我心说这好不晦气，急于起身，却连跟手指也不能动，恰似被噩梦魇住了，意识陷进了女尸身后的壁画，也忘了身在辽国古墓中，恍惚间到了那棺椁近前，看那些黄金俑就在身边，我心想这可发财了，我和土地爷索妮儿在山里找上半辈子金脉，怕也是比不过这个金俑，刚想伸手去摸，缠在棺椁上的锁链蓦然断裂，金丝楠木椁开启，露出其中的玉棺，一个披散头发的人推开玉棺从里面匍匐而出，那人血口过腮，四肢僵硬，长发覆面，全身血污，拖出一条肚肠，半截还在棺椁中，转眼到了我面前，我骇异无比，喉咙便似塞住了发不出声，想逃又挪不开腿，只好闭上眼等死。


忽然间，有人把我从尸床上拽起，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身上的冷汗都出透了，再看是索妮将我拽了起身，契丹女尸身后的壁画并没有什么变化，好像刚才的感受，只是头部撞到兽形石枕之后，意识在那一瞬间让梦魇住了，萨满神女莽古生前做了一个让她到死也忘不掉的噩梦，一千年后，我在这阴森的古墓地宫里，也做了一个同样的梦，虽然短暂，但那恐怖无比的情形，已足够让我记一辈子，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重复前人做过的梦，我当时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寻思多半是契丹女尸厉鬼作祟，我们在古墓里撞上邪了，更想不到萨满神女的千年噩梦会一直缠着我不放。


2


当时我被索妮儿一拽，登时从梦魇中惊醒，胳膊腿好似灌满了黑醋，酸痛沉重，脑袋也撞得不轻，仍在发懵，手电筒晃动不定的光束下，看到张巨娃仍四仰八叉地躺着，生死不明，墓室侧面壁画中有个宫女的轮廓凸起，好像是那片墙皮在动。


我对索妮儿说：“我不要紧，咱们快逃！”话音未落，头顶上忽然落下一片灰土，抬头一看，只见高处有几个近似麻袋般的物事在动，看不清到底是什么，但是古墓中色彩鲜艳的壁画，全绘在它们身上，不知何故，此时竟活转过来，自壁画中挣脱而出，留下一个个窟窿，炕沿山老沟下的契丹古墓封土完好，在我们挖开墓道前就没通过风，上千年的壁画中有鬼怪不成？


这么一怔之下，已有一片墙皮般的物事掉落在我们身前，这东西身子扁平，软若无骨，头大而尾窄，形似琵琶，我手中只有电筒，捏着空拳难以应对，便抓起张巨娃扔在地上的山镐，狠狠地横扫过去，却似击中了一条破麻袋，那东西身上带着墙皮，忽然一口咬住了镐头，我心中骇异至极，急忙用力回夺。


这时索妮儿端起猎枪，对准那破麻袋般的物事搂下了扳机，猎枪轰击的声响，在墓穴深处听来震耳欲聋，那东西被猎枪揭翻在地，我感觉手中一松，抢回了山镐，看那镐头上沾满了腐臭的脓水，山镐受其腐蚀，镐头化掉了一半，木柄早已连接不住，我倒吸一口冷气，躲在古墓壁画里千年不死的是何方神怪，竟能吐出强酸般的王水？


索妮儿惊道：“你看……好像是琵琶蛇！”


我想起听土地爷说过此事，相传老年间，东北原始森林和荒原大泽中有琵琶蛇，与其说像琵琶，那东西更像大得出奇的蛤蟆秧子，死后在地下化为枯芝般的干尸，据说此物为世代同体，后身依附在前身的尸体里，遇阳气而活，出生的过程近似爬虫冬眠，感受到天气转暖而复苏，契丹鲜卑等民族视其为神蛇，因为已经绝迹很久了，所以没人能说清这东西究竟是不是蛇，这个名字只是山中猎人故老相传的称呼，也有人说它是蝘蜓。


此刻听索妮儿这么一说，我意识到契丹古墓里的东西可能是琵琶蛇，说不定是契丹人将琵琶蛇的干尸钉在墓墙中，抹以白灰面绘上壁画，地下墓穴阴冷，不动封土也就罢了，若有有盗墓贼闯进地宫，点起火烛加上盗墓贼呼吸的热度，足能使壁画里的琵琶蛇活转过来，把惊扰契丹女尸长眠的盗墓贼一个个吃掉，二老道让我们在一柱香的时间内离开，显然早知契丹古墓中有神蛇，却担心我们不敢进来盗墓取宝，故意隐瞒不说。


炕沿子山老沟里的痕迹，大概也是琵琶蛇所留，当年老沟里有土鬼吃人的传闻由此而来，我暗骂那贼老道真是个挨千刀的，眼下却是尽快脱身要紧，古墓壁画中的琵琶蛇纷纷爬出，这东西身子前端像张开的破麻袋，比它大得多的东西也能一口吞下，索妮儿手中是条老掉牙的猎枪，我只握着半截镐把，绝难与之对敌，好在多数琵琶蛇刚从壁画中爬出，行动尚不灵活，我们还有机会逃走。


张巨娃先前一头撞在壁画上，让墙中的琵琶蛇张口吞下半截，又被我和索妮儿拽出来，上半身血肉模糊，我们想逃的时候，听他哼了一声，可见还有口活气儿，我不忍把他扔在古墓里被琵琶蛇生吞活吃，当即和索妮儿倒拖了张巨娃的大腿往外跑，那条装着冥器珍宝的蛇皮口袋可来不及捡了。


我一脚踢翻放在地上的马灯，灯油流出来，呼地一下冒起一片火，倒拖着张巨娃，借机逃进墓道，此时埋在壁画里的琵琶蛇相继挣脱，契丹古墓位于炕沿山下的一片簸箕形洼地中，上面覆盖着淤泥水草，下面是个土丘，墓室挖在土丘里，四壁砌砖搭柱支撑，那些琵琶蛇爬出壁画，在墙上留下不少大大小小的窟窿，土丘外的泥水立时涌入古墓，古墓之下也是深不可测的泥沼，半没在淤泥中的土丘中，突然灌进大量泥沙，立时向泥沼深处沉去。


我和索妮儿相顾失色，想不到今天竟要陪着古墓中的契丹女尸，陷入大泽深处，只怕再过一个千年，也难有复见天日的机会。


3


土丘中的古墓涌进泥水，沉向大泽深处，最初下沉之势尚缓，我们求生心切，拖着半死不活的张巨娃拼命往外逃，手里能扔的东西全扔了，狂奔至墓道洞口。


二老道等得心焦，进了墓道正往里面张望，他见我们只拖着血肉模糊的张巨娃，那蛇皮口袋却不在，就明白出什么事了，按捺不住贪心，给手心里一口唾沫，抄起火把想往墓道里走，他可能不知古墓中的变故，以为什么东西都怕火，带上火把逐开怪蛇，随手抓上两件珍宝再出来，总不能身入宝山空手而回，这贪念一起，早把他祖师爷当年立过的誓忘了，却又看出情形不对，站在原地犹豫不决。


我和索妮儿带着张巨娃逃到此处，累得喘成了一团，惊魂未定，话也说不出了，还没顾得上告诉二老道，后半截墓道突然垮塌下来，整个让淤泥埋住了，二老道站得位置靠里，在那伸着脑袋往里看，发觉墓道塌陷为时已晚，我眼瞅着他让泥石埋在辽墓之中，拿倒斗的行话说是“土了点儿了”。


我和索妮儿用力将张巨娃托上盗洞，转头看见二老道被活埋，心中均是一寒，可我们立足的地方，已经快让淤泥没过了膝盖，只得爬出墓道，耳听西风呜咽，眼见黄草连天，白云当空，之前那些惊心动魄的事情好像从没发生过，只有沼泽里咕咚咕咚的冒着泡，那是古墓沉入泥沼深处的动静，没多会儿也不见了，山下仅剩半段被淤泥塞满的墓道。


经过这些事，我深知瞎老义所言不虚，盗墓取宝起了贪念准要人命，那二老道也算有些手段的盗墓贼了，只因一念之差万劫不复，我们也险些送掉性命，张巨娃脸上的皮肉掉没了，昏昏沉沉人事不省，幸得索妮儿找来一些菩萨草，给张巨娃裹好伤灌下药汤，吊住一口气得以不死，我和索妮儿架着他一步步往外走，走到半路上，朔风夹雪直扑人面，不到片刻，已是漫天皆白，自古道“胡地六月便飞雪”，这话是一点不错，我们没有御寒之物，只得加紧赶路，在天气变得恶劣之前，终于走出了这片吃人不吐骨头的草海，把张巨娃送到诺敏河的一个屯子里将养。我将二老道给的钱和在墓门上抠下的鎏金铜疙瘩，全留给了张巨娃，又找地方给二老道烧了些纸钱，超度这老贼一场。


回到林场之后，索妮儿不敢跟她爷爷隐瞒，进老沟盗墓这件事让土地爷知道了，老头吹胡子瞪眼地数落索妮儿，还轮着棒子要打她，我只好把事情揽在自己头上，但是我也怕土地爷的倔脾气，借故先回家一趟，想等老头子气儿消了再说，返程火车从一个林场附近的小站出发，告别前来送行的索妮儿，我一个人坐在车厢里若有所失，闷极了无聊，翻看手头的一册旧书打发时间，那是二老道祖师传下的阴阳宝笈，内容不止山形水势阴坟阳宅，也有入地寻龙算命解梦之类，二老道被活埋在炕沿山古墓，可他这本祖传阴阳宝笈还放在外面，我在他背包中找火柴时翻了出来，我想带回去给瞎老义，之前未级细观，坐在火车里才有机会翻阅，我先看了看那些所谓的风水形势，这跟瞎老义说的并无太大出入，只不过多了图解，看起来更容易领悟，等翻至道家解梦的部分，我立刻想到了老沟古墓中的壁画。


我在火车上反复看了几遍道家解梦的秘诀，可是壁画中萨满神女莽古在一千年前做过的那个噩梦，根本无解，这次听信二老道的鬼话，去炕沿子山老沟盗墓，实在是倒霉透顶，事后想起来，也要怪自己草率鲁莽，但是敢做就要敢当，没什么可抱怨的，又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怎知这千年的噩梦才刚刚开了个头，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还在后面。

第四章 通天黄泉



两千年前伏牛山通天岭的气候温暖潮湿，到处覆盖着森林，到后来水土流失，连山猫土狗也不多见了，仅剩下荒山野岭，途中除了山就是山，还都是形同坟崮的秃山，群山连绵起伏，有如一座座巨大的坟丘，一直延展到天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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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那一年的北京，闷热少雨，尘土却很大，黄乎乎的天，灰蒙蒙的地，很少见得到晴空，据传明朝末年，李闯王进北京，出了一句民谚：“天洒黄，动刀兵；地蒙尘，走人狼。”人狼者，意指人中之狼，凶徒也，如今虽说海内平定，没有战事，可酷暑时节出现反常的沙尘天气，也不像什么好征兆。


我在从火车站回家的路上，看见这灰黄的天地，已然生出不好的预感，心里说不出的怕，又不知在怕什么，到家一看，瞎老义已经不在了，是前一天走的，我没能见上他最后一面，往常瞎老义的身子骨就不好，眼神儿也不大行，却有很多常人不及之处，比如谁带来一枚翠玉扳指，瞎老义先拿鼻子闻一闻，再用手摸一摸，顶多伸出舌头舔一下，便能说出扳指的年头，也说得出是坟里埋的，还是家里传的，几乎没错过，要没这两下子，又怎敢在鬼市上换取灯儿打软鼓？当年，在古董行里提起瞎老义的字号，没有人不服，他这辈子存下不少珍宝，可惜大多毁于文革，仅是吃烤肉用的铁炙子和狼皮褥幸免于难，还有一路墓道石的买卖，在瞎老义临走前有过交代，他将这些东西全留给我了。


瞎老义虽然去世了，但是人死留名，他的字号仍在，大伙看瞎老义的面子，以为我也有两下子，应该是瞎老义的高徒，隔三差五就有人拿东西请我掌眼，怎样也推脱不开，好在我以往听瞎老义说得多了，真东西也见过不少，躲不开便连蒙带唬地应付应付，倒不至于砸了瞎老义的字号，有时我也卷几包取灯儿，一个人去到鬼市蹲着，想撞大运收几件行货。


那些年瞎老义主要做“墓道石”的生意，河北赤城周边有个叫独石口的地方，顾名思义，当地有一块上古时期留下的独石，巨石孤兀，平地凸起，高两丈多，绕着走一圈大约是百余步，长年累月饱受日晒雨淋，依旧巍然不动，巨石上生有古榆四株，枝繁叶茂，大可蔽牛，关于独石从何而来，古往今来传说甚多，至今没个定论，当地以出石活儿著称，包括墓道里的“墓砖、柱杵、翁仲”等等，在独石口应有尽有，有真的，也有仿的。


这一路生意较为冷僻，讲究可也不少，尤其是带鸟兽纹饰的墓道石，无不有说头，比如“螭首是望远之意；身似鹞鹰的鱼能喷云雨，可以用来镇火；狻猊有延续香火的含义；单角牛是獬豸，能够分辨忠奸善恶”，相信这些风俗的主顾，大多是乡下的村官和土财主，九十年代初，这股风气又在农村死灰复燃，他们为老祖宗修坟不怕花钱，给自家祖坟用几百年前的墓道石，也是很体面的事，墓道石的种类极多，譬如带阴刻或浮雕的旧坟砖、墓道里的柱杵、镇墓辟邪的翁仲、石俑石马，这些都叫“墓道石”，主顾们各取所需，钱多之人用真的，钱少之人用仿的，这类石活儿大部分出自河北赤城一带，瞎老义在七八年前开始，专做这路买卖，他死后还欠着不少主顾的墓道石，那些人也来找我，我拆东墙补西墙，每天打点这些主顾，更要经常到乡下取石活儿，忙得脱不开身，一想到这是瞎老义给我留下的买卖，怎么困难也不能扔下不做，且对付一天是一天，只好先写封信告诉索妮儿，告诉她今年先不回了，等明年开春再到东北去找金脉。


此后我陆续跑了几趟冀北独石口，慢慢摸索出一些门道，只要同当地老乡混熟了，什么事都好商量，自古以来，冀北山民好客成俗，在他们那地方，客人进门喝茶吃饭一概用特号大碗招呼，你去到那也得懂规矩，一是喝茶不能喝得碗底朝天，二是上桌吃饭，不能吃到一半放下筷子，否则会视为瞧不起主人，吃饱之后要把两根筷子平放在碗口上，听说天冷的时候，你到村子里还要跟主人全家睡同一处大炕，决不可避嫌推脱，临别之际，板栗大枣柿子等土产，定让你能带走多少带走多少，此地整村整村出石匠，仿古的石活儿做得很地道，更有从山上扒出的坟砖墓石，这一忙活起来，再没有多余的心思了，那阵子我是一天接一天的混日子，但有时连着做噩梦，闭上眼就见到棺材里的死人拖着肠子爬出来，我认为可能是自己想得太多了，却也不免惴惴不安，直到我在豫西深山中，遇到一位早已躺在棺材里的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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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言说得好——“发财遇贵人，倒霉遇勾头”，我去豫西也因有个勾头，经常来杠房胡同找我的人当中，有一位是我的远房亲戚，人送绰号“大烟碟儿”，要按辈分算，我该叫他表叔，实际上比我大不了多少，人家是萝卜不大，长在辈儿上了，我也不知道这辈分是怎么论从哪论，反正是远房亲戚，一表三千里，太远了，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我觉得很吃亏，只肯称呼他的绰号“大烟碟儿”，因为他烟瘾大，整日里烟不离口，街面上的人全这么叫他，他这个人穷讲究，心大胆小，经常惹事，却不敢担当，也不知他们家祖坟上的哪根蒿草长歪了，运气向来不好，他十几岁那年，突然想了解女人的秘密，控制不住冲动去扒女厕所墙头，里头什么样还没看到，却让路过的居委会发现了，被两个街道大妈揪送派出所，还没等民警问，自己就哭着把从小到大犯的各种错误全交代了，包括他爹两年前去野炕嫖过一次，那年头判得重，他爹被发去了大西北劳改，大烟碟儿是先蹲拘留后退学，从那开始一直在社会上混，到如今高不成低不就，整天到处晃悠，一贯不务正业，凭着能说会道，在鬼市上倒腾些假东西，他看别人挣钱格外眼红，也去农村找老乡收购古董，收回来再想办法找买主儿，他总跟我说只要赶上时运收着真东西，好比平地捡块狗头金，能一口吃个大胖子，可如今那些在农村种地的老乡们，也开始学得不忠厚了，提前到城里买几件假货摆在自家炕头，等到有收古董的贩子们进村到他家里来，便谎称是在地里刨出来的，他没少在这方面吃亏上当，让那些老农坑怕了，太偏远的地方他一个人不敢去，何况又没有足够的眼力，去了也是白去。


那年夏天始终不下雨，到处都是蒸笼般的热，这么热的天气，大烟碟儿却非要找我吃烤肉，在瞎老义去世之后，我没再用铁炙子烤过肉，因为没收到像样的东西，可拗不过大烟碟儿，当天仍是在那间破屋里，用松塔松枝点上火烤肉吃，还喝了几两白酒，天热满头是汗，我想到他是有事要找我说，正寻思他会从哪说起，只听大烟碟儿仰天长叹道：“唉……你哥哥我是多么要强的一个人，当初是那么有理想有抱负，可争不过命啊，命不行，再怎么要强全算白饶，当年只不过扒了一次女厕所墙头，什么都没看着呢，就给抓进了派出所，前途从此毁了，还把我们家老头子搭了进去，你说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谁没做过些几件出格的举动？怎么偏让我这么倒霉？”


我说：“你进了派出所还没等人家审你，自己先主动交代了，那能怪得着谁？”


大烟碟儿又叹道：“吃亏就吃亏在那时候小，不懂事，以为公安把人逮进局子，二话不说，先拿铁砂枪顶住屁股轰一枪，什么好汉能架得住这么一下？你哥哥我一想，士可杀不可辱啊，趁早自己坦白了，好歹保住屁股，管他从宽还是从严呢，所以全撂了，哪想到铁砂枪打屁眼儿全是谣言，唉……这个这个……”


我说：“碟儿哥，咱们不提那些丢人现眼的事了，你近来买卖做得怎么样？”


大烟碟儿这次来找我，正是想说此事，打算让我跟他合伙到乡下找几件真东西，这次把家底儿全带上了，在近处找不到像样的东西，想发财就得豁出去担些风险，到这种偏远地区碰碰运气，运气好的话，一趟能顶十趟，他对我说：“咱俩既是亲戚又是兄弟，你哥哥我长这么大没求过别人，你不帮谁，也得帮我一次。”说到去什么地方，大烟碟儿早有主意，递过一张纸让我看。


我看那纸上有字，接过来念道：“毛主席赛过我亲爷爷……”我很是不解，问道：“什么意思？要带我去参观主席纪念堂？”


大烟碟儿听着也不对劲儿，仔细一看发现我把纸拿反了，那是他顺手从一张旧报纸上扯下来的书页，他翻过来让我看另一面，纸上七扭八歪地画着地形图，当中有座大山，他说那是豫西伏牛山通天岭，以前曾有人在通天岭黄泉沟的村民手中，收到一只玉杯，通体玉质的酒杯，杯上还带金扣，古代只有皇帝或诸侯王祭神时才能用这种金扣玉杯，通天岭可能有古墓，解放前村民们耕地时，曾挖出过石俑玉璧，听说深山里还有飞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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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岭近乎与世隔绝，古时候不仅有野人山鬼出没，相传还有飞僵，不过那都是解放前盗墓贼和古董贩子口中的传说，几百年以来谁也没见过，鬼市儿上流传着很多类似的小道消息，大部分不能当真，大烟碟儿却上了心，他根据别人的讲述，画下了这张简易地图，让我无论如何让跟他走一趟，其实他这张图完全没有参考价值。


如果是做挖坟盗宝的勾当，我并不想跟他折进去，只去通天岭下的山村走一趟收几件东西倒没什么，我听说河南跟山西交界的伏牛山，是太行秦岭余脉相连的皱褶区，山势不是一般的大，通天岭就在这片大山之中，自古以来，豫西匪患严重，专出“趟将”，豫西乡言土语将土匪称为“趟将”，清朝末年到民国期间战乱不断，加上连年旱灾，正是遍地出土匪的年头，那时候豫西的趟将不下十万之众，以东陵盗宝闻名的军阀头子孙殿英，当初也是在豫西做趟将起的家，在过去的迷信传说中，上有九重天为玄天，下有九重泉为黄泉，仅听黄泉沟这名字也是凶险，跟通天岭正好相反，一个高一个深，可见山势落差之大，虽说今时不同往日，豫西的趟将在解放后被全部剿灭，早已没有匪患了，但是通天岭深山闭塞，罕有人迹，难保不会遇上意外，让大烟碟儿一个人去我也不放心，又激起了猎奇之心，答应跟他走一趟。


我们寻思计划时常赶不上变化，途中走一步看一步，之前没必要做太多准备，于是转天就凭着一条几十年前的传说，出发前往豫西那片大山，通天岭山势雄伟，北接太行，西连秦岭，群峰如塑，那是多大的山脉，上哪去找一条不起眼的山沟？


没想到地图册上还真有这么个通天岭黄泉沟，位置虽在大山里，却有险路可通，哪怕是深山老林，只要通了路，有村舍人家，你就不必担心遇上野兽，我们取道进山，途中搭了辆过路的运输小货车，开小货车跑运输的司机是个退伍兵，和我们一样同是里城中人，姓皮，一身的腱子肉，我听有其余路过的司机认识他，都管他叫“厚脸皮”，大概是他的外号，厚脸皮司机打包票说可以把我们捎到通天岭，下车走几里山路边是黄泉沟，但到地方要收车钱，大烟碟儿嘴皮子都磨破了，他是一分钱不肯少要，又告诉我们那地方山陡路险，要经过很多悬崖，山路不平整，非常难走。大烟碟儿无法可想，只得同意按说定的价格付钱，搭了这厚脸皮司机的车。


厚脸皮司机说：“钱不白花，哥儿俩找没人的地方偷着乐去吧，我带你们走乌鼠洞，那是条近路，天黑之前准到。”他驾驶汽车往大山深处前进，我们看见沿途因风化剥蚀，形成了山顶平整边缘陡峭的崮形地貌，这些方形的山丘或大或小，都和坟头相似。


听说古代通天岭有种很奇怪的动物出没，这种动物“人面长唇，黑身有毛，反踵，见人笑亦笑”，这是形容它的脸像人脸，嘴唇奇长，满身的黑毛，和人一样会笑，看这描述近似野人或人熊，但早已经灭绝了，因为两千年前伏牛山通天岭的气候温暖潮湿，到处覆盖着森林，到后来水土流失，连山猫土狗也不多见了，仅剩下荒山野岭，途中除了山就是山，还都是形同坟崮的秃山，群山连绵起伏，有如一座座巨大的坟丘，一直延展到天的尽头。

第五章 乌鼠奇遇



那些谷物埋到坟墓里年深岁久，在很特殊的条件下，会使罐子里的粮食发酵变成美酒，死尸腐烂散发出的尸气，以及坟穴里的阴气，种种因素缺一不可，盗墓者揭开棺材中的罐子，如果闻不到腐臭，反而有种罕有的异香，民间说白话，称之为“顶棺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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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看不尽的荒山秃岭，让人昏昏欲睡，厚脸皮司机在驾驶室中一个人占了一半，还把我们带在路上吃的火腿肠全吃了，香烟也抽了两包，我和大烟碟儿懒得搭理他，挤在座位上闭目假寐。


厚脸皮司机却是位好管闲事的主儿，总想没话找话，他用胳膊肘顶了我一下，问道：“通天岭黄泉沟那地方这么偏僻，电都不通，你们俩去那干什么？”


我说：“巧了，我们正是想在山里架线杆子通电，先到那边的村子看看情况。”


厚脸皮司机不信：“瞎话张嘴就来，要给这片大山通上电，你们得插多少电线杆子？”


大烟碟儿借着话头打听情况：“兄弟你常在这山里开车，对通天岭熟不熟？”


厚脸皮司机道：“说不上多熟，但多少了解一点儿，我说你们俩只付车钱，要想打听别的情况，是不是能再给点咨询费，我也不容易，意思意思行不行？”


我听他又要钱，气不打一处来，说道：“改革开放才几年，你这个开车的二皮脸就掉钱眼儿里了？实话告诉你吧，我们出门向来是一分钱不带，你明抢也没用。”


厚脸皮司机仗着自己膀大腰圆，并不把我们两个人放在眼里，没好气儿地说：“不带钱就敢出门？我也明告诉你，有钱坐车，没钱趁早下车玩勺子去。”


我说：“我还真没见过敢这么跟我说话的，要不咱俩下车练一趟，信不信我把你脑袋掰下来？”


厚脸皮司机也放狠话说：“瞅你这小样儿，敢下车我就让你后悔从娘胎里生出来。”


大烟碟儿劝解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文明礼貌总归是要讲的，在此前提下咱得好好说说这个道理，你开车这一路上吃了我们二十来根火腿肠，还抽了两包烟，这可都是我们拿钱买的东西，到地方结算车钱，是不是也能少收一点？”


厚脸皮司机说：“小气劲儿的，不就几根火腿肠子吗？好意思提钱？”


我说：“几根火腿肠子也是我们的民脂民膏啊，你横不能忍心白吃白喝？”


厚脸皮司机强词夺理：“讨厌，没听说过钢铁是怎样饿坏的吗？你们二位大爷似的坐车上不动，我不得开车吗？这山路要多难走有多难走，再不让垫几根火腿肠子，不给抽几根烟提提神，等车翻到山沟里去你们俩可别哭！”


我没见过如此可恨之人，有心还要跟这二皮脸分说，大烟碟儿把我拦住，他不想多生事端，给厚脸皮司机递上支香烟说：“你别见怪，我这兄弟就这脾气，说话太蹿，其实人不坏，咱都是出门在外不容易，搭了你的车怎么可能不给钱呢，雷锋同志也得吃饭不是。”


厚脸皮司机道：“讨厌，雷锋同志的吃喝穿戴人家部队全包，何况他又没爹没娘更没有老婆孩子，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我是上有老下有小啊，跟他比得了吗？看在咱都是劳动人民的份上，我也不是为难你们，意思到了就行了，全凭自觉自愿，我只是不明白，通天岭黄泉沟那么偏僻的地方，有什么可打听的？”


大烟碟儿道：“我们无非是听这地名好奇而已，老话儿说人死下黄泉，黄泉沟为何要用这么晦气的地名？是个埋死人的地方不成？”


厚脸皮司机笑道：“怎么还来个人死下黄泉？我跟你说，大山里头缺水，通天岭下的土沟中有水是有水，可都跟黄泥汤子一样浑浊，这不就叫黄泉沟了。”


我和大烟碟儿对望一眼，原来之前全想错了，竟是这么个黄泉，再问厚脸皮司机那沟中的情况，他便开始前言不搭后语地胡说了，后来我们才知道，他算上这次，总共在这条路上跑过两次，而且从来没去过黄泉岭，但是见钱眼开，也不管自己认识与否，只带我们奔大至的方向开，路上他又只顾吹牛，大话不够他说的，进山后车开得越来越慢，眼看群山的轮廓被暮色吞没，四周很快黑了下来，行驶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沿途看不到任何过往车辆，想找人问路也找不到，荒山深处一片沉寂，开着开着，发觉后面有辆车开了过来，听声音就跟在我们这辆车的后方。


大烟碟儿道：“好了，可以跟后车司机打听一下路，说不定遇上好心人，还能带咱们一段。”


厚脸皮司机却死活不肯停车，脸色也不对，他让我和大烟碟儿看后视镜，我们这辆车后头黑茫茫的，根本没有别的车在后面跟着。


天黑之后，我们这辆车在漆黑的大山里往前开，听后头有别的车跟上来，可只听见声音，看不见车灯，不管我们的车是快是慢，后方始终有行车的声音传来，停下来等一会儿，后边却没动静了，继续往前行驶，尾随在后的声音又跟着出现，只闻其声不见其形，听得人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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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烟碟儿头发根子都竖起来了，心里犯起嘀咕，问厚脸皮司机道：“这条路上是不是有鬼？”


我告诉他用不着疑神疑鬼，我是不信这份邪，孤魂野鬼还会开车？


厚脸皮司机低声道：“这可不好说，没准是以前哪辆车翻下悬崖，车辆残骸一直没找到，如今多半是死于车祸的亡魂跟上咱们了，你要是不信，我停车让你下去看看？”


大烟碟儿脸都白了，对我说：“可别下车，胜利你胆大归但大，我这当哥哥的却不能让你故意去找那不自在。”


我心中也是吃惊，可一眼瞥见那厚脸皮司机脸上神色古怪，立时明白了，车辆正行驶的这条路，两边一定都是高山，但是天黑看不见，我们这辆车开过去，声音让大山挡住，形成了回声，常在山路开车的人都遇到过这种事，如同有东西跟在后面，实际上是前车在山中驶过的回声，厚脸皮司机肯定也知道，他装神弄鬼是成心吓唬我们。


厚脸皮司机见我识破了，笑道：“你小子可以啊，还算有些胆量，这下你们俩都不困了吧？”


我心说：“去你大爷的，要不是我不认识路，非把你拎下去揍一顿不可，今天我先忍你口气，往后才让你认得我。”


厚脸皮司机整个一个二百五，他自己开车在山里找不到路，还怕我们犯困没人跟他说话，想出这么个鬼主意吓唬人，我和大烟碟儿遇上他这号人，也是无可奈何，肚肠子都快悔青了，只盼尽快到通天岭找个村子住下。


小货车借助前灯照明，在起伏不平的山路上不断行进，路况越来越差，车子颠簸转为剧烈，看路标正在经过“乌鼠洞”，我不时提醒厚脸皮司机瞪大了两只眼盯着路，转过一个弯道的时候，我看见大灯照到前边路上有个人，穿着一身白衣服，赶紧叫厚脸皮司机注意，厚脸皮司机猛地一脚急刹车踩到了底，可那个人出来的很突然，刹住车之前已经碰到了，车头斜冲向路旁山壁上，快撞上才停住。


我们在车里被突如其来的惯性带动，身不由己的往前扑去，大烟碟儿坐中间正好撞在挡杆上，凭我的感受，这一下足能把他的肋骨撞断几根，说不好会要了命，我顾不上自己身上也疼，急忙扶他起来，问他怎么样？要不要紧？


大烟碟儿疼得半天喘不过气来，勉强说道：“要紧……能不要紧吗……肉体啊这是……”


我心里纳闷儿，肋骨断了可说不出话，能说话就是没受重伤，撞得这么狠怎么会没事，伸手一摸才明白，挡杆撞到了大烟碟儿绑在身上那沓钞票，那是他带着收东西用的钱，看来钱能救命，这话一点不错。


厚脸皮司机也给撞懵了，等他缓过劲儿来，慌里慌张地跳下车去，山道和车轮子底下都找遍了，什么也没有，这才松了口气。


大烟碟儿说：“分明看到路上有个人，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车后连血迹都没有，这次真是撞上鬼了！”


厚脸皮司机往地上啐了一口，说道：“撞上鬼总比撞上人强，撞鬼要命，撞人要钱，这年头挣钱太难，要我的钱还不如要我的命！”


大烟碟儿说：“黑天半夜撞上什么也是麻烦，总之没事就好，别多说了，咱们快走。”


厚脸皮司机抱怨道：“要不是捎你们俩去通天岭，也不至于深更半夜在这大山里绕路，搭时间赔油钱不说，火腿肠还不管够，让你说这叫什么事儿？要是我自己开车，这会儿早到招待所住下了，洗完热水澡喝着热茶吃着热腾腾的面条……”


我说：“你还有完没完？你要再这么说话，他侄儿能忍，他叔也不能忍了。”


大烟碟儿道：“不是侄儿能忍叔不能忍，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说：“谁能忍？咱给他车钱让他带错了路，一路上还得挨他数落，谁他妈能忍我也不能忍。”


厚脸皮司机嚣张地说：“有本事别坐我的车，赶紧下去玩勺子去，我可提前告诉你们，半道下车也得给钱，少一分钱你试试……”他一边说一边发动车子，前边头灯亮起往后倒车，刚倒出两三米，一抬头，发现车头上方伸下来两只穿着白布鞋的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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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路上搭了这辆车，遇上个不靠谱的厚脸皮司机开始，注定了迟早要出事，黑天半夜的大山里，车头前打秋千似的伸下一双小脚，可把我们给吓住了，在车里坐着，不约而同地感到身上一阵发冷。


厚脸皮司机急忙倒车，车头往后一退，看见那人的上半身了，白衣白裤一张大白脸，脸蛋上还涂着红腮，却是个纸糊的假人，可能是山村里办丧事出殡用的纸人，不知怎么掉落在路上，深夜里把车子开到跟前，将它撞到了车顶上，我们下车低着头找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到，一倒车这纸人又从上边落下来，才明白是虚惊一场，可是反应不过来了，忘了这条路一边是山壁，另一边是个陡坡，厚脸皮司机倒车倒得太狠，在我们三个人的惊呼声中直接翻下了陡坡。


路旁是斜坡陡峭，掉下去不免车毁人亡，那一瞬间什么也来不及想，本以要把性命为交待在这了，亏得山坡上有许多枯树荆藤，阻挡了车子的坠落的势头，最后落进一个土窟窿，这地方叫乌鼠洞，名字很怪，之前听厚脸皮说：“因山中水土流失，有很多下陷的土洞，从高处往下看，一个个大小不一的黑窟窿，都像鼠洞一般，故此叫做乌鼠洞。”


山坡底下的土窟窿，是个口大底宽的窄洞，深倒没有多深，车辆坠落下来，压垮了洞口边缘的土层，我们连人带车掉进土洞，侥幸没有摔成肉饼，那辆车基本算是报废了，我们仨脸上胳膊上划破了口子，又是土又是血，五脏六腑好似翻了个，相继从车中爬出来，在微弱的星光下，晕头晕脑地看着摔变形的货车后部，好半天说不出话，厚脸皮司机两眼发直，一屁股坐在地上，等他脑子转过来，又要把事儿推到我们头上。


我说：“车是你开的，路是你带的，车钱你一个子儿没少要，如今翻了车掉进山沟，我们没找你赔钱，你倒想反讹我们？”


厚脸皮司机找不到借口，只好说：“二位，好歹发扬点人道主义精神，不争多少，给几块是几块。”


大烟碟儿为难地说：“我们身上真没钱，顶多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同情你一下。”


我说：“发扬人道主义也分跟谁啊，他算哪根毛儿？”


厚脸皮司机说：“你小子又想跟我乍翅儿是不是？告诉你我可练过，别让我挨上你，挨上那就没轻的……”说着话伸胳膊蹬腿要动手。


我撸胳膊挽袖子说：“你这套拳打南山养老院脚踢北海托儿所的把式，我正要领教领教……”


大烟碟儿忙道：“有话好商量，有话好商量，哥儿俩全看我面子行不行？”


厚脸皮司机说：“有什么好商量的？全是你们害的，我连车都没了，往后拿什么养家糊口？我也不打算活了，今天非跟你们俩拼命不可！”


我说：“想玩命是不是？是玩文的是玩武的，玩荤的还是玩素的，你划条道儿，我全接着！”


大烟碟儿拦挡不住，我跟厚脸皮说话往一块凑，刚要动手，云霭遮住了最后一丝星光，土洞子里头立时黑得脸对脸也看不见人了，大烟碟儿嘴里叫着别动手，从背包里摸出手电筒来照亮，此刻光束在土洞中一照，才看清这是个坟窟窿，车子掉进来，撞裂了一口朽木棺材。


我顾不上再跟厚脸皮争执，瞪大了眼看看周遭的情形，应该是解放前的老坟，那个土洞是盗洞，不是什么有钱人的坟，坟土浅，棺材也是很普通的柏木，虫吃鼠啃雨水浸泡，棺板朽烂发白，手电筒照进破棺，里面只有一具枯骨，就这么个山中老坟，也让盗墓贼掏过，厚脸皮觉得坟窟窿晦气，正想踩着棺材趴出洞去，突然从上头跳下一只外形似猫但比猫大很多的动物，样子很凶，两目如电，做出恫吓的姿势，好像不肯让人接近那口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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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外形似猫的动物，比猫大比狗小，可能是貉子一类的东西，貉子也叫土狗，偶尔会在荒山里撞见，往往一看见人它就先逃了，此刻却一反常态，像是威胁我们不要走近棺材，我心想：“这口棺材早让盗墓贼掏过了，里头没留下什么，难道是土狗要啃死人枯骨？”


厚脸皮挥手赶了几次，见赶不走，解下腰里系的武装带，一手拎着裤子，一手抡起武装带的铜头砸过去，他出手又快又狠，两下就把那土貉打跑了，看得大烟碟儿膛目结舌，厚脸皮得意地说：“别怕，我废你们俩这样的，空手都有富余，用不上裤腰带。”


我怒从心头起，对大烟碟儿说道：“你别拦着我，我今儿个就摘了这个二皮脸的腰子……”


大烟碟儿忙道：“别动手别动手，争来斗去还不是为了钱吗？我看这棺材里没准有值钱的东西，要不那只土貉怎么不让咱们走近。”


厚脸皮听说有值钱的东西，半信半疑，推开那块生着蛆的破棺材盖子，让大烟碟儿拿手电筒往里头照，我也走过去想看个究竟，只见棺中枯骨烂得不成形了，别说压棺的铜钱，布条也没剩下一丝半缕，全让盗墓贼掏走了，但棺中有个黑色的瓦罐，积着很厚一层灰土，厚脸皮迫不及待地揭开看，可那瓦罐里只是些半化成水的粮食渣子，气味有如醍醐，他看后一脸的失望。


我和大烟碟儿却识得这东西非同小可，按着陕西河南等地的民风，坟墓棺材里必放一个瓦罐，罐中装有五谷，这意思是让先人保佑子孙后代五谷丰登，另外粮食本身也是一种陪葬品，金玉再多不能当饭吃，诸侯王大墓和皇陵的陪葬品中照样有稻谷粳米，只是很少被人重视，那些谷物埋到坟墓里的年深岁久，在很特殊的条件下，会使罐子里的粮食发酵变成美酒，死尸腐烂散发出的尸气，以及坟穴里的阴气，种种因素缺一不可，盗墓者揭开棺材中的罐子，如果闻不到腐臭，反而有种罕有的异香，民间说白话，称之为“顶棺酒”。


由于顶棺酒极其少见，可遇不可求，因此价同黄金，帝王将相的古墓里有陪葬的金玉宝器，挖开一个能发横财，一般百姓没有那些值钱的陪葬品，但在清代以前的老坟，大多能挖出装粮食的罐子，只是每个坟穴里的具体情况各不相同，并不是哪座坟都能出顶棺酒，当年专有一路盗墓贼，挖坟掘墓不找金玉明器，当然碰上了也会顺手拿走，他们主要是找坟墓里的顶棺酒，我们出车祸掉进这个坟洞，居然无意中发现了顶棺酒，看成色不是绝品也是上品，之前赶走的那只土貉，恐怕正是被顶棺酒醍醐般的气味吸引而来。


大烟碟儿拿出随身带的行军水壶，边把顶棺酒倒进去，边对厚脸皮说：“我们眼下真是没钱，但是这东西带回去能换钱，兄弟你出力帮忙带路，等东西出手挣了钱，不管是多是少，有你一份。”


厚脸皮司机是一门心思，只要能挣钱的勾当，他什么都敢做，这次轮到大烟碟儿拿话把他唬住了，厚脸皮说：“我早看你们哥儿俩不是一般人了，要不然怎么会认得顶棺酒，莫非是吃盗墓挖坟这碗饭的不成？听说你们这行当能来大钱啊，往后你算我一个行不行，我赴汤蹈火上刀山下油锅万死不辞啊……”


大烟碟儿说：“我们只是到乡下收古董的贩子，掏坟挖墓的活儿可不敢做，不过也缺人手，兄弟你要信得过我就跟我们一块干，哥哥早晚让你把这辆车的钱加倍挣回来，坟窟窿里不是讲话之所，咱先出去，别的事慢慢商量。”


厚脸皮说：“老大，今后你看我的了，咱事儿上见，只要管吃管喝能挣钱，你一句话，我当圣旨接着。”


山里的夜晚寒气很重，坟窟窿中更是阴冷，不能久留，我先打着手电筒爬出去，发现置身在山坡下的一大片坟地当中，新坟老坟都有，难怪路上会有纸人，有些坟头前还有给死人上供的点心果子，引得一些山猫野狗来吃，我们谁也不想在此守到天亮，便在漆黑的山沟里摸索前行，壮着胆子往外走，耳听风声凄厉，有如鬼哭。


深一脚浅一脚走到东方渐亮，才走出这条狭窄的土沟，眼前豁然开朗，云海间一峰突起，屹然耸立，石崮云绕，气势磅礴，看样子这座大山正是通天岭，它横看是岭，侧看是峰，又往前行，望见岭下云雾中好似有个黑乎乎的大洞，我们无不骇异，通天岭下怎么有如此之大的洞窟，更让人难以想象的是这个洞穴轮廓浑圆，不似天成。


云雾遮挡看不清楚，再走一程，相距半里地远，看出不是洞窟，而是岭下迷雾中凸起一个圆盘形的庞然大物，那是天上掉下的飞碟，还是地下冒出的蘑菇？

第六章 天外飞仙



这村堡的位置正在地洞上方，看祖庙地面有刻着阴阳鱼图案的两块石板，飞仙村中的房屋，以八卦方位分布，三重三层的房屋当中围着祖庙，祖庙地上是两眼古井，这两眼井暗指阴阳，对照屋顶的持戟天神可以推断，井底一定通到山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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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山越岭走出土沟，猛然看见这么个可惊可骇之物，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那两个人也是一脸迷惑。我们且惊且行，再往近处走，看得更加清楚，岭下是一个直径百米，高约十几米的环形村落，外头是环形夯土墙，围成圈的房屋分为内中外三层，每圈房高也是三层，顶层铺黑瓦，当中是凹进去的圆形天井，壁垒森严，看起来简直像个巨大的碉堡。


大烟碟儿和厚脸皮看得目瞪口呆，房屋怎么会造成这样，也太奇怪了，他们俩人一个说是飞碟，一个说是蘑菇。


我告诉他们：“听闻古时有驻军的屯堡，也有村子为了抵御盗匪劫掠，同宗同族聚居而成的村堡，把房屋造得和堡垒大宅相似，豫西民风彪悍，解放前出过无数趟将，所以深山里有碉楼形的村落不足为奇。”


大烟碟儿道：“原来如此，看这村堡的样子，至少有四五百年了，里头能没好东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咱们弟兄的时运一来，挡也挡不住。”他不忘嘱咐厚脸皮司机，让他嘴上多个把门的，不该说的别多嘴，否则传扬出去，连村里的植物人都知道我们想干什么了，老乡们还不得趁机哄抬物价？


说着话，走到村堡门洞跟前了，这村堡相当于住着几百户人家的大屋，但山脊上的田亩皆已荒芜，杂草灌木丛生，村堡外围只有一个城门般的石拱门洞，墙皮全掉光了，露着里头的石壁，帖着古旧残破的门神画像，看起来十分诡异。


有两个村民带着条大黑狗在门口坐着，其中一个刀条脸的老头正在抽旱烟，看见我们走过来显得很吃惊，他起身问道：“你们是从哪来？通天岭下只有一条险径可通，你们来的方向可没有路。”


我上前说道：“老乡，我们从乌鼠洞经过，半路上车翻进了土沟，好在命大没死，转了半夜才走出来，现在是又累又饿，能不能借我们个地方歇一下？”


老头说：“可真是命大，赶紧进屋坐下，等我做晌饭给你们吃。”说完，他招呼另一个村民，那是个憨头憨脑的傻胖子，俩人引着我们往里走。


圆环形村堡规模奇大，走进来比在外面看更加宏伟，内部是悬山顶抬梁，高有三层，每一层的房屋也有三圈，一层连一层，一圈套一圈。


刀条脸老头把我们领进西面一间屋子，他说由于缺水，村堡已经很多年没人住了，只剩下他和傻子守着祖先庙，是为了不让祖庙香火断掉，老头再三叮嘱我们：“如果没有村里人领路，你们千万不要乱走，咱这老祖先传下的八卦阵，三重三层房屋一律按八卦排列分布，八八六十四卦，卦中有卦，卦中套卦，每六房为一卦，两卦当中有隔火墙，一卦失火，不会殃及全楼，关闭了回廊中的卦门，各卦自成一体，开启卦门，各卦还可以互通，一旦有土匪闯进来，村民合上卦门，土匪就成了瓮中之鳖，外边的人进来，肯定会迷路，困死在里头也不出奇，看我唠叨这么多，是真怕你们出事……”


说到这，刀条脸老头点上油灯，等我们在屋里坐下了，他让傻子在旁边陪着我们，自去灶前生火烧水，那个叫傻子的村民憨里憨气，蹲在屋角掰手指头，对我们三人视而不见。


我看傻子没注意我们，抬眼四处打量，房屋造得很坚固，石桌石凳石床，墙上帖的神画颜色都快掉没了，相框里还摆着几幅泛黄的黑白照片，背景全在村堡之中，都是许多人的合照，想必是当年住在这里的村民，其中一张照片，引起了我们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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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大烟碟儿盯着那张旧照片，相面似的看了半天，照片中的几个人有老有少，是在村堡某间大屋里拍的合照，人倒没什么，屋中的摆设可不一般。


大烟碟儿指着那张照片正中一位老者端坐的椅子，对我使了个眼色。


我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说道：“要是没看错的话，很可能是几百年前的盘龙沉香椅。”


大烟碟儿低声对我和厚脸皮说：“没错，盘龙沉香椅啊，我倒腾这么多年玩意儿，也只是听别人说过，今天才头一次见着，要不是昨天半夜翻车掉进山沟，咱们哪找得到这个地方？什么叫因祸得福，这就叫因祸得福。”


厚脸皮说：“那老头能舍得让给咱们？咱给他来个明抢明夺？”


大烟碟儿说：“可不能做没王法的事儿，强取强夺那是趟将所为，只要老头愿意卖，咱拿现钱收他的，钞票我全用铁丝串在肋骨条上了。”


厚脸皮司机说：“缺德不缺德，你不说出来没带钱吗？我这么实在一人，你真好意思唬我？”


大烟碟儿说：“虽有也不多，家底儿全在这了，本钱无利可不敢轻动，咱这是买卖，懂吗？”


厚脸皮点头道：“明白，不见兔子不撒鹰。”


我听走廊里有脚步声传来，提醒那俩人别多说了，这些话让村民听了去可是不妙。


不一会儿，刀条脸老头端来几碗面分给我们，他和傻子也坐下一同吃饭，这算是晌饭了。


大烟碟儿给刀条脸老头递烟，想起还带着两瓶二锅头，也拿出来请老头喝，借机打听情况。


刀条脸老头爱唠叨，他的话本来就不少，等到半瓶二锅头下肚，话更多了，他说：“几百年前，通天岭豺狗多，豺狗习性凶残狡诈，经常在半夜下山，咬死村中人畜，防不胜防，加上土匪流寇到处劫掠，先祖们为求自保，便将村子造成堡垒聚居，一防豺狗，二挡贼寇，相传当年造这村堡，从内而外全是按九宫八卦布置，通道卦门遍布各方，有的在明，有的在暗，后来由于水土流失严重，没法子再耕地种田了，况且这大山里交通闭塞，缺水没电，村民陆续搬到山外居住，只留下我和这个傻小子看守祖庙香火，大部分房屋和通道封闭多年，外来的人不识路径，晚上起夜时很容易走错路，万一困在什么地方出不去，麻烦可是不小，所以你们留下过夜不要紧，切记寸步别离开这个傻子，别看傻子人傻，心却不傻，村堡里的各处通道卦门他比我还熟。”


我们三个人连声称是，白天走进来尚且觉得阴森可怕，半夜更不敢在这巨宅般的村堡中乱走。


大烟碟儿问道：“老大爷贵姓？怎么称呼？”


刀条脸老头说：“我们这个村堡里的人同宗同族，都姓周。”


大烟碟儿说：“噢，是周老，咱这村叫个什么？周家村？”


周老头说：“不是周家村，有个好名，通天岭飞仙村。”


厚脸皮不知怎么回事儿，我和大烟碟儿一听村名都愣住了，以前只听过老盗墓贼口口相传，说通天岭有飞僵，什么叫飞僵？在旧时的迷信传说中，停放在义庄中的死尸，多半是客死异乡之辈，如果义庄荒废了，停尸的棺材一直无人理会，死者难以入土为安，年头一多很容易发生尸变，死尸毛发指甲越长越长，等棺材中的僵尸有了道行，可以昼伏夜出，白天躲在棺材里不动，月明之夜飞出去害人，这些谣言无根无据，纯属吓唬人的迷信传说，但听说很多年以前，通天岭上真有人见过飞僵。


我想所谓的“飞僵”，无非是深山中的大鸟，清朝那会儿，陕西还有一种大鸟，两翼大如门板，常从天上飞下来攫取牛羊，人若独行，也不免被其所害，村民们一见这大鸟在空中盘旋，便立即鸣锣放铳把它逐走，到后来已经绝迹了，通天岭高耸入云，巨峰陡峭直立，绝壁蜿蜒迂回，在这一带的深谷绝壑之中，必定栖息着不少幽禽怪鸟，可能几百年前有人看过山里的大鸟，以讹传讹说成是飞僵。


可听周老头说此地是“飞仙村”，这里头肯定有些讲头，好像比飞僵的传说更勾人腮帮子，我们想听个究竟，大烟碟儿又给周老头点了支烟，请教道：“您给说说，为何叫做飞仙村？”


3


周老头没少喝，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了，他用力吸了口烟，呛得直咳，断断续续地说道：“这话从哪说起呢，嗯……还得从这我们这个村堡的来历说起，明朝末年，有位将军叫周遇吉，曾做到总兵官，是我们这个村堡的老祖先，他统领窟子军……”


厚脸皮听不懂，插言问道：“总兵官是多大的官？窟子军又是哪路队伍？我怎么没听说过？”


我说：“你没听过的多了，不要多嘴多舌，先听老人家讲。”


厚脸皮说：“别装模作样的，我看你也不知道。”


我说：“我怎么不知道？窟子军起源于北宋，是专门打洞挖地道的军队。”


厚脸皮不信：“蒙吧你就，死人都让你蒙活了。”


周老头有些意外地看了看我：“没错，正是挖洞凿山的官军，如今懂这些事的人可不多呀。”


大烟碟儿对周老头说：“别听他们打岔，您接着讲，周总兵统领窟子军，后来怎么样了？”


周老头说：“周遇吉总兵有阴阳端公之称，通晓五行八卦，能观风云气候，麾下有三千窟子军，最善于凿筑城池，苦于朝中奸臣当道，他报国无门，只好辞官挂印，带领部下和家人到山中避世隐居，他将归隐之地选了通天岭……”


听到这，我们以为周老头会说，选在此地，是因为通天岭的风水形势好，可周老头却说：“老祖先把村堡按八卦布局造在通天岭，不仅是为了防御土匪和野兽，还有别的原因，据说阴阳端公周遇吉将军造村堡前，附近有山民到通天岭打猎，忽然黑云压顶，霎时间地动山摇，山腹裂开一道口子，有个人从山口飞出，大山随即闭合，又听到一声炸雷，打猎的山民们抬头观看，只见半空那人让绝壁间的藤萝缠住了挣脱不开，山民们都吓坏了，人怎么能在天上飞呢？一连过了几天，远远看到那个被藤萝缠住的人一动不动，估计是死了，这才有几个胆大的猎户前去看个究竟，你们猜看见什么了？”


我们听周老头所言，匪夷所思到了极点，众所周知，只有仙人才能在天上飞，那叫肉身飞升，可这世上有仙人吗？想不出打猎的山民们在山上看见了什么，难道真有一个被藤萝缠死的飞仙？


周老头说：“打猎的山民们中有胆大之辈攀上峭壁，看到深涧枯藤中缠着一个怪物，那东西像人又像猿，尖嘴猴腮，身上有毛，肋下长着肉翼，困在藤萝间死了多时，死尸已经腐烂发臭，让野鸟啄食得血肉模糊，山民们有说这是肉身飞升的仙人，也有说是雷公，担心留下死尸会招来灾祸，便在山中引火焚烧，恶臭传到了几里之外，到底是飞仙还是雷公，亦或是别的东西，终究没有人说得清楚，那时阴阳端公周总兵恰好路经此山，看出通天岭妖气很重，说这山里有土龙，因此带家人和部下避居于此，并把村子造成八卦堡，压住了通天岭的山口，这地方本来叫做端公八卦堡，土人根据老年间的传说，也习惯称为通天岭飞仙村。”


周老头贪杯，说了一会儿话，已然喝得不省人事，怎么叫也叫不应了，我把他架到隔壁屋睡觉。在山里转了一夜，我自己也困得不行，回来跟那两个人分别躺在石床上迷糊了一觉，梦里全是周老头说过的话。


飞仙村是统领窟子军的明朝总兵所造，村堡中的人皆是阴阳端公周遇吉之后，大明遗风犹存，我也曾听瞎老义提到过周遇吉的名头，是位通晓阴阳风水八卦阵法的宗师，难怪一个普普通通貌不惊人的乡下老头，会有如此谈吐，虽然听周老头说数百年前，山上曾有仙人被枯藤缠死，与通天岭飞僵出没的传说十分相似，但是我梦中也不会相信这种事，恍惚中突然听到大烟碟儿声嘶力竭地叫道：“快起，出事了！”


4


我被叫喊声惊醒，立刻坐起身，揉眼看是怎么回事。


厚脸皮也醒了，咋咋呼呼地问道：“怎么了老大，出什么事了？”他同时把腰里的武装带拽到手里，这种帆布腰带很结实，前端是个很重的铜扣，打人时轮到脑袋上就是个头破血流，出门带着防身不显山不露水，还特别实用。


定睛一看，只见大烟碟儿正从傻子手里抢夺行军水壶，原来他一时大意，睡觉时忘了傻子还在屋里。傻子也许是渴了，抓起大烟碟儿身边的水壶，拧开盖子就喝，水壶里的顶棺酒，全让傻子喝进了肚儿。我和厚脸皮赶紧上前帮忙，好不容易从傻子手里抢下行军水壶，一看半滴也没剩下。厚脸皮差点没疯了，非逼着傻子吐出来。傻子喝上头了，迷迷瞪瞪倒在地上，怎么摇晃也不动。


大烟碟儿悔得肠子都青了，傻胖子太可恶了，哥儿仨的宏图大业刚起步，就被这厮扼杀在摇篮之中了，如果周老头不认账，那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看大烟碟儿急得直嘬牙花子，对他说：“别着急了，那就不该是咱的财，好在天无绝人之路，飞仙村是明代窟子军首领避世隐居的所在，村堡中一定有不少传世的古物，我看那盘龙沉香椅就不得了，等明天跟周老头好好商量商量，让他便宜点把那椅子让了，多半不是问题。”


厚脸皮说：“对，反正不能空着手回去，我妹还等着钱治病呢。”他从衣兜里拿出一张尺寸不大的小照片给我们看，那是他妹妹的照片，兄妹俩相依为命，这姑娘从小身体不好，厚脸皮半道从部队出来自己跑车，到处划拉钱也是为了给他妹妹治病。


我接过照片看了看，那姑娘是个瘦骨伶仃的柴禾妞儿，五官长得却像厚脸皮，我心想：“是我错怪这二皮脸了，他见了钱比见了亲爹都亲，是因为他真有用钱的地方。”


厚脸皮问我们：“怎么样，我这亲妹子长得俊不俊？”


我实在没法儿接他这句话，不细看你都看不出照片里是个女的，只好说道：“怎么说呢……要是看背影儿……好像还不错……”


厚脸皮把照片从我手里抢回来，说道：“一看你就是个小流氓，提前告诉你别打歪念头，敢对我妹心怀不轨，信不信我掐死你？”


我刚对厚脸皮的为人稍有改观，一听他又这么说话，不由得火撞顶梁门，骂道：“操你二皮脸的亲大爷，你现在赶紧掐死我，掐不死我回去就找人把你妹先奸后杀再奸再杀。”


厚脸皮说：“你可别怪我手黑，今儿个我就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大烟碟儿说：“我的亲兄弟们，你们俩怎么这么没心没肺？咱出来是为了挣钱，还是为了耍嘴皮子练把式？先听我说正事儿，等这傻子和周老头醒了，让他们领咱去看照片里的盘龙沉香椅，黑白照片上毕竟看不真楚，我还是得见着真东西才放心。”


我们在屋里低声商量，天黑之后傻子先醒了，隔壁周老头还在睡梦之中，估计转天早上才能醒酒。


大烟碟儿问傻子：“老弟，醒了？”


傻子说：“老弟，醒了？”


大烟碟儿摘下墙上的照片，指着那把盘龙沉香椅说：“这个东西在哪屋？”


傻子说：“这个东西在哪屋？”


大烟碟儿说：“我不知道，我问你在哪屋？”


傻子说：“我不知道，我问你在哪屋？”


大烟碟儿说：“你成心气我是不是？”


傻子说：“你成心气我是不是？”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此时才明白傻子只会学人说话，你说一句他学一句。


厚脸皮对傻子说：“老龙恼怒闹老农，老农恼怒闹老龙，农怒龙恼农更怒，龙怒农恼龙怕农。”


傻子按厚脸皮的原话说了一遍，一个字也没走样。


厚脸皮目瞪口呆，转头对我和大烟碟儿说：“这傻子厉害啊，我对付不了他，你们谁还会更难的？”


大烟碟儿说：“你可愁死我了，你跟傻子比绕口令有什么用？比得出钱来吗？重要的是让他带路，飞仙村里的道路卦门布置胜似迷宫，不识路径寸步难行。”


我想起听周老头说过，傻子对村堡中的道路了如指掌，傻子能认识路，说明他人傻心不傻，既然说话说不明白，那就别说话，我拿着照片同傻子打手势，指着照片让傻子带我们去。


傻子学着我的样子打手势，用手指向那张照片，指完“嚯”地站起来，转身便往屋外走。


大烟碟儿忙说：“快快，跟着傻子走，他要带咱们去看盘龙沉香椅了。”


我来不及准备，随手摘下墙上相框里的照片，抓起手电筒，厚脸皮拎起桌上的煤油灯照着路，三个人跟在傻子身后，在回廊中穿过一重重尘封多年的卦门，一路往村堡深处走，当时怎么也想不到，傻子会把我们带去什么地方。


5


傻子在头前带路，径往在堡垒般的飞仙村深处走，这座村堡出于防御目的建造，按八卦阵法排列，整体犹如三圈三重的碉楼，各圈房屋之间是回廊，没有任何一条直通到底的路，要在三圈回廊中反复绕行，傻子显然对各处很熟，不用灯火照明，想也不想地推来一道道卦门，在漆黑阴森的回廊中走得飞快。


我们没料到村堡中的道路如此复杂，在我们看来，各处房屋通道一模一样，村堡里几乎全是空屋，墙上帖着斑驳脱落的年画福字，由于无人居住，常年不通风，灰土蛛网遍布，充满了刺鼻的晦息。


各处房屋门的前出檐和木制梁柱上，无不雕刻有精致古朴的图案，比如“八骏、松竹、葡萄”等等，葡萄是寓意蔓长多子，也有“芙蓉、桂花、万年青”，以求万年富贵，还有石壁浮雕如“八仙祝寿、白猿献桃”一类的民间传说。


我们担心迷路，不敢停步多看，跟着傻子七拐八绕，走到了村堡正中的祖庙，三重碉楼当中围着这么一座大屋，石门上雕着四个狮子，口吐云气，这叫“四时吐云”，周围浮雕着九鹿图案，暗指“九路畅通”，掩壁上是“龟背翰锦”，那是种六边形骨架组成的几何图案，形似龟背纹路，因此叫龟背纹，龟乃长寿之物，祖庙外壁上的石砖雕刻龟背纹，也是取长久之意，内行人能看出这些门道。


傻子推开雕刻四狮九鹿的石门，祖庙里的石台上供着一尊泥像，那是顶盔贯甲腰悬宝剑的一位将军，神态端庄肃穆，身后横匾上有“忠义参天”四个字，使人一见之下，顿生敬畏之感，像前是铜香案一座，铁鹤一双，点着几支牛油巨烛，傻子进屋磕头烧香，我们看出这尊泥像是飞仙村第一代主人阴阳端公周遇吉，窟子军擅于打洞挖地道，起源于北宋，明朝末年周遇吉避乱隐退，从那往后再也没有窟子军了，周遇吉此人精通五行八卦风水形势，又是挖地道的窟子军首领，也算是从土里刨食儿，跟我们吃古董这碗饭的多少有些香火之情，我们到村堡中又是想求取一两件古物，见了阴阳端公不能失礼，当即也在泥像前拜了两拜。


飞仙村祖庙里灯烛通明，大烟碟儿四处一看不对，没有那把盘龙沉香椅，祖庙也不是照片中的背景，他问傻子：“傻兄弟，这是照片里的屋子吗？”


傻子也冲他说：“傻兄弟，这是照片里的屋子吗？”


大烟碟儿想起没法跟傻子说话，这傻子油盐不进，说了也是白说，他拿过那张照片，当着傻子的面，用力指了指照片中的蟠龙沉香椅。


傻子也伸手指了指照片，然后指向铜香案下密密麻麻的牌位，那意思好像是说：“没错，就是这个地方。”


我们看了一眼铜香案下的牌位，又看照片，终于明白傻子的意思了，傻子准是以为我们要找照片里坐在椅子上的老者，而那老者亡故已久，灵位入了祖庙。


大烟碟儿无可奈何地说：“咱跟傻子说不明白，明天等周老头醒了再说吧。”他看看四周，还舍不得走，又说：“这祖庙里的铜案铁鹤也不得了，瞧瞧这个黑，拿行话说这叫传世黑啊，虽然祖庙里的东西周老头未必舍得出让，不过咱来都来了，我看先别急着回去，开开眼长些见识也是好的。”


我看罢铜案铁鹤，抬头见祖庙顶西壁最高处，绘着一尊活灵活现的金甲神明，虽然常年受香火熏燎，又有若干处脱落，却仍可看出神明形貌狰狞，怒目圆睁，虬髯连鬓，毛根出肉，浑身筋凸，手持长戟巡天，气势逼人，凶神呼之欲出，悬在高处俯视着祖庙。


按说这间大屋是村堡中的祖庙，是用于供奉先祖牌位，顶壁上却绘有如此凶神，实属违背常理，我之前听周老头说了通天岭飞仙村的由来，知道祖庙中的凶神是镇伏妖邪之意，但是绘在屋顶上，这倒出乎我意料之外，难道通天岭的山口就在祖庙里？


大烟碟儿带有先入为主的成见，越看越觉得通天岭这地方不一般，他告诉我这山里八成有古墓，汉代诸侯王墓，多半是斩山为廓，而且有汉墓的山，山名大多与灵兽有关，龟山、蛇山、狮子山都有汉墓，伏牛山通天岭能没有吗？


可能是明朝末年通天岭地震，打猎的山民们目睹有飞僵在山口中出没，周遇吉率领窟子军造此村堡，是为了镇住深山古墓中的邪气，怎么想也是这么回事。


大烟碟儿心里发痒，说道：“可惜不知道通天岭汉墓的入口……”


我低头看了一眼，通天岭汉墓的墓门，也许正在我们脚下踩着。


6


我估计通天岭下有个地洞，可以直入山腹，这村堡的位置正在地洞上方，看祖庙地面有刻着阴阳鱼图案的两块石板，飞仙村中的房屋，以八卦方位分布，三重三层的房屋当中围着祖庙，祖庙地上是两眼古井，这两眼井暗指阴阳，对照屋顶的持戟天神可以推断，井底一定通到山腹。


飞仙村造成这样，主要用于防御，如果内部没有水源，再怎么壁垒森严也难以长期固守，水井正在祖庙大屋下方，重要性不言而喻，如果我想得没错，以阴阳端公周遇吉相形度势的本领，他的村堡不止能抵御土匪豺狼，也挡住了通天岭的山口，可以说是占尽形势一举两得。


至于大烟碟儿认为山里有汉墓，我觉得他是想当然了，斩山为廓的古墓，墓主身份不会在诸侯王以下，通天岭是座石崮形大山，险峰耸峙，云奇雾幻，看着都让人眼晕，不举倾国之力，绝难在山中开凿墓穴，要说通天岭中有汉代诸侯王墓，你得先断出墓主人是谁，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的数，两千年来，似乎没有哪位王侯葬于此山，所以说飞仙村下的地洞里有东西是没错，却不见得有汉代诸侯王墓。


厚脸皮问道：“怎么着老大，咱这是要进通天岭汉墓取宝？遇上飞僵怎么对付？”


大烟碟不以为然：“哪有什么能飞的僵尸，你没听周老头说吗，明朝末年这里发生过地震，当时地动山摇，鸟兽奔逃，有个全身尸臭的东西，趁山崩地裂逃出通天岭，却遭雷击，又在深涧中被枯藤缠住，尸身都让野鸟啄烂了，当地的山民迷信无知，以为那是飞仙或飞僵，其实不管它是什么，早在当年就没了，到如今还有什么好怕？”


厚脸皮道：“我可不是害怕，我本来都快对生活失去信心了，都不相信世上还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了，但自从遇到你们哥儿俩，路过乌鼠洞掉进坟窟窿里都能捡到宝，我就知道该我发财了，既然敢跟你们混，当然是抱定了一条道走到黑的决心，只要能挣大钱，我他妈的罗锅趴铁轨，死了也值了。”


大烟碟儿虽然也贪，但是让他盗墓挖坟，还真没那个胆子，况且没有准备，空着两手怎么干活儿？他只是随口一说，见厚脸皮当真了，忙道：“凭咱这三两个人，一两条枪，可干不了这么大的活儿，眼下还是先收了周老头的沉香椅，等回去之后，再从长计议。”


我说：“你们俩怎么还商量上了，就好像飞仙村下边真通着汉墓似的，有没有古墓可还两说着。”


大烟碟儿道：“那倒也是，可我就纳着个闷……”


我们俩说话这么会儿功夫，厚脸皮打手势问傻子：“祖庙地面的石板下是什么所在？”


傻子比划了几下，看那意思好像告诉厚脸皮：“下边是打水的地方。”


厚脸皮不信：“光有井……没别的？”他见从傻子那问不出什么，就抓住固定在石板上的铁环往上提，用尽了全力，才缓缓将厚重的石板挪到一旁，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祖庙的地面有两块活动石板，像两眼井，实则通着一处，洞口边缘还有半捆朽烂的井绳，确实是口古井，但是看起来已有上百年没人打过水了，他探着身子往下看。


我说：“二皮脸你怎么把石板揭开了？这要是他们村祖庙里的风水井，不怕周老头跟你玩命？”


厚脸皮到：“瞧你那点起子，一口井有什么怕看？我说你们俩也过来瞧瞧，这下边好像什么都没有。”


我和大烟碟儿嘴上说不能随便动人家祖庙中的古井，心里却是好奇，过去拿手电筒往下照，见井里又宽又深，阴森森的看不到底。


厚脸皮道：“你们不是说这下面有古墓吗？在哪呢？”


大烟碟儿说：“有古墓也是在村旁的大山里，井底多半有暗道通着山口。”


厚脸皮瞪大了眼向下张望：“这里头黑咕隆咚的，谁看得见暗道在哪？”


