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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气撞铃
作者：尾鱼
内容简介
 一串只能被死人怨气撞响的风铃一段永远看不到终点的漂泊旅程 失踪的背包客、诡谲的尕萨摩传说、神祕的天葬台 第一道撞响鬼铃的怨气，被藏在骨头裡的祕密，究竟是？ 鬼隐少女踏上超渡怨灵的征途 瑰诡的风铃响起 撞击人性最深的：疯狂、罪恶、残忍、绝望，以及爱 季棠棠与岳峰命中注定的邂逅 揭开环环相扣的案中案，谜中谜 牵挂出最催泪动人的死生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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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平时没什么其它爱好，闲暇时间里喜欢背着包一个人远行，这么晃晃悠悠，居然也转完了近半个中国，没事时翻检旅行的照片和游记，对人烟稀少的荒僻西部情有独钟，除了景色独到之外，那里遇到的奇人奇事总让我念念不忘。



所以很想写写他们的故事，即便刻画不了，也特别想记录一下在路上的漂泊生活。



这个文的想法很久之前就有了，那时在大理，坐在一个书吧外头晒太阳，看面前纷纷扰扰的人群，忽然想着：表面上看，大家都是一样的普通旅行者，但是普通的面孔之下，会不会有这么一两个人，为了某种特殊的原因，从事着某种特殊的行业，游离在现实生活之外，永远辗转在路上？



觉得很有意思，于是就写了，娱人娱己，仅此而已。

『食骨』 第一章

  





晚上七时许，飞机抵达兰州上空，拉起机窗的遮挡往下看，光秃秃的土山土地千沟万壑，不尽荒凉。



下了飞机，直接坐上机场大巴，季棠棠之前查过攻略，到达兰州市区应该还有半个多小时。



旁边坐了个皮肤黝黑的男人，售票员过来收钱时，季棠棠听到他和售票员的对答，说的是本地话。



中国之大，十里不同音，听不懂他的话也在情理之中，季棠棠略偏了头，准备小憩一会，那男人搭茬了：“这是你的包？”



兴许知道她是外地来的，和她说话时，转成了略生硬的普通话，季棠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正是自己塞得满满的背包，六十升，外头吊着防潮垫，旁边扣着一对登山杖。



“嗯。”



“背包客？”那男人嘿嘿笑。



他的笑让季棠棠觉得有点不舒服，她又把头偏了偏，不想理会他。



“一个人出来旅游？”那人追问。



“不是。”季棠棠不准备啰嗦了，她飞快地闭上了眼睛。



那个男人没再说话，不过季棠棠仍然可以感觉到他在看自己，这样不加掩饰的注视多少让她有点不舒服，她没有睁眼，眉头却皱了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车身陡然一停，售票员扯着尖细的嗓子喊：“到市区了，要下的赶紧下。”



季棠棠飞快的起身，那男人让了她一下，抬头似乎想跟她说什么，季棠棠刻意忽视，拎起那个六十升的包，很快就下了车。



后座的一个络腮胡子男人嘿嘿笑起来，拍了拍那男人的肩膀：“这样的不好泡。”



“还真的！”那男人不以为意，哈哈一笑，起身从行李架上拿下自己的包。



拿包的时候，他朝窗外瞄了一眼，季棠棠正坐上一辆绿色的出租车。



出租车在宾客之家酒店门口停下，季棠棠付了车资，进门走向前台。



一个满脸阳光的小伙子向她微笑：“你好，小姐，有预定么？”



季棠棠摇头，从钱包里掏出身份证和三张红色大钞：“单人间。”



小伙子接了钱，又把其中一张退给她：“单人间只要一百八十八元，多了。”



季棠棠笑笑：“不多，麻烦帮我订一张明天一早去夏河的车票。”



小伙子愣了一下，下意识扫了一眼她的背包：“去那……旅游？”



“嗯。”



“一个人？”小伙子吃惊。



“是。”季棠棠没有先前那么有戒心了。



小伙子没说话，低头为她择房开单，然后将找头和房卡递给她：“三楼３１０。”



季棠棠低头将零钞塞进钱包，那小伙子犹豫了一下，又忍不住叫她，“季……小姐？”



“什么？”季棠棠抬头。



“如果可能的话，尽量不要一个人去那边旅行，”小伙子说的有点吞吐，“那头……已经是藏区了。”



“怎么？藏民不友好？”季棠棠笑。



“也不是，就是，习惯不一样，容易起冲突。”



说这话时，小伙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有点脸红，又飞快地垂下头去。



“哦……”季棠棠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没说会不会更改计划，拎着包直接上楼了。



小伙子愣愣看着她的背影，冷不防后背被人重重捶了一下：“大林，瞅什么呢？”



听声音就知道是同在前台的王少，大林朝季棠棠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那姑娘，明儿早上去夏河，让票点帮忙订一张早点的班车票。”



“一个人？”王少吃了一惊，有点不敢相信，“一个人？”



“可不。”大林叹气。



“不知死。”王少哼一声，“哪来的？”



“北京。”



“好好的城市待不住，非要去这些鸟不拉屎的地方，还当是天子脚下，人人安分守己呢。”王少嘀咕了一阵，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近大林，“哎，我说，上次那个什么凌晓婉的，也是去夏河，还没找着吧？”



凌晓婉是上个月入住宾客之家的房客，离开兰州时，预定了第三天在酒店的客房，说是只去夏河玩两天，结果到了第三天没回，第四第五天也不见人，她有部分行李寄在酒店，开始大家都不怎么放在心上，直到收到凌晓婉的家人打来的询问电话，才知道凌晓婉失踪了。



后来一了解，凌晓婉在去夏河的班车上中途下了车，说是和车上结识的驴友一起包车去什么景点，就此杳无音讯。



大林在宾客之家做前台三年，游客失踪的案子少说也看了四五起，见惯不惊，只是多少有点为她们可惜，都是年纪轻轻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说没就没了。



季棠棠长的面善，大林打心眼里觉得她挺亲切的，挺不想她去冒险，虽然说出事的几率小。



季棠棠进了房，把房卡插在插槽里取电，顺手打开了电视机，拿着遥控器换了一圈，最后把频道定在音乐台。



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季棠棠还以为是电视里的音乐，躺在床上懒懒的不动，直到她发觉这音乐赛劲儿地响个不休时，才爬起来伸手往腰包里摸。



手机有来电显示，四个汉字忽闪忽闪的：凌晓婉家。



季棠棠按下接听键，同时走到电视机前，生硬地把电源开关按下。



那头传来怯怯的声音：“季小姐？”



“嗯，是凌家阿姨吧。”季棠棠眼前浮现出一张憔悴的中年妇人的脸，“我已经到兰州了，明天一早就去夏河。”



“那……拜托季小姐了。”



“不客气。”



那头讪讪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季棠棠帮她做决定：“没事挂了吧，再联系。”



放下电话，季棠棠一时没了休息的心情，她打开背包，从中置的内囊夹层里取出上网本，插上酒店提供的网线，在地址栏里输入一行网址。



酒店的网速有点慢，季棠棠抱臂倚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看网页一寸寸打开，这是凌晓婉的大学同学呼唤网友帮助寻找凌晓婉的帖子，帖子里的信息显示，凌晓婉，十九岁，北方农林大学大三的学生，学校驴友先行社资深社员，日前独自前往甘南一带旅行，后失音讯。



帖子里给出了一张凌晓婉的照片，很清秀的女孩子，扎着两根麻花辫，辫尾绑着韩式的糖果色坠珠花，这年头很少有女孩子扎麻花辫了，不管你承不承认，麻花辫多少会让人显得有些土，难得的是在凌晓婉身上，这层子土气完全没显现出来，相反的，多了几分甜美可爱。



季棠棠吁了口气，伸出两只手指轻点着屏幕上凌晓婉的脸，忍不住自言自语：“你在哪里？”



凌晓婉当然回答不了，一双清澈明净的大眼睛看着季棠棠，眼中似乎还有盈盈的笑意。



从凌晓婉家得到了比较确切的消息，是兰州这边的警方调查了之后转达给凌家的：凌晓婉当日从兰州坐车前往夏河，中途下车和结识的驴友一起包车前往碌曲乡尕奈镇，入住尕奈镇上的青年旅馆。



尕奈镇是藏民聚居地，镇民不过百户，原先也只是个普通的小镇，后来有个老外驴友背包到这旅游，对周遭的景色叹为观止，回去后写了篇游记，发在一个有名的旅游论坛上，尕奈镇从此声名鹊起——当然，只是在国外驴友以及国内一些喜好探险游的驴友圈中，对于中国大部分的游客来讲，这些地方的旅游吸引力远远抵不上老字号的北京上海西安。



尕奈镇西行不到二十分钟，就是幽深的尕萨摩峡谷，一般情况下，驴友会选择在峡谷中徒步一至两个小时然后折返，除了峡谷探险，还可以包车前往三十公里外的草场湿地或者高原海子，一览藏区风光。



凌晓婉是在峡谷探险的时候失踪的，一行六个人，走走歇歇，尕奈镇海拔三千多米，凌晓婉有轻微的高原反应，歇的比旁人多些，一同前往的人以为她就缀在后头，不见了她也不以为意，只是在峡谷口等她，左等不来右等不来，这才着了慌，进去找了一回，再也找不到了。



尕萨摩峡谷……



季棠棠低声念叨着这几个字，忽然想起了什么，打开谷歌搜索栏，先输入“尕萨摩峡谷”几个字，然后空了一格，又输了“失踪”两个字。



你别说，还真就跳出来不少的条目。



季棠棠匆匆浏览了一遍，有实质性内容的不多，倒是有一篇博客引起了她的注意。



“我们一早就前往尕萨摩峡谷，自备了不少干粮，出门前，隔壁店里的老板阿坤吓唬我们：可得早点回来，要是在里头丢了可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哈哈，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子么？”



季棠棠点进博主的主页，最后更新是在２００６年，好几年前了，可见是个早已废弃的博客，寥寥几篇文章，除了这篇游记提到尕萨摩峡谷，其它的都是些个人情感烦恼。



季棠棠掏出腰包中的便签本和笔，在第一页上写了几个字：尕萨摩峡谷、阿坤。



顿了顿，用笔在“阿坤”的名字下面画了条横线，用个箭头标注了四个字：旅馆老板。



旅馆老板后面打了个问号。

『食骨』 第二章

  





第二天早起出发，七点十分的早班车，到达夏河车站的时间是早上十一点多。



刚一下车，就有好几个私车的司机簇拥上来揽生意：“去尕奈么？四人拼车，一人三百五十块！”



他们揽生意的时候，两手拼命张着，像护着鸡仔的老母鸡，生怕游客就这么跑了。



季棠棠皱了皱眉头，撞开一个人的手臂出了这个小包围圈，那个人很是生气，但是又怕别的游客也效法跑路，赶紧忽视季棠棠，继续围攻潜在客户。



季棠棠拎着包走向车站门口，那里有个玻璃柜的推车，玻璃柜里摆了一些真空包装的卤蛋、筒装的饼干什么的，包装都脏脏旧旧，柜面上搁了个小蒸笼，里头摆着蒸好的玉米，季棠棠看了半天，要了个玉米。



一出车站大门，就看到右首边的台阶上坐了个女孩，短发，圆圆脸，穿蓝绿色冲锋衣，脚边搁了个背包，也在啃玉米。



季棠棠看她的当儿，她也看见季棠棠了，咧嘴朝季棠棠一笑，嘴角边还沾着玉米粒儿。



季棠棠回以一笑，也就很自来熟的过去挨着她坐下，揭开包玉米的塑料袋，正准备狠狠来一口，那女孩说话了：“是来旅游的？”



“嗯。”季棠棠咬下一口，嘴巴里面含糊不清，“你也是？”



“我都玩的差不多了，准备打道回府了。”女孩儿笑笑，很是老道地以过来人的经验指点季棠棠，“别跟他们包车走，黑的很，四个人拼车要三百五十块！下午有班车去尕奈镇，才四十多。”



“谢啦。”季棠棠很感谢她的信息共享。



女孩儿笑笑，上下打量了一下季棠棠，眉头皱了起来：“你带了备用的衣服没，不会就穿这么点吧？”



时候是五月份，季棠棠单件的吊带外头罩了个玫红色长袖衫，下头是牛仔裤，耐克的网眼跑鞋。



“带了！”季棠棠腾出一只手来拍拍背包，“登山鞋、冲锋衣、抓绒衣、防水的军裤，都带了。尕奈那边很冷么？”



“海拔三千多呢，前两天还下了场雪，不大，但是冻的够呛。我们天天窝在屋里围着锅庄烤火。”



说到这里她露出惋惜的神色：“你要是早来几天就好了，还能赶上五一小旺季，五一过后尕奈就没什么游客了，拼人组队什么的好难。”



“我在攻略上看到有人提过，说八月份才是尕奈真正的旅游旺季。现在人很少么？”



“挺少的，每家旅馆住不到几个。”顿了顿，女孩儿补充了一句，“我说的是游客，当地开店的有一些汉人，但还是回民和藏民多。”



“我在兰州的时候，有人跟我说这边不大稳当，说是一个人不要来这头旅游。”



女孩儿哈哈一笑：“美女，你这样单身一个人，到哪都是坏人的目标好不好？”



“乱讲。”季棠棠忍不住笑了。



女孩儿言归正传：“这么偏远的地方，海拔又高，加上高原反应一折腾，很多游客都会有个不舒坦什么的，不妨事。哎……我的车……”



季棠棠还没反应过来呢，那女孩拎起背包就往车站里冲，原来一辆夏河回兰州的大巴正缓缓驶出门来，感情屋顶上悬着的大喇叭都是摆设，都不带通知游客一声的。



跑到一半，那女孩又回头冲着季棠棠摆手，季棠棠赶紧朝她点头，用口型冲着她说了一句：“谢谢啦。”



那女孩八成是看懂了，心情很好的上了车。



直到大巴腾着黄土黑烟消失在路的尽头，季棠棠才收回自己的目光，旅途中经常会遇到这样热情的但是随聚随散的朋友，哪怕不知道对方的姓名，一番对答过后，心里头还是暖融融的。



季棠棠消灭了玉米之后，拿纸巾抹了抹嘴，去售票处买了下午去尕奈的车票。



下午两点过几分，脏兮兮的小巴朝尕奈进发，车上的客人大都是藏民，穿着露半边肩膀的羊皮袍子，袖子扎在腰间，袖口的羊毛早就变了颜色，灰不灰黑不黑的。



季棠棠坐在靠窗的位置，前排坐了个小喇嘛，正在啃一只鸡腿，黑乎乎的手上弄的油腻腻的，季棠棠研究了他半天，心说：这小喇嘛还能啃鸡腿？



季棠棠对藏文化和藏传佛教了解不多，一门心思以为喇嘛跟内地的和尚一样，出家人四大皆空，绝对不沾荤腥的。



车子开的很慢，开一段停一段，停车时多半是给成群的牦牛羊啊什么的让路，那些个牦牛走的慢悠悠的，跟翘班去咖啡馆似的，悠闲的让人看了生气，还有几只索性停在路中央，翻着大眼睛看车里的人。



司机没办法，只能一个劲的按喇叭，季棠棠先前听人讲过，藏区牛羊为先，不但专设动物通道，真的两相遭遇，常常是车给牲畜让道，有时候撞死了头牦牛比撞死人还严重，司机开车时都相当小心，宁可撞车不想撞牛。



后半段终于上了混凝土铺就的公路，但是司机又出状况了，精神不大集中，一颗脑袋点吧点吧的，像是好几天没睡过了，把车开的东扭西扭。



不止季棠棠，车上另外几个说汉话的也急了：“师傅，可不能瞌睡，悠着点，哎……”



怕什么来什么，过一个拐弯时，车子失了控，直直朝路边下去了。



一车的人惊叫，不过还算幸运，路边只是路基低半米的埂沟，车子斜倾了一半，好在屹立不倒，但重新发动非常困难。



所有人都骂骂咧咧下了车，司机此时反牛气了，叉着腰站在车门口，扯着嗓子叫唤：“又没翻车，怕什么？”



看来翻车是家常便饭，这次还算超常发挥了。



季棠棠无语，站在埂基上看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忍不住问司机：“那还怎么去尕奈？”



“又不远，”司机嫌她大惊小怪，“骑牦牛，骑马，或者走过去，顶多一两个小时。再不然运气好有拖拉机，让人把你载到镇子口。”



合着是这么对付的。



一车的人，先还吵吵闹闹，后来终于吵累了各走各路，有扛着东西结伴走的，有遇到牦牛群过来跟人搭伴走的，也有骑马的过来跟人商量共乘走的。



更离谱的是，司机也很不负责任地跟着马队跑路了，看得季棠棠目瞪口呆。



季棠棠的背包足有六十升，背着走一段还成，走长途腰背受不了，只得耐心等待拖拉机，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半歪的大巴旁边就只剩下她和一个看着挺斯文的眼镜男生。



季棠棠先开口。



“旅游？”



“嗯。”



“从哪来？”



“西安。”



“好地方。”



男生笑起来，瘦瘦的脸上有点泛红。



也阖该两人运气好，又等了一会，路口果然突突突开来一辆拖拉机，开拖拉机的藏人师傅会讲汉话，答应将两人送到镇子口，一人五块钱。



于是季棠棠在拖拉机上颠了半个小时，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日头炽烈的还像是两三点，远处巨大的云块在绿色的草地上投下一片又一片的暗影，再远一点的山头上，成群的牦牛在吃草，看上去就像一个个小黑点。



到了镇子口，季棠棠麻利地跳下了拖拉机后斗，眼镜男生也跟着跳下来。



尕奈镇小的很，只一条主街，站在镇子口就可以把整个镇子一览无余。



眼镜男征询季棠棠的意见：“住哪啊？”



“青旅。”季棠棠笑笑，“便宜。”



一起走的当儿，季棠棠已经摸清了眼镜男的基本信息，西安电子科技大的学生，大四，毕业前狂野一把，要一人走甘南。



只是，看到他落满了尘土的皮鞋和身上的衣裳，季棠棠暗自叹了口气：这绝不是在路上的合适打扮，他的所谓走甘南，也只能是浮光掠影走马观花吧。



走了约莫半条街，街右首边出现了一家旅馆，铆钉的铝皮大门上用蓝色油漆涂了个三角形的标志，里头是一棵小松树和一间矮些的小房子，这是国际青年旅社的通用标志。



季棠棠心中一动，往门里走了两步，探头看看：“青旅？”



没人答话，简陋的前台门厅里摆着几张桌子，中间烧着锅庄，有一张桌子上堆满了背包，都是便携式的小背包，旁边放着水壶，还有简易塑料袋包着的油腻腻的面包。



季棠棠近前看了看，在一堆堆放的背包中间，有两个黑色的对讲机。



这应该是组队出游或者探险的典型装备了，只是……人呢？



很快有杂沓的脚步声从楼上下来，夹杂着几个男人争辩的声音：“要找就赶紧找，入夜了就不好找了……”



这样的争辩在见到季棠棠和眼镜男生后戛然而止。



为首的是个精悍的小个子，皮肤黑黑，光头，穿一件没袖的衬衫，露出的胳膊上满是鼓鼓的肌肉，让季棠棠对他的抗寒能力很是叹服，跟在后面的是个年轻小伙子，穿蓝色冲锋衣，很帅，再后面是个略显邋遢的男人，头发乱蓬蓬的，耷拉着脑袋，没什么精神。再再后面……再再后面是个矮矮胖胖的中年男人，脸上堆着笑，最先开口的就是他：“住店？”



“住店。”季棠棠一笑。



笑容好像打开了一瞬间定住的僵局，除了那中年男人，另几个都走到桌子前头，各自背起包，拿水的拿水，拿对讲机的拿对讲机，蓝色冲锋衣的小伙走在最后，出门前，他回头看了季棠棠一眼。



“有四人间六人间，最多的是十人间，上下铺，不分男女，都混住。”



“十人间的铺位多少钱？”



“二十五。”



“我有青旅的卡，能便宜么？”季棠棠伸手进腰包掏卡。



中年男人摇头：“我们不是青旅。”



“那门口的标志……”



“以前入过连锁，每年交二千块会费，后来退了，你看这地方，人来的少，赚不了多少钱。”



合着是个山寨的，这老板倒坦诚，季棠棠也不磨叽，摸出身份证来登记，登记好了才发现眼镜男生木木地站在一边，丝毫没有入住的意思。



见季棠棠抬头看他，他结结巴巴地开口了：“混……混……住？男女混住？”



季棠棠还没来得及答他，老板凶巴巴地开口了：“都混住，没单间，爱住不住。”

『食骨』 第三章

  





大学生血气方刚的，多半经不起奚落，眼镜男生气的不行，连声招呼都顾不上跟季棠棠打，蹬蹬蹬转身离开。



季棠棠苦笑：“还有把客人往外赶的。”



“出门在外，哪有这么挑的，”老板转过头反向季棠棠抱怨起来，“这样的客人我见得多了，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多少富贵要求，什么空调暖气冰箱咖啡，我这又不是五星级酒店，一天才几个人来住？嫌东嫌西的，那么讲究，不住拉倒。老子还不高兴接待呢，在这做生意不图赚钱，也就图交个朋友赚点乐呵，姑娘你说是不是？”



“是。”季棠棠忍不住笑了，“老板挺有想法的。”



老板也乐了：“姑娘你也挺上道。”



季棠棠把背包带上楼去放好，十人间里空荡荡的，除了她，没有入住的迹象，床上的床单又脏又旧，像是好久没换过，季棠棠耳边似乎又响起老板的话：“嫌东嫌西的，那么讲究，不住拉倒！”



季棠棠暗自庆幸自己带了睡袋。



房间的门是挂锁的扣，但没有锁也没有钥匙，季棠棠收拾停当了下楼找老板：“老板，没锁么？”



“哎呦姑娘，”老板围着锅庄烤火，“这楼上楼下，统共才几个人？还用得着上锁？”



季棠棠想想也是，一时觉得有点冷了，回房去换了冲锋衣军裤和登山鞋，也下楼跟老板一起烤火。



老板自称毛哥，四川人，之前在南方做工程赚了不少钱，后来不想操劳了，索性寻了这么个地头，开个小旅馆，交交朋友，打发时间。



锅庄上烧着热水，热气突突的，烤了一会火没那么大了，毛哥把水壶拎起来，用火钳夹了几块牛粪进去，一阵不算呛鼻的味道过后，火又腾腾冒起来，毛哥嘿嘿笑：“牛粪，环保。”



“那是。”季棠棠也笑。



“晚上要不要拼饭？”



“能拼饭？”



“嗯，十块钱一位，有菜有汤，自家手艺，别嫌弃。”



“成。”季棠棠拍板。



毛哥又嘿嘿笑起来，季棠棠的性子干脆不拖拉，他有几分喜欢：“那等光头他们回来，我们就开伙。”



“他们……”季棠棠试探着问，“干嘛去？”



“去哪，还不是尕萨摩峡谷。”



“探险？”



“探险什么啊，找人。”毛哥很是不满地挠挠脑袋，“一对上海来的小姑娘，早上进了尕萨摩，到现在还没回来。你说玩就玩吧，手机都不带，想联系也联系不上，真要人命！”



“小姑娘都贪玩，在里头耽搁了也是有的。”



“哎呦，这可不敢，”毛哥连连摆手，“早上吩咐了她们就在峡谷口晃晃的，千万别里走，多半当耳旁风了，那个峡谷深的很，我们这样的都不大往里走。尤其是前些日子，还走丢了一个，更紧张了。”



“是不是那个凌晓婉啊？”季棠棠心中一动。



“你也听说了？”镇子上没什么秘密，这一带的驴友圈子又小，毛哥也不觉得奇怪，“那还是六个人一同走的呢，也能走丢了。”



“真丢了？”



“找不着，多半是没了。”毛哥叹气，“这峡谷里头，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一马平川的，有要爬的有要下的，有草甸子有林子也有河，还有那些山疙瘩缝，真失足掉下去了难找，当地藏民传言说在峡谷深处还见过狼。早晚温差这么大，前些日子还下雪来着，一个小姑娘，这么久没找着，你说可不是没了？”



说到末了，他又皱眉头：“只是那六个人去的不是峡谷深处，按理不会丢的。”



他话中有话，季棠棠眨巴眼睛，故意作出很小心很害怕的样子：“那是怎么回事啊？”



毛哥看了她一眼，一时间怜香惜玉的心就上来了：“你也是过来旅行的吧？姑娘，那尕萨摩峡谷，谷口晃荡晃荡就算了，别往里走，里头不定有什么妖魔鬼怪呢。”



“妖魔鬼怪？”季棠棠噗的笑了出来。



“可不是吓唬你。”毛哥慢悠悠地往椅子里窝了窝，“这里是什么地头？也算是西部了吧，穷乡僻壤的，你知道有多少犯了事的人往里窜么？”



这倒是事实，季棠棠心中咯噔一声。



“前几年，就揪出了一个。在广州犯了杀人案的，一路往西北逃，不知怎么的让他躲进这尕萨摩峡谷，里头洞洞多，也难发现。在峡谷过了两三年，抓到的时候胡子长那么长……”毛哥伸手比划，“野人一样，要不是偷吃藏民帐篷里的蕨麻斋，还抓不到呢。”



毛哥压低了声音：“你说，在里头过了两三年，万一遇到那种落单的游客，四下又无人的，还不……”



他比了个咔嚓的手势。



季棠棠没说话，顿了顿才点头：“还真的。”



“还有啊，”毛哥说上了口就收不住，两根手指敲着膝盖，“这里是什么地方？西部，尤其还是藏人的地头，藏人啊姑娘，说是民族友好，但毕竟不是一个民族，有些藏民，对汉人总往这跑意见很大啊。你跑这开发旅游，说好听点是发展当地经济，遇到那想不开的，人家觉得你是在破坏祖祖辈辈留下来的地头，遇到有些不懂规矩的犯了当地人的禁忌，那更加容易起冲突。所以啊姑娘，”毛哥教训她，“别以为自己是了不得的江湖客，背着大包就能闯荡了，你们这种城市里的小姑娘，唉，见识少着呢。”



“是。”季棠棠笑，忽然想起方才那几个人，“你说的光头他们，也是旅馆里的？专门去搜救的？”



“得了，就他们！”毛哥鼻子里嗤了一声，“除了鸡毛是在这开杂货店的，其它两个都是我以前在路上认识的朋友，他们有空就喜欢往这跑，陪我住段日子，喝喝酒聊聊天什么的。”



“路上认识的？”季棠棠对毛哥刮目相看，“毛哥以前也是……背包客？”



“怎么了，看我胖就不能做背包客了？”毛哥瞪她一眼，大肚腩一挺，季棠棠嘻嘻笑着吐舌头。



毛哥也只是跟她开开玩笑：“那对上海的小姑娘，顶多二十出头，小姑娘年纪轻，这么久不回来，怕万一有个闪失，所以让光头他们出去找找。大家都是汉人，在这地头，当然要帮衬帮衬，你说是不是？”



季棠棠点头，这毛哥，是个好人。



又等了一会，渐渐到了晚饭光景，从厅堂开往街口的半落地窗看出去，三两藏人正赶着大队的牦牛晃晃悠悠经过。



毛哥等的不耐烦，一拍屁股站起来：“开工！姑娘，搭把手，不收你饭钱。”



“连十块钱都不收了？”季棠棠惊讶。



“谈的对路就是朋友，收什么钱！”毛哥很是豪气。



厨房在厅堂后面，进去是夯土的地，门上悬了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布帘子，厨房里暗暗的，毛哥拉了拉灯绳，老旧的梨形灯泡开始消耗仅存的寿命。



砧板上摊放着两把菜刀，旁边堆着一堆菜，有包菜莴苣丝瓜什么的，都不新鲜，看着蔫蔫的，毛哥把包菜丝瓜扔在塑料菜筐里丢给她：“出去洗了，大门口有水龙头。”



季棠棠接过菜筐，去到大门口水泥砌的池子旁拧开水龙头洗菜，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好奇地看她。



还有两个刚下学带着红领巾的小男孩过来跟她说话：“姐姐你干嘛呀？”



正宗的藏民长相，说的却是普通话，季棠棠比他们还好奇：“你还会说汉话？”



“有汉话课啊。”



季棠棠还想跟他们多说两句，忽然有人低喝了一声，两个小男孩跟受惊的鸟似的，赶紧跑开了。



季棠棠抬起头，看到光头他们已经回来了，走时是三个人，回来的是五个，有两个耷拉着脑袋的女孩跟在后头，两人互相架着，走路一瘸一拐，穿的倒挺时尚，看来应该是毛哥说的那两个上海女孩。



季棠棠心里舒了口气：找着了就是好事。



见到季棠棠在洗菜，几人有点吃惊，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冲季棠棠和善地笑了笑，刚才低喝的是那个蓝衣服的帅小伙，他候着几个人都进店了，才过来向季棠棠说话：“自己的东西看看好。”



“啊？”季棠棠搞不懂，“什么？”



“没什么。”他丢下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快步进店去了。



洗好了菜，也就没季棠棠什么事了，毛哥还在厨房忙活，季棠棠看看天色还亮，寻思着出去走一走，如果可以的话，离尕萨摩峡谷只二十分钟路途，可以去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谁知道刚走出几步，身后就有人叫她：“去哪？”



季棠棠回头，看到那个蓝衣服的帅小伙撑着半落地窗的窗棂看他，边上站了个小姑娘，细长长的脸，样子普通，妆却重的很，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季棠棠，神色有点古怪。



“随便走走。”



那小伙子脸色一沉，撑着窗棂跨步出来，几步就到了季棠棠面前：“要吃晚饭了，别乱走。到时找不到，又麻烦。”



他口气不大好，季棠棠凭白生出反感了：“我有分寸。”



说完转头就走。



那小伙子没吭声，倒是浓妆的美眉开口了：“岳峰，过来一起玩三国杀！”



原来他叫岳峰。



光头、鸡毛、岳峰，季棠棠算是一一对得上号了。



向西走了十五分钟不到，耳边便传来哗哗的水声和嘈杂的人声，顺着指示牌拐了两次，眼前出现一条水流不算急的小河，约莫两尺多宽，河岸上是大片的青草，一群小喇嘛在草地上打羽毛球，还有踢足球的，两个年长的喇嘛赤足站在河里，也不知忙活些什么。



顺着逆流的方向看过去，可以看到尕萨摩峡谷的入口，像一张巨大的嘴。

『食骨』 第四章

  





季棠棠向入口处走了几步，清楚看到还有三两游人，拿着单反拍东拍西。



怎么看都是一派和平气象。



不过时候的确不早了，看到的寥寥几个游客都是出峡谷的，季棠棠说服自己压下好奇心，明日再进峡谷。



回到旅馆，毛哥他们已经在吃饭了，见季棠棠回来，毛哥拍了拍身边空着的凳子：“姑娘过来坐，尝尝我的手艺。”



季棠棠道了声谢，过去在毛哥身边坐下，鸡毛拿了副筷子给她，光头帮她盛了饭，岳峰只顾埋头吃饭，没吭声，至于那两个上海小姑娘，一左一右，都赏了个白眼给她。



季棠棠莫名其妙，好在也没准备跟她们套交情，拈了几筷子菜尝过，偏头问毛哥：“毛哥，这尕奈镇上，有没有个店老板，叫阿坤的？”



“阿坤？”毛哥嚼巴了几口饭，摇头，“没听过，哎，鸡毛，有这个人吗？”



鸡毛捧着碗想了一回，然后肯定地摇摇头：“没，这镇子上长住的汉人一个巴掌都数的出来。”



季棠棠不死心：“好像是０６年在这边开店的。”



“０６年？”光头吃惊，“那早了去了，我们也是０８年才第一次过来的，是吧毛哥？”



“是啊，”毛哥看季棠棠，“这镇上做生意的汉人，都换了好几茬了，你问这个干嘛？”



“也没什么，”季棠棠敷衍，“我有个叔叔，０６年的时候来过这边，说是跟阿坤很好。这趟过来，我还想着能见上一见呢。”



饭后不久，天渐渐黑下来，偌大店里只有这寥寥几个人，都搬着凳子围着锅庄烤火听音乐，季棠棠待着无聊，先回房去了，回房前问毛哥：“有网么？”



问的时候，她基本不抱希望，想不到毛哥懒洋洋地答：“有无线，就是卡的很。”



季棠棠已经很满足了。



屋里只有她一个人，网页打开的速度非常卡，等着网页出现的无聊当儿，手机又响了，还是凌晓婉家。



季棠棠按下了接听键，信号不好，她一边喂喂喂，一边赶紧打开门出来。



那头响起的是凌家阿姨陪着小心的声音。



季棠棠叹气：“我刚到尕奈镇，明天去尕萨摩峡谷。有什么消息会及时通知你们。”



放下电话，无意间瞥到岳峰正上楼来，木制的楼梯被他踩的吱呀吱呀的，岳峰也看到她了：“一个人？下楼一起聊天吧。”



季棠棠摇头：“忙活了一天，有点累了，想早点休息。”



岳峰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问：“明天要去哪？”



“嗯？”季棠棠没听明白。



“刚有其它旅馆的客人过来，想找人拼车明天一起去高原海子。拼车的话，一个人均摊的车费能便宜点。你要不要一起？”



“明天有点事，再说吧。”季棠棠语焉不详，冲着岳峰抱歉的笑了笑，撇下他直接回房了。



睡觉前，季棠棠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塑料气泡薄膜的包包，撕开透明胶带，从里头取出一个风铃。



风铃的式样很普通，古铜色，莲叶形的铃盖，撞柱是各种不同形状的古钱币。



季棠棠把风铃悬在床尾，黑暗中，她盯着风铃的轮廓看了许久，才慢慢睡去。



这一觉睡的极不踏实，楼下的音乐声起不到催眠的作用，反而频频扰人清梦，音乐声停的时候季棠棠看了看手机，居然已经是夜半两点了，看来这群人都是夜猫子。



第二天的闹表定的是凌晨六点，横竖一个人独占十人间，不怕吵到旁人。晨起洗漱，完了之后从背包内囊掏出一把普通版型的瑞士军刀和袖珍户外手电筒揣进兜里，又解下包上的一根登山杖，匆匆下楼去了。



厅堂里所有的凳子都上在桌子上，不是开门营业的模样，但旅馆的正门却大开着。季棠棠去隔壁的清真饭店要了碗粥，加了碟咸菜，又让老板用塑料袋装了两个鸡蛋。



吃完饭，主街上几乎没有人，季棠棠一路向西，不一会就到了尕萨摩峡谷的入口。



顺着河一路往里走，路不算险，有些河滩已经被河水漫过了，好在不深，登山鞋又防水，一路也就踏水过来了，两边的石壁一览无余，要说一个大活人能在这个地方失踪，季棠棠还真是不相信。



又走了约莫一个小时，河水渐渐变成了暗流，地上只留乱七八糟的卵石，地势渐高，视线不再一览无余，多了很多半人高的灌木丛。



季棠棠觉得灌木丛是重点地带，她在这一块逡巡了很久，用手扒拉开草丛仔细地查看，希望能发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事实上，她只找到两个废弃的农夫山泉的矿泉水瓶。



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的举动纯属徒劳：都过去这么久了，哪还真的能留下什么现场痕迹让自己去发现？



季棠棠叹了口气，走到一块石头边上坐下休息，空中传来辄辄的声音，抬头看时，是两只秃鹰，盘旋了一阵，又回到高处的巢穴里去了。



尕奈镇的另一头有藏民的天葬台，季棠棠一想到这些秃鹰是惯常吃死人肉的，就禁不住浑身发毛。



休息了一阵，季棠棠准备继续朝里走，才走了两步，身后有人远远叫她：“嗨。”



季棠棠很意外：还有谁也这么早？



回头一看，认出是昨天跟自己一起到尕奈镇的那个眼镜男生，待他到了跟前，季棠棠瞪大眼睛看他：“这么早？”



“你不也是。”眼镜男生笑，“我下午要跟人拼车去高原海子，怕时间赶不及，所以起早来走尕萨摩峡谷。”



然后他一拍脑袋：“都认识这么久了，还没跟你说我的名字呢，我叫陈伟，就叫我大伟吧。”



季棠棠点头：“我叫季棠棠。”



“那我叫你棠棠？”



“我比你大，干嘛不叫我棠棠姐？”季棠棠咯咯笑起来，笑得大伟怪不好意思的。



再然后他忽的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掏出手机：“棠棠姐，留个号码吧，出来一趟，认识挺不容易，以后逢年过节，给你发短信什么的。”



季棠棠为难：“我出来时没带手机啊。”



“报号码啊，”陈伟瞪大了眼睛，“你不会连自己手机号都不记得吧？”



季棠棠无言以对，她还真不记得自己的手机号，因为一直没什么要联系的人，现在的这张卡号是为了和凌晓婉的妈妈联系临时买的，里头的联系人就凌晓婉妈妈一个。



“我……脑容量有限，真不记得，”季棠棠硬着头皮解释，“回去的时候再给你吧。”



好在大伟也没多想，两人搭伴往里走，一路上，大伟给她介绍尕萨摩峡谷里著名的景观。



“有个鹰嘴岩，据说从某个角度看特像一只鹰，不是谁都有运气看到的，还有个仙女洞，洞里有神石，很多藏民都定期去拜的。”



“什么样的神石啊？”季棠棠好奇。



“没见过。”大伟摇摇头，“就是块石头吧，听说挺灵的，如果头痛，在石头上蹭蹭脑袋，马上就不痛了，如果肚子痛，就蹭蹭肚子。”



“那我昨晚睡的不好，脑袋发晕，我一会去蹭蹭脑袋。”



“洞里还有个洞，在那里许愿，仙女会听见的。”



“你要许什么愿？”



大伟叹了口气：“保研成功。”



“藏族的仙女，还管得着大学里保研的事？”季棠棠笑他。



“也就是个心愿嘛……”大伟又不好意思起来。



两人运气不算太好，到底没能看到什么鹰嘴岩，不过仙女洞倒是很快就找到了——仙女洞的洞口结着藏民惯用的经幡和哈达，很显眼。



洞口只一米来高，必须弯腰进去，从外头朝里看，里面黑漆漆的，时不时还听到滴答滴答的流水声。



“里头有活水？”季棠棠奇怪。



“不知道，那大哥没说。”大伟弯下腰来，“哎，我打头阵。”



倒是挺有绅士风度的，季棠棠心里赞了一句，也跟着弯腰进去，也不知道是因为进洞还是弯腰的关系，总觉得气喘不顺，有点费力。



需要弯腰的路途很长，两人不得不时时蹲下身子歇息，越往里走越黑，季棠棠掏出手电来照明，灯光在不远处晃了晃，那里很亮，积着一摊水。



“水深不深？”季棠棠问前头的大伟。



“深倒不深，过脚面，哎呀，可怜我的鞋！”大伟大呼小叫，季棠棠在后头偷笑，她的登山鞋不怕水，一步步很是肆无忌惮。



约莫过了五分钟左右，前头的大伟长吁一口气：“终于能站直身子了。”



季棠棠一步步挪过来，扶着石壁站起身，手电四下那么一扫，扫见一块圆柱状的石头，石头上扎着哈达。



“那就是神石？”



“八成是。”大伟提醒她，“你不是头疼么？快去蹭蹭。”



季棠棠依言过去，把额头贴在石头顶上，石头面上凉凉的，出奇的光滑，也不知被多少人蹭过了，季棠棠念叨了几句，回头看大伟：“你不蹭蹭？”



“我找那个许愿洞，保研比较重要。”大伟四下张望，“究竟是哪里来着？”



季棠棠打着手电帮他照明，手电的光柱一遍遍在渗水的嶙峋洞壁上扫过，大伟忽然叫了一声：“别动，就那，那儿！”



“哪？”季棠棠将光柱往回移了移，过了片刻才反应出那处的黑色比周围似乎浅些，看起来是个小洞。



“哎，棠棠姐，帮我照着些，保研成功与否，在此一举了！”大伟很激动。



季棠棠噗一声笑出来，将手电打低了些：“那边也有积水，小心鞋子。”



大伟应一声，踮着脚尖往那个小洞走。



“怎么样？到了就快许愿吧。”季棠棠催促他。



大伟两手撑着洞壁，把脑袋慢慢探进洞里去，忽的又惊又喜：“哎，棠棠姐，这洞洞口小，里头高，刚好能容一个人站进去！”



没等季棠棠回答，他矮着身子进去了，从外头看，只能看到他的两条腿。



季棠棠揿下手电的开关，以便多省点电：“大伟，快许愿吧，许了愿好出去。”



大伟应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在洞里的关系，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季棠棠听到他卯足了劲的喊声：“我要保研！保研！保研！”



看不见他的样子，但是多少能想象出几分，季棠棠忍住笑：“行了，出来吧。”



“怕仙女没听见，再喊三声。”



“我要保研，保研……”



声音一下子断了。



季棠棠等了一会，忍不住提醒他：“不是说三声么？怎么才两声？”



没人答应。



季棠棠愣了一下，似乎是觉出什么不对劲来了，一颗心登时跳的厉害。



她咽了口口水，慢慢把手电筒的开关又推了上去，光柱照向刚才大伟站的位置。



从这个角度，明明可以看到大伟露在洞口的两条腿的。



但是现在，只能看到黑洞洞的洞口。



季棠棠握着手电筒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她试探着又喊了一声：“大伟？”

『食骨』 第五章

  





还是没人回答。



季棠棠打了个寒噤。



四周安静的可怕，滴答的水声分外刺耳。



季棠棠将登山杖握在手里，打着手电慢慢向那个洞口踱过去。



洞口很小，季棠棠将登山杖送进去，反握着手柄摇了几下，杖端磕在石壁上，发出闷闷的声响，除此之外，并没有碰上别的障碍物。



季棠棠心一横，矮身钻了进去。



大伟说的没错，这洞洞口小，里头却高，刚好能容一人站得下。



只是，除了洞口，根本没有别的出口，那么大一个大活人，怎么就这么凭空……不见了？



季棠棠站了半晌，突然开始觉出害怕来，似乎这洞口就是一张嘴，再迟上半晌，利齿闭合下来，自己就再也逃不脱了。



她双腿发软，几乎是落荒而逃，出洞的时候几次磕到洞壁，连登山杖都落下了。



去到洞外，阳光炽烈地刺眼，季棠棠只觉得头晕，慢慢倚着石壁大口喘气，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发酸，俯下身子冲着洞内大声叫道：“大伟！大伟！”



没有回音，只高处秃鹰盘旋，风吹过，岩上的灌木丛草微微晃动，季棠棠站在最盛的日光之下，却只觉得浑身发冷，直到左近传来絮絮人声。



回头一看，又有当地的藏民进来，是两个皮肤黝黑的男子，手里摇着转经筒，嘴唇上下翕动，似乎念着六字真言，季棠棠仿佛落水者捞到了稻草，赶紧迎上去：“能帮个忙吗？我朋友在洞里……”



对方茫然，先是摆摆手，示意听不懂汉话，然后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藏语，这回换了季棠棠听不懂，她呆呆看两人过去，那两人似乎也觉得她很奇怪，走出老远还回头看她。



毛哥很早的时候就起身了，先把旅馆的门打开，他记得那对上海小姑娘前两天跟他说过，早上务必给开个门，因为要赶今天的早班车回兰州，然后从兰州转机回上海。



开了门之后，他又转回去睡回笼觉，直到日上三竿才打着呵欠正式起床，先把锅庄的水烧上，然后挨个把架在桌子上的凳子放下来，最后去到隔壁的清真餐厅，给自己点了份牛杂汤，给岳峰和光头点了粥和馒头咸菜。至于鸡毛，他一直回家住，不需要自己负责早餐。



点完了忽然想起昨儿到店的季棠棠，也给她点了一份粥。



汤饭送来之后，毛哥挨着窗边的桌子坐下，很是心满意足地享受早餐，岳峰起的最早，跟他打了声招呼就去了洗手间，接着下来的是那对上海女孩中的一个，好像是叫什么羽眉的……毛哥的眼睛刷的瞪圆了。



羽眉跟毛哥道了早，懒懒地打着呵欠去洗手间，不一会岳峰进来倒水喝，毛哥腾的就窜了上去。



“那个……那个羽眉，”毛哥气急败坏，“不是说要赶今天一早的车走么？不是要赶飞机吗？我还特意起个大早把门给开了……”



“改签了。”岳峰答的轻松。



“为什么改签？”



“在这玩的开心，想多待几天呗。”



“是不是你？”毛哥咬牙切齿，伸手就戳岳峰的额头。



“哎，哎，”岳峰躲他，“我可什么都没做，我不好那款的。”



“那还不让人走？”



“都说了人自己乐意留的，再说了，现在人少，多些人多点热闹，不也变相给你赚多点房费么。”



毛哥没语言了。



说话的当儿，光头也进来倒水，听得挺乐呵，末了拍拍毛哥的肩膀：“岳峰也不容易，牺牲了色相给你赚那点房费，不值当。”



“呸。”岳峰和毛哥同时啐他。



“赶紧洗漱了吃饭。”毛哥没好气，“哎，谁帮我上楼叫叫那姑娘，就昨儿来的那个，怎么现在还没起？一会粥凉了。”



岳峰还没来得及说话，光头开口了：“我去叫吧。”



上楼没两分钟他就下来了：“那姑娘不在。”



“不在？”毛哥大吃一惊，“走了？”



“人不在，东西都摊着，八成是出去了。”



“出去了？”毛哥赶紧朝窗外探出半个身子，主街上空的很，闲晃的人不过小猫两三个。



“不可能是去高原海子，下午才有拼车的。也不会是去天葬台，最近没死人，没天葬。”岳峰在对面坐下，拿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



“那就是去峡谷了？”毛哥纳闷，“就那么一破峡谷，有个什么看头？”



“话不能这么说，她从北京过来，见多了高楼大厦故宫长城什么的，还就看峡谷新鲜。”岳峰漫不经心。



毛哥想想，倒也是。



光头没说话，坐下来呼啦啦喝了两口粥：“那姑娘有点古怪。”



“一个人来西部地头的，谁没点古怪？”毛哥乜了光头一眼。



“谁古怪？”羽眉恰好进来，手里拈了片浸了爽肤水的化妆棉，小心地擦拭额头。



毛哥想示意光头别乱说，哪知眼神示意的慢了一步，光头已经接茬了：“昨儿来的那姑娘。”



“她呀。”住店的女客加上自己统共才三个，羽眉立刻就反应出他说的是季棠棠，“是有点古怪。”



“人家怎么古怪了，”岳峰的声音有点冷淡，“比你漂亮的都古怪，是吧？”



“哎，岳峰！”羽眉娇嗔之中带着些许不悦，“怎么这么说人家嘛，显得人家多不好看多小气似的。”



岳峰不理会她，自顾自伸筷子夹起一根咸菜搁进嘴里，羽眉有点尴尬。



毛哥虽然不怎么喜欢羽眉，也只得出来说和：“丫头，倒腾妥当了再下来。”



他推推原本为季棠棠点的那碗粥：“倒腾妥当了下来吃早饭。”



羽眉也知道毛哥是给她台阶下，甜甜应了一声上楼去了。



毛哥这才转头看光头：“怎么古怪？”



岳峰没抬头，手上的动作却停了。



“那丫头床头，挂了个风铃。古钱的。”



“挂风铃怎么了？”毛哥没好气，“她要是乐意，挂个冲锋枪我都没意见。”



“我也说不大清，”光头挠了挠脑袋，“那古钱都生铜绿了，钱上的字也看不清楚，看着是老久老久的东西了。怎么年轻小姑娘随身带这种玩意儿的？”



“少见多怪，”毛哥鼻子里哼哼两声，“没准是做古玩的。”



“她那样，不像做古玩的山西客。”



“又说没见识的话了，”毛哥伸长胳膊，照着光头圆滚滚的脑袋就是一下子，“做古玩的还非得在自己脑门上贴个字条？别看像不像，这年头，像啥不是啥，不像啥才是啥，你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光头嘿嘿笑起来：“还真有。”



正说着呢，岳峰忽然皱了下眉头，伸手指了指外头：“那不就是……那丫头么？”



顺着岳峰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还真是季棠棠。



她正站在街尾达瓦旅馆的门口，跟人说着什么。



毛哥皱了皱眉头，拿胳膊捣了捣光头：“她在那干嘛？嫌这住的不舒服，换旅馆？”



“不知道。”



再看时，季棠棠忽然转身离开达瓦旅馆，快步拐过了街角。



“哎，岳峰。”毛哥支使岳峰，“你过去问问，那丫头是想干嘛？”



“我说老毛子你是闲的抽疯了吧，”岳峰动都没动，“好端端的，我干嘛要去打听那丫头？”



“打听一下怎么了？闲着也是闲着。”毛哥理直气壮，“横竖我们没事，现在生意这么清淡，这店里从早到晚进不了两个人，累着你了怎的？



“不去。”岳峰回绝的干脆利落。



毛哥没辙，刚好达瓦旅馆的老板丹巴过来，看情形，是去清真餐馆点餐，毛哥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中途截下他：“丹巴，刚刚那姑娘，跟你说什么？”



“她啊？打听个人。”



“谁？”



“说是找个汉人学生，叫陈伟的。我那没有，我让她去格桑家的旅馆问问。”



“哦。”



毛哥莫名其妙，只得放丹巴过去，岳峰哼了一声：“打听着了？老毛子你要真闲的发慌，下午我们一起跟车去高原海子那边逛逛，店面让隔壁看下就行。”



毛哥还没应声呢，丹巴又退回来了：“那姑娘还问了仙女洞许愿的事。”



“嗯？”毛哥看他，莫非还有后话？



“我同她讲了，要在神石前头不声不响的许愿，她马上问我，不能大声喊的嘛？”



“大声喊？”这下别说是毛哥了，连光头和岳峰都吓了一跳。



“可不？”丹巴皱眉头，“谁教她大声喊的？那会触怒洞里的仙女的。你们教的？”



毛哥赶紧摇头：“她连问都没问过。”



丹巴走了之后，毛哥和光头他们面面相觑，岳峰哼了一声：“这丫头要真敢在神石前头聒噪——这可是犯忌讳，老天保佑旁边没藏民，不然她铁定会被揍一顿。”



陈伟的确住的是格桑旅馆，双人间。



“房里还住了谁？”季棠棠问的急。



前台的藏人小姑娘翻了翻登记本：“没人，这几天客人少，统共才住了两三个，没必要安排挤在一起。”



“那陈伟有向你打听过仙女洞的事么？”



“没。”小姑娘摇头。



季棠棠失望，顿了顿又问：“仙女洞里能大声喊么？”



这问题，先前在达瓦旅馆，她就已经有了答案，但她想再确认一下。



果然，小姑娘吓了一跳：“不能，当然不能，那会触怒仙女的！”



季棠棠咬了咬嘴唇：“那怎么许愿？”



小姑娘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问的相当愚蠢：“当然是在神石前头许愿，一进洞就能看到神石了，你不知道么？”



“那洞里还有没有别的洞了？”



“谁知道？”小姑娘有点不耐烦，“没听过。”



季棠棠不说话了，她忽然想起，进洞前她问陈伟洞里是不是有活水，陈伟马上就答了一句：“不知道，那大哥没说。”



那个大哥，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向陈伟提起过仙女洞，提起过那个不易被人发现的洞中洞，还有，大声的把自己的愿望说出来？



季棠棠的目光落在前台摊放的那本碌曲乡尕奈镇外来游客入住登记本上。



统共才住了两三个人，那需要怀疑的对象，就不太多了。

『食骨』 第六章

  





除了陈伟，格桑旅馆还住了另外两个旅客，均为男性。



其中一个是美国人，叫派瑞，二十四岁，来自亚利桑那州，挺精神一小伙，个子足有一米九，他不可能是陈伟口中的“那个人”，因为他统共只会说一句中文。



“你嚎……”



这是他下楼梯看见季棠棠时的第一句话，季棠棠做好了心理准备去接受他接下来的更为艰涩难懂的普通话，但是派瑞很有自知之明的转母语了。



另一个名字签的特草，季棠棠连猜带蒙，估摸着这人应该是叫“贺文坤”，入住登记的所在地一栏填了“兰州”两个字，身份证号码的填写更模糊，有两处涂改，尕奈镇的旅馆联网设施跟不上，信息手工登记，所以很多人提供的资料并不确切，胡乱敷衍的也不在少数。



但不巧的是，贺文坤一大早就已经退房了，前台小姑娘提供不了更多的信息，只含糊地说可能是回家了。



问起贺文坤的相貌，小姑娘也记不真切：“你们大城市来的游客，都戴那种帽子、防高原紫外线的面罩，还有墨镜，遮的那么严实，谁能看清楚长相？就知道他穿亮黄色的冲锋衣。”



季棠棠失望极了，她掏出腰包里的便签本，翻开空白一页，写上贺文坤的名字，然后在名字上重重圈了一圈。



陈伟口中的“那个大哥”，会不会就是贺文坤？



季棠棠慢慢走出格桑旅馆，快下台阶时，忽然想起了什么，飞快地将放回去的便签本又掏出来，翻回到前一页。



尕萨摩峡谷，阿坤。



阿坤，贺文坤，名字里都有一个坤字，只是巧合吗？



回到毛哥的青旅，已经差不多是午饭时间了，毛哥他们围坐了整整一桌子，菜式很简单，呛土豆片、锅塌豆腐、回锅肉，卖相都不咋滴，但闻着特别香。



毛哥倒是没料到她这么快回来：“姑娘，要一起吃吗？添碗饭就行。”



季棠棠摇摇头：“不了，我有吃的。”



她慢慢走上楼去。



光头伸筷子夹菜：“丫头脸色不好。”



“这有什么，”羽眉扒了口饭，“到这地方来的人，多半是逃避生活当中的伤心事的，说不定她是失恋了，触景伤情，心里不好过。”



羽眉的同伴晓佳嘴里塞得鼓鼓，嗯了一声以示附和。



“这姑娘是有点不大对。”毛哥若有所思，没有理会羽眉和晓佳的话。



季棠棠回了房间，径直走到自己床边，伸手拨了拨挂在床头的那串风铃，古钱互相磕碰，居然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陈伟怎么会突然间就没了呢？



季棠棠在床边坐下，伸手进兜，摸到了两个冰凉凉圆滚滚的鸡蛋。



她把鸡蛋掏出来，磕掉蛋壳，慢慢送到嘴里，一口一口地嚼。



常理来讲，一个大活人，不可能突然就不见了的，当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仔细回忆着当时的情景：洞里很黑，电筒照到了陈伟的两条腿，她为了省一点电池关掉了电筒，那之后大伟还同她说过几句话……从大伟突然噤声到她重新打开手电筒，中间隔了一两分钟的时间，这一两分钟，她完全看不到洞里的情形。



只有两种可能。



一，那个洞里有某种超自然的力量，瞬间转移了大伟，不管大伟是死是活，在那一刹那，他消失了。



二，摒除这些所谓怪力乱神的念头，所有的怪事件都是人为作祟，那么，当时大伟的消失，应该有着合理的渠道。



莫非，那个小小的只容一个人站得下的洞中洞，还有第二个出口？



理论上说不通，因为当时她曾经钻进去，那么小的空间，四围都是石壁，仙女洞在峡谷壁里，真有其它出口的话，要打通厚厚的山腹，没有机械操作，根本不可行。



当时自己有些太过慌张了，没有仔细地检查那个洞中洞，也许，在那短短的一两分钟，大伟也留下了一些可供检索的东西呢？



不行，还是得回去看看。



季棠棠站起身，一瞥眼看到床上扔着的手机，顺手拿过来塞进包里，蹬蹬蹬下了楼，毛哥他们已经吃完饭了，旅馆门口停了一辆金杯的八人坐面包车，驾驶室的门开着，羽眉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发脾气：“不是说昨天都联系好了么？怎么要出发时少一个？”



藏族司机师傅也很不高兴：“昨天说的好好的，说了要在这门口等的，死小子。”



季棠棠心中一动，停下脚步：“还有人没来？”



“有一个什么叫阿伟的，说好了拼车又不来，手机也不接，棠棠是吧，要不要一起去高原海子？”



羽眉原本看她不顺眼的，此时却忽然分外热络起来，多半是为了省下那几十块的拼车费。



“那个阿伟，是不是叫陈伟？”



司机师傅摇头：“不知道，就说叫阿伟，在格桑住的。”



那多半是了，季棠棠心中一跳：“他手机号多少？我也有事找他。”



师傅拿着旧旧的诺基亚直板黑白屏手机，将陈伟的电话报给季棠棠。



季棠棠用手机试拨了一下，居然能打通，但没人接。



早上在峡谷时，陈伟的手机是带在身边的，能打通但没人接，究竟是没留意来电，还是迫于什么威胁不能接？



季棠棠沉吟着将手机塞回兜里。



“哎，棠棠，你到底去不去？”羽眉不耐烦了，后座的晓佳也探头出来看她。



“不去。”季棠棠很干脆地回绝，“我要去峡谷。”



“峡谷有什么好看的。”羽眉嗤之以鼻，忽然眼睛一亮，脸上的不屑转作了娇嗔和暗喜，“哎，岳峰，车子空的很，跟我们一起去高原海子吧。”



“几个人去啊？”岳峰懒懒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八个人的车呢，除了司机师傅，能坐七个人。我们原本拼了四个人，我、晓佳、一个老外，还有那个什么阿伟。现在到处找不到阿伟，还有四个空座，不如一起吧，再叫上毛哥光头他们。”



“都走了，谁留下看店。”岳峰有点冷淡。



羽眉嘟起了嘴：“看店留一个人就够了，费那么大劲改签了机票留下来玩，你都不配合。”



“你也去高原海子？”



季棠棠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岳峰是在跟她说话，察觉到被冷落的羽眉脸色有点不好看了，季棠棠简短地回答：“不去。”



岳峰奇怪的看了她一眼：“那你去哪？”



羽眉抢着答了一句：“她不跟我们去海子，她去峡谷。”



“又去峡谷？”岳峰皱眉头。



季棠棠答非所问：“那天你让我把自己的东西看看好，是什么意思？”



“什么看看好？”岳峰没反应过来。



“就是昨天我洗菜的时候，跟两个小朋友说话……”季棠棠指指旅馆前头的水泥池子。



“有些当地的小孩，会乱拿游客的东西……”岳峰不想说的太多，“自己留心着点。”



季棠棠笑笑：“你也太小心了。”



“这两天镇上的游客少，拼车都拼不足人，你跟谁一起去峡谷？”话题绕来绕去，又绕回来。



“我自己去。”



“什么？”岳峰的反应很大，眉头马上皱起来，“不行。”



“怎么个不行法了？”季棠棠不悦。



“太危险了。一般进峡谷至少三人结队，一个人进去，走丢了怎么办？”岳峰说的很不客气。



“走丢了也不是你的责任。”



说完这句话，季棠棠不想多耽搁了，转身就走。



岳峰一下子火了。



“走丢了迷路了，还不是要劳动大家伙去找？你们这种大城市来的，一身的娇惯气，怎么劝都不听，尽添乱！”



季棠棠步子没停，心里狠狠骂他：关你屁事！



反倒是羽眉吓住了，陪着小心劝岳峰：“哎岳峰，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光头听到响动也出来：“怎么了岳峰，这么大火？”



岳峰没吭声，羽眉小声把事情讲了一遍。



光头朝主街尽头处看，季棠棠的影子早不见了。



他拍拍岳峰的肩膀：“得，别给自己找气受。”



“不是，都这么大姑娘家了，怎么一点不通人情的？”岳峰心中有气，“这里不是汉人地头，一不小心犯了藏民忌讳就有麻烦，而且一个单身姑娘家往峡谷里跑，峡谷里一天才进几个人，真出了事谁知道？”



“消消气，”光头笑着说和，“也未必就真出事了。”



“就是，”羽眉酸溜溜的，“岳峰，操心过了吧，对我怎么不见这么好？”



岳峰冷笑：“是么，昨儿在峡谷崴了脚，是谁找你们回来的？”



羽眉吃了他一呛，不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那个一起拼车的美国人也到了，个子老高，脸上总带着笑，自我介绍说叫派瑞。



岳峰光头他们先说了不去的，车子开动的时候，忽然又改了主意，拉开车门钻了进去，羽眉嘴上不说，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季棠棠一路上没怎么耽搁，径直进了峡谷，直奔仙女洞。



进洞之后，打开手电看了一回，找到那个洞中洞，犹豫了一下，还是钻了进去，顺道把自己先前丢下的登山杖又捡回来了。



扶住洞壁站起身，她把手电咬在嘴里，拿登山杖敲打着四壁，回声闷闷的，四壁都严严实实，绝对不会中空，也不像是有通道的样子。



这就怪了，难不成是从地下走的？



跺了跺脚，下头是很硬实的地面，也没问题。



季棠棠咬着手电发愣，手塞进兜里的时候，恰好碰到自己的手机，她心中一动，把手机掏了出来，点开最近联系人页，上面是最新存的号码，陈伟的。



再打一次试试吧，说不准就能接通呢。



洞里的信号多半不好，季棠棠一边按下呼叫键，一边猫着腰钻出这个洞中洞。



才向外走了两步就停下了，她慢慢放下手机，凝神听洞里的动静。



果然，陈伟的手机彩铃声，不只是从自己的手机听筒处传出来的。



季棠棠回头看向自己刚刚钻出来的地方。



那声音，是从洞中洞里传出来的。



可是自己刚刚仔细看过，这洞里，明明就没有手机啊。

『食骨』 第七章

  





手机铃声还在持续的响，音乐是很老的欧美金曲《ｙｅｓｔｅｒｄａｙ ｏｎｃｅ ｍｏｒｅ》，倒是很符合大伟稍嫌内向的性子。



只是，在这样幽暗的洞穴里听到这样悠慢舒缓的调子……季棠棠打了个寒噤，咽了口口水，鼓起勇气又进了洞穴。



一进洞，音乐声更加清晰了，季棠棠凝神辨别着声音的方向，慢慢抬起了头。



手机铃声是从头顶上传来的。



季棠棠揿断呼叫，屈起手指，在头顶的石壁上叩了叩，没觉出什么异样，又用手掌往上使劲推了推，心中陡地一惊：自己推的地方似乎有点松动！



她撸起袖子，将手电拧亮，仔细打量着顶上的那块石壁，与此同时，继续用手掌用力上推。



还是推不大动。



季棠棠发狠了，她把手电咬在嘴里，踩住石壁的凹处往上站定，这一来将身子拔高了半尺多，更加方便使力了。



她两手并用，往上那么一顶，就听砰的一声，那块石壁被她掀开一条缝儿。



有光透进来，季棠棠忙用手护住眼睛退回到地面，适应了之后再看，上面挪出了一道月牙形的细缝，看到的光应该是日光。



季棠棠心中一动：难道说这个洞中洞其实是通往外头的？



难得有了发现，季棠棠继续踩上石壁凹处，再用了一回劲，将那块石壁顶了起来，原先石壁盖住的地方是个约莫能容一人过的洞口，季棠棠扒住洞口，脚在下头的石壁上探了几下，又踩中一块凸出的山石，攀岩般把半个身子探出了这个洞口。



果然，这里有一处通往外头的甬道，直径跟下头的洞中洞差不多，仰头可以看到两三米高的地方有通往外头的口子，乱蓬蓬的似乎是被灌木遮着，但还是能透进日光来。



季棠棠低下头，打量着这个隔断的地方，地上铺着干枝杂草，杂草掩映的旮旯处有什么东西一亮一亮的，季棠棠伸手拿过来，屏幕上显示有好几个未接来电，最新一个电话号码来自季棠棠。



这是陈伟的手机。



再看被她顶起的那块石盖，这石盖很重，从下面往上顶的确困难，但是石盖的正面有凸起，像是天然做成的手柄，如果有人从上面提的话应该方便许多。



季棠棠压住心头的惊讶，将手电拿在手里，又往四壁照了照。



有一块突出的石头上暗褐色的一片，好像是血。



季棠棠看了好一会儿，慢慢缩下身子，将那块石盖恢复原状，然后出了仙女洞。



洞外阳光正好，季棠棠用手搭成凉棚往上看，这块山壁坡度很陡，上头郁郁葱葱长了许多灌木，不是攀爬的好去处，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景点。



更何况，下头是仙女洞，人的注意力都被洞中的神石吸引过去，更加不会注意山壁以上如何了。



季棠棠心中的推测初步成型，她往外走了走，坐在仙女洞对面的河滩石上，慢慢还原当时的场景。



陈伟应该不是自己主动消失的。



在自己熄灭手电的那一两分钟，有人动作很快地把那块石盖掀开，不知道用什么手法制住了陈伟，然后把他从那个洞口拖了上去，接着盖上了石盖。



在这个过程当中，陈伟的手机掉了下来，但是因为上面那个洞里铺了干枝杂草，没有什么响动，劫持陈伟的那个人没有留心。



这个人动作很轻也很快，而且陈伟当时大声许愿的声音也盖过了一部分异常的声响，否则的话，外头的季棠棠应该听到异样的响动。



再然后，季棠棠发觉陈伟不见了，进洞查看。



当时……



季棠棠脑子嗡的一声，后背直冒冷气：当时那人应该还没来得及走，也就是说，自己在洞中洞里用登山杖试探时，那人挟持着陈伟，就在自己的头顶上，中间只隔了一道石盖！



陈伟如果还清醒着，那时一定会拼命挣扎，但是自己当时没听到别的动静，由此推测，陈伟当时应该已经昏死过去了。



再然后……



季棠棠设想着那人接下来的动作，他应该等到周围都没有人之后，把陈伟拖出了甬道，从那个灌木丛盖着的口出去了，拖拽的动作很粗鲁，陈伟的身体被锋利嶙峋的石壁划破，留下了血迹。



这样的推测应该是比较的合理了，这样说起来，整件事情跟妖魔鬼怪没什么关系，纯粹是人为策划好的。



季棠棠捡了根树枝，在面前干燥的河滩上比比划划，潦草地用只自己看得懂的缩写列下步骤。



一、陈伟被人盯上了——他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被人盯上？那人盯上他，是随机的，还是有预谋的？



二、有人告诉他仙女洞的事情，特别点出了这个洞中洞——刚才自己在街上打听了一圈，几乎没人知道仙女洞里还有洞中洞，藏人的风俗里，也没有在仙女洞中大喊大叫的说法，难道大喊大叫，是为了给石盖那头的人信号，告诉他有人来了？



三、陈伟被带走了——进峡谷只为探险，身上不会带很多钱，而且陈伟只是个学生，那么可以肯定，那个人不是为了求财。



四、峡谷这么大，出了那个甬道口，那人会把陈伟带到哪里去？



五、陈伟的失踪，跟凌晓婉的失踪，中间会不会有着某种联系？



季棠棠看着自己列出的潦草的步骤，想了很久，才慢慢伸脚出去把字迹抹平。



陈伟的失踪，她需要报警吗？



报警的话，等于将那个洞中洞的秘密公之于众，这样一来，会不会打草惊蛇？这里是西部，犯罪分子真的躲到哪个山疙瘩里，找上几年都未必找得到，久而久之，这样的案子，也就搁下来了。



季棠棠很犹豫。



而且，警方一定会怀疑她：一个普通的游客，同伴在眼面前失踪，第一时间为什么不报警，自己东查西访，还把洞中洞的秘密给找出来了？



她解释不清楚的，也没法解释。



季棠棠叹气，这个时候，手机又响了。



凌晓婉家。



这一次，是个比较生硬的中年男人，语气很不好：“是季小姐么？”



“是。”



“我不知道季小姐是什么职业，也不知道季小姐有什么特殊的本事，但是连公安都解决不了的事情，我也不指望什么了，所以，请季小姐以后不要再打扰晓婉妈妈，她身体不好，经不起这样来回的折腾。”



季棠棠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已经挂掉了。



季棠棠盯着电话，气急反笑：“我打扰晓婉妈妈？是她整天打电话给我好不好？”



不过，现在顾不上跟这个男人生气，迫在眉睫的是陈伟的事情，报警还是要报的，季棠棠决定采取一个折中的法子——她装作怎么找也找不着陈伟，让格桑旅馆出面报警。



但是没想到，到了格桑旅馆，事情又有变化。



“那个陈伟，”前台的藏人小姑娘还记得季棠棠早上过来打听过，“他下午来电话了，说是有急事离开了。”



“有急事……”季棠棠愣了一下，“那他的东西呢？”



“让我们帮忙收着，说是过一阵来拿。”



季棠棠咬牙：何其荒谬，陈伟已经失踪了，手机也在自己这里，他还怎么打电话给旅馆？



“打电话的真的是陈伟？”



“什么意思？”藏人小姑娘不明白。



“我的意思是，”季棠棠字斟句酌，“你听那人的声音，真的是陈伟？”



“应该是吧，”藏人小姑娘奇怪，“你们汉人说话，我不大分的出来。不过剩下什么东西他都说的明明白白，外套、洗漱用具、ｍｐ３，全摊在房间里，我卷卷都塞到他的包里去了。”



“他包里还有什么？”季棠棠追问。



“喂，”小姑娘不高兴了，“我们不会乱翻客人的东西的。”



季棠棠没说话了，她的眼睛往前台里头瞄了瞄，靠近地上的储物格里放了个黑色的背包，看着眼熟，应该是陈伟的。



这个打电话的人是谁？他明显是在混淆视听，意图在短时间内造成陈伟安然无恙的假相。



季棠棠脑子转了几转，想出了个偷梁换柱的主意。



她很快回到毛哥的青年旅馆，羽眉她们去高原海子还没回来，旅馆里冷冷清清，只有毛哥和鸡毛在，鸡毛在尕奈开杂货店，店面离着毛哥的旅馆不远，这两天生意清淡，他就老往毛哥这跑，典型的惫懒人物，头发乱蓬蓬如同鸡窝，季棠棠很怀疑他上一次梳理是在什么时候。



鸡毛懒洋洋跟她打招呼：“丫头回来啦。”



季棠棠笑了笑，转向毛哥：“毛哥，能给我找个包么？黑色的背包？”



毛哥纳闷：“你自己不是有包么？”



“有其它用处。”季棠棠含糊其辞。



你别说，毛哥还真给她翻出一个来，说是以前的客人嫌旧扔在这的，其实跟大伟的背包并不太像，但是季棠棠觉得蒙混过关不成问题。



她找了些废纸，把背包塞得满满当当，背着去了格桑旅馆，那藏族小姑娘看见她又是不请自到，眉头都快拧成一个疙瘩，季棠棠笑嘻嘻的，也不恼：“住店。”



“住店？”小姑娘大吃一惊，“你真住店？”



“是啊。”



“你不是已经住下了么？”



“想换一家。”



来的都是客，自然不会赶客出门，小姑娘低头去填入住登记单，季棠棠装着好奇，整个人都趴在前台柜上，越趴越近，越趴越近……砰一声，她“一不小心”，把前台上搁着的旅馆名片置架给碰到地上去了。



那小姑娘一看便急了，又不好埋怨她，只好蹲下身子去捡散落的到处都是的名片，季棠棠一叠声的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背着包一矮身子，从前台挡板下头钻进去了，很热情地帮小姑娘捡名片。



趁着小姑娘不注意的当儿，她迅速地把自己身上的背包和储物柜里陈伟的背包做了交换。

『食骨』 第八章

  





小姑娘一点都没怀疑，收拾停当之后，给她开了二楼最里头的单人间。



季棠棠背着陈伟的包，蹬蹬蹬的上了楼，一路小跑着开门进房，进屋后关上门，一颗心砰砰砰跳个不停。



毕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她定了定神，走到床边拉开陈伟的背包拉链，托住底部往下使劲抖了抖，包里的东西哗啦啦摊了满床都是。



换洗衣物、洗漱用具、一筒饼干、半袋梅子、自动水笔、打印的甘南自游行攻略、证件……找到了，证件！



季棠棠拿起陈伟的学生证，红色的封皮上有西安电子科技大学的凸形字，打开学生证，里头夹了两张卡，一张身份证、一张校园一卡通。



季棠棠冷笑：有急事离开了？有哪个行路人会把自己的证件丢下？



她随便拣了一张攻略，在背面抄下了陈伟的基本信息，折好了放进自己兜里，然后把陈伟的东西重新装进包里。



正装到一半，手机突然响了，季棠棠吓了一跳，看屏幕时，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怎么又是凌晓婉家？



她沉着脸不想去接，奈何这手机铃声一下一下，短时间内没有止歇的意思，季棠棠只好揿下了接听键，口气很冲：“喂？”



那边的声音怯生生的：“季……季小姐？”



是凌晓婉的妈妈。



“季小姐，晓婉爸爸的心情不大好，你千万……别放在心上。”凌家阿姨陪着小心，“晓婉的事情……还要拜托你……”



季棠棠冷静地开口：“凌家阿姨。”



“啊？”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诧异——这也在情理之中，季棠棠自和她有接触以来，很少这么郑重其事地同她讲话。



季棠棠心中叹了一口气，尽量把语气放平和：“我想你有点误会，我是要查你女儿的事情，但是我不敢保证一定会找到她。”



那头一下子没了声音。



过了好一会，听筒里才传来凌晓婉妈妈近乎于哽咽的声音：“季小姐，你的意思是……晓婉她已经……”



季棠棠心中不忍，迟疑了一下，违心道：“我只是觉得，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一定没事的，季小姐。”凌晓婉妈妈的声音很激动，“你不是还梦见过晓婉么？晓婉不是还跟你沟通过信息吗？那么你出面，就一定能找到她，对不对？”



季棠棠不知该说些什么，顿了顿才道：“我现在还没查出什么，等有了消息，我会联系你。”



不待凌晓婉妈妈回答，季棠棠飞快地挂断了电话。



她很怕继续对话下去，会不得不让凌晓婉的妈妈面对巨大的失望。



凌晓婉是否还安然无恙？不可能。



因为，凌晓婉是撞铃的第一道怨气。



只有死人的怨气，才能撞响她带的那串古钱风铃。



证实了陈伟的离开纯属子虚乌有，还得把背包重新换回来。



不好故技重施，一而再再而三撞翻前台摆设的伎俩未免太过拙劣，好在时间也比较晚了，再过一两个小时，旅馆关门，前台应该就没有人了，届时再换背包应该比较方便。



折腾了这么久，季棠棠多少有点累了，歪在床上本想小睡一会的，哪知一觉起来，窗外已然黑透，季棠棠赶紧掏出手机看时间，凌晨１：３０分。



打开房门，静悄悄的楼道里杳无人声，季棠棠背着背包蹑手蹑脚下楼，楼下的大堂黑漆漆一片，季棠棠打开袖珍手电，确认了一下前台的位置，又将背包换了回来。



背包上楼时，忽然想到了什么，暗呼糟糕。



她向毛哥借包时，只字未提晚上换旅馆的事——这么说来，对毛哥他们来说，她属于是走失了？夜半未归？



想起昨天光头他们前往尕萨摩峡谷去找羽眉和晓佳，还有今天中午岳峰对她发了那么好大一通脾气，季棠棠不觉头皮发麻。



但是这么晚了，把店主喊起来开门明显不大妥当，季棠棠灵机一动，想到尕奈镇上的旅馆多半会互通有无，赶紧找到前台的电话簿，翻了一回，果然找到了毛哥旅馆的前台电话。



拨号码时，季棠棠战战兢兢，她很希望没人接：那至少说明没人在等她，大家都去睡了。



事与愿违，刚嘟了一声就有人提起了电话，是毛哥焦急的声音：“找到了么？”



季棠棠愣了一下：“啊？”



毛哥立刻就听出了她的声音：“丫头！”



声音里明显有怒意：“你跑到哪去了？光头和岳峰他们出去找你，现在都没回！”



“我……”季棠棠只觉得难以启齿。



“不管你在哪，赶紧回来。我还得打电话给光头他们，让他们别在峡谷乱晃了。”毛哥不由分说挂了电话。



季棠棠肠子都悔青了，自己一意孤行是自己的事，但是影响到别人就很欠抽了，况且现在都快凌晨两点了，岳峰和光头居然还在大峡谷里找她。



如果有地缝，她真的希望钻进去。



季棠棠硬着头皮把格桑的店主叫起来开门，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藏族女人，心肠倒很好，睡眼惺忪地问她：“姑娘，大半夜的，你有地方去么？”



季棠棠赶紧点头：“有。”



店主不放心，打着手电送了她一程。



毛哥在大门口等她，季棠棠心慌慌的，问：“光头他们回来了么？”



“还没，联系上了，估计在回来的路上呢。”毛哥满肚子气，见她已经是一副懊恼的要死的样子了，也不好再骂她，“丫头，赶紧回房睡觉。”



“啊？”季棠棠没反应过来。



“你不睡觉，等着挨骂是么？”毛哥瞪她。



“可是……”季棠棠说的艰难，“光头他们在峡谷里白忙活一场，本来就满肚子气，回来一看，我居然大模大样就睡了，不是更……不好么？”



毛哥也没辙了。



季棠棠叹气：“算了，让他们骂我吧，我都做好准备了。”



她进屋去，挨着锅庄坐下，夜晚的尕奈比起白天温度起码低了十五度，毛哥怕她冷，拿了条毛毯来给她盖上。



季棠棠倚着椅背，把毛毯裹的紧紧，出大峡谷需要一段时间，光头他们应该没那么快回来，毛哥关了门，在前台里理账，间或喝一两口青稞酒。



“丫头，要喝酒么？”



“不喝。”季棠棠摇头，想了想找话说，“岳峰他们，今天去高原海子，好玩么？”



“还不就那样，”毛哥头也没抬，“他们经常来这块的，什么大峡谷、高原海子，见惯不惊了，无所谓好玩不好玩。”



“他们是做什么的？怎么这么空闲啊？”



“他们跟你不一样，丫头你是大学生吧，毕业了进大公司，规规矩矩做事，不知道外头三教九流的路数多得很，哪一行都大把钱赚，不一定要累死累活。”



他说的隐晦，季棠棠也不好再问。



渐渐的，她又有了点睡意，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毛哥压低了声音给岳峰他们打电话，她的思维很乱，想到很多事情，想到仙女洞，想到那个洞中洞。



洞中洞里，她弯着身子，手拿登山杖在洞壁上来回敲打着，然后，她好像发现了什么，将头顶上的石盖推开。



她看见洞口有一个人，穿的破破烂烂，肮脏的头发结成了一缕一缕，他奋力往外爬，腋下夹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陈伟。



季棠棠的心跳的厉害，她手脚并用，希望能跟上那个人，从那个人手中把陈伟截下来，她拼命地往前爬，原以为爬出了洞口就能看见阳光，谁知道不是，居然到了一个更加幽暗的洞里。



陈伟坐在一个角落里，满脸血污，他痛苦地看着季棠棠，然后开口跟她讲话。



不知为什么，他拼了命的说话，但是季棠棠听不到他的声音，只能看见他的口型，他说的应该是四个字，说了一遍又一遍。



季棠棠全身发抖，大声问他：“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岳峰他们进门的声响很大，季棠棠一下子就醒了，她全身发冷，凉意似乎一直渗透到骨头里，身子抖的厉害。



岳峰一眼就看见了她，将她的茫然表情尽收眼底。



他并不知道季棠棠是做了噩梦，他和光头在峡谷里起码转悠了三个小时，期间不断地跟毛哥联系，毛哥的回答一直是：“没回来。”



后来终于收到她平安的消息，岳峰的怒气简直无法控制，光头也气得不行，一路上都在抱怨：“这丫头是吃错了药还是脑袋有病，跑到格桑去睡，招呼都不打一个的么？”



这么大晚上的，在阴森森的大峡谷里吹冷风，活活冻了三个小时，搁着谁都不是一种愉快的经历。



岳峰以为，季棠棠多少会有点歉疚的，哪知一进门就看到她茫然的模样，好像大梦初醒，根本不知道自己给别人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岳峰正准备发火，季棠棠却猛地站了起来，疯了一般往楼上跑，出前厅的时候，脚下被门槛一绊，险些摔倒。



岳峰适时扶了她一把。



她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岳峰，跌跌撞撞上楼去了，岳峰和光头对视了一眼，皱了皱眉头：“我去看看。”



岳峰快步跟了上去。



一上楼，他就看到季棠棠站在十人间的门口，房间的门开着，但是季棠棠没有进去，她就站在门口，僵僵的，像一个木头人。



房间里传来金属互相叩击的声音，借着走廊里的微弱灯光，可以看到挂在床头的那串风铃，似乎是被看不见的手挥打撕扯着，激烈地互相碰撞。



季棠棠脑海中闪过四个字。



陈伟死了。

『食骨』 第九章

  





岳峰还没近前就听到风铃的撞击声：“怎么这么大声音？风大？没关窗么？”



他的声音提醒了季棠棠，季棠棠浑身一震，抢先一步跨进屋里，在岳峰过来之前把门给关上，飞快的插上插销。



岳峰从未吃过这样嚣张的闭门羹，火气蹭蹭蹭地往上窜，他上前一步，右手握拳重重叩门：“季棠棠，你是怎么回事？”



叩门声和质问的声音，在这样的寂静夜里传出去很远，毛哥和光头三步并作两步也赶上来了，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响打开，是穿着睡衣睡眼朦胧的晓佳，她看到岳峰愣了一下：“岳峰？大晚上的不睡觉，干嘛呀？”



羽眉先是赖在床上，听到晓佳的问话，知道外头的是岳峰，也赶紧披衣出来了。



毛哥看着脸色难看到极点的岳峰，又转头看看紧闭的门，有点摸不着头脑：“岳峰，怎么回事这是？”



“你问问她是什么态度？”岳峰口气很冲，“要不要这么难伺候？”



话没说完门就开了，季棠棠站在门口，脸色又是苍白又是疲倦。



“丫头，”毛哥看出两人之间有矛盾，有心想说和，“这么回事这是？”



“我知道给大家惹麻烦了，闹到你们大半夜都不能睡是我的不对。”季棠棠看着岳峰，声音很平静，“你对我有意见的话，我明天就搬走……今晚搬走也行。”



岳峰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下子就愣住了。



“哎，丫头，说什么呢，”毛哥的脸沉下来，“岳峰再不对，今晚上他也去大峡谷里找了你两三个钟头，受冻受累的，你不领情也就算了，怎么还说这么伤人的话？再说了，黑灯瞎火的，你能搬到哪去？”



季棠棠不说话了。



“太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毛哥挥挥手，“都睡觉去，不准再吵了。”



毛哥的声音里有着不容驳回的力量，岳峰冷笑一声，转身就下了楼，羽眉犹豫了一下，披着衣服跟下去了，晓佳和光头看看没自己的事，各自回房睡觉。



毛哥却不挪步，他看着脸色苍白的季棠棠，又是疑惑又是担心：“丫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没有。”季棠棠答的很快。



毛哥叹了口气：“不想说就算了。不过丫头，尕奈这地头偏，一年到头也没多少游客，能聚在这就是缘分，能谈的来更不容易，现在是淡季，这旅馆里统共才住了几个人？岳峰和光头算半个店主，客人也就你、羽眉和晓佳三个，拿你们当自己人看，怕你们在外头有闪失，话真说的重了，也是为你们好，别记仇，别往心里去。”



“没。”季棠棠赶紧摇头，“没记仇，真的。”



“没记仇就好，”毛哥笑笑，“丫头，还要在这住几天？”



“不定。”季棠棠答的含糊，“可能还有些日子。”



“那就好，赶紧睡吧，都折腾累了。”



毛哥宽慰了季棠棠几句就下楼来，岳峰在锅庄旁边坐着抽烟，脸色没什么缓和的意思，羽眉披着衣服坐在他身边，小声地安慰着他。



毛哥赶两人去睡觉，岳峰头也不抬，闷闷道：“坐会再睡。”



“坐什么坐，”毛哥口气不善，“赶紧睡觉去。”



顺手就揿了灯。



黑暗中，岳峰一动不动，只能看到烟头的猩红一点，有时明些，有时暗些。



羽眉也没回房的意思，身子动了动，反而往岳峰身边偎了偎。



毛哥没辙，自己先回房，他同岳峰、光头住了一个四人间，房间里空了一张床，有时鸡毛会来蹭一蹭。



光头还没睡着，听见声音从被窝里探出头来：“那小子呢？”



“楼下。”毛哥没好气，“又不睡，每晚就他折腾的最晚。”



“他心情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光头叹气，“他跟苗苗到底怎么回事，你知道么？”



“我上哪知道去？”毛哥翻白眼，“谈的好好的，说掰就掰了，跑到尕奈来都有一段日子了，抽烟、喝闷酒、乱发脾气，今晚上跟棠棠又闹的这么僵，分明是借地儿撒火，甭理他。”



光头哦了一声，缩回被窝里，隔了一会又伸头出来：“他一个人在楼下？”



“羽眉陪着呢。”



“哇哦。”光头一下子来精神了，“孤男寡女，哎，老毛子，你说会不会……”



“睡你的觉去！”毛哥恶狠狠凶了他了一句。



季棠棠一晚上没睡着。



后半夜的时候，尕奈开始下雪，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夜空飘洒下来，算算日子，是五月份，搁着内陆沿海，恐怕都要改夏装了，这里居然在下雪。



季棠棠从床上坐起身来，把临床的窗子轻轻启了一条缝，风从破缝处灌进来，吹得人透骨的冷，季棠棠把睡袋往身上紧了紧，入神地看雪花一片片落下。



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她努力地回想前事，如果，如果没有那件事情，自己现在会怎么样？应该会有一份安稳的工作，有很多朋友，有爱自己的人，有幸福美满的生活……但是现在，一切都变了，和所有的朋友都断了联系，从现实生活中一点点抹掉自己的痕迹，背着行囊，独自飘摇在这样孤独的路上，前路如何，出路在哪里，自己都说不清楚……季棠棠的眼眶渐渐红了。



也不知这样呆呆地坐了多久，反应过来的时候，手脚冰凉发麻，窗外早已是银白一片，看看手机，已经是早上六点钟。



今天要干什么？去找陈伟吗？大雪会把所有可疑的痕迹都掩盖掉吧？



季棠棠揉揉发胀的额头，提了洗漱袋下楼洗漱。



洗手间很简陋，外头是两个漱口池，里头是两个隔间，分男女。季棠棠恍恍惚惚地进了洗手间，将洗漱袋搁在一旁，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冰凉的水，朝脸上扑去。



才扑了几下，就听到有脚步声，季棠棠抬头一看，来的居然是岳峰。



季棠棠没说话，低下头去洗漱，倒是岳峰先开口：“这么早起？”



“嗯。”季棠棠含糊应了一声。



岳峰没再说话了，径自进了里间，不知为什么，季棠棠很怕再跟他照面，动作很快地洗漱完，逃也似的上楼去了。



照镜子的时候，才发现眼睛肿的厉害，季棠棠将冰袋放到窗外冻了一会，拿进来敷了会眼睛，冰袋挨着眼睛，凉凉的很舒服。季棠棠闭着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片刻宁谧，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了昨夜的梦。



梦里，陈伟张着嘴巴，神情紧张地跟她说着什么，一遍又一遍，她什么都听不到，只能看得清他的口型。



这不会是毫无意义的梦，陈伟一定有讯息要传达给她，就像第一次梦见凌晓婉，那女孩一直低着头，用手指在地上一遍遍写着什么，那是一串网址。



醒来的时候，那串古钱风铃疯了一般互相碰击，而在那之前，风铃从来没有响过。



她上网搜索，凭着记忆输入那串网址，跳出来的，是凌晓婉的朋友们为了寻找她建的网页。



看了网页，她才知道那个女孩叫凌晓婉。



所以，关于陈伟的这个梦，绝不会毫无意义。



她回忆着陈伟的口型，他说了四个字，到底是哪四个字呢？



要是自己看得懂唇语就好了。



季棠棠腾腾腾地奔下楼，径直往前台找毛哥，一进前厅，就看到岳峰盖着毛毯窝在帆布躺椅上，眼睛微阖着，右手还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烟。



毛哥不在，季棠棠放轻步子，转身想走。



“有事？”



这声音起的突然，季棠棠吓了一跳，回头看时，岳峰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伸手在躺椅边上磕了磕，将一大截烟灰磕落地上。



“没什么……”季棠棠有点不自在，“我找毛哥。”



“毛哥起的晚，”岳峰的声音很冷淡，“要不在这等等吧，外面下那么大雪，你不会要出去吧？”



“不……不出去。”季棠棠尴尬。



岳峰嗯了一声：“隔壁餐厅估计也还没开，饿的话，吧台有面包。”



“不饿。”



岳峰也不勉强：“那不介意给我倒杯水吧？”



他看起来很是疲倦，季棠棠想起昨晚的事，多少有点歉疚，桌上没有杯子，只有一个白搪瓷缸，季棠棠用热水把搪瓷缸涮了涮，倒了一大杯水，给岳峰递了过去。



“谢谢。”



“对不起。”



对不起之后，有片刻沉默，然后是岳峰依旧冷淡的声音：“没什么。”



又是长久的沉默，季棠棠实在找不到话同他说，坐的好不自在。



“要是没话说，可以回房去，用不着在这陪我坐着。”



季棠棠让他这么一激，反而想起正事来了：“能帮个忙么？”



有一瞬间，岳峰怀疑自己是不是神经错乱了，放着好好的觉不睡，居然和季棠棠在这……做游戏？



当然，他觉得是游戏，季棠棠的神色却郑重的很。



“拎……屋……已……伞？”他看着季棠棠的口型，皱着眉头艰难辨认。



季棠棠低下头，在便签本上将这四个字记下来：“再来。”



“林……舞……衣……散？”



……



来回几次，岳峰不耐烦了：“来来回回，是好玩是怎么的？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季棠棠摇头，“我只记得口型。”



“口型？”岳峰眉头拧成了疙瘩，“难不成是哑巴跟你说的话？”



“算是吧。”季棠棠含糊以对，“如果我能看懂唇语就好了。”



岳峰盯着她看了一会，忽然就叹了口气：“把你记下的东西让我看看。”



季棠棠犹豫了一下，把本子递了过去。



“拎……林……令……屋……舞……无……”



岳峰低声试了几个字，忽然眼前一亮：“棠棠，这是数字吧？”



“数字？”季棠棠没反应过来。



“林……舞……衣……散……０５１３，是四个数字，对不对？”

『食骨』 第十章

  





“０５１３……”季棠棠皱着眉头默念着这串数字，“０５１３，好像在哪里看过……”



“是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岳峰不知道她到底在寻求什么，但还是愿意给她支招。



“我也不知道，”季棠棠摇头，“只是四个数字，有可能有很多含义，可能是日子的标示，也可能是门牌号码，也可能是学号，还可能是其它什么的……”



“你到底在找什么？”岳峰起了疑心，“怎么看，你都不像是普通的游客。”



季棠棠笑了笑：“普通的游客怎么会到尕奈来？我说我是来寻宝的，你信不信？”



岳峰知道她不想说：“随便你，任何人都有保留自己秘密的权利。”



经过这一番说话，和岳峰的沟通好像也没那么困难了，季棠棠再一次跟他道歉：“昨天晚上的事情，真对不起。”



“都说了没什么了。”



“可不可以……提个请求？”



“什么请求？”岳峰奇怪。



“我还会在尕奈住一段日子，有很多时候，还是会自说自话。”季棠棠斟酌着言语，“如果有对不住的地方，还请你们包涵。”



“你的意思是……”岳峰打断她，“以后你还会像昨天那样，大半夜的不回来，谁也不知道你去哪了？”



“可能吧。”季棠棠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岳峰没说话，顿了顿掏出手机：“手机号。”



“嗯？”



“留个手机号总可以的，有什么事也好通个讯息。”



季棠棠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机号报给岳峰。



又过了一阵，毛哥也起床了，他打着呵欠从楼上下来，朝前厅张了张，然后打开旅馆的大门，冷风卷着檐上的雪花扑面而来，毛哥打了个寒噤：“好大的雪。”



“还没停？”岳峰欠了欠身子。



“停了，地上足有一寸厚。”毛哥抬头看天，“天还阴着，看情形还要下。这两天应该会封路，不会有客进尕奈了。”



“这雪也不算大啊。”季棠棠走到毛哥身边探头看。



“怎么不算大，都像哈尔滨那样下个尺把厚才算大？”毛哥白她一眼，“进尕奈弯道多，不下雨的天气都容易出事，现在雪这么大，路滑，更没车敢进来了。”



“那出去也不好出去？”



“那可不。”



季棠棠只觉得新奇：这么说，尕奈岂不就成了一座孤镇？进不去也出不来？



毛哥的兴致很好，一点也不为大雪影响：“丫头，待会跟我去买肉，晚上烤羊肉吃。”



“有羊肉卖？”季棠棠看看空空荡荡的主街，有点不相信。



毛哥哈哈大笑：“丫头，你这就见识少了，这里是藏区，牦牛肉羊肉管饱，什么时候都有。”



肉铺在主街尽头的一个小门面房里，说是肉铺，其实算个超小的菜场，除了牛羊肉，还有丝瓜莴笋大白菜什么的，只是全部都蔫蔫的，看着很不新鲜，毛哥似乎一点都没注意到，拿了个草筐子拼命装，趁着店主没注意，季棠棠偷偷扯扯毛哥的衣裳，指指那些菜：“都不太好。”



“这是什么地方，还指着有新鲜菜吃？”没想到那店主耳朵贼灵，“小姑娘，尕奈不产菜的，这菜都是大老远从外头送进来的，这两天下雪，送菜的车不来，有的吃就不错了。”



季棠棠脸一红，没说话。



毛哥付了钱，和季棠棠两个手中提满了袋子往回走，天色阴的很，明明才中午，看起来居然是要晚上的感觉，毛哥穿着大头鞋，踩在雪上吱呀呀的响。



毛哥找话说：“丫头，一个人出来，父母不担心么？”



半晌不见季棠棠回答，转头看时，见她一脸的心不在焉，时不时回头看向来路。



毛哥奇怪，腾出一只手来在她面前晃了晃：“喂，丫头，看什么呢？”



季棠棠犹豫了一下，又回头看了看：“好像有人在看我。”



毛哥啼笑皆非：“看你有什么稀奇的，这里的小孩子看游客跟看猴一样，新奇着呢。”



“不是小孩子。”季棠棠很肯定。



毛哥也回头看，来路上空荡荡的，再远一点的天上卷着阴云，让人没来由的身上发冷。



毛哥打了个寒噤：“哪有人啊，赶紧回去吧。”



季棠棠嗯了一声，紧走两步跟上来，毛哥见她眉头还是紧皱，便故意拿话逗她开心：“棠棠，咱生的好看，就不怕人看。你知道吧，这里是高原，紫外线强，高原的姑娘们脸上都长着疙瘩蛋红……”



季棠棠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高原红吧？”



“是，学名叫高原红，”毛哥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所以啊，他们见着我们这样细皮嫩肉的，总要多看两眼。我天天在尕奈街上走，都让他们看习惯了……”



季棠棠噗的笑出声来。



回到旅馆，羽眉她们也都起来了，大雪天没事做，都挨着锅庄烤火，在击鼓传花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季棠棠本来不想参加的，被光头硬拽了进来。



一共七个人，毛哥、岳峰、光头、季棠棠、羽眉、晓佳、鸡毛。



第一轮鸡毛击鼓，鸡毛也不知从哪搞来一个非洲手鼓，可劲地敲，乐呵的很。



所谓的“花”，竟然是早上岳峰喝水的白搪瓷缸子。



一轮鼓毕，搪瓷缸子落在晓佳手上，鸡毛兴致勃勃，问：“谈过几次恋爱？”



晓佳很大方，答得干脆利落：“两次。”



鸡毛嗷一声，继续击鼓。



第二轮鼓毕，搪瓷缸子落在羽眉手上。



“这个我来问，”晓佳狡黠地笑，朝羽眉挤挤眼睛，“在座的几位男士，岳峰、毛哥、光头、鸡毛，你会选谁做你的男朋友？”



几乎是所有人的目光，瞬时间落在岳峰身上。



岳峰眼皮掀了掀：“看我干嘛？我脸上长花了怎的？”



羽眉脸一红：“这个不算。重来。”



“哎怎么不算了，”晓佳不满意，“要玩就放得开些吧，这么扭扭捏捏的，我替你答好了，不就是岳峰嘛。”



鸡毛哇哦一声，敲着手鼓怪笑，毛哥故意咳嗽了两声：“严肃点、严肃点，继续、继续。”



这一趟，搪瓷缸子落在季棠棠手上。



众人对视了一回，居然有些无从开口，季棠棠是后面才来的，跟他们没那么熟，他们也不好开些暧昧的玩笑，推诿了一回，还是晓佳上：“你……你是哪里人？”



毛哥叹气：“这也算真心话？晓佳，你问的怎么这么挫？她入住登记不是写了么，北京啊。”



谁知季棠棠笑了笑：“海城。”



“海城？”羽眉忽然来了兴趣，“江苏海城？靠近苏州？”



季棠棠心中咯噔一声：“你怎么知道？”



“我在海城待过很长时间。”羽眉兴奋，“我老家之前就是海城的，后来搬去了上海。我在海城上到初一，海城一中，我是三班的，看你年纪跟我差不多大，哎，我们会不会上的同一所中学啊？”



“哇不是吧，”毛哥夸张地骇笑，“在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也能遇见老乡，中国是有多小？”



“不是。”季棠棠说的平淡，“应该不是校友，我那时候成绩不好，上的是三中。”



“不对不对，棠棠，我觉得你特眼熟，第一次见面我特意多看了你好几眼，我就是觉得我们见过……我想起来了，你长得特像我们那一届那个一班的英语课代表，还主持过学校的演讲比赛，我就是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



“那肯定是记错了。”季棠棠轻描淡写，“我没上过一中，继续吧，该击鼓了。”



羽眉奇怪地看了季棠棠一眼，没说话了。



也不知为什么，接下来每个人都有点兴致寡淡，玩了一轮之后，击鼓传花的游戏便告终结，季棠棠推说没睡好，回房补觉去了，毛哥在厨房给羊肉切片，准备晚上的烤羊宴，剩下的几个人聚在一起玩三国杀，玩到中途，羽眉也借口回房了。



羽眉的房间是六人间，跟季棠棠的十人间隔了个房间，经过季棠棠门口时，她停顿了一下，犹豫再三，还是没进去。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掏出手机慢慢翻看通讯录，然后选中一个人名，揿下了呼叫键。



这个人叫邱小宇，分组是“初中同学”。



“小宇吗？是我，羽眉，”羽眉的声音压的很低，“我向你打听个事，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上初中的时候……同年级一班有个英文课代表？我见过她，就是不记得她名字，她是不是叫季棠棠啊……你在一班有朋友吗？要不帮我打听打听？不是，我路上遇到个驴友，她是海城人，我觉得她就是一班的那个，但她说不是……我越想越怪……那行，我等你电话。”



放下电话，羽眉有些心神不定，她在屋里来回踱了好几趟，不时低头看看手机。



也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羽眉赶紧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凑到耳边：“小宇？”



她没有再说话了，一直听那边在讲，脸色由诧异到不可置信。



“然后呢？然后呢？”她追问，“再也没找到她？”



“是。”邱小宇给了她肯定的回答，“羽眉，那女孩根本不叫季棠棠，还有一种说法，说当时那女孩也一同遇害了，也就是说，一家子都遭了毒手。那你遇到的这个人，就不可能是咱们同级的校友了，哪怕是后来改名叫季棠棠也不是，再说了，谁好端端改名啊。”



“那我看肯定不是了，”羽眉的脑袋乱嗡嗡的，“不过还是谢谢你了，小宇。”



挂了电话，羽眉吁了口气，想起岳峰他们还在楼下玩三国杀，索性出门来找他们。



经过季棠棠门口时，她想起方才的那通电话，忍不住上前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



门没锁，羽眉推门进去，看到季棠棠正在收拾背包，床上堆满了行李。



“要走？”羽眉诧异。



“不是。”季棠棠笑笑，“要住一段，所以把要用的东西拿出来。”



羽眉哦了一声，想了一会，话中有话：“你是一个人出来旅行？”



“是。”



“那……你的父母……不担心你么？”



季棠棠语气很平淡：“不担心，他们很开明。”



“哦？”羽眉惊讶，“那他们，现在还在海城？”



“不，在山西。”季棠棠微笑，“我爸爸原籍山西，我工作之后，他和我妈妈都搬回老家去了。”



“这样啊，”羽眉吁了一口气，脸上露出轻快的神色来，“我实在想太多了，那肯定不是你了。”



“什么不是我？”季棠棠奇怪。



“就是我刚刚跟你说的，跟我同级的校友，我总觉得跟你长的像的，”羽眉心中没了疑惑，话匣子一开就止不住，“我刚打电话问我以前的朋友，他告诉我，那个女孩不叫季棠棠，可怜见的，她家里出了事，惨的要命。”



季棠棠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有些飘：“是么？出了什么事？”



羽眉没有察觉她的异样：“听说是有一年大年夜，三年前还是四年前，不太记得了，歹徒入室，她父母都叫歹徒给害了，那以后也没人见过她了，有传闻说她也一起遇害了……总之……”



羽眉的脸上现出唏嘘之色：“太惨了，这样的事情，我以为只有报纸上才有呢，想不到身边的朋友也会发生这种事情。”



“还长的跟我特像，是吧。”季棠棠坐在床上，慢慢地把摊放的衣服一件件叠好。



“因为你也是海城的，长的又眼熟，我还真以为……”羽眉有点尴尬，“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季棠棠很是善解人意的笑笑，“换了我是你，我也会这么以为的。”



“那……我下去了。”羽眉跟季棠棠，到底也没什么话好说。



目送着羽眉走远，季棠棠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床上一个不起眼的铁盒子上。



铁盒子四四方方，边角的漆已经磨掉了，看得出是有些年头了。



打开盒盖，里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票根、卡片、剪报。



季棠棠翻了翻，从盒底翻出一张泛黄的旧报纸剪片来。



巴掌大的新闻报道，标题用的黑体大号字，题目起的很是耸人听闻。



海城除夕夜恶性入室杀人案件。

『食骨』 第十一章

  





长日无聊，等不到晚上，毛哥口中的全羊宴下午就开始了，说是全羊宴，其实只是围着锅庄烤羊肉串而已。



除了烤羊肉，还有烤包菜，荤素结合，倒也营养均衡。



一群人围着锅庄各有分工，鸡毛把肉片包菜串在铁钎子上，季棠棠用小刷子仔细地给烤串刷油，羽眉和晓佳撒辣椒末和盐粒，光头和毛哥负责烧烤。



只有岳峰没挨着锅庄坐，一个人拎了瓶青稞酒，坐在靠窗的桌边。



“哎岳峰，坐在那冷不冷啊，过来一起烤火吧。”羽眉亲热地招呼他。



岳峰动都没动。



光头咳嗽了两声，话里有话：“羽眉，昨晚几点睡的？”



“什么？”羽眉不明白。



“昨晚你不是和岳峰单独待在楼下吗？”光头笑的暧昧，“几点睡的？”



羽眉的脸刷的通红。



“光头，你找死是不是？”岳峰没有回头，却把这边的动静听的明明白白。



“得，我多嘴，欠抽。”光头嘻嘻哈哈把话题绕过去，又看季棠棠，“好端端的，你怎么会跑到格桑去住？”



“我……”季棠棠为难，她的确找不到什么好的借口。



“对了，昨儿早上你是不是找人，听丹巴说你在找一个叫陈伟的？”



“嗯，是，”季棠棠庆幸不用回答上一个问题了，“陈伟是我路上遇到的驴友，一起来尕奈的，不过他昨儿下午已经回家了。”



“我和岳峰他们昨儿找你找的够呛，”光头悻悻翻动着手中的铁钎子，“心说你跟那个凌晓婉一样，也在峡谷里走丢了。”



“凌晓婉……”季棠棠笑了笑，忽然心中一动，“凌晓婉在尕奈的时候，住的也是毛哥的旅馆？”



“可不，好模样好脾气的小姑娘，”光头叹气，“她走丢了之后，动用了镇上一半的人去找，光我和岳峰鸡毛三个，进尕萨摩找她都不下三回……”



“动用了一半的人去找？”季棠棠似乎想到了什么，但一时又清晰不了。



“是啊，”鸡毛插话，“公安带队，老少都上阵了，带了干粮，一个旮旯一个旮旯的找，就差掘地三尺了……哎老毛子，你说这凌晓婉能跑到哪去？”



鸡毛说着说着就走了题，找毛哥对答去了。



公安带队，老少齐上阵，一个旮旯一个旮旯的找……季棠棠忽然就有了一个想法：倘若凌晓婉跟陈伟一样，也是被仙女洞里那个神秘的人带走的，会不会是凌晓婉失踪之后，闹出的阵仗太大，把那个神秘人给吓住了，所以此趟绑架陈伟，他闹出这么多玄虚，故意给格桑旅馆打电话说什么陈伟已经回家了，意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掩人耳目？



正想着呢，毛哥懒洋洋地开口了：“说起来，这事也的确蹊跷，这尕萨摩峡谷，我也进过不少次，有些地方险是险了些，但基本上没什么能藏人的去处，山洞虽然多，咱也尽量都找了，峡谷里的草甸还有藏民放牧，有些藏民的帐篷就搭在峡谷里，那么大一活人，说丢就丢了，也真是命数。”



“峡谷里还有人住？”季棠棠忍不住发问。



“也不是天天都有人住。”毛哥解释，“往峡谷里走两三个钟头，有一块草甸子，有些藏民会赶牦牛过去吃草，有人图方便，在草甸子上搭了个帐篷，也有生火烧饭的家伙，有时来不及出峡谷，就会在帐篷里就和一晚。”



季棠棠回想起先前两次进峡谷，都止步仙女洞，没有见过什么草甸子，看来还得往里走走。



“那个什么凌晓婉的，也真可惜，”羽眉开口了，“那么年纪轻轻的，该不会被狼吃掉了吧，哎毛哥，峡谷里有狼么？”



“这还真不好说。”毛哥皱眉头。



季棠棠忙完手上的活计，一时闲着没事，起身在厅堂里踱步，踱到前台边时，看到台子上摊着的入住登记簿，想起毛哥刚才说凌晓婉也在这住过，索性往前翻着看。



凌晓婉的入住跟季棠棠只隔了一个来月，尕奈的游客少，只往前翻了两三页就看到了凌晓婉的入住登记资料，字写的板正秀气，季棠棠忍不住微笑：光看字体，就觉得凌晓婉是个文静秀气的好学生。



姓名住址之后，跟着的就是身份证号码填写栏，季棠棠扫了一眼，正想把登记簿放回去，忽然浑身一震，赶紧翻回到自己看的那一页。



十八位的身份证号码，本没有什么稀奇，关键是，显示出生年月的那几个数字。



１９９１０５１３……



０５１３？早上她和岳峰猜了那么久，猜的不就是这个数字么？



当时她不能确定这串号码到底显示的是什么，日子、门牌号、学号？要不要这么巧，现在就在凌晓婉的身份证号码里发现了一模一样的数字。



可是这四个数字，明明是通过陈伟的口说出来的。



季棠棠一颗心跳的厉害，她伸手到兜里，掏出一张折的四四方方的纸来，那是她昨天去格桑时，用攻略纸抄下的陈伟的相关信息，她记得，除了姓名地址学号，她也抄下了陈伟的身份证号码。



１９８９０５１３……



出生年份不一样，但是月份和日子是一模一样的。



０５１３，果然代表的是日期。



这个陡然间的发现让季棠棠又是紧张又是兴奋，０５１３，５月１３日，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季棠棠顾不得和边上的人打招呼，攥着那张攻略纸腾腾腾上楼去了，毛哥抬了抬眼皮：“这丫头……怪癖。”



大家都还忙活着，没怎么注意季棠棠的举动，只有岳峰若有所思地朝楼上看了看，然后起身走到前台旁。



那本入住登记簿还摊在桌上，岳峰低头看了片刻，不动声色地将登记簿合起，回到桌边坐了一会，忽然间眉头一皱，拿过旁边椅背上的外衣站起身来：“老毛子，我出去走走。”



“走什么走？”毛哥忙着烤串，一张圆圆肥肥的脸叫油烟薰的油光发亮，“一会就吃饭了。”



“出去买包烟。”岳峰不理会他，自顾自出去了。



“自说自话。”毛哥愤愤，“果然失恋的人都有点变态。”



“岳峰失恋了？”羽眉惊讶，顿了顿发觉自己的反应太过，讷讷地不知怎么往下问，关键时刻，晓佳冲她挤了挤眼睛，笑嘻嘻地看毛哥，“岳峰这么帅，哪家姑娘眼光这么高，把他给甩了？”



“这是什么话？”毛哥捍卫自己人，“什么叫我们岳峰被人给甩了？你怎么知道不是我们岳峰把别人给甩了？”



“切。”晓佳嗤之以鼻，“看岳峰那样就知道了，要是他把别人甩了，怎么会甩臭脸给我们看。”



毛哥让晓佳一呛，没语言了，想了想狠狠凶她：“别人的私事，打听它干什么？”



“好奇嘛……”晓佳撅撅嘴，又用胳膊捣了捣羽眉，“哎羽眉，到底什么时候走，飞机都改签了，再过几天要上班的。”



“可以请假嘛……”羽眉的声音压的小小。



“那我可不请，为了陪你，都耽搁好几天了。”晓佳皱着眉头抱怨，“真看上岳峰了？舍不得走？”



“你说什么呢？”羽眉一下子急了。



“我是实话实说，”晓佳嘟嚷，“路上这种事，最不靠谱了，岳峰是常年在路上跑的，你别当真。”



光头和毛哥对视了一眼，毛哥咳嗽了两声，权当没听见。



倒是鸡毛懒洋洋开口了：“羽眉，你这朋友说的对，别当真。岳峰常年在外头游荡的，西北的驴圈他熟的很，一路上不知遇到过多少你这样的美女，随聚随散的，他这性子也讨女孩喜欢……就算对你好，你也别当真。”



羽眉不说话，眼圈儿渐渐红了。



毛哥叹气：“这死小子，我骂过他多少回了，让他别瞎招惹那些好姑娘……”



说着说着他就说不下去了，岳峰和羽眉这事，谁招惹谁的也说不定，在他看来反而是羽眉主动多些，不过他也闹不清两人究竟好到哪一步了，有些话未免不太好说，只得迂回出击：“岳峰有个好多年的女朋友，叫苗苗，两个人感情很好，这么多年也就只见他对苗苗认真了。所以羽眉，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不值当的。”



“不是……和苗苗分手了么？”羽眉咬嘴唇。



光头叹气：“分手了也不会跟你啊。”



“找死啊，说什么呢。”毛哥吼光头。



光头脖子一梗：“我是实话实说。他俩根本不是一个地方的，在尕奈认识也不过这么几天，羽眉，你是规规矩矩长起来的姑娘，背景单纯的很，你对岳峰了解多少？你别看他年轻，他在路上跑了有些年头了，认识的人三教九流，做的事也跑偏门，岳峰不是正经过日子的人，你是聪明姑娘，好好想想你光头哥这话。”



羽眉的头越垂越低。



晓佳叹了口气，伸手拍拍羽眉的背：“就当一场艳遇了羽眉，咱赶紧回去吧，假请的多了老板的脸色不好看。”



“嗯。”



毛哥松了一口气，他最怵头处理男女之间的感情问题，一团乱麻样，怎么理都理不清，还是烤串来的简单些，上火、翻、烤，成了！



毛哥把第一批烤好的烤串分给大家，光头接的时候想起了缺席的两个人：“棠棠在楼上，岳峰出去了，要给他们留么？”



“不在的人没有。”毛哥眼一瞪，“我们自己吃，反正待会还要再烤。”



正说着呢，手机铃声响起，伴随着桌面震动的声音，毛哥看向靠窗的桌子，一边过去拿手机一边抱怨：“岳峰怎么都不带手机的？”



看到手机屏上的来电显示，毛哥一下愣住了，光头和鸡毛看出不对，一左一右过来伸头看。



秦苗。



是苗苗。



毛哥犹豫了一下，揿下了接听键：“嗯，苗苗啊，是，他现在不在……什么？”



毛哥的眼睛瞪的溜圆，嘴巴也张的大大，好久合拢不上。



放下电话，他忽的反应过来，赶紧支使光头和鸡毛：“快快，找岳峰去，找到了去镇口候着，苗苗要到了！”

『食骨』 第十二章

  





季棠棠回屋搜索了一下“５月１３日”这个看似普通的日子，搜索栏跳出来不少条目，尤其是９８年的印尼排华大事件，但是说实在的，她看不出这些历史上一个个的５月１３日和眼前的“０５１３”有什么样的关联。



基本上，她算是徒劳无索，在屋里枯坐了一阵，想起大家还在楼下忙活着烤串，只得关了电脑出屋，一时却又不想下楼，索性走到对着街面的窗前看风景，街对面也是一排屋子，高过屋脊的远处是淡淡的山脊线，把灰蒙蒙的视野一分为二。



季棠棠张望了一会，不知为什么觉得有些异样，电光火石间，她猛地收回目光，死死看向对面的二楼。



对面窗上灰蒙蒙的脏旧玻璃阻隔了视线，看不清内里怎样，但是她确信有那么一瞬间，自己看到人影闪过。



那人在干什么？看她？



这个想法一起，季棠棠顿时就觉得浑身发毛，再联想到下午和毛哥买菜归来时在路上的对话，她开始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



为了什么？不可能是毛哥口中所谓的当地住民对游客的好奇，她来尕奈不过两三天，之所以成为别人窥伺的目标，只可能是为了陈伟——在整个尕奈，只有她一个人知道陈伟已经出事了，而对方也清楚知道她是那个“目击者”。



季棠棠站着不动，她看不见玻璃窗里面的情形，却能看到自己在对面窗上映出的影子。



现在的整个情形是什么样子的？出事之后，她还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依常理推测，同伴遇难或遭劫，她作为唯一知情人或是“目击者”，理应成为犯罪分子的下一目标。



当时峡谷里没有什么人，对方制住了陈伟之后，为什么没有随即对付她？



面对着那扇灰蒙蒙的窗户，季棠棠居然开始冷静地回忆当时的情形。



那时她发现陈伟不见了，心里很害怕，跌跌撞撞逃出了仙女洞，再然后……她突然就找出关键点在哪里了——她出了山洞之后，遇到了那两个转经的藏民，所以对方即便有加害之心，也不敢贸然动手，对方的迟疑时间，就是她离开峡谷的时间。



但是这势必给对方造成了恐慌，因为一般意义上，她的离开意味着事情的闹大——正常的游客会吓的魂不附体，会嚷嚷着要求报警，而在尕奈，报警意味着又一拨人的搜救和寻找，就像当时凌晓婉失踪那样。



所以对方也在积极补救——首先，格桑旅馆收到了“陈伟”的电话，假称自己有要事离开；第二，暗中盯上了她，或许，还曾经筹划过在她将事情捅破之前制住她。



但是在窥视她的过程中，对方发现了她的异样：她没有报警，也没有吓的落荒而逃，甚至完全没有把陈伟的事情声张。



这样的发现让对方犯了嘀咕，所以对方没有急着动手，整个事态进入了一种微妙的胶着状态，但是这一状态绝对不会持续很久……季棠棠的眼睛渐渐眯起，对面的窗户好像变成了一个乌洞洞的入口，又好像是一种张扬的跋扈的挑衅——敢去吗？如果去了，会发生什么？



季棠棠不知道自己犹豫了多久，这时间似乎很长又好像很短，再然后，她下定了决心，很是冷静的下楼。



不需要带上什么防身的装备，只是对面而已，毛哥他们都在楼下，这么多人，不信对方敢乱来。



季棠棠蹬蹬蹬下了楼梯，快迈出门槛时，身后忽然有人叫她：“棠棠！”



季棠棠下意识回头，惊讶的发现楼下的厅里竟然只有晓佳一个人。



晓佳招呼他：“棠棠，过来一起坐。”



“大伙儿人呢？”季棠棠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挨着晓佳身边坐下，晓佳前头的桌上，搁了两个青稞酒瓶子，一个空了，另一个空了一半。



“你喝酒了？”



“哪是我，”晓佳苦笑，“是羽眉。”



或许是因为那个传说中的“苗苗”要到了，季棠棠忽然就从之前的“外来分子、侵入者”变成了自己人，晓佳跟她，也无形中亲近起来：“岳峰的女朋友要来了。”



“所以？”季棠棠看看那两个酒瓶子，一下子反应过来，“哦，了解……那其它人呢？”



“都去接了。”晓佳讥诮地笑，“好像来的是女王一样，劳动这么多人的大驾。”



“来的既然是岳峰的女朋友，在毛哥他们看来，自然重要些。”季棠棠好脾气地笑，“说是他们的女王也不为过。”



“羽眉这丫头想不开，”晓佳叹气，“本来拉我陪她喝闷酒的，结果把我的也抢了喝。”



她伸手拿过那个还剩一半的酒瓶子：“这丫头一贯的死心眼，以前失恋的时候，就是在上海的时候，一个人咕噜噜灌了三瓶啤酒，大半夜打车去黄浦江边坐了一晚上，当时我跟她一个寝室的，半夜不见她回寝，都吓的要命……这一趟，不知又跑到哪个犄角旮旯坐着了……”



季棠棠只把最后一句话听进去了，心里咯噔一声：“她没在楼上？”



“眼圈红红地出去了。”晓佳摊手，“死活不让我跟着，说是要自己静一静。”



“一个人出去了？”季棠棠腾地站了起来。



“哎，哎，你别急，”见季棠棠脸色不对，晓佳赶紧解释，“我了解她的很，她不会寻短见的，顶多闹一闹，你知道的，让别人急一急，跟言情剧里的女主角似的……”



季棠棠没理她，三步并作两步到门口，四下张望一番，主街上空荡荡的，地上覆着厚厚的雪，偶尔有风过，把檐上的积雪吹的纷纷扬扬，就像雪还没停一般。



晓佳也跟了出来。



“羽眉走了多久了？带手机了没？”季棠棠的口气郑重起来。



“半个来小时吧……”晓佳有些不确定，也四下张望了一回，“怎么不在街上呢？我还以为她就随便走走……手机我记得没带……”



“会不会进峡谷了？”季棠棠打断晓佳，心里有点紧张。



“这丫头没轻没重的，也……没谱……”晓佳吞吞吐吐。



“她生日几号？”



“什么？”晓佳没反应过来。



“生日，羽眉的生日，是几号？”季棠棠把问题重复了一遍，“你不是她的同学兼同事吗，不会不知道吧？”



“好像是八月……”晓佳皱眉头，“二十二还是二十三……”



“这样吧晓佳，我去峡谷里找找。”季棠棠沉吟了一下，迅速做出决定，“等毛哥他们回来了，你跟他们讲一声。”



“不是，棠棠，用不着这样吧，”晓佳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份上，“不会出什么事的，羽眉虽然心里难受，但她有分寸，不会让大伙着急的。”



我不是怕羽眉没分寸，我是怕……季棠棠咬了咬嘴唇，把要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以防万一而已，”她给晓佳吃定心丸，“外头下了那么大的雪，峡谷里的路不好走，怕她万一磕着绊着。”



“那倒是。”晓佳舒了口气，“上次进峡谷，平坦坦的路她都崴了脚，行，那你去吧。我就不进去了，店里总要留人的，棠棠，你自己也小心点啊。”



季棠棠点点头，离开之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抽空先去了对面的店里，一楼是个脏脏的杂货铺，还在沿用着老式的玻璃柜台，里头摆着的日用品落着薄薄一层灰，店主是个典型藏式装扮的女人，正低头穿着手中的蜜蜡和绿松石珠子，听见脚步声，好奇地抬头看季棠棠。



季棠棠双手合十，先向她问好：“扎西德勒。”



那个女人脸上现出笑容来，将手中的活计放下向她回礼：“扎西德勒。”



季棠棠伸手示意楼上：“楼上也是店吗？”



那女人听不大懂汉话，季棠棠示意了好几次她才明白：“没有，空的。”



季棠棠心中一沉。

『食骨』 第十三章

  





晓佳目送着季棠棠走远，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想不出不对劲在哪，只好一个人继续守着店面发呆，过了一会儿锅庄里的火渐渐小下去，晓佳拎起水壶给锅庄里添牛粪，才添到一半，忽然就反应过来自己担心在哪了：棠棠是女孩，她一个人进峡谷也很危险的啊。



晓佳着慌起来，跑到门口朝着往峡谷的方向张望，天色更阴了些，天上的浓云又翻起来，像是云后头藏着看不见的活物，晓佳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又转头看向进镇的路：都这么久了，那个叫什么苗苗的，这么大尊佛，也总该接回来了吧？到时候岳峰发现季棠棠和羽眉都不在，会不会又发火？



想到岳峰发火的样子，晓佳不觉有点心虚，围着锅庄烤火时也很是心不在焉，手里捻着烤肉的铁钎子翻了又翻，时不时探头朝门外看，也不知看到第几次时，门外突然传来喧哗的人声，以毛哥的嗓门最大：“赶紧进屋，烤上火就不冷了。”



晓佳心中一咯噔：苗苗到了？



尽管还担心着羽眉和棠棠，晓佳还是禁不住好奇，很想看看毛哥口中那个岳峰唯一认真对待的女孩到底是何方神圣，她快步迎到门口，装着是和毛哥打招呼：“毛哥，回来啦！”



说这话时，眼神却不自觉地往走在最后的岳峰和苗苗身上飘。



苗苗身上裹着岳峰的冲锋衣，下面是单薄的牛仔裤和板鞋，紧紧偎在岳峰旁边，长发遮住了半张脸，看不出什么模样，只看得出冻得够呛，晓佳心里反而感觉痛快：该！叫你臭美！



直到进了屋坐下，岳峰拉苗苗到锅庄边烤火，晓佳才看清苗苗的模样。



秦苗真的是个很漂亮的姑娘，尽管不喜欢她，晓佳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一点，难得的小脸美女，下巴颌儿尖尖，透着一股子精致的劲儿，面部的线条很柔美，肤色是透着红晕的白皙，眼睛黑玉般发亮。



这样的女人，是会被男人捧在手心里，当成宝一样去呵护的。



原来岳峰好这口的，想起这一点，晓佳心中又是为羽眉一阵不平，正翻白眼时，忽然就瞥到门边站了个人，惊得险些跳起来：“羽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让她这么一嚷嚷，屋子里静了那么一下，毛哥扭头看看门边站着的羽眉，又回头看晓佳，奇道：“怎么羽眉刚刚出去了？”



“没出去。”羽眉抢在晓佳之前搭茬，“刚去洗手间了。”



说着一边冲晓佳使眼色一边走过来。



晓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赶紧把羽眉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她：“刚哪去了你？”



“没哪去。”羽眉笑的有点发苦，“偷偷跟在岳峰他们后面，去看看他梦中情人长几个脑袋。”



这话酸味十足醋劲奇大，晓佳一时无话可说，羽眉转头看锅庄边的苗苗，鼻子里哼了一声：“也就一般般，我看还不如棠棠好看呢。”



她不提季棠棠还好，一提晓佳就急了：“坏了羽眉，棠棠找你去了。”



“找我？”羽眉奇怪，“找我干嘛？”



她声音一时大了，引得光头直朝这边看，晓佳赶紧压低声音：“刚看你心情不好，街上又望不到你人，我和棠棠都以为你进峡谷了。棠棠怕你磕着绊着的，找你去了。”



“所以棠棠不在屋里？”羽眉这才反应过来。



“可不！”晓佳真想跺脚，“她又进峡谷了，还没回，不会出事吧？前几天毛哥还说峡谷里有狼呢。”



羽眉也有点懵：“那……她带手机了没？赶紧让她回来啊。”



“没她号啊。”



“问毛哥拿啊！”



晓佳有点迟疑：“让他们知道棠棠进了峡谷，岳峰会生气吧？我们每次进峡谷，他都火大。”



“谁还管他生气不生气？”羽眉冷笑，“他现在春风得意，气死他活该。再说了，我们怕他生气，棠棠可不怕，你忘了，上次棠棠就跟他杠上过。”



说着回身大声问毛哥：“毛哥，有棠棠手机号吗？”



毛哥正鼓捣一堆烤肉钎子，头也没抬：“要什么手机号，棠棠不就在楼上嘛？穷乡僻壤的，通讯基本靠吼，你吼一嗓子就是了。”



他说的诙谐，苗苗噗嗤一声笑出来，声音清脆的很，羽眉听起来却分外刺耳，她冷冷瞥了苗苗一眼，恶毒也似的回答毛哥：“她不在，进峡谷了。”



声音不大，房间里却一下子安静下来。



反应过来之后，光头第一个火了：“进峡谷了，她怎么又进峡谷，也不看看这什么天气，找死啊！”



“那是因为……”见岳峰脸色不对，晓佳想为季棠棠辩白两句，刚一开口，羽眉就狠狠拧了一下她的胳膊，晓佳吃痛，后头的话登时就给忘了。



“这次再有什么事，休想我进去找她！”光头探头看了看外头天色，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苗苗也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了，她到底是新来的，总觉得拘束着插不上话，小心的看了看大家的脸色，伸手拉了拉岳峰的衣角：“岳峰，怎么回事？”



“她去峡谷，你们就没拦着？”岳峰没有回答苗苗，反而直接看向羽眉和晓佳。



晓佳没说话，羽眉故作镇静地迎上岳峰的目光：“你都拦不住……”



她这话答的似是而非又相当取巧，岳峰想起上一次季棠棠进峡谷时跟她闹的不愉快，眉头渐渐皱起来，果然就没再追问羽眉了，只有毛哥不理这些话里有话的弯弯道道：“你管她拦没拦着，赶紧把那丫头叫回来，天都要黑了，又这么大雪，峡谷里可不是闹着玩的。谁有她手机号？谁有？”



一群人面面相觑，然后相继摊手。



“我没有。”



“我也没有。”



“好像没人有吧，她跟大家不怎么来往的。”



……



“我打吧。”



所有人都诧异地看向同一个方向，说话的是岳峰。



鸡毛居然乐了：“行啊兄弟，走过路过就没放过的，连棠棠的……”



话没说完就被毛哥拉住了，毛哥剜了他一眼，又努努嘴示意了一下苗苗。



苗苗抿着嘴看锅庄上的水壶冒热气，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有一瞬间，目光极快地往岳峰身上瞄了一下。



鸡毛识趣地不说话了，毛哥赶紧岔开话题：“那赶紧打电话给棠棠，峡谷里转个什么劲儿，我这全羊宴还精彩着呢，苗苗我跟你说，毛哥的烤肉绝活，在整个尕奈都是这个……”



毛哥挑起了大拇指。



气氛很快就活络开了，依照原先的分工，大家又开始各就各位，切片的切片，穿肉的穿肉，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的关系，屋里信号不太好，岳峰一边拨号一边去到屋外，苗苗站起身，犹豫了一下，似乎还是觉得女孩子好混熟些，带着笑往羽眉和晓佳这里过来，还没近前就打招呼：“你们好，我叫秦苗。”



晓佳出于礼数，还是冲她笑了笑：“我叫晓佳，这是我好朋友羽眉。”



羽眉没吭声，低着头往串子上撒盐粒儿，手边还搁着胡椒粉的瓶子，苗苗忙往前站了站，帮着她一起撒胡椒粒，如此操作了几次，看似不经意的发问：“好像这边还住了个叫棠棠的？也是女生？”



晓佳还没来得及搭话，羽眉突然开口了：“是啊，她跟岳峰挺好的。”



苗苗明显愣了一下，又帮着撒了几串之后，借口去看毛哥烤肉，放下胡椒瓶转身离开，晓佳瞅着她走远，皱着眉头看羽眉：“你什么意思啊？”



“什么什么意思啊？”羽眉没什么表情，好像唯一值得她专注的事情就是往烤串上撒调料。



“你不喜欢苗苗我懂，”晓佳声音压的很低，“借棠棠发挥就过分了吧，她跟岳峰吵的还不够啊，哪好了？造谣你也分分人吧，人棠棠可是进峡谷去找你的，对你够意思了……”



正说着呢，岳峰大步进来，披上之前给苗苗的冲锋衣作势就要出去，毛哥忙拉住他：“怎么了，接通了没？”



“通了，有点不对劲。”岳峰有些着急，“她在那头喘的很，看情形像是高反了，我去接她一下，旅馆里还有治高反的药吗？红景天多不多？给她备着，没准要用。”



“高反？棠棠没高反啊，”光头纳闷，“她前几天不是适应的挺好吗？今天高反了？”



“靠，你懂个屁！”毛哥一拍大腿，“这种最危险了，一开始看着跟没高反的，一高反反而挂的最快，赶紧过去接她，迟了就糟糕了！”



岳峰点点头，正想出门，苗苗忽然腾的站起身来，拿起之前桌上空着的青稞酒瓶子，重重顿在了桌面上。



声音很大，岳峰没有回头，准备迈出去的脚却停在了当地。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诡异起来，毛哥看看岳峰，又回头看看脸色铁青的苗苗，一下子反应过来，还真是人有急智，关键时刻，一把拎起鸡毛顶包：“这事干嘛麻烦岳峰，你去，你平时跟棠棠最好了，还认她做妹子来着，你去！”

『食骨』 第十四章

  





别看鸡毛脑袋乱，脑子可灵光的很，马上打蛇随棍上：“那是，棠棠的事就是我的事，外人瞎掺和什么劲儿。”



说完便是一脸的无比热衷，三步并作两步就往外跑，光头鼻子里哼了一声，好在没多说什么，岳峰在原地停了很久，才转身朝苗苗走过来，不管苗苗愿不愿意，先把冲锋衣给她硬披上：“苗苗，我们楼上谈。”



苗苗原地别扭了一会，还是跟着岳峰上楼去了。



光头坐着离门口近，椅子的两只脚都离了地，歪着身子伸着脑袋看两人消失在楼上，这才满脸纳闷地回头看毛哥：“老毛子，你能给讲讲这两人怎么回事吗？这异地重逢，怎么还搞得外事会议一样？楼上谈？”



毛哥理着手里的铁钎子：“你管它，人家的事，背后嚼嚼干嘛？”



“怎么是别人的事了？”光头不乐意了，“岳峰不是咱兄弟嘛？那将来要真跟苗苗成了，苗苗就是咱们弟妹，这弟妹怎么样，做哥哥们的能不关心关心？”



说着咯噔一声两只椅子脚落地，声音压低了些：“老毛子，你可别嫌我说话不中听，这弟妹，我瞅着还真不怎么的。漂亮是漂亮，跟岳峰不搭啊。”



毛哥先还不说话，后来忽然铁钎子一撒手，整个人都靠到了椅背上：“那有什么办法啊。”



“听说苗苗她爸是什么市长？”光头追问。



“没，没这么玄乎。”毛哥摆摆手，“是市里什么区的官儿，家境不错，听说家里光别墅就两套。”



“靠，那是贪官吧。”晓佳瞪大了眼睛，“普通官儿的工资，能买别墅？”



“这不是重点。”毛哥心里烦，索性摊开了说，“关键是，人家苗苗是富养起来的姑娘，人长的漂亮不说，上的名牌大学，什么画画弹琴书法，哪样拿出来都是上得了台面的。大学毕业的时候家里要送她去巴黎学什么艺术，为了岳峰死活不去，因为这个，苗苗父母已经一肚子火了，再加上岳峰这状态，漂泊不定的，你是苗苗父母，敢把女儿交给他？”



“所以，现在是家庭阻力？”晓佳好奇。



这个时候，羽眉是不方便开口的，晓佳也算是为她代言了——反正她问的，也都是羽眉想听的。



“不止是家庭，好像苗苗也有点。”毛哥皱眉头，“头两年谈恋爱的时候还好，不管这些安定不安定的，但是女孩子嘛，总还要考虑以后的家庭啊什么的。岳峰现在的状态，一年有七八个月飘荡在西部，苗苗也没什么安全感，怕他在外头认识别的女孩什么的。前一阵子她瞒着岳峰让他爸给岳峰找了个机关的工作，逼着岳峰去上班，说什么不上班就分手，岳峰当场就火了，撇下苗苗掉头就走，苗苗当时也挺失控的，说了很多伤人的话……然后岳峰就到尕奈来找我，有些日子了。”



“如果真的喜欢，为了苗苗上班也没什么。”羽眉突然插了一句，“有人为了爱情连命都不要了，让他为了苗苗上个班，怎么了？”



“为了爱情连命都不要了？”毛哥看鬼一样看羽眉，“你是看爱情小说看昏头了吧，每个人都有自己适合的位置，你知道岳峰适合干什么吗？他能徒手翻上这么高……这么高的山崖。”



毛哥伸手比划着：“当初我们车队跑路，前道在大小凉山被路匪劫了——地上扔那种铁刺，汽车一过，哧啦轮胎就爆了，路匪上来抢东西，把人往死里揍，对讲机里听到的，开后道车的孬种吓的哆嗦，马上调转车头要绕道，是岳峰带人带刀下去跟人硬拼的，把前道车的人都给抢回来了。还有之前的大拉练，在可可西里撞上偷猎的，那帮杂碎多横啊，公安的车都给端了，岳峰他们是路过，算目击者，这都要是被灭口的，我靠车子被打的跟筛子一样，结果怎么样，硬凭着辆破车把那帮杂碎都撞沟里去了……”



羽眉听的发愣：这样的生活离她实在是太远了，想要震惊都找不到什么感慨的基点。



“我说这些，不是想说岳峰有多厉害多拽，我是想说，岳峰在路上，真算是个人物。”毛哥看羽眉，“反过来，让他坐办公室？他算个什么？他懂你们用的那些东西吗？让他写文件？写报告？写总结？对着领导点头哈腰？我靠那还是岳峰吗？”



“我懂。”晓佳忽然开口，“毛哥我懂你的意思。岳峰和苗苗不在一起了，他还是岳峰，他可以继续在自己的世界里思念苗苗。但是他如果为了苗苗做出这样的改变，他就不是岳峰了，他只是苗苗的……苗苗的……”



她想找个贴切的词儿来形容，一时间反而想不出来。



“就是这个理！”光头一拍大腿，“虽然说的有点酸。咱弟妹就得有这觉悟！晓佳真看不出来啊，你倒是挺理解岳峰的。来，咱喝一杯！”



光头说的兴起，直奔前台找青稞酒和开瓶器，羽眉表情很复杂地看了晓佳一眼，没吭声。



鸡毛缩着脖子进峡谷，一溜小跑间把毛哥给骂的半死，骂完了又骂岳峰拈花惹草，接着骂光头不仗义同行，再接着骂季棠棠不安于室，最后全部归结到苗苗身上：这娘么太小气了，就让岳峰出来找棠棠怎么了？



正骂的兴起，一瞥眼看来远远走来一个人，亮粉色间紫红的冲锋衣很是打眼，印象里像是季棠棠穿着的，赶紧就闭了嘴，走近了一看果然就是，立领拉了起来，几乎遮住了小半张脸，风雪帽从上一遮，又遮住了小半张，只剩眼睛鼻子在外头了，峡谷里风大，这么打扮也不奇怪，事实上，鸡毛心里还很有点幸灾乐祸：叫你往里跑，再跑，冻不死你！



鸡毛跟季棠棠不怎么熟，也不好意思像光头或者岳峰那样拉下脸说她，也就陪着她往外走，走了一段忽然想起高反这一节来，听听觉得她的喘息还算平和，心里奇怪的很：“不高反了？”



“休息一下就好了。”



“刚岳峰给你打电话，说听你喘的很，老毛子吓了一跳，还以为你是高反了。”鸡毛找话说，“你知不知道，那种一开始看着没高反的，一高反起来神仙都难救。前几年有个女的进藏，在拉萨三千七百米的海拔表现良好，都以为她适应的好。结果到纳木错的当天就出事了，纳木错你知道吧，海拔比拉萨高一千米，那女的在纳木错住宿，第二天早上死活喊不醒，亏得藏族师傅飙车拉她去当雄县的医院吸氧……”



他说着说着脚步就慢下来，季棠棠反而走到了前头，低着头沉默着，半晌才嗯一声。



她的反应让鸡毛觉得很是无趣，于是气氛一时冷场，鸡毛也懒得再找话跟她搭茬，双手的袖筒笼在一道取暖，哼着谁也听不懂的小调儿东张西望，无意中看到季棠棠冲锋衣的身后侧向沾了一大片的雪泥和草屑。



“棠棠，衣服脏了。”鸡毛努努嘴提醒她。



季棠棠低头看了看：“可能刚在石壁上蹭到的，回去拿湿布擦擦就没事了。”



于是继续冷场，回到旅馆，光头事先得了毛哥嘱咐，不朝她发火，但也实在没心情跟她嘘寒问暖，晓佳和羽眉倒是挺热络，只是季棠棠推说很疲倦，要回房休息，毛哥一听就把羽眉和晓佳拉开了：“棠棠刚刚高反，要多休息，别引她说话。”



季棠棠感激的看了毛哥一眼。



刚上了一半楼梯，楼上就传来脚步声，岳峰和苗苗一起下楼，季棠棠头也不抬，尽量侧身到一边，让岳峰和苗苗先过，苗苗猜到她应该就是季棠棠，倒是想先向她打个招呼的，但是看到她眼帘垂着一脸漠然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擦肩而过时，岳峰忽然愣了一下，回头看时，季棠棠都快走到楼梯顶上了，岳峰下意识喊她：“棠棠！”



“什么？”季棠棠停下来，慢慢回过身，旁侧的长发垂在面颊上，居然不怎么能看清面目。



岳峰没有立刻回答，苗苗好奇地看看季棠棠又看看他，而楼梯的底端，毛哥他们正仰着脸看着，这一刻的定格显得恍惚，又十分滑稽。



岳峰看向季棠棠：“屋里这么冷吗？进了屋，帽子都不摘？”



他这么一说，每个人忽然就都反应过来奇怪在哪了。



季棠棠进屋的时候，大家都或多或少觉得有些异样，可这异样并不明显，也就随意放过了。但是一旦被岳峰叫破，每个人心里的好奇就都开始无限放大开来。



季棠棠不是一个怕冷的人，今天为什么包的这么严实？立领，雪帽，连挡住面颊的头发都像是刻意拂下来的，甚至进了暖和的烧着锅庄的屋子，她都没有要摘掉帽子的打算。



一时间，屋子里忽然就陷入了静默，锅庄里烧着的牛粪噼啪一声，不知道是不是烧崩了牛粪中没有消化的种子，季棠棠和鸡毛刚从外头回来，罩着寒气的防水外衣上开始慢慢温暖出细小的水珠。



季棠棠平静的开口了：“是啊，我很冷。”

『食骨』 第十五章

  





岳峰没再说什么了，季棠棠回过脸，慢慢地上了楼，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楼梯尽头处。



相比之前，苗苗的心情似乎好了很多，冲着毛哥很是雀跃：“毛哥，岳峰说你的烤肉特别棒！”



这话说的毛哥很是飘飘然：“那是当然，苗苗，下来尝尝你毛哥的手艺。”



整个楼下又闹腾起来，季棠棠的归来像是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小插曲，羽眉纵使心里不高兴，也不想表现的格格不入，一时间，几个人反而说说笑笑分外融洽，光头见苗苗喜上眉梢，到底是心里好奇：“苗苗，有什么喜事么？”



苗苗看了一眼岳峰，唇角漾出一丝俏皮的笑：“岳峰答应跟我回去了。”



光头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住了，再开口时，语气说不出的奇怪：“跟你回去？回去干什么？”



“上班呀。”苗苗亲昵地挽住岳峰的胳膊，“放心吧，你这么聪明，单位的事，即使不熟悉也能很快上手的。”



岳峰笑了笑，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



光头愣了许久，才哦了一声，很是平淡地说了一句：“到底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这个话题很快掀了过去，但是很显然的，除了苗苗，每个人的热情都慢慢降了下来，毛哥只是低头烤串，偶尔抬头看看岳峰，又看看苗苗，眼神都好像是在叹气；鸡毛拎了瓶青稞酒仰着脖子看大梁，半晌都不挪窝儿；光头自打说了那句话后，脸上就是一副不咸不淡不轻不痒的神气，至于羽眉，慢慢啃着串上的肉片，一串烤肉啃了很久很久。



处在这样的气氛之中，晓佳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最后到底是坐不住了，顺手拿起几串烤肉：“你们坐着聊，我给棠棠送点吃的去。”



季棠棠的门从里头别着，推不开，晓佳伸手敲门：“棠棠，烤肉吃吗？”



没有回答，晓佳心中奇怪，又抬手敲门，一敲敲了个空，门敲无声息地打开了。



季棠棠就站在门口，冲锋衣的雪帽还罩在头上，屋里很暗，让雪帽这么一遮，晓佳连她的脸都看不见，打眼只见到脸上的阴影，心里不觉就有点发毛，愣了愣才把烤肉递过去：“吃点烤肉吧。”



季棠棠伸手接过，晓佳只觉得她浑身上下充满着怪异，一时间反而觉得还是待在楼下舒服些，正转身想走，季棠棠忽然叫她：“晓佳，帮个忙行么？”



“嗯？”好奇心压过了怪异的感觉，晓佳赶紧回过头来，“什么事？”



季棠棠把烤肉钎子转到左手，腾出右手把雪帽拉下。



晓佳顿时就明白她为什么戴雪帽了。



她的脸上擦破了好几处，眉角处青紫了一块，嘴角也破了，唇边还渗着血丝。



“谁打的？”晓佳一下子激动起来。



“嘘，小声点。”季棠棠反而很平静。



“哪个王八蛋干的？”晓佳越说越气，“是不是当地人？凭什么欺负我们游客啊？棠棠，你干嘛不跟毛哥说？报警啊，不然还以为我们好欺负呢！”



季棠棠笑了笑：“不是被人打的，是我自己摔的，我进峡谷找羽眉，想抄近道翻坡，结果脚下一滑，就摔倒了，很狼狈，是吧？”



“摔的啊……”晓佳这才发觉自己反应过激了，有点讷讷的，“我还以为是被人打的呢，那你干嘛不跟毛哥说啊？”



“毛哥他们不喜欢我们私自进峡谷，要是再看到我这样，有的说了。”季棠棠无奈，“我懒得跟他们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吧？”



“也是。”晓佳想了想，点头附和，“你不知道那个光头，你没回来的时候他就唧唧歪歪说了很多，现在见你摔了，肯定幸灾乐祸。哎，你要我帮什么忙？”



“有红药水或者酒精吗？我想把伤口处理一下。”



晓佳为难：“谁随身带那东西啊……毛哥他们可能有，但是朝他们要不就露馅了嘛……得，我到外面找找看店里有没有卖的。”



“谢谢你啊晓佳。”季棠棠有点过意不去，“你就在附近找找就是了，没有就算了，别走太远。”



“我办事你放心。”晓佳冲季棠棠挤了挤眼睛。



光头借口要岳峰帮忙拿酒，把岳峰拽到吧台里，趁着苗苗不注意的当儿，一个爆栗砸在岳峰脑门上，声音压的很低：“你秀逗了吧你，真回去上班啊？”



岳峰沉下脸：“能别提这茬吗？扫不扫兴啊你？”



“是我扫你兴吗？”光头凶巴巴的，“是你那梦中情人好不好？你去上班？你是哪根葱啊？苗苗她爸给安排的都是国家机关吧，听说现在要公务员考试才能进去的，那些高材生都考不进，你进去了，你能竞争的过人家吗？”



岳峰火了：“你怎么娘么一样唧唧歪歪，这么碎嘴啊？”



声音一时间大了，围着锅庄烤肉的人忍不住都朝这头看，苗苗有些忐忑地站起来：“岳峰，怎么了？”



“没什么，有点累。”岳峰压下火气，搡开光头走过来，“苗苗，你路上饿了，多吃点。我上去睡会，待会下来。”



说完不等苗苗回答，转身出了厅堂，苗苗很是尴尬地立在当地，好久才慢慢坐下来，愣了一会，小声问边上的毛哥：“毛哥，岳峰是不是不高兴了？”



“他不高兴？我呸！”毛哥头也不抬，“这臭小子就这样，你还不清楚他脾气？他是提前进入更年期了，甭理他。”



岳峰心中说不出的烦躁。



光头的话，像是一个巴掌，实实在在掴到了脸上。



放弃现在的生活，去寻找一份安定的工作，一直是他和苗苗之间的一个死结，一说就僵，把两人的关系一再推向破裂的边缘，岳峰心里，一直是下定了决心咬死不松口了，这一次，怎么就对她妥协了？



或者是因为，在尕奈见到苗苗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心软了。



苗苗跟他自然是不一样的，苗苗是藏在温室里他都不放心的花，是捧在手心里的公主，在一起的时候，让她一个人出去逛街他都不放心，因为她会坐错车、坐过车、坐反车，每次都可怜巴巴地被朋友认领回家，她被保护的太好，从来没有一个人出过远门，她也不敢出——她被无数社会版的新闻和报纸罪案给吓倒了，潜意识里觉得外面的世界都是由罪犯构筑而成的。



可是这一趟，为了对两人冰裂的关系作最后的挽回，苗苗居然会这么勇敢，瞒着父母，孤身一人来到尕奈。



她迈出了如此大的一步，让他做出再大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所以他做出了一个不是那么坚决的决定，谁想到这个决定刚一出台，就被光头那样一通暴风骤雨。



当着苗苗的面，不能去朝别人撒火，所有的烦躁只能往心里去吞——只是打落牙齿和血吞，好像又不是他岳峰的个性。



岳峰一边上楼一边掏烟，火机打起，却又没了抽烟的兴致，随手将未点的烟扔到地上狠狠踩碎，抬头一看，恰巧经过季棠棠的门口。



想起她刚才的奇怪举动，岳峰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下来，伸手敲了敲门，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内已经传来季棠棠的声音：“这么快？”



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就打开了，季棠棠的目光触及岳峰的一刹那，微笑的表情消失无踪，转作了僵硬和震惊。



再然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飞快地把冲锋衣的领口拉到最顶上。



她如果不这么做，岳峰或许还不会注意她面部以外的地方，毕竟脸上的伤痕太过明显，一般人很难把目光移开。



但是她这么一拉，似乎是在刻意提醒别人：领口之下，还有玄虚。



果然，岳峰立刻起疑了，甚至没顾上问她脸上的伤：“你拉领口做什么？”



“有……有点冷。”季棠棠有点慌。



“脸上怎么回事？”



“摔的。”季棠棠回过神来。



岳峰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季棠棠偷眼觑他脸色，见他似乎没有太在意，心里舒了一口气：“有事吗？没事的话……”



话才说到一半，岳峰猛的抬起头来，出手很快，一手控住她肩膀，另一手直接去拉她领口。



季棠棠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就听哧拉一声，拉链已经拉开了，脖颈处凉飕飕的，岳峰脸上的震惊在她眼底一览无余。



秘密隐瞒不住的慌乱远远没有她此刻的愤怒来的强烈，季棠棠毫不客气，屈肘狠狠撞向岳峰下巴。



她这一记来的既快又狠，岳峰和她离的近，想制住她很难，只得极其狼狈的避让开，季棠棠趁势摆脱他的钳制，顺手就操起旁边的凳子，向着岳峰狠狠砸过来。



咣当一声巨响，没有砸中，响动震的壁上的灰簌簌直落，楼下传来七嘴八舌的嚷嚷声：“怎么了怎么了，地震了这是？”



楼下闹的翻天，楼上的两个人却分外安静，只是四目相对，各自眼中的怒意简直都能把对方给烧起来。



还是岳峰先开口。



“脖子上勒成这样，也是摔的？”

『食骨』 第十六章

  





“关你屁事啊，你谁啊，管太多了吧。”季棠棠这一趟动气不小，“我是跟人打架还是摔的，还要跟你报告？”



岳峰一时语塞，仔细想想，她说的倒的确占理：她是游客，自己是没什么权利去过问她的事的。



只是她这咄咄逼人的气势，实在是让人反感，再加上刚才连凳子都砸过来了，岳峰实在是想不火都难：“你能不能好好说话？说不了两句就动手，你还有没有教养？”



“你有教养！”季棠棠不怒反笑，“你有教养你扯我衣服？色狼！”



岳峰没想到这么大顶帽子扣过来，一时间气的忘了反驳，正僵持间，身后忽然传来毛哥口吃的声音：“你……你扯她衣服？色……色狼？”



两人只顾着吵架，完全没有留意到刚才砸凳子的响动太大，已经把楼下的一伙人给招上来了。



趁着毛哥还没注意到自己，季棠棠飞快地关上了门，门关合的一刹那，目光和岳峰恰好对上，岳峰的表情，吃了她的心都有，季棠棠心里反而出奇畅快，故意给了他一记挑衅似的笑。



不关门还好，一关门更坐实了毛哥的怀疑，一门心思以为她是女孩家害羞，被岳峰给欺负了，满身的毛登时就炸开了，一巴掌掀在岳峰后脑上：“臭小子，你干什么了？”



“我能干什么？”岳峰今天诸事不顺，火气蹭蹭蹭地冒，瞪着毛哥和他身后不明所以的一干人，“她说什么你都信？你们都在楼下待着，我想犯事也不挑这场合啊。”



毛哥怀疑地瞪了他一眼，一把推开他上前去拍棠棠的门：“棠棠，有什么事跟毛哥说，我整不死这臭小子。”



季棠棠的声音隔着门扇传出来：“没事，毛哥，我们闹着玩呢。我不舒服，先睡了。”



岳峰差点被她气糊涂了，冲着门就吼：“阖着你倒成好人了是吧？”



毛哥头大如斗：“别吵了行吗？自从棠棠到尕奈，你们有不吵的时候吗？你们有仇啊？”



岳峰沉着脸没说话，羽眉鸡毛他们在后头看着，都识趣的不吭声，一片静寂之中，光头忽然嘿嘿干笑了两声：“不是冤家不聚头，吵吵好，越吵越和气。”



这话一出，苗苗的脸色登时就不对了，鸡毛赶紧把光头往楼下拉，觑着离的远些了，一叠声的埋怨光头：“你还有没有眼力劲儿，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岳峰跟棠棠算什么冤家，你不是诚心给苗苗心里添堵吗？”



“我还就是故意的。”光头梗着脖子实话实说，“岳峰是猪油蒙了心，我们谁都瞅着他跟苗苗不搭，他还就拧了劲了，现在还要回去上什么龟儿子的班，跟苗苗拆伙了最好，两边都干净。”



正说着呢，晓佳带着一身寒气冲进来，没提防一抬头就看见他俩，吓的一个激灵：“你……你们怎么在这？他们呢？”



“楼上！”鸡毛伸出一个手指示意顶上，“闹的不可开交。岳峰跟那位季大小姐又杠上了。”



晓佳暗叫糟糕，赶紧拔腿往楼上跑，到一半时遇到毛哥他们下来，每个人脸色都不好看，晓佳避到一边让他们先走，瞅着他们都下去了，才急急上楼去拍季棠棠的门。



门一开，晓佳赶紧闪身进来：“吵起来了？让他们发现了？”



“没什么，”季棠棠笑笑，“跟岳峰总是不对路，买到了吗？”



“买到了。”晓佳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小瓶橡皮塞的酒精，还有一包卫生球，季棠棠道了谢，坐回床边拔出橡皮塞，拿卫生球蘸了点酒精，对着镜子慢慢擦拭伤口，偶尔眉头皱起，疼的直吁气。



晓佳在旁边看着，心里都替她疼的慌：“就这么擦擦行吗？要不要上个药什么的？可别破相啊。”



“哪那么容易就破相了。”季棠棠倒是不以为意。



晓佳看了一会，自己找话说：“对了，你看到那个苗苗了吗？”



“岳峰女朋友是吧，看到了，挺漂亮的。”



“岳峰要跟她回去了。”晓佳有点唏嘘，“岳峰这样的人，居然要回去上班了，过那种喝喝茶看看报纸的日子，你能想象吗？”



“他怎么可能？”季棠棠头都不抬，“他不适合。”



“可是他亲口说了，要跟苗苗回去的。”



“说是这么说，不是还没动作嘛，”季棠棠抬头看了她一眼，“十有八九不会走。”



毛哥精心准备的全羊宴一波三折，剩了大批烤串无人问津，心里着实郁闷的不行，招呼了一圈之后还是拉不到消费者，只好自己一个人装了满满一大盘，坐到角落的桌子旁大快朵颐，光头在旁边看的直咧嘴：“老毛子你悠着点，都胖成这样了，还吃！”



毛哥瞪眼睛：“吃喝拉撒也碍着你了，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晓佳还在楼上没下来，羽眉和苗苗凑在一处拿彩线编牛骨珠子，苗苗这趟到尕奈，总觉得事情飘飘的，平时里熟悉的有把握的，现在都掌控不了了，心里说不出的空落，加上因为刚才发生的事心里有气，不想搭理岳峰，看了一圈下来，竟只有羽眉最是亲近了。



岳峰现在是无暇顾及苗苗这些小心思了，他把鸡毛拉到一边，逼着他去回忆接季棠棠时的情形。



“她身边有人没有？你看到别人没有？你见到她的时候，有什么不对劲的？”



鸡毛郁闷地直挠脑袋，差点把满头乱发挠成了鸡窝：“没什么不对劲的啊，见到她的时候她就包的跟特务似的，也没看到别的人，就她自个啊。”



岳峰皱着眉头不说话，鸡毛好奇：“到底怎么回事啊？”



岳峰斟酌了一下：“这丫头身上有功夫。”



“功夫？ＪａｃｋｙＣｈｅｎ？”鸡毛也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成龙的英文名字，说起来怪腔怪调的，“这么厉害？”



“没那么厉害，”岳峰回忆了一下和她动手时的情形，“底子不错。你这样的，她应该能撂倒一个两个。”



鸡毛咋舌：“怪不得呢，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人家一次两次地进峡谷，原来是身上有功夫啊。”



岳峰冷笑：“那跟人动手，也没见她讨得了好去。”



鸡毛张了张嘴，一下子明白过来：“她跟人动手了？是不是挂彩了？怪不得包的那么严实呢。我说呢，怎么衣服上沾的又是泥又是草的……”



说着说着他又纳闷：“只是这丫头看着不像坏脾气不讲道理的人啊，怎么会惹到人家？闹到人家要跟她动手？犯了藏民忌讳了？”



岳峰忽然就想起了她脖子上的勒痕。



看起来，那不像只是犯了忌讳跟人动的手，对方是想……要她的命啊！



岳峰腾的一声站起，推开鸡毛蹬蹬蹬就往楼上去，鸡毛急的在下头嚷嚷：“哎，哎，你去哪？”



喊声惊动了旁边的一干人，苗苗抬起头，紧紧攥住手中的牛骨珠子，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是没有说话。



只有光头嘿嘿笑起来：“阖着是又找棠棠去了，还真是越吵越和气……哎呦！”



说到一半抱着脑袋就跳起来，低头一看，砸中自己的凶器是一根烤肉串，光头气冲冲地抬头，正对上毛哥恶狠狠的目光：“不说话你能死啊！”



晓佳正跟季棠棠说着话，门上又传来砰砰的敲门声，开门一看，来的居然是岳峰。



岳峰脸色不大好：“晓佳，你出去一下，我和棠棠有话说。”



晓佳愣了一下，回头看看季棠棠又看看岳峰，又是为难又是犹豫，站在原地只是不挪窝儿：“岳峰，你们可别又吵啊。”



“不吵。”岳峰盯着季棠棠，“之前有误会，所以得把话说清楚。”



他这架势，怎么看怎么像算总账的，晓佳更不敢走了，倒是季棠棠抬头笑了笑：“晓佳，你回避一下吧，不会有事的。”



晓佳自然而然就站在了季棠棠一头：“那我在走廊上等，棠棠，有什么事叫我。”



晓佳刚一出门，岳峰就很不客气地把门给撞上了。



“季棠棠，现在就我跟你两个人，有什么话，放明面上说吧。”



这么连名带姓开门见山，季棠棠想装着不理会都不能，沉默了一会之后点头：“你想问什么？”



“想问的多了。”岳峰居然不着急了，他拖过一张椅子，背对着门慢慢坐下来，“我们一桩桩的理。我记得，早上的时候，你让我猜过一串数字，０５１３，是吧？”



季棠棠心中咯噔一声，岳峰的精明大大超出她的意料，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是。”



“到尕奈的第二天，你满大街的找人，找的是个叫陈伟的，是吧？”



季棠棠有点沉不住气：“你想问什么，直截了当，不要这么阴阳怪气的。”



“我就是在直截了当的问。”岳峰根本不理会她的打岔，“下午烤肉的时候，你听说凌晓婉在这里住过，马上就去翻入住登记簿。我不知道你在翻什么，所以我很好奇，也去翻了翻，就是这么一翻，让我发现，原来凌晓婉的生日是５月１３号。”



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季棠棠。



季棠棠知道他还有后话，索性一声不吭。



岳峰笑了笑：“再然后我想起那个叫陈伟的，应该是住格桑旅馆。所以我去了一趟格桑，翻了格桑的入住登记簿，世上事还真是巧，这个陈伟的生日，也是５月１３号。”



季棠棠还是不吭声。



“接着我又想起来，你差点夜不归宿的那个晚上，是跑去格桑住的。你没有从这里办退房，洗漱的东西都没带，就跟人家前台的小姑娘说要住宿。住到半夜又跑回来，有这样住宿的客人吗？”



“格桑的人跟我说，陈伟那天早上，要去尕萨摩峡谷徒步，去了之后就没见回来，后来他给旅馆打了电话，说是先回家了。原本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奇就奇在人家告诉你之后，你并不怎么相信，马上就背着包去格桑住宿了——你不是要去住宿，你是想去看看陈伟住过的地方，找他留下了什么东西，是吧？”



“你罗里啰嗦一大堆，到底想问什么？”季棠棠忽然开口打断他。



岳峰的脸色慢慢沉下来：“我记得那天早上，你也是一大早就去峡谷里徒步的，从峡谷出来你就在找陈伟——你是不是在峡谷里遇到过他，又失散了，所以你才急着找他？格桑的人告诉你他回家了，你根本不相信，是不是因为你知道他回不了家，他出事了？”



季棠棠怔愣地看着岳峰，在最不该恍惚的时候，她居然走神了：这几件事情，东一榔头西一棒，看起来全无关联，居然真的有人，能把其中的线给穿起来。有的时候，所谓的悬案，可能也并不真的很玄，只是少了串连和发现吧？



岳峰又问了她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清，茫然地抬头看他：“什么？”



“我是问你，”岳峰一字一顿，“你到了尕奈之后，就一次又一次地跑峡谷，凌晓婉是在峡谷里失踪的，陈伟也很有可能在峡谷里出了事，你这次从峡谷出来，明显和人动过手。这个峡谷里，到底有什么？”

『食骨』 第十七章

  





“这个峡谷里，到底有什么？”



季棠棠抬起头看着岳峰，在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场合，一味装傻岔开话题的手段未免太过拙劣，不如单刀直入。



“你确定你想知道？”



“什么意思？”岳峰果然就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季棠棠慢慢将领口拉下，露出之前一直掩盖的部分，白皙的脖颈之上，一道狰狞的淤青勒痕，像是条长虫，狠狠地盘绕一圈。



“岳峰你看好了，”季棠棠声音很平静地提醒他，“不管这个峡谷里有什么，那都是我的麻烦。如果你不知道，那就什么事都没有。如果你知道了，到时候想置身事外就不那么容易了。”



岳峰盯住那道勒痕看了很久，没有立刻说话。



如果用以前的老话说，他也算是久历江湖了，季棠棠说的道理他不会不懂：有的时候，知道的少，烦心的也就少，不是所有的秘密都适合探听和窥视，好奇害死猫，有些秘密，是要死人的。



而季棠棠的秘密，一定不简单。



季棠棠知道他被自己说动了，她轻描淡写地给骆驼背上加了最后一根稻草。



“就算你自己无所谓，也多少想想苗苗。”



果然，一提到苗苗，岳峰的表情就变了，这根软肋看来她是抓对了。



“我对你来说，也就是个陌生人、外人，你真想管这事？真想管我就告诉你，你确定你要听？”



短暂的静默之后，岳峰突然就从椅子上站起身：“我不想听了。”



季棠棠笑起来：“聪明。”



只是笑着笑着，她忽然就有一些心酸：自己的事果然就是狗憎人嫌到这个地步，连岳峰都不想听了，看来这里是没人想听了。



“那就这样吧。”



谈话可以结束了，季棠棠低头去拉领口的拉链。



岳峰却没有动，迟疑了一下之后，他很冷静的开口：“棠棠，如果我想让你走，你不会介意吧。”



季棠棠的手一下子就僵在了领口。



“我不想知道你有什么秘密，也不想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但是相对于苗苗、羽眉、晓佳，甚至老毛子他们，你这个人都太复杂了。既然你自己都承认自己是个麻烦，我不想招惹，总还有权利请麻烦走吧。”



季棠棠的喉咙滚了一下，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是岳峰说的这么不客气，她到底不是没脸没皮的人，头一次被人家当面扫地出门，两边的脸红的火烧一样。



“我去跟老毛子说一声，”岳峰起身把椅子归位，“这几天不收你的房费，你收拾收拾今天就走吧，自己保重，不送。”



这几句话说的轻，其中的意思却重，一个字一个字，像是巴掌狠狠掴在脸上，季棠棠只觉得嘴唇迅速发干，上下唇碰触，都能感觉到干涩，她艰难的开口，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我不能走。”



“什么意思？”岳峰回过头来，“什么叫你不能走？”



“他们应该会来找我，我要在这等。如果临时换地方，说不定又会有变故，我暂时不能走。”



季棠棠很快把要说的话说完，几乎可以预感到即将到来的一场暴风骤雨。



“他们？他们是谁？”岳峰的脸色渐渐变了，“对你动手的人？”



“嗯。”



岳峰勃然大怒，他把椅子重重顿在地上，对着季棠棠大骂：“季棠棠，你他妈的太无耻了。”



门外传来晓佳慌张的声音：“棠棠，怎么了？怎么了？”



岳峰根本不理会晓佳，他指着季棠棠破口大骂：“你明知道那些人会来，你还没事人一样一声不吭？这店里这么多人，苗苗、羽眉、晓佳，她们怎么办？出事了怎么办？”



季棠棠咬紧牙关，门外的晓佳听的不清不楚，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轮着拳头把门砸的砰砰响：“喂喂，又关我什么事，岳峰，有话好好说，你别跟棠棠吵啊，你看她摔成那样。”



晓佳的话多少提醒了岳峰，他上前一步，狠狠攥住季棠棠的衣领往上提，季棠棠脖子被这么一勒，一口气险些没喘过来。



“我不追究你这人怎么这么渣，”岳峰压低了声音，“马上收拾东西，滚。”



季棠棠抬起头来，眼泪差一点就夺眶而出，她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低声恳求岳峰：“岳峰，不会有事的，我看过，旅馆只有两个进口，都在楼下。到时候你们都在楼上不下来，不会有事的。”



“你妹！”岳峰活生生让她气乐了，“你连几个入口都看过了，你以为你谁啊，００７演电影啊，这是你家啊，你凭什么啊？”



越说越气，到最后按捺不住，狠狠将她搡了出去。



季棠棠没有站稳，后退时绊到床边，重重摔倒在地。



毛哥的旅馆是木结构，二层用的木板，稍微有个响动都不小动静，一个人这么个百十斤的重量，往下这么一撞，整个楼层都震颤了一下。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岳峰没想到这一搡能把她推倒，一时间有点发懵。而门外的晓佳完完全全是被吓住了，她看不到屋里的情形，自觉这么大的动静，那一定是闹的天翻地覆了，一时间想象力爆棚，脑子里迅速勾勒出血流满地的画面，几乎是瞬间失语，一颗心跳的简直是要跃出胸腔。



季棠棠趴在地上，倒也不觉得疼痛，眼泪终于没忍住，滴了两滴在地上，迅速与木板地上的尘土凝在一起，看起来颇为浑浊。季棠棠自嘲地笑笑，闭了闭眼睛，把眼角的泪水给压回去，然后若无其事一样撑着手臂倚着床边坐起来，她扬起头看岳峰，岳峰还站着，从这个角度去看，分外高大，气势迫的她要矮到地底下去。



季棠棠动了动嘴唇，声音很轻：“就当帮我个忙，好不好？”



岳峰没有立刻说话，他表情复杂地看着季棠棠，嘴唇抿了抿，似乎是在衡量这个忙究竟该不该帮，能不能帮。



季棠棠不再说话，只是抱着膝盖抬头看他。



短暂的沉默之中，门外忽然就传来了晓佳的尖叫声：“毛哥快来啊，救命啊，岳峰要杀人啦！”



屋内的两个人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面面相觑之下，先回过神来的季棠棠噗一声笑出来，这一笑就收不住口了，直笑的肚子都疼了。



这么神经兮兮的晓佳，之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可爱？



岳峰紧接着回神，他估计也挺无语的，没好气地冲着门的方向来了一句：“有病。”



不过不管是真有病还是假有病，晓佳这一嗓子，威力还是相当巨大的，加上刚刚季棠棠摔的那一下子早已惊动了楼下的人，木制楼梯上很快又传来杂沓的蹬蹬蹬的脚步声，毛哥的嗓门最大，语气中有着可以想见的崩溃：“这是又怎么了啊？”



季棠棠居然又笑了起来。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火遍全国的电视剧《还珠格格》，每次小燕子她们又闯了什么祸时，那位皇阿玛总是一脸崩溃的跑进跑出，潜台词似乎和毛哥是一样的。



这是又怎么了啊……



她笑着笑着就笑出了眼泪，抬起头时，岳峰正一脸无奈的看着她。



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这么狼狈，眼眶红红地坐在地上又是哭又是笑，岳峰的火反而发不出来了，在毛哥他们把门拍的砰砰响准备破门而入之前，他问季棠棠：“万一连累的其它人出事，怎么办？”



季棠棠平静地回视岳峰的眼睛：“万一出事，我赔命。”



岳峰沉默。



就在这当口儿，本就不怎么结实的门闩砰的一声被从外头推断了，一大帮子人破门而入，冲在前头的毛哥险些收不住脚。



不过他很快就收住脚了。



毛哥瞪着一双眼睛看坐在地上的季棠棠，看她淤青的眼角和渗着血丝的嘴唇，看完了就去看岳峰，紧接着他就口吃了：“你……你你，这都是……你……打的？”

『食骨』 第十八章

  





直到此刻，晓佳才反应出自己之前的表现有多荒谬，眼见毛哥有将误会扩大化的趋势，她赶紧上前一步将功赎罪：“不是不是，这是棠棠自己摔的。”



“摔的？”光头从毛哥身后挤过来，对着季棠棠看了半天，然后白了晓佳一眼，“这话也就蒙蒙你这样的了吧？摔的打的都分不清，这能是摔的吗？”



季棠棠心里叹了口气：毛哥光头他们见多识广，“摔伤”的说法果然也就只能蒙蒙晓佳了。



“打的……”晓佳一下子糊涂了，“谁会打棠棠啊？”



不说还好，这话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又重新聚在了岳峰身上。



季棠棠没想到事情居然进展到如此滑稽，犹豫着是不是该站出来澄清两句：如果她说不是岳峰打的，大家一定会追问峡谷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到时她要怎么解释？但是如果不站出来解释的话，岳峰岂不是太冤枉了？



一时间进退维谷，沉默着没有立刻说话。



而在其他人看来，她的沉默，表示默认。



光头看看季棠棠又看看岳峰，一张嘴张成了Ｏ型，反应过来之后，一拳捣在岳峰肩上：“不是吧，你也太怂了，怎么着也不能打女的啊。”



岳峰吃了他一拳，忽然就怒了：“我看她不顺眼，不行啊？”



说完一把拨开光头的拳头，转身大步离开，留下屋内的一帮人面面相觑，顿了几秒之后，苗苗拔腿追了上去。



季棠棠没想到岳峰会这么回答，惊愕之余有些感激又有些好笑，她慢慢撑着床面站起身来，用手背碰了碰唇角——刚摔了那么一下，好像有带到，唇边火辣辣的疼。



光头先开口，与以往的不耐烦不同，这次的态度分外客气：“棠棠，你看这事……”



自家兄弟打人，他总得说和说和。



一边说和还一边拿眼色示意鸡毛，意思是：别我一人着急啊，你也上啊，说两句好话能死啊？



鸡毛难得和光头心有灵犀，清了清嗓子，就要一步上前——还没跨开步呢，身子一晃，被毛哥给拉住了。



“你们别杵着了，让棠棠休息。晓佳，你和羽眉在这陪着吧，出门在外，照应一下。”



语毕连拖带拽，把鸡毛和光头两个拉出去了。



光头很是不服气，一路上都在努力挣脱毛哥的狼爪：“哎哎，老毛子，我那是为岳峰说话，碍着你了？这臭小子打人了你知不知道？你看季棠棠不做声，心里不定盘算着怎么报复岳峰呢。这种大城市来的，动不动就要告上法庭你懂不懂……”



正说着呢，脑门上重重挨了毛哥一记，直被砸的眼前发黑。



光头还没来得及火呢，毛哥先火了：“你猪啊，那能是岳峰打的吗？自家兄弟你还不知道？岳峰打过女人吗？再说了，棠棠屋里你没闻到酒精味？岳峰打她，还先拿酒精给她擦伤？他有病啊？”



“那岳峰……那明明就是……承认了的。”光头有点懵。



“所以才不对劲啊，明明不是他打的，他为什么要承认，为什么？”



“莫非……有奸情？”一直被拽着的鸡毛忽然就冷幽默了一把。



毛哥彻底没语言了，过了片刻，他给两人下定义：“你们就是猪，两头猪！”



可能是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夜晚来的特别快，由于囤了那么多的烤串，晚饭也不用另外张罗什么了，大家都在啃烤串，间或喝两口酥油茶，苗苗闻不惯酥油味，和岳峰两个远远坐到角落里，低声说着什么。羽眉坐在靠窗的位置，和晓佳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但明显的心不在焉，目光明显地往角落里溜。



溜了几次之后，晓佳不乐意了，伸手叩了扣桌面：“喂喂，还惦记着呢，贼心不死啊你。”



羽眉不自在，拿话题遮掩过去：“哪有，我就是奇怪，岳峰好端端的，干嘛要打棠棠啊？”



一提到这茬晓佳就满头包：季棠棠从峡谷回来的时候脸上就有伤，那应该不是岳峰打的。但是岳峰又当着大家伙的面承认了，这说明的确是他打的。但是不合理啊，难不成是季棠棠在峡谷的时候他追过去打的？



晓佳觉得脑子不够用了，明智地不去接这个茬，只是低头摆弄手机，摆弄了一会又抬头看羽眉：“飞机是后天的，明天无论如何都该走了。”



羽眉愣了一下，眼神很快黯淡下去：“知道了。”



看她这副模样，晓佳也有点难受，伸手出去拍拍她手背：“别想了啊，反正今晚之后，也没机会再见了。”



羽眉的眼圈渐渐红了：“我挺舍不得的，晓佳。”



“有一句话问了别生气啊，”晓佳瞥了眼远处的岳峰，刻意压低了声音，“你和岳峰，到底到什么程度了啊？”



羽眉答非所问：“我想跟他好好聊聊。”



“聊什么聊啊，”晓佳头疼，“人家正牌女朋友在这呢，你怎么聊啊。”



羽眉垂下眼帘：“反正以后都见不着了，想和他聊聊，总是不过分的。”



晓佳“啊”一声，脑门儿直磕在桌面上，再抬头时，一脸的鄙夷：“如果棠棠也在楼下，我肯定不跟你坐一起，丢不起这人。”



“棠棠这人也真心奇怪，”晓佳的话提醒了羽眉，“我觉得她一点也不像游客。她到尕奈之后也不说去别处玩玩，见天往峡谷里跑，峡谷里有金子是怎么的？”



“人家就这性格呗，”晓佳对季棠棠的印象倒是挺好的，“你上次不是也说了嘛，没准她是失恋了，行为比较反常。”



羽眉嗯了一声，想了想又好奇：“这么反常，肯定是被人家给甩了，哎，你说什么样的人会把棠棠给甩了啊？”



晓佳想了想，慢吞吞地回答：“有眼无珠的吧，我觉得棠棠挺好的，人也长的好看，我要是男的，我才不会甩了她。”



羽眉听的酸溜溜的：“好什么呀，女的不能只看表面，内涵更重要，没准她性格糟糕呢，所以才被甩了，还有啊，岳峰好端端的干嘛打她啊，肯定是她自己有问题。”



晓佳没说话，定定瞪了羽眉足有五秒钟，羽眉让她看的心里发毛：“又怎么了啊？”



“我怎么听着这话醋劲十足呢？”晓佳没好气，“你家开醋厂的啊？怎么到处泼醋？你说你针对苗苗也就算了，你跟棠棠较什么劲啊？你嫉妒她被岳峰打啊？那你也让岳峰揍你一顿啊。”



……



临近夜半十二点，苗苗先喊困，加上天气冷，惯常熬夜的一干人也陆续起了散场子的意思，光头和鸡毛先把门板窗板什么的上好，毛哥懒得挨桌收拾烤串钎子，勒令大家发扬学校里的食堂作风，自觉自愿排队把钎子统一送交吧台，羽眉和晓佳觉得分外新鲜，嘻嘻哈哈闹着要插队，鸡毛和光头也有点来劲，逗着引着就是不肯让她们加塞，一时间说说笑笑热闹的很，苗苗挽着岳峰的手臂在边上看的乐呵，不时掩着嘴笑。



正闹到酣处时，季棠棠从楼上下来了。



她一下来，楼下顿时就安静了。



她明显重新收拾过，整个人比先前精神很多，衣服理的熨帖，换了一条军裤，裤脚处收口塞在高帮的登山鞋里，鞋带顺着鞋面上的铆钉扣绑的紧紧，这架势，不像是夜半要休息，倒像是随时等待号角出发。



每个人都在看她，她却谁都没有看，像是楼下的热闹跟她全无关系，她绕过众人直接走到吧台面前，放了一张红色百元大钞在桌上，声音不算大：“青稞酒，十瓶。”



毛哥愣了半天，开口时，说话都打磕巴：“十瓶？”



“嗯。”



“你喝？”



“我喝。”



“现在喝？”



“现在喝。”



简短的对答过后，毛哥的嘴巴空张着，不知道接着该说什么，鸡毛凑上前来：“棠棠，楼下散场了已经。”



“我知道啊。”季棠棠笑笑，“我就等着这时候呢，一个人喝酒，清静。”



光头斜了她一眼：“一个人喝酒多没劲啊。”



季棠棠答的平静：“失恋了，就想一个人清静。”



她都这么说了，光头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年轻的男男女女，失恋了就好比天塌下来——季棠棠这样的表现已经算很节制了，比她闹的更荒唐更过分的多了去了——她只是不想让人打搅，他们总得知趣不是？



羽眉得意地朝晓佳递了个眼神，那意思是：我就说吧，果然是失恋了。



毛哥心里直犯嘀咕，还是弯腰从吧台底下抬了半箱青稞酒给她，季棠棠从吧台面上接过来，正想转身，鸡毛忽然大声来了一句：“我也是单身！”



苗苗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岳峰很恼火地瞪了鸡毛一眼：“你从小到大都单身，你有不单的时候吗？”



这一下戳到痛处，鸡毛登时如同霜打的茄子般，蔫了。



羽眉和晓佳都忍不住窃窃而笑，光头更是幸灾乐祸，季棠棠低着头，唇角弯起一抹很浅的弧度，然后抱着酒走到角落里，背对着大家坐下。



毛哥赶人：“走了走了，睡了睡了，楼下留给伤心人，别杵在这碍事。”



脚步杂沓，每个人都很知趣的离开，毛哥最后走，他问季棠棠：“丫头，灯还要吗？”



季棠棠摇头：“不要了。”



毛哥犹豫了一下，伸手揿了灯。



厅堂里一下子就暗下来，黑暗从周围慢慢围拢，季棠棠抱着膝盖坐在椅子里，好一会儿才弯腰从椅子脚旁搁着的箱子里拎出一瓶酒，左手沿着瓶盖的锯齿处慢慢摩挲，右手从口袋里掏出军刀，起出开瓶器。



正将开瓶器的启口对准瓶盖，厅堂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在身后不远处停下，感觉很熟悉，应该是岳峰。



果然，岳峰的声音响起：“楼下两扇门，我都上了锁，有事的话，你就出声。”



季棠棠没有回头，黑暗中，她微笑了一下，眼角有点发涩。



再然后，右手用力，咔嗒一声声响，青稞酒的金属瓶盖打着旋儿落到地上。



季棠棠仰着头喝了一大口青稞酒，味道很涩，酒精度虽然只有十一度，在这样很冷的夜晚，却带着一股火辣劲儿直浇到肠胃里去，辣的她眼泪都出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冷静地提醒岳峰：“晚上都别下楼了，就算听到动静……也别下来了。”

『食骨』 第十九章

  





羽眉和晓佳睡的六人间，临睡前，两人拥着被子敷面膜，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正百无聊赖，敲门声响起，岳峰的声音传来：“睡了吗？开下门。”



晓佳还没反应过来呢，羽眉腾一下坐起来，飞快撕下脸上的纸膜，掀起被子下床，披衣、穿鞋，小跑着去开门。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晓佳看的眼都直了，冲着羽眉的背影没好气的嚷嚷：“平时没见你这么积极。”



门开了，正对着门口的却是苗苗，羽眉愣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岳峰站在苗苗身后的暗处，岳峰冲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苗苗今晚跟你们一起睡。”



羽眉下意识让开了一条道，苗苗先进，岳峰提着她的行李跟进来，四下看了看，给她选了张靠墙的下铺。



晓佳没羽眉那么讲究，面膜继续贴着跟岳峰说话：“怎么住我们屋了，你应该跟苗苗住一块啊。”



岳峰帮苗苗铺起被褥，头也不抬：“这两天尕奈闹贼，你们住一块比较好，相互有个照应。”



“我怎么没听说闹贼。”晓佳低声嘀咕，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要安全的话，那不如你和毛哥光头他们都进来住啊，我们毕竟都是女的，胆子小。还分房间干嘛？”



岳峰不直接回答她，却回头看苗苗：“怎么说？”



苗苗咬嘴唇：“那怎么能行……”



一看这架势，晓佳就明白岳峰先前肯定跟苗苗提过混住这茬了——她们经常在外头搭伴混住，自然是无所谓，但是苗苗这样的，估计是接受不了。



岳峰倒是很顺着苗苗：“那你们女孩儿住一道，我和老毛子他们就在隔壁，有动静了吱声。”



羽眉有点失望，她看了一眼苗苗，勉强笑了笑：“混住很正常的啊，好歹体验体验。”



苗苗还是摇头：“那多不好意思。”



岳峰收拾好床铺，又过去检查门闩，来回开关了几次之后喊晓佳：“晓佳你过来一下。”



晓佳缩在被窝里不愿挪地儿：“多冷啊，什么事儿啊？让羽眉帮你不得了？”



岳峰面无表情：“怎么着，还指使不动你？我还就看中你了，给我过来！”



晓佳嘟嘟嚷嚷掀被下床，一边汲拉鞋子一边抱怨：“一点都不绅士，苗苗怎么就看上你了。”



苗苗抿着嘴直乐：“哪有啊，岳峰平时对女孩子很好的。”



晓佳有意无意地瞥了羽眉一眼：“那是，不然也骗不到无知少女。”



走到近前，目光从面膜纸的两个眼洞后头杀向岳峰：“ 这位爷，有何贵干？”



岳峰从兜里掏出把带钥匙的锁：“门外头的锁扣坏了，晚上从屋里把锁给上了。”



“呦，安保措施直线上升嘛。”晓佳面部表情稍有大动作，脸上的面膜纸就往下挪，偏她还没觉悟，愣是不把面膜揭下来，惊悚的效果看的岳峰很是无语。



“上锁是为什么？防贼？犯得着嘛？”晓佳掂了掂手上的锁，忽然恍然大悟，“是因为苗苗来了吧？岳峰，这也太区别对待了，我和羽眉没这待遇，破屋里一扔就完了，苗苗来了果然大阵仗，都动用这么高档先进的……”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中的破铁锁摇了摇：“这么高档先进的……安保措施了。”



苗苗让她说的脸上一阵泛红，不过唇角是带笑的，到底是忍不住。



岳峰没好气，顿了顿突然就压低声音，神色也随之严肃起来：“晓佳，锁好之后，寻个空子，把钥匙偷偷从门底下塞出来，我过会来取。”



晓佳张了张嘴，先是没明白，明白过来之后，脸上的面膜从鼻子处挂下去一半，好在她还知道也要压低声音：“为什么？你要圈禁我们这群……妙龄女子？”



“妙龄你妹！”岳峰活生生让她气乐了，他低下头装作是摆弄门扣：“尕奈不止是闹贼那么简单，说出来怕吓到羽眉和苗苗，看你像是有胆色的，只跟你说。”



岳峰的本意是不想让她们下楼，但又不好明说，只能含糊其辞，原本钥匙是可以留给晓佳的，但楼下究竟会发生什么事，他还真没把握，因此一横心，索性都锁起来，明儿再放出来不迟。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晓佳让他这么一捧，简直是通体舒畅，挂着面膜纸冲着岳峰笑：“你太有眼光了，这事交给我没错的。”



得意洋洋拍了胸脯，到临锁门的时候才想起一个问题：都锁上了，半夜有人要起夜怎么办？这个可不能憋，憋了是要死人的。



于是赶紧回头问羽眉和苗苗：“锁门了啊，你们谁要去洗手间的赶紧去，半夜我可不起来给你们开门。”



苗苗摇头：“不去。”



羽眉朝晓佳伸出手：“知道你懒，钥匙给我，我想起夜的话自己开门。”



晓佳不肯：“现在去呗，那么麻烦干什么，半夜下楼上洗手间，多冷啊。”



羽眉忽然就起了疑心，她转头看了苗苗一眼，见苗苗没留意，起身直接走到门边，低声问晓佳：“钥匙为什么不能给我？”



“没为什么啊，”晓佳装着不经意的模样，“岳峰不是把这事拜托我了嘛。”



“少来，”羽眉越想越不对，“刚你和岳峰在那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晓佳还是不愿说，羽眉心里有八分准了，开始捏她痛脚：“不是吧晓佳，我们认识多少年了？现在岳峰交代你点小秘密，连我都不说了？信不信以后我上班再不帮你带早饭了？还有你以后迟到，我也不帮你打卡了。”



晓佳吓了一跳：“喂喂，不带这么狠的。我不说，还不是怕吓到你。”



羽眉心里咯噔一声：“到底怎么了？”



晓佳看了看苗苗，见她在摆弄手机，赶紧压低声音把事情向羽眉给讲了。



羽眉心思要比晓佳活些：“你说，他把我们都锁了干什么？是不是因为他们要做什么事，怕我们下去打扰？”



“我怎么知道，他又没说。”晓佳烦躁，“行了行了，现在什么都跟你讲了，让我锁门行不？”



羽眉看着她锁好门，忽然抓住她胳膊：“等一下。”



晓佳莫名其妙，羽眉快步回到自己铺位边，再过来时，手中拿了一串家里的钥匙，她从晓佳手里拿过那柄锁钥匙跟自己的钥匙比了比，从圈扣上下了一把形似的塞给晓佳：“塞这把出去。”



晓佳目瞪口呆：“你……你想干什么？”



“也没什么。”羽眉把那柄锁钥匙攥在掌心，“就是好奇呗。”



“哎，你别。”晓佳急得想跺脚，又怕苗苗发觉，“岳峰知道了要发火的。”



“发火就发火，我们都快走了，怕他什么？难不成他还敢打我？”羽眉咬嘴唇，“他敢动我一下，我跟他没完。”



顿了顿她又安慰晓佳：“一把破钥匙，不会出什么事的。我晚上不出去，跟被锁的效果还不是一样的。但是关键是，主动权得掌握在我们手里你明白吗？谁知道晚上会出什么事？万一起火了呢，还指望岳峰来开门？傻啊你。再说了，万一有热闹看呢，出来一趟，咱不看点新奇的？错过了多可惜。”



“倒也是。”晓佳脑子一时转不过来，想想觉得羽眉也挺有道理，犹豫了一会之后，弯下腰把羽眉那把掉包的钥匙给塞了出去。



岳峰从羽眉她们门外把钥匙拿回来的时候，毛哥几个还没睡，鸡毛难得今晚没走，睡了毛哥上铺，盘腿坐在床上，倒勾着脑袋下来看毛哥，嘴里叨叨的正起劲，岳峰听了半天，才发觉他还在嘟嚷老话题。



“我也是单身啊，棠棠也失恋了，真的是好巧啊。”



“巧你妹巧。”光头睡在岳峰上铺挺尸，“单身的人多了，跟你有一毛钱的关系啊。”



“关键是今时今地在这里，”鸡毛感叹，“而且难道你们没有发现，棠棠一直对我挺有好感的？还有，她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充满了内容……”



岳峰脱衣服脱到一半，被他给恶心到了：“棠棠看过你吗？把你混人堆里她都不认识。”



毛哥则更直接：“鸡毛，醒醒，坐着睡对身体不好。”



“我认真的啊，”鸡毛很哀怨，“男未婚女未嫁的，你们给点意见行吗？”



“我的意见就是你赶紧睡觉。”毛哥鼻子里哼一声，“棠棠是北京来的，咱不说别的，你俩真成了，她会乐意住到尕奈来？你得做出牺牲，得去北京混日子，你会做什么？开杂货店？北京开店多贵啊，你顶多街头摆摆摊，还要见天被城管撵的到处跑。”



“我可以去当群众演员啊，我的偶像就是王宝强，再说了，我形象比他强多了。”鸡毛伸手撸了撸自己的鸡窝头，“做个发型什么的，也是能迷倒万千少女的主儿。到时候我红了，还指不定看不看得上棠棠呢，把她甩了也说不定……”



话还没完，床下飞上来一双团在一起的袜子，正打在他鼻子上，一股子脚臭味熏的满脑满顶，鸡毛差点蹦起来：“谁的，谁的，半个月没洗脚了吧？”



低头一看，岳峰在下头朝他冷笑：“你也知道啊？下次再把袜子扔我床上我直接塞你嘴里去。”



原来袜子是自己的，鸡毛正准备飚出来的火立马退了回去，顿了顿装模作样：“其实挺干净的，还有洗衣粉的香味……”



岳峰和毛哥都不理他，上铺的光头干呕了两声，顺势拽下了顶上的灯绳。



黑暗中，鸡毛叹息：“我还是单身……”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外头又起风了，呼呼的穿街过巷，有几家的雨檐搭的不牢，被风掀的吱吱作响，岳峰睡的不太踏实，一直翻来覆去的，上下床的结构不稳，被他带的晃晃悠悠，搞得光头也睡不着，伸手在床板上连拍：“怎么了，床上闹耗子是怎的？”



岳峰没有回答，他从床上坐起来，摸到枕边的打火机，点着了一支烟，黑暗中，淡淡的烟气弥散开，只能看到猩红的一点，有时亮些，有时暗些。



也不知过了多久，岳峰忽然开口：“老毛子，你那杆枪呢？”

『食骨』 第二十章

  





毛哥正睡得迷迷糊糊的，生生被这句问话给惊醒了，一开口直打磕绊：“枪……你……你要枪干嘛？”



光头也纳闷：“你干嘛？你要打猎？打猎干嘛用老毛子的枪？自己的不好使？”



说完，几乎是同时和对面铺的鸡毛一起爆笑起来。



在路上的，尤其是在西部路上的圈子中，打猎这个词，有着别样的意义。往好听了说是猎艳，往低俗点讲就是“找妹”。



岳峰没好气：“滚蛋！我问的是枪，你那把土枪。”



“我哪有枪？”毛哥装傻，“我不碰枪很多年了。我是良民，国家政策规定不允许持枪，我一直奉公守法……”



“拉倒吧你，”鸡毛嗤之以鼻，“不就是你那把走钢珠的土枪吗？去年大雪封路，你还拿布擦了八十遍说要进峡谷打狼，塞床底下了吧？国家那么多事，吃饱了撑的为了一杆破枪难为你……”



说话间，岳峰已经掀被下床，打着手电在毛哥床底翻腾起来。



“哎哎哎，”毛哥急了，翻身起来就去抓岳峰胳膊，“枪是乱玩的吗，这算非法持有，得判刑的，你们这群法盲，想送我吃牢饭是吧？”



岳峰肩膀一沉，躲过毛哥的手：“这种偏地头，动不动进山打狼的，藏个土枪能稀奇到哪去？藏民天天揣尺把长的刀子街上乱晃，也没见怎么着。”



“不是，关键你拿枪干嘛啊？”毛哥抓狂。



“我守夜。”



“守你妹守。”毛哥爆粗口，“尕奈一年到头都蹦不出一个贼，你还守夜。你他妈的当野地露营呢。”



争执间，光头把灯绳给拉下了，他看了岳峰一会儿，忽然为岳峰说起话来：“你就让他守呗，有人守夜还不好，老毛子，你还真是个享不起福的。”



毛哥瞪大眼睛看光头，岳峰趁着他分神的当儿把裹着布的土枪从床底下捞出来，随手抄起衣服就往外走，等毛哥注意到他时，门已经砰的一声关上了。



毛哥气的干瞪眼，光头在上铺咋舌：“岳峰这小子，太会泡妞了，多好的时机啊。”



“什么时机？”鸡毛没反应过来，有点纳闷。



“你想啊，谁在楼下啊，不就是棠棠嘛。”光头点化他，“棠棠不是失恋了嘛，喝闷酒呢在，这种时候的女性心理通常非常脆弱。这个时候，岳峰这臭小子出现了，多帅一小伙儿啊，这还不算完，他还带把枪，男人的味道展露无遗，我靠，我要是棠棠我立刻投怀送抱，都不带犹豫的。”



鸡毛提出反对意见：“那不一定，岳峰跟棠棠一向不对路，万一他拿枪，是想把棠棠给轰了呢。”



毛哥被他俩气的差点只有出的气没进的气了，他坐起身拿鞋往脚上套：“不行，我得把这臭小子给揪回来。”



正说着呢，啪嗒一声，光头把灯给拽灭了。



“哎哎，灯！”毛哥急了。



“得了老毛子，不管岳峰跟棠棠之间有什么，你都甭掺和了。”黑暗中，上铺传来光头懒洋洋的声音，“岳峰不是不靠谱的人，就算拿了枪，也不会做邪门的事。万一人家在楼下真对上眼了，你去了不是煞风景吗。”



毛哥闷闷的声音传来：“你猪啊，苗苗在这呢，岳峰再荒唐，不至于荒唐到这份上吧。”



光头翻了个身，然后叹气：“我是真指着他俩有点什么，把苗苗气的跟岳峰就地断了最好——虽说棠棠我也不怎么待见，但总比跟着苗苗回去上班要好多了。”



这话头一开，听的人着实郁闷，毛哥半晌没说话，倒是鸡毛含糊不清的开口了：“那你把宝押棠棠身上？变着法儿给这俩制造机会？棠棠扶不起来吧，岳峰跟她不对路啊，你这不病急乱投医吗。”



光头满不在乎：“管那么多干什么，咱不管岳峰和棠棠在一起是吵架还是打架，不定就摩擦出火花了呢。再说了，他们在一起，就是给苗苗看的，这种小女生疑心多重啊，岳峰和棠棠总在一起，苗苗心里能不犯嘀咕？一来二去的，没准就歪打正着了呢。”



“这样不好吧，”毛哥挠脑袋，“宁拆十座庙不拆一门亲啊，咱在这使坏心眼给苗苗和岳峰下绊子，也太坏了吧？太坏了，嗯，太坏了。”



说着说着，他就躺下来，顺便把被子裹到身上。



光头在铺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嚷着：“嗯，是挺坏的。”



鸡毛也附和：“死啦死啦滴，大大滴坏。”



一时间安静下来，没人再提去把岳峰追回来的事了。



岳峰下楼时，才发现楼下过道里的壁灯是开着的，季棠棠靠墙坐在过道的地上，那半箱酒搁在脚边，面前有两个空了的酒瓶子，手中还握了半瓶，喝水样时不时抿一口。



听见脚步声，她警觉地抬起头来，看见岳峰时，眉头皱了皱，撑着墙壁站起身来：“你来做什么？”



岳峰没理她，继续往楼下走，还没走上两步，季棠棠已经挡在了楼梯底下，仰着脸很是桀骜：“岳峰你上去。”



“这你家啊，凭什么让我上去？”岳峰真心觉得跟她是话不投机，还没对上两句就开始来火，他继续往楼下走，直到实在走不过去了——楼梯很窄，季棠棠那摆明了就是一夫当关。



岳峰居高临下翻了她一个白眼：“季棠棠，好狗不挡道。”



“是你让我不要连累到别人的，你现在下来算个怎么回事？”季棠棠鄙夷地看了看他挂在肩上的枪，“还挂把鸟枪，装的二五八样的。”



岳峰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把火给压下去：“你说话好听点能死啊，让路！”



季棠棠没听见一般，居然还仰头喝了一口青稞酒，再然后，她拿手背拭了拭嘴角：“岳峰，回楼上去，我不要人帮忙。”



岳峰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他凑近季棠棠，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还真是自作多情，我说了是来帮你的吗？”



说完，毫不客气地把她推开，直接下了楼，伸脚把那半箱酒挪了个地方，土枪往边上一支就坐到地上。



季棠棠沉着脸过来：“那你下来干什么，乘凉啊？”



岳峰头也不抬：“守夜。”



“你守个什么夜啊，”季棠棠急了，“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楼上，我楼下。”



“谁跟你说好了？”岳峰没好气，“就你那两下子……”



他先指季棠棠的脸：“被打的毁容了快。”



又指她的脖子：“勒的也险些断气，我放心把楼下交给你？你牺牲了不要紧，万一人家登堂入室，苗苗她们怎么办？”



季棠棠愣了一下，下意识问了一声：“为了苗苗？”



岳峰很不客气：“不然呢？为了你？跟你又不熟。”



季棠棠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她自嘲地笑了笑：“那是当然，跟我又不熟。”



她还是倚着墙坐下了，离着岳峰有段距离。



岳峰冷眼看她坐下，忍不住皱眉：“你不嫌凉啊，女孩子，没事别老往地上坐。”



季棠棠微笑了一下，并不转头看他：“那你怎么坐？”



“我跟你能一样吗，我是男人。”



很普通的一句话，季棠棠的身子却突然颤了一下，她诧异的回过头来看岳峰，像是从来不认识他一样，看着看着，眼圈渐渐就红了。



她的眼神异常柔和，岳峰心中忽然就泛起一股异样的感觉，忍不住问她：“怎么了？”



季棠棠这才反应过来，她摇摇头，把脸别了过去，伸手覆住温热的眼睑，悄悄揩掉眼角的泪，用一种刻意欢快的语气笑着答他：“没什么，你们是男人，你们厉害。”



岳峰敏锐地抓住了她话语中不一样的部分。



“你们？”他加重了语气，“你们？还有谁？”



季棠棠没说话。



岳峰却已经回过味来了，他看着季棠棠，声音中多了些许调侃的意味：“看来我刚说的话，以前有人跟你讲过啊，棠棠，这人跟你关系不一般吧，是不是男朋友？”



季棠棠还是没说话，唇角却带出一抹浅浅的微笑，不知道是因为灯光昏暗还是她此刻的神色温柔，从岳峰的角度看过去，侧影分外美好。



“真的名花有主？看来鸡毛是没指望了。”岳峰大笑，“那你男朋友人呢，怎么不好好看着你，放你一个人在外头乱跑？”



季棠棠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了，她看了岳峰一眼，将手中的酒瓶子举到唇边：“刚不是说了，失恋了。”



“那也未必，看你的反应，对他还念念不忘的，保不准哪天就复合了。就像我和苗苗似的，”一说起苗苗，岳峰的眉目之间就多了些许温柔的意味，“吵的凶，也分过，但也断不了。”



“我和他，跟你和苗苗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季棠棠僵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上方，那里，壁灯的罩上积满了灰，旁边张着蛛网，在灯光的映射下，蛛丝散发出奇异的色泽。



“他已经不在了。”季棠棠的声音很平静，她向着高处举了举酒瓶子，“敬他。”



再然后，她仰起头，在岳峰惊诧的目光中，将剩下的半瓶酒，咕噜噜一股脑儿全都灌了下去。

『食骨』 第二十一章

  





岳峰沉默了一下，外头的风又大起来，吹得屋檐上的挡板吱吱响，从走廊的位置，恰巧可以看到前后尽头处的两扇门，后门开在灶房里木柴堆的旁边，简陋的木板门，底下和拼接的缝中直透风，门闩上上了锁，风在外头推着，隔一小会便铿铿的响。



有一段时间，两人不说话了，视线都被发出声响的后门给吸引了过去，似乎下一刻，有人就会破门而入。



静默之中，岳峰忽然开口了：“棠棠，把事情给我讲讲吧。”



“讲什么？”季棠棠转脸看他。



“这整件事，”岳峰伸手拿过靠墙的枪横在膝上，拈起裹布的一角开始擦拭枪管，“就算有涉及到你的秘密不能讲的地方，你起码也大致让我知道，我大半夜的不睡觉，扛把枪在这走廊里挨冻，到底为的什么。”



“不就是为了苗苗吗？”季棠棠故意装傻，在岳峰沉下脸来要瞪她之前，噗的笑了出来，“开个玩笑而已，急成这样。”



她把青稞酒瓶子送到眼前，借着昏暗的灯光看瓶内的酒一漾一漾，看情形似乎并不准备回答岳峰的问题，岳峰了解一点她的脾气，对她的避而不谈也有心理准备，就在对她的回答几乎不报希望的时候，季棠棠反而开口了。



“我来尕奈，是为了凌晓婉的事，希望能够查出害她的人，我想，这也是她家人的心愿。”



“你受她家人的委托？你是公安？侦探？私家侦探？”



季棠棠没有正面回答：“你觉得是哪种，就是哪种吧。”



“那看来都不是。”岳峰耸耸肩，“凌晓婉失踪之后，尕奈的公安组织我们进峡谷搜索过，一直没找到。警方都没下定论说她已经死了，你就这么确定她已经死了？还是被人害死的？”



季棠棠看他：“你还要不要听我讲了？”



连问都不让问，岳峰愤愤，然后没好气：“您请。”



“昨天早上进峡谷的时候，我的确遇到陈伟。他等于是当着我的面失踪了，所以后来我一直在找他，包括晚上到格桑去住。晚一点时候，我知道他也死了……”



“慢着慢着，”岳峰听的心惊肉跳，忍不住又打断她，“你后来怎么知道他死了？他只是当着你的面失踪，又不是当着你的面死了。还有，什么叫当着你的面失踪？发生什么事了？还有，既然他失踪了，你为什么不说？你应该第一时间报警啊。”



季棠棠叹了口气，仰头又喝了一口酒：“你这么多问题，让我怎么讲？”



“得，别喝了。”岳峰起身过来坐到她身边，伸手把酒瓶子夺过来，“你喝醉了，我还怎么听故事？”



季棠棠没有动，右手还保持着握酒瓶的姿势，她看了看空了的手，突然就有点难过，低声说了一句：“岳峰，这不是故事。”



岳峰很快意识到是自己的语气过于轻佻了，或者说，他还没有切实体会到事情的严重性——这不是摔了撞了的小磕小绊，季棠棠虽然讲的平淡，但是其间已经涉及了两条人命，她一个人，到底是怎么样面对这些的？



“那白天的时候，脖子和脸上的伤，也是对方干的？他们知道你知情，所以对你下手？”



季棠棠轻轻点了点头。



岳峰不说话了。



季棠棠眼角的淤青还很明显，嘴角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脸上的神情淡淡的，淡到有些漠然。



岳峰看着她，想象着她承受的压力和今天遭遇过的事情，她有着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而不能外道的关乎人命的秘密，她孤身一人去探查真相，即便被他们误会也不做一句辩白或是解释。她今天在峡谷里可能在生与死之间走了一个过场，逃生之后却不能把委屈或是难过对任何一个人讲，也不能大哭大闹的尽情宣泄一场。再然后呢？他冲了进去，对着她指头对脸痛骂了一场，甚至动了手……岳峰的心里忽然就起了异样的变化，说不清是难过、后悔、愧疚或者是其它的什么，她如果委屈到哭或者像从前一样跟他针锋相对的吵架，他心里可能还要好受一点，但她偏偏就是这样一副淡淡的漫不经心无所谓的神气，一个人要经历过多少波折，承受过多少委屈，才能对这样的处境一笑置之？她的年纪跟苗苗差不多大，也该被捧在手心宠着关心着爱护着，到底是为了什么，人生的境遇竟然相差的这么大？



岳峰越想越是难过，眼角居然有点发涩。



季棠棠被他的目光和神情的变化给吓到了，她有点不知所措，奇怪地看着他：“岳峰你怎么了？”



岳峰摇了摇头，长长吁了一口气，把心头涌起的那阵酸涩压下去，然后笑笑：“没什么。棠棠，你过来。”



季棠棠不明所以，往他的方向坐了坐，岳峰伸出手来，从背后搂住她，重重抱了她一下，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棠棠，你是好女孩。”



季棠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住了，下意识就想挣脱，却又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岳峰的善意，绷紧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岳峰的怀抱很温暖，宽厚的肩膀和环抱传递出一种消失很久的安全感和踏实感。



季棠棠已经很久没有接纳过这样的善意和关心了，她有一瞬间的失落和唏嘘：真可惜，这样的怀抱，并不属于自己。



她笑着仰起脸来：“难怪苗苗这么喜欢你，岳峰温柔起来，也是很吓人的。”



岳峰松开手，很不满的看着她：“吓人？都没被感动？太伤人了。”



季棠棠绷不住先笑了，她将头发绾到耳后，抬头想说些什么，忽然心中一动，下意识地抬头朝楼上看过去，岳峰愣了一下，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里，楼梯的顶上，站着苗苗，还有羽眉。



季棠棠的脑子有点发懵，很荒唐的，第一时间，她心中涌起的，居然是对电视剧电影编剧的愧疚。



多少次看电视电影，看到这样太过巧合的狗血镜头，她都会把编剧贬的体无完肤，这一刻忽然领悟：原来艺术真的是源于生活的，再怎么狗血，那也是一种合理的存在。



楼梯顶上，苗苗的脸阴的要滴下水来，她咬着嘴唇看岳峰，目光冷的像冰，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都被冻上了一样阴冷。



这样的气氛太过压迫，季棠棠下意识朝边上让了一下。



我跟岳峰之间，真的是纯洁的男女关系啊……下一刻会怎么样？季棠棠忽然就胡思乱想起来，她会哭？会骂？会吵闹？会转身就跑？



羽眉几个是在毛哥他们大声叫嚷的时候被惊起来的。



房间之间是木制的隔板，隔音效果不算特别好，提高了嗓音说话，隔壁多少能听到一点动静，羽眉本来就睡的不熟，听到动静就坐起来，顿了顿汲拉着鞋子走到墙边，皱着眉头把耳朵贴到墙边。



她这一动作，晓佳和苗苗也醒了，晓佳迷迷糊糊看到一个黑影站墙边，吓了一跳：“你……你谁？”



“嘘……”羽眉有点恼火，“我。”



“你干嘛呀？”晓佳纳闷，反应过来之后也察觉到隔壁有些响动，“怎么了？吵起来了？”



“听不大清，”羽眉又把耳朵往墙上贴了贴，“不过刚刚隔壁门响，好像是岳峰下楼了。”



一提到岳峰，苗苗就上心了：“下楼？岳峰下楼干嘛？”



“糟了！”晓佳忽然想起什么，“棠棠在楼下啊。岳峰下楼不是找她的吧？这两人这几天怪怪的，会不会又打起来？”



“岳峰和棠棠……”苗苗实在是有点纳闷，她看向羽眉的方向，“我记得刚到的时候，你不是跟我说岳峰跟棠棠挺好的吗？怎么矛盾这么大，闹到要动手？”



“谁知道。”羽眉没好气的嘟嚷了一句，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忽然就报复似的加了一句，“你没来的时候，是挺好的。”



苗苗不说话了，顿了顿，她试探性地提了一句：“那我们下去看看吧，万一真的又打起来了呢？总得有人在旁边劝着吧？”



黑暗中，晓佳直翻白眼：这两人，都是话里有话别有深意，真当自己木讷到不知道你们的心思呢？



她懒得掺和这些争风吃醋，直挺挺躺回床上，伸手把被子拉过头顶，含糊不清地来了一句：“这么冷，我不高兴下去，你们爱看谁看。”



她竖着耳朵听被子外头的动静：窸窸窣窣的穿衣服的声音，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咔嗒的开锁声。



去吧去吧去吧，晓佳真心没好气：上天保佑你们都能看到自己想看的！



岳峰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他犹豫了一下，把枪靠到墙边，起身向楼上走过去：“苗苗。”



苗苗往后退了一步，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下来，带着哭音看岳峰：“这是为什么啊岳峰，你跟棠棠是怎么回事啊？”



“不是你想的那样的，苗苗你先别乱想。”岳峰很冷静，“我和棠棠都能跟你解释，你信我的话吗？”



苗苗透过泪眼看岳峰，哭的更厉害了：“我不知道岳峰，你们这样……你们不能这样……”



她哭着哭着就慢慢蹲了下去，岳峰紧走两步俯身抱住苗苗，苗苗哽咽着搂住岳峰的脖子，脸深深埋在了岳峰怀里，岳峰低下头，伸手抚着苗苗的头发，轻声说着什么。



楼上楼下，季棠棠和羽眉的目光相触，羽眉的目光很复杂，季棠棠迎着她的目光淡淡一笑，忽然觉得，自己的笑容也并不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不知是哪里，忽然传来咣当一声震响，声音起的突兀，在这样的夜里分外刺耳，苗苗吓的浑身一震，更紧的抱住了岳峰，羽眉打了个寒噤，茫然地四下回顾。



走廊里的穿堂风一下子大起来，季棠棠只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她转过身，旅馆的后门已经被人踹开了，一个粗壮的身形挡在了后门处，身上披着破烂的羊皮袄，打结的头发挂下来，邋遢的一缕一缕，抹的泥黑的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对着季棠棠慢慢端起掩藏在破烂羊皮袄袖子下的猎枪。



乌洞洞的枪口泛着诡异的色泽，季棠棠咬了咬牙，眼底掠过一丝冷厉，突然就向着那个人冲了过去，快到近前时，几乎是直扑了过去，那人枪口上举，恰好抵住她的腹部。



身后传来岳峰嘶吼的声音：“棠棠回来！”



轰的一声，枪响了。



刚从楼梯上翻身跳下的岳峰一下子僵在了当地，季棠棠前扑的势头不减，将那个人带倒扑翻在门外，似乎滚了丈远，就再也没了动静。被踹坏的门耷拉着吱呀晃着，风卷着檐上的雪沫在门口打着旋儿。



苗苗抓着楼梯扶手呆呆看底下的岳峰，她和羽眉都在楼梯上，看不到走廊尽头处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岳峰突然把她推开，向着走廊里张望了一下之后脸色大变，翻身就跳了下去。



“岳峰，”苗苗的声音飘飘怯怯的，“发生什么事了？棠棠呢？”

『食骨』 第二十二章

  





枪响的时候，毛哥躺在床上正睡的迷迷糊糊，激灵一下子就醒了，黑暗中瞪着上铺的床板足有五秒钟，忽然就跳起来，两脚在地上乱腾着去穿鞋，一边穿一边大骂：“岳峰这个龟儿子，他真敢放枪！”



光头和鸡毛也惊起来了，没顾上开灯就披上衣服从上铺窜下来，一时间也找不着鞋子，光着脚原地乱转，正没头苍蝇一样，毛哥揿亮了大手电，明亮的光柱在黑漆漆的房间里辟开一条亮道，光头一眼瞅到鸡毛的鞋离自己近，伸脚就塞了进去，鸡毛没察觉，他心思倒也不全在找鞋上，只顾着碎碎念：“糟了糟了，放枪了……”



还没念叨完呢，一阵冷风掀进来，毛哥已经打开门冲出去了。



突如其来的寒冷让动作慢的两个人同时打了个寒战，光头吃这么一冻，脑子倒突然清醒了，他看向鸡毛：“鸡毛，不对啊？”



“怎么个不对？”鸡毛实在找不到鞋子，开始在床底扒拉，先扒拉出一只夏天的塑料拖鞋，又扒拉出一只冬天的老棉鞋，难得的是居然左脚右脚能对上，鸡毛也不在乎，拾起了就往脚上套。



“刚才放枪的声音，你注意没有，那是火枪啊，轰一声，走火药的。老毛子的枪是走钢珠的，哪会那么大的动静？”



让他这么一提，鸡毛也反应过来了，他有点懵，嘴巴张开又闭上，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那那枪是棠棠放的？这俩好佬搁楼底下枪战？”



光头的脑海中滑稽似的出现了岳峰和季棠棠互端着枪“枪战”的场面，明知道这种想法太过荒唐，但也实在想不出第二种可能——他嘴巴愣愣地张着，跟快干死的鱼似的，忽然就慌了：“那是咱岳峰糟糕了，可别壮烈在这了。”



两人鞋子都穿的不合脚，踢踏踢踏就往楼下跑，先看到羽眉和苗苗，再接着看到岳峰拄着枪站在楼梯底下，心中石头先放下来，紧接着就是奇怪：“岳峰，棠棠呢？”



“没见人啊！”应声的反而是毛哥，他已经去到后门那，扶着被踹坏的摇摇欲坠的木门打着大手电往黑夜里乱照，“没人啊。”



一直僵立着的岳峰反应过来，他几步冲到后门处，夺过毛哥手中的手电就往外照：毛哥说的没错，光线所及范围之内，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岳峰愣了一下，忽然又想起什么，将手电照向地下，然后屈膝蹲了下去。



雪还没有化，地上厚厚的一层，有杂乱的一行脚印，是往旅馆的方向来的，看来是那人来时的痕迹，那他是怎么走的呢？



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光线停下的地方，一道歪歪扭扭的拖拽痕迹，像是一个人，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一路而去，岳峰将手电口抬高了些，拖拽痕迹的尽头隐匿在光线照不到的地方，岳峰咬了咬牙，起身就往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毛哥愣了一下，将身上的衣服裹了裹，几步追了上去，一边跟着一边问他：“岳峰，这事不对劲儿，棠棠呢？你跟我说老实话。”



岳峰没有立刻回答，周围静的很，只有脚下的积雪被踩实之后的嚓嚓声，这声音单调无比，就在毛哥听的几乎要发火的时候，岳峰嘶哑着嗓子开口了：“中枪了。”



“那人呢？”虽然早就想到枪响的话八成有死伤，但是当真听到岳峰口中确认“中枪”这回事，毛哥还是一阵头皮发炸。



“应该是被放枪的人带走了。”



毛哥终于明白岳峰为什么要跟着这条拖拽的痕迹走，他低下头看延伸的痕迹，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岳峰，这整件事都不对劲啊，棠棠怎么会惹上这样的麻烦？她到底什么来头？你知道多少？”



岳峰没有回答，只是闷头往前走，毛哥心里着急，一把拽住他胳膊，岳峰火了：“你怎么娘们一样唧唧歪歪，现在是给你讲故事重要还是找人重要？”



毛哥吃了他一呛，讷讷松了手，一时打不定主意是该跟还是不跟，这么一犹豫，岳峰已经走出好远下去了，再回头看，光头和鸡毛也找了手电，哆哆嗦嗦的一路跟在后头，再远一点是羽眉和苗苗，女孩儿家毕竟胆小，不敢走的离旅馆太远，毛哥叹了口气，大步向着岳峰走的方向追过去。



追了一段，远远看到岳峰的身影，他只是站着不动，隐隐有哗啦啦的水声传来，毛哥心中咯噔一声：到聚龙河了？



聚龙河是尕奈当地的一条河，名义上是河，实际上水量和小溪流也差不多，宽的地方两三米，窄的一米多，深度过膝，最深的地方也就到大腿根，绕着尕奈外围环一圈，最后曲曲折折还是流进尕萨摩峡谷，在峡谷里还有一段子是暗河，水量虽小，倒是持续的很，最干旱的时候也没见有断流，而且纵深很长，据说一直流到峡谷外头，最后七绕八绕归进的是黄河。



虽然天气冷，这两天都下了雪，聚龙河还是没有全冻上，水声哗啦啦不绝，岸边垂着冰凌子和雪块，雪块之间顽强地探出几根枯黄的草来。



岳峰站在河边，嘴唇抿的很紧，手电垂下来，灯光照着一小处水面。



毛哥慢慢过去，挨着岳峰的身边站定，把岳峰不敢说的话说了出来：“拖的道道到这就没了，看来是涉水走的，没法跟了。”



岳峰没说话，又站了一阵子，拔腿就向着河流的方向走。



毛哥真急了，一把拽住他：“我说的话你听见没？下水走的，没法跟了！”



岳峰急红了眼，梗着脖子撂狠话：“龟孙子有种就别上岸，这两天下雪，上岸了就有脚印，爷总能找到。”



“找你妹找！”毛哥也火了，狠狠揪住岳峰的衣领，“峡谷里丢的人，你找到过吗？那个凌晓婉怎么样？当初多少人去找？找到半根汗毛没有？这人要是一直藏在峡谷里的，对地形能不比你熟？能不知道把脚印盖了？而且他手里还有枪！黑灯瞎火的，你打个手电进去，那就是个靶子！人家猫背后给你来一枪，妈的老子连你的尸首也找不到了。跟我回去，天大的事，明儿白天再说！”



岳峰伸手去扯毛哥的胳膊：“明天？一夜过去，棠棠不知道还有没有命了。”



毛哥心一横：“她中了枪，现在有没有命都难说，她伤在哪？”



岳峰突然就不说话了。



伤在哪了？



他记得，当时季棠棠是往那个人直扑过去的，那人枪管上举，正好死死抵住她小腹，然后枪就响了，近距离放枪，连打偏的可能性都没有，枪声又响又炸，过后有一股子硝石火药味，是火枪，这样的枪贴着她开火……岳峰全身的劲一下子就泄了，他攥着手电筒，嘴唇白的可怕。



毛哥慢慢松开了手：“岳峰，先回去吧。有什么事大家伙儿有商有量的，羽眉和苗苗还在呢，还得寻个借口把她们瞒过去。”



岳峰还是没有动。



毛哥叹了口气，伸手从岳峰手里拿过手电，向着河流流向峡谷的方向照了照，有风过，岸边几根枯草晃了晃，影子摇在水面上，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静默中，身后传来鸡毛的声音：“哥几个先回去呗，冻的受不了啊。”



毛哥回头，鸡毛左脚是一只羊毛衲边的老棉鞋，右脚却是一只塑料拖鞋，等于是光着一只脚踩在雪地里，冻得哆哆嗦嗦的，乍看过去，脸色比岳峰还要白。



远远看到几个人往回走，一直守在门外抱着胳膊哆嗦的羽眉和苗苗总算是松了口气，刚才的震响把晓佳也给震下来了，她是最搞不清楚状况的一个，裹着外套缩在门里，时不时把脑袋给探出来：“回来了？到底怎么了这是？”



羽眉没说话，苗苗冲着她摇摇头，又回转头担心地看向渐渐走近的鸡毛他们，刚才他们走回半程之后忽然又停住了，凑在一处很久，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光头和鸡毛先到，岳峰和毛哥落在后边，面对着羽眉她们又是疑惑又是忐忑的目光，鸡毛开始安抚民心：“没什么事，闹贼了，没见岳峰晚上拿了土枪在楼下守着么，没想到这孙子也带了枪，你妹的，天高皇帝远，这里的贼都无法无天。”



“那刚才那声响是放枪？”晓佳吓了一跳，“我还以为是鞭炮呢。”



鸡毛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刚刚他和毛哥他们几个合计怎么瞒过晓佳她们，当时怎么就没想到鞭炮这个说法呢？



“那棠棠呢？”羽眉有点不相信，“刚刚棠棠也在楼下，枪响了之后她就不见了，她没事吧？”



“别提这丫头了，怪癖。”光头突然没好气地来了一句，“逞英雄也不是这么个逞法，非要追出去，刚岳峰好不容易撵上她，说死了也不回来，我还就不信了，真让她捉到贼了，政府还能给她戴花怎么着？岳峰跟她说着说着也火了，不管她，由她去吧。”



苗苗听的半天回不过神来：“她？去捉贼？这大半夜的？那贼还有枪呢！你们就真由着她了？”



“要么怎么说她有病呢，”鸡毛说的跟真的似的，“也不是没拦她，拦不住啊，再说了，我们又不是她什么人，哪能管得了她发疯？”



“早觉得她怪里怪气了，真心有病。”羽眉皱眉头，“大半夜的给人添乱，吵得所有人睡不好。”



说话间，岳峰和毛哥他们也走近了，苗苗一眼瞅到岳峰的脸色不对劲，忙迎上去，伸手去拉岳峰的手：“没事吧？”



岳峰没有吭声，任她拉着手一动不动，苗苗忽然有些害怕，她抬起头来，小心翼翼看着岳峰的脸：“怎么了啊？发生什么事了？”



岳峰也不看她，只是一字一顿：“你下来干什么？好端端的，你要下楼干什么？”



苗苗从来没听过岳峰用这么陌生和冰冷的语气说话，一时间吓的呆住了，再开口时，声音止不住地打颤：“我看你在楼下，我想下来看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岳峰狠狠甩开苗苗的手，几乎是在嘶吼了，“我问你有什么好看的！”



苗苗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嘴唇微微翕动着，看了岳峰半晌，伸手抹了抹脸上的泪，忽然就笑了：“岳峰，我是你女朋友，我想什么时候看你，就什么时候看你，不行吗？我连看你的资格都没有了？想看你还得要你批准？”



毛哥暗叫糟糕，人命关天，这么大的事当前，岳峰也受了不小刺激，这个时候实在是不适合再处理感情冲突，他冲过来抓住苗苗的胳膊就往旅馆拽：“苗苗，折腾这么久你也累了，赶紧休息，岳峰心情不好，你俩的事慢慢再谈。”



苗苗任毛哥拽了两步之后，忽然就发疯了：“什么慢慢谈，有什么了不得的事不能现在谈？他心情不好？我还心情不好呢，岳峰你凭什么冲我吼？你给我道歉，你现在就给我道歉！”

『食骨』 第二十三章

  





对岳峰这个当宝贝样宠着的女朋友，毛哥是一直知道的，对苗苗的骄纵性子也多有耳闻，但是苗苗到尕奈这一日，大多时候还是文文静静温柔可人的，所以突然间这样发飙，毛哥实在是被震的够呛，直觉心脏都受不住，咚咚咚咚跟被重金属音乐震伤了似的。



岳峰像是没听见一样。



苗苗脸上挂不住了，被岳峰这样忽视比刚刚被他吼还要让她受不了，周围人看她的目光似乎都转成了讥笑和奚落，苗苗发狠了：“岳峰你有种，你别后悔！”



说完这话，她转身跌跌撞撞就往旅馆里跑，晓佳正伸头来看热闹，见她来势汹汹，吓的嗖一下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她这一跑，留下在场的一干人面面相觑，也不知是该劝和还是不该劝和，最后还是岳峰发话：“都杵着干嘛，进屋。”



于是三三两两进屋，都进了前台厅里坐着，毛哥把靠墙的枪和季棠棠剩下的青稞酒给拾掇进来，鸡毛则留在后门处鼓捣被踹坏的门，也不知他从哪找了锤子来，笃笃笃敲个不停，光头听的烦躁：“你甭敲了行不？待会一条街都让你闹起来！”



这么一吼，总算是安静了，不一会儿鸡毛也晃荡着进来了，毛哥问起时，他说是拿条凳把门给抵上了。



一时间气氛沉闷无比，羽眉抬头去看前台里的挂钟，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毛哥赶羽眉和晓佳上去睡觉：“没你们的事，赶紧歇着去。”



他语气不大好，没平日里的好声气，羽眉和晓佳此刻倒长了眼力劲儿，点点头就往楼上去。



刚走了两步，上头忽然传来重重的脚步声，苗苗拎着箱子几乎是直冲下来，到了楼底下，把皮箱重重往地上一顿，只跟毛哥说话：“毛哥，麻烦开下大门。”



“你又想干什么啊？”毛哥一心想把几人打发了好跟岳峰他们商量今晚的事，谁知道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就没个轻省的时候，终于也耐不住性子了，“半夜三点，开门放羊啊？打狼啊？”



“回家！”苗苗冷着一张脸，“不在这里讨人嫌，毛哥，麻烦开门。”



岳峰坐在靠墙的位置里，听到外头的动静，似乎动了动，到底是没起身。



光头和鸡毛坐在他对面，伸长了脑袋往外张望，听到苗苗的要求之后俱都无语，顿了顿光头向鸡毛感叹：“怪不得说女人是祸水，先有一个季棠棠发疯，又来了个苗苗发狂，鸡毛我跟你说，幸亏羽眉和晓佳还没发癫，不然哥几个迟早阵亡。”



说这话时，毛哥一直在外头压着性子劝说苗苗：“丫头，岳峰今天真有事，不然也不会冲你那样。两人都在气头上，各退一步，上楼歇息行不？天大的事明儿再聊，你们现在都火大，越说越僵，值当的吗？”



也不知苗苗回了什么，总之似乎是没说拢，到最后毛哥也气了，回头冲着岳峰就吼：“死小子给我滚出来，你惹的事，他妈的要老子给你擦屁股，我是你亲娘怎么的？”



这一回岳峰终于是有动静了，他去到门外，俯身拎起苗苗的包：“苗苗，上楼去。”



苗苗冷笑：“你说上楼就上楼？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把包给我放下！”



岳峰没吭声，拽住苗苗的胳膊就往楼上走，苗苗这次是铁了心跟他横到底，挣扎着就是不挪步子：“我不上去，你把包给我放下！”



岳峰脸色一沉，胳膊揽住苗苗的腰，几乎是把她抱离了地往楼上走，苗苗挣扎着又踢又骂，混乱中忽然低下头，向着岳峰的手腕狠狠咬了下去。



恋人吵架，外人自然是不好插手的，毛哥眼睁睁看事态越走越糟，干着急却没办法，鸡毛在边上看的眼睛发直，喉头滚了一滚，然后对着边上的光头低声赌咒发誓：“怎么还咬上了？我这辈子都不要娶媳妇了……”



岳峰一动不动，只是任她咬，苗苗咬着咬着就松口了，抬头看看岳峰的脸，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再低头去看，这一下子咬的真不轻，牙印深深嵌进去，见血见肉了都。



岳峰面无表情：“咬够了？满意了？你要走我不拦着，明儿天亮了再走，现在半夜三更的，哪都不准去。”



眼见情势松动，毛哥赶紧过来和面团：“这是我地头，称我一声‘哥’的，卖我三分情面，现在都回房睡觉，谁再闹，别怪我老毛子翻脸不认人。羽眉晓佳，带苗苗回房去。”



晓佳先前见事情闹大，吓得后背都出汗了，生怕岳峰追究钥匙的问题，现在看看岳峰浑然没记起这茬，毛哥又给了台阶下，心中暗呼玉皇大帝，下定决心明儿一早卷铺盖走人，再不掺和男欢女爱争风吃醋，急急冲过来挽住苗苗的胳膊，自见面以来第一次表现出无上的热情：“苗苗，上去吧，下头多冷啊，走吧走吧。”



连拖带哄带劝，终于把苗苗拽的动窝儿了，羽眉也挺配合的，不吭声地跟在后头走，走到一半时，苗苗忽然又停下来，扶着栏杆低头看岳峰，声音飘飘的，像是生病了一样：“岳峰，我们是不是算是散了？”



岳峰没有吭声，这反应似乎早在苗苗预料之中，她含着眼泪笑了笑，再没说什么了。



终于把这帮好佬给打发了，毛哥庆幸到想哭，几个人进厅堂坐下，先从前台底下拽出药箱来给岳峰处理伤口，光头用酒精棉球帮岳峰把伤口周围擦干净，鸡毛伸长脖子观望，嘴里啧啧个不停：“看看这牙印尖的，怪不得要用牙尖嘴利来形容女人，就这么包扎包扎行么？是不是得去打个狂犬疫苗？”



毛哥在边上吼他：“放屁，苗苗又不是……”



这话说不说完都像在骂人，毛哥犹豫了一下，把后半句吞回肚子里去。



从头到尾，岳峰都不说话，任他们七嘴八舌擦擦包包，似乎被咬的不是自己的手腕，看他这副样子，毛哥也有点替他难受，叹息着在对面坐下来：“今晚这事，哥几个合计合计吧。”



一提到这事，光头和鸡毛就没话了，刚才在半路上，商量着怎么瞒过苗苗她们的时候，毛哥曾经把事情大致讲了讲，光头和鸡毛对前情一无所知，乍听到发生了什么，跟听天方夜谭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毛哥犹豫了一下：“岳峰，我说句不中听的话，今晚这事，你别太往心里去。就算棠棠真出事了，咱也没对不起她。”



岳峰冷笑：“是啊，拿枪下来守夜的又不是你。”



光头站在毛哥一边：“下来守夜也不是你义务，你下来帮她，也算仁至义尽了，尽人事，听天命，帮没帮上，那老天说了算。这丫头惹的麻烦绝对不小，你想想，闹到对方上门放枪，那得多大的仇恨？岳峰，我也说句不要脸的话，谁惹的事自己扛，今晚这事，算是收场还不错，起码我们这头没人出事，你想想看，当时苗苗和羽眉都在楼下，万一擦枪走火伤着了这两个，那得多大麻烦？”



岳峰血红了一双眼看光头：“照你的意思，棠棠出事就是活该了？谁的命都是一样的，分什么贵贱！”



光头火了：“怎么跟你说不明白呢？我不是说棠棠出事就是活该，我的意思是祸是她惹的，就该由她收场。帮不帮她看人情，非亲非故的，我认识她老几啊，人情上也算到位了吧？”



毛哥按住光头的肩膀，示意他消消气，然后又看岳峰：“我估摸着棠棠这丫头来路有点大，惹下的事不是咱管得了的。就算她不是坏人，这桩事情，咱也不能不掂量掂量就去管——我的意思是报警。”



光头和鸡毛互看了一眼，然后附和着点头：“报警吧。”



得了两人附和，毛哥心里有了几分底：“岳峰，你的意思呢？”



岳峰冷冷看着毛哥：“尕奈的警力怎么样，你比我清楚，就那小派出所里成天见不到影子的两值班的？凌晓婉是大学生，她的事惊动了校方，惊动了记者，这边的公安才像模像样组织了搜救，找到人没有？棠棠这事，报警你预备怎么说？半夜有人端着枪上门了？为了什么？我们说那人把棠棠抓走了，人家信吗？连那人长什么样我们都没看清。到时候公安备个案，说会留意留意，就这么一拖两拖的没下文了。这就是你的意思？你心安吗？”



毛哥不吭声了。



岳峰说的是实话，到偏远地头尤其是险地旅行的游客，每年失踪个好几十个其实一点都不稀奇，尕奈还算好，真到了新藏那种无人区，组织再多人力都没处找，而且真如岳峰所说，就算报了警，也难保不拖成烂尾的案子——那些神勇刑警干探逢案必破牛掰无比的风光场景也就在电视电影上闪烁闪烁了。



光头有点烦躁：“岳峰，那你想怎么办？让哥几个为她去冒险，我是不乐意的。还是那句话，非亲非故的，事情又这么棘手，我值当的吗？如果是你或者老毛子出了事，兄弟一场，刀架脖子上我都没二话，至于棠棠……我连她做什么的都不知道，去管她的事，不整个一吃饱了撑的二百五吗？”



毛哥叹气：“岳峰，光头说的在理，棠棠出事，真不是你的责任，何必往自己身上揽？再说了……”



说到这，毛哥声音忽然就低了下去：“再说了，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照你的说法，让枪那么样打中……”



岳峰忽然就打断他：“这事是不是我责任我都管定了。还活着的话我得把人给找出来，死了的话我给她收尸，相识一场，我不能让她荒在外头。”



毛哥是知道岳峰性子的，晓得再劝也没用，长长叹了一口气，不再言语了，倒是鸡毛，看看毛哥又看看光头，然后伸手挠了挠脑袋：“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是朋友的总不能干站的，横竖跟你一起就是了。”



说着拿胳膊捣了捣光头：“你说是不是？”



光头没吭声，鸡毛继续捣，终于把他给捣急了：“妈的是是是。老子怎么就认识这样的混球！”



岳峰抬头看了光头一眼，语气有几分缓和：“不过你说的也对，不好让你们冒这个险。帮个忙就行了，棠棠在的这两天，你们跟她或多或少都有接触过，仔细想想，她有什么表现的异常的不对劲的地方，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大伙儿合计合计，没准能发现什么。”



毛哥点点头，起身去前台里把入住登记本拿过来，从背面撕了几张空白的一人发一张，又找了几支要么不下油要么下油下的过分的圆珠笔：“来来，都想想，想到什么写什么，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何况我们这四孔明呢。”



于是一人一张，鸡毛接过笔想了半天，在纸上划拉下“功夫”两个字，然后伸长脑袋看毛哥，毛哥倒写的认真，还列了条目，第一条是“她打听一个叫阿坤的”，第二条是“她登记时说她是北京人，后来又说是海城的”，第三条是“买菜时她说有人看她”。



鸡毛指着那个“看”字纠正毛哥：“下头是个目字，不是日字，你文盲。”



毛哥搁桌子底下就踹了他一脚。



鸡毛嗷一声，捂着膝盖龇牙咧嘴，顿了顿又去看光头，光头正盯着不远处的锅庄出神，手里的笔一转一转的。



鸡毛拿手在光头面前晃了晃：“怎么着，一条都写不出？”



光头这才回过神来，他把笔往桌上一拍，语气里透着说不出的怪异：“这事不对劲啊。”



“怎么不对劲？”毛哥停住笔看他。



“刚我们出去，外头没见血啊，”光头越想越慌，说话的语气都变了，“让火枪正对着那么一轰……怎么能一滴血都没有？”



“所以，没打中？”明知道这概率太小了，毛哥还是怀着几分侥幸。



“不可能没打中。”岳峰忽然开口了，“如果没打中她，那就是打在屋里，会留下坍角或者焦黑的痕迹的。而且如果没打中她，依照棠棠的功夫，她会跟那人厮打，屋外一定会有大动静。但是当时的情形，是枪响了之后就没声息了，也就是说，她被打中然后带走了。”



“那为什么不流血呢？”光头不依不饶，“你倒是说说，让枪那样一轰，怎么样都会有血吧？”

『食骨』 第二十四章

  





岳峰烦躁：“这事有没有那么重要？没看到血迹，人是不是就不用找了？”



“话也不是这么说，”鸡毛嘀咕，“万一她是个鬼呢，那还找毛找……”



“越说越没边了啊。”毛哥瞪眼睛，“让你写疑点，你写的什么？”



他一把拽过鸡毛的纸头看：“功夫？功夫什么，功夫茶啊！”



鸡毛悻悻，只好把纸头拽回来重新咬笔头，光头仍旧不甘心，操起手电筒转身就走：“我出去再看看。”



毛哥估摸着是没指望从光头那拿到资料了，只好把岳峰和鸡毛写的拿过来看，一边看一边眉头皱的死紧，然后咳了两声：“我来总结一下……”



鸡毛头伸的老长准备认真听讲，伸了足有十秒钟也没见毛哥有下文，岳峰估计毛哥已经被这么多条条给闹晕了，伸手又把几张纸拿回来，看了一会又放下来：“棠棠到尕奈来，绝对不是旅行的。她说是为了凌晓婉的案子，这期间，她只向我们打听过一个人。”



“阿坤是吧，我也写了。”毛哥赶紧伸手点点自己的那张。



“陈伟出事之后，我去格桑查过入住资料，除了陈伟之外，还有一个叫贺文坤的。名字里都有一个坤字，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



“可是我记得镇上开店的，没有谁叫阿坤啊。”鸡毛挠脑袋。



“棠棠打听的时候，曾经说过那个阿坤是０６年在这边开店的，你们肯定不知道。”岳峰想了想，“棠棠想向镇上的住户打听也很难，一来语言不通，二来这么久的事，不是随便问两个人就能打听出来的。老毛子，你在这边住的久，跟当地藏人混的熟，你明儿四处去问问，没准能有线索。”



“行，这个不难。”毛哥满口应允。



“至于说买菜的时候她说有人看她……”岳峰皱眉，“棠棠不会无缘无故这么说的……买菜之后不久她就进了峡谷，回来的时候明显跟人动过手，也就是说，她有可能是跟上了或者是遇上了那个监视她的人。”



“那绝对是跟上了！”鸡毛拍大腿，“遇上的可能性不大，我说她见天就往峡谷跑呢，人家那也是有原因的。”



“所以盯上她的人，时不时也会在镇上晃荡。”岳峰沉吟，“那跟今晚上来的那个，就应该不是同一个。”



“这话怎么说？”毛哥赶紧追问。



“我没看清今晚上来的那个具体长什么样，但是破破烂烂邋邋遢遢的，跟镇上的人感觉不一样，看着很野，像是一直在峡谷里混的——这样的人出现在镇上会很打眼，而且尕奈很小，除了游客，一旦多了生面孔的话大家都会很注意。所以盯棠棠梢的应该是另一个。”



想了想他又补充：“我跟棠棠动过手，她功夫不错，单打独斗应该不会搞得很狼狈。如果对方有两个人的话就比较容易解释——她可能在盯一个人的梢，被另一个人从背后袭击了……”



岳峰比划出绳子套脖子的动作：“棠棠脖子上那条勒痕是平的，也就是说，对方突然从后面套住了她脖子……”



鸡毛听的双眼发直：“这丫头真命大，怎么就没把她给勒死！”



“能从那样的钳制下脱身出来，她也够本事。”岳峰想象着当时的场景，后背都有些发凉，“再然后我打通了她电话……”



“我想起来了，你当时说她很喘，像是高反了！”毛哥恍然大悟，“其实是她当时刚打过一架，我靠这丫头真沉得住气，鬼门关里刚走一圈，接你电话都没怎么露破绽。”



“再然后她就要跟我分楼上楼下，说是晚上自己在楼下守着。棠棠跟他们交过手，对方是怎样穷凶极恶的人，她是知道的。她既然说了在楼下守着，就应该是有八成的把握对付他们……”



“所以挨枪子也没流血，她穿了防弹衣！”毛哥大喜。



“防弹衣你妹防弹衣，你当防弹衣是拖鞋啊，地摊上就能买一件！”说话的是刚从外头“巡查”了一圈回来的光头，带一身寒气，哆嗦着把手电搁桌上，“找着血迹了，在临河岸的地方，一摊子，不算多。我猜吧，对方用的沙枪，里头光走火药没掺铁砂，那枪轰不穿人的，如果后背挨地拖着走，血流不下来，到河边是背她走，要把人掉个个儿，血就是那时候流的。”



岳峰心中一沉，一时间脑子一片空白，竟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毛哥声音也有点发颤：“那人是涉水走的，背着棠棠多麻烦啊，干嘛不扔下啊。”



光头啪嗒一声打着了火机，点了根烟抽上，狠狠吸了几口，然后吐了烟圈子出来，像是要把胸中的闷气也吐出来似的：“老毛子，公安办案那是要看证据的，把个死人尸体扔下，那摆明了这儿是发生罪案了，你不管都不行。但是把尸体带走了，谁能证明死过人？棠棠死了吗？没有，万一没死透呢，还不是要带回去处理。”



“那……那……那他要怎么处理棠棠啊？”毛哥这回是真发抖了。



“谁知道。”光头看了眼岳峰，“没准我们在这讲东讲西的时候，对方已经做了她了。岳峰，我说这话你别生气，人家要杀她就绝不会留她，杀了也不会把尸体抛空地上让你去找，你找不到的。还在这鼓捣这些没用的……”



他伸手把几张纸头抓在手里，一扬手就扔身后去了：“还真当你是福尔摩斯呢，查出来人也没了……”



话还没完呢，身下的凳子突然就挨了一脚，光头一个坐不稳，咕咚一声就栽地上去了，抬头一看，岳峰红着一双眼吼他：“你他妈的给我捡起来！”



“岳峰你他妈有完没完！”光头也火了，忍着痛从地上跳起来，“下来守夜把人守丢了的可不是我！装的二五八样的扛把枪，结果怎么着，一枪子没放把人给丢了！现在冲我吼？有本事你当时没搁那跟苗苗卿卿我我啊，你要是一直在棠棠身边守着，就凭你的本事，先放枪把人撂倒不在话下啊。”



鸡毛赶紧过来拉光头：“淡定！淡定！事还没办先同室操戈，太不和谐了啊。”



光头气哼哼地把歪倒在地的凳子扶正了坐下，岳峰起身过去，把散在地上的几张纸给捡起来，冷冷看了光头一眼：“不管棠棠是死是活，这事我都得查，峡谷里藏那么一畜生，我不能让他好过。”



“是这么个理儿。”毛哥忽然就伤感起来，“还记不记得凌晓婉来的时候？多好模好样儿的小姑娘，我说买菜没零钱，她还要借我来着……”



毛哥这么一说，几个人都不吭声了。



“畜生啊，真心畜生啊，”毛哥的眼圈渐渐红了，鼻子一抽，眼泪都快出来了，“好端端的，跟人家小姑娘过不去干嘛啊，要早能揪出这畜生来，棠棠这趟也不至于出事……得了都别吵了，我烧点水，泡壶茶喝。”



一壶茶喝完，天也渐渐亮了。



刚过七点，毛哥就把鸡毛给拉出去探听那个叫阿坤的了，他和鸡毛都是在镇上开店的，跟当地藏民混的熟，打听起来方便，带着岳峰和光头反而碍眼，因此把两人丢在旅馆看家。



光头现在看岳峰不顺眼，懒得待在一处，伸了个懒腰准备上楼睡觉，刚上了几步，就听到顶上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羽眉晓佳和苗苗她们，正拎了箱子下楼来。



光头愣了一下：“怎么，都走啊？”



“明天的飞机，今天怎么着都该走了。”答话的是晓佳，她看了看苗苗，又补充，“苗苗说自己在这待着也无聊，跟我们一道走，路上也有个照应。”



光头嗯了一声，下意识扭头去看楼下的岳峰。



岳峰听到动静，慢慢抬起头来。



苗苗笑了笑，拎着箱子去到楼下，站在楼梯底下看着岳峰：“岳峰，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跟不跟我一起？昨儿你答应过我，要回去上班的。”



回去上班？



岳峰有点恍惚，昨天的应允，想不到过了一夜，像是过了一年那样遥远。现在这种状况，他还怎么能跟着苗苗走？



“不走了是吧？”苗苗表现的出奇平静，“早猜到了。”



岳峰走过来，俯身去拎苗苗的箱子：“苗苗，我送你。”



这一拎拎了个空，苗苗已经抢先一步拎起来了。



她看着岳峰，眼圈渐渐红了：“岳峰，事情不能老你说了算，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只能站原地守着你，望着你。这一次我不等你了，也不要你送。车是八点半的，还有一个来小时，足够你收拾东西跟我一起，你来就来，不来就不来。不来，我也不等你了。”



说着，她笑了笑，拎着箱子向门口走去。



箱子很沉，她拎的吃力，步子也晃晃的，出门时换了只手，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拎起箱子下台阶。



岳峰看着苗苗吃力的样子，眼圈一阵发涩。



晓佳从后面走过来，犹豫了一下，低声劝他：“岳峰，跟苗苗一起走吧，她昨儿哭了半宿，讲你和她的事，讲的我怪难受的。你们这么多年挺不容易的，要真散了，太可惜了。”



羽眉也跟过来，她看了岳峰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推了推晓佳：“走吧。”



光头趴在楼梯上，愣愣看着几个人走远，心里一下子空空的：“昨儿还那么热闹，一忽儿就这么冷清了。”



岳峰站在当地，没应声。



“哎，兄弟。”光头忘了之前的不快，主动跟岳峰说话，“老毛子说的对，宁拆十座庙不拆一门亲，虽说吧我总巴望着你能跟苗苗散，但是看你现在这样子，心里也怪难受的。棠棠的事，做兄弟的应允了，帮你查到底就是了。你跟苗苗走吧，别这次真搞散了，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岳峰抬头看光头。



“走吧走吧走吧。”光头赶苍蝇一样挥手，“棠棠的事我应承下了，我当自己的事查，一定把那杂碎给揪出来，你放两百个心。去，收拾你的破烂行李去吧。”



岳峰没说话，顿了顿抬脚往楼上走，经过光头身边时，狠狠砸了他一拳，两人几乎是同时笑出来。



正笑到一半时，楼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鸡毛一阵风样卷了进来。



“我受不了了受不了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鸡毛尖叫，往厅堂里扫了一回不见人，这才看见光头和岳峰两个站在楼梯顶上，“那个阿坤，尕奈真有一个阿坤，你们知道他住哪么住哪么？”



他回手指着旅馆的正对面：“住对面！二楼！空的！他就住那！”



鸡毛的声音和平时判若两人，又尖又细，跟太监似的，加上声音和人一样打颤，光头听着都心悸，“丫不能好好说！”



“不能！”鸡毛的声音又提了八度，“那个阿坤，那个阿坤有个弟弟，公安来逮过，你们知道他弟弟犯了什么事？嗯？犯了什么事？”



“犯了什么事？”光头让他弄的心慌慌的，“杀人？”



鸡毛神经质一般尖叫起来：“他吃人！他吃人！”

『食骨』 第二十五章

  





鸡毛的尖叫声过后，就是长长久久的沉默，也不知道是屋里哪儿传来啪嗒一声响，惊得光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岳峰皱了皱眉头，从楼梯上走下来：“到底是怎么了？老毛子呢，吃人是怎么回事？总得有个前因后果吧。”



“我不知道。”鸡毛摆摆手，刚刚尖叫的太过用力，现在全然一副虚脱的模样，“老毛子在对面店里，我听到吃人我就受不了啦，我神经脆弱，最见不得变态的事。你们也知道的，我小时候看黑猫警长，螳螂新娘把螳螂新郎给吃了，我都做了好几年的恶梦……”



眼见鸡毛一时半会不会停下这毫无头绪的碎碎念，岳峰招呼光头：“直接找老毛子问吧，鸡毛，你看店。”



走到门口时，岳峰忽然回头，坏笑着看鸡毛：“小心点，别待会回来，要去锅里找你。”



鸡毛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之后悲愤的一塌糊涂：“岳峰，你大爷的，你大大大爷的！”



毛哥旅馆的对面楼下是个卖藏饰的小店，柜台里坐着个藏族女人，脸庞黑中带红，手里穿着蜜蜡坠子，朝着进门的光头和岳峰抿嘴直乐，岳峰和光头纵然着急，也知道藏族人的礼仪，赶紧双手合十：“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回话的反而是正和毛哥说话的汉子，腰里扎着羊皮袄，露半边肩膀，很热情地朝岳峰和光头挥手。



毛哥回过头来介绍：“我好朋友，强巴。”



岳峰冲强巴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冲毛哥使眼色：“那个……嗯，怎么回事啊？”



相比岳峰，光头是要直接多了：“鸡毛怎么那德性？吃人，谁吃人？”



这话一出，强巴的脸色登时就不好看了，那个藏族女人不怎么听得懂汉话，“吃人”两个字却显然听明白了，很是不安地站起身来。



毛哥瞪光头：“吃吃吃，就惦记着吃，你个吃货！”



光头凭白惹一鼻子灰，登时便有些悻悻的。



毛哥冲强巴抱歉地点点头，把岳峰两个拉到墙角：“早上问了一圈，也真巧了，那个阿坤以前住强巴他们楼上。”



“以前？”岳峰敏感地抬头看了看屋顶，“现在没住了？”



“早没住了。也不知道全名是什么，都叫他阿坤，是个汉人，到尕奈发财来的，做虫草生意，每年到季节就进藏区住段时间，从藏民手里低价吃进虫草，也不知道倒卖到哪，反正能赚钱就是。”



“那可不，赚大发了。”光头啧啧有声，“这头虫草多便宜啊，合作那边汽车站外头８到１０块钱一根，你再去北京上海的高档店里看看，天价了都，这么一兜转，钞票还不跟水似的过来。”



岳峰对光头的离题万里很是无语，瞪了他一眼之后催促毛哥：“那然后呢？”



“说是这阿坤还有个弟弟，一直在青海那边的，有一年突然就来投奔他，还没住上两天呢，那边的公安就堵上门了，把他弟弟给抓了。听说是犯了不小的事，后来有跟乡里派出所熟的人悄悄去打听，那头也说不清楚，只说是闹出了人命，似乎有提过他弟弟是吃了人。鸡毛这孬种，听到吃人两字就干呕开了，跟打了神经病毒一样，跑的比狼都快，拦都拦不住。”



“那阿坤呢？他弟弟被抓了，他哪去了？”



“哪还住得下去，那时尕奈镇上人少，藏民对这个忌讳，看他跟看妖魔鬼怪似的，他也待不下去，估计换了个地头倒虫草吧。房子就一直空着了。”



“那回来过吗？”岳峰总觉得有点不对。



“没。”毛哥摇头，“但这房子算是他租的，听说当时签的约长，虽然人不住了，也不好把房子作它用，好像钥匙还攥在那小子手里呢，是吧强巴？”



最后一句提高了声音，是向着强巴说的，强巴点了点头，那个藏族女人好奇地用藏语问了强巴什么，强巴回了一句，她又叽里咕噜比划着说了半天，顿了顿强巴笑着看毛哥：“她说昨天也有个汉人女孩儿来问楼上的房子，也是住你们旅馆的。”



“汉人女孩儿？棠棠？”岳峰心里咯噔一声，“她问了什么？”



强巴还想着做翻译，那女人却很高兴能练练自己的汉话，非常艰难地磕磕巴巴：“她说，上面，住人。我说，不。不住。”



她一边说一边摆手，岳峰点头，示意自己听明白了，那个女人登时就显出很高兴的模样。



“所以说，棠棠也查到这个阿坤了？”毛哥有点纳闷。



岳峰摇头：“她只问住不住人，没问阿坤是谁，她应该还不知道这里住的有可能就是她想找的阿坤。”



说着他迈步出门，抬头朝着二楼积满了灰尘蛛丝的窗户看过去，顿了顿又转头看旅馆的二楼，光头也出来扭着脑袋陪他看，一边看一边拿胳膊捣他：“哎，看什么呢？”



岳峰若有所思：“你看，棠棠住的二楼，正对着阿坤的屋子。她很可能是察觉对面有人看她，但是看外窗又不像住人的模样，所以才会去店里问楼上到底住没住人。”



“所以呢？”光头的脑子昨晚上还挺灵的，这时候反而像是被浆糊给糊住了，怎么说都不开窍，“所以呢？”



“所以这个阿坤这两天一定在尕奈，钥匙在他手里，他也一定偷偷回过这间屋子。”岳峰的脸色凝重起来，“但是他没有回来住，如果住的话，楼上有响动，强巴一家人一定会察觉的。”



“他回来了，不在这住，还能住哪啊？”光头觉得自己似乎有点明白了，但是一转念，似乎又更糊涂了。



“两个地方，一是旅馆，二……是峡谷。”



几个人回到旅馆，一时间也说不清事情是取得了重大进展还是继续陷入一筹莫展的境地，毛哥郁闷的直挠脑袋：“岳峰，按说袭击棠棠的是两个人，应该就是那个阿坤和他弟弟了，但是刚强巴也说了，他弟弟早就被抓了。”



“老毛子你不要这么幼稚好不好，”光头直拿手敲桌子，“这世上还有两字，叫‘越狱’。万一他弟弟逃了呢，哥俩又回到尕奈来了，这事不就说得通了吗？”



岳峰也点头：“老毛子，你在这头住的久，有没有熟识的系统里的朋友，可以问问那个阿坤弟弟的情况？当时公安在尕奈堵的人，应该借助了尕奈的警力，这边一定有熟悉内情的人。人情关系也就是这样，七攀八绕的，说不定就能把情况给打听出来了。”



毛哥点头：“也行，我去翻翻电话本。还能怎么办，腆着老脸请人帮忙呗，又不是什么为难的事……”



说着便起身，念念叨叨往前台里去翻本儿，鸡毛缩在远远的桌子上，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光头直犯纳闷：“一大老爷们，什么时候犯起小纯情来了，不就吃个人么……”



一说到吃人，那头鸡毛的脸色又变了，扒着桌子又是一通干呕，光头赶紧住口，抬腕看了看手表，迟疑了一下：“岳峰，苗苗的车差不多快开了……”



岳峰沉默了一下，然后起身：“我上楼收拾东西。”



走到楼梯上时，听到毛哥的声音：“那小子干嘛去？”



光头嘟嚷着答了句什么，毛哥的声音顿时就提高了八度，似乎是存心让他听到：“你妹的啊，这时候还有穷心思追他的妞？”



岳峰心里无端烦躁，紧走两步上了二楼，他住的四人间在走道里头，要穿过挨着楼梯口的两间客房，正走着，忽然听到其中一间房里传来手机响铃的声音。



开始他是真的想忽略的，他也的确是这么做的，走到四人间门口时，铃声已经止歇下去了，岳峰刚要伸手推门，忽的停住了手。



他重新看向刚刚传出手机响铃声的那间房。



那是十人间，如果没记错的话，十人间里只住了季棠棠一个人。



季棠棠的手机上一共十三个未接电话，来自同一个人，“凌晓婉妈妈”。



岳峰没有先急着回拨，他打开了季棠棠的手机通讯录，原本是想找找看季棠棠有什么熟识的朋友，结果……手机通讯录里只有三个联系人，凌晓婉妈妈是一个，陈伟是一个，还有一个是陌生号码，没有录入名称。



不过这个陌生号码对岳峰来说并不陌生，因为这个号码是他的。



前一天他曾经要过季棠棠的手机号，这丫头果然相当不把他当一回事，连名字都不给他录！



明知道不是该计较这些的时候，岳峰还是在心里狠狠把季棠棠损了一通。



不过损完之后就是更深的疑虑，在人际关系呈立方交错的年代，季棠棠的社交网络居然如此简单？她的父母呢？朋友呢？一个手机里，只录了三个人？



岳峰犹豫了很久，才拨通了凌晓婉妈妈的电话。



那头接的很快，张惶而又紧张的语气：“季小姐，有晓婉的消息了吗？我打了很多电话……”



岳峰略一沉吟，心里已经有了打算，毫不客气地打断她：“你是凌晓婉的妈妈？”



听筒里传来的是男人的声音，凌晓婉妈妈完全没有心理准备，顿时就懵了：“你……你是谁？”



“我是尕奈的公安。”



“公……公安。”凌晓婉妈妈结巴起来，“季小姐的电……电话，怎么在你手上？”



岳峰不准备给她太多反应的时间：“季小姐已经失踪了，我们在失踪地点发现了她的手机。你是这段时间唯一和她有联系的人，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季小姐到尕奈来的目的是什么，任何对警方破案有帮助的线索，都希望你能提供给我们。”



那头一下子沉默了，再然后是突然爆发出的哭音：“季……季小姐失踪了？”



“这位女士，请你务必保持冷静。”岳峰不想听任凌晓婉妈妈的情感宣泄耽误时间，“我们希望尽快找到季小姐，您提供的任何讯息，对我们都有可能是莫大的帮助，越早找到季小姐，就越能保证她的平安。”



凌晓婉妈妈终于慢慢平静下来，抽泣哽咽着开始从头道来，岳峰仔细听着，偶尔点点头，听到后来，眉头渐渐皱起，末了又跟她确认了一次：“她真的亲口跟你说过，她通灵？”



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毛哥明知道是岳峰下来，故意头也不抬：“呦，这就走啦？”



不见岳峰回答，反而是光头搭腔：“你行李呢？收拾半天，空手下来了？”



岳峰大踏步走到前台边，伸手就揿下了前台那台老旧台式机的开关键，风扇在机箱里嗑嗑作响，毛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愣看着他联网，登陆ＱＱ，点开一列长长的联系人清单——终于忍不住崩溃了：“你不是吧？你要么去查棠棠的事，要么去追苗苗，你妹的你上ＱＱ，你要打游戏怎的？”



光头和鸡毛也好奇地凑了过来，岳峰没有答话，鼠标点在一个灰暗的头像上，那是一个猥琐大叔的图标，网名是“寂寞我心”，签名是“长夜漫漫，今夜谁与我共”。



“这人……”毛哥忽然觉得这用户名挺熟的，“好像也是我好友啊……”



“这不是神棍吗？”光头最先反应过来，“岳峰，你找这招摇撞骗的老流氓干嘛？”

『食骨』 第二十六章

  





岳峰没有回答，也不管神棍在不在线，点开对话框，先发过去三个字：“滚出来。”



光头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说啊，找神棍这老不死的干嘛？”



问着问着就有几分明白过来：“棠棠的事情，还跟妖魔鬼怪挂上钩了？”



岳峰嗯了一声：“棠棠跟人说过，她通灵。”



“她通灵？”毛哥眼珠子都快瞪下来了，“她？通灵？”



“反正我不信。”岳峰冷笑，“真通灵的话，还费这么大劲查凌晓婉和陈伟的案子，把两人鬼魂叫出来问问不得了。再说了，老毛子，我们在路上这么些年，奇奇怪怪的事也遇到不少了，你见过谁真通灵没有？就神棍这样的，自称什么狗屁专家，还不就是嘴上说的溜。”



说话间，对话窗口忽然抖动了一下，框里打出三个字：“小峰峰？”



光头和鸡毛绷不住，噗的笑出声来，岳峰一张脸都绿了，伸手把毛哥拽过来：“老毛子，你来。”



毛哥存心给他使坏，慢条斯理地回了一条：“小峰峰不在，我是你毛大哥。”



那头回的很快，伴随着企鹅欢快的滴滴音，传过来一个双眼冒红心嘴角流口水的图标，外加热情的招呼：“小毛毛！”



毛哥临终遗言都没有，瞬间阵亡。



光头感慨万分：“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还没被关进去，绝对是精神病院的工作失误啊。”



回魂的毛哥气急败坏：“摄像头呢，装上，和这种不是人的人能用人的方式沟通吗？”



鸡毛赶紧趴住前台，抽开抽屉找出摄像头和一堆连线，连接的当儿，光头看着毛哥若有所思：“装上摄像头说话，那也还是人的沟通方式啊。”



那头很快就接受了视频对话邀请，这边网速不行，图像出来的很慢很卡，毛哥他们八只眼睛瞪着屏幕，看那头慢慢现出的神棍贱兮兮的笑脸还有身处环境，然后互相交换意见。



“在网吧。”



“这么早就在，看来是通宵。”



“要赌吗，吃的包子还是泡面，十块。”



“押包子。”



“包子。”



“泡面。”



视频框终于全部填满，神棍的年纪在四十上下，一头卷毛，乍看上去像中东大叔，耳朵上架着耳麦，手里捧一碗泡面，冲这边的几人眉开眼笑，岳峰朝光头和鸡毛伸手：“十块。”



光头和鸡毛心不甘情不愿，各自掏钱包交钱。



这当儿，毛哥已经和神棍唠上嗑了，一如既往的怒其不争：“你跟十来岁的屁大小孩一起通宵上网玩游戏，你出息你！”



“我跟他们不一样，我玩的游戏高端。”



“啥高端游戏？”鸡毛明知道从这个角度不可能看到神棍的电脑屏幕，还是脖子伸的老长，“政治的？经济的？军事的？”



“连连看。”



毛哥只觉得全身的血顿时又没了一半，说话都抖了：“连连看？”



神棍兴奋的满脸通红：“可好玩了，你拿鼠标点两个一样的，嗖的一声，就消了。刚才要跟你们说话我暂停了，现在我放给你们听哈。”



毛哥他们没一个搭腔的，不一会儿，听筒里就传来嗖的一声，隔了几秒，又是一声嗖，与此相映成辉的，是屏幕上神棍那张红光满面的脸。



鸡毛动容：“听这速度，还没我三岁的侄儿玩的好。”



毛哥叹气：“算了，理解他吧，神棍一年到头都在深山老林转悠，难得见到电脑，把连连看当宝也不奇怪。”



这倒是实话，几个人跟神棍都是朋友，知道他二十来岁的时候就卷铺盖离家，大江南北的转悠，哪偏僻古怪就往哪跑，自称要寻访天下奇人奇事，做灵异世界第一人，听起来像是个笑话，但是转眼间，他也真的在路上漂了二十多年了，横竖孑然一身，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



两年前神棍一身要饭花子装束，拖着个麻袋行经尕奈，坐在毛哥的旅馆门口休息，毛哥善心大发，给他拿了个牦牛肉烧饼出来，哪知神棍冲着他“嫣然”一笑，把毛哥笑的险些神经衰弱之后，伸手从麻袋里掏出了个笔记本，文绉绉地问毛哥：“老同志，有笔吗？”



那天刚好店里不忙，毛哥给他找了支圆珠笔，然后一边啃烧饼一边蹲他旁边看他在本子上写写划划，一时好奇，问他：“写的啥玩意啊？”



神棍答的很严肃：“我一生的传奇经历。”



……



搭了一句，就搭第二句，一来二去，神棍就在毛哥旅馆里住了大半个月，这期间光头和岳峰来尕奈看毛哥，也就自然跟神棍认识了，神棍这人，固然是荒诞不羁的，但是他的经历，也的确可以称得上传奇，别的不说，但就这种居无定所在路上漂泊二十来年的状态，就足以让岳峰他们叹为观止了。



更何况，神棍还足可称得上一个文化人。



他那一麻袋子里，装的都是这些年游走天下的笔记，哪旮旯闹鬼了，怎么闹的，推测的原因是什么，老一辈的传闻是什么，分门别类，似模似样，积累的多了，俨然个中专家，“行业”泰斗，说出来那都是一套一套的，神棍有时候相当感慨，摸着自己那一麻袋唏嘘不已：“我绝对可以去大学里开个系当系主任的。”



毛哥关心的是更实际的问题：“你这一麻袋子，整天拖着不沉啊？要不寄放在哪？我这？”



神棍非常紧张：“那不行，这都是一生的心血积累。放你这，万一被偷了呢？万一你家着火了呢？让水淹了呢？泥石流了呢？让雷给劈了呢？”



毛哥热脸蹭个冷屁股，气的头顶直冒烟，再不提这茬了。



倒是岳峰又给他支招：“你去学个打字，搞个Ｕ盘，把东西编辑了存档呗，不比整天扛个麻袋强？哪天让城管收缴了，哭都没处哭去。”



神棍深以为然：“我会抽空去了解一下的。”



于是这两年，几人都亲眼见证了神棍在ＩＴ行业的步步高升。



先是迷上了打纸牌，整天对着电脑炯炯有神，某次边上坐着的娃儿看不过去了：“大叔啊，来网吧都是交钱的，你光坐着玩纸牌不联网，不合算啊。”



于是接下来，神棍上档次了，开始玩ＱＱ，这一玩就不可收拾，据说还曾经跑去武汉见网友，攥了朵花在武汉国际广场冻了一夜没等来佳人。岳峰听说了差点乐疯了：“你都半大老头子了，别这么不现实好不好？”



神棍很不服气：“聊的时候她明明很欣赏我的……”



网友事件之后，神棍消停了一阵子，开始琢磨着岳峰的建议，把自己的毕生经历电子化——但一来网吧通常不让插盘，二来他扛个电脑游走也不太现实——更何况他去的地方太偏，供个电都成问题，所以那个麻袋，就一直没离开过他。



不过，他对企鹅的热情一直没有消减，神棍没有手机，去ＱＱ上敲他是岳峰他们和神棍联系的最主要方式，一般而言，当场把人敲出来的可能性不大，但是三五天之内，势必是有回音的——这次多亏了连连看，要不然还真不容易实现即时连线。



音箱里的嗖嗖音不绝于耳，岳峰拿手敲了敲屏幕：“有事找你，说正经的。”



“说。”



岳峰皱眉：“正经事，你能把连连看关了么？”



神棍头也不抬：“年轻人，不要屁大点事都当钢枪扛着。你哥我久历江湖，再正经的事都是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有话说有屁放。”



说话间，又是几声嗖嗖嗖。



岳峰犹豫了一下：“你在外头，有没有听说过哪里有发生……吃人的事？”



眼见故事时间到了，毛哥搬了几条凳子让几人坐下，鸡毛坐的最远，挨着门口最近，最方便夺路而逃。



神棍侃侃而谈：“那多了去了，吃人是吧，由来已久，历代皇帝都要吃上它一阵子。白居易听说过吧，人家写过一句诗，‘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清同治的时候皖南人吃人，人肉三十文一斤。唐朝安史之乱，张巡守睢阳，兵士共食三万人。别的不说，光水浒传里，动不动挖人心肝下酒，那也是真下酒了的。你们这群文盲，我早跟你们说要多看点书多看点书，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这点小问题也来问我……”



鸡毛开始反胃。



岳峰恨的牙痒痒：“我没问你这个，少在那瞎拽。我问你，如果不是饥荒的时候，为什么要吃人？”



嗖嗖声终于暂停了一下，神棍翻着白眼看岳峰：“那我问你，核桃是补脑的是吧？”



“你找抽是不是？谁问你核桃了？还芒果呢。”



“岳峰，你剥个核桃仔细看看，像不像人脑啊？中国人有句老话，以形补形，这也是取其中的一种啊。你想啊，肾腰疼吧就吃猪腰子，清补肺经就吃猪肺，温中和胃吃猪肚，心悸就猪心炖柏子仁，还有什么羊鞭牛鞭，为的毛啊，以形补形啊。真要论到极致的以形补形，哪种动物比得上人啊，猪腰子哪有人腰子补啊……”



说到这里，他突然就凑近了摄像头，一张大脸把屏幕填的满满的，满脸怪笑着直勾勾看定鸡毛：“所以得吃人啊，是吧鸡毛？”



鸡毛怪叫一声，连人带凳子倒翻过去。



屏幕那一头，神棍笑的连气都喘不上来。



岳峰一阵子反胃，伸手把这边的摄像头转向自己：“依你的意思，吃人有时候被……用来治病？”



“我就说你没读过书吧，”神棍一脸的嫌弃，“你读过我的偶像鲁迅的小说没有，里头那个谁，小栓的爹，不就是花大价钱买蘸人血的馒头给儿子治痨病么。啊，还有慈禧这个老娘们，当年她哄骗慈安太后的时候，听说也是割了一块大腿肉给慈安做药引子……”



岳峰打断他：“那我问你，如果是吃特定出生日期的人呢？比如……５月１３？这个有什么讲究没有？”



神棍心里咯噔一声，通话以来头一次，他的脸上露出了相对正经和诧异的神色。



光头他们不了解“５月１３”的由来，一脸纳闷的看岳峰：“什么５月１３？”



岳峰没搭理他们，只是催神棍：“说啊，特定出生日期，有什么讲究？”



神棍没说话，他捧起面前的泡面碗，低头呼啦啦喝了一大口，然后抹抹嘴：“岳峰，你这个问题问的……很专业啊，咋滴，你也入行了？”



关键时刻他又打马虎眼，岳峰气的牙痒痒，正要吼他两句，前台的电话响了。



铃声起的突兀，几个人都吓了一跳，毛哥很快反应过来：“怕是我早上打的电话有回应了。”



毛哥起身过去接电话，刚说了两句就冲岳峰他们使眼色，示意安静点，几人也就不再说话，一时间安静下来，只能听到毛哥应答的声音。



“是，是……有个哥叫阿坤，不知道叫什么坤，住尕奈的。”



“前两年抓的吧，不是０８还是０９年。”



“对对，叫公安在尕奈堵走的。”



岳峰忽然想起什么：“老毛子，问阿坤他弟有没有得病。”



毛哥点头示意，正想找个话头问这茬，那头不知说了什么，毛哥的脸色有点不对劲了，对着听筒只是嗯声。



放下电话，光头赶紧追问：“怎么说，那个阿坤弟弟，是不是越狱了？是不是还有病？”



毛哥喉结滚了一下：“阿坤弟弟叫阿鹏，０９年头上在尕奈抓着的。确实有病，骨癌。”



光头一拍大腿：“太神勇了。这么重的病还敢整越狱，太身残志坚了！”



“身残志坚你妹！”毛哥忽然就火了，“骨癌，晚期，死了！家属领的尸回去火化。”



死了？



岳峰大为意外，他们之前一直推测在峡谷里的两个人是阿坤和他弟弟，如果说阿坤的弟弟已经死了，那就是他们一开始就想错了？



光头很有点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意味：“真死了？你确定不是装死企图骗过监狱方面以达到越狱的目的？”



毛哥恨不得把光头那秃脑壳给敲扁：“医生给出的死亡证明。骨癌死的，你晓得骨癌晚期什么症状？皮肤溃烂，自发性骨折，那骨头折的，尸体软的跟摊肉似的，你这样装死越狱？”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静默间，音箱里忽然传来神棍的声音。



“死了对吧？死了……就对了。”

『食骨』 第二十七章

  





时间是上午九点半，毛哥、鸡毛和光头齐刷刷坐在电脑前面，看视频框里神棍高高撅起的屁股——没错，是屁股，神棍正弯腰翻检什么东西，屁股撅的老高，恰好对准了摄像头，于是毛哥这头的视频很是有碍观瞻，光头冲电脑屏幕上打了一巴掌，就跟真的能打到神棍似的：“哎哎，你不会蹲下去翻吗？”



神棍嘟嚷了句什么，果然就蹲下去一些了。



毛哥则异常纳闷：“你居然能把你那麻袋都拖到网吧里去，人家就没当你是捡破烂的？”



鸡毛还在为神棍刚刚吓他的事恼火：“你不是这么早就老年痴呆了吧？这么诡异的事搁谁都印象深刻啊，真记不起来要去翻你的破笔记？”



神棍腾的一下回转头，恶狠狠瞪鸡毛：“哥一生都在追寻和记录诡异的事件，哪能件件都记得清楚？再说了，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本着严谨的科学态度，还是翻笔记保险一点……哎，岳峰呢？”



他此时才发现自己的听众少了一个。



光头嘴巴朝外努了努：“外头呢，给他女朋友打电话。”



神棍脸上露出羡慕嫉妒恨的复杂表情，然后继续低头撅屁股翻检笔记。



这一次光头和鸡毛没有对他的有碍观瞻提出异议，两人不约而同回头看外头的岳峰——他其实没有在说话，手机在耳边搁着，过一段时间便拿在手上重新拨号。



光头拿胳膊捣捣鸡毛：“苗苗会接么？”



“那是绝对不会。”鸡毛答的很肯定，“谁还没点骄傲啥的，搁我我也不接啊，苗苗那么娇气，肯定更不接。岳峰这是白费劲，太不了解女人了。”



“错！”毛哥斜了两人一眼，“岳峰这才叫了解女人。你都说了，苗苗那么娇气，你要是一通电话都不给她打，她不更受不了？岳峰最好就这么打下去，那头接不接无所谓，真打了九十九通一百通了，苗苗的气也就消的差不多了。”



正说着，岳峰突然大踏步往台阶下走，看情形是朝什么人去的，鸡毛奇怪：“干嘛去？难不成苗苗回头了？”



“靠，不会真回来了吧。”光头到底还是不怎么看好他们，一听说又要旧梦重温，眉头都拧成了个疙瘩。



毛哥起身走到门边，朝外瞅了瞅，然后朝两人摆手：“不是，他认错人了。”



“苗苗都能认错？”光头鄙夷。



鸡毛鄙视光头：“那能是认错苗苗吗？铁定是错认成棠棠了，打赌，十块。”



光头看毛哥表情，断然回绝：“我是好青年，不参与赌博。”



鸡毛冷哼一声，正准备损他两句，音箱里传来神棍慢条斯理的声音：“我说，你们还要不要听专家回忆那过去的故事了？”



三人一起回头，神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翻腾好了，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捧了一本本子，封面的图案是赵薇版还珠格格，封面已经起角，看出是有些年头了。



神棍清了清嗓子：“这事吧，是我游历到青海的时候听说的，大概是三四年前的时候。”



０８年头上的时候，我游历到青海省德令哈市，德令哈你们知道不？在柴达木盆地北部，海子有首诗，叫《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算了，你们这群文盲，跟你们说你们也不晓得。



当时吧我在德令哈下面一个镇子里候车，准备倒车去西宁，那时候德令哈的新车站还没修，汽车站破烂的很，车子久久不来，我和三四个等车的人在站口蹲着啃茶鸡蛋，里头有个老头，之前在德令哈劳改农场待过。



知道青海的劳改农场不？这又是老一辈的事了，你们年轻人不晓得。我这么跟你说吧，青海这地方，又荒又偏，历来就是流放犯人的地方，５８年被逮捕判刑和劳教的人激增，监狱、看守所人满为患，那时候下了个文，要在大西北广建劳教场所，单单青海省，三年内就有二十几万人从全国各地被送过来。其中不少劳教分子跟那些真正的犯人混合编组，同吃同住，青海这地方，高寒、缺氧，这些城市里来的知识分子本来就适应不了，又要从事重体力劳动，大批人被饿死、冻死，虐待死的也有，正好又赶上三年自然灾害，死人那更是大片大片的。



这事吧也就发生在过后几年的时间，岁末大寒的时候，有一天，劳改农场里死了两人，怪了，不是饿死也不是冻死的，是叫人掐死的。一来那年头死人是常事，二来吧也没个摄像头啥的，警卫查了半天，查不出个子丑寅卯，再加上寻思着关进来的人都不是善茬，集体关起来饿了两天，训了一顿，也就不了了之了。



给我讲这事的老头那时候才二十来岁，他姓郭，就叫他老郭吧。老郭对这事挺上心的，原因是他跟其中一个处的还不错，那人也大方，家里给寄了炒面，他还分老郭一口。老郭说当时他就觉得这事蹊跷，那人是个老实头，不可能给人惹事的，怎么就叫给掐死了呢？



发现出事的时候快晚上了，一时间找不到埋尸的，就先搁场部的草棚子里，差人守着，老郭争表现，自告奋勇去了，场部的领导还让他给登记一下死者信息，整理一下死者遗物，这一折腾，叫他发现两件不对劲的事来，第一是好巧不巧，这死了的两人，出生的月份和日子都一样；二是这两人后颈子上，都叫人剥掉了一块皮。



老郭当时挺害怕的，但是那年头，不敢乱说话，也就掖着不讲，后来埋尸的人来把尸体拉走了，让老郭回自己的棚棚去，老郭心里有事，寻思着外头走走透透气，就绕了远路，这一绕，就在一柴垛子后头发现农场里一老头在吃独食。



先头我也说了，那几年全国都缺粮，这些劳教劳改的人更是饿惨了，寻空就出去挖草根挖地衣，有些还偷偷宰了公家养的猪崽子羊崽子，吃的时候不敢叫人看见，跑的远远的，或者夜深人静的时候跑出来吃独食。



当时那老头生了堆火，茶缸子搁火上头，好像在煮肉汤，味道香着呢，要是别人的话老郭兴许还讨一口喝喝，一看是那老头，立马就绕开走了。



这是为啥呢，因为这老头有一身脏病，说不清是什么病，反正就是特严重的皮肤病，全身的皮发黑，血管都找不着，大片大片的溃烂，淌黄水，那臭味，远远的都熏人，他的东西再好吃，老郭也嫌弃不是？所以他不声不响就走了，那老头都不晓得他来过。



老郭走了有十来步，听到那老头在后头怪叫，嗓子里嗬嗬的，跟狼似的，他回头瞅了一眼，看到那老头围着那茶缸子手舞足蹈的，跳一阵子就跪下来磕个头，嘴巴里咕噜咕噜的，也不知道念叨啥。老郭当时还吐了口唾沫，心说这老头有病，能吃上点东西都乐成这样。



老郭没把这事往心里去，后来吧他表现好，又会识文断字，场部的领导提拔他去档案室打打下手，有天把农场里的一部分犯人往格尔木农场调，犯人得过来领介绍信啊条子什么的，这老头也在，档案室一堆人见着他都惊着了，那年头病死的人多，都寻思着这老头一身脏病，保不准哪天就蹬腿了，谁知道没大夫没吃药的，他居然全好了！



全好了你们能想象吗？那一身烂皮，跟换过似的，气色也好，笑呵呵的，问他怎么治的也不说，就说是自己命大。



老郭给他开的介绍信，翻档案的时候看到他生日，我估摸着你们都想到了，跟死的那两人是同样的日子月份。老郭觉着不对劲，但是他又说不出什么不对劲，就眼睁睁看着那老头乐呵呵走了，也不知哪去了，总之后来就再也没见过。



当时吧我们三个人在车站听老郭讲的这事，都猜说是那老头茶缸子里煮的是死的那两人的后颈子皮，那老头不是还围着茶缸子跳舞吗，不是还嘴里咕噜咕噜的吗，可惜了老郭没近前去看，那保不准就是什么仪式什么咒语，玄乎着呢。



老郭后来离开农场，被安排去铁路上当扳道工，一晃眼也几十年了，这事一直是他心头一疙瘩，总想寻个究竟。有一次很偶然的机会，他听到一个说法，当然说的人是当笑话说的，说是解放前，青海西陲有个不跟外界来往的独庄子，庄子里供巫医，治病都是邪法子。简单打个比方，你得皮肤病了，你就整个人，剥块皮吃了，病就好了；你得心脏病了，你弄颗人心来吃了，病也就好了，当然不是下肚就完了，中间有仪式有咒语，外人是搞不清楚的。最玄乎的是说能把人从死里给整活了，要行阴阳配，意思是要一男一女两个人，两人的出生月份日子都得跟要治的人一模一样，当然同年同月同日生更好。死而复生之后的头三年，每年都得再耗一对阴阳配。这个独庄子都是从外头骗人进来做药，有一次不晓得怎么的，让其中一个给跑了，带人过来寻仇，把这个独庄子都给灭了。



老郭寻思着，那老头没准就是独庄子里留下的种，所以还会使这套邪门法子，但后来也没人见过那老头，也就只能这么推测着。你们也知道，我到处探听这些个玄异的事，不管有没有真凭实据，先记下来总没错了，就算不是真的，听个新鲜也好，是吧？



毛哥他们听完，半晌没出声，鸡毛不知道是吓住了还是怎的，破天荒没有要死要活呼天抢地，岳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了，站在三人后头静静听着，末了问神棍：“所以这事，你也只是听说，里头再玄乎的部分，你也不知道了是吧？”



“去哪知道？”神棍找借口，“你没听说吗，独庄子都让人给灭了，要是还在，我铁定寻过去实地探访了。”



毛哥只觉得喉咙发干，他咽了口唾沫，抬头看岳峰：“假如这些都是真的，那陈伟和凌晓婉，恰好就是一对阴阳配，是吧？刚不是说阿坤弟弟，就是那个叫阿鹏的，骨癌死了么，你说会不会是阿坤领了他的尸体之后，弄什么阴阳配把他给整活了？不是说死而复生头三年每年都要再耗一对吗？那陈伟和凌晓婉算是撞枪口上了？”



光头点头表示赞同：“但是棠棠的生日跟凌晓婉他们不一样吧？那人打上门来找她，为的什么？”



岳峰沉吟：“可能是棠棠发现了这个秘密，威胁到他们，他们怕事情暴露。”



毛哥头皮发麻：“这丫头完了，这丫头死定了，那人把她绑峡谷里，怎么样都弄死她了，弄死了往山疙瘩缝里一塞一埋，谁能找着？”



几人在这头对答，声音时大时小，神棍那头也听不真切，只听到最后几句，冷哼一声很是嗤之以鼻：“要我说，在尕奈毁尸灭迹最容易了，你们那不是有天葬台么？死人往天葬台上一丢，上百只秃鹰掀过来，肉丝都给你吃干净了，秃鹰吃不完山梁上的野狗过来啃，听说山梁上的野狗也吃惯死人肉了，眼珠子都是血红血红的……”



岳峰心头一震，看毛哥他们时，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变了脸色。



末了是毛哥开口：“这样吧，岳峰，你和光头带上水、干粮和装备进一趟峡谷，尽人事看天命，尽量进到不能进为止，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丫头。我和鸡毛去天葬台……”



话还没完，鸡毛一张脸已经变的跟白纸差不多色儿，说话都打颤儿：“我……我不去天葬台，那头……土……土都是红的……”

『食骨』 第二十八章

  





鸡毛实在不敢去天葬台，末了还是岳峰和他换了。



临出门时才发现问题，都走了，谁看店呢？万一丢东西了怎么办？虽然现在客人少，万一有客人来呢？没人接待总不好吧？



左邻右舍的门面都走不开人，毛哥跑到街对面请强巴帮忙。



强巴热情的很，手上活计一扔就跟着毛哥走，临出门时被女人拽住了，那个藏族女人跟他比比划划了一段时间，脸上露出羞涩的表情来，强巴却只是摇头。



毛哥奇怪：“她说什么？”



“梅朵说要去给你们看店，她汉话不好，总想和人练说汉话。”强巴解释，“但是不行，万一把你的生意做坏了就不好了。”



“有的人看店就不错了，哪那么多讲究！”让强巴撇下摊子给自己看店，毛哥原本也挺不好意思的，现在听梅朵有这个建议，正中下怀，“这两天本来就没什么客人，哪有什么了不得的生意。再说了，梅朵能讲几句汉话的，实在应付不了，让她叫你帮忙不就得了，反正离的近。就让梅朵去吧。”



梅朵听的半懂不懂，但是察言观色，也知道自己是可以去了，兴奋的满脸通红，一连声嚷嚷：“我行的，汉话，行的。”



走到镇子的主街尽头，各分东西，鸡毛和光头进峡谷，毛哥和岳峰去天葬台，峡谷这条路比较险，干粮和家伙都给光头他们带进去，两边都带好手机和对讲机，说好了天葬台这头一结束，就进峡谷跟光头他们会合。



天葬台距离镇子较远，需要翻两个山坡，位置在第二个山坡的半腰处，翻第二个坡时，两人就捡了棍子做手杖，毛哥还特意多捡了两块拳头大小的石头，递了一块给岳峰：“要有野狗过来，记得扔它！”



这么做实属不得已而为之，天葬台的位置一般都很偏，有天葬时上百号人聚集，自然热闹，但是一散下来，就成了荒僻少人的场所，虽说天葬是以“食尽”为上，但操作起来七七八八，散落的血肉吸引各种肉食动物，以野狗首当其冲，用神棍的话来说，尕奈的野狗都是吃人肉的，人肉吃多了，眼珠子都是血红血红的。



鹫鹰被藏人尊为神鸟，每次天葬藏人都要吹海螺点柏烟“邀请”它们下来，鹫鹰不喜欢吃骨头，为了让它们把骨头吃尽，把人的罪孽“清洗”干净，有时还要用锤子斧子把骨头剁碎了混合着糌粑吸引鹫鹰，但野狗是没这待遇的——吃惯了人肉又吃不饱，惦记地狠了，胆子越养越肥，有时连活人都敢动，前两年也真的发生过野狗围攻落单的人把人活活啃吃了的事情，所以当地人在非天葬的时候经过附近，一般都是呼朋引伴，挥舞着棍子石块大声吆喝壮大声势。



这天天气不错，难得有了点阳光，但是山坡子上一化雪，路就泥泞地难走，快到半山腰时还真撞上了几条野狗，远远聚在一处，毛哥很是紧张，一手舞棍，另一头都做好投掷的姿势了，哪晓得野狗朝这头看了看，竟调头走了。



毛哥大为不解，问岳峰：“这野狗从良了？改性了？”



岳峰脸色有点不好看，没有吭声，毛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还在自顾自地揣测：“要么就是吃饱了，给撑着了……”



说到这猛然就住了口，尕奈这两天没天葬，野狗哪来的东西吃？除非……毛哥赶紧晃晃脑袋，试图把这样不吉利的念头给晃出去。



又走了一程，天葬台已经在望了，周围结着褪了色的五色经幡，风一吹就猎猎地舞动，边上围着一道铁丝网，留了个大口子供人出入，铁丝网外围是大堆的衣物——所谓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藏人天葬时是要把死者的衣物都剥去的，亲人也不会把东西带回家，所以都就近扔在这里，藏袍、靴子、皮帽子，林林总总，不知道被雨打风吹多少次，软哒哒趴进泥里，都像是烂了一样，发出难闻的味道。



不过这味道和天葬台正中的气味相比就微不足道了，天葬台中央是两条陷进地里的大青石条，周遭是光滑的，中间有点凹陷，槽里有遗落的血肉，边角处横放一个木柄的大锤子，真如鸡毛所说，周围的土泥都是血色的，偶尔支楞出一角白色的细小碎骨，石槽里几只乌鸦正在逐食，对生人的靠近熟视无睹。



对比别处，这里的雪已经化的差不多了，两人捂住嘴巴鼻子过去，在青石条板上看了一圈，又蹲下身子看周围，地上很是有一些新鲜的脚印，大小不一，还有野狗的足印，杂在一处叠加着，石条内里和边缘都有血，大片大片突兀的暗褐色，边上的泥地颜色也似乎比别处更深些。



毛哥的心突突狂跳起来，他看了眼岳峰，嗓子眼奇怪地发干：“岳峰，听你毛哥一句话，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不管事情的后果是什么样的，这事，都不赖你。”



岳峰没说话，毛哥拍拍他肩膀：“走，周围再看看。”



两人原路返回，快到出口的时候，岳峰忽然就停下了，他朝铁丝网那头的废衣物堆看，脸色有点不对，毛哥心中咯噔一声，也朝那头张望：“看见什么了？”



岳峰没顾得上回答，伸手抓住铁丝网接连处的立柱，踩着网口就翻了过去，朝着远些的地方大踏步过去。



毛哥估摸着自己的身材翻过去很是困难，小跑着从出口走，绕了个圈赶到岳峰身边，正想开口问他，目光瞥到岳峰前方不远处的东西，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脱口而出：“那不是棠棠的衣服吗？”



是季棠棠的那件冲锋衣，粉红间着紫红的亮色，确实很是惹眼，也难怪岳峰能在一堆衣物里发现它，衣服被团成一团，像是裹着什么东西 ——毛哥有点明白岳峰为什么不敢打开了，谁知道里头包着什么东西，万一是不想看见的呢？



两人就这样站着，谁也不提要打开的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要么是周围的气味太瘆人了，要么就是周围刮过的风阴森森太过刺骨，毛哥先摒不住了，他拿胳膊肘捣捣岳峰：“这么说，那丫头来过这里？”



岳峰嗯了一声：“来过。”



说完，他就没再说话了，沉默着看四野压的很低的云，褪色的经幡，泥泞的地，空中偶尔盘旋过的秃鹰，还有堆的近乎壮观的废衣物群。



既然衣服在这，那么，季棠棠一定是到过这里的。



她到的时候，周遭是个什么样的情况呢？夜里，没有灯，风很大，天很冷，因为天寒地冻而饿了好几天的野狗难耐地在附近逡巡，她那时是死是活？是昏迷着还是清醒？挣扎了吗？呼救了吗？那人拿锤子对付她了吗？那些野狗扑上来了吗？



岳峰越想越寒，毛哥叹了口气，很郑重地又对他说了一次：“岳峰，记得我的话，不管事情走到哪一步，都不是你的错。”



说完就跨步上前，蹲下身子，刻意用后背挡住岳峰的目光，低头将冲锋衣掀了开来。



岳峰看到毛哥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再然后，他飞快地把衣服又遮上，回身看向岳峰，脸色跟死人一样煞白。



“岳峰。”毛哥的声音像是在打飘，“这事了了，管不了了，走吧。”



一边说一边过来拽岳峰，岳峰红了眼，一把推开毛哥：“我看看。”



刚迈步就被毛哥从后头拦腰抱住了，岳峰犟脾气上来：“老毛子，你给我放手！”



“别看了，岳峰啊，你听哥的，别看了，咱不看了成吗？”毛哥说着说着，声音呜呜的就像是在哭，“我跟你讲，都是血啊，碎肉啊，肠子啊……”



说着说着毛哥就说不下去了，他松开手奔到铁丝网边上，扶着立柱弯下身子哇啦哇啦呕吐起来。



岳峰的脑袋轰轰的，又像是胀的厉害，他盯着地上的衣服看，衣服被毛哥掀开了一角，里头是一大滩红色，岳峰的视线有点糊，怎么都看不清楚。



他回头看毛哥，毛哥吐完了，好像是把意识也给吐没了，只是在原地发愣似的看他，岳峰说了句：“那不看就是了。”



说完转身就走，腿有点发软，走路像是打飘，脑子里空空的，居然还记得下山的路，走着走着忽然又难受起来，直接往路边一坐，从怀里摸出打火机和烟，哆嗦着手点着一支。



毛哥追过来问：“怎么了？”



“心里闷，抽根烟。”



毛哥也不敢催他，眼睁睁看他坐在原地抽烟，抽完一根又接一根，除了点烟时有动作，其它时间都像个泥塑木胎似的，看得毛哥心里发毛。



光头和鸡毛接到毛哥电话赶过来的时候，岳峰脚边已经扔了一地的烟屁股，一张脸隐在袅袅上游的烟气之后，看不出什么表情，光头把毛哥拉到一边：“真……那个了？”



边说便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毛哥叹了一口气，小心地看了眼岳峰，又问光头：“你那头怎么样？”



“进峡谷走了三个来小时吧，挺深的了，没什么不对的，收到你电话就过来了。”光头抬头看了看天色，“也差不多了，天阴，黑的早，要么回去吧。”



毛哥翻白眼，嘴巴努了努岳峰：“你劝，我劝不动。”



光头硬着头皮过去，还没思量好怎么开口呢，岳峰反而抬头看了看他：“要走了是吧？”



回到镇子时，天果然就擦黑了，老远就看到旅馆的灯都打开了，影影绰绰的，竟透出几分热闹的意味来，毛哥心里纳闷，和鸡毛紧走两步过去，还没进门，梅朵就一脸兴奋的冲出来，对着毛哥比比划划用藏语说个没完，说了半天才意识到要说汉话，磕磕巴巴之间，毛哥只听懂了几个字：“客人，客人！”



这当儿，旅馆里又出来两人，都是学生模样，一男一女，都冻得哆嗦，脸上倒是笑的，那男生跟毛哥打招呼：“是老板吧。”



这两天发生的事多，毛哥早将自己的本职忘的差不多了，经他一提醒，才想起自己还算是个生意人，出于敬业考虑，还是换上了一副笑脸：“是，我是老板。你们是……学生？来尕奈旅游的？”



“我们系一起来毕业旅行。”那男生有点不好意思，“我们先到了四个，坐班车来的。还有八个同学，包小面的，刚通过电话，就快到了。老板，有床位吧？”



“有，有。”在这样的淡季有这么多客人，毛哥很有点出乎意料，赶紧回头朝岳峰光头招手，“来客人了，都帮忙招呼一下。”



早上还冷冷清清的旅馆，因为这来的几个客人和即将要来的客人而变的一下子闹腾起来，先来的四个人中有两个女生，对梅朵的服饰和辫子很是好奇，拉着她比划着问长问短，把梅朵逗得咯咯笑个不停，鸡毛回杂货店帮毛哥带货，因为毛哥放话了：“这么多人要来，瓜子要吃不？花生要吃不？那些零嘴儿，你不得都拿些来？”



光头也因为店里忽如其来的人气而有了兴致，在前台里鼓捣电脑放藏歌，只有岳峰拎了两瓶酒，坐到了门外的台阶上。



光头瞅空把毛哥拉到一边：“你去说说那小子，今儿一天都没吃东西，先抽烟后喝酒，这里是高原，不好好吃饭，尽鼓捣这些，指着胃出血是吧？”



毛哥叹气：“我说得动他早说了。由他吧。”



又过了一会，小面的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先头到的几个兴奋地迎出门来，隔着老远就冲小面的挥手，几乎是在同时，小面的的边窗打开，有人探出半个身子，叫嚷着又笑又闹。



光头和毛哥也迎出来，毛哥抱着胳膊很是感慨：“到底是小孩孩家，出趟门兴奋成这样。”



光头斜了毛哥一眼：“哪是小孩孩家，都大学生了好吧。”



说话间，小面的开到近前，车门打开，一行人哗啦啦奔下车，和先头到的人会师，拿行李的拿行李，揿快门的揿快门，夹杂着感叹似的叽叽喳喳。



“刚刚被一群牦牛堵在路上！”



“这里的羊，屁股上都染色的。说是好跟别人家的辨认。那要是有坏心眼的，偷偷把别人的羊染成自家的颜色怎么办？”



“刚刚有骑马的藏族小伙子冲我们吹口哨！他们也会吹口哨，不是说藏族小伙子喜欢唱情歌的嘛……”



毛哥忽然间头皮发麻：“我觉得店里来了一群乌鸦。”



光头哼一声：“你只管收钱，管它来的是青蛙还是乌鸦呢。”



初见的兴奋过后，一行人拎行李进屋，看来真有人把这当度假村了，居然能又背包又拎箱子胳膊上还吊个零食袋子！



毛哥和光头没辙，只好下去帮忙，有个女生双手提着半人高的行李箱上台阶，刚走两步就累的喘不过气来，一瞥眼看到岳峰坐在不远处喝酒，嘴一嘟，很是有几分娇嗔：“哎，你，让人家一个人搬这么重的东西，绅不绅士啊？”



岳峰没听见一样，连眼皮都没抬。



人群中有一瞬间的安静，后头有人讲风凉话：“哎呦呦，还真有人不卖系花的面子呢。看来美女也不是到哪都吃香的。”



那女生很尴尬，咬着嘴唇看岳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毛哥赶紧过来帮她拎箱子：“走走走，外头冷，进屋再说。”



片刻的不愉快像是蛛丝一样很快抹去，一伙人嘻嘻哈哈的开始办理入住登记，先头那女生最早登记完，从人群中挤出时看到岳峰坐在那里的背影，想起他刚才的漠然，心中很是恨恨，正腹诽时，肩膀忽然就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眼，是刚刚说她风凉话的陈璐。



“怎么着，林芝，人家不甩你？”



“就他？”林芝鼻子里哼一声，忽然就压低了声音，“我能搞定他，你信么？”



“那不一定。”陈璐半是鼓动半是不屑，“人家可不是系里那些追你追到要寻死的小男生，不一定吃你这套。”



“那走着瞧。”林芝看向岳峰，漂亮的眼睛里有几分不甘的意味，“走着瞧。”

『食骨』 第二十九章

  





终于把一干人暂时打发上楼了，梅朵也回了家，毛哥一屁股坐到椅子里：“累死老子了，还不如没客人时来的清净。”



光头斜他：“你这就叫一个字，贱。”



毛哥瞪眼睛，正想呛他两句，岳峰进来了，空酒瓶往前台一扔：“再拿两瓶。”



毛哥有火也发不出来，他朝外头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岳峰，现在人多口杂的，晚上清静下来我们再合计今天这事。你少喝点成不？别大家说正事的时候，你醉边上去了。”



岳峰没吭声，顿了顿岔开话题：“都忙清了？那帮人安置下了？”



“安置下了，大部分住十人间，不够的住了六人间。”



岳峰皱了皱眉头：“十人间？”



“是啊十人间。”毛哥奇怪，“有什么不对吗？”



岳峰有点火了：“棠棠的东西还没收，你安排他们住十人间？”



毛哥有点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还真是完全把这茬给忘了。



岳峰脸色一沉，也懒得再说什么，转身就往楼上走，光头悻悻看着他的背影：“臭小子，火气还挺大。”



刚到门口就听到十人间里人声鼎沸，嘻嘻哈哈笑闹声一团，搁着往日，气氛的确是能带动人的兴致，但今时今日，只能让岳峰的心情更加烦躁，他伸手在半开的门上重重拍了几下，权当是敲门。



屋里的七八个人顿时就安静下来，诧异地回头看他，然后互相交换着质询的眼色。



岳峰也没准备跟他们废话，直接跨进门来，刚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



季棠棠的铺位上坐着林芝，衣物杂物堆的到处都是，床边一个摊开的翻腾的乱七八糟的皮箱。



岳峰皱眉头：“这铺位，你选的？”



“我选的。”林芝原本偏了头不想理他，谁知道他一开口，自己不由自主就接上茬了。



岳峰压下心头的火气：“那铺位上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林芝茫然。



“原本铺位上的东西！”岳峰火了，“你有没有在青旅住过，铺位上有东西，表明有人占着，谁让你选这床了？”



林芝差点被他吓傻了，有生之年，怕是没人这么对她吼过，再开口时磕磕巴巴的：“老……老板说，随便选……”



“算了算了，”岳峰也不想跟她罗嗦，“那东西呢，你把人东西搁哪了？”



林芝眼泪都快出来了：“我没看见东西……”



这要搁着平时，岳峰还是挺有几分怜香惜玉的心的，看到小姑娘流泪必定是要哄着宠着——但今日事事都不对，看到林芝这样梨花带雨，只会让心头凭添烦躁：“把你眼泪收回去，东西呢？”



“哎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怎么跟我们同学说话的？”屋里果然就有人看不下去了，“谁拿你们东西了？我们又不是贼，说是我们拿的，证据呢？你们是不是想讹人啊，还讲不讲道理了？”



一人开腔，众人帮口，七嘴八舌，屋里刹那间就弥漫起义愤填膺，林芝又是害怕又是委屈，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下来。



岳峰根本不准备跟他们讲理，对待秀才，他向来就是兵的做派，一拳砸在床框子上：“这屋里的东西，谁收起来了，少他妈在这给我装蒜！”



这一吼，所有人都噤声了，末了有人很不甘心的低声嘟嚷：“这什么店啊，我们不住了！”



岳峰冷笑：“住不住随便，东西不拿出来，谁都别想走。”



没人有反对意见了，顿了顿，学生们开始互相看着，间或低声询问。



“什么东西，你看见了么？”



“我后进的屋，谁最先进的？”



“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拿出来还人家呗……”



低声的窸窸窣窣之后，又是沉默，沉默的尽头，终于有人嗫嚅着小声说了句：“东西……我……我收起来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射向一个人，是个矮个子男生，平头，小眼睛，瑟缩在原地，看着有些不修边幅。



“真是的，拿人东西不早说。”陈璐嫌弃似的往边上避了避。



岳峰看着他，差点就被他气乐了：这什么人啊，在多人间里收人家东西？脑子有病还是穷疯了？



岳峰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你收人家东西干嘛啊？”



那矮个子男生兴许是先头被他的气势给吓住了，不敢和他对视不说，说话都哆哆嗦嗦的：“我……我以为是别人忘记的，不要了的，我就……就收起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兜里往外掏东西，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他的手上。



那是几张皱皱巴巴的红色百元大钞。



岳峰的心头忽然就震了一下，他似乎开始想明白什么了，但是一时间，又不知道要如何理顺，刚刚在山上的那种感觉又来了——脑子轰轰的发胀，意识有点飘，全身发冷，然后又发烫。



“就五百块，压枕边上，露个角出来，我以为是前一位客人忘记的，我……我就收起来了。”那个男生一直在絮絮叨叨，“我不知道你们把钱随便放的，我真以为是前一位客人忘记的，我就拿起来了，我是捡的，这也不算偷……”



岳峰打断他：“只有这个？”



“啊？”那个男生吓住了。



“这张床，”岳峰指了指季棠棠原先的铺位，“你进来的时候，床上只有这个？”



“还有……有张卡，我以为是不用的，我就扔……扔垃圾桶里了。”男生结结巴巴的，忽然反应过来，很快地跑到角落的塑料垃圾桶旁，伸手从里面掏出来一张手机用的ＳＩＭ卡。



岳峰接过来，在手里摩挲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开。



“哎哎，”那个男生在身后喊他，“这个钱，你不要？”



没有回答，男生攥着几张钞票，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迎着周围或是鄙夷或是不屑的目光，他咽了口口水，再次为自己辩解：“这不算偷，人家扔在床上，我捡的。他们不收好，怎么能赖我……”



光头把岳峰拿下来的那张ＳＩＭ卡装到自己手机里，启动之后翻看联络人名单，然后冲岳峰摇摇头：“没有，删干净了。”



岳峰嗯了一声，揿下自己手机上存着的季棠棠手机号的呼叫键。



果不其然，光头的手机响了起来。



一时间，岳峰也不知该说什么，心情有一半的如释重负，又有一半的愤怒，到最后愤怒占了上风，几乎是把自己手机给摔出去的。



“哎哎，跟自己的手机较什么劲。”毛哥反而心疼起来，把岳峰扔出去的手机捡回来，很滑稽地吹了吹，又掸了掸。



“所以，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况？”鸡毛一边嗑瓜子一边发问，这些个瓜子话梅原本是为客人准备的，他反而先享用上了，“听你的意思，棠棠是回来过了，留下了五百块钱和这张……卡？”



岳峰没吭声，但看他脸色，鸡毛也知道自己猜的没错。



“太过分了！”鸡毛义愤填膺，“什么意思啊这是，哥几个为了她跑前跑后屁颠屁颠的，她走了连招呼也不打一个？给钱是什么意思？当咱缺这个钱啊？哎，钱呢？”



岳峰眼皮掀了掀：“没拿。”



“没拿？”鸡毛大吃一惊，“阖着我们连钱都没赚到？我还说能撮一顿呢……”



岳峰没理他：“老毛子，你去问问梅朵，棠棠这段时间回来过，她怎么提都没提。”



毛哥应了一声，起身就往门外走，刚迈开步就叫光头给拽住了。



“傻啊你，”光头没好气，“凭棠棠的本事和鬼聪明，她想绕开梅朵去到楼上，然后拿了东西走人能有多困难？梅朵连汉话都说不全，而且一个人照看这么大的店……”



毛哥觉得有道理，又转身坐下了，闷头想了想，忽然就有点伤感。



“真没看出来，这丫头性子这么凉薄，”毛哥有点难过，“我心说挺好一姑娘啊。你说她大半夜失踪了，我们肯定急啊，她怎么就想不到我们会担心呢？怎么着也该打声招呼吧？就算她到了店里发现我们不在，也可以给我们打手机啊，最不济也留个字条。咱几个为了她都急成什么样了？甩下五百块钱算什么事？我老毛子还真不缺这个钱。”



“那不一定啊，”鸡毛持不同意见，“给钱总比一分钱不给拍拍屁股走人好吧？我觉得棠棠还是有点人情味的。”



“她有个屁人情味。”岳峰一下子就火了，“她这辈子最好别叫我看见，信不信我弄死她！”



大家都不作声了，整件事情，岳峰怕是最受罪也最煎熬的一个，现在有这个反应也在情理之中。



静默之中，楼梯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这声音暂时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每个人，或是有意或是无意的，都看向楼梯的方向。



下来的是林芝。



她没有心理准备被这么多双目光迎着，一时间讷讷的有点脸红，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停在岳峰身边，伸手把钱放到桌上。



“那个……”她也不知该怎么说，“真对不起啊，我们同学一时糊涂，我们挺不好意思的……”



“嗐，你有啥不好意思的，又不是你拿的。”毛哥永远都是和事佬，“没什么，叫你们同学注意下，不是自己的东西别瞎拿。我们是不计较，真遇到计较的，不知道要怎么收场呢。上头收拾好没？收拾好了下来玩，底下有牌。”



林芝感激地笑了笑，到底是不好意思待着：“那我先上去了。”



走之前，有意无意瞥了岳峰一眼。



上楼梯时，岳峰忽然叫她：“哎，丫头。”



林芝愣了一下。



岳峰抬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好意思，刚不该骂你，别往心里去。”



这么生硬的道歉，林芝非但不觉得不妥，相反的，不知为什么，心头居然有几分窃喜，声音也随之柔和下来：“没什么。”



鸡毛察言观色，倒吸一口凉气，待林芝走了之后，看着岳峰啧啧有声：“丫就是个祸害，我预测你要跟这妞发生点什么。”



“要赌吗？”岳峰冷眼看他，“信不信爷让你输的连内裤都不剩？”



鸡毛脖子一缩，不说话了。



“行了，别打岔。还说刚才那事。”毛哥把话题拉回来，“岳峰，你也别太火，老实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棠棠走了不跟我们打招呼，也不算犯法，就当咱看走眼了，错交这丫头了。将来你真见着了，也别闹事。”



光头笑出声来：“老毛子，你还真多事，将来见着棠棠？咱还有可能见到棠棠吗？岳峰，我敢跟你打包票，你这辈子都见不着她了。”



“这话怎么说？”岳峰不觉坐直了身子。



“你们谁敢拍着胸脯说，今天进旅馆收拾东西留下钱的，就一定是棠棠？”光头有几分得意，“别忘了，当初陈伟失踪，对方也假充是他给格桑打了电话的。万一来的是那个叫阿坤的呢？他收拾了棠棠的东西，留下了钱又留下卡，给咱们一种假象，那就是棠棠平安，她走了，她不想跟咱们联系，咱不用找了。你们说，有这个可能没有？”



光头环视一圈，没人应声，于是他继续话题。



“这是第一种可能，如果假设成立，棠棠已经出事了，岳峰将来，怎么都没可能见到她了。”



毛哥清了清嗓子：“那第二种呢？”



“第二种就是她没事，她平安，今天来的是她。人家把钱留下，把卡丢了，摆明了就是不跟你们再联系了。再说了……”



说到这里，光头的声音一下子就压低了：“再说了，你们在天葬台看到了什么？如果棠棠没事，有事的就是对方，不管对方是好是坏，那都是一条命，她凭什么就把人给废了？较真起来，她也是杀了人的，她一个杀人犯，将来躲着你们都来不及，还会跟你们见面？所以我才说，这事你们权当它没发生过，越早忘掉越好，到这地步，瞎子都看得出来，棠棠的事不是我们想掺和就掺和的，到此为止吧，该吃吃该喝喝，日子一样乐呵。”



没有人说话，末了岳峰站起身：“闷的很，出去抽根烟。”

『食骨』 第三十章

  





林芝进屋时，批斗会还在继续，几个人分坐床上，对着中间的矮个子男生说长道短，那男生很有几分抗争到底的意味，翻来覆去坚定地重复着那一句：“我是捡的，不是偷的，这又不赖我……”



林芝觉得无趣，把推开的门又带上，走到走廊的窗边看尕奈的夜景。



其实也没什么夜景，这里不是灯光夜市，视野之内，只寥寥几处点着晕黄的灯，远处一片漆黑，黑的更厉害些的是远山的轮廓。



看了一会，林芝百无聊赖地低下头，却意外地发现岳峰站在旅馆外面的台阶上抽烟。



平日里，她是很讨厌男生抽烟的，但不知为什么，看到岳峰抽烟，反而觉得亲近。



她出神地看岳峰，岳峰略低着头，右手挟着一根烟，袅袅的烟雾极细，像是化出的一句叹息，他的眉头皱着，分明很多心事，但是间或的，帅气的眉宇间掠过的，却又是极其玩世不恭听之任之的模样。



林芝正看得入神，背后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吓得她一个激灵，一颗心突突狂跳起来。



“看什么呢？”是同来的一个女生，吃吃笑着伸头出去看了看，声音随之压低，“他啊，刚刚好凶啊。”



“哪里凶啊，挺ｍａｎ挺男人的。”林芝下意识就反驳了一句。



“不是吧？”那个女生大吃一惊，“你不是吧，你不会喜欢这种型的吧？”



“喜欢了又怎么样？”林芝的脸有点发烫，“你不觉得他很帅吗？你看我们系那些男的，平时威风八面的，在学生会指手划脚，刚让他那么一吼，屁都不敢放一个。我就喜欢这样有气势的。”



“可是他好凶啊，”那个女生不敢苟同，“刚往床框子上砸那么一下，吓的我魂都掉了一半。哎，你喜欢这样的，不怕将来家暴啊？”



“怎么会。”林芝撅了撅嘴，“有时候，男人表面上看着凶，对喜欢的女孩很温柔的。”



“哦……”那个女生拉长了声音，一脸的揶揄，随即又是难掩的兴奋，“你还真动心了？哎，那你会对他有表白吗？”



“乱说什么呀。”林芝嗔怪似的搡了她一把，“八字没一撇的事了，再说了，我们在这玩几天就走了，哪可能啊。”



哪可能啊。



这几个字是她嘴上说出来的，但是心里面，可不是这么想的。



心里面，她想的是：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光头出来找岳峰，就着岳峰手里的火机点着了一根烟。



“在老毛子这头待了有段时间了，也该回去忙正事了。”光头狠狠吸了一口烟，“妈的，一想到要回去跟那班鸟人打交道就烦，做工程托关系，四处给人当孙子。”



岳峰哈哈大笑：“不当孙子，哪来的票子？你丫做成一票能歇上半年，比起全年无休的好太多了。就这还不知足，忒不要脸了你。”



光头嘿嘿笑起来，顿了顿拿胳膊肘捣捣岳峰：“那你呢，总不能还待在这，有什么打算没有？”



岳峰不说话了，顿了许久，弹了弹烟头上积下的烟灰：“先回去找苗苗吧。”



羽眉、晓佳和苗苗在兰州张掖路步行街附近的料理店吃铁板烧。



羽眉点的是蒜蓉鲜虾，上来的每一只虾背上特意开了口，把脏线给挑了，羽眉满足似的叹息：“这才叫生活嘛，尕奈哪吃的上这样的美食啊。”



苗苗笑了笑：“这你就满足了？你和晓佳在上海，什么样的美食吃不到啊。”



羽眉有些得意：“这要看跟哪比了，比上海还是差了那么截儿，但是比尕奈的话好太多了。所以我就一直搞不明白，岳峰他们到底喜欢尕奈什么啊？”



一提到岳峰，苗苗的脸色就变了。



晓佳瞪了羽眉一眼：“哎，说话注意点行不？”



“大家能遇到也是有缘，姐妹一场，有什么不能说的，”羽眉挟了只虾给苗苗，“来，一块吃，以后还不知道几时能见面呢。”



晓佳守着空碗等羽眉也给自己挟一只，等了半分钟之后终于醒悟羽眉没有跟自己分享的意思：“行啊羽眉，你俩什么时候搭上了，阖着喜新厌旧是吧？”



羽眉嘻嘻笑，俨然跟苗苗一团亲热的模样，还特意把椅子朝苗苗身边挪了挪：“苗苗，这没外人，说出来我们帮你参考参考，还打算原谅岳峰吗？”



晓佳心里叹息：早知道羽眉还是放不下的，果然，三句话离不了岳峰。既然明知道岳峰跟自己没可能，又何必一定要知道他跟苗苗是不是有结果呢？



苗苗没有立刻回答，她拿筷子尖儿拨弄着碗里那只虾，似乎拨弄几下，那只虾能活过来似的。



羽眉有点沉不住气：“苗苗？”



“岳峰谁啊？”苗苗忽然就笑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她说的认真，羽眉居然不知道怎么去接这茬了，晓佳脑子也有些玩不转，一时间没听懂苗苗的意思：“他……他不是你男朋友吗？”



“过去的事了。”



“怎么就成了过去的事了？”晓佳还是没绕过弯来，“你早上不还在车站等他一起走的吗？”



“是啊，不是没等到吗。”苗苗说的平静，“谁还永远等他？”



说话间，苗苗点的餐也到了，铁板洋葱牛肉，盖子一掀，嗤嗤嗤直冒热气，苗苗低下头去，整张脸似乎就隐在白气之中了。



隐隐约约的，晓佳似乎听到她压的很低的声音：“不等了，真的不等了。”



夜里十一点半多，合作方向回兰州的大巴才缓缓驶进车站，司机从车窗里探出脑袋跟门口的守卫打招呼：“妈的，路上有个货车和私家车撞了，堵的跟什么似的。”



车一停稳，乘客们便大包小包推搡叫骂着争先恐后而下，只几分钟时间就走了个清光，站里的乘务员这才拎着簸箕扫帚上了车，皱着眉头看地上遗留下的瓜子花生壳和各种食品塑料包装纸，骂骂咧咧着弯腰吭哧吭哧清扫座位间的垃圾。



扫到后排时，乘务员忽然愣了一下，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还有乘客没走。从侧影看是个女生，长发，轮廓很漂亮，一直在看窗外。



乘务员好奇地也朝窗外看过去：无非就是站里的房子车子，没什么特别的啊。



乘务员心中纳闷的不行，故意咳嗽了两声，见她没反应，索性过去拍椅背：“哎哎，小姐，到站了。”



季棠棠出站时已近午夜，站口基本上没什么人了，兰州的温度虽然比尕奈要高，但是夜晚还是有几分凉意，季棠棠站在出站口，一时间竟觉得无处可去。



远处兜售零食杂志的老太太看到这里有人，慢悠悠踱了过来，挎的篮子里有桶装方便面、火腿肠、黄瓜，还有烟和打火机，兴许忙活了一天也乏了，并没有很积极揽客的意思——她在季棠棠身边踱了两圈，见她不像要买东西的模样，讪讪地正要转身离开，季棠棠忽然开口了：“给我一包烟。”



很少有女孩子要买烟的，老太太虽然诧异，还是递了一包过去，季棠棠给了十块钱，没要找零，另要了个劣质的打火机。



老太太走开几步，忍不住又回头看，季棠棠正在低头点烟，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袅袅的烟雾细细地升起，站口晕黄的灯光在她身后斜拉开纤长的影子。



老太太摇摇头，经过站口收发室时，里头的门房老头出来倒垃圾，都是熟面孔了，老太太指着季棠棠向他抱怨：“这么年轻的小姑娘，大半夜的不回家，作孽哦。”



声音很大，透着显而易见的自说自话和不满，也并没有要避讳的意思，季棠棠理所当然地听到了，她笑了笑，抬起头来，缓缓朝半空中吐出烟圈。



这是她第一次抽烟，居然如此怪异荒唐地驾轻就熟，似乎长久以来，一直是以这种方式排遣寂寞和打发时间。



兴许是烟雾的关系，眼前有些模糊，半天有一弯模糊的月亮，伸手就能触到的模样。



回家？家在哪呢？谁知道。



接下来，要去哪呢？也不知道。



季棠棠的目光渐渐下行，停在了脚边的背包上。



背包的最深处，是那串铃铛，收拾的时候，她用塑料膜仔细包好，很稳妥地塞在最靠里面的位置。



等到那串铃铛再次响起的时候，也就是她再次出发的时候。



到那个时候，东、南、西、北，她就会知道要往哪个方向去了。



但是现在，要去哪呢？



积起的烟灰细散地飘落在背包的把手之上，一支烟就快抽完了。



『食骨篇完』

『根须』 第一章

  





十三雁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见高二那年被人诱骗强奸，梦见在小巷子深处不正规的黑诊所刮胎，梦见父亲铁青着脸让她滚，梦见自己收拾了背包上了西去的火车，梦见了那一路上见到的茫茫戈壁，梦见了此后不停的辗转流浪，西宁、乌鲁木齐、咔什、阿里、拉萨、德钦、香格里拉、丽江，还有最终留下的古城。



醒来的时候是夜半三点，眼角挂着泪，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慈悲的像是情人的眼睛。



十三雁恍惚了很久，才意识到梦里的那些苦难，离她已经很远很远了。这里是云南、古城、夏城酒吧，她在叶连成的床上。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她的心重重落回实地，身下的鹅绒褥子轻柔绵软，舒服的让人想叹息——这是叶连成的风格，一切都要精致，要舒服，要随时随地能供人沉沦堕落。



想到叶连成，十三雁的心里忽然咯噔了一声，下意识伸手探了一下。



枕侧是空的。



十三雁拥住被子坐起身来，卧房的空气中还弥漫着临睡前他们开的那瓶百利甜酒的味道，床边立着一个旅行箱，那是前一天她帮叶连成收拾的，因为叶连成会赶今天的车去海城。



十三雁忽然就有点明白过来叶连成在哪了。



她拿过搭在床头的睡袍披上，穿上拖鞋，尽量轻的开门下楼。



楼下是酒吧，只靠角落的位置开了一盏壁灯，黑暗中辟开一方晕黄色的光亮，叶连成就坐在那里，靠墙的沙发，身后是大幅的切.格瓦拉画像，紧挨着的另一幅是香艳的裸女，这样的鲜明对比和感官刺激让每一个来夏城的客人都大为着迷。



有一次，有个北京来的时尚旅游杂志编辑到古城来做专题，夏城酒吧被列为最独特最销金的所在，那位编辑还特别提到了这两幅画，她问叶连成为什么要将这位二十世纪最富传奇色彩的拉丁美洲自由斗士和裸女安排在一起，其中是否有什么讽刺的深意，叶连成大笑着回答：“没有深意，只不过是男人的梦想罢了，自由，还有女人。”



那时候，十三雁已经在古城待了不短的日子，她听过这位叶公子的大名，年轻、英俊、多金、风流不羁，据说他的床上，每夜都更换不同的女主角。



十三雁年纪不大，但也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内心里，她极其讨厌这样靠着家族大树自命风流的纨绔子弟，甚至用嫌恶的口吻跟自己的朋友们谈论过这位叶公子——古城不算大，很快，叶连成就知道古城里风月客栈的漂亮老板娘对自己很是不屑一顾。



不久后的一天，叶连成在夏城酒吧里开了个赌局，放言不出三个月，十三雁会上他的床。



每个参赌的客人都看好叶连成，赌率一度飙到１赔３，得知消息的十三雁气的浑身发抖，几乎取光自己卡里的所有积蓄，砸在叶连成面前，要把赌率掰回来，赌叶连成输，输的内裤都不剩。



最终的结果是她输了，输了钱、输了人，也输了心，这场赌局，再大也只不过是男人和女人的游戏。



当然，叶连成没要她的钱。



于是开始了她和叶连成在一起的日子，混乱到她自己都说不清楚跟叶连成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即便是和她在一起，叶连成也不会拒绝其它形形色色的美女，但相较那些个露水情缘，十三雁无疑是最为长久的一个。



叶连成的哥们，夏城酒吧的合伙人闵子华有一次挑大拇指夸她：“那些个庸脂俗粉，哪里能跟我们雁子姐相比，我们雁子姐多大度！”



十三雁表面上笑的嫣然，心里头狠狠地骂了一句：“我操！”



那不是大度，她有她的自尊，她是走南闯北见过风浪的人物，拉不下脸也不屑于拉下脸和那些嗲声嗲气浓妆艳抹的小姑娘们争风吃醋。



当然在闵子华眼中，这纯粹就是大度，十三雁的大度让他很是钦佩，他很愿意给十三雁支招：“雁子姐，要跟我们叶公子长久，千万要有风度，他最讨厌那些争风吃醋吵吵嚷嚷的女人，说她们聒噪起来像鸭子——再好看的女人成了鸭子，也让男人没兴致不是？”



十三雁很有“风度”地微笑，点头。



还有一点，是他私下里跟十三雁讲的：“你要是把叶连成当成一座山，你得有个登山的目标，永远别想登顶，登到第二高就行了——你再美、再好、再为他掏心掏肺，你都比不了盛夏的。”



这话好像是兜头一块巨石，把十三雁飘渺的用以支撑自己的那条本就看的不明朗的路给封死了，但十三雁还是很有风度，她问闵子华：“盛夏是谁啊？”



闵子华很有点伤感：“那是叶连成的女朋友，第一个女朋友，初恋女朋友。而且吧，她已经死了。你知道她怎么死的？我告诉你，不是韩剧里成天瞎掰的这个绝症那个绝症，那是正儿八经的凶案，一家三口被杀，灭门。然后瓦斯爆炸，全尸都没有。”



十三雁懵了，这是她全然没想到的。



闵子华叹息：“男人吧，谁没点初恋情结？本来就难忘，还搞得这么惨烈的收场。叶连成来了古城就没挪过窝儿，每年只有一次离开，就是去海城祭拜盛夏。任何时候，你都别在小夏的问题上跟他吵，铁定你死，死了他都不给你收尸。基本上雁子姐，把我跟你讲的两条落实了，你跟叶连成吧，就能看到胜利的曙光了。”



十三雁苦笑，最初的爱人，死去的爱人，再也回不来的爱人，某种意义上，就等同于最珍贵的爱人，去跟叶连成挑战他最珍贵的东西，她有这么蠢吗？



明天是叶连成去海城的日子。



十三雁看叶连成，这个时候的他，跟任何时候都不一样，不嬉皮笑脸，不甜言蜜语，也不慵懒散漫，他坐在那里，低着头，摩挲着手中的物件，面前的桌子上摊开了一堆，学生证、牛皮纸的信封、饭票、大头贴、锁头……很多看起来很不值钱随手可丢的东西，但十三雁知道，那必然是叶连成和盛夏之间的回忆。



十三雁咳嗽了一声。



叶连成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什么事？”



“没什么事。”十三雁笑了笑，“我想跟你说，我先回去了。”



“嗯。”



他又沉浸到自己的感觉里去了，那方壁灯笼罩下的，不仅是那块地方，还有他和盛夏的世界，十三雁如何努力如何呐喊，都进不去的。



十三雁开门出去的时候，眼泪已经流下来，她拿手背抹了抹，关上门走人。



叶连成真的就一点都看不到她？十二月的天气，即便古城的温度偏高，那也是冬天，她穿睡袍、拖鞋，半夜三点多离开酒吧，外面是黑的，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这个时候让一个孤身女子离开，你叶连成是死人吗？你怎么做的出来？



十三雁是负气离开的，但她很快就后悔了——倒不是后悔离开酒吧，而是后悔不该折腾自己，深更半夜冻的要命，她只穿一条睡袍，两条小腿裸在外头，冷风一吹就冻的浑身发抖。



但是这个时候折回头她又不愿意，好在她在古城住了这么久，熟门熟路，而她的风月客栈，离得也不太远。



很快就到了客栈门口，古朴的老屋檐下垂着一串子灯笼，门口突兀地停着一辆丰田４５００越野车。



十三雁觉得那辆车眼熟，忽然想到什么，一颗心突突突跳起来，连寒冷都忘记了，直到又有一阵风过，吹的她起了满身鸡皮疙瘩，才小跑着到门边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出来的不是前台伙计石头，是个她很久没见的男人，身形挺拔，穿迷彩军裤，黑色夹克，眉眼间还是跟从前一样帅气，似乎多了一些无关年纪的沧桑和沉淀。



十三雁有点发愣，那个男人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头，脱下身上的衣裳给她裹上。



熟悉的气息以及突如其来的温暖，十三雁的眼睛有点发涩，她深吸一口气，把心头许多复杂的情感给压伏下去，努力作出微笑的表情：“岳峰，你什么时候到的？”



“半夜到的。你不在。”岳峰示意她进来，又把门给关上，“去哪了？”



这个问题让十三雁觉得尴尬，她觉得岳峰是故意的。



“穿成这样，肯定也不是散步去的。”岳峰眯着眼睛看她，“雁子姐，你可别告诉我你是从男人床上被撵下来的，哪个男人这么渣？”



十三雁有点不高兴：“说话能别这么难听吗？”



“不然怎么着？说你被八抬大轿送回来的？”岳峰冷笑，“石头都跟我说了，叶公子是吧。雁子姐，当初你给我打电话，说起这人渣拿你开赌，那发狠的口气，我现在还都记得呢。还真就冤家，还真就栽他手里了！”



十三雁咬牙不说话，走到前厅的沙发里坐下，夜里没客人，石头应该睡觉去了，沙发前的桌子上开了两瓶酒，摆了个烟灰缸，旁边有打火机和一包拆封的烟，她没回来的时候，岳峰想必就是在这打发时间的。



岳峰跟过来：“真是他？大半夜的赶你回来？”



“是啊！”十三雁口气很冲，说着说着一阵心酸，眼泪就滚下来了，“他让我滚回来的，你能怎么着？”



“这龟儿子。”岳峰发狠，“我弄死他！”



说完转身就走，十三雁在他背后哭起来：“你给我站住，不许去！”



岳峰没办法，转过身看十三雁：“那就眼睁睁看他这么欺负你？”



十三雁擦了擦眼泪，定定看了岳峰几秒，反而笑了：“他欺负我？你欺负我还少吗？”



这盆水泼着泼着居然泼自己身上去了，岳峰急了：“哎，雁子姐，你说话得讲道理，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十三雁不理他，坐下来拿起酒瓶子灌了两口，又用睡袍的袖子擦了擦嘴，负气似的看岳峰：“叶连成不喜欢我，你觉得是欺负我。那你呢，我当初喜欢你那么久，你喜欢过我没有？”



岳峰头痛：“雁子姐，这不一样。我叫你声姐，再说了，我当初有……”



“你当初有苗苗是吧？”十三雁打断他，“那叶连成也一样啊，他也有自己的苗苗。所以他跟你一样不喜欢我，你觉得他欺负我了，那你还不是一样欺负！”



岳峰气急：“雁子姐，这能一样吗？我碰过你没有？”



十三雁脸一扬：“我乐意让他碰，怎么着？”



岳峰没好气，顿了顿一屁股坐下：“得，得，打住。跟女人是不能讲道理的。你要这么蛮不讲理，那我也不掺和了，爱咋咋滴，我不说话，行了吧？”



看到岳峰生气，十三雁反而笑起来：“都不喜欢我，结果他那个苗苗没了，你这个苗苗分了，该！”



“哎，雁子姐！”岳峰脸色一沉，“别往人心口上捅刀子行么？”



十三雁笑了笑：“呦，真气啦？我你还不知道，一张嘴刻毒的，什么话都说。苗苗还真是你软肋，一戳就急的。”



岳峰沉着脸没说话。



十三雁叹了口气，自顾自从烟盒里抽出根烟点着：“真分了？多久了？上次给毛哥打电话，他说你跟苗苗在尕奈的时候就闹翻了，那得有半年了吧？”



岳峰没吭声。



“这苗苗也邪气，跟你好了那么久，这才分了半年，怎么就想着跟别人结婚了？当然了，你也一样邪气，她结婚你包个大点的红包不就得了，还专程过来给她买什么翡翠，你要的老坑种，是水头最好的，上次我经手那块转手就是八万，峰子，做人别忒大方了，这女人都不是你的了，送那么重的礼干嘛？”



岳峰脸色难看的很：“雁子姐，就朝你买块玉，能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吗？”



“好，不扯。”十三雁吐了口烟气，“你也有点出息，别为了个女人半死不活的。这趟来住几天？我给你介绍几个妹子？要么就我顶上怎么样？”



岳峰面无表情：“雁子姐，我现在对女人真没兴趣，你能帮我联系到上次那卖家吗？你给一句话，不能的话我现在就走。”



十三雁一巴掌就拍在岳峰脑门上：“小兔崽子，愈发上脸了你，我就呛你几句，看你这德性，跟我欠你似的。卖家是吧，我帮你联系不就得了。还有，介绍妹子的事我就说说，你还真以为我给你介绍啊，介绍了不是坑人家吗？”



说着说着她就难受起来：“你这种，对苗苗念念不忘的，再好的姑娘到了你这儿都排第二，他妈的第二的滋味可难受了你知道吗？我上辈子造的什么孽做的千年老二，喜欢你的时候吧你有苗苗，喜欢叶连成的时候吧他有盛夏，我他妈一辈子第二，永远赶不上趟。这腿怎么长的，就是跑不过人家！”



说着伸手就狠狠往自己腿上拧。



岳峰拦她：“雁子姐，跟自己较什么劲呢。”



十三雁抬头看岳峰，眼泪慢慢流下来：“峰子，你叫我一声姐，答应你雁子姐一件事。”



岳峰点头：“你说。”



“将来吧，你要是喜欢别的姑娘，你一定不要再活在苗苗的影子里了。你要是喜欢着苗苗，忘不掉她，就别去喜欢别的姑娘了。这永远排第二，滋味可难受了。”



十三雁笑着把眼泪抹了开去，又低头抽了口烟：“真的，你雁子姐知道，可难受了。”

『根须』 第二章

  





因为之前喝了酒的关系，十三雁一觉睡到午后三点才醒，才起身就觉得鼻子塞塞的，脑袋昏昏沉沉，怕是昨晚上给冻着了，赶紧翻抽屉吞了两片银翘片。



推开窗户才发觉今天天气好的出奇，天空湛蓝湛蓝的，城外的远山在天幕上描出淡青色的痕迹，不知道是隔壁哪家饭店开伙，炒菜的香气勾的十三雁肚子里馋虫大动，她随便裹了件卫衣，汲拉着拖鞋直接下楼去厨房。



一般到这时候，厨房里是连残羹冷炙都不剩了——客栈里养了一狗一猫，狗叫巧克力猫叫冰激凌，每日的剩饭都由它们大包大揽。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没进厨房的门，就闻到芹菜炒肉丝的香气了。



十三雁心里一乐，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门去，小米正从炒锅里把菜盛起来，看见十三雁进来，眼睛笑成了两枚月牙儿：“老板娘，早。”



都下午了，还早呢，十三雁暗叫惭愧，也顾不上还没刷牙，伸手从菜碟子里拈了一根芹菜嚼了：“今儿怎么这个点才做饭？石头呢？”



小米是客栈里请的帮工，还不到二十岁，平时做做饭，偶尔给打扫卫生的老妈子打打下手，小姑娘长的秀气，乖巧听话，很得十三雁的喜欢。



“午饭早吃了。这是给峰子哥做的，他上午开车去周围兜了一圈，带了地里新鲜的菜回来。”



“峰子……哥？”十三雁感觉半天上一个雷正劈脑门上，说话都抖了，“你叫他哥？”



“是啊。”小米没有很好地领会到十三雁的弦外之音，“早上跟峰子哥聊了，他说他比我大，不是该叫他哥么？不然叫什么？”



十三雁咬牙：“叫他孙子！”



话刚落音，岳峰就打外头进来了，他把十三雁的话听了一半，很有点莫名其妙：“叫谁孙子？”



十三雁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去就伸手拧住了岳峰的耳朵，把岳峰疼的直叫唤：“哎，哎，雁子姐，轻些，轻些！”



挣脱了之后，岳峰估计真是被她拧疼了，脸色有点不好看：“刚起来就抽疯，更年期是吧？”



十三雁不理他这茬：“你认识小米了？”



“认识啊，早上聊了，挺好一姑娘。”



十三雁瞪着他：“再好也不准上手，听见没？”



这话说的直白，小米的脸腾一下就红了，岳峰这才明白过来十三雁为什么抽疯：“想哪去了，有病吧你。”



十三雁毫不示弱：“以我过来人的经验，我敢说我没多想。从今儿开始，你要跟小米保持三米距离，不准随便跟她说话，更加不能对她笑，听见没？”



岳峰活生生让她给气乐了：“凭什么啊，党和人民都没剥夺我笑的权利，你凭什么啊，凭你长的美啊？”



说完这话，好像是故意要气雁子姐，冲着小米特有范儿特欠扁地一笑，笑的十三雁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在他后脑勺上抽了一记。



不等岳峰叫疼，她又命令小米：“妹子，离这货远点，听见没？”



小米尴尬极了，低头把围裙边儿拈了又拈，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峰子哥人挺好的……”



“好个毛！”十三雁跺脚，“看人不能看这张皮，得看清本质！我跟你讲，不能对峰子抱有任何幻想，他老早结婚了你知道么？光娃就三，外头还有三私生的……”



岳峰听的脸都绿了：“雁子姐，你嘴里跑的是磁悬浮吧，有你这么损的么？”



小米看出来十三雁夸张的成分居多，抿着嘴直乐。



十三雁没好气：“去去，找石头玩去，我和峰子有话讲。”



眼瞅着小米走远了，岳峰斜着眼睛看十三雁：“雁子姐，过了啊，我现在对女人一点兴趣都没有，你能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吗？”



十三雁笑眯眯在厨房里的桌子旁坐下来：“怎么就一点兴趣都没了呢？阳痿了？不举了？”



岳峰半晌没说话，顿了顿一字一顿，字字都是从齿缝中迸出来的：“沈家雁！你他妈是女人吗？”



十三雁煞有介事地点头：“果然，不管哪个男人，攻击他的命根子，他就急了。”



接着叹息：“你还记得我闺名呢，一个世纪没人叫过了。”



岳峰压根不理睬她，十三雁笑嘻嘻的，拉着岳峰坐下：“怎么啦，真急啦，我不早跟你说了吗，我这张嘴刻毒的，你跟我较什么真啊，咱岳峰怎么能不举呢，你是一辈子用不着伟哥的主儿……”



岳峰冷笑：“你可着劲说吧，就在我面前撒泼耍流氓吧，这话你当叶连成的面讲讲看？”



十三雁愣了一下，那股子拿他开涮的兴致很快落了下去，顿了顿两手捧住脸，很是意兴阑珊：“在他面前我哪会说这话啊，为了向他那去见马克思的女朋友靠拢，装淑女装优雅装的我自己都吐了。岳峰，还是跟你一块儿好，什么话都敢讲。”



“那当然，我是谁啊，我是家有三娃外头有三私生子的主。”



十三雁扑哧笑了出来：“跟你闹着玩呢，当真啦。小米是古城土生土长的姑娘，高中毕业之后就不念书了，一直在这里帮工，连远门都没出过，性子单纯的很，跟你撩拨的那些狐狸精不一样。”



岳峰头大如斗：“我几时说我要撩拨你们家小米了？”



“不怕你撩拨，就怕她惦记上你啊。”十三雁振振有词，“小米那级数，哪能跟你比啊。”



岳峰大呼冤枉：“我才跟她说了几句话？她就能惦记上我了？”



“那没准啊。”十三雁翻了他一眼，“牡丹亭你听过没？那缺心眼的妹子梦里梦见一小伙儿，白天想晚上想的还把自己给想死了呢。小米肯定对你有好感，女人看女人最准了，你离她远点没错的。”



岳峰白她一眼：“让我离她远点，只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赶紧给我找卖家！”岳峰咬牙切齿，“这事你忘脑后去了吧，扯七扯八的，正事没见你上心！”



十三雁白了他一眼：“知道知道，屁大点事，叨叨八遍了。”



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来翻电话簿：“不过峰子，未必能找着。”



“这话怎么说？”



“你不做这行，不知道里头的道道。”十三雁一边翻一边讲，“都说云南产玉，其实上好的玉都是缅甸带过来的，尤其你要的老坑玻璃种，水头最好，只能从那头带。走正规渠道来的都天价，买不起，所以不少人从我这里买暗货，说白了，都是不要命的从那头偷带出来的。我认识的是买家，卖家是搭子给签的线，但是偷带这种事，一次两次就算了，谁还长久干这行？风险大啊，怕被边防军查不说，万一让起黑心的人给灭了呢？你上次在我这看到老坑种，是两年前还三年前？这么久了，人家指不定还做不做这个呢，不过这样的人，一般身边都留一两块压箱底的好货，真找着了准没错的。喂，老四吗？”



眼见电话拨通，岳峰也就不再说话。



十三雁很老道地跟对方寒暄：“我，雁子。是，长久没联系了，没紧要事也不敢惊动你这尊大佛啊。我有一兄弟，想买块老坑玻璃种，你还记得两年前从我手里过的那块玉吗，对，特透的那块，玻璃似的，你当时还夸过说那女人供的玉特好。对，她叫什么名来着？有联系方式吗？”



也不知那头说了什么，十三雁嗯了两声，眉头皱了皱：“那尽量帮忙找找吧，找着了发我短信……行。”



十三雁揿了电话，跟岳峰讲了一下结果：“确实好久没联系了，老四也记不清了，说是得去找找看。哎，峰子。”



说到后来换了语气，岳峰奇怪：“怎么了？”



“真送啊？”



岳峰没好气：“假送，我哄你玩呢。”



十三雁倒不生气：“峰子，我昨晚上就想跟你说这事了，结果让别的事烦着了，没顾上。老坑种不便宜啊，我知道你手头有钱，那也不是天上掉的对吧，省着点花。”



岳峰一张口就特气人：“省着干嘛，死了烧啊？”



“不是，”十三雁皱眉，“那也不能这么着浪费啊，没个五万八万的下不来啊。”



岳峰掏出烟，打火机打了几下，并不急着点烟，看火焰打起熄下，跟玩似的：“给苗苗的，怎么叫浪费呢，再说了，我愿意，管得着么。”



十三雁反而笑了，顿了顿语气柔和下来：“岳峰，你知道么，我还真就特喜欢你身上这点痞气。”



“可是啊，有些道理，你未必知道。你雁子姐比你大几岁，有些事看的比你透，我得跟你说道说道。”



岳峰把烟点上：“你说。”



“你送这么贵的东西给苗苗，干嘛呢？真让苗苗老公给看见了，人家怎么想？你不是成心给人添堵吗？将来他要是跟苗苗闹不和，铁定第一个就拿这块玉说事。峰子，这女人不是你的了，就真不是你的了。她过的不好，被她老公又打又骂你都管不着。你心意是好的，但是万一到时候因为这个让苗苗受罪，那就不好了。”



岳峰沉默着没说话。



“我再问你，你希望苗苗幸福么？”



岳峰闷头抽了口烟：“雁子姐，你这不废话吗。”



“苗苗怎么样才能幸福啊峰子，在婚姻上，她得把你忘了才能幸福啊，不然天天惦着你，又跟别人一张床，那多揪心啊。你送她那么贵的玉，让她整天想着你对她多好，出手多阔绰，想多了坏事啊。你真想她好就娶她，娶不了你就把你从她的世界里抹的干干净净的，一根头发丝儿都不留，你懂么？”



岳峰还是没有说话，十三雁看着他，忽然就看到岳峰眼底有什么闪了一下，心里一咯噔，脱口而出：“峰子，你哭啦？”



岳峰拿手狠狠抹了下眼睛：“谁哭了，你以为都是你啊？”



不知为什么，十三雁有点难受，眼圈不觉就红了，顿了顿抽了抽鼻子，忽然就笑起来：“妈的，苗苗真幸福，你要是能对我这么着，十个叶连成我也不换。”



正说着，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短讯传了过来，十三雁打开看了看：“找着了，那女人叫陈来凤，江西人。老四也不知道她手机号，估计常换的，家里电话倒是有。峰子，这电话咱打呢还是不打？”



岳峰还是没回答，烟气飘到近前，十三雁透过烟气看他的脸，又问了一句：“峰子，给句话，打是不打？”



等了半晌不见他回答，十三雁伸手拍拍他肩膀：“你慢慢想，我饿了，我先吃饭。”



说着就起身上楼，先刷牙洗脸，然后换衣裳，再去到厨房时，小米已经在里头了，把先前的那碟子菜微波炉热了，又给十三雁盛了碗米饭：“雁子姐吃饭。”



岳峰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摊了四五个烟头，手里还夹着一根，旁边还有瓶见了底的酒，十三雁急了：“谁让你给他拿的酒？”



小米吓住了：“刚进来的时候，峰子哥让给拿的，我就……拿了……”



十三雁气的把岳峰手里的烟夺下来：“又是烟又是酒的，峰子，想成仙啊！”



岳峰抬起头看她，出乎意料的，竟然笑了：“雁子姐。”



“嗯？”十三雁还是没好气。



“我和苗苗，好了有七年了。”岳峰声音很低，“上次在你这看到那种玉，我就想着，一定得给苗苗买一块，多贵都买，我长这么大，也就死心塌地喜欢这一姑娘，我干嘛不买，倾家荡产我都买，对吧。”



十三雁从没听过岳峰用这种口气说话，不觉就挨着他坐了下来，小米原本要出去的，脚下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怎么都挪不动步子。



“可是吧，总有这个那个破事，抽不出身过来，真过来了，想不到是为苗苗跟别人结婚买的。我操，我造的什么孽。”



“在尕奈跟苗苗分了之后，我回去找过她一次，我跟她说，我愿意去上班，让她爸随便给安排，安排什么我做什么。苗苗不愿意，她说，岳峰，我太了解你了，你忍的了一时也忍不了一辈子的，我再也不想跟你吵了，我们那么多珍贵的回忆，吵一次就丢一些，吵一次就丢一些，哪天丢光了，我哪里舍得啊，你得让我留着啊……”



说着说着岳峰就哽咽了，十三雁站起来，俯下身去搂住他肩膀：“峰子，苗苗这姑娘挺不错的，真的。”



岳峰笑起来：“雁子姐，打电话吧。我也不知道会不会送出去。但是我还是想买，给苗苗买的，不管她收不收，能不能收到，我还是想买。”



十三雁也笑：“那行。不过说好了，万一电话打过去是空号，或者那头说已经不做这行了，手头没货了，峰子，咱就此打住，这是天意，成吗？”



岳峰点头。



十三雁吁了一口气，记下短信里的号码，揿下按键。



那头很快有人接了，是个男人的声音：“喂？”



十三雁清了清嗓子：“你好。请问是陈来凤家吗？”



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是的。”



“请问陈女士在吗？”



“请稍微等一下。”



十三雁吁了口气，用口型向岳峰示意：接通了。



陈来凤的丈夫李根年攥着听筒，只觉得一颗心都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用一只手捂住话筒，僵硬地转过身来。



那里，角落里的沙发上，自己三岁的儿子菜头摆着积木，咯咯咯笑的正欢，逗他玩的是个年轻的女孩儿，长长的卷发，穿黑色的羽绒衣，雪帽上缀着一圈柔软的绒毛，映着窗外透进的斜阳余晖，好像闪着光泽一般。



似乎察觉到李根年的异样，那女孩转头看他。



李根年一开口就带了颤音：“季，季小姐，找大凤的电话。”



季棠棠站起身，她走到电话机旁，竖起食指贴在唇边，示意李根年不要讲话，顿了一顿，镇定地接过听筒：“喂？”



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好，请问是陈来凤陈女士吗？”



季棠棠唇边扬起一抹微笑：“我就是，请讲。”

『根须』 第三章

  





“陈女士，你好。”十三雁向岳峰使了个眼色，示意通上话了，语气也随之客气起来，“你还记得我吗，大概三年前的时候，我从你那经手过一块老坑玻璃种，我姓沈。”



“是么？”季棠棠笑了笑，声音很平静，“生意上的朋友太多了，我不记得了。你哪里？”



十三雁暗叫惭愧，其实当年那桩生意，中间有牵线人，她并没有跟这个陈来凤有什么接触，估计搁街上打照面都认不出，这趟为了岳峰的事故作热络，没想到人家一上来就很直白——我不记得了。



她清了清嗓子：“我在云南，古城。我姓沈，沈家雁，沈阳的沈，家庭的家，大雁的雁。是秋天的那个大雁，不是那种小燕子。”



“哦，云南，古城，沈家雁，沈阳的沈，家庭的家，大雁的雁。”



季棠棠用目光示意了一下李根年，很慢很清晰地把十三雁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李根年拿笔的手直哆嗦。



“是这样的陈女士，你手头还有货么？如果有同样的货色，我还想入一块，价钱可以谈。”



“有。沈小姐住古城哪里，我好像有点印象了。”



十三雁笑起来：“风月客栈，一打听就是。陈女士，关于玉的事……”



说到这里，她突然咦了一声，将手机拿到眼前：“怎么就断了……破手机……”



季棠棠揿断电话之后，很不客气地把卡口的线也给拔了：“估计会再打来，这几天线就别连了。”



李根年低着头看纸上记下的信息，嘴唇一直在抖索，季棠棠暗暗叹了口气：“云南古城，靠近缅甸，地点跟我想的差不多。”



“这个沈……沈家雁，”李根年抬起头来，眼圈泛红，攥着纸的手捏的紧紧的，“会不会是她……害了大凤？”



“这个很难讲，”季棠棠沉吟了一下，“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但是不管怎么样，这个电话一定是关键。”



李根年不说话了，角落里，被冷落的菜头不满起来，撅着嘴摔打着手中的积木，季棠棠笑了笑，见李根年的情绪一时间难以平复，索性先过去哄哄菜头。



菜头很快就不闹了，伴随着季棠棠的软语抚慰，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李根年的眼前渐渐模糊起来，恍惚中，似乎坐在那里逗菜头开心的并不是季棠棠，而是妻子大凤。



算起来，妻子大凤失踪也有三年了吧。



她那趟离开，自己其实是非常不愿意的，那时候菜头刚生下来两月，奶都没断，眼见妻子接到缅甸那头的消息收拾了行李就要走人，李根年当时就急了，两口子吵的挺凶的，李根年记得自己罗列了很多理由，比如菜头离不开妈呀，比如坐月子的女人不能累着啊，比如家里还有点积蓄不急着用钱啊。



但是大凤一句话就把他顶回来了：“谁还长久做这个？不趁着我做得动给菜头攒点奶粉学费钱，往后日子怎么过？”



李根年登时就蔫巴了，说到底，还是自己没用呗，老实巴交地在国营单位里死磕着，一个月千八百的工资，养家要靠女人，本来就羞于拿出来说，哪还有资格拦着大凤去挣钱？



于是默认了，帮大凤收拾了东西，第二天早上送行时，还特意给她煮了一袋子的白水蛋。



结果大凤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头两月他还巴巴盼着，但也不敢报警，大凤做的事，怎么着也是违法的吧，万一人没出事，被他报警给祸害了，那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又忍了两月，实在憋不住了，偷偷把这事跟丈母娘讲了，老太太当场就滚在床上嚎开了：“都啥时候了，赶紧报警啊，指不定人都烂外头了，我的凤儿啊……”



这时候报警，除了进出所里看白眼，似乎一点用处都不起，有一次，派出所看大门的王老头见他可怜，偷偷把他拉到墙根一顿说道：“依我说，就死了这条心吧大兄弟。你女人不是啥名人，咱这小地方的派出所难不成还跑国外给你找人去？边境那是啥地方，我听说死了人往沟里一掀了事，你女人这么久没消息了，凶多吉少啊。”



凶多吉少，四个字跟四把刀似的，插得他透心凉，回家抱着菜头哭了半宿。



后来慢慢的，开始接受这个事实了。



左邻右舍不知道是出了事，满心以为是陈来凤嫌弃这个男人没本事跟人跑了，还都挺同情他的，也有好事的给他牵线相亲什么的，都让他找借口给回了——大凤怎么着也是为了他这个男人为了这个家才音讯全无的，他总得守个几年不是？如果这么快就跟别的女人睡一炕上了，那他还算是个人么？



一个大男人拉扯个娃，日子真心不好过，但也一天天熬过来了，每一天都相似，死气沉沉地挨过一天是一天。



梦见大凤是近一个月的事情。



那天晚上睡到半夜，迷迷糊糊的，身边有人拿胳膊肘捣他：“年哥，年哥，我肚子疼。”



是大凤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嘟嚷了一句：“嗯。”



起床时也没多想，吃早饭时，忽然就记起这个梦了，当场就红了眼圈，下班时偷偷跑到家院子后头烧了一刀纸。



当天晚上睡到半夜，大凤又在身边捣他了：“年哥，年哥，我肚子疼。”



梦里，他居然清醒的知道是在做梦，说话时声音直发苦：“凤啊，那头过的不如意是不是？我今儿烧一刀纸了，要不明天再给你添点东西，短了什么就张口啊晓得不？”



大凤只是捣他：“年哥，我肚子疼。”



一连几天，都做同样的梦，李根年白天偷偷地哭，以为自己是想大凤想的魇住了。



又过了几天，再次做这个梦时，他忽然就鼓起勇气说了一句：“凤，肚子疼的话就趴着睡，趴着压一压，就不疼了。”



大凤沉默了一下，就在李根年迷迷糊糊又要睡着的时候，她突然在边上撕心裂肺地吼起来：“我卡住了年哥，我疼啊，我翻不了身啊！”



李根年吓的一个激灵就醒了，身底下的褥子湿了一半，看边上空荡荡的被窝，第一次从头到脚透出一身寒意。



大凤一定是出事了。



于是那天一整天他都恍恍惚惚的，想起这一个月来诡异的反复的梦，李根年直觉大凤是想跟他说些什么，电视里不都演了么，冤死的人会给家里人托梦，让家人给报仇什么的。



李根年决定晚上如果再做同样的梦，他一定得多问点什么。



很快就到了晚上，李根年把儿子菜头哄睡着了，早早就熄灯上床，黑暗中瞪着一双眼睛看天花板，听时钟单调的滴答声，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开始默念着数羊，一只黑羊，一只白羊，两只黑羊，两只白羊……也不知数到第几时，肘下忽然就被人捣了一下，耳畔传来大凤幽怨的声音：“年哥，我肚子疼。”



这感觉太清晰了，一点也不像是在做梦，李根年吓出一身冷汗，脖子像是被冻住了，怎么转都转不动——或者是他内心里根本就不敢转头去看：万一看到一双幽碧色或者血红色的眼睛怎么办？万一看到枕畔一脸血的大凤怎么办？大凤是老婆没错，但老婆变了鬼他也怕的。



他一颗心跳的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怎么个疼法啊凤？”



大凤带着哭音：“就是疼啊年哥，你给我揉揉。”



李根年哦了一声，僵硬地把手往身侧挪过去，先碰到大凤的衣角，然后是柔软的肘下，熟悉的像是以往夫妻夜话，他的心放宽了些，向着大凤的小腹摸过去，心中安慰自己：是梦吧，还是梦吧？



这想法下一刻便全盘崩掉，整个身体的血液似乎都有片刻停止了流动，他抓到了粗糙的、带着湿润泥土的枝枝条条，像是树根抽生出的无数根须。



几乎是与此同时，大凤再一次撕心裂肺地吼起来：“年哥！年哥！疼啊！我疼啊！”



李根年腾的一下从床上坐起，盖着的被子被掀开来，他一眼看到身边躺着的大凤，眼睛睁得大大，一张脸疼的纠成一团，脖子梗的高高，而肚子里……肚子里盘了树根的条、枝、须，蠕动着像是不断在生长……李根年惨叫一声，从床上咕咚一声摔到地上，菜头在床头哇哇大哭，哆嗦着揿下灯的开关，床上没有大凤，一切，依然只是一场梦。



第二天上班，他跟个木头样杵在车间，手上一连错了好几样配装，组长把他骂了一顿，一贯老实巴交的他生平头一次跟人吵架，吵到后来哇哇大哭，组长吓了一跳，反而讷讷起来：“我又没怎么说你，大男人的，哭什么呢？”



接着就让他待在一旁休息，他真的就垫了张报纸坐到墙边去了，眼睛一直盯着车间顶的大灯，脑子里不住盘着一个念头：大凤叫人给害了，大凤叫人给埋了，埋在树底下，一定埋在树底下……也不知在墙边坐了多久，看门的老头进来喊他：“李根年，李根年，外头有美女找。”



一车间的工友哄笑，他在众人的注目之下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慢慢一步一步挪到车间外头。



然后，他就看见了季棠棠。



天气很冷，天上飘着雨丝，季棠棠站在厂房对面的一堵灰墙之下，身旁是一棵光秃秃枝桠的树，她穿黑色的长款薄羽绒服，雪帽上缀了一圈棕灰色的柔软绒毛，灰色的紧身裤，黑色的长靴，长长的卷发，半仰起头看光秃秃枝桠上一个废弃的鸟巢，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她白皙的面颊。



关于她，关于眼前的场景，都是黑白、灰色调，像是一幅黑白的画，又像是另一个沉默的不被打扰的世界，有一个肥嘟嘟穿玫瑰红的女人从旁边经过，像是一颗亮眼的子弹，狠狠冲撞进来。



不知为什么，李根年有强烈的直觉：眼前的人，是为了大凤的事来的。



果然，季棠棠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最近，有没有梦见过你老婆？”

『根须』 第四章

  





十三雁又拨了几次，最后还换了岳峰的手机去试，陈来凤家的电话始终拨不通。



“这不赖我，天意吧？”十三雁把手机扔回给岳峰，“有生意谁不做？拨通了都能断，断了再拨都能拨不通——峰子，老天成心绝你的念想呢。”



岳峰骂了句什么，两手往脑后一枕，倚在椅背上仰头看厨房的天花板。



十三雁的心情反好起来，一边吃饭一边问他：“明天我陪你去古城外头晃晃？要不骑车去田埂上走走？”



岳峰没有说话，半天才懒洋洋回了一句：“没心情。我明天回去。”



十三雁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应过来之后筷子往桌上一拍，饭也不吃了：“小兔崽子，你再说一次给我听听？”



岳峰一点都不怵她，慢吞吞重复了一句：“我说我明天回去，听不懂怎么着？”



十三雁气的嘴唇都哆嗦了：“好你个……小没良心的，来古城就为了给苗苗买玉？玉没买着拍拍屁股就走？那我呢？就不兴是来看我的？”



岳峰坐直身子，从头到尾仔仔细细把十三雁打量了一番，再开口时，险些把十三雁的肚子都给气破了：“这不看过了吗？再多看也看不出花来。”



“峰子你逼我发狠是么？”



岳峰居然让她给逗乐了，一边起身出去一边奚落她：“雁子姐，你什么段数我还不知道？你发狠？”



一句话，尾音拖得极长，个中不屑溢于言表，十三雁对着岳峰的背影撂狠话：“峰子你给我听好了，你雁子姐平时不发狠，一发狠起来那就不是人……”



十三雁说到做到，石头出门倒垃圾时，她正埋头撸着袖子卸岳峰的越野车轮胎，身边螺丝起子钻子等等叫不出名字的工具摆了一地都是，石头看傻了眼：“雁子姐，你干嘛呢这是？峰哥看见了不得疯了啊？”



十三雁让他说的身心舒畅：“疯了才好，我就怕他不疯。”



然后支使石头：“倒完垃圾去路口给我望风去，那小子要是回来了，提前吱一声。”



石头哦一声，老老实实站路口望风去了，直到十三雁完工，也没见岳峰回来，吃晚饭时还不见岳峰的影儿，十三雁有点沉不住气，让石头打电话给岳峰，石头打完电话过来跟她汇报：“我峰子哥说不回来了。”



十三雁心里咯噔一声：“有没有说在哪？”



石头的脸色有点不自然，刻意躲着十三雁的目光：“没，没说。”



十三雁眼睛一瞪，一巴掌拍在桌上：“你也要造反是不是？”



石头吓了一跳，立马都招了，招供时还为自己辩白了几句：“真没说在哪，不过旁边有个女人说话，听声音像是灯红酒绿的阿甜。”



十三雁倒吸一口凉气，立时间头大如斗：“怎么碰上阿甜了啊？”



灯红酒绿是古城的又一家地标酒吧，阿甜是酒吧的驻唱歌手，叶连成的前任，闵子华的心上人——古城就这么大，没有大城市所谓的工作或效率去销蚀人的时间精力，其间的男男女女，关系难免复杂。



十三雁是在阿甜之后跟叶连成好上的，但她不是叶连成和阿甜断掉的根本原因，根本原因是闵子华——叶连成大学四年的同窗兼毕业后一起来古城的铁哥们，叶连成无意间发现他夹在书里的阿甜照片，确认了他对阿甜有着不一样的好感之后当晚就跟阿甜摊牌了，用他后来跟十三雁的话来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不能为件衣服伤了手足情谊。”



他这么说的时候漫不经心，丝毫不介意十三雁会不会多想。



十三雁表面上很有“风度”的笑，暗地里牙齿咬的咯咯响，很想回他一句：“有本事你也把小夏这件衣服给脱了扔了去！”



当晚的情形，十三雁现在想起来都很是难过：那天下着雨，不算大，但也不小，她留宿在夏城，叶连成的卧房。阿甜一直在楼下哭，全身都被雨打的湿透了，闵子华出去给她打伞，她把伞夺了扔在一边，倔强地抬头看楼上叶连成透出乳白色灯光的房间。



闵子华后来实在是受不了了，跑上楼来拿拳头砸叶连成的房门，叶连成对砸门声充耳不闻，斜靠在床头很是悠闲地玩着手里的电视遥控器，电视频道换了一个又一个，后来还是十三雁去开的门。



她记得闵子华一头就冲了进来，双眼通红跟被惹急了的兽似的，劈头盖脸对着叶连成就吼：“阿甜在下头，你去跟她解释清楚。”



叶连成笑了笑，居然连眼皮都没抬：“解释清楚了啊，好合好散。还有什么可说的。”



闵子华急了：“阿甜在下头淋雨呢，叶连成！”



叶连成叹了口气：“我知道啊，你心疼了是吧？但是我不心疼啊。再说了，雁子在这呢，你这不是来砸场子么？”



那一刻，十三雁觉得叶连成特别人渣，闵子华走了之后，她也这么如实对叶连成说了：“你怎么这么渣呢？”



“是啊，”叶连成一点都不反驳，“我从没瞒过这一点啊，你跟我交往之前不也知道我是什么货色吗？我没逼你没骗你，你情我愿啊。你如果现在幡然悔悟摔门走人，我也没意见。”



十三雁居然没话说了，从某种程度上讲，叶连成说的是事实，他不偷不抢不瞒不骗，等于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把家底都摆在路人面前，飞蛾扑火，是她们自己往上凑的，怪得了谁？



这个幡然悔悟摔门走人的机会，她错失了，然后又无数次地摆在她面前，她也没去珍惜，到如今。



但是对阿甜，她是真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乎人的意料，阿甜没有转投闵子华的怀抱，她在消沉了一段时间之后接受了一个经常来古城做生意的年过半百的古董商，成了古董商养在古城的情人。



那个古董商矮矮胖胖，比阿甜还矮半个头，腰胯上的肉摇摇坠坠，一笑就露出上下牙花子，其态极其可鄙，但阿甜泰然自若地挎着他的胳膊从古城的大街小巷走过，对背后的冷嘲热讽白眼讥诮视若无睹。古董商不在古城的日子，她就去灯红酒绿做驻场歌手，很是无所顾忌地和别有用心的男人打情骂俏，也并不介意第二天在谁的床头醒来。



十三雁是真心心疼阿甜，她自己少时遇人不淑，其后一路漂泊磕磕碰碰，做女人做的无比坎坷，不希望阿甜也重蹈自己的覆辙，有一次在巷子里撞见，她对阿甜说：“就算你把自己作践到土里去，叶连成也不会在意，要报复他，何必用作践自己的手段？”



阿甜用两个字回应她的善意：“贱人。”



十三雁没话说了，有些时候，她觉得是叶连成毁了阿甜，但另有一些时候，她觉得阿甜是自己毁了自己。



她从来没有跟岳峰讲过阿甜的事情，所以这两人只可能是偶然间遇到，岳峰可能是心里闷，去灯红酒绿喝酒散心——岳峰在酒吧里应该是相当引人注目的，阿甜也同样——伤心人别有怀抱，两人从目光相触到互相吸引，一切似乎水到渠成。



十三雁抚额：她实在是不想见到阿甜。



“那……雁子姐，”石头斟酌着她的脸色，嗫嚅着吞吞吐吐，“要去把峰子哥找回来吗？”



十三雁咬了咬嘴唇，负气似的拿筷子在粥碗里乱搅：“不找了，吃饭！”



这一顿饭吃的沉闷无比，十三雁吩咐石头给岳峰留门，到半夜时，她实在是睡不着，掀开窗户看客栈门口，通往客栈的小路空的让人心里发慌，屋檐下垂着的那串大红灯笼晃晃悠悠的，岳峰的那辆越野车像是融进了夜色之中，后胎让她下了两个，都塞在了床底下。



十三雁看着看着，眼泪就慢慢流下来。



这一夜，岳峰都没有回来。



第二天十三雁倒是醒的早，躺在床上听到窗外淅淅沥沥，再一看天色晦暗，便又翻了个身睡了，到下午时被一条短信给吵醒了，揿开一看是叶连成发的，只说是到了海城，一切都好。



平平淡淡的一条短信，十三雁翻来覆去看了好久，想到叶连成这样的人居然会向她报平安，心中竟升起一种离奇的满足感。



收拾停当了下楼，才知道这场雨比想象当中的大，前台冷冷清清的，想来也没几个客人入住，十三雁走到门口去看，有几个撑伞的客人举着相机取景，想必是觉得雨中的古城别有一番韵味，十三雁看了一会，目光忽然就落到门口的越野车上，心中突的一沉，问石头：“峰子回来过吗？”



石头摇头：“没有。”



想了想又问十三雁：“雁子姐，要我去找吗？”



十三雁迟疑了一下：“晚上吧，吃饭时再不回来，就去找。”



这一天过的极快，似乎是呼啦一下子就到了晚上，石头冒雨去灯红酒绿找岳峰，十三雁帮着小米在厨房择菜，择到一半时听到手机响，那头是石头焦急的声音：“雁子姐，你到灯红酒绿来一趟吧。”



“怎么啦？”十三雁用手拨拉着面前的菜，“峰子不回来？”



“不是啊，”石头的声音很有点欲哭无泪的意味，“峰子哥他，把夏城的闵老板给打了。”



“闵老板？”十三雁顿了足有五秒钟才反应过来，惊得差点跳起来，“子华的身子骨，经得住岳峰一拳头吗？”



十三雁在十分钟内就赶到了灯红酒绿，事情没她想的严重，岳峰的一拳也没把闵子华怎么伤到——只是闵子华在古城待得久，熟人多，酒吧里的人都向着他，很是有声势，十三雁一到，众人就知道是大雨冲了龙王庙，嘻嘻哈哈寒暄了两句，把场子留着让他们自个收拾了。



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了解，倒也不能全怪岳峰，闵子华先对阿甜动的手，两人不知怎么的说崩了，闵子华扬手就扇了她一记——听到这儿十三雁心里就有数了：岳峰是不打女人的，也见不得别人对女人动手，也难怪闵子华会吃他拳头。



十三雁指着岳峰向闵子华介绍：“我把他当亲弟，他有什么错处都我担着，他打你了，你要想打回来，都招呼我身上。”



闵子华尴尬：“雁子姐，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哪能跟你这么小心眼。”



十三雁又看岳峰：“峰子，这是我朋友，好朋友。打人是你不对，看我面子上，跟人赔个不是。”



岳峰冷笑：“好朋友？别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不就是叶连成一处的朋友么？阿甜跟我讲过，兄弟情深，为兄弟让女人，都做的他妈没种的事……”



十三雁怒喝：“峰子，说什么呢！”



阿甜朝岳峰看了看，嘴唇嗫嚅了几下，眼眶不觉就红了。



闵子华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气的说话都抖了：“你……你，话给我说清楚，什么叫没种的事？”



岳峰毫不客气：“没种的事就是，阿甜被你那个杂碎兄弟给甩了，她跟你们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某些孙子还狗拿耗子跑来管东管西，骂人家不自重不自爱，说着说着还动上手了——你有什么资格打她啊？你养的她啊？她欠的你啊？她因为你莫名其妙就被甩了还不够，还要被你说教一辈子啊？”



阿甜垂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闵子华说不过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来：“你们……你们道德败坏，这种一夜情，不负责任……”



听着闵子华这么酸溜溜的文人式指控，十三雁差点笑出来。



他的话在岳峰听来纯属放屁一般：“少他妈自己思想肮脏就把别人跟你想的一样脏，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一夜情了？就算真一夜情了，你情我愿，你管得着么？我觉着这姑娘不错，我喜欢，我想娶来做我媳妇，怎么就道德败坏了？”



十三雁吓了一跳：“峰子，别胡说。”



岳峰伸手把阿甜拉到身边：“谁胡说了？你前两天不是还劝我找个稳定的女朋友吗？喏，找着了，不偷不抢，我怎么道德败坏了？”



十三雁知道岳峰这个人是不能激的，横竖他现在没有苗苗了，找别的谁都是一样的——跟别的女孩都可以，但是跟阿甜，她是断断不希望的，这让她以后怎么去理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



闵子华瞪大眼睛：“我不相信，你们真好上了？你敢当着大家伙的面亲她？”



十三雁觉得有一道雷正劈在脑袋上，闵子华这个人，平日里沟通着还挺好的，怎么一遇到阿甜的事就智障？岳峰是什么段数，拿这种事去挑战他？



岳峰果然就乐了：“亲就亲，怕你怎么着？”



他冲阿甜使了个眼色：“媳妇，来，亲个。”



阿甜含着泪笑起来。



在闵子华难以置信的眼神当中，岳峰低头吻向阿甜。



旁观的一干人鼓掌起哄，十三雁心中五味杂陈，岳峰反倒是满不在乎，快亲到阿甜的嘴唇时，正对着街道的落地玻璃窗外有人经过。



外头的雨挺大的，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忽然有人从外面经过就显得分外引人注目——岳峰的眼角余光无意中就往外瞥了瞥。



是个年轻的女孩，黑色的薄羽绒衣，背着很大的背包，背包外罩着橘黄色的防雨罩，身上湿的已经差不多了，她站在酒吧外的雨檐下，伸手把雪帽拿下，露出长长的卷发，靠近鬓角的几缕被雨打湿了，发梢处有雨滴。



她抬头看了看雨势，看了看酒吧外的装饰，又半是无聊的朝玻璃窗内看了看，看到岳峰的一刹那，她似乎愣了一下，明知道玻璃上没什么蒸汽，还是伸手把面前的那块玻璃擦了擦。



岳峰忽然就觉得身边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像是回到了半年前，在尕奈，天葬台，腿发软，脑子空空的，身子像是在飘。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奇怪的像是别人发出来的：“棠棠？”

『根须』 第五章

  





十三雁看看岳峰，又看看季棠棠。



这两个人一定是认识的。



但是又总觉得不对劲，到底不对劲在哪儿呢？



不像是情人，对视的眼神间没有情人那样暧昧流动的情愫；也不像是朋友，是朋友的话早该迎出去了。这是不期而遇，没有期待也没有预期，但这又绝非平淡的不期而遇，看起来，这场不在计划内的遇见会带起一场不小的波澜。



十三雁的好奇心像小火苗一样簇簇地燃起来了。



岳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慢慢回到现实的状态之中，他的目光飘向灯红酒绿的正门，又回到季棠棠身上。



很好，大概五步远，冲过去的话需要三五秒。



季棠棠没有忽视他的目光变化，她也看向灯红酒绿的正门，那是很普通的玻璃门，左右两扇，内外都有把手，像是宾馆的大门。



她的目光在岳峰和正门之间丈量，大概五步远，冲过去的话要三五秒？门边近乎滑稽地立了一把秃扫帚，门楣上有包干到户的责任牌，这扫帚应该是用来清扫正对门口的街道的。



岳峰注意到季棠棠的表情变化，他隐约意识到事情的发展可能不会像自己想的那么顺利，但是，管它呢！



几乎是在岳峰冲向大门的同时，外面的季棠棠也向大门奔了过去。



十三雁有点懵：这算什么？迫不及待的相见？但是不对啊，当事人的表情都不对啊。



很快，她就明白发生什么事了，这明白让她目瞪口呆的同时幸灾乐祸，还有啼笑皆非。



在岳峰伸手去抓玻璃门的把手试图一把拉开的时候，冲到门外的季棠棠弯腰拿过立着的那把秃扫帚，狠狠插进了门外的把手之间，岳峰只把玻璃门拉开了掌宽就被门外横闩的扫帚给死死抵住了，两手的虎口震的生疼。



透过拉开的空隙，可以看到季棠棠似乎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她甚至还两手掸了掸，像是刚做完一件值得称道的大工程。



“棠棠。”岳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心平气和，他还试图挤出一个较为亲和的微笑，可惜没有成功，“你把门打开，我有话跟你说。”



季棠棠摇摇头，唇角的微笑近乎俏皮。



她不讨厌岳峰，对他在尕奈的帮助心存感激，对这样奇迹一般的异地重逢近乎惊喜，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从来没有第二次遇到过什么人，一部分原因固然是她刻意的躲避，然而更重要的原因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本就稀薄寡淡，像是一本书中提到过的——旅途中遇到的人，多是清尘浊水，后会无期。



原本以为是后会无期的人，居然就这么神奇地再遇了，除了缘分这两个被用烂掉的字，她还真想不出其他的解释。



如果自己不是处在这个境地，应该会第一时间惊喜地迎上去吧，会说些什么？



——咦，怎么你也在，好巧啊。



——也过来玩吗？待几天？



——好久不见啊，最近还好吗？



可惜了，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时候最应该做的事是迅速转身离开，但是季棠棠多少有点念念不舍，她慢慢退后，略偏了头近乎抱歉地看岳峰，她了解岳峰的脾气：这趟，会被她气疯掉吧？



岳峰终于明白过来季棠棠是不会给他开门了，他又撼了几下门，门外的扫帚极其坚挺，岳峰咬牙看季棠棠：“你狠，你给我记着，别落到我手上！”



季棠棠笑起来，再遇之后，她说了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字：“行。”



行？她还行？岳峰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太阳穴都给气的突突直跳，眼睁睁看着她把雪帽带上，不紧不慢地转身离开。



岳峰气的没法，一瞥眼看到酒保端着托盘在一旁站着，伸手就去揪他领子：“后门！后门在哪？”



酒保吓了一跳，结结巴巴给他指路：“那……那里出去，过院子，右拐，有个小巷……”



还没说完呢，岳峰就松开他，倚着玻璃门一屁股坐到地上：还过院子，还右拐，追出去的话，黄花菜都凉了。



回头再看看门外，早没人了。



屋里看热闹的一干人都有点傻眼，十三雁清了清嗓子，过来拉岳峰：“哎，峰子，她谁啊？”



岳峰胳膊撑膝盖上，拿手扶着头，“雁子姐，我气的……说不出话。”



十三雁扑哧一声笑出来，回头看了看阿甜他们，凑到岳峰耳边压低声音：“别介，人美女还在等你的香吻呢，子华还在等着跟你决斗呢。”



岳峰有气无力：“雁子姐，我真没力气。你帮我亲吧。”



“兔崽子，这也能代的？”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岳峰吃瘪，十三雁心里畅快的很，嘴上骂他，脸上都是笑。



有人在那边起哄：“怎么着了这是？让媳妇给逮个正着？”



一干人哄堂大笑，又有人嘲他：“帅哥，今晚回去得跪搓衣板了吧？”



“搓衣板都不一定有的跪，没见人那架势么，门都闩了不让进。”



一哄一闹，倒是把僵局给解了，十三雁过去跟闵子华道别：“得，别跟我兄弟计较，我带他回去了，你也让人省点心，别吵了哈。”



说到最后一句，十三雁偏头看了看阿甜，阿甜低着头没说话。



闵子华的脸色很古怪，他推了推眼镜，像是没有听到十三雁的话：“雁子姐，刚……门外头，是不是有个女的过啊？”



“废话，你猪啊，是人都看见外头有个女的过。”十三雁瞪了他一眼，转身招呼岳峰回客栈。



她没有听到闵子华近乎恐惧一般的喃喃自语：“那是……那是小夏啊……”



回客栈的路上，十三雁越想越好笑，好几次笑出了声，直拿胳膊去捣岳峰：“哎峰子，那姑娘谁啊，这么猛？”



岳峰有气无力：“不认识。”



“放屁！”十三雁眼一瞪，“不认识她你跑的那么欢实？跟牛犊子见了娘似的……”



“哎哎！”岳峰急了，“你会不会说话？咱好歹也读过书，这比喻能别用的这么惨绝人寰么？”



十三雁忍住笑：“总之吧，我挺欣赏这姑娘的，你没看到她拿扫帚插门的狠劲，太带劲了。”



“不好意思，我一点都不欣赏。”岳峰没好气，“她要是再被我撞着，我非弄死她！”



十三雁嗤之以鼻，“你弄死过谁啊，你要真能把人弄死，你现在弄死的人都一箩筐了。”



岳峰被她噎的说不出话来，再想反驳两句，一抬头已经到风月客栈了，十三雁收了伞，才刚把门推开，小米就迎上来：“老板娘，有客人。”



十三雁随口应了一声：“登记了？”



“登了。”



岳峰心中一动，下意识就去前台拿册子，刚上手，还没翻开呢，身后忽然就响起一把无比惊喜的声音：“小峰峰！？”



这一嗓子喊的，岳峰的脸立刻就绿了，心肝胆肺都颤了几颤。



十三雁好奇地看那人，那人一直坐前厅沙发的角落里，他们进来也没怎么留意，看这架势，跟岳峰认识？



只是，岳峰上哪认识这样的人物？穿的不伦不类，一头卷发跟中东大叔似的，笑的贱兮兮也就算了，身边还搭一麻袋，这不典型一收破烂的么？小米怎么会放这样的人进来？



这么想着，十三雁责备似的看了小米一眼，小米赶紧解释：“他说认识老板娘，是你朋友介绍的……”



岳峰的表情相当复杂，他一手前推，成功地把热情无比要凑上前来的神棍挡在了安全距离之外：“你怎么来了？”



神棍眉开眼笑的：“自然是哪里有神奇的玄异事件，哪里就有你神棍哥哥了。”



神棍哥哥……



十三雁破功，差点笑喷。



这一笑把神棍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了：“这位是雁子妹妹吧？是毛哥介绍我来的，他说到了古城，可以到风月客栈来住。”



怪不得小米会放人进来，原来是毛哥的朋友。只是这一声雁子妹妹……十三雁脸上的肌肉直抽抽，神棍还在那跟她客套：“早就听说雁子妹妹的大名了，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很少看到这样美貌与智慧并重……”



“重你妹重！”岳峰实在受不了了，“你再不好好说话睡外头去！哪号房？房间定了没？”



“还没。”小米赶紧解释，“本来要给他钥匙的，他说要等老板娘回来正式见面。”



“给他后院最里头那间，省的出来吓人。”岳峰毫不客气，“你，麻袋拎上，跟我走。”



神棍倒也不介意岳峰如此凶声凶气，一边走一边喜滋滋地问他：“小峰峰，你怎么也在古城呢？老话说的好，有缘千里来相会，毛哥可没跟我说你也在这啊，你是不是知道我要来，所以特意赶过来见你的老哥哥？”



说这话时，岳峰正带着他拐进院子里，十三雁没看见岳峰的脸色，倒是听到一声中气十足的“呸”！



小米忍不住笑：“这人可有意思了，我一见着他就想笑。”



十三雁也笑：“是毛哥的朋友，那我得跟过去打点打点，对了，今儿就这一客人？”



“还有一个女客，住楼上。”



“行，有事你招呼着。”



眼见十三雁离开，小米还忍不住噗噗笑，这神棍太找乐了，怎么会跟峰子哥是朋友呢？



正想着，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小米抬头看，是今晚住店的另一个客人，挺干净漂亮，说话也和气，小米挺喜欢的，给她登记的时候特意多看了两眼她的名字，季棠棠。



季棠棠已经换下了湿衣服，穿宽大的粗针黑色毛衣，一直长到膝盖上头，领口有些宽，露出白皙精致的锁骨，长长的卷发披下来，没穿长裤，穿了双兔宝宝的棉拖鞋，一步一步的下楼。



小米吸一口气：“你不冷啊？”



季棠棠笑：“不是开空调了么，就这么一会的功夫，能冷到哪去？”



小米歪着脑袋看她，有点出神，季棠棠奇怪：“你看什么？”



“没什么，”小米腼腆地笑，“就是觉得这么穿，很有……”



“很有什么？”季棠棠低头看自己的打扮，她换了衣服随便套了件就下来了，难不成小米觉得她的穿衣搭配很有水准？



“很有调调！”小米一下子想起来，“老板娘常说的，叫调调。”



季棠棠忍不住笑起来，她走到前台，胳膊肘架在台面上：“你们老板娘回来了？”



“回来了，刚回来，带客人去后院了。”



季棠棠哦了一声：“她叫沈家雁？”



“不知道。”小米摇头，“别人都叫她雁子姐。你认识她？你跟老板娘是朋友？”



季棠棠笑的狡黠：“认识倒不认识。我只是听说，你们老板娘懂玉？”



小米也说不大清：“好像是，经常有人托老板娘买玉来着。你想买玉？”



季棠棠朝她眨巴了一下眼睛：“不是买玉，我要卖玉。”



“卖玉？”小米惊讶极了，“你是做生意的？一点都不像啊。”



季棠棠伸手点了点小米的脑门：“真傻丫头，哪有凭像不像看人的。待会你们老板娘过来，让她楼上找我，你跟她说，我手上有玉，上好的老坑玻璃种。”



季棠棠上楼不久十三雁就过来了，让小米给神棍送两壶开水去，小米把季棠棠的事跟十三雁一说，十三雁果然很惊讶：“什么来头啊，手里有这么好的货色？”



顿了顿推小米：“去，把峰子也叫过来。”



小米离开之后，十三雁在楼下等了一会，才上楼去敲门，才敲到几下，就看到岳峰过来，忍不住瞪他：“这么磨蹭，不是让小米叫你么？”



岳峰懒洋洋的：“这不是过来了吗？”



十三雁不高兴：“哎，我可是为了你，是你想买玉还是我想买玉？”



岳峰明显不热衷：“别人这么说了你还真就信了？是个人都有老坑玻璃种，你以为是批发市场卖的啊，别是骗子吧？”



十三雁赶紧去捂他的嘴：“祖宗，你小点声，人听着呢！”



几乎是与此同时，门锁咔嗒一声，像是刚有人开门，又立刻关上了。



十三雁没留意，只是瞪岳峰：“你少多嘴，见人客气点，没准你那玉就着落在这人身上呢。”



说着又伸手敲了敲门。



半天没动静，岳峰皱眉头：“干嘛啊这是，还摆谱啊。”



说着伸手拍门，刚拍了一下，门开了。



十三雁看门里的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



这算什么待客之道呢？头发盘在顶上，脸上糊一张煞白煞白的面膜，是想吓人怎么滴？



季棠棠的声音很古怪，大抵做面膜时，为了面部没有大动作，说话声音都会有点古怪：“不好意思啊，在做面膜。”



岳峰无语，翻着白眼看天，嘴里嘀咕了一句：“臭美什么呀。”



十三雁一胳膊肘捣在岳峰肘下，对着季棠棠笑的分外客气：“女孩子嘛，就是爱美，没什么的。”



“那……要不明天？”季棠棠示意自己不是很方便。



“也行。”十三雁倒没所谓，转头看岳峰，“峰子，明儿吧。”



看着岳峰转身离开，季棠棠长吁一口气，伸手关门，眼见就快关上了，突然间砰一声，岳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过身来，一把就把门给抵住了。



季棠棠吓的浑身一激灵，透过门的空隙看岳峰，岳峰坏笑：“就今儿吧美女，做个面膜嘛，也就十五分钟的功夫，对吧。”



十三雁愣住了，反应过来之后赶紧过来拉他：“峰子干嘛呢，这么不礼貌。”



岳峰不看她，只是看季棠棠：“不就做个面膜嘛，我有的是时间等，你再做两张也无所谓。贴张面膜我就认不出了是吧？有本事，你把全身都裹上面膜啊。”

『根须』 第六章

  





季棠棠终于意识到已经穿帮了，于是盘头发做面膜的行为顿时就显得其蠢无比——老实说，她这么一改装之后，自己朝镜子里看都不怎么认得，岳峰是怎么认出来的？



她看了岳峰一眼，没吭声，伸手从脸上把面膜揭下来，垂着眼皮拿手背一点点蹭干面膜纸遗留在脸上的乳液，十三雁开始没认出她来，直到她把头发给放下来，十三雁才恍然：“你不就是那个……扫帚姑娘吗？”



不提扫帚还好，一提扫帚，岳峰的火气又给勾起来了，当然不止是火气，与之相伴的是酣畅淋漓的快意：这才叫现世报来的快呢，你小样的当时插扫帚不是挺狠的么，再得瑟给爷瞅瞅？



十三雁忍不住就乐了：“这么巧，是你要卖玉？”



“得了吧，就她？卖玉？卖鱼都不够档次。”岳峰冷笑，“整一骗子。”



季棠棠还是不吭声，心里面把岳峰骂了个狗血喷头。



也不知为什么，十三雁就是见不得岳峰气焰嚣张，不由自主就站到季棠棠这边：“呦，怨气不小啊。这姑娘怎么就骗子了？骗了你啊？是骗了你的钱还是骗了你的心？要么……？”



这话说的太生猛了，岳峰让她噎的半天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之后，真是恨不得咬她两口：“姓沈的，你是女人不是？”



季棠棠落井下石的功夫也不是盖的，她咳嗽了两声，斜着眼睛把岳峰从头到尾溜了一圈，像是看市场上称斤论两的大白菜，末了嫌弃似得嘟嚷了一句：“我又不稀罕。”



岳峰被她一句话噎的直翻白眼，十三雁等于是男人堆里磕磕绊绊跌爬滚打过来的，说话生猛在他意料之中，但是季棠棠居然能跟她一唱一搭——转念一想，两次见到季棠棠，她都是辗转在路上，想来什么胆子、经验、历练，包括脸皮，也都已经跑出来了，不可拿她跟动辄脸红娇羞的小清新相提并论。



岳峰决定调整策略，先把十三雁给打发了：“雁子姐，能回避下么？跟这位美女，有不少账要理一理。”



说“理一理”三个字时，很是咬牙切齿。



十三雁还没来得及回话，季棠棠先开口了：“回避什么啊，我又不认识你。”



岳峰不怒反笑：“你怎么就不认识我了？”



“前一阵子失忆了。”季棠棠冲着岳峰特挑衅地笑，笑的岳峰恨不得给她一拳。



“怎么就失忆了呢？”



十三雁在旁边听得动容，也难得岳峰这次这么能忍，季棠棠这么明显的挑衅，他居然还能接下话去。



季棠棠答的飞快：“因为脑子叫驴给踢了。”



岳峰看了她半天，齿缝里迸出两字来：“无耻。”



“是啊，驴是挺无耻的，但是踢都踢了，我又不能跟它计较，是吧。”



季棠棠笑的明媚，眼睛里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豪情。



十三雁开始同情岳峰了，再怎么着也是自己人，被人小小欺负一下也就算了，欺负到这种丢盔弃甲的境地，她实在心有戚戚：“峰子，我下去看看你那朋友，你们慢慢聊，下手轻点。”



“这个难说。”岳峰答的阴恻恻的，“火气大，下手没个轻重，怕把她给弄死了。”



“我不是说你。”十三雁看季棠棠，“我是说这位妹子，下手轻点，峰子这几根骨头，怕不够你拆的。”



阖着自己在这耍酷耍狠耍了个乌龙，岳峰气的无语，季棠棠扑哧一声笑出来，朝十三雁点头：“行。”



临走时，十三雁拍了拍岳峰肩膀，凑到他耳边低语：“这丫头吃软不吃硬，讲点策略啊峰子，走柔情路线呗。”



声音说的不大不小，保证季棠棠绝对能听到，岳峰嘴角直抽抽：“要你教！”



这十三雁，专门给他坍台的吧。



十三雁走了之后，岳峰转身把门给关上，再回头看季棠棠时，好像又回到了尕奈的时候，两个人在房间里针锋相对。



其实不用十三雁提点，季棠棠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他比谁都清楚：在尕奈时，扯开她衣领，她挣脱之后立马就扔了张椅子过来，反倒是那个晚上，在楼下跟她好好说话，她也是会温柔的笑的。



岳峰又想起了在尕奈时，临到末了光头所说的话。果然让他给料中了，再次见面，季棠棠是千方百计要躲他不想见他的。



看现在的情形，总得有一个人先让步，而根据季棠棠这个晚上一系列恶劣的表现——先扫帚插门后做面膜装蒜，而后又不惜以驴自残扯淡……岳峰心中叹气：十三雁说的没错，的确得柔情路线，季棠棠这个人，你想从她嘴里逼问出什么来，真比登天还难。但是如果两人间的关系缓和，相处融洽，尕奈的事情，他总会有一天能搞明白的，就像那个晚上，季棠棠都已经准备向他说些什么了，如果不是苗苗和羽眉突然出现，如果不是后来又发生了始料未及的事……心里这么想，脸上却不动声色，朝季棠棠走了两步，季棠棠一脸的警惕：“有什么话站开点说。”



岳峰看她：“失忆了是吧，吃药没？”



“吃了。”



“都吃什么药啊？”



“三九胃泰、善存泡腾片、开瑞坦、斯达舒。”季棠棠没好气，她原本还准备加个乌鸡白凤丸，后来一想这好像是女性专用药，翻了翻白眼又咽回去了。



岳峰实在是啼笑皆非，原本还准备耐着性子跟她过几招，听她睁眼说瞎话尽扯点有的没的，终于绷不住就乐了，伸手狠狠揉了揉她头发：“棠棠你有病吧，在别人面前坍我台很有意思是不是？我跟你有仇怎么的？见到我掉头就跑见都不想见？我会咬人是么？我有说要找你麻烦吗？你吃了枪子是不是？还脑子被驴踢了，臭丫头挺能较劲的，你有这精神怎么不去反恐啊。”



季棠棠有点懵，面上一时就僵了，吃不准下一刻应该绷着还是笑，岳峰帮她把揉乱的头发理了理：“行了别绷着了，你不是那种冷艳高贵万年冰山脸，正常点啊。”



季棠棠发不出脾气来了，事实上，自始至终她也没什么脾气，想想岳峰应付了她一晚上的胡搅蛮缠，自己也觉得好笑，又有点不好意思，顿了顿伸手去理头发：“发型都让你弄坏了。”



肯好好说话，这个僵局就算是打开了，岳峰吁一口气，自己也觉得轻松不少，仔细看看她，头发长了一些，人倒是瘦了点，撇开先翻被她气的那一阵，说心里话，见到她，真的还是高兴多些，毕竟这样的偶遇，几率真的很小。



不吵不闹了，一时间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顿了顿岳峰张开手：“来，棠棠，久别重逢，抱一个。”



季棠棠扔他一记白眼：“行了，可以把你那套柔情路线收起来了。”



岳峰瞪她：“什么柔情路线，我这是国际惯例，拥抱表示友好。你能别那么小家子气用阴暗的小人之心度我这样光明磊落的君子之腹么？”



季棠棠不买账：“别埋汰君子行么，躺着都中枪。”



岳峰气不过，一把拉过来，直接就给了个熊抱，她的头发还半干着，身上的味道很好闻，不是夜场里闻惯了的那种香水味。



这个拥抱比想象中的自然和温暖，岳峰一时间倒有些舍不得松手了，直到季棠棠慢吞吞地提醒他：“根据国际惯例，你这代表友好的拥抱已经超时了。”



岳峰骂她：“一看就知道不投入，久别重逢，我这感动的忘乎所以，你在那计时！”



季棠棠也笑，她退开了些，问岳峰：“毛哥他们都还好吗？”



“挺好。光头回家跑工程，尕奈冬天太冷，零下二十好几度，老毛子跑南方过冬去了。”岳峰忽然想起了什么，“有一次跟他通电话，他还念叨你呢。哎棠棠，待会给毛哥打个电话吧。”



“打电话？说什么呢？”季棠棠犹豫了一下。



“你先什么都别说，”岳峰坏笑，“等他在那头等不及了，你就装鬼，你说，毛哥，我是棠棠，我在尕奈，好冷……”



他学着鬼气森森的语气，季棠棠笑的肚子都疼了：“怎么这么坏，把毛哥吓到怎么办？”



岳峰也笑了：“吓到才好。对了，在酒吧看到你背包，刚到的？”



季棠棠点头：“到古城没直飞，转了大巴。”



“吃饭了没？”



季棠棠摇头：“待会泡个面。”



“得了，还吃什么面啊，”岳峰替她做决定，“到这我算半个地主，做个东请你吃饭，当接风了。”



“你怎么就算半个地主了？”季棠棠心里咯噔一声，“你看起来跟老板娘挺熟啊，认识？”



“认识，以前在路上的朋友，我叫她姐。”



季棠棠嗯了一声，没说话。



“那你换身衣服，我楼下等你。”



岳峰转身开门，季棠棠忽然叫住他：“哎。”



“什么？”岳峰奇怪。



“那个……”季棠棠咬了咬嘴唇，“刚才你怎么认出我来的？”



“刚才？”岳峰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做面膜盘头发的事。



“怎么认出来的？”季棠棠实在是好奇，“我从镜子里看，都不大认得出。”



“想知道？”



“想。”



岳峰坏笑，他把脸朝季棠棠一偏，指了指脸颊：“亲一个，亲一个我就告诉你。”



季棠棠瞪他，岳峰得意：“我这也算知识产权保护，不能什么福利都没有就告诉你不是？”



季棠棠哼了一声，转身到桌子边，扯了张便条纸，弯腰写了几个字，过来递给岳峰：“喏，告诉我。”



岳峰看纸条，上面写了两行字，上一行是：亲一个。下一行是：批准，操作时间待定。



季棠棠还怕他看不懂，给他解释：“亲一个嘛，我同意了。但是什么时候亲，你没要求对吧，所以待定，总之有效。”



“真没看错你，的确无耻。”岳峰恨恨归恨恨，还是把纸条折一折塞到兜里去了，然后清清嗓子，“怎么认出来的是吧？小米过去找我，说有个美女要卖玉，我多嘴问了一句是谁，她说叫季棠棠。”



在季棠棠脸色变掉之前，岳峰拍拍她肩膀：“赶紧换衣服，楼下等你。”



十三雁正在前台和小米说话，听见楼上有响动抬头往上看，岳峰很是得意地朝她挑了挑眉。



十三雁倒吸一口凉气：“完了完了，又让峰子搞定了，真是祸害。”



说话间岳峰已经下来了，十三雁看他是朝外走的架势：“干嘛去？”



“带美女出去吃饭。”



十三雁瞪他：“外头下着雨呢峰子，泡妞也不急这一时三刻吧。”



“什么泡妞，”岳峰纠正她，“人家赶路到这还饿着肚子呢，我请她吃饭，情理之中。”



十三雁没说话，倒是身后忽然就响起了一把幽怨的声音：“小峰峰，我也没吃饭呢。”



岳峰鸡皮疙瘩顿时就起了一身，他循声看过去，神棍不知道什么时候抱了个开水壶站在门外的暗影里，乍一看，真跟孤魂野鬼似的。



岳峰没好气：“不是让你别出来吓人么？”



“开水不开，没法用。”神棍可怜巴巴看他，又强调了一句，“我也还没吃饭呢。”



岳峰看了他足有两分钟：“你不会自己泡面吃啊？”



“反正你要带美女出去吃饭，带上我呗。”神棍为了一顿饭折腰。



岳峰的回答很干脆：“自己回去泡面。”



神棍哀怨极了：“我跟美女有什么区别？除了不如人家美，那就是一层皮的问题。她有我有内涵吗？有我有阅历吗？想我二十余年间走遍大江南北，追寻探索记录各地灵异事件，都足够在大学里开系当系主任了，小峰峰，不是我跟你吹，你跟我吃一顿饭，绝对胜读十年书……”



十三雁第一次见识神棍絮絮叨叨，眼珠子险些没瞪下来，岳峰叹了口气，拿手去撑脑袋：“又来了……”



神棍正说的兴起，旁边忽然有人戳了戳他肩膀：“哎，你真的懂那些……”



神棍没提防有人忽然出现在身边，吓得一哆嗦，开水壶脱手，眼见就要落地，季棠棠伸手一捞，及时把开水壶的把子给攥住了。



她好奇地看神棍：“你真的懂那些灵异的事？”



神棍愣愣看她：“嗯啊。”



季棠棠哦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回，转头看岳峰：“岳峰，带上他一起吧。”



“带上他干嘛啊？”虽说跟季棠棠出去吃饭不是谈情说爱，但是岳峰真心觉得，在任何场合，神棍都是一瓦亮瓦亮的大灯泡，能把所有人辐射的神经衰弱。



“听听鬼故事呗。”



“不好意思，没门。”岳峰毫不客气，“我只请你吃饭，没请他。”



季棠棠的好心情一点都不受影响，她招呼神棍：“一起吧，岳峰请我，我请你。”



岳峰急了：“棠棠！”



“啊？”



“是我们两个去吃饭，能别带不相干的阿猫阿狗吗？”岳峰素来是跟神棍不客气惯了的，原本就看他不顺眼，今晚更加不顺眼。



“我觉得他挺有意思的，想听他讲讲那些个灵异的事。”季棠棠也看出岳峰跟神棍不怎么有话题了，“要不，我们改天？我先请他出去吃个饭？”



岳峰只觉得大脑瞬间放空。



什么意思这是？当场放他鸽子？当场飞他？有记忆以来，这是第一次吧好像？而且对方居然还是神棍，羞辱，太羞辱了……岳峰脸上的肌肉直抽抽，半天回不了神，十三雁在旁边连连倒吸凉气，她对季棠棠刮目相看：刚还以为又一拜倒在岳峰迷彩军裤下的无知少女，看来纯属自己判断失误啊，为了神棍飞岳峰，这口味重啊，这段数，杠杠的啊……至于当事人神棍，感动到差点热泪盈眶：“美女你太有觉悟了，你就是传说中巨眼识英豪的红拂啊……”

『根须』 第七章

  





半个小时之后，一行三人坐在古城有名的烧烤店里，因为下雨和天晚，店里只有两三桌客，老板在雨檐下起了烧烤架子，烤串的蓬蓬白气直往雨地里窜。



岳峰拿着桌上的一次性筷子无聊地摆摆放放，间或没好气地抬头看面前的两人，自出门起，神棍那张嘴就没闭上过，巴拉巴拉巴拉巴拉，看情形，不把肚子里这二十多年积攒的货给倒清了是绝对不会闭嘴的。



季棠棠就更让人生气了，她非但真的很配合地在听，还时不时插上几句点评——每一次点评都让神棍如同打了鸡血一样兴奋，于是这两个见面不到半小时的人，在神棍单方面发布的声明之中，已经成了同好、知音、伯牙和子期。



这种话题到底有什么意思？岳峰真是想破了脑子也想不明白。好吧，他承认在以往和美女同桌的若干饭局之中，他也的确讲过那么一两个鬼故事，但目的根本在于制造惊悚效果凸显自身男子气概为美女投怀送抱提供氛围和台阶……大概五分钟之前，岳峰曾试图岔开话题，遭致神棍极大的嫌弃：“小峰峰我们在这学术交流你懂么？学术交流。”



这还没完，他还冲季棠棠抱歉的笑，跟父母为了自家娃儿不懂事跟外人解释一样：“小峰峰就是这样，我老早叫他多读点书多读点书，没文化……”



最后他试图撇开岳峰：“要么小峰峰你到旁边坐呗，反正你也听不懂……”



岳峰脸色都青了，他去到外头找店老板，指示他对神棍点的肉串进行特殊处理：“对，三分熟就上，他喜欢生的。”



这几串提前到达的烤串终于暂时中止了神棍的侃侃而谈，他一边接托盘一边奇怪：“这么快啊……哎小棠棠，我先补充点能量，待会接着聊。”



季棠棠被神棍对她的昵称噎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神棍吃肉的当儿，岳峰把季棠棠拉到一边：“我说，咱能不装的跟无知少女拜见学术泰斗似的么？你那眼神让人吃不下饭你懂么？”



季棠棠惊讶：“这么明显？”



果然自己看的没错，这丫头对神棍真有那么点儿动机不纯，岳峰纳闷极了：“你到底什么事，犯得着这么讨好他么？”



“不是得听故事嘛，有求于人，当然态度要客气一点。”季棠棠倒是很轻松，“反正，神棍吃得下就行。”



“那能不装么？眼神能正常点么？咱能自然点么？”



季棠棠想了想，然后摇头：“那不行，我总想笑。



岳峰无语，末了送她两字：“虚伪。”



季棠棠不同意：“我这叫宾主尽欢，皆大欢喜。”



还用上成语了，岳峰气的想给她个爆栗，正要抬手，怀里的手机响了，岳峰一边拿手机一边威胁她：“待会跟你算账。”



手机拿到面前，看到屏幕上闪动的人名，岳峰忽然就沉默了。



季棠棠好奇的瞥了一眼，然后坏笑：“苗苗的啊，生人回避，您老慢接。”



她咯咯笑着回到桌边。



岳峰犹豫了一下才按下接听键，他一直走到外头的雨檐边上，尽量远的避开屋里的食客。



听筒里传来苗苗的声音：“岳峰？”



“嗯。”岳峰低低应了一声之后就是长久的默然，分手之后，这还是苗苗第一次给他打电话。



苗苗顿了很久才开口：“下雨了？”



“是。”想来苗苗是听到这边的落雨声了，岳峰抬头看了看雨檐，“你那里……没下吧？”



“没有，天气挺好，就是冷。”



“那多穿点，别又感冒了。”



苗苗在那头笑起来：“问了你的朋友，说你不在，我就知道你又出去了。”



“找我有事？”



“嗯……岳峰，请柬往哪寄？”



岳峰的心突然就跳空了一下。



苗苗说的很慢：“想给你寄，总不知道你在哪。岳峰，你会来吧？”



岳峰笑了一下，觉得整个胸腔里都弥漫着发苦的意味：“你想我去吗？想的话，我就去。你要觉得我去了是个麻烦，我就离得远些。”



苗苗笑起来：“你怎么会是麻烦。”



岳峰深吸一口气：“准备的怎么样了？”



“挺好的，下午去试了婚纱。”



岳峰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这样的对话他实在撑不下去：“那行，苗苗，我们再联系……”



“岳峰，试了两件婚纱，一件露肩的，一件深Ｖ，我定不了，你说哪件好点？”



岳峰只觉得眼睛发涩，他伸手按了按眼睛：“露肩的吧，你肩膀好看。”



“可是我未婚夫喜欢深Ｖ的那件。”



“那听他的吧，他觉得好才是好。”



岳峰正说着，忽然就被人拽了一下，回头一看，季棠棠翻了他一个白眼：“能别这么投入吗？都站雨地里去了好吧。”



岳峰这才发觉半边衣裳都湿了，他想冲她笑笑，脸上的肌肉却像是僵了，怎么都笑不出来。



季棠棠是出来朝店家借纸笔的，一瞥眼看到岳峰大半个身子都在雨里，索性过来拉了他一把，本来还想嘲笑他太过甜蜜，看他的脸时，又觉得表情不对，岳峰似乎是要刻意避开她探寻的目光，眼皮垂下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季棠棠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么了？”



岳峰还没来得及回答，听筒里又传来苗苗的声音：“身边有女伴啊？”



“嗯，一个朋友。”



苗苗轻笑出声：“我就知道你到了哪，身边都不缺女孩的。岳峰，你把电话给她，我跟她说两句。”



岳峰愣了一下：“你跟她说什么？你不认识她……”



季棠棠也奇怪：“她要跟我说？”



岳峰下意识觉得苗苗的要求很奇怪，但是那一头的苗苗很固执，这一头的季棠棠也挺无所谓：“那说两句呗，哎岳峰，其实我跟她在尕奈见过一面的，没准她还记得我。”



电话到手，还没等她自报家门跟苗苗混个熟，那边就问她：“岳峰哭了？”



季棠棠吓了一跳，老实说，刚看到岳峰眼睛里闪了一下，她心里已经嘀咕了，但是不管怎么样，苗苗这样的开场白还是惊着她了，季棠棠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嗯啊了一声。



苗苗轻笑了一下：“我问他，我应该选哪件婚纱。”



季棠棠理解错了：“你们要结婚了？他给感动地哭啦？”



“是我要结婚了，不是跟他。”



“什么什么什么？”季棠棠呆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短短半年已经风云突变，“你们……分了？”



说到“分了”两个字时，她刻意转了个身背对岳峰，把声音放的很低。



苗苗笑的怪异：“我们不分，也轮不到你啊。”



季棠棠愣了有一两秒，终于明白过来苗苗为什么让岳峰把电话给她了：阖着是以为她是岳峰的新欢，怀着异样心情打击报复来了。



这一节想通，岳峰刚才有那样的表现也就合情合理了，季棠棠对岳峰和苗苗之间的纠葛了解的很少，只是很下意识地觉得她这么做挺残忍的：“你们都……嗯，是吧。你还问那个……嗯啊，是吧？”



这话填完整了，应该是：你们都分手了，你还问他选什么婚纱？



用不着说全，同性之间的对话，季棠棠相信苗苗领会的到。



苗苗果然就领会了：“岳峰怎么说都做过我很长时间的男朋友，我问他，关你什么事啊？”



季棠棠气的手都抖了，亏得自己不是岳峰的继任女朋友，要是接电话的真是跟岳峰有瓜葛的，还不得被苗苗给气疯了啊。



岳峰在对面看着奇怪：“棠棠？”



季棠棠很快就下了一个决定：苗苗为什么这么刺激岳峰是这两人自己的事，论理她不该掺和，但是无辜被殃及，她是必须要扳回一局的，哪怕岳峰因为这个发火她也无所谓。



她抬头冲着岳峰笑了笑，用手掩住手机话筒，向岳峰做了个口型：“聊的挺好的。”



然后对着听筒笑的分外客气：“你刚说……问他什么来着？选婚纱是吧？都什么样的啊。”



也不知道苗苗在那头回答了什么，季棠棠分外热络：“这个问题你不该问他啊，你该问我啊……”



她一边说一边往烧烤架那边挪，确信岳峰听不大见，她才迅速弯下腰，压低声音很是恶毒：“露肩的不适合，因为你塌肩膀。深Ｖ也不适合，因为你胸小。要我说，三点的最适合。”



说完，她飞快地揿下按键挂断电话，心里别提多美了。



得意洋洋起身，一抬头正对上一张脸。



季棠棠吓的一哆嗦，再一看原来是店老板，手里拿着她要的纸笔，看外星人一样看她，想必是让他全听去了。



一股子被人捉奸在床的感觉，季棠棠尴尬极了，她打哈哈：“你看……我这也……挺贱的哈……”



店老板笑的憋不住，把手里的纸笔递给她，岳峰过来拿手机：“都聊什么了？”



“也……也没聊什么。”季棠棠一边说一边看岳峰手里的手机，生怕苗苗打过来大发雷霆什么的。



好在，她没再打过来了。



回到桌边，神棍已经等的不耐烦了：“快快，小棠子，赶紧开始。”



自己就出去接电话这会的功夫，季棠棠的昵称已经从小棠棠变成了太监式的小棠子了，岳峰同情地看了季棠棠一眼，季棠棠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



想来是不能对神棍发脾气，要拿自己开刀，岳峰很聪明地避其锋芒，转而问神棍：“玩什么呢？”



“玩特好玩特有知识的一个游戏。”神棍喜滋滋的。



季棠棠把纸裁成三张，每张上各写了几个字，然后团起来：“神棍刚刚说，哪怕是看起来最普通的物件，他都能讲出背后的东西来，或者是一段灵异故事，或者是一种特殊的功用。让我找几张纸条随便写几样东西，抽到哪个，他就讲哪个。”



说着把手中的三个纸团往桌上一撒：“喏，选一个。”



神棍随手拈了一个打开，然后掉了个面给岳峰和季棠棠看：“铃铛。”



季棠棠笑起来：“抽到铃铛了，那讲讲吧。”



她把桌上的东西往四边去理：“理理干净，听故事。”



动作一时大了，几个托盘咣当从岳峰边上落地，季棠棠吐了吐舌头，岳峰瞪了她一眼，俯身去捡。



弯下腰时，看到另两个纸团也被拂在脚边，岳峰心里咯噔了一声，也不知为什么，忽然就伸出手去，把那两个纸团捡了起来。



起身时，季棠棠两只胳膊支在桌面上托着下巴，正看着神棍：“给我们讲讲，铃铛，有什么灵异的故事。”



岳峰看着季棠棠的侧脸，她的睫毛眨了几下，嘴唇微微弯起，似乎是不经意的，舔了一下嘴唇。



岳峰的脑海里忽然就跳出了一个场景。



那还是在尕奈时，有一天晚上，毛哥说季棠棠去峡谷里还没回来，让他和光头赶紧去找。他们找了半宿才接到毛哥的电话，进旅馆时，正遇到季棠棠往楼上跑，跟上去之后，他听到撞铃的声音，季棠棠的床头，挂了一串风铃。



岳峰垂下眼帘，借着身体的遮掩，慢慢打开了手中另外两个纸团。



第一个是铃铛。



第二个，还是铃铛。

『根须』 第八章

  





神棍这一次，出人意料的没有唧唧喳喳，他居然发了一小会呆，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事，然后看季棠棠：“小棠子，关于铃铛，我真的能给你讲一件很长很长的事情。”



岳峰原本就对神棍讲故事没兴趣，听到“很长很长”这样的定语，更是头大如斗：“那你不会长话短说啊？”



季棠棠居然凶他：“不想听你就回去，我又没拿钉子把你钉在这。”



这臭丫头，还真跟神棍一鼻孔出气了，岳峰气的直想凿她爆栗，好在店老板把剩下的烤串都送过来了——相比较她，还是烤串比较讨喜些，岳峰瞪了她一眼，埋头打点自己的五脏庙。



“铃铛这个东西，原本就是很玄异的。常说的有招魂铃镇鬼铃，有一种说法，说是四大鬼节的时候，三月三、清明节、七月半、十月朝，千万别带着铃铛走夜路，不然会招不干净的东西，小棠子，你听过这个说法吗？”



季棠棠点头：“听过。”



岳峰翻了个白眼，嘟嚷了一句：“迷信。”



“其实铃铛还算好，毕竟是被晃荡着发声的。真正玄乎的是铃铛的一个变种，风铃。”神棍的表情很奇怪，“小棠子，听过风铃的声音吗？”



“风铃的声音怎么了？不挺美的么？”岳峰没好气，“做的也漂亮，很多人送礼物就送的风铃，到你这就玄乎了，还变种，你怎么不说是异形呢……”



话还没完，季棠棠啪的一拍桌子，对着他发脾气：“岳峰你有完没完？哪来这么多话？再说话信不信把你扔出去？”



岳峰让她吓了一跳，半天没反应过来，回神之后觉得自己真是委屈到姥姥家了：“哎，季棠棠，我听故事有问题你还不让问啊，神棍都没意见，你发什么脾气，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一边说一边拿起一串烤豆干，向着她吃的恶狠狠，故意把牙磨的蹭蹭响，很有点磨刀霍霍向猪羊的感觉。



关键时刻，神棍还是向着自己人：“哎呀小棠子，难得小峰峰这么好学上进，就让他听听呗。”



主讲都发话了，季棠棠也不好赶人，瞪了岳峰一眼了事。



“风铃的声音听起来倒是挺好听的，但是你们得想想，那得是让风吹了才动的吧？”神棍比划着风吹的手势，“没风的时候风铃应该是不响的吧？但是很多风铃，没风的时候忽然响了。比如在家里，床边挂了一串风铃，窗户关的严严实实的，半夜里这风铃突然就响了，你说玄乎不玄乎？”



神棍这么压低声音不紧不慢，岳峰居然真就被他带进这个场景中去了，设身处地一想还真有点发毛，想骂他少装神弄鬼，话到嘴边，看了眼季棠棠又咽回去了。咽回去之后又呕的要死，直骂自己怂：奶奶的还真就怕了这丫头了。



“所以就有一种说法，风铃无故响的时候，是有鬼过路。你想啊，鬼是什么东西？根据我的推测吧，鬼属于一种气、一种气流、一种能量，风铃是一种特敏感的物质，所以这种能量出现的时候，搅动了周围的气场，导致风铃发声。你们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季棠棠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在说这件事之前，我再给你们分析一下这个人死了之后的状态。按照西方的研究理论，说是人死了会通过一个长长的山洞，洞口有白光。我觉得吧不对，不符合咱们的情况。我个人觉得，人死了之后，那就等于是刷的一下，进入到一团蒙昧的黑暗状态，你们晓得什么叫一团蒙昧的黑暗状态吗？这么给你说吧，盘古你知道吧，不是说盘古没出来之前，是睡一鸡蛋里的吗？睡在里头混沌啊蒙昧啊黑暗啊，就是这状态，我解释的还够通俗吧？”



岳峰心里骂：屁通俗。



季棠棠倒是又嗯了一声。



“前头不是说了，人死了那魂就是一种气吗？进入到这样一团蒙昧的黑暗状态之中，其实有很多气就自然的消弭消散了，类似于人活一世，知道自个死了，今生的担子放下了，今生的东西要撒手了——撒手西去嘛，所以心事一放，这团气就消了，死到一团蒙昧黑暗里去了。但是，还有一些人情况特殊。比如说，那种人没死但是魂儿不知怎么的就进到这团蒙昧里的，这种人怎么办？得把魂儿招回来吧，用什么招？招魂铃啊，因为铃声是唯一阳间能传到阴世里的声音，那些失了魂的在阴间乱摸乱撞，突然，咦，阳世有声音招我了，我就循着这个声音慢慢走，走回自己身体躯壳里去，这魂儿就找回来了不是？”



季棠棠这趟没说话，倒是岳峰听着听着就入了神，下意识嗯了一声。



“上头说的是一种情况，还有另一种情况，就是这人怨气太大，死不瞑目，知道自己死了也放不下，这样的人就是那种金刚怒目式的，拳头攥的紧紧的——你们想啊，小孩子出生的时候，是不是攒着一股劲攥着拳头生到这世界上的？这种攥着拳头进阴间的人，就好像小孩子初生一样，气特别盛，他们能在这阴间里待的长，这股子魂气经久不散，就构成了我们常说的鬼。”



“虽然说啊，很多鬼故事都是讲鬼如何如何凶如何害人，但是我个人认为，鬼其实挺可怜的。你想啊，鬼其实就是一种气，一种气它能干什么？连味道都没有，想熏人都薰不到。但是你不能就让这股气这么积着对不对？我经过琢磨，研究出我个人的理论，我认为，人的身体是正的，魂这股气是负的，这一正一负要么都在，要么都不存在，世间能量才能守恒。但是身体已经拜拜了，这股气还在，能量就不守恒了，不守恒的话牛顿都不会同意的。所以说这股气一定要被化解，一定要消弭，怎么消弭，它自己消弭不了啊，就得借助外力对不对？怎么借助外力啊，气是不会说话的，所以怎么办，怨气撞铃，铃声是唯一能从阳世透到阴间、从阴间传到阳世的声音，怨气撞铃，以一种特殊的铃语，类似于摩斯密码，让一部分特殊的人听到自己想说的话。这些人听到之后，会采取行动，用各种方式，去化解这种怨气……”



说到这里，神棍停顿了一下：“哎，你们能懂么？我不担心小棠子，就是小峰峰，我这个个人理论比较高深，涉及到深奥的物理学能量守恒，小峰峰你能听懂么？”



岳峰恨不得拿烤串钎子插他一身：“爷念过书！爷听得懂。”



季棠棠扑哧一声笑出来，其实神棍说的挺明白的，但是时不时扯上西方的研究和什么科学理论让她觉得特违和：“怎么能量守恒都出来了？”



“这只是一种假说，神棍假说，”神棍给她解释，“目前没有扎实的理论支持，但是吧小棠子你要知道，很多科学一开始都是假说，咱得先提出假说，然后再去证明它。另外，学术是没有国界的，西为中用嘛，正确的科学理论是可以应用到任何领域，哪怕是玄异研究的。你说对吧？”



“对对对。”季棠棠一边点头一边伸手去拿烤串，“这就是你的铃铛的故事？很长很长的故事？”



“谁说的，这只是铺垫。”神棍激动，“我就是把相关的基础知识给你们讲一讲，让你们明白整个背景。”



一听说只是铺垫，岳峰差点没晕过去：阖着这神棍也太实诚了，他说很长很长，一点都不掺杂水分的。



“下面我要正式开始讲这件事了，这件事我做过详细的记录，我还给事情编了一个题目，叫《盛家的女儿》。”



季棠棠正在吃烤串，一听这话，陡然间手一抖，铁钎头在下唇拉开一条血道子，细细的铁锈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在轻微的发抖：“为什么这个故事叫《盛家的女儿》？”



神棍搞不懂她的问题，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什么为什么，不为什么，就是叫盛家的女儿啊。”

『根须』 第九章

  





神棍清了清嗓子：“那我讲了啊？”



季棠棠点头：“讲吧。”



岳峰也嗯了一声：“讲。”



神棍却不急着先讲，只是满怀期待的看两人，季棠棠和岳峰被看得莫名其妙，半晌神棍自己憋不住了：“不给点掌声啊？”



还要掌声？季棠棠嘴角直抽抽，一边抽抽一边举起手，自觉丢人无比的啪啪啪给他拍了三下。



神棍不满足，他看向岳峰：“小峰峰你呢？”



岳峰面无表情：“滚，爷没那么脑残。”



季棠棠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鼓掌。”



岳峰不买账：“你说鼓就鼓？你谁啊，春晚上专门指挥人家鼓掌的啊？”



季棠棠不跟他啰嗦，腾的凑到他面前， 鼻尖差点碰到他的脸，岳峰吓得往后一缩，还没反应过来，两只手被季棠棠一左一右抓住，硬拽起来拍了一下了事。



岳峰气坏了：“你凭什么抓我手啊？你一女孩子，你懂不懂什么叫含蓄啊？”



季棠棠坐回原位，鼻子里哼了一声：“不懂。”



居然如此不知悔改，岳峰词穷了，半天憋出一句：“流氓！”



季棠棠阴恻恻的：“我就流氓了，你有意见啊？”



神棍在旁边乐的全身发抖，他帮季棠棠说话：“人家小棠子有你流氓嘛？不就摸了下你小手吗？你泡妞的时候又亲又搂的，谁能有你流氓啊？”



季棠棠很配合神棍，她鄙夷地看了眼岳峰，还把凳子往旁边拖了拖：“不跟流氓一起坐。”



岳峰真心想咬她两口。



最后是神棍出面收场，看起来，他对开讲之前的掌声和意料之外附赠的这场闹剧非常满意：“注意注意，我讲了啊。”



这事算起来，得有十来年了，那时候我在川西，想去青海，去青海的话得过甘孜州，那是藏人聚集区。甘孜州知道吧，到现在都挺穷的，别说十来年前了。



甘孜州很大部分是康巴藏区，民风极其彪悍，那条路上经常出事，拦路的、抢劫的、出人命的，我记得是０７年还是０８年来着，当地政府大力整顿了一次，情况才有好转。



我走那条线的时候算是最乱的时候，班车都不大敢跑，当然了我也不敢坐车，那破路，车子翻下去还了得？加上我又不赶时间，我决定慢慢过去，所以我花八十块钱买了辆二手带大杠的自行车，把我的笔记什么的装袋子里驮后座上，还买了件破破烂烂的藏袍，戴了顶狗皮帽，一张脸抹的乌七八黑的，看着跟藏人没什么两样。



我告诉你小峰峰，这就叫智慧，生存的智慧，谁会抢我这样的穷人啊？所以那一路别提多顺了，沿途的藏人还跟我扎西德勒呢，还请我到家里吃酥油茶来着。我要像你这么骚包，开辆车嘟嘟嘟的，早就被抢的内裤都不剩了。



我记得那天是走到个垭子口，我一般是推着车不骑的，因为我平衡能力不行，啊呸，我小脑发育挺好的，我那是不怎么会骑车。



那天刚好赶上一个大下坡，多省力啊你想，所以我决定骑车下去，结果这一骑坏了，那破车闸不好，经过一个急拐时我连人带车翻出去了，是，人是没事，但是车子掉山崖下头去了，车子也就算了，车后座上有我的笔记啊，那都是十几年的心血啊，心血啊你懂么？



我决定下到坡底把我的东西给找回来，那坡陡啊，又高，一个不留神踩滑就死定了，但是为了我的事业，我不能胆怯啊，我就攥着什么草根啊土坷垃啊往下走，我爬了足有两小时才到底，到底的时候腿都软了，挨地就瘫了。



那山坡底下还有翻下去的那种大货车，都锈烂了，估计是出了车祸实在运不走，也有小车，还有破衣服什么的，可见那路多容易出事，我那自行车都摔咧巴了，我也不准备要了，我把我那麻袋找着，里面除了笔记还有衣服干粮什么的。



东西找着了之后我想走来着，哪知道一抬眼看到不远处有两只藏狗悉悉索索不知道在嗅什么东西，小峰峰你也知道我小时候被狗咬过比较怕狗，我就捡了两块土坷垃扔过去，把狗给吓跑了，然后过去一看，那草丛里居然躺了个人！



当时慌的我啊，看穿衣打扮是个汉人，男的，大概三四十岁年纪，再一看不远处有个摔烂了的摩托，我猜十有八九也是从上头掉下来的，探探鼻子好像还有气，但是挪就不能挪了，那身子软塌塌的，我估计摔的不轻，也救不活，就是一时间还没咽气。



你说我该咋办啊？我也没学过急救，也没经验，荒山野岭的，也不知道找谁救命，我只好在他边上生了个火堆，拿水往他脸上洒，拍他脸喊他什么的，折腾了有一段时间，他还真醒了，精神也还好，还能跟我一搭一搭的说话，我猜的没错，的确是车开快了从上头滚下来的，在下头躺了有两三天了，我要迟一天来，看到的估计就是个死人了。



人将死的时候，倒还挺平静的，他也不谈给家里人捎话什么的，只说想吃罐头，午餐肉罐头。



你说我两袖清风的，哪里有午餐肉罐头给他吃啊，我跟他说兄弟，我袋子里有两馒头，还有根火腿肠，全给你了，上路前吃好点，萍水相逢，也是老哥一片心意。



他特感激我，也是，临走前还能吃上顿饱饭，总比饿死冻死强是不？吃完了他跟我说身上没带多少现钞，估计还有几百块钱，送我了，算是谢谢我。



这哪能呢，咱是学习雷锋长大的，助人为乐扶危救困，可不是冲着钱来的，我说我不要，让他把家里人地址给我，我可以帮他把钱寄回去，他就说不用了。



过了会他又说老哥，承你这番情，不好意思，钱你还是拿着吧。我说不要，你要真想谢我，不如给我讲个稀奇的事儿，鬼故事也行，我就是搜集这个的。



他估计没听明白，我就跟他解释了我的志向，还把麻袋里的笔记翻出来给他看，我说我就是搜集记录这种灵异的事儿的，你要是肚里有东西，就给我讲讲，没有就算了。



他听明白了，呵呵笑了两声，说没有，这世上哪有这么多怪事儿啊。



我看他说着说着气就弱了，就不勾他说话了，只给他讲些自己在路上的事，也讲稀奇古怪的见闻给他听，后来天晚了，要睡觉了，我把衣裳都盖他身上了，可怜见的，我估计他是熬不过这个晚上了。



睡到半夜的时候，他拽我衣服，把我弄醒了，跟我说老哥你是个好人，我不跟你藏奸，我真有件事儿能给你讲讲。



其实我开始挺生气的，你说我多累啊，又骑车又翻跟头又翻山的，睡的正死又让他给折腾起来了，多遭罪啊。但是一听说有事儿讲给我听，我还是赶紧爬起来了，为了事业嘛，就是得做出牺牲的。



他说他姓盛，问我知不知道盛家，掌铃盛家，我说我不知道，他就呵呵笑起来，顿了顿说盛家的男人不值钱，女人才金贵，准确的说，是没有生育过的女人才金贵。



到这里可以把我刚刚给你们讲的风铃的事儿联系起来了，还记得不，我说过有一些特殊的人，能够听懂铃语，知道阴间的人想给他们传递什么信息，盛家就是这样的一个家族，出生在盛家的，儿子是不具备这样的能力的，只有女儿可以。



按照他的说法，盛家是一个挺古老的，也特低调的家族，盛家的女儿可以听懂铃语，她们有能力接收阴间的讯息，然后化解横死之人的怨气，这算是老天赋予盛家人的能力，有特殊的能力，就要尽自己的义务，也就是化解撞铃的怨气。



这里又说到铃铛了，我先头说了，怨气也就是那么一股子气，怨气的强烈与否，跟一个人的性格、经历还有遭遇有很大关系，只有极强的怨气才能撞响盛家的铃，而盛家存在了那么多年，繁衍下来，不止一个支系，也不止一个风铃，不同的风铃被不同的怨气撞响，据说最强的怨气是那些客死异乡的人散发出来的，原本经历就悲惨，又横死他乡，自然怨气极大，能被这样的怨气撞响的铃叫路铃。那人之所以把这个铃铛拿出来说，是因为掌路铃的，是他的姐姐。



再回头说盛家，这世上的事，总是相辅相成相对存在的，有黑就有白，有好就有坏，据说盛家一直有个死对头，姓秦，也是个家族。秦家跟盛家不一样，在他们看来，能够撞响风铃的怨气是可以收为己用的，这怎么解释呢？通俗点讲吧，就说空气，正常状态下，空气就是空气，也没什么危害，但是你把这空气压缩到无限小的空间里，它就能给你整个爆炸！我不懂秦家是怎么弄的，但是他们似乎很想把撞铃的怨气收集起来，去炼鬼铃。



炼鬼铃就炼吧，道不同不相为谋，顶多是政见不同对吧，但两家之所以成为死对头，有两个原因，第一是秦家人没有听懂铃语的能力，换句话说，铃铛到他们手上，就是破铜烂铁一块，所以他们得逼着盛家的女人去收集怨气；第二吧就是炼鬼铃的残忍之处，据说最后一道工序，是要盛家女人的命。凡事涉及到命，那可大了去了，所以这两家，世世代代，死对头。



这里又涉及到第三家，姓石。石家和盛家是世代联姻的，据说是因为有一段时间，盛家几乎要被秦家给灭了，后来依附着石家的保护才重新站住脚跟，所以长久以来成了惯例，盛家的女儿都是嫁给石家的男人，石家的男人保护盛家的女人，两大家族生活在一起，在很大程度上避免了秦家的伤害。



为什么说盛家没生育过的女人才是最金贵的？因为生育之后，她听懂铃语的能力会消失，如果生的是女儿，这种能力会自动遗传到女儿身上，如果生的是儿子，那就是普通人一个。都得是头胎，二胎生的即便是女儿也遗传不到能力。而这么代代相传，百分之五十的几率，盛家的女儿算是越来越少。



原本数量就少，盛家的女儿还经常会搞出点事来，怎么说呢，盛家的女人是必须嫁给石家的男人的。但是你想啊，爱情这种事哪里强求的来啊，有一些盛家的女人，爱上了别的男人，家族又不同意，所以接二连三的，会有私奔这么个事儿。



按照那人的说法，盛家的家规很严，一旦私奔，等于是跟家族断了瓜葛，盛家是绝对不会再管她们的死活的，这也算是杀鸡给猴看，以儆效尤。



但是盛家不管，不等于秦家不管。



盛家和石家两大家族在一处，秦家要下手很困难，但是你一旦落单，脱离了家族的庇护就不一样了，秦家那是挖地三尺，都要把人给找出来的，而一旦落到秦家手里，下场就只有一个，炼鬼铃。



据说有一段时间，有不少盛家的女人出逃，但是后来又逃回来了，甚至有在外头生了女儿的，女儿会带着风铃回来认祖归宗，接受家族安排跟石家的男人结婚。大家都传言说是炼鬼铃太过残忍，她们在外扛不住这样的压力。



但是回来了也未必幸福，原本就没有感情，在一起生活也是种煎熬，加上家族的规矩做法，很多盛家的女人很早就郁郁而死，也有精神错乱发了疯的……这种家族，我想多半也是有变态的地方的。



但是好死不如赖活着，据他说，很长一段时间，盛家都没出过为了爱情不要命的女人了，谁知道忽然又冒出一个，更要命的是，这个是他的亲姐姐。



我不知道盛家和石家是住在哪里，他也没跟我说，只是说他姐姐悄无声息出走之后，盛家的老一辈都很愤怒，他原先只是听过炼鬼铃这种说法，并不觉得多么可怕，有一天无意间在家族的老宅翻到一本古书，吓出一身冷汗。



他没具体跟我说炼鬼铃是怎么炼的，只隐约涉及到生取尸油活血养胎这几个字，我猜测炼鬼铃的程序极其残忍，秦家人可能会迫使盛家没有生育过的女人把撞铃的怨气孕育成一个鬼胎，但是从活人身上取尸油，该怎么取我就不知道了。估计就是因为要面对的现实太可怕，所以逃出去的盛家女人能逃的又都逃回来了，没逃回来的，要么是生了儿子把家族的异禀都丢掉了对秦家而言没有任何价值，其它的，估计都葬送在秦家人手上了。



他跟我讲说，他看到炼鬼铃的手法之后，当天就收拾了东西去找他姐姐去了，希望能劝说他姐姐回头，如果他姐姐生育了，最好生个男孩，如果生了女儿，一定要把女儿送回盛家，以免接掌路铃之后，被秦家人找到。



他一直找了很久，一个城市一个城市的找，居然真让他找到了，他姐姐在一个医院做医生，见到他的时候很高兴，告诉他生了个女儿，夏天生的，刚过十岁的生日，还给他看了照片。



他跟他姐姐谈了很久，他姐姐坚决不同意把女儿送回盛家，告诉他已经把路铃给封了，不会有怨气撞响这串风铃，也永远不会让女儿陷入到这种悲惨的境遇里去，她希望女儿过最普通的幸福生活。她说她们藏的很好，身份和名字都已换过，秦家人不会有机会找到她们，让他尽可以放心。



他知道说服不了姐姐，去到学校看了姐姐的女儿，他说当时在上体育课，跳绳，他隔着学校栅栏看到那个小姑娘，很秀气，一边帮同学甩绳一边咯咯的笑。



他说他一边看一边哭，那是他的外甥女，多可爱的小姑娘啊，但是在她十岁的时候，他就知道她不可能拥有平凡的幸福人生，非但如此，她还很有可能经受极其残忍的折磨之后死去。临走之前，他对他姐姐提出要求，他说，如果他能够经过努力找到她们，那么手段残忍神通广大的秦家人也一定可以，他的姐姐没有权利瞒住女儿，也不一定有十足的把握可以躲过秦家人的伤害。他要求他姐姐做万全的准备，哪怕现在不说，也能以文件或者信件的形式将整件事情记录下来，将来不出事最好，如果万一出事，她的女儿可以第一时间拿到资料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请姐姐给女儿两条路走，第一条是足够的钱和新的身份，以便在噩梦出现的时候，她的女儿能以新的身份躲避追踪，说不定能够再撑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内结婚，生个儿子，丧失秦家人感兴趣的一切价值。第二条是，让女儿自己选择，很有可能她的女儿会因为家破人亡的仇恨而选择接受路铃，重归盛家，重新得到大家族的庇护。



他说其实还有第三条路，他没有说出口，因为那是他最不愿意出现的情形。姐姐的女儿可能不愿意回到盛家，也无法接受与自己不爱的人结婚，如果这个女孩性格刚烈，她很可能凭着一腔孤勇选择接受路铃，开启封印，借着一次又一次化解怨气的经历提升自己的能力，选择孤身与秦家人对抗以期复仇，而在自己的能力没有达到一定的程度之前，她必须小心翼翼躲避秦家的追踪，从一个地方辗转到另一个地方，不去结交朋友，也不去联系自己以往的朋友以免落下痕迹，这样的生活对一个年轻的女孩来说太过辛苦，撑的很难，而且没有结果。孤胆英雄只是电影里的故事，一个没有任何人帮助的人，你如何想象她能躲得过炼鬼铃的最后命运？



我那时候在路上走了有些年头了，但从来没听过这么长的这么详细的故事，我一直在记啊记啊记，写了足有四大张纸，藏区的晚上多冷啊，到末了我指头都给冻麻了，差不多记完的时候我问他：那你就这么走了？也没再劝你姐姐？等了一会不见他回答，我凑过去看，原来他已经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咽的气，眼角挂一行泪，真的，真有一行泪。



讲完了，神棍忽然就有点惆怅，他看看岳峰又看看季棠棠：“给点反应啊，听后感啊，你们觉得是真的假的？”



岳峰皱眉头：“假的吧，哪有这么诡异的事啊，我在路上这么久，怎么从没听人说过什么掌铃盛家？”



“我也没再听过了。”神棍有一点动摇，“后来我还特意留意探听过，也从来没人说起过。不过那人那时都要死了，他哪有那个精神那么短时间给我编个这么复杂的故事啊？”



“少见多怪。”岳峰白他一眼，“你知道什么叫回光返照么？临死的时候精神高度集中，什么故事编不出来？说不定他是写小说的、学中文的，脑子里老早编好故事大纲了。”



“也是……”神棍嘟嚷了一声，又看季棠棠，“小棠子，你说呢？你怎么看这事？”



季棠棠低着头没说话，顿了许久才问他：“后来呢？你把他埋了吗？”



“埋了啊。”神棍很严肃，“难道我这样道德高尚的人会让人家暴尸荒野么？这是做人的基本原则，那是必须得埋的。”



季棠棠笑起来，笑着笑着，眼角似乎有什么晶莹的东西一闪，她很快低下头，用低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谢谢。

『根须』 第十章

  





回去的路上，三人原本是走在一处的，趁着岳峰不注意，季棠棠拉了拉神棍的衣裳，示意他慢点。



眼瞅着跟岳峰隔开一段距离了，季棠棠低声问神棍：“我问你啊，那个盛家的女儿，你不是说她会化解撞铃的怨气吗？她是怎么化解的啊？什么方式？”



“这个问题问的好。”神棍表扬她，“小棠子，可见你是认真听讲了。遗憾的是我不知道。”



季棠棠愣了一下：“那人没说？”



“必然啊，”神棍对她问出这样的问题表示鄙视，“你想啊，怎么化解怨气，那是盛家的大秘密，他会因为两个馒头一根火腿肠就把秘密告诉我？”



季棠棠勉强笑了一下：“倒也是。”



说完这话，她就不再吭声了，雨比先前小些了，密密地打在两旁的檐角上，高高的街灯氤氲在雨雾之中，看上去像挂起的一个又一个鸡蛋黄，季棠棠越走越慢，她把挡雨的雪帽给摘下来，雨水很快就打湿了头发，打湿了面颊，还有冰凉的雨滴顺着头发滴进了脖子里。



到后来，实在是不想走了，索性就在街边一户人家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抱着膝盖看檐底下空空的灯笼挂钩，看了一会把头靠在墙上，看雨滴砸进地上的凹窝里。



岳峰和神棍过了很久才找过来，岳峰很生气，没近前就吼她：“你有病是吧，不想走了你倒是说一声，走着走着人就没了，三更半夜的，我还以为你叫鬼给吃了。”



季棠棠没理他。



倒是神棍看出不对劲来了，他凑到季棠棠面前看了半天，然后咋呼：“哎呀小峰峰，你看小棠子这没精打采的，别是生病了吧？”



岳峰愣了一下，走过来看她：“棠棠，怎么了？”



“腻的慌。”季棠棠伸手揉了揉额头，“刚听神棍讲那个事听的堵心，吃的又油腻，难受。”



岳峰伸手在她额头试了试，本来想看烫不烫的，谁知道试了个一手湿：“淋雨了？”



“不是说心里腻的慌么？”季棠棠把他的手拿开，“你们先回去吧，我歇会就好。”



岳峰没说话，神棍看他：“要么，咱们先回？”



“怎么先回啊，你有没有点常识，三更半夜的，把她一女孩扔这，出事了怎么办？”岳峰对神棍的建议很是来火，“还有，你没事给她讲那事干嘛，我听着都堵。”



神棍觉得自己很冤枉：“又不是我想讲，她自己要听的。”



岳峰没理她，等了一会之后坐到季棠棠身边：“棠棠，要么先回去，让小米给你泡个茶什么的？”



季棠棠摇摇头，然后看岳峰：“岳峰，我真没事，就是心里不舒服。你们先回吧，不用等我，真的。”



神棍早等急了，一听这话赶紧撺掇岳峰：“小峰峰你听听，小棠子说的多诚恳啊，咱们先回去吧。”



岳峰火了：“你怎么回事啊，我不都说了棠棠是一女孩吗，这么晚了，你一大男人不想着把她送回去，尽想着扔下她是吧？”



神棍哭丧着脸：“我不是不想等她，我忽然肚子疼。不知道是不是刚刚烧烤的问题，我憋不住……”



岳峰忽然就想起让烧烤师傅在神棍的肉串上做手脚的事来了。



“那你先回，我等她。”



神棍如逢大赦，捂着肚子掉头就跑。



岳峰陪着季棠棠坐了一会，到底是有点累，低头伸手去捏眉心，季棠棠忽然开口：“岳峰，你也回去吧，今晚上我不回了。”



岳峰愣了一下：“你又出什么幺蛾子？”



“没什么，就是心里烦。”季棠棠把头靠在墙边，“我想多坐会，你回去吧，不用陪我。”



“这要是在老毛子的旅馆，楼上楼下的，你坐一夜没问题。棠棠，这是在古城，古城里晚上落单的女游客出过事你知道吗？你别整天想一出是一出的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季棠棠笑了笑：“岳峰，我知道我说这话你又要生气。但是我还是要说，我是风月客栈的客人，我晚上回去或者不回去，想做什么，跟你没有关系，你也没有权利管。”



岳峰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这话，在尕奈时听她说过，那时两人还不算很熟，但经过中间这许多事情，再次从她口中说出来，实在分外刺耳。



岳峰压住火气，尽量心平气和：“棠棠，我当你是朋友，我是关心你。”



季棠棠淡淡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怎么样都像是讥诮：“岳峰，我没当你是朋友。我们就见过两次，我除了知道你的名字，其它的我都不知道，要说是关心我，你这关心也来的太泛滥了。”



这话一出，普通人都受不了，更别提是岳峰了，他的拳头几乎都攥起来，几次想说话都没说出来，最后怒极反笑：“是吗？季棠棠，让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我还真挺犯贱的。”



他冷笑两声，转身就走。



这个时候的古城巷道里已经没有人了，岳峰的脚步声很重，再也没有回头。



季棠棠看着岳峰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啊岳峰，我挺当你是朋友的。”



岳峰走了之后，季棠棠又坐了半个多钟头，才起身沿着巷道往前走，时候已经是夜半，但古城毕竟是有名的旅游地，时不时仍能遇到几家通宵营业的店，比如书吧酒吧什么的，又走了一会，竟然还有一家做鲜榨果汁的，季棠棠想了想，进去点了一杯鲜榨橙汁。



趁着店员榨汁的当儿，季棠棠问他：“古城里哪有卖纸钱和线香的？”



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对奇奇怪怪的客人见惯不惊：“现在卖的少吧，得清明前后才多。”



季棠棠笑：“所以才问哪有卖的啊。”



店员想了一会：“你顺着门前的道一直往南门那个方向走，靠城门的巷子里有家纸宝店。不过这个点，早关门了。”



季棠棠哦了一声，把橙汁接过来。



出城之后，顺着店员指引的方向一直走，一边走一边慢慢啜吸橙汁，快喝光的时候，竟然真让她给找着了，纸宝店门口悬了个布招子，借着灯光，可以看到古体的两个字“鸿记”。



古城沿街的房子多是二楼住人一楼店面，季棠棠过去敲门，怕里头听不见，拍的很重，过了十来分钟，二楼亮灯了，有个裹了大衣的男人推开窗探出头来：“神经病啊，睡觉了！”



季棠棠抬头笑了笑：“我买东西。”



“关门了！睡觉了！有病！”那人气咻咻的，砰一声把窗户关上了。



季棠棠被骂了也不生气，还是很有耐心的敲门，不一会儿里头传来咚咚咚下楼的声音，再然后门被重重拉开，里头那个男人几乎是在跳脚了：“你找死是不是，还敲，还敲……”



季棠棠递过去两张一百块，很是心平气和：“一摞纸钱，一捆香，不用找了。深更半夜的，就当赔罪了。”



那男人愣了一下，借着屋里的光，两张红色大钞上的领导人看起来简直是在朝他微笑，他咽了口口水，忽然就不好意思起来：“真是……这……这哪好意思……”



他客客气气地把季棠棠要的东西装袋递上，还额外送了盒火柴。



季棠棠拎着袋子出了南门，雨渐渐就停了，古城外是农家，大片大片的田埂，堆得高高的草垛子，季棠棠走到田埂边坐下，抽出线香插了两根在地上，用火柴点着了，看着袅袅升起的烟气出神，呆了一会之后，忽然想起来：还有舅舅。



于是又抽出一根香，慢慢擦火柴点着了，又抽了一张纸钱，凑着线头的火星点燃，等到火舌渐渐大起快烧到手时，才向半空中扬了开去，低声说了一句：“妈，我挺好的。”



这句话刚说完眼泪就下来了，她拿手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又点着一张纸钱：“其实也不大好。”



她把纸钱一张一张地点燃，红色的焰头很快就把粗糙的纸面吞吐成了灰烬，偶尔起风，没烧尽的纸钱打着旋儿飞起来，落在身边不远处。



季棠棠低着头，间或把手中的纸钱送到焰头上，声音压的很低，像是在闲话家常。



“尕奈那件事情之后，一直睡不好，开始会做噩梦，后来不做梦了，头疼，只右边疼，突突的跳。”



“我也不知道能找谁去问，家里这种化解怨气的方式，太血腥了。妈妈当年是不是因为受不了，才离开的？”



“今天才知道原来还有个舅舅，妈妈从来没提过。舅舅去体育课上看过我跳绳，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可能那时候太小了。”



“今天遇到岳峰，上次在尕奈见过的，没想到又遇到了。”



“很久没交朋友，都不习惯了。”



……



说到后来，右边的太阳穴又突突突跳起来，季棠棠叹了口气，揉着额头起身往古城的方向走，刚走了两步就停下来，看向田埂那一头。



是不是她听错了？刚刚，好像听到有呼救的声音。



她朝田埂下走了两步，仔细分辨着空气中的不同声音，隔了一会，似乎又听到一声极低的呜咽。



古城外是大片的田地连着田地，中间以田埂相连，零星点缀着几家农舍，田中央堆着一个又一个高高的草垛子，如果有异样，那一定是在草垛子后面。



季棠棠的步子放的很轻，夜很静，几乎能听到气流游走和不知名的虫子在根茬间缓缓爬行的声音，循着偶尔响起的游丝一样的呜咽声，她走到一个草垛子附近。



声音在这里清晰起来，那是女人被死死压制住的呜咽和男人粗重的喘息……季棠棠心里一沉。



这种事情，她不是没有遇到过，相反，她遇到过几次，她经常走夜路，独自穿过长长的国道，还有人迹罕至的密林，在那样的地方，各种各样的罪恶都很猖獗，有时，她能赶上犯罪现场，有时，她见到的只是一地狼藉。



岳峰说的没错，夜晚的古城并不安全。



声音传自草垛子后面，季棠棠大步过去，脚步踏的很重，她不希望看到的场面太过不堪，那个施暴的男人，如果还有那么点点廉耻和惧怕之心的话，也该停止了。



果然，刚转过草垛子，一个粗壮的男人就慌慌张张爬起来，地上躺着一个赤裸的女子，身形纤细，长长的头发半遮住脸，已经昏迷不醒。



季棠棠抬头看那个男人，她看到一张略显慌乱但狰狞更甚的脸，黝黑的脸上横肉叠加，嘴唇很厚，鹰钩鼻，上身很壮实，胳膊上的肌肉一块连着一块。



看到季棠棠只是孤身一人，那人神情的慌乱很快褪去了，眼中的凶光一闪而过，嘴角怪异地咧了一下向着她直扑过来，季棠棠咬了咬牙，身子一矮，侧身用肘狠狠撞他腰肋。



那人痛哼一声，季棠棠不给他反应的机会，伸腿勾住他右脚脚踝，狠狠往逆方向一带，原本是想把这人带倒，但她实在低估这人的力气和重量，自己一个没站住，重重跌在他身上。



那人没穿衣裳，一身的汗臭味，季棠棠心中作呕，一撑地迅速坐起，右手扬起，正想狠狠给他脖子或者后脑切一掌，忽然眼前一花——也不知是夜光还是月光，将那男人胸前挂着的东西衬得莹光一闪。



那是一块玉，通体莹泽，看形状像是个貔貅，也不知为什么，季棠棠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是陈来凤的老坑玻璃种！



就这一晃神的当儿，小腹上重重挨了一拳，这一拳险些没把她痛死过去，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捣散了，趴在地上半天没起得来，挣扎着爬起时，正见到那人站在先前昏倒的女子旁边，满脸狞笑着举起砖头狠狠砸了下去。



一声闷响，黑暗中，季棠棠觉得自己看到鲜血溅了开去，几乎是本能的，她尖叫起来。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的很快，离得近的农舍亮起了灯，那人没顾得上对付她就落荒而逃，周围开始有人声，手电光柱在她身边乱晃，有人打电话报警，有人凑过去看热闹，推推搡搡间，人越来越多，还有人打着电筒好奇地照着她的脸。



季棠棠被光照的睁不开眼睛，只是刹那功夫，打手电的人就被重重推开，季棠棠听到有人怒喝：“滚。”



是岳峰的声音。



季棠棠心里一松，下意识就伸手抓住岳峰的胳膊，抬头看他时，脸色都变了，牙关一阵又一阵的打颤，岳峰也被她吓住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抱住她：“棠棠，没事了，你冷静些。”



这时候，围观者之中，忽然就有人认出那个遇害的女子了：“这不是在灯红酒绿唱歌那女的吗？”

『根须』 第十一章

  





听到灯红酒绿四个字，岳峰后背陡的一僵，一下子想起了阿甜，好在很快又有议论声打消了他的疑虑：“是那个叫樱子的？樱子还是樱桃？”



岳峰吁了一口气，把季棠棠带到稍远一点的田埂边上，季棠棠也不管地上还半湿，坐下来抱住膝盖，把头深深埋下去，间或身子突然就颤抖一下。



不一会儿警车就到了，几个民警打着手电过来，先跟在场的人询问了几句，说话时，不断抬头朝季棠棠这边看。



岳峰大致猜到，俯身摸了摸季棠棠头发：“棠棠，警察要找你问话。”



季棠棠只是摇头。



岳峰犹豫了一下，直接过去跟他们解释了一番，然后过来：“棠棠，我们先回去。”



季棠棠只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把手伸给岳峰任他牵着走，都走到古城里了，周围没有人了，她才清醒过来，停下脚步问岳峰：“警察不问了？”



岳峰看了她一眼：“我把雁子姐客栈地址告诉他们了，说你吓坏了，现在不适合问情况，让他们明儿去客栈找你。”



季棠棠哦了一声，岳峰见她还是恍恍惚惚的，又提醒她：“刚他们问你为什么在那，我说你是我女朋友，吵架了跑那的。明天要是问你，你还这么说。”



季棠棠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这么说啊？”



岳峰有点火：“不这么说我说什么？说你天生变态，就喜欢晚上跑荒郊野地逛？”



季棠棠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岳峰知道她被吓着了，原本不想说的，后来实在来火：“你不是说心里不舒服要在那坐一坐么？怎么坐着坐着人就没了？”



季棠棠抬头看他：“你找我啦？”



“能不找么，出事怎么办？”



季棠棠又哦了一声，虽然是被他吼，心里反倒挺开心的，想了想又问：“那你怎么找到的啊？”



岳峰没好气：“一路找的。你不是说烤串吃多了腻么，我想你可能想喝杯东西，看到有一家饮品店还开着，我进去问了。人家说有个姑娘往南门去了，我猜想应该是你，就往这边来了。出了南门就听到人声嘈嘈的，有人说有个女孩出事了，就在田埂上。”



这么一来事情就衔接上了，季棠棠见岳峰脸色不好，只好讷讷地自己找话说：“你以为出事的是我是吧？”



岳峰恶狠狠的：“我巴不得是你，还少一祸害。”



说着说着就把领口扯开透气：“ＭＤ，吓得爷出一身汗。”



季棠棠看他一副烦躁的样子，不知怎么的就特想笑，岳峰更恼火了：“还笑！”



季棠棠哦了一声：“那不笑了就是了……”



话刚落音，岳峰忽然拉住她胳膊往路灯底下拽：“过来。”



季棠棠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岳峰一手捏住她下巴把她脸转了过去，季棠棠脖子险些没扭了筋：“哎，干嘛呀！”



岳峰松开手，脸色有点不对：“你跟人动手了是吗？”



季棠棠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摸自己的脸：“有伤？他没打我脸啊。”



“眼角都淤青了一片好不好？没打你脸你还能弄这样？你功夫得烂成什么样子？”



季棠棠气结，想分辩说自己当时只是没注意，岳峰根本不理会她，连拽带拉地催她：“赶紧回去。”



回到风月客栈，除了守夜的石头还在前台打瞌睡，其它人都睡下了，岳峰把季棠棠送上楼：“先别关门，我待会过来找你。”



季棠棠嗯一声，先回房把湿衣服给换了，穿上之前的粗针黑线毛衣，取了小镜子看自己的脸。



岳峰说的没错，右眼角很大一块淤青，季棠棠死活想不出自己是什么时候碰到的，难道是摔到地上的时候自己碰的？



正纳闷着，岳峰敲门进来了，递了个鸡蛋给她，入手挺暖，像是刚煮的，季棠棠拿鸡蛋在桌面上敲破，然后剥蛋壳：“给我补身子啊？”



岳峰怀疑她装傻，没搭理她，冷眼看时，她剥好了真的要往嘴里送。



岳峰赶紧抢下来：“你猪啊，谁给你补身子了？”



季棠棠看看鸡蛋又看看他，问的可怜巴巴的：“那我总不至于以为你要送个鸡蛋给我珍藏吧？”



岳峰活生生让她气乐了：“你看过韩剧没有？让你敷眼睛！拿鸡蛋在淤青的地方滚一圈，好的快些。”



岳峰嘴上这么说，其实自己也没看过，这一招他是跟苗苗学的，之前两个人在一起时，苗苗追着看韩剧，其中有一集男主角眼睛被人捣了一拳，整得眼圈跟熊猫似的，女主角就煮了个鸡蛋，凉了一些之后拿着帮他在眼睛上敷，岳峰觉得挺普通的情节，苗苗萌的一塌糊涂，还央求他：“岳峰，以后我被人打了，你要这样拿鸡蛋帮我敷的。”



岳峰记得自己当时笑着搂过她：“我哪舍得你让人打。”



想起苗苗，岳峰有瞬间晃神，反应过来之后，发现季棠棠以一种万分舍不得的目光看他手里的鸡蛋。



“那……”季棠棠咽了口口水，“这样敷了眼睛之后，还能吃吗？”



岳峰怒了：“你这个吃货，你就惦记着吃是吧？”



“那还是让我吃了吧，”一想到鸡蛋在脸上滚一圈之后就得扔掉，季棠棠心疼无比，伸手过来抢，“鸡生点蛋也不容易……”



岳峰哭笑不得，一把把她摁在椅子上：“别动。”



季棠棠还没反应过来呢，岳峰俯下身子，一手抚着她额头，另一手拿着鸡蛋帮她在眼角淤青的地方轻揉。



季棠棠又是疼又是痒又是好笑：“岳峰我自己来。”



岳峰横她一眼：“滚，鸡蛋到你这个吃货手里还能活么？”



季棠棠睁大眼睛看岳峰，其实岳峰专注和温柔起来的样子确实特帅，加上离得近，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但是，注意这个但是，只要一想到岳峰拿个鸡蛋在她眼角滚啊滚的，季棠棠就绷不住了。



她一直憋不住笑，笑到后来全身都抖了，再后来抖的太厉害，岳峰手里的鸡蛋险些滚下来。



岳峰气坏了：“不准笑，再笑亲了啊。”



季棠棠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那不公平，我憋不住。”



岳峰白了她一眼：“那谁知道你是憋不住？说不定你想我亲，所以你故意笑呢？”



这帽子扣的严重了，季棠棠果然再也不笑了，有几次憋不住，一边瞪大眼睛地看岳峰，一边拼命拿手捏自己的腿，提醒自己不能笑。



岳峰也察觉到了，也不知是太过臭屁还是故意逗她：“老盯着哥看干嘛？是觉得哥特帅是吧？”



季棠棠再也忍不住了，噗一声笑出来，一边笑一边就势伸手在岳峰脑袋上揉了一下：“岳峰你怎么这么可爱的？”



岳峰当场就石化了，季棠棠笑过劲之后，他还捧着鸡蛋站在那，跟放低了火炬的自由女神像似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季棠棠，”岳峰咬牙切齿，“你刚摸我头了是吗？”



“是啊。”季棠棠不觉得事情有多么严重，“怎么啦？你不是也经常摸我脑袋嘛？”



岳峰火了：“男人的头不能随便摸你懂吗？”



“不懂。”季棠棠特实诚的摇头，她也算走过不少地方，知道很多地方对女人很有忌讳，比如女人不能坐在米上，坐了的话米就不能吃了，但是讲到男人的脑袋不能摸，她还真不知道，“宪法规定的啊？”



岳峰被呛了一下，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就有这个意识，半天憋出一句话来：“总之不能，古今中外，也就我妈能摸我脑袋。”



季棠棠嗤之以鼻，她斜了一眼岳峰的脑袋，嘴里嘟嚷了一句：“什么黄金镶钻的美头了，还不能摸。”



“总之不能！”岳峰下意识就觉得脑袋这玩意儿跟男人的尊严挂钩，“季棠棠我告诉你，你要敢再摸……”



话还没完，季棠棠伸手又在他脑袋上揉了一下，就跟摸家里养的京巴狗的脑袋似的：“就是摸了，怎么着吧？”



怎么着吧？是啊，该把她怎么着？岳峰气的真想揍她，想想又不能把她怎么样，心里那个堵啊，想掉头就走吧，又觉得太没气势了，得有个动作表示一下自己生气的程度不是？



好在自己手里还有个道具，岳峰狠狠把鸡蛋扔她怀里：“真流氓。”



说完掉头就走，开门时，季棠棠在后头嘀咕了一句：“自己在外头泡那么多妞，就摸一下脑袋，装的跟冰清玉洁受侵犯的小清新似的……”



岳峰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都抽搐了，今晚上他要是让这丫头好过，他果断不是男人！



季棠棠没想到岳峰去而复返，吓得一激灵：“又怎么了？”



岳峰怒不可遏：“鸡蛋还给我！”



季棠棠又笑喷了，觉得岳峰跟过家家玩恼了之后胡搅蛮缠的小孩似的。



岳峰很不客气地把鸡蛋抢过来，脸色严肃起来：“棠棠，我给你提个意见啊。”



“什么意见啊？”季棠棠笑嘻嘻的，“不能摸人脑袋是吧？”



“不是，”岳峰很严肃，“我讲正经的，这事关系到社会风气和个人道德素质，也关系到你未来给人的印象，我刚刚一直犹豫要不要跟你说，怕说了你承受不起，你要不要听吧？”



季棠棠心里犯嘀咕了，她嗯一声：“那你说。”



岳峰叹了一口气，伸手把她的领口往上拉拉：“棠棠啊，这衣服领口也太低了吧，走光太厉害了啊，我刚一直忍着没说……”



如他所料，季棠棠的脸色刷的就绿了。



岳峰心里那个爽啊，他凑到季棠棠耳边，轻声来了一句：“丫头，多吃点木瓜啊，Ａ都不到吧？”



话刚落音，腿上重重被踹了一脚，岳峰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季棠棠抓住肩膀拽到墙上，后背撞的生疼，还没来得及说话呢，季棠棠一手就卡住他脖子了。



“你个流氓，给我道歉！”



岳峰笑的喘不过起来，脖子被她卡的生疼，笑着笑着就咳嗽起来：“棠棠你放手，我给你道歉，真诚道歉。”



季棠棠松了手，瞪着岳峰发狠：“赶紧道歉。”



看情形，再不道歉，她要咬他两口了。



岳峰揉了揉被卡痛的脖子，又清了清嗓子，目光很快在她锁骨之下扫了一圈，憋着笑给她道歉：“我错了。”



“错哪了！”季棠棠恶狠狠追问。



岳峰的表情分外真诚：“不是Ａ，得有Ｃ，垫了多少海绵都是Ｃ。”



这次他学乖了，在季棠棠变色之前夺门而出，等季棠棠追出来时，他已经麻利的溜到楼下，最后几节台阶还是用跳下去的，震得打瞌睡的石头立马清醒了，茫然地抬起头往楼上看。



季棠棠追不下去了，咬牙切齿地看楼下的岳峰，岳峰仰起头，两手枕在后头，很是得意地冲她扬了扬下巴。



季棠棠忽然想起好像就在这个晚上，几个钟头之前，她也使用同样的手法言辞攻击过苗苗。



“他妈的，还真是现世报。”倒抽了一口凉气之后，她以一句粗话作结。

『根须』 第十二章

  





季棠棠前一天晚上折腾的太晚，这一觉睡得死沉死沉的，直到第二天下午才被敲门声吵醒，石头一边拍门一边叫她：“季小姐，派出所来人啦，等着跟你说话呢。”



季棠棠先还迷迷瞪瞪的，后来突然想起岳峰前一天晚上跟她说的话，赶紧从床上爬起来，稍稍拾掇了一下就随石头下楼，到底心里有点不踏实，问石头：“岳峰醒了吗？”



石头摇头：“去叫过一次，峰子哥说，他昨天累惨了，我要再敢叫他，他就把我皮给剥了。”



季棠棠看到石头一脸忌惮的模样，不知怎么的就特想笑，想了想又问：“那神棍呢？”



“天没亮就背包跑了，说是要进山找女鬼。”



季棠棠很感慨，这神棍，跟她果断不是一个频道的啊……派出所来了两人，一老一少，在大厅里一边喝咖啡一边跟十三雁闲聊，古城不算大，警民基本一家，两人跟十三雁打过不止一回照面，聊的倒也热络，反倒不像是上门查案的。



季棠棠把上门调查情况跟犯罪嫌疑人录口供混为一谈，回忆了一下电视片里，好像都得去警局，还得被什么灯给一直照着被人拍着桌子吼着，心里有点紧张，那个年轻的警员小李看见她下来，咧嘴一笑，反而乐了：“你男朋友呢，没陪着你啊？”



季棠棠大脑一时短路，忘记了自己男朋友应该是岳峰，讷讷地说不出话来，倒是十三雁，闻言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是复杂。



老一点的警员姓张，态度也挺好的：“听说你们昨晚是吵架？小姑娘家家，别一吵架就学言情剧里女主角到处跑，出事了划不来。”



他们态度平和，季棠棠也不慌了，接下来的谈话倒很顺利，只是问了一些基本情况，问及那人长相时，季棠棠描述是“长的很凶，挺粗壮的，挺黑的”，那个小李连记都懒得记了，看着她直乐：“小姑娘，坏人一般都长这样的。”



季棠棠看出来了，他们也就是走个过场，并不太过上心。



果然，问完了话，他们也不急着走，又跟十三雁聊了一会，季棠棠在旁边听着，才知道遇害的女的叫迟红樱，偶尔也在灯红酒绿唱歌，大家都叫她樱子，听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这樱子似乎也做一些皮肉生意，这或许是他们不怎么上心的另一重原因，那个小李抱怨似的说：“这女的要是洁身自好一点，也就不至于出事了是吧？”



老张接了一句：“灯红酒绿的女的不都那德性，你看那方露甜不是一样，问她几句话，那脸拉的跟晚娘似的。”



小李听到这名字就皱眉头：“我不信她什么都没看见，昨晚是她临时代了迟红樱的班，迟红樱干什么去，她能一点都不知道？”



老张叹气：“谁都怕惹祸上身，她说不知道，你能把她嘴撬开？”



季棠棠默默把方露甜这个名字给记住了。



两个警员又坐了一会儿才走，十三雁让小米送他们，等几人都出门了，她忽然问季棠棠：“你什么时候跟峰子好上的？”



季棠棠吓了一跳，含糊着语焉不详：“有……有小半年了吧。”



十三雁愣了一下，又问她：“峰子是为了你跟苗苗分的？”



季棠棠又嗯嗯啊啊支吾了过去，没有注意到十三雁的脸色愈来愈难看。



敷衍了十三雁之后，季棠棠瞅个空儿去向石头打听：“那个灯红酒绿叫方露甜的，你认识么？”



石头想了半天：“是阿甜吧，认识啊，我们老板娘的死对头。”



季棠棠茫然：“怎么叫死对头了？”



“情敌啊，”石头强调，“她喜欢一男的，就是夏城酒吧的叶公子。但是叶公子喜欢我们老板娘，你说这不叫情敌叫什么？”



这年头还有人被称作“公子”的，季棠棠心里骂了句骚包，又问石头：“这个阿甜好说话不？我有些私事想向她打听打听。”



石头摇头：“不好说话，怪里怪气的，多半不理你。”



想了想又笑了：“让我峰子哥去问呗，阿甜喜欢峰子哥，你不知道啊？”



阖着还有这一重惊喜，季棠棠心花怒放，拉着石头就要去找岳峰，石头慌的连连摆手：“你自己去，后院１０２，我早晨进去过，门没锁，峰子哥说了，我再去的话，他就剥我的皮。”



季棠棠忍着笑走了，石头伸长脑袋目送她，没提防后脑上挨了一巴掌，回头一看，十三雁脸色不大好：“别跟不熟悉的客人没大没小的。”



石头哦了一声，没敢再说话，觑着十三雁离开，他偷偷跟小米八卦：“我们老板娘，好像也不大喜欢这个季小姐。”



岳峰果然还睡着，季棠棠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床边坐下，然后轻轻晃他胳膊：“哎，岳峰，岳峰。”



岳峰睁开眼睛，无意识地看了她一眼，下意识就要把被子拽到头上蒙住，季棠棠赶紧抓住被角不让他扯：“哎岳峰，起来，有事跟你说。”



岳峰睁了一回眼睛，又很快闭上，嘴里嘟嘟嚷嚷：“棠棠，你最漂亮，我要睡觉。”



这恭维来的太假了，季棠棠存心不让他好过：“门都没有，岳峰，你给我起来。”



岳峰终于意识到自己这觉是别想睡了，他痛苦地呻吟一声：“祖宗，你又要干什么啊！”



季棠棠笑嘻嘻地凑近他：“岳峰，你长的帅，你帮我去找一下阿甜呗，就是灯红酒绿的那个阿甜。”



岳峰终于睁眼看她了：“找她干嘛？”



“问昨晚的事，今天派出所的人来过了，他们说那个受害者叫迟红樱，跟阿甜一样是灯红酒绿唱歌的，还说昨天是阿甜代的班，阿甜能知道些什么。”



岳峰面无表情：“那让派出所的人去问呗。”



“他们问不出，说阿甜不搭理他们。岳峰，阿甜不是喜欢你嘛，你去问问她呗。”



岳峰看着季棠棠，继续面无表情：“棠棠，你知道阿甜为什么喜欢我吗？”



“不知道。”



岳峰腾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恶狠狠吼她：“因为老子从来不在人家想睡觉的时候喊人家起床！”



半小时之后，岳峰开始吃早餐了，季棠棠坐在桌子旁边，两手托着下巴眼巴巴等他，岳峰这时候脑子转的过来了，皱着眉头看她：“你要查昨晚的事干嘛？”



“就是……查呗。”季棠棠答的含糊。



岳峰清楚她的性子，知道再问也是白搭：“每次你出现的地方，都有奇奇怪怪的事。这次先说好，不能像在尕奈那样，把人招家里来。雁子姐胆子小，可经不起你吓。”



“哪能呢。”季棠棠满口答应。



“你的话能信，母猪都上树了。”



……



两人互相埋汰，临出门时还互不相让，十三雁倚着门楣目送两人走远，小米经过时，十三雁忽然问她：“小米，峰子跟这个季小姐，你觉得般配吗？”



小米摸不透十三雁的意思：“我觉得挺好的呀。”



十三雁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了，接下来的时间，她异常的沉默，坐在靠窗的小沙发里发呆，甚至很反常地点了一支烟，抽到一半时，发现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大块的火烧云，红的像浸了一层血色。



有人进门，小米上前打招呼：“闵老板，今天怎么有空来逛？”



闵子华？十三雁愣了一下，她朝着闵子华的方向看过去，却没有起身，只是把抽了一半的烟在烟灰缸上磕了磕。



闵子华脸色有点怪，他径直走过来，在十三雁对面坐下，犹豫了几次都没能开口。



十三雁笑起来：“怎么了子华，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你不是为了阿甜，要找峰子麻烦吧？”



闵子华摇摇头：“雁子姐，有件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但是跟阿城有关系，我想着，还是先让你知道比较好。”



十三雁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就坐直了身子：“什么事啊？”



“昨天晚上，在灯红酒绿。外头路过的那女孩，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不但记得，她现在就在这风月住着呢，十三雁这么想着，话到嘴边却成了：“怎么了啊，你惦记上了？我看那女孩也就那么回事啊。”



“不是……”闵子华难以启齿，他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按在桌上移到十三雁面前。



十三雁只看了一眼就乐了，她认出那是季棠棠，穿着白色印机器猫的Ｔ恤，卡其色短裙，扎了个马尾巴辫子，怀里抱了个羽毛球拍，大学生的打扮，该是好几年前照的。



“可以啊子华，”十三雁拿起照片看了又看，然后又翻到背面，“你连人家以前的照片都有？你暗恋人家几年了？这姑娘强过阿甜啊，你何必奔阿甜那牛角尖……”



她忽然不说话了。



照片的背面赫然写着几个字。



盛夏，２００８年６月摄。



“你看到了，”闵子华喉结滚了滚，“是小夏的照片，阿城留着的。所以雁子姐，昨晚上看到那女孩，我整个人都空了……”



十三雁忽然就把照片扔回桌子上：“多想了吧子华，小夏不是好几年前就死了么。”



“这就是我要跟你讲的事儿，”闵子华只觉得难以启齿，“昨晚上，我给阿城打电话了。”



十三雁抬头看他，闵子华有点惊到，赶紧解释：“我不是想破坏你们关系什么的，我就是……你知道我是阿城大学室友，我也认识小夏，虽然没讲过几次话，但也算个拐弯抹角的朋友。我看到那女孩，我忍不住……”



十三雁声音有点颤抖：“然后呢？”



“怪就怪在阿城的态度，他这趟在海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接到电话，好像一点都不吃惊，他说他马上赶回来，估计这两天就到，让我不管用什么方式，要先找到那女孩，他让我一定要找到……”



十三雁觉得耳朵嗡嗡的，闵子华好像向她又说了什么，她只是听不见，茫然地看他：“你说什么？”



“我说，”闵子华重复了一遍，“你那个弟弟，叫峰子的，好像跟那女孩认识？能不能从他这打听……”



“峰子跟那女孩不熟。”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十三雁忽然就冷静下来，“我昨晚问过他，他说是见过面，有点小过节，具体不清楚。”



“这样啊。”闵子华的脸色中有显而易见的失望，“古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找个人，一时还真棘手。”



“是啊，”十三雁笑笑，“要么这样子华，来古城的游客都是要住宿的，你去几家大的旅馆打听打听，有没有这样的人，兴许能有点线索。”



闵子华叹了口气：“我也是这么想的，暂时，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根须』 第十三章

  





到了灯红酒绿门口，已经快晚上了，虽然还不算酒吧最热闹的时候，但是古城是有名的旅游地，这一点也撑起了酒吧不少人气——从门外向里看，里头人影憧憧，已经不少客人了。



岳峰让季棠棠在外头等：“你别跟我进去，这儿等着就行。”



季棠棠不干：“凭什么啊？”



岳峰凶她：“你见过男人到酒吧猎艳还带个女的吗？再说了，你长这么丑，你跟我进去，美女们看到我审美这么差，还会跟我讲话么？”



季棠棠嗤之以鼻：“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我们装着不是一道不就行了？这酒吧门口人来人往的，我杵着不进去——你当我招财猫啊？”



岳峰没辙了，只好让步：“那有男人跟你搭讪，别搭理人家，没几个好东西。”



季棠棠意味深长地看岳峰，岳峰又加一句：“像爷这样君子的，绝对少数。”



两人果然错开了时间进灯红酒绿，季棠棠后进，推开门，目光那么随意一扫，就看到岳峰坐在角落的小沙发里，顶上打着暧昧颜色的灯光，桌上摆了两杯绿色的鸡尾酒，桌子对面坐着一个美女，长发，这么冷的天，穿傣式刺绣长裙和吊带，红色的结带绕在白皙的颈上，分外惹人遐想。



多么就是那个什么方露甜了，季棠棠撇撇嘴：这也太敢穿了，硬生生是要引诱人犯罪嘛。



她装着不经意样四处看看，捡了张附近的桌子坐下，岳峰也看到她了，趁着阿甜不注意冲她挑了挑眉毛。



季棠棠心里直来火，有点后悔自己没手机了，要是能发条短信给岳峰就好了：提醒他直奔主题，少在这骚包。



又过了一阵，也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阿甜起身过来，坐到了岳峰的沙发里，这个座位的沙发是单人的，岳峰虽然往边上让了让，阿甜还是没位置，几乎有一半是坐到岳峰腿上的，岳峰倒是神色自若，伸手很是自然地环住阿甜的腰，阿甜笑着俯下身子，凑到岳峰耳边说了些什么。



季棠棠满心的没好气，把头转向朝向街道的一面，心说挤不死你们，有本事在公交车上也挤一个，省下座位留给老弱病残什么的。



正愤愤的，顶上忽然有人问她：“小姐，可以帮你买一杯饮料吗？”



季棠棠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个留了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人，头发扎成一把垂在背后，很有沧桑的艺术家气质，搁着平时，肯定是礼貌回绝，但是在灯红酒绿，似乎还是入乡随俗的一点的好？



那个络腮胡子很是熟门熟路的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把服务员招过来，点了两杯百利甜，开场白相当突兀：“小姐，你一看就是有故事的人。”



季棠棠差点没给雷死，她寻思着至少也得问问从哪来啊几岁啦干什么的啊，想不到一开口就是这么文艺青春的话题，也不知该怎么答，半天回了一个字：“嗯。”



“我猜出来了。”络腮胡子感慨着，然后点烟，在季棠棠目瞪口呆的瞪视之下，缓缓吐出两个形状完美的烟圈，“你一进酒吧，我就注意到你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季棠棠脸上的肌肉都抽搐了：“不知道。”



“因为你身上有一种特别忧郁的气质，深深吸引了我。”络腮胡子的目光变得迷茫而辽远，“你知道达芬奇的名画《蒙娜丽莎》吗？你给我的感觉，就像她一样，但是她的忧郁是因为丧子，形象化了可感知化了，你不同，你的忧郁是不可感知的，就好像一口看不到底的深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



季棠棠直觉那口井就是贞子栖身的那一个，脑子里不觉就浮现出贞子在井口爬呀爬的场面，正走着神，忽然砰的一声，有人重重拍在桌上，吓得她一哆嗦。



抬头一看，是岳峰，脸色阴的要滴出水来，身后站着阿甜，有点不知所措。



季棠棠茫然，岳峰阴恻恻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慢转向络腮胡子，面无表情：“这位先生，你能把烟灭了吗？你知道影响到旁边的客人吗？”



络腮胡子愣了一下，似乎非常不甘心在女伴面前丢了面子：“这里好像是吸烟区。”



岳峰冷笑：“这里不是。”



络腮胡子又愣了一下，自己也有点不确定起来：“我记得以前是啊，什么时候改的？”



“老子坐在旁边之后就改了。”



阿甜在后面扑哧一声笑出来：“岳峰，你别耍人家。”



络腮胡子气了，但是看到岳峰那架势，又有点怵头，手中的烟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岳峰又狠狠瞪了季棠棠一眼，那意思是：你给我老实点。



季棠棠是不怕他的，趁人不注意，还做了一个很是挑衅的神情，跟龇牙咧嘴要咬人的小狼狗似的，岳峰牵着阿甜回座位时，她还无比热情地安慰络腮胡子：“有些人就是这么没素质，别理他。”



岳峰气的真想一脚把她踹出去，坐回沙发时，阿甜没有再坐，反而在他身前半跪下身子，双手搂住他腰，头轻轻搁在了他的膝盖上。



岳峰伸手摸了摸她头发：“这唱的哪出啊？”



阿甜呻吟似的说了一句：“这样舒服。”



岳峰笑起来，他俯下身子，凑到阿甜耳边：“昨晚上古城出事，你知道吗？”



“樱子是吧？”阿甜懒懒的，“有人来有人走有人生有人死，每天如此，周而复始。”



“看不出来，你还挺哲的。”岳峰失笑，“听说是你昨天代她的班，你就没看出什么反常来？”



阿甜微微侧过了脸，对上岳峰的目光，答非所问：“岳峰，今天去我那吧。”



岳峰心里咯噔一声，脸上倒还是笑的：“这样不好吧，我怕你那个仰慕者找我麻烦。”



阿甜扑哧一声笑了：“他算个球。”



顿了顿又问他一次：“去我那吗？”



岳峰摇头，身子向后一倚，不动声色地把阿甜环住自己腰的手拿开：“阿甜，你知道的，雁子姐不怎么喜欢我和你来往。”



阿甜哀求似的看他，声线愈发暧昧：“我不是跟你来往，我也不要你负责。我们就快乐一次，给彼此留个美好的回忆，好不好？”



岳峰看着她，忽然就笑了：“上次见面，你跟我聊了很多，你说你怎么都忘不掉那个叶公子——我从来不碰别人的女人你懂吗？你心里想着别人，跟我一张床，你不觉得难受？”



阿甜笑起来，两只手慢慢滑向他的大腿内侧：“岳峰，你太多规矩了，有些事情，做着就快乐，何必管那么多？或者跟我试一次，你的想法就改了。”



说着，泛着金粉珠光色泽的唇角微微一勾，手上用力握住。



岳峰只觉得身上的血轰一下就冲到了脑子里，下一刻，想也没想，攥住阿甜肩膀，直接把她推了出去，阿甜猝不及防，连人带桌子倒在地上。



轰的一声，整个酒吧都震住了，一时间分外安静，只剩下吧台老唱片的音乐轻响，放的是解放前被称作一代妖姬的女明星白光的歌，低沉而又略带沙哑的嗓音在酒吧里低回盘旋：如果没有你，日子怎么过？我的心也碎，我的事也不能做……季棠棠一杯百利甜端在手上，刚喝下第一口，事情就发生了，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眼睁睁看岳峰愤怒离开，只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跟出去——他连招呼都不跟自己打一个，就这样跟屁虫样追着他跑进跑出是不是很没面子？



季棠棠的答案是“ｙｅｓ”，所以她坐着不动，低头又喝了一口，第二口还没有咽下去，忽然就被人一把攥住胳膊拎起来：“走！”



岳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拽着她就往外走，季棠棠让他拽的一个踉跄，嗓子里被酒呛到，咳得脸都红了，手里的酒也洒了满身，边上的人都愣愣看着，只有服务员反应过来：“哎，哎，小姐小姐，杯子是我们的，不能拿走！”



在被拽出门之前，季棠棠及时把杯子扔到靠门边的软垫沙发上。



出了灯红酒绿，季棠棠有点火，加上胳膊被他攥的生疼：“哎，干嘛呢，别拽了行么？”



岳峰松手，季棠棠皱着眉头伸手去揉胳膊：“不是聊的好好的吗，你又怎么了？”



岳峰面无表情：“你是猪是吧？”



季棠棠不明白，岳峰冷笑：“酒吧里野男人请的酒能喝吗？你不怕人下药是吗？”



“少借地儿撒火行么？”季棠棠不吃他这套，“我还真不信了，就因为我喝了人家一杯酒，你就把阿甜给跩出去了？我问你怎么了，少把事往我身上扯行么？再说了，你当酒吧是药房啊，天天下药。”



正说着呢，那个络腮胡子跟出来了，他这时候反倒有点英雄气概了，隔着大老远喊季棠棠：“哎，那个姑娘，没事吧？这人你认识么？”



岳峰满肚子火没处撒，恶狠狠吼他：“滚，老子教训媳妇，关你屁事！”



季棠棠也怒了：“你滚，少跟我攀亲戚，谁是你媳妇？”



络腮胡子被岳峰那么一吼，原本都准备打退堂鼓了，季棠棠这话一出，他又有点胆气了：“哎，我跟你讲啊，不要随便骚扰人家小姑娘……”



岳峰气急反笑，把季棠棠往边上一推，拳头一攥大踏步向那个络腮胡子过去，季棠棠原本对络腮胡子印象挺不好的，关键时刻他居然敢出来打抱不平，立刻又对他有了三分好感，眼见岳峰那架势，知道他火冲上了脑没谱，赶紧过去拦他，一边拦一边跺脚：“阿甜怎么着你了啊！”



她居然还敢提这茬，岳峰咬牙：“老子想掐死你！”



季棠棠真心觉得岳峰逻辑混乱：“谁惹你的你掐谁去！”



岳峰发狠了，伸手就扼她脖子：“还就是你惹的！”



他虽然做做样子，手上也是带了力的，季棠棠一时呼吸困难，一屈肘就去撞他腋下，那络腮胡子察言观色，直觉是动上手了，赶紧就过来拉架：“你你，你怎么还打人呢你！”



岳峰气乐了：“你还敢来，老子正愁没人打呢！”



季棠棠心叫不妙，眼见岳峰作势要打，赶紧冲过去拦在他和络腮胡子之间，挡住他胳膊不让动手，她这么一挡，那络腮胡子也知道自己处在安全地带，横竖伤不着，胆子更大了，居然还跃跃欲试着去揪岳峰衣领。



岳峰气坏了：“棠棠你让开！”



季棠棠头大如斗：“咱回去行么？”



一时间乱作一团，酒吧里也不少人跟出来看热闹，混乱之中，忽然有人大叫：“哎，警察同志，那个警察同志，这边！”



下一刻，有人很是威严地怒喝：“干什么呢这是，想蹲号子是吗！”



季棠棠眼角余光觑到来人一身警服，心说坏了，惹到公安了，赶紧松手站到一边，岳峰冷哼一声，扯了扯被络腮胡子拽开了口的领子。



络腮胡子心花怒放：“警察同志，这个男的，人家小姑娘不认识他，他拉拉扯扯的，还想打人！”



那人往这边走了两步，忽然“咦”了一声：“哎，是你啊姑娘。”



阖着自己在这头还有熟人？季棠棠满心纳闷，抬头一看，也认出来了：这人是之前去风月客栈朝她调查情况的警员之一，那个年纪老一点的，老张。



老张再看岳峰，把他也给认出来了：“你不是她男朋友吗？怎么了这是？吵架？”



季棠棠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咆哮：老子没这样没素质的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



最懵的是络腮胡子，他张了张嘴巴，看看岳峰又看看季棠棠：“你真是他媳妇啊？”



当着警察的面，不好穿帮，季棠棠的脸都抽搐了，她艰难地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来：“我……还没过门……”



过门没过门，都没法安慰络腮胡子那受伤的心灵了：阖着是小两口吵架，拿他当调味剂来了……络腮胡子就这样被打发了，围观的人眼见没热闹可看，也都四下散去，老张不急着走，看着岳峰直乐：“昨晚上你说你女朋友吓着了，让今儿再找她，多体贴一小伙，怎么说吵就吵了？”



这老张，看来也是个八卦的主，季棠棠心中哀叹，指望着岳峰不搭理他好聚好散，谁知道岳峰瞥了她一眼，冷不丁就来了一句：“这女人太爱财了。”



啥？季棠棠和老张的眼睛几乎是同时瞪圆了。



岳峰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她看中个金项链，死活闹着要买，前两天刚给她买了镯子，贪得无厌这是。不给她买吧还闹上了，大街口的，真不嫌丢人。”



“这样啊……”老张有点同情岳峰了。



季棠棠脸色都绿了，心里把岳峰骂的狗血淋头：你妹的我什么时候看中金项链了，这是你跟苗苗的戏码吧，往我身上套，你当我好惹是吧？



老张反过来又劝季棠棠：“丫头，眼睛别老盯着钱，关键是对你好，金项链就是一疙瘩块，不能吃不能穿的，要那玩意儿没什么用。”



季棠棠怒极也笑了：“怎么没用了，这谈恋爱这么久了，他给我买过什么啊？就送过一个镯子，说是翡翠的，送去一检验是石粉压的，顶多８０块钱。我亏不亏啊？每次出去吃饭都我掏钱，身上穿的衣服哪件不是我买的？抠门抠到他姥姥家了，买个牙膏香皂都从我这要钱，我要个金项链过分吗？不过分吧？”



老张恍然，看向岳峰的目光之中登时多了一种看小白脸的特殊意味，同时他意识到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一双男女看来都是极品，自己还是少惹的好。



例行公事般又说了两句，老张也走了，只剩下季棠棠和岳峰两个互相瞪着，就看谁能把谁给先瞪死。



末了岳峰先开口，一个字一个字的，像是恨不得咬她两口：“可以啊棠棠，演技派啊。”



季棠棠斜着眼睛看岳峰：“彼此彼此。”



说完又是互相瞪，末了岳峰先绷不住笑了，伸手就摸了摸她脑袋：“臭丫头，说的跟真的似的。”



他这一开口季棠棠也不跟他玩阴沉了，笑嘻嘻问他：“阿甜怎么着你了啊？”



岳峰瞪了她一眼，没搭理她，季棠棠厚着脸皮继续问：“我托你问阿甜的事，你问出来了吗？”



“没。”



季棠棠失望：“不是说阿甜喜欢你吗？怎么还问不出来？”



岳峰没好气：“因为老子不想为你献身！”



这句话理解起来有点困难，季棠棠皱着眉头去琢磨其中隐含的意味，这时候，岳峰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看来电显示，将手机送到耳边：“雁子姐。”



顿了顿他看季棠棠：“是，棠棠跟我一起。去哪？为什么一定要我跟着啊？那……行，我去，我让棠棠先回去。”



挂了电话，岳峰吩咐季棠棠：“雁子姐刚打电话，她让石头去市里批发商那进批酒回来，怕石头不牢靠，让我看着他，石头现在南门等我呢。你先回客栈，别自己去找阿甜问东问西的，知道吗？”



季棠棠有点犹豫：“不问她，怎么打听的出来啊？”



岳峰没好气：“老子答应了，就一定给你打听！你先回客栈，天都黑了，别没头苍蝇样乱跑，知道吗？”



季棠棠哦了一声转身离开，岳峰吁了口气，抬脚往南门的方向走，刚走了两步，季棠棠又在身后喊他：“哎，岳峰。”



岳峰回头看她，季棠棠笑嘻嘻的：“别忘了给我带金项链啊。”

『根须』 第十四章

  





岳峰到南门时，石头早就等的不耐烦了，拉开租用的白色小面包车的门探出头来东张西望，看到岳峰时一迭声地抱怨：“峰子哥，你快点，都迟了。”



等他坐上了车，石头的嘴还是不消停：“往常都是我去，这次非叫你去，这叫任人唯亲，我要去跟老板娘抗议。”



岳峰乐了，顺手就给了石头后脑勺一巴掌：“臭小子，书读的不错么，连任人唯亲这词儿都会用了。”



石头摸着后脑勺儿嘿嘿笑：“不是读书学的，看电视学的。”



从古城到市里，颠颠簸簸七绕八绕，花了一个来小时才到批发商门市，别看石头年纪小，很是老道地捧着进货的本儿跟门市老板砍价谈库存谈优惠谈退货，明显是素日里做惯了的，反倒把岳峰晾在一旁显得无所事事，在边上听了会返利折扣就已经一头雾水，末了拍拍屁股起身：“石头你先弄着，我出去走走。”



门市所在的街很热闹，卖什么的都有，岳峰没什么想买的东西，只是随便溜溜，快到街尾时，发觉尽头处的一家店灯火分外通明，走进一看，是家金店，名字起得相当山寨，“金大福”。



岳峰差点笑出声来，还金六福呢。



原本不准备光顾的，转身时又改了主意，径直推开玻璃门进去了。



进门处坐了个保安，闻声掀了掀眼皮，确认岳峰不像打劫的之后，继续耷拉着脑袋打瞌睡，店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正对着化妆镜修眉毛，见有客上门，赶紧把小镜子一收：“帅哥要买什么？”



岳峰没吭声，俯下身子撑着玻璃展示柜看里面的金项链，小姑娘察言观色：“买金项链？要粗的还是细的？还是有挂坠的？”



岳峰想了想，唇角扬起一抹坏笑，他抬头看小姑娘：“美女，有镀金的吗？”



小姑娘愣了一下：“帅哥，我们这里是金店，都是真金的！”



岳峰耸耸肩：“我只想买镀金的。”



搁着是旁人，小姑娘铁定眉毛一掀开讲风凉话了，对着岳峰这个祸水自当别论：“我们这都是真货，怎么会有镀金的呢？帅哥你送谁啊？不会是送女朋友吧？女朋友要是看到你送假的，不得气死啊？”



岳峰笑出声来：“我还就怕气不死她。”



小姑娘愣了半天，才给他又指了条路：“那帅哥你去隔条街的地摊上看看吧，那应该有吧……好像塑料镀金一样，十块钱三条……”



岳峰的眼睛刷的就亮了：“那还能再砍价吗？”



小姑娘脸上的肌肉都要抽搐了：“应该……还能吧……”



半个小时之后，指挥着批发商处伙计帮忙装货的石头迎来了心情大好的岳峰，他手上甩着根链子，金光闪闪的，其劣质程度可以从腕上被染的一圈黄窥豹一斑。



石头大为不解：“峰子哥，你上哪捡的这玩意儿？”



岳峰眼一瞪：“捡？你去捡给我瞧瞧！花了我三块钱呢。”



石头动容：“这破玩意儿，一块钱倒贴给我我都不要。”



岳峰懒得理他：“赶紧的，我赶着回去。”



石头哦了一声，转身忙活了一会，实在忍不住，又过来岳峰这边：“峰子哥，我心里有个问题，想问吧又怕你打我，可是不问吧，我这心里憋的啊……”



岳峰嗯一声，继续绕链子：“讲。”



石头看他脸色：“那我讲了啊，先说好了，不能打我。”



岳峰眼一瞪：“有话说有屁放，扭扭捏捏的，刚过门啊！”



石头清了清嗓子：“峰子哥，你还没来古城的时候，老板娘跟我们说你要来，还说……你失恋了，让我们在你面前千万别提这茬……”



岳峰手上的动作停了。



石头硬着头皮说下去：“可是我看吧，你这天天挺乐呵的，不像失恋啊，你唬我们老板娘呢是吧峰子哥？”



见岳峰没吭声，石头试探性地又喊了一声：“峰子哥？”



岳峰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全是杀气：“石头，你过来。”



石头头皮开始发麻，直觉自己要挨揍了：“峰子哥我就说说，我真就说说，说好了不打我的，哎哎峰子哥……”



话还没完呢，岳峰揪住他脖子，硬把他拽到跟前。



石头差点哭出来：“峰子哥我错了，你别打我脸，我本来就不帅，再打更瞎了。”



岳峰把石头脑袋夹胳膊底下，也不管石头被夹的哭爹喊娘的，眼睛一眯看着远方，跟避世隐退回忆往昔的大侠似的：“石头，咱们做男人的，打落牙齿活血吞，不兴学那些小姑娘失恋了就要死要活的，你知道吗？”



可怜石头脖子都被夹细了一圈，哪里还能“聆听”岳峰的教诲：“峰子哥，疼，疼……”



岳峰继续“教诲”他：“你怎么知道我心里不难过，别看到表面上是什么就以为是什么，懂么？”



石头就差乱踩乱蹬了：“懂，懂，峰子哥，你饶了我吧。”



岳峰胳膊一松，同情地看着石头憋成猪肝颜色的一张脸，然后非常亲切地又问他：“还有问题要问吗？”



石头吓的蹭一声蹦开有三丈远：“没，没了！真没了！”



接下来，石头卖力地帮门市上的伙计搬酒，再不肯靠近岳峰了，偶尔有眼神接触，都吓得浑身一激灵。



岳峰先还觉得好笑，后来不知不觉心里就苦涩起来，他掏出手机，翻到苗苗的通讯记录那一页，看了很久很久，最终也没去拨。



和岳峰分别之后，季棠棠慢慢走回客栈，晚上的天气不错，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她低头踢着小石子走，踢着踢着小石子就被她踢到下水道里去了，季棠棠很不甘心地在下水道边站了半天，才悻悻地继续往回走。



经过一条巷子时，看到地上有用粉笔画的跳格子，眼瞅着四下无人，她还自己跳了一回，一瞬间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和要好的小伙伴们一起嬉笑玩闹，那时候多单纯啊，以为生活会永远这样继续下去，谁知道有一天，命运的小手指只把她往边边上那么拨了一拨，她就走到了一条全然不同的路上。



进客栈时，季棠棠惊讶地发现前台的大灯关掉了，厅里没人，只留一盏晕黄色的壁灯，把整个厅里的色调衬的灰扑扑的，她有点慌，去到门后去找开关，试了几个都不是，正茫然着，身后突然响起十三雁的声音：“棠棠回来了。”



季棠棠吓了一跳，回身对着十三雁直吁气：“老板娘你吓死我了，你走路都不带出声的。”



说着又四下去看：“怎么不开灯啊，小米呢？”



“给她放一天假，她回家了。”



季棠棠一愣：“那你一个人忙的过来吗？”



十三雁笑了笑：“不是还有你吗。”



说着朝前台下的一排水壶努了努嘴：“棠棠，帮忙把空的都拿上，跟我到后院厨房灌水去。”



季棠棠没反应过来：这是……这是指使她做事？



她睁大眼睛看十三雁，十三雁催她：“快点啊，水壶拿上。”



季棠棠只好俯身去抱了两个水壶，满心不情愿地跟在十三雁身后往院子里走，老实说，让她帮忙做点事是没问题的，但是十三雁这股子怪里怪气的态度让她很不满意：请人帮忙总得有个低姿态吧，这样颐指气使算怎么回事？



季棠棠腹诽：这女人，还真不跟我客气。



院子里黑漆漆的，几棵只剩下枝条的花树在顶上张着，偶尔树枝会蹭到人的脑袋，厨房在院子的角落处，亮了个灯泡，看着跟孤灯野火似的，季棠棠忽然想起了什么：“神棍回来了吗？”



“还没。”



季棠棠心中叹气，昨天第一次见到十三雁，并不觉得她很难相处啊，今天的感觉怎么就这么奇怪呢？岳峰不在、石头不在、小米不在，连神棍都不回来，住客也没两个露面的，难道她要和十三雁大眼对小眼整个晚上？



她下定决心灌完水就回房洗漱睡觉，绝对不跟十三雁灯下夜话把酒言欢什么的。



这么想着，已经到了厨房门口，十三雁侧开身子，让她先进：“小夏，进去吧。”



季棠棠嗯了一声，才要推门，突然反应过来，一时间就懵了，她看十三雁：“你叫我什么？”



十三雁笑了笑，语气平静的很：“小夏啊，怎么还不进去，叶连成在里面等你。”



十三雁说的这么平静这么自然这么理所当然，周围的夜浓重的黑，花树的枝条在黑暗中颤巍巍摆着，季棠棠忽然有了一种近乎荒唐的滑稽感和时空的错乱感，一时间竟然怀疑起自己来：所以她是回到了她还被叫做“小夏”的时候？那是几年前了？３年还是４年？



还有，十三雁刚才说什么？



“叶连成在里面等你。”



短短几个字在她的脑子里轰鸣开来，有一种麻痹的感觉从脑子里延伸出来，蠕动的虫子一样滑过脸庞，从肩胛走下去，顺过肘关节，到小臂，到手腕，到手指，怀里的两个空水壶先后掉到地上，镀银的内胆碎了，细小的裂片到处都是。



季棠棠看自己的手，她的两只手还以拿着壶的姿势僵在那里，有一瞬间不再听大脑的使唤，痉挛一般颤栗着。



过了一会，她下意识伸手去推挡在面前的十三雁：“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我要回去了。”



十三雁不让开：“你心里没鬼，你走什么？”



季棠棠不敢跟十三雁的目光对视，她想绕开十三雁：“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十三雁冷笑：“不知道我说什么，你怎么不敢进去见他？”



季棠棠蓦地睁大了眼睛，她直到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十三雁的意思：叶连成在屋里！



她想也不想，伸手就要推开十三雁，十三雁早料到她会这样，先她一步摁上她肩，重重把她往门撞了过去。



门虚掩着，季棠棠脚下绊到门槛，直接摔了进去，痛的眼泪差点流出来，十三雁随后跟进来，直接把门给撞上了。



屋里没有其他人，所谓的叶连成，子虚乌有。



最初的慌乱过后，季棠棠的愤怒如潮水一般涌上来：“你他妈的地摆我一道！”



“呦，爆粗口了，早知道你不简单。”十三雁冷笑着，“我开始不敢肯定你就是盛夏，不过你道行太浅了，一试就试出来了。”



季棠棠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都说了我不是，我从来就没说过我是盛夏！”



十三雁笑起来：“别死撑了，这里没别人，就我们两个，还装什么？装给谁看？丫头，没在古城安定下来之前，我也是路上打滚过很多年的，比你不要脸十倍的人我都见过，少跟我撒泼打横。”



季棠棠的手慢慢攥起来。



“严格说起来，我跟你没什么过节。”十三雁慢慢坐到条凳上，晃了晃桌上搁着的紫砂水壶，发觉没水，又放回原处，“但你不该招惹了叶连成，又招惹了峰子。”



季棠棠真想继续爆粗。



“你知道峰子多喜欢苗苗吗？他能为了你跟苗苗分，那就是真喜欢你。如果没有叶连成这档子事，你跟峰子，我挺乐见其成的。但是有叶连成在前就不行，”十三雁直直看进季棠棠的眼睛里，“你知道你把叶连成活不活死不死地吊了有多少年吗？你知道他一直忘不掉你吗？你他妈的还死了，你演电视啊，哦对了还改名字了，是叫季棠棠是吧，你还真周全的滴水不漏。”



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听到有关叶连成的只言片语，季棠棠的眼睛有些发酸，她深吸一口气，淡淡回了一句：“都说了我不是盛夏，你就自己在这里ＹＹ吧。”



十三雁不理会她，自顾自说下去：“你真死了也就算了。小夏，你知道我恨你什么？我恨你这个人没有交代没有担当，如果你不喜欢叶连成，大可以跟他说清楚，用死来吊着人家算怎么回事？子华跟我说，叶连成大学毕业在即，面前一条康庄大道，小夏一死，什么都变了，工作、学位，什么都不要了，跑到古城的酒吧来，醉生梦死九个月，后来家里人找来，他也不回去，开了夏城酒吧，继续醉生梦死……”



说到这里，她笑起来：“夏城，夏城，整天念叨，我到今天才明白这名字的意思，盛夏、叶连成，真好意境。”



“你是叶连成现在的女朋友？”



对话以来，季棠棠第一次相对平和的开口说话，十三雁有些意外，但随之而来的就是难以抑制的讥诮：“前女友开始问话了是吗？”



季棠棠面无表情：“你想要我怎么样？”



十三雁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季棠棠又重复了一遍，“你想要我怎么样？”



十三雁没有立刻回答。



想让季棠棠怎么样，她想过这个问题，但她没有答案。



一开始，她其实也是乱了方寸的，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只想着逼着季棠棠承认盛夏的身份，很多需要去想去琢磨的东西，她都没有去考虑，直到现在，季棠棠忽然平静下来的时候，十三雁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疏忽了很多东西。



盛家发生的血案不会是假的，当时有新闻报道，有公安介入，之后几年，叶连成的确是每年回海城拜祭小夏，眼前的盛夏再次出现的时候，她有一张真实的联网可查的身份证，身份证的名字叫季棠棠。



以她一个人的能力，以她当时的年纪，不可能考虑的这么周全长远，有人在背后为她安排这一切，铺好这条路，这不是单纯的感情问题或者背叛逃离，这背后有原因有真相，十三雁觉得，自己现在距离这真相很近，但她不敢伸手去揭了。



她并不想做什么神勇的侦探什么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好奇宝宝，她希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死去的盛夏长眠地下，岳峰的身边没有出现这个叫季棠棠的女孩——季棠棠从来都没有出现过，没有搅动过她们身边空气的任何一丝涟漪。



“离峰子远一点，离叶连成也远一点。”



季棠棠笑起来，在十三雁眼中，那笑容近乎恶毒：“凭什么？我要是不呢？你能把我怎么样？”



十三雁觉得有点不对劲，她站起身来：“你想干什么……”



话还没说完，季棠棠忽然就冲了过来，十三雁下意识伸手挡她，季棠棠冷笑一声，左手控住她肩膀，右手直接扼上她咽喉，在她几乎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把她撞到了墙上。



十三雁只觉得呼吸困难，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耳畔响起季棠棠冷冷的声音：“你的确聪明，你有道行，你嘴巴很厉害，让你这么一诈，你就诈出了我是盛夏。”



“但是你为什么就想不到，一个人本来死了的人，忽然又活生生出现在你面前，这背后有些秘密是不能说的，你一定要说破，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她手上用劲，十三雁眼前渐渐模糊，就在她以为会被季棠棠掐死的时候，季棠棠的手忽然就松开了，十三雁软软倚着墙壁滑坐地上，剧烈咳嗽，大口大口喘着气。



季棠棠俯下身子凑到她耳边：“我是盛夏这件事，你烂在肚子里，如果你说出去，我先杀你，再杀叶连成，岳峰我也杀。”



她没有再去看十三雁的表情，转身就往门外走，出门时踩到碎裂的镀银水壶内胆，脚下一片细碎的裂声。



穿过院子时，有一根斜出的花枝划到她的脸，她伸手把花枝揪下来，狠狠往手心里攥，花枝断裂处的细刺戳进掌心，钻心一样的疼。



这里，是不能再待了。



季棠棠走了之后很久，十三雁还呆呆坐在地上，刚刚发生的事情，好像做了一场梦，她不是没有遇到过穷凶极恶的人物和穷凶极恶的事情，但她怎么也不能把这些跟季棠棠联系起来。



叶连成心心念念的小夏不会是这样的，前一天和岳峰斗气的季棠棠也根本不是这样的。



秘密被叫破之后，她突然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十三雁到现在都忘不了季棠棠眼睛里忽然现出的煞气和狠毒，这应该是她从来没有在人前显露过的另一面——十三雁苦笑，自己早就应该想到的，一个孤身在外的女孩子，一个外表看似柔弱乖巧的女孩子，如果早就习惯了这种辗转的生活，一定是有一套对付艰辛的手段和心肠，而非一味的以善良或者好运应对波折。



她走了吗？峰子回来之后，自己该怎么解释？



门口响起极轻的声音，像是水壶内胆的碎片被踩碎，十三雁警觉地抬头：“谁？”



没有回答，只有一条影子，在微弱灯光的照射下，自门开的一线处透进来，被拉的怪异而又狭长。



十三雁一颗心咚咚咚跳起来，她扶着墙壁站起身，又问了一声：“谁？”



石头他们回来时，风月客栈门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两辆警车的红色顶灯不断闪烁，把周围照的忽明忽灭。



石头先下车，莫名其妙看眼前的风月客栈：“怎么了这是？”



他一边说一边往里挤，边上有认识他的，小声议论着：“是店里的伙计，叫石头。”



听到的人一边应声一边拿眼看他，自发地往边上让着，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勉强分出的小道尽头处，石头看见本应该回家休假的小米，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痛哭，身上披了条毯子，有个警察在边上安慰她。



石头眼皮直跳，他咽了口口水：“小米，怎么了这是？”



小米没说话，倒是那警察看他：“你是沈家雁店里打工的？”



石头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声音都抖了：“是啊。”



“出事的时候，你在哪？”



石头的眼泪当时就下来了：“出什么事啊？我去批发酒，出什么事了啊？”



他吓坏了，流着泪四下看周围的人，最后看小米：“出什么事啊，出什么事了啊？小米你说话啊。”

『根须』 第十五章

  





十三雁被活活溺死在水缸里。



那口水缸，岳峰见过很多次，放在后院的角落里，缸壁上长满了青苔，当初他还劝十三雁雇人把水缸抬出去扔了，十三雁不同意，说是整个院子古色古香的，放上那口水缸，不是正合适么？



于是也就留着了，想起时十三雁会差石头把水缸灌上水，用来浇浇院子里的花木什么的，有时候忘记，水缸也就能一连空上好几天。这几天雨下的多，水缸里的水一直漾到缸沿，水很浑浊，水面上还滋生了小虫。



是个客栈的住客先发现十三雁的，他屋里的马桶下水不好，于是下楼找店家，结果大厅里一个人也找不到，看到后院的厨房亮灯，他就一路寻过去，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到十三雁软塌塌地趴在缸沿上，脸朝下淹在水里，长长的头发一缕缕浮在水面上，像是暗黑色的水草。



石头和小米基本上都已经瘫了，两人毕竟年纪小，虽说干活有模有样的，真遇上事全崩，最后还是岳峰出来控的场子。



但是事实上，岳峰自己也木了，自打听到十三雁的死讯之后，他整个脑子里就嗡嗡的，总觉得这事不是真的，居然一点悲伤的感觉都没有，眼前一张张嘴一开一合的，都在问他问题，他麻木地听，机械地答，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末了听到面前的两个警察对话：“这说不过去啊，你说这事怪不，这老板娘怎么会把店里的人都给支走了？”



岳峰奇怪地看他们：“怎么会没人？棠棠不是回来了吗？”



警察莫名其妙：“棠棠？什么棠棠？”



岳峰下意识就朝楼上走，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轻的点点头，跟在岳峰后头上楼，到了季棠棠的屋子门口，门是掩着的，岳峰伸手把门推开。



室内空空如也。



岳峰脑子里针扎一样刺痛，他问那个警察：“棠棠呢？”



那个警察看了他一眼，估计也看出他现在有点不对，没立刻回答，岳峰还想说什么，声音忽然就哽了，他伸手捂住眼睛，喉咙滚了几下，倚着墙滑坐在地上。



警察于这种场合都是处理惯了的，知道现在死者亲属的情绪比较激动，一时间有点唏嘘，正想说些场面话比如节哀顺变保持冷静之类的，楼梯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抬头一看，是在外围打探情况的同事老张。



老张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一开口，反而是冲着岳峰去的：“你女朋友呢？那个季小姐？”



那警察奇怪：“你们认识？”



老张跺脚：“昨晚上田埂上那案子，不是有个女孩碰巧看见了吗，那女孩也住这客栈。”



那警察登时就觉出不对了：“两案子有关？那女孩呢？”



“本来也没觉得有关联的，刚在外头打听，有个街口看店的说，约莫一个来小时之前，看到一可疑的男的离开，跟我一说那样貌，跟季小姐前头说的杀迟红樱的人很像。这要真是一个人做的，我日，这胆子太大了，这也太嚣张了，敢上门灭口这是！”



那警察赶紧制止他：“哎，什么证据还都没有呢，别随便下结论。”



说着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岳峰的方向，声音随之压低：“有亲属在呢。”



老张是古城土生土长跌爬滚打出来的老警察，对那些个理论忌讳流程从来也就不怎么在意，看面前的后生仔嘴上没毛，拿腔拿调跟他说些官话，登时就不高兴了：“这不明摆着么？要真是一个人，跟沈家雁有个狗屁矛盾啊？明显冲着那位季小姐来的啊。”



那年轻的警察也不高兴，看了岳峰一眼，把老张拉到一旁：“那也说不通，要灭口的话，你们白天不是已经找季小姐问过情况了吗？那灭口还有什么意义？还有，整件事既然跟沈家雁没有关系，为什么要杀沈家雁？犯罪分子杀人也是有迹可循的，那得多变态才得见人就杀？”



老张满肚子不快，一时间又找不出话来反驳，正憋着火，忽然看到岳峰站起身，循着他的目光看向楼下，刚刚分开门口的众人挤进来的女孩，正是季棠棠。



季棠棠跑的很急，她环视了一眼楼下，抬头看到岳峰几个人在楼上，三两步就抢了上来。



老张看到她，先松了一口气：“还以为你叫人给绑了，阖着你在外头是吗？”



季棠棠是听到消息赶过来的，事实上，她都已经另选了客栈住下了，下楼时听到店家在议论风月客栈出了事，才知道十三雁遇害的消息——古城不大，接连出了两桩命案，十三雁又是古城里小有名气的人物，消息传的飞快也在情理之中。



老张这话一问，季棠棠就有点懵了：“我怎么就叫人给绑了？”



“昨晚的事你不是这么快就忘了吧？”老张提醒她，“刚才在灯红酒绿外头撞见你，我就想提醒你的，这两天没事别乱走，得有点警惕意识，万一人家伺机报复怎么办？不过也亏得你不在，你要也在，说不定后院横着的就是两个人了。”



那年轻警察对老张这么乱下结论很不高兴，尤其还当着死者亲属的面，更加显得没有警察的基本意识——但老张年纪大，资历又深，一时间也不好当着别人的面再说他什么。



季棠棠忽然就反应过来，一股子凉气直冲上脑门：“你的意思是……凶手是昨天晚上那人？他是来找我的？”



老张没吭声，但脸上分明写着两字，“当然”。



季棠棠眼前一黑，赶紧伸手抓住栏杆，一颗心跳的几乎要蹦出来，开口时声音都有点哑：“那他跟老板娘过不去干什么？”



“这个很难说了，”老张沉吟了一下，“当时遭遇的情形是什么样子谁都不知道，凶手慌里慌张的，说不定就……”



一时静默，季棠棠右边的太阳穴突突跳起来，眼前似乎蒙上了一层雾，脑子里只盘着两个字：完了。



模糊中，岳峰走到她面前，问的问题很奇怪：“棠棠，你东西呢？”



这问题一出，老张和那个警察都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觉得岳峰问的蹊跷，跟眼前的场合一点都不搭，只有季棠棠明白他背后的意思，嘴唇嗫嚅了几下，没作声。



岳峰又问了一次：“你搬出去干什么？”



季棠棠定了定神，抬头看着岳峰的眼睛：“我觉得，住这可能挺危险的，所以我就搬出去了。”



岳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住这怎么就危险了？”



季棠棠勉强笑了笑：“你想，我昨天晚上遇到那么危险的事，还跟人家打了个照面，万一人家上门找我麻烦，不是挺危险的吗？所以我想着，临时换个地方住，可能会好一点。”



这一下，老张和那警察都听出不对了，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站到了岳峰和季棠棠之间。



岳峰直直看着季棠棠，到后来，忽然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他伸手把眼泪抹了，还是笑着看季棠棠：“棠棠，你觉得危险，你走之前，有没有提醒过雁子姐，让她也小心点？”



季棠棠沉默了一会，轻声回了一句：“没有。”



岳峰还是笑着：“我记得在尕奈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不要连累别人，你自己做的事，自己要有担当，这话我说过吧？”



季棠棠点头：“说过。”



“我还跟你说过，别像尕奈那次，把人招家里来，雁子姐胆子小，经不住惊吓，我说过吧？”



季棠棠继续点头：“说过。”



老张虽然不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对尕奈云云更是一头雾水，但听岳峰一连说了两个“我说过吧”，只觉得头皮都发麻，直觉岳峰下一刻能把季棠棠的皮都剥了，这丫头不知道是傻还是不怕，居然还能这么平静的点头。



岳峰的眼中终于现出戾气来：“你没吓唬她，你直接就把她给害死了。季棠棠，死的怎么就不是你！”



话没说完，他突然就朝季棠棠直直冲过来，也幸好老张和那警察早有防备，一人一边死死钳住了他胳膊，但岳峰这一冲势头也大，两个人都没收住下盘，一左一右，几乎是押住岳峰摔在了地上，岳峰一反手掀开老张就要站起来，老张也觉察出他身上有两下子，一个虎扑上去又把他按住，怕他再闹事，连劝带恐吓：“我们办案这是，你冷静点，少惹事！”



说着又撵季棠棠：“你下去，他情绪现在太激动，真伤了你，大家都不好弄。”



季棠棠反倒不走了，她上前两步，慢慢在岳峰面前俯下身子，岳峰血红了眼抬头看他，老张和那警察急的不行，想拉季棠棠走，又怕这边松了手那头就制不住岳峰，只好继续死死摁住他。



季棠棠笑起来：“岳峰，你现在知道我这个人有多灾了吧，你看我到了哪，哪就出事。你在尕奈赶过我一次，这一次你看到我，一样赶我走，不就什么事都没了？沈小姐也不会死了，要说是我害死她，有一半都是你的功劳！”



岳峰几乎都要气疯了，再听她说出这种话来，血冲上脑，怒吼一声，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个挺身把边上的两人都挣开，起身一巴掌就扇在季棠棠脸上，再想扇她一记，后面两人已经扑过来抱住他，老张也气坏了，对着他就吼：“要死了你！”



季棠棠被他这么一记狠扇，半边脸登时都木了，一时间连痛都感觉不到，看到岳峰被两人制住，想也不想，上前还了他一巴掌。



岳峰这辈子就没被女人打过，哪怕小时候被亲爹亲妈揍，那也是藤条抽在身上，脸是没人敢上一指头的，现在被季棠棠抽了这么一记，整个人都愣了。



季棠棠不看他，直接吼那年轻警察：“你们是死人啊，他当着警察面都敢打我！”



楼上闹的有点厉害了，老张几个在下头的同事都前后脚上来了，季棠棠面无表情的下楼，与那几个警察擦身而过时，泪水终于忍不住，开了闸一样刷的流了满脸。



到楼下时，石头有点畏缩地过来：“季小姐，怎么回事啊这是？”



季棠棠笑了一下：“石头，你离我远点，不然，哪天你是怎么死的你都不知道。”



她从石头的眼睛里，看到自己表情，近乎狰狞。



石头吓到了，腾腾腾退了几步。



季棠棠咯咯笑起来，她朝门外走过去，门口还有不少人在围观，见她出来，不知怎么的，竟自觉给她让了条道，有离的远点的对她指指戳戳，她就像没看见一样。



走了一段路，喧嚣还有风月客栈的灯火都被远远抛在了后面，面前的巷子一下子安静下来，身后有脚步声，季棠棠停下脚步回身看，来的是老张。



老张跑的有点喘：“季小姐，你现在在哪里住？本着负责任的态度，我得提醒你，如果今晚杀沈老板的凶手跟杀迟红樱的是同一个人，那你的处境是很危险的。还有，有些事情，还得找你了解一下情况。”



季棠棠打断他：“沈小姐真的是我的替死鬼？”



老张愣了一下，他先前那么笃定，现在反不确定起来：“这个……你也不要往心里去，老实说也不一定，如果真是昨晚那人吧，那是冲着你来的，为什么要杀沈老板对吧，也不大说得通……总之……也不一定……也不一定反正。”



季棠棠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沉默了一阵，她轻声说了一句：“我今晚住在西边的客满庭。”



怕路上再出什么事，老张送季棠棠回的客满庭，客满庭的门口围了十来个人叽叽喳喳，看到老张过来，认识他是警察，都拥上来打听风月客栈那头的情况，老张被围住了脱不了身，季棠棠笑了笑：“我自己上去就行了。”



她上到二楼，掏出钥匙开门，手抖的厉害，几次对不上锁孔。



进屋之后，把门给闩上，倚着墙站了很久，也没有开灯，过了一会，忽然觉得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太过刺眼，几步走到窗前，把窗帘给拉上了。



屋子里一下子就黑下来，一片黑暗之中，季棠棠反而感到异样的安全和温暖，她擦了擦眼泪，去到自己的背包边，伸手进去掏，终于摸到那串包着塑料纸膜的风铃，拿出来撕掉覆膜，在手里晃了又晃，钱币铸成的撞柱相碰，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季棠棠摸黑走到桌子的位置，抽开抽屉，摸到入住时店主跟她说的停电时用的白蜡烛和火柴。



她抽出梗子划着，淡淡的硫磺气盈上鼻端，蜡烛盈盈的光亮起，在黑暗中辟开很小很小的一方光亮，季棠棠一手持着蜡烛，另一手拎着那串风铃，慢慢走到客房的穿衣镜前面。



很大的一面镜子，上头有些污渍，镜子里映出她的样子，半边脸肿的厉害，嘴角也出了血，头发散乱，一张极其狼狈的脸，映着飘忽的烛火。



季棠棠苦笑了一下，她把风铃放到地上，拣了一块刀币状的撞柱，伸手狠狠握住。



刀币的尖头并不锋利，甚至还很钝，但她握住的力气太大，很钝的刀头终于也刺进了肉里。



血流出来，整个手掌都染红了，季棠棠走到镜子面前，手掌在镜面上抹开一个很大的圆。



再然后，她退开两步，低声说了一句：“陈来凤，你出来吧。”



她盯住镜子里的影像，跃动的昏黄色烛火下，那个模糊的血色的圆圈里面，还是她自己。



季棠棠鼻子一酸，握住蜡烛坐倒在地上。



这个法子，是她的母亲在信里提到过的。



信里说，最初怨气撞响风铃时，她只能在梦中看到死者，听到只言片语，然后慢慢整合线索，去查找事情的经过。而等到她的能力渐强，有足够的心理承受能力时，她可以尝试着与死去的人做更多的交流，到时候就不仅仅是在梦中了，或者可以问她们问题，甚至可以身临其境。



季棠棠很庆幸怨气在最初的时候是用这种方式将讯息传递给她——事实上，她的胆子并不很大，第一次做关于凌晓婉的梦，醒来时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她根本不敢想象去跟死去的人面对面或者言语交流，她清楚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很怕万一那根弦崩断，自己会走到崩溃的边缘。



但是这个晚上，出事之后，她突然就不怕了，回来的路上，她只有一个念头，把陈来凤给找出来，请她给自己更多的线索，古城的事情，她希望越早结束越好，叶连成在这里、自己间接害死了十三雁、岳峰又恨她入骨，每一桩每一件，都是她想尽快离开古城的理由。



所以她突然就不怕了，她第一次尝试这个法子，虽然内心深处，她很害怕白蜡烛、夜晚的镜子、掌心的血这样诡异的组合。



信里说，如果她的能力够强，如果她真能召唤到死去的人，那个掌心的血所抹成的圆圈里将不会出现她的影像，那个死去的人会出现，会给到她她想要的线索。



现在看来，不是她想不想和怕不怕的问题，她的能力根本就不够，她召唤不出陈来凤，没法得到更多的线索，只能继续在黑暗里摸索。



白色的蜡烛油顺着蜡身滑落，滴在握着蜡烛的手上，先是很烫，然后迅速降温，在皮肤上留下一滴薄薄的蜡皮：怎么办呢？陈来凤的事毫无进展，而另一头，迟红樱被杀，十三雁也诡异的死亡，杀她们的真的是同一个人吗？如果是的话，她要怎么去找？



右边的太阳穴又突突突地跳起来，季棠棠伸出手去按揉。



按揉的当儿，搁在地上的那串风铃，忽然响了起来。



季棠棠的心几乎都跳停了，她看到那串风铃，并没有被挂起来，撞柱却开始四下碰撞。



再然后，她的目光缓缓往镜面上移了过去。



她最先看到的是一双脚。



那一定不是她，她坐在地上，手里拿着蜡烛，她穿黑色的长靴，那双脚上穿的是家居的蓝色布面的平底鞋。



有水珠不断地从镜面上滑落，在那双脚的周边形成了一滩水渍，水渍慢慢向外围扩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根须』 第十六章

  





两天后的大早，古城南门汽车站门口出现风风火火一人，毛哥。



毛哥坐了一夜的车子赶过来，精神居然还挺好，拎着大包在车站门口给光头打电话：“我到了，你几时到？没班车？你妹的你不会包车过来？赶紧的，雁子身后没人，一堆操办的事，咱不顶着还有谁上？”



放下电话，毛哥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去边上的小吃铺买了个包子，刚咬了一口，就看见神棍慌慌张张往这头跑，也难怪他眼睛长的小，自己这么大一活人在这杵着，神棍居然能直接就从他身边跑过去了。



毛哥没好气地扭头吼他：“这，这呢！眼睛怎么长的。”



神棍赶紧又折回来。



毛哥朝他的来路看了看：“岳峰没一道来？”



“哪里还指得上他？”神棍抱怨，“两天了，都没出过雁子的房间，小米几次送饭进去，他动都没动。知道的是雁子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苗苗挂了。”



毛哥瞪他：“能别搁这事儿开玩笑么？我都听说了，那天晚上要不是你出去鬼混，雁子的客栈也不至于一个人都没有，说不定雁子就不会出事了。”



神棍急了：“我怎么叫鬼混了？不跟你讲了是进山找女鬼去了吗？”



毛哥冷笑：“那找着了么？”



神棍没听出毛哥声音里的讥诮，苦恼地挠脑袋：“没，古城周围的山太多，树也多，看哪棵都像，也不知道到底是埋在哪棵下头。”



毛哥没想到他居然还真认真答上了，一时极其无语，顿了顿吩咐他：“你平时疯疯癫癫也就算了，雁子走了这事是大事，你这两天起码收敛点，多帮衬帮衬，别想一出是一出的。”



神棍很委屈：“我收敛了啊，我两天没进山了，都在客栈里头看门。还有，我这不是接你来了吗，做的够到位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回走，毛哥问起公安那头的进展，神棍只是摇头，毛哥到底还是担心岳峰，又跟神棍确认一回：“岳峰真的两天都没见光了？”



神棍想了想，做了更正：“雁子走的第二天，岳峰去过一趟客满庭，应该是找我们家小棠子去的，但是没找着。”



毛哥莫名其妙：“小棠子是谁啊？女的？”



神棍点头：“是住雁子客栈的一姑娘，也是我的知音。”



毛哥一听此女被神棍引为知音，兴趣登时就降了百分之八十，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支撑着他多问了一句：“你的知音，你不去找，岳峰去找干嘛？”



“这个问题，我也不清楚。”神棍解释，“我从山里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事情是零零碎碎从小米和石头那里听说的。听他们的意思吧，似乎杀雁子那人是冲着小棠子来的，结果雁子做了替死鬼。岳峰因为这个事挺气的，跟她起了冲突，据说还动手了。动手之后小棠子就搬到客满庭去了。第二天有个姓张的警察来找岳峰，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岳峰就去找她了，结果没找着。以上就是事情的所有经过。”



毛哥原本就莫名其妙，听了神棍的解释之后，更加一头雾水。



神棍也不管毛哥听没听懂，自顾自问自己纳闷的事儿：“哎毛子，这岳峰跟雁子的关系不简单吧，怎么就难受成这样，不像他了都。”



毛哥嗯了一声：“岳峰是认真喜欢过雁子的，雁子出了事，他当然难受。”



神棍眼珠子都快瞪脱框了：“啥？不是苗苗嘛？怎么又变成雁子了？没人跟我讲过啊。”



毛哥没好气：“遇到你的时候，岳峰跟雁子那事都过去好久了，谁还特别跑去跟你讲？也就是喜欢而已，没真的在一起过。这怎么说呢，岳峰遇到雁子，还要在苗苗之前，他那时候喜欢雁子，但他不说，他心里有顾忌。一是雁子年纪大过他，经的事比他多，他那时候，是个毛头小伙子，觉得雁子这样的女人他镇不住；二来吧，雁子这一路也磕绊，跟过好几个男人，男人嘛，嘴上说不介意这些，心里想起来总还是疙瘩的对吧，所以岳峰那时候心里别扭，面上装着没事就是不挑明。雁子喜欢岳峰我们倒都看得出来。后来吧遇到苗苗了，得，真命天女出世了，对雁子的心思，他很快也就不提起了。雁子倒是有一次跟他挑明了，他搪塞说已经有苗苗了，搞得雁子还一直以为岳峰认识苗苗在先。不过情分总还是在的，雁子这里有事，只要他能帮上的地方他不会有二话的。你一电话给我说是雁子出了事，岳峰又在，我就琢磨着我得来，一来帮雁子料理料理身后事，二来也开解下岳峰，免得他钻牛角尖。”



神棍煞有介事的点头：“那你说，岳峰会自杀吗？”



“我呸！”毛哥恨不得唾他一头一脸，“你自杀他都不会自杀。”



一进风月，毛哥就觉出一股子破败气象，丧事临门，果然连屋里的空气都滞涩难闻，毛哥指挥着小米和石头开窗透气，扫地抹桌，自己撸起袖子把前厅的沙发茶几挪了个位置，这么一通忙下来，感觉空气都活络了不少。



问起岳峰时，小米只说还在十三雁房里，毛哥也不去烦他，自己跑到前台去翻账理账整理册子，还把小米拉过来帮忙，得闲就旁敲侧击两句：“丫头，别老哭丧着脸，饭要吃觉要睡事也得做，你不能可着劲让自己难受——得找点事转移注意力，还有啊，难受的时候，尤其不能听那些要死要活的歌，我跟你讲，我要是听了，包准上吊。”



小米扑哧一声笑出来，笑出来之后又想起十三雁，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下来了。



毛哥叹气：“哭吧，哭了痛快，你们老板娘看见了也安慰，总有人惦记她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翻着入住登记簿理账，正翻着呢，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突然就问小米：“这个季棠棠，是不是就是神棍说的那个小棠子？”



小米伸头过来看了看登记的记录：“你说季小姐啊？神棍好像确实喜欢叫她小棠子，我们不这么叫的。”



毛哥咽了口口水，只觉得一颗心砰砰跳：“岳峰那天晚上，是跟她动手？”



小米点头：“我那时在楼下，没怎么看清楚，都是听石头说的，石头说两个人都像拼命一样，下手可狠了。”



毛哥半天没出声，一旁听到只言片语的神棍好奇地凑过来：“怎么了小毛毛，你跟我们家小棠子认识？”



毛哥也不理会他，只是自己喃喃：“我见鬼了这是。”



自言自语了一阵子，忽然就抱起登记本，蹬蹬蹬上楼找岳峰去了。



推开十三雁的房门，迎面一股子烟酒味道，毛哥拿手在面前扇了扇，才看到岳峰坐在床边的地下，面前摊着本相册，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的火星子都快烧到手指了。



毛哥一边跺脚一边去开窗，岳峰抬头看了他一眼：“来啦？”



毛哥把手里的登记本一摔，劈手就把岳峰手里的烟打掉：“臭小子，别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当初没选雁子，现在也轮不到你为她伤心伤肺的，人家雁子不稀罕。”



岳峰皱眉头：“说什么呢，阖着雁子姐死了，我应该哈哈大笑是么？”



毛哥让他说的一愣，那股子气一下子就发不出来了，顿了顿，他挨着岳峰坐下：“公安那边，真的就一点进展都没有？”



“这才几天，他们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神探，总得给人点时间吧。”



毛哥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忍不住拿胳膊肘捣捣他：“棠棠也住这是吗？”



问完这话，毛哥能明显感觉到岳峰挨着他的那条肩膀陡的一僵。



过了很久，岳峰才点头：“是，我挺对不住那丫头的。”



毛哥看他：“你打她了？”



岳峰叹了口气，头深深埋进膝盖里，声音听起来嗡嗡的：“当时一回来，听说雁子姐死了，我觉得我整个人都木了。一听到有人说雁子姐做的是棠棠的替死鬼，我那个气啊，整个人都要爆了都，后来她跟我讲话，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口气，我控制不了，给了她一巴掌。第二天脑子清醒了点，我觉得事情也不能怪她，后来有个办案的警察过来，跟我说棠棠去西头的客满庭住了。我一来想跟她好好谈谈，二来如果凶手真的针对她，她一个人在外头太危险，还不如跟我一起有个照应，谁知道客满庭的人说，她那天晚上后半夜就走了。”



毛哥嗯了一声：“就像在尕奈那次，走的悄无声息的对吧？”



岳峰苦笑着点头：“后来那个办案的警察也帮着找了，说是古城所有的客栈都找遍了，没有入住的记录，看来是真走了。只能欠着这丫头了，想跟她讲句对不起都不行。这趟能在古城遇到，算是特别巧，以后我看也没见面的机会了。”



毛哥叹了口气：“刚才我在登记本上看见她名字，还以为是撞邪了。这丫头也真蹊跷，两次遇见她，怎么都见血要命的……走了也好，希望以后一路顺，各自平安吧。”



岳峰点头：“希望吧，抽烟吗？”



毛哥没拒绝：“跟你说了会话，心里憋的慌，来一根吧。”



岳峰拿起身边的烟盒捏了捏，发觉都空了，记得兜里好像还有一包新的，伸手进去掏，忽然摸到什么，拿出来一看，是根塑料镀金的链子，在兜里磨了这一两天，好几处的金漆都掉了。



毛哥也瞅着了：“兜里藏着这么根古怪玩意干嘛？金不金铁不铁的。”



岳峰没说话，他看了看那根链子，想起买时的情境，距离现在也只不过一两天的时间，但恍惚中，好像已经有一两年那么久了。



岳峰心里轻轻的叹了口气，他走到开着的窗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根链子给扔了出去。



十三雁的窗子底下是大片大片的花树，现在是冬天，花没开，光秃秃的枝条伸着延着，链子没有落到地上，被一大根别枝给挂住了，阳光照到金漆还没有脱落的地方，一片炫目的光亮反射进他的眼睛里，眼前有暂时的失影，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想起了那天晚上在灯红酒绿外头和季棠棠分别时的场景。



“岳峰，别忘了帮我买金项链啊。”



虽然心境苦涩，岳峰还是不觉微笑。



窸窣的脚步声响起，门外传来小米怯怯的声音：“毛哥，峰子哥，夏城的叶老板和闵老板在楼下。”

『根须』 第十七章

  





神棍在楼下充老大，先接待的叶连成和闵子华，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怎么看叶连成怎么不顺眼，愤愤不平地跟石头在一旁嘀咕：“他还戴块金表呢，金光闪闪的，俗气！”



石头倒是挺维护叶连成的：“哪里俗气了？雁子姐之前说那是金劳，可贵了。”



“人也不帅，”神棍继续歪曲现实，“也不懂雁子看上他哪了。”



“挺帅的啊，”石头继续不支持神棍的论调，“有些角度看起来吧，我觉得他比峰子哥还帅呢。”



“啊呸。”神棍差点跳起来，“连我们小峰峰一根毛都比不上。”



两人审美产生严重的分歧，正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岳峰和毛哥从楼上下来，这是岳峰第一次见到叶连成，以前都是从十三雁口中听说的：叶连成这个人怎么怎么渣，怎么拿她开赌，怎么又莫名其妙跟他好上了……岳峰得承认，第一次听到十三雁跟叶连成在一起的消息，自己心里，不是不冒醋的：要说男人，也还真是贪得无厌，那时候自己已经有苗苗了，居然还会吃叶连成的醋，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十三雁跟了叶连成之后，他就很少来古城了，这么些日子下来，从没跟叶连成碰过面。



这趟终于正式跟叶连成打照面了，居然是因为十三雁死了，岳峰自嘲地笑笑，礼节性地朝叶连成伸出手：“节哀顺变。”



这么冷的天，叶连成只穿了件白衬衫，卡其色的裤子，衬衫的扣子解了两粒，露出挂在胸口的貔貅挂坠，他倚着前台，手中把玩着一个纯银袖珍扁酒壶，并不伸手去跟岳峰相握：“岳峰是吧，听雁子说过你很多次，久仰。”



岳峰的脸色冷下来，手还是保持着伸出的姿势：“我在跟你握手，你还握不握？”



叶连成笑了笑，伸手出去，两人看似在握手，实际上连击掌都算不上，好像只是一触而收。



毛哥在不远处看的黑线，没好气地嘀咕：“两小屁孩，这时候还较劲，幼稚！”



“是啊，太幼稚了。”神棍别有用心地拍毛哥马屁，“哎，小毛毛，有你在我就放心了，你看着这俩，我出去走走？”



毛哥不高兴了：“你又出去鬼混？”



“嘘，学术研究，学术研究。”神棍估计也知道自己这时候离开很不合时宜，赶紧要求毛哥小声点，“我这关山万里的过来，也就是为了找个鬼……”



“什么了不得的鬼啊？”毛哥被他气的头疼，“你都找了大半辈子鬼了，你真找到过吗？啊？”



“就是因为没找到过，这次才显得有历史性的划时代意义啊。”神棍真急了，“小毛毛我跟你说，这次给我讲这事那人，体质贼阴，从小就经常遇到脏东西。他也就是前两月来古城，在这里爬山来着，说是爬到中途累了，在一棵树下睡觉，梦到压到一女的了，那女的吼他滚开，还抓他屁股。后来他醒了吧，也没觉得怎么着，但是当天晚上睡觉就觉得屁股疼，到后半夜疼的受不了，一脱裤子，屁股上那血道子一道道的啊，你说这不是鬼抓的是什么？这么有意义的课题，你说值不值得研究？”



毛哥心说：不值得！



但看神棍那眼巴巴的模样，又不好打击他，他就算疯魔痴傻，总也没祸国殃民危害社会不是？



毛哥心里叹了口气，话到嘴边又换了：“这古城外头环山，山上那么多树，阖着你要一棵一棵睡过来？万一人家女鬼对屁股是有要求的，就是不抓你的怎么办？”



神棍估计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时间有点懵：“对屁股还有要求？”



毛哥心说得了，还是别跟他讨论屁股的问题了，这就跟谈恋爱似的，心都不在这了，还硬留着干嘛，反正也指望不上他在这运筹帷幄指挥大局，还是放他出去鬼混吧。



得了毛哥默许，神棍激动的跟什么似的，一溜小跑出去的时候就差没嗷呜一声了。



打发了神棍，毛哥又过来和岳峰跟叶连成的稀泥，他看得出岳峰和叶连成不对路，这半天都没对上三句话，但叶连成上门是客，又是为了十三雁来的，做主人家的，礼数总得周到，于是过来跟叶连成攀扯些家常话，无非什么时候到的，路上平不平稳等等。



一边攀扯一边眼观八方，这一观又观出不对路来了：那在一旁坐着的闵子华，一直在瞪着岳峰，像是恨不得咬他两口，岳峰也发觉闵子华的目光不对，不觉就皱起了眉头。



毛哥正纳闷着，闵子华忽然梗着脖子来了一句：“你把阿甜怎么着了？”



岳峰莫名其妙：“我把阿甜怎么着了？”



叶连成也有点意外：“他认识阿甜？”



闵子华冷笑：“那天在灯红酒绿之后，阿甜一直古怪的很，电话不接，面也不见，门也敲不开，你把她怎么着了？”



岳峰觉得闵子华欠抽：“你找不着她，是她不想见你，关我什么事啊？”



闵子华还想说什么，叶连成脸色一沉：“雁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能别扯这些无关紧要的吗？”



闵子华不吭声了，毛哥虽然不明就里，也听出点不对劲来了：“这个阿甜又是谁啊？”



岳峰没好气：“不知道，我跟她没关系。”



闵子华忍不住冷笑：“睡都睡了，还好意思说没关系。”



毛哥真气坏了，劈头就给了岳峰一脑袋刮子：“你怎么搞的啊，在雁子这里都不消停，也难怪苗苗跟你分。”



岳峰这次是真冤枉，又吃了毛哥这一记，气的直冒火，冲着毛哥就吼：“是啊，就是我，我就是不消停，怎么着吧？”



毛哥让他这么一吼，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叶连成也觉得尴尬，原本上门是想看看十三雁的事能帮上什么忙的，哪知道闵子华这个不分轻重的愣头青，愣是把人家里挑起内讧来了，正想上前说两句圆场话，门外忽然就响起了神棍的尖叫：“不得了啦，不得了啦。”



声音由远及近，神棍一溜小跑的进来，到几人身前两步腾的停住，一通喘气之后，目光落到岳峰身上：“小峰峰，这都要怪你。”



岳峰怒极反笑：“又怪我，又怎么了？出门被车撞了还是被狗咬了？屁大点事都怪我是吗？老子不干了，爱谁谁！”



说着转身就往院里走，毛哥头都大了，他看向神棍：“你不是找鬼去了吗？又怎么了？”



神棍很哀怨：“我们家小棠子跳河自杀了，肯定是因为被小峰峰打了，一时想不开就要自尽……”



话还没完呢，忽然领口一紧，岳峰不知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了：“你说什么？棠棠还在古城？”



神棍白他：“你不是不干了嘛，不是爱谁谁嘛，你管人家小棠子还在不在古城……”



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岳峰揪着他领口，差点没把他脖子给勒细一圈：“棠棠跳的哪条河？救起来没有？”



“就是前面石板桥下那河……啊呦……”



毛哥额头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他看了一眼被扔在地上叫痛的神棍，又看向门外——岳峰早没影儿了。



叶连成和闵子华还站在当地，似乎对眼前的混乱有点不知所措，好好的上门问丧变成如今的闹剧，毛哥觉得很是过意不去，他咽了口唾沫：“要么……坐下喝杯茶？”



岳峰到的时候，桥底下聚了一群人议论纷纷，打眼一看，里头却根本没有季棠棠，岳峰急得很，抓住一个人打听，那人倒是不介意他的急躁态度，跟他说是有个女孩从桥上跳下来了，不过很快就被救起来了，又说那女孩性子有点古怪，被救起来之后一声不吭就离开了，说着就给岳峰指了个向：“喏，山上去了。”



边上有人插话：“该不是跳不成河，又跳崖去了吧？”



又有人不咸不淡地接口：“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人要寻死，你拦得住么？”



果然事不关已高高挂起，这些人谈起这事，跟看西洋景似的，岳峰满肚子恼火，又懒得跟他们多讲，顺着那人指的方向往山上找。



上山的路刚开始还算缓，后来就越来越陡，岳峰越往上找越慌，爬了一段，双手按着膝盖气都喘不匀，心说这么傻找不行，还是得喊，于是双手拢成喇叭四面喊了一回，不一会四下里传来回音，风吹过，顶上树上的叶子沙沙响，反而显得周围越加安静了，岳峰没办法，气喘匀了之后，又一路往山上走，走了约莫十来分钟，停下来休息，无意间往来路回看，忽然就看见了下头凹处的草丛里坐着个人，岳峰心里一跳，原路返了下去。



走近了一看，果然就是季棠棠，她抱着腿坐在当地，脑袋搁在膝盖上，全身上下都是湿的，身边的泥地也湿了一圈，也亏得她今天穿的衣服打眼，要不然岳峰还真发现不了她。



岳峰看了她一会，穿过草丛过去坐到她身边，顿了顿问她：“棠棠，我叫你了，你听见了吗？”



季棠棠还是雷打不动的那个姿势，连头也不抬，闷声答了一句：“听见了。”



岳峰顿时觉得刚才那段路爬的真冤枉：“那你不答应我？”



季棠棠的回答差点把他给气晕了：“你叫我，我就要回答啊，宪法规定的啊？”



不过岳峰还真拿她没辙，只好又问她：“好端端的，你干嘛跳河啊？”



“河里凉快。”



岳峰真恨不得买块豆腐一头撞死：“棠棠，你能好好跟我说话吗？算我求你了行么？”



低声下气还是有点作用的，季棠棠终于抬起头来看他了，她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眼神很疲倦，唇角的淤青还没有消，脸上似乎还有点肿，岳峰愣了一下，伸手要去碰她的脸，到了跟前又缩了回来：“我打的是吧？”



季棠棠冷笑一声：“不是，驴踢的。”



岳峰又好气又好笑，只好顺着她说：“那你把驴怎么样了？”



“卸了八块，四块送日本，四块送中东。”



岳峰脸上的肌肉直抽抽：“都送一个地方不行吗？”



“不行，都送一个地方还有全尸的可能，得分开。”



岳峰被噎的半天说不出话来，末了叹气：“丫头，是我错，别气了行么？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季棠棠面无表情：“让你做什么都做？”



岳峰点头：“都做。”



“那你去死吧。”



岳峰不吭声了，半天艰难憋出一句：“能不死吗？”



季棠棠也爽快：“能，你去卖吧。”



这次岳峰连憋都憋不出话来了，季棠棠冷哼一声，又埋头搁在膝盖上。



岳峰头大如斗：“棠棠，咱能别做这种不道德的事吗？太加重扫黄组的负担了……”



季棠棠不回答，岳峰看了她一会，发觉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忽然就反应过来：她是在笑的！



岳峰气坏了，硬掰住她肩膀让她抬头：“怎么学这么坏呢？”



季棠棠忍住笑：“你怎么来了？”



岳峰帮她把湿漉漉的头发拂到肩后：“神棍撞见你跳河了，好端端的，跳河干什么？”



季棠棠眼神有点变了，她低下头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我真不知道。”



岳峰瞪她：“自己从桥上跳下去，自己不知道？你蒙谁呢？”



季棠棠也很苦恼：“我真不知道，我好端端在桥上走，脑子突然就空了，清醒之后，我已经被人从河里给捞起来了。”



岳峰压根儿不相信，他凑到季棠棠面前，伸手摸了摸她额头：“棠棠，生病了得吃药。”



季棠棠没好气地拨开他的手：“不过我有一个推测。”



“说来听听。”



季棠棠看了他一眼，忽然就泄了气：“算了，说了你也不会信的。”



“我信的。”岳峰赶紧表明态度，“你说。”



季棠棠犹豫了一下：“我觉得，我好像被沈家雁上身了。”



岳峰不说话了，半晌才轻声回了句：“棠棠，雁子姐刚死，你别拿她开玩笑。”



季棠棠腾的一下从地上站起来：“都说说了你也不会信，非让我说。说了又说我在开玩笑，我这么喜欢开玩笑是吗，你以为被鬼上身好玩啊？”



她越说越气，掉头就走，岳峰没想到她这么大气，赶紧起身拉她：“棠棠，等一下。”



季棠棠被他拉的一个踉跄，站定之后，忽然一扬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刮子。



岳峰让她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子给打懵了，就听季棠棠带着哭音大叫：“我有什么不好的，你喜欢苗苗不喜欢我？你先喜欢苗苗的，那为我做的事算什么？我被阎老七打的时候，你别为我出头啊，你那么护着我，真就只当我姐？只当我是姐？”



岳峰脑袋轰的一声就炸开了，眼前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季棠棠抓住他的衣领，一直哭着问他同一句话，身子慢慢瘫软下去，岳峰忽然就分不清到底是在现实还是在回忆当中了，他俯身搂住季棠棠的腰：“雁子姐，你起来说话。”



季棠棠满眼的泪，她抬起头，想也不想，吻上岳峰的唇。



一切，和几年前十三雁喝醉了酒的那个晚上如出一辙，不同的是，当时毛哥和光头他们都在场，马上就把两人给拉开了，解救了当时尴尬不已的岳峰。



岳峰一时间僵住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脑子里竟滑稽似的闪过一个念头：要是被棠棠发现了，这次得卸个八十块吧？估计能出口到亚非拉美七大洲……念头还没转完，突然就被狠狠推开了，正撞在后头一棵树上，后背被撞的生疼，岳峰心说坏了，这转换的也太及时了。



果然，一抬头，就撞上季棠棠要杀人的眼神。



岳峰赶紧表明清白：“棠棠，我绝对没有趁人之危。”



季棠棠“哦”了一声，哦的岳峰后背发凉：“那你的意思，你是在助人为乐是吧？”



“我就是被迫配合了一下，”岳峰脑子转的飞快，寻思着赶紧把季棠棠的注意力给引开，“棠棠，我相信你的话，你可能真的被雁子姐上身了。这事还挺严重的……”



季棠棠不吃他这一套：“我知道事情挺严重的，你先过来让我揍一顿。”



岳峰叫苦不迭：“真不怪我，又不是我主动的！”



季棠棠不理会他，开始蹲下身子在地上找凶器，最后捡起来一根断的树棍，起码有擀面杖粗。



好在人有急智，岳峰忽然想起了什么：“棠棠，我说的严重不是指上身这回事，你知不知道，雁子姐的男朋友叶连成已经回来了。”



季棠棠明显愣了一下，语气忽然就变的很奇怪：“叶连成？”



“是，叶连成可是雁子姐的男朋友。”眼见季棠棠的注意力不在揍他这件事上了，岳峰暗暗松了口气，“你看看你，一旦被上了身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万一雁子姐去找叶连成怎么办？万一还来个……呃，最后的温柔怎么办？我跟你讲，我是一个有道德的人，我会阻止你乱来的。但是叶连成就不一定了，美女投怀送抱，他肯定不会拒绝的，到时候你是不是就……嗯……亏大了？”



季棠棠脑子乱成了一团麻，她抬头看岳峰，声音都有些发颤：“叶连成？”



“是啊。”岳峰非常严肃地点点头，顺便从她手中把树棍抽出来，一扬手扔的能多远有多远，“所以，我得看着你不是？”



季棠棠低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



“最后我想问问你，”岳峰把话题转到正路上来，“这世上，还真有鬼上身这回事啊？丫头，你怎么会被上身的？”

『根须』 第十八章

  





怎么就让十三雁给上了身了？季棠棠自己都解释不清楚。



那天晚上，明明想召的就是陈来凤，那套做法，也是完完全全的依葫芦画瓢，理应不会出差错。唯一可能的原因是，她没有依照母亲的吩咐一步一步来，在自己能力还达不到的情况下使用了较为复杂的咒术，控制不了身边突如其来的怨气，反而被十三雁上了身。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更糟糕的是，她根本不知道怎么把十三雁给送走，翻了母亲给她留的信，信上也完全没有提及——可能盛家的女儿个个神通广大，没有遇到过她这么挫的情况。



兴许是因为被上身的时候自己的记忆完全是一片空白，季棠棠没什么害怕的感觉，反而越想越是恼火，偏偏身边还有一个不解风情的人拼命追问：“哎棠棠，你怎么会被雁子姐上身的？”



季棠棠一肚子火都发岳峰身上了：“我招魂，招错人了，所以被上身了，我业务不纯熟不行啊。”



岳峰愣了一下，半天憋出两字：“业务？”



“是啊，业务，我就做这个的，家族产业，继承家业，不行啊？”



她恼火之下，说的还真９０%都是真的，不过心里头，她笃定岳峰是不信的，而岳峰，自然也是不信的。



但是表面上，岳峰还是很平静的：“家族产业啊？你家族怎么就出你这么个菜鸟，招个魂都能招错人，你家那些先人知道有你这样的后代子孙，得给气的坟里翻身吧？”



季棠棠气的说不出话来，瞪了岳峰一眼转身就走，还没走开两步，又让岳峰给拽回来了：“给我站住，话没问完呢，这么大脾气。我问你，雁子姐上你的身，为什么带你去跳河？”



季棠棠伸手去掰岳峰攥住她胳膊的手，没能掰开：“鬼能想干嘛，还不是找替身。”



岳峰脸色一沉：“雁子姐不是这样的人。”



季棠棠心中好笑，索性也不去掰岳峰的手了：“岳峰，她现在不是人，是鬼。



岳峰毫不客气：“就算真是鬼，那也分好坏。”



季棠棠讥讽他：“好鬼那就不叫鬼了，那叫天使。”



岳峰脸色一冷，攥住她胳膊的手多用了几分劲：“棠棠，你再跟我胡扯，我翻脸了。”



季棠棠疼的直嘘气，见岳峰动了怒，心里不知道多委屈：“我干嘛要骗你！不然她带我跳河干什么？难道是她想游泳啊？岳峰，我根本不会水的，如果当时不是白天，如果不是那么多人在河边把我给捞起来了，我真的会活活淹死在水里的。你不相信她要害我，那你觉得她的目的是什么？嗯？”



岳峰一时间无言以对。



季棠棠甩脱他的手，皱着眉头揉着被他攥痛的地方，岳峰心里也有些没底，语气有些烦躁：“但是没道理啊，雁子姐跟你没仇没怨的，犯不着害你啊。”



季棠棠想了想，忍不住安慰他：“我觉得，这个跟雁子姐人好不好、跟我有没有仇怨是没有关系的，我一直觉得，鬼是人的黑暗一面无限放大的部分。岳峰你想啊，一个人死了，如果真的心境平和，应该像一阵风或者烟一样就消散了吧，但是怨气是消不散的部分，所以凝聚成了鬼，也就是说，这个鬼原本就是一团怨气一团黑暗，良善的一面早就离开她远去了，所以鬼想害人也是天经地义的，对吧？所以你千万别把她当成沈家雁，其实已经不是了，真的不是了。”



说完才发现岳峰一直在看她，季棠棠让他看的有点发怵：“怎么了啊？”



岳峰忍住笑：“棠棠，我怎么觉得有那么一瞬间，你被神棍附体了呢？哎，我突然发现你跟神棍挺有共同语言的，你看看这郎才女貌的，要么我从中穿个线，你考虑考虑？”



季棠棠一点也不生气：“那行啊岳峰，是你说的，这个媒你可一定得保成了。”



岳峰没想到居然没气到她：“真的？”



季棠棠笑眯眯的：“真的，你去跟神棍说，我都暗恋他好久了。”



岳峰悻悻：“那算了，你愿意我还不舍得呢。哎，现在住在哪个洞里？”



季棠棠没听明白，岳峰忍住笑：“之前公安帮忙找你，结果古城所有的旅馆都没有你的入住记录。你不住洞里，你还能去哪？”



尽管早就猜到季棠棠住的地方绝非普通旅馆，真的亲眼看到，岳峰还是着实吃了一惊：那几乎不能称之为住处了，古城外围环山，最近的一条上山道的半山腰，有以前的居民废弃的木头房子，屋顶漏雨，窗子透风，连门都没得闩，屋周野草丛生，她居然就住在这里。



岳峰当时就忍不住了：“棠棠，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季棠棠瞪他：“我不是人啊，你好歹也是在路上混过这么久的，野地里没住过啊？这里比起野地，总还有瓦遮头不是？”



岳峰有点生气，也说不清是在气谁：“我不是这个意思，棠棠，这里没水没电的，床也只剩板了，估计荒废下来十几年都有了，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住这里？”



季棠棠奇怪：“有什么不能住的？不是有防潮垫和睡袋吗，也就是个睡觉的地方，我以前睡过的有些地方，比这里还不如呢，唧唧歪歪的。”



岳峰不跟她罗嗦：“你跟我走，今晚回风月去睡。”



季棠棠立刻拒绝：“我不回去，那是沈家雁死的地方，她上着我的身呢，万一出点事怎么办。”



“那去客满庭，住宿费我出，你不能住这。”



季棠棠很固执：“我非住这。”



岳峰火了：“你干嘛非得住这啊，你脑子有病啊。”



季棠棠先是不吭声，后来忽然硬邦邦来了句：“这里除了我连个鬼都没有，真有想杀我的人，到了这也不会杀错人，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会连累别人。”



说完也不看岳峰，一转身就进了屋。



岳峰让她说懵了，反应过来之后，又觉得心里有点难受：这丫头嘴上不说，心里怕是还是觉得十三雁的死跟她脱不了关系，冲口就是气话，但自己听起来，怎么这么不是滋味呢？



岳峰原地站了一会，还是进屋去了，屋里头梁上蛛丝结成了堆，中间空地里铺着张防潮垫，季棠棠坐在垫子上，正埋头从背包里翻腾着什么东西，岳峰看了她半天，忽然来了句：“棠棠，你看起来吧是从小富养起来的女孩儿，我要是你父母，看到你现在这样，得心疼死。”



季棠棠一下子愣住了，她看了一眼岳峰，眼圈很快就红了，顿了顿抬头看大梁，把眼泪给逼了回去，吸了下鼻子：“岳峰，我以前还睡过坟头呢，我也觉得，要是我父母看见，得心疼死。”



说着伸手抹了抹眼睛，又低头去理包，岳峰只觉得匪夷所思，他过去挨着季棠棠在防潮垫上坐下：“丫头，你怎么睡坟头呢？”



季棠棠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事挺憋屈的慌的，也不想闷在心里，索性说出来：“有一次赶路，是在宁夏，具体记不清了，反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天又快黑了，只好路上招手搭车。搭到一辆大卡，我坐驾驶室，当时我问了要多少钱来着，他说不要。后来车子开到半路，他提出那种很过分的要求，太不要脸了，我特别生气，骂了他一顿，他倒没用强，说你不做你就滚下车，我说滚就滚，车门一开，我就跳下来了，背着包一直往边地走，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当时又生气，没注意那么多，后来觉得不对劲，打手电一看，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我居然走到坟地里来了，密密麻麻的，一个连着一个坟包，我头皮都发炸了，更邪门的是，接着我就走不出去了，就跟鬼打墙似的，走了一圈，发现还在这里头。”



她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岳峰：“岳峰，我一点都不夸张，我当时就吓哭了。”



岳峰伸手抚了抚她头发：“那后来呢？”



“我听说，鬼打墙类似于一种环境催眠，并不是没有路，而是你当时失去了方向感，也就是说，你眼睛和大脑的修正功能不存在了，你觉得你是走直线，其实你在转圈，但是你当时感觉不到，越偏执就越走不出去，越走不出去就越崩溃。我当时觉得我不能继续走了，我得休息，我得睡觉，我就把垫子拿出来，在坟包之间铺开，和着衣服躺了一夜，其实也睡不着，你知道晚上坟地里那种声响，还有鬼火幽幽的，这辈子都没经历过那么长的夜，我当时觉得我肯定要疯。结果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看到路了，我就走出去了。”



岳峰没吭声。



季棠棠也没看他，只是幽幽叹了口气：“当时我走到大路上之后，回头看身后那一堆坟包，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特强烈的感觉，感觉原来的我已经扔在那了，出来的是另一个人。”



岳峰打了个寒噤，他撸起衣袖，让季棠棠看自己胳膊：“棠棠，你看你讲的多瘆，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季棠棠的眼神有点飘，声音低下来：“真的岳峰，你不了解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毛哥总说苗苗挺娇气的，其实我比她矫情多了，我那个时候出门逛个街，我男朋友都要送我到逛街的地方，把我交到一起逛街的朋友手里，他也不放心我一个人坐车，我经常坐过站，也下错站，下错站了就一边给他打电话一边哭，让他来接我，我还怕打雷，打雷的时候身边一定要有人陪，我也怕黑，晚上睡觉我都开着灯，等我睡着了之后我妈妈进屋帮我关灯。我当时站在路上，看我躺了一夜的坟地，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我这样一个人，怎么能挺过这一夜的。”



说到这，她转头看岳峰：“你说，是为什么？”