我说：“你胆大不含糊，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话尤未落，厚脸皮忽然大头朝下扑进了古井，我和大烟碟儿见状无不愕然，心说：“他还真敢挺身而出？”


刚这么一愣神儿，只听大烟碟儿“哎呦”一声，也翻身掉落古井，我发觉情况不对，一扭头，看见傻子正冲我过来，刚才那俩人全是让他从后边踹下去的。事出突然，毫无防备，等我明白过来也躲不开了，傻子身材胖大，像堵墙似的压过来，他也不用伸腿，拿肚皮一顶我就站不住了，顿觉两耳生风，身在虚空不住往下坠，掉下去很深还没到底。


7


在那一瞬间，我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坏了，傻子准把我们当成了进村搜皇粮的鬼子，要不就是动了人家祖庙里的风水井，傻子不饶，才在身后下此黑手，飞仙村下的古井怎么这么深，也不知底下还有没有水，要是掉在枯井里……”


这念头还没转完，我已扑通一下落到水里，身子由高处下坠，冲力不小，掉进水里一个劲儿往下沉，我接连喝了两口水，急忙闭住气浮出水面，所幸是百忙之中，手电筒还握着没丢，睁眼一看井底都是石壁，比我先掉下古井的那两个人，厚脸皮会水，大烟碟儿却是旱鸭子，喝了半肚子水，呛得半死，我和厚脸皮架着他，拨水移到井壁边缘，扒住一条裂隙才喘得口气。


厚脸皮气急败坏，指着头顶破口大骂，又说些没边没际的言语恫吓，可高处漆黑一片，完全看不到井口的光亮，想是傻子已经把祖庙中的石板推拢了。


飞仙村古井不下数十米深，宽也有十几米，水质有如黄汤，阴冷透骨，我们身上从头到脚全湿透了，我和厚脸皮还可以勉强支撑，大烟碟儿虽然没被呛死，却也冻得嘴唇发紫，全身发抖，嘴里说不出话，上下牙关咯咯作响，我揪着他的衣领，才不至于让他沉到水下。


我对厚脸皮说：“你省些力气别骂了，祖庙下的古井太深，村堡内又是层层壁垒卦门森严，我看在下头放几斤炸药点了，声音也传不上去，况且正是那傻胖子下的黑手，你还指望他再把咱们仨救上去？”


厚脸皮啐道：“啊呸，我不骂他，我还夸他不成？你别让我上去，上去就让周老头和这傻子知道我的厉害，我倒想真看看这俩人劲得住我几拳几脚！”


我说：“狠话都不够你说的了，你要真有那么厉害，也不至于让傻子一脚踹下来，没那两下子就别冒充大头儿钉。”


厚脸皮说：“算我嫩了，看走眼了，我真没瞧出这傻子肚里揣着那么大的坏，再说你不是也没瞧出来吗？”


我说：“咱俩不提这个，得先想个法子出去，井水太冷，我腿肚子都快抽筋了。”


厚脸皮道：“谁说不是，我也快不行了，再过会儿咱这三个人的小命全得扔在这，你说你们俩穷光棍死了也就死了，我妹可还在家……等着我呢，咱能忍心……能忍心让妹妹找哥泪花流的人间悲剧发生吗？有什么……什么……什么办法赶紧想……想……想想啊。”


我听厚脸皮说着说着就哆嗦上了，我也是手脚麻木，冷得难以支撑，那手电筒浸过水，不知是不是要短路了，明一阵灭一阵，可能随时会坏掉，我急于找出路，不便再多说了，但见井壁溜光，到处长着湿苔，别说是我们这仨人，换成猴子也爬不上去，之前听周老头说飞仙村下是个山口，古井下备不住有条暗道，我告诉自己别慌，定下神细看周围地形，发现一侧的井壁下有天然裂口，大部分淹在水下，手电筒照见岩壁上青苔斑驳，我心知飞仙村下的这眼古井，当年水面要比如今高得多，后因水土流失，水面逐步下移，才显出这道岩裂。


我们只求赶紧离开冰冷的井水，见有出路，直如见了救命稻草，扯着大烟碟儿泅渡进去，岩裂下面极宽，水面上的间隙却仅能容拳，前行五六米，进了一个洞穴。此时手电筒不亮了，我们眼前什么也看不到了，摸着黑爬上岩石，三人身上都冷得打颤，脱下衣服裤子拧掉水，这湿衣服一时半会儿也没法穿。大烟碟儿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光着腚蹲在地上到处摸烟，想要抽根“压惊烟”，可纸烟早就泡烂了，只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个响簧打火机，我让他抖去水，按了两下还能打出火，怎知刚打出些许亮光，忽然有个人吹了口气，呼地一下就把火苗吹灭了，我们皆是一惊，齐声问道：“谁？”


8


厚脸皮说道：“是我是我，别叫这么大声，咱都光着腚，能不能别给亮儿了，怪让人害臊的。”


我说：“别跟着添乱，要是连你这种二皮脸都臊了，我和碟儿哥的脸还他妈能往哪搁？”


大烟碟儿说：“一丝不挂是不雅，很影响咱仨的正面形象，好在都是爷们儿，这也没外人，有什么不能看的？”他说完话，再次按着了打火机，我们眼前总算有了些许亮光，大烟碟儿一看他那沓子钞票让水浸得稀烂，急得直抖落着手，连声叫苦：“可要了我的命了，艰苦奋斗二十年，一朝回到解放前……”


我说：“要不是二皮脸把人家祖庙中的风水井揭开，傻子也不至于在咱身后下黑手。”


厚脸皮说：“我可是比谁都冤，那个傻老赶貌似忠厚，骨子里却是大大的狡猾，偷喝了咱的棺材酒不说，又怕咱们找他算账，设计将咱们引到祖庙里灭口，不是我说你们，这简直是明摆着的事，平时你们哥儿俩一个赛一个，都比犹太人还精明，愣看不出来？还让我替傻子背这么大的黑锅？”


大烟碟儿身上冷得瑟瑟发抖，哆嗦着抱怨道：“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困在这个黑灯瞎火的地洞里，冻不死也能把人饿死。”


厚脸皮道：“我可不是怕死的人，怕的是死不了活受罪，受完罪还得死，那才真叫倒霉，更倒霉的是死后都没人给咱收尸，尸首扔在这让蛇鼠啃噬。”


大烟碟儿惊道：“啊？你说有蛇有耗子？”


厚脸皮道：“有没有蛇我说不准，水鼠可是真有，刚才还从我脚边跑过去一只。”


置身在阴冷的洞穴之中，面前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身上脱个溜光，湿漉漉冷飕飕，周围又有水鼠，在什么都看不见的情况下，冷不防让它们啃一口也是要命，大烟碟儿绝望之余越想越怕，怕是因为不想死，所以他改变主意，不准备坐以待毙了。


我说：“既然飞仙村祖庙下的古井，一直通到山里，定然有路可走，虽不知是死路活路，却总好过留在这里等死，我看行得一步是一步，咬咬牙抗过去，说不定还有生机。”


大烟碟儿道：“言之有理，但凡成大事儿的伟人，全是这路子，明知有险阻，苦战能过关。”


厚脸皮说：“那咱就别跟这歇晌了，反正我是把生死置之度外了，挣不着大钱活着也没劲。”


我们三个人说定了，想找路往深处走，只穿了裤头和胶底鞋，湿衣裤打成盘结，斜背在身上，奈何没有光亮，在漆黑的洞穴中寸步难行。


厚脸皮找大烟碟儿要打火机，好在前边照个亮儿，免得看不见路掉进水里。


大烟碟儿说：“别介，你们俩虽然是我兄弟，可我该批评你们还是得批评你们，你说你们俩整天划火柴抽烟的土主儿，哪知道我这打火机啊，这叫丢朋，镀金的，里头带响簧，一打丢儿的一声响，是带得进大饭店能应付大场面的玩意儿，如今我浑身上下就这么一个值钱的物件了，交谁手里也不放心，还是自己拿着稳妥。”


厚脸皮不信：“至于吗，一个破打火机，我丢两下能丢得坏它？”


大烟碟儿不敢在前边带路，又舍不得把打火机交给厚脸皮，只得想个折中的办法，让我拿着。


我提前告诉他弄丢了我可管不着，说完摸索着洞壁要往前走，发觉手指触到的地方疙里疙瘩，不像岩壁，用铜制响簧打火机的光亮照了照，似乎是隆起的树根，什么树根能扎到地下如此之深，想象不出这得是多大的树，再说之前也没看见飞仙村有那么大的树。

第七章 赤须土龙



我和厚脸皮察觉到情形不对，同时挥起火把，对着那阵阴风的来处打去，火把光影晃动之中，照出半空一张枯蜡般的死人脸，那面容有如枯蜡的僵尸，脸皮是赤红色，眼窝塌陷，口中啾啾有声，比夜猫子叫得还要难听，脖子很长，在半空鼓翼盘旋，带起阵阵阴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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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传女娲伏羲时有赤须树，这虬龙般起伏的树根，色泽赤红如血，即使不是传说中的赤须树，它也足够古老，在山岭下盘根错节，59二^ｂ０0ｋ^大部分已经枯死，有少半仍在生长，它将山脉中的地气水土都吸尽了，以至于飞仙村水土流失严重，无法再耕田种庄稼，山上鸟兽绝迹，明朝末年山崩地裂，没准正是树根在里面拱塌了山壁所致。


大烟碟儿道：“周老头好像说过，阴阳端公周遇吉将飞仙村造在此地，是为了镇住通天岭中的土龙，当是我就没琢磨过来，什么是土龙，以为是龙脉之类，现在一看，土龙也许是指这些树根啊。”


厚脸皮说：“那老头跟他祖宗周遇吉一样喜欢装神弄鬼，树跟不说树跟，却说什么土龙。”


我说：“风水形势中的龙，从来不是腾云驾雾的飞龙，单指山中龙脉，龙脉中定有龙气，正是由于通天岭有龙气，才让一部分树根生长不死，以我的理解，说白了那就是地气，是地下的活动能量，并不完全属于迷信观念，比如这拱裂山岭的粗大树根，用土龙形容也不算唬人。”


厚脸皮不关心什么土龙，他说：“如果通天岭中有汉代诸侯王墓，咱摸进去掏出几件陪葬的宝物出来，也不枉折腾这么一场。”


我用打火机照在厚脸皮面前说：“你也不瞧瞧你现在什么样。”


厚脸皮说：“瞧什么瞧，爷们儿光膀子不算黄色。”


我说：“你是捏着空拳说梦话，当汉墓是纸糊的？何况通天岭中未必有汉代诸侯王墓，我看飞仙村的布局，还有周老头提到的传说，从里到外透着诡异凶险，眼下是活命要紧，取宝发财的念头得先往后放放了。”


大烟碟儿连连点头：“万一这次是甘蔗没有两头甜，要么要钱，要么要命，那还是得要命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们三个人光着膀子，一边说话壮胆，一边在洞穴中摸索而行，手里只有一个打火机，走两步照一下，黑暗中连大致方向都无法辨别，也不知道打火机中的气体还能维持多久，顺这地势走出几十步，洞穴中有口大棺材，半陷在一条枯死的树根里。


厚脸皮上前去推棺盖，他咬牙瞪眼使了半天劲，棺板纹丝不动，好像那死人在里头拽着。


大烟碟儿摸出是石棺，外边覆盖着一层枯苔，伸手抹了几下，显出大片的浮雕图案。


我拢着打火机以防让风吹灭，凑到近处打量，见棺盖上的图案层次分明，内容是一位顶盔贯甲的军官，骑在马上弯弓搭箭，射死了一头猛虎，旁边有一只猿猴作揖下拜，以前听说阴阳端公周遇吉，行至山中遇到一只长臂老猿，那老猿似通人性，拜在马前，将周遇吉引到一处深谷中，深山穷之地不知从哪跑来一头恶虎，时常咬死老猿的猴子猴孙，周遇吉用弓箭射死猛虎，那老猿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指点周遇吉观看古人遗刻在绝壁上的天书，由此通晓阴阳异术，浮雕在棺盖上的图案，正是阴阳端公周遇吉射虎得天书的经过，显然是飞仙村主人周遇吉的棺材。


这时打火机的火苗仅剩黄豆大小，眼看不能再用，我瞥见石棺旁边有两个凸台，轮廓像是灯盏，刮去积在上面的泥土，下边有鱼膏灯油，我让那两个人过来，先在附近扯来些干枯的古树藤茎，再缠到木枝上涂抹鱼膏，那鱼膏不怕潮湿，用打火机点上就是火把，绑了两根火把点起来，眼前亮堂多了，我却比刚才摸黑看不见的时候更为不安，暗想：“为什么以飞仙村的层层壁垒尚且不够，阴阳端公周遇吉死后还要用棺材挡住这个洞穴？”


2


厚脸皮恨极了飞仙村八卦堡里的人，在地上搬起一块大石头，用力去砸半陷在树根里的棺材。


大烟碟儿刚从我手中要回打火机，扭头见厚脸皮的举动骇异至极，忙道：“你可别把事情做绝了，不打算收村里的东西了？何况阴阳端公周遇吉生前能够策神使鬼，他的后人至今香火不绝，怕是惊动不得，我等要想活着出去，还得求他护佑。”


厚脸皮不服，说道：“甭管周遇吉有多大本事，他不是也吹灯拔蜡了？再说凭什么只许村堡里的人在咱们身后下黑脚，却不许咱们对这棺材下黑手，我看咱就该跟他们黑对黑，看谁黑。”说着继续砸那棺材，可周遇吉的棺材石板坚厚，他使劲砸了几下也没砸开，棺下树根里却冒出浑浊的黄水。


棺材下的泥水不停涌出，一转眼就把连接井底的通道淹没了，大烟碟儿惊道：“哪来的这么多水？”


我也同样吃惊，借着火把一照，发现周遇吉的棺材形状怪异，忙对大烟碟儿和厚脸皮说：“这棺材不能动，它钉死了通天岭的龙脉。”


那俩人一听都是一怔：“棺材钉死了山里的龙脉，是什么意思？”


我说：“上宽下窄的棺材叫斩龙钉，通天岭里有赤须树的根，这树根即是龙脉，⒌㈨②它向外生长，以至于在明朝末年引发山崩地裂，窟子军造的飞仙村，正好压住了这条龙脉，周遇吉的棺材则钉死龙脉，并且堵住了暗泉，使赤须树的根部逐渐枯死，所以通天岭至今没有再度崩裂。”


厚脸皮说：“通天岭这座大山崩裂与否，跟统领窟子军的周遇吉有什么相干？”


我说：“当年山崩地裂，村民们曾看到飞僵出没，至今也没人说得清那是怎么回事，周遇吉钉死了通天岭龙脉，想必也与此有关。”


大烟碟儿说：“你的意思是……山里还有飞僵？”


我说：“这我可不知道，总之别动周遇吉的棺材为好。”


大烟碟儿说：“对，保命要紧，要不行，咱就别往山里走了……”他有心打退堂鼓，可来路已经让暗泉淹没，眼见积水越升越高，继续留在这个地势狭窄的洞穴中，也绝非可行之策，急得他在原地红着眼转磨，无意中看到洞穴尽头塞满了条石，可能早年间树根还没枯死，堵塞山洞的条石有些地方脱落松动，足能容人爬进去，看这方位，多半是可以进入通天岭山腹。


自明朝末年山裂闭合以来，通天岭附近没人见过飞僵，所以前边也未必有活路，我们却顾不了这许多，手持火把绕过周遇吉的棺材，爬进填塞着条石的洞口，火把一直未灭，说明深处有风，至此我们都不再相信通天岭中有汉墓了，可也想不出那里面会是什么样子，又有什么东西。


大烟碟儿道：“我是想起什么说什么，咱们掉进飞仙村古井的遭遇，真有几分井中天的意思。”


厚脸皮道：“这话我听过，下半句是什么来着，井底的蛤蟆？”


我说：“井中天是老年间的传说了，却不是坐井观天，相传以前有位樵夫掉落古井，命大没摔死，爬又爬不上去，意外摸到那井底有条岩缝，走进去七绕八怪，不知行出多少里，竟走进了一个青峰环抱鸟语花香的所在，在其中遇到仙人，得了仙药，这个民间传说叫井中天。”


厚脸皮恍然道：“噢，原来是这么回事，咱哥儿仨掉进村堡祖庙下的古井，也在洞穴里摸黑走出多半里了，要不顺几件值钱的东西出去，都对不起掉井里这一回。”


三个人说着话，已爬进了通天岭山腹，地势豁然开阔，我站起身看看四周，枯死的赤须树根蜿蜒似蛇，洞中尘土久积，到处挂满了苍苔，仰望高处有暗淡的光线，像是天光漏下。大烟碟儿以为通天岭山壁上有裂隙，他犯了烟瘾，急着出去找烟抽，攀藤付葛往上爬。我怕他一失足掉下去，招呼厚脸皮紧紧跟在他后边，我心里觉得有什么不妥，可也说不清哪里古怪。大烟碟儿见我迟疑，催促道：“胜利兄弟，咱们命不该绝，通天岭的山壁有裂缝，肯定能爬出去。”我说：“不对，此刻是深更半夜，怎么会有天光漏进山腹？”


3


大烟碟儿一听也呆了，时间是不对，跟傻子到飞仙村祖庙的时候，天才刚黑，从我们掉落井下，再一路走到通天岭，算来还是半夜，离天亮尚早。


我看洞穴高处像是阴森的白色光雾，可周围实在太黑，又有许多粗如抱柱的古树根须遮挡，站在原地分辨不出那是什么。


厚脸皮说：“夜里有月光啊，反正山窟窿里不会平白无故那么亮，眼看快到顶了，再原路回去不成？”


我和大烟碟儿一想也对，既然走到这一步了，不妨大着胆子过去瞧瞧。


通天岭山腹中是枯死的赤须树根，树洞外侧是山壁，几百条粗得惊人的树根，在洞窟中绕壁垂下，我们踩着树皮上深厚的苍苔，迂回攀向高处，身上让树枝刮得全是血道子，厚脸皮无意中蹭掉了一块枯苔，露出洞壁上的岩画，依稀是排列成队的人形纹，人物线条简陋，奇怪的是那些人头上多出一只眼，头顶皆有纵目，附近还有些陶土残片，陶片上同样有三眼人的形象。


大烟碟儿称奇不已：“通天岭洞穴中的岩画和陶土片子，可比明末飞仙村的年头古老多了。”


厚脸皮说：“明朝末年到如今……那还不算古老？”


大烟碟儿说：“两三百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我看通天岭中这些三眼人岩画，不下两千年。”


厚脸皮说：“那个年头有三只眼的人？”


我摇头道：“什么年头也没有，从来都是一鼻子俩眼的俗人，除非是马王爷和二郎神。”


大烟碟儿突然一拍自己的脑袋，说道：“哎呦，你们猜我想起什么来了？”


我说：“你那脑袋也没长在我身上，我怎知你又想到了什么。”


大烟碟儿说：“我看陶土片上全是三只眼的人，又是在通天岭这个地方，突然想起了晋国灭仇尤的事，仇尤你们知道不知道？也叫仇首，那是中原边上的戎狄之国，我以前见过仇尤的陶器和玉片，上边全是三眼人，仇尤人都在额前刺一纵目，通天岭山洞中的岩画，也许是他们留下的东西。”


厚脸皮挠头道：“仇尤人……真没听过，现如今还有吗？”


大烟碟儿说：“早让晋国灭了，两千年前晋国欲灭仇尤，苦于深山险阻，大军进不去，便铸造了一尊青铜巨钟，谎称送给仇尤国君，仇尤国君闻讯大喜，命人修路迎接青铜巨钟，等到路修通的那一天，晋国军队立刻进山灭掉了仇尤。”


我寻思：“大烟碟儿在古董行里混迹多年，吃这碗饭没些见识不行，即便晋灭仇尤之事说得不准，想必这也是个近似仇尤，并早已消亡的古国，通天岭或许曾是仇尤人的大坟，要不怎么有这么多陶土片和岩画，可没看见有骸骨，都在洞底下不成？”想到这，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火把只能照到几步开外，通天岭山腹中的洞穴太大，哪里看得到底。


大烟碟儿说：“没看见死尸也没什么奇怪，就算山洞里有棺木尸骨，到如今早都化为泥土了。”


我想他这话说得也有些道理，心中打着鼓再往前走，发现洞窟里的陶土残片为数不少，可以看出各呈人兽之形，器形古朴凝重，能够辨别出的人形纹，大多为三目，这么多陪葬用的陶瓦，以及洞中的岩画，无不说明通天岭是座古坟，明朝末年出现的飞僵是坟中古尸所变？尸变又是否与通天岭中枯死的赤须树有关系？


厚脸皮问大烟碟儿：“山里的飞僵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能飞的死人？”


大烟碟儿说：“在以前的迷信传说里，坟中僵尸年久为妖，能够吞吸云气，来去如风，那就是变成飞僵了，也只有那些愚昧的乡下人才会当真，你哥哥我在江湖上闯荡这么多年，可没见过有什么山妖土鬼……”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忽然一阵带着尸臭的阴风凭空吹来，火把险些灭掉，好像有个东西从漆黑的洞中飞下来，大烟碟儿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惊呼道：“通天岭中的飞僵！”


4


我和厚脸皮察觉到情形不对，同时挥起火把，对着那阵阴风的来处打去，火把光影晃动之中，照出半空一张枯蜡般的死人脸，那面容有如枯蜡的僵尸，脸皮是赤红色，眼窝塌陷，口中啾啾有声，比夜猫子叫得还要难听，脖子很长，在半空鼓翼盘旋，带起阵阵阴风。


我们之前虽然听周老头说飞仙村的由来，却还以为当年山民们看见的是什么幽擒怪鸟，凭我们的所见所识，世上根本就不可能存在飞僵，以往盗墓贼们提到僵尸，大多出在黄河以北水深土厚的所在，那也不是行尸，只是由于土厚，埋在坟中的死人多年不腐，毛发指甲甚至还在继续生长，开棺挖坟时见到实是可惊可骇，这是确有其事，行尸则谓之走影，那是说的人多见的人少，到底有没有也不好说，故老相传，上百年的行尸叫魃，千年为犼，魃生白毛或黑毛，犼生金毛，只有佛祖才能降压金毛犼，飞僵更是自古罕有，正如大烟碟儿所言，那都是早年间的迷信传说，岂能当真，好比古人看见月蚀，便说是天狗吃月亮，实际是当时之人见识不够罢了，山民们看到栖息在深山里的大鸟，没准就当成飞僵了，可没想到会在通天岭山洞中遇上飞僵，我们仨几乎看得呆了，顾不得再去想为什么僵尸能飞，挥动火把乱打了几下，挣扎着往洞顶有光的地方奔逃，指望那里有条活路，能够逃出通天岭。


别看大烟碟儿平时夸夸其谈总有话说，遇上事儿他胆子比谁都小，此时只顾逃命，恨不能多长两条腿，也忘了洞中地形崎岖，又有很多苍苔枯藤，一脚绊倒，撞得他满嘴是血，门牙也掉了两颗。


山洞中的飞僵惧怕火光，一时不敢欺近，我伸出一条胳膊架起大烟碟儿，另一只手挥动火把，那火把快烧尽了，轮起来被一股怪力攫住，带得我一个踉跄滚下树根，我放开火把，抓住树根边缘，大烟碟儿吓懵了，哪还顾得到我，让我没想到的是厚脸皮还真仗义，跑回两步将我揪上了树根，我拽着腿肚子发软的大烟碟儿，跟着厚脸皮奋力爬到洞穴最高处，通天岭中这个山洞，里层是枯死的树根，外侧有厚达百米的山壁，在洞底能看到上边有亮光，爬上来才发现不是天光漏下，洞顶都是一团团白色灯笼般的物事，发着暗淡的荧光，我们三个人膛目结舌，都想问：“那是什么？”


此时厚脸皮手中的火把也快烧完了，阴风骤起，飞僵又来扑人，借着洞顶荧光，可以隐约看到逼近的飞僵至少有三五个，活像树洞中生出的蜻蜓。大烟碟儿胆都吓破了，抱着头趴在地上全身发抖，不住口地念佛祖保佑。我不甘心束手待毙，奈何光着身子，手无寸铁，仓促之际脱下两只胶底鞋，抬手对着扑下来的飞僵扔过去。厚脸皮向来好勇斗狠，此刻情急拼命，举起火把迎头戳去，托地一声，狠狠戳在当先的僵尸脸上。那飞僵一声尖叫，返身逃到一旁。厚脸皮却是用力过猛，火把顺势戳进一个白色灯笼形的东西上，那层东西像是茧丝，干燥脆韧，遇火即燃，洞顶的茧和枯树根迅速烧成了一片。


霎时间烟腾火炙，有几个僵尸躲避不及，让熊熊大火烧到，如同飞蛾触火，顿时变成乌黑的火球，翻滚挣扎中坠落洞底，眼瞅着四周陷入了一片火海，我们三个人在烈焰升腾的洞穴顶部没处躲没处藏，⒌9②受到烈焰逼迫，只觉头发都要跟着起火，不得不上窜下跳，一个个口干唇裂，全身冒出黑油，我们三人心生绝望：“困在通天岭山洞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转眼就变成吊炉烤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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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在顷刻之际，洞顶忽然出现一道亮光，有个身材胖大的汉子，顺着一根长绳下到洞中，正是先前将我们推进祖庙古井的傻子，他二话不说，将大烟碟儿夹在胳肢窝下攀绳而上，身手矫捷，不让山中猿猱。


我和厚脸皮在走投无路之际见来了救星，也顾不得再跟傻子算旧账，立即跟在傻子后面攀绳爬出山洞，通天岭中枯死的赤须树着起大火，使周围的岩层纷纷崩塌，火势蔓延到了深处，我们爬到山顶之时天将破晓，山风冷飕飕的，周老头也在山上，是他带着傻子把我们救了出来，我们三人见了周老头和傻子，不禁恼火，但没有寸缕遮身，样子狼狈已极，有什么话也只好等到返回村堡再说。


傻子背了周老头，带路走下通天岭，引着我们再次进了飞仙村八卦堡，他挑来水让我们清洗泥污伤口，又找了几件旧衣服给我们换上，来到周老头屋中，他才跟我们说明来龙去脉，原来这通天岭里有赤须树，龙气极盛，埋下尸身可以千年不朽，是块风水宝地，春秋战国时曾是仇尤人的古坟，赤须树根里有赤须虫，被仇尤人称为土龙，奉若神明，据说此虫在僵尸身上吐丝做茧，那些死人被这层茧裹住，许多年后便会复苏活转，到晋国灭掉仇尤，这个秘密就很少有人知道了，直至明朝末年，通天岭山崩地裂，有当年的僵尸从山口飞出，恰好阴阳端公周遇吉路过此地，看出那飞僵不是死人复生，而是土龙借死人做茧生出幼虫，放出来遗祸无穷，周遇吉有心除掉通天岭中的土龙，奈何洞中有水进不去，也没法用火攻，只得带窟子军造八卦村堡，挡住了裂开的山口，又命后人把他死后装在棺材里钉住龙脉，等到山中暗泉枯竭，赤须树彻底死掉，再进去放火烧尽土龙的虫茧，永绝后患。


昨天周老头贪杯喝得烂醉，等醒过来发现到飞仙村投宿的三个人都不见了，背包却还扔在屋里，他怕外来的人不识路径，困在飞仙村里出事，赶紧找来傻子问是怎么回事，傻子比划着告诉周老头，那仨人揭开祖庙的风水井，飞仙村八卦堡留有祖训，村中的风水井不能随意触动，傻子急了，一脚一个，把三人踹到了井里。周老头大惊失色，怕是要出人命，他让傻子下到井底察看，也没见到尸首，又看井水上涨，推断那三个人进了通天岭，忙到岭上打开封闭两百多年的洞口，紧要关头把人救了出来，多亏这些年通天岭地气散尽，树根里的土龙都已枯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厚脸皮一听这话不干了：“我们招谁惹谁了，谁也没招谁也没惹，平白无故让傻子踹进井里，要不是命大，我们这三条汉子早归位了，这么大的事，几句话就想对付过去？”


周老头说：“我们一直守着村堡里的祖庙，就是要等通天岭里的赤须树枯死，可这么多年没也人敢进去看个究竟，三位壮士误打误撞进了山洞，一把火烧尽了土龙和尸茧，这也是冥冥中有先祖圣灵护佑，咱飞仙村的人都该感谢你们才是。”


大烟碟儿说：“有这份心意就好，实话不瞒您说，我们哥儿仨是收古董的贩子，出来一趟不容易，这次不但半路上翻了车，如今连裤衩都搭进去了，既然帮了村里这么大的忙，您总不能忍心让我们空手回去，我寻思您这村里有没有什么传辈儿的东西，您好歹匀出来几件，我先瞧瞧，只要是好东西，我一定按行市给钱，绝不亏您。”


周老头说：“我们飞仙村虽也有两三百年了，但僻处深山，哪有什么东西能入得了三位的法眼，以前倒是有些祖辈传下的古物，可度荒年那阵子，都搬去换粮食了。”


我们听周老头说村堡里的古物都在度荒时换了粮食，看他为人忠厚，所言当是实情，不免有些失望。大烟碟儿不死心，问道：“村堡中的盘龙沉香椅还在不在？”周老头说那把蟠龙沉香椅也没了，这样好不好，你们三个人在村堡里看看，除了祖庙里的东西，别的看上什么都可以拿去一件，也不用给钱，算是我答谢你们了。


我自打进了周老头这间屋子，就看到墙角有个长方形瓷兽，那兽头圆尾圆，四爪蜷曲，放在角落里脏兮兮的毫不起眼，但我似乎在哪见过这东西，指着墙角问周老头：“那是个什么东西？”周老头愣了一愣，答道：“是个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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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想不错，是枕头，契丹女尸古墓中也有个兽形伏虎枕，兽形与这瓷枕相近，难怪看起来眼熟。


周老头让傻子把瓷枕取到桌上，用湿布抹去尘土污垢，枕头四周呈现出细密的彩绘图案。


厚脸皮对此一窍不通，他问我：“枕头无非是用来睡觉，做成兽形有什么用？”


我说：“早年间人们迷信，以为噩梦夜惊皆与鬼怪有关，兽枕能吓退邪祟，让人睡得安稳。”


大烟碟儿连声称奇：“这枕头有点儿意思，每一侧都画着三个奇梦，你们瞧，这是庄子梦蝴蝶，这是李白梦游天姥山，这是唐明皇梦游广寒宫，这是赵简子梦游钧天，这是秦始皇梦中斗海神，还有临川四梦，牡丹亭、邯郸梦、南柯梦、紫钗记……”


周老头说：“此枕叫阴阳枕，枕头上画有十梦图，是古往今来最有名的十个奇梦，其中暗合佛道玄理禅机，比如庄子的蝴蝶梦，那是比喻真幻难辨，邯郸梦中卢生到客店投宿，等着店小二为他煮黄粱米饭，卢生等着等着睡着了，在梦中经历了荣华富贵生离死别，一觉醒来发现黄粱米饭也还没熟，从而看破生死，悟道成仙。”


大烟碟儿在黑市上倒腾古董多年，他买卖做得不大，见过的东西却是不少，宋代以来，瓷枕在民间很常见，土窑名窑的都有，不过这样的阴阳枕还是初见，以往连听都没听过，他推断年代是明朝后期的东西，因为十梦图中的临川四梦，是到明代才出现，兽形瓷枕虽是明朝末年的土窑烧造，但是质地并不逊于名窑，上边还有精美无比的十梦图，怎么想也是奇货可居，他抱在手中就舍不得放下了，问周老头这瓷枕的由来，是祖辈传下来的，还是在山里挖出来的？


周老头说：“十梦图枕头是飞仙村祖辈所留，当年阴阳端公周遇吉擅于勘解奇梦，因此留下这么一个阴阳枕，别看它残旧，又不是名窑器物，可世上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了，你们要是不嫌弃，尽管拿了这瓷枕去。”


大烟碟儿犹豫不决：“飞仙村里没有比这枕头更好的东西了？”


阴阳枕上的十梦图典故，厚脸皮半个都没听过，我也只知道一少半，在旁边干瞪眼插不上话，但我听周老头说了一阵，看瓷枕两端分别是兽头兽尾，顶部和两侧各有三个梦，共是九梦，还有一个梦可能画在阴阳枕底部，除了庄子梦、天姥山、广寒宫、钧天梦、海神梦、以及临川四梦之外，那第十个梦周老头提都没提，又隐在枕头底下，显得颇不寻常，我让大烟碟儿将枕头翻转过来，但见枕头底部是一座城池，房舍俨然，却不见一人，再仔细看，鱼游城关，舟行塔尖，竟是座沉在湖底的大城，那湖底还有一座宫殿，但不在城里，殿前石人石马对峙而立，神道前有赑屃驮碑，似乎是处皇陵。


厚脸皮问大烟碟儿：“老大，你说这是个什么梦？”


大烟碟儿瞪着眼看了半天，一脸诧异：“这个……没见过……哪里会有水下皇陵？”


我也没听说什么地方有整座城沉到湖底，那得淹死多少人，湖下有皇陵更是闻所未闻。


周老头说：“此湖当真是有，根据我们飞仙村祖辈传下的说法，这是阴阳端公生前梦到的湖陷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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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周老您能不能给讲讲，这是怎么个由来，真有整座城沉到湖底的事？”


大烟碟儿和厚脸皮也说：“对，我们愿闻其详。”


周老头道：“说来话长，你们从通天岭逃出来，饭也没吃，想必饿得狠了，我先弄点吃的，咱们边吃边说。”说完他去做了几碗烩面，傻子也跟我们一同吃饭，几个人围坐着，听他说起经过。


周老头说明朝末年，周遇吉还当着朝廷命官，没隐居到飞仙村的时候，带兵在泗州城驻防，淮水流域的泗州城，位于洪泽湖一带，当年的湖没有如今这么大，地势是九岗十八洼，山多水多，泗州城为古来兵家必争之地，明代屡次遭受倭寇侵袭，所以泗州城墙造得极为坚固，阴阳端公周遇吉率部驻防泗州之时，曾得一惊梦，梦到黄淮两龙相斗，致使水漫泗州，城池房屋沦为巨浸，军民人等葬身鱼腹，上奏朝廷恳请迁动泗州军民，以避天劫。


朝中奸臣当道，闭塞圣听，上边根本无人理会，泗州城的军民人等也不相信，周遇吉被迫辞官，他到飞仙村隐居前，踏遍黄淮流域，得知陷湖之劫，皆因熊耳山有座古墓，触动了龙脉，致使黄河夺淮，泗州城近年必有大灾，将他的陷湖之梦的凶兆记在瓷枕上，后来果验其言，明朝末年是没出事，到了清朝，黄河南支泛滥成灾，夺淮河入海，持续下了十几天暴雨，洪水滚滚而来，地面陷落成湖，可怜泗州全城军民，尽数葬身鱼腹，城关房屋沦为蛟窟鼋穴。


洪泽湖顾名思义，是大水泛滥变成的湖泽，多处湖面受黄淮泛滥影响而连成一片，湖底不止有泗州城，还淹过明朝皇帝的祖陵，周遇吉有心率领窟子军盗挖熊耳山古墓，奈何天时不对，未能得手，那时候又要造村堡压住通天岭的土龙，盗墓的事只好先搁下了，阴阳端公周遇吉去世之后，流寇四起，天下动荡，他的后人只能守着村堡，无力再去盗挖熊耳山古墓。


我们越听越奇，原来周遇吉统率的窟子军，也做盗墓这等勾当，想此人称为阴阳端公，那是何等本事，麾下又有窟子军，挖座汉墓还不容易，为何没有得手？熊耳山古墓也在豫西通天岭？


周老头说：“熊耳山古墓我所知实在不多，仅知那地方也在豫西，却不是伏牛山通天岭，而是在熊耳山草鞋岭，听村堡中老辈儿人所言，熊耳山草鞋岭下有巨冢，埋着金俑玉棺，也不知那墓主人究竟是谁，各种各样的传说很多，哪个也不可信，相传此墓自西汉已有，无异于一座地下宫殿，可能是某位诸侯王的陵寝，许多年前，山洪暴发，在崇山峻岭间形成了一片湖泽，地宫就此淹没于湖下，随着湖水涨落变化，每到百年不遇的大旱之时，那古冢会在湖面上会露出一截，民间称其为仙墩，所以这个湖就叫仙墩湖，当年阴阳端公周遇吉的窟子军，想盗挖熊耳山古墓，但仙墩湖水面开阔，湖水又深，窟子军只擅长挖掘地道，对湖下的古墓却没什么办法，也只得做罢，熊耳山古墓的地势图至今还藏在阴阳枕中，可过了几百年，如今的地貌已经与明朝末年大不相同，黄河水患也已平息，再取出来也没了用处。”


我听到这心中一凛，暗想：“辽墓壁画中的噩梦里也有玉棺金俑，难道应在这熊耳山地宫？”


大烟碟儿听完周老头所说的熊耳山古墓，立时起了贪念，他对周老头道：“我们在屋里一眼打上这个阴阳枕，也是跟这东西有缘，我们就要这个枕头了，咱是一回生二回熟，您等我这趟回去挣了钱，再回来好好报答您，村堡里要是有什么好东西，您可得给我们留住了。”


我们在村堡中住了两天，真是收不着什么东西了，只得告辞离开，临走的时候，周老头让傻子把我们带到公路上，我背包里还有些钱能当做路费，这趟出来算是倒了八辈子霉，大烟碟儿身上只剩他的宝贝打火机，到头来收了这么个明代枕头，对于它能值多少钱，谁心里也是没底，厚脸皮的车报废了没地方混饭，他和我吃住都在大烟碟儿家，枕头却一直没能出手，也是没遇上识货的主儿，大烟碟儿不住叫苦：“实话实说吧，我实在架不住你们哥儿俩整天在我这白吃白喝，咱有辙想去，没辙死去，事出无奈，逼到这个份上了，不盗取熊耳山古墓中的玉棺金俑可活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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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大烟碟儿把我和厚脸皮带到一家生意冷清的涮肉馆，点了个锅子，摆上几盘肉片菜蔬。


我们好几天没开荤，在大烟碟儿家整天的麻酱拌面条，见了火锅口水直往下流。


厚脸皮说：“什么意思这是？中央可是三令五申，一再强调不许以工作为借口大吃大喝，我在部队混那么多年，一身正气，两袖清风，最恨……就是……腐化堕落……”他边说边夹着刚烫熟的肉片往嘴里送，吃上东西就顾不上再说别的了。


我看大烟碟儿一直划火柴抽烟，问他：“碟儿哥，你把打火机卖了请我们吃锅子？”


大烟碟儿说：“唉，我一想啊，要穷就干脆就穷到底吧，烟都抽不起了，还留着打火机做什么，索性卖了让兄弟们吃顿好的，以前真没想过贫困俩字什么意思，现在想明白了，先贫而后困，人让贫穷给困住无从施展，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了，你要是没钱，连狗都瞧不起你。”


我知道大烟碟的打火机得来不易，是他的命根子，前不久在通天岭遇险逃命时，连裤衩都跑掉了，他那个打火机也没舍得扔，此时听他说把打火机卖掉了请我们吃火锅，心里挺不好受，劝他说：“人生在世，难保没个起落，咱们不会总这么倒霉，等我哪天混好了，我一定给你寻个更好的打火机。”


大烟碟儿道：“得嘞，兄弟你能有这份心，那就比什么都好，只怕你哥哥我等不到那天了，其实吧，自从听周老头说过熊耳山古墓，我就觉得那是条财路，咱小打小闹地折腾下去，终究发不了大财，想尽快捞到钱，还是得盗挖古墓，我多方打听，得到不少关于那古墓地宫中有玉棺金俑的传闻，也已确认如今还有仙墩湖这个地方，1965年黄河有了三门峡水库，仙墩湖的水源枯竭，水位比早年间低得多了，正可下手。”


厚脸皮想都没想就说好，他恨不能当天就去盗墓取宝，以他的脾气秉性，生姜到手都要捏出汁儿来，李天王从他门口也要留下甲仗，档次上去容易下来难，从通天岭回来，已经不甘心开车跑运输挣那几个小钱，即知豫西熊耳山有古墓，不想去就不是他厚脸皮了。


我说：“可没有这么容易，出门的路费都凑不齐，怎么去盗墓？我看还是先给那枕头寻个买主儿才是正事，听说最近南城鬼市上有不少老外来逛，这帮八国联军的重子重孙，现今又回来挖咱社会主义墙角了，那些洋鬼子最喜欢古董，也舍得出钱，我顶恨这帮鬼子，不如让我明天抱着阴阳枕过去转一圈，蒙上一个是一个。”


厚脸皮道：“要说蒙人，那也是我的强项，蒙老外这种为国争光扬眉吐气的事你算我一个，明天我跟你一块去。”


大烟碟儿说：“那才能蒙出几个钱来，咱哥儿仨要脑子有脑子，要本事有本事，除了经常倒霉走背字儿，也不比别人少什么，得对自己有点要求不是？”


我自嘲道：“如若比赛倒霉，咱仨或许能在杠房胡同拿个名次，本事却是不值一提。”


大烟碟儿说：“怎么没本事，谁不知道兄弟你是瞎老义瞎爷的传人，盗墓取宝的勾当谁还比你在行？我都打听明白了，关于熊耳山那座古墓的传说，谁知道的也不如瞎爷多，瞎爷能没告诉过你？咱是一条命的兄弟啊，事到如今你还要瞒着我们不成？”


我那天多喝了几瓶啤酒，话赶话说到这，也不得不给大烟碟儿说个明白，其实瞎老义在盗墓行中普普通通，算不上什么厉害角色，可在他的上一辈人中，却真有几位惊天动地的人物，另外先前在村堡中听周老头说到熊耳山古墓，地宫中有玉棺金俑，这与我在辽墓壁画中见到的情形十分相似，过后我又想到当年听瞎老义提起黄河上下有这么一个古墓，多半也是指熊耳山地宫，至于瞎老义如何得知，这话说起来可远了，也着实惊心动魄，你们坐住了，听我说一说。

第八章 洛阳古冢



前清时文臣武将的棺材摆法有讲究，文官头朝西脚朝东，武将头朝北脚朝南，从坟包子的高度，推算坟坑的深度，瞅准了方位，四个人一同动手，撬开正殿地面的砖石，快手冯掏土的本事无人可及，不到两袋烟的功夫，已经把盗洞挖进了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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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老义认识天津卫城门口摆摊儿算卦的一位道人，那老道姓催，人们以催老道呼之，解放前挑个幌子号称“铁嘴霸王活子牙”，当地人大多知道“崔老道算卦——十卦九不准”，他那套全是江湖上蒙人的手段，通常只能骗外地人，很多时候算卦赚不着钱，他就靠说评书糊口，尤以《精忠岳飞传》说得最好，可也没到茶馆里说书艺人的水平，纯是顺口胡编，讲到哪算哪。


有些上岁数的人提起崔老道，却说此人深不可测，有真本事，崔老道自身的离奇经历，比评书里的包袱还勾人腮帮子，就是从年初一说到年三十儿，也说不尽那许多。


民国初年，催老道在南门口算卦说书，赶上年景不好，赚的钱根本不够养家糊口，吃了上顿愁下顿，他要用真本事，也能赚着钱，可不敢用，福浅命薄担不住，不用还好，一用准倒霉。


这天来了个赚钱的活儿，怎么回事呢，原来有姓杜的兄弟三人念书人，家境中等，老大老二和老三全是瘸子，并且都是右腿瘸，老大走路时右腿画圈，老二跛的厉害，要拿右脚尖点地才能走，老三右腿拖地，整天拖着腿走，二十多岁了还没娶上媳妇，在旧社会二十来岁不结婚可算晚了，要说条件还不错，但是因为腿脚不好给耽误了，哥仨心气儿特别高，立下誓愿，长得不好的姑娘不行，姑娘长得好，不是大家闺秀，家里没钱没势的也不行。


凭这三位这样的条件，非要娶三个家财万贯的西施回来，高不成低不就，一直拖着，三兄弟最近瞧上一家，城里高财主家正好有三个闺女，刚到该出阁的年纪，模样长得也俊秀，知书达理，关键是高财主是大户人家，家里有的是钱，怎么寻思怎么觉得合适，哥儿仨听说高家也正物色女婿，赶紧来求催老道去帮忙上门游说，按说提亲这种事儿得找媒婆才对，可兄弟三人腿瘸得厉害，哪个媒婆见了都摇头，劝他们趁早别痴心妄想了，仨瘸子一合计：“咱得上南门口找催老道，道长出马没有办不成的事。”


催老道号称铁嘴霸王，算卦算得准，其实说好事向来不准，说坏事一说一个准，称作“黑嘴霸王”还差不多，还有个绰号是“活子牙”，子牙是谁？助武王伐纣，斩将封神开周八百年的太公姜尚姜子牙，您想他有姜子牙这么大的本事，去高财主家说媒提亲算得了什么，一看这仨瘸子给了不少钱，催老道见钱眼开，打包票说：“三位尽管放心，贫道就等着喝三位的喜酒了。”


催老道平日里专靠蒙人吃饭，惯会说话，做这行当面嫩口薄，压不住人也不行，他穿着道袍留着胡须，言谈举止有模有样，江湖上那些迷信的勾当全都懂，谈起婚姻来也是一套一套的，他摇头晃脑地掐指推算，嘴里念念有词：“鸡猴不到头，白马犯青牛，天龙冲地兔，虎蛇如刀锉，羊鼠一旦休……”


反正崔老道这些话，大多是说给贩夫走卒听的，说深了那些人也不明白，高财主为人十分迷信，当时让催老道拿话唬住了，以为这兄弟三人真是青年才俊，生辰八字跟自家三个闺女配得也好，今后必定富贵无限。


稳妥起见，高财主还是提出来自己要先见见这三个人，毕竟是口说无凭，催老道早有安排，双方约好见面在一块喝茶，他跟那哥儿仨一大早提前到了，等高财主来到一同起身行礼，然后坐下叙话，各自说说家里的情况，整个过程一步没走，高财主见这兄弟三个谈吐有度，长得也是一表人才，稳稳当当的一点都不轻浮，心里挺高兴，还备份厚礼谢了催老道。


旧社会谈婚论嫁说麻烦真麻烦，说简单也简单，经过催老道花言巧语从中穿针引线，很快定好了亲事，择良辰吉日成婚，新娘子过门之前根本见不着新郎官，等过了门，生米也就煮成熟饭了，再后悔可来不及，但是恰好拜堂之后没两天是高财主的寿诞，新姑爷要去拜见岳父岳母，这可怎么办，催老道眼珠子一转，又给哥仨出了个损招。


贺寿那天，三兄弟骑马到了高家，高财主带着众亲朋到门前迎接三个贵婿，哥仨见老丈人亲自迎出来了，赶紧甩瘸腿下马，可谁也不敢迈步，一迈步就露馅了，按催老道的吩咐，大哥先冲高财主一拱手：“岳父老泰山在上，先受小婿一拜，今天是您老的寿诞吉日，小婿不才，斗胆给您在地上画几轮圆月祝寿，这叫满窗月。”说着话抡右腿画圈，一路从大门进了厅堂，在地上留下一圈一圈的印痕。


二哥说：“岳父老泰山，小婿这厢有礼了，我大哥画满窗月祝寿画得不错，小婿也给您露两手贺寿，我自小练过轻功，这叫燕抄水。”说完右脚点着地，快步蹿进了前厅，地上又多了好几个点。


轮到三哥了，三哥说：“岳父大人，今天您过寿，您瞧我这俩哥哥都乐糊涂了，雕虫小技也敢在您面前逞能，待小婿把他们俩画的都涂了，我这叫一扫光……”说话间，拖着瘸腿把地上的痕迹全抹了。


哥仨瞒天过海，又混过去一次，直到新媳妇回门儿，把事情跟爹娘一说，可瞒不住了，气得高财主给大骂催老道八辈祖宗，那个年头，嫁出去的姑娘是泼出去的水，没有往回收的，可人家这口气咽不下去，好好的三个闺女便宜仨瘸子了，非找人打断催老道一条腿不可，催老道没想到这高财主这么小心眼儿，但人家财大气粗他也惹不起，听得风声不对，连夜逃出城去，一时半会儿不敢回家了，眼看身上盘缠快用尽了，不免生出了盗挖古墓的念头，正好他在外地有几个结拜的兄弟，寻思渡过黄河，找那几个磕过头的兄弟，合起伙来盗掘古墓取宝，发上一笔横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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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老道头一个先想到了他的结拜兄弟“打神鞭杨方”，只因此人身法敏捷如灵猫，能探山中十八孔，所以还得了个“赛狸猫”的绰号，倒斗的手艺正经是关中老师傅所授，那些上天入地的勾当，百般都会，江湖上老辈儿人提起他，没有不知道的。


有段无从证实的传说，相传杨方出生前，其父夜得一梦，梦中恍惚走进一座飞檐斗拱有金龙抱柱的大殿。殿中端坐一位身穿蟒袍玉带的老者，墙角还蜷着只猫，那只猫哪都好，只可惜没有眼，是只无眼的瞎猫。老者指着狐狸对杨父说：“这就是你的孩子。”杨父摇头道：“这样的孩子不如不要。”老头闻言，从大殿抱柱的盘龙上，抠下两枚龙眼金睛，按进了那只猫的眼窝里，杨父一惊而醒，次日其妻产下一子，两眼炯然有光。


其实杨方是他师傅捡来的孤儿，自己都不知道爹娘在哪，这种传说本身又无凭无据，不能太过当真，不过既然有这种说法流传，也说明杨方这双眼确实了得，天越黑越亮，目力不凡，他师傅人称金算盘，常在黄河两岸出没，后来下落不明了，估计是土了点儿了，这是行话，意思是死了，之前留给杨方一条四楞七节打尸鞭，却不是江湖人用于防身的软鞭，而是精钢打造的七节硬鞭，如同马上战将所使的兵器，沉重无刃，以力伤人，据传当年伍子胥掘楚王墓鞭尸三百，故此僵尸都怕鞭打，倒斗用的四楞鎏金鞭唤作“打尸鞭”，鞭有节，锏带楞，这条打尸鞭两者兼备，像锏又像鞭，颜色像黄铜，极沉极重，长两尺五寸六分，共分七节，四楞凹面，阴刻伏魔镇尸咒，鞭柄裹以龙鳞，除了镇尸辟邪，还可以量地寻穴，平常提死尸犯忌讳，对外就叫“打神鞭”。


打神鞭杨方尽得传授，凭着通晓诸路风物，背上铜鞭到各地盗墓取宝，遇上为富不仁的大户财主，也会翻墙进去窃取财物，专做劫富济贫的勾当，出道以来从没失过手，说话是民国初年，天灾人祸接连不断，这天底下一乱，就是遍地出土匪的年头，豫西管土匪叫趟将，当时有个趟将出身的军阀头子屠黑虎，手握重兵，割据一方，那些年军阀通过盗墓发财扩充部队的事情非常普遍，屠黑虎也经常做这种勾当，发死人财倒不算什么，活人的命他要得更多，前不久在河南开封附近跟另一路军阀打仗，战局相持不下，他为求速胜，掘开黄河引发大水，淹死的无辜百姓数以万计。


当时打神鞭杨方到外地踩盘子，听闻河南开封是六朝古都，北宋遗风尤存，想顺路过去看看，远远就听得水声隆隆，走了多半天才到黄河渡口，只见黄水翻滚如沸，浩浩东流，顿生壮阔苍茫之感，然而渡河之后一路行去，却在沿途看到无数逃难的灾民，路上随处可见卖儿卖女之事，全是黄河泛滥后留下的凄凉景象，哀鸿遍野，大灾之后必有大丧，死的人太多，那些没主家收敛暴尸于野的遇难者，全被野狗乌鸦啃成了白骨，找人一问才知道，是军阀屠黑虎掘开河口所致。


打神鞭杨方多曾听说过屠黑虎的恶名，知道这个军阀头子是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土匪，趁着乱世发迹，为祸不小，按面相上说此人两眼多白，乃是奸雄之相，久后必乱天下。


这天晌午，杨方信步进了开封城，老言古语说得好——“黄河水无风三尺浪，开封城无风三尺沙”，洪水过后又刮起了大风，声如鬼哭，城里城外沙尘漫天，杨方心生感慨：“都说口外的风大，这黄河边上刮起大风，也是兜着人走，简直要把人刮到王母娘娘那去了。”


3


他一边想一边走，走到了开封城的城门附近，当地人对风沙习以为常，街上照常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这时涌出许多全副武装的军卒，如狼似虎般将百姓们赶到两旁，闪出当中一条街道，杨方耳听马蹄声响，挤在人群中抬眼观瞧，原来是军阀的马队开进城门。


这支马队装备精良，人如龙马如虎，往来如风，当中拥着一个铁塔般的粗壮大汉，约有四十岁上下，黑煞神般的一张国字脸，黑中透亮亮中透明，神情凶悍，脸色阴沉，浓须短髯，满面的杀气，身着戎装，腰悬指挥刀，斜挎手枪，脚蹬马靴，骑在高头骏马上一路飞驰到了城门。


杨方在人群中看得真切，不用问也知道，马上这个黑脸将军，必定是军阀头子屠黑虎，冲此人骑在马上这份稳如山岳的架势，身上功夫也不一般。


杨方同样身怀绝技，但本事大的人往往自视也高，多少有点狂傲，他瞅见屠黑虎从面前经过，正是送上门来的良机，忍不住伸手去摸背上的打神鞭，寻思：“这厮好生了得，若是正面对上，我也未必讨得到便宜，但我此时以有备攻无备，纵身跃出人群奋力一击，足有把握一鞭打在屠黑虎的天灵盖儿上，量此人外家功夫再如何了得，也当场打他个脑浆迸裂，保管送他去见了阎罗，今日就替天行道，除掉这个军阀头子，然后再趁乱逃出城去，谁又能拿得住我？”


杨方逞一时血勇，想趁着开封城内风沙大作，拽出铜鞭干掉屠黑虎，可还没等他拽出那条打神鞭，就觉得手让人给按住了，也不知道是谁，他转头一看，身后是个身穿旧袍腰挂葫芦的老道，不是别人，正是他结拜的义兄崔老道。杨方颇感意外：“道长，怎么是你？”


崔老道凑在杨方耳边：“兄弟，你一进城为兄就看见你了，大街上不是讲话的所在，有什么话咱们换个地方再说。”


这么一错神的功夫，屠黑虎已在军队簇拥下，骑在马上去得远了，杨方只好先跟崔老道离开城门，在街角找了个僻静的小饭馆，二人坐定，谈起刚才的情形。


崔老道同样是江湖中人，前清时就在南门口摆摊儿，看面相测字为生，也会说书，自称铁嘴霸王，其实没什么真本事，但是满肚子坏主意，结交甚广，属于智多星吴用那类人物，到此正是要寻屠黑虎的晦气，也想趁机捞点钱，刚好在人群中看到杨方要动手，赶紧上前拦住，拉到小饭馆里说道：“兄弟，屠黑虎是一省的督军，你看他身边有多少卫士前呼后拥，人家枪快马快，你孤掌难鸣，又怎近得了他？且听为兄一言，这屠黑虎是恶贯满盈，惹得天怒人怨，今天不用你动手，早晚会有老天爷收他。”


杨方说道：“兄长言之有理，奈何这军阀头子作恶多端，我要不在他脑袋上打一鞭，他还真以为天下无人了。”


崔老道说：“兄弟，你是杨他是虎，犯克啊，正面交手难有胜算，况且老道我看屠黑虎堂堂一躯，十全之相，若非命硬之辈，怎做得了军阀首领将中魁元？此人气色又是极高，正走着一步奇运，咱们一时半会儿动不了他，眼下为兄倒有一条计策，我二人何不到洛阳邙山走一趟，掘了这屠黑虎的祖坟，断掉他发迹的风水。”


杨方闻听此言，挑起大拇指称赞道：“哥哥你这脑袋瓜子真没白长，这番话正合小弟心意。”


崔老道嘿嘿一笑，说道：“兄弟，你哥哥我一肚子锦绣，满腹安邦定国平天下的韬略，比西周的姜子牙也不逞多让，在南门口摆摊儿算卦，只是不遇时而已，对付屠黑虎一介匹夫还不是绰绰有余。”


杨方说：“小弟明白了，道长必是谋划已久，否则怎么会知道屠黑虎的祖坟在邙山。”


果然，崔老道听闻军阀头子屠黑虎多行不义，但其麾下的虎狼之师，有枪有炮，凭他一个摆摊算卦的老道，也奈何不了手握重兵的军阀头子，便在暗地里细细寻访，得知屠黑虎祖坟在洛阳邙山，屠黑虎祖上是清朝的一位将军，那年头的人们迷信甚深，认为此处墓穴风水好，山势如同盘龙卧虎，必保后人出将入相，崔老道合计把这座将军墓挖开，也算替天行道了，还能趁机发点儿邪财，哪怕风水之说不可尽信，那屠黑虎得知祖坟被刨，一定勃然大怒，寝食难安，其势必减。


崔老道对杨方说：“盗挖屠黑虎祖坟这个活儿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咱们还得再找几个帮手。”


杨方说我知道近处有两个人，都是咱的拜把子兄弟，一个是草头太岁孟奔，另一个是神盗快手冯殿臣。


那位草头太岁孟奔，学过横练儿的硬气功，能拿脑袋撞碎磨盘，如今在军阀部队充个排长混饭吃。


快手冯是洛阳城里有名的土贼，江湖话说挖洞叫“开桃园”，快手冯这种活儿干得最漂亮，掏土抠砖不留痕迹，手艺十分出色，而且快得出奇，他为人精明干练，更通晓机关布置，也懂得使用火药。


崔老道听罢杨方所言，眯起双眼，捋着胡须说道：“再找来这俩人相助，这趟活儿是十拿九稳了，此事宜早不宜迟，吃完饭咱就奔洛阳城。”


简短节说，二人一路前往洛阳，离了黄泛区，人烟逐渐稠密，道路也好走了，古时洛阳南系洛水，位于洛水之阳，故名洛阳，九朝古都，十省通衢，好大一个去处，但正值战乱，城里也不免百业萧条。


先到当地找着那两个人，铁嘴霸王崔老道、打神鞭杨方、快手神盗冯殿臣、草头太岁孟奔，这四个人都是当年一个头磕在地上的拜把子兄弟，此番又凑到一处，晚上在洛阳城内盛元饭庄，要了个靠里的雅间。打神鞭杨方摸出几块大洋，要请几个兄弟饮酒吃饭，让伙计掂量着办，什么好吃上什么。


民国初年物价很低，几块钱足能要上一桌上等酒席，不多时跑堂的送上菜来，盛元饭庄的洛阳水席远近闻名，先是四冷荤四冷素，杜康醉鸡、酱香牛肉、虎皮鸡蛋、五香熏蹄、姜香翠莲、碧绿菠菜、雪花海蜇、翡翠青豆；紧接着四大件八中件，牡丹燕菜、料子全鸡、西辣鱼块、炒八宝饭、红烧两样、洛阳肉片、酸辣鱿鱼、鲜炖大肠、五彩鸡丝、生汆丸子、蜜汁红薯、山楂甜露，压桌儿的四个菜，是条子扣肉、香菇菜胆、洛阳水丸子、鸡蛋鲜汤，盘盏皆汤汤水水，上菜撤菜如行云流水连续不断，这二十四道菜，有冷有热，有荤有素，有甜有咸，有酸有辣。


如今水席的菜单，就拿洛阳老字号“真不同”的来讲，跟当年的可不一样，说话这还是前清到民国时的旧黄历，也没什么龙虾鲍鱼，鸡鸭鱼肉而已，但在那个年头，吃这些东西就算吃到头了。


兄弟几个先不提正事儿，只叙交情，酒过三轮，菜过五味，崔老道放下筷子，端起酒来摇头晃脑地感叹道：“欲知天下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唉……这洛阳城乃是十三代王朝的都城，八代王朝的陪都，有九十五个帝王在此君临天下。乃是古来兵家必争之地，老道我屈指一数，东汉末年董卓之乱毁过一次，西晋八王之乱毁过一次，唐朝安史之乱，洛阳又成了一片废墟……”


草头太岁孟奔说道：“哥哥你别念叨了，我一看你来找我们，又摆这桌儿，我就知道有活儿了，你直接说吧，咱们这没外人，磕过头的兄弟们在一起，还吊什么古今，论什么故事，咱也不绕圈子，到底是什么活儿？开桃园还是翻高岭？”


崔老道笑道：“得勒，还是我这傻兄弟最懂哥哥的心思，这座洛阳城，北有邙山，南有龙门，可谓是虎踞龙盘，形势非凡，邙山有古墓，龙门有石窟，咱到这地方来能干什么？”


快手冯喜动颜色：“道长哥哥，是开桃园倒斗的活儿啊？”


崔老道故弄玄虚，手指杨方说：“让杨老六给你们说说是怎么回事儿。”


杨方起身看看单间外头没人，这才回来，关严了门窗，把整个事情怎么来怎么去，都给草头太岁和快手冯说了一遍：“军阀头子屠黑虎作恶多端，掘开黄河淹死无数百姓，但这家伙势力太大，身边兵多将广，想直接摘他脑袋也不容易，我和道长哥哥就琢磨着要掏了屠黑虎的祖坟，坟里如有宝货，咱哥儿几个雨露均沾，各分一份，另一份拿去分给灾民，要是没有宝货，咱给屠黑虎添点儿恶心，也算是替天行道，捎带脚给绿林扬名了。”


草头太岁和快手冯齐声称好：“洛阳也是屠黑虎的地盘，这厮杀人如踩蝼蚁，百姓恨之入骨，既然是替天行道的举动，我辈份所当为，那么办他娘的，咱就刨了屠黑虎的祖坟，坟里有没有宝货都不打紧，反正我们早在这地方混腻了，今后咱兄弟几个就绑在一块干吧，过几年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论称分金银的快意日子，死也不枉了。”


崔老道说：“等的就是兄弟们这句话，哥儿几个放心，老道我探得真儿真儿的，屠黑虎的祖坟里准有好东西。”


4


草头太岁和快手冯闻言，喜得抓耳挠腮：“哥哥快给我们说说，那座坟里到底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崔老道说屠家祖上，是跟随僧格林沁剿灭捻军的武官，此人有个绰号，唤作“四宝将军”，宝盔宝甲宝剑宝马，据说当年是在家中暴毙，先在家中停尸半年，才到洛阳城北的邙山找了块上好的坟地下葬，这四宝大将的宝马有没有陪葬不得而知，反正死马也不值钱，不过听闻死尸是全幅披挂入棺，那一顶宝盔，一身宝甲，一口宝剑，加之朝廷赏赐的珍宝，全都在那口棺材里头。


四个人合计到半夜，择日不如撞日，那是说动手就动手，当天回去各自准备，转天天一亮，出城直奔邙山。


邙山地处洛阳城正北，洛阳城南是龙门山阙，伊水从中穿过，洛阳古都南望龙门、北倚邙山，前有望、后有靠，说什么叫风水好，这地方就是样板儿中的样板儿，自古以来埋在邙山帝王将相数也数不清，山上到处都是墓冢，不过盗墓贼来得也多，以前的古墓都被盗过无数遍了，早已没东西可挖，撞大运撞上一座盗洞少的古墓，也许还能捡着点儿什么。


众人要挖的那座四宝将军坟，位于邙山西侧，也属秦岭余脉，尽是黄土坡子，丘陇起伏，深处就是军阀头子屠黑虎的祖坟，屠黑虎得势之后，重修了这片坟地，前头盖了祖庙，他勾结外国列强，盗挖古墓拿国宝换取枪炮烟土，用来武装部队扩充地盘，自己也怕祖坟让人倒了斗，虽然这座将军坟不算什么大墓，知道的人都不多，可为了防备土匪毛贼，他还是在附近驻扎了部队，每天白天有当兵的来巡逻，祖庙后面的老坟，坟土周围砌上厚重石砖，墓砖缝隙灌铁水加固，用钢钎凿都凿不开，如果有人想在深夜炸开墓砖，也会惊动山脚守军。


这些事儿崔老道早都打探清楚了，哥儿四个绕开守军，躲在一条山沟里等着太阳下山，天黑透了才好动手，当天赶上个云阴月暗的夜晚，旧时迷信的说法，忌讳让死尸被月光照到，月黑风高，正是盗墓者出没的好时机，四个人吃了带来的干粮，换上夜行衣，黑纱蒙面，寻路来道屠家祖庙，此处格局和一般的土地庙相差无几，当中是三间民房大小的正殿，两旁是配殿。


快手冯见那两人得手了，点起一盏马灯，推开祖庙的大门，四人进了正殿，借着灯光抬眼观瞧，迎面悬挂着几张发黄的画像，当中是顶盔贯甲跨马弯弓的武将，前边供桌上有几个牌位，摆放着点心瓜果猪头烧鸡之类的供品，军阀屠黑虎正是得势的时候，祖庙刚盖不久，时常有人打扫，供品也刚换过。


草头太岁孟奔抓起供桌上的烧鸡啃了几口，拿手在衣服上抹了抹油，指着那幅画像上的武将骂道：“办你娘的，画得倒也威风，等会儿爷爷要看你在棺材里的模样。”


崔老道等人站在一旁冷笑，均想：“军阀首领屠黑虎也曾带兵盗墓发过横财，他要看见此情此景，不知会是什么脸色。”


杨方身法玲珑，在殿中看罢多时，一纵身上了供桌，动如灵猫，声息皆无。


崔老道等人暗中叫好，却见杨方摘了祖庙中的四宝大将画像，卷起来背在身后，奇道：“兄弟，你拿这画像做什么？”


杨方道：“有朝一日，我把画像挂到屠黑虎的帅府中，让那厮领教我的手段。”


草头太岁和快手冯都说：“杨六哥艺高人胆大，屠黑虎非让你给活活气死不可。”


崔老道劝道：“兄弟们休要意气用事，眼下先掏坟包子要紧，免得夜长梦多，老道我刚才掐指一算，今天晚上犯太岁，煞星当头。”


崔老道算卦，十卦九不准，偶尔准上一回也是蒙的，那是人尽皆知，因此杨方等人并不当真，问道：“煞星当头又能怎样？”


崔老道说：“为兄刚才算出三更犯煞，不是什么好兆头，咱这活儿不能耽搁，耽搁久了准出事，兄弟们先过来看看……”当即用手指蘸唾沫，在供桌上一边比划一边说：“祖庙后头有几座坟，正殿墙后就是四宝将军的坟，当年只是个很不起眼的坟头，要不然早被盗墓贼掏掉了，军阀头子屠黑虎早先是个土匪，根本顾不上祖坟，这几年打北伐军得了势，这才开始重修祖坟，从这座祖庙来看，此人极是迷信，对祖坟看得很重，只怕挖坏了风水，不敢把棺椁挖出来重造墓穴，而是用巨石把坟土裹住，要挖他这坟包子可不容易，不过屠黑虎虽然也带队伍盗墓，却是一个棒槌，他这法子也只能防棒槌，防不住倒斗的行家，咱们可以在祖庙正殿里开桃园，掏个盗洞斜通进去，把坟里的棺材瓤子拽出来，以快手冯的手艺，都不用出祖庙正殿，夜半更深之前准能完活儿。”


此言一出，杨方等人齐声称好，前清时文臣武将的棺材摆法有讲究，文官头朝西脚朝东，武将头朝北脚朝南，从坟包子的高度，推算坟坑的深度，瞅准了方位，四个人一同动手，撬开正殿地面的砖石，快手冯掏土的本事无人可及，不到两袋烟的功夫，已经把盗洞挖进了坟中，另外三人则将土洞子拓宽加固，无移时，快手冯摸到了棺材的如意祥云底，也就是棺中尸身脚心所向的位置。