岳峰知道她这么问，并不真的期待自己的答案，笑了笑没有吭声，果然，季棠棠又自己接下去了：“我觉得啊，我就像个摔跤的小孩儿，父母在身边的时候，摔了跤就嚎啕大哭等着父母抱着哄着，但是一旦他们不在了，也就只好自己爬起来了。人都是被境遇给逼出来的，一旦知道没了依靠，也就只能学着自己走了；一旦知道眼泪没什么用，慢慢的也就不哭了；一旦咽过糠菜，以后吃哪种米都不挑了；这个时候再矫情，矫情给谁看啊。你现在再让我看以前的自己，我就觉得我是个脑残，满身的毛病，但是那个时候吧，有人爱我，有人疼我。现在我觉得自己进化的挺好的，挺成熟的，也没那么多公主病，居然没人爱也没人疼了，他妈的，这是什么狗屁世道。”



说到后来，她忽然恼火起来，仰头往后一躺，两只手交叉垫在脑后。



岳峰俯下身子看她：“棠棠，刚说脏话了啊。”



季棠棠横了他一眼：“说就说呗，又没人管。”



岳峰不乐意了：“我这不是在管着吗。”



季棠棠鼻子里哼一声：“你算哪根葱啊。”



岳峰对着季棠棠的眼睛伸手理了理头发，跟照镜子似的：“一根特帅的葱。”



季棠棠噗嗤就乐了，顿了顿到底是累了：“岳峰我睡了啊。”



“你还湿着呢，就这么睡啊？”



季棠棠慢慢闭上眼睛：“我真累，我就躺一会。”



她一副疲倦到不行的样子，岳峰不忍心再把她闹起来了，正想由着她睡，谁知她忽然又自己睁开眼睛：“岳峰，如果沈家雁再上我的身，你千万别让我去见叶连成啊。”



岳峰倒是不以为意：“去见了也没什么啊，我看着你不就行了，放心，不会让他占你便宜，不会让你做少儿不宜的事儿。”



季棠棠摇头：“那也不见。”



岳峰奇怪：“为什么啊。”



季棠棠想了想：“听说他长太帅了，我怕我把持不住，爱上他就不好了。”



岳峰狠狠“呸”了一声，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脸：“来，对着这张脸多看一会。”



这回轮到季棠棠奇怪了：“为什么啊？”



“你看了这么帅的脸，就不可能对叶连成动心。”岳峰很臭屁，“这就好比，你吃了泰国优质香米，你没理由再去惦记着糠米了。”



季棠棠闭上眼睛，喃喃了一句：“你刚不还是葱吗，怎么又变成米了？”



岳峰没好气：“爷喜欢变成米不行啊，米都没意见你唧歪什么？”



季棠棠嗯了一声：“那我还是喜欢葱。”



岳峰毫不示弱：“葱不喜欢你。”



季棠棠又嗯一声，声音渐渐低下去：“别让我去见叶连成啊……”



岳峰又好气又好笑：“叶连成见到你也不会喜欢你的。”



季棠棠没再回答了，看来是真的睡了。



岳峰吁了口气，伸手抚了抚她的脸，看到她湿漉漉的头发，心中叹气：这湿头发睡觉，醒了八成得头疼。



一时没事，看到她的背包翻了一半，索性拎过来帮她把东西往里塞，往里压实时，碰到一件冰凉的物事，掏出一看，是个铁盒子的盖，再往里一瞅，盒身还在包里，里头放的纸头票件眼见都快散出来，岳峰赶紧都拿出来，正要把盒盖盖上，忽然愣了一下，伸手把最顶上的那张剪报给拿出来。



海城除夕夜恶性入室杀人案件。



纸张已经泛黄，大大的标题印刷字很是醒目，岳峰正要细看，身后传来叹息般幽幽的声音。



“峰子。”

『根须』 第十九章

  





岳峰慢慢回过头来。



季棠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起身来，正朝他微笑。



那不是季棠棠的微笑，她毕竟年纪还轻，不可能有这样历经沧桑但又不失女人妩媚味道的微笑，迎着十三雁温柔至水一样的目光，岳峰的喉头一下子就哽了，只叫了声“雁子姐”就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十三雁伸出手来，慢慢抚着岳峰的脸，柔软而微凉的触感让岳峰稍微有些清醒了，他定了定神，问她：“雁子姐，是谁杀的你？”



十三雁的脸上现出恍惚的神色，她缩回手，很久才摇头：“这个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岳峰急了，“雁子姐，你死的……那么惨，我不会让你死不瞑目的。”



岳峰说到这里，才突然意识到跟自己对话的十三雁，在通常意义上已经是个“鬼”了，但奇怪的，他居然一丝一毫的惧怕都没有。



听了岳峰的话之后，十三雁眼中的温柔神色开始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讥诮似的冷峻，语气也变的尖酸刻薄：“死不瞑目？让我死不瞑目的，可远不止这件事。”



顿了顿她站起身：“叶连成已经回来了吧？”



岳峰忽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随即站起拦住她：“你要干什么？”



十三雁皱起眉头：“我要见叶连成，不过分吧？”



岳峰不知该怎么说：“雁……雁子姐，你……你上的是别人的身，棠棠她……不想见叶连成。还有，你为什么带着她跳河？你知道这会害死她吗？”



十三雁退后两步看着岳峰，过了一会，忽然神经质般笑了起来：“这都是她跟你说的？”



不等岳峰回答，她又开口：“她说什么你都信？”



岳峰正想开口，十三雁打断他，笑得更加古怪：“她说了我很多坏话是不是？她说我想要她的命是不是？峰子，我认识你时间久还是她认识你久，你为什么反而不信我了？傻小子，她灌了你迷汤吗，她说什么你都信？”



岳峰只觉得脑子嗡嗡的，隐隐觉得事情似乎跟自己之前想的不一样，季棠棠诡异的来历和难以捉摸的行为举止在脑子里不停打转，转的多了，心里也开始怀疑起自己来：是啊，对棠棠并不是那么了解，为什么她说什么自己就信什么了呢？



但是下意识的，还是想为季棠棠辩白两句：“雁子姐，棠棠她……”



十三雁没给他说完的机会，她忽然就伸手抓住了岳峰的衣领，把岳峰扯的险些一个趔趄，脸上的神色近乎狰狞：“峰子你记着，没她我不会死，没她，我根本不会死！”



岳峰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的就塌了，耳朵里嗡嗡的，偏偏对十三雁接下来的话听的异样清楚：“你知道她为什么不敢见叶连成？啊，为什么？”



“不愿见”和“不敢见”显然是两个全然不同的定义，岳峰一下子反应过来：“你是说，棠棠认识叶连成？”



十三雁咯咯笑了起来，笑到末了，她的脸色骤然一冷，伸手攥住岳峰的手腕，纤长手指几乎嵌进他肉里：“峰子，跟我去见叶连成，见到叶连成，你什么都明白了。”



岳峰被十三雁拉着走，脑子里如同塞了一团乱麻，下山的路磕磕绊绊，他有好几次险些摔着，时候是下午，太阳慢慢落下去，山里的寒意来的比古城里要快很多，快到山下时，岳峰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停住脚步，反手把十三雁也给拽停下了。



十三雁回头看他，长长的头发还半湿着，有几缕贴在额头上，下巴微微扬起，有一瞬间，像是季棠棠又回来了，岳峰看住十三雁，语气异常平静：“雁子姐，你跟我说实话，看在我叫了你这几年姐的份上，看在大家的交情上，你说一句，我就信你。你看着我的眼睛说，是棠棠害的你，是她害死你的。”



十三雁抬起头看着岳峰的眼睛，一字一顿：“就是她。”



岳峰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先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就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下来了，他伸手抹了抹脸，避开十三雁的目光，还是笑，最后特别难过地说了一句：“棠棠你为什么啊，我从来就没怀疑过你。”



说了一句就说不下去了，他伸手把十三雁推开，自己顺着下山的路往古城走，山风吹过，刺得眼睛生疼，十三雁愣了一会，追了上去，快到城门时，她实在忍不住，紧走几步拦住岳峰：“峰子，你是不是喜欢棠棠啊？”



岳峰没说话，他抬起头看城墙正顶的匾字，回了句：“喜不喜欢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想到她从头到尾都在骗我，我特难受，真的。”



说着说着又笑起来，低头捏了捏眉心：“雁子姐，你上她的身，你能离开会么？我想跟她说几句话。”



十三雁伸手握住岳峰的手，柔声答了一句：“峰子，你信我，她以后都没那个机会骗你了。”



岳峰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串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随即是一个熟悉的嗓门：“呀，姑娘，你没走啊？这可好，我着急找你呢。”



岳峰光凭声音，就听出说话的是那个警察老张，这几天一来二去的，跟老张也算半个熟人了，岳峰把十三雁往身后挡了挡，向老张打招呼：“还在忙呢？”



“可巧找着这姑娘了。”老张从车上下来，把自行车脚撑给撑上，低头从身上的挎包里往外掏文件，“那条街的人我们都问遍了，又调了档案，列了几个主要嫌疑人出来，基本上都有案底，这里也就这姑娘跟凶手打过照面，我心说能找着她让认一认就好了，姑娘，你过来看下，哪个最像？”



图像都是黑白复印的，岳峰拉了一下十三雁：“雁……棠棠，你过来认一下，那天晚上，是谁？”



十三雁接过那一叠复印纸，慢慢地翻看，里头清一色的壮年男人照片，面目看着都透着狰狞形状，岳峰看着看着，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天晚上在田埂上，棠棠确确实实是被人给袭击了，如果真如雁子姐所说，是棠棠杀的她，那么杀迟红樱跟杀雁子姐的就不是一个人。但是根据警察的说法，十三雁死的当晚，有街坊看到一个面目狰狞的男人离开，当时老张也是根据这个推测是凶手想上门找棠棠灭口……如果不是那个男人杀的十三雁，那应该就是棠棠杀的，但十三雁是被人活活摁进水缸里溺死的，岳峰怎么也不能想象季棠棠那么残忍地把十三雁摁进水缸里的情景。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开始去想一个问题：雁子姐说的话，就一定是真的吗？



如果她还是昔日的雁子姐，那么信她没有问题，但是如果已经不是了呢？



季棠棠的话忽然如此清晰地在脑子中响起：这个鬼原本就是一团怨气一团黑暗，良善的一面早就离开她远去了，所以鬼想害人也是天经地义的，所以你千万别把她当成沈家雁，其实已经不是了，真的不是了……岳峰的额头和手心开始冒汗了：该相信哪一个？是棠棠还是十三雁？



内心正交战的厉害，十三雁忽然从一叠纸中抽出一张：“这个。”



岳峰下意识看过去，纸上是个约莫４０岁的男人，国字脸，嘴唇很厚，鹰钩鼻，周身壮实的很。



老张似乎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接过那张纸，看了半天，狠狠骂了句：“妈的，复杂了。”



岳峰听出他话里有话，很是警觉地追问：“怎么了？”



老张这时候反而想起保密了：“那个，不方便透露，过一阵子，有了眉目再跟你……”



岳峰烦躁：“拉倒吧你，你当你国际刑警啊，还不方便透露。这古城多大点，街头街尾熟门熟路的，再说了，我是受害者的朋友，难不成我还去通知罪犯逃跑啊？”



老张想想也是，打眼看看周围人不多，把岳峰往边上拉了拉压低声音：“这人叫吴千，有案底的，前两年喝醉酒跟人打架，用筷子把人一只眼睛戳瞎了，后来就一直在逃，没想到居然偷偷回来了……”



岳峰沉住气听他讲：“你刚说复杂，怎么个复杂法？”



“这人没犯案之前，跟着一个来古城做生意的古董商做事，那个古董商是山西人，收古玩也收玉，名叫黄旺发。”



“那怎么个复杂法了？”听了这么半天都没听到主题，岳峰有点急。



老张这一回终于说到重点了：“那个黄旺发在古城有个姘头，也算是包养的小情人，叫方露甜，就是灯红酒绿唱歌的阿甜。”



岳峰一愣，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老张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了下去：“你现在看出复杂了吧？吴千是帮黄旺发做事的，这个阿甜又是黄旺发的姘头，先死的迟红樱是阿甜一个酒吧唱歌的，后死的沈家雁的男朋友是阿甜的前男友，这档子人看着跟没关系似的，暗地里的线就这么连起来了，你记不记得我们找那个阿甜了解情况，她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



当然记得，岳峰记得当时季棠棠还托他去找阿甜问这个案子的情况，后来他被阿甜的举动给激怒了——他一直觉得阿甜那么做是水性杨花，现在看来，会不会是阿甜根本就牵涉其中，见他上门来问慌了阵脚，故意上演那么一出？



但是牵涉其中的话，阿甜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因爱生恨？嫉妒雁子姐夺走了叶连成？如果是阿甜背后指使，那整件事情跟季棠棠就一点关系都没有，雁子姐为什么要把脏水往棠棠身上泼？



岳峰想的脑仁子都疼，老张掏出手机来揿号码：“不管事实怎么样，先得把这个方露甜控制起来再说。”



一边揿号码，一边无意识地往岳峰身后看了一眼：“哎，你那丫头呢，怎么就说这么两句话的功夫，她就不见了？”



岳峰后背陡的一凉，一时间竟然不敢回头去看：“她不见了？”



老张还没来得及点头，岳峰突然拔转身，发了疯一样往城里跑，老张有些发愣，看着岳峰一连撞到好几个人，甚至能听到那几个人大声的抱怨：“神经病啊，不长眼的！”



岳峰一口气不停，跑到后来，两条腿都在微微打颤，夏城的门面渐渐映入眼帘，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季棠棠的话。



“岳峰，你千万不要让我见到叶连成啊。”

『根须』 第二十章

  





撞开夏城的大门，岳峰一眼就看到了叶连成，他正低着头和面前一个长发的女孩说话。



岳峰的心突地跳了一下，第一个想法就是：完了，到底见到了。



听到撞门声，叶连成有些不悦地抬头朝这里看，那个女孩也好奇地偏过头来，岳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认错了，那女孩的头发没有季棠棠来的长，身上穿的衣服也不对。



岳峰一颗心稍稍落下，还没落到底，火气又腾腾涨起来，他看的分明，叶连成的手搭在那女孩腰间，而那女孩手里把玩着的，是挂在叶连成脖子上的貔貅挂坠。



岳峰的反应只有两个字，“我操”，他一脚就踢翻了脚边的一把椅子，声响不小，酒吧里刹那间寂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岳峰身上，岳峰冷笑一声，慢慢地朝叶连成竖起中指。



那女孩有些害怕，又觉得刺激和兴奋，她抬头看叶连成：“你朋友啊？”



叶连成将貔貅从她手中抽回，很是暧昧地一笑：“失陪一下。”



说完，没事人一样迎过去：“岳峰是吧，过来找乐子？”



岳峰不理他这茬：“姓叶的，做人下流也得有个度，雁子姐刚走，你收敛个一天两天能死吗？”



叶连成笑起来：“我这开门做生意，对客人不得笑脸相迎啊？逢场作戏，你也不陌生吧，整的跟个正人君子似的给谁看啊？”



这要搁着平日里，岳峰早一拳头抡过去了，非常时刻，也懒得跟他计较：“我问你，有女孩过来找过你吗？”



“那多了去了，”叶连成示意了一下酒吧里头的客人，“你问哪个？”



岳峰皱眉头，按理说，十三雁一定是直奔夏城而来的，而且按照时间，她应该比自己早到，怎么反而不见人了呢？



一个念头突然跳出来：不会是十三雁也看到了刚刚叶连成所谓“逢场作戏”的场面，给气跑了吧？



不对，不像是十三雁的性格，她要真看到了，会把夏城给掀了的。



难不成一把火撒在棠棠身上，又带着棠棠去跳河了？



岳峰头皮都发麻了，一摸兜忘带手机了，直接就把叶连成给搡开，径直走到吧台前头，那个女孩有点害怕，下意识退了一步，吧台里呆站着的闵子华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你，你想干嘛？”



岳峰压根懒得理他，伸手把吧台里头的座机拿上来，拨通了风月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毛哥：“峰子，哪呢？”



“在夏城。先别管我哪，你带上石头，还有小米，到古城里去找棠棠。”



毛哥有点奇怪：“棠棠？不是说跳河了吗？你没找着她？”



岳峰也解释不清楚：“找着了，又丢了。总之……总之你带上人去找就是了，河边多跑跑，我怕这丫头万一想不开又下水，总之你去找就是了。对了，神棍在么？他也认识棠棠，让他也去找。”



透过听筒，岳峰听到毛哥隔空喊话的声音：“哎，那个神棍，峰子让你去找棠棠……”



也不知道神棍回了句什么，毛哥又把话筒拿起来：“神棍说要进山搞科研，得了你别指望他了……”



岳峰几乎是吼出来的：“让这孙子接电话！”



那头又是一通喊，神棍接过电话，刚“喂”了一声，岳峰就压低声音：“孙子，棠棠被雁子姐上了身，你爱找不找，就这话。”



说完也不等神棍的反应，砰一声挂断了电话，闵子华本来就看他不顺眼，这时候更不乐意了：“借人家电话用，也不知道爱惜。”



岳峰冷笑一声：“老子没把你们酒吧给砸了，已经挺爱惜你们家东西了。”



闵子华让他堵得说不出话，叶连成恰好过来，闻言也不生气：“子华，给岳峰来杯喝的，火气这么大，帮他浇浇。”



先头那女孩扑哧一声笑出来：“这是你朋友啊？还挺帅的。”



叶连成斜着眼睛看她：“怎么着，惦记上了？那我当个介绍人，这位是岳峰，这位美女是娜……娜娜是吗？”



那女孩嘴巴一撅：“都说了三遍了，妮娜！”



叶连成冲她坏笑：“人老了，记性不行了，我请喝酒，自罚一杯。”



说着把皮夹子扔吧台上，吩咐闵子华：“给我也来杯。”



闵子华没吭声，叶连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才发觉闵子华的脸色有点苍白，他近乎惊恐地看向叶连成和岳峰身后，喉结滚了又滚，忽然就磕磕巴巴说出两个字来：“小……夏……”



“怎么了啊这是？”叶连成笑出声来，像是拍哈巴狗的脑袋一样拍了拍闵子华的脸，“更年期啊？神经衰弱前兆？”



闵子华的身子都打颤了，他突然就一把抓住叶连成的胳膊，两个眼珠子死死瞪住叶连成：“阿成，是小夏！”



叶连成愣了一下，他看着闵子华，忽然觉得全身的血一下子冷了下来。



看到闵子华脸色不对，岳峰第一时间回头去看，这才发现季棠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来了，就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心下一喜，正要迎上去，心头忽的咯噔一声，下意识就停住了脚步。



按说现在还是冬天，天气这么冷，季棠棠从哪找了这么一身衣服换上？



白色的短袖体恤，正面印了一只机器猫，卡其色的百褶短裙，白色的帆布鞋，长长的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说不出的清爽干净，脸上带着淡淡的俏皮的笑，说真的，这笑容既不像季棠棠，也不像十三雁，她手里拿了本卷起来的《读者》，岳峰诡异地注意到了这本杂志的日期，２００７年４月。



岳峰有点糊涂，还没反应过来呢，叶连成从他身边过去了，他走到季棠棠面前，迟疑着问了一句：“小夏？”



季棠棠抬头微笑：“阿城。”



身后，那个叫妮娜的女孩奇怪地问闵子华：“小夏是谁啊？”



闵子华回过神来了，他又推了推眼镜：“叶连成的女朋友，叫盛夏。”



这名字一下子把岳峰从迷糊中给震清醒了，他手臂越过吧台攥住闵子华的领口：“盛夏不是死了吗？”



岳峰甚至冒出一个无比怪异的念头：这棠棠，不会先让十三雁给附了身，现在又让盛夏给附身了吧？也不对啊，这盛夏都死了有四年了，要附身也不等今天啊，今天是个怎样让人崩溃的日子啊……闵子华冷哼一声把岳峰的手给打落，想了想把叶连成扔在吧台上的皮夹子打开，从里头抽出张照片，示威似的拍在桌子上：“自己看看，这是不是盛夏。”



照片上的女孩，跟眼前的季棠棠有着一般无二的装束，怀里抱着羽毛球拍，向着岳峰甜甜地笑，岳峰登时就乱了：棠棠怎么会跟盛夏长的这么像？



这其间的道道，他实在想不明白，只是机械地又重复了一遍：“盛夏不是死了吗？”



“这难说了，”闵子华忽然能言善辩起来，“当年是说煤气爆炸，人都炸的四分五裂的，根本就没能认尸，没真相啊，所以活着也有可能啊对吧。啧啧，跟电视剧似的，久别重逢，破镜重圆这是……”



后面的话是自言自语，也不管用词是否精准。



岳峰只觉得心跳的整个胸口都疼：盛夏没死？棠棠就是盛夏？那就不存在棠棠被盛夏附身的说法，附在棠棠身上的还是十三雁，但是她为什么要打扮成盛夏的模样？她安的什么心？



越想越觉得窒息，岳峰心一横，大踏步向两人过去，刚走了两步，闵子华扑在吧台上把他拽住了，头仰着对他横眉冷对的：“哎，哎，有点眼力劲儿啊，人家这是情人再聚首，你得知趣吧？”



情人这两个字，怎么听怎么刺耳，岳峰可以接受十三雁或者阿甜跟叶连成有关系，但是季棠棠跟叶连成，实在是太别扭太天方夜谭的组合了，岳峰的目光再一次落到那张照片上。



他不得不承认，季棠棠确实就是盛夏，这个时候让他去找那些近乎狗血的借口，比如双胞胎，比如人有相似，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岳峰的心情说不出的复杂，他转头去看叶连成，在叶连成的脸上，他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认真的近乎虔诚的表情和这么呵护着的小心备至的目光，就好像浪子转眼之间成了情窦初开的男生，至于季棠棠，她微仰着头，面部的轮廓柔和而又可爱，唇角带着淡淡的微笑，岳峰忽然就不想再看下去了，他的目光避开季棠棠的脸下移，那里，她左手还握着那本卷状的《读者》，右手慢慢地往里拉出什么东西……银色的亮光一晃，岳峰突然大喝一声：“闪开！”



与此同时，岳峰的身形暴起，往前直扑着撞开季棠棠，叶连成只觉得眼前刀锋一闪，旋即左臂一凉，坐在边上茶座里的女客人只觉得有一道温热的血瞬间迷了眼睛，呆滞了一两秒钟之后，透过血色的迷雾看到不远处滴着血的尖刀刀刃，没命一样的尖叫起来。



酒吧里瞬间就乱了，看到的人惊叫着往门口蜂拥，没看到的人惊慌的随着大流而走，推搡惶恐之中，季棠棠好整以暇地站定身子，握着刀向着叶连成慢慢走了过去。



岳峰从地上爬起来，似乎只是眨眼功夫，酒吧里已经是一片人仰马翻，他咬了咬牙，正看到季棠棠向着叶连成过去，眼角余光觑到闵子华和那个叫妮娜的女孩磕磕绊绊往外跑，岳峰犹豫了一下，先伸手揪住闵子华，对着他吼：“看住外面的人，别让人报警，听见没？”



闵子华两条腿都软了，还没来得及消化岳峰的话，已经被岳峰一把搡了出去，他跌跌撞撞地扶住门槛站起来，回头正看到岳峰推开叶连成，一只手狠狠攥住了盛夏举刀的手，耳畔传来岳峰的怒吼声：“你疯了！”



季棠棠黑亮的瞳仁周围渐渐围起一圈幽碧的颜色，乍看上去，像是磷磷的鬼火燃烧，她诡异地冲着岳峰微笑：“峰子你让开。”



岳峰的手攥的更紧：“你杀了他，有没有想过棠棠怎么办？她一个女孩子，一下子就成了杀人犯，她要坐牢的雁子姐！”



季棠棠看住岳峰，忽然就咯咯咯地笑起来，笑着笑着，有惨绿色的泪水从眼角落下，配着狰狞的神色，看的岳峰头皮发麻。



岳峰听到她分外平静但是潜藏着汹涌杀意的声音：“峰子，阿甜为什么杀我，她恨我抢走了叶连成，恨叶连成喜欢我不喜欢她。但是叶连成心里有过我吗？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小夏。我死的这么糊涂，这么不值，这么冤。盛夏和叶连成都欠我的，都欠我的！”



一直呆若木鸡的叶连成打了个寒噤，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季棠棠：“你……你是雁子？”



季棠棠的笑容渐渐退去，一个字一个字，都像是要咬他的肉才甘心：“你下来陪我吧，你死了也见不到小夏，让她坐牢，坐到死！”



说到“死”字时，季棠棠瞳仁之外的眼白部分突然全部变成了惨绿的颜色，岳峰只觉得胳膊之上一阵剧痛，咔嚓一声，肘关节脱位，整个人几乎被直抛了出去，与此同时，天棚上的几盏吊灯砰的炸开，细碎的玻璃粒打的人满头满脸都是。



岳峰忍住剧痛，另一只手撑住地向着叶连成怒吼：“你死人啊，还不走！”



眼见叶连成还是一副僵住的模样，岳峰心一横，一个挺身扫腿，狠狠把逼近叶连成的季棠棠扫翻在地，趁着她还未起身，重重扑过去，正要摁住她，季棠棠一个翻身单手抓住岳峰的咽喉，直接把岳峰压翻在地，岳峰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就要被她活活掐死，勉强睁眼一看，季棠棠手中的尖刀迅速向他脸上插落。



岳峰的大脑先是一片空白，紧接着闪过苗苗的脸，再接着想到该对季棠棠说的遗言：丫头，真对不住，没看住你。



预想中的刀尖没有落下来，喉咙间的钳制反而有松脱颤抖的迹象，岳峰睁开眼睛，发现那把刀停在面前至多５厘米处，季棠棠握刀的手一直在抖，但依然慢慢往下插落，她的眼睛里，惨绿色忽然很快褪去又忽然很快弥漫开，在惨绿颜色褪去的瞬间，岳峰看到了季棠棠熟悉的眼神，还有一次，她带着哭音催他：“岳峰你快走啊。”



岳峰实在走不了，每一次季棠棠眼睛里的惨绿色重新弥漫，他喉头的钳制就更重一分，眼前也越来越模糊，最后一次喉间松脱的瞬间，岳峰拼劲力气说了一句：“丫头我不怪你。”



如果还有力气，他还想坏笑着指导她两句，比如真坐牢了一定得狠，不能让人欺负，要当牢里的老大……冰冷的刀尖慢慢陷入最表层的皮肤，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了神棍无比热情洋溢的、无比欢脱的、无比激动的声音：“我们家小峰峰，是不是跟女鬼在一起啊？”

『根须』 第二十一章

  





伴随着这无比欢脱的声音，神棍的脑袋从夏城的门口探了进来，他的无比欢脱的表情在看到岳峰和季棠棠时变成了无比震惊，紧接着尖着嗓子嚎了一句：“这是要杀人啊！”



“啊”字尾音拖得极长，尾音将了未了处，手臂一甩，一个东西朝着季棠棠砸过来，看破空的声势，分量挺轻的，但季棠棠还是下意识伸手去挡——岳峰喉部的钳制得松，大口吸气的同时，也不知哪来的力量，身子往上一掀，就把季棠棠甩到了边上。



这时候才看到神棍拿来扔季棠棠的东西，居然是一个面包，油腻腻的包装袋上印着几个红字：金鸡蛋糕房。



季棠棠看起来极其愤怒，嗓子里低吼一声，腾地站起来，操起个凳子就往门口砸过去。



神棍“啊哟”一声，在凳子直直撞上门楣之前刷地就把脑袋缩了回去，凳子把门框砸了个豁口掉在地上，这时候神棍又把脑袋探了出来，惊喜似的摇头晃脑：“没砸到！”



让神棍这么一插科打诨，岳峰想去撞墙的心都有了，而季棠棠显然是被激怒了，她站起来，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忽然怪笑一声，直接就把面前的一张圆台子给搬起来了。



神棍的眼立时就直了，圆台子被跩过去的时候，岳峰觉得空中都隐隐有风声——好在神棍还是躲开了，被人拽开的，拽开的同时，那人恶狠狠吼他：“有病啊你，还没砸到，你当打地鼠啊。”



毛哥的声音，岳峰心里一下子就安了。



又是哐当一声，墙皮都往下剥了，先前跑出去的客人有胆子大些的，开始往这里探头探脑，也有人开始掏出手机打电话，岳峰知道指望闵子华看着这些人不让报警的希望基本落空——不管怎么样，必须在警察到之前制住季棠棠，万一被带走，十三雁指不定再利用她的身体做出什么事来，到时候，这丫头基本也就算是毁了。



念及至此，岳峰急红了眼，对着外头吼：“老毛子，进来制住她！”



毛哥比神棍后到，看看周遭这情况，已经察觉事情不对劲了，再听到岳峰的声音，心里咯噔一声，想也不想就朝着季棠棠直冲了过来，刚冲到近前，正对上一双幽绿幽绿的眼睛，瘆的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身后紧跟着的神棍反而打了鸡血一样激动：“绿眼睛！绿眼睛！”



毛哥心说我管你绿眼睛蓝眼睛，先放倒再说，于是伸手过来拽季棠棠胳膊——毛哥是没什么功夫底子的，打架也全凭一身蛮力，自觉把季棠棠拽了个踉跄，心中正得意着，季棠棠的另一只手突然自下而上，五指张开，把毛哥的下巴颌骨全给捏住了。



毛哥先还不觉得什么，后来就觉得不对劲了——季棠棠的手跟钢铁铸的一样，越捏越紧，力道越来越大，耳畔几乎能听到自己颌骨咯咯作响的声音，眼见着下巴颌就能让她给捏碎了，毛哥也急了：“快快，拉开……拉开……”



岳峰挣扎着想站起来，忘了胳膊已经脱了臼，一拄到地，痛的在地上打滚，神棍冲上去掰季棠棠的胳膊，怎么也掰不开，眼看毛哥一张脸都变形了，急得哇哇乱叫：“我咬了啊，我咬了啊……”



说到做到，大嘴一张，向着季棠棠的胳膊就咬下去，自觉吃奶的劲也用上了，发觉季棠棠脸色都不变，心里大吃一惊：原来鬼不怕咬的！



难道就任由小毛毛壮烈在这里？那是万万不能的！神棍情急之下，两条胳膊圈住季棠棠的手臂，两条腿离了地拼命往上缩，跟跳起挂藤的癞皮猴子似的，妄想凭借自己这一百来斤的重量把季棠棠的手臂给拉下来……就在这当儿，季棠棠忽然身子一软，软软瘫了下去，神棍失了重心，骨碌滚在地上，抬头往上瞧，季棠棠身后站着的是面无表情的叶连成，半条胳膊都染了血，手里拿着根棒球杆子。



神棍异常激动地想到一个词：真帅！



善后事宜也不容易，依着岳峰的吩咐，神棍和毛哥把季棠棠抬到夏城楼上，找了条绳子结结实实绑起来，外头的事情就交给岳峰和叶连成处理，等岳峰的当儿，神棍一直在研究毛哥下巴颌上的五个凹窝儿，嘴里啧啧有声：“老毛子，这五个凹窝儿要是一直下不去，那你比麻子还难看啊……”



毛哥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滚！”



神棍毫不气馁：“亏的我救你……小棠子简直是被梅超风附了身嘛，这看看这五个窝儿，像不像是被九阴白骨爪给抓的……”



自说自话了一阵子，见毛哥不理他，又开始研究昏迷的季棠棠，把她眼皮儿拨开看了又看：“刚才是绿的，现在正常了，可见被鬼附身的人昏迷之后，还是比较正常的。待会醒了的话是鬼先醒还是人先醒，这是个未知数……”



正念念有词，腿弯子里吃了毛哥一脚：“你老实点，别把棠棠眼皮子翻来翻去的……”



……



又等了一会，岳峰先回来了，胳膊上打着石膏，问起叶连成，说是留他在外头应付１１０了，毛哥有点担心：“你们怎么说的，串好词了没？”



岳峰点头：“没事，古城这么点地方，大家熟门熟路的，他出面比我出面来的有用。反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事我让他往男女纠纷上说，无非他撩拨了人家又甩了人家，女的认了真，拿刀子吓唬他，没注意划着了……他是伤者，他不追究，基本没大事，大不了再摆桌酒，请吃个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警察也不想多事。”



说着俯下身子去看季棠棠：“棠棠醒过吗？”



毛哥一边揉着下巴颌上的凹窝儿一边摇头：“没呢，叶连成那一棒子打的可不轻，我刚还寻思着，别把这丫头打出毛病来，这一趟可受了老罪了，雁子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有这力气行侠仗义去嘛，跟棠棠较的什么劲儿。”



岳峰没吭声，见季棠棠身上穿着短袖裙子的，忍不住皱眉头：“也不知道找件厚衣服给她盖上。”



神棍争辩：“鬼连咬都不怕，肯定也不怕冻的。”



这一争辩提醒了岳峰，他转过季棠棠被咬的胳膊看了看，忍不住骂神棍：“你长了副狗牙是吗，把人咬成这样，她醒了之后能放过你吗？还不找点酒精给人擦擦！”



神棍嘟嘟嚷嚷地起身准备去翻找酒精，还没走两步，又被岳峰给拽住了：“我问你，人被鬼上了身，怎么把鬼给赶走？”



神棍瞪大眼睛：“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被上过！”



说完，可能觉得“被上过”这三个字有不好的歧义，于是强调：“我的意思是没被鬼上过。”



说完，又想了想，再次强调：“我的意思是没被鬼上过身。”



岳峰冷笑：“你见天跟人吹说你为了寻访灵异事件，在江湖上漂了一二十年了，这么多年，吃的都是干饭是吗？连个法子都找不到？”



他的话说的不好听，但正击神棍的软肋上去了：想想也是啊，和老毛子他们相比，自己是专业人物啊，这个时候自己不出面，更待何时？



于是改了口：“法子肯定是有的，但是我不记得，得回去翻翻笔记……还有啊，记录归记录，但那些法子我没用过，不知道灵不灵，也不知道有没有副作用。”



岳峰沉默了一下：“死马当活马医吧，老让雁子姐这么折腾，棠棠比死也好不了多少。我出去一趟，毛哥你好好照顾她，如果她醒了，不管她表现的正常不正常，都别给她松绑，等我回来再说。”



岳峰和神棍一起下楼，夏城门外挂起了“暂停营业”的牌子，闵子华带着两个伙计正在收拾东西，公安已经走了，叶连成手臂上缠着纱布，沉默地坐在沙发里，看到岳峰下来，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岳峰不好无视他，只好找话说：“公安已经走了？没什么事吧？”



叶连成答非所问：“岳峰，楼上的女孩，是小夏吗？”



岳峰淡淡回了一句：“我不认识小夏，楼上的女孩叫季棠棠，你想问什么，等她醒了再问吧。”



叶连成哦了一声，又慢慢坐回沙发里，也不知道有没有把他的话给听进去。



出了夏城，神棍回风月去翻查自己的宝贝笔记，岳峰看看天色快黑了，一并回风月先拿了户外手电，然后直接上山，去之前去过的那间破房子里拿季棠棠的东西。



七折八绕地找到那间房子，天已经全黑了，岳峰打着手电进去，屋里还是他们走时的模样，岳峰叹了口气，走到垫子边上，捡起那张他没来得及看的剪报。



海城除夕夜恶性入室杀人案件。



岳峰大略看过，时间是４年以前，大意是除夕夜竟发人间惨剧，凶手惨绝人寰，入室残害一家三口，事后更制造煤气爆炸试图毁尸灭迹云云，受害者为一对夫妇及他们寒假回家过年的女儿，尚有半个学期大学毕业。



受害者姓名用的是化名，看不出什么端倪，但关键是，如果这事跟季棠棠没有关系，她为什么要这么珍重地把这张剪报给收着呢？



岳峰想了想，又把那个铁盒子里的东西通通倒在垫子上，各种各样的票据，汽车票、火车票、机票，地点跨度几乎遍及全国，看来季棠棠有收集车票的习惯，里头还夹杂着几张照片，岳峰捡起了细看，第一张应该是全家福，扎着马尾辫的季棠棠笑的特别灿烂，一左一右搂着自己的父母，一如任何一个家庭的掌珠或者小公主。



仔细看样貌，季棠棠随母亲多些，但眉宇间的硬朗和桀骜显然来自父亲——季棠棠的母亲有一种弱不禁风的美丽，这一点在季棠棠身上很难找到。



第二张……



岳峰沉默地看着第二张，电筒的光柱久久停在人像之上。



第二张是季棠棠和叶连成。



同样是稍显稚气的脸庞，地点是黄山还是泰山？总之是某个名山就对了，他们站在山巅，身后是云海，摆的是泰坦尼克号的经典姿势。



于是，很多东西都可以联系起来了。



叶连成有一个初恋女朋友，叫盛夏。



４年前，盛夏家里出现变故，全家都遭遇了不幸。



珍藏的剪报和与叶连成的合影都足以说明，季棠棠就是盛夏。



在夏城，叶连成问他：“楼上的女孩，是小夏吗？”



当时他不能回答，现在，他可以了。



岳峰慢慢推下了手电筒的开关，屋子里刹那间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岳峰点着了一支烟，猩红色的烟头，有时亮些，有时暗些，袅袅的烟雾慢慢升起，将视线搅得更加模糊。



一个疑惑得解，带来的是更多的疑问。



——盛夏没有死，为什么当时的新闻报道和公安调查都众口一词地表示“全家遭遇不幸”，是谁遮掩了真相？



——盛夏作为幸存者，为什么这么反常的选择了沉默以及和自己所有的朋友，包括男朋友叶连成断绝了一切关系？而且在后续４年的时间里，几乎跑遍了大江南北？她是在寻找什么，还是在躲避什么？



——季棠棠在尕奈和风月都入住过，她的身份证件没有任何问题，在户籍制度如此严密的环境中，她是如何做到把身份如此自由地转换的？算起来，四年前她刚２０岁出头，一个娇生惯养的女孩子，没有别人的帮助，是不可能办到这一点的。



——在尕奈，她明明中枪，后续却完好无恙的出现在古城，她在尕奈到底有没有杀人？这一次，她那么诡异地被鬼上身，口口声声说什么是自己“招来的”，她到底是做什么的？



……



很多问题，想的岳峰太阳穴突突的疼，他揉了揉额角，伸手去捞季棠棠竖在一边的背包，包太重了，直接倒了下来，里头胡乱塞的东西倒了整个垫子都是，这个时候岳峰的眼睛已经稍微适应了黑暗了，窗外透进来淡淡的月光，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到近前的一串风铃。



岳峰心里一动，他突然想到，神棍曾经讲过一个关于风铃的故事，那时候他听的漫不经心，那个故事讲的是什么来着？



他一边想着，一边伸手把那串风铃给拿了起来，撞柱互相撞击，但奇怪的，没有听到预期的铃声。



岳峰发觉不对劲了，他愣了一下，使劲把手中的风铃又摇了摇。



还是没有声音，竟有点类似于月黑风高夜，马摘铃，人衔枚的感觉了。



岳峰纳闷极了，正想揿开手电筒看个究竟，屋子外头忽然就传来了脚步声，声音不重，步子很碎，那人在窗子外头停下，窈窕的侧影映在窗上，看起来是个女人。



岳峰心中咯噔一声：难道是棠棠又跑出来了？



正想起身出去，外头发声音了，断断续续的，像是正在打手机：“我到了……不是……山腰，以前见过的废房子那里，那好找，你哪？”



岳峰忽然觉得，这声音很熟悉。



通话还在继续：“我不能回去……听说公安找上门几次了，不是说今晚走吗，跑到山里来干什么，怪瘆人的……”



岳峰全身的血忽然一下子就涌到了脑子里。



是阿甜的声音！

『根须』 第二十二章

  





意识到外头是阿甜之后，岳峰的脑袋轰轰的，像是有一把火从喉头直烧到脑子里，他咬着牙站起来往门口走。



窗外，阿甜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快点行么？我一个人有点怕，就到了是么？那行，我等着。”



有风从漏了缝的墙隙里吹进来，夜晚的寒意多少冷却方才的焦躁，岳峰缩回了正要去开门的手。



这么晚了，阿甜在等谁？



种种迹象都表明十三雁的死跟阿甜有直接的关系，但岳峰仍然不相信是阿甜亲手杀死了十三雁——十三雁多少也是在路上跑过的，真的两相遭遇，就阿甜那几分力气，不可能在十三雁手底下占了好去，她一定有帮手。而且，那个公安不是说了，那天晚上，有街坊看到一个形迹可疑的男人离开吗？



她会不会在等那个男人？



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门外响起了由远及近的沉重脚步声，更近些的时候，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再然后，有什么东西被扔在地上一声闷响。



岳峰听到阿甜抱怨中不失好奇的声音：“怎么拖个麻袋来？里头什么呀？”



有人粗声粗气回了一句：“陈来凤。”



岳峰正寻思着陈来凤这个名字听的耳熟，阿甜已经失声尖叫：“她不是死了好几年了吗，你把死人从地下起出来干什么！”



那男人狠狠唾了一口：“老子最近霉透了，自打姓迟的娘么之后，公安跟他妈苍蝇一样盯在后头，有两次险些就栽了，我操。”



阿甜声音中透着几分不悦：“我早跟你说了，当时吓吓樱子就是了，你非弄死她，打草惊蛇的。”



那男人冷笑：“姓迟的听到我们说话，知道我杀过人，还知道我要动沈家雁，吓吓她就没事了？这女的在多少人床上打滚的，是什么善茬了？这头放了她，转头就去跟沈家雁讹钱报信，你就不怕受连累？娘么家的，唧唧歪歪。”



阿甜忍住气：“那……这陈来凤都死了三年了，你把人起出来干什么？”



“不是跟你说了最近霉吗？”那男人不耐烦，“找后山的瞎子葛二给起了一卦，他唱了个曲儿，什么昨日因今日果，什么地里女鬼拽根哭，总而言之，由头就是这女人，没这女人，什么事都没有。”



阿甜有些害怕：“那……那起出来干嘛，你要重新给她葬了？”



“我葬他妈的头！”那男人声音听起来恶狠狠的，“不是地里女鬼哭吗，我交给葛二治她，看她还敢在老子面前使怪！”



说着就是一声闷响，似乎是不解气，抬腿狠狠踢了那麻袋一下。



就在这当儿，屋里的那串铃铛，忽然发出激烈的四下撞击声。



岳峰让这声音吓的一激灵，后背上凉飕飕的一片，急忙回头去看，那串刚才怎么摇怎么晃也不响的铃铛，那串被他扔在垫子上的铃铛，居然诡异地响了起来！



与铃铛的声音相对的，是门外死一样的沉寂。



岳峰的心突突突跳了起来，他尽量动作很轻的，慢慢倒退着离开那扇门。



看来今晚上不好过了，外头那个男人，绝对不是好打发的主，如果是平时，单打独斗他是有八成胜算，但现在有条胳膊不能用，算半个伤残分子……正这么想着，外头一声暴喝，门板被人一脚踹开，直直正撞在岳峰身上，板上厚厚积着的霉味尘土覆了一头一脸，岳峰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才站定，脱臼的胳膊被撞到，疼的他直嘘气。



那男人就站在门口，天黑看不清样子，只觉着虎背熊腰，铁塔似的挡着门，手里头拄着个挖地的铁锹。



岳峰心里暗叫糟糕，那人嘿嘿一笑：“哥们，算你背运，可巧外头还死着个女的，送你们一道走，路上还搭个夫妻伴儿。”



说着扬起手，朝着岳峰的方向就是一铁锹，岳峰身子一矮躲过去，铁锹头擦着头顶削过，狠狠砍进边上的土墙里头，趁着那人把铁锹从墙里往外拔的空隙，岳峰忍着胳膊上的痛，一个撩身侧溜到地上，两条腿绞住那人右腿往边上狠命一带。



那人趔趄了一下，占着斤重的便宜，居然没倒下去，岳峰也是人有急智，心说这时候也无所谓使不使阴招了，直接一个翻身屈膝，向着那人命根子撞了过去。



这一记果然够毒的，那男的痛的暴跳，岳峰趁势起身，寻思着赶紧找个棍子什么的，哪晓得越急越背运，这屋子里空荡荡的，居然没什么能让他拿来防身，眼见得那人暴跳如雷的又扑过来，岳峰心一横，一手抓起季棠棠的背包，向着那人头上直抡了过去。



背包没收口，才抡了一半里头的东西就飞的到处都是，不过还是结结实实正砸在那人脸上，这一下估计得砸他个血流满面，岳峰也是个狠茬，绝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跟上就是一脚踹他腿窝里，趁着他趴地上没起得来，一屈膝压他脊梁骨上，没受伤的胳膊从他脖子前绕过，直接把他脖子箍了起来，狠狠往上勒。



那人等于是全身都给制住了，喉咙嗬嗬的发声，倒还知道讨饶：“兄弟，我不长眼，不知道你厉害，放手，放手，有话好说。”



岳峰冷笑一声，胳膊反而圈的更紧了：“沈家雁是你杀的？”



那人做梦也没料到夜半黑屋子里听墙角的人居然是冲着沈家雁这事来的，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岳峰想起沈家雁平时跟自己抬杠的模样，两眼直发涩：“孙子，下去给她陪葬去。”



说着，胳膊收的更紧。



那人的脑袋在岳峰胳膊的钳制之下拼命挣扎摆动，就是挣脱不了，岳峰也急红了眼，不求勒死他也得勒晕，否则让他挣脱了去，未必有这么好的机会再制住他。



正僵持着，忽然自己脖子上一紧，反应过来的阿甜发疯一样冲上来，拼死抱住岳峰的脖子往后拽，发觉不奏效之后，低头狠狠一口咬在他脖子上。



女人发起狂来还真不轻省，一口咬下去带血连着肉，简直是硬生生要把他一块肉给扯下来，岳峰痛楚之下，受伤的胳膊出不了力，只得松了另一只胳膊，直接去钳阿甜的下巴。



阿甜也是个拼起来不要命的，被岳峰钳的眼泪鼻涕都出来，就是不松手，只是仰着头嘶声大叫：“老吴，老吴，弄死他！”



岳峰忽的一晃神，他想起老张让他们认的嫌犯照片，十三雁指出来的那个，叫吴千。



老张还说他有案底，说他曾经用一只筷子，差点把人的眼睛给戳瞎了……砰的一声，后脑剧烈一痛，岳峰闷哼一声，直接倒在地上，脑袋里嗡嗡嗡，像是有上万只蜜蜂围攒在一起，眼前金星乱冒，胸腔里一阵恶心，想吐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他拼劲全身的力气慢慢往前爬，身后是吴千的痛骂：“操你妈的想要老子的命，老子掐死你，老子让你知道死字怎么写……”



说着狠狠踢了岳峰一脚，两只钢钳一样的手自后掐住了岳峰的脖子。



岳峰的眼前渐渐模糊发黑，两只手徒劳的在地上乱摸，忽然手指下面一滚，摸到两枚钉子一样的东西，感觉形状材质似乎又不是钉子，但是有一头尖尖的，先前倒没发现，兴许是从季棠棠包里掉出来的也说不定。



很好，岳峰忽然笑起来，这两枚东西显然杀不死吴千，但是能让他痛一下也是好的。



他拼劲全身的力气，伸出手向后抓住吴千的脸，吴千倒也不躲，只是狞笑着：“抓，抓，死到临头，只会女人一样乱抓。”



岳峰心中一声冷笑，狠狠把两枚东西摁进了他的脸。



果不其然，吴千怒吼一声，手下越发用力，岳峰心中长吁一口气，正要闭目待死，吴千忽然一声凄厉惨呼，向后翻倒过去。



岳峰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瘆人的惨叫声，自己虽然是旁观者，感觉都不寒而栗，像是有着无数只虫子蠕蠕在自己身上乱爬，他挣扎着翻过身看吴千，吴千正发了狂一样在屋里乱撞乱奔，有几次撞到了墙又折回来，偶尔的两次面向岳峰，岳峰发现他脸上有幽碧色鬼火一样的两点在迅速移动，第一次看还在脸颊，第二次看已经诡异地移动到了下巴上。



岳峰的心险些要跳出来，他踉跄着几步奔到垫子旁，拧开了手电筒向着吴千的方向照过去，吴千被陡然而起的光柱吓的一激灵，有短暂的僵硬。



光柱尽头处，是一张血肉翻卷的脸，鲜血滴滴拉拉之间，隐现着两点幽碧色的鬼火，岳峰眼前一黑，手上没控住，手电跌落在地，骨碌碌滚出去好远。



神棍搓着手，在夏城的门口走过来走过去，走过去走过来，也不知道走了几个来回，眼见着天色都快蒙蒙亮了，才看到向这里过来的岳峰。



神棍一阵激动，嗷的一声就窜上去了：“小峰峰，你怎么这个时候才来啊？”



岳峰没吭声，神棍这才发现岳峰有点不对劲，他脸上淤青了好几块，衣服也蹭破了好几处，整个人看起来疲倦的很，一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的模样。



神棍惊讶地瞪大眼睛：“你跟人动手了？”



岳峰嗯了一声，答非所问：“棠棠怎么样？”



“哈哈哈。”神棍觉得此刻唯有叉腰对天长笑才能表达自己内心的激动，“你老哥哥出马，焉有搞不定的！”



岳峰的脸上直到此刻才有了一点表情，只是那表情刚露了一会儿又隐回去了：“棠棠醒了？”



“那当然，”神棍又激动了，“小峰峰，你没来真是大大滴失误，你根本想象不到，刚才是多么凶险，你老哥哥我又是多么的指挥若定英明决断，你更加想不到，我所使用的方法是多么合理而又神奇……”



“哦。”岳峰又是淡淡应了一声，“那我去看看棠棠。”



“哎哎，小峰峰。”神棍赶紧拦住他，“刚刚那个叶连成，死乞白赖的非要上去看小棠子，我硬是没让，我跟他说人还没醒，让他有多远死多远，别打扰到我们小棠子。我以我的第六感，深深感觉出这个叶连成对我们小棠子有非分之想，所以我没让他见，一切都等你回来再说，怎么样，老哥哥是不是很尊重你很以你为先？”



岳峰没心情听他废话，他面无表情的看神棍：“说完了？说完了让开行么？”



神棍还是不让，他可怜兮兮地看岳峰：“小峰峰你看，我这表现这么优秀，你能，帮老哥哥一个小忙吗？”



果然是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罗里啰嗦这么多，终于绕到正题了，岳峰嗯一声：“你说。”



“刚刚吧……小棠子醒了之后，问我是谁咬的她，你也知道的，小棠子一直很崇拜我，我在她心中的形象一直吧就比较伟岸，所以吧，我当时吧，我就……”



神棍一边说一边贱兮兮的笑：“你看这事闹的，小峰峰，看在你老哥哥今天表现这么超常的份上……”



岳峰忽然反应过来了，他看鬼一样看神棍：“你不会是跟棠棠说，是我咬的她吧？”

『根须』 第二十三章

  





岳峰回来之前，神棍的确捧着他的笔记本，试了很多很多办法。



比如，有一种，叫做“当头断喝”的，大概取的跟金刚吼差不多的感觉，神棍对着自己用拼音标注的一长窜咒语念了一通之后，一巴掌拍季棠棠脑门上：“还不走！”



季棠棠还昏睡着，一点反应都没有，神棍挠了挠脑袋，又尝试了一遍。



尝试到第三遍还是第四遍的时候，毛哥过来，一巴掌拍神棍后脑上，把他拍的原地转体一百八十度：“你妹的，棠棠没被叶连成打傻了也被你拍傻了。”



神棍毫不气馁，笔记本翻翻，又寻到个法子，让毛哥把季棠棠扶坐起来，自己跟季棠棠面对面坐在一起，右手持着根白蜡烛，左手按在季棠棠脑顶心上，闭着眼睛嘴巴里叽里咕噜也不知念叨点啥，然后睁开眼睛邪魅一笑，笑的毛哥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之后，朝着季棠棠连招了三下手：“跟我走吧。”



他说走就走，持着根蜡烛开门下楼，步伐迈的那叫一个鬼气森森，一度让毛哥以为十三雁转而上了神棍的身。



神棍想象着十三雁的魂魄跟在自己身后飘飘忽忽的模样，全身那叫一个热血沸腾，走出夏城百十米之后，喜滋滋仰头朝楼上喊：“小毛毛，棠棠好了吗？”



五分钟之后，毛哥开窗探出半个身子，中气十足地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好你妹好，给我滚上来！”



……



最终奏效的法子毛哥起初是说什么也不同意的，因为实施起来确实凶险，按照神棍的意思，必须还原十三雁死时的场景，也就是说，十三雁的死法，要对着季棠棠如法炮制一次——因为十三雁是溺在水里死的，她对水有一种意识深处的敏感、恐怖以及远离规避，即便她想找人填命，把人诱引下水之后，她自己也不敢在水里待，肯定会离开被附身的人，而他神棍，就是要抓住这离开的瞬间，迅速封住季棠棠的七窍，让十三雁再也不能附身！



至于为什么封的是七窍，他也有一番说辞：“小毛毛你想啊，这鬼，说白了就是一种气，这鬼是怎么附身的？电视里那种人刷的一下全身一震就被附身了的说法明显不专业误导人民群众嘛，这种气得从人身上的孔进去，什么孔，七孔，也曰七窍，古代的人七窍流血就死了你晓得不？所以，所以！我要在小棠子的耳朵、鼻子、嘴巴、眼睛上都贴上朱砂符纸，你看，我这笔记本上画下了符的样子，现在正所谓万事俱备只欠你配合，你觉得怎么样小毛毛？”



毛哥脸上的肌肉直抽抽：“我能把你给弄死！你要把棠棠摁水里去，你控制得好度么？你万一把她给淹死了，你怎么跟峰子交代？”



神棍哀怨极了，他也不知从哪找来的符纸，自己用红笔在上头描样子，描一阵子就拿到毛哥面前求安慰：“小毛毛，你看我描的多好看。”



说来也邪门，他七张都描好的时候，季棠棠正好也醒了。



只是醒时一瞬间的事情，毛哥简直是无法形容季棠棠的表情变化，先前还是那么安静平和的脸庞，睁开眼睛的刹那，似乎有一层黑气从皮肤底下升起，瞳仁一片血红，周围是幽碧色，险些没把毛哥吓的心脏都跳停了，正暗自庆幸说幸好把这丫头给绑住了，眼一垂，登时就傻了。



绑住季棠棠的绳子是捻股的塑料绳，大约十来股绕成的一根，现在，明明没人去上刀剪，绳子却在一股股的自行绷断！



季棠棠对着毛哥诡异地笑，唇角微微勾起，像极了要进食前的鬼魅。



关键时刻，居然是神棍冲上来：“把她拖洗手间！摁水里！”



这一下提醒了毛哥，两个人手忙脚乱，把尚未完全挣脱束缚的季棠棠连抱带拖的拽进洗手间，神棍让毛哥把季棠棠的头摁进洗脸池，自己急急慌慌拧开水龙头放水，刚放了有半盆水，就听季棠棠一声厉喝，身子一挺，直接把头给抬起来了，身后摁着她的毛哥被震出了两三步远。



神棍人有急智，跳到浴缸沿上把花洒打开，挥舞着手中的符纸大叫：“老毛子，老毛子，摁浴缸，浴缸！”



毛哥心一横，豁出去了：这个时候岳峰不在，又没别的帮手，要是短时间制不住季棠棠，自己和神棍两条老命，不就报销在这了？这也太亏了，这辈子还没养过儿子呢！



在神棍呆若木鸡的目光之中，毛哥拦腰抱住季棠棠，两人一起栽进浴缸之中，那咣咣的声音，不知道是脑袋还是骨头撞到浴缸，听的神棍都为他疼的慌，还被反应过来呢，毛哥转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手脚死死趴住浴缸沿，牙关咬的紧紧，身子被背后挣扎怒吼着要出来的季棠棠顶的跟浪尖上快要打翻的船似的，莲蓬头哗哗往下洒水，眼见一时半会填不满，神棍赶紧操起脸盆去洗脸池里打水，接了半盆就往浴缸里浇，把毛哥浇的落汤鸡一样，才浇了两盆，眼瞅着毛哥就撑不住了，神棍脸盆一扔，大叫一声：“我也来！”



瞅着他那姿势，跟要扑上去堵枪眼似的，毛哥心说不好，神棍这一百四十来斤的分量扑过来，自己可不得让他砸残了，在神棍扑上来之前，他当机立断，噌一下坐直了身子。



于是神棍先在浴缸沿上磕一下，接着直接跌落季棠棠身上，毛哥这时候反而反应利落了，觑着神棍还来不及爬起来，一屁股坐倒在神棍背上。



缸里的水慢慢积起来了，神棍被呛的乱叫，右手拼命伸出水面乱挥：“纸！符纸，别弄坏了！”



毛哥接过符纸收好，心里小感动了一下：神棍这个人，还是挺有敬业精神的。



不一会儿，浴缸里的水渐渐积到了三分之二处，季棠棠那里也渐渐没了剧烈挣扎的动静，毛哥开始着慌，生怕把季棠棠给淹死了，神棍淡定的不行，把头仰出水面换气：“根据我的感觉，这鬼还没走。”



第二次他又把脑袋仰出水面换气：“小毛毛，我觉得我学会游泳了。”



毛哥没好气，顺手把花洒给关了。



又过了一会，毛哥忽然觉得身下一轻，还没反应过来呢，神棍又把脑袋伸出来：“小毛毛，快看，快看！”



毛哥低下头去看，季棠棠一动不动的趴在浴缸底下，头边上有几道气泡，汩汩的翻上来。



“看见没看见没！”神棍激动地声音都抖了，“这是鬼你看见没？她在离开你看见没？你看见没？”



毛哥心说我又不瞎，但还是顺着他说下去：“那是不是把棠棠给捞起来啊，淹死了怎么办？”



“等等！”神棍手伸在半空，跟伟人似的，“看我手势。”



说完又挪了一下屁股：“你能别坐我身上吗？她都不动了你还坐！”



毛哥扶着缸沿出来，这时候才觉得手脚发软，尽管全身上下都软软的，还是抬起胳膊抹了下额头上的汗，就在这当儿，身后哗啦一声，神棍扶着季棠棠从水里坐起来：“符纸呢，贴，往上贴！”



岳峰进门的时候，季棠棠正坐在床上，裹着床被子跟边上的毛哥说话，头发湿嗒嗒的，看到岳峰背着自己的包进来，季棠棠高兴坏了：“你把我包收拾来啦？岳峰，我正愁没衣服换呢。”



岳峰把包递给她：“灰头土脸的，洗个澡先。”



目送季棠棠进了洗手间关上门，毛哥抬头看岳峰，第一句话就是：“这叫什么事儿……”



岳峰伸手拍拍毛哥肩膀：“辛苦了。”



毛哥两手揉太阳穴：“我这一口气吊在嗓子眼，还没下来呢，今晚上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做梦呢吧，哎，峰子，我做梦呢吧？”



说着说着，他伸手狠狠拧了自己一下，痛的哎呦一声。



岳峰在毛哥身边坐下来，自己从兜里掏出烟和打火机，先把烟叼上，单手打火点烟，毛哥好一会儿才回神：“峰子，这是叶连成家里，别当自己家了啊，棠棠伤人这事，还不知怎么跟人解释呢……哎，你跟人打架了？”



岳峰吐了口烟圈，脸上没什么表情：“嗯。”



毛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叶连成上来找了几次，我觉得，他跟这丫头没准认识，但是棠棠醒了之后我问她，她说听都没听过这个人，峰子，你说怪不怪？”



岳峰嗯一声：“是挺怪的。”



毛哥真心觉得岳峰今晚上不对劲，正要问他出了什么事了，岳峰抬头看他：“老毛子，你下去待会行么？我要跟棠棠说几句话。”



季棠棠收拾停当了出来，发觉毛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只剩下岳峰一个人，倚着床边坐在地上，手里把玩着烟盒，却没有再抽，另一只胳膊上打着石膏。



季棠棠心里很不好意思，她走过去，俯身看岳峰：“哎，你胳膊好点没？”



岳峰抬起头，她重新收拾过，整个人要精神很多，穿了件连身的绒睡裙，对襟扣起来，正好合成一只滑稽的黄小鸭，看起来，跟任何一个可爱的女孩子都没什么两样。



岳峰伸手出去摸了摸她头发：“丫头不发疯可真好，你没见你绿眼珠子的时候，能把人胆儿都吓废了。”



季棠棠也没怎么听进去，忽然就咦了一声：“你脖子上怎么了？”



脖子？



岳峰愣了一下，伸手去摸，手指带到，疼的嘘气，这才想起脖子上被阿甜咬了一口，这一晚这么多事，居然给忘了，正要找个借口带过，一瞥眼看到季棠棠的神色出奇古怪。



“那个……”她吞吞吐吐，“不是我吧？不是我咬的吧？是你咬了我一口，把我给惹怒了，所以我又咬了你一口吗？”



岳峰啼笑皆非，顿了顿点头：“你觉得呢？”



“还真的是啊？”季棠棠深感压力巨大，她凑近了看看，不由皱眉头，“我嘴有这么大啊？”



岳峰想笑又笑不出来：“那可不，咬人的时候一张血盆大口啊。”



季棠棠非常不甘心地盯着岳峰的伤口，想赖又觉得不好赖，末了认命：“我去找酒精给你擦擦。”



她找来刚才毛哥给她用的酒精棉签，小心地帮岳峰擦上，岳峰倒不觉得疼，看她认真的模样，心里忽然难受起来，想问她的话梗在喉咙里，怎么也问不出来，犹豫再三，还是伸手抓住她胳膊：“棠棠你坐下，我有话问你。”



这一下，季棠棠终于发觉岳峰不对劲了，她有些紧张，局促地看了一下周围，然后慢慢在岳峰身边坐下：“你……问什么啊？”



岳峰没说话，胳膊打石膏的那只手松开，露出掌心里一直攥着的东西。



三枚青灰色的骨钉，并不一样长短。



季棠棠不说话了。



岳峰盯着掌心的骨钉，并不看季棠棠：“棠棠，这是人的骨头吧？”



季棠棠伸手过去，把三枚骨钉接过来：“你翻过我东西？”



岳峰笑了笑，正要说话，季棠棠反而先开口了：“翻就翻吧，反正我也没贴条说不让翻。”



她的语气渐渐轻松起来，但与此同时的，眼底开始出现最初相识时那种漠然以及防备的敌意：“那看来你已经知道挺多的了，还想知道什么？”



岳峰看着她：“这东西一共五个是不是？我收拾你东西到一半，跟人动了手，当时找不到趁手的工具，随手抓了两枚骨钉，摁进他脸上去了。”



季棠棠脸色顿时就变了，刚刚洗浴过后的红润刹那间退的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死灰色的白，说话都有点语无伦次：“你……摁进，他身上去了？他……他人呢？”



岳峰的脸色慢慢冷下来：“当时，我记得我摁的是这里。”



他的手轻轻触了一下季棠棠的右脸颊，又移到她下巴上：“后来再看，这骨钉在这里。棠棠，这骨钉是在人的肉里走的，它豁开了肉在走的。”



季棠棠嘴唇嗫嚅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忽然把手中的骨钉攥的很紧。



“我还记得，半年前你在尕奈，那天晚上中了枪，我和光头他们怕你出事，第二天分头出去找，我和老毛子找到天葬台，看到你的衣服。我们把你的衣服打开，看到里头包的一摊东西……”



岳峰说不下去了，眼前好像又出现了那时的血腥一幕，他定了定神，把胸口泛起的那一阵恶心压伏下去：“当时我特别奇怪，如果说是野兽袭击，尕奈是没有熊的，狼不会把人撕碎成那样，而且连整的骨头都没剩下。如果是人做的，好像也不可能，得用什么样的工具才会造成那么大的破坏？不过现在，我差不多明白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你做的？”



季棠棠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睫毛眨动了几下，又慢慢睁开：“我做的。”



“你杀人？”



“对，我杀人。”

『根须』 第二十四章

  





岳峰沉默着点着了一支烟。



季棠棠也没说话，但她心里隐隐猜到岳峰要说什么了，心里默念着：迟早要来的，迟早要来的。



果然，顿了顿，岳峰开口了：“棠棠，这里没别人，我特意把老毛子支开，就想跟你说几句话，掏心窝子说几句话。”



季棠棠眼眶发涩，她吸了吸鼻子，然后点头：“你说。”



岳峰笑了笑，垂下眼看夹在指间的那支烟，烟气袅袅升起，像是特意要把人的思绪往乱了去引：“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特爱管你的事，在尕奈是这样，到了古城还是这样，有时候觉得不该管吧，一不留神又管上了。”



季棠棠也不知该说什么，顿了顿才回了一句：“嗯，你热心呗。”



岳峰没看她，只是把烟头在地上拧灭：“我看不是吧，我想我是喜欢你吧。”



季棠棠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就转头看岳峰，岳峰还在拧那个烟头，似乎把烟头拧灭了要花很大很大的功夫：“我知道这么说，你可能会觉得我挺不要脸的，我这还喜欢着苗苗呢对吧，转脸又跟你说这种话，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反正我不讨厌你就是了。”



季棠棠别过脸，低低嗯了一声。



“在尕奈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奇怪，觉得你身上肯定有事，那个时候不怎么想管，人都是自私的，犯不着为了不相干的人惹祸上身。后来在古城又见着，大家渐渐熟了，我嘴上不跟你说，其实私底下，我想的挺多的，我在想，为了护着这个丫头，我能兜多大的风险。”



“开始我想着，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小姑娘在外也不容易，我愿意出面把这趟水给搅合了，大不了出点钱，买你个平安。后来我觉得这事不简单，因为你跟人打架，那都是要命的架势，我寻思着这不是花钱能搞定的事，保不准要撸起袖子真刀真枪上场的，我想了又想，觉得也行，大不了挨上一刀，英雄救美的，还显得特爷么，对吧？”



季棠棠含着眼泪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点头：“是。”



“再然后就是你被雁子姐上身，我开始觉得特不对劲了，其实以前也觉得不对劲，但那时候不愿意往歪路上想……再再然后吧就是今天晚上，今天晚上我去给你收拾东西，在那遇到阿甜和她的帮凶……”



岳峰的声音低下来，然后一声苦笑：“差点就死在那了。”



季棠棠很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没事就好。”



“经过今晚上的事情，我才知道，你的事情，我根本就管不了。”



季棠棠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真的，管不了。”岳峰苦笑，“何止是管不了，我根本想都没想过。对不起啊棠棠，我犯怂了，以前我觉得自己胆子大，什么都放得下，真的死到临头，发现不是这样，自己还有家里人，还有朋友，还有……苗苗，很多放不下的。我想，我就从这个时候抽身吧。”



季棠棠的眼泪落下来，她赶紧拼命点头掩饰过去：“嗯，我明白，我特别明白。岳峰，你不用对不起，真的。”



有什么资格要求人家岳峰一定帮着她向着她呢？自己的事情那么棘手，哪一桩哪一件都有可能祸及他人，换了别人，知道她会惹麻烦，恐怕避之唯恐不及，难得岳峰还曾经认真为她打算过，而且还是在她总对自己的事情遮遮掩掩讳莫如深的情况下，单凭这一点，她就应该足够感激了。



岳峰知道她哭了，心里一酸，到底是狠狠心垂下眼，只当是没看见。



季棠棠擦了擦眼泪，忽然问他：“岳峰，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可怕的？”



岳峰不知道该怎么说，今夜之前，季棠棠这么问他，他肯定要啐她一顿，但是今夜之后……想到尕奈那个人惨死之后的情形，想到季棠棠那么平静的承认“是，我杀人”，哪怕这些人真的十恶不赦，但是这么极端和残忍的死法……季棠棠没给他回答的机会，只是很快的说了一句：“没什么，有时候，我也觉得我挺可怕的。”



又是让人窒息的沉默。



岳峰实在受不了了，他撑着床边站起来：“棠棠，我回风月去了。你要还愿意回去，收拾收拾还过去住。你要想在这待着，那也随你，你既然是盛夏，你总有些事情要跟叶连成交代的。”



季棠棠没说话：岳峰的话说的真是周全，“你要还愿意回去，你收拾收拾还过去住”，他都决定抽身了，自己难不成还要去他面前晃来晃去？在外行走这么久，至少学会了识情知趣，此时、此刻、此地，其实已经是告别了吧？



忽然想起以前，习惯了自说自话，很讨厌岳峰来管她的事，可是真到他亲口说不再管的这一天，心里居然是这么难过。



又想起在尕奈时，其实是被岳峰赶过一次的。



——“既然你自己都承认自己是个麻烦，我不想招惹，总还有权利请麻烦走吧。”



那一次，岳峰是不了解她的事情而赶她走，这一次，岳峰是开始了解而决定抽身，兜兜转转，转转兜兜，结局都是一样的。



岳峰等了一会，没见她说话，心里叹息一声，慢慢的打开门离开，掩上门之前，听到季棠棠压的很低的声音：“岳峰，帮我谢谢毛哥和神棍，也谢谢你了。”



视线的尽头处，那扇门慢慢的关上，慢的好像电影里故意拉缓了的回放镜头，季棠棠的眼泪忽然间怎么止都止不住了，她胡乱抓起睡衣的下摆堵住眼睛，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跟自己说：你哭什么呢？你哭什么呢？猪都猜到会这样，你哭什么呢？



对自己的恶意咒骂似乎起了一点作用，再抬起头时，眼泪已经不再流了，季棠棠转头看岳峰坐过的地方，那里留下了盒烟，还有打火机。



季棠棠拿过烟盒抽出一根，揿火机点着了，烟草的味道慢慢舒缓了绷紧的神经，这一刻，她诡异似的联想到毒品：有那么多人喜欢吸毒，想来感觉也应该是很舒服的吧。



门轴轻转的声音，有轻微的空气对流，视线的尽头处，门被轻轻推开，透过面前遮挡的升起的烟雾，季棠棠看到了叶连成。



这是在接近四年的辗转路上思念的最多的人，这是之前她一直害怕见到的人，这是她一度觉得都不知道该把手脚摆在什么位置去面对的人。



生活永远是你预料之外发生的事情，这一刻，她穿着睡衣，坐在地上，抽着烟，平静的看叶连成，似乎是在看任何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心跳的厉害吗？那块在胸腔里藏着的拳头大小的器官，像是一块不会呼吸的死肉。



叶连成没有想到推开门，看到的会是这样一副情形，尴尬的同时，心底里升起不小的失望，愣了片刻之后，希望重又慢慢占据了上风，他迟疑着开口：“你……是盛夏吗？”



季棠棠吐出两个烟圈，从烟圈里看叶连成，居然像是看哈哈镜一样失真和变形，她满不在乎地冲着叶连成笑了笑：“你觉得是，那我就是吧。”



叶连成僵在门口，不知道是该进来还是该转身离开，倒是季棠棠又招呼他：“进来坐啊。”



叶连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门进来，走到床边时，他迟疑了一下该坐哪：季棠棠是坐在地上的，他如果坐到床上去，居高临下的跟她说话，似乎不太合适？



权衡了一下，尽管不习惯，还是坐到季棠棠身边。



季棠棠没有注意这么多，她一直在自己的背包里翻来翻去，然后一扬手，递给叶连成一张卡。



叶连成下意识接过来，是她的身份证，正面显示姓名是“季棠棠”，背面是签发机关：山西省平城市公安局。



叶连成有些意外，他把身份证递回给季棠棠：“你是山西人？”



季棠棠接过来：“我和盛夏长的很像是吧？之前听雁子姐提过，也听她讲过你们的事。”



叶连成嗯了一声：“你跟盛夏长的一模一样，只是……”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极快地瞥过季棠棠手中的烟：“小夏不抽烟的。”



季棠棠忽然就有点生气，她偏过脸，挑衅似的看叶连成：“人是会变的，说不定她后来就抽了呢？”



叶连成的表情有些愕然，他想了想，然后摇头：“小夏不抽烟的。”



季棠棠的心中涌出几分讥诮的意味，但是看到叶连成那么认真和固执的模样，心里的某个角落处，忽然就疼了一下，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她又狠狠抽了几口烟，险些呛着。



就听叶连成问她：“你跟雁子很熟么？”



季棠棠不看他：“也不很熟，我来古城旅游，住在风月。”



叶连成不再说话了，只是总也忍不住去看季棠棠，这场对话从一开始就不对，这位季小姐，从表情到动作到语气，都跟盛夏是南辕北辙的两个人，但是，模样真是出奇的像。



想了想，还是打开僵局：“今天你……怎么了？好像不受控制的样子。”



“今天？”季棠棠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叶连成指的是她被十三雁上身的事，不过她反应也算快的了，“我有癫痫，发作起来是挺吓人的。”



“这样……”叶连成不好表现的太过惊讶，“你跟岳峰是朋友？他知道你……生病？”



“他不知道。”季棠棠笑起来，“一直瞒着他，现在他知道了，就走了。他……走了是吧？”



叶连成点头：“走了，刚跟他的朋友一起走了。”



季棠棠“哦”了一声，忽然有些失落，低声呢喃了一句：“走了。”



叶连成顿了顿，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今天你……发作的时候，我觉得像是雁子在说话，就好像那种……被附身一样……”



果然叶连成也不是傻子，没这么好打发，好在季棠棠还是应对的自然：“刚岳峰也说了，还说是不是找个会占算的给我看看——这种妖魔鬼怪的事，也不好不信，雁子姐刚死，还没过头七，附身作怪什么的也正常。”



叶连成骇然，季棠棠察觉到他的异样：“怎么了？”



“没什么。”叶连成回过神来，“你胆子真大，说起这些跟家常便饭似的。要是小夏的话……她胆子很小的。”



小夏小夏，又是小夏，三句话不离小夏，季棠棠的火气又上来了，她觉得自己似乎是在跟从前的自己较劲一般可笑，但是，她控制不了。



“人总不会胆小一辈子吧？我听雁子姐说小夏死了好几年了，她要是不死，说不定跟我现在也差不多，也抽烟，也胆子大。”



叶连成平静地看着季棠棠，末了慢慢摇头：“现在看起来，你跟小夏一点也不像。”



季棠棠立刻就被激怒了，她直直看进叶连成的眼睛里：“你少在这自欺欺人了吧，说到底，你不愿意承认小夏会变对吧，凭什么她不变？凭什么她就永远得是又规矩听话又胆小怕事？你不是也跟以前不一样了吗？我听说你以前挺专一的，现在还不是花花公子一个？”



这话说的有点难听了，叶连成脸色一沉，不过到底是跟她不熟，不好对她发脾气：“季小姐，你今天也累了，要么你先在这休息吧，我们明天再聊。”



说着便站起身来，季棠棠也腾的一下站起来，拦住叶连成不让走，僵持之下，她忽然觉得现在的情形，像极了跟从前跟叶连成在一起吵架时，她也是这样任性、蛮不讲理和不服输。



果然有一些习惯或者脾性，还是保留下来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一字一句的问叶连成，似乎也同时是在问自己，“如果小夏现在就是跟我一样呢？”



叶连成看着她，那种见到女孩抽烟时的反感，混杂着自己的失望，还有谈话时她表现出的让人不舒服的咄咄逼人、语气中对小夏的不屑，一切种种，终于让他失去了耐性，以至于他丧失了跟女孩子沟通时惯有的大度和忍让，回答的很不客气：“如果小夏像你这样，那还是小夏吗？如果她像你这样，我起初就不会惦记上。”



他拨开季棠棠的手，直接离开，出门时没有很响的撞门，到底还是很有休养。



季棠棠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那就是，她以为叶连成喜欢的是自己，但其实，他喜欢的是小夏。小夏可以在他面前任性或者放肆，但她不可以。



如果小夏像你这样，那还是小夏吗？如果她像你这样，我起初就不会惦记上。



如果她像你这样，我起初就不会惦记上！



像我这样？季棠棠低头看手中快要燃到尽头的烟：像我这样是什么样子的？



只是抽烟、不娇娇怯怯、说话的方式让你不喜欢，你就已经忍受不了了，如果你知道，我还杀人呢？



季棠棠站了一会，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一天其实挺悲惨的，她走到墙边把灯关掉，黑暗中摸索着躺到床上，把被子裹了又裹，忽然就觉得被子比人是亲切多了：不会无缘无故的离开，抱紧了还很暖和，难怪从古至今，不管是逃难还是离家远游，都是卷铺盖离开。



入睡前，她迷迷糊糊的想：岳峰走了就走了吧，叶连成走了就走了吧，至少，被子还在。

『根须』 第二十五章

  





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了，季棠棠睁开眼睛就觉得难过，偏偏脑子里一片混沌，意识一时间没跟上，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难过——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慢慢的都回忆起来了，忽然就反应过来：这是叶连成家里啊。



于是赶紧起床洗漱，把自己的东西一股脑儿塞进包里，确认没落下什么，轻手轻脚的开门，还想着能不声不响离开，谁知道往楼下一看，叶连成已经在吃早餐了，抬头看见她，还跟她道了声早，季棠棠很尴尬，原地站了一会，只好硬着头皮一步一步下楼。



叶连成似乎也觉得昨晚的气氛不太好，话里话外都有心弥补：“还没吃饭吧，坐下一起吧。”



季棠棠确实也饿了，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叶连成对面坐下，叶连成把酒吧的早餐单子递给她，季棠棠翻了翻，都是西式的，什么洋葱牛排培根卷，反正都提不起食欲，随便点了一个，叶连成吩咐吧台里的人通知后厨，又自己做主帮她加了杯蓝山咖啡。



早点来的有些慢，季棠棠找不到话跟叶连成说，只好透过窗子看外头的风景，酒吧的窗户都做得特别大，视野特别通透，早上的古城没什么人，阳光在青灰色的檐角上闪耀着，透着一股子慵懒闲适的意味，季棠棠看着看着，忽然就羡慕起来：“在这住着，挺舒服的吧？”



半天不见叶连成应声，季棠棠转过脸来，发现叶连成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心里不觉咯噔一声：“怎么了？”



叶连成低下头，拿刀叉细细切盘子里的牛排，声音里有很明显的伤感：“没什么，你真是……跟小夏特别像。”



还是一样的话题，但或许是心境不同，季棠棠这一刻没有火气，反而有些心酸，她坐着没有动，酒吧里的服务员过来，把主盘和咖啡送上来，主盘里是金枪鱼三明治和洋葱煎蛋，煎蛋套在洋葱圈里，季棠棠拿起叉子，先把洋葱圈叉起来吃，低头吃到一半，叶连成忽然开口：“小夏特别不喜欢吃洋葱。”



季棠棠没有动，静静听叶连成说下去。



“她特别挑食，很多东西都不吃，洋葱、青红椒、韭黄、蒜薹、肥的肉……有一次跟她出去爬山，山里头下馆子，那地儿偏，没几道菜，菜上桌之后，她看来看去就是不动筷子，我当时急了，跟她说大小姐你好歹吃点，待会还继续爬呢。她就拿勺子舀菜汁往米饭上浇，可怜兮兮的样子，现在想起来都好笑……”



叶连成的声音有些哽了，没能说的下去。



季棠棠有些恍惚，她低头看叉在叉子上的洋葱圈，努力地开始回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吃这些以前碰都不碰的食物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为叶连成感到难过：为什么这些自己都已经渐渐淡忘的事情，你要这么一件一件的，都牢牢记住呢？



她慢慢吃完洋葱圈，拿着刀子把煎蛋分成一块一块，有心把话题岔开：“小夏走了有好几年了吧？”



“四年。”



“昨天晚上，你一见到我就问我是不是小夏，你觉得她还活着？”



叶连成搁下手里的刀叉，想了一会，伸手揉了揉眉心：“我是有点癔症了。”



“这话怎么说？”



叶连成犹豫了一下，忽然抬头看她：“或者我讲给你听，你从旁观者的角度帮我看看，你觉得是怎么一回事。”



小夏家出事是四年前，除夕的晚上，时间大概是夜里十点半，具体遇害的时间我不清楚，但是煤气爆炸应该是在十点半左右，因为邻居就是在那之后报的警。



我和小夏在一个大学里念书，但是家不是一起的，过年的时候放寒假，她回她的家，我回我的，我第二天才收到消息，是小夏的老乡通知我的，说是歹徒入室，一家三口都被杀了，为了毁灭现场痕迹，制造了瓦斯爆炸，尸体都一块一块的，分都分不清楚，我收到消息之后就瘫了，第二天是我爸陪着我去的小夏家，本来想认尸的，警察说太惨了，别看了。我爸也怕我出事，当时就没看。



小夏出事的时候已经是大四了，还有半个学期就毕业了。以前我和小夏说好，毕业了都去我们家那边，我家的产业在那做的很大，车子、房子、工作，要什么有什么。我爸说，如果我们年轻人想闯荡，去什么北京上海的，也由得我们，反正不缺钱。



谁知道居然出了这样的事，小夏一走，我特心灰意冷，当时寻死的心都有，子华是我哥们，他见我那一阵子特消极，就拉我出来旅游散心，走了挺多地方，在古城待的最久，这个地儿安逸，适合养伤，我也喜欢这儿，当时在古城待到第九个月的时候，我决定留下来，就开了这家夏城。



在古城四年，基本没出去过，除了小夏的祭日，每年临到她祭日的时候，我都会去趟海城，她们一家三口的骨灰都葬在海城郊外的墓园，我想她们应该没什么亲戚，就算有，估计也不常走动，因为我第二年去的时候，看到坟前特……特冷清，跟边上的相比……不说这个了，当时眼泪都快下来了。



除了墓园之外，我还会去一些地方走走，比如小夏上过学的地方，再比如海城的县医院。小夏妈妈是医生，小夏跟我说过，她小时候放学早，那时候她妈妈还没下班，她就去医院办公室里做作业，一边做一边等，医院算是她半个家了。



医院收发室有个老头，姓丁，小夏家出事之后她妈妈单位给开了追悼会，当时我也在场，跟老丁就是那时候认识的，他也知道我是小夏男朋友，后面两三年，次次也见到他，今年反而没见到，我一问，才知道他女儿白血病，他几天不上班了，单位在组织给他家里捐款，怎么都是旧相识，我就托他同事帮带了两千块钱。



当天晚上他就找到宾馆来了，人老了很多，为了两千块钱对我千恩万谢的，谢完了他又不走，吞吞吐吐地跟我说，有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他讲的就是小夏家出事那天晚上的事。



那天晚上快十点的时候，他接到小夏的电话，曾经出去见过小夏。



我估计你听着纳闷，那我换个方式给你讲。老丁说，跟小夏妈妈认识很多年了，小夏家出事之前一两年的时候，有一天小夏妈妈约他下班后见面，交给他一个信封和一千块钱，托他一件事情：如果有一天他接到小夏的电话，不管白天还是晚上，不管刮风还是下雨，他都要赶到海城中心城区十字路口的塑像那，把信封交给小夏。



当时的一千块钱，还是挺值钱的，老丁说当时他挺纳闷，推托说不就是帮个忙嘛，举手之劳的事情，不用钱。但是小夏的妈妈特别严肃，她对老丁说：老丁，我这是雇的你，你要明白，你应允了这件事，到时候哪怕半夜十二点，哪怕天上下刀子，哪怕你残了，你爬也得爬到那把东西交给小夏，还有，这事不能对任何人说，这一千块钱，是劳务费，也是封口费。



老丁当时吓着了，再说，他也挣得少，一个月几百块钱，一千块钱对他来说，也是个诱惑，所以半推半就的，也就收下了。



那个信封是封着口的，老丁人实在，从来不敢打开，不过他隔着信封摸索过里头的东西，他说摸起来像是两把钥匙。



除夕那天晚上十点钟，他接到小夏电话了，他说这时间记得特清楚，因为当时，他们一家人围着电视看春节联欢晚会，知道他要出去，他老婆还抱怨了一句，说都快十点了，还疯疯癫癫往外跑。



老丁说当时他蹬着自行车出去的，蹬的特快，因为他怕错过赵本山的小品，到十字路口的时间应该是十点十五分，等了一会小夏才到，他还问了句：丫头，你怎么不回家看晚会呢？



他说只记得小夏当时的脸色很古怪，拿了信封就走了。



第二天他也是通过同事，才知道小夏家里出事的事情，当时没多想，只是觉得人生无常，过了几个月后有一天，跟朋友聊起来，知道小夏家里具体的出事时间，他才突然就反应过来了。



他说中心城区距离小夏家有一段距离，小夏当时没骑车，海城是个小地方，出租车也不发达，按说小夏在十点半时是无论如何也到不了家的，而且十点半是煤气爆炸的时间，如果人被杀，应该是在十点半之前，那样就更不合理了。



这件事情，老丁一直觉得蹊跷，他总感觉小夏没死，但是公安和记者那头又言之凿凿的，而且一来事情过了好几个月了，他不想多事；二来他也没确凿的证据，当晚就他和小夏见过面，没个人证，他怕说不清楚反而惹祸上身；三来小夏妈妈给过封口费，他觉得自己也不好对外乱嚷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事，他就一直摁下来了。



这一次他对我说，我估计多半是看那两千块钱的份上，他想回报我，但回报不了什么，所以把心里头惦记着的这点事给我讲了。



送走老丁之后，我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其实我不怎么相信小夏还活着，因为她如果没事的话，应该第一时间找我对吧，我怎么样都算是她父母之外最亲的人了。而且公安什么的干嘛要撒谎呢，不合逻辑啊对吧。



但你也知道，人总是矛盾的，一方面我不相信小夏还活着，另一方面又忍不住一遍遍去想老丁的话，觉得小夏的确有可能还活着，就在我为这事纠结的时候，我接到子华的电话了。



子华跟我说，他在古城的灯红酒绿，看到一个长的跟小夏一模一样的女孩，一模一样。



现在想想，这未免也太巧了，刚跟我说小夏可能没死，这头就看到个长的一模一样的，但是当时没想那么多，当时整个脑袋都懵了，收拾了东西就往回赶，一再吩咐子华说一定得把这女孩给找到。



没想到的是，一回来，就遇上雁子出事……叶连成在讲的时候，季棠棠一直低头拿咖啡勺搅着面前的咖啡，有几次，搅着搅着，眼泪就溢出了眼角。



那个这辈子都不想去回忆的晚上，在叶连成的讲述下，像一张巨大的黑色的网，慢慢的兜头张了过来。



其实有些细节，是叶连成没有提到的，比如出事之前，她其实是在和叶连成打电话。



女孩子总是分外羞怯一点，那一阵子，父母一直追问她在学校有没有恋爱，有没有男朋友，她总是不愿承认，红着脸跺着脚说没有没有，所以那天晚上，叶连成的电话过来的时候，她借口说要去楼下买东西，跟父母打了个招呼就下楼了。



开始是在楼下打的，后来邻居阿姨买年货回来经过，她觉得不好意思，跑到小区门口，再后来，有几家为了庆祝过年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震的她听不清叶连成的声音，她又跑开了一些。



情侣之间，总有说不完的话，她还没说到尽兴，叶连成的手机就断了，再打过去时，语音提示关机。



她估计着是手机断电了，只好笑着暗暗骂他傻瓜，准备回家时，才发现刚刚打电话的中途，妈妈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她以为是催她赶紧回家的短信，于是哼着小曲儿漫不经心的打开，刚一揿开，步子就停下了。



那条短信，她到现在都能记得。



“小夏，如果收到这条短信，家里一定出事了。千万不要回家，妈妈求你，千万不要回家。打小区自行车棚里第三根柱子脚上的电话，妈妈不是开玩笑。”



看完短信，她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害怕，抬头朝小区里看，还能看到六楼的自己家的窗户里亮着灯，但是为什么，不让她回家呢？



第一时间给叶连成拨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为什么你当时，就不能接上一块电池呢？如果当时能打通你的电话，后来发生的事情，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小区为了方便居民自行车出行，修了个自行车棚，里头少说有几十辆车，大过年的，看车的早回家守岁去了，车棚里黑咕隆隆的，她流着眼泪哆哆嗦嗦摸进车棚里，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数着车棚里生了锈的柱子，柱子上贴着小广告，治牛皮藓的，买卖二手自行车的，在第三根柱子的靠地上的位置，她看到了用涂改液写的一串手机号码，都已经被地上的尘土遮掩了，她用手擦了又擦，颤抖着揿下。



电话的那头，是老丁。



老丁让她去城区十字路口的塑像那，说有东西要交给她，她害怕极了，一个人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往城区走，路边的街铺里传来春晚的声音，不知道是在演谁的小品，屏幕内外，哈哈哈笑成一团。



到的时候，老丁已经在那等着了，把信封交给她的时候，老丁还奇怪地问她：“丫头，你怎么不回家看电视呢？”



老丁走了之后，她把信封打开，借着头顶晕黄色路灯的光，她看到信封里的两把钥匙。



还有一张纸条，薄薄的，所以即便老丁隔着信封摩挲了很久，也没有猜到里头还有除了钥匙以外的东西。



纸条上是熟悉的字体。



“小夏，妈妈爱你。你看到纸条的时候，妈妈和爸爸都已经不在了。千万不要哭，不要慌，千万不能回家。小夏，镇定一点，按照妈妈的指引做，拿着钥匙，去下面的地址，大一点的是门钥匙，小一点的是柜子钥匙。”



她怎么可能不哭不慌呢？夜里十点多，寒风凛冽的晚上，没头没脑的短信，可怕的字条，什么叫“妈妈和爸爸已经不在了”，是不在家了吗？为什么要一次一次地跟她说“千万不要回家”？家里的灯还亮着，灯下等着的人，难道已经不是父母了？



她一个人躲到街边的墙角里哭，一遍一遍拨叶连成的电话，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少到她不敢再在外头待着，她擦了擦眼泪，默默跟自己说没事的没事的。



她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那个地址，那是一个小学校的档案室，离家很远，她从没去过，也不知道妈妈怎么会找到那么一个地方，外头的大门锁着，她翻了铁栅栏过去，羽绒服被栅栏的尖撕开了一道口子，哧拉一声，到现在都还记得，好像就响在耳边。



半夜的学校里太过安静，她顺着走廊去档案室，脚步声放的再轻都有回音，她战战兢兢的走，尽量离每一扇房间的门都很远，生怕走着走着，忽然间哪一间房里伸出一只手，就把她给拽进去了。



终于找到那个档案室，她的手颤抖的厉害，钥匙对了几次都对不上锁孔，有只不知道哪来的野猫，喵呜一声从身后掠过，似乎是尾巴在她背上拂了一下，被拂过的地方，好久都没知觉。



终于进了房间，找到了角落里的柜子，刚把钥匙擦进去，墙上挂着的大钟当的一声长响。



十二点，跨年，辞旧岁，迎新春，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不绝于耳。



她慢慢抽开了抽屉。



正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身份证，身份证上，盛夏在朝她微笑，姓名一栏，清清楚楚的印着三个字。



季棠棠。

『根须』 第二十六章

  





“你说，小夏真的还有可能活着吗？”



见季棠棠不回答，叶连成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季棠棠低下头，深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你这个人真奇怪，公安和记者都确认了的事情，一个看门的老头跟你说了几句，你就疑神疑鬼的了。再说了，你自己也说，如果小夏没死，她干嘛不找你呢？她父母都死了，她一个女孩，无依无靠的，她能往哪里去？说不定被人拐了卖了，要我说，当时跟父母一起去了还好点，一家人，地下也有个照应。”



叶连成没说话，眉头却皱了起来，顿了顿，声音里有明显的不悦：“你这个人，说话这么让人不舒服，你能考虑一下别人的感受吗？”



季棠棠淡淡一笑：“真话总是让人不舒服的，让你舒服的话我也会说啊，比如小夏还活着，过着童话一样的神仙生活，你信么？”



叶连成定定看了季棠棠很久：“你怎么总像是要跟人较劲一样？我得罪你了是吗？”



季棠棠漫不经心地叉起一块三明治往嘴里送：“我就这德性呗。”



叶连成动气了，他把刀叉一推，抛下句“吃不下去了”，直接就回楼上了。



季棠棠咬着叉子看叶连成上楼，一边看一边感叹自己真是不要脸到极点了：白吃白住人家的，还能把主人家给气到这个地步，叶连成没把她赶出去，真是太有修养了。



胡思乱想之下，忽然就想起岳峰之前凶巴巴朝她要鸡蛋的事情来了，换了是岳峰这个小气巴拉的，估计会把盘子夺过去揣怀里不让她吃了。



越想越觉得好笑，明明还难受着，居然就乐起来了，乐着乐着，无意间看到闵子华坐在隔两张桌子的地方看她。



季棠棠心里咯噔一声，还怕是自己得意忘形过头露了什么破绽，忙低下头老老实实吃饭，谁知道闵子华已经过来了，就在对面叶连成的位置上坐下来：“你好，我叫闵子华，是叶连成的朋友。”



季棠棠抬起头，咽下一口三明治，含糊不清来了一句：“幸会。”



闵子华笑笑：“我跟小夏也是校友，就是不太熟而已。”



季棠棠嗯了一声没说话，当初她跟闵子华也的确只是点头之交——如果不是因为他是叶连成的室友，估计连这点交情也不会有。



“你长的真挺像小夏的。如果不是知道小夏已经过世了，我真以为你就是她了。”



看来有很多事情，叶连成并没有跟闵子华讲，季棠棠松了一口气。



“昨天，你对阿城动刀子，怎么回事啊？”



季棠棠茫然：“啊？”



闵子华解释：“昨儿公安来了之后，阿城说跟你逢场作戏，后来分了，你气不过，拿刀子吓他，他没注意划着了——这是帮你圆谎呢是吧，你长的这么像小夏，阿城怎么可能跟你逢场作戏，再说了，他之前给我打过电话，一直让我帮忙找你，他不可能事先见过你的。”



季棠棠笑了笑：“为什么帮我圆谎，这你该去问叶连成啊。至于动刀子，我有癫痫，有时候会发病，就这么简单。”



闵子华摇头：“我有个叔叔，也是癫痫，我见过他发病，发病不是你这样的。再说了，你当时，穿的是小夏的衣服，你是有准备的。”



季棠棠抿了口咖啡，想了想，还是告诉他：“随你信不信，我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岳峰说，我可能被沈家雁给附身了。”



闵子华愣了一下，下意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居然就接受了这个说法：“难怪……雁子姐对小夏的事，嘴上不说，心里还挺介意的。”



季棠棠有点奇怪：“你怎么一点都不吃惊啊，你很信这一套？”



闵子华尴尬地笑：“其实……我也半信半不信的……但是阿甜挺信的，受她影响，我也觉得挺玄乎的。”



“阿甜？灯红酒绿的阿甜？”季棠棠一下子就坐直了，“你跟她很熟？”



“还可以吧。”关于阿甜的事，闵子华不想多说，“有一些来往，这几天她可能出远门了，去她家总找不到她。”



“她住哪？”



看到闵子华诧异的神色，季棠棠意识到自己追问的太急了，赶紧拿瞎话遮掩过去：“我听过她唱歌，挺好听的。当时还录了段传给我一北京的朋友，那朋友恰好在录音棚做的，他说挺有潜质的，让我帮忙联系一下，看有没有机会合作，灌个唱片什么的……”



一番瞎话说完，季棠棠自己都佩服自己这几年真是历练出来了，信口一诌跟真的似的，都不用打草稿的。



季棠棠走了之后不久，叶连成下楼来找闵子华，问起季棠棠时，闵子华告诉他人已经走了，顺口也提了她找阿甜的事。



叶连成沉默了一下，末了才说：“她跟岳峰是朋友，还认识什么娱乐圈的人，这女孩，背景还挺复杂的。”



阿甜的家在古城近郊，位置有点偏，独院子加二层的小洋楼，乍看上去，倒像是古城土生土长的人家致富了起的小楼，季棠棠瞅瞅巷道里前后没人，先把背包从不高的围墙上抡了进去，然后翻墙——落地的时候拄到了脚，痛的原地蹦跶了十来秒才恢复正常。



小洋楼的正门锁着，两边的窗户都有防盗网，季棠棠绕着小楼走了一圈，才在楼背后发现单扇的边窗，透过玻璃朝里看，是个洗手间，窗户的搭扣从里头扣上了，季棠棠从花圃里捡了块青砖，拿衣服包起来把窗户给砸了，边边角角的玻璃碴理干净之后，扒着窗框跳了进去。



打开洗手间的门，就进了一层的正厅，边上有楼梯通往二楼，正厅的家具都是木头的，看着很有些老气，墙上贴着松竹梅的长副水墨画，靠墙的案几上供了个白瓷的观世音，怎么看都不像阿甜这样的姑娘应该住的地方，季棠棠好一会儿才反应出这应该是那个叫黄旺发的古董商的审美风格，再想想阿甜那种慵懒小资的调调——两个人在一个锅里吃饭，也真心是一件滑稽到顶的事情。



二楼主要是卧房，另外搭了个洗手间和两个小房间，装修风格还是黄旺发式的，连卧房的大床都是那种四腿雕花式，床头柜上摆了一张阿甜的照片，少有的素面朝天，白色的短袖Ｔ-ｓｈｉｒｔ，齐膝的牛仔裙，扎着马尾辫，一打眼看去，跟当年的盛夏竟有几分相似，季棠棠拿过相框看了很久，忽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叶连成当初和阿甜在一起，难道是因为阿甜跟自己长的有几分相像？



想到阿甜现在妩媚而又风尘阅尽的模样，季棠棠心里真不是滋味：阿甜的前后变化，几乎是在叶连成眼前上演的，叶连成看在眼里，就真的一点都不心痛？还是说经历了盛夏的“死亡”，他对别的一切，真的就完全无所谓了？



抽开衣柜，阿甜的日常衣物都还在，闵子华说“去她家总也找不到她”，那么阿甜应该是事情败露后匆匆离开的，而根据岳峰前一日和她们的正面遭遇，阿甜应该还没有远离古城——季棠棠几乎有八成的把握：阿甜还会再回来一趟的。



既然如此，她不在乎守株待兔：反正她无处可去，这里有瓦遮头，比山里那间小破屋要好的多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她都在屋里到处翻腾，说这屋子是遭了劫真心不过分——不过她有一点做的好多了，不管翻的有多乱，最后都是规规矩矩恢复原样，不让人看出半分破绽。



在衣柜顶上搁着的皮箱里，她翻到了叶连成和十三雁的照片，也不知道阿甜是用什么方式偷拍到的，走路时的、吃饭时的、甚至亲吻时的，每一张十三雁的脸上，都用红笔重重圈了个圈，画了个叉，有几张还用笔尖戳的体无完肤，旁边凌乱地写着一些恶毒的咒骂，季棠棠没有因为爱情疯狂地嫉妒过别人，她不明白为什么阿甜的占有欲和报复欲会这么强烈，转念一想，有些人得不到所爱只会悄悄流泪或者默默离开，有些人得不到就会想着同归于尽或者把你毁掉，大抵人与人还是不同的吧。



电视柜下面的碟片架子上找到了十来张黄色光碟，上头的图画不堪入目，极尽猥琐之能事，甚至还有虐待性质的，季棠棠直觉应该是黄旺发所有——这样一个上了年纪的外形猥琐的老男人，依仗着自己有点钱，包养了一个年轻的情人，在床第之间，有和谐的可能性不大，恐怕是对阿甜的发泄多一些——阿甜后续在男女关系上的无禁制不检点以及自暴自弃，跟黄旺发对她的发泄估计也不无关系，世上事，有果皆有因吧。



这么想着，忍不住又去看阿甜的照片，似乎就看到了很久之前的自己，季棠棠在心里默默跟自己说：如果有这么一天，不管多么失望或者心碎，也千万不要报复自己放弃自己，你开启了糟蹋自己的第一步，全世界都会来践踏你。



于是心底里，多少有那么为自己骄傲：那天晚上之后，面前其实是有无数条路无数种可能无数种堕落放弃或者结束的方式的吧，自己到底还是神经强韧，磕磕绊绊走到了这一天，虽然不是什么女超人女强人，终究表现的也是可圈可点的。



天色渐渐黑下来，冰箱里有泡面和饼干，原本是想吃泡面的，又觉得泡面的味道太大——万一真有人进来了恐怕会生疑，于是啃了几口饼干了事，入夜之后，便摸黑洗漱，既然这里“没有人”，她就应该配合着把戏做到十足十。



这一晚，睡得破天荒的早，防潮垫铺在主卧的大床边，背包什么的塞到阿甜的衣柜里，躺了一会之后心里不踏实，起床把包里剩下的三枚骨钉翻出来塞进裤兜里，还有那串风铃，难得团在一起之后，衣服的口袋居然塞得下。



季棠棠是睡到半夜的时候惊醒的，梦里，她听到上楼的脚步声，想醒又醒不过来，于是一直发冷汗发冷汗，发着发着就醒了。



脚步声从梦里清晰地延续到现实中来——也亏得她是睡在地上，更加容易听到地面上传来的声音，季棠棠捂了捂跳的厉害的心口，又把耳朵附在地上听了听，应该不止一个人，而方向，正是朝着主卧来的……在主卧的门被推开之前，季棠棠迅速把垫子及自己都转移到了床底下，同时暗暗感激黄旺发：也亏了他这极其老式的审美风格，如果用的是那种现代化的双人床，床板直接贴地，挤扁了她也钻不到床底下去。



门推开了，借着淡淡的月光，透过垂下床沿的床单下方，可以看到两双脚，先响起的是阿甜的声音：“到了。”



另外有个含糊的男声嗯了一声，再然后，忽然愠怒地压低声音：“你猪啊，不能开灯，一开灯，谁都知道屋里有人了，实在不行用手电。”



很好，来的这么快。季棠棠庆幸的同时又有几分不安。



阿甜应了一声，门随即掩上，床身微微颤了颤，两个人相继坐下来。



季棠棠平躺在床垫上，静静听两人对答。



就听阿甜低声问：“葛二说你脸上的骨钉拿不下来，难道就这样钉在脸上一辈子吗？”



吴千冷笑一声：“这次能捡回条命已经不错了，你没听葛二瞎子说吗，骨钉应该是五枚，而且是人的手指骨。我脸上这两个，看起来应该是食指和中指，万一哪天五个一起聚齐了，全插到我身上，那就相当于一个鬼的爪子抓住你不放了，到时候死成什么样子都难说——我操，这趟我真遇到克星了，就在这古城里，妈的，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借机讹我。”



阿甜忙打断他：“葛二瞎子很灵的，我刚到古城的时候他还没全瞎，在桥头算命，跟我说我有劫数，先是情劫，转着转着就能转成命劫，避劫的方法就是马上离开古城，我当时年轻，哪里听他的啊。谁知道没两天就遇到了叶连成……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还真是情劫转命劫，都让葛二给说准了。这趟咱们也听他的，他说让我们往南走，出了国境线就什么都不怕了。再往南就是缅甸，那头有人专门组织偷渡，我想应该是没问题的。”



吴千啐一声：“说是这事是因陈来凤起的，妈的，早知道姓陈这娘们这么麻烦，我当初就不做掉她了，都是那个黄胖子，念叨陈来凤的玉念叨的发狂，姓陈的娘们也贪，低于十万不撒手，老子做了她，转手卖黄胖子五万，他妈的黄胖子孬种，听说死了人，说死也不要玉了，也不让老子跟着他一起发财了，老子后悔没一起做了他。”



阿甜轻笑一声：“你怕是没机会做掉他了，自从他上次撞见我和你一起，就再也没来过了。每个月汇的钱也断了，不过好在没收回房子，也没找我麻烦。”



吴千冷笑一声：“他敢找你麻烦吗，不想活了他。”



阿甜叹气：“早知道，一开始就跟你一起逃到外头去，也不用想着出口气杀了沈家雁再走，人算不如天算，扯出这么多事来。”



片刻的沉默之后，吴千催她：“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你这住处，公安迟早盯上，东西就别收拾了，只把钱拿着就行，你是有现金是吧？”



阿甜有些得意：“那是，还是折现了保险。存在银行里，账户一冻，我什么都没了，你以前还笑我藏钱的法子老土，现在指上我这些钱了不是？逃出去要钱，求葛二把陈来凤这个鬼给制了，估计也得出点血……”



吴千不耐烦：“钱收哪了？”



“床底下，鞋盒子里。”



床底下？



季棠棠心头打了个突，白天翻腾东西时，她是看到床底下一堆鞋盒子，懒得翻腾臭鞋，她也就没拖出来看，没想到里头居然藏着钱。



床身一轻，阿甜跪下身子，两只手去撩垂下的床单，季棠棠一颗心砰砰跳，她屏住呼吸，脑子里飞快的转开了：先把阿甜给制住吧，她只要探头进来，就抓住她脑袋往床板上磕，磕昏过去之后专心对付那男的，那男的身上有两枚骨钉了，只要把剩下的插他身上……吴千忽然嘘了一声：“有人敲门，听见没？”



阿甜的动作停下来。



果然，有敲门的声音，应该是在敲前院。



吴千低声吩咐阿甜：“你站窗户边上，看看来的是谁。”



阿甜嗯了一声，站起身尽量轻手轻脚的出去，季棠棠心下一松，一口气还没吁完，忽然床单一掀，吴千打着手电钻了进来。



四目相投之下，居然是季棠棠先反应过来，她想也没多想，一脚正蹬在吴千脸上，借着一蹬之力，从床的另一边滑出来，刚撑着地起身，门边传来阿甜惶急的声音：“有人来，千万别出声，是……”



阿甜没能说完，她被屋子里的两个人影给吓住了，下意识就想大叫，季棠棠一心要把阿甜给先放倒，她一把抓住阿甜肩膀，狠狠往外推了出去。



阿甜正撞在窗户上，这一下动静很大，外头敲门的人立刻警觉起来：“阿甜，你在家里是不是？”



季棠棠一下子就愣住了：叶连成怎么会来？



某种程度上，叶连成是被闵子华和季棠棠共同提醒了的：闵子华告诉她，季棠棠向他打听了阿甜的地址。



叶连成觉得这件事似乎跟另一件事情有关联，却怎么想也想不起来，直到临睡前，他才忽然想起前一天，季棠棠被十三雁附身时说的话。



“峰子，阿甜为什么杀我？”



所以，雁子的死，跟阿甜有关系？



叶连成坐不住了，一夜夫妻百夜恩，他纵使对十三雁没有付出完全的真心，到底也是有情分在的，越想越睡不着，明知道闵子华上门几次都没找到阿甜，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找过来了，似乎到阿甜的门前走一走，就能对十三雁有个交代。



先是轻轻敲门，里头静悄悄的，意料之中的没有反应，叶连成犹豫了一下，又觉得自己多此一举，转身要走时，小楼里忽然传来轰的一声，像是什么被撞了一下。



叶连成浑身一震：“阿甜，你在家里是不是？”



没有人回答，但是里头的动静是切切实实的了，叶连成情急之下撞门，门应声而开，他这才发觉原来这门只是被扣上了，穿过院子奔到门前，门是虚掩着的，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揿着了灯。



刺眼的亮，正对面一尊白瓷的观音像，像是直勾勾瞪着他。



动静是楼上发出来的，似乎有人打架，叶连成心慌慌的，他顺着楼梯往上走：“阿甜，阿甜你在吗？”



刚到楼梯口，有人怒吼着扑了过来，叶连成被他带着滚下了楼梯，楼上传来阿甜带着哭音的叫声：“不要杀他，不要杀他！”



巨大的撞击震的叶连成耳膜嗡嗡的响，模模糊糊之下，他看到一张遍布横肉的狰狞面孔，那人脸上两道极其骇人的翻着白肉的伤疤，两只手铁钳一样死死钳住了他的咽喉。



阿甜几乎是连滚带爬着从楼上跑下来，她哭着去掰那人的手：“别杀他，你放他走啊……”



叶连成的意识渐渐模糊，恍惚之间，他看到那人身后出现了季棠棠的身影，她举起了一张椅子，狠狠向着那人的头砸了下去……再然后，好像是电影里的默片了，那人软软倒了下去，阿甜吓的连声音都没有了，季棠棠的手里还握着椅子的手柄，椅子的几条腿都砸的劈裂了开去。



叶连成咳嗽着捂住喉咙站起来，季棠棠看起来很累，她抹了一把嘴角流出的血，才朝叶连成走了一步，身子一晃，险些倒下去，叶连成赶紧扶住她：“季小姐，你怎么在这？”



季棠棠狠狠把他往外推：“快走，你别在这，快走！”



叶连成有点茫然：“那你……你没事吧，你……”



僵持之下，忽然听到极轻微的一声，季棠棠身子一颤，脸色一下子白了。



叶连成被她吓住了：“季小姐，你怎么了？”



季棠棠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小腹。



那里，一根椅子的木头裂尖，自后穿透，露出了约有半寸长的尖。



叶连成的脑子一嗡，踉跄着退了两步，被门槛一绊，整个人几乎是摔滚在院子里，他抬起头，看到季棠棠还在门口站着，甚至还对他笑了一下。



他听不到她的声音，但是能认出她的口型，她在对他说：“走啊。”



叶连成踉踉跄跄地夺路而逃，快到门边时，他回头去看，那人似乎想追出来，被阿甜给抱住了，他一脚踹开阿甜，嘴里骂了句什么，然后踩住季棠棠的身体，把木头给拔了出来。



叶连成的眼前一片模糊，他跌跌撞撞地跑，也说不清自己跑了多久，停下来的时候，似乎是在古城的酒吧街上，很多店还没打烊，远处的一间分外惹眼，灯红酒绿。



叶连成打摆子一样的哆嗦，他掏出手机，摁下了１１０。



不知道为什么，那头没有立刻接，叶连成的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下来了，他对着手机吼：“接电话啊，快接电话啊！”



风月的电话是半夜１点多时响的。



神棍和毛哥都睡在后院，大晚上的听不到，按说晚上该轮到石头值夜，他这几天也是累了，窝在大厅的沙发里睡得跟猪似的，地震都震不醒。



最后还是岳峰从楼上下来接的。



打电话的是那个公安，老张，第一句话就是：“坏了，出事了。”

『根须』 第二十七章

  





毛哥抱着季棠棠的包，坐在阿甜家门外十来米的路边台阶上等岳峰，阿甜家的门口停了两辆警车，顶上的红灯闪啊闪的，闪的他头晕，警车旁边围了一堆周围的住户，披着衣裳汲拉着拖鞋，很是兴奋的交头接耳，不时有那么三言两语的传到毛哥的耳朵里。



“老头包养小情人，迟早出事，看，叫我说中了吧。”



“听说是出人命了。”



“邪门了呀，这才几天啊，连着几条人命了。”



“情杀，我跟你说，绝对情杀！那个风月的老板娘，不是叶连成的情人吗，这个阿甜，又是叶连成以前的姘头，绝对情杀！”



……



相比较外头，院子里的气氛要沉闷许多，几个公安围在门口有血迹的位置，有戴手套拿小刷子刷溴化银的，有拍照的，有拿个板夹本奋笔疾书的，老张把岳峰带到小洋楼的后头，让他看那扇没了玻璃的窗户。



“叶连成说，当时屋里至少有三个人。阿甜、吴千，还有一个就是季棠棠。门都是钥匙开的，阿甜和吴千回来，不会砸玻璃。这扇玻璃，肯定是季棠棠砸的。”



岳峰没吭声。



“这姑娘怎么回事啊？哪个正常的女孩会半夜砸了人家窗户进房的？而且她肯定是翻墙头进来的对吧？她根本不是你女朋友吧？我到今天才回过味来，迟红樱和沈家雁被杀，她要么是目击者要么是最后出现的人，今天还这么蹊跷的出事。还有，我想起来了，昨天在夏城，也是她动的刀子是不是？我的神仙啊，这怎么回事啊。”



岳峰还是不吭声。



老张急了：“你倒是说话啊？”



“说什么？”岳峰冷笑，“我怎么会知道。”



老张吼他：“她不是你女朋友吗？”



“你刚不是下结论说她不是了吗？”岳峰讽刺他，“问我怎么回事，你们不是神勇的人民警察吗？你都查不出怎么回事，你来问我？我神仙啊？你去风月看看季棠棠的入住记录，她是几号进古城的？她几号来的我就是几号认识她的，她的事我能知道吗？”



老张被他噎的说不出话来，顿了顿，咬牙切齿：“好小子你，你敢吼公安，你，你……”



“你”了半天没你出个结论来，末了抖警察的威风：“回风月待着去，不要乱走，有事还得提你来问，我告诉你臭小子，这事我跟你没完，还说人家是你女朋友，欺瞒警察，扰乱正确的调查方向……你怎么还不走？”



“我等姓叶的出来。”



老张警觉：“你又想干嘛，你又想打人是不是？信不信我把你给拷了？”



他一边说一边去解皮带上挂着的手铐，也邪门了，往常一取就下来了，今天也不知道挂到哪个皮扣了，怎么拽也拽不下来，只好一边跟皮带较劲一边继续威胁岳峰：“上次你打人，我就记住你了，你今天要还敢无视警察……”



话还没完呢，岳峰一把推开他往前头走，老张远远瞅到叶连成做完笔录被人从屋里送出来，赶紧冲过去，终于成功在岳峰快走到叶连成跟前时拦住了他。



叶连成整个人看起来都很萎顿，边上闵子华陪着，后头跟两个公安，他看了一眼岳峰，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岳峰不听他废话：“我问你，你真看到，那人拿棍子腿把她戳透了？”



叶连成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真看到了，从背后戳的，前头露出半寸长的尖。”



岳峰死死盯着他，拳头慢慢攥起来，老张眼见他拳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心说不好，这小子是有前科的，赶紧用眼神示意闵子华他们往后退。



“那我再问你，”岳峰努力控制自己的火气，“你刚见到她的时候，她是不是还好好的？”



叶连成眼神黯淡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是。”



“那你是猪啊你，你跟她一起，你为什么不帮她？”



岳峰实在忍不住了，说到一半一拳就挥了过去，也亏得老张有准备，赶紧抱住他腰把他往后搡：“哎，哎，节哀，节哀，克制点啊，克制点啊。”



叶连成呆呆站在当地，看愤怒的岳峰，眼睛涩的厉害，他吸了口气，颤抖着声音说了一句：“对不起啊岳峰。”



“对不起？”岳峰怒极反笑，“你跟我讲对不起？她是我什么人啊你跟我讲对不起？你知不知道，她是你……”



他及时刹住了话头，胸口强烈地起伏着，末了狠狠把老张往外一推，向着门外大踏步离开。



老张舒了口气，看着岳峰的背影，居然起了惺惺相惜的意味，感慨似的来了一句：“这小子……当年，我也是这么火爆脾气。”



说完了一转头，另外两个小公安和闵子华，齐刷刷看鬼一样看他。



老张登时就意识到自己的倾向性非常错误，赶紧换了一副愤愤不平的表情：“藐视公安这是，太冲动了！太过分了！”



毛哥和岳峰一路回风月，毛哥虽然没看到院子里发生了什么，但是从后来的争执声中，也大略猜出点端倪，一路看岳峰的脸色，也不好多说什么，快到风月时，岳峰停下脚步：“老毛子，你先回去，我周围……找找看。”



毛哥奇怪：“你找什么啊？你找……”



说到一半时反应过来：“峰子，咱别折腾了行么，这事交给公安，人家能搞定的！再说了，你这还吊着只胳膊呢，你还去追凶……”



岳峰知道毛哥想歪了：“不是，我想找找棠棠。”



毛哥更糊涂了：“找她干嘛啊，她死了啊。”



岳峰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心里头，总觉得，她……她应该没死。”



“你觉得应该没死她就没死啊，你耶稣啊？”



岳峰少有的没有跟他吵：“你记不记得，在尕奈的时候，我们也以为她出事了？但是后来，她还不是好端端的？”



“那次不一样！”毛哥也猜到他是提那茬，“那次谁知道她里头有没有穿什么东西挡着啊，虽然说防弹衣一般人买不到，但是你也看到了，这丫头路数野，说不定她就搞了一件穿着呢？这次你没听公安说么，凳子腿戳了个对穿，对穿，你知道什么叫对穿吗？”



毛哥一边说一边比划，恨不得也拿东西戳岳峰一个对穿好叫他明白。



岳峰平静地看毛哥：“那你怎么解释，现场没有发现棠棠的尸体？”



毛哥跺脚：“被吴千和阿甜带走了呗。”



“当时动静太大，叶连成跑了，周围的人也惊起来了。如果你是凶手，你一定第一时间逃跑，为什么还要费力把尸体带走？而且，吴千和阿甜已经被警方怀疑上了，他们根本就已经是杀人犯了，还怕别人发现尸体吗？”



“所以呢？”毛哥愣愣的，“你的意思是，棠棠死了之后，又从地上爬起来跑了？峰子，你发烧了吧，你生化危机看多了吧？”



葛二算是个半瞎子，约莫六十上下年纪，早些年在古城街头摆摊给人算命，那时候是不瞎的，后来，命数越算越准，名气越来越大，眼睛里开始长莫名其妙的东西，白白的一层，像毛，看着让人作呕，周边的人开始躲着议论着嫌弃着，他寻思着，是天机泄露多了，老天让他闭嘴，于是不再摆摊，跑到山里找了个偏僻的地儿，搭了个棚子住着。



说来也玄乎，不摆摊之后，眼疾没有再恶化了，所以他算是半瞎，模模糊糊的还能看见点影子，山里清静，方便行事，于是索性在山里长住，又搭了三两棚子，围起了个院子，院子里蹿着十来只野猫，拴着几条狗，狗是他特意买来的，黑狗，留着有用。



生意还是要做的，长了张嘴，每天总还是要吃饭的。如果说之前的客人是多而杂，那现在可算是少而精了——他还是有着少数几个互相揣着秘密进而可以互相“信得过”的客人，而客人之间神秘兮兮的转介绍，又为他带来新的客源，他收大价钱，为人处理一些很棘手的麻烦，比如……吴千这一起。



时候是凌晨三点多，他披着衣裳坐在棚子中间的草垫子上，手里摩挲着三根骨钉，抽着老式的水烟袋，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大仙瞧出什么不对了吗？”吴千这样杀人不眨眼的角色，这个时候居然也会紧张，他看了一眼脚下季棠棠被床单裹住的尸体，又咽了口口水，“在这丫头身上，翻出的这骨钉……大师说过是有五个的，这女的是不是就是我克星？”



葛二又啪嗒啪嗒抽了一阵子，慢慢把骨钉放下：“你运气倒是不赖的，脑子也还活络，知道要把尸体给带来。”



吴千松了口气：“是，我当时想着，这女的活着的时候就能帮死人一起对付我，死了的话估计也是厉鬼，被她缠上，那要比陈来凤更麻烦，不如一起带来，反正大仙今儿要制陈来凤，不如把她也一起压制了。”



葛二竖起两个指头：“两万。”



“一共两万？”



“加两万。”



“陈来凤也才一万……”



吴千的话没说完，阿甜及时拉住他，又从身边的旅行袋里掏出两叠钱，毕恭毕敬推到葛二瞎子面前：“两万就两万，只要能把这事结了，逢年过节，不会忘了大仙的好。”



葛二瞎子笑起来，嘴唇一掀，露出参差不齐长满了牙垢的黄牙：“把她的尸体，跟后头陈来凤的摆一起。”



吴千压住内心的火，和阿甜两个一个抬头一个抬脚，把季棠棠的尸体抬到后面，起身时，忍不住看了眼陈来凤，这一具，烂得只剩下骨头了，勉强拼成个人形，骷髅头上眼窝处两个大大的黑洞，像是要吞了他。



吴千心里打了个寒战，前头的葛二像是能窥探他的心思一般：“也阖该你运气不好，杀了陈来凤之后，把她埋在树底下，树的根须地下抽长，钻了她的尸体，绕了她的骨头，你不要小看这些抽长的植物的力量，据说种子发芽的力气，可以裂开人的头骨，陈来凤死了还要受这样的痛苦，怨气远超一般横死的人。她的怨气给你招来了克星，也是你命数到了。”



阿甜很忐忑：“那……大仙，怎么样制住？”



葛二摸索着站起来，抓起自己斜靠在边上的拐杖，然后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吴千：“你，跟我出去，杀只黑狗，取血。”



吴千喉头滚了一下，过来走到葛二身边，阿甜下意识也想跟上，葛二脸色一沉：“女人别跟着，脏。”



吴千闻言瞪了阿甜一眼，阿甜犹豫了一下，在葛二坐过的草垫子上坐下来，眼睁睁看两人离开，棚子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她有些心慌，手指在草垫子上摩挲，忽然摸到那几根骨钉，触电一样缩手，回头看了看身后不远处陈来凤和季棠棠的尸体，又往垫子靠外的地方挪了挪身体。



又过了一会儿，外头像是在抓狗，猫的叫声，狗的叫声，还有吴千的咒骂声混在一处，中间夹杂着葛二听不出起伏的声音：“慢慢来，这狗，是要帮你化邪的。”



阿甜拘束的坐着，忐忑地等，屋外的动静大起来，黑狗在狂吠，又像是挣扎，毛骨悚然之下，阿甜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轻轻的铃声。



很轻很柔，钢琴曲一样，又像是哄着幼儿入睡时的伊伊呀呀，阿甜的头皮发麻，她慢慢回过头。



那里，裹着季棠棠的床单掀开着，正中央一滩血渍，尸体却不见了。



而陈来凤的骨架，腹腔之间，有个风铃，撞柱搭着白色的骨架，正轻轻地互相磕碰，声音轻柔而曼妙，像是哪个悠闲的下午，客人不多的咖啡馆里飘出的音乐。



阿甜十根手指头的末梢不受控制地开始痉挛，瞳孔里清清楚楚映出那串风铃，她觉得像是有人撬开了她的天灵盖，把一壶滚烫的水倒了下去，烧得她全身都在冒烟。



身后，有人轻声问她：“你在找我吗？”



捆住了四条腿吊起的黑狗剧烈地挣扎，吴千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吞咽了口唾沫，手中的镰刀准确而快速地割断黑狗的喉咙。



血是喷出来的，吴千的眼睛一迷，边上的黑狗物伤其类，狂吠不停，就在这当儿，吴千似乎听到了阿甜的叫声，凄厉而又短促，他打了个哆嗦，再侧耳去听时，却又没声音了。



吴千一只手摁住黑狗的身体，以免因为狗的挣扎使得流下的血洒在桶外，另一只手去揉被血迷了的眼睛，一边揉一边问站在边上的葛二：“你听到阿甜的声音了吗？”



葛二眯着眼睛朝棚子门口看过去，迷迷糊糊看到门内有个女人的影子。



他回答吴千：“没什么，她还在那。”

『根须』 第二十八章

  





镰刀割开的黑狗喉咙，开始的时候出血很多，小细流一样，打得洋铁桶底当当响，聚了有小半桶左右时，血量逐渐变小，吴千有点着急，两只手从后头挤推着黑狗的身体，像是在挤软塌塌的牙膏，似乎这样一推一挤，剩余的血还可以涌出来。



正挤推的浑身燥热，身后传来葛二瞎子不悦的呵斥声：“说了女人是不能来的，回去！”



这个阿甜，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吴千心里也有点火，回过头正想吼她两句，忽然眼前一花，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已经被人用手狠狠攥住了大半张脸，透过张开的五指，他看到了季棠棠充血的眼睛。



这个女人还没死！



吴千的脑袋轰的一声，挣扎着想摆脱她的手，但不管他如何挣扎，季棠棠的手就像生了根一样长在他的脸上，吴千怒吼着后退，一脚绊倒了挂黑狗的架子，连人带架子仰摔在地，落地的时候正压在黑狗软绵绵的尸体上，那桶狗血也被带翻了，臭烘烘的狗骚味弥漫开来。



即便是这样，他都没能摆脱季棠棠的钳制，她几乎是顺势把他摁倒在地，屈起的右膝狠狠抵住他的小腹，只稍微一用力，他就感觉被腹部保护着的那些脏器几乎都要碎裂开来。



吴千发狂了，他拼命扭动着脖子——但一切努力都是徒劳，他的脑袋仍然被死死摁在地上，后脑勺垫着的土地几乎都被间接摁出了一个凹窝，季棠棠对他笑了笑，另一只手慢慢举了起来。



三枚泛着幽碧色的骨钉，在这么浓重的夜色里，看起来像三簇惨绿惨绿的鬼火。



巨大的绝望把吴千整个儿都击垮了，他浑身的力气像是忽然间就从身体里剥离出去了，生平头一次，眼神中透出深重的恐怖，带着哭音嘶叫：“葛二，救命！葛二！”



回应他的，是三枚骨钉的一一刺入，骨钉很尖，入肉时并不费力，甚至没有声音，像是温柔而又恶毒的虫子，倏的一下就消失在皮肉深处，只留下表皮上三个血肉模糊的黑洞。



葛二也有些慌了，他睁大长了一层白翳的眼睛，眼前却只有模糊的影子晃动，他把自己的拐杖往发出声音的方向探了又探：“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其中一次，他的拐杖头碰到了季棠棠，季棠棠皱了皱眉头，起身时，顺便把那个盛狗血的洋铁桶给拎了起来。



葛二还以为她是阿甜：“都说了女人不要来了，坏事！坏事！”



季棠棠冷笑一声，直接就把铁桶狠狠套到了葛二头上，顺势抬脚蹬他肚子，把他踹倒在拴着另外几条黑狗的地方，也不知道是同类的死还是同类的血腥味刺激了这些黑狗，躁狂之下，不由分说便向着葛二身上撕扯乱咬，葛二怪叫着拿手中的拐杖左挡右挥，也亏得有铁桶护住他的头和脖子，不然直接被咬开了喉咙也说不定。



吴千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了，他惊恐地看着面无表情的季棠棠，上下牙关开始格格作响。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五枚骨钉，已经都在他身体里了。



但是，哪去了呢？



这次不像上次，上次那两枚骨钉被岳峰摁进他的脸的时候，像是有生命的活物，从他的脸颊一直豁到下巴，痛的他死去活来，但是这次，三枚骨钉进去，像是小鱼苗摇摇尾巴，顺着他的血管筋络游的无影无踪。



同时消失的，还有前两枚，原先一直梗在他的下巴上，像露出的两颗狰狞的牙齿，拔不出也推不进，现在也不见了，难道是得了这三枚的召唤，聚集到一起去了？



吴千打了个寒噤。



五枚，人的手指骨节，聚齐了，就藏在他身体里，用葛二的说法，那是一个鬼的爪子，能把骨头都捏碎的。



他觉得自己像是中了蛇毒五步倒，僵立着一动也不敢动，万一惊动了那五枚骨钉怎么办，万一它们从内向外，把他撕的粉身碎骨怎么办？



葛二的惨呼声、黑狗的狂吠声、还有野猫四下逃窜的叫声，都像是夜幕一样的背景，远的飘在天边。



只有季棠棠的声音能敲打到他的神经：“跟我进屋吧。”



刚进屋，便看到阿甜趴在地上，像是一个了无生气的破布娃娃，吴千看到她的身体似乎还有呼吸起伏，心里略微宽了一下：如果她不杀阿甜，那应该也不会杀自己吧？



季棠棠走到陈来凤的尸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转头问吴千：“你知道她是谁吧？”



吴千声音开始发抖：“知……知道。”



“是你杀的她吗？”



吴千犹豫了一下，心底滑过一丝垂死挣扎的念想和侥幸，季棠棠没有漏过他的神色变化，平静地提醒他：“她就在看着，你撒谎，或者狡辩，会让她更愤怒。”



吴千身子一哆嗦，再看到骷髅头骨眼眶处那两个深深的黑洞，腿一下子软了，直接瘫坐在地上，耳畔传来季棠棠的声音：“跪下，多磕几个头，她满意了，你也会少受点罪。”



从季棠棠的语气之中，吴千隐约听出了几分希望，他想也不想，咚咚咚咚地对着陈来凤开始磕头，每一下都重重撞到地上，只恨不能第一下就把额头磕的皮开肉绽，嘴里不断念叨着：“是我错，大姐，我不是人，我下辈子托生成猪，大姐，你大人大量，大人大量……”



也不知道磕到第几下时，搁在陈来凤骨架上的风铃开始有了磕碰的声音，这声音初听还有些远，再听似乎已经在面前，吴千觉得奇怪，偷眼那么一瞥，吓的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那串原本搁在陈来凤腹腔处的风铃，居然已经悬在他正对面的地方，明明没有风，却激烈地互相碰撞，撞柱互相变换留下的空间，从他这个角度看来，像极了一张愤怒的人脸！



季棠棠叹了口气，她伸出手，似乎是想摩挲一下那串风铃，到底还是缩了回来：“她问你说，当时她一直求你，说自己的儿子还小，你劫财就算了，为什么还要人的命？”



吴千头皮发麻，他拼命往地上磕头：“大姐，我怕你去告我，我怕被抓起来，我昏了头了，大姐，你大人大量，大人大量……”



“你割了她喉咙是吗？她说她流了很多血。”



“混账，我混账，是我混账。”吴千身子抖的跟筛子似的，开始扇自己耳光。



“她说，她在树底下埋了三年，孤魂野鬼，连上柱香的人都没有。”



“我上，我上，我给大姐修庙，塑金身，三年的香火都补上，加倍补。”



咣当一声，悬在半空的风铃硬生生坠地，棚子里没有声音了，连外头的黑狗都不再吠叫，葛二的断断续续的呻吟，更加衬得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吴千的心跳的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觉得口干，不住地舔嘴唇，他怀揣着巨大的恐怖看季棠棠，经过刚才，他已经知道季棠棠能听到他听不到的话，陈来凤一定还有话要交待的，她最后说了什么？



“她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死人的血肉滋养，那棵树的根须长的很长、很快，蜷的一团一团的，穿透她的肚子，绕断她的骨头……”



吴千开始不断地咽口水，他的耳膜开始嗡嗡嗡地响，他盯着看季棠棠的嘴唇，她慢慢地说出最后一句话，声音轻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进来的。



“她说，她要你知道，她有多疼。”



吴千张大了嘴巴看季棠棠，似乎不明白她的话，季棠棠没有再解释，她慢慢转身，走出了棚子。



经过尕奈那一次，她已经多少猜到了接下来的场景会很血腥，死人的报复罔顾人性，厉鬼的怨气会造就最骇人的杀戮——那样的场景超过她的心理承受，她不想再重复一次这样的记忆了。



她穿过院子，走到山坡边缘的小路上，往下看，一片黑魆魆的林木，往远处看，浓重的夜幕正在慢慢稀薄，再过一个来小时就要天亮了。



她忽然就想起《乱世佳人》里，主角斯嘉丽那句有名的话，ｔｏｍｏｒｒｏｗ ｉｓ ａｎｏｔｈｅｒ ｄａｙ。



对于她来讲，明天是可以全新开始的一天吗？还是只是周而复始挣脱不了的重复？



棚子里忽然传出的一声惨叫把她恍惚的记忆拉回来，看来，陈来凤的报复已经开始了，这就是她们盛家化解怨气的方式，用严酷的惨死去慰藉横死者的亡灵。



这样的方式，真的合适吗？



有支架被撞倒的声音，黑狗重新变得狂躁的叫声，野猫惶恐地窜叫，季棠棠下意识回头，吴千已经从棚子里冲了出来，他捧着腹部，在院子里乱冲乱撞，最后踩倒围住院子的木篱笆，向着季棠棠跌跌撞撞冲了过来。



没有冲到面前就摔倒了，他捂住肚子，在地上蜷缩着乱滚，两个眼珠子几乎都要暴突出来，脸因为巨大的痛苦而扭曲变形，原先被骨钉豁开的地方开始流血，他嘶哑着哀求季棠棠：“姑娘，帮帮我，她在我肚子里，肚子里！”



季棠棠的喉头像是哽住了，她想赶紧离开，脚下却好像是被钉死了，怎么也迈不开步子，吴千双手胡乱撕扯着衣裳，他的肚皮袒露在外面，从季棠棠的角度，可以清楚的看到，他的肚皮下方，起伏着一只手。



“她说，她要你知道，她有多疼。”



那是陈来凤的怨气，操纵着那五枚骨钉，可以扯断他的肠子，捏碎他的胃，穿透他的肝胆，她不急着把他粉身碎骨，她的杀身之恨、深埋树下三年所受的根须噬身之苦，都要叫他慢慢还回来。



吴千连嘶叫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了，他用尽浑身的力气，慢慢地朝着季棠棠的方向挪动着身体，一寸一寸。



“姑娘，帮帮我，杀了我……”



他的两只手抓住季棠棠的登山鞋，拼命地仰起头。



季棠棠的嘴唇嗫嚅着，哆哆嗦嗦地想抽回脚，对吴千这样恶毒的人，她本不应该起什么恻隐之心的，但是不知为什么，她的眼泪不知不觉就下来了，她看着吴千的眼睛，下意识就跟他道歉：“对不起，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的……”



话还没说完，两枚骨钉忽然从内向外穿透吴千的眼睛，直直爆了出来。



季棠棠尖叫一声拔腿就跑，吴千的手抱的太紧，她刚起步就栽倒了，顺着山坡一路往下滚，不知道压倒了多少枯枝，烙着多少块山石，天、地和山石都在眼前打转，后来终于停下来，天边最后一颗星星眨巴眨巴的，一直印到她眼底深处。



季棠棠的上下眼睑好像两块被无数人拼命拉扯着要凑到一起的大幕，慢慢阖上了。



她实在是太困太困了。



季棠棠做了很长很长，很杂很杂的梦。



梦到的都是小时候，穿白裙子，胸前用别针别着一块花手绢，用好看的动物铅笔刨刨铅笔，刨下长长的木屑条，边上波浪纹一样卷的花纹，教室里一个人一张小桌子，两只手背在身后背古诗，忘记了到底是谁的诗，只记得一个班级的同学都摇头晃脑，“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然后上语文课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



她咬着铅笔头，翻着书，翻到有名的人物就写一条自己的理想。



——我要当优秀的运动员，为祖国赢得荣誉。



——我要做一名科学家，造出比飞机还快的汽车。



——我要当一名老师，春蝉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我要当一名勤劳的工人，为祖国的大厦添砖加瓦。



……



她写着写着就开小差，转头看窗外，妈妈到学校来接她了，隔着窗户向她挥手：“小夏，小夏。”



妈妈接她去练琴，电子琴，她笨拙地弹着“ｔｗｉｎｋｌｅ ｔｗｉｎｋｌｅ ｌｉｔｔｌｅ ｓｔａｒ”，老师在旁边向着妈妈摇头：“小姑娘不适合弹琴，不适合……”



弹着弹着，她突然就长大了，简陋的琴房变成了巨大的空无一人的歌剧院，舞台上打着炫目的光，面前是一台光色可鉴的钢琴，她弹得还是那首“ｔｗｉｎｋｌｅ ｔｗｉｎｋｌｅ ｌｉｔｔｌｅ ｓｔａｒ”，弹着弹着，按着的白色琴键全部变成了一节节人的指骨……季棠棠打了个激灵，慢慢醒过来。



夕阳西下，柔和的冷色调日光，透过山间的树枝，慢慢拂在她身上，高处有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过，映着日光，像是一个个黑色的剪影。



居然在山坡底下睡了这么久吗？



季棠棠坐起身来，脑袋沉沉的，一点都不清醒，她呆坐了一会，才想起要顺着山坡往上爬。



爬到顶，有一群野猫被她的突然出现惊的四下奔逃，有一只胆子大些的没挪身子，后背微微拱起，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这群野猫待的位置，是一大块被血泅的紫黑的泥地，星星点点的碎肉，白色的骨碴，不远处滚着骨钉，季棠棠一阵恶心，偏过头吐了起来，那只原本准备战斗的猫居然被她吓着了，喵的一声窜出去老远。



她实在也没什么可吐的，吐了一阵子，用手背抹了抹嘴，伸手把五枚骨钉捡起来塞回兜里。



葛二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小院子里只剩下阿甜，她拎着季棠棠的那串风铃，拼命摇了又摇，一边摇一边咯咯地笑：“不响的，铃铛不响的。”



又摇了一阵，似乎是发觉有人在看她，一转头看到季棠棠的脸，吓的铃铛一扔，在院子里乱窜：“鬼！鬼！”



她居然窜到那几只黑狗窝里，抱着头拼命往狗的身后钻，几只狗汪汪叫着往不同的方向躲，阿甜回头看到季棠棠还在，更害怕了，一瞥眼看到那只洋铁桶，赶紧拿起来套在头上。



阿甜居然被她给吓疯了。



季棠棠站在篱笆外看了她一阵，进到院子里捡起那串风铃，阿甜把铁桶掀开了一条缝偷偷看她，见季棠棠又朝她看，赶紧又把铁桶放下了。



所以，过去的一个晚上，她吓疯了阿甜，间接杀死了吴千？



季棠棠头痛欲裂，她拎着风铃，慢慢往山下走。



她还记得回古城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着走着眼前就发黑，只好停一阵歇一阵，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见了古城的城门，天还亮着，有些门面已经开始张灯了，大街上人来人往，多热闹的场景啊，这么多人，有吃的、喝的、玩的，和山上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季棠棠忽然就觉得很幸福，那句话说的没错，ｔｏｍｏｒｒｏｗ ｉｓ ａｎｏｔｈｅｒ ｄａｙ，一切都太美好了。



她走进了人流之中，每个人都诧异地打量她，然后避开。



果然还是有点怪的，他们都知道她在山上做了什么事？不然，为什么用这么奇怪的眼神看她呢？



季棠棠疑惑地继续往前走，直到险些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棠棠。”



这声音耳熟，季棠棠抬头看了他一眼，跟他打招呼：“岳峰啊，你好。”



打了招呼之后她继续往前走，岳峰从后面拉住她：“丫头你怎么了啊？”



“我怎么了啊？”季棠棠比他还奇怪，“我不是挺好的吗？”



岳峰不说话，只是从上到下地打量她，季棠棠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打量自己。



她的身上有血，很多很多的血，衣服前头一个血洞，裤子上全是泥，还沾着草叶……于是，所有的回忆瞬间回归，一切已经发生的事情，一帧一格，过电影一样，信息量大的几乎要爆掉她的脑袋，有一边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季棠棠抱着头就蹲了下去。



岳峰脱下衣裳给她罩在身上：“棠棠，我们先回风月吧。”

『根须』 第二十九章

  





见到岳峰真的把季棠棠给带回来了，毛哥的眼珠子都险些瞪脱眶了，岳峰没吭声，直接带季棠棠先去楼上客房安顿下，目送两人上楼，毛哥一直拿胳膊去捣坐在边上的神棍，神棍正在聚精会神的打连连看，两只眼睛直勾勾瞪着屏幕，险些瞪成了斗鸡眼，压根儿没看到岳峰和季棠棠已经回来了。



“我问你啊神棍，”毛哥咽了口唾沫，“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人，死了，还能复活的？”



“有啊。”神棍嗖嗖嗖点掉两对一模一样的图案，答得相当顺口。



毛哥纳闷了，神棍说的这么理所当然，好像死人复活这事是常识，而非怪事：“谁啊？”



“变形金刚。”



毛哥一口老血差点喷到屋梁上去：“变形你头。我问的是人！人！”



“那也有啊。”神棍继续瞪屏幕。



毛哥等了半天不见他回答：“你太监是吗？说话只说一半的？”



“那那那，那叫那个谁的，”神棍一心二用，难免有点跟不上，“清末的时候，那个义和团，那个红灯照，不是宣称神道相助刀枪不入起死回生的嘛，那个头儿叫什么来着，黄莲圣母，哼哼哈嘿，刀枪不入。”



眼见己方的游戏形势大好，今夜完全有可能实现游戏级别从小星星到月亮星座的突破，神棍的心情堪称阳光明媚。



显然，求人不如求己，毛哥强忍住把神棍摁马桶里的冲动，自己默默开了另一台电脑，联机，搜索，打入关键词“死人、复活”。



跳出来很多条目，毛哥不断地按翻页，出来的信息无非是那几类：附身、僵尸、丧尸、玄异、超自然灵异事件……毛哥对着屏幕愣了好久，忽然就冒出一句：“我觉得，她已经不是人了。”



“谁！谁已经不是人了！”进行连连看这种高端游戏的紧急关口，也只有是鬼非人这样的高端学术问题能把神棍的注意力给引开了，他嗖地抬起头来，一双小眼睛跟强力电灯泡似的嗖嗖往外放光，“谁谁谁？谁已经不是人了？刚上楼的是谁？小峰峰是吗？他为什么已经不是人了？嗯？为什么？”



毛哥看了神棍一眼，慢吞吞地答他：“因为你是猪。”



毛哥上楼来找岳峰，一推开门就听见浴室里哗哗哗的水声，只见岳峰在房里坐着，手里张开了季棠棠的外衣在看，前后两个血洞都能对上，看来叶连成的确是没有撒谎。



岳峰也看见毛哥了，他把衣服放到一边：“有事？”



“棠棠洗澡呢？”



“嗯。”



毛哥心慌慌的，他朝岳峰走了两步，指了指季棠棠的衣服：“你问她了吗？”



“问她？”岳峰先是没反应过来，然后摇头，“没，她恍恍惚惚的，让我怎么问啊？”



毛哥咽了口唾沫：“峰子，她……她还是人吗？”



岳峰皱了皱眉头：“什么意思啊？”



“不是啊峰子，我现在看见她，我头皮都发麻，”毛哥撸袖子给他看，“你看，你看我这汗毛竖的。”



岳峰没吭声。



“你把她带回来干嘛啊？”



这句话让岳峰起了反感：“她那种情况，我能不带她回来吗？”



“不是，峰子，你别气，我不是那个意思。”毛哥觉得自己有点乱，他从怀里摸出烟，拿火机点着了，沉默着吸了几口，“她怎么又没事了啊？”



“她不是经常没事的吗？”岳峰不耐烦，“在尕奈，你又不是没见识过。”



“你少跟我耍滑头，”毛哥动气了，“尕奈那次跟这次能一样吗？上次咱们还能为她找理由，说她是穿了防弹衣什么的，这次你怎么解释？人家亲眼看到她被捅死了，转头你又把人带回来了，这还是人吗嗯？有哪个正常人死了之后又活蹦乱跳回来的？”



岳峰咬牙，想回他两句又找不出合适的理由。



毛哥换了比较和缓一点的语气：“峰子，你想想清楚，这绝对不是小打小闹的事情，这跟你以前好出头玩儿命发狠不一样，你以前为了帮雁子，跟阎老七死磕，哥几个说过二话没有？光头腿上被阎老七的狗咬的疤还在呢，但凡能应承得下来的，你发个话，做兄弟的皱过眉头没有？你自己好好想想，这次这事不一样，单凭棠棠死了又活这件事，就绝对不是咱们兜得了的麻烦！”



岳峰还是不吭声。



顺着刚才的话头想，毛哥的想象力开始爆棚：“你记不记得前几年大炒什么特异功能？那国家机关都介入了啊，这种起死回生，怎么着都算国家机密了吧？说不定国外的什么ＣＢＡ……是ＣＢＡ吗？”



岳峰没好气：“美国中情局，ＣＩＡ。”



“是的是的，ＣＩＡ。”毛哥赶紧把这新词给记住了，“这种事，你觉得是咱们小老百姓管得了的吗？我跟你讲，这种情报机关做事狠啊，你看美国片里，那些知情的涉案的通通都被干掉的，保不准哪天我俩出门就被子弹给端了，还是那种情报局的尖端科技研究出来的子弹。”



换了平时，岳峰肯定要吼他是哪个精神病院逃出来的，但这次，几次想开口，居然说不出话来。



凭心而论，毛哥说的是夸张，但是他讲的这些，自己难道就没想过？



一时间，屋里分外安静，岳峰定定看着毛哥手里的那根烟嘴，耳边只有滴滴答答的水声。



滴滴答答的水声？



岳峰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转头看向浴室的方向。



毛哥也反应过来了，他有点结巴：“她……她洗完了？”



门把轻转的声音，季棠棠穿着那件宽大的粗针毛衣，一边拿干毛巾擦头发一边出来，看到毛哥时，微笑了一下：“毛哥也在？”



“是……是，”毛哥赶紧拿岳峰做挡箭牌，“这不快晚饭了吗，问峰子想吃什么，他嘴刁，挑食……”



“晚饭啊？”季棠棠想了想，“我请吧，上次在尕奈，还没谢谢大家照顾呢。还有神棍，大家都一起吧。”



“那……也好，那我下去问神棍想吃什么。”毛哥尴尬的很，转身离开时，低声跟岳峰耳语了一句，“你解决啊。”



毛哥一走，屋里的气氛似乎就变了，岳峰看着季棠棠：她脸上的表情特别平静，一直低着头拿毛巾擦头发，似乎洗澡之前，她没有发生过任何狼狈的事，只是出去逛了个街，吃了个饭，或者给朋友打了个电话。



顿了顿，她抬起头看岳峰：“你是不是，想问我什么？”



岳峰定了定神，正想开口，楼下传来神棍哀怨无匹的嚎叫：“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吃肯德基全家桶？又不是你请客！”



两人愣了一下，然后都没绷住，同时乐了。



气氛松动了些，岳峰想先说些轻松的话题：“好端端的，怎么想到请客了？”



“承大家帮助，有来有往嘛。”



“哪帮你了？”



“你帮的最多，还有毛哥，在尕奈的时候就很照顾我，还有神棍，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说到神棍时，她有意停顿了一下，直直看进岳峰的眼睛里。



岳峰心里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他看着季棠棠的眼睛，电光火石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失声道：“棠棠，你本来是姓盛……”



季棠棠没有说话，她竖起食指贴在唇边，眼帘垂下，塑像般一动不动。



岳峰把后面的话咽下去了，他开始努力回忆那天晚上神棍讲的故事，当时，他听的心不在焉的，神棍到底说了什么来着？



盛家，盛家的女儿，路铃，死人的怨气，听懂铃语，化解怨气，秦家，炼鬼铃，石家，联姻，新的身份，足够的钱，辗转在路上……岳峰的脑袋轰轰的似乎是要炸开，以前那些理不清的千头万绪，似乎都争相要在这瞬间拼接出一幅完整的图画……——棠棠的身边一直带着一串风铃，有时怎么碰都不响，有时诡异地发出声音……——最初，她是为了素昧平生的凌晓婉去的尕奈，接着，又为萍水相逢的陈伟而奔走，再然后，在古城重新遇到，尕奈到古城，相隔千里，她一直在逐撞铃的怨气而走……所以每次遇到她，总会有死亡如影随形……——明明是盛夏，但是却有一张正规的联网可查的名为“季棠棠”的身份证，明明没有工作，却不愁生计，父母早就为她铺好了路……——海城市除夕夜恶性杀人案件，明明生还但不跟任何朋友甚至是爱人联系，因为那个时候，她已经不叫盛夏，还因为那个时候，她已经开始逃亡……“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一些事情，你被我的事拖累了几次，还受了伤，什么都不让你知道，总是不合适的。”



岳峰制止她再说：“等等啊棠棠，你让我缓缓，你先让我缓缓。”



季棠棠抬头看了看岳峰：“智商不够啊，脑子转不过来了吧？”



“去。”岳峰瞪了她一眼。



季棠棠伤感之余又有几分好笑，她去到边上翻出自己的护肤品，然后对着穿衣镜开始扑爽肤水，正捻着化妆棉擦拭额头的时候，岳峰在后面叫她：“棠棠。”



“嗯？”



“这事为什么要告诉我？”



季棠棠愣了一下，她看着镜子里的岳峰。



“你傻啊你，这么重要的事情，你随便跟人家说，就因为人家帮了你？万一人家是别有用心的呢？你爸妈为这事付出那么大代价，你就这样说出去了？”



岳峰的话是很有道理的，季棠棠没吭声，她如果对岳峰说“我相信你不会出卖我的”，会不会显得太矫情了，再说了，凭什么相信呢？就凭这加起来不到十几天的了解和相处？



所以她老老实实地点头：“知道了。”



见她这么配合，岳峰反倒没话说了，顿了顿忽然生起气来：“你怎么这样啊？”



“我怎么样啊？”季棠棠莫名其妙。



岳峰也说不清楚，只是心里莫名烦躁：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她前一天晚上，一定经历了很可怕的事情，所以在街上找到她的时候，她会是那样一副恍恍惚惚的模样——但是转眼之间，忽然一切都正常起来，反而显得他是异类了，难道她不应该哭吗？不应该很难受吗？这样一副礼貌的、微笑的、满不在乎的模样，让他看了说不出的烦躁。



“棠棠你别这样，”岳峰终于忍不住了，“如果你听到了毛哥的话，心里难受，你想哭就哭吧，你别装的没事人一样行吗？”



季棠棠惊奇地瞪大了眼睛看岳峰：“岳峰你怎么这样啊，还有硬让人家哭的？”



岳峰瞪她，她先还一副很无辜的样子，被岳峰瞪着瞪着就有点心虚了，避开了目光一声不吭。



岳峰心里一软：“棠棠，你一定得走这条路吗？你还有的选对吗？咱找份工作，好好安定下来吧，你这样一直在路上走，什么时候是个头？而且总是面对这些血腥的事情，你心理受得了么？”



季棠棠笑嘻嘻的：“我找不到工作啊岳峰，我大学都没念完，我一点工作经验都没有。”



“我帮你找，要么你先跟我回去，我那边朋友多，我托他们给你找个安稳不显眼的工作，大家离的近，也有个照应。棠棠，你真不能这么走下去，太危险了，你一个女孩儿，哪天真的死在路上，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这话显然是触动季棠棠的心事了，她的笑容慢慢就不见了：“岳峰，这种事情想想也就算了，你觉得真能安稳吗？我妈妈躲了那么久，还不是被找到了？这种事情，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与其提心吊胆的过日子，还不如早死早超生了。”



“我不信你是这么想的，”岳峰说的很认真，“棠棠，你有什么不能讲的理由，一定要选这条路？”



“我妈妈希望我这么做啊，”季棠棠避重就轻，“再说了，好久之前不就跟你讲过吗，家族事业嘛。”



岳峰动气了：“棠棠，你非逼得我说出来是吗？你是个聪明女孩儿，你真的一点都不觉得，你们盛家这种化解怨气的方式有问题吗？”



“我不是做你们家这种行当的，但是连我这种外行都觉得，化解死人的怨气，不该是这种以暴制暴的方式。杀人者固然可恨，但是你用骨钉把人家粉身碎骨，这种生前就作恶的人死后的怨气不是更大吗？如果你们家一直都是用这种方式化解怨气，那你们盛家的邪门程度跟秦家有什么分别？棠棠，你所有的信息都来自于你妈妈对吧？如果你们盛家根本就不是她所说的样子呢？如果你们盛家根本就是个作恶的家族，如果你现在所做的都是错的事情，你难道真的要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季棠棠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岳峰的话毫不留情地把她推到一直以来她最害怕面对的问题面前：如果整件事情的大前提根本就是错的，如果盛家的动机根本就不是正义的，她要怎么办？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在渐渐发冷，此时此刻，内心的恐惧，实在是比面对那些血腥而又可怕的事情时要大许多许多。



她定了定神：“岳峰，我妈妈养了我二十多年，我跟你认识，加起来也不超过二十天。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去怀疑自己的妈妈？”



岳峰情急：“棠棠，我不是这个意思……”



季棠棠没让他说完，她退后一步，看了岳峰很久，慢慢朝他鞠了一个躬。



很标准，很虔诚，九十度。



岳峰手足无措：“棠棠，你这是做什么？”



季棠棠抬起头，眼圈开始泛红：“岳峰，我特别谢谢你，你帮我的事情，我都记着。但是，我再也不希望你插手了，未来会发生的事情，只会比现在更难解决，我希望你们都好端端的，你跟我说过你要抽身，就从现在开始好吗？”



岳峰的眼圈有点发涩，他吁了口气，低头抹了抹眼睛：“棠棠你过来。”



他把季棠棠拉近了一些：“我再问你一件事，最后一件，这个疙瘩解了，我也就没什么担心的了。”



说到末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就转到椅子旁搁着的那件季棠棠的外衣上：“棠棠，你在尕奈和古城都出过事，但是后来都好端端的，你是不是……不会死的？”



季棠棠怔愣了一下：“啊？”



但是她很快反应过来，马上点头：“是的。”



岳峰不相信：“你看着我眼睛说。”



季棠棠笑起来：“你以为你眼睛是测谎仪吗？”



说着，她认认真真看进岳峰的眼睛里：“现实摆在眼前，岳峰，你亲眼看到的，我一直没事，你没必要担心的。”



总觉得有些不对，但又找不出什么破绽，岳峰松开她手：“什么时候走？”



季棠棠眼底的惊讶一掠而过。



“好端端的要请客，还把大家都叫上，其实是想走了是吧？”岳峰笑起来，“好歹比在尕奈时有进步，没有一声不响地溜掉。什么时候走？”



“让你看出来啦，”季棠棠微笑，“我想好酒好菜整一桌子，把你们都给灌醉了，然后悄悄溜掉。谁知道叫你给识破了。”



“那我要下去跟老毛子说，让他选家最贵的酒楼，点最好的菜。”岳峰也笑，“你使劲灌我酒，我还会醉的。棠棠，我不去送你了，你保重。”



季棠棠含着眼泪笑起来：“保重，我们大家都保重。”



岳峰下楼去了，八成是在跟毛哥商量晚上吃饭的事情，因为季棠棠听见神棍又在嚎啕：“肯德基！我管你们吃什么，我只吃肯德基！”



季棠棠觉得好笑，她站在屋子里笑了半天，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刚刚的爽肤水擦了一半，皮肤有点干干的，她取出一块新的化妆棉，浸透了水，对着镜子慢慢的擦拭。



擦着擦着，就想起了岳峰刚刚的话。



——“你真的一点都不觉得，你们盛家这种化解怨气的方式有问题吗？”



——“如果你们家一直都是用这种方式化解怨气，那你们盛家的邪门程度跟秦家有什么分别？如果你们盛家根本就是个作恶的家族，如果你现在所做的都是错的事情，你难道真的要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季棠棠盯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的自己，下意识地答了一句：“我想过的岳峰。”



但是岳峰，你有想过吗？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如果盛家根本是个作恶的家族，那么我现在，手上已经有三条人命了，我彻彻底底，已经是个杀人犯了。

『根须』 第三十章

  





岳峰果然整治了一桌大餐，鸡鸭鱼肉，但凡古城搜罗得到的菜色，摆了满满一桌子，很有点僧少粥多撑死僧的感觉。



季棠棠要拿钱给他，岳峰只是不要：“穷家富路，你一直在路上，留着自己用吧。”



季棠棠不答应：“岳峰，我钱够的。”



岳峰笑了笑：“你能有多少？无非是你爸妈留给你的那些，你要真的百万豪富，早就进出包车星级酒店了吧？你这么坐吃山空只出不进的，能省就省点吧。”



他都这么说了，再推辞显得特见外，季棠棠只好把钱收回来：“让你说的我这么可怜，好像接下来，我就该沿街讨饭了。”



晚饭时，毛哥让小米和石头关了店门，大家一起围桌而坐，只有神棍抱着一桶全家桶蹲在远处的小马扎上——看起来，经过艰苦卓绝的谈判，神棍终于争取到了全家桶的福利，但同时也遭到了毛哥的打击报复：只能蹲小马扎，不得入席。



但这一点也不影响神棍的好心情，他得意洋洋地一边挤着番茄酱一边高声唱歌：“烤鸡翅膀，我喜欢吃，我喜欢吃呀，烤鸡翅膀……”



相比较他的独乐乐，这边人虽多，气氛却沉闷，岳峰并不提摆这桌酒的真实缘由，只说是为了十三雁的事，这一阵子大家都受了不少罪出了不少力，摆桌酒，算是犒劳。



这实在是个伤感的序曲，小米先绷不住，碰杯的时候眼泪啪嗒啪嗒的掉，石头拿袖子擦擦眼睛，问毛哥：“老板娘死了，这客栈开不长了吧？”



毛哥点头：“雁子这房子是租的，看租期还有一个来月，接下来我也不帮她续了，这风月就做到这吧，你们俩也别担心，我跟峰子谈过，多给你们几个月的钱，你们年纪还小，总能找到地方做的。”



然后又转头看岳峰：“雁子的东西我们拾掇拾掇，她身后没人了，你挑几样留个纪念，剩下的，看小米和石头要不要吧。”



这话题，越说越叫人难受，季棠棠忽然想起红楼梦里《飞鸟各投林》那首曲子，里头说：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用不了多久，这个叫风月的客栈就不存在了，在这里打工的人，曾在这里落脚的岳峰、毛哥还有自己，还有曾经发生在风月的故事，就会像是被大风刮散的沙子一样，不知道会被吹到哪里去。



落了片茫茫大地真干净。



毛哥给每个人杯子里都斟上酒：“这杯敬雁子的，雁子没过到三十岁，这辈子受罪的时候多，享福的时候少，雁子是个好女人，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遇到对的男人。下辈子投好胎，走好路，找个好男人，夫妻俩和和美美的，来，干了。”



每个人都举杯，白酒入口涩的很，小米先呛开了，岳峰看着小米说了句：“女孩子都少喝点。”



小米固执地摇头：“雁子姐对我挺好的，这敬的酒不能短了。”



季棠棠坐在边上，沉默着小口抿着杯子里的酒，酒桌上的话题跟她无关，她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不过这样也好，没人硬要劝她酒，她静静听着岳峰和毛哥讲十三雁的事情，头一次知道原来十三雁年少失足，一个人偷偷去黑诊所刮胎伤了身体，从此不能生育，家里容不下她，她年纪轻轻就开始流浪，饥一顿饱一顿，曾经半是为了生计跟了一个渣男好几年，那人后来转手把她给卖了，卖给湘西某个县的黑社会头头，阎老七。



那时候，岳峰和毛哥他们认识不久，跟着光头的自驾车一起去湘西，晚上在野地里起篝火扎营喝酒，喝完酒回帐篷，才发现自己的帐篷里躲了个女人。



十三雁给岳峰跪下，流着泪求他救救自己，岳峰当时也没辙，出去找毛哥他们商量，还没把事情交代清楚，阎老七带人牵着狗追到了，没费多少功夫，就把十三雁给拖了出来。



阎老七是个仔细人，看到岳峰他们是外地的，怕他们来头大，没难为他们，只是凶了他们几句，转头就拿十三雁出气，当着岳峰他们的面拿棍子抽她胳膊，使的狠劲，一棍子下去就把十三雁的胳膊给打折了。



十三雁也硬气，被打折了胳膊不哭也不叫，咬的嘴唇都烂了，只是抬起头看岳峰，岳峰拳头攥了又攥，到底没忍住，一脚就把阎老七给踹飞了。



说到这时，毛哥看着岳峰笑：“雁子也真识人，她怎么就知道你心软？说实在的，那时候她求我或者求光头，我们都未必会动。”



岳峰敬毛哥酒：“我那时候冲动，带累你们了，光头被狗给咬了一口还帮我跟阎老七那帮人死磕，不过后来足足三个月没理我。”



小米和石头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全然没想到平日里那个风情万种的老板娘还有这段心酸往事，石头问岳峰：“峰子哥，那后来呢，阎老七没找你麻烦？”



毛哥笑起来：“怎么不找啊，他当着人家手下的面打了阎老七，还把人家女人给带跑了，是你的话，你忍得下这口气？而且都是在路上跑的，托七托八，想找到峰子很容易的。阎老七后来找到人给峰子带话，要么交人，要么交钱，开口要五万，后来有中间人在里头说和，峰子出了一万，是吧？”



岳峰淡淡一笑：“挺久之前的事了。”



毛哥叹气：“也难怪雁子喜欢你，你背后为她做了不少事的。”



就这么边喝边聊，小米先有了醉意，紧接着是石头，昏昏沉沉朝桌上一趴就睡着了，毛哥说话开始大舌头，眼瞅着就差一头栽倒了，一直心痒痒的神棍挤过来，举着可乐要跟季棠棠碰杯：“小棠子，我能不能给你做个专访啊？”



季棠棠笑：“你要访什么？”



“鬼上身那事啊，”神棍讨好地笑，“你是第一当事人啊，我老早想找你作采访来着，就是找不到你，跟老毛子说吧，他又骂我多事，好不容易等他喝醉了，小棠子，做个专访行不？我会把你写到我书里的，用一大章写。”



季棠棠不说话，伸手拿过桌上起了盖儿的一瓶白酒，挑衅似的摆到神棍面前，毛哥一张脸红的跟大虾似的，看着神棍嘿嘿直笑。



“我我我……我不行……”神棍咽了一口唾沫，“我一杯倒……”



“那随便你，”季棠棠耸耸肩，“为了学术研究，总得付出点代价的，你自己选。”



对于神棍来说，学术研究永远是第一位的，他抱起酒瓶子嗅了嗅，倒进肚子里之前又跟季棠棠确认了一次：“专访啊？”



季棠棠给他吃定心丸：“专访。”



神棍放心了，一仰头咕噜咕噜开始喝，咕噜咕噜到一半时，扑通一声就栽过去了。



季棠棠吓了一跳，“一杯倒”只是耳闻，直觉是夸张的说法，完全没想到真的会有人现身说法，想想觉得好笑，还担心神棍是装的，俯下身去推他：“哎，哎，真醉了？”



神棍不耐烦地哼哼了两声，还舔了舔嘴上的番茄酱。



季棠棠乐了，问岳峰：“神棍的酒量真的这么差吗？”



等了半天，不见岳峰回答，回头一看，不觉都愣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岳峰已经醉了。



刚刚还是那么热闹的场合，现在忽然就冷清下来了，季棠棠呆呆看着岳峰，心想：到底是千里搭长蓬，没有不散的宴席。



岳峰其实没有完全醉倒，他头晕晕的，有点难受，就枕着胳膊趴下了，季棠棠问他话的时候，他听到了，没有立刻答她，等难受劲儿过了想说话的时候，才发觉周围安静的有点吓人，忽然就反应过来：棠棠以为我醉了。



这么想的时候，心里有点空落，又有点释然：这样最好了吧？不然跟她两两相对，要说些什么呢？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不该交代的说了也是废话。那就这样了吧，她走了，一切也就都结束了，生活会回到以前的轨迹上，那扇通往血腥的、诡异的、无法理解的事情的门，也就彻底向他关上了。



他听到轻轻的上楼的声音，过了一会，又是下楼的声音，下楼的声音重了许多，她应该带着行李下来了，紧接着，她就在他面前停下来了，似乎一直在盯着他瞧。



岳峰忽然就很希望季棠棠已经发现了他在装醉。



但是她没有，末了，她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岳峰我走了啊。”



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话，说的他眼泪都快下来了，酒劲终于上来，太阳穴突突的疼，他听到了关门声。



关门声很轻，心里突然就空了一块，他继续趴着，似乎这样就可以说服自己自己确实是醉了，脑子越来越清醒，能清晰分辨出几个人的呼吸，哪一个滞重，哪一个轻柔。



但是没有她的了，她从他们的世界里，离开了。



想清楚这一点，心里堵的异常难受，岳峰撑着桌面抬起头，看到桌上几瓶剩的白酒，想也不想，抓起一瓶就往碗里倒，一瓶倒不满，搁下了又去拿另一瓶。



毛哥在对面叫他：“哎。”



岳峰吓了一跳，他愣愣看了毛哥一会，忽然就愤怒了：“你装醉啊。”



毛哥很平静：“你不也一样。”



岳峰被他噎的说不出话来，恨恨看了他一阵子，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讨厌到无以复加，他把面前的酒瓶子一推：“懒得跟你说，我睡觉去。”



说着起身就走，毛哥在背后喊他：“哎，峰子。”



岳峰心里的火突突的，就想借地儿撒出来：“你妹的，又怎么了？”



“你要真舍不得，去送送她吧，反正以后也见不着了，送一送不妨事的。我也不知道这丫头到底干什么的，不过看起来，她这种一个人到处漂的日子还会过很久——这么晚了，去车站这段路，就别让她一个人走了吧。”



岳峰胸膛剧烈起伏着，末了齿缝里迸出几个字：“老子没舍不得！”



毛哥没理睬他，起身收拾桌上的背叛狼藉，碗碟碰撞之间，慢吞吞说了一句：“这又不是跟谁打赌，舍得舍不得，你自己知道，既然没舍不得，就上楼睡觉去呗，发什么横呢。”



季棠棠原本是打算直接去车站的，但是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夏城门口。



还没有到半夜，正是酒吧生意最好的时候，灯火通明，人影憧憧，有音乐慢慢飘出来，是日本电影《人证》的插曲，《草帽歌》。



伤感的歌曲，有很多客人沉默着动容，但却丝毫妨碍不到另一些人的买醉狂欢，你的悲伤，在另一些人看来，无非尘埃草芥。



叶连成靠窗坐着，身边挨着一位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孩。



季棠棠的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奇怪的是，心情居然没有起伏，像是一汪安静的通透的水。



她低头点着了一支烟，就在街对面的暗影里坐下，看着对面的叶连成，就像看着框框里的电影默片。



季棠棠娴熟地吐出烟圈，有好几次，故意让叶连成的脸罩在烟圈里，烟圈扩大了便模糊开，像是终将模糊的记忆，能在古城遇到叶连成，她到底还是心怀感激的。



再给自己一支烟的时间，看着他，想想以前的事情，然后离开。



烟抽到一半时，那头忽然起了争执，叶连成愤怒地推翻那女孩刚端过来的托盘，也不知道究竟洒了些什么东西，那女孩在叶连成面前站了很久，忽然一转身就离开了。



季棠棠看的有些发愣，烟头上积了一截烟灰都没有发觉。



不一会儿，那女孩从夏城出来了，伸手揉着眼睛似乎是在擦眼泪，又过了一会似乎是手机响了，她一边接起一边往这头僻静的地方走。



走到近前才发现地上还坐了个人，身边有个大包，应该是来旅游的，那女孩看了她一眼，稍微转过身去，对着手机说话。



季棠棠听到她声音有点哽：“没事，没事，我没要哭。真的，过两天回学校，辅导员问起，帮我搪塞一下啊。”



也不知道那头说了什么，她有点吞吞吐吐：“阿成心情不好，昨天古城出了点事，听说是人命案，我中午到的，子华说阿成一直不吃东西……我还想着我劝他肯定吃……没事，心里有点难受，没什么……”



“我没一直迁就他啊……我知道，那我就是喜欢他啊，是啊是啊，我知道你是姐妹，为我好，我现在就是……控制不住……”



季棠棠的唇角露出一丝微笑。



多么熟悉而又幸福的场景啊，这女孩应该还是大学生吧，身后有一堆寝室的好姐妹为她出谋划策，她喜欢上了不靠谱的男人，有人鼓励她勇敢追求，有人泼她冷水让她尽早回头……多像当初的场景啊，当时，叶连成刚刚追求她的时候，寝室的姐妹们是怎么说来着？



“小夏，一定要抓住啊，英俊又多金，将来我要做你伴娘的！”



“小夏，帅的一般都花心，我觉得吧，皮相不重要，关键是内在，要老实、靠得住。你看美女一般都不跟帅哥在一块，咱小夏是美女吧，将来估计不配帅哥，跟叶连成不合适，不合适……”



……



那女孩打完了电话，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正想重新回去，季棠棠叫她：“哎，姑娘，你过来。”



那女孩吓了一跳，回头看季棠棠，见她指间夹着烟，心里先生出了三分警惕，季棠棠笑了笑：“出什么事了？”



“关你什么事啊？”



季棠棠并不生气，她看着窗户里的叶连成：“吵架了吧，为了什么，说不定我能帮你啊。”



那女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明显愣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几分迟疑：“你……认识阿成？”



“挺熟的，不过，都是过去的事了。”季棠棠弹了弹烟灰，“要不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说不定，我能给你支招的。”



那女孩还是犹豫着不说话，间或用忐忑的目光打量着她，季棠棠一点也不着急，她很有耐心地把一支烟抽完，在台阶上把烟蒂掐灭，台阶上留下一个黑色的圆圈，低头一吹就淡了很多。



“也……也没什么事。”那女孩终于避重就轻地开口了，“就是……出了点事，阿成一直不吃东西，怕他饿坏了，一直逼他吃，他发火来着……”



“哦。”季棠棠嗯了一声，“那真是太不懂事了，这世上那么多人填不饱肚子呢，让他吃东西，居然还发火。”



“不是不是，他是心情不好。”那女孩赶紧为叶连成说话，“他挺烦的，我还在边上叨叨……”



季棠棠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你跟他什么关系？你是他女朋友？”



那女孩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不是……，算是朋友吧，我不是他那种……女朋友。”



季棠棠哦了一声：“了解。”



那女孩讷讷的，也不知该说什么，顿了顿想走，季棠棠又开口了：“你想让他吃东西是吧，那你得拿他爱吃的东西给他。”



那女孩点头：“都是爱吃的啊，牛排、茄汁鱼，还有卡布奇诺。”



季棠棠笑起来：“我的意思是，也可以试试他从前爱吃的啊。”



她让那女孩帮她看着包，自己去街头的小卖店，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袋瓜子，小包的恰恰香瓜子。



那女孩瞪大了眼睛：“阿成喜欢吃瓜子？”



季棠棠没吭声，她坐到台阶上，从包里翻了纸巾出来，抽出两张干净的垫在地上，撕开袋子的口，倒了一堆在手上，开始剥瓜子，剥好的瓜子米儿堆在一起，瓜子壳堆另一张纸上，那女孩忍不住又问她：“他喜欢吃剥好的瓜子？”



季棠棠嗯了一声：“坐下跟我一起剥吧。”



大半夜的，跟一个奇怪的说不清来历的女孩一起剥瓜子……那女孩怎么想怎么觉得怪异，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不要了，我先回去吧。”



季棠棠没看她：“那随便你，你回去了，他照样还是不吃东西的。”



那女孩没吭声，过了一会，她小心翼翼地挨着季棠棠坐下来，也从袋子里倒了一小堆瓜子在手上。



季棠棠很专注地剥着瓜子，食指和拇指的指肚很快摁地生疼，有时候手指的力量实在剥不开，只好放到牙齿中间先磕一下。



叶连成喜不喜欢吃瓜子她是不知道，但是她自己，是真的很喜欢吃瓜子，也真的很讨厌剥瓜子。



那时候，都是叶连成剥给她吃，剥着剥着就向她诉苦：“手真的疼哎，小夏，买那种一包一包剥好的吧，也不贵多少。”



“那种不好吃啊，”她可怜兮兮看叶连成，“我就喜欢吃这种的啊，做人家男朋友，就得能忍，我看好你的。”



叶连成内牛满面。



他剥了一阵子，又问她：“小夏，你不是一辈子都喜欢吃瓜子吧，那我给你剥的瓜子壳，不得堆成一座富士山了？”



她想了想，露出鬼子一样的奸笑：“所噶。”



叶连成感叹：“这年头，讨个老婆不容易啊，你看得会多少技能啊。”



她给他画大饼：“坚持！下次我也剥给你吃的。”



叶连成绝倒：“得了吧你，这话你说八百遍了都……”



季棠棠笑起来，当初给叶连成画的大饼，现在终于和面下锅了，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吧，记忆中，她好像是遇到了叶连成之后才开始爱吃瓜子的，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吃过——这个习惯，到底是她的，还是因为叶连成而养成的？



……



那女孩捧着一纸包剥好的瓜子，自己也觉得好笑：“好傻的样子哦。”



季棠棠吩咐她：“就说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别说是遇到了我教的。”



那女孩俏皮的笑：“我知道。”



顿了顿她神秘兮兮靠近季棠棠：“其实，我猜到了，你应该是他以前的哪个女朋友吧？”



季棠棠点头：“还真让你猜对了。”



那女孩有点怅然：“我觉得你挺好的啊，你这样的都跟他长久不了，唉……”



她往夏城走，走到后半程，步伐又轻快起来，到底是年轻的女孩子，即使感觉挫败，也能很快鼓起勇气，和继续争取的信心。



那个框框里，她看到叶连成打开了那个纸包。



泪水毫无征兆的突然间夺眶而出，季棠棠拿手擦了擦眼泪，轻声说了一句：“阿成我走了啊。”



到车站时是凌晨三点钟，这里应该没有夜班车，整个车站黑魆魆的，像是趴蹲在黑暗里的庞然大物，看大门的老头打着呵欠不让她进：“最早去昆明的一班车五点半，至少五点车站才开门，你到时候再来吧。”



季棠棠很有耐心地求他：“大爷，你看都半夜了，我也没地方去，你就开个门让我进去呗，我在里头打个瞌睡也就天亮了，不会违反规定让你难做的。”



说到这时，自己都诧异于自己的刻意委曲求全和低姿态，似乎在路上走的久了，就更加习惯于陪着笑说软话，越来越不在乎别人的生硬和盛气凌人，硬碰硬有什么好处呢，适当地放低身段，弯弯膝盖，能得多少方便就得多少吧。



老头看了她一会，似乎对这种漂亮的城市女孩子对他这个乡下看门的小老头如此好声好气很是受用，想了想取了叮呤当啷一串钥匙：“那你到大厅睡会吧，五点钟就能往里放人了。”



大厅里黑洞洞的，老头帮她开了一盏小壁灯，电压不稳，黄色的幽暗灯光一闪一闪的，只能照亮就近的一排位置，季棠棠谢过老头，自己从包里把裹好的睡袋取出来，权当是枕头，挨着椅子就躺下了，老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就出去了，关上大门时，季棠棠听到他低声嘀咕：“像民工一样睡觉……”



季棠棠差点笑出声来，她闭着眼睛想：民工也好，富豪也好，睡着了也就是身下垫着那一块地方，能睡得安稳，就都挺舒服的。



岳峰比季棠棠先到车站，看门的老头对被他扰了清梦非常不满，玻璃窗推开一小口，很凶地吼他：“五点！五点才开门！”



岳峰只好悻悻地离开，路上越想越蹊跷：这丫头不去车站，哪去了呢？半夜在古城溜达？去找叶连成了？还是去后山那间小破屋了？



总之，他是没找到，眼看着天就要亮了，心里终于开始慌了：可能是走岔了吧，那还是去车站蹲守比较靠谱点。



再次赶到车站，五点过十几分，车站的门开着，早点的摊头陆续出摊，几个赶早班车的在摊头前指指点点：“拿个茶鸡蛋……两根油条……有包子不？肉馅的不？”



岳峰直接进的大厅，一眼就看到季棠棠躺着睡觉，大厅里还坐了稀稀落落十来个人，都在打着瞌睡。



找了大半夜，真找到了，反而迈不开步子了，岳峰突然就觉得跑来送行也是一件很傻的事，他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过来，就在这当儿，季棠棠突然腾的一下就坐起来了。



毫不夸张，腾的一下，好像是相机上闪光装置的忽然弹起，岳峰没提防，吓的一颗心砰砰跳，他看到季棠棠茫然地坐了一会，紧接着就站起来，慌乱地理着头发，从身上往下拍什么东西，最后甚至坐到座位上，把鞋子脱下来，口朝下磕了又磕。



岳峰茫然：她这是……干嘛？



季棠棠原地站了一会，好像发现了什么，匆匆把睡袋塞进包里，拎起了就走到车站里的墙报布告栏边。



那里贴着一张云南省的地图和一张中国地图，岳峰走近了些，看到她伸出手，在地图的西北位置移动着丈量，最后停在了一个方位。



隔着太远看不真切，岳峰大致记住了位置。



就在这时，进站口的门开了，有个女的持着大喇叭出来喊：“昆明昆明，早班车昆明，凭票上车，没票的先上车后补票，保证有座，保证有座……”



大厅里候着的人多半是赶这班车的，闻言拎起行李就往进站口跑，外头还有豆浆稀粥喝了一半的，拎着包就往站里冲，相比较而言，季棠棠相当沉得住气，直到入站口都快没人了，她才背起包往进站口走，走两步还若有所思地回头望望地图，也不知道是第几次回头的时候，忽然就看见了岳峰。



季棠棠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伸手朝岳峰摆了摆，岳峰也朝她招了招手，正想上前去，那个持喇叭的女人急了：“哎，这姑娘，你走不走，再迟没座位了。”



这话一下子就把岳峰钉在原地了，季棠棠冲他笑了笑，说了句话。



看口型，似乎在说：“别送了。”



大厅里一下子冷清下来，只剩下打着呵欠的保洁工拎着扫帚簸箕开始上工，岳峰沉默了一下，走到那副地图边，依着刚才记住的方位，伸手出去比了比。



大致是在甘肃北部，已经靠近新疆，很多熟悉的地名，嘉峪关、酒泉、安西、敦煌，岳峰轻轻叹了口气，陇北他是去过几次的，大片的戈壁，地图上看寸长的位置，现实中是望不到边的广袤，现在是冬天，那里最低温度应该得有零下二十度吧。



看来，到了昆明之后，季棠棠会往北走，否则她刚刚看的，就应该是云南省地图而非中国地图。



只是，陇北很大，具体，她会去哪个城市呢？



岳峰站了一会，忽然想起了什么，一回头看到保洁工快清扫到季棠棠刚刚睡的位置了，忙赶过去：“先别扫！”



在保洁工莫名其妙的目光中，岳峰慢慢蹲了下去。



地上，覆盖着厚薄不均匀的一层沙子，沙粒有些粗，的确是戈壁沙漠的风格，联想到她刚刚一直在身上拍打，难道拍打的就是这些沙子？其它的座位都干干净净，只有她待的位置有沙子，不应该是睡前沾上的，看起来，倒像是她曾在睡梦中，去过什么地方——这一点固然匪夷所思，但之前在她身上发生的事情，不都让人费解吗？



保洁工不耐烦地拿扫帚往地上顿了顿：“哎，哎，还让不让人扫了？”



岳峰说了句“不好意思”，又折回到那副地图面前，想了一会之后，确定了一个位置。



敦煌。



陇北固然是戈壁沙漠的地形，但是说到典型的沙丘沙漠，敦煌占了两个，一个是市内的鸣沙山，那是著名的星级景点，管理上比较完善，联想到季棠棠一贯的去处，似乎另一个的可能性更大些。



地图上没有标这个点。



距离玉门关以西七十五公里，大片的雅丹地貌，面积约四百平方公里，北部直连新疆罗布泊，内里无数风沙蚀刻的岩体，据说入夜时大风刮过，会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怪叫声，当地人称之为雅丹魔鬼城。



『根须篇完』

『飞天』第一章

  





早晨的时候，岳峰醒过一次，被手机上的闹表吵醒的，他闭着眼睛伸出手揿了，鹅绒被子往头上一蒙，继续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被楼下长一声短一声的叫唤给吵醒了，那人一边叫还一边敲打别墅门口的铁艺栅栏：“峰子！峰子！”



岳峰认出那是黑皮的声音，认命的叹气，然后昏昏沉沉走到落地窗边，把帘子一拉。



阳光好的让人咂舌，骤然透进来的光亮刺的他睁不开眼，他把窗子启开了半条缝，声音里有明显的不耐烦：“叫什么叫啊。”



“峰子，真是你啊。”黑皮喜出望外，“我早上经过，看到你的车停在楼下，心说你是不是回来了，还真回来了啊，怎么没给哥们发个消息啊，也为你接风洗尘啊，哎，峰子，开开门。”



看来这觉是真心别想睡了，岳峰伸手揉揉眉头，把睡衣给套上，下楼给黑皮开门。



黑皮兴奋地要命，自进门起，嘴巴就没闭过：“疗伤疗的咋样啊？前几天哥几个聚会还说起你呢，九条那贱人还说你要殉情，我心说不会啊，天下美女何其多，峰子怎么着也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啊是不？”



岳峰烦躁：“叨叨地跟苍蝇似的，开了一夜车回来，累瘫了都，能不能少说两句。给爷泡杯茶。”



黑皮哦一声，熟门熟路的去到橱柜边，开了门取出一大盒混装的茶包，一边挑挑拣拣一边埋汰岳峰：“峰子，怎么说咱住的也是别墅，你这生活档次能顺便高一个档次么？茶包这玩意……”



岳峰往沙发里一躺，头搁在沙发背上看天花板上的大吊灯：“爷不懂喝茶，茶包和大红袍，喝出来都是一个味道。”



黑皮去饮水机那接水：“还以为你在古城会待挺久的呢，不过回来也好，快过年了，这几天聚会特多，九条天天念叨你。洁瑜那边，一个人帮你打理两家店，也忙不大过来……哦对了，洁瑜有男朋友了，你知道吗？”



岳峰意外的抬起头：“什么时候的事？”



“也就最近，你离开的时候还没动静呢。”黑皮挠挠脑袋，“这丫头也是，守着你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守到苗苗这个正宫退散，再熬一阵子，是不是就能跟你修成正果了？千里之堤毁于一旦啊，居然跟别人跑了。”



岳峰笑着骂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洁瑜是我认的干妹子，也是我生意合伙人，你别把什么事都往男女关系上扯行吗。洁瑜那男朋友什么来头，找人查查底，咱们洁瑜是个好姑娘，可别让人给骗了。”



空腹喝茶，越喝越饿，岳峰索性收拾了跟黑皮一道出门吃早午餐，在城市里不好开越野，黑皮把自己的车开过来，锃亮锃亮崭新崭新，岳峰拍拍车头：“标志换雷克萨斯，你小子这跳的够猛的啊。”



黑皮嘿嘿笑：“新年新气象嘛，攒了两三年的钱，把旧的卖了，才换了辆新的，对了，大志的茶餐厅改装，现在搞的那叫一个气派，去那吃怎么样？”



岳峰点头：“你安排。”



黑皮开车，岳峰坐的副驾驶，看得出换了新车，黑皮爱惜的很，开的贼稳，不像过去飚着漂移，不撞上两摊贩绝不罢休的架势。



黑皮、大志还有九条，以及其它一些还没露面的人，是岳峰在这个城市里固定的交情很铁的朋友圈子，大家都不是有钱人出身，开始时被人呼来喝去，都很是受了几年罪，后来慢慢摸索着自己干，人际网渐渐展开，铺子店面一个个开起来，日子越来越好过，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比之过去，也算是天壤之别了。



车子进了主干道，人流渐增，熟悉的城市场景次第冲击视线，城市广场，太平洋百货，电脑商城，海鲜食府，人行道上新潮靓丽的女孩子，挎着名牌包包叽叽喳喳，岳峰有点晃神，黑皮瞥了他一眼，装作很是不经意地开口：“怎么着，触景伤情，想起你们家苗苗了？”



岳峰没吭声，黑皮自顾自说下去：“哥们都帮你打听清楚了，秦苗的婚事定在年初五，地点是水晶宫大酒店，请柬已经寄到你酒吧了，洁瑜给收着，等着你去拆。她未来老公忘记叫什么了，就知道他爹是政法委的书记，跟秦家算是门当户对强强联合，那小子之前是有女朋友的，听说还怀孕了，跟秦家的事一定，立马分的干净，拿出五十万让女的做了人流，妈的，也是狠角色。”



岳峰低声骂了句：“我操。”



黑皮转方向盘上岔道：“你打算怎么办吧，我和九条他们之前还寻思着呢，苗苗不是家里不同意嘛，要么让她跟你私奔吧，路线哥几个帮忙定，管叫秦家老头找死了都找不到，过两年生了孩子，生米煮成熟饭，不同意也得同意了，你觉得怎么样？”



岳峰没什么精神：“别贫了。”



“真没法挽回了？”黑皮有点惋惜，“苗苗长那么漂亮，你说你也是，当初先同意去她爸给安排的地方上班不就得了？怎么着先把婚给结了再说啊。”



“幼稚。”



“我怎么幼稚了？”黑皮不服气。



“你真觉得我同意了去机关上班秦家就同意这桩婚事了？”岳峰看车里挂着的观音吉祥坠，“那就是个借口而已。我家什么背景，苗苗家什么背景？我家里出的那事，市里稍微上点年纪的人都知道，真跟秦家做了亲家，得有多少人议论起那件事？秦守业那么好面子一人，能忍得了人家背后指指戳戳？除了家庭背景，还有朋友圈子呢，我没损你们的意思，但他们这些人高高在上，看我们都是混混，真能屈尊做这个亲？你忒天真了也。”



黑皮沉默了两秒钟：“峰子，是你自己琢磨太多了吧。”



“没琢磨，秦守业就这么说的。”



黑皮猛的刹车，轮胎磨地发出刺耳的声音，岳峰被安全带一勒，胸口疼的要命：“干嘛你！”



“秦守业说的？他当你面说的？”



岳峰没吭声。



“我操，姓秦的是不是人啊，当面跟你提你们家那事？”



岳峰反而笑了：“你气什么啊，我都没气你气什么啊，秦守业没说错啊，当初是我妈不检点，跟人在外头不干不净，我爸去捉奸，结果舞厅起火，烧死在里头了，一开始都怀疑是我妈使得坏，我妈还被关了一阵子呢，后来查不出个结果，放出来了，但谁看她都觉得是她杀的人啊，这事当初多轰动啊，他怎么就不能提了？”



黑皮张了张嘴又合上，顿了顿闷闷地重新发动车子。



反倒岳峰安慰他：“行了啊你，别自己给自己添堵，你也得理解人家秦守业，他再怎么尖酸刻薄，也是出自一片爱女之心，咱不计较。”



黑皮恨恨：“那你妈出的事，不是你的错啊。”



“不提这个女人了行么，提了脑袋都疼。”



“我这不是替你跟苗苗急嘛，我怕你将来后悔，峰子，我说句直白的话，你娶的又不是秦苗她爸，她家里不同意，她自个同意也行啊。你带她走呗。”



岳峰苦笑：“你以为我没想过？黑皮，苗苗跟我们不一样，她做不出这种叛逆的事情。这事到此为止，别在我跟前提了。”



黑皮不说话了，一时间气氛分外沉闷，顿了顿他扯扯领口：“真他妈闷。”



说完就去鼓捣车载广播，换了一个频又一个频，什么音乐调频市民解忧侠义故事，正鼓捣着，岳峰忽然坐直：“等等，调回去。”



黑皮一愣：“哪个？”



“退回去，退两个。”



黑皮老老实实退了回去。



“专家分析，安西、敦煌地区在冬天出现强沙暴天气非常罕见，此次主要受蒙古西部高压南下及河西走廊低压发展的影响。目前强沙暴已经持续了三天左右，能见度不足一百米。此前几年，曾出现过持续十多天的沙暴天气，市政府已经提醒市民减少外出，过往车辆必须打出警示灯……”



黑皮瞅了岳峰一眼：“甘肃那块儿，尤其是西北，气候条件就是差，你看这风沙刮的，洗衣服都洗不过来，是吧？”



季棠棠把全身能包上的地方都包上了，厚厚的围巾遮住半张脸，墨镜遮另外半张，小沙粒打在羽绒服上，发出嘭嘭的细小声音——幸好这是在市内，如果在沙暴肆虐的平展戈壁，沙砾能把车子外头的漆全给打磨掉，只留下锃亮锃亮的铁皮，看上去跟被扒了衣服一样狼狈。



前头不远处走着的是房产中介的那位李先生，他迎着风艰难地停住步子，伸手朝前头一幢模模糊糊的建筑物指了指：“季小姐，就是那幢楼，有空房。”



……



二十来米的距离，好不容易艰难走到，季棠棠取下墨镜，抬头看了看，心里怄的真想把那位李先生塞到下水道去。



她去找房子的时候，提的要求是“短租、一到两个月、干净、方便”，对价位并没有什么明确规定，而且，她的穿戴也不穷酸吧，凭什么连看两家，找的都是贫民窟一样的筒子楼？如果是好天气也就算了，多走几步路权当为了塑造苗条身形，但现在据说是“罕见”的沙暴天气好不好？让她冒着被高空异物砸死的生命危险出来看贫民窟，她真是想杀人的心都有。



李先生掏出一串钥匙，一边翻编号一边带她往三楼走：“季小姐，这边走，这边。”



逼仄的幽暗狭窄的楼道，一层的堆着杂物，二层的不知道为什么有腌咸菜的味道，季棠棠开始想哭，虽然在路上的生活相对艰苦，但是她也不至于自虐到这种田地，她连迈上三楼台阶的勇气都没了，欲哭无泪的看楼梯顶上拿钥匙对锁孔的李中介：“那个……”



话还没完，那扇门突然从里头打开了，季棠棠看到李中介的嘴巴张的比瓢还大，里头有人粗声粗气地吼了句“租掉了”，然后砰地关上门，力气之大，震的楼道里的墙灰扑簌簌往下落。



然后李中介挠着脑袋下楼梯：“怪了，是３０１没错啊，昨天还说要租来着，今天怎么就住进去了……”



一抬头见着季棠棠，赶紧点头哈腰赔不是：“不好意思啊季小姐，房主可能联系了好几家中介，已经被别的人租掉了……你看看这年前年后，房子就是租的快，昨天还空着，今天就住进人了……”



季棠棠先还耐着性子听他讲，走到楼下时，实在忍不住了：“李先生，下次如果还是看这样的房子，那就不要找我了。我没要求找个高档小区，但起码也得是个正常的居民楼吧，你带我看的地方，位置都这么偏不说，外头还这么破，你是觉得我付不起钱怎么的？”



李中介也很尴尬，只好嘟嘟嚷嚷辩白了几句，无非“外头看着破，但里头装修不错”云云，季棠棠压根懒得理会他，他自说自话了一阵，只好以“下次一定有合适的”作为告别语。



季棠棠不想再跟他同路，在楼道里避了一会风沙，眼瞅着他走远了才慢慢往外走。



刚走了没一两步，有个东西正打在头上，是个小物事，季棠棠带着帽子，打着了也不觉得疼，但还是吓得往边上一跳，生怕紧接着再掉下来个大的把自己报销了。



风沙天气，高空坠物实属正常，季棠棠往地上瞅了瞅，发现是个中华烟壳叠成的小纸包，可能是哪家调皮小孩叠了放窗台上被风吹下来的，季棠棠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转身继续回旅馆，刚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现在风沙还是有点大的，如果单纯是烟壳叠成的纸包，可能会被风吹跑，砸在脑袋上也不会有刚才的重量，里头似乎还包着什么东西。



季棠棠想了想，又过去把那个纸包捡起来，捏了捏形状，里头包着的似乎是硬币，打开了一看，果然是两枚一块钱的硬币，季棠棠心说真是天降财神，看来今年财运不赖，正想随手把烟壳揉了团扔边上垃圾桶里，忽然瞥到烟壳的背面有字。



“救命！３０１！”



季棠棠心里咯噔一声，脑子里立马跳出两个字：“传销。”



这两年，传销闹的有点过，相关新闻她也看过不少，不过都是湖南广西一带居多，想不到连敦煌这样的北边城市也已经被殃及了，据说传销人员非法拘禁受骗者，受骗的人就千方百计的想办法逃跑，如果是被拘禁在楼上的，最常见的求生办法就是在纸上、钱上写个“ＳＯＳ”什么的，往楼下一扔，期待着好心人捡到了报警。



想不到今儿让她给撞到了，那是绝对得见义勇为一回的，普通人或许胆子小不敢随便惹事，但她，已经不算个普通人了吧？



季棠棠有点得意，她后退两步，眯着眼睛算着上头的窗户，３０１是吧，刚刚李中介想带她看的就是３０１，李中介还纳闷来着：昨天还空着，今天就住进人了……果然有猫腻，进了人家空置的房子搞传销来了……季棠棠决定看看屋子里到底关了几个人，然后再打１１０报警。



风大起来，新闻播报说，瞬间风力可以达到八级，为了不被刮倒，季棠棠找了个电线杆，为安全计，还很滑稽地拿一条胳膊环住，然后抬起头，死死盯住了３０１的那扇窗户。



一般人可能看到的只是窗户，但她不一样，谁让她的目光会拐弯呢？



这一点，是她在昆明站买票的时候发现的。



当时，她在售票窗口买昆明至成都转兰州的火车票，百无聊赖之下，忽然发现一个人，从背影来看，特别像毛哥。



怪了，难道毛哥也到昆明来了？那神棍和岳峰是不是一起跟来了？



她一直盯着那个人看，那个人朝外走，就是不回头，她想跑过去拉住他，又怕辛辛苦苦排的位置没了，只好继续盯着，盯着他下楼，转了一个弯，又一个弯，盯了好大一会儿，那人一偏脸，她松了口气：不是。



但紧接着气又提起来了：这不是火车站外头的广场么？她明明在排队买票，怎么能看到这个地方？



浑身一激灵，清醒过来了，目光又回到了售票窗口，旁边有好几个人奇怪的看她，有个老大娘关切地在她面前把手摇了一遍又一遍：“你倒是随着队往前挪呀姑娘，你像个木头人一样是咋滴？”



那一晚，火车卧铺，单调的车轮撞击铁轨枕木相接处的声音，她盘腿坐床上一夜没睡，她确定了一件事：她的目光确实能够拐弯的。



只要她专注的盯住一个东西看，然后她的目光就可以实现被控制着前行、后退、拐弯，所以她盯着乘务员看，看到乘务员训斥了几个人，然后回到休息室吃牛肉干，牛肉干的牌子叫“张飞”；她盯着一个过路的男人看，那个男人进了洗手间，她赶紧闭眼；她盯着爬到上铺的女孩看，看到她发短信，短信的内容是：分了就是分了，死皮赖脸的纠缠不清你还算不算是男人？



好像是有另一个虚幻的自己，被目光输送到身边不远处的一个地方，可以看到那里发生了什么。



她可以确定，自己以前是没有这样的能力的，或许，真如母亲写给她的那封信里所说的，她那被封存的盛家的女儿的能力，随着怨气的逐步化解，随着经验的逐渐积累，已经在逐步解冻了。



但是这个能力有什么用呢？也就等同个摄像头吧？早几年发现，考试时还能做个弊打个小抄……当时她还挺遗憾的，不过现在她觉得还挺有用的，至少，她能看到窗子里发生了什么，对吧。



目光慢慢聚焦，眼前的窗子渐渐清晰，老式的窗户，上锈的铁条，俗艳的花窗帘——这样的大花窗帘像是汤里的一粒老鼠屎，会毁掉她想租房子的所有热情，目光从窗户启开的那条缝里挤了进去，从窗帘下面溜进屋里……屋里几乎没有家具，毛胚房，瓷砖贴的地板，地板上一大摊的血，血泊中躺着一个女孩，还在抽搐着，身上几个不同的创口都在往外涌血，她瞪着眼睛，一直在抽……冥冥之中，两个不在同一处的人，实现了目光的相互对视。



季棠棠下意识地就想闭上眼睛，但是不能，某种意义上讲，闭上眼睛等同于程序的中断，一切都要从头再来，而且，她还无法实现连续的使用这种能力，两次能力的使用中间，她需要缓和和休息的时间。



屋里一定还有别人，如果她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如果她想看到凶手的脸，她不能闭眼。



外间有脚步声，不止一个男人，有人说了句：“刚是中介……他跟房东确认之后就会发现不对劲，收拾东西走……”



又有人焦急地开口：“尸体不好办，留在这的话，石嘉信发现的话怎么办？”



季棠棠定了定神，忍住要吐的恶心，驱使着自己目光向着外间过去。



有个低沉的声音说：“盛影，用化尸铃。”



叮铃铃清脆声响，一只纤细的过于苍白的手，牵起一长窜的铃铛，红绳系就，每隔寸许就有个骷髅形状的铃铛。



目光上移，季棠棠看到这个叫盛影的女孩子，年纪在二十三四左右，尖尖的脸，右眼处有一块青褐色的胎记，她将长串的铃铛一圈圈绕在右腕上：“就凭她，也敢跟我抢石嘉信，石家的男人，只能娶盛家的女人。”



恶心上涌，像是被谁重重一击，眼前的场景迅速后撤，直到还原为灰蒙蒙的筒子楼和漫天的扬沙，季棠棠扶住电线杆，抽搐了一会儿，忽然就吐出来。



她想起岳峰的话。



——“如果你们盛家根本就是个作恶的家族，如果你现在所做的都是错的事情，你难道真的要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有杂乱的脚步声，季棠棠抬起头，茫然地看从楼下迅速过来的几个人，羽绒服、帽子、口罩，包裹的严实，他们也看到了在路边的季棠棠，只当她是一个生了病的或者喝了酒的女孩子，只是漠然地瞥了一眼。



走在最后的是个女孩，或许是出自女孩特有的敏感，她多看了季棠棠两眼。



她的右眼处有一大块青褐色的胎记。



季棠棠迎着她的目光，被墨镜遮住的眼睛忽然就开始酸涩，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我跟你一样，也姓盛。”

『飞天』第二章

  





吃饭的当儿，黑皮给九条打了个电话，约了晚上的饭局，九条建议定在自己开的夜总会里，要求所有人必须到，一是为了给岳峰接风洗尘，二是要帮岳峰鼓起新生活的勇气，所谓天涯何处无芳草，何苦单恋一棵苗。



黑皮把饭局精神传达给岳峰的时候，岳峰差点没晕过去：“爷没那么脆弱好吧，阖着你们都笃定我这趟分手会寻死是不是？你们怎么没开个赌局呢？”



黑皮的脸色不对劲了，岳峰心里咯噔一声：“真开了？”



黑皮支支吾吾：“开……开了，一赔三……”



“你就说你买爷死还是活吧？”



黑皮心虚的瞄了岳峰一眼。



“买爷死是吧？”



黑皮继续保持沉默。



岳峰气坏了：“爷先把你给弄死！”



岳峰心里这口气一直憋到晚上，进了九条的夜总会，正眼都不看他一下，九条自知理亏，饭局开始前推了洁瑜出来当和事老。



洁瑜在女生中算是高个子，一米七的身高，才九十六斤，脸小小的，头发剪的很短，乍看上去有点像年轻时的梁咏琪，她到岳峰面前就九十度鞠躬大礼：“哥，别气了，买你挂掉的人都是嫉妒你——你说你如果生还的话，不得继续找女朋友啊，有你在，美女哪会瞥他们一眼啊对吧，买你挂的人其实都在反面论证你的帅！”



岳峰哭笑不得，顿了顿问洁瑜：“你男朋友没带过来？”



“哪敢带啊，”洁瑜吐舌头，“九条哥什么来头啊，你看这夜总会的架势，待会开饭少不得又招美女作陪，我男朋友是中学老师，简单的很，他要来了，保不准以为是黑社会聚餐呢。”



岳峰笑着骂她：“我们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个形象是吧？”



“主要是九条哥，”洁瑜压低了声音，脸色有几分无奈，“九条前两天跟我提，说想让人在酒吧里带粉……哥，咱当初说好了的，酒吧就是酒吧，不做这种事的。你要是答应他，我不做了。”



岳峰脸色沉下来：“他真这么说了？”



洁瑜点点头，说着说着就委屈起来：“他说就是流动着，在里头偶尔做两票，被抓到了也绝不会连累店里。可是我不敢啊，那是毒品，警察问起来我不得哆嗦啊。哥，九条这两年路越走越歪，多少人背后都说，他这夜总会，就是个嫖赌的窝。我觉得，以后你跟他，越少来往的越好。”



岳峰拍拍她手背：“我知道，他确实过了。不过你也明白的，早几年我什么都不懂，他算是带我起步的，如今有了点家业就过河拆桥，这事我还是做不出来。不过你放心，这种犯法的事，我一分一毫都不会沾的。”



洁瑜咬了咬嘴唇：“哥，你是不会沾，但架不住他要拉你下水啊，万一他给你下个套子让你钻呢？他想做大网罗人手，信不过外人，你们这班兄弟，可不就是首选了？哥，你千万把持住，这一失足成千古恨的事儿……今晚上说是接风洗尘，少不得半路又要提生意的事，你掂量着。”



洁瑜说的没错，一进包间，岳峰就有种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感觉，往常哥几个聚会，小打小闹尽兴而归，但这次明显的上档次许多，正中一张超大圆桌，花台上鲜花盛放，空调温度打的恰到好处，壁挂液晶屏里ＭＶ的歌靡靡懒懒，烘托出一种微妙的暧昧氛围。



岳峰先给九条打招呼：“洁瑜是女孩儿，你别太过了。”



九条笑着拍拍他肩膀：“我心里有数。”



九条说到做到，前半程果然规规矩矩，喝酒吃菜，说些市政、股票、工商、税收，喝到中途耳脑发热，渐渐就有人脱略了形骸，跟从前一样，洁瑜一贯的中途退场，临出门时跟准备进来陪酒的小姐们走了个撞面，心里咯噔一声，回头去看岳峰。



岳峰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她放心。



很快每人身边又都添了一张椅子，一人一个美女作陪，有些心猿意马的已经腻歪着搂抱在一起了，也有些不大玩这个的，只是应景碰个杯，岳峰现在是真没心情，听着耳边男欢女爱的只觉得烦躁，自顾自喝酒捡菜。



九条一直注意看他动静，顿了顿提醒他：“峰子，边上的美女，特意给你挑的，你看，跟苗苗像不像。”



岳峰一愣，这才回头去看坐在身边的女孩，那女孩很是局促，虽然穿着高开叉的旗袍，但是明显的生手和稚气未脱，岳峰忍不住问她：“你几岁了啊？”



“十七。”



岳峰看九条，那意思是：这么小的也招？



九条倒是满不在乎：“十七怎么了，做这行还不就是吃青春饭，下水下的早才能及时上岸，难不成还做到六十岁法定退休啊？”



岳峰没说话，九条这儿的潜规则他大致知道，说是招的陪酒小姐，但是三绕两绕的，很少不涉及皮肉生意的，这女孩儿可能是新来的，胸前别了个铭牌，起的算是艺名，叫宝来。



九条说的没错，宝来长的是没苗苗漂亮，但是眉目间确实是有几分像的，岳峰酒杯跟她碰了下：“你少喝点。”



说完了，自顾自一饮而尽。



九条笑的暧昧：“怎么着，不对味？倒也是，新手嘛，过几个月就不一样了。”



岳峰自己喝酒：“九哥，你知道我这儿还惦记着苗苗呢，再漂亮的女孩我现在也没兴趣，别在这拉郎配了行么？”



九条盯了他一会，确认他说的实话，很有点悻悻：“我还说宝来不合你意，准备换棠棠过来呢，看来也不用叫了……”



话没说完，岳峰这边噗一声，一口酒全喷了。



黑皮急得跳脚：“哎呦祖宗，你这一喷，这桌子菜还能吃么。”



岳峰定了定神，拿毛巾擦了擦嘴：“找服务员换一桌子，我付钱还不行吗，值当的呢。”



黑皮招呼服务员的当儿，岳峰问九条：“棠棠也新来的？”



“来了有一阵子了。”



岳峰想了想：“你把人叫来我看看。”



人很快就到了，年纪不大，但明显是比宝来入职早的，眼角眉梢的风尘气已经出来了，身材很好，脸蛋儿长的也标致，进来了先从九条那绕一圈，九条捏了下她的手，笑的意味深长：“峰子点你进来的，还记得他吗？”



那女孩抬头看岳峰：“怎么不记得，上次他不喝我敬的酒来着。”



岳峰莫名其妙：“我们见过？”



“怎么没见过，上次敬你酒，你说你女朋友不让你喝，直接把人给推开，胳膊磕椅子上，青了一大块呢。”



上次……



岳峰一点印象都没有，不过应该是很久之前了。



那女孩朝他笑：“今儿想起我了，你女朋友不管你了，可以跟人喝酒了？”



说着眼波一转，帮岳峰斟了酒，双手捧起了送到他嘴边，席上的人拍手起哄，岳峰伸手接过来：“喝可以，能答应件事吗？”



那女孩唇角勾了勾，伸手把酒拿起，预备他喝完了再斟：“什么事？跟你出街？”



她还真敢说，起哄声更大了，黑皮怪叫：“他倒是想啊，九哥舍不得啊。”



九条大笑：“还真舍不得，不过峰子要的，也忍痛割爱了。”



岳峰心里咯噔一声，九条今天，处处给他面子，摆明了意在言外，看来洁瑜的提醒不是空穴来风，这么想着，脸上却不露什么，只是笑了笑：“没这么复杂。你把名字给改了吧，我听着别扭。”



那女孩明显愣了，顿了顿皱眉头：“我名字怎么碍着你了？”



岳峰没理她，一仰头就喝干了酒，然后杯口朝下，示意已经喝光了：“就是听着不舒服。”



那女孩也是有脾气的，加上平时九条宠着，明显就不高兴了：“那凭什么啊，你说改就改，你谁啊你！”



说着把酒瓶往桌上一顿，哼一声调头就走。



大家都不说话了，大部分都是一副幸灾乐祸的看戏表情，陪酒小姐闹别扭，倒也不值当跟她生气，关键是看岳峰怎么下台，九条看着岳峰笑，岳峰也笑了笑，很是无所谓地往椅子里坐了坐。



那女孩都快走到门口了，九条忽然就发火了，他把面前的酒瓶子往地上一掼：“什么东西！还真把自己当个角了！现在就敢冲我兄弟掉脸子，下一步是不是该骑我脖子上撒尿了！”



这一下来的突然，气氛一下子就僵了，几个跟陪酒小姐正腻歪的也借着咳嗽做掩护各归各位，那女孩被九条吼的一哆嗦，站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在我这儿，峰子说的，就相当于是我说的，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说是改个名字，就算让你把名字改成屁，你也得这么放着！”



那女孩是打心眼里怕九条，眼泪都快出来了，她赶紧伸手去摘别在胸口的牌子，看得出手都在打颤，岳峰知道九条是在借题发挥，但是事情走到这个地步他也后悔了，做这种工作的女孩子，多半都是生活所迫，本身已经挺可怜，他并不想难为她们：“别当真啊九哥，我就是跟她开个玩笑，你看你把人吓的。”



那女孩子走过来，把铭牌搁岳峰桌上，嗫嚅着不敢说话，岳峰抽了张纸巾给她，话还是向着九条说的：“九哥，你说句话，不然这姑娘得吓一晚上。”



九条哈哈大笑：“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儿，棠棠，峰子给你求情，你看你多大面子，坐下吧。”



那女孩被九条这么冰火两重天，先前的气焰早没了，擦着眼泪在岳峰身边坐下，岳峰心里也后悔，帮她夹了几筷子菜：“吃点东西吧。”



九条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他清清嗓子：“峰子，正好大伙都在，有件事……”



岳峰抢在九条之前说话：“九哥，我这玩笑开大发了，你看这姑娘都掉眼泪了，我带她出去逛逛，给美女压个惊。”



九条眯着眼睛看岳峰，有点搞不清楚他到底是年轻人玩兴大呢还是故意对今次的话题避而不谈，不过他肯对别的姑娘上心也好，总比跟苗苗复合了做了秦家的女婿对他有利——秦家怎么样也是政府部门，在这个城市里呼风唤雨的，那时候想拉岳峰做左右手就难了，当下很是好脾气地笑：“也好，咱哥们之间的话，什么时候说都成。你刚回来，好好玩玩，棠棠这丫头挺不错，真看上了，好好处处，未必比苗苗差的。”



岳峰笑了笑，牵起那女孩的手往外走：“我试试。”



他拉着那女孩往外走，一出门脸色就沉下来，那女孩斟酌他的脸色，也不敢多讲话，只是默默跟着，一直出了夜总会，她才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岳峰这才反应过来，他松开她手：“你衣服呢？”



“在更衣室。”



岳峰皱了皱眉头，实在不想回去，自己把外套脱了给她：“你先披上吧。”



那女孩接过来慢慢裹上，局促地看着岳峰，岳峰没注意她，皱着眉头看手机上黑皮刚发过来的一条短信：“九哥有点不高兴，这事你迟早得谈。”



岳峰想回句什么，揿了几个字又按掉，抬头看到那女孩巴巴看他：“你住哪，叫辆车送你回去。”



“不去你那儿？”



这话倒提醒岳峰了，他掏出钱包，抽了５００块钱递给她：“帮个忙，明儿九哥如果问起来，就说我跟你过的夜。”



那女孩咬着嘴唇：“为什么要这么说啊，明明……没一起过夜。”



岳峰有点烦她：“不肯是吧，那算了。”



“不是不是，”那女孩赶紧摇头，说的有点吞吐，“你不用给我钱，我照你说的做就是了。”



这么说倒是在岳峰意料之外，他看了那女孩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棠棠。”



这名字真心刺耳，岳峰皱了皱眉头：“我问你真名，这名字应该是进了店九哥给取的吧，你以前的名字叫什么？”



“蒋……蓉。”



“那改叫蓉蓉呗，也挺好听的。”



蒋蓉嗯了一声，顿了顿，鼓起勇气问他：“你就这么讨厌棠棠这个名字？”



岳峰愣了一下，他想了想，不知不觉就笑了：“也不是，总之……”



总之什么，他没再说了，蒋蓉也就没再问。



棠棠这个女孩儿，既然以后都见不到了，早些淡忘会更好吧，弄个人整天在他面前提醒着这个名字，牵肠挂肚的，又做不了什么，也没什么太大意义。



说到底，回到熟悉的城市，做普通人该做的事情，就像今天，和朋友聚会、吃饭、谈房子票子车子、认识新的女孩、打理新的生意，一切都靠谱、合理、更接地气儿。



车站里的挂钟显示现在是晚上十点钟。



也不知道是暖气太足还是接近春运车站里人流太多散发更多热量的原因，在这里待得时间虽然长，居然并不觉得冷，季棠棠捧了大杯的珍珠奶茶蜷在一个座位里，隔着四五排椅子看前面的三个盛家人，时不时往嘴里塞一颗花生米儿，嚼的咯嘣咯嘣的。



一共三个盛家人，除了盛影，另外两个是男的。



季棠棠一路远远跟着他们，跟到了车站他们就没挪过窝儿，三个人交流不多，只在买票的时候，提到过几个关键的词：广西桂林、八万大山。



广西桂林，八万大山。



这样的讯息与母亲传达给她的基本一致，盛家的藏身之处相当诡秘，按母亲的说话，是在桂西北，八万大山深处的溶洞里，溶洞的入口是少数民族村寨，由石家把守。



广西的山势及地理环境复杂，自古就是藏身的好去处，传说明初生变，建文帝出逃，就是藏在上思的十万大山深处，让朱棣遍寻无索。



上路以来，季棠棠不是没有想过去寻找盛家的所在，但是无从下手。



首先在于八万大山，广西有十万大山，位于防城港上思县；九万大山，位于贵州高原边缘处，但是有没有八万大山，当地人都说不清楚。所以八万大山的存在与否，本来就是个模糊的概念，而且广西人给山命名，所谓的九万山十万山，只是为了方便区分，并非真的山高万仞以大著称，所谓的八万大山，可能只是一个小山包也未可知。



其次是溶洞，中学地理时就学过，两广云贵一带喀斯特地貌普遍，很多山腹深处的溶洞少为人知，隐蔽性一贯都很强，譬如桂林阳朔附近的银子岩溶洞，１９９９年才对外开放；湖北神农架境内的神龙洞，１９３１年当地猎户进山打猎时偶尔发现，后来一直秘而不宣，直到１９９１年弥留之际才将此秘密告知政府，六十余年间竟无一人发现——对比以上溶洞，盛家藏身之处只会更加隐秘，让她单凭一人之力去做如此浩大寻找，困难可想而知。



但是这一次，机缘巧合，竟让她在千里之外的敦煌遇到了原本应该深藏八万大山溶洞里的盛家人……季棠棠开始动摇，她觉得雅丹魔鬼城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应该抓住眼前这个机会，跟着他们一路南下，她太想知道关于盛家的事情了，尤其是古城及筒子楼的事情发生之后。盛家究竟是正是邪，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她，如果真像岳峰说的，盛家根本是在为恶，她为什么要牵涉其中助纣为虐呢？



心底有一个声音催促她：快点快点，回旅馆取行李，买票，跟上这几个人……正要起身，忽然发现盛影她们有了异动，原本互不交流的，现在开始凑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季棠棠不想错过任何有关她们的讯息，她赶紧戴上墨镜，装作是在戳吸奶茶，镜片之后的目光牢牢锁住盛影……大概五秒钟之后，目光成功输送了过去，季棠棠吁了一口气，她知道现在的自己肯定又是呆若木鸡老僧入定的模样，好在她用上了墨镜奶茶这些道具，不出意外的话，别人注意到她异样的可能性不大。



盛影相对还算镇定，她低着头，把围巾往上拉了又拉，压低声音说了句：“他怎么会来？”



边上的男人也把衣领竖了起来：“不能让他知道我们盛家也来了敦煌，不然他一定猜到是我们杀了他的女人，到时候闹起来，不大好看。”



另一个人冷笑：“他跟尤思约在车站见面，一连两天接不到人，在这找也是正常。我们只要自己不乱，就不会有问题。”



季棠棠心里一跳。



看来，是石家的人出现了。



她顺着盛家三位的目光搜寻着那个叫石嘉信的人，很快就锁定了目标，是个大概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瘦高，穿黑色呢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面部表情很冷漠，不过长的不赖，季棠棠心说难得石家出了个能看的人物，配盛影那是绰绰有余，难怪盛影不忌惮动手去抢。



看来在筒子楼里被杀的女孩是叫尤思，从盛影她们的对话来看，尤思应该是石嘉信的女朋友，季棠棠又仔细看了看石嘉信，心里很同情他：他应该还不知道自己的女朋友已经不在了吧？



石嘉信站了一会，似乎看见了什么，向着另一个方向过去，季棠棠对他的兴趣不大，继续看盛影她们，眼见石嘉信走了，几个人明显松了口气，盛影语气中带了几分得意：“尤思已经死了，石嘉信在外头也没什么花头了，我就不信他还不同意跟我的事。”



坐在边上的男人泼他冷水：“这件事也难说，真逼急了，石家也有说法，要知道，按照老一辈定的，石嘉信该娶的，是盛清屏的女儿。”



盛影有些激动，语气也愈发刻薄：“开什么玩笑，盛清屏二十多年前就跟野男人私奔了，谁知道她有没有死在外头，就算她没死，你敢打包票她生的一定是女儿？就算生的是女儿，这种养在外头花花世界里的，早就有相好的了吧，凭什么看上他姓石的？”



那男人说的不紧不慢的，好像存心不让盛影好过：“我只是想说，石家是占了理的。而且，石嘉信一贯的讨厌你，他如果就是不想娶你，有的是办法推脱，就看他做人是不是做绝了——最绝的是用盛清屏的女儿做借口，只要他能找到盛清屏的女儿，那个女孩又愿意嫁给他，石家就不会逼他娶你，你别忘了，盛清屏如果有女儿，掌的应该是路铃……”



噗的一声，季棠棠一口奶茶全喷出来了，耳朵嗡嗡作响，视线又恢复到自己的座位周围，她顾不上其它人诧异的目光，撑着脑袋低下头去，脑子里只绕着一句话：妈，你当初离开真是太正确的决定了……正绕着，忽然发现自己面前站了一个人。



季棠棠慢慢坐直身子，视线平视处，她看到一件黑色呢大衣，那个人双手插在口袋里，袖子上全是滴滴拉拉的奶茶——刚才被她喷的。



季棠棠不用抬头，也知道他是谁了。



石嘉信的声音里有几分不悦：“小姐，对不起你总会说一声吧？”



季棠棠还是没有抬头，一想到如果不是亲爱的母亲当初做了正确的决定，她就要跟眼前这个男人了此残生了，没来由的恶感就立刻充斥了整个肝胆，她后悔喷的不是硫酸，不能把他胳膊喷穿几个洞。



还想让她说对不起？下辈子吧。



她慢慢站起身，双手摸索着向前探，石嘉信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季棠棠只当没看见，继续摸索，然后“好不容易”摸到了座椅的椅背，扶着椅背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往外挪。



边上有人很是惋惜地为她总结了一句：“可惜了，原来眼睛是看不见的……”

『飞天』第三章

  





季棠棠故意走的很慢，心里头有那么点点小得意，觉得自己的临场反应还是挺快的，众目睽睽之下，至少得走下楼才能圆这个谎——反正车子还没到点开，她就当出去呼吸一会新鲜空气，回来再跟上盛影她们也不迟。



于是她真就这么做了，候车厅在二楼，往楼梯口走的当儿，真有不少人给她让路，还有好心人说了句：“姑娘小心着点。”



季棠棠在心里夸自己：演技派。



忽然就想起在古城跟岳峰互飚演技那回事来了，如果岳峰现在还在，该扮演什么角色呢？季棠棠脑补了岳峰盘腿坐路边拉把二胡的形象，觉得跟自己装瞎挺搭的，顺便还能讨点钱创个收。



这么一想，心情忽然就好起来了，出车站大门时，甚至哼起了小曲儿，距离开车点还有一个来小时，她决定回去收拾行李。



风沙还是很大，一离开车站的日常运营范围，街道上立刻就萧瑟起来，她裹着羽绒服顶着风走进一条小巷，大风吹的旁边高处的玻璃窗嘎啦嘎啦响，路灯忽明忽暗的，兴许是被风吹的关系，投在地上的影子晃晃悠悠的，季棠棠的好心情一直持续着，直到身后忽然传来咣当一声响。



季棠棠浑身一震，触电般迅速回头，身后是空荡荡的巷道，和穿巷道而过的呼啦呼啦的风，有一个被踩的半瘪的可口可乐易拉罐，慢慢的滚到了路中央，打了两个晃儿，稳住，瘪口对着她，像是一张讥诮的嘴。



季棠棠一直盯着那个易拉罐看，凉气顺着脊背往上爬，这么冷的天气，她居然出汗了：有人在跟着她，是谁？



母亲留给她的信里说：小夏，一定要逃，秦家会不遗余力找你，即便你睡着了，黑暗中也会有一双盯着你的眼睛。妈妈没有吓你，怀疑每一个你遇到的人，你才能活得更久。



对季棠棠来说，母亲信里留下的这句话，是仅次于家变的第二重梦魇，离开海城的最初一段时间，她几乎没有哪一晚是踏踏实实睡着的——睡觉前要反复检查门窗是否关好，要拿椅子或者沙发抵住门，椅子上甚至放一个倒扣的玻璃瓶子；她的枕头底下最初压着把折叠刀，后来换成了直刃的，因为她担心真的出事的时候没有时间把折叠刀掰开；夜里最微小的动静都能让她惊醒：水房的滴水声、过道里的咳嗽声、深夜里隔壁房间压得很低的絮语声……这样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持续了很久，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慢慢恢复正常的，但噩梦始终都在，跟在身后的可以是怀揣任何目的的任何人，但第一时间敲打到她神经的，永远只有两个字。



秦家。



这个踢到易拉罐的人是秦家的人吗？什么时候跟上她的？来的是几个人？



季棠棠看向拐角处的墙，那个人应该就藏在墙后面吧，躲的的确很快，但是他不知道，现在区区一堵墙，已经挡不住她的眼睛了。



季棠棠一直盯着那里，直到目光绕了过去。



石嘉信！



他倚着墙，两只手插在兜里，竖起的衣领遮住了半张脸，神色很冷峻，眼帘低垂着，偶尔，目光会向这边探一探，每次触及她站定不动的被路灯拉长的身影时，便很快收回。



石嘉信跟着她做什么呢？



季棠棠的脑子里飞快地摒弃一种又一种的可能性。



他被她喷了一身，所以来找她麻烦了……他发现她装瞎，很生气，所以跟过来了……不成立，通通不成立，想找她麻烦，大可正大光明地拦她挡她，用不着如此非常手段。



他在车站等着原本该跟他会合却迟迟没有露面的女朋友尤思，他很着急，不会为了任何细枝末节的事情离开车站，除非，这事很重要。



对于石嘉信来说，她是全然的一个陌生人，她甚至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让他盯上了自己？



季棠棠忽然害怕起来，对她来说，石嘉信就像是一个线头，一旦抽动，线头牵扯着的盛家、石家乃至秦家都会浮出水面，她的确是想了解一些事情，但这些都建立在她始终处于安全的暗处的基础上，她的存在应该是一个秘密，不为任何一方知晓。



有一个字慢慢在心底酝酿成形：逃。



她转过身，装着什么都没有发现，继续沿着原路前行，慢慢踱出巷道，街道宽敞一些了，路边有几家还亮着灯的店铺，有一辆出租车在路边停下，下来一对男女，偎依着站在车门口等司机找零。



季棠棠放慢了步子，那司机找完了零头，好奇地看季棠棠，先还以为她要叫车，后来看她没有上车的意思，失望地伸手关车门。



就在车门关到一半的时候，季棠棠忽然就冲过来了，司机甚至没看清楚她怎么过来的，就听砰一声，门撞上，她已经在副驾驶座上了，一脸的慌张：“师傅，快开车，有流氓追我！”



看起来司机师傅绝对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紧急情况，连问都没多问，油门一踩绝尘而去，透过出租车的后视镜，季棠棠看到石嘉信一个箭步冲上了马路，愤怒的面容在后视镜里很快后撤，直至模糊。



司机师傅很关心地问她：“姑娘，这么晚还走夜路啊，要报警吗？”



季棠棠勉强笑了笑：“不用了，也没怎么看清，就是一路跟着我，我挺害怕的。”



她报了旅馆的名字，司机问了大致的街道位置，很稳地把车开上了主干道，主干道的灯火要璀璨许多，很多楼宇的檐下拉起了长串的彩灯，悬挂着“欢度春节”的大红灯笼。



季棠棠奇怪地问了一句：“要过年了？”



司机呵呵笑起来：“是啊姑娘，后天就是除夕了。”



他看出季棠棠有点紧张，于是尽量多找话跟她说：“你不是本地人吧？游客啊……来看莫高窟？可以打车过去，也有公交，就是不好等……去雅丹魔鬼城？那得包车，估计得年后了，包车师傅也得过年啊，年前谁愿意往外跑啊，而且现在天气也不好。我开完明天也休假了，过年嘛，总要歇一阵子……”



司机后来又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季棠棠是完全没听进去去，她恍恍惚惚地想：又是一年了啊……除夕的下午，洁瑜抱了一大堆明信片来让岳峰签，祝贺语都写好了，无非“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合家欢乐”，签名档留空，都得岳峰留名，岳峰头疼：“能不签么？”



洁瑜瞪他：“当然不能，晚上你知道得多少老顾客来酒吧跨年倒计时吗？你知道得多少美女冲着你来吗？每次你都不在，总得给人家留张明信片找补找补吧？”



岳峰没辙，只好埋头苦签，签了一会对着大红烫金的贺卡吐槽：“所以我最初就没选择做明星，签名这事儿，费老劲了。”



洁瑜噗的笑出来，顿了顿想起什么：“年货都给你放车里了，除了吃的，另外买了几套保暖内衣，还有几件羽绒服，鹅绒的，我妈都说这个绒好，穿着可暖和了。”



岳峰低着头签明信片，看不到脸上的表情：“费心了。”



洁瑜沉默了一下：“哥，要不，带阿姨一起来酒吧跨年呗，跟你认识这么久了，我还从来没见过阿姨呢。”



“她不喜欢热闹。”



洁瑜愣了一下，她低头把岳峰签好的明信片往一起拢了拢，装着很不经意的样子：“哥，其实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岳峰没有抬头：“洁瑜，以后这事，别跟我提，咱们交情这么好，为这事翻脸，不值得。”



洁瑜不说话了，这么多年来，除了苗苗，她算是跟岳峰走的最近和关系最好的异性了，但是总有一些领地，走着走着，再也靠近不了，毫无商量的余地。



眼眶有点湿，她转过头不让岳峰看到，语气轻快地答了一句：“好。”



岳峰一直捱到晚上近九点才开车离开，去母亲老家所在的县预计是两个多小时车程，一般他会在十一点时赶到，吃了年饭，过了岁时，凌晨一点多就离开，哪怕是天上下刀子也不多留，有时候，他自己也说不清，一年只见一次，每次只为了去问一个同样的问题，到底是对母亲的折磨多些，还是对自己的折磨多些。



车出市收费站时，收到一直照顾母亲的赵姨电话：“峰子，看天气预报，晚上会有雨夹雪，开车小心着些。”



岳峰心头一热：“没事，赵姨，待会见。”



放下电话之后，往今年给赵姨的红包里，又多塞了一千块钱。



天气预报很准，开了一个小时左右，天上开始掉雨滴子，不一会儿雪粒子打的车玻璃沙沙响，车前灯的光扫出去蒙蒙的，路上车不多，想来都待在家里守岁了，岳峰打开车载广播，每个频道都是欢歌笑语，听的他越发心烦，好不容易转到一个不那么闹腾的频道，主持人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宣誓：“过节期间，更加需要保障广大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更加需要提高警惕，不给犯罪分子以可乘之机，保证群众过一个快乐祥和的新年……”



岳峰心头一震，下意识就踩下刹车，地上很滑，能明显听到车皮跟地面摩擦的声音，雨刷单调地扫过前挡玻璃，留下一道又一道半圆形的弧度。



他第一反应就是去拿手机，揿开通讯录时才想起，古城重新遇见时，季棠棠已经不用手机了很久了。



车子驶进县郊小区时，比预想的时间要迟，赵姨打着伞在小区门口等了他很久，冻得瑟瑟发抖，看见车子过来，高兴地直朝他挥手。



停好车子，赵姨帮着他把年货拎上，上楼时楼洞里一片漆黑，赵姨跟他解释：“前两天坏的，说是派人来修，一直没来，估计都过年放假了。”



上了三楼，赵姨取钥匙开门，岳峰忍不住皱眉头：“她呢？”



“你妈刚看了会电视，说是困了，先休息了。让岁时的时候再叫她起来。”



屋里还是跟一年前同样的摆设，没添什么新东西，打扫的很干净，却没什么过年的气氛，桌子上搁了张面板，饺子包了一半，岳峰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赵姨，我跟你一起包吧。”



赵姨有点局促：“要不，我先把你妈喊起来？”



岳峰冷笑：“不用，也不用喊她，她自己会起来。”



动手之前，岳峰把红包给她，赵姨只是不要：“你每个月给那么多生活费，我和你妈整天花都花不完，这怎么好意思……”



岳峰淡淡回了一句：“收下吧，应得的。”



赵姨知道他脾气，又客气了一回，也就如数收下了。



赵姨原先住在乡下，男人和孩子都死了，一直独着过，后来同村有个常跑城里的女人，跟她说有人想找个可靠的婆子照顾自己寡居的母亲，她一来想挣点钱，二来也一起住着解闷，也就处理了乡下的房子进城了，从此一直跟岳峰的妈妈金梅凤住在一起，当时还不觉得这个家有什么复杂，只是对岳峰这个做儿子的从不来看金梅凤有点小小的嘀咕，后来第一次过年见到岳峰，看到母子间起的冲突，才知道这个家不是自己想的那么简单。再后来陆陆续续听说了早年发生的事，心里唏嘘不止，看岳峰时，倒像是看儿子一样疼了，有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比起金梅凤，她倒更像岳峰的妈多些。



现在，跟岳峰一起包饺子，她心里不是不欢喜的，问了他挺多话，生意好不好，身体怎么样，事情做的顺不顺心，朋友是不是都挺帮忙，又说了这儿的情况，菜又涨价了，金梅凤前一阵子喜欢上喝鸽子汤了，喜欢加上元肉和枸杞一起炖……岳峰刚开始表情还挺淡的，后来说开了，脸上终于有点笑意了，也肯多说些话了，正说到开心时，卧房的门打开，金梅凤出来了。



她穿当年很流行的做成旗装的粉红棉袄，腰边绷的紧紧的，拉链都要被撑开，底下穿了条黑色的踩脚裤，中跟的黑皮鞋，脸上搽粉，涂了胭脂，被火烧伤没有完全恢复的半边右脸看着更加坑坑洼洼，前两天刚做的卷上了层发乳，光亮亮的，脖子上还围了条小方巾，岳峰一见这怪里怪气的打扮就火了，手里没包完的半个饺子全摔到面板上去了。



赵姨心中叹气，她拍拍岳峰的手，低声劝他：“她就这样，你也知道的。姨给你下饺子，多吃点啊，待会还开车回去呢。”



金梅凤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嗑瓜子，对一旁的岳峰熟视无睹，不一会儿赵姨把下好的饺子端上来放茶几上，一共三碗，金梅凤一碗、岳峰一碗，还有一碗搁在金梅凤对面，碗面上搁了双筷子，做好这一切之后，像往年一样，悄无声息的回到厨房待着。



等饺子凉些了，金梅凤拿起筷子拈起一个往嘴里送，岳峰看着她：“你没话跟我爸说吗？”



金梅凤自顾自地嚼嘴里的饺子：“小赵盐放多了，咸。”



“我问你，当年舞厅杂物间的门，是你拿火捡从外头别上的吗？”



金梅凤又拈起个饺子：“韭菜有点老，没嚼劲。”



“我爸被烧死，你一点愧疚都没有是吗？这么多年了，你连个错都不认吗？”



金梅凤忽然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小赵，盛碗饺子汤来，干的慌。”



赵姨慌慌张张应着，端了碗饺汤出来，岳峰死死盯住金梅凤：“你当年运气好，草草结案，没能判你，你就真当自己没罪了是吗？”



金梅凤接过赵姨手中的饺子汤喝了一口，慢慢抬起头看岳峰：“法院说我没罪，我就没罪。你不服，你去告我，告不倒我你就不是岳家的种！”



说着忽然把手中的饺子汤连汤带碗朝岳峰扔过来，赵姨早料着她一招，提前把岳峰搡开了，碗砸在墙上，碎片和汤汁溅的到处都是。



金梅凤的语气尖刻的很：“我烧死你爸的，你哪只眼睛看到的？你把他从地下拽出来，他说是我烧的我就认！”



岳峰气的攥拳，一脚踢翻了凳子，转身就走，离开时重重把门撞上，响声震的整个楼道里嗡嗡的。



快到一楼时，赵姨拿着伞从上面追下来：“峰子，哎，峰子。”



岳峰停下脚步。



“你说你吧，我说你什么好，峰子，你妈烧破相了之后精神一直不好，这十几年几乎就没出过门，你看这一身打扮，都是那年头的。你跟她较劲，气的还不是你自己，你何必呢？”



岳峰不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你听你赵姨一句，这问题，再问她十年，也是一样的。峰子，大过年快快活活的，你何必钻这个牛角尖啊，多给你爸烧纸钱，比逼她认错来的有用。峰子，姨活的岁数比你大，看的比你多，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认错，有人就是抵死不改，还觉得是你欠了她的，你不能跟她死磕，受罪的是你自己，懂么？”



黑暗中，岳峰点了点头，再开口时，声音平静许多：“赵姨，辛苦你了，你不说我也知道，她发脾气时你也有的受……我先回去了，有事打我电话吧。”



赵姨叹了口气，撑伞送他去车库，刚坐进车子，一条短信进来，是苗苗发的。



“又去看你妈了是不是？心情不好的话别喝太多酒。”



岳峰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向窗外的赵姨挥了挥手，发动车子离开，同时拨通了苗苗的电话。



那头很吵，苗苗的声音压的很低：“喂，岳峰吗？”



岳峰轻声说了一句：“苗苗，我想见你。”



苗苗沉默了很久：“岳峰，我真出不来。两家人，头一次在一起守岁……我出去了说不过去。”



两家人？



岳峰忽然反应过来：再有五天，就是苗苗的婚礼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换了相对轻松的语气：“刚看完我妈。没什么事，你还好吗，家里挺热闹的是吗？”



“嗯。因为……要办酒了，很多亲戚都大老远的赶过来，有一些秦家的叔叔伯伯，我见都没见过，一大家子……亏得房子大……二叔？”



听筒那头，隐隐传来一个稍嫌苍老的男人声音：“苗苗啊，怎么不在屋里待着，跑阳台打电话来了？”



也不知道苗苗回了句什么，总之，再开口时，她已经换了个位置：“刚想去阳台，遇到我二叔了。”



岳峰嗯了一声，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顺着她说些家常话：“那应该是你爸爸的弟弟吧，以前没听你说过。”



“我以前也没见过，这次是因为要办酒，第一次见。”顿了一顿，她忽然奇怪地冒出一句，“岳峰，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见他，我心里都发毛。”



岳峰被她逗乐了：“你又穷想八想的了是吧，他长的很丑吗，你见到他心里发毛？”



“也不是……”苗苗的声音听起来确实很困惑，“他不像我其它叔叔伯伯，一见面就塞红包给礼物，都很和蔼可亲的。我第一次看到他，我就觉得，他特讨厌我……不对，简直是恨我，岳峰，我要是出事了，肯定是他搞的鬼！”



岳峰哭笑不得：“你这被害妄想症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过来？他讨厌你，只有一个原因。”



苗苗有点紧张：“什么原因啊？”



“当初他苦苦暗恋你妈，结果被你爸抢了先了。”



苗苗噗的笑了出来，笑到末了，终究还是没办法装着可以跟他旁若无人的东扯西扯，伤感渐渐占据了上风：“岳峰，初五的时候，你会来吗？”



岳峰沉默了一下：“会。”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年初五，会发生一些什么。

『飞天』第四章

  





过市区收费站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多，守岁跨年的人差不多散去，城市里反而显得分外安静，只有远处时不时响起的鞭炮声，偶尔点染一下节日的气氛。



又有一条短信进来，岳峰漫不经心地打开，居然是蒋蓉的。



“你今天都不回酒吧吗？”



岳峰愣了一下，想了想拨了过去，那边很快就接了，有点吵，背景音里有轻柔的乐曲调子，岳峰不等她开口就问：“你在我酒吧里？”



“嗯。”蒋蓉有点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今天会在酒吧跨年呢，问了领班，他们说你可能来，我看你现在还没出现，发个短信问问。”



“你别等了，我今儿不回酒吧。”岳峰想了想，又补一句，“你把手机给领班，我帮你说一声，给你免单。”



“那就不用了，我也没喝什么。”蒋蓉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失望，“那我回去了，新年快乐啊。”



“你去酒吧，就是为了找我？有事吗？”



“也……没什么事。”蒋蓉虽然有点犹豫，但还是很直接，“就是想见见你。”



岳峰都已经上岔道了，听到这句话，忽然怔了一下，过了几秒钟，他调转车头：“你去酒吧隔街的十字路口，我接你去。”



远远的就看到蒋蓉在十字路口等着，她没撑伞，把羽绒服的雪帽罩上，原地一边搓手一边跺脚，看见岳峰的车子，兴奋地直朝他招手：“这，这呢。”



岳峰把车靠边，打开车门让她上车：“去哪？”



蒋蓉没回答，递了个包装的很精致的小礼盒给他：“新年礼物。”



岳峰很意外，他把车子熄了火，伸手接过来，打开之前跟她确认了一次：“送我的？”



“是啊，送你的，你看喜不喜欢吧。”蒋蓉有点脸红，“就是送朋友的……小礼物。”



岳峰打开盒盖，是个烫金的领带夹，他把领带夹拿起来看了看，实在有点哭笑不得：“我不打领带的。”



蒋蓉有点尴尬：“总有一些场合要用到的……备着总没错的。”



盒子里还有一张很小的卡片，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新年快乐，祝幸福美满每一天。”



见岳峰拿着卡片看，蒋蓉更局促了：“我读书少，字写的不好看……”



不知道为什么，听她说完这句，岳峰心里忽然就有点感动了，他把领带夹和纸条重新放回盒子里，问蒋蓉：“你喜欢我是吗？”



蒋蓉没想到他会问的这么直接，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不过她很快就镇定下来，大胆地回视岳峰：“是。”



“你喜欢我什么啊？”岳峰有点想不通，“我有什么好的？”



蒋蓉也让他问住了，答的有些结巴：“我觉得，都挺好的啊……”



“那你想怎么样，想做我女朋友？”



蒋蓉不说话了。



这个答案，她根本想都没想过，她这样的身份，所谓的喜欢，无非也就是能跟着自己中意的客人多聊聊天说说话，多快乐几次罢了。她哪里做得起岳峰的女朋友呢，她听九哥他们议论过岳峰的前女友，苗苗身上的每一项光环都足够压死她，长得好学历好家世好会画画会弹琴还写得一手好字，这样的女孩才会让岳峰追着宠着，她这样的，只会被床第间呼来喝去……她摇头：“你别开我玩笑了，我哪配得起啊。”



岳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长睫和因为紧张而绞在一起的双手，心底的某个角落忽然一点点柔软下来，他想起刚刚离开的那个冷漠而又让人无法忍受的家。



为什么不能是她呢？一直以来，喜欢的固然是苗苗这样干净而又美好的女孩子，但是自己配得上吗？表面上看，和苗苗的分手是因为工作选择，难道就真的没有更深层的原因吗？他的家庭、背景、经历乃至朋友圈子……远的不说，他敢把苗苗带到金梅凤面前吗？



岳峰忽然就觉得累了，他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只需要一个简简单单的女孩子，不要多漂亮，只要能给他一丁点的温暖、陪他说说话，实实在在守在他身边，让他觉得不那么孤独，就足够了。



很多时候，这个人出现，不是因为你多爱她，而是你疲倦的时候，她正好在了，就好像在今晚之前，蓉蓉从来没有进入过他的选项，但此时此刻，他忽然真的决定问问她，愿不愿意陪在他身边。



“配得起配不起，都是废话，你不听就是了。我只是想问你……”



手机响了。



岳峰掏出手机扫了一眼，原本准备直接揿掉，看清来电显示时，犹豫了一下，向蒋蓉示意等会，转向车窗一侧，接通了电话。



电话是毛哥打来的，透着贼兮兮的惊喜和诡异：“峰子，你知道我在哪吗？”



岳峰笑起来：“你不是要回尕奈吗，已经到了是吗？冷不冷？”



“怎么不冷啊，今天零下二十三度，水管都冻裂了。”



岳峰吁一口气：“亏得我没跟你回去，旅馆里就你一个人对吧，长夜漫漫没人聊天，所以打电话骚扰爷？”



毛哥哼一声：“我打电话给你就是说这事的，峰子我告诉你，哥哥我今晚还真不是一个人，有人陪我聊了半宿呢，猜猜，是谁？”



“神棍是吧，辛苦你了，大过年的，陪个精神分裂症患者唠嗑。”



“哈哈，错！”毛哥很兴奋，“继续猜，给你点提示。是美女哦，我们刚在古城见过，在尕奈也见过。”



岳峰的心跳忽然就漏了半拍，顿了顿狠狠骂他：“你放屁！”



毛哥不乐意了：“说什么呢这是，哥哥我是乱开玩笑的人吗，要么我让棠棠跟你说话？”



岳峰的心跳得厉害：“那你把电话给她。”



“你说给就给啊，”毛哥拿谱，“哥帮你传话，给哥点好处呗。我这趟回来，哎呦，旅馆房间的窗框都冻裂了，我心说年后换一批不锈钢的，你不意思意思点？”



“先电话给她，没做假的话爷考虑给你报销点。”



毛哥哈哈大笑：“你等着啊。”



岳峰听到他一溜小跑的声音，然后声音忽然就提高了：“棠棠，棠棠还在吗？”



“嗯，在。”



确实是季棠棠的声音，有点模糊，外放，有回音，岳峰一下子反应过来：季棠棠没有在尕奈，但她确实在给毛哥打电话！她打的是旅馆的座机，毛哥接了她的电话之后，转头又用手机拨通了自己的电话。



毛哥激动的很：“棠棠，好消息，我刚拉到一笔赞助，找到个冤大头，报销了旅馆不锈钢窗的钱，全部！”



岳峰在心里吼：放屁，老子说的是报销“点”，一点！



季棠棠在那头笑：“真哒？那你给人家什么好处啊？以后住店都免费？”



毛哥想了想：“我把你给卖了。”



季棠棠一点都不生气：“是卖给人家当媳妇吗？那我每顿能吃上肉吗？”



岳峰心说：不能，只能喝汤！



毛哥自说自话：“能，大鱼大肉包管。就是人挫点。”



季棠棠咯咯笑起来：“那行，反正卖过去一阵子我就跑了，还能多卖几次，比你开旅馆好赚。”



岳峰腹诽：道德败坏！招摇撞骗！



顿了顿，毛哥想揭秘了：“棠棠，刚刚我不是跟你说我去上厕所吗，其实我骗你来着，刚有个老朋友来了，你猜是谁吧，我提示你一下哈，我们刚在古城见过，是个帅哥。”



“是神棍吗？”



岳峰彻底无语。



“是峰子。”



季棠棠根本不相信：“毛哥，你就扯吧啊，岳峰要是在尕奈，我头给你割下来坐。”



“你不信？你不信我让他接你电话啊。”



“那你给他接啊。”



毛哥故技重施：“你说接就接啊，不得给点好处啊？这样吧棠棠，我旅馆里水管都冻裂了，要么咱合计合计，修理费你出？”



岳峰倒吸一口冷气，对毛哥顿时刮目相看：认识这么长时间了，怎么就从来没发现这孙子贼精贼精的呢？



季棠棠不干：“凭什么啊，听岳峰说个话，还得交钱啊，他当他开演唱会呢。”



岳峰气坏了，觉得自己不锈钢窗框的费出的那叫一个冤，正要出言呛她两句，那头突然发出嘀的长音，紧接着就是毛哥的声音：“怪了，怎么突然断了？”



岳峰一愣：“能回拨吗？拨回去试试？”



“你知道我这里的，老式话机，没来电显。”



岳峰心里一沉：“她在哪，你开始没问她吗？”



“问了，你也知道的，她什么都不说。就说是特别闷，想找人说说话，旅馆的号码是她网上查到的，她说就是随便拨着玩，估计根本没想到我会在。通上话之后随便聊了聊，我想着你跟她熟，大过年的，问个好是没错的，所以打了你手机，怪了，怎么说断就断了……没事，等她重新再打吧。”



岳峰直觉季棠棠是不会再打了，不过还是叮嘱了一句：“如果她再打来，帮我问下她的号，我给她打过去，没别的意思，就是聊几句拜个年。”



挂了电话之后，岳峰沉默了好一阵子，季棠棠给毛哥的旅馆打电话，虽然出乎意料，但想想也不难理解：她一直以来都不怎么和人联系，也没什么朋友，除夕对她来说分外难熬，这一晚既然不能安枕，必然是想找人说说话的，如毛哥所说，她如果知道毛哥在尕奈，是绝不会拨这个号码的，但是一旦拨通，也就聊起来了——这样也好，能和毛哥说说话，好过她一个人胡思乱想。



只是，电话怎么就突然毫无征兆地断了呢？



蒋蓉一开始沉默着不打扰他，后来忍不住问他：“你刚说要问我什么？”



“什么？”南辕北辙，岳峰完全回不到轨道上来了，显得比她还莫名其妙，“我说要问你什么？”



“就是刚刚，接电话之前。”蒋蓉提醒他，“你不是说要问我件事吗？”



岳峰终于想起来了，他看了蒋蓉一眼，然后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问你家住哪，好送你回去。”



电话是季棠棠仓促间挂断的，因为她听到走道里的说话声。



除夕，住宾馆的人原本就很少，再加上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一点点的轻微声响都格外引人注意，更何况其中一个人的声音，是她听到过的。



盛影。



被石嘉信跟踪的那个晚上，她惊慌失措逃回宾馆，也曾后悔错失了盛影她们的行踪：茫茫人海，想再次遇到盛家人谈何容易？八万大山溶洞里的秘密，更加无从谈起了。



一直以为盛影她们已经回广西了，没想到居然又折回头了，而且还跟她住了同一家宾馆。



季棠棠悄悄从床上下来，连鞋子都没穿，光着脚慢慢靠近了门，凑着猫眼往外看。



果然没认错，盛影和另外两个男人，拎着旅行包，就站在她正对面的房间门口，其中一个男人拿房卡开门，另一个人很是警惕地东张西望。



季棠棠深吸一口气，死死盯住对面的那扇门。



盛影进屋把行李放好，一边脱外套一边吩咐其中一个男人：“盛福，你拖个两天打电话给石嘉信，说我们已经上车了，估计初五到。初五跟他约火车站见。这两天都别出去走动，免得横生枝节——别忘了，石家的人能在人群中分辨出盛家和秦家人血的味道，只要离的近些，看得见看不见你，他都知道你来了。”



盛福笑了笑：“我们这几天别出门就是了。石嘉信住腾龙酒店，离这好几站路，就算长了个狗鼻子，也闻不见我们。盛影，你觉得石嘉信的话有几分可信？他真的在敦煌发现了其它的盛家女人？”



盛影点头：“应该是真的，这几十年来，盛家是很有几个出逃的女人的，只是究竟是不是还活着，谁都不知道。石嘉信说他看到的是个年轻的女孩儿，应该是盛家的后代，就是不知道掌的是哪一种铃，他让盛家出一个带铃的女人过来，也是想藉由铃与铃之间的感应之气，更快找到这个女孩，只要她掌的不是路铃，我的化尸铃都能感应到她。”



盛福看了她一眼：“如果掌的是路铃，十有八九是盛清屏的女儿了。”



另一个男人叫盛禄，是盛福的表弟，进屋后，他一直不吭声，直到这时才开口：“但是你们不觉得奇怪吗，盛家从来不找出逃的女人的，我听说这一次，石嘉信的口信送到之后，盛家和石家的老一辈都被惊动了，而且石嘉信找尤思找的快发疯了，这事比他女朋友还重要，值得他分散精力？”



短暂的静默之后，盛影开口了：“都先回房歇着吧，这事家里人只跟我们说了个大概，到底怎么回事，见着石嘉信，就都明白了。”

『飞天』第五章

  





初五中午，岳峰先开车到酒吧，洁瑜已经把衣服给他准备好了，岳峰看着熨烫的笔挺的西服叫苦不迭：“我能不穿西服吗？”



“你什么意思啊你，”洁瑜凶巴巴的，“我和我男朋友逛了一天街，就为给你买衣服，他都有意见了好不好？再说了，苗苗婚礼，你不穿西服，你给不给人面子？两选择，要么西服，要么裸着，自己选。”



岳峰没声音了，顿了顿小声嘀咕一句：“这么凶，小心嫁不出去。”



洁瑜扑哧一声就笑了，等他换好衣服，帮他打领带：“这不挺帅的嘛，包准迷死一圈子。哥，你瞅着伴娘长的美不美，美的话咱就下手。”



岳峰看着她：“咱别开这种玩笑行么？今儿我是去婚宴的吗？我就是去地狱轮一圈去的。”



洁瑜很同情：“那怎么办呀，要么我陪你去？你一个人是够呛的，苗苗朋友里认识你的不少，光眼神足够杀死你了。”



“谢了，我带你去算怎么回事？前女友婚礼，还带个干妹妹去，蹭吃蹭喝呢这是？仗着皮厚，中多少箭我自己扛了。”



洁瑜好笑之余，又有点难过：“红包我帮你包了两千，你看还行么？”



岳峰明显愣了一下：“才两千？”



“你得看行情啊。”洁瑜恨不得戳他一脑子，“咱这又不是北京上海，随礼过五百都嫌多。你倒是想包个两万，你让人家男方怎么想？”



岳峰沉默了一下：“我本来，想给苗苗买块玉的。”



洁瑜没理这茬，打好领带之后忽然想起来：“糟了，没领带夹。”



“抽屉里有一个。”



“你买哒？什么时候好这口了。”洁瑜蹬蹬蹬几步跑过去取了又回来，啧啧啧个不停，“包装的这么精美的小盒，铁定女孩儿送的。呦，这字真够丑的。”



岳峰一把抢过来自己夹上：“咱别这么势利行么，礼轻情意重你懂么？礼轻——情——意——重！”



洁瑜笑嘻嘻地凑到他面前：“哪个女孩啊？”



“你不认识，九哥那边的。”



洁瑜的笑一下子僵住了，顿了顿，一张脸拉下来：“哥，咱注意点行么？”



“怎么了？生气啦？”岳峰笑着哄她，“至于的么，我没跟她怎么着。”



“她是小姐！”洁瑜很生气，“九哥那边的，都是这样的。”



岳峰没想到洁瑜反应这么大：“她人不坏的，洁瑜。再说了，人家不偷不抢的……”



眼见洁瑜脸阴的都能打雷了，岳峰赶紧住口。



“我知道苗苗之后你肯定会再交女朋友，但是，不能是九哥那边的，不能是做这行的，你交这样的女朋友，咱们兄妹一拍两散，没得做！”



“我没说她是我女朋友啊，”岳峰失笑，“再说了，就算真交了又能怎么样？我的家庭背景也好不到哪去……”



“就是因为这样！”洁瑜情急之下，话不经脑脱口而出，“人家要怎么说你啊，你妈这样，交个女朋友也这样，你……”



她忽然反应过来，后半句话硬生生呛了回去，但是没用了，岳峰的脸色已经整个儿都变了，他看着洁瑜，似乎是想笑，但是笑不出来，伸手向着她点了点，又放了下去。



“哥，我不是这意思。”洁瑜慌了，眼泪刷的就下来了，“哥，我没瞧不起你的意思，我就是……我错了行么？”



她伸手去拽岳峰胳膊：“你打我几下吧，我嘴贱，哥，你别怪我。”



看着洁瑜流泪，岳峰忽然就笑了，他伸手出去帮洁瑜擦眼泪：“哭什么啊，没说错啊，这话憋着难受，说出来也好。行了，没事了，我走了啊，迟到了不好。”



看着岳峰离开的背影，洁瑜哭的更凶了，忽然就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两记：“叫你贱！叫你贱！”



水晶宫大酒店，今儿个是秦家的专场。



外场拉的横幅、巨幅的婚纱照、进门就开始的红地毯和两边的红玫瑰百合花台、半空上张着的粉红心型气球……有些场合，不真正身处其中，是不知道心有多痛的，岳峰起先一直觉得，他还算是个能放得下的人，他还算能比较洒脱的来参加婚礼，祝福苗苗的新生活——现在看来，完全扯淡，还没走到迎宾的大厅，他已经走不下去了，边上经过的宾客中有几个认出他的，已经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了。



一进大厅，就看到签到的台子，苗苗和新郎站在粉色玫瑰搭成的心型花架下，有专业的摄影师扛架着单反站边上，为新郎新娘以及每一位道贺的亲友拍摄合影。



苗苗穿了件露肩的白色婚纱，延边镶着水钻，收腰，镂空雕花的大鱼尾罩纱，长发盘成一个髻，散枝的珍珠珠花沿圈围住，前面留了两缕头发卷儿垂在颊边，特娇媚，她配合摄影师把头往边上那么一歪，手中的捧花往脸边那么一摆，怎么看怎么俏皮。



岳峰微笑起来，在心里说了句：丫头真是美翻了。



闪光灯打起的刹那，苗苗看到岳峰了，她愣了一下，忽然就不知道自己在哪了，直到摄影师喊她：“新娘子，这边，看这边，笑一下，笑……对咯……”



岳峰冲她点了点头，先去签到送红包，接红包的人兴致勃勃要唱数，岳峰阻止了：“别，收着就行。”



送完红包，按照流程就是和新婚夫妇合影，摄影师示意岳峰过来，岳峰有点尴尬地推辞：“算了，我不照了，一拍照就发僵，影响气氛。”



新郎个子不矮，有点发福，长的倒是干净，他估计是不晓得苗苗和岳峰之前那一段，一团和气地招呼岳峰：“那哪能呢，来的都是客，我照相也发僵，你想啊，你不比我舒服多啦，我得照多少张啊。”



边上有人乐了，还有人为他叫好：“新郎官儿，加油。”



苗苗看着岳峰，哀求似的来了声：“岳峰，拍一张吧。”



苗苗声音已经不对劲了，眼圈也红了，岳峰心里咯噔一声，他向着新郎官儿笑笑过去，摄影师指挥站位时，他低声对苗苗说了句：“丫头，控制点啊，这么好的日子。”



苗苗忽然就哭了，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摄影师先从镜头里发现不对了：“哎哎，新娘子，怎么了这是？”



新郎官这才反应过来，他奇怪地看苗苗，又狐疑地看了一眼岳峰。



岳峰真恨不得地上有条缝儿让他钻进去，他真心没想到苗苗会这么失控，早知道是这么个情况，拿导弹大炮逼他他都不来：他被人指指戳戳议论纷纷也就算了，苗苗怎么办呢，当场失控落泪，是男人都会多想吧，后头难保不难为她。



新郎官倒是反应很快：“化妆师，哎，化妆师补妆。”



又对着岳峰笑：“不好意思啊，她就这样，太感性了，你说这么好的日子，适当感动感动就行了，还哭了真是。”



一边说，一边体贴的掏出手绢给苗苗擦眼泪。



只一会儿的功夫，旁边已经站住不少人了，连酒店服务员都装作不经意地偷瞥这边，岳峰听到有人小声交流意见：“前头那位？哦，了解。”



好在就有人出来解围了：“怎么了这是，还扎堆了？”



岳峰心中叹气，他最不想见到的人出现了。



苗苗的父亲，秦守业。



秦守业五十开外，头发有点花白，国字脸，架一副金边眼镜，除了肚子稍微发福之外，身材倒是保持的不错的，看到岳峰，他眉头不易察觉的皱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惯常的嫌恶和不屑。



即便是对这样的目光早已见惯不惊，岳峰还是有点火了，他心里想：只是看苗苗一眼就走，你们家的酒席，老子不稀罕。



秦守业似乎也没有跟他寒暄的意愿，回头朝厅里叫人：“老二，这里苗苗的朋友，帮忙招呼一下，带去苗苗同学那桌吧。”



岳峰笑了笑：“不用了，我还有事，我……”



他忽然停住了。



厅里出来一个男人，既然是秦守业口中的老二，那应该是苗苗的二叔了，但是他看起来比秦守业要苍老很多，背有些佝偻，额上的皱纹很深，眼神很阴蛰，整张脸就没什么笑的纹络，也难怪苗苗会怕他。



秦守业倒是巴不得岳峰有事消失的：“怎么，你还有事？”



岳峰反应过来。



“不是，没什么。”他掩饰心头急速涌起的怪异感觉，朝秦守业笑了笑，“谢谢了啊，恭喜。”



秦守业又皱了一下眉头：“那老二，你招待一下。”



苗苗的二叔叫秦守成，他迎上来，礼数周到地寒暄：“苗苗的朋友是吧，感谢能来，这边走吧。”



岳峰没挪步子，他看着秦守成，忽然问了一句：“我们见过吗？”



秦守成愣了一下，他抬头仔细地看了看岳峰，然后肯定地摇摇头：“没有。”



酒宴过半，新郎新娘开始挨桌敬酒，这一桌的气氛也渐入佳境，只有岳峰至始至终没动筷子，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有时候会忽然觉得周身发冷——他一直盯着桌上的手机，等着九条的电话。



边上有认识他的，拍拍他肩膀：“兄弟，分了就是分了，饭得吃不是？饿死了就没戏唱了，来，碰一杯。”



岳峰没理他，那人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又把杯子端了回去：“鸟样，还摆谱了这是。”



岳峰居然一点火气都没有，他坐着，偶尔抬起头看远处苗苗的背影，这个影子也忽然有些陌生了——岳峰觉得心里有个疑团在膨胀，但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希望九条的电话能证明自己完全是在臆想是在发病是在杞人忧天。



又过了一刻钟，像是二十四小时那么长的一刻钟，九条的电话过来了，岳峰几乎是在铃声响起的同时就揿下了接听键：“喂，查到了吗九哥？”



九条有些不满：“峰子，能让我喘口气不？你当我特工呢？这种查人底的事，我不得托人又托人啊，你当我提款机呢这头插卡那头吐钱那么快？”



岳峰看了看周围，起身压低了声音离开：“查的怎么样？”



九条像是要故意挑战他的耐性：“我就纳闷了峰子，苗苗结婚，你对她二叔起的哪门子兴趣？你改性向啦？这年龄也不合适呀……”



岳峰磨牙：“你故意的吧，不是要紧事我也不会求你，你能说重点吗？”



九条不吭声了，他是个明白人，岳峰这趟回来之后有事没事躲着他，从来不跟他正面谈生意的事，摆出一副为情所伤的模样，一次两次都用跟蒋蓉打的火热来搪塞他——真当他傻啊，他心里透亮的，蒋蓉的段数，离能把岳峰迷的神魂颠倒差远了去了。



这次能主动求到他身上，看来是真急了，既然这样，也犯不着吊着他，九条打了个哈哈，把查到的和盘托出：“苗苗二叔叫秦守成，是秦守业的弟弟。家在汉中那边，亲戚间很少走动，听说是什么地质考察队的，经常在外头一跑就是大半年。哦对了，他老婆小他十几岁，是个高中老师。有个儿子，现在上初中呢好像。就查了这么多，你还想知道什么吧？”



岳峰一颗吊起的心终于踏踏实实落回原地，他长长吁了一口气：“那没事了，我多想了。”



正说着，酒宴厅的方向忽然轰的一声响，紧接着是哗啦啦杯盘摔碎的声音，岳峰心里一惊：“九哥，这里有点事，我改天谢你。”



九条还想说话，听筒里嘀的一声，已经挂断了。



妈拉个巴子的臭小子，九条气的真想摔电话：用人靠前不用人靠后这是，臭小子，精到他姥姥家去了。



酒宴厅里有点乱，有一处圆桌翻了，七八个服务员围着清理，大厅里站起了一多半的人看热闹，有人低声抱怨：“秦苗他二叔怎么回事啊，不能喝就别喝，桌子都掀翻了，撒什么酒疯！”



边上有人说和：“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你喝你的，管他球！”



没看见苗苗，听边上的说法，好像是婚纱被翻倒的酒菜弄脏了，新郎官陪着换衣服去了，不一会儿人群分开条道，两个小伙子架着烂醉如泥的秦守成出来了，后面跟着的是苗苗的父亲秦守业，一张脸阴的能滴下水来。



有服务员小跑着跟过来：“送玫瑰厅吧，那厅空着，能歇人。”



岳峰心里一动，也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拔腿就往相反的方向走。



水晶宫大酒店是个环形楼，以前有哥们在这摆酒，他也来过，从这个方向走，离那个所谓的玫瑰厅更近些。



他自己也搞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跟过去——九条不是已经给了他确定的答复了吗？他是不相信呢还是不死心？



玫瑰厅是个小一点的宴会厅，今儿苗苗的婚礼是主场，这儿就成了临时的库房，用不着的凳子圆桌沙发通通挪这来了，连灯也没开，一片暗沉沉的，倒是挺方便藏人。岳峰赶在秦守业他们之前进来，四下看了看，躲到墙角一处架堆起的凳子后面，顺便把落地窗的布幔往这边拽了拽，十足隐蔽。



就算被秦守业发现了也无所谓，他就说自己喝醉了呗，过来寻个清静呗，就不信秦守业能咬他两口。



不一会儿门口就传来脚步声，秦守业一边摸索着开灯一边跟两个帮忙的小伙子道谢：“谢了啊，饭都没吃好，就先扶沙发上吧，让他醒个酒。你们先回去吧啊，对不住啊，一定吃好。”



两小伙子一走，厅里就安静下来，只剩下沙发上的秦守成和脸色越来越难看的秦守业，秦守业回身把正门给关上，从里头把插销插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一脚踢在沙发上：“你他妈少给我装死，起来！”



岳峰让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的一激灵，正没搞清楚状况，就听嘿嘿两声笑，那个“烂醉如泥”、“撒酒疯”的秦守成，居然慢吞吞从沙发上坐起来了，打了个呵欠之后，往沙发里那么一窝，二郎腿那么一翘，要多安逸有多安逸。



秦守业愤怒极了：“老二，你这趟过来，他妈的就没做人事！你给苗苗看了多少白眼？她得罪你了么嗯？今儿是苗苗结婚的日子，人一辈子也就这么一天，你他妈借酒装疯，你他妈搅她的局，有什么不快活的你冲我来啊，你冲小辈使什么脸色？”



秦守成怪里怪气地“呦”了一声：“怎么这么大火气啊，你女儿没病没灾的，我看活到个七老八十不成问题，除非天灾人祸，不然横死的可能性也不大，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秦守业差点就被他给气炸了：“有你这么说自己侄女的么，你是苗苗的二叔！二叔！”



秦守成哈哈大笑，笑声凄厉中带着怨恨，听的岳峰毛骨悚然，他笑着笑着就不笑了，透过布幔的间隙，岳峰看到他慢慢地站起身来，慢慢地凑到秦守业面前，一字一顿：“那你呢？你还是盛夏的大伯呢，你怎么对她的？”



盛夏。



岳峰的脑子轰的就炸开了，有那么一两秒钟，周围的声音全部都听不见了，他想起在古城的那天晚上，后山的废弃屋子里，他曾经看到季棠棠的一张照片，全家福。



扎着马尾辫的季棠棠笑的特别灿烂，一左一右搂着自己的父母，一如任何一个家庭的掌珠或者小公主。



季棠棠的父亲，怎么会跟苗苗的二叔长的一模一样呢？



他托九条去查，九条不是说的很清楚吗：秦守成住汉中，老婆小他十几岁，有个上初中的儿子。跟棠棠的父亲风牛马不相及，所以只是人有相似，不是吗？



为什么从秦守成嘴里说出来的，完全不一样？



短暂的静默过后，是秦守业异常冷静的声音：“老二，你的儿子叫秦亮，今年十三岁。我想，我们当初都理的很清楚，你根本就没有女儿。”



秦守成狰狞地笑：“是吗，那我跟盛清屏生出来的，不是人吗？”



秦守业的声音越发冷酷：“至少，她不是秦家的人。”



秦守成大笑，笑着笑着就笑出了眼泪：“盛夏跟苗苗是同年的，她身上一半是我秦守成的血，就因为她妈妈姓盛，跟苗苗差别这么大吗？秦守业，你有没有想过，当初老爷子们抓阄，如果抓到的是你会怎么样？如果是你，今天在这里风光大嫁的应该是小夏，在外头无家可归的那一个，是秦苗才对吧？”



秦守业淡淡一笑：“老二，现在假设这些有意思吗？如果当初抓到的是我，盛清屏未必爱上我，也未必会跟我私奔，就算私奔了，我跟她生的，也未必是女儿。二十多年你都过来了，现在你不平衡了？借着苗苗的场子出气，我倒想问问你，你真正气的是什么，你真是气盛夏跟苗苗同人不同命呢，还是气老秦家最近做出的决定呢？”



秦守成的双目充血，他突然狠狠揪住秦守业的衣领：“说好了给小夏时间的，为什么决定提前杀她？”



秦守业笑起来：“我果然是没猜错，醉翁之意不在酒啊。老二，给不给小夏时间，结果都是一样的，老秦家要的，自始至终都是她的命。你二十多年，你比谁都清楚不是吗，你现在玩儿父女情深，他妈的你早干什么去了？”



他冷笑着搡开秦守成揪住他衣服的手：“你别忘了，后来的计划是你出的，是你说要用家变刺激小夏，让她赶快成长的，你把她逼上逃亡这条路的；你改了她妈妈留下的信，让她一直以来都在用秦家的鬼爪收集怨气；你告诉我们她妈妈给她办的假身份叫季棠棠，以至于她跑了四年，一直就没跑出过秦家的手掌心，查查身份登记，我就能知道她在哪，这半年，她从甘肃转到江西，又到古城，我还知道她最近在敦煌，辉映宾馆，房间号我都能告诉你，３０２，你听好了，３０２！我们要动她，那就跟捏死个蚂蚁一样容易，之所以提前告诉你，是把你当秦家人，不是让你在这装疯卖傻添乱的！”



秦守成不说话了，他退后两步，忽然两腿一软，坐倒在沙发上。



秦守业深吸一口气，语气稍微和缓些了：“老二，这个结果是早就定好的。你别忘了，盛清屏有预知死亡的能力，她自己也说过，盛夏活不过二十六岁，会被开膛剖肚而死——开膛剖肚，那是秦家炼鬼铃的方式，一切都是天意，盛清屏爱上你、跟你私奔、生了一个注定死在秦家手上的女儿，一切都是注定的，注定的！”



秦守成嘿嘿笑起来：“真的吗？那我也跟你说过，盛清屏为了小夏不要惨死，牺牲了自己的能力——我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式做这种让渡，但是任何对小夏腹部的攻击，都是不起作用的，你用刀也好、用枪也好，她的那个部位，受了任何致命的伤，都能痊愈。到时候，你怎么用她炼鬼铃呢，嗯？”



秦守业的脸色慢慢转作冷酷：“老二，你一定要跟我犟吗？盛清屏如果有本事，就让盛夏永远杀不死，只保住她的腹部，有意义吗？她的肚子剖不开，我从她下面给她开个洞，照样能把铃放进去！杀她的决定不是我做的，我只是通知你一声，你要是再这么窝囊，我得考虑，是不是要关你一阵子了。”



死一样的沉默。



手机铃声响起，秦守业揿下接听键：“嗯，苗苗啊，哎，你二叔喝多了，我带他出来走走，吹个风，马上就回去。敬酒是吧，嗯，爸爸同事都是机关的，你得注意着点。行，我就快到了。”



放下电话，他吩咐秦守成：“下半场开始了，别摆一副死人脸，哪怕作戏呢，你给我高高兴兴的，把这出给唱了！”

『飞天』第六章

  





初五一早，盛影几个就大包小包出了门，叫了车直奔火车站，里头转了一圈之后，到出口处等着，还真是一副长途跋涉风尘仆仆的模样，想来是在跟石嘉信约定的时间之前到，若是掐点来，被抓个正着就不好看了——季棠棠看的叹为观止，很是生出几分地下党接头的意味。



不知道盛影跟石嘉信到底约的几点，季棠棠倒是特别希望能见到他——前几天她偷着出去买了香水，特意选的最劣质最刺鼻的那种：你不是长了个狗鼻子么，你不是喜欢闻东闻西么，不知道这香水能不能掩盖住血的味道，即便掩盖不住，能起到混淆视听的效果也是不赖的。



感觉上等了很久，从盛影异常不耐烦的神色来看，石嘉信明显是迟到了，季棠棠听到她吩咐盛福：“给姓石的打电话，把我们晾在这儿算个怎么回事！”



电话拨到一半时石嘉信就出现了，反倒是季棠棠最先看到他的，他的样子看起来特别疲惫，慢慢地朝盛影的方向走，两手原本都插在兜里，走到中途时，伸出手来捏了捏眉心。



走到近前时，他跟盛影解释了一句：“有个朋友走失了，一直在找。”



他口中走失的朋友，想来就是尤思了。季棠棠忽然有点同情他：在场的这些人，每个人都知道尤思发生了什么事，只有他不知道。



盛影到底是心虚，也不好多说什么：“走失多久了？电话打的通么？超过二十四小时就能报警了吧？”



“报了，没消息。”



盛影哦了一声，随口说了一句：“可惜我的不是路铃，不然还能帮你找找。”



石嘉信奇怪地看了盛影一眼，盛影让他看的有点毛：“怎么了啊？”



石嘉信没说话。



盛福和盛禄也没反应过来，包括远处的季棠棠——她只是稍稍有那么点惊讶，原来路铃还可以找人的，她果然还是对盛家的铃了解太少了。



石嘉信淡淡说了一句：“盛影，路铃是用来找死人的。”



盛影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她反应很快：“这年头，十个失踪的，九个估摸都是死的，我知道你不爱听，不过我嘴就是这么欠——真话总是不好听的。”



石嘉信没有再接口，换了别人，或许他还要怀疑几分，但盛影素来就是这么口毒，从小到大一脉相承——他不想再多提：“累了吧，先找个地方歇下吧。”



他向外走了几步拦车，顺势帮着盛影把包拎上，盛影的目光难得柔和了一下，紧跟上两步避开盛福和盛禄，低声问石嘉信：“听说你在外头有相好的了？”



石嘉信皱了皱眉头，没吭声，盛影装着没看见，自顾自说下去：“男人总是爱玩的，不过，记得自己要娶谁就行了。”



石嘉信的脸色沉下来：“盛影，你好歹也是读过书的，不要总跟我提这事。”



盛影冷笑一声：“读过书怎么了？你们石家就是读书读多了，读出那么多花花肠子来，连老一辈的规矩都不管了。”



石嘉信怒极反笑：“你们石家？你别忘了，石家的男人都是盛家的女人生出来的！说到底，我跟你，是有亲缘关系的！”



盛影没说话了，气氛一时间沉闷下来，街道上不时响起的车声显得分外刺耳，远处，季棠棠的唇角扬起一抹讥诮的笑。



分什么石家盛家，自欺欺人罢了，说到底，都是一家。



或许在最初联姻的时候还只是单纯的盛家和石家，但是渐渐的便成了家族内部的你来我往，尤其是盛清屏所了解的近几十年——盛家的女儿所生的后代，只有长女姓盛，养在溶洞之内。其它的儿女，季棠棠不知道是怎么区分的，但其中很是有一部分都被抱到洞外的寨子里，石姓。



第一次看到盛清屏留下的信，第一次读到这些讯息，季棠棠半天没缓过神来，她混沌的脑子有点搞不明白其中的弯弯道道，但是有一点异常清楚：这不是近亲结婚吗？



纵然不是医学生物专业出身，季棠棠多少也是有点概念的：这样婚配生出来的后代，正常的没几个吧，不说身体健康与否和遗传病的发病率了，这得生出怪胎来吧？



盛清屏是在八万大山长大的，对其中的道道她一定明白，但留下的信中没有赘述，只是简单提了一句：“妈妈希望你永远也不要回去。”



有了前面的铺垫，即便不加这句话，季棠棠也是万万不想回去的：盛家在她的脑子里是一成不变的黑暗模样，老旧的规矩，死板的沿袭，溶洞，封闭，再加上这种混乱的家族伦理关系……石家是在寨子里生活的，对外界的接触和接受都比盛家要大的多，也难怪石嘉信人心思变，不想再与盛家的女人有所牵扯。只是盛影既然读过书，肯定也了解近亲结婚的种种弊端，为什么还是认准了石嘉信不放呢？难道说他们之间的互婚，不会出现类似畸变那样的不良后果？



好吧，即使不会出现不良后果，季棠棠也不能接受，她近乎玩味地看着脸色阴沉的石嘉信：说不定这个石嘉信，跟自己之间，也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亲缘呢。



石嘉信他们拦了辆计程车，季棠棠赶紧也招了一辆，吩咐司机在后头跟着，眼见司机看鬼一样看她，季棠棠尴尬地解释：“那个……是小三……”



司机恍然，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很是同情地问她：“结婚几年了啊？”



“不是我，是我姐。姐夫在外头有人。”季棠棠信口瞎掰，车子在道上忽停忽进的，加上司机这么老大个人在边上盯着，季棠棠没法看到石嘉信那头的情况，心里多少有点焦躁，不过转念一想：那辆车上也有司机，机密的事情，想来石嘉信他们也不会乱讲的。



原本一切都该顺顺畅畅的，中途出了点小意外：快跟到终点时，有辆擦边的摩托车抢道，把车门给蹭了，事情说小不小，司机车子靠边一停，下了车就跟骑摩托的掐起来了，季棠棠眼见石嘉信他们在腾龙酒店门口下了车，心里急的不行，也不问车资多少，扔了二十块钱在座位上就跳下车追过去。



腾龙酒店有四层楼，一楼是前台和大厅，上三层是住宿的地方。季棠棠追到前台时，石嘉信他们已经没影了，季棠棠以“探望客户”的名义请前台帮忙查一下房号，接待小姐埋头在电脑里查了一圈，很是疑惑地抬头看她：“你名字记错了没啊？没有叫石嘉信的客人啊。”



季棠棠有点懵，难道石嘉信没用自己的身份证登记？



见她发愣，前台小姐也起了疑心，直拿斜眼看她：“哎，这位小姐，你到底找谁啊？你的客户是不是住我们酒店的？”



季棠棠尴尬：“那可能他用的女朋友的身份证，你查一位盛小姐吧，茂盛的盛。”



查询的结果是根本就没有姓盛的女客。



眼见前台用看夜店小姐的目光看她，季棠棠有点扛不住，自己给自己圆场子：“那我打个电话问问。”



她装着伸手进兜里拿手机，走到了大厅的角落里，前台的几个人先还对着她指指点点，后来也就不太注意她了——季棠棠趁机就上了楼梯，到了二楼，却对着长长的安静的走道发起呆来：这么多的房间，上面还有两层，石嘉信他们到底住哪一间呢，她固然可以用最笨的办法一间间查过去，但这要查到猴年马月啊？



或许她还可以在走廊里大叫石嘉信的名字——固然见效快，但必然打草惊蛇，掂量了又掂量，只好用最蠢的法子了。



二层一间间检查完，无果，反倒是反复使用能力，到最后时，竟有些头昏眼花，季棠棠扶着楼梯定了定神，正要再往三楼去，忽然听到一声巨大闷响，直觉连楼身都被震的晃了一晃。



季棠棠生出一种极其不详的预感，死一样的静寂持续了两三秒钟，楼下有人尖叫：“跳楼啦，死人啦！”



房间的门陆续打开，有人探头探脑，目光汇聚时，交换着无声的惊恐和质询，季棠棠觉得胸口有些闷，她隐约觉得这事好像跟自己有点关系，下意识就往楼下跑，春节的关系，入住的客人和路过的行人都不多，并没有围成什么水泄不通的圈子——季棠棠一眼就看见有个女人四肢张开趴在地上，身下一大摊子血，长长的头发浸在血里，结成了一缕一缕，有胆子大些的蹲下身子探了探，然后朝旁边的人摇摇头，那意思是：死了。



那是盛影。



认出盛影的刹那，季棠棠的身子就僵了：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说石嘉信知道了盛影杀尤思的事，所以杀了盛影泄愤？



距离盛影坠楼的时间很短，石嘉信他们一定还在楼上，季棠棠一颗心跳的厉害，转身正要朝楼上走，正迎上石嘉信带着盛福盛禄下楼，三人混在下楼看热闹的人流之中，脸色虽然有点异样，但并不很引人注意——到门口的时候，他们朝着盛影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向着酒店后面相反的方向走。



季棠棠强迫自己平心静气，正要跟过去，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骇叫：“看她的脸！她的脸！”



她的脸？盛影的脸怎么了？明知道这个时候跟上石嘉信最重要，季棠棠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只一眼，全身发冷，像是谁掀开了她的天灵盖，哗啦啦灌进去一大杯冰水。



盛影的脸被三道血道子从中豁开，血肉翻卷，厉鬼一样狰狞。



这样的伤口她一点都不陌生。



骨钉！



季棠棠只觉得口唇发干，她向后退了两步，忽然转过身去，发疯一样向着酒店后面追了过去。



远远地，石嘉信他们上了一辆绿色的出租车，车屁股后面冒出一股灰烟，紧接着绝尘而去。



季棠棠的一颗心跌到谷底：这下是真正跟丢了，酒店里有监控，石嘉信他们是跟盛影一起进的酒店，估计心里也清楚盛影一旦出事，他们就是首要嫌疑人——这一走，一定会千方百计隐匿踪迹，再想找到他们，难于上青天了。



季棠棠站了一会，沮丧地拖着沉重的双腿往回走，命案现场的人已经多起来了，酒店的保安在驱散围观者保持秩序，远处传来哇唔哇唔的声音，不知道是警车还是救护车……季棠棠忽然醒悟过来她想错了一件事：盛影不可能是石嘉信杀的，盛福和盛禄是跟着盛影来的，即便出什么事，他们也会向着盛影而非石嘉信，但是现在，他们跟着石嘉信一起走了——刚才，房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石嘉信他们都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



到底是什么事呢？盛影明显是死于骨钉，难道说是尤思的怨气报复？难不成就在这里，还有另外一个持有路铃的人，感应到了尤思的怨气，帮助她报了仇？



出租车上，石嘉信坐副驾，脸色阴的要滴出水来，盛福和盛禄坐在后排，手一直在哆嗦，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劲的咽唾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车子在火车站前停下，一下车，就汇入拥挤喧闹的人流当中，或许是温热的人气带来了些许安慰，盛福和盛禄的脸色没那么煞白了，石嘉信吩咐盛福：“用另一套身份证去买票，最近的一班回广西。”



盛福小跑着奔向售票窗口，盛禄斟酌着石嘉信的脸色，上下牙关都在打颤：“刚刚，刚刚那是……秦家的？”



“秦家的鬼爪。”石嘉信打断盛禄的话，拳头慢慢攥了起来，“这个杂种，她为秦家做事！”



天快黑时，季棠棠才回到了辉映酒店——她的头一直疼的厉害，在街边坐了很久才打了辆车回来，回房呆坐了一会，觉得肚子有些饿，又带上房卡出去买吃的，下楼梯时，明明那么宽的道，有个上楼梯的胖子偏往她身上撞，季棠棠心里烦躁，圆瞪了眼睛正要吼他两句泄愤，那胖子忽然往她手里塞了个纸团，然后若无其事地哼着小曲儿继续往上走。



有一瞬间，季棠棠以为自己是撞了鬼了，但是手心里有纸团的感觉是真实的，她攥紧纸团，仔细回想了一下，确信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胖子。



在酒店隔壁的小超市，季棠棠选了个角落里的货架，借着周边的遮掩，她慢慢展开了纸团，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季小姐你好，我是岳峰的朋友，我的车停在辉映酒店两条街外的湖南路路口，请尽快回房收拾行李，我在那里等你，原因容后解释。

『飞天』第七章

  





季棠棠先是愣了一下，她把纸条上的话又慢慢默念了一遍，感觉心里像是噼啪一声，闪出了一个小小的火花。



有很多想问的问题，比如为什么是这么诡异的接头方式，为什么岳峰这个原本以为再也不会见面的人的名字忽然就这么突兀的出现了，那个胖子到底是谁，可信吗，他跟岳峰是什么关系，这件事情是真的吗，真的是她认识的那个岳峰让这个胖子来找她的吗，如果是，又是为了什么事来找她？



很多事情，她暂时不想去想，只是单纯的觉得，再次看到岳峰这个名字，真的是很开心的。



这些日子，她越来越觉得，一个人，还是应该有些朋友的，老是封闭在自己黑暗的失常的世界里，会慢慢变疯的吧——她一点也不后悔那天晚上拨了毛哥的电话，虽然如果母亲还在，会严厉地斥责她这种行为暴露行踪太过危险。



和毛哥聊聊多好啊，言笑晏晏的，这才是正常人过日子的方式。



既然让她回去收拾行李，就收拾吧，泡面不买了，随手拿了一袋吸的冻，心情很好地一边啜吸着一边回酒店，果冻凉凉的，芒果味儿，季棠棠很感慨：多好喝的果冻啊，怎么会有报道说是皮鞋做的呢，能把皮鞋做到这味道那也是本事啊……回到房间，开始收拾行李，这么多次出发再出发，早就有了经验，摊开的东西堆成堆了一搂，直接就往包里塞，反正到了下一个安顿点了之后还得拿出来，收拾的再整齐也白搭。



不过这么装包也有劣势，看着总像是要扑出来一样收不了口，季棠棠先从顶上压了几次压不下去，索性把上面的东西拿了些出来，手臂探到底下去压下面的行李，压着压着，忽然觉得手指触到的地方有点粘粘的。



季棠棠狐疑地把手给缩了回来，手指上有淡淡的红色，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指凑到鼻端闻了闻。



血的味道。



包很大，立在桌上像一座小山，季棠棠看着包，心里有点发慌，呆了几秒之后，重新探手进去掏东西。



越心急就越找不着，抓了一样不是，另一样还不是，季棠棠发狠了，她把包掉了个个兜底，口朝下使劲甩了几甩。



所有的东西都哗啦一下倒了出来，她的那个装了很多票据和照片的铁盒子也开了口，轻飘飘的票根满地都是，季棠棠跪下身子，颤抖着手把票根拨开，衣服拨开，乱七八糟的物件拨开，终于在地毯上找到了几枚带血的骨钉。



季棠棠没有伸手去捡骨钉，她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地毯上，面无表情地看正对面的白墙，脑子里只盘着一个念头：根本没有什么第二个有路铃和有骨钉的人，盛影间接的，是死在自己手上的！



水晶宫的酒宴快夜半时才开始散场，酒店赠送了新婚套房，苗苗和新郎会在这度过洞房之夜，双方父母、主要的亲戚和一对新人都站在门口送客，眼看着宴会厅里的人越来越少，苗苗有点急了，她咬着嘴唇，犹豫了好久，偷偷走到秦守业身后拽了拽他衣角，低声问了句：“爸，岳峰走了吗？”



秦守业皱了皱眉头，他看了看周围：“你跟我过来。”



声音有点大，引得新郎往这头看，秦守业哈哈一笑：“新郎官儿，借新娘子说句话。”



秦守业引着苗苗走到没人的角落里，脸色终于沉下来：“你看看自己今天像不像话，你是结婚，不是以前分手又复合，今天什么日子，你提岳峰合适吗？”



苗苗不说话了，顿了顿眼圈红了：“至于的嘛，不让嫁，还不让提啊。”



秦守业让她气的直翻白眼，顿了顿，换了个和缓的语气：“你这任性的毛病，都是我惯出来的，岳峰也是，凡事顺着你，搞得越来越无法无天。苗苗，嫁过去就是人家的人了，这性子得改改，不然迟早吃亏，懂吗？”



苗苗没说话，秦守业急了：“我说的话，听见没？”



苗苗犟脾气一上来，也是能把人气疯的主：“听见了，我又不是聋子。我就问一句，你唠里唠叨说这么多，什么大喜日子，就怕我痛快了！”



秦守业让她噎的没话说，想想又心软，苗苗说的也对，毕竟大喜日子，不适合给她脸色看，于是服软，想捡些高兴的说：“蜜月的地方定了吗？刚听小郑他父母讲，你们好像还没决定。你以前看韩剧，那个什么名字来着，你不是一直想去大溪地吗，在欧洲还是哪？”



苗苗存心气他：“大溪地，那是我想跟岳峰去，跟他去什么去？去少林寺好了，他出家了我才清静。”



秦守业气的真想一指头戳她脑门上，苗苗沉着脸转身就走，迎面遇上过来找秦守业的秦守成，硬邦邦喊了声二叔就擦肩而过。



秦守成过来给秦守业递烟，秦守业摆摆手，然后叹气：“苗苗也到懂事的岁数了，骨子里还是个小女娃儿，结婚当玩儿一样，这以后……难说。”



秦守成自己把烟点上：“今晚来的那小伙子，听说是苗苗上一个？我看着挺不错的，长的不赖，礼数也到位，关键是，听了些议论，两人好像还挺掏心掏肺的？说是叫家长给拆了，你为什么就不同意？”



秦守业含糊其辞：“居家过日子，靠的还是实在的东西，爱来爱去那玩意儿不靠谱，再说了，论到家庭背景，岳峰上一辈是有案底的，说出去也不好听。”



秦守成讥诮地笑：“老大，咱们这样的人家，还好意思嫌弃人家的家庭背景？案底？什么案底？比得上咱把人家搞得家破人亡那么严重吗？”



秦守业瞪了秦守成一眼：“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绕来绕去，还绕回这事！”



秦守成冷笑：“我没说错啊，老大，有首曲子这么唱，你听过吗？”



他凑近秦守业，忽然就起了个怪里怪气的女腔：“眼见它起朱楼，眼见它宴宾客，眼见它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



秦守业脸色骤变，秦守成看在眼里，嘿嘿一笑，停了唱词，神秘兮兮凑过来：“咱是什么样的人家，作孽多了，起落也就眨眼的事儿，照我说，跟着岳峰没准还好点，至少秦家出什么事，岳峰能帮着苗苗，不至于嫌了她。郑家就不一定喽，精打细算跟你结的亲，万一出了事，能撇多清撇多清，到时候苗苗两头都靠不着，惨喽……”



这话恰戳到秦守业心口上，他嘴唇嗫嚅了一下，忽然就怒了：“放你妈的狗屁，我们把眼下这事做好了，秦家能他妈的千秋万代！”



他伸手想把秦守成推开，秦守成身子晃了一晃，又站稳了不动，声音忽然就低下来，换作了恳求的语气：“大哥，都是为儿女愁，怎么就突然要杀小夏，这事我想不明白，你一刀下去，总得让人做个明白鬼吧？”



秦守业的脸色不好看了：“什么儿女！你怎么就想不明白，那是你女儿吗？”



秦守成哆嗦了一下，忽然就扔掉烟，两手抓住秦守业胳膊：“大哥，算我求你了，你用你当苗苗爸的心体谅我一点，让你对苗苗动手，你忍心吗？我对小夏用的心是不及你对苗苗，就当只有十分之一吧，那也下不去手啊。你说杀就杀，连个交代都没有，你至少跟我说说为什么，我想想有没有法子，好死不如赖活着，让她多活两年也好啊，我没有要拦着你，我这心，我这想法，你体谅一下不行啊？”



苗苗到底是秦守业的软肋，秦守业心里一软，说白了，他的心肠也不是铁石，老二这件事，他面子上严词厉色功夫做足，心里头不是不感慨的，真换成苗苗？他简直想都不敢想。



秦守业叹了口气，看了看周围，声音又低了几分：“咱们秦家的鬼爪，左手在老宅，右手五根在盛夏那里，鬼爪已经三根见血，这事你是知道的。”



“是，知道。”秦守成赶紧点头，“当初不是说好了，五根见血之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她换另外五根，十根集完才考虑炼鬼铃的事儿吗？”



“这就是咱们当初都忽略了的事儿，”秦守业定定看向秦守成，“老二，咱们是不当她秦家人，鬼爪是死的，分不出来的，你想过没有，鬼爪认主，她成了气候，鬼爪是帮她做事的？”



秦守成没反应过来：“啊？”



“这事不是我个人的决定，老爷子们都有这担心，这么多年，就从来没有一个秦家和盛家的混种。你想想，她同时有盛家的路铃和秦家的鬼爪，鬼爪是会攻击盛家人的，但是鬼爪不会动她；路铃据说又是盛家最厉害的铃铛……越放她在外头走，咱们心里就越没底，你以前说她胆小，但是路铃解了封之后，这才多长时间，鬼爪都三根见血了，万一她能耐见长，猫养成了虎，以后动她就更难，谁都怕横生枝节不是？”



说到这，他忽然顿了顿，目光中透出讳莫如深的意味：“要仔细追究起来，老二，这也怪当初你入戏太深，在八万大山就跟盛清屏擦枪走火，否则当时掳了盛清屏，用她炼了鬼铃，也就没那么多事了。”



秦守成辩解：“横竖不是你一个人进的八万大山，那时候盛家女人还不怎么在外头走动，警惕心又强，遍地都是石家的男人，防狗一样防他们闻到味儿，你以为骗出来一个跟约出来看电影一样简单？”



秦守业哈哈笑着拍了拍秦守成肩膀：“知道你劳苦功高，一切都直到今天，后头有你好过的日子。”



秦守成的心里打了个突，他直勾勾看住秦守业：“今天？什么今天？”



秦守业自知说漏了嘴，避开秦守成的目光，脸上的表情渐渐淡下去，秦守成的脸色渐渐转作了愤怒：“秦守业，你们不是安排的今天动手吧？”



秦守业不说话。



秦守成的腿有些发软，他还是不相信，一把揪住秦守业的衣领，徒劳地做垂死挣扎：“你不是跟我说刚得的消息，还在商量日子吗？你不是吧秦守业，今天苗苗结婚，你去动盛夏？秦守业你是不是人？你不怕报应？你不怕报应在苗苗身上？”



秦守业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伸手就把他搡开，顺便掸了掸衣领：“报应在苗苗身上？真是笑话，你这个亲爹都没报应，凭什么报应到苗苗身上？”



离开之前，他抬腕看了看手表：“十二点多了，估计已经动手了。老二，别想太多，事情已经过去了。”



陈二胖的车是辆标致，红色的小标，最初是买来给媳妇关秀开的，关秀怀孕之后一直在家休养，这车就成了他的座驾。



时间十二点过五分，陈二胖饿的不行，把车一锁小跑着去到临近的便利店，买了所有的台湾烤肠，共计五根，一边吃一边往车子那走，才出路口，三辆吉普车不知从哪忽然就飙出来，吓得陈二胖一个激灵，烤肠都掉了一根，三辆车绝尘而出，最后一辆车的司机探了个头，骂了声：“找死！”



骂人的司机黑衣墨镜一脸凶相，端的气势夺人，陈二胖不敢吭声，等到车子开远了，他才骂骂咧咧：“你才找死，你全家都找死。”



顿了顿不解气，继续骂：“大晚上的还戴墨镜，你以为明星呢你！”



就这么一路骂到车门口，掏出钥匙正要开车门，旁边有人问了一句：“你是岳峰的朋友？”



声音起的突然，陈二胖一哆嗦，烤肠又掉一根。



陈二胖转头看季棠棠，怪不得刚觉得她声音鬼里鬼气的，明显的精神状态不好，脸色煞白煞白的，吓到了实属正常，明知道该先打招呼，还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你在这也说一声，大半夜的，多吓人啊。”



季棠棠笑了笑：“我站这这么显眼，你要不是刚骂人骂的太专注，早看到我了。”



阖着刚刚出言不雅都让人家给听到了，陈二胖觉得很是不好意思，他解嘲似的嘿嘿笑两声：“你好，你姓季是吧？我是岳峰的朋友，很早的时候，我跟他一起当过兵，当时交情挺好的，转业了之后很多年没联系了。今儿也怪，他朋友转朋友地居然找到我了，开口就托我办件事，义不容辞的这是，扛枪的交情啊。”



季棠棠上下打量他：“一起当过兵？你炊事班的？”



陈二胖下意识缩肚子：“我这两年胖起来的，早先……我比岳峰瘦多了！那时候都叫我排骨，现在不行了，改二胖了。”



他一来觉得季棠棠精神不大好，二来觉得在美女面前得展现风趣幽默的一面，连早年的诨号都贡献出来博君一乐了，没想到季棠棠还是淡淡的，似乎压根就没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儿。



她问陈二胖：“你刚塞纸条给我，干嘛那么鬼鬼祟祟的？直接说不行么？”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这个，陈二胖比她还困惑还委屈还莫名其妙：“我哪知道啊，那孙子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的，我心说你不一定相信我对吧，他都知道你住那了，给你打个电话说一声呗，他说不行，会有记录；我又说那我直接找你呗，他说不行，有监控——所以我塞条儿给你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的你注意没？”



说到这他突然疑惑起来，对着季棠棠看了又看：“你们搞什么呀你们？他跟我说，一定得把你接回家住，不能再住酒店旅馆了，你们不是犯了事儿怕追捕吧？”

『飞天』第八章

  





回去的路上，陈二胖给岳峰拨电话，也不知道那边在忙什么，一直是占线，陈二胖想跟季棠棠说一声，后视镜里看到坐后排的她一脸的茫然，只是对着车窗外的黑暗发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自己心里偷偷犯嘀咕：这姑娘真奇怪，不知道岳峰跟她到底什么关系，可别真是犯了事的，那自己这算是同犯吧？



这么一想，心里一慌，车子也打了个飘，季棠棠一头磕在车前座上，居然没抱怨，默默坐回去，又看另一侧的车窗。



陈二胖家住东郊的一个居民小区，小区旧归旧，设施倒挺齐全，入口处还有个小水池子，陈二胖把车停楼下，帮季棠棠拎包上楼，刚搂起来就倒吸一口凉气：“你的包怎么这么重？”



季棠棠笑笑没说话。



关秀还没睡，开着灯等陈二胖，陈二胖一开门就急了：“哎呦姑奶奶我不是让你早点睡嘛，大人能熬小孩也熬不了啊。”



两人说话的当儿，季棠棠看了看房型和屋里的陈设，屋子是新装修的，但面积不大，看家具品牌，也就是个普通家庭，除了主卧，只有个小书房，客厅连着阳台，然后就是厨房和洗手间，她这么住进来挺不方便的，要不是岳峰前头吩咐让她一定住家里，她还真想出去找旅馆住。



想到岳峰，她看向陈二胖：“要么给岳峰打个电话？”



陈二胖点头：“你打呗。”



季棠棠尴尬地看陈二胖：“我没手机。”



陈二胖乐了：“是手机丢了吧，那赶紧买一个，多不方便啊。”



接通之后，陈二胖只简单说了两句，大意是接到了，还没睡，然后就把手机递给季棠棠：“他要跟你说话。”



若是时间倒退回几个小时之前，没有发生骨钉的变故，接到岳峰的电话，季棠棠还是挺开心的，但是经过了刚才的事情，她陡然间就觉得，整个天都没颜色了，对话那头是谁，朋友还是对头，好像都不重要了。



岳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大陈是我朋友，棠棠，你先住他那，我这两天就过去。”



季棠棠先嗯了一声，过了一两秒才奇怪：“你要过来？”



“我到了再跟你解释，棠棠，这两天别出去。”



“哦。”



一来她声音有些不对，二来根据岳峰对她的了解，闷声照做也的确不是她的个性，而且事情这么突然，她居然什么都不问，未免太不符合常理，岳峰心里咯噔一声：“棠棠，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季棠棠没说话。



岳峰有点担心：“棠棠，如果你有事，一定要跟我说。我要把这边的事打点一下，开车过去的话估计得两天，你有事就打我电话，别一个人闷着想你懂吗？”



季棠棠的眼泪突然就流下来：“岳峰，我觉得……”



她说到一半就停下了，伸手把眼泪抹掉：“知道。”



把电话递回给陈二胖时，陈二胖和关秀两口子都有点懵，关秀还想说点话调解气氛：“怎么了啊姑娘，你看看，都说孕妇情绪变化快，哭一阵笑一阵的，你怎么也……”



她这一提，不知道戳到陈二胖哪根二货的神经了，他如梦初醒一样看季棠棠：“你不会也……岳峰的啊？”



更扯的是，关秀似乎也觉得这个想法挺对路的，她和陈二胖两口子满怀期待的齐刷刷看季棠棠。



季棠棠愣了半天才明白这两口子的意思，手下意识抚到小腹上，想笑又笑不出来，顿了顿摇头说：“真不是。”



末了补充一句：“比那严重多了。”



陈二胖先劝的关秀休息，然后去书房帮季棠棠安排住处，也不知他从哪翻出来一张行军钢丝床，很是费力地展开、垫褥子，怕季棠棠在边上等的烦，他还招呼她：“桌上有相册，我们当兵时候的，老照片，才翻出来。”



季棠棠这才留意到书房桌上的一本小相册集子，好奇地翻出来看，都是军营生活，翻单双杠的、走桩的、宿舍的，也有出外游玩的，每一张面孔都年轻到稚嫩，她认了半天才认出陈二胖，心里默念一句：岁月是把杀猪刀啊……陈二胖也挺感慨的：“得有快十年了吧，以前好的能穿一条裤子，转业之后，说不联系也就不联系了，今天接到岳峰电话，我跟做梦似的，就把这个翻出来了……跟照片上比，岳峰现在变化大吗？”



季棠棠又翻了几页，看到岳峰的照片，他穿了身迷彩，正在叠被子，一边叠一边看着镜头笑，季棠棠把照片从相膜里抽出来细看，然后摇头：“他变化倒不是很大，更……成熟点吧。”



陈二胖很嫉妒：“这才叫人比人气死人呢！”



他忍不住跟季棠棠讲起当年：“难得一天假，可以去县上，去奶茶店喝东西，里面加料，小姑娘给他的最多，换我们买吧，嫌料少还被翻白眼，什么世道你说。”



季棠棠把相片塞回去：“那以后都让他买不得了，一次性把你们几个人的都买了，大家的料都多。”



陈二胖不动了，他看着季棠棠，张着嘴巴没说话，眼睛里分明流露出时隔多年恍然大悟的追悔之情。



这么简单的做法都没想到吗？看来当兵的少年都挺淳朴老实的，季棠棠低头想笑。



不过当然，岳峰除外。



快凌晨两点，终于收拾妥当，陈二胖一通抱歉住宿简陋之后，跟她道了晚安。



终于安静，全世界寂寞到只剩下她一个人，季棠棠关掉书房的大灯，只留了桌上一盏小小书灯，光线很暗，笼着床头窄小的一块，季棠棠蜷缩在仅有的那片光里，慢慢举摩挲着自己的那串风铃。



盛影死后，路铃的边缘都染上血色，像是云南少数民族的扎染，不管是风铃的叶盖还是古钱的匝边，这是盛家的铃祭奠盛家女儿的方式吗？但是为什么盛影会死于盛家的骨钉？



完全没有道理，之前数次化解怨气，都是她将骨钉摁进对方的身体，这一次，她根本动都没动，甚至根本就没起过要伤害盛影的念头，为什么骨钉带血，路铃见红？



最初时，她的想法很简单，这是一串化解怨气的风铃，目的在于惩治恶人告慰死者，同时又可以历练自己提升能力——这条路虽然辛苦孤独，但至少做的是有意义的事，至少是一点点积累复仇的能力和希望，但是自从第一次怨气撞响风铃，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在一点点挑战和推翻着她最初的认知。



——为什么化解怨气的方式是这么残忍，等同于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生生撕碎，这到底是在化解怨气，还是在催生和制造怨气？



——盛家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家族，盛影眼都不眨就杀死尤思的残忍让她胆寒，如果盛家人都如此漠视生命，谈何天赋异禀化解戾气？



——为什么在没有她的授意和行动的情况下，骨钉会自行攻击盛影乃至要了她的命？



——母亲留给她的信里，一直让她逃命，可是时近四年，秦家人从来没有露过面，秦家何至于谨慎到如此程度，四年时间不露任何蛛丝马迹，以至于她开始怀疑，梦魇一样的秦家究竟是否存在。



……



岳峰说过的话又一次响在耳边：棠棠，如果你们盛家根本是一个作恶的家族呢？



以前，纵使有过怀疑，也从来没有疑心到整件事情的大前提之上，但是现在，她的信念基础开始动摇了，一直以来第一次，她开始正视这个问题。



如果盛家根本是一个作恶的家族，那么自己就是帮凶，她手上有人命这一点的事实是到死也不会改变了。



但这还不是对她最致命的打击。



最致命的打击是，她曾经是盛夏，她曾经有自己的生活和自己的未来，后来她做了一个决定，远离了朋友也埋葬了爱情，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咬着牙流着泪和着血坚持到这里，回首一看，忽然发现，一切都他妈的是个笑话，真和假是和非值得和不值得都没弄清楚，就一头撞到了现在，回不了头也退不了步，更关键的是，前方是一团迷雾，说不清迈进去了，是坟墓还是出路。



没有比这更惨的事了，哪怕是那一次家破人亡仓皇出逃，虽然悲惨，但是有仇恨支撑她，她有活的勇气。这一次，什么都没有了。



季棠棠的眼泪慢慢流下来，她把风铃放到书桌上，轻轻拧灭桌上的灯，她躺到床上，睁大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吊顶，心里想着：马上就要撑不住了，真的就要撑不住了，让我今天晚上睡个好觉也好，让我有力气再缓过来。



说不清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是忽然又醒了，夜还是墨一样的浓重，凌晨特有的尤其的阴冷，有人在黑暗中注视着她，距离很近，连气息都呼在她脸上，阴凉的气息。



说不清为什么，季棠棠忽然就知道这个人是谁了，她没敢睁眼，身子不受控制地发抖，小声说了一句：“盛影，不是我杀的你。”



没有回答，阴凉的气息更近了一些，离她的脸好像只有不足一寸的距离，一滴又一滴粘腻而又冰冷的液体滴在她的脸上，季棠棠几乎能想象得到那张三道豁口的残破的脸，血是怎样从豁口里一滴滴流下来，她咬着牙就是不睁眼，手在被子底下慢慢拽，把被子蒙到了头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被子，好像一下子就得了保护的屏障，陡然间失声痛哭。



不知道哭了多久，稀薄的日光慢慢透过了被褥，天亮了。



陈二胖是被尿憋醒的，春节长假，本来就起的晚，加上昨儿睡的迟，明知天亮了还赖在被窝里不动，直到膀胱告急——他哆嗦着披上外衣，光脚随便汲拉了双拖鞋就往外跑，刚打开卧室的门，就吓得一个激灵，尿都险些撒裤裆里。



窗帘没拉，客厅里暗暗的，季棠棠披头散发坐在沙发上，整个人木木的，像是一尊塑像。



陈二胖一颗心砰砰跳，他咽了口唾沫，反手把卧室的门带上，省得吵到媳妇关秀，然后小心翼翼地走近季棠棠：“季小姐，你在这坐着干嘛啊？”



连叫她几声，她才有了点反应：“什么？”



她的脸色惨白惨白的，眸子里一点活气都没有，陈二胖瘆的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清了清嗓子：“我是问，你一大早的不睡觉，坐这干嘛啊？”



季棠棠“哦”了一声，又低下头，似乎根本就没听进他的话，陈二胖讪讪的，觉得自己自讨没趣，又觉得她怪怪的让人害怕，加上实在憋的急，只好转身往洗手间走，刚到门口，季棠棠在身后来了一句：“我想家了。”



原来是想家了，陈二胖没多想，一步跨进洗手间，哗啦一声把毛玻璃的推拉门拉上，随口说了一句：“想家了就回家看看去呗。”



季棠棠看着拉上的推拉门，轻声说了句：“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一天过的飞快，陈二胖召集了一帮朋友来家里打麻将，拉开两桌阵势，原本也要拉季棠棠一起玩，她推说不会，自己回房把门给带上，坐在床上看窗外日影变化，外间一直吵闹，二饼、一万、通吃、胡了，哗啦啦洗牌，电视也打开，权当是背景音增加气氛，砌长城的诸位边嗑瓜子边说些家常话，哪里新开了楼盘，哪里的车降价，谁谁又要结婚，要随多少礼金，丈母娘太过唠叨，老太太摔到了骨盆，媳妇看上一件羊绒的大衣，闺女嚷嚷着要去香港玩迪斯尼……普通的家长里短，季棠棠听的总也止不住眼泪，她把垃圾桶挪到脚边，对着垃圾桶撕着自己保留下来的一张张车票，车票撕完了，开始撕照片，撕到最后，铁盒子里只剩了两张，一张是和叶连成的合影，一张是和父母一起拍的全家福。



到底是舍不得，几次拿起来，又放下了。



中午，陈二胖进来给她送饭，他们外头打牌，吃的简单，都是稀饭就点馒头吃完了继续上阵，考虑到她是客人，特意出去给她买的港式小吃，虾饺皇马拉糕牛肉煎饺，还有一碗皮蛋瘦肉粥，陈二胖一边啃馒头一边告诉她，出去买饭时接到岳峰电话，他居然昨天半夜就出发了，看车程，估计今晚上能到。



季棠棠静静听着，末了说了句：“那我尽量等他。”



这话听着，总觉得有点奇怪，陈二胖还想细琢磨，外头牌友拍桌子叫三缺一，他也就赶紧咽完馒头上桌了，码牌的时候又想起她的话：你不是就在这里等他吗？什么叫尽量等他呢？

『飞天』第九章

  





牌局是晚上十一点多散的，送走朋友之后陈二胖才发现手机上有岳峰的未接电话，十点多打的，仔细一想，那时候砌长城砌的正嗨，没接到实属正常，赶紧回拨过去。



那头有些吵，应该是在便利店里，因为接连听到几声伴随着自动玻璃门开启的“欢迎光临”，岳峰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他告诉陈二胖快到安西了，预备找个旅馆先住下。



陈二胖着急：“安西离敦煌也就一百多公里了，峰子，你加把劲，两三个小时就到了，咱还好一起喝一杯呢。”



岳峰沉默了一下：“连轴开太累了，刚差点翻车，精神不好，我想休息一夜再过去。”



既然是差点出状况，陈二胖也就不好催他了，沉默间，听见那边收银员的声音：“一包中华，找钱拿好。”



关秀怀孕之后，陈二胖的烟就被迫戒了，听到那头买烟，一颗心痒的要命，正咽口水，岳峰问他：“棠棠好吗？”



陈二胖反应过来：“要她听电话吗？”



他过去敲书房的门，好久才传来季棠棠迷迷糊糊的声音：“什么事啊？”



岳峰也猜到季棠棠睡了：“那别喊她了，没事就好。”



陈二胖的脑子里突然就跳出一大早的场景，想起季棠棠当时枯坐在沙发上披头散发的模样，没来由就打了个激灵：“峰子，有件事……”



他捂着手机话筒走的远了一些，避在墙角把早上的事给岳峰讲了：“你这朋友，我怎么瞅着有时候心里有点毛毛的，有时候蹦出句话吧，也叫人发虚，刚我跟她说你快到了，她说尽量等你，你说等就等不等就不等，什么叫尽量等啊？”



岳峰显然没料到这边是这个情况，顿了顿问他：“她精神怎么样？”



陈二胖想了想：“不是很好，嗯，真不是很好，我说峰子，你要是能早点来就早点来吧……不过算了，安全第一，别赶夜路了，反正你来了，她也在睡觉，不信她还能梦游！”



岳峰没吭声，过了会陈二胖听到他跟收银员说话：“拿包袋装的咖啡，再来听红牛吧。”



陈二胖的心里一跳：这是要走夜路的表示了吧？



虽然他也挺担心岳峰安全的，但是岳峰能早点来，他还是欢喜的什么似的，毕竟七八年没见了，能早一刻见到也是早一刻欢喜：“那就是今晚到是吧？峰子，你小心点开车，我今晚上睡沙发，你来了好给你开门，省的大半夜起来吵着秀儿。”



岳峰乐了：“不是吧陈大排，出落的这么疼媳妇儿了，当年是谁把两根肋骨拍的噌噌响说什么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的？”



陈二胖窘的不行，奋起反击：“哪能跟你比啊，你多贴心啊，听到人精神不好哭着喊着喝着红牛都要往这赶，我这差远了去了……”



岳峰笑着骂他：“别乱讲，我跟她不是那关系，你小点声，让她听见了……”



又聊了两句才挂掉，一想到今夜就能跟当年一起扛枪的战友见面，陈二胖心里别提多美了，连带着人逢喜事精神爽，熄灯了之后两眼还晶晶亮的跟探照灯似的，过了很久才迷迷糊糊有了点睡意。



陈二胖是被铃声吵醒的。



铃声不大，但是特别尖细，像是一根钢丝，从耳膜里戳进去，磨人的神经。



陈二胖特别生气，谁啊这是，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吵醒了他没关系，但是人家关秀是孕妇呢，影响了睡眠影响了情绪影响了胎儿发育怎么办，有没有点常识？



他皱着眉头听了两秒钟，发觉声音是从书房传出来的，于是愤怒的情绪被好奇取代：是岳峰的那个朋友吗？那女孩大半夜的不睡觉干嘛呢？



陈二胖掀开毯子起身往书房的方向走，走了两步没留神磕到了桌脚，疼倒不疼，但不知道响动有没有惊着关秀……陈二胖很是忐忑地回头朝主卧的方向看了看，确信关秀没有被惊动，正想伸手去敲书房的门，目光忽然就被什么东西牵引了过去……月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照亮了客厅的一隅，那个躺在沙发上的，四仰八叉的，呼呼大睡的大块头不正是他陈二胖吗？



陈二胖的心在嗓子眼堵了足有三十秒，然后他确定了一件事。



他做噩梦了，太逼真太可怕的噩梦了，更可怕的是，明知道现在是个梦，他还醒不了。



看来，是被魇住了。



铃声还在响着，身后的门内传来季棠棠哽咽着的哭声，看起来，这个梦挺有情节的，陈二胖伸手转动书房的把手，推开门之前，他咽了口口水，脑海里又出现季棠棠披头散发枯坐着的样子。



现实里，他不好问什么，现在既然是做梦，他得好好问问她：姑娘，好端端的，你哭什么呢？



出乎他意料的，季棠棠居然还没醒，被子盖的严严实实的，可能也做噩梦了，哭的很厉害，有好几次哽咽地几乎喘不过气来，依照陈二胖的经验，哭的这么厉害，离醒过来也不远了，只是，她醒过来了，不还是在自己的梦中吗？所以，这是个梦中梦？盗梦空间？



难怪《盗梦空间》这部电影自己看了三遍都没看懂，太复杂了，这才一层梦境他已经有点晕了。



铃声还在响，陈二胖很纳闷地看摆在桌上的风铃：为什么没人摇没人晃它还在响呢？电动的？



他眯着眼睛凑到近前去看，风铃摊在桌子上，他看到撞柱之间，有黑乎乎的一团东西，慢慢地向外蠕动，又像是往外钻，再近些，觉得毛茸茸的，像是一只猫的脑袋，又看了一会，陈二胖的瞳孔突然就张大了。



那是一个女人的脑袋！



那个脑袋还在往外钻，长长的头发缠在撞柱之间，不时地带出声响，接着慢慢仰脸，那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三道黑色的豁口把一张脸分割地支离破碎，陈二胖腿一软，一屁股就坐倒在床边的地上，他哆嗦着提醒自己这个是梦：不然你怎么解释人的脑袋从风铃的撞柱间钻出来了呢对吧，人的身体那么大，怎么就钻到风铃里去了呢？



那个女人的目光四下扫了一下，扫过陈二胖时，陈二胖忽然就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个希腊神话故事，里头有个蛇发女妖，似乎是叫美杜莎，她看你一眼，你就会变成石头——她的目光扫过来时，陈二胖觉得自己变成了冰块。



但那个女人就像没看见他似的，眼珠子很快转向季棠棠的方向，破裂的嘴唇弯出一个诡异的笑的弧度，然后，向着季棠棠爬了过去。



陈二胖眼睁睁看着她的两只手臂像是蜥蜴的前爪，从桌上爬到床上，爬上被子，她的身体像是被拉长的面条一样细细的，又像是一团毛线，线头在风铃里，另一头只能无限地往外拉。



她像一条长了两只手臂的蛇，尾巴还在风铃里，头已经到了季棠棠的脸颊旁边，她居高临下，对着季棠棠的脸看了又看，像是一头研究要怎么进食的动物，有血从她脸上滴下来。



陈二胖在心里祈祷：季小姐，你千万不要醒啊，你醒了可要被吓死了！



忽然间，心里又涌出无上的欣慰：幸亏这是个梦啊，幸亏是个梦啊，今天打麻将的时候还在抱怨春节长假快结束了，又要上班了，生活没指望了——现在看来，生活多美好啊，和这个噩梦比比，生活他妈美好的跟好莱坞电影一样！



季棠棠的哽咽突然停止，下一刻，眼睛猛的睁开！



陈二胖再也忍不住了，明知道一个大男人坐在地上嘶嚎很没形象，他还是没命地骇叫起来，但很快他就发现他像是个背景，或者说双方像是处在不同的世界不同的频道——不管他叫的多大声，对面的两个人都根本没有看他一眼，而对面房里的关秀，好像也根本没有动静。



季棠棠慢慢从床上坐起来，那个女人随着她起身的幅度慢慢向后移，但始终保持着跟季棠棠的脸离开不到十厘米的距离，从陈二胖的角度看过去，季棠棠的脸色惨白的像一张纸，脸颊上还有眼泪的痕迹，陈二胖以为她被吓傻了，但是没有，她对着对面的女人笑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句：“老子再也不陪你们玩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刀，陈二胖认出那是自家的水果刀：晚上关秀还在纳闷削苹果的刀怎么不见了，跟他叨叨了好一阵子，原来是被她拿来了吗？下面要怎么样，跟对面的女人打一架吗？



果然是个梦，太混乱的剧情了，完全没有逻辑可言。



季棠棠右手拿着刀，向着左手的脉搏割了下去。



陈二胖全身一个哆嗦，突然就醒了，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像是一条离开水时间太长的鱼，心跳的太厉害，耳膜都嗡嗡地响，这个梦太逼真了，他忍不住想去看书房的方向，想去确认一切都还安好。



随即，他发现自己根本就动不了。



以前也有过这种经历，老一辈说这叫鬼压床，明明醒了，明明意识清醒着，但是不能动也不能出声，他的眼角余光瞥到书房门缝下透出来的一线光。



书房里亮灯了，所以季棠棠也醒了是吗？她是要起夜还是要怎么样？



吱呀一声，书房的门打开，光亮在黑暗的客厅地上拉开扇形的一块，季棠棠长长的影子斜过来，能看到长到膝盖的睡裙的轮廓。



陈二胖拼命想震动身体或者仰头大叫，但是完全没有用，光晃了晃，她往这边走了，她走到沙发边了，有一线白光闪进他的瞳孔，她手里拿着一把刀，带血的刀。



陈二胖的脑子轰了一声，就好像以前在部队里，听炮兵放炮，第一次，忘记塞耳朵也忘记跑远，轰一声，像是把所有的脑神经都轰错了位置，缓了很久才重新缓过来。



这一次也是轰的一声，甚至比那一次还要厉害。



咣当一声响，季棠棠把刀子扔到了地上，陈二胖惊恐地发觉，这一次不是梦了，因为响声是清晰的，血的味道是新鲜的，这一声响甚至惊动了卧房的关秀，因为他听见关秀翻身的声音和床垫子的响动。



季棠棠转身看着陈二胖，她已经发现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了，陈二胖看到她的左手手腕，割痕被白色的睡衣衣袖挡住了，但是还是能看到血，分几道在流，纤长白皙的手指上都是一道道的血，陈二胖想哭，哭不出来，他拼命向季棠棠眨眼睛，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



他希望季棠棠能明白他想说的话：季小姐你这是干什么啊你有话好好说啊有什么是不能解决的啊你这样让我怎么跟峰子交代啊？



季棠棠朝他笑了笑，轻声说了句：“不会死在你家的，脏了房子。”



她明白陈二胖为什么动不了，盛影像一条蛇样缠在他的身上：她是怕陈二胖阻止自己自杀吗？



季棠棠往外走，陈二胖这才明白为什么她走路没声音：她直接下的床，赤着脚，没有穿鞋。



她走到大门边开锁，打开门时，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头又看他：“我包里有存折，密码写在背面，钱都给岳峰，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吧。”



陈二胖想痛哭，内心里，他存着一丝侥幸，希望季棠棠能撞上门，这样声响或者会惊动关秀，关秀出来之后，叫他一声或者晃他一下，他或者就能彻底醒过来了。



但是季棠棠很小心，她没有关门，只是虚掩上了，外面很快就没有声音了，漆黑的楼道，漆黑的夜。



陈二胖近乎绝望了，在绝望的边缘处，他的心里又升起一线希望：这还是个梦吧？肯定是个梦，对吧？



他使劲闭上眼睛，想把自己塞回到睡梦里去：一觉醒来，肯定就什么事都没有了，绝对的！



他努力的想睡着，不知道努力了多久，沙发的另一头，他的脚边，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临睡前，他开的震动，寻思着岳峰到了会打他电话，如果是铃声恐怕吵醒关秀和季棠棠——所以电话是岳峰打来的吗？他是不是到楼下了？



陈二胖紧张的说不出话来，他努力活动脚踝，想用脚把手机给勾过来，脚好像动了一下下，但全身还是麻木着，手机震了一会就不震了，紧接着，屋里忽然响起了刺耳的门铃声。



一定是岳峰到了，他在楼下摁门禁的铃了，很好，再吵一点，最好敲锣打鼓，他就能醒了。



卧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关秀起来了，她打开门，很不耐烦地说他：“是不是你那战友来了啊，你倒是开门啊，睡这么死！”



她打着呵欠到门边，取下电话喂了几声，小声说了句什么，揿了开门键又挂上，顺手摸着了墙边的灯，然后过来踢了他一脚：“你战友来了，整天叨叨着，真到了你这么掉线。”



陈二胖腾的一下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他也不明白为什么灯一亮关秀一踢他就能动了，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了，他哆嗦着从地上捡起刀，翻来覆去看了又看。



关秀这才发现带血的水果刀，她还没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你……你割到手了？”



陈二胖想死的心都有了，他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冲进了书房，然后一脸死灰地又冲出来，看着莫名其妙的关秀，带着哭音嚎了一句：“秀儿，不是做梦啊……”



“什么什么做梦？”关秀终于察觉不对劲了，“那女孩不是住书房吗？”



她脸色突然就变了：“她怎么了？她在里头吗？”



陈二胖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完了，得快追，追晚了，就全完了！



他顾不上跟关秀交代，衣服都没披就往楼下跑，脚步很重，楼道里的声控灯依次打开，才冲下两节楼道，差点就跟上楼的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陈二胖愣愣看眼前的岳峰，张开的嘴半天合不上，他一眼就认出他来了，这小子的确没怎么变，不过还是褪去了当初毛头小子的青涩，多了几分沧桑，到底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陈二胖一时间忘了身处何时何地，不知道该怎么调整自己脸上的表情，应该打个招呼吗？



岳峰却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陈二胖，当年的排骨变成了眼前的胖子，他迟疑了一下才从面前这张横向变化的脸上找出了年少时的痕迹，表情先是喜悦，紧接着，又转作了狐疑。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陈二胖，又抬头看了看追下来的大腹便便的关秀，最后，目光停在了陈二胖手里的刀上。



“你拿着刀做什么？”

『飞天』第十章

  





书房里颇为凌乱，半条被子拖在地上，床边地上有血迹，岳峰蹲下身子伸手去试了试，结痂一样，早已干了。



陈二胖站在一边，差点哭出来：“对不起啊峰子，你打我吧，你就让我干这一件事，我还把人给看丢了。”



岳峰看了看陈二胖：这事怎么能怪大陈呢，人家好端端过着小日子，被他拖来搅这趟浑水，大半夜的惊魂不定，还赔罪样给他道歉，凭什么啊。



他想拍拍大陈的肩安慰他两句，但心里头乱作一团，实在没有力气管这些了：“她走了大概多久了？”



“不知道，好像挺久的了。”



岳峰心里一沉。



时间拖得越久，血流的越多，人也死的越快吧？



岳峰扶着床框站起来：“我去找找她，你家附近，有什么荒僻的地方？她要是真心想死，应该不会去人多的地方，而且，真割了腕，血流的多，她也走不了太远。”



“荒僻……荒僻……”陈二胖紧张的两只手都打颤了，“那个，那个五分钟的路，有个街心小公园，晚上没人去的。还有……”



他脑子里飞快搜索着家附近所有能称得上荒僻的地方，关秀推了他一下：“你忘了那片楼了？”



“哦，对对，楼楼。”陈二胖咽了口唾沫，“峰子，往西头，一大片楼，原先是要开发来做什么商业中心的，盖了一半，开发商跑了，整个烂尾了，但是楼架子都起来了……晚上没灯，阴森森的，都没人敢去……我找手电，我跟你一起去找。”



岳峰拦住他：“你陪嫂子吧，我一个人去就行。”



陈二胖还想争取，一回头看到关秀一张脸煞白煞白的，显然是被惊着了，心里一软，话噎在喉头就出不来了，只这一迟疑的功夫，岳峰已经离开了。



岳峰开着车，在陈二胖家周围三五公里的地方兜了一圈，街心小公园也去了，确认没人，最后，车子在那片黑楼跟前停了下来。



这片所谓的烂尾的商业中心，比他想象的要大，而且好像还分了什么ＡＢＣＤ区，中间留了步行街，起了约莫六七层高，岳峰打着手电往高处照了照，全是钢筋水泥竹竿脚手架，还罩着绿色的安全纱网，底下堆着沙堆、水泥板、废弃的小推车、成堆的钢筋，岳峰一颗心简直是要沉到谷底去了：季棠棠确实有很大的可能是在这里，但是这么一大片楼，让他一层层一间间找，全找遍了岂不是要到天亮？而且如果季棠棠真心想死，跟他在这楼里玩捉迷藏的游戏，他再找一个白天黑夜都不一定找得到她。



岳峰的太阳穴突突跳着疼，他伸手摁了摁，又晃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这两天连轴转的赶路，有时候走路都像打飘了，他打开车屉，想找清凉油醒醒神，手刚伸进去，就摸到一把冰凉的物事。



那是他临行之前，托九条帮他搞的枪。



一共两把，一把是手枪，另一把是长枪，藏在后座底下。



岳峰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枪拿出来，别在了身后。



他还记得九条当时的神情，九条困惑极了：“峰子，你小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平时让你带个粉都推三阻四的，一开口就要枪，你到底想干什么？”



到底想干什么，这个问题，这两天他也一直在问自己，有好几次，开着车就停下来，几乎想打道回府：你到底想干什么？



最开始，想法很简单，秦家的事，一定要让季棠棠知道，这件事太重要，万一处理不好，对她的打击是毁灭性的，所以一定得当面同她讲。



想是这么想的，但是做的时候，完全不是这么做的：他提空了一张银行卡，一次性给了一年的生活费给金梅凤，剩下的钱取现，塞了个包放车后备箱里，车里头带了全套的装备，锅碗瓢盆气罐军铲都备上了，以至于洁瑜看着他的车后厢直咋舌：“哥，你是不是准备去搞个半年的野外生存啊？”



车装好了，他自己都哭笑不得：这算什么呢？去报个信，至于的么，当初在古城时，不是跟棠棠说好了不再插手的吗？不得不去找她是一个意外，但是不能因为这个意外再次泥足深陷吧？



他决定把这些可笑的装备再卸下来——但不知怎么搞的，非但没卸，上路之前，还又托九条搞了枪。



岳峰觉得，这一辈子，就没这么矛盾过：想的跟做的南辕北辙，有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病。



车杯座上还放了一瓶打开的红牛，拿起来有点分量，剩了小半罐，岳峰一仰头喝了个精光，捏扁了罐身顺手就扔在车底下。



往烂尾楼里走时，他留心用手电照了照地下：从陈二胖家下楼的时候，在楼道里能看到星星点点的血迹，但是出了小区之后再想沿着血迹去找就很困难，而且也浪费时间，所以只好开车兜人，现在既然锁定了这里，最好能找到血迹，沿着血迹去找的话，就不难了。



烂尾楼里头黑洞洞的，地上杂物很多，岳峰一个楼洞一个楼洞的进去找，这楼刚造到一半，所有的楼梯都没扶手，上到第四五层时，连楼板都没封，透过脚下的钢筋就能看到下两层，脚下的石灰干水泥蹭蹭地掉，稍不留神就能栽下去，而这一栽，非死即伤。



岳峰的耐心就这样一点点的耗尽了，到最后终于忍不住大喊：“棠棠，我知道你在这里，你出来！”



居然有回声，好几秒钟才沉寂，像是嘲笑他的无能为力。



再生气，还是得找的，岳峰伸手捏了捏眉心，正准备往下走，忽然心中咯噔一声，下意识看向另一幢楼的方向。



他确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一丝呜咽般的声音。



大半夜的，听到这样的声音实在瘆人，岳峰的后背都有点发凉，他试探性地问了句：“是棠棠吗？”



没有回答，电筒的光打在对面楼的绿色防护网上，岳峰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过去看看，总好过漫无目的地搜寻。



楼与楼之间堆着废弃的建材，还有东倒西歪的滤沙网，岳峰走到一半，忽然就觉得有些异样，下意识把手电扫向地下。



一行血道子，拖拽的痕迹，光柱向血道子的尽头扫过去，是通向另一侧的楼里的。



岳峰第一反应就是就灭了手电，黑暗中，一颗心狂跳起来。



如果这里还有人，那绝对不止季棠棠一个人，夜深人静，这样的地方，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岳峰静候了一会，眼睛能够适应黑暗之后，才放轻脚步向着那幢楼过去，刚进一楼，就看到角落处有反光，岳峰盯着看了一会，忽然反应过来：角落里坐了个带眼镜的人，刚刚的反光是镜片反光！



这个时候也顾不上其它了，赶紧又把手电给揿开，出乎岳峰的意料，角落里居然是个学生模样的男的，架着眼睛，脸上血一道泪一道的，哆嗦着看着岳峰。



岳峰警觉地四周看了一下，没见到旁人，他问那眼镜：“你在这干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眼镜像是被吓呆了，只是不说话，岳峰皱了皱眉头，又问他：“你有看到一个女孩经过吗？”



对这句话，眼镜终于是有点反应了，他愣愣看着岳峰，好一会儿，抖抖索索地伸出手指向身后。



楼层是通的，可以望见后面的另一幢楼，眼镜指的方向是两幢楼的中间地带，又是堆了无数的水泥黄沙建材，岳峰狐疑的看向眼镜，眼镜嘴唇翕动着，带着哭音说了一句：“他们把她摁进去了。”



摁进去了？摁进哪里去了？岳峰听不懂，又往那边走了几步，手电突兀地扫过一大片白色。



都是黄沙水泥，白色的又是什么？岳峰觉得纳闷，但是紧接着就反应过来了。



那是石灰池。



一般建房时，会在工地边上挖个大坑沤石灰用，生石灰混上水成石灰池子，掉下去是能烧死人的，这个石灰池子因为长久不用，里头的水沤的半干，随处可见板结的石灰膏，但是结的平整的池面上有块地方和的稀烂，异样的高起一块，像是埋了个人。



他们把她摁进去了……



岳峰终于明白这话的意思了，他死死盯住中间高起的部分看。



他们是谁？她又是谁？是棠棠吗？



但是完全顾不上这么多了，岳峰几步冲到石灰池边上，那块稀烂的地方是被人新搅了水的，新搅水的石灰烧人，岳峰不敢冒然下去，他在边上找了根两米来长的竹竿，向着石灰池中间高起的部分碰了碰，如果单纯是石灰，肯定会被搅散，但是碰到的地方硬邦邦的，一想到里头真有个人，岳峰觉得自己腿都软了——他定了定神，用竹杠的一头往里戳了戳，借着电筒的光，他看到竹杆头上带起了一缕头发，长发。



而那个女人糊满石灰的脸，居然动了一动。



岳峰脑子轰的一声就炸开了，什么都顾不得了，深一脚浅一脚就往池子中间走，也亏得这池子不算太深，底下又板结了，虽然踩上去软绵绵的，石灰膏也就只齐到半腰，岳峰知道衣服还能抵一阵子，所以走的很快，到了地儿抱住人就往上托，一边托一边涉着浓稠的结膏往回头，刚到池边，头顶突然有风声，下意识偏头就躲——没能全躲开，被人一棍子砸在肩膀上，半条胳膊登时全麻了。



有人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叫：“出来，都出来，玩死丫的！”



居然是刚刚那个哆哆嗦嗦跟他说话的眼镜。



这个时候，他的脸上完全找不到刚才的恐惧和怯懦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变态的狞笑，手里握了根棍子，兴奋地两眼放光，黑漆漆的楼洞里又随即走出两个人来，小混混模样，但是年纪都不大，顶多十六七岁。



岳峰咬着牙往后退了两步，被砸的那条胳膊痛的完全提不起来，只能用一只手抱住那个女人，或者说是女孩更贴切些——刚他抱住她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她肯定不是季棠棠：她的骨架挺小，身子很柔，像是只有十二三岁。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没法理清状况，但有一点很明显，眼前这几个人，既然能对这女孩做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那么也有可能对他下同样的狠手。



三个人围成个圈，手里或棍或铁锨，都是就地找的工具，看情形是想把两人活活打死在这石灰池里，眼镜先动手，又是一棍子敲下来，这次岳峰有了防备，身子往后一仰，伸手牢牢攥住棍身往后狠狠一抽，眼镜一声怪叫，居然被他硬生生拽下了池子。



利用这变故的时间，岳峰两步就上了池边，另外两人估计是看出他身上有功夫，都有点发怵，犹豫着没敢动手，岳峰趁势就冲了出去，他抱着那女孩跑进了最近的楼洞，回头一看，眼镜狼狈不堪地从石灰池子里爬上来，声嘶力竭地大叫：“别让人跑了，跑出去大家都完蛋！”



岳峰心里骂了句我操，看情形，这帮兔崽子们似乎是要再追上来，岳峰对这种年纪轻轻就混迹在外的杂碎并不陌生，以前跟着九条起步时，很是撞上过几次，这些人年纪不大，但不知道是谁教的，行事的恶毒之处，连九条都心悸，他跟岳峰感慨过：如果是那种老江湖，心狠手辣的也就算了，这种毛头小子，居然杀人不眨眼，简直是天生魔种。



也算是点背，今儿撞上这事，自己要是不下狠手，估计能让他们给灭在这，岳峰一冲动，真想直接去拔枪，想想还是忍住了：一枪一个固然是痛快，但这辈子不是终结在枪子上就是系在牢饭上了，为了误打误撞的事，真的不值当。



岳峰抱着那女孩直接上到顶层，小心的扶住楼与楼之间的脚手架，踩着连通道进了另一幢，他想找个地方先把女孩安顿好，然后打电话给陈二胖让他报警：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也没别的办法了，时间耽误到这个份上，能找到警察，多几个人去找季棠棠也是好的。



谁知道刚从连通道跳进去，后头追的快的手电已经照过来，一边照一边对着楼下大叫：“去那幢，去那幢堵。”



楼下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跑的慢的两个飞奔下楼，又进了隔壁的楼洞，打手电的那个分外得意，捡起根断了的钢筋在这头挥舞，时不时恫吓样的往这边捅两下，看样子是要断他的后路，这幢是边楼，已经没有别的楼能让他再走了，楼下的脚步声又越来越近，岳峰心下一狠，先把女孩放角落里，四下看了看捡了把扳手，掩身在一堵墙的后面，专等下头的人上来，等候的当儿，忽然有点当年在部队里特训的感觉了——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正要去拨陈二胖的号码，已经奔到楼下的杂沓脚步声忽然就停了。



岳峰心里一动，随即停下手上的动作，凝神听楼下的动静：怎么突然就没声息了，难不成还在准备着用什么战术策略？



就在这个时候，楼下陆续就传来两个人的对话。



“她死了吗？是死了吧？”



“是死了吧，你看她身上的血。”



“是被人杀了扔这的吧？睡觉的时候被杀的吧，你看穿睡衣……”



岳峰的胸口像是狠狠被棰了一下，一时间眼前直发黑，他知道楼下是谁了。

『飞天』第十一章

  





眼镜看着墙角里坐着的季棠棠，她头倚在墙上，头发遮着脸，身上是白色的睡衣，手腕搭着的地方全是血，深更半夜，这样的场景，胆子再大的人看了都头皮发麻，眼镜也有点毛毛的，他拉了拉身边的二皮：“不管她，上去找那人去。”



二皮咽了口唾沫，神色有点慌：“她好像没死，刚刚头发动了一下，是不是在喘气啊？”



“风吹的吧。”眼镜心狠归心狠，真论到鬼啊什么的，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走吧，上去吧。”



二皮有点脚软：“我们上去，她……她在后头？万一她起来了呢？瘆人……的慌……”



“怎么会……起来？”眼镜说到后面也口气虚了，脑子里顿时就绕过了无数的经典恐怖场景，感觉上只要一转身，这个女人就会站起来——这个想法让他的头发根都竖起来了，他推二皮，“你要怕她不死，你再砸一棍，死透了不就行了。”



“操你大爷的，你怎么不砸啊，”二皮有点火，“就他妈撺掇人家动手，被抓着了能少判几年是吧。”



一向看自己眼色行事的二皮居然敢翻毛枪，眼镜也火了，正要一巴掌拍过去，忽然就觉得有些不对，他朝楼梯方向看了一眼，登时就木了。



二皮觉得奇怪，他顺着眼镜的目光看过去，岳峰正站在下来的楼梯上，乌洞洞的枪口对着他们俩。



“他……他有枪。”二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也算是泼皮斗狠的角色，一语不合就操砖头抡刀的，但是枪，真的碰都没碰过，只在电视上看过。



眼镜齿缝里迸出几个字来：“老子看见了，老子没瞎！”



嘴上耍狠归耍狠，眼镜心里头叫苦不迭，这废楼一到晚上，鬼都不见一个，今天真撞邪了，怎么就遇到这号人物了，刚在石灰池里拉他那一下狠的，一看就知道身上带功夫的，现在还居然掏把枪出来！这是玩儿他吧？难不成撞公安枪口上了？



想到这，心里头直冒凉气：是公安可就坏了。



岳峰枪口不动，眼睛看向季棠棠的方向，心里头简直是在焦灼了，忍不住叫她：“棠棠，你醒着吗？”



没有动静，倒是眼镜，很是诧异的看了季棠棠两眼，心里头懊恼的很：原来他是来找这个女的，早知道躲起来就是了，也就没这麻烦了……见季棠棠这边没动静，岳峰心有点慌，他咬咬牙，一个箭步从楼梯上跳下来，枪口一转，险些戳到眼镜脑门上：“边上站去！”



眼镜差点就吓尿了，哆嗦着就往边上靠了靠，二皮估计是见惯他耍狠，没见过这么窝囊的样子，很是鄙夷地看了他一眼，眼镜肺都要气炸了，心里头至少也骂了千八百句娘。



岳峰蹲下身子去看季棠棠，他的手电刚刚情急之下也不知丢在哪了，黑咕隆咚，只能看个大概，先去摸她手腕，感觉有一只手腕上粘的很，湿漉漉的，赶紧伸手握住，另一只手去把她头发拂开，触到她的脸时，感觉还是温的，心里稍微安了些，但也不能确定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的余温，又去探她鼻息，或许是心里太慌的关系，总觉得探不到，焦灼之下，忽然就觉得身后有动静，猛回头去看，那边眼镜吓的一哆嗦：“我……我没动。”



关心则乱，到底是没法心挂两头，岳峰把季棠棠搂过来，又去探她颈下的脉搏，眼镜阴测测地看了他一眼，抬头看了看楼上，做了个手势，那意思是：他有枪。



楼上，眼镜的第三位同伙正朝着楼下探头探脑，他朝眼镜点点头，又伸手指了指背后，眼镜大致明白他的意思，又是一翻动作幅度不大的比划之后，眼镜猛然就做了一个向下扔的姿势，那人点点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墙后。



季棠棠的各项生命体征都还有，岳峰的心大致安了，他仔细看季棠棠的眼睛，她的眼睛是散焦的，给人的感觉像是魂都不在了——岳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又拍拍她的脸：“棠棠，醒一醒。”



依旧没什么反应，岳峰决定先把她带回车上，虽然她的手腕没有在流血，但还是先包扎一下的好，岳峰脱下外套，正想把衬里撕下一块，楼上忽然就传来怪笑的声音：“你不是能耐吗？接住啊。”



这声音……



岳峰刹那间反应过来，对方一共是三个人！他真是长了个猪脑子，居然忘记那第三个人也可以从连接道那里跟过来！



岳峰猛的抬头，那人站在楼上的墙口，正拖着先前自己从石灰池子里救起来的女孩，见岳峰看他，那人兴奋到不行，挑衅似地看着他把手一松……楼梯没有扶手，高层更是只修到一半，楼缝间的间隙很大，这是要把那女孩活活从楼上扔下摔死，岳峰一颗心都揪起来了，千钧一发之间，顾不上想前因后果，顾不上想那里好不好承重，一声怒喝就扑了过去，伸手往前去抓……身下的水泥板塌了边，整个人重心全失，一时间天旋地转，好在当年训练的功底都在，处变不惊，一手攀住水泥板中间支出的钢筋，另一只手居然抓住了那女孩的衣服背心……人是抓住了，但是绝望来的比没抓住还要大。



一是，他整个人悬空了，重量都靠住一只手臂，如果掉下去了不死也半残，处境已经这么险了，上头还有三个畜生在，但凡那三个人起一点坏心……二是，他抓住了那女孩的衣服背心，但是那女孩的身体，在衣服里一点点往下掉，她的头，正从衣领圈处慢慢往下滑……这实在是太可怕的事情了，岳峰眼睁睁看着那女孩的身体缓缓向下，又不能腾出另一只手来抓住她，那三个人也从上面围过来，他们打着手电，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景，咕咕怪笑着，光柱打在岳峰拽住女孩衣服的那只手上，下注一样在上头跺脚鼓噪：“掉！掉！掉！”



轰的一声，岳峰手中的重量一轻，女孩的身体越过楼梯缝，重重砸在下两层的楼板上，黑暗中依稀可见砸起的烟尘，那一声闷响，简直是像砸在心上，岳峰攥着衣服的手都抖了，他双眼充血，慢慢抬起头看头顶的三个人。



眼镜朝他笑：“哎呦，你不是能耐吗，还玩枪呢，哦，枪，枪在哪呢？”



二皮打着手电找了一阵，从地上摸起了交给眼镜，眼镜很是新奇地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咧嘴一笑，忽然变了脸，狠狠一枪托砸在岳峰的手上：“我操你一家，拿枪指你爹，早知道老子跟你妈鼓捣出你这货色，老子当初怎么都不上她！”



他说的下流，旁边的两人怪笑，岳峰痛的差点撤手，脑子里忽然一空，只想着一句话：这次是阴沟里翻船了。



几个不知道什么来历的杂碎，平时他是怎么都不会搁在眼里了，斗武还是斗狠都不可能是他对手，但是今天就像被下了套，左牵右绊，居然就落到这个境地了。



今天会死在这里吗？



岳峰打了个冷战，脑子里过走马灯一样出现很多人：金梅凤、洁瑜、九条、苗苗、蒋蓉、十三雁、毛哥、神棍、光头，还有陈二胖。



眼镜冷笑一声，又去研究岳峰的枪，还跟旁边的两人交流意见：“是只扣扳机就行吗，这是保险栓吧？”



他胡乱捣鼓，东掰西搞，居然误打误撞把枪给上膛了，他举起枪，眯着一只眼睛瞄准高处，然后拿枪在岳峰脑门上砸了几下：“拿枪对着我，你再对啊，你再对啊？”



说着枪口就抵住了岳峰的太阳穴：“信不信老子崩了你！”



岳峰差不多就要把牙给咬碎了，他定定看着眼镜，一字一顿：“你最好今天把我给弄死，弄不死我，老子要你十倍还。”



他的态度完全激怒了眼镜，眼镜希望看到的是他痛哭流涕求饶的一面，最好吓尿了才过瘾，他可不想对着一个革命烈士一样大义凛然的人物，那就完全失去了“娱乐性”了，他看着岳峰，脸上掠过一丝狞笑，忽然又平复下来。



“试试枪。”他说，“拿哪个试才好呢？”



他枪口先对着岳峰，慢慢的，忽然转了方向，转到季棠棠那边去了。



如他所愿的，岳峰的脸色终于变了。



眼镜哈哈大笑，他觉得爽了，他终于发现折磨这个人的关键了，怪不得电视里总出现那些绑架家属威胁硬骨头当事人的情节，太有道理了，刚岳峰还跟他耍狠呢，一副头掉下来碗大的疤的气概，现在怎么样，怂了吧？



“拿哪个试才好呢？”眼镜磕了药一样摇头晃脑，“要不点吧，点卯点卯官，点着谁谁做官；点卯点卯贼，点着谁谁做贼；点卯点卯死……”



岳峰怒吼：“你开枪好了，有种打死我！”



眼镜不理他，慢吞吞地念最后一句：“点着谁谁就死……”



说到“死”字时，枪口又移到岳峰这边，他咧嘴一笑：“哎呦不巧，真是你啊。”



他把枪口对着岳峰的脸绕了一圈，最后抵在他下巴上：“我看电视里，从这里开枪，轰一下，脑浆都被轰出来，哎呦，难看的很，要不，还是从她试？”



他像老鼠逮着了猫，存心戏弄他多一会，说到最后，又把枪口掉转向季棠棠的方向，目光所及，忽然就愣了一下。



角落里，已经没有人了。



头顶上方，传来季棠棠平静的声音。



“那就从我这里试吧。”

『飞天』第十二章

  





眼镜头皮直发炸，他猛地回转身，手中的枪前举，定睛一看，季棠棠是站在他身后的，枪口正抵在她的小腹上。



季棠棠手里并没有任何武器，但不知道为什么，眼镜就是打心眼里怵了她，她的语气、眼神，还有说话时那种鬼气森森的感觉——眼镜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几乎是嘶吼起来：“滚开，听见没有！”



季棠棠低头看了看枪，嘴角露出讥诮的笑，非但不退，反而又往前挪了一步，她说：“有种的就开枪，我让你瞧点新鲜的。”



岳峰一下子就猜到她想干什么了，急的大叫：“棠棠住手！”



他另一只手扒住水泥板，借着一撑之力飞身起来，边上的两人拦他，谁知道他跃起的力道太猛，整个人朝两人撞过去了，三人几乎是跌作一团，岳峰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就听轰一声，枪响了。



眼镜没放过枪，根本不知道即便是手枪后挫力也很强，而且近距离放枪，耳膜完全受不了，一时间震的眼前金星乱冒，还没从晕眩中反应过来，岳峰已经狠狠一拳砸在他后颈上，他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倒了。



季棠棠看向岳峰身侧，那两个人正痛的抱着胳膊在地上乱滚，看情形，应该是被卸了关节。



她又低下头看自己的小腹，那里多了一个血窟窿，暗色的血正慢慢涌出来，季棠棠双手捂住，最后缓缓抬起头看岳峰，眼神有些茫然，说了句：“岳峰，好久不见啊。”



岳峰痛心极了，他过来扶住季棠棠，嘶哑着声音说了一句：“棠棠，你就不懂爱惜一下自己吗，就算你不怕这个，犯得着拿自己身体当靶子吗？”



季棠棠没有说话，岳峰也不知道该说她什么，他俯下身捡起了枪重新别在身后，又拿起地上跌落的手电照了照季棠棠的手腕，切口很深，血肉翻开，却没有再流血的迹象，岳峰觉得奇怪，但没有追问，只是撕下衣服的衬里帮她把手腕裹上，边裹边问她：“头晕不晕？要不要去医院处理一下？”



季棠棠没吭声，顿了顿忽然问他：“你怎么知道？”



岳峰奇怪：“我怎么知道什么？”



季棠棠的语气很怪：“你怎么知道……我不怕这个呢？”



她抽回手，缓缓去解睡衣的衣带，岳峰拦她，她不理，自己把衣服掀开了口，光柱打过去，柔软平坦的小腹上一个血洞，下头血印子一道一道的，但是血洞里，有什么东西正被慢慢推出来。



是子弹头。



两个人都不说话，像是约好了一般，沉默着看子弹头诡异地慢慢被推出，她刚刚对眼镜说，“让你瞧点新鲜的”，估计说的就是这个了。



子弹头终于整个脱落在地上，地上的灰尘厚，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季棠棠又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的呢？”



岳峰没回答，只是伸手帮她把衣襟理好，又低头帮她系衣带，一边系一边问她：“会自己愈合吧？要包一下吗？”



季棠棠看了他一会，忽然就轻轻叹了口气：“你不说就算了。”



她走到角落里，又慢慢坐下去，恢复了原来的姿势，头倚着墙，一动不动。



她还是有些怪里怪气的，岳峰心里叹了口气，走过去蹲下，伸手摸了摸她脑袋：“棠棠，我先报警，然后我们一起回去，行吗？”



季棠棠没看他，像是在自言自语：“报警了很麻烦吧？”



岳峰没说话，报警了当然很麻烦，他得解释为什么深更半夜到这废楼来——这样势必要把季棠棠给牵扯进来做证人，而且这三个不是省油的灯，狗急了跳墙，肯定会把他带枪的事情说出来，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他们都知道季棠棠被打了一枪，但季棠棠身上，连个弹孔都没有……季棠棠看了他一眼：“你把枪给我。”



岳峰不明所以，但还是把枪拔出来递给她：“你要枪干什么？”



季棠棠接过枪，拿睡衣角擦了擦枪身：“你报警吧，就说枪是我的，咱们也不认识，你路过，听到有声音进来的。至于我为什么有枪，他们问我的时候，我再编吧。”



岳峰没好气，又把枪给夺回来：“你这满脑子的，想什么呢？”



他想了想，走到眼镜身边，伸手就把他肩关节给卸了，眼镜本来昏着，这么一疼，杀猪样嚎着又醒了，岳峰冷冷看了他一眼，过去抱季棠棠，季棠棠不让，问他：“你干嘛，我爱待在这。”



岳峰脸色一沉：“棠棠，听话。”



季棠棠脸朝墙里一偏：“不走。说什么也不走，我要死，你不要烦我。”



岳峰忍住气：“棠棠，现在是跟我耍脾气的时候吗？”



季棠棠又往墙内偏了偏头，就是不理他，看情形，要是墙上有缝，她也就钻进去了。



岳峰又好气又好笑：“棠棠，你多大了，别这么幼稚行吗？”



季棠棠鼻子里哼一声：“用不着你管。”



岳峰语气重了些：“我这么远到这找你，你说一句用不着你管，我就留着你在这自生自灭了是吗？你觉得可能吗？你觉得不可能的话就跟我走，别搞的我动粗。”



季棠棠被他激怒了，气的说话都有点抖：“哎呦岳峰，我还不知道你这么厉害呢，我今天就是不走，我就长在这了，你动粗给我瞧瞧。”



果然一语不合就僵了，季棠棠犟起来，让人想掐死她的心都有，岳峰心里不知道默念了多少遍冷静冷静：这个时候，她的思维多少有点失常了，你跟她玩儿狠的那绝对吃亏，你再狠，狠得过一个拿刀给自己放血眼也不眨一下的人物？



必须服软，必须安抚为上。



岳峰回头看了看满地哼唧的几个人，声音压低了些，换了副温和的口吻：“棠棠，好端端别满嘴死呀死的，你想，生活多美好啊是吧……”



这话说完自己也囧了，周围要是什么和风丽日绿树红花的，这么一说，再做个手势，那还是很有说服力的，关键是，此情此景，暗黑血腥的，张口来一句生活美好，怎么听怎么别扭……季棠棠显然也想到这一层了，她转头看岳峰，又想笑又难受，顿了顿说了句：“编，你再接着编。”



这么些日子接触下来，岳峰对季棠棠多少也有了点了解，她悲观失望钻牛角尖的时候，跟她犟是绝对不行的，她会用她那种死不讲理的智商和任性把你给逼疯了，一味的讲好话服软也不怎么奏效，那会让自己相当被动，最好的办法是先把她逗乐了，她只要肯笑，后头什么话都好说了。



眼前的形势其实就挺好的，岳峰清了清嗓子：“棠棠，你自杀这事儿呢，其实我是支持的，我也不是一定要拦着你，但是吧，你手续不全，咱把手续给补了再走呗。”



季棠棠瞪着他：“什么手续？”



“挺多手续的。遗嘱你写了没？你鞋都不穿就跑了，东西留大陈家，人家要怎么收拾你东西啊，扔了还是捐了啊？你那包那么重，搬下楼挺费劲的，万一闪着腰，医药费你给人留了没？”



季棠棠咬牙，岳峰只当没看见：“还有啊，你死了之后啊，是火葬还是水葬还是……天葬啊？天葬得去藏区，这运费……你得先留出来吧？”



季棠棠又想笑又不愿意笑，到最后，带着哭音来了句：“岳峰你真不要脸。”



岳峰笑着去抱她：“有什么事咱下去慢慢商量解决，这头还一堆事呢。”



季棠棠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了句：“别抱了，太难看了。”



岳峰白了她一眼：“你以为我这么想抱呢，谁叫你不穿鞋啊。你俩选择，第一我把你抱下去，第二鞋让给你，你把我抱下去。”



季棠棠没好气：“我抱不动猪。”



岳峰接的特顺溜：“我抱得动。”



季棠棠半天才反应过来被他绕着法儿骂了，气的直翻白眼，下楼时，看到地上那三个人，忍不住小声问岳峰：“这边怎么办啊？”



“有办法，你别管了。”



季棠棠嗯了一声不说话了，到底还是心情低落，虽然让岳峰逗着说了会话，沉默下来还是心里特空，加上失血，感觉疲惫的很，靠着岳峰的胸膛就闭上了眼睛，顿了顿，忽然就感觉岳峰停下来了。



季棠棠睁开眼睛，发现还在楼里，岳峰站在楼梯上，沉默地看下两个台阶处：那里伏着一个人，没穿上衣，身量不足，像是个女孩儿，季棠棠看岳峰：“发生什么事了？”



岳峰先是没吭声，顿了顿问她：“当时你也在，你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季棠棠摇头：“我那时候不清醒，忽然回神的时候，你的处境已经挺危险的了。”



岳峰点了点头，抱着季棠棠继续向外走，到楼下时，他把季棠棠放在台阶上坐下，然后拨陈二胖的电话，他打了挺久，声音压的很低，季棠棠只隐约听到他让陈二胖报警，还听到关于枪的字眼。



打完电话，岳峰过来在季棠棠身边坐下，又把外衣脱了让她穿上，季棠棠拽着领口把衣服裹的严实，问岳峰：“我们等公安来吗？”



岳峰摇头：“先等大陈过来，我让他给你带衣服。待会大陈开我的车，你在车上等我。我在这边等公安。”



季棠棠歪着脑袋看他：“那你怎么说呢？”



岳峰想了想：“该怎么说怎么说吧，我开朋友的车出来买东西，在这附近听到动静，发现行凶现场，仗着自己有些功夫想把那女孩儿给救了，谁知道混乱之中还是出了事。再然后把三个人放倒了，报警了。”



说到这时，他有点难受，眼睛忽然就发了涩，哑着嗓子说了句：“棠棠，本来我可以救下她的……那女孩，挺小的，顶多十二三岁。”



季棠棠低声问他：“心里难受？”



岳峰点点头。



季棠棠叹了口气，低头看着脚底下不说话了，想了想又问他：“那枪怎么办呢，你这算非法持有吧？”



岳峰奇道：“什么枪？我又没有枪。”



季棠棠笑：“真不要脸，枪在你身后呢。”



岳峰也笑起来，他从背后把枪拔出来交给季棠棠：“藏好了，待会放车里去。”



季棠棠接过来，嘟嚷着：“你自欺欺人吧就，让我藏好了警察就不知道了吗，那三个人迟早把你供出来。”



岳峰哼了一声：“老子藏把玩具枪还犯法啊。”



季棠棠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身上还藏了把玩具枪？”



“大陈会带过来呗。”



季棠棠这才反应过来：“岳峰，你鬼精鬼精的啊。可是在上头的时候，开枪了啊。”



岳峰白了她一眼：“开枪怎么了？开的玩具枪呗，所以没人死伤啊，那畜生，就那点智商，他哪能知道自己拿的真枪假枪。”



季棠棠想了想，觉得的确是这个理，但总觉得还有点漏了的：“那我呢，我要出面吗，我也要录口供吧。”



“你什么你，谁看见你了？这里头就没你的事儿行吗？”



“可他们看见我了啊。”



“他们眼花，见鬼了。”



季棠棠还想说什么，岳峰一句话就把她堵回去了：“就你这身份背景所作所为，你是多爱人民警察啊，生怕人家发现不了你是吧。”



这话说的在理，但季棠棠还是觉得不踏实，嘀咕了一句：“我当时明明在。”



岳峰没好气：“你当你多重要呢，还非得搏个出镜率？那三个是杀了人的，没那么多心思去攀扯你的事，我只要把枪的事撇的干净，也没什么麻烦。懂吗？”



季棠棠还是觉得不靠谱：“人家人民警察，那多牛掰啊，你这点智商，肯定玩不转的。”



岳峰大怒：“老子还不是为了你，不想让你出面你懂不懂。再说了，老子的智商有那么低吗，万一被识破了，老子还有个悲情故事做补充。”



季棠棠好奇：“还有悲情故事？”



“那当然，”岳峰得意洋洋，“万一公安脑子进水，坚持要问：那现场还有个鬼一样的女的，那是谁呢？爷就必须得讲故事了，虽然这个故事需要爷牺牲一下节操，但上能蒙警察下能瞒过大陈，爷也只能含泪认了。”



他主动给季棠棠讲起这个悲情故事：“这个女的吧是我前女友，对我一往情深痴心不改，但是就是太爱钱了，跟钻钱眼里一样，是个男人都受不了，对吧？所以毫不犹豫，甩了！这个女的被甩了之后才幡然悔悟，但是迟了，怎么都挽回不了了。就在这个时候，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季棠棠看鬼一样看岳峰，岳峰心里别提多美了，继续给她讲述悲情故事的后半段：“怀孕了怎么办呢，万念俱灭，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给我发了一条告别短信之后，刷！”



他做了个割腕的姿势：“走上了不归路。”



悲情故事到此进入尾声，岳峰感慨：“作为一个当代好青年，有责任心的男人，我半夜就出来找她了，怎么样，还可以吧。足以解释为什么开始我不愿意对警察讲真话，那是为了保护这个女的的名节对吧，人心都肉长的，警察也是适可而止的啊，人家女的都这么惨了，也就别追究了是吧。大陈那边也讲的通了，不然好端端的正常人，谁大半夜的离家出走还玩儿自杀呢？只能解释成被抛弃了想不开啊。哎，哎，棠棠别动手，素质！注意素质！”

『飞天』第十三章

  





陈二胖到的挺快的，显然是很把岳峰的嘱咐当回事，他给季棠棠带了衣服和鞋子，季棠棠去到一层立柱后头换衣服的当儿，陈二胖偷偷拉了拉岳峰：“哎，真是自杀啊，这看起来情绪不挺正常的吗？”



岳峰朝季棠棠的方向看了一眼，明显有些兴致低落：“哪啊，刚说浑话逗她呢。”



“那这是好了还是没有啊？”



岳峰掏出根烟，火机攥在手里，却迟迟没点：“有点不对劲。待会我有阵子不在，要录口供什么的，你帮我看着她点。”



陈二胖眼睛瞪着溜圆：“不是吧，她还想自杀啊？”



岳峰摇头：“自杀暂时不会，人哪，真绝望到那地步也就是那一会，那股要死的劲过去了，也就没那勇气再来第二次了，我其实是担心……”



陈二胖等着他往下讲，他却迟迟没了下文，顿了顿拍拍陈二胖肩膀：“总之待会在车上，你帮我注意着她点。”



陈二胖哦了一声，见岳峰没有再给他解释的意思，也就知趣的岔开话题：“对了，刚帮你报了警，顺便给市局的一个朋友打了招呼，他是早我们两年复员的，跟我们当年一个驻地，也算自家人了，他说了，你这边走个过场也就了事了。只要人不是你杀的，什么都好办。”



岳峰笑起来：“那感情好。”



顿了顿又补一句：“大陈，不是我不跟你讲实话，事情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总之你信我，我没干见不得人的事。”



陈二胖放下心来：“行，你没事就成。你开始让我去酒店接这姑娘，还非要偷偷摸摸的，我心里就悬着呢，生怕你犯了事，咱这么多年交情，有你这句话，哥们信得过你。”



岳峰又是感动又是愧疚，半晌一拳砸他肩窝子里：“酸吧你就。”



两人先一起去到楼上，按照陈二胖的意思，是先把三人给绑了，他连绳子都随身带了，结果到了一看，三人都趴地上哼哼，稍微想挪一下身子都鬼哭狼嚎，绳子也就果断用不上了，岳峰拿手电四下照了一回，把先前开枪时的弹壳给捡了，地上灰沙大，血倒是基本没有，岳峰看向季棠棠先前待的那个角落，脑子里又转出起先的问题：她割了腕，怎么就没流什么血呢？



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岳峰先带陈二胖和季棠棠去到外头停车的地方，和陈二胖换了车，权当自己是开陈二胖的车出来的，然后吩咐陈二胖开着自己的车带季棠棠去稍远点的地方等，自从陈二胖到了之后，季棠棠就不大说话了，上车之后，坐在后座不吭声，岳峰怕她无聊，把手机拿出来调了个切西瓜的游戏让她切着玩。



陈二胖把车开到路口等，不一会儿就看到两辆警车呼啸而过，从车窗里探出头看，警车停在废楼外头，顶上的红灯一转一转的，又过了一会，医院的救护车也来了，看看时间，天都差不多亮了，陈二胖打了个呵欠，拿手拍拍嘴，又从前面的后视镜里看季棠棠。



她玩游戏玩的心不在焉的，明显的一心二用，有时候手指在触屏上滑着滑着，会突然皱起了眉头发呆，陈二胖发誓自己至少听到了二十次游戏里发出的声音：Ｇａｍｅ Ｏｖｅｒ！



他找话跟季棠棠说：“季小姐，等峰子完事估计还挺久的，待会太迟的话我们就先走，找个店先吃早饭，回去了你们再休息吧，这折腾一夜的，至少睡个一天补回来。”



季棠棠嗯了一声：“那麻烦了。”



话音刚落，又是一句：Ｇａｍｅ Ｏｖｅｒ！



陈二胖被她ｏｖｅｒ的直想笑，心里又纳闷起她自杀的事来，想想岳峰似乎不大想他知道，也就忍住了不问，就在这当儿，忽然听到接连两声短信响，看看自己的手机没新消息，就知道是岳峰手机上来的短信，要么是长短信，要么是两人发的。



他偷偷从后视镜里看季棠棠，游戏忽然被打断，季棠棠先也愣了一下，后视镜里，她皱着眉头看手机屏幕，先是没动作，顿了顿，伸出手去点了一下什么。



陈二胖直觉季棠棠一定是看了岳峰的短信，因为在接下来的一刹那，她的神情突然就变了，手也滑了一下，差点把岳峰的手机给摔了，然后她握着手机半天没动，屏幕的光也黑了下去，应该是自动锁屏了。



后视镜里，她慢慢抬头，陈二胖迅速移开目光，生怕她发现自己在偷窥她——他装着摇头晃脑，一会摸摸车上挂着的平安符，一会拧拧前头的音响，直到季棠棠的声音响起：“你跟岳峰，就是最近才联系上的？”



陈二胖回头看她：“是啊，有七八年不见了，一直陆续有听说他的消息，但就是没联系上，我这头事也忙，也就这么耽搁着了。”



季棠棠笑了笑：“岳峰以前有个挺好的女朋友，你听说过吗？”



陈二胖心里咯噔一声，他有点搞不清楚季棠棠和岳峰的关系，苗苗的事多少听说一点，原先他想着，既然苗苗已经结婚了，岳峰不可能总单着，那这个季小姐多半就是下一任了，但现在看来似乎又不大像，季棠棠提起苗苗的口气也没有一般下一任的那种嫉妒或者醋意，他想了想，也就照实答了：“苗苗是吧，听说过，峰子吧，一开始总不定性，女伴换的多，大家伙都觉得他没长性。后来是听说有个苗苗，好像挺上心也挺长久的，还以为两人能成呢，谁知道又听说苗苗跟旁人结婚了，内里什么原因，我就不知道了。”



季棠棠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陈二胖总觉得她笑的有点凄凉，她问陈二胖：“你知道苗苗姓什么吗？”



“不是姓苗嘛？”陈二胖很是想当然，“苗……苗！怎么，不是姓苗啊？”



季棠棠没有立刻回答，她往后倚了倚，上半身忽然就笼进了车后座的阴影里，后视镜里看不到她的表情了，声音倒还是能听到的。



她轻声说了一句：“她姓秦。”



岳峰果然一时半会过不来，陈二胖等的不耐烦，又惦记着要给关秀做营养早餐，打了个电话让局里的朋友给岳峰捎个口信之后，带着季棠棠先回家，回家之后围裙一裹，让季棠棠在厅里歇会，自己先准备早饭。



给关秀的自然不能怠慢，两个煮鸡蛋，小火熬粥，粥里还加一勺蛋白粉，季棠棠和岳峰是客人，自然也得重视，冰箱里的袋装水饺原先是预备正月十五吃元宵时一起下的，现在统统拿出来，看了看口味，不晓得她爱吃哪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问：“你爱吃猪肉香菇的还是牛肉芹菜的？”



客厅里没人，书房的门却开着，隐约看到季棠棠在弯腰收拾着什么，陈二胖握着汤勺走过去，看到行军床上的被子已经叠好了，她的背包立在边上，散放出来的物件，正一件件收拾到包里去。



陈二胖一愣：“你……你要走啊？不是说吃了饭睡一觉吗，你们得多待几天吧，峰子这么急就要走吗？”



潜意识里，他把季棠棠和岳峰想成是同来同往，一想到还没跟岳峰说上两句话他就要走，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季棠棠笑了笑：“他我不知道，等他回来你问问他吧。”



陈二胖更紧张了：“是你要走啊，那你总得等他回来再走吧！”



季棠棠一边收拾一边点头：“是啊，等他回来我再走。”



陈二胖这才松了口气，因想着：要是峰子回来人又不见了，那自己的工作实在也完成的太差劲了。



岳峰是在大家吃早饭吃到一半时回来的，进来打了个招呼就先去洗手间冷水冲脸，季棠棠低头夹着饺子蘸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陈二胖嘴巴里塞得满满地站起来，说话都有些模糊不清：“峰子，你吃猪肉的还是牛肉的？饺子，我给你盛去！”



他先进厨房忙活，一边忙一边偷眼看外头，一会儿推拉门响，岳峰从洗手间出来，陈二胖赶紧叫他：“峰子，过来看看这饺子，这饺子……”



岳峰莫名其妙：“饺子又不是我包的，让我看干嘛？”



果然太久没并肩作战了，岳峰完全不能意会到他是有话想私下跟他说，陈二胖只好继续瞎掰：“你看我包的，跟当初炊事班的技术有的比吧？”



岳峰还是听不懂，倒是关秀在那头扑哧一笑：“吹牛皮吧你，超市买的，好意思说是你自己包的。”



岳峰进厨房，先拿漏勺舀了舀锅里的饺子：“该起锅了吧，别煮漏了……”



陈二胖向他使眼色示意他附耳过来，然后小声汇报情况：“不正常啊，收拾东西想走呢。”



“她啊？”岳峰一愣，回头看了看客厅里专心吃饭的季棠棠，又转头看陈二胖，“为什么啊？”



“我哪知道？”陈二胖没好气，想了想又提供情况，“开始挺好的，后来好像有人给你发了条短信，她就……怪怪的。”



岳峰没说话，顿了顿嗯一声：“知道了。”



对话过后，两人没事人一样各自入席，岳峰拿醋瓶子往小碟子里倒了点醋，似乎是忽然想起来：“棠棠，手机在你这吧，有人给我打电话吗？”



季棠棠没看他，顺手把搁在碗面前的手机递给他：“有条短信。”



岳峰接过来，点到信箱，没有新信息，陈二胖说的没错，一定是季棠棠先打开了，对这一点，岳峰有点不高兴，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尤其是看到发件人显示：秦苗。



苗苗怎么会给他发短信呢？



忽然又想到这个时候应该算是苗苗的蜜月，心里头忒不是滋味，半天没点开内容，季棠棠反而笑了，在对面催他：“你点开看看啊。”



岳峰皱眉头：“你看过了是吗？”



“是啊。”



她一副很是无所谓的样子，岳峰真有点火了，他压住怒气：“棠棠，就算是短信，也是人家的私人信件，你不应该随便打开的。”



季棠棠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就笑了：“你以为我想打开啊？”



她突然就发火了，一把把筷子拍在桌面上：“如果不是她提到我我会打开吗？”



季棠棠突如其来的失控吓到了每一个人，岳峰也愣了，按说他虽然表现出不高兴，但也没有太责怪她的意思，她不应该反应的这么激烈，陈二胖也有点不知所措，他看看岳峰又看看季棠棠，然后推推关秀：“秀儿，我们去屋里吃，让他们好好聊聊。”



关秀倒是挺理解的：昨儿晚上闹的那么厉害，她就想着，怎么可能早上还这么平平静静的吃饭，果然是有一顿吵的，吵起来就对了。



她端着碗跟着陈二胖进屋，路过季棠棠身边时，还拍了拍她的背：“妹子，消消气啊。”



又看岳峰：“峰子，让着点女孩子。”



咔嗒门响，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季棠棠的眼圈有点发红，她伸手抹了抹眼睛：“岳峰，你先打开看看苗苗说了什么，然后我们再谈。”



岳峰的手机设置，新短信来的时候会弹出提示框，提示框里有短信的前几个字，所以即便季棠棠无意翻看，也会看到一部分内容，苗苗怎么会在短信里提到季棠棠呢？距离上次见面已经是大半年了，后头再无交集，论理苗苗早该忘了她了，就算记得，稍微那么一提，季棠棠至于这么激动吗？



岳峰点开了短信。



“岳峰，还记得我们在尕奈时遇到的季棠棠吗？爸爸今天一早就打电话来问我去尕奈找你时是不是见到她了，还说你在古城也遇到过她，你跟她很熟是不是？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吗？爸爸让你帮忙问问。”



岳峰整个人都懵了，爸爸？苗苗的爸爸不是秦守业吗？秦守业怎么会突然想到通过他来查季棠棠？难道自己那天在酒店里露了马脚？



他突然就想明白其中的关节了。



秦家突然间失去了季棠棠的踪迹，一定大为恐慌，无所适从之下，会从头回顾季棠棠的路线，秦守业说“她跑了四年，一直就没跑出过秦家的掌心，查查身份登记，我就能知道她在哪”，只要去查身份登记，就知道季棠棠的前一站在古城、风月客栈，而且只要他们稍加注意，就会发现有一个熟人当时也住在风月。



那就是他岳峰。



继续往前查，季棠棠曾经从兰州下过尕奈，虽然尕奈由于设施简陋的原因没法进行身份证登记，但是根据时间推算，季棠棠到尕奈的时间正是苗苗到尕奈去找他的时间，尕奈这么小，季棠棠和他撞见的可能性很大，所以秦守业才会打电话问苗苗去找自己的时候有没有见到季棠棠。



以此类推，如果自己在尕奈见过季棠棠，那么在古城就属于二次见面，不熟是不可能的。怀疑到他身上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合情合理了：苗苗大婚时他出现过，而大婚刚过，季棠棠就失去了踪迹，自己也突然离开，如果秦守业再去调酒店的现场监控……岳峰后背冷汗直冒：他果然还是太掉以轻心了，只想着把季棠棠给藏起来，全然没有想到，自己也同时暴露了。



或许他唯一还值得安慰的是，他离开时，没有跟任何人讲自己要来敦煌……不对，秦守业很可能会去打他的通话清单，会发现他的最近几通电话都是打给敦煌的陈二胖的……不不不，根本不用如此麻烦，手机就是一部小型的定位器，根本就能大致知道他现在是在敦煌……岳峰下意识就关机拆卡，手有点抖，以至于手机盖掀开之后就掉到了饭桌上，他站起来去拉季棠棠：“棠棠，我们得快点走。”



季棠棠没动，声音很平静：“为什么呢？”



岳峰犹豫了一下，终于把话说出来：“棠棠，秦家已经盯上你了。”



季棠棠一点都不惊讶，非但不惊讶，似乎这一切根本都在她的意料之中，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接下来呢，接下来你是不是准备告诉我，苗苗是秦家的女儿？”



岳峰觉得不对劲了，他松开握住季棠棠胳膊的手：“棠棠，你到底想说什么？”



季棠棠慢慢从凳子上站起来，她开始流泪，眼神里有愤怒，也有自嘲和心酸。



她看着岳峰，一边看一边笑：“妈妈当初让我逃，跑的越远越好，她说秦家一定会找我。这几年，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我连秦家人的影子都看不见呢？我现在才知道我多蠢，秦家要找我，未必要亲自出面是吧，他可以派自己的狗腿来是吧，可以派自己的女婿来是吧？”



岳峰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早该觉得不对了，在尕奈遇到你，在古城遇到你，在敦煌又是你找过来，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是不是？尤其是这次，岳峰，你连我住在哪都知道！你还知道我哪个部位不怕人攻击！”



岳峰头皮发炸，他觉得这团乱麻是越搅越乱了，他试图解释：“棠棠，你冷静一点，你……”



他突然不说话了，季棠棠的手里握着一把枪，他的枪。



“岳峰，一切都是设计好的吧？对我好，都是假的吧？和苗苗分手，苗苗结婚，都他妈是演戏吧？”

『飞天』第十四章

  





季棠棠的情绪极度的不稳定，岳峰这个时候反而冷静下来，他尽量待在原地不动，避免更加刺激她：“棠棠，你冷静一点。”



季棠棠没有说话，她的眼神中透露出极大的恨意，好像面前站着的并不是岳峰，而是一直以来把她推到崩溃边缘的所有人所有事的总和。



岳峰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很温和：“棠棠，你一直是个脑子清楚的姑娘，你仔细想一想，从认识你到现在，我有没有真的做过伤害你的事情？我如果为秦家做事，在尕奈、在古城，在那幢楼里，我有多少机会对你下手，我为什么不动手？”



季棠棠还是保持沉默，这个问题，她之前也想过，必须承认，岳峰说的有道理，这也是为什么她没有选择马上离开，而是留在陈二胖家等岳峰回来的主要原因。



岳峰暗暗松了口气，他停顿了一会，给她思考的时间，然后才又继续话题：“你觉得有疑点的所有事情，我都能给你解释，你先把枪放下行吗？待会大陈出来，你别把人家吓着，大嫂还怀着孩子呢，你昨晚就把人家吓的够呛。大陈一家对你不坏，找你回来，供你吃住的，咱不能不考虑人家是不是？”



季棠棠犹豫了一下，这也是个问题，陈二胖夫妇是为了给他俩留点空间而暂时避开的，万一突然推门出来，看到这种场面，那的确是有点惊悚。



“我知道你没有真想开枪的意思，但是枪会走火的，你真把我打死了，后悔都来不及了，棠棠，把枪放下。”



说到这，他突然脸色一沉，直接就向季棠棠走过来，季棠棠有点慌，持枪的手有点抖：“岳峰你站住，我真会开枪的，我真会……”



话没说完，岳峰已经到跟前了，一手攥住她手腕，另一手从她手里硬把枪给夺了过来。



季棠棠没怎么挣扎，但她多少有点没面子，把脸转向一侧，刻意避开岳峰的目光——半是为了自己拿枪指着别人这种冲动的行为，半是为了岳峰对她的威胁置若罔闻。



岳峰这个时候才上了火：“我能用枪把子把你脑壳给敲开，你当演电影呢，还拿枪指我。”



季棠棠咬牙，她冷冷瞥了岳峰一眼，还是不吭气。



岳峰把枪伸到她面前，当着她的面把保险栓打开：“你玩过枪没有，真想开枪的话，先开保险，你拿着把锁了的枪瞎指划，很威风是不是？”



说完他又添一句：“猪一样！”



季棠棠火了：“不是要解释吗？给你机会了，说啊。”



岳峰看了她一眼，枪往背后一别，掏出手机重新开机，先把手机模式调成飞行：“先收拾东西，离开了再说。”



说完他开始在触屏上操作，一会退出一会打开文件夹，像是无聊找乐，季棠棠气疯了：“你说走就走啊，你哪棵葱啊？你要再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你信不信我动手？岳峰！”



岳峰抬头朝季棠棠笑了笑，伸手把手机送到她面前：“看我照片拍的怎么样？”



季棠棠杀他的心都有了，齿缝里迸出几个字：“我看你妹！”



她一把就揪住岳峰的衣领，恨不得就把他给勒死，不过很快她就松手了，像是被定身法定住了一样，呆呆看着岳峰的手机屏幕发愣。



意料之中，岳峰松了口气，伸手把领口扯开些，顺势把手机递给季棠棠：“后面还有几张，自己看。”



季棠棠觉得自己整个人是木的，机械地接过手机，滑动屏幕翻看下一页，背影很喜庆，觥筹交错，明显是在婚礼上，但拍的主角是一个人，坐着的、站着的、正面的、侧面的、喝酒的、微笑的，有些很清楚，有些明显糊了，鬼影憧憧，像是不真实的世界。



她看了一遍，又重新倒回去再看，岳峰的火气渐渐平息，看着她急迫的神情，心中忽然有点难过：有些事情，他是想一点一点告诉她的，但既然她在某些事情上聪明和敏感的过了头，那也就只能长痛不如短痛，让她死去活来一次。



季棠棠抬头看岳峰，她声音已经发抖了：“岳峰，这是我爸爸呀。”



岳峰嗯了一声：“收拾东西去。”



季棠棠茫然看着岳峰，岳峰不理她了，径直回到饭桌上开始吃饺子，饺子虽然凉了，味道还是不错的，蘸了醋感觉更好，岳峰埋头吃了几个，抬头看呆站着的季棠棠，季棠棠也看着他，对视了几秒钟之后，她回屋收拾行李去了。



透过开着的门，隐约可以看到她急急忙忙收拾东西的身影，哗啦啦搂起一堆物事，不分青红皂白就往包里塞，岳峰觉得好笑，好笑之余又泛起一阵又一阵的心酸。



趁着季棠棠收拾东西，岳峰去找陈二胖，先递了个大红包给他：“不好意思，这么多年没见，你结婚我也没过来，现在嫂子又有了，包个大的，两个并一个送了。”



陈二胖没好意思打开，但是手一摸上去，厚度已经很可观了，刚想推辞，岳峰没给他机会说话：“原本是想好好聚聚的，但是有急事，大陈不好意思啊，这就走了。”



“这就走了？”陈二胖顿时就急了，“别呀，你这么老远的过来，连顿正经饭还没吃呢……”



“真有急事。”岳峰笑笑，“怎么没吃，你包的饺子，甩当年炊事班的水准两条街了。”



他又冲关秀挤眼睛：“嫂子，有口福了啊。”



眼看留不住客，陈二胖拎了个提兜给岳峰塞吃的，什么瓜子糖果花生苹果，能看到想到的通通往里装，岳峰想拦都拦不住，季棠棠已经收拾好了，拎着包站门口等他，岳峰看了她一眼：“你就没话要跟人家讲？”



自己捅的篓子，到底要交待两句，季棠棠过来给陈二胖道歉：“对不起啊。”



她指指自己的脑子：“我小时候有次高烧，烧坏了脑子，现在还不怎么正常，自杀不是头一次了，清醒了就后悔，对不起啊，吓到你们了。”



陈二胖惊讶极了，嘴巴半天张不上，反应过来之后有点结巴：“这……这样啊，真看不出来。”



关秀在背后拧了他一下：“怎么说话呢。”



岳峰无奈地看着季棠棠，心里倒有几分佩服她：这些常人忌惮的事情，她总是眼睛也不眨就往自己头上加，知情人听来固然怪异，但是对陈二胖这样蒙在鼓里的局外人来说，这的确是最合理最值得同情最不会引起怀疑的答案了。



果然接下来，陈二胖的语气里充满了惋惜和同情：“真是……看开点啊，当时医疗条件差估计，峰子，好好照顾人家啊。”



岳峰点头：“那是。”



一边说，一边身体力行地帮季棠棠把包拎上了。



陈二胖和关秀送两人到楼下，帮着岳峰把行李放后备箱，一想到多年的朋友才见着面就要分别，心里头怪不是滋味的，岳峰发动车子时，他趴着车窗看岳峰：“峰子，忙完了再过来一趟啊，好多话说呢。”



然后又跟季棠棠客气了一番：“季小姐你也一起来。”



岳峰笑了笑：“一定。”



车子慢慢驶出小区，陈二胖使劲朝着车子离开的方向挥手，直到关秀瞪他：“哎哎哎，车子都看不见了啊，别搞得这么依依惜别的行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送别老情人呢。”



陈二胖嘿嘿直笑，故意说得神秘兮兮：“秀儿，被你发现了，那我也不瞒你，这背背山的情谊，你是理解不了的。”



关秀差点笑喷了：“得了胖子，就算真背背山，岳峰也看不上你吧。”



陈二胖气着了：“哎，秀儿，我当年也挺帅好吧，我帅到极点的时候，岳峰那根本跟我没得比，哎，我说真的，你别笑啊，哎……”



手机响了，陈二胖瞪了关秀一眼，那意思是稍后同你算账，然后揿下了接听键。



电话是市局里那个朋友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有点凝重：“胖子吗？”



“哎，王哥，是我。”陈二胖有点慌：不是说事情都已经了了吗，怎么忽然又打电话来？难道有变故？



“胖子，事情复杂了，你那朋友还在吗？让他小心点。”



陈二胖心里咯噔一声，他看了关秀一眼，往边上走了几步，随之压低声音：“怎么就复杂了啊？”



“本来审的好好的，快１１点的时候领导那边忽然发话了，调了别人把人提走了，也不让我这里再插手了。后来我动用关系查了一下，这几个人有案底的，尤其是那个带眼镜的，之前被怀疑跟一宗失踪案有关系，当时有个证人，是个老教师，说看见眼镜跟失踪的女人有过争执的，这次摔死那女孩，是那个老教师的孙女。你说哪有这么巧的事，典型的报复啊，操，真他妈孬种，跟女娃娃下手。”



“龟孙子挺狠的啊。”陈二胖咂舌，“不过不是已经被抓了吗，就算不是你负责，还怕他翻天不成？”



“话不是这么说。”王哥说的很迟疑，似乎字斟句酌思量着该不该同他讲，“上次那件案子，明明疑点挺多的，居然被保出去了，经手的人又支支吾吾的，我就觉得有问题。这帮人可能背后有人，我怀疑是有组织的犯罪。”



他声音突然又低了下去：“告诉你，三人刚进来的时候，态度挺嚣张的，老子关上门揍了他一顿，扯拽的时候，无意间就看到他胳膊正面有个纹身，纹的飞天。我多了个心眼，把另外两个胳膊也撸起来看了，全中，你也知道的，有些团伙帮派，会在身上统一纹个什么玩意儿。他们被提走的时候，不但不紧张，反而挺得意的……多个心眼总没错的，如果后头真有个团伙，我怕同党会打击报复，你那个朋友这两天得多留点心。”



陈二胖赶紧点头，紧张地直咽唾沫：“行，行，我知道，我得赶紧跟他说一声，谢了王哥，改天请你吃饭。”



挂了之后接着就拨岳峰电话，听到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时，顿时就傻眼了：你个孙子，这个时候关的什么机啊！



车子慢慢驶进敦煌市区，季棠棠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一直翻来覆去看岳峰手机里那几张照片，停车等灯的当儿，她忽然问岳峰：“这是苗苗的婚礼吗？”



岳峰嗯了一声。



“这个人，”她指着照片上的秦守成，忽然就改口了，“是秦家的人吧？”



岳峰有点惊讶，他看了季棠棠一眼：“怎么说？”



“苗苗的婚礼，去的肯定都是亲戚。他穿戴这么齐整，像个管事的，有几张照片，别人都向他敬酒，他是秦家的人吧？”



岳峰点了点头：“他是苗苗的二叔，叫秦守成。”



季棠棠很迷茫地哦了一声，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如释重负，顿了顿又问岳峰：“为什么苗苗的二叔，长的会跟我爸爸一模一样呢？”



换灯了，岳峰发动车子，他看着前方的岔道，刻意地不去看季棠棠：“为什么你不觉得，苗苗的二叔跟你爸爸，就是一个人呢？”



季棠棠呆呆看岳峰车上挂着的平安符：“因为我爸爸已经死了啊。”



“是吗？你亲眼看到尸体了吗？”



你亲眼看到尸体了吗？



季棠棠的脑子一下子就乱了，她很固执地看岳峰：“我没有看到尸体，但是我买到报纸了，报纸上已经报了。”



岳峰叹了口气：“丫头，报纸是人编的，只要有足够的手段，可以把活的说成死的，正的说成歪的。”



季棠棠慌了，她越来越觉得反驳不了岳峰，越来越觉得岳峰说的有道理，越来越觉得自己被岳峰牵着走了：“你的意思是说，我爸爸是秦家人，他明明没死，偏偏要装着自己死了？这不是荒唐吗？完全说不通啊。再说了，我妈妈为什么要嫁一个秦家人呢？她躲着秦家人还来不及呢，而且我爸爸根本不姓秦！”



和季棠棠相反，岳峰冷静的要命，非但冷静，简直是近乎于冷酷了，从话题进行到“秦家”这一块开始，岳峰自始至终就没看过季棠棠一眼，他说：“如果你妈妈根本不知道自己嫁的是个秦家人呢？你妈妈的身世，瞒了你２０年，瞒了你爸爸２０年，你爸爸就不能有点秘密也瞒着你们吗？”



“我让朋友帮忙查过，秦守成的职业很冷门，是地质考察队员，一年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他不在家的时候，应该就是改头换面陪在你们身边。他老婆小他十几岁，可能聚少离多的缘故，夫妻关系一般，两人有个儿子，现在上中学。你回忆一下，你爸爸是不是一年中总有一些时间在出差或者不在家的？那应该就是回秦家报道去了。”



岳峰的语气特别平淡，但是一字一句，都让季棠棠毛骨悚然，凉气似乎是从后背脊柱里往外扩散的，手指梢一片冰凉，尤其是最后一句：那应该就是回秦家报道去了。



她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岳峰：“你的意思是，我爸爸是秦家人，所以秦家在我一出生，就已经找到我们了？”



岳峰纠正她：“不是一出生，你的出生，根本也是秦家人设计的。你别忘了，你妈妈是私奔的，她是为了你爸爸离开盛家的，我猜想，秦家的目标可能一开始是你妈妈，但是中间有一些变故，你妈妈怀孕了，她已经不可能被用来炼鬼铃了，所以秦家就耐心地等你长大。”



季棠棠摇头：“那也不对啊，他怎么就能断定我妈妈一定生的是个女儿呢？如果生个男孩呢，对他们不是也没价值？”



车子驶进一条小街，街上人不多，岳峰把车子靠边停：“我猜想，如果生的是个男孩的话，可能是另一个故事了，比如孩子出生之后父亲忽然抛弃了母子俩不知所踪，谁知道呢，秦家永远会根据现实的情况作出下一步的举措的。你一直奇怪我怎么知道你在敦煌的具体住处的，不是我知道，是他们知道，我偷听来的，他们知道你的路线，知道你改名叫季棠棠，知道你走到哪，知道你停到哪，所以我让大陈偷偷摸摸把你带走，我怕他被酒店的监控拍到，留下蛛丝马迹。”



季棠棠的思维还停留在他的上半段话中：“他们找到我了，为什么不动手呢？”



岳峰叹气：“可能想等你成长的更好些吧，用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盛家女儿炼鬼铃，跟用一个有能力的可以独当一面的人来炼，效果到底是不一样的。”



季棠棠木然地点点头：“这就好像养猪一样吧，猪崽子瘦小的时候，总是不好吃的。刀磨的光亮在猪圈旁守着，等猪长大了好宰。”



岳峰又是难受又是好笑：“棠棠，没人把自己比作猪的。”



季棠棠突然在这一点上固执起来：“也差不多了，在秦家人眼里，可能蠢的比猪还不如。”



岳峰伸手握了握她手：“棠棠，如果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吧，发泄一下，可能也就好了。”



季棠棠摇头：“不想哭，一点都不想哭。”



她把手缩回来，揉了揉鬓角：“我脑子都僵成一块石头了，我想不明白，我要好好想想。”



说完了，她又低头去看自己的心口：“这里很空，不是空了一块，好像全空了，风一吹，透透的，特别冷，岳峰你有被子吗？”



岳峰愣了一下：“没有，要么你把我外套套上？”



季棠棠摇头：“不行，得被子才行。”



她转头往街上去看：“岳峰，这条街上有商店，有被子的吧，我去买一条。”



她打开车门就往外走，岳峰吓的赶紧从另一边下车追她，她站在街上四处张望：“买条被子吧，盖着暖和。”



岳峰有点理解不了为什么听到这么震惊和刺激的事情之后，她居然急着要去买被子，但还是顺着她的思路走：“那行，买一条。”



街尾有家家居店，岳峰付钱买了被子，想了想又买了个枕头和靠垫，付钱的时候，季棠棠抱着被子站边上，收银的小伙子好奇地一直看她，找零给岳峰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乐了：“这姑娘真逗，抱这么紧，又没人跟你抢。”



岳峰看了眼季棠棠，模棱两可地说了句：“她就喜欢被子。”



回到车上，岳峰把车后排收拾了一下，权当是张窄床，让她躺下了休息，又帮她把被角掖好，新被子软软蓬蓬的，裹上了特别舒服，季棠棠终于觉得松弛了些，她两只手抓住被角，眼睛闭了起来，合在一起的长长睫毛一动一动的，岳峰忽然看到她手腕上的切口边缘处有些渗血，原先撕下包扎的布条不知哪去了，赶紧从车上的药箱里找出绷带帮她缠上，一边缠一边问她：“棠棠，为什么割开了也不流血呢？”



季棠棠的脑子早就空了，完全跟着岳峰的问题再走，她说：“快要死的时候，听到有人哭，睁开眼睛，看到有个女的背对着我，长头发，一直帮我摁着手腕。”



岳峰心里咯噔了一声，忽然觉得头皮有些发麻：“有个女的？人？”



“鬼。”



“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但我就是知道她是谁。”



“是谁？”



“死在魔鬼城的一个女人。在古城的时候，铃铛曾经响过，我梦到过她。”



岳峰哦了一声，他掀开被子，把季棠棠的手轻轻放进去：“你梦到她的时候，看到她的样子了吗？”



季棠棠没说话了，她呼吸渐渐匀亭，似乎是睡着了，岳峰把她头发拂到耳后，看了她很久，轻轻缩回手，没有再吵她。



季棠棠其实没有睡着。



她还在想着岳峰的问题：看到她的样子了吗？



没有，几乎没有，跟以前的梦都不同，以前，她看到过凌晓婉，看到过陈伟，也看到过陈来凤，在梦里，她知道自己是个局外人，是个旁观者。



但是在古城那次不一样，那一次，她刚刚睡着，就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动，似乎被谁拖拽着走，睁开眼睛，阳光刺目，天很蓝，周围是一成不变的戈壁黄沙、风蚀黏像，呜呜的风，像是鬼在嚎哭，有个男人拖着她走，像是拖一条死狗。



她努力想看清那个男人的样子，怎么都看不真切，透过这双死人的眼睛，她看到拖拽着的那条手臂，浓密的黑色汗毛，汗毛之间，刺着鲜艳的纹身。



飞天。



传说中，飞天是古印度神乾闼婆和紧那罗的复合体，原本马头人峰面目狰狞，随着一代一代的演化美化，悄然褪去丑陋的外衣，变成了现今体态婀娜彩带摇曳的美人。

『飞天』第十五章

  





季棠棠后来还是睡着了。



岳峰尽量不吵着她，坐在驾驶座上翻看地图和交通册子，关于下一步往哪里走的问题，他想了很久，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最好还是去往人迹罕至的地方，但是尕奈不能去了，用句不合适的话来说，那算是他的一个“窝点”，太显眼了。



他有两个方案，第一是从敦煌到柳园，经哈密、乌鲁木齐，去南疆，南疆汉人少维人多，地方广袤，追索不易；第二是从敦煌往下走，经格尔木，翻唐古拉山口之后，进入羌塘草原藏北无人区，那里虽然条件艰苦，但是藏身极其方便——秦家久在城市之中，习惯了借助城市的种种便利达成目的，一旦进到这种高寒苦旱的环境之中，大家各凭本事吧。



只是……



岳峰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季棠棠，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季棠棠到底不是苗苗，她主意太大了，不一定肯听他的话，而且，他几乎敢断定，她这一觉睡醒之后，事情又会不一样了。



这一点让岳峰极其苦恼，他这个时候反而希望她能软弱一些了：如果她遇事无措，只知道哭，只知道依赖旁人，事情就好办多了吧，自己的出现无异于拯救者，带着她及时脱离险境。



但她偏偏不是这样，她独来独往这么久，几乎没有向别人敞开过心扉；她长期处于忧患的环境之中，对任何人都存在很深的怀疑，习惯把周围的人当成敌人去防备——其实跟季棠棠做朋友，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即便你能通过她的怀疑，你也未必能突破她的保护。



岳峰相信季棠棠决定带着路铃上路开始，就已经预见到了破釜沉舟无路回头的那一天，所以一路上，她尽量不去亲近别人，偶尔得到别人的关心也很快避开，这也是她四年来完全没有朋友的最重要原因，就好像在尕奈和古城时，她明明知道毛哥他们是出于好心，但还是走的悄无声息。



所以他的任何计划，都可能只是多此一举，她会在醒来之后跟他说一声谢谢，然后补一句，再见。



岳峰的脑子乱作一团，他闭上眼睛，正想小憩片刻，忽然听到后座的季棠棠怒吼了一声：“滚！”



岳峰吓的一激灵，急忙转头，季棠棠已经坐起身来了，她狠狠地一巴掌抽向半空，也不知道是在打什么东西，然后声色俱厉：“一个一个，都以为我好欺负是吗？我告诉你，别说不是我杀的你，就算真是我杀的，是人的时候我治得了你，做鬼了我更加弄得死你。”



她根本就没有留意到岳峰，话说完就躺下，被子一拉，直接把脸给蒙住了，岳峰被她一番狠戾的说辞惊的半天说不出话来，这番话绝非无中生有，车里应该是有什么东西——这个念头让岳峰毛骨悚然，车外的阳光很好，车里的温度却在陡然间低了好几度，岳峰有点受不了，他打开车门下了车，车外的人声和温度让他稍微感觉好了些，他把车门轻轻关上，去到几步远的小饭馆，要了一碗小馄饨。



他一边吃一边回想季棠棠刚才的一番话，她能说出这番话来，岳峰已经不担心秦守成的事情会让她精神崩溃，季棠棠的性格里有极其刚韧的东西，在她家变之初就已经表现出来：作为一个毫无社会经验生存经验的年轻女孩，能够承受父母双亡的悲痛出逃，路上没有崩溃没有堕落没有走上歪路，四年后以那样一副冷静的姿态出现在尕奈，就足以证明这一点，仇恨反而能让她抬头。



但那番话说的未免过于狠毒，如果让她能够承受这一切，是以变得冷酷无情乃至狠毒为代价，实在是岳峰永远都不想看到的。



馄饨很快就吃完了，但他就这么在桌子旁边坐着，直到日头慢慢落下来，置身于这么平静平常的环境当中，居然是前所未有的安心，后堂传来炒菜的香气，热油兹兹的声音，客人的点单、结账、间或的抱怨，以前总觉得这样的生活太过乏味，现在有了季棠棠做对比，忽然发现这些已经足够幸福。



旁边又进来一对情侣，点完单的当儿，女的指着外头岳峰的车问男朋友：“那什么车啊，看起来很大啊。”



男的似乎对车挺懂的，语气中有显而易见的羡慕：“丰田４５００，越野车呢。”



“很好吗，比三菱越野车还好吗？”



“当然好，三菱车底盘是钢的，容易甩屁股。丰田４５００可贵了，全新的九十多万，开了好几年二手退下来的，也能卖个二三十万呢。”



女的哦了一声，顿了顿抱怨：“死有钱人。我们怎么就没钱呢，十万块的车都买不起。人比人真气死人，待会扔块砖头去。”



男的哭笑不得：“你怎么这么仇富呢……”



女的也笑，两人的话题一会儿就转开了，岳峰想笑又笑不出来，他心里想着：要是告诉他们，开车的和坐车的人，其实羡慕他们也羡慕的要命，不知道他们信不信。



天渐渐黑下来，小饭馆的人慢慢多起来，店主有了赶客的意思，岳峰也就不再霸着位置，想想时间也差不多了，该把季棠棠给叫醒了。



刚打开车门，心里咯噔一声，季棠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裹着被子坐在后座上一动不动，听到动静，她抬头看了看岳峰。



她这么平静，岳峰反而有点慌，顿了顿问她：“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一边说一边顺手把车里的灯打开。



季棠棠点点头：“有点饿了，也特别累。”



岳峰朝街上张望了一下：“那吃点东西吧，你想吃汤面还是炒菜？”



“我们先谈谈吧。”



岳峰愣了一下，他迟疑了一会，上车关好门，转过身去看她：“你想谈什么？”



“你一下车我就醒了，我想了很久你跟我讲的事情，我觉得有两种可能。”



这个说法让岳峰很意外：“什么两种可能？”



“第一是，你说的都是真的。虽然很荒唐，但是想想也合理，秦家这种大家族，制定出个二十年三十年的计划也不奇怪，我爸爸确实是秦家的人，他和我妈妈结婚是有目的的，我走上这条路都是被设计好的，秦家一直知道我在哪里，干了什么……”



说到这里她忽然叹了口气，骂了句“妈的”。



岳峰等着她说下去，她没有立刻继续话题：“给根烟吧。”



季棠棠居然一直继续抽烟，这是岳峰完全没想到的，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从车前屉里掏出烟盒和火机给她，季棠棠的动作特别娴熟，她点着了烟，深吸了一口，微微仰头，吐出一串烟圈。



“但是其实还有第二种可能，也就是说，我的设想依然成立，你是秦家的女婿，为秦家做事。你们合起来编了一个特别合理特别完美的故事来骗我。”



岳峰懵了，下一秒钟他就急了：“那我的目的是什么呢？”



“你别急啊，让我说完。”季棠棠又抽了口烟，声音特别平静，“目的呢就是让我死心塌地的信任你，秦家这么做也有道理，眼线都插到我边上了，掌握起来更方便了是吧。什么时候想下手了，吩咐你一声，你刷这么一下……”



她用手在喉咙边上比划了一下：“我也就完了是吧。”



岳峰无言以对，顿了顿齿缝里迸出两个字：“荒唐！”



“是挺荒唐的，”季棠棠弹了弹烟灰，“那第一种可能性呢，就不荒唐吗？一个做爸爸的，杀了老婆，又要设计女儿，不荒唐吗？两相对比，哪个更荒唐一点？换了是你是我，你是选择怀疑自己的亲爹呢，还是选择怀疑一个……都不怎么熟的人？”



说的很有道理，怀疑的也很有分寸，岳峰看了她很久，开口问她：“所以两相对比，你还是选择相信你爸爸是吧？”



季棠棠摇头，她看着岳峰的眼睛，轻声说了句：“我选择两个都不相信。”



岳峰有点明白过来了：“那你势必要冤枉一个你明白吗？从我的角度来说，我图什么呢？我这么辛苦忙前忙后，无非是想帮你，最后落这么一个收场，你觉得公平吗？”



季棠棠眼圈红了，她说：“对不起啊岳峰，我也想过这个。但是你也为我想一想，生你养你的人都不能信了，还能信谁呢？”



岳峰心里特难受，他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你这样的选择，可能会冤枉朋友，但是对你来说，是最好的保全自己的办法，你知道了秦家的阴谋，也避免了未来我对你造成伤害的可能性，挺好，挺理智的。”



烟蒂烫到了手，季棠棠鼻子一酸，慢慢低下头。



岳峰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反正吧，没事了就行。我这趟来，本来就是想把秦家的事告诉你的，现在也算功德圆满吧。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没什么打算，我爸杀了我妈，我想为我妈报仇，难道要去杀了我爸吗？突然间就没了方向了，找个没什么人的地方，先歇一阵子吧。”



“准备去哪？”



季棠棠没吭声，岳峰反应过来，自嘲的笑笑：“也对，总不能把要去的地方再告诉我，又暴露行踪了不是？”



季棠棠低声说了句：“谢谢你啊岳峰，我会记得你的。”



她把被子搡到一边，低头把鞋穿好，跪在车后座上把背包从后面拽出来，然后打开门下车，岳峰一直没有动，看着她背起包向前走，走到几十米外的时候，在一个包子铺边停下来，摊主拿着塑料袋帮她装了几个包子。



岳峰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下车叫她：“棠棠。”



季棠棠愣了一下，岳峰向她招了招手，示意过来一下。



季棠棠过来的时候，岳峰从后座底下拽出一个黑皮包来，一边拉开拉链一边问她：“身上还有钱吗？”



“有，还有两三千，不够的话卡里还有。”



“卡里的不能用了。”岳峰抬头看她，“你的银行卡名字也是季棠棠吧？取钱也是有记录的，跟住店登记身份证让秦家找到你一个道理，你的卡不能再用了。”



他拿了两个很厚的信封给她：“我不多给你了，多了你也不要。三万块你应该能撑一阵子，用完了自己得想着挣钱。这钱就当我借你的，你以后要还想跟我见面就还我，不想见的话就帮我捐了，拿着啊。”



季棠棠没伸手接，岳峰帮她拉开背包的拉链，硬塞了进去，塞完了心也空了，感觉所有的事都交代了，居然无话可说了。



两人就这么在晚饭后忽然热闹起来的人来人往的街上站着，季棠棠忍住眼泪，她觉得挺对不住岳峰的。



她说：“岳峰，我没死的话一定还你。死的话也留遗书托人还你。”



岳峰补充一句：“利息也得还啊。”



季棠棠含着泪笑了一下，岳峰想了想又问她：“我送你一段吧，上午开车随便转道，你出去找车也不方便。我送你出去，找个地你下就行，你想去哪？今晚还在敦煌住吗？”



季棠棠摇头：“我想离开这里，要么你送我出市吧，在国道或者省道放我下来就行，我搭车往西走。”



岳峰点头：“那上车吧。”



敦煌市区不算大，很快就到了出市的收费站，收费站的这头那头，简直是两个世界，一边灯火辉煌，另一边是漆黑的３１４省道，收费站的女警似乎头也不抬，收钱开闸放车，等车开过了，她才抬头看了眼车牌，一边看一边拨手边的电话，拎起话筒说了句：“是那车，刚出去。”



岳峰又往前开了一段，慢慢停下来，前后的车道都黑洞洞的，车皮跟柏油沥青地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季棠棠就在这里下车了，岳峰在车上没动，季棠棠走过时，他把车窗摇下来，问她：“这么晚了，这么黑，你一个人搭车，没事吗？”



季棠棠笑了笑：“又不是第一次了，你放心吧，再说了，一般人想放倒我，也挺困难的。”



这话是实话，自己的担心有点多余，眼看着她就快走到车灯照不到的地方，岳峰忽然又叫住她：“棠棠。”



季棠棠走回来，站在距离车子一丈来远的地方：“还有事吗？”



岳峰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平静地说下去：“棠棠，我想跟你说，就算你爸爸骗了你，设计了你，你也不要对所有的事所有的人绝望。这一辈子，你总得去相信一些人的，如果你觉得全世界都是敌人，那你就得跟全世界斗，你马上就会垮的。保护自己当然很重要，但是把自己保护到怀疑全世界，你不觉得活着太难受了吗？棠棠，你不相信我没关系，但是我希望，你以后吧，能开朗一点，试着去交一些朋友，老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他们帮的上你的，至少有个小灾小病的，有人照顾你吧？最后我想跟你说……”



说到这，他突然说不下去了，低头在方向盘上靠了一会，才重新抬起头：“最后我想跟你说，我真没骗你，真的。”



季棠棠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尽量听你的话的。”



她说完就转身离开，刚一转身，眼泪刷的全流了下来，她觉得自己特别混帐，她慢慢走出车灯照射的范围，心里默念着对不起对不起，然后又不断地同自己说这么做是对的这么做是对的。



岳峰跟她不一样，她是家破人亡了，但岳峰有家有业有朋友有牵挂，岳峰帮她就等于是在和秦家作对，秦家人多狠啊，连这种改头换面同床共枕然后痛下杀手的事都做得出来，怎么能把岳峰也牵扯进来呢？她这么难得，遇到一个对自己好的人，以后可能也遇不到了，这唯一的一个，一定要保护好，好好保护起来。



一定要保护好，季棠棠闭上眼睛，默默又对自己说了一遍，脸上的眼泪已经风干了，皮肤有点裂，被泪水一浸丝丝的疼，眼前的省道还是黑漆漆的，春假期间，连路上的车都少了，不知道今晚上能不能搭到车了……身后传来轰的一声巨响，震的季棠棠毛骨悚然，一股不祥的预感刹那间攫取了整个心脏，她猛地转过身去。



一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过来的巨大的货车停在当地，车射灯一闪一闪的，就在射灯的闪程之内，岳峰的车已经整个被撞翻了。

『飞天』第十六章

  





季棠棠骇的魂都飞了一半，拔腿就往回跑，起步差点摔了——她的包太重，骤然跑起来平衡不了，她半道上把包给扔了，跑到岳峰车前面时，腿一软，直接跪地上去了，车里头的灯一明一灭的，透过车窗，可以看到岳峰整个儿翻了个个，头歪在边上一动不动，好在安全带是绑着的，没有出现她设想中的被挤压变形的悲惨情形，季棠棠去掰车门，也不知道是里头锁上了还是被撞坏了，怎么都掰不开，她只好拼命拍车窗，拍着拍着，后方突然灯光亮起，刺的她睁不开眼睛，季棠棠心里咯噔一声，扶着车底座站起身来。



后方是那辆大货车，奇怪，撞到人了，为什么司机不赶紧下来看呢？难道是想肇事逃逸？



货车往后缓缓倒了一段，忽然又往前开了，等季棠棠明白过来它想干什么时，已经迟了——货车的车前杠撞上了岳峰的车屁股，铁皮和地面的刺耳摩擦声，岳峰的车又被往前撞了一下，车子整个在路上横过来了。



季棠棠尖叫：“停车！停车！”



声音沙哑的不像是自己的，不知道货车的司机听到了没有，他在驾驶室里龇着牙朝季棠棠笑了一下，伸手朝她做了一个下流的手势，指头间还夹着烟。



这实在不像是一个肇事司机的反应，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形成了：难不成，他是故意撞的？



货车又一次倒车，然后再一次往前开，像是抓到了猎物要戏耍个够的变态，季棠棠想把岳峰的车给推开，实在是推不动，眼睁睁看着货车又要撞过来，眼睛都充血了，只恨自己不能把货车给掀了，极度的愤怒之下，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她向着货车直冲了过去！



货车司机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刹车——季棠棠踩住车前杠跳上了车前盖，几步冲到驾驶室前视车窗，狠狠一拳砸在挡风玻璃上。



手骨摧心裂肺一般的痛，从关节到肘，整个都麻了，挡风玻璃连一丝裂缝都没有，司机先是下意识往边上一躲，意识到凭她的力量是不可能把车玻璃捣碎之后，又乐得全身发抖，他吸了口烟，向着车窗外季棠棠的脸喷了一口，抬手时，衣袖往下滑了滑，季棠棠看到了熟悉的半截纹身。



她感觉到车子在动了，回头去看，岳峰的车像是被撞瘫的一团废铁，季棠棠的眼泪夺眶而出，想到岳峰今天可能就会这样死在这里，死在眼前，她觉得整颗心都被活生生扯开了，她额头抵住车窗，两只手似乎要抠进玻璃里去，齿缝里迸出几个字来：“我要杀了你！”



那个司机还在笑，笑到最后，脸色忽然变了一下。



他看到季棠棠的其中一只眼睛，眼白突然全部变成了红色——那不是普通人眼睛里冒了血丝或者是充血，那是陡然之间，刷的全部变红，几乎分不出瞳仁的颜色。



司机疑心自己是看错了，他揉了揉眼睛，再想去看时，目光忽然被季棠棠身后的东西吸引了——有什么东西正快速从半空中飞过来，不像是夜鸟，也不像是路人扔的物事，那是什么玩意儿？



绝望之中，季棠棠听到了铃声，路铃的铃声。



声音起的急促，来势很快，像是尖利的哨声，转瞬间风声已到脑后，季棠棠下意识往后去看，有什么东西擦着她的脸过去，紧接着撞上挡风玻璃，伴随着刺耳的碎裂声，无数条裂纹在玻璃平面上快速延展开，然后整面玻璃轰然塌下，季棠棠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司机已经骇叫起来：“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季棠棠也呆了，那是她的铃铛，莲叶形的铃盖紧紧扒住司机的头顶，而另外的古钱撞柱，像是绵软的触手，又像是恐怖电影里的异形，一根一根，都延伸到司机的脖颈，然后紧紧卡住，从季棠棠的角度，可以明显地看到司机的脸开始充血，青筋一根一根暴起，还有他的惨叫：“救命，救命……”



伴随着一声难以形容的奇怪声响，像是颈骨的折断，又像是嘭的迸破，司机的头，活生生被从脖子上拽了下来，鲜血从短颈之中井喷而出，喷到驾驶室顶又溅开，季棠棠呆若木鸡，被喷了满脸，失去头颅的身子居然还怪异地四下痉挛，两只手在方向盘上猛打，车子偏了方向，向着路边缓缓撞去，伴随着车身巨震，季棠棠也从车前盖上滚了下来，砰的脑袋撞地，脑子里的所有东西撞成了一片空白。



但是她居然还没晕，眼睛直勾勾地看天，几秒钟后，身体的疼痛排山倒海，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是谁？我在哪？



紧接着，记忆迅速回归，一个个熟识的人物，像是电影里的快进镜头一样在眼前闪现，但奇怪的是，每一个人都像是从哈哈镜里走出来的，要么长要么短要么斜着要么拉宽，先看到叶连成叫她“小夏小夏”，又看到母亲惊恐着压低声音对她说“快走快走”，然后是父亲，拖着沉重的旅行箱诡异地朝她笑，一边笑一边解释“出差几天”，紧接着是苗苗，指头几乎戳到她的脸，质问“你是谁是谁”，然后是岳峰，整个身体扭曲在被撞烂的车里……最后一个场景让她浑身一个激灵，风冷飕飕的，黑暗中，大货车侧在国道的护栏上，一边的车轮滑稽似的掀起，季棠棠撑着手臂想站起来，骨头软软的没力气，好在滚落的地方离岳峰的车不远，爬了几步也爬过去了——不知道是不是被撞的缘故，车门居然松动了，季棠棠拼尽力气把车门拉开，弯着身子从入口爬了进去，车里的光很暗，她擦了把眼泪，又拿衣袖擦了擦脸上的血，伸手去拍岳峰的脸，问：“岳峰，你死了吗？”



没有回音，想到只是几分钟之前还在跟他说话，季棠棠痛苦的说不出话来，她把头埋在车座里哭，哭着哭着，忽然听到岳峰说话：“这不对吧？”



季棠棠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哭都忘了，腾地就抬起头来，愣愣问了句：“哪不对？”



岳峰没有睁眼，他勉强动了动身子，声音很虚弱：“没有一开口就问人家死了没的吧？”



季棠棠想了一下：“好像是的，一般都是问，你还好吗……”



她说到后来，忽然就痛哭失声，岳峰睁开眼睛看着她，想伸手拍拍她，才发觉右臂卡住了，一动钻心的疼，只好劝她：“别哭了啊，哭的挺丑的。”



季棠棠骂他：“你妹，还嫌我哭的难看！”



她擦擦眼泪，问他：“能动吗？哪撞着了？你试试看动一动。”



岳峰动了一下，随即就痛的直嘘气，顿了顿回答她：“还能动，腿现在没知觉，胳膊卡住了，应该没大事，老子的车怎么着也是陆地巡洋舰，连人都保不住也太睟了点。”



４５００是许多国家野外科考队的标准配车，以可靠性极高著称，尤其是在新疆、西藏这类荒无人烟的地方，４５００属于政府和部队配车，藏民称之牛头车，季棠棠对车不大懂，但听岳峰把这车叫做陆地巡洋舰，也知道应该不错，她吁了口气：“那我把你弄出来吧？你这样不舒服吧？”



她说话间就要去解岳峰安全带，岳峰急了：“别……别。”



见季棠棠一脸茫然，岳峰真想敲她：“你有急救经验没有？这种情况下你就让我这么待着，别我其实没什么事，让你这一拖一拉搞出事来。”



他这么一说，季棠棠也不敢动了，想想也有道理：她不知道岳峰被撞的怎么样了，万一脑子里撞出个什么来，让她不分青红皂白乱拽一气，爆了血管什么的她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她想了想问他：“你手机哪呢？我报警吧，打１１０和１２０。”



岳峰没吭声，顿了顿问她：“撞我那孙子呢？跑啦？”



季棠棠没吭声，岳峰看出她脸色不对：“怎么了？”



季棠棠小声说了句：“死了。”



岳峰哦了一声：“他什么破车啊，ＱＱ吧？不对啊，ＱＱ能把我这车给撞翻？”



“货车，大货车。”



岳峰正要说话，季棠棠嗫嚅着嘴唇来了句：“他不是撞死的，是……被我的铃铛弄死的。”



岳峰愣了一下：“你的铃铛？”



季棠棠鼻子一酸，声音都哽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我来了这，很多事情都不受我控制了……我先报警吧岳峰，这事我们以后再说。”



“以前不是骨钉杀人吗，铃铛怎么也能杀人了？”



季棠棠眼泪啪嗒啪嗒掉：“不知道啊，我都没拿着它，它自己飞出来的。”



岳峰看她的样儿，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想了想问她：“死的恐怖吗？”



季棠棠点头，努力不去想当时的画面，但是那一幕在眼前，始终挥之不去：“整个头被拽掉了，血喷的整个驾驶室都是……”



岳峰沉默了一下，过了一会，他叹了口气：“靠过来点。”



季棠棠朝他身边靠了靠，岳峰伸出还能动的左手，摸了摸她的脸，帮她擦了擦眼泪，说：“丫头，你听好了啊，有几件事，你照我说的做。”



“你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你的铃铛，你的包，在下一辆车来之前，你要离开现场。听懂了吗？你不能打这个电话报警，你没有到过这里，听懂了吗？”



季棠棠含着泪点点头，然后摇头。



“挺精明的丫头，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犯楞呢？”岳峰无奈，“我是一个人开着车，被后面的车追尾的。翻车之后我就晕了，至于后面的车出了什么事，司机出了什么事，我一点都不知道，你懂吗？是后来路过的司机报警的，他到现场的时候，我还晕着，我卡在车里不能动，货车的司机死了，怎么死的不知道，你明白吗？从头到尾，就没你这个人。”



季棠棠大概听懂了：“那你……在这，没事吗？”



“你最好期待我伤的重点，我伤的越重，我的嫌疑就越小，我总不能跑出去杀了那司机又把自己塞回车里……而且棠棠，这事对你只有好处，翻车是大事，待会公安、急救都会过来，估计记者也会来，事情上了新闻，闹的越大越好——秦家原本怀疑我了，事情一闹开，他们就会知道我没跟你在一起，从我身上查你这条路也就断了。总之，我暂时只能想到这么多，你先走。”



季棠棠轻轻点了点头：“那……你进了医院之后，我再想办法去看你。”



岳峰松了口气：“总算有点良心，我真怕你说，那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大家就此别过，来世结草衔环徐图以报什么的……”



季棠棠扑哧笑出来：“武侠小说看多了吧，跟说书似的。”



岳峰也笑：“还有，铃铛的事，你别多想，你就喜欢瞎想，一想多了就容易钻牛角尖。这事先缓缓，以后我帮你想。你那铃铛，还有骨钉……”



说到骨钉，岳峰忽然反应过来，这骨钉应该就是秦守成口中秦家的鬼爪了，可是用鬼爪收集怨气，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还没想明白，现在这样的情势，就更加说不明白了：“你那铃铛还有骨钉，都先别用了，等咱们汇合之后，再商量这事。”



季棠棠点头：“行。”



她说了之后，还是不想马上就走，就这么在车里待着，直到地面隐隐有了震动——远处似乎是来车了，必须要走了，季棠棠眼神一黯，正想出去，岳峰又叫住她：“棠棠。”



他看着季棠棠的眼睛，轻声说了句：“你勇敢一点，千万别怕，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别怕啊，千万别怕，我在这呢。”



季棠棠不说话了，她愣愣地看着岳峰，岳峰有点窘，刻意避开了季棠棠的目光，他也不知道怎么鬼使神差的就说出这样的话来，或许是因为发生了铃铛杀人的事，他怕她又受刺激，还因为现在帮不了她，又要让她一个人躲躲藏藏，她一个女孩子，表面上装的再厉害，到底是会害怕的，他就是想让她明白，这世上没什么可怕的……岳峰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口拙了，他想了想，又补充说明：“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是你的后盾明白吗？坚强的后盾。”



季棠棠含着泪笑出来：“我知道，我这后盾多坚强啊，像个烤鸭一样倒吊在这里，撞车之后继续坚强，跟我说了这么多话，可见是皮厚不怕撞……”



岳峰气的差点晕过去，他瞪着季棠棠吼：“你妹的你才烤鸭，你全家都烤鸭……”



后面的话没说完了，季棠棠忽然凑上来，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



这个吻很柔，很短，凉凉的，美好的触感，她没有再说什么，很快离开，临走时，把车门给关好了。



岳峰的大脑有一段时间停止了运作，他脑子特别乱，理不出个头绪来，这个吻来的太突然了，之前不是在谈烤鸭吗？这跨度也太大了。



那以后多谈谈烤鸭吧。



季棠棠先去拿包，背包后头破了个口子，铃铛确实是从包里飞出来的：到底怎么回事呢？只记得自己当时气到血上涌，但自己那时候压根儿就没想过铃铛啊。



远处的车光已经遥遥在望，看来要过车了，季棠棠背起包，迅速跑到侧翻的大货车旁，踩着脚踏把车门打开，驾驶室里浓重的血腥味，没有头的尸体斜倚在角落里，断头处还冒着血泡，手垂在身边，手边靠着的，正是那个拽下来的头颅，铃铛还包在头颅上。



一阵恶心涌上心头，季棠棠移开目光，一点点伸手去拿铃铛，刚触到铃铛的拎绳，忽然一声短信响，设的不知道是什么怪异的音乐，惊的季棠棠脚下一滑，差点从车上掉下去，定睛一看，尸体的上衣口袋里一亮一亮的，应该是手机。



这个人的身上，有飞天纹身，而这个纹身，是她从古城来敦煌的最主要原因，她并不知道前一天在废楼遇到的眼镜他们身上也有这个纹身，她只是觉得奇怪，此前她从来没有遇到过有飞天纹身的人，为什么他们要对岳峰下杀手呢？



她迟疑了两秒钟，颤抖着伸出手去，拉下死者外衣的拉链，掏出了那个手机。



车声好像更近了，季棠棠心中一凛，顾不得看手机，飞快的拿过铃铛——还好，铃铛已经松了，否则要让她把铃铛的撞柱从人头上一根根掰下来，她真是要疯了。



她从大货车撞破的高速路网破口处钻了出去，一口气跑出去很远，回头看时，已经有车子在车祸现场停下来，离的这么远都能听到司机的大叫，她在黑暗中站定，慢慢把目光传了过去：她到底还是有几分担心，生怕来的人又是肇事者一伙的，那样岳峰就危险了。



幸好不是，来的是辆双层长途卧铺客车，能清楚的看到车子的二层有人正睡眼惺忪地探出头来，司机在原地打电话，有好事者去开岳峰的车门，还有两个人爬上了那辆大货车……季棠棠收回目光，她低头看着手机，揿开了那条短信。



“完事了直接过来，只知道那小子叫石嘉信，广西人。其它的，见面了再说。”

『飞天』第十七章

  





季棠棠背着包在高速公路的拦网外走了一段，从小道转上大路，又拦了辆出租车到最市中心的位置下，华灯初上，大街上人来人往，不时有人好奇的打量着她那个破了口的背包，季棠棠在路上张望了一会，走到临街开的一个狭窄的门面上，门头的灯箱上闪烁着四个字：振华旅馆。



前台正对着门口，前台后面是条往地下去的楼道，市中心的位置时常可见这样位置黄金但条件恶劣的小旅馆，前台的女服务员有些邋遢，缩在凳子上嗑瓜子，看到季棠棠过来，连招呼都懒得招呼，下巴抬了抬，示意了一下墙上贴着的价格表。



单间六十元。



钱倒不是问题，季棠棠犹豫了一下，问：“我忘带身份证了，能住吗？”



女服务员这才抬头打量了她一眼：“那得一百元。”



她很快又加了一句：“你没身份证，我们也要担风险的啊。”



季棠棠松了口气，任何可以用钱打发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她交了钱和押金，领了把钥匙，楼梯走道又滑又腻，伴着一股子溲臭味，季棠棠捂着鼻子走到底，顺着指示牌往右，第三间。



屋里只有一张床，床单能看出黑污来，墙皮剥落了大半，墙对面一张坏了扇门的电视柜，上头搁着台老式电视机，季棠棠先看电视，想看看有没有车祸的新闻，遥控机一摁，电视屏幕上哗哗都是雪花，季棠棠很是怅然地把遥控器放下，转念一想，记者估计还在抢新闻的路上，车祸的事没这么快报的。



她坐在床上看手里的手机，那条短信过后，就没其它动静了，季棠棠很犹豫——她很想发条短信过去问一句“地址哪儿”，又怕人家早就约好了见面的地点，凭白发这么一条反而让人生疑，更怪的是石嘉信这个名字的突然出现：他不是带着盛家的两个男人回八万大山了吗？怎么又出现了？



想了半天不得要领，在电视屏面映出的人影上看到自己憔悴的脸，低头一看，有几缕头发被血打结了，心里头一阵恶心，从背包里掏出折叠的户外脸盆和毛巾，去先头看到的洗漱间洗脸。



这里的洗漱间也很脏，贴着老式瓷砖，地上都是水的污渍，居然有个染了金黄色头发的女人坐在门口的地上打电话，季棠棠小心翼翼地绕过她，走到洗漱池子边在盆里接上水，又把毛巾放到里面浸了浸。



那个女人打电话的声音很大，语气相当不耐烦：“我怎么知道，就是找不到人呗，狗日的，老娘没钥匙进不去屋，只好住旅馆了。”



“你吃屎长大的啊，报个屁警啊，报警我怎么说啊，说有个姐们不见了？我进不去屋了？你怕公安不知道我是杀人的是吗？”



季棠棠觉得很尴尬，低着头拧毛巾，真心不想去听，奈何空间小声音大，那女人的声音还是一个劲地往耳朵里钻。



“找什么找啊，八成跟野男人跑了，过两天玩腻了也就回来了。老娘非扇她不可，这屋是你一个人租的？走了也说一声啊，至少钥匙留下不是？今儿没找到开锁的，明儿老娘就找人把锁给撬了，不是，老娘今晚就再找人去撬！”



越说越是粗俗不堪，季棠棠匆匆擦了把脸就离开，经过那女人时，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特意多看了她两眼。



回到屋里，出乎意料的，手机上有个未接电话，又来了条短信，还是同一个人发的：“多久到？”



季棠棠想起旅馆所在的这条路叫津门路，她犹豫了一下，发了条很是模棱两可的短信过去：“快没电了，不好接电话。刚到津门路，从哪边过去近？”



那头很快就回了：“津门路头上黄河路，到底就是茶座，三楼，包房３０２。”



季棠棠松了口气，具体地址居然就让她这么虚真虚假的诈出来了。



黄河路底，果然是个茶座，环境还挺优雅，人也不太多，季棠棠上来就要三楼的包房，三楼的包房空的多，服务员让领座员带她上去挑，包房分两种，靠右面的是一间一间的单间，左面是开放式的茶座，但周围都用珠帘挡着，季棠棠似模似样挑三拣四了一番，选了３０２正对面的茶座，又点了壶玫瑰花茶。



３０２的门关着，但这难不倒她，她双手捧着茶杯窝在茶座的沙发里，看似闲暇，暗地里，目光已经溜到了３０２的门口。



四四方方一扇门，门底下有光透出来，这就是她进的口了——目光从门缝底下挤了进去，再看屋里时，心跳突然停了半拍。



石嘉信在。



他脸色很阴，坐在桌子边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手机，旁边的椅子上绑了个男人，头垂在一边，脸肿的老高，鼻子下头拖着两行血。



所以说，短信是石嘉信发的？



不对，第一条短信应该是这个被绑住的男人发的，这个男人和撞岳峰的司机是一伙，因为他短信里说的明白：“只知道那小子叫石嘉信，其它的，见面了再说。”



她可以这么理解，这两个人，今晚上约了石嘉信或者被石嘉信约了见面，没想到各自都有变故，一个被石嘉信收拾了，一个被她收拾了。



但是这整件事里，石嘉信到底是个什么角色呢？



季棠棠想不明白，就在这当儿，石嘉信已经没耐心了，他把那男人的脸给抬起来：“你那同伙呢？怎么还不来？”



那男人有气无力：“不知道，手机在你那，我做不了假的。”



石嘉信冷笑一声：“他真的从昌里路绑走过人？”



“前一阵子他都在那一片转，是盯上了两个女人，后来也下手了，但里头有没有你朋友，我真不知道，你得问他。”



石嘉信盯着手机看，脸色愈来愈沉，突然间就去揿手机，电光火石之间，季棠棠一下子反应过来，她迅速收回目光，把带的手机往茶壶里一浸，顺势把盖子也盖上了。



石嘉信是在找他的那个女朋友尤思吗？他不知道尤思已经死在盛影手里，转而怀疑上了这伙人？而这伙人正好也绑架过两个女人？但是不对啊，那天听盛影的说法，石嘉信和尤思不是约在火车站见面的吗？那盛影她们应该是从火车站带走尤思的，这个昌里路又是怎么回事呢？



想着想着，一个念头突然转上来：天哪，自己居然还在这里穷想八想的，要知道，石嘉信是能闻出她血的味道的！



季棠棠头皮直发麻，虽然不知道隔着这个距离石嘉信到底能不能闻到，但她还是不愿冒这个险……她站起了想走，几乎是在与此同时，对面的门开了，石嘉信反手就把门给带上，也不知道里面的男人是死是活。



季棠棠慢慢又坐回了沙发上，此时出去，估计会跟石嘉信撞个正着——她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期待着石嘉信心烦意乱之下，察觉不出周围的异样先行离去。



不过好像事与愿违，因为，石嘉信突然间不动了，紧接着，他慢慢看向茶座的方向。



到底是狗鼻子，天性如此，季棠棠反而平静下来，她和石嘉信曾经有过短暂的交手，平心而论，她觉得单打独斗，自己并不吃亏。



而且，这么公开的场合，楼上楼下多少双眼睛，你能怎么样呢，你敢怎么样呢？



季棠棠把茶壶往自己边上挪了挪，真打起来，把茶壶打碎，手里头也算有能要人血的工具。



石嘉信走过来了，他在门口停下，珠帘晃着，看不清他的脸，可以看到整个人的轮廓，他就在那头不动，季棠棠坐在沙发上，脊背挺的很直，有一瞬间，她转过主动攻击的念头：她可以把面前的茶桌掀起了去砸他……不过还是算了，伺机而动吧，看石嘉信这架势，不像是要跟她恶斗一场。



果然，顿了片刻，石嘉信缓缓举起了双手。



像是投降。



他说：“能谈谈吗？”



有十来秒的功夫，季棠棠没有说话。



然后她问了一句：“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



这话说完，她被自己的冷静和语气的淡漠给吓了一跳。



以往见到石嘉信，总是心头忐忑落荒而逃，加上近来状况频发，她的精神时刻触到崩溃的结点，情绪相当不稳定，哭的多，歇斯底里的也多，暗地里，自己也看不起自己，觉得脆弱地要撑不住了，但是现在，这么平静的态度，这么足的底气，像是个谈判高手，像是久经沙场的斗士。



是因为什么呢？是因为岳峰说的那句话吗？



“千万别怕，我在这呢。”



季棠棠的眼睛有点发烫，在最不该走神的时候，她居然恍惚了，她比任何时候都想见到岳峰，他被人从车里救出来了吗？送医院了吗？会出事吗？她以前也看过一些报道，知道车祸中受伤的人，乍看像是没事，但其实都损伤挺大，有时候进了医院反而没挺过去，之前跟岳峰对话时，他不是也让她别乱拖乱拽，怕搞出事来吗？



那他现在，到底是好呢还是不好？



季棠棠的心一下子收紧了，她有一种想推开石嘉信马上回到车祸现场的冲动。



石嘉信的话把她的思绪给拽了回来：“只要想谈，可谈的东西还是不少的。再说了，难道你还怕跟我谈吗？该怕的是我才对吧，盛家和秦家的女儿，盛家的路铃和秦家的鬼爪，你想动我，就跟碾死只蚂蚁一样容易，只是谈谈，有什么好紧张的？”



秦家的鬼爪？



季棠棠没有反应出鬼爪和骨钉的联系：她什么时候有过秦家的鬼爪了？



但是在石嘉信面前，她不想有任何的失措，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在气势上压倒石嘉信，她就是想让他明白一点：局势是她掌握的，她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比如，尤思的死。



石嘉信依旧保持着抬起双手的姿势：“我能进来吗？”



一道帘子而已，又不是一堵墙，想进来早冲进来了，这么三请四问的，礼数很周到，季棠棠也不是不上道的人：“进来坐吧。”



石嘉信掀开帘子走进来，看到季棠棠时，他愣了一下，说了句：“你跟盛清屏长的是很像。”



居然是这样的开场白，想到横死的母亲，季棠棠的心头一酸，她指了指边上的沙发：“坐吧。”



又揿桌上的服务铃，要了一壶普洱。



服务员斟茶的时候，季棠棠问他：“你见过我妈妈的照片是吗？”



石嘉信点头：“盛家的女人，都有照片留下来。挂在大房里，那时候还是黑白照片，你妈妈很漂亮。”



他忽然四周看了看：“你妈妈也在这吗？”



季棠棠眼帘一垂：“没有，她在老家。”



石嘉信看了季棠棠一眼：“你爸爸是秦家人，你妈妈知道吗？”



这问话，像是把锥子在心里头搅了一下，看来，石嘉信并不像她认为的那样一无所知，季棠棠很是警醒，她觉得两人好像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对方知情的程度：“家务事，外人管不着。”



石嘉信笑了笑：“从来就没有盛家和秦家结亲的先例，如果不是看到你的鬼爪杀了盛影，我也不敢想象路铃和鬼爪能够听一个人的使唤。”



鬼爪杀了盛影？也就是说，骨钉=鬼爪？



季棠棠的面色有点僵，她桌子下的手死死掐住了腿侧，语气尽量保持平静：“秦家的鬼爪？”



“我听说，鬼爪杀人特别残忍，那场面，真跟进了地狱一样，死在鬼爪手上的人，怨气极大，作祟的可能性也大，你用鬼爪杀了盛影，她没有骚扰你吗？”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的，石嘉信似乎对一切都了如指掌，盛影的死，听起来不像是突发，而像是计划之中、意料之内。



季棠棠笑了笑，她从石嘉信的眼睛里，居然看到自己的面色有几分狰狞：“骚扰了，我让她滚远一点。”



石嘉信的脸色稍稍变了变。



季棠棠慢慢凑近石嘉信，眼神很毒：“盛影的死，怎么能都推到鬼爪上？你也有份，是吧？”



石嘉信没有立刻回答，在他开口之前，季棠棠又补充一句：“如果你对我撒谎，你就从这张桌子上，滚出去。”



她重新坐正，掀开先前的茶壶，掏出那个水淋淋的手机，咣当一声扔到桌上，迎着石嘉信的目光，半是挑衅地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房间：“电话没打通是吧，很少有手机能防水的。”



石嘉信不说话了，他看了季棠棠半晌，忽然笑起来，他换了个坐姿，扯了扯衣领，长长吁了口气：“跟你说了这么点话，我后背都出汗了。看起来，你对我挺了解的，你怎么称呼？”



季棠棠冷笑一声：“盛夏。”



“哦，盛夏，难怪挨着你坐会出汗。”石嘉信往沙发靠背上一仰，“你比我想的厉害，那我挑开了说，我对你没恶意，盛家的事，我不想掺和——这一点，你从我对盛影的态度上就能看出来。”



“那么想跟我谈，总是有目的的。”季棠棠不动声色，“开门见山，把目的给我挑明了，不然，从这张桌子上，滚出去。”



石嘉信皱了皱眉头：“你挺不友好的。”



“我没拿你喂我的鬼爪，已经挺友好了。”



石嘉信的脸色又是一变，看起来，盛家和石家对鬼爪的忌惮，的确不是信口雌黄。



“想请你帮个忙。”



“帮忙之前，把盛影的事给我交代清楚，盛影的死，你在里头，是个什么角色？”



石嘉信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吁了口气：“我第一次见你，闻到你身上同时有盛家和秦家的血的味道，再联想近几十年盛家外逃的女人寥寥无几，我就猜到，你可能是盛清屏的女儿。”



“盛清屏的女儿，一定是有路铃的，但是你身边有没有秦家的鬼爪，我并不确定。我让盛影用她的化尸铃去感应路铃，有一种说法，盛家的铃铛之间，可以相互感应，但是从来没有铃铛能够感应到路铃，这个说法对也不对，怎么说呢，其实只差了最后一步，意思就是，盛影的化尸铃能够到达距离路铃很近的地方，但是就是差了临门一脚，它找不到。”



“所以，化尸铃不知道路铃在哪，路铃却知道化尸铃来了？”



石嘉信并不否认：“确切的说，是这样。路铃和化尸铃同属盛家一脉，虽然路铃也会护主，但是它不会有什么出格的动作。但是鬼爪就不一样的，鬼爪是秦家的，本来就有攻击盛家人的本性，更何况，在我的唆使之下，化尸铃是带着极大的恶意去感应的。”



季棠棠大致明白了：“所以，引出了鬼爪，是吧？”



“盛影一出事，我就知道你身边还有鬼爪，是个非常棘手的人，所以赶紧离开。”



季棠棠讥诮的笑：“是么，我还以为，是怕警察查到你呢。”



石嘉信有点意外：“那时候你也在？”



季棠棠带着几分恶意，一字一顿：“是，无处不在。”



从石嘉信的眼神中，她知道自己赢了，她成功地在石嘉信面前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神秘莫测能力无边的人了，他越是忌惮她，她就越能虚真虚假地在他这里探听到更多的消息，得意之余，心底难免又有几分自嘲心酸：这也就是表面假象吧，片刻之前，她还狼狈到落荒而逃，龟缩在地下小旅馆里头一筹莫展，现在，居然在这玩转起幕后黑手的角色了。



石嘉信倒很想得开：“也好，既然你这么能耐，能够洞察一切，那你总该知道我没撒谎，对你，我是表现出极大的诚意了。”



季棠棠面无表情：“那你能告诉我，你和盛影算是一起长大，什么了不得原因，要下这么狠的手呢？”



谈话以来头一次，石嘉信的眼神中掠过一丝戾气。



“或许是因为，她对那个她以为是尤思的人，下手太狠了。”



季棠棠心头一震，她想起了那张写着ＳＯＳ的烟盒纸包，想起了那个浑身戳满了血窟窿的女孩。



“你把尤思给换了？你和尤思约在火车站见面，你设计让另一个人去了，让盛影以为她就是尤思，盛影杀了她，自以为绝了后患，真正的尤思就安全了，是吧？”



说到后来，季棠棠有点脊背发凉：“当然了，还不算绝对安全，盛影死了，尤思的安全才能更有保障，对吧？”



她不去看石嘉信的表情，自己笑起来：“我真是开眼界了，在八万大山长大的人，石家的人、盛家的人，果然都不是简单角色，哦，对了，还有秦家。”



比起石家和盛家，秦家的心计只有更胜一筹吧？她裹挟在这三者之间，这么简单这么蠢的猪一样的头脑，居然还没有被玩死，该怎么形容呢？



傻人有傻福吧。



石嘉信的脸上看不到半分的愧疚或是恻然，他拿起茶壶，把自己面前的茶杯斟满：“每个人，都有自己想保护的人，我这么做，无非也是想保护我的女人，中间牺牲一个两个，也是在所难免。对于我来说，伤害尤思的人，就是跟我过不去，盛影也好，他们……也好。”



他们？电光火石之间，季棠棠明白过来，她有一种幸灾乐祸的快感：“也就是说，尤思还是出事了，对吧？”



石嘉信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不屑和挑衅，他有点愤怒，但还是压了下来：“我让尤思在昌里路的一间屋子里等我……后来失去了联系，我才发觉事情有点不对劲，几番打探下来，让我找到可疑的人，表面上，他们都是些不要命的混混，但是逼问下来，他们的背景比我想的复杂。我没有那个能力，去单挑这种团伙组织，我也不想惹到这样的人物。”



季棠棠冷笑：“所以呢，就让我去惹？”



“这话说的太严重了，”石嘉信笑了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么简单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我只是突然想到，大家是有合作的可能性的。我跟你之间无仇无怨的，说起来，还沾亲带故有点渊源，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你帮了我，我欠你一个人情，你总有用得上我的时候，有一句话说的挺好的，只要有共同利益，敌人转脸就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酒，你看咱们现在不就在一张桌子上喝茶吗？况且我们还不是敌人。”



季棠棠没吭声，但她承认，她已经让石嘉信给说动了。



“而且，我也不是笨蛋。”石嘉信看着她，“我对你说我想谈一谈的时候，你让我进来了，那就表明，你自己也是想谈的——原因我不知道，你心里有杆秤，也就是说，我这个人，对你来说，不是全无价值的。还有，你出现在这里，拿着那个人同伙的手机，你是不是也跟这伙人有过节？那太好了，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了不是吗？”

『飞天』第十八章

  





季棠棠说：“我要考虑一下。”



说完了她就没有再理石嘉信了，一个人抿一杯普洱茶，一小口一小口的，眼神也在飘，若有所思的模样，其实她实在没什么可考虑的，某种程度上讲，石嘉信跟她说的也就是她所希望的：这么难得碰到一个八万大山出来的人物，这么难得他要同她合作，合作多好啊，她可以时不时地诈到点有用的信息，比她一个人想破了脑瓜子都不得要领要好的多了是吧。



但是不能答应的太爽快，太爽快了他可能会有疑心，架子还是要端一端的。



石嘉信耐着性子等她考虑，他觉得季棠棠这个人有点不可捉摸，尤其是她对他的很多事情居然了如指掌形同亲见，让他真的有点不寒而栗，但撇开这些，他觉得两人还是具备合作的基础的，甚至，他多少有点欣赏季棠棠冷静理智的态度，能理智就好，理智的人知道去思考得失、利益还有值得与否，好过歇斯底里为了狗屁不如的门户之见动刀动枪闹得鸡飞狗跳家宅不宁。



不过，对于季棠棠，他还是有着好奇心的。



言谈中，她显然知道自己是盛秦两家结合的产物——秦家对她的态度到底是怎么样的呢？她是再好不过的炼鬼铃的人选了，秦家居然能忍住不下手而且让她动用鬼爪？从初见到现在，她好像一直都是一个人，盛清屏怎么会放她一个人到处出来乱走呢？他没见过她用路铃，倒是亲眼看见盛影死在鬼爪之下，那这是不是说明，她更偏秦家人一点，是在为秦家人做事？



如果不是为了尤思，跟这个盛夏，可能还是对头，但尤思一旦出事……什么盛家秦家，两家结怨的时候，他石嘉信还不知道在哪呢，凭什么一生一世为远的找不着边的仇怨殉葬？



想到尤思，石嘉信心头有点烦躁，抬头看季棠棠时，她还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石嘉信突然冒出一句：“你有想过回八万大山吗？”



季棠棠心里震了一下，她转头看石嘉信：“我能回去吗？”



石嘉信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应该没关系吧……毕竟当年杀人的是你妈妈，又不是你，我想……”



季棠棠愣了一下：“我妈妈杀过人？”



石嘉信有点惊讶：“你不知道？”



短暂的静默，石嘉信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有点尴尬：“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不知道这事，我多嘴了。”



季棠棠一颗心猛跳，但是话还是说的很到位：“这也不奇怪啊，有哪个做妈的，会把女儿叫到身边告诉她自己杀过人啊对吧。不过，我妈妈是吩咐过我，让我不要再回八万大山，我一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现在听你说起来，可能跟这事也有关系。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你给我说说吧。”



石嘉信吁了一口气，他先还怕季棠棠对这事忌讳，没想到她倒挺看的开的，给她说说也好，方便拉近两人的距离：“当年……呃，那个时候，盛家的女人都住在溶洞里，溶洞外围是石家人住的寨子，你妈妈决定私奔……决定跟你爸爸走，后来听说，她应该是半夜跑的，溶洞的入口是个盛家的老嬷嬷守着，我想你妈妈当时应该是惊动了老嬷嬷，争执之下，可能失手就……”



季棠棠打断他：“那个老嬷嬷是怎么死的？”



“枕头……闷死的。”



季棠棠哦了一声，过了片刻，她忽然就觉得好笑而愤怒：“那他妈还叫失手吗？”



石嘉信被她脱口而出的粗话吓了一跳，这当然不是失手，他说是“失手”无非顾及季棠棠的面子往盛清屏的脸上贴金而已——事实上，过了这么多年，知晓内情的人提起此事时还是余怒未消，这可能也是盛清屏无法回头的原因：有些出逃的盛家女人，不堪外头的各种压力还是回来了，盛家也大度的重新接纳，但对于盛清屏，回来了估计也逃不过家法的惩治，倘若盛家人坚持母债女偿……季棠棠也想到这一节了：“我要是回去了，也就当个替死鬼了是吧？”



石嘉信想了想：“我相信盛家人还是讲道理的，你和你妈妈毕竟是两个人，她做的错事，不能记到你头上。但是你手上又添了盛影这一笔……”



他清了清嗓子：“当然我也难辞其咎……不过新仇旧恨，到底也还是……不要回去的好。”



季棠棠没吭声，她一仰头就把茶杯里的茶喝完了，茶壶拎起了又倒满，咕噜又是一饮而尽，倒到第三杯时，茶壶快见底，怎么倒都倒不出来，季棠棠烦躁极了，拎起茶壶就往地上砸。



砸完了，一地细瓷湿茶，季棠棠反倒平静了，她对石嘉信说：“你把钱给结了，茶壶给赔了，明晚上，这个点，还在这见。”



说完了转身就走，石嘉信坐着不动，直到她快走到门口了，才问了她一句：“所以，我的提议，你是答应了是吧？”



季棠棠身子僵了一下，但她没理他了，只是狠狠掀开帘子，用的力太大，居然扯落了一根，珠子哗啦啦落到地上，有几颗还弹了几弹。



石嘉信笑了笑，心里说：我就当你答应了。



季棠棠一路都在疾走，心里头憋着一团火，过马路时险些被车给撞着，也不知是怎么回到地下小旅馆的，越看这几平米的小房间越觉得逼仄，手边摸着电视遥控机，揿了开关，电视上又是满屏的雪花，她终于找着了发泄的对象，冲到面前朝着电视壳就是一巴掌：“你他妈的也犯贱！”



这一巴掌居然打出奇迹来了，电视屏幕跳了两下，正常了。



季棠棠吓了一跳，往后头插线处一瞧才反应过来先前应该是有线电视线松了，让她这么一打反而打回原位了。



封闭的小房间里有了电视的噪音就像是有了点活气，季棠棠愣愣坐在床上开始调频道，一共七个频道，挑完了又从头开始，看着影像一页页地换，像是玩不费头脑的游戏，或许是有了先前秦守成的事儿打底，对盛清屏也杀过人的事，反而不是那么难接受了，但心里头凉凉的，觉得生活总是要跟她开玩笑一样，季棠棠比之盛夏，所有的东西都改头换面，至少留一两处真实的吧，想不到每个人都有遮遮掩掩的另一面，每个人都有秘密。



正想着，忽然反应过来，赶紧摁回刚刚跳过去的频道，果然是夜新闻频道，屏幕上是新闻现场，灯光闪烁的高速路，一辆大客车，车主正在接受采访，操一口外地口音，表述起来很是夸张：“就看见一辆车翻在那块头，就是那块头，靠近一看还有一辆，把我给嘿的嘞……”



季棠棠的心砰砰跳起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错过什么关键环节，看画面背景，警车的车灯闪烁，有穿白大褂的匆匆而过，新闻画外音起：“这是本市今年第一起特大车祸，车祸原因有关方面还在调查中，伤者已送往医院观察……”



这伤者指的应该就是岳峰了吧，毕竟另一辆车上的“伤者”是没什么送院观察的必要了，季棠棠还注意到从头到尾，新闻对另一辆车上发生的凶案只字未提，想来还在春节期间，不想透露太多给民众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季棠棠赶紧从包里掏出纸笔，记下了夜新闻热线的电话，决定明天找个公共电话，就说自己是伤者的朋友，要问问送的哪个医院，今晚上相信“有关单位”一定是忙做一团，去了反而坏事。



这些堪堪忙完，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季棠棠把睡袋在床上摊开，钻进去躺下，身子骨终于松下来，却怎么也睡不着——老话说“先睡心，后睡眠”，心乱如麻，怎么也合不上眼，翻来覆去几趟之后，摸黑从包里掏出了风铃和鬼爪。



岳峰叮嘱过她不要胡思乱想，但怎么可能呢？



原来，这是秦家的鬼爪。



盛家化解怨气，怎么会用秦家的鬼爪呢？是盛清屏欺骗了她，还是说，母亲留给她的那封信，已经被动过手脚了？



转而又想到自己一直是在秦家人的监视之下——那么用鬼爪杀人，很可能是秦家人事先设计好的，她一直在做的，根本也不是在化解怨气，而是秦家人希望她做的事。



秦家人的目的是什么呢？



怪了，到了这层，反而不愤怒了，也不难过了，相反的，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凄凉况味：还能怎么样呢，蠢也蠢了，发生了也发生了，该杀的，不该杀的，她也都杀了，被人牵着鼻子走，也走到这一步了，黑暗中，季棠棠盯着房间的门发呆：要是有警察破门而入该多好啊，都抓起来算了，一窝端得了，秦家的、盛家的、石家的，还有她自己，都判个死刑，刷刷刷一梭子扫过去，世界都清静了。



就这么胡思乱想，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钟，终于受不了，三下两下从睡袋里爬出来，穿好衣服围好围巾带好手电出门，管它的，她要去找岳峰去了。



先找到公用电话亭打电话，那头倒挺热情，说是送的市立一院，具体病室不知道，季棠棠心说这倒不是问题，大不了一间间打听。



真正的问题是她事先没预料到的，没出租车了。



这里不是上海北京这样的不夜城，夜间运行的出租车特少，到了后半夜简直就是罕见了，季棠棠在大街上冻了半天，也没见过一辆车，无奈之下发了狠，决定直接走过去，幸好临街口的机关单位有门房值夜的，大致问了方向之后笼着头缩着脖子出发，权当是锻炼身体了。



闷头走了几公里之后才发觉不对，她好像拐错了方向，进了一条脏破的小街，街里头还有一道一道延伸进去的小巷，有点像是上海的老式里弄，季棠棠在小街上打着电筒乱扫了一下，正准备原路退出去，忽然心里一动，又往前走了一段，手电打在入口处的牌子上。



昌里路。



这不就是石嘉信提过的那条路吗？



季棠棠咬了咬嘴唇，朝小巷里探了探头，正犹豫着是不是再朝里走走，里头忽然就传来脚步声和人声了，近了点时，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麻烦了啊师傅，你看这么晚了真不好意思……”



那师傅倒挺有气的：“知道麻烦了还半夜来找！不开门你还就不走了！什么人这是……”



那女人登时就来气了：“哎哎，开锁本来就是你工作，再说了，老娘不是多付你钱了嘛，有钱了还堵不住你嘴呢！”



这声音听着耳熟，语气也熟，人到近前时，季棠棠往边上让了让，抬眼看时，这女的一头金毛，俨然就是她在旅馆水房里遇到的那个。



半夜巷子口有人乱转悠，本身也挺打眼，那女人瞅了季棠棠一眼，不过没认出她来，翻了个白眼也就过去了。



季棠棠想了想，继续朝巷子里走，半夜三更的，其它屋子都灭灯了，只一间还亮着，季棠棠估摸着这就是那女人住的地方了，她走到窗口，贴着玻璃朝里看了看，桌子凳子组合柜，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正看着呢，身后脚步声响，那女的送完人又回来了，看到季棠棠在门口东张西望的，她很是警觉：“干嘛呢你，想偷东西啊？”



季棠棠看看她，又看看这屋子，不知道为什么，她有强烈的直觉：她觉得这间屋子，一定就是石嘉信说的那间尤思待着的屋子！



那女的见她不回答，心里头更是犯起了嘀咕，不过又不觉得她像是很有杀伤力，索性背对着她开门，门开了一个小缝赶紧挤进去，反手正要关门，忽然砰一声，季棠棠单手把门给拍住了。



那女的急了：“想干什么呀你，抢劫啊，老娘一巴掌扇死你信不信？”



季棠棠笑嘻嘻的：“你屋子，不只你一个人住吧，还有个房间是不是？”



“关你什么事啊，有八个房间也不关你事啊。”



季棠棠一点都不生气，她从口袋里抽出一张一百块钱：“咱们在那个小旅馆见过，我也住那的，那里脏的很，没法住，让我住一晚行不行？”



那女的愣了一下，看了眼红色的钞票，语气缓和点了，但是并没有见钱眼开的意思：“你有这钱，去找旅馆住呗，我这又不开旅馆。再说了，过两小时天就亮了，开什么玩笑呢你？”



季棠棠又抽一张出来：“两百，住一晚，行是不行，你说句话吧。我又不住你那间，再说了，你这屋里又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我能把你桌子扛了跑了？两小时，你赚两百，划算不划算？你要不放心，你这晚上不睡觉呗，天亮我就走，怎么样？”



那女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打开了，顺势把两张钱抽走，对着屋里的灯看了又看，季棠棠问起怎么称呼，她答了声：“大美。”



验钞完毕，她带着季棠棠去另一间屋子，其实就是一间屋子隔开的，空间特别小，一张床一个梳妆台，还有一个无纺布做的简易衣柜，一进屋，季棠棠就打了个哆嗦，她问大美：“你不觉得这屋特别冷吗？”



大美爱理不理的：“冬天当然冷了，你南方人吧，不知道咱这冷啊，我跟你讲啊，没暖气的，也没空调，你自己要住的。”



说完了扭着屁股转身就走，季棠棠看梳妆镜里她的背影扭啊扭的，突然就乐了，怎么说你也赚了钱了，还甩脸色给人看，至于嘛？



她在床上坐下来，顺手拿过床头一张相框照片看，里面的女人她见过的，死在盛影手下的那个——照片里头卷发红唇，金色眼影，风尘之气尽显，想起当时照面时，她倒是铅华洗尽素面朝天的，这也是石嘉信吩咐的吗？为了她的形象更像尤思靠拢？



大美是做小姐的，那这个女人想必也是同样的职业了，石嘉信选她，应该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毕竟她们更容易被钱收买去做一些事情，而且，真的失踪了，也不会有人想着报警去找吧？大美打电话的时候不是说了么：“报个屁警啊，报警我怎么说啊，说有个姐们不见了？你怕公安不知道我是杀人的是吗？”



连同住一处的都不去找，还有谁会出头呢？嫖客？



季棠棠苦笑，她抽开梳妆台的抽屉，里头乱起八糟放了很多东西，口红，卫生巾、粉饼、黑丝、刀片、挂着头发的卷发梳子，还有包吃了一半的饼干，看得出也是个生活无序的，正想把抽屉关上，忽然停了一下，然后伸手进去，在抽屉的角落里摸出两样东西。



火柴和白蜡烛。



季棠棠的脑子里突然就闪过一个念头，她抬起头，看着梳妆台镜子里的自己。



这个法子，她在古城时试过的，那时没有成功，反而被雁子姐上了身，很是出了一阵乱子，但是现在，应该不一样了，那时候她还菜鸟的很，也没有什么能力，但是现在，应该是时机成熟了吧。



季棠棠犹豫了一回，走到门口，把门给关上，顺手把灯也给灭了，大美坐在客厅里涂脚趾甲油，听到动静，抬头朝这里看了看，嘀咕了句：“又搞什么幺蛾子。”



季棠棠在梳妆台前坐下，划着火柴梗子点着了蜡烛，光焰跃动，镜子里自己的脸忽明忽暗的，她用刀片小心地在掌心里划了一道，尽管动作很轻，还是疼的嘘气，等掌心泛出血珠时，她把手掌贴在镜面上，以镜子里烛焰的位置为中心，划了一个圆。



没有借助任何的工具，但像是有什么在冥冥中做指引，这个圆画的特别正，季棠棠心里有点底了，她看着镜子里的烛焰，轻声说了句：“我知道你在这里，这屋里特别冷，我妈妈告诉过我，当你觉得身边忽然异常的冷，那是有鬼魂在升起。”



死一样的静默，烛焰突然乱飘，像是马上要熄灭，镜子里影影绰绰，慢慢浮现出一个人的面目，但是始终没有恢复成人的全貌——那是个被化尸铃化了一半的女人，身子的另一半，血混着皮肉，像是正在融化。

『飞天』第十九章

  





即便是见过鬼爪杀人的血腥场面，季棠棠还是感觉到强烈的恶心和不适，她极力避免去直视镜子里那个残破的人，头皮麻麻的：不过比起古城那次，这次算是好很多了，上次沈家雁刚一出现她就没了意识，完全被上了身，这一次，至少是进步了。



但是要怎么样跟这所谓的“鬼”去沟通呢？



跟她说话，她能听到吗？似乎鬼是不能跟人直接通话的，盛家流传下来的经验里也说，阴间的人只能用自己的气去撞响铃铛，依赖能够听懂铃语的盛家的女儿来传递信息——这一点应该是不假的，因为最近几次的经历，凌晓婉也好、陈伟也好、陈来凤也好，还有那个自始至终没有见到面的雅丹魔鬼城的女人，从头到尾，她能看到对方的行动或者表情，但是从来没有听过他们开口说话。



更何况，这一次，她根本连路铃也没有带。



但她还是想试一试——平复下心头初起的恐惧之后，季棠棠鼓足勇气看向镜子里，轻声问了句：“你有什么，想跟我交代的吗？”



镜子里的女人缓缓抬头，一张几乎毁掉的脸上，两只眼珠子居然还是清亮的，她盯着季棠棠看，然后慢慢地，把手伸了过来。



明知道那是镜子，手是伸不出来的，但这样贞子一样的姿态，季棠棠还是吓得直往后缩，那个女人的手指头已经融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指根，她努力地往前伸着，眼睛里有泪水渗出来。



季棠棠愣住了，对视之下，她的面容似乎也不那么可怕了——电光火石之间，季棠棠忽然反应过来这个姿势的含义了：这类似于招手、邀约，这个女人似乎在想拉她去哪里。



季棠棠咽了口唾沫，这种鬼邀约，她到底还是不敢的，而且，居然能和对方做沟通这一点，让她突然害怕起来，她看了那女人一眼，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预感让她当机立断，向着摇摇欲灭的烛焰吹了过去。



但是变故发生的更快，她几乎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两只只剩下指根的手，瞬间就穿透了镜面，季棠棠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拽了进去。



进去之后就懵了，居然是在一条悠长的小巷子里，巷子的地面是石板的，似乎下了点小雨，地上泛着黝黑的光亮，那个女人已经站起来了，四肢是完好的，穿着红色的毛衣、黑色皮裙，踩着高跟鞋往巷子深处走，鞋跟击在石板上，蹬蹬蹬的声音。



季棠棠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急忙回头去看，这一看吓的魂飞魄散，身后似乎是一面玻璃，能看到玻璃那头是个狭小的房间，有简易的无纺布衣柜和床，门是关着的，玻璃那面的蜡烛烛焰摇曳着，有烛泪不断滚下，而她自己，就趴在桌子上，像是睡着了，一只胳膊正停在蜡烛边。



季棠棠的耳朵嗡嗡的，她忽然冒出两个念头来。



第一是，她的胳膊离蜡烛那么近，万一蜡烛烧短了，把她的衣裳烧着了怎么办？万一把她给烧死了，她是不是就死了？



第二是，如果那个蜡烛灭了怎么办？



当时决定吹灭蜡烛并非心血来潮，因为母亲的信里透露过，这个招鬼的法子，点亮蜡烛，等同于点亮通往那个世界的路，而蜡烛一旦熄灭，那个世界也会如同蜡烛的光一样，瞬间消失。当然最可怕的还不是蜡烛熄灭，而是燃尽。



熄灭的蜡烛还可以再点，但是燃尽的蜡烛……季棠棠慌了，她拼命拍打着眼前的透明镜面，使的力狠了，镜面居然像竖立起的水面一样往四周泛开纹络，但是，没有破口。



季棠棠脑子里晃过一个念头：完了。



活人是进入不了死人的世界的，她这算是什么？魂离了体？可是她的身体在另一边，如果回不去，身体是不是永远就这么沉睡着了？现实世界里的人会怎么看她？大美第二天早上一定会进来催她走的，到时候叫不醒她，她应该会报警的吧？警察会拿自己的身体怎么办？送医院吗？长久也治不醒怎么办？还有，万一让秦家的人找到她的身体了呢？



岳峰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在这么一间犄角旮旯的偏僻小房子里吧，好好的，干嘛要乱跑呢，干嘛要自以为是又招什么鬼呢？



季棠棠急的眼泪都出来了，耳畔又响起蹬蹬蹬的足音，抬头一看，那个走远了的女人又回来了，在拐角处站着，似乎是在等她。



季棠棠恼羞成怒：“你把我拽进来干什么？你倒是把我送出去啊！”



她向着那个女人追过去，那女人勾着嘴唇笑了笑，又蹬蹬蹬地往前走了。



巷子里特别暗，两边的老房子似乎都是同样的屋檐和门面，有几次，季棠棠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里几乎迷失了方向，都是凭着忽然又清晰起来的高跟鞋的足音跟上的。



跟到最后，又进了一条巷子，无意间抬头，入口处的标牌上铭着三个字。



昌里路。



季棠棠慢慢走了进去。



周围的环境忽然热闹起来，时间是晚上七八时许，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有一家门口正在放烟花，点着了之后呲呲四面冒火花，这种烟花的名字就叫火树银花。



很多家的门都开着，每扇门里都传出不同的声音，哗啦啦洗麻将牌的、哧拉一声油烟起炒菜的，电视噪音的，更多的门里透出的是粉红色的灯光，朝里看，这么冷的天，里头的女人只穿吊带短裙和黑丝，有凑在一起说话的，也有正在和男人们谈皮肉生意的。



这里，是这个城市隐秘的情色场所。



季棠棠往巷子深处走，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又或者，不可能注意到她。



她在大美家门口停下来，门是虚掩的，她走上前去，轻轻把门推开了半扇。



那个女人，穿红毛衣黑裙子高跟鞋的女人，倚着桌子边站着，从石嘉信手中接过了一沓子钞票，很熟练地蘸着唾沫点起来。



刷刷刷，钞票挺刮的声音，石嘉信声音漠然地吩咐她：“帮我去火车站，接个人。”



那个女人抬起头笑：“接个人，给这么多？当我傻子呢？”



她把点好的钞票扔回石嘉信怀里，钞票飞起来，洒的满地都是，石嘉信的身边站着一个长头发的女孩，那应该是尤思了，她挽着石嘉信的胳膊，害怕似的向后退了一步。



石嘉信的语气还是很淡：“当然是有风险的，不过具体怎么回事我不会告诉你，你不干，这条街上多的是女人愿意。”



他蹲下身子，一张张把钞票捡起来，那个女人神色特别复杂，她眼睁睁看着石嘉信把捡好的钞票在地上磕齐，那么厚的一沓，的确也不是小数目了，忽然开口：“再加一千。”



石嘉信讥诮地笑：“怎么，不怕了？”



“怕？怕他娘的腿！”那个女人一把从石嘉信手中把钱给拽了过来，“能把老娘怎么样？打一顿也值了，还能把我给强奸了？我就干这个的，就当加班了。难不成，火车站接个人，还能把我给宰了？”



石嘉信的嘴角现出讳莫如深的笑，他把手中的提袋递过去：“换身衣服，把妆洗洗干净，钱没带够，路上给你取。”



那女人接过提袋，低头翻检了一回，咯咯笑起来：“这不学生妹的衣裳嘛，放心吧，我晓得怎么装，以前护士的、空姐的，我都穿过，一扮一个准儿。”



她拎着提袋摇风摆柳样回房换衣服，尤思拉了拉石嘉信，声音有点颤抖：“为什么要这样啊？到底怎么回事啊，你怎么这么怪啊？”



石嘉信宽慰她：“事情过了再跟你解释，我是为着将来打算，以后你就知道了。”



不一会儿那个女人出来，衣裳一换，变了个人般，浓妆一卸，倒还真有几分邻家女孩的影子，她小手指勾着串钥匙：“妹妹要住我这是吧，也好，门一关，清静，也没什么人走动。屋子是跟人合租的，她回去过年了，得好几天才回。”



尤思急的快哭出来：“不行啊，我没一个人住过，我都没来过这……石头，为什么不能跟你一起啊？”



石嘉信搂了搂她：“别怕，就几天功夫，你看看电视也就过去了。过几天，我就来接你。”



……



石嘉信带着那女人出门，高跟鞋也换了软平底，没了蹬蹬蹬的足音，尤思在屋里抹眼泪，过了会把门给闩上，又拿凳子给抵上了。



季棠棠想跟上石嘉信他们，但是奇怪的，他们走的那么快，才两三步已经看不见人了，急急追到巷子口，忽然发现出口是无数条岔路。



昌里路口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季棠棠愣了一会，她做了一件平时打死也不会做的事，她蹬着沿街房子的窗框，手脚并用，爬到房顶上去了。



爬上屋顶之后她就傻了，弯弯曲曲的道，迷宫一样，一条又一条，像是盘根的老枝，一直延伸到天尽头，果然是鬼的世界，没有道理可讲，头顶上一轮阴天的惨白色太阳，风很大，无数的细小沙砾在空中乱飞，又刮沙尘暴了。



忽然又想到，刚刚不还是晚上吗？怎么转眼间就白天了？



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风沙太大，白天的昌里路反而空空荡荡的，有两个低着头笼着袖子的男人慢慢从路口进来，都围着厚厚的围巾，带着狗皮耳帽，其中一个挎了个老式的黑皮包。



季棠棠站在屋顶上，居然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屋里几个人？”



“两个，有一个回家了。”



“也好，抓两个太费劲，女人有时候疯起来，也他妈难搞。上次那个，抓了老三一脸的血道子。”



季棠棠从屋顶上下来，跟在两人的背后走，其中有个人估计是气喘不大匀，伸手扯开了围巾透气，这一露脸，季棠棠认出他来了，就是那个撞岳峰的司机！



他们在大美屋子门口停下，一个人离得远些放风，那个司机咚咚咚敲门，屋里传来尤思胆怯的声音：“谁啊？”



那人很凶：“收水费的！拖了一个月了都，信不信关了你的闸！”



门开了，季棠棠真想叹气，那人撞开门就冲了进去，挣扎的厮打声很快息了下去，尤思的呼救也微弱的像是小鸡仔的呜咽，过一会儿，望风的人也懒洋洋的进来了，尤思倒在沙发上，长发盖着半边脸，另外半边脸肿的老高，望风的那个拂开她头发看了看，笑的很下流：“长的还不错，哎，你要不要放一炮？”



那个司机很是嫌弃：“这种女人脏的很，你也不怕得病。”



望风的咂咂嘴，似乎有点可惜，顿了顿又问：“你说，他们把这些女人弄去干嘛？”



“谁知道，拿来卖吧，不是说那种穷地方，多的是娶不上媳妇的光棍。”



“也不对啊，卖到那种地方，还得贴车费油费，哪有放她们在这卖肉赚的翻？也他妈忒辛苦了，冒着卖白粉的风险，回头卖个白菜的价钱，再说了，要的也不全是女人，西头那边不是说也送过几次男的去那地儿吗？”



那司机有点不耐烦：“你只管拿钱，操那么多心思顶屁用！车子停巷子外头了？那走呗。”



司机把尤思给背上，头发往脸上挡挡，遮了个八九成，那望风的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往尤思身上一罩，黑皮包里掏出个连着滴管的吊水瓶子上，滴管用胶布粘在尤思额头上，另一手把吊瓶举高：“走呗。”



两个人急吼吼的，一个背着人小跑，另一个举着吊瓶紧跟着，时不时抬手抹一把额头，叫着：“慢点、慢点、轻点、轻点！”



巷子口有人进来，见状赶紧让道，目送时还感叹两句：“这大过年的，吃坏病倒的还真多……”



天一擦亮，大美就过来敲门：“哎，哎，天亮了。”



门应手就开了，里头的锁舌没关死，屋里头有一股蜡气，探头一看，季棠棠趴在梳妆桌上，走近瞅瞅，前头有根蜡烛，燃到底了，蜡油淌成了一滩，只有那么一小截尖尖的蜡烛芯贴在被熏黑的桌面上。



这还睡上了，大美皱眉头，很不客气地伸手再推：“哎，我说……”



季棠棠应声而倒。



大美愣了半晌，头发根儿都麻了，她拿脚去踢季棠棠：“哎，哎，你他妈讹我呢？”



时近中午，大美烧开水泡了一桶干脆面，呼啦呼啦埋头吃了一气，忽然抬头，嘴角挂着面条发起愁来。



这可咋整啊？



报警吧？报警不行，牵起藤带起瓜，她嘴巴毒胆子小，被警察那么凶声凶气喝上两句，什么底儿都交了，到时候被定个涉黄，这他妈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事儿吗？再说了，你不认识人家，你不认识人家怎么就让人家进屋了呢？还收了钱是吗？没收！顺带再罚个千八百，操，她辛辛苦苦做牛做马一次也才百八十的，大过年的，还盼着新年新气象开个好头呢，破财是万万不行的。



这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毛病啊，说死了吧，气还热乎着呢，说活着吧，死活又叫不醒，丫是把自己当睡美人了吧，那也睡错地儿了啊。



大美愁的头发都白了两根，到下傍晚时，她终于有了主意，横竖这事，是断不能出在她家里的，要发愁的话，让别人愁去！



她耐着性子等到夜半，看看周边的住户都熄了灯睡觉，自己吭哧吭哧连拖带拉，把季棠棠拖到靠巷子口的一家门口，又偷偷跑回家，门一关，心头大石落地，舒爽的不行。



但睡觉时老睡不踏实，听外头寒风撼着窗户，心里头一咯噔：万一一晚上都没人发现这姑娘，她给冻死了怎么办？



于是哆哆嗦嗦披着衣裳开门看，果然还在那墙根靠着，犹豫了几次，只好又吭哧吭哧拖回来，瞪着双熊猫眼等到快天亮时，才又重新转移了出去。



回来之后裹着被子听吊钟的秒针滴滴答答，日光初透进屋时，外头有声响了，她听听是时候了，披着衣裳打着呵欠出门，那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了，大美挤进圈子里去，逮着边上的人问：“怎么了啊这是？”



一边问，一边偷偷拿眼瞄着季棠棠，有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上去拍了拍季棠棠的脸，又伸手在她脖子底下试了试：“还有气呢，报警吧。”



这么一提倡，旁边的人纷纷掏手机了，大美松了口气，心说：我这也是送佛送到西了。



警车先到的，两个１１０的警察商量了半天，觉得不该乱挪乱动，还是拨了１２０的急救电话。



早上八点多，一辆哇呜哇唔的救护车进了市立一院的大门，后头跟了辆警车，煞是醒目，很多院子里晨练的、住院陪房的、早起买饭的都凑上来看热闹，一边看一边交头接耳地猜测着原因，医院里救护车来来往往是不罕见的，稀奇的是跟着警车，这一般都跟案子有关了，是凶杀呢还是自杀呢？百无聊赖的住院生涯，有这些话头嚼来嚼去最是滋味了。



担架一下来，就有人发表意见了：“小姑娘多年轻啊，自杀啊？”



“情杀吧可能。”



“是开煤气吗？”



“没准割腕呢……”



议论纷纷之下，一个头发乱糟糟的中年男人很是顽强的从人群中挤进了一个脑袋，旁边被挤的人正想骂他，低头看到来人一身藏装，顿时就闭了嘴，还往边上让了让，那个男人很得意，一边蹩脚地嚷嚷着“突及切”（藏语里“谢谢”的意思），一边伸长脖子看热闹，看到季棠棠时，他突然就张大了嘴巴。



医护人员指引着担架匆匆进了门诊大厅，看热闹的人群有跟过去的，也有散开的，只有那个藏族男人还站在原地，右手拎着一大袋医院门口包子铺里买的包子，左手是三份打包好的米粥。



又过了一会，他突然反应过来，转了个身，朝着门诊大厅右侧的住院大楼跑过去，等电梯的人太多，排不上队，他等了两秒就不耐烦，腾腾腾冲上了楼梯，一口气奔到三楼骨科住院病房，在过道里就嚷嚷开了：“小毛毛，小峰峰，你们猜我看见谁了？”



居然没人理他，双手腾不出空来，他伸脚把门给踹开了，出乎意料的，屋里除了岳峰和毛哥，还有两个穿戴的很齐整很斯文的男人，年纪都在五十上下，其中一个架了副金丝眼镜，打眼看去，很有点当官儿的派头，奇了怪了，他刚出去买早饭时，明明没访客的啊，看来小峰峰人缘还是挺广的嘛。



岳峰躺在床上吊点滴，毛哥在边上陪着，看见他这么冒冒失失闯进来，又是这么一身不伦不类的装束，多少有点尴尬，末了岳峰咳嗽了一声，跟那两人介绍：“这是我朋友……神棍，他在藏区住惯了，没怎么出来过……”



然后又给神棍做介绍：“这两位，是苗苗的爸爸，还有……叔叔。”

『飞天』第二十章

  





神棍虽然时常犯二，但到底跟精神病人还是有区别的，听说是苗苗的长辈，他顿时就严肃起来了，双手胸前一合，包子和米粥互碰：“扎西德勒！”



毛哥无语，顿了顿站起来：“峰子，我和神棍去取你的片子，你们好好聊。”



他连推带搡，把神棍拽了出去，神棍居然还很是自我感觉良好：“他们以为我是藏族人呢，没给小峰峰丢脸。”



毛哥“呸”了一声：“你刚在外头喊什么来着，小峰峰小毛毛，谁不知道你会说汉话？还扎西德勒呢，老子扎你一脸针你信不信？”



毛哥是在尕奈接到岳峰出事的电话之后匆忙赶来的，神棍正好也在尕奈过冬，也就一并跟来了，两人走的急，在车上时不觉得，下车了才发现一身藏装在敦煌这个少数民族不占多数的城市里要多显眼有多显眼，毛哥立马买了身衣裳换上了，但是神棍偏不，他发现，这身藏服给他带来的回头率那是杠杠的，尤其是有些小姑娘，居然热情地要跟他这个身着民族服饰的“藏族同胞”合影！



用毛哥的话说，神棍藏服一上身，就跟变成他的皮一样，扒都扒不下来了，非但如此，还整天装模作样地来几句藏语，还真把自己当藏族了。



神棍意识到在苗苗的亲戚面前穿帮之后，很是没面子：“你不是跟我说苗苗已经结婚了吗？那苗苗爸爸还来找峰子干嘛啊？”



毛哥也纳闷：“谁晓得，一早就来了。不过峰子好像早料到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神棍手中接过装包子的塑料袋，才刚咬了两口包子，神棍边上一拍大腿：“我晓得了！”



迎着毛哥诧异的目光，神棍侃侃而谈：“都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以前不晓得我们小峰峰的好处，现在嫁了旁人，顿时就发现咱们小峰峰的可贵了吧？咱们小峰峰除了不爱读书之外，论相貌、人品、义气、帅气，那跟我都是差不了多少的啊，秦家后悔了吧，过来求咱们小峰峰跟苗苗复合，我告诉你，我第一个就不同意……”



话没说完，嘴里让毛哥给塞了两包子：“给老子闭嘴！别以为在医院你就能乱发病！”



毛哥带神棍去医生办公室取前一天拍的片子，医生指着片子叮嘱毛哥：“大事是没有，但是左腿有骨裂，这个得好好养，万一裂纹骨折再移位，那就得动手术了。现在不重视，上了年纪之后裂缝里长骨刺，更麻烦。”



毛哥一个劲的点头，出了医生办公室之后，忽然就有点唏嘘：“峰子也是，身边就没个人。要是真跟苗苗在一起了，现在出事，身边好歹也有个端茶倒水的。”



神棍举着岳峰的骨片翻来覆去地看：“哎，小毛毛，你说，如果鬼也去拍片子，拍不出骨头来的吧？”



阖着跟神棍聊正经事，真个如对牛弹琴，毛哥没好气：“不知道！你去找个鬼拍着试试不就行了。”



说话间，毛哥停下脚步：“找个地儿坐会吧，峰子跟苗苗他爸估计没这么快说完。”



两人在走廊的排椅上坐下来吃早饭，哧溜哧溜喝着稀粥，间或咬两口包子，吃到一半时，毛哥想起来了：“你刚刚说你看见谁了？”



神棍这才想起这茬，他眼睛一亮：“你猜！”



毛哥最烦他这一点：“我猜你个头！”



神棍赶紧给提示：“不难猜，你认识，我认识，小峰峰也认识。”



这个提示够清晰的，毛哥点点头：“咱三都认识，那还真不多。鸡毛还是光头？”



神棍神秘兮兮给出第二点提示：“女的，往女的猜。”



毛哥想了想：“咱三认识的女的……没有。”



神棍急了，自己就先把底给漏了：“怎么就没有呢，棠棠不是女的啊？”



毛哥粥喝到一半就定住了，他奇怪地抬头看神棍：“哪个棠棠？”



“都认识的，不就一个棠棠嘛，”神棍很得意，“就是我们家小棠子啊。”



毛哥紧张的语气都变了：“你看到她了？”



“看到啦。”



“哪看到的？”



“救护车啊，哇呜哇呜的，还跟了辆警车，一群人看热闹呢。”



“她跟你说话了？”



神棍鄙弃毛哥的智商：“不都告诉你救护车了嘛，她要能跟我说话她躺救护车啊。”



“然后呢？”



“然后我就找你们了啊，”神棍兴高采烈的，“你说巧不巧吧小毛毛，怎么就又见到了呢，这太难得了你觉得呢？”



毛哥一下子跳起来：“我觉得你骨头欠抽！你妹的你看到棠棠上救护车不说去问问什么情况，丫跑回来玩儿我猜，你他妈的以为自己是主持人呢。”



毛哥带着神棍一路冲进门诊大厅，见人就打听早上送进来急救的女孩进的哪个科室，转过几圈之后，有个穿警服的跟在白大褂后头进了科室：“你们认识那女孩？”



毛哥心里咯噔一声，他前头火烧火燎的，也没多想，见到警察的臂章肩章什么的，脑子反而一下子清醒了：他们对季棠棠，除了名字之外，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家在哪，工作在哪，一问一个抓瞎，警察能相信他们不？万一还怀疑上了呢？



人有急智，毛哥吞吞吐吐：“也……也不是，我们有个朋友，前两天吵架，她……她就走了，找不到挺担心的。刚听说送来个女孩，感觉模样年纪都挺像的，我们就……就怕是她，所以来看看。”



神棍一头雾水地看毛哥，毛哥拼命冲他使眼色，生怕这祖宗又出状况。



那警察果然就爱理不理的了：“人走丢了，按规章制度报警，哪能想看就看，都像你们这样，冲来了就要看，我们工作怎么开展，啊？”



毛哥赶紧点头：“那是那是，警察同志，不好意思啊，那能看一眼吗？”



那警察开始拿腔拿调：“不能！”



毛哥陪着笑，正思谋着再说几句好话圆滑圆滑，那边神棍突然眼睛一瞪，啪的一掌拍桌子上了，毛哥心说坏了，敢对警察发脾气，真是不想混了，正头皮发麻，神棍叽里呱啦开了。



“哦呀！米古巴！缩拿哇！伊索索呀索索！”



一边大叫一边愤怒，啪啪啪又是几掌。



毛哥先是一愣，紧接着明白过来神棍的用意，再听听神棍说的那几句话，憋住笑憋到内伤，神棍叫的是“哦！没有钱！牙疼！平安吉祥！”，都是比较简单的藏语，这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个警察看了看神棍，忽然就犹豫起来，白大褂在旁边小声说了句：“是少数民族同胞，这个不好弄，要么看看就看看吧。”



少数民族问题是条高压线，轻不得重不得，分寸拿捏不好保不准就是桩大事体，那警察既怕担责任又怕麻烦，一时进退两难，毛哥赶紧趁热打铁：“就看一眼，确定一下就行。我们这位朋友，比较激动，他不了解我们的政策。”



说着他瞪了神棍一眼，神棍倒配合的挺好的，气焰明显下去了，嘴里嘟嚷嘟嚷的，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



警察就坡下驴：“那行，看一下吧。”



他带着毛哥和神棍去了间单人病室，门推开，自己不进，冲里头示意了一下：“喏，自己看看，是不是你们朋友。”



毛哥还没走到近前就认出是季棠棠，见她昏迷不醒的，一颗心立马悬了起来，正想硬着头皮问问警察到底是怎么回事，也巧了，警察身上的电话响了，毛哥眼见他摸出手机“喂喂喂”的走远，赶紧小跑着凑到门边去听。



就听他说：“查过了，大事没有，没有明显伤痕，也没有药物以致昏迷的迹象。医生都不认为是昏迷，各项检查都正常，就跟睡着了一样的。”



“是，我知道没人睡这么死的，但医生就这么说的啊。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兜里只有一些钱，哦对了，掌心有个血口子，不大，估计不留心划破的，那不能证明是被袭击了。但是身上的衣服有拖拽过的痕迹，所以昌里路那边还得查查。”



“那我就别在这守着了吧？年前年后的，我还得出警呢，我跟这边打声招呼，先留院观察吧，王队在附近？行啊，他想过来看看也行。报纸和电视台都通知过去了，估计今天寻人启事就会出来，对，总得确认身份吧。”



他又说了几句，一边挂机一边往回走，毛哥赶紧又小跑回床边，对着季棠棠左看右看的，那警察不耐烦：“看好了没有啊，是你们朋友不是？”



毛哥陪着笑脸：“还真不是，真不好意思啊。”



那警察也没什么好脸色，挥挥手示意两人麻利点“滚蛋”，走出一段后，神棍问毛哥：“干嘛说不认识啊？”



毛哥翻了他一眼：“你能把棠棠的来历说清楚啊？你除了知道她名字还知道什么？没准警察以为你是瞎掰的，回去跟峰子商量下再说吧。”



回到骨科病房，老远就看到岳峰扶着墙在走廊里等着，毛哥紧走几步迎上去：“苗苗爸爸走了啊？”



岳峰脸色挺凝重的，他压低声音：“有件棘手的事，你得帮我去办。”



毛哥让他的语气弄的慌慌的，要跟他商量棠棠的事的念头立马就撇到一边：“什么事啊？”



“刚我开机，接到我战友电话，他说我那车被拖到汽修厂去了，估计这两天要做什么鉴定，我这边有要求的话也能整修……”



说到这，他警觉地看了看周围，声音又低了几分：“我那车里有大概十万块钱，现金。”



毛哥吓了一跳：“你放那么多钱在车里干嘛？”



“这还不是最主要的，”岳峰有点烦躁，“更麻烦的是，车里有枪，两把。一短一长。”



毛哥懵了，张了张嘴没说话，就听岳峰说了：“刚我那战友给我打电话，我前一晚在敦煌，跟一群小混混起过冲突，他说估计那群人是什么团伙里的。前儿我不是被撞了吗，我战友在市局认识一哥们，那哥们跟他说，撞我那司机，身上有跟那群混混一样的纹身，所以我车里的枪绝对不能被发现，万一定性成火拼或者黑社会狗咬狗，我就栽了你懂吗？”



毛哥还是不十分明白，但是事情的严重性已经晓得了，虽然事是岳峰的，但他自己也紧张的两腿打颤，连咽了好几口唾沫：“那行，我这就去，哪个汽修厂，具体地址晓得不？”



岳峰揿手机发短信：“我把大陈电话给你，你路上问他。你把神棍也带上，大陈知道我出事，待会跟他那哥们要一起过来，你们在的话不好说话。”



毛哥嗯一声，进屋拿了钱包手机就往外走，走了几步想起什么：“苗苗家找你，为什么事啊？”



岳峰沉默了一下：“回来再说吧，先办正事。”



毛哥他们走了不久，陈二胖和一个穿警服的王队就到了，叙起旧来，当兵时都在一个驻地待过的，很快就没了生疏感，不过王队跟岳峰到底还是隔了一层，只是点到为止地提醒他多加小心，不像陈二胖急的脸上的肉都要生褶褶了。



王队很快就起身告辞，听他的意思，早上昌里路出了件案子，受害者就在这家医院，他得过去了解一下情况。



王队一走，岳峰就让陈二胖关门说话，陈二胖让他凝重的表情弄的一阵忐忑：“干嘛啊这是？”



岳峰问他：“这两天有人找过你没有？”



陈二胖挠挠脑袋：“没有，倒是我找你找的要命。”



岳峰心里暗自吁了一口气，顿了顿开口：“那我估计，找你是迟早的事……你还记得棠棠吗？”



“季小姐是吗？”陈二胖点头，“我还想问你呢，她不是跟你一起走的吗？怎么车祸的时候她不在？她去哪了？”



“我就想跟你说这个。”岳峰犹豫了一下，“大陈，如果有人向你问起她，你就说，她是我一个不怎么熟的朋友，在敦煌遇到点变故，所以我让你照顾了她两天。我到了敦煌之后，借了她点钱，当晚她就搭我的车走了，明白吗？”



陈二胖想了想：“大致……明白。就是我跟她不熟，你跟她也不熟呗，然后你借了她钱，她又走了，是吧？”



岳峰松一口气：“就这么说，你回去跟嫂子也这么说。”



这套说辞，是他早上拿来搪塞秦守业和秦守成的。



其实，秦家没到之前，他已经打过数十遍的腹稿了，他不能说自己不认识季棠棠，那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也不能把自己跟季棠棠的真实关系说出来，那样就撇不清了。



所以，面对秦家两兄弟，他是这么承认的：认识是认识，尕奈时见过一次，古城时偶遇，大家都觉得挺有缘的，就互留了联系方式，但是春节例行打问候电话时，他才发现，季棠棠给他留的联系方式是假的——秦家兄弟会觉得这一点挺合理，像季棠棠这样戒备心强的人，怎么会给别人留下真实的联系方式呢？



再然后，很突然的，季棠棠有一天忽然给他打电话（这一点也合理，因为他给季棠棠留了号码，她很可能保留下来了），开口向他借钱，他原本是想汇给她的，但是季棠棠很紧张的表示，自己不用银行卡，这里，他给秦家传递了一个信息，那就是季棠棠可能已经发现了自己被追踪，所以，她的突然失踪和突然停止用卡，完全是季棠棠个人的自发行为（至于季棠棠为什么忽然嗅到了秦家的踪迹，秦家究竟在哪里露了马脚，就让秦家自己去猜吧，反正，不是他岳峰说的）。



如果不能汇款，那只能亲自送来，原本，两人的交情很淡，他是不准备帮这个忙的，但是正好，一，苗苗结婚了，他不想在伤心地待着；二，他和敦煌的战友陈二胖联系上了，也知道陈二胖的老婆即将临产，有心来看看；三，顺便给季棠棠送钱。三条原因，促成了他的敦煌之行。



他到了敦煌之后，原本没准备立刻离开，但是季棠棠请他帮忙送一程，送到国道即可，所以那天晚上，他载着季棠棠离开了，结果出了车祸，他当时被撞晕了，不知道季棠棠怎么样了，但是醒来之后，季棠棠已经不见了。



车祸这一点，他的证明人就更多了，警察、医生乃至新闻，而且秦家这么能耐，肯定能从内部打探到另一辆车上司机的死法，他们也一定能猜到是季棠棠干的，以上足以证明，季棠棠并没有在车祸中受伤，而是悄然离开了——至于去哪了，不好意思，天大地大，他岳峰可猜不出来。



岳峰真想为自己击节叫个好，到这里，他算是不着痕迹地把自己给洗清了，同时，也彻底把秦家给引的找不着北，完全失去季棠棠的踪迹了，当然，以上所有，都基于一个前提，那就是秦家虽然怀疑他，但只基于旅馆的入住记录和对苗苗的询问，他们并没有敏感到去调苗苗婚宴那天水晶宫的监控录像。



这一点，老天是眷顾了他的，从跟秦守成和秦守业的对话来看，他们确实没有想到录像那一层。



而事实上，秦守成和秦守业找过来，也并不当真指望能在岳峰身上挖到特别有价值的信息，因为在他们看来，盛夏四年的时间东躲西藏，没有对任何人吐露过秘密，她怎么可能去跟岳峰讲呢？



不过不能不防着他们背后查证，跟陈二胖打个招呼还是必要的。



陈二胖不明白岳峰这么做的原因，不过从前两天的接触来看，他也知道岳峰不会解释的，也就把话题岔开，聊这次的事故，问起身体有什么不适，岳峰皱了皱眉头：“总体上没什么，下地走路不方便，腿着地就疼，我估摸着没撞断没骨折，但是应该有骨裂。”



正说着呢，陈二胖的电话响了，接起来是关秀，听对话内容，似乎是要吃什么哈子街蛋糕房的蓝莓芝士小蛋糕，而且是立刻、马上！



陈二胖有点为难，岳峰笑起来：“孕妇这个时候，嘴巴最刁了，脾气也不好。我有两朋友，老婆怀孕的时候，半夜三点钟想吃东西，把老公推起来去买。嫂子算照顾你了，这是白天不是？你去吧，我没事。”



陈二胖挺感激的：“那峰子，我晚上再来看你。”



送走了陈二胖，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是间三人病室，据说原本另两张床位都有人，春节被接回家了，倒是便宜了岳峰独占三人间，他是前天晚上被送到医院的，当时乱糟糟的，急救、警察、记者，吵的他脑仁疼，撑完了一轮轮的问话之后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起来给毛哥打了个电话，老毛子挺仗义的，带着神棍赶夜车，昨儿半夜赶到，到了之后在病室里囫囵了一夜，早上打发神棍出去买早餐，早餐没买回来，秦家人已经到了。



接下来就是发生的这一桩桩的事，岳峰摁了摁太阳穴，直觉车祸以来，简直跟打仗一样，现在才有片刻喘息——不知道棠棠有没有藏好，她如果有那个意识，应该知道先防秦家人，这两天不宜到医院来看他……但是一颗心定不下来，老想知道她怎么样了，岳峰想着，汇合了之后，得给她买个手机，哪怕里头只存他一个人的号呢，起码能通个信儿，信息时代，还这么抓瞎，太他妈的让人抓心挠肝了。



待了一阵子，肚子饿的咕咕叫，想想早饭没吃，现在身边又没个能支使的人，只好硬着头皮揿床头的服务铃，不一会儿就有个年轻的小护士过来了，口罩蒙着大半张脸，眼睛里有笑意，像两条小鱼似的：“什么事啊？”



岳峰说的艰难：“能给……买份饭吗，饿死了都。”



小护士板起脸：“那不成，我们是医护人员，又不是跑腿搞外卖的。”



岳峰两手一合，讨饶一样：“护士姐姐帮个忙吧，今儿我要饿死了，也算是你们医护不到位不是？归根结底也不是我想吃饭，我是为你们着想……”



小护士噗的笑出声来：“真能说呀，省省吧你。”



她转身就往门口走，岳峰心里叹气，琢磨着得忍饥耐渴到毛哥他们回来了，谁晓得小护士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外头的店里有快餐，我能帮你叫一份，不过口味一般，行是不行？”



岳峰喜出望外：“行，谢菩萨了。”



小护士直乐：“还谢菩萨，你以为你是孙猴子呢。”



说是“快餐”，岳峰还是苦等了半个小时，饭菜到了之后，小护士帮他把床上的餐架给支起来，塑料饭盒打开，一股子饭香扑鼻，岳峰是被饿惨了，搓了搓一次性筷子就上手大快朵颐，小护士抿着嘴笑，离开的时候还吩咐他：“慢点，万一噎死了，又是我们的医护责任。”



还没正经吃上两口呢，手机又响了，岳峰心说真是催命一样，看看来电显，是陈二胖打的，随手揿了免提扔桌面上，又刨了一口饭，含糊不清问他：“什么事儿？”



陈二胖的音调很奇怪，透着一股子紧张：“峰子，你看电视了吗？”



岳峰没好气：“你当我住宾馆呢，哪家病房还给配电视的？”



陈二胖有点结巴：“那个季……季小姐，她在电视上，寻人启事……”



岳峰先还没听明白，反应过来之后彻底懵了，他筷子一扔，抓起手机揿回接听：“你刚说什么？什么意思？她做的寻人启事？找谁？”



“不是她做的寻人启事，”陈二胖解释，“是警察热线，他们找到一个不明身份的昏迷的女的，现在在医院里，然后发的寻人启事，请广大市民帮助提供线索，我刚无意间看到的，图片也打出来了，就是跟你一起的那女孩。”



岳峰心头泛起一股凉气，后背也麻麻的直发冷，这个消息太突然了，他有点措手不及：“怎么会昏迷的？有说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不知道啊，得问你啊。你记得王哥跟我一起去的吗？新闻里说是在昌里路发现季小姐的，王哥去医院估计就为的这案子，那她跟你应该是一家医院了。”



岳峰脑子乱作一团：“慢点慢点大陈，你让我想想……”



再多时间想也是一团乱，岳峰努力想从这团乱麻里揪出最关键的那根：“大陈，你们那什么警察热线，是刚播是吗？这条消息刚放出来是吗？”



电话那头传来陈二胖询问关秀的声音，过了会答他：“不是，午时重播，好像早十点的时候播报过一次，怎么着也有一两个小时了吧。”



岳峰心里骂了一句我操，马上翻身下床，一边穿外套一边问他：“医院哪幢楼，哪层，哪间房？”



陈二胖懵了：“我我……我也不知道啊。”



岳峰吼他：“你他妈不知道不会问啊，你那王哥不是过来办这案子的吗，问他！问到了马上电话我！听到没！”



挂了电话，岳峰觉得心都快跳出来了，他四下看了看，几步冲到对面病房门口，使的力过大，腿上剧痛，脸色都变了，对面病房里倒是全满，一个陪住的家属正给病人削苹果，看到岳峰进来，有点诧异：“你有事吗？”



岳峰声音有点奇怪：“真不好意思，刀能借我用下吗？”

『飞天』第二十一章

  





岳峰刚拐进走廊就知道有变数了，不长的走廊里，除了看热闹的病号，少说也有近二十号人，以陈二胖给他说的那间病室门口人最多，两个穿警服的、两个穿白大褂的，还有站在边上的秦守成。



岳峰下意识想躲，但是只照面功夫，秦守成已经看到他了，岳峰笑了笑，索性直接走过来：“你们是过来找季小姐的？也看到新闻了？”



秦家对岳峰的说法中，季棠棠是他们“自家的亲戚”，几年前因为某些事情和家里闹翻了，然后“离家出走”，所以家里一直在找，岳峰当时还很配合地装傻：“既然是自家的亲戚，苗苗当时也见到她了，苗苗怎么不认识她呢？”



秦守业当时答的平淡：“苗苗只小时候见过她一两次，后来她们家搬到外市，苗苗又升了高中，学习压力大，基本没见过了。”



他们既然这么造，岳峰也就由着他们引，背后暗流涌动，表面上还是这么一派客气。



秦守成勉强笑了笑：“是啊，看到消息就赶过来了。”



旁边那个穿白大褂的很激动，一直在跟警察比划：“就两三分钟吧！分把钟前我出来上厕所，从门上小窗往里看，人还在的。回来就没了！”



医院里为了探视病人方便，门的上半部都给开了个玻璃小窗，趁着他们说话的间隙，岳峰朝屋里看了看，床上的确是没人，被子掀开了半边，吊针针头拔在边上。



警察一边记录一边皱眉头：“那也说不通啊，鞋还在呢，你见过人走了不穿鞋的吗，那个，走廊里有监控头是吧，哪能调录像看？”



医生的脸色有点尴尬：“那个……就是个摆设吧，好像也不怎么好用。”



秦守成哑着嗓子说话了：“必须得调出来看，人是在医院丢的，我们家属找不到人，医院是要负责任的。鞋都没穿，那肯定是被人带走了，谁带的？万一是坏人呢？”



医生急了：“这叫什么话，怎么就成了医院的责任了？医院只管救死扶伤，不管守着人的，这么多病人要看，医生都不做事了？都端着凳子守门口了？”



几个人争执的当儿，岳峰一直在看走廊尽头高处的摄像头，摄像头边上结着蛛丝网，镜面好像有点皲裂，这个摄像头应该是不能用的——因为刚住进来时，骨科那边的护士提醒晚上必须看好随身财物，过年期间贼特多，当时岳峰还说反正有摄像头，护士冷笑了一声说：“也就门诊大厅那个摄像头还能用，病房谁还给你整二十四小时监控。”



也不知道几个人又说了些什么，秦守成转头看岳峰：“岳峰是吧，你跟棠棠也认识，要不一起去看监控？”



岳峰笑了笑：“不用了，你们去就行了，有消息打个电话给我吧。”



秦守成点了点头，叫过边上一个年轻男人低声吩咐了几句，岳峰冷眼旁观，秦守成跟着医生和警察去监控室时，走廊里跟他一并走的男的至少有六个，剩下有五六个都围在那年轻男人身边，低声嘀咕了一会，几个人分散开来挨个病室去看。



从这一点，岳峰得到两个信息。



１）秦守成这趟过来，带的人手不下数十人。



２）秦守成果然也不傻，医生说了“也就两三分钟”的事，走廊里人来人往的，想带走一个昏迷的人怎么着都很引人注意，而且两三分钟的时候，有可能人还在这一层，所以他留了人再把这一层给扫荡一遍。



季棠棠没有落在秦家人手里这一点让岳峰多少有些欣慰，但是紧接着，更大的疑窦浮上心头：一直以来，季棠棠都是没有什么朋友的，有谁会赶在秦家之前把她给救走了？又或者，她又得罪了什么人，是那些导致她昏迷的人把她给带走了？



秦家几个人已经挨间病室搜开了，动静倒也不大，只是进去看一圈，弯腰床底下看看，橱柜什么的打开了查查有没有藏人，然后跟病号说一声不好意思打扰了，岳峰犹豫了一下，也跟着他们一道看——基本上就是秦家人搜过的病室，他站在门口再看几眼，加上他腿不方便，前面着急跑时不觉得，现在气松下来，两条腿针扎一样的疼，看一间就得歇半天。



看到第三间，他又停下来倚着门框休息，这不是病号室，算是医护准备间，有个护士正在整理托盘里的针管，另一个约莫２７、８的男人，可能是病号家属，坐在办公桌旁边，样子似乎是等人，把玩着手里的一枝水笔。



一个在整针管，一个在玩水笔，叮叮当当的，声音听得岳峰头疼，他歇了会，正想去下一间，刚挪开步子，又停下了。



他突然发现，屋里的声音，不是杂乱的，而是有一定的规律性，像是一段曲子结束后的无限循环播放。



岳峰警觉的看了看里屋，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进去，问那个男人：“能借个纸笔吗，写张条。”



那个男人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不停，只是拿嘴努了努桌上的笔筒：“自己拿。”



岳峰道了谢，从笔筒里拣了枝笔，又拿过一张废纸，翻到反面，装作是在写东西，其实也就翻来覆去写毛哥神棍他们几个人的名字而已，看似写的专注，眼角余光一直在看那个男人和那个护士，十几秒钟之后，他忽然心里一个咯噔，看出端倪来了！



那个护士手里的动作，跟眼前这个男人的动作，是一模一样的！



当这个男人把水笔往上举时，那个护士也在同时举针管，这个男人盖上笔套时，那个护士也同时把针尖装到针管上，这个男人手里，像是操控着一根看不见的线，而那个护士就像是木偶，一直重复着这个男人要求她做的动作。



这个发现让岳峰毛骨悚然，他忽然又想到一点：刚刚他进屋借纸笔，那样的动静还有对话，那个护士，根本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这不合理，正常人都会被周边的人或者事或多或少地分散注意力，除非她完全没有意识……岳峰一颗心咚咚咚地跳起来，他把笔插回笔筒里，跟那个男人说了声谢谢，慢慢拖着步子往外头，走到操作台前时，故意一个趔趄，撞到了那个护士。



借着这一撞的功夫，岳峰看的分明，她虽然用口罩蒙住了大半张脸，但是露出的眉眼的轮廓，俨然就是季棠棠。但是她的眼睛是没有焦距的——她被撞的挪开了一步，但很快机械地重新恢复了位置，眼帘下垂，手上重复着整理针管的动作。



岳峰装着什么都没发现，说了句“不好意思”，脊背挺的僵直，一步步离开了准备间，总感觉那个男人的目光，一直在他脊背上打晃。



一出准备间，岳峰腿都软了，倚着墙壁大口大口喘气，那几个秦家人似乎有所斩获，有两人手里展着羽绒服向另一头的几个人走过去，经过岳峰身边时，岳峰听到他们在说：“都说不知道衣服是哪来的，可能是换了衣服扔在那的……”



屋里那个男人显然不是来自秦家，但是他的手法如此诡异，估计跟盛家秦家都是一路人物，秦家的人还在，不能跟这个男人起冲突，岳峰走到对面的走廊排椅上坐下来，一来休息，按摩一下小腿，二来这个位置也方便观察准备间，就不信那两人能在里头待一辈子。



果然，秦家的人都聚在走廊东头对着那件羽绒服小声交换意见的时候，那个男人带着季棠棠出来了，他看了看那几个秦家人，很平静地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季棠棠一直垂着眼帘看地下，步子有些生硬，岳峰的脑子里没来由地想起了湘西赶尸的典故，好一阵心惊肉跳。



眼看着两人下了西头的楼梯，岳峰赶紧起身跟了过去。



楼梯上来来往往的病号和家属也不少，岳峰并不紧跟，只是视线死死咬住，不一会儿就到了医院的后大院，这里算是休息场地，收拾的清爽，有花坛水池子喷泉，草坪虽然枯黄了，但几株经霜的树倒是长的不赖，有不少病号在这里晒太阳打个太极拳什么的，那个男人把季棠棠带到人少的地方，看看日头又看看地下，拉着季棠棠站定之后，俯下身去看她脚跟后的影子。



岳峰实在不清楚他在做什么，但是直觉他没有伤害季棠棠的意思，也就耐住了性子在不远处的树后等，过了约莫五分钟，那边的情形似乎有点失控，那个男人明显有些暴躁，抓住季棠棠的肩膀晃了几下，再过了几秒钟，他忽然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怒吼：“你说清楚一点！”



岳峰觉得全身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想也没想，直接冲了过去，在那个男人再次动手之前，直接将他摁到，狠狠给了他下巴一记老拳。



那个男人痛哼一声，伸手就捂住了下巴，岳峰有心再抽他几下，到底惦记着季棠棠，只是起身时又踢了他一脚，过去扶季棠棠时，心里稍微有点安慰：幸亏她带着医护人员的口罩，虽然被扇了一下，总比直接招呼在脸上强。



衣服估计是这个男人给她换的，外套棉衣都脱掉了，只留打底的衣服罩着护士服，握她的手时冷的跟冰块似的，岳峰心疼的不行，脱下衣服给她裹上，又把她护士帽摘了，长发披下来盖住耳朵，估计会暖和些。



再回头看那个男人，已经坐起来了，正拿着纸巾擦嘴角边的血迹，看见岳峰看他，他自嘲似的笑了笑，努了努嘴，示意了一下季棠棠的方向：“你们认识啊？”



岳峰真是恶从心头起，心说先把他揍趴下了再说，谁知那人早有防备，看了一眼他攥起的拳头：“不忙着打人吧，把我打死了，她也醒不了了。”



这话说的岳峰心头咯噔一声，拳头倒是渐渐松下来了，他仔细看季棠棠的眼睛，虽然还是很木，但是比起刚才在准备间，似乎是有点活气了，他扶着季棠棠站起来，那人在身后跟他打招呼：“看起来你是盛夏的朋友啊，认识一下吧，我姓石，石嘉信。”



岳峰心头一震：“石家的石？”



这话其实问的特怪，但是石嘉信明了了他的意思：“对，石家的石。”



很少有人把季棠棠叫做盛夏的，看起来，在敦煌发生的事情比他预想的复杂多了，非但秦家出现了，连石家都现了踪迹，岳峰沉默了一下，语气还是很差：“你打她干什么？”



石嘉信笑了笑：“真不好意思，问她事她一直不说，我脾气躁了点。”



岳峰真是想骂人了，转念一想季棠棠苏醒这件事，估计还得落实在这个石嘉信身上，只好把火气给忍下去：“她怎么回事？”



石嘉信虽然不清楚他跟季棠棠的关系，但是看岳峰对她的维护程度，心里也猜到了八九分，又一想他居然连石家这种存在都知道，那么普通人无法理解的事情，估计也是能对他讲的，索性就不遮遮掩掩了：“盛夏不是普通的昏迷，她的身体各项机能都很正常，我觉得，有一个词可以解释她这种情况，失魂落魄。”



“你可以看她的影子，有一种说法是，人的魂魄是藏在影子里的，鬼是没影子的，失魂落魄这种情况，介乎人鬼之间，所以你看她的影子，比一般人是要淡很多的。”



难怪石嘉信刚刚一直在看季棠棠的影子，岳峰低下头去看，不说他还真不会注意到这点，对比自己的，季棠棠的影子的确是特别淡，像是墨水被清水给化开了。



“正午十二点是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候，虽然现在已经过了十二点，但是也差不了太多，我带她出来，想选个顶光，直接从人的颅顶下照，能够最大限度地驱散那头的阴气对人体的影响，虽然不至于能把她的魂魄给招回来，但至少能给她一点点意识，让她能给我们点提示——至少告诉我们，她是在哪出事的。”



“收效不大，所以着急了，控制不住动了手，不好意思。”



岳峰冷笑：“不好意思这种话，不要跟我说，等她醒了之后跟她说，看她要不要打回来。”



石嘉信被他呛的不说话了。



岳峰看看日头，又看看季棠棠脚跟后面的影子，扶着她挪了几步，又换了下方位，直觉影子已经变到最小，像是顶光了：“是不是这样？”



石嘉信嗯了一声：“不过我刚试过，问不出来，可能还得想想别的法子……”



岳峰沉着脸打断他：“你问不出来，不代表我也问不出。”



石嘉信耸了耸肩膀，很是无所谓地笑了笑：“那随便，反正大家都是奔着一个目的。你想试，就尽可能试试吧。”



岳峰真是说不出的讨厌他，他皱着眉头，直接留了个后背给石嘉信，仔细看季棠棠的眼睛，果然，换到这个方位之后，她眼睛里好像有点光了。



岳峰轻声问她：“棠棠，你现在在哪呢？”



季棠棠低着头，垂着眼帘，对岳峰的问话置若罔闻，岳峰伸出手，把她的下巴往上抬了抬，即便能看进她眼睛里，她也不像是看着他的，岳峰觉得季棠棠的目光像是射线，穿透他的身体，直直射到远的找不着的地方去了。



岳峰不死心，他伸手把她口罩给摘了，摸了摸她的脸，低声说了句：“棠棠，我是岳峰。你告诉我你在哪，我找你去，行么？”



季棠棠的嘴唇似乎翕动了一下。



岳峰先还以为是错觉，呼吸都摒住了，确认她的嘴唇确实是在动之后，简直是喜出望外：“她说话了。”



石嘉信冷笑了一声，泼他冷水：“她刚刚也说话了，有什么用呢？她说不清楚。”



石嘉信说的没错，虽然她嘴唇一直在动，但是根本不知道她说的什么，估计刚刚石嘉信就是问到这时动的手，岳峰其实也是个脾气急躁的人，但这个时候他反而出奇的耐心：“棠棠，你别急，慢慢说，你在哪？”



他把耳朵凑近季棠棠的嘴唇，她的嘴唇一直在动，好几次都触到岳峰的耳垂了，岳峰觉得她一定努力想说什么，抬头看她眼睛，感觉目光虽然还没有焦点，但是眼睛里几乎充泪了，岳峰特别难受，他把季棠棠拥进怀里，拍着她的背安慰她：“说不出来就别说了棠棠，我总能找到你的。”



说着，他低下头去，帮她把头发拂开，在她脸颊上亲了亲。



几乎与此同时，他听到一句轻的像是被吹散的声音：“昌里……房子……”

『飞天』第二十二章

  





石嘉信说：“我一直以为发现她的地方不是她出事的地方，既然都是昌里路，那么这房子，我大概知道是哪一家。”



为了避免跟秦家人遭遇，两人从人少的后门出去打车，岳峰看不惯季棠棠被他操纵的人偶一般，石嘉信也不坚持，伸手到季棠棠脑后，岳峰眉头一皱，正想把他手拦开，石嘉信手一翻，露出掌心里一块磁石模样的东西。



他在季棠棠脑后摩挲了一回，再抬起手，磁石上吸起一根针，看到岳峰表情复杂的模样，石嘉信笑了笑：“不要这么没见识好不好，武侠片你总看过吧，不少武侠片的桥段里，不都有这种情节吗？”



针一起出，季棠棠身子痉挛了一下，直接就瘫了，岳峰赶紧把她抱住，石嘉信讥诮地笑笑：“她整个人晕着，要想让她走路，只有这个法子，我是没那个精力去背她的，你不让我动针，那你自便。”



岳峰冷冷回了一句：“也轮不到你背她。”



上车之后，石嘉信坐前排，岳峰带着季棠棠坐后排，两个大男人带着个晕倒的姑娘，很是惹人生疑，司机偷偷从后视镜里看了季棠棠好几眼，看到第三还是第四次时，石嘉信笑了笑，伸手就把司机下巴给掐住了：“这么好看啊？看见什么了？”



司机猝不及防，手上打滑，岳峰差点一头撞到前座头枕上，稳住了身子之后吼石嘉信：“你有病啊，他开车呢！”



不过他这一出手之后，那司机眼观鼻鼻观心，再也不敢东张西望了，到了昌里路收了钱之后赶紧走人，车屁股后头一溜黑烟，看着跟逃难似的。



岳峰把季棠棠给抱起来，幸好这一块白天冷清，姿势不算太惹眼，进昌里路那条小巷子的时候，岳峰问石嘉信：“你跟她怎么认识的？在医院的时候为什么帮她？”



石嘉信没正面回答：“她醒了之后，你问她不就全知道了。”



他走到一间屋子前停下，伸手在房门上重重拍了几下，里头有人不耐烦：“听到了听到了，我又不聋。”



门一开，钻出一个染金发的脑袋，正是大美，她化妆化到一半，一只眼睛有眼线，浓墨重彩跟熊猫似的，另一只眼睛还没勾，看着一大一小特不协调，开口就挺冲的：“你谁啊你，姐还没上工呢，哎哎……”



石嘉信一巴掌抵住她的脸，直接就把她摁进了屋，岳峰冷眼看着，还是跟了进去，关上门时，就见石嘉信拍了拍手，手上的粉蹭蹭掉，而大美的脸中央一个手印子，都是被蹭掉粉的地方，岳峰真是想笑，他小心地把季棠棠放到沙发上，而大美已经在旁边发飙了：“哎，你们什么意思啊你们，私闯民宅啊，我要报１１０了啊我。”



石嘉信指着季棠棠问她：“你见过她吗？”



大美这才注意到季棠棠，看到她的脸时，明显愣了一下，马上很不自然地否认：“不认识。”



石嘉信一把抓住她的手：“真不认识？”



大美明显有点底气不足，她把手往后缩：“干什么你，耍流氓啊，我不认识就是不认识……”



话还没完，手心上忽然一凉，定睛一看，石嘉信手里握着把小刀，而自己掌心里已经割开了一道口子。



大美愣了片刻，忽然就怒了：“我日你祖宗！你们是什么玩意儿，当老娘好欺负是吧。”



石嘉信把刀子举起来：“你好好看着。”



他走到季棠棠身边，冲着岳峰笑笑：“得罪了，配合一下。”



岳峰没吭声，只是把头偏向一边，石嘉信伸手在季棠棠脑后拍了一下：“起来吧。”



季棠棠眼睛一睁，直挺挺就坐起来了，大美看的全身汗毛倒竖，先前的气焰瞬间就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她看看石嘉信又看看岳峰，觉得后背开始蹭蹭冒凉气。



石嘉信把沾了血的刀刃在季棠棠鼻子底下过了过：“这个人，你认识吗？”



季棠棠面无表情，头却点了一下。



石嘉信冷笑着看大美：“她认识你，你不认识她，这个怎么解释？”



大美不敢撒谎了，她一开口就打结巴：“我真不认识，就是见过……她自己来的，非要住这，我就让她待了一晚……”



石嘉信脸色一沉：“她在这儿出的事？”



大美心虚地指了指里头的屋子：“她在那屋里待着，天亮就怎么都叫不醒了，我真什么都没干，我就是怕麻烦，把她拖到外头去了。”



石嘉信看到化妆台上的狼藉一片就变了脸色，岳峰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怎么了？”



“蜡烛烧完了。”



岳峰这才注意到桌面上有根烧完了的蜡烛，烛油摊了一大摊，中心有根几毫米长的烛芯尖，他有不祥的预感：“烧完了会怎么样？”



“这蜡烛光就像盏灯一样，通往那一头的路千千万万条，每一盏灯只能照亮一条路，灯灭了，进去的人就迷路了，再也找不回来了。”石嘉信伸手指了指镜面，仔细看，镜面上有一圈淡淡的红色，“看见没，这个圆圈是血画出来的，这是入口，我们总说那头那头，那头是跟这面一样大的世界，空间得等同，所以入口都在镜子上。普通人照镜子，看不出什么来，有些体质不一样的，总能在镜子里看见奇怪的东西，其实就是看见了那头，人是到不了那边的，盛家的女人不一样，她们的血，能在镜子上开个门。”



岳峰嗯了一声：“所以，她打开门进去了？”



石嘉信摇头：“也不全是，关键看那头应门的是谁，招来的是谁，进的就是谁的世界。你能力够强的话，想召谁来的就是谁，能力如果不够，就得借助一些东西，比如恰好在死者的家里，身边有她常用的东西。如果不这样的话，可能会出错，比如把正在你身边伺机而动的厉鬼给招来了。”



岳峰想起季棠棠被十三雁上身那一次，心里一声叹息。



“那她这趟回不来，到底是什么原因？”



石嘉信笑了笑：“是太托大了，没人会一个人使这套法子的，一般会有同伴在这头守着蜡烛，防止出什么变故灯灭了。还有，手腕上会系根红绳，一头绑在自己手上，另一头绑在同伴手上，如果到了时间还不回来，同伴会在这头扯绳，也就相当于是拉她回来。怪了，盛夏好像根本不知道这些细节，只会最基本的操作。”



“那现在在她手腕上系绳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红绳是系魂的，魂已经丢了，系绳就不管用了。现在第一得亮灯，第二得摇铃，铃声是能穿透阴阳两界的唯一声音，她听到声音，看到亮光，就会往回走。”



“铃铛有讲究吗？什么铃铛都行？”



“没什么讲究，古时候，专门招魂的人，摇几下铃叫几声事主的名字，取的就是个巧，把声音附在铃声上传进去，把亲人给叫回来。”



岳峰吁了一口气：“这灯，我有办法让它亮起来。铃铛估计得让人买了带过来，这两样全了，你能保证人能醒过来？”



石嘉信点头：“八九不离十吧。”



岳峰先给毛哥他们打了个电话，问了车和枪的情况之后吩咐毛哥去医院收拾行李之后直接来昌里路，毛哥这才发觉他是不在医院里，在电话那头跳脚：“峰子你个瞎折腾的，你腿还没好你跑什么跑，你指着老来坐轮椅是吧，昌里路又是个什么路，你去那找魂儿呢？”



岳峰心说还真让你说对了，我就是来找魂儿的。



他让毛哥把电话递给神棍，吩咐神棍回来的路上到处瞅瞅，买个摇铃回来，神棍居然文绉绉地跟他飙起英语了：“ｗｈｙ？ｗｈｙ ｌｉｎｇｄａｎｇ？”



铃铛两个字估计不会翻，直接白话。



岳峰被他的英文夹白话打击到了，脸上直抽抽：“招魂呢，你有没有兴趣？”



神棍在那头激动地大叫：“Ｙｅｓ！小峰峰，我有！”



电话又过度到毛哥手里，岳峰吩咐他路上一定要注意，不要多说话，多留意是不是有人跟着，毛哥让他说的心里直发毛：“怎么了峰子，撞你的人又盯上你了是么？”



岳峰答的含糊：“来了再说，总之小心点。”



放下电话，岳峰让大美帮忙找个小酒盅，大美也算是历过事的，倒是没有吓到弃家而逃，石嘉信虽然对她动了刀子，岳峰倒是客气的，而且对季棠棠，她也多少有点愧疚，她翻遍了橱柜，找了个核桃大小的酒盅给岳峰，岳峰去到化妆台前面，小心地用刀片将蜡油片一片片刮起来放到酒盅里压实，没多久就压了大半杯，最后把带烛芯的那块压到正中央。



石嘉信约略有点猜到他的用意：“这个管用吗？”



岳峰没看他：“我记得小时候老是停电，费蜡烛，有一起玩的就想了个法子，把一根蜡烛放酒盅里烧，蜡油滴下来，都集在酒盅里，烧到最后，烛芯剩了一点点，看起来跟油灯似的。你说得用同一盏灯，这蜡油是之前蜡烛上滴的，烛芯也是那一根的，能把它烧起来，也算是同一盏了。”



说话间，他用火机点着了烛芯，焰头特别小，蓝盈盈的，但是飘忽了几下，居然也没灭下去，很快就把周围的烛片给融开了，石嘉信怕烧完了，想把焰头给吹了到时候再点，岳峰拦住他：“先烧一会，把烛片都融成油，再凝成一整块，更稳些。”



神棍他们是下午三点多到的，岳峰出去接人，开门的时候，大美哀求似的看他：“你们赖在我家里不是个事啊，我还做生意呢，你们什么时候走啊？”



她觉得石嘉信挺凶的，有点怵头，只敢跟岳峰说，岳峰笑了笑：“人醒了我们就走，要是耽误你生意了，多少钱我补。”



大美心里踏实点了，横竖自己今儿本来就没生意，抓紧时间诈一笔是一笔。



不一会儿岳峰带着人回来，神棍摇着铃那是一蹦三跳进的门，毛哥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头，手里还拖了个神棍的麻袋，岳峰想帮他拎一个，毛哥眼一瞪：“你那腿！能拎吗？”



岳峰心说我伤的是腿又不是胳膊，不过他懒得跟毛哥争辩了，你爱拎就拎吧，我还不想拎呢。



刚跨进门，就听到神棍又惊又喜的声音：“小棠子！人生何处不相逢！”



毛哥愣了一下，紧走几步进去，脸色都变了：“棠棠怎么在这？她不是在医院吗？”



岳峰纳闷：“你们怎么知道她在医院？也看到寻人启事了？”



毛哥被他问的云里雾里：“什么寻人启事，一大早就看见了，神棍先看见的，说是救护车送进来的。”



两人一合，才知道中间有这么个阴差阳错，岳峰恨的牙痒痒，但转念一想，就算早知道棠棠在医院，没有石嘉信在中间起作用，也救不醒她，心里又有几分庆幸。



神棍又伸手去拨弄季棠棠的眼皮了：“哎呦我们家小棠子这眼睛翻的呀，这次不像鬼上身了，是掉了魂儿吧，难怪让我买摇铃啊。”



大美让他逗的直乐，里屋出来的石嘉信没这好心情，他冷冷开了口：“东西集齐了，那能开始了吧。”



窗帘拉下，门关好，灯全灭，一盏小酒盅烛灯幽幽亮起来，岳峰让石嘉信把季棠棠脑后的针给起了，把季棠棠扶在镜子前的台子上趴下，神棍看到针就傻眼了，一个劲问毛哥：“那针是什么滴干活？”



毛哥唾了他一脸：“死日本鬼子，说人话。”



在镜子前点蜡烛，岳峰总觉得心慌慌的，石嘉信在边上忽的一摇铃，那声音简直是刺耳了，连大美这样被拦在屋外头坐着的，都皱着眉头直捂耳朵。



神棍拿着小本子在旁边坐着，观察到什么记录什么，毛哥冷眼一瞅，就见他写：五分钟过去了，镜子无异样，人无异样。



石嘉信基本是隔个两三分钟摇一次铃，神棍悄悄对毛哥耳语：“小毛毛，不应该这么招吧？难道不应该喊天灵灵地灵灵吗？”



毛哥没好气：“人家比你专业，人家会使针的。”



原以为神棍会不服气，没想到他居然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然也。”



又过了约莫十五分钟，镜子内外，依然同样场景，石嘉信的鼻尖上都出汗了，他看了看岳峰和毛哥他们：“你们都是她朋友吧，谁跟她最亲近，跟她说几句话，应该会有效果。”



神棍赶紧站起来自告奋勇：“我，我跟她熟，我们是伯牙子期的关系。”



毛哥一把把他拉坐下来：“你跟她有个屁关系，坐下来，让峰子说。”



神棍很不服地嘀嘀咕咕：“我和小棠子有共同的追求和爱好，小峰峰又不懂，让他说，纯粹鸡同鸭讲……”



岳峰过去挨着季棠棠坐下，低头在她耳边不知道说什么，声音压的很低，神棍脖子伸的跟长颈鹿似的也听不到，他又对毛哥发脾气：“不知道说的什么，让我怎么记录！”



毛哥瞪他：“你再唧唧歪歪，就滚出去，不让你待了。”



神棍哀怨地看了毛哥一眼，总算是闭嘴消停了。



但是似乎还是不见效果，单调的铃声每隔几分钟响一次，加上岳峰压的很低的声音，居然很有催眠的效果，神棍打了几个呵欠，居然脑袋一歪，靠毛哥肩膀上睡觉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或许只有那么几分钟，忽然听到毛哥惊恐的叫声：“镜子里，看镜子里！”



神棍全身一激灵，立刻就醒了，他赶紧去看镜子，镜子里已经不是反射出的场景了，那头黑漆漆的，只有一线微亮的光，季棠棠出现在那一边，她惊恐的东张西望，从这里几乎能看到她颤动的睫毛，但是她似乎找不准方向，明明离这里很近了，忽然又会往后走，岳峰急的汗都出来了，他问石嘉信：“现在怎么办？”



石嘉信也有点慌：“我不知道。”



岳峰杀他的心都有了：“现在你说不知道？”



石嘉信让他吼的也有点火：“这是盛家的法子，我不知道，我能把她召到这，已经是尽力了。”



临门一脚，他居然无计可施了！



岳峰一把夺过石嘉信手里的铃铛，拼命摇个不停：“棠棠，这里，这里！”



但是季棠棠明显的听不见，她还在四处张望，向着一个方向走了两步，又迟疑着退回来，石嘉信说：“距离太近了，现在估计她周围全是铃音，她反而分辨不了了。但是没声音又不行……”



说话间，季棠棠忽然又朝反方向走了，神棍急的不行，叽里呱啦地大叫：“拉住她啊，你拉住她啊小峰峰！”



岳峰气的吼他：“她在里头，我怎么拉住她啊！”



混乱中，神棍忽然一声大吼，腾地扑了过来，双手就朝镜子里拉，化妆台上的瓶瓶罐罐让他带了一地，几乎是与此同时，镜子里明暗一转，再定神去看，季棠棠已经不见了，又变回了原先镜里镜外的场景。



一时间屋子里安静的要命，反应过来的岳峰一把揪住神棍的领子，几乎把他带离了地：“你干什么了啊你，你干什么了？”



神棍差点哭出来：“我就想拉她出来，我看她走我就急了，我想拉她……”



岳峰眼都红了：“你那是拉还是推啊，人呢现在，人让你弄哪去了？”



神棍居然真哭了，还哭的稀里哗啦的：“我感觉拉到她了啊，就那么一瞬间，我感觉真拉到她了，我也是好心……”



岳峰一把把他给搡开：“你感觉！你有个狗屁感觉！”



神棍嗷嗷地哭，当然干嚎的成分居多，一边嚎还一边拍大腿：“峰子啊你怎么能这样呢，我也是一腔热情一股热忱一片冰心在玉壶，我也没想到好心办了坏事……”



嚎到一半他抬头擤了把鼻涕，看到岳峰身后的季棠棠冲他乐，更加感到心酸委屈：“小棠子你还笑，你以为你笑的好看是不是，要不是为了你……”



他突然一个激灵，不嚎了。

『飞天』第二十三章

  





费了那么大劲把人给弄回来了，你看我我看你，反不知道怎么开腔了，只有神棍一个人鸡血暴涨：“小棠子，是我把你救回来的你知不知道？他们都没办法了，关键时刻是我当机立断，我给了你第二次生命啊……”



季棠棠懵懵懂懂的，她不明白这屋里怎么突然间就挤了这么多人了，这些人都是怎么找过来的？



神棍还在喋喋不休：“猿粪啊棠棠，我每次都能解救你于危难之中啊，哎你什么星座的，我们星盘肯定特别合。哎你八字是什么？”



季棠棠盯着神棍开开张张的大嘴半天，忽然抱住脑袋：“你别说话，我头疼。”



神棍咦了一声，赶紧抓过旁边的小本，刷刷刷添了一行字：主人公出现头疼症状。



岳峰看石嘉信，石嘉信低声说了句：“让铃声给震的吧，歇会就行。”



毛哥给岳峰他们示意了个眼色：“那先出去，让她一个人歇会。”



神棍依依不舍的：“我还得采访她呢，万一她歇完了把重要经过给忘了呢，小毛毛我跟你说这就跟做梦似的，说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了……”



话没说完，被毛哥揪着衣领子拽出去了。



石嘉信犹豫了一下，原本不想出去的，抬头看到岳峰的目光锥子似的盯着他，也只好笑笑跟出去了，岳峰最后出去，出去前，他拍拍季棠棠的肩，季棠棠抬头的时候，他在手机上打了“还好吗”三个字给她看，季棠棠点头，岳峰笑了笑，摸了摸她脑袋就出去了。



一出门，情势就变了，原先还算跟石嘉信共同合作，也省却了互相猜疑的环节，现在就不同了，岳峰越看他越狐疑，毛哥也拽着岳峰小声问：“这人谁啊？你认识啊？”



关键时刻，大美还添油加醋了一把：“阖着你们也不认识啊，哎你谁啊你，跟老娘动刀子，你今儿不给个说法你别想出这个门！”



只有一个人对石嘉信表达了好感，神棍。



他说：“你们怎么能这么说一个优秀的有为青年呢。”



然后他贱兮兮地凑上去介绍自己了：“贵姓啊帅哥，你看你长挺精神的，你那个针是咋回事啊？你经常主持这样的招魂仪式吗？你是自学呢还是祖传？”



毛哥听得脸上的肌肉直抽抽，他对岳峰说：“我真不好意思说我认识他。”



岳峰没吭声，过来看毛哥带过来的行李，毛哥跟过来，小声给他说：“你那些大的东西，被子睡袋炉灶帐篷什么的，我就没给你拿，几件装衣服的，还有钱的都拿过来了。”



岳峰嗯了一声，声音又低了八度：“枪呢？”



毛哥指指其中一个袋子：“里头，长的我帮你拆了。”



然后吁一口气：“娘的，是不能做亏心事，我这一路上拎袋子，都怕公安把我拦了。”



那头，神棍还在孜孜不倦地跟石嘉信唠嗑。



“小伙子怎么这么孤僻呢，大家都是同行，多交流交流嘛，你看你挺专业的，你那个针……”



正说着呢，门吱呀一声响，季棠棠从里面出来了，她看起来似乎还是有些晕，一直拿手揉着太阳穴，到跟前时，她问岳峰：“你们怎么跟他一道呢？”



看起来，她似乎跟石嘉信不是怎么对路。



岳峰正要给她解释，她又看毛哥：“毛哥，你不是在尕奈吗，怎么来敦煌了呢？是因为岳峰出了车祸吗？”



毛哥点头：“是，还顺带把神棍给搭来了。”



季棠棠又问：“那怎么知道我在这的呢？”



神棍抢答：“我，我在救护车上发现的。”



季棠棠想了想看大美：“你叫救护车了啊？”



大美没好意思说自己把她拖到门外的事。



岳峰觉得还是得把事情给她讲讲：“你头还疼吗？我给你讲些事。”



他拉着季棠棠往里屋走，季棠棠又想起了什么：“你车祸没事吗，身体怎么样？”



这回毛哥帮岳峰答了：“他该！他就怕他不是瘸子，跑跑跑，你安生点躺床上能死啊。”



一番话说的季棠棠朝他腿上看：“你腿怎么了？”



岳峰没好气：“老毛子你别瞎忽悠成吗，身上有钱吗，掏两百给屋主，一群人在这叨叨半天了。”



他把季棠棠拉进屋里，从电视上的寻人启事讲起，到秦家，到石嘉信，然后是昌里路，季棠棠发了半天愣，末了问的第一句话居然是：“我爸爸也来了吗？”



岳峰没吭声，季棠棠没再追问，哦了一声说：“知道了。”



岳峰问起石嘉信：“你跟他怎么遇到的？”



季棠棠答非所问：“你腿真没事？”



岳峰嗯了一声：“别听老毛子瞎嚷嚷，又不是瓷做的，哪能说有事就有事？”



季棠棠不相信：“那我踢一脚试试？”



岳峰吓得往后一蹦：“你想死吧你，信不信我把你腿给打折了？”



季棠棠咯咯笑起来：“就知道有事，还死鸭子嘴硬呢。我想也不能完全没事的，伤筋动骨一百天，毛哥让你躺着，你就躺着呗。”



岳峰没好气：“要能躺着谁不想躺着啊，你还真站着说话不腰疼，也不想想谁是罪魁祸首来着。问你呢，跟他怎么遇到的？”



季棠棠想了想，尽量简要的把到敦煌之后遇到的事给说了，说到盛影尤思这些事，岳峰听的眉头直皱：“怎么也跟那帮人有关系？二胖那警察朋友跟我说了，撞我的人跟前一晚我们在楼里遇到的，是一帮人。”



“不止呢，我到敦煌来，是因为有个女人的怨气撞响了路铃。从梦里看到的零碎场景来看，那个女人被杀，跟这帮人也有关系。”季棠棠忽然就觉得奇怪，“岳峰，这些人为什么要绑人呢，是人贩子吗？”



岳峰摇头：“表面上看好像是，但是一般的人贩子哪有这么嚣张，拿车过来撞，简直就是目无王法了，而且听二胖那朋友说，他们在公安那块好像也能通到关节，这得是个挺有组织的黑社会团伙，手段还挺残忍的。你想，我那天在楼里，只是撞到他们几个小混混行凶，都还没涉及他们那些见不得人的业务部分呢，就能派车来撞我，要是涉及中心环节，还不得把你全家都给灭了？”



季棠棠没吭声，岳峰问她：“这事你是不是想管？讲老实话。”



季棠棠低头：“那人家就是为了这事来的……”



“那就是想管对吧，不行。”



季棠棠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岳峰又开口：“棠棠，我给你分析下为什么不行。这事跟你在尕奈和古城那次都不一样，那次你遇到的无非是一两个穷凶极恶的人物，你狠一点，也能跟他们掰个平手。这次你遇到的是什么人？我敢说这种团伙政界商界公检法都有人，底下随时出来卖命的也不少，你有什么，你一个破铃铛几根鸡爪子你经得住人家玩么？”



季棠棠小声嘀咕：“人家那叫鬼爪。”



岳峰眼一瞪：“你还来劲了是么，说到这个，你也该知道秦家那点把戏了，鬼爪是秦家的，你那什么化解怨气的法子纯粹胡扯，你还指着用鬼爪行侠仗义啊？”



季棠棠不高兴：“我还有铃铛呢……”



岳峰故意装出大吃一惊的模样：“对哦，还有铃铛！祖宗，你不说我都不知道你还有铃铛这种遇佛杀佛遇神杀神的魔器呢，你家铃铛一万年爆发那么一回，你也好意思拿出来提，这样吧棠棠，你现在把你家铃铛给叫过来，顺便叫它弄一万块钱给你用，我就闭嘴，敲锣打鼓送你行侠仗义去行么？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说完了岳峰回过味来了：“棠棠，不分析也就算了，这么一分析吧，我发现你还真没什么能耐……”



季棠棠瞪他：“说！再说！再说踢你腿。”



岳峰冷哼：“也就剩这点欺负自己人的本事了。”



季棠棠很犹豫：“我知道你说的有道理，我也不怎么敢去惹这样的团伙。但是岳峰，有几个原因。第一是，那个把我召到敦煌来的女人，虽然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是……她总归是救过我一命你知道吗？”



岳峰沉默了一下：“就是你说的，割腕时候帮你捂住伤口的女人？她是鬼吧棠棠，神棍不是说过，鬼的力道是作用不到人的身上的吗？”



季棠棠说：“我也猜不大透，我后来想吧，可能是因为那时候我也快不行了，濒临死的状态，在那个临界点，她反而能对我做些什么了——她肯定是不想我死的，因为她指着我化解怨气对不对？不管她救我的动机是什么，人家总是救了你一条命的。”



岳峰不吭声了，顿了顿问：“不是说几个原因的吗，还有呢？”



“第二吧，他们差点把你给撞死，岳峰，咱就让人家这么欺负了吗？”



岳峰咬牙，然后忍痛决断：“欺负就欺负吧，我忍了，冤冤相报何时了，总得有个高风亮节不追究的。”



“那你那车呢，值好多钱吧？”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岳峰心都滴血了：“你能不提我那车吗，车是男人第一个老婆，哎呦我家正室就这么残了……”



季棠棠笑的肚子都疼了，顿了顿她忽然叹了口气：“还有石嘉信呢岳峰，他这趟也算是帮了我，他没那么好心，追根究底都是为了他女朋友，你觉得我能就这么跑了吗，而且我还想着能借这件事，多从他那拿点盛家的消息，知道的多点，对我来说没坏处的。”



岳峰让她这么一二三四五六七摆道理摆的没语言了：“也就是说，必须得管是吗？”



“但是棠棠，你想过没有，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有一些话题，一挑出来就无比沉重，季棠棠不说话了，她觉得挺难受的，她说：“岳峰，你这么说，好像我有得选似的。”



“如果没这件事，你知道一切都是秦家的阴谋之后，你预备怎么打算？想过没？”



季棠棠没吭声，岳峰正想说什么，有人在门上笃笃敲了两下，然后把门推开半扇：“不好意思，你们既然熟，可以慢慢聊。我有些话，紧急跟盛夏讲，不好拖。”



岳峰看看石嘉信，又看看季棠棠：“那你们聊吧，我出去跟毛哥他们解释一下，有些事，也不能全瞒着他们。”



大美拿了毛哥的钱，心里头倍儿美，人也大方起来，慷慨地把自己囤的方便面拿出来与毛哥神棍共享，岳峰出来之后，看了看石嘉信关上的门，问了毛哥一句：“那小子刚听墙角了吗？”



毛哥一边摇头一边吸溜吞了口面，答的含糊不清：“没，不过那小子明显坐立不安的，可能有话要跟棠棠讲吧。”



神棍在一旁愤恨：“我要跟小棠子说，不要跟这样心理阴暗吃独食不愿分享的人交朋友！”



看来神棍这张热脸，在石嘉信那儿蹭到的始终都是冷屁股，岳峰打趣：“刚还不说人家是优秀的有为青年吗？”



神棍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谁都有看走眼的时候。”



毛哥忍住笑，又问岳峰：“峰子，你这趟在这，到底得罪的什么人，有眉目吗？”



岳峰点了点头：“正想跟你们说道说道。”



说到这他打住话头，抬头看大美：“美女，介意回避一下吗？”



大美是个饱经世事的，往常来的客人出什么幺蛾子的都有，只要有油水，她习惯照单全收：“可以啊，这屋这么点地，待着我也嫌挤。不过帅哥，这么大冷天把我支使出去，待哪啊，茶座还得收茶位费呢……”



话还没完，毛哥递过来一张红色领导人：“加上之前给的，可以了啊。”



大美笑着抽过来：“话是这么说，只是，把窝留给你们，不得给个押金啊，万一你们扛了我的家当跑了，我哭都没处哭去对吧……”



岳峰笑了笑，忽然伸手又把那张钱给抽回来：“说的也是，这钱够我们哥几个包个茶座包厢好好说话，何必挤在这呢，吃三块钱的面，寒碜的慌。”



意料之中的，大美又赶紧把钱抢了回去，笑的眼儿媚的：“有钱人，还跟我计较这个。你们就在这好好说话，我呢也不走远，买个鸡屁股巷子口啃着蹲着去，就不信你们还能翻墙跑了。”



她收了钱，理了包，屋里扫视一遍，确信没什么可值钱的小东西落下了，外套一披扭着屁股出门了，毛哥向她的背影竖大拇指：“门儿精。”



他这大拇指一竖，衣袖朝后缩了缩，露出前臂上纹身的一小截。



毛哥有纹身，岳峰一直都是知道的，只是看个大概，从来没深究过纹的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现在看到那一小截轮廓，心里咯噔一声，身子突然就坐直了：“毛子，你有纹身对吧？”



石嘉信关了门，走到季棠棠对面坐下：“盛夏，或者应该喊你季棠棠？他们都这么叫你对吧？”



季棠棠淡淡一笑：“跑江湖的，谁还没几个昵称啊。”



说来也怪，每次在石嘉信面前，她都能迅速调整情绪、整理心情，好整以暇入座，像是商场上论斤称两衡量得失深藏不露的生意人。



“真奇怪盛家的女儿会跟普通人交朋友，你爸妈没跟着你？”



季棠棠语带讽刺：“中国法律，十八岁人就成年了，难道你爸妈是二十四小时跟着你的？”



“在医院的时候，我看到秦家人过来找你了，那么大阵仗，明显是在抓人啊。这么说，秦家是以你为目标了？”



季棠棠咬牙，脸上却在笑：“你这不是废话吗，盛家的女人，一直是秦家人的目标吧。”



石嘉信笑了笑，一时无话，顿了顿单刀直入：“看起来你对我印象不是很好，那我索性实话实说。那天晚上，就是在茶座里，我绑了一个人，他跟尤思失踪多少有点关系，顺着他，我找到他另一个同伙，拷问了一下，得到一点线索。”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注意看季棠棠的脸色。



季棠棠面无表情，石嘉信自嘲地笑笑，只好继续说下去：“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会在身上纹飞天的图像，我姑且就把这个团伙叫做飞天。据说依照职位的高低，纹身的位置会不一样，最底下的，都纹在前臂靠下接近手腕，职位高点的，会在接近肘部，再高的，可能就是臂膀，总之，组织的制度就是这样。”



季棠棠哦了一声，看似漫不经心，脑子里却在迅速回忆着她接触过的几个有飞天纹身的人，撞岳峰的那个人，纹身接近手腕，但是梦里看到的那个人，纹身是接近肘部的，看来是地位更高些了。



“我兜来兜去，找到的都是这些小喽啰，他们的组织还挺严密，下头人知道的很少，他们每隔一段时间，会绑架一些人，绑架的人以这种不良职业从业者或者流浪汉偏多。”



季棠棠打断他：“因为这种人关注的人少，失踪了也不会引起太大在意，就像你利用这间屋子的租客一样，对吧？”



石嘉信笑了笑，故意去忽略她语气里的冷嘲热讽：“据说他们绑了人之后，会把人装进一辆小货车，在固定的时间开到城郊的加油站，加油站里，会停着一辆一模一样的小货车，估计只是车牌不同。”



季棠棠有点懂了：“然后他们会假装加油，或者上厕所，回来之后，开着另一辆车直接原路返回，把装人的车留给接头的人对吧。”



石嘉信点头：“而且，他们从到达到离开，不会看到接头的人是长什么样子，也就是说，一直在合作，但从未见面，如果追查下面的人，追到加油站，这根线就断了。”



季棠棠沉吟了一下：“但是你可以跟着他们的车对吧？他们是原路返回了，你可以在加油站一直等，等到接头的人出现，然后一路跟着，不就知道他们去到哪了吗？”



石嘉信摇头：“你想的太简单了，他们在加油站、收费处乃至沿路都有眼线，这趟车开出之后，后面距离多远处跟了辆什么样的车、跟了多久、是不是可疑、万一可疑是不是得派出另一辆车去撞上一撞，伪造一起意外……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他们有人、有钱、有眼线、有工具、有网络，我只是一个人，我冒冒然开车去追，估计追不了多久我就横在路上了。”



季棠棠心里一惊，这一层确实是她没有想到的：“那尤思，已经被转移了吗？”



“这么多天，应该是已经去到下一站了。但是下一站是哪，我完全不知道，你也知道，一出敦煌就是茫茫戈壁，往西能一路到新疆，路上还经过雅丹魔鬼城，都是荒僻的地方，买卖人口都是在城市这样的交易中心，除非是直接开到新疆。但是那样的小货车，不可能开长途，而且接头相对频繁，所以我觉得，除非是在小货车里的人，不然谁都不知道下一站是哪。”



季棠棠忽然对石嘉信想干什么有点概念了。



“我拷问了那个人，我知道他的同伴近期在什么地方打转物色人选。他们的目标是那种流浪汉或者没身份的三无人员，但是有时候，也会捡漏，比如外地人，比如深更半夜不着家的单身女人，当然，要绝对安全，不能有目击者，偶尔有目击者，就会出点小麻烦，不过凭他们的能力，摆得平就是了。”



“所以呢？”



“如果他们把你绑进去，盛夏，你就是待在小货车里的人，你就可以知道下一站在哪，在那里，你就可以帮我找到尤思。”

『飞天』第二十四章

  





季棠棠随口就嗯了一声，以示自己在听着呢，嗯完之后忽然反应过来，眼睛瞪的溜圆：“你说什么？”



石嘉信犹豫了一下：“我说的你都听到了。”



季棠棠本能地反驳：“你怎么不去呢？你不是也能装成流浪汉吗？”



“如果我去了，可能跟尤思双双死在那，你去了，却可以把她带回来。我如果有你这样的能力，也不会求你出头了。”



季棠棠头大如斗，如果不是顾忌在石嘉信面前的颜面，她真想摔它几十个锅碗瓢盆：能力！狗屁的能力！她现在除了视线能打个弯之外，她还有什么能力？她又不考四级、六级、公务员！



石嘉信盯着她：“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自己的能力是怎么来的，所有的盛家女人都一样，化解怨气，然后一点点开启潜能。任何责任都不承担，就算天赋异禀，终其一生，也只不过跟普通人无异。”



季棠棠心里一突：“依照你的意思，盛家的女人是先化解怨气，然后得到能力的提升——如果说，我化解怨气的方式是错的呢，也能得到能力的提升？”



石嘉信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化解怨气的方式有什么对错？对怨灵来说，重要的是结果。所有的怨灵都希望血债血偿，只不过盛家这样的家族，一贯标榜仁义道理，拉不下脸来做那些以杀止杀的事情而已，但是也有不管那一套的，就好像盛影，化尸铃到了她手里，还不是一样是杀人利器。”



季棠棠一颗心跳的厉害，她装作很不经意的样子：“这个化尸铃，听起来这么邪乎，盛家居然有这么邪乎的铃铛吗？”



石嘉信皱了皱眉头，不过他也多少猜到了盛清屏并没有给季棠棠讲太多盛家的事情——这一点从她对招魂的细节相当不了解就能看出来，二来毕竟有求于她，既然她问，也就只得耐着性子给她讲：“化尸铃只是名字听着邪门，从古到今，总是有一些因为特殊原因尸体不能归葬的人，比如那种因为山难，身体埋了一半，又救不出来，常年曝尸在外的，化尸铃可以化其整尸，跟火化也没什么两样；又比如那种出了事故尸体四分五裂找不着的，只要能找到尸体的一部分，化尸铃就能借着感应将其它的部分一起化掉，对死者来说，类似于全尸而亡，也是个安慰。当然，所有的铃铛都能杀人，这只看主人要它做什么而已。”



季棠棠沉默了一下：“但是盛影使化尸铃，轻而易举，不像我吩咐路铃，总要费好大功夫。”



她语焉不详，不尽不实，其实她使唤路铃哪是“费好大功夫”，根本无从着手才是。



石嘉信一点都不奇怪：“这是当然的，盛影使化尸铃，七八岁时就开始了，怎么说也是十几年的经验。你妈妈出逃在外，生活在普通人中间，做事总要顾忌，我想你接触路铃也没那么久，使唤起来，总会费劲一些。”



季棠棠不说话了。



跟石嘉信聊一聊，果然还是有好处的。



她的能力，的确是在启用路铃之后一点点显示征兆的，用鬼爪杀人当然不可能是化解怨气的正确方式，但是石嘉信说的也在理，只看结果，不看过程，怨气之所以存在，必然是怨念极大，先不说血债血偿这种手段为现代法理所不容，牵涉到鬼的怨气，他们哪里会理那么多？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讲，她也的确是化解了怨气，得到了些许回馈。



如果给她足够的时间，不断化解怨气，她会不会就变成电影里超人一样的人物了？秦家是不是也顾忌这一点，不敢放任她的“成长”，因此决定在还可以制住她的时候下手？



所以石嘉信的建议，虽然无赖，但可以考虑，更何况，依着石嘉信所说，小货车开往的方向，会经过雅丹魔鬼城，而在她梦里，那个女人出事的地点，也恰恰就是雅丹魔鬼城。



她这一去，不只为尤思，更为了那抹撞铃的怨气，如果可以化解那个女人的怨气，自己的能力，会不会再次的，会有相应的提升呢？



这对她来说，太重要了，一直一个人，无依无靠，处境又这么凶险，再多的钱，再多的朋友，都没有比给她多一点的能力来的重要，她当然讨厌路铃给她带来的这种命运，但是那天晚上，如果没有召唤出路铃，岳峰是不是就会被撞死了？



依靠任何人都没有依靠自己来的稳妥，按照石嘉信的想法去做，固然是有风险的，可是能力若是来的稀疏平常，也就不是什么叫人企羡的能力了。



迎着石嘉信殷切的目光，季棠棠平静地问了一句：“那你怎么谢我呢？”



石嘉信长长舒了一口气：“你开条件吧。”



岳峰和毛哥他们正聊着，听到里屋门响，石嘉信先出来，他对季棠棠说了声“那晚上见”，冲着岳峰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没有别的话，直接离开了。



岳峰虽然惊讶，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身边的沙发：“棠棠，过来坐下，给你看个新鲜的。”



季棠棠嗯了一声，过去在岳峰身边坐下，一抬头看到神棍挤眉弄眼的，神色怪的很：“什么呀，神神秘秘的？”



毛哥有点尴尬的笑，神棍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小棠子你知道吗，小毛毛他不是普通人！他有着不为人知的身世秘密，你猜他是谁？”



季棠棠还没来得及猜呢，神棍这个憋不住话的已经激动万分地揭秘了：“他就是铜锣湾的扛把子！毛浩南！”



话刚落音，毛哥一脚就把他从沙发背上蹬下去了：“你古惑仔看多了是不是，少给老子改名字！”



岳峰忍住笑，对季棠棠说了句：“过来看。”



他拉过毛哥的胳膊，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季棠棠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毛哥手臂上靠下的地方有个纹身，飞天。看得出是后来处理过，似乎是想洗掉，但是没成功，依旧留下了大致的轮廓形状。



毛哥嘿嘿笑着，又把袖子撸下去：“棠棠没想到吧，你毛哥早些时候，很是做过些见不得光的事。”



季棠棠忽然就想起刚到尕奈的时候，她向毛哥问起岳峰他们是做什么的，毛哥当时回答说，外头三教九流的路数多得很，哪一行都大把钱赚，不一定要累死累活。



“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不是有了帮派的名字了，我那时候二十出头，没什么文化，在外头混着，谁赚钱跟谁走，后来跟着一帮人贩假烟，烟丝裹裹，再一包装，转手就是百倍的利润，那一阵子真是赚翻了。”



“就是那阵子纹的身，大家还像模像样发誓什么有钱同赚对外一心，后来加入的人多了，渐渐惹人注意，被公安抄过几次，用句不怎么合适的话说，那叫在斗争中积累经验，一次两次的，就不是散兵游勇了，有制度有规模，也晓得发展内线什么的了。”



说到这儿，毛哥停顿了一下，从怀里摸出烟点上，吸了好一阵子，才叹了口气继续讲下去：“我就是那个时候觉出不对劲儿，觉得这路越走越歪，迟早把这一百好几十斤送牢里去，起了退出的意思，也阖该那时候运气好，团伙里头内讧了。”



“原因吧听说过一些，大致就是当时的头为了要不要做大起了分歧，所谓做大，也就是胆子更肥，更目无王法，但是总有人希望安稳些的，最终起了冲突，最严重的时候拿刀互砍，死了十几个人，被公安狠治了一次，我们这种有退出之意的小喽啰，都是趁着那个机会洗手的。我害怕留在这被清算，跑到四川待了不少时候，包了工程做，全国各地瞎跑，玩了不少地方，觉得这种生活也挺适合我，所以早两年去尕奈，开了个旅馆，虽然不怎么赚钱，至少安逸。”



说到这，毛哥又沉默了，直到烟头上的烟灰积了一大截子掉下来，他才弹了弹烟身长吸了一口：“这一晃得有……近二十年了，咱们先不说它合法不合法，是不是黑社会，一个帮派存在了二十年，经营到这个规模，市面上瞒的没什么风声，这得多大本事啊。峰子你小子这回是命大，听你毛哥一句，东西收收立马跑路，别留在这晃来晃去的让人惦记着，万一人家再给你来一次，骨头都给你碾碎了。”



岳峰悻悻：“我怕他个球！”



嘴上死硬，心里也知道这趟跟之前不一样，没再多说。



毛哥说：“为了稳妥起见，反正行李也收来了，医院别回去了，你要么回家好好养你的腿，要么跟我回尕奈养一阵子——不过那太冷了，老不适合的。你不是有个朋友在敦煌吗，车子就让他给你照应着，修好了你再来开回去，修不好干脆拆了卖在这，也能回点本。”



神棍也对未来做了一下打算：“小毛毛我就不跟着你了，我已经有了下一个目的地了。哎你知道河南那个闹鬼的风门村吗？据说那里有一把太师椅，我决定去坐一坐。”



毛哥又抬头看季棠棠：“棠棠，你去哪啊？”



季棠棠没想到聊着聊着就成了各奔东西的陈词会，被毛哥问的一愣，顿了顿低下头，轻声说了句：“我还没想好呢。”



毛哥说：“刚岳峰跟我们说了，那个叫什么石嘉信的……他女朋友是不是叫人给绑了？你跟他在里屋那么老大时间，是说这事吗？他怎么打算，准备报警吗？不过棠棠，我得提醒你一句，这种案子报警，一般没什么下文，他们在公安系统多半也是有人的，三拖两拖的敷衍，就把这案子拖成悬案了。”



季棠棠说得艰难：“我们打算……自己想想办法。”



毛哥好像并不很吃惊：“这也随你们，棠棠，我是看出来了，你跟他的来历，都很有点蹊跷。我估计着，你们都有点能耐……反正你们也不愿说，随你们吧。”



岳峰沉默了一下，忽然问季棠棠：“你们想的什么法子？”



季棠棠猝不及防：“啊？”



“商量了那么久，还要晚上见，商量出了什么法子？”



眼见瞒不住，横竖也没打算瞒，季棠棠只好把能说的都给说了。



毛哥听到一半就彻底懵了，他看外星人一样看季棠棠：“卧底啊？长脑子不长啊，你以为拍戏啊，棠棠我跟你说，玩笑不是这么开法的。”