此时换了草头太岁孟奔钻进去凿棺材底，清朝到民国时期的棺底，皆是如意祥云莲花之类，通常把棺材的祥云如意底凿穿了，即可以爬进棺材摸东西，也可以把尸骨整个拽至盗洞外边，这是倒斗行家才会的手法，外行人挖盗洞挖不了这么准，只能挖开坟土，看到哪部分棺板就凿哪部分，开桃园这门手艺的高低，就分在这上头了。


草头太岁孟奔凿掉了棺底，并没有闻到尸臭，只有不曾流通的晦气，盗洞内外的四个人，心里不免有几分纳闷，这是怎么回事儿？


从铁帽子王僧格林沁率部剿灭捻军，到这时候，怎么也有五六十年了，在盗墓的这些老手看来，几十年的坟根本不算久，说短可也不短，这么些年，几茬儿人都过去了，一口大棺材埋到坟里，不可能没有尸气。


草头太岁孟奔心急，说别管那么多了，咱看看那将军身上究竟带了哪几件宝物，他趴在盗洞中，从棺底凿开的窟窿里伸进手去，要用绳子将尸身拽出来，可伸手一摸不太对劲儿，不觉“咦”了一声。


那三人一听就知道有事儿，忙问盗洞里的草头太岁孟奔：“你摸着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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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头太岁孟奔退出来，脸色诧异：“奇了，我摸那里头冷冰冰硬梆梆，不知是个什么东西。”


快手冯见草头太岁孟奔没带灯烛，盗洞里黑咕隆咚，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说不上棺中是什么东西，索性提了马灯钻进去，仔细看个究竟，没一会儿出来了，也是一脸古怪神色，摇头道：“这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别说见过了，听都没听过。”


杨方和崔老道越听越奇，问道：“棺材里面到底有什么？不是那将军的尸骨吗？”


快手冯说：“邪门儿了，这坟里的棺材当中不是尸身，而是套着一口铜棺。”


崔老道故作镇定：“内棺外椁，不足为奇。”


快手冯说：“哥哥，我自出道以来，也不知掏过多少土，钻过多少洞了，虽然看不清楚，但拿鼻子一闻我就知道，那是千年以上的古物。”


草头太岁孟奔掰手指头算：“屠黑虎曾祖这位四宝将军，是同治二年还是同治四年死的，这……这……这个怎么数也不够上千年啊？”


崔老道说：“以古棺安放今人之事也是有的，咱也别胡猜了，干脆把铜棺从盗洞里拽出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眼看快到三更天了，事不宜迟赶紧动手。”


四个人又将盗洞加宽，草头太岁孟奔有举鼎的力气，下去握住铜棺底下的兽环，其余三人用绳子扯，缓缓将铜棺从盗洞中拖出，直累得气喘如牛。


哥儿四个喘着粗气，提着灯到近前，仔细端详这口铜棺，其上古纹遍布，但锈迹斑驳，很难辨认。


杨方见这口铜棺形状诡异，锈蚀厚重，苍苔斑驳，就像是在河底下捞出来的，心里更觉古怪，问崔老道有何高见？


崔老道说：“为兄也想不透了，这千年铜棺……怎么会埋在屠黑虎的祖坟里？”


草头太岁孟奔看铜棺上还有链条锁着，以为是怕盗墓贼掏里面的东西，他惦记着棺中宝物，便上去用力撬动。


崔老道忽然神色大变，低声叫道：“且慢，这口棺材开不得，咱们上当了……”


杨方脑瓜子转得也快，三转两转，猛然醒悟过来，但为时已晚。


这铜棺材年深岁久，常年受水土侵蚀，铜盖一撬就松动了，从中冒出一股积郁了千年的阴气，马灯的光亮顿时暗淡下来。


四个人吃了一惊，急忙抽身后退，避开那阵阴风，杨方目力过人，黑暗中瞧见棺材里伸出一只生有白毛的怪手，指爪蜷曲，挠在铜棺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动，深夜听来，足以使人头发直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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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头太岁孟奔同样眼疾手快，一看僵尸从棺材里伸出了爪子，立刻轮板斧剁了过去，却如中铜铁，震得他虎口发麻，骇异之余，失声叫道：“邙山僵尸！”


杨方和崔老道、快手冯三个人，在刚才那转瞬之间，也不约而同的想到了这件事，据说人有三魂七魄，魂善而魄恶，闹鬼那是阴魂不散，人死魂散如灯灭，有时候魂散了魄还留着，魄是人身粗粝重浊的阴气，如若魂散魄存，遇到阳气就会变成走尸，宋时有盗墓贼在洛阳邙山挖开一座古坟，遇到一具皮肉如铁的僵尸，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死人所化，当场被扑死数人，僵尸唯独怕天亮，天一亮就不能动了，因为是阴魄不散，所以昼伏夜出，此外还惧怕驴叫，不过这种说法并无根据，当时那具僵尸追着最后一个盗墓贼，正好扑到树上，指甲插进树干拔不出来，鸡鸣天亮后，被人发现报了官，官府差人察看，见这僵尸衣服已如纸灰，毛发指甲兀自生长，铜皮铁骨，刀枪不入，点上火也无法烧化，官家只好把它锁在一口铜棺里，放到洛阳城南的龙门山阙，铜棺铁尸沉入伊水河底，吃倒斗这碗饭的人，尸变的事经常遇到，水土原因使尸身出现各种变化，其中怪异之处不可胜数，但能扑人的行尸或走尸，还真没几个人遇上过，这种事情凤毛麟角，少之又少，所以提到“邙山僵尸”，很少有人不知道，只是万没想到，那具沉在龙门之下的古僵，会出现在军阀屠黑虎的祖坟里。


其实杨方等人隐隐猜到了真相，只是变故突然，这念头才刚转过来，他们这伙人想得挺好，却被屠黑虎给算计了，军阀屠黑虎一介土匪，能够盗发多处古代大墓，其身边必有异人指点，人家早把祖坟迁走了，而且料定会有高手来盗屠黑虎的祖坟，便从龙门山阙下捞出这口千年铜棺，埋到原来的坟中，又造祖庙殿堂，每天派兵巡逻，一般的毛贼不敢接近，真有本事盗墓取宝不隔夜的巨贼，天底下屈指可数，谁来谁就得遇上“邙山僵尸”，死上几个贼子，也就没人敢再打屠黑虎祖坟的主意了。


纵然在坟里埋设炸药，有快手冯殿臣这种盗墓贼入伙，也能应付得来，可没人想得到屠黑虎会在祖坟里放一具千年僵尸，单凭这点，杨方这伙人已先输了一大截，崔老道暗骂自己大意，这地方要真是屠黑虎的祖坟，怎么可能大修祖庙，夜里又不驻兵看守，这不是有意招贼吗？


这些念头，在脑中电闪而过，四个人招呼一声，一同压住棺盖，不料邙山僵尸怪力无穷，早裹着一阵阴风从棺中撞了出来。


崔老道和快手冯发觉按不住了，急忙往两旁闪躲。孟奔那么大的力气，也被揭了一个跟头，金钟罩铁布衫那口气儿没运过来，连同棺盖重重摔落在地，张口喷出鲜血，半天挣扎不起。


杨方见势不好，一纵身跳起来，抱住了横架在殿顶的木梁，躲得快侥幸没让棺盖压住，再看棺中那僵尸长发披散，指甲如爪，赤身无衣，遍体的白毛，祖庙殿堂中尸气弥漫，阴风大作，扔在地上两盏马灯摇晃欲灭，那僵尸起身时已然抓住了快手冯殿臣，爪子插进胸膛，掏出血淋淋一颗鲜活跳动着的人心。

第九章 黄河水妖



挖到晌午时分，挖开一个很深的大坑，沙土下面露出整齐的瓦片，看来佛殿虽让泥沙埋住了，但淤泥干枯之后形成了一层封闭的土壳，时隔七八百年之久，殿堂依然在地下保存得十分完好，揭开瓦片看里面，阴森莫测，佛殿中梁柱腐朽，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发生垮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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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老道等人压住棺盖，不料那僵尸怪力无边，猛然从铜棺里扑出来，手臂插进快手冯的胸膛，登时掏出了人心。


盖因僵尸受阴魄所驱，见了活人便追逐不舍，一手掏出那颗鲜活乱跳的人心，另一条手臂张开钢钩般的指爪，对着崔老道伸了过去。崔老道身后倚着殿柱，吓得面如死灰，以为老命不保。草头太岁孟奔摔在地上口吐鲜血，伤得着实不轻，见崔老道势危，忙叫道：“六哥快救道长！”


杨方抱着大殿上的横梁，看到快手冯惨死，崔老道命悬一线，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容不得他细想，急忙放开手脚，从横梁上飞身落下，半空里翻个跟头，早把打神鞭拽出了鹿皮囊，双手握住铜鞭，借着下落之势使出全身力气一鞭打出，只听铜鞭破风，声若龙吟。


杨方手执铜鞭，以开山之势狠狠打在那具僵尸的头顶，就觉得如中败革，但是闷响如雷，却见一股黑气从僵尸头上冒出，尸身像一段枯木般扑到在地，一动也不不动了。


这条打尸铜鞭名为“打神鞭”，那只是有名无实，并非西周姜子牙斩将封神用的打神鞭，那条打神鞭只能打八部正神，而打尸铜鞭据说是汉代龙虎山张天师传下来的道门法器，阴刻伏魔镇尸咒，能将魂魄打散，此时打到铁尸头上，立时打散了那股阴魄，杨方自己也没想到铜鞭竟然如此厉害，从师傅那传到他手上，还是头一次用铜鞭击打行尸，低头看时，僵尸的脑袋已被打得稀烂，再也不能作祟，这才晓得师傅留下的是件宝物，心中默默祷念：“恩师在天有灵，保佑弟子。”


草头太岁孟奔扶起崔老道，三个人眼看着快手冯殿臣惨死于地，不由得抚尸恸哭，崔老道捶胸顿足，追悔不已，垂泪道：“兄弟们凑在一起，本想替天行道，挖了军阀头子屠黑虎的祖坟，没成想人家早有准备，让咱栽了那么大的跟头，可怜老四啊，就这么土了点儿了，死得这么惨……”


草头太岁孟奔说：“两位哥哥，这亏吃得太大了，咱们一定得报仇啊，此仇不报，我孟奔誓不为人。”


崔老道叹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报仇的事还当从常计议，趁着天还没亮，先把老四的尸身搬走，万一惊动了巡山的军队，想脱身可也不易。”


杨方眉头一皱，脑子里转出一个念头，他请崔老道先把快手冯的尸身背走，他和草头太岁孟奔留在祖庙，将一切回归原装，要让屠黑虎还以为这祖庙没有被人动过，免得打草惊蛇。


三个人立即着手行事，把铜棺推进盗洞，地面砖石泥土重新掩埋，画像也挂回原位，又擦去血迹，唯有供桌上的烧鸡让草头太岁孟奔啃了两口，荒山野地，供品被野猫狐狸偷吃的事并不奇怪，丢失一只烧鸡，倒不会引人注意。


忙活完了，天方破晓，三人将快手冯掩埋到一处山谷之中，各自赌咒发誓要替兄弟报仇，然后返回洛阳城，住在一家客栈里，关上门商量策略。


草头太岁孟奔咬牙切齿地说：“我看不如找个月黑风高的日子，蒙了面摸进督军府，一刀一个，干掉屠黑虎满门良贱，杀他个鸡犬不留，然后放上一把大火，借着乱劲儿脱身。”


崔老道连连摇头：“不可不可，伍玖$贰Book祸及无辜的事咱不能做，再者屠黑虎的督军府虽在洛阳城里不假，他本人最近却在开封附近统兵，想在军中杀他可难于登天。”


杨方也动了杀心，说道：“难却不怕，只怕寻不到人，既然知道屠黑虎率大军在开封屯驻，我找身军服混进营去，瞅冷子取下他的首级。”


崔老道说：“听闻屠黑那厮虎骁勇无比，绝非易与之辈，我看咱们要沉住气啊，耐心终有益，任意定生灾，那屠黑虎极是迷信风水祖坟之说，如能掘了他祖上的老坟，可比捅他几刀还要解恨，怎么能想个法子，掏了他的祖坟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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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说来说去，合计出一个法子，第二天杨方和孟奔分别找了身道袍，作了道童装束，扮成崔老道的徒弟，都在脸上抹了土灰帖了膏药，一个扛着幌子，一个抱上算卦的匣子，跟着崔老道，到督军府前街摆摊算卦，一面留意进出督军府的人，一面探访消息，这次要探实了屠黑虎祖坟的所在，迁动祖坟毕竟是件大事，不可能瞒得滴水不露。


那年头迷信的人非常之多，崔老道最擅长江湖伎俩，挑起铁嘴霸王的幌子，自称是“方外全真，云游半仙，传名赠卦，分文不取”，这是不要钱的买卖，凑热闹算卦的人自然就多，加上崔老道又会说，蒙得来算卦的人们心服口服，几天的功夫，已是满城轰传，都赞他是神卦，消息传来传去，很快传到督军府中，屠黑虎当时不在家，崔老道这两下子也蒙不了屠黑虎，但屠黑虎的老婆是个迷信的娘们儿，特别相信这套，听说门口来个老道，算卦看相奇准，就请这老道和徒弟进府，到后堂叙谈。


崔老道带着赛狸猫杨方、草头太岁孟奔，三个人趁机混进督军府，到后堂一看屠黑虎的老婆是个三十来岁的胖婆娘，个头很高，脸上全是横肉，眼角眉梢带着股子悍劲儿。


崔老道等人早知道屠黑虎是土匪出身，他的原配夫人又能是什么好货，今日一见，这娘们儿还真是只母老虎。


母老虎请崔老道落座，那俩道童就让他们在旁边站着，屏退下人，张开血盆大口说：“道长，听说您算卦算得好啊。”


崔老道双目微闭，口诵道号：“无量天尊，贫道些许手段，何足道哉。”


母老虎说：“道长要是真会算卦，今天也给我算一卦，您看我……”


不等说完，崔老道就说：“夫人，请休开尊口，老道看了夫人面相，只说三件事，倘若说错了半件，也不劳您撵，我师徒三人立刻土豆搬家——滚球去。”


草头太岁孟奔担心崔老道把话说得太大，对杨方连使眼色，杨方也给他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崔老道是老油条，糊弄这泼妇还不跟玩似的，甭担心。


不表那俩人在那挤眉弄眼，单说崔老道口中念念有词：“形貌五官各有宜，原来相法最难知，莫叫一见断吉凶，更须留心仔细推……”说着话，抬眼端详母老虎的长相，赞道：“夫人这面相好啊，面如满月，唇若红莲，声响神清，山根不断，乃旺夫大贵之相，尤其是两只耳朵，一边一只，不上不下，怎么长的这是，当真是恰到好处，我全真相法有言——耳轮贴肉，金玉满屋；耳高眉际，有寿有郎；耳垂厚长，合受天禄，好福相！奈何……”


母老虎听个起始，只是略略点头，她是督军夫人，富贵自不待言，还用得着崔老道说吗？但听到“奈何”二字，心一下揪起来了，忙问：“道长，奈何什么？”


崔老道说：“奈何气色衰落，这是时运不趁，命里正犯小人呐。”


母老虎猛地一拍桌子，脸上横肉和茶碗跟着都颤：“哎呦我的道长，您真是神仙，我如今正是犯小人啊！”


崔老道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暗笑：“瞧见没，这就蒙对两件事了。”


算卦相面，第一紧要的是会察言观色，其次是懂得人情世故，这个人要是顺风顺水，绝对想不起来算卦，倒霉才上卦摊儿，而且人们有什么不顺的事，一般都会往犯小人那方面想，谁这辈子还没几个冤家对头，所以算命的说犯小人，一百回里头能蒙对九十九回，加上他一看母老虎这醋坛子似的神情，准知道发迹之后不受屠黑虎待见，天天跟那些姨太太们争风吃醋，这本是人之常情，但是算卦相面的江湖术士懂得灵活运用，一说说到了腰眼儿上，让母老虎佩服得五体投地。


杨方和草头太岁孟奔两个人，站在一旁看着崔老道蒙得母老虎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发笑，又不敢笑出来，只好硬绷着，脸上表情十分古怪。


母老虎正在夸崔老道看得准，一瞧两个道童又在那挤鼻子弄眼，心里有些不高兴了，拉下脸来问崔老道怎么回事？


崔老道赶忙遮掩说：“这就是第三件事了，夫人，别看我这俩倒霉徒弟都是不会说话的哑巴，但颇有道骨，生具慧眼慈心，看出您印堂发黑，时运不济，眼看要有场大祸事，他们心中不忍，却有口难言，故此面露悲哀怜悯之情。”


母老虎半信半疑的问：“您确定您这俩徒弟没面瘫吗，悲哀怜悯起来怎么是这个模样，我怎么看他们俩像憋着坏呢？得了，道长您给说说吧，会有什么祸事，祸从何来？”


崔老道闭上眼掐指推算，突然倒吸一口冷气，说道：“哎呦，不得了，是您夫家的祖坟……”


这句话是有意试探，说到一半成心吊着不往下说，先看对方反应，拿江湖话说这是“要她的簧”。


母老虎一听崔老道提及祖坟，果然脸色大变：“我的老仙长啊，动祖坟的事绝无外人知道，这您都给算出来了！我那时候就说祖坟不能随便动，可我们当家的非要迁葬到雷公岭，他硬说那地方的形势叫什么贪狼下岭蛇，我怎么劝也拦不住，这下子真出事了，好端端惹来天大的灾，让我们可怎么活啊？”


崔老道就等这句话，心说：“什么仙长，你个傻老娘们儿，屠黑虎娶了你算倒了大霉。”他故作淡定，对母老虎说道：“夫人休要担惊少要害怕，其实没有多大事儿，把祖坟迁到别的地方，也不是说不行，不过惊动祖先遗骨为不敬，必须好好做个道场，但天机不可泄露，所以说破了不行，道场做得不周全也不行，老道回山一定替夫人做场法事，消灾减祸，延寿添福，保平安驱小人，夫人今后子孙满堂富贵无限，统统包在老道身上。老道相面算卦，全为舍手传名，结个道缘而已，我们师徒要尽快回山做法，不多讨扰，这就告辞了。”说罢辞别母老虎，带着两个兄弟离开督军府。


母老虎见崔老道一个大子儿不要，正是高深莫测的神仙踪迹，心中更是信服，此事对谁都没提。


再说三个人来到城外，看看四下无人，这才放下装扮，相顾大笑。杨方和草头太岁孟奔都夸崔老道好手段，三言两语套出了屠黑虎的祖坟所在，母老虎那傻娘们儿竹筒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全说了，这次应该不会再出差错。


崔老道说：“真没想到屠黑虎把祖坟迁到了雷公岭，提起那个地方，老道我略知一二，好个猛恶去处，飞云度鸟的一座岭子。”


3


屠黑虎向来阴险狠毒，心机极深，偏撞上崔老道这伙人，这才叫“铜盆遇上铁扫帚，恶人自有恶人磨”，他督军府中的母老虎找崔老道看相算卦，被轻易套出了祖坟所在，自己却还蒙在鼓里毫不知情。


不过崔老道在前清时被人打断过腿，后来虽然长好了，但是翻不得陡峭挺拔的崇山峻岭，不能亲自去雷公岭。


杨方问明白了山形地势，给崔老道找个地方暂且住下，他同草头太岁孟奔两人先到山上走一趟，盗取屠黑虎祖坟中的宝盔宝甲。


雷公岭地处山西河南交界，太行王屋二山之间，两人扮成裱糊匠，动身上路，要是听过公案短打类的评书，绿林人物一出来，甭管在哪，无不是“头戴六棱抽口软壮巾，鬓边插守正戒淫花，身披英雄大氅，背着单刀斜挎镖囊”，但那都是戏台上的装束，根本没有绿林人敢穿成这样出门，旧时交通不便，一般只有做买卖的和跑江湖的才出远门，穿得太扎眼或者太普通，都不免惹人怀疑，穿得太扎眼容易引起注意，穿得太普通，到了乡下山村，也让人觉得奇怪，那种地方人都少，互相认识，来个外人一不做买卖二不串亲戚，难免让人认为来路不对，不是响马也是盗贼，有可能对当地构成威胁，人家处处防着你，到哪都有眼，你就没办法走动了。


因此赛狸猫杨方和草头太岁孟奔，扮成两个裱糊匠，杨方少年时也曾学过这门手艺，所以出来行事仍是做此装扮，加之手艺高明能说会道，到哪都不会让人起疑，再偏僻的地方都能去。


书说简短，闲话少提，单说这两个人饥餐渴饮，晓行夜宿，非止一日，到得雷公岭下，但见群峰起伏，树木森列，苍翠如云，眺望远处山势，形如屏风，当中裂开一道狭长的山口，正如崔老道所言，是个穿云度鸟奇险无比的去处，看那山口恰似雷劈天成的深涧，大概是出于这个缘故才叫雷公岭，裂壑自上而下，这形势正是下岭蛇，屠黑虎的祖坟应该选在蛇头处，岭前依山傍水，有个很大的村子，二人从村民口中听说，这村子叫草庐村，王屋山自古是道家羽化成仙之处，多有道观神宫，汉代曾有一位仙人，在山中结庐而居，这个村子以此得名。


杨方暗暗点头，心说：“此地群山环抱，屏障幔护，又有碧水蜿蜒，云雾缭绕，形势得天独厚，隐隐约约透出一股子仙气儿，当真不凡，屠黑虎能把祖坟挪到此处，一定是得大行家指点，却不知究竟埋在什么地方，距离找到将军坟盗出四宝，尚有天渊之隔。”


两人扮成找活儿的裱糊匠，进了草庐村，一面帮村里人糊顶棚，一面打听屠黑虎祖坟的消息，问了大半天也没个头绪，当时村里有个头等的大户人家啊，家里的老太爷死了，要办白事，村长帮忙操持，正忙得不亦乐乎，刚好看村子里来了两位小师傅，一试那手艺还真好，山里头从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就请他们扎全套的纸活儿。


杨方和草头太岁孟奔担心让人怀疑，没办法把活儿推掉，只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跟着忙前忙后，天黑透了才顾得上吃喝，村长特意过来敬酒，说真亏两位小师傅，扎得好纸活儿，这白事办得太体面了，还得说你们走南闯北，是见过世面的，山里何曾有过这么好的手艺。


打神鞭杨方说道：“员外爷您还真识货，我们这纸活儿，正经是打前清福寿庄传下来的手艺，专是伺候京城宅门里的大户，不知发送过多少达官显贵，这不让这家老太爷赶上了吗，是老太爷有这福分，也合该咱爷们儿有缘不是。”


村长连声称好，还说他家里有几间屋子顶棚也要糊，请二人在村里多住几天，把这些活儿都干了，然后一并结算。


杨方一听正中下怀，便问村长什么时候发丧，把棺材抬到坟地下葬的时辰颇有讲究，他寻思正好是个机会去看看村子附近的坟地。


村长说请阴阳先生算准了，明天下午发丧，坟地也选好了，村里死了人，世世代代都埋到村后的山坡上。


杨方也会要簧，于是拿话套话，借着话头说：“阴宅大事，可得找个风水好的地方……”


村长多喝完酒话多，顺嘴说：“我们草庐村是道家的一处宝地，没有风水不好的地方，这村子打汉朝就有了，一直风调雨顺，所以没人特意挑坟地，前两年有个外地人，偏看上了雷公岭山裂下的一个穴，大老远抬着一口棺材进山下葬，想必葬的是其先人，竟还偷偷摸摸，棺材外裹着草席，等到深更半夜才埋，却不知被进山打猎的村民看见了，又瞒得过谁？”


村长酒后失言多说了几句，他说者无心，杨方和草头太岁孟奔两个却是听者有意，准是军阀屠黑虎命人暗中迁坟，行事虽然隐秘，却仍被村民看到了，也是屠黑虎作恶多端，老天爷要让他有此报应。


打神鞭杨方心想已经答应村长把屋里顶棚糊好，突然说要走，不免惹人疑心。两人就在草庐村里住了几天，把岭上的路径打探一清二楚。


三天之后，动身离开村子，先在山里兜了个圈子，再捡无人野径，直奔雷公岭，到得岭前，石壁悬崖为嶂，山口裂开一半，云雾出于其中，裂谷深处松柏苍翠，山泉清澈，只见“千层怪石惹闲云，一道飞泉垂素练”，时有褐马鸡、金钱豹之类的飞禽走兽出没，俩人从裂开的山口爬壁而行，飞鸟就在身边掠过，攀藤附葛直下谷底。


草庐村往北，群山重叠阻隔，一道接一道尽是绕不过去的大山梁，自古无路可走，又有蛇兽踪迹，村子里几乎没人往那边去，杨方和孟奔倒不怕什么野兽土匪，出来也没带枪支，那时候出城进城都要搜身，身上带枪支反而容易惹事，杨方身上背着铜鞭，孟奔看村里有砍柴的斧头，顺了一把插在腰间，准备砸棺材用，各揣几块干粮，这就进了山，根本没把屠黑虎的祖坟放在眼内。


来到雷公岭山口之下，见深谷中乱石嵖岈，抬头仰望，两侧峭壁对峙，从中吐出白雾一线，宛如玉带对穿，寻着下岭蛇的形势找到谷底，杨方伸手一摸岩根下的泥土，放在鼻端闻了一闻，又看那土痕草色，显然是近年翻动过的熟土，招呼草头太岁孟奔动手挖掘，土层深厚，底下是五色泥，两人挖了半日，露出一口乌漆大棺，棺盖上有些铜钱，还放了两个玉碗，碗中积着灯油，当初埋土的时候就灭了，以往迁坟移棺，从老坟里起出棺木，要在棺材上点长明灯，在重新入土之前，灯火不能灭掉，也是一个老例儿，杨方和草头太岁孟奔也有老例儿，贼不走空，走空则不利，有什么是什么，都划拉到麻袋里装上。


4


孟奔问杨方：“六哥，你说这是屠黑虎祖上那口棺材吗？”


杨方说：“棺木是清朝的样式没错，至于里头棺材瓤子是不是，我可就不知道了。”


说话的功夫，山里天都黑了，杨方点上马灯，再次围着棺材打量一番，看出棺木上的土沁，与此处土质不同，应该是两三年前从来老坟中刨出，迁移到此，他瞅准了，对草头太岁孟奔点了点头，说道：“错不了，准是屠家祖上那位清朝武将的棺材，那屠黑虎为了祖坟的事，可真没少下功夫，这次咱就要他的好看。”


孟奔闻言大喜，撸胳膊挽袖子，拽出斧头，照着棺材就砸，这将军坟埋在山中不封不竖，既没坟头也没石碑，就是怕让人倒了斗，可杨方那双眼太好用了，既知是什么形势什么穴，那就不可能找不着，剿灭捻军的年头，时值清朝末年，国力衰落，一个武官的棺材不会讲究到哪去，外面也没有套椁，只是棺材木板很厚，钉得也严实，却架不住孟奔狠砸，三下五除二砸开棺盖，随着一股白气，露出了里面的死尸。


杨方孟奔退开两步，以黑巾罩面，待到淤积在棺内的阴气散去，放下马灯，点了跟蜡烛捧在手里，凑到棺材跟前观看，那棺中僵卧一人，身材魁伟，裹在锦被当中，颌下留着黑须，面容如生，武将披挂，头顶天王盔，身穿太岁甲，怀中抱着一口七星宝剑，皆是上百年的古物，棺材里没有多余的东西，这也是武人本色。


孟奔道：“六哥你瞧瞧，这是宝盔、宝甲、宝剑，少了匹宝马，反正要那死马无用，只取他的三宝也罢。”


杨方说：“我看这死尸身上还有一宝，此人死了五六十年，又经迁坟移棺，面目依然如生，要是我没看走眼，嘴里一定含有宝珠。”


孟奔说：“六哥你又几时看走眼过，我这就抠出来看看是颗什么样的珠子……”说着话用麻绳套住死尸脖颈，拽起头来，左手拇指顶住尸身后脑，右手按两颊，那死人的嘴巴登时张开，嘴里果然含着一颗大珠，抠出来一看是颗夜光珠。


杨方见此珠光照十步，当属罕见之物，裹好了放进麻袋里，此时孟奔摘盔取甲，将尸身上值钱的东西尽数剥下，盔是八门金顶天王盔，甲是锁子连环太岁甲，那口七星宝剑是鲨鱼皮的剑鞘，乌黑沉重的剑身上，刻有七星北斗的图案，再看棺中那具尸身，被取了宝物之后，突然皮塌肉陷，脸上现出腐坏之状。


二人裹上一麻袋东西，放了把火，将棺材连同死尸一并烧掉，然后将封土挖开散在四处，彻底毁去了坟穴，天亮之后离开这片山岭，整个过程神不知鬼不觉，一路回到洛阳城外的一处客栈，⑸㈨⑵把经过跟崔老道说了，晚上在客栈里关紧门窗，点上灯烛，把麻袋放到桌上，一件一件的细看。


崔老道笑道：“准知道我这俩兄弟出手，没有办不成的事。”


杨方说：“头功还是道长的，要不是道长三言两语诓倒了母老虎，又怎知屠黑虎的祖坟在雷公岭，我们到那地方挖坟盗宝，只如探囊取物一般，不费吹灰之力。“


崔老道点头道：“屠黑虎那厮怕是做梦也想不到，他家的祖坟已经让人倒了斗了。”


孟奔说：“这才解恨呢，办他娘的屠黑虎，那厮要是知道了准得气冒了泡儿，道长哥哥你看这些宝货能值多少钱？”


崔老道说前清还是有些值钱的东西，可也得分什么，这天王盔太岁甲不是年头太古的东西，空得其名，值不得什么，珠子还行，像是打宫里传出来的东西，可能是因战功得到的赏赐，也可能是从围剿捻军的时候劫掠而来，虽是小小物件儿，等闲没有第二件及得上它，其次是这口宝剑，还有那两个放灯油的玉碗，别看这玉碗不起眼，也是汉代的物件儿，必是屠黑虎带部队盗挖汉代古墓时所获贼赃，七星宝剑则是北宋年间的东西，也属难得的古物，眼下的行市不太好，不过这一麻袋东西出了手，尽能得一大笔钱。


崔老道说到这顿了一顿，又说：“这笔钱咱们兄弟三人各取一份，老道我这辈子就是个饿不死的穷命，不能发大财，发了大财准倒霉，那是发多大财倒多大霉，因此我那一份全用来赈济黄河灾民，剩下两份，你们哥儿俩一人一份，此乃不义之财，取之无妨。”


杨方说：“道长哥哥，小弟窃闻，从古以来，富贵如空花，荣华似泡影，能够万古传名的，只有忠臣义士英雄豪杰，随他负担小人，也是闻之起敬，我若贪图些许财物，天底下有得是富户巨宅，何必去盗屠黑虎的祖坟？咱当初做这个活儿的时候，提前说好了要为善除恶替天行道，所以我那份也和兄长一样，全部用来救济灾民。”


孟奔道：“二位别仗义过了，这年头出门要店钱，吃饭要饭钱，咱好歹留个仨瓜俩枣儿的傍身啊。”


杨方说：“也对，要不留点儿？”


崔老道是当大哥的，不好意思上来就说分钱，他知道孟奔准得这么说，连忙点头道：“那就留一点儿吧，可不能留多了啊。”


三人又商量到哪出手这些东西，说到半夜才睡，第二天收拾好了东西启程上路，崔老道腿脚不便，走不得长路，杨方就买了辆驴车让他坐着，三个人一路上走走停停，外头兵荒马乱，沿途看不见几个行人，中午时分，到路边一个小面馆歇息，要了几碗面，正在那吃着，看前头来了一伙人，用骡车拉着一口赞新的大棺材，看样子是送亡故不久之人回乡安葬。


杨方等人久走江湖，偷眼一瞧车轱辘印痕，知道这棺材里装的东西不轻，绝不是一具死尸，再看这伙人一共有四个，三男一女，为首是位五十来岁的老者，年岁也不算太老，但两鬓已经斑白，穿着土里土气，却是气宇轩昂，神色和善，老者身边有个大姑娘，也打扮成村姑的样子，但怎么看都是城里的大小姐，长眉入鬓，一双杏眼，神如秋水，美得让人不敢直视，其余那两个，一个是个跟班模样的锅盖头，另一个是端肩膀的乡下汉子，两眼贼兮兮的，不像善类。


杨方等人心里边暗暗称奇，以他们的眼力，竟看不出这伙人是干什么的，此时也不想多事，所以并不理会，只顾埋头吃面。


崔老道吃着半截，低声对杨方和孟奔说：“今天黎明时分，老道我望见天幕间一线如血，征兆极是反常，只怕是要变天了，若有狂风骤雨，那黄河水位必然暴涨，咱们要趁早赶路，千万别遇上黄河发大水的巨灾。”


孟奔说：“道长哥哥呀，您头一天起这么早啊，哪天不是这样？”


崔老道说：“傻兄弟，你哥哥我看不错，就这一两天，准出事。”


杨方说：“黄河刚发过大水，又要连着起灾，那还让不让老百姓活了？”


崔老道叹道：“大道即远，天怒不断，看着吧，大事儿还在后头呢。”


常言道“闭口深藏舌，身安处处牢”，只因崔老道吃面条时多说了这么一句，一场杀身之祸可就找上门了。


5


路边这个小面馆不大，只有这两伙人吃饭，那位送棺材的老者，坐在崔老道身后，他和那位大小姐看见崔老道身边两个裱糊匠，虽然穿着破旧，却难掩英爽之气，不由得往这边多打量了几眼，听崔老道说到要变天了，黄河还有大灾，那老者忍不住转过身来请教：“这位道长，我看这两天天气不错，何以见得天气要变？”


崔老道夸口说：“无量天尊，老道并非未卜先知，只不过占风望气，观天象而知征兆。”


老者问道：“道长如此本事，不知在哪座名山洞府中修行？”


孟奔嘴快，不等崔老道答话就说：“什么名山洞府，我家道长又无房舍又无钱，只在城南窑内眠，平日常到城门口摆摊儿算卦。”


老者闻言笑了一笑，说道：“原来是江湖手段……”随即扭回身去，不准备再同崔老道多说了。


这事儿要在搁在平时，崔老道也不会计较，此刻却意气用事，心想：“看这老者颇不寻常，那些居于庙堂之中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向来轻视江湖伎俩，今日我若不显些本事，连我这俩兄弟也得笑话我。”


崔老道动了这个念头，哈哈一笑，说道：“萍水相逢，能遇上就是缘分，老道我今天是张天师卖眼药——舍手传名，给老兄你测个字如何？倘若说的准了，老兄帮我传个名，说的不准还请不要见笑。”


那位大小姐对此不感兴趣，劝老者别再理会这江湖老道，免得上当受骗，老者却是好奇心重，说道：“好啊，有意思。”当即用筷子蘸着面汤，在桌子上写了个路字，说道：“道长刚才说得不错，咱们正是在半路上萍水相逢，同为路人，那么就请教一个路字。”


崔老道看了两眼桌上的字，嘿嘿冷笑，说道：“言为心声，字为心画，看老兄这字写得当真有几分挺拔风骨，必是个敢作敢为不肯落后的人物，咱就是这个路字了，不知老兄想问何事？”


老者说：“道长就看看我是吃哪碗饭的吧。”


崔老道说：“路字口开头，看来老兄跟贫道一样，同是吃开口饭的。”


此言一出，那老者和他身边的几个人，均是面露诧异之色。


杨方和孟奔心中暗笑，又让崔老道蒙上了，那送棺材的老者怎么看都不像种地的，字写得又好，当然是吃开口饭的，而且吃开口饭的人太多了，江湖上算命算卦唱戏说书的都是吃开口饭，这种养尊处优的人不可能做苦累差事，做生意当官全要用嘴说，不也是吃开口饭吗？不过崔老道随机生变的本事，那真是谁也比不过。


老者说道：“不瞒道长，我的确是个生意人，如今要带这口棺材去办一件大事，尚不知此行结果如何，恳请道长指点？”


崔老道想也不想，说道：“这个路字，开头是个口，结尾还是个口，口字里头没东西，来时口中空，去时口中空，老道我说句不好听的您别见怪，此字不是吉兆。”


老者听罢若有所失，一时无言以对，在跟他送棺材的几个人里，那端肩膀的汉子忽然拍案而起，叫道：“老东主，你休听这贼老道胡言乱语，他这江湖本事唬得住你，可不瞒不过我边海龙，这三个分明都是掏坟挖墓的贼人，我进来就闻见他们身上有一股子坟土的阴气，只怕身上还背着贼赃，敢不敢把身后包袱打开来看看……”


这位边海龙话未说完，伸手从怀中拽出一把驳壳枪，他是想拔出枪来吓唬人，虚张声势并非真打算开枪，谁知刚把枪从怀里掏出来，那边杨方的打神鞭就到了，出手太快，众人只觉眼前晃了一下，劲风扑面，又听“啪嚓”一声响，再看边海龙手里的那把镜面匣子枪，都被铜鞭打在地上砸坏了，震得边海龙手上虎口破裂，身前的桌子也断为两截，呆愣愣站在当场不知所措，没人看清楚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等边海龙回过神来，明白是遇上硬手栽了跟头，没脸再呆了，转身跑出小饭馆，头也不回，远远地逃走了。


杨方打掉了对方的驳壳枪，气不长出，面不改色，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倒有几分得意，冲那老者一抱拳，道声得罪了，这才收起铜鞭。


孟奔指着那老者，对面馆老板说：“打坏东西让他赔啊，是他们这伙人先动的手。”


面馆老板是个老实人，哪敢应声，这时那位大小姐取出钱，说是打坏桌椅板凳，连同这些人的饭钱，一并给了面馆老板，又问老板够不够，面馆老板哆哆嗦嗦接过钱，连说：“够了够了，把我这馆子盘下也够了，几位客官随意……随意……”话没说完，人已躲进里屋，再怎么招呼也不肯出来了。


那位边海龙口中的老东主，站起身说道：“道长旁边这位兄弟年纪轻轻，身手却是不错，只怕也不是裱糊匠吧，你们真是盗墓的绿林人不成？”


崔老道等人见对方这伙人文不文武不武，推着口大棺材，还有个带枪的边海龙跟着，说是走镖的又不像，走镖的最忌讳翻脸动手，既然被人家看破了身上包袱里有明器，没法再隐瞒了，但崔老道很会说话，他说：“实不相瞒，老道弟兄三个有名有号，江湖人称铁嘴霸王活子牙崔道成，赛狸猫打神鞭杨方，草头太岁孟奔，我辈素怀忠义，要学古代侠烈之士，立志除暴去恶，扶危济困。如今天下正乱，上无王道，下无王法，老百姓都没活路了，我们兄弟不得不替天行道，前往雷公岭草庐村，挖开了军阀首领屠黑虎的祖坟，此去是要将这些东西换成粮食，用来救济黄河两岸的灾民，咱虽低微贫贱，誓不拿不义之财，也不取无名之物，绝不是盗墓的贼寇。”


那老者听完，再次仔细打量了一番崔老道等人，正色说道：“闻名久矣，也是老天开眼，让我有幸遇见道长这等高人，有件大事要说给三位知晓。”


原来军阀头子屠黑虎，暗中盗挖古墓，把国宝卖与洋人，惹得天怒人怨，但世道荒乱，屠黑虎手握重兵，没人管得了他，最近屠黑虎带兵在开封活动，是想挖掘一座消失于北宋年间的古寺，这座古刹殿宇宏大，位于黄河边上，称为护国大佛寺，但黄河水患，自古已有，几千年来，黄河泥沙淤积，使河床逐渐增高，所以说开封是天上河，河比城高，加上黄河几次改道，大水多次淹没这座古都，北宋仁宗年间开封是都城汴梁，在黄河边上造了这座大护国寺，以求万民平安，寺中供奉两尊千手千眼佛像，一大一小，小的那尊千手佛是尊嵌满珍宝的金佛，大宋王朝的无价之宝，没想到后来黄河泛滥，发了场空前的大洪水，大水推动泥沙，彻底吞没了大护国寺，到如今沧海桑田，朝代更迭，谁也不知道泥沙覆盖下的大护国寺到底在哪了。


军阀屠黑虎听闻寺中那尊千手千眼佛像，乃是价值连城的重宝，便带兵在黄河边上寻找大护国寺的废墟，妄图挖出佛像，交给洋人换取一批军火，这位姓赵的老东主，是个资财巨富的大商人，年轻时喜欢游历冒险，异常痴迷于考古和文物，常找机会到海外回购流失的国宝，得知屠黑虎盗挖重宝之事，连写几封血书给当局，那些官僚们都收了屠黑虎的钱，个个要当好好先生，没人肯做闲冤家，都推说没有真凭实据管不了，赵东主急得没办法，计划抢先找到大护国寺，挖出千手千眼佛像藏起来，免得重宝落入军阀手中，落在军阀手里还好说，如果流失海外，身为炎黄子孙，今后哪还有面目去见列祖列宗，当逢乱世，以盗止盗，也是万般无奈之举，另外根据史书文献记载，这座被埋在沙土底下的大护国寺中，还有个不得了的秘密。


这口大棺材里，装着“猎枪、电灯、头盔、铲子”等物品，带猎枪是为了防身，怕遇见土匪，装备全放在棺材里，冒充送死去的亲人还乡，则是便于在军阀占据的地盘上行走，免得引人注目，又用重金请了个叫边海龙的盗墓贼做帮手，不成想此人鼻子不错胆子不大，色厉而胆薄，一动手就让杨方给吓跑了，剩下的人除了赵东主，还有他的侄女澹台明月，另一个留着锅盖头的下人，是赵东主的家仆赵二保，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跟在他身边多年，也是十分忠诚可靠。


赵东主说没了专门吃盗墓这碗饭的行家里手相助，很难有万全之把握，又要赶在屠黑虎之前得手，时间非常紧迫，来不及再找别人了，请崔老道等人务必相助一臂之力，事成之后，他愿意拿出重金酬谢。


崔老道刚才都把大话说出去了，什么素怀忠义，什么侠烈之士，这等为国为民的大事怎能不做？他跟杨方和孟奔两人商议了一下，反正只要是跟屠黑虎过不去的事，哥儿几个都愿意干，何况还给钱呢，再说找一尊千手千眼佛像，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活儿，有杨方一个人前去已绰绰有余，崔老道腿脚不利索，先由孟奔送他过黄河，过些天到黄河以北的高台镇会合。


赵东主得知杨方愿意相助，深感欣慰，心想：“凭此人的身手，尽可以一当十。”


两伙人当下在小饭馆里作别，杨方嘱咐孟奔：“兄弟，你好生照看道长，我去几天便回。”


崔老道说：“六弟啊，我看天时不对，可能真要闹大灾了，你们途中务必留神，此外那个屠黑虎太厉害了，他要真想在黄河边上找寻这尊千眼千手佛宝像，难免不会跟你撞上，你自己也多加小心吧，记住哥哥这句话，宁在世上挨，不在土里埋，千万别意气用事跟他较劲，古人有言‘霸王自刎在乌江，有智周瑜命不长，多少阵前雄猛将，皆因争气一身亡’，一旦遇上危难，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以你的本事，想要脱身不难。”


6


杨方说：“道长哥哥放心，我全都记下了。”心中却想：“屠黑虎纵然了得，单打独斗我也不怵他。”


崔老道之前在小饭馆里占了一个“路”字，算出赵东主此行不会顺利，他那卦术十卦九不准，全是江湖上糊弄人的手段，但在世上混得年头多了，看事看人真是准得出奇，暗觉来日大难，前路不祥，委实放心不下，再三嘱咐杨方多加小心，然后跟着孟奔过黄河往北去了。


不表他们怎么渡河，单说杨方一行四人，沿着黄河一路往东，那年月兵荒马乱，出门不敢露白，都打扮成乡下人，赶着那辆拉着大棺材的骡车，也没有马匹，因为有马容易被杀人越货的乱兵土匪盯上。


赵东主对杨方颇为倚重，他说：“先前听道长管你叫杨方？这是兄弟的真名实姓吗？”杨方说：“我一个没头鬼，爹娘都不知道在哪，哪里有什么真名实姓，当年我师傅是在杨县方家山把我捡回来的，这不就姓杨名方了。”赵东主道：“原来如此，终归是英雄不问出处，杨兄弟你的身世倒与我这侄女有几分相似。”杨方道：“老东主这话从何说起？”澹台明月听赵东主提到了自己，忙道：“叔父，你别同他说。”赵东主说：“无妨，杨兄弟不是外人。”他又对杨方说：“我这侄女也是个没爹没娘苦命的孩子。”杨方奇道：“大小姐也生来无父无母？”赵东主说：“是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连她自己也不甚清楚，我今天正好给你们说说，说这话是二十年前，还有大清国那会儿。”


清朝末年，赵东主还没这么富有，为了赚钱求学，跟英国人渡海下南洋投机冒险，不料在大海上遇到了狂风巨浪，座船险些覆没，桅杆让风打断了，只能漫无目的的在海上漂流，直到水粮断绝快要饿死的时候，忽然来了一伙海盗，皆着明时衣冠，他们把船拖到一座孤岛上，那岛上森林茂密，山中有个很大的洞窟，里面盖着许多房屋，宛如一座城池，赵东主随着船上的俘虏，被海盗押进洞窟深处，就看里面供着一尊泥像，也是古衣古冠顶盔掼甲，像是这些海盗的祖先之像，洞里金银珠宝堆积如山，盗首是个慷慨英雄的人物，对赵东主还算不错，给吃给喝，问了他一些家里的情形，又与他结为兄弟，有一天夜里，盗首请赵东主来到一处石屋，请他饮酒叙谈，说起了这个海盗洞窟的来历，那是满清八旗铁甲入关之时，有一路明朝败军，在一位总兵的带领下，逃到了大海荒岛上做了海盗，那位总兵会看风水地理，看出这孤岛形势奇绝，可以占据此岛抗衡清军，但岛上的女人不能停留超过一年，否则风水就破了，一旦失了风水形势，这个岛也就完了，于是立下规矩，海盗们抢来的女人，要在一年之内全部处死，生下孩子若是女婴，也一律杀了，绝不留半个活口，以免岛屿的位置泄露出去，引来朝廷大军征剿，此后两百余年，盘踞在岛上的海盗无不依祖训行事，传到如今这位海盗首领，去年在海船上抢来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容貌极美，又怀了盗首的孩子，两人动了真情，盗首不忍心将她杀死，一年后生下一个女儿，如果让人发现了，母女两个都得被杀，恰在此时，赵东主所乘的船只被群盗虏至岛上，首领见此人见识举止不凡，必不会久居人下，便跟他结拜兄弟，赠送了很多财宝，又把座船修好，让他带着自己的妻女，逃离这个孤岛，结果在逃亡的时候，不巧被海岛上的群盗发觉，这伙人跟忠于首领的海盗们发生了惨烈的火并，几乎全死光了，洞窟里的城池也被大火烧为了白地，侥幸没死的都让这场大火烧死了，那女子投海殉夫，只剩下赵东主怀抱两三个月大的女婴，乘船逃回了陆地，他从那以后发了家，把这个女孩视为亲生骨肉，只知道那盗首复姓澹台，逃出来的那天夜里，大海上月明如昼，就取个名字叫澹台明月，他身家性命和财产，可以说全得盗首义兄所赐，没这个孩子他也不可能活着离开那座海岛，澹台明月自小天生喜欢骑马狩猎，大概是巨盗之后，天性使然，赵东主拿她也没办法，宠得没边儿了，要星星不给月亮，只好遍请名师传授弓马剑术，但这次是和杀人不眨眼的大军阀屠黑虎做对，实是要冒天大的风险，他告诉打神鞭杨方，万一他此行有个三长两短，请杨方一定照看好澹台明月，因为他有预感这趟凶多吉少，但不能眼睁睁看着军阀拿国宝去和洋人换枪炮，不得不以身涉险。


澹台明月说：“叔父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我用不着别人照顾，您也不会有事。”


杨方以为只是到黄河边上挖一尊千手千眼观音的造像，在他看来根本不算什么难事，能有什么凶险？因此也劝赵东主宽心，屠黑虎不过是一介军阀头子而已，我打神鞭杨方连他的祖坟都掏了，他又能奈我何？


赵东主说：“杨兄弟超群出众，却不可因为英雄不羁，就甘于埋没草莽，似你这番神技，怎能只用来盗挖军阀祖坟，却不思量做番大事业出来？”


赵东主在路上推心置腹谈了许多，杨方心下不以为然：“让这老东主连吃几个月窝头咸菜，保准他再也顾不上忧国忧民了。”


这天下午，到了黄河边上的一处古渡，此地是片河套，只见黄水翻涌奔流，轰隆作响，南边黄土黄沙，地势空旷，有几间稀稀落落的土坯房，上面插着一杆破旗，写着“古渡客栈”四个字，让西风吹得猎猎作响，远处有几只野狗在啃死人的骨头，平野漠漠，望过去仅是几个极小的黑点。


7


赵东主对照地图看了许久，对其余三人说据他多年收集考证的线索，北宋年间的大护国寺正在此地，殿堂佛塔都被横河泛滥带动的泥沙埋住了，军阀屠黑虎却以为这座古寺在开封城附近，所以军阀部队只在城墙周围挖掘，离此甚远，此处有个十分偏僻古渡客栈，先在客栈中落脚住下，再仔细寻找，定有所获，尽量低调行事，别让外人发觉。


杨方说：“东主有所不知，传闻黄河古渡边的客栈是处黑店，专卖人肉包子，你们推着口大棺材冒充送亡故之人还乡，瞒瞒军阀和草贼也就罢了，却瞒不过那些开店老江湖，进去准被人家用药麻翻，五花好肉切做包子馅儿，脑袋手脚和骨头下水扔进黄河。”


那三个人听了此言，立时感到一阵反胃，更觉得不寒而栗，世道这么乱，卖人肉包子的事只怕未必是传闻。


二保庆幸地说：“多亏六哥提醒，要不然咱们住在这里，非吃了人肉馅儿的包子不可。”


杨方说：“兄弟，咱吃几个人肉包子也不算什么，像二保你这样一身五花肉，却是上好的包子馅儿，那店主肯定趁你不备，诳你喝下蒙汗药，麻翻了扒个溜光，绑到剥人櫈上……”


二保惊道：“六哥，听说开黑店的也是绿林好汉，他们横不能不分好歹，见人就宰吧？”


澹台明月说：“二保你别信他危言耸听，他又不曾住过这个客栈，凭什么说人家是卖人肉包子的黑店。”


赵东主说：“不得不防，杨兄弟说得没错，咱们用骡车拉着一口棺材，走在路上还好说，在客栈里连住几天，必定会招人耳目，杨兄弟依你之见，咱们该怎如何应对？”


杨方说：“按道儿上的规矩，只好多给店家些钱，把事情说明白了，让人家别理会咱们的闲事。”


四个人商量定了，赶着骡车走过去，到了古渡客栈才发现里外空无一人，屋里积满了灰尘，看样子前不久黄河泛滥，这客栈里的人早逃走了，只有这几间低矮漏风的土屋在此，如此一来也省去了不少麻烦，赵二保不再担心被做成人肉包子，兴高采烈将骡子拴到门口，忙前忙后收拾屋子，这时天色将晚，风沙渐烈，风声犹如鬼哭狼嚎，刮得天际间一片暗黄。


众人有了这古渡客栈的房屋为依托，心里安稳了不少，若是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去处，遇上这阵狂风，可没有办法过夜。


几个人将那口沉重的大棺材搬进客栈，胡乱吃了些干粮充饥，二保到灶下烧水，赵东主对杨方和澹台明月说：“咱们必须赶在军阀屠黑虎找到此地之前得手，时间不等人，今天夜里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天一亮就开始寻找埋在沙土之下的大护国寺。”


杨方打开棺材，看里面有四支双管猎枪和炸药，如今这地方荒无人烟，夜里除了有野狗饿狼出没，还可能遇到土匪，需要带枪防身，另外照明的电灯，挖土的铲子，就连猎装和干粮等物也是一应俱全，看来准备的十分充分。


赵东主取出随身的本子，其中有一页描绘着护国大佛寺的布局，找到其中任何一座殿堂或佛堂，再以此图作为参照，就可以确定正殿的位置了，卧佛巨像和千手千眼菩萨，都在古寺的正殿里，他说看古渡客栈几间破屋后面，有一处土丘，比别的地方都要高出一块，要是所料不错，应该是护国寺的佛塔，那么客栈土屋底下即是正殿。


杨方说：“此事岂不易如反掌，只要地方找准了，明天打个洞下去，到大殿里挖出那尊千眼千手佛，多说一两日，那便大功告成了。”


赵东主说：“没那么简单，我有件事，要到了这里才能跟你们说，关于北宋年间造于黄河边上的大护国寺，还有个很可怕的传说，你相信不相信……那尊千手千眼佛像底下镇着黄河里的妖怪。”


8


杨方听出这里边有名堂，问道：“老东主，大护国的佛像下面镇着什么……山妖水怪？此话怎讲？”


赵东主说：“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传说了，我担心移动了佛像，会有想也想不到的祸事发生。”


澹台明月说：“叔父不必多虑，那些野史志怪中的传说记载，又岂能当真。”


赵东主说但愿是我想得太多了，总之看见那尊千眼千手佛的宝像，也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杨方又问：“挖到佛像之后，要装在这口棺材里搬运走？”


赵东主说道：“不错，那尊佛像大小和常人接近，装在棺材里运过黄河，寻个军阀找不到的地方埋起来，天底下不可能总这么乱，军阀头子屠黑虎自持其勇，好杀不已，将来必犯天道之忌，难免不测之忧，迟早有他的一个下场，等到乱世平定之后，咱们再把千手千眼佛像取出来还之于民。”


杨方感觉此事颇有蹊跷，还想追问赵东主千眼千手佛像下镇着什么妖怪，可赵东主上了岁数，连日赶路十分疲惫，到赵二保收拾干净的屋子里睡觉去了，他也不好再去追问。


黄河古渡边的荒废客栈，里面有七八间屋子是客房，都有现成的木板床，扫去灰尘便可就寝，赵东主住了最西头的一间，此刻时辰还早，其余三人就坐在前堂，点了盏煤油灯，整理棺材中的装备，以便明日一早动手，客栈破屋里四下透风，吹得油灯明一阵暗一阵，又听外边不时传来嗷嗷怪叫，也分不清那是狼嗥还是风声，气氛格外诡异。


澹台明月想起杨方说这是卖人肉包子的黑店，白天她倒不怕，此刻天黑下来，也不禁有些毛骨悚然，她责怪杨方说：“杨六，我看这客栈从里到外，根本没有剥人櫈之类的东西，你之前果然是在胡编。”


杨方心想：“我往常在江湖上走动，谁敢不尊我一声杨六哥，偏你这大小姐不把我放在眼内，一口一个杨六，我要不吓得你做上一夜噩梦，我也妄称英雄好汉……”


杨方动了这个念头，对澹台明月和二保说，想不到这黄河边上的古渡客栈竟已荒废，人肉包子之事以前果真是有，这是我师傅亲身所历，那一年我师傅到这一带做生意，一个人路过黄河边的古渡客栈，看周围当真是“荒村寥落人烟稀，野鸟无名只乱啼”，那时店里有个寡妇当老板娘，带了两个蠢汉做伙计，卖给我师傅热腾腾一盘包子，我师傅一看那包子肉馅儿全是油，又香又滑……


澹台明月听得暗暗皱眉，二保则捂着嘴想吐：“六哥，你师傅吃了人肉包子？”


杨方说那倒没有，我师傅那眼力，一看包子肉馅儿，觉得像是人的股肉，股肉在哪知道吗？就是大腿屁股附近的肉，要不哪来这么大油呢，故此起了疑心，忍着饿没吃，夜里在客栈的房间中睡觉，半夜三更前后，他老人家正睡在木板子铺上，就听有人在床底下，拿手挠他这个床板，“嘎吱嘎吱”的响啊，一听这声音，吓得人浑身寒毛孔都张了嘴。


杨方能言善道，说得绘声绘色，屋外又是鬼哭般的风声，听得二保怕上心来，却又忍不住想往下听，连问后来怎样？莫非是黑店的人藏在床下，要把你师傅宰了当做包子肉馅儿？


杨方说不是，要是店里的歹人躲在床下，他抓挠这铺板做什么？我师傅心里也是纳着闷儿啊，敲打两下不响了，过会儿又挠铺板，师傅他老人家点上蜡烛往床底下一照，我的个娘啊，是个没有人头的死人，可能是当天刚被害死，藏在铺下还没来得及收尸，腿上的肉都被割尽当了包子馅儿，不知道是尸变了还是怎么着，这个无头的死人在用手指挠床板！


澹台明月知道这多半只是杨方随口说来吓唬人的，但在荒废的古渡客栈里听这些鬼怪之事，也没法子不怕，心中惴惴难安。


杨方嘿嘿一笑，说咱都早点歇着吧，明天可有得忙活，说罢进屋关上房门，将打神鞭横放在头下，诸事不想，心头一片空明，不久就睡着了，忽然起了一阵阴风，恶寒透骨，身上顿时起了层鸡皮疙瘩，他睁开眼一看，屋门让风给吹开了，从外走进来一个全身是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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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方吃了一惊，一下子惊醒过来，发觉身上全是冷汗，再看已是夜半更深，屋门仍然关着，屋中哪有什么浑身是血的人，他心说：“我随口编了些人肉包子的事，只想吓吓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小姐，怎么倒把自己吓着了，深更半夜做这等怪梦，好没来由。”


杨方的师傅金算盘下落不明，没把摸金符传给他，所以他行事不按摸金校尉的规矩，又在江湖上学了绝艺在身，胆色不同一般，但梦到什么他自己也做不了主，看看房前屋子后没什么反常之处，倒头又睡，刚闭上眼，阴风忽起，屋门又开了，从屋外走进一个全身血肉模糊的人，一步一步走到近前，杨方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看屋里什么也没有，冷汗湿透了衣衫，心头狂跳不止，怎么会连做两个相同的梦？


他心想：“这可邪了，这古渡客栈里闹鬼不成？不过这时要出去把其余几人惊动起来，大小姐和二保非取笑我不可，我往后还有何面目同人说长道短？”


杨方从铺板上下来，又在屋里前前后后看了一遍，真没有什么古怪之处，寻付道：“疑心生暗鬼，我且不理会，看它怎样。”于是躺下又睡，闭上眼顿觉阴风飒然，看那屋门第三次让阴风给吹开，那满身是血的人从屋外走进来，杨方头发根子全竖起来了，他也真是胆大包天，忍着没动，随着那人越走越近，他发觉那浑身是血的人好像要对自己说些什么，隐隐约约只分辨出两个字：“快逃！”


杨方心里一惊，再看屋里寂然如初，他一身的冷汗，江湖人没有不信征兆的，心说：“此梦真切无比，只怕不是什么好兆头，何况连做三个一模一样的梦，这屋里必然是有鬼啊，那个鬼是谁？为什么要告诉我快逃？莫不是要出什么大事？”


心里边正七上八下的功夫，已是破晓时分，澹台明月等人此时都起来换好了衣服。


澹台明月看杨方脸色苍白神情恍惚，好像一夜没有睡好，笑着问道：“杨兄，你脸色怎么如此难看？莫不是昨天夜里讲鬼吓我们，却把自己吓着了？”


杨方本来想告诉那三人梦兆不祥，只怕会有要命的事情发生，赶紧离开此地为好，但一听澹台明月这么说，那是死也不肯丢这个脸，说道：“想到灾民们苦难深重，愁得彻夜难眠。”


赵东主说道：“难得，杨兄弟身在江湖，却有庙堂之志，睡觉也不忘黎民百姓的苦处，时值乱世，虽是贩夫走卒，也该为国家倾尽一己之力，咱这次寻找千手千眼佛的宝像，不让它落在军阀屠黑虎手中，正是为了保护国宝。”


杨方顺口应声：“老东主所言极是，我等做成此事，便是塔尖儿上的功德。”


赵东主说：“好，那么一会儿我等先去客栈后头挖开沙土，看看下面有没有佛塔。”


这么一打岔，就没提夜里闹鬼的事，杨方见赵东主等人已换了猎装，从头到脚全是英国货，心说这叫狗长犄角……洋式啊，可人家穿这套行头干活确实方便，再看外边大风呼啸，刮起漫天的尘土，一行四人冒着风沙，来到客栈外面动手挖掘，沙土之下是干枯坚硬的淤泥层，再往下挖了几尺，看底下显出古砖，果然是半截佛塔，赵东主兴奋得眼中放光，北宋年间的千手千眼大佛寺，正殿就在黄河古渡客栈之下，他花了数年心血找寻线索，一朝功成，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杨方不知那尊佛像何以让赵东主如此痴迷，也想尽快看个究竟，他带着二保，又到屋里后墙下去挖，挖到晌午时分，挖开一个很深的大坑，沙土下面露出整齐的瓦片，看来佛殿虽让泥沙埋住了，但淤泥干枯之后形成了一层封闭的土壳，时隔七八百年之久，殿堂依然在地下保存得十分完好，揭开瓦片看里面惛惛洞洞，阴森莫测，佛殿中梁柱腐朽，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发生垮塌，四个人便到屋外准备绳索电灯，又绑了几根火把，要等待佛殿内积郁了几百年的晦气散掉才敢下去。


此时风势加剧，狂风呜呜作响，古渡客栈年久失修，屋顶是个木板棚子，下头压着干草，忽然让一阵狂风掀翻了，四人只好躲到土墙下面，一边避风一边吃些东西，可满嘴都是沙土，吃了食物也难以下咽。


杨方找机会问赵东主：“千眼千手佛下面到底镇着什么东西？这黄河里真有妖怪不成？”


赵东主说：“不单是传说，这黄河年年发大水，很早以前……”


杨方突然抬手做个嘘声，说道：“等等，我听到有东西往咱们这来了，可不像是风声！”


黄河古渡客栈处在河套里，唯有西南方是旷野一片，目力所及，尽是黄土枯草，此刻狂风肆虐，沙尘飞扬，他探出头向外张望，只看得一眼，登时倒吸一口冷气，夜里梦见鬼的事成真了。


赵东主等人发现事情有变，也起身往外看，就看黄土坡出现了一排小黑点，随着距离快速拉近，看出是军阀的部队，前边全是马队，蹄声越来越响，轰隆隆势如潮水，卷起了漫天的黄尘。

第十章 神秘大佛



这尊巨佛大如山岳，目必有所运，手必有所持，像高七八丈开外，周身共计一百零八目四十二臂，神情威严慈悲，佛面让光束一照，金光晃动，显然贴满了金箔，两侧还供着许多罗汉像、地藏菩萨像，前面则有弥勒佛以及韦陀菩萨，全是北宋年间的造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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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东主等人大吃一惊，急忙缩身回来，心说：“屠黑虎认为那座大护国寺在开封城周围，也一直在城外挖掘，怎会突然得到消息，派遣人马往黄河古渡来了？”


此地是个河套，军阀部队从南面上来，等于是把古渡客栈围死了，那年头军阀和土匪没什么两样，视人命如同草芥，落到他们手里谁也别想活。


四个人赶紧把猎枪取来，在土墙后头对准了来势汹汹的马队，打算先抵挡一阵，如果能撑到天黑，或许有机会脱身，不过仅凭四个人，面对大队骑兵的冲击，也无异于螳臂当车，只是不甘束手待毙，仍要做困兽之斗罢了。


军阀马队奔到枪弹射程之外，突然止住来势，杨方眼尖，远远看出为首的正是督军屠黑虎，奈何离得太远了，猎枪的射程够不着，这时忽有一骑跃众而前，那人骑在马上，空着两手没带枪，身边挂着个包袱，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什么，看其来意是有话要说，就把他放到近前，等看清过来的这个人面目，四个人心里同时一沉。


骑马过来说话的不是别人，竟是之前在面馆里跑掉的盗墓贼边海龙，边海龙是让屠黑虎逼着过来，他也怕杨方等人下手杀他，走到土墙后一抱拳，把身后的包袱解下来，陪着笑脸对众人说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咱道儿上的人也得讲规矩啊，兄弟我只是替督军大人过来传个话。”


赵东主看出边海龙是屠黑虎的手下，怪自己眼瞎看错了人，忍着怒气说道：“你滚开，我跟那军阀头子没什么话好说。”


边海龙说老东主你惹不起督军大人，先听我把话说完吧，原来屠黑虎兴师动众，到处挖掘北千手千眼佛，苦于没有进展，他得知赵东主知悉北宋年间大护国寺的确切位置，便派手下的盗墓贼边海龙前去打探，赵东主不知是计，还晓以大义，请边海龙帮忙，好在他多留了个心眼，没有将大护国寺的位置吐露出来，途中在面馆里遇到刚挖完屠黑虎祖坟的崔老道等人，杨方出手吓走了边海龙，但这家伙没走远，仍在暗中尾随赵东主，他发现崔老道那三个人里分出一人跟赵东主走了，看来全是一伙人，就通知军阀部队，在崔老道过黄河的时候上前抓拿，结果孟奔当场被乱枪打死，崔老道掉进黄河里下落不明了。


事实上崔老道落进黄河里大难不死，一直活到全国解放之后，那是后话，暂且不提，草头太岁孟奔当时是真死了，身上背的包袱被人送到屠黑虎手中，屠黑虎揭开一看，当场吐了一口血，那包袱里是他祖坟里的几件宝物，他没看过棺材里面有什么，但认识坟里那两只玉碗，知道祖坟让这伙倒斗的贼人给挖了，不由得狂怒攻心，暴跳如雷，可是那座千眼千手佛的所在，只有赵东主清楚，只好按兵不动，先看赵东主在古渡客栈停下，冒着风沙到处挖掘，想必此处就是大护国寺的遗址，才带兵围了上来，又命边海龙过来劝赵东主投降，只要把说出盗挖督军祖坟的同伙都有谁，督军大人或许可以网开一面，留下这几个人的性命。


赵东主气得脸色铁青，指着边海龙的鼻子说：“你滚回去告诉那个军阀头子，让他趁早死了心。”


杨方听边海龙说崔老道掉进黄河孟奔死于非命，也不敢全信，他见对方身手背的包袱上全是血迹，抢过来打开一看，孟奔的人头就在里面，脑袋被砍下来，那两只眼还没闭上，死状极惨，杨方手捧人头，想起夜里那个梦，不知是心念感应，还是孟奔死后显魂前来示警，一时间五内崩裂，两眼几乎瞪出血来。


边海龙看杨方脸色不对，只怕此人突施杀手，自己可是万万招架不住，连忙说道：“几位，先贤古圣怎么说的，好死不如赖活着不是，你们听我良言相劝……”


话刚说了一半，杨方的打神鞭已经到了，边海龙的脑袋被砸进了腔子里，尸身当场扑倒在地，让杨方拎起来扔到土墙之外。


赵东主恨恨地说道：“如此死法，倒是便宜了这个臭贼。”


杨方忍着口气，将孟奔的人头重新裹上，背到自己身后，心中暗暗发狠：“好歹找个机会摘了屠黑虎的脑袋，替催老道和孟奔报仇雪恨。”


军阀部队在远处看到了边海龙的尸体，开始往这边放枪，同时大举压上，四个人躲在土墙后舍命还击，但对方枪弹密集，长短枪一齐开火，子弹如同成群飞来的蝗虫，打在土墙上噗噗冒烟，杨方根本抬不起头，心说：“罢了，看来今天要在这地方土点儿了，道长和孟奔兄弟阴灵不远，等我一等，咱们在黄泉路上做个伴。”