季棠棠没说话，毛哥越想越慌：“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呢，我跟你说，警察跟这种团伙干，都要死不少人的，你们俩谁啊？超人啊？我听峰子说过，知道你有点功夫，胆也大，但你那几下子到人家那算什么啊？你以为拿砖块砸是么，人那铁定是真刀实枪的啊。”



他说着说着就推岳峰：“峰子，你说句话啊，别我一个人在这瞎嚷嚷啊。”



岳峰冷笑：“我说什么啊，人家主意多大啊，一出一出跟唱戏似的，你让我说什么啊？”



季棠棠早猜到岳峰要生气，低着头不吭声。



岳峰说着说着就来火了，他说：“我真是想不通了，这世上怎么就能有这样不知死的人呢？是谁早上被救护车拖到医院去的啊，啊？”



毛哥劝他：“你别急火急火的，好好跟她说。”



“怎么好好说啊，跟有脑子的人才能好好说啊。正常人撞了墙，知道那玩意儿硬，以后就不去撞了，她这种的，那是坚信自己脑袋长的硬，那是一定要把墙撞个窟窿才甘心啊。”



季棠棠也觉得他骂的挺在理的，只好一句句都受着。



岳峰越想越气：“棠棠，我早跟你说过，你要有那本事，我也不会拦你。你自己算算出了多少次事了？要不是有人跟你后头帮你收拾，你现在坟头草都青了吧？你还越玩越大了，还无间道了。”



他向着季棠棠挑大拇指：“你牛掰，爷服你。棠棠你好好干，下一届香港金像奖，那全靠你了。”



说完了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想起了什么，又回来拎自己的行李，毛哥叹了口气，只好也拎上行李跟着他走，只有神棍跟季棠棠说了话，他脸色挺凝重的，说：“小棠子，我也觉得挺危险的。”



但是下一刻，他忽然就笑逐颜开了：“但是小棠子，我最喜欢看《无间道》了，我最喜欢刘德华了，还有他的那句台词。”



他用低沉的语气学了一句：“对不起，我是警察。”



季棠棠真想笑，但是一开口眼睛就红了：“那不是刘德华，那是梁朝伟。”



神棍大吃一惊：“什么？梁朝伟？梁朝伟不是唱歌的吗，就是唱《９９９朵玫瑰》的那个？”



毛哥在外头吼神棍：“不走了是不是？利索着点。”



神棍嗷的一声，嗖的从沙发上窜下去了，临出门时还给季棠棠打气：“小棠子你加油，我最喜欢无间道了，帅！”



出昌里路口时，正撞上大美，她没有啃鸡屁股，捧着个烘山芋正揭皮儿呢，看到岳峰出来想跟他打招呼，岳峰沉着脸从她身边擦过去了，大美还是笑眯眯的，冲着他们几个的背影直挥手：“慢走啊。”



毛哥心里头有事，没顾上理她，还是神棍礼数最周到，回头冲她直挥手：“拜拜，拜拜啊。”



往外走了约莫一条街，路口有个街心花园，岳峰在入口的长凳上一屁股坐下来，双手摁着太阳穴一声不吭，末了来了句：“真气死我了。”



毛哥挨着他坐下来：“真不管啦？”



“怎么管啊，你倒是教教我这得怎么管啊，说的哪一句不是为她好啊，她听吗？”



毛哥叹了口气：“那现在去哪？”



岳峰想了想：“我还没主意，你怎么看？”



毛哥没吭声，顿了顿，他说：“峰子，有件事，你看看要不要回去跟棠棠提个醒。”



岳峰奇怪：“什么事啊？”



“飞天那帮人绑人的事，你不是说怀疑他们是贩卖人口的吗？我想来想去，觉得不大对。后来我琢磨着，应该不是贩卖人口的。”



“那是干嘛的？”



“十有八九是……贩器官的。”



毛哥带着神棍先离开，说是去前一个街区找旅馆，找到了电话联系，岳峰一个人坐长凳上，天慢慢黑了，边上的街灯打下来，一片晕黄的影子，渐渐就起风了，风里头带着沙粒子，岳峰坐的腿都僵了，正要起身，听到季棠棠叫他：“岳峰。”



抬起头时，季棠棠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伸手把外套递给他：“把你衣服给你。”



她要不说，岳峰还真忘了把外套脱给她披着这回事了，一看她底下穿的那身单薄的护士服，岳峰就头疼：“穿上！你怕冻不死怎么的，还想着冻出个感冒去卧底，带病工作？”



季棠棠站着没动，岳峰叹了口气，起来帮她把衣服套上，从底下对上拉链，一气拉到顶，手背碰到她脸，冰凉冰凉的，岳峰说：“你在这站多久了，这么冷，不知道找个避风的口是吗？”



他四下去看，拉着她往公园里头走，里头有个儿童游乐的地儿，放了个很大的滑梯，滑梯下头做成过家家的小房子形状，倒是挡风，岳峰让她弯下腰往里钻：“里头去。”



虽然是儿童玩乐的，成人钻进去倒也不局促，四周紧挨着，心理上倒也觉着暖和，季棠棠两手拢着呵了呵气，感觉好多了，岳峰没好气：“会不会照顾自己啊，真不知道怎么长这么大的。”



他随手敲了敲小房子的墙，塑料制的，腾腾响。



季棠棠说：“我看你挺气的，想跟你解释解释。”



岳峰打断她：“毛哥刚跟我说了，这帮人绑人，可能不是为了贩卖人口，是为了买卖器官。如果是这样，我觉得石嘉信那女朋友凶多吉少，你去了也未必能救到她，还要去吗？”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季棠棠的表情：“果然还是要去。”



季棠棠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之前跟石嘉信的一番话讲给岳峰听：“你被车撞的那天晚上，路铃突然就出现杀了那个人，我在想，石嘉信说的还是有道理的。如果我能把魔鬼城的这桩案子结了，说不定我又能得到能力的提升，这对我来说，总归是好事。秦家真的找过来，我也不至于束手就擒。”



岳峰没说话，外头的风呼呼的，小沙粒打在塑料房子上，密密的声音，像是下雨。



季棠棠抱着膝盖看岳峰：“你觉得呢？”



岳峰说：“你的想法我是理解的，但是你真觉得自己适合吗？”



季棠棠听不明白：“适合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想用这个途径提升能力，你就得不断去面对这种穷凶极恶的人，很多血腥残忍的环境，不管是动用鬼爪还是路铃，最终的结果都是杀人，不管这些人是不是该杀——那你得杀多少人？杀到最后会不会都麻木了？这就是你想过的日子吗？”



季棠棠愣住了，让岳峰这么一说，她觉得自己后背都在冒冷气。



“我以前觉得你挺坚强的，但是这次你自杀，我觉得我可能想错了。这条路太辛苦了，你走一段还可以，但是长久的走，看不到希望，又一直一个人，接触的都是黑暗的一面，很快又会再崩溃，到时候不用秦家找过来，你自己就又把自己给放弃了。所以我问你，你觉得自己适合吗？”



季棠棠不说话，她伸手去摩挲手腕上的胶带，过了会低下头，半张脸都埋进了拉起的衣领后头。



岳峰说：“你说，到底适不适合，不要嘴硬，不要爱面子，实话实说。”



季棠棠的眼圈慢慢红了，她看着岳峰摇了摇头，小声说了句：“不适合。”



说完之后就哭了，岳峰过来抱她，她一边发抖一边哽咽：“但是怎么办啊，我也不想啊，有得选的话我也不想这样啊，杀了人之后我就睡不好觉，我的头老是疼，老是做噩梦，那天晚上，自杀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岳峰心头一紧，他一直觉得，季棠棠那天晚上自杀，好像是瞬间被击垮，一定有什么直接诱因，看起来，这个梦是关键。



“做了个什么梦？”



“梦见跟阿成结婚了。”



岳峰嗯了一声，也说不清心里到底什么感觉，顿了顿搂紧了些，问她：“然后他不要你了是吗？”



季棠棠眼泪滴在岳峰胸口：“他没有不要我，我所有的朋友都在，都在帮我准备婚礼，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我家里面根本没出过事，我跟阿成一直很好。我就觉得特别庆幸，觉得像是做了场噩梦，其实这些糟心的事都没发生过。然后就化好妆，穿上婚纱，司仪说，阿成在教堂等我，但是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得有人把我领过去才行，所以我得先在房间等着，等我爸爸过来把我领到教堂去，我就一个人捧着花在屋里等，过了会有人敲门了，我去开门一看……”



她忽然打了个寒噤，像是回到了那时的梦里，岳峰低头问她：“是你爸爸吗？”



“是警察。”



岳峰想说什么，手机忽然响了，季棠棠像被惊了一样坐起身来，岳峰掏出手机看了看来电显，向她说了句“是毛哥”，顺便揿下接听键。



毛哥听起来很不高兴：“给你发过短信了，怎么就不回呢，我们已经住下了，在庆春路，你找那个叫什么……丝路宾馆，３０２。”



挂了电话之后，季棠棠似乎已经平复一些了，她听到了部分电话内容，朝他笑了笑：“毛哥让你赶紧回去对吧？我也得走了，今晚上，我还要去找石嘉信。你留个号码给我吧，这事了了之后，如果我没出事，我就给你打电话报平安。还有，你别留在这了，赶快回家吧，毛哥不是说了吗，那帮人穷凶极恶的，万一还想对付你，就麻烦了。”



她说完了，见岳峰没有报号码给自己的意思，愣了一会，小声说了句：“那我走了啊。”



钻出小房子，外头风大，吹的一颗心透透的，才刚走出几步，岳峰在后头叫她：“棠棠。”



季棠棠转头看他，岳峰弯着腰出了小房子，忽然就问她：“棠棠，你喜欢我吗？”



季棠棠点头说：“喜欢啊。”



过了一会，她加了一句：“如果我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烂事，我肯定追你。”



“既然喜欢就好办了，反正我也喜欢你，那大家在一起吧。今儿开始是我的人了，记住了啊。”

『飞天』第二十五章

  





风那么大，小沙粒打在身上，噌噌的，季棠棠觉得岳峰的脑袋可能进沙了，当然，自己的脑袋可能也进沙了，她结结巴巴地说：“怎么就……就成了你的人呢？”



岳峰答非所问：“你去哪啊，跟石嘉信约的哪？”



“我得先去振华旅馆，拿我的包。就是那边，最中心的那条路。”



“那我跟你一到去。”



季棠棠跌跌撞撞被他拉着走，走了一段回过劲来，死活也不走了：“岳峰，咱们谈谈。”



岳峰拉着她的手没松开：“谈什么呀？”



“这不对啊，怎么就成了你的人呢，我又没同意。”



“你不是喜欢我吗？喜欢就行了，喜欢就该在一起。”



这什么逻辑，季棠棠出汗了，她反悔：“我不喜欢你。”



岳峰不走了：“那刚为什么说喜欢？”



季棠棠索性就耍赖了：“我刚开玩笑呢。”



岳峰看着她：“真没看出来，你还真幽默。”



季棠棠想把手缩回来，奈何岳峰攥的紧，只好伸手去掰他手指：“我有原因的岳峰。”



“除非是不喜欢，其它原因都是狗屁。”



季棠棠撞墙的心都有了：“我真不喜欢你。”



“那刚为什么说喜欢，人得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岳峰一条条给她排除，“还有什么原因没有？”



季棠棠突然急中生智：“我……我还忘不了叶连成。”



岳峰不说话了，脸色有点不好看，季棠棠觉得有门儿，她磕磕巴巴地解释：“你看我做梦还跟他结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岳峰忽然呲牙一笑，露出整齐的白牙：“反正你也不可能跟他在一起了，谁还没个初恋情结的，我理解。”



说着，还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拍：“你要真把他给忘了，我反而觉得你没心没肺了，丫头长情，有情有义，我喜欢。”



季棠棠差点就给气糊涂了，一狠心上绝招：“你……你这个人太复杂，男女关系又乱，我……我跟你不适合。”



岳峰脸色一沉，一把就把她拽过来，季棠棠险些一头撞他怀里：“男女关系乱，你亲眼看到了？”



季棠棠捂着额头看他：“没看到，但是听人说了……”



“听人说？人家还说奥巴马是养马的呢，你信吗？乱不乱，你以后自己带眼看，事实胜于雄辩，这条不通过，还有什么原因没有？”



鬼使神差的，季棠棠忽然冒出一句：“你怎么会喜欢我呢岳峰？你不是爱苗苗的吗，苗苗才刚结婚，你不是还参加她婚礼吗，怎么可能转头就喜欢我呢？”



岳峰脸上的笑容慢慢的就全消失了，他松开握住季棠棠的手，很久都没说话，季棠棠有点后悔，苗苗果然还是岳峰的死穴，只那么轻轻一点，血口子就全翻开了。



末了，岳峰低声说了句：“先陪你去拿包吧。”



接下来，岳峰基本上就没说过话了，季棠棠回振华旅馆收拾包，换衣服时，隐约听到门外旅馆的服务员下来抱怨只交了一天的钱东西却放了两三天耽误生意，过了会又没动静了，应该是岳峰出钱打发了。



离开振华之后，岳峰陪她走到和石嘉信约好的茶座，借了纸笔把手机号写给她，季棠棠不敢看他的眼睛，接过来之后折了又折，说：“那我上去了。”



上到二楼，不知道为什么，径直走到靠窗的茶座边往下看，等了约莫五分钟，看到岳峰推开正门出来了，他在门口站了有两三分钟，像是突然就觉得很冷，搓了搓手，把衣领竖起来，沿着来路快步离开了。



季棠棠真是想抽自己两个嘴巴，她觉得挺好的一个晚上，就让自己这么着给毁了，为什么非不答应呢，为什么要提苗苗呢？她懊恼地一头磕在玻璃台子上，过了会有服务员过来问：“小姐，要点点什么吗？”



季棠棠脑袋抵着玻璃台子摇头，那个服务员憋着笑又回去了。



又过了会，有人在对面坐下了，从桌子底下，季棠棠看到石嘉信穿的鞋子，皮鞋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沙。



季棠棠没抬头，她问：“今晚就要去吗？”



岳峰回到丝路宾馆，毛哥定的是三人间，他和神棍都已经洗漱完上床了，两个加起来八九十岁的大老爷们居然在抢电视遥控器，神棍要看电影台的鬼片，毛哥要看什么曲艺频道，岳峰在神棍捶胸顿足的哇哩哇啦声中洗漱，洗好后出来一看，屏幕里鬼气森森，神棍看的认真，连气都不带喘的。



岳峰心里烦躁，直接上床盖了被子躺下，刚阖上眼没几分钟，毛哥凑过来问他：“你跟棠棠说了那事没？”



岳峰嗯了一声：“说了。”



毛哥有点失望：“没听劝是吧？”



“没听。”



毛哥心说这也在意料之中，他缩回被窝去看电视，妖魔鬼怪的片子原本不爱看的，被电视里的音效一吸引，倒也伸着脖子看的津津有味，正看到紧要处，忽然听到岳峰问他：“毛子，如果我跟你说，我喜欢上除了苗苗以外的人了，你是不是觉得挺扯的？”



毛哥随口应了句：“是挺扯的，你跟苗苗，那整的跟电视剧似的，分分合合，搞得非你不可，突然就喜欢上别人了，你涮大家伙儿玩呢？”



岳峰不说话了。



大概所有的城市都会有这样被抛弃的犄角旮旯，幽深的巷子，电压不稳的路灯，垃圾堆的酸臭味，盖着麻袋报纸的流浪汉，醉酒扶着墙呕吐的失意人……季棠棠拎着酒瓶子站在巷子口站了一会，硬着头皮往里走，酒是拿来做幌子的，飞天那帮人如果绑人，是铁定要把人打晕了的，她可不想脑袋上被敲个窟窿，索性装醉，软绵绵往地上一瘫，被人抬了就走，也少受点皮肉之苦。



时间不算太晚，巷子里还有三两孤魂野鬼，走到中途，居然遇到一对打野战的，男的裤子褪到腿根，把女的往墙上顶，季棠棠心里像堵了团苍蝇，快步从两人身边经过，那女的大口喘息着，半眯的眼睛像是在看她，又像只是两个空洞。



再往里走，就是死角了，墙角窝着黑魆魆的一团，不知道是猫是狗，季棠棠选了个靠墙的角坐下，拧开酒瓶子灌了一口，她选的是白酒，这样酒味儿大，不过一入口的辣涩劲还真不是盖的，激的她全身都瑟缩了，但过不了多久，像是热气冲开了毛孔，反而又觉得舒服，她像解渴一样又灌了几口，后劲儿上来，脑子开始有些晕乎乎的，觉得自己对烟和酒都很有点无师自通。



都快正月十五了，天上居然看不到月亮，这也真是个稀奇事儿，季棠棠盯着屋顶的尖儿去看，几秒钟的功夫，就把自己的目光给传了过去。



可能是因为喝了酒的关系，能力的使用特别轻易，而且比平时更持久些，她像是整个人站到了屋顶上，俯瞰着这片近似贫民窟一样的居民区，偶尔会把目光溜到亮灯的窗外去看，隔着玻璃，看别人家的事情，感觉像是看电视，但是看着看着，就显出自己的分外落寞来，人家的头顶上，好歹是有灯的，不像她，前照后照，都是漆黑一片。



她重新回到屋顶上，看到巷子口吱吱呀呀晃进一辆车，那种炸臭豆腐摊煎饼似的小车，一个人低头推，另一个人在边上搭手，十有八九是收摊晚归的穷摊贩。



而这一头，那对野合的男女，搂搂抱抱低声叽咕笑着正朝巷子外头走，巷子很窄，车子让来让去让不开，炸锅歪到边上，锅里的油溅到那男人裤子上，那男的生了气，抬起一脚就踹到车轮子上。



这么小的事情，眼见又要演化到砸锅砸摊那么严重，何必呢，季棠棠收回目光，昏昏沉沉地扶着墙起来，跌跌撞撞就往那头走，她有点醉了，说不清是想去看热闹还是劝架。



刚走了几步，忽然听到那个男人的惨叫声，刚起了头就给掐了，余音都没有，突如其来的安静显得特别瘆人，季棠棠愣了一下，继续歪歪扭扭朝那头走，先听到女人唔唔的挣扎，然后是锅盆的挪动磕碰声，走到近前时，一切异样都没有了，深夜的没有人的小巷，一辆吱吱呀呀明显吃重的推车，推车的两个人看了一眼季棠棠，同她擦肩而过。



季棠棠站住了，她回过头看那辆小推车，底下的推拉门没有关严实，随着行进石板路的颠簸，有一条人腿，软塌塌地耷拉下来。



季棠棠咯咯咯笑起来，她指着那条腿说：“有个人呢。”



小推车支楞一声就停下了，其中一个低头看推拉门，脸色特别难看，另一个向他使了个眼色，手背在后头向着季棠棠走过来，季棠棠还是咯咯地笑，酒瓶子一拎，喝光了里头最后一口酒，袖子抹了抹嘴，嘟嘟嚷嚷地重复了一句：“有个人呢。”



这句话说完，直接一头栽倒，像是喝醉了体力不支，撞地时胳膊肘垫在脑袋下，多少缓冲了冲劲，眼睛半挣半闭间，看到那个人背在身后的手里，握了一把锥子，像是杀猪的肉摊上用来磨快尖尖的剔肉刀的那种。



那个人俯下身来看季棠棠，季棠棠一动不动，蜷在身边的那只手里，握了一根鬼爪。



那个人低声说了句：“醉了，带上吧。”



推车下面那么小的空间，居然还能给塞下一个人，而且是当货物一样折进去，季棠棠也只能咬牙生受着，脸碰到那个女人的脸，借着推拉门外透进的光，突然发现那个女人的眼睛是圆睁着的，无论被怎么挤压推搡都没有表情。



难道说，这两人都已经死了？



季棠棠心里打了个突，推拉门被硬拉上之后，她颤抖着伸出手去那女人鼻子底下探了探，像是有呼吸，又像是尸体微温的错觉，那个男人被折在她的身底下，一点动静都没有，季棠棠艰难地弓起身子，手往底下一撑，正摸到那个男人的头，凹了一块，像是被什么砸的，触手油腻腻的，似乎被淋了油，举起手来，什么都看不见，但能闻到油腻味中的血腥味，季棠棠恐惧混着恶心涌上心头：和两个死人蜷缩在这种小车里，是她这辈子最糟糕的经历了，没有之一。



她努力把身子往边上偏一偏，头抵着小推车的铁皮边，尽力压抑着一次又一次想大叫着踹开推拉门的冲动，已经这样了，最难以承受的部分都已经忍下来了，就不要前功尽弃了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推车突然停下，借着推拉门推开一瞬间的光线，季棠棠依稀看到似乎是在一个院子里，高处悬着很亮的灯，像是工厂的场地，她很快就闭上眼睛，被人从小推车里拖出来扔到地上，落地的时候，她听到那个人说：“死人不好放，今晚就送吧。”



另一个人嗯了一声，又有第三个人走过来，眼前似乎有不少的影子乱晃，季棠棠不敢睁眼，也不清楚到底有几个人，有人在她脸上拍了拍：“酒味够大的，这个得绑起来吧。”



“装袋吧。”



紧接着就是哧拉哧拉撕宽透明胶带的声音，先在她嘴巴的位置封了一圈，然后两手剪到背后封一圈，脱掉鞋子，脚踝上绕了一圈，最后兜头就往麻袋里装，装进去之后，又把她往里压：“另一个也装？”



先头答话那人说了句：“活的跟死的分开装，麻袋上挂个牌，别搞错了。”



季棠棠真是想哭，那人说“活的跟死的分开”，好像是在分拣死鱼死虾，根本也没把她当人看吧。



过了会，有车子开过来，咯吱开车后门的声音，然后是咣当一声，抛了个人上车，撞击声听的季棠棠浑身汗毛直竖，轮到她时，有人吩咐了句：“活的轻点。”



后来又说了几次，仔细算起来，似乎车上有八个人，如果没吩咐的都是死人，那死人大概占了一半。



装完人之后，又往上抬东西，听那口气，似乎有吃的用的，末了咣当一声，车后门又关上了，不一会儿，车子就开动了。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功夫，车子忽然停下，听外头偶尔响起的加油声和车声，应该就是石嘉信口中的那个收费站了，这一等等了很久，饥寒交迫加上酒劲，季棠棠居然就昏沉沉地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车子行驶的特别平稳，仔细听，能听到车皮摩擦地面的声音，有时候，风会突然大起来，那种只有在极其空旷的地方才会有的席天幕地的四下横扫。



麻袋里的空气很浑浊，但不至于让她透不过起来，她身子动了动，背着的手在身后的麻袋上抠着线缝，感觉挖出一个小洞来了，整个人带着麻袋翻身，然后盯着小洞看，目光也像人一样，艰难地从小洞里挤了出去。



这应该是个０.９吨的小货车，靠里的地方是一个又一个扎着口的麻袋，人都被蜷缩的奇形怪状，乍看上去，不像是装人的，倒像是一袋袋的土豆，有几个麻袋口的扎绳上挂了个红牌子，也包括她自己的，估摸着就是活人的标志了。



靠门的地方，居然是一筐筐的吃的，虽然塑料膜遮着，也隐约能看到有白菜、土豆、白萝卜什么的，还有塑料膜包好的大爿大爿的排骨、牛肉、羊肉，还有几个大箱子，不知道装的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车子忽然颠簸起来，像是从平坦的大路上了搓板道，有几次大的倾侧，一些个麻袋居然滚的撞到了一起，车后的两爿门也颠的一震一震的，有时候颠簸的太厉害，两爿门之间会被震出缝隙来。



季棠棠的目光慢慢移到了门缝处。



时间是黎明前后，黑魆魆的半天，惨白的颜色慢慢渗进来，风特别大，呼啦哗啦，看不到边的戈壁上没有阻碍，狂风贴着地卷过来，有时候，小货车的车身都像叶子样被摇来摆去。



更远些的地方，天边贴着沙漠特有的柔软曲线，风大的时候，曲线沿边处像是忽然起了雾一样模糊，其间有有无数突兀立起的怪形怪状，嘤呜的怪叫声随着风声不断起落，绵延不断的隆脊和沟槽像是刻刀在地表粗暴扫过，几柱小型的龙卷风快速窜来窜去，突然间就伴随着烟尘湮息，像是西游记里，妖魔鬼怪突然遁地而逃。



雅丹，魔鬼城。

『飞天』第二十六章

  





车外的景色很单一，而根据车程推算，很显然已经经过了雅丹魔鬼城的中心景区，长时间的能力运用让季棠棠很疲惫，她收回目光，闭上眼睛小憩了一会——这趟出来，她没有带路铃，路铃的体积相对还是大，万一有搜身什么的太过显眼，她带了两根鬼爪，一根攥在手里，另一根放在贴身衣服的内兜里，昨晚被胶带缠手时，她暗中把手里的那根塞到了衣袖里头，一夜颠簸之后，已经滑到了臂膀下方，硌的怪难受的。



季棠棠努力的蹭动身体，想把那根鬼爪给移出来，但是双手被缚，这种努力显得特别徒劳，折腾了一阵子之后，她后背都出汗了，正沮丧时，车身一震，停了。



季棠棠登时紧张起来，刚被她那么一蹭，麻袋上有小洞的那面估计又被移到身子底下去了，一时间来不及输送目光，已经有人在开车门了，季棠棠努力平心静气地去听周围的动静：外头的风还是很大，不像是到了住户所在的人员密集区。



再仔细听，外头还是只有两个人的声音，估计一人开车一人押车，其中一人爬到车后厢里，向着另一个人瓮声翁气地说话：“再倒倒，还差一点。”



倒什么倒？季棠棠有点糊涂，过了一会车身稍稍往后动了动，她才明白是在倒车，车再一次停下，她听到一大串钥匙磕碰的声音，再然后是特别刺耳的掀盖声，另一个人也爬了进来，说了句：“搬吧。”



两个人就在车里搬东西，既不下车，也没听到地上有接应的动静，轮到季棠棠时，她一颗心都快跳出来，刚觉得眼前亮了些，瞬间又暗了下来，凭空生出极其压抑的感觉，其中一个人在她身上推了一下，她居然身不由己地滑了下去！



季棠棠忽然就反应过来，她是被推到了一条滑梯一样的筒道里！



这里确实没有人家，可能是任何游人都不屑停留的地方，入口开在高处，所以要站在后车厢里才能够得着，而且入口是有锁的，可能是类似井盖一样的门，门上有可能还有掩饰，让人觉得这只是普通的风蚀地貌——打开门之后，是一条往下的滑梯通道，负责送货的人只要把这些货通过滑梯都给送下去，再锁上井盖，就算是任务完成了！



不知道这条滑梯是有多长，感觉一直不受控地滑了十几秒钟，才栽到一张软网上，耳边有铃声一直在响——是不是只要有物件触网，铃声就会响，变相通知下头的人有货到了？



季棠棠倒吸一口冷气，她觉得飞天这帮人，心思的确有巧妙之处：绑人的人只管绑人，他们不知道人被送到哪去；而送人的人只送到入口为止，他们不知道下头是个什么地方，即便是引来了警察，警察对着那个小入口一筹莫展的当儿，底下的人知道有变故，也可能可以通过另外的出口逃脱，一环一环，迅速斩断，不至于微小的差错就扰了全局。



又有麻袋栽到网上，直接撞上她的脸，痛的她赶紧翻身，不一会儿，高处的通道里隐隐传来重重的关门声，铃声也歇下来，周围突然静的可怕。



这一趟滑行对季棠棠唯一的好处是，衣袖里的那根鬼爪又滑出来了，她紧紧抓在手里，心稍微踏实了一点，长长吁了一口气，头枕着网一动不动，而另外几个还活着的人显然也终于陆续醒了，季棠棠听到惊恐的吱唔挣扎声，身下的网也被带的摇来晃去。



又等了几分钟，一头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间杂着推货小推车车轮轱辘的声音，听起来应该有四五人之多，到近前时，应该有人摁了开关，软网慢慢下移，最后触地。



季棠棠忽然想到了密林中猎人设的那种捕猎网，可以把野兽挂在高处的，然后再放下来，估计跟眼前的场景无异了。



哧拉哧拉开箱翻检货品的声音，有人骂：“妈的，又是大白菜，羊肉，羊肉，大白菜，腥不腥膳不膳苦不苦的。”



“又是腌干了的咸鱼，老子想吃活鱼想疯了。”



“米倒是不错，黑龙江的吧……”



几个人说说笑笑，东西搬上小推车，吱吱呀呀推着走了，季棠棠估计应该是厨房里那种搞后勤的伙夫，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这些人还真是见惯不惊，东西跟活人死人一起送过来，倒还咽得下口的。



还剩了两三人站边上，拽过麻袋过来看标牌，其中一个人忽然就怒了，重重在其中一个麻袋上踢了一脚：“说过多少遍了，别把人弄死，不新鲜！送来是让老子烧是怎的！”



那个麻袋咕咚一声栽到地上，周围的挣扎声和吱唔声更大了，忽然有人好奇的问了句：“这里头是活的吗？怎么动都不动？闷死了？”



说话间，扎着的口突然就被松开了，季棠棠愣了一下，慢慢抬头看面前站着的三个人。



三个男人，都挺壮实，穿厚的军大衣，大头皮鞋，其中一个人蹲下来，把季棠棠的下巴抬起来看了看，语气居然有几分惋惜：“长的还怪好看的，可惜了这是。”



说着就松了手，对边上的人吩咐了一句：“这个送东头那间吧，多留一阵是一阵，双赢！”



边上两个人都笑了，眼神既是淫邪又是兴奋，季棠棠垂着眼帘，表情平静的很——这一切早在意料之中，如果真如毛哥所说，这是一个贩卖器官的组织，把人都不当人看了，女人在其中的下场必然更加悲惨和不堪，相比较自己，她更加担心尤思，她觉得，尤思要么是悲惨的死了，要么……是更加悲惨的……活着。



东头的房间像个宿舍，一张桌子，四张简陋的床，天花板上白茬茬的，有渗水的印子，只有靠门的那张床上躺了个女人，季棠棠被带进来时，她正从床上爬起来，张惶地往外看，脸上带着讨好和不安的笑。



领头的人没进来，门外吩咐了句：“身上搜搜看，有没有刀子什么的，麻烦。”



那人正把季棠棠脚腕上的胶带扯开，闻言掏了掏她兜，掏完了把外衣拉链扯开，伸手就往怀里摸，存了几分色心，不是搜身的架势，在她胸部捏了一把，季棠棠猝不及防，反应过来之后血都冲上脑子了，头抵着地往上一撞，正撞在那人鼻梁上，那人痛的大叫，伸手就去扇她，季棠棠脑袋一偏，把这一下子躲过去了，那人还想动手，领头的人进来了，见着这场景，反而哈哈大笑：“手脚不安分了是吧，该！”



那人让人这么一数落，也就不好再耍狠，捂着鼻子悻悻站起来：“横个屁啊，还不迟早的事，铁梭床上滚一回，骨头都给你抽了。”



季棠棠双眼都充血了，牙齿咬着嘴唇，恨不得咬他两口，领头的拉那人：“走吧，忙活儿去，先苦后甜，晚上再睡女人。”



说着，他朝屋里那女人抛了个眼色：“玲姐得教着点，也少受点罪。”



玲姐赶紧点头：“知道。”



门锁上之后，季棠棠的眼泪都出来了，她撑着地站起来，使劲扭着胳膊想把腕上的胶带给撑开，玲姐过来帮她，被她用肘撞开了，自己踢踏着把脚上半开的胶带给踩脱了，又费了半天功夫，用手里的鬼爪尖把胶带戳了口，最后恨恨去撕嘴上的那道，使的力气太大，痛的差点叫出来，只好小心地一点点撕剩下的部分。



玲姐一直看着，末了说了句：“何必呢这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季棠棠说话都带了哭音了：“不要脸！”



说着，一脚踹桌子上，桌子都踹歪了，上头摆着的搪瓷缸儿落下来，骨碌直滚到墙角。



其实这种事，她自己看的也不算少了，在古城那次，还曾经撞上过，也动了手——但事情出在别人身上，跟落到自己身上，到底是不一样的，想起刚刚那人的举动，她就恨不得把那狗爪子给剁了喂猪。



玲姐叹气：“这就不要脸啦？大妹子，你要这都受不了，下头可就没活路啦。”



季棠棠擦了擦眼睛，抬头看这个玲姐，她大概三十四五的年纪，虽然眼角已经有浅浅的纹络了，但模样儿还挺漂亮，季棠棠问她：“你也是被绑来的？”



不等玲姐回答，她又问：“这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玲姐苦笑：“什么地方，总之不是人待的地方。”



顿了顿压低声音：“你要是在这住久了，有些时候，半夜，能听到人惨叫的声音，跟地狱似的。”



周围很静，她声音又压的低，季棠棠让她说的全身汗毛都立起来了，问她：“你在这待了挺久的吗？”



不知道是不是被玲姐感染，她说话时也压低了声音，像是在避看不见的耳目。



玲姐点点头：“有一个多月了，这屋里的人，都换了几茬了。”



她指指其余几张床：“都是女人，被搞的死去活来的，腻了之后带出去，再没回来过。我猜……”



说到这，她一脸的不忍心，连着摇了好几下头。



季棠棠没说话，只是把衣服裹了裹，想了想又问她：“那你呢，一直待这屋子里？”



玲姐笑起来，语气中心酸又带着得意：“我听话啊，懂看人家眼色高低，叫干什么就干什么，做这行出身的，有几分技巧，伺候的他们舒服，挨打挨的少，有时候还能搏个笑脸儿。”



“当然，我跟你们也不一样。你们这种学生出身，架子端的高，不让人碰，要反抗，羊羔子掉狼窝里，这是自讨苦吃。那张床上……”



玲姐说到这停了停，指了指靠里的一张床：“前几天来的一姑娘，跟你差不多，白白净净挺好看的，闹的比你还厉害，都要撞墙寻死了，被几个人拖出去搞了一夜，回来的时候那身血啊……”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部：“我过去掀开衣服一下，右边的乳头都咬掉了，你就被摸一下，算个什么事儿……”



季棠棠一颗心咚咚咚跳起来，她紧张地打断玲姐：“那女孩叫什么名字？”



玲姐摇头：“不知道。我给洗的身子，醒的时候人已经傻了，半疯不疯的，半夜坐床上哭一阵笑一阵的，叫人看着心里难受。”



“人呢现在？”



“你来之前，叫铁梭给带走了，看铁梭心情不好，估计又折腾她了。”



“铁梭谁啊，这群人的头？”



玲姐警惕地看了看门的方向，凑到季棠棠耳边，吐气样说了两个字：“变态。”



她拉季棠棠的胳膊：“过来。”



季棠棠跟着她，走到最里头的那张床边，床上被子盖着，看不出什么异样来，玲姐看了季棠棠一眼：“有个心理准备啊。”



说着，抬手掀开了被子。



满床的血，已经干了，暗褐的颜色，染出一个大致的人形，季棠棠往后退了两步，玲姐叹了口气，又把被子盖上了。



“还是我进来没几天的时候，这屋里还有个女人，据说是个女教师，是被自己的学生给骗出来绑架了的，这什么世道啊，学生都能算计老师。她被那个叫铁梭的给强奸了，她也不吭气，读书人，心眼儿深，第二次被铁梭带去的时候，她藏了根卡子，就是别头发的那种小发卡，尖细尖细的。她把铁梭一只眼给戳瞎了。”



季棠棠听的头皮直发炸。



“我记得那天是晌午，忽然听见铁梭在外头惨叫，再然后门一开，铁梭捂着一只眼，脸上一行血，倒拖着那女人的头发拖进来了，有几次脱手，拽下大团头发来。他把那女人扔床上，拿刀就捅，我吓得动都不敢动，就听到刀子进肉那种噗噗的声音，而且他不朝要害捅，下了心思要她活受罪，最后两刀，戳的两只眼，刀尖把眼珠子都带起来了……”



季棠棠一阵发寒：“别，别说。”



玲姐见她害怕，叹着气不说话了，哪知顿了顿，季棠棠又问她：“然后呢？”



“然后铁梭没管她，被人搀着去处理伤口了。回来了之后又把她拖出去了，那一行血道子，从这头一直到门口……”她比划给季棠棠看，“我拿枕巾擦了半天……后来枕巾团团，扔床底下了。”



不知道为什么，季棠棠慢慢平静下来，看着眼前这张窄小的床铺，她冥冥中忽然就有一种被指引到案发地的感觉，她问玲姐：“后来呢？”



“后来，我有一次陪铁梭，完事了问他那女的是不是死了，他笑的那模样，跟魔鬼似的，我现在都记得。他说他没把那女的给弄死，他把她拖出去了，他说这里是沙漠，几个月半年都不过人的，他把那女的扔在一处凹地里，白天太阳暴晒，晚上降温到零下十几二十度，一天就死了，他把尸体扔那几天，还给我看了手机拍的照片，原先多漂亮一女人啊，几天功夫，白天晒晚上冻，一层皮包着骨头，跟干尸一样。”



季棠棠没有再说话了，她走上前，又把被子给掀开了，颤抖着手想去触摸床单上的血迹，刚碰到，又触电样收了回来。



玲姐劝她：“别人的事，对自个儿都是教训。那照片，跟刻我脑子里似的，铁梭瞎了一只眼，真变的畜生一样，下手那叫一个狠，我前头跟你说的那姑娘，也是运道不好，这个时候载他手上。以前我怕挨打，笑脸逢迎的听话，这事儿之后，我就越发百依百顺的，就当我是条狗吧，狗听话，主人也舍不得踹，偶尔还赏口肉吃不是？所以这屋里头的人轮流儿换，我还在呢。”



“姑娘，你别死脑筋。活着第一位，其它都是假的。这群人杀人不眨眼的，你不要硬拼，你给个笑脸儿，哄的他们开心了，你自个儿日子也好过，我看你长的聪明，给你提个点，你能待住了，咱姐俩也做个伴儿，说说话，日子就不难熬了……”



“他叫什么？铁梭是吧？”



玲姐愣了一下，下意识接口：“是啊，怎么了？”



季棠棠没有作声，她盯着床上那摊人形的血迹看了很久，动作很轻地把被子缓缓拉上：“你放心吧，我来了，他的死期到了。”



玲姐让她说的有些发毛：“你这……跟谁说话呢？”



季棠棠没有回答，她伸手进到内衣的兜里，掏出藏着的另一根鬼爪。



鬼爪已经见了几次血，骨白间杂着血色，握在掌心，有一种奇异的温度。



这是她有史以来第一次，真正有了动用鬼爪去杀人的想法。

『飞天』第二十七章

  





季棠棠选了唯一的那张空床坐下，努力想把目前的现状给理一理，玲姐本来还想跟她唠叨的，见她一脸漠然的样子，只好躺回床上继续翻杂志去了——那种在车站常售的艳情凶案小杂志，配图和标题都相当的耸人听闻。



前一天晚上跟石嘉信的讨论中，她把目的地划归雅丹魔鬼城及其外围数十里，官方提供的资料中，雅丹总面积四百平方公里，按照计划，她努力“被绑架”，而石嘉信设法租车，带着路铃先行前往雅丹，路上，他的车速会很慢，有可能被那辆两人都心知肚明的小货车给超过，他一定不要去跟，以免引起怀疑，而是记住小货车的大致方向，然后根据这一线索，在雅丹范围内做长时间的地毯式搜寻——路铃一来认主，二来越接近命案实际发生地，响铃的几率就越高，一旦响铃，她跟路铃就可以汇合了。



不知道石嘉信到什么地方了，如果玲姐的说法没错，那个叫铁梭的现在在对尤思施虐，一个男人的精力毕竟有限，今晚上动她的可能性很小，她为自己争取到时间，也就变相为路铃和石嘉信争取到时间，同时，还可以利用自己目光延伸的能力，把这个地下魔窟给“走”一遍，弄清楚逃生的路线。



正这么想着，门外开锁了，季棠棠下意识看向门外，身子却没动，反倒是玲姐，急急忙忙掀被子下床，顺手拿了件外套，不一会儿，她从开了半扇的门外拉进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女孩来，很是心疼地把衣服给那女孩披上。



这一点让季棠棠不觉对她有了几分好感，她站起身，尽管已经很肯定了，但是还想走近了看一看那女孩是不是尤思——就在这时，门外低声说了句什么，原先要关上的门又推开了一些。



有一道带着戾气的凶狠目光直直向她看过来，季棠棠心里一惊，下意识回视过去，是一个独眼的男人，右眼带着黑色的眼罩，个子不算高，但特别壮，袖子撸到臂弯，露出的前臂很结实，赶上一般人的小腿粗，浓密的体毛间，隐现着鲜艳颜色的飞天图样。



季棠棠头皮有点发麻，但很快外头就关门了，门合上的刹那，她听到外头飘进的一句话：“是长的不错。”



玲姐弯腰从床底下掏出双鞋来让那女孩穿，季棠棠这才注意到女孩是光着脚的，再一看就明白玲姐为什么拿外套了：这么冷的天，那女孩只穿一身单衣，像是医院里那种宽宽大大的病号服，扣子上下都扣错了，露出半个肩膀的地方被咬的血肉模糊。



季棠棠愣了一下，忽然就觉得有点不对了，她问玲姐：“怎么她穿这么少啊？”



玲姐从水壶里倒了些热水进塑料盆，拿过搭在床头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毛巾来浸了浸，拧干了帮那女孩擦身体：“怕身上夹带东西，恨不得给脱光了带进去，狗日的造孽啊。”



那女孩木然的站着，任玲姐帮她擦拭，两颗眼珠子定定地看着墙，玲姐帮她把头发刮到耳后的时候，季棠棠认出她就是自己招魂被困在镜子里时见过的尤思，对比那时的楚楚可怜小鸟依人，现在的处境让人看了心里难受的想落泪。



但比起同情尤思，现在有更棘手的事情让她去急了。



我操！她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鬼爪不能带，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铁梭伸了个拦腰，叼了根烟就往饭厅的方向走，陪在身边的一个獐头鼠目的男人凑过来：“铁哥，爽到了吧？”



“爽个屁，死鱼一样。”铁梭打着火机，两下都没揿着，心里更堵了，“以前还晓得反抗，弄起来有点意思。妈的这两次跟挺尸一样，怎么咬怎么抓都没反应，就跟他妈的干死人一样，扫兴！操！”



那男人讨好他：“这不正好来新的了吗。”



铁梭回想了一下刚刚看到的季棠棠的样子，喉咙里有点发干：“这两回送来的都不错，你说这也邪门，要么就连着几次送美女来，要么就连着几次都是丑的他妈碰都不想碰的。就跟人的运道一样，要么连着倒霉，要么连着走运，你说是不是？”



那男人拍他马屁：“可不就是这么说嘛。”



“那女孩留着也没趣，白吃干饭，倒胃口。今晚那头动刀子，送她进去吧。”



那男人有点惋惜：“模样身段都不错，一想到要下刀子拆成血淋淋几快，怪可惜的。”



铁梭斜了他一眼：“你是还没上手，心里头不甘心吧？按说有这种好事，大家伙都要舀勺汤的，不过我跟你说实话，真没劲，老牛垦荒白费力气，还不如跟玲子有意思。再说了，送来几个人这头都是有名单的，我这拖一阵子，总得把人交进去，玲子拖了这么久了，总得找新人替进去吧？妈的上次也是我手贱，把那女人拖出去受罪，结果死在外头，里头的器官也都废了，这损失，得大几万吧。”



“不止。”那男人摇头，“听说黑市上，一个肾就炒到这个数。”



他一个巴掌摇了摇。



铁梭咂嘴：“妈拉个叉的，还说猪身上都是宝，人身上才都是宝呢，我有时候琢磨着那人皮烧了也怪可惜的，你说要弄个包还是鞋的，那也是真皮的呢。”



那男人赶紧竖大拇指：“还是铁哥想的齐全。”



快中午的时候，有人送饭来，三份，馒头和炒白菜梆子，季棠棠真是半点食欲都没有，但想想几顿都没吃了，随时又可能有恶斗，还是得吃点填补填补，也就迎着头皮咽下去了，尤思基本是没吃，玲姐的胃口倒挺好的，揪着馒头蘸着菜汁，把尤思那份也报销了。



一刻钟过后，有人过来收盘子，问：“上厕所不上？”



季棠棠没弄明白，玲姐赶紧点头：“上，上！”



她拽着尤思往外走，示意季棠棠跟上，外头站了俩彪形大汉，都是先前见过的，季棠棠这才发觉她们这间所谓“东头”的房间，其实是最靠里面的，往西的尽头处也站了两三个人，玲姐带着她们往西，走过两个房间，就是个厕所，还没进门异味就冲鼻子，季棠棠有点恶心，说：“我不想上。”



玲姐给她使眼色：“一天就一次，赶紧的，能让你上就不错了！”



季棠棠心里头像堵了团死苍蝇，看玲姐唯唯诺诺的模样，又有几分凄凉，觉得在这种境地下，人真是活得动物一样，一点尊严都没有。



厕所间里脏的无法下脚，季棠棠捂着鼻子速战速决，第一个冲了出来，尤思是第二个出来的，季棠棠注意到，她虽然脸上的表情还是疯疯傻傻的，但是走路时，有意识地避开了好几摊秽物。



这个发现让季棠棠心里咯噔了一声，一个疯了的人，哪还会注意这些小节呢？



回到房间，玲姐帮着尤思躺上床，给她盖上被子，玲姐走了以后，季棠棠走到尤思床边坐下，伸手拍了拍她：“哎，你叫什么名字？”



玲姐在自己床上叹气，她指指自己脑袋：“大妹子，你别招惹她。她这里坏了。”



季棠棠不想白费力气，她想了想，凑到尤思耳边低声说了句：“你是叫尤思吗？我是石嘉信的朋友，他托我来找你。”



没有动静，起身一看，尤思的眼睛还是木木的没有活气，直勾勾盯着天花板。



季棠棠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判断，她在尤思床边愣了好一阵子，直到外头忽然响起一声惨叫。



声音起的很突然，消失的更快，季棠棠瘆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突然间反应过来，快速回到自己的铺位上躺下。



不能再等了，得赶紧看看，这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一切很顺利，目光成功地从门缝蜿蜒而出，这里是条长的通道，她们的房间在最里头，目测两边加起来有八个房间，尽头处是厕所，一男一女。除了她们那间，还有两间也是用来关人的，大部分床位都空着，只有寥寥两三人。



其它房间都是单人间或者双人间，像是宿舍，其中一间单人宿舍相对大些，墙上贴着不堪入目的艳情图片，床上的被褥凌乱不堪，床头绑着绳索，靠枕头的地方还有几块明显的血迹，季棠棠想到尤思肩头被咬破的地方，直觉这就是铁梭的房间。



她在房间里停留了一段时间，仔细看每一件可以被临时当作武器的器物所在的位置，她并不害怕和铁梭动手，家变逃亡之后，为了应付孤身生存可能遇到的侵害，她很是学过一段时间功夫，而且为了立竿见影，学的都是格斗搏击之类迅速打击人体要害的功夫，一般而言，放倒近身的两三个人是不成问题的，不过还是需要谨慎行事，已经有过的几次对敌经验给过她教训，半点疏忽不得。



整个地下并不很大，分了五个片区，季棠棠她们所在的那一条应该是类似保安住的，大概有六个人，另一个片区是后勤厨师和食堂，时候是中午，走廊里静悄悄的，大多数人都在饭厅吃饭，根据饭厅的座位设置，这里所有人加起来不超过２０个。



这一点让季棠棠有点意外，她原本以为，规模会更大——看起来，这只是其中一个据点而已。



除了那几个她见过的保安，她还看到了在食堂忙活的三个伙夫兼后勤，另一张桌子上坐了两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架着眼镜，大概三四十岁年纪，看着还都挺斯文的。



走近一点，可以听到两个人在低声聊天。



“这几天工作量大，有点不适应。”



“忽然让加快速度，下一次有这种活，估计得很久之后了。”



“这两天结束，估计得连轴转，没得歇了。不过早点结束也好，说不定赶得上回去过元宵。”



“看名单上也没几个人了，一次性做完了事。”



“你说，这到底是哪啊？还在市区不？”



“没准。不然给我们带头罩塞耳机，说不定就是在市区里绕，也说不定就在家附近。咱别管，接单拿钱，结清走人，多做少看，总之不惹麻烦。”



“可不就是这个理……”



两人一边说一边吃，午餐是羊肉白菜馅的饺子，蘸着醋，闻着挺勾人馋虫的。



看来，毛哥的猜测九成九是对的了。



第三个片区相对整洁干净，消毒水的味道挺浓，靠外的几个房间是宿舍，陈设档次都高些，有的写字台上还摊开着专业医学书籍，上头用墨笔勾勾画画，凑近一看，是人体器官结构图。



尽头是个大的手术室，四张台子，里头还有两个白大褂没去吃饭，围着一张躺了人的台子忙活，其中一个从人的腹腔中捧出血淋淋的一团，小心翼翼地放进边上盛满了灌洗溶液的器皿中——切取的离体缺血器官在常温下最多１小时就会死亡，所以需要特制的灌洗溶液进行活性保存，而除非接受器官移植的病人同时就在这里，否则摘除的器官还是需要尽快送出去的。



第四个片区相对逼仄，连走廊的灯都打的很暗，地上有干结的血点、血道道和拖拽的痕迹，尽头是个大房间，正对着门是个大池子，池面上有铁丝网盖着，只靠边的地方开了个半平米的口子，有两个穿着防护服带面罩的人在忙活，解开堆着的血迹斑斑的麻袋，从里头拽出不齐全的尸块，小心地从那个口子里放下去，每放下去一块，池面都剧烈地翻滚沸腾，像是冒着黄烟，血水冒着泡儿上来，又很快偃息下去。



在地下，烧尸显然是不合适的，烟气排放一来条件不允许，二来也容易引起注意，所以季棠棠推测，这里应该类似于焚化炉，是溶尸的强酸池子。



这一圈走下来，不异于地狱走了一遭，虽然太过血腥的镜头她只敢远远瞥一眼，还是受到很大震荡，她的目光在走廊里停留了一会，继续去到第五个片区，这里类似于出口，有一条特别长的通道，这也印证了季棠棠先前的猜想：除了那个筒道之外，果然还有另一个出口，而且两个口的距离很长，方便争取机动的逃离时间。



通道的尽头处停着几辆沙地摩托车，旁边是个稍大的房间，像是会议室，墙上贴着密密麻麻的单子，类似签到记录，又像是很多她看不明白的通知，有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桌子旁边，对面站着铁梭。



再挨近一点，两人的交谈声就很清晰了。



铁梭的语气有点激动：“突然就让离开？还不能回市里，那兄弟们要去哪？”



“不是离开，是避风头。那头连着出了好几件怪事，都是给咱们送货的人。先是在路上被人莫名其妙拔了脑袋，血喷的整个驾驶室都是；再然后有一个死在茶座里，明显是被拷打过的，还失踪了一个，到现在都找不到。这不能不防啊，所以上头考虑，手头上的做完之后，先暂停一段时间，避避风头。你和几个兄弟，先不要回市里，新疆、青海，哪里都能转一圈，风头过了再回来。这事出的太诡异了，不像是公安找麻烦，像是黑吃黑，这几年生意做的大，眼红的很多，也该停下来看看形势了。我是负责这头的，意思得给你传达清楚了。医生那头我也通知了，现有的货，赶紧清完，估计今晚得连轴动刀，明儿一早陆续撤，有车接医生回市里，你们这些，自己合计合计，分流走，一部分往新疆，一部分去青海，回来的时间等通知。钱都打到账上，饿不着你们。”



季棠棠忽然觉得窒息，眼前剧烈地晃动起来，所有场景模糊成一片，头像穿刺一样疼，她腾的坐起身来，有人紧紧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出声。



定睛一看，居然是尤思。



“对……对不起，”尤思很慌，眼泪都要出来了，“我想跟你说话，但是你……你眼睁着，一动不动，像是……像是死了一样，我只好拼命晃你，好不容易……”



往常都是收回目光，原来被人中途打断是这么难受，季棠棠额头都出虚汗了，她向尤思摆了摆手，示意没关系。



尤思咬着嘴唇：“你真是石头的朋友？”



季棠棠看着她，那种难受的情绪又上来了，压低声音问了句：“你没事吧？”



只短短几个字，催泪弹一般，尤思的眼泪刷的就出来了，她突然就扑到季棠棠怀里，伸手死死搂住她的腰，哽咽着说了句“我怎么办啊”，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季棠棠搂住尤思，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她连哭都哭的很压抑，努力不发出大的声音，玲姐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这房间里，估计也只有她能心无旁骛的安枕了，季棠棠又想起了她的那句“名言”。



——就当我是条狗吧，狗听话，主人也舍不得踹，偶尔也赏口肉吃不是？



季棠棠苦笑，现在，你的“主人”已经要作鸟兽散了，你如果知道你即将面临的命运，还睡得下去吗？



门外忽然传来大声的呼喝和挣扎声，听起来，像是另外房间里的人被带出来了，尤思单薄的身子一颤，连动都不敢动了，玲姐也醒了，睁大眼睛从床上坐起来，似乎也察觉出气氛的异样和紧张。



门锁响了，钥匙开锁的声音，一下一下，清晰的像是敲在心上。



有两个男人进来了，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套衣服，像是病号服，他把衣服扔在桌上，对着季棠棠笑了笑，语气中有恐吓的意味：“换衣服，脱鞋。”



狗日的！季棠棠牙齿都要咬碎了，这是死到临头还要蹦跶，还想着爽一把是吧。



尤思整个身体都僵硬了，她不知道是对季棠棠还是对自己，呢喃着低声重复着：“你会被强奸的。”



季棠棠轻轻把她推开，自己过去取衣服，回来之后坐在床上先脱鞋，那两个人完全没有回避的意思，似乎是要参观换衣服的全程。



尤思瘫在地上，低声哭起来，季棠棠俯下身子搂住她，悄悄往她手里塞了一根鬼爪，她附在尤思耳边，声音压的很低：“石嘉信在来的路上，你多撑一分钟，就多一点机会见到他。这个东西，最危险的时候再用，摁到这些畜生的身体里去，懂吗？”



尤思听懂了，她瑟缩着身子点头，手攥成了一个拳头。



季棠棠吁了口气，继续镇定地脱衣服，心里默念着：就当是被狗看了，就当是被狗看了。



不过即便是狗，也看不到关键之处的，内衣内裤她是不脱的，直接就把病号服穿上了。



有一个男人在后面厉声吼她：“内衣也脱！”



季棠棠冷冷看了他一眼，伸手进衣服里解内衣的扣子，然后把内衣从衣袖里拽出来了，示威一样狠狠扔到地上。



那个男人悻悻的，多少觉得自己有点自讨没趣：“走吧。”



季棠棠很平静地往外走，出门的时候，玲姐难过地吩咐了她一句：“你别跟人对着干啊，也少受点罪。”

『飞天』第二十八章

  





季棠棠低着头，跟在两个男人的后头走，光脚踩在地上很凉，她的足弓不自觉地往上缩，感觉只是几秒钟功夫，就到了铁梭门口，透过半开的门，她看到铁梭往一只玻璃杯里捏了只生鸡蛋，蛋壳在杯口甩了甩扔掉，食指伸进蛋液里搅了搅，然后端起了仰头一饮而尽，凸起的喉结明显滚过，放下杯子时，还有一丝蛋清的拉丝从嘴角挂下。



季棠棠有点反胃，身后有人大力推了她一把，她一个踉跄就栽进屋了，好容易站定，抬头看到铁梭正在近前打量她，季棠棠皱了皱眉头，又往后退了两步。



铁梭看着她，心里头总觉得有点异样：被带进这屋里的女人，哭闹的有，寻死觅活的有，曲意逢迎讨好的也有，但是眼前这样的，这种一脸的嫌恶，瞬间就把他的火给勾上来了：他乡下出身，初进城打工时，处处受刁难歧视，偶尔鼓起勇气追个女孩儿，对方明明丑到爆，仗着城里人的身份，居然也能鼻孔朝天给他白眼看，摆出一股子天鹅被癞蛤蟆追了的气派……那种嫌恶的表情，跟季棠棠脸上的，出奇相像。



铁梭心里头往外翻着一股恶气，他第一次看到季棠棠的时候就知道，这女孩肯定不是处女，看气质和穿着都不错，应该是那种读过书的“城里人”，这种人，要搁着平时，一百年都不会看他一眼的吧？内心深处，他对这种人有一种深切的毁灭欲望，好像那种顶好看的细瓷，非得砸的一地粉碎才舒坦，还得狠狠往泥地里踩，踩到面目全非才觉得解气。



居然还敢给他脸色看，铁梭的嘴角露出一丝狞笑：他忽然就很想看到季棠棠被折磨到血肉模糊支离破碎的模样。



他抬起头，对着门外伸手关门的男人说了句：“一起吧。”



那个男人张了张嘴，明白过来铁梭的意思之后，讲话都有点磕巴：“这个……铁哥，这怎么好意思……”



铁梭笑的不怀好意：“大家都是兄弟，玩点新鲜的。”



“那……怎么好意思……”那个男人嘴上这么说，脚已经跨进来了，顺势把门给撞上，咽了口唾沫，双眼跟猎食的狼似的直放光：他的确没玩过这种变态的，但男人的固有心理，真的想尝试一把。



“来吧。”铁梭表现的很大度，“你先。”



那个男人有点意外，但精虫上脑，还是被欲望冲昏了脑袋，急急忙忙解皮带脱裤子，到季棠棠近前，反而有点手足无措，这姑娘就那么一张冷面皮站着，不惊惶不躲闪，让他有那么点无从下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涎着脸把嘴凑上去亲，还没挨到，季棠棠一巴掌甩了过去，啪一声脆响，一张脸先是麻辣辣疼，紧接着就发肿了。



铁梭在旁边冷眼看着，他是有些拳脚功夫的，外行看热闹，行家看门道，季棠棠这巴掌打的有来头的，不像一般女孩子挣扎吵闹，巴掌乱挥，掴在脸上其实不疼——她这巴掌不一样，起的角度刁，力道都在腕上，响声也实诚，那是实打实的打，男人的脸皮相对厚也相对糙，哪有被女人一巴掌打下去肿了的道理？



铁梭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退，伸手去摸藏在床底下的铁链子，脸上却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兄弟，让个娘们给打了，说出去臊不臊啊？”



那男人有点恼羞成怒，反手就是蒲扇样一巴掌甩过来，季棠棠偏头就躲了过去，顺势曲肘，肘身自下而上，狠狠撞在那男人下巴上，那人哇哇怪叫，捂着下巴后退了两步，被褪到脚面的长裤一绊，扑地就倒。



铁梭的独眼眯成了一道细缝，眼底戾气暴起，如果说刚刚那巴掌打的算是有几分技术含量，那这一次出手，完全是身上带功夫的人才使得出来的了，他想也不想，手腕一提，甩出一根两指粗丈余长的铁链，季棠棠眼角余光瞥到银光一闪，又听到头顶风声不对，吓出一身冷汗，迅速矮身蹲了下去，就听头顶一声巨响，铁链甩在垫了玻璃板的木桌边上，生生打出个豁口，木渣子玻璃渣子溅的到处都是。



先前那个摔倒的男人光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连疼带臊，顿时就起了杀心，嘶吼着朝季棠棠扑了过来，季棠棠只顾着留意铁梭动静，没提防被他扑个正着，后腰撞到桌边，手掌摁翻了个杯子，铁梭喝生鸡蛋的那个玻璃杯。



季棠棠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个念头，只这刹那功夫，那个人已经到了面前，伸手就掐住了她脖子，铁梭把铁链一端绕在手腕上，正要再甩出一鞭，见那个男人已经得手，心里一松，抬起的手下意识垂了下去，季棠棠抓住这一两秒间的功夫，忍住咽喉的钳制，背在身后的手迅速抓起玻璃杯向着桌面砸下去，感觉到手中玻璃杯碎裂的同时，抓起一片最大的碎玻璃，想也不想，向着面前那人的咽喉直插了下去。



这几下只在兔起鹊落之间，那人想往后退，到底迟了一步，碎玻璃插在脖子边上的动脉上，鲜血很快涌了出来，铁梭目眦欲裂，大吼一声又是一铁链甩过来，季棠棠来不及躲，心一横，把那男人拽过来挡在身前，就听一声闷响，铁链正甩在那人头顶上，硬生生把头顶给砸豁下去一块，乍一看，像是头被从中间给劈开了，连脑浆都出来了。



铁梭手腕一抬，铁链头嵌进那人脑袋太深，居然把那个人的身体也给带起来了，从季棠棠的角度看，那人面目诡异，满头的血和脑浆，像是个提线木偶，她头皮发麻，连腿都软了，想也不想，拼尽全身力气逃了开去，身后又是一声巨响，铁链甩在水泥地上，砸出一道一指深的凹痕。



季棠棠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或许是她经历过的凶险还太少，她到底还是把人的下限想的太高把情形想的太简单了，铁梭不是个普通的只有几分蛮力只会几手拳脚的保安头子，他的铁链使的太好了，铁链在他手上，像是长了眼一样，指哪打哪，先前那男人，算是被铁链砸中一击毙命的，但凡她有一个不小心，被铁链给扫上那么一下子，非死即伤。



而铁梭显然是下定决心不给她活路了，一手铁链舞起来呼呼生风，周围一丈方圆全是禁地，被铁链砸到的地方，要么椅翻架倒要么墙屑乱飞，季棠棠很快就被逼进了死角——如果挣脱不出铁链的肆虐范围，以铁链本身的重量和铁梭的这股蛮力，她几乎可以预见到自己会被鞭打成怎样血肉模糊的一团，拼着受一次伤，她也必须得从这个包围圈里突出去……季棠棠心一横，护住头部要害，向着链圈不那么密的地方咬牙扑了出去，身子还没落地，左腿小腿一阵钻心样痛，痛的浑身肌肉痉挛，面部的神经抽搐，咚一声就栽在地上，眼睛都看不清楚了，这一铁链下的实在太狠了，衣服连着皮肉一起破开了，肉往外翻着，一时间不见血，只有白色的部分。



铁梭扑了过来，膝盖压住她的腿，一把把铁链从她腿上抽出来，季棠棠眼睛充血，身子又是一阵抽，铁梭嘿嘿冷笑几声，把铁链绕在季棠棠脖子上，抓住她的头发把头给抬起来，然后又重重撞回地上。



这也是他的惯用伎俩，要把女人打的没有战斗力，失去斗志，再不反抗。



季棠棠呼吸都弱下去了，脑子被这么一撞，感觉所有的器官都移了位，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实起来，看东西像是哈哈镜一样诡异的变着形，铁梭长长松了一口气，从她身上站了起来，举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一条腿在流血，时不时痉挛，嘴唇微微翕动着，身体上的痛楚来的太强烈，整个人似乎都没有意识了，眼睛继续充血，透过蒙着的一层血雾，她看到铁梭脱了裤子，露出丑陋的阴茎。



铁梭俯下身子，凑近她狰狞地笑，伸手拽了拽铁链，像是牵扯一条要死的狗，他拍打季棠棠的脸，强迫她清醒，说：“你看好了，老子现在搞你一次，待会勒死你，老子还奸次尸，再然后把你拆成一块一块，老子亲自把你拿去烧了。”



说着就扯开了她的衣裳，他兽性大发，一埋头，狠狠咬在她肩膀，新鲜温热的血涌进口腔，让他莫名的兴奋和燥热，就在这时，季棠棠忽然模糊地说了句什么。



铁梭抬起头，咧嘴时，牙齿缝间都带着血丝，他狞笑着问了句：“你说什么？”



季棠棠嘴唇翕动了一下，居然朝他笑了笑，铁梭有点意外，他伸手捏住季棠棠的下巴：“你说什么？”



季棠棠喉底发出奇怪的声音，像是在笑，她的眼神由最初的痛楚渐渐转为阴冷和凌厉，迎着铁梭的目光，慢慢张开了嘴唇。



铁梭忽然就明白整件事情怪异在哪了：季棠棠从进这个门开始，从来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她的嘴里，含着什么东西，青白色，却又看不清楚形状。



铁梭犹豫了一下，他觉得凑的有点太近了，不管她嘴里是什么，自己最好还是离开点去看——只这零点一秒犹豫的功夫，季棠棠忽然使尽最后的力气把头撞了过来，她的唇齿间迅速移出一枚尖利的骨钉，准确无误地撞进了他那只还能看东西的独眼。



第二次被异物硬生生戳进眼球，绝望来的比痛苦更强烈，铁梭惨呼一声，伸手去抠那枚骨钉，手还没触到，突然惊恐地发现骨钉好像是蛇一样的活物，居然自行往里硬钻！



血色瞬间浸满整个眼球，铁梭惨叫着抱头往后栽倒，居然没有立刻看不见东西，最后还能视物的瞬间，模糊带血的视线中，恍惚看见桌子上坐着一个女人，皮肤风干一样起皱，薄薄的一层贴着骨头，骷髅一样的头上长着枯草一样的长发，脚荡在桌子底下咧着嘴向他笑。



季棠棠的眼泪涌出来，铁梭在她身边，垂死的狗一样翻滚挣扎，她拼劲浑身的力气往边上爬开一些，伸手把敞开的衣服攥紧，然后抓住床腿，用没受伤的那条腿的力量撑地，一点一点地挪坐到了床上，然后伸手把脖子上的铁链一圈圈解下来，很镇定地在床头杠上结了一个套。



铁梭喉咙里嗬嗬的，像蛇一样嘴里发着嘶嘶的气，摸索着从地上站起来，癔症一样四处乱打乱撞，左眼已经成了个血窝窝，季棠棠冷眼看他撞翻凳子又撞上墙，重重倒地之后粗重地喘息着往床边爬，心里泛起几分复仇的快意，唇角居然挑起了微笑。



她弯下身子，把铁链结成的圈套往下垂，垂在铁梭往前爬的方向，透过晃动着的环形套子，可以清楚看到铁梭挂着一道道血痕的脸，他看不见东西了，也已经丧失了刚瞎时乱打乱撞一气的躁狂，谨慎地皱着眉头想去听周围的动静，手在地上按摸着，似乎已经发现瘫在地上的季棠棠不见了，脸上露出极其惊怖的神色。



季棠棠轻轻抖了一下铁链，如同逗弄家养的宠物，铁器撞击的声响引起了铁梭的注意，他像是忽然遇到危险的动物，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季棠棠笑了一下，动作很温柔很轻地把铁链套进铁梭的头，顿了一两秒钟，脸色一冷，猛然收链，铁梭身子一颤，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扒拉，季棠棠没给他机会，她一只手臂钳住铁梭的咽喉，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到了铁梭脖颈处，铁链瞬间就凹进铁梭的咽喉，铁梭发疯一样在季棠棠身下挣扎踢踏，季棠棠胳膊越收越紧，眼睛死死看着对面的墙，一动不动。



身子底下的动静越来越小，越来越微弱，直到全然静默，季棠棠眼前的视线有点模糊，她松开手臂滚落到边上，铁梭沉重的身体被床头框结着的链套提在离地半米高的地方，像是做俯卧撑，肉红色的舌头垂着，居然伸出那么长，一荡一荡的，荡着荡着，噌的一声轻响，那枚骨钉从铁梭眼窝里掉了出来。



屋子里没有动静了，死人的气息和血腥的味道在身周萦绕着，季棠棠忽然后怕起来，她慌乱地抽开床头柜，在里头翻检出剪刀，把床单扯起来剪成几条，一圈圈绑住出血的左腿，绑着绑着，嘴唇开始抖、手开始抖，最后全身都在抖，刚刚的生死恶斗，惨烈的不像是真的，由最初的假手骨钉，一步步，终于走到亲手杀人这条路上——那个痛下杀手的女人，陌生的不像是自己，如果说杀人是为了自卫，那之前好像玩弄猎物般的游戏算什么？是因为见的惨状太多，对杀戮完全不在意了，全然把自己性格里黑暗的嗜杀一面给暴露出来了吗？还是说过惯了这种孤僻封闭血腥的生活，她的心理变得扭曲，不知不觉，已经有了不正常的思维和行为了？



她伸手去捡骨钉，头痛的老毛病又犯了，一阵一阵的，穿刺一样疼，杀戮之后，心底升起巨大的凄凉，像是沙漠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雪，远的看不到边——她做梦都想回到正常的生活状态中，像个普通人一样吃饭、睡觉、谈恋爱、烦工作、烦车子房子票子，但是身不由已，总被一桩桩突如其来的变故推往黑暗边缘，感觉像是被推离了人群的孤魂野鬼，触摸人间烟火这点微小的愿望都成了支付不起的奢侈。



这条路，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如果永远是处在这样的境地中，活着和死了，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抽屉里有烟和火机，她取了一根点上，顺手把火机扔进病号服的兜里，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烟草的味道像是一只温柔的手，抚慰了她紧绷的神经，听说白粉的感觉更好，会让人做最美的梦，往常提到海洛因，她会想起瘦骨嶙峋的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眼还有戒毒所里皮包骨头的男女老少，但是这次不同，她觉得尝试一下也未尝不可，她做了四年的噩梦，愿意为了一次美梦付出少活几年十几年的代价，希望梦里，一切都还没有改变，母亲在，父亲也在，盛家秦家都是狗屁，没有这些龌龊的事，粗鄙的人，她还叫小夏，夏天的夏。



烟圈袅袅之中，外头隐隐传来什么声音，季棠棠皱了皱眉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察觉那是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她有点恍惚，自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会有惨叫声呢？



季棠棠神游出去的魂一点点回归，像是件冰凉的衣服，又重新裹回身体上，她全身一震，刹那间就清醒过来：这是飞天杀人取器官的据点，她刚刚杀了两个人，尤思命悬一线，这么危险的处境下，她居然在抽烟！



季棠棠腾的站起身来，左腿剧痛袭来，疼的她下一秒就跪倒地上——她咬牙忍住，先把地上那枚鬼爪收了，然后在先前那个死的男人身上翻了翻，他解下的腰带上有匕首的挂套，季棠棠抽出匕首看了看，随手又扔下，开始翻铁索的衣服、柜子和床，她有一种直觉，在这样的地方，安保的工具不可能只是匕首那么简单，一定有些拿得出手的家伙。



果然在柜子的最下层让她给翻到了，一把乌黑锃亮的手枪，季棠棠拿过来看了看，又放到手里掂了掂，她不懂枪，只是根据重量来判断应该是装了弹了，拉开房门之前，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枪的保险栓，打开了之后，她有瞬间的怔愣，忽然就很想念岳峰——关于枪，她只有一点概念，“想开枪先开保险”，这是被岳峰骂会的。



走廊里静悄悄的，看来大多数人都不在这个片区，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刚刚房间里动静不小，但依旧没能为铁梭招来外援，季棠棠跛着腿扶着墙，一步步尽快挪回到先前被关的房间：玲姐不见了，尤思也不见了，房门大开着，就着走廊里昏暗的灯光，能看到她先前脱下的一堆衣裳，像破抹布一样摊在房间正中。



季棠棠打了个寒噤，直到这时候才意识到很冷，她一跛一跛的过去，把外套裹上，正要往脚上套鞋子，外头忽然又是一声尖叫，似乎是尤思的声音！



这一声叫几乎把季棠棠全身的血液都给叫停了，她腾地站起来，顾不上腿疼，快步往先前看到过的医生待的片区跑过去，刚过岔道，就看到过道里乱作一团，有一个被划拉开了肚子的特壮实的男人，肠子都一溜串地挂在肚皮外面了，居然还没死，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居然抱着手术室里那种推车，发疯一样四面去撞，身子下方血都积成一滩，眼看也就最多撑个几秒钟了，但旁边四五个保安，一时间近不了身，铃姐被人倒拖着头发拽在地上，手上攥着一把小手术刀，拼命往钳制她的人身上去戳，那个拽她的人一声怒吼，抬起一脚狠狠踩在她头上，下脚之狠，让人觉得玲姐的脸瞬间就缺了一块，相比之下，尤思反而好点，她太过瘦弱不起眼，被人一把拽撞在墙上，痛的半天爬不起来。



季棠棠再次觉得自己犯了个错误，把鬼爪交给尤思，还不如给玲姐来的合适，至少，玲姐即便下场惨烈，为了存活，她是拼命抗争过的。



一片血腥的混乱和绝望之中，季棠棠冷静的举起枪，扣动扳机。



意料之中的没有射中，但是巨大的震响吓住了每一个人，突如其来的短暂静默中，季棠棠对着尤思大吼：“还不快过来！”



尤思想都不想，跌跌撞撞冲了过来，那几个保安反应过来，正想有所动作，季棠棠抬手又是一枪，那几个人唬的就地扑倒，借着这几秒钟的生机，季棠棠拽过尤思的手，拼命向着先前自己看到的另一个出口通道跑了过去。



也亏得她先前看过路，对方向了如指掌，完全没有犹豫，经过化尸那个片区的时候，有个穿工作服的人把头往外探了探，又很快缩了回去，季棠棠双腿一直发抖发软，身后的声音很快追了过来，甚至能听到有人大吼：“她有枪，拿枪！”



季棠棠的耳朵嗡嗡的，一直拽着尤思跑，感觉都快绝望的时候，终于到了沙地摩托车所在的区域，会议室里没有人，那扇通往外头的大门紧锁着，季棠棠冲着尤思吼：“帮我把车子推过来！”



人在最紧急的关头，似乎能够迸发出平日里难以想象的力量，尤思全身发颤之下，居然能领会到季棠棠是让她把车子推过来挡住出口，她拼劲全身力气推过来两辆，其它的实在推不动，只能歪歪扭扭推到一起，勉强把出口挡一挡，但这毕竟不是一道密不透风的墙或者防御，对方可以跨过来跳过来……尤思面无人色，季棠棠转身朝着门锁开了一枪，伸手把把手拉开，夜晚沙漠间凛冽的狂风瞬间透进来，季棠棠看着尤思：“走！”



尤思的泪水夺眶而出，这个魔窟，终于开了扇门了，即便不知道能逃出去多远，会不会被抓回来，她也一定要出去，哪怕呼吸一口气也好。



冲出门的同时，季棠棠连开几枪，她瞄准的都是摩托车的油箱，有打中的，有没打中的，直到子弹打空，汽油汩汩流了出来，而追过来的人也到了近前，有一个人扒着摩托车想爬过来，身后有人抬头举枪，季棠棠一甩手把枪砸到那人头上，伸手进衣兜里掏出了先前那个打火机噌一声打着，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



想开枪的那个人愣了一下，紧接着回头大叫：“后退！趴下！要炸！”



余音未落，大火已经轰的一下串升起来，季棠棠冲出门，尽力把铁门关上，拽起瘫倒在地的尤思往外跑，才刚跑出几米远，身后铁门内轰的一声炸开，铁门被气浪往外一迫，虽然没有炸飞开来，但是能明显听到铁制门框被挤压变形的声响，尤思心头升起狂喜和希望，她问季棠棠：“死了吗？他们是不是死了？”



季棠棠停下脚步，这是沙丘高处，视野还算广，极目四望，月光下，大片的沙子居然白雪一样反光，她指着远处一条带子样的黑色：“那里是公路，得去那。”



尤思抓着她，重复刚才的问题：“死了吗？他们是不是死了？”



季棠棠看了她一眼：“没死，点火的时候，我看到他们往后扑地了，会再追上来，得快点。”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尤思似乎是傻了，愣愣地看着季棠棠，直到季棠棠下了沙丘，她才打了个寒战，小跑着跟了上去。



这里是开阔地带，即便有偶尔出现的风蚀地貌，在席地卷来的狂风面前，依然芥草般不起眼，沙漠的早晚温差很大，所谓早穿棉袄午穿纱，白天晚上的温差能达到２０度以上，而夜晚肆掠的狂风，显然让温度更加逼近极限点，两个人很快就冻的四肢麻木，连手指都很难屈伸了——就在这时，高处隐隐有人声传来，几道雪亮的光柱四下乱扫，尤思觉得全身被冻住的血一下子冲上脑顶了，她带着哭音对季棠棠说了句：“他们追过来……”



话还没说完，季棠棠忽然一个踉跄就摔到了地上，尤思哭着过去扶她，就听季棠棠低声说：“我给你的东西呢？给我。”



尤思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赶紧从兜里掏出骨钉给她，季棠棠沙哑着嗓子说了句：“我不能走了。”



她一边说一边抬起手，低声吩咐她：“你帮我把外套脱下来，你裹上，向着路跑。石嘉信开车，应该是循着路走的。你到了路边，希望就更大，你多长一个心眼，不要随便拦车，夜里过这里的车有可能有问题……你最好拦家用的车。”



尤思身子筛子一样发抖，风太大，把她的哭音刮的断断续续的：“你起来走啊，我不行的，我没你不行的，我也不会丢下你的。”



季棠棠咬着牙，自己把外套给拽下来：“你别以为我是不想走，我腿走不了了，我没有鞋，我现在根本爬不起来，我们两个穿的都不多，再走我就会失温，会活活冻死。但是你能走，我看得出来，你还没到体力衰竭的程度，你穿上我的衣服，按照我的吩咐走，记得拦车小心。”



看到尤思还没走的意思，季棠棠火了：“你他妈别婆婆妈妈行吗，你在这一点用都没有，你跑出去了，还有希望把石嘉信给带来。”



尤思哭着问她：“那你怎么办啊？”



“我得先找个避风的地方。”



尤思无助地看周围，哭的跟个泪人似的：“哪有啊，根本就没有啊……”



季棠棠忽然就觉得好笑，这个时候，她反而不逼她了：“那你留下来吧，等人追来了，大家一起完蛋。”



尤思瑟缩了一下，她看着远处那几束手电光柱，想到那个梦魇一样的地方，忽然就生出了巨大的恐怖：死也要死在外头，死也不能回去！



她看着季棠棠，含泪说了句“我一定带人来救你”，捡起衣服套上，转身就向着季棠棠给她指的方向跑去。



平日里，她是娇气虚弱的公主，爬个楼梯都气喘吁吁，这个时候，也不知为什么，两条腿机械地摆着幅度，耳边风声呼呼，居然没有累的感觉，脑子里乱轰轰的，无数的人脸无数的场景在眼前碎片一样拼接、放大、缩小，又怪异的变形，但有一个字始终清晰。



逃！逃！逃！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突然一声刺耳的刹车声，明亮的车光刺的她睁不开眼睛，她这才发现自己根本已经跑在了公路上，几米开外停着一辆车，她看不清楚是辆什么车，脑子里重复着一句话：她说不能随便拦车，要家用车！家用车！



正恍惚着，有人跌跌撞撞下车，叫她的名字：“思思！”



尤思惊呆了，她有一种错觉，好像以前玩蹦极，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又被绳索拉回了命，最后回到踏实的地上，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冲了过来。



尤思失声痛哭：“石头！石头！”



她搂住石嘉信的脖子，哭的肝肠寸断，眼泪像是永远没有止的时候，舌头似乎都僵了，模模糊糊说不出一个清晰的字来……直到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尤思浑身一震，顿时就清醒了，她抓着石嘉信的胳膊语无伦次：“石头，她在后面，她还在后面！”



石嘉信看向枪响的方向，有几道手电光柱，居然是向这个方向来的，再等了几秒钟，连厉声暴喝的声音都能听到了，石嘉信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突然沉声说了一句：“走。”



尤思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石嘉信拽到了车边，后门一开，石嘉信把她往里塞，尤思忽然明白过来，她手扒住车门不上车：“石头，走哪里去？你不管她了吗？”



石嘉信没有说话，但是凭借着自己对他的了解，尤思大致知道答案是什么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石嘉信，大叫：“你怎么能这样，她说过她认识你的，是你让他来的，你不能不管她！”



话还没说完，身子忽然一倾，已经被石嘉信推了进来，旋即是车门重重关上的声音，尤思大哭着去扭开门的把手，就听车窗一顿，回到前排的石嘉信把车门给锁上了，很快发动车子，调转车头，向着来路疾驰而去。



尤思觉得自己快崩溃了，她在后头疯狂捶打着石嘉信的座位和肩膀：“石头，你不能这样！她会死的，她真会死的！”



石嘉信躲了几下，任由她打，尤思打着打着就脱力了，萎顿地蜷缩在后排座的一角小声的哭，石嘉信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跟她说话：“思思，不是不想救她，在那种情况下，咱们得理智一点，那些人已经追过来了，他们还有枪，你觉得我们两个能对付的了吗？”



尤思一直在哭，只是偶尔抬手把眼泪擦掉，石嘉信沉默了一下，低声说：“思思，我知道这样做让你失望，你冷静之后就会明白的，有些时候，做有些事情，虽然卑鄙，但是是正确的决定。”



他说着，把车内的空调温度开到最大，温暖的空气渐渐泛开，慢慢给尤思冻的发僵的身体注入活气，过了会，石嘉信从前头递过来巧克力和矿泉水：“思思，先吃点东西。”



尤思没接，她难过地看着后排座位的另外一角，这才发现那里竖着个没见过的背包，她看了一会，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的包？”



石嘉信没有立刻回答，顿了顿才说了句：“她的。”



听说是季棠棠的包，尤思忽然就觉得有点亲切，她伸手把包拽过来，摩挲了几下，近乎偏执地来回拉着最外头口袋上的拉链，车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暖气的声音，偶尔风大，能听到车玻璃被撼的嗡嗡响，石嘉信担心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尤思，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是没说。



无可避免的，他想到了季棠棠。



按理说，他的车上带着路铃，如果季棠棠真的很危险，依照路铃护主的特性，这么近的距离，路铃不会不有所动作的。



只有一种解释的可能，路铃护主，是被主人的怨气召唤，就好像一个人如果全无生念一心求死，路铃是没法主动去进行保护的——在那种凶险的情况下，季棠棠为什么会没有怨气呢？



石嘉信觉得头疼，身后持续的传来拉链拉动的声音，这声音让他心烦意乱，感觉那声音一下下，锯子一样锯着他的神经，但是他强忍着迁就着，没有出声阻止，好在过了一会，这声音就消失了。



尤思停下拉拉链的手，愣愣地看着从那个侧口袋里掉出的一张折的方方正正的纸片，过了好久，才伸手捡起了打开。



借着昏暗的车光，她看清楚这是一串手机号码。



号码的下方写了一个人的名字，岳峰。

『飞天』第二十九章

  





岳峰这一天都挺折腾，原因是神棍买好两天后的票要出发了，他表示这一去不知相见何日，心中十分惆怅，加上他所从事“职业”的特殊性，生命安全很可能得不到保障，万一阴阳两隔，对毛哥和岳峰来说，实在是莫大的“损失”，所以强烈要求两人重视这次离别，要安排尽可能丰富多彩的送别活动，岳峰不理睬他的结果是被他抱怨了一上午，精神受到极大摧残，只好订了顿酒店晚饭求清静，但是到底因为心里有事，多少有点心不在焉，又被神棍指责“感情不够投入”。好不容易吃完饭，以为能消停点了，哪晓得神棍翻出来几张鬼片的盗版碟，非要跟大家一起度过一个“有教育意义的晚上”，酒店前台礼貌的表示酒店可以提供有线电视服务，但不提供影碟机服务，神棍立刻哀怨了，在毛哥耳边喋喋不休自己这点微小的愿望都得不到满足万一此行真的撒手西去实在是此生最大的遗憾，毛哥被他叨叨的崩溃了，跑去找大堂经理要求务必设法解决，不然会加重“精神病人”的病情，大堂经理也是个负责的，几通电话打下来，居然从自己亲戚处给借过来一个，让电工忙活了半天装上，离开时委婉的表示他这是“急客户之所急，把客户需要放在第一位”，毛哥他们能不能向他的领导反映一下，就算不能送锦旗，至少也给个表扬信什么的。



岳峰眼睁睁看着影碟机居然装起来了，这一晚势必要在神棍的授课中度过了，心说还表扬信，我插你一刀还差不多。



这一晚一直折腾到半夜，神棍手摁遥控机，频频暂停，给岳峰他们讲这个情节设置不合理，鬼才不会发出声音，不会哼哼“楚人美”什么的，这完全是堕落的资本主义社会拍出来的不负责任纯吓人的不能传世的产品等等，快十二点时，毛哥先扛不住了，大叫着“不要欺负老年人”第一个钻进了被窝，岳峰紧随其后，满室的光影变换中，神棍一个人很落寞地捧着遥控器扛了五分钟，最后嘟嚷着“没文化”极其不情愿地上床，躺下时，万分感慨地说了句：“这世上最痛苦的事情就是知音难觅，要是我们家小棠子在，看三遍都不止。”



就为这一句话，岳峰翻来覆去，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才睡着，刚睡着没多久，手机就响了，岳峰这个气啊，摸过来一看是个不认识的号码，更火了，砰一声就盖挂了，扔回床头柜的时候力度太大，扔床下去了。



过了五秒钟，手机又响了，寂静夜里听的分外刺耳，岳峰从被窝里伸出手臂，往床下摸了会够不着地，居然又缩回去了，神棍和毛哥也陆续被吵醒了，毛哥很痛苦地蒙着被子：“峰子啊，你把电话挂了吧。”



大半夜的，被角没掖好都有丝丝冷气透进来，岳峰实在是不想起床：“毛子我是病人，你代劳一下。”



毛哥厚着脸皮给自己加岁数：“我是老年人。神棍，你年轻英俊又有知识有文化，应该为社会多做点贡献。”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神棍心花怒放：“我来！”



两人偷懒之下的一致决定，把不合适的人推到了关键位置上，前文交待过，神棍常年累月在外头流浪，对各种高新科技工具一窍不通，对电脑都只知道登录打连连看，哪里玩得转岳峰的智能手机？捧起了之后一头雾水：“小峰峰，怎么关啊？”



这么简单的问题还问，岳峰气的不想搭理他，蒙着被子吼：“摁！摁！摁！”



神棍从善如流，对着屏幕那么拼命一摁，自以为下一刻就会关机，哪晓得听筒里居然隐隐传来声音：“喂？”



神棍赶紧把手机凑到耳边，听到那头问“是岳峰吗”，想了想，文绉绉地回了句：“是，我就是岳峰，请讲。”



岳峰头大如斗，对方既然能叫出他的名字来，想必是认识的，就是不知道神棍又要搞什么幺蛾子了。



“哪个女孩啊，我认识挺多女孩的。”



“你不知道她名字，我上哪知道她是谁呢。”



“魔鬼城？我没去过啊，魔鬼城里很多鬼吗……”



话还没完，手机突然就脱手了，岳峰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劈手就把手机夺了过去：“给我。”



岳峰接过手机之后，一直听那头说话，间或嗯一声，神色渐渐变得冷峻：“哪条公路？你说清楚一点……那是你看到的最近一个公里数碑吗？距离大概几分钟？有没有特殊地标？”



屋里的气氛渐渐就变了，连毛哥都察觉到了异样，他从被子里钻出大半个身子，就手把边上的外套披上：“峰子，什么事啊？”



岳峰挂了电话，半晌没吭声，毛哥和神棍也猜到事情有点严重，都愣愣看着他，过了一会，岳峰似乎有了决定，又拨了个电话出去，先把酒店位置报了：“大陈，我得用车，紧急，就现在，能把你车开过来吗？”



那头应该是给了肯定的答复，岳峰的脸色稍微轻松了些，他也没向毛哥他们解释，自己开始穿衣服收拾，最后拎过来一个行李包，拉开了拉链往下一倒，哗啦啦声响中，手枪和长枪的零部件掉了满床，岳峰把手枪别到身后，开始组装长枪，毛哥没问什么原因，直接问了句：“要帮忙吗？”



岳峰的动作停了一下：“我挺想让你们帮忙的，但是又怕节外生枝，万一情况控不了，连累你们就不好了。你们还是留下来等消息吧。”



毛哥没坚持：“那你别硬拼啊。”



岳峰回了句：“老规矩，量力而行，见机行事，能拼拼，不能拼撤，这是光头总结的吧？这么多年在路上，没点指导方针早挂了。”



毛哥苦笑：“道理你背的一套一套，我就怕你这性子，到时候血冲上脑瞎仗义，当年救雁子不是也这样？阎老七带那么多人，按理根本不该跟他们对上。”



岳峰沉默了一下，轻声说了句：“救雁子姐这事，我不后悔。”



尤思在电话里提供了一个国道里程碑的信息，说是车子离开约１５分钟之后她看到的第一个里程碑，上面的数字是２０５５，这个信息虽然有用，但１５分钟的幅度还是太大了——快车速的１５分钟和慢车速的１５分钟还是有很大差距的，问起车速怎样，尤思果然没概念，只说不很快也不很慢。



陈二胖把车送到颇花了点时间，岳峰驾车出市之前又加了回油，加上本身尤思说的地点所在距离敦煌市区也的确很远，终于到达２０５５那块里程碑时，天已经快亮了，摇下车窗看出去，极目都是黄沙戈壁，远处风大的地方，沙子被风带起来，如同腾起的烟，除了风声，四下沉寂，像是十几二十几年没有人气的荒野。



岳峰有一种茶凉灯灭的感觉，他觉得自己面对着的是广袤的一片厮杀过后极其安静的战场，毛哥操心的太过了，无论尤思口中的那场逃亡如何惨烈，都已经过去了，他赶不上了，他不是跑来跟人硬拼的，他来，只是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在遍地尸骨中翻检想找的人而已。



岳峰把手机调到钟表模式，以４０码多点的速度往前开了约莫半个小时，然后又慢慢倒回，尤思提供的所谓地标，是她慌乱逃跑时看到的几个凸出的风蚀堆，这完全是雅丹地貌的普遍情形，根本不足以用来判断具体位置，她们逃跑时会在沙地上留下脚印，但是戈壁风大，这么几个小时过去，脚印早就被风沙掩盖了，也提供不了任何线索——让他一个人搜寻方圆３０分钟距离的地段，别说只他一个人了，多来十个都不够。



岳峰凭着直觉，把车停在距离２０５５道路碑约２５分钟车程的地方，然后带枪下车，沿着公路往回走，每走几分钟，他就下到路基以下，蹲下身子视线平着路面看过去——这一带特别空旷，车子来的少，即便有车过，在地上磨出的车辙子也一定是直来直往的，但是如果根据尤思所说，绑架她的车子是从公路绕上沙漠，那一定是有一个大致固定的地点折上沙丘，在这个地点附近，车辙会比较多且绕弯，普通视线上，看不出公路有什么区别，但是仔细去看，磨多磨少，总会留下痕迹的，这就是世事的公平之处，只要做了，一定会留痕，区别只在于明显不明显或者有没有被发觉而已。



这一招果然奏效，走了约莫２０分钟，就发现了一处车辙印较杂的所在，而且有一点更加确认了岳峰的判断——地上的车印中，有几道新的，方向最终都是向外，似乎是人员的撤离，而且沙堆上有隐现的浅浅的长车印，这势必是车子留下的，之前留下的印子深，过一段时间被风沙掩盖了大部分，但由于发生的时间不久，所以还有迹可循，如果只是单一看，可能想不到是车印，但几方面一联系，这个地方势必是尤思所说的地点无疑了。



看看时间，早上八点半。



岳峰吁了口气，开始循着浅浅的车印子一步步往沙丘上走，印子过不了多久就不见了，但这不影响他的大致方向感——尤思告诉他，她们逃出之后，是在一个高点上看公路，也就是说被囚禁的地方是在高处，至少入口是在高处。



岳峰用了大概半个小时，才走到最高的沙丘上，但凭经验，他觉得这里应该不是入口——最高或者最低都太显眼了，对于这样的犯罪组织，一定是掩藏的越普通越平常越好，所以入口应该是在次高或者次次高的沙丘上，他很快就锁定了不远处的一个沙丘，不为别的，只为了那个沙丘的部分颜色和弧度都有点奇怪。



走近一看，就知道自己所料不差，一般而言，这种无人区域，没有太多人为痕迹，沙丘被自然风力打造出的弧线都是相当自然且优美的，甚至有人形容沙漠的曲线是大自然最杰出的作品，但是这一处沙丘的弧线相当拙劣，像是有人匆忙间用铁锨堆砌造就的沙堆，沙子的颜色走近了看分不出差别，但在远处看有色差，也是因为这处的沙子是别处铲来了堆砌上的，岳峰把长枪也背到身上，双手大幅度地往下拨拉沙子，拨到第五还是第六次时，手碰到了坚硬冰凉的部分。



铁门！



靠近一点，能闻到残存的火燎气，岳峰咬了咬牙，几下把堵在门口下方的沙给拨开，一脚踹在门上，门锁似乎是坏了，应声而开。



门一开，里头的火烧气更加明显，入目是黑漆漆一条通道，通道外围是几辆摩托车焦黑的残骸，岳峰很谨慎地向里走了几步，下意识伸手去揿墙上的开关。



没有电。



岳峰吁了口气，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着往里走，靠右手边的地方好像是个会议室，墙上原先应该是贴了很多东西，都撕掉了，留下胶水带下的纸边，几个柜子也抽开看了，空荡荡的。



继续往里走，陆续经过几个片区，房间里都空荡荡的，但凡能有点线索可循的物件一件不留，只剩下带不走的大件或者无关紧要的物品，比如清空的柜子、揭走了铺盖的板床、厨房里的白菜、大米、牛羊肉、锅碗瓢盆。



若不是岳峰事先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真还以为是个普通的宿舍区或者住所——不过仓促撤离，到底是有未尽考虑之处，比如那种明显的在手术室里使用的手术床，尽管只剩下钢架子交叠在墙角，到底惹人起疑，再比如有一间住人的房间，桌子上和墙上都是砸出的豁口，让人止不住去想是不是曾发生过恶斗；还有一间四人间，表面上都已清空，但他无意中蹲下身子，在床底发现一团物事，用枪托拨拉出来一看，是一团染满了血的枕巾，显然有些日子了，血的颜色都已经发黑。



化尸的区域用两重铁索锁着，他没有浪费子弹，贴住门缝往里看了看，确认里头没有人就离开了，季棠棠显然不在这里，但是尤思提到过，当天晚上，这里死了不少人，尸体都哪去了呢？季棠棠是同那些尸体一样被处理了，还是已经逃出去了，或者是被带走了？



遍寻无获，岳峰原路返回，出门时想了想，还是把铁门稍微掩了掩，然后站在门外看公路的方向，他能大致勾画出当晚两人逃走的路线，依照尤思所说，大概是在出逃５分钟之后跟季棠棠分开的，那大概是走到……岳峰掐着表，以略快的步速，小跑至大致的位置，然后站定。



这里，就是截止目前，他知道的季棠棠最后待过的地方，当然，因为时间和步速上的误差，方圆需要扩大范围，但百平米是绰绰有余了。



除了沙子，就是风蚀沙堆，这里不是遍地山洞的尕奈，也不是密林丛生的古城老山，根本一览无余，无处藏身。



岳峰的心一点点变凉，最大的可能是追来的人发现了季棠棠，把她抓了回去，要么带走，要么杀害，从撤离的张皇和彻底来看，带着累赘离开的可能性不大，难道说，真的是……岳峰不敢想下去了，他强迫自己冷静，一点一滴去回想季棠棠这个人和她的性格。



坦白来说，季棠棠性格里有狠的部分，她还真不是那种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人，岳峰断定她让尤思一个人逃，并不是要用自己来牵制恶人为尤思争取时间，她说她受伤了跑不动，那肯定真的是伤的厉害不能走了——而如果只能留下来，她也不会坐以待毙，要么是真有了想法计策，要么就是凭着鬼爪的力量跟人拼个你死我活？



尤思的转述中，季棠棠当时是怎么说来着？



——“我得找个避风的地方。”



这是季棠棠当时的计划，她不会凭空这么说的……岳峰忽然紧张起来，他舔了舔嘴唇，站起来四下观望，心里想着：如果我是棠棠，在这样的环境下，想找个避风又藏身的地方，我要到哪里去找？



没有树，没有掩体，没有山洞，当时风很大，有人在后面穷追不舍，天黑，看不到路，被抓到就是个死，如果换作自己，要躲到哪里去？



岳峰紧张极了，大脑里的弦紧的拨都不能拨，他飞快地看四周，任何一个沙丘、风蚀沙堆、起伏的沙线，蓝天，白云，尽头处的地平线……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闪过脑际，岳峰心头一震，下意识低下了头。



他想起了早年在沙漠游玩时，晚上把手伸进沙堆里，里头是暖和的，那是白天日晒后的余温。



棠棠说：“我得找个避风的地方。”



她把外套脱给了尤思，让尤思快跑。



她有什么理由一定要把外套给让出去？除非决定为你去死，否则人不会无私到这个境地，唯一的解释是，她那时候想到要去哪里了。



沙子底下。



为什么不可能呢，极地逃生中，不是有人在雪地里打洞做雪窝避免严寒失温吗？在当时的情况下，她根本无处可去，只能往沙子里钻。



再然后呢？



一股凉意袭上岳峰的心头，他直觉季棠棠并没有从沙子底下出来，她没有衣服，连鞋子都没有，不管白天晚上，单衣行走都是失温——她会不会在底下窒息昏迷了？或者是晚上大风推动沙丘移动把她给掩埋了？



岳峰头皮发炸，大吼着“棠棠”，跪下来开始刨身子底下的沙地。



沙子有流动性，刨开了又很快滑回，岳峰管不了那么多了，刨到大约一臂深就马上换地方，这么冷的天气，额头上居然冒汗了，他紧张的双臂发抖，很怕下一刻忽然刨出一缕长发或者一张苍白的脸，这里方圆太大了，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想全部挖上一遍估计得花上几天几夜的力量，但管不了了。



他机械的用力去刨，努力压下心底一个越来越膨胀的可怕念头：在沙子底下，人是会窒息的，如果这么久了，她都还没从沙子底下出来，会不会是已经早就死了？



这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季棠棠当时已经体力衰竭了，即便她进入沙底之后想探出头来呼吸，也可能会因为疲倦、伤痛和困乏而渐渐失去知觉，在平静的状态中死亡……１１点半，身后已经是大片被刨的高低不平的土坑，岳峰的体力和意志在瞬间就达到了承压临界点，他跪在沙地上，大叫了几声季棠棠的名字，一头仰躺在沙地上。



时近正午，阳光已经很烈了，白色的光晃的他眼花，身下的沙子柔软，像一张巨大的床，带着妥帖的温度，因为长时间的跪地俯身作业，岳峰的头晕的厉害，他躺了一阵子，视线慢慢模糊起来，眼前的一切都不清晰了，他想起最后一次跟季棠棠见面时的情形，巨大的悔恨像水一样漫过头顶：当时为什么不拦住她呢，就算她不喜欢自己又怎么样？哪怕拿条绳子绑起来，绑到今天，她还好端端的在那，好过现在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岳峰闭上眼睛，伸手抹了一把，深吸了一口气又睁开，他侧头看向右侧，那里，沙面的弧度优美的让人不忍心踩踏，岳峰定定地看着，脑子里乱作一团，他想起了很多关于沙漠的诡异传说，听说，死在沙漠里的人，尸体是从来都找不到的，因为起伏的沙堆下藏着看不见的鬼魂，它们会带着人的尸体，乘着戈壁的大风，在大漠里来回行走，远的可以把人的尸体带出百千里之遥，远的不说，只说建国后在罗布泊失踪的考察科学家彭加木，他当时离开考察队去取水，从此杳无音讯，出动了多少搜救人员都无功而返，好像是前两年，忽然有新闻爆出在距离失踪地点近百里的地方发现了酷似彭加木的干尸……棠棠会不会也这样，即便深埋沙下，她已经被可怕的流动的沙子带走了，或许将来，很久以后，在沙漠的另一隅，他能再次见到……模糊的视线里，平滑的沙面上，忽然动了一动，像是下面藏着一只土拨鼠，正努力地要钻出来。



岳峰愣了一下，他擦了一下眼睛，疑心是自己看错了。



没有看错，如此平滑的沙面，任何一点异常都极其醒目，岳峰紧张地连呼吸都要停止了，他死死盯着那一点看，直到有一只白皙纤长的手，从沙子底下探了出来。



如此诡异的场景，岳峰居然一点都不觉得可怕，他的脑子轰轰的，在没有意识驱动的情况下，跌跌撞撞栽爬了过去，几乎想也不想，伸手就把那只手给握住了。



他问：“是棠棠吗？”



没有回答，但是那只冰凉的手，轻柔地在他的掌心包覆下动了动，像是善意的回应，岳峰握着那只手在自己的面颊边贴了贴，伸出另一只手一层层拂开黄沙。



确实很深，真的有一臂多深，到后来，面部的轮廓慢慢出现，她正常的呼吸，眼睛闭着，长睫偶尔颤动，岳峰说：“棠棠别睁眼，等我把沙子清干净。”



他的动作轻的不能再轻，生怕弄疼了她的皮肤，到后来有些贴在脸上和藏在眉毛根里的沙粒清不出，只能尽可能小心地帮她吹干净，她被热气呵的直想笑，唇角微微弯起，不自觉地往里缩躲着，到后来，突然就睁眼了。



她看着岳峰说：“我听到你喊我了，可是我太冷了，钻的太深了，没力气爬出来了。”



岳峰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看了她很久才点头：“你想到这个躲起来的法子，是挺聪明的。”



季棠棠笑起来：“我也想着，你要是知道了，大概会夸我聪明的。”



岳峰也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睛忽然又酸了，他吸了吸鼻子：“棠棠，起来，咱们走。”



季棠棠躺舒服了，居然一时半会不想挪窝了：“其实挺暖和的岳峰，被我捂的跟被子里似的。”



岳峰忽然想到最重要的一点：“你在下头，能呼吸？”



“能。”



“你早就知道？”



季棠棠摇头：“不是。我钻进来的时候怕窒息，跟自己说一定要定时探头出去呼吸，但是后来太疲倦了，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后来惊醒了之后，发现呼吸居然没障碍，我想，可能是因为化解了怨气的关系。”



岳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咱们棠棠做了好事，到底是好人有好报的。”



不过就让她这么躺着，到底不是长久之计，岳峰催她：“赶紧起来走吧行么，还把这当家了是吗？”



季棠棠不看她，目光垂着看自己的鼻尖：“岳峰，我想明白两件事儿。”



岳峰帮她把边上的沙堆夯了夯，算是帮她挡风：“什么事儿？”



“我虽然在下头能呼吸，但是我没力气爬出来了，如果没人把我挖出来，我可能撑不了两天，不是饿死也是脱水风干了。我当时就想着，如果还能活过来，是不是就算再世为人了？我能不能换一种活法了？要么我就躺这不出去了，出去了我就得过回从前的日子了，想吃吃，想喝喝，没那个本事，我就不去管那些糟心的事了，我这条命也是爹生娘养的，没人疼的话，我得自个好好珍惜。”



岳峰看了她一眼：“早这么劝你了，是谁老把自己当超人使来着？我真不待见说你。”



“第二件事……”季棠棠忽然有点吞吐，“你也知道，人绝望的时候，会发一些比较毒的誓，比如谁来救我，我就给他五万，越绝望越加码，最后发展到以身相许什么的……”



岳峰嗯了一声：“所以呢，你是准备以身相许了？”



季棠棠还是不看他：“如果你不愿意的话，麻烦再把我埋回去，换别的人来挖什么的，我也算言而有信。”



岳峰定定看她：“棠棠，我发现你每次死里逃生，这脸皮都更厚一层，你这是道德绑架你懂吗？你以身相许我就乐意啊？但是我不答应就得把你埋回去，这里到哪年才会有人再来挖啊，你以为挖虫草呢？那我不是变相又把你送到死路上了？所以我必须得答应对吧？这不是要挟是什么，是个爷们都不能被人这么逼！”



季棠棠叹气：“那埋回去呗，不怪你。这底下挺暖和的，我还能撑两天。这两天就麻烦你帮我发点广告，就说这底下埋个姑娘，年轻貌美，性格温柔，欢迎广大未婚男青年来挖，先挖先得。我就不信还没人来了。”



岳峰咬牙切齿：“那行，埋回去就埋回去，你还真以为爷是好惹的，你指东爷就不敢往西了是吗？”



他一边说一边拔拉沙子，还真往她身上堆了，季棠棠瞪大眼睛看他，岳峰发狠地自言自语：“回去洗个澡，做个发型，敷个面膜，换身衣服再回来挖，总不能便宜了你，没点坎坷就如愿了……”



季棠棠咯咯笑起来，岳峰先还绷着，后来也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低下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他脱下衣服，把季棠棠扶起来裹上，抱起来往车的方向走，下沙丘的时候问她：“怎么你被埋了一宿，心情这么好的？我还以为就算挖出来是活的，你也得哭上三天三夜。”



季棠棠窝在岳峰怀里，没头没脑来了句：“我觉得我运气挺好的。”



岳峰觉得她说这话时，老天爷没有大白天来个惊雷真是瞎了眼：“你运气还挺好？”



季棠棠眨巴了一下眼睛：“我当时想着，如果没人来救我，我死在下头了，风干的尸体肯定难看，最好就不要被挖出来吓人了。如果有人来救，最好是你来救，我一睁眼就看到你了，多好啊。”



岳峰心头一暖，抱着的手搂紧了些，顿了顿又问她：“就因为这个觉得自己运气好？”



“不止。”季棠棠摇头，“还有一点也太运气了，这个据点居然没养狼狗，要是当时放几条狼狗出来，我钻的再深也被拖出来了，而且当时没力气，这辈子就报销给狼狗了，这么一想吧，多大的委屈都平了。而且钻沙子底下还能呼吸，这不等于是想睡觉老天给送来个枕头吗，你说对吧？”



“岳峰，一个人不会长久倒霉的，我觉得我该转运了，你觉得呢？”

『飞天』第三十章

  





下午两点多，毛哥再次接到岳峰电话，说是快到了，挂了电话之后，毛哥指挥神棍：“你带件厚实点的衣服，楼下候着，峰子说棠棠穿太少了。我去附近饭店打包点吃的过来，估计两人都饿坏了。”



神棍异常兴奋：“小棠子要是知道我为了跟她相处，把火车票都往后改签了一天，肯定特别感动。”



毛哥翻了个白眼，心说感不感动我不知道，峰子肯定是又要崩溃了。



毛哥打包了菜和汤回来，大老远就看到神棍以一种昂然和不正常的姿态杵在酒店门后，路过的不少人都对他指指点点，走近一看，毛哥差点没晕过去：神棍一身藏装，右胳膊下夹了床被子，左手捧了束杂七杂八的花，表情挺严肃庄重，偶尔还领导人一样对对他行注目礼的人含笑致意，来一句“扎西德勒”。



毛哥自觉跟他说话都嫌丢人，遮遮掩掩上去，装着是路过看热闹，凑近时恶狠狠凶他：“你干啥这是！”



神棍挺有理的：“不是带件厚实点的衣服吗，我翻过了，咱们的衣服没那么厚实的，还是被子好，暖和！幸亏我早上起来没叠被子，里头还有热气呢！”



毛哥忍住要飙血的冲动：“那这花呢？”



神棍神秘兮兮凑过来：“小棠子不是卧底归来嘛，我这是喜迎英雄回归。你看电视里一般都要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的。”



毛哥太阳穴都乱跳了，神棍还嫌不够，又给他添点料：“这花便宜，昨天剩下的，你可别跟小棠子说啊，不然她觉得我送过期的，心里不高兴。”



毛哥想撞墙的心都有了：你那花花草草蔫蔫巴巴的，棠棠能看不出来是过期的吗？



索性不管他了，心说反正雷的是峰子不是我，扔下神棍一个人回房间，坐了会之后，收到岳峰电话，说是到楼下了，听筒里声音挺杂的，挂电话时，听到岳峰没好气地吼：“你把你那被子拿开行么？”



神棍挨骂，毛哥幸灾乐祸，乐颠颠起来先把门打开，不一会岳峰就抱着季棠棠快步上来了，他把季棠棠放自己床上，拉了被子盖好，追在后头的神棍愤恨不平：“你还不是用被子盖！”



岳峰斜了他一眼，满心的没好气，倒是季棠棠捧着花，忍着笑对神棍说了句：“花我挺喜欢的。”



神棍心里又舒服了，他赶紧补充：“小棠子这花是今天新采摘的，你别看有点蔫，西北太干了，叫风给吹的。”



毛哥咳了两声，招呼两人先吃饭，他打包来的菜都不错，翡翠虾仁，山药排骨，茄汁里脊，都是下饭利口的，加上季棠棠真饿了，吃的真个舒心舒肺，岳峰几次说她：“你慢点，没人跟你抢。”



说了也白说，见她不理又怕她呛着，拿纸杯给她倒了杯水，然后吩咐她：“吃完了洗个澡，睡个好觉。你先穿酒店浴袍，我去石嘉信那把你东西取回来。”



转头又嘱咐毛哥：“她腿那伤的特别重，我给简单处理了一下，行李里有药箱，待会你给好好弄弄。”



出门之后，岳峰先把车开到陈二胖单位，陈二胖担了半宿的心，终于见到车和人无恙，长长舒了口气，但还是忍不住说他：“你别在外头乱窜，我生怕那群龟孙子又找你麻烦。”



岳峰笑了笑：“暂时估计找我麻烦的可能性不大，再说过两天我就走了，我这种小角色，也不值当他们全国追踪跨省追捕的。”



陈二胖算了算日子：“也行，你那车估计也是这两天修好，你最近忙，那头电话都是找的我——你得有心理准备啊峰子，你那车修的钱，赶上我这车换一辆了。”



这结果比岳峰预想的好多了，他开惯了丰田这款车，换别的还真不行，要是新买一辆，那得出老血了，现在能修好凑合用，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告别陈二胖，岳峰打车去了石嘉信所在的酒店，一进门就看到石嘉信在酒店大堂的沙发里坐着，边上坐了个长头发的女孩，应该是尤思了，穿戴挺齐整的，怀里抱着季棠棠的背包，石嘉信看到岳峰，先站了起来，尤思愣了一下，随即看向岳峰的方向。



岳峰只当是没看见石嘉信，只是冲着尤思点了点头，尤思的眼圈顿时就红了，问他：“她没事儿吧？”



岳峰淡淡回了句：“那要看怎么样才能叫没事儿。如果你们觉得把一个姑娘家扔那种地方大半宿还能叫没事，那就是没事儿。”



尤思让他这么一堵，眼泪立刻就出来了，石嘉信沉默了一下：“这事真的很抱歉，我们当时也没有办法。”



岳峰心里骂了句我操，皮笑肉不笑地来了句：“是啊，这我特理解，你当然没办法，你什么时候有过办法啊，你救自己的女人都没办法，我也不指着你救别人有办法。”



这话说的挺狠的，尤思抬头看了石嘉信一眼，神色很复杂，石嘉信脸色变了变，往前走了两步：“岳峰，我们单独谈。”



他把岳峰引到一边的角落里，确信尤思听不见了，才恼火地开口：“既然人都回来了，咱们能不能各退一步，就此算了？你在这里挑拨我和思思的关系，算个怎么回事？”



岳峰不怒反笑：“算了？你还真是吃的灯草灰放的轻巧屁，我告诉你，这次是棠棠囫囵着回来了，她但凡有个缺斤少两的，我都不会这么容易放过你的！尤思面前，我忍着没揍你，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说完冷笑一声，转身去沙发那里拎包，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石嘉信：“再说了，你和尤思的关系，还用得着我挑拨么？女人又不是傻子，这男人靠不靠得住，心里还没杆秤吗？”



拿包的时候，尤思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含泪问了句：“我能去看看她吗？”



岳峰犹豫了一下，他虽然对石嘉信有气，但对尤思的电话，终究是心存感激的：如果没有那通电话，他不可能找到季棠棠。



岳峰看了尤思一眼：“你去可以，他，不行。”



石嘉信同意尤思去看季棠棠，但自己一定要跟着，岳峰虽然不高兴，但也就没再坚持——尤思这么艰难才能回来，想来石嘉信也不放心再把她交到别人手里的。



回到酒店，岳峰让两人先在门口等，自己先进去看季棠棠方便不方便，出乎意料的，季棠棠居然没睡觉，裹着被子跟神棍看鬼片，两人眼睛都睁的圆溜溜的，岳峰真心搞不清楚鬼片有什么好看的，问起毛哥，说是出门买什么飞天铜雕礼品送人。



岳峰先把神棍赶出去了，许诺的代价是神棍可以在外头找个网吧打一下午的连连看，上网费和期间的吃喝费用一律允许报销，神棍乐的嘴都合不拢了，嗷呜着出门，在门口看到石嘉信和尤思时愣了一下，转念一想反正不认识，继续嗷呜着下楼去了。



进屋之后，尤思先给季棠棠道歉，季棠棠跟她说话，眼睛却是看着石嘉信的，她说：“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啊，是我让你先走的，再说了，你后来不是让岳峰来找我了吗，真要说对不起，也不该是你说啊。”



从魔鬼城回来的路上，岳峰把大概的情况给季棠棠讲过，要说她心里头不气是不可能的，虽然平静下来之后，知道也不能把他怎么样，但话里话外，不刺他两句到底不痛快。



石嘉信笑了笑：“我知道你心里头不痛快，不过这事，我还真不觉得我哪里做的过分了。当时那种情况，我去拼，连思思都要搭在那。就算后来去找你，我也想不到你钻到地下去了，所以找你也是白搭。再说了，帮多帮少，也看亲疏关系，如果这电话不是打给岳峰，打给不相干的阿猫阿狗，人家会去找你吗？我之于你，或者你之于我，比路人也多不了多少，犯不着为你以身犯险。”



季棠棠没想到石嘉信居然还能摆道理，气的太阳穴突突乱跳，还没想出反驳的话来，石嘉信又补充了一句：“再说了，思思打电话给岳峰，我也默许了的，那公路里程碑，你以为是思思记住的？她一个女孩子，吓也吓傻了，哪里会去注意路边一闪而过的路碑？”



季棠棠怒极而笑：“让你这么一说，我不给你磕头道谢都说不过去啊？”



岳峰在边上听着，脸阴的都能下下雹子来，他跟季棠棠不同，这些年走南闯北，很是对付过一些无耻之徒，知道跟这些人讲理，除了把自己讲吐血之后，是收不到任何效果的，就算能吵得过他，也不屑于把自己降格成泼妇一样的角色，索性下逐客令：“看也看过了，该走了吧，棠棠身上还有伤，也该休息了。”



石嘉信不挪窝儿，定定看季棠棠：“咱们之间，是不是能单独聊聊？如果我没记错，请你帮忙去救思思，我是该给你些报酬的。”



季棠棠愣了一下，交易或者报酬这回事，的确是有的，但这一番死里逃生挣扎下来，她几乎已经忘到了九霄云外，如今石嘉信又突然把这事摆到了台面上，让她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她沉默着没说话，这反应算是一种默许了，岳峰也没多问，说了句：“我请尤思去楼下喝点东西，算是谢谢她。”



岳峰他们走了之后，石嘉信拖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还是得谢谢你救了思思。”



说到尤思，季棠棠又有点心软，她问石嘉信：“你知道她出什么事了吗？”



石嘉信沉默了一下：“她没说，不过我大致猜到。”



季棠棠叹了口气，心里头有点堵的慌，想了想说：“你得对她好点，这几天多注意些，防止她想不开。”



石嘉信有点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对思思倒是挺好的。”



季棠棠忽然就怒了：“怎么说也是老子废了半条命给救出来的，要是刚到你这就寻死了，我图的什么？”



石嘉信笑了笑，末了转入正题：“两件事。”



“第一是，你是盛秦两家混血这事，我会给压下去，告诉他们中途失去线索，跟丢了。盛家跟秦家风格不一样，这么多年，盛家龟缩八万大山，很少会兴师动众出去找人麻烦，而且中间又死了个盛影，盛家忌惮之下，估计短时间内不会对你有动作——如果他们还不干休的话，我会在中间搅局，实在搅不了局，我有岳峰的电话，也会通过他通知你。”



季棠棠没吭声，打心底里，她对石嘉信的作法挺感激的，想到自己九死一生的，到底也不是全无收获，只是刚刚才对他发过火，现在又道谢，到底觉得变扭。



“第二是……”



说到这，石嘉信略微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你要的八万大山的路线图，我没给你最终的地点，你血的味道特殊，不可能通过石家人的屏障，你到路线上最近的镇子住下，打里面的电话，你的外婆叫盛锦如，她还在世。盛家的很多事，我作为外姓，是没机会知道的。如果盛家还有一个人愿意对你讲，那只能是她了。”



季棠棠看着石嘉信手上那个信封，却没有伸手去接，信封是牛皮纸做的，现在已经很少用了——又是没完没了的盛家，秦家，秦家，盛家，她有一种夺过来撕得粉碎的冲动，似乎那样，可以把这种糟心的关系一并撕没了，而接过来，就意味着所谓的再世为人只是一句自欺欺人的谎言，活着一日，秦家盛家就笼在头上一日，永远晒不到人间的清平日光。



见季棠棠没有接，石嘉信把她把信封搁到床头柜上：“其它没什么了，咱们或许永远不见，或许……在八万大山见。”



石嘉信说完，特意顿了顿，见季棠棠没有再接话的意思，也就识趣的离开。



季棠棠一直看那个信封，心里头天人交战：实在不想接过来，实在不想打开——好不容易活着，好不容易有一个前方有路的开始，能不能不要刚迈步就乌云盖顶云遮雾罩？



门轻微的一声响，岳峰进来了，季棠棠浑身一颤，飞快地伸手把信抓过来塞到床垫子底下，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岳峰没有察觉出异样，直接走过来坐下，季棠棠抬头微笑：“他们走了？”



岳峰点头：“你们在这里的时候，尤思跟我聊了挺久的。”



季棠棠有点意外：“聊什么？”



岳峰犹豫了一下：“她问我，如果我有女朋友，女朋友又被人……欺负了，我会不会嫌弃。”



季棠棠叹了口气，问岳峰：“你会嫌弃吗？”



岳峰没告诉她自己是怎么回答尤思的，只是翻了季棠棠老大一个白眼：“我有病吧，去操心这种如果假如的事，我有那心思，好好看着女朋友，不让她被人欺负比什么都强……我说，你还睡不睡觉了？”



一说起这个，季棠棠比谁都忧郁：“我是想睡来着，可是头一挨到枕头就疼。”



岳峰愣了一下，扳过她的脑袋过来看，季棠棠疼的吸气：“别别别，疼疼疼……”



明显一个山包，岳峰倒吸一口凉气：“后脑勺是怎么了？”



“叫人抓着头发往地上撞的。”



岳峰瞪着她，心里头火蹭蹭的，想来想去，觉得最可气的就是她：“怎么没把你给撞死呢？”



季棠棠可怜巴巴地看了他一眼，居然还回了一句：“脑壳硬呗。”



岳峰被她给气乐了，顿了顿，没好气地靠着床倚板坐到床上，顺手把枕头垫到背后：“过来过来。”



季棠棠还没整明白，被岳峰拉到怀里，两手拨着她的脖子摆了个位置，尽量不碰后脑，脸贴着他胸膛：“猪就是笨死的，睡觉都不会。”



季棠棠脸颊一热，心里头却暖暖的，就这么被他搂着没作声，过了会忽然就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岳峰：“这心跳的够厉害的啊……”



岳峰气坏了，腾一下坐起身来，伸手就把她往外推：“走走走，爷不伺候了。”



季棠棠咯咯笑着把岳峰拽住：“睡觉，睡觉，我老实睡觉。”



岳峰咬牙切齿：“再唧唧歪歪马上打个车把你送回去埋了。”



季棠棠老实了，安安静静伏在他怀里，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说了句：“岳峰，我给你提个醒啊……”



岳峰听她说的郑重，还以为要说什么，哪晓得她紧接着就来了一句：“市区的出租车是不可能接去雅丹的生意的，因为得空车返。”



岳峰给磨的没脾气了：“棠棠，你不累我可累了啊，我昨儿半夜到现在没合过眼呢。”



季棠棠不说话了，过了会，岳峰低头看她，见她眼睛还睁着，笑着拍拍她脑门：“想什么呢？”



季棠棠抬头看他：“岳峰，接下来怎么办啊？”



“你都以身相许了，当然跟我走，你还想怎么办？”



“跟你走到哪去啊？”



“我其实想过这事儿，目前这情形，咱们先在路上过一阵子，你的身份不能暴露，正好我的车能用，交通这一块算是没问题。至于住宿，我各地的朋友开酒吧客栈的多，可以投宿，你没身份证，不到万不得已，我的证也别用。我估摸着在外头三五个月就差不多了，到时候你跟我回家，没事少露面吧。秦家没在天上放卫星，没那么容易找到你。”



季棠棠听的满心惆怅：“我好像个超生的黑户口，东躲西藏的，一辈子都这样吗？”



岳峰笑了笑：“不至于一辈子这么惨吧，不是说，结了婚，你对秦家就没意义了吗？”



他忽然疑惑起来：“哎，棠棠，到底是结了婚，还是发生关系？”



季棠棠慢吞吞回了句：“我也不清楚，神棍好像提过是没有生育的盛家女人……。”



岳峰腾的就从床上坐起来：“那棠棠，赶紧生一个吧。”



回应他的，是季棠棠杀人的目光，岳峰很是自觉地又坐了回去，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不过咱们还……不太熟，我也是……很不情愿的。”



季棠棠又好气又好笑，把头埋进岳峰怀里，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念头：这八万大山，似乎还是应该走一趟的。对于秦家和盛家，她有太多不了解的事情了，而神棍转述的那个故事，可信度只能标百分之五十——她那个素未谋面却横死异乡的舅舅临讲的故事，细节应该会有所隐瞒……想到这，她拽了拽岳峰的衣服，试探性地问了句：“咱们接下来往哪走？”



“神棍明后天就走了，你腿上有伤，咱们也歇两天，等拿到车之后，我们先送毛哥回尕奈，然后从甘南进川北，哎，棠棠，你想走东线还是西线？”



季棠棠不知道川北还分东线西线：“有不同吗？”



“当然有，东西线在若尔盖草原分叉，走东线的话，咱们顺道可以去趟九寨黄龙，松潘古城，然后从汶川都江堰下成都；西线的话走红原草原，可以去马尔康，有一部电影叫《尘埃落定》，就是在马尔康卓克基土司官寨取的景，马尔康过后，走丹巴美人谷，到康定，然后泸定雅安到成都，这个季节北方太冷了，我想带着你往南走，路上有好玩的地方就停下来玩玩，也散散心什么的。”



“丹巴美人谷是什么地方？有美人吗？”



岳峰笑出声来：“就知道你们女孩儿，听到美人两个字就会多问两句。藏区有句老话，康定的汉子丹巴的美人，丹巴美人，鼻梁高眼睛大，很有西方人的轮廓。”



季棠棠很好奇：“那你见过吗，很美吗？”



“应该很美，不过我没见过，就见过美人的婆婆阿姨。”



季棠棠一头雾水，岳峰忍住笑：“这年头，美人都产业化了，丹巴美人，一流美人漂洋过海，二流美人深圳港台，三流美人北京上海，剩下的就是看家的婆婆阿姨。”



季棠棠笑的喘不过气来，问岳峰：“那走哪条线？你定吧。”



岳峰想了想：“要么还是东线吧，九寨黄龙的景色好一点，淡季人少，下雪的话跟童话世界似的，唯一就是冷，你得多穿点，免得冻掉爪子。”



即将到来的旅行，听起来都充满憧憬，季棠棠闭上眼睛：“那多给我照点相，我四年都没拍过照了。”



岳峰点头：“不过川北藏区，康巴藏民比较多，藏民都比较多情，棠棠，到了那边请安分一点，你现在是有主的人了，不要随便勾三搭四……”



季棠棠想睡了，但还是被他逗乐了：“你倒是好意思说这种话，论勾三搭四，我哪比得上你……”



她说着说着就没声息了，岳峰低下头，见她鼻息清浅，知道是累了，也就不再出声，伸手慢慢调暗灯光，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些，再看她时，忽然觉得她眼角有莹光一闪，凑近了看，好像是眼泪。



岳峰心里升起一阵异样，怔怔地伸手帮她擦去，就听她模糊地说了句：“岳峰，会好起来的吧？”



像是梦话，又像是无数惆怅幻化出的叹息，岳峰伸手搂紧她，低头轻轻贴住她的脸，说了句：“乖，会好起来的。”



毛哥抱着大礼盒小礼盒回房，刚揿亮灯，就看到床上相拥而卧的两个人，两人都睡着了，呼吸匀长宁静，岳峰的下巴抵在季棠棠额头上，看着叫人心暖暖的，毛哥愣了一会，轻手轻脚放下礼盒，关了门又无处可去，只好在楼下沙发上坐着，半个小时之后，成功拦截归来的神棍。



神棍对毛哥不让他上楼这一点非常不解，毛哥解释：“峰子在楼上睡觉。”



“他睡他的，我又不吵他！再说了，还得给我报销网费和可乐钱呢……”



毛哥急中生智：“主要是我想跟你探讨一下那个那个，鬼魂的生成原理！”



神棍惊喜莫名：“真的？小毛毛，你确定？”



毛哥走到绝路，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惊绝的比喻：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空旷的山谷，山谷中央充斥回荡的，都是一个声音：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我不愿意！



毛哥带着壮士断腕的豪情哭丧着脸答：“我确定以及肯定！”



车子在自家三层别墅前停下，秦守业脸色很疲惫地拎着行李下来，走到铁门前揿了铃，门开了，苗苗的妈妈姚兰急急迎上来：“可算是回来了，这趟怎么假期安排去兄弟县市考察，好在还能赶上过元宵……”



说到这里，忽的住了口，斟酌了一下秦守业的脸色：“怎么了，进展不顺利？”



“基层的事太烦了，”秦守业伸手拧了拧眉心，“太累了，晚饭你们自个吃吧。”



姚兰迟疑了一下：“那个……苗苗回来了，说想跟你聊聊。”



秦守业愣了一下，顺手把行李包递给姚兰：“小郑也跟她一起？”



姚兰摇了摇头，很有些忧心忡忡：“老秦，我觉得小两口处的不太好，这才几天啊，你没看苗苗瘦的……”



秦守业拍拍她肩膀：“没事，我上去跟她聊聊。”



姚兰说的没错，结婚没几天的功夫，苗苗整个人都脱形了，神情委顿不说，黑眼圈都出来了，看到秦守业时，刚叫了一声爸，哭音就出来了：“我想离婚。”



搁着平时，秦守业估计会劈头一顿训斥，但苗苗这状态也太让人心疼了，他是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怎么了，跟小郑闹别扭了？”



苗苗不承认也不否认，呜咽着只是哭，秦守业拉着苗苗在沙发上坐下来，慈爱地摸摸她的头：“丫头啊，夫妻就是这样，舌头还有跟牙齿打架的时候呢，磨着磨着，就习惯了啊。”



苗苗拼命摇头：“爸，我真不喜欢他，你让我离婚行吗？妈说了，只要你点头，她没意见。”



秦守业有点火了：“这才结婚几天啊，摆酒的热气还没过，你就要离婚，你当过家家啊，要离婚，你也得给个理由啊，小郑什么地方做的不对了，啊？你不喜欢他，结婚前你不就不喜欢他吗，既然嫁了，现在把这个拿出来说有意义吗？”



苗苗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爸，我错了行吗？是我不懂事，我以前以为，我不喜欢他，但是还能凑和在一起过，反正我可以干很多别的事儿消磨时间，现在我发现真的不行，我不想对着他，一分钟都不想，一想到夜里跟他睡一张床，我就恶心。爸，我求你了，妈都松口了……”



秦守业一下子火了，一巴掌拍在面前茶几上：“妈！妈！慈母多败儿，都是你妈给惯的！当是去菜场买菜是吗？想结就结想离就离！”



姚兰其实一直在外头听墙角，听到里头气氛不对，赶紧推门进来：“怎么了这是啊，老秦，怎么跟孩子吼起来了？”



她把苗苗往外推：“苗苗，妈跟你爸说说，你楼上歇着去啊，别哭，天大的事，有妈在呢。”



苗苗走了以后，秦守业冲着姚兰发火：“都是你惯的，小事由她，大事也由着是吗？长不长脑子了？”



姚兰也知道这事尴尬：“那苗苗哭成那样……”



“现在知道哭了，那早干嘛去了？当初又不是拿菜刀架脖子送上花轿的，做事得有个分寸，不是哪一步都容易回头的。”



姚兰不说话了，到底是知女莫若女，顿了顿一声叹气：“苗苗的心思我多少知道，一颗心大半都挂在岳峰身上，其实岳峰那孩子挺不错的，我不懂你怎么就不同意了……”



秦守业不怒反笑：“我不同意？当初你反对的也凶吧？挺不错，不错在哪？就他那家庭背景，你不怕人家嚼舌根？又不肯做正经工作，我听说他开了两个酒吧，酒吧是什么地方，都是流氓小姐去的地方！上次市公安局的刘局还跟我讲过，本市涉黑的大户是那个叫九条的，九条是谁？岳峰开始就是跟着他起家的，到时候出了事受连累，我的位置都保不住。挺不错挺不错，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都不知道带眼看人的。”



越说越气：“这事你不能由着苗苗，现在夫妻有矛盾，不全是小郑的原因，苗苗的脾气我知道，一张臭脸摆起来，就算你漂亮，有几个男人愿意往上贴的？小郑那也是见过世面的，家世又好，那些欢场的漂亮女孩子，个个争着往上贴，那边千依百顺的干嘛要在苗苗这头讨没趣？久而久之还不就越弄越糟了？由着她，由着她天都翻了……”



话还没完，书房里的电话响了，秦守业瞪了姚兰一眼，一把接起电话，语气很不好：“喂？”



那头只回了一句话。



“鬼爪五根见血了。”



苗苗在门口站了会，听到父母争吵的激烈，恍恍惚惚就下了楼出门，一路上眼泪怎么擦都不干，风吹过，刺刺的疼，就这么恍恍惚惚的走，恍恍惚惚地过红绿灯，再停下时，忽然发现自己停在岳峰的酒吧门口。



年前年后，酒吧里分外热闹，隔着老远都能听到欢歌笑语的，苗苗打了个哆嗦，突然觉得挺冷的，她双臂抱起，透过模糊的泪眼看酒吧的招牌，酒吧是从上一任业主那接过来的，名字叫迷城，因为在本市已经小有名气了，岳峰也就没有改它，记得有一次，她让岳峰把酒吧的名字改成跟她相关的，岳峰坏笑着说：“行啊，领证的时候改呗，就当下聘了。”



如在眼前，恍如隔世。



正恍惚时，酒吧门开了，里头出来一个眉清目秀的高挑女子，苗苗往边上让了让，怕挡着路，谁知道那人忽然就停下来：“秦苗？”



苗苗愣了一下，抬头仔细打量她，这才发现这人她是认识的，是洁瑜。



洁瑜皱了皱眉头，语气不是很好：“你来干什么？”



苗苗和岳峰在一起的时候，知道岳峰有这么个帮他打理酒吧生意的妹子，出于女孩的敏感，她也察觉出洁瑜对岳峰感情不一般，明里暗里的，女孩儿任性的小心思，就很有点欺负显摆，所以两人一直不对路，洁瑜看到她，很难有笑影儿，以前看在岳峰的面子上洁瑜还迁就她一下，后来跟岳峰分手，火的居然是洁瑜，打电话来要她给个说法，被苗苗给挂机拉黑名单，后来就没交集了。



“岳峰……”



“哥不在。这几天都不在。”



苗苗哦了一声，勉强朝她笑了笑：“那我走了。”



她慢慢转身离开，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她这个时候特别想跟岳峰说会话，哪怕听听他的声音都好。



才走了没两步，洁瑜忽然追上来：“秦苗你站住！”



苗苗转过身，很是不解地看追过来的洁瑜，洁瑜的脸色很不好看：“你拿手机干嘛，你想打给我哥是吗？秦苗我告诉你，要脸的话就别打这电话！”



她的声音有些大，有几个从酒吧出来醒酒的客人很是好奇地往这边指指戳戳，苗苗从来没经历过这种场合，只觉得头皮发炸。



洁瑜丝毫不给她面子：“你哭什么啊，你不如意是吧，不如意就想到我哥了？当初跟我哥分的时候你多狠啊，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我拿公话拨过去都让你摔了，好不容易打听到你逛商场去截你，你掏电话报警说我哥纠缠你，我哥那一阵子为了你不吃不喝的，你打来的第一个电话是什么？说你要结婚，操，老娘现在想起来都气，哥对你没怨言，还大老远去古城要给你买玉，我告诉你，我没这么好脾气，你已经结婚了，你给我离这远远的，也离我哥远远的，做人不能这么不要脸！”



骂声中，苗苗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险些倒下去，洁瑜的男朋友匆匆跑过来拉洁瑜回去：“算了算了，别吵别吵，客人还都在呢这是……”



洁瑜被拉回去了，愤怒的尾音还传过来：“太不要脸了这是……”



秦守业赶到老太爷家的时候，秦守成已经到了，坐在沙发上闷头抽烟，老太爷足有八十岁了，穿老式黑长衫，拄一根龙头拐棍，白胡子长到胸口，浑浊的老眼大多数时间是闭着的，听到秦守业进门的声音都没睁开：“来啦。”



“是，老太爷。”秦守业额头有点冒汗，“接着电话就往这赶了。”



“听说人给跟丢了？”



“一时不小心，大意了。”



“大意？”老太爷双目陡睁，一双老眼居然刹那间精光四射，“筹备了这么多年的事，居然大意了？秦家这一辈，都交在你身上，你一句大意了，就交代得过去了？”



秦守业咽了口唾沫：“是做小辈的考虑不周，让长辈费心了，这事我有办法，老太爷别动气，我跟守成两个人会尽心尽力，尽快给长辈们一个交代。”



老太爷眯了眯眼睛，神色间透出几分满意：“有办法了？”



“有办法。”



老太爷点了点头：“既然有办法，那我和几个老骨头，就等你们消息了。守业啊，我们都老了，巴巴等着，也就是看一眼还个心愿蹬腿咽气，你是能成大器的，秦家是指着在你手上扬眉吐气的，可别叫我们空等啊，这都二十多年啦……”



他一边说一边颤巍巍拄着拐杖起身，秦守业想上前扶他，被他晃着胳膊隔开了，不一会儿就听到楼梯上传来的蹬蹬步声，老太爷住的老式房子，连楼梯都是木质的，步子一重，声音就吱呀吱呀的好像要塌下来。



秦守业抬头看天花板，估量着老太爷大致走到了什么位置，半晌没作声。



倒是秦守成先开口：“你有什么办法，茫茫人海，这是捞针啊，这根线一断，从哪接起来？鬼爪能感应到那头见血，但定位不到那边的位置，盛夏既然突然消失，肯定是察觉到不对了，行事必然更加小心，我想短时间内，你是引不出她来的。”



秦守业冷笑：“老二，把你家盛夏比作山的话，咱不知道山的位置，就得引着山往这走了。”



秦守成心里一突：“你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们什么地方出了纰漏走了风声，她明显是躲起来了，躲起来没关系，她不是有路铃吗，怨气撞铃，咱们秦家手上，给它硬生生造一起血案，出一道怨气，导这么一幕戏，我就不信引不出她来。”



秦守成把烟掐在烟缸里，眼里止不住的不屑：“这世上，每天都枉死那么多人，但是撞响路铃的，这么久才那么几道，你以为你是谁，你造一起血案，怨气就能把她的铃铛给撞响了？再说了，盛夏不是傻子，她既然知道有危险，即便路铃响了，也不会轻易抛头露面的。”



他说着就起身往门外走，跨过门槛时又停下：“大哥，你承认了吧，这次你是没辙了，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老太爷多器重你啊，不过，没办法就是没办法，对吧？”



秦守业冷冷一句话就把他钉在了原地：“引得出引不出，得看撞铃的是谁。”



秦守成的脊背上忽然就冒起一股凉气，他死死盯住秦守业，秦守业不紧不慢地点着了一支烟，很是惬意地吸了两口，然后吐出一口烟气。



隔着朦胧的烟气，他对秦守成说：“如果死的是叶连成，你觉得……会怎么样？”



『飞天篇完』

『黑蝶』第一章

  





尤思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全黑着，她躺在床上不动，静静听枕边石嘉信安静而又有节奏的呼吸，石头睡的真安稳，希望他以后，每一天，都能睡的这么好吧。



尤思动作很轻地掀开被子，慢慢下了床，光脚走到门边，屏住呼吸去拧门把手：昨晚临睡前，她特意没有上保险栓，怕的都是清早开门那“噔”的一小下子声音。



一切很顺利，跟想象当中一样的顺利，终于掩上卧房的门站到客厅中央的时候，尤思长长舒了一口气：客厅的温度比卧房低，吸到肺里的空气都来的更加清冷，好像昭示着离开石嘉信之后，一个人的路会有多么孤独和难捱，但是没关系，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她要把那些关于石头的美好记忆，连同残酷而又屈辱的日子，通通忘掉，通通掀过去。



尤思走到玄关那里，打开柜门拿出前一天藏好的衣服和行李，穿戴的时候，她环视着薄弱光线中幽暗的房间，视线突然就模糊了：这是石嘉信在桂林租的房子，不大，但布置的很温馨，窗帘和桌布是在店里选了花色请好手艺的老裁缝特意定制的，藤制的手编桌椅是两个人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在家具大长廊里慢慢淘来的，维尼熊图案的碗和碟子是她在淘宝上比对了上百家店之后定下的，那个时候，她总爱窝在石嘉信怀里重复一句话：“石头，没有钱没关系，咱一样能把小日子过的有滋有味的。”



她和石嘉信是在大学里认识的，这个长相不错又沉默寡言独来独往带着几分神秘感的男生是女生宿舍夜谈话题中出场率最高的人物，他的资料流传出的很少，只隐约听说是山里出来的，家境不是很好，但尤思不这么认为，有一次夜谈时，她认真的分析说，石嘉信的家世肯定很特殊，因为根据他的气质、谈吐和给人的那种说不出的神秘感觉，你实在不能把他和那种大山深处出来，穿的土里土气没见过世面，普通话都发不标准的人挂上等号，保不准人家就是谪居深山的显贵人物。



整个宿舍轰然大笑，有个姐妹总结说：“思思说的对，石嘉信多半是吸血鬼出身，你看他脸色煞白煞白的，晚上说不定都偷溜出去在棺材里睡觉的。”



学校里没有秘密，即便是寝室里的私房话，都长了翅膀一样能飞遍每一个角落，尤思的“深度分析”很快就传到石嘉信的耳朵里，有一次公开课上偶然遇见，从来没什么表情的他很是好笑地看着尤思，第一次跟她打了招呼。



用宿舍里姐妹的话来说，尤思当时的脸，腾一下就红了，十个猴屁股加起来都达不到这亮度。



接下来，也并非“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石嘉信非常的不主动，似乎很不想开始这段关系，最开始的一段时间，对尤思鼓起勇气的邀约总是淡淡的，能推就推，日子一久，连班里的男同学都看不下去了，据说有一次在水房洗衣服时跟石嘉信起了冲突，扬着拳头大叫：“思思怎么也是咱们班花，能看上你是你福气，你也不看看你什么条件，还真摆出臭脸把自己当棵葱了。”



这次冲突过后，石嘉信对尤思就更淡了，有时候连她的电话都不接，尤思偷偷在宿舍里哭了好几次，姐妹们围成一团安慰她，有劝她要坚持的，也有骂她不争气的：“又不是没人追你，干嘛非要啃这块石头？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的。”



说的都有道理，包括之后父母的反对，朋友的分析，但是爱情是唯一一件不能拿道理来分析的事情，多巴胺和肾上激素高傲地控制着恋爱中的女人的整个世界，刮风或者下雨，晴天或者日晒，道理说的都是狗屁，它们说的才是真理。



两人的关系最终有突破是在大四的圣诞，那个时候毕业生实习的实习，回家的回家，留在学校的已经不多了，尤思注意到石嘉信从大四开始就不大露面了，同宿舍的说法是他越来越频繁的回家，似乎家里对他有什么安排，尤思不是广西人，她明白如果两人的关系在最后不能确定的话，一旦毕业各奔东西，她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石嘉信了——她打听到圣诞夜石嘉信的班里有聚餐，特意花很多心思织了一条围巾，作为圣诞礼物送给他。



那天晚上，尤思捧着包装好的围巾站在石嘉信宿舍楼下等，桂林城市靠南，冬天一般是相对暖和的，但那天晚上不知为什么尤其的冷，尤思穿的少，冻的一直哆嗦，宿舍楼下来来去去的人很多，很多男生好奇地打量她：在大学里，男生在女生宿舍楼下等人是司空见惯，还真不大见到有女生在男生楼下守候的，等的时间长了，就有不少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尤思又冷又饿，既委屈又难过，觉得自己特别可怜特别蠢，终于等到他们回来，已经是半夜了，尤思冻得腿都僵了，看到石嘉信的时候，哆哆嗦嗦牙关打架，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的话来。



石嘉信当时就愣了，看着尤思一声不吭，他的室友们很识趣，一个个依次拍拍石嘉信的肩膀上楼了，最后上楼的老大还说了句：“兄弟，把握住啊，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尤思把礼物递给石嘉信，看着他慢慢拆开包装纸，沉默着把围巾一圈圈围到脖子上，感觉好像是自己的手臂温柔环着他，心里又是甜蜜又是伤感，出于女孩子特有的敏感，她知道石嘉信是喜欢自己的，但出于什么原因一直不肯靠近她呢？她胡思乱想设想过很多可能：是因为两人家不在同一个城市，他担心异地恋不能长久？这不是问题啊，她愿意为了他留在广西的。要么是山里面风俗太陈旧，已经提前给他定了娃娃亲？但是现在都什么时代了，真的相爱的话，完全可以冲破家庭的阻力啊！除非，除非是他们山里太逆天了，他十来岁就结婚了，现在娃儿都满地跑了，这她是不能接受的，她不能给人做后妈……尤思告诉石嘉信，家里面已经给安排好了工作，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寒假过后她就会回家实习，期间只回来参加一次论文答辩和领毕业证，言外之意就是：你再不表个态，我们之间，就真的到此为止了。



石嘉信还是不说话，尤思一颗心都凉到冰窖里去了，哽咽着说了声：“那我走了啊，圣诞快乐。”



刚一转身她就哭了，怎么说她也是女孩子，也矜持要脸的，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还能怎样啊？风把她吹的透透的，特别辛酸，刚开始怕石嘉信听见她还压抑着小声哭，后来就不管了，反正以后也没机会见了，也没机会在一起了，你听见就听见吧……哭到不能自已的时候，突然间乾坤变换峰回路转，石嘉信从身后抱住她，他也在哭，声音里有颤抖，但是很坚定：“思思，我们在一起吧。”



尤思觉得，那是这一生最美好的夜晚，墨色的夜空里好像都给她开出大朵大朵盛放的花来，之前所有的委屈、纠结、柔肠百转在这个温暖的拥抱里化为乌有，似乎从来就没有发生过，即便发生过，也只是无伤大雅的忧伤的小甜蜜。



毕业之后，尤思第一次逆家里的意，执意留在了桂林，尤思的父亲被气到跳脚，摔了电话吼她滚，哭着挂了电话之后，尤思在桂林找了份行政文员的工作，工资不高，但有爱饮水饱，况且石嘉信真的对她很好，事无巨细，体贴入微，连宿舍里的姐妹们都感慨到底是苦尽甘来。



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有一些阳光背面的东西，只有自己才感受的到，随着相处的日益深入，尤思越来越发觉，石嘉信背后，有一个不能见光的大家族，他从来不跟她讲家里的事，从来不带她回家，每次离开时，都要把钱包里她的照片取出，似乎想在一些人面前清理掉身上有关于她的一切痕迹，更让她不能接受的是，石嘉信没有固定工作，每次那边的“家里”有什么事，他都很快离开，一连几天十几天的不见人，让她牵肠挂肚，担心到夜不能寐。



和家里冷战两年之后，她开始和家里通话，脾气暴躁的父亲依然不肯与她和解，但母亲不一样，爱女心切，到底是心头的块肉，即便有拂逆，也不会跟她计较，了解到这头的情况之后，母亲忧心忡忡，第一句话就问她：“思思，你跟他，发生关系了吗？”



母亲不允许她和石嘉信有更进一步的关系：“思思，妈也不要求他大富大贵买车买房的，但一个男人，总得能让你见光吧，得大大方方把你介绍给家里面和他的朋友吧？咱又不是配不上他，凭什么你们交往三四年，连他家的门槛都跨不进去？你得留个心，他这是准备把你长期耗在外头还是怎么着？”



谈恋爱时，不大会考虑这些细枝末节的小问题，但是既然准备长久在一起了，有些东西就不能不入心了，让母亲这么一提点，尤思也觉得自己有点不伦不类没名没分的，好在她家教严，生性也保守，之前就跟石嘉信言明过，除非两人的关系已经很明朗了，否则不要发展到上床这一步，而且毕业之后，两人并没有同居，所以这一关还比较好控，但长久拖着始终不是事，加上也到年纪了，母亲终于着急，收拾了行李在一个晚上突然杀到桂林，把石嘉信堵在家里，红口白牙的问他，把人家闺女留在身边这么久了，到底怎么办，到底结不结婚？



眼见石嘉信被母亲逼到无路可退，尤思心里特别心疼，但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自己没做错：她并不是在逼婚，只是希望石嘉信给一个说法给一个希望，难道这种见不得光的状况要持续一辈子下去吗？



事情的末了，石嘉信终于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他说：“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把事情都安排好，我会跟思思结婚。”



尤思的母亲紧追不舍：“要多久？年前必须给答复。”



这要求并不过分，中国人的习惯里，春节是大日子，很多大事的最终落锤，都是在这个时候。



石嘉信沉默了一会，回了一个字：“好。”



他这么回答的时候，下意识的，尤思看了一眼挂历。



这个时候，距离过年，还有一个月。



那一晚之后，似乎是为了佐证自己的话，石嘉信做了一系列的改变，他重新租了适合两人居的房子，拉着尤思一起布置，虽然这段时间，他依然会突然有一两天不见人，但尤思从来不去过问，她知道石嘉信一定有秘密，她不想知道秘密，秘密属于过去，她只想要一个没有秘密的未来。



母亲走后大概半个月，有一天石嘉信朝她要身份证买火车票，并且要求她一个人去一趟敦煌，尤思从来没一个人出过远门，还是人员混杂的火车出行，一时间头皮发麻，石嘉信给她吃定心丸：“就这一次，听我安排，我会提早几天，在那头接应你。思思，事情过去之后，我会向你解释。你相信我，这一次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这一次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这句话让尤思想起了很久之前那个圣诞夜的晚上，黑色的夜空好像开出盛放的花来，她直觉又一个峰回路转的时刻来临了，她相信石嘉信的话，一切都会好起来，幸福的生活就在眼前。



她以为敦煌是幸福美满的起点站，但做梦都没有想到，那里，是噩梦张开触手的地方。



这一次，黑色的夜空没有开出花来，而是周匝合围，盖起了一座埋葬她后半生的坟墓。



从敦煌回来之后，尤思发生了很大变化，生活同石嘉信一道，在她眼里，都变成了灰扑扑的黯淡颜色，有时候看石嘉信，会有很怪异的陌生感，又有些时候，心境苍老的像一个垂暮的老人，等着忽然掠过的一阵风，把生命的最后一点焰头给吹熄掉。



石嘉信忧心忡忡，带着尤思去看了一次精神科的医生，看完诊之后，医生把石嘉信拉到一边说话，但是被她听见了，她听见那个医生说她：“受到重大的刺激，有从精神恍惚向精神失常恶化的征兆。”



尤思愤怒极了，她觉得这个世界颠倒而变态：你们这些有病的不说自己有病，反而来冤枉我一个好人有精神病！她冲过去把一杯茶都泼到了医生脸上，看着医生眼睫毛上搭着的细茶叶笑的极其畅快，石嘉信赔了钱，也赔了很多小心，才把她拉回家，那个晚上，石嘉信跟她说了很多话，大意是他知道尤思经历了什么，但是他一点都不在乎，希望尤思能把不愉快的事情都忘掉，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说话的时候，尤思一直在叠枕巾，把长方形的枕巾对折再对折，打开再打开，对石嘉信的话充耳不闻，只是在他说到“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时候，忽然抬起头死死看着她，齿缝里迸出两个字：“骗子！”



石嘉信很痛苦，但是无计可施，他不再外出或者失踪，而是越来越多的时间陪着她，看着她，这原本是尤思所期待的，但时过境迁，此时此刻，她只觉得烦躁，感觉石嘉信变成了时时刻刻盯着自己的监视器，一举一动都备受压制，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她有了离开的念头，她想念父亲，也想念母亲，甚至想念那份家里为她安排的工作：听说很轻松，福利很好，每隔几个月还有单位组织的旅游。



坟墓顶端终于撕开了一个通往光明的口子，直径不大，亮的炫目，她觉得自己像一只鸟，终于能扇动落满灰尘的翅膀，飞回到安逸的可以休息的巢，她低着头给鞋带打了一个规规整整的蝴蝶节结，心里默念着：石头，我走了，我真的走了。



灯亮了，尤思的眼睛习惯了长时间的昏暗，对突然漫起的白光感到眩晕，她的手遮在额头上，眯着眼睛往身后看，石嘉信站在卧房的门口，穿着睡衣，像一尊模糊的塑像，他的声音很冷静：“思思，别闹了，该睡觉了。”



哄三岁小孩的口吻，看精神病人的眼神，尤思突然就愤怒了，她冲着石嘉信大叫：“我没有闹，石头，你听清楚了，我要走了，我要跟你分手！”



她挥舞着胳膊，像是跟谁示威，然后拎起行李开门，昨晚上明明没有反锁的，但是怎么都拧不开了，尤思的脑袋嗡嗡的，急的出了一身汗，石嘉信的脚步声到背后了，他从身后搂住她：“思思，听话！”



尤思惊恐地尖叫起来，那次之后，她不能接受跟任何一个男人有稍微亲密一点的肢体接触，哪怕这个人是石嘉信，她觉得好像又回到了噩梦发生的那一晚，不管怎么挣扎喊叫，从身后搂住她的那个独眼畜生都在狰狞的笑，然后像一座山一样朝她压下来。



石嘉信费了很大力气才制住尤思，脸上被她抓了好几道血道子，他用布条把尤思双手反绑在床头，脱力一般倒在边上大口喘着粗气，他觉得女人发狂的时候，战斗力不亚于一两个受过严苛训练的大兵，国家为什么总想着发展高精尖科技，把经费挪一点用于开发女人的发狂战斗力，军事排名早往上提好几个点了。



歇了会之后，他撑起手臂坐起，抬腕看看表，已经六点多了，尤思不闹了，冷漠地看着他，眸子里像是结满了有棱角的坚冰，石嘉信刻意忽略这些，柔声安慰她：“思思，你歇一歇，我去给你买早饭。”



早晨的空气很清新，远远的，可以看到靖江王城独秀峰的美丽轮廓，独秀峰相对高度６６米，因为风水绝佳，被朱元璋的侄孙朱守谦圈进了靖江王城的建造范围，很长一段时间内，桂林的城市建筑都不能超过这个高度，怕坏了风水。



石嘉信给尤思买了她最爱吃的虾仁肠粉，加料的时候，特意嘱咐多放点花生碎，拎着往回走时，手上塑料袋里的打包盒一晃一晃的，他突然就走不动了，坐到街边的椅子上，手撑着头，眼泪很快就流下来了。



早知道筹划好的敦煌之行是这个结果，杀了他也不会把尤思推上这条路的。



这两年，家里越来越频繁地提起了与盛影的婚事，几次三番的推辞之后，盛家那里开始有了推测和怀疑，有一次，盛影拦住他，很是不客气地冲他叫嚣：“石嘉信，让你们出外读书，是为了生意的方便，不是让你在外头跟来路不明的女人夹缠不清的，你推三阻四的，是觉得我们盛家的女人好糊弄吗？”



面对盛影的挑衅，石嘉信从来都是沉默以对，倒是石家几个跟他玩的好的看不过去，不敢当面跟盛影翻脸，只好私底下向他抱怨：“盛影脸上有疤，长那么难看，也好意思叫叫嚷嚷的，嘉信，按照规矩，你应该跟路铃那一支结婚才对吧，咱们也叫盛家人评评理，凭什么盛清屏跑了，就把你随便搭给盛影了？”



也有人跟盛影一样的怀疑，私下里提醒他：“你别真是在外头有相好的了吧，玩玩可以，别当真，盛家的女人不是好惹的，不可能让你开娶别姓的先河的。”



提醒完了又给他塞个消息：“听说盛影打发人去查你在外头的事了，真养了一个，可得藏藏好，闹开了咱们石家脸上也不好看。”



尤思已经危险了，他得赶在盛影之前设个局，偷梁换柱，置之死地而后生，先保证尤思的绝对安全，后续再设法偷梁换柱，把自己也捞上岸——盛清屏不就是个成功的先例吗，树挪死，人挪活，没道理没有出路的。



起初，事情的发展超一般的顺利，他甚至如有神助地在敦煌遇到了盛清屏的女儿，借她的手彻底绝了盛影，如果没有突如其来的飞天这档子事的话……石嘉信擦了把眼泪，抬头看灰蒙蒙的天，努力把后续涌上来的眼泪给压回去，他在心里默默发誓，一定会对思思加倍的好，跟着自己的这几年太委屈思思了，他一定要补偿，成百倍上千倍的补偿！



尽管心情依然低落，但怕回去晚了肠粉凉了，石嘉信还是起身往回走，他租住在市中心小区的三楼，进楼道的时候，也不知为什么，突然就觉得有人在偷窥他，下意识回头看时，拐角处人影一闪，已经不见了。



石嘉信心里咯噔一声，快步上了楼，到门前刚掏出钥匙，忽然就发现门已经开了道缝儿。



石嘉信的脑子发懵，他离开的时候，明明反锁了门的！



他颤抖着手推开房门，一眼就看到卧房的门大开，被子耷拉下一半，床上空空如也！



石嘉信身子一颤，手里的餐盒掉在地上，他几乎是奔进房间里去的：床头上用来绑住尤思的布条断口齐茬茬的，明显是被剪断了，思思呢？谁把她带走了？



石嘉信的喉结翻滚着，喉咙里发出类似呜咽似的声音，他扶着床站起来，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想报警，才刚解开锁，突然察觉出了异样。



屋里有烟味，带着草药的水烟味道，他刚刚太紧张了，冲进来就瘫倒在床边，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还有人。



石嘉信慢慢回过头来。



门边的单人小沙发里，坐了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她穿搭扣黑布衫，敞口的阔脚裤，全白的头发往后齐刷刷梳成个圆溜溜的髻，额头上纹很深，两道阴蛰的法令纹斜过嘴角，皮肤很白，常年不见阳光的惨白。



她就那么坐着，抽老式的长长的水烟筒，水烟管的黄铜口磨的锃亮，烟嘴上摁着一小镊子烟丝凑火，偶尔能听到啪啪嗒嗒咂嘴的声音。



这是盛清屏的母亲，季棠棠的外婆，也是盛家路铃一支老一辈尚还健在的权威人物。



盛锦如。



据说盛清屏私奔之后，盛锦如一连二十年没有出过溶洞，也只是近年才开始在外偶尔走动，石嘉信只见过她几次，每一次，她不是在冷冷地抽水烟，就是面无表情地握住水烟枪的一头，蹬蹬蹬地在石头上磕着烟仓里的残渣，每一下声响都催命一般，嗑的人心头发慌。



石嘉信口唇发干，瞳孔猛的涨大，他颤抖着上前两步，死死盯住她：“思思呢？”

『黑蝶』第二章

  





河北冬天里有一种说法叫“猫冬”，大意是冬日苦寒大雪封门无处可去，只能蜷缩在家里，烤火、打牌、聊天、嗑瓜子儿，猫一样慵懒度日，等待春来融冰活络筋骨。这说法在尕奈也同样适用，尕奈海拔三千多，四五月份都会下雪，更别说一二月这种冻死狗的天气了，极目看过去不见一个人影，偶尔过镇子，街两边也是大门紧闭，生化危机一样了无生气，路上新雪堆旧雪，早压实成了冰，加上位置又偏，政府没精力组织什么万人铲雪，一条条道看起来平坦，车上去就坏事，一路行来，已经看到两三辆车翻在道边了——上雪道不久，岳峰就下来给前后轮胎都上了防滑链，即便这样，开这种路还是尤其耗神，加上大雪漫野，车前车后都白茬茬的，一个人开的久眼睛容易累，毛哥就和他轮换着开。



季棠棠盖着毛毯窝在后座靠窗的位置，隔一段时间就伸手把窗玻璃上的雾气擦掉，额头抵着玻璃看窗外的景致，其实无非就是白雪、土坡、倒下的树和偶尔落进视野的一两只失群的牦牛，隔很久还会看到疏落的冒着烟气的藏民毡帐，车进甘南之后，季棠棠就异样沉默，这个地方于她，到底是意义特殊，车子里很静，只有暖气的噪声，季棠棠很快就疲倦了，头挨着车枕迷迷糊糊睡去，睡着的时候天还亮着，是岳峰在开车，后来突然车身一个颠簸，登时就醒了，睁眼一看，是躺在岳峰怀里的，外头全黑了，车头的两盏大灯在黑暗中扫开一片晕黄的温暖车光，开车的是毛哥，他从前头的后视镜里看了看季棠棠，说了句：“醒啦。”



季棠棠还没清醒，听人说话总像隔了层砂纸，嗡嗡的，她朝岳峰怀里缩了缩，抓着他衣服含糊不清地问了句：“到了么？”



也不知岳峰说了句什么，她又沉沉睡过去了，这一次睡的特别不安稳，做了很多很多零碎的梦，梦里有很多人的脸晃来晃去，最后一个场景尤其诡异，她梦见自己站在毛哥旅馆外头的台阶上，像模特一样摆出各种姿势让人拍照，周围围了一圈举着长枪短炮拍照的人，黑压压的人头之中，陈伟踮着脚露出头，高举着手机冲她喊：“棠棠姐，你手机号多少，逢年过节的时候，我给你发祝福短信。”



接着就被岳峰给晃醒了，季棠棠茫然地张开眼睛看岳峰，岳峰拍了拍她的脸，说了声：“到了。”



季棠棠从岳峰怀里爬起来，跪在座位上把车窗摇下，外头在下雪，大片大片的六棱形雪花，尕奈没有街灯，前后都黑漆漆的一团，只有车周围有亮光，毛哥先下了车，抖着身上的雪把临街屋檐下的灯打开，借着高处的亮光，季棠棠看清楚旅馆木制匾额上的字。



自在青年旅馆。



季棠棠下车之后，就站在雪地仰着头看匾额上的字，散在夜空的光里落下一朵又一朵大片的雪花，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时隔半年多，她居然又回来了，当时的那些人，羽眉、晓佳、光头、鸡毛，现在想起来，居然带着温暖的亲切感，他们现在在哪里呢？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时间和空间真是奇异的让人无法理解，他们明明曾经在这里待过、笑过、闹过，但一旦离开，连分毫的痕迹留不下。



毛哥在店里叫她：“棠棠，快点进来，别冻着。”



尕奈号称入冬零下二十五度，绝非耸人听闻，只在雪地里站了那么一小会，季棠棠的脸和手就冻的没知觉了，进了屋，才发现睫毛上都挂上了细小的冰碴子，毛哥倒腾锅庄生火，生到一半电跳掉了，黑暗中，毛哥耐着性子等了等，然后骂了句：“操！刚回来就停电。”



季棠棠一边搓手一边朝手心呵气，听毛哥骂骂咧咧放下火剪去抽屉里摸蜡烛，不一会儿岳峰拎着行李进来，把大门给关上，呼呼的风声登时小了很多，寂静中，毛哥擦着了火柴，一小朵火红的焰头，突闪突闪地亮起来。



毛哥继续倒腾锅庄，丢了四五根长短不一的白蜡烛给季棠棠让她点，季棠棠一边滴蜡油立蜡烛一边听毛哥和岳峰聊天，无非说一些后头的行程，在尕奈多待几天什么的，季棠棠听了一会，忽然起了个念头，鬼使神差般点了根蜡烛走到走廊上，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旅馆的后门，后门开在灶房里木柴堆的旁边，木板门，底下和拼接的封中直透风。



季棠棠有点紧张，但还是举着蜡烛一步一步地过去，一切和半年前的那个晚上毫无二致，虽说被踹坏的木板门已经换了新的，但依旧粗糙而简陋，门闩上上了锁。



不知道为什么，季棠棠总觉得那锁虚虚的不牢靠，像是没锁实，她凑近了去看锁头，外头的风在这一瞬间突然大起来，咣的往里一撞，像是有人在外头大力推门，季棠棠吓得头皮发炸，蹬蹬蹬连退几步，正撞在岳峰身上。



岳峰从后头把她圈在怀里，低头在她面颊上亲了亲，轻声说了句：“以前的事情，别想了。”



季棠棠的身子还在发抖，她定了定神，忽然有些难受：“我也不想去想的。”



岳峰沉默了一下：“反正，我们也把毛哥送到了。你要不喜欢这儿，明天咱们就走。”



当天晚上，毛哥在锅庄边上架了三张钢丝床，棉褥子铺了好几层帮大家抗寒，但到底还是冷，身子靠锅庄的一边被烘的暖暖的，另一边却被冷气浸的发抖，就这样半边身子热半边身子冷，季棠棠迷迷糊糊睡着，又开始大段大段的做梦，梦见在飞天窝点的那条地下走廊里拽着尤思跌跌撞撞地奔跑，跑着跑着，手上拽着的重量越来越轻，她惊恐地回望，发现尤思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起来了，她诡异的浮在半空，四肢被扯张开，像一只巨大的蝴蝶，皮肤上每一条血管都能看的清清楚楚，里头涌动着黑红色的血液……季棠棠吓出一身冷汗，黑暗中猛的睁眼，这才发觉是在毛哥的旅馆，身边锅庄上水壶里烧的水咕噜咕噜翻滚着热气，但这里是高原，无论水开的多么厉害，都到不了沸腾的温度……岳峰那边也有了动静，她听见他轻声问：“做噩梦了是吗？”



季棠棠在这边点头，声音不知为什么有些哽咽，岳峰把被子掀开了一角：“棠棠你过来。”



季棠棠掀开被子下床，哆哆嗦嗦走到岳峰的床边，岳峰伸手把她带进来，被子一掖结结实实裹了个严实，这里特别暖和，一边靠着锅庄，一边是岳峰温暖的怀抱，岳峰伸手进她头发里揉了揉，低声说：“要么这段时间你晚上还是跟我一起，不大会做乱七八糟的梦。”



季棠棠没吭声，她是一直睡不好觉的，夜里噩梦尤其多，但是如果有岳峰在边上陪着，状况会好很多，这段时间以来，有几次都是她先醒，岳峰跟着醒，然后过来陪着她一起到天亮，岳峰提过一次，说不如一开始就一起睡，也省得半夜这么折腾，但提归提，他自己也知道有些不合适，见季棠棠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知道她心里不乐意，这是第二次提，季棠棠还是一样的反应，岳峰也不坚持，身子尽量往边上挪了挪让她躺的更舒服些：“那你好好睡。”



每天晚上都让岳峰这么折腾，季棠棠心里有点过意不去，虽说现在这种情况，跟一起睡也差不多了，但女孩子特有的矜持，自觉虽然跟岳峰在一起了，离亲密无间到底是有距离，睡在一张床上，传统想法里，还是有着特殊意义的，所以下意识的，总是不想松这个口，但从另一个角度想，又觉得自己矫情，一起睡半夜跟一起睡一夜，有本质的区别吗，也就五十步一百步吧。



季棠棠下午睡的多，这个时候反而不太困了，听岳峰鼻息不稳，知道他也没睡着，悄悄抬头看他，岳峰睁着眼睛看着顶棚出神，居然没有注意到季棠棠的小动作，季棠棠看了他一会，伸手在他眼前招了招，岳峰愣了一下，伸手抓住她手臂又塞到被窝里，低声问她：“怎么还不睡？”



季棠棠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你在想苗苗是吗？”



岳峰被她说中心事，惊的心跳都漏了半拍，鬼使神差的，居然下意识嗯了一声，嗯完就知道坏事了，季棠棠沉默很久，说了句：“那你慢慢想，我回去自己睡。”



岳峰明知道这个时候该拦她，又不知道用什么理由拦，她一走被窝里就空了一块，凉飕飕的冷气直往里窜，岳峰后悔极了，他觉得今晚上自己的脑子一定是被浆糊给粘住了，她那么问的时候，自己居然“嗯”，嗯你个头啊，舌头是欠剁吧？当然季棠棠也实在太人精了，问的出其不意直插重心，让他一点防备都没有，赤裸裸全交了底。



用以前光头的话说，他这是犯了大忌了，光头当时怎么说来着？



“怀里搂一个脑子里想一个是男人的通病，算不上十恶不赦，但是居然嘴上承认，那就决计该杀了。除非你是想跟眼前的女人分手一了百了，可以出此奇招，绝对百试不爽。”



岳峰懊恼不已，真想揍自己几下，进尕奈之后，他就有些精神恍惚，很多事情，明明不该去想的，但是潮水一样不断往脑子里拍打，拍的整个人都乱掉了。



尕奈于他，是个有特殊意义的地方，之前和苗苗在一起时，经历过数次分手，每一次他都是到尕奈度过的，尕奈在印象中，成了失落买醉的代名词，到处是苗苗的影子，更何况，两人最终的分手成为定局，也最终是在尕奈，他怎么也忘记不了那个下雪的日子，毛哥急吼吼找到他，告诉他苗苗已经到了镇子口，让他赶紧去接，也忘不了赶到那里时，苗苗哆哆嗦嗦坐在露天车站的角落里抱成一团，把行李箱竖在身子面前挡风。



还有事情的末了，为了去找棠棠，最终没有赶上苗苗的那趟车，当时一遍遍的拨电话，苗苗始终没有接，倒是晓佳发了条短信质问他：“你怎么真的就没来呢？苗苗哭惨了你知道吗？”



“哭惨了”这三个字，角锥一样在心里绞，岳峰当时就流泪了，他始终觉得，跟苗苗之间的无法收场，主要的责任是在自己，而后续发生的两件事，更加加重了他的负罪感。



第一是苗苗草率成婚的不幸福，第二是，他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真的喜欢上了另一个人。



所以一进尕奈，他无法控制自己频繁地想到苗苗，忍不住去想她现在到底过的好不好，一门心思的希望她能幸福，希望陪在她身边的人能对她包容和忍让，记忆潮水样越涨越高，把整个人浸的失神和心痛，棠棠突然问起时，他完全没经大脑，下意识就应声了。



岳峰想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过了会，他披着衣服起来，走到季棠棠身边帮她掖好胡乱盖起的被子，季棠棠没睡，睁着眼睛看他，眼睛里像是蒙了一层水光，岳峰特别心疼，他俯下身子在她眼睑上亲了亲，说：“棠棠你别多想，其实什么事都没有。”



季棠棠摇摇头，伸出手握住他的，低声问了句：“岳峰，如果苗苗回来找你，你会走吗？”



岳峰愣了一下，想想又觉得好笑，不明白她的脑袋瓜里怎么能设想出这么刁钻的问题，季棠棠似乎也不期待他的回答，直接说了下去：“如果你会走的话，你现在就告诉我，我现在应该还能承受你也离开了。如果以后很喜欢很喜欢你了，你又走了，我就……”



岳峰等着她说下去，她应该是想说届时会承受不了的吧，谁知道她沉默了很久，忽然流泪了，黑暗中，岳峰能清晰地看到水光从她面颊滑过，她说：“如果那时候你走了，我也没什么办法吧，谁要走，我从来也留不住。”



说完，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向外，把被子一点点往怀里拽着抱，拽着拽着，垫在脸颊下的那一块被子就被泪水打湿了。



心底里，她觉得自己是拖累到岳峰的，和岳峰在一起之后，这种感觉尤其强烈，她甚至不敢跟他一起露面，生怕看似普通的人群中会有一两双属于秦家的别有用心的眼睛，即便是这趟来尕奈，岳峰都有意识地拣偏僻的路走，有需要下车的场合，也尽量让她待在车上不要引人注意……细节，同时间一样，是最能一点一滴叫人心灰意冷的东西，如果是她一个人，横竖八字不好运道偏差，也就打落牙齿和血吞了算了，但凭什么要人家岳峰也这样呢？就因为他喜欢她？哪天他真的决定离开，她应该欢欢喜喜送他才对。



突然想明白了，心反而定了，她伸手擦擦眼泪，又回头看岳峰，认真说了句：“岳峰，我真挺喜欢你的，哪天你离开我了，我也不会怪你的。”



岳峰让她一句话说的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伸手隔着被子搂住她，贴着她耳朵说了句：“棠棠，你以后还是以前那样，吵吵闹闹跟我说话吧，你一说煽情的话，要了我的命了你知道吗。”



季棠棠说：“行。”



过了会，她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似的说了句：“岳峰，你不用担心我以后找不到男人的，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还是一搂一大把的。”



岳峰半天没吭声，过了会阴恻恻跟她确认：“一搂一大把？”



“噎死，”季棠棠还拽英语，“你放心，我会照着你的模子找的，以纪念咱们这段还没开始就结束……”



还“没开始就结束”，岳峰气坏了，隔着被子狠狠拧她，他是真下手，一点都不容情的：“做梦吧你，我告诉你，你这辈子就栽我手上了，上了我的船，你还一搂一大把……”



季棠棠没想到岳峰下手这么重，而且他隔着被子搂住不让动，专往她腰线上捏，躲都没处躲，痛的在被子里到处乱躲。



两人都忽视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毛哥今晚为他们准备的床铺是临时搭起来的，钢丝折叠单人床，承受两人的重量已经很吃力了，还要这么闹腾……咣当一声巨响，床塌了。



两人连人带床，都栽了，幸好弹簧床塌的还算规矩，没有伤到两人，季棠棠唬的大气也不敢喘，岳峰也不吭声，两人保持栽倒的姿势不动，竖起耳朵静静听毛哥那边的动静，过了会互相交流敌情。



季棠棠低声问：“听见了吗？毛哥醒了吗？”



岳峰不敢确定：“应该没有吧，他一贯睡的死沉死沉的。”



“那咱们起来吧？”季棠棠心砰砰直跳，刚一挪身子，底下的弹簧支架就吱呀响，她立刻屏住呼吸不敢动了。



关键时刻，岳峰临危不乱，悄声指挥她：“棠棠咱们得慢慢来，你得配合我，别把毛子吵醒了。来，你先抱我脖子先起来，我把床摁住不让它出声响。我数一二三，来，一，二……”



雪亮的手电光打过来，跟舞台上的特效剪影似的，季棠棠吓的动也不动，直直看岳峰，用口型问他：“怎么办？”



岳峰用口型镇定地回答：“我也不知道。”



僵持中，打着手电的毛哥慢条斯理地开口了：“这两位精神充沛的小同志，能给解释下，大半夜的不睡觉，到底在干嘛吗？”



随你怎么猜吧，岳峰打定主意死不开口，但是季棠棠显然此类斗争经验不足，让毛哥这么恩威并施的一吼，居然开口了，一开口，就让岳峰有了撞墙去死的冲动。



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半夜睡不着，在练……练瑜伽……”

『黑蝶』第三章

  





去九寨的路上居然有塌方，在这个季节是相当罕见的事情，岳峰把车停下的时候，道班的人已经到了，开着铲车清理路上的落石和积雪，另有几辆自驾的私家车也被堵在这，司机聚在一处聊天，隐隐约约听到他们说什么“雨季”、“泥石流”、“不该塌方”什么的，几个人也注意到这辆刚到的越野车了，有个穿皮夹克的冲这边招手：“兄弟，有烟吗？救个急！”



岳峰把车窗摇下半扇，扔出去一包开了口的中华，那头惊喜的大叫，有人朝岳峰挑大拇指，还有人晃着手里的酒瓶子：“够意思，请你喝酒！”



季棠棠坐在后座上看报纸，报纸是前面过若尔盖县城时拿的，汉字和藏文夹半，都是讲什么藏区建设，说的一套一套的，她还真有耐心看的下去——听到外头的动静，季棠棠报纸往下移了移，露出上半张脸，乌溜溜的眼珠子斜乜着岳峰，老气横秋地来了一句：“败家子儿。”



岳峰被她逗乐了，正想过来敲她一记，手机响了，接起来一看是毛哥，说了几句之后，看着季棠棠直乐：“嗯，棠棠在呢，我哪敢欺负她啊……她练瑜伽呢……”



季棠棠腾一下就跳起来了，岳峰想躲没躲开，被她搂住脖子勒坐在驾驶座上，手机都没拿住，掉在脚底下，指示灯忽闪忽闪的，季棠棠恶狠狠地吼他：“练瑜伽这一页就翻不过去了是么，你们都拿这开涮几回了？有这么好笑么啊？”



岳峰笑的喘不过气来：“是挺好笑啊……”



还敢嘴硬！季棠棠正寻思着再加点力道，前头和岳峰打招呼那皮夹克司机过来了，透过摇下的车窗看到车里的情形，登时就乐了，大声来了句：“呦，小伙挺帅，媳妇挺凶。”



不知道他是哪人，尾音打着晃，这话经他嘴这么一说，特有滑稽的舞台效果，那头聚群的哄堂大笑。



让外人这么一搅，季棠棠顿时就不好意思了，讪讪的把手缩回来，岳峰一边伸手去捡手机一边跟那人打招呼：“是挺凶的。”



手机捡起来，毛哥已经挂了，皮夹克司机凑到窗边瞅了瞅：“往九寨去的，旅游？”



岳峰点头：“你们也是？”



皮夹克司机指了指不远处那几辆车：“这一圈都是，全堵这了，都说九寨雪景美，惦记着去拍几张片子，淡季人少，逛的也自在。”



才刚搭了两句，那头就招呼着一起过去唠嗑，季棠棠看看那一圈都是大老爷们，觉得自己一个女的杵在里头怪怪的，就只让岳峰去了，自己继续把那张报纸颠来去倒来颠的看，没多久看腻了，一抬头恰好看到岳峰跟几个人聊的正酣，岳峰属于在路上跑的久的，对如何跟陌生人熟稔起来很是无师自通，一刻钟的功夫就把甲乙丙丁聊成自己人了，他聊会功夫就会往季棠棠这头看一眼，每次目光相触，微笑都温柔起来，季棠棠有心跟他开玩笑，有一次故意脑袋一偏，身子藏在他看不见的位置，岳峰果然就有点不安，迟疑着想往这头走，直到见到她脑袋又伸出来才舒了口气。



这种只有两人心知肚明的小细节，让季棠棠整颗心都暖暖的，她趴在车前座上歪着脑袋伸手拨弄着岳峰挂在车上的平安符，忽然就希望这条路永远走不完才好。



不一会儿，道班的人过来跟他们说了句什么，几个人各回各车，季棠棠还以为是通路了，谁知岳峰直接开的后车门：“一时半会通不了，棠棠，得在这吃饭了。”



“有饭吗？”



“面包，茶叶蛋，火腿肠。再不然道班有热水，泡方便面吃。”



季棠棠蔫蔫的：“那不吃了。”



岳峰瞪她：“你敢，塞也给我塞下去了。”



岳峰原本以为季棠棠在路上也有段日子了，应该是能就和就就和不挑的性子，这趟一起上路，才知道其实她嘴巴特刁，之所以从前给人不刁的假相，是因为她不闹腾，有的吃她才吃，没得吃就默默捱过了不吃，这种饥一顿饱一顿的，居然没得胃病也真是老天垂爱了。



岳峰上手就治她这毛病，一日三餐，必须定点，其实实施起来也方便，只要供应她爱吃的就行，头痛的是如同眼下这种情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想给她弄爱吃的真心不容易。



“那你想吃什么啊？”



“虾仁炒蛋。”



岳峰不怒反笑：“你怎么不说你想吃满汉全席呢？”



“我诚实。”



岳峰心说是，祖宗，你真够诚实的。



季棠棠诚实的结果就是连干粮都没得吃了，岳峰在车后头翻腾了一阵子，拎了包行李下去了，季棠棠原本没理会的，后来发现那几个司机都聚到岳峰身边，连原本不下车的几个女的都伸长脑袋站在边上张望，自己的好奇心也被勾起来了，赶紧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



她知道岳峰在干嘛了，他行李的确准备的齐全，带了一整套户外的炉头锅具，用来做燃料的气罐应该是丙烷的，因为一般的丁烷什么的０摄氏度燃烧效能就不行了，而丙烷-１８摄氏度还能正常运作，季棠棠之前背包走时，也曾想买一套带着，但毕竟是女生，负重有限，带着锅锅罐罐实在不方便，也就只好想想了事。



岳峰在煮粥，矿泉水煮开，车上有精装的米，不用洗，直接抓了把下去，再加三两红枣桂圆干什么的，锅盖一盖，简单利落，围观的啃着干巴巴的面包就白水，看着很是羡慕。



——“年轻人就爱搞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这是那种玩户外的驴友喜欢搞的吧……”



——“这一套该多重啊，也就有车才好带，背着累也累死了……”



——“这气罐跟家里煤气罐的原理一样吧，看体积这么小，烧不了两锅也就没了，也就显摆显摆，不实用……”



爱怎么说怎么说，岳峰也就随便听听，外头毕竟冷，几个人站了会就散开了，季棠棠下巴搁在车窗框上看小锅盖被热气顶的突突的，她问岳峰：“不是说高原上水开不了吗？这不好熟吧？”



岳峰没理她，过了会开了袋冰糖，想扔两颗进去，季棠棠赶紧叫住：“我不爱吃糖，原味的就好。”



岳峰气了：“关你什么事啊，又不是给你吃的，爷想加就加。”



他掀开锅盖，作势要往里加，冰糖攥在手心，到底没扔下去，季棠棠看的分明，心里头甜滋滋的，下了车陪着岳峰一起等起锅，她越乐，岳峰就越恨的牙痒痒：“你乐什么乐，你乐着好看是吗？一会不吃饭一会不吃糖，还真把自己当棵葱了。”



季棠棠不理他，掀开锅自说自话：“还挺多的，我吃不完啊。”



岳峰差点跳起来：“谁说给你吃的了，你连口汤都别想喝……”



季棠棠嫌他聒噪，抬起头啪一下亲在他左脸上，然后没事人一样，又低头拿勺子搅锅里的粥。



岳峰让她这一下子给亲懵了，半天才捂着脸咬牙切齿：“太不庄重了……”



说归说，脸扭到她看不见的地方，登时就绷不住笑了，笑完了又回头严肃地批评她：“公开场合，注意一下影响。”



季棠棠老老实实哦了一声，哦完之后无限感慨：“还不就是为了口吃的，做女人真不容易……”



岳峰彻底给气乐了，他伸手去揉季棠棠的头发：“棠棠，你怎么这么好玩儿呢……”



正闹着，塌方的另一头有车摁喇叭，不一会儿有个师傅手脚并用地从土堆上爬过来，大老远就冲着这边挥手喊：“一时半会通不了啊，哥几个有掉头走的吗，帮个忙成吗？”



这也是路上常见的，一旦塌方，整起来少则几小时多则一两天，岳峰和季棠棠是不赶时间，闲下来权当度假了，有些请假掐点出来的，时间耽误不起，往往会掉头原路返回或者改走其他的道，另外几辆车的人很快聚拢来，有几个小声商议着：“要么掉头吧，下次再来，这么冷，又没什么吃的，冻病了不值当的。”



说话间，那个师傅已经到面前了，他戴个狗皮帽儿，穿长到膝盖的羽绒服，脖子上还围了围巾，包的跟熊似的，近前就给人团团作揖：“不好意思啊，我车上有个女孩，出了点事，回去的机票买的兰州的，得从北头走，谁知道又塌方了，这儿没班车，你们哪位掉头的，帮忙带过去成吗。”



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出门在外，尤其是在藏区，汉人间彼此多几分亲切，也就乐意帮这个忙，一番商量之后，有一辆雷克萨斯的车主点头了：“我们往北回，虽然不到兰州，但能把她带到交通枢纽，去兰州也方便，你看这样成吗？”



那师傅高兴坏了：“成成成，这可好了，女孩儿在我车上哭呢，又晕车吃不下东西，可心疼人了。”



雷克萨斯的车上还有个三十来岁的女的，应该跟车主是夫妻，她挺好奇地看看塌方的另一头，虽然什么都看不到：“出什么事儿了？”



那师傅也挺纳闷：“听说是跟男朋友一起出来旅游，临开车的时候男朋友不知道看见谁了，急匆匆下了车让她先走，说是自己赶下班车到，这可好，小姑娘家自己到了九寨，左等右等男朋友也不来，人生地不熟的，可不就吓坏了？打电话回去一问，更糟，那头说人是跟她走的，根本没回去，两边一合计这等于失踪了啊，这事情老严重了啊，所以找车往回赶呢，等着去机场改签……谢谢啊大妹子，我把那姑娘领过来。”



那师傅道了谢，原路过去领人，雷克萨斯的车主在这头倒车做准备，不一会儿人领到，是个挺年轻的姑娘，看样子比季棠棠还小了几岁，扎着马尾辫儿，模样儿挺清秀的，皮肤也白净，就是眼睛哭坏了，肿的跟个桃子似的。



雷克萨斯车上那女的过去牵了她手安慰她：“妹子别哭啊，说不定是自个吓自个，其实什么事都没有。”



那姑娘含着眼泪点头，点着点着眼泪又下来了。



那师傅在一旁唠叨：“她这一路一直哭，又不吃东西，硬让她吃吧，半路就吐了，估计是吃不惯，路上没饭店，也没点清淡的吃食……”



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说给她们听的，季棠棠抬头看岳峰，岳峰耸耸肩：“那就分点呗，也吃不穷咱的。”



季棠棠特喜欢听岳峰用这种口吻说一些老土的词儿，比如“咱的”、“媳妇儿”，听着特窝心特自己人——她找了个纸杯给舀了点粥，过去递给那女孩儿：“吃点热乎的垫垫，空腹坐车更容易晕，这一路有的你受的。”



那女孩接过来，感激地看了季棠棠一眼，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季棠棠的眉眼挺熟的，迟疑了一下，忽然就问她：“咱们见过吗？”



季棠棠有些惊讶，她仔细看了看那女孩，然后摇头，但自己也不太确定：“没有……吧？”



她在路上，遇到形形色色的面庞太多了，除非是很特别的，要么还真记不住。



那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再次跟她道了谢，看着季棠棠走回到岳峰身边，小口小口抿粥的时候，她又注意地看了季棠棠好几次，她几乎已经确信一定是跟她见过的了，到底是在哪呢……她皱着眉头，再一次往季棠棠的方向看过去，这一次季棠棠侧着身子，没看到她的正脸，却看到了她投在车窗玻璃上的影像。



车玻璃是茶色的，自然而然把人的整体气质往清冷了去拉，眉眼也只勾了个轮廓，相对模糊……那女孩浑身一震，她突然想起来了。



自己跟季棠棠确实是见过的，在古城，夏城的门口，当时她拉着自己，买了包瓜子，慢慢剥了很久。



那天是半夜，她表情很冷漠，抽烟，坐在路灯的暗影下，自己总是看不真切，但今天她心情很好，一直带着笑，说话也和气，所以一时之间，自己没能很快把两个人联系在一起……她怎么会在这呢？



那女孩犹豫了一下，起身想过来跟她打招呼，才刚走了两步，兜里的手机响了，她一边走一边接起手机，才刚“喂”了一声，听到那头的说话，整个人就僵住了。



再然后，她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倒了过去，头撞在雷克萨斯的车身上，哐当一声响，听的人心里都颤的慌，为她叫疼。



周围的人都围过来，七手八脚把她扶着坐起，手机跌落在一边，里头的声音还在说话，雷克萨斯车上那女的把手机捡起来，“喂”了两声，然后脸色突然变得很郑重，对着周围的人竖起手指嘘了一声，眼神示意别说话。



让她这么一搞，大家心里都有些忐忑，大气都不喘一下，岳峰和季棠棠对视了一眼，也往这里走了两步。



“完了，坏事了。”那女的放下电话，手抚着胸口，脸色煞白煞白的，“听说……是找到尸体了。”



起初的震惊和沉默之后，每个人的眼神都转作了同情和怜悯，那女的叹息不止：“你看这小姑娘，听到消息就晕了，醒了还不得哭死啊，说是还没全找到，找到了一部分……现在的杀人犯，怎么这么变态呢……”



季棠棠心里有点堵的慌，岳峰过来搂她，季棠棠双手环住岳峰的腰，下巴搁在岳峰肩上，低声说了句：“这些人怎么这么坏呢……”



说着说着，连自己都没发觉，眼泪已经慢慢流了下来。

『黑蝶』第四章

  





大家帮着把晕倒的女孩扶在雷克萨斯后座上躺下，又围着唏嘘了一阵子才各自散开，到底萍水相逢，对陌生人的不幸最多是洒两滴同情的眼泪，要说怎样怎样的感同身受未免夸张，最后只剩雷克萨斯的夫妻俩义不容辞，商量着要么就直接送到兰州——小姑娘家遇到这种不幸真是太可怜了，孤零零把她扔交通站实在是不放心，遇到就是缘分，能多帮点就多帮点吧。



岳峰和季棠棠也回车上待着了，下午的时光本就漫长，加上单调的等待，就更显得百无聊赖，不一会儿那辆雷克萨斯先掉头，有两辆车也跟上了原路返回，周围就显得更静了，打开车窗往外看，罩满了雪的山尖跟阴霾的雾气接在一起，偶尔响起一两声辄辄鸟叫，仿佛很多年都没有来过人的模样。



摇上窗子，季棠棠回头问岳峰：“咱们还要等吗？要是今天路修不好，睡哪儿啊？”



岳峰也在想这个问题：“我两年前来过这儿，掉头有条岔路，可以去山里的一个藏寨，叫甲绒藏寨，那地儿位置偏，去的人少，当年我去的时候，寨子里的人说我是他们七个月来见到的第一个汉人，我在那跟他们玩的挺熟，还认识个好朋友叫扎西多吉，这趟来九寨，我还挺想顺道去看看他们。”



季棠棠很感兴趣：“那走起？”



岳峰给她打预防针：“路不好，得有心理准备。”



岳峰说路不好，那还真是说的相当委婉，季棠棠走南闯北，算是见识过不少破路，还是被去甲绒的路颠到面无人色，事实上，去甲绒等同于无路可走，有好几次，车子四十五度侧起，季棠棠觉得下一秒就能翻个四轮朝天了，还有一次大的颠簸，车后堆着的东西哗啦啦掉下来，砸的她东躲西窜，跪在后座上往回塞的时候，车身又是一颠，整个人往上窜起，脑袋撞到车顶，眼前一颗星接着一颗星的冒。



车子终于在甲绒藏寨的田埂上停下来，已经快日暮了，季棠棠的脸上不见血色，五脏六腑颠的难受，想吐又吐不出来，岳峰拉开后车门，半扶半抱把她弄下车，季棠棠也不顾田埂上有雪，一屁股坐倒，有气无力地说：“你自己去找你的扎西吧，我不行了，得歇会。”



岳峰摸摸她脑袋：“别在地上久坐，凉。车子不好开进去，我去找人，乖，看着车啊。”



季棠棠脑袋往关起的车门上一抵，目送着岳峰走远，又四下打量所处的位置，说这儿是个藏寨还真是抬举了，其实就是群山合围里的几排房子，周围结着经幡，不远处有个简陋的白色和平塔，田埂附近一排又一排高高的晾架，有些晾架上的干草还没收回去，湿漉漉的搭着白雪。



季棠棠记得岳峰的话，坐了会又回车上坐着，周围安静的很，偶尔有一两声狗叫，季棠棠窝在副驾的位置上发愣，愣着愣着就困了，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想事情，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敲打车盖的嘭嘭声，猛地睁眼一看，有个三四岁的藏族小男孩正坐在车前盖上起劲地敲敲打打，也不知道是怎么爬上来的，看到季棠棠醒了，吓得哧溜一下滑下去了。



季棠棠担心他摔着，赶紧下车去看，才转到车前头，就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小男孩又跑到了车后，季棠棠低下身子从车底盘下头望过去，就见着两条藏袍下的小短腿儿，她觉得好笑，狼外婆一样屏着气悄悄往后走，探出身子时，那个小男孩也恰好小心翼翼地探头出来看，乍看到她脑袋，吓得呀一声，又缩回去了。



那反应，跟受惊的小松鼠似的，季棠棠绷不住咯咯笑，笑着笑着，那小男孩又把脑袋一点点探出来了，好奇地盯着季棠棠看。



藏区的小孩，眼睛都特别亮，清的真跟一汪水似的，朝你那么一看，似乎就要看到心里头去了——季棠棠刹那间就惊艳了，她向那小孩招手：“乖乖的，过来，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孩估计是听不懂她的话，歪着脑袋含着手指头看她，看了一会，忽然含糊不清地叫她：“棠……棠……”



季棠棠惊的目瞪口呆，她腾腾往前两步：“你怎么知道我叫棠棠？”



她这往前一进，把小男孩给吓坏了，两条小短腿翅膀一样扑棱扑棱跑出去老远，跑一段还回头看她一眼，像是怕她追过来，季棠棠不死心，冲着他叫：“你怎么知道我叫棠棠啊？”



这一叫坏了，小男孩跑的没影儿了。



季棠棠愣愣站着，很有些怅然若失，站了一会，远远看到岳峰带了个藏族男人过来了，猜到大概是他的朋友，赶紧迎了上去。



藏族人长期生活在高原，空气中的紫外线对皮肤伤害很大，加上环境的恶劣，看起来比实际岁数大很多——季棠棠还以为扎西多吉比岳峰要大上个六七岁，哪知道他才二十不到，更惊悚的是，他十五岁结婚，已经有三个小孩儿了。



扎西多吉会简单的汉语，岳峰给他介绍季棠棠是自己女朋友时，他盯着季棠棠左看右看，然后惊叹：“哦呀，女朋友，像仙女一样漂亮，高原上的拉姆。”



季棠棠没见过夸人这么直白的，一张脸腾的就红了，岳峰毫不留情泼她冷水：“棠棠，藏族人夸你，你可别当真，他们也没别的形容词，要么夸是拉姆，要么夸是卓玛，两个都是女神，你要真当真了，高原上是个女人就是女神了啊。”



扎西多吉摸着脑袋嘿嘿笑：“就是，就是。”



居然还“就是”，这也太直白了，季棠棠险些昏过去，后来才发现，“就是”和“哦呀”是他们的口头禅，相当于“嗯”和“啊”，跟汉人说话时，即便一句没听懂，也先来一句“就是”，很是让人捉急。



车子开不进去，两人拎着东西跟扎西多吉回家，路上，岳峰给季棠棠讲上次来的事儿：“这寨子里的小孩没见过车子，新奇地跟什么似的，十几个团团围住，敲敲打打，还有拿石头刮的，可把我给心疼坏了。”



这话提醒了季棠棠：“哎，岳峰，这寨子里有个小孩认识我。”



岳峰心里咯噔一声：“认识你？”



有人认识或者认得出季棠棠，很多时候，是个危险的讯号，不能不提防。



季棠棠点头：“嗯，是个藏族小孩儿，三四岁吧，喊我棠棠。”



岳峰眉头皱了起来：藏族小孩儿？三四岁？秦家人的眼线应该不会埋的这么偏远且深入且低龄化吧？



再一想，险些喷了：“认识你个头啊，那是朝你要糖呢！”



很多汉人游客到了藏区有给当地小孩儿塞糖的习惯，当然也有塞一块两块钱或者铅笔、笔记本儿什么的，久而久之，把小孩儿惯出来了，见着游客打扮的就会要个糖什么的，季棠棠也知道自己是杞人忧天了，低着头怪不好意思的。



扎西多吉家在村子的中央，黑石头砌起的屋子，窗子外围都刷成白色，顶又是尖尖的红色，门楣上用彩漆勾出吉祥八宝的图案，看着很是喜庆，一进门就是厨房和大锅庄，青铜镀金的勺子在墙上挂了一长溜，金灿灿的，扎西多吉请两人在锅庄边的藏床上坐下，吩咐妻子卓玛给上酥油茶和炸面果，卓玛不会说汉话，看着两人只是笑，跟她说什么都只答一句“就是”。



季棠棠平时是喝得下酥油茶的，但是刚晕过车，胃里还难受着，闻到酥油味就有些不舒服，加上多吉和卓玛好客，酥油放的多，乳白色的奶面上浮着一厚层金黄金黄的油，季棠棠求救似的看岳峰，这回岳峰的脸色相当严肃，压低声音警告她：“棠棠，这必须得喝，不然主人家会觉得你瞧不起他。”



这话是真的，藏族汉子爽直，一句话能当你是兄弟，一个不如意也能拔刀子见红，酥油茶敬上，看起来是一杯茶，实则里头的意义大，喝不喝，喝完不喝完，关系到主人家的面子和双方的交情，绝对不能怠慢，季棠棠自觉深明大义，关键时刻绝不掉链子，低声回了岳峰一句：“放心吧，我演技派。”



岳峰冷眼瞧着这位演技派笑的跟朵花似的，异常优雅地端起铜碗，咕噜噜一口到底，然后手背擦擦嘴角，朝着卓玛嫣然一笑，似乎还有句潜台词。



味道好极了！



卓玛开心坏了，转头向着多吉叽里呱啦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抱着酥油壶上来，壶嘴儿一倾，又给季棠棠斟满了一大碗。



季棠棠傻眼了，岳峰客气地向着卓玛微笑，话却是向着季棠棠说的：“坏了，这是要给你上三碗了。”



有些藏人待客是“茶三酒四”，连喝三碗才算宾主尽欢，岳峰很同情季棠棠，委婉地提醒她：“演技太过了啊，过了也不好。”



季棠棠面皮儿带笑，笑脸下头都是苦水：“岳峰我真喝不下。”



“这个帮不了你。”岳峰低头喝自己那碗，“必须喝啊棠棠，为了民族团结。”



季棠棠那个哀怨啊，她说：“党中央未必知道我为了民族团结作出这么大贡献了。”



喝完酥油茶，晚饭时间也到了，显然多吉他们不准备简单地用糌粑待客，他兴奋地朝两人比划：“面片，揪面片，羊腿，牦牛肉。”



季棠棠那终于能脱离酥油茶的兴奋在见到揪面片儿之后荡然无存，揪面片儿居然真的能用字面来解释，就是面擀成了长条，卓玛一片片地揪断，扔到沸腾着水的大锅里去。



季棠棠蹭到锅边看了看，一锅的面汤水，连点葱花都看不到，她有不祥的预感，果然，面片儿上来之后，她捧着碗差点流泪了，低声问岳峰：“一点菜都不放的？”



岳峰嗯一声：“藏族人养牛养羊，你听过他们种菜没有？”



“那怎么消化啊？”



“高原上太冷，都吃牛羊肉抗寒，喝茶助消化，但是藏区又不产茶，所以得费大工夫去外头买，茶马古道就是这么来的。过去茶可贵了，一匹马才换那么丁点茶。”



说话间，牦牛和羊肉也上来了，盛在盆里头，大块大块的，不加油盐，煮熟了上，蘸辣沫儿吃，季棠棠觉得一块能有自己脑袋大，多吉热情地往两人跟前的小碟子里各夹了一大块，牦牛肉筋道，咬着都费劲，季棠棠终于意识到先前自己多幸福了：“岳峰，我能去吃方便面吗？”



岳峰朝她磨牙：“主人家这么盛情款待，你去煮方便面，你这不是打多吉的脸吗？你是指着他捅我一刀是吧？你这女人怎么这么狠呢？”



季棠棠委屈地看岳峰，岳峰打完了一棒子又安慰她：“乖啊，为了民族团结，藏汉友谊源远流长就看你今晚上的表现了，咱们老中青三代领导人维系藏汉两族团结的努力，不能毁在你一个人手上啊。”



季棠棠坚持着又吃了一阵子，说话都带哭音了：“岳峰我对不起国家对不起党，你再让我吃你不如挖个坑把我埋了吧。”



岳峰叹气，他埋头咕噜噜喝完自己那碗，觑着多吉没看这头，动作飞快地把季棠棠那碗倒到自己碗里，又把她碟子里的牦牛肉拔拉过来。



季棠棠感动到热泪盈眶，对着岳峰深情表白：“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这个男人这么帅呢！”



岳峰咬牙切齿：“边儿去，少给我狗腿！”



“哦呀，拉姆，这么爱吃，还有，一盆，吃，再夹！”



季棠棠头皮发麻，她对着多吉笑的比哭还难看：“我吃饱了……”



“哦呀，你们汉人，太客气，朋友，不要客气，客气不是真朋友，我生气，哦呀，吃，再夹！”



什么叫盛情难却啊，为了藏汉友谊，那是必须再夹的啊，季棠棠的筷子颤巍巍地又伸了过去，多吉热情地帮她选：“这块，大的，好吃！”



季棠棠偷眼看岳峰，岳峰那眼神是要杀人了，她赶紧夹了一块小点的。



……



一餐饭吃完，岳峰真是站都站不起来了，多吉开心极了，转头又有些埋怨季棠棠：“哦呀拉姆，你没有放开吃，我看的出来，你还能吃，多多的吃。”



岳峰让他这话说的心肝儿都颤了，心说再吃老子这条命真要报销在这了，于是赶紧岔开话题，让多吉安排休息的地方。



多吉把两人带到楼上的房间，里头同样有锅庄，两张藏床，卓玛点牛粪烧锅庄的时候，多吉跑进跑出抱了两床被褥过来给两人铺上，季棠棠带着牙筒去院子里舀水洗漱，洗完了回来一看，多吉正趴在桌子上摆弄影碟机，桌子上原先没电视的，估计是把自己屋的小彩电给抱来了——藏族人待客，的确是热情到无以复加，季棠棠有点好奇：“这儿能收到信号吗，都有什么台啊？”



多吉摇头：“信号没有，给你们看碟片，唐僧喇嘛的故事，哦呀，好看的很。”



季棠棠半天没反应过来唐僧喇嘛是谁，直到屏幕上有了画面，才知道原来是《西游记》，她把多吉放碟片的纸盒子拿过来看，除了《西游记》，还有几张《还珠格格》的碟片，之前就听说这两部片子在藏区的受欢迎程度极高，如今看来，还真不是盖的。



收拾停当，多吉和卓玛下去忙活，留两人单独在屋里待着，岳峰坐不了两分钟也下去了，季棠棠拽住他问时，他满心没好气：“下去运动！消化！”



季棠棠笑喷了，岳峰走了之后，她趴在窗子边朝外看，果然就看见岳峰绕着房子在走，走了一圈又一圈，偶尔停下来做个体转舒腰什么的，季棠棠看了一会，实在绷不住，回到床上笑到打滚，好不容易止住，靠着床板坐起来看电视。



据说当年拍摄《西游记》花了足有八年时间，其精工细作的程度，是现在的速食电视剧所不能比拟的——即便放到今天来看，也不失为一部吸引观众的精品，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多吉买的碟片是藏语的，虽然能够通过画面和语气连蒙带猜出情节和内容，看的时间久了，天书一样的藏语还是听得季棠棠渐渐困乏，脑袋像鸡啄米一样点个不停。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身子一坠，给惊醒了，四下茫然一看，发现岳峰居然还没有回来，碟片应该是放完了，蓝莹莹的屏幕上弹出更换碟片的提示，周围安静的叫人心慌，在一片让人有些发瘆的寂静中，门外响起了“哒、哒、哒”的声音，像是有人拿着什么东西，不断地在地上磕打。



季棠棠有点紧张，大着胆子问了一句：“谁啊？谁在外头？”

『黑蝶』第五章

  





没有回答，依然是单调的磕打声，哒、哒、哒，一下一下，似乎是磕在心上。



季棠棠的心跳的厉害，她咬了咬嘴唇，掀开被子，光着脚塞进鞋子里，慢慢走到门边，轻轻地拔开门闩，把门拉开了一条缝儿。



她看到一个女人的背影，确切的说，是个老女人的背影，穿黑色的大褂，满头的白发向后挽成圆溜溜一个水滑的髻，背对着她坐着，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水烟筒，黄铜的烟嘴朝下，一下下在地上磕着烟仓里的残渣。



这里是藏寨，但这个女人的打扮，明显不是藏人——季棠棠的嘴唇有些发干，她又问：“你是谁啊？”



依然没有回答，莫非是太老了，耳朵听不见？季棠棠皱了皱眉头，想绕到这个老女人前面，谁知道脚下忽的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居然连滚带翻跌落到一个水潭边。



说是水潭似乎又有点夸张，只是在一个岩洞里，岩洞的低凹处积满了水，季棠棠仰头看那个女人——她坐在高处，身后有亮光，逆光笼罩下，整个人像是蒙在一层雾里，怎么都看不清面目。



季棠棠茫然，二楼的房间出门就是楼道，怎么会有个水潭呢，低下头看，水潭边的岩石黑黝黝的，泛着湿润的亮光，一漾一漾的水面之下，慢慢浮起一个女人……她的四肢被扯着张开，双目紧闭，苍白的皮肤上，凸起一根又一根血管，凑近一点看，能看到黑色的血液在血管中诡异地流动……不对，这个女人不在水里，她在高处，水里浮现的，是她倒映出的影子……季棠棠骇然，她咽了口唾沫，慢慢仰起头来……那里，洞穴的高处，头顶的正上方，高高吊起一个女人，四肢被扯向四个方向，像是一只被蛛网牢牢绑住的蝴蝶，青黑色的血管狰狞地布满整张脸，延伸到脖颈，延伸到衣服内里……似乎是感觉到了季棠棠的目光，那个女人慢慢睁开了眼睛……电光火石间，季棠棠尖叫：“尤思！”



脚底的岩石猛然晃动，季棠棠站不稳，扑通一声掉进水里，她呛咳不止，四下挣扎着扑腾水花……扑腾着扑腾着，身子一坠，登时就醒了，这才发觉是做了个梦，后背出了一层细汗，凉飕飕的，《西游记》还没放完，猪八戒正扑腾在水池子里呼天抢地，妖媚的蜘蛛精咯咯笑着，肚脐中吐出银亮的束丝……季棠棠呆坐了一阵子，慢慢回过神来，心还在咚咚跳个不停：这几天，已经是第二次做关于尤思的梦了，石嘉信他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想来想去，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她翻出藏在外套内口袋里石嘉信给她的那封信，信里面留了一个电话，据石嘉信说，那是他住处的电话……季棠棠披衣下床，去楼下找岳峰要手机，她决定给石嘉信打个电话，问问他们的情况，求个心安也是好的。



岳峰在楼下，陪着多吉说话，卓玛不在，应该是先睡去了，岳峰把手机递给季棠棠的时候，忍不住问了句：“你除了我之外就不认识几个人，你给谁打电话啊？”



季棠棠凶巴巴的：“打夜话热线不行啊？”



知道她是随口乱掰，岳峰恨恨的：“你这种长期自闭的，是需要打夜话热线适度调节。”



季棠棠哼了一声，接过电话蹬蹬蹬上楼，照着石嘉信留的号码拨过去，通是通了，但没人接。



她不死心，揿断之后又拨，还是一样的结果。



季棠棠看着手机屏幕发愣：是出事了接不了呢，还是根本就给她留了个假的号码？以石嘉信之前的恶劣表现来看，好像后者的可能性大些……这么一想，又有点恼火，负气一般：那尤思出了什么事，我可管不了了，我又不是她妈，管一次还管一辈子的。



正赌咒发狠，电话忽然响了，看来电显，是个不知道哪里的座机号码，季棠棠迟疑了一下，接通了电话。



那头的声音幽幽的，跟鬼似的：“小峰峰，我遇到感情问题了。”



这声音也忒熟了，季棠棠眼前一亮：“神棍？”



神棍的声音还是蔫蔫的：“小峰峰，你的声音为什么听起来像个女人？你雌性激素吃多了吗？”



季棠棠差点笑出声来，心说幸好不是岳峰接的电话：“我是棠棠啊。”



一听是季棠棠，神棍的声音立刻变得尖利起来，当然，尖利中带着深深的嫉妒：“咦，小峰峰呢，小峰峰为什么把手机给你用？太没有原则了！”



季棠棠很得意，她往床头一倚，双腿舒服的架起，存心气他：“他喜欢我才给我用呗，怎么着？”



神棍是带着深深的失落离开敦煌的。



在敦煌的最后一两天，季棠棠和岳峰的关系确定，举止眉目间也自然有了些不同，毛哥是早已察觉出端倪了，反正异性相吸的，他也没当回事，反倒是神棍大惊失色，拽着毛哥进了洗手间，反锁上门之后，带着发现敌方电台的口气问他：“小毛毛，小棠子和小峰峰，难道是在谈恋爱？”



毛哥压低声音，以特务接头的谨慎回答：“不是，他们在计划反清复明。”



……



确认之后，神棍失魂落魄，用他的话说，他有失恋一样的惆怅。



这话说的季棠棠很有点忐忑，她觉得神棍可能是喜欢上自己了——这种男朋友的朋友也喜欢自己，该是多么狗血多么让人尴尬的情形啊……当然不久她就发现自己的这种想法纯属自作多情，因为毛哥很快就出来给了官方解释，他说神棍这种属于双重失恋，他一方面吧觉得季棠棠是他的知音，心理上产生了强烈了依赖感，现在棠棠突然有主了，神棍有种知音被抢的悲怆，因此对岳峰产生了深深的怨愤；另一方面吧他觉得岳峰是他的哥们，虽然之前有过女朋友，但现在是跟他一起站在快乐的单身汉行列的，突然间就被棠棠收了，让他有一种朋友谈恋爱失去朋友的悲凉，由此对棠棠产生了强烈的嫌弃和气恼……神棍对毛哥的解释表示比较满意，一边点头一边抽了张纸巾擦他的眼角，天知道，根本一滴眼泪都没有，装什么大尾巴狼学儿人家玩幽怨。



毛哥又安慰棠棠说你就当神棍是空气，他不是地球人，逻辑混乱思维失常，为了例证这一点，他还给季棠棠讲了神棍的第一次失恋，据说是林青霞结婚的时候，神棍如丧考妣，扎了个秦汉的小人整天扎扎扎，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自己不就是长的不如秦汉帅吗，青霞为啥不肯等他呢？后来得知林青霞嫁的是邢李原，才发觉自己扎错人了，怪不好意思的，于是给秦汉寄了张道歉的明信片，也不知道寄到宝岛没有。



让毛哥这么一说，季棠棠笑的肚子都疼了，但是神棍是真哀怨，据说连ＱＱ签名都改了，改成了“如果注定失去，情愿从未拥有”。



如今大半夜的打电话给岳峰，开口就是“感情问题”，季棠棠决定心狠手辣，彻底绝了神棍的念头：“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岳峰不会喜欢上你的。”



神棍显得比她还惊奇：“小峰峰为什么会喜欢我呢，我是男的啊！”



看来在某些方面，神棍还是挺古板传统的，季棠棠也就不去引导他了：“你出了什么感情问题？给我讲讲呗。”



神棍不情愿：“小峰峰呢，我要跟小峰峰……”



季棠棠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没小峰峰，就我。你爱说不说吧，再磨叽挂电话了！”



神棍斟酌了一下，决定勉强退而求其次：“算了，没有大象，猪鼻子插葱也是一样的……”



居然敢说她是猪鼻子插葱，季棠棠气的鼻子都歪了，恰好这个时候岳峰上来拿牙具洗漱，见季棠棠真的在打电话，好奇地看了她一眼，换来季棠棠狠狠一记白眼。



岳峰莫名其妙，不懂哪又得罪她了。



季棠棠把外套鞋子脱了上床，被子一拉盖好，横躺在床上盯着屋顶棚优哉游哉听神棍倾诉感情问题，这位祖宗思维跳跃，叙事不清，说了一会就夹杂两句感慨抒发几句感情，季棠棠费了半天劲才弄清楚他是在去封门村的途中经过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子，肚子饿了敲开一家农户的门讨吃的，果腹之余又向人家打听“悬疑灵异事件”，结果惊动了八十岁的老人家，颤巍巍拄着拐棍出来给他讲了一段解放前的故事……解放前啊你妹，岳峰都已经洗漱好了回来了，神棍的感情问题居然连边还没沾着，直接把她引回解放前了啊，季棠棠不得不打断他：“解放前的事能交给革命先辈解决吗？你倒是给我说说女主人公啊？”



神棍很不高兴：“叙述事情不得有铺垫啊，我马上就讲到了啊，都讲到解放前了，快了。”



季棠棠忽然有了不祥的预感：“你不是想说，你喜欢的那个女人，是解放前的？”



神棍很高兴：“是啊是啊，不然我说解放前干嘛呢，我有病啊。”



季棠棠差点吐血了，岳峰本来已经上床看电视了，但他那张床是斜对着电视的，看久了脖子扭着不舒服，索性过来和季棠棠挤一张，把她横着的身子抱起来往里挪：“起来起来，挪个地儿。”



季棠棠是没空搭理岳峰了，她顺从的往里挪了挪，这么小的藏床上多了个人，怎么躺怎么觉得局促，索性又调转回来，躺到岳峰怀里去了，岳峰瞪了她一眼，见她只顾着讲电话，只好手臂一圈把她给搂住了。



这边季棠棠和神棍的对话已经火药味儿十足了，季棠棠几乎是在大叫了：“解放前？解放前的女人该多大了，八十还是九十啊？死了？你搞笑吧，你大半夜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你爱上了个死了的老太太？”



岳峰的耳朵被震的嗡嗡的，如此令人发指的对话内容，他大致猜到是谁了：“神棍是吧？”



季棠棠没理他，完全陷入了对神棍的一片苦口婆心：“这不能叫爱吧，死都死了，是，我知道一见钟情，一见钟情不是对照片吧，是，我知道有人对照片一见钟情，但那得是活人吧，你这不科学……”



神棍在那头气的跳脚：“你不懂，跟你说不通，爱不分解放不解放，我要跟小峰峰讲电话，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厚脸皮，占着小峰峰的电话不放？”



季棠棠也是个拧脾气：“我就不让岳峰听电话怎么着，你就得听我说……”



话还没完，手里突然一空，手机已经被岳峰夺过去了，他连放到耳边听都懒得听，直接对着话筒吼：“有病吃药，没病睡觉，再给我胡闹，死去上吊！”



说完了麻利关机，手一扬，一个漂亮的弧度，手机蹭的飞到自己那张床去了。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不到十秒钟，季棠棠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又恢复到原来的状态看电视了，看着看着，似乎是感觉到了季棠棠的目光，挑衅似的看了她一眼：“看什么看，觉得爷特帅是吧？”



季棠棠的心砰的一跳，低着头没吭声，岳峰也没再说什么，继续扭头看他的唐三藏和三徒弟。



季棠棠不知道为什么脸有些发烫，过了会，她偷偷抬头打量岳峰，岳峰的侧面挺有型的，眉头微微皱着，电视的光打在眉眼鼻梁上，把五官映衬的尤为立体，季棠棠看着看着，鬼使神差就问了一句：“岳峰，你想跟我上床吗？”



岳峰没看她，但身子明显一僵，过了会，他转头看她：“棠棠，我能问一问，你这问题的起源是什么吗？”



季棠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么突然问出口了，还是这么容易引起误会的限制级问题，她艰难地解释：“你不要多想啊，我没有其它意思，我就是有点奇怪……”



迎着岳峰的目光，她硬着头皮寻找合适的措辞：“我就是听说……是听说啊，男的如果有了那种经验，一般是不容易忍的……你看我们，是男女朋友吧，又这样……在一张床上，这个时候，你不怎么在意我，反而这么聚精会神的……”



她去指屏幕上正在斗嘴纠缠的大师兄和二师兄：“反而这么聚精会神的去看一只猴和一头猪，你的心态是什么呢？是不是有些……不正常呢？”



岳峰没吭声，老实说，季棠棠问出这种问题，他反而一点都不奇怪，事实上，她间或语出惊人，他也是领教过的，她毕竟也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这几年路上行走，什么脏的贱的荤话邪话，估计也都见识过。



见岳峰不说话，季棠棠紧张了，老实说，她问这话，还真没什么杂念，她就是单纯好奇，而这种好奇，在之前就已经冒头了，和岳峰相处以来，岳峰对她，还真是挺规矩的，一点也不像出入花丛情场高手的模样，哪怕几次同床共枕，他都没有借机上下其手，季棠棠喜欢他这种规矩的同时，也难免会犯点嘀咕：一个女朋友，如果对男朋友一点吸引力都没有，也挺悲哀吧，岳峰如果是全无经验也就算了，他偏偏又有，那他是怎么看她的呢？



岳峰抬起头，噌一声把电视给关了，电视跳掉的声音把季棠棠搞得心里一惊，赶紧弥补口舌之误：“你不要多想，我就是本着疑义相与析的态度……探讨！探讨！”



还疑义相与析呢，岳峰嘴角直抽抽，遥控器一扔，开始脱衣服。



季棠棠眼睁睁看他脱了一件，又脱一件，忍不住问他：“你这是干什么？”



岳峰继续脱：“正常不正常，试试就知道了，还费探讨那劲干嘛。”



季棠棠傻眼了。



她先还以为岳峰在开玩笑，后来一见都脱到贴身的那件了，下摆一掀连结实的腱子肉都露出来了，登时就慌了，手忙脚乱扑过去死死拽住他下摆不让脱，岳峰似笑非笑地看她：“别呀，疑义相与析啊。”



季棠棠觉得自己笑的肯定特狗腿，她结结巴巴找理由阻止：“别……脱啊，高原晚上冷，容易……感冒……”



话还没完呢，忽然觉得身子一轻，岳峰胳膊一伸搂住她腰，一个翻身就把她压到身下去了。



熟悉的气息和热力包裹过来，季棠棠彻底懵了，她拼命往后缩，头往枕头里埋，眼睛嘴巴都闭的死紧，岳峰半天没动作，过了会慢条斯理问她：“你摆出这副英雄就义的姿态是想怎样？”



季棠棠战战兢兢，眼睛不敢全睁，只睁一只，瞄准一样看他，见他表情挺正常的，又觉得是在逗她，心里下意识一松，说：“你别开玩笑……”



一开口就知道坏了，岳峰估计就等这机会呢，上来就堵住她嘴了，都不带犹豫的。



季棠棠脑子轰的一声就炸开了，她知道自己完了，她吻过叶连成，也吻过岳峰，但那都是温温柔柔的蜻蜓点水，从没动过真格的，岳峰居然一点心理准备都不给她，要么规规矩矩不过分，要么就真刀真枪给她来这么措手不及的……季棠棠被吻的喘不过气来，她是经不住撩拨的，身体很快就起了反应，感觉皮肤表层以下埋了簇簇的火苗，一点点热力上来炙烤的难受，意乱情迷之间，忽然发觉岳峰的手滑进了她的衣服，顺着柔软的腰线一路滑向背部上方，紧接着内衣一松，搭扣居然开了。



季棠棠吓坏了，羞耻心让她直觉那个地方是不能让人碰的，她挣扎着想抬起身子，喉咙里努力逸出声音：“岳峰，不行……”



声音很快被热吻淹没掉，与此同时，岳峰的手覆了上来，粗砺的指腹只是沿着圆润的外围摩挲，季棠棠的整个身体就以难以言喻的速度酥软了下去……她脑子里一片混沌，意识渐渐迷失，觉得身体融化成了水，只能听之任之，一点拒绝的力气都没有，但突然间，很多很多的委屈涌上心头，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岳峰应该是感觉到她的泪水了，慢慢停了下来，季棠棠蜷缩在岳峰身子底下，慢慢哭出了声，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间这么难受，但什么都不想说，只是想大哭一场。



岳峰没有说话，他坐起身子，把季棠棠抱到怀里，她抖的很厉害，长发散乱着，面上的潮红将褪未褪，岳峰低下头，在她的眼睑上吻了一下，低声说：“棠棠你别哭了，是我不好，你不喜欢，我不会乱来了。”

『黑蝶』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醒来，季棠棠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岳峰穿好衣服下去，才发现她在帮着卓玛准备早饭，揭开锅一看，红红白白，像是厥麻斋煮粥，季棠棠拿着搅勺站在边上，间或搅搅以防粘锅，看到岳峰过来，脸一红，把头往边上偏过去，岳峰心里暗自好笑，也不点破，自顾自洗漱了吃饭，吃饭时，明知道季棠棠不想跟他挨着，还是硬坐到她边上，若无其事的跟她说话，季棠棠食不知味，心里头恨恨的，觉得男人的脸皮真是厚，怎么可以就当做没事人一样呢？



吃完饭，卓玛背着水壶要去河边背水，季棠棠觉得跟岳峰待在一起真心尴尬，赶紧表示要和她一起去，岳峰一把就把她拉住了：“她们是背惯了的，这活你干不来，你跟我去寨子里走走。”



季棠棠挣了几下没挣脱，被他硬拉着走到寨子外头，正是早饭时分，寨子里家家冒着炊烟，一出烟囱，让清冷的空气一击，白的尤为醒目，几只悠闲的大公鸡左右闲走，鸡爪在雪地上摁下一排的爪印，倒是挺有情趣的。



岳峰也没看她，忽然就来了句：“棠棠，适度害羞也就行了，演技不能太过啊。”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季棠棠又羞又臊，居然还敢说她装，这装的来嘛？



她气的甩了岳峰的手就走，没走两步就被岳峰从后头抱住了，他笑的直不起腰来，凑到她耳边吹气一样：“别闹啊，让小朋友看笑话。”



顺着岳峰的提示，季棠棠才发觉一处房子后头探出两个藏族娃娃的脑袋来，都只四五岁年纪，穿着长到脚面的脏兮兮藏袍，脑顶的头发用红珊瑚绿松石结成一串，好奇的一边看着两人一边吃手指，季棠棠脸一红，心说看什么看，屁大小孩，懂什么？低头又去掰岳峰的手：“你别把人家藏族小孩带坏了。”



岳峰奇道：“我把他们带坏了，你倒真说得出来！你看到多吉没有？十五岁结的婚，现在二十不到，娃都三个了，爷十五岁的时候还不知道在干嘛呢，我把他们带坏了，你倒真会扣帽子的！”



季棠棠一窘，又觉得岳峰说的也挺有道理的，岳峰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还得别扭两天，横竖顺其自然吧。



他拉着季棠棠往山坡上走了走：“棠棠，过来看。”



从这个角度，可以俯瞰整个甲绒藏寨，像个安静的娃娃，窝在四围的高山之中，日头慢慢高起，寨子里渐渐有人走动，屋与屋的夹道之间，藏族小孩儿嬉笑玩闹的身影像一个个小黑点儿，三三两两的藏族妇女结伴去河边背水，背水的水壶像个汽油桶，都是鲜绿色，看上去特别打眼。



岳峰指给她看：“得夏天的时候来，七八月吧，那一大片被雪盖住的地方，长满了青稞，有半人高，在青稞地里走，风都是香的。走累了的话可以爬到晾架上休息，爬的越高，离太阳越近，晒的暖融融的越舒服。”



面对着眼前稍嫌萧瑟的雪景去想象岳峰描绘的场面其实很难，但季棠棠真的被他说到砰然心动了，岳峰说：“等到夏天的时候，我们再来，到时候你穿颜色鲜艳的裙子，拍照会很漂亮。”



季棠棠下意识答了句：“好。”



忽然就觉得很感慨：“我真是很久没穿过裙子了。”



再一想，发觉这么几年东奔西跑，真是错过和生疏了很多东西：“还有高跟鞋，再也没穿过了……还有你的智能手机，我也不怎么会玩，我家里出事的时候，用的还是摩托罗拉的按键手机，现在好像买也买不到了，那时候潮流是用诺基亚，我缠着我妈给我换一个，结果现在又时兴苹果了。我不和人联系之后，就一直不用手机，第一次听人说苹果，我还真以为是买来吃的。还有电影，以前一出了大片就赶着买票去电影院看，后来也没心情看了，偶尔从电影院外头走，看到海报，发现连当红的明星都不认识了……”



说开了就刹不住了，好不容易停下，才发现岳峰一直看着她温柔地笑，季棠棠有点局促，觉得自己说这些挺老土的，岳峰伸手摸了摸她脑袋，凑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没关系，咱一样样一件件，都给它补齐了。”



一股柔柔的暖意在心底化开，季棠棠眨巴着眼睛看他：“那穿高跟鞋的时候，你在边上给扶着？”



岳峰点头：“扶着。手机你爱怎么玩怎么玩，电影嘛，老子豁出去了，过去四年上的，通通翻出来陪你再看一遍，怎么样，还满意吗？”



季棠棠点头：“满意。”



岳峰很是恬不知耻地把脸凑过来：“满意了就亲一下，给点鼓励，打个分儿。”



季棠棠咯咯笑起来，伸手就在岳峰脸上狠狠拧了一记，岳峰痛的直嘘气，捂着脸蹦出去老远，正要瞪她，目光突然就被吸引了开去，大叫：“都给我下来！”



季棠棠愣了一下，直到看到岳峰气急败坏一口气奔到田埂上，才意识到是他车遭殃了：车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群藏娃儿，大些的就趴着车玻璃往里看，小点的就你帮我我帮你的爬到车前盖上过家家，还有在车顶蹦跶的，还真当车是跳床了。



等季棠棠赶过去，岳峰已经把小孩儿们一个个都赶开了，声色俱厉地勒令都站成一排反省：“稍息！立正！”



没人听得懂汉话，藏娃们咯咯嬉笑着你推我我闹你，有含着手指看岳峰的，有蹲在地上开始尿尿的，有双手比划着嘟嘟开车的，还有原地蹦跶做骑马状的，怎一个混乱了得！



季棠棠忍住笑：“岳峰，他们估计都没坐过车，看着新鲜，你带着他们溜一圈呗。”



女朋友发话了，还是得听上一听的，况且他上次来，也是开车带了寨子里的小孩兜风的，岳峰也爽快，车门一拉：“上车。”



这句汉话倒是连蒙带猜都听懂了，十来个小孩欢呼着一拥而入，把车子里挤得满满当当，连岳峰脚底下都蹲了个鼻涕虫，张着嘴仰头眼巴巴看他——只是这么一来，反而把季棠棠晾在车外，女主角没地儿坐，岳峰发牢骚了：“车子买来是载我媳妇儿的，又不是体验怎么当爹的！”



季棠棠笑的不行，她在外头帮着把小孩儿的身体往里推，以便车门能顺利关上：“那先带他们兜，兜完了再回来接媳妇儿。”



她居然下意识就默认媳妇儿这回事了，这话一出，岳峰别提多爽了，油门一踩，车子在田埂上晃晃悠悠出发，远远撂下一句话给她：“原地等着，别乱走啊。”



他让她等，她也就真的原地乖乖等着了，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拿鞋尖踢踏着地上的积雪，感觉像是在等岳峰回家，满心的喜悦和甜蜜。



寨子里太小，车子周转不开，岳峰一直往外，开了老长一段才找到合适的位置掉头，远远看到季棠棠站在田埂上，像一个小黑点儿，岳峰不由就微笑了，忽然就冒出一个念头：要是一直这样该多好，不管在哪儿，不管跑的多远，她都在一个地儿等他，他就会知道该往哪走，车该往哪开……思绪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给打断了，岳峰懒得伸手去掏，低头支使蹲在他脚上的小孩儿：“乖，帮爷递个手机，爷赏你个妹子。”



小孩儿听不懂，含着手指呆萌呆萌的，岳峰叹了口气，心说果然年纪不到，体会不到妹子的吸引力，他一手稳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腾出去掏手机，接听时瞥了一眼屏幕，毛哥的。



毛哥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峰子，你听说古城的事了吗？”



岳峰吊儿郎当的：“古城一天得多少事啊，泡妞的失恋的找小三的一夜情的，阖着件件我都知道？说重点！”



毛哥急了：“就叶连成的事儿啊，今儿光头打电话给我说的，你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听到是叶连成的消息，岳峰下意识坐直了身子，不过打心眼里，他觉得自己不想听到关于这个人的任何事情：“他怎么了啊？”



“死了！”



岳峰的脑子放空了一下，下意识想去踩刹车，也不知道踩错了什么，急打方向盘，车子一歪头，向着路边的沟就冲下去了，幸好这沟也就只比路面低了半米不到，车屁股翘起了定在路上，一车的藏娃尖叫，但人都没事。



毛哥纳闷：“你在哪啊？幼儿园啊？怎么那么多小孩儿啊？”



岳峰紧张的汗都出来了：“叶连成好端端的，怎么会死呢？怎么死的？”



毛哥也挺纳闷的，不过他跟叶连成不算有交情，说起来也就不咸不淡的：“不知道啊，内情谁能晓得啊，听说还挺惨的，是被分尸了。那头都传是情杀，你也知道这小子，私生活有点乱，估计明里暗里的，得罪了不少人，前头雁子不就是为这被阿甜给算计了吗？要我说，这人哪，还是本分点好。”



没说几句毛哥就挂电话了，他对季棠棠的身世不了解，这通电话打来也并非是要提醒谁，只是因为十三雁跟叶连成之间的关系，算是间接认识，所以打来知会了一下，全然不知道这通电话已经把岳峰给震懵了，他握着手机不动，脊背上冒起阵阵冷气。



直觉告诉他，叶连成的死，一定不是普通的情杀那么简单。



耳边响起嘭嘭的砸窗声，岳峰反应过来，抬头一看，季棠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奔过来了，惊的脸色煞白煞白的，岳峰伸手开车门，门刚一打开，季棠棠眼圈就红了，她说：“我在原地看着，看着看着，你车就这样了，你没事吧？”



岳峰不知道该说什么，下意识就回了句：“不好意思啊棠棠，我有点高反。”



下午阳光不错，挺暖和的，屋后墙根处，蹲了一排穿老棉袄的老头老太缩着袖子晒太阳，神棍倚着一处干草垛坐着，嘴巴里叼一根草，目不转睛地看着手里的黑白照片出神。



照片上是个类似上海老日历挂牌上的女人，高开叉的旗袍，烫着蓬松的头发，纤长的手指里夹一支洋烟，丹凤眼儿似嗔非嗔的，神棍心里痒痒地直叫娘，想想那个年代，封建压迫严重啊，女人都是面目模糊死气沉沉的，居然能出这种范儿的，太出挑了有木有？这才叫风情啊，这才叫意乱情迷啊，爱上了天经地义嘛，棠棠这种小姑娘，是完全理解不了的。



第二张还是这个女人，但是铅华洗净，长发绾髻，穿民国时的改良式清朝女卦，怀里抱着个婴孩，脸上带着极其浅淡的笑，淡的让人觉得只要伸手往照片上一抹，那抹笑就能被擦掉。



神棍大为叹服，宜嗔宜喜，淡妆浓抹总相宜啊，那老太公说是上海来的洋太太，啧啧啧，十里洋场，风花雪月，那得多风光啊，怎么就会想着到这种穷乡僻壤过日子来了呢，那是明珠掉粪坑里，太埋汰了啊。



两张照片的边儿都有火烧的痕迹，抱婴孩的那张背面有字：１９４３，与爱女锦如摄于……摄于后头的字被烧掉了。



前一天晚上，老太公花了半夜的时间，给神棍讲这个女人的故事，他年纪太大，说话漏风，乡音极重，记忆也有断层，经常讲着讲着就接不上头也连不下去，神棍听的特别费力，有几次特别乏，张着嘴巴仰头打呵欠，看到屋梁上吊下的那个梨形灯泡一晃一晃的。



据说，那年月，东头的大城市都在打仗，到乡下来避乱的人很多，那一阵子，过这村子的马车牛车一辆一辆的，那些细皮白肉的官老爷阔太太们，坐在马车上晃悠晃悠的，丝绸手绢捂着鼻子，一边嫌弃着乡下的破旧和马牛骚味，一边赶集样一拨拨地过。



那个女人也是差不多时候来的，老太爷之所以对她印象深刻，是因为她带了一口棺材。



油亮黑漆皮的棺材，死沉死沉地搁在马车上，这女人穿白绸底大红牡丹的旗袍，裹着水貂皮的披肩，头发烫成漂亮的弯儿，坐在马车架子上，倚着棺材抽那种很粗很粗的洋烟，一直到九十年代，他看那种老上海的电视剧，才猜到那可能是雪茄。



原本以为她也只是经过，谁知道马车停下，她裹着水貂皮在村里走了一圈，吐着烟卷儿看远处的山形走势，末了笑一笑，居然在这住下了。



这么个单身漂亮女人的到来，引得阖村大老爷们想入非非，得空儿总想涎着脸凑上去说两句话，闻闻她身上的香水味儿，能在那水滑腰上掐一把就更舒服了……有一天晚上，那女人烧水洗澡，这消息居然也像长了翅膀，在这个人不多的小村子里飞了个遍，专门有人去探消息，晚饭过后，探消息的回来说关门落闩了，除了被老婆揪着耳朵摁在家里出不来的，居然有六七个男人偷摸去看。



后窗是有缝的，几个人挨着挤着贴上去偷窥，难免不发出声音，那女人似乎是知道，若无其事的背对着坐在澡桶里擦洗身子，凝脂一样的皮肤看的几个大老爷们恨不得扑上去一口吃了：这样的尤物，哪里是村子里那些脸色蜡黄叉腰骂街的婆娘能比的？



心里头那把邪火烧的正旺，那女人从澡桶里站起来了，触目所及，吓的几个男人腾腾腾连退数步，如一盆冷水从天灵盖上浇下去。



那女人的后背，被剥了一大块皮，留了个蝴蝶形状的血红色大疤，与周遭细嫩的皮肤一对比，恁的触目惊心。



前后算起来，那个女人在村子里待了不到一年就死了，后半年，她以惊人的速度瘦下去，脸色从白嫩转作灰暗，血管从皮肤下凸起来，靠近了看，居然能看到里头黑色的血在迟滞地流动，也不知是真的还是错觉。



但是严格说，那女人进棺材的时候，还没有死，她找了几个村里的壮实爷们，哗啦啦一筒银白大洋撒在地上，正面的袁大头看的几个人血脉贲张，她笑了笑，干瘪的嘴唇一张，露出青黑色的牙床：“听我的吩咐，这些都是你们的。”



几个人扛着棺材跟她进了山，走了很远的路，那女人一直看山势，像是风水先生看阴宅，老太公是扛棺之一，他记得那天一直从晌午走到晚上，过了不少险路，那女人才最终满意。



老太公也说不清最终找到的是个什么地方，总之是个高处的山洞，最后棺材和人都是用绳子拉上去的，那女人提出最后一个要求：把她钉在棺材里，把她一些不值钱的什物在棺材前头烧掉。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当真做这事，那女人像是早已猜到，咯咯笑着说她还有一筒大洋，就埋在村子里，钉死了棺材，她在里头告诉他们。



像是达成了共识，陆续有人点头，几寸长的镀铜铁钉，蹭蹭蹭穿透棺材顶盖，把棺盖和棺身连在一起，那女人在里头疯狂的笑，像是完成了许久以来的心愿，她没有食言，告诉他们大洋被她藏在灶膛的火灰里。



她留下的什物的确不值钱，包小孩儿的肚兜、荷包、一本老旧的小册子，还有几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真漂亮，老太公鬼使神差的，瞅着旁边几人没注意，从火堆里抢出两张烧了边儿的，偷偷藏在了怀里。



大家依次缀着绳子出洞，老太公是最后一个，抓着绳子下去的时候，他听到棺材里传来尖利的声音，像是指甲划着木头，嗤啦嗤啦，听的人毛骨悚然。



那个地儿特别偏，出来了就很难摸回去，加上解放后有一年地震，引发泥石流和塌方，原本就难走的路毁的一塌糊涂，日子一久，知情的走的走死的死，掐掐指头，当年抬棺的，好像也就只剩下他一个了。



如果不是这个晚上，冒冒然敲门来讨吃的神棍问起奇事儿怪事儿，已经有些老年痴呆征兆的老太公，还真想不起这件远年旧事。



老太公抖抖索索拿出铜钥匙开了体己的挂锁小木箱，从垫着的红布下头翻出这两张照片给神棍，两片干瘪的嘴唇开开合合的，像两片枯干的叶子，这个问题可能会困扰他到死了，他问神棍：“好端端的，为啥事体要把自己钉死在光（棺）材里呢？”

『黑蝶』第七章

  





按照原计划，在甲绒待一天就该继续上路的，但是因为岳峰突如其来的“高原反应”，季棠棠坚持多待两天，用她的话说，岳峰原本是没高反的，突然有了症状，必须重视，而且他是要开车的，更加得休息好。



岳峰也没坚持，叶连成这事出的太突然了，他整个人都乱了，压根没缓过来，在甲绒多待两天也好，让他理理目前的情况，还有，这事该不该给棠棠说呢？就算真得说，现在讲合适吗？



细细想来，好像距离他告诉她父亲是秦家人这个毁灭性的消息还没几天，跟季棠棠认识以来，总像被看不见的手推着捻着，压迫的喘不过气来，感觉上，季棠棠能安下心来舒舒服服的日子一个巴掌都数的过来，难得她这两天像个普通的姑娘，脸上终于有笑影儿了，就不能多让她舒心两天吗？



他心里这些百转千回的念头，季棠棠是完全不知道，岳峰既然不舒服，她也就不拉着他到处走，老老实实待在多吉家里，帮着卓玛捣酥油、做糌粑，更多时候，是陪着岳峰在屋里看碟，除了《西游记》和《还珠》，多吉的碟片盒子里还有几张风景碟，季棠棠特意挑了九寨的出来，翻来覆去的看，指着屏幕一个个问岳峰：“去这儿吗？去这吗？去这吗？”



问的小心翼翼的，那可怜兮兮的小表情，岳峰真心觉得，自己要是答个不字，她下一秒都能哭出来。



岳峰一个个给她肯定的答复，季棠棠开心坏了，搂着岳峰的胳膊说：“介绍里说西游记片尾的那个瀑布，拍的就是九寨的诺日朗瀑布，要是毛哥和神棍在就好了，咱们也在瀑布前头摆个西天取经的队形，多找乐啊。”



岳峰把她搂过来，下巴蹭蹭她头发，终于有了个可以说服自己的决定：如果叶连成的事不得不说，那也在九寨之后说吧，让她先放开了玩儿。



两天后，终于离开甲绒，季棠棠很是依依不舍，离开那段颠簸的破路上省道之后，她就窝在后座一角蔫蔫地提不起力气，岳峰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真心觉得好笑：“棠棠，你这几年走走停停的，聚散离合都看惯了，不至于这么失落吧？”



季棠棠很惆怅：“是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空空的。”



岳峰坏笑着，声音里忽然多了几分暧昧：“是不是因为那里发生了你难忘的事情，嗯？”



季棠棠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岳峰说的是什么，臊的整张脸都红了，有心扑上去揍他，又顾及他在开车，不敢乱闹，只好沉着脸生闷气，偶尔跟他在后视镜里目光相触，看到他满脸的促狭，更是恨的咬人的心都有了，正想冲他龇个牙以示威胁，岳峰把手机从前头扔过来了：“固话，不知道哪打的，接一下。”



季棠棠接过来一看，号码有印象，接起来一听，果然是神棍，神棍明显的不高兴：“怎么又是你啊，小峰峰呢？”



季棠棠骂：“那天岳峰那么吼你，你还厚脸皮找他，我可是好声好气跟你说话的，你反而嫌弃我，你说你贱不贱？以后休想我给你好脸色看！”



岳峰在前头忍不住笑，心说不容易啊棠棠，你终于找到和神棍的相处之道了。



被她这么一点，神棍好像也发现自己是有那么点理亏，哼唧了一阵之后，反过来说她：“小棠子你怎么这么小气呢，真正的朋友之间，怎么能计较这种小事呢？”



季棠棠被他噎的直翻白眼，横竖在车上无聊，她这次倒是乐意跟他多聊会：“你在哪呢现在？你那段人鬼情未了掀过去没有啊？”



神棍又哼了一声：“我打电话来就是说这事的，我要进山了，估计没个一个月出不来，让小峰峰不要惦记我。”



季棠棠脸上的肌肉直抽抽，心说岳峰可从来没有表现出过惦记你的任何迹象：“你进山干嘛，挖矿啊？”



神棍的声音居然透出羞涩来了：“我去给我心上人扫墓，再献束花。”



征求过人家意见没有，居然就恬不知耻把人家称为心上人了，季棠棠真想一口盐汽水喷死他，转念一想自己好像也是在跟他认识没几个钟头就被他单方面升格成知音，也只好忍了：“扫个墓要一个月啊，你是去扫墓啊？盗墓也不费这么多功夫吧？”



神棍不高兴了：“你懂什么，她那墓不好找。”



季棠棠费了好大功夫，才搞明白原来神棍心上人的棺材是在类似放置悬棺的高处——她原本是歪躺着打电话的，越听越觉得奇怪，渐渐就坐正了：“你在哪呢，河南对吧，我听说悬棺是福建武夷山那边的，河南这种内陆的小村子，怎么会有悬棺呢？”



对她的内行，神棍表示很欣慰：“所以我们才要探索啊，有疑问才要探索，有探索才有进步啊。”



有疑问才要探索……



季棠棠忽然没来由地想到“疑义相与析”这句话了，一阵脸红心跳，好不容易稳下神来，神棍还在那头喋喋不休：“……听说她是自己要求把自己钉在棺材里的，也就是说进棺材的时候还没死呢，太凄美了对吧小棠子，我冥冥中有种预感，这桩陈年旧案，就等着我这个有缘人前去揭开谜底。”



季棠棠没好气的同时又有点担心：“哪有人没死就要进棺材的啊，听的怪瘆人的，是不是僵尸啊？你要进山去找，带防身的东西没啊？我跟你说啊，你别看人照片长的好看就放松警惕啊，你看电视里，吸血鬼都挺好看的，可是杀起人来，那个狠劲。”



神棍感动了，他觉得季棠棠说的太有道理了：“小棠子你想的太全面了，我们不能因为外表就放松警惕，我待会找把菜刀去，总之你放心吧，等我从山里出来，第一个就给你们打电话报平安。”



中午在路边餐馆停车吃饭，听岳峰和店老板的聊天内容，这段路应该后来修过，比岳峰上一次来好走的多，按照这速度，下午三四点就能到九寨了。



等上菜的时候，季棠棠问岳峰：“那咱到了之后住哪啊？”



岳峰摆弄着手里两根筷子：“朋友那呗，九寨我有开客栈的朋友。”



季棠棠很有点神往：“跟毛哥似的？”



岳峰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了，筷子交叉成斜的十字，正好把阴恻恻的眼神框在里头：“这个贱人，你得跟他保持距离。”



岳峰的这个朋友叫郑仁，跟他差不多年纪，据说长的也过得去，在九寨开一家很有情调的家庭旅馆，布置的极富艺术气息，当然这艺术气息不是来自他，而是来自众多跟他有暧昧情愫的学画画学音乐学设计的女子。



而郑仁之所以有钱开家庭旅馆，来自两个女朋友的付出，第一个是比他大二十岁的香港女人，据说是画油画的，她出了盖旅馆的钱，旅馆快吊梁的时候两人掰了；第二个是比他大十来岁的深圳女人，做玉雕的，她出了旅馆装修的钱，装修好了她老公找来，女人眼泪汪汪的走了。



季棠棠听的眼都直了，她咽了口唾沫：“这男人不至于吧，他用感情……骗女人的钱？还是已婚女人？男小三？”



岳峰让她别瞎猜：“到底是真感情，还是有预谋的，谁都不清楚，你也别乱下判断，保不准只是巧合。这个死贱人，色胚一个，你保持距离就行。”



岳峰嘴上这么说他，但语气里没有那种真鄙夷的意思，季棠棠有点好奇：“你跟他怎么成朋友了呢？”



“棠棠，咱们看一个人吧，不能单纯从一个方面去下定义，你在路上也走了挺久的，该知道人其实是很复杂的生物，没有什么纯黑纯白的，私生活怎么样，不影响在整体方面他还算个好人你懂吗？我给你讲讲怎么跟他认识的吧。”



过程其实也挺简单，岳峰上次来九寨，加油计算失误，半路耗没了，黑灯瞎火停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朋友们都离得远，没法就近帮忙，想拦过路车，没一辆停的——只有这哥们，开了辆破摩托经过，问清楚情况之后离开，半小时之后，又轰隆隆开着摩托开了回来，外加一桶汽油。



岳峰回忆的时候，嘴角不觉上扬，看来虽然嘴上损的厉害，交情还是不浅的，季棠棠伸手出去摸了摸他脑袋：“不容易啊，一桶汽油就把咱峰子的心给勾走了啊，要再加桶柴油，还不得以身相许啊？”



岳峰气坏了：“棠棠，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能摸我脑袋？”



上菜了，季棠棠若无其事的把手缩回来，筷子在碟子边上顿顿齐：“岳峰我告诉你，做我男朋友，只有两个要求，第一得能摸头，第二得是男的，排名有先后，你自己掂量吧。”



下午三点多，车子到了九寨沟口的彭村，虽然时候是淡季，但彭村的商业气息还是很浓，卖藏饰特产的商店一家挨着一家，旅馆宾馆乃至星级酒店挤挤簇簇，打眼看过去，倒像一个小县城了，岳峰的车子左拐右拐，最后进了一条窄窄的巷道，尽头处一幢装修很别致的房子，顶上挂下一串老式风灯，每个灯上有个墨笔的纂字，合起来是“酒倾软榻”。



这名字真是起的够骚包的，下车的时候，季棠棠问岳峰：“你告诉人家咱们要来吗？”



岳峰白她：“告诉了多没劲啊，要的是惊喜懂吗？”



季棠棠悻悻的：“保不准是惊吓呢，两上门吃白食不给钱的……”



岳峰不理她，走到门口就停住了，大喇喇抱着胳膊一站，跟上门收保护费似的，透过茶色的玻璃门，可以看到里头有个男人走来走去的忙活，忙活着忙活着，身影就迟疑的停了下来，再然后凑近了玻璃往外看，再再然后门一推出来了，看鬼一样看岳峰。



这想必就是那个什么郑仁了，季棠棠在心里感慨，先还说旅馆的名字起的骚包，现在才知道人是更骚包啊，这什么天气啊，居然穿了个黑色的紧身短袖，你要是有肌肉也就算了，瘦胳膊细腿的，跟芦柴棒似的，ｓｈｏｗ什么ｓｈｏｗ啊，博同情搞募捐呢？脑后还扎了个小辫子，脸是长的真不错，但是有了先前接收的信息，季棠棠总觉得他像个小白脸儿。



她看着郑仁，怎么都想象不出他半夜驾驶着破摩托给岳峰送汽油的气概，岳峰先给郑仁打招呼：“怎么着贱人，看到爷乐傻了，都不知道上来请安了是吗？”



季棠棠扑哧一声乐开了，岳峰还说郑仁最贱，其实这两人凑到一块，是齐刷刷犯贱吧。



她等着看郑仁欣喜若狂地迎上来跟岳峰互损的久别重逢画面，谁知道郑仁突然就笑喷了。



“婷玉，婷玉，你出来，你出来看哪个孙子来了！”郑仁笑得腰也弯了，眼泪都出来了，“我早上还跟你说呢，那个人进了沟，有一个人就绝壁不能进沟了。尼玛才念叨过他他下午就来了，这操蛋的人生如戏啊，比他妈电视剧还带劲啊，老子可爱死这狗日的人生了，井猜啊！”



季棠棠汗颜，心说搞艺术的人果然就是说话彪悍。



门一推，又出来一个女人，约莫四十来岁，看出有点年纪了，但身材脸蛋和气质是真不错，穿套头的白毛衣，袖子上沾了些油彩，她走到郑仁身后站住，仔细打量了一下岳峰，忽然就笑了：“这是岳峰吧？”



郑仁这才慢慢止了笑：“是啊，早上才跟你摆过，下午就到了，太巧了。呦，还带了美女啊，这位是……”



郑仁突然热情起来：“这位就是传说中的苗苗吧？哎呀妈，藏了这么久，终于舍得带出来给人看了啊，太热烈欢迎了啊，蓬荜生辉啊。”



他冲上来抓住季棠棠的手拼命握，季棠棠被他晃的哭笑不得，岳峰在边上，话都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这不是苗苗。”



郑仁愣了一下，他打量着季棠棠：“孙子你涮我吧，长头发白皮肤大眼睛长睫毛……不你说其它人都是云烟苗苗才是唯一吗，不你说只会带苗苗出来见咱们么……哎哎哎别动手啊……”



岳峰气急败坏，一把就把郑仁推了个原地转体三百六十度，要不是婷玉赶紧上来扶住，真能一屁股栽地下去。



季棠棠心里好笑，故意那么很有深意地看了岳峰一眼，脸上还是没事人一样：这场景，她早有心理准备了，岳峰既然和苗苗好了那么久，他的朋友圈子里，对苗苗一定也不陌生，再加上自己的外形跟苗苗是有点像，错认这种事，发生了也不奇怪。



岳峰尴尬极了，暗自发狠再也不搞这种不期而至的事情了：果然惊喜变惊吓了，还是吓的自己，以后可得提前电话叮咛再叮咛嘱咐再嘱咐，把人搞错了真要了血命了。



他清清嗓子：“棠棠，时间还早，行李放下，咱先进沟逛逛。”



棠棠两个字，咬的特别重，郑仁终于知道确实是乌龙了，但是所谓人至贱则无敌，他亡羊补牢的功夫也不是盖的：“这就是棠棠啊，哎呀太漂亮了，刚才我就犯嘀咕了，心说看着比苗苗漂亮嘛，可别认错了。”



季棠棠憋着笑不吭声，婷玉上来帮她接行李：“是峰子女朋友吧，是挺乖巧的，你叫我婷姐就好。”



亏的有婷玉上来解围，岳峰暗自舒一口气，他前头来没见过婷玉，但看她和郑仁的亲密程度，也知道应该是现任了：这小子还真就陷在姐弟恋的模式里出不来了，一个两个，都是差了十几二十岁的。



季棠棠不声不响的，先跟着婷玉上楼放行李，到了二楼偷眼瞅楼下，果不其然，郑仁被岳峰勒着脖子直告饶。



岳峰是真气了：“你小子脑残啊，不会看人脸色啊，你把人给认错了我怎么收场啊。”



郑仁被勒的脸都紫了，小辫子在脑后一晃一晃的：“我错了还不行吗，当初是你说不会把乱七八糟的女人往外带，带出来的肯定是正牌的，我当然就以为那是苗苗了，你跟苗苗分了都没通知一声，我上哪知道去啊……”



想想好像确实也在理，岳峰没办法，屁股上踹了一脚了事，郑仁揉着屁股上来求和：“其实没多大事吧，我看那个棠棠，也没生气啊。”



岳峰的脸沉得能下雨：“你懂什么，死丫头笑面虎，肯定得给老子脱层皮。”



郑仁跟发现新大陆似的：“呦，你小子也有怕的时候啊。”



阴阳怪气的，岳峰反而被他逗乐了，一伸手把他凑过来的脸推开了：“算了，老子争取沟里好好表现，将功补过，凭老子帅气的外形加上知错就改的态度，女人是没有不心软的。”



郑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峰子，今儿你要能进沟，老子把脑袋割下来给你当板凳坐。”



岳峰心里咯噔一声，忽然就想起刚见面时郑仁嚷嚷的话来。



“那个人进了沟，有一个人就绝壁不能进沟了！”



“谁啊那是，谁进了沟了？”



郑仁一脸正经的：“还有谁啊，骑在你脖子上的大爷呗，让你往东你不敢往西，照个面都吓得你尿裤子的大爷呗。”



岳峰火了：“放屁，爷怕过谁啊，能镇的住爷的人还娘胎里待着呢！”



郑仁斜了他一眼：“别急啊，你听我讲啊。”



他手势一起，就跟要唱样板戏的：“话说今儿早上，晴空万里，轰隆隆一排豪车进了九寨，打头的还是辆泡妞神器越野陆虎，车子那是直奔五星级大酒店啊，我正好在那逛，上去一打听，哎呦喂，听说来的是个大老板，陪着刚泡上的两模特，来九寨为杂志拍什么封面还内页，据说主题叫雪国精灵，九寨现在是什么时候，淡出个鸟来的淡季啊，一行人等于是把九寨给包场了啊。”



岳峰冷笑：“所以呢？老子就不能进了是吗？”



郑仁笑的贼贱贼贱的：“那倒不是，其它人能进，棠棠也能进，就是你不能进。”



岳峰眼眉一冷：“凭什么？”



郑仁居然唱起来了，伊伊呀呀的京剧起调，还挺似模似样的：“凭什摸呀……还不是陈年旧恩怨……才子救佳人……”



岳峰又是一脚踹过去：“说人话！”



郑仁这次躲的快，被让他踹着，一溜烟蹦跶出去两三米远，回头看着岳峰笑的喘不气来：“峰子，人家大老板有背景的，据说黑道起家，人称湘西一霸，名叫阎金国，外号眼镜蛇，刚跑江湖的时候跟人拜把子，排行第七，又有人叫他阎老七，怎么样，想起来没有？”

『黑蝶』第八章

  





乍听到阎金国这个名字，岳峰的脑袋懵了一下。



阎老七这事，都掀过去几年了？自从有朋友牵线讲和花钱消灾之后，这个人就像是成了故事里的人物，好几年太太平平，以致他差点忘记阎老七也是跟他一样生活在这个年代的。



郑仁斜着眼睛看他，语气里幸灾乐祸和好戏将至混作一团：“怎么样峰子，还记得吧？当年拐了人家的女人，打断阎老七鼻梁骨那好汉是谁啊？多少人从中给你说和，最后阎老七同意拿钱私了，提的条件是什么？第一是他在湘西一日，你岳峰就不能进湘西；第二是无论什么时候，你知道他在哪了，三十里外掉头，万一照了面，后果自负。我没记错吧？”



岳峰烦躁：“老子没失忆，老子记得！要你提醒！”



阎老七这事，岳峰固然是从没后悔过帮十三雁，但是事后想起，也知道自己做的极其鲁莽：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何况当年他和毛哥几个纯属过路，自己年轻气盛和阎老七杠上，实在是把朋友连累到极其危险的境地——如果不是当时跑的快，极有可能在湘西被废掉的。



而且说一千道一万，他的确是把阎老七给打残了，这梁子结下了就是一辈子，如果不是阎老七路数不正不敢报案，故意伤害的罪名压下来，他是要去吃牢饭的。



所以阎老七的条件提过来之后，他没犹豫多久就答应了，果然出来混是要还的，现在怎么说，到了君子一诺的时候了？



岳峰头大如斗，郑仁拍拍他肩膀：“跟棠棠好好说说，这不是闹着玩的，让眼镜蛇咬上一口，够你疼半辈子的。”



岳峰病急乱投医：“九寨这么大，我不至于就跟他撞上了吧，天冷，我带帽子口罩进去不行吗？他不至于有透视眼还能认出我吧？”



郑仁嘴角直抽抽：“怎么着，还想赌一把？有句话叫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懂不懂？话都给你讲明白了，你还冒这险干嘛？九寨又不是什么神仙地方，你下次来不行吗？”



“我得带棠棠进去玩儿。”



这话一出郑仁就崩溃了：“你个狗日的这能叫理由吗？”



岳峰也知道这理由听起来挺扯的，他抽出根烟点上，猛吸了几口，像是要吐尽心中的恶气似的：“我不想扫棠棠的兴。”



郑仁看鬼一样看他：“你带来的这是女朋友吗？是皇太后吧。”



撂下这句之后就上楼了，岳峰也挺矛盾的，想想还是侥幸心理占了上风：九寨沟面积六万多公顷，你阎老七撑死了两平方米装下了——老子哪能这么背，偏偏就遇到你了？



又等了一会，季棠棠从楼上下来了，郑仁陪着她，一边下楼一边看着岳峰的方向小声说着什么，婷姐跟在后头，岳峰一看就知道坏事了，郑仁嘴贱，肯定是向季棠棠摆弄去了，果然季棠棠过来，伸手就给了他脑门一下子：“岳峰你想什么呢，阎老七在沟里，你还进去干嘛，找死啊？”



岳峰气了，加上当着郑仁他们的面挨了一下子，很是没面子：“爷想进就进，怎么着，碍着谁了？”



季棠棠上前一步把他给搂住，头往他胸口一埋，岳峰还是气，抓着她胳膊想把她搡开，哪晓得季棠棠一抬头，委委屈屈地开口：“岳峰你要是出了点事，我不就没男人了吗？啊？”



岳峰盯着季棠棠看，不知道下一步该摆出个什么脸来，季棠棠这种打一棍子给个甜枣的功夫实在是登峰造极啊，她怎么就知道他想听什么话呢，她都不说“没男朋友了”，直接来了个“男人”，透着一股子异样亲密的独占劲儿……从季棠棠清亮清亮的眼睛里，他看到自己绷不住笑了，大老爷们的，被个女人哄住了怪没面子的，岳峰下不来台，伸手在她脸上拧了一把：“这破嘴……”



季棠棠埋头在他怀里咯咯的笑，岳峰没办法，搂住了在头发上亲了亲，郑仁在后头看的倒吸凉气，伸胳膊捣了捣婷玉：“我就说呢，能把峰子这祸害收了，得多大能耐啊。你看看，才两句话，把峰子给哄的，一点气都没了啊。”



婷玉笑了笑，她年纪大些，看的也多，平平淡淡来了句：“小姑娘是蛮有手段的。”



讨论下来，既然岳峰不能进沟，阎老七在这停留多久又时间不定，那待着既危险又没意思，不如尽早离开，不过辛苦来这么一趟，不见识见识又怪可惜的，那就让郑仁尽地主之谊，陪着季棠棠进去逛一圈。



沟里冷，婷玉和郑仁都让季棠棠多穿点，岳峰看着她套上齐膝的雪地靴，戴着遮耳朵的毛线帽，又围上婷玉的羊绒围巾，包的圆滚滚的，想着好不容易一路过来又不能陪她去，心里怪不是滋味的，看郑仁的眼光难免有点愤愤，季棠棠心里好笑也不点破，出门的时候拍拍他的脸：“岳峰，你带上口罩帽子，缩被窝里藏好，千万别叫阎老七给逮着啊。”



岳峰气坏了，隔着羽绒服拧她腰：“臭丫头，你嘲我是不是？”



羽绒服厚，拧着也不疼，季棠棠吃吃笑着跟在郑仁后头离开，郑仁也使坏，走了几步就过来搂季棠棠，手刚挨到她肩膀，就听到岳峰在后头气急败坏：“死贱人，回来我非剁了你的手！”



郑仁大笑，拉着季棠棠就跑，两人跑了一阵子停下来，面对面笑到肚子疼，止住笑之后，郑仁对季棠棠说：“没想到你还挺好玩的，怪不得峰子喜欢你。”



季棠棠笑嘻嘻的，路上郑仁买了两个棉花糖，给了季棠棠一个，自己的却不吃，到沟口时吩咐季棠棠：“你在这等着，我跟检票的熟，过去行个贿，没准就让咱免费进去了。”



季棠棠一边揪着棉花糖吃一边点头，郑仁走了之后，她手搭在眼睛上远眺沟内的景色，检票的大门永远是开在远离中心景区的地方的，想到碟片里介绍的蓝宝石一般的长海芦苇海盆景滩，季棠棠的心就直痒痒，时候是淡季，检票口没几个人，郑仁举着棉花糖问了问又往游客中心跑，可能是去找人，季棠棠一边吃一边在入口处闲走，经过一个老头身边时，看到他身子底下垫了块布，上头毛笔写着两个字：算命，边上搁了个饭盆，里头有几个钢镚，还有几张毛票子。



心情好的时候，总比平时格外慷慨些，季棠棠掏出零钱包，找了几个硬币出来搁进去，凑近些，听到他嘴里哼哼着，好像是在唱小曲儿，仔细一听，能依稀分辨出他唱的词儿……渔阳颦鼓过潼关，此日君王幸剑山，木易若逢山下鬼，定于此处葬金环……这词儿特别耳熟，电光火石间，季棠棠脱口问了句：“推背图？”



那老头子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季棠棠，这一抬头，季棠棠才发现他是个瞎子，眼里头白茬茬的一片，像是被什么给盖住了——但他就是抬头看了，好像还看到了什么。



他很快又恢复了先前的姿势，只是低声嘟嚷了句：“现在知道推背图的人不多了啊……”



季棠棠笑了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是家变之后才开始关注这些灵异悬疑的事情的，袁天罡李淳风的《推背图》、刘伯温的《烧饼歌》以及邵雍的《梅花诗》，都是那个时候陆续找来看的，《推背图》一共六十象，合一甲子之意，这老头刚哼的词儿是第五象，说的是杨玉环命殒马嵬驿之事，书里头，每一象都给配了象图，第五象的象图季棠棠至今记得清楚，是个服饰华贵的女人侧身而卧，边上有个马鞍，还有一卷史书，后世金圣叹评《推背图》，指出这女人就是死于马嵬驿的杨玉环，马鞍和史书都是谐音代指，一指安禄山，一指史思明。



这人居然熟悉《推背图》，季棠棠觉得还挺巧的，她上下打量着这老头：“大爷，这命怎么算啊？”



“一次一百。”



季棠棠倒吸一口凉气，这开价喊的不低啊。



换作旁人，可能骂一句“神经病”走人，但季棠棠在路上跑的多了，真正明白“人不可貌相”这句话，神棍就是典型的例子啊，邋邋遢遢疯疯癫癫像个精神病院刚翻墙出来的，但屈指算算，几次险象环生，还都是神棍给化解了的。



这么一想，又觉得一百块钱买两句点拨，也不算亏，她蹲下身子，掏了张红色大钞放饭盆里：“那给我看看吧。”



那老头嗯了声，鸟爪样干瘦乌黑的手伸过来，顺着她下巴的骨头往上摁，季棠棠被他摁的难受，头下意识往后挪，哪晓得那老头突然就撤了手，两只瞎眼朝她对了那么半天，摸索着又从饭盆里把一百块钱拿起来还她：“你，我看不来。”



季棠棠不接：“为什么看不来？”



老头爱理不理，手一扬，钞票攥了团扔她怀里：“血气太重，人命关天。”



季棠棠脑袋一懵，心都跳漏了半拍，这老头说的一点都没错，可不就是血气太重人命关天吗？



季棠棠想说什么，可这老头不想理她了，低着头伸手在破棉袄里抓啊抓的，也不知是挠痒呢还是捉虱子，季棠棠心里怪难受的，她想算命只是一时起意，想不到老头一句话就把她底揭了，感觉像是当众被揭了一层皮：这老头像是有点宿慧的，他现在想什么呢，是不是觉得她是个杀人犯？



季棠棠起身的时候，觉得头有点晕，眼睛酸了酸，本来都走开了，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把钱给他放回去了，说了句：“谢谢啊，碰到也算有缘了。”



才走开几步，那老头又在后头喊她：“哎哎，姑娘你回来。”



季棠棠红着眼睛走回来，老头叹气说：“你这姑娘怎么这样呢，我都说我看不来了，你还给什么钱呢，这一码归一码的，无功不受禄你懂不懂，这不是让我欠人情吗？”



季棠棠勉强笑了笑，说：“就一百块钱的事儿，我不缺这个钱。我也是在路上走的，知道外头不好过，没余力我也不伸手，有余力就帮一把，你也别太放心上了。”



老头的脸色反而严肃起来：“那不行，我这摆摊算命，有水喝水，有汤喝汤，不能白受人家的。你给了，我再推，显得小气了，这么着吧姑娘，我给你说道说道，能说多少说多少。”



“我说看不来，不是诓你，我真看不来。你别看我眼瞎，心里亮堂，我能看见这人身上的气，有人身上那是酸气，有人那是邪气，还有人是淫气臭气，当然了，也有正气清气，人活着，不就是一股气嘛，看这气啊，也就知道这人大概是怎么回事了。我跟你说，你这身上血气重的啊，那绝对不是一两条人命，我没说错吧？”



季棠棠没吭声。



“还有啊，血气带凶，克人克己。”



季棠棠低声问了句：“克人我明白，克己是怎么回事，会把自己给克死吗？”



老头想了想：“克己不一定是把自己给克死，克至亲至爱也是一种啊，亲人爱人都死光了，变相也是往自己身上插刀你懂吧？”



“能破吗？”



老头有点惊讶：“你这问的，都问在点上，我就说嘛，果然不是外行。一般真遇到你这么大凶的，我的建议就是能走多远走多远，最好去到深山老林没人的地方，别接着人气了，自生自灭，尸体烂了天收地收，也不妨碍谁，可是你这情况又不一样……”



季棠棠想到秦家：“是因为有人在后头追着我撵着我，就算去到没人的地方，也会被找出来吗？”



老头摇头：“不是。”



他想了想，朝季棠棠招招手：“你再过来让我看看。”



季棠棠朝前头凑了凑，那老头一对死气沉沉的目珠向着她，偶尔转那么一转，末了点点头：“是没有看错，血气发黑，是带煞。”



季棠棠让他说的心惊肉跳的：“这又怎么说？”



“我就说嘛，一个人生下来，不可能命格这么凶的，摆明了是有外力介入。黑气压顶，是诅咒的一种。姑娘，得罪过什么棘手的人没有？”



越说越没边，简直比自家的铃铛还荒唐了，诅咒这种话，怎么听怎么像是黑暗时代的传说，季棠棠摇头：“没有，从来没有。”



“那祖上呢？妈妈辈呢？祖母辈呢？”



季棠棠有点恼火，觉得这老头很有些耸人听闻，像是别有居心，她努力压服住内心的不悦：“那我就不知道了，老人们没提过。”



老头像是能窥心，反而笑起来：“你别气，我老头也有七十了，不会说浑话吓唬小姑娘的。要不是看你上道，也不跟你说这么多——诅咒这东西，太高深，我没那本事解，我就是给你提个醒，你这命格凶，绝对不是天生的，外头一定有人作怪，就我的了解，这么凶的诅咒，可能来自两种。一是苗疆的蛊，二是南洋的降头，尤其是黑苗的蛊术，那是能祸及三代的。我教你个巧儿，你晚上阴时，夜半十二点，对着镜子扒拉开你下眼皮，看看眼球下半边的眼白部分，如果有黑点，从镜子的眼球里又看不到你自己，那是中降头了。如果下眼白竖一条黑线，那就是中了蛊。不管你中的那种，我都解不了，但你自己得清楚，别哪天被人整死了，还死的不明不白的。”



季棠棠愣愣的，风吹过来，饶是穿的多，还是全身上下都凉透了，那老头说完了就真完了，也不跟她啰嗦，打了个呵欠，饭盆里的钱钞往怀里那么一揣，垫布捡起来，居然就这么大喇喇走了，季棠棠就那么呆呆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直到郑仁在她肩膀上拍了一记，她才激灵灵打了个寒战清醒过来。



郑仁满脸的沮丧，举了举手里两张盖了戳的票：“不行了，混不进去，说是最近查的紧，不能放水。”



季棠棠忽然就对眼前的一切失去了所有的性质，先前怀了无数憧憬的九寨美景忽然就成了灰扑扑的山石堆砌和水塘罗列，她对郑仁说：“不想看了，回去吧。”



郑仁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他跟女人打的交道多，对女人突如其来的情绪变化和主意转换很有些习以为常，也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最有效，他把门票展示给季棠棠看，手指点了点票价的数字：“票不能退的。”



五星级的景区，门票加上环保车票，的确也不是个小数字，季棠棠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郑仁坐上了景区的环保车，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淡季，车上只稀稀落落几个人，第一站是熊猫海，下了两个人，郑仁原本是想下的，看季棠棠头抵着车窗在想什么，正想喊她，忽然从车窗模糊的映像中，发现她是在哭的。



郑仁吓了一跳，登时就不敢叫她了，板板正正坐在她边上，感觉坐的局促，手和脚放的都不是地方，左思右想，也不知道是哪儿得罪她了，就这样在车上晃晃悠悠，又过了两个中间景点的停靠站，末了司机赶人了：“终点站，镜海，下车了啊。”



郑仁装着没注意到季棠棠的表情，很是“兴奋”地招呼她下车，一下车就看到远处围了不少人，一个赤脚穿白色纱裙的美女正在摄片，郑仁猜到应该是阎老七他们：他们进沟进的早，算算时间也确实该拍到镜海这一站了。



季棠棠也注意到了：“那就是阎老七他们吧？”



难得终于开了个话头，郑仁赶紧接上：“是啊，要不要过去看看？记着那张脸，以后见着了，记得躲开。”



季棠棠笑了笑，说了句：“我还真挺想看看阎老七长什么样的。”



郑仁吁了口气，带着季棠棠凑到跟前，摄片的区域是一块，旁边搭起个大的帐篷，虽然只包三面，但是因为有自带的发电机，伴随着隆隆的机器声响，帐篷里居然是在打热风的，里头有两张大的帆布椅子，阎老七坐了一张，另一个浓妆艳抹裹了军大衣的模特坐另一张，帐篷后头停了辆商务车，估计重的设备什么的都是车子拉上来的，几个五大三粗保镖模样的有踱步的，也有凑在一起抽烟聊天的，其它工作人员都在摄片那一块，打反光板的、控机的、化妆的、还有抱着羽绒服在边上焦急等待的助理，要说这模特，敬业是真敬业，这么冷的天，穿那么薄的纱裙，对着镜头或笑靥如花或烟视媚行，一点都不带因冻失态的。



郑仁指阎老七给她看，声音压的很低：“那就是，一般车子是不能进景区的，估计打点的到位。据说现在开始做正当生意，要洗白，但是前头道上得罪的人又不少，所以每趟出来，保镖那都五个八个的配，亏得没让峰子进来，撞上了绝壁打残了。”



季棠棠嗯了一声，对着阎老七细看，阎老七这个人，长的还真是恶形恶相，眼白奇多，三角眼，属于相术里极不推崇的蜂目，脖颈偏短，脑部却耸起，又是摯鸟顶的形，确实也不是个善茬，郑仁觑着季棠棠没在意，赶紧掏出手机给岳峰发了条短信：“你女朋友有点不对劲啊。”



短信过去不到五秒钟，岳峰电话就过来了，郑仁怕季棠棠听到，眼神朝她示意要离开一下。



季棠棠点点头，又回头去看阎老七，他估计待着有些烦了，陪女人这种事，到底不如玩女人来的有兴致——几个呵欠打过，顺手拿过边上的报纸展开了看，从季棠棠的角度，可以看到正面的报纸名称《南城快报》，满版的汉字，藏区是卖不动的，而且从名称就看出大概只是在湘黔滇等南边的城市有市场，季棠棠撇撇嘴，正准备把目光移开……一阵风吹来，报纸最外头的一页往外掀了掀，露出内页的社会版面，只是一两秒的功夫，又盖了回去。



恍惚中，她觉得自己看到了夏城的照片，还有那个打在照片上的鲜血淋漓字体的标题。



季棠棠的心剧烈的跳动起来，嗓子里突然干的厉害，她推开挡在身前的看热闹的人，慢慢向着阎老七走了过去。



周围好像突然就安静下来，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她的腿有些发软，但还是一步步踩到实地，她穿过摄片的场地，控机的长头发男人愤怒地向她呵斥着什么，但她什么都听不见，只能看到两片快速开合的嘴唇，和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慢慢的，所有人都发觉出她的异样了，每个人都在看她了，阎老七也发觉了，他警觉地坐直了身子，看着面色惨白越走越近的季棠棠，旁边的几个保镖互对了一下眼色，向这里走近了两步，其中一个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凸起物上。



这些人的紧张或是异样，季棠棠完全没有留意到，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份灰扑扑颜色的报纸上，颤抖着伸手去抽的时候，阎老七的保镖紧张极了，有两个几乎马上就要扑过来，却被阎老七的眼色逼退了。



阎老七毕竟历的事多，遇乱也稳的多，他虽然对季棠棠的举止很奇怪，但直觉一切都不是冲着他来的——季棠棠拿报纸的时候，他甚至很配合。



季棠棠慢慢摊开了报纸。

『黑蝶』第九章

  





眼前的铅字像是带着雾气，有时候模糊，有时候又扭曲的怪异，一个一个字读下来，每个字都认识，但是一整篇看完，居然理解不了文章的意思，再想看一遍，文字又突然陌生起来，像是从未认识过——季棠棠慌了，她抬头四下看看，救命稻草一样抓住阎老七：“不好意思，你帮我看看，这说的什么？”



阎老七皱了皱眉头，有那么一段时间，他觉得这女孩在拿他开涮，但看她的表情，又不像是装的，他扫了扫那篇报道：“就是凶杀案嘛，死了个酒吧老板，因为死者生前私生活比较复杂，所以怀疑是情杀。”



季棠棠哦了一声，但接下来问出的话让人觉得她根本没听懂阎老七的话：“人死了吗？是真死了吗？还是乱写的？”



阎老七没兴趣了，觉得她可能真的是脑子有问题：“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写的。”



他冲着边上的保镖使了个眼色，有一个人过来想把季棠棠给拉开，手刚碰到她身子，季棠棠整个人忽然就瘫了，在围观者的惊呼声中，双膝一软，直接晕过去了。那个保镖吓了一跳，像是要撇清责任，赶紧说了句：“是不是生病了啊，碰都没碰她呢。”



不远处打电话的郑仁也感觉到这边有点不对劲了，伸头往这个方向随意那么一瞅，忽然发觉不见了季棠棠，疑惑地往这边走了两三步，远远那么一看，头皮都麻了，也顾不上岳峰在那头连连追问，电话往兜里一揣，拼命扒拉开人挤过来，一边挤一边大叫：“不好意思，让让啊，我朋友，是我朋友。”



围在前面看热闹的几个游客给他让道，还有人问他：“是不是生了什么病啊，你看脸上都没血色的。”



郑仁顾不上回答，赶紧把季棠棠从地上扶起来，一时间束手无策，有人在旁边支招：“掐人中掐人中。”



郑仁胡乱在季棠棠上唇掐了几下，也不知道是真奏了效还是季棠棠本来就没晕的太死，她慢慢又睁眼了，郑仁吁了口气，还以为她是身体不适：“棠棠，是不是有高反啊，那咱赶紧回去吧……”



季棠棠呆呆地看郑仁，这张脸也好像成了报纸上的铅字，明明熟悉，但忽然间就陌生的不敢认了，她害怕起来，慌乱地朝四面看了看，一说话就带了哭音：“岳峰呢？”



这话一出，旁人倒还了了，只有边上正坐回椅子里点烟的阎老七，闻言动作猛地一僵，再然后伸手就掐灭了冒着火星的烟头，上眼皮慢慢掀起来，阴鸷的目光锥子一样，先看季棠棠，然后转向郑仁。



猛然和阎老七的目光撞上，郑仁险些吓尿了，他结结巴巴妄图把水给搅混了：“棠棠……岳……岳雷锋他不在这……”



话还没完呢，忽然肩膀上一沉，阎老七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俯下身子拍拍他肩膀，拍一下，郑仁觉得自己的身子就矮三分，再拍一下，又矮三分，阎老七意味深长地笑，伸手递过来一根烟，又啪的打开手中精致的银质打火机：“岳峰这名字听着熟啊，像是个好久不见的朋友。”



郑仁还想打马虎眼儿：“不是，这位老板你听错了，他不叫岳峰，叫岳雷……”



话才到一半，掌心一痛，猛地缩手，才发现阎老七打火机的火苗是在他手心上走着烤的，郑仁骇的汗都出来了，阎老七还是笑眯眯的，和颜悦色说了句：“兄弟，你自己傻，可别当别人都是瓜。”



郑仁脸色一白，知道自己是弄巧成拙了，遮掩的太拙劣，反而让精明的阎老七嗅出不对来了，阎老七指着季棠棠问郑仁：“这是岳峰什么人？”



郑仁不吭声，阎老七替他答了：“是女朋友吧，岳峰的艳福倒是一向不浅的，姓沈那娘么之后，就没闲过吧？”



末了拍拍郑仁的肩膀：“你去跟岳峰说，我请这姑娘喝杯茶。他要是有兴趣呢，就一起来，要是没种不敢来呢，这姑娘我就带走，权当填雁子的缺了，一个换一个，我也不吃亏。”



说完朝边上的保镖使了个眼色，有两个人过来架着季棠棠起来，季棠棠大致是知道形势不对了，但是脑子乱哄哄的，又理不清楚不对在哪里，腿软软的没力气，也不想反抗，任由两个人把她架到帐篷后头的商务车里，趴在车座上一动不动，外头似乎是动静很大，摄片也不摄了，帐篷道具通通收起来，有些眼神活络的游客好像知道不对劲了，但是看阎老七一群人有钱有势的模样，也不敢管，只是互相交头接耳着走远，郑仁一个人站当地，眼睁睁看一群人都上了车，半晌才想起来要去给岳峰打电话，抖抖索索从兜里取出手机一看，居然还在联通状态，凑到耳边，能听到那边岳峰还在，只是一直沉默着，让人心里发慌。



郑仁试探性的问了句：“峰子？”



岳峰说了三个字。



“知道了”。



上车之后，阎老七一直在打量季棠棠，自从开始洗白之后，阎老七黑白两道通吃，做事情愈发小心，早不是原先动不动喊打喊杀的流氓头子可以比拟，季棠棠这个人，从一开始言行就透着古怪，被强行带上车之后，她也完全没有流露出半分害怕的神情，像是完全当他们是透明的——这一点让阎老七心里有点捉摸不透。



他试着跟她讲两句话，但是季棠棠根本不吭声，阎老七又让人把那份报纸拿过来给他看，无非就是古城凶杀的报道，实在也没什么稀奇的地方，分尸的手段或许有些残忍，但阎老七听多见惯，也不觉得有什么了得，他猜想季棠棠可能认识这酒吧老板，到底是小女生，听到死啊杀的就吓懵了。



岳峰是大概半个多小时后到的，事情过去有几个年头了，阎老七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不那么气了，但是真正见到这个人，埋在心里的那团火还是噌的一下焰头又窜起老高——当初这件事情，阎老七是始终觉得窝囊和憋屈的，他当着那么多手下的面被岳峰给撂倒了，女人丢了不说，鼻梁骨也被打断，后头几次手术，还是留了个畸形的鼻梁，忍气吞声收下那一万块钱，是因为当初岳峰朋友托朋友有不少人来说和，其中有几个还是他阎老七要上巴着的，权衡再三，先吞下这口气，卖个好，拿个钱，放个话，显得他阎老七大量，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么？总有算总账的一天的。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阎老七眯着眼睛看着走近的岳峰，他和急急迎上来的郑仁说了几句话，就越过郑仁直接过来，向着阎老七笑了笑，算是打招呼，然后看季棠棠：“棠棠？”



季棠棠愣了一下，手撑着座位爬起来，岳峰看她身上没有伤，知道阎老七没有为难她，暗地里松了口气，伸手给她：“来，棠棠，先下车。”



季棠棠点点头，伸手给岳峰，正想下车，坐在外座的阎老七腿一伸，直接就把季棠棠下车的路给挡住了。



岳峰笑了笑，他心里也猜到事情没这么容易：“七爷，咱们之间的事，就别牵扯不相干的人了吧，棠棠是我之后才认识的，她对以前的事一无所知，你为难她，有些不地道吧？”



阎老七笑了笑，他指指自己畸形的鼻梁：“岳峰，依着我以前的脾气，不废掉你一条胳膊是不会罢休的，不过你运气好，我这两年做生意，信佛，知道人要结善缘，要得饶人处且饶人。”



岳峰知道阎老七的脾气，接下来多半还有下文，也就沉默着不说话，果然，阎老七话锋一转：“不过，就这么放你走了，我又不甘心，毕竟我姓阎的不是菩萨。再说了，今儿是你自己破的戒，你不出现，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你偏偏又出现了——当我以前说过的话是放屁是吗？”



终于撕破脸皮，岳峰反而觉得轻松：“七爷，给个准话吧，你要什么？”



阎老七冷笑一声，伸手往后一摊，边上的保镖递了把尖利的水果刀在他手上，阎老七一手握了刀把，另一手的指腹在刀刃上磨了磨：“岳峰，当初你托人私了，我只要了一万块钱，你没觉得少了点吗？别说我丢了个女人，就这几趟整容的钱，海了去了，要你十万都不过分——我为什么只要一万啊，那是头款，尾款我还惦记着收呢，要你断根手指头，不过分吧？”



岳峰没吭声，整件事结合起来看，阎老七的要求的确不过分，但是断个手指头不是断根头发那么简单，不到走投无路，是绝不能照做的，他努力拖延时间：“七爷，你的要求好商量，不过，能让棠棠和我朋友先走吗？”



阎老七看着岳峰，意味深长的笑：“可以。”



他放下腿，季棠棠吁了口气，握着岳峰的手下车，一条腿刚迈到车子下面，颈后突然刺痛，阎老七阴恻恻的声音响在耳边：“小妹妹别动啊，不然我这手一抖，针筒摁下去，事情就不好说了。”



岳峰暴怒：“阎老七！”



阎老七笑起来：“岳峰你别吼啊，我胆子小，万一被你吓的手抖，出事了可不赖我啊。”



季棠棠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颈部的刺痛感已经消失了，但是针尖细长的凉意，还是一丝丝渗到了周围的血液里，岳峰咬牙：“里头装的什么？”



阎老七轻描淡写：“也没什么，海洛因。本来也不想出这招的，不过你小子太滑头了，先把女人给支走，再给我玩阴的，我不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你真心老实呢，现在就下手切，我这针筒也不会往下摁——这东西不便宜，不是逼急了，我不想破费。”



岳峰咬牙，今天这事，看来不见血是善终不了了，眼下只能顺着阎老七的意，走一步看一步了，他松开握着季棠棠的手：“刀子给我。”



阎老七把刀子递了过去，岳峰接过来，深深吸一口气，左手张开抵住车门，刀尖插到小指和无名指之间，季棠棠惊的嘴唇都白了，大叫：“岳峰！”



岳峰朝她笑了笑：“棠棠，闭上眼睛别看啊。”



阎老七手上加重了力道，语气中透着威胁的意味：“小妹妹，别乱动啊，他不见血，你这里就得要命了。你不怕死吗？”



季棠棠眼眶一红，她看着岳峰说：“我真不怕死。”



说着，头突然往边上一偏，右肘往上狠狠撞了一记，阎老七猝不及防，手里针管的头拔出了大半，胸口一阵闷痛，整个人往后跌在车座上，季棠棠随即就扑了上来，一手扼住他脖子，另一手劈手夺过他手里的针筒，反手刺进了他的脖颈里。



两相处境的转换，只在分秒之间，边上的保镖慢了一步，掏枪抵住她脑袋的时候，阎老七已经成了砧板上的肉了。



阎老七也知道自己先前是看走眼了，他尽量把脖子往后仰：“小妹妹，你冷静点，你头上也有枪指着，这样吧，咱们各让一步，同时收手好不好？”



季棠棠没有回答，她的手颤抖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她想把阎老七给杀了。



阎老七死了，就不会再为难岳峰了，她得为岳峰做一点事情。



阎老七不是傻子，他被季棠棠眼睛里忽然出现的近乎疯狂的森然杀意给吓住了，慌乱之下，目光和岳峰相碰，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岳峰！她是不是疯了？你把她拉开！”



岳峰屏住气，冲着拿枪的保镖摇摇头，慢慢靠近季棠棠，问她：“棠棠，你干什么？”



季棠棠回头看岳峰，眼睛里忽然涌上泪，她说：“岳峰，我帮你把他杀了吧。”



岳峰被她的回答给吓住了，半晌稳住神，伸手过去轻轻握住她拿针管的手：“棠棠你别乱来，你听我的，不要做错事。”



季棠棠倒是听他的，岳峰把她的手拿开，她倒也顺从了，阎老七看着她手离开针筒，噌的一下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拔出针筒，也不管这一管是不是价值昂贵了，狠狠扔在了车座底下。



岳峰把季棠棠拉下车子，手心里都出汗了，他回头看阎老七：“七爷，这事到此为止行么，我们就当没发生过，进沟之前，我怕出事，吩咐朋友报了警，我猜公安也快到了，到时候在这看到又是枪又是毒品的，不好收场。”



阎老七恨的牙痒痒，不过掂量一下轻重，也知道走为上策：“你小子狠，下次再让我见着，岳峰，你他妈等着千刀万剐吧！”



话还没说完呢，眼前突然一花，季棠棠又扑上来了，阎老七真心没料到她这么不知死，被她摁住头抵在椅背上，这才发觉季棠棠的手力大的惊人，她那么一摁住自己的头，真跟九阴白骨爪似的，整个脑袋似乎都在咯咯作响了，季棠棠沙哑着嗓子大叫：“你现在给我发誓，你这辈子都不能找岳峰麻烦，你看到他就得绕道走，你给我发誓！”

『黑蝶』第十章

  





岳峰问她：“为什么呢，咱们不是一直很好吗，又没吵架。”



季棠棠没吭声，她绕过岳峰进了房间，把收好的背包压实，最后拉链收口，房间里很静，拉链拉上的声音刺耳而又熟悉——像极了原先无数次的收拾启程，季棠棠忽然感到踏实，其实这才是自己该走的路吧？



她对岳峰说：“岳峰，其实咱们俩都走错路了，你有你的道，我有我的道，两个人忽然一起跑偏了，才错到一起来，到底也错不了很久的，咱们各自回去吧。”



岳峰盯着她：“你在景区那，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季棠棠轻声回了句：“也没发生什么事，就是突然想明白了。”



她要真是又哭又闹，反而好办了，岳峰怕的就是她这种平平淡淡一切都无所谓的态度，他尽量说的平静：“棠棠，你现在心情不好，这事咱明儿再商量行吗？大家能走到一起，也是缘分，别冲动做决定。”



他说着就转身回房，才刚走到门口，季棠棠一句话就把他定住了。



她说：“岳峰，我跟你说分手，不是跟你商量，我只是走之前，告诉你一声。”



她弯下身子背包，有一段日子没背包了，肩膀被包的重量勒的生疼，她走到岳峰身边，不敢看岳峰的眼睛，低头去握他的手，眼泪滴到岳峰手背上，烫的灼人，岳峰的手颤抖了一下，反手把她的手包在掌心。



季棠棠说：“岳峰，我知道你一定明白，我也不用多向你解释，我只是想告诉你，能认识你，跟你度过一起的日子，是我这几年来，最开心的时候，真的。”



“我希望你明白，但凡我能没有负担地去喜欢你，除非你不要我，我是一定不会先放手的。我真的尽了最大的努力了，真的。”



岳峰的眼前蒙上一层泪雾，问她：“真的这么糟？真的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季棠棠没回答，她抬起头看岳峰，看着看着眼泪又下来了，说：“岳峰，你以后少喝酒，少抽烟，交一个漂亮听话的正常的女朋友，也别把我全忘了，背着她的时候，偶尔想想我，我会高兴的。”



岳峰伸手抹了抹眼睛，忽然笑起来：“我早说了你煽情煽的厉害，靠，说的老子都要哭了……”



说到后来，声音有点哽，没说下去了。



季棠棠松开手，说了句：“那我走了啊。”



岳峰心里一沉，他想起和季棠棠认识以来，她总是偷偷的不告而别，但或是阴差阳错或是缘分使然，两人总是能再聚到一起，这一次，她这么坦然的告别离开，会不会真的就相见无期了？



季棠棠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了，说：“岳峰，跟我照张相吧。”



岳峰没动，季棠棠知道手机在他兜里，伸手掏出来，调到自拍模式，自己站到岳峰面前举着对焦，她个子没岳峰高，屏幕呈现的画面是仰角，总有点怪怪的，岳峰把手机接过来，示意季棠棠靠近点，对好焦，看着两个人依偎的画面，忽然就舍不得摁下照相键了，总想把时间拖的长点，再长点。



岳峰说：“你能笑好看点吗，难得跟我拍张照，别这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季棠棠瞥了他一眼：“你不要嫌弃我照的不好看，岳峰，你以后就明白了，想找个跟我一样好看的，也是挺不容易的。”



岳峰失笑：“脸皮还挺厚。”



顿了顿吩咐她：“我一只手不好操作，我举着，你去摁。”



季棠棠嗯了一声，伸手去触键，指尖将触未触，忽然有电话进来了，拍照的页面跳掉，切换出来电显示。



秦苗。



季棠棠缩回了手，有点发怔，又有点自嘲，她对岳峰说：“接电话吧，三更半夜的，没准有急事呢。”



说完了觉得再待着好像也挺傻的，慢慢转身离开，下楼的时候，还听到铃声一直在响，打开楼下大门的时候，夜晚的寒风迎面扑来，几乎是与否同时，铃声止歇，她听到岳峰接电话的声音：“喂？”



冥冥之中，一定是有老天在捉弄她，为什么苗苗在这个时候来电话了呢？



下台阶的时候，她忽然又想通了，觉得苗苗的电话，来的太适合了。



或许她跟岳峰，真的只是彼此的一段插曲，岳峰的命定之人，一直都是苗苗，现在，岳峰只是又回到了正确的路上，像是开车开岔了那么一小段。



如果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部电影，岳峰的女主应该一直都是苗苗，她只是影片中间的一两个镜头或者片段，苗苗的电话，像是一个提示的标志，又像是一个界标，昭示着从此刻开始，每个人又回到了该走的路上。



岳峰和她，都各归各位了。



季棠棠用了好大一会，眼睛才适应了黑暗，面前是一条黑魆魆的幽长小道，像极了祸福未卜看不到尽头的未来。



季棠棠深深吁了一口气，把面罩拉到鼻子以上，警觉地看了看周围，大步向外走过去。



既然重新回到孤身上路的状态，有很多现实的因素就必须考虑，比如夜半的安全、打算、可行性以及……下一站。



季棠棠决定去古城，不管怎么样，送叶连成最后一程。



她在彭村外围的省道上等了好久，几乎没有走夜车的司机，想搭顺风车很困难，好在季棠棠不是特别在意，她满怀心事地坐在路边上，把背包竖在迎风的一面挡风，看到车子就赶紧起来招手，一般来说，单身的女性搭车比男人要容易许多，而且季棠棠也打定主意，上车之后，甭管司机要不要，尽量给车资，会看眼色行事的话，司机也喜欢，会帮着介绍搭下一辆车。



等了约莫一个多小时，终于有车肯停，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汉族人，满脸的困倦，摇下车窗，看季棠棠跑近，打着呵欠问了句：“姑娘你去哪啊，我跑云南的，不去成都。”



九寨拦车，大多是下成都的，司机估计也是搭客搭出经验来了，开门见山就把目的地给讲明了。



这对季棠棠来说，简直是莫大的惊喜：“师傅我也去云南，你到点把我放下来就行，我知道路远，可以帮着给油钱，或者路上包饭。”



司机对她的知晓行情很有点意外，末了点点头：“上车吧。”



车里打着空调，特暖和，季棠棠坐在后座，想跟司机搭两句话，说了会见他爱理不理的，又顾及开夜车还是不要分心的好，也就不说话了，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透过后座玻璃看身后的景色。



九寨虽然是国家级景区，到底也是位置偏僻群山环抱，也就中心的彭村有灯火了，离的一远，彭村的灯就像萤光一样微弱了，加上出景区的路是大拐环道，车子很快就驶进了全盘的黑暗之中，有时候风大，能听到外头山上的林木枝桠被吹的沙沙作响的声音，道旁边影影绰绰的，很有些鬼气森森。



季棠棠深深吁了口气，又转身坐好，车载音响里放的是藏族活佛念的经文，说是念经，又好像唱歌一样好听，听着听着，心也跟着平静下来，忽然又觉得，自己还是有那么点点运气的。



至少，搭上了这辆刚好要去云南的车，省却了夜半捱冷风的辛苦，也省却了好多周转的麻烦。



司机姓沈，通过刚刚搭的几句话，到昆明还有大概两天的车程，再从昆明转古城，预计一共要三天。



郑仁握着手机进了岳峰的屋子，岳峰睡在床上看电视，是个外国谍战片，语速特快，好像还不是英语，撸着大舌头叽里咕噜的。



郑仁在岳峰床边坐下：“沈哥出车了，也带到人了。但是一来人家不准备跑这条线的，二来半夜被你从床上闹起来的，三来这趟过去可能要空车返，所以开了这个数，这还是因为是我朋友，友情价。”



他作了个“六”的手势，在岳峰面前晃来晃去的，岳峰眼皮一掀，伸手把他脑袋给推开了：“别挡着我看美女。”



郑仁悻悻地揉脑袋，看电视屏幕，金发的间谍女郎正换上一套镶满亮片的银色晚礼服，身材确实相当火爆。



郑仁想了想又问：“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岳峰盯着电视屏幕：“让沈哥别太热情，棠棠疑心重，对她太好会坏事。就当普通带了个客，停车休息尽量选小地方，她有什么奇怪举动也别去管。有事电话联系，没事别打，到地方了通知一声就行。”



郑仁哦了一声，顿了顿看他：“峰子，她还真是要去云南的，你怎么知道她想去那啊？”



岳峰没吭声，手边的电话突然就响了，他接起来叫了声“黑皮”，就一直沉默着听那边说话，到中途忽然就火了，冲着那头吼：“她不回去？我告诉你，今天你绑也得给我把她绑回去，苗苗才多大力气？你一个大男人制不住她？她疯了吧是吧，连路都不认识跑到那种市郊的酒吧喝什么酒啊？你把她送回家，对，送娘家，别送夫家。我现在不想接她电话，不听她说醉话，反正今儿你把她弄回去就对了，就这样。”



郑仁听的一愣一愣的，末了冲岳峰竖大拇指：“人才啊，两头都不耽误啊。”



岳峰把他凑过来的脑袋又推开：“滚，别挡爷看美女。”



岳峰头一夜睡的晚，早上起的迟了些，洗漱完下楼时，郑仁和婷玉已经在楼下忙活着接待客人了，旅馆装修的别致，一楼兼做酒吧，即便淡季游客少，左近的人也挺乐意过来休闲，岳峰到吧台要了杯白水，问郑仁：“沈哥今天打过电话来吗？”



郑仁白他一眼：“不是你吩咐有事才联系，没事别打嘛，没打来就是没事呗，ｎｏ ｎｅｗｓ就是ｇｏｏｄ ｎｅｗｓ你懂吗？”



岳峰嗯了一声，顿了顿又问：“沈哥一般走哪条道？会不会往西线走啊，我听说甘孜那边路不好，他不会走塔公草原吧？”



郑仁讽刺他：“你不放心啊，不放心自己开车跟着啊。”



岳峰气了：“我哪不放心了？我就是……就是大半夜麻烦沈哥不好意思，我怕他赶夜路身子吃不消，我多问两句怎么了？”



郑仁从顶上的杯架里拿下一个高脚杯，白擦布在杯沿转着擦：“早上打过电话，说是到松潘之后，你们棠棠忽然要求下车，转搭了一辆货车走了，从此人海茫茫，失去了联络。”



岳峰差点跳起来：“她为什么下车啊？”



郑仁非常淡定地朝擦干净的杯口吹了吹：“我逗你玩的。”



岳峰血都要飙出来了，伸手就去扇他脑袋，伸到一半手机响了，只好先接电话，是黑皮打的，估计说的苗苗的事，岳峰给了郑仁一个威胁的眼神，走到一边接电话。



也没什么大事，黑皮就是跑来知会一声，交代的事他都完成了，说是一开始苗苗又哭又闹的，他实在不耐烦，吼了几句，苗苗就老实了。



岳峰没吭声，黑皮也晓得他心思：“不好意思啊，不该吼你心肝儿的，但是那也不是我女朋友，我大半夜帮你去搞这事，一肚子的火，她还在那要死要活的，我不吼她吼谁啊。不过所谓焉知非福，我非常技巧和隐晦地夸了你一下。”



岳峰奇了：“怎么个技巧和隐晦法？”



黑皮得意洋洋：“我就一路说她呗，我说你以为谁都是岳峰啊，都把你当娘娘一样宠啊？老子吼还是轻的，老子对付女人，就一个字，打！老婆三天不打，就得上房揭瓦。峰子，兄弟为你牺牲大啊，为了衬托你的光辉形象，自我糟践成家暴男人啊，改天你不幸跟苗苗复合了，可得念着我的好。”



岳峰失笑，也不知为什么，脱口就说了句：“别乱讲，我有女朋友的。”



黑皮大吃一惊：“啥？”



“啥”了之后一叠声地追问：“嫂子什么来头？咋就把你收了呢？是不是特美啊，是不是身材特好啊，还是家里特有钱你准备倒贴啊？官二代？富二代？煤二代？”



岳峰笑起来：“回去再跟你说吧，苗苗那边，你帮我留点心，昨晚上她给我电话，感觉她情绪不是很对，她爸那么能耐，一般咱们也帮不上忙，但凡能帮的，你代我尽力，花了多少钱，我回去给你填补。你要是嫌兄弟间谈钱俗，我回去请你吃饭。”



黑皮大笑，末了忽然想到什么，随口提了句：“昨晚送回去，是她妈出来接的。说是他爸爸出差了，得好一阵才回来。”



秦守业出差了？



岳峰心里咯噔一声，上一次见秦守业，是在敦煌，按理来说，他在那里失去了季棠棠的踪迹，算算时间，应该早就回家了，怎么还在“出差”？



他又到哪里“出差”了？



电光火石间，一个不祥的念头涌上来：难道秦家人去了古城？叶连成的死，难道跟他们……有关？

『黑蝶』第十一章

  





沈哥单名一个守字，老司机，常年跑云贵一带，他脑子转的快，刚接到郑仁电话，就把困难说的多多，答应下来也极不情愿，给人的感觉是接这一趟活连油钱都赚不回来——但这头刚挂了电话，那头刷刷刷十几通电话又挂出去，又让他同时接了三四单活，帮送货的、短途带人的，路是绕了一点，但郑仁给活的时候可没限定几天送到。



南京到北京，买的没有卖的精，空车返？亏本？怎么可能呢。



季棠棠原本以为车子是直下云南的，谁知道过松潘之后，车子又从茂县折刷马路口到了马尔康，到马尔康之后带了两小喇嘛，又说要到色达，这是相当绕了，虽然对自己的行程有影响，但季棠棠更多的是不安，就好像自己要走一千里，司机给绕了一千八，多出来的八百里虽然不是自己原因，但多坐烧油，心里到底过意不去，于是塞了五百块车资出去，沈守客气了一下，也就坦然接了。



过了色达，走道孚、塔公到新都桥，足足用了四天，原本该从新都桥走西线，但是沈守车头一拐，又到了康定，驶进的是个破旧的平房小区，下车之后，季棠棠才发现，去云南根本用不着拐康定，沈守多跑这六七十里地，完全是因为他在这里养了个二房。



这一点让季棠棠有点不高兴，但坐着人家的车，也不好发脾气，只好跟着沈守一起在这边吃饭，言谈时，听沈守的意思，要在这里停一夜。



季棠棠真是想撂筷子了，扒着米饭劝自己一定要忍忍忍，要从对方的角度出发：这种包二房的，长途过来为啥要停一夜，不就图个鱼水尽欢吗，让他现在就出车也不合适是不是？



晚上冷，没什么娱乐活动，八点多就回房睡觉，沈守的小老婆住的地方挺差，就两间砖房，车子停院里，沈守和那女人住里间，安排季棠棠睡了外头的沙发床，里外间只一扇板门，不隔音，季棠棠刚躺下没多久，里头就折腾开了，倒是不嫌害臊的，也不管外头有没有人，叫的特大声，还能听到床撞墙的声音，季棠棠手捂着耳朵，不顶事，又拉被子蒙头，还不顶事，气的真想过去敲门：能小声点不？



想想又忍了，这怎么着也是人家沈师傅的家，无偿给她提供有瓦遮头的房子，要真让她出去另找地方，她还没身份证呢。



但老坐这听也不是个事，沈守是个粗人，说的话也浪里浪气不堪入耳，季棠棠真心听不下去，忍无可忍之下，披上衣服穿上鞋子去院子里散步了。



外头冷，散了两圈就冻得直哆嗦，上下牙齿格格格打架，没法之下去拉车门，本来不抱什么希望的，没想到居然拉开了，看来是沈守停车之后忘了锁了，季棠棠赶紧窜进去关上车门，后座哆嗦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车里温度也不高，但总比外头好多了，季棠棠歪在后座上等里屋灭灯——从这个位置，可以从窗帘上看到里屋亮的小床灯，估计灯灭了就是了事了，她也可以回去睡觉了。



她就那么盯着那点亮光看，看着看着，神思就恍惚起来，止不住地去想岳峰怎么样了，原本以为，离开岳峰，恢复到一个人的状态，再也没什么好怕的，再也没什么可失去的，应该是轻松决绝和义无反顾的，没想到这几天的路跑下来，轻松决绝什么的没体现出来，她自己居然就陷在这种思念里出不来了，任何一件细小的事情，七拐八绕的，她都能想到岳峰身上去。



这边路不好，车子经常过坑，岳峰开车时，经常提醒她“棠棠坐好啊，会颠”，沈师傅是不管的，开着开着，咣当一声，她脑袋就能撞车前座上去，也亏得皮厚，不然还不撞的开瓢啊。有时候赶路，到了饭点，沈师傅问“吃饭吗”，听她说不吃，也就啃着干面包赶路了，不可能过问她饿是不饿的，岳峰就又不一样了，定点命令她吃饭，有时候还凶她：“吃是不吃？不吃弄死你！”



当时只道是寻常，现在想起来，全是细细小小的温暖和甜蜜，一点点包裹过来，都是幸福的味道。



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季棠棠用手指点着眼泪，在车窗上写岳峰的名字，写完了呆呆看着，不觉就自欺欺人开了，想着：岳峰的爸妈也太会起名字了，岳峰，姓也好听名也好听念着也好听。



过了一会，玻璃上写的字就有些模糊了，季棠棠凑上前去哈了一口气，笔划又清晰了些，她轻轻挨上去，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手指在岳峰的名字下面擦了擦，轻声说：“岳峰，你别跟苗苗复合行么？”



想了想觉得不好，低声解释：“我的意思是，别那么急行么？咱们刚分手，等一会不行吗？”



说完了巴巴看着玻璃上的字，好像那字能回答她似的，可是字慢慢就糊了，季棠棠恍恍惚惚的，想着苗苗如果提出来，岳峰大概也不会拒绝的。



这么一想，心里特难受，脱了鞋子盘腿坐在座位上，身子弯下去，脑袋低到座位下头，身体上受压迫，心里似乎舒坦很多，过了会抬头，有些晕眩，透过车窗，能看到那盏亮着的小床灯，季棠棠喃喃：“看来这就是传说中的一夜七次郎，我今晚是别想回去睡觉了。”



她伸手到后车厢拽背包，寻思着找件厚衣裳出来在车上就和一夜算了，背包拎出来，却又没了睡意，索性把手电打开支楞在边上重整背包，算算日子，已经快三月份了，云南那边本来温度就高些，到了那里，很多笨重的衣服就用不上了，看来得扔一些，再重新买些，不然行李太多，背着过于吃力。



又摸到个厚信封，是岳峰给她的钱，她把厚厚的一沓钱抽出信封口，就着手电光眯着眼睛看着，然后伸出一个手指头一张张快速翻过，旧钞票的味道在周围的空气中泛开：秦家总想要她的命，是为了钱吗？大概是吧，很多无止境的欲望，折合成本质也就是一个钱字，如果秦家的人现在出现在面前，她得把三万块钱狠狠砸他们脸上，然后冷笑着说一句：“要钱是吧，老娘多的是！”



太解气了，最好换成一捆一捆的毛票子，砸死他们。



再拿出来的是个铁盒子，季棠棠看着，没有动手打开，她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过去的日子里，无数个夜晚，她都是坐在床上翻检着里头的照片、剪报或是各种票根度过的，盒子里封存的，是一段压迫的透不过气来的日子，一打开就会乌云罩顶。



她把盒子放到一边，迟疑了片刻，从包里掏出了用塑料膜包的结结实实的路铃和装在皮袋子里的鬼爪。



和岳峰在一起之后，她把这两件东西收到了包的最底层，好像这样就能眼不见为净了，甚至一度兴起过封印路铃的打算——母亲不是也封印了路铃二十多年吗？



现在想想，这个打算是有多么的自欺欺人，好像封印了路铃，她就能过平静的日子，那些糟心的烂事破事就不会再找她一样，就算是鸵鸟，也不能一辈子都把头埋在沙子里，该面对的，终究要去面对的。



季棠棠拿起皮袋子，把里头的五枚鬼爪倒在了掌心。



如果打着手电仔细去看的话，每一根鬼爪都已经通体泛红了，细细一算：贺文坤兄弟、吴千、盛影，还有铁梭，直接或者间接死在自己手上的……季棠棠两手合起，把鬼爪合在掌心抵住了额头，五根鬼爪，五条人命，她到底算是化解了怨气，还是在为秦家收集怨气？秦家为什么需要这些怨气？



左手掌心忽然灼痛，像是有什么在烧，季棠棠尖叫一声撒手，五枚青幽幽的骨钉散落在车座上，每一枚骨钉的尖头，都有紫红色的焰头飘忽，左手的掌心似乎没有异样，但是……季棠棠骇然之下，赶紧把手背翻过来，她五根手指的上半部分全部转成了幽碧的颜色，指甲却是紫红色的，莹然生光，居然跟鬼爪的状态是一模一样的！



这是什么意思？



季棠棠吓的连连甩手，好像这样就能把这些诡异的颜色甩掉一样，确认完全无济于事之后，她的心一阵阵发凉：什么意思这是？这是鬼爪要反噬她了？



她盯着自己的左手发呆，约莫五分钟之后，让人欣慰的事情发生了：异样的颜色渐渐隐了下去，她的手又恢复到原来的状态。



季棠棠简直不敢相信事情就这么完了，捏捏，还是疼的，摸摸，还是感觉得到的——还好，还是只正常的手。



但是刚刚，算是怎么回事呢？



她回想左手起变化之前自己的一些动作和行为，目光落到散落车座的鬼爪身上。



记得当时，她是把鬼爪合在掌心的，似乎停留了半分多钟，再然后，左手掌心就灼痛起来……季棠棠犹豫了一下，伸手把五根鬼爪拨弄到一起，想伸左手又缩回来，换了右手覆盖上去。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没有异样，也没有特殊的感觉。



季棠棠心里一动：只有左手有感觉，难道是因为，这五根骨钉，是来自人左手的五个骨节？



她又换成了左手覆上去，这一次，掌心灼痛的感觉来的更快些，好像只有十来秒钟，跟先前一样，五根手指的上半部分变成了幽碧色，指甲是紫红色。



她什么都不做，看着自己的手指发生变化，约莫五分钟之后，颜色又黯淡下去，一切恢复如常。



季棠棠的心有点踏实了，她有一种奇怪的直觉：这不是反噬，这是一种感应。



第三次时，她没有听任这种诡异的现象自行消失，她举起手看了看，隔空向着车玻璃轻轻抓了一下。



嗤啦嗤啦极其难听的声音，五根清晰的抓痕，每一根都深进去有几毫米，细碎的玻璃屑慢慢落下，像滑落的沙子。

『黑蝶』第十二章

  





夏城已经连续几天挂出停业的牌子，慕名远道而来的游客大为失望，很是不死心地趴着玻璃向里头张望，然后悻悻走人，上一拨是这样，下一拨还是这样，像是不同的人演一场相同的戏。



夏城的斜对面是幢三层小楼，一楼被一个台湾人租掉，做纹身生意，四壁挂着各种各样奇异的图案模子，店里的两伙计长的粗壮，常年精赤着上身，都纹的大花臂，乍一看像是黑社会的堂口，二楼三楼是家庭旅馆，三楼是顶层，视野好，光照也足，围栏一圈种满了花花草草，三月一到，开的分外茂盛喜庆，中间还起了个玻璃顶的屋子，没事时搬个藤椅，泡杯茶，吹着徐徐凉风，闲看古城风物，分外惬意。



十多天之前，秦守业包下了整个顶层，一行十几个人，占着一层楼，白天晚上都无声无息，弄得旅馆老板的心慌慌的，经常探头上来看看到底有没有人。



玻璃顶屋子前头，立了个大的三脚架，上头装了个长焦单反，最长能拉到４００ｍｍ，很大块头，看起来特专业，当初架起来的时候，旅馆老板就很羡慕：“老板是搞摄影的吧？”



当时秦守业眼睛凑着取景器目镜，三脚架的悬台一转，对准了夏城二楼打开的那扇窗户，镜头拉近，对焦，看到闵子华惊吓过甚的苍白的脸。



他笑了笑，回答老板：“是啊，拍点风物照。”



近距离观察，这玩意比望远镜来的管用，古城的每一个季节都吸引大批前来采风的摄友，但凡视野好的高处，都架着长枪短炮，这一杆并不起眼。



又过了两天，快傍晚的时候，镜头扑捉到一个憔悴的女孩，哭的太多，眼窝下头都是青黑色的，秦守业很感慨，觉得女孩儿怪可怜的，真是不忍心看下去了——于是他坐回藤椅里，一点点掰压实的普洱茶饼，冲开了慢慢品，咂摸了又咂摸，然后给秦守成也倒了一杯：“尝尝看，云南的茶，是怪不错的。”



秦守成狠狠把杯子推开，热水溅出来，在玻璃桌面上留了一串水珠子。



秦守业心里冷笑，嘴上却并不说破：事已经做了，何必又摆这副脸出来？就好像当年，设计了盛清屏，完事之后又痛苦悔恨，老二就是这点上不了台面，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怪不得只能做让人摆弄的、跑东跑西的、冲锋陷阵的。



那天之后一连几天，夏城没什么新动静，公安头两天调查的勤，现在也不怎么往这跑了，被凶杀搅的人心惶惶的古城好像一夜之间平静下来，平静的让人有些压抑。



秦守成是日渐暴躁，像个马上要燃到芯的爆竹，他们带来的一干人也多少有些嘀咕怀疑，只有秦守业最为沉得住气，他有一种直觉：眼前的平静只是暂时的，很快，也许就在下一刻，搅动着的风暴就要来临了。



不过没想到的是，这风暴还没来，自己家里，倒是出了不小不大的事端。



电话是老婆姚兰打来的，声音慌慌的，秦守业听到一半就火了：“怎么就无缘无故不见了？那么大一个人，你都看不住吗？”



姚兰本来没哭的，让他一吼眼泪就收不住了：“怎么就无缘无故不见了，问你自己啊，那天苗苗想离婚，你不会顺着她说啊，吼的苗苗晚上出去乱走，回来之后一直哭，后来回婆家，我还以为没事了，谁知道前两天喝醉了被人送回来，苗苗以前可是从来不去这种乌七八糟的地方的！现在人不见了，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头撞死在你前头！咱们这个家，就这么散了算了！”



秦守业气的太阳穴突突跳，家里有这么个耍横撒泼的婆娘，也真是不让男人省心，他强自平了平气：“小郑那边说什么了？”



“说个屁！他妈的连个屁都没放！这叫什么人家，我看苗苗就是死在外头了他们都不会问事的！”



姚兰一提起郑家就来火，脏话都上了，平日里端着的架子荡然无存，好么，现在觉得郑家不好了，当初做这门亲，她还不是蹦跶的最厉害？女人家，翻脸比翻书还快，好像跟郑家做亲家全是他秦守业一个人的主意。



“打她电话了吗？”



“打了，不接。后来让她姨打，她挂了之后就关机了。”



秦守业火又上来了：“她想干什么这是，还想要挟谁啊？别管她，过不下去了自然就回来了！”



姚兰急了：“你说的是人话吗啊秦守业！苗苗在外头怎么过啊，现在社会上那么乱，骗人的那么多，万一把她拐了卖了怎么办啊？她整天恍恍惚惚的，万一寻短见怎么办啊？过不下去自然回来了？你是指着她被抬回来呢？”



话不中听，但句句在理，再气再恨，到底也是心头上的肉，秦守业叹了口气，顿了顿教她：“你还记不记得，苗苗唯一一次自己出远门，是干什么去了？你打电话问过她那圈姐妹没？要是没在一道，九成是去找岳峰了，你给岳峰打个电话问问，有些事咱不知道，他可能知道。”



闵子华早上四点多就醒了，出事之后，他一直睡不大踏实，公安来问过几次，听话里话外的意思，都觉着是情杀。



也不赖他们这么想，外头风言风语更传的多了去了，还有一种较为一致的看法是：十三雁和叶连成这对苦命鸳鸯前后脚地踏上黄泉路，杀他们的，没准是一个人。



闵子华笃定这里头有问题，他有线索，但不敢说。



那天，叶连成和女朋友庭如一早出门，说是先坐车去昆明，赶那头飞成都的飞机，掂摸着开车时间到，他给两人都发了短信祝玩的愉快，叶连成没回，庭如打电话过来了，声音有点哽，说是快开车的时候，叶连成突然下了车，让她一个人先走，自己有急事，会赶下班车去追她。



闵子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出了什么事，庭如也说不清楚，只说叶连成不接她电话，闵子华犟脾气上来，一个劲拨叶连成的号，连续几次之后，那头终于接了，气喘吁吁的，像是在追什么人，接起来之后，只跟他说了一句话。



“子华，我看到小夏的爸爸了。”



接着就是挂断的长音，闵子华握着手机发愣，他觉得叶连成够傻的：人有相似你不懂吗，小夏的爸爸都死了有四年了啊，你犯得着为了前女友的爹把现在的女朋友撇在边上吗？



一直到当天晚上，都没有再收到叶连成的消息，手机也持续关机状态，跟那头安顿下来的庭如一合，发现叶连成并没有像说的那样追去了九寨，好好一个大活人，就在这样的时间差里，莫名其妙的蒸发不见了。



闵子华坐立难安，没捱到二十四小时就报了警，第三天中午，警车开到门上，一个警务人员下来，语义含糊地请他去认人。



闵子华还真以为是去认人的，直到……认尸回来的那个晚上，闵子华做了一夜噩梦，先是看到叶连成拼命地在跑，然后看到两个青面獠牙的小鬼拿着锯子，哧拉哧拉把叶连成锯开，像是古时候的腰斩，叶连成两只手撑在地上爬，爬进一间幽深的老宅子，鬼片里常见的那种老宅，身后的血流成了一条小溪。



闵子华跟进去，叶连成却突然不见了，屋里黑漆漆的，角落里悬着一盏白灯笼，灯笼下放了一张老式的太师椅，有个女孩坐在太师椅上低头喝茶，喝着喝着猛然抬头，目光直直射进闵子华的眼睛里，那分明就是小夏！



醒来之后，闵子华的后背都被汗给浸透了，他觉得，叶连成的死，绝对不是所谓的情杀那么简单。



他更加进一步的想到，十三雁死的时候，古城也曾出现过一个酷似小夏的女孩。



一个是像小夏，一个是像小夏的爸爸，前者出现在十三雁横死前后，后者和叶连成的死息息相关，这其中，一定有着不为人知的关联。



冥冥中，闵子华觉得头顶漂浮着一个巨大的阴谋，行凶者还潜伏在周围窥伺，他什么都不敢讲，他怕万一讲出来，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闵子华在床上躺到五点钟，实在捱不住了披衣下楼，庭如蜷缩在酒吧中间的一张沙发里，旁边的茶座上倒着几个酒瓶子，大门却是开了半扇的。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这两天，大家都太难受了，没心思顾别的，昨晚庭如一直在楼下喝酒，他陪到十二点，先上楼睡了，上楼之前叮嘱庭如别忘记关门，记得当时庭如看着他笑，痴痴说了句：“万一阿成回来了呢？”



闵子华叹了口气，他走到庭如身边，想让她回房去睡，拍了两下没醒，正想开口叫她，忽然愣住了。



他这才注意到，庭如身上，盖了件黑色的男式皮外套。



闵子华头皮有点发炸，抬头张皇的左右张望，身后有人轻笑了一声：“有你们这么开门做生意的吗，东西被搬空了都不知道吧？”



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口气，闵子华却吓得腿上一软，跌坐在沙发上，应该是压到了庭如的腿，她不耐烦地抱怨了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了。



闵子华抬头看眼前的人，眉眼似曾相识，笑的尤其可恶，他突然就想起来了：“你是……岳峰？”



毛哥抱着被子哆嗦了一夜，尕奈的冬天本来难熬，昨晚尤甚，据说是什么北方的冷空气南下，你妹的有本事去霍霍海南岛啊，北方的冷空气尽跟北方的小老百姓过不去这算什么玩意儿？兔子还不欺负窝边草呢。



高原实在是太冷了，一年只能做半年的生意，毛哥裹着被子思考“事业”，头一次动了挪窝儿的打算，看人家雁子选的地儿多好啊，旅游胜地，四季如春，钱好赚，人也安逸……要不是过两天有个藏历的法会，据说到时候游客会多，能追上小五一的规模，他才不待在这儿受这罪呢。



毛哥七点多醒，起了两个小时才把这个床给起完，洗漱完了烧上锅庄，泡了杯八宝茶，吸溜几口，给肚子里倒腾了点热气，缩着脖子过去开大门……一开门就愣住了，有个客人站在门口，是个女孩儿，身边搁了个旅行箱，带着垂绒球的帽子，围着带绒球的围巾——这种成套的围巾帽子毛哥在城市里见过，好看是好看，应付尕奈的温度那根本是笑话，带三都不管用。



再细看，果不其然，嘴唇都冻紫了。



毛哥挺不好意思的，赶紧帮着拎箱子往店里让：“住店是吧，哎呀姑娘我起晚了，你怎么不敲门呢？”



那女孩哆哆嗦嗦跟进来，忽然叫了声：“毛哥。”



毛哥愣了，一边放箱子一边看她：“你认识我啊？”



那女孩不吭声，伸手去解围巾，她手指冻的有点僵，伸不直，好一会功夫才把围巾的结扣给解开。



“毛哥你还认识我吗？”



毛哥呆呆看着她，顿了顿又朝她身后看，确信她是一个人来的之后，毛哥说话有点结巴：“苗……苗苗？你怎么会来啊？”



“我来找岳峰。”



毛哥有些反应过来了：“你来之前，就没给他打过电话？岳峰根本不在尕奈啊，你这不是白跑一趟吗？还有……你不是结婚了吗，你……你老公同意你来啊？你家里知道这事吗？”



苗苗不吭声，毛哥一时也没辙，把她拉在锅庄前坐下烤火，又赶紧给她倒了杯热茶，苗苗捧着搪瓷缸子捂手，捂着捂着眼圈就红了，泪滴子啪嗒嗒往搪瓷缸子掉。



毛哥急了：“怎么了啊这是，你没给岳峰打电话啊？”



苗苗哭起来：“他不接我电话。”



季棠棠在昆明下的车，按照之前设想好的，整理了一下行装，买了个大的推拉式旅行箱，背包折好了放进去，扔了一些旧衣裳，这是她的惯常做法，在路上所能背负的重量毕竟有限，走一段扔一些补一些，虽然有些浪费，但已经是最合适的方法了。



原本想再买一些户外的衣服鞋子，进店时忽然转了主意，改进了市中心的百货商场，买了一双齐膝的皮靴，跟足有七厘米高，又买一双连裤丝袜，最后在一家日式的专卖店里选了一套半长裙和配有围巾的淡蓝色粗针套头毛衣，她在更衣室里把全套都换上，套丝袜的时候，很有点报复社会的快感：都几年没穿过高跟了，东奔西跑的太憋屈了，整天穿的跟流亡分子似的，以后偏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想穿什么穿什么！



当然，这不是改装的主要目的——外头应该有不少人想找她，阿成的死，最好跟秦家没有关系，如果有的话，古城一定有几双别有用心的眼睛，她需要做一些改变，哪怕只是表面上的。



全套换好，扶着墙站起来，直觉腿都不听使唤了，季棠棠不信邪：大学的时候社团活动，也被拉上去当过几次礼仪小姐，又不是没驾驭过高跟鞋，就算四年不穿，功力还是在的。



导购在外头催：“小姐换好了吗，还合身吗？”



季棠棠嗯了一声，仪态万方地掀帘出来，才刚走了一步，连人带帘子往外扑，亏得外头的导购下盘稳，把她给抱住了。



扶起来之后，导购小姐憋笑憋的不行，跟扶慈禧太后一样扶着她，示意她往镜子里看：“穿的多好看啊。”



季棠棠朝镜子里看，然后很是不要脸地在心里夸自己：“太好看了啊。”



这倒不全是ＹＹ，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好的衣服的确是把人衬的更出众的，更何况她几年没穿过这种型，自己看自己都眼前一亮，柜台付款的时候，做成生意的导购小姐分外热情：“你穿这种衣服，最好直发，那真美翻了。”



季棠棠从善如流，不过去烫直之前，先把高跟皮靴换成了平跟的，另外买了副墨镜。



烫直花了她足有四个小时，发型师不停在她耳边唠叨，唠叨的结果是又给“极其不注重保养”的头发加了个柔顺护理，烫完了看效果，黑亮的长发披在肩上，相当惊艳。



季棠棠一直看镜子里的自己，她觉得特陌生，如果岳峰对面过来，会认出自己吗？



发型师还以为她不满意，赶紧拿梳子过来做示范：“小姐你看，效果多好啊，真是一梳到底啊。”



他装模做样地撒手，那梳子还真是畅通无阻自行梳到底了——当然也不排除是梳子特别重的缘故。



五个小时之后，季棠棠到达微暮的古城。



她已经属于旅游者中相当潮的一类了，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唇上搽着带亮粉的唇彩，细致的腕上带了好几样不同的镯子，尼泊尔木镯、印度细镯、藏式藤镯，头发很美，衣服很美，连刚买的黑色带贝纹的旅行箱都相当抢眼。



她没有急着进古城，先上了城楼，站在高处俯瞰古城老式的飞檐屋角，掏出了烟点上，深深吸一口，慢慢吐出烟圈。



吸烟这种事，她完全无师自通，甚至有进阶的迹象，烟圈一个套一个，慢慢浮在眼前，然后弥散开去，从烟气里看古城，像是看刚刚开场的老电影。



她低下头，视线的正下方是古城进口的拱形通道，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每一个进出的人，有空手的，挂相机的，背包的，也有拎箱子的。



视线渐渐模糊，时空蓦地交叠，好像看到第一次来古城的自己，夜晚，下着小雨，她躲在拱道里把背包底部小兜里的防雨罩拉出来罩上，又带上雪帽，那个时候头发还是卷的，没罩上的几缕露在外面，被雨丝打湿了，后来雨越下越大，躲到路边一个酒吧屋檐下头避雨，酒吧靠街的面是玻璃墙，透过玻璃，里头有个人特别熟悉，她就伸出手去，把面前的玻璃擦了又擦……烟头灼到手了，季棠棠瑟缩了一下，重新回到现实中来，四周已经黑了，古城的远近都开始亮灯，一盏又一盏，巨大的苍凉从心底升起，境由心生，现在看灯，像在看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烟灰在烟头集了很长，还没有落，季棠棠伸手把烟头弹向半空，烟灰在高处散开，又落下，细小的灰屑从脸颊拂过，纸钱烧尽，也无非就是这个味道吧。



阿成，我来送你了。

『黑蝶』第十三章

  





华灯初上。



闵子华打开门接了外卖的餐盒，却不急着进屋，他站在夏城门口，前后张望了很久，回来时问岳峰：“小夏真的会来吗？”



岳峰点头：“应该会，她白天已经到昆明了，也就这一两天吧。”



真实情况是不能给闵子华讲的，半真半假，岳峰给编了个虽然匪夷所思却可以理解的故事：四年前，小夏的父亲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得罪了黑道上的人，对方蓄意报复，制造了除夕夜的瓦斯爆炸，不过阴差阳错，那天晚上，小夏不在家，逃过了毒手。



因为爆炸现场太过惨烈，大部分尸骨都融了，所以警方和媒体都以为是一起灭门凶杀，报纸上也是这么报的。但下手的人知道还有漏网之鱼，这几年也一直没有放弃过继续追杀——这就是为什么小夏突然间销声匿迹并且从来不和叶连成联系的原因，她不想连累自己的朋友。



乍听合理，一推敲都是漏洞，比如到底是什么样“执着”的黑社会，四年了还不放过这么一个小姑娘；又比如小夏一个人，这几年到底是这么过的，既然不敢露面，靠什么生活，为什么不报警等等，对此，岳峰早有准备，一律推给盛夏：“她疑心太重，很少透露自己的事，我也不大清楚，见到她，你问她自己好了。”



这一点，闵子华倒是相信的，私心里，他觉得小夏和自己以及阿成的关系，是比岳峰近的——既然小夏上次到古城，都没有和他以及阿成相认，又怎么会把那么秘密的事情，告诉才认识不久的岳峰呢？



庭如被隔壁花店的老板叫过去聊天，左邻右舍的，知道她现在难过，名义上叫她聊天，实际是怕她多想陪她解闷，闵子华把餐盒一个个拿出来，摊开了招呼岳峰吃饭，这两天没心思开伙，都是叫的外卖，桌下的垃圾桶里塞满了白色塑料餐盒，闵子华低头刨了几口饭，忽然抬起头看岳峰：“我挺想见见小夏的，我跟她也是同学，好多年不见了。”



岳峰笑了笑：“上次她来古城，你不是见过了吗？”



闵子华皱了皱眉头，其实，他已经有些记不清上次见到的那个“小夏”的模样了：“上次不以为是她，她还拿刀子伤了阿成，后来我问阿成了，他说那女孩有癫痫，当时是发病了。”



原来她是这么跟叶连成解释的，难怪当时叶连成虽然挨了一刀，也没什么后话了。



“所以当时的凶手，现在还在想办法杀她？而且还挺可能跟到古城来？”



岳峰点了点头，跟闵子华聊过之后，他已经知道叶连成死前曾经看见过“小夏的爸爸”，这说明秦守成就在附近——秦家在敦煌之后就失去了季棠棠的踪迹，狗急跳墙之下，居然丧心病狂拿叶连成开刀做饵，一想到这一节，岳峰的后背就直冒凉气。



闵子华忽然想到了什么：“那阿成的死，会不会跟这些人有关系？我看电视里常演，这种黑社会，抓不到人，就会拿人家的亲人或者爱人开刀，想把人给引出来。”



岳峰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把闵子华拉到同一阵线上，激起他的同仇敌忾之情，毫无疑问对季棠棠是有利无害的：“很有可能。小夏是个讲感情的人，她知道叶连成出了事，即便知道有危险，也一定回来拜祭他，那些人可能想借这个时机对她不利。所以你一旦见到她，一定得先把利害关系告诉她。我这两天会在外头走走，希望能拦到她，如果拦不到，你先见到了，你得知道怎么做。”



闵子华嗯了一声，手心有点汗：“我这，从来没经历过这种情况，听你这么一说，挺……挺紧张的。”



岳峰笑起来，末了说了句：“没什么好紧张的，你记得帮她……帮她就对了。”



闵子华点了点头继续吃饭，吃着吃着又停下来：“小夏这几年也挺不容易吧，我记得她以前挺娇气的，军训的时候第一天跑圈就中暑了，后来她妈妈给开了个病假条，说什么不能晒不能淋，硬把军训给逃过去了，我们私下里还说，这样的女孩，以后到了社会上怎么生活……”



说着就伤感起来：“她来了也好，我之前还说，可怜阿成，死了身边都没个亲人送，现在小夏能来，算是了了阿成的心愿了……”



这一说提醒了岳峰：“叶连成出事，他家里没人来吗？”



闵子华苦笑：“你是不知道阿成家里的情况，他其实也挺惨的。高中的时候，他爸在外头有了别的女人，硬逼着跟他妈离婚了，谁知道他妈刚离婚就查出了癌，一年没捱过就死了，为了这个，阿成特恨他爸和后母，跟家里的关系也不好。那后母后来生了个女儿，就总盘算着老头那点家产，枕头边上搬弄是非，好在他爸脑子还算清醒，也一直疼阿成，不听那女人瞎摆忽。谁知道两年前突然中风，那以后就一直在医院——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女人搞的鬼，阿成觉得这是报应，从来没去看过他。现在阿成出了事，我打电话过去，那女人接的，假惺惺哭了两句，说什么家里走不开，心里头估计乐开花了，妈的阿成他爸辛苦一辈子，那些厂子房子票子，都落这小三手里了。”



岳峰没吭声，他一直奇怪叶连成在盛夏出事之后自暴自弃放弃前程，家里怎么从来都不管的，这么一说就明白了。



吃完饭，岳峰又坐了一会，想着如果季棠棠到了昆明之后直接找车来古城，现在差不多是时候到，得出去截截看——他向闵子华道了别出来，在门口站了会，想着夏城往日里的热闹，现今的门庭冷落，很有点世事无常的唏嘘，他一向是不怎么待见叶连成的，真想不到叶连成死了，他居然也会间接的前来送一程。



岳峰往最近的一个古城入口方向走，走了没几步电话就响了，来电显示是洁瑜，岳峰不觉笑起来，算起来，出来也有些日子了，忙东忙西的，都忘记问问洁瑜最近过的怎么样了。



接通电话，洁瑜叫了一声哥，说了句：“有人要跟你讲话。”



岳峰还没反应过来，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岳峰是吧，你好，我是苗苗的妈妈。”



岳峰心头咯噔一声，僵了有两秒钟，和苗苗在一起以来，他跟苗苗妈妈的接触尤其少，印象中就是一个客气到疏离的中年妇女，反应过来之后，他赶紧偏转身，往路边相对僻静的小巷走了两步，几乎是与此同时，身后响起了行李箱拖轮的辄辄声，岳峰下意识瞥了一眼，看到一个黑色的贝纹旅行箱，崭新崭新，倒是舍得在这种青石板路上拖的。



他定了定神，客气地叫了声“阿姨”，也不知那头说了句什么，岳峰的脸色渐渐变了，说：“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苗苗没有打过电话给我。”



他沉默着继续听那头讲话，末了说了句：“我尽力吧，如果她接我电话，我会劝她早点回家。”



毛哥给苗苗做了晚饭，一个辣椒面炒牦牛肉，一个香菇菜心，牦牛肉劲道，怎么嚼都嚼不烂，香菇和菜心都不对季节，卖相和口感都很差，毛哥给苗苗解释：“这种地方，蔬菜都是外头运过来的，有的吃就不错了，别嫌弃啊。”



苗苗嗯了一声，没说嫌弃，但是动筷很少，想来也是吃不惯这里的东西的，毛哥不管这些，大口喝汤大筷夹菜的，间或瞥一眼苗苗放在边上的手机。



苗苗的手机是关了机的，白天的时候毛哥还劝过：“你别关机啊，万一峰子打电话找你呢，你把电给充上呗。”



苗苗当时嗯了一声，但是嗯完一直没相应的行动，这一点让毛哥极其纳闷：你跑到尕奈来，不就是为了找岳峰吗？但是你又同时关机，鬼才能找到你啊，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毛哥纳闷了一下午，到准备晚饭的时候才回过味来，当时他手持一把大菜刀，在砧板上把牦牛肉块剁下一块来，使得劲太大，刀刃插砧板里出不来了，用力那么一拔，劲使大了，刀背磕脑袋上了，磕起一个大包的同时也把他磕的醍醐灌顶，忽然就想明白了——为啥关机呢，这是在跟峰子赌气呢，因为之前“峰子不接电话”，打给你你不接，现在你打给我我就接了吗？门儿都没有，我不止不接，我还关机，急死你算了。但是她的目的是为了找岳峰，关机不就达不到目的了吗？她为啥不着急呢，因为有老子在呀！老子这么热心，知道她在这，能不打电话给峰子吗？这样一来，这小妞一箭双雕啊，惩罚峰子的目的达到了，同时也让峰子知道她在这了，怪不得不充电，阖着心里盘算这么点小九九呢……想明白这里头的关节之后，毛哥非常生气：你琢磨我傻呢，我干嘛打这电话，我偏不打，人家峰子现在和棠棠谈恋爱呢，正到关键时刻，万一我把你送过去把两人搅黄了呢，我就不打，要打自己打。



只可惜事与愿违，吃完饭不久，岳峰就给毛哥打电话了，看到来电显是岳峰的名字，毛哥跟被捉奸在床似的，臊的一张黑胖黑胖的脸通红，心里还默默祈祷岳峰就是多日不见想念他了来个电话问个好，谁知道岳峰第一句话就把他问懵了：“苗苗是不是在尕奈？”



季棠棠拖着箱子在距离夏城不远处站定，夜色中，夏城的楼上楼下都没怎么亮灯，像是默默伏在阴影里的兽，走近一步就压抑一分。季棠棠握住箱杆的手不自觉的发抖，喘息开始困难，她觉得自己还没有做好开启和面对的准备：明天，明天吧。



她不想住的离夏城太远，好在夏城斜对面就有一家旅馆，一楼是个纹身的店铺，晚上的生意挺清淡的，几个男人围坐着喝酒聊天，季棠棠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墨镜摘下了挂在衣领上，故意站着不说话，偶尔抬头看看家庭旅馆的招牌，很是发愁的模样，果然，那几个男人很快就注意到她了，过了会，有一个纹大花臂的上来跟她打招呼：“美女，是要纹身哪还是要住店啊？”



季棠棠很局促地笑了一下，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我想住旅馆，又怕住不进去。”



大花臂奇怪：“怎么着，有难处啊？”



季棠棠咬了咬嘴唇：“来的路上，钱包被偷了……”



大花臂警觉起来：“是没钱是吧？”



没钱就有点严重了，仗着长的漂亮打秋风骗钱的多了去了，这么多年铺子开下来见的多了，可不会看你长的好就当冤大头。



季棠棠更不好意思了：“钱还有，塞了一些在箱子里救急……但是身份证没有……”



大花臂松了一口气，对她的印象登时改观：“没身份证啊，那没事，看你也不像坏人啊。我们租的楼上的房子，我帮忙说一声就行，又不是不付钱。”



他说着说着就热情起来，帮季棠棠拎箱子上楼，他的两朋友没挪窝儿，坐在原地贼贼的笑，还有一个冲着季棠棠挑眉毛：“美女，好男人啊，还未婚，考虑考虑！”



季棠棠抿嘴笑，不说好也不说不好，那个大花臂没好气地冲底下吼：“瞎嚷嚷啥呢，助人为乐知不知道？”



上了楼，楼下还飘上来不咸不淡的一句：“这么多年就没见你助人为乐过……”



大花臂怪不好意思的，好在都知道是开玩笑，也不当真往心里去，他跟前台的姑娘熟，情况解释了一下，那姑娘就帮季棠棠填登记单子了，季棠棠想着三楼视野不错，谁知道问起时，三楼整层都叫人给包了。



眼见季棠棠入住没什么问题，大花臂也不好再待，打了个招呼先下楼，季棠棠目送他离开，刚走到楼梯口，楼下有人上来，大花臂避让不及，把人家撞了个踉跄。



上来的是个住三楼的男人，样子普普通通的，平抱着一口小木箱子，式样有点老，锁扣是旧式的挂锁，被撞到之后也没动怒，后腰在栏杆上抵了一下，又站直了。



但是他被撞的时候，小木箱子失去了平衡，从声音，能明显感觉出里头只装了个重物，骨碌滚了一下。



滚动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季棠棠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胸腔里奇异的空，有一瞬间，感觉那个东西把心都碾平了一半，难受的几乎想吐。



那个男人和大花臂各自上下楼，木质楼梯上传来蹬蹬蹬的足音，前台小姑娘奇怪地看季棠棠：“小姐，你没事吧？”



季棠棠这才缓过神来，后背上凉飕飕的，居然已经出汗了，她勉强朝着小姑娘笑了笑：“没事，晚上吃的不大对，有点难受。”



她拖着箱子往房间走，恶心想吐的感觉挥之不去，进了房间，原本是想先洗漱的，但是头晕晕的，四肢都没有力气，她脱了鞋子，衣服都没脱就躺到床上，拽了被子胡乱盖在身上，恶心的感觉更明显了，太阳穴突突跳的疼，旅馆是木结构，二三楼的夹层是木头的，正顶上的屋里有人不断的在走动，桌子椅子拉动的声音，尖利地像是在锯人的神经，季棠棠把被子拉过来蒙住脑袋，突然就想哭了：到底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啊！



秦守成敲门进来，看到秦守业若有所思地坐在藤椅里，桌子被他拖到了房间正中央，桌面上清的干净，只留了一个老式的小木箱子，秦守成皱了皱眉头，这小木箱子他眼熟，是秦家用来装凶物的，桃木制，枭桃在树不落，主杀百鬼，一般都拿桃木镇鬼压鬼，而且木纹是依咒形刻画的，镇的都是极邪门极凶的玩意儿。



秦守业扔了根烟给秦守成：“坐。”



秦守成怀里掏出了火机点着了，拖了张就近的椅子坐下，夹在两根手指里的烟点了点桌上的小木箱子：“专门让老家的人送来，什么东西？”



秦守业没正面回答：“我倒是不怎么想用这玩意儿，伤感情。不过事情真的没法收拾的话，也只有用它保证一切万无一失了。”



秦守成心里咯噔一声，烟也不抽了，慢慢坐直身子：“到底什么玩意儿？对付……小夏的？”



秦守业还是不回答，他窝回椅子里，伸手捏了捏眉心：“挺累的啊老二，希望这事能尽快了吧，从咱两最初参与这事，二十多年了，当年还没结婚，现在呢，苗苗都结婚了。等啊等啊，头发都白了，也是到了黄土埋半截的年纪了，还这么东奔西跑的，等不起啦，老太爷更没几年活的了……这事，一定得在古城给了了。明儿找个庙，好好烧柱香，别起事端了。早上你嫂子打电话来，苗苗跟小郑的关系处的也不好，把这里的事结了，我就能收收心，好好处理家务事了。”



秦守业突然疲态尽显，实在出乎秦守成的意料之外，他沉默了一下，内心的不安越来越明显，又追问了一句：“里头到底装的什么东西？”



秦守业还是没正面回答，顿了顿说了句：“反正……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记得你是老秦家的人就对了妃常冷漠无弹窗。”



季棠棠睡到半夜两点钟就醒了，全身盗汗，喘不上气，胸腔疼的要命，刚一坐起身就吐了，吐完了嘴里苦涩的难受，好像连胆汁都吐出来了，伸手摸摸脑袋，火烧一样，这几年在路上，她知道自己是一个人，病倒了会很麻烦，所以很注意身体，尽量不让自己生病——今天这个情况，出的太蹊跷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短时间从高寒地带过来，又马上改装造成的，总之，她觉得自己是需要去看医生了。



她穿好衣服去前台，前台小姑娘还没睡，裹着被子看韩剧，听她说了情况之后，本来想给她找两片药压一压的，但看她脸色煞白眼圈青黑的，又怕真有什么事给耽误了，给她指了条大概的路线：“大概走十分钟吧，有个诊所，晚上也有人值班的。”



季棠棠依着路线找过去，是个门面挺小的诊所，屋里有两张床，床上都躺着人吊针，医生帮她把把脉，问了问情况，初步判断是急性肠胃炎，要吊青霉素，动作倒是挺快，很快给她扎上针了，但是没吊瓶架子，直接把吊瓶给她：“举高点啊，外间椅子上坐着去，墙上有钉子，挂那就行。”



季棠棠觉得还是不舒服，不想坐着：“人家都躺着的，不能躺着吗？”



医生看了她一眼：“那已经被人占了啊，要么我跟人说说，拼个床。”



季棠棠看那两张床，一张躺个颤巍巍的老太太，一张躺个胖男人，她苦笑了一下，示意自己坐外头就行，医生还算好心，给了她条毯子，让垫在身子底下。



季棠棠把吊瓶挂高处的钉子上，裹着毯子看吊瓶里的水一滴滴落，时间过的特别慢，但不知道是因为离开了旅馆还是因为吊针起了作用，那种恶心和强烈的不适的确不那么明显了，季棠棠精神恢复了些，她觉得那家旅馆的风水真差，甚至胡思乱想那可能是家黑店，不然自己怎么刚住进去，就倒了呢？



车灯的亮光在街面上斜过，有车子从门口过，季棠棠百无聊赖，睁大了眼睛看，看到车身时，她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身子一僵穿越之要做地主婆无弹窗。



这好像是岳峰的车！



接下来的举动连她自己都想不到，她腾的站起来，一把就把吊针给拔掉，推开门就追了出去，古城的巷子窄，能走车的不多，车子一路开下去又行的慢，倒是好跟的——跟了没多久，车子就在一家旅馆下头停下了，季棠棠不敢跟的太近，躲在另一条巷子的拐角处看，岳峰很快就下车了，打开后备箱取东西，熟悉的身影看的她视线很快就模糊了，怕被岳峰发觉，她又往巷子里退了退，静了静气之后，慢慢把目光送了过去。



岳峰在取行李，脑袋歪在肩膀上，夹着个手机，好像是在讲电话，季棠棠想笑，觉得他怪投机取巧的，是懒到什么程度啊，好好接个电话不行吗？



终于弄妥当，关上后车厢，一手拎包，另一手把电话给拿正，听了会之后脸色一沉：“这我不同意。”



“尕奈一年才做几天生意？马上晒大佛就是旺季，你送苗苗过来，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我知道她怕，我之前电话跟她说了，就待在那，她家里会有人去接，要不然我让朋友去接。”



“我是想去接她，但是我现在走不开。让她一个人到古城我又不放心，你尽量留她吧……总之别让她一个人来，她一个姑娘家，万一出点事就不好了……”



他一边说一边进了旅馆的大门，脚搭了一下，大门慢慢关起来，原先从开着的门里透出的一扇光，也慢慢缩成了一线，直到完全消失。

『黑蝶』第十四章

  





季棠棠把古城遛了个弯，一直漫无目的地走，脑子里乱糟糟的，有时候想着岳峰和苗苗在一起了，挺为他高兴的，有时候突然生气：多等几天不行吗？啊？就多等个几天都不行吗？



走着走着，身边忽然有了人声，再一看，天居然已经蒙蒙亮了，季棠棠看天际处冒尖的日光，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在外头走了半夜——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她很快就困的不行了：到底不是金刚铁打，就算心情沮丧，觉还是得睡的，不然哪来的精神继续沮丧是吧。



回旅馆时，昨晚那小姑娘已经换班了，继任的大妈翻了半天登记单子才让她进门，季棠棠草草洗漱，脱了衣服就上床睡了，快睡着时，迷迷糊糊地想，虽然吊针没吊完，好像还是管用的，起码没那么难受了。



睡到中途才知道自己是高兴的太早了，胸闷的难受，想起身怎么也起不了，知道是鬼压床，心里一直默念六字真言，不知道是念到第几遍时，全身一松，一骨碌翻身坐起来了，伸手抹了把额上的汗，无意间眼一瞥，吓得全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她看到自己还躺在床上，额上渗着汗，呼吸急促，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但是没有醒，醒不过来。



季棠棠头皮发麻，她站起来退到一边，心慌慌的，她觉得这应该是个梦，虽然感觉太过真实——以前有怨气撞铃时，她的梦境也像大太阳底下发生的一样真实。



不过，她从没有在梦里这样观察过自己。



周围没有声音，她走到门口想去拧把手，伸手触时，把手从手掌里穿过，好像她的身体只是空气，想了想又觉得像是离了魂，魂魄在乱走，身体还躺在那里——既然这样，还是不要离自己的身体太远了。



她又走回去坐下，挨着睡着的自己坐着的感觉很奇怪，侧面的墙上挂了个陈旧的钟，秒针飞快地走着，她百无聊赖地数秒针的圈数，数到六十时，看到分针小小动了一下，她开始好奇时针什么时候动，于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看，看累了仰着脖子放松，忽然愣了一下。



床上，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浮动着一层黑色的雾气，她起身退开了看，看看黑气又看看睡着的自己，忽然感觉那层黑气是把床上躺着的人严丝合缝地罩住的。



这个发现让季棠棠毛骨悚然，她回想起自己最初感到不适的时候，有一个人，抱着个旧式的箱子，上了三楼……再一想，似乎其它人的反应都正常，难道说，楼上的东西，是专门针对自己的？



莫非楼上住的是……秦家的人？



岳峰在古城里里外外兜了两天都没有遇到季棠棠，跟闵子华联系，对方也说盛夏没有到过夏城——这让岳峰焦躁的同时，不觉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难道她在昆明停了一下，转头就去了别的地方，目的地并不是古城？



这个念头一起，岳峰的心都凉了半截：只要她没来古城，可以说就此两人是彻底断了联系了，她那头没有任何联系方式，自己也不能广而告之的找她，人海茫茫的，从此真的就不再见了？



越想越是心慌，悔的恨不得拿头去撞墙：凭什么那么自信呢，自以为包辆车让她坐就能给她定位了？



回到旅馆，又是晚上十点多，进门时前台没人，估计去后头忙活了，岳峰看到正对位的关二爷龛像，下意识闭目合掌就拜，心里默念着：只要这一次再见到棠棠，一定好好珍惜，天大的事共同面对，再也不分开了。



正想着，有人在肩膀上拍了一记，睁眼一看，是前台的小哥，抱着个开水壶，笑呵呵地指指后面院子：“有人找你呢。”



岳峰先是一愣，接着心突突跳起来：难道棠棠找来了？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难不成刚刚拜的关二爷这么灵验？



顾不上细想，拔腿就往后院跑，才刚迈进一只脚去，就看到凉亭里坐了两个人，其中一个人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个子不高，胖胖的，岳峰下意识收住脚：“毛子？”



毛哥咳嗽了两声，径直向他走过来，岳峰看着毛哥越走越近，心里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毛哥走到近前，拿眼色示意了下凉亭里头：“苗苗在呢。”



岳峰嗯了一声，抬头朝凉亭里看了看，苗苗坐在那没动，愣愣看着他，岳峰朝她笑了笑，转回头看毛哥：“不是说别来吗？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那人家要来，我也拦不住。”毛哥的口气淡淡的，“她不让讲，说是讲了你肯定不同意，让她一个人走我又怕出事，不是每个人都是棠棠那么猛，进飞天的窝里走一圈还能出来的……还没找到呢？”



电话里，毛哥已经大概知道了季棠棠离开的事，岳峰点点头：“我可能想岔了，她大概没来古城。”



“那就没联系了？”毛哥叹气，“你和棠棠两个，就这样折腾吧，哪天折腾散了你小子也就死心了。”



毛哥口气里，明显的偏袒季棠棠，岳峰苦笑，也不好解释什么：“不好意思啊毛哥，耽误你生意了。”



毛哥嗯了一声：“人送到了，我返程车买的明儿早上的，点太早，你也不用送了，我先回去睡了，你跟苗苗好好谈谈。”



岳峰点头，毛哥走了两步，忽然想到什么，又返回来：“峰子，你记得一句话，宁拆十座庙，不拆一门亲，苗苗现在是结了婚的人，你是劝和不劝分，别搅在中间跟第三者似的知道吗？”



岳峰听的有点反感：“知道了。”



毛哥也听出他语气不好，冷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心里向着苗苗，她女孩子面子薄，这一路上我就没好意思说她，没结婚的时候怎么胡闹都由她，这都结了婚了，离家出走跑来找你，传出去是不是让人笑话？我要是有这么个儿媳妇，都给气死三回了。”



他说的声音有点大，苗苗向这么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岳峰有点压不住火：“别说了行吗？”



毛哥忽然就火了：“怎么了啊，实话还不让人家说啊，我今天看见你这态度我就来火，你怎么说也是有女朋友的人，还跟别人纠缠不清的，脚踩两只船很拽啊，检点一点不行啊！”



岳峰没想到毛哥会发这么大脾气，先还任由他说，听到后来也火了：“你给我闭嘴！”



毛哥的气其实一开始就积下了，既有对苗苗的，也有对岳峰的。在他看来，苗苗第二次到尕奈跟第一次来有本质的差别，结婚就是一道分水岭，结了婚就该守本分，来尕奈简直跟出墙没什么分别。至于岳峰，对跟棠棠分手的原因含含糊糊的，妈的臭小子，你凭什么跟棠棠分手啊，那天晚上占人家便宜我就没好意思说你，棠棠还帮你打掩护说是练瑜伽。这苗苗刚找上你，你就分手了，你排戏呢你？根本就是有预谋的吧，是先跟苗苗联系上再分手的吧？



毛哥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就算岳峰是兄弟，现在看在眼珠子里，也活脱脱就是负心男一个，送苗苗来古城固然是责任心使然，但是当面骂岳峰的狗血喷头也是他的目的之一——他的印象里，季棠棠是个很隐忍很逆来顺受的女孩，就算被甩了也不会跟岳峰闹的，既然这样，就让毛哥帮你出口气好了，也不枉相识一场。



果然说着说着就僵了，连让他“闭嘴”这样的狠话都出来了，毛哥不怒反笑：“峰子你就霍霍吧，老天真长眼的话，就不会再让你见到棠棠，这辈子都别再遇到。”



岳峰那个气啊，拳头一攥，额头上青筋都爆起来了，毛哥可不怕他，骂完了拍屁股走人，留下岳峰在当地脸色白一阵青一阵的，跟老毛子认识这么久了，头一次发现这个人嘴巴这么毒！



不知道什么时候，苗苗已经走到身边了，红着眼睛看他，岳峰反应过来，尴尬地笑了笑，问她：“苗苗，过的还好吗……”



刚问完就愣了，忽然就想起两人之前相处时的一个桥段来。



那个时候，苗苗爱看韩剧，总爱拉着岳峰一起看，忘记了有一次是看哪一部，里头有个同样的场景，两人分手之后再遇到，男主问她：“过的还好吗？”



苗苗当时就摁了暂停键，她窝在岳峰怀里说：“这种问题问的其实很白痴的，一个人过的好不好，是能看出来的，气色、眼神、那种平和的态度和气场，是化妆品和新衣服代替不来的。过的忧虑和痛苦的话，眼神是焦灼的，眼睛是没有光的，气色是黯淡的，给人的整体感觉都是下降的，这个男的有眼睛，难道看不出来吗？这么问，简直是在报复人家嘛。”



苗苗过的好吗，不好，当然她还是很漂亮，但是这漂亮不像以前经得起细看，她的眼睛真的是没有神采的，黑眼圈已经出来了，周围一圈有点浮肿，可能是哭的太多的缘故，皮肤还是很白，但是是那种没有血色的苍白，嘴唇有点干……不幸的生活和婚姻，给女人带来的打击的确是很大的，自己的母亲金梅凤就是典型的例子吧。



岳峰忽然又想起季棠棠，其实棠棠过的也很不好，但她的整体感觉和气场都要明亮许多，或许是因为，她很早就知道，生活和命运对她太过苛刻，所以自己对自己千万不能更苛刻，要对自己好一点，时不时找那么点乐子，笑一笑，才有力气走下一步。



苗苗可能也想到这个桥段了，她沉默了一下，顿了顿说：“刚毛哥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岳峰有点尴尬，尽力替毛哥解释：“毛哥这个人……总爱乱说话，苗苗，你别往心里去。”



苗苗看着他：“岳峰，结了婚跟没结婚，真的区别这么大吗？我现在来找你，就是不道德吗？”



岳峰沉默了一下：“苗苗，你这种行为，真的不合适。你的婚姻出了问题，你应该跟你老公，或者跟你家里，好好谈一谈。你来找我，我不能帮你解决任何问题，就算我想帮你，我有什么资格代你说话呢对吧？十个人有九个都会觉得你考虑欠妥的，你以前是个脑子挺清楚的姑娘，做事会考虑家里考虑朋友，这次怎么这么鲁莽呢？”



苗苗愣愣看着岳峰，像是不认识他，顿了顿偏开目光：“岳峰，坐车太累了，我回去休息，明天再谈好吗？”



明天再谈也好，岳峰实在也不擅长去讲这些大道理，加上这两天心力交瘁的，他自己也想早点休息，他把苗苗送回屋，苗苗和毛哥都住后院的二楼，下楼的时候，他给苗苗妈妈发了个短信。



回房不久，苗苗妈妈的电话就来了，声音急迫中透着惊喜：“岳峰啊，真是谢谢你了啊。你们在古城哪住啊？我给苗苗爸爸打过电话了，可巧他现在也在那边出差呢。”



岳峰身子一僵，语气都变了，他重复了一句：“苗苗爸爸也在古城？”



“是啊是啊，可巧了，老秦就说去兄弟省市交流，也没跟我说具体哪，现在他在那我就放心了。你们住哪啊？苗苗爸爸让人接苗苗去，或者岳峰你麻烦点，把苗苗送过去行吗？我听说古城来来往往的游客多，挺复杂的。”



岳峰心跳的厉害：“那阿姨，你把地址报给我吧，我尽快送苗苗过去，也省得你们担心。”



苗苗的妈妈把地址报给岳峰，放下电话时，心里挺欣慰的，想着：岳峰这孩子其实也挺不错的，挺为长辈考虑的，先前怎么就非不同意他们呢？



放下电话，岳峰长吁了一口气，看看时间是１０点多，穿上衣服就去后院找苗苗，秦家人果然也在古城，找季棠棠属于大海捞针，找秦家人就要容易的多了，如果实在找不到棠棠，从秦家入手也是一样的，毕竟他现在还没暴露，打听或者观察到一些迹象还是很容易的。



到了苗苗门口，本来想伸手敲门的，手刚挨到门又缩了回去，顿了顿，岳峰把耳朵往门上贴了过去。



果然没听错，苗苗在哭，压抑的极其伤心的声音，岳峰难受到不行，在门口站了会，还是伸手敲了敲门。



苗苗过来开门，脸上全是泪，看着岳峰一声不吭，岳峰从口袋里掏出面巾纸，抽了一张给她，苗苗不接，还是看他，岳峰没办法，问她：“好好的哭什么呢？”



这一问苗苗就忍不住了，忽然扑到他怀里大哭起来，岳峰愣了一下，犹豫再三，还是搂着她了，轻声安慰她：“苗苗你别哭啊，有什么事好好说。”



正说着呢，旁边门响，毛哥端着脚盆出来了，估摸着是要去水房倒水，看到这一幕，冷笑了一下，转身又回房了，门狠命一关，发出巨大的声响，岳峰觉得那门跟直直拍在自己脑门上一样。



他把苗苗拉进屋坐下，给她倒了杯水，等她情绪稍微稳定些了才跟她说：“你出走之后，你妈妈打过电话给我，你家里特别着急。你爸也在古城出差，地址报给我了，离着很近。待会我送你过去，你要愿意呢，就跟你爸一道住。你要不愿意，你爸同意的话，见完了你还回来，行吗？”



苗苗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盯着水杯里一漾一漾的水面发愣，顿了顿问他：“岳峰，你是不是变心了？”



这话问的岳峰无比憋屈，这怎么能叫变心呢，他有点火，真想说我是交了新的女朋友，但那是在你结婚之后吧，于情于理这都不叫变心。



但苗苗情绪不对，又哭的厉害，他没法说，而且跟苗苗走到这一步，由始至终他觉得自己是有不可推脱的责任的。



苗苗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我结了婚之后一点都不开心，真奇怪中国以前盲婚哑嫁的，有没有感情都凑和着过一辈子了，我就是凑合不了。我结婚第二天就想离婚，每个人都跟我说不行，说我任性，想一出是一出，说结了婚就不一样了，离了婚的女人就不好嫁了，每个人都反对，但是我就是跑出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岳峰没吭声，苗苗咬了咬嘴唇，继续说下去：“因为我总觉得我还有你，就算每个人都觉得我任性，你不会这么说我的。每个人都指责我的时候，你是唯一一个会问我‘幸福吗，开心吗，不幸福就离’的那一个，心里面，我一直把你当成最后的依靠了。但是刚刚，你那么说我，跟我任何一个朋友的口吻都没有两样，我突然觉得你挺陌生的。分手的时候，我没觉得失去你；结婚的时候，也没觉得，但是刚刚，突然就觉得失去你了，特别害怕……特别伤心。”



气氛有些太沉闷了，岳峰故作轻松的笑笑：“苗苗，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任何时候，自己站起来，才站的住，你明白吗？”



苗苗盯着他看：“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你以前说，哪怕我不会走路，背也会背着我一起走，你记得吗？”



岳峰不说话了。



他不否认，他的确这么说过，说的时候也并非虚情假意，但为什么现在这话听起来，这么陌生呢？苗苗说的没错，他的确是变了，但这变化是什么时候、怎样发生的，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苗苗把杯子轻轻放到边上，她走到岳峰面前，慢慢跪下身子，像以前无数次亲昵时一样，把下巴搁到他的膝盖上，语气前所未有的诚恳：“岳峰，咱们重新来过行吗？”



“我知道我做错了，轻率的结婚可能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但是有些时候，走了岔路你才知道珍惜和改过，我觉得我一夜之间就想明白很多事情，以前我也有不对，总想让你听我的，不跟你谈就帮你定好工作，用分手威胁你去上班，现在想想，觉得也挺好笑的，跟个指手画脚一不满意就嗷嗷哭的小孩儿一样。”



“我想趁还没错的太远的时候跑回来，岳峰，分手之后，我往这走，你往那走，但是总还没走的太远对吧？咱们往回走一段行吗？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听到毛哥的话了，我知道你可能交了别的女孩，但是以前咱们也分过手，那时候也有别的女孩找你，每次你不都回来了吗？只要一次机会行吗？就一次？”



岳峰的眼睛发酸，他深深吸了口气，把苗苗从地上扶起来：“你妈妈给你爸打过电话，估计现在等着呢，我先送你过去。”



苗苗的眼神黯淡下来，脸上有显而易见的失望，她跟着岳峰出门，下楼的时候忽然问他：“是因为我结婚了吗？因为我跟过别人了，所以你觉得嫌弃？”



岳峰突然就怒了：“跟这没关系，你结婚不结婚，你都是苗苗，什么嫌弃不嫌弃的，别乱讲行吗？”



苗苗愣了一下，低着头不说话了。私心里，她突然有点高兴，岳峰会发脾气，还是在乎她的吧。



到了近前才知道这旅馆离夏城有多近，岳峰看看旅馆又看看夏城，恨的牙都要咬碎了：一群杀人犯，这也太嚣张了，迟早遭报应。



一楼是纹身铺子，前台设在二楼，按照姚兰说的，秦守业他们都住三楼，到二楼的时候，看到有个裸着上身纹大花臂的男人，胳膊上搭条毛巾，拿着半截黄瓜咬的咯吱咯吱响，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跟前台的大妈说话：“不知道啊，我就是帮了一下，不是担保。欠了房钱你就去敲门问嘛，用不着看我的面子。”



大妈还在解释：“我不是怪你啊，交了一天房钱一天押金，这都第三天了，押金加上都不够，加上又总不见人，上门要钱也不大好，但我们也不是做大生意的……”



大花臂满不在乎的：“敲呗，欠债还钱这不天经地义嘛，你不好意思，我跟你一道去……”



旅馆里，这种欠房费的事儿屡见不鲜了，岳峰也没在意，直接带着苗苗上楼。



季棠棠抱着膝盖看挂钟走针，一圈又一圈，看的眼睛发花，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一天多总有了吧，要是一直不醒，会不会睡着睡着就饿死了？



她伸手去摸躺着的自己的额头，意料之中的，手掌穿过头发，一点感觉都没有，什么声音都听不到，这间屋子像是成了被人遗忘的角落，季棠棠胡思乱想：这时候要是来只老鼠多好啊，咬自己身体一口，一疼估计就能醒了，这家旅馆也太卫生了，怎么连只老鼠都没有的？



正这么想着，屋子里的气流忽然不对劲了，她朝门口看，像是电影里的特写，有一拨一拨的气浪从门上辐射状往室内环绕，一拨大过一拨，像是有人在捶门，屋子里静止的像死一样的空气被搅动了，外来的压力很快迫的她说不出话来，到临界点时，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水突然煮沸，又像气球爆炸的瞬间，她突然听到声音了，整个人像是被狠狠踢了一脚，滚落到躺着的身体里去。



她腾的一下就坐起来了，先狠狠捏自己的手，很好，很疼，有感觉，门上的声音大的吓人，像是下一刻要被捶开，间杂着一个中年妇女尖利的声音：“在不在？在不在？没见出去呀，在不在？”



季棠棠赶紧下床开门，门开的时候，那女人还保持着奋力砸门的动作，险些一个踉跄栽进来，见她开门，努力想保持客气，但不满还是流露的很明显：“这不是在嘛，怎么都不开门的？”



季棠棠简直是感激她了：“不好意思，在睡觉。”



大花臂倒是很帮她说话：“呦，这脸色黄的，生病了吧？”



既然客人生病了，那就有情可原了，大妈的脸色宽松了些，登记本子一翻示意她该交钱了，季棠棠赶紧拿钱给她，那大妈把本子压墙上给她写收条，一边写一边问她：“还住吗？”



季棠棠答的飞快：“不住了！”



她一边说一边收拾东西，好在她东西也少，拾掇拾掇全塞箱子里了，收条写好，她箱子也拉好了，墨镜往眼睛上一罩，拖了箱子就走，那大妈登时就乐了，问大花臂：“她带眼镜干啥，这大晚上的还怕晒啊，她明星啊？”



季棠棠隐隐听见，也不去理她，快走到楼梯口，三楼蹬蹬蹬脚步响，像是有人下来，季棠棠心里一慌，赶紧把箱子又往回拖了拖，明知架着墨镜不好认，还是不自觉地把墨镜往上推，像是生怕下一秒鼻梁塌了墨镜就能滑下来一样。



下来的，居然是岳峰。



不止是岳峰，还有苗苗和一个中年男人，苗苗搀着那男人的胳膊，不用说是秦家人了，两个人像是在送岳峰，季棠棠听到他很客气地跟岳峰说话：“这趟麻烦你了，也麻烦你的朋友了，谢谢啊。”



季棠棠像是被钉在当地了，一直默念：不要回头不要回头不要回头……好在三人是直接下楼的，没特殊情况，不会扭头往过道里看一眼，眼看他们拐了个弯，走在下去的楼梯上了，身后，大花臂忽然追了出来，嗓门老大的：“哎，姑娘，我才想起来，你不是没身份证吗，去哪住啊？”



没身份证这种事，旁人听听过耳也就算了，只有岳峰身子突然一僵，心瞬时间砰砰砰跳的厉害。



他在楼梯上停住脚步，转身跟秦守业告辞：“行了不用送了，待会还爬上来，怪累的，就这里吧。”



说话间，眼角余光看似无意地往楼道里瞥了瞥，有个直发穿裙子的女孩，跟先前看到的那个大花臂在说话，似乎有点生气，那大花臂挠了挠脑袋，有点悻悻的，没追上来。



季棠棠对大花臂恼火的要命，但他刚刚那么一叫，肯定引起注意了，这个时候就不能表现的太失态，她不紧不慢地拖着箱子往这边走，拎箱子一步步下楼，秦守业没太注意他，侧了侧身给她让路，还在跟岳峰说话：“那也行，我不送了，你路上当心，这两天我们还在，没事的话过来坐坐。”



岳峰礼貌地笑着听他说话，看到季棠棠拎箱子侧着身子走怪费劲的，给她让道的时候，忽然问她：“小姐，要帮忙吗？”



季棠棠装的正入戏，让他这么一问，险些吓出心脏病来，愣了两秒钟，忽然憋出一句：“Ｎｏ，ｔｈａｎｋ ｙｏｕ。”



岳峰心说：我靠，棠棠还真是个能出神语言的角色，继练瑜伽之后，还ｎｏ ｔｈａｎｋ ｙｏｕ。



他耐着性子跟秦守业做最后的寒暄，苗苗似乎是觉得挺好笑的，跟秦守业说：“说英语呢，是香港人啊，东南亚的？日本的？”



秦守业哈哈笑：“日本人说的英语能听啊，估计东南亚的吧。”



秦守业终于带着苗苗上楼了，岳峰几乎是三两步就跨下了整截楼梯，一口气奔到街心左右一看，季棠棠已经快走到街尾拐弯了，岳峰不敢叫她名字，大叫：“喂！”



季棠棠回头看了他一眼，拖起箱子就跑。



岳峰那个气啊，心说我还跑不过你啊。



季棠棠跑了一阵子回头看，岳峰已经追过来了，她心里头叫苦不迭，加上拖着箱子，古城的青石板道本来就不平整，跑的一快吧，箱子格楞格楞的，跟拖拉机似的，回头率甭提多高了，临近一条岔的小巷时，她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箱子一扔，自己跑了。



岳峰大老远的看到，憋不住地想笑，一笑就岔气跑不动了，捂着肚子慢吞吞走到她箱子那，俯身把侧倒的箱子给拉起来，一手扶箱子，一手往腰里一叉，也不追了。



果然，没过多久，季棠棠又自己走回来了。



能不回来吗，除了鬼爪是踹在内兜里的，路铃、钱、所有七七八八的东西都在箱子里，季棠棠懊恼的要死，她一定是脑子被驴踢了才把箱子给扔了，怎么就这么怕岳峰呢，又没欠他钱！



岳峰笑眯眯地看着她走近，忽然撂出一句话，险些把她给气死：“跑啊，刘翔，你倒是跑啊。”



季棠棠翻了他一个白眼，忽然想到带着墨镜他看不到，又恨恨把墨镜给摘了。



岳峰继续气她：“棠棠，我挺被你感动的，我觉得吧，你一直在进步。上次你做面膜，这次晓得改头换面了，下次你得整形了吧，你还真是一个特别具有学习能力的人！”



季棠棠不高兴，她劈手去夺箱子：“箱子还我！”



岳峰不给：“你的啊，谁捡了是谁的。我还没问你呢，你打扮地跟个花蝴蝶似的，这不合适吧？”



季棠棠哼了一声：“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单身，求偶，打扮的美一点还有错了？”



两人跟斗鸡似的，互相瞪着，谁也不让谁，到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先乐，又突然都一团和气的乐开了，季棠棠问他：“你怎么来了啊？”



岳峰没答：“脸色这么差，生病了吗？”



这一说，季棠棠的兴致明显下去了：“楼上住的是秦家人吧？”



岳峰点头：“一窝子呢，包了三楼，有十六七个。”



季棠棠哦了一声：“怪不得我不舒服，这么多秦家人。加在一起赶上污染源了。”



她想问关于苗苗的事，又觉得气氛挺好挺难得的，忽然就不想问这些来破坏了。



顿了顿岳峰又问她：“吃饭了吗？”



季棠棠想了想：“得有四五顿没吃了。”



岳峰的眼睛立刻就瞪圆了：“你想死啊，你是猪啊，说你是猪都埋汰猪了，猪不吃饭那都没资格当猪你知道吗？”



季棠棠不说话，被岳峰骂骂她挺高兴的，这世上，估计也不会有第二个人因为她不吃饭骂她了吧。



岳峰把箱子交到左手，直接过来搂她腰，季棠棠看看他放在自己腰上的手，提醒他：“哎，这不合适吧，分手了哦。”



岳峰在她腰上狠狠拧了一下：“哪个跟你分手了，男方都没同意，赶紧把你这身勾三搭四的衣服给换了……吃什么？”



说完又警告她：“告诉你啊棠棠，不管现在有多少糟心的事，秦家也好，分手也好，吃完了再跟我说，老子好几顿没吃的舒心了，再坏我食欲，我把你拆了烤了！”



一句话提醒季棠棠了：“上次在古城，你不是请我吃的烧烤吗，就去那家呗，怀旧。”



岳峰点头：“行。”



他搂着季棠棠往前走，身后的箱子咯噔咯噔的，走着走着笑起来，季棠棠仰头看他：“笑什么？”



“上次烧烤你记不记得还有神棍？”



“记得啊，怎么了？”



“我嫌他烦，让店主把他的那份不熟就上，结果吃完他就拉肚子了。”



季棠棠哦了一声，又走了一段不怀好意地笑：“那岳峰，这次我帮你烤吧。”



岳峰低头看她，特感动地朝她笑，笑着笑着，齿缝里迸出一句话来。



“Ｎｏ，ｔｈａｎｋ ｙｏｕ。”



神棍在山洞里睡觉，由于此趟进山过于艰苦，他的心肝宝贝，一麻袋笔记本寄存在先前的老太爷家里，改背了一床被子和半麻袋的馒头，睡觉的时候身下铺点干柴脑袋，枕头就是两块石头垫把菜刀——刀刃朝外，刀身是平的，垫的还挺舒服。



菜刀是听了季棠棠的话带上的，用来预防跟僵尸遭遇，进山也十来天了，别说僵尸了，正常尸都没看见一个，菜刀的主要作用就是用来削馒头上长出的绿毛，说来也怪，天气还怪冷的，馒头上怎么就长绿毛了呢？



这个晚上，本来睡的挺好的，突然连打两个喷嚏，醒了。



没道理醒的，此间必有玄虚。



神棍一手把被子裹了裹，另一手伸出来，装模作样掐了半天，然后得出结论：必有人说我坏话！



山洞壁上有两点红光眨了眨，像是在迎合他的话。



神棍得出结论之后，翻了个身继续睡觉，睡着睡着，忽然反应过来，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那个红不红紫不紫的，眨来眨去跟个眼睛似的，那是什么玩意儿？

『黑蝶』第十五章

  





毛哥睡得迷迷糊糊，被敲门声给闹醒了，隐约听到有岳峰的声音，手机摸过来一看，过夜半十二点，心里那个气啊：老子一早还得起来赶车呢，敲你妹啊敲。



打开门时，下定决心给岳峰脑门来一巴掌，手都抬起来了，又忙不迭放回去了——眼前，季棠棠笑眯眯站着，还毕恭毕敬给他鞠躬：“毛哥好。”



岳峰站季棠棠后面，得意洋洋地，毛哥看看他又看看季棠棠，看看季棠棠又看看他，看了两三个来回之后，忽然一把抓住季棠棠胳膊，硬把她拉进来了，紧接着果断关门，岳峰想进来没赶上，要不是闪的快，估计鼻子也给门撞扁了。



岳峰一时间没闹明白，对着关起的门发愣，里头传来毛哥的声音：“棠棠别跟这小子好，一肚子坏水。”



岳峰气了，把门拍的砰砰砰的：“老毛子你什么意思啊，开门哪你！”



毛哥隔着门板恶狠狠吼他：“自己滚回去练瑜伽！”



季棠棠在边上看着，笑得肚子都疼了，岳峰敲了一会就没动静了，也不知是不是找梯子去准备翻窗，毛哥这才回头看季棠棠，看了会点头：“女孩儿嘛，就该打扮打扮，这么着多好看。”



季棠棠让毛哥夸的有点不好意思：“岳峰说我像花蝴蝶呢。”



毛哥没好气：“他那是嫉妒你，别理他。”



季棠棠觉得毛哥说话怪好玩的，顿了顿看门：“真不给岳峰开门啊。”



毛哥不回答，招呼她坐下，坐下了又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看，季棠棠先还笑，笑着笑着就不自在了，过了会硬着头皮说了句：“毛哥，你别盯我看了，我全身发毛了都。”



毛哥嗯了一声：“棠棠，还不肯说实话呢？”



季棠棠莫名其妙：“说什么实话？”



毛哥瞪她：“你到底干什么的啊？年纪轻轻的女孩儿，就没见你回过家，也没听说你有什么亲人，天南地北的乱跑，每次遇见都还总摊上挺棘手的事，让人提心吊胆的。你当我傻啊，岳峰这么帮你、照顾你，他肯定是知道你的事儿的，你不仗义啊你，有事跟岳峰讲，不跟我讲，不相信你毛哥的人品还怎的？”



原来是为的这个，细想想，毛哥也算沉得住气了，几次大事，他都或参与或旁观，估计老早就觉得她奇怪了，这个时候才问，也算是相当能忍了，季棠棠想了想：“毛哥，这个不好说。”



毛哥又瞪她一眼：“怎么个不好说了？你放心，我有这消化能力，哪怕你说你是蝙蝠侠呢，我也不奇怪。”



季棠棠还是笑，过了会笑意渐渐退了去，语气很真诚：“毛哥，不是什么好事儿，不知道的反而好，总之，你相信我不是坏人就行了。我保证，将来如果我的事清了，没那么多麻烦了，我肯定原原本本从头到尾给你讲一遍。”



毛哥盯着季棠棠的眼睛看，像是想侦测一下说的是真是假，季棠棠也不回避，很是坦然，反而看的毛哥不好意思起来，觉得自己怪强人所难的：“那算了，谁还没个秘密啥的，以后讲就以后讲吧。”



季棠棠吁了口气，又惦记起岳峰，正想说出去看看，外头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钥匙的串声，还有岳峰的声音：“就这间，不好意思啊，帮开下门。”



感情把前台给招来开门了，季棠棠暗自好笑。



门一开岳峰就窜进来了，毛哥鼻子里哼一声：“来的还真快，还没来得及摆忽你那点事呢。”



岳峰急了：“我有什么事让你摆忽的？”



嘴上这么问，心里却虚，知道他是想说苗苗的事，毛哥虽然嘴上狠，关键时刻倒也不会坍兄弟的台，翻了几个白眼之后也就过去了。



不过让他俩这么一闹，毛哥也没了睡意，索性衣裳披起来一道聊天，原先季棠棠还能插几句话，后来他们说的都是生计上的事，她也就不吭声了，只是在听到说岳峰有两间酒吧时，小小诧异了一下，忽然发觉自己其实对岳峰的背景了解的挺少的。



过了会，毛哥又说到想挪窝的事，把尕奈的旅馆结了，在古城另外盘房子，说到这边的地价、未来的涨势、客流、是不是除了客栈之外兼做其它生意，季棠棠就真的一点都不懂了，加上她困的相当厉害——虽然表面上是睡了足有两天，但这两天时间，精神负担是相当大的，所以过不了多久就歪在岳峰怀里睡了，快睡着时候还听到两人说什么注资，岳峰把被子拉过来给她盖上，手盖着她的眼睛挡灯光，季棠棠迷迷糊糊地想着：岳峰这个人，有些时候的确是细心的很。



醒的时候却是被毛哥吵醒的，毛哥头发翘着一簇，一边手忙脚乱地理包一边骂岳峰：“臭小子，都是跟你说话睡晚了。”



看看外头，太阳已经老高了，季棠棠隐约想起毛哥要赶早班车的事，估计两人昨天聊的太晚，今天睡过头了，再看自己，外套和靴子估计是岳峰帮脱的，占着屋里唯一一张床，盖着被子睡的四平八稳的，岳峰手里晃着车钥匙站一边：“迟什么呀，我开车送你去车站呗，不比你苦哈哈赶公交车来的快？误不了。”



说完了又看季棠棠：“棠棠，你睡你的，我往返最多一个小时。”



季棠棠哦了一声，被子往脸上拉了拉：“那毛哥我不送你了。”



毛哥心说这个时候赶车要紧，谁还管你送不送我，你送我我也不见得多长一块肉。



话这么说，岳峰把车子从后头开出来时，季棠棠又跑出来送了，她也真是懒，穿着拖鞋，裹着旅馆的薄毛毯就下来了，一大早还有点冷，她缩在大门里头看岳峰和毛哥上车，一边看一边冲两人摆手，岳峰车子都开动了，行不到两米又停下来，摇下车窗向着季棠棠招手，季棠棠小跑着过来，岳峰伸出手来摸摸她头发，问：“媳妇儿，待会吃什么，我买回来。”



季棠棠问：“吃什么都行？”



岳峰点头：“那必须的，咱有钱。”



季棠棠点了点头：“双头鲍鱼一只。”



“要么带两包子，你吃素的荤的？素的吧，一大早吃荤的太油。”



“乌鸡老鳖汤一碗。”



“再带碗粥吧，小米粥，要有红枣给你加两，养胃。”



“三文鱼刺身，北极贝也行啊。”



“再要点咸菜，咸菜配着粥喝才有味道。”



毛哥跟听天书似的，心说这恋爱中的人果然都是有病的，尼玛这是正常人的对话吗，这完全是精神病院翻墙出来的重度患者吧，居然一句接一句接这么溜，太绝配了，天仙呸啊……他百无聊赖往外看，前面角落的地方，好像有人影一闪而过，再仔细看，砖墙冉冉的，又没有人，毛哥揉揉眼睛：果然昨晚上没睡好，看东西都虚影儿了。



这边岳峰还在叮嘱季棠棠：“那你回去睡觉啊，别乱走，等我回来。咱们昨晚吃饭时可是说好了的，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谁反悔谁猪啊。”



嘴上这么说，眉眼里都是笑，甜的毛哥心里发酸，心说秀恩爱的都不是好东西啊，一点都不顾及旁观者的感受——他清了清嗓子：“我说峰子，这老不合适的吧，你送的是我，你跟棠棠依依惜别个什么劲儿，回来再腻歪行吗。”



岳峰舍不得：“反正棠棠你也下来了，要么上车，一起去呗。”



季棠棠不答应：“我困，要睡觉去。”



她踢踏踢踏地又裹着外套回去了，岳峰一直等她走的看不见了，才重新发动车子，毛哥百思不得其解：“我说峰子，咱好歹也是花丛里滚过一遭的人了，你能别表现的跟头一次谈恋爱似的嘛，嗯？”



岳峰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秦守业一大早就起了，他坐在天台上泡茶，今儿天气不算很好，整个古城罩着一层薄雾，对面的夏城死气沉沉的，像是长久无人居住的房子，秦守业看被子里的茶丝根根分明的涨开，感觉茶丝也像是心里头潜藏着的一丝焦灼，原本压抑的不明显，现在慢慢的都流露出来了。



叶连成死了有一些日子了，在秦家的活动之下，什么网上、报纸上、杂志上，甚至一些小地方的电视上，这条新闻都很有曝光度，按理说，只要盛夏不是在什么无人地带，以她对叶连成的关注度，她总会听到一些风声，也早该出现了。



现在平静的有些不正常。



昨晚上姚兰打电话来，已经明显不满了：“什么样的兄弟省市交流要交流这么久？这年才刚过，你已经前后往外头跑了两趟了，往年加起来都没这么勤。”



也亏得她没多想，要是打电话去单位问，就会知道他是请了假出来的，而且，已经超天数了。



不过没关系，只要这趟可以成功截到盛家的女儿，所谓的工作都纯粹是个屁了，要不要都无所谓。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秦守成，他昨晚多喝了几杯，早早睡了，现在眼睛里还泛血丝，他过来在对面坐下，顺手拿过秦守业的茶杯咕噜了几口：“昨晚睡的早，今天才听说苗苗来了，在吗？怎么没见到？”



“一大早就去找岳峰了。”



“岳峰？”秦守成愣了一下，过了会才反应过来岳峰是谁，“他也来了？上次他不是在敦煌吗？怎么又到古城来了？追苗苗过来的？你不是不同意他们的吗？”



秦守业有些烦躁：“现在哪还管的上这个，苗苗去找岳峰也好，真留在这儿，万一撞上我们行事，我都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



秦守成哦了一声，抬头看了看秦守业，语气里突然多了几分讥诮：“老大，走错棋了吧，说什么杀叶连成，用他的怨气撞铃，我老早说，要是什么阿猫阿狗的怨气都能撞响盛家的铃，那盛家的女人是要忙死了。现在怎么样？叶连成死了，小夏一点消息都没有，这人是白死了，何必呢，怎么着都是一条人命，怪造孽的。”



秦守业冷冷看了秦守成一眼：“是谁告诉你，要用叶连成的怨气撞铃的？”



秦守成一口茶险些喷出来：“你啊！”



秦守业意味深长地笑：“老二，我说什么你都信啊？”



秦守成愣了一下，手突然有点不稳，杯子里的茶慢慢漾起来，他看了一眼秦守业，努力想表现地泰然自若，但是不奏效，好像人越慌，身体就越不听使唤，秦守业伸手过来，稳住他发抖的手，诡异地朝他笑了笑，把杯子拿过来，地上倒掉茶水，甩了甩杯口附着的茶丝，又重新从茶壶里倒了一杯。



“说我走错棋了，心里挺得意的吧。叶连成的怨气为什么没能撞铃，你以为是自己的功劳是吧？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死前，你跟他说了什么？自从老太爷那边决定杀盛夏，你的表现就越来越奇怪，当然咯，我不是说你会背弃秦家，但是一个怀有二心的人，跟个定时炸弹没两样，你以为，我会把真正重要和关键的事情，交给一个不可靠的人去做？你临阵反戈怎么办，我不就前功尽弃了？”



秦守成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他咽了口唾沫：“这么说，叶连成不一定一定要死对不对？”



秦守业笑了笑：“他是应该死的，叶连成是个饵，他不死，盛夏这条鱼出不了水。不过，他用不着死的那么惨，因为从头到尾，我就根本没指望过他的怨气能撞铃。”



“我跟你说过，这一次，我要确保万无一失。对付盛夏，叶连成还不够分量，真正能制住她的东西我还没拿出来。我在这等，并不是等着跟她大战一场，我只是等她露面，只要她已经来了，只要她在古城，一切就万无一失了。”



秦守成的身子颤抖起来，他问：“你那箱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秦守业没回答，他走到三脚架前头，开了相机，很是惬意地压低镜头，看下面的街道，出乎他意料的，居然看到了苗苗，低着头挨着墙根在走，忽然抬头，能清晰拉近看到她红肿的眼圈。



秦守业心中叹气：多少事情尽在掌握之中，苗苗的幸福他却偏偏不能掌控。



身后，再一次传来秦守成近乎歇斯底里的声音：“箱子里到底是什么？”



秦守业想了想，希望能给出一个尽量精准的说法：“你姑且就认为，里头装了一只狼吧，一只能咬死她的狼。”



秦守成咬牙：“那你还等什么，早死早超生，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秦守业淡淡一笑：“我说了，我必须得到确切的消息，知道她已经在古城。她隔的太远，会被狼的叫声给吓跑的，那不就打草惊蛇了吗，只有确认她在这里，在扑杀范围之内，我才能把这杀手锏给放出来。”



死一样的沉默，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风轻轻吹过，搅动清晨稀薄而又清凉的空气，也不知过了多久，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足音，苗苗上来了，她原本是要回房的，看见秦守业和秦守成在天台，迟疑了一下，双手插在兜里也慢慢过来了，近前先叫了声“二叔”，秦守成满腔的气都撒在她身上，伸手把她重重一推，拔腿就走。



苗苗猝不及防，被推在天台边的铁栏杆上，后腰咯的生疼，秦守业大怒，一扬手就把茶壶向秦守成砸了过去，可惜他走的太快，没砸着，一声脆响之下，碎瓷和茶水溅了一地。



苗苗像是没看见一样，抚着腰又站直身子，看着秦守业一声不吭，眼角蓄着泪珠子，颤巍巍的，好像下一秒就会滑坠下来。



秦守业一阵心疼，一瞬间，似乎回到了苗苗小时候，每次磕着碰着掉眼泪，都好像剜了他一块心头肉，他走过来，轻轻搭住苗苗的肩膀，苗苗茫然抬头看着他，忽然叫了声“爸爸”，泪水夺眶而出。



秦守业把苗苗楼进怀里，笑着问：“不是去找岳峰了吗？他欺负你了是吗？”



苗苗哽咽着说了句：“爸爸，我觉得岳峰好像已经不喜欢我了。”



秦守业哦了一声，虽然没心情去管这些小儿女的爱来爱去，还是很有耐心地顺着她的话说：“他跟你这么说的吗？”



“我看到的，看到他跟另一个女孩儿在一起。”



秦守业有点动怒，虽然严格说起来，是苗苗先跟岳峰分的手，但是听到岳峰跟别人在一起这个说法，还是让他觉得是岳峰先行背叛一样不可原谅，他按捺住心头的火气，安慰苗苗：“你现在明白了吧，爸爸妈妈之前不同意你跟他在一起，不是没有原因的，他这种一直在社会上混的人，背景不单纯，也没那么专一，这跟你分了才几天，就跟别人好上了……”



秦守业的话忽然提醒苗苗了。



她恍恍惚惚地想着刚才看到的那个女孩儿的样子，好像……在哪里见过。

『黑蝶』第十六章

  





苗苗怎么想都想不起来，这倒也不能怪她，她跟季棠棠打的照面少，第一次见面，季棠棠是拉上了雪帽的，看的不大清，没见两次，季棠棠就出事了，后来她跟季棠棠就一直没交集，更何况早上隔得远，只是模模糊糊看了个大概。



秦守业安慰她：“别想了，这样的人，早认清早好，为他掉眼泪不值得。”



苗苗下意识就反驳：“岳峰不是这样的人！”



秦守业愣了一下，他原本想顺势提一下小郑的事，让她从岳峰身上收收心，多顾及跟小郑的关系，见苗苗是这反应，就知道她一时三刻还转换不过来，叹了口气也就不说话了。



换了是别人家的女儿，结了婚还这么不清醒，秦守业是断断要骂不守妇道没家教的，但到了自己女儿身上，除了心疼叹气，也就没别的辙了，在他看来，苗苗还是当初傻兮兮要人疼要人爱护的小姑娘，头脑一热就结婚了，现在任性又想离婚，都是由着性子来的事，反正也无伤大雅。



更何况，比起苗苗，他现在有更加需要关心的事情。



秦守业的目光再次转向薄雾中那幢死寂的小楼。



岳峰回来的时候，季棠棠早洗漱好了穿戴整齐，拿了块湿布蘸了水慢慢擦她的铃铛，说是有点脏了，岳峰把小桌子拖到她边上，把带回来的粥啊包子啊摆好：“先吃饭，我帮你擦。”



说实在的，这破铃铛，本来颜色就暗旧，擦了跟没擦没什么两样，岳峰一边擦一边纳闷，有时候女孩儿的心思也挺奇怪的，干净个什么劲儿啊。



想了想又问她：“真要去夏城？你行不行啊，别被叶连成附了身了。”



季棠棠拈了根咸菜吃：“阿成怎么会附我身？他是向着我的。”



岳峰悻悻的：“那现在不是成了鬼了吗，鬼是不讲道理的，人家雁子姐活着的时候也挺懂道理的，死了不是照样把你往死里整？”



季棠棠有点不高兴：“阿成不会的。”



岳峰心里挺不是滋味的，知道这个话题说下去一定僵，加上叶连成已经死了，自己说死人的不是，也显得怪小气的——只好不吭声，闷头拿湿布揩铃铛的撞柱，擦了一会又想起什么：“有把握吗？这次神棍可不在，万一你又出不来，我是不是得把叶连成屋里的镜子抬回家天天等啊。”



季棠棠低头喝粥，嘴巴里含糊着：“石嘉信不是教了咱该怎么做吗，他说了，两个地方最容易招到死人的魂，命案的场所和他自己的家。阿成具体死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但是夏城，我总能找到的。”



岳峰把铃铛往桌上一搁，顺手拿了个包子吃，吃着吃着就说她：“你这个人吧也挺矛盾的，之前四年，躲着他不见他，好不容易在古城面对面了还拼命否认自己就是小夏，现在人死了，你又哭着喊着要见一面，早干什么去了啊，你……”



说到这突然就止住了，他看到季棠棠头埋的很低，有眼泪滴在粥碗里，但是没吭声。



岳峰不说话了，他沉默地嚼剩下的包子，以前听说过有个成语叫味同嚼蜡，总觉得是文人酸气，现在真体会出来了，确实跟蜡一样，忒没味道。



季棠棠跟叶连成之间，是他怎么都插不进去的，总有人说要放下过去，忘记过去，其实根本放不下吧，人的现在，总是由过去成长而来，不管这过去是欢喜还是不堪，都是一块块看不见的烙印，烙着烙着，就把你的模子烙成了现在的模样，否定了过去，也就等同于否定了现在。



岳峰伸手摸摸季棠棠的头：“别想了啊，晚上陪着你一起去夏城，帮你拽红绳。”



季棠棠含着眼泪点头，岳峰忍不住：“我还是想说，有点冒险啊，秦家就在对面呢，要不等几天，等他们走了？”



季棠棠屈起指节揩了揩眼角的泪：“他们一门心思等着我来呢，等他们走，要等到几时啊。再说了，最危险的地方不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昨天我就在他们眼皮底下晃荡了，谁认出我了啊，啊？”



季棠棠敢放大话，岳峰可是丝毫不敢大意，他给闵子华打了电话，让他把庭如先支开，然后打开后院的偏门接季棠棠，至于自己，要和季棠棠“兵分两路”，从前门走，让秦家人看到也无所谓——既然秦家调查过他，那肯定知道他和沈家雁的关系，也知道叶连成是沈家雁的前男友，他出现在夏城，算是合情合理，可以大大方方地“侦测”秦家一头的情况。



路上，季棠棠被他的“运筹帷幄”搞的又好气又好笑，撺掇他说：“那你不如再上去跟秦家人聊个天打个牌，见机行事，他们一旦有异动，你就在上面嚎，提醒我逃跑呗？”



岳峰气了：“你是跑了，我嚎完怎么办？被秦家人吊起来打是吗？”



季棠棠提醒他：“有苗苗啊，她不会见着你挨打的。”



岳峰看她：“所以，我现在的女朋友利用我自己逃跑，跑完了也不管我死活，我还得靠我前女友拼死拼活救我是吧。那我是脑子被驴踢了选你啊，我不会选对我好的人啊。你做人家女朋友能不能负责任一点，有你这样的吗？”



只是玩笑话，岳峰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季棠棠有点后悔，她自己既然不喜欢岳峰拿叶连成开玩笑，岳峰想来也是不喜欢她总提苗苗的，气氛一时间有点冷场，本来想给他说两句软话，但是已经走到分岔的地方了，岳峰指了地方让她去后门，自己绕远去前门，季棠棠看他的背影，心里头有点难受，这种不舒服，直到见到闵子华才重新好起来。



闵子华给她开门的时候特别紧张，真跟做特务没两样的，关上门之后，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季棠棠，眼圈突然就红了：“小夏，真是你啊。”



自从改换身份之后，很少听到有人叫她“小夏”了，即便对石嘉信报了这个名字，他叫起来跟闵子华叫出来的感觉也是截然不同的，季棠棠差点就收不住眼泪，她深呼吸好几次，才勉强挤出一个笑来：“是啊，子华，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吧？”



说完就冷场了，两个人互相看着，都觉得这样的对白挺虚伪的，眼下这种情况摆在这里，又有叶连成的死在先，好不好一目了然，何必这么生分而又客套呢。



还是闵子华先说话，他觉得自己是个男人，现在这时刻，应该有点主人家的担待，别搞得抱头痛哭那么凄惨：“阿成的事，你都知道了哈，你能来送他，我挺高兴的……我们都挺高兴的。”



说完了又冷场，闵子华跟季棠棠，到底也没什么交情，虽然有时候聚个一两次，但都是你吃你的我吃我的，交集几乎为零，加上那时候宿舍的兄弟们好像也都不怎么喜欢盛夏，虽然当着叶连成的面夸说哎呀你这女朋友漂亮啊学习不错啊到时候考四六级帮忙做个弊啊什么的，背地里交流，都觉得漂亮的女孩儿太娇气了，又有点矫情，光让叶连成表白就表白了三次才同意，老子才不会找这么个观音菩萨的女朋友供着呢。



有这样的印象先入为主，自然更谈不上去了解她了，以至于现在一见面，居然找不到什么话题：“那个……你家里的事，岳峰都跟我说了，自己……要小心。我不是家属，阿成的遗体我过问不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带你去他房里看看吧。”



闵子华把她带到房间就很知趣的下楼了，屋子里很暗，窗子什么的岳峰之前已经叮嘱先关上了，屋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叶连成离开时的模样，书桌上甚至还有几张纸，潦草地写着九寨的攻略：到哪哪哪坐什么车，机票的点，旅馆的联系方式什么的。



这个细节让季棠棠看着特别难受，昨天晚上和岳峰一起吃饭的时候，岳峰已经给她讲了一些情况，她自己都能感觉出，叶连成和那个叫庭如的女孩儿，应该不同于以前的露水情缘，叶连成在古城安顿下之后，除了去海城，从来不离开一步，这一次居然会陪她出去旅游，也算是破天荒了。



她猜想着叶连成出行前的想法，他想些什么呢？他可能在想：是时候向前看了，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着，为了小夏已经浑浑噩噩了这么长时间，给自己一个机会重新开始吧……那天的出行，应该是很开心的吧，不止是因为身边有庭如，还因为满满的都是新的希望，如果车子多开那么一分半分钟该有多好，如果他没有无意间把目光移向窗外该多好，如果他没有下车该有多好……他起身的一瞬间，再次回到了自己带给他的怪圈和厄运之中，盛夏这片阴云重新罩过来，不同的是，这次要的是他的命。



季棠棠含着眼泪把路铃蜡烛和红线拿出来，她觉得叶连成这辈子，真的是毁在自己手上了。



点起蜡烛的时候，岳峰开门进来了，他看出来季棠棠的心情极其难受，也就没多说话，只是帮她把红线缠在腕上，缠线的时候，季棠棠呆呆看着路铃，忽然说了句：“真奇怪，离得这么近，他一点怨气都没有吗，都不来撞铃。”



岳峰说：“待会见着他，自己问吧。”



一切准备就绪，鲜血在镜面上迤逦出一个正圆，烛光微微跃着，把手摁上镜面之前，季棠棠对岳峰说：“要么你别陪着了，屋里没风，蜡烛不会灭的。你等时间差不多了再来吧。”



岳峰沉默了一下，点头说：“行，你们好好聊聊。”



他多少也猜到季棠棠的心思，她是想有一个纯粹的跟叶连成交流的空间吧。



带上门之前，他忽然又想起什么：“棠棠，稍微感动下就行了啊，别一激动跟人走了——做人家女朋友得负责任啊，至少也得回来先打个招呼。”



季棠棠虽然心里难受，还是让他给说乐了：“知道了。”



门关上了，屋里忽然安静的异常，季棠棠深深吸了口气，慢慢把手掌贴在镜面中央。



玻璃体独特的凉意，慢慢从掌心浸进来。



岳峰去楼下，陪闵子华一道喝酒聊天，闵子华也拧巴，刚对着季棠棠什么都问不出来，对着岳峰反而有话了：“小夏这几年都怎么生活的啊，真像电影里那样东躲西藏的啊，那多可怜啊，一直躲下去总不是办法啊，我觉得还是应该报警。”



岳峰现在一心三用，除了敷衍地跟闵子华聊天，这边楼上、那边楼上，都是他得关注的地儿——也不知是第二还是第三次出去往那边张望时，闵子华也跟过来了：“你看什么啊，那边是不是有情况啊？”



一个人看吧，还可以装作是舒腰扭脖子无意间看的，两个人往这一杵，未免也太显眼了，岳峰把他往屋里推：“去，我这正事！”



推完了再往那头一看，头皮都麻了：原本上头架了个特大的单反，镜头都是高空作业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镜头下倾，口正对着自己这边，跟炮筒似的，岳峰顿时就冒出个念头：尼玛你是在拍照吗，你当望远镜用吧？



正想着，秦守业从相机后头露出头来，远远朝岳峰招了招手，岳峰尴尬极了，也只得僵笑着朝那里挥了挥。



看到岳峰挥手，秦守业觉得好笑，他调了调悬台，转到手动档模式，长曝光拍了张夜景，觉得还挺满意的，低头看看表，好像夜也挺深了，天台有点冷，他进屋寻思披件衣裳，路过苗苗房间时，门半掩着，秦守业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苗苗在桌边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桌子上的晚饭一口都没动。



秦守业打着哈哈坐下：“苗苗，怎么不吃饭呢？”



苗苗没看他：“没胃口。”



秦守业凑过来：“丫头，给你讲个开心的。”



苗苗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秦守业朝楼下指了指：“岳峰在下头呢。”



苗苗愣了一下，脱口问道：“找我的？”



秦守业摇摇头：“你知道斜对面有个旅馆老板前两天被杀的事儿吗，那老板跟岳峰曲里拐弯的，也算得上是朋友，他估计来帮忙的。”



苗苗的眼神黯淡下去，口是心非地说了句：“那关我什么事儿啊。”



秦守业忍住笑：“不过我刚拍照的时候，看到这小子往天台上看了又看，我琢磨着，总不是看我吧？”



说完了他就停住了，很是欣慰地看到苗苗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那天晚上姚兰跟他通话时也提到岳峰的事，说是如果苗苗真的铁了心要离婚，那以后就算是二婚，难免会被一些老脑筋的嫌弃，与其委委屈屈的，那还不如跟岳峰复合，毕竟岳峰有一点是不错的：没有因为分手了就恶语相向或是老死不相往来，用得着的地方，他还是帮忙的。



姚兰的松动连带着让秦守业也不是那么固执了，换了以前，是绝对不会在苗苗面前这么轻快地提岳峰的——让她开心开心也好，总比哭哭啼啼不吃饭的强。



果然，苗苗犹豫了一下，蹭蹭蹭跑到天台上去了，秦守业没跟过去，远远看着，苗苗好像还挺怕被岳峰发现的，猫着腰偷偷往下看，其实没看到什么，就看到岳峰在夏城门口晃了一下，但这已经挺让她开心了，熄灭的心情真的跟小火苗似的，簇的一下又燃起来了。



秦守业这才呵呵地过来，搂了搂苗苗的肩膀：“我怎么说来着，他还是惦记着你吧。”



苗苗有点害羞，但还是抑制不住小小的喜悦和得意，低声说了句：“我就知道会这样的。”



秦守业点她鼻子：“要么，去找他聊个天吃个饭？”



苗苗有点犹豫，想起早上看到他和另一个女孩的亲昵场景，多少不敢这么贸然下去，想了想推秦守业：“爸，你先走开，我打个电话。”



电话是打给毛哥的，苗苗觉得，毛哥虽然在某些问题上对她不满，但这个人是好的，是有大哥的宽厚和可靠的，有些事情，问毛哥，比问岳峰来的委婉和合适。



可怜毛哥还在火车上捱着，本来要补卧铺，补不到，只好坐硬座，屁股咯的生疼，眯了一会儿之后肚子饿，只好接热水泡了筒方便面，呼哧呼哧正吃着，苗苗电话就来了，毛哥一边吃一边看着来电显纳闷，顿了顿还是接了。



苗苗先问了问他的行程，语气还挺客气的，毛哥也客客气气地说还好还好，装的跟自己睡的是软卧似的，顿了会，苗苗试探性地说了句：“毛哥，今早我找岳峰去了，看到他跟另一个……女孩。”



毛哥心头咯噔一声，面也不吃了，扯过纸巾擦了擦嘴，嗯啊着敷衍：“嗯，嗯。”



苗苗看到毛哥当时也在车上，寻思着他应该跟那个女孩认识，想侧面从他这里问问情况：“他们认识的不久……毛哥，你觉得我和岳峰还可能吗？”



毛哥特别为难，他生平最怵头处理男女间的事情，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想了想硬着头皮劝她：“苗苗，这个……天涯何处无芳草是吧，有时候这个分了吧，咱还能找到更好的。峰子他……他跟棠棠也认识挺久的了，那也是认真的……不是闹着玩的……”



苗苗愣了一下：“棠棠？”



“是啊，你不是看见了吗，你在尕奈见过的啊，棠棠啊，她跟峰子……喂，苗苗？喂？”



电话突然就挂了，毛哥莫名其妙的，想想自己的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苗苗估计能领会他的意思，也就没再拨过去。



秦守业被苗苗支开，知道她电话内容不方便给人听，也就呵呵笑着回房了，过了会出来看，房间里没人，往天台去看，也没人，心里一时就急了，下去问，前台说这么晚了，没看见有人从三楼下来，又折回去找，这回总算是找到了，她坐在地上，缩在天台一个角落里，角落里有阴影，不留神的话看不到。



这可把秦守业给心疼坏了，苗苗有一个特点，伤心的时候特别爱往角落里缩，小时候缩衣柜缩床脚，长大了就缩墙角，越是难受就越喜欢把自己往小了缩，好像这样就能缩出个壳来保护自己一样，眼下的场景真是很多年都没看到了，第一次上天台找她，居然没看见，这该是把自己缩的多小啊！



秦守业走过去蹲下来，看到苗苗低着头，手里拿着手机，脚底下有泪渍，秦守业不明白，明明刚刚还好端端的，怎么打了个电话就变成这样了：“苗苗，你给岳峰打电话了？”



苗苗答非所问，有点呆呆的：“爸爸，岳峰不喜欢我了。”



秦守业更糊涂了，刚刚岳峰不是还明明朝这里张望的吗，难道是自己给会错意了：“他亲口跟你说的？”



苗苗点点头，又摇摇头，恍惚的很，秦守业也不知该说什么，想了想搀她起来：“没关系的苗苗，这种新认识的，新鲜劲儿大，没准过一阵子又念叨你的好来找你了。”



苗苗任由秦守业把她拽起来，自言自语样说了句：“不是新认识的，在尕奈就认识了。”



这话说完，心一下子就空了，脑子里乱乱的，一个念头接着一个念头，一忽儿真想冲到岳峰面前问他你怎么能这样啊，居然是在尕奈认识的，哪怕是在后面认识的都好啊，在尕奈的时候咱们不是还没分吗；一忽儿又想那又能怎么样呢，到底还是分了……她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身后传来秦守业略显怪异的声音：“尕奈认识的？”



秦守业的心情远比声音来的波澜起伏，他们是调查过岳峰的，尕奈这个地方是不一样的，尕奈认识的，不会就是盛夏吧？



苗苗有气无力的嗯了一声，秦守业追问：“她叫什么名字？你早上看到的就是她吗？”



苗苗觉得秦守业特可笑，她都伤心成这样的，干嘛还问这些有的没的呢，她没回头，继续朝前走，恍恍惚惚说了句：“好像叫棠棠吧。”



秦守成在屋里睡觉，睡得正熟呢，门上轰的一声，像是有人重重砸门，惊得他登时就醒了，过去看门一看，秦守业站在门口，拳头抵在边上，双眼血红，额头上青筋暴起，脸上的神色简直是可以称作狰狞了。



秦守成吓了一跳：“老大，你这是怎么了……”



话还没完，秦守业揪住他的衣领就往天台走，秦守成脚下一连几个踉跄，险些滚在地上，上天台之后他有点火，拉着领口松气：“有病啊你，勒死人啊！”



秦守业伸手指夏城，齿缝里一个一个迸出字来：“岳峰在里头。”



秦守成不理解：“在里头在里头呗，他不是叶连成朋友吗。”



秦守业怒不可遏，一句话就把秦守成说傻了：“他跟盛夏一直有联系你知道吗？”



“何止有联系，估计连床都上了吧，关系铁成这样，怪不得把老子当猴子耍呢，在敦煌，问他的时候，跟我们怎么说，说不熟，现在想起来，咱们是不是在敦煌就没了盛夏的消息的？老二，真他妈操蛋啊，两老头子加起来一百多岁了，被这个孙子耍的团团转啊。”



说着哈哈大笑，笑完了把秦守成往外一推：“去，所有人都叫起来，去老宅！”



秦守成明显颤了一下：“老宅？”



秦守业讥诮地笑：“是，老宅，你把姓叶的弄死的老宅。”



想了想又吩咐他：“不用所有人，留一个在这看着苗苗，什么都别告诉她，不用把她牵扯进来。”



突然之间，门外的响动就吵的吓人，敲门砸门的声音，呼喝的声音，对比前几天楼上像是没住人的情形，现在整个儿的沸反盈天了，秦守业回屋收拾东西，留秦守成在外头布置吩咐，正焦躁着，身后有人叫他：“二叔。”



苗苗出来了，她原本是不想理的，但是外头动静太大了：“你们这是要……去哪啊？”



秦守成摆摆手：“你不用管，我和你爸出去办点事，你待着，会留着陪着你的。”



苗苗哦了一声，虽然还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但是不管就不管吧，她迟疑了一下，转身回房。



秦守成忽然叫她：“苗苗。”



苗苗愣了一下，疑惑地回头看他。



秦守成心里头激战的厉害，他盯着苗苗看，其实这个侄女儿吧，从没做过对不住他的事情，但他从小到大就讨厌她，每当看到她，“同人不同命”这几个字就锥子一样锥他的心。



凭什么啊，这么大的阵仗对付小夏，但是你女儿，你连知道都不让她知道，做人不能这么太得意了，让别人挨刀，你自己总也得流点血吧。



秦守成笑的有点恶毒，他忽然换了一副相对温和的语气。



“古城南门出去，走右首边的土路，七八里地吧，有个老式的宅子，我们刚来的时候租下的。你要是闲着没事，待会也去走走。”



顿了顿又加一句：“别说是我说的啊，你爸不让我说。”



他说完就走了，苗苗心里有点发毛，觉得这个二叔，今天有点怪怪的。



看看时间，都快十二点了，这么晚，又不是有病，去什么老式的宅子。



秦家这趟出来，带了十四个人，留了一个在旅馆看着苗苗，其它人分了两拨，第一拨先过去准备，秦守成是第二拨，楼底下等着秦守业，秦守业是最后一个下来的，步子很慢也很重，踩得木质楼梯吱吱响，手里头拎着个暗沉沉的旧式木箱子。



走到楼下时，他忽然停住，向着夏城的方向笑了笑。



秦守成有点疑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看到岳峰站在夏城门口，满目狐疑地看着他们这群人。



秦守业主动向那边走了两步，跟岳峰打招呼：“单位有点急事，得回去。苗苗迟两天走，楼上留了人陪她，你要是没事，可以上去坐坐，找苗苗说个话什么的。”



岳峰有点尴尬，但同时又舒了一口气：“那秦叔你走好，还以为公务员挺清闲的，这都半夜了……你们这种机关单位，忙起来也够呛的。”



秦守业呵呵笑起来，他伸出手去，拍了拍岳峰的肩膀，话里有话：“可不是嘛，身不由已，都是为了上头交下来的工作啊，棘手的很。”



这谈话让岳峰全身不自在：“工作还不就是这样，总有办法解决的。”



秦守业点头，笑的很有点意味深长：“那是，借你吉言啊。”



秦守业一行一走，岳峰拔腿就往楼上跑，开门一看，季棠棠在台子上睡着，蜡烛光幽幽的，还剩了两三厘米的样子。



岳峰真想把蜡烛吹了，拉着红绳直接把她拽出来，这时候才后悔事先没问清楚：能中途吹蜡烛吗拽绳吗，会造成不良后果吗？



犹豫了再三，还是关了门悬着心等，神棍不在，这种神神叨叨的事儿他做不来，稳妥起见，还是等吧。



顿了顿伸手到后腰摸了摸，摸到枪在，心里稍微安了些。



事情有点不对劲。



单位事忙？骗鬼呢吧，又不是什么机密单位，什么样的急事要你半夜十二点出门？办单位的事带一堆秦家的人，亲友团啊？更重要的是，公事不带公文包，拎那么个让人看着就心发毛的旧式小箱子是怎么回事啊？



岳峰心烦气躁，掏出烟来点，手有点抖，几次都没打上火。



也不知道棠棠跟叶连成见到没有，棠棠你长话短说，可别没完没了啊……

『黑蝶』第十七章

  





季棠棠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四周都是浓的化不开的雾气，她走了一阵就停下了，心里有点慌：不是说召来的是谁，进的就是谁的世界吗？难道这白茫茫的一片就是叶连成的世界？



好像每次使这个法子，都会出点小状况，这次是不是又出错了？



正茫然间，后方传来叮铃铃清脆的声音，季棠棠纳闷地回头去看，腰间突然被什么一撞，痛的弯下身去，前方有人刹车，声音很不满：“哎哎，同学，让你看着点啦。”



同学？



季棠棠愣了，她呆呆看着前面骑在自行车上的大男生，穿白Ｔ-ｓｈｉｒｔ，破洞的牛仔裤，一手稳着车把，另一手拿着打饭的盆，腿支在地上，还在看着她：“撞着你没，没事吧？”



季棠棠摇头，那人松了口气，车把一扭，自行车又歪歪扭扭上路了，链条咯噔咯噔响，像是下一秒就会滑坠下来。



不知什么时候，雾气已经散去了，阳光照下来，暖暖的，周围嘈杂起来，无数的学生和她擦肩而过，有拿着饭盆去打饭的，有刚从图书馆抱了厚厚一沓书回来的，有年轻的情侣挽着手窃窃私语的，有一边抱着篮球一边拿汗巾擦汗的，他们说说笑笑，吵吵闹闹，没有人注意到她的不同。



季棠棠的眼角忽然有些湿了，明知这是虚假的时光倒流，还是被这份虚假给暖了心。



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风在林梢鸟儿在叫，我们不知怎样睡着了，梦里花落知多少。



多希望一切只是一场梦，醒来之后，拂落肩上的桃花，还能相视一笑。



熟悉的校园，熟悉的回忆，食堂还是青砖墙的，墙面上密密麻麻的爬山虎，宿舍楼后头老长的一溜自行车，新的旧的破的歪的上了三四把锁也防不住盗的，图书馆只有考试前才人满为患，这样阳光灿烂的玩乐时节，门口只晃动着小猫两三只。



季棠棠慢慢朝操场走过去，很多人在，中间的草皮上有人踢球，也有人放风筝，跑道上有人慢跑，边区有人翻双杠、压腿，或者围坐着聊天。



隔着很远，她就看到了叶连成，他坐在树下，出神地看操场上的人和事，衣服上有血，大块的血迹，但仍理的整齐，没有人注意到他的不同和怪异，或许因为，这是他的世界？



季棠棠走到近前才停下，叶连成抬头看她，也许是阳光太过刺眼了，他的手搭起凉棚，微微眯起眼睛，唇角扬起温柔的笑：“小夏，你来啦。”



季棠棠点头，不知道为什么，真的跟他面对面，心情反而平静了，她挨着叶连成坐下来，长长舒一口气。



两人就这么肩挨着肩坐着，直到铃响，叮铃铃响了一阵之后，又响第二遍，操场上的人渐渐就少了，季棠棠问叶连成：“预备铃吗？是要上课了吗？”



叶连成说：“好像是吧。”



季棠棠笑起来，这场景何其熟悉，两人逃课的时候，经常有这样的对答。



叶连成也笑，他说：“你爸爸跟我说，一个人死了之后，如果有怨气，会长久的在横死之地盘桓，说不定就成了孤魂野鬼。但是如果没有怨气，在离开这一世之前，会重新经历这一生最幸福美满的时刻。我现在才知道，我走了那么久，原来从来都没走出过这里。”



季棠棠沉默了很久，轻声问了句：“我爸爸？”



尽管早就猜到叶连成的死一定跟秦家、跟自己的父亲有关，但那种猜测跟从叶连成口中得到证实的感觉还是不一样的，季棠棠的心情特别复杂，有痛苦有愧疚还有深深的无地自容，她不懂叶连成怎么可以这么平静，隔了很久才颤抖着说了一句：“阿成，对不起啊。”



叶连成抬头看她：“小夏，我不知道你这几年过的这么难。”



让他这一句话说的，季棠棠眼泪都快下来了，好像这么多年的辛苦，因为他这句话，忽然间就有了慰藉和值得一样，她深深吸一口气，轻声说了句：“都过去了。”



叶连成笑着点点头，笑容里有些许的失落：“果然已经不是从前的小夏了，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这么重要的四年，就一笔带过了。”



季棠棠怅然：“要是从前的小夏，也活不到现在了。”



叶连成沉默了一下，末了轻声说了句：“小夏，你比我想的坚强。”



季棠棠苦笑，她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靴子的边上沾满了浮尘，她拿裙摆的下缘去擦，擦着擦着，叶连成忽然伸手覆住了她的手背，熟悉而又温柔的触感让季棠棠泪盈于睫，她抬头看叶连成，眼前模糊一片，叶连成说：“我知道他们还在找你，小夏，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季棠棠说：“我本来……”



才说了三个字，泪水刷的就流下来，见到叶连成，好像见到最亲切的家人，哭的再怎么狼狈都不在意了，她说一阵就去擦眼泪，擦干了又流，流下了再擦。



她说：“我本来想着，再也不管这些了，我自己的幸福，凭什么要让这群乌七八糟的人影响和左右是吧？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对吧，世界这么大，秦家没那么手眼通天，我总能找到地方安顿的……”



“但是你一出事吧，我就觉得……我就觉得我特别有罪，一切都是冲着我来的对吧，我不能自己打个洞钻起来，让你们给我挡刀子。做人总得有点担当，不然活着也就是吃饭睡觉，没什么意思了对吧。”



她语无伦次的，说了好几个“对吧”、“是吧”，叶连成静静听着，也不去打断她。



“我到古城来，一来是送你，二来也想查查看，你出事跟秦家到底有没有关系；如果没关系的话，我接着会去八万大山的盛家，我的根在那儿，一切的源头也在那儿，我一个人，也没什么再可以失去的了，进八万大山是生是死，都随它去了。如果有关系，秦家一定在这里等我，我想跟他们做个彻底的了断，我想通了，我不死，他们一定会追我到底的，我继续逃，我身边在乎的人会一个个死光的，不逃了，不想再逃了。”



她说完了，眼泪也不流了，呆呆看操场那一头的抢球，像是下定决心一样自言自语：“不逃了，就在这里了断了。输了也认了，世上那么多人，总有人抽到一手烂牌的。”



叶连成问她：“那岳峰呢？”



季棠棠浑身一震，惊的说话都结巴了：“你……你怎么知道岳峰？”



叶连成的笑容有些苦涩，他移开目光，轻声说：“你爸爸跟我讲了你的事之后，我才知道上一次来古城的就是你，那时候，我记得岳峰对你很好……我其实不确定你们的关系，只是试探着问问。”



虽然她没有确认，但是这个反应已经算是交了底了。



季棠棠有点难受：“对不起啊阿成，和岳峰在一起之后，虽然我从来不说，但是心里面，我总觉得特别对不起你，感觉像是自己变了心一样。”



叶连成笑起来：“小夏，从见面到现在，你跟我讲了几遍对不起了？自己人不会这么见外的，咱们认识……有七年了吧？”



季棠棠点头，从大学初遇，到毕业，到她逃亡在路上的四年，加起来，的确有七年多了。



“有一次，我酒吧来了个客人，他跟女朋友分手，在一起刚好七年。他跟我说，人体的细胞会新陈代谢，每三个月替换一次，随着旧细胞的死去，新细胞诞生，由于不同细胞代谢的时间和间隔不同，一身细胞全部换掉，需要七年。也就是说，在生理上，我们每七年就是另外一个人。既然已经是另一个人了，就很容易对‘前身’的承诺发生背离。我当时想着，我和小夏不会这样的。”



“但是现在我想通了，其实我们都已经变了，一个人的现在，是由过去变化而来，我们都没能参与彼此过去最重要的四年，出事之后，你选择不联系我，也就同时选择了跟我越走越远，至于我自己，到底是真的忘不掉你，还是堂而皇之的用这个借口粉饰自己情深，给自己的堕落不羁找个人人都可以原谅的理由呢？”



或许人死了，就会站在更加客观和恳切的角度剖析自己，坦然讲出活着的时候不敢讲的、不敢面对的事实，叶连成如果活着，是永远不会去质疑对小夏的感情的吧。



这样的叶连成，有些陌生，但更真实，更接地气。



“你爸爸对我说，反正你是要死的，你如果怨气满腹，反而会给小夏带来不幸。我想了又想，如果死已经不可避免，我就不要再给你添麻烦了，过去你那么苦，我都没能帮你，这一次，就当是为你尽自己的一点力吧。”



季棠棠的眼泪又忍不住了。



“小夏，为你死了，我反而有点轻松，觉得对你再没什么亏欠。但是我真的是对不起很多很好的女孩儿，比如阿甜、雁子，还有庭如。我不知道人是不是真的有下辈子，如果有，我真心希望能对她们有些补偿。”



季棠棠含泪点头：“如果有下辈子，别再遇到我了。”



叶连成微笑：“可是，下辈子到底是什么样子，谁会知道？小夏，如果真的喜欢岳峰，就抓住这辈子吧。”



季棠棠点点头，又忽然摇摇头：“事情不像你想的这么简单，阿成，我身上有诅咒，我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但一定是伤害我又伤害岳峰的东西。我本来想离开岳峰，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又让他找到了。我不死的话，他一定不会死心的。有时候反而觉得，自己死了，对他应该是一种解脱。”



叶连成伸手出去，帮她擦掉眼角的泪：“什么时候看的这么开，把死当成吃饭睡觉一样来说了。”



“活着太难受，死就不那么可怕了。”



叶连成摇头：“小夏，你真正死了之后就知道，死人是没有任何希望的。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没有人会一辈子受苦，战争、饥荒或者是人祸，没有跟着谁一生一世的，熬过去了才有幸福的可能。小夏，你能平平安安活到八十岁，你现在才二十六岁吧，咬着牙再受几年苦，你也能过皇后的日子再过五十年。”



季棠棠笑出来：“阿成，你给我画了好大一张饼。”



说完了又觉得心酸：“我身上有诅咒的。”



叶连成看着她的眼睛：“就算有诅咒，也是人下给你的吧？如果是神仙下的，就一定能找到另一个神仙救你。如果是人下的，小夏，那也无非就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的人，你为什么怕她？你会制住她的。”



季棠棠愣住了，叶连成的话好像忽然就拨动了她心里那根桀骜的弦：是啊，无非也是一个同样要吃喝拉撒的人，为什么怕呢？自古以来，诅咒好像就是无形的东西，是一股极强的怨念而已，如果那只是一个人的怨念，那么自己的意志也可以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把这股怨念给抵挡回去。



谁怕谁呢？



一丝喜悦慢慢浮上心头，季棠棠抬头：“阿成……”



她忽然愣住了，眼前的叶连成似乎有点模糊，而周围的一切开始慢慢雾化，似乎回到了最初进入时的样子，也不知为什么，她有强烈的直觉，叶连成要走了，或许见到她，跟她说了这些话，他的心愿就已经了了——他没有怨气，他已经支撑了很久来见她最后一面……季棠棠泪如雨下。



没有遇到岳峰之前，以为父母都死于飞来横祸之前，叶连成是她唯一的支柱，无数个寂寞的寒冷的辗转难眠的夜里，都是叶连成的存在给她坚持的希望：这世上至少有一个人，是想念和牵挂她的，这温暖虽然微薄而飘渺，至少还是能够直抵心窝的。



季棠棠慢慢站起来，周身气流轻绕，像是跟她做最后的道别，她像是问他，又像是自言自语：“阿成，我会幸福吗？”



轻风拂面，低低的耳语掠过耳畔：“小夏，一定要幸福。为了我们这些为你牺牲的人，更要加倍幸福。”



……



眼前重新归于清晰，镜子上的血迹已经干涸，风铃无声无息地伏在边上，像一只驯服的猫，身边的烛焰跃动着，还有不到一厘米的长度，是叶连成把她送回来的吗？



面前的镜子，只是一块镀了金属反射膜的玻璃而已了，那一头中规中矩地照出这边的她、家具和墙，再也不是叶连成的世界，季棠棠站起来，额头轻轻地贴过去。



她说下辈子不要再遇见，那不是真话。她希望至少能有一次擦肩而过的机会，叶连成不用记得她，她认得出他就好，她一定会向他露出最温柔的笑，然后转过头，站在原地不动，一直看着他离开，直到背影最终消失。



秦守成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到了老宅之后，一直有两个人跟着他，走到哪里跟到哪里，像是随时就要制住他，他发了一次火，但两个人毕恭毕敬地答：“二伯，是大伯父吩咐了的。”



带出来的这些秦家年轻的小字辈，习惯了管他叫二伯，秦守成想找秦守业理论，但秦守业一直冷着脸吩咐人布置，无暇理会他。



而布置的阵仗，也让秦守成心慌慌的，屋的中央用黄色朱砂的符纸围了一个大圈，圈里头堆了大堆的槐木，淋了汽油，像是下一刻就准备点上，槐木的这个“槐”字带鬼，在秦家，一直都作为邪气的木头来使的，而符纸控邪，又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控在圈内，以免它伤及秦家人，念及之前跟秦守业的一番对答，秦守成心跳的厉害，他看看那堆槐木又看看秦守业一直拎着不离手的木箱子，舌头在嘴唇上舔了又舔，问了秦守业不下三遍：“大哥，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问到最后一次时，秦守业向他看了看，嘴角突然露出极其诡异的微笑，秦守成还没反应过来，身后那两个秦家小字辈忽然抢上来，一人钳条胳膊，牢牢把他给制住了。



秦守成胳膊肘儿拧的生疼，反而不慌了，他看着秦守业，很是无所谓地笑：“怎么着大哥，还想把我给烧了？”



秦守业笑了笑：“老二，记住我的话，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记得你是老秦家的人就对了。”



他说着，把箱子搁在桌子上，脖子里掏出个皮绳挂着的钥匙，还真是那种黄铜老钥匙，捏着的柄镂空雕花，齿是正四方形，中间有个古钱眼，秦守业慢慢把钥匙投进锁孔里，轻轻那么一转，咯嗒一声，锁簧跳起来，秦守成的心也荡悠了一下，像是突然被甩到空中，踩不着地的慌。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箱盖掀起的一刹那，像是有黑烟漫起，只是一瞬间的功夫，视线又恢复了清明，但总有一股子好像烧焦一般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秦守业伸手进箱子里，慢慢捧出一个烧焦的人头。



确切的说，只是一个骷髅头，烧的通体焦黑，颅骨部位交叉成十字状贴了两张红色的符纸，第一眼看以为是红色，再看才知道底色还是黄色，只是朱砂描画的部分太多，钩钩画画，竟然像是红色的了。



秦守成的喉咙滚了一下，心头升起莫大的恐惧，他下意识就想上前，但随即肩胛一紧，身后的两人又把他扳了回来，秦守成咽了口唾沫，一开口声音都嘶哑了，问他：“谁的人头？”



秦守业不回答，他捧着人头面对着秦守成，骷髅头两只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对着秦守成的眼睛，像是无声的质问，秦守成忽然崩溃了：“这是阿屏的人头，是不是？”



秦守业笑了一下，算是默认，秦守成的腿一软，直接就瘫了，身后的人把他架住，他整个人看上去虚虚的，像是架在木桩子上的一具干尸。



秦守业叹了口气：“老二，别怪做大哥的心狠。盛清屏是路铃的主人，这世上，只有她的怨气能撞响这一支脉的路铃。盛清屏死前，知道了所有的真相，她当时新丧的怨气之强，足以把路铃震碎，所以用符纸降住，存在木箱里，带回秦家，镇封了四年。如果不是不得已，我也不想用到这个。”



说话间，他朝旁边使了个眼色，有人掏出火机点燃手里的纸团，然后往槐木火堆上一扔，腾的一声火头窜起，夹杂着干木头烧裂的荜拨声，秦守业面色有些阴蛰，他撕下贴在骷髅头上的符纸，将人头朝槐木火堆扔了过去，人头遇火时，周遭的火焰陡的发黑，紧接着烟头窜起一丈多高。



秦守成喉咙里发出类似濒死呜咽的声音，秦守业朝架住他的两个人点了点头，两人齐齐撤手，秦守成瘫在地上，额头抵住地面，双手死死往水泥地里抠。



秦守业看屋里的其它人：“别守在这儿了，屋里留两个，外头四下散开，各个方位都布人，到时候人来了，决不能再让她走脱了。”



顿了顿，他叫住其中一个，示意他过来，问他：“枪带了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秦守业点头，声音随之低下来：“看到她之后，记得射她的腿，我不想这个人，以后还能有力气再跑。”



岳峰正在楼下跟闵子华聊天，忽然就听到楼上传来脚步声，下意识抬头看，季棠棠居然已经下来了，正一边走一边低头把路铃绕起来，岳峰纳闷了：不是说得他帮着拽红绳吗，她还真进阶了不成，这一次顺利到这地步？



季棠棠也看到他了，她停下来，站在楼梯上看他，忽然向他扬了扬唇角，似乎看懂了他的神色一般，还回应了一记：是啊，就是如此顺利。



虽然彼此都没说话，但岳峰也看出来季棠棠现在的心情不错，按说见到叶连成，不嚎啕大哭也得掉几滴眼泪吧，怎么还跟得到点化一样？



不过难得她能心情好，岳峰也为她高兴，想到秦家刚才怪异的举动，岳峰觉得还是先离开的好，他几步跨上来，攥了她的手就走：“棠棠，咱们先回去，有事商量。”



一边说一边拉她，才往下走了两步，忽然拉不动了，回头一看，季棠棠停在当地，盯着手里的铃铛发呆，没头没脑冒了一句：“岳峰，铃铛在响，你听见了吗？”



岳峰确信那铃铛没响，他担心地看了一眼季棠棠：“棠棠，你没事吧？”



季棠棠没有看他，她震惊地看四周，夏城正在以诡谲的角度进行着扭曲的变形，灯光、家具、还有眼前的人，都怪异地发生着变换，季棠棠下意识松开岳峰的手，往后撤了一步，低头去揉自己的眼睛，然后抬头。



不对，这不是夏城，这是……季棠棠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这是她家所在的小区，外围熟悉的铁栅栏，远远的，可以看到小区的自行车车棚，黑洞洞的，没开灯，抬头看，她能第一时间认出自己家的那扇窗，六楼，橘色的灯火。



岳峰看出来她不对劲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棠棠？”



季棠棠没有说话，死死盯住了那扇窗户，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隔得很远，但是她看得清清楚楚，紧接着，突然一下子，那里光芒大盛，像是有什么炸开，玻璃的碎裂声，墙体的崩塌声，熊熊的烈焰充斥了整个视野，再然后，有人蠕动着，从里头慢慢爬了出来。



是个全身在烧着的女人，两条枯柴一样的胳膊支住身体，头发已经烧没了，头皮翻着白色的肉块，半边脸焦黑，另外半边脸上的眼睛是看着她的，黑色焦炭一样的嘴唇上下蠕动着，发出只有她才能听见的熟悉的声音。



“小夏……”

『黑蝶』第十八章

  





岳峰有点慌，又问她：“棠棠你没事吧？”



季棠棠的表情刹那间就全变了，她猛地推开岳峰，歇斯底里地叫一声：“妈！”



岳峰被她推的一个踉跄，眼见她发狂一样往楼下跑，也顾不得想其它，扑身上去拦她，因为楼梯是往下的走势，扑了体位走低，两手搂到她膝盖，险些把她扑栽了，岳峰怕她撞到，伸胳膊出去垫她，刚一抬头，对上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季棠棠路铃一扔，一手抓他一边的肩胛骨，就凭两只胳膊的力量，居然硬生生把他一个一百几十斤的男人给狠狠扔了出去！



岳峰没想到她有这样的力气，印象中，真跟她打起来，自己还是能略占上风的，即便是她发狂，也能挡上片刻，从来没有这种像小鸡仔一样直接被拎了扔出去的情况——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就飞下去了，接着脑袋撞上最底下的扶手，眼前金星乱撞，接着整个儿就黑了。



楼下的闵子华是完全呆住了，他觉得这种场景，只有在《金刚》里才能出现，但是人家金刚至少体型巨大，季棠棠整个是比岳峰小一号的吧？而且朝他飞过来的那是什么？铃铛？



铃铛飞过来的时候，闵子华下意识避了一下，眼前人影一花——耳畔传来门的震响，反应过来回头时，门扇还在来回晃悠，人早就不见了。



闵子华心底发凉，愣了几秒钟，赶紧过去看岳峰，先拍打他的脸，又去掐他人中，岳峰很快就醒了，就是眼神散散的有点精神不集中——他抚着额角拼命摇晃脑袋，然后猛的攥住闵子华领口：“人呢？”



“跑了。”



岳峰推开他就往外追，到了门口又停下吼他：“哪边跑的？”



“不知道……没，没注意……”闵子华结结巴巴的，“跑的太快了，跟箭一样。”



岳峰急得汗都出来了，一瞥眼看到对面楼上还有灯光，忽然想起秦守业说的苗苗没走的话，直接就奔对面去了，蹬蹬蹬几步上楼，先踹亮灯的第一间，被窝里翻身坐起个男的，惊愕地看着他，应该是秦守业留下来陪苗苗的人，岳峰不去管他，又撞开第二间，苗苗在屋里坐着，好像是在哭，擦眼泪的纸巾在面前扔了一摊子。



岳峰愣了一下，但是现在他实在没心思理会这个了，劈头盖脸问她：“你爸爸呢？”



苗苗呆呆看着他，问：“你来找我爸爸？”



岳峰控制不住火气了，几乎是在吼她：“我问你你爸爸哪去了！”



“走……走了……”



“走哪了？哪里去了？”



苗苗让他给吼懵了，说话都哽咽了：“岳峰你不要这么……凶，你急着找他的话，我打电话给他……”



岳峰真是掀桌子的心都有了，他吁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苗苗，我要知道你爸爸去哪里了，他走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或者有没有别人给你提过？”



这一下提醒苗苗了：“我……我二叔说过，说是南门出去，左手还是右手边，七八里地，有个老宅子……”



“左还是右？”



苗苗让他吼的一哆嗦：“我不记得了……”



岳峰忍无可忍：“你三岁啊？左跟右都不记得？”



苗苗哭出来了：“岳峰你不要吼我，我一时间想不起来……”



苗苗一哭，岳峰就知道自己过分了，下意识给她道歉：“对不起啊苗苗，我真有急事……”



实在也没时间在这解释，岳峰心一横掉头就跑，心说他妈的反正左右也不差多少，老子方圆七里都找一遍还不行吗？



他是走了，苗苗是让他这么劈头盖脸的一顿给吼的怔了，想着岳峰以前从来不这样的，不管原因是什么，也不能吼她呀。



这么一想别提多难受了，哭的气都倒不过来了，正哭着，门又开了，那个留下来陪她的一手扶门轴，弯着腰在拔鞋跟，问她：“吵架啦？”



结婚时好像见过这人，名字叫不出，隐约记得是什么堂哥——那人看看她，又转身朝楼底下张望了一下：“那是你以前的男朋友是吧，听大伯说过，怎么吵上来了啊？”



苗苗看着他，忽然问了句：“你怎么没去老宅啊？”



那人也没细想：“大伯让留下陪你啊，怕你一个人害怕。”



“南门出去，左七里还是右七里来着？”



“右手边哪。”



苗苗嗯了一声不说话了，她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给岳峰编辑了条短信，就两个字。



往右。



发完了，岳峰也没回，那人眼见没事，打着呵欠想回房睡觉，才刚走了两步，苗苗忽然在后头叫住他：“你别睡了，我找我爸去，天黑，我一个人……不敢，你陪我一起吧。”



季棠棠脚下不停，一直跟着路铃疯跑，偶尔绊到，打了个踉跄又继续，高处熊熊烈焰，盛清屏在火焰吞吐间向她伸着手，耳畔一直响铃，像是催命一样搅着神经，季棠棠哭着大叫：“妈，我来了啊，你撑着啊。”



心神大恸之下，也没细想为什么着火是在六楼高处，但自己一直是往平地跑的，只是有一种怪异的直觉：就这么跑就对了，跟着路铃跑就对了……秦守业一直在屋里等着，槐木烧着烧着就稳了，怪异的焦臭味盈满整个屋子，很容易让人恍惚，但偶尔会有木头爆开，啪的一下声音，又把人拉回到现实里来，秦守成坐在符纸围成的圈子边上，呆呆看着火焰，秦守业心里有些不忍：“老二，说是一回事，着地是另一回事，你是典型的说的容易做的难，今晚之后，你回去好好休息吧，眼不见心不烦，等事情都了了，我再知会你。”



秦守成机械地点了下头：“也好。”



纵然是兄弟，看到秦守成这个反应，秦守业还是在心里冷笑了一下，当初秦守成想到这个“大计划”，秦家上下还都的的确确被他“惊艳”了一把，那阵子秦守成多风光啊，任谁都对他青眼有加，据说那时候，老太爷甚至想把大任都交给这个“后起之秀”，一时间，秦守业这个老大反而让人觉得窝窝囊囊一无是处。



做坏事的人，大多晓得这坏事做了是要断子绝孙，不好硬性指派谁去，公平起见，抓阄定夺，秦守业不动声色的，面上没有丝毫不满，背地里，只做了一件事儿。



两个签儿上，都是秦守成的名字，是你也是你，不是你也得是你，秦守成先开的签儿，面色变了一下，然后拍着秦守业的肩膀故作慷慨：“天意啊，既然这样，家里头，大哥多照应了。”



秦守成一走，家里总得有人主事儿，秦守业的位置，算是妥妥的稳了。



有时候，也觉得挺对不住老二的，但是转念又一想：怪谁呢，莫道人间无报应，你起的坏心思，终究落在你妻女身上，这也是自作自受。



秦守业伸手进怀里掏烟，火机打了一下没着，揿第二下时，有人进来说了句：“来了！”



秦守业还没动，秦守成腾一下起来，跌跌撞撞就往外跑，秦守业脸色冷了一下，吩咐那个报信的：“看着他，别让他添乱。”



外面的情形比秦守业想的要复杂，十来个秦家的大小伙子，居然围着季棠棠束手无策，其中一个想上去钳她胳膊，被她反手抓住小臂，硬生生从人群里甩了出去，落地的闷响伴随着十来号人的惊呼，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惊骇的神色。



纵然都是秦家下头，每个人知道秘密的多少也不一样，他们是可以跟着秦守业做些绑架杀人的勾当，但无非也是对付跟他们一样的人，眼前的季棠棠，显然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目标刚出现时，每个人都争先恐后，但刚近前就露了怯意，那种周身的杀意和血色的眼球，根本不是一个普通女孩会有的吧，加上这种骇人听闻匪夷所思的力气……秦守成一直哆嗦着，嗫嚅着嘴唇看远处势若发狂的季棠棠，秦守业上前一步，语气倒是颇为平静：“看见没有，鬼爪认主了，这种力气，该是鬼爪给她的，一般情况下，需要时间去跟鬼爪建立感应，但是情绪极端时，大脑瞬间产生的强烈意念可以直接引渡鬼爪的力量，早知道鬼爪这么快就认主，应该把另一只手的也带出来——右手的力量比起左手，是要强上许多的，对付她也就轻而易举了，不过好在不是大的纰漏，可以补救。”



说着，伸手朝边上摊，跟着的人递过来一个望远镜，秦守业拿过来，凑着镜筒看，先看季棠棠，接着望口慢慢偏转，移到边上半空中悬着的路铃身上。



他似乎都能听到自己发自心底的喟叹：这就是路铃啊……秦家有一本册子，记载盛家的九种铃，但是册子里，大片大片的空白，有些铃的样子，他们见都没有见过，甚至有些铃的名字都不清楚，他清楚记得，路铃那一页，图样缺失。



后来秦守成娶了盛清屏，朝夕相对二十年，居然也没有亲眼见过路铃——盛清屏从不对他讲自己的家世，连在盛夏小腹上做的保护这一节，他都是通过她留下的信知道的，至于路铃，盛清屏下了封印，不是盛家的人，连外盒都打不开。



如今看来，路铃也真是式样普通，一个莲盖，几根刀币撞柱而已，跟普通造旧的风铃没什么两样，不说是盛家的，扔在路边他都不会去捡。



听说路铃护主，用盛清屏的怨气撞铃这一招是走对了——盛家的铃铛，易主需要一定繁复的仪式，盛清屏横死，不可能来得及跟季棠棠做这样的交接，所以季棠棠能自如的使唤路铃，所需要的时间很长，而一旦盛清屏的怨气突然撞铃，路铃短时间内无法作分辨，护主的功能等同于是暂时消失了。



天时、地利、人和，一切恰到好处，所有水到渠成，到底是老天开眼，继上一次鬼铃练成，中间隔了有数百年了吧，终于再一次看到希望的曙光了……秦守业深深吸一口气，向着不远处站着的人使了个眼色：“开枪吧，记得不能伤要害。”



那人枪端起来，额头有点渗汗，他枪法算是不错，秦守业才会指派他这个任务——但季棠棠不是根木桩子，她一直在和人缠斗，而且她的速度特别快，天黑，离的又有点远，还真是……处境如此凶险，季棠棠居然完全不觉，她不知道为什么，跑了这么远的路，居然困在这种空旷的地方了，眼前有个大的火堆，柴火噼啪作响，盛清屏只有上半身露在外面，痛苦地极力往外爬，却怎么都挪动不了分毫，她想冲上去拉盛清屏，但总有莫名的黑影拦过来，看不清楚眉眼，不知道是哪一路的魑魅魍魉，季棠棠听盛清屏痛苦的呻吟，急的杀红了眼，一出手全是最狠的撕拽扯摔，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正打斗时，远处忽然一道金黄色箭光，有一道什么东西飞快地射向她的下盘，擦着腿的内侧过去，发烫，火辣辣的疼。



紧接着又是一道，这一次她学乖了，随手拽过一个去挡。



秦守业的脸色沉的像冰一样，他妈的你是傻子吧，非得面对着她开枪，不会转到她背后去？他大步上前，一把把枪夺了过来，厉声喝了一句：“我来！”



比起年轻人，他多的是沉稳和耐心，枪口平举，端的纹丝不动，围住季棠棠的人眼见老一辈都出面了，虽然还是不敢硬碰硬，到底是胆气了许多，季棠棠左支右绌的，一时间吃力了许多，秦守业眼见她忽然背身，唇角扬起一丝冷笑，伸手就去扣扳机。



还没碰到扳机，眼前突然大亮，身后车声大作，一回头，四盏雪亮车灯，几乎能晃瞎人眼，秦守业搞不懂这么偏的地方怎么会夜半来车，但一看车的走势，就知道不会停，情急之下往边上一滚，车子几乎是擦着他身体过去，直直撞向前面的一群人，每个人都大叫着四下逃窜，车子原地打个掉头弧，居然没撞到季棠棠，车门陡地打开，直接把她给拽进去了。



开门时，秦守业看的分明，开车的分明就是岳峰，心里头恨的几乎要滴血了：千算万算，算掉了这一个，一贯的不把岳峰放在眼里，最最关键的时刻，偏偏是他来坏事！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秦守业急的双目赤红，情急之下也管不了那么多，连滚带爬的起来，挡住车的方向向着驾驶窗连扣扳机。



砰砰砰枪声连响，前挡窗玻璃碎如雨下，岳峰把季棠棠按在座位底下，自己伏下身凭直觉转方向盘，过了两秒钟应该是开到近前了，从边视镜看到秦守业往后滚着避开，岳峰睚眦欲裂，一时间恶向胆边生，突然心一横，车子往后倒着向秦守业撞了过去，秦守业陡然间又听到车声，一抬头看到车子泰山压顶样，慌的两手两脚并用往外扑开，人快到底快不过车快，眼见车子整个儿碾过来，秦守业吓的魂飞魄散，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听见苗苗撕心裂肺的叫声：“岳峰！”



岳峰浑身一震，陡然间清醒过来，下意识急打方向盘，但是来不及了，车身硌了一下，从秦守业的右腿压过，人在车上，几乎能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



秦守业的惨叫响彻夜空，秦家的人似乎都呆住了，居然没有人抢上来，岳峰整个人如坠冰谷，透过后视镜，他看到秦守业疯狂地在地上翻滚，极其不协调的空扁下去的裤管很快被鲜血染红。



自己都干了些什么？他当着苗苗的面，想开车压死她的爸爸……岳峰僵了几秒钟，眼前的形势容不得他再有迟疑，他心一横，重新发动车子，苗苗就站在车子必须经过的路上，惨然笑着看他，自从跟苗苗认识以来，就没见过她笑得这么绝望和仇恨。



岳峰忍住眼泪，直直开了过去，接近苗苗时，车身打了个拐，绕成Ｓ形过路，车窗是开着的，苗苗的长发扬起，在最近的距离，几乎要拂到他的脸，熟悉的香气，温柔的触感，瞬间落在身后，车子开足马力，向着无尽的黑暗疾驰而去。



岳峰心如乱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开！能有多远走多远，这个晚上必须逃出去！



才刚开出一段，脖子上突然一紧，季棠棠的手从下面伸出来，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岳峰整个喉管几乎没被她给捏断了，他挣扎着单手稳住方向盘，另一只手去掰季棠棠的手，费力地嘶哑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棠棠……你……住手……”



目光下行，看到她赤红的眼睛，连眼角的泪都是红色的，车子开始飘晃，有一次险些撞到路边的树，岳峰呼吸越来越困难，被她掐的眼睛都充血了，电光火石之间，猛踩刹车。



车身陡然一停，他身上绑了安全带，倒是没大碍，季棠棠后脑撞在导航上，痛的缩手去摸，岳峰觑准这个时机，伸手就重重切她后枕，直接把她给打晕了。



好像才只是突然之间，周围就安静的可怕了，刚才一路疾驰，也不知是到了哪了，似乎是城外，远处是田埂，黑暗中立着枯树，夜色里传来不知名的夜虫的声音，刚才的生死瞬间，居然陌生的不像是真的。



岳峰开始打寒颤，俯身去抱季棠棠时，手臂都抖的厉害，他把季棠棠放在副驾驶座上，枕着手臂在方向盘上趴了一会，不敢趴的太久，不知道秦家是不是下一刻就会追上来，还是得继续。



抬头时，看到放在前屉的手机在闪，他离开苗苗之后，知道地点不明确，得去搜一大块地方，腿是跑不过来的，所以跑回去开车，上了车之后把手机往前屉一扔，也就没再去管了。



这么晚了，谁发的短信？



岳峰拿过手机，滑锁解开，偌大的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往右。”

『黑蝶』第十九章

  





短短两个字，岳峰看了很久很久，屏幕渐渐就模糊了，他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自己跟苗苗，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曾经深爱过的人，即便无缘相守，也总是怀着最大的善意，希望对方能够幸福，他宁愿捅自己一刀，也不愿伤害苗苗分毫，但万万没想到，苗苗受的这最深的一刀，恰恰是他给的。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



岳峰突然发觉，即便时光能够倒流，再回到那一时刻，他也很难做出别的选择吧——秦守业那个时候，难道不是端着枪要射棠棠吗？车子开动的时候，他对着驾驶室连开几枪，难道不是要置他们于死地吗？难道就因为他是苗苗的爸爸，就值得宽容相待？这样对棠棠公平吗？



正想着，副驾驶座的季棠棠，突然动了一下。



她的动静把岳峰拉回到现实里来，他定了定神，去后车厢拿了个宽胶带出来，把她的手和脚都绑上了：一定的防备还是有必要的，万一她醒了之后又疯狂攻击，那还是绑上的妥当。



绑她的时候，发现她身底下压着路铃，岳峰拿过来看了看，很是疑惑地放回到车屉里：他记得拉季棠棠进车的时候，她手里是空的，这个铃铛，难不成是自己跟进来的？



夜还是暗沉暗沉的，远处有只大公鸡突然打鸣，没过多久就歇下去，估计被主人家掐了口，岳峰打方向盘顺着路一直开，又过了十来分钟，终于上了水泥的公路，再过一会灯光和指示牌渐渐多了，大致能摸清楚所在的位置和方向，这样也好，先往西开，不管是去贵州还是广西，都是偏远省份，躲或者藏，都要方便很多。



经过上高速的最近一个收费站，他去便利店买了些水和面包，过收费路口时，有了在敦煌的经验，很是警醒地查看周围的人，值夜班的收费员对他显然没什么兴趣，眼皮都没掀，打着呵欠递了张路票给他。



终于进了高速，反而异常的安静，没有风，一路只听到轮胎和柏油路面的轻微摩擦声，急转弯的地方有延伸的道灯，一盏一盏，像黑夜中温暖的眼睛。



秦守业受伤，秦家人失了主心骨，怎么样都会乱个半夜，这段时间应该不会追过来，但这不表明就此安全了，事实上，形势比之从前，只有更糟。



以前秦家做各种追踪，总还是顾及自己伤天害理，偷偷摸摸不敢见光，这次之后，大可以堂而皇之安他一个故意伤人或者蓄谋杀人的罪，报请公安机构进行追捕，而只要公安被牵涉进来，他们能逃的里程，也就屈指可数了——到时候不是季棠棠连累他，而是他会拖累季棠棠。



所以必须做最坏的打算，车得换，万不得已，假身份也是必要的——好在他认识的路上的人多，很快让他想起来这条高速接下来进楚雄州，离着楚雄市不远，他在那头有个朋友叫老鬼。



老鬼年轻的时候在腾冲一带混，带人偷渡缅甸，来回捞了不少，后来有一次被缅甸的人民军给逮住，扔监狱里判了三年，罚了一笔钱，出来后开始倒腾云南的药材，比如田七和天麻，买低抛高，属于比较另类的“炒药人”，短短几年暴富，像模像样开起了滇药公司，后来试图做大，开了不少分公司，开到西安咸阳一带捅了篓子，得罪了当地的同业，被人寻隙给抓了，那是九条的地盘，当时岳峰还是九条的帮手，老鬼关系托到之后，九条让岳峰帮忙把人给捞出来的，还摆了酒压惊，当时老鬼三杯酒下肚，眼圈儿就红了，拉着岳峰的胳膊絮絮叨叨：“兄弟，没说的，将来有什么事，一句话，大哥火里水里都奔着你去。”



有时候，比起文质彬彬架金丝眼镜满口房产政策经济的文化人，岳峰更喜欢结交老鬼这样的朋友，心眼没那么多曲里拐弯的道道，义气也是真义气。



电话打过去，老鬼那头正睡的四仰八叉，接通了之后一听居然高兴坏了：“行行行，我准备准备，天亮之前准到！”



放下电话，岳峰很有点感喟，有些人说“报答”，只是嘴上溜个便宜，真上门了，一张脸拉的比鬼还难看，老鬼这样的，其实并没有太多交情，他只是记着欠着你，心心念念要还，终于能被需要，心里跟卸了块石头一样轻松。



老鬼是好人吗，钻政策的空子铤而走险，显然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好人，但是对朋友的义气那是真没得说。秦守业是坏人吗，撇开对季棠棠做的事不看，谁不夸是个不错的领导、好老公、好爸爸？这就是人的复杂之处吧，没有纯粹的好和坏，对季棠棠来说，自己或许做的够多，但对苗苗来讲，完全是狼心狗肺悔不当初吧？



岳峰叹气，快天亮时，他把车开离省道，进了楚雄市地界，照着电话里约好的，去市政府隔了一条街的银行门口，老鬼已经到了，倚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东张西望的，岳峰下车跟他打招呼，老鬼几步迎上来，不忙着寒暄，先往他手里塞了三四份身份证和驾驶证：“你看哪个照片像你，自己选个吧，都配套的。”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托人走黑莫问来路，反正要假身份只是应付沿途查看，不当真指着用它住店，岳峰随便挑了份了事，把证件揣兜的时候，问了句：“我要这玩意儿，你就不起疑心？不怕我是杀了人来的？”



老鬼头摇的跟葫芦似的：“兄弟，我还不知道你吗？真要杀了人，那绝壁也是被逼的！退一万步说，你真犯了事，一百个人抓你，老哥也得挺你不是？老哥记着你的恩呢，狗日的当年被抓进去，那帮穿制服的龟孙子得了好处，往死里整我，把我大腿扒开了一块块垫砖头，他妈的坐老虎凳呢，要不是你捞的早，老哥这下半身就废了。”



说完了又掏出张新的ＳＩＭ卡给岳峰：“喏，新号也给你买好了，有空换了。我听说现在公安贼精的，跟移动合作，用手机定位你在哪哪哪，关机了都能找到，你可得换个。”



岳峰哭笑不得，老鬼嘴上说相信他不是犯事，但这每一桩每一件，都当他是逃犯一样帮着想对策吧，他心里头苦笑，嘴上也不好说什么：“哥，帮忙把车上的行李挪一下，我这车麻烦你开回去，找个库房放起来，我估摸着不会有人找你，真找到了，咬死没见过，不给你惹麻烦校园全能高手全文阅读。”



老鬼点头：“那是当然的。”



天色还早，大马路上没什么人，两人在车子之间搬进搬出的，也并不怎么不惹人注意，老鬼看到季棠棠，以为是在睡觉，先没说什么，后来岳峰过去抱她，老鬼的目光在她手脚绑着的胶带上打了好几个溜，神色明显有些不对了，岳峰上车时，他到底没忍住，趴住车窗问他：“兄弟，你不是……跟女人过不去吧？”



他一边说，一边用嘴巴努了努后座的季棠棠，岳峰知道他想岔了，好在早有准备：“不是，我女朋友。她……有羊癫疯，有时候发病的厉害乱打人，只好绑起来。”



老鬼舒了口气，神色有点尴尬，打着哈哈给自己找台阶下：“我就说嘛，凭咱们老弟这一表人才的，对女人犯得着来硬的嘛。”



说着又瞥一眼季棠棠：“脸蛋儿是不错，不过老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别不爱听啊，找女人，不能只看好不好看，羊癫疯可不是闹着玩的，这病遗传不遗传啊，可别影响下一代啊，考没考虑结婚啊，结婚可得慎重啊……”



普通的关心，总显得世俗而唠叨，而自从跟季棠棠在一起之后，这种世俗的考量已经太遥不可及了，岳峰无奈的笑笑，探身子出去拍拍老鬼的肩：“大哥，谢了啊，事了了之后，要是人还囫囵着，一定上门道谢。真结婚了，喜酒少不了你的。”



都说到喜酒这话了，可见感情是很好的，自己刚才那番话倒是有离间的意思了，老鬼那个悔啊，结结巴巴地冲他挥手告别：“那是一定！那是一定！”



车出楚雄市不久，约莫到罗川镇的时候，季棠棠就醒了，她不是自然醒，像是被什么折磨醒的，还没睁眼就有哽咽挣扎的声音发出来，岳峰赶紧靠边停车，车还没停稳，她已经全身都在痉挛了，一直用力撑手上脚上的绑带，岳峰过去抱她坐起来，她还是认得出岳峰的，但是下一刻整个人都痛的扭曲了，嘶哑着声音叫他：“岳峰，铃铛太吵了，关掉！关掉啊！”



她估计意识都不怎么清醒了，居然说“关掉”，说的好像铃铛是开关控制的一样，岳峰急得没办法，他根本就听不见铃铛的声音，怎么个关法啊？



问她，她已经答不出话了，身体一直在挣，间或痛苦地大叫：“头疼的不行，岳峰，像是要炸开一样，太吵了！”



说了一两次之后，突然就拿头去撞前面的椅背，椅背是软的，起不到什么以痛止痛的效果，她又挣扎着想去撞车门，岳峰死死把她抱住，任她在怀里乱撞，胸口被撞的生疼，他大概猜出来，这铃铛发出的声音应该只有季棠棠才能听到。



据说人的耳朵能听到的声音范围，在２０赫兹到２００００赫兹之间，低于这个频率的声音是次声波，可以用来杀人，他觉得季棠棠现在可以听到的，应该就是这种，不然她不会这么痛苦，从昨晚到现在，出了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事，一定是秦家搞的鬼，岳峰忽然后悔为什么没把秦守业给撞死：说不定正是他没有死，变本加厉又来祸害棠棠。



岳峰忍着泪：“棠棠，我真听不见，是不是因为铃铛离着太近了？我扔了行吗？”



季棠棠拼命摇头，摇到一半又痛的浑身发抽，想来路铃这么重要的东西，她也是不同意扔的——扔又不能扔，帮又不能帮，岳峰只能搂住她不让她乱动，搂的紧了，身体都能感觉到她身体深处那种不受控的痉挛，岳峰把头埋在她颈窝里，咬着牙跟她一起经着这种煎熬，过了会忽然感觉脸上有点湿，黏黏糯糯的又不像眼泪。



岳峰心里咯噔一声，抬起头看时，她的双眼、鼻孔和耳朵，都有血流出来，脸上血迹混着眼泪，斑驳的尤甚。



七窍流血也不过如此惨烈了，岳峰几乎是一下子就崩溃了，他疯了一样使劲去抽前面的纸巾，一下下帮她擦流出的血，哆嗦着一边擦一边喃喃地重复：“棠棠你别这样，别这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季棠棠平静下来，是那种突如其来的平静，身体几乎在瞬间就平了、软了、没有大的起伏了，眼睛睁着看车的顶棚，然后慢慢闭上。



岳峰颤抖着伸手去摸她的鼻息，好在还有丝丝的热气，再去听她心跳，虽然微弱，一下一下，总还是生命的迹象，岳峰居然诡异的有一种熬过一劫的幸福感，他把季棠棠放在后座上，拉了毯子给她盖上，低头亲亲她眼睑，说：“棠棠，你先休息一下，到昆明了好好吃饭啊。”



重新坐回驾驶座发动车子，岳峰才发现脱力的厉害，打方向盘的时候胳膊酸的不像是自己的，他开一阵子，就会从后视镜里看季棠棠，恍恍惚惚地想着人真是越受折磨要求的越少，希望的也就越卑微，以前没交女朋友时，脑子里很多条条框框，要漂亮、身材好、性格温柔、善解人意，现在对季棠棠，他真是什么要求都没有了，就希望她能好端端儿的。



下午一点多到的昆明市，岳峰把车停在一个美食广场外头，问季棠棠想吃什么，她还是那姿势，眼睛已经睁开了，但是呆呆盯着车顶棚在看，什么话都不说，岳峰估摸着她是累了，也不想去烦她，车停好之后小跑着去靠边的食铺，买了不少外带的小吃，上车的时候，一边低头翻看袋子里的小吃一边问她：“棠棠，你吃糯米鸡还是烧卖？”



没有动静，岳峰又回头看着她问了一遍，她还是那么躺着，眼睛睁着，偶尔眨巴一下，神色特别平静。



问到第三遍时，一个念头突然从脑子里跳出来，岳峰被自己的想法吓住了，他攥着手里的塑料袋，紧张的几乎喘不过气来，轻声问了一句话。



“棠棠？你是不是听不见了？”



问完了，车子里死一样的寂静，周遭的空气好像都瞬间落了温度，岳峰放下袋子，右手攥拳，在后座边的车门上狠狠砸了一下，声音很响。



但季棠棠仍然没反应，甚至眼睛都没眨一下。



岳峰心都凉了，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季棠棠愣了一下，转了下头看他，目光特别冷漠，看完了眼皮一垂，又恢复到先前的状态中去了。



岳峰还没来得及消化她真的听不见了这个事实，就被她那种特别陌生的目光给吓住了，他呆了几秒钟，掏出手机在上面打了几个字：“棠棠，还认识我吗？”



打完了递到她面前给她看，她显然还是认识字的，看完了又转头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头，表情似乎在说：你谁呀。



过了会，应该是讨厌手机老在眼前晃眼，把头偏到车座内侧去了。



岳峰看着她，嘴唇嗫嚅着，什么都说不出来，过了会他居然听到自己的笑声，陌生的像是另一个人发出来的，特别辛酸。



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岳峰抹了把脸，忽然就狠狠把头磕在方向盘上，痛是真痛，但再怎么敌不过心痛：他真想冲到车外头，指天划地骂个痛快，他妈的还敢不敢再糟一点？有种的现在就降个雷，劈了这车子，连人带车，烧的连灰都不剩！



气归气，恨归恨，路还是得走的，岳峰一路打听，先把车开到市立一院，帮季棠棠去了手脚上的胶带，拉她下车去看医生，季棠棠很抗拒，还拿胳膊顶了他一下，到底力气不如他，被他硬拖下来了，下车之后特别生气，一直拿眼瞪他，岳峰又是难过又是好笑，觉得她真跟个三岁小孩儿一样。



挂号的队挺长，岳峰也顾不上什么排队的素质了，直接插到第一个，被撞开的那人特气，才想吼他，岳峰拍了张一百块在边上，那人愣了一下，也就不吭声了。



耳科在三楼，等电梯的人多，岳峰带着季棠棠从楼梯上，有好几次她抓着扶手赖着不走，又被岳峰给拽上去，短短三层楼，岳峰又抱又拽的汗都出来了，最后一次吼了她，因为脖子被她抓出两道痕来，季棠棠被吼的时候挺老实的，但是一直翻他白眼，特恨的那种眼神，到末了，岳峰真是被她搞的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看耳科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带着老花眼镜，先拿一块马蹄铁在她耳边敲了敲，然后把旁边的探灯头转过来，左右耳朵都照了照，照的时候得把她脑袋推到一边，推第一次的时候手就被季棠棠一巴掌给打下去了，啪的一声，脆响生疼，岳峰怒了，伸手把她两手给钳住，往下摁着不让动，季棠棠又气了，死死盯着他，下一刻就要咬他两口的样子。



看完了，那老头推推鼻梁上的眼镜，说：“鼓膜也没破啊，但是耳道里有血，怪蹊跷的，是突然就听不见了？”



岳峰点头：“大夫，这个能治得好吗？严重吗？”



六十多的老大夫了，很是会说一些亦可亦不可左沾边右沾边自己不带责任的话：“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这个很难说啊，说不定明儿就好了，也说不定从此就聋了。有人在雪地上不带墨镜，一会儿就雪盲了，那可不是突然就看不见了？”



你妹的说的都在理，但是起半点作用吗？岳峰忍住气：“那她怎么不说话啊？”



“生来就聋的话，一般也同时哑，那不是不会说话，反正说了她自己也听不到，慢慢的，就习惯从来不讲话了。你看她现在神智很有点问题，之前都正常是吧？估计受了挺大刺激。有些人，受了刺激吧，不一定聋，但是能疯了傻了，她这个应该是同时的吧。”



“能治吗？”



“先开点药吃呗，看有没有效。”



看诊的时间不大，这药倒是哗啦啦开了一长溜，还都不是便宜的，岳峰心里知道都是些无功亦无过的保守药，但有一分希望也是好的，他带着季棠棠去药房窗口等药，开始都还看着她，后来取药的时候要开袋子装药，他妈的就这两秒钟的功夫，她居然就跑没了！



岳峰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满医院的找她，几乎每层楼每个病室都跑了，最后太阳都快落山了，才在门诊大厅前头的花坛子里找到她，她蹲在地上，一棵棵拔贴地生的小黄花，手里已经攥了一大把，绿的黄的，还有蓬蓬的蒲公英。



岳峰那个气啊，冲过去就把她拽起来，劈头盖脸一顿骂，这一整天，他也算是忍到极限了，季棠棠开始不吭声，后来估计知道是被骂的厉害，觉得挺委屈的，看他脸色又凶，心里有点怕他，啪嗒啪嗒泪珠子就下来了，哭着哭着就拿手背去擦眼泪，她手里攥着那么一大把花，每次擦，那些花啊草的就要从眼睛上过一遍，眉毛里头都夹着草屑儿。



她一哭，岳峰就心软了，想一想又后悔自己沉不住气：她这不是不知道吗，自己跟她计较个什么劲呢？想哄她她也不理，一边抹眼泪一边往外走，岳峰只好跟着，路上拉她好几次，都被她抽抽噎噎给甩开了。



出了医院门，她往边上的长椅上一坐，又不走了，岳峰过去挨着她坐，立刻就被她狠狠挤开了，岳峰只好顺着她，自己手插兜里站在边上，她倒是挺悠闲的，把手里的花草摊在膝盖上，黄的跟黄的放一块，绿的跟绿的放一块，慢条斯理分着捡着，岳峰看了一会儿就饿了，他中午没怎么吃，东西放在车上停在另一边，懒得过去取，看着附近有烤红薯的，就过去买了两个。



回来的时候，站在长椅边剥，红薯是真香，皮撕开了甜气四溢的，岳峰还没咬呢，眼角余光就觉得季棠棠不对劲了，转头一看，她花也不分拣了，仰着头盯着他手里的红薯看。



岳峰看看她，又看看红薯：“想吃是吗？”



他一边说一边过去：“边儿坐，给爷挪个地儿。”



她虽然听不见，看人脸色手势倒是懂的，顺从地往边上让了让，倒是没再挤他了。



岳峰把手里的这个剥了皮，掰了一块递过去：“喏，张嘴。”



季棠棠犹豫了一下，还真张嘴了，小口小口嚼着吃，吃完了看了岳峰一眼，目光倒是柔和了很多。



她这乖下来，还真是怪疼人的，岳峰又掰了一块给她，吃了两三块之后，她估计也看出岳峰是对她好了，居然还冲着他笑了一下。



这一笑把岳峰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努力平了平气才继续又掰了给她，过了会看她嘴角沾了一块，心里觉得好笑，凑过去帮她擦掉：“别动啊。”



擦完了，忽然发现两人离的挺近的，季棠棠的眼睛就在面前不到五厘米的地方，漆黑的眸子跟一泓水似的，长睫忽闪忽闪的，岳峰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低头就在她唇上辗转了一下，离开的时候，季棠棠似乎有点脸红，头往下低了低。



岳峰看着她，忽然感慨起来，明知道她听不见，还是忍不住说她：“棠棠，你怎么这样儿啊，是不是谁给你吃的你就跟谁走啊，一个红薯你就让人亲了是吗？能不能有点原则啊，我以前都白对你好了是吗？”



还想继续说她呢，季棠棠忽然抬起手，送了朵小黄花给他。



干瘪的小黄花，茎都攥的变形了，岳峰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这一天一夜的，状况频出，心就跟在苦水里泡的一样，一收一缩都泛着苦味儿，但这一朵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小黄花，居然就让他在这一重一重的苦涩中，咂摸出甜的滋味儿来了。



岳峰搂了她一下，当着她的面把皮夹子掏出来，把花放进原本该放照片的透明塑胶片后头，季棠棠怪高兴的，又低下头理那些花儿草儿的。



岳峰长长吁一口气，微笑着看她，偶尔伸出手去，摸摸她的头顶，过了会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名录，拨通了光头的手机。



那头很快就接了，光头第一件事，居然是给他道歉：“不好意思啊峰子，雁子的事，我真是走不开。毛哥为这个骂我好几遭了，我怪臊的慌，都不敢打你电话。”



雁子？



岳峰愣了一下，这才想起上次跟光头联系，还是为了十三雁遇害的事儿，当时是想多找些朋友过来，风风光光送雁子姐走的，后来因为棠棠的事也就耽搁了——算起来，十三雁的离开也只在几个月之前吧，但是心里面觉得，已经有几个世纪那么久了，久到光头提起雁子，他居然疲惫的连感慨都没有了。



岳峰伸手捏了捏眉心：“不提这个，光头，我找你有事，大事。我记得你以前跑工程，广西去的多，白道黑道的朋友都认识一些，能帮我打听个人吗？”



光头挺爽快：“这还不小意思，谁啊？”



“一个叫石嘉信的。”



光头嗯了一声：“还有呢，多给点信息啊。”



“男的，二十六七岁吧。”



“还有呢？”



“没了。”



光头想了想：“只有个名字啊，这有点难度啊。”



岳峰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他有个女朋友叫尤思。我听说两人之前是大学同学，你如果关系通的到的话，到学校里查查以前的毕业生记录，应该会有头绪的。”



这个信息蛮关键，光头的语气轻松起来：“这样就不难了，一个人难找，说不定有重名，两个人，又是大学同学，这个范围就小多了。急不急啊？”



“急，救命的大事，原因以后再说，越快越好，拜托了。”



放下电话，岳峰抬头去看季棠棠，夕阳的余晖抚在她面上，轮廓显得尤其柔美。



岳峰轻声跟她说话：“棠棠，我知道，不管是你，还是你妈妈，都不希望重新回到八万大山，可是你现在这样，除了盛家，我真的想不到其它出路了。老话说一物降一物，盛家能跟秦家分庭抗礼那么多年，一定是有点本事的，或许找到石嘉信，让他带咱们去趟八万大山，就能把你给治好了，说不定……说不定连对付秦家的法子都有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了，盛家这条道，尽头是吉是凶，他还真是不敢保证，但即便是“绝路”，总也还是条路吧，到底比困死在原地的强。



不是有句老话叫绝处逢生吗？



他轻轻覆住季棠棠的手：“棠棠，你说呢？”



季棠棠没有看他，她另一只手举起一根蒲公英，鼓起腮帮子使劲吹了一口，白色的絮絮分成好多蓬，飘飘荡荡的，很快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岳峰叹了口气，想起老鬼叮嘱他换ＳＩＭ卡的话，掏出手机，先把原卡的号码转存到手机里，转到一半时，过眼看到一个号码，是座机，但是有两次通话，终于想起来这是神棍打的。



岳峰忽然就想念起神棍来。



这个明明没什么本事但是总是误打误撞解棠棠燃眉之急的神棍，现在在哪儿呢？如果他在的话，事情会不会有转机？

『黑蝶』第二十章

  





神棍是个很奇怪，但是跟他接触之后，你又会自然而然接受这种奇怪，并且不想去探究其个中原因的人。



普通人的离经叛道或者放荡不羁，其持续期最多几年的时间，然后就老老实实回归娶妻生子政治经济吃喝拉撒日复一日，神棍不同，他背着他的一麻袋所谓“人生经历”，南到北，西到东，勇往直前二十年，毫无收山迹象。



岳峰初见神棍的前五分钟，就认为他是个怪人，五分钟之后直到现在，都只给他一个形容词——有病。



不过有病并不妨碍他去交神棍这个朋友，因为这个人有病同时，兼具其它优点，比如叽喳解闷、插科打诨、歪打正着解决疑难问题、耐打击、没有过夜气、不管怎么被吼被训改天见了面仍旧笑嘻嘻形同弥勒转世……所以慢慢的，岳峰他们也就习惯了社交圈中始终有这一号人物所在的位置，神棍经常出入人迹罕至区域，十天半月回正常人居住点调节个一天半天，除了扣扣号，他没有任何其它现代联系方式，而扣扣号的申请初衷还不是为了跟朋友保持联系——是为了打连连看方便结对。



岳峰有一次跟毛哥聊起神棍：“你说这人不结婚，也没什么朋友，老钻在穷乡僻壤，耗子都遇不到一个，他真就一点都不闷吗？”



毛哥当时正在泡茶，他举起茶杯晃了晃，试图用尕奈达不到沸点的开水晃开茶叶丝，然后杯子一放，盯着旅馆外头路过的大群牦牛，说了句：“他寂寞。”



岳峰当场就笑喷了，毛哥也不说话，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看，看着看着，岳峰就不笑了，过一会坐正了，说了句：“还真是的。”



岳峰他们跟神棍的生活，是基本没交集的，所以有事没事，都不会想起去找这个人，想找还得等他上扣扣，但是神棍不一样，他把岳峰他们的电话号码都记在小本子上，每次要去哪探险，都会打公用电话挨个通知：“我要去哪哪哪啦！”



岳峰每次接到这种电话，都要骂他一顿：“爱去去，关老子屁事！”



神棍一点也不介意，十天半月之后又来一通报平安的电话：“小峰峰，你老哥哥平安出来啦。”



每次都被吼，每次都依然故我，后来跟毛哥他们一合，才知道他们也接过这样的电话，毛哥说：“谁不希望被惦记着，谁不希望有个家，到哪都能跟家里报备一下？神棍一个人，他那是把咱当亲人了吧，哪天他真的再也没出来，也算是给咱们道过别了。”



毛哥这么说了之后，岳峰再接这样的电话，就很少去吼他了，偶尔还会叮嘱两句，比如小心、注意之类的，每次这种关心传达出来，神棍都感动的眼泪汪汪：“小峰峰，老哥哥会想念你的。”



就在岳峰因为季棠棠的问题空前绝后地“想念”神棍的时候，神棍绝后空前的没有去想念自己为数不多的这几个朋友，事实上，他胆儿也快给吓废了。



事情还要从两天前的晚上说起。



那天晚上，神棍夜半酣睡突醒，正煞有介事掐指推算，忽然在山洞的石壁上瞥到赤红眼珠一对，吓的嗷一声跳起来，就手摸了个馒头砸过去，砸没砸到不知道，但是那对眼珠子下一刻居然就到眼前了，在他右脸边嗖的一下，密密的毛从皮肤上拂过，神棍半边脸僵了三个小时不止，就这擦脸而过的一两秒，神棍初步判断这是一种虫，赤红色的是眼珠子，身上长毛，长度应该等于人的半拉胳膊。



但是怪异之处在于，这虫应该是没长翅膀的，它怎么就能在瞬间从高处的石壁嗖的到他眼面前了呢，那简直跟炮膛里出弹的速度一样快啊。



神棍觉得，他可能发现了一种不为大众所知的动物，没准还是史前的，这个想法让他又是担心又是欢喜，担心的是未知生物可能存在一定的危险性，比如有毒液、毒刺什么的，他大业未竟，不想作为科学先驱就这样献身了；欢喜的是万一他是第一发现者，这虫是不是就得以他的名字命名了？该起个什么名字好呢？是不是该把自己的国籍也给冠上去，比如中华神虫？



神棍原本的计划是第二天一早继续往前翻山，搜寻自己一见钟情的奇女子的埋骨之处，但是现在他改主意了，感情固然重要，但是在生物学上为人民作出贡献也是非常拉风的啊，万一这个虫子的身上就有攻克癌症、攻克艾滋、攻克埃博拉病毒的密码呢？



于是神棍改计划了，他决定原地停留一天，继续搜寻。



第二天，神棍兴冲冲地开始了他的搜寻工作，算起来，他进山已经十几天了，只有前三四天遇到过人，按理说，早该到了那个老太爷说的藏棺的地方了，看来建国后那几次大的地质灾害对当地的山形山势影响很大，神棍其实已经有无功而返的心理准备了，既然栽花不开，这虫子的出现，也算是插柳一株吧。



这一天他爬上爬下，拿着树枝手杖戳戳打打，虫子没找到，意外的，让他在一堆枯枝烂叶下，发现一具只剩了半截的尸体。



尸体上衣服还在，应该是当地人，天气冷的缘故，皮肉没有腐烂，而是干巴巴绷在骨头上，另外半截哪去了神棍也说不清楚，这可能是偏远地带的凶杀，也可能是翻山失足毙命，身体被狼啊狗啊什么的给啃掉了。



暴尸荒野，怪可怜见的，都是行路人，不管死活，遇到了都是缘分，发现尸体的地方水湿，地势低，埋人的话一旦到了雨季容易被冲坟，神棍用树枝编了个粗糙的拖架子，把半截尸体拖到离自己睡的山洞不远的地方，那里地势相对高些，风水上讲有个背倚的屏障，算是矬子里拔将军的好地穴。



亏了季棠棠提醒他带菜刀，地上掘掘，草草挖了浅坑，把人给埋了，覆了层土，还把自己那袋子馒头匀了两个出来，端端正正摆坟前头，算是送死饭。



忙活完了又想到那虫子，心说就凭那虫子火箭一样的速度，今晚到达首都都是没问题的，找不到也情由所原吧。



入夜，神棍怀着满腔的惆怅入睡，到半夜时，又醒了，这一次不是无故醒的，他竖起耳朵仔细听，没错，外头有咯吱咯吱啃咬骨头的声音。



荒山野岭，几天不见人了，忽然听到这种诡异的声音，心里头怪瘆的，神棍咽了口唾沫，菜刀揣怀里，战战兢兢捱到山洞口探出头往外看，也说不清为什么但凡这样的场合，月色总是这么亮，总让他能把发生了什么看的清清楚楚——他白天起的那个坟被挖开了一半，尸体半露在外面，有个黑乎乎的东西在尸体的胸腔处一起一伏。



神棍的心突突跳，那东西好像也不大，但是那咯吱咯吱啃咬骨头的声音是怎么回事？脆的很，像是嚼炸透的馓子，一口一个断。



豺狼虎豹嚼人骨头，也不会如此干脆吧？



神棍揉了揉眼睛，又把脖子伸长了些，那东西似乎是吃的差不多了，头一抬，两颗血红的目珠子灼灼的。



这这这……这不是昨晚上那虫子吗？



神棍骇的差点叫出来，那虫子身子扭扭，似乎是活动消化，过一会又埋头，这一次似乎是要吃口大的，先张嘴了。



它的嘴类似蛇的嘴，人的嘴最多张到３０度，可是蛇嘴由于特殊的构造，可以张到１８０度，所以有人说蛇嘴是动物中可以张开角度最大的——但是这虫子张嘴的架势，明显超出１８０度了，上下两片鳄夸张的后仰，然后狠狠闭合卡下。



咔嚓一声，骨头断的如此轻易，紧接着又是咯吱咯吱，分外刺耳。



这一次它没有吃多久，神棍眼见它慢慢蠕动到尸体底下，不一会儿尸体就笨拙地挪动起来，像是背部长了脚，又慢慢退回坑里去了，过了一阵那虫子钻出来，身子在土堆上扫了几下，大蓬大蓬的土扑簌簌盖回，又成了个小坟堆的形状。



再看那虫子，好像又是嗖的一下，缩身一弹，又看不见了。



神棍这才感觉到害怕，身子挨着山壁，两腿筛子一样抖个不停，他拿手捏自己的脸，又狠狠扯头发，扯到呲牙咧嘴了才停手：自己不是在做梦吧，那虫子干嘛那是？吃了之后还晓得埋起来，存粮？



还有，那虫子昨儿晚上观察他是怎么回事儿？后备粮？



这地儿是决计不能待了，神棍背上被褥麻袋，紧紧攥住菜刀把儿，跌跌撞撞往回走，先要翻个山头，山势陡，前两天下来时他是用屁股蹲着一路下的，如今要爬，还是摸黑，真是要了他半条命了，半跪着膝盖扒住斜出的山石拼命往上挪，也不知道是扒到哪一块时，忽然觉得有根手指触到的地方软绵绵毛茸茸的，还带着体温……哆哆嗦嗦抬头，那块石头后面，先升起一对赤红赤红的眼珠子……两两对峙，大眼瞪小眼，黑眼瞪红眼，也不知是过了三秒还是五秒，神棍嗷的一声，弹跳起来慌不择路，选了个方向没命的奔逃，要说这恐怖的力量还真是无穷，搁着平时，以他的小脑平衡能力，走这样的山路，撑两根登山杖都得前后左右颤，这个时候也不知哪来的神力，连个磕绊都没打，耳边风声呼呼的，菜刀把手攥出了汗，麻袋的圈绳套肩膀上，袋子在后头扑嗒扑嗒打他的背，也不知跑了多久，脚底下突然就踩空了，整个人不受控，骨碌骨碌就往下滚，脑子里轰轰的，最后一下后背隔着麻袋触地，全身骨头都像是被拆了，手脚都不能动，糟就遭在意识居然还在，约莫过了五分钟，右脚踝上突然一阵刺痛，有尖利的牙齿深深刺进去，接着整个人都被拖动了——神棍用尽最后的力气仰起头看了看，那么小的玩意儿，咬着他的腿，身子一扭一扭的蠕动着，把他往一个洞里拖。



神棍心说完了，也不知道这玩意儿的牙齿里有没有毒液，万一是致命的，一条大好生命就报废在这儿了，牺牲事小，他这半辈子积累下来的宝贵笔记该怎么办啊，早知道当时应该留个遗书，万一出不来了请老太爷一家把那半麻袋的笔记捐给哪个大学博物馆也好啊，万一他们一家子不懂，拿他的心血去烧柴火，那他真是死不瞑目了……脑子沉沉的，意识有些不清醒，眼前忽然暗了一下，被拖进一个幽深的洞里，潮湿的腐臭气息直往鼻子底下窜，角落里碧色的磷火，身子底下硌硌的，形状像是散落的骨头，忽然有金石磕碰的声音——神棍这才发现自己手里，居然还是牢牢攥着那把菜刀的。



这个发现让他的心雀跃了那么一下：好歹手里是有武器的，今儿真报废在这了，也得奋起反抗一把，死也拉个垫背的，弄不死它也得砍上一刀，叫丫个龟孙子咬我！



那虫子把他拖到靠角落的地方就停了，兴许是这一晚已经吃饱了，也没兴趣动他，只是伸舌头把他腿上流血的地方舔了舔——肉肉的温温的舌头上有不规则的突起，舔的神棍一阵恶心，这种舌头上的粘液肯定有毒吧，没毒也脏，搞不准会感染的……神棍偷眼看，那虫子钻到角落里一堆枯枝烂草底下，很快就不动了，看来是睡觉了，此时不杀更待何时啊，神棍紧张的心都快蹦出来了，他咽了口唾沫，举着菜刀轻手轻脚过去，洞里黑，只能模糊看到那一堆烂草，神棍心一横，大叫一声，一刀斩了下去。



刀刚斩落，枯草堆里突然大亮，亮的应该是眼珠子，血红血红，居然把周遭一两米地都给照亮了，而且亮的不是一处，是两处，神棍脑子都懵了：感情在里头睡觉的是两条虫子？



虫子窜出来了，神棍一看就知道自己想岔了，出来的是两个半条，看来刚刚那一刀是把虫子给斩断了，但是诡异的是后面半条上居然也长出了眼睛：阖着还会障眼法，越斩越多？



两条虫子，蠕动着想向着两个方向跑，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斩断的关系，初始速度慢了很多，电光火石之间，神棍的脑子居然转的特别快：这一刀是结下仇了，放走了任何一条，下一个月夜被咯吱咯吱啃的估计就是他了，不行，一个都不能放！



人有急智，神棍做了一件自己都想不到的事儿。



他大吼一声，一屁股坐倒，用屁股的力量去坐死其中一条，与此同时，跟魔怔了一样，手起刀落，拼命去斩另半截，不到生死关口，不知道自己下刀的速度这么快，笃笃笃笃笃笃，刀光都连成片了，嘴里啊啊啊啊地叫，感觉屁股底下还有动静，又拼命从腰椎往下使力——两头分心，两头混乱，最后停下来时，虚的从指间到肩膀都在颤抖。



洞里很静，静的只能听到他自己大喘气的声音，菜刀落在边上，刀刃都卷了，神棍坐在地上，呆呆看着前头被他剁成一团血浆的东西，他倒不好奇自己把这虫子给剁死了，他好奇的是刚刚下刀时，发出的是笃笃笃的声音，像是刀切在砧板上——那块地方不是泥地，下头是块木板？



神棍又歇了一阵，爬起来想过去看个究竟，身子刚一欠，痛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尾椎那一块钻心一样，刚刚究竟是使了多大的劲儿啊？



这一痛，屁股是再也不能挨地了，神棍手撑着地转了个身，原地趴了一会，然后胳膊肘和膝盖发力，慢慢往前头爬了几步，拿着菜刀在地上刮了刮，果然，上头是一层土皮，很轻易就刮到了边上。



洞里暗，看不大清，神棍想了想，从行李里掏出火柴，把被褥的布面扯下来一块，前头留松，后半截拧实些，先把散布点着了，张嘴吹了吹，等火头稳些了，向着刮擦的地方照了过去。



出乎他意料的，是一块木头面，估计是年代久远，湿气又重，已经腐蚀的很厉害了，加上刚才他拼死力磔的部分——刚才不觉得，现在看刀痕，居然那么深，把木面磔的不成样子。



神棍看了又看，心里忽然咯噔一声，他感觉这木头面上，原本就被划过很多道道，而且根据那些指划，似乎写的是字！



神棍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把一条被子都扯出来，一团一团的棉絮添火，洞里有的枯枝什么的也往上加，临时凑了个火堆出来，借着火堆的光，他跪起身子，用菜刀把能掀的土皮都给刮擦开来。



到末了，看着眼前呈现的景象，神棍彻底呆住了。



这不是一块或者半块木头，边缘是有凸起的，这是一块棺材的盖的内面，不知道由于什么原因，可能是地质灾害，可能是山体变动下榻，棺材盖翻过来了，而翻向上的内面上，有人写了很多字。



这么说可能也不太确切，因为那些字，不是写上去的，好像是用手指，或者是跟手指粗细差不多的钝物给刻上去的，有的地方字浅，有的地方字深，而字浅的部分，因为湿气腐蚀，根本就已经看不清了，加上他刚刚卖力砍下的千八百刀，想辨认清楚纯属痴人说梦。



刻画最深的，是八个字，即便过了这么久，还可以清晰辨认出字形，也不知道写下这些字的人，当时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怀着怎样的仇恨。



路铃一脉，绝于三代。



华灯初上，岳峰的车子缓缓驶进桂林市区，依着光头发来的短信路线，过了几个路口，在一家名为“宫宴”的古式酒楼前停下来，光头一身西装革履，正站在门口东张西望，开始还没注意岳峰的车子，后来人下了车他才反应过来：“你换车了？”



忘记跟他说调车这一茬了，岳峰笑笑：“借朋友的开两天。”



说完了又看着光头笑：“人模狗样啊你。”



光头扯扯领带，像是要透气：“没办法，工程竞标，得请主管部门的领导吃饭，可不得穿的孙子一样，上午我还在柳州呢，这不惦记着见你一面，就赶过来了。”



岳峰伸手在他肩膀上捣了一拳：“早说了你不用过来，我就这么欠吃顿饭？自己兄弟，太客气了。”



光头摸着脑袋嘿嘿的笑：“这不是难得嘛，几次见面都是在尕奈，难得这种地方也能凑一块。那个叫什么石嘉信的，就住在桂林，我们找着他大学同学了，他说前两月搬了家，新住处的地址据说他女朋友的姐妹知道，刚我跟朋友打了电话，说是正在联系中，估计今晚上有眉目，我想着这样刚好，咱哥俩也吃个饭，叙叙旧，雁子的事，我真是混账，我……”



正说着呢，车玻璃忽然被拍的砰砰响，岳峰回头一看，季棠棠坐在副驾驶上，很是不高兴地拍玻璃，估计是觉得受了冷落，别扭了。



没想到岳峰车上还带着人，光头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等岳峰开了门把人领下来，他更是惊讶的嘴都闭不上了：“这不是那个什么……那个什么……”



人他记得，印象极深，但是名字想不起来，光头干着急：“哎，峰子，叫什么来着……”



岳峰提醒他：“棠棠。”



“对对对，棠棠。她怎么来了啊？”光头看看岳峰又看看季棠棠，很有点莫名，不过人到跟前，礼数还是要的，他跟季棠棠热情地打招呼，“棠棠是吧，还记得我吗？”



季棠棠翻了他好大一个白眼，搂住岳峰的胳膊往后退了退，一脸的嫌弃模样，好像在说：你谁啊你，边儿去！



岳峰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季棠棠现在除了对他是乖乖巧巧，这一路上，逮谁翻谁白眼，那一脸冷艳高贵的，就像全世界人人都欠她三百块一样。



光头有点糊涂，直拿眼睛看岳峰，岳峰伸手示意了一下脑袋，低声说了句：“这里……有点问题，而且……也听不见。”



光头恍然，又看一眼季棠棠，想起上次见她还是挺正常的人儿，这才多久啊，忽然又想到在尕奈的时候，她最后是失踪了的——到底出了什么事儿？难道重新被找到之后，就成了这样了？当然更关键的是，岳峰是怎么找到她的？



一肚子的疑团，不过大门口显然不是什么叙旧答疑的好地方，光头在楼上已经订好包间了，前头领着岳峰往楼上走，无意间回头，怎么看怎么觉得岳峰对季棠棠好像挺呵护的，忍不住问一句：“峰子，你现在跟她什么关系啊？”



岳峰没看他：“女朋友啊。”



光头一个趔趄，脚底下差点踩空了。



包间的凉菜已经都上齐了，浆洗的笔挺的白色桌布，中央的花瓶里插着一大把盛放的花，季棠棠趴在桌边伸手去够，岳峰把她拉起来，伸手把花都拿了给她，季棠棠高兴坏了，一个人待在边上，认认真真玩她的分花游戏，红的跟红的搁一块，黄的跟黄的搁一块。



整个过程，光头都直直看着，就差下巴没掉下来了，过一会儿服务员进来布菜，他才反应过来，连尕奈的事都不问了：“你俩怎么在一起了啊？”



岳峰拿边上小搁碟里的热毛巾擦了擦手：“怎么了，我们怎么就不能在一起了？”



“不是……不是你图什么啊？”光头纳闷坏了，“我以前也不怎么喜欢苗苗，不过人家好歹是个正常人吧，家里也有钱，爸妈都在政府部门，你要托人办个事儿啥的，关系也好找。你至于现在找个……脑子不正常的吗？”



反正季棠棠听不见，光头也就不避讳了：“这个……棠棠，她家里是不是特有钱？她爸妈干嘛的啊，你是不是受到压力什么的？”



岳峰不想谈这个话题：“没有……总之，你不了解情况。”



光头也是个直脾气，加上这些日子跑工程，经济算盘打的多，遇事难免实际：“我可能是不了解情况，但是怎么着也不能找个弱智啊……”



岳峰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手里的筷子重重拍到桌子上：“怎么说话呢你，就你聪明是吧？”



光头一看就知道岳峰是真生气了，很有点讷讷的，打着哈哈说和：“可不，聪明的脑袋不长毛，你看我光头……”



话还没说完呢，又是一声“啪”，两人齐齐吓了一跳，转头看，季棠棠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分花了，学着岳峰的样子也把筷子拍到桌面上了，手还往腰里一叉，气势汹汹地瞪着光头。



光头乐了，指着她跟岳峰说话：“哎呦，丫头脾气还不小，你看脸鼓的跟包子似的，这是想咬我两口啊？还挺给你撑腰的呢峰子。”



季棠棠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拿起筷子又想往桌上拍，被岳峰抢先一步夺下来了：“你还玩儿上瘾了是吗，不准拍！”



这两天的相处，季棠棠已经看出岳峰只要脸色沉下来，大致就是生气或者不喜欢她做的事情，虽然拍筷子还挺好玩的，不让就不让吧。



岳峰指着桌上的菜：“吃吗？”



季棠棠看看桌上的菜又看看岳峰，眼珠子开始滴溜溜的转，头低下来，过一会又抬起来看他，岳峰忍住笑，转着转盘，每一道菜过就给她夹两筷子，碟子里很快堆的小山一样，有时候转盘过去，她突然着急，岳峰就知道是没夹够，又转回来给她夹，一边夹一边看她表情，如果突然笑了，多半是满意了。



她这边停当了，岳峰才有空继续跟光头说话，光头看的已经满脸抽搐了：“峰子，你这当爹呢？”



岳峰苦笑，他夹了口菜吃：“不当爹不知道当爹的难，以前占人便宜，总叫人孙子，现在谁想给我当孙子我都不要，边儿去吧。”



说完了继续吃饭，吃到一半觉得异样，抬头一看，光头没动筷子，一直盯着他看，岳峰失笑：“怎么着，我脸上有花啊？”



光头问他：“后悔吗？”



岳峰一愣：“后悔什么？”



“别当哥们傻，好歹也是走南闯北的人，前后一联，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儿了？在尕奈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丫头路数有点不对，绝对是能惹事的，这一次你从头到尾透着奇怪，跟我说你出了事，换了新号，旧号码停用，还叮嘱我不管谁问起，都说没见过你……我想着阎老七之后，你行事稳当了很多，也不像随便惹事的人啊，见着她吧，就差不多明白了。”



怪道聪明的脑袋不长草，光头的确是个脑瓜子活络的，跟聪明人说话也省心，省的解释那么多了。



光头叹气：“有些女孩儿，不是你喜欢你就能招惹的。还是那句话，后悔吗？”



岳峰笑起来：“是不是我说不后悔，显得特爷们儿啊？”



光头摆摆手，赶苍蝇一样：“算了算了，都是哥们，还不知道你吗，不后悔是不可能的，发工资上月一千这月九百九还心疼少了十块钱呢，你看看你现在，露个面都瞻前顾后的，是怕被人盯上吧。”



岳峰苦笑，他看看季棠棠的碟子，又往里夹了几筷子：“自己兄弟，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说到这他停了停，深深吁了口气：“要是我跟棠棠刚认识的时候，有个先知告诉我，遇上她之后，会摊上那么多我这辈子想都没想过的事……你别笑我怂，我能当时收了行李就跑，哪怕她天仙呢，我都不看她一眼，就这话。”



光头嗯了一声：“那现在呢？”



他其实有很多想问的，但是跟岳峰这几通电话下来，也察觉到他有很多顾忌不说——一来不强人所难，二来也不想自己主动惹麻烦，好奇害死猫，索性也就不问了。



见面之后终于忍不住问了几次，是因为来的人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尕奈的旧事翻的厉害，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现在啊，”岳峰撂下筷子，“懒得去想，总之棠棠现在这样，我是一定会陪着她的，就这话了。”



光头看着他：“她治的好吗？峰子，可得想明白了，这样一阵子跟一辈子是不一样的，你一辈子对着这样一个……啊，像小孩一样的，永远得哄着顺着，不能沟通，你想过吗？”



岳峰不说话了，他闷头吃了几口饭，又倒了杯酒，一仰头喝个见底，放下杯子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酒劲冲的，脸上有点红。



他看着光头：“我哪还有精力去想这些？一想不得疯了啊？坦白跟你说，要是我一个人，我可能早就崩了。现在是两个人，棠棠已经这样了，我要是再垮了，她怎么办啊？我现在就是一股拧劲在这撑着，一门心思想着一定会好的。光头我跟你说，你要是不能给我点正面的东西，你就闭嘴，再拿这种万一、如果、要是来烦我，我就揍你。”



光头笑起来，他给岳峰倒酒：“是做兄弟的不上道，来来，喝一杯，算赔罪了……”



正斟着呢，兜里手机响了，光头把酒瓶递给岳峰，示意他自己倒，电话刚接通，他脸色就有点不对了，脱口问了句：“自杀了？”

『黑蝶』第二十一章

  





石嘉信自杀了。



光头委托朋友帮忙找石嘉信的地址时，再三叮嘱事情重要务必低调，整的跟地下工作似的，那两朋友虽然不多问，但还是谨慎为上，拿到地址之后，先不急着通知光头，而是相邀一起上门瞅瞅：总得确保那个姓石的确实住在那才好交差吧，万一是个假地址，或者人已经搬走了，屁颠屁颠跑去找光头交差岂不尴尬？



也亏得他们先去看了，到的时候敲门门不开，趴着窗户往里瞅，看到客厅沙发上躺了个人，两个人头挨头凑窗户上研究半天，从睡着了猜到喝醉了，后来其中一个发现不对劲了，说你看这人躺的这么板正，两手还交叠着放小腹上，咋跟电影里安然赴死似的呢？再一看沙发下头滚了个药瓶子，瓶口洒几颗扁扁的药丸……得，啥都不用猜了，撞门吧。



进去了先捡药瓶子看，睡康宁，果然安眠药，晃一晃瓶子里也就几颗了，也不知道服用了多久，亏得两人也是跌爬滚打有经验的，当场就给他土法洗胃，拖到洗手间之后，冰箱里找两颗生鸡蛋出来，混了袋过了期的牛奶，搅搅都给他灌下去了，然后筷子压着喉咙催吐，吐了一次之后又灌温开水，如此反复五六次，先把人的气回过来，然后才给光头打了电话。



光头这边饭也不吃了，催着岳峰过去先看，吃安眠药这事可大可小，有人抢救过来还痴呆了呢，他朋友这土法子不一定靠谱，万一有后遗症，还得去医院过一圈。



季棠棠刚磨着岳峰把一大碟的油爆虾都端给她了，聚精会神地剥，掐头去尾挑尾线，半天才文文雅雅吃一个，吃了三个忽然就被拉着要走，哪里肯干的？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岳峰没办法，让服务员找个打包盒来，一个个给她装了，季棠棠含着眼泪在旁边监督，少装一个都不肯，好不容易打包完了，牵着她走到门口，忽然又挣了手跑回去了，岳峰头大如斗，心说这祖宗又看上哪碟子了啊，人蹬蹬蹬又跑回来了，一手紧紧攥着打包袋，另一手抓着先前那把花。



光头差点给乐抽了，冲岳峰说：“你看咱们棠棠还是挺有追求的，这一手物质文明，一手艺术文明，两手抓，哪个都不耽误啊。”



岳峰不高兴：“滚你的，说什么呢？”



光头很鄙夷：“峰子，你这人咋这样，说她不好你也气，说她好你也气，别人都不能说，就你能说是吧？”



岳峰想了想，忽然就笑起来，说了句：“还真的，就我能说。”



岳峰他们到的时候，光头的两朋友在门口守着，进屋一看，石嘉信一个人坐在浴室的地上，呆呆的，手在他眼前打晃都没知觉，光头有点慌，问自己的朋友：“是不是傻了啊，安眠药副作用啊？”



那人气大的很：“傻个屁啊，刚救过来的时候还冲我们吼让我们滚来着，精气神足的很，现在不知道又唱哪出，还不能跟他吵，毕竟这是人家，万一告老子个非法闯入，老子都没处讲理。”



光头讪讪的，岳峰过来给两人递烟，又打上火机，两人叼着烟斜了他两眼，末了都凑过来点上了，行话来讲，算是领了情消了气了，不过还是很牛逼地甩一句：“记得请客啊。”



光头这才嘿嘿笑着过来拍拍两人肩膀：“这是自然的。”



看来虽然是朋友，还不算过心过肺的铁，但凡有帮忙，是得半斤八两对称着还的，这么一比，光头这么帮自己，算是相当仗义了。



过了会，光头过来跟他说话：“你看，我明儿还得回柳州，这两哥们还没吃饭……这头你和棠棠应付的来吗？”



岳峰点头：“辛苦了，不说虚的话，都记心上了，改天摆酒还。”



让他这么一说，光头都不好意思了：“这么多年兄弟，你客气什么啊，那这头交给你了啊，有什么事情电话我。”



光头他们一走，岳峰才松了口气，毕竟是闲杂人等，他们在的话不好说话。



石嘉信这头看来是出了挺大变故，岳峰进来的时候已经注意到屋子里多日不打扫的模样，垃圾桶里很多泡面盒、外卖餐盒，看来石嘉信的自杀是在经历了一段相当晦暗灰心的日子之后，联想到此时距离敦煌的变故不久，尤思在敦煌又遭受了那么致命的打击，那么石嘉信这看似突如其来的自杀，跟尤思也就不无关系了？那么尤思是……离开了？



岳峰很快又推翻了自己的这一想法，他注意到门口玄关处的鞋架，几双女鞋和女式的拖鞋还是都在的，刚刚进洗手间看石嘉信的时候随意一瞥，明显女用的牙缸和毛巾什么的，那尤思是去了哪呢？



岳峰忽然激灵灵打了个寒噤：难道尤思经受不住打击，先于石嘉信自杀了？



正想着，不远处传来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岳峰抬头一看，季棠棠不知什么时候又摆弄起她的外带餐盒来，费了好大劲把塑料袋解开，拈了一个虾，偷偷摸摸想往嘴里送，一边送一边滴溜溜四下看，没提防跟岳峰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吓得脸色都变了，过了会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又慢吞吞把虾给送回去了，整的就跟她从来就没起过念头偷吃一样。



岳峰差点笑喷了，他得承认，这些天一个人捱的确实挺辛苦挺绝望的，但是每次吧，季棠棠一些忽如其来的小动作和表现，总是能让他在最不该笑的时候笑出来，这丫头太好玩儿了，她小时候估计就这样儿吧，他要是有这么个女儿，疼都疼不过来了，秦守成是人不是，怎么就忍心对自己的女儿下手呢？



他向季棠棠招招手，示意她带着餐盒一起过来，然后摁着肩膀让她坐到沙发上，连比划带说话：“就坐这，吃东西，别乱走，听见没？”



这几天相处下来，岳峰已经大致摸清楚怎么去跟季棠棠沟通了，说话的时候指指这指指那，不知道让她“别乱走”她听明白了没，但是让她吃东西是肯定明白了——她无比感激地看了岳峰一眼，又开始全身心投入到她的剥虾大业里去了。



季棠棠这边安顿好了，岳峰才算真正能腾出精力来对付石嘉信，事实上，他没有一刻放松对石嘉信的注意，哪怕跟季棠棠说话，也时不时打量他一眼——从进门到现在，石嘉信就以同一个姿势坐在洗手间的地上，两条腿岔开，像个吸毒过量没有任何神智的病人，如果不是光头朋友说救过来之后他曾经愤怒地吼过他们，岳峰还真怀疑他是服药过量伤了大脑了。



岳峰在石嘉信面前蹲下，先递了根烟给他，石嘉信一动不动，跟没看见一样，岳峰顿了顿又把手缩回来，问他：“还认识我吗？”



对石嘉信这个人，岳峰向来的没好感，觉得道不同不相为谋，沟通也缺少耐心，问了几次之后，见他仍是一副不死不活不吭不气的模样，火就摁不住了：“你哑巴了？倒是吭个气啊？”



石嘉信还是不说话，别说不说话了，连眼珠子都没转过一下，任凭岳峰怎么说，吼也好，骂也好，心平气和地说也好，他就是不吭声。



石嘉信如果像季棠棠那样真傻也就算了，他明明听得到，又做出这副样子，像是摆脸子给他看，岳峰很快就来火了，末了指着他骂：“你等着，我弄不死你。”



他说完就大踏步走到客厅，厨房和客厅是连着的，岳峰噌一声打开煤气，接了锅自来水上火烧，火苗突突的，煤气发出嗡嗡的声音，季棠棠好奇的一边嚼着虾子一边往这头看，岳峰等水烧的半开之后又去提醒石嘉信：“爷烧水烫死猪，有种别动，爷给你当孙子。”



不一会儿水就烧开了，蒸气把锅盖顶的乱响，岳峰过去关了煤气，滚烫的锅端下来，锅身上沾了点凉水都噌噌乱响，他在水槽边鼓捣了一小会，一口锅端起来白气乱窜，岳峰端着锅直接到洗手间门口，向着石嘉信兜头泼了过去。



几乎是在泼过去的同时，意料之中的事情发生了，石嘉信迅速翻身滚了开去，但身子还是被泼湿了一半，水浇到身上，才发觉并不很烫——锅是烧的滚烫，里头的水是换过的，只不过换的快，热气将散未散蒙人罢了，岳峰一手倒拎着锅向他冷笑：“不傻了？还以为你是什么老妖，一盆水就现了形了。”



石嘉信脸上的肌肉都在不受控的颤动了，愤怒和羞辱让他几乎丧失了理智，怒吼一声，向着岳峰就扑了过来，岳峰早有防备，一个撤身让过去，顺手把锅咣当一声扔开。



石嘉信一击扑空，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栽到季棠棠面前，季棠棠吓了一跳，嘴里含着半个虾呆呆的看他，石嘉信狠狠瞪了她一眼，站起身子，胸膛剧烈的起伏着，突然飞起一脚踢翻了沙发前头的茶几，歇斯底里地大叫：“我管你是谁，从我家里滚出去！”



不管不顾地爆发之后，周遭死一样的寂静，岳峰和石嘉信死死盯住对方，眼睛里都是簇簇的火苗，像是恨不得从对方身上撕下两块肉来，这僵持持续了几秒钟，直到被季棠棠的哭声打断。



这些天来，季棠棠几乎就没发出过声音，每次发急生气甩手跺脚，都被岳峰很快安抚下去了，真哭出来还是头一次，当然她也的确是委屈坏了：她那一饭盒的虾，都在茶几上放着呢，让石嘉信这么一踹，全飞出去了——没剥的倒也算了，她辛辛苦苦剥了好几个放在一块，预备待会大口大口吃的，还想着可以分岳峰一个的，这下全完了。



她这一哭，把石嘉信从躁狂和愤怒中慢慢哭清醒了，他奇怪地看着季棠棠，终于发现她和前一次见面很不一样了，他盯着她看，喉结明显滚了一下，忍不住问岳峰：“她怎么了啊？”



岳峰脸色一沉，重重把他推到边上，摸摸身上还有包湿巾，抽了张给季棠棠擦手，擦干净了还想换一张给她擦眼泪来着，她两手搂着他脖子就哭了，岳峰把她抱进怀里，轻轻拍了会，低声安慰她：“没事，咱待会再买啊。”



石嘉信看的整个儿呆住了，他也忘记了其实整件事是自己挑起来的，忍不住又问了句：“她怎么了啊？怎么好像傻了一样啊？”



岳峰真心不想理睬他，但是想到此行的目的，也只得忍下这一时之气，捡紧要的先说：“有一天她说听路铃太吵，但是我听不见，她受不了这声音，再后来，很突然的，什么都听不到了，人也变的有点……像小孩儿一样。”



石嘉信重复了一句：“路铃太吵？”



得到岳峰的默认之后，石嘉信的脸色忽然就变得很奇怪：“她妈妈出事了？”



岳峰不懂石嘉信为什么会一下子跳到季棠棠的妈妈，下意识回了句：“她妈妈早就出事了啊。”



一问一答，石嘉信登时就糊涂了，要知道，在敦煌遇到石嘉信的时候，季棠棠很是故弄玄虚的耍了他一把，摆出一副双亲健在少来惹我的姿态，所以石嘉信一直以为盛清屏是在世的，如今岳峰居然答“早就”，这从何早起啊？



石嘉信解释给岳峰听：“一般的怨气，根本是撞不响路铃的，就算撞响了，也绝不可能把人给震聋了。这次撞铃的怨气能把盛夏伤成这样，得符合两个条件，第一，她是盛夏的至亲之人；第二，她和路铃同样有感应。符合这两条的，只可能是盛清屏。所以我才问，是不是她妈妈出事了。”



岳峰大致明白：“但是盛清屏四年前就死了，要撞铃的话早就撞了，用不着等到现在吧？”



这个问题，石嘉信也说不清楚，岳峰也就不纠结这个，单刀直入的问他：“那她现在这样，治得好吗？”



石嘉信点头：“一般的医院，肯定是治不好的。她觉得吵、听不见、神智不清，是因为路铃的杂音还在困扰着她，虽然我们都听不见，但那不代表那声音已经离开或者不起作用了。盛家一共有九种铃，八万大山的溶洞里，有九铃音阵，人坐在音阵的音‘眼’位置，九铃齐响，用九种混音祛除杂音，就会没事了。”



困扰自己这么多天的问题，石嘉信说来轻描淡写，想必盛家人或者石家人眼里，这个问题实在是不值一提的，到广西来这步棋看来是走对了，岳峰喜出望外：“那你能帮忙联系一下盛家吗，我要送棠棠去你们那个什么……音阵。”



石嘉信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很快就变了。



刚见到他时，他一副不死不活不闻不问的神气，后来，完全是因为季棠棠的异常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才反常的和岳峰说了这么多话，现在岳峰一提“联系盛家”，似乎又把他拖回到现实里了，那股晦暗的绝望的神气又笼回他的脸上去了。



他看了看岳峰，唇角扬起一丝讥诮的笑，岳峰心里咯噔一声，他摸摸季棠棠的脑袋，示意她自己坐正，然后站起来问石嘉信：“能帮忙联系一下吗？”



石嘉信不看他，反而慢慢蹲下身子，愣愣去看季棠棠的脸，过了会伸手出去摸她的脸，岳峰眉头皱起来，想拦他时，季棠棠动作比他是快多了，一巴掌就把石嘉信的手给拍下去了。



这巴掌用的力气不小，石嘉信的手背都红了。



他缩回手，朝着季棠棠笑了笑，腿上忽然没了力气，直接瘫坐在地上了，后背倚着翻了的茶几仰头看岳峰，像是对他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她现在不是挺好吗，想笑就笑，想哭就哭，至少你想看到她，就能看到她。你为什么要把她送回盛家呢？你为什么同意她们把她带走呢？你把她带走吧，离盛家越远越好，你没有看到思思现在的样子，看到了你就会后悔带她来了，送进去之后，你就再也见不到了。我再也见不到了，我情愿思思像她这样，也不想思思留在盛家……”



他越说越乱，有时候说季棠棠，有时候又说尤思，说到后来呜呜的哭起来，两只手深深插入头发里，狠狠往外揪，呜咽的声音跟受伤的兽似的，忽然又抬起头，眼神恍惚的很，嘴里嗬嗬的，像是发狂的迹象了。



岳峰心说糟糕，见连叫他几声他都没反应，索性左右开工扇了他两个耳刮子，打完之后，石嘉信清醒点了，看着岳峰说了句：“再打重点都行，索性捅两刀吧，身上疼了，心里就不那么难受了。”



岳峰叹气，其实一开始他就猜出两人是崩了，还挺幸灾乐祸的，但现在看到石嘉信这副模样，心里头又怪不是滋味的，想了想问他：“尤思是不是被盛家人带走了？不让你见对吗？那你倒是想办法救她啊，你在这里寻死顶个屁用啊？”



这一句似乎是戳到石嘉信的痛处了，他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声音沙哑而打颤：“我救不了了，谁都救不了了，我害了思思了，我把思思害死了……”



说着说着声音又哽了，十根手指的指甲深深抠进头皮里，然后死死往下抓，按说男人的手指甲没那么利的，但下了死力，也从额头上带出十条鲜血淋漓的口子来，季棠棠看的又害怕又恶心，眼圈红红地一直往沙发里缩，岳峰赶紧过来搂住她，把她脑袋摁进怀里不让她看。



石嘉信已经痛苦到这个程度了，岳峰也不好再去提尤思刺激他：“就当帮个忙行吗？我不能让棠棠一直这样下去，我真的得去趟盛家。”



石嘉信低着头看十个指甲缝里的血肉，顿了顿抬头一笑，他脸上翻着皮肉的地方渗血，笑的又诡异，岳峰后背直发凉，下意识把季棠棠脑袋又往怀里摁了摁，生怕她看到了又害怕。



石嘉信说：“你想清楚了岳峰，你以为她是盛家的人，盛家就把她当亲人一样看了？盛家秦家都是狼，一个胡狼一个豺狼，都是吃人肉的，有什么区别？你们帮过我，我也希望能报答你们，我能做的就是提醒你，别带她去盛家，你别做一个让自己后悔终生的决定。”



说着说着，他又恍惚起来，眼前渐渐模糊，下眼皮上一片温热，低声说了句：“我要是知道会是今天这个结果，我死都不会带思思回广西的……”



岳峰让石嘉信这么一说，心里头也一团乱麻一样，想了想说了句：“但是棠棠现在这样……”



石嘉信嘿嘿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满脸，他也不去擦，直直看岳峰：“那至少她现在快乐吧，她回到盛家，治好了，正常了，但是再也出不来了，痛苦的过下半辈子，你忍心吗，你负的起这个责任吗，你有资格帮他做这个决定吗？”



“你想好了岳峰。在敦煌，我欠盛夏一个人情，答应了要还的。你真决定了，我会帮你联系的。但是你想好了，你想好了再答复我。”



岳峰倚着窗台坐着，石嘉信住的地方是三楼，视野不算好，加上时间很晚了，望出去连灯火都不见几盏，石嘉信佝偻着背在沙发上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季棠棠倚着冰箱站着，偶尔伸手去拨弄维尼熊形状的冰箱贴，过了会打了个呵欠，再过了会过来拉岳峰的手，那意思是她困了，她要睡觉了。



岳峰把她拉过来，帮她把头发拂到耳后，低头在她眼睑上亲了亲，他心里特别矛盾，有的时候，一个决定不只是念头一转那么简单，那是一条路，长到要走到人生尽头，不能退也不能改，错了就是错了，走一步祭奠一步，每一步都是烧纸钱的味道。



石嘉信说的没错，万一他负不起这个责任呢？万一他帮她选错了呢？



岳峰掏出钱包，从里头拿出个一元硬币，季棠棠把钱包抢过去，指着透明塑胶膜后面的小黄花笑，岳峰把硬币竖给她看：“棠棠，咱们都决定不了，让老天选吧。抛出来是花呢我就带你走，找个别人找不着的地方开开心心过日子，是字呢咱们就去八万大山，一切都是命，不后悔也不埋怨，行不行？”



说完了指尖一弹，硬币打着旋儿飞向半空，在昏暗的灯光下，边缘处闪着缤纷银光，季棠棠屏住呼吸仔细看着，硬币落下时，岳峰右手伸出，一把把硬币拍落在左手的手背上。



季棠棠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掰岳峰的手，灯光下，岳峰看的清楚，是花向上。



一时怔住，说不清是轻松还是失落，过了会他把硬币递给季棠棠，示意她也玩一次，一人一次才公平。



季棠棠学着他的样子抛硬币，啪的伸手接住，岳峰把她的手拿开了去看，还是花。



或者，这就是天意。



石嘉信应该也听到两人的动静了，回头询问似的看他，岳峰说：“棠棠困了，我先带她去睡。”



石嘉信家里备着一次性的牙刷，季棠棠自己洗漱完了出来，岳峰已经帮她把床理好了，躺好之后掖好被角，坐在床边陪了她一会，石嘉信家的枕头偏低，季棠棠动来动去的不舒服，最后把岳峰的胳膊拽过来枕着，岳峰一直等她睡着了，才把胳膊轻轻抽出来，又看了她一会，才带上门出去找石嘉信。



石嘉信问他：“决定了？”



“决定了。”



“怎么说？”



“进八万大山。”



石嘉信哦了一声，顿了顿笑笑：“看来抛了两次都是字了，天意，我帮你拨电话吧。”



岳峰有点意外：“这么晚拨电话，没关系吗？”



石嘉信淡淡的：“这么晚才显得事情重要事态紧急啊，你可能不觉得，但对盛家来说，这是这么多年来头一次，流落在外头的人认祖归宗了。不管多晚，接电话的都会把盛锦如给叫起来的。”



“你知道盛锦如吗？那是盛清屏的妈妈，盛夏的外婆。”



岳峰没再说话，石嘉信拨电话的时候，他一直在想刚刚做出的决定。



——“怎么说？”



——“进八万大山。”



什么时候改主意的，他也说不清，或许早在抛硬币之前，他已经有决定了，任何一个试图把决定交给老天的人，其实心里都早有方向，抛中了正中下怀，抛不中时才最显真实心意：我管你正面反面，老子的命运，不能交给你一枚破铁决定。



他想的明白，盛家是最后一条路，棠棠不能一辈子痴傻，现在有他管她，万一他出了事呢？他已经得罪秦守业了，对比得到季棠棠，秦守业估计现在最想弄死的人是他，他一走，季棠棠托付给谁？洁瑜？毛哥？看在他的面子上，或许能管她一阵子，会管她一辈子吗？



秦家盛家都是狼，前路狼后路也狼，那试试这只狼吧，或许虽然同样吃人，但能吐两根骨头。



世上如果真有老天，请老天看的明白，这决定是他做的，有什么后果，让他来担。



石嘉信一直压低声音说话，似乎谈了很长时间了，岳峰一时失神，也没有听真切，直到石嘉信忽然急了，声音一下子大起来。



“你就看在屏姨的份上，你知不知道，屏姨已经死了，四年前就死了！”

『黑蝶』第二十二章

  





开了一上午崎岖难行的路，临近中午的时候，岳峰的车子在一个破落镇子口的饭店旁停下来，石嘉信帮着他把行李拎下来，说是后面的路车开不进去了，有大概二至三小时的机耕道，也就是得坐拖拉机走，完了还得走一段。



岳峰跑的地方多，再差的路也走过，也不觉得有什么了不得的，中午在所谓的饭店吃饭，季棠棠挑食的本性暴露无遗，岳峰已经尽量去选看起来贵的好的去点了，端上来之后，季棠棠还是一脸嫌弃的表情，挑了两筷子就吐在边上了，这也就算了，她非用那种受到虐待的眼神恶狠狠地瞪岳峰，就跟岳峰是万恶的施虐者似的。



岳峰懒得理她，转了个方向自己吃自己的，结果季棠棠硬拽着他肩膀把他拉过来，逼他面对自己谴责的眼神，一来二去的岳峰火了，手往桌子上一拍，吼她：“吃饭！”



听是听不见，岳峰火了她还是晓得的，可怜巴巴地看了岳峰半天，岳峰还以为她要哭了，谁知道她乖乖拾起筷子扒饭了，岳峰看着她无语凝噎，末了感慨说棠棠在古代绝对是个欺软怕硬的地主老财啊，怎么能这么见风使舵的。



石嘉信在边上笑了笑。



岳峰心里一动，这一路上，石嘉信一直沉默，自己也就没怎么和他搭话，难得现在他表情松动，似乎可以套出些话来。



岳峰夹了筷子菜，看似不经意地问他：“好端端的，大男人，什么事想不开要自杀呢？”



石嘉信没吭声，过了会回了句：“一时冲动。”



岳峰顿时就没有跟他说下去的兴趣了，私心里觉得这人真不实诚，什么事都遮遮掩掩说半边，真当爷这么稀罕打听你的事呢！



吃完饭，石嘉信预定的拖拉机却到不了位，打电话催，那头说是去邻镇拖化肥，让再等等，这么个破落地方，也没法用大城市的什么诚实守信来约束对方，反正卖方市场，就这么个拖拉机，你爱等不等，三个人只好在饭店门口坐着干等。



季棠棠是永远不缺娱乐活动的，她不知怎么的对饭店自养的几只鸡感起兴趣来，蹲在面前津津有味看鸡爪子刨地找食，过了会鸡都烦她，掉转身屁股朝着她，她倒是不屈不挠的，厚着脸皮又转到鸡的正面去继续观摩。



岳峰在不远处坐着看着她，生怕到时候鸡受不了了啄她，心说被啄一口又该哭了，她要是脑子一根筋跟鸡打起来，自己是不是还得去拉个架？



正想着，石嘉信忽然说了句：“遇到盛锦如的时候，她问起盛夏的名字，你千万别答是季棠棠。盛家人对这个特别看重，哪怕私奔外嫁，后代不改姓，改姓是欺师灭祖。你看盛清屏就算私奔，还是给女儿冠盛姓的，要不是后来发生灭门的事，也不会让她改名字。”



岳峰嗯了一声，想起昨天晚上石嘉信打的那通电话，忍不住问他：“昨晚上，盛锦如终于知道棠棠妈妈已经不在了？这么多年，她就完全不知道？”



石嘉信冷笑：“盛家人是不会去找外逃的女儿的，盛清屏当年，不止私奔，她半夜逃走的时候，还杀了盛家一个老嬷嬷，这事对盛锦如的打击很大，事后她基本就不怎么出溶洞了，盛锦如有一儿一女，女儿盛清屏，儿子盛清民，十多年前，盛清民不知道为什么，说要出去把姐姐找回来，盛锦如没反对，我猜她当时，也是很想让盛清屏回来的。谁知道盛清民一走就没消息了，当时我们都猜，是找到盛清屏之后，被姐姐留下来，迷恋外头的花花世界，不回来了。昨晚上，她终于知道女儿早就死了，儿子么，这么长时间没消息，估计也凶多吉少。一儿一女都走在她前面，这也真是……报应！”



岳峰先听他这么说，还以为他要说“真是可怜”，哪晓得事情末了忽然咬牙切齿的说出“真是报应”四个字来，着实愣了一下，再一看石嘉信顷刻间变得近乎狰狞的表情，浑身都禁不住起了鸡皮疙瘩，一想到马上会跟盛家人打交道，心里头刺刺的怪不舒服的。



下午三点多，那辆拖化肥的拖拉机才突突突赶回来，拖拉机后斗厚厚一层灰，石嘉信先上，岳峰上了之后把季棠棠给拉上来，三个人分了两边，原本都坐在后斗的边上，后来实在颠簸的太厉害了，岳峰只好从行李里拽了件衣服出来铺后斗地上，拉着季棠棠坐下去，经过中午被吼，季棠棠也学乖了，这次不瞪他了，改用无比哀怨的眼神看着他，好像是在控诉说你看颠都快把我给颠死了都是你叫我坐拖拉机的……岳峰被她盯的心虚，过了会就伸手阖她的眼，跟电视里抚眼皮让人瞑目似的，她乖乖闭了两秒钟，噌的又睁眼，睁的比先前还大，岳峰又伸手去阖，如此几次之后，她怕不是以为岳峰在和她玩儿，咯咯笑的带劲，岳峰把她搂进怀里，下巴在她头发上蹭了蹭，心里头又是甜蜜又是难受，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她什么都不知道，怕真是更开心些。



拖拉机开的前半程还能遇到几个人，后头就真是鬼影都不见一个了，路越走越窄，边上的林木愈发浓密，有时候，道两边树的高处树枝长在了一起，像架了个拱顶，阴森森的，下傍晚的时候居然下起了雨，好在行李里带了户外的挡雨布，张起来挡在两人头上，听雨滴哒哒哒打在布顶的声音，季棠棠特别好奇，缩在布底下仰头看着，岳峰招呼石嘉信一起过来避雨，石嘉信缩在后斗的角落里，漠然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很快就被雨淋了个透。



没有预料到的降雨给行程增加了额外的难度，车轮一直打滑，有一次还陷坑了，车主嘴上唧唧歪歪的很，指使着坐车的帮忙挖坑填杠，石嘉信估计从来就没干过这种活，挖陷车的坑得从陷车的车轮前头引平都不懂，岳峰看的着急，这么挖下去是寻思着挖个坑把拖拉机给埋了么？末了只好自己夺过了铁锹挖，季棠棠顶着雨布在车上给他打手电筒，铁锹往哪走光柱就往哪照，倒是认认真真尽责的很。



终于到了说的地点，天已经全黑了，一看手机过八点了，拖拉机师傅结了钱，又突突突往来路赶，岳峰打眼一看这完全就是荒山野岭，满心的没好气，心说你可别告诉我盛家石家都是狐狸精变的，想上门拜访还得打个洞到地底下去。



正想着呢，石嘉信过来，指指山上的密林，说了句：“有条上山的小道，后头抄到前面去。”



岳峰那个火啊，这一天折腾的，又是开车又是拖拉机又是挖坑，都连轴十二小时过去了，又湿又冷又饿的，居然告诉他还得爬山！



气归气，又不能跟石嘉信翻脸，人家也是在帮忙不是？



季棠棠已经明显不安了，上山之后尤甚，山上都是密林，一进林子，面对面不打手电连脸都看不到，加上路特别难走，脚踩下去提起来就是厚厚一层泥，走几步就像坠了块砖头一样沉，周围黑漆漆的，不知道树影后头是不是藏着妖怪，她不敢耍性子不走，生怕落后一步就被扔了，心里又害怕，一边跟着一边偷偷哭，雨下的大，岳峰在前头拉着她，根本也没发现她哭，后来上个陡坡，回头拉她，才看到眼睛红的跟兔子似的，岳峰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招呼前头带路的石嘉信先停一下，自己也不披雨布了，结结实实把季棠棠从头到尾罩上，脖子下打结，只露脸在外头，又连比划带说的让她别怕，季棠棠抽抽噎噎点头，点着点着眼泪又啪嗒啪嗒往下掉。



走了约莫一个小时，雨渐渐停了，石嘉信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指远处：“看见没，快到了。”



顺着手指的方向，能看到稀稀落落的灯火，因为周围特别黑，居然衬得那疏落的几点特别亮，岳峰吁一口气，问他：“盛锦如就住那？”



石嘉信摇头，示意岳峰仰头看山：“看见这山没？”



黑暗中，山体直插向上，平日里看也许不算巍峨高大，但是现在身在山腰，人无比渺小，心里倒不禁生出敬畏之情来，石嘉信比划给他看：“那一处住的是普通的石家盛家人，基本形成了个绕山腰一圈的村落，你从这个村子往上再走一段，又有一个小聚居的村子，住的是像我这样的人，可以嗅出血的味道的，可以跟盛家的女人结婚的；再往上走，是盛家女人住的地方，但是只有几家，大部分人是住在溶洞里的。所以除非秦家人包个直升机空投，想接触到盛家女人，必须得从山下一层层往上，要连过两个人为设置的屏障，非常困难。”



岳峰听的有点懵：“你们不是所有石家人都跟盛家的女人结婚？”



石嘉信淡淡回了句：“他们倒是想，但是盛家哪有这么多女人？总不能让石家多出来的男人都去打光棍吧。前几十年因为血缘太近，出过不少怪胎，老一辈也有点警醒。再说了，正常婚嫁，才像个正常村子，否则一大批人这么神神秘秘的，不是无端让人怀疑吗？”



岳峰让他越解释越糊涂，感觉上，原本以为石家盛家只是一坛子比较深的水，探身进去了，才发觉水底下还有个无底洞，不知道藏了多少秘密，想了想又忍不住问了句：“既然不是所有的石家男人都能嗅出血的味道，那这一村子的‘普通’人，派的什么作用？防备秦家的……先头兵？”



石嘉信嘴角掠过一丝讥诮的笑，像是嘲笑他什么都不懂：“做生意啊。”



生意？还做生意？什么生意？



岳峰还想问，身后的季棠棠突然尖叫，岳峰急回头看，才发现是只类似老鼠的什么小动物，嗖地从季棠棠脚背上窜过去了，把季棠棠吓的原地蹦跶个不停，石嘉信冷漠地看了他们一眼，说了句：“太晚了，快点走吧。”



石嘉信这个人，话头一旦开了，就能说上几句，一旦闭上，又成了个闷葫芦，不知道几时才能又开口，岳峰也不方便再问，只好拉着季棠棠跟上。



走近了，才发现这真是个特别“村子”的村子，什么电线杆电话线，收发室村委会，该有的一样不缺，有几家门口还停着摩托车，看来山道狭窄，摩托车反而是主要交通工具。



岳峰皱了皱眉头，既然有摩托车，刚才何苦让他们苦哈哈这么一步一步爬山上来？



石嘉信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你总不能指望着石家人开摩托下去接你，你们又不是什么贵客。”



这倒也是，这算是盛家的叛徒的女儿上门求助吧？还不知道受不受人待见。



走近村口时，岳峰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季棠棠的雨帽已经被她自己拽下来了，雨布裹在身上，像个大披风，近了这个村子，她好像也安静很多，眼神有点迷茫，愣愣看着眼前的一切。



理论上，她对这个村子，应该是没有任何记忆的，只是到底根在这里，她看这个村子的感觉，跟自己看应该是不一样的吧？



村口有个老头出来，颇带敌意的看着几个人，似乎连带对石嘉信都不是很客气，石嘉信迎上去说了几句话，那人脸色稍稍和缓了些，带几个人进了村委会的一间屋子，灯绳一拉，光亮晃人的眼，不一会有人送热水和毛巾进来，岳峰拧了毛巾，先帮季棠棠把脸擦了，又抹了一把自己淋湿的头发，石嘉信中途出去就没过来，过了会又有人送吃的，粥和馒头，还有咸菜，岳峰心说这盛家待客真够寒碜的，不过到底饿了，有什么将就什么，广西一带的米比北方的小，即便熬成了粥，吃起来的感觉还是挺怪。



季棠棠吃了几口就不吃了，低着头呆呆看碗里的粥，岳峰觉得奇怪，坐近了些想问她是不是不饿，刚覆上她手，才发现她的手凉的厉害，带着轻微的战栗，岳峰愣了一下，心头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季棠棠转头看他，自从出事之后，她的眼神就纯粹的很，高兴或者生气，随心随性着来，但是这一次，岳峰分明从她眼睛里看到了深深的恐怖。



她的这种眼神让岳峰一颗心都跳停了片刻，也忘了她听不见，脱口问她：“棠棠，你害怕什么？”



季棠棠腾的一下就站起来了，她嘴唇嗫嚅着，拼命拉岳峰的胳膊，岳峰由着她拉着走，出了门才发现她一直把他拉着往村外的方向，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即便跟她还是不能言语沟通，岳峰也理解她的意思了：很明显，她特别害怕这个地方，她想拉他赶紧走。



先前迎出来的老头蹲在那间屋子外头的墙根边，抽一根长长的水烟袋，眯着眼睛意味深长地看两个人，明明该是一双浑浊的老眼，偏偏特别亮，亮的人心头发慌，回头再看整个村子，黑魆魆的房子，只有几座亮着灯，但是叫人毛骨悚然，总觉得黑漆漆没有亮灯的窗户后头，潜藏着无数双趴着窗户玻璃窥视的眼睛。



岳峰深吸一口气，想起两人的行李还在屋子里，普通财物也就算了，季棠棠的路铃和自己的枪他是放在一起的，这个得拿回来，他想拉着季棠棠一起过去，但是季棠棠挣扎着死活也不回去，岳峰没办法，看看跑过去拿了也就十来秒时间，于是比划着跟她说：“棠棠你在这，我马上回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子，刚俯身下去拎包，眼前突然一黑，屋里的灯突然就灭了，与此同时，门咣当一声响，很明显的外头落锁的声音。



岳峰冲到窗户口看，那个先前蹲在门口的老头，正倒退着透过窗玻璃看他，手里晃着钥匙，龇着牙笑了笑，与此同时，临近两间没亮灯的屋子忽然房门大开，十来条身影迅速向着季棠棠冲了过去，还没近前就听到季棠棠的尖叫声。



岳峰急得血都冲上脑子了，操起凳子就去砸窗户，玻璃倒是碎了，栏杆是铁的，没动弹，又去拽门，锁的死死，踹了两下也没开，外头季棠棠的挣扎声越来越小，岳峰险些给急疯了，顿了两三秒才想到自己的枪，翻出来冲着门锁就放了一枪。



巨大的声响让场内的所有人都僵了两三秒钟，反应过来的时候，岳峰已经冲出来了，乌洞洞的枪口指着一群人，说了句：“把人给我放出来！”



几个人迟疑了一下，似乎不是很愿意，岳峰牙一咬，向着一个人脚底下就开了一枪，那人像是被蛇咬了一样尖叫着撤开，季棠棠被两人摁着，都捆上一半了，哭着把边上人撞开了往这里跑，一头撞在岳峰怀里，岳峰搂着她，觉得特对她不住，再想想刚刚的几秒钟，悔的杀了自己的心都有了。



黑屋子里慢慢走出来最后一个人。



石嘉信。



岳峰怒极反笑，心里默默对自己说：如果再相信这个人，你好把自己的头给砍了。



石嘉信说：“岳峰，你冷静一点，不要在盛家的地盘上撒野。”



岳峰一手搂着季棠棠，一手掉转枪口对着石嘉信，说：“你走近一点，刚刚枪声太响了，震的我耳朵听不见，你走近一点说。”



石嘉信犹豫了一下，还是一步步向着他走，边走边跟他解释：“盛锦如不见外人，我也没办法，她只见盛夏一个人……”



岳峰笑起来：“用捆的？”



“你知道盛夏很倔的，她现在只听你的话，带她走她肯定不愿意，我们也是没办法……”



说话间，石嘉信已经慢慢走到面前，岳峰脸色一冷，枪托往手里一攥，顺势一拳把石嘉信打翻，他身上有功夫，不给石嘉信任何翻身的机会，膝盖一跪直接压他小腹，石嘉信被他这一压，整张脸刹那间就变成了白纸一样，岳峰松开季棠棠，扼住石嘉信下巴强迫他张嘴，直接把枪管塞进他嘴里，几乎深到咽喉。



石嘉信挣扎着想反抗，岳峰冷笑一声：“你最好别乱动，走火了可不是我的责任。”



石嘉信不敢动了，他恐惧地看着岳峰，含糊地说了几个字。



第一遍时，岳峰没听明白，第二遍的时候听清了。



他说：“我是为了思思。”

『黑蝶』第二十三章

  





岳峰气的手都抖了，咬牙切齿说了句：“尤思这面盾挺好用的是吧？哪天你对不起全世界，也把她搬出来，再不要脸的事就立马清白伟大高尚了？”



忍了又忍，才克制住送他归西的那股冲动，枪一抽，攥着他衣领就把他提起来：“带我去见盛锦如。”



石嘉信伸手擦了擦嘴，很平静地看岳峰：“没用的岳峰，她不会见你的。”



岳峰笑了笑，枪口又顶到他脑门上了，像是对石嘉信说，又像是对所有在场不敢妄动的盛家人说：“请你们盛家老太太别太把自己当棵葱了，我他妈的是在求她见我吗？”



说着扳了下搭扣，咔嗒一声响，森然的威胁意味，石嘉信想说什么，到嘴边还是咽下去，末了摊手勉强笑笑，算是妥协了。



这头的盛家人估计都是石嘉信纠集起来的，石嘉信一旦被制住，剩下的人就有些群龙无主的感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出头，三三两两也就松动了，在石嘉信的示意下，有人帮着把岳峰的行李拢了拢拎出来，也有脑子活络的人先往山上去，估计是给那头通风报信。



于是这么一群人，一长队的往山上走，石嘉信走在最前面，岳峰带着季棠棠随后，隔了一段距离是剩下的盛家人，山上很静，每个人都各怀心事，居然没什么杂声，山风吹过，高处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七八道手电筒的光柱，有时候打在前头，有时候左右乱摆，在连天接地的黑暗中，渺小的跟萤火没什么分别。



走到半途时，石嘉信估摸着岳峰的愤怒平息一些了，斟酌着想跟他说话：“岳峰，你这么做真的不理智，你是上门求人的，闹成这样怎么收场？”



岳峰在后头阴阳怪气地笑：“还真是谢谢你好心提醒了，老子是让你带路的，不需要你说话解闷！”



石嘉信知道刚才闹的有点僵，一时半会的估计岳峰听不进去，也只得闭了嘴。



其实哪需要他提醒，岳峰老早想到这个环节了，他虽然没见过盛锦如，但是话里话外的寻端倪，也知道这个女人不好惹了，原本上门求告就没什么胜算，更何况现在他还是这么一副打上门去的架势……但是事情已经这样了，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季棠棠被惊吓过那么一通之后，就只知道跟着岳峰了，紧紧攥着他的手一步也不离，一路上，岳峰尽量避免去看她，因为每次看到都挺心酸的：万一自己把她带错了路呢？这山这么高，山上山下都是盛家人，一个不好死在这了，连点声音都发不出。



往上看，墨色中山的尖顶直插入云，往来路看，密匝匝的林子，村落的灯光愈发黯淡，真正上不接天下不着地，一切听天由命吧。



又过了约莫四十分钟，终于看到了石嘉信所说的第二个村子，规模上要小很多，村口已经围了一些人，男女老少都有，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不约而同都看向这边。



岳峰很快就意识到这群人的确如石嘉信所说的有点不同，因为他们在看到这么混乱的场面之后，关注的焦点居然不是枪，也不是被枪指着的石嘉信，而是陆陆续续的，目光都焦灼在季棠棠身上了，有人很明显的想闻出些什么，下一刻脸上呈现的，全部是不可思议的震惊，有压的很低的声音传出来：“秦家吗？这怎么可能？”



看来季棠棠是盛、秦两家混血的事，在盛家还属于只有少数人知道的秘密。



季棠棠被看的烦了，开始她还很不示弱地去翻白眼，后来看她的人太多，眼神又太过怪异，她自己害怕，被看的差点哭了，缩在岳峰怀里死也不抬头，而几乎就在她缩进岳峰怀里的同时，所有人的脸色又有了另一重变化，他们开始打量岳峰，眼神里多是嫌恶和愤恨。



岳峰是外人，不知道在这里盛家的女儿喜欢外人是一件多禁忌的事，他被这么多人看的分外恼火，隐隐还有点心头发毛，问石嘉信：“盛锦如住这吗？”



石嘉信摇摇头：“还要往上走，不知道让不让继续上了，咱们等等吧。”



眼下这情势，不等也不行了，盛家和石家的村落规模比他想的大，人数也多的多了，万一卯了劲的扑上来拼命，就他弹匣里那几颗子弹，还真不顶事，何况形势不明朗，他们又不是真的什么大奸大恶，哪能真冲着人家开枪呢。



岳峰拉着季棠棠在村口就近的石头上坐下，季棠棠下巴搁在他膝盖上，手里捡了块小石头在地上画线线条条小方格，有人过去跟底下那个村子上来的人说了几句话，他们迟疑了一会，都掉头回去了，这个村子也有不少人先回房，但还是留了一部分，在不远处争论着什么，开始还压低声音怕被岳峰听到，后来就肆无忌惮起来，有人激烈地挥舞手臂，嚷嚷着：“怎么能跟了秦家的人呢，盛家老太婆就不管管吗？”



语气中的不满溢于言表，这盛家老太婆应该指的就是盛锦如了，这么两大家族住在一起，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人想往东有人要朝西，都管的服服帖帖还真是挺不容易的……正想着，季棠棠拽他胳膊，低头一看，她一脸相当疲惫的模样，然后眼睛慢慢闭上，过一会又睁开看他，那意思是：明白了吗？



当然明白，困了呗，岳峰掏出手机看了看，十一点过两分了，他有些焦躁，正想站起来问问到底能不能继续上，有人分开众人出来，跟石嘉信说了几句话，石嘉信点了点头，过来跟岳峰说：“盛锦如同意你们上去，但是有一条，枪搁下来，人家说了，没义务治盛夏的失心疯，你们要是连最基本的礼数都没有，那从哪来回哪去吧。”



岳峰犹豫了一下，石嘉信的转达应该还算客气的，估计盛锦如下指令的时候没这么好声气，他想了想，当着石嘉信的面下了弹匣，几颗子弹放手里掂了掂，突然一个扬手，全部甩入来路斜坡的密林里，空枪照旧别回后腰：“这样行了吧？”



缴枪是万万不能的，转头你再用我的枪对付我？就这么把枪一体两分，对盛锦如方面，他算是没了火器威胁了；对自己一方，谁也别想捡了子弹来对付他，算是各退一步。



石嘉信没想那么多：“行，那走吧。”



这一走，又是半个来小时的路程，季棠棠困的一连打了好几个呵欠，越往上走，路就越难走，甚至要过一条类似一线天样的羊肠隘道，岳峰真是服了盛家人了，这么曲里拐弯的偏僻地方，他们到底是怎么找着的？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岳峰居然没有意识到已经到了，直到有个人走上前，啪啪啪拍打着一扇木头栅栏门，岳峰才发觉在两块巨石围着的中间，有四五间黑不隆冬的房子，确切的说，像是三面都是山壁和石头的院子，前门象征性的用一排栅栏给挡起来，很有点像旧社会农村的住家形制。



这就是第三重的“村落”了，看来大部分人确实都住在溶洞里，这几间房子也就只是个象征意义吧。



拍打了一会，有人出来开门了，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太婆，没什么表情，把栅栏门后头的锁钩抬起来，嘴向一间房子努了努：“进去吧。”



其它人都很有默契性的没动，只有石嘉信帮忙拎着行李，带着岳峰和季棠棠进来，岳峰原本以为那房子没亮灯，石嘉信推门的时候，他才发现屋里是点了灯的，老式的油灯，灯光太暗，以至于外头根本看不到光亮——有一面墙直接就是山壁，连嶙峋尖锐的石尖都有，里头摆了一张长条桌，棱角并不齐整，应该是几块长条木板拼嵌成的，桌面上黑色的一层油腻，浸入木质很多，估计也用了不少年头了，五六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围着桌子各忙各的，有人戴着老花镜在纳布鞋的鞋底，也有人拿了篾条在编竹篮子，如果不是看到长条桌尽头处的盛锦如，岳峰还真会误以为进了哪个偏远山区的农户家。



你没法不去注意到盛锦如，她太显眼了。



一堆忙活的女人中间，只有她板板正正地坐着，一堆相对邋遢不修边幅的老女人里，只有她打扮的一丝不苟，干干净净的黑色绸布搭扣衫，白发往后齐齐整整地梳髻，兜了黑色的发网，一张男人一样的太过阴蛰的脸，两道深深的法令纹把脸分割成形状诡异的几个部分，手里握着一杆长长的水烟袋，干瘪的嘴唇间不紧不慢地吐出烟气。



盛清屏和季棠棠都长的很漂亮，很容易让人想到美人套美人这样的话，盛锦如这副尊容能生出盛清屏来，岳峰还真是不敢想象，私心里觉得，要么是盛锦如生盛清屏的时候基因突变了，要么就是……要么就是这几十年，盛锦如过的太不容易，生活和岁月的双重摧残，把她从内到外，都改变成了另一个人。



不知怎么的，岳峰居然有点同情她了，他想起毛哥说过的一句话：“其实越是端着架子装狠的女人越可怜，女人是水做的嘛，就该让男人保护的嘛，实在找不到人护着，才不得不事事打前阵自己装的跟钢铁侠一样冲在前头，想想怪不是滋味的是吧？”



岳峰下意识的把缩在自己背后的季棠棠往前推了推。



自进屋以来，盛锦如的眼神一直是没什么波动的，直到这个时刻才忽然有了一点点情感的波澜，她吸烟的动作僵了一下，死死盯着季棠棠没说话。



边上那个纳鞋底的老太婆推了推老花镜，眼睛上翻着看了半天，帮着盛锦如说出想说的话来了：“呦，这眉眼，跟屏子当时是挺像的。”



盛锦如的眼神收了回去，目光有点散，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会，她开始在桌子上磕烟袋，这个声音像是什么讯号，屋子里安静下来，嗒嗒嗒的声音分外瘆人，她敲了一阵忽然停下，问了句：“叫什么啊？”



岳峰还没反应过来，石嘉信抢着回了句：“盛夏。”



盛锦如嗯了一声，慢慢拧下烟仓，往里头又加了一小搓儿烟丝：“凭什么说是屏子的女儿？长的像……这世上两个眼睛一个鼻子的，长的都像。”



这话就有点故意为难的意思了，岳峰暗暗咬牙：怀疑季棠棠的身份，有本事你先前别让人上山啊，来都来了，又拿这个说事，纯属有病。



石嘉信还是恭恭敬敬的：“刚过山间村的时候，血的味道大家伙都有闻到。而且，她身上带着路铃的。”



说到这，给岳峰使了个眼色，岳峰一百个不想听他使唤，但大局为重，还是把行李包拎过来翻了翻，哗啦一声，一串路铃扔在木头桌子上，跟扔了一长串钱似的。



盛锦如没动，另外几个老太婆有些坐不住，凑上来看了一回，有人还拿手捏了捏，跟菜场买菜挑肥拣瘦似的。



过了会，有人朝盛锦如点点头，似乎是在说：没错，是盛家的铃。



盛锦如沉默了一下，又把装好的烟袋子凑到嘴边吸了几口，水烟跟别的眼不一样，因为过了水，吸的时候总有咕噜噜过水的声音，她问石嘉信，眼睛却是看着岳峰的：“她妈妈怎么死的？”



其实电话里，石嘉信跟盛锦如说过一些，具体的他也不知道，只好推了岳峰一下，意思是让岳峰说，岳峰心里咯噔了一下，脱口说了句：“我也不清楚，你得问她。”



说着又把季棠棠往前推了一下，季棠棠正站的好好的，被他搡了一下，心里怪不高兴的。



岳峰心里突突跳，但嘴上还是说的有条有理的：“她跟我提起一点，但不多，你也知道，盛家的事，她不大说的。至于她妈妈当年跟她交代了什么，有没有让她回盛家，有没有带给你的话……你都得问她。”



盛锦如明显怔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声调里隐隐有压伏不住的波动：“带给我的话？”



岳峰心一横，横竖季棠棠现在神智不清，索性怎么对她有利怎么说，哪怕是连哄带骗呢，都要让盛锦如有那个给她治的心：“是，棠棠提过，她也告诉过我，一旦事情没法收拾，就带她回八万大山求助——不然你们这个地方这么偏，给我十年我也找不到。”



石嘉信在旁边听的心里一突，他下意识看了岳峰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来八万大山是自己给带的路，岳峰明明不知道八万大山在哪的，怎么这话说出来，跟他一早就知道路线似的？



盛锦如眯着眼睛看了岳峰一会，忽然冷笑起来：“你这么说，是变着法儿想让我们治她是吧？”



心机被叫破，岳峰反而不忐忑了，他耸了耸肩膀，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你要不相信，我也没办法，反正盛清屏临死前交代了什么，我是一点都不关心的。”



这个球，他又给踢回去了，就赌一把父母之心好了：如果你想知道盛清屏交代的话，你就得把棠棠给治好了，除此之外，没第二条路了。



至于治好了之后怎么对质……反正棠棠脑袋瓜子也聪明，有交代的话最好，没有的话你就编嘛，横竖她也是个说瞎话随口就来的人物。



盛锦如不说话了，她又开始抽水烟，耷拉的眼皮慢慢搭下来，像是在闭目养神，但是偶尔，眼皮下又会掀出一线森然的光来，岳峰不动声色的跟她对视，屋里的气氛一时僵着，只有季棠棠无聊的打呵欠，不断向岳峰表达着“困了，想睡觉了”，见岳峰不理她，失望地一屁股坐到就近的长条凳上，脑袋往桌上一埋，呜咽似的哼哼唧唧。



就在这时，突然当的一声钟响，岳峰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角落的案台子上放了个旧式站钟，时针分针都指着十二点。



半夜了。



这一声钟响似乎提醒了盛锦如，她看着季棠棠，向岳峰说了句：“让她过来，我看看。”



岳峰迟疑了一下，想着外婆想看看外孙女，这要求也不过分，于是把不情不愿的季棠棠拽起来，又向着坐在那的盛锦如指了指，示意她过去，季棠棠很嫌弃地看了盛锦如一眼，扭着身子就不，岳峰本来就烦躁，被她的不配合搞的挺火的，脸色一沉，顺手在她耳朵上拧了一下，季棠棠那个委屈啊，她含着眼泪看了岳峰一眼，捂着耳朵就过去了，脸上那痛苦的表情，就跟岳峰不是拧了她，而是拿了把刀把她耳朵给割了似的。



要不是现在这场合特殊，岳峰真想在她脑袋上弹一记：老子手上都没下什么力道，你至于这么痛苦吗？你演戏还演上瘾了是嘛？



季棠棠走到盛锦如面前，斜着眼睛居高临下看她，一脸的不耐烦，盛锦如看了她两秒钟，突然伸出手来，两根枯干鸟爪样的手指钳住她下巴，硬生生把她整个脑袋都往下拉过来。



季棠棠疼的大叫，盛锦如脸上现出狰狞的神色，不管不顾地又用另一只手去扒她眼皮，眼部的皮肤本来就娇嫩，加上她手上力道大，几乎是用抓的，季棠棠眼泪都出来了，哽咽着去抓她的胳膊，还没抓到，盛锦如如遭雷噬，又把她推开了，亏得正推在冲过来的岳峰身上，否则撞到后头山壁上，那是势必要见红的。



岳峰气的拳头都攥起来了，想去找盛锦如理论，但季棠棠抱着他哇啦哇啦哭，自己又分不开身，就在这时，盛锦如反常地站起来，说了句：“明天再说。”



说完，也不顾这么多人在跟前，直接向里屋走，掀开垂下的灰布帘子就进去了，看来这屋子是盛锦如自住的。



剩下的几个老太婆似乎习惯了她这种性子，也都各收拾各的东西离开，之前那个纳鞋底的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向着岳峰说了句：“旁边有空房，有板床。”



岳峰愣了一下，石嘉信快步过来推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说了句：“先住下，让你住了就是有戏，别再多事。”



岳峰心里宽了一下，虽然对石嘉信没什么好感，但是这个时候，他的话估计还能听上一听。



空房是真够简陋的，板床上连褥子都没有，板落了厚厚一层灰，也不知多久没人住了，岳峰把手电打起来当光源，板床立起来往地上磕磕灰，又把睡袋拉出来铺上——垫子没想着带，今晚上少不了被硌了，好在只是就和一晚，如果真得在这多住几天给棠棠治失心疯，盛锦如估计也不会允许他住这，多半会赶他去什么山间村山下村的住。



收拾停当了，季棠棠还缩在墙角里揉着眼睛掉眼泪，岳峰心疼的不行，把她拉过来，自己坐在床上帮她轻轻揉眼睛下头，打手电一看，眼睛下头老大一个的红手印子，现在还没消下去，足见盛锦如那一下子有多狠，岳峰帮她揉了会，还帮她吹了吹，问：“还疼吗？”



估计不疼了，因为那表情还挺享受的，岳峰笑着拍拍她脸，又亲了亲她嘴唇。



就在这个时候，季棠棠突然想起了什么，刷的伸手捂住了自己一边的耳朵，用一种愤怒的谴责的声讨目光看着岳峰。



心眼儿真是比针尖还小，估计又惦记起之前被他拧的事情，秋后算账来了，岳峰那个气啊，什么叫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就叫啊，更何况现在季棠棠还是女子与小人的结合体啊……岳峰瞪着她：“棠棠，我给你个机会啊，这页还真翻不过去了是吗？”



季棠棠听不见，但看那表情，估计是追究到底了，捂着捂着，表情还配合了一下，跟疼的有多厉害似的。



岳峰终于发飙了：“你有点素质没有？我刚刚拧的是你哪边的耳朵啊，啊？”



盛锦如进了房间，之前强装出来的冷静荡然无存，脸上的块肉不受控制地痉挛着，喉头滚了一下，胸口起伏的厉害，忽然焦躁起来，几步冲到墙面前，疯狂撕扯着墙上的报纸，嘴里喃喃念叨着：“哪呢？哪呢？”



墙是土墙，糊了好几层过去的旧报纸，由于年代久远，很多都已经泛黄变脆了，有些标题还是七八十年代的热点，什么“改革初探，打击经济犯罪”，“华总理会见布朗部长”等等，当初糊的浆糊都已经干透，一扯就是哧拉一声大幅撕下，盛锦如双手哆嗦着去扯，有时候用力猛了，指尖抠进土墙里，带下簌簌的灰土来。



在又一次扯下一副报纸时，盛锦如像是被电触到，猛地就不动了，浑浊的眼珠子定定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粘在了照片上。



那是一张放大的发黄老照片，黑白照片上的女人妆容干净素雅，穿民国时改简的清式女卦，黑色的长发绾成水溜溜一个髻，用枚簪子定住，怀里抱着一个婴孩，婴孩的包裹布上绣着柳丝飞莺的图样，脸朝里侧着，两只小脚丫露在外头。



盛锦如嘴唇翕动着，死死盯着女人的脸看，这个女人的脸盘很正，鹅蛋美人脸，眉毛细细弯弯，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淡微笑。



盛锦如突然就发狂了，她操起水烟袋，狠狠地砸着这个女人的脸，一下又一下，嘶哑着声音吼她：“第三代了，已经第三代了，你到底想怎么样？到底想怎么样？”