此刻风沙更烈，中午时分，天色竟转为暗黄，地面是黄土黄河，当中是狂风卷起的沙尘和阴云，天上地下黄乎乎浑成了一片，连在外面的军阀部队也都感到心惊，这像是黄河上游发大水的天象，但屠黑虎治军极严，部下尽是悍将劲卒，虽然心中慌乱，但是兵随将令草随风，听得督军大人一声令下，仍是发声呐喊，鼓勇上前。


赵东主叫道：“杨兄弟，咱们挡不住这么多军队，先往地下的佛殿里退！”


杨方心知再不走顷刻间便会横尸就地，事到如今，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他也不及多言，冒着弹雨向地洞里扔下绳索，四人将电灯挂在身上，一个接一个下到洞中，那佛殿里的晦气尚未完全散去，气味呛人，梁上覆盖着厚厚的泥沙，到处悬着灰网，瓦片一层层的木梁下方深得吓人，没想到这座佛殿如此之大，众人垂着长绳攀爬下去，电灯照在漆黑的大殿内，就见这殿堂正中是一尊千臂千眼大佛的巨像，这尊巨佛大如山岳，目必有所运，手必有所持，像高七八丈开外，周身共计一百零八目四十二臂，神情威严慈悲，佛面让光束一照，金光晃动，显然贴满了金铂，两侧还供着许多罗汉像、地藏菩萨像，前面则有弥勒佛以及韦陀菩萨，全是北宋年间的造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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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都被地底这尊巨佛所震慑，等到双脚落地，发觉地上积满了黄沙，赵东主平生第一次踏进这座埋没几百年之久的千手千眼大佛殿，以往他对此痴迷极深，做梦也想到这里看上一眼，这些佛像中任何一尊都是独一无二的稀世珍宝，在漆黑沉寂的大殿中看来，更添加了无与伦比的神秘色彩，不禁看得呆了，耳听高处枪声迫近，方才回过神来，急忙辨明方位，带着三人躲到巨佛侧面。


大殿中佛像林立，眼中所及，无不是大大小小的诸天神佛，墙壁上也全是描绘佛教传说的壁画，而在那尊大如山岳的巨佛宝座之下，嵌着百余个常人高矮的佛龛，里面也是千手千眼佛，形态各不相同。


杨方发现赵东主忙着找寻其中一个佛龛里的宝像，他明白这佛殿里一定有十分惊人的东西，否则眼下死到临头，赵东主怎么还顾得上在大殿里找什么东西，军阀屠黑虎也犯不上亲自过来，肯定不是一两尊佛像那么简单，莫非与千眼千手佛镇住的妖怪有关？


这念头尚未转过来，就听赵东主说道：“是这尊宝像了！”他让二保快来帮忙，两人伸手抱住那尊佛像用力扳动。


杨方与澹台明月在旁开枪掩护，射杀从地面下到佛殿里的军士，澹台明月的枪法尤为出色，几乎是弹无虚发，一枪打出去准撂倒一个敌人，可军阀部队蜂拥下来，眼瞅着挡不主了，屠黑虎虽然有令在先，不许开枪打坏佛像，军卒们只好挎上盒子枪，拎着马刀攀绳下来，但是很快打红了眼，你死我活的时候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枪声响成一片，子弹在殿中嗖嗖乱飞，就差直接往里面扔手榴弹了。


正在这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赵东主和二保扳得佛龛里的石像转了半圈，猛听轰隆一声响，那尊千眼千首巨佛的莲花宝座下打开了一个大洞。


杨方心想这佛像底下不是镇着黄河里的妖怪吗？却见赵东主招呼自己往洞里去，此时也来不及去问，他在大殿中且战且退，闪身钻进了巨佛宝座下的洞穴，那洞穴里有千钧石球为机扩，按动之后，石球从上面滚落下来将洞口堵死，立时将屠黑虎的队伍挡在了外面，可这是断龙绝户石，里头的人也别想再出去了。


杨方在一番恶战之后死里逃生，先定了定神，用电灯照向四周，发现这洞穴中是条石壁坚固的暗道，暗道平坦宽阔，容得下五六个人并肩而行，不知前面通着何方，但置身于暗道之中，只觉冷风侵肌，里头显然非常深广，又看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法咒，他识得那是“金刚伏魔咒”，倘若没有鬼怪妖魔，断不会随意凿刻在壁上，他心里更加莫名其妙，想问赵东主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刚要说话，却听赵东主“哎呦”一声，杨方转头一看，先前在漆黑的大殿内与敌军混战，赵东主身上中了一发流弹，枪弹打进了腹部，高度紧张的情况下，他自己也没发觉，退到暗道里就支撑不住了，淌得遍地是血，三人赶紧扶他坐下察看伤势，赵东主忽然抓住杨方的手，张着嘴有话想说，话到嘴边，却已开口眼定，气绝身亡。


赵东主死得突然，杨方心中一阵黯然，生死本是无常之事，但刚刚结识不久，想不到这么快就已人鬼殊途。二保抱着赵东主的尸身，整个人都傻了，边哭边叫主人。澹台明月自幼与赵东主相依为命，情同亲生父女，立时哭晕了过去。杨方忙掐她人中，澹台明月醒过来抚尸又哭。这时猛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震得石壁都跟着摇颤。


3


三人听出是军阀部队在用炸药爆破，看来是想炸开千眼千手巨佛下面的暗道，杨方暗骂：“屠黑虎真是属王八的，咬上人就不撒嘴啊。”这次爆炸虽然没能炸通暗道，但只要再来这么一回，即使这三个人不被当场炸为碎片，也会让随后蜂拥而来的军阀部队乱枪打死。


杨方心知不可在此多留，还得往暗道深处逃，人死总归不能复生，哭天抹泪于事无补，为了不让赵东主的尸身落在军阀手中受辱，便取出火油倾倒在死尸上，连同孟奔的人头一并烧化。澹台明月虽然伤心欲绝，却也识得大体，知道哪头轻哪头重，她抹去泪水，回首望了一眼燃起大火的尸身，拽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二保，跟着杨方快步往暗道里面走。


赵二保打他爹那辈儿起，便给赵家为奴，以往都是老东家说做什么他做什么，自己从来没个主张，此刻忽遭大难，心里慌乱无比，只好问澹台明月：“大小姐，老东家没了，从今往后咱们该怎么办？”澹台明月道：“当然是设法逃出去，找机会杀掉屠黑虎报仇。”杨方道：“此言极是，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别管往后有什么事儿，先混过今天去再说，你们知不知道这条暗道通往何处？”


赵东主所知之事，澹台明月也都清楚，她告诉杨方，从古以来，黄河水患难治，每当大水一到，淹死百姓牛羊不计其数，北宋年间再黄河边上起了一座大护国寺中，用来镇河安民，表面上是这么回事儿，其实镇河尚在其次，它主要是用来镇妖，以前有个很可怕的传说，据说黄河边上的开封城是城摞城，如今从上到下至少有六七座城池，全是由于黄河泛滥，泥沙不断淤积，使黄河水位升高，大水冲进城内，洪水泥沙将城池吞没，几千年来朝代更迭，形成了一座城压着一座城的罕见奇观，故老相传，开封城是“三山不显，五门不照”，三山不显是说开封附近有三个带山的地名，看过去却是一片平地，根本没有山丘，其实那三座山也是逐渐被黄河泥沙埋没了，由此可以想见，地面堆积的泥沙有多深，越在深处，地下城的年代越是古老，最早可以追述到春秋战国时期的大梁城，再往前不一定没有，而是没有史籍可以查找，多数是断壁残垣泥沙埋没的废墟，但其中有一两次大劫难，则是满城之人尽数被活埋在地下，你想整座城池都被埋住，纵然地下泥沙中有些间隙，又怎么可能还有人存活下来？可有时地裂地震，大白天竟有千百年千被活埋的古人从下面爬出来，这些古人满身散发着恶臭，青面獠牙，追逐军民为食，一见到日光则僵枯不复动，这么说都像行尸，可有血有肉会喘气儿，没人知道它们是什么妖怪，因此这座位于黄河边上的大护国寺，才会供奉一尊镇尸的千眼千手巨佛，巨佛所挡住的洞口，正是当年有行尸出现的所在，原本是泥沙层中的暗河，枯竭后变成了一条隧道，应当通往开封城下的大沙洞，据山经河图所志，那里也是黄河的一个河眼。


杨方听此事很是蹊跷，既然那时候的人们知道黄河下边有妖怪，为何不彻底堵上洞口，却造一尊底下藏有暗道的巨佛？


4


澹台明月说北宋道君皇帝听了臣下谗言，以为从黄河里出来的不是僵尸，而是肉身成圣的仙人，历万劫不磨之体，得了大道长生不死，道门里一般都讲究死后尸解，羽化飞升，肉身成圣却更为难能可贵，这些所谓的行尸，必是古城陷入地底之后，城里的人们大难不死，吃了黄河河眼里的栖肉，所谓栖肉，是指以前的传说中，黄河中有条老龙，死后其尸骨上有肉芝长出，食之能得长生，所以那些被埋在地下的人得以存活至今，只是被那些横死的厉鬼所缠，道君皇帝是圣明天子，理应度化那些孤魂野鬼，然后焚香沐浴祷告上天，择吉日拣选一两位能人异士，为皇上到河眼中寻仙求真，得个不老不死的仙法。还有些人不相信肉身成圣，但是认定这个地方有古代的奇珍异宝，是座宝城，因为整座城池被原样埋住，城里的东西必然没有人动过，瘦死的骆驼尚有千斤肉，何况一座古时大城，想发财者有之，想求个不老不死肉身成圣者也有之，一时众说纷纭，却无人胆敢下去探个究竟，最后取折中之策，先在黄河边造了尊千眼千手巨佛，暂时堵住洞口，但是留下了一条暗道，每年请高僧度化那些恶鬼，可不等皇帝请来异人去寻不死仙法，金兵已南下灭了北宋，后来黄河改道，洪水带着大量泥沙，把大护国寺埋到了地下，随着朝代的兴废更替，此事也渐渐被世人所遗忘。


澹台明月还告诉杨方，赵东主听说军阀屠黑虎野心很大，一是想挖出古都开封下面的宝城，二是有意找黄河河眼里使古人不老不死的神物，赵东主虽然了解此事，却不太相信这类过于迷信的鬼怪之说，只是想将佛殿里最有价值的饰宝金佛抢先盗走，免得落在军阀手中，走投无路之际，下到千眼千手佛大殿中发现，那尊巨佛底下真有一条暗道，这至少说明，巨佛下的暗道通往黄河河眼，至于其中有没有怪物，现在谁都无法断言。


杨方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心说：“这处境可谓是逃出虎口又入龙潭，被泥沙埋在地下的古人何以不死？黄河河眼中又有什么鬼怪？”刚想到这，身后又传来爆炸之声，远远亮起许多火把，原来屠黑虎的手下已炸开巨石，大队人马随即冲了进来。


军阀头子屠黑虎虽是行伍中人，平生却最为迷信，暗中把祖坟迁到雷公岭风水宝地，以为可以瞒天过海了，没想到居然也让贼人倒了斗，气得他口吐鲜血，好在找到了通往地下宝城的暗道，他听人说那其中有神物，何况盗挖他祖坟的那几个贼人也逃了进来，不把这几个贼子碎尸万段，难消他心头之恨，之前让边海龙过来劝降，也是想留活口查明盗挖祖坟之事，而对至于巨佛镇妖的传说，甚至里面有条暗道这些情况，他也了如指掌，如今一时动了邪火，亲自带着部队追赶，跟下来这四百多军士，全是能征惯战厮杀娴熟的之辈，只要有银元有烟土，命也可以不要，都带着长短两把家伙，背后插着马刀，点起几百根火把，排成长队鱼贯而入，屠黑虎拎着手枪，走在队伍当中督阵，一边走一边挥枪传令：“众将士听了，跟本督军上前取宝的，人人升官个个有赏，谁敢退后半步，老子就让他吃颗黑枣，先前逃进洞的土贼总共有四个，已经死了一个老的，还剩下三个崽子，拿住一个活的赏二十根金条，死的十根！”众军士轰然答应，仗着人多势众，也不把那三个人放在眼里，都想捉活的领赏，当先的几十个军卒收起枪支抽出长刀，举着火把往暗道深处推进。


杨方等人眼看军阀部队来势汹汹，在后头追得太紧，急忙将电灯关闭，好在杨方生就一双夜眼，在暗处也能辨物，他让澹台明月和二保跟在身后，都将猎枪背在身后，一个牵着一个的手摸着黑往前走，暗道地势宽阔平直，距离军阀部队虽远，却是回头就能看到火把的亮光。


二保耳听身后追兵的脚步声渐渐逼近，惊得头顶上飞了三魂，脚底下跑了七魄，颤声道：“大小姐，迟早会让屠黑虎追上啊，这可如何是好？”


澹台明月手心里也不由得冒出冷汗，但她素有主见，对二保说道：“事已至此，咱们唯有随机应变。”


杨方见澹台明月有此胆识，不禁有些佩服，想到前路吉凶莫测，实是平生未遇之奇险，换作是他自己，在此时此地，也仅能说出“随机应变”这四个字而已，耳听身后发号施令的声音，像是军阀头子屠黑虎也进了暗道，胸口血气上涌，有意掉头拼个死活，但想起崔老道嘱咐的话，只好忍住杀心，摸着石壁快步前行。


在暗道中行出一段距离，走进了干枯的河道，地形如同狭窄崎岖的泥沙洞穴，这里原本是黄河的一条地下支流，走势迂回曲折，时宽时窄，脚下尽是松软的沙土，踩上去一步一陷，抬腿都很吃力，三个人将追来的军阀部队甩开一段，暂时看不见身后那些火把了，便打开电灯照亮，顺着蜿蜒的洞穴又往里走，这时一道土黄色的古代城墙横在面前，城头上一片漆黑，侧耳听去，城内并无半点声息。


杨方等人顺着高墙来到城门洞底下，就见城中街巷布局依然分明，狭长而幽深，如同蜿蜒曲折的战壕，不过房屋都被干涸枯竭的沙土覆盖，只能看出个高低轮廓，已经无法辨认是哪朝哪代的城池。


开封是天上河、地下城，黄河泥沙淤积致使河道越来越高，甚至高出了开封城，因此是天上河，开封底下城摞城，是以称为地下城，而黄河泛滥是自古已有的大灾，黄水带来的泥沙层层堆积，令地面逐渐增高，但内部也留下一些孔隙，如此沙积水淹，年复一年，地下形成了一个大沙斗般的巨洞，这座古城当年是掉进了沙洞，比开封地下另外几座城墟完整得多，可遇到黄河发大水，大沙洞也会被积水淹没，如今只有城中坚固的砖石房屋得以留存，其余建筑只剩下连绵起伏的黄色沙土堆。


澹台明月说：“看来此地屡遭水淹，最初陷进大沙洞的古城当中，纵容有军民人等侥幸不死，恐怕也活不了多久，所以这城里既没有珍宝也没有活人，只是一座没有活气儿的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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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保气喘吁吁地说：“不行了，实在是跑不动了，能不能先到古城里躲一躲……”


杨方说：“既然跑不出去，我看逃进古城里当土皇上也行。”


二保也是个不知愁的，说道：“六哥，你当土皇上，大小姐做土娘娘，那我也当个土将军。”


杨方说：“兄弟，你那两下子当不了将军，顶多做个太监。”


澹台明月说：“你们两个别做清秋白日的大梦了，军阀部队追上来了。”


说话这功夫，屠黑虎带着大队军卒，高举灯球火把亮籽油松，从暗道里追至城下。三人不敢停留，一路逃进城门。那些军卒们远远看见这三个人，直如见了六十根黄澄澄的金条，谁也舍不得开枪，那真是人人争先个个奋勇，呐喊声中狂追而来。


杨方等人逃进古城，眼见地面的沙土上留下三串脚印，屠黑虎的部队紧紧追来，三个人疲于奔命，也顾不上掩盖足迹，一直逃到另一端的城门，再往前地面陷落，深处都是黄水，水面宽阔，无边无际，已经无路可走了。


澹台明月取下背后的猎枪，要躲在城墙上面阻敌，如能趁乱射杀屠黑虎固然是好，否则就跳进沙洞深处的地下河，宁死也不落在军阀手中。


杨方说：“乱军当中难以分辨目标，一枪打不中屠黑虎，绝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不如我躲在城门中给他来个出其不意，你和二保先到城头高处，伺机接应。”


澹台明月不知杨方如何躲在城门洞中不被发觉，可眼看军阀部队转瞬就到，只好先带上二保，找处可以攀登的地方爬向城头。


杨方心知这次是有死无生，但是不拽上屠黑虎垫背，死也不能闭眼，于是关掉了头顶电灯，闪身躲到城门旁的墙根底下，他是在城池外侧，军阀部队从后面穿城追来，兵卒已大多到了城内，双方隔着一道城门。有个当兵的要争头功，脚下跑得飞快，一手高举火把，一手拎着步枪，当先追进了城门洞，这也就是前后脚的功夫，杨方听脚步声到了近前，探臂膀拽出铜鞭，搂头盖顶打下去，那军卒也是个久经厮杀的老兵，仓促应变，还能举起步枪往上格挡，饶是他反应够快，奈何杨方这条铜鞭势大力沉，一鞭打下来，那军卒的步枪被砸成两截，脑袋也给打得粉碎，不及哼上一声，便已脑浆四溅横尸在地了。


杨方抬脚踢开那军卒的死尸，捡起掉在地上的火把往水中扔去，火把落在水里立时熄灭了，古城内外灯火照不到的地方全是漆黑一片，后面追来的那些军卒也瞧不清远处情形，隔着门洞看到有支火把在前面晃过，以为还要往前追，个个都是立功心切，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埋着头只顾追赶。杨方却纵身爬上城门洞的内壁，深吸一口气，使出仙人挂画的绝技，身体像条大壁虎一般悬在壁上。


军阀部队鱼贯穿过城门，举着火把在杨方身下跑过，哪想得到会有人躲在头顶，先过去五十多个当兵的，随后屠黑虎就在大批军卒的前呼后拥之下来到城门洞中，他亲眼看到古城里没有什么不死的仙人和堆积如山的珍宝，不免大失所望，又见前面没了去路，呼喝部下分头搜索，切不可走脱了半个盗墓贼，他身边几名副将也纷纷叫嚷：“这些贼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盗挖督军大人的祖坟，真是捋着虎须找乐子，也不想想自己有几个脑袋，非活捉他们剥皮点天灯不可！”


杨方悬在壁上看得一清二楚，实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如果从此处跳下去，他有十足的把握一鞭打碎屠黑虎的脑袋，不过屠黑虎身边的部队太多，一个个杀气腾腾，全都是枪上膛刀出鞘，他虽然能打死屠黑虎，自己却无论如何也难以脱身，不是被乱枪射杀，就是死于乱刀之下，但这机会转眼即逝，他也不再多想，身如飞鸟般从城门洞上落下，拽出打神鞭对准了屠黑虎的脑袋抡去。


杨方这一鞭卯足了十二分的力气，将起五更爬半夜练就的家数全使了出来，心想：“你屠黑虎的脑袋再硬，可比得了洛阳僵尸的铜皮铁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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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是攻其不备，屠黑虎本事再大，也没料到杨方能悬在城门洞顶壁上，不过古城中全是大水带进来的泥沙黄土，杨方出手之前，无意间蹭掉了一些沙土，刚好落在屠黑的头顶，屠黑虎为人敏锐无比，察觉出城门洞中有异，此时杨方的铜鞭也打下来了，他百忙之中往旁一闪，铜鞭擦身而过打在了空处，屠黑虎的脑袋险些让铜鞭砸中，一股劲风带得脸颊生疼，不免又惊又怒，骂声贼子大胆，举起手枪对准杨方抠动扳机。


杨方满以为这一鞭下去屠黑虎必死无疑，却没想到此人反应奇快，差之毫厘竟让对方躲了过去，落地时看到屠黑虎举起了手枪，他也是出手如风，挥起铜鞭横扫过去，一出手就是连环三鞭，头一下横拨，扫掉屠黑虎的手枪，后两下分打屠黑虎左右两肩。铜鞭快如疾风，屠黑虎没等搂下扳机，手枪早被铜鞭打落在地，他心中愈怒，退了半步，闪身躲过第二鞭，顺势抽出挎在腰间的指挥刀，听这条铜鞭风声沉重，想必份量不轻，刀刃不能硬碰，先以刀身挂开第三鞭，紧跟着反守为攻一刀劈出，竟也带着破风之声。杨方见屠黑虎刀法凌厉迅猛，只得回鞭招架。


两人是仇家相见分外眼红，打在一起难解难分。周围手持刀枪全副武装的军阀部队，唯恐开枪打到督军大人，有心上前助战，奈何那二人性命相拼，你来我往打得眼都红了，长刀铜鞭皆是呼呼生风，在旁边看着都觉得眼花，又哪里近得了身。


澹台明月和二保躲在城头上，望见城下灯火通明，密密麻麻围住了数百军卒，虽然看不见杨方如何在城门洞里跟屠黑虎厮杀，但听到双方呼喝恶斗之声，都在手心里提他捏了把冷汗。


此时杨方和屠黑虎尚未斗到分际，倘若在平川旷地，他未必是屠黑虎的对手，只得豁出性命，借着城门洞里的地形全力周旋，勉强可以斗个旗鼓相当。屠黑虎虽是土匪出身，却练就一身刚猛硬功，马上步下两路的武艺，平生罕逢敌手，素以神勇著称，近两年身为督军，位高权重，却仍旧心黑手狠嗜杀成性，经常亲手杀人，此刻也是一心要置对方于死地，低吼声中变换招数，右手长刀缠住铜鞭，左手使出可以开碑裂石的铁砂掌。


杨方识得厉害，不敢硬接硬挡，忙掣身出来，但城门洞两头挤满了握刀持枪的军卒，无法冲到外面，惶急之中逃向一面石壁。众军卒见督军大人占了上风，逼得对方走投无路，一齐发喊助威。屠黑虎一看杨方要跑，暗想：“以此人身法之矫捷，不让残唐五代时着了吉莫靴在壁上飞身行走的剑侠，但城门洞子里总共有多大地方，外围刀枪如林，某还怕你跑上天去不成？”当下挺起长刀从后追逐，却不知杨方尚有一记绝招“撒手鞭”。此刻就看杨方奔向墙壁，他是听风辨声，头也不回，猛然往后一抬手，叫了声：“着！”铜鞭呼地一声，脱手直飞出来。


杨方的撒手鞭百不失一，是乾坤一掷的杀招，不到万不得已，决计不会轻易使用，此刻两个人距离极近，换作旁人非让铜鞭击中面门不可，屠黑虎这身功夫却当真了得，间不容发之际还能举起长刀挡了一下，那柄长刀立时断成两截，铜鞭也被挡得势头稍偏，只擦到了屠黑虎的肩膀，重重撞到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杨方动如脱兔，不等铜鞭掉落在地，已返身跃过去接在手里，挥鞭往屠黑虎身上乱打。屠黑虎手里只余下半截指挥刀，但见杨方手中铜鞭犹如疾风骤雨般从四面八方打到，刚才又被“撒手鞭”惊出一身冷汗，臂膀剧疼彻骨，不免手忙脚乱，再也没有还手招架的余地。杨方败中取胜，正待痛下杀手结果对方性命，城门内侧的众军卒忽然一阵大乱，全往城门洞里拥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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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方和屠黑虎让乱军一冲，也身不由己从城门洞里挤了出来，澹台明月看到杨方显身，立即将绳索方下，助他攀上城墙。杨方不敢恋战，抡鞭砸倒身边几个军卒，趁乱拽住绳索直上城头。


澹台明月救起杨方，再端起猎枪想打屠黑虎，那个军阀头子早已躲到城根死角处。城下的军士们发现城上有人，纷纷举枪射击，高处黑灯瞎火，枪弹也难有准头，又听军阀部队中有人大叫，似乎是说黄河上游发了大水，这场大水百年一遇，开封城都被淹了，不知多少人变成了虾兵蟹将的点心，渡口附近的部队全逃进了这个地洞，黄河大水也跟着灌将进来。


屠黑虎在城下重新换了一柄马刀和手枪，开枪打死几个从后面逃进来的军卒，手中长刀又砍翻两个，止住了乱成一团的队伍，他厉声叫道：“透你们亲娘，慌什么？这地方是个大沙洞，再多黄河水灌进来也渗没了，大伙等水退了再出去不迟，先跟老子把那三个臭贼乱刃分尸！”


屠黑虎手下的部卒向来悍勇，听得督军大人发下军令，鼓噪声中攀城而上。屠黑虎强忍肩膀疼痛，对着城头之上高声喝问：“本督军的刀快，却不斩无名鼠辈，兀那会使铜鞭的点子，你们如今已成瓮中之鳖，死到临头了，可敢留下名姓在此！”


杨方应道：“尔等听了，你家爷爷是打神鞭杨方，盗挖军阀头子屠黑虎的祖坟，鞭尸取宝皆是我一人所为，有哪个不怕死的，尽管上来吃我一鞭！”


屠黑虎恨得咬牙切齿，Ⅴ⒐㈡他对这三个人生吞活剥的心都有，亲自带着手下往城头爬来，下死命令要捉活的，那真是“号令出时霜雪冷，威风到处鬼神惊”。


澹台明月藏身在城楼最高的土台上，吩咐二保在旁只管装填弹药，她以两支双管猎枪交替射击，将爬上城墙的军卒一一射杀，每一声枪响，必有一名军卒从城头上翻身摔落，但在屠黑虎的严令之下，这些军阀部队仍旧不顾死活，蜂攒蚁聚般围拢上前。


正这个时候，城下部队炸锅似的又是一阵大乱，只听有许多军卒惊声叫喊，说是看到了黄河中的肉身仙人。

第十一章 沙洞巨鱼



城上城下的人无不吃了一惊，城中数重大殿皆为宝顶金盖，跟此地的黄金相比，巨佛脸上贴的金箔不算什么了，只是让沙土覆住了看不出来，此时黄河大水涌进来，冲掉金顶上的泥沙，金光迸现，分外晃人眼目，陷在沙洞中的真是一座宝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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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陷在大沙洞里的古城，城墙有两三丈高，城门洞上边还有座城楼，比城墙又高出一大截，城下军阀部队虽然点起灯球火把，照如白昼，但是照不到那么高的地方，打神鞭杨方等人躲在城楼之上，看底下却是一清二楚。


此时屠黑虎正指挥部下爬上城头，忽听一阵大乱，军阀部队里的兵卒，大多是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出身，只要给够了粮饷烟土，打起仗来格外拼命，不过旧时军阀部队的迷信观念极深，听到有人惊呼，说大沙洞子里有僵尸，心里先自慌了几分，其实怕倒不怕，这些当兵的跟着屠黑虎攻城掠地盗墓挖坟，死人活人的钱都敢抢，可是恐慌的情绪最容易蔓延，很多人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不免自乱阵脚，顾不上再围攻城头上那三个人了。


原来城池陷在沙洞深处，多次遭到黄河水淹，黄河水里带有大量泥沙，因此城墙房屋上覆着一层很厚的泥浆，等到大水退去之后，泥沙逐渐固结成了土壳，一眼望去，城中房屋如同连绵起伏的黄土坟丘，屠黑虎的大队人马冲进来往城头上爬，有个军官中弹后从城头跌落，身子落在一处屋顶上，他翻着跟头倒栽下来，登时在黄土撞出个窟窿，身子直接掉进了下面的房屋里，附近的军卒急忙赶过去救人，其实那人活不了，可毕竟是位长官，好歹要充个样子，三四个当兵的举起火把，往土窟窿底下一照，看见屋子里躺着几具死而不化的僵尸，众人面面相觑，却似鱼胶粘口，一字难开。


主要是没想到屋子里会有死尸，这些死人想必是随着城池被活埋在地下古人，这些僵尸身上的衣服早已经烂没了，面目枯槁，皮色暗青，但毛发指爪皆活，看上去似乎一有惊动便能睁开眼。


从城头掉下来的军官，身上被猎枪击中，摔到屋子里之前已然气绝，鲜血泊泊涌出，这情形虽然可怖，当兵打仗的人却见得惯了，也不怎么在乎，那几个举着火把往里照的军卒，似乎看见古尸动了一动，都以为是自己眼睛看花了，揉了揉眼，定睛再看，分明瞧见有具僵尸伸出长舌，不住去舔军官身上流出的血水。


这才有人惊呼起来，督军屠黑虎大声喝令，问明白是怎么回事，也不免骇异，如此看来，城中不知有多少僵尸，屠黑虎手下一个部将，向来胆大不信邪，有心要在督军大人面前显些本事，于是手拎马刀高举火把，从土窟窿里跳下屋中，用马刀去戳那些僵尸，他发现这些被活埋在地下的古人，居然有一两个身上也会流血，并不是死而不化的僵尸，反倒近似冬眠的青蛙和蛇，虽然还没死，但是离死也不远了，或许是封在土里的年头太多所致，周围的一众军卒吓得脸都白了，活埋在地下不吃不喝的人，过了这么多年还不死，岂不就是黄河里的肉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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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黄河里的肉仙，黄河两岸的老百姓们是无人不知，据说黄河从陕西到河南这一段，有多处河眼，河眼是通着地下暗流的旋窝，黄河泛滥发水，吞没村庄城池，有人落到河眼中，便有可能不死，也不知是什么原故，竟可以肉身成圣，以前说哪个人得道成仙，必是死后尸解羽化，肉身成圣长生不死的太少了，非是人力所能左右，其实以现在的眼光看，炼道求长生从秦皇汉武那会儿就有了，两千年来哪有人能成仙？人们看不见活人成仙，不得不说尸解之后才羽化飞升，肉眼凡胎的人看不见，肉身成圣之事，只有封神传一类的神怪演义中存在，可都说黄河里有肉仙，唐宋年间也多次有村民见过古人从黄河水眼中出来，究竟是妖怪还是仙人，一直没有定论，民间传说里提到的不少，却从来不为正史所载，军阀部队里的这些人，也不知道遇到肉身仙人是何吉凶，一时间人心惶惶。


屠黑虎暗想：“此地真有不老不死的肉仙？”心里是三分奇，更有七分惊，传说当年被黄河淹没的古城，里面有很多奇珍异宝，现在一看不过就是个大土堆，沙洞子里哪有什么宝货，祖坟又让一伙盗墓贼给挖了，眼看竹篮打水一场空，没想到在古城里挖出了肉仙，可这古城军民这半死不活样子实在诡异，他眼珠子一转，喝令手下将洞口埋住，先把城头上三个贼人拿住再做理会，谁再大惊小怪扰乱军心，也扔进洞去跟那些僵尸埋在一处。


军官士卒们知道督军大人说得出做得到，哪个还敢怠慢，暴雷也似答应一声，各举刀枪火把爬上城墙。


那三个人在城楼上往下看个满眼，心中暗暗叫苦，此时黄河大水灌进了沙洞，看来这场洪水来势极大，洞顶也出现多处暗流向下奔流，地上全是黄色的泥浆，覆盖在城池之上的泥沙让大水冲掉，露出几座金碧辉煌飞檐斗拱的宝顶，让那些军卒们手中的火把一照，金光夺目，耀眼生辉。


城上城下的人无不吃了一惊，城中数重大殿皆为宝顶金盖，跟此地的黄金相比，巨佛脸上贴的金箔不算什么了，只是让沙土覆住了看不出来，此时黄河大水涌进来，冲掉金顶上的泥沙，金光迸现，分外晃人眼目，陷在沙洞中的真是一座宝城。


浑浊的黄河水迅速积深，很快没过了众人膝盖，军阀部队迫于无奈，只好先退到高处，有的人爬上城墙，有的人登上屋顶，屠黑虎仍带着几十名手下，攀着城墙爬向城楼。


澹台明月催促二保快装弹药。二保说大小姐，没弹药了，刚才全让你打光了。澹台明月顿足道：“糟糕！”屠黑虎手下的军卒见对方不再开枪，必然是弹药用尽，胆子立时大了起来，叫喊声中蜂拥而上。杨方抡起铜鞭上来一个打一个，澹台明月也取出短剑迎敌。屠黑虎恨极了这三个人，见此情形心中暗喜，他将马刀咬在嘴里，举起火把照明，单手攀壁，几个起落蹿上了城头，先跟二保迎面撞见，屠黑虎刚一抬手，马刀还没举起来，二保却已“啊”地一声大叫，翻着白眼直挺挺倒在地上。


屠黑虎反被二保唬得一愣，心想怎么还没动手就吓死了？他也知道二保是个跟班的，是死是活无关紧要，两眼只盯着打神鞭杨方和澹台明月，寻思：“这次找到了金顶宝城和肉身仙人，先将盗挖祖坟的贼人乱刃分尸，再把这美貌的妮子拿住受用一番，可谓财色福寿兼得，天底下的好事全来投奔我了。”


杨方手中铜鞭砸死几名军卒，看到屠黑虎上了城楼，回手就是一鞭，来势迅猛无比，屠黑虎虽然不惧杨方，但知道这铜鞭沉重，他手中只有马刀，无法硬接硬挡，加之立足未稳，城头泥土又被水浸软了，向后退步一躲，踩塌了一块黄土，身子向下一沉，从高处滑了下去，屠黑虎稳住身形，刚想再上城楼，忽然感到水声有异，似乎有个庞然大物浮水而至，转过头看了几眼，奈何没有光照，什么也看不见。


3


杨方是能在暗中见物的夜眼，他在高处望去，就看远处的水面上浮出大鱼，勉强能看出个轮廓，这条大鱼露出水面的部分跟座山丘相似，厚皮无鳞，见其首而不见其尾，两眼只是两道肉缝，古城陷落的沙洞，形如沙斗，是多次黄河水淹，年深岁久泥沙淤积而成，洞底通着暗涌，没人知道那下面的水有多深，只见那大鱼口部一开一合，吐出许多白气，这股白茫茫的雾气转瞬间飘进城来，军阀部队发现情况有变，也不再往城头上攀爬了，都站在屋顶和城墙上左看右看，人人都是莫名其妙，大水还没退，怎么又起雾了？


澹台明月用脚尖碰了碰一动不动的二保，二保缓缓睁开眼，茫然问道：“大小姐，我让人家打死了？”澹台明月说：“你个没用的奴才，怎么一见屠黑虎的面就吓得倒在地上装死？”赵二保吱吱唔唔地说：“小的这两下子，在屠黑虎跟前走不了一个照面，心想与其让屠黑虎顺手杀了，倒不如装死骗他一骗，也算占了几分便宜，老主人生前不是常说……兵不厌诈啊……”


说话间，澹台明月也看到了满城浓雾，不再理会二保，侧过头来问杨方：“出什么事了？”杨方摇摇头，心中生出不祥之感，却料想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怪事。


这时有更多的雾气涌进城中，城墙屋顶上的军卒身边，众人都闻到一股异香扑鼻，立时丧失心神，身不由己地趟着水往前走，没接触到雾的军卒们有意阻拦，那些人却如同掉了魂儿一般，怎么拦也拦不住，一个接一个走到了那条大鱼的嘴里，火把相继熄灭。


杨方眼见大鱼用嘴里吐出的云雾把人引过去，一个个吞进腹中，这么多如狼似虎的军卒，竟无半点抵挡挣扎的余地，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他看了这种诡异无比的情形，也不由得汗毛倒竖，心中狂跳不止，所幸洞顶往下落水，雾气升不到城头。


军阀部队点起的火把逐渐灭掉，洞中越来越黑，澹台明月和二保捡起军卒们掉落的火把和步枪，当即点起火来照亮眼前，发觉城中突然静了下来，问杨方出什么事了，那些当兵的都去哪了？杨方把他见到的情形一说：“洞中有大鱼呵气成云，把军卒们都引到它嘴里吞下去了。”那两个人听罢，自是惊骇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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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神鞭杨方足迹踏遍黄河两岸，平生耳闻目见，识得各种飞禽走兽，但是鱼类百出不穷，形状诡奇，无所不有，纵然探渊于海志，求怪于山经，也不足以知其万分之一，从没想过黄河下面会有这么大的鱼，眼看黄河水涌进洞来，已将城池淹没了一半，心知此地不可久留，苦于困在洞中，城楼下面浊浪翻滚雾气弥漫，头顶全是石壁，插翅也难飞出。


此刻水势更大，四面八方都在往下渗水，被裹夹泥沙的黄河大水一冲，那大鱼吐出的云雾，转眼散去了大半，城里的军阀部队所剩无及，争着四散逃命。


澹台明月对杨方说：“这城墙要塌了，趁着水还不深，咱们穿过没有雾气的地方，躲到大殿金顶上去，那里地势较高，还可以多撑片刻。”


杨方临退之际，想看清那大鱼的动向，要过二保手中的火把，奋力往前抛去，借着这些许光亮，就看大鱼巨口洞开，被它吞下去的那些军卒，一个接一个从里面走了出来，这些人两眼充血，脸色暗青，有的已经爬上城墙，抱住那些幸存下来的军卒张口就咬，被枪弹贯穿了脑袋也是浑然不觉。


三个人更是吃惊，想起北宋年间大护国寺巨佛镇妖之事，原来那些活死人，全是让这大鱼吞过之后变成的尸鬼，那年头形容这种事就说是尸鬼，死尸为厉鬼所附，打掉了脑袋也能走，动念至此，不禁脸上变色，急着要逃，实际上这条大鱼，吞下那些活人并不是吃掉，而是用异香引来这些人吃掉它腹中的鱼卵，吃了之后所有人都成了鱼卵的宿主，被活埋在地下也能不死，无知无识，只想吃人血肉。


此事却不是杨方等人见识多及，只以为那些人变成了尸鬼，看来路的暗道已经让黄水灌满了，眼见走投无路，只好趟着齐腰深的泥水，逃到城中大殿附近，积水很快没过胸口涨到了脖子，火把让水浸灭了，赶忙打开电灯在黑暗中照明，一路舍命攀上大殿宝顶，再看这水势变得更大了，城墙房屋全被淹没，军阀部队死的死逃的逃，全都没了踪影。


这时忽然发现军阀头子屠黑虎也攀上了殿顶的檐脊，原来此人生性多疑，发觉有雾气涌来，先躲在城楼的土窟窿里没出来，直到雾退水涨，他看大势已去，只得奔向地势最高的大殿宝顶，好不容易逃出性命，手枪没了，火把马刀未失，显得十分狼狈，但临危不乱，脸色仍是阴沉镇定，见到这三个人躲在殿顶，手中还端着步枪，立时闪身躲在檐角。


澹台明月咬牙说道：“屠黑虎真是命大，刚才在城下居然没被大鱼吞了。”转眼的功夫，大水淹没城池，只剩几处殿顶露出水面。杨方说：“大殿很快会被水淹，到时候咱们谁都活不了，可我若不在那军阀头子脑袋上打一鞭，虽死不能闭眼。”澹台明月道：“好，我和二保跟你同去，咱们死在一处就是。”杨方道：“屠黑虎刀法厉害，你们如何近得了他，在后替我掠阵便是。”说着话纵起身形，手握打神鞭，踏着殿顶金瓦直奔屠黑虎。


屠黑虎图谋多年，要找到这座被黄河泥沙埋没的宝城，眼睁睁看着金顶宝殿，可闻香不到口，千方百计谋求的成就，转眼落了一空，手下全死光了，想来自己也难逃此劫，只怕祖坟被挖，当真是气数已尽，心头又恨又怒，看见杨方过来，点手骂道：“姓杨的小贼，你只仗着铜鞭沉重，敢与我徒手相搏吗？”杨方并不答话，抡起铜鞭当头就砸。


屠黑虎怒道：“欺人太甚！”他见铜鞭来势太快，不及躲闪，无奈只好用马刀拨开。杨方铜鞭打在金瓦上，但见金光四迸，瓦片碎裂，他这条铜鞭打不管打谁，从没有人能挡得了第一下，也不免佩服屠黑虎这军阀头子本领高强。屠黑虎素称神勇，平生罕逢敌手，如今吃亏就吃亏在马刀不敢跟铜鞭硬碰，又不如杨方身法轻捷，在溜滑陡峭的殿顶失了地利。二人豁出性命相拼，堪堪斗了个势均力敌，各自险象环生。


澹台明月和二保在大殿宝顶的另一端，看得目眩心惊，此时随着灌进洞中的黄河大水上涨，有许多尸鬼从水里爬上大殿，分头扑向这四个活人，杨方和屠黑虎迫于形势，无暇继续厮杀，只好腾出手来各自应战。眼看没有被水淹没的大殿宝顶越来小，众人都被逼到了殿脊上，耳听水声咆哮，但见洪波翻滚，洞中积水越升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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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有尸鬼蹿上宝顶檐脊，张嘴吐舌抓向吓呆了的二保。杨方眼疾手快，跳过来抡鞭横扫，打在尸鬼脑袋上，将它打得在半空翻个跟头，扑通一声落进水里。


屠黑虎趁杨方救人，从背后举刀偷袭，澹台明月在旁看见，举起步枪射击，水声如雷，吞没了枪声，屠黑虎猝不及防，身上中了一枪，急怒攻心，他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对着澹台明月掷出马刀。双方都在殿顶檐壁之上，澹台明月避让不及，让直飞而来的马刀穿透了腹部，直没至柄。在此同时，杨方轮起铜鞭打到屠黑虎头顶，就跟砸个西瓜相似，死尸滚下大殿宝顶，掉进汹涌的洪波中，顷刻间没了踪影。


杨方见澹台明月让马刀穿透了身子，蹿过去抱起她的身子，二保也跑过来大哭，眼看澹台明月脸如白纸气若游丝，性命只在顷刻，忽然间山摇地动，头顶是黄河泥沙淤积成的土壳，大水淹过来把这层泥土冲得逐渐松动，此时轰隆一声塌裂开来，露出了外面的天空，滚滚洪流咆哮着涌向洞底，杨方面临这等天地巨变，无不免心惊。


这时就见大水将一根大树连根拔起，冲进了这个沙洞，树根撞在殿顶，杨方心知这是一线生机，再不逃生更待何时？他先抓住两退发软的二保扔过去，然后抱起澹台明月纵身跃上大树，刚离开大殿宝顶，那地就被黄河大水淹没了，两人紧紧抱住树根，沙洞里转瞬积满了水，大树浮到地面，就看黄河大水际天而来，天色和黄水连成一片，偶有几个小黑点，全是上游漂下来的浮尸和牛马。


这场大水一到，当真是“须臾四野难分辨，顷刻山河不见痕”，黄河泛滥成灾，比之前军阀部队掘开河口引发的大水灾情更重，使各处沟壑洞穴都让泥沙填满了，河流向南改道，沙洞中的金顶宝城，以及供奉着巨佛的大护国寺，全被泥沙深深埋没，永不复见天日。


杨方发觉怀里的澹台明月身子越来越冷，早已香消玉殒，他伤心欲绝，竟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他和二保在大树上受着澹台明月的尸身，挨到大水退去，眼见村庄尽毁，淹死的人畜难以计数，逃难的灾民成群结队，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凄惨景象。


风雨虽住，地上好生泥泞，他们却也不顾，取道绕过黄泛区，渡过黄河北上，在一处高岗上起了三座坟，其中一个坟掩埋了澹台明月，另外两个分辨作为赵东主和孟奔的衣冠冢，二保要留下给主子守坟尽忠，杨方一想到虽然毙掉了屠黑虎，但死的人太多了，催老道、孟奔、赵东主、澹台明月，皆已人鬼殊途，不免心念如灰，一人独自北上，路过高台镇，意外见到了催老道，兄弟两个劫后重逢，各述别来经过，催老道说起自己掉到黄河里大难不死，被人救了起来，孟奔却不幸遇害，他又担心杨方凶多吉少，苦于无从找寻，想起当日约定在高台镇会面，只好到这里等待消息。


催老道垂下泪来，喟然道：“你我兄弟此番两世为人，想不到还能活着相见，可惜我那傻兄弟孟奔，惨死在军阀的乱枪之下，还让人砍掉了脑袋，从屠黑虎祖坟里掏出来的东西也没了，看来老道我这辈子什么事也不能做，做了就引火烧身，还让兄弟们跟着受连累。”


杨方黯然道：“兄长何出此言，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并不由人计较，如今军阀头子屠黑虎死在了大沙洞中，咱这个仇总算是报了，我等替天行道，给天底下除去一个大祸害。”


催老道听杨方说他是怎样在黄河古渡被围，怎样逃进陷在沙洞的金顶宝城，怎样与紧追而来的屠黑虎恶战，又是怎样见到暗河里的大鱼。以催老道的见识，也没法断言那座宝城出自哪朝哪代，多半是某朝天子慕仙好道，望见空中云气变幻如宫阙，便在黄河边造金顶宫，想请神仙下来相见，没等仙人降临，黄河泥沙就将宫殿陷到了地下。他又说这次黄河泛滥，灾情之重是百年不遇，应当盗挖山陵古墓，取宝赈灾，陵谱上记载在豫西与秦晋交界的熊耳山中有古冢，地宫中黄金为俑，阴沉木椁套玉棺，以明珠为烛，也不知埋的是何等人物，竟会有那么多珍宝陪葬，但那古冢是在一处潜山当中，早已沉在湖底，出现百年不遇的大旱才能见到，明知道在哪也无从下手，再想找别处的古墓，却又离得太远。杨方说：“倒斗耽搁太久，筹粮赈灾事不宜迟，依小弟之见，洛阳城督军府中可不是有现成的金条银元，城内虽有重兵布防，咱们可也有得是三兄四弟，何不趁着屠黑虎刚死，军阀队伍群龙无首，聚起一伙兄弟，连夜掐了灯花摸进督军府，劫尽府中的不义之财，换成粮食赈济灾民。”由此引出群盗大闹洛阳城，那一段却不在话下，单说后来赵二保投奔杨方为徒，二保是小名，此人的大号叫赵保义，也就是瞎老义，按辈分要称催老道一声师叔，往后他眼神变得不好了，倒斗之类的活儿干得不多，仅擅长识宝贩古，我更不能算是瞎老义的徒弟，只是在他身边长大，学得些皮毛，又听他说过不少前人盗墓的故事，这一转眼都过去多少年了，岂止隔世，催老道、杨方那些前辈早已故去，如今连瞎老义都不在了，我这两下子稀松平常，对那座古墓的所知所闻，也并不比当初在飞仙村听来的内容更多。


我把这些事当面告诉了大烟碟儿和厚脸皮，让他们趁早死心，我说：“催老道对杨方提及的古墓，也许就是枕头地图中的熊耳山地宫，咱们可连那地方埋的是什么人都不清楚……”说到这，我就想起在女尸身边做过的噩梦，壁画噩梦中也有玉椁金俑，可不正是熊耳山古墓地宫？千年噩梦中有个披头散发的死人爬出棺椁的情形，我是想忘也忘不掉，那里一定凶多吉少。


6


那俩人听得入了神，各有一番感慨，但是贪念一起，佛祖菩萨也别想劝他们回头是岸，说来说去，话头又说回到豫西古墓。


大烟碟儿说：“把阴阳枕出手卖上一笔钱，哥儿仨各分一份，分到每个人手里也没有多少，既然眼前有这个发财良的机会，怎能轻易错过？”他是不见黄河不死心，打定主意要做下这趟大活儿，成败在此一举，他也没跟我和厚脸皮商量，早已将枕头打开，掏出了一张几百年前的古旧地图，此时打开让我们看。


那图中有个两头窄当中宽的湖，西接鸡笼山，东临枪马山，北倚草鞋岭，三面环山的形势，当中是仙墩湖，属于豫西熊耳山山脉，湖面上画了个红圈，那是熊耳山古墓的位置，地宫开凿在潜山之中，那座山原本也是绵延起伏的群峰之一，千百年前因地陷沉到了湖底，处在人迹难至的豫西深山，没有道路可通，翻山越岭才能进去。


我一直受辽墓壁画中的噩梦惊扰，脸色一天比一天不好，心里明白其中准有古怪，玉棺金俑，天下罕见，壁画噩梦中出现的地宫，十有八九是熊耳山古墓，我想我们最近正走背字儿，福无双至从来有，祸不单行自古闻，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不去古墓地宫中看个究竟，想破脑袋也是没用，当即同那两人把事情说定了。


我说：“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咱们这趟再去豫西，可不比上次，有些事该提前做准备，”


大烟碟儿说：“兄弟你这话是抄着根儿说的，简直说到哥哥心里去了，依你看该准备什么？”


不等我开口，厚脸皮就说：“那还用问，首先备足的当然是钱，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不是用钱买的吗？”


大烟碟儿说：“咱哥儿仨砸锅卖铁凑一凑，省着点用，怎么也够了，还准备什么？”


我说：“手电筒、干粮、铲镐这些东西都要备齐了，熊耳山古墓沉在湖底多年，即使露出来，那淤泥封土也不会浅，想挖进去，怕不是三两天能干完的活儿，再有就是关于这个古墓，还有仙墩湖，咱们掌握的情况还是太少，甚至不知道是谁埋在那里。”


大烟碟儿说：“那座古墓可不是咱自己想出来的，阴阳端公周遇吉留下的地图不至有误，举个例子，比如过了黄河三门峡往西，有个风陵渡，但凡地名里带陵的地方，全都有古冢，只因年代古老，很多人都说不出地名的由来了，风陵渡便是风后埋骨之地。”他顿了一顿，续道：“我的意思可能是熊耳山古王的来历早已失传，但古墓还在仙墩湖下，留下的传说也不少，地宫里有金俑陪葬，这是不会错的。”


我们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在那火锅店里从中午商量到夜里，锅子里的炭不知换了几轮，天已大黑，马路上都没了人，后来老板急了：“你们也太能侃了，我就没见过这么能聊的，早知道你们有这特长，中英谈判就该让你们去，想刷夜也别在我这刷啊，赶紧结账走人，该去哪去哪。”


我们被店主连骂带撵地赶出来，心中煞是不平，但今时不比往日，不想惹事，只好回去分头准备，先是凑了笔钱当路费，我又去了趟独石口，一来交代墓道石的买卖，拿回一部分钱给厚脸皮把家里安顿好，二来他们那经常崩石头，有很多炸药，可是管控甚严，炸药雷管带不出去，找熟人要了两条短铳，那是老乡们在打山鸡用的自制土枪，我想熊耳山不比通天岭，到那深山绝壑野兽出没的地方，不带土枪防身可不大稳妥，独石口老乡们做的土火药枪打铅弹，威力不是很大，却好过没有，拆解开塞到背包底下，在火车上不至被人翻查出来。


我回家时收到索妮儿寄来的信，随信邮到的还有一大包榛蘑，我正想回看信，太烟碟儿已拿到了火车票，我们先乘列车前往南阳，再由鸭河口水库取道进山，由于这条线上车次不多，车厢里乘客超员，拥挤不堪，火车驶过黄河大桥之际，我挤在窗口向西眺望，落日余晖未尽，东流的黄河宛如玉带，美景难以言宣，天色很快转灰，又由灰转暗，终于黑了下来，我取出索妮儿的信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回想起跟她在山中打狐狸的时光，心神一阵恍惚，不知不觉间，辽墓壁画中的千年噩梦又出现在我眼前，棺椁里披头散发拖着肠子的人伸手向我抓来，我心中惶怖已极，徒劳的抬臂格挡，手背碰到那死尸的指甲，知觉阴气透骨，列车刚好进站停靠，我在车厢的前后摇晃中一惊而醒，额头冷汗涔涔，心知又做了那个噩梦，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背，竟已多出几道血痕。

第十二章 湖底沉城



没想到棺材中的脸会呈深绿色，这张脸不仅长，而且面目模糊诡异，那样子怎么看都不像人，干尸却也有两手两脚，身上黑乎乎的。我们用手电筒对着棺材里照了半天，看出死人脸上是狰狞的树皮面具，由于年头太多，枯皱扭曲的面具已同干尸合而为一，再也揭不开来。



1


列车严重超载，车厢过道里都是人，以至于有人躺在行李架上，空气浑浊，而且有站必停，又换车头又是加水，看外边黑沉沉的，夜色正深，也不知是停在了哪个车站，大烟碟儿和厚脸皮两人都在我身边，各自将背包踩到脚下，一个揣着手把脑袋倚车窗上，嘴角淌下口水，另一个在桌上趴着，鼾声如雷，睡得正死，我惊醒过来，发觉手背多了几道血痕，心中惊骇难言，噩梦一次比一此真切，我想起契丹女尸黄金覆面下扭曲的脸，那定是被千年噩梦活活吓死的，我可别落得那般下场。


不过，辽国的女尸生前怎会梦到熊耳山古墓？那玉棺金俑和腹破肠流的死人，当真在熊耳山古墓的地宫之中？我们去豫西盗墓，岂不是会遇到尸变？这许多疑惑，我没一个能想得明白，但根据壁画中内容来看，古墓地宫里发生尸变，是在黑狗吃月之时，也就是月全食的时候，听说近期不会有那种天象，这倒不用担心，不久，列车缓缓开动，车厢里的旅客十有八九在睡觉打盹，我心神不安，睡是睡不着了，又在座位上坐得太久，腿脚发麻，于是挤到外边，到两节车厢之间透口气，我坐在最便宜的9号硬座车厢，10号车厢是餐车，11号以后是高级的软卧车厢，那边宽松得多，有钱也未必买得到票，我经常坐火车，知道什么地方清静，穿过餐车，到了10号11号两节车厢之间，这地方有风，空气流通，也没什么人，我听着列车咣铛铛咣铛铛的运行声，抽烟打发时间，看到身边有个老乡，三十来岁，个头不高，胡子拉碴一脸麻子，两只尖耳往上长，他坐在行李包上，两眼直勾勾地望着我，我递了支烟给他，那老乡接过来连声道谢，原来他的烟全抽完了，列车上的东西贵，没舍得买，夜里正熬得难受，当即划火柴点上香烟，眯上眼用力吸了两口，我们俩在那喷云吐雾，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天南海北地闲聊，这个人还挺能说，我得知他外号叫麻驴，豫西老界岭人，老界岭与熊耳山间的直线距离并不算远，我正好向他打听些那边的事儿。


我听麻驴说，熊耳山草鞋岭一带，人烟稀少，山势险峻，植被茂密，飞禽走兽出没其中，水里的鱼多大条都有，大山环抱，深沟绝壑聚云雾，经常是阴雨连绵，十天半个月也难得放晴一次，像大山里的姑娘一样羞于见人，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磨盘那么大的鳖，翻在河边石头上晒壳儿，体重三五斤的老鼠不算稀奇，还有几丈长的蟒蛇，那才真叫吓人，上岁数的山民认为那些都有道行，没人敢动它们，鸡笼山林子密，地势复杂，枪马山最险，是古战场，草鞋岭洞穴多，有个洞叫黄巢洞，那是一处旱洞，解放前就没水了，也叫鱼哭洞，里面很深，相传当年黄巢起义，兵败后无路可逃，在山里遇上一个老头，这老头带着黄巢在洞中躲避。


我和大烟碟儿上次去通天岭，虽也是伏牛山脉，可那绵延的山脉太大了，通天岭在伏牛山北，草鞋岭是熊耳山南边，地貌有不小的分别，像黄巢洞一类喀斯特地貌的洞穴很多，或大或小，或是旱洞或是水洞，在豫西也不少见，仅以黄巢为名的洞穴，少说有那么三五处，传说大多是后人附会，那也没什么可听的，我只向麻驴询问地形地貌，尤其是仙墩湖的详细情况。


麻驴告诉我，草鞋岭仙墩湖西北东三面环山，峰岭阻隔，无路可通，湖水已比解放前浅得多了，南侧是大片芦苇湿地，那地方叫鸡鸣荡，可没有山鸡，夏秋湖水泛涨，⑤㈨⒉那时野鸭倒是很多，麻驴长这么大，没真正进过仙墩湖，据说那地方很邪行，不知是湖里有鬼怪还是什么，比如，本来好端端的天气，稍有声响，便立刻涌起大雾，进湖的人也多半有去无回，麻驴只在十几岁那年，随他爹去鸡鸣荡打过野鸭子，晌晴的天，突然下起暴雨，他父子俩担心遇到山洪，不敢再打野鸭，匆匆忙忙逃了出来。


我暗暗称奇，问麻驴：“仙墩湖的名字很奇怪，那湖中真有个仙墩不成？”


麻驴道：“仙墩是有啊，俺爹爹的爹爹的爹爹亲眼见过……”


我一听这就对上了，问道：“那又是怎么回事？”


麻驴道：“老弟你再给俺支烟，听俺给你说说这个仙墩。”


2


据我猜想，仙墩湖下埋着西汉时的某个诸侯王，不知何故开膛破肚惨死，地宫里有无数珍宝，还有许多活人陪葬，关于这地方有很多传说，可谓扑朔迷离，麻驴是豫西老界岭土生土长的人，我也想听听他是怎么说，当即将剩余的半包红塔山都给了麻驴，让他别卖关子赶紧说。


麻驴说：“你老弟真够朋友，有机会你到俺家坐坐，别看俺那穷，俺们那地方的油焖面却不是哪都能吃到，俺媳妇除了生娃，没旁的能耐，只是趴锅燎灶多年，她做油焖面的手艺，在周围十里八乡也小有名气，你不尝尝可不行，你先听俺跟你说，俺爹爹的爹爹的爹爹……，说不上是哪辈人，反正是俺家前几辈人的事，那一年闹饥荒，山里很多村子断了炊，吃树皮嚼草根，不知饿死了多少人，在那个年头，豫西遍地是趟将，别的山民怕遇上土匪，都不敢往深山里头走，俺家老辈儿里有个人不信邪，也是饿得没法子了，便去熊耳山鸡鸣荡摸野鸭蛋，那湖里却有一怪，水里有鱼，可没人敢捉来吃，只在南端鸡鸣荡一带有成群的野鸭出没，以前常会有人到那打野鸭掏野鸭蛋，不过危险也是不小，陷到泥里轻易别想上来。”


我说：“真是奇了，湖里的鱼怎么没人敢吃？那鱼长得样子吓人？”


麻驴说：“你听俺说下去就知道了，当年俺家老辈儿中的那个人，一个人进山到了鸡鸣荡，在荡子边上等了一天，也没看见野鸭，饿得前心贴着后背，他寻思往里边走走，没准那野鸭都在芦苇丛深处，当下拨着茂密的芦苇往前走，走着走着，哎，瞧见远处有个大坟，这坟大得吓人啊，坟头四周是数不清的房舍，要是没那些房舍，他或许不敢过去，一看有这么多屋子，还有很多人在其中来来回回的走动，就没想太多，他也是饿得狠了，想找户人家讨些东西吃，哪怕有口汤水也好，但是他走到近前，跟谁说话谁也不理会他，他心想这是啥地方，怎么这么奇怪，是不是欺生，看有外来的人便不搭理，他合计着不如拿走屋里的东西，瞧那些人是不是还装着看不见，打定主意，便进了一间屋，在米缸里掏了很多米塞进口袋，可那些人仍是不管他，他揣了米转身往回走，走到鸡鸣荡芦苇丛附近心里还纳着闷，扭头往后看了一眼，这一眼真把他吓坏了，身后除了水就是水，那坟头和房屋全都消失不见了，再一摸口袋里的米，也已变成了恶臭的绿泥，简直像刚从湖底掏出来的一样。”


我有些不信，随口道：“想必是撞邪了，还好离开得快，要不然性命不保。”


麻驴道：“谁说不是呢，他逃出来之后，听山里上岁数的老人说，许多年前这里没有湖，只有一处山中古墓，周围土冢累累，埋着无数殉葬的人，后来一同沉陷在了湖底，他看见的那些人全是鬼，尘世阻隔，那些米也是带不出来的，有时那古墓的封土堆会有半截露出水面，因此称为仙墩湖，相传湖里的鱼都是吃死人才长得这么大，如果老弟你事先知道了，你还会吃那湖里的鱼吗？”


我摇摇头，说道：“不敢吃……”心想：“那野鸭不吃水里的鱼虾吗？山民还不是照样吃野鸭？”


麻驴续道：“一是在没有道路的深山里，二是那地方实是邪得厉害，因此外边很少有人来，山里的人们也至多是到鸡鸣荡打几只野鸭，捉一捉水獭，再往深处，硬是不敢走了。”


3


我试探地说：“荒坟古冢里大多有宝，这么些年一直没人去挖？如今不是都说，要想富，挖古墓，一天一个万元户吗？”


麻驴道：“俺都说那地方邪的厉害了，谁不想活了到那去挖老坟，怕穷不是更怕死吗，挖到东西命也没了，再说，不是还有王法吗？”


我说：“没错，我也就是这么一说，再怎么痛恨万恶的旧社会，咱也不能乱来不是？”


正和麻驴说着话，我突然发觉身后站着个人，我心说：“不好，这些话可别让旁人给听了去。”转头一看，身后站着个眉清目秀的姑娘，看年岁二十出头，可能是在10号车厢的餐车过来，要回11号软卧车厢歇息。正值深夜，列车里没什么人走动，我为了坐得舒服，把麻驴的行李卷横在过道上，跷着二郎腿只顾说话，没注意把路都挡住了。我见那姑娘对我上下打量，似乎听到了我和麻驴说盗墓挖坟的事，她脚步甚轻，在我身后不知站了多久，我此时方才觉察到，赶紧住口不说，挪开腿往后让了一让。那姑娘说了声“多谢”，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去。我鼻子里闻到一阵清香，却听麻驴说道：“嗐，长得好有啥用，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讨老婆还是要找俺媳妇那样的女子，别看粗手大脚，趴锅燎灶，生娃耕地，样样行……”那姑娘才走出没两步，听到麻驴的话，又转过头来望了我们一眼，似有责怪之意。麻驴大窘，他发觉说走了嘴，急忙低下头，好像做了什么大错事被抓到一样。我倒不在乎，抬起头对那姑娘说：“我们没说你，赶紧走吧，走啊，妹妹你大胆的往前走……”那姑娘脸上一红，转身进了11号车厢。麻驴长出一口气：“老弟还是你行！”我说：“这种妞儿自以为是，从骨子里瞧不起咱们硬座车厢里的广大劳动人民。”麻驴点头道：“是啊，俺也没说她啥啊就瞪眼，准是把俺俩当成盲流了。”


接下来，我又从麻驴口中打听到不少熊耳山的奇闻异事，可有用的不多，第二天到南阳下了火车，麻驴要经鸭河口水库搭车去老界岭，那里距仙墩湖东侧的枪马山和不远，也是唯一能去鸡鸣荡的路，可我们此行尽量避人耳目，打算先绕到北面没有人烟的草鞋岭北侧，也没跟麻驴说要去仙墩湖，便在鸭河口作别，我们三个人置备齐了干粮，打听明白路径，搭车往山里去，到后来进入深山，不再有路，背着包翻山过涧，借助地图和指南针，用了两天时间才走到草鞋岭，高山的另一侧是仙墩湖，但那山势高耸巍峨，重峦叠嶂，实为不可逾越的天然屏障。


天黑前走到岭下，原以为当晚要在山野中歇宿，正自担忧，却在岭下发现一处古馆，四面连接山林，古树绕屋，石阶和屋顶长满了秋草，落叶堆积，门户上挂有锈蚀的铁锁，看来已经荒废了几十年。


厚脸皮说：“眼看天要黑了，有这地方过夜，那是再好没有。”


大烟碟儿说：“夜宿荒山古馆，可也有点刺激……”


他话没说完，厚脸皮已砸掉铁锁，拨开齐腰深的乱草推门进去，山馆东厅北厅两处房舍，一个塌了半边，另一个屋顶破了大窟窿，仅有外檐残缺不全的西厅，墙壁尚且坚固，厅中到处是塌灰和蛛网，阴晦潮湿，我们打开手电筒一照，赫然见到三具棺材。


厚脸皮骂骂咧咧：“谁他妈这么缺德，有棺材不往地下埋，却摆到屋里吓唬人？”


我说：“在火车上听麻驴所言，晋豫一带在解放前有种风俗，大户人家西厅里往往要放棺材。”


大烟碟儿说：“嗯，山里人迷信，这是取升官发财的意思。”


我说：“那倒不是，他们大户人家三妻四妾，妻妾死了不能直接进祖坟，先停尸在西屋，什么时候等到当家的归位了，方才一同下葬，当然也有人提前准备寿材给自己用，屋里摆的就是空棺了。”


大烟碟儿呸了一口，他说：“见到空棺材空坟穴都不吉利，听说空棺材是要人命的东西，屋里不多不少三口棺材，咱们又刚好是三个人，可别……可别让它要了命去！”


厚脸皮不以为然：“棺材又不会动，几块烂木头板子罢了，还能吃人不成？”


大烟碟儿说：“你有所不知，空棺材空坟摆的位置不对，凑成形势，那真是要人命，你哥哥我的曾祖在解放前是个地主，看上城外一块地想买下来，那几亩地的主人家为了抬高价钱，偷着在地里掏了八个空坟，声称他们家祖坟在此，想多讹几个钱，怎知自打掏了这八个空坟，他们家就开始死人，一连死了八个，刚够那空坟之数，你说这事邪行不邪行？”他又对我说：“你也该知道空坟要人这事的，对不对？”我点头道：“是听瞎老义说过……”可走近了才看到棺材盖上钉着长钉，显然不是空棺。


4


山里天黑得早，进屋时外边已经没有天光了，我们走得疲惫，也不想再去找别的地方歇宿，既有胆子去挖古墓，总不该怕民宅中的几个棺材，当下便在这深山古馆中过夜，棺材全停在西厅墙下，棺板均已腐朽，棺木显然没用好料，据说这一带的风俗，停柩时不放陪葬品，那是免得招来盗贼毁棺取宝，我们也不想惊动那棺材中的死人，在门口铺了些干草，坐在地上吃干粮。


吃东西的时候，我把从麻驴处打听到的事，给大烟碟儿和厚脸皮讲了一些，那俩人听得来了兴致，说起明天怎么过草鞋岭，厚脸皮道：“山岭这么高这么险，明天怎么翻得过去？”大烟碟儿说：“你就是不动脑子，咱不早合计好了，按周遇吉留下的地图，打黄巢洞穿岭而过。”厚脸皮说：“先前你们不是说叫鱼哭洞，怎么又叫黄巢洞了？那是一个洞吗？可别走错了路。”我说：“是一个洞，两个名，起先是叫鱼哭洞，后来黄巢兵败，在一个老头的指点下到那个山洞里躲藏，由此改名叫黄巢洞了。”厚脸皮问：“我只知道个雀巢，黄巢是谁？”大烟碟儿说：“黄巢是唐朝末年农民起义军的首领，号称冲天大将军，统率几十万大军攻破洛阳长安，真正的杀人如麻，有句话叫黄巢杀人八百万——在劫难逃，那是很有名的。”厚脸皮道：“我听都没听过，此人也不见得怎么有名。”大烟碟说：“黄巢起义军声势极大，却毕竟是杀官造反的乌合之众，什么出格的事也做得出来，他不仅带兵四处盗挖皇陵，在没有军粮的时候，还让部下吃人肉，最后战败，死于狼虎谷，下场很是凄惨。”厚脸皮说：“原来黄巢也是个盗墓的，跟咱们还是同行。”我说：“黄巢盗过墓没错，可不算是会倒斗的，他率众十万盗挖乾陵，硬生生在山里挖出一条大沟，却连墓门都没找到，看来相形度势的本事并不高明。”大烟碟儿说：“听闻行军一日，日费千金，暂歇暂停，江河截流，十万大军每天吃饭就要吃掉多少粮食？喝水也能把整条大河喝得断流，你们想想，这么多人盗挖一座皇陵，那陵中陪葬珍宝再多也不够分。”厚脸皮溜须道：“跟着老大混真是长见识，但我还有件事想不明白，黄巢洞为什么又叫做鱼哭洞，这个名称够怪，鱼怎么会哭呢？”