盛锦如也毕竟是古稀之年了，发泄了一阵子之后就没力气了，有不少白发从发网里挣出来，鬓角散乱的厉害，她扶着墙剧烈喘息着，还在不断低声呢喃着：“到底想怎么样？想怎么样？”



顿了一顿，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挪着步子走到对面墙的镜子前站住，呆立了一会之后，对着镜子慢慢扒拉开自己右眼的上下眼皮。



浑浊的老眼，下眼白一条若隐若现的血线，盛锦如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盯着那条血线看，直到血线慢慢地自行消失。



从这个角度，可以在镜子里看到对面墙上贴的那个女人的照片，照片上女人的脸被砸出了一个又一个凹窝，有几次用的力过猛，照片被砸穿，背后的灰土透过破口渗到纸面上来，像是给脸上蒙上了一层灰。



而透过这层薄薄的土灰，照片上女人的微笑始终不减，隔着这许多年封尘岁月，像是早已预料今日的一切，静待明日种种上演。

『黑蝶』第二十四章

  





众人离开的时候，石嘉信有意留在最后，他想找个机会跟盛锦如解释一下自己“办事不力”的原因——自己已经尽力了，只是没想到岳峰的路数这么野……如果盛锦如能听得进去，他甚至想求她让自己见尤思一面。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留的相当不妥了，虽然看不到盛锦如本人，从里头的声响也能大概猜测出她现在的精神状态有多么疯狂和混乱——盛锦如是大家长，人前一丝不苟，架子端的极高，绝对容忍不了让小字辈看到自己失仪的一面的，如果她发现自己还留着……石嘉信打了个寒颤，原地僵着不动，连呼吸都放的很轻，生怕被里头的盛锦如给发觉了，他听到剧烈的喘息声，接着是痴傻般的笑，再然后是疯狂的喃喃呓语：“到底想怎么样？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已经赔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



石嘉信心里猛的打了个突：两个女儿？从来没听说盛家婆婆有两个女儿啊，不就盛清屏吗？何来两个之说？



顿了一会，又听她翻来覆去地念叨，一会说一个女儿，一会说两个女儿，一会说一个儿子，一会说两个儿子，石嘉信明白过来，心说原来是神智有点不清醒了。



又过了一阵子，里头的声音渐渐歇了，有拖沓的脚步声传来，还有上床的吱呀声，石嘉信知道差不多了，果不其然，又等了一刻钟左右，灯灭了。



黑暗中，石嘉信长长舒了一口气，但紧接着，更大的疑窦浮上心头：盛家婆婆口口声声的那个“你”，到底是谁呢？莫非是指……秦家？



一大早，岳峰就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了，去到窗前一看，才发现院子里的人出奇多，除了盛锦如，昨晚见到的几个老婆子几乎都在院子里忙活，簸米的簸米，扫地的扫地，还有一个拎了口平底锅出来，拿铲子敲打锅底的锈垢的，栅栏门开着，有几个年轻的男人正从身上卸下大的背筐，背筐上蒙了层白布，一掀都是腾腾热气，几个年轻点的女人探头往筐子里看，说什么的都有。



——“今天吃什么？”



——“馅儿的包子吗，马菜的吗？”



——“粥糊了底吧？闻起来一股焦味……”



……



过了会，几个男人原路下去了，那几个女人各自背起背筐，都进了盛锦如的那间屋子，开始还能听到搁碗摆筷的声音，后来就安静了。



岳峰看的纳闷，瞅瞅手机，都八点多了，上门求人的事八字还没一撇，也没心思继续睡，过去把季棠棠给晃起来了，出门洗漱的时候，那个敲锅底的老婆子漠然看了他们一眼，嘴巴朝盛锦如的房门努了努：“收拾好了吃饭，大姐有话交代。”



岳峰暗叫惭愧，自己跟季棠棠两个怎么说也是年轻人，兼之不受待见，不勤快表现也就算了，还要人家吃喝端在桌上候着，还真把自己当棵葱了——他赶紧拉着季棠棠从院子角落的水缸里舀水刷牙洗脸，洗漱的时候，想着居然还能给供饭，这盛家人还挺不错的。



岳峰洗的快，先漱了口回屋，收拾的差不多了出来，季棠棠还在水缸前头折腾，岳峰心说这是刷牙呢还是绣花呢？走近了一看，险些没叫她给气晕过去。



她牙已经刷好了，正在漱口，但是不知道已经漱到第几遍了——含了一腮帮子的水不一口吐掉，在那鲸鱼喷水一样，嘘的出一条水线，然后转个方向，嘘的又吐一条水线……岳峰气的牙都痒痒了：你以为你是喷泉是吗？



这时候，季棠棠也看到岳峰了，明显是被吓了一跳，含着一口水也不敢吐了，岳峰也不说话，端看她接下去怎么表现。



僵持了一会之后，季棠棠又发挥了极其厚脸皮的一面，她异常淡定地把水给吐了，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还如释重负地啊了一下，那意思是：好累啊终于洗完了……再然后越过岳峰，若无其事地端着牙具回房了。



岳峰看着她的背影叹为观止。



原本以为，盛锦如的屋里应该是一大桌子的人围着吃饭，进去了才发现，只有三两个老婆子陪着盛锦如说话，刚才看见的那几个背筐的年轻女人都不在，仔细听，里屋也不像有人的模样。



怪了，没见那几个人出去啊，难道盛锦如的屋子还有后门？



岳峰知道自己是外人，也不好多问，拉着季棠棠坐下，帮她盛了粥，又把馒头掰开了夹了咸菜递给她，盛锦如一直在对面冷眼看着，不说话，偶尔抿抿嘴角，每次抿起，都带起唇角一道很深的刻线。



等岳峰把季棠棠照顾的差不多了，盛锦如忽然说了句：“石嘉信跟你提过九铃音阵的事对吧？”



单刀直入，直奔主题，岳峰心里咯噔一声，连饭都没心思吃了，斟酌着问了句：“是可以给小夏治了吗？”



盛锦如没立刻回答，她从腰袋子里头抽了块皮子出来，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水烟袋的黄铜烟嘴，好像是故意在吊岳峰的胃口，岳峰纵使再沉不住气，脸上也尽力摆出一副恭恭敬敬服服帖帖的神气，过了会，盛锦如终于开口了。



“治她这个毛病，最少也得三天。每天的日出之时、日中之时、日落之时，三个时间进音阵的音眼，九种铃，九个时段，用九种正音祛除她脑子里那些让她痴傻的邪音，这三天，你爱去哪去哪，不要留在这碍事。”



岳峰愣了一下，脱口说了句：“我不能跟她一起吗？”



盛锦如冷笑着一字一顿：“石嘉信没跟你提过吗？只有盛家的女人才能进溶洞。”



这个要求似乎也不算无理，岳峰心里挣扎的厉害，一方面知道自己确实不适合进去，另一方面又强烈觉得不管任何时候，跟季棠棠分开，都是一件极其冒险的事情——足足三天不见，三天时间，盛家如果包藏祸心，得能做多少小动作啊？万一她们把季棠棠转移个地儿关起来，自己找一辈子都未必找到。



他提了个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的理由：“棠……小夏她现在神智不清，不认别人的，我如果不陪着，她不会跟陌生人走的。”



盛锦如的眼底掠过很浓重的讥诮之意：“这个我管不着，要么就不治，这世上多再多的傻子，都跟我们没关系。”



岳峰不说话了，他沉默着开始用餐，季棠棠已经吃饱了，歪着脑袋看他吃，看了会之后打了个呵欠，又转头去看盛锦如，估计是吃饱了心情好，居然冲着盛锦如笑了一下。



盛锦如脑子一懵，恍惚间，忽然觉得她这一笑，眉眼像极了盛清屏小时候，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把她自己都给吓住了，拿着烟袋的手不觉颤了一下。



季棠棠可管不了这么多，她纯粹是吃饱了撑的乱笑，几乎对桌上的每个人都笑了一遍，又转回去看岳峰吃饭，盛锦如脑子里嗡嗡的，嘴唇不受控的翕动着，她看了季棠棠半天，再开口时，语气忽然和缓下来，对着岳峰说了句：“也不是三天都见不到，日落之后她就不用待在洞里了，你想见她，到时候在门外等，会有人把她领出来的。”



好像……也只能如此了。



吃完饭，岳峰比比划划跟季棠棠沟通了很久，还找了纸笔写字给她看，磕磕绊绊把要她做的事给大致说清楚了，季棠棠一搞明白要她跟几个老太婆走，眼圈立马就红了，抱着岳峰的胳膊不撒手，岳峰搂着她哄了好大一会，还给她画图，意思是自己会在这等，又许诺带她拔花玩儿，还会买虾给她吃，她就是不同意，过了会岳峰也急了，加上盛锦如和几个老的就在边上看着，他这哄来哄去的自己也不自在，末了气急败坏，直接写了句狠的。



“不听话不要你了！”



季棠棠的眼泪登时就下来了，她抓起桌上那张纸，两手摁着蒙在脸上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岳峰心都要叫她给哭碎了，几乎就要心软的时候，季棠棠忽然腾地站起来，伸手在他脑袋上打了一下，然后哽咽着走到盛锦如边上去了。



岳峰让她这一巴掌拍的，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盛锦如冷眼看着，脸上不动声色，眼底的神色却异常复杂，过了会向边上的一个老太婆使了个眼色：“带他去山下的村子，实在想见，晚上再上来领人。”



临出门前，岳峰回头看了季棠棠一眼，她估计是被他刚才那句“不听话不要你了”给气着了，打了他一下还嫌不够，连看都不屑看到，头昂的高高，跟一只骄傲的白天鹅似的，岳峰心里暗暗好笑，又有点欣慰：这样也好，她心里带着气，总比哭哭啼啼难受的强。



盛锦如坐着不动，从半开的窗子里看外头的动静，不一会儿，那个老婆子带着收拾好行李的岳峰出栅栏门了，盛锦如盯着他们的背影看，直到两人的背影一前一后地消失在下行的隘道之间。



除了盛锦如和季棠棠，屋里只剩下两个老太婆了，其中之一就是昨儿晚上纳鞋底的那个，她看着盛锦如，问了句：“大姐，现在就带屏子的女儿进洞吗？”



盛锦如嗯了一声，伸手把季棠棠往前拉了拉，对着她的脸看了又看，忽然忍不住，伸手抚上了她的脸颊。



她的手跟鸟爪一样，摸在脸上怪难受的，季棠棠很是反感，但是想到岳峰刚才跟她说了很久“要听话”，皱了皱眉头还是忍了。



盛锦如叹了口气，缓缓把手又缩了回来，说了句：“这丫头太依赖那个男人了，即便治好了，也不会安心留下来的。”



那个老太婆点头：“可不是，大家伙都看在眼里了。都说患难见真情，屏子的女儿现在这样，他还能这么照顾着，想必感情是真不错，硬拆是拆不了的，如果丫头像她妈妈当年那么犟骨头，就更难了。”



盛锦如笑了笑，怀里抽出条黑绸巾，摊在膝上叠成了长条状，然后伸手把季棠棠往前拉了拉：“小夏来，外婆帮你蒙着眼睛，一会黑，你会怕的。”



她一边说一边把绸布蒙在季棠棠眼睛上，没有岳峰在身边，季棠棠倒也很少闹了，很有点听之任之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的意思，盛锦如推着她转了个身，把绸布在她脑后打了个结，一边打一边吩咐那个老太婆：“我也知道……到底是我们路铃这一脉不争气，一个两个，为了男人神魂颠倒的……盛夏是屏子生的，我是一定要留下来的……至于那个男人，你跟下头村里的人通个气，不管用什么法子，总之，我不想再看到他了，我也不想小夏再有机会见到他了。”



收拾的差不多了之后，盛锦如牵着季棠棠的手带她进屋，或许是因为天生的血脉感应，肌肤的触碰居然让盛锦如的身上起了轻微的颤栗反应，进屋这短短的时间，她居然有恍惚的错觉，觉得自己牵的不是季棠棠而是屏子——就像无数次梦里的那样，给屏子梳了头，擦干净脸，抹上香喷喷的雪花膏，然后拉着手，那时候屏子的手胖嘟嘟的，香香嫩嫩……只是后来，屏子怎么就忍心走了呢，屏子一直是个孝顺的孩子，她不知道自己走了之后做娘的会有多痛苦多难捱吗？待在盛家真的让你这么难受吗，以至于杀了看门的嬷嬷都要逃出去，那个男人有这么重要吗？比生你养你天天念叨你的娘还重要吗？



盛锦如布满了皱纹的老脸有些微的痉挛，眼底忽而是难得一见的祥和慈爱，忽而又转作咬牙切齿的凄厉恨绝，直到辄辄拖动桌子的声音传来，她才清醒过来：两个老婆子正躬着身子挪开角落里的桌子，其中一个蹲下身子，把桌子底下那块和旁边毫无二致的地皮卷毯一样卷起了一块。



地皮下头，是一块四四方方的石板，边上有个锁槽，那老婆子取下脖子上挂的一枚老式铜钥匙，伸进去一摁一拧，石板像是被什么机关带动，辄辄往一边移开了，移开之后，下头还有一层铜板，正中央有个类似老式电话机拨号的转盘，只是底板做成了凹凸刻的八卦阴阳双鱼，转盘上有八个孔，对应的是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个字。



盛锦如弯下身子，按照这一年的九星飞拂顺序依次拨动转盘，一轮拨完之后，原本看似一块的铜板自中间匀裂，分四个方向隐入夹层，现出黑森森的一个洞口来，借着地面的光，可以看到入口处一道往下的青石板石阶，再远的地方可能因为溶洞水湿的关系，只能看到泛亮的水光，也不知道有多少层级。



有一个老太婆先进洞，往下走了几步之后，从手边摸起来一盏马灯窸窸窣窣点上，幽长的黑暗中终于有了一抹暗红的亮色，盛锦如向留在地面上的老太婆点了点头，示意她多照应地面上的事，随后就拉着季棠棠慢慢步下石阶。



下石阶没几步，头顶上传来声响，洞口的铜石板又慢慢合上了，季棠棠听不见也看不见，只能攥着盛锦如的手迟疑地往下走，每次落步都很慌，生怕一脚踩空了，虽然盛锦如算是很照顾她，开始是搀着，后来简直是去扶了——但她心里还是不踏实，即便懵懂如孩童，凭着最基本的直觉，她也能分辨出男人之于女人，壮年之于暮年的不同，盛锦如扶着她的手臂干瘦干瘦，颤巍巍的抖，季棠棠鄙弃地觉得，她还没自己有力气呢。



如果不是心里头堵着跟岳峰的那口气，她早就闹开脾气了。



向下的石阶长长的好像永远没有尽头，季棠棠开始还饶有兴致地在心里数数，到后来就有点绕晕了，重头一二三四的再来，末了自己也闹不清到底有多少级，但是身体对温度的感觉还是敏锐的，到底时，感觉上似乎比开始进洞的温度低了那么一些。



接下来是段崎岖不平的路，季棠棠走的磕磕绊绊的，顶应该很低，因为有好几次盛锦如都伸手把她的脑袋往下摁以防碰头，约莫十分钟之后，季棠棠被拉着停了下来，有凉凉的水滴从山壁顶上滴进她脖子里，激地她好一阵哆嗦，停了一会之后，盛锦如又拉着她走，走了两步之后，季棠棠心里着实吃了一惊。



脚下是摇摆不定的筏子，这是……上了船了？



应该是的，因为上了筏子之后盛锦如就扶着她坐下来了，过了会，她无意间摸到鞋子，鞋子的边缘已经都湿了，估计是被下头溅上来的水给打的，筏子的摆动幅度很大，像是要过很多弯道，季棠棠的身子摆来摆去，感觉像是坐海盗船，新奇的不得了，心里头突然就冒出一个念头，偷偷摸摸地伸手往下拉眼罩。



她的动作不敢太大，只拉下来一点点，眯着眼睛贴着眼罩的上边缘线往外看，果然是在水上，像是洞里的暗河，这一段很黑很窄，是个门户的穹形，有几次，筏子的边缘都磕到沿水的山壁了，盛锦如和那个老婆子盘腿坐着，都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马灯放在筏子的最前头，有个站着的女人在撑筏子，黑漆漆的看不到脸，但是奇怪的，脖子上好像有什么东西……筏子转弯了，进入到一个大的穹洞，山壁上隔一段就挂了一盏马灯，有些灭了，有些还燃着，光线上已经亮很多了……季棠棠终于看清楚了，她不是脖子上长了个什么东西，她脖子上根本就长了个人头！她有两个头！



长在脖子一侧的那个，只有茶杯大小，但是诡异的，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眼睛直勾勾看着她，嘴巴一开一合的，像是想说话，开合之间，甚至朝她笑了一下。



季棠棠吓的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尖叫一声，跳起来乱跺，盛锦如和那个老太婆吓了一跳，想伸手摁住她已经来不及了，筏子本来就小，被她这么挣扎蹦跳弄的东倒西歪的，季棠棠站不稳，尖叫着扑通一声栽到水里去了。



水凉的要命，季棠棠连呛好几口，才扑腾了两下就被盛锦如和那个老太婆联手给拽上来了，才吐完水，一抬头又看到那个两个头的女人不知所措地站在当地，季棠棠更害怕了，一把推开盛锦如，在筏子上爬着到处躲，一边躲一边哭，那个老太婆拽都拽不住，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喊过“妈妈”这个词了，但是现在，基于心底里最深处的恐怖和人类天性中对母体的依赖，惊恐躲避的时候，她突然控制不住，一边躲一边流着泪叫“妈妈”、“妈妈”。



筏子到底是小，爬了一圈也没处躲，加上刚刚又淹了水，不敢往边上去，爬着爬着就停下来了，抱着膝盖坐在那一边哭一边抖，那个老婆子觉得她怪可怜的，过来摸着她脑袋软语安慰她，盛锦如原地坐着不动，脸色铁青的跟石头一样，突然眼睛一翻，厉声喝了句：“你给我过来！”



那个女人被盛锦如这么一喝，吓的脸色都白了，她好像很怕盛锦如，哆嗦着不敢不听，一步一步挪过来，到了跟前就蜷缩成一团蹲下，像一条家养的被呼来喝去的狗。



盛锦如不由分说，抓起烟袋就抽了过去，她下手是真狠，一下下，专往那女人第二个头上抽，一边抽一边咒骂着：“你吓她做什么，啊？自己丑不知道吗，你吓她做什么？”



那个女人痛的脸上的肉都痉挛了，但又不敢躲，双手抱着头蜷缩着任她打，直到那个老婆子过来拉住气喘吁吁的盛锦如：“算了算了，孩子都吓坏了，小夏不经吓的。这第一次回家的，看在屏子的面子上，算了啊。”



那个女人被打的额头都流血了，跪在地上动也不动，透过竹篙子的间隙，能看到自己倒映在暗褐色的水流上扭曲的面容倒影，血顺着面颊滴下去，沿着竹篙圆弧的面滑进水里，血丝一线线慢慢化开……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对待，直到有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忽然飘进耳朵里。



“小夏不经吓的……看在屏子的面子上……”



这句话像一柄尖利的锤子，深深敲进且震碎了这么多年来心上的那一层硬茧，她知道这女孩儿害怕她的样子，拼命按捺住猛然抬头的冲动，身子因为激动而剧烈的颤抖起来，脑子里不断地回荡着一句话。



“这么多年了，我居然活着等到这一天了……”

『黑蝶』第二十五章

  





山间村二十来户，但几乎没有人家愿意接待岳峰，那老婆子敲了几家的门，道明来意之后，收到的几乎是清一色的拒绝。



——“怎么能招待外人。”



——“论理，外姓都不该进这个村子！”



——“盛家这是要变天了是吗，对个外姓都这么客气？”



……



岳峰在后头听着真是牙痒痒，都什么时代了，还开口外姓闭口外姓的，就你们姓石的高贵，国务院都得给你们发特别姓氏补贴！



问了几家之后，那老婆子有点不耐烦，问岳峰说：“最底下的村子好像还有空房子，要么你底下去住吧？”



纯属搞笑，最底下爬到最上头，少说一两个小时，自己吃饱了撑了整天爬上爬下？岳峰怪笑：“你怎么不干脆让我睡回桂林去呢？”



那老婆子听不懂这样怪里怪气的反讽，居然还当真了：“你要睡回桂林去？”



岳峰无语，末了直白回了一句：“我不愿意。”



问了一圈下来，终于有一个人站出来，愿意做这个东待客。



石嘉信。



老婆子如释重负，回头看岳峰，示意他可以拎包进屋了，岳峰没立刻动，他心里有点犹豫，说真的，特别不想领石嘉信这个情。



石嘉信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说：“岳峰，你就住这好了，你上去接小夏也方便。石家人不是普通的排外，你后面就知道了。”



话说的在理，犯不着为了一时之气跟自己较劲，岳峰心一横，拎着包就进屋了，没一句谢字，进屋时还把石嘉信撞了个踉跄。



石嘉信苦笑了一下，那个老婆子看着他，似乎想跟他交代什么，想了想还是忍住了：这才第一天，盛锦如既然没有详细的交代，自己还是不要太早动作的好，省得节外生枝弄巧成拙。



下头村子的生活水准明显要好过盛锦如她们，石嘉信的屋里水电齐全，有煤气，冰箱微波炉也不缺，岳峰前头主要在管季棠棠吃饭，自己吃得少，从山上爬下来又费力，又有点饿了——他也不客气，不管主人家乐不乐意，打开冰箱翻了一袋速冻水饺出来，煤气烧上水，撕开真空袋下饺子的时候才想起来：“你们这还有速冻的饺子？”



一边说一边把包装袋的正面翻过来看，发现还是挺有名的牌子。



石嘉信挺识趣地帮他从碗柜里拿醋：“你别把我们这想的跟穷山僻壤似的，我们定期从外头买东西进来的，底下的村子还通网，屋里有影碟机，你要嫌闷去看碟，最新的大片都有。”



岳峰有点纳闷，石嘉信看出了他的心思：“也就溶洞里头的盛家女人世世代代跟活在旧社会一样，这个我们也没办法，早些年，盛家的女人还能在外走动，盛清屏逃了之后，盛锦如把溶洞看的死紧，实话跟你说，那之后出生的盛家女儿，有些连现在是哪朝哪代都不知道。”



岳峰觉得匪夷所思，他拿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饺子，忍不住问石嘉信：“你们到底靠什么生活啊？”



石嘉信也不瞒他：“表面上，做什么的都有，小本生意、工农、运输跑线，实际上另有财源，都是暗线，十来年经营下来，稳的很。”



岳峰听不懂：“什么财源？”



石嘉信很意外，他觉得自己都把话说的很明白了，没想到岳峰的脑子也有变浆糊的时候：“这么着跟你说，香港有很多风水师，数的上的那几个，收入都相当可观，有个叫李居明的，曾被饮料巨头可口可乐的总部请到美国看了风水，还曾经利用堪舆秘技帮美国人找过恐龙化石，你听说过没有？”



岳峰摇头：“这个人我没听过，不过你说的我懂。很多人信这个，别说香港了，现在内地很多富商，买房要看风水，入葬要看地穴，起名字都讲个命理，在这上砸的钱都是论捆的。”



石嘉信点头：“就是这个理，表面上，咱们大陆这边破除迷信，不提倡这玩意儿，但是你也知道的，官禁民传，水面下头，做这行的，足可以形成一个产业，嘴皮子动动，过手的钱不比什么厂子企业的少。”



岳峰有点听明白了。



“盛家的女人天赋异禀，算得上怀揣异术，既然能以此生财，没道理捧个金饭碗乞讨。其实很多年以前，盛家就以此闻名了，我看过盛家留存下来的一些记载，好像是清康熙三十年的时候，有这么一段，说是淮阳巨富，父遇盗横死，怨气盘桓不去，家宅夜夜闻泣声，子苦之久矣，后得同僚秘授，以翡翠如意一枚，金珠一斛，银数封，请得盛氏平戾之铃，九日异象旋得解。这是我看到的最早的关于盛家以此为生的记载，不过这只是有文字记录的，实际操作上，应该更早。”



岳峰被这段半文不白的叙述搞的头昏脑涨，回过神时才发现锅里下饺子的水突突翻开的厉害，赶紧接了勺冷水去激生：“然后呢？”



“这么多年下来，换汤不换药，有需求就有供给，亲人被害的，哪怕倾家荡产，也想找出真凶还死者一个公道；害死了人的，怕有因果报应疑神疑鬼夜不能寐……明白了吧，这些都是金主，咱们不愁没钱入帐。”



大致明白，不难理解，岳峰把煤气关了火，盛了碗饺子到桌面坐下，一边吃一边继续问他：“盛家被秦家追着撵着，恨不得钻到地底下躲起来，还有这心思跑去联系业务？”



石嘉信冷笑：“跑腿动嘴的事犯得上惊动盛家的真神吗？山下村那些人是干什么的？而且盛家接单是有规矩的，也是祖上传下来的，官不接匪可接，穷不接富可接，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你也看到了，山上山下，加上溶洞里，一共才多少人？撑死了百多张嘴，盛家养的起。”



岳峰忽然反应过来：“不接官我理解，不想跟公安什么的扯上关系对吧，匪可接是什么意思？善恶不分？还有穷不接富接，这不典型的有奶便是娘吗？”



石嘉信居然比他还意外：“那又怎么样？盛家又不是雷锋，又不要积德修道成仙，那么多人靠手艺谋生，会做衣服的裁衣服卖衣服，会做饭的开馆子迎客，盛家跟他们有什么不同？怎么事情到了盛家这儿，就成了有奶就是娘了？”



石嘉信的嘴皮子忽然就这么溜了，岳峰有点招架不住，加上信息来的太突然，他脑子里有些乱：“但是盛家不是天赋异禀……”



“天赋异禀怎么了？你以为盛家是超人啊，还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整天哭着喊着替天行道啊，你见过超人吗，还不就只电视上蹦跶一下？岳峰，你也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这个问题上，不要这么幼稚这么理想主义好不好？”



他妈的居然敢说他幼稚，岳峰真想把一碗饺子都扣他头上，他心里头为季棠棠不值：丫头也是蠢到家了，居然能相信化解怨气这样的借口，还以为盛家做的是什么伟大高尚感天动地的善事是吧……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的确是更合理一些：以前他和季棠棠真的都有点理想化，把盛家当成是电视剧里非黑即白正面悲情的人物，其实石嘉信说的没错，盛家有那个必要大包大揽把全世界人都当成自己的责任吗？拉下一直以来笼着的面罩，盛家也无非就是个渴了喝水困了睡觉吃喝拉撒一样不缺的人物，也要赚钱、钻空子、投机取巧谋私利。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



这么一想，顿时就意兴阑珊，一碗饺子快见底时，才又想起什么：“接了单之后怎么办？盛家的女人敢出去吗，不怕被秦家的人半道上给截了？”



石嘉信笑了笑：“想化解怨气，能力到一定的水准，根本不需要东奔西走的长途跋涉，盛家的女人从小学习御铃，只要能把死者的头发、死时脚上所穿的鞋子、血或者其它一些跟死者密切相关的东西带入溶洞，凭借铃的感应，就能迫使怨气撞铃，从而听到铃语得到线索。”



“只有像盛夏这样半路出家，从来没经过训练，自己胡乱摸索的，才会只能感应随机撞铃的怨气，然后必须去事发地寻找下一步线索——盛清屏是什么都没教她，不过也在情理之中，既然逃出去了，谁会想让女儿再过这样的生活呢。”



伴着这样的讲述把一碗饺子草草下肚，还真是食不知味，难得石嘉信居然能耐着性子给他讲这么多，岳峰也大致猜到他多半是因为昨晚的事情心中有愧，石嘉信这个人，有些时候有些举动，自私的真是让人杀了他的心都有，但必须承认，如果不是为了尤思，他也坏不到哪里去。



既然他愧疚，索性趁热打铁，多从他这里拿点讯息：“那秦家呢，跟盛家这纠缠不休的，怎么回事？”



石嘉信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盛家的生意，是我们石家人对外打理，毕业之后，家里很想让我在里头谋一席之地，我帮着联系过几次，所以知道的多。至于盛家和秦家的秘密，我基本上一无所知，你想问，去问盛锦如吧。”



问盛锦如？问块木头都比问那老婆子靠谱吧。



见岳峰一时间没新的问题，石嘉信起身收拾碗筷，刚把东西都放水槽里搁好拧开水龙头，岳峰的一句话钉子样把他钉在当地：“你昨天晚上，口口声声是为了思思，她没离开对吧，也没死是吗？盛家是不是拿她威胁你了？她也在这对吗？”



石嘉信的喉结滚了两下，脸色忽然变的灰白，眸子里浮上一层死气，咽喉里嗬嗬的，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这个问题。



幸好这个时候，岳峰的手机响了。



换好之后，知道他号码的人只有一个，不看来电显岳峰都知道是光头。



光头在这头的工程谈的差不多了，下午就乘车走，离开前打电话给岳峰，想看看还有什么要帮忙的，岳峰知道自己这头的情况特殊，也不大想给光头添麻烦，含糊地答了句一切都好，光头迟疑了一下，挂掉之前提醒了他一句：“峰子，我不知道你现在到底摊上的是什么事，但是是不是平安，总得跟亲近的几个人交代一声。毛哥都打了两遍电话给我了，问我说峰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怎么一遍两遍都是关机啊，你没同意，我也不好跟他说你的情况。你斟酌着看，行的话给要紧的人打个电话吧，免得人家牵肠挂肚的。”



挂了电话，岳峰犹豫了好一阵子，还是决定分别给毛哥和洁瑜打个电话，石嘉信依然柱子一样杵在水槽前头，水龙头里的水哗哗的，白色的水花乱喷乱溅，岳峰过去把龙头拧上，说了句：“你慢慢忙，我出去打个电话。”



岳峰一直走到村子的外围，靠林子的地方，第一通电话是给毛哥的，天气一天天转暖，尕奈的生意应该不错，因为电话的背景音很杂，感觉上人进人出的，在纷乱的杂音里，岳峰突然分辨出一个人的声音，脱口问了句：“神棍也在？”



毛哥没好气：“嗯，在。三十，床位三十。”



后半句话，应该是向着客人说的。



岳峰怔愣了一下，回想起最近一次跟神棍的通话，有点好笑：“他不是去什么荒郊野外找美女吗？找到了没？”



毛哥火大的很：“找个屁！他妈的我说出来你都不信，昨天我搁门口坐着，突突突一辆拖拉机开过来，两藏民抬一担架下来，这孙子就在上头趴着呢，还有医院的单子，尾椎骨折，什么哪个椎体错位！尼玛你知道原因是什么吗？这个智障拿自己的屁股去坐一条蚯蚓！我都不好意思说我认识他！”



那头响起神棍尖利的声音：“谁？你给谁打电话？是小峰峰吗？我强调过多少次了，不是蚯蚓，是异形！异形！”



“你他妈的坐死的还是恐龙呢，你给我滚！”



杂音小点了，估计毛哥拿着电话走开了一些，听起来，还是余怒未消：“我都不好意思说他，都这么大的人了，尽搞点让人来气的事，你说你跟个蚯蚓过不去干嘛，你那屁股是属金刚的啊，有那战斗力你去收复钓鱼岛啊，现在可好，一两个月都得趴着了。”



明明是挺悲惨的事儿，岳峰听的忍不住想笑：“他定下来也好，正好尕奈现在游客多了，他在的话还能帮你揽个客，摆个龙门阵什么的。”



毛哥又急了：“我稀罕！他整天趴在门口，尼玛盖块白布都赶上卖身葬父了……不说他，对了，你换号了？”



岳峰迟疑了一下，决定还是编个最稳妥的说辞，大意就是路上出了点事，得罪了人，得避避风头，所以暂时不大会打电话，如果有人找上门打听他，只要一口咬定不知道就行了。



说完了，毛哥那边沉默着没动静，岳峰怕他担心，又加了一句：“真没什么事老毛子，又不是没历过事的，你放宽心。”



毛哥长叹一口子：“峰子，你不想说，具体什么事我也就不问了。不过，不是我说你啊，你早就不是几年前年轻冲动的时候了，那时候为了雁子你能跟人动刀动枪的，现在你带着棠棠呢，凡事忍一下，哪能又那么冲动跟人死磕啊。”



岳峰沉默了一下，说：“我知道了。”



洁瑜的反应跟毛哥又两样了，她一听到岳峰的声音就跳起来了，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哽了：“哥你哪去了啊，我昨天还跟方程式说，我得去登广告找人了，我好几天打不通你电话了。”



方程式是洁瑜的男朋友，因为是中学数学老师，洁瑜老给他起乱七八糟的绰号，光岳峰听到的，就有“代数”、“几何”、“排列组合”、“勾股定理”、“方程式”，反正几天换一个，只要是跟数学有关，准是指她男朋友没错了。



洁瑜的话让岳峰怪心酸的，觉得特别对不起这个妹子。



早几年，跟苗苗还没在一起或是分分合合的时候，他身边过了不少女孩儿，拒绝之后，有人痛苦难受也有人歇斯底里地骂他恨他，只有洁瑜不同，她用一种很坚决的姿态进入到他的生活里来了，她说：“我就是喜欢你，做不成你爱人做你家人不行吗。”



她这么说，也这么做了，洁瑜的性格里，很有一些女强人的干脆利落，她说不纠缠就真的不纠缠，一心一意帮着岳峰打理生意，岳峰虽然那时候挣的多，但是花的也胡天海地，单说那个酒吧，以他那种呼朋唤友仗义疏财的性格，月月亏空天天赤字，都要自己掏腰包填补的，洁瑜接手了之后就不一样了，情谊钱财一码归一码，她是敢拉下脸来朝每一个熟客要账的，开始时岳峰不适应，还说过她几次，洁瑜眼里头含着眼泪任他说，但钱是一分不少要，私下里还寻了个机会跟他说：“哥，反正白脸是我做了，总要吃饭的，我不想你亏。”



岳峰心里明白，他的生意也好，房产也好，没有洁瑜打理，纯粹就是耗财吃钱没收益的。



所以他很快就给洁瑜支薪、算份子，洁瑜开始不要，后来岳峰发过脾气，她也就收下了，洁瑜有一点跟岳峰很像，她很讲义气，受你一分，千方百计想还你十分，生意交给洁瑜，岳峰特别放心，两人关系亲近了，洁瑜开口闭口都叫他哥，叫习惯了，岳峰真把她当亲妹子看了。



岳峰的家庭很复杂，母亲犯案，父亲横死，他是比任何一个人都渴望有家庭的温暖，所以对洁瑜这份情谊特别珍视，有了解他们过往的朋友曾经对他感叹：“这爱情吧，开始的时候都是爱，后来的走向就千差万别了，有爱到变质的、爱到修成正果的、爱到成仇不爱的，也有洁瑜这样，爱着爱着就成你家人的，也挺好的，一辈子情分都不变，想起来都暖心窝子。”



他这一趟撂摊子走人，动辄半月没消息，生意都扔给洁瑜，尤其是时不时还有九条那边要“带粉”的压力，想来想去，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洁瑜了。



所以对洁瑜，他隐瞒的很少，除了把季棠棠的部分带过了不说——他告诉洁瑜自己在外头遇到了苗苗的爸爸，两个人起了冲突，互有损伤，如果秦家不追究还好，追究的话，他是有段时间不能露面了，换号的原因就在于此，洁瑜这里，也请一样的口径：没见过，没联系过，不知道。



洁瑜的初始反应，居然跟毛哥是一样的，都是长久的沉默，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显而易见的失望：“哥，苗苗这一页就真的翻不过去了吗？她都结婚了，你还因为她跟她爸起冲突，你至于的吗？”



这顶帽子扣的，岳峰心里是真冤，但也只能咬牙受下：“洁瑜，能不能暗地里帮我打听打听，秦家人回去了没有？”



洁瑜嗯了一声，岳峰不放心，又叮嘱她：“一定得暗地里打听，你不能露面，实在不行，打听不到也没关系，懂吗？”



洁瑜又嗯了一声：“打听到了我给你短信。”



说完了，她不急着挂电话，好像是还有话，岳峰催了几次，她才吞吞吐吐很有点不好意思：“哥，方程式向我求婚了。”



最先涌上心头的感觉居然是失落，再然后才是由衷欣喜，岳峰追问：“没为难为难那小子？答应了没？”



洁瑜扑哧笑出声来：“当然为难了，我说我是没问题的，但是我父母死的早，我得让我哥给我做主，哥不同意我是不嫁的，方程式这两天变着法儿跟我打听你喜欢什么，想尽办法要拍你马屁呢？哥，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就这次痛宰他的机会，可别放过咯。”



岳峰下意识就冒出个念头来：把棠棠送我吧，到时候跟洁瑜一起办婚礼，多热闹。



他答了句：“要什么都是空的，对我妹子掏心掏肺的好就行，不然打断他的腿，全城都不准卖拐杖给他！”



洁瑜咯咯咯笑着挂了电话。



两个电话打完，日头都快到正中天了，昨晚上下过雨，树叶水润水润的，让日光这么一打，光亮刺眼，岳峰吁了口气，沿着原路往回走，走了一阵，忽然看到几个缩在墙角处打弹珠的小孩，男的女的都有，他们也看见他了，忽然之间，个个都跟抖索了毛要打架的斗鸡似的，满怀敌意地看着他，互相之间咬牙切齿说着什么，再然后，有个最大的突然弯下腰捡了块石头恶狠狠扔过来。



“不要脸，外姓人，不要脸！”



小一些的孩子也被带动起来，纷纷捡小石子儿扔他，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盛家姐姐是要嫁给自己人的！”



“外姓人都是拐子，不要脸！”



……



嘴上呼喝的厉害，岳峰躲闪着往前大踏步一走，他们吓的呼啦一下都跑散了，但是跑的不远，缩在墙角后头，看着他的眼神凶巴巴的，连眼神都像是在咒骂。



岳峰心里直冒火：这些熊孩子都被灌输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村子小，发生了什么谁都看得见，石嘉信正好出来，把发生的一幕尽收眼底，他朝岳峰笑了笑，像是在说：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水道的尽头又是个巨大的穹洞，筏子停靠的地方是一大块圆滑向上的巨石，足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远看像个小岛，又像是浮出水面的龟壳背，周围的山壁上有很多盏马灯，灯油都添的足，火焰很亮，有几个年纪小的女孩在水边嬉戏打闹，听到水声，她们都好奇地往这里看，更近些的时候，有几个年轻的女人朝下面走，石头上也陆陆续续站起了几个年纪大些的，大家都没有说话，洞里似乎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哗啦哗啦竹篙划水的声音。



竹筏子的一头在石壁上抵了一下停住，那个双头女人跳下筏子，弯腰把筏头的绳子系在水边一块突出的石头上，盛锦如拉着季棠棠的手先下，季棠棠先前在水上经那么一吓，神情萎顿的很，让她往哪就往哪，小女孩们各自搀着年轻女人的手，仰着头满脸的疑问，似乎都想问：这是谁啊？



有个年轻女人竖起手指在唇边，示意她们不要出声，跟在太婆婆的后面走就好。



于是一群人，慢慢就分成了长队，顺着石脊往高处走，远处看，像是一队沉默的缓缓爬行的蚂蚁。



石面上，除了那几个站起来的，还有几个跟盛锦如年纪差不多的，其中一个更老些，头发乱蓬蓬的，穿蓝布的褂子，方口的布鞋，盛锦如在她前头停了停，问：“青姐吃饭还好吗？”



有个年轻的女人说了句：“还好，老人家牙和肠胃都不大好，早上拿进来的粥倒是喝得下的，我们前头还在商量，反正洞里也能开火，下次里头囤点粮，也不用老是跑进跑出的。还有，早上石庆家的老二跟我说，要是病的厉害了，可以请个大夫看看。”



盛锦如还没吭声，那个青姐反而不高兴了，一张嘴没两颗牙，说话都漏着风：“要请什么大夫，这就是老病，谁到这个份上不老死的！”



盛锦如安慰她：“不是这么个说法，咱们盛家没早些年人那么多了，剩下的，八十九十都是宝，有的治，还是要治的。”



青姐皱起眉头，赶苍蝇一样挥手：“年轻人想东想西的，你也跟着掺和，她们就是心思大，总想出去走走看看，我前头还在说，当初怎么劝盛影的，不听，硬要出去，怎么样？死在外头，骨头都没收回来，先死的都是这些个有心眼的。”



这话说的重，周围的人都不敢讲话了，青姐说多了就有些喘不来气，盛锦如跪下身子给她抚了抚后背：“不提这个，过来认个脸，像屏子不像？”



一边说，一边把季棠棠往前推了推。



青姐愣了一下，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季棠棠，她老眼已经有些昏花了，看东西总有重影，看了一会看不清，低头拿缀了老皮的手去揉眼睛，揉着揉着，忽然拿手重重去拍地，声音很激动：“看见没有，当初拼死拼活要走的，要离开的，活不下去，还不是要回来？外头谁管你的死活，只有这儿，供你吃供你穿，死了还给葬！”



季棠棠有点害怕，瑟缩着往后退了一下，还伸手去抓盛锦如的胳膊，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看出她不对劲了，但都没吭声，只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忽然咦了一声，指着她说：“是傻子啊？”



盛锦如脸色一沉，两道锥子样的目光狠狠瞪了过去，那个先前答话的女人反应很快，重重抽了那女孩一个嘴巴：“多嘴！”



伴随着那个女孩委屈的大哭声，人群中有轻微的骚动，盛锦如却似乎很是满意那个女人的做法，示意那年轻女人：“带丫头进音眼，痴痴呆呆的，还不是叫秦家给害的，其它人留着，我有话交代。”



音阵就在石面的最高处，同样是九宫格一样三乘三九个约手臂深的洞，可以容一个人坐进去，每一格的边缘位置，都连着一条很长的延伸到高处的细铜索，顺着铜索的位置往上看，可以看到十余米高的顶上，悬着九种样式不同的风铃，那个女人犹豫了一下，回头问盛锦如：“太婆，先从路铃开始吗？”



“你是哪一支，就先从哪一支开始吧。”



那个女人嗯了一声，扶着季棠棠进了右下的格洞，坐进去之后，感觉跟进了澡桶似的，分外新奇，那个女人拉动其中一根细铜索，伴随着轻微的齿轮转动声和铜索的滑行，顶上慢慢垂下一盏风铃，季棠棠听不见，直到风铃到跟前了才大吃一惊，好奇的伸手去拨弄，这是个嵌套铃，有点类似于牙雕工艺的多层嵌套，大铃套小铃，动起来铃音是混的，叮叮当当特别好听，她正拨弄地起劲，那个女人突然咬破自己的中指，等到鲜血渗出时，狠狠摁在季棠棠的眉心。



季棠棠让她摁的一个趔趄，如果不是有洞挡着，估计会当场翻个跟头，她气的要命，正想一巴掌回过去，眉心处一股突如其来的刺痛感，迫地她全身一阵抽搐。



奇怪的，居然能感觉到有无数道血线从眉心处的血迹往大脑里延伸，最终直达耳膜，耳道刺痛，颅骨里回荡无数杂音，但与此同时，又有一道清越之音穿来，所到之处，一片沁沁凉意。



那个年轻的女人过来，向着盛锦如低声说了句：“好了。”



盛锦如吁了口气，转头招呼散落在边上的人：“大家都坐近点吧。”



二十来人围拢了靠近坐下，那个先前被打的小女孩满脸的愤懑委屈，突然看到不远处石面下冒出那个双头女人的脸，满腔的怨气登时就撒在她身上，随手捡了一块石头狠狠扔过去：“滚开！丑鬼滚开！”



咣当一声砸击石面的声音，那个女人的脸迅速低了下去，再也没有冒出来。



盛锦如眼皮都没掀，像是早已司空见惯，她疲惫地环视了一下周围的每一张脸：“大家想问什么，说吧。”



有人怯生生的开口了：“那个是屏姨的女儿吗？”



“嗯。”



下一个问题随即跟了上来：“屏姨也回来了吗？”



盛锦如沉默了一下：“屏子死在外头了。”



意料之中的死寂，倒吸凉气，盛锦如刻意忽视一张张脸上的震惊，呆板而木然地继续说下去：“当年屏子杀了人逃出去，你们说我不追究是护短，不公平，现在老天收了她了，杀人偿命，也是她的报应。”



“具体怎么死的，以后要问小夏了。但是我听说，她的死，跟那个当时带走她的男人有关系。”



盛锦如忽然笑起来，她笑的太夸张了，以至于上气不接下气，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她伸手去擦眼泪，像是在讲别人的特别可笑的故事：“你们知道吗，那个男人，那个当初她拼死拼活要跟着，甚至为他杀了人的男人，姓秦！那是秦家人！那是秦家人哪屏子，你为什么不听妈的话啊，你眼睛瞎了吗……”



盛锦如的狂笑变成了撕心裂肺痛哭。



石壁背面，那个双头女人的手死死抠进了石缝里，整个身体抽筋一样在抖，她像一条慢慢蠕动的虫子，悄无声息地往下爬到了水边，黑漆漆的水面泛着冷光，她颤抖着把两个头都埋进了水里，借着水的遮掩，张嘴发出痛苦地哀嚎。



没有声音，水流倒灌进嘴里，带着矿质的味道，凉到彻骨。



下午四五时许，突然变天，阳光一瞬间全部变成了阴影，整个视野的色调由暖变冷，灰色的云还没有布合就被闪电撕开一条大口子，轰隆隆的雷声像是从天的一边滚到另一边，屋顶的瓦颤颤作响，岳峰站在窗边，目瞪口呆地看外头的景色，这雨没有酝酿，不及湿润周遭，下的太急，以至于雨柱在地上砸起来的，都是沙尘，岳峰忍不住向石嘉信抱怨：“你们广西的天气，怎么跟闹着玩儿似的？这是该下暴雨的季节吗？”



说话间，半空又是一道闪电斜过，洁瑜的短信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岳峰记得以前看过安全常识，雷电天气别在窗口接电话什么的，想必短信来了也是一样危险，赶紧往屋里跑了好几步，这才掏出手机来看。



“哥，帮你问过了，苗苗已经回家了，但是他爸爸没有回来，其它跟着秦守业的人也没回。我打电话去秦守业的单位问过，接电话的人回答说联系不上，请假已经超期了，他们领导都很恼火。”



又是一个炸雷滚过，不知道是不是击到了电线杆，外头有哧拉拉的声音，似乎还有带焦的烟气，白炽灯一下子灭了，整个屋里都暗下来了。



石嘉信咦了一声，伸手在墙壁的开关上连试了好几下，岳峰没有动，他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



苗苗回去了，秦守业怎么没回呢？还有秦守成，他们去哪儿了？



这场雨来的突然，转眼功夫接天连地，五分钟之间，三辆车打头的一辆就陷了车，头车上的人撑着伞一脚一颠踏着泥泞过来，风大，伞都被吹折了形，他跑到第二辆车的后座边，伸手去敲茶色的车玻璃，玻璃窗缓缓落下，露出秦守业阴鸷森冷的一张脸。



“大伯，”那个人侧过伞面拼命抵着，省得大风把雨给刮进车里，“不好走，这是土路，本来就不好走车，下雨的话更糟烂，咱们最好停一天，要不明天雇拖拉机吧，明天的路都是机耕道，听人说，一般拖拉机都走的吃力，当地人都是乘摩托的。现在这个情况不好弄，冒雨挖车的话太费力了……”



“挖！”



那人愣了一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再想求证时，玻璃窗又缓缓拉上了。



风大起来，伞被吹歪在一边，突如其来的大雨浇了他满身，那人哆哆嗦嗦笼着伞往回走，头车开了门，有个人头上顶个塑料袋伸出个脑袋，似乎是想问他“请示”的怎么样了，那人满肚子火，恶狠狠吼了句：“妈的坐车上挺尸啊，都给我下来挖！”



没开车灯，暴雨天气，车子里显得闷躁而灰暗，秦守业一个人占了整个后座，旁边斜着一根临时买的木头拐，秦守成坐在副驾上，摸索着去点烟，揿打火机时，看看外头的天气，又扔回去了，透过后视镜在后座时，视线正和秦守业的对上，秦守业一脸的阴阳怪气。



“老二，时隔二十多年，旧地重游，感觉怎么样啊？”



秦守成忍住气：“大哥，我知道你现在有气。但是这样，真的不合适。”



秦守业冷笑：“怎么个不合适啊？”



“强龙不压地头蛇，八万大山是盛家的地盘，九种铃都齐全，一直以来，我们对付单个的盛家女人都吃力，跑到人家大本营去，不是找死吗？况且我们才这么几个人！”



秦守业没说话，秦守成斟酌了一下他的脸色，又添了几句：“而且盛夏和岳峰，不一定来了八万大山，盛清屏的原信你是看过的，她吩咐过小夏不要回盛家的，我们也考虑到她回盛家求助对我们不利，所以改动的信里保留了这部分内容，你想小夏怎么会违背她妈妈的意思呢？”



秦守业冷冷看着他：“这谁知道，你这个女儿，一直没按常理出过牌，当年是你说她娇生惯养胆小怕事，只要按计划行事就不会出什么大篓子的，结果怎么样？老子败就败在把你放的屁当成人话来听，不然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田地！”



秦守成忍住了没吭声。



“除非这两个人跟老鼠一样挖个洞躲起来一辈子不见人，否则除了八万大山，他们没别的路。”



“不是，大哥，你的腿还没好，只是草草处理了一下，万一感染就不好了，自己身体要紧，咱们可以从长计议……”



话还没完，秦守业忽然操起拐杖，没头没脑地向秦守成砸了过来，幸亏有车座挡着，没伤到人。



秦守业眼珠子血红，脸色足可以称得上是狰狞了：“从长计议从长计议，老子没那么多时间去跟这两个小杂种玩从长计议！二十多年了，你这套狗屁的阴谋游戏老子玩腻了，他妈的是拔刀子见血的时候了！”



前车传来喊号子声和呼喝声，司机启动雨刷，贴着前挡玻璃往前头看了看，回头说了句：“好了，能走了，坑也用板子先架上了。”



伴随着引擎启动的声音，车子缓缓开动了，没有人说话，车子里突然就安静下来，只有车身颠簸造成的颠动和雨柱打在车顶的砰砰声，秦守成觉得烦躁，他拿手擦了擦右边车窗的水汽，想看看外头的地形，这个时候，秦守业忽然又开口了。



“老二，你有注意到山上的林子没有？”



这话问的，没头没尾的，秦守成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应了声：“有啊，怎么了？”



秦守业的声音很古怪：“我怎么觉得，我好像看见了盛清屏啊，就在树底下站着，一晃眼又不见了，前一秒还朝我笑来着，后一秒手里头就抱了个头……”



秦守成的后背有点发凉：“大哥，别开玩笑，这种荒山野岭的……”



他一边说一边去看后视镜，视线刚触到，猛然间身子一僵，几乎要骇叫出来。



秦守业的边上，坐着的那个女人，那是……盛清屏！

『黑蝶』第二十六章

  





秦守成吓的浑身一个激灵，险些叫出声来，定了定神再看，后座的光很暗，秦守业阴恻恻地看着他，哪有半分盛清屏的影子？



后视镜里，秦守业冷冷瞥了他一眼：“你也看到了？”



秦守成一心以为自己是眼花，本来都慢慢平静下来了，让他这么一问，一颗心又砰砰跳起来：“真……是她？”



秦守业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出奇的笃定镇定：“杀人一万，自损八千，路铃的邪音震伤了盛夏，对我们也有影响，有时候可能会让我们的感知产生紊乱。”



秦守成慌了：“那……那怎么办？”



秦守业冷笑：“你怕吗？疑心生暗鬼，人都是被自己给吓死的。凭空臆想出来的幻影，有什么好怕的。”



秦守成没吭声，私心里，他忽然有点羡慕秦守业了：人要真是贱到这份上狠到这份上倒也好了，再多的亏心事再多的鬼围床都能酣然大睡，那些战战兢兢怕鬼敲门的，都是还有点良知残存相信世上有报应这回事的人吧，果然人懦弱了就是不好，连天都欺负。



晚饭时雨还不见停，也没人起头提修电线的事儿，石嘉信屋里点了好几根蜡烛，摸黑在煤气上下了面条，清汤挂面、盐、荷包蛋，连点菜叶片子葱花沫都没放，白茬茬的让人看了怪没胃口的，岳峰筷子在面里搅了两下，连挑起来的食欲都没有，抬头看石嘉信，他倒是吃的有滋有味的。



岳峰存心使坏，他本来就不怎么待见石嘉信，现在自己吃不下，也不让别人吃好，筷子伸过去就敲他的碗：“哎！哎！”



石嘉信疑惑的抬头看他，岳峰问他：“听说盛家的女人嫁的都是你们石家的人？”



“嗯。”



“这山上就石家盛家两个姓，你们这窝里嫁来嫁去的，近亲结婚，总有血缘关系，你说过前几十年出过不少怪胎，那现在呢，还有吗？”



石嘉信看了他一眼，答了两个字：“没有。”



“凭什么没有啊？”岳峰有点跟他较劲的意思，“你们基因变优良了啊？我也没觉得啊。”



石嘉信低下眼皮：“岳峰，你问的太多了。”



岳峰存心膈应他：“我这不是跟你探讨吗，疑义相与析呗。”



说完了才发觉“疑义相与析”这几个字怪熟的，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季棠棠用过的，心里先是一乐，心说果然两人在一起久了，行为举止口头禅什么的越来越像，再接着想起她说这话之后发生的事，耳根子居然热了，一时间有点心猿意马：棠棠这么些天迷迷糊糊的，居然也没趁机占她便宜，这不符合爷的本性啊，节操怎么突然就高尚起来了？



正胡思乱想，石嘉信硬邦邦说了句：“你也见过盛家的人，架子端那么高，会允许怪胎这种丢人的东西存在吗？”



岳峰回过味来：“所以不是没有，一生下来就被你们弄死了是吧？”



石嘉信的脸冷下来：“不然怎么样，你见过怪胎长什么样吗，那种连体的，胳膊比腿还长的，三四只眼睛两个头的，难道要养她到大吗？农村里有些重男轻女的，生了个女娃都要澡桶里溺死，盛家把刚生下的怪胎给处理了，也不见得十恶不赦吧。”



这话说的直白，但语意之外透着浓重的血腥和阴郁味道，想起刚生出的血淋淋奇形怪状的一团被硬生生溺到水桶或者扔在野地里自生自灭的场景，岳峰禁不住的后背发凉，挂面里的鸡蛋没去腥，味道泛上来，更让人觉得恶心，他其实已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但有一点，不得不问：“那棠棠会有事吗？”



石嘉信饭也不吃了，盯着他讥诮地笑：“怎么了，她有事的话，你嫌弃了是吧？”



岳峰有点恼火：“我是替她担心，她妈妈虽然和秦家人结的婚，但她妈妈毕竟是近亲结婚的后代吧，万一有个遗传什么的，对棠棠有不良影响，早知道总比晚知道的好。”



石嘉信盯着他看，好像在侦测他说的到底有几分真实性，过了会，他忽然又低头拿筷子鼓捣他的面了：“你放心吧，一来小夏生下来是个正常的，二来她是盛清屏和外人生的，不会有事的。”



岳峰觉得匪夷所思：“你的意思是，盛家要么生的就是健康的，要么就是怪胎，非黑即白这不科学吧，只能是有些受影响大有些受影响小吧……”



石嘉信烦躁：“不科学？那盛家的女人能听到怨气撞铃的声音还不科学呢，样样都用科学去解释，科学是你爹啊？”



岳峰气的险些一口血喷出来，回了一句特狠的：“我问的多，也是为了棠棠着想。你当时要是多带点心，帮尤思想想可能发生的危险，这姑娘不至于倒霉成这样。”



果然，每次一提到尤思，石嘉信的脸色都能在瞬间变的墙灰一样白，他低下头，盯着碗里的面不吭声，脖子上青筋暴的一条条的，手痉挛一样地握着筷子拼命在面里搅，很快就把细面搅成了面糊糊。



岳峰有点后悔拿尤思去刺激他，但是后悔之余，更大的疑窦浮上心头：看起来，尤思十有八九是被盛家控制住了，她到底怎么样了呢？人大不了就是一死，还有比死更难捱的吗？



当天晚上，发生了一件让岳峰尤其光火的事情，盛锦如没有把季棠棠带出溶洞。



更让他愤怒的是，他的发怒在盛家这些女人眼里，形同空气——他发脾气的时候，盛锦如不紧不慢地抽烟，剩下的几个老婆子，纳鞋底的纳鞋底，裁褂子的裁褂子，有一个还指导另一个帮她攥着袖口方便下剪，好像每个人面前都横了个黑洞，岳峰倾泻出的怒火还没挨到她们的衣服角儿，就被黑洞给吸纳的干干净净。



岳峰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对的还是一群极其可憎粗鄙无比的老牛。



一直等到他的脾气发的差不多了，盛锦如才慢吞吞地在桌上磕了磕烟袋：“我这也是为了小夏好，我起先也跟你说了，治她这个毛病，最重要三个时段，日出、日中、日落，你要在日出之前送她上来，加上这段脚程，你算过多早就得起来吗？小夏白天在音阵捱的辛苦，需要多休息，住在溶洞是最方便的了，又有姐妹照顾，你何必为了见一面，非得让她受罪？”



岳峰怒极反笑：“说的句句在理，听着跟我多没道理一样——我刚把人交给你们第一天，面就不让我见了，你们倒还占着理是吧？”



盛锦如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小夏既然没有哭闹，也就表示她不反对，她既然都没意见，你一个外人，在盛家吵闹，未免太没家教了吧。”



这话戳到了岳峰的痛脚，他这辈子最痛恨人家说他没家教或是含沙射影辱骂他的父母，他拳头攥了又攥，到底大局为重，关门时砰的一声，好大声响，里头各自忙活的老太婆们都震了一下，然后不约而同看向那扇关着的门。



隐隐又是一声震响，估计是把外头的栅栏门给踹了。



回到下头，石嘉信已经先睡下了，村里本来就偏僻，加上停电没什么娱乐，好像除了睡觉也别无他法——岳峰冲进他卧室，被子一掀，攥着领口就把人拎起来了：“石嘉信，你老实跟我说，盛锦如会不会把棠棠还给我？”



黑暗中，石嘉信的眼睛很亮，但他没有看岳峰，而是直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不亮的灯，嘴角掠过一丝诡异的微笑：“不会。”



岳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这答案不是他想听的，但是似乎又在意料之中——他颓然撒手，石嘉信的身子滑稽似的在弹簧床上弹了几下，然后手撑着床坐了起来，摸索着去拿床头柜上的火柴，火柴盒晃晃，只剩下一根了，擦着的瞬间又灭了，一丝烟火味在黑暗中迤逦开来。



石嘉信问他：“你预备怎么办？”



岳峰答非所问：“盛锦如真能治得好棠棠吗？”



“她治不好，世上没人治的好了。”



岳峰嗯了一声，慢慢在床边坐下来，从兜里摸出烟和火机，揿着打火机的时候，石嘉信把床头柜上立着的蜡烛拿过来就火，火苗颤了一下，到底是点上了，屋子里笼着红色的阴暗的光，看着分外不真实。



岳峰吸了口烟，又慢慢吐出来，带着温度的烟气或多或少缓解了他焦灼的神经。



“我有什么办法可以进到溶洞？”



“进不去。”



岳峰愣了一下，转头看石嘉信：“什么叫进不去？”



石嘉信笑了笑：“早些年，溶洞有两个出口，洞口都有机关，每个洞口有两层门，一层石门，一层铜门，每扇门都有唯一的一把钥匙。”



“两扇门相聚很远，也就是说，你从其中的一扇逃出去，洞里的人从另一扇出去追的话，根本追不上。”



“二十多年前，盛清屏半夜杀死其中一扇门的看门嬷嬷外逃，洞中的人察觉追赶，她锁死门扇，带走钥匙，从此之后，那一扇门形同虚设，成了溶洞的死门。”



“盛锦如盛怒之下，在另一重出口筑屋而居，二十年不曾下山，她把钥匙从一把改成了两把，由两个不同的人持有，这还不够，铜门上启用了九星飞伏的机关密码，九星飞伏，上接流年，下接月日，每隔一段时间，密码都不同，除了盛锦如，没人能打开。”



“就算你能逼盛锦如打开那道门，你也进不到溶洞的中心位置，想进那里，先要过一段九曲水道，那是盛家的人摆渡的。更何况九种铃的后人绝大部分都在溶洞，真正对起来，每一种铃都是杀人利器，你有几个脑袋够人家削的？盛家的女人几乎没有接受过外头的教育，家族式的成长环境，没有是非概念，想对付你，是绝不会手软的。进到溶洞，你想都不要想。”



“秦家的人够凶悍吧，当年设计盛清屏，他们都没敢上到山间村以上，更别提溶洞了。”



岳峰沉默了一下：“所以，外人不可能进到洞里去？”



石嘉信苦笑：“可以啊，怎么不可以，你有本事的话，调个直升机来，从上头空降，然后弄个炸弹炸开那扇门，抱一挺机关枪冲进去，大概能有个５０%的胜算。之所以说是５０%，是因为盛家女人的铃可能快过狠过机关枪，你还没扣扳机呢，人头已经下来了。”



岳峰不说话了，过了会，他不知道是对自己说，还是对石嘉信说：“那我怎么办，棠棠还在里面。”



石嘉信没回答，而是突然提了个奇怪的要求：“岳峰，给我支烟吧。”



点上了烟，他狠吸了两口又停了，呆呆看烟星一点点行进，烟灰一点点聚起：“岳峰，来之前我就问过你，我让你想好了，想好了再做决定，有时候，我们没回头路可以走的。”



说完了，他把烟在床边磕了磕，丝毫无所谓还在燃着的烟头烫黑了床单：“有句话可能不中听，但是我还是想说，岳峰，你选的这条道，前头已经黑了，全黑了。”



岳峰浑身都僵住了，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血管里的血都不流了，皮肤里一丝丝向外散着冷气，他哆嗦了一下，忽然一把攥住石嘉信的胳膊：“你有办法的是不是？你想想办法，棠棠是好女孩儿，你看在她帮过你的份上，你想想办法。”



石嘉信笑了起来，声音古怪而又苍凉：“我帮了，我提醒过你的岳峰。能进溶洞我早就进了，思思在溶洞里，没人比我更想进去了。”



岳峰的心冷下来。



凭直觉，他知道石嘉信没有撒谎。



两人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呆呆坐着，直到那一小截蜡烛燃到尽头，在柜面上蕴成一滩的浅薄烛油中拼死挣扎闪烁了一下，溘然一口气，归于死寂。



第二天没再下雨了，天很阴，一大早，几个村里的人就架着梯子爬到电线杆上修电线，吵吵嚷嚷的，听的人脑袋疼，岳峰昨晚上没睡好，精神尤其差，脑子木木的，跟不转了一样。昨晚上，他胡思乱想了一宿，连石嘉信提的“直升机”的荒唐话，他居然也去认真想了：当年好像是有几个留驻的战友，不知道升到什么级别了，关系能通到空军吗？还是买退下来的民用直升机比较方便吧……一整天都是这么个状态，到最后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事儿都没力气去想了，下午的时候居然直接倚着桌子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石嘉信在里屋看碟片，岳峰恍惚了一下，突然就跳起来，问：“几点了？”



石嘉信看了看表：“十点多了，不用去了，到那都半夜了，早睡了。”



岳峰犹豫了一下：“我还是去看看吧。”



到了山上，又后悔没听石嘉信的话了：几间屋子都黑洞洞的，先前被他踹坏的栅栏门虚虚挂着，走进院子里，仔细听，居然能听到女人打鼾的声音，岳峰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坐了很久，心里头空空的，无意间抬头，发现前面不远处正好是季棠棠那天洗漱刷牙的地方，想起那天她喷泉一样含着一口水左喷右喷的，岳峰又是心酸又是好笑，末了整个人忽然就被浮上心头的巨大恐惧给笼罩了：难道真的就被盛家逼到这个份上，再也见不到棠棠了吗？



盛家可怕吗？开始真没觉得，至少，不像秦家那样咄咄逼人动辄亮刀子见血，甚至露面的都只是几个颤巍巍风一刮就倒的老婆子，但接触下来才发现，这些人阴的很，表面上都是和和气气的模样，私底下的狠事，一件也没少做。



把秦家比作风暴的话，盛家简直就是流沙了，风暴席卷，找个坚固的掩体还能捱过去，身陷流沙，人好像就成了温水煮着的那只青蛙，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走上绝路，却毫无办法。



生平第一次，岳峰觉得自己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完全不知道往哪里走，攒了浑身的力气，却不知道往哪里着力，拳头挥出去，软软的都是打的棉花。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子打了个寒噤，岳峰才觉出冷了，他叹了口气原路下山，走到一半时，隐隐听到有汽车马达的声音，远远看去，有亮的车光，穿透远处山道上的层层密林。



应该是过路的车吧，盛家这种人家，想必也不会有什么访客的。



第三天，早起时一切都还似乎正常，大概到了９、１０点钟的时候，岳峰敏锐的察觉到了异常，山下村的人一拨拨的上来，一群人聚在类似村长一样人物的家里，言辞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后来的挤不进屋子，三五一堆的聚在村口窃窃私语，岳峰在屋里看着奇怪，问石嘉信：“怎么了这是？”



石嘉信也奇怪：“不知道啊，我出去问问。”



岳峰知道自己是外人，不受这边待见，也就不出去招人嫌了，过了会石嘉信就回来了，朝着岳峰摊手：“说是家务事，因为我家里住着‘外人’，所以连我也不说，就叫我们老实待着。”



说着朝外头努了努嘴，顺着他的示意看过去，岳峰看到门外不远处站了个男人，抱着胳膊看着他们的房子，明目张胆的监视。



岳峰冷笑一声：“你们盛家石家，真是挺把自己当棵葱的，屁大点事防这防那，就跟别人很稀罕知道似的。”



石嘉信不理会他，打开窗户很是纳闷地看那头的动静：“你是不稀罕，我是觉得挺怪的，真的，岳峰，这阵仗，我还真没见过。”



别说石嘉信没见过这种阵仗，再大他几十岁的，都慌了神。



行近正午，溶洞里忽然声响大作，叮叮当当，三长两短，循着深埋在溶洞的铜管一路传来，所有人都有些怔愣，连盛锦如都没反应出是怎么回事，只有年纪最大的青姐蓦地睁开浑浊老眼，嘶哑着嗓子神情激动的大叫：“金管飞声，大难！”



短短几个字，在场所有人尽皆失色。



这要回溯到百多年前，溶洞初成规模之时，为了方便内外的紧急联系，传音示警，洞口至溶洞深处埋藏传声铜管，按照一定的停顿和敲击节奏传声，向洞内传达警讯，开始时暗语异常繁复，后来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失用。想想也不奇怪，盛家找了这么个偏僻所在，哪来的什么警讯？加上一日之内，盛锦如必然会进出溶洞的，没什么火烧火燎的事情需要动用金管飞声——久而久之，也就无人使用了，就连二十多年前盛清屏外逃，也没人想过去用金管飞声……难道是陪盛夏来的那个男人在闹事？不大可能啊，盛夏还在洞里，他怎么着都会投鼠忌器，再说了，石家的长辈在山间村坐镇，至于为了一点小事就慌了阵脚吗？



盛锦如缓缓起身，从石面上望下去，那个双头女人已经在准备起筏了，再看周围，除了青姐年迈还在原地坐着不动，其它人都已经面带惊惶地围了过来。



金管飞声是盛家遭遇极其棘手之事时的预警，加上青姐刚刚又叫出“大难”两个字，没有经历过事的盛家小辈，不慌是不可能的，这个时候，主事的必须冷静，否则将熊熊一窝，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内部已经乱作一锅粥了，岂不是让外人笑话？



“带铃，每一支跟我出去一个人，其它人过水道，在石阶下候着，留两个人……”



说到这，高处忽然响铃，牵的拉出的铜索不停颤动，音阵里的季棠棠蓦地睁眼，双眸之间先是涌上一层血光，紧接着迅速撤去，她下意识动了动，忽然听到脚步声渐进，犹豫了两秒之后，又迅速闭上了眼睛。



——“太婆，过正午了。按说三日过半就应该有意识了，她都已经临近末尾，似乎还是没什么起色……”



——“你懂什么，三日只是寻常之数，有些人如果受创太深，是要延长时日的。加上开始我操之过急，她进音阵的时候已经过了日出……时序颠倒，不知道是不是不太好……留几个人下来照顾青姐，带小夏吃饭，日落时记得让她再进音阵。”



盛锦如说完就往下走，先前聚在一起的人似乎这才反应过来，四下散开去做准备，路过青姐身边时，她还在低声喃喃声：“金管飞声，大难……大难……”



声音越说越小，稀疏白发的头颅垂下，怎么看怎么有一股荒凉的不祥意味，盛锦如心头烦躁，快步越过她，忽然泄愤似的怒吼了一句：“都给我快点！”



敲击金管是石家和盛家几个老人家合计了之后做出的决定，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别说遇到了，连想都没想过，一时间慌了阵脚，加上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些乱上加乱火上浇油的天性，一人提了，其它人忙不迭响应，加上一时间没法联系到溶洞里的盛锦如，居然就把这最古老的示警法子给请出来了。



出来的路上，盛锦如一直都在揣测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必须承认，眼前的实际情势的确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但是她没有着慌，甚至比平日里都更加冷静。



她冷笑着说了一句：“秦家人来了，来干什么，找死吗？”



几乎是与此同时，山下村那间季棠棠和岳峰待过的简陋的小村委会办公室里，秦守成对秦守业说了几乎同样的一句话。



“大哥，咱们来干什么啊，找死吗？”



秦守业没有说话，他倚在椅子里，玩味地看办公室对面墙上挂着的字画，“一心为公，两袖清风”，不知道是哪个不出名的书法家提的字，底下水墨勾了个看似悲天悯人的书生，盛家掩饰的倒是面面俱到，普通人，谁能知道这平平常常的小村子里另有玄虚？



与他的近乎悠闲相对比的，是其它人的紧张和掩饰不住的惊惶，秦守业冷眼看着一圈秦家青壮后生的畏畏缩缩，心里升起近乎鄙视的讥诮，同时，他也有点奇怪，自己为什么反而不怕了呢？



看看老二，额头上的汗都快出来了，自己以前不是对盛家也忌惮的很吗，现在为什么不怕了呢？



他想了又想，忽然想到一个解释，这个解释绝的很，以至于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是常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吗，现在他何止光脚，他连腿都没有了，他有什么好怕的？



对于他的表现，秦守成简直是忍无可忍。



“大哥！你理智一点行不行？刚才你也听到他们说了，盛夏已经回来了，从盛家手里夺人，你疯了是不是？这是人家的地盘！人家动动手指就能碾死我们，大哥，你这么一意孤行，你至少考虑考虑秦家这些小辈！”



秦守业掀了掀眼皮，冷冷说了句：“谁告诉你，我要从盛家手里夺人了？”



“你以为我蠢啊？”秦守业狰狞的笑，伸手去指自己的脑子，“我被压的是腿，不是这里，盛夏回到八万大山，那就是鱼归了海，下再多的网，也他妈的白费劲，我不懂吗，要你说！”



秦守成愣了一下，再开口时，有点打磕绊：“那……那你过来，为的什么？”



“为的什么？”秦守业重复着这句话，似乎是在问秦守成，又像是问自己，问着问着，他突然莫名的兴奋起来，他甩掉椅子边上的拐杖，两手吃力的抱着那截断腿，牙关紧咬，居然就把那条断腿抬到了桌子上。



秦守成被秦守业这怪异的举动吓的连退两步，秦守业是坐在椅子上的，他这么一抬，整个人都显得怪异而又扭曲，断肢的下部抵着桌子边缘，只露出包扎好的十来厘米的部分。



“为的什么，你说为的什么？”秦守业说着说着就暴躁起来，近乎疯狂的伸手去撕扯扎起的裤管和绷带，秦守成想去阻止，已经来不及了，渗血的断肢露了出来，从他的角度，甚至能看到白森森的骨头。



“总得有人出来，给这条腿一个交代吧，”秦守业一脸古怪诡异的笑，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说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盛夏我是要不到，但是要一个外人呢？嗯？”

『黑蝶』第二十七章

  





到山下时，盛锦如没有急着进屋，倒是几个石家的老头怒形于色，拄着拐杖迎上来：“如姑，这是来者不善啊，真叫他们囫囵着走出去了，咱们祖宗的老脸都给丢尽了，现在百十号人都指着你说句话，你点个头，一人一脚，踩都把这群龟孙子给踩死了。”



说的太过激动，唾沫星子都喷到了盛锦如面前，盛锦如不说话，一双冷眼回过去，几人渐渐也发觉不对劲了，声音慢慢低下来。



盛锦如这才开口：“小字辈沉不住气，你们几个吃的盐比他们吃的饭还多，也跟上指手画脚？秦家人都不长脑子吗，没有三两三，谁敢上梁山，没万全的准备敢进盛家的地界？”



说完了冷笑一声，带着人往屋里走，几个老头犹豫了一会，还是跟了进去，剩下的人自知没资格参与，但又不愿错过什么，都三五成堆地聚在屋子稍远的地方，窃窃私语间不断地朝窗子里张望。



乍见盛锦如，秦守成紧张的后背都渗汗了，他其实没见过盛锦如，但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就知道她是盛清屏的母亲，相对于他，秦守业是要镇定和热情多了，拄着拐杖很是殷勤地往前迎了两步。



一瘸一拐，断腿的地方还在渗血，秦家的这个领头人也未免太过怪异，盛锦如冷冷瞥了他一眼，话里带刺：“看来秦家是造孽太深，来日入土都没个全尸。”



秦守业哈哈一笑：“老太太说话老辣的很，果然是个主事的。”



盛锦如在桌子边坐下，看也不看他一眼：“秦家的老一辈呢，死光了？”



秦守业也不恼，怀里掏了张名片，恭恭敬敬递了过去：“老太爷身子不好，在家里养着，我也不算有什么大出息，混口饭吃，叫老太太见笑了。”



盛锦如没接，眼皮掀开一条线那么一溜，把名片上的一长串头衔看的清楚，脸色有轻微的变化，秦守业把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心里冷笑一声，名片正面朝上放在桌上，又一瘸一拐的坐回桌子对面去了。



盛锦如后头带着的几个年轻女人好奇地朝名片张望，她们中有人是连字也认不周全的，不知道这块方正的小纸片是个什么玩意儿，但石家的老头是常年挂着村委的头衔对外主事的，一看到名片上什么ｘｘ市ｘｘ委书记，立刻就知道事情棘手了。



谁也没先说话，局面有点僵，有人进来斟茶水，先给盛锦如倒，茶壶塞子一拔开，热气蒸蒸的，把盛锦如的脸都隐的看不见了，盛锦如就是这个时候忽然开口的：“我说呢，秦家这么多年没动静，忙着跑官去了，官大一级压死人，日子舒服的很吧。”



秦守业皮笑肉不笑：“当官儿没什么其它好处，就是一点方便，到了哪都有人接应，这次来广西也是，市里管事的热情的很，忙前忙后的，生怕不周到，连来趟八万大山，都问要不要公安陪同，好说歹说，才把他们劝在外头了。”



盛锦如没吭声，她跟那些常年待在溶洞的女人不同，既然是主事的，外头的事多少晓得，什么样的官有什么样的能量她也有数，看秦守业的名片，就知道是有排场的，话说到这里，秦守业是挑明了有备而来，外头有人，就算你盛家是地头蛇，也不能朝他吐蛇信子。



敞开了说也好，盛锦如也没精力去跟秦家人针锋相对：“有话说有屁放，这趟上门，存的什么心思？”



秦守业两根手指头在桌面上点了点：“老太太爽快人，我没别的想法，就两字，要人。”



这话一出，盛锦如还坐得住，后头几个盛家的女人不干了，有人脱口就来了句：“要人可以，问问掌铃的答不答应。”



说话间，有个脾气爆的手上已经起铃了，刷拉拉一长串子拉出来，一甩手就砸在桌面上，也不知道这是哪路铃，一根长链子头上缀个内响的球罩，看着跟流星锤似的，饶是秦守业心里有准备，听到铃舌那一声脆响，还是禁不住头皮发麻。



盛锦如也不阻止，像是对她们的反应很是满意：“姓秦的，你们在外头怎么兴风作浪我管不着，但是在这儿，管你是丞相还是皇帝，休想带走一个盛家的女人。”



秦守业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反应有点怪异，盛锦如隐隐觉得有点不对，果然，秦守业哈哈大笑起来。



“老太太想多了吧，这趟来，完全的公事公办。”



说着，他伸手拍拍自己断了的那条腿：“老太太也看见了，这腿可不是自己断的，我带来的十几个人，十几双眼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叫人开车给压断的。”



“众目睽睽，肆无忌惮，这是犯罪啊盛老太太，你以为我干什么来了，我这是求个说法，求个公正，你的腿被压断了你也不能善罢甘休不是？这人现在就在八万大山，老太太不会说没见过吧？”



原来虽然是要人，但要的不是她们想的那个，几乎是所有在场的盛石两家人心头都松了些，但还有几个脸上挂不住的，依然不松口：“你说要就要？当盛家什么地方？”



秦守业泰然自若，往椅背里那么一倚，拿过边上的拐杖往地上顿了顿：“你们一定要窝藏罪犯，那我也没办法，这世上大大不过一个理字，我去哪里报案，公安都一定要来抓的，老太太，盛家和秦家的确是对头，但有一点咱们还是利益一致的，两家都见不得光，能不招惹外头的咱就不招惹外头的，说句不要脸的，盛家被端了咱们姓秦的更捞不着好处了不是？所以我这趟来，完全是本着一片好心。你们不领情，那就算了，我也不费这个事，让公安办案不是更方便？丑话说在前头，私了不可能，这是条人腿啊老太太，把他告了都得重判的。你们盛家尽管藏着人好了，到时候招一堆公安来，落个窝藏罪也就算了，万一翻出点头绪，十米大树起了根，可别怪咱们秦家没事先提点。”



不得不说，秦守业的话击中了靶心，这么多年，盛家甘愿忍受种种不方便，龟缩在这样偏远的地方，很大的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尽量少的与外界接触，所谓多说多错，曝光的越多，惹人疑心的可能性就越大——把所谓的公安、记者林林总总闲杂人等都引到这里来？祸患无穷，简直想都不敢想。



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么一想，所有人的心里都有松动，横竖岳峰也不是盛家的人，把这样的一个人交出去，与己何损？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盛锦如身上，单等她说句话，盛锦如倒也沉得住气，图穷匕首现都到这份上了，还是不尽不实不给个痛快话：“岳峰对秦家来说，除了泄愤，也没其它的用了，想要岳峰，目的还是引小夏出去吧？”



秦守业向着盛锦如一挑大拇指：“老太太说的好，一语中的，说我们秦家不谋算盛家，你信吗？你信我都不信啊，不过这就不是我们的事儿了，老太太把自己的孙女看好了，再鲜的饵也钓不上鱼来，要是看不好，没这饵我们也照样要抓人的，有没有他岳峰都没分别。”



话说的极不要脸，但占歪理，有几个盛家女人居然都下意识点头，秦守业不动声色，又进一步：“再说了，我们秦家不来，这姓岳的也是老太太心头刺吧，怎么拔都是个事，现在咱们秦家出面，老太太只需要行个方便，手都不脏一下，何乐而不为呢？”



“屏子的事，怎么回事？那个男人是谁？”



短短一句问话，屋子里刹那间就安静下来，秦守成头皮发炸，冷汗顺着鬓角滑到脖颈里，秦守业猝不及防，脸上的笑意渐渐隐了去，语气里有了威胁的意味：“老太太，一码归一码，翻旧账不太体面吧，再说了，又不是负荆请罪，你要是我，会带他来吗？”



盛锦如冷笑一声，手前杯子一推，站起来转身就走，边上的人不明所以，面面相觑之下，也陆续跟了出去，只一两分钟时间，屋子里只剩下了秦家人，透过半开的窗子，可以看到外头的人都向停在远处的盛锦如围了过去，秦守成过来问秦守业：“连句话都没有，这算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他的声音打颤，刚刚那场交锋，出面的明明不是他，但好像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他头顶一样，整个人都萎顿了许多，秦守业笑了笑，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拍：“脸都白了，怕做大哥的把你给供出去？你放心，一家人就是一家人。”



秦守成咽了口唾沫，刚想说什么，有个年轻的男人进来了，估计是跑腿传话的，脸色很不耐烦，敌意中带着警醒：“打哪来回哪去，山上不能待，有了准信儿会告诉你们。”



秦守业“哦”了一声，居然还两手抱上，作揖样向那人拱了拱，那人皱了皱眉头，嘟嚷了句“有病”，一甩门又出去了。



那人一走，秦守业的笑就没了，那些装出来的客套荡然无存，肌肉的纹理交错，又恢复了一贯的阴蛰冷漠，向着秦守成说了句：“看见没，盛家也不是不做脏事儿的，到这地步，铁板钉钉的事，老太婆还端着架子，考虑考虑？行，那就让她考虑。”



秦守成迟疑了一下，忽然问他：“大哥，你真就……咱们真就……算了？”



想到秦守业有可能自此放弃盛夏，秦守成居然暗暗松了一口气。



秦守业没吭声，他拄着拐杖出门，走的吃力，有血滴在地上，秦守成不忍心，让边上的人过来先包扎，秦守业摆摆手，直接出了门。



出门之后又停下来，仰着头看八万大山的山尖，光照有点炫目，像是有日晕，秦守业看了一会，忽然说了句话。



“这么多年，老二，盛家的山，我们这一辈，是爬不上去了。”



语气里，反常的疲惫凄凉，看来，即便是为了断腿一事迁怒岳峰近乎疯狂，秦守业到底也没有真的丧失理智，秦守成多少能够理解他的心情，筹划这么多年，堪称从黑发到白头，临门一脚，望洋兴叹。



盛家这座山，这辈子是再也爬不上去了。



二十多年来，秦守成第一次感觉到心安，他觉得这样的结果是再好不过了，就此收手吧，秦守业的怒气显然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牺牲岳峰就牺牲了吧，总得有点代价的。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秦守成也抬头去看秦守业口中的“爬不上去的山”，视线里白茫茫的，心里一片都是空，觉得二十多年钻营，末了真好比一梦黄粱。



屋漏偏逢连夜雨，回到溶洞，盛锦如才知道又出了一档子事。



青姐死了。



盛锦如离开溶洞的时候，留下了几个人照顾青姐和看护季棠棠，据她们说，开始青姐还正常，只是喃喃说着什么“金管飞声，大难临头”，絮絮叨叨的，她们也知道青姐年老，加上重病，脑子有些糊涂，所以只是敷衍着嗯嗯啊啊，到后来，青姐的声音越来越小，有人觉得不对劲，伸手推了她一下，青姐竟然应声而倒，才知道是死了。



这一下她们可慌了神了，虽然盛锦如是主事的，但是论资历年龄，青姐还要大上一些，她这一死，无异于泰山崩了一块石，几个人惊慌失措，又不知该怎么办，慌乱间先过水道来找在盛锦如安排在石阶下待命的那帮人，人多口杂，出主意的多，更没头绪了：有人主张赶紧出去找盛锦如，又有人坚持外头出了大事，关键时刻不能自乱阵脚，得等盛锦如回来，还有人表示死者为大，如果盛锦如一时半会回不来，是不是该遵照盛家的丧葬仪式，先给青姐沐浴更衣理容？



盛锦如带出去跟秦家见面的，基本上都是有分量的，剩下的无干紧要人等，以铃为分，互相谁也不服谁，以至于盛锦如她们回来的时候，争论都还没有歇止，青姐在这样的关口撒手西去，显然有些不祥的意头，盛锦如强打起精神把善后事项吩咐下去，吩咐到一半时，忽然想起了什么，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你们都在这里，没人带盛夏吃饭吗？日落都过了，有人给她换了音位没有？”



争论声一下子小下来，很多人面面相觑，像是才想起来洞里还有盛夏这个人，推脱不了责任的几个尴尬地互相指责。



——“不是让你看着她吗？”



——“我以为你安排的……”



顿了顿又从互指转成各种借口。



——“事情来的突然……”



——“一时间也顾不上那么多……”



——“反正她还糊涂着，也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盛锦如又急又气，带上几个人匆匆往回赶，兴许是因为所有人都在这头的关系，那个双头女人就在这边的水岸上等着，用不着敲管子叫，这一点让盛锦如更加担心，边上有人劝她放宽心，她反而恶形恶状呛了回去：“留她一个人在，又是不晓事的，万一掉到水里淹死了怎么说？你们一个一个，连点脑子都不长。”



回到石面上，音阵里果然已经不见了季棠棠，盛锦如骇的手脚都凉了，偏偏跟着她的几个女人不识趣，居然先探头去水里望，盛锦如把气都撒在双头女人身上，一脚踹在筏子上，嘶哑着嗓子吼她：“把人都叫过来，给我找！”



溶洞不大，筏子才撑了第二个来回，先头的人已经找到她了。



盛锦如不知道季棠棠怎么会摸到这个洞里来的。



她抱着膝盖，呆呆坐在地上，脚边是一个棺材大小的石坑，坑里注满了水，水里浮着尤思的身体。



这水像是深处翻起的活水，底下泛着泡，尤思的身体在水里一漾一漾的，衣服遮不到的部分，脖子、手、脚腕都泡的肿胀惨白，脸上却凸着一道道黑色的血管，备显狰狞，她还有鼻息，每次脸庞漾到水面以下时，鼻子出气的地方就会有嘶啦的呛水气泡声。



这个洞出奇的安静，静的能听到水泡泛破的声音，季棠棠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是一尊木雕，盛锦如心里有点慌，试探着上前扶住了她的肩膀：“小夏？”



岳峰这一天过的混沌的很，隐隐觉出盛家是出了什么事，但一来别人防他，二来自己这头自顾不暇的，那点好奇心也就很快息了下去，很多事情，一想就钻牛角尖，一会觉得自己待着一点意义也没有，是该想想离开的事了，转头又觉得自己的想法简直不可思议，难道就这么把棠棠给扔了？



想到后来太阳穴都隐隐作痛，忽然听见热油滚锅的声音，这才发现石嘉信开灶了，再一看，外头天都黑了。



居然又是一天过去了。



不知道石嘉信在炒什么，闻着倒是挺香，岳峰隐隐感觉有点饿了，正想问他做什么菜，外头有人急急敲门，石嘉信一边往外走一边把炒勺递给他：“搭把手，大火，别糊了。”



岳峰没好气地接过来，走到锅前一看，心里头把石嘉信骂的要死：会炒菜不会？肉跟不好熟的笋块一起下锅，是怕肉炒不死还是怎的？



岳峰赶紧拿勺子往边缘处火小的地方拨肉，才拨了几块，身后忽然响起石嘉信的声音：“岳峰，赶紧上去吧，说是小夏闹的很厉害，多少人都拉不住。”



岳峰第一遍的时候居然没听明白，握着炒勺直发愣，直到石嘉信又说了一遍，他才如梦方醒，炒勺一扔拔腿就跑。



下来传信的那个老婆子脚程慢，岳峰不得不时时停下来等，他一想起石嘉信说的“闹的很厉害”，心里就担心的要命，不住追问那老婆子：“不是说在治吗，怎么又闹？她怎么闹啊？”



也不知道这老婆子是不是故意的，答的含糊的很，岳峰急的要命，又拿她没辙。



真到了上头，才知道这个“闹得很厉害”还算委婉的说法了，还没进屋就听到里头砸锅掀碗鬼哭狼嚎的，推门的时候有个女的惨叫，岳峰被她叫的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又听到盛锦如怒吼：“不要打她，别动手！”



也不知道是吼谁，岳峰腿都软了，进去了才知道刚才那声惨叫是为什么：季棠棠咬人了，有个女的脖颈上估计是被咬开了一块，手拼命捂着，鲜血还是从指缝里往外溢。



受伤的女的被两个老婆子扶着往边上退，另有两个年轻点的，一人抓胳膊一人抱腿，估计是想把季棠棠给制住，季棠棠挣扎的很厉害，一扭头张嘴又咬，抓胳膊的那个躲闪不及，被她正咬在手腕上，痛的大喊大叫，盛锦如不让打，她只好往后缩，但是季棠棠咬的狠，一双眼睛简直是在冒凶光了，看那情形，不咬下一块肉来是绝不会罢休的，那两个老婆子看看不对，上来帮着把人分开，但是季棠棠就是不松，那个被咬的女人额头上都冒冷汗了，情急之下上手就要打，又有人拽着她胳膊不让打，真是混乱到无以复加。



岳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时间，反而对她着恼更多些，在他心里，打人也就算了，咬人这种事，简直是只有泼妇才做的出来——他几步冲到跟前，吼了她一句：“谁叫你咬人的？给我松开！”



他来的突然，吼的也突然，别说季棠棠了，几个拉架的女人都被吓了一跳，季棠棠看了他一眼，估计是认出他了，忽然害怕起来，也不敢下死劲咬了，那个女人趁机把手给拽了出来，连滚带爬跑出去两三米远。



季棠棠失去神智以来，前头都是乖巧居多，今天这表现，堪称恶劣，岳峰是真火，想也不想，一指头推在她脑袋上：“你还真长劲了，咬人也学会了！”



季棠棠脑袋被他推的一歪，她也真搞笑，推歪了就不正回来了，就那么歪着，歪着歪着就哭起来。



盛锦如和一干人等松了一口气。



事情搞成这样，盛锦如是极为懊恼的，原本安排季棠棠进音阵，就已经是乱了时序的，这一日又安排失当，导致她没能及时转音位不说，恍恍惚惚的，还受了这么大的惊吓，现在的反应如此失常，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正寻思着，忽然听到岳峰向她说话，口气很不善：“她是怎么回事？怎么越治越糟糕？前头不是这样的。”



盛锦如回过神来，让岳峰这样的外人兼小字辈这么指责，她心里很不舒服，语气里也就自然而然带了刺：“治病总是有反复的，给她治病，劳心劳力的，一分钱也没收过，你们倒有理了？”



岳峰被她呛的无话可说，转头看季棠棠，她还在那歪着脖子哭，还真不嫌别扭，岳峰无语，伸手把她脑袋扳正了，扳的时候她倒是不哭了，跟中场休息似的，正了之后嘴一撇，又准备哭了，岳峰一指头差点戳她脑门上去：“哭！再哭！”



季棠棠不哭了，她很是怨恨地翻了他一眼，忽然嘟嚷了一句：“不哭就不哭！”



这还顶上了，岳峰更火，再想瞪她，忽然间反应过来，一时就呆了，向着盛锦如说话时，都结巴了：“她……她能听见了？”



盛锦如冷冷回了句：“要不然呢，两三天下来，盛家是吃干饭的，一点起色都没有？”



岳峰不说话了，虽然盛锦如一直对他冷言冷语的，但是这一刻，他居然对她生出无限感激来，再去看季棠棠，知道她现在能听见了，反而不习惯那么凶神恶煞地说她了。



盛锦如不动声色，看看季棠棠又看看岳峰，嘴角抿了抿，忽然说了句：“今天出了点岔子，她闹的厉害，你带她下去吧，明早日出之前送过来。”



对盛锦如的突然“松口”，岳峰很是意外，但喜悦到底是冲过了疑惑，他带着季棠棠走了之后，有个老婆子过来问盛锦如：“让他带走……没关系吗？”



盛锦如嗯了一声：“小夏还没治好，他总归会送回来的，再说了，先松动些，别逼得太紧，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这缓兵之计的道理，也不难理解，那老婆子点了点头，再开口的时候，又有点忧心和愤愤：“这小夏……疯了都晓得听他的话，说一句听一句的，真治好了，更难弄。”



这句话，正戳到盛锦如的心病，脸色刹那间难看起来，那老婆子察言观色，也就不再吭声，转身过去看前头两个人被咬的伤势，见包扎的人笨手笨脚的，劈手夺了布条正要帮忙，身后的盛锦如忽然阴恻恻说了一句话。



“带话给秦家的人，让人带他们到山下守着，明早他送完小夏回去的时候，路上动手吧。”



岳峰带着季棠棠下山，天黑，山路不好走，虽然牵着手了，她还是走的深一脚浅一脚的，有几次差点撞到他背上去，岳峰耐心的很，一直提醒她小心小心，知道她听得见了之后，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想跟她说话，说了许多，她也听不见去，很不耐烦的嗯嗯啊啊的，虽然连句囫囵的应答都没有，岳峰还是满足到近乎感动，唐僧样絮絮叨叨，又跟她说怎么着都不该咬人，才说到一半，她突然不走了，一屁股坐在边上的石头上，问她怎么了，她爱理不理的，甩两字出来：“困了！”



这什么态度！岳峰气的牙痒痒，威胁她说：“棠棠你赶紧给我起来，我把你丢在这喂狼都不会背你的，你起来，听见没有？”



半个小时之后，石嘉信给岳峰开门，一开门就看到他背着季棠棠，石嘉信愣了一下，刚想问他怎么把盛夏带下来了，目光触到他脸色不对，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岳峰看起来憋火的很，刚把季棠棠放下就冲他抱怨：“你妹的你见过这么诚实的人没有？才说了一句困了，几秒钟内就睡着了，怎么叫都不醒。”



石嘉信听的没头没尾的，不知道该怎么接茬，岳峰也不当真要他答，忽然想起什么：“你们盛家到底怎么给人治病的？棠棠从前不是这样的，哪有人说睡就睡的，机器人反应也没这么快啊。”



石嘉信想了想：“是治病太辛苦了吧，是会比平时累些。”



这个解释似乎合理，岳峰没说话，末了忽然没好气来了句：“咬人咬累的吧。”



石嘉信又纳闷了，岳峰也没兴趣给他解释，直接进屋了。



这一日真是冰雪两重天，从早上的近乎相见无望，到晚上，突然间两人就能共处一室了，真跟做梦似的，岳峰帮季棠棠把外套和鞋子脱了，给她盖好被子，就着灯光看她时，发现唇角有血，先是心跳漏了一拍，还以为她受伤了，后来才想起来是她咬了人，越想越是恨恨，起身找了条毛巾用温水打湿了拧干，过来帮她擦脸。



擦着擦着又怔愣了，想着第二天一早还得送回去，这一次送走了，盛锦如还会再放她出来吗？如果不放，事情跟前一天又有什么区别？但是盛家的治疗显然是有效的，如果不送，她又正常不了……想着想着，又把自己整个儿弄进死胡同里去了，太阳穴突突跳着疼，看看手机，都快夜半了，日出之前要送进去，算上脚程和整理洗漱的时间，凌晨４点不到就得爬起来……岳峰真是一点睡意都没有了，他就在季棠棠身边倚着床头坐着，坐了一会之后，夜半的寒气袭上来，裹着被子往下躺了躺，这一躺就盹着了，但即便睡也不安稳，潜意识里总怕误了时间，也不知睡了多久，突然一个激灵就醒了，看看窗外还是墨黑，翻开手机看时间，已经凌晨三点过五分了，岳峰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指用力摁了摁眉心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估计是动静大了点，身边的季棠棠也睡不踏实了，翻了几个身之后，睁开了眼睛。



她应该还没睡饱，神情疲倦的很，眼睛总也睁不开的样子，岳峰觉得好笑，俯下身子亲她的眉心，过了会抬头，伸手摩挲她的脸，把她的头发向后挽了挽，季棠棠莫名地看他，对视几秒之后，岳峰又想起昨晚的气了，一指头戳她脑门上：“猪，说睡就睡，还要老子背你下来，累的老子腿都软了，就不知道自己有多沉！”



季棠棠白了他一眼，伸手拉过被子就罩头顶上，估计想睡回笼觉，岳峰心说还能再让她躺个几分钟，也就不急着拽她，正要撑着手臂起来，季棠棠闷在被窝里慢吞吞说了句：“我怎么不知道我多沉了，也就不到一百斤，你背我这样的都腿软，你肾虚吧你？”

『黑蝶』第二十八章

  





岳峰傻了。



他就保持着要起身的那个姿势，呆呆地看眼前的被面，忽然发现石嘉信家里这床被子的被面图案是迪斯尼白雪公主的——石嘉信这么大个男人，怎么会选这种被面呢？还是因为尤思喜欢，他也就爱屋及乌了？



听听外头没动静，季棠棠忍不住又把蒙住脑袋的被子拉下来了，跟岳峰大眼瞪小眼了半天之后问他：“你就没话跟我说吗？”



岳峰茫然，下意识回了句：“有啊……棠棠……你好。”



季棠棠无语，过了会她从被窝里伸出手，摸了摸岳峰的头：“二傻，你也好。”



话还没完呢，反应过来的岳峰伸手就去掐她的腰，季棠棠咯咯笑着往被窝里躲，躲了几下之后，被岳峰隔着被子箍住了，才要抬头，岳峰头一低封住了她的嘴唇。



季棠棠慌慌的，下意识想往后缩，又缩不到床板里去，到底是让他逮了个结结实实，一时间，鼻端唇齿，感知到的都是他的气息，意乱情迷之下，又觉得两个人能如此亲密，自己心里，竟是喜悦大过了慌乱去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岳峰才松开她，季棠棠呼吸急促的很，知道自己脸上烫的厉害，垂着眼皮不敢看他，岳峰捏捏她下巴，问她：“什么时候清醒的？”



“就刚刚。”



“这算是好了吗？”



季棠棠想了想，然后迟疑着摇了摇头：“今天在洞里，我清醒过一阵子，后来想借着装疯卖傻让她们放我出来，谁知道假戏真做，控制不住，突然间又没了神智了，我猜是我在音阵里待的还不够，没有完全好。”



岳峰点了点头，看着她不说话，过了会拿过手机看看时间，又把手机盖下：“十分钟。”



季棠棠不明白：“什么十分钟？”



“再抱你十分钟，待会跑步送上山。”



季棠棠笑起来，笑着笑着就不说话了，手机的钟表是没声音的，但是不知为什么，总像是能听到秒针滴答滴答催命的声音似的，愈发显得这拥抱的温暖和珍贵。



“岳峰，我在洞里看见尤思了。”



岳峰嗯了一声，顿了顿问她：“她还好吗？”



“不好，我总觉得她快死了，怪可怜的。岳峰，我能把她救出来吗？”



岳峰没说话，过了会，他慢慢坐起身子，去摸放在一边的外套兜里的烟，掏出来了又不点，伸手一捏就把圆滚滚的烟身给捏扁了，季棠棠撑着手臂起来，问他：“怎么了？”



岳峰摇摇头：“棠棠，你记得这段时间的事吗？”



季棠棠想了想：“在溶洞的时候我回忆了一下，大多都挺模糊的，最近的还记得一些，越远越不记得……夏城那天晚上之后，怎么了？”



岳峰长话短说：“那天晚上是秦家搞的鬼，他们人太多，救你的时候，我开车把秦守业的腿给压断了。”



如他所料，季棠棠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岳峰笑了笑：“怎么了？是我压的，又不是你。”



季棠棠一偏头，眼泪都掉下来了：“这不一样的，秦家的枪口从来不是朝着你的，你想脱身什么时候都有机会。但是你这么一弄，他们得恨死你了，得比恨我还恨你，你一下就上了他们头号名单了。”



岳峰逗她：“这不正好吗，帮你分散敌军火力了。”



不说还好，一说季棠棠哭的更凶了，岳峰搂她进怀里哄她：“别哭啊媳妇儿，你那么能耐，以后保护我就行了。”



季棠棠伏在岳峰怀里，哭着拼命点头：“岳峰我会保护你的，我拼了命也会保护你的。”



明明只是玩笑话，让她这么一说，那个叫心酸，岳峰感动的眼圈都红了，过了会低头亲亲她头发：“棠棠，我真没白疼你。”



“我打过电话让洁瑜帮我问，苗苗已经回去了，但是秦守业他们没有一起回，我怀疑他们还没死心，不过还好现在是在盛家的地头上，秦家人没那个胆子到这里来闹事，咱们暂时，不用担心秦家。”



季棠棠含着眼泪点头：“但是离开这之后就危险了。”



岳峰苦笑：“我正要跟你说到这个，棠棠，依我看，盛锦如不会让你走的，如果不是你今天发疯闹事，我根本见不到你。你这个泥菩萨，自己都沉江里了，还想救尤思。”



季棠棠突然反应过来：“岳峰，我行李你带来了吗？我穿的这身衣服你给换过，之前的那身呢？”



岳峰不懂话题怎么又跳了，他点点头，示意了一下地上的行李包：“都在那呢。”



季棠棠赶紧下床去翻行李包，岳峰也跟过去：“翻什么呢？”



季棠棠没回答，伸手在包里翻腾来倒腾去的，过了会摸到了什么，吁了口气，伸手摊在掌心让他看。



鬼爪。



“我也猜到了外婆多半不想放我走，她如果真的来硬的，我得事先有个准备。我哭着闹着出来，除了想见你，还为了拿这个，只要有它在，岳峰，哪怕她把我关起来，我挖出条地道也出来了。”



岳峰莫名其妙，他不知道鬼爪的玄虚，看这五根丑不拉叽的骨钉，心里头那股子吐槽的欲望，用脚踹都踹不下去：“棠棠你还挺励志的，你想干啥，肖申克的救赎啊，老子还得等你二十年啊？我告诉你啊，门都没有。”



季棠棠鄙视地看他：“看你那么点出息。”



她伸手朝着对面的墙壁去抓，哗啦啦碎石声响，簌簌往两边落下，岳峰看着那个碗口大小的洞，真怀疑是自己眼花，季棠棠得意洋洋的，正要说话，那头突然传来石嘉信的呛声：“哎呦！”



季棠棠瞬间石化。



她呆呆看那个洞，说话都打磕绊了：“他……他住那屋？”



“嗯。”



“他……他头朝墙睡的？”



“你头朝天花板睡？”



岳峰还没吐槽完呢，季棠棠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上了床，被子一掀把自己裹了个严实，岳峰随即反应过来，唰的也窜了上去，两人抢夺了大概五秒钟的被子之后，达成了资源共享的共识。



又过了五秒钟，那一头开灯了，石嘉信百思不得其解的一张脸出现在破洞的那一头，头发和脸上全是细小的墙灰和沙粒，他盯着破口看了半天，又看看床上的两个人，看起来睡的挺熟的，没道理半夜在这挖墙啊？



季棠棠听到石嘉信的自言自语：“见鬼了吧……”



天还没亮，石嘉信说死也睡不着了，他先琢磨那个洞，进而怀疑整面墙，后来索性对屋子的坚固性产生了深重的怀疑，大概五分钟之后，岳峰那边起床了，他匆忙的很，冲进洗手间洗漱之前还跟他说今儿起晚了，得赶紧把小夏送上去。



季棠棠对那个洞很“好奇”，脑袋钻过去左看右看的，石嘉信生怕她被砸着，赶紧拽过来，耐心的比划着告诉她会落石头。



岳峰过来带季棠棠走的时候，也“突然”发现了那个洞，“惊讶”地问石嘉信：“怎么搞的？”



石嘉信没好气：“我怎么知道！”



岳峰忍住笑，拉着季棠棠出了门，他们耽搁的时间久，上山的路一溜小跑，跑了一阵子停下来，喘着粗气扶着膝盖相对看着笑的喘不过气来，末了岳峰批评她：“装的太过了啊，还把脑袋伸进洞里去，演技太造作了。”



季棠棠不服气：“那我不是得傻吗，傻子看到墙上多了个洞，是会好奇的呀。再说了，我有你造作吗，你问他的时候，表情那么不自然，真丢我们演艺界的脸。”



还“我们演艺界”，岳峰真心想唾她一脸唾沫星子。



紧赶慢赶，山上的那几间屋子终于遥遥在望了，黑暗中，像是黑魆魆的几只蹲伏的动物，岳峰停下脚步，握住季棠棠的手低声说了句：“再多治这一天，怎么着都该好了，棠棠，我等你啊，早点出来。”



季棠棠点点头，她抬头看岳峰，眸子清亮清亮的：“等我啊，岳峰，在外头乖乖儿的，不要勾三搭四，盛家女人多，我看出来你有点动贼心了，昨晚上你去接我的时候，我边上的女人都五六十了，你还盯着一个劲儿的看。”



岳峰气的牙痒痒：“五六十怎么了，人家有内涵！有礼貌！不咬人！”



季棠棠恨恨地剜了他一眼，岳峰心里头乐的很，到跟前拍了拍栅栏门，里头应该听到声音了，顿了一会儿之后，盛锦如的屋里亮灯了。



灯一亮，似乎就在宣昭着某一刻时刻的到来，季棠棠心里有点异样，她握住岳峰的手，把先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岳峰等我啊，我很快就出来了。”



岳峰很同情地嗯了一声：“棠棠，到了里头好好改造，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党和人民会原谅你的。”



季棠棠哭笑不得，前方传来吱呀开门的声音，在门开启的一刹那，她突然低声说了句：“岳峰我爱你。”



说完了之后，没听到岳峰的动静，季棠棠很不满：“岳峰，你怎么不说我也爱你呢？”



盛锦如已经出来了，季棠棠也不敢看着他说话，嘴唇尽量闭着，声音听起来嗡嗡的。



岳峰鼻子里哼了一声，瓮声瓮气说了句：“你爱我我就要爱你啊，自我感觉也忒良好了，边儿去。”



季棠棠气的脑门都要冒烟了，真想踩他两脚，但是盛锦如已经快到跟前了，又不能露馅儿，只好嘴巴一撇，又作出先前那一副委委屈屈小孩儿的模样，盛锦如拉她走的时候，她都要哭了，拽着岳峰的手不放，拽的时候，趁机狠狠掐了一把，泪汪汪的眼睛里透着岳峰才能看明白的凶神恶煞，分明是在说：该！叫你不说我也爱你！



岳峰被她掐的一激灵，真想一巴掌拍她脑门上去，季棠棠就这样一步三回头的被盛锦如拉进了屋，在盛锦如看来，她完全是在对岳峰依依不舍频频回顾，压根不知道她每回一次头，两个人就是一通目光间的刀剑相接，像是都恨不得咬对方两口。



就在帘子掀起，季棠棠快进屋的那一刹那，岳峰突然微笑，对着她用口型说了四个字。



季棠棠猝不及防，她知道这是进屋前最后一次回头，攒足了劲准备给他飞个百八十把眼刀的，岳峰的这一动作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她愣了足有一秒钟，忽然头一低，唇角扬起了抑制不住的微笑。



帘子掀起，屋里透出晕黄色的灯光，像极了摄影时的轮廓光，勾勒出她美好的侧脸，长发垂下，几根发丝飞起，长长的睫毛垂下，唇角微微扬起，眼神清亮清亮的，藏不住的温柔和笑。



帘子很快就落下了，黑暗阻断了视线，但刚刚的光影好像有生命一样，似乎还停留在那里，像是会停留一辈子。



岳峰想着：丫头刚刚真是美翻了。



顿了顿又纠正自己：我媳妇儿刚刚真是美翻了。

『黑蝶』第二十九章

  





岳峰走了之后，石嘉信挪铺盖到沙发上试图睡个回笼觉，刚模糊有了点儿睡意，忽然听到门口有脚步声，凑到窗户边一看，才发现是村里另几户人家的男人，披着衣服小声呼喝着，都往山下去了。



石嘉信满心的纳闷，这两天应该有什么事发生，因为岳峰这个“外人”在，村里人谨慎起见，连他也瞒住了——只是石嘉信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能发生什么大事：不会是盛家的哪个女人又外逃了吧，盛影的教训刚过去，总不见得有人顶风作案自寻死路。



既然不让他知道，他也懒得去打听，反正现在除了尤思，其它人、其它事，他还真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正了正枕头，又往沙发深处蜷了蜷，朦朦胧胧间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医院的产房里兜来兜去，四周都是婴儿的哭声和消毒水的味道，他问大夫尤思住哪间，大夫爱理不理给他指了个方向。



他顺着大夫指的方向走，周围的噪声忽然都没了，煞白煞白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像是浮了一层雾，他穿着平时都不大穿的皮鞋，鞋底敲着地面，空荡荡的声响，突然之间，像是恐怖片里常演的一样，顶上的廊灯次第熄灭，只有尽头处的一盏大亮，像是舞台上特意打的灯光效果。



尤思就坐在那束惨白的光亮之中，她的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双手从两腿之间慢慢举了起来，鲜血顺着十个手指慢慢滑落。



往下看，她的下身浸在一摊血泊之中……石嘉信骇叫着惊醒，额头、后背乃至脖颈都布满了冷汗，知道是噩梦一场，他欣慰似的舒了口气，随手扯过脑袋底下的枕巾擦汗。



擦着擦着，他忽然不动了，僵了几秒钟之后，他撑着沙发坐起来，不安地四下张望着。



空气中，有秦家人血的味道。



岳峰步伐轻快的下山，胸腔之间弥漫着很久都不曾有过的欢欣雀跃，如果不是怕吵到人，真想昂首对着天大喊几声。



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挺好笑的，不就是表白吗，又不是求婚，再说了，棠棠喜欢他，他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或许是因为，她之前说的都是“喜欢”，从不言爱，所以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更像一种承诺和交付，弥笃珍贵。



岳峰之前也交往过许多女孩儿，逢场作戏的居多，见面没两小时就虚真虚假说什么爱上你了离不开你了要在一起，听多了，爱字也就好像哎字，只是个打招呼的口头语。



至今为止，他只对两个人说过爱，一个是苗苗，另一个就是棠棠。



对苗苗说的时候，真的掏心掏肺，什么都不想，爱字就是一团火，滚滚炽热地烧出去，世界和明天都不放在眼里。



对棠棠说的时候，有一点不同，他想了一会，没有立刻回答，以至于季棠棠气了半天：他觉得，对她说出“我也爱你”的时候，想给的不仅仅是爱。



还有承诺、责任、担当、细水流长的相守，无数个看到看不到的、晴朗或是阴云密布的，明天。



不仅是自己给她，也希望她给自己，未来是两个人铸就，不是一厢情愿或者自说自话，他施，同时也受，他给她一个家，也希望她给他一个家。



从来没有过的感觉，用幸福来形容似乎太过俗气和笼统，但是除了这两个字，又找不到其他的词儿了。



凌晨的凉气透过衣服浸在身上，不知道为什么，岳峰一下子想起了很多事情：少年时的父母不和、父亲惨死、母亲背弃、早早混迹在外，因为母亲的事情被人欺辱嘲笑、十几岁上被送去当兵，别人还在大学校园里风花雪月他已经跟着九条拼进拼出，认识了苗苗之后他嘴上不说，一直努力的去挣钱，就为了苗苗的朋友无意中说的一句话。



——“苗苗他爸说过，以后苗苗可得嫁个有花园别墅的人。”



交房那天，黑皮一帮朋友跟他一起去别墅庆祝，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又开车偷偷回了别墅，坐在房子前头的空地上看了很久很久，他知道，一个人缺什么，就会特别渴求什么，他一直觉得自己要的挺简单的，不求大富大贵，就要一个家，一个真心爱人，不能像自己的父母，同床异梦，互相折磨。



和苗苗的情变其实给了他很大打击，一直以来都在润色的梦幻蓝图一夜间又回到了黑白画稿，但有一点，岳峰必须承认，老天还是照顾了他的——季棠棠出现的很及时，以至于他没有太过受情伤的痛苦。



开始时，他会为自己的移情太快而觉得内疚，后来想想，还是有几分庆幸的：如果季棠棠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呢？他会怎么样？为了苗苗一蹶不振？和蒋蓉不咸不淡地交往？或者还是像以前一样流连花丛，内心空虚到荒芜一片？



谢谢棠棠的出现，谢谢她爱上他，也谢谢他爱上她。



岳峰长长吁一口气。



尽管处境艰难，危机四伏，他还是认为目下的一切，美好的像梦一样。



不对，用“梦”这个字来形容似乎不太妥帖，梦是反的，总像是有点不祥的兆头……“岳峰，秦家人，跑！”



骤然而起的声音激的岳峰一惊，声音起的突然，息的也快，天还没亮，周遭伏着山的脊线，风吹过，漫山的树冠婆娑而动，枝叶沙沙作响，除此之外，一片静寂，刚才的声音像是幻觉，又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看不到，在下头林子的另一侧，出声示警的石嘉信被几个石家人摁在地上死死捂住了嘴，有人愠怒地低声吼他：“盛家老太太吩咐的了，坏了事你吃不了兜着走。”



岳峰迟疑着往下走，走着走着，他俯下身子，捡起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



刚刚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石嘉信的。



秦家人？秦家人到了八万大山？没道理吧。



跑什么？是让他跑吗？



身侧忽然有动静，有黑影从林子里扑了出来，岳峰警觉地侧身闪过，一脚把这人踹了个趔趄，身后风声又起，岳峰急偏头，被人一棍子砸在肩膀上，痛的跪倒在地，一甩手石头砸了过去，那人闷哼一声，似乎连退了两三步，岳峰额头直冒虚汗，正要撑着地站起来，忽然就不动了。



冰凉的枪口，抵住了他的脖颈。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岳峰不觉得害怕，反而倍感滑稽，他双手举起，慢慢站了起来，陆续又有人从黑漆漆的林子里出来，目测有十来人，手里都操着家伙，黑暗中看不清楚面目，却能感觉到深深的敌意和杀机，岳峰没有回头，尽量不去刺激身后的人：“兄弟，有话好商量，我没见过你们……”



话没说完，身后的扳机倒是咔嗒扣了一下，又往他脖子里抵进了一分，岳峰心头一冷，随即住了口。



四周的人慢慢围拢来，打头的一个手里拿了根擀面杖粗的棍子，只说了一句话。



“大伯说了，让他先还一条腿。”



黑暗中，棍子抡起一扇黑色的弧。



先前的窃喜和欢悦渐渐隐去，季棠棠隐隐有些不安。



不知道为什么，外头都有些光亮了，明显的误了所谓的日出之时，盛锦如还不带她进溶洞。



她只是吧嗒吧嗒地吸着水烟，时不时向外头看两眼，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等了约莫大半个小时，脚步声响起，有个老婆子匆匆进来，先警惕的看了季棠棠一眼，然后附在盛锦如的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盛锦如的神色明显舒展了，喉头滚了滚，慢慢把水烟袋搁到了桌面上，然后挥手示意那老婆子出去，抬起头看季棠棠。



季棠棠忙低下头，掩住眼里的疑惑和忐忑，盛锦如只当没看见，柔声说了句：“小夏，跟外婆一起进洞吧。”



她伸手过来，慢慢握住季棠棠的手，她的手干瘦、粗糙，不知道是不是太过激动，有些微的颤抖，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季棠棠突然觉得她也挺可怜的，看她满头白发的沧桑模样，想到母亲盛清屏多年来也未曾膝下尽孝，心里多少有了些补偿的意思，轻轻回握住了盛锦如的手。



盛锦如的身子哆嗦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迅速掠过一层水雾，她说：“屏子……小夏，来，跟着外婆走。”



这一次不比上次，不要她蒙眼睛，做什么也不避讳她，反而一路给她讲。



——“小夏，这机关的门是暗合九宫数的，除了我和几个太婆婆，谁也打不开，你要是想学，外婆以后教你……”



——“这台阶，一百九十九级，原本是可以满百的，不过你也知道，老一辈做事忌讳满，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少一级，留一级念想，也算是给自己留点退路和余地。”



——“水道里有岔道，不知道的人有筏子也会撑错，其中有一道是个急流的崖口，掉下去就摔死了……”



——“水道用的不多，只有一个女人撑筏子，有时候你在这头，她在那一头，你要敲这里的梆子铁，当当当，她听见了，就会过来接你。”



季棠棠越听越是疑惑，是自己露馅了吗？盛锦如这说话的口气和所说的内容，完全不当她是个神智不清的人，给她讲这么多干什么，怎么好像是掌门人在交代帮派大事呢？她应该接这个茬吗？还是继续装傻？



哗啦啦有节奏的划水声，筏子慢慢划过来，筏头轻抵在了岸上，那个双头女人应该是被吩咐过，包了块严严实实的黑头巾罩住了那个旁生的头，目光躲闪着不敢看她们，盛锦如牵着季棠棠上了筏子，季棠棠局促地坐下，心里挣扎的很，末了下定主意，管她叽里咕噜说什么，自己照装还是装，毕竟人傻的话，旁人的提防心会弱一点……她打定主意，正准备做出一副怕水怕坐船的模样，盛锦如忽然说了一句：“小夏，你知道炼鬼铃是怎么回事吗？”



季棠棠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炼鬼铃，母亲的信里约略提到过，神棍在古城也给她讲过一些，有点知道，但始终云遮雾罩，四年来，炼鬼铃始终是一片笼罩头顶的阴云。



季棠棠嗓子发干，脱口问了句：“怎么回事？”



盛锦如没有立刻回答，筏子向着前方动起来，黑色的水面上泛起几道极亮的水光，在这没有人气的地方，水声也显得喑哑而又瘆人。



“小夏，你在外头也走动过几年，听说过泰国的降头师和养小鬼吗？”

『黑蝶』第三十章

  





季棠棠家变之后，很是研究过一段时间的玄异超自然事项，对泰国的降头和养小鬼也有所耳闻。



据说，想养小鬼的降头师，会先去林子里找一块适合的木头，然后用刀子削成一口小棺材，只有铅笔盒大小，外头漆成大红色，又称“棺材鬼”。



接着，就会去找要养的“小鬼”，一般是早夭的童男童女或者未破身的少男少女，有些手段阴毒的，甚至使用婴儿或者暴死的孕妇腹中的元胎，一般会在一日里的阴时掘开坟墓，让尸体坐立起来，用特制的蜡烛去炙烤尸体的下巴，然后以小棺材去盛滴下来的尸油，直到再也烤不出为止。



棺材鬼盛满尸油之后，就可以加盖念咒作法，一连七七四十九日召唤，算是把小鬼的魂魄从阴间召回，从而听命供差遣行事。



在南洋以及港台，很多人对降头施术深信不疑，有传闻很多明星的爆红，都是因为去泰国寻找降头师养小鬼施术所致，１９７６年香港电视台总经理英年暴毙，法医剖尸惊现无数米白色小虫，吓得当场夺门而逃，在港台被广为传成是被下了降头所致，多年之后，台湾的新闻媒体甚至专门为此做了节目；一代巨星邓丽君于泰国清迈哮喘病发而亡，死后有人爆出早在其死亡半年之前，有一位法师就曾通过观察眼睛和脖子上爆出的青筋，断言其被人下了“死降”。



２０００年左右，有人在网路上发帖，描述其应同学之邀，去同学马来西亚的乡下老家度假遇到小鬼的经历，养小鬼的是这位同学年纪相隔有２０年的哥哥，沉默寡言，未婚，独居一室，居处异常安静，不允许人随便进入，发帖人入睡之时，觉得有人窥视，睡梦中感觉有小孩在自己的身上蹦跳，惊醒之后发现财物被窃，屋里的地板上有一排小孩光脚留下的脚印，而同学的家里，并没有孩童……林林总总，不一而足，虽然亲见者甚少，但是口口相传，降头已经成了南洋一带人人谈之色变的邪术。



盛锦如忽然提起降头和养小鬼，再结合神棍说过的鬼胎，季棠棠不觉毛骨悚然。



水流脉脉，晃晃悠悠，盛锦如的声音在空洞的水道之间幽幽荡开。



“老一辈的话本里，很多成精变人的故事，什么一块木头疙瘩成了精，一只狐狸活的久了修成了人，都是胡诌骗小孩儿的，一个人怎么样才能叫人？得有肉胎，得有精气神，咱们把那叫魂魄。木头疙瘩就算吸了灵气，没有肉胎，也成不了人，像你前几天那样，懵懵懂懂失了魂，也不能算个正常人。”



“咱们盛家的铃，能够感应阴气，化解怨气，算是罕见的灵体。但是一分二用，铃铛既能护主化解怨气，也能杀人贮积怨灵，秦家就利用这一点，设计让它不断的收集和贮存怨气，老话说，人活一口气，这怨气贮存的够强够久，开了灵眼，成了人魂，这铃铛也就活了。”



“小夏喜欢读书吗，《西游记》里变成孙猴子的那块石头，吸纳天地灵气，蹦出个石猴来——那是秉受正气，万万年山川日月精华滋养，怨气不一样，怨气本身就是人的气，带着极强的邪念，遇到灵体，一拍即合，几年时间就能成了气候。”



“铃铛活了，事才成了一半，这跟泰国人养小鬼不同，人家的小鬼，原本是人，你的铃铛，只是块生铁。要它像人一样听你的差遣给你跑腿，还得给它转个人胎，寻找合适的母体，十月怀胎，以怨气养胎，这个过程，就叫炼鬼铃。”



季棠棠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咽了口唾沫，艰难的问了一句：“谁……谁生？”



盛锦如看着她的眼睛：“你觉得，有比盛家的女人更合适的吗？”



“掌铃的女人跟铃铛之间有天生的感应，以她们做母体，培植其中的鬼胎才能不断吸纳母体的怨气。小夏，你虽然没生过孩子，总见过十月怀胎的女人，都说母亲吃的好，胎儿才发育的好，怀孕的女人补养是最足的。同样道理，炼鬼铃的盛家女人必须每时每刻都充满着怨气，这鬼铃才炼的好。”



“一个幸福平和的女人是生不出怨气冲天的鬼胎来的，为了确保炼鬼铃的效果达到最好，秦家人必然设计让这个女人痛苦无比，让她不断的失去至亲、至爱、感觉天道不公、世事都与自己作对，当一个人充满了仇恨以至于要对抗全世界的时候，也就是她最适合去炼鬼铃的时候。”



“但是鬼胎入体，只是第一步。整个怀胎的过程当中，为了让母体不始终充盈怨气，秦家会不断地重复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折磨。”



季棠棠不说话了。



盛锦如的声音至始至终都很平静，炼鬼铃的故事，她或许给许许多多的盛家年轻女人讲过许许多多次，平淡至再没有感情的起伏，但是季棠棠不一样，任何一句话，她都是要放在自己身上去想的，每想多一步，她都有一股要窒息般的痉挛。



她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的小腹，一想到那样冰凉的不规则的东西被塞进去，异形一样吸纳母体的鲜血和怨气，最后居然成为一个有手有脚有眼睛的、嗷嗷啼哭的婴孩，她就不寒而栗。



盛锦如所讲的不难理解，盛家的女人类似于实验室里的培养皿，一个有毒的培养皿必然可以造就出更毒的生物来，据说动物被杀之前，由于极度的惊恐，身体中的生化作用产生变化，全身会释放出毒素，这种毒素存在于血液和组织之间，会使食肉者罹患各种疾病的比率增高，由此类推，不难想象那个自始自终生活在极大痛苦和崩溃中的盛家女人，身体会是怎样的非人状态。



“没有人会比怀鬼胎的盛家女人的怨气更高，出于盛家女人和铃之间天生的感应，这种怨气强烈到可以融化鬼铃，鬼铃融入骨血，自成元胎。这种内外相煎熬的痛苦会把母体吸干，折磨到不成人样。我没有见过被炼鬼铃的女人，但是听说最后剩下的，是一张干瘪的人皮，包着松松的骨髓被吸干的骨头……”



季棠棠再也忍不住，扶着筏子的边缘呕吐起来，那个双头女人瑟缩了一下，停止了撑篙的动作，盛锦如叹了口气，伸手慢慢帮季棠棠拍背。



季棠棠吐了很久，吐到后来实在没什么可吐的，但是想呕吐的恶心感觉还是挥之不去，她虚脱一样坐在筏子的边缘处发呆，盛锦如从怀里掏出手绢，细心地帮她擦拭嘴角。



季棠棠恍恍惚惚的，说了一句：“秦家人这么灭绝人性，不怕报应吗，他们这么做，图什么呢？”



“图什么？”盛锦如冷笑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讥诮，似乎听到了有生以来最可笑的问题。



“这世上，每一天，每一分钟，每一秒，都有人作奸犯科，图什么？无非为了满足自己各种各样循正常手段无法达成的欲望，为钱、为情、为色、为权势，炼成的鬼铃是人而非人，它原本就是由无数邪恶的怨气凝成，没有是非好恶，只懂跟着主人的意思走，你让它干什么，它就干什么，它有着普通人无法企及的强大能量，是你可以伸到千里之外的手、探到千里之外的眼，它会帮你除掉对手和敌人而毫无蛛丝马迹，它会探听到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完成普通人完不成的任务。不管你在商还是从政，都如有神助。有些人为了几万块钱就可以铤而走险杀人越货，鬼铃带来的收益，何止是千倍百倍，下一次狠心一劳永逸福泽百年，你要是秦家人，你怎么选？”



季棠棠无言以对。



想想好像的确是这样，且不说鬼胎杀人于无形这种太过玄虚的事儿，单纯就拿金钱收益来讲，如果鬼胎能够探听秘密，那么金融资本市场的一切走势都尽在掌握之中，岂不是买什么赚什么？秦守业是当官儿的，他可以探听政敌的种种掣肘，落井下石扫平障碍，可以投上司所好，平步青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看谁不顺眼就让谁死……这是什么感觉？做皇帝的感觉吧。



想获得这一切，他们要付出的，仅仅是残忍的对付她而已——不知道在做这些的时候，他们可曾有过丝毫的内疚和怯懦。



但是不是有一句话说的好么，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胆大起来。如果有百分之十的利润，它就保证到处被使用；有百分之二十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为了百分之百的利润，它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



炼鬼铃，所能付出的无非是良心和人性，得到的却无法计数，这样一想，秦家的种种疯狂，似乎就有了再合情合理不过的解释了。



盛锦如轻轻覆住了季棠棠的手背：“小夏，外婆希望你留下来，只有八万大山才是铁板一块，秦家无从着手，外头太危险了，事实上，如果不是你好端端的回来，外婆也不敢相信你居然还活着，秦家这群恶狼，居然还没把你撕扯成碎片，也是你的造化。”



季棠棠咬了咬嘴唇：“也未必待在外面有一定危险啊，不是说只有没有生过孩子的女人才对秦家有用吗？如果我……结婚了，生了孩子，秦家就不会再盯着我了。”



盛锦如轻蔑失笑：“可能吗？”



“炼鬼铃需要最好的母体，秦家人相信人一生下来，胎中自然带着一团精气元神，生过孩子的女人，看似没什么大碍，但是其实先天元气大伤，已经不足以孕育出完整的鬼胎。没有生育过的女人，身体是闭合的，由她们生出的鬼胎可以完全继承先天精元，使得鬼胎的能量发挥至最大，如果是处女的话更好，处女因为未经人事，产子时受的苦痛更大，相应的其时的怨气更强，鬼胎得到的滋养更多。”



“只要你不在八万大山，时时刻刻，你都是秦家人猎取的目标，你结婚、生子，逃过一劫，你敢保证你生的不是女儿？”



季棠棠下意识顶了句：“不是还有５０%的几率生男孩子吗？我事先知道是女儿，我不要了总行吧，大不了不生。”



盛锦如的回答让季棠棠遍体生寒。



“用百分之五十的几率赌你和你女儿的一辈子吗？你妈妈这么做了，结果怎么样？不生？秦家会让你生。”



季棠棠沉默了一回，忽然没头没脑说了句：“外婆，我今年二十六岁了。”



盛锦如愣了一下，不明白她说这话的重点在哪里。



“妈妈说，我活不过二十六岁，外婆，妈妈的话准吗？”



盛锦如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咣当一声，那个双头女人手里的划篙竟然失手跌了下去，她似乎也知道自己犯了错，张惶着跪下身子去捞。



“你妈妈还说了什么？”



“说我会开膛剖肚而死，后来不知道妈妈使了什么法子，任何对我腹部的攻击都没有作用。”



盛锦如很久都没有再说话，季棠棠心里空空的，也没有再追问，筏子重新划动，远远的，看到了那块小岛一样的石面，像是黯淡而又绝望的未来。



盛锦如忽然开口了。



“你妈妈很小的时候，就有预知别人死亡和感知好恶的能力，但是医者不自医，她看不到自己的，对自己至亲至爱的人，也只能看个大致，这也就是为什么她跟秦家那个畜生在一起那么久，始终看不出这个人狼心狗肺的原因。”



“小夏，你妈妈看到的，或许只是你的危险，而不是你的命运，况且你多了这一层保护，开膛剖肚这个假设已经不存在了，听外婆的话，留在八万大山，不会出任何事情的，外婆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盛锦如的话说的真情流露，季棠棠怔愣着看着她：她的确已经很老了，满头的白发，褐色的老脸上刀刻一样的纹路，眼睛里却有着那么强烈的希冀。



其实，外婆和自己，都是亲情极度缺失的可怜的，如果没有岳峰，和外婆相依为命何尝不是一种对双方的情感慰藉呢？



季棠棠泪盈于睫，她不忍心骗她：“外婆对不起，我要回到岳峰身边的。”



盛锦如愣了一下，眼底流露的情感迅速撤消，取而代之的是强制压下的愠怒：“小夏，也就是一个男人而已。你妈妈的例子还不能让你清醒吗？”



季棠棠看着她：“岳峰不是‘一个男人而已’，他是我的爱人，也是我的亲人，他跟我爸爸不一样的。”



盛锦如冷笑：“当初秦家那个畜生在你妈妈眼里，也是不一样的。”



季棠棠不想跟她争辩，也不想从她嘴里听到对岳峰的中伤，索性低下了头不再说话，盛锦如还以为她是有所感触，语气缓和下来：“小夏，你得多考虑考虑，以秦家对你的步步紧逼，你回去找岳峰，只会连累他。他到底是个普通人。咱们家的人，是不应该喜欢上外人的，这种喜欢，只会给别人带来厄运，你不该喜欢他，就像石头不应该喜欢那个外姓的女人。”



季棠棠不说话，沉默着看撑篙的头不断分水，而水波又不断聚拢来，她得承认，盛锦如的话对她不是没有触动的，可事易时移，换了从前，岳峰还没有压断秦守业的腿时，她或许可以考虑离开他，安心地待在八万大山苟全性命……现在，不管说什么，她都要回去的，站在他身边都好，哪怕命数注定，她也要先为他挡上一刀再去死。



筏子晃了一下，筏头抵在了岸边的石头上，那个双头女人跳下去拴拽绳，不远处几个盛家的年轻女人蹲在岸边洗衣服，时不时看向这里，窸窸窣窣耳语着什么。



季棠棠忽然想到了什么：“外婆，这么多年，秦家炼成过鬼铃吗？”



“炼成过。没有尝到过腥，就不会这么狂热地想再见血。”



季棠棠愣住了：“他们都炼成了鬼铃，那为什么还追着我不放呢？”



盛锦如有些好笑：“小夏，人是会死的。怨气支撑的鬼胎，长期生活在阳间，不断消耗自己的元气，又能活多久呢？这世上最大的就是时间，再强的怨气，随着时间的消逝，也会渐渐偃息，小的时候那些让你气的要哭的事情，现在想起来，你还会生气吗？”



季棠棠恍恍惚惚的，还会生气吗？当然不会。妈妈不给她买花裙子，爸爸骂她考试没得９５分以上，两个人的纪念日叶连成忘记给她买礼物……还生气吗？大多都不会了，只是置之一笑，即便有的事还有些微的愠怒和不平，但和当时的盛怒比起来，也实在是不值一提了。



外婆说的对，再强的怨气，随着时间的消逝，也会慢慢消失的，而以怨气做支撑的鬼胎，终究也逃不过老死这道人伦的坎。



盛锦如看着她，意味深长：“小夏，感情也是一样的，现在你对岳峰念念不忘的，日子久了就淡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人离了谁都能过，没有谁是放不下的，慢慢的……你也就忘了。”

『黑蝶』第三十一章

  





送季棠棠进音阵之后，盛锦如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只吩咐了一句：“我知道你们都在议论秦家做的那件事，小夏还不知道，你们都给我放机灵点，谁敢在她面前提起一句，我割了谁的舌头！”



所有人噤若寒蝉，盛锦如走了之后，才有人冷笑着说了句：“就她的孙女金贵！敢做还不敢提吗，早晚还不是会知道！”



旁边有人劝：“太婆这么做自然有道理，盛夏现在受不得刺激，没看昨晚发一通疯，险些没把人给咬死了，她要是知道自己的男人落了难，可不得把八万大山都给掀了！”



先前发牢骚那人哼了一声，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正午过后，有个年轻女人带季棠棠出音阵吃饭，石面上没有人，一问才知道，盛锦如带着大部分盛家女人到后头去料理青姐的后事了——想来盛家这样的家族，丧葬是有自己的一套程序的，季棠棠觉得自己的精神好了很多，问那女人这样是不是就算是治好了，那个女人想了想，回答说：“你进音阵乱了时序，中间又曾经断了一档，跟全好毕竟是不一样，最好再多进两次，否则脑子会受影响，就像昨儿那样，一激动起来，行事就不受控了。”



话说的在理，不像是诓人，季棠棠也就不多问，老实坐下来吃东西，盛家人平日吃的都简单的很，给季棠棠是单独开了小灶了，荤素都有，居然还葱姜蒜煨了条鱼，鱼儿细细小小的，季棠棠心里直犯嘀咕，老疑心是从溶洞的水道里捞出来的。



吃饭的当儿，后头隐约传来像是念经又像是嚎哭的声音，季棠棠忍不住老朝那个方向看，陪着她的那个女人解释：“按照盛家的规矩，这是给青姐念经，让她早进轮回，有朝一日还做盛家的人。”



季棠棠咋舌：还做盛家的人，这不乱了辈分吗？



这念头，心里想想也就算了，没好意思说出来，低头又刨了一阵饭，忽然想起了什么，忍不住又看向传出声音的那个方向。



那段路她走过，过一条不算长的通道之后，是一个很大的山洞，一面壁上凿的像是陕西的窑洞，上下错落排列，洞口还挂着帘子，明显是这些盛家女人晚上睡觉的地方，另一面壁上有几个大些的，随便摆了桌子凳子，像是议事的地方，她就是在最挨里的那个洞里找到的尤思。



想到尤思，季棠棠的心里如同被压了一块石头，那天看到的场景太过耸人听闻，以至于她每次想起，后背都直冒凉气。



尤思这算是死了，还是没死呢？



季棠棠咬着筷子头，越吃越慢，末了斜乜了那女人一眼，把碗往旁边一推：“我要上厕所。”



她隐约记得前两天在洞里，每逢要方便的时候，照顾她的女人都是把她往后头带的，反正待在这里无所事事，如果再能原路走一遭，偷个空儿看看尤思那边的情况，没准让她发觉出什么线索也未可知。



人有三急，上厕所这种事儿也不好让她憋着，那个女人虽然心里有点不高兴，还是起身带她过去：“那走吧。”



季棠棠跟在那女人后头走，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往下走的时候，看到那个双头女人坐在系筏子的地方发呆，季棠棠问那年轻女人：“那个人也是盛家的人？”



年轻女人的反应超乎想象的激烈：“谁说的？那种怪物怎么会是盛家的人！”



声音有点大，那个双头女人似有所感，抬头看向这边，看到季棠棠的时候，她的情绪有点波动，脸上居然露出了近乎讨好似的笑，旁生的那个头似乎也因为激动而哆嗦着摆着。



季棠棠打了个激灵，赶紧把目光收回来，那个年轻女人察觉到一点，一脚踢下去，脚下几块小石子飞向那个双头女人的方向：“把你的狗头给收起来，自己不知道自己吓人吗？”



小石子簌簌砸在水面上，还有两颗砸在那女人身上，那女人瑟缩了一下，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好像是努力要把那个头给藏起来，季棠棠心里怪不是滋味的，她中学的时候上生物课，知道这种属于怪胎，看到年轻女人这么张扬跋扈，她心里很有点不平：要是有的选，谁愿意长成这个样子？你也就是娘胎里占优势发育的正常了，又不是你的功劳，凭什么去欺负别人？



这么想着，又忍不住回头看了那个双头女人一眼，还朝她笑了笑，那个女人怔愣了一下，嘴唇嗫嚅着，目光里居然流露出无限感激来。



季棠棠有点难受，这样的人，一定是受欺凌侮辱惯了，别人稍微有点善意的表示，她就受宠若惊到感恩戴德了。



越往后走，念经的声音越大，并不齐，其间间杂着哭声，哀伤的成分不多，尖厉而又怪异，怎么听怎么有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意味，快临近那个大的山洞里，看到几个估计是在外头把守的盛家女人，几个人凑在一起，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再走的近些，估计是听到脚步声了，有一个人无意间一抬头，正对上季棠棠的目光，刹那间惊慌失措，一手把靠的近点的那人推开，脱口说了句：“她来了，别说了！”



盛家的女人到底是跟外头接触的少，行事总有点破题儿第一遭的慌张和欲盖弥彰的不当，季棠棠心里打了个咯噔，那个女人说这句话时是看着她说的，所以“她来了”里头的“她”，应该指的是自己而不是那个年轻女人，她看了那个说话的人一眼，劈头就问她：“你在说我吗？有什么不能让我听的？”



问了这话之后，她更加笃定自己的判断了，因为非但是那个说话的女人，连身边陪着自己的这个女人都有点慌了，直朝那个人使眼色。



那个女人定了定神，突然就摆出一副泼妇骂街的姿态来了：“你谁啊你，谁说你了，还有这么自作多情的，我们说什么关你什么事。”



明明只是简单的问话，偏偏慌慌张张要升级到争吵来自我掩盖，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季棠棠有点恼火：“你刚刚明明……”



“明明什么啊，你听到了？有本事听的清清楚楚再来说我们嚼舌根，不然猜什么猜，别把自己当棵葱，以为人人都要议论你。”



这么放着嗓子吼了几句，那个女人先头的紧张也渐渐消下去了，眼睛那么斜斜一翻，很有点得理不饶人的架势，季棠棠气的咬牙，但是脑子里总好像闪过了一些什么……——“有本事听的清清楚楚再来说我们嚼舌根！”



——“有本事听的清清楚楚！”



——“有本事……”



电光火石之间，季棠棠突然反应过来：她当然有这个本事！她的目光是可以拐弯的！盛家溶洞这么点地方，任何一个角落的秘密，她都可以看到，也可以听到！



前一段时间真是脑子烧坏了，居然完全没想起这一点，难为她前两天还偷偷摸摸装疯卖傻的，真是猪一样！



她转身就往回走，心里轻快的几乎是想哼小曲儿了，那个年轻女人追上来：“你不上厕所了？”



季棠棠对着她嫣然一笑：“我喜欢憋着。”



这一趟她出奇配合，回去之后就回到音阵坐着，静待日落之时的降铃，那个年轻女人见她这么听话，也乐得清闲，坐在边上看了她一会之后，脑袋鸡啄米一样打起了盹儿。



季棠棠平心静气，目光凝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在盛家音阵的缘故，这一次能力的施行相当顺畅，目光瞬间就流泻开去，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眼前所见，分外清晰明透，而且目光随心念而转，行进的速度很快，她感觉不像是人的眼睛所看到的，像是所谓的开天眼、心眼。



她先在那个双头女人身边停留了一下，凭着直觉，她觉得这个女人对她没有恶意。



得以近距离看这个双头女人，也第一次真正完全地看到她那个旁生的头——她没想到这个头居然是个男人的头，眼睛能眨、会动，嘴唇上有髭须，而女人的头相貌又绝称不上好看，的确有碍观瞻，让人心中倍感不适。



那女人低着头，眼眶有点发红，眼神迷茫的很，但偶尔的，嘴角又会带出浅浅的笑，季棠棠看了一阵，想起自己有正事，正要离开时，那个女人忽然自言自语说了句话。



“小夏长的是挺像姐姐的，心也善。”



季棠棠愕然，音阵中的身子轻微颤了一下，感觉上，那个站在双头女人面前的“自己”似乎踉踉跄跄连退了好几步：就说嘛，溶洞里不可能会有她姓，这个女人一定是姓盛的，她叫盛清屏姐姐，那一定也是盛锦如的女儿了？可为什么盛锦如待她，还不如待一条狗？



那个双头女人的眼泪渐渐流下来，受她所感，旁生的那个头也脸现戚容。



“老三，你知道姐姐死在外头了吗，当年如果不是咱们犯了错，姐姐说不定还安安稳稳在溶洞里。小夏回来了，你看见没……”



季棠棠先还以为她说的“老三”是神棍口中那个自己素未谋面车坠悬崖而死的舅舅，后来见她说话时频频转头看那个旁生的头，才反应过来她是跟自己同体的“兄弟”说话，这么说来，盛锦如本该有两儿两女的？



这些先不谈，她为什么说“当年如果不是咱们犯了错”，难道盛清屏一事，当年另有隐情？



季棠棠的心跳的厉害，死死盯着她等她说后面的话，但这毕竟不是对答，这个女人即便自言自语，也不会如她所愿把当年的事情“自语”一遍，季棠棠等了片刻，想起还有其它想查的事，索性这边先放一放，循着后头的山洞而去。



那几个女人居然还聚在一起，一脸的义愤填膺愤愤不平，估计还在对她品头论足，季棠棠慢慢过去，匪夷所思中又带了些许轻蔑：老话说无事生非，盛家的女人果然是无聊到极致了，没有消遣的，把她这个外人的事翻来覆去的说，真不知道有什么意义！



——“老太婆对那个小夏宝贝的要死，昨天她狗一样咬人，老太婆都不准人还手。路铃的女人就金贵吗，不见得吧，你看那个盛清屏，浪荡的要命，这么多年，也就她为了男人跑了，我告诉你，这种事，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出来的打地洞，有遗传的，盛夏不见得强到哪去。”



——“以前青姐在，老太婆还听她说两句话，现在青姐死了，老太婆不越发成了皇太后了，以后不会让盛夏来管着我们吧，我第一个不答应的，虽然姓盛，但是是半个外人，尤其还有一半是秦家的，她盛锦如敢这么着，我就敢造反。真当她们路铃是一等一的了！”



——“你俩想的也忒多了，找我说，还有风暴没过去呢，昨晚盛夏要见那男人，闹成什么样子？她要是知道老太婆把那个岳峰交给秦家人了，你们猜怎么着？老太婆想瞒她，真是老糊涂了，最多瞒个一时半刻，要我说，一天都捱不过去……”



季棠棠如遭雷噬。



感觉上，那个可以受控制走的更远看的更远的“自己”，是身体无数道元气抽伸延长出的无形分身，乍闻噩耗，身体巨震，能力被迫中断，无数道气道猛烈回抽，真的像是一颗又一颗的子弹反噬回来，她原本是在音阵中挺直身子坐着的，气道回噬的一刹那，整个人像是被巨大的力道击中，后背重重打在音壁上，音阵是挖了九个孔坑的，孔与孔之间的音壁虽然是石头的，到底是薄，居然硬生生撞碎了一道，整个人被撞到另一个音孔里去了。



那个年轻的女人原本打着盹儿，忽然听到石壁碎裂的震响，吓的全身一个哆嗦就清醒了，定睛一看，音阵破了一角，季棠棠坐在里面，垂着头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



那个女人吓坏了，伸手就去推她：“小夏，小夏……”



才唤到第二声，季棠棠猛然抬头，一只手狠狠攫住她的胳膊：“岳峰在哪里？”



那个女人颤栗着说不出话来，她跟季棠棠离的近，可以看到她的双眸之内，血水迅速在瞳孔和眼白之间流动，像是无数瞬间发生的潮汐，身为盛家人，她知道这是掌铃者因为情绪的极端变化而自行召唤铃力上身，这一期间迸发的力道之强，自己要是一个答的不合她意，怕是被徒手撕了都没准。



她上下牙关猛磕，结结巴巴磕磕绊绊：“我……我不知道，他不是在……外面嘛……”



季棠棠愤怒极了：“你撒谎！”



她拽着那女人的胳膊就把她抡了出去，抡起时就听咔嗒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关节被她抡脱了臼，那个女人在石面上连滚带翻，自己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就急速下坠，最后扑通一声，整个跌落在水里。



那个双头女人在岸边坐着，原本听到石面上有些动静，碍于自己不招人待见的身份，想去看又犹豫，正迟疑的时候，面前突然有人落水，巨大的水花溅了自己一身，她惊惶之下，手脚并用爬上石面去看，才刚站起身子，就看到季棠棠的身影消失在往后面山洞的通道里，正想追上去，身后的水里传来那个年轻女人挣扎呼救的声音：“救命，救我，快，救我……”



那个双头女人愣了一下，赶紧又跑回岸边，落水的女人一只胳膊已经不能使力了，在水里扑腾的厉害，那个双头女人慌乱之下，赶紧拿起筏子上的撑篙伸给那个女人，那女人一只胳膊铰住撑篙的头，总算是借上力，被她拖拽着拉近岸边。



到岸时，她有气无力的用还能使力的胳膊攀住岸石，另一只胳膊像是借来的，虚虚的耷拉在肩膀上，稍一挪动就疼的钻心，她气的大骂：“小贱人，看我不拿刀子剜了你的肉！”



语毕又狠狠瞪那双头女人：“你是死的！不知道拉我一把？”



那个双头女人哆哆嗦嗦的蹲下身子来拖她的身子，拖到一半时，忽然改变了主意，双眸之间杀气横生，抱住那女人的头，狠狠往水里摁了进去。



那女人猝不及防，整个人又被摁回了水里，身子在水下剧烈扑腾着，那只还能用的手臂疯狂的乱抓乱拽，又一瞬间，她的脸勉强扶出水面，对着双头女人凄厉地叫骂：“你疯了，你敢动我，她们会把你剐的骨头都不剩！”



生平第一次，她看到这个似乎一辈子都狗一样瑟瑟缩缩唯唯诺诺的女人脸上露出了近乎狰狞的诡异的笑。



“反正，这也不是我第一次杀人了。”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又被大力摁回了水里，长发水草一样在水面摊开，鼻子和嘴开始泛水，水泡一串串浮上水面，眼球渐渐外凸，透过模糊浑浊的荡漾的水面，她看到两张扭曲变形的脸，一男一女，一大一小，唯一相同的，是脸上那种极致畅快的报复似的狞笑。

『黑蝶』第三十二章

  





一片混沌中，满世界的水声。



滴答滴答，水滴从倒挂的石笋尖上滴落下来的声音。



哗啦哗啦，漆黑的水道里，深处的流水流动的声音。



咕噜咕噜，浸泡着尤思的石棺里，活水自下而上翻滚的声音。



季棠棠慢慢醒了过来。



身子底下是冰凉的石壁，冷意透过皮肤沁上来，整个人好像都是冷的，身后是石棺，尤思的身体在活水中上下沉浮，洞口是铁栅栏，竖一道横一道，把这个洞封成了监狱，从铁栏横成的方格里看出去，可以看到盛锦如一个人盘腿坐在另一面，出人意料的没有抽水烟，手里盘着一长串紫檀木的珠子，或许是因为摩挲久了的关系，每一颗都漆黑锃亮。



这应该是１０８颗佛珠的串珠吧，据说是为了求证百八三昧，断过去、现在、未来三世计１０８种烦恼，难道就像盛锦如这样，不断的摩挲、默念，所造的恶孽，所面临的烦恼，就真的能消除了吗？



季棠棠第一个反应就是冷笑。



盛锦如手上的动作停了，她抬起眼皮看季棠棠：“你醒了？”



“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吗？”



好像是记得，又好像不记得了，季棠棠不想去想。



“小夏，你杀了个盛家的女人。”



有这回事吗，好像有，极端盛怒之下，她好像把一个盛家的女人给扔出去了，身体是瓷做的吗，一扔就碎了？



季棠棠居然没有愧疚感，她觉得自己已经彻头彻尾的无所谓了：“把岳峰还给我。”



“小夏……”



“我不叫小夏，我不姓盛，我叫季棠棠，岳峰叫我棠棠，把岳峰还给我。”



盛锦如盯着她看，季棠棠冷冷的回视她，几秒钟之后，盛锦如忽然不自在起来，她避开季棠棠的目光。



“小夏，夜已经过半了，日出之前，岳峰已经被秦家人带走了，要死的话，现在已经死了。你还记得我带你进洞之前，有个老婆子进来跟我耳语吗，就是那个时候。”



就是那个时候，哦，就是那个时候，她记得耳语的那一刻，盛锦如的表情是那么的如释重负，原来就是那个时候，不是说相爱的人之间是有心灵感应的吗，那个时候，她怎么什么都没察觉呢？那之后，她甚至还充满感激地握过盛锦如的手，可憎的手，她应该一节节把那只手折断才对。



“小夏……”



季棠棠忽然暴怒，近乎歇斯底里的大叫：“我说了，我不叫小夏，我叫季棠棠！”



盛锦如叹了口气，沉默了一回，顺着她的意思说话：“棠棠，我知道你一时间接受不了，听外婆的话，一切会过去的。”



季棠棠含着眼泪笑起来，她眼中的血色还没有褪尽，眼泪落下来，好像一颗颗血珠，她盯着盛锦如一字一顿。



“不会过去的，爱我的人，害我的人，我都会记一辈子，哪天忘记了，我拿刀子刻在肉里，刻在骨头上，天天看，天天提醒，过不去的，一辈子都过不去。”



盛锦如沉默。



季棠棠回到八万大山以来，她总是会有错觉，会把她当成屏子，现在看到，她跟屏子真的不大像，难道是像秦家的那个男人多一点？



屏子是温柔的，文静的，多愁善感，做事犹豫，总要别人帮她拿主意，盛夏不一样，她的爱恨强烈到出乎人的意料，她打定的主意，坚定的近乎执拗，除了相貌，她的身上几乎找不到屏子的影子。



长久的静默之后，季棠棠忽然有了动作，她伸手进兜里，似乎在翻找什么，盛锦如猜到她想干什么，但是她不愿意去承认，她急急的开口，似乎是想转移她的注意力，阻止某些事情的发生：“小夏，你疯了一样冲进来，打了好几个人，路铃的威力确实很大，但是你不要忘了，这是在八万大山，这是盛家的地盘，九铃齐合，是可以压制路铃的，而且，你还没有完全治好，你到后来自己就已经不行了，一直在抽搐……所以才把你关起来……”



她不说话了，她看到季棠棠把鬼爪拿出来了。



五根，秦家的鬼爪，季棠棠晕倒之后她搜过她的身，看到了，但没有收起来，还是给她放回去了，内心里，她有最后一点希望，但凡有一点亲情在，盛夏都不会向自己的外婆动鬼爪的。



“小夏，我是你的外婆。”



季棠棠笑起来，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大的笑话：“是吗，杀我妈妈的，还是我爸爸呢，你是我外婆，你跟我有血缘关系，你就可以害岳峰吗？在我心里，岳峰才是我亲人。你们这些人，害我的害我，算计我的算计我，末了还跟我讲亲情，都当我傻是吧？”



她扬起手，狠狠向着铁栅栏抓了过去，手心里抓了把握不住的空气，而铁栅栏连动都没动。



季棠棠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愕，出手的时候，她多少也猜到一些了，她晕了那么长时间，盛锦如这样缜密的人，怎么会允许鬼爪还继续留在她身上呢？



只是，多少是个希望，是条路，是最后押的宝。



原来，最后的希望，也落空了。



季棠棠不说话了，她躺回地上去，满脸的泪，脸皮很烫，贴在冰冷的石地上，有分外刺激的痛苦和舒适感，她特别想要一床被子，石壁太凹凸不平太硬了，不能给她带来任何填补空落的慰藉，她想念岳峰，又不能去想，她怕自己脑补那些残酷的场景而崩溃，这一时刻，脑子放空了多好，只有一个空脑壳多好，虽然不会快乐，但永远也不会痛苦了。



她突然稍微坐起了身，把外套脱下来，团巴团巴团成了小球，躺下来之后紧紧抱进怀里，虽然没被子那么大，但至少也是个可以去搂去抱的物件了，她想象着这不是一件衣服，是个小宠物或者朋友，是个在她绝望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伙伴，在她的体温偎依下，衣服好像也有点温度了，真好，真温暖。



“小夏，你知道秦家人为什么不敢进溶洞吗？你只在音阵里看到过九种铃，你不知道，这个溶洞的山上，分九个方位，也同样埋了九个铃，铃气相击，秦家的人进不来的，秦家的鬼爪在溶洞里也发挥不了作用，起先你身上有一半秦家的血，外婆都很担心你进不了溶洞，幸好……”



季棠棠轻声打断她：“你太吵了，让我安静会不行吗。”



盛锦如叹了口气，果然有好久没再说话了，石棺里的水咕噜噜翻滚着，像是催眠的曲子，极度的体力消耗和情感消耗都会让人产生困倦感，季棠棠慢慢闭上眼睛，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睡着的时候，盛锦如耳语似的叹息了一声：“小夏，认命吧，这是你的命。”



季棠棠睁开眼睛：“我没有这种命，你害了我爱的人，跟我说这是我的命，你以为你是谁，我的命让你来定？”



“小夏，外婆给你讲个故事，讲完了，你就明白了。”



“不想听。”



“耳朵在你身上，听不听，随便你。”



深重的仇恨和逆反心理让季棠棠烦躁无比，她伸手去捂耳朵，却仍然能听到盛锦如苍老而又透着荒凉的声音。



“从哪讲起呢，牵涉的人太多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讲，哦，就从石头告诉我盛影死了开始讲起吧。”



“石头比你大两岁，从小长的俊，人又机灵，我那时就想着，屏子生了女儿之后，跟石头许成一对，真是再合适不过了。谁知道屏子跑了，石头这边一时落空，后来一商量，就定了化尸铃这一支，跟盛影配了，反正年纪都差不多，也挺好的。”



“你妈妈走了之后，我就不大放盛家的女人在外走动了，但凡事总有例外，加上石家那些老头子总跟我说，时代不一样了，外头的东西不一样了，孩子们得上学，不然没法跟外头做生意，所以石头他们都是到外面去上学的，盛影她们不好出去，但也识字、看书，有时候看看电视，知道外头是个什么样子。”



季棠棠捂住耳朵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石头到了外头，心会野，会喜欢上花花世界里的小姑娘，我事先想到过，明里暗里也跟他提过几次，年轻人喜欢玩可以，不要太认真，毕竟身份跟别人不一样，他表面上点头答应，心里应该一直没听进去。”



“盛影长的不漂亮，脾气也不好，窝在这大山里头，没那么多狐媚的把戏，自然没有外头的小姑娘讨人喜欢。石头不喜欢盛影也正常，但他不应该这么大胆子，设计去害盛影。”



“他回来跟我说了盛影的死讯，说是遇到了屏子的女儿，屏子的女儿手里有鬼爪，盛影死在鬼爪下面，哼，我老婆子是老了，人老，脑子还不糊涂。石头这件事做的聪明，让人抓不到什么把柄，我也就不动声色，没说他什么。”



“但是因为盛影的死，化尸铃这一支断代了。”



“小夏，你应该也听说过，盛家只有头胎生的女儿才能掌铃，生男生女这种事，不是人力能掌控的，每一脉铃，都可能面临断代的风险，这件事，石头难辞其咎，他一定得付出代价的。”



“他姓石的，既然被选中了，那就只能娶盛家的女儿，他喜欢尤思，尤思又是外姓，没关系，在盛家，这种事可以两全，我让尤思变成盛家人，去接化尸铃这一脉的班。”



季棠棠自己都没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起来了，她喉咙发干，声音有些沙哑：“怎么变？”



盛夏肯安静听她说这个故事，盛锦如辛酸之余，又多了一丝欣慰：“老话常说，你是哪一家的人，你血管里就流着哪一家的血，尤思不是盛家人，我得清洁她，改变她，这第一步，我得放干她的血。”



这句话直接就把季棠棠给震懵了。



盛锦如心中叹了口气，似乎想起了什么，重新开始盘起手上的佛珠手串，似乎这样一颗一颗的盘过去，可以让自己的心情更为平静：“你也知道，血液支撑着人体脏器的运行，失血过多的话，人会死，所以，只能把她放在加注了我们盛家古老方子活水的石棺之中，同时，一点一点的，慢慢地，从她身上的九个孔窍，推进九种掌铃者或者是后人的血。”



季棠棠像是听天方夜谭：“你这样，用盛家人的血去换她身上的血，换完了，她就能成盛家人了吗？这也不行，人的血型是不一样的，不同的血型，她也接受不了啊？还有……”



还有什么，她自己也混乱了，这个命题原本也就不存在吧，现代医学上，的确是有全身换血的说法，但那应该是透析的一种，绝对不可能是这种放干一个人的血，再给她输入别人的血，而且是九种血吧？整个操作过程，不会感染吗？不会排异吗？完全不存在操作的基础啊！



不不不，是她想多了，总用什么科学和现实去揣度盛家的做法，盛家本身就是一种诡异的存在，如果一定要解释，又怎么解释她们用音阵把她的病给治好了呢？



“血是很奇怪的东西，她的确接受不了，会有全身或者局部的反应，所以整个过程，也只能在石棺中进行，依靠添加了药方的活水，帮助她度过这一蜕变。”



“最终的末了，整个过程完成，她可以从石棺里出来，正常吃饭、走路、说话、睡觉。”



季棠棠脑子很混沌，完全不知道该去如何评价这样的转换：“然后呢？她就成盛家的人了？可以掌盛家的铃了？可以填补盛影的空缺了？”



盛锦如缓缓摇头。



“这一过程经历痛苦，像是破茧成蝶，盛家把这一做法叫做蝶变。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全盘接受别人的血，总会有一定的异常反应，盛家的九种溶血在她身上，一定会有起不了作用或者有弊无利的部分，这部分慢慢沉积，在她身上会形成一块疤，不知道为什么，这块疤也是蝴蝶形状，颜色黝黑，我们把它叫做黑蝶斑。”



“有些人对盛家的血接受度来的大，黑蝶斑就小些，有些人接受度小，黑蝶斑就大些，即便这个人正常之后，身体里的血毕竟不是自己的，还是需要时不时注入新的溶血，没人给她注的话，她血管里的血慢慢陈旧、老化、不再流动，整个人会变得干瘦、晦暗、失去活力，等到这血再也不流的时候，她就会死。”



季棠棠冷笑：“所以这个人一辈子都不能离开盛家，盛家的溶血就是她的罂粟毒药，吸毒上了瘾，离开了就会死对不对？”



盛锦如没有正面回答，还是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着这个故事：“除此之外，黑蝶斑会定时发作，据说很痛，到底怎么个痛法我不知道，但是我听说过，有人痛到极致，拿着刀子求别人把她那块黑蝶斑连皮带肉给剜了。”



“有用吗？”



“没用，治标不治本，有些事，不是你去了一块疤就能解决的。”



季棠棠怔怔看向石棺里的尤思，忽然就觉得无与伦比的难受，很多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够倒霉的了，没想到尤思比她还惨：尤思做错过什么呢，什么都没有，但是在她身上发生了那么多让人发指的惨剧，原本以为，在敦煌她被人强奸已经是最黑暗的一幕了，没想到黑色的阴霾至此要伴随她一生，成为一个行尸走肉样的盛家人，还有如影随形如蚁附膻再也摆脱不了的变态病痛。



或许一个人在很悲惨的时候，安慰她最好的话不是“一切会好起来的”，而是“那算什么，我比你更惨”，季棠棠觉得有点对不起尤思，但她得承认，尤思的遭遇让她觉得，自己还没到走投无路的绝境，至少有手有脚，还能正常的呼吸。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盛锦如：“我刚刚问你，她是不是就能成盛家的人了，是不是就能掌铃，你摇头了，那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盛锦如没有回答。



季棠棠觉得奇怪，又追问了一句：“那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啊？”



盛锦如回答的有些艰涩：“她掌不了铃，也不可能拥有盛家女人的能力，但是换血之后……她能和石家的男人生出能够掌铃的女儿来，而且至少三代之内，头胎一定都是女儿。”



季棠棠傻了：“什么？”



“长久以来，有一种说法，说是石家的男人可以保护盛家的女人，那是被误传了的，真正的事实是，石家的男人可以和这样改造之后的女人生出具有掌铃能力的女儿……”



季棠棠毛骨悚然，声音因为极端的愤怒而颤抖：“你们这样，跟秦家炼鬼铃造鬼胎有什么区别？你问过她愿不愿意吗，你们把她弄的不人不鬼的，这样生出来的能算是人吗，那是怪物！”



盛锦如似乎早已料到季棠棠会这么说了，她回答的很平静，一个字一个字，像是盛暑天忽然降下的漫天冰雹，瞬间就把季棠棠的愤怒给浇熄了，取而代之的，是森冷的寒意和恐怖。



“盛夏，你不能既受其惠，又回头痛斥这种做法的恶毒和不合理。没有蝶变，不会有我，不会有你妈妈，也不可能有你，如果你觉得这样生出来的后代是怪物，那么……我们都是。”



季棠棠头皮发麻，她惊恐似的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否认：“我不是！”



盛锦如看着她，慢慢放下手里的念珠，拿起一直搁在身边的水烟袋点上，淡淡的烟草味道近乎温柔和暖，像是情人的手，抚慰着极度紧绷而不能触碰的神经。



“七十多年前，解放前，掌路铃的女人突然壮年暴死，一时间，路铃一脉陷入断代绝境，大家商议之下，让山下村的几个男丁出去，娼寮也好，人口贩子手里也好，出几个钱，买个能用的女人回来行蝶变。”



“我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是因为当时世道太乱买不到，还是他们一时嗜赌把钱给花光了，总之最后，他们绑了一个年轻的女人回来，好像是叫阿惠，后来他们给取了个名字，叫盛泽惠。”



“这个女人的性格很刚烈，她不知道我们要干什么，一直挣扎撕咬打闹要我们放了她，带他回来的人说是从娼寮里买的，你也知道，当时很多女孩儿自己不情愿，是被卖进去的，难免寻死觅活，当时主事的人也没多想，主持着行了蝶变。”



“事情过后，盛泽惠反而听话顺从起来，当时，没有人猜到她是心机太重，都以为是乱世孤女，求个平安，已经认命了，对她也就没什么提防。据说，我满岁的时候，父亲还曾带她出去，在镇上的照相馆拍了照片。”



“我两岁上的一天，吃饭时她没有出现，当时没人疑心，直到晚上她没回来，才有人猜测是逃跑了，大家都担心她会把盛家的秘密泄露出去，所以一定要把她找回来，这个时候，山下村的几个人才老实交代，原来不是娼寮里买的，是在路上绑来的。”



“主事的没有办法，带人依着山下村那几个人说的地方寻过去，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打听，到最后，终于打听到个相似的，但是也带回来一个可怕的消息。”



“这个女人，是黑苗。”



“你应该知道，苗女善蛊，最常见的故事是她们有心上人，去大城市或求学，或工作，为了让恋人不变心，她们会给恋人下蛊，约定一年之后，一定要再次回来，或迎娶，或相聚，她们才会给解蛊。”



“盛泽惠就有这样一个爱人，也是造化弄人，她被绑进八万大山的时候，居然正是那个男人回来找她的时候。”



“接下来的事情猜也猜到了，那个男人没有负心，但是无人解蛊，苗人的蛊很复杂，非施术者不得解，村子里的人虽然想帮他，也无计可施，眼睁睁看着他痛苦哀嚎三天三夜，七窍钻出毒虫而死。”



“村子里找不到盛泽惠，那个男人死了，也不知道她会投奔谁，主事的人一直打听，大半年之后，忽然得知一个消息，那个男人以前在上海滩做教习，家在上海弄堂里，有个重病的母亲，盛泽惠愧疚之下，说不定是去找这个男人的家人了。”



“主事的派了几个人前往上海，打听盛泽惠的下落，找的方向没错，但是时间迟了一步，有人说盛泽惠在上海滩的歌舞厅做了一段时间舞女，赚来的钱用来给那个男人的母亲治病，但是一个月前，那个男人的母亲病重不治，盛泽惠因为得不到溶血滋养，身体也每况愈下，在一个下着雨的晚上，忽然带着所有的盘缠行李，离开了。”



“这一走，再没人知道她去哪了，适逢乱世，上海很多人都在跑战，到处都是难民，死在路上的不计其数，她一个孤女，或许活不下去。”



“派去找她的人都回来了，但是每个人心上都悬着一块大石，因为如果盛泽惠没有死在路上，她一定会报复。”



“主事者为此焦虑不安，他们找了很多善蛊之人询问，后来有个黑苗的老者猜测说，盛泽惠很可能会下血蛊。”



“血蛊是黑苗中可以跨代施行诅咒的蛊术，少的几十年，多的可以延展至上百年，小夏，你知道蛊是什么吗？”



“传说苗人会把很多种毒虫放进一个容器中，让它们自相啃噬残杀，而最终存活下来的一个，是蛊。血蛊的施行方法大致相同，但有一点不同，血蛊，要求施术者自己的性命，也就是说，把自己和无数的毒虫放在密闭的空间，让毒虫活活把自己啃噬、吃完，以临死前极大的怨气成蛊，用这种蛊来行诅咒。”



“之所以都怀疑盛泽惠会下血蛊，是因为她离开八万大山，没有溶血滋养，注定命不长久，所以不会惜命，而她倾心之人惨死，这笔账也一定会算在盛家头上。但是大家都存了一丝侥幸，因为我毕竟是她亲生的，但凡有一线母女之情，也许都会网开一面……”



“那段时间，大家都很紧张，频繁地查看我的眼睛，后来有一天，他们在我的下眼球上，发现了竖着的血线……”



“谁也不知道盛泽惠下的诅咒是什么，我惶惶不可终日的活着，每一天都担心会横死，后来我生了屏子，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的眼睛……”



“屏子也同样中了蛊，但是我们依然不知道盛泽惠下的诅咒是什么，直到你这趟回来，知道了你和你妈妈的遭遇。”



“小夏，外婆一生应该有两儿两女，福寿双全，但是有一对儿女是畸胎，怪形怪状，惹人嫌恶。另外正常的儿女，一个是你妈妈，她的遭遇如何，你已经知道了。还有一个是你舅舅，十几年前跟我说要出去找姐姐，从此就没有回来。”



“你妈妈，自以为找到真爱，结果陷入穷尽一生的圈套，害了自己不说，也把女儿推上绝路。”



“至于你，你的身世，你的遭遇，你害死你亲近的人，你以为是别人的原因，其实这就是你的命，你命里就带着诅咒，所以你的亲人算计你，你的爱人因为你而死，你觉得不公平，你觉得老天瞎了眼，但是冥冥之中，万事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天道流转，盛泽惠延续百年的怨气，着落在你身上，在你身上结出恶果，甚至祸及你爱的人。”



“你和石头都是一样的，你们开始就知道自己不是普通人，你可以避开岳峰，不要去爱他，石头也可以拒绝尤思，但是你们都没有，每一个人，都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任，你们当时的侥幸和惫懒，造成今日的恶果，这恶果又返回来折磨你们，石头为了尤思痛苦，你为了岳峰发狂，你觉得是别人的错，其实自己才是始作俑者。”



季棠棠怒极反笑：“所以你害了岳峰，把他交给秦家人，你自己一点责任都没有，反而全是我的错了？你为什么不怪你自己？你如果从来没有生过我妈妈，她也不会有这样的遭遇，如果不是你们恬不知耻去绑人行蝶变，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你们已经遭到报应了，还不思悔改，还要在尤思身上重复这样的恶行！”



盛锦如沉默良久：“小夏，你刚刚问我我们和秦家有什么区别，当然有，秦家是为私利，我们是为生存。狼吃人固然不对，但那是它们的天性，吃了才能活下去，行蝶变当然残忍，但不这么做，盛家也就无以为继，我们的确做了错事，也承担了老天给的报应，我能做的，就是尽量能让你们活的平坦一点，外婆留你，无非是想让你好好活着，给你讲这个故事，是要你明白世事流转，一切皆有缘起，这世上受难的不是你一个人，无辜牺牲的也不仅岳峰一个，看开些，日子就好过些。”



季棠棠笑起来，她擦了擦眼泪，走到铁栅栏边上，头抵着栅栏问她：“外婆，黑苗的蛊术能破吗？”



“能不能破，有没有先例，我不知道。那个善蛊的黑苗老者说，如果要破蛊术，第一步要杀蛊虫，已经七十多年了小夏，盛泽惠把蛊虫养在哪里都没人知道，想破蛊术，痴人说梦吧。”



季棠棠笑了笑，好像一点都无所谓：“那外婆，我反正是被诅咒了，也没什么盼头了，你给我开个恩吧，我能想到最悲惨的死法，就是在这里困死。你放我走吧，让我去找岳峰，如果他还活着，让我去救他，他能好好活着，我这辈子都感激你。如果他死了，让我去给他收尸，哪怕抱着他的骨灰跳海呢，我都比现在活的开心。外婆你让我开心点，你让我走吧。”



盛锦如双目紧闭，两行浑浊老泪顺着眼角攀过脸庞重重沟壑缓缓落下。



她嘴唇嗫嚅着，颤抖着重复着一句话：“小夏，你听外婆的话，外婆是过来人，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时间一久也就淡了。”

『黑蝶』第三十三章

  





这一晚，盛锦如破天荒的没有出去睡，她就地在溶洞住下，下半夜的时候，到底心里不踏实，偷偷去看了季棠棠，两边山壁上燃着的灯火都已经半熄，借着仅存的一点光，她看到季棠棠坐在尤思的石棺旁边，两只胳膊架着棺沿，下巴抵在交叠的胳膊上，一动不动地朝石棺里看。



这个场景让盛锦如觉得瘆的慌，尤思的样子，她自己看了都头皮发麻，小夏这么趴了几个小时了，眼睛都不眨一下，她到底想干嘛呢？



不过她没有打扰季棠棠，静静站了一会又不声不响下去了，她安慰自己：一开始都是这样的，小夏跟那男人又不是没感情，痛苦一阵子很正常，这段日子过了就好了，只要时间够久，没什么不能治愈的，小夏现在或许会怪她，以后说不定还会感谢她：爱情是什么玩意儿，不遮风不挡雨不解渴不抵饿的，说到底，只有命是实实在在的。



季棠棠有一种走到绝境的苍凉。



盛锦如其实还对她说了很多很多话，但是她都听不见了，她觉得自己的一生，都像流水帐幕一样在眼前徐徐展开，她当然称不上什么轰轰烈烈、伟大或者奉献，但是至少认认真真活过，挣扎过、努力过、爱过、也被爱过。



这最后一刻突如其来的宁静，像是纵身跃入万丈深渊之前，坐在悬崖边，随手拈过一朵带香的花。



山洞里没有钟，但是她却总像是能听到秒针滴答滴答催命一样的走响，她不傻，内心深处，她清楚知道，岳峰出事的可能性很大——秦守业应该知道她被困在八万大山，也不可能看好她能逃出来，既然这样，岳峰对他的所有意义就仅止于泄愤，他要么是下狠手把他弄死，要么就是留他一条命，长久地折磨，任何一条，对岳峰来说，都很难生受。



这一场旷日持久的局，至此，走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似乎各方都已经就位，下一步往哪个方向，但看她这根针往哪轻轻一拨了。



现在，她只有两种选择。



死，或者活着。



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把“活着”这个选项给勾销了：活在这里吗，活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山洞里，活到再也不想岳峰的那一天，活得像盛锦如一样，面目模糊，唯一的爱好就是哒哒哒地敲打水烟袋子？



如果是死呢？



从家里最初出事到现在，死对于她来说，早已不是什么恐吓性的名词了，相比这个冷冰冰的人间，下头那个世界，能赋予她温暖的人或者还更多一点，母亲和叶连成都在那里，也许现在，岳峰也在，而他在哪里，她所有的眷念也就在哪里。



关键是，怎么个死法。



她当然可以像在敦煌那样，动脉上割那么一下子，或者往周围的石壁上那么狠命一撞——但是她不甘心，特别不甘心，凭什么啊？就算真的要死，就算真的要死的粉身碎骨，她都要用尽自己最后一丝力气，把自己化开的血肉，凝成一颗复仇的子弹，从秦守业前脑进，后脑出。



母亲的仇、阿城的、岳峰的、自己的，必须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她不再看盛锦如，也不指望这个女人能突然间大开慈悲之门，她长久地凝视着石棺中的尤思，一遍遍对自己说：棠棠你看清楚了，什么才叫真正的绝境，如果你还能动，还能说话，你就得想办法。



盛锦如离开了，山壁上火把的光尽数熄灭，黑暗中，季棠棠在石棺边上坐下来，拿起手边的一块小石头，慢慢在地上写字。



石头在石头上写，几乎留不下什么痕迹，但她还是很认真的写完一行，空下一点距离写下一行，有些时候，写一些东西，不是要它留存，而是要自己记住，在剩下的时间里，她写的每一句话，都是至高准则和力量之源。



第一，不要多想岳峰。



现在，她依靠不了任何人，有一句话说，黑暗降临，即便是你的影子都会离开你，言下之意只有自己才能依靠——但她的情形要更糟糕，音阵没有能彻底治好她，她的情绪一旦失控，这具肉身都会失去意识，而对岳峰想得太多，毫无疑问会让她瞬间崩溃，痛苦和悲伤不会让她强大，此时此刻，唯有刻骨的仇恨能重塑自己站立起来的骨骼。



第二，为了最快达到目的，可以适当放弃一些原则。



第三，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人，敌人的敌人，松动的敌人，每个人都可以利用，每个人都可以成为自己一路踩过去的石阶。



第四，时间不多了，做事要直插心脏，刀刀见血，做人要狠一点，再狠一点。



四条，一个字一个字写完，某些黑暗的力量，好像也从四肢百骸缓缓注入进来，季棠棠随手把小石头往上一扔，边上就是石棺，石头落水的声音听起来，居然像极了小时候秦守成带她去打水漂漂。



季棠棠的唇角浮起讥诮的笑，她走到铁栅栏边上，凝神看围格外面的空地，硬拼是不可能的，一来她现在没这个能力拼，二来盛锦如也并非善茬，别看她说的动情口口声声为她好，真惹怒了她，她没准能枕着她的骨头睡觉。



虚与委蛇地服软也骗不过盛锦如，所以这条路不通，她得找帮手。



想在这个山洞里找到帮忙的人的确很难，不过也并非完全不可能，不是有一句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吗？在这个山洞里，至少有一个人对自己怀有善念，对自己的母亲怀着愧疚之心。



她得去看一看，那个双头女人，现在在干什么。



山洞里安静的很，匀长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季棠棠的目光在每一个挂着帘布的窑洞里进出，像一个无声行走的幽灵，她对盛家的女人恨不起来，这一个个年轻的，或者不再年轻的身体，蜷缩着栖息在这样幽暗的窑洞里，脏兮兮的好像永远泛着霉味的被子，陈旧的老式的衣装，枕头边或是做了一半的绣样或是插着大针的纳鞋底，日复一日的打发漫长时光，一眼就能看到死时的模样，这样一群群愚昧的可怜人，恨她们又有什么意义呢？



与她们相比，双头女人住的地方更像一个狗窝，她甚至没有伸展腿脚的地方，只能坐着倚在石壁上睡觉，想到这些日子溶洞里的女人对她的折辱和斥骂，季棠棠忽然起了一丝怜悯之心，但只是片刻之内，这种怜悯就像杯水被吸进了干涸的沙漠。



她凝视那女人半晌，突然尖叫：“妈！妈！你来救救我啊妈！”



几乎是所有的人都被惊醒了，半拥着被子或是睡眼惺忪或是茫然不知所措，片刻之后，盛锦如愠怒而严苛的声音响起：“不许管她，让她叫！”



这样的反应几乎是在意料之中，季棠棠咬着嘴唇冷笑，但她没有再叫了，她知道盛锦如是怎么想她的：小夏走投无路，没有办法，半夜泄愤去吵她们睡觉，去喊死了的盛清屏来救，这两天她的确会失常的，让她叫吧，叫累了自然就不叫了。



不止盛锦如，估计每一个盛家女人都是这么想的，她们或是愠怒或是幸灾乐祸的翻了个身，打了个呵欠，被子朝头上一蒙，过不了多久，方才的那番骚动就停止了，盛锦如也很快就睡了，她毕竟年纪大，乏的快。



只有一个人，再也睡不着了，她张皇地往山壁角落里缩，不安地咽着唾沫，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把布帘子撩开一线，朝关季棠棠的山洞张望着。



很好，季棠棠心里默默地说，我就是叫给你听的。



她背对着铁栅栏坐下，絮絮地开始说话，声音很小，大部分时间像耳语，但山洞里很静，如果没有睡着的话，还是能听到些的——她就这么不间断的说，目光没有一刻离开过那个双头女人，她看到她迟疑了很久，还是慢慢掀开帘子出来了，她不敢立起来走，胳膊和腿并用在地上悄悄的爬，黑暗中，她身体的挪动像怪异的哺乳动物。



有一瞬间，季棠棠觉得自己挺残忍的，像一个不断收钓钩上饵的渔夫，把鱼朝这个方向引。



那个双头女人不敢爬的太近，远远地就匍匐着身体停下，季棠棠自己都惊诧于自己的反应如此之快，她居然忽然就模棱两可的低声说了一句话：“妈，那你的妹妹……”



果不其然，那个双头女人的身体震了一下，又往前爬了一段。



季棠棠的声音越说越低，会突然有哭音，说着“妈，你好惨”，有时又突然叹气，指代不清地说“那她呢，就这样算了吗”，那个双头女人听的心惊肉跳，两个头上的汗都津津地出来了，她看着季棠棠低垂着头的背影，不安地舔着嘴唇，越爬越近越爬越近，到最后，伸出手指都能触到她的肩膀了。



季棠棠突然低声说了一句话：“真的吗，妈，她就在我后面吗？”



双头女人压根没反应过来，季棠棠已经猛然回头，两手一齐穿过铁栅栏围格，一手狠狠攥住她的肩膀把她摁过来，另一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当然很快她就发现这么做纯属多此一举，这个双头女人吓的很厉害，身子在颤，牙关都得得地发出声音，眼睛里的恐怖之色，叫她看了都有点心头不忍。



但她很快就收起了恻隐之心，跪下身子看着瘫软在地的双头女人，忽然笑了笑，朝她勾了勾手，示意她靠近点，然后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双头女人很怕她，恨不得下一刻就连滚带爬的跑开，但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季棠棠身上似乎有一种魔怔的能力，迫使她又想要去靠近，她瑟缩着抓住铁栏起身，喉咙里溢出两个字：“小夏……”



季棠棠笑了笑：“你害死了我妈妈。”



双头女人拼命摇头，旁生的那个头颤的很厉害，似乎下一刻就能被她摇落下来，季棠棠也不多话，她伸手指了指石棺后面黑暗的角落，轻声说了句：“我妈妈就在那儿。”



双头女人拼命摇头的动作刹那间就僵住了，她以奇怪的扭曲姿势停在原地，呼吸似乎都在那一刻消失了。



时至今日，很多偏远地方的人依然笃信因果报信和鬼魂索命，这个双头女人原本就有心结，哪里经得住她吓？更何况季棠棠的前戏做的太足了，她之前一直都在装着跟盛清屏讲话，她甚至说了句“真的吗，妈，她就在我后面吗”，她脑子后面又没长眼睛，她怎么知道的？



双头女人的身体瞬间就瘫软了，她脑子里翻来覆去着一句话：姐姐告诉她的，姐姐告诉她的，姐姐在那里，就在那里。



僵了一两秒之后，双头女人突然魔怔起来，发疯一样朝地上磕头，好在季棠棠眼疾手快，仓促间一把揪住她的头发，硬生生把她的脑袋又提了起来。



季棠棠贴近她的耳朵，半是提醒半是威胁：“不要发出声音，如果你连累我，我妈妈不会放过你的。”



那个双头女人的眼睛里有晶莹的一闪，嘴唇微微翕动着，季棠棠凑近她，听到她极力压抑着的呜咽的声音：“小夏，我不是有心的……”



季棠棠心中长叹一声。



果然，如自己所料，当年的事情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这个女人也在其中横插了一脚吗？季棠棠很想知道，但是现在的情形容不得她优哉游哉地在这里听一段长长的陈年往事，她强行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言简意赅：“放我出去，妈妈说，你放我走，她就原谅你。”



这句话纯属试探，她并不曾把希望寄托在这个无足轻重的女人身上，甚至准备好了听她张皇的“我没那个能力救你”的回答，她只是想从这个女人嘴里知道，要出去到底多难，她能帮自己到什么程度，但是出乎意料的，这个女人在怔愣了片刻之后，忽然颤抖着声音问了一句：“姐姐真是这么说的？”



也亏得季棠棠这么多年，真是练就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能力，岳峰说她“演技派”，半点没夸大。



她接的自如，神色自若：“是的，你心里清楚的。”



“你心里清楚的”这句话似乎正击中了什么，那个双头女人忽然哆嗦起来，低声杂乱地重复着一句话：“是的，我清楚的，姐姐，我清楚的。”



重复了三四次之后，她突然紧张地回头看那片窑洞，黑暗中以她的目力看不到什么，只知道应该是没什么异样，她呼吸急促地一连吞咽了几口唾沫：“小夏，我放你出来，这个门，全打开了会有声音，我放一点点，下头开个缝，你使劲挤出来，使劲挤出来就行……”



说的没头没脑，但季棠棠听明白了，那天她胡乱摸路找到尤思的时候，分明记得这个山洞口是没有铁栅栏的，今天醒来的时候就有了，明显是个机关，估计把手在外头，这个双头女人可以动，但是门全升起来了会有动静，所以只能给她开个缝。



事情顺利的有点不可思议，回想起自己一直以来的背运，季棠棠真怀疑自己一生的好运气都用在这了，她也有点紧张，快速低声说了句：“好，你开。”



那个双头女人果真很小心，虽然季棠棠没去看她是怎么拧把手的，但是依着这铁栅栏往上动一指节停几分钟的情势，也知道她是如何的谨慎——看看约莫能钻时她就叫停了，屏着呼吸贴着地面往外挪，这缝还是开的有点小，钻了一半就卡了，后半程是那个女人拼命把她拽出来的。



出了这个栅栏门季棠棠就瘫了，回头看栅栏那一头的石棺，觉得自己就这么出来了简直像在做梦，但她没时间感慨多久，那个双头女人一直拉她袖子：“小夏，这边，这边。”



双头女人似乎是爬惯了，四肢贴着地面，行动起来很迅速，季棠棠爬不了，跟着她走了两步，还是有声音，索性把鞋子都脱了，提在手里跟着她走。



双头女人带她走的，跟进洞全然是另一个方向，而且这条路明显没人走，因为过一个甬道的时候，双头女人伸手在狭窄的通道口拨弄了几下，搬了好几块石头下来，然后低声催她：“小夏，走，走。”



又走了一阵，直觉上是离那个山洞有点远了，因为那个双头女人说话的声音不再压的那么低，也敢直起身子放重步子走了，走着走着，她突然停下来，瑟缩着说了句：“小夏，鞋子穿上，硌脚的慌。”



紧张的时候，光脚走路不觉得疼，让她这么一提，才觉得脚底又酸又麻的，季棠棠坐下来穿鞋子，系鞋带的时候，眼角余光看到那个女人讨好似的蹲在不远处，一副小心翼翼地怯生生模样。



不管最终能不能出去，能走到这里的确全赖这个女人，想起自己之前装神弄鬼威胁恐吓，季棠棠有点过意不去，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是我姨是吗？”



“姨”这个称呼，居然把那个女人吓出了眼泪，通红着眼拼命摆手：“我不是我不是，小夏你别这么叫，我不配的……”



季棠棠穿好鞋子过来，半是刻意半是出自真心的挽住她的胳膊：“姨我们别停，边走边说，当年的事，妈也没跟我细说，她让我问问你，她说你也不是有心的，她不怪你的……”



虚真虚假的几句话，说的那个双头女人泪如雨下，她扶着季棠棠的胳膊跌跌撞撞走了几步，忽然推开她，扑通一声跪下来朝着季棠棠磕了几个响头：“小夏，你原谅我吧，我不是有心的，但真是我害了姐姐……”



季棠棠没有猜错，双头女人是盛清屏的妹妹，雌雄同体，盛锦如甚至没有给她起过名字，洞里的人动辄以丑八怪对她呼来喝去，她唯一的一个不为人知的名字，居然是盛清屏给她起的，叫小双，如果依着这个，季棠棠应该叫她双姨。



小双比盛清屏小五岁，生下来的时候，依着盛家的习惯，怪胎是要被溺死的，产婆把嚎哭的婴孩带到灶房，取了桶灌开水的时候，盛清屏红着眼睛跟进来了，她当时年纪小，也不懂什么，但隐约知道自己这个期待了好几个月的妹妹可能要被杀掉，趁着产婆没注意她，她居然把小双给偷偷抱到自己小床上，拿衣服给盖起来了。



产婆很快就找过来了，盛清屏大哭着不依不饶，盛锦如没办法，产后又虚，心情抑郁之下懒得理会，就说先依着屏子，过几天再说。



没人会理会照顾这个怪胎，盛清屏出人意料的心疼这个妹子，到了吃饭的点，她凶巴巴地去跟每个人说：“妹妹要吃东西的，要吃的！”



怪胎当然是根草，但盛清屏不同，路铃未来的掌铃人，每个人捧着的宝贝疙瘩蛋儿，大人们也就敷衍着，给小双做个米汤什么的，盛清屏在旁边巴巴看着人给她喂，别人厌烦不想喂的时候，她像个小大人过家家，拿勺子舀出来了吹了又吹，还念念有词：“妹妹张嘴，吃饭饭。”



盛锦如身体好了之后，又着人把小双扔了一次，这一次把盛清屏给惹急了，从看不见妹妹开始就一直嚎着哭，一下午没停过，到最后声音哭哑了，听着都好像是嗓子哭劈了，盛锦如害怕的很，又让人从野地里给找回来了，也是双姨命大，那个时候野地里狼多，居然也没把她给叼了去。



那个时候，盛清屏的爹还在，劝盛锦如说：“屏子硬要留着就留着吧，怎么说也是自个身上掉下来的，你看屏子这么喜欢，你就当给她备了个小玩意儿，反正也不多吃什么。”



于是就这么留下来了。



盛清屏对小双是真好，说不清为什么，娘胎里带出来的缘可能，每个人都欺负小双，她看不见也就算了，但凡看见了，一定要上去扯头发咬人砸石头的，所以小双从小就跟盛清屏亲，跟在她屁股后面颠颠的，长大了点之后，更加知道这世上娘都不能作数的，姐姐就是半个娘。



一晃十几年过去，有一天，盛清屏偷偷跟小双说，遇到了一个男人，叫陈守成，她喜欢的很，说完了叮嘱小双千万不要乱说，娘知道了要发火的。



小双当然不乱说，姐姐说的，比天还大，心里面，她比盛清屏还要高兴，为什么她不知道，反正盛清屏高兴了，她就高兴了。



那个时候，盛家的女人还能在外头走动的，盛清屏每次见陈守成都避开所有人，什么人都不告诉，但惟独跟自己说，小双觉得心里特骄傲。



但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盛清屏似乎就有点心情低落了，她回来跟小双说，陈守成对她好，她也看出来他喜欢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怎么亲近她，这话题说了害臊，她不好意思跟别人说，也就只好跟小双念叨了，她说：男人喜欢女人，不会亲亲搂搂抱抱吗，为什么每次碰她，就跟了不得的禁忌似的赶紧收手呢？她能看出来他也想，想的话为什么藏着掖着呢？



盛清屏难受，小双也跟着难受，她不懂这种男女之间的事，但隐约记得以前听洞里的女人谈起过，说的是当地一种草磨成的粉末儿，加在汤里饭里，男人吃了，就喜欢女人的紧，女人也欢喜的很，总之，反正是好东西。



她弄清楚了之后，偷偷去找了来，费力气碾了，藏在盛清屏带出去跟陈守成一起吃的家常点心里，心里得意洋洋的，也没说什么，等着姐姐回来，有好消息了自己就邀功。



到今天她还记得，姐姐那天晚上回来的特别晚，还被守门的嬷嬷给骂了，她总觉得姐姐那天晚上有点不一样，美的吓人，心情也甜的很，她去问了，姐姐不肯讲，只是说她还是小孩子，不知道。



但是盛清屏的好心情到了第二天晚上就没了，陈守成没留下只言片语的，突然就不见了。



就这么抑郁着过了两三个月，连盛锦如都看出盛清屏不对劲了，破天荒的去问小双出了什么事，小双不敢说，含糊的说是自己惹姐姐不开心，盛锦如半信半疑的，甩了她一记耳光了事。



被打之后没几天，陈守成突然回来了，盛清屏出去见他之后，回来偷偷告诉小双两件事。



第一是，她好像怀孕了。



第二是，陈守成让她跟他走。



这个名为陈守成的男人的去而复回，盛清屏并不明白其中的曲折，所以她不可能知道，秦守成在冲动之下跟她有了关系之后，是如何的惊慌失措。



计划偏离了他的设想，他得为自己寻找借口，他不想被人看不起，说自己是个把持不住精虫上脑不顾大局的男人，他斟酌了再斟酌，回去说盛家防的严，盛清屏很谨慎，就算对他有好感，也不肯跟他去到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如果关系没有进一步进展，绝不可能跟他走出八万大山。



秦家做了怎样的考量和计划更改，盛清屏到死都不知道，那个时候，她只在犹豫一件事：到底要不要走。



她曾经起过向盛锦如坦白的念头，旁敲侧击了一回，反倒敲出了几桩血淋淋拿来当反面教材的陈年旧事，她吓到六神无主，回去跟小双说：“要么我先跟守成出去躲一段时间，回来再跟妈请罪，小双你要帮我的，要是妈知道，我活不成的。”



小双义不容辞，即便一千一万个不想姐姐走，也不能让姐姐“活不成”，那天她忙活了很久，帮着盛清屏整理东西，她们事先看过，守门嬷嬷睡觉的时候，开门的钥匙通常会放在床头，偷出来就好，开了门，外头就是康庄大道。



事情出了意外，两个意外。



第一个是，那天，守门的嬷嬷把钥匙挂在脖子上，而不是放在床头。



第二个是，主意原本就摇摆的盛清屏忽然临阵退缩了，都已经到了门口，她突然后悔了，她跟小双说，什么都是陈守成说的，她就没亲眼看过，万一他家人不喜欢她呢？万一他骗了她呢，想想不保险，要么算了，她不想走了。



这个时候，小双反而比盛清屏主意定，她着慌地说你不走，但是你怀孕了啊，万一你在洞里生小孩，妈不放过你怎么办？两个人躲在暗处小声争执着，突然有个人影罩过来，起夜的守门嬷嬷看到两人半夜不睡觉，不自觉地放低步子过来，听了几句觉得不对，喝问了句：“你们想干什么？”



猝不及防，盛清屏吓的瘫坐在地，怀里抱着的包裹掉下来，再傻的人也知道出事，守门嬷嬷马上回房去敲铜管，声音一起，小双就懵了，她冲过去不让老嬷嬷敲，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惊动了人，姐姐就死定了，死也不能让她把人招来！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被盛清屏嘶哑着嗓子拉开的时候，她看到自己的手死死掐在老嬷嬷的脖子上，而老嬷嬷肉红色的舌头，已经伸出好长一截了。



小双懵了，山洞那一边，人声鼎沸，紧急时刻，盛清屏忽然像是回到了当年，在灶房里主意那么笃定地救下小双，这一刻，她又是个有担当的姐姐了，她从老嬷嬷的脖子上拽下钥匙，开了门，然后把钥匙塞给她，说：“小双，我出去之后从外头关门，她们以为我把钥匙带跑了，没法从这扇门追我。你躲起来，别露面，妈清点人数之后，只会怀疑是我杀了人，是我跑了，你平时跟我好，妈会疑心，会打你，你别松口，一口咬定不知道。实在熬不下去，没关系，姐把钥匙留给你，你还有条活路。”



双姨跪下身子，两只手在门边的泥地上刨着，一边刨一边哆嗦着重复：“就在这里，就在这里，二十多年了，我一直没动过，就在这里……”



季棠棠站在双姨的背后，一直没有动，面前的门已经锁死很久了，边缘处可以看出久不启用的灰败，双姨讲的往事，颠覆了她很多一直以来的既定认知，原来，真相真的像一座冰山，不全盘启出，你永远不知道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当初是这样的，母亲的故事，并不是平铺直叙的一块板，也曾有起伏、犹豫、造化弄人等种种立体的棱，双姨一直在忏悔，一直说对不起母亲，是她害死母亲的，但是自己，真的要为了这个去怪她吗？



不管多么滑稽，她都要承认这样一个事实：没有双姨，很可能也就没有自己，她的意外出生，甚至都始于双姨当初一个不自知的“好意”。



还有，如果当初双姨没有和母亲起争执，母亲留在溶洞，后续会发生什么事？盛锦如会允许她把孩子生下来吗？会不会让她打掉？或者即便生下来了，恐怕也跟所有的盛家女人一样，一出生就过着木头人般任人摆布暗无天日的生活。



如果那样，这世界上就不会有一个叫季棠棠的女孩儿，也不会有她和岳峰的相遇，她跌跌撞撞走到今日，看似漫无目的，实则多少前路铺就，甚至今日得脱的这线生机，都是母亲二十六年前留给她的，母亲把钥匙留给小双时，恐怕永远想不到，这钥匙二十六年之后，会救出当时自己带出去的、腹中尚未出生的女儿。



泪眼朦胧中，她看到双姨颤巍巍地递过来一把铜质的老式钥匙，含泪接过，钥匙上沾着泥，也带着双姨的体温。



季棠棠深吸一口气，她没有太多的犹豫，径自走到门口，把钥匙插入锁孔，然后用力一拧。



辄辄的石门启动声，接缝处的灰尘簌簌落下，夜晚的冷风浸进来，暗蓝色的天幕上，点缀着几颗寥落的孤星。



季棠棠回头，说了句：“姨，我走了，钥匙你留下……”



她本来想说和母亲同样的话，“钥匙你留下，实在不行，也离开，也是一条活路”，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双姨这种状态，一辈子没有接触过外界，真的离开了八万大山，她能活下来吗？二十六年，她都没有动过埋在地下的钥匙，这一辈子，她也不可能离开了吧？



双姨没有立刻回答，她愣愣看着季棠棠立在门口的身形，忽然恐怖地觉得，她回到了二十六年前的那个夜晚。



同样的黑色的夜，同样的石门开启，同样的不多的几颗星，连季棠棠站立的姿势，都和二十六年前的盛清屏如出一辙。



她不会忘记，盛清屏从这扇门里出去之后，再也没有活着回来。

『黑蝶』第三十四章

  





双姨恍恍惚惚的，季棠棠紧张地跟她交代事情，说到一半才发现她眼睛不聚焦，赶紧抓住她肩膀重重摇了几下。



清醒过来的双姨眼中露出恐怖的神色，她死死攥住季棠棠的胳膊哀求她：“小夏，别走了吧，我已经害死姐姐了，不想再害死你啊……”



如果搁着平时，季棠棠或许还有心情慢慢劝慰她，但是现在岳峰生死未卜，里头的人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追上来，季棠棠是一分一毫的险都不想冒——她一狠心，掰开双姨的胳膊：“我跟你说的记住没有？钥匙收起来，回去装着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进洞之后就没跟你讲过话，外婆不会疑心到你身上的。”



双姨瑟缩着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对姐姐的这个女儿，她心里是害怕多过了亲近，她眼睁睁看着季棠棠在外头吃力地把石门推合，推到一半，机关本身的力带动，石门已经自动往一起合了，就在行将关阖还剩巴掌大的宽隙时，季棠棠忽然把脸凑过来：“姨，千万听我的话啊，我如果没事，一定会回来再找你的，到时候接你跟我一起住啊。”



石门关阖，双姨泪如雨下，她的双双死死攥紧那枚钥匙，明知道面前已经没人了，还是拼命点头，嘴里喃喃地重复着一句话：“知道了，小夏，小心啊，千万小心啊……”



季棠棠向着山下疯跑，夜晚的八万大山分外沉寂，风声在耳边呼呼的，林子里树影憧憧，总像是有什么人在一旁窥伺，下山的路难走，有好几次她觉得自己要摔的很狼狈了，居然脚下趔趄着又稳住了，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让她到了山间村。



早上岳峰送她离开，好像还只是片刻之间的事情，日头高起落下，居然就已经给她换了个世界了，季棠棠忍着眼泪悄悄走近石嘉信的房子，试探着去拧房门的把手，拧了两下没开，但是里头突然传出石嘉信的声音：“谁？”



里头的灯亮了，季棠棠愣愣地站着，也不想躲，不一会儿门开了，石嘉信显然没料到是她，有点手足无措，季棠棠看着他，问了句：“岳峰呢？”



她其实也不当真指望他回答，问完了就撞开他进屋了，先去到岳峰住的房间，明知道人不在，还是先掀了被子看床上，然后俯下身子看床底下，最后连床头柜小抽屉都抽开看了，好像一个大活人真能藏在那种地方似的。



石嘉信跟进来，沉默着站在门口看着她翻腾，季棠棠很快就没力气了，她在床上坐下，呆呆看对面墙上那个鬼爪弄出来的洞，又问了一句：“岳峰呢？”



“秦家的人把他带走了。”



季棠棠捂住嘴巴，眼泪夺眶而出，内心深处，她其实还抱着一丝最微小的侥幸，她觉得溶洞里的女人那么说可能是联合起来在骗她，想让她死心，盛家和秦家毕竟是死对头是不是？哪有可能说合作就合作的？



石嘉信的话，真是把她的最后一线希望都给击破了。



石嘉信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把床头柜上的纸巾抽递过来给她：“小夏你别哭啊，对不起啊，这事我真的不知道，我要事先知道，我肯定提醒岳峰的，事实上我当时也叫了的，但是被人给截了……我一直也睡不着，所以你一试门我就知道了……”



季棠棠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石嘉信，这一次，她直觉石嘉信没撒谎，他的脸上蹭破了好几块皮，估计当时是被人摁倒了的。



“岳峰被带走有多久了？”



“一天了，早上送你走，刚下来就被秦家算计了。”



“他好吗？”



石嘉信不说话，季棠棠害怕起来，她扯着石嘉信的胳膊，带着哭音求他：“你跟我说实话，我受的住的，我要知道真实的情况。”



石嘉信的眼圈不觉就红了，他吸了吸鼻子：“小夏，你别太难过啊，他被带下来的时候我看到的，他腿被打坏了，不能走了……”



季棠棠“哦”了一声说：“是吗，腿打坏了。”



她一边说一边去抽纸巾，抽了又不去擦眼泪，神经质一样继续抽，一边抽一边重复着一句话。



——是吗，腿打坏了。



石嘉信发觉出不对劲时，她手上的动作快的简直可怕，刷刷刷的不断抽纸巾，胳膊震动的频率很大，嘴里也是机械地不断重复，整个人像是一台突然失控的机器，石嘉信吓的赶紧稳住她的身体：“小夏？小夏？”



不知道是叫到第三次还是第四次的时候，她突然浑身一震，喉咙里溢出倒气似的，但是眼睛里是渐渐回光了，石嘉信紧张地汗都出来了，问她：“小夏，喝水吗？”



季棠棠摇头，她好像也被自己刚刚的反应吓住了，顿了顿说：“你不要跟我讲岳峰了，不要跟我讲他了，我不能听。”



石嘉信起身去给她倒水，水递来了，她又不接，茫然地看着石嘉信，问：“我怎么办啊？”



她这种茫然而又信任依赖的眼神让石嘉信如芒在背，他嗫嚅了一下，硬着头皮说了句：“我也不知道。”



季棠棠看着他，像是没听明白似的，石嘉信有点心虚，握着水杯递也不是不递也不是，过了会，季棠棠低声说了句：“哦。”



她觉得自己挺可笑的，这个时候居然去问石嘉信怎么办，他对尤思的处境都束手无策，在岳峰的事情上，又怎么能指望他呢？



还是要靠自己，要冷静、再冷静。



季棠棠伸手就把杯子拿过来，仰头咕噜咕噜喝了个精光，喝完了手背擦擦嘴，又沉默了，石嘉信想了想，说：“要么，你先休息休息？”



季棠棠顶了他一句：“在这里休息？盛锦如醒了怎么办？追下来怎么办？”



她一边说一边起身，两人的行李包还在床头下头搁着，季棠棠拎过来，把岳峰散落在外的一些衣服装进去，包里拨弄了一下，问石嘉信：“我的铃呢？”



“那天岳峰带你见你外婆，好像交给她了。”



季棠棠沉默了一下：“也好，我也不稀罕用她们家的东西。”



“她们家”，这词用的，俨然的泾渭分明了，石嘉信心中叹气，正想说什么，她又问了：“秦守业有说什么吗？有说让我去换岳峰吗？他留联系方式了吗？”



不等石嘉信说话，她又自嘲一样回答自己：“既然在盛家的地盘上，他也不会嚣张到敢留这样的话的，是吧？”



东西收拾好了，她拎着就往外走，石嘉信忍不住问她：“你去哪啊？”



“我先出去，接下来怎么办，我路上慢慢想。”



说完了，她看着石嘉信笑：“怎么了，你想去给盛家通风报信让人抓我是吗？”



石嘉信赶紧摇头：“不是的，小夏……”



季棠棠冷笑，笑到后来，眸子里简直是有杀气了，她恶狠狠的，像是在对谁宣誓：“我告诉你石嘉信，我不怕你们的，我不怕你们的！”



说完了狠狠踢内室的门，力度没控好，门又反弹回来打在她膝盖上，她又是一脚踢回去：“他妈的你也欺负我！”



踢完了转身就走，还是那句话：“我不怕你们的！”



说到第二次的时候，声音里突然有了哭音，石嘉信难受的要命，也不知为什么，觉得特别对不起她。



季棠棠捡小路走，过山下村的时候，村子里也是静悄悄的一片，这些人做了坏事，怎么就能睡的安稳呢？



出了村子，渐渐就上了来时的机耕道，这路来的时候不觉得远，一旦真的得用两条腿走，就无穷无尽的好像永远没个边了，行李包很重，坠的她的胳膊好像下一刻就要脱臼了，她就那么机械地走着，直到身后传来突突突的发动机声，还有一道前光打过来。



她怔愣地看着停在面前的摩托车，石嘉信说：“小夏，你上来吧，我送你一程。”



季棠棠不动，还是定定地看着他。



“早上秦家走，是从这条路出去的，小夏，你靠脚走，什么时候才出得去啊，要是盛锦如她们察觉了，让人追你，你哪还有功夫去救岳峰啊。”



“你上来吧，你在车上歇歇，冷静冷静，理理思绪，岳峰要是没死，现在全靠你了，你不要跟谁怄气，也不要太过消耗自己的体力，你想想岳峰，现在跟谁怄气都不值得的。”



季棠棠终于上了车。



这条路车不好走，拖拉机也够呛，摩托车倒是灵活机动的很，季棠棠坐在后座上，抱着石嘉信的腰，脸贴着他宽厚温暖的后背，眼泪忽然就流下来，说了句：“石嘉信，谢谢你啊。”



石嘉信想说什么，又有点哽，末了吩咐了句：“坐好了啊。”



不知道是凌晨三点还是四点，黑暗未去，晨曦不明，寂静的山路上只有摩托车的马达声和耳边呼呼的风声，路很颠，疲惫像魔鬼，把人往昏昏沉沉里拉，有一瞬间，季棠棠差点都要睡着了，但是车子一颠，整个人一个激灵，又清醒了。



石嘉信察觉到她的动静，生怕她睡着了脱手掉下去：“小夏，前两天下了雨，地烂的很，车印子也明显，这几天没有别的车进来，车印子都是秦家留下的，咱跟着车印子走，大致能知道他是留在附近还是离开了。”



这一下子提醒了季棠棠，她睁大眼睛，借着前灯的光，死死盯着地上的车辙子。



岳峰就是从这条路被带出去的，秦家打坏了他的腿，但是没有第一时间割断他的喉咙，这是不是说明，他们还不急于要岳峰的命？



一定是这样的，她心里安慰自己，岳峰如果暂时安全，她这里的下一步就至关重要，她得把这一步给走好了，绝对不能感情用事。



她要联系上秦守业，她要跟他对话，但她不能单刀赴会，不能拿自己去换岳峰，秦守业断了一条腿，恨岳峰尤在自己之上，舍身救岳峰她愿意，但是结果必须是把岳峰救出来，而不是两个人都搭进去。



她手里，必须有牌。



不知道过了多久，漫天的黑幕终于透出一丝丝白来，摩托车也走了好一段的平路，两边渐渐有了房子，顶上还有各色的招牌，季棠棠正努力去回想这是哪时，车身一震，停下来了。



石嘉信指给她看：“记得吗小夏，换拖拉机之前，我们在这吃的饭，岳峰的车就停在那间房的后面，你当时还在那看鸡啄米来着……”



隐约有点印象，到了这里，总算是接触到盛家之外的人的人气，季棠棠觉得胸口的压迫感舒缓了很多，她拎着行李包去房子后面找岳峰的车子，石嘉信把摩托车停好，看到一家餐馆，虽然还没开门，但是里头已经有灯光，估计在做准备了，索性先过去敲门点些吃的。



眼前是一辆普通的吉普车，不是岳峰的越野，季棠棠有点懵，但还是用包里翻出的钥匙试了一下，居然也就打开了，她钻进车厢里翻腾了一下，把自己的行李箱给提了出来，探手到最底层的夹层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纸包，迟疑了一会之后，把里头的东西倒在车后座上。



大部分是钱，在敦煌时岳峰给她的现金，她用的少，现在还剩下两万多，剩下的是她的证件和存折，原本以为再也用不到了，还有照片，全家福的，以及和叶连成的。



季棠棠把照片翻检了看过，依然塞回行李箱里，把钱、存折和身份证拿上了，锁上车往前头走时，石嘉信在已经开张的小饭馆门口等她，一看到她就向她招手：“小夏，吃点饭吧，给你点了粥和花卷。”



季棠棠问他：“你有手机吗？”



石嘉信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伸手摸了摸兜，然后摇头：“出来的急，没带。”



季棠棠哦了一声进屋，店主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正在厨房的蒸屉旁边忙乎着，季棠棠递过去一百块钱：“借你手机，打几个电话，行吗？”



在拨想拨的那个电话之前，季棠棠犹豫了一下，还是先给岳峰的手机拨了电话。



一直以来，她是不记别人的手机号的，但是岳峰的，一直记的很牢，她还记得，在飞天的窝点出事之后，尤思是翻到了她背包里岳峰的手机号码，给岳峰打了电话，岳峰才赶过来，在沙子底下把她挖出来的。



那么凶险的情况，现在想起来，心酸中居然也能咂摸出点甜蜜了，大抵是因为，不管怎么样，他还在身边吧。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意料之中，但心里还是好像被刀子戳了一样痛，季棠棠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低声说了句：“岳峰，你要好好的啊。”



说完了挂电话，想了想，又去摁另一个号码。



这是她唯二记住的另一个号码了。



毛哥还真不是被季棠棠的电话给吵醒的，这通电话打来之前，他就被神棍给闹腾醒了。



当时他睡得还挺香，朦胧中听见神棍在边上的铺位大叫：“小毛毛，小毛毛，起来！起来！出大事了！”



他以为是做梦，哼唧了声继续睡，忽然有什么东西空降在他鼻子上，臭烘烘的。



那必然是神棍多日未曾清洗的袜子。



真是要多膈应有多膈应，前一晚的饭都险些呕出来了，毛哥气的一把抓起枕头就要把神棍给捂死，神棍尾椎骨裂，睡觉一直是趴着睡的，这一捂只能捂住他的后脑勺，于呼吸系统无碍，所以他一边顽强挣扎一边继续哇啦哇啦：“小毛毛，我梦里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生命的轮回啊，十几年，不，上百年的缘分啊，唯有我是见证啊！”



说的挺玄的，毛哥心里也有点好奇，手下的枕头松了松：“啥呀？”



神棍顿时来劲了，一张脸涨的通红：“你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在山里单手执一把菜刀勇斗异形吗？当时我不是说发现个棺材板，上头还写着字吗？后来我就一直觉得纳闷，我觉得说的那个铃啊，我以前好像听说过，特熟，就想不起来在哪，所以这些天我就一直翻笔记啊，但是你也知道我笔记多，一时半会没翻到……但是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谓勤劳的人必然是有收获的，所谓机会总是降临有准备的人的……”



毛哥一巴掌拍在神棍脑袋上，吼他：“说人话！”



“我今儿终于想起来了，路铃啊，十几年前有人跟我提过的啊，我后来还在古城给小棠子和小峰峰讲过这个故事啊，小毛毛这真是神奇的缘分，那个女人可能是那个男人的奶奶，或者太奶奶，或者太太奶奶啊……”



毛哥听不进去：“老子弄不死你！老子还是你十八代祖宗呢！”



就在这当儿，季棠棠的电话进来了。



还没到起床的点儿，加上是个不认识的电话，毛哥一开始口气挺不好的，直到听出她的声音，态度登时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热情到无以复加：“棠棠啊，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啊？”



“毛哥，帮我办两件事。”



毛哥那头有点吵，背景音里有神棍歇斯底里的大叫：“是小棠子，让我跟小棠子说话，你不相信我，小棠子肯定相信的……”



“毛哥我跟你讲重要的事，能换个安静的地方吗？”



毛哥狠狠瞪了神棍一眼，一边嗯着一边开门出去，横竖神棍身上有伤，也不能下来追他，进到走廊之后，果然双方的对答都清楚很多，毛哥也是这时才反应过来季棠棠的口气挺怪的，他忍不住问她：“棠棠，峰子呢？你们不在一起吗，那个……”



季棠棠在那头打断他：“毛哥，别多问了，我现在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迟一分钟都要命的，拜托你帮忙。”



这话说的太严重了，把毛哥仅有的一点睡意都吓没了：“棠棠你说。”



“毛哥，我知道你跟苗苗有联系，我不管你用什么方式，请你尽量不着痕迹的从苗苗那里帮我拿到两个消息，务必拿到。”



“第一是，你帮我从她那打听，她二叔秦守成的手机号码，一定要拿到这个号码。”



“第二是，帮忙问出她现在的家庭住址，我急用。”



毛哥愣了一下：“不是，棠棠你问这个……”



季棠棠没给他机会说下去：“毛哥，相信我的话别多问了，我不会做坏事的。你问到了之后，按照这个号码给我发短信，记住了，偷偷问，不要引起怀疑，我等你信息。事情过了之后，会给你解释的。”



说完就挂了，毛哥看着电话发愣，直到神棍的声音传来：“怎么了小毛毛？我家小棠子是打电话找我的吗？”



回头一看，毛哥真是没好气到极点了：神棍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爬下来，两手穿在拖鞋里就这么跟出来了。



他一边想着季棠棠刚才的话一边敷衍神棍：“不是，棠棠问苗苗家的情况，这丫头也怪……坏了，不会是峰子心软，又跟苗苗好了吧？”



说完之后，愣愣地看神棍，像是想从他这得到些佐证，两人大眼瞪小眼了约莫五秒钟之后，神棍撑着手臂，慢条斯理地表明立场：“我支持小棠子，小峰峰要是跟苗苗好了，我是绝对不会去给他当伴郎的！”



等信息的当儿，季棠棠跟石嘉信一起吃饭，白粥、馒头、咸菜，味道真心一般，但吃一点就多一点力气，石嘉信倒是吃的少，一直在边上打量她：这一路过来，季棠棠应该是有主意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些忐忑。



斟酌了再斟酌，他忍不住去安慰她：“小夏，你别太担心了，总有办法的。”



季棠棠没吭声，她把手里的馒头掰开，一块块送到嘴里，顿了顿忽然问他：“石嘉信，你知道我现在最希望什么吗？”



“希望岳峰没事？”



季棠棠点点头：“我以前希望的可多了。希望我家里没有出事，希望和阿成还有机会，希望我能报仇，希望能把秦家给端了，希望能过上普通人的安稳日子……现在我都没希望了，我甚至不希望自己怎样怎样，就希望岳峰能好端端儿的。”



“人是多卑微的玩意儿，被现实逼着一步步退，这世上要真有老天爷，也该知道我都没路退了，我真没撒谎，何必逼人太甚呢，嗯？”



石嘉信不知道该说什么，半天憋出一句：“老天不长眼的小夏，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季棠棠笑了笑：“我觉着，它耍着我玩呢，就这么好玩吗？我都玩累了，不想跟它玩儿了。”



石嘉信想说什么，季棠棠忽然手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桌上的手机刚震过，屏幕上显示来了条新短信。



她揿开短信看了看，对石嘉信说了句：“我离开一下。”



石嘉信担心季棠棠，他觉得这个晚上，她的情绪特别多变，说的话也透着消极悲观的意味，犹豫再三之后，他还是跟出来了，季棠棠在屋后头的空地上，地上铺着水泥板，边上有棵大树，树下有圆的石桌和凳子，季棠棠就站在树下拨电话，看到石嘉信跟出来，她倒是没反感，反而笑了笑，说：“给你看个好玩儿的。”



石嘉信没吭声，他离的近，几乎能听到听筒里传来的等待接通的嘀嘀声，过了会似乎是通了，有个浊重的男人的声音：“喂……喂……哪位？”



季棠棠沉默了很久，嘴唇微微颤动着，轻声叫了句：“爸爸。”



这话一出，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是何反应，石嘉信是彻底懵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季棠棠，口型分明是在问她：“你爸爸？”



盛夏居然还能跟她爸爸有联系？石嘉信的耳边轰轰的，但是还能清晰地听到她的声音：“爸爸，岳峰死了吗？”



相信那头传递的应该是好消息，因为季棠棠的脸色舒缓了一下，眼泪也下来了，她擦了擦眼泪，说了句：“爸爸，我求你了，你帮我保住岳峰吧。”



“我们不说秦家和盛家，爸，我总是你和妈妈生的，这二十几年，你或许不当我是女儿，但我是实实在在把你当爸爸的，爸，我都没求过你什么，我现在给你跪下了，我给你磕头，你帮我保住岳峰吧。”



说完了她把手机外放，那头有沙沙的声音，急促和激烈的喘息，季棠棠扑通一声就跪下去，狠狠一头就磕在地上，那咣当的一声，石嘉信心里都替她疼的慌，下意识就想来扶她，刚到面前，季棠棠抬起头，一道锐利的目光逼的他又生生把手撤了回来，她像是叫他别多事，紧接着又是一个响头磕在石板上。



石嘉信退后两步，他有点分不清她到底是真情流露还是在演戏，她一直流泪，说着那么动情的话，但是眼神里那么深重的怨毒和恨，撑在地上的手是紧绷住的，像是爪子要把地面给抓住，好像也不知道疼，咣当磕下去，再磕下去。



秦守成在那一头几乎是失声痛哭，叫她：“小夏你不要磕头，别磕头了，爸爸答应你，爸爸不会让岳峰有事的，拼着是死，爸爸也不会让岳峰有事的。”



季棠棠的身子晃了一晃，终于停下了，她抓起手机想站起来，到底是刚才磕的重了，一起身就眼前发黑，石嘉信赶紧在边上扶住她，她深吸一口气，对着手机话筒说了句：“爸，你答应我的，你带走妈妈了，带走阿成了，你一块块剜我的肉了，把岳峰给我留下吧。”



说完了就揿断手机，手机断了，周围好像也突然就安静下来，季棠棠抬头看石嘉信，发现他的眼圈是红的，她愣了一下，忽然笑起来：“干嘛，感动了？我演戏的，我也挺坏的是吧？”



石嘉信扶她在石凳上坐下，说了句：“歇一歇吧，头都磕破了。”



季棠棠把脸垫在胳膊上趴下，也没看石嘉信，像是自言自语：“不知道我爸爸是幕后主使之前，我一直觉得他对我很好，一个人可以持续的装二十年，但他不能装足每一分每一秒，我相信爸爸对我还是有情分的，这情分足不足以支撑着保住岳峰，我不知道，可是有一点希望，我都要去试一试，试了，我也就没遗憾了。”



石嘉信嗯了一声，末了说了句：“小夏，你挺厉害的，我佩服你，真的。”



季棠棠没吭声，顿了顿突然问他：“你知道尤思怎么样了，是吧？”



石嘉信没想到她会突然提到尤思，他愣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答，她的问题紧接着就来了：“你预备怎么办？”



一说到尤思，石嘉信就有点失控，他双手插入头发里，声音总像是打着颤：“你知道吗小夏，我自杀过，我几乎没勇气去面对……可是后来我想着，我得活着，思思真成了盛家人，也就成了传宗接代的工具了，我死了，你外婆会把她配给任何一个石家的男人的……所以我得活着，得照顾她，陪着她……”



季棠棠的脸色慢慢沉下来，她省略掉石嘉信絮絮叨叨的表面信息，一语中的：“你的意思是，你还要跟她生孩子？”



石嘉信不说话了。



季棠棠觉得匪夷所思，但是她太累了，没法再用任何稍微激烈一点的情绪去表达自己的想法，所以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石嘉信，你不要傻，你不能这么做，你要知道她在敦煌遭遇了什么……”



“你听我一句，你这样，是把两个人仅有的情分都磨光了，思思会恨你一辈子的，她到死都不会原谅你的。”



石嘉信嗫嚅着说了一句：“我是为了思思好。”



季棠棠哈哈大笑，笑到后来，眼泪都笑出来了：“问过她的意思吗，打着为她好的名义，就可以这样伤害人家吗？你是一直为她好，你看看她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落了个什么下场？”



石嘉信忍不住反驳：“小夏，你认清现实，现在这种情况，我只能这么做了。”



季棠棠冷笑：“认清什么现实？一群畜生给你画了个圈子，你就只敢在这个圈子里兜来兜去，你是个男人吗，从来都不敢跳出来吗？”



石嘉信被她戳到痛处，脖子上青筋都爆出来了，忍不住去反驳她：“你凭什么说我啊，我们不都是一样的吗？我为了思思，你为了岳峰，只不过咱们都命不好，人算不如天算。岳峰现在弄到这个地步，你没有责任吗？你早为他好，你为什么不离开他？你现在求你爸爸，无非是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做一些事情，我也是一样，大家都是一样的，大哥莫笑二哥，谁也不比谁更高贵一点。”



季棠棠不说话了，她定定看了石嘉信很久，忽然笑了笑：“我不跟你吵了，你脑子已经不正常了，我还以为我没治好，是个神经病，你比我还有病。”



石嘉信瞪着她，像是炸了毛的公鸡，随时要再上去跟她揪斗一番，但是季棠棠不接招了，她的语气温和下来：“都送到这了，麻烦你，再送我一程。”



石嘉信一愣：“哪儿？”



“机场。”



石嘉信没问她去机场干什么，或者说，隐约知道，但也没力气去问了，关于思思的争吵让他筋疲力尽，尤为让他痛恨的是，他内心里居然觉得，季棠棠说的是有道理的。



季棠棠运气不错，买到的是最近的一班机票，但也要等两个小时，石嘉信陪着她在候机大厅坐着，忽然冒出一个怪念头：“小夏，如果这一切都没发生，我们会怎么样？”



季棠棠听不懂：“什么叫没发生？”



“就是，你妈妈当初没有走，你在八万大山长大，我也是，我们会怎么样，我们会结婚吗？”



季棠棠迟疑了一下，答了句：“会吧。”



应该会吧，八万大山，一眼就能看到老死时的时光，似乎除了这条路，她也没得选了。



可是心底里，还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幸亏没有。



大多时候，总觉得现实的路不堪，有一天忽然发现，当初可能性极大的另一条路，好像更加让人难以忍受。



内心深处，居然渗出丝丝的庆幸来。



难怪妈妈会走，换了她，她也会吧，很多事情，看似随意，实则注定，打定了主意就不要后悔，哪怕撞的头破血流，血滴到地上，开的还是花。



进安检之前，她突然又退出来，迎着石嘉信诧异的目光，她说了很长很恍惚的一段。



她说：“石嘉信，我一直觉得，这世界就是个大凄凉，我们每个人都在里头挣扎，找自己爱的人，摩擦生火、取暖，但是风太大，浪太急，一个没注意，火就熄了，遇到爱的人不容易，好好呵护，不要糟蹋了。”



“你问我我和岳峰，和你和尤思，有什么不同。我告诉你有什么不同，我知道岳峰不会恨我，哪怕我和他没有结果，不在一起，我心里也知道我们是相爱的。但是思思会恨你，你如果坚持这么做，她会恨你到死，死了也不会让你在她灵前上香，死后都会跟你互相折磨。石嘉信，我要走了，走之前，我最后一次帮她请求你，适时就放手吧，不要等到眼前无路的时候才想回头。”



机场的广播不断传来更新的航班信息，人声鼎沸迎来送往的大厅显得很不真实，季棠棠的话总像透着什么宿命意味的谶言，石嘉信忽然觉得脑袋疼的厉害，他抱着头蹲下来，听到季棠棠轻轻的叹息，还有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但这脚步声忽然又回来了。



“石嘉信，还有件事，我在八万大山的溶洞里，有个姨妈。她长了两个头，我叫她双姨。我不知道你见没见过她，每个人都对她很不好，石嘉信，如果可以的话，尽量帮我照顾她，拜托你了。”



石嘉信没多想，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这一次，脚步声没有再回来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慢慢站起来，身边已经围了不少好事的旅客，对着他指指点点，甚至有一个工作人员打量着他，似乎在斟酌着要不要为他叫医护人员，石嘉信跌跌撞撞地走出机场大厅，已经快到正午了，阳光炫人的眼，他伸手去遮挡阳光。



就在这个时候，头顶忽然响起巨大的轰鸣声。



石嘉信悚然心惊，回头去看，一架巨大的银白色飞机低空掠过。

『黑蝶』第三十五章

  





秦守成接完电话，怔怔地在床上坐了一会，房间里昏暗暗的，其实天已经快亮了，早晨的光线从窗帘遮不住的地方投进来，一点点地打亮桌子、凳子、床脚。



如果不是手机上的通讯记录清晰显示几分钟前的确有那么一通接入电话，他真要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不，做梦也想不到，这辈子还会从小夏嘴里听到“爸爸”这两个字。



那一刻，就好像有人揭开了他的天灵盖子，哗啦啦灌下去一大盆冰水，然后他猛地抖索了一下子，如梦初醒。



这些年，自己都到底干了些什么啊？



他是有自己的家庭的，那是在小夏约莫四五岁的时候，老太爷说，守成也该成个家了，跟盛家的女人，毕竟是不能作数的，于是亲戚间牵了线，给他相了个中学女老师，不咸不淡地相处，然后结婚，结婚那一次，算是对盛清屏这边请了“长假”，推说是出差，盛清屏抱着小夏去汽车站送他，车子开动的时候，小夏使劲冲他摆手，说：“爸爸，打电话给我啊。”



婚礼到底是大事，一直忙，三四天了才想到拨电话回去，拨的时候应该正赶上饭点，盛清屏在炒菜，小夏接的电话，声音呜呜咽咽的不对劲，再追问两句，她哇的就哭出来了，说：“乘法表背错了，妈妈打手心。”



心疼的他，连这个婚都不想结了。



小夏十多岁，上的初中，长的漂亮，同级有些小混混就总爱占她便宜，有天晚上七点多了还不见小夏回家，秦守成急的打电话去她好朋友那问，有个女孩说：“怕是在教室不敢出来呢，那些个小流氓，放学路上老堵她。”



这还了得！秦守成气的血都冲上脑子了，自行车一蹬就往学校赶，到教室前头，远远看到门关着，几个小混混扒着窗户朝里头风言风语的，秦守成气冲冲过去，一人赏一巴掌，跑的慢的那个还被他踹了一脚。



小夏打开门之后就在那哭，这种事情她觉得羞耻，也不好意思跟家里说，秦守成搂着她说：“小夏，再有这事，得告诉爸爸，自家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任何时候，爸爸都会保护你的。”



小夏上大学的时候，有一年寒假回来，说想买个笔记本电脑，盛清屏嫌贵，没同意，小夏那脸拉的，好几天都没个笑影儿，回学校的时候，秦守成偷偷买了个塞她行李箱里，当晚她到了就给秦守成打电话，喜的什么似的，说：“爸，我将来一定孝顺你的。”



秦守成没好气：“给你买东西才孝顺我，白眼狼。”



小夏在那头撒娇：“不是的，爸，不买也孝顺的……”



再然后……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时隔四年，他终于跟她通上话，听到她在那头说：“爸爸，你是拿刀子一块块剜我的肉了……”



直到这个时候，他好像才第一次发觉，给小夏造成了多大的痛苦。



很多伤害，耳朵里听听，字面上看看，影像上瞅瞅，唏嘘之外，并无太多感觉，直到亲耳听到，亲眼看到。



当年他心疼的掌珠一样的女儿，受到的最大的伤害，居然恰恰来自他这个口口声声“任何时候，爸爸都会保护你”的父亲。



秦守成颓然地去扶额，这才发现，满脸冰凉的，都是眼泪。



这一次，不要也不能再对小夏食言了。



秦守成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这是个不大不小的镇子边上的小旅馆，位置偏，后头挨着密簇簇往山上长的林子，秦家一行人怕人多眼杂，多给了钱，请其它的客人都挪出去，算是把整个后院给包了。



秦守成住二楼，开门出去的时候，他惊讶的发现秦守业在走廊里搁着的藤椅上坐着，一动不动，像是一尊晨曦里的塑像。



“大哥，这么早？”



“嗯。”



沉闷的对答，后继无话的尴尬，既然秦守业在，秦守成不好先提去看岳峰的话，索性拖了张边凳过来陪秦守业坐着：“想什么呢？想……家了？”



断腿之后，秦守业的情绪就一直不大对，秦守成跟他说话的时候，难免小心翼翼。



“没脸回去，愧对祖宗。”



这话说的太严重了，秦守成陪笑：“谁也没想到绕来绕去，八万大山会最终插手，大哥，论正面相拼，咱们秦家从来就不是盛家的对手，老太爷不是有个比方吗，盛家要是野牛群，咱秦家就是一小丛狼，你别指望这丛狼能把整个野牛群给灭了，肉太多，撑也撑死咱们了，咱们能做的，就是个袭字，拖住大的，对付落单的小的，几年不开张，开张吃几年，你看动物世界里，不都这么演吗。”



秦守业冷笑：“那咱们十几只狼，被个牛犊子耍的团团转，你还觉得挺长脸是吧。”



秦守成不说话了。



“盛夏有什么本事？她从来就没在八万大山待过，当年她是个什么玩意儿？我一根手指头也碾死她了。这些年她在我眼皮子底下走，老爷子提过几次要动手，我说要等时机，还不是最成熟的时候，现在怎么样，熟过头了，我一根手指头都沾不上了！”



“咱们这帮人，还有什么脸回去？论岁数，加起来是她十多倍，论形势、论势力，这事交给智障去办也成了，偏偏就在咱们手里败了，岳峰再有种一点，车轱辘应该从我脖子根碾过去，我也就一了百了了，好过现在做个残废，领着他妈的一群废物。”



这是指着鼻子在骂秦守成了，秦守成也不生气，比起秦守业刚受伤时候的躁狂斥骂，“废物”的说法已经是相当委婉了，既然提到岳峰，秦守成索性顺水推舟问下去：“准备拿这小子怎么办？”



秦守业的脸色一冷，没有立刻回答，秦守成小心翼翼地斟酌字句：“昨晚上，打的他也挺惨的，岳峰是挺可恨的，可他是外人，跟苗苗也熟，你要真杀了他……”



秦守业冷笑：“杀了他？那不就是给他个痛快吗？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秦守成试探着又问：“那还是……放长线钓大鱼，留着他把小夏引出来？”



秦守业定定看着秦守成，看的他全身发毛，正想再说两句，秦守业突然怪笑起来：“老二，你这把岁数了，怎么还能天真成这样？我们刚去过八万大山，盛家上下战战兢兢的，那老婆子短期内会放盛夏出来吗？再说了，盛夏她妈是有前科的，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老太婆不怕盛夏再给她来一道？那是一定当成犯人一样关着的，留着岳峰钓盛夏，你还真幽默，你指着我再等十年？二十年？我有病吗非吊死在盛夏这棵树上不放？有这个时间我不会去算计另一个姓盛的？”



“那你不杀岳峰，又留着他……”



秦守业嘿嘿嘿笑起来，神情又是扭曲又是诡异，看的秦守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刚你不是问我一大早的想什么吗？我就想着怎么样对付这小子呢，骨头这么硬，那么着打都敢骂我，他是没尝着什么叫真痛，我得好好教教他。”



秦守成心头瘆的慌：“那你……想到了吗？”



“哪用得着费劲想啊，法子太多了，中国老前辈出了多少能人啊，吕雉你知道吗，她怎么对付戚夫人的？砍了四肢扔在粪坑里泡着啊，岳峰不是骄傲吗，不是觉着自己挺帅的么，我就让他比这世上最脏的还脏；他不是总觉得自己挺男人的吗，我让他当不成男人怎么样？我找人干他怎么样？这种人骨头硬、不怕死，没关系，那就折他的精神，精神一折，自己看自己都想吐，整个人也就垮的跟一摊死肉没什么两样了。跟我犟，他犟的起吗？我有的是法子对付。”



秦守成打了个寒噤，他觉得秦守业整个人都已经走到了精神变态的疯狂边缘了。



天亮起来，楼上楼下陆续开始有人起，人声一多，秦守成和秦守业这边的话题就不好进行了，秦守成干咳了两声，寻个借口下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秦政上来了。



秦政算是秦守业的心腹，当时在古城，秦守业就是让他带的枪，秦守成冲秦政点了点头，拐下去的时候，忽然多了个心眼，侧在楼梯下面听他们说话。



“大伯，那头给回复了，说是可以提供，但要这个数。”



秦守成看不到秦政比划的数字，但想来是可以接受的，因为秦守业几乎没提价钱：“管用吗？”



“说是毒性杀神经的，每一针加大剂量，一针下去大面积肌肉萎缩，肌力就算达不到０级完全瘫痪，也八九不离十，恢复不了的。”



“什么时候送到？”



“中午之前，他们也需要时间，说是可以先配三针，接下来还要的话，再议。”



“送到之后，先给他打一针。就打折了的那条腿，我要叫他亲眼看着自己的腿是怎么废下去的，我改主意了，我不要他断腿，我叫他一辈子拖着一条废腿，天天看。”



秦守成走到一层右首边尽头的那间工具房门口时，一颗心还为刚才所听到的狂跳不已，他费了好大力气才稳下神来，这间屋子没窗户，秦守成拧了拧门把手，确认开不了之后，去到旁边的客房门口敲门。



开门的是睡眼惺忪的秦彪：“二叔，这么早啊？”



秦守成朝隔壁那扇门努了努嘴：“钥匙，我进去看看。”



秦彪汲拉着拖鞋，踢踏踢踏走回去从枕头下摸了把钥匙出来交给他：“都打成那样了，跑不了的。”



秦守成心里有气：“跑是跑不了，万一死了呢？你大伯不叫他死，留着他就是有用，你以为让你看人只是为了防他跑？猪脑子！”



秦彪让他这么一说，心里头也不安起来，原地僵了两秒，抬头看到秦守成已经开门进去了，赶紧三两步也跟过来。



工具房里堆着不少木料家什，加上没窗，光线暗的很，秦守成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揿开，幽黄色的灯光笼着地上的一片狼藉，木头边角料、旧纱窗网、不用的落满了灰的折叠椅子，干涸的发黑的血迹……岳峰靠在墙角，头垂着，听到动静，身子微微动了动，他左半边脸上全是血，已经干了，血痂结在肿的睁不开的左眼上，右眼倒是还能看的，看到秦守成的时候，居然还笑了笑，沙哑着嗓子说了句：“怎么，还打上瘾了是吧？”



秦守成嗓子里咳了咳，上前一步蹲下，想了想掏了根烟出来点上，直接递给岳峰，岳峰伸手想接，胳膊动了一下，手没抬起来，秦守成索性直接递到他嘴边，岳峰凑过来狠狠吸了一口，又仰回去，盯着秦守成看了半天，突然嘴一张，一口烟气直喷在他脸上。



秦守成被呛的直咳，秦彪大怒，过来一巴掌就甩在岳峰脸上：“操你妈的，还敢横。”



秦守成摆摆手：“你出去，门口看着，待会叫你再进来。”



秦彪悻悻的，又不敢说不，骂骂咧咧出去了。



岳峰挨了打也只是冷笑，秦守成看了他半天，说：“岳峰，我以小夏父亲的身份，跟你说几句话。”



岳峰看他：“你也配？”



秦守成也不生气：“你骨头硬，我心里佩服，只不过做人要识时务，刚刚你那一喷，换了是我大哥，剜你个眼珠子都有可能，事实上，要不是你运气好，昨晚早卸了你一条腿扔出去喂狗了。”



这话不是瞎讲，昨晚上秦守业发狂的时候，的确声嘶力竭地大叫“拿斧头过来”的，但凡当时真有斧头，岳峰一条腿也就跟身子分家了——幸好这工具房放的只是木料和旧家具，旁边的人也一直劝：“大伯，这三更半夜的，哪找斧头去啊，再说了，咱们一行人出去借斧头锯子的，也说不过去啊……”



于是秦守业就上手打了，没头没脑的，整张椅子抡起来往岳峰头上砸，也亏了他自己是断了条腿的，不得劲，打了几下自己反而绊倒了，情况乱作一团，后来是秦守成出来发的话，让几个人把秦守业架回房休息，岳峰这边锁起来，有事第二天再说。



真细论起来，昨晚没死在秦守业手里，还真有赖秦守成的出面。



岳峰不想听他叽歪：“落到你们手里，我也没什么活的指望，让人死个清净行么？”



秦守成笑笑：“你一来就跟我大哥杠，你是死的痛快了，想想小夏，她在外头等着你呢，你死了，她多难过。”



秦守成忽然谈起季棠棠，大大出乎岳峰的意外，这一日夜的，如秦守成所说，他几乎是卯了全身的力气去跟秦守业硬碰硬，明知道碰不过，碰到头破血流，还是图个解气痛快，但是秦守成忽然提到棠棠，软肋上戳了他这么一小下子，登时就放开他的气门了，难受像潮水一样一层层往上淹，淹到咽喉，迫的人连气都喘不过来。



腿被打折，疼的整晚睡不着，他也没叫过一个痛字，但现在是真痛，心痛。



秦守成说：“年轻人，不要太过冲动，任何时候，活着才有指望。你现在受点罪，活着出去了，能跟小夏见面，说不定以后成了家，享福的日子还在后头。你拼一口气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剩小夏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连你的尸收不到。得为以后打算，得看长远，韩信忍不了跨下辱，就没有后来的大将军；勾践不放低姿态，一辈子也复不了国，你懂吗？”



岳峰看着他，末了难以置信地说了句：“你有病吧？”



秦守成想笑，但是笑没出来，眼泪先出来了，岳峰是该觉得他有病的，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病。



可他没办法，他就是想说，掏心掏肺的说。



这一刻看岳峰，跟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他是真把他当成小夏的依靠在看的，像任何一个不放心女儿的操心的父亲一样，他有那么多话要交代，恨不得把自己这辈子积攒的所有经验，一股脑儿教给这个要带走女儿的人。



岳峰这小伙子是不错，对小夏真心，够义气，也够男人担当，但忍字上还是缺了那么点火候——人生这条路难走的很，那么多起步就摔了的，早年就折了的，想把路走顺了，除了运气，技巧也很重要，而在诸多技巧中，忍字最难。



都说忍字心头一把刀，能先对自己下刀子，外头的明枪暗箭也就等闲视之了，又说忍一忍风平浪静，既然浪能静，又何必要跟风浪博个你死我活呢？到头来，只把自己拼成水底阴森森的一副白骨架子。



这一点上，小夏做的比岳峰还强些。



他不是傻子，不会因为小夏叫了他一声“爸爸”就天真的以为女儿真的原谅他，小夏是为了岳峰在忍，在权宜，在放软膝盖争取一切可以争取的力量——秦守成有多心酸，就有多欣慰：这个女儿已经成长的这么好了，普通的恶风恶浪已经伤害不了她了，她不是当初那个被人骚扰就躲在教室里锁着门哭的小姑娘了，她也再也不需要他这个只会口头说说“任何时候，爸爸都会保护你”的父亲了。



他回头看了看门口，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中午之前，我找个机会放你走。”



岳峰愣了一下，居然笑起来：“秦守成，你又搞什么把戏？耍着人好玩是吧，你被人打成这样，你能走？”



外头传来人声，不知道是不是秦守业在下楼，秦守成不好多待：“你做好准备，我知道你不方便走路，但爬也要爬出去，这一次走不掉，你等着一辈子交代在这吧。”



秦守成走了之后，岳峰想了很多，他找不到秦守成要救他的理由，毕竟，面对叶连成的时候，秦守成可是半点没手软，但是同样的，他也找不要秦守成要耍他的理由。



自己已经是这个处境了，再耍他有什么意义呢？不见得秦守成想来一套捉放曹的把戏去赢得他的信任吧？也不见得是要放他到一半又捉回来图个开心，秦家人还不至于这么无聊。



他试着挪了一下伤腿，钻心的痛迫的他脸上的神经都僵了，岳峰脱下上衣，深吸几口气之后，咬着牙把上衣裹在伤腿上。



秦守成可能会真的放他走，但绝不可能找个担架来抬他，话糙理不糙，爬也得爬出去，这条腿估计用不上，但绝对不能坏事。



秦守成意识到，偷偷放走岳峰的最好时机已经过去了。



从早上开始，这院子里就没短过人，秦守业放话说是这两天大家伙都累了，休整半天吃了饭再走，只秦守成心里知道，他应该是等“那头”送针剂来。



秦守成知道，自己得抢时间了。



他先去找秦守业，看似随意地提说这些日子大家都够呛的，他去外头饭店里联系下，中午让做顿丰盛的送进来，休整嘛，索性休整的彻底一点。



秦守业没反对。



饭店那里，秦守成同样看似随意地说了句：早点准备，大概１１点的时候能上桌。



饭送过来的时候，秦守业有点奇怪，说：“这么早啊。”



秦守成笑笑：“是啊，广西这边吃饭早。”



于是也就没再提什么，留了秦彪在后面看着岳峰，其它人都到前院的大厅吃饭，吃到一半时，秦守成拿餐巾纸擦擦嘴，说：“我去换换小彪，别你们吃肉，小彪啃草的，不厚道。”



一桌子的人哄笑，还有人说：“谢二叔啊，破费了。”



秦守成很镇定的往外走，步子不快，但腿不直觉地打颤，一直到确信走出所有人的视线了，才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一听说有的吃，秦彪乐坏了，交了钥匙拔腿就往前头跑，秦守成先去到秦彪房里，把之前收了的岳峰的手机给拿上，然后又沉下心等了等，确认前头吃的正稳，迅速到工具房前开门。



还是紧张，开锁的时候，手都在抖，门打开，岳峰已经听到动静了，正挣扎着想攀着墙壁站起来，秦守成几步过去架起他，说了句：“赶紧，没时间了。”



出门的时候，还能听到前院穿过来的推杯过盏的声音，离着这么近“作案”，秦守成一颗心都快跳出来，直觉当年带着盛清屏私奔都没有今次这么紧张，他带着岳峰从后门走，门一推开就是上山的坡路，秦守成掩上门，明知道没旁人在听，声音还是低了三分：“山上树和洞子都多，好藏。”



岳峰不吭声，他痛的一直出汗，脑仁都铿锵铿锵的，一时间没心思想别的，只知道借着秦守成的力快走，走了一段停下来歇气，回头看看旅馆有段距离了，才问他：“你没安排车？”



“什么车？”



岳峰看着他一脸茫然的模样，心里头不祥的感觉越来越强：“你没个计划？我这样的能爬山吗？就算爬上去了，你们秦家人一搜山，我逃的掉吗？你把我弄出来，就只是让我上山藏着？”



秦守成不安地舔着嘴唇，试图给他解释清楚：“来不及，时间太紧，我对坝镇不熟，离开了去安排这事不现实……总之，先走，脱身了就好，走一步看一步吧。”



岳峰听的眼前直发黑，心里头暗暗叫苦，什么叫“走一步看一步”，他要还囫囵着也就算了，现在根本废人一个，没秦守成搀扶着他都挪不了步子，让他上山，这不赶兔子进圈一样，一抓一个准吗。



想了想，他摇头：“不行，我不能上山，一旦发现人没了，秦家一定搜山，我得往他们想不到的地儿走……”



他回头看来路：“我往住户走，秦家不至于嚣张到搜每户人家的屋子，我只要待下来，拖点时间，联系上我朋友就行，我手机……”



秦守成赶紧从兜里掏了递过去：“这，但是你这副样子，一露面就有问题，万一人家瞎吵吵，惊动了大哥他们，就全完了。”



岳峰反而镇定了：“见机行事吧，这么走活面大点。秦……叔，你是跟我走还是……回去？”



秦守成愣了一下，他的确想的不周到，样样都仓促，自己的退路也没铺，跟岳峰走吗？太荒唐了，要么还是回去吧，最多被秦守业劈头盖脸骂一顿，再不济打一顿，总不至于杀了他，想动手的话小辈们也要拦着的，他毕竟是叔字辈的……正要说什么，旅馆方向忽然传来气急败坏的叫声，回头看，远远的都能看到院子里人头攒动，秦守成脸色骤变，也是人有急智，电光火石间，他突然就有了主意，俯下身子就去解岳峰腿上绑着的外衣：“衣服给我，我穿你的衣服往山上跑，算是帮你拖一阵子，你记着，爬也爬出去，往另个方向……”



紧急关头，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岳峰紧张的连腿疼都不觉得了，他坐到地上帮着秦守成一起解：“我口袋里有钱包，钱给我，我可能用的上，钱包你拿着，上山的时候往另一个方向扔，他们追到了你发现不是，有可能再被钱包引着追一阵，多为我争取一点时间是一点。”



秦守成连连点头，一边点头一边不自觉地咽唾沫：“行，行，你爬的动吗，得快点。”



岳峰笑笑：“部队里我练过匍匐前进，不慢的，其它的看老天吧。叔，谢了，有的拖帮我多拖会。”



说完了他也不磨叽，牙关一咬挨着地面的丛草往另一侧下的地方爬，这个时候真正时间就是生命，运气主导，也亏的他练过，胳膊肘有力，加上高度紧张，速度真不比当年练的时候慢，爬出十来丈远时，忽然听到秦守成说了句：“岳峰，你记得要对小夏好啊。”



话说的凄凉又难受，岳峰忍不住回头，秦守成已经没站在原地了，他一边往上跑一边套岳峰的衣服，跑了三四步时，远远把钱包往另一边扔了出去。



不管平日里是多么恨秦守成，这一刻，岳峰心里对他，真的只有感激，他忍住内心激涌上来的复杂情感，一咬牙继续迅速往边路爬，几乎快爬出正面的视线时，他听到了山下杂沓而上的脚步声，幸运的是，这声音不是向他这个方向的。



他抬头向上看，高处的林子里，若隐若现着一个蓝色的身影，有些角度，能很明显看出是撑着杖子在走，一跛一跛的，岳峰先还奇怪，后来才反应出秦守成这是学他，他被打折了腿，健步如飞才会惹人怀疑。



这镇上的屋子都是背着山建的，从山这头过去，真还没遇到人，岳峰挣扎着爬到一户人家后头，后窗是开着的，里头应该在看电视，能听到电视里的女人歇斯底里的大叫：“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这么不合时宜的声音，岳峰真是哭笑不得，他强撑着力气支起上身，捡了块石头就从窗户里砸进去，也不知砸到哪了，有个男人大叫：“妈的小兔崽子想死……”



窗户口映出一张怒气冲冲的脸，脸上愤怒的表情在看到窗户底下的岳峰之后全然转作了惊愕和手足无措。



岳峰说：“大哥，救个命，我被劫了，还要杀我，行行好，趁他们没来，让我躲躲，要多少钱你开口，我这也是买命。让我进去打电话报警，我一辈子都谢你。”



岳峰暗自感激自己是遇到好人了，当然总体上，这世上还是好人多点。



男主人出来半拖半架把他弄进去的，但是看出来是小门小户的谨慎人，紧张的要命，让他进屋之后就关门、关窗、拉灯、拉窗帘，连电视都调了静音，生怕发出一点异动，岳峰想笑的同时如释重负，他知道自己的判断没错，只要进了住家，他就安全了。



不管人家要不要，岳峰先放了五百块在台子上，问了主人家的地址，然后开机，他换了号之后，联系人没几个，这时候洁瑜是靠不上的，毛哥对广西不熟，还得找光头。



电话通了，没等光头寒暄，岳峰直入主题：“光头你听好了，我现在情况不好，见红了都，指着你救命，是真救命。”



光头被这几句话吓的一激灵，在那头当场汗就出来了。



“我现在在坝镇，这个时候你赶过来也没用，我知道你这边人面广，你打电话，不管什么办法，朋友托朋友，派几个可靠的过来接我，只有这样速度最快，接出去了我也就安全了，实在没办法再报警。”



说到这，手机余电不足的警示音已经起了，岳峰赶紧先把地址报出去，手机自动关机的时候，他看到顶栏显示有未读短信。



算来算去，联系人也就那几个，估计不是洁瑜就是毛哥发的，以后再说吧。



打完电话，全身的痛劲才上来，伤腿的神经好像痉挛一样，连带着整个身子都不受控地颤，岳峰攥着椅背强自忍着，抬头看到男主人看他，只好客套地笑了笑。



男主人问：“怎么不报警呢？”



岳峰说：“劫人的看着像有来头的，不知道是不是能通关系，大哥你别笑我，我外地人，就怕惹到的是地头蛇……”



说到这，远处忽然传来一记声响，啪的一下子，岳峰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僵了。



那个男主人还在一边使劲点头：“可不是，电视里不是放过么，警匪勾搭那是，外地人是得小心……”



啪，又是一下子。



男主子也听到了，他纳闷地侧着耳朵又听了半晌：“哪家大中午的放鞭炮啊？”



岳峰的心底深处掠过一阵寒噤。



那是……枪声。



除了有两三个留在秦守业身边之外，其它的几乎都上山去追了，远远地看，那抹一瘸一拐的亮蓝分外刺眼，秦守业一直看着，脸上的肉都簌簌地在动了，突然就说了一句：“放枪。”



秦政吓了一跳，下意识就阻止：“大伯，这大白天的，万一多事的看到，麻烦啊。”



秦守业冷冷斜了他一眼：“有麻烦也追不到你头上，放枪。”



秦政没办法，掏了枪出来瞄准，这不比当时在古城，大白天的，毕竟忐忑，秦守业虽然说有麻烦追不到自己头上，但是万一呢，真追究起来，自己什么货色，全然舍卒保帅的卒啊？



这么想着，手有意无意就太高了些，第一枪意料之中的没中，似乎打在石头上，山壁上腾起白灰，他想着，姓岳那小子知道这头开枪，怎么着也得躲躲吧？山上树这么密，他往下一趴，神仙也瞄准不到了，到时候就不是自己的事了，横竖自己是没杀人的……正寻思着，手里突然一空，秦守业劈手就把枪给夺了过去，稳稳沉住了手，毫不犹豫的扣动扳机。



视线里，隐隐血花暴起，秦政心悸，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听到秦守业冷冷的呢喃：“怎么可能跑这么快，扒了皮，看看你是哪路鬼。”



秦守成心慌慌的，底下喊追的声音越来越近，待会他们发现追的不是岳峰而是他这个二叔，要怎么收场？自己要怎么去圆？怎么给这群小辈们交代？



越跑越慌，到后来也顾不上装瘸装跛，偷空朝山下望了望，到底是有点心理安慰：应该是没人去追岳峰的，这小子，也不知道跑没跑出去。



这一趟到底是值的……



正这么想着，有什么东西擦着头顶就过去了，嗖嗖的，感觉头发都燎焦了几根，那东西打在前方的石壁上，哗啦啦直往下掉碎石子。



秦守成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视线所及，突然间如遭雷噬。



石壁下头站着的，那不是……盛清屏吗？



她这身装束，他这辈子都记得，私逃出八万大山的那天晚上，她就穿着这一身，手臂上挎着个老式方巾打结的包袱，他急匆匆地拉着她往山下奔，跑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眼泪汪汪地看他：“守成你发誓，我抛下家跟你走了，你发誓，不能骗我，要一辈子对我好的。”



秦守成嘴唇嗫嚅着，看石壁下站着的盛清屏，她静静站着，那么哀怨地看着他，好像在说：“你发誓，守成，你发誓。”



那天晚上，火烧火燎的，他随口就发了个毒誓，他怎么说来着？



他说：“屏子，你还不信我么，我要真骗你，这辈子不得好死。”



噗的一声，有炽热的东西，钻子一样旋着钻进了他的脑子。



好像刚做了一场闹哄哄的噩梦。



秦守成的尸首抬回来了，搁在秦守业的房里，脑门上一个穿颅血洞，双眼圆睁着，抚了几次都闭不上，嘴角却是诡异地带着笑的，秦守业坐在椅子上，阴蛰地看着秦守成，好像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几个上山的人多找了一段时间，没找到岳峰，带回来一个皮夹子，说可能是顺着另一个方向跑了，但是没道理，一个腿打折了的人，能跑多远呢。



没有再找，也无心再找了，回来的人都面有惧色地议论纷纷：为什么大白天的放枪，大伯杀死二叔了，大伯疯了已经。



秦政训斥了几句，后来自己也没心思去训了，事实上，他心里已经有了深重的怀疑，秦守业开枪的时候，他是站在旁边的，他清楚记得当时秦守业说了一句：怎么可能跑这么快，扒了皮，看看你是哪路鬼。



秦守业分明就知道那不是岳峰！



但是他是秦守业跟前得力的人，关键时刻，还是得充场子，不能像旁人那样说东道西的，他就站在秦守业门口，以防大伯有什么吩咐。



一直没有，秦守业阴的像没有活气，看着死去的秦守成似笑非笑，偶尔嘴唇翕动一下，勾起一丝讥讽的笑。



手机响了，秦政看了一下，是搁在床边的，他提醒秦守业：“大伯，有电话。”



秦守业没动。



手机一直在响，秦政尴尬地咳了两声，还是过去拿起来看了看：“大伯，是苗苗的。”



秦守业嗯了一声，秦政知趣地把手机递过去。



秦守业疲惫地把手机送到耳边，揿下了接听键：“苗苗？”



没有回答，倒是一串清丽流畅的琴音传了过来，苗苗的钢琴一直弹的很好，这曲《致爱丽丝》据说是入门者必修，苗苗当初下力气学过，熟的不得了，信手拈来，有时候让她弹个曲子，她也懒得弹别的，翻来覆去就是这一首。



秦守业牵动嘴角，露出一丝强笑，声音尽量柔和：“苗苗啊，怎么想起来弹琴给爸爸听啊？”



琴音停了，那头传来冷笑的声音。



秦守业的脊背一僵，喉结明显收缩了一下，眼底居然现出了少有的恐惧：“你是谁？”



“秦守业，住的不差啊，我记得你也不是很大的官儿嘛，怎么买得起这么独栋的房子，是贪污受贿呢还是秦家给你供的见不得人的脏钱啊？”



秦守业的脑子轰的一下就炸开了。



盛夏！她不是在八万大山吗？



秦政也察觉出秦守业的表情变化了，他无声地做了个询问的口型，秦守业顾不上理会他，喉咙干的厉害，急急问她：“你想干什么？苗苗呢？”



季棠棠笑起来：“我想干什么？我还能干什么？岳峰还给我，我就把你的宝贝女儿还给你。”



秦守业心头一凉，他尽量稳住心神：“盛夏，这件事跟苗苗没有关系，我们可以慢慢谈。”



季棠棠冷笑：“见面再谈，带上岳峰来见我，你要是迟一迟，我拆了苗苗的骨头。”



秦守业手臂都在抖了，他想了想，故作镇定：“盛夏，你不是这样的人，你用不着拿苗苗吓唬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秦守业轻舒一口气，正想说什么，那头突然忽然传来暴怒的斥骂声：“谁让你停的，我有说让你不弹吗？”



随之响起的是重重的耳光声，凳子摔倒的声音还有苗苗惊惧的压的低低的哭声，秦守业的血一下子冲上了脑子：“盛夏！你敢！”



季棠棠笑起来，笑到后来她有些止不下来，声音里透着浓重的怨毒之气，听得秦守业毛骨悚然。



“秦守业，我忘了告诉你，我没治好就出了盛家的音阵，我现在是个病人，我不能受刺激，我对自己做的任何事情都不负责任。你最好快点来，否则夜长梦多，我会做出什么来，自己都不敢保证。”



当天晚上，光头接到朋友电话，说是接到岳峰了，多处外伤，腿伤尤其重，刚送进手术室，估计得有几个小时才能出来。



光头听的心惊肉跳的，让不惜任何代价，一定得全力去治，岳峰年纪轻轻的，不能就这么着落个残废，挂了电话他就忙活转钱的事，晚上银行不开门，他又搞不来银行转账，还是托了朋友，好说歹说的，先把钱打过去了。



汇完钱想着是不是该通知岳峰亲近的人，想来想去居然不知道通知谁，末了拨了个电话给毛哥，还没来得及说岳峰的事，毛哥先逮住他问了：“哎我一忙给忘了，你最近跟峰子有联系吗？”



光头心里打了个突，先不说有：“怎么了啊？”



“我惦记着问他呢，棠棠早上问我苗苗二叔的电话和家里地址，我一琢磨怪不对劲的，她打听苗苗干嘛啊。我给峰子打电话没打通，发了短信问他也没回，臭小子怎么回事啊，是不是跟棠棠吵架了？”

『黑蝶』第三十六章

  





秦守业买的是当夜的机票，但是据说航路交通管制，居然整整延了一夜，愤怒的旅客拽着机场服务人员理论，有人趁机起哄拍桌子要赔偿，深夜的机场大厅显得分外嘈杂，在这样的人声喧闹之中，秦守业安静地待在航空公司给ＶＩＰ客户准备的休息厅里，对着秦政口述自己的遗嘱。



他的思路很清晰，似乎“误杀”秦守成之后，再次回归那个思维缜密不动声色的秦家主事者角色，他一样样口述，从秦家主事权的转移，到盛家目前状态的漏洞及可利用的地方、财产的分配、秦苗母女的后续安置，事无巨细，冷静地像是处理别人的事情。



秦政好几次写不下去：“大伯，你想的太严重了，不就是一个盛夏吗，实在不行，咱们报警吧。”



秦守业说：“你为秦家的后路想一想，盛夏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万一她受了刺激对苗苗下狠手怎么办？报警之后，如果她不管不顾给秦家起了底怎么办？这一点上，咱们跟盛家是一样的，私底下怎么解决都行，就是不要闹到台面上，两败俱伤。”



秦政不解：“但是苗苗在她手上啊，而且岳峰已经逃走了，你根本就没法带人去换。”



秦守业笑起来：“秦政，你有没有觉得奇怪，盛夏虽然打了电话给我，但是她根本没有要求去听岳峰的声音，也不索要任何证明岳峰还活着的物件，为什么？”



秦政让他问懵了：“为什么？”



“她不敢，她怕听到我跟她说，岳峰已经死了，所以她很快挂电话，她不给我机会说，哪怕是噩耗，她也要拖到见我的那一刻再听。”



“如果她内心已经做好了这种准备，那她的终极目的就不是岳峰，也不是苗苗，而是我。总体来说，盛夏除非真的精神失常，否则她不会动苗苗，更何况苗苗面前，是有岳峰这个保护伞的，岳峰毕竟是真心爱过苗苗，她杀了苗苗，她跟岳峰也就全完了。所以我说，苗苗是可以全身而退的，真正危险的是我。”



秦政听的似懂非懂：“大伯，那咱们就索性告诉她，岳峰没事，已经跑了，不行吗？”



秦守业冷笑起来，笑着笑着身子趋前，伸手拍了拍秦政的肩膀：“秦政啊，你还是想法太简单了，想挑起秦家这副担子，还得多历练历练啊。”



“岳峰是盛夏的软肋，就像苗苗是我的软肋，我们手里互有筹码，就可以互相牵制，谁也不能轻举妄动。”



“她一旦知道岳峰不在我手里，她会怎么做？盛夏身边的人已经死的差不多了，唯一担心的就是岳峰，如果连岳峰都没事了，她会怎么做？”



说到最后，两只眼睛直勾勾看秦政，看得秦政心头发毛，下意识重复了句：“怎么做？”



秦守业心头叹气，秦政还是木讷了点，要不是实在没有合适的人选，他还真不想把主事的权移给秦政，这样的人遇到盛夏那样的狠茬，不是得溃败的屁滚尿流？



但也没办法，矬子里拔将军，只能拿这块顽石来琢玉，能教一点是一点了：“那她就再没什么好顾忌的了，放着眼前的大好机会，可以整治她的家仇了，盛清屏的、叶连成的，她静下心来跟我算，我有几根骨头够她拆的？而且万一她要牵根斩蔓，办掉我之后，还要对付秦家呢？不是我瞧不起你，以盛夏现在的段数，秦家找不到可以跟她拼的，她是血泊里刀口上滚出来的，你们的历练还都太少了。”



秦政很有点自作聪明：“大伯，都说转危为机，咱换个角度想想，这不失为一个好机会啊，老太爷那边不是也还有人手吗，咱们跟老太爷通个气，老太爷那里动手，出其不意攻其无备的，说不定一下子就抓住她了，也是歪打正着了……”



他越说越是兴奋，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前些日子没头苍蝇一样乱找，不就是因为不知道盛夏在哪吗，现在好了，自投罗网了，这不是好事么……“你跟苗苗有仇吗？”



突兀响起阴恻恻的一句，让秦政没来由打了个寒噤，他看着秦守业突然之间扭曲的脸，忽然就想明白了。



怪不得大伯对这事讳莫如深，留了其它人原地善后只带他一个人回来，怪不得这事大伯不愿让老太爷知道：老太爷眼中，十个苗苗也抵不上一个盛家的女儿，他只会不惜一切代价抓到盛夏，不可能管苗苗的死活。



这样一来，自己刚才“跟老太爷通个气”的提议就显得愚不可及了，秦政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我不是这个意思……那大伯你，预备怎么办？”



看着秦政紧张至惶恐的面色，秦守业反而轻松起来，他把放在桌角的烟灰缸挪近，近乎悠闲地点着了一支烟，吸了两口之后，夹烟的手指在缸沿上点了点：“有什么怎么办的，老话不是说，人固有一死吗，反正事到如今，躲也躲不过了。我死不是不可以，只是留下她，对咱们秦家来说后患无穷，怎么说，我也一定要拉她一起——也算是两相打平回到起点，为你们清了场。”



秦政听的怔住：“但是大伯，势头现在是在盛夏那边，你……有把握吗？”



秦守业没吭声，两个人沉默地看他手里的那支烟越燃越短，谁都没有说话，直到ＶＩＰ厅的服务小姐过来给秦守业添茶水。



秦守业把杯子推近，近乎玩味地看褐绿色的浓茶倾入玻璃杯，就在茶水行将斟满的那一刻，他说了句：“我心里……大致有数。”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晚起的风雨出奇的大，雨线被风刮的锃锃地刷刷刷打在玻璃窗上，大厅里没开灯，季棠棠拖了张椅子到正对着门的大厅中央，就坐在椅子上盯着门看，偶尔会点上一支烟，但抽的时候少，大都是烟身自己燃没了的，从苗苗的角度，可以看到她垂在椅子下面夹着烟的手，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隔了很久才会抬手把烟送到唇边吸一口，然后微微仰起头，很慢很慢地把烟圈吐向天花板的方向。



苗苗心里说不出的忌恨，她胆子不大，如果遇到的是普通入室抢劫的歹徒，怕是早已吓的说不出话来了，但是面对季棠棠的时候，总有那么一股子不愿在她面前低头的傲气在，就算前面挨了打也不学乖，看季棠棠的眼神总像带了刀子一样，母亲姚兰拿眼色示意了她好几次，她就是固执的不听，在她看来，这是女人跟女人之间的战争，输人不输阵，就是不能在你面前低头。



被秦守业让人送回家之后，她其实也有去想这事的前因后果，岳峰和季棠棠怎么会跟自己的父亲之间有这样严重的冲突呢，简直一片茫然，但凡事先入为主，对方总是错的：父亲这么好的人，有身份有地位，如果不是被你们逼急了，怎么会去跟你们这些小人物去起冲突？而且说一千道一万，你们是囫囵着的，父亲是断了腿的那个，有什么样的仇恨要把人家一条腿硬生生碾下来？还想怎么样？还不满意，还要追到家里来威胁她和妈妈！



一切都是季棠棠的错，在尕奈初见她的时候，做梦也没想到她会对自己的生活产生这么大的影响：岳峰被她抢走了不是吗？以前自己和岳峰也有过短暂的分手，但最终不是都复合了吗，如果没有她的介入，岳峰就不会离开，也不会被她煽动着跟自己的父亲为难——岳峰跟自己的父亲能有什么仇呢？只可能是因为她。



母亲姚兰在边上吃力地挪了一下身子，眉头因为疼痛而微微皱起，抿着嘴巴不能发出声音，苗苗愣了一下，有点血冲上脑：母亲的腰椎一直不好，平时在沙发上坐久了都难受，哪里经得住这样被绑着坐在地上，尤其地还这么凉！



苗苗的胸口强烈的起伏着，姚兰看出了她的心思，紧张地连连朝她摇头。



家里发生的事情太突然了，当时是她给季棠棠开的门，开门前她还通过猫眼看了看，觉得是个漂亮面善的小姑娘——没想到刚背身就被打晕了，醒的时候听到苗苗的琴声，姚兰到底是比苗苗多吃几十年饭，那时候脑子就转开了，她以为这是合伙的抢劫，寻思着花钱保命，但后来听到季棠棠给秦守业打电话，就知道事情没这么善了了，再加上苗苗被打——这是明显的寻仇了，所以她一直给苗苗示意：要老实、见机行事、要服软……但是让她头疼的是，在这件事上，苗苗就是不听她的。



这一次也是一样，明明让她别多事了，她却突然大力挣动身体，被绑起的腿一起抬起来拼命抵旁边的桌子，桌脚与地面之间发出沉重的摩擦声，季棠棠回头看这边，苗苗毫不畏惧地抬头，示意有话跟她说。



季棠棠皱了皱眉头，但还是过来了，伸手扯掉封在她嘴上的宽胶带，哧啦一下子，痛的苗苗眼泪都快出来了。



姚兰心疼的很，却又无计可施。



季棠棠很冷淡地问她：“什么事？”



苗苗咬牙：“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不让我睡觉也就算了，但是我妈妈她身体不好，你总能给她拿床被子垫一垫吧。”



季棠棠漠然地看姚兰，内心深处却突然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姚兰给她的感觉有点像母亲盛清屏，差不多的发型，鬓角有隐现的丝丝白发，都是为女儿耗去了青春的年纪。



她想起母亲在最后的信里给她留的话。



“小夏，妈妈爱你。”



这句话，当时读了，后来也回想过无数次，但奇怪的，没有任何一次的感情来的比现在还要汹涌，或许是在苗苗对自己母亲强力维护的对比之下，她对盛清屏忽然产生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巨大愧疚。



细论起来，她从小是跟父亲更亲些的，什么事都爱向秦守成告状，“爸爸，妈妈打手心”，“爸爸，妈妈不给买糖”，“爸爸，妈妈不让看电视”，长大了些，会跟盛清屏较劲了，有时候跳脚撂狠话：“以后只给我爸养老，把你送养老院去！”



临时让她想，她居然想不起来任何像苗苗这样维护母亲的情节，于是“小夏，妈妈爱你”这句话，足以让她在这个风大雨大的夜晚突然间泪盈于睫。



苗苗实在气不过她的无动于衷：“季棠棠，你有点同情心行不行？我妈妈身体不好，你拿床被子给她垫一下不行吗，你没有妈妈吗？人家这么对你妈，你怎么想？”



季棠棠的情绪瞬间就凉下去了，她冷冷盯了苗苗一眼，说了句：“我没有。”



苗苗被她气的说不出话来，对着她的背影恨恨说了句：“怪不得这么没家教。”



话没说完，眼前忽然一暗，季棠棠又回来了，她一手攥住苗苗的胳膊拖了就往外走，苗苗被她拖的一倒，视线都颠了，吓得大叫，姚兰也慌了，挣扎着想去拦，但到底是被绑着的，一动就拧不了，季棠棠把苗苗拖到隔壁的房间狠狠往地上一摔，看看也没什么趁手的工具打她，索性找到什么往她身上砸什么，书、本子、杯子、碟子、叉子、筷子，虽然都是点小东西，但是被她那样砸过去也疼的，而且苗苗不方便躲，闪了几下子就只有挨砸的份，心里又恨又是委屈，到最后也不管不顾了，尖叫着：“有本事你就打死我好了，你害的我还不够吗，我恨也恨死你了……”



季棠棠愣了一下，没有再继续砸东西过去，苗苗既然哭出来了，索性就不管不顾了：“岳峰离开了，我爸也残了，要是没你的话，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你到底是哪里来的，为什么揪着我不放？我又没得罪过你。你把岳峰抢走了，我有说过什么吗？你们开车伤了我爸，我有不依不饶吗，你反而追到家里来，打我，威胁我爸，我恨不得你死了才好！岳峰怎么会喜欢你这样的人，你当着他的面只会装的那么好，你有种当着他的面打我啊，你敢吗，啊，你敢吗？”



哧啦一声响，苗苗还想说什么，胶带已经封上来了，这一次光堵住了嘴还不够，季棠棠把她脑袋抬起来，沿着脑后又封了两圈，有一圈盖到她鼻子，迫的苗苗险些透不过气来。



苗苗恨的不行，死盯着季棠棠看，季棠棠拍拍她的脸，不轻不重的：“哭谁不会，撒泼谁不会？有本事你就继续这么哭啊喊的，看看是不是任何事，叫你哭一哭，就如愿了。”



出门的时候，看到姚兰居然已经快爬过来了，她手脚被绑着，也不知道费了多少力气才这样一点点挪过来的，季棠棠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从她身上跨过去了。



只是，抬腿跨过去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也挺恶毒的，害自己的是秦守业，她何苦跟这对母女过不去呢？



风雨都小一些了，季棠棠又坐回到正对着门的那把椅子里，打火机的气好像不多了，几次都点不起来，最后一次火焰亮起，电光火石之间，想起苗苗说的一句话，季棠棠忽然失神了。



——要是没你的话……



生平第一次，季棠棠开始考虑这样一个假设：自己爱的那些人，关心的那些人，会不会真的因为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存在过自己，而生活的更好、更美满呢？



岳峰如果不是因为认识了自己，不会有这一场无妄之灾，叶连成也一样，不会这么无辜被波及，还有母亲盛清屏，说不定也不会死，说不定当初根本就不用逃离八万大山。



这个世上，真的存在一出生就被诅咒，不断连累身边的人这种事吗？



季棠棠想起很久之前看过的一部电影，《蝴蝶效应》，主人公无望地挣扎了那么久，最后选择回到母体，把自己掐死在母亲的腹中。



若你没有存在过，她们，或者他们，都会更好些。



季棠棠的目光落在大厅阴暗角落里那一排暗簇簇的圆罐子上。



秦守业万万没想到，在自己的家门口会跟警察不期而遇。



一辆１１０的警车，两个警察，小区的保安，还有个送煤气罐的男人，祥林嫂一样对着警察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昨天接到电话让送的，我就开着小货车来送，近前了我心说不对啊，这片小区挺高档的，还有独栋的别墅，不像是用煤气罐儿的，我就又打电话问，对方说就是，送来就行，又打电话让保安放行，我就进去了，车子开进去，一个女孩儿开的门，问我车上几个，我还得送别的客户啊，有十几个，她让全抬下来，我说不行，你们哪用得着这么多煤气罐儿啊，她给我钱让我往下搬，我不答应，她就加价，我一时糊涂，想着总是卖出去了，多赚也是好的，我就搬了五六个下来……”



“回去想想我吓死了，这里也不像用煤气罐儿的啊，问了单位里的文书，说以前没往这里送过，问了其他送的工友，也说没有，我一宿没睡，心说别是有事啊……”



“所以就找你们了，没事是最好，那就是我自己瞎想，要是真有事，咱得先知道……五六个煤气罐儿啊，吓人啊这是……”



秦守业在一旁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朝自己的家里看，门窗紧闭，所有的窗帘都是拉上的，像是一座死气森森的城堡。



小区保安是认识这位平素里不苟言笑的“书记”的，忽然见到他瘸了一条腿拄着拐杖过来，惊骇地说不出话来，只把一个警察拉在边上耳语了几句，那个警察一边听一边朝秦守业看，末了过来跟他打招呼：“是秦书记是吧，我们来了解一下情况，当然了，也可能只是一场误会……”



秦守业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苗苗。



他向警察示意稍等，然后往边上走了两步，接通了电话。



“你来了，岳峰呢？”



“不方便带他。”



对答过后，就是长久的沉默，秦守业清楚知道这个回答会对季棠棠造成怎么样的重击，他有扳回一局的轻松感：事情已经在朝对自己有利的一面转化了，他要掌住局势，不能为了苗苗而失控。



果然，季棠棠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很不对劲了：“那你来做什么？”



“我来换苗苗。”



季棠棠近乎神经质的笑起来，末了狠狠说了句：“你等着给她收尸吧。”



秦守业特别平静，他又往边上走了两步：“盛夏，大家都不是傻子，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的仇人是我，不是苗苗和她妈妈，你既然看得到我来，应该知道警察已经介入了——如果你现在杀了苗苗，警察不会放过你，你可能会坐牢或者死，但是我会安然无恙。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把苗苗和她妈妈放出来，换我进去，咱们面对面，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你觉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一片沉默。



秦守业笑笑：“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要怎么做，盛夏，最后的关口了，临门一脚，看你怎么选了。你可以选杀害无辜的人让我心痛，也可以选杀了我了结家仇，自己看着办吧。”



点到即止，他不再多讲，表面上笃定，内心终究还是有几分忐忑。



不过，今天的运气到底是很好，漫长的几分钟过去，他听到季棠棠说了句：“你进来。”



秦守业不让步：“你先放苗苗她们出来。”



季棠棠沉默了一下：“那一起吧，你走到台阶下面，我开门放人。”



秦守业吁了口气，拄着拐杖往门口走，警察看出有点不对劲了，对视了一眼之后试图上来阻止他，秦守业很不客气地挡开警察的手，对秦政说了句：“这里你解释一下。”



到底是书记，官威不小，那警察可能也是碍着他的职位不好硬拦，但是眼底的狐疑是显露无疑了。



到门口这段路，素日里走惯了的，这趟走，感觉分外不同，秦守业的心头升起巨大的苍凉：没准真的是走上绝路了，走一步，就少一步。



才刚走到台阶下面，门就自己开了，季棠棠就站在那里，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脸色煞白煞白的，眼睛深深陷进去，反而显得脸部的轮廓分明了许多。