这下又把大烟碟儿问住了，吱唔道：“这个这个……鱼在水里，谁看得出来它哭没哭？”


我说：“草鞋岭以南和以北，对这个洞穴的叫法不同，草鞋岭南将此地叫做黄巢洞，以北才叫鱼哭洞，鱼哭洞这地名的由来，我也听麻驴说了，怎么回事呢，据说古时候草鞋岭那个溶洞里还有水，当时有对母子，家里一贫如洗，一天吃不上一顿饭，这天来了一位老头求宿，老太太心眼好，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米粥给那老头吃了，老头很是感激，暗中叮嘱这家的儿子，让他明天到山洞边上等着，某时某刻，会有鱼群从洞里游出，切记带头的大鱼别动，后面那些鱼可以随意捕捉，儿子半信半疑，第二天就去洞口守着，到了时辰，果然有成群结队的金鳞鲤鱼游了出来，儿子一高兴，便把老头的话忘在脑后了，对准带头的大鱼就是一网，捉到家里开膛刮鳞，要下到锅里做鱼汤给老娘尝鲜，切开鱼腹发现里边竟有还没消化掉的米粥，方才明白大鱼是那老头所化，母子二人追悔莫及，深夜远远听到山洞里的鱼群哭泣，此后洞里的水逐渐枯竭，鱼也越来越少，解放前变成了一个旱溶洞，至今草鞋岭以北的山民们便将此洞唤作鱼哭洞，可见人的贪心一起，那是什么都顾不上了。”厚脸皮道：“听你这么一说，搭救过黄巢性命的老头，也是那个鱼神变的。”大烟碟儿道：“鱼神救谁不好，偏救黄巢，想是黄巢杀人太多，犯了天忌，因此带他到洞中躲避追兵的鱼神，也没得好下场。”


说了一会儿话，我们烧些水烫了脚，将古馆西厅的门从里侧掩上，又用木棍顶住门，随后合衣躺在稻草上，夜宿荒山野岭，不担心有人进来，只怕蝙蝠飞进来吓人一跳，深草正长，寒意逼人，明亮的月光从墙檐裂缝中透下来，也没必要再点蜡烛照明。厚脸皮躺下就睡觉了，大烟碟儿却担心棺材里的死人半夜里爬出来，他睡不着，一支接一支的抽着烟。我看棺盖钉得甚严，几十年没开过，其中的死人可能连骨头都烂掉了，没什么好怕，稳妥起见，还是将那支土枪装上火药铅弹，压在背包下面，头枕着背包闭眼想睡，一片乌云遮住明月，古馆中黑得什么也看不到了，只听屋外传来一阵小孩的哭叫声。


5


我心中一凛，睁开眼侧耳再听，山中万籁俱寂，又没有半点动静。


大烟碟儿低声道：“兄弟，你听到没有，刚刚有个孩子在外头哭！”


我说：“熊耳山草鞋岭如此偏僻，附近又没有村舍人家，哪来的小孩，没准是夜猫子叫。”


大烟碟儿道：“那也可能是听错了，5九贰不过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天黑后夜猫子往屋中窥探，那是在数人的眉毛，数清楚了就能把魂儿勾去……”


我心里明白，夜猫子的叫声不是这种动静，刚才那哭叫声离得虽远，但分明是两三岁小孩的声音，只传来那么两声就听不到了，深山野岭中怎么会有小孩的哭声？


这么一走神，大烟碟儿告诉我怎么不让夜猫子数眉毛的话就没听到，虽觉诡异，但在山里走了一天，实在累得狠了，躺倒了便不想再动，上下眼皮子不由自主地往一块凑合，不知睡了多久，又听那小孩的哭叫声传了过来，距离近了不少，那哭声异常真切，听着都让人揪心。


我和大烟碟儿不约而同地睁开眼，乌云已过，月光从檐顶缝隙间照进来，我看见大烟碟儿一脸的骇异，他低声说：“这可不像夜猫子叫……”我点了点头，悄然站起身，凑到纸窗窟窿上朝外张望，只见月明如昼，银霜遍地，荒烟衰草中一个人影也没有。


大烟碟儿说：“看见什么了？有小孩吗？”


我转回头说：“外边没人……”


大烟碟儿：“要不然咱们出去瞧瞧？”


我看了一眼墙下的三口破棺材，说道：“不能去，我看这地方透着邪，半夜三更可不能出去，最好连门都别开，等到天一亮就没事了。”


大烟碟儿也不放心屋里的棺材，又问道：“你说会不会是……棺材里的小鬼作祟？”


我说：“我看这几口棺材的大小和形状，都不像是放小孩的，碟儿哥你就别疑神疑鬼了。”


大烟碟儿说：“既然棺材里有死尸，为何扔到山馆中这么多年，至今仍不抬进祖坟入土掩埋？”


我说：“原以为是解放前大户人家的家眷，停柩在此等候迁入祖坟，但仔细看却是白茬儿棺材，属于漆皮都没有的廉价棺木，多半是没有主家认领的死人，被临时收敛在这，相传豫西熊耳山水土深厚，刚死不久的人不能直接埋到坟里，否则死尸会在土中变为魃，引起旱灾，因此要将棺材停放几年，然后才可以入土为安，我想是随着山馆荒废，没人理会停放在此等候入土的棺材了。”


此时厚脸皮揉着眼坐起身，迷迷糊糊地问出了什么事？


我反问他：“你没听到外头有小孩在哭？”


厚脸皮说：“没听到，只听到你们两个人在屋里走过来走过去，搅得我也睡不踏实，深山老林中怎会有小孩，你这不是说胡话吗？不是我说你，我看你有点紧张过头了，你可能自己都没发觉，你每天做噩梦出冷汗，脸色是一天比一天难看，回头我给你找俩驴腰子，你还别嫌生，那玩意儿就得生着吃，切巴碎了拌大蒜，吃下去准管用。”


我吃了一惊，心中明白是让那个噩梦纠缠所致，萨满神女可能就是这么死的，此事我跟大烟碟儿和厚脸皮说过，可他们俩根本不信，我正想说我的事，屋外又传来小孩的哭叫声，这次距离更近了，听声音就在门前，那孩子好像是受了什么惊吓，哭叫声甚是凄厉。


厚脸皮道：“你别说还真有孩子的哭声，谁家的小孩在山里走丢了？”


我说：“不对，咱们进了熊耳山一路走到草鞋岭，除却这荒弃多年的山馆，何曾见到人迹？”


厚脸皮说：“明是孩子在哭叫，我得出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我对厚脸皮说：“你别开门，屋外指不定是什么东西在哭，咱给它来个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厚脸皮哪里肯听，说着话已拿起顶门的木棍，有一阵寒风吹进屋来，我感觉身上立时起了层鸡皮疙瘩，只见厚脸皮拽开门，探出头往外左看右看，残破的山馆前到处是秋草落叶，却哪里有人，他胆子再大，心里也不免发毛，说声怪了，正要关门，突然听乱草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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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听到那小孩一声声的啼哭，是由断墙下的蒿草中传出，月光虽然明亮，但长草掩映，也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厚脸皮好管闲事，不顾我和大烟碟儿的阻拦，抬腿就要去看个究竟。


我发觉那哭叫声像是小孩受到惊吓，可又尖又怪，普通孩子的哭声有高有低，哭久了气息定然不继，蒿草深处的哭声却不一样，每一声都相同，似乎没有真情实感，只是在佯装作势，透着一股子诡异。


此刻见厚脸皮上前察看，我才想到土枪还压在背包下面，正打算转身拿来，那片蒿草中忽然沙沙作响，一个生有四肢躯体似蛇的东西，在乱草中爬了出来，长近一米，三角脑袋酷似扁铲，吐着殷虹的长舌，嘶鸣声竟与小孩哭叫一模一样，我们三人让它吓了一跳，厚脸皮啊地一声，叫道：“蛇舅母！”


山中俗传四脚蛇是“蛇舅母”，只因它与蛇长得相似，这称呼又有些拟人的意味，也没有声带，不能发声，但山里人大多在夜里听到过“蛇嘶”，那是蛇蜥身上发出的响动，并不出奇，但这蛇舅母发出的嘶鸣，竟像极了孩子的哭声，实所罕有，我心想深夜在荒山废屋附近，有蛇舅母装作小孩哭叫，吸引人出门察看，当真是如精似怪，再看那蛇舅母通体苍灰，两眼腥红，与寻常的四脚蛇截然不同，显然是身带剧毒，心中顿时一寒。


厚脸皮手里刚好握着顶门的木棍，眼看蛇舅母爬到近前张口吐信，抡起木棍就打，谁知那蛇舅母快得惊人，他一棍落在空处。


我眼前一晃，就见月下有团灰雾闪过，直奔厚脸皮身侧，我忙拽着他往后躲闪，蛇舅母一口咬在了他手中的木棍上，毒涎流到木棍上，哧哧作响，这一口咬到人的话，只怕会在顷刻间全身乌黑横尸就地。厚脸皮吃惊之余，急忙放手扔掉木棍。大烟碟儿叫道：“快……快进屋！”他顾不得转身，身子往后一倒，翻着跟头逃了进去。我和厚脸皮边推边推门，想着那蛇舅母再厉害，关上门就进不来了。岂料不等厅门合拢，蛇舅母口中呵出一道黄烟，腥臭已极，我和厚脸皮见这情形不对，只得往后退让，退得虽快，没让那道黄烟般的雾气碰到，但鼻子里闻得一股死鱼般的腥气，不由自主地淌下鲜血，那鼻血流得用手堵也堵不住，眼前一阵阵发黑，只慢得这么几秒钟，厅门没能关上，耳听凄厉的哭叫声响起，蛇舅母已在嘶鸣声中跟着追进屋来，月光下吐气成雾，看得人毛骨悚然。


事出突然，不等我从背包下拽出土枪，蛇舅母便爬进屋里，我们不住后退，但这间大屋只有前门，退到摆放棺材的墙下就无路可走了，眼看蛇舅母口吐黄烟，越逼越近，大烟碟儿脸色如灰：“完了完了，看来今天是……过不去这道坎儿了！”我按着流血不止的鼻子对厚脸皮说：“二皮脸你刚才听我一句，咱们也不至于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厚脸皮道：“你又不是当头的，我凭什么听你的话？”他又对大烟碟儿说：“老大你瞧见没有，咱都死到临头了，这小子居然还惦记着抢班夺权！”大烟碟儿叹道：“唉，你们哥儿俩有什么个人恩怨，留到下辈子再说不行吗？”


我背后倚住一口棺材，身处绝境，无法再退半步，却不甘心就此等死，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急忙招呼那俩人道：“咱们快推棺材！”厚脸皮道：“不错，推棺材压死蛇舅母！”三人当即推动身后的棺材。三口棺材放在屋里很多年了，屋顶漏风透雨，棺板早已腐朽，我们死中求活，使出全力掀翻棺材。可蛇舅母行动太快，转过压下来的棺材，眨眼间绕到了墙根，对着厚脸皮张口就咬。我们却因推用力过猛，顺势跟着翻倒的棺材往前扑去。蛇舅母爬行如飞，它一口落空，竟不掉头，围着这口棺材转了一圈，又到了我们对面，双方当中仍隔着那口棺材，它昂首直立，作势要吐黄烟。我们只好再次推动棺材，不过棺材风吹雨淋的年头太多，棺板皆已腐朽，早已受不住力，一揭之下，只听棺盖喀喇一声裂成几块。我见只揭起一大块棺材盖，想也不想，对着那蛇舅母狠狠掷去。蛇舅母一缩身闪开棺盖，倏然间爬上了棺材，对着我们发出小孩哭叫般的蛇嘶声，此刻近在咫尺，不论它吐出黄烟还是张口咬来，我们皆已无从躲避。


谁知蛇舅母爬上棺材，刚要吐出雾气，突然一声长嘶，掉转过头，一阵风似地出了屋，顷刻间不知去向了，它所吐出的黄烟随即散尽。


我和厚脸皮、大烟碟儿三个人，在原地张大了嘴，好半天合不拢，想不明白那蛇舅母怎么突然逃走。


我心想棺盖破裂，蛇舅母定是见到了棺材中的死人，不知何故竟吓得它飞也似地逃离，棺材里装的人死去多年，又有什么可怕，怎么能吓退几乎成了精的蛇舅母，想到这，我不由自主地往棺材里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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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起在独石口看过一出野台子戏，叫做“张天师除蛇妖”，那蛇妖生有四脚，在夜里发出女子的叫声，将夜宿古庙的书生引到山中吃掉，恰好张天师路过此山，见有蛇妖吃人，当即取了量天尺前往除妖，蛇妖长有十丈，让宝尺量一下便缩一尺，终于道行丧尽，被张天师降服，封到一个刻有符咒的铁盒里埋于地下，多年后被耕地的农夫刨了出来，又惹出一场横祸，也许此类民间传说中有关蛇妖的原形，就来自我们在草鞋岭遇到的蛇舅母，说其是蛇妖，也不为过，可它为何会被棺材中的死人吓走，一瞬间，脑中的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大烟碟儿和厚脸皮也没说话，他们可能和我想的一样，三个人几乎同时往棺材里看，这时天上又有乌云经过，挡住了月光，屋里黑灯瞎火，看不到棺材中的死尸。


四下里一片沉寂，我连自己和身边两个人的心跳声都能听见，眼前却漆黑一团，能看到或许还好，越是看不到想得越多，悬着的心也就放不下，我更担心蛇舅母去而复回，愣了一会儿，摸出火柴点上一根，到前边推上门，原本那根棍子扔在了外边，当下另找一根木棍顶门，据说蛇舅母昼伏夜出，天亮后便不用再怕它出来伤人了。这时那两个人也拿到了手电筒，屋中一有光亮，心里便觉得安稳了许多。大烟碟儿见我和厚脸皮的鼻子还在滴血，也自后怕不已，说道：“据说山里的蛇舅母夜晚在屋顶交配，如若有人不知，恰从屋下走过，刚好被它的精液滴落在身上，转眼间那人的毛发皮肉都得化为血水，山民们畏之如虎，我看咱遇上的这条蛇舅母也不得了，闻到它吐出的毒都能让人鼻中淌血，好在它突然逃掉了，否则真是……不堪设想啊！”厚脸皮说：“那玩意儿好像是见了棺材里的死人，被吓跑的？”大烟碟儿说：“蛇舅母又看不到东西，又怎能见到棺材里的死人，但它确是在咱们揭开棺盖之后，嗅到情况不对，随即受惊而逃，那破棺材里有什么东西居然如此厉害？”厚脸皮说：“蛇舅母看不到却能嗅得到？”大烟碟儿说：“当然了，你没瞧见它有鼻前有两个窟窿吗？”厚脸皮说：“可它也长了眼啊，也该看得到才是。”


当初我跟索妮儿在山里找金脉时，曾听她说过蛇舅母与蛇相似，能凭舌头嗅到气味，这倒没什么好推敲的，我一边取出背包下的土枪，一边将此事说与大烟碟儿和厚脸皮得知，又说：“现在棺材盖板既然被揭开了，不妨看看里边有什么东西，能将蛇舅母吓退，必然有些古怪。”厚脸皮说：“对，没准有宝啊，蛇妖盗宝的传说在民间流传已久，咱是听说过没见过，今天可要开一开眼了……”他说到这，似乎觉得无法自圆其说，只好住口，举起手电筒，当先往棺材里照去。


我也握了顶上膛的土枪，走到近前去看个究竟。大烟碟儿虽然不敢离得太近，但他同样好奇，躲在我身后探头探脑地看，又不忘提醒说：“你们俩可别把血滴到棺材里！”


我和厚脸皮各自按住鼻子，仰起头控了片刻，刚才失血不少，脑子里有些发晕，又脱掉沾满血迹的衣服，然后大着胆子，将手电筒的光束照过去，只见朽烂的棺材中有张绿色的怪脸，更比一般人的脸长了将近一半，我感到头皮子好一阵发麻：“棺材里的死尸是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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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烟碟儿和厚脸皮两人也是一脸骇异，⑸㈨Ⅱ没想到棺材中的脸会呈深绿色，这张脸不仅长，而且面目模糊诡异，那样子怎么看都不像人，干尸却也有两手两脚，身上黑乎乎的，我们用手电筒对着棺材里照了半天，看出死人脸上是狰狞的树皮面具，由于年头太多，枯皱扭曲的面具已同干尸合而为一，再也揭不开来。


厚脸皮道：“棺材里死人的样子虽说不怎么好看，也不过就这样了，怎能将蛇舅母吓退？”


大烟碟儿道：“说不定这位老爷是有些道行的！”


我说：“人死如灯灭，哪还有什么道行，我看是它脸上的面具吓跑了蛇舅母。”


大烟碟儿说：“干尸脸上是面具？看起来更像……枯树皮。”


我说：“树皮做的面具，上边嵌有石黄，那是蛇舅母最怕的雄黄。”


大烟碟儿恍然道：“原来是石黄，咱们进山盗墓也该随身带一些，再遇上蛇就能不怕了。”


我们能够看得出来，停放在山馆里的死尸，多半不是死后直接放进棺材，因为棺板裂开时，谁都没发觉积郁多年的尸气，很可能是在山中老坟里挖出来的古尸，可说到这脸上有树皮面具的死尸是什么人，又为何放到草鞋岭下荒废多年的大屋中，那便猜想不透了。


不过我忽然想起在那趟拥挤的火车上，听麻驴说解放前某年大旱，草鞋岭黄巢洞的水枯了，以往进不去的地方，那时就能进去了，有山民在洞里发现了僵尸，那洞里有水的时候，从没进去过人，估计是发大水时，让仙墩湖底暗涌带进了洞中，不知沉在水底多少年了，山民们担心是旱魃，不敢埋在土里，先装在棺材里，停上几年再掩埋，当时麻驴一说，我一听，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来，草鞋岭棺材里的这三个死尸，也许是解放前山民们在洞里找到的僵尸，在湖底积年累月，所以树皮面具变成了深绿色。


据说这种脸上有树皮面具的僵尸，在湖底为数不少，可能都是给那座地宫陵寝陪葬的人，仙墩湖中的古墓，是处覆斗形山陵，只要见到山头，便可断定地宫深浅，秦陵汉陵的地宫周围都有车马兵俑坑，然而埋下这么多带树皮面具的活人殉葬，天底下绝无仅有，以往盗挖山陵，都要出动成千上万的人力，牛牵马拽一块块拖出塞住甬道的巨石，再凿穿几重墓门，之后才能打开地宫取宝，民国之后炸药用得多了，可这么大的活儿，绝非三五个人能做得来，即便有入地寻龙的眼力，想挖进熊耳山古墓也是难于登天，我意识到我们三个半吊子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正应了“人心不足蛇吞象”那句话，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的箭，不到黄河不死心，只要那古墓没在水下，也未必没有得手的机会，至于用玉棺金俑陪葬的墓主是哪位帝王或诸侯，到现在仍没半点头绪，我寻思等明天进入黄巢洞之后，或许会瞧出些端倪，当晚和厚脸皮动手将棺材遮住，三个人提心吊胆地在山馆中挨到天亮。


这一夜，我把《阴阳宝笈》中所载的盗墓之法，结合瞎老义的口头传授，逐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天刚破晓，我们从树皮面具上抠下几块石黄，带在身上防蛇，又在山馆后头刨了个土坑，将棺材中的三具干尸入土掩埋，随即动身出发，参照地图中的方位，在草鞋岭下寻到一个山洞，山洞的洞口甚是窄小，看来并不起眼，位置也不好找，往里走可就深了去了。


草鞋岭因地形得名，陡峭险恶，插翅难上，岭子里却都是洞窟，黄巢洞可以穿过草鞋岭抵达仙墩湖，几十年前，黄巢洞里面还有水，形成了“洞洞相通，洞中有洞，洞中有山、山中有河”的奇特地貌，虽然在当地有“上河通天、下河入地”的说法，却因水深进不去人，自古以来与世隔绝，如今却已变为旱洞，说明仙墩湖的水位也不深，我分给厚脸皮一支土枪，以防遇到野兽，三个人收拾齐整，点了火把走进洞去，初时那长廊般的山洞狭窄蜿蜒，举步维艰，眼前所见，尽是形态各异的奇岩怪石，民间传说中救鱼神变成的老头救过黄巢，当年它就住在这个洞里，结果让人开膛刮鳞，死得好惨，深处似有呜咽之声，听来如泣如诉，也难怪山民们称此地为“鱼哭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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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烟碟儿举着火把，边走边嘀咕：“黄巢洞这么深，里面真住着妖怪神仙也不出奇。”


我说：“当地传说中山洞里曾有鱼神，原本是神仙窟宅，不会有鬼怪。”


厚脸皮说：“你这话不对，神仙应该在天上，大鱼变的老头住在山洞里，充其量是山妖土鬼。”


我说：“谁告诉你洞里住的全是山妖土鬼，道家修炼向来在洞府之中，离了山洞还能算洞府？”


大烟碟儿道：“是有这么一说，别的不提，位列仙班之首的鸿钧老祖洞府紫宵宫便在东北谢家崴子，前两年我出去收东西，到过那地方，是辽宁的一座大山，鸿钧老祖将那个山洞当做他的宫殿，这也是有个起因，据说啊，鸿钧老祖是个大曲蟮修炼得道，土里生土里长，离不开地洞，也不想离开地洞，万一遇到劫数，躲在地洞里才能逃生。”


厚脸皮问道：“土里生土里长的曲蟮……那又是什么？”


大烟碟儿道：“咱把话说白了，鸿钧老祖是条大蚯蚓，躲过天地开辟的劫数，后来得成大道。”


厚脸皮道：“要这么看，大蚯蚓变成的鸿钧老祖，不也是个修炼成精的老怪？”


我说：“其实是仙是怪，是得道还是成精，全看人们怎么说了，不现原形是神仙，现了原形便是妖魔鬼怪。”


大烟碟儿道：“说的也是，神仙鬼怪皆由人心所生，但黄巢洞的暗河枯竭多年，深处却好像有呜咽之声？是鱼在哭？”


黄巢洞又名鱼哭洞，相传洞中鱼神让人吃了，在洞外都能听见它的子孙在哭，大烟碟儿想到昨天半夜之事，兀自心有余悸。我和厚脸皮均以为那是风声，草鞋岭下的山洞太深了，有风声并不奇怪，说话间，那狭窄蜿蜒的廊道转为开阔，我发觉头顶有些轻微的响动，当即停下脚步，举起火把往高处看，火光照不了太高，洞顶仍是一片漆黑，我们睁大了眼，竭力想看清高处有什么东西，但见漆黑的洞穴顶壁上，忽然出现了无数双阴森惨绿的眼，呜咽声如同连山潮涌。


一怔之下，我们三人已看出洞壁上密密麻麻麻的眼，是成千上万倒悬的蝙蝠，急忙抱着头俯身趴下，此时栖息在洞中的大群蝙蝠，也已受到惊动，尖啸着逃出洞去，火把都被它们扑灭了，黄巢洞中的蝙蝠都是白色，不过手掌大小，但是数量太多，声势惊人，我们闭着眼抱头伏在地上，谁也不敢稍动，过了许久，洞穴中的蝙蝠才尽数飞出，我和厚脸皮拽起大烟碟儿，重新点燃火把，一看周围，是置身于笋柱如林的溶洞大厅，地面尚有半尺深的积水，清澈见底，半透明的鱼在其中游弋。


我想黄巢洞鱼哭的传说，或许和蝙蝠在洞穴里发出的响动有关，好在这些蝙蝠并不伤人。


厚脸皮道：“进山这几天，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不如捉洞中肥鱼来吃，还能省下些干粮。”


大烟碟儿说：“当地山民都不吃这些鱼，因为湖底有僵尸，鱼是吃死人长大的。”


厚脸皮说：“全是山里人的迷信传说，有多少僵尸能让鱼吃这么些年？”


我说：“仙墩湖里的鱼吃不吃死人也不好说，山洞里的鱼却是常年不见天日，否则不会变得透明，这地方又没别的东西，它们准是吃掉进水里的死蝙蝠和夜明砂生长，你要想吃尽管去吃，我们却没这等口福。”


厚脸皮听我这么一说，觉得很是恶心，立时打消了吃鱼的念头，又找借口道：“你们别当真，我也就是说说，勤俭节约是应该的，却没必要冒着生命危险执行。”


黄巢洞的结构，是一条地下河串起的几处地下湖，廊道长达几公里，连接着几个或大或小的洞穴大厅，其中一两处还有积水，有时走到高处，会无意间看到一些天狗吃月的古老岩画，内容残缺不全，形态诡异，甚至还有些恐怖，让人对这幽杳深暗的万年古洞，望而怯步。

第十三章 潜山鬼话



这地宫的布置，可谓颠倒乾坤，顺逆阴阳，沉陷在湖底千年，地宫里面却没有让水淹过的痕迹，玉棺金俑、带着树皮面具的干尸、山峰周围的房屋，到处透出诡秘古怪，在探明墓主身份以前，全都如同湖面的大雾一样，令人看不透，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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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画中的天狗吃月、带有树皮面具的干尸、仙墩湖下的古墓、玉棺中被抽肠的死人，对于那座山陵，我仅有这些模糊不清的认识，如果能够进入地宫，我相信会有惊人的发现，一路穿过草鞋岭旱洞，顺利得有些出人预料，山洞到处有，一个洞一个样，然而在倒斗高手看来，不论山里的洞穴如何千奇百怪，总不外乎十八种格局，按风水形势合称“山中十八孔”，各有各的走法，我早听瞎爷说过，也在二老道的《阴阳宝笈》中看到过，要走出黄巢洞并不费力，过午时分，抵达草鞋岭南侧，三面都是肋生双翅也飞不上去的险峰，在这群山环绕之下，370公顷的湖面开阔平静，岸边全是芦苇荡子，远处有薄雾，望过去白茫茫的一片，当年这仙墩湖的水位，要比现在高得多，那时湖水一直通到岭下的鱼哭洞，鱼哭洞也未必真有鱼神，那种传说全无根据，古代人晚上吃饱饭没事干，除了生孩子，就剩下胡思乱想讲故事了，四大名著都是这么攒出来的，不过熊耳山真是中原龙脉上的一处宝穴，如今退水之处多已变为湿地，野雁野鸭出没其中。


大烟碟儿做高瞻远瞩状眺望水面：“仙墩湖下的古墓准在那边，我都望到地宫中的宝气了！”


我说：“先别提那个了，咱们疏忽了一件顶要紧的事，怎么进仙墩湖？”


大烟碟儿和厚脸皮一听全傻眼了，居然没想到仙墩四面是水，不借助载具无法渡过湖面，直接游过去也不大可能，一来要携带镐铲绳索干粮电灯睡囊，背包里的份量不轻，到水里便会沉底，二来听说湖底下有僵尸，那是许多脸上有树皮面具的死人，我们再大的胆子，也不敢直接下去。三个人合计了一番，决定从湖边的枪马山下过去，先绕至鸡鸣荡，听说常有山民在那片芦苇荡中掏野鸭蛋，或许能找到渡水的木筏或槽船。


出门带的干粮有限，路上多耽搁一天，挖盗洞的时间便少一天，订下计划，立刻找路绕行，当年仙墩湖水深之时，可能真是无路可走，水位下降之后，与枪马山接壤的湖泊边缘，形成了百余米宽的芦苇丛，我们经过山下的湿地往南走，落日之前来到鸡鸣荡，那一带芦苇更是茂密，波光荡漾，野雁鸣叫，阵阵秋风吹过，芦絮像飞雪一般漫天飘舞，景色宛如风景油画，可是我在来此之前，听到过许多仙墩湖有古墓僵尸的传说，总觉得平静的湖面下，蕴藏着无穷的诡秘。


鸡鸣荡仅有一条算不上路的路，两旁尽是泥沼，我们运气不错，沿路进去，不久便在荡子里找到三条槽船，其中两条朽烂渗水，其余一条还算完好，所谓槽船，是在合抱粗的圆木上掏出空槽，坐得下两三个人，借助木桨，可以用来渡水。大烟碟儿见暮霭苍茫，说道：“不如在荡子里好好歇一晚，明天一早就去挖仙墩湖下的古墓。”


我们也是走不动了，在芦苇丛里找快干燥的地方坐下来，啃几快干面饼子充饥。


厚脸皮抱怨这饼子硬得能把牙崩了，他说：“野味里最好吃的是獭，我前两年在西北当兵，开车跑长途，也是吃不上喝不上，如果能在沙土窝子里捉到几只旱獭，那可解馋了，旱獭那家伙胖墩墩肉乎乎的，架火上一烤吱吱冒油啊。”


大烟碟儿好像也吃过獭，赞同地说道：“嗯……味道和果子狸有几分相似，不过吃獭讲究时令，惊蛰以后獭的两腋之下发臭，那时是不能吃的。”


我说：“你们俩怎么什么玩意儿都吃？獭这东西，手脚长得和人一样，烤熟了岂不像是烤人？再说旱獭很机警，一个洞有好几个出口，不容易逮。”


厚脸皮说：“一听你这话就是个外行，旱獭专吃草根，被它啃过的地方寸草不生，你吃它等于除害，而且獭洞一般是两个出口，你只要找准两个出口的位置，用烟倒呛一个洞口，再拎了棍棒守住另外一个洞口，一逮一个准，有狗的话更简单，那都不用你自己动手，下次有机会到西北，我让你们俩吃够了旱獭，今天只好先啃干面饼子了，对了，咱们为何不打两只野鸭子尝尝？”


我和大烟碟儿经他提醒，都觉得这主意不错，真该打打牙祭了，当即扔下硬梆梆的干粮，蹑手蹑脚地在鸡鸣荡里四处找，却是鸭毛雁翎也没寻得半根，忽见前边的一片芦苇轻轻晃动，显然有东西在动，我摸过去悄悄拨开芦苇往里看，顿时吃了一惊，险些叫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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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刻捂住自己的嘴，伏低了身子，大气儿也不敢出上一口，又打个手势，让厚脸皮和大烟碟儿也趴下，原来那片芦苇后头，站着十几个人，带头的是个矮胖矮胖的一个肉墩子，四十来岁，五短身材，脑袋比常人大出两号，大嘴岔子，小眯缝眼，不管到什么时候，脸上也是阴阳怪气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单看这身量，如同庙里弥来佛的塑像活了一般。


我和大烟碟儿都认识此人，他本名叫黄三，大伙管他叫黄佛爷，鬼市上的一霸，年轻时不过是个卖油炸鬼儿的小贩，近几年在山里挖坟掘墓发了横财，久闻黄佛爷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全靠心黑手狠，跟他混的也都是些亡命徒，求财不求义，他当初经常来求瞎爷指点哪有古墓，瞎爷不待见他，接连吃了几次闭门羹，也就很少再上门了，我几乎从没和他打过交道。


我想不到会在鸡鸣荡里遇上黄佛爷，那俩人跟在我身后，也见到了芦苇丛后的情形，惊诧之余，谁都不敢出声，黄佛爷和他的手下，大多带着土铳猎枪，或长或短，其中几个人身后的背包里塞满了土制炸药，当地山民有打雁打野鸭子的传统，只要肯出钱，想找几条猎枪土铳不难，那些炸药大概也是从附近黑矿上高价购得，胆子未免太大了。


我心想：“早听说黄佛爷是武装盗墓团伙的头子，果然不假，这是要用炸药去炸熊耳山古墓？”


只听那伙人当中一个水蛇腰汉子说道：“已经有了古墓的地图，还用得着向导带路吗？”


另一个刀疤脸汉子说：“咱们手里哪有地图？湖上随时会出现大雾，没个当地人引路可不稳妥。”


水蛇腰嘿嘿一笑，说道：“你是有所不知，有个叫大烟碟儿的傻鸟，拿着几百年前传下阴阳枕，四处找能人掏里边的古墓地图，想拿出地图又不想把枕头搞坏，以为好事全成他的了？这件事让咱们的佛爷听说了，要蒙那个傻鸟还不跟玩似的，佛爷吩咐我取地图的时候顺手留下一张影底，大烟碟儿那傻鸟是做梦也想不到。”


刀疤脸听完挑起大拇指，狠拍黄佛爷的马屁：“高，实在是高，兄弟是心服口服外带佩服。”


黄佛爷哼了一声，说道：“大烟碟儿傻鸟一个，他也不问问自己是什么出身，凭他这种傻鸟怎么挖得开熊耳山古墓？”


我和厚脸皮听那伙人一口一个傻鸟的说着，心里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只见大烟碟儿脸上白一阵青一真，又是惭愧又是愤恨，恨不得一头扎土里，心中早将黄佛爷的祖宗八代都骂遍了，那也不敢出声，他清楚撞到这伙人手中得不了好。


天色已黑，我们躲在鸡鸣荡芦苇丛中不敢稍动，只听黄佛爷说道：“咱们手中是明朝末年前留下的地图了，也不知到如今有多大变化，暂时先留着这俩人带路。”


这时我听到一个十分耳熟的声音求告道：“你们放过俺吧，俺家远在老界岭，从来没进过仙墩湖呀，最多只到过这鸡鸣荡，今天是这姑娘让我带她来画水鸟，你们抬抬手放俺回去吧，俺家里有老有小……”


我顺着声音望过去，看到的竟是麻驴，还有在火车上遇到的年轻姑娘，听麻驴这话的意思，那姑娘好像喜欢绘画，她听和我麻驴说到了仙墩湖，因此在下了火车之后，找到麻驴当向导，来鸡鸣荡写生，不成想撞在黄佛爷手里。


黄佛爷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叫麻驴，你这长相还真对得起这个名字，可你怎么不早说你没进过仙墩湖？”说着话突然拽出折叠铲，一铲背拍在麻驴脸上，麻驴哎呀一声翻到在地，口鼻里全是鲜血，身子不住扭动，却再也叫不出声了，黄佛爷又抡起铲子，朝着麻驴的脑袋狠狠拍了几下，杀完人面不改色，告诉一众手下：“早说过让你们找当地人带路，偏他妈找来这么个没用的傻鸟，赶紧在荡子里挖个坑，把人给我埋了。”他手下那些喽啰都不敢顶撞他，听了吩咐，忙不迭地在芦苇荡湿地上挖坑。水蛇腰问道：“佛爷，还有个妞儿，怎么处置？”黄佛爷看出他的心思，说：“道儿上的人都迷信，财色不可兼得，可别在女人身上耽误了正事，等到挖开熊耳山古墓，取出陪葬的金俑，想玩什么样的娘们儿不行？”水蛇腰色眯眯地说：“这妞儿美得跟朵花似的，埋了可惜了，我真是舍不得下手，但听佛爷的准没错，咱的事都让她看到了，留下便是祸根……”


我仅仅听说过黄佛爷心黑手狠，做事不留余地，哪想得到他说杀人就杀人，下手又快有狠，事先全无半点征兆，要不是我们躲在一旁看到，又有谁会知道这芦苇荡子里发生过什么，有心去救麻驴也已不及，听这伙人接下来还要活埋那个姑娘，我心中发狠血气上涌，用胳膊肘轻轻一撞厚脸皮，对他使个眼色，厚脸皮心领神会，我们俩人各握两把泥土，一声不响地蹿出芦苇丛，二话不说对这那伙人劈面撒出，那伙人毫无防备，多数人让泥沙迷了眼，其余的几个也都懵了，不知道出了什么情况。我捡起掉在地上的折叠铲，一铲拍到黄佛爷的大肉脑袋上，打得他头破血流，抱头捂眼连声惨叫。厚脸皮则对准水蛇腰小腹使劲踹了一脚。水蛇腰口吐鲜血，哀嚎声中倒地不起。我们俩趁乱拽起那姑娘，返身往回跑，同时招呼大烟碟儿快逃。


我边跑边对大烟碟儿说：“我替你报了仇，那一铲子没拍死黄佛爷就算便宜他了。”


大烟碟儿刚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喉头却似被哽住了，只挤出两个字：“牛逼！”


3


此时已听到身后的黄佛爷等人在叫骂声中追赶而来，四个人不敢稍有停留，在月下的芦苇丛中一路飞奔，也顾不上衣服被刮破了口子，一直跑到放置槽船的地方，鸡鸣荡只有一条路，只好推动槽船下水，我想起土枪落在芦苇荡中了，也没法回去拿，我们拼命用铲子划水，将槽船驶向湖心。


黄佛爷带领手下刚到鸡鸣荡，暂时没有槽船可以下水，也不熟悉路径方向，我们将槽船划出几百米，借着夜雾的掩护，已然脱险，放慢了划水的速度，按着罗盘指出的方位不停往北行驶，几百公顷的湖面开阔有雾，要找一个土墩子，怕也不太容易。


大烟碟儿见那姑娘脸色很白，认为她是吓坏了，说道：“没事了妹妹，你见了我们哥儿仨，算是见着亲人了，黄佛爷那个傻鸟再怎么狠，还不是让我兄弟一铲子拍地上了，都不用我出手，我要出了手，往后江湖上就没他黄佛爷这号人物了，别看你哥哥我身子板单薄，秤砣虽小压千斤，功夫在这呢，那什么……该怎么称呼你？”


那姑娘一双大眼，像霜夜的星星一样亮，脸上还带着泪痕，轻声说道：“我姓田，叫田慕青。”


大烟碟儿说：“你叫我碟儿哥就行，这俩都是我兄弟，皮战斗和白胜利，你是怎么遇上黄佛爷那个傻鸟的？”


田慕青简单说了经过，和我想到的几乎一样，她是美院的实习老师，在火车上无意间听麻驴说了些仙墩湖的事，也想来看看，下车之后跟麻驴打听路，要到湖边拍些照片带回去做素材，麻驴打算挣点外快，答应给田慕青当带路，但得先回家交代些事，结果耽搁到今天才来，否则也不会遇到黄佛爷那伙人，田慕青说到连累麻驴死在鸡鸣荡，又是一阵伤心。


我说：“原本怪不得你，要不是我在火车上问麻驴仙墩湖的事情，你也不会听到，那就不会让他带你来了。”


大烟碟儿道：“说到底这都是命，黄佛爷那个傻鸟也真是活腻了，说杀人就杀人，当他妈这是什么年头？”他刚被黄佛爷那伙人叫了许多遍傻鸟，心里有气，此时他也是一口一个傻鸟地骂着，只恐亏本。


厚脸皮不认识黄佛爷，问我那伙人是什么来路？拿人命不当人命，是豫西的趟将不成？


我说：“黄佛爷是胡同串子出身，祖宗八辈全是卖油炸鬼儿的，他自己也卖过，有一年拿刀捅了人，发配到大西北劳改了八年，在劳改农场认识了一个绰号叫哑巴成子的惯犯，听说那个人是个哑巴，很会使炸药，他们俩人被释放之后，聚起一伙要钱不要命的手下，专做掏坟掘墓的勾当……”


说话间，大雾越来越浓，天上的月光照不下来，水面之上静得出奇，偶有尺许长的青鳞大鱼跃出换气，发出一些声响。


厚脸皮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照明，四下里都是雾茫茫的，没有罗盘可分不出东西南北。


想必是“草鞋岭、枪马山、鸡笼山”三道屏障，挡住了水气，使湖面上的云雾持久不散。


我对大烟碟儿说：“要想让仙墩湖上的大雾散开，㈤⑨⒉除非是下场大雨……”话刚说到一半，便听到后面的雾中有人说话，侧耳一听，竟是黄佛爷手下的武装盗墓团伙，他们不知怎么在鸡鸣荡找到槽船度渡水，居然这么快就跟了上来。


我问田慕青：“黄佛爷手下总共有多少人？”


田慕青说：“加上他，总共十七个人。”


厚脸皮说：“土枪都落在芦苇荡子里了，如果空着两手让那伙人追上，可要变成活靶子了！”


我说：“好在有雾，十米之外不会被发现，咱们只管划水，谁也别出声，离黄佛爷越远越好。”


大烟碟儿道：“正……正该如此，鸡蛋不能碰石头！”


田慕青跟着帮手，四个人再也不发一言，低着头用铲子和木桨拨水，谁划累了便歇一阵，却始终甩不掉黄佛爷那伙人，时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的过去，不知已在雾中行出多远，突然撞到一个坟丘形的土墩，没想到湖面上有这么大的雾，居然也找得到这个土墩子，看来时运一到，瞎猫都能撞上死耗子。”


4


关于仙墩湖下的古冢，相关传说数不胜数，有人说是古墓，有人说是古冢，还有人说那是个山陵，同样是埋死人的地方，分别却不笑，帝王为陵，王侯显贵为墓，普通人是坟，只能肯定是熊耳山里第一大的墓穴，封土堆高大无比，据说里面廊道纵横，地宫规模奇大，却不知埋的是何等人物，因此说是陵的也有，说是墓的也有，但这座古墓下面是处潜山，千百年前发生过剧烈沉降，古墓沉到了水下，每当大旱之年，覆斗形的封土堆会在湖面上露出一部分，民间称其为仙墩，湖就叫仙墩湖，面积根据春秋泛涨存在变化，大约在300-400公顷之间，实在是不小，半夜时分，四下里尽是雾蒙蒙的，能见度仅有十米左右，能遇到这个土墩子的机会非常渺茫，它却偏偏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暗觉此事蹊跷，但大烟碟儿和厚脸皮已拿着手电筒，爬到土墩子上查看。


田慕青忽然问道：“你们不也是来找熊耳山古墓？”


我心想田慕青在火车上，曾听我说和麻驴说起这座古墓，却未必知道我们是来盗墓取宝的，不过听她说话有条有理，也是个心明眼亮的人，我们的勾当一定瞒不住她，尽早把话说明白了为好，我就对她说：“熊耳山古墓擅动龙脉，致使黄河夺淮，淹死军民无数，我们来此盗墓，也是为天下苍生着想，再说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实不忍心看到那些奇珍异宝，埋在古墓中与泥尘同朽，不像黄佛爷，他们那伙人与悍匪无异，我们可是盗亦有道，如同当年的摸金校尉一样，摸金校尉你听说过没有，那是咱穷人的队伍。”


田慕青坐在我对面，彼此呼吸可闻，茫茫大雾中，我根本看不见她的样子，又如远在天边，她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听我说话。


我刚要问她，大烟碟儿和厚脸皮已探路回来，又听到黄佛爷那伙人的声音由远而近传了过来。


大烟碟儿心中发慌，压低声说道：“真他妈邪门儿，起这等大雾还能找过来？”


我告诉大烟碟儿，以前听说过黄佛爷手下有个喽啰是狗鼻子，那鼻子比狗还灵，你在他面前站一会儿，他就能在好几里地之外找出你，真是这样的话，跑到哪也别想甩开那伙人。


大烟碟儿吃惊地说：“那可麻烦了，好在这土墩子大了去了，咱们先上去找地方躲一躲。”


我心知情况凶险已极，黄佛爷那伙人不会让我们活着逃走，听大烟碟儿说那土墩子很大，却不免奇怪，但形势紧迫，不容再想。


我们见土墩子上有窟窿，里面积满了泥土，便将槽船推进去，随即登上土坡。


大烟碟用手电筒照向前边，说道：“你瞧瞧，土墩子是不是太大了？”


我定睛一看，前方起起伏伏，也有几个大小相似的土墩，远处的雾中应该还有更多，在熊耳山古墓的传说中，当中有一座大坟，周围是累累丘冢，我们见到的这几个土墩，似乎就是那些坟头，但用山镐往下刨下去，尺许深的泥土覆着一层布纹古瓦，又好像都是房屋。


很多年前，也许有一个村子下陷为湖，近些年水位下降之后，才使村中房舍的屋顶露出来，望过去如同一个个坟头，或许那些带有树皮面具的死人，正是湖陷时淹死的村民。


大烟碟儿用力拽着我的胳膊说：“兄弟别看了，黄佛爷那傻鸟追上来了，快走快走！”


我正看得入神，忙说：“哥哥你别使那么大劲生拉硬拽行不行，我这也是爹娘生养的，拽掉了可配不到原装的了……”当即加快脚步，跟着大烟碟儿等人，在高低起伏的屋顶上继续往前走，地势缓缓上升，行到百步之外，村中的道路已在湖面之上，不过道路房屋都让泥土掩盖，仅有轮廓，看来与荒坟古冢并无两样，走到村子中间，一座大土山出现在面前，大得不见尽头，上边全在云雾里，看不到有多高，感觉像土筑的城垣，可能土层下是石头，外边有封土，又在水下积淤了许多泥沙，显得像个大土堆，熊耳山古墓指的正是这里。


土山南端有一部分凹了进去，手电筒的光束穿过雾气，刚好照到凸洞部顶端，高约五六米，我们用山镐和铲子刮了几下，土层中是两扇厚重的石门，嵌有锈蚀的铜环，阴刻的图案依然可辨。


黄佛爷等人随时都会追到，我们清楚没机会挖开熊耳山古墓了，可惜煮熟的鸭子又飞了，看两眼便想走。


厚脸皮却不甘心，上前使劲推那墓门，没想到一推之下，地宫大门竟缓缓向内移动了寸许，尘土哧哧落下。


我和大烟碟儿面面相觑，均是说不出的诧异，厚脸皮看着自己的手，也惊得呆住了。


我脑中冒出一个念头：“地宫石门下多半有滑槽，要不然来多少人也别想推得动，那么这就是处群葬型古墓，有多个棺椁分先后放进地宫，在彻底封闭前沉到了仙墩湖下。”


我们四个人合力上前再推，墓门轰然洞开，并没有太重的晦气，我用手电筒往里照了一照，地宫大门下是道凹槽，磨损痕迹极重，好像开合过很多次，已逾两千年，仍可推动自如，但只能从外侧推开，在里面无法推动，地宫里阴森漆黑，半点声息也没有。


惊愕之余，我突然发觉黄佛爷等人的脚步声已到了几十步开外，那些悍匪带着枪支和炸药，让他们撞见就是个死，众人迫于无奈，只好先躲进地宫，推拢石门，又将一支山镐的镐头卡在凹槽中，从内侧顶死了地宫石门，即便黄佛爷命其手下使用炸药破坏石门，也不是一时半会儿所能做到。


田慕青说：“古墓没有活路，黄佛爷那伙人总能进来，咱们却出不去了。”


我说：“我们能挖进来盗墓取宝，当然也能挖出去，况且墓道很深，又有活气，空间应该很大，没准是在山腹里，不至于无路可走。”


大烟碟儿说：“地宫里阴气重，我看躲到深处，黄佛爷那个傻鸟的手下就别想找到咱们了。”


厚脸皮说：“最好抢在那伙人头里开棺取宝，让他们狗咬尿泡扑个空，那他奶奶的才叫解气。”


我说：“这地方太大了，可能有不少棺椁，凭咱们几个人，能带得走多少东西？”


厚脸皮说：“什么值钱拿什么，以损人不利己为原则，拿不走的也不能落在那伙人手里。”


我们准备往墓道深处走，穿过黄巢洞的时候，提前做了几根火把，走到这里还有没用完的，大烟碟儿他从背包里取出两根，一来可以用来照明道路，驱避蛇虫，二来便于得知有没有活气儿，倘若火把突然灭掉，那就说明有积郁不散的阴气，自从有电灯以来，许多没经验的盗墓者不再使用火烛，每年都听说有人为此闷死在盗洞中，凡事有一利，便有一弊，有时坟窟窿和棺材中的阴气遇到火，会爆出白焰，别说能把盗墓贼烧死，砖墙也能烧透，只是这种情况非常少见，撞上了只好自认倒霉。


我先接过一根火把点起来，漆黑的墓道中立时一亮，却见那三个人都瞪大了眼望着我。


一怔之下，我已明白他们不是在看我，而是瞪眼往我身后看，我身后有什么东西？


5


我让那三个人这么一看，只觉得脊梁根儿嗖嗖的冒凉风，我做好了随时跳开躲避的准备，转身看过去，只见那墓道壁画中有张白乎乎的脸，说头大如斗，这张脸也有那么大，方面大耳，唇上有两撇细长的胡子，神情诡异，人面而虎身，尾巴是九条蛇，以云气为衬，在黑暗中看到好不骇人。


厚脸皮说道：“墓主人的脸就长这样，跟我想的可不大一样。”


我说：“那是古代传说中昆仑山上吃人的神兽，放在这里镇守墓门，动也不会动，吓唬得了谁呢？”


大烟碟儿道：“从汉代至今，已近两千年，壁画却还这么鲜艳，地宫里的宝物想必也是保存完好。”


田慕青道：“你们说这是汉代的壁画？”


大烟碟儿道：“仙墩湖下是座汉代古墓，汉墓中当然是汉代的壁画。”


田慕青道：“我以为这是唐画。”


我心想田慕青是美院的老师，认出唐代壁画并不出奇，她的看法也和我一致。


我对大烟碟儿说：“昆仑山上人首虎身的神兽出自汉代传说，这壁画却真是唐代技法的特点。”


大烟碟儿疑惑不解：“怎么会是唐代古墓？”


我说：“我看墓门上的阴刻图案，是汉代的不会有错。”


大烟碟儿道：“那可真是奇了，汉代古墓里有唐代壁画？”


我说：“咱们在飞仙村听到的传闻，以为这古墓汉代已有，但其实这是个群葬型陵墓，这个地宫开凿在一座山峰的腹部，从汉代到唐代，不断有棺椁送进来安葬，直到唐朝发生了陷湖地震，整个山峰沉到了水下，与世隔绝至今。”


大烟碟儿奇道：“从汉代到唐代一千多年，始终有棺椁送进这座地宫，那都是些什么人？”


我说：“我也不知道，总之有很多地方不对劲儿。”


这地宫的布置，可谓颠倒乾坤，顺逆阴阳，沉陷在湖底千年，地宫里面却没有让水淹过的痕迹，玉棺金俑、带着树皮面具的干尸、山峰周围的房屋，到处透出诡秘古怪，在探明墓主身份以前，全都如同湖面的大雾一样，令人看不透，想不通。


厚脸皮说：“想不明白就别多想，墓主在棺材里躺着，咱们进去一看自然明白。”


大烟碟儿说：“往里走可得多加小心了，大伙都跟紧了，半步别离。”


我们点起两支火把，我和厚脸皮各持一支，另外两人拿着手电筒，一步一步往墓道深处走，见墓道是凿在峰腹洞穴中，头顶齐整，脚下平坦，十几米外又是一道相同的墓门，众人走进去，正要回身合拢石门，大烟碟儿忽道“不行，别关这道门！”


我一问才知道，大烟碟儿把他的背包，忘在了墓道里，当时我们的注意力被壁画中人面虎身的神兽吸引，又说到那是唐代壁画，他将背包放在地上取出火把，然后忘了再拿上，那背包里有干粮烟草和备用的火把。


大烟碟儿说：“那是当用的东西，我得拿回来……”说话转身要回去。


我让大烟碟儿在这等着，把我自己的背包交给他，一手拎着铲子，一手握着火把，回去帮他找背包，先前跟那三个人一同走过这段墓道，也不觉得怎样，一个人往回走十余米，才感到有几分发怵，这地方阴冷漆黑，灰色的花岗岩墙壁和地面毫无生气，来至第一道石门近前，在地下找到了背包，只见来路黑茫茫的，隔了十几米，已看不到他们在第二道墓门处的光亮，我心里不免发毛，想赶紧跑回去跟大烟碟儿等人会合，谁知刚一抬腿，身后蓦然一声巨响，碎石崩飞，我被震得撞在墓道墙壁上，两耳齐鸣，脑子里嗡嗡作响，体内气血翻涌，手中的火把也掉在地上灭掉了。


6


我趴在墙边，脑子都被震懵了，大概有几秒钟失去了意识，等我明白过来，就见黄佛爷那伙人，在弥漫的硝烟和尘土中走了进来，也都点着火把，但炸开石门使得烟尘四起，一时没有散尽，墓道又很宽阔，那些盗匪竟没能发现墙下有人，我碰到掉落在手边的铁铲，当即抄在手里，跟着站起身来，一声不吭地混在他们当中，众人一个个灰头土脸，烟雾中视线模糊，倒也不容易被人发觉。


我使劲张了张嘴，感觉耳膜没破，听力渐复，就听那个水蛇腰说道：“有咱们这些个忠臣良将辅佐着佛爷，炸开墓门易如反掌，大伙就等着发财吧。”黄佛爷说：“大烟碟儿那几个傻鸟，当真是跑进这座古墓了？”水蛇腰说：“狗鼻子闻着味儿跟过来的，错不了，那几个孙子不想活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佛爷您……您头上的伤不要紧吧？”黄佛爷哼了一声，说道：“这算什么，爷爷练过……”水蛇腰专拍黄佛爷的马屁，趁机奉承道：“实话告诉您说，我早瞧出来了，吃五谷杂粮的凡人就不可能有您这功夫！”


我见黄佛爷那颗大肉脑袋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立时想到麻驴死在此人手里，心里一股愤恨压抑不住，在他身后问道：“佛爷，你这脑袋挨得住几铲子？”


黄佛爷说：“挨个三五下还不跟玩似的，嗯……你谁呀你？”


我不等黄佛爷转过头来看，早握住手中铁铲，狠狠往他那个大脑袋上拍下去，这次用力过猛，咣地一声响，铲头都变形了，不过黄佛爷那颗大肉脑袋硬得异于常人，挨了这么重的一铲背，脑袋竟然没碎，那也是伤得不轻，只听他扑在地上一声惨叫：“哎呦……谁他妈又来暗算爷爷？”


黄佛爷手下虽然个个是亡命徒，但尽是乌合之众，我也是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趁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快步跑向第二道墓门，就听黄佛爷在后面歇斯底里地招呼手下追赶。


我三步并作两步跑进第二道墓门，大烟碟儿等人听到声响，也知道黄佛爷等人进了古墓，正捏着把汗，见我逃回来，急忙并力推动，欲待合拢墓门，可墓道中火把晃动，群盗已然追到了门前，我们来不及再将第二道墓门关闭，只好拼命往墓道深处跑，往前还有第三道墓门，我们四个逃进去，墓道至此已是尽头，再穿过券顶石拱门洞，是地宫大殿，但见四壁砌有墓砖，殿顶和地面也是砖石结构，有石梁石柱支撑，墙角挂满了落灰，地宫规模不小，但是粗糙而简陋，更显得死气沉沉。


我们以为此地可能只是前殿，往前应该还有安放墓主棺椁的正殿，快步行至石殿对面，那里却没有通道。


厚脸皮焦躁起来，说道：“黄佛爷那伙人马上就追到了，前边又没路可走，咱跟他们拼命算了，拼一个够本，拼俩赚一个。”


大烟碟儿惊道：“万万不可，那是匹夫之勇，一定要沉住气。”


我心想：“那伙旱匪有枪有炸药，我们四个人手里仅有铲子和山镐，过去跟人家拼命，拼掉的也是自己的命，太不划算……”我束手无策之际，抬头看见殿顶的石梁，忽然灵机一动，觉得如今只好先到上边躲一躲了。


我取出绳子交给田慕青，和其余两人一个摞一个搭起人梯，让她当先攀到石梁上放下绳索，我们三人再拽着绳子攀上去，只是担心田慕青若是吓得发抖，也许会从高处掉下来，没想到她身子轻盈，动作也灵活，更难得遇事镇定，她当即攀上石梁，我和厚脸皮分别拽着她放落的绳索爬上去，又将大烟碟儿拽到殿梁上，四个人刚伏下身子，黄佛爷一伙人便破门追进了大殿，我们熄灭了火把和手电筒，伏在石梁顶端一动也不敢动，唯恐不小心喘口大气吹落一片尘土，便会惊动了黄佛爷和他的手下，只伏在殿顶上无声无息地向下窥探，身在险境，不觉生出栗栗自危之意，然而接下来大殿中发生的变故，让我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第十四章 阴间宝殿



女尸身上最显眼的东西，是头上有黄金打造的“鹿首步摇冠”，前端轮廓似牛，上边的形状如同盘曲多枝的树杈，主体是枝干般的两个角，每个角分别向上分出四个枝杈，八个枝杈枝上各悬一片金叶子，看上去像是变形的树枝，又像鹿角，佩戴之人每走一步，头上的黄金枝叶都会随着颤动，故名“鹿首步摇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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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伏在石梁上窥觑大殿中的情况，只见黄佛爷一伙人举着火把破门而入，堵着门东张西望，我在高处往下看是看得一清二楚，但火光照到殿顶已经十分暗淡，在阴暗的殿梁上，身边的人反而看不清了。


我看了看其余三个人，大烟碟儿和厚脸皮也正探着头往下看，田慕青却正望着我，她见我看过来，就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先是一怔，心说：“糟糕，你这时候可别让尘土呛到了打喷嚏！”这念头一转，忽然醒悟过来：“她是告诉我黄佛爷手下有个狗鼻子，我们躲在殿顶怕也瞒不过去，情况大是不妙……”又想：“已然身处绝境，不躲上殿顶也是没命，也只好见机行事，且看那伙人如何上来。”当即对田慕青做了个嘘声的手势，让她不要出声。


此时，头上贴了一大块橡皮膏满脸是血的黄佛爷进了大殿，他气急败坏，问手下大烟碟儿那几个傻鸟逃到哪去了？


水蛇腰说：“佛爷，大殿尽头是死路，可也怪了，那几个人逃进来就不见了，有如黄鹤无影踪啊。”


黄佛爷说：“操他奶奶的，那几个傻鸟飞了不成？狗鼻子，你闻闻那几个人躲哪去了？”


原来那刀疤脸就是狗鼻子，他说：“佛爷，我这鼻子不会闻错，他们四个人就在这大殿中。”


黄佛爷吩咐手下喽啰，把殿门关上，到处搜，先捉住这几个傻鸟剁碎了扔到湖里喂鱼，然后再开棺取宝。


水蛇腰专拍黄佛爷的马屁，忙说：“英明，真英明，剁碎了扔湖里喂鱼，这也就是佛爷您想得出来，太解恨了。”


几个旱匪听到吩咐，合力关闭了大殿的石门，又将壁上的多盏长明灯点燃，将这座大殿照得亮同白昼。


我在石梁上听到殿门沉重的关闭声，心中不禁一沉，暗想：“此番真是插翅难逃了，如何才能夺下枪来崩了黄佛爷垫背？”


大烟碟儿紧张过度，气息变得粗重，吸进了一些殿顶石梁上的积灰，他忍了几下没忍住，一个喷嚏打出来。


黄佛爷等人立刻听到了动静，大声喝骂，还有人朝上边放了几枪，打得殿顶碎石飞溅，灰土纷纷落下。


我们躲在石梁上，枪弹打到殿顶，却也奈何不得我们，但躲避的位置算是让一众悍匪知道了，


黄佛爷嘿嘿一阵狞笑，说道：“大烟碟儿你们这帮傻鸟，在上面找到什么宝了，还不拿下来给爷爷瞧瞧。”


我寻思若不嘴上占些便宜，未免死得太亏，说道：“黄佛爷，你个卖油炸鬼儿出身的傻鸟，给你宝你认得出吗？”


油炸鬼儿其实就是炸油条，当年老百姓们憎恨害死岳飞的秦桧，炸油条时说这是炸小鬼儿，虽然没有明说，但那意思谁都知道——放油锅里炸的是秦桧两口子，黄佛爷家里几辈人全做这种小买卖，他有钱之后深以为耻，很忌讳别人提到此事，一听这话，立刻气得脸色发青。


大烟碟儿不敢言语，厚脸皮听到我的话却来劲了，对着黄佛爷说道：“你个大肉脑袋贼王八，祖宗八代卖了几辈子的油炸鬼儿，那手艺多半也吃得过，传到你这偏偏不务正业，你说你也不傻也不呆的，怎么就不老老实实摆摊卖油炸鬼儿，非要来扒坟土，这不是成心跟我们抢饭碗么，你有那技术吗？听我良言相劝，赶紧回家卖你的油炸鬼儿去，别等我急了下去抽你大耳刮子。”


黄佛爷心黑手狠，嘴皮子上却不怎么厉害，越听越是火大，脸色由青转白，他旁边的水蛇腰说：“你们俩傻鸟懂个屁，别看佛爷祖上是卖油炸鬼儿的，那也是专供各王爷贝勒府和军机处的大人们享用，你们这些吃糠咽菜的平头百姓没那福分，想尝也尝不到，现如今我们佛爷带着伙兄弟改行盗墓了，名声在国际上也是响当当的。”


我说：“国际不就是个球吗？”


厚脸皮道：“对啊，他他妈的有个球名声。”


黄佛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阴恻恻地对水蛇腰说道：“你跟那几个胡同串子有什么好说的！”


水蛇腰说：“不介，我跟着您可不是吃闲饭的，那样做兄弟的我心里有愧，您瞧这个……”他说着话忽然停住，好像是想到了什么坏主意，凑在黄佛爷耳边嘀咕了几句。


黄佛爷狞笑一声，说道：“就是这么个主意，让哑巴成子安炸药，炸塌殿梁，我今儿个非要看看他们怎么死。”


2


我一听黄佛爷要让哑巴成子放炸药，心想：“不好，我们躲在殿顶，决计无从闪避，岂不是坐等着上西天？”


此时有个三十来岁的粗壮汉子，其貌不扬，大概就是那位哑巴成子了，他张开嘴咿呀咿呀发出响声，原来那嘴里没舌头，也可能是被人割掉了，并非天聋地哑，耳朵听得见，听到黄佛爷的吩咐，嘴里咿呀了几声，招呼几名盗匪，从各自背包中取出成捆的雷管炸药，开始准备往殿柱上安放，手法利落之极。


我以前没见过哑巴成子，只听说过他的一些事，据说他本来在乡下以崩山采石为业，常有盗墓贼找他去炸古坟荒冢，为此犯了事，发到西北劳改农场关了好多年，在那认识了黄佛爷，释放后便跟着这伙人混，除了黄佛爷的话，谁的话他也不听，眼见他把些烈性土炸药土雷管，扎成一大捆要往柱子上绑，我手心出汗，却无法可想。


大烟碟儿说道：“佛爷，咱可都是吃一碗饭的，你不看僧面看佛面不念鱼情念水情，高高手，放过我们得了。”


水蛇腰对黄佛爷说：“别搭理这个傻鸟，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就算他们这帮傻鸟有孙猴儿那么大的本事，也翻不佛爷您的手掌心啊。”


我和厚脸皮是茶壶里煮饺子倒不出来，那叫一个急，当时就想跳下去跟黄佛爷拼命，下到殿中被乱枪打死，也好过让土制炸药崩到天上去。


田慕青忽道：“黄佛爷，你们炸塌大殿容易，但也别想拿到地宫里的东西了。”


我心想：“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黄佛爷等人是来盗墓取宝，在大殿中使用炸药，可不是把东西都损毁了，虽说目前没看出殿中有棺椁明器，但地宫规模不小，里头不可能没东西。”想到这，我暗暗佩服田慕青，她很少说话，可见事明白，远胜于我们。


黄佛爷听完果然一愣，忙叫哑巴成子住手，还是取宝要紧，随即分出十个手下，先在大殿中到处搜寻，包括他在内的其余七人，则端着枪守在石梁下。


那水蛇腰说：“佛爷真英明，大伙先把地宫里的明器取走，再送这几个傻鸟上西天，他们千方百计找到这座古墓，倒头来让咱们坐享其成，嘿嘿，这好比什么，好比大烟碟儿这傻鸟的媳妇怀了别人的孩子，从技术上说他是成功了，可结果是他不能接受的，咱就让这几个傻鸟临死之前看看大殿里有什么东西也好，免得他们死不瞑目。”


大烟碟儿气急败坏地骂道：“水蛇腰……你他妈就是黄佛爷身边的一条狗！”


水蛇腰一脸坏笑地说道：“佛爷身边的狗也是灵山护法，你们却要去阴间枉死城里做鬼了。”


田慕青争取到些许时间，众人困在殿顶的处境却并未好转，我想起瞎爷说过的那句话：“落到人家手里，那好比是公羊绑在板凳上，是要刮毛还是要割蛋，可全都随着人家的便了。”这么说也是给说俗了，可以说成“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心里急得火烧火燎，却又想不出脱身之策。


那水蛇腰逮到机会，又得意地对我们说道：“佛爷先前大慈大悲，让你们自己下来，是盼着你们迷途知返悬崖勒马，你们这几个傻鸟却不听，现在后悔也晚了，我劝你们几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别再不识好歹，趁早下来给佛爷磕八百个响头，没准佛爷一开恩，还能给你们留个囫囵尸首……”


黄佛爷眯着眼，一言不发地听水蛇腰在那溜须拍马，看神色显得十分受用，那些话句句都说到他的心里去了，他那张满是横肉的大脸上，兀自带着没有擦掉的血迹，似笑非笑的模样看上去很是怪异。


我心想：“天下欺人之甚，莫过于此，要不是下边好几个黑洞洞的枪口往上瞄着，我不敢探身出去，否则一铲子扔下去，足能削掉这水蛇腰半个脑袋！”又想到：“我之前为什么不用山镐去打黄佛爷，那一镐抡下去，凭他的脑壳再硬，也凿他个窟窿出来。”


却在此时，僵持的局势有了变化，只听黄佛爷其中一个手下叫道：“找到棺椁了，在这呐！”


原来群盗在大殿中到处搜寻，这地宫里蛛网落灰极多，要拨开来看下面有没有东西，四壁都是灰色的墓砖，阴郁冰冷，找到殿心发现灰网下有个凹洞，放着一具形状诡异的棺椁，抹去落灰，棺椁上的彩漆在火光下艳丽如新，以黑红两色为主，嵌有精美的铜制饰物，看得群盗眼都直了。


3


我们四个人在殿顶望下去，同样能看到椁身彩绘鲜艳夺目，但这棺材里面装的究竟是谁？


放在凹洞里的棺材位于殿心，距离石梁正下方不远，黄佛爷让水蛇腰带几个盗匪持枪守住，他自摔其余手下去看挖出来的棺椁。


我很想知道墓主的身份，墓道地宫规模虽大，却甚为粗糙，那棺椁彩绘精美，形状奇怪，但也不是镶金嵌玉那般奢侈，可我也明白身陷绝境，趁群盗开棺取宝，正可下去夺枪，或许还有机会逃出去，稍有迟疑，等这伙人忙活完了引爆炸药，那就一切都完了。


大烟碟儿看出我的念头，悄声说道：“先别轻举妄动，双拳难敌四手，好虎架不住狼多啊。”


我寻思：“总不能等着坐土飞机，等会儿让田慕青扔下山镐，引开盗匪的注意力，我和厚脸皮趁机跳下去，先扑倒他两个，最好能抢到一捆炸药，为难处是殿门紧闭，逃不出大殿，只有抓住黄佛爷要挟群盗，失手就是一死，不过黄佛爷等人将我们打死，他们将来也有死的一天，结果只怕比我们更惨，这世上人人会死，早死晚死，原本没有多大分别……”脑子里接连转了几个念头，便在殿梁上俯身窥探，寻找可乘之机。


只见群盗七手八脚将凹洞中的灰土拨去，棺椁和底部的木制棺床完全露了出来，棺床近似基座，用于垫高棺椁，棺床的质地彩绘与棺椁浑然一体，它上下宽，中间窄，上边有圈雕镂的栏杆，栏杆柱头上坐着六个铜兽，下悬铜铃，托在上边的棺椁大逾常制，半弧形的棺盖高高隆起，高度齐人胸口，棺首有一小铜门，他们这些盗墓的不要棺椁，那东西再值钱也没法出手，各举灯烛火把围着棺椁看，每个人脸上都露出贪婪的神色。


刀疤脸问道：“佛爷，这是什么棺材？”


黄佛爷说道：“嗯……应当是乌木棺材。”


刀疤脸又道：“棺材形状好怪，还有个小门，那是用来做什么的？”


黄佛爷半道出家，见识并不高明，答不上来便装做没听见，吩咐群盗开棺时手脚轻些，可别损毁了里边的明器。


我在殿顶越看越觉得古怪，记得辽墓壁画中有契丹神女的千年噩梦，是山腹中有被铜链锁住的棺椁，周围有金俑侍立，我原以为那壁画噩梦中的棺椁，就在熊耳山古墓里，可这群盗匪从大殿里挖出的棺椁，虽然也有彩绘，但一没铜链，二没金俑，棺椁的形制奇特，也跟我先前所想的完全不同，大殿下的棺椁为乌木质地，棺首有个小铜门，黄佛爷他们认不出，我却认得，这叫“乌木闷香椁”，棺首的铜门是用来让阴魂出去，仅在唐代至北宋年间有这样的棺椁，而且那棺床是双盆底带雕栏，瞧着就跟皇后娘娘的架撵相似，所以我敢说棺中是具女尸，乌木并不算很贵重，中等偏上的材质，不像墓主的棺椁，正疑惑间，感觉身边有人在发抖，我侧过头看了看，大烟碟儿和厚脸皮都抻着脖子瞪着眼向下张望，田慕青肩膀微微颤抖，似乎是在怕着什么。


我心想：“她没见过棺中古尸，在这阴森幽暗的地宫大殿里，要揭开棺椁看一个千年前的死人，换了谁也是一样会怕。”我低声对田慕青说：“别怕，棺椁中也不过是具古尸，没什么大不了的。”


此时，殿中群盗已经凿开了椁盖，在黄佛爷的驱使下，几名盗匪一同动手，缓缓将厚重的椁盖抬到一旁，椁盖下还有内棺。


我们在殿梁上看不到清内棺的样子，只听群盗一阵哗然，好像内棺上的纹饰图案，令盗匪们感到很是惊奇。


黄佛爷道：“让哑巴成子开棺取宝，其余的人谁也不许近前，伸哪只手的剁哪只手，操你们奶奶，有不服的尽可以试试。”他又让刀疤脸带几个人盯住殿顶，别只顾着看棺中宝物，让大烟碟儿那帮傻鸟溜掉。


这伙人出来盗墓，可能有个规矩，开棺取宝只允许一个人过手，也就是黄佛爷最信任的哑巴成子，不管掏出什么东西，都是一件件装进编织袋里，当场用麻绳封口，带出去再分赃，免得有人按捺不住贪心顺手牵羊，哑巴成子当即上前，撬开内棺的棺盖，群盗看到棺中的情形，又发出一阵惊呼。


4


地宫大殿中灯火通明，哑巴成子撬开棺盖，想不到内棺一开，里面让灯火一映，居然金光晃动，灿然生辉，群盗眼都看直了，口中连声惊呼。


我和大烟碟儿等人躲在殿顶，心中暗暗称奇，也使劲揉了揉眼定睛看去，那是什么东西？


只见棺中仰卧着一具女尸，身着大红底镶蓝边的敛袍，颜色鲜艳如新，头一眼看见，简直像百货商店橱窗里摆的丝绸那么明艳，再看时就暗淡了一些，腰束一条玉带，腰带前端是两个鬼头，以金丝盘绕而成，嘴中各有一个玉环，扣在一起围在腰间，脸上是彩纹树皮面具，也嵌有蓝绿色料石当作饰物，但更为精致，女尸身上最显眼的东西，是头上有黄金打造的“鹿首步摇冠”，前端轮廓似牛，上边的形状如同盘曲多枝的树岔，主体是枝干般的两个角，每个角分别向上分出四个枝杈，八个枝杈枝上各悬一片金叶子，看上去像是变形的树枝，又像鹿角，佩戴之人每走一步，头上的黄金枝叶都会随着颤动，故名“鹿首步摇冠”。


每人真正见过“鹿首步摇冠”，包括早年间吃倒斗这碗饭的高手，知道这件东西人却不少，相传当年汉宫里有这么个金冠，祭月时由女官佩戴，当年有这么句话——男不拜月，女不祭灶，祭月虽是女人的事，汉代往前却也是大祭，后来这黄金鹿首步摇冠因战乱而下落不明，想不到会在熊耳山古墓里出现，实在是件无价之宝，开不出价，说它值多少它就值多少，只高不低，我寻思棺椁中的女尸是哪位皇后不成？但那乌木闷香椁有些迷信的说头，横死有怨气的死人才放在这样的棺椁，否则用不到棺首小门，邪气很重，按礼制不该放帝后的尸身，我原以为见了棺中的尸骨，就能猜出墓主的身份，可仍是云里雾里。


大烟碟儿惊叹不已，低声说道：“西汉年间的鹿首步摇冠，那是皇宫里的东西，了不得啊！”


厚脸皮说道：“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就便宜黄佛爷那伙人了，本该是咱哥儿仨的。”


大烟碟儿说：“唉……好似采花蜂酿蜜，甜头到底被人收，这叫命里无时莫强求呀。”


水蛇腰说道：“大烟碟儿你个傻鸟，真识货啊，这叫什么鹿首步摇冠，睁大了你的狗眼好好瞧着吧，你们几个胡同串子这辈子能见到这等宝物，一会儿死了也不冤了。”


厚脸皮破口大骂，我却不愿意理会水蛇腰这走狗，高声对黄佛爷说道：“佛爷，你只是个卖油炸鬼儿的出身，我看你福薄量浅，斗大的字你识不了一筐，掏两座没主儿的土坟也就罢了，鹿首步摇冠是从西汉传下来的无价之宝，你命里担得住吗？不怕不得好死？”


黄佛爷说：“甭想吓唬爷爷，爷爷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耍什么王八蛋的没见过？要是迷信那个还能混得到现在？”


我说：“你别嘴上硬撑，摆架子绷块儿充好汉谁不会，真有胆子你怎么不自己去那女尸身上取宝？”


黄佛爷不再理会我的危言耸听，说道：“哑巴成子，你快把那鹿首步摇冠给我摘下来，记住了，手底下一定要轻，千万别碰坏了！”


哑巴成子为人木讷，天上打雷他也不为所动，只对黄佛爷的话有反应，听得吩咐，当即挽了挽袖子，伸手去摘那女尸头上的鹿首步摇冠，他可能也知道这是黄金打造的宝物，那许多黄金不足为贵，值钱就值在此物绝无仅有，几千年来仅有这么一件，不敢有所怠慢，轻手轻脚地去摘，一摘才发现，那树皮面具与鹿首冠饰扣在一处，想拿头顶的鹿冠，必须先把绘有彩色纹饰的面具摘掉才行，看得出这哑巴成子也是盗墓取宝的老手了，身法步法扎实，一点都不怕，他打量了一下棺中女尸，看明白树皮面具是怎么戴上的，三下两下摘下来，也不知看见了什么，吓得他往后缩了半步。


先前揭开椁盖棺盖，群盗不由自主地惊呼了两次，第一次是看到棺盖上的图案，第二次是见了棺中金光熠熠的鹿首步摇棺，此时摘掉树皮面具，群盗见了女尸的脸，这一瞬间，大殿里竟是鸦雀无声，除了守在殿梁下的几个人，其余盗匪一个个错愕无比，都是张大了嘴，好半天也合不上。


5


虽然大殿中灯火照耀如昼，但我从高处往下看，却看不清女尸的脸，心想：“这些盗匪全都是敢杀人的亡命徒，也做过掏坟掘墓的勾当，棺椁中那女尸的脸得是什么样子，才能把他们给吓得当场呆住？”我看看身边的大烟碟儿等人，他们三个也是一脸的迷惑。


这时，地宫大殿里刮起一阵阴风，灯烛忽明忽暗，棺中女尸突然揪住了哑巴成子的手腕，也不知是疼还是怕，亦或两者兼有，他舌头被割，声带尚在，“嗷呜”一声惊叫，急忙用脚一踹棺椁，借力向后抽身。


那女尸却不放手，脸上已呈现腐坏之状，跟着他从棺椁中起身而出，口中发出怪叫声，凄厉已极。


我们躲在殿顶听到，也不由得面如土色，心惊肉跳，赶紧按住自己的耳朵，可那怪叫声仍是钻进耳中，让人全身颤栗。大烟碟儿惊得手足无措，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缩，却忘了身在殿梁之上，险些掉落下去，多亏厚脸皮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揪住。


此时殿中群盗大乱，纷纷叫道：“乍尸了！”混乱当中，有的盗匪抱头逃窜，也有悍勇胆大的盗匪，端起枪来就打，结果没打中女尸，一枪轰在哑巴成子身上。哑巴成子本已半死，后背又挨了一枪，登时了账。


群盗当中真有几个不怕死的，其中一个麻子脸握着双管猎枪，直接对准了女尸的头部。黄佛爷见状，惊道：“别打坏了鹿首步摇冠！”急忙用手推开枪管，但那麻子脸已经搂下扳机，两发枪弹都打出去了，只是枪管被推得偏离的目标，两枪全轰在了成捆的炸药雷管上。黄佛爷本是让哑巴成子准备将梁柱炸塌，还没来得及往殿柱上绑，就在地上放着，崩山用的土制炸药极其危险，没有任何安全保护，本身就不稳定，不碰它也有可能自己炸了，枪弹打上那还有个好，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群盗被炸得支离破碎。


霎时间大殿中血肉横飞，柱倒梁歪，碎砖乱石不住崩塌坠落，我们四个人躲在殿梁上侥幸逃过一劫，但也让爆炸气浪冲撞得几乎窒息，感觉地宫随时要塌，再不走便被活埋在其中了，匆忙顺着绳子从殿顶溜下，呛人的烟尘中，看到大殿地面被炸出一个大窟窿，深处似乎有条洞道，殿门关闭多时，也已被倒下的石柱挡住，四下里天摇地动，乱石崩塌，众人慌不择路，无暇去想大殿下怎么会有个山洞，跨过地上炸碎的盗匪死尸，径直跳下去，厚脸皮百忙之中还不忘捡起掉在地上的一条猎枪，倒拖着跳进洞里，我们耳听土石崩落之声不绝，又担心头上有鹿首步摇冠的尸怪追上来，忙着往前逃，头也顾不上回。


厚脸皮打开手电筒在头里开道，他后面是田慕青，再后边是大烟碟儿，由我垫后，四个人在漆黑的洞窟中向前跑了几步，发现大殿下面也是一个规模相似的墓室，一堆堆的尸骨散落在地，毛发尤存，下层的大殿之后另有一段墓道，两壁凿有灯孔，跑到墓道口，我忽觉头上大片碎石泥土不断掉落，似乎这一段墓道受震动波及，也要发生崩塌，立即扯住大烟碟退后躲闪，田慕青和厚脸皮也发觉情况不对，这俩人赶紧往前逃，几乎是就在同时，残砖碎石带着泥土落下来，正好将我们四个人堵在了洞道两端，再慢上半步便被活埋在土石下边了，对面大声说话这边还能隐约听见。大烟碟儿拿着手电筒照亮，我取出正要铲子掏土，这时一个灰头土脸的人，慌里慌张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那人没有手电筒和火把，跑到我面前我才看出是水蛇腰，这家伙也真是命大，没在大殿中被炸死，我见水蛇腰身上挎着双管猎枪，趁他立足未稳，一把揪住枪带，把猎枪从他身上扯了下来，随即轮起铲子，要往他脑袋上打。


水蛇腰惊魂未定，此时才看见我和大烟碟儿，吓得脸色大变，忙道：“别……别动手……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我揪住水蛇腰说：“你也算是人？”


大烟碟儿气不打一处来：“这个傻鸟一肚子阴损主意，坏得冒泡儿，比黄佛爷可恨多了，该往死了揍。”


没等我动手，水蛇腰两腿一软，咕咚一下跪到了地上，求告道：“二位爷爷，你们都是我亲爷爷，饶孙子一命吧。”


大烟碟儿骂道：“谁他妈是你爷爷，别来拍我们的马屁，我们可不吃你这套。”


水蛇腰一脸委屈地说：“爷爷哎，我也是五尺多高一腔热血的汉子，真不是逮谁管谁叫爷爷，真挑人呐……”


我抡着铲子要打，可半道突然停下，因为我想起群盗揭开树皮面具时，所有人的脸色都显得又是惊奇又是诧异，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让水蛇腰说实话，当时看到了什么怪事？乌木闷香椁中女尸的脸长什么样？


6


水蛇腰声称自己毫不知情，揭开椁盖时，看到内棺彩绘鲜艳，纹饰精美，这让群盗发出一阵惊叹，而打开内棺看到那金光灿然的鹿首步摇冠，树皮面具绘着彩纹，形似山魈，不禁又是同声惊呼，在取掉女尸脸上的树皮面具之时，水蛇腰正带着几名盗匪，守在殿梁下方，实不知那些人为什么一见棺中女尸的脸，便全部愣在了当场，每个人脸上都显出惊诧错愕的神情，等到他想看的时候就出事了，他说：“多半是棺椁盖合得严紧，千百年后，那死人仍是栩栩如生，可能像那女尸身上的敛袍一样，眼瞅着呈现出朽坏之状。”


我觉得水蛇腰没必要隐瞒此事，这臭贼狗仗人势，在几分钟之前，他还跟着黄佛爷将我们逼得走投无路，以为我们这几条命全捏在了他手心里，谁成想形势急转直下，此刻又落在了我们手中，他立刻换了一幅嘴脸，一口一个爷爷，什么好听说什么，我估计连厚脸皮听到也会觉得肉麻。


我在水蛇腰身上搜了一遍，找出十几发弹药和半包香烟一盒火柴，背包里有些国外的压缩口粮，连同双管猎枪都交给大烟碟儿，又翻出几张钱钞，加起来没二十块钱，我斥道：“瞧你穿的也是人模狗样的，怎么身上就这么点钱？”


水蛇腰苦着脸说：“黄佛爷那个傻鸟太鸡贼，每次得了钱，大头都是他拿走了，我们只不过跟着混个吃喝，小的我也是穷啊，您二位爷爷仁义英明，是活佛在世，大人不记小人过呀……”


大烟碟儿抽出支烟点上，侧头对我说道：“兄弟，你知道哥哥又想起什么来了吗，我想起老圣人曰过一句——以德报怨，以何报德？”


我说：“好像在哪听过，那是说有小人憋着坏害咱们，咱们却贱得难受，还上赶着拿热脸去接小人的凉屁股，可是等有恩人真正对咱们好，难道咱们要用贴过小人屁股的脸，去跟恩人脸对脸？问题是除了咱这张脸，别的地方更拿不出手了。”


大烟碟儿说：“是这么个意思，所以老圣人又曰了，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我说：“屁股对屁股，脸对脸，是不是？”


大烟碟儿说：“没错，话糙理不糙。”


我说：“有仇不报非君子，咱们也该跟他屁股对屁股！”说完，我一只手揪住水蛇腰，另一只手举起了铲子。


我不可能跟黄佛爷一样拿人命不当人命，顶多是吓唬吓唬他，水蛇腰却以为我真要对他下手，居然吓尿了裤子。


我只好把手松开，水蛇腰如获大赦，慌忙往后退，他退了几步，突然站住不动了，好像发觉身后有什么东西，哆哆嗦嗦地要转头往后看。


我和大烟碟儿用手电筒照着水蛇腰，忽见金光晃动，竟是那头上有鹿首步摇冠的女尸，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水蛇腰身后，从后伸出爪子般的手指，从他后心戳了进去，水蛇腰睁着眼，两腿蹬了几下，当场气绝身亡，到死都没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行尸发出夜枭般的叫声，奔着我和大烟碟儿就来了，手电筒光束照到行尸的脸上，就见面容塌陷，双眼漆黑，张着黑窟窿似的嘴。


大烟碟儿吓得呆住了，端着枪只顾发抖。我心想：“死去千年的人怎么会动？听说会走的死人是行尸，让它扑住了还能有好？”急忙抢过大烟碟儿手中的猎枪，对准扑过来的行尸头部开火，双管齐发，只听“砰砰”两声枪响，枪弹将女尸的头打掉了一多半，“鹿首步摇冠”也被击得粉碎，尸身立时扑在我们面前，一动也不动了。


我刚放下枪，那只有半个脑袋的尸身中突然冒出一道黑气，手电筒照过去，就像鬼影似的，我和大烟碟儿瞪大了眼，那感觉如同见了鬼，身上每个毛孔都张开了，那鬼影一转眼落到了水蛇腰的死尸上，刚刚毙命的水蛇腰口中“咕哝”了几声，然后怪叫着爬起身来，两个眼珠子全变黑了。


7


据说阴灵是死人的魄，本是无知无识，因有怨气不化，驱尸扑人，至死不放，但这是从前迷信的说法，乌木闷香椁前端的小门，也是给阴灵出入用的，我原本不信，或许是见识不到，可那时候情况紧急，决不容我多想，眼看那死人的手要够到大烟碟儿了，我忙端起枪搂动扳机，却搂了个空，我意识到这是双管枪，刚才那两发弹药全打在女尸头上了，还没再次装填，可想装弹药也来不及了，正打算倒转枪托砸过去，枪管却已被行尸攫住，只觉对方有股子怪力，一夺之下我就握不住了，我随手抄起铲子，使尽全力挥过去，那铲刃甚为锋利，一铲子下去，当场削断了行尸的脖子，死人的脑袋滚落在地，身子也跟着倒下了，可我们眼看着那道黑气，形似鬼魅，若有若无，又从无头尸体中冒了出来。


我心说：“不好，这阴灵上了谁的身，谁就会变做行尸，要对付它只有趁此机会！”当时也是人急生智，认定阴魄挡不住活人的阳气，于是鼓足一口气吹过去，那道鬼影立时散去。大烟碟儿见这法子有用，也赶紧跟着我做，几个回合下来，累得我们俩上气不接下气，用手电筒四处照，已然不见了那个鬼影，刚以为没事了，忽听身后发出声响，惊得我们俩原地蹦起多高。


我们喘着粗气定睛一看，来者却是厚脸皮和田慕青，他们刚挖开洞道中塌落的泥土过来接应，两个人看到水蛇腰横尸就地，人头呲牙咧嘴掉在一旁，还有那具女尸扑在地上，脑袋掉了半个，“黄金鹿首步摇冠”也给打坏了，自是惊骇莫名。


田慕青问明情况，捡起地上的鹿首步摇冠看了看，说道：“听老人们讲，人死之后，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僵尸中的阴灵也许就是形魄。”


大烟碟儿问田慕青：“形魄？你也信这个？”


田慕请没说信与不信，只说：“这世上人所不知的怪事从来不少，井底之蛙，不过一孔之见，登山之人，方知天外有天。”


大烟碟儿对我和厚脸皮说：“你们俩听听，人家说出来的话多有道理，什么叫金玉良言字字珠玑，这就叫金玉良言字字珠玑。”


我以为田慕青说我们是井底之蛙，心里颇没好气，说道：“佩服，田老师口吐莲花满嘴象牙，我才识几个字？当然没法跟她比。”


大烟碟儿道：“兄弟，不是当哥哥的说你呀，你一贯不虚心，听到真理时不说两句怪话就难受，可不许跟人家这么说话。”


厚脸皮向来不关心这些事，他说：“行了行了，你们细人说完细话，是不是该轮到我这个粗人说两句粗话了，我看水蛇腰是活该一死，这么死都便宜他了，可那鹿首步摇冠又有什么罪过，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传世之宝啊，它好端端的老实巴交，谁也没招谁也没惹，竟让这个败家小子给打坏了，不过有总好过没有，怎么说那也是金的，捡回去能值些钱……”说着话从田慕青手里夺过来，连同女尸腰间的宝带，都塞进一条蛇皮口袋，又装到他的背包里。


众人均知此地决计不可久留，埋有乌木闷香椁的大殿，也许只是古墓地宫的前殿，炸开前殿地面，下边露出来的也是冥殿，各殿是按洞窟走势上下分布，而非常见的前中后，既然这座地宫里有活气儿，便应该可以通到山外，但这段墓道并不长，四个人往前走出十几步，尽头有三个拱形土洞，当中的大，两边的小，推开堵门石，面前是一处走势几近垂直的土窟，探身进去，往上看不到天，往下看不到底。


大烟碟儿咋舌不下，他说：“好家伙，这么个大窟窿，难道是阴阳井不成？你们是不知道，相传秦始皇在位时，得知豫西山脉形势有如伏龙，担心中原之地会出皇帝，便命人在大山中凿出一个洞，以绝龙气，不成想洞凿得太深，竟然凿通了阴河，所以后世称这个洞为阴阳井，当年有人把鸭子扔进去，三天之后，那只鸭子竟游到黄河里去了。”

第十五章 玉棺金俑



我和大烟碟儿当即上前，跟他一同推开半米多厚的椁盖，阴沉金丝楠木重得出奇，仅凭三人之力，万难揭起，只能缓缓推开，半倚在石兽宝床之侧。金丝楠木的外椁里边裹着内棺，只见在椁盖下的缝隙间，已经生出尺许厚的云母，一大片一大片，长得死死的，遮住了下面的玉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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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道尽头这个大土窟，四壁皆为夯土，直径在十几米开外，齐整垂直，宛如一个竖井，绕壁而下的长阶已被毁去，只留下一些向外凸起的土台。


大烟碟儿说：“可能是秦始皇凿穿龙脉的阴阳井，把只鸭子扔下去，过几天它便能游进黄河。”


我说：“那纯属无根无据的民间传说，怎么知道是不是同一只鸭子？咱们感觉这土窟又深又大，是由于这地方太黑，除了身前几米之内，远处什么也看不见，好比是盲人摸象，但土窟墙壁间留有阶痕，下边一定有个去处。”


厚脸皮用手摸了摸土墙，说道：“真他妈硬，一粒土也抠不下来，这是石板还是夯土？”


我说：“好像是古墓里的三合夯土，这种土年头越久越结实，完全不会风化，用铲子刮也刮不下一粒粉末，坚如磐石，不惧水侵。”


大烟碟儿看了一阵，点头说道：“不错，是三合土，一碗肉换一碗土的三合土！”


厚脸皮问道：“用肉做成土，那还不如直接吃肉，像这么个大土洞，又得用多少碗肉？”


大烟碟儿说：“哪个说一碗肉做一碗三合土了，你哥哥我说的是一碗肉换一碗三合土，那是形容此土造得不易。”


厚脸皮不信：“土这东西随处都有，想挖多少挖多少，有什么不易？”


大烟碟儿说：“你想想，如果随随便便挖一碗土就能换肉吃，古代怎么还会有农民起义？我跟你说，三合墓土做起来太难，必须选没有杂质的细净黄土，按秘方比例掺进去细河沙、水田底层的淤泥、年代久远的老墙泥，反复搅拌翻整，你还别嫌麻烦，若不如此，硬是够硬了，遇到冷热潮湿却会开裂，因此决不能偷工减料，你说三合土造得容易不容易？这样还不算完，还要加上打散的鸡蛋清，不见米粒的糯米汤，迷信者甚至还要用童子血，所以三合墓土年头越老越硬实，我说一碗肉换一碗三合土，那都是说便宜了。”


厚脸皮说道：“讲究是够讲究的，只是古代人这么搞不嫌累吗？”


大烟碟儿说：“当然是苦累，要不然怎么很多人想当皇帝呢，再累也自有下苦干活儿的百姓去做，帝王将相们只管死了往这一躺。”


我说：“这座古墓里埋的人是谁，却还难说，我看地宫至少有上中下三窟，由此夯土洞相通，没准从这里下去才是正殿。”


厚脸皮将火把扔下去，落到土窟底下，只有一个小光点隐约可见，至少是几十米深，我们见下面没水，也有落脚之处，只得下去找条出路，于是把带来的长绳连接，一端绑在顶门石上固定，一端垂下土窟，我背上枪，握着手电筒顺长绳溜下去，许久才到洞底，只见夯土砌地，三面是墙壁，唯有一侧可通，位于在上边两层大殿的正下方，如果不炸开上层大殿的地面，连下边的墓道也不会发现，那就更见不到最下边的正殿了，我当即挥动火把划圈，那三个人看到信号，也先后攀住长绳溜下来。


我指着前头对大烟碟儿说：“这才是正殿的椁室，也许金俑玉棺都在里面！”


正要进去，我忽见田慕青肩头颤抖，神色十分惧怕，问她怕什么，她却低头不语。


大烟碟儿对我和厚脸皮说：“准是担心这里也会发生尸变，别说是她了，你哥哥我想起那伙盗匪在前殿开棺时的情形，这会儿还心有余悸，好在已经取了女尸身上的宝带和鹿首步摇冠，这两件都不是一般的东西，带回去换成钱，咱哥儿仨下辈子也吃用不尽了，依我之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墓主人是谁跟咱们有何相干？趁早找条路离开这座古墓才是，免得夜长梦多，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厚脸皮说：“鹿首步摇冠让枪打坏了，到咱手里只不过是几片金叶子，还能值几个钱？过了这村，可没了这店，要干就干一票大的，何况要找出路，也不能不进正殿椁室，正好顺手发财。”


说话间，墓道尽头又是一座拱形门洞，坚厚无比的石门紧紧闭合，上边有一圈绕一圈的浮雕图案，我们上前推了半天，皆是心中绝望，正殿石门大如小丘，只怕用上几百斤土制炸药也炸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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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几个人去推正殿石门，却似蜻蜓撼柱，只能望而兴叹，山腹里有上中下三窟，底层至此已无路可走。


大烟碟儿一屁股坐在墓道中，说道：“实在掰不开腿了，咱先跟这歇会儿。”


我们从鱼哭洞到地宫大殿门前，只在仙墩湖边歇了一阵，此刻均已筋疲力尽，又累又饿，可是被黄佛爷那伙盗匪追得太急，身在险地，谁都顾不上饥饿疲惫，到这里听大烟碟儿说出来，才感到难以支撑，也跟着坐倒在地。


我取出从水蛇腰背包里搜出的干粮，分给那三个人吃，这种干粮有足够的热量和营养，口味却实在不怎么样，但什么东西都怕比，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跟我们之前啃的干面饼子相比，野战口粮可好吃得太多了，何况其中手纸香烟一应齐备。


厚脸皮不忿地说：“没天理了，凭什么黄佛爷那伙人吃的这么好？”


大烟碟儿说：“他们吃的再好，脑袋也搬家了，咱们现在还能吃东西，可见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


厚脸皮说：“那倒也是屁话，困在熊耳山古墓里出不去，吃得上龙肝凤胆也是白搭。”


大烟碟儿说：“你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咱哥儿仨命大，横竖死不了，总不至于混不过去这一关。”


我吃了些干粮，肚子里有东西垫底，感觉脑子好使多了，听大烟碟儿和厚脸皮说起地宫正殿的石门，就用手电筒照过去，看看有没有地方可以挖进椁室，石门缝隙已由铁水封死，实是无隙可乘，眼光一落到地上，想到撬起地面墓砖，或可在石门下挖个洞进去，我当即抡起山镐将墓砖凿裂，抠开碎砖一看，下面果然是填塞洞底岩缝的泥土，虽然也夯实了，却能挖得动，我叫大烟碟儿和厚脸皮也跟着帮手，又让田慕青拿手电筒照着，三人轮番用山镐铲子连挖带捣，在大殿石门下掏出一个大洞。


轮到我歇手的时候，我侧过脸看了田慕青一眼，发现她也在望着我，目光一触，她又低下了头，垂着长长的睫毛，好像有很重的心事，我一怔之下，心说：“她为什么总是偷偷地望着我看？是对我有意思？或是有意见？”


我想是有意见的可能比较大，也许是我平时说话着三不着两，让她挑了理，那也没什么，可再仔细想想田慕青看我的神色，倒是我脸上有什么古怪，让她觉得异常。


我生出这个念头，自己心里先是一惊，问田慕青：“我的气色是不是很不好？”


田慕青点点头，问道：“你有多久没睡觉了？”


我说：“难怪你总盯着我看，从小到大都没有人这么关心我，我感动得真想一头扎到你怀里。”


田慕青道：“你都这样了，怎么说话还没个正经？”


以前厚脸皮也说我眼窝深陷，几乎要脱相了，其实我心里跟明镜似的，那是因为我曾在辽墓壁画中看到一座大山，山腹洞窟里有金俑和彩绘巨椁，围着山是很多人，上有天狼吞月，大概是契丹女尸生前做的一个噩梦，与熊耳山古墓的传说几乎一样，我自从看到壁画，就像受到诅咒一样，经常会梦到那棺椁中的厉鬼拖着肠子爬出来，噩梦一次比一次真切，最近这几天我更是不敢合眼，只恐让那厉鬼把我拽了去，然而这一切都与熊耳山古墓有关，可进入石门背后的正殿椁室，也不知会见到什么，但一定会令人大吃一惊。


3


此时厚脸皮已将石门下的盗洞挖透，他点起火把，带上猎枪和蛇皮口袋，当先钻进盗洞。


我寻思找不出埋在熊耳山古墓里的秘密，迟早要被恶鬼缠死，只好将生死置之度外，到地宫正殿一探究竟。


大烟碟儿之前说不敢再开棺取宝了，偏是个记吃不记打的主儿，等到挖开通往椁室的盗洞，早把前事扔在了脑后。


于是我和大烟碟儿连同田慕青，跟着厚脸皮，逐个从盗洞里爬进正殿，石门后是一排木门，门户里面有转轴，可以开关，正殿中黑沉沉的很是宽阔，手电筒加上火把，只能照到十步左右，四壁都有铸成跪坐宫女形象的铜灯，里面有鱼膏灯油，厚脸皮用火把点起几盏铜灯，地宫里亮得多了，就见地上石砖都有“云卷、虎豹、峰峦”之类的图纹做装饰，华丽庄严中透出几分仙气，大殿尽头是一口彩绘巨椁，大逾常制，由三匝铜链锁在一只石兽背上，四周站列的披甲人形俑，被火把一映，脸上泛出暗淡的金光，怒容可畏，如同镇殿将军。


我们打量面前的披甲人形俑，就见这些镇殿俑头顶高冠，身上甲片皆为玉片，竟是身穿玉甲。


我知道墓俑有很多种，比如有名的秦始皇兵马俑，那是埋在陪葬坑里的土俑，此类地宫棺椁旁的人俑，通常是叫镇殿俑或站殿俑，有武士奴婢之类的形象，正殿中有身披玉甲的金俑，却是我第一次亲眼得见，以往连听都没听说过。


大烟碟儿瞠目结舌，称奇不已：“古时迷信人有三魂七魄，在九窍之内，人死之后魂魄会从九窍飞去，尸身因此腐烂，所以用玉堵塞九窍，以求尸身永存，这种观念始自春秋战国时期，传到汉代有了金缕玉衣，玉衣以金丝贯穿，阴刻龙纹，也称蛟龙玉柙，这些人俑上穿的不是玉甲而是玉柙，你们看站殿俑头颅是金的，身上罩有玉柙，却不知身子是否也是黄金，若是整个的金俑套玉衣，那可了不得。”


厚脸皮低头看看手中的蛇皮口袋，又抬头瞧瞧站殿俑，那金俑比常人高出多半头，再大的袋子也塞不进去，金俑又不止一个，抱不走搬不动，好比是闻香不到口，这可够让人发愁的。


我让厚脸皮先别动镇殿俑，从没听说有金俑镇殿之事，何况玉柙乃是帝王死后所穿，在汉代只有天子才能穿金缕玉衣，诸侯王以下用银缕或铜缕，直到后汉曹操下令什么都不许用，玉柙陪葬之风才彻底断绝，且不说那棺椁中的墓主人是谁，这些东西又怎么能穿在陪葬的镇殿俑身上？


厚脸皮说：“你没见过的多了，这玉柙就套在金俑身上了，你又能把它怎么的？可把话说回来，镇殿俑如果都是金的，咱压根儿也搬不动它……”说着话，他用手拍了拍镇殿俑的头，谁知俑头一碰就掉到了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听上去好不沉重。


众人面面相觑：“镇殿俑的头怎么掉了？难道俑头和俑身不是一体？”


随即嗅到一股并不明显的尸臭，举火细看，原来那镇殿俑的头是金头，套在玉柙中的身子却是干尸，大殿中的金俑都是无头尸，脑袋全被砍去了，断头下的身躯已枯为尸蜡，腔子上顶了颗金头，玉柙是为了让尸身不朽不坏。


田慕青看得胆战心惊，我却全是疑惑：“地宫里的镇殿俑，有土俑石俑玉俑，可没有砍掉脑袋换成金头的人俑，就算是殉葬之人，那玉柙金头可不该出现在这些无头干尸身上，这些无头干尸是什么人？出于什么原因被砍掉了头？”


厚脸皮说：“墓主多半是嫌这些站殿俑的脑袋长得不够档次，砍下去换个金头，够大方的。”


我想不出为什么用无头尸做镇殿俑，但肯定不是厚脸皮说的那样，熊耳山古墓中的怪事太多了，每一件都让人难以索解。


厚脸皮说：“真正让人想不通的怪事多了去了，在西北时听人说过，解放前有盗墓贼挖开一座老坟，金银珠玉都没挖到，却挖出一个几百年前被活埋的女人，奇怪的是那女人竟还活着，说起当年的事情很是详实，你说这能想得通吗？吃咱这碗饭你就不能多想。”


大烟碟儿也说：“兄弟你就别多想了，咱不知道熊耳山古墓里埋的是谁，想什么也是白费。”


我心想此言极是，抬眼看看大殿尽头的彩绘巨椁，那棺椁中躺着的死人定是大有来头。


4


厚脸皮说：“揭开棺盖也未必知道，你真指望这棺椁中的死人开口说话不成？”


田慕青说：“你们别动这大殿里的棺椁，我担心会出事。”


我明白她的意思，但是不打开棺椁看个明白，那辽墓壁画中的噩梦必定会一直缠着我，早晚是个死，不过我不想连累旁人，正殿中潮湿压抑，看地势应当是在湖底下，说不定能通到周围的山里，我让大烟碟儿等人先去找路，我自己留下。


大烟碟儿说：“兄弟你再也别提这些话了，别看你哥哥平时怂，那是没遇上事儿，遇上事儿绝不能缩。”


厚脸皮对我说：“多余的话没有，大不了跟你同归于尽。”


我说：“有哥儿俩这句话，我也不多说了，咱们心照不宣。”


厚脸皮说：“没错，说别的都没用，大老远到这奔什么来的，不就是为了盗墓取宝吗？正殿棺椁里的东西准比鹿首步摇冠厉害，咱就等着开眼吧。”


田慕青在旁边听了这些话，仍要劝阻，我们却哪里肯听，当即移步走到棺椁近前。


虽说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但明知熊耳山古墓里颇多怪异，谁也不敢鲁莽行事，殿门处的灯烛照到这里很是昏暗，我们用手电筒照亮，才看清棺椁的细部，只见这巨椁漆绘红黑两色云纹，几道蛟纹铜链缠着外椁，椁身放置在一尊人首虎身的石兽背上，有几个大铜环扣住蛟链。


很早以前就有棺椁，但大多是木椁，只因年代古老，木板已经腐朽为尘土，所以没人见过西周以前的棺椁什么样，石椁能保留下来，但是很少见，可以说千年一遇，古代盗墓贼挖到过西周以前的石椁，相传那时候的古椁，也有用陶土烧制，形如巨瓮，绘有暗鱼纹，到了汉唐时期，棺椁材质用上了阴沉木和昆仑玉，不过同样不多见。


大烟碟儿咋舌道：“黑乎乎的还这么大，是金丝楠木的棺椁？”


我说：“看来像阴沉金丝楠，很多皇陵里也未必有，这棺椁本身已是无价之宝！”


厚脸皮握着山镐正想凿开椁盖，一听此言，忍不住问道：“楠木我也见过，无非是木头板子做的棺椁，只不过大得出奇罢了，怎能说是无价之宝，比鹿首步摇冠还金贵？”


大烟碟儿说：“你是有所不知，黄金万两，不及乌木一方，乌木单指阴沉金丝楠，那还了得？其实乌木和楠木都不算罕见，但阴沉金丝楠就不一样了，它也叫阴沙，民谚有云‘阴沙从来世间稀，敢和珠玉斗京畿’，那必是亿万年前生长在深山穷谷中的上古楠木，树身高达百米，十几个人合抱也抱不过来，这种古楠木早灭绝了，被泥石流埋在山阴下缩化而成乌木，凡是这样的阴沉乌木，在外边看着乌黑乌黑的并不起眼，里面却是黄金色的玉丝，其坚似铁，水火难侵，百虫不咬，曾有人把鲜肉放在阴沉金丝楠木中，过了几年，再取出肉来还像刚放进去那么新鲜，乾隆爷的棺椁就是这种阴沉金丝楠，那也没这个大，只可惜搬不回去。”


厚脸皮说：“既然搬不动，咱也别惦记它了，打开椁盖看看里边有什么。”


田慕青对我说：“原来阴沉乌木要经过千百万年才能成形，一个人才能活多少年，可不该损坏这样的无价之宝。”


厚脸皮说：“哎呦喂，小田老师觉悟真高，臊得我都不好意思拿正眼瞧你了。”


我说：“凿穿罕见的金丝楠木棺椁，也确实不好，我瞧这棺椁没钉，只是让铜链捆住了，撬开铜环便可以揭开椁盖。”


厚脸皮急于想看棺椁中的宝物，听罢轮动山镐去撬铜环，铜环有儿臂粗细，穿在人面虎身的宝床两侧，他虽有一膀子力气，费了半天劲儿也才撬开一个。


我们只有一支山镐，想帮忙也插不上手，只好在棺椁旁替厚脸皮照亮，这时我注意到大殿顶部有浮雕，用手电筒照上去，隐约可见一个多头多臂的神怪，那神怪长了几十颗头，每个头上都有脸似山魈的面具，每只手掌中各有一眼。


大烟碟儿瞪着眼怔怔地看了半天，又伸指去数那些脸似山魈的人头，突然问我地宫里镇殿俑有多少个？


我看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我没有留意那些金头玉柙的镇殿俑有多少个，转身数了两遍，不多不少一共是二十四个，殿顶浮雕的神怪也有二十四个头，那又怎样？


大烟碟儿怕让棺椁中的死人听见似的，压低声音说道：“我知道地宫里埋的是什么人了！”


5


我和田慕青一同望向大烟碟儿，等着他往下说，躺在金丝楠木棺椁中的死尸是谁？


大烟碟儿说：“先前怎么就没想到，熊耳山古墓地宫里埋的是傩王。”


我说：“上中下三窟做地宫，阴沉金丝楠木为棺椁，那么多金头玉柙的镇殿俑，想来埋的也是王侯，可我不知有傩王，那是哪朝哪代的诸侯王？碟儿哥你又是从哪看出来是傩王？”


大烟碟儿说：“哥哥我本来跟你一样发懵，直到瞧见殿顶的多头神怪，每个头上都有山魈般的面具，还有砍掉脑袋换上金头的镇殿俑，立时想起前两年去江西收东西，见过几个树皮做的老面具，我问人家这是做什么用的，听人家说是傩脸，搜鬼驱邪时演傩，傩脸就是那时候用的面具，我觉得没人认这玩意儿就没要，但从当地人口中听了不少有关傩神傩王的传说，那些身穿玉柙被砍掉头的干尸，是西汉年间的傩将……”


我记得前一天在草鞋岭下过夜，看到有三口棺材里面的僵尸也有树皮面具，可沉在湖底的年头太多，树皮上的彩纹都没有了，后来看到前殿头顶鹿首步摇冠的女尸，脸上有形如山魈的面具，原来这是傩面具，那些镇殿俑是傩将，腔子上的头哪去了？


大烟碟儿说：“汉武帝刘彻，大胖子一个，征匈奴通西域，开疆拓土，扬威万代，皇帝做到他这个份上算是做到头了，苦于不能长生不死，谁当了皇帝谁也不想死对不对？”


厚脸皮一边撬那棺椁上的铜环，一边插嘴说：“我看不见得，其实不当皇帝也没人想死，不想死还不好办吗，多喝王八汤，长生不老。”


大烟碟儿说：“汉武帝喝不喝王八汤，这个……我可不知道，反正汉武帝是不想死，因此特别迷信巫蛊神怪，很久以前黄河边上有个傩国，灭亡之后在民间以教派形式留存下来，好比是道教或佛教，也是一大教派，信众仍称首领为傩王，到了汉代，傩教大行其道，傩是指请神搜鬼驱邪逐疫的诸多仪式，汉武帝的未央宫每年都要请神搜傩，也叫跳山魈，傩将脸上套着吓鬼的山魈面具，手持烛火长戈，步踏天罡北斗，逐门逐室驱邪，传火弃于洛水之中，可有一次搜傩冲撞了禁宫，汉武帝一怒之下，斩掉了二十四个傩将的头，没想到冤魂不散，未央宫里一到天黑便闹鬼，钟鼎自鸣，汉武帝又悔又怕，无奈之下只好造庙封神，封这二十四个冤魂为金甲大将军，让他们保国安民，千年万载，永享香火，傩将的尸体身首从此分离，分别供奉在各地傩庙的神龛中，那神龛上写有‘报国安民褒封有自，挥戈扬剑厉鬼潜消’，至今不少地方拜的傩将也都没有身子，只有头，还有的地方是只有身子没有头。”


我说：“真是骇人听闻，庙堂里供的傩神是死人头？现如今还有？”


大烟碟儿说：“不是真正的人头，据说只是泥造塑像，相传供头的地方称傩为开口傩，搜鬼捉妖之际口中要念咒，供奉无头尸的地方是闭口傩，跳山魈时嘴里一声不出，傩教一度兴盛，不知什么原因，后世突然衰落了，如今在西南的黔赣等地，还保留下一些搜鬼跳傩的古老习俗，不过传了几千年，已经变得跟以前的傩完全不同了。”


我问大烟碟儿：“傩教的未央宫斩将封神，只是传说还是确有其事？”


大烟碟儿说：“未央宫斩将封神是民间传说，是不是确有此事，那就难说得很了，至于汉代皇宫里每年搜傩驱鬼，那可当真是有，我看既然地宫里有这些镇殿俑，那个传说倒也可信。”


我心想：“拜傩神的人在此山周围聚居，而山腹中就是傩王长眠之地，千年以前发生过天塌地陷的灾难，高山沉入湖底，傩教突然衰落，怕与此事脱不开干系，但是得知古墓里埋的是傩王，对于我们的所遇所见，也只是冰山一角，金丝楠木棺椁里的傩王，是出于什么原因让人开膛破肚死得那么惨？辽墓壁画的噩梦中为什么会出现傩王？黑狗吞月又是什么意思？前殿有鹿首步摇冠陪葬的女尸，以及中殿里的累累枯骨，又是什么人？”


大烟碟儿说：“兄弟，你问这么多，你哥哥我可答不上来，可你提到开膛破肚，据说有种很古老的傩俗叫抽肠，如今乡下搜傩跳山魈时，分别有人装扮成傩将和黄鬼，傩将搜出黄鬼，按在地上开膛抽肠。”


我越听越奇：“傩将把捉来的黄鬼开膛破肚？那么说金丝楠木棺椁里的不是傩王，而是黄鬼？黄鬼……是淹死在黄河里的水鬼？”


6


大烟碟儿说：“搜傩这种风俗延续了三千多年，传到如今，已经和古傩有很大分别，很多东西没传下来，或是传的年头太多变了样，比如开口傩捉黄鬼破膛，这个黄鬼并非专指黄河里的鬼，也是民间传说里带来旱灾瘟疫的怪物，尸变后躲在荒坟或民宅地下，身上有黄毛，形象近似猴子，是死人怨气所变，乡下请神搜傩，也是让人扮成傩将，头带樟木或树皮面具，脸黑嘴阔，两目凸出，深夜时分点起火把，敲打响器，画出符咒，念动一脉秘传的口诀，从一个村子到一个村子，挨家挨户跳山魈打野猫，形式古朴粗犷，另有一人扮成黄鬼，被追得东躲西藏，最后让傩将捉到，当着大伙的面，把黄鬼五花大绑捆住，就地开膛抽出肠子，当然那肚肠也不是真的，一般是用麻绳作为代替，山村民众们举行这种仪式，是祈求风调雨顺没有瘟疫，可就像前边说的，搜傩的习俗传了几千年，很多内容已失其真，仅仅留下个形式。”


我听明白了大烟碟儿的言下之意，老年间应当有搜傩掏肠之事，却未必是捉黄鬼，死后能躺在阴沉金丝楠木棺椁中的人，除去傩王还会有谁？问题是傩王是傩教首尊，怎会被开膛破肚？


大烟碟儿前两年去乡下收东西，亲眼见过请神搜傩的风俗传说，侃起来头头是道，可提到上千年前的古傩教，他也不怎么了解，那就说不到点子上了。


我们又用手电筒照向殿顶，反复端详多头傩神的形象，只见傩神掌心的目光投向正殿后壁，顺其目光看去，后壁当中有个方孔，让人用条石塞住了，我知道那是地宫中的金井，椁室中金井贯通，死尸玉柙裹身，谓之“金井玉葬”，是王侯墓的规格，金井说白了是个气孔，埋死人的地方也忌讳一个死字，不会将大殿完全封死，这傩王地宫是上中下三层冥殿，金井横凿在壁上，也是绝无仅有，拿行话说叫“独一路”，却不离陵寝风水布局的基本原理，正待过去查看，厚脸皮已将扣住棺椁的铜环全部凿开。


我和大烟碟儿当即上前，跟他一同推开半米多厚的椁盖，阴沉金丝楠木重得出奇，仅凭三人之力，万难揭起，只能缓缓推开，半倚在石兽宝床之侧，金丝楠木的外椁里边裹着内棺，只见在椁盖下的缝隙间，已经生出尺许厚的云母，一大片一大片，长得死死的，遮住了下面的玉棺。


古人以为云母是云之根，故得此名，棺椁中长出云母，也称得上一大奇事，听说当年有盗墓开棺的人见过，但不多见，为什么棺椁里会长云母，向来没有令人信服的说法，有的说是在棺椁里放石灰和玉璧，防止尸身朽坏，年深岁久生变，像云母，却不是真正的云母，也有的说那是万年阴沉木的龙蜕，生长非常缓慢，反正各有各的说法，解放前这东西也很值钱，那会儿的人迷信此物能吃，如今却没有人认了。


我们耐着性子，又用铲子挖掉那层云母，这才看到下面的玉棺，凑近看时，脸上感到一阵寒意，心知是玉性阴寒，此时殿壁上的灯烛皆明，椁中的玉棺泛出诡异的光泽，居然是羊脂一般的无暇白玉。


大烟碟儿又是一番惊叹：“这种白玉只出在极西之地，平常一小块已是价值不菲，若非亲眼所见，哪想得到有人用这么大的整块白玉做成玉棺，可也只有这样的内棺，才配得上阴沉乌木外椁。”


厚脸皮迫不及待地说：“搬不走的玉棺，又有什么好瞧，赶紧看里边有没有宝，翻两翻全指望它了。”


大烟碟儿说：“你个受穷等不了天亮的脾气，这可不是着急的活儿，看明白了再下手。”


我用手电筒一照，能隐约看到躺在半透明玉棺中的尸身轮廓，比常人高出两头，丰躯伟干，头顶平齐，看来也穿着金缕玉衣，说也奇怪，就见玉棺中有个东西在尸身旁边快速爬动，我揉了揉眼再看，却什么也没有，我以为是眼花了，大殿中灯烛明暗不定，又隔着一层玉棺，手电筒光束照出里面的阴影，一不留神看错了也不稀奇。


7


我看站在旁边的田慕青神色紧张，似乎怕玉棺中也有僵尸，握着手电筒不住发抖，闭着眼不敢看，就说：“咱们信也好，不信也好，那前殿乌木闷香棺中的女尸，当真是有阴魂上身，但也不是没法对付，打掉了脑袋它就不能动了，阴魂又怕活人的阳气，四个大活人还收拾不了一个死人不成，没什么好担心的。”


大烟碟儿听了不住点头，玉棺边缘有封蜡，他们好先刮去这层蜡质，两人带好了手套，一同撬动棺盖。


棺盖一经揭起，众人发觉玉棺中有股积郁的尸臭，忙把口鼻遮住退了几步，大殿里的灯烛一下子变暗了，过得片刻，才上前推开棺盖。


我早将枪弹顶上了膛，一旦玉棺中有僵尸，我便一枪轰掉它的脑袋，如果是厉鬼，那么阴气必重，也一定怕火药。


我认定为宫里一定有些东西跟壁画噩梦相关，多半就在傩王棺椁之中，大烟碟儿和厚脸皮两个人，惦记着放在玉棺里陪葬的珍宝，我们都伸长脖子往玉棺中看去，身子却如箭在弦，绷得紧紧的，准备只要一有变故，立刻将棺盖合上，忽然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原来不知不觉间冷汗已湿透了衣服。


但见棺中仰面朝天，握着一具身穿蛟龙玉柙的古尸，身躯高大，异于常人，玉衣皆用金缕连接，怀抱树形金杖，头枕一块冬瓜形的玉枕，身侧放置金枣、明珠、珊瑚等物，还有一柄长剑，明珠玉璧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放出瑞彩。


我站在那看直了眼，片刻之后回过神来，寻思傩王当然不止一位，熊耳山古墓从汉至唐，应该埋了许多位傩王，为什么正殿椁室中的傩王才有这么多奇珍异宝陪葬？


厚脸皮兴奋地从背包里掏出蛇皮口袋，伸手进去拿傩王身边的金枣。


大烟碟儿说：“别缺心眼儿了，玉棺里哪样东西不比金枣值钱，记住了，先珠后玉……”


话没说完，蓦地一声枪响，划破了地宫中千年不变的沉寂，大烟碟儿身子一晃，立刻向前倒下。


我和厚脸皮急忙拽着田慕青伏下身子，却听身后又是两声枪响，枪弹擦着头顶过去，打到了阴沉乌木外椁上，我们顾不得回头，拖起大烟碟儿，绕到外椁另一边，躲在镇殿俑后，只听殿门处有人高声叫道：“大烟碟儿你们几个傻鸟，没想到爷爷命大没死吧？”


听声音正是黄佛爷，他之前让崩塌的乱石挡在大殿中，也是命不当绝，又让他和其余四五名盗匪挖土逃了出来，一路跟到此处。


我们的注意力都放在傩王棺椁中，完全没发觉黄佛爷等人进了正殿，我看大烟碟儿后背上挨了一枪，多亏是土制猎枪，离得远了威力不强，没把他当场被打死，但也伤得很重，在地上拖了一条长长的血印。


我看厚脸皮从大烟碟儿伤口中抠出铅弹，又用火把按在他身上，以烧灼止血，田慕青扯下布条帮忙包扎，还不知大烟碟儿这条命能不能保住，心中又急又怒，对黄佛爷叫道：“一定是阎王爷觉得这么死便宜了你们，让你留着命再挨我一铲子，你真该烧高香去了。”


黄佛爷那伙盗匪看见正殿的玉棺已被揭开，便仗着人多围上前来，眼中都冒出贪狼般的凶光。


我和厚脸皮弹药不多，生死存亡在此一举，想躲在镇殿俑后把他们放近了再打。


却见群盗直奔玉棺，黄佛爷喝骂着让手下来对付我们，可那几个盗匪和他一样，两眼落在玉棺中珍宝上再也移不开了，全想趁乱得点油水。


黄佛爷抖出一条绳索，套在那身穿蛟龙玉柙的古尸颈中，使力将尸身拽起，伸手去拿那根金杖，忽然从死人玉柙缝隙中钻出很多黑色蜘蛛，头如锹铲，身上有黑毛，形状像枣，壳硬如铁，一转眼爬上了黄佛爷的手臂。


我看得目瞪口呆：“玉棺中竟有这许多活生生的蜘蛛？”又想：“幸亏伸手取宝的不是我……”


黄佛爷吃了一惊，一抖左臂没甩掉，忙用右手去拍，想不到没拍死蜘蛛，反在一瞬间让蜘蛛将手背咬穿了一个大洞，顺着右臂爬上了黄佛爷的身子，黄佛爷正在张口惨叫，几只蜘蛛一眨眼就钻进了它的嘴里，也不知这些蜘蛛怎么咬噬，顷刻在他身上咬出几个窟窿，从里到外爬进爬出，黄佛爷整个人血肉模糊，他喉咙被咬穿了，嘴里发不出声，趴在玉棺上，两手在头脸处乱抓。


8


此时玉棺中爬出的蜘蛛越来越多，黑压压的不下数百，看得人头皮子发麻，其余几个盗匪全吓呆了，一转眼身上都爬满了蜘蛛，有人被啃噬入脑，当即毙命，也有人一时不死，哀嚎声中倒在地上不住翻滚，不到十几秒，包括黄佛爷在内的六名盗墓贼，全部横尸就地，一个个死尸身上满是窟窿。


我们躲在镇殿俑后，看黄佛爷等人转眼间死于非命，又见那些蜘蛛仅有六足，心中骇怖至极，我想起故老相传，六脚虫是土蜘蛛，不会吐丝，却有一肚子浓酸，别说血肉之躯，铜皮铁甲也能啃穿，莫不是那种怪虫？但在棺椁里封了上千年，它们怎么还能活动？


分神这么一会儿，那些从玉棺古尸中爬出的土蜘蛛，吃过活人血肉，好似发了狂，我和厚脸皮连开几枪，却根本阻拦不住。


三个人脸上变色，慌忙拖着大烟碟儿往后退，可身后已是大殿尽头，只有个被条石堵死的金井，即便没堵死，那狭小的孔洞也钻不进人。


我见无路可退，叫道：“二皮脸，快点火把！”


厚脸皮说：“火把全用完了，火柴还有两包，划火柴行不行？”


我心知大势已去，刚才亲眼看见黄佛爷等人死状之惨，倒不如给自己来个痛快的，可那土制猎枪的枪管很长，无法朝自己开枪。


厚脸皮急道：“没辙了，咱先打死那俩人，然后我一枪打死你，你再一枪打死我。”


我说：“你先告诉告诉我，我怎样才能被你打死之后再打死你？”


此时田慕青想推倒了墙下的铜灯台，以火势阻挡大群土蜘蛛，那宫人形状的铜灯十分沉重，而且边缘锋利，她推了两下推不动，还把自己的手划了一道口子，立时流出血来。


田慕青虽然没有推倒铜灯，却提醒了我和厚脸皮，立即将铜灯推倒，怎知土蜘蛛太多，潮水般从四面八方而来，又哪里抵挡得住。


原以为要死在这了，怎知成群的土蜘蛛到了身前两三步开外，突然间掉头四散，我和厚脸皮正在推动身旁另一盏宫人铜灯阻敌，忽见那些土蜘蛛纷纷逃散，均是暗道一声“侥幸”，心下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此事好没来由，似乎有什么东西吓走了玉棺中的土蜘蛛？


我心想：“人生在世，好比八仙过海，各有其能，生旦净末丑所扮演的角色不同，一人有一个人的出身，一人有一人的本事，乃至形貌脾气，是善是恶，每个人都不一样，可以说是千差万别，但是血肉之躯，大抵相同，谁不是俩肩膀顶一个脑袋一肚子肝胆肺腑？玉棺中的土蜘蛛为什么咬死了黄佛爷等盗匪，却将我们几个人放过？”


我四下一看，也不见何处有异，只有田慕青的手割破了，鲜血滴落在地，我心头大震：“难道是她的血将土蜘蛛吓跑了？她到底是什么人？”


我心中刚转过这么一个念头，又发觉欲待推倒的铜灯好似生了根一样，顺势一扳，竟原地转了半圈，同时在正殿金井下的浮雕墙壁处，“轰隆”开了一个大洞，原来那里有道隐秘的石门，正是殿顶傩神俯窥之处。


我们三人一时怔住了，耳听阴森的大殿中，忽然传来一阵“叽叽咯咯”的怪响，那身穿玉柙的死人，从棺椁中爬了出来，玉柙已被挣裂，身子仍是朝上，全身滴血，露出白花花的肠子，脑袋和手脚反转过来，昏暗的灯烛下更看不清楚面目，只是方面大耳，脸色极白，随着脖子扭转，垂下披散的长发，脑后竟是另一张脸，但见两目莹绿，巨口过腮，霎时间尸气弥漫。

第十六章 铜镜幽灵



他去拿女童手捧的古镜，说也怪了，那女童面容本是栩栩如生，刚把铜镜取下来，脸色一瞬间变得灰暗，五官枯萎塌陷，衣服的颜色也跟着消失，转眼在我们面前化成了一堆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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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棺椁中的傩王尸变，与壁画噩梦中的情形几乎一样，不觉一股惧意，从脚底心直涌到顶梁门，直吓得魂魄飞荡，再也不敢多看，和那两个人背起倒地不起的大烟碟儿，转身跑进暗道，拼命将石门推拢，在崎岖蜿蜒忽高忽低的通道中不停奔逃，手电筒掉了也顾不上捡起，摸着黑跌跌撞撞跑了许久，听身后毫无动静，才停下脚步，三人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心跳得好似要从胸口蹦出来。


我缓过气来，见四下里漆黑无光，摸出备用的手电筒，光束先照到厚脸皮。


厚脸皮道：“真他妈刺激，咱们……还没死吗？”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再看大烟碟儿脸似白纸，意识全无，情况十分凶险，不免暗暗担忧，真担心他有个三长两短的，怎么叫三长两短？棺材放人时是三块长板两快短板，三长两短意指快要进棺材了，又寻思：“不知玉棺中的死人是鬼是怪，总之对付不了，能逃出去就逃出去，多活一天便宜一天，不能让厚脸皮和田慕青也把命陪上。”


我用手电筒照明，让田慕青拿手帕包好她手上的伤口，那口子割得极深，流了不少血，我心念一动，问道：“你是什么人？”


田慕青望我了一眼，说道：“你又想说什么怪话？”


我说：“不是我想说怪话，有些事不太对劲儿，眼见噬金蜘蛛咬死了六名盗匪，可它们到来咱们近前，忽然散开，我当时看到你手上的血滴落在地，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土蜘蛛随即四散逃开，你是不是有意划破自己的手？它们为什么会怕你的血？”


田慕青说：“你想得太多了，我只是不小心被铜灯割破了手。”


厚脸皮说：“我看他也是吓傻了，要说出血，大烟碟儿不是也流了一地的血？”


我对田慕青说：“可没这么简单，你孤身一个年轻女子，在火车上听我和麻驴胡扯了几句，便来到这片荒山野岭之中，我看你处变不惊，５Ⅸ二胆子比大烟碟儿都大得多，总显得心事重重，只是很怕地宫中的两具棺椁，似乎知道不少熊耳山古墓的秘密，可这也只是我的感觉，直到我看见你割破手掌流出鲜血，吓退了玉棺中的噬金蜘蛛，更让我觉得你……”


田慕青说：“你们在黄佛爷那伙盗匪手中救了我，我感激不尽，至于我是什么人，随你怎么说好了。”说到这，她眼眶微红，几乎要掉下泪来。


厚脸皮对我说：“正是玩命的时候，你干嘛把她惹哭了？”他转头又对田慕青说：“别搭理这小子，他看电视剧聊斋看得太多，吓破胆了，做梦都以为会有女鬼来找他。”


我说：“聊斋电视剧里的女鬼们一个个浓妆艳抹，都跟村姑似的，又有什么可怕，远不如小说里描写的吓人。”


厚脸皮道：“聊斋这部电视剧什么时候改编成小说了？我怎么不知道？”


我没理会厚脸皮这个无知的问题，对田慕青说：“你哭也没用，我不可能看走眼，今天的话我要是说错了半句，我……”


话一出口，我忽然想到前一天，我们在草鞋岭山馆中遇到蛇舅母，亏得棺材中的死尸脸上有树皮面具，吓走了蛇舅母，追及原因，还是树皮面具上的石黄，那东西能避蛇虫，我们担心再撞见蛇舅母，便抠下石黄一人揣了一块，地宫中那些土蜘蛛，说不定是被石黄的气息逐走，那么说岂不是错怪了田慕青？


我话已说出一半，立刻改口道：“说错了就算我没说，这不是没拿你当外人吗，你我之间，何分彼此，我看此地不可久留，咱们喘几口气，还得接着往外逃。”


田慕青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改口，但也没有责怪之意，我们担心正殿椁室中的尸怪追上来，稍作喘息，又背起大烟碟儿顺着墓道往前走，行至尽头，是道低矮的石门，从中钻出去，眼见白雾茫茫，长草掩映，身后是看不到顶的封土堆，竟是走出了地宫，不知什么时候，湖面消失了，周围的房屋顶部覆盖着泥土，如同一个个坟丘。


我们吃惊之余，也不敢在这鬼气森森的村子中停留，穿过一片片房屋走到村外。


熊耳山古墓的封土堆露出湖面，当地人称之为仙墩，我们进去过才知道，那是一座山峰，山峰下的房屋不计其数，是千年前傩民守陵的村子，后来整个地方沉到了湖下，只有峰顶露出湖面，北侧该是草鞋岭鱼哭洞。


此刻往北一走，忽闻雷声隐隐，天上下起雨来，眼前雾气稍散，却见万木林立，远方充斥着遥不可知的黑暗。


2


正值深秋，雨下得又密又急，山里寒意更甚，让人难以抵挡，我们身上全都湿透了，一步一挪地走到林边，望见一株大枯树下有几间古屋，里面黑灯瞎火，却可避雨，也只好进去挨到天亮再走，走到门前，看出这片巨宅是就地取材，从山里开凿出整齐的条石，内填灰土和石灰，结合粗大木料构建房屋，异常坚固，我们迈步进到头一间大屋中，只见四壁空空，墙上也凿出了凹洞放灯，满地尘土，常年无人居住，从里到外有股受潮的霉味，混合着木头的腐气，格外难闻。


我们将背包放下，找地方让大烟碟儿躺下，又用石头堵住了门，厚脸皮包里还有一捆蜡烛，他在屋角点了一根。


我看大烟碟儿昏昏沉沉，但呼吸平稳，稍觉放心，摸出两支烟，跟厚脸皮在蜡烛上对个火，倚墙坐下狠狠吸了两口，回想先前在地宫中的所见所遇，捏着烟的手还在发抖。


厚脸皮翻看大烟碟儿的地图，问道：“你瞧瞧，地图上怎么没有这地方？”


我说：“咱们出了地宫一直往北走，北边应该是鱼哭洞，可来时怎么没见有这么多林木？当真是邪门，鬼地方又是雨又是雾，怕要等到天亮才能看明位置，但愿别再出事了。”


厚脸皮说：“都出了熊耳山古墓，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咱这趟虽然得了鹿首步摇冠和一条玉带，可也真够不顺的，下次再出来得先看黄历，千万别挑不宜动土的日子下手。”


我说：“你真是个棒槌，动土那是指迁坟下棺，跟倒斗的有什么相干？盗墓取宝有看黄历下手的吗？吃倒斗这碗饭，主要是胆大不信邪，讲究个百无禁忌，当然也有些盗墓贼迷信，但是不看黄历，他们要听出语。”


厚脸皮说：“出语？怎么个讲法？”


我说：“好比是江湖上图彩头的话，也有点像过年的习俗，大年初一头一天，出门听到别人对他说的头一句话，在旧时的迷信观念中，这句话里边带出吉凶，能主接下来一年的征兆，我瞎爷活着的时候，就特别信这个，他大年三十晚上吃过饭，一个人烧完香没事干，四更不到就溜达到外边听出语，却也不是自己想往哪走就往哪走，得问祖师爷，祖师爷的牌位又不会说话，那就拿个勺子，放在祖师牌位前转，勺柄转到哪个方向就往哪走，转到东边，瞎爷便出门往东走，东面是死胡同，不得不回来，回到家再转一次勺子，请祖师爷重新指点，这次转到了北边，他出门往北，北边正好住着个要饭的，大年三十要饭的都不出去讨饭，肚子里没食，睡得早起得也早，四更天起来撒尿，瞎爷听见水响，他就高兴了，非说水是财，征兆奇佳，这一年里准能收来好东西，不出门的话，五更放炮接财神，听见炮声同样是好兆头，瞎爷对此事迷信甚深，准不准我也不好说，反正我不太信。”


我终究不放心这几间地图上没有的大屋，跟厚脸皮说了几句话，又觉得身上越来越冷，就让他和田慕青留下照看大烟碟儿，我到里屋找些生火的东西。


田慕青冷得发抖，她在这阴森的大屋中坐不住，想跟我同去。


我想一想，应允了，背上猎枪，握着手电筒，分给田慕青一支蜡烛，推门进了第二间大屋，这屋子里面更大，六柱五梁，石柱下为覆盆式柱础，有如殿堂一般，当中几尊泥像早已倒塌，抹着石灰面的墙上全是壁画，色彩暗淡，但是还能看出大致轮廓。


我顿口无言，怔了半晌，说道：“土地爷掏耳朵崴泥了，这大屋有可能是供着傩神的庙堂。”


田慕青骇然道：“原来咱们还没走出熊耳山古墓周围的村子。”


我说：“可真是怪了，这里怎么没有让湖水淹没过的痕迹？”


田慕青说：“从壁画中也许能看出这里是不是傩庙……”说着话，她点起蜡烛，拭去壁上的灰尘，举头望向那些壁画。


我也想看个究竟，忽然感到一阵阴冷，肌肤起栗，不是古庙里秋雨潮湿的冷，而是身上没来由地起了层鸡皮疙瘩。


我心说：“这屋里有什么？”用手电筒四下一照，只见第三间屋的木门半掩，门缝中露出一张小孩的脸，是个不过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正躲在里屋往外窥视，两只大眼一眨一眨的十分灵活，她的脸被手电筒的光柱照到，立即悄无声息地缩进了黑暗中。


我心下骇异：“深山老林的古屋里为什么有个小女孩？是附近山民家的孩子？”当即快步走过去，伸手推开屋门，这是最里面的第三间大屋，同外边两间屋子一样，地面尘埃久积，壁上也有灰网，但是眼前看不到半个鞋印。


3


田慕青问道：“你怎么了，站在那发呆？”


我指着门口说：“你没看见……这里……”


田慕青见状，用手电筒往庙堂中照去，说道：“里面什么也没有，你看见什么了？”


我心想那小女孩说没就没了，此刻口说无凭，如何能让人信，就说：“我看里屋壁上有神龛，这几间大屋真是庙堂。”


田慕青说：“神龛？看你刚才神色古怪，我还以为你见到了不干净的东西。”


我暗中留意四周，嘴里却说：“没有的事，庙堂之中不会有鬼。”


我转过头，正好看见田慕青拭去灰土露出的一片壁画，画中绘一女子形象，身姿曼妙，虽然色彩消退，面目模糊，但绝不是傩教壁画中常见的神头鬼脸，我心里一动，说道：“此地也不见得是傩庙。”


田慕青说：“庙堂中才有泥像和壁画，你认为不是拜傩神的地方吗？”


我说：“熊耳山有座古刹法华寺，五玖㈡据说古刹壁画中有位美女绘像，堪称举世无双，咱们莫非到了法华寺……”


可随即一想不对，熊耳山绵延百里，法华寺和草鞋岭仙墩湖离得很远，群山阻隔，怎可能这么快就到，况且这几间大屋是用条石构建，并非古刹寺庙华丽的殿阁布局，还是傩神庙的可能更大，只是很少在傩神壁画中看到不带树皮面具的正常人。


田慕青却对我提到壁画中女菩萨绘像之事感到好奇，问道：“法华寺壁画中为什么会有美貌女子？画中之人真有那么美？”


我心想：“田慕青毕竟是对绘画感兴趣，何况一个女人当面听别人说另一个女人长得美，那也是没有不嫉妒的。”只好告诉她：“宋代皇帝崇信佛教，下旨在熊耳山造法华寺，要在宝殿中绘制壁画，当时东京汴梁有位首屈一指的老画匠，虽然身体多病，仍被强行征来，老画匠的女儿不放心父亲，女扮男装跟到熊耳山，混在工匠中照顾父亲，平时帮别的工匠们洗衣服烧饭什么活都干，无一人不喜爱她，宝殿壁画中要有菩萨形象，可怎么也画不出来，画出来女子形象美是美了，却脱不开世俗之气，朝廷派来的监工眼见误了工期，大发雷霆，命人狠抽画匠们鞭子，老画匠也在其中，挨了鞭刑定然难以活命，这时老画匠的女儿挺身而出，愿意替父亲承受重刑，谁知监工早看出她容貌美丽，是女扮男装，就逼着她脱光衣服挨鞭子，那姑娘心知无幸，回头望了父亲和众画匠一眼，轻轻一笑，纵身跳进了烧铸铜佛的铁水中，顷刻间化做一团白云升上天空，但她的形貌神态，却永远在了众画匠的脑海中，不知不觉将她绘成壁画中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所以法华寺壁画中的菩萨形象，远胜其它庙宇，可惜那壁画也因年代久远色彩消褪，不复当年之观。”


田慕青听罢叹了口气，怅然若失，良久无语。


我却没有替古人担忧的心思，何况这一听便是前人捏造的故事，老画匠的女儿扮成男装也不扮得像一些，在脸上抹点灰什么的，真是笨到她姥姥家去了。


我一边说话一边抹去墙上的灰土，借着烛火观看庙堂中的壁画，东侧壁画有的脱落，有的模糊，内容残缺不全，只有几个女子的身形轮廓，身后有些童男童女，或持剑或捧镜，看不出什么名堂，西侧壁画保留得相对完好，壁画有如横幅长卷，可以看到当中一座山峰，高可入云，山腹里的宫殿半隐半现，周围是密密麻麻的房屋，住得下上万人，东西北三方崇山峻岭环抱，北边山岭下有个山洞，洞口和村子之间，是一株大枯树和几间石屋，村西是片坟地，村东是个石台，村子南端有赑屃驮负石碑，东西两边的大山对峙如门，图中另有几条半虚不实的黑线，壁画顶部尽是面目狰狞的傩神傩将。


我对田慕青说：“这几间大屋还真和傩神有关，咱们现在是在这里，只要穿过密林，往北走就到岭下的鱼哭洞了，那条路我们进山时走过。”


壁画中还有多处古字，标注着几十处地点，我一个字也不认得，田慕青却能认出一些，她给我逐个指出：“正中的封土堆叫玄宫山，玄宫即是地宫，山下的村子是千古异底村，北边的山洞是鱼哭洞，村口的石碑叫搜傩碑，那株枯树是傩树，枯树下是傩庙，千古异底村西面是鬼方祭祀坑，与村子有神道相通，东面有很多坟头，不知为何没有地名，对了，多半是搜傩山村民的坟地，可在一千年前，这些地方全部沉到了湖底，如今怎么又冒出来了？”


4


我摇头不解，此事想也无用，至于村口那块石碑，为什么叫搜傩碑，而不是直接以傩碑为名？


田慕青道：“石碑用于记事，据你兄长大烟碟儿所说，搜傩是指傩教驱鬼逐疫等自古流传的仪式，碑文或许记载了村中进行过的搜傩仪式。”


我一想不错，壁画中描绘的“搜傩碑”，是一块赑屃驮负的大石碑，民间说俗了叫“王八驮碑”，赑屃是龙种，生性好负重，古时以赑屃驮负之碑，皆有两点相同，一是极为高大，二是内容非常重要，因此石碑一定记录着千古异底村发生过的大事，我要不想和辽墓女尸一样被噩梦活活吓死，那就必须到赑屃驮负的石碑前看个究竟，但大烟碟儿生死未卜，早一刻离开此地，他就多一分生机，在这么紧要的关头，我总不能只顾自己活命，再说我也不敢再踏进那个古墓前的村子了，事已至此，且听天由罢了，还是先逃出去要紧。


此时厚脸皮过来说：“屋外边雨不下了，雾却越来越大，咱们得拿个准主意，是在这继续躲下去，还是出去找条路往外走？”


我说：“既然大雨住了，那就往北走，穿过树林便是咱们来时的山洞，可以按原路出去，你们俩先收拾好东西，多绑几根火把备用，我再看看里屋的壁画。”


厚脸皮自去门口捡了些粗大的树枝，又将脏衣服撕成布条，让田慕青一根根缠在木支上面，到壁上的灯孔中涂抹油膏。


我留着手电筒应急，持着田慕青用过的蜡烛，一个人走到傩庙后堂，拨开灰网尘土四下查看。


想到门后那个小女孩的脸，不免有些忐忑，不知道是我看错了，还是瞧见鬼了，可甭管是人是鬼，也只是不过个小孩，没什么好怕。


我给自己壮了壮胆，借着烛火去看后堂的壁画，庙堂坐北朝南，壁画皆在东西两侧，东边绘着飞檐斗拱金碧辉煌的宝殿，旁有条大鱼，我一看这壁画，立时想起瞎爷的遭遇，当年打神鞭杨方同军阀头子屠黑虎，陷在黄河下的金顶宫殿中，与这壁画中的情形何其相似？黄河下大沙洞里的金顶宝殿，以打神鞭杨方和催老道那种大行家，都断不出那是个什么去处，只说大概是隋唐年间被黄河淹没，想不到与千古异底村有关，那村子不也是唐代沉到湖底的？


我瞧了好一阵子，看不出什么端倪，也想不通有何相关，再看对面的壁画，却是几十个脸上带有面具的傩将，按住一个人用刀划开肚子，被开膛的人披散头发，肠子流了一地，人还没断气，兀自竭力挣扎，场面血腥可怖，很像大烟碟儿所说的搜傩捉黄鬼。


我心想：“以地宫里的棺椁和陪葬珍宝来看，此人必是傩王无疑，既然是傩王，又怎么会被傩将杀掉，并且厚葬在地宫之中，还阴魂不散变成了尸怪？千古异底村里发生过以下犯上的反乱？此事跟黄河下那条大鱼又有什么相关？辽墓女尸死在唐宋之间，为何辽墓壁画会有千古异底村？当真是辽墓女尸生前在噩梦中见到的？过去了那么多年，我为何会跟辽墓女尸做相同的噩梦？千古异底村是不是有一个可怕的诅咒？”


我站在壁画前心神恍惚，各种念头纷至沓来，突然觉得后背一冷，烛火当即变暗，那种肌肤起栗的感觉又出现了，我一转过头，就看那个小女孩站在墙角，她见我看过来，便拜倒在地不起，呜呜哭泣，口中还说着些什么。


我断断续续听不太清，隐约听到小女孩哭着说：“多年……不易……今朝有难……相救……别动……”


我心中惊奇更甚，问道：“你说什么？别动什么？”


这时厚脸皮在我肩膀上拍了一把，大声道：“你撞什么邪了？怎么自己一个人对着墙说话？跟哪个女鬼勾搭上了？”


我身子一震，险些从地上跳起来，看到是厚脸皮准备好了火把，进来招呼我出发前往山洞，我被他吓的不轻，刚松得一口气，再看墙角却什么也没有了。


5


刚刚那一瞬间，烛光太暗，照到那小女孩的脸上，连样子都没看清，只是模模糊糊的一个身影，转眼就不见了，墙角积灰没留下半点痕迹，除非是有形无质，才能做到这样。


我觉得这小女孩没准是傩庙中的冤魂，不过她说话声音很小，听也听不清楚，为什么突然对我下拜，她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是想求我帮忙？她是怎么死的？


厚脸皮又在我肩头拍了一下，问道：“你怎么还对着墙发呆，真撞邪了？”


我对厚脸皮说：“二皮脸你别在我身后一惊一乍的，吓死人不偿命啊！”


厚脸皮好奇地对打量墙角，说道：“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我说：“什么也没有，咱们赶紧离开傩庙，从山洞出去。”


厚脸皮说：“不可能，你小子俩眼贼溜溜的，肯定没说实话，这地方是不是有宝？”


我低声说：“傩庙里有鬼，你愿意信就信，不信你自己跟这看着，我先走一步。”


厚脸皮说：“怕鬼还敢出来盗墓？”他只是不信，一手握着火把，一手去抹墙角的落灰，后壁有几块砖石，一碰就轻轻晃动，他更是好奇，抠开砖发现墙壁里面还有个洞口。


我登时一怔，忙把厚脸皮扯住，说道：“别进去，里边有鬼！”


厚脸皮哪里肯听，他认准了有宝，甩脱我拽他的手，将火把握在面前钻了进去。


我心中暗骂，却怕他有个闪失，只好硬着头皮跟随。


洞中一处狭窄阴森的石室，我和厚脸皮用火把一照，就见墙下坐着一个小女孩，一动也不动，怀中抱着个黑沉沉的物事，身上是童女装扮，鹦鹉绿的鞋子，如同做戏的戏袍一般，死了不知多少年了，但是面目如生，衣服色泽鲜艳，跟活人并无两样，不知为何保存得这么好。


厚脸皮指着女童尸首，说道：“是个死人，哪里有鬼？”


我瞧这女童也就八.九岁不到十岁，死在石室中已不下千年，居然还和活人一样，又在我面前显魂，其中必有古怪，她让我别动什么？


厚脸皮说：“这个小女孩死的年头也不少了，却一点没变样，许不是要变成僵尸了？扔在这不管又让咱俩于心不忍，不如把它埋了，免得作怪。”


我说：“把死人埋了是仁者所为，倒也没错，不过你别急于动手，先等我看明白了再说。”


厚脸皮说：“哪有这么啰嗦，赶快动手，挖坑埋尸，埋完咱还得出去找路，尽早离开这鬼地方。”说着话，他往前一走，看那女童死尸双手捧着一面铜镜，喜道：“还有古铜镜？”


我让厚脸皮别动那面铜镜，反正这铜镜也照不得人了，女童死后还手抱铜镜不放，一千年以来没有动过，你想想那铜镜千百年来一直对着死人，再用来照活人可太晦气了，哪还有人敢对着镜子照自己的脸，你知到会在镜中看见什么？


厚脸皮说：“你这就叫自己吓唬自己，我对着铜镜照给你瞧瞧……”说着，他去拿女童手捧的古镜，说也怪了，那女童面容本是栩栩如生，刚把铜镜取下来，脸色一瞬间变得灰暗，五官枯萎塌陷，衣服的颜色也跟着消失，转眼在我们面前化成了一堆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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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二人愕然失措，不知为什么一取下铜镜，女童千年不变的死尸会立时朽为尘土。


我拿过铜镜，见背面是蟠虺形纽，有神禽飞天之纹，丝毫不见锈蚀，拿在手中沉甸甸冷冰冰，精光映射，鉴人毛发，当是汉代古物，这时我才明白过来，说不定是一面宝镜，尤其是铸在古镜背面的神禽，名叫“伯劳鸟”，古称“鵙”，传说是一个叫伯奇的人所变，伯奇的母亲死后，父亲又娶了个妻子，后母还有个小儿子，为了让小儿子得宠，在伯奇父亲面前屡进谗言，父亲以为伯奇心怀不轨，将他流放到野外，最后投河而死，变成了伯劳鸟，它心明如镜，能识善恶，铸有伯奇神禽纹的铜镜绝不寻常，根据所见情形猜想，女童十之八九是个镜奴，傩庙墙壁上也有她的画像，当年这童女捧着铜镜死在这间石室中，尸身在古镜前得了灵气，以至千年不朽。


我追悔莫及，不该让厚脸皮取下死尸怀中的铜镜，适才女童显魂，或许是自知今天有此一劫，求我别动这面古镜，我却没听清楚，等明白过来也晚了，想来这是天意，我将此事简单对厚脸皮说了。


厚连皮说：“咱只当她是早死早托生了，再留着铜镜也没什么用……”说着，又把神禽纹铜镜抢过来，用手抹了抹，再不舍得放手了，看他那意思，是打算塞进蛇皮口袋中带走。


我心念一动，想到那女童说的话很是奇怪，如果是鬼，怎么会担心动了铜镜让尸身化为灰土，死都死了，尸身不朽还有什么意义，总之是永远活不转来，那为什么想让死尸对这古镜一直不动？


转念之间，我想到我看见的女童不是鬼，故老相传——“千年有影，积影成形”，死尸面对古镜千年不动，那古镜中的影子，逐渐有了自己的意识，可能再过个几百年，就可以积影成形了，却为天道不容，所以它说多年修炼不易，又有灵性，自知将有一劫，求我别动铜镜和那女童的死尸，岂不知在劫难逃，如今女童肉身化成尘埃，古镜中的鬼影再也没有机会修炼成形，说不定过些年连影子也要散掉，它必定对我们怀恨在心，此时将这面铜镜带走，等于是自找麻烦。


我转过这个念头，告诉厚脸皮别对古镜起贪心，忙把铜镜再次拿过来，当时就想放在地上，可无意中一低头，发现我自己的脸正对着古镜。


那古镜自有光华，不用灯烛，也能照人面目，头发丝都看得清，就见我身后浮现出那小女孩的脸，眼中全是恨意。


我跟它目光一触，立时感到一阵恶寒，我身上冷汗直冒，转头看自己身后什么也没有，心知是铜镜中的幽灵，正想扔下铜镜和厚脸皮离开石室，脖子上忽然一紧，像被一双手掐住了，气为之窒，我用手一摸，脖子上却空无一物，低头再看铜镜，镜中的我已被幽灵紧紧扼住了脖颈。


我惊骇更甚，扔了铜镜在地，但觉得脖子上有双冷冰冰的鬼手，越掐越紧，这古镜中的幽灵虽然是个鬼影，但宝镜灵气千年所积，岂同小可？傩王地宫那么凶险我们都逃出来了，可别死在这间不起眼的石室之中。


我心中焦急，想到几个脱困之策，身子却一动也不能动，仅有两个眼睛还能转，纵然兜天的本事也施展不得。


厚脸皮在旁看到我的样子，一脸的不解，奇道：“你又搞什么鬼？”


我心说：“那幽灵掐死我之后一定也要掐死你，还不快跑？”奈何做声不得，只能暗暗叫苦，脖子被掐得透不过气，两眼上翻，正在这危急当口，忽觉脖颈中一松，急忙深吸了几口气，心下好生不解，不知那阴灵为何突然松手。


一看那小女孩已跪在墙角，脸色大变，对着我们跪拜不起，转眼化成灰尘，就此消失不见，我感到莫名其妙，捡起铜镜看了几眼，里边再没有童女的身影，然而铜镜也就此变得光华暗淡，我一转身，发现田慕青站在我们身后，脸色白得不像活人。

第十七章 搜傩志异



从鲨鱼皮鞘中抽出铜剑，就看剑身不长，但毫无锈斑，布满了菱形暗纹，均匀瑰丽，铸有鸟篆铭文，刃口锋利，土龙子棺椁中有越王掩日剑，相传是春秋战国越王八剑之一，落到千古异底村，成了镇教之宝，然而我们拾到的这柄古剑，虽说不及掩日，也非寻常的青铜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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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田慕青在傩庙门口等着，见我们迟迟也不出来，她担心有事，点起蜡烛走进石室察看，一脸关切的神色。


我骇异无比，低头看看铜镜，又抬头看看田慕青，心想：“古铜镜中的幽灵跪在地上消失不见，是因为田慕青突然走进来？”


我觉得田慕青是不太对劲儿，她分得出汉唐壁画倒还罢了，竟连傩庙里的古字都认得，铜镜里的幽灵也怕她，她定与千古异底村有很深的关系，是从村子里逃出去的女鬼？


我当即拿铜镜对着她看了看，却不见有异，也许是古镜中的灵气已失，变得寻常的铜镜没有两样。


田慕青早见到我手中的铜镜，脸色苍白，怔怔地望过来，说道：“这……这是……”


我看到田慕青脸色忽变，心知所料不错，反问道：“你认得这面古镜？”


田慕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不再说话，只是盯着铜镜出神。


我看得出田慕青有些事不愿意说，但也不会有害人之心，就把铜镜交给她，三人来到傩庙外屋，厚脸皮背起大烟碟儿，我和田慕青举着火把照路，出了庙堂一路往北走。


云封雾锁的密林中，尽是粗可合抱的古树，脚下枯曼层层，头上乔枝郁郁，刚下过几个小时的雨，森林里又湿又潮，枯枝败叶散发着潮腐的气息，我想那壁画中的地图该不会错，一直往北就是草鞋岭，按着指南针的方向走就行了。


我边走边跟田慕青说话，我直接问她：“你跟我说实话，以前是不是来过千古异底村？”


田慕青说：“没来过……你为什么要这样问？”


我说：“你瞒得了旁人，却瞒不过我，你也不看我是谁，想对付我，你还嫩了点。”


田慕青说：“我没想对付你，言尽于此，你愿意就信，不信我也没办法。”


我知道她为人柔顺，却不柔弱，只好说道：“你来过就来过，那也没什么。”


田慕青说：“我知道你为何疑心，Ⅴ9㈡只不过有些事情我没法说，说了你们也不会信。”


我说：“说不说在你，信不信在我，而且我愿意相信你，要不早把你扔下不管了。”


田慕青说：“我真的没来过千古异底村，却觉得这里有很多东西眼熟，像是……像是上辈子见过。”


我看她所言不虚，心头一震，口中却说：“怎么会有投胎转世这等事……”


田慕青说：“我也不信，但我看到千古异底村觉得似曾相识，看到地宫中的棺椁又感到很怕，却说不上为什么怕。当时在火车上遇到你们，听你说起熊耳山古墓，我也不知为什么，只是想来这看一看，到了这里我明白了，这是命，我怕我走不出千古异底村了。”


我说：“我是让恶鬼索命，不得不到千古异底村盗墓取宝，怎知是披麻救火，惹焰烧身，而你也同千古异底村有莫大干系，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出了事谁都逃不掉，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天塌下来我先替你顶着，我这个人平时口没遮拦，主要是掏心窝子话说的太多了，以至于没心没肺，如果之前说了什么得罪你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


田慕青道：“你们救过我的命，我都不知该如何报答，又怎会怪你。”


我们将这些话说出来，均有如释重负之感，但我并不相信田慕青曾经死在千古异底村，如今投胎转世又回到此地，这其中一定别有隐情，只是我还看不到真相。


此刻我只盼尽快找到岭下山洞，离这鬼地方越远越好，至于千古异底村中到底发生过什么怪事，我已经不想多做追究，那不是我能应付得来，只盼别死在这里。


我和厚脸皮轮流背负大烟碟儿，田慕青用火把照亮，三个人在树林里不停往北走，但见雾气中苍松偃柏，亭亭如盖，眼看走出了密林，前边却没有山洞，荒草丛中是一块赑屃驮负的古碑，密密麻麻刻满了碑文，田慕青上前辨认，说这是搜傩碑。


我们三人相顾惊疑，地图上石碑在村子南边，一直往北走，怎么绕到村子的另一边来了？况且从傩庙往北走进密林，走了没有多久，腿脚再快也不可能到绕这么一大圈。


厚脸皮说：“是不是咱取了千古异底村古墓的宝，那些死鬼舍不得，冤魂缠腿让人走不出去，太狠了，这是想以累死的方式吓死咱们？”


我说：“冤魂缠腿顶多是让人在原地转圈，咱们遇上的事更邪行，明明往村子北边走，却出现在了村子南边，周围仍是这么黑，怕是走到死也别想走出去。”


2


我们想到了不会这么轻易脱身，却料不到往千古异底村北边走，竟会来到千古异底村南边。


我寻思石碑名为“搜傩碑”，对村子里发生过的大事必有记载，便让田慕青去读碑文。


夜雾荒草间，石碑高耸，田慕青站到赑屃背上，才看得到上方的碑文，搜傩碑记载的内容很多，她一时也不得尽解。


我和厚脸皮将大烟碟儿放在赑屃下躺着，看他气息奄奄，我们二人无不替他担心。


厚脸皮长吁短叹，他对大烟碟儿说：“差一步啊，差一步就出去了，说什么也得坚持坚持，回到家再蹬腿儿。”


我说：“他现在这样，你跟他说什么他也听不见，听见也让你气死了。”


厚脸皮说：“一个人剩不到半口气，要死还没死，意识不清，那是魂儿还没散，魂儿一散，这人就没了，即便他听不见，你也得多跟他说话，把魂儿叫住了，没准就死不了。”


我点头道：“是有这么一说，平时看你一脸粗俗无知的样子，居然也知道这些。”


厚脸皮说：“我这叫真人不露相，不是顽铁是真金。”


我说：“你刚说此地有冤魂缠腿，所以走不出去，我寻思多少有点道理，我还记得听麻驴讲过，说仙墩湖下有个村子，那年饥荒，一个人到这看见有村舍房屋，就进村偷了些米，在村里看着是上好的白米，带出来却是腐臭的淤泥，那不正是说这里有鬼吗？”


厚脸皮担心鹿首步摇冠也变成淤泥，忙伸手进蛇皮口袋里摸了摸，还好没变。


我说：“偷米的是离开此地，才发现白米变成淤泥，咱们还没出去，你现在看为时尚早。”


厚脸皮说：“拿这几件东西容易吗，好悬没把命搭进去，出去一看要是臭泥，那可太坑人了。”


我说：“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如果误入千古异底村山市，那是走到死也走不出去了。”


厚脸皮说：“山市……卖什么的？”


我说：“山市也叫鬼市，可不是咱那边说的鬼市儿，京津两地四更开五更散摆摊卖黑货的地方叫鬼市儿，有个儿化音，也没有鬼，是指东西大多来路不正，买卖双方鬼鬼祟祟，而山市鬼市这个市，是说你走在没有人烟的深山里，看见有城墙、街道、寺庙、宫殿、宝塔、店铺，人流熙熙攘攘，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忽然一阵风吹过，清明上河图长卷般的城中景象立刻变得模糊了，转瞬让风吹散，化为乌有，看到的人呆在原地，怅然若失，那就是山市，如果当时有人走进去，也会跟着山市一同消失。”


厚脸皮说：“原来这叫山市，我在祁连山见过，看得到却摸不着，跟咱们这次遭遇可不一样。”


我只是信口一说，听厚脸皮在祁连山见到过，好奇心起，问了他经过，二人说了一阵，也不得要领，空自焦躁。


我让厚脸皮注意周围的风吹草动，然后爬上赑屃的脖子，问田慕青石碑上记载着什么内容。


田慕青在石碑前看了半天，也只看懂到一半，她捡重要的碑文，一句句讲给我听，厚脸皮也在赑屃下听着，想不到碑文的内容如此诡异离奇。


田慕青说石碑中记载着很多事，傩国是始于东周时代的古国，崇信鬼神，灭亡于春秋战国后期，遗民们躲在深山里，逐渐发展成了后来的傩教，首领称为傩王，到了汉代，上至帝王诸侯，下至贩夫走卒，到处有祭神驱鬼的风俗。


我听这部分碑文的内容，与大烟碟儿说的分别不大，下面就是他不知道的事了。


田慕青继续说道：“搜傩驱鬼逐怪，分别有宫傩、村傩、山傩、水傩、洞傩，傩字有束缚困住之意，顾名思义，是将鬼怪捉住，使其不能作祟，后来傩教借鬼神蛊惑民众造反，在东汉末年遭到朝廷镇压，傩教躲到深山里避祸，从此隐居不出，久而久之，与民间搜傩拜神之风脱离了关系，千古异底村选在此地，其中有个很大的秘密，相传每当天上出现黑狗吃月，便是阴气最重的时刻，村子里会举行大傩祭鬼，将无法度化的恶鬼送进祭祀坑，以此祓除灾祸，使其万劫不复，祭祀坑是通往“鬼方”的大门。


3


自古以来，傩教中尊卑分明，依次是傩神、傩王、傩相、傩将、傩民，几乎没有人知道村下一切不明的“鬼方”，究竟是个什么去处，平时也不准谈论提及，只知很久以前有个被称为鬼方的古国。


隋朝大业年间，隋炀帝无道，黎民百姓饱受倒悬之苦，隋炀帝迷信仙法，在黄河边上造了一座金顶宝殿，想请仙人下来相见，仙人没请来，黄河上下却接连发生瘟疫，灾情严重，民间都说有黄鬼，朝廷请傩教出山驱鬼逐疫，当时的傩王听说是黄鬼作祟，也不能袖手旁观，命傩相冯异人到黄河边上，冯异人生来魁伟，比常人高出一半，胳膊长腿长，大手大脚，故名异人，他从金顶宝殿附近挖出一口古棺，是其中的死人变成了黄鬼，全身白毛，尸血能传尸瘟，正想抽肠驱邪，突然天地失色，黄河发了大水，有人见到一条大鱼吞下黄鬼，连同金顶宝殿，一同陷进了被洪水冲开的沙洞，永不复见天日。


我听田慕青说到这里，心想这还真是瞎爷说起过的地方，当年打神鞭杨方和军阀屠黑虎也曾误入那个大沙洞，即使是催老道那等人物，Ⅴ９②都说不出怪鱼和金顶宝殿的来头，往事如烟，前人也早已化为了尘土，我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我一分神，接下来的话没有留意，又听田慕青说下段碑文的内容，冯异人大难不死，从泛滥的洪水中逃命出来，一个人回豫西熊耳山，谁知洪水过后，方圆几百里内不见人畜，别说吃的粮食，草根树皮都找不到，忍饥挨饿走了好久，说来也巧，途中看见地上有一大块肉，白乎乎的长圆形，一碰好像还会动，他也不知那是什么，以为是栖肉或太岁之类的东西，他那时饿红了眼，饿到这个份上，别说太岁和栖肉，哪怕是人肉也敢吃，当下就把这块肉给吃了。


冯异人捡了条命，回到村子里根本没提这件事，也没人发现，可傩王换了一位又一位，村里有人出生有人亡故，他却不见老，转眼过了几十年，他还是那样，没老也没死。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此事终于让外人知道了，村民们都传冯异人吃了灵肉，长生不死是将要成仙了，但这个人回来之后变得怪里怪气，每到搜傩驱鬼，他都躲得远远的，从不让人看他的身后，村子里还经常有人失踪。


后来傩教长老发现，冯异人那一年在黄河边吃了灵肉，但这块肉根本不是什么灵肉，而是土蜘蛛的卵，这种土蜘蛛仅有六足，不在五虫之内，没有它们咬不穿的东西，冯异人吃的肉卵，埋在黄河淤泥下不知已有几多年月，它得了地脉中的龙气将成大道，有灵有识，肉身不灭，号土龙子，据说它刚埋在黄河之时，黄河水还是清的，众所周知，黄河水自古浑浊，谁见过黄河水是清的？它就见过，那得是多少年头？土龙子天性嗜睡，不成想让这场大洪水冲到外边，昏昏沉沉还没醒来，冯异人不知其故，误当成太岁肉吃了，结果像受到诅咒一样总也不死，那是因为土龙子元神要借他的形，冯异人脑袋后面长出另一张脸，巨口过腮，吃人血肉，村子里失踪的人都是让它吃了。


我听至此处，想起通天岭中的土龙，却和土龙子不一样，据说那是一种通称，蚯蚓也叫土龙。


田慕青又说下面的碑文，傩王趁土龙子昏睡不醒的机会，命手下拿住冯异人裂腹抽肠，怎知冯异人肚子里生出许多土蜘蛛，当场咬死不少村民，土龙子冤魂不散，附在冯异人尸身上为祟，所过之处人畜无存，千古异底村的人们自知对付不了这个尸魔，只好跪地膜拜，告称坏了真君肉身，虽死莫赎，当以汉代玉柙金俑厚敛与玄宫山，傩教有几件重宝，分别是鹿首步摇冠、兽首玛瑙杯、伏虎阴阳枕，云蛇纹玉带、犀角金睛杖、神禽龟钮铜镜、越王掩日剑，其中鹿首步摇冠、云蛇纹玉带、神禽龟钮镜是女子使用之物，阴气太重，所以用犀角金睛杖、越王掩日剑、伏虎阴阳枕、兽首玛瑙杯陪葬，并且造庙上香，每年以乌牛白马童男童女祭祀不绝，这才把冯异人的尸身装殓进棺椁，埋进安放傩王尸骨的地宫，碑文最后是——“立碑于此，以告后人，勿绝祭祀，勿入地宫，唐永徽三年”。


厚脸皮听得出了神，见田慕青不说了，问道：“可是够离奇的，后来怎样？”


田慕青说：“碑文到此为止，后面没有了……”


我说：“总算知道正殿椁室里埋的人是谁了，唐永徽三年，这么看石碑是唐高宗在位时所立，应该是将土龙子……，我觉得冯异人吃过土龙子后已是行尸走肉，所以说是将土龙子的尸身埋进地宫之后不久，碑文到此完结，但这件事显然没完。”


厚脸皮道：“怕就怕没个结局，这不是让人着急吗？”


我想了想，说道：“傩王一定在等待时机，要把地宫里的阴魂送进村下祭祀坑，让它有去无还，但是半道出了岔子，再往后我就无猜想不到了。”


4


田慕青告诉我和厚脸皮，她也许知道千古异底村后来发生了什么。


此时我已见怪不怪，见她苦苦思索着，像是想起了一些事情，就说：“你也别急，想起来多少说多少。”


田慕青点点头，她想了一阵，说道：“土龙子中了缓兵之计，挨到大唐天宝元年，又将有黑狗吃月的大破之刻，村子里要举行大傩送鬼的仪式，准备把阴魂不散的土龙子送进鬼方，可是洞傩送鬼的仪式很是凶险，如果稍有差错，整个村子都会遭受灭顶之灾，但是怕什么来什么，祭祀坑下通往鬼方的大门，只在黑狗吃月那天夜里才会出现，以前从没出过事，天宝元年那次却发生了意外，鬼方之门打开之后无法关闭，傩王万般无奈，只好让所有人都带上傩面具诵咒祈神，然后……”


我和厚脸皮一个在赑屃上，一个在赑屃下，瞪着眼等田慕青往下说。


田慕青说：“然后……然后的事情……我实在是想不起来……”


厚脸皮说：“你不能这样啊，这不是急死人不偿命吗？”


我心想大傩送鬼仪式中发生了什么意外？千古异底村下的大门打开了关不上，村民们在傩王带领下做了什么？这两点极为重要，我妄加揣测，大唐天宝元年黑狗吃月那天夜里，就是千古异底村沉到湖底的时刻，但实际上这个村子根本没有被湖水淹没，因为送鬼的仪式半道出了差错，不仅不能把土龙子的阴魂送进鬼方，祭祀坑下的大门再也关不上了，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把千古异底村的男女老幼全搭上，好歹用村子堵住了入口，我们和黄佛爷那伙盗墓贼，是不知不觉走进了一个早已消失的村子。


先前夜宿草鞋岭山馆，我们曾见到三具带着树皮面具的干尸，很可能当发生灭村之灾时，这三个人离村子较远，所以沉尸湖底，而千古异底村连同周边的地方，早在大唐天宝元年掉进了鬼方，鬼方是不是指阴间？


我又想起黄佛爷等盗匪见到乌木闷香棺里的女尸，脸上皆有错愕之色，那是为什么？这头顶鹿首步摇冠腰束蛇纹宝带的女尸又是何人？我莫名感到这女尸和田慕青有关，更关系到黑狗吃月那天夜里发生的灭村之祸。


至于辽墓中有千古异底村壁画，定是萨满神女生前在噩梦中见到冤魂恶鬼，可我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也受了这个诅咒。


我将这番念头对田慕青和厚脸皮说了：“咱们不知哪条路走得通，唯有探明唐代天宝年间村中发生了什么变故，然后再做理会。”


厚脸皮反倒放心了，至少鹿首步摇冠和铜镜玉带不会变成烂泥，他所担心的是这个村子规模很大，一层层围着玄宫山古墓，成千上万的房屋，挨个进去找一遍可也不易。


我正想说话，只觉村子方向有股尸臭传来，离得这么远，也能感觉得到。


三人相顾失色，知道是地宫椁室里的僵尸出来了。


我说：“冯异人的死尸被土龙子阴魂所附，千年前的傩教都对付不了它，咱们不能吃这个眼前亏，必须躲起来。”


厚脸皮问道：“往哪躲？退回傩庙？”


我寻思在原地打转不是办法，傩庙壁画中的地图有若干黑线，像是千古异底村地底的暗道，在赑屃附近的草丛四下寻找，不远处果然有个洞口，若非有意去找，倒是很难发现，可惜我没注意地图，想不起赑屃下边可以通往什么去处。


事出紧急，顾不得多想，我点起火把当先钻进暗道，村子地底的暗道入口狭窄，里面却和墓道一样宽阔，还散落着很多尸骨和刀剑，有争斗过的痕迹，村子里好像发生过一场很激烈的厮杀。


村下地道蜿蜒曲折，错综复杂，有很多岔口走进去都是死路，我看暗道中的砖石花纹不同，兜圈子的死路是阴纹，可以走通的地方是阳纹，阴纹图案是凹刻在砖上，阳纹图案则是浮雕凸起，我们摸索出一些规律，只捡砖面花纹凸起的暗道走，行至一处路口，两边的暗道皆有阳纹，都可以走，我一时无所适从，也不知该往哪边走，想先往西边的祭祀坑去，可走出不远，发现这段暗道已被塌下的泥石堵死，过不去人，只好原路回来走右侧的路口，也没走出多远，面前出现一道光秃秃的石板门，门中有转轴，我在前边推开石板门，看到里边是间石室，四壁抹着白灰面，也有彩绘壁画，墙下一具枯骨，旁边放着几口嵌铜木箱，里面常年不通风，一大股子霉味，还有石阶可以上行。


我以为这又是一间墓室，但很快意识到，已经走到千古异底村下面了，可能是村中一处大屋的地窨子，转头看到墙上的壁画，心中不由得砰砰直跳。


5


厚脸皮跟着我进来，瞧见那壁画也是“啊”地一声，立刻将背上的大烟碟儿放下，伸着脑袋跟我一同看。


屋里的壁画有很多幅，看似互不相干，我们先看到的壁画当中，描绘着汉代帝王将金光灿然的鹿首步摇冠，赐给几个头带山魈面具披甲持戈的傩将，天上是一轮明月，壁画所绘，分明是鹿首步摇冠的来历，民间传说此冠是未央宫拜月所用，形似树杈鹿角，每个杈上都有金叶子，后来下落不明，不知怎么到了千古异底村，这么一看是由皇帝赐给傩教。


再看下一幅壁画，画中是云蛇纹玉带，搜傩碑上记载的奇珍异宝，诸如犀角金睛杖、神禽龟钮铜镜、越王掩日剑、伏虎阴阳枕，分别占据一幅壁画。


我说：“此地多半是村子里藏宝的秘室，每件宝物都是大有来头！”


厚脸皮赶忙去看那几口木箱，发现里面都是空的，奇道：“怎么什么都没有？”


我说：“千古异底村的宝物咱们都见过了，除了神禽龟钮铜镜在傩庙中，其余全部在地宫，这里当然不会再有。”


厚脸皮说：“那你瞧瞧铜镜和玉带的壁画，将来也好坐地起价。”


我看了一阵，从壁画中得知，云蛇纹玉带是乱军盗发前朝古冢所得，玉带施以转关，可屈可伸，宝带合之成圆，有九蛇乘云气绕之，精湛巧妙让人疑心是鬼神所为，似乎也不比鹿首步摇冠逊色。


此时大烟碟儿“嗯”了一声，我们赶紧把他扶到木箱前倚住，只见他有了几分意识，脸似白纸，有气无力的张了张口，这是失血多了口渴，我拧开水壶盖子给他喝了两口，大烟碟儿呻吟道：“哎呦……兄弟，哥哥刚才做了个人财两空的梦，梦到掉进一个大洞里，把屁股摔成了两半……”


我劝大烟碟不要胡思乱想，屁股本来就是两半的。


大烟碟儿听到我说话，勉强睁开眼，茫然地说：“这是什么地方？到家了？”


厚脸皮说：“哪到家了，你俩眼一闭是松快了，我都背着你走了一天了。”


大烟碟儿吃惊地看看周围，一侧头看见墙下那堆枯骨，吓得俩眼一翻，再次晕死过去。


别看大烟碟儿嘴碎，我常说他是老婆嘴，叨叨起来没完，但跟我是过命的交情，我见他此刻虽然昏死，却只是一时受惊，好在还有意识，心里踏实了不少，可是看田慕青又累又怕，就让她先在这歇口气，只要土龙子没追来，这地方就算安全。


厚脸皮想搬开那具枯骨，这人死在这也有上千年了，身穿长袍，树皮面具掉在一旁，身后背着一口青铜古剑，厚脸皮碰到那枯骨，铜剑当啷落在地上，其声冷侵人心。


我拾剑在手，发觉分量沉甸甸的，让田慕青将火把照过来，从鲨鱼皮鞘中抽出铜剑，就看剑身不长，但毫无锈斑，布满了菱形暗纹，均匀瑰丽，铸有鸟篆铭文，刃口锋利，土龙子棺椁中有越王掩日剑，相传是春秋战国越王八剑之一，落到千古异底村，成了镇教之宝，然而我们拾到的这柄古剑，虽说不及掩日，也不是非寻常的青铜剑可以相比。


我寻思猎枪弹药所剩无几，铜剑正可带着防身，当下装回鲨鱼皮鞘，让田慕青背在身后。


田慕青捆剑之时，我瞥眼看到伏虎阴阳枕的壁画，土龙子在棺椁中身穿玉柙，头下是伏虎阴阳枕，心里打了个凸，想起辽墓中也有这样的玉枕。


我手忙脚乱地站起身，举着火把仔细端详壁画，发现那伏虎阴阳枕是一对，厚脸皮和田慕青跟我说话，我全没听到，在壁画前怔怔地看了半晌，按照壁画中描绘的内容，伏虎阴阳枕一阴一阳，是西汉时的宝物，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分别枕着一个枕头睡觉，可以魂魄相见，其中一个枕头在千古异底村土龙子的棺椁中，另一个也许是后来被人从千古异底村带到了外边，也许从来没到过千古异底村，总之是落在了辽国，萨满神女头枕兽形阴阳枕而眠，当然会在噩梦里见到土龙子的冤魂，辽墓壁画中的黑色漩涡，根本不是天狼吃月，以前都是我先入为主想错了，如今再想，天狼和黑色漩涡是分开的，如果是天狼吃月，总该接触到才是，而壁画描绘的情形，分明是掉进鬼方的村子。


当时我和张巨娃、索妮儿进了辽墓，我一头撞在契丹女尸所躺的玉枕上，所以也在噩梦到了阴魂不散的土龙子，萨满神女莽古是通灵之人，她生前能看出噩梦中的千古异底村，而我只能见到土龙子的冤魂厉鬼，至于伏虎阴阳枕为何能让人做同样的梦，我想也该有个原由，却不是我的见识所及。


厚脸皮在我肩上拍了一下：“你又看到鬼了？怎么俩眼发直地盯着壁画看个没完？”


我回过神来，才发觉握着火把的手心里全是冷汗，说道：“怕是惹下大祸了！”


6


厚脸皮和田慕青听不明白，问我何出此言，惹下了什么大祸？


我说：“土龙子的冤魂附在冯异人死尸上，躺在棺椁里千年未动，一定是与伏虎阴阳枕有关，咱们盗墓取宝不要紧，却惊动了棺椁中的土龙子，将它从地宫中引了出来。”


厚脸皮说：“你我只是揭开玉棺看了几眼，又没伸手，是黄佛爷那个傻鸟贼胆包天，不由分说，上来就拽僵尸怀中的金杖，换了我在那躺着，我也得跟他急啊。”


我说：“谁惊动土龙子已无关紧要，村子堵住鬼方古国上千年了，我怕土龙子出来会让这里的形势发生改变，那样一来，有可能玉石俱焚，因此不可耽搁，越早逃出去越好。”


厚脸皮说：“谁不想赶紧出去谁死丈母娘，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往哪走才能出去？”


我说：“咱们忍饥挨饿，担着惊受着怕，如此乱走乱撞，确实撑不了多久，但也不能再跟这汤儿泡饭了……”我抬眼看到上行的石阶，心想不知那是个什么去处，既然下面是藏宝之地，上边也该是个重要所在，我暗想只好行一步是一步了，先上去看看再说，即便前头是万丈深渊，那也得闭着眼往下跳了。


我踏着台阶上行，推开头顶的石板，出去是一座殿堂般的大宅，分为前后几进，廊道深邃，幽暗压抑，应当是村子里规模最大的建筑，但木橼陈旧，檐角崩塌，已不复当年朱门碧瓦的华丽气象，在雾中看来，分外阴森可怖，殿堂中有金童玉女水火侍者的彩色壁画，抹去尘土，色彩鲜明，呼之欲出。


我知道这墙壁用了粘性很强的红胶泥土，变干后坚硬如石，经久不裂，又用胶矾水刷在上边，用鸡蛋清配制大白粉涂刷，把墙刷白了在用棉布反复擦抹，直至擦出光泽，以石色描绘彩画，所以色彩艳丽，千年不变，殿堂至今也没有倒塌，我发觉村子里的尸臭越来越重，但一片死寂，听不到半点动静，便将其余三人逐一接上。


厚脸皮看看四周，问我：“这是个什么地方？”


田慕青还记得庙堂地图上的标记，此地是傩王殿，位置在村子西侧，坐东朝西，下一步要去祭祀坑，那是举行大傩送鬼之处，到了祭祀坑，也许能够得知黑狗吃月那天夜里出了什么意外，为何没把土龙子的冤魂送进鬼方古国。


厚脸皮想到土龙子尸变的模样，也是发怵，张罗着快走。


我让众人放轻脚步，又担心暴露目标，熄灭了火把，打着手电筒往前傩王殿外走，走到殿门前，忽听一声叹息，一听就是个女子，声音柔软动听，我听到不觉心中一荡，将手电筒照过去，就见殿门外探出一张美女的脸，那女子云鬓高挽，肤如凝脂，面若桃花，眉目含情，身子躲在门口，正侧着头往殿中看，对着我嫣然一笑。


我见那美女一笑，竟觉得浑身发酥，好像魂儿都掉了，田慕青的容貌虽也明艳清丽，又哪有这股骚劲儿，完全没意识到，村子里除了我们之外，再也没有半个活人。


那女子笑了一笑，缩身到殿门后步见了。


厚脸皮也看傻了眼，对我说：“你瞧见没有，肩膀光溜溜的，好像没穿衣服？”


我倒没瞧见肩膀，可要真是光着身子，那也太黄了，这姑娘不冷吗？


厚脸皮放下大烟碟儿，俩眼直勾勾地说：“我得瞧瞧去，不像话这个。”


田慕青大骇，拦住说道：“你们别去，这里怎么会有人！”


我说：“肯定是人，那女子让手电筒照到，依稀有个影子，衣衫无缝为仙，灯下无影才是鬼。”


厚脸皮对田慕青说：“看来跟咱们一样，也是困在村子里出不去的人，你怕她，她还怕你呢，这不是把人家吓跑了吗？”


说话时，女子又从傩王殿外探头进来，这次我们都看清楚可，分明是个美人，明眸皓齿，眼波流动，张了张樱桃小口，似乎有话要说，随即“咯咯”一笑，又躲到了殿门之后。


我和厚脸皮抢步上前，想到那女子身前看个究竟，我心里也觉得有些不对，却不顾田慕青的拦阻，身不由己的走到殿外。


傩王殿是座大宅，正殿在最里边，由于村子围着玄宫山古墓，所以此宅坐东朝西，出了朝正对西方的殿门，两边有廊道，我往门后一看，就见那女子就站在雾中，可还是只能看见头部，似笑非笑地盯着我。


我又往前走了两步，用手电筒照过去，立时吃了一惊，那女子美貌无比的头下，竟然没有身子，好像仅有一颗人头悬在半空。


我和厚脸皮吃惊不小，却说不上怕，这女子的人头实在太美，一脸娇滴滴的媚态，看来咬不了人，又有什么好怕的？


厚脸皮伸出手，想在这女子脸上掐一下，那人头立刻往后躲开，我们跟上去几步，要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谁知那女子的头忽然接近，此刻才看出并非只有人头，不过脖子很长，在雾中半隐半现，也看不到身子在哪，脸上带着媚惑的笑，我和厚脸皮意乱神迷，不由自主地跟着女子的人头往雾中走。

第十八章 人头灯笼



我突然嗅到了外边的血腥气，心中一惊，意识到那个女人的头还在外边，忙把殿门合上，正要放下门栓，猛听“砰”的一声，殿门被从外向里撞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中，那女子的人头从雾中伸进了大殿，火光映照下，我们看到女子人头下的脖子是猪肝色，好像被剥掉了皮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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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正自心神恍惚，突然觉得有人在后边拽我，我心中一惊，接连往后退了几步，转过头一看，是田慕青将我和厚脸皮拽回了傩王殿。


田慕青急道：“你们看不出那不是人吗？”


我和厚脸皮这时才恢复意识，想起刚才要跟着那女子的头走进雾中，也不知道会被它引到身去处，皆是毛发竖起。


厚脸皮如临大敌，持枪盯着殿门外，说道：“小娘们儿长得还可以啊，可怎么只有一个头？”


我说：“人头下边有脖子，脖子下边还有什么我可没看到，这个上千年没有活人的村子，出来这么个会笑的女人头，咱俩失了心，居然还跟着它走？”


田慕青说：“你们俩直着眼走过去，我拦也拦不住，多亏拽得你们回来。”


厚脸皮说：“我看他色眯眯地跟那女人走，怕他要耍流氓，我可是过去拦他。”


我说：“你自己口水流了一地，还有脸说我？”


厚脸皮说：“我向来把吃亏当成占便宜，不跟你矫情这个，随你怎么抹黑。”


田慕青道：“你们俩谁也别说谁了，定是让鬼迷了心窍。”


我说：“不是鬼，没准是人头灯笼……”


厚脸皮奇道：“那女人的头是灯笼？不是有脖子吗？”


我说：“我以前听瞎爷讲过，有人半夜行路，走到荒山野岭中见到美女的头，只要跟过去就别想再回来，因为那艳若桃花的脸后面，还有别的东西，也许是有老怪用长杆挑着一颗人头，像挑灯笼那样，把人诱到坟窟窿里吃掉。”


其实人头灯笼这种传说，我已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听过这么一耳朵，反正在过去那个年头，大多数人睡得早，尤其是冬天，昼短天冷，天刚一擦黑，各家各户就关门上床，一是天寒地冻，钻被窝里暖和，二是点灯熬油，油就是钱，电灯用电，电也是钱，挣钱不容易，省下一分是一分，三是吃不饱，早睡省气力，睡着肚子里就不晓得饿了，能省下粮食。岁数小的精神足，天黑之后睡不着，专找老头老太太讲古经，古经就是故事，挤到炕上，掐灭了灯讲，什么吓人讲什么，尤其是那种有声有色有名有姓的鬼故事，越吓人越愿意听，听完了还得问：“这是真的吗？”


厚脸皮以前也曾听到过类似的事，他连连点头：“殿门外的东西肯定是人头灯笼！”


田慕青沉吟道：“我看那女子挤眉弄眼，不像是挑在长杆上的死人头。”


我说：“别管是什么，那女人头的眼神能把魂儿勾去，咱们千万别看那个她的眼。”


我们三个人本想往村子西边的祭祀坑走，此时却心里发怵，不敢走出傩王殿，然而祭祀坑周围是古木狼林，走过去难保不会迷路，村子下边塌毁的暗道，以及村西傩王殿前的神道，是仅有的两条路，看壁画中画的，神道两边有很多麒麟和辟邪，就是形状像狮子的瑞兽，头上有角的是麒麟，无角的叫辟邪，必是用石头雕刻成一对对的，在神道两旁相峙而立，有的麒麟双角，有的是独角，其中有什么说法，我是不大了解，以前没有留心，但有了道旁的辟邪石兽，即使长满了乱草泥尘覆盖，也不难找出神道，眼前唯一的一条路，不从这走还能从哪走？


正自踌躇不前，忽听笑声动人，那美人的脸又在殿门外出现，仍是看不见身子。


厚脸皮不敢多看，急忙抬起土制猎枪搂火，“砰砰”连发两枪。


枪口硝烟未散，那女子的人头已在雾中消失，外边再没有一点动静。


总共剩下四发弹药，厚脸皮打空了枪膛，将土制猎枪抛在地上。


我把我的土枪交给他，自己握起铲子防身，问道：“你打中它了没有？”


厚脸皮摇头说没看清，但是距离这么之近，枪弹覆盖面积又大，神仙也难躲一缕烟。


我说：“咱们先过去瞧瞧，可别踏出傩王殿的大门。”


厚脸皮当下端起枪，壮着胆子往前挪了几步。


我让田慕青留在那别动，点起一支火把跟过去，站在殿门处往外看，地上没有血迹，外边大雾弥漫，死气沉沉的什么也看不到。


我突然发觉头顶有响动，抬头一看，只见那女人的头在殿门上方，脸朝下看着我们，这殿门极高，它脖子再长，也伸不到那个地方。


我和厚脸皮骇异之余，跟那女人对望了一眼，只见媚眼如丝，顿觉心神大乱，手足无措。


在此同时，阴风四起，殿门外传来一股强烈的血臭，伴有悲惨的呻吟，好像许多饿鬼找上门来。


我嗅到恶臭的血腥气，心里立时明白过来，手脚并用，竭力往后躲避，那美女人头却似不舍，伸长了脖子，也要从殿门外跟进来。


2


田慕青惊呼道：“快关殿门！”


我和厚脸皮激灵灵打个冷颤，急忙将左右两道殿门关闭，从雾中伸出的美人头，Ⅴ⒐⑵被挡在了傩王殿外。


殿门是雕镂木板，至于能不能挡住外边的东西，我们心中也是没底，在紧张不安中过了好几分钟，殿外再无动静，但是还能闻到那股血腥气。


厚脸皮说：“外边的血腥气怎这么重？”


我说：“殿门外的女人不只有个脑袋，她后面肯定有别的东西！”


厚脸皮骇然道：“像你说的人头灯笼？”


我说：“不知道，我是不敢出去看了，那女人的头能勾魂，让她瞧上一眼，不知不觉就跟着她走了。”


厚脸皮说：“那是你小子太好色，女人头有什么好看，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土鳖，不过你还别说，我……”一想到那人头灯笼的样子，他也感觉像掉了魂儿似的，忍不住想出去看看。


我拽住厚脸皮，告诉他尽量想别的事，不能再想那女人的头了，否则管不住自己，走出殿门一步命就没了，可傩王殿中黑乎乎的，外边静得出奇，村子里不仅没有活人，秋虫悲鸣声也听不到，在这站着，脑子里一想便想到那个女人的脸。


厚脸皮挠头道：“想什么呢？如果不想那个人头，也想不了什么正事，一闭眼全是烤鸭子。”


我说：“没错，我也饿，但凡人饿急眼了，都想吃油腻大的东西，你就想你饿透了，正在吃烤鸭子，荷叶春饼卷上有肥有瘦有皮有油的烤鸭薄片，涂匀了甜面酱，放几根葱丝儿，一咬顺着嘴角往下流油，再来碗小米粥，解馋不解馋？”


厚脸皮一边闭眼想象，一边点头道：“你太懂我了，这么吃正称我的心思……”


我说：“烤鸭好吃首先鸭子要好，顶到头是南京小白眼鸭，这种鸭子是吃漕运的米长起来，其次是佐料和火候，涂上秘料上炉烤，烤时必须掌握好火候，火欠则生，过火则黑，鸭子烤出来应该呈现枣红色，鲜艳油亮，皮脆肉嫩，那样的才算上品，这是挂炉烤鸭，其实焖炉烤鸭才对我的心思，挂炉用明火，烧枣木一类的果木，焖炉用暗火，烧的是庶桔杆，焖烤出的鸭子有股特有的香气，京城便宜坊的焖炉烤鸭算得上头一份，可惜以前穷啊，总共没吃过两三次。”


厚脸皮说：“只要别死在这村子里，出去发了财吃什么不行，你数数，天山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草里蹦的……”


我们俩凭空想了一阵吃烤鸭的情形，虽然肚中饥饿更甚，连吞口水，脑子里却清醒了不少，可见食色性也，食在色前，保暖才思淫欲，饿得狠了只能想到食，色就在其次了。


殿中漆黑有雾，田慕青离得较远，没看清那女人的脸，但也知道情况凶险，见我和厚脸皮消停下来，她稍感放心，说道：“那个只有头的女人，为什么不进这座大殿？”


我说：“是有些蹊跷，傩王殿墙壁坚固，雕镂花纹的木质殿门却已残破，难道殿中有辟邪的东西？可也不对，那女人已经把脑袋伸进了殿内，却又要把咱们诱到外边去，按常识，头能进去的地方，身子定然也能进去，何况殿门恁般宽大，除非是头后的身子非常大，没办法进到殿中。”


田慕青说：“殿外这么久没响动，是不是已经走了？”


厚脸皮想起刚才的情形，兀自不寒而栗，说道：“先别出去，那小娘们儿的脸看不得，像我这么杵窝子的腼腆爷们儿，见了她也没魂儿了，没准是村头坟地中的狐狸精所变。”


我们三个人一时不敢到殿外去看，支起耳朵听外边的动静，殿门外静得声息皆无。


厚脸皮低声道：“好像真走了……”


话音未落，就听有个女子轻声抽泣，从殿门外一声声传进来，往人的耳朵里钻，哭声凄凉哀怨，我们听到耳中，胸口压了一块大石似的透不过气，忙把耳朵按住，听到的哭声变小了，却仍是让人难受，过了一会儿，那冤鬼般的哭声渐渐远去消失，殿外恢复了死寂。


我们又等了好一阵子，再没听到任何动静，揪着的心才放下，我对厚脸皮使个眼色，二人凑到殿门缝隙处，往外看了半天，见确实没有异状，就想把殿门打开，要趁这机会，尽快往祭祀坑去，困在这鬼气森森的村子里，终究不是了局。


刚把殿门拽到一道缝，我突然嗅到了外边的血腥气，心中一惊，意识到那个女人的头还在外边，忙把殿门合上，正要放下门栓，猛听碰地一声，殿门被从外向里撞开，耸人毛骨的笑声中，那女子的人头从雾中伸进了大殿，火光映照下，我们看到女子人头下的脖子是猪肝色，好像被剥掉了皮的肉。


3


我急忙挥动火把当头打去，厚脸皮趁那女人头往后躲闪，迅速将殿门关闭，同时方下栓门木，傩王殿从里到外寂然无声，我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


厚脸皮愕然道：“你瞧见没有，那女人的脖子？”


我看是看见了，却不知是个什么鬼怪，那女人从雾中伸出头，根本看不到身子，这个村子已在唐代陷进鬼方，会不会是从洞里出来的怪物。


可看了石碑上的记载，“傩”是困住的意思，村下的大洞好像通往阴间，大罗金仙也别想从洞中出来，那个女子是村子里的人？


我望向田慕青，见她神色惊慌，显得并不知情，我唯恐殿门随时被撞开，也无暇多顾，原本以为殿门只是雕镂过的普通木板，我这时用有一摸，发觉木质坚厚紧密，当年的木材显然用油浸过，不惧水淹火烧，年久不朽。


殿外寂然无声，又怕有别的地方不稳固，我举着火把仔细看了看傩王殿的构造，见此殿阔约七间，进深两间，胶泥夯土的四壁更是结实，使用古老的斜撑、梁坊的建筑方式，六柱落地，檐下斗拱交错，凌花兽纹镂刻殿门，檩柱梁橼均用榫头衔接，相互咬合，稳如磐石，整座傩王殿布局适当，结构严谨，只是殿角檐脊有几处崩塌破损，别的地方虽然古旧，却还算稳固，多亏殿门够坚固，又有门拴顶着，殿外的东西一时半会儿进不来，


殿外仍没动静，我们也不敢再开殿门，有心从村下暗道原路退出，那条路能够通到石碑，然后又该如何？


此刻血腥气变得更重了，那股子血臭味，关着殿门也让人想吐，突然听到有两只手门板上又推又挠，殿门被推得咯吱咯吱作响，指甲挠木头的声音更是可怖。


我们三人相顾失色，先前只看到那女人的头从雾中出来，敢情也是有手的，是僵尸不成？


据说僵尸各有不同，关中水土深厚，死人埋在坟中，不仅尸身不朽，指甲头发还会持续生长，这是让地气养成，见之大旱，关中历来有此风俗，哪里出现旱情，哪里的人们便会请阴阳先生来指坟头，指到哪挖到哪，不管是谁家的坟，挖开坟用鞭子打棺材里的僵尸，然后放在火上焚烧；再有一种是怨气不灭，所谓的怨气就是人的魄，又在阴年阴月阴时而死，便会尸起扑人；有时死尸让坟地里的老魅所凭，比如狐狸黄鼠狼之类，它们附在死尸身上作祟吓人，逼迫被吓的人家拿出肥鸡美酒供奉，但是人死后脸部皮肉僵硬，即使是行尸走影，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表情，口中发出的声响也夜猫子叫没两样，那倒不算什么，老年间的盗墓贼用黑驴蹄子烟火葫芦便能对付，可民间还有这么一说，如果死人是女子，生前受了冤屈报不了仇，吩咐家人在她死后，让她穿红衣，口中咬着黑色木梳，脸朝下趴在棺材里，如此埋到坟中，不仅是行尸走肉，还能把阴魂招回来，将仇人一个个掐死，只有这样的僵尸脸上才有笑容，但笑起来比哭还难听，谁撞上它也别想活命。这种事情，说有容易，说没有难，而且说法众多，我以前听瞎爷说过很多僵尸吃人的事，本来忘得差不多了，此刻不禁想了起来。


我正想着这些可怕的念头，耳听在外推挠殿门的手是渐渐增多，我们看不到殿外的情形，但听那声响至少有上百只手，也不知是从哪来的，又似有条百足攒动的大蜈蚣在木门上爬，亏得殿门木质坚固，镂刻部分嵌有铜饰，虽然指爪挠门之声不绝，却不能破门而入。


我心惊肉跳，寻思好汉不吃眼前亏，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正要叫上厚脸皮和田慕青，准备带着大烟碟儿退进傩王殿下的暗道。


谁知殿门虽然结实，我们却忽略了拴门的木杠，那条木棍粗也够粗，可就是普通的木头，放在当年或许没问题，但年头太多了，早已糟朽，只听砰地一声，门拴被撞成了两截，断掉的木棍落在地上，殿门应声而开，我只觉血腥气扑面，一片愁云惨雾之中，那女子的人头伸进了傩王殿，对着我手中的火把张口吹出一阵阴风。


4


殿门大开，血腥之气冲人欲呕，我怕让那阵阴风吹灭了火把，赶忙躲到旁边。


厚脸皮手忙脚乱地端起土枪，没等他把枪口对准眼前的人头，那个人头却已转到了一旁，快得出乎意料，再想关殿门已经来不及了。


田慕青之前还较为镇定，可在后面看到这个女人头的样子，她脸色如同死灰，惊得连退数步。


我也吓得手脚发软，这美女的头倒是长得诱人，眼神中有万种风情，两只眼简直能把人的魂儿勾去，Ⅴ⑨㈡可那脖子比猪肝还红，好像刚被剥掉皮似的，更奇怪的是脖子越往后边越粗，带有很重的血臭，却似一条鲜红的舌头，舌尖上长出个人头，我想这要真是一条舌头，殿门外这东西的嘴会有多大？


我思之骇然，不由自主地往后退让，可说时迟，那时快，女子人头在半空落下来，一转眼就到了我们面前，我紧紧握住手中火把捅向那张脸，怎知那女子人头突然张口咬住火把，我被它往外一甩，火把拿捏不住，落在远处灭掉了，傩王殿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让它那股怪力带动，脚底下立足不稳，仰面摔倒在地，不由得心慌意乱，想起刚才跟田慕青和厚脸皮说过人头灯笼之事，可这人头灯笼没有挑在长杆上，而是从殿外鬼怪的舌头上长出来。


四下里黑茫茫的，我睁眼瞎似的看不到东西，心中更加慌乱，倒地后急忙掏出手电筒推合开关，一道光束照过去，只见那条生出人脸的大舌头，正如影随形般的卷过来。


我就势翻身躲避，感觉肉乎乎冷冰冰的一团肉，生着倒刺，挨着我身子擦了过去，差点让那股血腥气呛得晕死过去，要不是肚子里没有什么东西，当时就得全呕出来。


此刻旁边的厚脸皮回过神来，他不及开枪，倒转了枪托狠狠砸下，殿门外伸进来的舌头正好往回一翻，将他重重地撞开了七八步，前额正碰在殿柱边角上，这一下子撞得着实不轻，登时血流满面，他抹也不抹，任凭鲜血流下，喝骂声中，跳起身来，可眼前黑咕隆咚，他的土枪不知掉在哪了，顺手拽出山镐，冲上前来乱挥，势如疯虎。


我见此情形，也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子力气，从地上蹿将起来，抡着铲子横削竖斩。


那长舌大半截在殿外，伸到傩王殿中间已至极限，挤得殿门“嘎吱嘎吱”作响，殿顶灰土不断落下，殿墙也快让它挤塌了，大烟碟儿一动不动的躺在殿门附近，我和厚脸皮如果趁机躲到里面，想要暂时自保不难，但总不能扔下大烟碟儿不管，二人心里虽然怕到了极点，却无法退后半步，只好硬着头皮死撑，挨得一时是一时，我想叫田慕青快把大烟碟儿往里面拖，可情势紧迫，喘气的余地都没有，哪还开得了口。


耳听舌尖那女子“咯咯咯”的怪笑声，在漆黑的殿堂中倏然往来，行踪如同鬼魅，上上下下前后前后飘忽不定，别说这时候没有枪支，即便有枪在手也打不中它。


厚脸皮满脸是血，一点一滴溅在地上，却也不顾，他浑身筋凸，拼命挥动山镐，使得发了性，呼呼生风，恨不得一镐下去将那条舌头钉在地上，可是傩王殿中黑灯瞎火，他空有两膀子蛮力，又哪里碰得到对方，好几次险些把我轮倒，结果他没看准，一镐凿在殿柱上，用力过猛，镐头插进去半尺多深，他一脚蹬着殿柱，咬牙切齿的往外边拔，可镐头陷在柱中太深了，凭他怎么用劲儿，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急切间竟然拔不出来。


我看那舌头卷向殿柱前的厚脸皮，急忙抡铲子去砍舌尖上的女人头，不料对方来势突变，我看都没看清楚，忽觉得身子一紧，已让那条舌头从身侧卷住，手足都不能动，那女子的人头绕到我面前，跟我脸对着脸，口中“咯咯咯咯”连声发笑，此刻看来面目可憎至极，腥臭之气更是中人欲呕。


我竭力躲避，奈何手脚都被缠住了，一动也不能动，那舌头越勒越紧，掉在地上的手电筒还开着，正照到那人头在我面前，脸都快帖上了，由于离得太近，怎么看那也不像一张活人的脸，我急得额上青筋跳动，整个身子只有头还能动，喝道：“吃我一嘴！”对准那女人的脸张口便咬。


5


我张口去咬那凑近的女人头，忽然一道青光闪过，长在舌尖上的人头，晃了两晃滚落在地，美貌的脸上五官扭曲，瞪着两眼，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瞬间面颊塌陷，现出腐坏之状。


那条舌头似乎痛得难忍，猛地往后缩去，我只觉身子一松，摔到地上，全身筋骨欲断。


原来田慕青见了那女人头的样子，吓得躲在殿柱后面，见我们命在顷刻，她救人心切，仓促之中有什么是什么，握紧从石室中找到的青铜古剑，砍向缠住我的舌头，这口剑虽然没到能断蛟龙的地步，却也锋锐异常，竟一剑削掉了那颗人头。


我心说惭愧，又让她救了我一命，听殿门外已没了动静，忍着疼捡起手电筒，这时厚脸皮才从殿柱中拽出山镐，三个人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极度恐惧的颤栗感传遍了全身，半晌做声不得，只见满地腐臭无比的血水，尽是死人的断躯残肢，殿外也是一大堆尸块，附近的白雾都变成了血红色。


我和田慕青给厚脸皮裹好头上伤口，眼见殿门处的血雾始终不散，心里不免骇异，明知村中没有任何一个安全的角落，可还是没人愿意留在遍地腐尸的傩王殿。


厚脸皮捡回土制猎枪，我背上大烟碟儿，田慕青打着手电筒，匆匆忙忙向着村西神道行去，但见千古异底村围着玄宫山，民居大多是古老的石窑，依山坡走势分布，里面用细石灰浆刷白，上铺瓦顶，屋中分前后两盘炕，下设火道，后炕为掌炕，屋前垒以照壁，样式千篇一律，大小有别。


村中房屋多不可数，住得下上万人，村民信奉着传下两千年的神秘宗教，四周有用来防御外敌夯土城墙环绕，说是座古城也不为过，村西房屋大部分没有损毁的痕迹，屋宇起伏的轮廓出现在大雾中，虽然草木枯槁，尸臭和随处可见的骸骨，都说明这地方空无一人，却不知怎么，总有种还住着人的错觉，也许并不是错觉，而是能够感觉到，那些死人的鬼魂还在村中徘徊。


我边走边问田慕青，为什么你看到那女人头会如此吃惊？


田慕青也不再对我们隐瞒，她说：“当年村民们要将土龙子打进鬼方，可在大傩送鬼仪式中出了意外，致使整个村子陷入灭顶之灾，全是因为这个女人。”


我暗暗吃惊：“似乎很多死人的怨气聚成了一个怪物，舌头上长出个美人头，生得比狐狸精还标致，诱人走到它口中吃掉，难道那女子曾是住在这个村子里的人？”


田慕青点了点头，说道：“是这村子里的傩婆。”


我和厚脸皮闻言好生奇怪，那人头看上去是个年轻女子，容貌又美，怎么还是个傩婆？


田慕青说：“傩教里有傩公傩婆，相当于神婆神汉，不在年岁，地位也不甚高。”


当年冯异人误吃了土龙子，相貌几十年不变，等村子里的人们发现他早已变成行尸，设计在傩王殿将其擒获，开膛抽肠，想从他腹中掏出土龙子的肉身，岂知土龙子已同冯异人合为一体，不但没灭掉土龙子，村子里还死了不少人，只好厚葬在玄宫山，造庙拜神，每年送童男童女合五牛白马，用来祭祀土龙子的枉死冤魂，暗中等待时机，要将土龙子的冤魂和肉身，一并打进祭祀坑。


可那时候村子里分为了两派，一派是拜傩神奉傩王，按自古已有的祖制行事，这一派人占了七八成；后来还有一部分人，却是以这傩婆为首，因见冯异人吃了土龙子的神肉长生不死，可自己拜了一辈子傩神，却仍要忍受常世生离死别之悲苦，得不到半点好处，因而起了二心，想让土龙子复活。


这些人以傩婆为首，他们得知天宝元年七月十三，将有黑狗吃月发生，到时村子下边的大门就会打开，为了阻止傩王把土龙子打入万劫不复之地，当天下午，趁着大傩仪式举行到一半，傩婆带领三百余人一同举事造反，先去傩庙毁掉神像，又分头到村子里去杀傩王，有一个捧着神禽纹古镜的女童，在乱中躲进了庙后石室，虽然当时免于血光之灾，终因力弱，不能再推开石室的门出来，竟被活活困死。


随同傩婆造反的人为数不多，又是临时起事，布置多有疏露，怎做得下如此大事？最后半数被杀，半数被俘，傩王大怒，按教规叛教之人必当处死，俘虏们全部遭受了肢解酷刑，为首的傩婆也被捉住，连同她全家十余口，不分男女老幼，一同绑在木架上，当着全村人的面剥去衣衫，用锋利的蚌壳从身上剜肉，这一天，千古异底村里血流成河，惨呼哀嚎之声，触动天地。


6


我听得心生寒意，想那蚌壳虽然锋利，到底不比刀子，用来割尽全身的肉是什么感觉？


不过傩教自古以来拜傩神，反教之人胆敢毁掉傩庙，事败被擒当然不会有好结果，教门里用蚌壳剜去全身血肉处死，等于是王法中千刀万剐的磔刑。


田慕青说那天将傩婆在村中碎剐，割得全身血肉模糊，一时不得就死，她受刑不住，苦苦哀求速死，村民们却要让她多受些苦，直割了两个时辰，仅留下首级，连同那些被肢解处死的人，全部扔进村东坟前土沟，暴尸不埋，留给乌鸦野狗任意啄食。


由于这个变故，到了黑狗吃月之刻，村子掉进了鬼方，所有的村民都成了祭品，然而抛在土沟中的残尸堆成了山，怨念不消，变为一座会动的“肉丘”，无手无足，只有一张大口，它伸出舌头，将这些年走进村子的人，诱到口中一个个吃掉，刚才被剑削掉了头，那股怨气从肉丘中散出，化成了血雾。


田慕青一点点想起的事情，已勾勒出这村子灾祸的大致情形，让我感到奇怪的是，她为何那么害怕傩婆？


我有一肚子话想问，话到嘴边，田慕青却快步往前走，我叫她她也恍如不闻，脸上神色古怪，此刻她走到了村子西边的神道，陵寝和祭坛前边铺着石板，两边有辟邪石兽的道路，通常称为神道，我们背着大烟碟儿紧随其后，只见雾中虬枝错落，怪影参差，残缺不全的螭龙瑞兽辟邪犀牛等各种石兽，在乱草间东倒西歪，也有在侧面浮雕恶兽的石碑，碑上的文字已经漫漶不清，尸臭从村中古墓方向传过来。


我和厚脸皮轮流背着大烟碟儿，神困体乏，眼前一阵阵发黑，心里明白快要撑不住了。


厚脸皮指着走在前边的田慕青，低声对我说：“你发现没发现，她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我说：“你什么眼神儿，才看出来。”


厚脸皮说：“你我这样的都快累死了，她怎么打了鸡血似的走这么快，是让人头灯笼吓的？”


我说：“不是，可能是她见了傩婆的脸，把之前忘掉的事全记起来了。”


厚脸皮说：“她说她前世死在这村子里，我是不大相信，真能有那种事？她是傩婆转世？”


我说：“你就不会用脑袋想想，如果傩婆死后转世，怎么还会在阴魂不散在村子里出没？”


厚脸皮说：“你乌鸦掉在猪身上，光瞧见别人黑了，你那个脑瓜壳子如果没有白长，倒是说说看，她……她究竟是个什么人？”


我说：“六道轮回那些事，实属难言，不是咱们的见识所及，但你要问我她是谁，我现在已经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了，我看她以前一定在这个被诅咒的村子里住过。”


厚脸皮道：“在村子里住过？用不着你说，这种事傻子也看得出来，我就问你她是人是鬼？”


我说：“她是人是鬼？你这句话算是问到点子上了，我认为不会是鬼，我又不是没带眼，让鬼跟咱们走了一路到现在还没发觉，可是我觉得她也不会是人。”


7


厚脸皮说：“你这话简直跟没说一样，要不就是胡说八道不走脑子，你正常一会儿不行吗？”


我说：“你先听我把话说完了，这村子消失了上千年，人才能活多久？她也不过二十二三岁，怎么可能知道那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


厚脸皮说：“明白了，咱们上了她的当！我这人吃亏就吃亏在太实诚，太容易相信别人了，一腔肺腑，迎来的却全是戳心窝子的冷箭，你看她心在哪里意在何方？”


我说：“我相信她所言均是实情，只是其中有咱们想不到，或者说不敢想的事。”


厚脸皮道：“那么她还是千古异底村的人？也吃了土龙子长生不死，变成了冯异人那样的尸怪？”


我说：“决计不是，所以说你那脑袋白长了，你想想她跟咱们进了千古异底村古墓，这一路上都出了什么事？”


厚脸皮说：“出了什么事？还不是撞上黄佛爷那伙盗匪，险些死在古墓地宫之中，也不知是倒霉还是走运，没死在地宫里，却困在这个村子里出不去了，这些事跟她有关系吗？我说你能不能别卖关子了，快说究竟看出了什么名堂？”


我说：“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知其二又不知其三，其实你稍稍留心，就该想到了。”


厚脸皮说：“难不成是傩婆惨死之后，人头留在村里变做人头灯笼，没头的尸身从千古异底村逃出去，不知在哪找了个脑袋，此刻又回到这个村子？她这是要做什么？”


我说：“她不是傩婆，也不是傩王，甚至不是村子里的任何一个人，不过有一句你蒙对了，她是在灭村那一天逃到了外边。我原本想不到她是谁，直到在傩庙里发现了一些端倪，你记不记得那面铜镜中的幽灵，那个女童见了她跪拜不起……”


厚脸皮说：“是有这么回事，你是想说铜镜中的小鬼儿，在没死之前是侍候她的？”


我说：“你怎么还没搞清楚，铜镜里没有鬼，只是一个女童在屠村之前，躲进庙堂石室中避祸，结果死在里面没出来，死尸一直在古镜前照着，上千年没动过，那青铜古镜是件宝物，镜中本有灵气，但不成形，有了女童死尸的身影，它积影成形，变成了幽灵，那个想掐死咱俩的女童，其实就是这面古铜镜本身，与困死在石室里的那个女童没半点关系，这么说你能明白？”


厚脸皮挠头道：“大概是明白了，不是……你想让我明白什么？”


我说：“你真是榆木疙瘩脑袋，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居然还发蒙？我问你，铜镜幽灵为什么见到她便跪拜不起，随后消失不见？”


厚脸皮道：“那是……为什么？我还真没想过，为什么怕了她？可我看她说话挺和气，通情达理又不矫情，遇上咱俩这种杠头而不矫情的人，天底下倒也不多，这样的人有什么可怕？”


我说：“你还不明白，因为她是铜镜的主子，奴才见了主子，那还有不跪的吗？”


厚脸皮说：“闹半天是这么一出，她会不会把咱这铜镜抢回去？这可比摘我肋骨条还疼，我是八百个不愿意，我看她也未必抢得过我，到时候你帮谁？以你以往的所作所为，我怀疑你不但不会袖手旁观，反倒见色忘义胳膊肘往外拐掉炮往里揍。”


我说：“都到了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那些不相干的事，你想想铜镜的主子是谁？那根本不是人啊！”


厚脸皮说：“不是人还是鬼不成？你之前又说她不是鬼，这不等于自己把自己绕进去了？”


我说：“村子里住的可不只是人，根据傩王殿宝库的壁画记载，神禽纹铜镜一直供在傩庙之中，那是住人的地方吗？所以我看她是这个村子里的……”我说到这自己都有些紧张，将声音压得更低：“她是这个村子里的傩神！”

第十九章 转生活神



我用鼻子一嗅，阴森的祭祀坑里是多了一股血气，可周围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到，瞅见石梁尽头的宰牲台上有几只巨烛，便用火把一一点上，这才看到祭祀坑中出现了血雾，之前在村子里砍掉了肉丘上的傩婆人头，散不掉化不开的怨气变成了血雾，那时我们只看得心里发毛，没想到会跟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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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厚脸皮想起在过鱼哭洞时，我们说到过鸿均老祖是条大蚯蚓成精，可见不现原形是神，现了原形便是老怪，全在你怎么看了，千古异底村里的神，也有真身吗？她的真身会是什么？


厚脸皮说：“她把咱们引到这地方，一定是没安好心，等到祭祀坑里现出原形，那就要吃人了！”


我说我看田慕青也不是有意相瞒，我想不明白她是怎么逃出村子，又为什么看上去和常人一样，她回到这来是为了将村子送进鬼方？


我想趁着还有一口气在，当面问个清楚，可田慕青走得极快，转眼走到了浓雾深处，石兽相夹的神道不断向前延伸，人却不见了踪影。


厚脸皮说：“你还想跟过去？她要真是这村子里的牛鬼蛇神，那又该如何是好？”


我说：“在山洞里说过的话没错是没错，可我后来一想，鸿钧老祖是条大蚯蚓变的，那又怎么样？别忘了人也是猴变的，在这件事上，谁都别说谁。”


厚脸皮说：“听着倒也是个理儿，你看她有何居心？”


我说：“我看她是要把村子送进鬼方，那一来咱们谁也别想活，必须让她悬崖勒马。”


我们打点精神往前追赶，可是神困体乏，还得轮流背着大烟碟儿，两条腿沉重异常，村西这条神道并不长，但荒草齐膝，路面崎岖，想走快些也不容易，又走了一阵子，面前出现了一座压在夯土山上的须弥殿，须弥是佛教传说中的山，过去形容形山丘上的宫殿常说是须弥殿，不过傩教中没有这种名称，只是形势近似须弥殿，面宽约是九间，老时年间说到面积，习惯用几间屋子大小来形容，按礼制，殿堂面宽是九间，一间屋子是一丈，九间就是九丈，规模极大。


这座大殿四壁同样是三合夯土涂白灰面，重檐黑瓦，在雾中隐约可见，外围是三层石阶，上层七十二块石板，中层一圈是一百单八块，下层有一百八十块，我在飞仙村听周老头说过这种布局，是合周天之数，走至近前，看到两扇殿门已被推开，深处黑咕隆咚，充满了冥土般的腐晦气息。


我高举火把，当先进了须弥殿，厚脸皮背着大烟碟儿跟随而入，眼见殿中抱柱全挨着墙壁，当中是一个走势直上直下的长方形大土窟，四周掏出许多凹洞形壁龛，脸上罩着树皮面具的死尸在壁龛中横倒竖卧，堆叠如墙，狭长的石阶匝道，在木柱支撑下，绕壁通向祭祀坑底，推开殿门之后，外边有缕缕雾气飘进来，让火光一照，但见白雾缭绕，托着壁画中的各种神怪，恍如腾云昄梦，置身在九天宝阙。


殿中随处有铜灯，里头全是用过半截的蜡烛，我们随手点起蜡烛，烛光一亮，照到殿顶塌了一个大窟窿，不似崩塌，却像被从天而降的什么东西，砸出一个大洞，想来那东西落在了殿中，我们两人骇异莫名，均想问对方：“什么东西能将大殿宝顶砸穿，而且还是从天上变掉下来的？”


这个念头一起，下意识地往祭祀坑深处俯窥，但见一点火光晃动，能隐约看到田慕青的身影，她正往祭祀坑下走，我们顾不得多想，匆忙追了下去，栈道下的支柱腐朽不堪，一踩上去吱呀作响，道路塌掉了好几段，祭祀坑直径在三十米开外，下到十余米深，已看不清高处的灯火，大殿下这个阴森漆黑的古洞，不停吸食着人身温度，有道伸出去的石梁不上不下，刚好悬在洞窟中间，半截石梁尽头是兽首形石台，凌空翘首，惊险无比，一路上随处都有死去的村民，有些树皮面具已经掉落，看脸部都已变成干尸，似乎是让祭祀坑吸尽了生气，悬空石台上还有几根带铁环的木桩，也不知用过多少次了，石台石梁上尽是斑驳乌黑的血迹，显然是祭祀坑里的宰牲台。


我们上了宰牲台石梁，看见田慕青失魂落魄，手中举着火把一动不动，正望着下面出神，我上前一把拽住她，她身子一颤，回过头看我们。


我问田慕青：“发生在这个村子里的事，你都想了起来？”


田慕青此刻已回过神来，她既不点头，也没摇头，好像是默认了，脸上古怪的神色稍稍恢复。


我又问她：“你想一死了之不成？”


厚脸皮提醒我说：“别到跟前去，小心她现了原形吃人！”


田慕青说：“原形？你们……是什么意思？”


我说：“你若不是傩庙里的神怪，又怎会记得上千年前的事情？”


田慕青说：“傩教从古所拜之神，是有血有肉的活神。”


2


此事我和厚脸皮已经想到了，但听田慕青亲口说出，仍不免有毛骨悚然之感。


田慕青将她想起的事情，捡要紧的告知我们，傩人先祖曾在一处大山里，意外捡到四个长方形青铜鬼面，又根据铸刻在铜面具上的图案招神使鬼，创下傩教原形，后来在一次祭祀中毁掉了青铜面具，从此改用树皮面具替代，留传到后世，千古异底村以外的巫傩面具，大多是以樟木所制。


汉代以来，草鞋岭下这个村子保存着最古老的傩神血脉，傩教中以傩王为首，但在傩王之上，还有一位活神，每一代都是年轻女子，村中有同一宗室的四个家族，四家族长皆是傩教长老，每代活神都出在这四个家族之中，隔上十几二十年，村中便要举行大傩祭洞仪式，相传鬼方是一个古国的名称，那四个青铜面具就是鬼方古国的祭器，因为鬼方语言文字礼制与后世不通，所以只能以方纹鬼面称之为鬼方古国，如同夏商时期的“虎方、蛇方”等古国，皆是根据图腾形状为名，相传几千年前，鬼方发生内乱，十死七八，幸存的鬼方人迁逃至漠北，再没回过中原，后为周天子出兵征服，鬼方古国由此灭绝。


据说青铜面具上有鬼方神巫的魂魄，而村子下边的祭祀坑，在傩教传说中可以通往鬼方，因为那时候的人们大多认为鬼方古国已经消失了，其实傩教先祖只是从鬼方面具上得知，此地有这样一个祭祀坑，每当黑狗吃月那一刻，村中都会举行血祭，将无法度化的恶鬼送进去。


千古异底村的活神，地位虽然在傩王之上，却只是送到宰牲台上的祭品，死去一位活神，四个家族中便会出现下一位活神，一旦选出，立刻要送到傩庙居住，不再和普通村民接触，死去的肉身仅是躯壳，血祭之后活神会再次转生，由四个家族的女子中重找一个躯壳，等待下一次血祭到来，如此周而复始。


谁被活神选中成为躯壳，额头就会长出月牙形的血痕，据传当年出现大瘟疫，古傩教用青铜面具请神逐疫，结果四个青铜面具一齐损坏，傩神从此留在这四个人身上，再也走不掉了，那四人便是村中四个家族的先祖。


我看田慕青额前是有道很浅很细的血痕，像是胎记，并不起眼，但是别人都没有，想必乌木闷香椁中的女尸，也是这村子里的活神，黄佛爷那伙盗匪见过田慕青，而当揭开女尸覆面时，站在棺椁前的那些人脸上均有错愕之色，定是看到女尸额前有和田慕青同样的痕迹，当我和大烟碟儿在墓道里看见女尸的时候，尸身呈现腐坏之状，脸如枯蜡，已经看不出额前的血痕了。


田慕青告诉我们，在大唐天宝元年，傩婆蛊惑村民作乱，那些人想拜土龙子为神，为了阻止将土龙子送进鬼方的大傩仪式，冲进傩庙中用人皮闷死了活神，虽然在不久之后作乱之人尽数被杀，但是祭祀坑中通往鬼方的大门已经打开，村子里却没有了活神，傩王只好按以往的方式，先将死去的活神安放在棺椁中，乌木闷香棺的棺首处，有一个供魂灵进出的小铜门，那就是给活神准备的，等到认定下一位活神，才会将死尸送到地宫下层的墓穴中安葬，傩王又让那四个家族逃到山外，留存古神血脉，而其余村民全部带上树皮面具祈神，举行了洞傩仪式，使这个村子陷入了混沌，以此堵住通往鬼方的大门。


逃出村子的四个家族分处各地，他们不断将活神送进这个村子，想要完成血祭，让通往鬼方的大门从此消失，怎知惨死的傩婆等人冤魂不散变成肉丘，浑浑噩噩地在村中徘徊，却还不忘保护土龙子的尸身，此后进入村子往神道方向走的人，全都让这个怪物吃了。


由于年代古老，又几经辗转，四个家族的人越来越少，对发生在村子里的事也都忘掉了，田慕青以前毫不知情，到得此地才逐渐记起，她是第五十三个进入村子的活神，前边那些人都没有完成仪式，说来也是侥幸，在殿门前误打误撞，竟将傩婆的头从肉丘上砍了下来，否则我们都要不明不白地死在傩王殿中了，如今她要完成血祭，让村子和祭祀坑从此消失，说到这里，她脸上出现了一层黑气，神色变得十分古怪。


3


田慕青脸上说不出的古怪，一步步往祭坛宰牲台尽头走去，似乎是身上的活神正在醒来，将要履行古老的契约。


我心里虽然发怵，却不能眼睁睁看着田慕青死在此地，当即挺身上前，抢过她手中那柄铜剑。


正要将铜剑扔下石梁，田慕青突然反身来夺，二人两下里一争，铜剑掉进了祭祀坑，她身子一晃，失魂落魄般，向后倒了下去。


我急忙将田慕青拽住，让她倚在柱子上，看她两眼发直，身子不住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


厚脸皮问我，田慕青现在是什么状况？


我说：“她是让鬼上了身，那个鬼要让她死在祭祀坑中。”


厚脸皮问道：“救得了她吗？”


我说：“救不了也得救，按我的意思理解，鬼方即是阴间，总之是人死之后的去处，村子堵住了通往阴间的大门，一旦血祭的仪式完成，这个村子便会化为冥土，虽然村民们早死光了，可是咱们还没逃出去。”


厚脸皮听明白了，说道：“那可不能让她死了，要不咱哥儿仨都得跟着陪葬！”


我说：“不给这村子做陪葬，也不能见死不救，她是有血有肉的人，死了可没法再活。”


厚脸皮道：“话是这么说，可你我和大烟碟儿，如今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我说：“现在绝望为时过早，这个村子并没有真正消失，要不然咱们到不了这里，既然进的来，也该出得去。”


田慕青说：“你们……别管我了，我不死在这个土窟之中，灭村那天的诅咒就不会消失……”


厚脸皮焦躁地说：“村子里没一条路可以走得通，我们又能往哪逃？”


我看田慕青脸上那种没法形容的古怪神色不见了，恢复了以前的样子，我问她：“你觉得好些了？”


田慕青说：“不知为什么，在傩王殿那种窒息的感觉又回来了，突然怕得厉害，但心智清醒了许多。”


厚脸皮说：“是不太对劲儿，这地方好像跟刚才不一样了，有股什么味儿？”


我用鼻子一嗅，阴森的祭祀坑里是多了一股血气，可周围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到，瞅见石梁尽头的宰牲台上有几只巨烛，便用火把一一点上，这才看到祭祀坑中出现了血雾，之前在村子里砍掉了肉丘上的傩婆人头，散不掉化不开的怨气变成了血雾，那时我们只看得心里发毛，没想到会跟到这里。


我心想殿中有血雾出现，怕是凶多吉少，一定有路可以出去，只是我们还没找到，如果此刻死在祭祀坑，那就全无指望了。


刚生出这个念头，脚腕子上忽然一紧，让只手给抓住了，那手又冷又僵，手指跟铁钩似的，我顿觉一阵剧痛，低头一看，死在石梁上的一个村民，伸出手抓住了我的脚腕，那死尸脸上的巫傩面具早已掉落，干枯如树皮的脸上口部大张，发出夜枭般的怪叫，听上去跟我在墓道里遇见的女尸几乎一样。


我惊慌失措，抡起铲子砍下去，那村民死在祭祀坑中已久，尸身近乎枯朽，前臂竟被铲刃挥为两截，断手兀自抓住我不放，我急忙用力甩腿，将干尸的断手踢下石梁，再看小腿上已被死人指甲抓掉了一块皮肉，鲜血淋漓。


断手村民的死尸口中发出怪响，又伸出另一只手抓过来，旁边的厚脸皮出手更快，倒转了枪托用力砸下去，但听“噗”地一声，当场把那死人的脑袋砸开了花，没有血肉迸溅，却见一团血雾从腔子里冒出，落在旁边的另一个村民尸身上，那死尸咕哝了两声，便从地上挺身而起。


厚脸皮不等那死尸起身，端起枪来抠下扳机，一枪轰掉了对方的脑袋。


那村民的死尸晃了一晃，扑在地上就此不动，忽然一缕血雾从尸身中升起，落了旁边的干尸身上。


厚脸皮心中发慌，手忙脚乱地开了第二枪，枪弹打中了那个村民的胸口。


那个村民的死尸被后坐力贯倒，却恍如不觉，紧跟着爬起来，伸着两手扑上前来。


厚脸皮一摸口袋里空空如也，方才意识到没有弹药了，只好抛下枪，抽出山镐，对着那个村民当头轮去，满拟一镐下去，定在对方头上凿个窟窿，怎知那挺尸而起的村民两手前伸，正好抓住了镐把，厚脸皮一镐抡不下去，想夺又夺不回来。


我见两方僵持不下，当即抢上两步，握住火把戳在那个村民的脸上。


厚脸皮趁机夺下山镐，当头一镐打去，镐头插进了那个村民的脑袋，它带着山镐退了几步，仰面倒在地上，血雾又从被山镐凿穿的窟窿中冒出，弥漫在半空不散，雾气活蛇般分成一缕一缕，钻进那些村民死尸的口中。


4


血雾钻进村民的尸身中，横尸在地的死人纷纷起身，相继涌上石梁，全是奔着田慕青而去。


我心知这是傩婆的阴灵附在了死人身上，而死在祭祀坑中的村民成百上千，我们被堵在三面悬空的宰牲台上，如何抵挡得住？


不等我再想，行尸已扑到近前，好在石梁地势狭窄，我们拼命挥动火把，才勉强将那些村民挡住，可人力终有穷尽之时，怕也支撑不了多久，往后退只能跳下祭祀坑，那下头黑咕隆咚，好像没底的窟窿一般。


要说这土窟既然称为祭祀坑，而不是祭祀洞，那么下边该有实地才对，在傩教传说中，黑狗吃月那一刻，祭祀坑会成为通往鬼方的大门，灭村那天夜里没能进行血祭，从此这道门关不上了，这其中让人想不明白的地方太多了，宰牲台上有张开大口的人头，仰面向上，鲜血滴落人头口中，由此通到祭祀坑下，却不知土窟尽头是个什么去处。


我见被阴灵附身的村民怕火，而且死尸多已枯朽，行动迟缓，有意夺路逃出祭祀坑，到村子里找处墙壁坚固的房屋，或许能挡住围攻之势。


刚有这个念头，一个让火把挡在石梁上的村民，突然从口中吐出一缕血雾，尸身随即扑倒在地，我只觉腥臭刺鼻，握在手中的火把险些被阴风吹灭，急忙侧身避开，但那血雾围着我们不散，看来想要附到活人身上，我和厚脸皮心中大骇，宰牲台悬在半空，躲闪之际稍有不慎，便会失足掉进祭祀坑里，别管那下边是什么，摔也把人摔死了，眼下该当如何是好？


此时忽听田慕青说道：“快捡起傩教的树皮面具戴上！”


我闻言稍一愣神，立时想到状如山魈的树皮面具，绘以红黑两色，面目狰狞诡异，原本就是用于驱鬼除邪，再抬头一看，那一缕缕的血雾，果然全是钻进树皮面具掉落的村民身上，遇到那些脸上有面具的村民死尸，却只能绕过，我们三人急忙捡起掉落在地的傩面，罩到自己脸上，继续挥动火把，将从石梁上蜂拥而来的村民挡住。


我寻思用火把逼退围上来的行尸，四个人可以由原路退出土窟，返回傩王殿，那座大殿是村中最坚固的建筑，下边还有地道，可进可退，至于往后的事，如今是理会不得了，我打定主意，刚要背起大烟碟儿，就听身后发出一声怪叫。


我们三人只顾着用火把挡住从石梁上过来的村民，听得这声怪叫，都被吓得一哆嗦，因为身后是悬空的宰牲台，虽然没有村民的死尸，却还有个大烟碟儿躺在那里，三个人忙于招架，竟没想到要给大烟碟儿带上树皮面具，我转头往后一看，只见大烟碟儿已经站起身来，口中咕哝有声，脸色阴沉，五官僵硬，眼神空洞有如死人。


大烟碟儿让傩婆的阴灵附身，忽然张口瞪目，凄厉的怪叫声中，五指戟张，伸手抓向田慕青。


我站在原地看得呆了，听到田慕青一声惊呼，不敢怠慢，立即轮起铲子往大烟碟儿头上打去，可铲子落到一半硬生生停住，我心知不管是谁，一旦身子让傩婆阴灵占据，便会如行尸走肉般对人展开攻击，不把脑袋打掉就不算完。


可念及跟大烟碟儿的兄弟之情，朋友之义，我是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却又不能看着田慕青送命，事出无奈，只好将大烟碟儿扑在地上，两臂同时往外一分，挡住大烟碟儿掐向我脖颈的双手，感觉对方那两只手像铁箍似的力大无边，身上的血气更是腥不可闻。


厚脸皮见我处境凶险，他要替我解围，手握火把往大烟碟儿脸上戳来。


我虽然明白大烟碟儿已被血雾变成行尸，却也不能眼看着火把戳到他头上，腰上使出全力，揪着大烟碟儿就地一滚。


厚脸皮的火把落空，“托”地一声，重重戳在地上，此时又有村民从石梁上冲来，他和田慕青急忙用火把阻挡，无暇再顾及身后的情况，急得大叫：“大烟碟儿已经没了，你要还想活命，非下死手不可！”


我被大烟碟儿掐住脖子，滚倒在宰牲台边缘，感觉对方双手越掐越紧，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已然支撑不住，此时命在顷刻，再不还手性命难保，可在刚才的混乱之中，铲子火把全都掉在了地上，只好一手招架，一手去够铲子，可伸手一摸，身边却是空无一物。


5


我的喉咙被大烟碟儿死死扼住，再也挣脱不开，心中好一阵绝望，恍惚看大烟碟儿那张脸，变得和那些死掉的村民一样僵硬扭曲，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想到黄佛爷一伙盗匪在地宫中遇到尸变的情形，乌木闷香棺中的女尸，也是阴灵不灭，盗匪们一摘掉女尸脸上的树皮面具，立即尸起扑人，看来用树皮制成的搜傩面具，不仅能够克制蛇虫，此外还可以镇鬼伏尸。


这念头在我脑中一闪而过，好比在满天阴云的漆黑夜晚，突然亮起一道闪电，我立即摘下自己的傩面，翻过去按到大烟碟儿脸上。


大烟碟儿怪叫一声，往后便倒，从宰牲台上翻身掉落土窟，我一把没拽住他，看土窟下漆黑无底，人掉下去绝无声息，我心头一沉，明知当下不是难过的时候，仍抑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我咬了咬牙，捡起另外一个树皮面具套在自己头上，顺手拿上火把，背上还没断气的大烟碟儿，招呼那两个人往土窟上边走。


厚脸皮见大烟碟儿已死，也是发起狠来，将石梁上的村民一个个推落下去，村民的死尸虽多，但一多半还带着树皮面具，余下的也是尸身枯朽，即便让血雾中的阴灵附身，行动也格外迟缓，祭祀坑土窟绕壁的道路十分狭窄，那些村民不能一拥而上。


我感到有机会逃出土窟上方的大殿，也自生出一股勇力，三个人刚走过石梁，道路两边同时有被血雾附身的村民袭来。


厚脸皮用火把猛地一戳，正中一个村民脸部，那村民怪叫声中急往后缩，厚脸皮打红了眼，火把去势不减，将那村民的头按在土窟壁上，一下戳了个对穿，死尸中冒出血雾，再也不动了，而火把前端重重顶在土墙上，发出“噹”的一声闷响，却似撞在铜墙铁壁之上，火把折为两段，我们三个人又惊又奇，祭祀坑分明是个长方形大土窟，四周没有坚硬的三合夯土，怎么会发出这样的声响？


石梁一端是宰牲台，另一端与土窟相连，火把戳到的所在，有一大块土墙向外凸起，上面覆盖着泥土，我从土窟上下来的时候，只顾着找田慕青，没留意这里有什么不对，此刻借着火光看过去，依稀有个庞然大物竖在那里，显然不是砖石，但时间久了，已被落灰泥尘掩埋，还没等我回过神来，脚下的石板一震，发出断裂之声，原来那个物体出奇的重，嵌在土窟壁上的石板近乎崩塌，厚脸皮这一下，改变了受重点，那两头窄中间粗圆滚滚的铁质物体，竟对着我们倒了下来。


覆在它外面泥土落下，我们终于看出那是颗特大的航空炸弹，是从轰炸机上投下来的那种炸弹，生满了铁锈，细部已不可辨认，看来是老式炸弹，我听人说枪马山一带是古战场，抗日战争和国共内战期间，枪马山附近打得也十分激烈，不时有老乡在山上捡到旧弹壳，这应该是战争年代有颗炸弹从天而降，把殿顶砸穿了一个窟窿，弹头朝下，尾翼在上，不偏不斜落进祭祀坑，不是日军的就是美军的，仙墩湖上常年有大雾笼罩，投弹投偏了并不意外，这颗大炸弹，少说有七八百斤，当年落地没有爆炸，或因技术故障，如果赶上该死，也没准一碰就响。


据说航空炸弹从高空坠下，几十年之后仍有可能发生爆炸，以前在东北听说林场里发现过日本人投下的炸弹，有人想带到家当废铜烂铁卖钱，由于弹体巨大不便搬运，就用锤子去砸，打算砸成几块，再拿骡马从森林里拖出来，怎知一锤子抡下去，当场一声轰响，人和骡马全被炸上了天，还引发了一场山火，烧掉好大一片林子。


我意识到刚才厚脸皮用火把捅在炸弹上，使的力气着实不小，万一这颗炸弹响了，我们三个人此刻早已被炸得血肉横飞支离破碎了，不觉冒出冷汗，忽然生出一个念头，炸弹能从天上掉进祭祀坑，我们则是先发现村中古墓的封土堆，由墓门进去再出来，原本的湖面就消失了，千古异底村似乎掉进了混沌的漩涡，如果出口并不在村子周围，那一定是在高处，要说最高的地方，无疑是村中古墓。


厚脸皮见我呆愣愣站在那不动，几百斤重的炸弹倒下来竟不知闪躲，急忙推了我一把：“你不要命了，快躲！”


我转瞬间想到这个念头，刚回过神，石梁前那颗炸弹已经倒了下来，我们三人挤在狭窄的道路上无处躲避，想接也接不住如此沉重的炸弹，只要它压下来这，几个人全得变成肉饼，众人无从选择，匆忙中往石梁上连退几步，耳轮中就听得“咣当”一声巨响，震颤之声反复回荡，那颗大炸弹重重倒下来，以木柱支撑在土窟上的石板道路，劲不住如此沉重的撞击，立时发生垮塌，悬空的石梁也因此断裂，立刻落到土窟深处。


6


横在土窟半空的石梁塌下去，不知有多深才到底，掉下去哪里还有命在，我以为大限到了，怎知宰牲台下不过十几米深，石梁塌下去，正好斜撑到土窟底部，三个人只是从倾斜的石梁上滑落，但也跌得晕头转向，五脏六腑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只叫得一声苦，不知高低。


相传土窟是通往鬼方的大门，可下边是稀松的泥土，我心里觉得古怪，正想看看周围的情形，黑暗中忽听头上又是一阵巨响，原来是那颗炸弹从倾斜的石梁滚下，炸弹外壳长了锈，几经撞击没有爆炸，应该不会再响了，可重量还在，如同个大铁碾子从高处滚下来，压也能把人压成肉泥，土窟底下一片漆黑，宰牲台上的灯烛火把全都灭了，我们听到声响不对，来不及起身，急忙爬到一旁，几百斤中的炸弹带动劲风从身边滚过，在洞窟底下砸出个土坑，横在塌落的宰牲台前不动了。


我捡起火把点上，厚脸皮和田慕青躲得及时，没有让炸弹压到，三个人还带着树皮面具，我看不到那两个人脸色如何，但是不住喘着粗气，显得惊魂未定。


我捡回铲子，又从背包里取出两根用过一半的火把，交到厚脸皮手中，趁他和田慕青点燃火把的机会，我转过头四下一望，只见石梁斜倒在土窟角落，壁上有长方形的人脸岩画，两眼和嘴就是三个方洞，古拙神秘，人脸的轮廓近似傩教面具，似乎是鬼方人留下的古老岩画，那个古国被称为鬼方，正是由于这种方头方面的人脸图案，傩教先祖根据鬼方人的青铜面具，找到了这个土窟，此地也可以说是傩教的起源所在，这个四千年前就被人发现的土窟，是地下祭坛？还是鬼方人的墓穴？


此时厚脸皮和田慕青分别点上了火把，眼前变得豁亮多了，三人不安地打量着四周。


我往高处看了看，似乎能从斜塌下来的石梁爬上土窟，我说：“多余的东西全扔下，等会儿出了土窟，你们跟着我走，出口多半在村中古墓的封土堆顶部。”


厚脸皮赶忙将装着鹿首步摇冠能宝物的蛇皮口袋扎紧，绑在背后，先前被山镐凿穿脑袋的那个村民，尸身也跟着倒塌的石梁落下，他过去拔出山镐握在手中，随时准备要走，想起大烟碟儿刚才落到土窟底下，为什么没瞧见人在哪里？


我寻思：“大烟碟儿从石梁上掉进土窟凶多吉少，还不得摔冒了泡？我却不能扔下他不管。”


厚脸皮说：“既然掉进了土窟，那人怎么没了？是不是让炸弹压成了肉饼？”


我没瞧见那颗炸弹压到人，土窟下的地方不小，三个人置身在其中一隅，火把只能照到身前七八米开外，又有炸弹挡着，看不到对面的情形，虽说身在险境，诸事不明，但祭祀坑下也并非无底之洞，此刻脚踏实地，又不见有什么古怪之处，我和厚脸皮的胆子大多了，打算去找大烟碟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田慕青说：“大烟碟儿已被傩婆阴灵缠住，你也知道，不把头砍下来，那股怨气不会散掉，没人救得了他，如果能够逃出村子，你们尽快自行逃命才是，别都把命丢在这。”


我明知田慕青说的没错，可还是不能死心，又听她话里的意思，是不想从土窟里出去了，我刚要问她，忽见雾中身影晃动，那些村民正追了下来，土窟底下不比石梁，在石梁上凭借地势狭窄，还可以支撑一阵，一旦在土窟下受到围攻，那是人人死无葬身之地。


我们情知土窟下边地形不利，没法抵挡受血雾驱使的村民，只好先退到那颗炸弹的另一边，手中捏了把冷汗，目不转瞬地盯着前方。


那颗特大炸弹的外壳锈蚀斑驳，横在地上有半人多高，落到土窟中也没爆炸，估计已是废弹。


我对厚脸皮和田慕青说：“等到村民逼近，咱仨就往前推这炸弹，滚过去还不压扁它几个？”


厚脸皮说：“倒也是个主意，你想好没有，接下来怎么办？”


我说：“哪他妈还有接下来……”话说未了，一个村民张口怪叫，已经当先从雾中扑了出来。


厚脸皮叫道：“那些活死人过来了，我说你们俩别看着，还不快推炸弹！”


三个人以脚蹬地，双手和肩膀顶住炸弹，一同埋头使力往前推动，谁知土窟下的地面并不平整，那炸弹有极为沉重，连催几次力，不仅没往前挪动半分，反而摇摇晃晃要往我们这边滚动。


那村民转眼到了跟前，伸手要抓田慕青，厚脸皮抡起山镐，当头将那村民打倒在地，一缕血雾冒出，在土窟中聚而不散。


我看田慕青手中只有火把，扯着她往后退开几步，忽听凄厉的怪叫从后边传来，我转头一看，只见先我们一步掉进土窟的大烟碟儿，正脸色阴沉地站在我身后，脸上的树皮面具已经掉了，两眼像两个无神的黑洞。


我之前心存顾忌，好比是麻杆打狼，两头害怕，此刻事出无奈狠下心来，手中铲子劈下，削去了大烟碟儿半边脑袋，眼看他的尸身立即扑倒在地，我不由得双手颤抖，心似刀戳，那一铲子如同削在自己头上，然而这一转身，火光也照到了土窟深处的东西。

第二十章 重开世界



转眼之间，古尸肚子瘪了下去，两腿间爬出一个硕大的怪婴，状若浑浑噩噩，周身遍布枯褶，方面尖耳，两眼还没睁开，四肢前长后短，也与那母山鬼外形相近，只是没那么多灰白色的长毛，皮肉干枯，一看即是胎死腹中，可居然还能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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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村下的土窟，是通往鬼方的大门，由于上次血祭的失败，村子掉进了鬼方，田慕青要完成中断的血祭，否则土龙子会从千古异底村逃出去，傩婆的阴魂想掐死田慕青，让她无法完成仪式，如过田慕青死在此地，村子的出口也将消失，我和厚脸皮是进退两难，救了田慕青等于放走土龙子，不救田慕青，我们二人也得跟着送命，我选择救下田慕青，至于这么做是对是错，结果难以预料，不过土窟中的宰牲台已经塌了，三个人又被村民堵在祭祀坑里，性命只在顷刻之间，怎么想也是有死无生。


待到一铲子削掉大烟碟儿的半个脑袋，我更是心灰意冷，怎知火把照到身后，隐约看见漆黑的土窟中间，四仰八叉躺着一个“山鬼”，按照民间的说法，山鬼就是毛人，四肢近乎于人，却比人高大得多，全身都是灰白色的毛发，垂下几寸长，头大唇厚，三分像人，七分像兽，状甚奇异，而且肚腹高高隆起，似乎临盆在即，但是已经死了很久。


我在林场时听人说，解放前有一父一子两个猎户进山打鹿，儿子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们找了个空木屋过夜，深山老林里有很多木屋，有马匪山贼留下的，也有抗联打日本留下的，还有挖金伐木的人们所留，熟悉山里情况的猎人很容易找到地方歇宿，二人在这住下，半夜忽听屋外的猎狗狂吠，爷儿俩急忙拎着土铳出去，一看吓得魂儿都冒了，是个全身有毛似熊似猿的怪物站在外边，比常人高出半截，猎狗已被它扯住两条后腿往两下里一拽，活生生撕成了两半，下水掉了一地，不等父亲端起土铳来打，早让那怪物一巴掌拍到地上，抓过儿子夹在腋下，翻山越岭地去了，父亲还有口活气儿，转天让人救了，山民们在深山中找了半年，也没找到那怪物的踪迹，人们便说那是山鬼，当地人谈虎色变，不止是兴安岭，别的地方也有类似的传说，比如有人被山鬼掳去，并同山鬼生下后代，多年后从山中逃出来，家里人都以为他早死了，各种各样的说法都有。


我想山鬼或许近似于毛人，以往当真是有，而且听山鬼的事听多了，提起来全是如何如何狰狞，如何如何掳人，吃人连骨头都不吐，想不到在村下的土窟里，竟有这么一具全身灰白长毛的古尸。


祭祀坑上边是座大殿，殿中有个土窟，宰牲台悬在当中，深处是个更大的洞穴，但这古尸并不是人，鬼方人也不会长成这样，估计是那时候的人们，在土窟中意外发现了一具山鬼的死尸，鬼方古国消亡之后，傩教先祖又找到了这个土窟。


不过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说土窟是通往鬼方的大门，还要用活神血祭，要说山鬼野人一类的奇异灵长目，可能近代灭绝了，一旦显出踪迹，就能引起轰动，古时却不是十分罕见，清代的房山县志中有明确记载，那个县为什么叫房山？因为“山中多洞，洞如房屋，有毛人居之”，这在县志中写得很明确，往更早了说，商周时曾有山民捉到活的毛人献给天子，那时候留下的青铜器上，已有全身长毛的山鬼形象，可见古人对山鬼有所认知，应该不会因其僵而不朽，就妄加膜拜祭祀，土窟中的古尸，也不过个山鬼，虽然我们是头一次看到，但不是绝无仅有，除了形貌似人，并无他异，虽然这全身灰白长毛的僵尸，在洞窟中几千年没变样，的确古怪，但要说因此让古人把它当成神灵，那倒也不至于，除非这僵尸……


2


我相信土窟中的东西，比土龙子更为恐怖，否则不会有灭村之祸，可是想不出是什么原由，傩教专门对付僵尸厉鬼，绝不会在村中祭祀一个死而不化的古尸，何况还不是人，但这是因为我们所知所见有限，还不了解其中的秘密。


刚这么一打愣，厚脸皮和田慕青转过头来，看到大烟碟儿掉了半边脑袋，惨死在地，无不黯然，但也只是感到难过，吃惊倒是没有，厚脸皮说：“大烟碟儿横死在这，那是他的命，咱回去三节两供上坟时烟酒点心必不短他的……”说到半截，看到那个全身灰白长毛的僵尸，他和田慕青不由得齐声惊呼。


我说：“别慌，土窟里只有一个死去多年的山鬼，不会动了。”


厚脸皮说：“山鬼……是野人？看着可他妈够渗人的……”跟着急道：“别管这玩意儿了，土窟上的村民可都下来了！”


我往身后一看，已有几十个村民爬下斜倒的石梁，摇晃着身子，正从炸弹两边绕过来。


如果在土窟中四面受敌，顷刻间就会让村民们攻击致死，但也来不及退到角落，三个人将手中的火把组成一道火墙，随时准备抵挡围上来的村民，此刻还抱有一线希望，如若支撑一阵，或许能寻个机会避过此劫。


我放不下祭祀坑里的谜团，忍不住问道：“村下土窟是送鬼的大门，怎地只有一具古尸？”


厚脸皮说：“你问我？我还纳着闷呐！”


我这话是问田慕青，我感觉到她身子发抖，可看不到她的脸色，她也不知道土窟下的情况，血祭是在宰牲台上完成，自打有这个村子以来，大概从来没有人下到过土窟底部。


我心念一转，那些村民是被傩婆阴魂附体，傩婆的阴魂要置田慕青于死地，阻止她完成血祭，其实祭祀坑中的宰牲台倒塌，也就没法再进行仪式了，不过那阴魂执念难消，仍追到土窟深处，村子里的大傩祭祀到底是祭何方神怪？是这毛色灰白的古尸？那个通往鬼方的大门在哪？我不识得村中石碑上的古字，所有的事情，全是听田慕青一人所言，常言道“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上了她的当不成？


大烟碟儿的死让我心神恍惚，正自胡思乱想，忽听那古尸身上发出奇怪的声响，我心知有异，使劲睁大了眼往前看去，可火把的光亮有限，朦朦胧胧的，只能看到僵尸侧面轮廓，越是看不清楚，心里越是没底。


我心想此时身陷绝境，仅是那些村民已经没法应付，不如一把火烧掉土窟中的古尸，须是当机立断，以免生出别般变故，虽然看不出这死尸有什么不对，但是我不敢大意，刚要将火把抛过去，就看有只手在动，看来并不是那个古尸的手，因为没有那么大，也没有那么长的指甲和毛发，比常人的手还要小一些，五个手指跟五条枯树枝相似。


我心中更加骇异：“怎么看那也不是人手，土窟深处除了死掉的山鬼，还有别的东西存在？”


其余两人也听到声响，顾不上正在逼近的村民，同样瞪大了眼，望向那具古尸看。


那个树枝般的手，是从灰白毛僵尸两腿之间伸出，我看得目瞪口呆，土窟中的僵尸肚腹隆起，死时有孕在身，至少死了四五千年，死尸枯僵已久，腹中之胎岂能再活？可看这情形，分明是死胎在往外爬，转眼之间，古尸肚子瘪了下去，两腿间爬出一个硕大的怪婴，状若浑浑噩噩，周身遍布枯褶，方面尖耳，两眼还没睁开，四肢前长后短，也与那母山鬼外形相近，只是没那么多灰白色的长毛，皮肉干枯，一看即是胎死腹中，可居然还能活动？


3


厚脸皮虽觉诧异，却不怎么怕了，即使是成了形的鬼胎，一镐抡下去，也能在它头上凿个窟窿出来，他告诉我土窟空旷，容易受到村民围攻，应该赶快退到洞壁下方，依托地势才好周旋，先把能动的村民都引到土窟下，再寻机从倾斜的石梁爬上去。


我发现那些村民来得缓慢，到了炸弹附近就不敢过份逼近，不知是怕了火把，还是对这怪婴有所顾忌，我生出不详之感，土窟中潜伏着无法预知的危险，是来自这个从母胎中爬出的怪婴？我看这怪婴眼都睁不开，虽然丑陋得让人厌憎，但比起我们在这个村子里遇到的凶险，无论如何都说不上可怕，可正因为太过古怪，有种不详的气息，我也不敢托大，见厚脸皮要退到土窟远端，那刚好会从怪婴旁边经过，我挡住他说：“先别过去，事情不对。”


厚脸皮说：“你还怕这个？不过是刚生下来的怪胎，瞧我把它小鸡儿拧下来，让它撒尿痛快。”


我说：“怎么是刚生下来？这东西的母胎死了几千年，却在此时突然出来，你不觉得奇怪吗？”


厚脸皮说：“最近的怪事难道还少了？咱们全凭这几根火把防身，等到火把用完，那时候你想哭可都找不着调门儿！”


我心想该行险的时候可以行险，该小心的时候必须小心，不能全指望撞大运，命只有一条，死了可再也活不转来，凭着眼中所见肌肤所感，我知道此刻土窟中一定出现了重大变故，只是我们意识不到罢了。


我并不是怕僵尸肚子里的怪婴，而是种种反常的迹象，让我觉得心惊肉跳，万分不安，我们三个人与那些村民隔着炸弹对峙，身后有大烟碟儿的尸体，七八米开外是爬出母胎的怪婴，时间几乎停下来不动了，我感觉到不大对劲儿，却找不出哪里不对，就在此时，那怪婴脸上的两条肉缝分开，两个死鱼般的小眼到处打量，目光落到我们身上，我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一直蹿到头顶心。


厚脸皮焦躁起来：“你平时胆子也不小，怎么变得前怕狼后怕虎，让这个怪胎吓得缩手缩脚。”


我两眼紧盯着那个怪婴，突然意识到是哪里不对劲儿了，我们站在原地未动，火把至多照到七八米开外，那具古尸刚好在这个距离，初时我即便将火把往前伸，也只照到半边轮廓，看得并不清楚，此时这怪婴从古尸两腿间爬出，身上拖着脐带，趴在那里没动地方，可再用火把照过去，连它脸上的皱褶也瞧得一清二楚。


厚脸皮一头雾水，说道：“火把忽明忽暗，一会儿看得清，一会儿看不清，那有什么不对？”


我说：“这都是点了半截的火把，涂在上边的油膏耗尽，火光该当越来越暗才对，怎么七八米之外原本看不清面目的怪婴，反倒变得更为真切？”


厚脸皮说：“是怪婴朝咱们爬了过来……”这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不对，三个人仍站在炸弹近前，怪婴也未离开古尸。


我发觉炸弹和古尸位置没有任何改变，火把也不会越来越亮，之所以能看得清，是我们和那个怪婴的之间距离越来越近。


厚脸皮道：“我看你是吓懵了说胡话，谁都没动地方，怎么可能越离越近？”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个匪夷所思的情况，看火把照明的范围没有变化，仍是七八米，此时分明感觉到危险近在眼前，偏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实在是糟糕透顶，我额头上冒出冷汗，究竟为什么炸弹和古尸都没动，两者之间的距离却在缩短？


田慕青似乎想到了什么，低声说道：“是土窟中间的地面正在消失。”


4


我听到田慕青这句话，心里跟着一哆嗦，如果炸弹和古尸都没动，距离却又在不断缩小，也只能是两者之间的距离消失了。


古代有地缩地长这么一说，比如一列三座山，中间的山突然没了，原本分隔在两边的山接在了一处，那就是地缩，地缩是指两山之间，又冒出一座山，可能是直上直下的垂直形大地震所造成，按老时年间的说法称为“地缩”，声势想必惊人，但是土窟中没有任何动静，炸弹和古尸之间的距离，就这么无声无息的缩短了，转眼之间，那个面目可憎的怪婴，似乎离我们又近了一些。


我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土窟中的地面消失变窄了会怎样？持续接近那个怪婴又将发生什么事情？


可我清楚不能任凭怪婴逐步接近而不采取行动，也没时间再想了，此刻是进是退，该当有个定夺，我往身后一看，雾中全是村民变成的行尸，估计只要退过那颗炸弹半步，便会立刻让那些村民围住，根本没有从石梁上逃出土窟的机会，然而困在原地僵持不动，则会距离那怪婴越来越近，我告诉自己一定要沉住气，到这个节骨眼儿上，每一步都事关生死，绝不可以轻举妄动。


厚脸皮不相信土窟中的地面会消失，他以为我和田慕青看错了，当即将手中烧了一半的火把，用力朝土窟深处抛了过去。


说也奇怪，他抛出这根火把，原是想看明白土窟深处的地势，以便找寻出路，哪知火把刚接近那个怪婴，蓦地凭空消失了，火把并没有灭掉，也没有掉落在地，通常投个石子进水，还能够溅起几圈波纹，可我们三个人眼睁睁地看着，抛过去的火把竟然说没就没了。


厚脸皮吓得够呛，正所谓眼见为实，由不得他不信，骇然道：“火把哪去了？”


我明白过来，比厚脸皮还要骇异，不是炸弹和古尸之间的地面消失了，正在消失的是空间。


怪婴身前似乎有个无形的黑洞，⒌㈨⒉它对着哪里，哪里的空间就会向它塌缩，我们看不到消失的过程，却见到了结果，如果之前走过去，大概也会同刚才的火把一样消失无踪，只不过是一念之差，想到此处，当真不寒而栗。


我不知这怪婴的真面目是什么，也不知为它何能让周围的东西消失，但直觉告诉我绝不能再接近怪婴半步，更不能等着它接近我们。


到这时候不用再商量了，我和厚脸皮都是一般的心思，必须夺路冲出土窟，那是半点不含糊，哪怕出不去，半道死在那些村民手中，总比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见了好，反正是这一条命，愿意怎么着怎么着了，可转过身还没来得及抬腿，忽听背后传来怪响，有如狂风催折枯木，我从没听过这样的响动，心中暗想：“那个怪婴怎会发出这样的动静？”


我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只见两丈开外的怪婴，身上长出一株血淋淋的大树，形状像树，却又似有生的活物一般，枝条蠕动伸展，那是生长在虚无中的怪树。


5


我在二老道的《阴阳宝笈》中看到过这样一段的记载，π５π６π2πbπoπｏπkπ大意是说：“前后左右上下为六合混元，无所不包，无所不在，阴阳生死全在混元之中，但大道中不止一元，而是诸元并行，诸元间有“界”相隔，界是指没有前后左右上下六合的虚无，有种生长在虚无深处的劫天灭地之树，可以吞没混元，等到阴阳二气尽灭，既是重开世界之时”。


以前我只当那是故弄玄虚的话，此刻一想，土窟下的怪物多半是鬼方怪树，大概几千年前，有个山鬼死在土窟之下，当年山鬼野人大多住在洞穴里，因此毛色灰白，山鬼临死前已经怀了胎，而怪树撑裂虚无之处，刚好是在死胎里，山鬼连同腹中的死胎，竟与怪树长成了一体，古尸年久不朽，后来鬼方人不知怎么找到了古尸，又发现在一定条件下，接近古尸的物体都会消失，于是当作神明祭拜。


等到鬼方人迁逃至漠南，傩教先祖又从鬼方人的青铜面具图案，得知有这么一个土窟，又经过千百年，立下傩制，土窟成了傩祭送鬼的所在，所谓通往鬼方的大门，正是与怪树长为一体的一大一小两具古尸，傩教通过仪式唤出怪树，将无法降服的瘟神厉鬼打入万劫不复之地，可让怪树出现十分凶险，一旦出了差错，不止整个村子会陷入截灭之灾，还有可能吞没混元，我不清楚傩神仪式的由来，估计是有个很古老的血脉，死掉一位转生的活神，便能让怪树沉眠不动。


再往后，傩教中的冯异人，到黄河边上捉黄鬼，误吃了土龙子，肉身让土龙子所占，自此不死不灭，但好像也会受到伤损，需要睡上一段时间才能恢复，村民们骗了土龙子，立誓发愿造庙封神，用金俑玉棺将它葬在地宫里，年年岁岁用童男童女上供，实则设下两条计策，一是在棺椁中放置阴阳枕，那枕头枕在头下久了，魂就散了，土龙子也想找个地方恢复肉身，不知是计，进了地宫，躺在阴阳枕上进到了梦中，不离开那个枕头便无法醒转，若干年之后，土龙子的阴魂散掉，形魄尚存，傩教第二条计策，是拖延时间稳住土龙子，等它阴魂散去，再将装有不灭肉身的棺椁送进土窟。


大唐天宝元年，傩婆叛教，杀了住在庙中的活神，大傩仪式进行到一半被迫中断，致使土窟下通道打开之后不能闭合，全部村民都戴上树皮面具祭神，让这个村子陷进了混沌的漩涡，所以怪树没从古尸中长出来，之前逃出村子的四个家族，将一个又一个活神送进村子，可傩婆等惨死的作乱之人，尸块堆在乱葬坑中，化作了肉丘，它把后来进入村子的活神全给吃了，也许是这个村子死的人太多，怨气太深，好像受到诅咒一样，直至今天，血祭仪式仍然没有完成。


我和同大烟碟儿厚脸皮三个人，也是倒霉鬼催的，非要来此盗墓取宝发横财，不期遇到同样在寻找这个村子的田慕青，更有黄佛爷一伙盗匪，或许是命中注定，合该出事，别说我们提前不知道，提前知道了怕也躲不过去，结果不仅把地宫里的土龙子放了出来，大烟碟儿也殒命身亡，又在土窟中看到了鬼方怪树，此刻四周的空间正在迅速被它吞掉，这个娄子捅得可大了。


这么多的事，走马灯似的在我脑子中转了一圈，也不过是瞬息之间，因为之前我已经反复想过无数遍了，不过有一件事我仍是不解，村子陷入了混沌的漩涡之后，土窟中的怪树千年没动，我们也没去碰古尸，为何怪树突然间长出来，同时开始吞没周围的空间？


6


我们可能无意中做了什么，惊动了土窟中的怪树，也许是活人的气息，也许是石梁和炸弹掉落下来的声响。


另外还有一个念头我不敢去想，是有活神下到土窟中，这才将劫灭天地的怪树引出来，如果田慕青让它吃掉，那怪树或许会继续沉眠。


我侧过头看了看田慕青，她在树皮面具中的双眼，充满了惊恐和绝望，我心想我不该有这个念头，当下将铲子交给厚脸皮，拽上田慕青，拔腿往土窟外边走。


田慕青还在犹豫，我看怪树从古尸中长出，转眼几丈高了，距离我们又近了几米，急道：“你听我的没错，我有法子对付它，你先跟我走！”


不是我信口胡说，有活神完成血祭，这个村子连同怪树，将会永远消失，我寻思以往进入村子的活神，全让傩婆吃了，怨气变成的雾中，也该有不少活神的血，怪树如果吞没那些村民，它或许会从此消失，即使这法子不管用，大不了我们和这个村子全被怪树吞掉，那是最坏的结果，此刻陷入绝境，左右躲不过一死，既然想到了这个法子，何不放胆一试？


我顾不得对田慕青多说，只让她信我这一次，不由分说，拖上她便走。


三个人跨过横倒在地的炸弹，我用火把逼退围上来的村民，厚脸皮一手挥铲一手抡镐，往那些没有退开的村民头上击打，但见血雾中尽是枯槁的人脸，不知有多少被村民，过了炸弹再也无法往前移动半步，厚脸皮背在身后的蛇皮口袋，在混乱中被扯掉了，他连忙去捡，却有几个枯木般的手伸出来，将他死死揪住，再也挣脱不开。


我和田慕青见厚脸皮情况危急，连忙从旁边援手，厚脸皮也用山镐和铲子打倒几个村民，好不容易挣脱开来，再想找掉在地上的蛇皮口袋，却让围上来的村民踩到了脚下，土窟中本来就黑，又有血雾笼罩，哪里还找得到。


厚脸皮低头寻找蛇皮口袋，稍稍一分神，竟被一个村民张臂抱住，当即滚倒在地，后头的村民蜂拥上前，只见血雾中伸过来数十条干枯的死人手。


我心知大势已去，三个人在这一死了之，也不用去想往后怎样了。


这时一阵阴风卷至，尸气弥漫开来，我和田慕青手里的火把险些灭掉，心中大惊，却见那些村民一个个吐出血雾，怪叫声中从后往前纷纷倒地，倒下的立时朽木般一动不动，眼前血雾太重，看不到发生了什么情况，我们拽起趴在死人堆里的厚脸皮，刚一抬头，血雾正在散开，只见一张面如白纸的人脸。


那人披散了头发，看不清楚面目，那张脸在颈中一转，脑后有另外一张脸，巨口连腮，蟒袍玉柙上全是血迹，四肢撑地，拖着一条肚肠，正是逃出地宫椁室的土龙子，它此刻从高处爬下来，转着脑袋张开大口，将周围的血雾吸口中，只听无数冤魂发出凄惨的哭声，在土窟中反复回响。


7


土龙子在阴阳枕上躺了千年，元神已散，可能形魄中仍留有一些对这个村子的仇恨，见了脸上有树皮面具的人，恨不得立刻生吞活嚼，带起一阵阴风扑面而至。


我心里想着别怕，身子却不住发抖，咬紧牙关，握起火把往土龙子脸上打去。


土龙子不像阴魂附体的村民，根本不在乎火光，恍如不觉，张开过腮的血盆巨口，当面咬来。


我心想这要让它一口咬上，我上半身就没了，急忙推开田慕青，自己也侧身闪躲。


厚脸皮从地上爬起身，抡开山镐，一镐凿在了土龙子的头上，凿出个大窟窿，可土龙来势不减，对这厚脸皮就是一口。


厚脸皮叫声“哎呦”，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刚好避开了这一口，土龙子扑得太狠，它收势不住，“呼”地一下从炸弹上爬了过去，转身想要接着吃人。


我脑中忽一闪念，只凭我们这三个人，不可能跟土龙子对抗，可它如今将村中的血雾全吸走了，岂不是变成了祭品？


此刻土龙子又处在炸弹和怪树之间，我心知这个机会稍纵即逝，也顾不上再想是否可行，我和田慕青使出身上所有的力气，拼命推动横倒在地的炸弹。


厚脸皮看出我的用意，他还坐在地上，来不及转身，就用后背顶住炸弹，两脚蹬着地帮忙推。


几十年前落在村子里的重型炸弹，弹体不下七八百斤，之前我们在另一侧推，由于土窟中间地势低，往上坡方向根本推不动，此时却是往反方向推，三人发声喊一同用力，炸弹轰然滚动。


距离不过两米，土龙子刚转过头，那颗炸弹也到跟前了，它要是站着，或许能迈过来，可它向来是四肢撑地爬动，身子位置低，眼瞅着炸弹从土龙子身上滚过去，七八百斤的弹体不亚于一个大铁滚子，当场把它压成血肉模糊的一片，炸弹滚动到怪树近前，声响戛然而止，弹体消失无踪。


我喘着粗气，定睛看去，只见土龙子几乎被炸弹压扁了，遍地都是鲜血和内脏，鲜血流向土窟中的大树，要说也怪，别的东西一接近怪树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土龙子的血却从地上流过去，而且它被炸弹压扁的肉身，也像被无形之力往那边拖动。


土龙子吃了傩婆变成的血雾，傩婆中又有活神的血肉，此刻它血流遍地，肉身当即被那株大树吸了过去。


傩婆为了从地宫中救出土龙子，叛教作乱身遭惨死，死后变成肉丘，把进入村子的活神全吃了，怎知土龙子出来地宫，立刻将傩婆等人阴魂所化的血雾吃了，反倒成了土窟中的祭品，可见世事因果难料。


我们虽然一举扭转了形势，却不敢相信事情能如此了结，霎时间四壁摇颤，声如裂帛，但见怪树的周围，出现了一个大窟窿，血肉模糊的土龙子挣扎着想往外爬，却似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怪里扯动，转眼间归于虚无，地上一块碎肉都没留下。


8


土窟中震颤剧烈，四下里的地面，都往怪树周围的窟窿中塌缩，大烟碟儿的尸身也不见了。


我们心知血祭一旦完成，整个村子都会坠落虚无，如今千年的诅咒已经到了尽头，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厚脸皮不死心，还想在村民死尸下找装宝的蛇皮口袋，里边有神禽纹铜镜、玉勾宝带、鹿首步摇冠，皆是无价之宝，岂能置之不理。


我急道：“东西就别要了，活命要紧！”


厚脸皮说：“命是要紧，财也要紧，不能让大烟碟儿白死了！”


我说：“别忘了你家里还有个妹妹，你死了让她怎么活？”


厚脸皮叹了口气，虽是万般不舍，也只好不去理会那条蛇皮口袋。


三个人攀着倾倒的石梁爬出土窟，经过祭祀坑大殿和神道，一路逃进了村子，雾中只听身后房屋沉陷倒塌之声不绝，有如天塌地陷，我们互相拉扯着一步不敢停留，跌倒了爬起来又跑，逃到村子当中那座封土堆前，一看高处全在雾中，我们三个人心知肚明，这不是活路便是末路，横下心来往高处攀爬，终于登到土丘顶部，但觉这土丘也开始往下沉。


不久，大水漫至土丘，有根村屋倒塌落下的梁木，在水面上浮过来，我们如同见了救命稻草，急忙爬上木梁，三人累得几乎要吐血了，趴在木梁上随波逐流，只见四下里雾茫茫，好像回到了仙墩湖上。


三个人想不到自己还能活着出来，回想此番遭遇，皆是唏嘘不已，简直是做了场噩梦，当真可怕到了极点，千古异底村中的无数村民、傩婆、土龙子、祭祀坑里的古尸、金俑玉棺、鹿首步摇冠、大烟碟儿、黄佛爷、水蛇腰一伙盗匪，全部从这世上消失了，这一切似乎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想今后大概不会再梦到辽墓壁画中的阴魂了，可今后也没法再见到大烟碟儿，悲从中来，忍不住想放声大哭一场，此时此刻，也不怕让厚脸皮和田慕青看到了，但我刚要哭，发觉自己脸上还罩着树皮面具，之前只顾着逃命了，哪想得到要把傩面摘下来，其余那两人也忘了摘。


厚脸皮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树皮面具，说道：“这玩意儿在脸上久了，还真舍不得摘下来，好歹是几千年前的东西，带回去没准能值些银子，你们俩那个如果不想要，可也别扔到水里，全给我留着。”


我说：“傩面都是打村中死人脸上扒下来的，咱们迫不得已才用，反正我这辈子是不想再看见这种树皮面具了，你要不嫌晦气就给你。”


厚脸皮说：“你属狗熊的撂爪儿就忘？没有这树皮面具，咱们能活得到现在？我拿回去哪怕卖不出去，我压到炕底下也能辟邪。”


我说着话要摘下来，那傩面后边有搭扣和绳带，系紧了罩在脸上不容易掉，我摸到自己后脑勺，扣死了想解解不开，便让田慕青帮忙，她自己的面具也还没解开。


我手中正摸到自己脸上的树皮面具，忽见前方水面上出现了一个大漩涡，还不等我们做出反应，木梁便被那漩涡吸了过去，霎时落到了深处，我猛然一惊，身子如坠冰窟，原来我们还没离开村子周围的漩涡，更可怕的是我们三个人脸上都有傩面，此时已经来不及再摘下树皮面具。


最后的一瞬间，我想起了在草鞋岭下见到的三个干尸，当时认为大唐天宝元年落进湖中的村民，现在我终于知道那三个带着树皮面具的干尸是谁了。



后  记——傩



有人问过我：“为什么有这么多人爱看挖坟掘墓的故事？”


听道貌岸然的先生们说：“盗墓取宝，满足了绝大多数人一夜暴富的心理。”


可如果只惦记一夜暴富，为什么不去看抢劫美国联邦银行金库的电影？实际上风水和陵寝文化在中国存在了几千年之久，自古以来厚葬成风，盗墓这种社会现象也随之出现，盗发古冢也并不完全是为了求财，比如元灭南宋，挖开南宋皇陵，元人是为了断绝南朝的龙脉，这是出于政治目的；伍子胥掘楚王墓，鞭尸三百，是为了报仇泄愤；五代十国那会儿，某位皇帝十分好色，他听说前朝有位妃子貌美倾国，可惜美人已逝，无缘一见，便千方百计地找借口替美人更替墓椁，趁机看一眼美人的尸身，这是因好色而盗墓；还有人遍挖古墓，是为了寻找失传多年的秘方，总之盗墓的动机和盗墓的手段同样是五花八门层出不穷，因为中国古代的历史文化都在其中，同时又从中衍生出数不胜数的奇闻异事及民间传说，一说关于盗墓的故事，必定离不开这些内容，每一个古墓的入口，都像一道通往古代的大门，在其中触摸历史、解读传统文化、发现消失的过往，我想这远比取宝发财更吸引人。


在《鬼市耳录》一书中提到的“傩”，与挪动的挪同音，傩文化是一种十分古老的文化，将傩字分开，左边是人，右边是难，古代人普遍面对的困难，是无法治愈的疾病和死亡，于是有了驱除这些困难的“傩”，说简单一点，专管降妖捉怪。


从汉代开始有傩制的明确记载，汉宫中搜傩驱邪的过程，每一步都有严格规定，其实古老的傩祭从原始社会已经存在，西周时期成形，先秦至汉末，傩是纯粹的宗教信仰，神秘而严格，随后两千年的发展演变过程中，同释道儒三教相互吸收融合，流传至今，在西南地区保留得比较完整，有代代相传的“符咒、颂诗、仪式、道具、神庙”，以娱神也娱人的傩戏傩舞最为著名，乡里每当傩祭，必是热闹非凡，根据各地风土人情不同，傩祭和傩神的传说也不尽相同，例如“开口傩、闭口傩、文傩、武傩”之间的区别，小说不是为了考证傩文化，在这里只顺便说一两个有意思的民间传说。


先说一下“二十四神将”，据说当年唐太宗李世民，也有说是宋朝或汉朝的某个位皇帝，总之这位皇帝听说龙虎山张天师的本领高强，有心想一试他的手段，事先命二十四人躲在宫中击打乐器，然后告诉张天师宫中闹鬼，下旨让他做法除鬼，张天师用飞剑斩了这二十四个人的首级，从此阴魂不散，宫里真的闹起鬼来，惊动了皇帝的圣驾，只好封这二十四个鬼为傩将，为首者是傩神“欧阳金甲大将军”，与此相关的傩戏俗称二十四戏，傩戏的主题是“除魔除怪保平安，五谷丰登六畜兴”，一般最后一场通常是由傩神登场，傩神以剑指前方，凌空虚写一个大大的“收”字，表示收服了全部妖魔鬼怪，天下太平，至此二十四戏结束。


傩神不止一位，比如三千多年前的古傩，拜吃鬼的方相为神，神兽吃鬼也是傩的重要内容，傩舞中存在大量跳山魈的内容，山魈不是现在所说的狒狒，而是一种独脚鬼怪，走路跳着走，因为傩的传统非常古老，后世很多宗教仪式中都有傩的影子，樟木面具是傩的特征，相传三四千年以前，有人挖到一个青铜面具，最初的傩是用铜面具，后来不知出了什么大事，铜面具被毁，往后也不敢再用，以木制面具作为替代品，这段传说太古老，挖到的青铜面具是何人所留，后来又什么不敢使用了？到如今全部失传，给人留下很大想象的空间。


小说中提到面具来自鬼方古国，殷商时把周边小国称为方，即方国，鬼方是其中一方，至于古傩的面具是不是鬼方人遗物，目前仍然是个谜。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