她身后是惊恐万状的苗苗和姚兰，两个人都被胶带捆住封着嘴，不能叫，苗苗的头发散乱着，脸上有淤痕，看见他就哭了，拼命摇着头，像是要他快走，季棠棠冷笑了一下，先把姚兰推了出去，姚兰咕咚一声就滚在台阶下头，身后远处响起那两个警察以及保安的惊呼声，秦守业镇定的又往上走了两步，快到门口时，季棠棠又把苗苗推了出来。



就在秦守业因为苗苗的行将摔倒而分神时，季棠棠突然一把就抽走了他的拐杖，反手狠狠一记砸在他背上，直接把他砸进屋里，然后一脚踢上了门。



秦守业站不稳，一头栽在地上，季棠棠的拐杖像雨点一样专往他头上和断腿上打，秦守业抱头乱躲，眼前金星乱冒，季棠棠停手的时候，头发都已经乱了，她用手背擦了下额头上的汗，问秦守业：“岳峰死了吗？”



几乎就在她问话的同时，门外响起了苗苗撕心裂肺地喊声：“她抓了我爸爸，她要杀我们，快救我爸爸，求你们了！”



看起来，外面的人已经放开苗苗和姚兰了，那么他们也一定知道，那些煤气罐子不是买来做饭的，硬闯是一定不敢，叫增援的话也决计不敢这么快，时间上，她是足够用了。



秦守业嘿嘿嘿的笑起来，他牙床破了一处，咧嘴一笑，血丝混在牙上，看着分外狰狞，他说：“你何必明知顾问呢？”



他一边说一边看屋里，目光在角落里那一排煤气罐子上停住了。



如果没记错，盛夏的家就毁于煤气爆炸吧？



该怎么形容现在的感受，风水轮流转还是出来混始终是要还的？如果盛夏用别的法子杀他也就罢了，煤气罐子，让他有一种逃脱不了报应的不祥的宿命感。



季棠棠咬牙，颤抖着手又抬起了拐杖，秦守业撑着墙壁坐起来，说：“打，打死我，你连他埋在哪都不知道。”



他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手机，揿了几下按键之后递给她：“自己看。”



季棠棠怔了一下，还是下意识伸手接了过来。



是手机拍的照片，黄褐色的土地，岳峰趴在地上，身上穿着那件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时穿的衣服，头周围好大的一摊血，旁边有很多人的脚，穿皮鞋的、球鞋的，这都是秦家的人吧？



不止一张，好几张，季棠棠机械地翻到底，又翻回去，图片的冲击力远远大过噩耗的话语，季棠棠觉得自己有点站不稳了，眼泪一滴滴滴在手机屏幕上，脑子里轰轰的，只一句话翻来去倒来颠的重复：岳峰死了，真的死了。



秦守业从兜里掏出块手绢，抖开了擦擦嘴角的血，忽然想起了什么：“哦，对了，还给你带了个念想。”



他又递了个皮夹子过来，季棠棠机械地接过来，打开一看，皮夹子是空的，估计钱都已经被秦家人拿光了，放照片的透明塑料夹层后面，夹了一朵普普通通的小黄花。



即便当时傻傻的神智不清，季棠棠还是隐约记得这是她送给岳峰的，她看着秦守业不断的流泪，连愤怒都忘记了，问他：“你为什么杀岳峰？”



秦守业说：“我也不想的。”



“谁叫你给你爸爸打电话了呢？盛夏，做人怎么能幼稚成这样，你爸爸是谁啊，杀叶连成眼都不眨一下的，凭什么就对岳峰网开一面啊，这头撂了你电话那头就找我来了，我本来吧还想留岳峰一段时间，后来想想，这二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的，你都逃出来了，万一把岳峰救出去，我不是什么都没得落了？夜长梦多，还是先杀了安心，到底也报了我这条腿的仇不是？”



“还有啊，岳峰死的时候可真可怜，求我别杀他，说自己不想死，我下手的时候还真不忍心，但是没办法，他要是不压断我一条腿，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谁叫他上错了船，站错了队呢？”



“哦，还有，打了他一枪他都没死，在地上痉挛啊痉挛，你见过人杀鸡吗，就是脖子上割一刀然后扔出去，鸡就扑棱着翅膀哆嗦啊哆嗦的，就跟杀鸡没两样，我又去补了两枪，补了两枪他才死……”



季棠棠狠狠一巴掌打了过来，她力气出奇的大，秦守业觉得自己的下巴颌骨都被她打的咯吱响，打完了之后，半边脸麻的居然没有疼痛感。



秦守业哈哈笑起来，他知道季棠棠受不了刺激，他就是要刺激地她发狂才好：“打我？打我有什么用，难道是我害死岳峰的，害死他的不是你吗？”



“你不跟他在一起，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岳峰是谁，他以前跟苗苗谈过恋爱的，差一点就做了我女婿了，不看僧面看佛面，我哪好意思对他下手啊，谁叫他沾了你呢？他要早知道跟你一起是这个下场，肠子都悔青了吧，也就是谈个恋爱，这世上还缺女人吗，犯不着为这个送命是吧？”



“还有叶连成，也真可怜，不认识你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挺帅一小伙儿，就剁成一块块的了，你知不知道警察没找全他尸骨的，有几块估计让狗叼的不知道哪里去了……”



季棠棠头都要炸了，一双眼睛叫血充的已经分不清瞳仁眼白了，她抱着头踉踉跄跄连退了好几步，嘶哑着嗓子吼他：“不要说了，你闭嘴！”



秦守业看着她笑：“还有你妈妈，那天晚上，我们一进去亮明身份她就傻了，你知不知道她给我们下跪，求我们放过你，也挺可怜的，头咚咚咚就往地上磕，磕出了血也不停，但是没办法，为了让你有怨气，她就得死，起火的时候她还没死，一直爬啊爬的，嘴里一直叫你的名字，小夏，小夏……”



季棠棠哭的都发不出声音了，她伸手就去掐秦守业的脖子，秦守业咳嗽着发出不连贯的笑，他的脸跟季棠棠的脸离着不足一寸，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面目狰狞：“怪谁？这要怪谁？如果你早一点死，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如果当时在敦煌抓到你，我用得着动叶连成吗？我会断一条腿吗？我有必要对付岳峰吗？”



季棠棠一直在抖，身子抖，说话也抖，她简直不敢相信秦守业能无耻到这个地步：“我为什么不逃？我想活着也有错吗？你们都活着，凭什么让我去死？你害了这么多人，反而怪我活的太久了吗？”



秦守业冷笑：“难道我说错了，你这样的人天生克星，克的都是自己的爱人亲人，你看看你身边还剩下谁，你爸爸是一心要你死的，你妈妈死了，叶连成死了，岳峰也死了，你沾上谁谁就没好下场，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真是不如从来就没被生出来！”



——如果没有你……



——你看看你身边还剩下谁……——你站上谁谁就没好下场……——你真是不如从来就没被生出来！



季棠棠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掉，然后一根接着一根，蹭蹭蹭地断，她从来就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恨的不想再看到，不想再跟他说一句话，就想让他死，死的一块骨头一撮灰也不剩。



她摇摇晃晃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径直就过去拧煤气罐的转手，拧了一个又一个，心里对自己说：——这是为妈妈的……



——这是为阿成的……



——这是为岳峰的……



——这是为自己的……



入室抢劫、试图杀人、足以致爆的煤气罐子以及政法委书记的身份，每一个组成元素都不容小觑，１１０两个出警的公安不敢自作主张，一个电话拨回局里，后头的增援半个小时以内都赶到了，紧急疏散周围住户的同时在屋子的各个较远方位安排人手，办案人员撤到相对安全距离，有两个人一直在向苗苗和姚兰问情况，这一头则紧张的部署方案：喇叭喊话、谈判专家、实在不行估计得来硬的，但是能不动枪子儿最好，屋里头有煤气罐子，据说不止一个，万一连环爆炸，那可不是开玩笑的……急躁、紧张、忐忑，向苗苗问话的那个警察松了松领口，无意间再一次看向秦守业的那栋房子。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强烈地预感到屋子周围的空气在发生迅速的密度改变，这变化几乎能用肉眼看到，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发生变形。



没时间多想了，他大吼一声：“都趴下！”



他张开双臂，及时地把苗苗和姚兰推倒在地，巨大的爆炸声让他鼓膜急速收缩，眼前一阵接一阵的黑、白、白、黑，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四面铺开的热浪从身体上方席卷而过，似乎连头发都燎焦了一片……分不清到底是响了几声，足足五分钟之后，地上趴着的人才撑着手，吐着嘴里的灰，三三两两地站起来。



那幢别墅已经不复存在了，屋顶掀飞了，只留下一个焦黑的大坑，临近住户的玻璃全碎，墙体有不同程度的裂缝，远处的树诡异地向着四围倾倒，浓黑的烟不断地上涌四散……身后响起苗苗撕心裂肺地哭喊声：“爸爸……”



那个警察浑身一震，下意识反应，及时抱住了向事发地点冲去的苗苗，大声劝阻她：“姑娘，冷静！可能还有危险，冷静……”



秦守业家外围最近的一条街都是上铺，早上１１点之前，这里算是被大大小小的早餐摊点占据，不少人都在这喝碗粥、吃个包子、摊个煎饼什么的。



爆炸发生的时候，街上的食客不少，大家蜂拥到街口你推我搡地朝爆炸地点张望，各种各样的猜测不绝于耳。



——“是炸弹吗？这是炸弹吧？”



——“普通人哪能随便有炸弹，是煤气爆炸吧？”



——“看这烟，死人了没啊，得死不少人啊。”



——“那小区不便宜啊，有钱人吧……”



人群中，有个拿着煎饼的妇女忽然想起什么，急急又挤了出来，大声叫：“囡囡，囡囡！”



她带着女儿出来买早点的，爆炸一起，只顾着看热闹，居然忘记把女儿带上了，看到一半想起最近很是猖狂的人贩子犯案，不觉头皮发麻，赶紧匆匆又找了出来。



幸好女儿还在，啃着一根油条，出神地抬头看远处扬起的黑烟。



那个妇女松了一口气，掏出纸巾把女儿满是油渍的嘴角擦了擦：“囡囡，跟妈妈回家了。”



囡囡不走，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向黑烟腾起的方向：“妈妈，你看像不像蝴蝶啊？”



那妇女愣了一下，这才发觉从囡囡的角度看过去，滚滚的黑烟是分成两股的，两面散开的形状，像极了一只巨大的黑色蝴蝶。



『黑蝶卷完』



番外①



出事之后，秦苗第一次见到岳峰，居然是在一个婚礼上。



这个市说小不小，近千万的人口，熙熙攘攘，像个巨大的保护层，隔着这么多形形色色的面孔，秦苗的心里有一种诡异的安全感，觉得自己被护在中央，永远也不会见到岳峰了。



突然间见到，委实恍惚了一下，恍惚了之后又觉得也不稀奇，不是说世界上任意两个人之间的联系，都不会超过六个人吗，那么在这个城市，在某个层面，拥有不那么要紧的交集，似乎也不奇怪。



秦苗是以郑太太的身份来参加婚礼的，小郑收到的请柬上写着，请贤伉俪务必光临，虽然不是直接点名请她，但她也是“伉俪”的组成部分，所以她打扮地稳稳妥妥的来了，穿黑色天鹅绒的旗袍，脖子上带着一串珍珠项链，珠子个个有玻璃球大，莹光润泽的，对着镜子化妆的时候小郑进来拿衣服，说了句：“呦，打扮的挺贵气的。”



贵气这两个字跟针似的，一下子戳进心里，秦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特别陌生，好像前一天，自己还是个朝气蓬勃的女孩，现在就变成了个死气沉沉的妇人，旗袍、珍珠项链，她活生生把自己扮老了十岁。



小郑单位的司机来接，一路送到婚礼所在的水晶宫酒店，帮他们开车门的时候说了句：“科长，你们当时也在这办的酒是吧？”



小郑答了句什么，她没听清，水晶宫金碧辉煌的外墙分外刺眼，她不喜欢参加别人的婚礼，主角注定不是她，坐在席位里矜持客气的喝酒敬酒，像个带了面具的傻子。



到的有点早，大厅排开的几十张圆桌坐的疏疏落落，秦苗这桌多是小郑的同事，几个男人腆着肚子倚着椅背，谈政策谈规定谈房子谈经济泡沫，女人们都打扮的精致，有一个女人长的普通，却带了块成色水头都相当好的翡翠，就是这块翡翠一下子让她失了神，她想起最后一次见岳峰，岳峰送了她一块翡翠玉牌。



后来她才知道，那就是人家常说的老坑玻璃种，垫在报纸上，可以透过玉牌看到下头的铅字，岳峰说：“你结婚的时候就想给你买一块了，不管怎么样，了了我一个心愿。”



她记得自己当时拿起来，当着岳峰的面掂了掂，脸上挂着讥诮的笑，像是掂算是不是足斤足两，然后一把就扔出了窗外。



那是一间临河的咖啡馆，那块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在河中央打了个涟漪，很快沉了下去，她说了句：“谁他妈稀罕你的破玉！”



后来她后悔了，总是不自觉地就去到那条河边，那条河太宽太深了，掉进去的小物件像是被黑洞给吸掉，再也找不到。如果是条小溪，她一定会甩掉鞋子脱掉袜子下水去找的——好美的一块玉，让人禁不住想起两人没有相爱成仇的那段日子，那时候，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会和岳峰一辈子。



为什么扔掉那块玉，她也说不清，她心里头掺杂着很多恨和不甘愿，她不愿意去回想岳峰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和眼神，那个时候，岳峰的眼神，一点温度都没有了，他把那块玉推过来，像是推给一个陌生人，说：“不管怎么样，了了我一个心愿了。”



她不愿意让他了这个心愿，心底里，她很怕他这个心愿一了，自己也像一抹轻烟一样，在他心里了的剩不下一丝痕迹，所以她恶狠狠的把玉给扔了，在他最后对她的印象里，留下一个激烈而又决绝的形象。



没想到，寡淡的缘分，又让两个人再次相遇了。



已经是酒到中途了，宴席上很吵很吵，小郑喝的有些高，红着脸跟右首边的人划拳，这个时候，秦苗听到身后有服务员在解释：“我们有瓶装的橙汁，真没鲜榨的。”



秦苗皱了一下眉头，觉得提出要求的人实在是矫情的可以，你当婚礼的配酒和饮料是咖啡馆里的单点吗？还带鲜榨的橙汁？



有人说了句：“她不爱喝瓶装的，酒店这么大，你帮忙上一杯，钱算我的，多一点也没关系。”



秦苗如遭雷噬。



岳峰啊，岳峰。



有一瞬间，她觉得灵魂都离了窍，很久才终于又附体，又从茫然的云端回到吵闹的婚宴酒席，秦苗慢慢回头，在隔了一张桌子的不远处看到岳峰。



他还是原来的模样，玩世不恭的表情，慵懒的漫不经心地笑，有人和他碰杯，他举起来了一饮而尽，然后杯底在手指间帅气地打了个个，叫好声中，又有人给满上。



这样的岳峰，何其远，又何其近，秦苗的眼睛慢慢模糊，泪雾却又在一瞬间褪了下去，她看到服务员上来，将鲜榨的橙汁端给岳峰身边坐着的女孩，那女孩没接住，手滑了一下，岳峰迅速伸手过来扶住，两个人的手触在一起，女人的手纤细柔弱，而男人的宽厚有力，那女孩微笑了一下，岳峰柔声说了句什么，帮她把果汁放到桌上。



秦苗的眼神慢慢变得刻毒，她忘记了自己在什么地方，扶着桌子站起来，目光像一把刀子，她朝着岳峰走，忽然就被人拉住了。



是小郑。



他也看到岳峰了，神色间很有几分无奈，压低声音说了句：“算了，都过去了，别惹事。”



秦苗挣开他，一脸的冷笑，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死的可不是你爸爸！”



小郑看了她一眼，忽然烦躁：“随你随你，没完没了了还！”



这种深仇大恨，他管不了，也懒得掺和，女人就是感情用事，公安都不追究，你在这撒泼打闹，顶个屁用？



秦苗走到那张桌子前就不动了，两手攥着最近的那张椅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岳峰，她站的笔挺，背僵直，居高临下，像是下一刻就要宣判，桌子上的热闹气氛更快就散了，陆续有人发觉到不对劲，劝酒声渐渐小了，有人在打量她，有人被她盯的如坐针毡，岳峰是最后看到她的，那时他在帮那个女孩儿剥着什么吃的，直到那女孩儿有些不安的推了他一下，他才抬起头来。



四目终于相投，再次的对视，隔了近两百个日日夜夜，岳峰没有说话，秦苗笑了笑，又去看那女孩，苍白，很瘦，干瘪，不认识，她说了句近乎刻毒的话：“又换了一个啊？也不怎么样嘛。”



那女孩没吭声，低着头啜吸面前的橙汁，岳峰用湿毛巾把手擦干净，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温柔宽慰，秦苗咬牙，问岳峰：“能出来一下吗，有话跟你说。”



她说完了掉头就走，高跟鞋敲打着地面，蹬蹬蹬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气势，岳峰犹豫了一下，对女孩说了句：“等我一下。”



出了大厅，进了酒店的走廊，秦苗不停步，一直走到长长的回廊尽头，光很暗，墙上挂着梵高的画，诡异变形的人物，大块的油彩，两边是曲线玲珑的精致落地长条花瓶，每个花瓶里都伸展出妖娆的虬枝，枝头缀着点点梅花的苞。



苗苗就在这里站着，地上有底光，她的眼睑下方、鼻子下方还有下巴上都是暗影，眼神冷峻，全身紧绷，像是时刻就要投入战斗，以前的苗苗不是这样的，她由内到外，改变的太多，以至于岳峰有一种错觉：他认识的苗苗早就离开了，眼前站着的，只是个陌生人罢了。



对视半晌，岳峰问她：“你想说什么？”



秦苗受不了他这种漠然的口气，血一下子涌上了脑子，颤抖着问他：“岳峰，你真的就一点愧疚都没有吗？”



岳峰定定看了她很久，问她：“我愧疚什么？”



秦苗忽然就崩溃了，尖叫：“她炸死了我爸爸！”



岳峰冷笑：“所以呢？我应该为这个向你谢罪？”



秦苗的嘴唇都在颤抖，眼泪慢慢流下来：“岳峰，你说的多轻巧啊，给人家造成那么大的伤害，还无动于衷是吗？”



岳峰的眼睛都冒火了，他拳头攥了攥，忽然掉头就走，秦苗在后头歇斯底里地大叫：“岳峰我想告诉你，她死的真好！我恨她没死的再早一点！”



岳峰不动了。



幽暗的廊光中，他的身子像石像一样僵，然后慢慢转过身来。



秦苗觉得特别畅快，她知道自己是在往岳峰心上捅刀子，但是她控制不了，出事之后，岳峰对她的那种疏离显而易见，秦苗接受不了，她明明才是受到伤害应该被同情的那一个，可是岳峰非但不安慰她，反而愈发的待她如路人，如果不再见到，或许还能在幻想里保留两人还有情分的假象，一旦见到了，岳峰的冷漠像锥子一样锥地她浑身都出血，她瞬间就崩溃了，她没办法，知道自己再也引不起他的注意了，除非往他最痛的地方踩，踩到他恨她入骨，秦苗以前听过一个词儿叫相爱相杀，她觉得挺可笑的，但现在谁也没有她对这个词的体会来的透彻，她觉得自己就是爱他爱的绝望想杀了他了，当然她不能真动刀子，法律不允许，杀了他她也得偿命的，到底相爱过那么久，她了解他的，知道什么会让他痛。



岳峰说：“苗苗，你就整天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你是吗？你有没有百分之十的心，哪怕就百分之一吧，你站在棠棠的角度想一想，她是炸死了你爸爸，但她也把自己给炸死了，她恨你爸爸恨到要同归于尽，你就从来不去想是不是你爸爸对不起人家吗？”



秦苗惨然一笑：“岳峰，我爸爸都被你们害死了，你还要在他死之后泼他脏水吗？你为什么那么信季棠棠，你看不清她的真面目吗？她在你面前装出一副那么乖巧的模样，在背后她是怎么对我的？她对付我的时候，打我的时候，你见过她那种穷凶极恶的样子吗？”



岳峰笑了笑：“看来棠棠打你是打的轻了，到底也没把你给打清醒。”



秦苗气的嘴唇发抖，半晌才从齿缝里一句话：“我当初瞎了眼，怎么会喜欢上你这种人！”



岳峰特别玩味的笑，他双手抱在胸前，往身后的墙上一靠：“后悔了是吗？我也后悔，你知道我特后悔什么吗？”



“我特别后悔，当初开车为什么没把秦守业给压死，我要是早知道棠棠最终毁在他手里，我拼着自己死也不会让你爸爸有活路！”



秦苗气的浑身发抖，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忽然抱起身边细脚伶仃的落地花瓶，狠狠朝岳峰掷了过去，到底是女人，力气太小，花瓶没近前就落地了，清脆的响声，细瓷碎了一地，铺陈在暗色的地毯上，反白的颜色了无生气，像是昭示着两人关系的无可挽回。



也不知道为什么，伴随着摔碎的声音，秦苗浑身的力气忽然就全泄了，她顺着身后的墙滑坐在地上，哭的几乎喘不过气来，心里有个声音不断在问自己：一定要这样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过来扶她，秦苗心里一喜，抬头一看，心头又为之一沉。



是丈夫小郑，他估计喝的差不多，怕两人闹起来，所以出来找找看，秦守业死后，秦苗和岳峰势成水火，就算两人同处一室，他压根也不担心什么旧情复燃，但就怕打起来闹起来失手伤人惹麻烦，幸亏来的及时，看起来是苗苗动的手，小郑扶着瘫软的苗苗起来，离开之前，向岳峰笑了笑，眼神分明是在说：不好意思啊，包涵包涵。



女人不懂事，他不能不面面俱到，秦家出变故，岳峰既然没被追究，就说明公安认为他没关系，你秦苗不能凭什么直觉揪着他不放，岳峰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不追究，万一哪天翻脸对付你呢，还不是你没理？



小郑有点后悔，怪不得老一辈说娶妻要娶贤，他娶一个老要跟在后头擦屁股的老婆，真烦也烦的短命了。



岳峰没有动，就那么直直的站着，直到两个人都走的远了，他才走到墙边的沙发上慢慢坐下来，和苗苗的这场不期而遇以及口舌之争，真正是杀人八千自损一万，巨大的疲惫裹挟而来，那些费了很大力气压在心底深处的痛苦毒蛇一样丝丝吐信。



岳峰的头深深埋在膝间，眼眶渐渐温热，过了很久，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双女人的鞋子，赤脚穿淡青色的软羊皮平底鞋，脚很瘦，青筋暴起，穿在鞋子里，居然有空空荡荡的感觉。



岳峰低声叫了句：“思思。”



尤思在他面前跪下来，伸手抱住他，她的胳膊已经瘦的很厉害了，环着他的手臂像是一节节枯瘦的骨头，岳峰很不忍心，他抬起头想安慰她，但是话到嘴边，却成了：“我真的很想棠棠。”



尤思点点头，轻声说：“我也想她。”



岳峰伸手擦了擦眼睛，努力把这些突如其来的伤感给压下去，深吸一口气之后，向着尤思笑了笑，说：“棠棠只帮过你一次，你记了她那么久。”



尤思说：“人要有良心，要知恩图报，如果那个时候棠棠不救我，我就死在敦煌了，跟她非亲非故的，都绝望了，她拉着我找活路，我到死都感谢她。”



岳峰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顿了顿问她：“今天感觉怎么样？头晕吗？看东西还眼花吗？”



尤思淡淡笑了笑，没说什么，远处隐隐传来婚宴的吵闹声，岳峰忽然对这种喧嚣无比反感：“不舒服的话咱们先回去吧。”



他站起来，拉着尤思想走，尤思却没有动，岳峰奇怪地回头看她，尤思的神情有些恍惚，她呆呆看墙上的画，那是梵高《星空》的仿制品，涂抹的光怪陆离。



岳峰叫她：“思思？”



“我昨天梦到她了。”



岳峰一时没听明白：“什么？”



尤思的声音轻的像飘：“其实不止昨天，好几天了，连着好几天都梦到她了，岳峰，我可能要死了，也许她是来带我走的。”



岳峰脸色一沉：“你胡说什么！明天还请了医生来给你打针，我说了，好好吃药，好好休养，未必会有什么事的。”



尤思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了。



临睡前，岳峰过来看着尤思吃了药，白色的小药丸，药瓶子的标签上吹的神乎其神的，尤思和着水吞了药，说：“其实没什么用的，我跟你都知道，如果有用，当初棠棠的太婆婆就不会死了。”



岳峰没说话，他调暗床头的灯，扶着尤思躺下来，尤思这一阵子愈发消瘦，躺在宽大的床上，那么的没有存在感，拉上被子之前，她问了岳峰一句：“你怕我死了，再也没人跟你谈起棠棠了是吗？”



岳峰摸了摸她的脑袋，说了句：“别胡扯，不会死的。”



他又待了一阵子才起身离开，要走时，忍不住问她：“思思，你是梦到棠棠了吗？她在干什么？”



没有回答，尤思的鼻息轻浅，这一阵子，她总是入睡的很快，似乎身体疲惫到极致，需要长久的睡眠才能维持干瘦的肌体里那一点点活气。



岳峰叹了口气，离开时，轻轻带上了门。



尤思又做梦了，这几天，她都在做着同一个梦。



漆黑的看不到星星的夜里，她深一脚浅一脚的在走，四围很静，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喘息声，似乎是在草场，又像是茫茫的旷野，长长的草拂过她的脚背，风突然大起来，送来很远的地方此起彼伏的狼嗷，远处有一点点晕黄色的光，她一直朝着亮光走，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个藏式的帐篷，门口悬着一盏马灯，老式的提马灯。



厚厚的门帘子，底下透出一线微光，她知道里面是谁，伸手就把帘子揭开。



季棠棠就坐在帐篷的地垫中央，她低着头，身前地上放着好几盏老旧的酥油灯，她慢慢的一盏一盏去点，火苗摇曳着多起来，借着晃动的亮光，她看到季棠棠奇怪地穿着藏式的衣裳，长发结成了无数细细的发辫，尾梢上系着红珊瑚、绿松石，还有蜜蜡。



尤思颤抖着叫了句：“棠棠？”



季棠棠缓缓地朝她看过来。



番外②



再过两个月，尤思的身体越来越差，每天晚上痛醒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开始还能咬着牙忍，忍过去了床单上一层水汗，后来痛的受不了，整个身体都在抽，只能拽着身底下的床单往嘴里咬，早上起来，偷偷把床单调个向，窟窿藏到另一头，或者叠好的被子挪到中间压住，假装着从来没有这回事。



到了后来，再也装不了，因为痛的无法忍受，往往都是在睡梦时，身体像被掼死在砧板上的鱼一样猛的一抽，钻心的疼痛从蝴蝶斑向四面八方延伸，极度的痛苦中，尤思常常会有恍惚的幻觉：她觉得背后的那块蝴蝶斑，像是一口黑色的深不见底的油井，每逢发作的时候，就有无数密密麻麻张着钳子的食人蚁井喷一样涌出来，争先恐后撕她的肉，吸她的血，她痛的撕心裂肺的大叫，从床上滚到地上，拿头去撞任何能撞到的东西，然后总有一个瞬间，忽然一头撞到岳峰的怀里。



每次熬过去，她都不觉得自己还活着，她觉得自己能平静的看到那群蚂蚁黑压压有秩序的褪去，慢慢露出一副白森森被啃噬的干干净净的骨架。



岳峰摸摸她的头，说：“思思，好好休息。”



尤思从来不回答，她木然的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那盏细伶伶虬枝的吊灯，岳峰的别墅装修的很好，每件物品的选择都精致质感，看得出是女人手笔，她问起过，岳峰说是洁瑜一手操办的。



有一次，吩咐她好好休息之后，岳峰起身想走，尤思口渴，她伸手拉岳峰的衣服，想让他帮忙倒杯水，拉的时候，方向不对，袖子扯开，她看到岳峰的手臂上一道道的血道子，都是被她给抓的。



尤思愣住了，岳峰起身给她倒水，水来了，她捧着杯子不喝，岳峰以为是水烫，拿过来帮她吹，尤思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岳峰，我觉得我爱上你了。”



岳峰笑了笑，把杯子递回给她：“你不是真爱上我了，你觉得而已，其实你是感激我。”



尤思不说话了，沉默了一会之后，她给岳峰道歉：“对不起啊岳峰，我不该说那种话的，棠棠知道了，会打我的。”



岳峰说：“棠棠不会的。”



但是过了一会之后，他仔细想了想，忽然又冒了句：“真没准，我吃不准她。”



说完了，两个人都笑，笑着笑着，尤思觉得很心酸，她慢慢躺回去，贴着枕面闭上眼睛，说：“我累了，睡会。”



再过半个月，岳峰停了为尤思请的私人医生，反正过去的时日业已证明，所谓的营养素针剂，对尤思的情况缓和起不到任何的作用，再说了，尤思的情况如此诡异，岳峰也怕引起医疗看护的怀疑——万一他们以为发现了什么罕见的危险性案例而惊动有关机构大动干戈，也实在麻烦。



岳峰知道尤思已经时日不多，犹豫再三之后，他给石嘉信打了电话。



石嘉信在接到电话之后的第二天中午赶到了岳峰家里。



石嘉信到之前，岳峰脑子里已经无数次转过要狠揍他一次的念头，他也真的下定决心这么做，但攥紧的拳头，在看见石嘉信的那一刻，愕然松开。



不到三十岁的石嘉信，像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



痛苦愧疚怯懦而又躲躲闪闪的眼神，讷然的讨好的笑，佝偻的背，鬓角的白发，眼角深深的纹络，一夜白头这种事，小说里电视里如何渲染，都不如眼前所见来的震撼。



岳峰沉默了很久，向旁边侧了侧身子：“进来坐吧。”



石嘉信局促地说了声谢谢，拎着行李吃力的进屋，岳峰在他身后关门，关上门的时候，心头忽然升起巨大的空落和苍凉，他恍惚的想，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家族对抗和爱恨情仇当中，没有谁真的赢，所有人都是输家。



不管是盛锦如、秦守业、秦守成，还是盛泽惠、石嘉信、尤思、棠棠，包括他岳峰自己，都是输家。



石嘉信不敢上楼，也不敢见尤思，他就在楼下待着，畏畏缩缩地坐在沙发边上，只坐那么丁点地方，像是生怕占用任何空间而招致冷眼。



岳峰家里，定点有阿姨买了菜过来烧饭，尽管岳峰吩咐了为尤思做的尽量清淡，她还是吃的越来越少，石嘉信每天看着一小盘子一小碗端上楼，又那么原封不动地一小盘子一小碗端下来，急得嘴上都灼了火泡，有天中午，阿姨又在炒田园小炒，他看着热油滚白气的锅，忽然冒出一句：“思思喜欢吃糖炒栗子。”



说完就出去了，也不知道跑了几条街，终于赶在午饭端上楼之前买了一纸兜回来，小心地蹲在茶几边上剥了几个，里头仁上的衣都拿手指肚细细搓了，摆在小碗米饭的边缘处，让阿姨端上去了。



岳峰招呼他吃饭，他敷衍着应着，筷子拿在手上，从头至尾没见夹过菜，隔一会就朝楼上看看，过一会阿姨下来，说思思今天胃口挺好的，吃了小半碗，夸说栗子好像以前大学里吃的味道，石嘉信兴奋的脸都红了，一连低头扒了好几口饭。



一切情景，岳峰尽收眼底，看的难受，又觉得好笑，下午尤思睡了，他自己去到别墅里头的花园木椅子上坐下给毛哥打电话，懒懒的，开口就是他妈的：“他妈的这一对在眼前晃，看的老子鼻子都酸了，这比唱戏还绕啊，你说这两人造孽不造孽啊，图什么！”



毛哥在那头嘿嘿笑，听筒里，忽然响起一个男孩子尖细的声音：“爸，爸，给五块钱，我买羊肉串！”



岳峰听的失笑，过了会，毛哥估计是给完钱了，岳峰故意嘲他：“你这现成爹当的，挺志得意满的啊。”



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毛哥一脸笑的憨厚模样，毛哥话里话外，总似乎带点敲打他的意思：“那是，人挪死，树挪活，峰子，人得往前走，人生是有转机的，说不定转个弯，你会发现你更想要的，以前那些惦着的，想想也就那么回事了，你看我离开尕奈的时候，还挺动情的掉眼泪来着，结果怎么着！”



岳峰没吭声。



在古城的时候，毛哥就跟他谈过想离开尕奈的念头，果然没多久，那边的青旅就被他盘出去了——离开尕奈之后，毛哥去了古城，租了个旧式的二层灰瓦小楼，二层是客栈，一层是书吧和咖啡厅，几乎没经历过什么初期惨淡，生意出奇的开张大吉持续上升，果然旅游胜地，客流量非尕奈能比，爆满是常有的事，加上毛哥为人爽气，回头客、朋友介绍朋友，客人一天比一天多。



人运气好的时候真是难挡，老话说的福无双至在毛哥身上居然不灵——没两个月，毛哥和隔壁开甜品奶茶店的女人热络上了，没事给帮个忙，修个电灯泡搬个煤气罐什么的，女人也姓毛，丈夫早年出车祸死了，带了个七岁的儿子，日子过的挺辛苦的，毛哥肯搭把手，女人挺感激的，几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做了顿好菜请毛哥过来吃，说的也直接：“哥，你要不嫌弃，咱俩一块过吧。”



知道毛哥有了女伴之后，岳峰还抽空去了趟古城，给女人的小孩包了两千块钱，算是见面礼，单独聊天喝酒的时候从毛哥嘴里知道“交往始末”，死也不信：“不是吧，都没个过程啊，你忽悠老子呢？”



毛哥眼一瞪：“咋了？老子又不帅，你当天天有天仙为老子寻死觅活啊？什么叫过程啊？都想你那样，折腾个你死我活才算爱过是吗？你那纯属折腾，过日子像你那样，这世界都没希望了。”



岳峰告饶：“行行行，说不过你，你个老黄瓜，多年不开花，恭喜你，今儿顶戴黄花了。”



毛哥没多想，话脱口就出来了：“是，你帅气，我是老黄瓜没错，好歹开花了，你个帅气小黄瓜，怎么着，女朋友个个如花似玉的，一个也没留住。”



说完了后悔的直想扇自己耳光，岳峰半天都没说完，末了抬头朝他笑笑，敬了杯酒：“祝幸福美满啊。”



电话那头，毛哥听岳峰不吭声，喂喂了好几次，岳峰才回过神来，嗯了声：“听着呢。”



毛哥叹了口气：“你别多想啊，这事，咱仁至义尽了，你说石嘉信跟尤思谈恋爱，跟你有什么关系对吧，你这后头活雷锋当的，党都要给你发勋章，别想了啊，爱咋咋地。”



“神棍呢？”



“关在后院，着书立说。”说到神棍，毛哥那槽啊，吐都吐不完。



“尼玛你知道他上次跟我说什么吗，说曹雪芹写红楼梦的时候很刻苦，找不到饭吃，冬天里喝粥啊，冻结块了，就拿刀子把粥划成一块块的吃。他说为了让他的着作跟曹雪芹似的流芳百世，要向人学习，尼玛那天晚上喝稀饭，非让我帮他盛一盆冻冰箱里冻上。”



“还有，整天吹嘘自己才高八斗的，现在正儿八经着书立说了，跟尼玛便秘似的，一天写不了几个字，跟我说不行，要头悬梁锥刺股，现在哪个房子有梁给他悬啊，他倒好，搞个绳子拴顶上吊灯上，另一头系着自己脖子，那天忘了什么事，急着叫他出来搭把手，嗷的一声就往外冲，尼玛把我那吊灯扯下来半拉，老子气的，拿个锥子追了他半条街。”



岳峰失笑，顿了顿说他：“让神棍好好写，二十几年，素材都一麻袋了，浓缩一下，还怕出不了书吗。”



毛哥叹口气：“得了，慢慢写吧，我告诉你啊，有这个奔头，他还能消停点，不像前一阵子跑的半年六个月不见人的，再说了，他每天晚上搁店里讲鬼故事，都讲出名气来了，顺带也带了不少生意。那天路上还有人给我打招呼呢，说我店里每晚都有鬼故事沙龙。”



岳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前头的花坛发呆，他是没心思打理的，之前都是洁瑜帮他，这一阵子洁瑜怀孕，花坛里的花也就这么渐渐枯了谢下来，岳峰觉得，每一个人都在欣欣向荣地往前走，新的生活，新的内容，只有他，像这一坛子枯萎的花似的，停滞着，也晦暗着。



他沉默很久，说了句：“挺好的，下次聊啊。”



挂了电话，才想起原先打过去是想跟他说说尤思的事情的，说着说着，话题就这么绕开了，不过想想也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每个人最关心的也是自己的生活，你这里缺胳膊断腿，没有他那里管道漏水来的严重。



生平第一次，岳峰觉得寂寞，他找不到人说话，尤思病重、石嘉信无心无力、洁瑜怀孕、毛哥有自己的生活、跟神棍鸡同鸭讲、黑皮整天忙着赚钱生意、九哥那边因为自己的不配合，待他也冷淡了，有一次他居然想去找蒋蓉聊聊，只是聊聊，一进夜总会，发现蒋蓉也今非昔比了，她不随便接客了，她成了一干女孩子的大姐大，她跟了九条，打理内外，俨然半个女主人了。



还有，她把名字又改回去了，又改成棠棠了。



欢场女子，有着最坚韧的适应性和现实的眼睛，你不要我，可以，我目光炯炯，随时找到利益最大化的金主，她看着岳峰，口吻也像是大嫂跟小弟说话：“呦，峰子来啦，找你九哥啊，他忙着呢，要么我找个盘正条顺的先帮你松松骨头？”



半年多以前那个怯生生的，给他买领带夹做新年礼物的蒋蓉，好像也随着名字的更改，而消失在落寞的过去了。



岳峰想念季棠棠，寂寞的时候，他想说很多话，但如果棠棠在，他就不说了，哪怕她就坐在身边，一句话也不说，也能帮他把寂寞赶走。



退一步，他常常想，如果当初从来没有把她送去八万大山呢？哪怕她现在傻傻的都好，蹲在地上拔几棵草，回头咯咯冲他笑，他也会觉得温暖。当时光头问他“一辈子跟一阵子是不一样的，你能这么管她一阵子，一辈子呢”，他不敢答，任何事物都在变化，喜马拉雅，世界最高峰，多么永恒的存在，当年还是海底冒出来的，但是现在他可以回答了，他想说，一辈子也行，人在就好，照顾她我愿意的。



迟了这么久，终于有答案，机会已经没有了，人的愿望，总是被现实逼的一寸寸卑微，越来越卑微，但老天的残忍之处在于，他让你连卑微的机会都没有。



刚跟苗苗谈恋爱的时候，小小的分离都让他难受，有一次看到一句话，不由分说放到ＱＱ签名上，那句话他现在都能背出来。



想念一个人的滋味，就像喝了一杯很凉很凉的水，然后用很长很长的时间，一颗颗化成热泪。



当时苗苗看到了，笑他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他厚着脸皮说到底也是博媳妇儿一笑了，但是现在他真正懂了，那种喝下去冰凉彻骨的感觉，那种慢慢的，一个又一个夜里，拿体温把凉水暖出温度的感觉，那种即便痛苦，也没有后悔的感觉。



如果不曾有过极致的幸福，又何来刻骨的痛苦？



尤思的大限来的很快，跟盛泽惠一样，她全身发黑，皮包着骨头，捏上去松松干干的，像一幅骨架子，唯一的欣慰是，她不再痛了。



有的时候，痛是一种还存活着的提示，当不再痛的时候，才是生命真正放弃你的时候。



每个人都知道，尤思的命，已经以小时分钟计了。



岳峰为石嘉信做了唯一、最初也是最后的一次尝试。



“思思，石嘉信来了，你要见见他吗？”



尤思躺在床上，像一截烧干的黑木头，她的脸上血管爆起，皮肤撑到发胀油亮，透过这一层皮，可以看到黑色的血缓缓流动，居然像泥石流，迟滞、浑浊、还带着凝固的泥块。



生命力以一分一秒的速度从她周身流逝出去，让人怀疑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但是听到“石嘉信”这个名字，她蓦地就睁开了眼睛，以至于岳峰都被她愤怒和怨恨的眼神给吓住了，她哆嗦着，居然撑着枯枝一样的手臂从床上坐起来了，她用尽浑身的力气把枕头向岳峰砸了过去：“滚！让他滚！”



岳峰后悔去刺激她，他费了很大努力才让尤思安静下来，重新躺下来的尤思消耗了最后的精力，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里的光彩渐渐黯淡下去，血管里的血慢慢没了动的迹象，岳峰坐到床边，轻轻握住尤思的手，问她：“思思，有什么想说的，想交代的，告诉我，我一定做到。”



尤思微笑，尽管这笑容在如此狰狞的脸上显得扭曲而古怪，她没有力气了，嘴唇翕动着，以至于岳峰不得不把耳朵凑到她唇边。



“我对不起……我……爸爸妈妈，不要……告诉他们，妈妈会……难过，就让他们以为我不听话……跑了……”



岳峰的眼睛一阵酸涩，人这一辈子，呱呱落地，经历种种关系、友谊、爱情，到最后一刻，还是回归血浓于水的亲情。



似乎也就是从这一刻起，他对母亲金梅凤一直以来的强烈恨意突然就消失了，人这辈子，时间这么短，爱都来不及，何必拿大把的时间去恨、去伤害、去不原谅？



岳峰点头：“好，还有吗？”



似乎没有了，她不再说话了，鼻息像游丝，有好长一段时间探也探不到，岳峰心里一凉，慢慢坐直身子，几乎是在坐直的同一刹那，尤思的手突然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



她睁开眼睛，一字一顿，异常清晰，森冷的恨意萦绕其间：“岳峰，答应我，我死了之后，用布蒙住我的脸，我活着不想见他，死了也不想见，不要让他为我上香，不许他在我坟前磕头，答应我，不要让我死了也不得安宁！”



最后一刻，她的力气大的吓人，枯柴一样的手攥着他的手腕，似乎下一刻就能刺透皮肉，岳峰犹豫着是不是答应，末了心中长叹，正想答一声是，忽然发现不对劲。



她已经死了，就保持着那个姿势，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岳峰怔愣了很久，反应过来之后，他轻轻掰开尤思的手，帮着她把身体放平，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白布，取下另一个枕头的白色枕套，慢慢覆住她的脸。



他走到门边，打开半掩的门，石嘉信就蹲在门口，他知道岳峰给他做尝试，也知道岳峰把门半敞着让他听里头的动静，他一直在等，或许尤思也知道他在等，才会说出最后的话。



显然，他听到了。



石嘉信的嘴唇翕动着，眼底渐渐笼上恐怖的神色，像是惧怕某个噩耗的必然到来，岳峰不忍心，但还是说了。



“已经走了。”



这句话说出来，岳峰的眼睛也渐渐模糊，有一瞬间，他几乎不知道在哪里，耳边传来先是压抑着的哭泣，接着就是肆无忌惮撕心裂肺的痛哭。



岳峰回头，看屋里床上那具已经没有了生命力的身体。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尤思跟棠棠很像，都是爱憎分明敢说敢做的女孩子，现在才知道，她们有本质的不同。



棠棠的性格里，到底是多了几分隐忍和现实理智，为了他，她不管多么恨秦守成，她可以再次叫他爸爸，跪下来给他磕头，对他说：“爸爸，帮我保住岳峰。”



尤思不同，她怀揣着那么决绝的恨意和玉石俱焚不管不顾的共入地狱的疯狂，即便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铁骨铮铮的永不原谅。

『大结局』第一章

  





岳峰是最后得到消息的那一个。



手术之后，他罕见的出现了药物反应，经历了一次转院和重新诊疗，最终稳定下来，已经是几天后的事了。



醒来之后就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他记得当时千叮咛万嘱咐让光头的朋友别报警的，但是现在，病室里头正对着他床坐着的，明显就是个公安，想起之前麻烦光头做了那么多，岳峰想打个电话给他报平安，枕边摸了一圈没见着手机，那个公安估计看出了他的心思，客气地说有些事情需要调查，手机先收起来了。



岳峰表面上笑笑表示配合，一颗心却越来越往下沉，他猜测可能是为了秦守业那条被压断的腿，秦家可能已经报了警，而他如果给不出听起来正常合理的原因——极有可能是要进牢里兜一圈的。



他试探着向那公安打听，那公安不知道是口风紧还是真不知道，只是说是局里的安排，过两天就有分晓了。



过两天过两天，这两天等的，真叫一个度日如年。



第三天的上午，岳峰记得特别清楚，早上九点钟开始下雨，哗啦啦哗啦啦，半边天都黑了，护士进来给他换药的时候还说：“今年天太反常了，哪有三月多就雨季的。”



十点多的时候，那个公安接了个电话，提溜了把大黑伞就下去了，几分钟后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足有四五个人，然后门开了。



岳峰做梦也没想到，最先看到的两个人居然是毛哥和光头。



这种惊讶很快就变成了不安，因为毛哥和光头的脸色都很局促尴尬，他们身后跟着另外两个便衣，一男一女，风尘仆仆的，两人看了岳峰一眼，那个女的跟毛哥确认：“这就是死者的男朋友？”



毛哥看了岳峰一眼，像是怕他听到，小声回了句：“哎。”



几个人进屋，屋里审视了一遍，像是想找最合适的落座方位，岳峰一直盯着毛哥，奇怪的问他：“你们说什么？”



毛哥心虚，总不敢看他：“峰子，让公安同志给你说，啊，让公安同志说。”



岳峰的胸口强烈着起伏着，心头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追着毛哥不放：“你什么意思啊你，什么叫死者男朋友，说谁啊，我啊？你咒谁呢你。”



毛哥硬着头皮让他骂，下意识往两个便衣身后缩，这种噩耗的传达，他打心眼里觉得应该是公安做的，自己不该出这个头，光头在边上搓着手干着急，那个男的便衣清清嗓子：“哎，这位同志，你克制一下，我们找你，也只是了解一下情况……”



岳峰吼他：“没跟你说话，毛子你过来，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两个便衣互相看了看，倒是没生气，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遇见了，一般至亲的家属听到噩耗，不能冷静配合也在情理之中，总得等人平复下来，但是一般第一反应做不了假，观察第一反应，也利于判断对方有没有涉案关联。



吼了两次，毛哥就是不挪窝儿，岳峰急红了眼，掀开被子就下床，他腿是吊在钢架上的，这么猛的一下子，整个人都倒吊着摔下去了，毛哥吓的一激灵，和光头两个抢过来扶他，那几个公安本来也要过来的，见这两人先了，也就不过来掺和。



岳峰躺在地上，一把就揪住毛哥的衣领往下拽：“毛子你把话说清楚，你把话说清楚啊，啊？”



毛哥看着岳峰，委实是无话可说，因为他觉得，岳峰心里头其实比谁都明白。



——这就是死者的男朋友？



这话说的这么直白，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发生什么事了，而且要不是大事，他老毛子跑来干嘛呢，还是跟公安一起来的，更确切的说，是被公安带来的，岳峰心里一定明镜一样透亮，但他就是不愿承认，他就是歇斯底里地抓着他，想逼他改口说是讲错了，一场误会，不是他想的那样。



可能的话，毛哥真希望能顺着他的意说，但是不能，他就这么跟岳峰面对面的看着，看着看着，他自己眼圈先红了，说：“峰子，你节哀啊，事情挺突然的，我也难受，真的，我心里也怪难受的。”



岳峰看着毛哥，嘴唇都在微微翕动，喉结滚了一下，突然狠狠就把他推开了，毛哥咣当一声撞到空着的临床床框子上，后背硌的生疼，但他没心思去想了。



他看到岳峰像受伤的兽似的，整个身子都蜷缩着往床底去，额头死死抵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呜咽似的声音。



毛哥难受的要命，背抵着床框子低着头不吭声，光头把头偏向靠墙的一方不说话，那个男便衣看到边上那女的眼泪都快下来了，估计是觉得影响不好，咳嗽了两声之后，示意作为公安暂时回避。



三人退到走廊上，门掩上了些，但还是能听到里头的声音，那个女便衣出来就收不住泪了，一直抽纸巾擦眼泪，男便衣对着兄弟单位的公安笑笑：“女同志，就是太感性了。”



回头又说那女便衣：“做这么多年警察了真是……注意影响，不要太被涉案人员左右情绪……”



那女的抽了抽鼻子：“不是，看的出是有真感情的，不然这男的不得难受成这样……我一看我就……没忍住……”



根据秦苗提供的线索，岳峰、毛哥、光头跟季棠棠之间都有过密关系，很难说有没有在其中出谋划策，出于办案的谨慎，每一个人都要查到。



毛哥当时正在店里忙活着，一抬头看到两公安真有点懵圈了，偏偏神棍还在边上幸灾乐祸地追问：“小毛毛你是不是违背国家法律了？你是不是背着我做了对不起党和人民的事了？”



毛哥不敢隐瞒，事实上，他也没什么可隐瞒的，这要感谢季棠棠和岳峰一直都对事情的关键部分讳莫如深，所以整件事看起来，他最失当的地方在于向季棠棠提供了秦苗家的住址——但是秦守业的住址不是什么机密，查查问问都能知道的。



而且后来从岳峰的手机上查到的毛哥的短信也证明了这一点。



回答的时候，毛哥多了个心眼，也替岳峰打了掩护，说警察同志我们峰子跟这姑娘也就是路上认识互有好感，但他对这姑娘来历也不怎么清楚，你们也知道，这种男欢女爱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哪至于去查人家户口呢？我真没想到这姑娘会做这事，这是犯法啊这是。



说这话的时候，他挺惭愧的，觉得怪对不起季棠棠的，但是没办法，人死了就是死了，多推给死人一点是一点，捞出活人最重要。



而随着调查的进一步深入，情势也是对岳峰他们有利的，很多人可以证明季棠棠和岳峰真的认识不深，比如去古城调查的人问了小米和石头，他们都记得季棠棠这个女客，也记得她和岳峰认识，但就是普通朋友，不是情侣。



最关键的一点来自对季棠棠的调查，那就是，查来查去，根本没这个人！



确切来讲，拥有身份证的原主几年前已经去世了，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她的各项资料档案都没有消除，而是被另一个神秘的人接手使用，直到此次秦家的爆炸案。



也就是说，从某个角度来看，岳峰、毛哥、光头都可以是被蒙蔽的“受害人”，因为自始至终，他们都不知道面前站着的这个女孩儿是假冒的。



他们甚至有一个假设，由于岳峰的特殊身份，他是死者秦守业的女儿秦苗的前男友，如果季棠棠一开始的终极目标就是秦守业，那么季棠棠接近岳峰，是否根本不是为了感情，而是别有图谋？



疑窦丛生，百思不得其解，秦家那条线也是不查则已，一查四处起火：你秦守业作为国家公务人员，擅自离岗数十日已经非常有问题了，更何况据目击者称，他们一行足有十六七个人，大多数是青壮男。



想干嘛这是？家族旅游？骗鬼呢？



而且岳峰的伤不是假的，发现岳峰的地点跟秦守业最后一次在广西露面的地点是一样的，很明显是秦家人干的，于是局子里又有另一重偏向情感纠纷的假设：是否是秦守业迁怒于岳峰的移情，为了女儿带人报复打伤岳峰，那一头季棠棠为了泄愤，所以炸了秦守业的家？



虽然不合理的成分多，但是杀人的大多情感冲动，有几个合情合理的？有人为了女友父母不同意两人交往就操把菜刀砍了一大家子的，有人为了抢停车位就能拼个你死我活的，走极端的大有人在，要都能心态平和一笑置之，这世上早不需要警察和法庭了。



两条线并查，查着查着都查不下去，季棠棠身世成谜，秦家也是云遮雾罩，而且据说，秦家人走动了之后，上头有把这案子叫停的意思。



所以再从岳峰这里入手，多少有点碰运气的意思，调查的人都没报什么太大期望，但万一走了狗屎运踢出块金坷垃呢？



因为岳峰情绪太过激动，询问笔录也就相应推迟，下午的时候，岳峰的情绪稍微平复些了，毛哥断断续续给他讲了发生的事情，岳峰听完了，只说了句：“挺累的，毛子，我睡一会。”



他这一睡就睡了很久，到晚间熄灯的时候也没见醒，毛哥打发光头回去，自己在医院陪床，半夜起来去卫生间，怕吵醒岳峰，也没有开灯，摸黑回来，掀被子上床的时候，朝岳峰那头看了一眼，忽然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又看过去。



没看错，岳峰的眼睛是睁着的。



毛哥暗暗叹了口气，又掀被子下床，拖了张凳子坐在岳峰床头，叫了声：“峰子。”



岳峰没说话，毛哥想开灯，想想算了，下了一天的雨，晚间已经停了，空气湿濡濡的，朝窗玻璃上看，还能看到雨滴的印子，毛哥说：“峰子，我开个窗，透个气。”



窗子推开半扇，冰凉而又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静下心听，能听到外头草地上不知名的虫子啾啾的叫声。



岳峰忽然说了句：“毛子，棠棠为什么这么做？”



毛哥愣了一下，他对季棠棠的身世了解的很少，根本没什么发言的立场，顿了很久才似是而非的说了句：“我也不知道，逼急了吧，人要不是逼急了，谁会愿意把自己搭进去？”



“可是为秦守业这样的人，值得吗？”



“峰子……”



“我挺气她的，真的，我们熬了那么久，两个人，什么事都遭了，都挺过来了，她为什么就放弃了？那个时候秦守成跟我说，别冲动，活着才有希望，他说棠棠在外头等我，我要是出事，她得难过死。我听他的话，我拼命的爬，拼命爬，我就想着，不要叫她为我难受……”



他说不下去了，把头偏向毛哥看不见的枕头内侧。



毛哥吸了吸鼻子，抽过床头柜上的纸巾擦了擦，帮着岳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行了峰子，别多想了，事情已经这样了。”



“值得吗，为秦守业这样的人渣？她做这个决定之前，哪怕不想想我，也想想她自己，秦守业他配吗？值得她把自己搭进去吗？”



毛哥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沉默很久之后才说了句：“峰子，别多想了，会过去的。”



岳峰笑起来：“是吗？多久？一年，十年，还是一辈子？”



他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



“今儿我才知道什么叫亲者痛仇者快，这辈子最痛的一刀子，她给的，真的，毛子，她给的。”

『大结局』第二章

  





广西这边善后的差不多之后，毛哥陪着岳峰回了家，他对光头说：“我得陪着峰子一段时间，怕他心里拧，想不开。”



毛哥在岳峰家里住了大概一个月，岳峰家里没别人，也亏得有他在，里里外外忙进忙出的，公安上门过几次，在这期间，他们找到了另外一些佐证：那个在季棠棠失聪时给她看过病的耳科大夫，很是笃定地表示这个姑娘不但耳朵听不见，精神也很有问题。



而岳峰这里，也依毛哥劝的，避重就轻，他承认和季棠棠的情侣关系，但对她的家世，以及和秦守业之间的瓜葛，一概不知，事实上，他也是受害者啊，他不明不白的，就被秦守业带人打折了一条腿。



不知道警方后来的判断是什么，也不知道秦家做了怎样的活动，总之到后来，用毛哥的话说，峰子的嫌疑，应该算是洗清了。



一个月之后，毛哥离开了，上车前，他告诉岳峰，这趟回去其实是做转手去的，他已经决定结束尕奈的生意，后续把店开到古城去。



岳峰当时没说话，车开了之后，毛哥接到岳峰的电话，他在那头沉默了一会，说：“毛子，我现在觉得，棠棠真跟一场梦似的，一点预兆也没有的，就成了梦里的人了，再然后一声招呼都不打的，就从梦里消失了。你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棠棠的地方，现在也要转手了……我有时候想想，汗毛都竖起来，总觉得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一样，从我的世界里，一点一点把她的痕迹都抹掉了，会不会有一天，连我自己都不相信她存在过，只是我梦出来的一个女孩儿。”



毛哥叹了口气说：“峰子，你想太多了。”



岳峰苦涩地笑笑：“不是的，毛子，说出来你都不信，我连她一张照片都没有。”



毛哥不说话了，车子上了土路，很颠，道旁的树一棵棵地往后飞掠，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先挂的电话，毛哥的心冰冰凉的，空落地想：还能怎么样，就这样呗，人生嘛，还不就是这么操蛋。



两个月之后，岳峰参加了洁瑜的婚礼，原本真不想去，但洁瑜是孤儿，他算是洁瑜娘家人了，不给这个妹子充充场子说不过去，算起来，这是参加完苗苗婚礼之后的第二场，每一场他都格外失意，跟喜气洋洋的气氛格格不入。



事先司仪也没跟他讲，酒到一半时，忽然对着话筒大声宣布让大舅子上来讲几句，下头轰然鼓掌，洁瑜知道不合适，着急的真想一瓶酒浇司仪头上去，岳峰冲她笑笑，尽管当时腿脚还不方便，还是一步一步捱上了台去。



大喜的日子，总要叫洁瑜高兴才好。



场子里有瞬间的安静，岳峰举了举酒杯，满目的百合、玫瑰、飘纱、红酒，他说：“我不怎么会讲话……”



下头笑，有人起哄说：“大舅子太客气了……”



岳峰看洁瑜，洁瑜今天特别漂亮，白纱拂在细瓷样的脸颊边，梦一样美好，岳峰觉着特别欣慰，他眼眶有点发热，顿了顿说了句：“祝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吧。”



说完了举杯先干，不是什么烈酒，却火烧一样下肚，激的眼泪都出来了，洁瑜提着婚纱下摆小跑着迎上来扶他，问：“哥你没事吧。”



岳峰摇头说：“没事，心里高兴。”



方程式也过来扶他，岳峰搭着他胳膊那么死力一攥，方程式脸都痛歪了，岳峰说：“记着对我妹子好啊，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方程式笑得合不拢嘴：“那是，那是。”



又说：“哥，不好意思啊，抢在你前头了。”



岳峰抬手肩窝里给了他一拳，夺了他手里的红酒瓶子过来给自己的空杯斟上，琥珀色的酒液倾斜入杯，在现场的打光下居然晕出彩色的炫光来了，岳峰忽然有点恍惚，他想起在八万大山时，曾经有过的那一刹那的梦想。



那时候，他想着能跟洁瑜一起摆酒来着。



第五个月，生活渐渐流于平静，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越是平静的日子越是嗖嗖嗖过的翻书一样快，早上想着中午吃什么，中午想着晚上吃什么，晚上想着明早吃什么，衣食住行，周而复始，惊觉间一回头，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岳峰回了一趟八万大山。



他在那间村委会简陋的会客厅里等，那间屋里还有别人，翻着报纸，聊着新闻，嘴里骂骂咧咧的，骂抢小孩的人贩子、骂造假的不良商贩、骂仗势欺人的富二代，岳峰静静听着，那种铺天盖地的不真实感又来了：这到底是盛家还是个普普通通的小村子，盛家真的存在吗？



当然是存在的，下一个抬头，他看见了气喘吁吁赶过来的石嘉信。



不知道为什么，再见到石嘉信，没有太多的愤怒和过激情绪，平静的像是老友见面，石嘉信应该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的知道季棠棠真实存在和真实身世的人，岳峰笑笑说：“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回来看看，找你聊聊。”



石嘉信带着岳峰在山上绕了一圈，密簇簇的林子，枝叶透着夏日才有的翠绿繁茂，微风吹过，在头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从石嘉信口中，岳峰知道了一些后来发生的事。



调查秦家案子的警察居然也来过八万大山，当然他们只是例行查问，因为目击者曾看到秦家一行人走这条路，警察想不明白为什么秦守业要进这样荒僻的大山，他们几乎调查了沿线所能找到的所有住户去锁定秦守业当时的动向。



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山下村的几个“村干部”积极配合询问，当然警察是什么都问不出来的，据说当时盛锦如也在，她蹲在角落的小马扎上抽水烟袋，听警察说起北边发生的那个案子，死者叫秦守业，炸死他的叫季棠棠，但是奇怪的，那个女孩儿的身份是假的。



盛锦如一直没挪窝儿，警察走的时候，她低着头磕水烟袋，鸟爪一样的手死死攥住水烟的把手，神经质一样往地上敲，砸了一个凹窝儿，又一个凹窝儿。



当天晚上，七十多岁的盛锦如突发脑血栓，从此右半边身子如常，左半边身子致瘫，左边的嘴一直歪着，口水从嘴角滴滴拉拉落下来，她嘴里常年念叨的什么话，但是从来没有人听懂。



石嘉信把岳峰领进一片林子的中央地带，这里密的有点阴，枝叶的背面总像是泅着水，空地上有个坟头，没立碑，坟前摆着三个空碗，里头积着带泥的雨水。



岳峰狐疑地看石嘉信。



石嘉信说：“我想着，这里该带你来看看的。”



“盛夏走的时候，托我照顾她的姨妈，她说她这个姨妈长了两个头。我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盛家有这么一个人物。但是盛锦如病发之后一两天，洞里抬出一具棉被包裹的尸首来，让我们处理，说是自杀死的。”



“你也知道，但凡盛家女人死了，是有一定丧葬规矩的，不会如此草率，我也是好奇，偷掀开棉被看了，她长了两个头。”



“我想，这就是盛夏口中的那个姨妈了。小夏既然托我照顾她，想必她对小夏是不错的，所以也领你来看看。”



季棠棠在溶洞里居然还有个让她记挂的姨妈，这是岳峰始料未及的，他在坟前下跪，额头触地磕了三下，低声说：“姨，这次来的匆忙，不知道您要什么，也没准备，下次来了，我多烧纸钱，给补上。”



“不知道姨在下头有没有见着棠棠，棠棠没有坟，连个栖身之处都没有，姨好好照顾她。”



说完了心里头翻江倒海一样难受，半天才手撑着地站起来，头顶的林叶上有只叫不出名字的鸟惊掠而过，留下一长串让人毛骨悚然的辄辄声。



岳峰头昏沉沉的，对石嘉信说了句：“走吧。”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才走了两步，身后扑通一声，石嘉信给他跪下了。



岳峰没扶他，这一瞬间，他的心境疲惫地对任何事都没有好奇，也不想触及，他就那么站着，看石嘉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石嘉信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着，说：“岳峰，我求你了，你把思思带走吧。”



于是岳峰完整的知道了尤思的故事，以及之后发生的一切。



故事的前半段，石嘉信说的很模糊，岳峰已经无从知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重新清醒过来的尤思的各种歇斯底里和以死抗争，在知道自己怀孕的那一刻，全盘溃散化为乌有。



石嘉信抱着木然的尤思说：“思思，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我一定补偿你，我一定十倍百倍的补偿你。”



尤思沉默了很久，没人知道那个时候她究竟想了些什么，然后她抬起头，唇角掠过一丝近乎诡异的笑，说了句：“好。”



她的笑容让石嘉信脊背一凉，但他旋即安慰自己是自己多心了，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接下来的日子，尤思像极了多年前的盛泽惠，她好像突然就接受了发生的一切，不再斥骂也不再疯狂，对石嘉信也肯轻声细语的说话了，有的时候，她会突然向他微笑，温柔的眼波，一如当初两人刚刚恋爱的日子。



这段突如其来的日子，石嘉信真是幸福到惶恐，有时候睡梦里都会惊醒，看到一旁安睡的尤思才定下心来，安慰自己一切都过去了。



思思又是以前的思思了，石嘉信觉得，生活的这趟列车，又重新回到轨道上来了，呜哇呜哇的冒着白烟，在鲜花盛开的田野里穿梭。



他万万想不到的是，下一刻，这趟列车呼啸着飞离原定的轨道，跌落万丈深渊。



那一天，吃完晚饭，思思先进房间，轮到他的时候，里头反锁了，怎么拧都拧不开。



石嘉信焦急地拍门：“思思，思思，开门哪。”



尤思在屋里咯咯地笑，疯狂而又畅快，石嘉信一颗心都揪起来了，想也不想，一脚踹开了门。



屋里没开大灯，只壁灯暗暗的光笼在大床上，尤思就低着头坐在那束幽暗的光亮之中，长发盖住了整张脸，然后，她抬起头，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双手从两腿之间慢慢举了起来，鲜血顺着十个指头缓缓滑落。



往下看，她的下身浸在一摊血泊之中……像是什么高分贝的声音钻击大脑，石嘉信无法控制地骇叫起来，尤思盯着他笑，说：“我死也不会生个怪物出来的，想让我给你生孩子吗？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别想。”

『大结局』第三章

  





岳峰问石嘉信：“你怎么还敢跟她生孩子？”



石嘉信不敢抬头看他：“我也不想的……可是化尸铃要传代，我不做的话，也会把她配给别人……我想着，那还不如……”



岳峰真想骂他两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想想一来自己没立场，二来……石嘉信也未尝不是个可怜人。



他沉默了一下，说：“带我去看看思思吧。”



尤思这一极其惨烈的举动，带来的直接后果是永远失去了生育能力，而一个不能生孩子的外姓女人，对盛家来讲实在是比条狗还不如的——再也没有人给她提供溶血，她身体里的血已经有了失去活性的迹象，而盛锦如重病之后，整个盛家在传承的交接混乱之下，也鲜有人再来关注她，偶尔看向她的目光，都像在看一个多日后的死人。



八万大山上下，也只有石嘉信还对她好了，他已经后悔没有听从季棠棠最后的劝诫，他有了把她送走的念头。



有一次，他跟尤思提过，说：“思思，如果你想回家的话，我可以把你送回父母身边。”



尤思盯着他直直的看，不说话，石嘉信让她看的后背发凉，正想解释几句，尤思咯咯笑起来了。



她说：“你把我送回去干什么？折磨他们吗？石头，一日夫妻百日恩，将来你真见到我父母，就跟他们说我是走路不小心，让车子给撞死了，当场死了，一点罪都没受。千万别真告诉他们我发生什么事了，我谢谢你大恩大德了。”



她笑着说的，说到最后痛哭不止，石嘉信也哭了，他在尤思身前跪下来，问她：“那我怎么办，思思，你说啊，说了我死也给你办到。”



尤思不看他，抬头盯着天花板，幽幽说了句：“我这样的还能去哪啊，我只能死在这了。”



石嘉信都快绝望了，直到忽然知道岳峰来了八万大山。



见到岳峰的那一刻，他开始相信这世上的事，冥冥中都是注定的，就像他和盛夏，原本应该是结亲的，虽然没了这层缘分，但他在盛夏最绝望的时候陪了她最后一程，现在是他濒临绝望的时候，岳峰又来拉了他一把。



岳峰带走了尤思。



尤思没什么行李，但石嘉信还是忙前忙后拾掇了很久，他对岳峰说：“思思用的钱算我的，生活费什么的，我给你打过去，不够你再问我拿。”



出八万大山，照例要走一段机耕道，拖拉机在凹凸不平的路上嘎拉嘎拉地颠簸，石嘉信坐在一侧，岳峰带着尤思坐在另一侧，尤思偎依在岳峰怀里，出发时天还是阴的，走了半程之后，云层后的阳光突然照射下来，尤思惊怔了一下，像是刚醒，忽然问岳峰：“棠棠呢，在家吗？”



岳峰说：“棠棠死了。”



尤思看着他不说话，岳峰把头偏开，沉默着没再作声，过了会，尤思小声的哭起来。



岳峰的车子停在第一次来时那个小镇的饭馆后面，下拖拉机时，饭馆门口有几只鸡，扑腾着翅膀争食，掐的脸红脖子粗的，岳峰当场就愣了，他想起第一次来，季棠棠还神智不清，非蹲在那看老母鸡啄食，什么叫物是人非，这就是物是人非了吧。



他不想再多停留，把尤思的行李拿到车上放好，让尤思坐副驾驶，帮她把安全带扣上，然后拉开车门，正想上驾驶座，石嘉信在后面叫他：“岳峰，你过来一下。”



岳峰还以为他有关于尤思的话要交代，示意尤思等会，谁知道石嘉信一直带着他往房子后头走，走了会停下来，说了句：“以前这都是铺石板的，还有棵树，现在砍了，都糊水泥了。”



岳峰奇怪地看他，石嘉信又走了两步，似乎是在找方位，末了不是很确定的停下来，指着正前方说：“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当时我带小夏先到的这里，她借了手机给她爸爸打电话，她就站那，然后跪下来给她爸磕头，让她爸爸一定要救你，我拉都拉不住……”



岳峰当时就收不住了，进八万大山这一路，他一直觉得还好，没失态，或许真的是过的久了，再痛苦也淡了，现在才知道是痂没被翻起来，真戳到痛处，血还是止都止不住。



他腿一软，坐在地上就起不来了，身边的水泥地糊的平整，几次想伸手去触，总像被烙到一样又颤抖着缩回来，石嘉信说：“岳峰，你要想哭，就痛痛快快哭一场吧，我不会笑话你的。”



岳峰没想哭，但是眼泪不知道怎么的还是下来了，他眼前就那么模糊着，跟石嘉信说了很多，语无伦次的，自己都不记得说什么了，但是有一段他记得，他记得自己说：“毛哥总给我打电话，说都这么久了，得过去，得往前看，得忘掉，你叫我怎么忘啊，啊？怎么忘？我这辈子都找不到第二个肯为我下跪肯为我去死的人了，我记着她有错吗？”



……



末了，是尤思过来了，她在车里等了很久，自己下车来找，她在岳峰身边站了一会，伸手轻轻搭住他的肩膀，说：“岳峰，我们回去吧。”



前前后后，尤思在岳峰身边捱了不到四个月。



尤思死后，岳峰依照她的遗愿，没有通知她家里，火化之后就近买了块墓地葬掉，石嘉信也真的没有去祭拜，岳峰忙活的那几天，他只在边上帮衬着，岳峰进墓园烧纸的时候，他就在墓园大门外站着，呆呆看着园子里远处袅袅升起的那线纸烟。



丧事过后几天，石嘉信就回了八万大山，相继走了尤思和石嘉信，屋子里简直冷清的可怕，一天无意间看日历，岳峰忽然就怔愣了一下。



日子过的这么快，居然又到年底了。



又过了两天，有好消息传来，洁瑜怀孕了。



女人怀孕了之后，就不好那么劳累，方程式找到岳峰，吞吞吐吐地表示不想让洁瑜再打理酒吧的生意，岳峰也爽快，短时间内联系了两个买家，两个酒吧全转手了。



这一举动让九条大为光火，黑皮给岳峰发短信说：你这不是打九哥的脸吗，前段日子公安查你，九哥没好提让你帮忙的事，现在你倒好，底都起了，你悠着点，九哥肯定不得让你好过。



收到短信，岳峰连回都懒得回，冷笑了一声，心说：老子这些日子就没好过过，还能不好过到哪去。



除夕前一天，岳峰去母婴店转了一圈，买了不少东西送洁瑜，连婴儿床婴儿车都齐备了，洁瑜跺着脚埋怨他：“肚子还没大起来呢，你这不瞎花钱么。”



顿了顿又说：“哥，明儿过来吃饭呗，这儿人多，热闹。”



估计是因为洁瑜怀孕的缘故，方程式老家的父母和妹妹都过来一起住了，洁瑜说这话的时候，老人家正在面板旁边忙活着搓汤圆，长满褶子的老脸笑的跟一朵花似的，很是客气的招呼岳峰：“是啊是啊，一起过来吃吧，也就加双筷子。”



也就加双筷子，到底还是外人的筷子，大团圆的，何必呢，格格不入的，岳峰笑笑说：“不了，我明儿要……看我妈去。”



这话说出来，纯粹是当托辞说的，但是一出口，主意忽然就坚定下来，岳峰突然觉得，再怎么样，金梅凤到底也是生他养他的亲妈。



就像秦守成，千不是万不是，到底还是棠棠的爸爸。



往年都是晚上才过去，这一次他特意提早，置办了年货下午就开车过去了，路况挺好，到的时候才刚到晚饭的点，赵姨给他开门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愣了会之后喜出望外：“峰子快进来，才刚要吃饭。”



金梅凤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对岳峰的突然到来也很有点手足无措，她穿普普通通的黑色羊毛衣，绛紫色呢裤，保暖鞋，头发拢在耳后，丝丝的花白，往常那个出现在他面前紧绷着的，打扮的花枝招展不伦不类尖酸刻薄的金梅凤，好像只是另一个人。



又或许是，时间没到，她还没来得及换装登场。



岳峰也有点尴尬，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帮着赵姨把年货拎进屋里，赵姨把他让在沙发上坐下，又去端了饺子上来，金梅凤很不自在地往边上挪了挪，招呼赵姨坐下来一起吃。



三个人各吃各的，全程只有筷子磕碗和电视里的声音，吃到一半时，金梅凤说了句：“醋没味道。”



赵姨赶紧站起来：“晓得你爱吃辣的，冰箱里有刚买的辣酱，还没开呢。”



她去冰箱里拿了辣酱过来递给金梅凤，金梅凤撕了塑料覆膜，伸手去拧瓶盖，盖子卡的紧，两次都没拧开，岳峰看在眼里，忽然说了句：“妈，我来吧。”



这一声“妈”，震的金梅凤整个人都傻了，岳峰也没看她，伸手把瓶子拿过来，使了个力拧开了，递过去时，金梅凤还怔着，没接，又过了两秒钟，突然把面前的碗一推，回房去了。



岳峰的手僵在半空，好一会才放下去，赵姨赶紧打圆场：“峰子，你妈就是这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这还算好的了，往年都摔锅摔碗的……”



岳峰笑笑说：“知道。”



说完了，低头吃饺子，味同嚼蜡，觉得自己怪没劲的，又觉得自己活该：找了全世界想找到个温暖的地方，很显然是自作多情了，自己怎么能幼稚成这样，这么多年风刀霜剑的对抗着，你现在想缓和，叫一声妈，就春暖花开了？



他掏红包给赵姨：“姨，你多帮衬着，我走了。”



赵姨很意外：“刚来这是……不守夜了？”



“不了，洁瑜……喊我过去吃饭，我先头应下了。”



赵姨没办法，千叮咛万嘱咐地送他出去了，回屋了之后赶紧去里屋看金梅凤，金梅凤坐在地上，趴在床沿上发呆，赵姨赶紧过去扶她：“姐，这大冬天的地上冷不冷啊。”



金梅凤没起来，哆嗦着抓住她的手，一开口就带了哭音：“小赵，峰子喊我妈呢，你听见没？”



赵姨让她这一句说的，眼角都湿了：“听到了姐，我早跟你说吧，别跟峰子犟，怎么着都是自己身上掉的肉不是？峰子大了，懂事了，就不像过去那么扭了。”



金梅凤眼泪慢慢流过被火烧过的坑坑洼洼的脸：“我知道峰子恨我，这么多年了，我知道他恨着我呢，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当时是慌了，我做那么不要脸的事，我心里怕，我就别了门，我真不知道会失火，那也是我男人不是，我得多黑心才会要把他烧死？我真是不知道，我后来也拼了命想去救他，火太大了，我救不了，还把脸给烧了，小赵我真不是故意的，峰子恨我呢，我都不知道怎么给孩子说……”



她说着说着就说不出连贯的话了，喉咙里哽咽着呛着，肩膀耸的厉害，赵姨蹲下身子，一边抹眼泪一边劝她：“没事儿，峰子历的事多了，慢慢儿的会明白的，你看今年不就挺好吗，会好起来的啊姐，咱慢慢来啊……”



这个点，不上不下的，街上仅有的行人，也都是行色匆匆往家里赶，岳峰忽然很羡慕他们：至少他们这个晚上，都有要赶回去的方向，只有他，方向盘左拧右拧的去哪都成——反正他那个所谓的“家”，也只不过是间只住了他一个人的砖头水泥房子。



正漫无目的地沿路开着，手机突然响了，看清来电显之后，岳峰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是九条，多日不联系，那头的声音怎么听怎么觉得陌生和怪异：“峰子，年底了，兄弟们聚聚，金碧辉煌ＫＴＶ，三楼３０１，给做哥哥的个面子，你会来吧？”



“你会来吧”四个字，拖着长长的尾音，意味深长的话里有话。



“好，会来。”

『大结局』第四章

  





金碧辉煌ＫＴＶ，３０１。



郊县赶回市里需要两个多小时，尽管紧赶慢赶，到的时候也已经赶不上开场了，推开门，光怪陆离的彩色灯光混着乌烟瘴气，酒瓶子开了一桌，两个脸熟的兄弟正勾肩搭背地握着话筒吼周华健的《朋友》，九条搂着个穿着暴露的年轻女人窝在沙发里调笑，蒋蓉坐在边上修剪指甲，黑皮和另几个在边台上吆五喝六地掷骰子，都没注意到岳峰已经来了。



这样的场合并不陌生，但不知为什么，很不适应，岳峰走到九条身边，叫了声：“九哥。”



九条应该是听见了，但装着没听见，还是一个劲地给那个女人劝酒，岳峰站了一会，又叫了两声，黑皮先注意到了，赶紧用眼色示意旁边的人安静下来，过了会唱歌的人也不吼了，蒋蓉抬头看了看岳峰，没吭声，包房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九条带着酒气的声音：“喝，我知道你女中豪杰，海量……”



岳峰又叫了一声：“九哥。”



这一回终于是听到了，九条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他，忽然大惊小怪起来：“呦，这谁啊，这不峰子嘛，大驾光临啊，姗姗来迟啊，蓬荜生辉啊，还以为请不到你呢，太给你九哥长脸啦，受宠若惊啊。”



这词儿，说的一套一套的，看来都是事先备好了来膈应他的，岳峰笑笑：“不好意思啊九哥，刚赶回来，下午给我妈送年货去了。”



九条先没反应过来：“妈？”



反应过来之后，笑的阴阳怪气的：“你还认你那个妈啊峰子。”



“真孝子啊，不过也对，自己是从哪个肚子里钻出来的总知道的，不过爹是哪个，就难说了。”



岳峰的脸色很难看，忍了又忍，说了句：“九哥，我一直叫你哥，这话过了啊。”



让他这么一提点，九条也有点后悔，一直以来，到底也是把岳峰当兄弟看的，虽然这阵子对他恼火，出口气也就算了，还真没必要闹到兄弟反目——岳峰的家世，一直是不能碰的禁忌，今儿个真是酒喝多了，怎么脑子一热，就尽拣狠的说呢？



但是做大哥的，话出去了，又不好吞回来，九条冷着脸有点僵，黑皮几个面面相觑，碍于立场，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一片死寂之中，蒋蓉忽然开口了。



“岳峰，也不赖你九哥说你，你说早几年你是什么啊，什么也不是，全靠九哥带你起家。你现在有点底子了，就不情不愿的，求你点小事三推四推，比请神都难，说句难听的，这叫给脸不要脸。你寻思着翅膀硬了，现在能单飞了，结果怎么着，落了个什么啊？跟秦苗掰了不算，搞得家没家人没人的，被公安抄了底的查，大过年的，没去处才会看你那个妈吧，落到你这份上，跟条狗似的……”



话没完呢，九条一酒瓶子就砸过去了：“臭婊子，还真当自己是棵葱了。”



一酒瓶子下去，蒋蓉额头上立马见血了，她捂着额头不做声，指缝里直往外冒血，九条又过来跟岳峰客套：“别跟这种女人一般见识，妈的，兄弟感情都让这些破鞋给糟烂了。”



岳峰笑了笑，蒋蓉平时怕九条怕的要死，没个授意，哪里敢在这种台面上乱说？说到底，做了出戏给他看，稳了九条的面子，又打了他的脸，帮九条出了气不说，杀鸡给猴看，也叫在场还跟着的人心里有数，别起什么活络的心思。



他说：“九哥，没什么事我先走了。大过节的，我不在这给你们找不痛快，以后有事，吭一声，能帮得上的我一定帮，帮不上的，也别怪我太废。”



九条皮笑肉不笑地打哈哈：“那哪能呢。”



岳峰也笑，道了别就离开了，到楼下时接到蒋蓉的电话，哭着低声给他道歉：“岳峰对不起啊，我也不想的，我现在跟九哥吃饭，得帮九哥下台的。”



岳峰沉默了一下，说：“我知道。”



顿了顿又问她：“你没事吧？”



蒋蓉哭声小了些：“没事，九哥夸我会做事，还塞了钱给我。岳峰你放心吧，九哥就是想出口气，他憋闷的很。他不会对你做绝的，黑皮他们都看着呢，他要真对你下手，也寒了黑皮他们的心了，你忍过这次，也就没事了。”



岳峰叹了口气，低声说了句：“蒋蓉，你身上也该存了点钱了，见好就收，能离开就离开吧，九哥不是靠得住的人，今晚上他拿酒瓶子砸你，改天他手边不是酒瓶子是刀子，他也能顺手拿刀子捅了你了，你别真把将来都托九哥身上，早点为自己谋出路，别把自个儿赔进去了。”



蒋蓉轻声说：“我这样的人，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只能这样了。”



沉默中，岳峰先挂了电话。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这话，他隐约记得季棠棠说过，尤思也说过，现在，再从蒋蓉口中听到，他实在无从安慰。



离开金碧辉煌已经十点多了，手机里的祝福短信一拨拨的进来，远处近处都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岳峰在车里坐了一会，还是打方向盘回家，过街时，看到街口有家还没关的小卖店，下车买了盒泡面，想了想又要了一包烟和两瓶啤酒。



正付钱呢，又有短信进来，毛哥发的，彩信，打开一看岳峰就笑喷了，神棍穿一套喜气洋洋的大红唐装，抱一桶肯德基笑的巨矜持含蓄。



岳峰回了条：丫太坑了，给神棍穿这身，他怎么肯的？



毛哥回的很快：肯德基啊，有全家桶什么都干。



岳峰心说亏了，既然这样让他穿什么唐装啊，直接上旗袍旗头呗，正想这么回过去，毛哥电话进来了，问他：“我那张和神棍那张，哪张更喜气？”



感情毛哥先前也发了一张，岳峰估摸着是夹杂在一堆祝福短信里自己漏看了：“你等会，我翻翻看。”



不难找，就在前几条，毛哥是一大家子，也是穿的唐装，毛嫂斜拉一副春联，毛哥拎个灯笼，毛嫂的孩子手里捧着个大金元宝，一个个眉开眼笑的，岳峰说：“专门拍的艺术照啊，能上挂历了，甩神棍几条街。”



毛哥嘿嘿笑，末了问他：“你哪呢？不是一个人吧，有地儿吃饭没有？”



岳峰迟疑了一下，说：“我在洁瑜这呢，挺热闹的。”



毛哥哦了一声，想了想还是提醒他：“别待太久了，那毕竟是人家。”



岳峰让他说的心里有点不舒服，不耐烦地回了句：“关你什么事啊。”



毛哥解释：“不是，我怕你没分寸，洁瑜现在毕竟结婚了，不能像以前那样陪着你，不合适。”



岳峰止不住火：“我怎么就不懂分寸了？我没脑子吗，我会赖在人家不走吗？就你有分寸！”



毛哥让他吼的有点懵：“不是，峰子，我就提醒你一下，你怎么还上火了呢，我也是怕你没地方去，所以就问问……”



岳峰气的太阳穴都突突跳的：“老子怎么就没地方去了？老子可去的地方多着呢！”



毛哥还想说什么，那头已经挂电话了，毛哥捧着手机发呆，拨也不是不拨也不是，半晌懊恼地说一句：“早知道不打了，大过年的，把峰子撩拨的不痛快了。”



毛嫂在边上擀饺子皮儿，闻言白了他一眼：“早让你别打了，他情况你还不知道吗，这不刺激人家吗。”



毛哥闷闷的：“我也是怕他年纪轻，不懂人情世故，好心提醒了句，早知道该把峰子叫来古城过年的，他跟家里不和，先走了棠棠，思思前些日子又没了，肯定难捱的。”



毛嫂抖罗沾在手上的面：“行了，别多想了，会没事儿的。”



岳峰闷头开了一阵子停下来，自己也不知道到哪了，摇下车窗看了一阵子，突然就打了个寒噤。



这是秦守业家的小区。



秦守业家被炸之后，岳峰来过一次看现场，还是在公安的陪同之下来的，秦家几乎是被夷为平地，一楼地面有一块都凹了进去，周边墙拦腰截断，墙体中的钢筋突兀地支楞着，偶尔可见烧的焦融的家用电器，当时受到爆炸波及的临近的房屋已经在修缮中了，但是秦家的始终没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产权的关系。



这里，来了一次之后，岳峰一直不愿来第二次，因为陪同的公安隐约提到，爆炸现场太过惨烈，几乎算是尸骨无存，仅有的几片小的骨碴飞片，还是在距离爆炸中心很远的地方找到的。



今天晚上，鬼使神差的，怎么就开到这里来了？



岳峰的周身泛起冷意，两只胳膊都起了些微的颤栗，但只是片刻之间，他就做出了决定。



他把车子停在小区外头，带上烟和酒，在小区外围走了大半圈，翻过一处不高的栅栏，循着以往来过的记忆，向着秦守业家所在的位置走了过去。



不难找，秦家始终没有再建，临近的几家出于忌讳，很多都已经搬离了，高档的灯火通透的小区，在这一块显得极其不协调，钢筋、水泥块、融掉的电器、积年的雨水、潮湿、青苔、野草，错落地杂靠，像个巨大的坟堆，岳峰的胸口堵的厉害，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磕磕绊绊地爬上破碎的水泥块堆坐下。



已经过了很久，早已没有了第一次来时隐隐的焦火味，天上的云很厚，月亮的周围糙糙的，像是长了一圈毛，岳峰把另一瓶酒打开，放在面前脚下，又拿起先前的那瓶，瓶颈子互相轻轻碰了碰，说了句：“棠棠，我来看你了。”



说完一句就哽住了，岳峰把头埋在膝盖里，沉默了很久很久，有风吹过，耳边呼呼的，这个晚上，他找来找去，想找个属于自己的地方，找了一圈才发现，只有这个地方，才是他最该来的。



“棠棠，你在吗？”



没有回答，风吹落水泥块上的小沙粒，细小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岳峰说：“我从来不信鬼的，棠棠，可是你要是真变了鬼的话，你出来跟我说会儿话吧，我挺想你的。”



岳峰一边说一边仰头喝酒，啤酒是不辣的，但那么一线顺着喉咙浇下去，辣的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缓了好一阵子，才又说话。



“我其实还好，就是有些时候提不起劲儿，觉得没什么可在乎的，日子就这么过，没什么奔头。”



“毛子总让我向前看，其实我也不想做大的改变，有时候我觉得，就这么有吃有喝的，心里有个可想的人，挺好的。你真让我再去爱别人，我也想象不出该怎么跟人家相处……”



“棠棠你是女孩儿，少喝点……”



“今天九哥给我颜色看，蒋蓉指着鼻子骂我，我真觉得她骂的挺对的，棠棠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挺失败的，到头来一无所有，想想是挺像条狗的……”



“思思也走了，在下头遇到了，你们要互相照应，思思也是可怜人……”



……



岳峰喝了很多，也说了很多，迷迷糊糊的，觉得晕，又觉得不是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头痛的像要裂开，有人摇着他的肩膀大声跟他说话：“怎么睡这呢，你怎么进来的？”



岳峰都听懂了，却不知道怎么回答，看着他只是笑，又伸手推他，那个保安没办法，转头嚷另一个：“翻他手机通讯录，打电话找家属……”



说完了架着岳峰下土堆，岳峰踉踉跄跄搭着他走，走了两步之后回头，全身的血一下子都冲到了头顶上！



他看到季棠棠站在土坡顶上，低着头，双手慢慢转着一个煤气罐的阀门。



岳峰一颗心跳的几乎就要蹦出来了，大叫：“棠棠你等一等，你停一停，你听我说。”



岳峰搡开了那个保安就往土坡上冲，脚下被支出的钢筋一绊就倒了，他紧张地后背直流汗，胳膊撑着地拼命往上爬，那两个保安也被他吓住了，一人一边过来往下拖他，岳峰急的都要疯了，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是爬不过去，他抬头看到季棠棠还是不管不顾地去转阀门，声音都不正常了，颤抖着大叫：“棠棠你等一等啊，你听我……”



话还没完，眼前忽然大亮，橘黄色的明亮火焰自煤气罐中央爆出，团团涌向四周，岳峰眼睁睁看着季棠棠的身体在这瞬间的光亮中四分五裂，感觉自己的身体里面也有什么东西刹那间崩裂了，眼前忽然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两个保安先费了死力拖也拖不动，忽然间又拖动了，其中一个力收不住，直接前载，痛的大叫：“妈的喝喝喝，撒酒疯，过年都不叫人安稳！”



巡逻保安很愤怒，对着方程式唾沫星子乱喷：“什么行为这是，啊，大半夜的翻墙进来，有什么不轨意图？我们可以报警的你晓得不，这是危害小区住户的安全！”



方程式点头哈腰的：“是是，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我哥这是喝多了……”



洁瑜站在水泥块堆上，脸色很难看：“从打电话到现在，你们就让我哥躺这是吗？这么冷的天，冻出病来怎么办？”



方程式直朝她使眼色，心说姑奶奶你少说两句，我这正给人赔不是呢。



洁瑜是不怕的，她打理了那么久的酒吧，见多了各路牛鬼蛇神，见招拆招的，两个小保安还是不在话下的：“你们干什么吃的，我哥是喝了酒才迷迷糊糊进来的，你们要是工作尽职，我哥会进来嘛啊？玩忽职守还报警，住户知道了第一个开掉你们，指望你们保安，东西偷光了都不知道，我告诉你我哥这是没出事，要是进来你们小区磕着撞着绊着了，我跟你们没完！”



保安也来气了，威胁似的朝她走了两步：“哎你这个女人怎么不讲理呢？”



洁瑜冷笑：“怎么着，想打人啊，我告诉你我肚子里还有一个，吓着我没关系，把他吓出个好歹，你全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得，有横的就有更横的，保安也不想惹事，只好骂骂咧咧过来抬岳峰下去，见他们过来了，洁瑜扶着钢筋从另一边退着下，方程式看的心惊肉跳的，生怕她有个闪失，怕什么来什么，洁瑜那头突然哎呦一声，吓得方程式魂儿都飞了：“又怎么了啊？”



“陷了，过来帮我拔下。”



方程式一溜小跑着过去，洁瑜走的这头都是当时顶上横梁石板水泥砸着搭一起的，可以从板上走，也可以脚踩实在空隙露出的地上，洁瑜因为怀孕，怕走石板踩空，所以一步步尽量落地，也不知道走到第几处时，踩下去不是实地，直接下陷了。



方程式小心翼翼地帮她把腿分开，洁瑜穿的平底靴子，从靴沿到靴筒全是烂泥，她没好气地掏纸巾擦，然后推方程式：“下头怎么回事啊？”



方程式把手机上的手电模式打开，探着身子眯着眼睛往里照，突然咦了一声，说：“有个洞。”



洁瑜奇怪：“什么洞？下水道洞？”



方程式脑袋都快钻到水泥板下面了：“不是，怪了，有个洞，以前是盖起来了，正好让你踩空了……有积水，往边上拐的。呦，现在的狗啊猫的也挺厉害，哪都能打洞……”



洁瑜不耐烦：“走了走了，有完没完，跟猫儿狗的还较上劲了。”



方程式悻悻的缩头，心说怀孕的女人还真是神神叨叨的，还不是你问是什么洞的，你不问我看个什么劲儿。

『大结局』第五章

  





一觉醒来，是在自家的沙发上，岳峰头疼的厉害，抽着气起身，在旁边的台子上看到洁瑜留的字条，说是这两天要走亲戚，初三晚上得空，让他到时候去家里吃饭。



岳峰也没多想，字条揉了揉扔垃圾桶里，起身去冰箱里找吃的，冷藏三层冷冻三层，让他翻出袋速冻饺子来，想死了想不起来什么时候买的，翻来覆去找不到保质期，索性也不讲究了，下饺子的时候也不知跟谁发狠：不信就吃死老子了。



水沸了之后，正凉水点汤，旁边的手机响了，岳峰这头撂不下，索性脑袋一偏，把手机架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接电话：“哪位？”



那头凶神恶煞的：“孙子，你知道我谁吗？”



声音听着耳熟，但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两只手都有活，又没法拿下来看来电显：“谁啊？”



那头大恸：“你妹的啊岳峰，你不要这么绝情好不好？我跟你睡过的啊……”



岳峰一呛，肩膀没夹稳，手机险些掉饺子锅里去，他关了煤气的火，腾出手来拿电话，咬牙切齿吼那一头：“陈二胖，说人话！”



陈二胖在另一头比他还气：“该，换号不告诉老子，老子费了多少周折才又找到你个龟儿孙子！”



这被骂的，还真不亏，当时带着季棠棠离开古城之后，岳峰怕沿用原先的手机号会被秦家设法定位，仓促间换号，只留了毛哥、光头和洁瑜几个的号码，后来出了太多的事情，身心俱疲，也就再也没想着把起先的号给用回来，反正那些要跟他联系的，周周转转也都联系上了，可联系可不联系的，失了联络也不痛不痒。



陈二胖这种，还真属于漏网之鱼，岳峰也不怎么给他面子：“也没怎么费心找我吧，不然也不至于等到今天。”



陈二胖有点尴尬，嘿嘿干笑几声：“后来秀儿不是生了吗，当爹的人了，精力有限，嘿嘿，精力有限。”



岳峰离开敦煌之后，陈二胖和他联系过一次，知道没起什么波折也就心安了，后来关秀生孩子，迎来角色大转换，这奶爸当的真是飙血三升，洗衣服做饭换尿布，睡觉满鼻子里都是奶腥味，很多亲近的朋友都联系的少了，何况是岳峰这样离得远的？再后来慢慢腾出空来，给岳峰发过几次短信，总不见回，打了两次电话也提示关机，还以为他是忘了充电了，直到这次有事笃定了要找他，左找不到右找不到，朋友托朋友的一问，鼻子都快气歪了，感情是换了号了。



岳峰在沙发上坐下来：“也怪我这段时间太忙，当初离开的时候嫂子就快生了，该打个电话问问的。男的女的？”



陈二胖声音里透着几分得意：“带把儿的，一生下来足八斤，块头忒吓人。”



岳峰笑起来，陈二胖兴致勃勃问他：“你呢，峰子，进展怎么样了？跟当时那姑娘，是分了还是更进一步了？”



岳峰愣了一下，沉默了一会才含糊说了句没在一起了，陈二胖也没多想，还给他打气：“那得加油了峰子，你看我都升级了，你连婚还没结呢，忒落后了这也。”



岳峰笑笑，强打起精神问他：“找我什么事啊？”



陈二胖激动的很，叽里呱啦说开了没完没了：“我告诉你啊峰子，这一年可把我给憋死啦，纯家庭妇男啊，洗衣服做饭换尿布，他妈的那天在家里熨衣服，镜子里一瞅，我兰花指都翘起来了——峰子，再不做点爷们的事，我就彻头彻尾成娘么了，我跟秀儿说了，这一年含辛茹苦一把屎一把尿的，也该放我出去透个气了。”



岳峰嗯一声：“怎么说？”



“我和几个有车的朋友一合计，寻思着出去自驾一把，你也知道，自驾游东头没意思，都是往西边去。我这趟得有个二十来天，从新疆跑到西藏没问题。秀儿担心呢，说那边路不好走，我就想到你了，怎么样，有兴趣么，包吃包住，你给当个向导领队什么的，带我们这些个菜鸟出去跑一把？”



阖着是为这事找他，岳峰回的干脆：“没兴趣。”



陈二胖始料未及，失望之至：“怎么了啊，我寻思着你肯定没问题，你是自己干，又不需要请假什么的，再说了，你不是挺喜欢在路上跑的么，峰子，你可得卖兄弟个面子，秀儿可是听说有了你才松口的，不然她又要嘀嘀咕咕不让我去了……”



岳峰打断他：“没事儿，你们到了地儿可以请当地的司机作向导，价钱也不贵，新藏线没川藏险，注意点开就行。我……最近真忙，抽不开身。”



话说到这份上，也不好强人所难，陈二胖做最后的争取：“那……峰子，我把路线发给你看看，哪些地方要注意的，你给提个醒。这路线真不错，景美，没准你看了就变主意了。”



接完电话，锅里的饺子也成汤糊糊了，看了真心没食欲，岳峰索性出门觅食，再加上被陈二胖的电话提醒，他决定去一趟移动营业厅销号。



营业厅里人满为患，正赶上过节促销，都是充话费送手机送金龙油什么的，岳峰这样过来销号的还的确是寥寥无几，帮岳峰领号的工作人员极力向他推荐：“销什么号呢，有两个号方便啊，一个工作用一个生活用，分的清楚啊。现在话费又不贵，你看看这过年优惠，充满六个月话费就送一部智能手机，合算！”



岳峰随口问了一句：“送什么机子啊？”



悔就悔在多问了这么一句，那个工作人员拽着岳峰就不放了，以极其高亢的热情给他把这款山寨版智能手机介绍了个通透，从垫板到卡到充电器到抗摔外壳，从功能到软件到升级到通讯，什么只充一点点电都能骑个两三天，总之这就是一款绝世手机，乔布斯早知道有这款手机都能抡把锤子把苹果给砸了。



从头这么听下来，岳峰倒是没怎么心动，但他不好意思说那个“不”字了，不然也太对不起这人滔滔不绝唾沫星子四溅的推销热情了。



反正……六个月的话费，也就是小几百块钱的事儿。



回到家，岳峰开电脑，顺手把新手机用ＵＳＢ线充电开机，陈二胖的邮件已经进来了，攻略做的似模似样的，但是路线不那么合适，按照他们的安排，从乌鲁木齐到南疆喀什，经叶城、大红柳滩到狮泉河之后，居然往革吉、盐湖，经３８２道班往双湖方向走了，这里大片的藏北无人区，尤其双湖，前两年还发生过自驾陷车无救援死亡事件，陈二胖他们属于自驾的半吊子，最好还是不要走这样的线路。



岳峰给回了邮件，建议狮泉河之后，他们一直往南，过萨嘎、拉孜，去喜马拉雅看珠峰，毕竟世界最高峰，看一趟也算不虚此行了。



回完邮件，新手机忽然震了两下，拿起来一看，是移动来电提醒，都是陈二胖的，可见前两天陈二胖找他找的厉害，往原号码打了不少电话——刚在营业厅时岳峰问过，这种来电提醒，最多保留四十八小时，也就是说就算岳峰的原号码一直没有欠费停机，他也无从知晓过去到底有谁拨了他的电话。



岳峰把老的通讯录打开，一页页翻着看当时联系的人，翻着翻着，忽然顿了一下。



他看到了季棠棠的号码。



那还是在尕奈的时候，两人互换过一次手机号，但是季棠棠离开尕奈时，ＳＩＭ卡都扔垃圾桶了，全然是个废号，当时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没删号。



岳峰看了很久，揿下了拨号键。



揿下的一刹那，他突然特别紧张，明知道不该有期待，还是幻想着，会不会突然间，那头就接听了。



“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岳峰笑起来，笑着笑着，心里头涌上一股酸涩，他拔下ＵＳＢ线，抽开电脑旁边的抽屉，把手机扔到了最里头，然后狠狠关上。



初三晚上在洁瑜家的用餐极其不愉快，岳峰开车过去的，车上就接到方程式的电话：“哥，你担待点儿，洁瑜要做了什么惹你不高兴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她孕妇。”



岳峰当时还笑来着：“那是我妹子，你担待点才是。出什么事儿了？”



方程式支支吾吾的不愿讲，只是说到了就知道了。



一进洁瑜家的客厅，岳峰就大致猜到发生什么事了，洁瑜和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正坐沙发上聊天，看到岳峰进来，那个女孩儿有点脸红，倒是洁瑜落落大方的介绍：“这是我哥，哥，这是我好姐妹，乔萌。”



岳峰脸上笑着，心里头那个堵啊，还给他留字条说初三吃饭，阖着除夕晚上就策划这事儿了。



几个人围桌坐下后，他掏手机给洁瑜发短信：“你有病啊。”



洁瑜坐桌子另一边，神色自若地拿起手机看了看，也不说给他回，没事人一样又把手机盖回去了。



方程式在厨房掌勺，洁瑜张罗岳峰和乔萌吃饭，吃到一半时，方程式借口咖喱虾的火候问题，又把洁瑜给叫进去了，算是给两人留场子。



既然没别人，乔萌也直入主题，她说：“你别怪我问的直接啊，我是觉得吧，有些东西先问明白了比较踏实，省得后面一点点知道了麻烦，相亲嘛，也就是一项项的做比较，是吧。”



岳峰克制住想把洁瑜捏死的冲动：“嗯。”



“洁瑜说你有套别墅，是全款还是按揭啊，尾款付清了吗？”



“别墅啊？借的，借亲戚的住的。”



乔萌愣了一下：“不是说是你的吗？”



岳峰很是无所谓地笑笑：“还不就好面子嘛，逢人就吹是自己的。你说了要直接，那我也就坦白，人要诚实嘛，对吧。”



乔萌的脸色有点不好看，顿了顿又问他：“听说你妈不和你一起住？”



岳峰坏笑：“暂时是这样，不过我这人孝顺，过去不把我妈接来是因为我忙，又没有媳妇儿照顾我妈，不方便。如果以后结婚了，我妈是一定要跟我一块住的，所以我未来的老婆一定要跟我一样孝顺，端茶倒水洗衣捶背什么的，那都得亲力亲为。”



乔萌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开始一筷子一筷子地夹菜，顿了顿又跟他客气：“我觉着……你条件不错啊，怎么会没女朋友呢？”



岳峰叹了口气：“分手了。”



乔萌好奇：“因为什么分手啊？”



岳峰想了想：“其实没什么大事，我跟她感情挺好的，她就是……爱财，买了个金戒指吧，还要金项链，不买就不让，我一气之下打了她，其实打的也不重，就肿了个眼圈，她家里面不依不饶的，非叫她跟我分……”



……



洁瑜送走了脸阴的能滴下水来的乔萌，回来对着岳峰就忍不住了：“哥，你就作死吧，你就一辈子念着个死人出不来吧，把人家对你的好当成屁都不是吧。”



岳峰让她说的冒火：“我念着谁是我自己的事，没妨着你碍着你，你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的！”



两人这里开火，把方程式急的汗流浃背，大舅子和老婆，都是开罪不得的角色，他慌得恨不得两头下跪了：“都消消气，消消气行么？”



洁瑜痛哭：“我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你好，那天晚上接到保安电话过去找你，看到你那样躺地上，我眼泪当时就收不住了。我不想你再这样，就想你能走出来，找个好女孩儿重新开始，我是事先没跟你讲，讲了你会来嘛，啊？”



“我是为我自己吗，找到女朋友还不是你的，我又不会多块肉！”



“乔萌也是我朋友，你跟她那样胡说八道一气，你考虑过我的面子没有？人家还以为我介绍多不靠谱的人给她呢，我以后还要跟人家见面的！”



洁瑜一哭，岳峰就没辙了，想想又觉得洁瑜说的也在理，自己这么一胡闹，她是挺难下台的，方程式过去安慰洁瑜，一边低声安慰她一边拼命向岳峰挥手使眼色，那意思是：走吧，你赶紧走吧。



岳峰不知道是怎么把车子开回家的，路上，他给洁瑜发了道歉的短信，洁瑜一直没回，回到家里之后，岳峰胡乱擦了把脸，一头栽倒在床上。



他一直盯着天花板看，眼角不知不觉就湿了，想着短短几天不到，在金梅凤那里碰壁，跟九条翻脸，朝毛哥发怒，现在，居然连洁瑜这里都让他给搅和了。



真正的孤家寡人，死在这空洞洞的房子里，估计都没人知道。



岳峰笑出声来，笑着笑着，他把整条被子都拉过来，死死抱进怀里去。



棠棠为什么那么喜欢抱被子，他那时候不十分明白，现在终于明白了。



有一种痛苦，让人觉得骨头和骨头之间，脏器和脏器之间都是空的，迫不及待地想找东西去填，填进去了，即便虚假，也有虚假的充实和温暖。



岳峰做了一个荒诞的梦。



他梦见自己和乔萌结婚了，还很快有了孩子，他像陈二胖一样，每天忙得团团转，洗衣服煮饭换尿布，然后场景忽然变换，乔萌在前头高傲而悠闲地遛狗，他穿着保姆的围兜，抱着孩子在后头一溜小跑的跟着。



跑着跑着，忽然就看到季棠棠的，她站在路边，脚边放着大包，死死地盯着他看，眼泪几乎都要出来了。



岳峰觉得自己要疯了，他大声跟她解释：“棠棠，我没结婚，我不知道这孩子是谁的，棠棠，我真没结婚，我不知道我怎么结婚的！”



他歇斯底里的大声解释，汗流浃背，然后惊醒。



醒来的那一刻，岳峰长长舒了一口气，真是噩梦，即便这么难得梦见了棠棠，也是彻头彻尾的噩梦。



他下床起夜，路过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线微弱的音乐响铃声。



极其微弱，如果不是正好醒了，如果不是正好经过这里，一定听不到。



岳峰有点纳闷，他循着响铃声不确定地下楼，铃声很飘忽，闷闷的，他走到电脑桌前时都还很奇怪，然后突然反应过来，弯下身子抽开靠下的抽屉。



那个充话费赠来的山寨手机，果然如同工作人员吹嘘的一样超强待电，当时只充了那么一小会，居然两三天了还没关机——屏幕上是个很生僻的座机号，与此同时，电量告罄的红色警示格一跳一跳的。



说不清为什么，岳峰没有立刻去接手机，好像屏了一口气，想看看那头打电话的人能坚持多久，夜半两点多了，接近一年没有使用的手机号码，到底是谁，在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甚至不因为长时间的无人接听而放弃？推销电话？骚扰电话？或者仅仅是个……拨错了的电话？



红色警示格跳的更厉害了，岳峰拿起手机，揿下了接听键。



信号不好，沙沙的声音，很大的风，像是旷野里席天幕地着卷过，剧烈的喘息声，然后是颤抖着的沙哑问话。



“岳峰？”



轰的一声，岳峰觉得有什么东西把他的大脑轰的粉碎，有那么一瞬间，他完全不能思考，身体一寸寸的发烫发热，四周的一切突然都不存在了，家具、房子、乃至城市，他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云团翻滚的荒野之上，狂风肆虐着呼啸，但是卷不走他耳畔那一线极其熟悉的魂牵梦绕的声音。



“棠棠？”

『大结局』第六章

  





一大早起来，冷风呼茬呼茬往脖子里灌，头晚入住的家庭帐篷旅馆被吹的东倒西歪的，像是下一刻就要拔地而起，陈二胖哆哆嗦嗦酝酿了半天，眼见是不能再拖了，大吼一声“冲啊”，头一个拎包顶风奔向停在不远处的车子。



受陈二胖的精神鼓动，缩帐篷里的车友也都一个个往外奔了，喊什么口号的都有。



“冲啊，一鼓作气，战四百里！”



“死人沟里睡过觉，界山达坂撒泡尿，班公湖里洗过澡，一样都不能落！今儿要在死人沟睡觉！”



“ｇｏ ｇｏ ｇｏ，今儿加把劲就进藏啦，呀拉索，这就是青藏高原……”



……



不到一百米的距离，一个个跑的跟穿越火线似的，终于上了车，车门一关，里头暖和的让人流泪，后座的李文海媳妇给陈二胖递馕：“来，掰点，抵饿。”



陈二胖接过干巴的能在石头上写字的馕，热泪差点就汩汩而下了：“今儿馕，明儿馕，尼玛过了喀什顿顿都是馕，自驾不好玩，老子要回家吃葱油饼，加三蛋，煎蛋！”



李文海媳妇咯咯笑：“岳峰不是说了吗，今儿要能赶到狮泉河，那可就吃香的喝辣的了，想洗脚按摩都有地方。二胖，咱这车指着你了，得给力啊！”



陈二胖悻悻的，只好就着保温壶里的水干吞馕，车载对讲机开着，后头几辆车上也是叽里呱啦鼓噪个不停。



——“火腿肠，给根火腿肠。”



——“老子不吃馕，给个牛肉干，茶鸡蛋还有吗？你猪啊都吃光了。”



——“水不热。鬼地方，连包子都么得！”



……



“十五分钟之后上路，补给不多了，肉干什么的省着点吃。每趟车都把氧气罐备好，路上少说话，少兴奋，一辆咬一辆，不准超车，都跟在我车屁股后面，身体不适的马上吭声。”



岳峰的声音，对讲机里有那么一瞬间安静下来，只余窸窸窣窣整理塑料袋的杂声，陈二胖贴着窗玻璃往远处看，岳峰的丰田４５００停在高坡上，车门半开着，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岳峰倚着驾驶座，架着墨镜，单腿支地上，正拿着对讲机跟他们说话。



李文海媳妇凑过来，小声说了句：“呦，还挺酷。”



又跟陈二胖嘀咕：“你这朋友结婚了没？那几辆车上有小姑娘跟我打听呢。”



陈二胖嫉妒的不行：“酷个屁，车门开着能不冷啊，都尼玛装的。”



他凑向对讲机大声问岳峰：“峰子，今天能到狮泉河吗？”



“到不了。”



对讲机里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有人哀号：“那今天还要吃馕？”



还有人提议：“那加大油门，加快速度，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我就不信到不了！”



岳峰回了句：“省省吧，今天的路程，海拔一路飙高的。”



那人不服气：“我还好啊，三十里营不是号称海拔三千一百米吗，还不是轻松拿下，能吃能睡的。”



岳峰冷笑：“海拔过三千，一百米一个样，待会过大红柳滩，升到四千一百，一路翻五千米的山口就有五个，当地藏人有句话，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大红柳滩到多玛，三百公里的路，走十几个小时都可能，今儿不准多歇，不准多停，不准动不动停下拍照，最后一条，绝不在死人沟过夜。”



话说的很不客气，半晌有个娇滴滴的女孩子声音：“哎呀岳峰，不要说的这么吓人嘛，我们又不是吓大的。”



“死人沟海拔五千一，氧气含量只有海平面的百分之六十，当年解放阿里，一个连的先头部队在那宿营过了一夜，第二天集体弥难，一个都没醒过来，要么叫死人沟了？前两年过死人沟高反猝死的游客，都是司机掘个坑草草埋了，埋的浅的，手都露在坑外头看得见。一路冻死的病死的翻车的不计其数，晚上过，道两边都是磷火，爱在那过夜你自己过，老子车不等人。”



“还有，海拔攀高的时候，真有反应的，马上掉头回新疆，一辆车有反应一辆车回，全有反应的全回，不准再往阿里开，阿里的海拔全是四五千，开进去就没活路了。”



这话说的，几辆车的人都毛骨悚然，陈二胖脸色都变了，上车了之后，偷偷给岳峰拨电话：“峰子，真这么玄乎啊？我不跟你打马虎眼，你说的时候我差点尿了。”



岳峰在那一头哈哈大笑：“也没那么玄，我说夸张了，你这趟带的一水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菜鸟，指东打西自说自话，我要不说重话，一个个都能上房揭瓦。”



陈二胖讪笑，确实也怪他自己，为了人多点热闹，跑到旅游门户网上发帖找人，结果凑了一堆没经验的，别说岳峰了，他自己都觉着不靠谱。



岳峰先头叮嘱车上的人要少兴奋，其实不用他叮嘱，真上了路，所有人都兴奋不起来了，新藏线号称全世界海拔最高的公路，也称２１９国道，但实际上连条县级公路的水准都达不到，全是搓板路，车子一跑起来，车屁股后头腾的都是土烟，路上一个坑接着一个坑，颠的一车的人面无人色，有时候遇到被洪水冲垮的路，还得走河床和鹅卵石堆。



岳峰的车是越野车，跑这些路还能应付，其它的都是私家车，跑跑泊油路怪拉风的，一挨这种道苦不堪言，一路上状况不断，油箱翼子板震断的、排气管螺丝震断的，最离谱的是有辆车离合震断了，好在没有沙地翻车。



下午过界山达坂，也是真正意义上新疆和西藏的区界，所有人都兴奋的下车，摆出各种姿势和界碑拍照，岳峰一个人倚着车子抽烟，冷眼看一群人闹腾，中途的时候，突然烟头一掐大踏步上来，拽出一个黑呢子大衣裹羊毛围巾的四十岁左右男人，问他：“你是不是高反？”



他这么突兀一下子，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这才注意到那个男人的脸色苍白，口唇发紫，精神也有点萎靡，陈二胖是活动召集人，记得这人叫老赵，是什么事业单位的书记员，赶紧挤过来问他：“是不是高反了啊老赵，怎么样啊？适应不适应啊？”



老赵勉强笑了笑：“没事，有点气闷，前一晚没睡好，失眠。”



他这么一说，大家伙都放了心，只有岳峰不让：“你返车，回新疆。”



这一路上没怎么遇到别的车，老赵又不是司机，返车意味着有辆车要跟他回走，车上另外的人可能也得跟返，所以其它人倒还了了，同车的人都急了。



——“哪能说返车就返车，都到界山达坂了。”



——“没那么严重啊岳峰，这是最高点了，待会海拔就降下来了。”



——“都捱到这了，临门一脚了，走一步就是西藏了，现在返车太没人性了。”



……



老赵也强打起精神给岳峰保证：“真没事，这一路太颠了，有点晕车，谁还没个不舒服什么的。”



岳峰迟疑了一下，高反这东西还真因人而异，有些人到了高原如履平地，有些人就寸步难行，症状也表现不一，有些你觉得蔫巴蔫巴要挂了的吧反而全程扛下来了，有些虎背熊腰的反而咯嘣一下就倒了，这老赵看起来的确也不是太严重，真让他立马返车确实有点不近人情。



犹豫再三，他还是松了口：“行，那你跟车走，路上有什么立刻说知道吗，途中经过兵站，我能尽量想办法。”



因着这个突然的小插曲，大家都失去了玩闹的兴致，想想后头要赶的路还长，也就陆续回车，老赵那车上除了司机，还有另外两个年轻姑娘，心里头都怪别扭的，上了车就说他：“大叔你忍着点，都走到这儿了，要是因为你咱们一车都返，太坑了。”



司机也说他：“人小姑娘都没事，大老爷们的，有什么挺不过的，赵哥，我说句不中听的，岳峰要真让你返，你看看有什么顺路的车把你往回带吧，我是不想回的，我好不容易跑了这么远，又让我回去，下次来不知道哪辈子呢，请假哪那么好请啊。”



老赵人老实，让他们说的罪孽感油然而生，觉得自己是一个人连累了一车人，尴尬地笑着陪小心：“还好还好，没那么严重。”



这一天行车足有十七个小时，夜半时分才到达日土，几辆车的人都疲惫不堪，陈二胖敲开一家简陋小旅馆的门，十来号人一拥而入，泡面的泡面洗漱的洗漱，架势真跟鬼子进村似的，还有人四仰八叉往藏床上一躺，赌咒发誓明儿再也不走了，喧闹声中唯独不见岳峰，陈二胖屋里张望了一回，打着手电出门去找。



岳峰还在停车的地方，倚着车身拨电话，拨完了凑到耳边听一会，又拿下来，陈二胖招呼他：“半夜了都，给谁打呢？”



岳峰没吭声，沉默着点着了一支烟，陈二胖厚着脸皮过去：“峰子，你这一路也多跟大伙儿交流交流，老闷头不作声的，不像你啊。”



顿了顿，见岳峰不理他，只好继续腆着脸自说自话：“这趟不是不来吗，怎么改的这么突然，咱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倒是给我说道说道啊，憋在心里不闷哪？跟哥们倾诉倾诉呗，咱都是睡过一条被子的人……”



岳峰笑起来，烟盒里弹了支烟给他，又帮他打火：“我来找棠棠。”



陈二胖莫名其妙：“棠棠谁啊？”



岳峰瞪了他足有一分钟，陈二胖才反应过来：“哦哦哦，她呀，不是分了吗？”



“她打了个电话给我。”



陈二胖匪夷所思：“然后呢？约你在……青藏高原见面复合？我擦这也太想一出是一出了，怎么着也约个长城啊西湖啊海南三亚什么的。”



岳峰白了他一眼，那意思是：你再可着劲ＹＹ吧你就。



陈二胖嘿嘿笑，拿胳膊肘捣捣他：“她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



陈二胖不相信：“怎么可能没说什么。”



“手机刚接通就没电了。”



“那有来电显没有？充了电打回去啊。”



岳峰闷头抽烟，顿了顿说了句：“打了，没人接。我每天都拨几次，始终没人接。查了区号，知道是藏北，我就来了。”



陈二胖目瞪口呆。



岳峰吐出一口烟气，然后看陈二胖：“讲完了，你倒是评论点什么啊，不是要我跟你倾诉吗，倾诉完了，你倒是放个屁啊。”



陈二胖磕磕巴巴地评论：“我们秀儿跟我吵架，顶多离家出走到隔壁小区，你家妹子太有个性了，跑这么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给你玩一出不接电话。”



岳峰哈哈大笑，就着车身弹掉烟头积着的灰，有风吹过，烟灰在微光里四散开，像是细小的舞蹈。



过了会陈二胖问他：“是她吗？是不是别人给你闹的恶作剧啊。”



“我老打不通，自己也挺灰心的，有时候怀疑自己是做梦，怀疑根本没接过这通电话，要不是通讯记录里有这么一条……”



岳峰一边说一边把通讯记录翻开给陈二胖看，陈二胖看到，在一水的外拨记录的最下方，有一通接入电话，生僻的区号，座机，接入时间显示是凌晨两点四十四分。



一阵冷风掠过，陈二胖突然打了个寒噤，脱口说了句：“峰子，这不是鬼来电吧……”



岳峰浑身都颤了一下。



临睡前，岳峰一直在想陈二胖的话，想的周身发冷，他仔细回忆那天晚上接通电话时的所有细节，他记得风特别大，铺天盖地的，夹杂着剧烈的喘息声，然后是飘渺遥远的像是从天边传来的声音。



“岳峰？”



陈二胖说的话，毒蛇一样往脑子里钻，岳峰的心头逐渐膨胀起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真是是棠棠在另一个世界里打给他的？



辗转反侧，太阳穴生痛，高原冰凉的空气在夜间更显稀薄，到了凌晨三四点才略微有了些睡意，正迷迷糊糊间，有人砸门：“岳峰，岳峰，出事了，起来！”



岳峰惊坐而起。



老赵高反了。



他的症状特别严重，岳峰赶到之前，已经吐过一次，呼吸频次很高，两只手呈鸡爪样抽搐，同屋的人已经在给他吸氧了，但是看起来没什么起色，嘴角边都已经溢出细小的白沫了。



同行的人都惊起来了，站了一屋子，七嘴八舌，支什么招的都有，老赵那车的司机也知道怕了，小心翼翼地提议说要么他带着老赵，再开回新疆去？新疆不是海拔低吗，去了低海拔就没事了。



回新疆？简直扯淡，把老赵往高海拔送，嫌他死的不够快是不是？



岳峰当机立断，所有氧气瓶都收上来，陈二胖随车照顾老赵帮忙吸氧，他要连夜开快车去狮泉河，狮泉河是阿里的首府，也是藏北重镇，那里的医疗资源充足，抢救老赵应该没问题。



所有人都帮忙拾掇，抬的抬理的理，其中一辆车的司机自告奋勇随车，说是岳峰也开了一天车了，路上累的话两个人可以换手，岳峰一句话就把他顶回去了：“这条线，夜路、快车，你敢不敢开？”



到底不是城市柏油路，不敢。



上车前，岳峰吊了桶井水扑脸，地下水冰冷刺骨，激得他登时就精神了，带着一身的寒气上车，陈二胖扶着老赵坐后座，还想提醒他慢点呢，话没出口，身子一仰，车子像脱缰的野马似的出去了。



一路上，几乎没有走夜道的车，山脉的轮廓线在近处起伏，越野车的引擎声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很远，陈二胖扶着老赵，既照顾他，又担心岳峰：“峰子，你行吗，悠着点。”



岳峰抿着嘴唇，双手握方向盘，眼睛一直盯着正前方，陈二胖也就不再说话引他分心，老实说，上路之后，老赵的情况似乎好些了，呼吸频次也降下来了，也不知过了多久，陈二胖有点犯盹，脑袋一点一点的跟鸡啄米似的，忽然间身子一个前冲，惊得赶紧坐起来。



天已经蒙蒙亮了，往外看，周围大片大片的红柳滩，陈二胖揉了揉眼睛问岳峰：“怎么停了？”



岳峰摇下车窗：“好像有人要搭车。”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倒车，过了会又停下。



陈二胖愣愣看走近的人，居然是个喇嘛，或者说，更类似于苦行朝圣的喇嘛，身上的红色露半肩袈裟已经很旧，僧鞋两边都磨穿了，没磨破的地方也发白泛毛，看年纪应该有四十多，很是谦逊，眉目间一派安详宁和，会说汉话，很有礼貌地问岳峰能不能搭他的车到狮泉河。



上了车之后再问，才知道居然也是要到狮泉河镇医院去的，名叫桑珠，岳峰不知道哪里不对劲，总觉得这个人气度很不一样，不像是一般的喇嘛，言语间也就多了些谨慎，没有过多问什么，至于陈二胖，压根对藏文化一窍不通，生怕自己一个多嘴犯了藏地的忌讳，索性闷头不吭声，倒是桑珠上车时看见老赵，问了句：“是高反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他从氆氇的胸前袋子里取出个药囊递给陈二胖，做了个掩在鼻子前的动作，陈二胖看懂了，很是感激的接过来，双手合十致谢。



约莫半个小时之后车进的镇医院，门诊大厅门口站了几个藏人和僧袍喇嘛，桑珠一下车，几个人就迎上来，岳峰无意间听到一句“仁波切”，心里咯噔一声，又仔细地打量了一下桑珠。



陈二胖看出不对了，问他：“怎么了？”



岳峰低声回了句：“藏族人把活佛称作‘仁波切’，怪不得我一路上都觉得他挺不一样的，原来是桑珠活佛。”



陈二胖吓了一跳：“活……活佛？他是人还是神？”



岳峰哭笑不得：“藏地的活佛很多的，成百上千，有时候一个小庙也有活佛。你说的那是至尊活佛，别搞混了行么。”



不知道是不是桑珠活佛给的药囊奏效，进急救室的时候，老赵的情况已经有稳定的迹象了，岳峰长长舒一口气，这才觉得头痛的厉害，他留陈二胖在急救室外头守着，自己下楼去透个气。



下到二楼的时候，又看到桑珠活佛，正在跟一个举着片子的大夫说话，旁边立着两个红衣喇嘛，远些的是那几个藏族人，估计听不懂汉话，半张着嘴在边上面面相觑的。



岳峰走近了些，听到那个大夫指着片子给桑珠解释：“藏族人的心肺都大一些，那是适应高原缺氧的环境的，汉地援藏的干部每年的假期都很长，就是为了回到平原疗养恢复。你看这里，心肺已经出现变化了，这是环境加重了心脏负担，身体本来就不好，又是阿里这么高海拔的地方，我建议马上回到平原……”



说话间，桑珠活佛也看见岳峰了，礼貌地朝他笑了一下，岳峰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像在窥听人家的私事，他尴尬地朝桑珠活佛点了点头，顺着楼梯原路下去了。



桑珠活佛谢过大夫，卷了片子向走廊尽头处的病室走，其它人都跟在后面，桑珠活佛问其中一个喇嘛：“拉姆现在怎么样？”



“跟之前发作的时候一样，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说话，送进来两天了，一直没有起色，央宗每晚都给她念度母咒。”



桑珠活佛叹气：“我记得拉姆提过，说以前头部受过伤，受到刺激会失常，但她很久不这样了，这次出事之前，有什么异常没有？”



那个喇嘛想了想：“央宗说，拉姆当时在打电话。”



桑珠活佛奇怪：“打给谁？”



“不知道，央宗说，拉姆说了句很奇怪的话。”



“她说，这个号码，从来都打不通的，为什么今天晚上就通了呢？”

『大结局』第七章

  





推开病室的门，央宗正坐在靠床边的椅子上垂着眼帘念经，手里的转经筒摇个不停，这是个年轻的小喇嘛，脸庞还都透着几分稚气，拉姆坐在床上，藏袍的两个袖子都拿下了搭在腰间，结很长的发辫，发辫上饰林林总总的绿松石、蜜蜡、红珊瑚，她皮肤比一般藏族姑娘白很多，被这些花花绿绿的发饰衬着，分外好看。



拉姆原本是抱着膝盖看央宗念经的，到底是不专心，先看到桑珠活佛进来，伸手去推央宗，央宗愣了一下，他是桑珠的弟子，看见师傅，赶紧毕恭毕敬上去行礼，桑珠活佛回礼之后，见拉姆一副戒备的样子，忍不住笑着对央宗说了句：“拉姆又不认识我了。”



在师傅面前，央宗总是莫名的局促和紧张，桑珠活佛的口气明明和缓，他也不敢造次去开玩笑：“拉姆开始也不认识我，这两天好一点。跟以前一样，她会慢慢想起来的。就是大夫说，她的身体不好了，应该回汉地去休养。”



桑珠活佛点了点头，上前在床边坐下，拉姆警惕地往后挪了一挪，央宗上前小声用汉话跟她说话：“拉姆，这是师傅，你见过的。”



桑珠活佛先不着急跟拉姆说话，问央宗：“怎么我才刚走，就出事了？”



“多玛那头的人年前两天送拉姆来寺里，拉姆说到了她们汉人的新历年，要为死去的亲人供养百盏酥油灯，头三天她要自己守，所以我们留拉姆在寺里住下，让多玛的人三天后来接。前面都没事，到最后一天，半夜之后，拉姆跟我说想打个电话。”



“师傅你也知道，多玛的人现在还没有安居，一直在藏北游牧，每隔几个月才会来寺里一次，平时在草原上，没有电也不通邮，我想，拉姆或许是在汉地有朋友要联系，时间太晚，没法去镇子上借电话，我就让她用了师傅房间里的电话。”



“接通电话之后，拉姆就不对劲了，她说这个电话她以前一直拨的，从来都是关机，这一次忽然就通了，等了好一会儿都没人接，我劝她挂掉，她不答应，坚持要听那边接电话，还说，可能这个号被收回，给新用户用了。”



“后来电话通了，很短的时间，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忽然就甩了电话说头疼，后来越来越厉害，我就慌了，叫醒两位师兄，依着以前的法子给拉姆念经，谁知道到天亮时，她情况也不见好，多玛的人到了之后，我们就送拉姆到镇医院，医院的人说看不了，要送到大的医院，多玛的人不懂汉话，加上师傅你正好在这附近，我们就随着一起来了，桑扎寺先关掉了，我们知道师傅接下来要去布达拉朝圣，如果需要人，我们都可以跟着。”



最后一句话，他说的很小声，藏地的人，毕生都以能瞻仰一次布达拉为荣，央宗内心里，实在是很想去的，师兄们一定也一样，不然为什么都赶到这里来了呢，但是桑珠活佛既然不说，他也不敢太过提起，只是含蓄的说如果需要都可以跟着。



桑珠活佛微笑：“既然已经来了，都是佛祖的意愿，那就跟我一起走吧。除了布达拉，我还要去色拉寺见教友，色拉寺的辩经闻名藏地，你们多多学习。”



央宗大喜过望，边上的两个僧袍喇嘛是师兄，表现的不像他那么明显，但已然也是喜上眉梢了，那几个多玛藏人面露艳羡之色，过了会各自合掌，都念叨了句扎西德勒。



桑珠活佛和央宗对话时，说的都是藏语，等到跟拉姆说时，又转成汉话，问她：“拉姆，在汉地还有朋友吗？”



拉姆没说话，直到央宗拿眼神不住示意她，她才说了句：“没有。”



“拉姆，你生病了，你不能再回多玛。”



拉姆的态度很坚决：“我住在多玛，我要回多玛。”



桑珠活佛的口气很温和：“拉姆，你是汉人，你不想念家乡的人吗？你可以回去看看他们，休息一阵子，真的想念多玛，再回来。”



拉姆的眼圈渐渐红了，顿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了句：“我一个人，家里没有人，我不想回去，不想见汉人。”



说完了，她不再理桑珠活佛，一个人退到床头，把边上的被子一点点往怀里扯，扯着扯着就抽搭抽搭哭起来，央宗说：“拉姆想不起来，但她就是不想回去。师傅，你不是说每个人都有隐秘的往事，如果她不提，佛就不希望我们追问。她可能在汉地真的没有朋友了。”



桑珠活佛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第一次见拉姆，约莫在一年以前，当时有辆内地援建阿里的物资车经过桑扎镇，把她从车上放下来，她没什么行李，精神很差，在几乎没有汉人居住的桑扎分外醒目，她向当地人打听事情，藏人听不懂，让她去寺里找会汉话的喇嘛去问，她当时见到的是央宗，问的第一句话是：“我听说藏北是无人区，常年没有人的，是不是还要从桑扎往西走？”



央宗问她：“你是游客吗？”



她说：“不是，我要住下来。”



央宗觉得她很奇怪，只好来找师傅，桑珠活佛看人是能看到许多常人看不出的东西的，他跟拉姆谈了很久，问她：“为什么要去没人的地方？”



“不想见到人，人多了，我很难受。”



桑珠说：“无人区的环境很恶劣，你一个人，会死在那里的。”



她居然回答：“我知道啊。”



桑珠活佛留她在寺里住了几天，他对央宗说：“拉姆不是普通的汉人姑娘，她身上有一些我说不清的能力，有死气围裹着的怨气，也有导引人成魔的恶障，拉姆经过桑扎是佛的意愿，佛祖要我们做一些事情。”



央宗静静听着，在这里，一切都是佛的意愿，干旱或者雨露，争吵或者宁静，一片叶子的落下或是一颗果实的长成，既然这样，拉姆的到来，也一定是佛的意愿。



几天之后，多玛部落的人来寺里祈愿，桑珠征求拉姆的意思，他说：“多玛部落是藏北草原最淳朴的一群人，他们人数很少，远离城镇，逐水草而居，长年累月都见不到外人，你和他们一起，不会觉得人多难受，又能得到照顾。”



拉姆没有反对，至于多玛藏人，既然拉姆是活佛的客人，那同样也就是他们的贵客。



多玛藏人偶尔会来桑扎寺，带来一些消息，拉姆的孤僻远远超过桑珠的想象，她的帐篷永远距离大家很远很远，头人忧心忡忡，生怕她出事惹得活佛发怒，找过她几次，比划着告诉她这样太危险了，藏北有棕熊，还有狼。



拉姆已经学会了简单的藏语，她说：“没关系啊。”



她会帮多玛藏人照看牦牛，熬制酥油茶，做糌粑，但她喜欢一个人，很少跟人讲话，她经常爬到结着经幡的高坡上，一站就是很久，她会向半空撒五颜六色的风马旗，有时候莫名其妙会流泪，她的帐篷里有三盏不灭的酥油灯，无数个夜里，她就守着酥油灯转转经筒，每当酥油灯的光暗下来，她就停下往灯里添酥油。



有一次连日暴风雪，凌晨时分就近有狼嚎，头人悚然心惊，叫醒几个猎手操起家伙往她的帐篷赶，晨曦中看到拉姆在帐篷外头站着，身周斑斑血迹，奔到近前，几个人倒吸一口凉气。



三头狼，开膛破肚，肠子破了一地，拉姆笑了笑，说了句：“送你们皮子，做衣裳。”



为了这件事情，桑珠活佛带着央宗特地去了一趟多玛，带消息给他的藏人说，有两头狼的颈骨都被捏碎了，他们很害怕，询问活佛是否高原上枉死的邪灵上了拉姆的身，要不然她为什么要避开众人？要不然狼为什么会死在她的帐篷外面？



那一次桑珠活佛追问了很多，为什么孤身一人来荒原，父母在哪里，朋友在哪里，为什么有让人惧怕的能力，就是那次把拉姆追问的突然发病，她抱着头就跪在地上，尖叫，大哭，瞬间什么都忘记了，唯一记得的是冲回帐篷里，把床铺下藏着的东西紧紧抱进怀里。



善良的多玛藏人马上就把惧怕扔到了脑后，转而同情这个生病的姑娘，他们在帐篷外大声祈祷，狠狠把石子砸向黑暗里看不见的亡魂，桑珠和央宗为了安抚她，彻夜为她念绿度母咒，拉姆睡着之后，桑珠活佛从她手中抽出那个物件看。



是一个空空的破旧的钱包，打开了，透明的塑料膜后面有一朵干花，破碎的颓败颜色，使的力稍微不匀就会从中裂开，桑珠活佛后悔自己追问的太多，他对央宗说：每个人都有隐秘的往事，如果她不提，佛一定不希望我们追问，拉姆来到这里，自有她的道理，雪域高原既然接纳她，那么就让她在这里安定下来吧。



只是，万事总有时限，既然她的身体已经示警，显然是离开的时候，再开口时，桑珠活佛已经打定了主意。



他决定带拉姆一起去拉萨，那里教友众多，有不少汉族的供养居士，可以寻找可靠的汉人帮拉姆在汉地找合适的疗养院，或者哪怕只是在汉地找个住所都可以，拉姆需要离开高原休养一段时间。



他把这个意思先向多玛藏人讲了，他们都有些错愕，毕竟长时间的相处，早已把拉姆当成了其中一员——但他们没有习惯违背活佛的意思，第一反应就是行礼，遵从。



桑珠又和她商量：“拉姆，你身体不好，我们暂时离开多玛，去别处一段时间。”



拉姆摇头：“我要回桑扎寺。”



“桑扎寺已经关了，现在没有人。”



拉姆愣了一下，说：“那我也要回去。”



桑珠活佛失笑：“为什么呢？”



“有重要的事情。”



“什么重要的事？”



拉姆茫然，末了小声说了句：“不记得了。”



桑珠活佛又笑起来，那几个多玛藏人互相看了看，推选出一个人过来向桑珠活佛祈愿，他们每次见活佛，总有太多的事情需要指引，既然拉姆需要休息，桑珠活佛就带了央宗跟那几个藏人出去一一解决他们的问题，让那两个僧袍喇嘛留下来照顾拉姆。



可以朝圣布达拉宫，看色拉寺辩经，那两个喇嘛快活极了，一直在争辩布达拉宫到底有多高，听说是藏王松赞干布建的，听说建在山上，还有拉萨，听说拉萨的地形是个仰卧的魔女，为了镇住魔女，文成公主把大昭寺建在了魔女的心脏部位……拉姆一边拿袖管擦眼泪一边听他们说话，忽然插嘴问了句：“我不去拉萨，我要回桑扎寺。”



其中一个喇嘛无可奈何地劝她：“拉姆，你不要太固执了，师傅不会回桑扎寺的，师傅要从这里开始，去布达拉宫朝圣的。”



拉姆很坚持：“那我自己回。”



“你回不去的，要坐很久的车，你不认识路，又生病了。跟我们去拉萨吧拉姆，能看到布拉达宫，全世界最美最伟大的宫殿。”



拉姆不说话了，她躺回床上，把被子蒙到头上，偶尔难过的抽噎两下。



那两个喇嘛没有把她的情绪放在心上，有哪一种快乐，能比得过去到圣城拉萨呢？



中午时分，其它的几辆车也陆续到狮泉河镇医院了，大夫的说法是老赵必须留院观察，情况太不稳定了，不敢冒险让他出院。



原本一团散沙似的十来号人，这时候反而团结了，估计是被老赵这一趟生死之间走个过场给吓的，纷纷表示说既然是一道出来的，那就得一道回去，观察就观察，等两天就两天，无所谓。



当然，不排除某些人是因为狮泉河是大北线上最大的城镇——勉强可以吃香的喝辣的，也算奢侈休整了。



只有岳峰不同意，他对陈二胖说：“你们可以留下来，我得赶路，我要去桑扎镇。”



陈二胖想留他，其它人反而帮岳峰说话了，就让他去呗，上午没他带路，我们也这么平安开过来了，新藏线最险的地方已经过去了，就让岳峰忙自个的去吧，别耽误人家的事不是？



说的人多了，陈二胖也就不好多讲，说了句：“那峰子，你忙完自己的事，要时间宽裕，还来找我们一起玩呗，人多热闹点。”



岳峰笑着答应了，陈二胖陪他去停车场开车，岳峰刚把车倒出来又停下，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病室，说了句：“我去跟桑珠活佛说一声，认识一场，人家又是活佛，走了不说一声显得没礼貌。”



陈二胖点头：“行，那你去，也不用锁车了，我帮你看着。”



等了约莫五分钟，岳峰匆匆忙忙下来了，吩咐他：“胖子，把咱们的人召集一下，就近转一圈帮忙找人，桑珠活佛他们那边有个藏族姑娘叫拉姆，说是神智有点不清醒，刚转脸的功夫偷偷跑了，他们一个个急坏了，说是应该刚出医院，就在这附近，赶紧帮忙找，长头发，结辫子，皮肤白，会说汉话，应该好认。我先去外头看看，你去跟咱们的人说。”



陈二胖应了一声就往楼上跑，他这头的人都在老赵门口候着，陈二胖大概把情况说了说就往外赶人：“快快快，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都帮忙找找。”



把人赶完了，留自己一个杵老赵病室门口，怎么寻思怎么觉得漏了什么事，半晌想起来，一巴掌拍大腿上：妈的帮峰子看车呢，车钥匙都搁车门上没拔，可别叫人给开跑了！



刚跑到楼下，心里头突然咯噔一下子。



岳峰车子前头，站了个长头发结辫子的藏族姑娘。



她站在车子前头，愣愣地看着，偶尔迟疑地伸手去摸车前盖，然后围着车子走了半圈，伸手擦擦车玻璃，脑袋抵着车窗向里张望。



陈二胖大老远就朝她招手：“哎，哎，你是不是就是那个什么……拉姆？”



她听到声音，猛的一惊，迅速回头看了陈二胖一眼，接下来，她做了一件叫陈二胖傻眼的事情。



她拔了车钥匙，车门一开，整个人钻进去了。



陈二胖愣了足有五秒钟，什么拉姆不拉姆，他再也管不着了，气急败坏地大叫：“哎，你不要乱动峰子的车啊！”



他冲到岳峰的车子前面想开车门，这姑娘似乎对这车子不陌生，居然赶在他前头把门给锁上了，隔着茶色玻璃，又看不到她长的样子，陈二胖急得汗都出来了，藏族姑娘哪会开车呢，万一她在里头乱摸乱动，把车撞墙上，岳峰这种宝贝车跟宝贝命似的，可不得把他皮都给揭了？



他握着拳头砰砰砰砸窗子，然后又趴到车前盖上砰砰砸前视窗，边砸边叫：“你倒是出来啊你，哎你这个人讲不讲道理啊你！”



镇医院挺小的，陈二胖这里敲锣打鼓，很是惹人注意，很快周围就站了一圈人，有几个在医院里帮忙找人的车友也被吸引过来了：“胖子，你趴车盖上干嘛呢？”



陈二胖气坏了：“这女的，跑人车子里算怎么回事呢？”



任凭他这儿怎么发飙，里头的姑娘就是不挪窝，可把陈二胖给气糊涂了，过了会那几个喇嘛和藏族人也过来了，央宗先认出来：“是拉姆，拉姆在这儿！”



后头的桑珠活佛松了一口气，央宗和那两个喇嘛也过来敲窗户：“拉姆，开门，不送你去拉萨了，送你回桑扎，好不好？”



拉姆抱着膝盖坐副驾驶上，就是不吭气，后头的车友给陈二胖支招：“打电话给岳峰啊，让他带车钥匙来开门啊。”



陈二胖吐血的心都有了：“钥匙让她拔了！带在车里头呢！”



说完了，气的又是一通敲窗。



不知道是不是几个人敲窗的声音太吵，把拉姆给气着了，她突然在副驾驶的座上跪起身子，刷刷几下子把车窗摇下来，对着陈二胖恶狠狠吼了句：“我的车！”



陈二胖也贼精的，一见车窗摇下来了，迅速伸手进去开车门，拉姆没想到车门就这么被他开开了，眼泪差点都出来了，陈二胖满心没好气的：“下来下来。”



拉姆拼命摇头，一边摇头一边往主驾驶座上缩，陈二胖慌了，那边都是方向盘把手变速杆什么的，让她这么乱动一气给带起来了还得了？他赶紧探身过来拉她，刚拽住她胳膊，她就不行了，歇斯底里的大叫：“我的车！岳峰的车！”



陈二胖先还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之后整个人都傻了，说：“你说什么？谁的车？”



他盯着这个姑娘看，忽然觉得，这姑娘的眉目挺熟悉的，似乎在哪见过。



僵持中，身后传来岳峰的声音：“胖子，你让开。”

『大结局』第八章

  





陈二胖没挪窝儿，直觉就差那么一丁点儿就要想起来了：“哎，峰子，她不就是那个……那个……”



话没说完，被岳峰揪住后领口狠狠搡到一边去了。



岳峰盯着拉姆看，拉姆在那被陈二胖气的直哭，低头拿手背抹眼泪，抹了一阵子抬头看岳峰，目光相触的刹那，岳峰突然就站不住了：“棠棠？”



拉姆跪起身子盯着他看，过了会，估计是觉得这个比陈二胖好欺负，恶狠狠强调了句：“我的车！”



岳峰下意识说了句：“是，你的车。”



拉姆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人好欺负到这份上，原本是攒足了劲要吵架的，现在也没对手了，末了只好狠狠瞪他一眼，砰一声，又把车门给撞上了。



岳峰原地站着不动，过了会扶着车身慢慢蹲了下去，陈二胖有点慌，也蹲下了问他：“峰子，怎么了？”



岳峰低声说了句：“没事，你让我缓一缓。”



陈二胖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周边无关的人眼见没热闹可看，也就议论着四下散去了，一道来的车友三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那几个多玛藏人面面相觑的，小声用藏语跟央宗几个询问着什么。



一群人中，只有桑珠活佛轻轻笑出声来。



没人能把季棠棠拽得下那辆车子，央宗怎么跟她许诺送她回桑扎都不行，她慢吞吞地说：“不用你们送了，岳峰会开车送我的。”



同样的，也没人能上得了那辆车子，岳峰试图跟她说过话：“棠棠，我是岳峰。”



“岳峰穿的不是你这衣服。”



隐藏的台词是：你这个骗子！



岳峰没办法，又小心翼翼征询她的意见：“那我能上车坐会吗？”



回答的斩钉截铁：“不行，岳峰的车子！”



岳峰老老实实哦了一声，走到不远处的草坪水泥阶台上坐下，陈二胖气不过，隔着窗户凶她：“你的车啊？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



一群人中，只有陈二胖对她最不客气，季棠棠有点怕他，没敢吭声，直到他走了才小声嘀咕了一句：“就是我的车。”



陈二胖本来就胖，这心头一躁，就更热了，手扇着风一屁股坐到岳峰边上：“这怎么整啊，就让她待车里啊？”



岳峰似乎根本没觉得这是个问题：“人在老子车里，还怕她跑了啊。”



陈二胖抬头看车子里的季棠棠，刚才他们已经跟桑珠活佛有过一番基本信息了解了，但依然忍不住恨的牙痒痒：“论理她生病，我不该跟她计较，可是峰子你没见她那小人得志的模样，欺软怕硬的主这是。你看我说她她就不敢吭气，你一开口她就吼你，对这种脑子不清楚的，你就得凶点，不然还不得骑到你头上来。”



岳峰也抬起头，看着季棠棠只是笑，半晌说了句让陈二胖差点飙血的话：“老子喜欢，关你屁事。”



陈二胖气的腾一下跳起来，一脚踹岳峰肩上，同时暗暗做好准备，预计着会像以前在部队似的，被岳峰追三圈揍一顿，谁知道岳峰身子晃了晃又坐正了，同时慢条斯理拿手掸了掸被踹的地方：“爷今儿心情好，不跟你计较，踹一次还免费送一次，来来，再踹！”



陈二胖看鬼一样看他：“你有病吧？”



岳峰哈哈大笑，往后一仰就躺到草坪上，双手枕在脑袋后面看天：“就是有病，怎么着，咬我啊？”



陈二胖啐了他一口，气哼哼地转身就走。



狮泉河的天真蓝，一丝杂质都没有，岳峰眯着眼睛看天，不知是不是被太阳给晒的，眼角酸酸的有点涩，但是心里头满满当当的都是踏实的感觉。



有人走过来，红色的袈裟下摆，起了毛的僧鞋，岳峰忽然反应过来这是桑珠活佛，赶紧撑了手臂站起来，活佛面前，还是不敢造次的。



桑珠活佛双手合十，向他行了一礼，问他：“和拉姆是不是早就认识？”



岳峰觉得不该隐瞒也不想隐瞒：“是。”



“我听说几天前，拉姆给人打过电话，是不是打给你？”



“是。”



桑珠活佛点头，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顿了顿又问：“拉姆现在这样，你不担心吗？”



岳峰不明白：“担心什么？”



“她不记得你，像个不经事的小孩子。”



从再次见到季棠棠到现在，岳峰几乎没去想过这个问题，也不觉得这是个问题，他想了想，很诚恳地回答桑珠活佛。



“桑珠上师，能够再见到拉姆，我已经很满足了，对我来说，这是老天格外照顾，不敢要求更多，我怕要的太多，贪心不足，连眼前的都守不住，我真的满足了，真的。”



说到最后，忽然想起上次，光头问他同样的问题，他还曾经迟疑，这一次答，真真真正是发自肺腑。



或许是因为，在这期间，他彻头彻尾的失去过，所以，但凡能有一丝一毫的弥补找回，都觉得格外珍惜，治不好也没有关系，平平安安在身边就好，日子糊涂一天快乐一天辛苦一天颓废一天都是这么过，既然这样，他就慢慢照顾她好了，两个人总是在一起的。



桑珠活佛笑起来：“有时候，人不贪心，不伸手去讨要，佛祖反而会给你更多。你放心吧，拉姆会好起来的，事实上，她已经好起来了。”



岳峰不明白，桑珠活佛示意了一下车子那边：“你看她。”



岳峰转头看车子里的季棠棠，没人跟她争抢，她倒是挺自娱自乐的，一会鼓着腮帮子吹吹岳峰车子里挂的平安符，一会自己帮自己扣上安全带，还有一次，扯了张纸巾在车窗边上擦来擦去的。



桑珠活佛说：“我和拉姆认识这么久以来，她有时哭，大部分时候都是那么待着，没什么表情。一个正常人不该是这样的，正常人应该有七情六欲，会哭会笑会发脾气。拉姆的心打不开，感官也就打不开，多玛人豪爽善良淳朴热情，她生活其中，却从来没有被感染，藏北的风光那么美，她也从来看不见——这一年，她在藏北，跟她在其它任何一个角落都没什么两样，她就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的感官屏蔽掉很多正面而美好的东西，只接收自己的情绪和回忆，把自己的痛苦无限放大，人的肌体，需要喂食很多养料，看见的，看不见的，物质的，精神的，好的要吸收，不好的要吸取教训改过，拉姆给自己供的养料太单一，太消耗元气，所以她身体不好，精神也每况愈下，突如其来的打击就会让她全面紊乱。世间万事万物，都因内在的平衡而平和长久，山没有平衡会崩，海没有平衡会起海难，我们的脚下，大地腹内，没有平衡会有地火地震，人也是一样的，包括拉姆，也包括……你。”



岳峰一直静静听着，听到桑珠活佛忽然提到自己，不觉愣住了。



“我看到了你见到拉姆的反应，拉姆对你一定很重要，过去这么久的时间，这个重要的人不在，你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情爱失衡，环环相扣，必然影响到生活其它方面，友情亲情即便如故，在你眼里也会改换颜色，觉得处处悲苦。我搭你车时，并不觉得你太过异样，或许是你表面做的很好，应付得当，内里才失衡的厉害。”



“但是，你们都已经好起来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拉姆这么不讲理的发脾气，她已经会发脾气，或许接下来就知道该怎么去笑了，各种情绪一一回来，感官也会依次打开。找回彼此，佛祖会保佑你们。”



桑珠活佛伸出左手，岳峰忽然省悟这是桑珠要给他摩顶，下意识跪下来。



“你有什么愿望？”



岳峰双目阖起，低声回答：“顶礼上师，我希望和棠棠相亲相爱，长长久久，像以前那样……吵吵闹闹，就这样过一辈子。”



桑珠活佛哈哈大笑：“汉地居士，祈愿常希望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吵吵闹闹很少听说，但终得有吵闹居中置衡，谁会为不相干之人吵闹置气，无非源于一个爱字。扎西德勒。”



桑珠活佛带着央宗和多玛藏人先回了病室，岳峰站起身来，慢慢走到车边，季棠棠眼角余光瞥到又有人走近，大为紧张，赶紧伸手扒住了车门不让开。



岳峰站在打开的车窗前看她，顿了顿忍不住伸手摩挲她的头发，季棠棠莫名其妙的，一时间不知道是护住车门重要还是把他手挡开重要，岳峰手心缓缓触到她柔软面颊，一时情动，低头就吻住了她的嘴唇。



季棠棠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晚上，因为桑珠活佛他们明日就要启程，岳峰陪着桑珠活佛他们在病室里草草就餐，陈二胖原本是要跟那群车友一道出去饕餮的，临时改变主意，也死乞白赖的跟来了，说是要提升个人境界，近距离感受活佛的个人熏陶。



几个人围着小桌子坐着，央宗坐在床边照顾季棠棠，她一点点掰着馍往嘴里送，愁容满面无精打采的样子，桑珠活佛笑了笑，对岳峰说：“看，拉姆会发愁了。”



央宗也问她：“拉姆，你怎么了？”



季棠棠指着岳峰问他：“我是不是喜欢他啊？”



“喜欢”这样的话题，对央宗这样年轻的小喇嘛来说，似乎是有点不合适，央宗有点尴尬，说：“这要问你自己，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季棠棠叹了一口气说：“他在那里亲了我了。”



可怜央宗的脸红的的猴屁股似的，岳峰正吃着饭，冷不防听到她这么说，想到桑珠活佛就在对面，窘的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只有陈二胖乐坏了，捧着泡沫餐盒嘿嘿嘿嘿偷笑个不停。



季棠棠满怀期待地看央宗，等着他说话，央宗没办法，含含糊糊“哦”了一声。



季棠棠忧愁极了：“怎么办？岳峰会把我打死的！”



岳峰心里那个气啊，心说老子有那么凶么？陈二胖在边上实在忍不住了，噗一声，一口饭全喷了。



临睡前，央宗照例给季棠棠念度母咒，桑珠活佛给了岳峰一本抄本，是色达五明佛学院版，有梵文和汉话对照的，吩咐他每天晚上也给季棠棠念一念，又带他找了大夫，大夫把许多注意事项重复了一遍，岳峰问的很仔细，一天睡满几个小时，吃什么，忌口什么，通通用手机提示记了下来，桑珠活佛笑着说：“等拉姆身体养好了，你可以带她回来看看我们，那个时候的拉姆应该会很不一样的。”



回到病室，季棠棠已经睡了，岳峰执意留下来守夜，换央宗他们回去休息，灯熄了，病室里却不是很暗，岳峰握着季棠棠的手，趴在床边上看她，觉得这一天经历的事情，真跟做梦似的。



花了一天才略微平复下去铺天盖地的喜悦，居然又重新抬头，把整个人围的团团的，他居然一点都不累，精神好的要命，真想把季棠棠叫醒了狠狠抱着狠狠亲一通狠狠倾诉一翻，到底舍不得，掏出手机调了静音，给洁瑜和毛哥各发了一条短信。



“老子要结婚了，准备红包吧。现在接电话不方便，有事短信回。”



两个人回的都巨快无比，而男人和女人的不同也在回复的短信中表现的淋漓尽致。



洁瑜先回。



“哥我错了还不行吗？我知道我找乔萌跟你相亲是我不对，但是哥你冷静一点，结婚是一辈子的事，这才几天啊你就结婚了，你了解人家吗，你们有基础吗，你——”



一条短信的限制字数到了，又转下一条。



“——不能因为气我们就随便找个人过啊，哥你想要红包我给你包几个都行，结婚必须缓一缓，这事咱回来再谈，别冲动啊哥，冲动是魔鬼。”



岳峰被洁瑜那句“你想要红包我给你包几个都行”给逗乐了，心说从前怎么没发现洁瑜这丫头这么有想象力的。



毛哥的短信只有言简意赅的一个字和言有尽意无穷的一个感叹号。



“啊！”



岳峰准备给毛哥回一个。



“别啊了，我意已决……”



正编辑着呢，毛哥的第二条短信进来了。



“神棍说他不同意。”

『大结局』第九章

  





果然如桑珠活佛所说，季棠棠恢复的很快，第二天送桑珠活佛他们走时，她的表现已经跟常人没什么两样了，牵着央宗的衣角说：“央宗，你们要早一点回来，桑扎寺没有人就不好玩了。”



央宗有点难过，他是知道季棠棠要回到汉地去了，虽然师傅说她养好了身体之后“也许”会回来，但是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呢？他自小在桑扎寺长大，接触的除了师傅师兄就是前来祈愿跪拜的信民，季棠棠可算是唯一的朋友了。



他看着季棠棠上了岳峰的车子，忍不住问桑珠活佛：“师傅，就这样把她交给别人，真的没问题吗？拉姆是我们的朋友。”



桑珠说：“她的朋友来找她了，拉姆也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央宗忍不住争辩了句：“但是拉姆不认识他。”



桑珠活佛哈哈一笑，伸手指了指医院外头的大街：“你看到什么了？”



时候正是上午，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央宗睁大眼睛看了半天，很是迟疑地答了一句：“很多人。”



“这么多人，为什么拉姆只跟他走了呢？央宗，很多时候不要受耳眼口鼻的蒙蔽，内观其心，听听发自本心的声音。拉姆的本心已经认出他了，我们就不用再为她担心了。”



岳峰决定进大北线，一来是照应到陈二胖他们，二来北线的确景色独到，他想让季棠棠散散心，依桑珠活佛所说，“感官一一打开”，三来也是因为多玛在大北线上，他想去看看棠棠生活了这么久的地方。



但他很快就和陈二胖他们拉开距离了，原因是他老停车，季棠棠经常指着窗外“咦”一声，“咦”了他就停车，那种堆起来的草垛子，脖子上围了个大红圈就说是藏獒的獒犬，背上盖着彩色毛毡子的拍照牦牛，她都好奇的很，岳峰就牵着她近前看个究竟，陈二胖在前头等的满心纳闷，有一次忍不住开车掉头回来找，找到了差点吐血：“峰子，这一路上都是这个，有什么好看的啊，啊？再说了，她不都在这一年了吗，不是天天都看吗？”



岳峰不理他，就坐在草地上等季棠棠，当陈二胖是空气，过了会季棠棠看够了，过来拉岳峰，岳峰很麻利地跳起来：“走。”



季棠棠咯咯笑起来，对陈二胖说了句：“我喜欢他。”



陈二胖没好气：“为什么啊？”



“他乖乖的听话。”



陈二胖凶她：“那我要乖乖的听话你是不是也喜欢我啊？”



“不喜欢。”



“为什么？”



季棠棠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说了句特伤陈二胖自尊的话。



“你胖！”



岳峰在一旁捂着肚子狂笑，陈二胖泪牛满面：“老子不跟你们一路了！”



陈二胖的车屁股后面腾起一股子土烟绝尘而去，接下来就没等过岳峰，只是每隔一段时间短信报一下到哪站了，反正根据岳峰停的频率，两边的距离是越拉越大就对了，最后一次报的时候，陈二胖已经彻底不指望他了，给他发短信说：你俩慢慢谈恋爱吧，我们要去“一措再措”了。



藏语里把“湖”称为“措”，譬如西藏三大圣湖纳木措、羊卓雍措、玛旁雍错。大北线以“措”多而闻名，所以大北线的旅行一般被称为“一措再措”，而大北线行近终点的色林措，更被一些人称为比圣湖还要美，但是当地人秉承不宣扬、不开发的理念。



“一旦开发，你们汉人就来啦，太多游客啦，哦呀，不要不要。”



不能第一时间“一措再措”，并不影响岳峰和季棠棠的好运气，车过茶卡盐湖时，他们看到了藏野驴。



还是季棠棠先发现的，她没“咦”，代之以惊讶的“哇”，岳峰车子刚停下来，她就迫不及待地摇下车窗，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



岳峰从后面抱住她：“棠棠坐下，别摔着。”



季棠棠很不情愿的坐下来，很有些着急，但车子又不能开的太近，一旦听到车子的引擎声，藏野驴就会受惊逃散，岳峰从后座的包里把望远镜拿出来，调了远近之后给她：“拿着看。”



季棠棠高兴坏了，眼睛贴在望远镜上，看的目不转睛的。



已经是傍晚，天有些阴，茶卡盐湖好像蒙了一层淡淡的雾，远处的湖、近处的黄土和奔跑着的藏野驴，美的像是一幅油画。



没过多久，藏野驴就跑的无影无踪了，天上开始飘下细细的牛毛样的小雨，视野里只剩下碧蓝色的盐湖，还有湖边堆集着的雪一样的盐晶。



季棠棠惆怅似地叹了口气，岳峰从背后拥住她，亲亲她面颊：“走吗？”



“不走。”



不走就不走吧，岳峰就这么静静陪她待着，这里离镇子还有段距离，周围静悄悄的，偶尔有黄鸭忽然从湖面掠起，过了一会天就黑下来了，星星从盐湖四周升起来，密密麻麻，有些临在湖边，有些又像掉在湖里。



藏区的天气，一入夜温度就掉的特厉害，岳峰把车窗稍稍摇起了些，取了自己的围巾把她大半张脸都围起来，又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手心帮她取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季棠棠把脸埋进他胸膛，含糊说了句：“困了。”



“走吗？”



“不走。”



岳峰把车窗摇上，车内空调打到最大，车灯全熄，没有光的时候，夜显得特别黑，星星也就特别亮，有时候，半空中光迹一闪，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就下去了，岳峰从后座拽了条毯子来把她给裹上：“棠棠，乖，好好睡觉。”



季棠棠提醒他：“你没给我念度母赞。”



岳峰暗骂自己疏忽，赶紧又把顶灯开开，从车前屉里摸出桑珠活佛给的那本书，原本以为照着汉话音译念就好，谁知道里头用字生僻，音译又没什么逻辑可循，开头就是“嗡顶礼至尊圣度母，顶礼奋迅救度母”，岳峰一字一顿，压根不知道怎么断句，读的磕磕绊绊，直觉电影电视里和尚念经伊伊呀呀摇头晃脑就这么完了，轮到自己，念了半段，汗都出来了。



季棠棠开始还瞪着眼睛仔细去听，后来就笑的不行，她是听惯了的，换了旁人听，只觉得是念得不顺，但她知道哪里错的离谱，所以在岳峰怀里笑的前仰后合的。



“岳峰，你念的没有央宗好听。”



岳峰正想回她一句“我又不是专业念经的”，忽然反应过来，一颗心跳的几乎快蹦出来：“棠棠，你刚叫我什么？”



季棠棠也看他，眼睛明澈极了：“岳峰啊，你不是叫岳峰吗，你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了吗？”



岳峰眼眶一热，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末了嘴唇翕动了一下，低声说了句：“是，我念的没有央宗好听。”



季棠棠说：“我念给你听吧。”



她伸手就把顶灯关掉了，岳峰搂了搂她，轻声问：“不要灯吗？”



“不要，我都记下了。”



岳峰奇怪：“你能背下来？”



“桑珠活佛要我记的，他说，难过的时候，常赞颂度母，得诸佛大加持力，就能从种种灾难恐惧中解脱。”



她往岳峰怀里缩了缩，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凝神想了一下，轻声开始哼唱。



季棠棠是听熟念熟的，这么低声哼唱出来，分外熨帖流畅，佛教咒诵，原本就有安抚人心的力量，这样寂静夜里，低低的声音袅袅娜娜，似乎要传到无穷远处，但细细听却总在耳畔萦绕，岳峰轻轻拥着她，忽然就晃神了。



他想起被烧死的父亲，反目成仇的母亲，苗苗，洁瑜，雁子姐，九条，毛哥，蒋蓉，生命中兜兜转转进进出出的这些人，或让他觉得世事炎凉，或让他倍感温暖慰藉，有些他曾经想努力抓住的，最终渐行渐远，甚至反目成仇，有些当时不过尔尔的，居然闲闲淡淡，陪他走过经年，时至今日，仍是好友至交；有些以为明日可以再见的，一转身竟成永别……生活就是在你意料之外发生的事，命运从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如同一只翻云覆雨手，轻轻把你一扫一拨，你的世界就颠覆的片瓦不存，但是何其庆幸，最终的最终，繁华的末了，怀里的这个人，是他最想留住的那个。



一滴滚烫的热泪滴在脸上，季棠棠愣了一下，轻轻伸手抚上岳峰的脸庞，低声问他：“你哭了吗岳峰？”



岳峰轻轻握住她的手：“棠棠，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去尕奈，让我遇到你。谢谢你喜欢我，一直喜欢我，谢谢你打这个电话，让我知道你还在……谢谢……你还在……”



岳峰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季棠棠有些明白，更多的是茫然，她轻声说：“岳峰，你不要难过了，我会陪着你的。”



岳峰低下头，轻轻吻她眼睑：“好。”



他还有一句没有说完，他想跟她说：“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少年起从那个支离破碎的家走出来，他就再也没有过家了，曾经也做过努力和尝试，时也命也，机缘不合，最终化为泡影。



但是这一次，他觉得不一样了，从前挡玻璃看出去，漫天的星模糊着闪耀，像是一盏又一盏归家的灯火。



此心安处即为家。

『大结局』第十章

  





第三天下午，终于来到多玛。



季棠棠渐渐恢复，言谈之间，和一个正常人没有什么两样，但偌大拼图还缺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那一块，她不记得盛家秦家，也不记得这一生最惨最痛的经历。



或许人的潜意识天生有自我保护机制，会自动屏蔽那些痛苦的记忆，岳峰也说不清是希望她记得还是不希望她记得，听天由命吧，老天怎么安排，自然有道理的。



多玛很小，只有十来顶毡帐，错落地间在山脚下，没有看到牦牛，因为来的前一日刚降了大雪，外头太冷，都被牵进毡帐里去了，倒是有只藏狗被两三个半大的小孩追的在毡帐间乱串，小孩儿大声嚷嚷着，季棠棠听了会，告诉岳峰说他们在雪地上看到了银狐，想带着藏狗去追。



引擎声很大，小孩儿不再揪弄藏狗，好奇而又忐忑地朝这里张望，陆续有毡帐的帘子掀开，几个藏族女人疑惑地交换着质询的眼神，直到季棠棠从车上下来，她们才舒了一口气。



“哦呀，拉姆。”



男人们都不在，头人的老婆边巴白玛比划着跟季棠棠说了很久，进帐篷的时候，季棠棠向岳峰解释，邻近的部落曲扎昨晚上有小孩被熊咬死了，曲扎的人一早上就找过来，男人们都带上家伙帮曲扎人去撵了。



边巴白玛把他们让进毡帐里，给岳峰倒酥油茶，奶黄色的茶面上浮着细细小小的茶渣，入口有些涩，岳峰谢过之后，捧着茶碗仔细打量四周，这里的毡帐跟一般旅游区的藏民帐篷不能同日而语，简陋的一无是处，里头一遭用草泥块混着土胚垒成矮墙，墙上堆放着青稞、酥油袋和牛粪，地上铺着羊皮子，皮子铺不到的地方，露着裸地。



边巴白玛看着两个人只是笑，不一会儿有个藏族女人捧着盛了牦牛肉的盆子进来，盆子边上搁了把木头柄子的小藏刀，白玛接了盆子放到桌上，一直热情地朝岳峰面前推，岳峰拿小刀切下来一条，刚送到嘴边就闻着一股腥膻味，离得近了能看到肉条上干巴巴暗红色的一道道血丝，这是生肉洒了一些盐巴暴晒风干成的，岳峰硬着头皮咬了一口，感觉像是嚼柴，又带着一股子滑腻的腥臭味，胃里面翻江倒海，差点就吐出来，季棠棠担心地看着他，乘着白玛转身的当儿，忽然从他手里头拿过来，卷折了塞进嘴里，三两下嚼了，喝了口酥油茶给硬吞下去了。



岳峰心里难受的很，去季棠棠毡帐的路上，他突然就在雪地里坐下来不走了，季棠棠俯下身子拉他：“地上冷不冷啊。”



岳峰拉住她的手，硬把她也拉的蹲下：“棠棠，就过这种日子吗？”



季棠棠奇怪：“大家都这样啊。”



“你以前不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啊？”



岳峰没吭声，她还是不记得，他也不想去扰乱她，她现在这种看似平衡的状态是经不起多想和推敲的，万一引的她敏感，想起些什么导致思维混乱，又会有不必要的麻烦。



但岳峰还是难受，这种难受从一到多玛就开始了，季棠棠的生活比他设想的还要单调许多倍，多玛的人太少，天空太灰暗，景色也太单调，她以前那么挑食，这不吃那不吃，现在帮他吃那么难于下咽的东西，还觉得理所当然。



“棠棠，女孩子娇气一点才好。”



季棠棠奇怪地看他，不明白他怎么会提出这么个没头没脑的要求来。



岳峰也搞不明白自己，她渐渐恢复了，那个熟悉的棠棠渐渐回来了，自己怎么反而越来越难过了呢？



细细回想，他居然发现自己很喜欢她失去神智的时候，虽然让人好笑好气哭笑不得，但是那时候她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应该是最坦然开心的，也是最接近盛夏的时候——而被称作盛夏的那段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了吧，母亲娇着，父亲宠着，还有叶连成陪在身边，怕是连痛苦两个字长什么轮廓都不知道。



但是慢慢的，太多的经历打击和痛苦，她整个人就开始收敛、隐忍、谨慎、小心翼翼，变成了那个安静的棠棠，不管出了什么事，问她时总是笑笑，说“没什么”，再严重些，偷偷背着包就走掉，天大的事情一个人的肩膀就扛走了，不想连累任何一个人。



恃宠而骄，是骄傲还是娇气呢？如果是娇气的话，有人宠着才会也才敢娇气吧，全世界都是冷眼暗算落井下石，跌倒了还有人来踩一脚，你会娇气吗？你只会磨砺的越来越坚强，习惯笑一笑，对别人也对自己说一声“没什么”。



岳峰捏捏季棠棠的下巴：“棠棠，以后在我面前，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季棠棠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想打也打吗？”



岳峰拽着她狠狠搂进怀里，贴着她耳边说了句：“想打就打！”



季棠棠惊讶极了，她挣脱出来，瞪大了眼睛看岳峰，岳峰很淡定地补充了一句：“大不了打完了，我再打你一顿，打回来呗。”



季棠棠险些笑岔气了，笑着笑着就咳嗽起来，岳峰搂着她帮她拍背，她说：“岳峰你也太坏了，这叫想打就打啊，我打你一顿，你再打我一顿，我哪有你劲大啊，还不是我吃亏吗。”



岳峰笑着不说话，他忽然想起来，自己真的是打过她的。



那时候，为了十三雁的死，误会丛生，气急攻心之下，抬手就抽了一记出去。



这么好的棠棠，自己怎么会舍得打她呢？



岳峰忽然就好想狠狠抽自己几巴掌，他搂紧季棠棠，轻声说了句：“棠棠，我一定对你好的，一辈子对你好的。”



季棠棠下巴搁在岳峰肩膀上，眯着眼睛看远处天边飘着的一丝儿云，慢悠悠下结论：“这两天说了这么多让人感动的话，一会谢谢我一会赌咒发誓的，肯定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了，嗯，肯定的。”



掀开帘子跨进季棠棠毡帐的那一刻，岳峰的胸口堵了一下，倒不是因为环境的简陋，头人的毡帐都只是那副样子，她的能好到哪里去？



同样的黑牦牛毛编织的毡帐，边巴白玛的帐篷里至少还是亮堂有光的，季棠棠的却没有，一掀开就是满眼的黑，角落处却又飘忽着三点橘黄色的酥油灯火，有一种潮霉的死气一直往鼻子里钻。



季棠棠也恍惚了一下，在帘子边站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着跨了进去，帘子一放下，像是被人关进了个找不到出口的黑洞，岳峰问她：“棠棠，你住这吗？”



“好像……是吧。”



“怎么这么黑呢？”



“可能是因为……我不喜欢光吧。”



她每一次的回答都是开头迟疑，但落音时又突然笃定，这里毕竟是她熟悉的地方，岳峰有些担心，他眼看着她在外头时还言笑晏晏，进来之后，突然就像是被丝丝死气缠绕，渐渐流露出消沉避世和得过且过。



岳峰拉住她的手：“棠棠，我们出去走走吧。”



季棠棠反常的挣脱了，她盯着那三盏酥油灯看了很久，说了句：“还没有灭，白玛一直在帮我添酥油。”



她一边说着一边过去，到近前时两脚叠起，顺势盘腿坐下，双手合十上举，掌根先抵额，然后贴唇，最后止于心口，双唇翕动，念出六字真言。



唵嘛呢叭咪吽。



岳峰也走过去，轻轻蹲下身子，问她：“棠棠，给谁点的酥油灯？”



季棠棠茫然，过了一会，低声说了句：“忘记了，重要……的人吧。”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而然把手探向边上的一盏酥油灯后，拿起来一个造相精致的手摇转经筒，手柄有些油渍发黑，显然是藏族人流传下来的老物件，季棠棠没有再看岳峰，眼帘低低垂下，慢慢摇起手中的转经筒来。



藏族人把经书放在转经筒里，每转动一次就相当于念诵经文一次，四处张结的经幡也是同样道理，经幡结在野外，常年累月被风吹动，吹动一次也等同念诵经文一次，自此藏地不分年月不论昼夜，经声长诵经文流转，也算是功德无量。



手动的转经筒如此小巧，里头当然是藏不了经书的，转轴似乎有些卡了，每转几圈，就会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岳峰在羊皮毡子上坐下来，愣愣盯着她看，酥油灯的光很暗，她整个人有一半都浸在阴影里，眼睛闭着，睫毛一直在颤，有几次，岳峰发现她转动木柄的手一直不受控制的小幅度痉挛，很久才又恢复回来。



一个下午的漫长时光，就这样在有节律的转经筒木柄卡轴声中过去了，直到从曲扎回来的头人格列掀开毡帐的帘子，岳峰才发现外头已经跟里头一样黑了。



季棠棠没有动，好像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岳峰起身去到帐篷外面跟格列说话，格列大概是多玛部落里唯一会说汉话的人，虽然发音不准，他骄傲地对岳峰说自己去过西藏第二大的城市日喀则，又热情地邀请岳峰去自己毡帐里喝酒。



岳峰不去，比比划划地对格列说拉姆一个人在这，他得陪着，等拉姆念完了，带她一起过去。



格列哈哈大笑，说，拉姆么，一直那么奇怪的。



她念不完的，她开始念的时候，你抬头可以看到天上的尼玛（太阳），再抬头，都看到达瓦（月亮）了，她还是没有念完呢。



不念经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去山坡上看云，早上给牦牛挤奶，哦呀，她站在那，太阳落山了，编牛毛的时候，她还在，不饿也不累，可是你吓不倒她的，还没有走到她身后，她就说是你啊格列。



她不回头就能知道来的是谁，哦呀，拉姆的眼睛是长在后脑勺上的。



格列可能在曲扎那里喝过酒了，说着说着就嗨的不行，一边大笑一边大力捶着岳峰的背，后来自己也说忘记了，对着岳峰叽里咕噜只是说藏语，似乎是在接连问他要不要去喝酒，末了两手一摊，一只空袍袖子往肩膀上一搭就回去了，走了没几步，忽然左右腿跨开，自顾自地唱起歌来。



唱的是藏语，岳峰听不懂，嗓音沙哑粗犷，拖着长长的调子，这样的环境里听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岳峰突然就喜欢上多玛人了。



这样的快乐，心无城府，坦荡热情而又善良宽容，日子和环境再怎么艰苦也妨碍不了他们去大笑，去歌唱。



岳峰想起桑珠活佛的话。



——多玛人豪爽善良淳朴热情，她生活其中，却从来没有被感染。



岳峰为季棠棠感到庆幸，多玛人是用一颗怎样善良的心收留和包容了这个素不相识的汉族女孩儿啊，他们不了解她，纳闷于她的孤僻和面无表情，甚至惧怕她身上一些无法解释的能力，但还是接纳她，关心她，在他不及赶来的时候，力所能及地照顾她。



有时候，在世界尽头最荒凉的地方，摒除那些蒙蔽双目的虚幻繁华，反而能收获最淳朴的大爱，藏北一年，于季棠棠而言，不啻于一次修行，修身也修心，慢慢找回丢失了许久的宁静，还有桑珠活佛口中的，平衡。



晚上，岳峰陪季棠棠睡在毡帐里，格列另外拿了羊毛毡子和两床被子过来让岳峰打地铺，一入夜，藏北的风就突突的，风声像是闷在喉咙里的暗吼，下一刻就要把毡帐扯没了顶去，岳峰怕季棠棠冷，睡了一会心里不踏实，又爬起来挪了一床给她盖，掖被角时她突然就睁开眼睛了，岳峰笑笑，摸了摸她头发，又低下头亲亲她眼睑，说：“乖，好好睡。”



季棠棠有些恍惚，轻声问了句：“你在吗？”



岳峰指了指地上的被子：“在呢棠棠，我就在边上，你伸伸手，我就握住你的手啦。”



安顿好她，岳峰才踏实下来睡觉，三盏酥油灯的光一直在角落里晃啊晃啊，岳峰翻来覆去很久才约莫有了些睡意，却又睡的不实，做各色各样的梦，最荒唐的一次，他居然梦见了季棠棠和叶连成，两个人都只四五岁年纪，蹲在一起拿小锅铲挖沙子垒城堡，季棠棠对叶连成说：“我是公主，我被妖怪抓走了，你来救我吧。”



岳峰又看到自己，也只有四五岁的样子，蹲在两个人边上羡慕的看，然后可怜巴巴的说：“棠棠你也跟我玩一下呗！”



季棠棠凶巴巴地举着铲子威胁他：“走不走？再不走我就打你了。”



说完一铲子就抽在他腿上。



钻心的痛，岳峰冷汗涔涔地醒过来，被打折过的那条腿痉挛着，好像连骨髓都在一抽一抽，他到底忽略了这里是藏北，地表下翻滚的不是熔岩热浪，而是年复一年积累下的雪域高寒，即便隔了两层羊毛毡子，寒气还是轻而易举透过，毒蛇样探头，狠狠咬了他一口。



岳峰咬牙撑着手臂慢慢坐起来，伸手帮着把那条腿屈近身体，整个膝盖以下木木凉凉的没有知觉，几乎不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岳峰拽过脱在一边的衣服在腿上裹了两层，又隔着衣服搓了几下，感觉还是没什么好转，想起车里行李有暖宝宝，先寻思着出去拿，但腿上不得劲站不起来，又怕吵着了季棠棠，只好屈着身子拿手臂抱住小腿，借着怀里的温度想让小腿能尽量暖和些。



屏着气强忍着坐了一会，自觉痛的没那么厉害了，身子往下挪了挪，正想重新躺回去，目光所及，忽然愣了一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季棠棠已经坐起来了，就那么看着他。



“棠棠，我吵醒你了吗？”



“你的，妈妈的，还有阿成的。”



岳峰先还没反应过来，过了约莫五秒钟，脑子里突然一炸。



终于，她还是都想起来了。



岳峰不知道该说什么：“棠棠……”



“岳峰，我打了你很多电话……”



季棠棠只说了一句就说不下去了，她有些恍惚，眼泪不知不觉就下来了，岳峰伸手给她：“棠棠你过来。”



季棠棠伸手过去，岳峰握住，她的手冰凉，手臂在抖，一直担心这一刻的到来，但是真的来了，岳峰反而平静了。



他示意季棠棠下来，季棠棠欠身时，岳峰另一只手环住她腰，把她从床上抱下来，轻声说了句：“棠棠，要想哭的话，就狠狠哭一场吧。”



季棠棠没说话，她的眼泪收不住，但始终没有哭声，岳峰搂紧她，又扯了被子把她包住，哭出来才好，这么久的郁结，她是需要一次歇斯底里的发泄的。



“棠棠，想哭就大声哭，没人会笑话你的。”



季棠棠哭不出声音来，她能说话，也有眼泪，但就是哭不出声，忽然清醒之后，脑子里瞬间涌进无数的信息量，情绪的大起大落，接连而至的种种问题，现实和幻想的交叠，是梦和非梦的惶恐，她开口时，原本想问：“岳峰，我打了你很多电话，怎么从来不接呢？”



但是开口的一刹那，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岳峰，你回来了。



回来就好。



想象中的抱头痛哭并没有出现，这一刻真的降临，两个人都异乎寻常的安静，外头的风依然很大，有时候会呼啦一下子把什么东西掀翻，隐隐的，不知道是哪个毡帐里的牦牛烦躁，仔细听的话能听到沉闷的哼声。



岳峰低下头看季棠棠，在她的眼睛里清楚看到自己的样子，他伸手抚上她的脸，泪还半干，脸颊濡湿着，岳峰以前总觉得，再见到季棠棠的时候，会有一千一万句话跟她讲，真见到了，居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再多的话都抵不过这样安静的拥抱。



“棠棠，都过去了。”



青藏高原被称为世界屋脊，阿里又被誉为屋脊的屋脊，这样的寂静夜里，离天最近的地方，过往种种，恍惚隔世。



那些永远倒在来路的人，盛泽惠，盛清屏，叶连成，双姨，秦守成，还有秦守业，那么长的纠葛，那么深的怨恨，大幕拉下，风吹白骨，浪打黄沙。



黎明之前，季棠棠在岳峰怀里醒过来，她悄悄钻出被子，帮着岳峰掖好被角，岳峰这些日子是太累了，沉睡之下，居然没有察觉，季棠棠低头看了他很久，披上藏袍，轻手轻脚出了毡帐。



一片清晨的宁谧安静，黑幕中已经渗进丝丝晨曦的光，远处山尖上笼着肉眼几乎分辨不出的淡金色光弧。



季棠棠不停的走，直到攀上最高的土坡，高处的经幡猎猎而动，细细的拉幡绳上结着白雪，稍有风过，就淅淅簌簌掉落一些，迷迷蒙蒙地像雾。



上一次这么认真的守候日出，还是在……爬出秦守业家地下的时候。



事后，季棠棠也曾无数次的想过，一个死志已萌的人，为什么突然之间又改变主意了呢？



只是因为秦守业不易察觉的那一笑。



她费尽全身的力气打开所有的煤气阀门之后，忽然双腿一软倚着个煤气罐滑坐下来，垂着头看地上，神经质一样大哭，哭完咯咯笑一阵，她是真的觉得好笑，每个人都好笑，忙忙碌碌紧紧张张，最后怎么样，谁有好下场了？



说不清是不是鬼使神差，她忽然就抬起头看了秦守业一眼，也正是因为这一眼，她万幸地没有错过秦守业唇角边那抹冷笑。



这个人至死都没有悔意，至死也不觉得抱歉，这抹冷笑像最腥的饵，勾出了她心里最毒的恶念。



凭什么啊，自己失去了母亲，失去了阿成，失去了岳峰，到头来还要陪上性命，但是秦守业呢？



他受到什么折磨了？没有，她甚至一时心软还放走了苗苗。



秦守业应该千刀万剐，秦家应该家破人亡。



季棠棠的笑声由失控转作森冷，秦守业敏感地察觉到了她的不同，愕然抬头，对上她冰锥一样的双眸。



察觉到她的用意之后，秦守业很快就从最初的惊惶中镇定下来：“你跑不掉的，警察都在外面，前后都有人守着，杀不杀我，你都完了。”



“我跑的掉。”



秦守业哈哈大笑：“跑得掉？你以为警察都是死的吗，除非你会飞天，又或者你像地鼠一样打个洞……”



他忽然不说话了，脸色刹那间暗如死灰。



季棠棠举起来的右手五个指尖幽碧发亮，她说：“谢谢你们秦家送我一条活路，老老少少，我一个都不会漏掉！”



秦守业骇极，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疯狂扭动着身体朝她爬过来，季棠棠大笑，胸腔里涌动着恶毒的报复的快意，这一刻，什么岳峰，什么叶连成，她通通抛到脑后去了，没有什么比让秦守业来的痛彻心扉更叫她畅快的了。



秦守业家的地砖在鬼爪面前碎如齑粉，她知道爆炸的威力会很大，所以一直往下挖，觉得足够深了之后又在壁上开偏洞，地基钢筋攀折如同竹条，地底深处的湿泥腥潮味扑面而来。



估摸着差不多了，她回头爬了几步，等来了洞口呼哧呼哧剧烈喘息的声音，还有那张这辈子她都不想再看到的脸。



她对着他微笑，用口型轻轻对他说了一句：“再见。”



鬼爪的力量弹出了那个刚刚打着火的火机，火焰擦过秦守业的脸，映亮他黑洞洞的眼眸，她看到秦守业愕然抬头，视线追随着那个被鬼爪弹的很高的打火机。



一切都好像电影里的慢动作，伴随着继之而来的一声巨响。



炽热的气浪迫进了地洞，沉闷、黑暗和阻滞迎头罩过来，季棠棠几乎是在瞬间就昏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黑的看不见五指，爆炸在地面上硬生生开出个深坑，而强大的气浪又把偏洞的洞口给堵上了，季棠棠静静地躺着，她觉得奇怪：底下一点空气都没有，她怎么没死呢？



下一刻她就想明白了：敦煌之后，她是可以在地下呼吸的，老天的安排多么巧妙，秦家的鬼爪和她险些丧失性命换来的异能，在最后的关卡联手把她推向活命的曙光。



但是又能怎么样呢，那一次有岳峰救她出来，这一次，那个人被埋在比她更深更黑的地下，永不苏醒。



季棠棠的眼泪慢慢顺着眼角滑落，静下来的时候，居然能听到地面透过土地传来的人声，上面一定很多人，警察吗？是不是像电视里那样带着白手套，忙着给犯罪现场拉警戒线？



她昏昏沉沉地想着，迷迷糊糊地再次睡过去，再次醒来是给饿的，人在饿昏了头的时候，只剩下最基本的本能反应，她再一次启用了鬼爪。



总不能啃地下的泥土充饥，她想要吃的。



她挖了很久很久，挖到了丛生的植物长长伸入地下的根须，她记得小区最外围是有绿化带的，这样很合适，总比在大马路中央突然探出头来收敛和低调。



实际情况比她想的还要好一些，确实是在绿化带，但是更远，距离那个小区差不多有一条街，天色蒙蒙黑，路面上没有人，她艰难的从洞里爬出来，又拔拉了边上的土块把洞口堵住，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抖罗了一下身上的泥，茫然的往路的另一头走。



走近了，渐渐有人声，原来这是商铺一条街，很多早起卖早点的摊贩陆续出摊了，季棠棠等在一个摊煎饼的推车前头，出摊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一边摊一边跟她拉话：“开张生意，这个月最早的一次了。”



季棠棠没说话，煎饼摊好了叠起切段塞油纸袋里，油腻腻的，但是很香，她拿了坐到街边的台阶上，一口一口地咬，咬一口嚼很久，眼泪顺着脸颊滑进嘴里，下一刻抬头，忽然就看见了日出。



在远处的楼顶上，露出了橘红色的一角。



小时候写作文，她写“太阳公公露出了半边脸，慈祥的对我微笑”，中学的时候上英文课，老师说：“每天的太阳都是新的，任何时候都要充满希望去拥抱明天。”



她新生了不是吗，秦家附骨入髓的追踪，盛家挥之不去的阴霾，纠葛，杀害，对亲人的连累，伴随着秦家那一声巨响，俱成飞灰，他们会以为她死了，而她又悄无声息的复活在这里，从此过正常人的生活，这不正是她这么久以来梦寐以求的事吗？



但是她的失去呢？她失去了那么多，那些她爱的人都是代价吗？何其荒唐，她可以拒绝吗？只要换他们平安。



在秦守业面前，她放过狠话要“一个都不放过”，但是现在，突然间心如死灰。



那块煎饼，到底没有吃完，她攥紧那个油纸袋，在街边失声痛哭到不能自已。



有个小姑娘好奇地在边上看她，忽然就指着她大叫：“妈妈妈妈，这个姐姐在哭。”



季棠棠抬起头，小姑娘的母亲有点慌，低声训斥女儿：“囡囡，不要乱说话。”



小姑娘有点委屈，胖乎乎的手指含在嘴里，一手攥着妈妈的裤脚往她背后缩，季棠棠冲着她微笑了一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外走去。



她信步沿着街道一直走，走过市中心，走过人气渐消的市郊，走到出城的柏油道，地面微微颤动，身后来了辆货车重卡，季棠棠停下脚步，下意识扬手。



车子在她前头十来米处停下来，司机探出头来，操着一口四川口音：“妹儿，你去哪噻？”



这是跑长途去新疆的货车，季棠棠踩着脚蹬爬进驾驶室里，当着司机的面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几张大额的，剩下的都是毛票子，她把钱往司机面前一推，说：“我也去。”



司机觉得她很奇怪，还想问她什么，她脱下外套盖到身上，说：“师傅你慢慢开，我要睡觉了。”



货车开的很慢，沿途在各个点停，卸货，又补货，司机是个老粗，每次看签收单都抓耳挠腮，季棠棠会接过来帮他看，帮他算每笔货该卸多少，还剩多少，司机大为感激，渐渐熟络，也愿意帮她行方便，知道她没身份证，遇到检查时会让她藏进货仓，或者提前下车，抄小路到前头的站点等，车到的时候再接上她。



也会劝她：“妹儿，跟家里认个错噻。”



季棠棠说：“我爸让我滚的，他说我不要脸，一分钱都不让带，身份证都让他撅了折了。”



她把十三雁的故事给套到自己身上了，主动说出不堪的事会轻而易举赢得信任和同情，跑长途的司机见多了黑的灰的，唏嘘之下，反而为她担心多些：“妹儿，你一个人在外头不是办法噻。”



“我在新疆有朋友，到了就好了。”



司机叹气，估计是觉得她也挺可怜的，后来寻了个机会把钱又还给她了。



有一次半夜行车，凌晨三点多停在个夜值的便利店门口，司机进去买烟，出来的时候看到季棠棠在外头的玻璃电话亭里打电话，他在驾驶室等着，她上车的时候，司机问她：“给家里打啊？”



季棠棠有点恍惚：“给朋友打。”



“说啥子？你爸妈找他打听你了没？”



季棠棠没说话，车子开动的时候，她低声说了句：“没人接，可能睡着了。”



车子一直开到喀什，季棠棠在那里待了几天，搭了一辆内地援建阿里的车进藏，司机一路都在跟她摆忽高原的可怕，高反、严寒、恶劣的天气、物资的匮乏，还有人口稀少。



季棠棠静静听着。



这不就是她想找的地方吗，安安静静的待着，不要那么吵，不要那么多人，苦一点没所谓，身体上受的苦多了，心里也会好受些。



车子在桑扎放下她，司机说：“车子要直接去工地上，后面就没大的镇子了，你就在这下吧。”



桑扎很小，但总有过路的车在这里中转，她觉得应该还有更安静的地方，她向当地人打听，藏民听不懂汉话，只好引着她去桑扎寺。



接待她的是个脸庞圆圆的年轻小喇嘛，叫央宗，她第一句话就问：“我听说藏北是无人区，常年没有人的，是不是还要从桑扎往西走？”



央宗吓了一跳，他头一次看到一个孤身的姑娘要去无人区的，他问她：“你是游客吗？”



“不是，我要住下来。”



住下来，住到无人区里去吗？那怎么活的下来？



央宗傻眼了，领着她去见桑珠活佛。



往事历历，如在眼前，太阳渐渐升起来了，季棠棠蹲下身子，捡了块石头去挖拉幡绳脚下的泥地。



桑珠活佛来多玛看过她，问她：“拉姆，帐子里太黑，为什么不留进光的地方呢？”



她说：“毡帐太厚了，光进不来。”



“拉姆，毡帐就像你的心，不把心打开，光是永远进不来的。”



“我习惯了。”



桑珠活佛笑起来。



他说：“我曾经去过青海和四川游学，交过很多汉人朋友。你们汉人常把光比作是希望，有谁会习惯没有希望的日子呢？拉姆，你心里没有希望吗？”



“没有。”



“真的没有？”



“不可能实现的。”



“那就是有。”



有，没有，没有，有，文字游戏吗？



“不可能实现的希望，也叫希望吗？”



“也叫希望。佛祖会知道。”



“但是佛祖不会帮我达成希望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呢？你觉得实现不了的事情，佛祖未必实现不了，我们都是凡人，他才是佛祖啊。”



临走之前，桑珠活佛带着季棠棠在拉幡绳下埋了一袋风马旗。



“拉姆，你要相信佛祖对每个人都有安排。”



“我不信佛，佛祖也会对我有安排吗？”



桑珠活佛又笑了：“会，佛祖对每一个善良的人都有安排。拉姆，希望实现的时候，回到这里来，扬风马旗，感谢佛祖的保佑。”



“那我一辈子都用不到这些风马旗了。”



桑珠活佛忽然就眨了眨眼睛：“你怎么知道不会呢？”



你怎么知道不会呢？



季棠棠抛下手中的石头，拿出被塑料袋绑的扎扎实实的一包风马旗，五颜六色的一沓沓，印的图案都是驮着佛法僧三宝的矫健宝马，四角是金翅鸟、龙、老虎和狮子。



风大起来，季棠棠默念六字真言，然后扬起风马，迎风洒向高空。



风马旗很薄很轻，借着风势，飘飘扬扬飞出去，又缓缓落下，半面皑皑雪坡，顷刻间就点缀上无数色彩纹络。



你怎么知道不会呢？



扎西德勒。



季棠棠原路返回，她低头看地上的风马，小心地不去踩踏，无意间一抬头，忽然就愣了。



岳峰就站在离她十多米远的地方，看着她微笑。



也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了。



见她不动，岳峰叫她：“棠棠，走过来啊。”



走过来？



季棠棠看地上，那里只有一行脚印，是她上山的脚印，小小深深的雪窝子，她沿着那行脚印慢慢向岳峰走过去，周围安静极了，脚下的雪发出沙沙的踩实声，她像是走独木桥，小心翼翼又摇摇晃晃，近前时，岳峰握住她一只手帮她站稳，季棠棠咯咯笑起来。



岳峰捏捏她下巴：“傻不傻啊？”



说完了，单腿缓缓屈膝下跪，然后抬头看她。



“棠棠，你知道我要干什么吗？”



季棠棠不说话，她有点慌，被岳峰托住的手微微发颤发烫，这热度慢慢就传到了脸颊上。



她避开岳峰的目光，嗫嚅着低声说了一句：“你要是不说，谁知道你想干什么呢。”



『大结局篇完』

『古城』第一章

  





下午阴天没太阳，院子里不晒，毛哥叮叮当当挥锤子砸钉子，计划给院子里竖个秋千架。



这是客人们建议的，她们说毛哥，这是古城啊，这么有调调的地方，客栈里怎么能没有玻璃屋顶房子呢，怎么能不种满花花草草呢，怎么能不养两条汪星人和喵星人呢，怎么能木有秋千架呢？



毛哥当时诚恳地说好的好的，感谢感谢，一定采纳。



转过身，两眼珠子翻的，用毛嫂的话说，都翻成贞子了。



好吧，毛哥是了解这些客人的，大老远地来这，还不就是追求那什么……感觉，就是喜欢细雨霏霏的时候拍个打死也叫不出名字的花儿，或者自拍一张文艺矜持托腮沉思的照片，然后发微博上，顺便更新一条：“我在某某，人生就是条看不到尽头的河，何去何从……”



那调调，膈应地毛哥牙疼，要是在尕奈，他才不理这些七七八八的，但是现在略不同，到古城来就是安稳过日子做生意来的，加上当时一个人现在拖家带口，有养家压力了，就得把消费者的意见略当回事了。



略一权衡，玻璃屋顶就算了，那玩意儿死贵还不结实，狗啊猫的也靠边站，老子都这么大岁数了，没事抱个宠物，那不整一大太监么，秋千架倒是可以的，晃晃悠悠的，惬意。



正嘭嘭嘭敲着，神棍踢踏踢踏从屋里出来了，顶个鸟窝头，照例的双目无光面带菜色，毛哥正准备跟他打招呼，人家目不斜视的，踢踏踢踏就走出去了。



毛哥嘀咕一句：“德性！”



继续叮叮当当了没两分钟，神棍抱着个包裹又回来了：“小毛毛，你在淘宝上买东西了？”



等了好几天的东西终于来了，毛哥锤子一扔赶紧接过来，三两下撕开塑胶袋，正要打开，一瞥眼看到神棍还搁边上站着，立马停了手：“干嘛呢你？”



神棍脑袋伸的跟长颈鹿似的：“买啥了啊，看看呗？”



买啥了，蕾丝缎面吊带裙。



说出来怪不好意思的，给毛嫂买的，前几天是两人住到一起整半年的日子，毛哥粗枝大叶的，不记得，看到毛嫂辛苦拾掇了一大桌菜，心里奇怪，追问之下毛嫂才吞吞吐吐说了。



毛哥挺过意不去的，虽然两人都不年轻了，但浪漫还是得追求的啊，必须补过个亲亲热热甜甜蜜蜜的夜晚！



这种事儿，哪能让神棍知道呢，毛哥敷衍他：“没什么，买了点吃的。”



神棍脸皮真厚：“那也分我点吃呗……”



真不客气，一边说一边上手来翻了，慌的毛哥赶紧把包裹护到身后去：“边儿去，你不是写书么你，赶紧回去写去！”



这一说，神棍就忧郁了，末了垂头丧气说了句：“我卡文了。”



卡文这词儿是神棍前几天普及给毛哥的，他说为了寻找资料，他现在老上网，积极了解文坛最新信息，一了解之下可不得了，原来现在说法都变了，写书不叫写书，叫码字，写不出来不叫写不出来，叫卡文。



神棍大概是觉得这两个名词特别高端洋气，逮住了就拼命用，前一天晚上吃完晚饭还跟毛嫂显摆来着：“弟妹，你忙，我码字去了。”



可怜毛嫂听的一头雾水，还跟毛哥打听：“神棍是要帮咱家后院码砖吗？”



阖着又卡了，这两天卡文的频率偏高啊，毛哥庆幸神棍终于不闹着翻他的包裹了：“写到哪了啊，咋还卡个没完了呢？”



神棍很伤感：“还不是写到动情的地方了，下笔如千斤啊。”



毛哥恍然大悟：“写到盛家奶奶了啊。”



神棍气的鼻子都歪了：“人家叫盛泽惠！风华正茂的，什么盛家奶奶！”



毛哥坏起来，也真是能把人气疯的：“不就那个民国老太婆吗，咋了啊，活到现在，可不得叫她奶奶啊。”



简直叔可忍婶婶不可忍，神棍气的掉头就走，毛哥不理他，自顾自整治秋千架，神棍走到自个儿房门口，忽然就飚了一嗓子。



“你打量我傻啊？快递没单子的啊，你家从千姿百态内衣坊买吃的啊？



毛哥吓的一激灵，一锤子砸大拇指上去了。



神棍自知理亏，晚饭也不好意思去吃，毛嫂喊他吃饭的时候哼哼唧唧说在专心创作，毛嫂走了之后没多久，神棍听见毛哥在那嚷嚷：“不吃拉倒，敢来的话老子剁他十个手指头！”



嘴上嚷嚷的凶，很有点就此恩断义绝的意味，谁晓得晚饭过后，毛哥主动来找他了，一边接着手机一边推门进来，大拇指上包着的白纱布分外显眼，他对着手机嗯了两声，然后递过来：“峰子电话。”



神棍先是一喜，手伸到一半忽然又警惕地缩了回去：“小峰峰有没有说不和那个藏族女人结婚？”



毛哥翻白眼：“没说。”



“不接！”神棍恶狠狠的，还凑到手机前头大叫，“你跟小峰峰说，我坚决不同意他和那个藏族女人结婚！”



毛哥无语，半晌揿了手机的外放：“峰子，你听见没？”



那头响起岳峰懒洋洋的声音：“嗯，听见了。”



那头好像也是外放，除了岳峰，隐约听到有个女的在低声笑。



毛哥心说坏了，感情那个拉姆在边上听着呢，这可太不利于以后的和谐相处了，他赶紧拉神棍，压低声音凶他：“人在边上听着呢。”



听都听到了，还怕什么，神棍伤心了：“我不喜欢拉姆，我喜欢棠棠。”



越说越没边了，毛哥赶紧把手机揿回来，走到门外去说圆场话：“那个……拉姆，峰子肯定跟你说了，神棍有点不正常，他说话你就当放……放气，我跟你说他下午还抡个锤子把我手给砸了，总之就不正常……”



拉姆低声笑，也没说话，倒是岳峰说了句：“那挂了，我大概还有四五天能到，见面了细说。”



挂了电话，毛哥长吁一口气，又想到神棍嘴没把边的，心里有气，回头正想骂他两句，目光所及，吓的一个激灵。



神棍站在门口，极其哀怨地看着他，也不知道这么看多久了。



“小毛毛，你怎么冤枉好人呢？你那手是我砸的吗？啊？”



岳峰的车搁金沙江大拐弯边停着，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远近前后高山矗立，轮廓线压着天边，看上去都像蹲伏着的远古巨兽，下头就是绕流金沙江，围着山体形成了个Ω型，水的颜色比山浅，晚上看不出流动，倒是透出几分安静来。



只有车里亮着灯，晕黄色的灯光，仅照亮车周方圆两三米的地方，山里安静的很，有时候能看到对面环山道上的夜车，车灯闪啊闪的，跟萤火虫似的，几下就转了个向消失在黑魆魆的山里了。



岳峰挂了电话，看边上的季棠棠，她开了袋薯片，吃的咯蹦咯蹦脆的。



岳峰斜了她一眼：“心里挺得意是吧。”



“那是，神棍对我多好啊，一心一意的。”



还真是大言不惭，岳峰真想在她腮帮子上拧两下子。



季棠棠忽然想起了什么：“真不告诉毛哥啊？”



岳峰没吭声，季棠棠也就不再问了，其实这话题两人之前聊过，都觉得大家把她当成跟季棠棠长的相似的藏族女子拉姆会更为合适，毕竟回到汉地，太多事情不可预期了。



一想到这个，季棠棠的兴致就一落千丈，她低着头隔着包装袋把手里的薯片捏的嘎嘎响的，闷闷坐了会之后，忽然说了句：“车里太闷了，下去透透气。”



说完了就开车门下去，岳峰想拦没拦住，等他从另一边下车，季棠棠已经在坡边上坐下来了，下巴搁膝盖上，低头拿手指拨弄地上的小石子儿。



岳峰回车上拿了个垫子下来，过去示意她欠个身：“起来，地上凉。”



说着顺便挨着她坐下来：“棠棠，怎么了啊？”



“没事儿。”



“藏北一年，演技倒退不少啊，一脸的事，还好意思说没事。”



季棠棠的头垂的更低了，她吸吸鼻子，低声说了句：“是没事儿。”



岳峰低头努力想去看她的脸：“哭了啊？”



季棠棠把脸偏向另一边：“没。”



岳峰长长叹了一口气，两手往脑袋后面一叠，慢慢朝后平躺了下去，季棠棠愣了一下，见他好久没起来的意思，忍不住伸手去拉他：“别躺地上啊，冷不冷啊？”



岳峰拽着她胳膊往下拉进怀里，顺势就环住了腰不让起来，季棠棠还没反应过来，岳峰贴了贴她的脸：“都湿了，还说没哭呢。”



季棠棠沉默了一下：“岳峰，我想回藏北去。”



“为什么？”



“藏不住的岳峰，我跟你回去，就是跟秦家人生活在一个城市，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遇见他们，我只要跟你一起生活，消息就瞒不住，苗苗一定会知道的。我炸死了她爸爸，你觉得她会相信我只是跟她的杀父仇人长的像而已？如果警方介入，如果消息再传回盛家……”



岳峰撑着手臂从地上坐起来，伸手揉揉她头发：“所以这几天脑子里都在盘着这个？”



“嗯。”



“怎么不告诉我？”



“不想让你烦。”



“想出法子来没有？”



“想出来了，我不愿意。”



“想出来了？”岳峰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你想出了个什么法子？”



“整容。”



岳峰啼笑皆非，不过静下心想想，的确不失为一条出路：顶着全新的名字和全新的面孔，有谁会怀疑她会是那个死在爆炸里的季棠棠呢？



“不想整是吗？”



季棠棠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嗫嚅了一下没说话，私心里，她有点惭愧：其实这个法子真的是最省心的，改头换面，一了百了，可以给岳峰省掉很多麻烦，但她就是过不了心里头那道坎……岳峰搂紧她，低下头亲亲她额头：“咱不整啊，又不歪鼻子斜眼的，整什么，我不同意的，你要整的话，不要你了。”



季棠棠含着眼泪笑起来，过了会问他：“那怎么办啊？”



岳峰捏捏她下巴，脸色突然就沉下来：“棠棠，你太瞧不起人了啊。”



季棠棠有点懵：“啊？”



“阖着你觉得这些我都没想过是吗？我讨个媳妇儿，讨来就完了，就不去想她后面该怎么过，不去为她安排吗？我明知道苗苗会和我的生活有交集，还把你带回去在她眼前晃，让她来找你麻烦是吗？棠棠，你对自己挑的男人也忒不自信了吧？”



季棠棠愣了半天：“你也想了啊？”



岳峰没好气：“不然呢，我傻啊？”



季棠棠怪不好意思的：“那你早点告诉我呗，我和你一起想。”



“你现在要养身体，我拿这些伤神的事儿烦你干嘛？谁知道你偷偷拿你的榆木脑袋瞎琢磨？”



季棠棠翻他白眼：“那想出来没？”



“还记不记得桑珠活佛说的，佛祖对我们都有安排？”



岳峰忽然转了话题，季棠棠有点意外，她点点头，忽然又有点怅然：“既然有安排，这么多没解决掉的事儿又怎么说？”



“棠棠，人不能太贪心，你不能往床上一躺，等着老天把路给扫平整了让你走，他把你带回来给我了，我知足了，后面随他怎么为难，我都接受，人家把山都帮你平了，你后头扫扫碎石子儿还不愿意吗？”



季棠棠看着岳峰，想说什么，到底没吭声。



“其实细想想，情况远远没那么糟糕。棠棠，你也知道盛家是不主动去找出逃的女儿的，加上盛锦如身体已经不行了，换了新管事的，那头几乎已经没有惦记着你的人了。”



“至于秦家，秦家人本来就不多，见过你的更少，你是得多背，正好就被那几个人给看见了？而且就算真撞上，秦守业都没了，咱还怕下头几个小虾小蟹？”



“唯一可能不依不饶的是苗苗，其它人都可能相信你只是长的像棠棠，她会追根究底，也只有她会把公安再搅进来，所以棠棠，我考虑去别的地方安家。”



季棠棠惊讶地看岳峰，岳峰两手一摊：“奇怪吗？现在通讯和交通都那么发达，我要是想洁瑜她们，一个电话就过去了，再不行飞过去见面呗，一定要住一个城市吗？”



她之前想了又想发愁的睡不着觉的事情，到了岳峰这里，居然完全不成其为问题，季棠棠百感交集，忽然觉得对比岳峰的付出，自己实在是受大于施。



季棠棠看着岳峰，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岳峰斜了她一眼：“感动了是吗，感动了就过来亲一个，不要尽整点眉目传情的，不实际。”



季棠棠噗的就笑出来，顿了顿说了句：“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的确也没那么糟糕。”



岳峰瞪她：“当然没那么糟糕，而且咱现在是有身份证的人了，想坐飞机坐飞机，想坐火车坐火车！”



身份证是来自格列的礼物。



离开多玛前一天，女人们帮着季棠棠收拾东西，其实她自己的东西不多，多的是她们送的，手腕上抹下来的藏银镯子，手指上摘下来的绿松石戒指，新做的腰带，冬天保暖的皮帽子，格列陪着岳峰在一边喝酒聊天，聊后头的行程，岳峰说起会开车带拉姆去云南看朋友，格列说：“不能坐火车吗，火车上能睡觉，不用你开，有司机的，哦呀，咔嗒咔嗒咔嗒……”



他一边说一边拿手比划着火车穿峡过谷，末了遗憾地说了句：“我还没坐过火车呢，我去日喀则的时候，那里还没有火车。你们帮我坐一坐。”



藏族人的思维真是奇怪，火车还能帮坐的，岳峰笑了笑说：“拉姆没有身份证。”



“身份证？就是片片儿吗？政府给办，哦呀，追着我们办，我们好久好久才去办一次。”



“拉姆办不了。”



“政府不给拉姆办吗？办了也用不到，我的好久好久不用。”



“我们不一样，汉人没有身份证很麻烦。”



格列若有所思的点头：“这样……麻烦的，哦呀，拉姆不能坐火车了，麻烦的。”



第二天，临开车前，格列兴高采烈地又过来找岳峰，递了四五张身份证过来：“给拉姆用。”



头一次见到有送身份证的，还这么大手笔一拿就是四五张，岳峰直接傻眼了。



他试图向格列说明身份证的重要性。



格列奇怪地看着他：“我们多玛女人，一辈子不离开这片草原，我阿妈到死都没有去过天边的那个山头，这个片片儿，放着也是放着，拉姆要用，就让拉姆用好了，拉姆是好朋友，她没有片片儿麻烦的，我们没关系，放牛睡觉吃饭都用不到的！哦呀，不是给你的，给拉姆的，借给拉姆用，不用了再还回来。”



……



借着身后射过来的微弱的车光，岳峰举起那张片片儿。



藏族人的身份证都是藏汉两种语言，姓名的位置先是一行藏文，底下是四个汉字。



次仁拉姆。



季棠棠微笑起来，藏语里，次仁代表长寿，拉姆等同仙女，从盛夏到季棠棠再到次仁拉姆，或许，真的是佛祖在安排一切。

『古城』第二章

  





毛哥前头跟岳峰电话说好，已经在酒楼定了个包间，一起聚着吃一顿，就当是朋友见面，欢迎拉姆。



车子快进古城时，岳峰收到毛哥的短信。



“神棍说打死也不见拉姆，给他买两桶肯德基全家桶也不见，让他考虑一下民族团结他也不见，我是没辙了，不带他了。”



岳峰顺势就把手机递给副驾驶座上的季棠棠：“棠棠，你粉丝死硬派。”



季棠棠看的哈哈大笑：“还真的。”



出藏之后，季棠棠就改了汉装，辫子也都放开了——刚放的那一阵子简直惨不忍睹，从发根卷到发梢，剑拔弩张地跟狮子似的，还是岳峰拖她到理发店烫的直，烫完了才发现这一年她的头发长的可真长，乌黑油亮的，都到后腰了。



不过她还是习惯结辫子，在左侧挑出三小缕，结了三根小的，到底下又结成一根，缀了小的蜜蜡和红珊瑚珠子，藏人的风味有了，汉人眼里又新奇不突兀，倒是分外好看的。



岳峰提醒她：“记得了啊，待会见了毛哥，咱就是拉姆，打死也不认棠棠这回事。要是他逼急了怎么办？”



季棠棠大声回答：“上！身！份！证！”



语气那叫一个铿将有力，岳峰乐的不行：“这么多年没那张片片儿，忽然有了，特别高端洋气是吧，恨不得买个包子都出示一下身份证是吧？”



这话是真的，这几天，季棠棠向人出示身份证的欲望高涨，每次过州县的路卡都特希望公安也能看看她的，但是一般人家只查司机，拿过岳峰的扫一眼了事，季棠棠有一次忍不住，满怀希望地提醒查证的警察：“我的要看吗？”



“不需要。”



季棠棠那个叫失望啊，岳峰在边上憋笑憋的不行，后来午饭在一家面馆吃牛肉面，岳峰很正经地提醒她：“棠棠，身份证给老板看看。”



季棠棠还当真了，激动地去兜里翻：“为什么啊？这里吃饭还查证？”



岳峰噗的就笑喷了，季棠棠气的鼻子都歪了，刷刷几筷子，把他碗里的牛肉片全夹了，顺带加了一大勺子辣椒。



这两天岳峰老拿这个调侃她，季棠棠脸皮也练出来了，哼一声正想说什么，视线所及，不觉愣了一下。



车子已经拐弯了，古城老式的飞檐屋角，忽然间近在眼前。



神棍特别生气，气完了倍感凄凉的那种。



刚才他还准备做最后的争取，苦口婆心地跟毛哥恳谈，他说：“毛啊，棠棠跟别人不一样，棠棠是我们共同的朋友，共同的，我们都认识的，对不对？”



毛哥很赞同：“对。”



“所以这里就有个立场问题，立场！你只能支持一个，你支持拉姆的话，你对得起棠棠吗？嗯？摸着你良心回答，摸！”



毛哥只好摸摸心口：“你要让我支持，我肯定支持棠棠。但是棠棠已经……过世了，你老用棠棠要求峰子，对峰子不公平你知道吗？”



神棍不理解，过世了怎么能算是一个问题呢：“我们阿惠也过世了啊，但是不妨碍我们的感情……”



……



谈判至此宣告彻底破裂。



怀着巨大的凄凉，神棍开始码字，同时安慰自己有事业有追求就是好啊，再失落都能找到安慰，而且负面的情绪其实对“作家”来讲不是一件坏事啊，看，他今儿个下笔如有神，那叫一个顺畅，套用一句广告语来说：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的卡文了！



《玄异记（掌铃盛氏补记之蛊惑篇）》就要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了！



真的只差一个句号，神棍正襟危坐，以握毛笔的姿势握住手中的圆珠笔，带着偶像鲁迅先生笔下阿Ｑ同学赴死时一定要画个正圆的严肃心情，开始画句号……“棍！”



毛哥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吼得神棍一个激灵，手上一划拉，那么圆满的句号拖了一条长长的尾巴出来。



神棍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一声急吼吼的“棍”，声调近了很多，毛哥已经冲到后院里来了，神棍屁股赶紧坐回凳子上，装模作样奋笔疾书。



第三声“棍”响在耳边，毛哥啪啪啪拍他桌子，听气息就知道喘的厉害，神棍慢条斯理抬头：“小峰峰让你来请我是吧？我说了我不去的。”



“拉姆……”



“不管是拉姆还是拉公，我都不去。”



“拉姆是棠棠。”



“不管她是棠棠还是……ｗｈａｔ？”



神棍突然飙出的一嗓子英语把毛哥吓的一激灵，激灵了之后他反而不急了，给他肯定的答复：“Ｙｅｓ！”



两个人会的英文单词都只以个位数计，所以短暂的国际化对白之后，就是大眼瞪小眼地互相发懵。



然后神棍突然就激动了：“拉姆不是藏族人吗，怎么就成了小棠子呢？小峰峰跟你说的？他确定？”



“尼玛你不要跟我提峰子这小王八羔子，”一说到岳峰，毛哥就一肚子气，“跟我说不是，就是长的像，还让棠棠掏身份证给我看，也不知道是叫拉姆果仁还是果仁拉姆，打量我傻啊，扎两根小辫子会说两句藏文就是藏族人了啊，那你还卷头发呢，我说你是印度阿三你认吗？”



“正是！”神棍觉得毛哥说的特别有道理，“然后呢？”



“打死不认啊这两小兔崽子，然后你嫂子劝我说可能真是长的像，让我注意民族团结……我就只好忍着，但是忍不住啊，你知道拉姆那汉语说的多溜吗？还有长相也不是藏族姑娘的长相啊，还有……总之我忍不下去了，借口上厕所就来找你了，我合计着他俩组队涮我开心呢，棍，你说的，人得有立场，这次你必须站我这边！”



神棍激动地都按捺不住了，给人扒皮这种事儿他最喜欢了，再狡猾的猎手都逃不过好狐狸的眼睛啊，毛子的智商有限，这种事他必须得出马，必须的！



毛哥订的大包厢，中间一大圆台子，特显人少，神棍双手握着茶杯，脊背笔直，目光炯炯，专盯着季棠棠看。



毛哥尽量不引人注意地靠近他，声音压的很低：“收敛点啊棍，你这也太过了吧。”



“没关系，你不懂，我故意的，就是要给他们造成心理上的压迫。”



季棠棠被看的怪不自在的，一直低头，间或拉拉头发摸摸鼻子什么的，神棍低声下结论：“看见没，心虚的典型表现。”



岳峰看看神棍又看看季棠棠，末了拿筷子敲了敲面前的碟子吼他：“哎，说你呢，你这么直勾勾盯着拉姆看什么意思啊，不知道人家有主啊？”



神棍激动了，继续跟毛哥耳语：“看见没看见没，我还没出手呢，两人都沉不住气了。”



毛哥巴巴等神棍“出手”，谁知道他突然就正常了，若无其事的喝茶夹菜，也不知道夹道第几筷子的时候，突然大吼一声：“小棠子！”



可怜季棠棠正在夹虾，被他吼的一个激灵，虾都掉桌面上去了，神棍步步紧逼：“你不是说你藏族人吗，把下面一段话翻译成藏文，今天上午，我国国家主席毛泽东会见了英国工党领袖奥巴马，双方就那个伊朗核问题长城维修问题还有淘宝能不能卖原子弹问题进行了亲切友好地会谈。你翻，你翻，你现在就翻！”



季棠棠筷子还停半空，拈筷子的手都抖了，心说还我翻，我翻你个跟头我翻。



岳峰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毛哥心里叫了句“我亲爹呦”，毛嫂是彻底没反应过来，倒是毛嫂的娃儿响亮地纠正了一句：“奥巴马是美国总统！”



……



最后一道菜是乌鸡老鳖汤，服务员拿了小碗来帮客人一碗碗的分，趁着这难得的“中场休息”，季棠棠凑到岳峰耳边低声说了句：“要不咱认了吧，我觉得告诉毛哥和神棍也没什么。”



岳峰给她打气：“没事，咱演技派。”



季棠棠差点哭了：“跟神棍那哪是拼演技啊，那是拼神经吧。”



岳峰忍住笑：“其实我也觉得，告诉毛哥没什么，但是神棍这个人吧，嘴没把边的，我不太确定。”



季棠棠像是有主意：“没事，你寻个机会跟毛哥讲吧，神棍这我来说。”



于是岳峰满怀钦佩地看着季棠棠这个演技派出手了，她借口去洗手间，经过神棍身边时忽然冲他意味深长地眨了下眼睛，神棍还没反应过来，她又朝门外努了努嘴，然后旁若无人的出门了。



神棍坐不住了，又是紧张又是忐忑还要装作一切如常，末了说了句：“失陪一下，我要上厕所。”



岳峰憋着笑看他装模作样，然后倒了杯酒过去敬毛哥：“哥，别的不多说，谢谢你这么长时间照顾。”



他这么客气，毛哥怪不自在的，赶紧拿酒瓶子斟酒，正倒的当儿，岳峰突然凑过来低声说了句：“对不住啊哥，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不能认。”



毛哥一下子愣住了，倒酒的手都有点抖，但他很快就稳住了，伸手擦擦鼻子下面，又把酒给端起来。



他说：“知道，恭喜了啊，峰子。”



岳峰眼眶有点热，顿了顿想到什么：“还有，毛哥，托你打听的事……”



“放心吧，现在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打听那些了……空了跟你细说。”



岳峰笑起来，忽然觉得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他端起酒杯：“那，干了吧。”



约莫一刻钟之后，神棍回来了，毛哥已经从岳峰那里知道大致的情况，专等着看他回来之后怎么出幺蛾子，果然，没两分钟之后，他偷偷朝毛哥使眼色，示意附耳过来，然后低声的，无比肯定地说了句：“不是。”



毛哥心里骂“叛徒”，脸上还得无比失望：“真的？”



“真不是，”神棍特别肯定，“刚我是太激动了，不理智，冷静下来之后我就反应过来了，一看就不是，气质也不像，脸嘛乍一看挺像的，细看不对，她脸比棠棠长，眼角比棠棠翘一点点，嘴小一点点，鼻子高那么一点，头发的颜色也深一点，嘴唇红一点点，皮肤差一点……”



毛哥好想把桌子上那盆梅菜扣肉扣到神棍头上去。



季棠棠是跟神棍错开了时间进来的，落座时悄悄给岳峰比划了个Ｖ的手势，岳峰凑过去低声问她：“你怎么说的？”



“认了。”



“他没叽歪？”



“没，我跟他说当他是重要的朋友才对他承认的，一定要帮我保密，这事我对谁都没说过，对岳峰都没说。”



岳峰倒吸一口凉气：“他信？”



“信，激动坏了，一个劲问我，你连小峰峰都没说？他以为你只是跟棠棠长的像？你准备瞒他一辈子吗……”



想了想她又补充：“神棍还说，也难怪，小峰峰的智商，估计看不出来。”



岳峰无语，再抬头时，无意间撞到神棍的目光。



那种又是同情又是感慨又是得意的眼神是要怎样？



岳峰翻了个白眼，埋头喝了口汤，又含糊问了一句：“所以他保证不会乱说。”



“保证了，还发了誓了。”



岳峰放心了，发誓这玩意因人而异，有些人发誓如同放屁，但是神棍发誓，他真信。



“发什么誓了？”



季棠棠微笑着没说话。



发了什么誓来着？



神棍当时被她的这种“信任”给感动坏了，激动的说小棠子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帮你保守秘密的，小毛毛好像怀疑你不过没关系我会对付他的……季棠棠有些愧疚，觉得自己仗着点三花两绕的小聪明在欺负老实人，她想说什么，但是神棍不由分说就打断了。



他说：“不行，我得发个誓，我以盛泽惠的名义发誓，我要是说出去了，活该被她的蛊虫给咬死，咔嚓咔嚓，吃的骨头都不剩！”



季棠棠做梦也没想到，会在神棍这里看到盛泽惠的照片。



那样娴静的民国女子，铅华洗净，长发绾髻，温婉而又从容，但是谁能想到，这一切自她而始，百余年不绝，跨越年代尘烟，一直延续到此时、此刻？



时候正是午后，阳光淡淡的，笼着古城的每一个角落，毛嫂说晚上要包饺子，一回来就在厨房忙活开了，菜刀笃笃笃的剁馅声隐隐传来，透过神棍屋子打开的窗户，可以看到院子里帮着毛哥做秋千架的岳峰，毛哥仰着头帮他扶梯子：“那，那，钉子钉那……”



一切，恍惚的像是一场安静的梦。



神棍充满期待地看着她：“怎么样小棠子，我写的怎么样？看得懂吗？感人吗？”



季棠棠这才反应过来，她低头去看手里那几张写满了字的稿纸，轻声说了句：“挺好的！”



“我就知道你看得懂！每次给小毛毛看都像要了他的命一样，所以说，知音难觅，小棠子，知音难觅就是这个道理。”



“那条虫子就是蛊虫吗？”



“是的，这也是我后来翻阅了很多资料苦思冥想想出来的，你得把前后的事情串连在一起看，你想啊，当时兵荒马乱的，她孤身出现在那么一个偏僻的小山村，一定不是个普通女人。虽然那老头说她是上海来的，但是她肯定不是上海人，不是说苗疆女人善蛊吗，我推测吧，她不是云南就是广西的。”



“小棠子，你知道这个蛊是怎么回事吗？据说要用很多毒虫，一起关在一个容器里，让它们互相残杀，你吃我我吃你，最后剩下来的那个虫子叫蛊，我在里头也写了，这个盛泽惠让人家把她钉死在棺材里，那个最后离开的老头又听到棺材里传来哧拉哧拉划东西的声音，我敢说，那个棺材里一早就被她放了毒虫了，她进去之后这个炼蛊的过程就开始了，棺材板上不是有字吗，路铃一脉，绝于三代，这就是她当时放出的咒。而以身伺蛊，必然早就极大的怨念，绵延百年不绝。”



“那个虫子有那么粗，我大腿那么粗！见都没见过，又出现在盛泽惠死的地方附近，肯定就是那条蛊虫，虫不死咒不绝，她既然要咒三代，这虫子肯定也活的时间长，而且蛊虫是有活动范围的，一般不离开炼蛊之地方圆一两里，而下蛊的人开始又要考虑到藏蛊，不能让别人轻易找到，所以会选特别难找和特别偏的地方，这也就是盛泽惠下葬之处那么怪异的原因。”



“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在古城，我给你讲过一个故事，盛家的女儿？我在山崖底下遇到的那个盛家的男人，他不是说他姐姐是掌路铃的吗？如果他这一支路铃正好是盛泽惠诅咒的那一支，那他的死其实不能算是偶然，而且我敢说他姐姐应该也死了，根据盛泽惠的年纪推测，绝于三代，第三代正好是到他提到的外甥女，这个外甥女死没死就很难说了。”



季棠棠看着神棍：“为什么她死没死很难说？”



“因为蛊虫死了啊！”



季棠棠的声音有点异样：“是不是蛊虫死了，诅咒就解了？”



突然发现眼睛里的那条血线不见了，是在到了藏北半年之后的事。



季棠棠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时候不见了的，因为在那之前，她已经完全不关心这个问题了，所以发现血线消失的时候，居然连一丝一毫的惊喜都没有，反而自嘲地想着：是因为我现在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吗？



后来桑珠活佛到多玛，季棠棠还试探着向他提起过这个问题：“上师，你听说过一种叫蛊的诅咒吗？”



桑珠活佛点头：“听过。”



“如果中蛊了，是不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桑珠活佛很意外地看着她，末了垂下眼帘微笑：“拉姆，你过来坐下。”



季棠棠依言坐到桑珠活佛身边，还没有坐定，桑珠忽然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季棠棠跌到边上，莫名其妙之下只好撑着地坐起来，桑珠活佛又是一掌推过来，这一次她有准备了，硬是抵住了，只身子晃了一晃。



桑珠活佛微微一笑：“拉姆，诅咒是一种恶念，来自你的敌人，但不管世人把它传的多么可怕，你要相信，善念和一颗坚定不移的心足以和它对抗。”



季棠棠听不懂：“什么意思？”



“我之前推你，就如同外力施加的诅咒，你若害怕无措听之任之，只会被推倒。但是如果一个人无畏无惧，做好准备，不放弃任何希望，诅咒又能把你怎么样呢？”



季棠棠忽然有些迷茫，她也搞不清楚，自盛泽惠以下，路铃这一脉的悲惨遭遇，到底是天意，还是自作孽不可活，而她终于能活到这一刻，到底是因为自己一直都在求生，还是神棍机缘巧合之下杀死了蛊虫。



她又把自己的问题重复了一遍：“是不是蛊虫死了，诅咒就解了？”



神棍想了想说：“我也不确定。”



“下蛊的程序太复杂了，我不是黑苗，搞不清楚，要说解蛊的话，杀蛊虫肯定是最重要的一环，但是杀了之后是不是还有其它手续，这个难说。不过我敢肯定，诅咒带来的伤害，在蛊虫死后，肯定要打很多折扣的。”



“怎么个折扣法呢？”



神棍打比方：“就用这个绝于三代的诅咒来说吧，有可能最开始盛泽惠的用意是让路铃这一脉死绝了，可是蛊虫一死，情况就不同了，我猜测，盛家不是用女儿来传代吗，绝于三代，很可能第三代的盛家女儿不会再生女儿了，她即便嫁人，生的也是儿子，这也是某种意义上的绝于三代啊，你说是不是？”

『古城』第三章

  





毛哥不得不感叹，年轻人的身手就是利索，自己拖拖拉拉叮叮当当两三天都没搞成的秋千架，让岳峰这边敲敲那边打打，不到一个小时的功夫，已经似模似样了。



毛嫂切了甜瓜送过来，让两人歇会再干，岳峰先去洗手，回来时毛哥抱了一块埋头啃的正欢，岳峰坐在旁边石墩子上看着他直乐，候着他吃的差不多了，才说了句：“毛子，托你打听的事，给我说说吧。”



毛哥含糊嗯了一声，把一块甜瓜啃地见皮了才抬头，顺手拿过边上搭着的湿毛巾擦了擦嘴：“你怕了？”



岳峰笑了笑：“要还是我一个人，也谈不上怕，可是要认真过日子就不一样了，一时冲动结下的梁子，到以后都是债。我得事先有个防备，万一连累到棠棠，我得后悔死。”



毛哥呵呵笑起来，末了向着神棍住的屋子看过去。



透过开着的窗户，可以看到神棍比比划划说着什么，季棠棠侧身坐着，一手托着腮，另一只手里卷着一沓稿纸。



毛哥说了句：“你怕连累她，要我说，她未必怕了。”



“尕奈的时候，她中了枪，后头没事人样出现在古城。苗苗家那么大的爆炸，外头都有警察围着，插翅也出不来，今天又好端端站我跟前了，你要说她是个普通人，打死我也不信。拉姆……也就是个假身份吧。”



岳峰不承认也不否认：“所以，你想知道原因？”



毛哥没吭声，毛嫂抱着洗衣盆从前面过，手里还抖罗着毛哥一件外套：“看这衣服脏的，蹭的全是灰！”



“算了，套句你的话，要还是一个人，打听打听也没所谓。现在有你嫂子，还拖个娃，过日子是正经，那种伤筋动骨的国家机密，你就甭让我知道了。上次公安找我问棠棠的事，我挺庆幸你没跟我说过什么，不然人家眼一瞪桌子一拍朝我那么一吼，我铁定全招了。”



说完了两个人都笑，毛哥朝岳峰伸手：“有烟没有，点根。”



岳峰帮毛哥点了根烟，毛哥眯着眼睛吸了一口，吐烟圈时惬意的很：“一个一个说道吧，先说阎老七。”



“其实阎老七这个人，你不用太担心。当时为了雁子和他起了那么大冲突，有人从中作保之后，他开了条件，后头就真的再没找过你麻烦，别的不说，这个人讲了话，还是照做的。”



“那一阵子，你因为秦守业家的事被公安查的紧的时候，消息是到过阎老七那儿，大家算一个圈子里的，加上那时是你倒霉，人家乐得在他面前踩你几脚。你知道当时阎老七说了什么吗？”



岳峰笑起来：“说我活该？”



毛哥摇头：“他说，岳峰这个女朋友，是比一般人邪乎。尸体找到没有？”



岳峰有点紧张，不觉就坐直了：“接下来怎么说？”



“不知道当时那人说了什么，总之阎老七回了句，指不定死没死呢。”



岳峰倒吸一口凉气。



毛哥大笑：“怎么样峰子，人老精鬼老灵，我知道你瞧不起阎金国，但是人家能在湘西坐大，到底是有两把刷子的。别的不说，我猜他是这么多人当中，头一个觉得棠棠没死的角色。”



岳峰没吭声，不管多不服气，有些事还是得认：“那后来呢，你觉得阎老七会不会再生事？”



毛哥在石阶上磕了磕烟灰：“我觉得不会，你知道吗，你出事那阵，有人给阎老七出坏点子，说反正你入了公安的眼了，不如无中生有再给你扣个说不清楚的屎盆子，让你结结实实蹲几年……我事后听着都冒冷汗啊峰子，不怕明处当头棍，就怕暗处插一刀啊。”



“然后呢？”



“阎老七没让，他说岳峰这事到此为止，不是怕了那小子，怕的是动他有后患。”



岳峰长吁一口气。



阎老七这头的情况，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但是联系前后一想，倒也在情理之中。



“那敦煌那边呢？闹出那么大的事，他们……有什么动静没有？”



打听飞天的情况，毛哥着实费了不少周折，虽然他当年也是其中一员，但到底退的久了，突然冲上去向人打听这么隐秘的事，措辞万一不当就会凭白惹人怀疑，所以到底怎么切入，怎么问的藏而不露，实在让人伤脑筋。



不过话说回来，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顺的时候，想睡觉就来了枕头——毛哥几乎没打听，人家自个儿说出来的。



毛哥托七托八联系上一个当年有些许交情的兄弟，装着是叙旧，谈些当年的“创业艰难”，又恭维他今时今日“顺风顺水”，那人一时感慨，骂了句：“顺风顺水个球，各路鬼神都盯着，前一阵子被打的满头血，不知道是条子捣鬼还是那几个眼红的插刀。”



雅丹魔鬼城的地下窝点被捣了之后，飞天内部鸡飞狗跳了一把，事后把目光瞄到了两个他们认为最有可能的方向：一是公安那头有更大的神盯上他们，派了个女警摸进来了，二是“竞争对手”眼红这杯羹，筹划着插一脚利益重新分配。



不然你怎么解释，平日里那么谨慎，绑的都是无权无势无人关注流落街头穷困潦倒的人物，突然之间里头跳出个造反的来，在窝点里杀人放火闹个人仰马翻，那么多人追出去，眨眼人就不见了，分明的事先筹划有人接应！



公安这边的线查着查着不了了之，因为安插进去的内鬼说了，没有听到任何风声——再说了，如果真是公安派的，后头应该有更大的动静，不至于偃旗息鼓了啊。



于是所有的怀疑又都集中到“黑吃黑”这条线上，而被怀疑的那几个团伙，不查则已，一查下去居然发现，他们动的那些手脚，有些远比捣毁一个小窝点来的严重多了——于是老账新帐一起算，狗咬狗一嘴毛，岳峰这头心里还纳闷着怎么一直没动静，压根不知道那边已经沸反盈天闹开锅了。



岳峰听的匪夷所思，毛哥反而比他看的开：“飞天这种，家大业大，一丁点风吹草动就会往根上找原因，作孽做的多了，防备着周遭的狼还来不及，哪会费工夫追究你们这种小角色？峰子你信不信，真追到你身上，也不会相信是你一个两个人干的，打死你也得逼你把身后的团伙咬出来。”



岳峰额头渗了一层细细的汗，沉默了很久，忽然感慨了一句。



“那一阵子总觉得老天把你往死里整，原来明里暗里，手下还是留了情面了。”



有些事情，一定要回过头去看，才能看的清楚透彻。



误以为棠棠死了的那段日子，他心里面是把老天咒了个体无完肤的，觉得它对棠棠不公，对自己也苛刻，可是今时今日，回头去看，忽然就生出无限感激来。



在他看不见的许多地方，无数绿灯大开。



如果那次，在敦煌外围的省道上，棠棠不在他身边，是不是真的就无声无息地死在车里了？



如果阎老七不是因为棠棠当时的威胁而惧怕“动了他会有后患”，自己会不会真的因为栽赃的罪名，几年都出不来？而如果真的坐牢几年，这一生势必都会错过再跟棠棠相见的机会。



桑珠活佛的那一句“佛祖自有安排”，初时听来是点化，此时想起，才真正醍醐灌顶。



临睡前，岳峰去季棠棠房里，对着手机上的备忘录一项项给她对今儿该吃的药，季棠棠已经洗完澡了，穿维尼熊的棉质睡衣，盘腿坐被面上，拿手一直去绕头发。



“维生素Ｂ片吃了没？”



“吃了。”



“叶黄素蓝莓锭吃了没？”



“吃了。”



“辅酶Ｑ１０吃了没？”



“忘……了。”



岳峰一指头险些戳她脑门上：“什么脑子，吃！”



季棠棠叹了口气，慢吞吞去捞边上包里的分装药盒，打开一格取出胶囊，很是哀怨地说了句：“脑子好使也不得吃这么多药啊。”



岳峰忍住笑，递了杯白水给她，季棠棠和水吞了，然后问岳峰：“我气色好点没？”



岳峰看的煞有介事的：“嗯，脸上是有血色多了，不过里头好没好，亲亲才知道。”



季棠棠咯咯笑着往后躲：“岳峰你太坏了，变着法儿耍流氓这是。”



岳峰可不管她，伸手一捞就把她腰给搂住了，顺势把她压在床上：“严肃点，你以为我愿意，我也不情愿的。”



季棠棠笑着笑着就不笑了，她仔细看岳峰的眼睛，带着些许好奇疑惑和他眸子里的那个自己两相对视，她有点不相信那个笑的那么开心的人是自己，岳峰眸子里的女孩好像多年前的小夏，阳光下长发飞扬，一仰头肆无忌惮笑的热烈。



微笑，像是从来没有受过伤，是不是因为路的尽头是你，所以所有伤害，终成温柔慰藉？



季棠棠闭上眼睛，睫根慢慢浸上温软的潮湿，岳峰的吻落下，温柔的像是雨点，熟悉的气息萦绕过来，尖尖细细，像是无数绒毛，执拗钻进每一个毛孔之后，尾梢还在不安分地搅动，神经瞬间就升了热度，皮肤表层没了一切知觉，过电一样的细小颤栗顺着肌肤纹理飞快游走，直通心脏。



好像身不由已坠入没有边际的梦里，任何的爱抚亲昵，都满心欢喜。



“棠棠，心跳的太厉害了。”



季棠棠愣愣看着突然起身的岳峰，下一刻她就反应过来了：心脏像是突然从静止变成了疯摆，胸口剧烈起伏，血供不上，呼吸一下子特别困难，难受的她身子下意识就弓起来了，岳峰把她抱坐在自己身上，自颈后帮她抚到背心，季棠棠在他怀里喘了一会，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季棠棠闷闷的，偎依在岳峰怀里不出声，岳峰凑到她耳边吻她耳后，她头发还没干，湿湿香香的，脖颈上渗的细细的汗，岳峰轻声问她：“怎么了啊？”



“会不会一直这样，都好不了？”



岳峰说的暧昧：“这么着急当我女人是吗？”



季棠棠脸一红，推开岳峰就要坐起来，岳峰哈哈大笑，又把她摁回来，低头贴着她耳垂说了句：“其实进展神速了。”



“上次亲了多久，五分钟你就阵亡了，这次得有十五分钟吧。”



季棠棠真不想搭他茬，但是架不住好奇：“你还计时？”



“心算，持久性……很重要。”



“而且，必须着重提出表扬的是。”岳峰欲言又止。



季棠棠抬头看岳峰，岳峰不吭声，视线直往下瞥，季棠棠顺着他的目光去看，突然就傻眼了。



衣服扣子是什么时候解开的？



“胸袭都扛过去了，媳妇儿，我很为你骄傲。”



说完了把怀里的季棠棠往床上一推，跳起来掉头就跑，快跑到门口时回头，迎面一个枕头砸过来，岳峰抱着枕头倒退两步，笑的喘不过气来，季棠棠恨恨坐在床上扣扣子：“流氓行径。”



岳峰抱着枕头又坐回去：“上次没流氓，被你摔了个凳子，这次真流氓，扔了个枕头，果然咱俩感情深了，棠棠你都舍不得下狠手了。”



季棠棠一时间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啊？”



岳峰气了：“什么脑子！尕奈啊，从明天开始，每天加喝一瓶脑白金。”



说着就过来把枕头归位，又催她进被窝：“乖，早点睡觉，吃什么都没睡觉养气来的强。”



季棠棠嗯了一声，老老实实躺进去，岳峰把外头被角都掖实了：“我待会跟毛哥出去办点事，赶紧多看我两眼，要再想看见这么帅气的脸得等明早儿了啊。”



“岳峰，在尕奈的时候是不是特烦我啊？”



岳峰没想到一提尕奈居然让她失了神了：“讲真话啊？”



“真话。”



岳峰想了想：“是挺烦的，自说自话，不让你进峡谷非进，整的跟峡谷是你家似的。当时谁不烦你啊，也就毛哥邪门，一个劲讲你好话。”



季棠棠叹气，岳峰低头亲亲她眼睑：“不过后来也没人怪你了，大家都有脑子，想想就知道一定有内情，我们私下聊过，觉得撇开原因不谈，一个女孩子家跑来跑去，也挺遭罪的，当时不觉着以后还能遇到，都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



季棠棠把手伸出来，隔着被子抱住岳峰，岳峰笑着在她发顶蹭了蹭，正想说什么，季棠棠轻声说了句：“去尕奈那次，是第一次怨气撞铃。”



这好像是带了禁忌的话题，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了，季棠棠牵着岳峰的右手食指，慢慢探向发际深处，触手的地方，忽然凹了一块，像是伤后留的疤，岳峰像是被灼了一样缩手，脱口问她：“是在尕奈被那两个人打的吗？”



季棠棠微笑：“在那之前。”



“之前？”



“之前。”



岳峰愣住了，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忽然意识到：棠棠的故事，并不是从他们相遇之时才开始的。



那之前，还有他怎么回望也看不到的四年。



静默中，院子里传来毛哥的声音：“峰子，时间差不多了，该走了。”

『古城』第四章

  





古城的道曲里拐弯，有时候觉着走到死路了，突然一转，又是一条幽深的巷子。



岳峰跟着毛哥走了几段就转向了，正有点不耐烦，毛哥伸手指了指左前方白色的门帘子：“到了。”



掀开帘子，进的是前屋，穿堂尽头是个院子，隐隐有咿咿呀呀的唱词传出来，走近了看，有个老头躺在竹编的摇椅里，椅子腿被压摇的吱呀吱呀的，旁边石桌上放了个老式收音机，那老头闭着眼睛屈着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嘴里头跟着收音机哼唱：“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



毛哥叫了句：“林大夫。”



还以为听不见，林大夫已经坐起来了，伸手把收音机音量调小了些，指了指着边上的两张凳子：“坐啊。”



慈眉善目，气度不凡，的确是大城市医院退下来的专家模样，毛哥指着岳峰给林大夫介绍：“这就是我说的那个兄弟，正好这两天过来看我，我就寻思着带给您瞧瞧。”



林大夫笑了笑：“伤在腿上？”



一边说一边俯身探手过去，岳峰忙把受过伤的腿往前伸了伸，林大夫先从外侧胆经点按，压了足三里，又转到内侧肝经，试了血海和三阴交，岳峰疼的直嘘气，林大夫手上加劲，沿着腿骨往下顺，一边顺还一边侧着头听，就跟能听到骨头按压的声音似的。



一圈顺下去，岳峰汗都出来了。



毛哥很紧张，咽了口唾沫发问：“林大夫，你看这……治得好吗？”



林大夫看岳峰：“这腿断过吧？”



岳峰点头：“断过。”



“疼过吗？什么时候疼？”



“阴雨天的时候，还有特别冷被冻到的时候，整条腿都发木。”



林大夫沉吟着不说话，毛哥忐忑的很，又问了一遍：“林大夫，这治得好吗？”



林大夫呵呵笑起来：“怎么样叫治的好，你断过的腿，再怎么治都回不了原来的样子，病根是落下了，要说疼，真正疼起来还在后头呢。”



倒是个实话实说不搪塞的大夫，说的这么呛，岳峰反而觉得受用：“那大夫，你就跟我说说以后得注意什么吧。”



“要不是伤的骨头，我能给你点穴拔筋，伤了骨头就是动了本，别指着吃补的贵的就能修回来。身体其实从来都不是你的，你对它不好，它都记着呢，哪个器官造反，都能要你的命。要说注意什么，你就对它好点，别让它冻着累着磕着碰着，它也是有心的，对它好点就成。”



听这意思，落下病根是肯定的了，但也不会太严重，毛哥吁了一口气，想了想又笑起来：“对它好点就成，说的跟一条腿也能知道好歹似的。”



林大夫又躺回摇椅里，声音感慨的很：“以前在医院看的多了，那种抽烟把肺抽烂了的，把身体当铁打的用熬夜猝死的，用眼过度突然瞎了的，胡吃海喝肝脏生毛病的，无非就是把身体瞎糟践，出了事知道厉害就想花力气治了，当它傻的，给点甜头就回头了？你这腿，我尽可以给你开进口的药打进口的针做天价的康健复疗，不过那都是虚的，也别花那冤枉钱，好好养着，上点心，比什么都强。”



回去的路上，毛哥挺过意不去的，岳峰其实之前没报什么希望的，是他拍着胸脯把林大夫夸的天上有地下没的，说什么专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别说腿是伤了，腿没了都让你长出条新的来，结果牛皮吹大发了，这给的什么建议啊，“好好养着”，这话谁不会说啊。



岳峰倒是无所谓，反而回过头安慰毛哥：“说的也没差啊，断过的腿，已经能走路了，你还指着怎么治？没瘸已经很好了。”



毛哥很有点怒其不争：“你现在还年轻，不知道身体上落下个病根老来多麻烦，还不都是为你好，死小子胳膊肘往外拐。”



岳峰沉默了一下，末了突然来了句：“其实，这样我心里挺踏实的。”



“找回棠棠之后，我心里一直很怕，我这个人，从小命就不怎么样，家里出了那档子事，手头存点钱，也不是大富大贵，又没做过太多善事，老天突然之间照顾我，我害怕，真的，我特别害怕。”



毛哥愣愣地听他说下去。



“我就觉得自己行善行的少了，我现在知足，特知足，我又觉得虚，怕老天玩我一道，我跟你说，有时候我半夜睡不着，我得起来去棠棠房里看看，看到她安稳在那睡着我才安心。有时候我做梦，梦见一切都是我做的梦，我根本没找回过她，那种感觉，整个人都空了。”



“毛哥，我没那命，老天不会宠着我，我总觉得他给我什么，都是要从我这拿走点什么的，这样也好，踏实。”



毛哥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末了闷闷说了句：“峰子你真是魔怔了，两件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咱就不能身体也好感情也顺吗？”



岳峰没吭声，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了句：“就这样吧，已经挺好了，不求太多。”



回到毛哥的客栈，已经过夜半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四角的地灯打着往上的光束，映的周围的花木影影憧憧的，毛哥在前台翻了半天，扔了把钥匙给岳峰：“喏，棠棠屋的，知道你要看她一眼，开门小点声，别吵着人家。”



岳峰有点不好意思，还是接过来，解释：“棠棠容易做噩梦，夜里会惊着，我就是去看看。”



毛哥眼一翻：“后悔告诉我了是吧？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要看赶紧看，这点出息！”



旅馆开的两层，但自家人都住的后院，毛哥先去取了牙杯到院子里刷牙，仰头灌一口水正咕噜咕噜漱口，眼角余光忽的瞥到亮了一片，转头去看，岳峰开了灯了。



毛哥开始刷牙，一边刷一边心说这不傻么开灯了可不得把人给吵醒了……刷完了准备回屋，忽然觉出几分不对劲来。



岳峰一直在门口站着，灯亮的刺眼，屋里没声音，也没见着季棠棠被吵起来。



毛哥有点不安，他走到岳峰身后拍他肩膀：“峰子，你这……”



刚挨到岳峰肩膀，岳峰的身子就剧烈颤了一下，紧接着倚着门框慢慢坐下去，毛哥这才看到屋里，被子掀着，床上没人。



毛哥惊着了，问岳峰：“人呢？”



岳峰不说话，两手抱着头，额头死死抵在膝盖上，毛哥弯下身子又去晃他：“人呢？”



毛哥也是急了，其实不该问岳峰的，两人一道回来，自己如果不知道，岳峰上哪知道去。



岳峰低声说了句：“我说了我能处理好的，不用担心，我都能想到的……”



说到后来渐渐没了声音，两手紧紧攥起，手背上青筋都爆出来了，毛哥是真慌了，赶紧跑进屋，床上掀掀，床底看看，旁边东西翻翻，然后又跑回来蹲下：“峰子你别急啊，别多想，没走。”



岳峰抬起头看他，毛哥比比划划的：“东西没带走，要真心想走怎么会不带行李，估计上厕所……”



忽然想到这是单间，屋里有洗手间，后半句就吞进去了。



岳峰问了句：“没走吗？”



他撑着地站起来，起身时眼前直发黑，扶着门框平了会气，走到床前细看。



刚开始真的懵了，灯一亮心就凉了，就觉得一直以来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耳朵里嗡嗡的，有个声音一直在耳边绕：就知道是这样，就知道是玩儿我呢……现在静下来，看看屋里的情形，就知道毛哥不是哄他，棠棠应该没走，只是临时起意出去了。



岳峰长长吁一口气，这才觉得后背凉飕飕的都汗湿了，毛哥在边上生气：“个熊孩子，大半夜的乱跑，回来我非敲她，骂不死她我这是。”



岳峰先去了夏城。



酒吧不比旅馆，夜半正是嗨的时候，大老远就看到灯火通明的，重金属的乐声，咚咚咚像是敲在心脏上。



夏城已经转手了。



叶连成死了之后，夏城等于是没了主心骨，闵子华一开始就想着转掉，庭如不同意，她说：夏城在我就觉着阿成还在，这是他的地儿，你不帮我我自个儿撑着。



年轻的不谙世事艰辛的女孩子，一根筋地觉得有爱撑着什么苦都能吃得下，接下夏城时刚刚大学毕业，手上没什么钱，朝父母借点室友凑点，就这么闷头上阵了，接下来才知道是个无底洞，酒吧运营样样都要钱：工钱要支，酒水要进，客人要应付，还有各种各样来查的，变着法儿占便宜的，帐上耍心计骗她的，耍无赖打秋风的……闵子华是个闷葫芦，场面上的事帮不上，庭如咬着牙撑，很多晚上偷偷的哭，大学时候的室友打电话来劝说你有病吧，学什么贞洁烈女啊，你要真是叶连成未婚妻替他守着身后的产业咱也不说什么了，连个名分都没有，就是个没处几个月的女朋友，值当的吗？



父母也轮番打电话轰炸，小姑娘家家的，大学毕业了找个机关或者公务员的工作多稳定啊，跑到那种地方开酒吧，知道的是你义气，不知道的话说的多难听呢，你还能开一辈子酒吧啊？



庭如大哭了一场，在一个秋天的萧瑟早晨拖着行李箱离开了夏城，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半年太累身心俱疲，最后一次回望酒吧的时候，看到夏城那两个招牌大字，心忽然就淡了。



她想着，夏城夏城，盛夏和叶连成，到底也没我什么事儿。



庭如一走，夏城几乎是顷刻间门可罗雀，闵子华的心思不在酒吧经营上，据说他喜欢精神病院里的一个叫阿甜的女人，每天都往那报道。



又捱了两个月，夏城彻底转手，随即就换成了眼前劲歌热舞推杯过盏吆五喝六的风格，估计是因为以前的名头响，保留了夏城的名字，留着招徕以前的老客人。



但是此夏城，再非彼夏城了。



一个相似的屋壳子，换了血肉换了骨头，连岳峰这样的局外人看到了，都陡然心生苍凉，何况是季棠棠呢？



岳峰向夏城对面杂货铺里的人打听，那人点头：“是有个姑娘，就是你说的那长相，在下头台阶上坐了挺久的。”



又问后来往哪去了，那人抬手指了个方向。



岳峰突然就知道季棠棠去哪了。



叶连成被害的地方，盛清屏的怨气最终释放的地方，自己开车轧断了秦守业的腿，与苗苗最终反目成仇的地方。



这个绕不开，避不过，无论多么不想回头，最终平静地站回来，插上香，点燃一沓纸钱，半空扬落，看纸灰飘落，未熄的火星灼痛了眼的地方。



季棠棠伸出手，顺着额头缓缓抚进头发里，深一些的地方凹了一小块，浅浅的窝，很久之前的疤了，再也不痛，却也平不了，以一种执拗的姿态，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鼻端是纸钱的火烧味，线香的白烟绕着绕着，像是留念着迟迟不去的魂，季棠棠轻声说了句：“妈，阿成，我现在挺好的，真的，真挺好的。”

『古城』第五章

  





现在回头去看，出事的那个晚上，真是平静的任何端倪都没有。



她急着去和叶连成打电话，下楼时被盛情屏叫住，问她饺子吃什么馅，韭菜肉还是韭菜蛋，选完了又被秦守成喊住，让她拎袋垃圾下楼。



她拎着垃圾跟秦守成讨价还价：“爸爸，待会包汤圆，你在放钱的那只上做个记号啊，我要吃到的。”



秦守成笑着说：“小夏，这个凭运气的，我不能帮你作弊。”



她瞪大了眼睛很是有理：“爸爸，我大四了啊，你不希望我找个好工作吗，有了好工作你不希望我嫁个好人家吗，这都是要运气的，包钱的汤圆一定要被我吃到的！”



她步伐轻快地下楼，那天晚上的楼道很安静，蹬蹬蹬的足音像在踏歌，那时她永远不会想到，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家了。



大年初一，长途汽车站不出车，她一直等到初二早上，买了张出省的汽车票，脏兮兮的加班大巴车上除了她，只有带着孩子走亲戚的一对夫妻。



开车前，兜售报纸的小贩上车转了一圈，她要了一份。



天很阴，出城之后还飘起了小雨，后排的那对夫妻一直絮絮讨论着要给大伯家的小孩多少压岁钱，二姨她闺女结婚要随多少礼，她低着头攥着那份报纸发呆，眼泪啪嗒啪嗒浸湿了纸，透过朦胧的泪眼，她就看清楚大标题上那几个字。



海城除夕夜恶心入室杀人案件。



那一天都没吃饭，昏昏沉沉倚着车窗看外头变换的风景，车票攥在手里，目的地她从没去过，只知道很远，很远就好，离这里越远越好。



中途过了很多县市，上下车的人来来去去，暮色四合时车子停在一个偏僻的车站，死机站在车上赶人，：“到了到了，都下车了啊。”



季棠棠茫然地随着人流下车，这个城市，前后加起来，她待了一年多。



前一个月，她都住在旅馆，后来到底不方便，请旅馆的人帮忙联系中介看房子，看了几次之后定下一间小的一室户，房东太太对她不那么满意，签约的时候提了很多条件，要及时打扫，受不了房客不爱干净，房子是租给你一个人的，不能招朋呼友带人来住，最重要的是人要本分。



“我们的房子都租给大学生啊有正当工作的白领什么的，那些不三不四的女的，绝对不租的！”



又说：“丑话说在前头，你没工作是你的事，不能拖欠房租的，拖欠的话直接走人，这房子不愁租！”



季棠棠不争不辩的，一一在指定的地方签自己的名字，这房子装修不算好，但清静，门一关，至少终于有了自己的地方。



她不做饭，也很少出门，出去了就买泡面和面包，置了台电脑，匿名看同学和室友们的消息，那时候微博什么的还不流行，朋友们还喜欢写博客，翻到出事的那几天，铺天盖地的日志标题，都是关于她的。



——难以置信！凶手该千刀万剐！



——知道消息之后哭了半夜，小夏太可怜了！



——人生无常，要好好生活！



——小夏安息，会永远记得你！



……



每一条，每一篇，那些煽情的文字，都让她止不住对着屏幕痛苦，有时候，她会悄悄地匿名上去留言，简单的两个字。



节哀。



按下回复键之后，她恍惚地想，朋友们永远不会猜到是她留的吧。



只有一个人的博客在出事之后再也没有更新。



阿成的。



她经常对着阿成的页面发愣，想象着他在听到消息的时候该有多痛苦难过，有一次实在忍不住，她去楼下的公共电话亭拨了叶连成的电话，心里告诫自己绝不说话，只是听听他的声音，听一下就好。



叶连成停机了，这个号码是她买的和盛夏用的情侣号，出事之后，他也在没用过了。



可她还是忍不住，太思念的时候，依然会跑去拨他电话，对着那头的一片忙音大哭：“阿成，我是小夏啊，我该怎么办啊。”



很久之后，再拨岳峰的电话，她已经不习惯哭了，揿下号码之后她会对着听筒听很久，然后轻声说：“岳峰，我是棠棠，你好不好？我很想你。”



又过几个月，朋友们对她的提的渐渐少了，毕业典礼如期而至，各种各样的散伙饭的照片，伤感的日志里，有人提了一句：“小夏死了，阿成连毕业典礼都没参加，也不知道去哪了，这原先最被看好的一对啊，生活无常，希望我们都好好活着，下一个十年在下一个，还能常常相聚。”



再然后，不管她怎么刷新，都没有人在说起她了，她们会谈工作，晒美食，炫耀一下外派的工作机会，暗示着有了新的约会对象，讨论要买的车子，每个人都在风生水起地往前走，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被遗忘在过往的尘埃里了。



生活教会她凉薄的第一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在悲惨不幸，都是你自己的事，你不爬出来，没人会主动拉你。



季棠棠开始认真审视这半年多的生活，恐惧的发现除了虚耗时日外一事无成，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过？永远这样吗？父母的仇怎么办？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吗？就在这里浑浑噩噩的混吃等死，等着秦家人找上门来？



她翻出母亲的信再看，出事那天晚上的血腥气和烟火味道伴随着信纸的展开扑面袭来。



“小夏，路铃和骨钉会让你成为不一样的人，妈妈希望你开启路铃，化解怨气，真正强大起来。”



后来才知道，这封信是被秦家改过的，她再也无从得知母亲对她真正的期待，但那时的她不知道，她逐字逐句读完，泪流满面，痛恨自己的懦弱和胆小。



被封印的路铃有九根古线撞柱，按照母亲的说法，想开启路铃，要依次经历九个没有月亮的晚上，依华夏的大致版图，寻找东西南北中，东北，西北，东南，西南九个方向的九座无主荒坟，焚香，叩拜，每次用自己的血涂抹一根撞柱，供坟一夜，用客死异乡之人常年积下的怨气，一点点化开路铃的封印。



匪夷所思，毛骨悚然，这是让她干嘛？天南地北的跑吗？路上那么多坏人骗子，她不敢。



接下来的几天，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些，想请母亲原谅，又恨自己无能，一天晚上饿的难受，去泡面箱子里翻，才发现一箱又已经吃完了。



想就这么捱一晚，肚子实在饿得不行，看看时间晚上八点多，超市应该还没关门，索性穿戴了出去买吃的。



回来的路上，街上的人其实还不少，有几个小混混坐在路边喝酒，兴许是喝高了有点上头，有一个醉醺醺地过来拦她。



她没应付过这种情况，又惊又怕地让他滚，口音暴漏了自己并非本地人，另外几个也大着胆子围过来，说下流的话，拉扯她的衣服动手动脚。



她惊惶地四处去看，有人在远处旁观，有人指指点点，但没有人有要上前阻止的意思，这些助长了那些小混混的嚣张气焰，其中一个抱住了她的腰往旁边的巷子拖，她拼死挣扎，情急之下一口咬在那人胳膊上。



这一口下了死劲，几乎不曾咬掉那人一块肉，那个人气急败坏，操起酒瓶子狠狠砸在她头上。



温热而黏稠的血流了一脸都是，样子一定恐怖的很，因为那几个小混混明显害怕了，骂骂咧咧地走远，她瘫在地上一直哭，血混着眼泪滴在地上，只有一个路过的行人给她递了包纸巾让她把伤口摁住，最终爬起来，是因为有个骑自行车的中年男人在后头吼她，“要哭边上哭去，你占着车道，人家还骑不骑车了！”



就这样走回家，拿毛巾擦干血，用镊子对着镜子夹出砸在肉里的玻璃碴子，也没想着上医院，挤完了一大管芦荟胶堆在伤口上，在黑暗中坐了一夜，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一个念头：要死的话今晚就让我死了，不死的话，谁也别想再欺负我了。



不管你信不信，有些时候脑袋上被砸那么一下子真的让人醍醐灌顶。



这一夜，她想透了很多很多书本和课堂上不曾交给她的道理。



有人帮当然很好，但永远不要去指望依赖，非亲非故，谁也不想惹麻烦上身，不帮是本分，帮你是情分，不帮不用去恨，该庆幸他没有随众口一刀，帮了的话就要记得，要感恩。



今天的事，如果换了一个人，会像她一样狼狈吗，应该不会吧，他们想欺负她，而她又那么无能，所以就被欺负了，如果她够强呢，会把他们抽的屁滚尿流，如果她足够强呢，秦家又能把她怎么样？



她需要一个目标，和一个完整的计划。



她决定开启路铃。



第二天，她开始检索资料，寻找这个城市里任何可以提供修习武术机会的教授场馆，泰拳、跆拳道、空手道、剑道、现代格斗、中华武术，周末班，寒暑假班，场馆的主页上总是把教练吹的神乎其神，什么根红苗正自小投入少林门下学艺的，什么拿过某某武术锦标赛全国冠军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最终选择了一家，主页介绍主教练当过特种兵，退伍之后给公司老板做过近十年押款的保镖，走南闯北，曾经一个人单挑过六个路匪云云。



后来她才知道，很多私人做大的公司，为了避税免除银行高额手续费及相关财务记录，会私自雇用退伍的特种兵带款，简单来说就是一个人，一杆枪，一辆车，上千万甚至更多的现款，开车直送。



她在一个午后找到那家场馆的所在地，见到了那个教练，一个中年发福的男人，脑袋有点秃，正在吃饭，外卖的猪头肉花生米配一瓶白酒，问她是不是来报名的，周末班的费用是一年一千八，一次性缴清全款打九折，请去会计室交钱。



季棠棠在他饭桌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低头往外掏东西，那个男人还在呼哧呼哧大快朵颐，忽然间愣了一下，嚼饭的动作也随之慢了下来。



目测她掏出的那一叠子钱，得有个小一万。



季棠棠说：“这里是一万块钱，你教我半年，我只学真功夫，不学那些糊弄人的花花架子，半年之后，我要是能撂倒两三个壮实的男人，我再给你加一万。”



那个教练沉默了一下，搁下筷子朝后倚坐在靠背椅里，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问了句：“你是做什么的？”



问话的时候，嘴唇抿起来，眼睛里精光四射，与刚刚看到的发福男人松垮的形象不可同日而语。



季棠棠觉得自己是找对人了：“我只交钱学东西，你只收钱教东西，都不给对方惹麻烦，多教少问，钱我可以再加点。”



那个教练把那沓子钱拿过来，翻牌一样哗啦啦翻了遍，又看她：“你站起来让我看看。”



季棠棠站起来，那个教练示意她转身，又侧面，像是在调模特，末了说：“你这种身板，硬气功肯定不行，武术半年的话连基本功都扎不下，想撂倒两三个男的……你学靖军格斗吧。”



就这么实打实的开始了，先练基本功，压韧带，松骨头，绕圈跑，仰卧起坐和俯卧撑每天都是几百几百的练，碰上来月事，做的眼前发昏，跟教练说越是期间仰卧起坐对女的身体不好，能不能停两天，教练眼睛一瞪：“人家要打你杀你的时候就因为你来大姨妈就缓两天了？”



只好咬牙继续，柴火棒样的细胳膊撑个俯卧撑都发抖，每次下去都肚子先着地，教练只要发现了就对着肚子踢，好不容易能撑几个了，起身的时候教练拿脚踩她背上往下压，等同于让她再背个麻袋俯卧撑。



有一次实在逼急了，对着教练竭斯底里的大喊：“我是女的！你怎么能这样？”



教练一句话就把她呛回来了：“我不是你爸不是你妈不是你男人，你是女的关我什么事？”



终于开始学格斗招式，更坑，给她比划了两下就朝她勾手：“来。”



傻不啦叽上前，要么脸上挨一巴掌，要么腿上被踢一脚，要么被扎扎实实摔地上去。



教练说：“你猪啊，不是教你怎么打了吗？”



她眼泪都快下来了：“你就比划那么一下我记得住啊，总得给我时间消化啊。”



“你就半年，要撂倒两三个男人，不是两三只公鸡！哪有那个时间让你消化。”



就这么打了她一个月，有一天终于受不了了，一指头伸出去几乎要戳到教练的眼：“我不学了，你听到没有，我不学了！”



教练不让：“你说不学就不学，两万块我还没挣满呢。”



说完了又是一脚踹过来，季棠棠彻底疯了，她第一次爆粗口：“他妈的你还打，打上瘾了还！”



不管不顾，冲上去一个正踹，那一架打的天昏地暗，感觉没撑多久就被一胳膊肘撞到墙角里了，她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骂“死变态”、“神经病”、“挫人”，骂到中途教练在对面蹲下来，左手矿泉水右手脉动，问“要哪个？”



“脉动！”



拧开了咕噜咕噜喝，喝完了抹了眼泪，教练在对面坐下来：“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一伸手就能把你拧死。现在不错啊，跟我过了有十多招啊。”



有十多招那么多吗？季棠棠慢慢不哭了。



“格斗没别的，就一个字，狠，不管打不打得过，一上来气势就要把敌人压下去，要让他怂让他怕，还不错，两个月把你的狠劲给打出来了，现在至少能撂倒一个男人了。”



又问她：“还学不学？不学的话明天不用来了。”



季棠棠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晚上回去，她仔细地照镜子，镜子里的人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神采、目光，还有周身沉下来的那股气，那个纤弱的总在深夜痛苦的盛夏，忽然间显得有点陌生。



剩下的几个月进展顺利，和教练的相处也不那么困难了，教练问过她学功夫是为什么，她含糊的说为了防身，以后想一个人到处走走。



也许教练没有安定下来之前遇到过不少像她这样的“怪人”，所以对她的想法并不惊讶，相反的，休息闲聊的时候，给她讲了很多很多要注意的地方。



“到了陌生地头，记得找三处地方，旅馆、饭店、车站，旅馆让你有住的地方，饭店让你饿不死，车站让你进的来也出的去，不管多偏的地方，有这三处，你立下命来了。”



“不认识的地方问路，千万别只问一次，以防是托。找两个外貌身份职业看起来相差特别大的人问，别在同一个地点问，走开一段再问。如果两个人的回答一致，基本可信，不一致识的话，马上要小心。不止问路，打听事情也一样，尽量问两次，问不同的人。”



“如果你觉得有人跟踪你，不要以为是自己疑神疑鬼，那肯定就是有人跟踪，这个时候就要做准备，不走偏路，尽量跟人结伴。”



“太沉默和太招摇一样，都引人注意，还是要适当尝试着去和人讲话，打听消息。”



最后一个月，算是出师，每天都脸对打，教练找来场馆里另外几个陪练，给她假设各种情况，旁边攻过来怎么办，抱你的腰怎么办，怎么找几处攻击间的夹缝，基本都被她设法化解了，只有最后一种，怎么都破不了。



设的是制住一个人两手摁他肩靠地的时候，另一个人那绳索从后头平勒往后拖。



季棠棠上阵练了一次，绳子上来那么一勒一拉，险些就死过去，松开大口喘气的时候，教练说我告诉你这种为什么难破，因为勒脖子是阻气管，气不上来四肢的劲就来不了，你又是女的，腿上功不到对方，用胳膊去硬拽力气又不如人，这里得取个巧，你好好想想。



季棠棠死活想不出来，最后教练亲身上阵演示给她看：“看好了啊，关键时刻救命的。”



她屏住了呼吸去看，教练被绳子倒拖了一两米的时候，忽然一声暴喝，头顶点地，双肩和脊柱的力量硬生生带的整个身体倒立，两腿绞住往弯腰后拖的那个人的头，猛力往下一拽。



像是旱地拔葱，把那个人硬拔了个跟头。



示范过后的教练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这是教你的最后一课了，一般人格斗都用身上最有力的几个点，胳膊肘、拳头、腿、脚，记住，不要受这个局限，关键时刻，身上每一块部位都能调动起来。”



三天以后，她退了房，清理了所有带不走的东西，然后最后一次去场馆，跟教练结剩下的钱。



教练看着她半人高的背包直发愣：“这是要走了？”



“准备走了，谢谢师傅。”



教练接钱的时候很有点唏嘘：“别叫我师傅了，这不比武行里手把手的教，我收了钱的，也就是个交易。”



“学的还算不赖，不过记住，你是速成的，对付普通人没什么问题，但道上练过的人比你想象的多，五年十年苦功夫的不在少数。以前让你学会狠，以后要记得收，把自己收的像个不起眼的普通人，麻烦会少很多。还有，真打起来，点到为止，让对方知道怕就行，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把对方打残了，那就是一辈子追着你咬的仇了。”



“记住了。”



教练送她到场馆门口，帮着她把大包背上身，出场馆要下一段台阶，教练在台阶上头跟他挥手道别。



“再见了啊，祝你一切顺利啊棠棠。”



她没回答，只是下意识用手去托了托身后背包底部硬硬的轮廓，那里，是她用塑料膜包好的路铃。



一切顺利吗，谁敢说呢，这段看不到尽头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古城』第六章

  





线香燃尽了，空气中的烟味越来越淡，穿堂风呼的一下刮过，久已废弃的门发出突兀的吱呀声响，季棠棠慢慢坐到地上，凉气透过裤子渗进皮肤里。



仿佛听到很久以前，叶连成对她说的话。



小夏，地上凉，别坐地上。



抬起头，又是个没有月亮的晚上。



开启路铃所用的时间比想象的长，一路行走，渐渐改换旧模样，露宿、搭车、辗转颠簸，不那么好奇，渐少冲动，凡事思而后行，单纯的良善压至最偏一隅，开始会看人脸色，听人弦外之意，揣摩意外之意，学会了冷眼，也学会了不动声色去推波助澜。



行路即修行，人这一生，要走多少路，才能遍历浮世心酸？生活给她磨难，也给了她一双不再只流于表面的眼睛，好心在路上喝退纠缠她的二流子搭载她的司机大叔，同样会夜半时在暗娼房外停车去爽一把，而那个被客人吆来喝去骂着“皮肤都松了屄都尼玛掉下来了还敢收五十块钱一次”的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也会惴惴地敲她的车窗，问：“姑娘，看你像个识字的，能帮忙给家里的伢儿写个信吗？”



她下车帮忙写信，那个女人打着手电帮她照光，一字一句口述：“妈妈在外头打工，钱不好挣，你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孝顺爷爷奶奶……”



没有哪一个人可以单纯的用好坏或者烂渣来形容，所有人都被生活磨砺的千棱百面，再污秽不堪的境遇，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也有暗香浮动——或许正是因为这些，戾气怨恨最盛的时候，她都未曾迷失本心。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晚上，路铃突兀响起，在此之前，她做过很多次路铃震响的梦，但真正响起的这一刻，却恍惚地觉得不是真的。



于是有了尕奈之行。



腹部被火枪轰开，血肉模糊的同时居然能感觉到细胞和组织的复原再生，贺文鹏涉水时背起她动作僵硬地奔跑，她回头看毛哥的客栈，铺天盖地的墨黑之间，只有那么一点萤火样的光，那时候她想，如果每一次撞铃寻访的末尾都得有一个血腥收场，那么对她来说，第一个故事即将落幕，这些多少带给她温暖的人，也终将被忘在脑后了。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里面会有那么一些人，一直陪她走到最后。



夜晚山间忽然暴起的风送来了天葬台处的血腥和狂躁味道，无数的野狗吠声此起彼伏，铁丝网拦着的那一头有几十条狗吠叫攀扒，一双双泛着红光的眼睛贪婪地盯住这个方向，迎上来的贺文坤手里拎着大锤，低声而急促的交代：“给狗的吃食里有药，差不多发狂了，她这点骨架子，骨头都不会剩的。”



就在贺文鹏想把季棠棠甩下地的刹那，她右手高扬，三枚骨钉从他脑顶心狠狠戳了下去。



腥臭味带着凉意的血几乎是飙出来的，活人的血怎么会是凉的呢？



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了，另两枚骨钉喂了贺文坤，血的怪异味道刺激了那群野狗，伴随着铁丝网挣断的声响，数十只冲在最前头的野狗团团扑住了贺文鹏，越来越多的野狗冲上来，不及避让的贺文坤惨叫着滚在地上。



但是奇怪的，没有一只狗动她，甚至会因为她的靠近，慌乱地夹着尾巴窜开。



事后她作了清场，天葬是隔三岔五进行的，总不能让后来者发现这里太过异样。



吐了很多次，回去的时候，身体一直发抖。



母亲从来没有提过，骨钉是这样化解怨气的。



她在黎明时回到毛哥的客栈附近，远远的看到毛哥鸡毛他们慌慌的走进走出，她耐心地等着他们都离开，只剩下那个叫梅朵的藏族女人。



小心地避开梅朵之后，她在楼上收拾了行李，取卡之前，给凌晓婉的妈妈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凌晓婉的妈妈在那一头失声痛哭，但在季棠棠叹息着想挂掉电话的时候，她还是哽咽着说了一句。



“谢谢你了，季小姐。”



同样的道谢也来自李根年，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在电话那头压抑的哭，背景里有菜头咿呀咿呀玩闹的声音，他说：“早料到了，也算是让自己死心了。我代大凤和菜头谢谢你了。”



……



离开大宅的时候，季棠棠忍不住去想，那些撞响路铃的怨气，那些黑暗角落里躁动不甘的灵魂，都得到安歇了吗？



凌晓婉，大伟，陈来凤，死于飞天窝点的不知名女子，还有母亲……确定没有遗漏吗？



不，还有最后一道。



那道诡异的，即便没有路铃的导引也依然寻她而至的怨气，曾在一个狂风凛冽的夜晚，掀起过她藏北帐篷的帘幕。



说不清是她安居藏北第几个月，连日暴风雪不停，出事的那个晚上，从黄昏时就不断有狼吠声传来，站在高处看，可以看到三三两两的狼，在远处躁动不安地转来转去。



藏人都很紧张，头人格列一晚上来了好几趟，再三吩咐她一定要把帘幕扎好。



因为鬼爪的一直贴身携带，她并没有太过紧张或者忐忑，那个晚上，她如常拨点酥油灯，阖目轻轻摇动转经筒。



忘记了是第几遍时，屋里的风突然大起来，酥油灯的灯焰飘忽着几乎就要熄灭，季棠棠弯下身子护住灯焰，转头对上扑面而来刺得眼睛都睁不开的风：“谁？”



她记得之前是把帘幕牢牢扎好的，但是现在，扎带已经松了，厚重的帘幕掀开一角，透过掀开的缝隙，可以看到一双鞋子，女人的鞋子。



季棠棠左手微微弯起，鬼爪的碧色瞬间侵上指尖，她厉声又喝了一句：“谁？”



那个人似乎是被吓到了，犹豫再三，哆哆嗦嗦把帘幕掀开了一条缝。



尤思？



季棠棠惊讶极了，她站起身，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该迎上去：尤思怎么会找到这里来呢？发生了什么事？她瘦的这么吓人，皮肤透着黑，眼眶深深凹进去，脖子和额头上，一道道暴起的青筋。



“思思？”



尤思的手松开，帘幕落下，透过底下的缝隙，可以看到她在离开。



季棠棠追了出去：“思思，你等一下！”



一出门就被暴风雪逼的睁不开眼睛，模糊地看到尤思单薄的身形正朝草原深处跌跌撞撞，深一脚浅一脚，好像瘸了一样。



不管季棠棠怎么喊，她都不停，季棠棠一咬牙，向着她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才刚迈开步，脚下一绊栽倒在地。



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目光所及，突然僵住了。



她看到有个血肉模糊的小孩，牢牢抱住了尤思的右腿，所以尤思摇摇晃晃，趔趄着总是走不快。



所以，思思最终还是帮盛家把孩子生下来了？



那个小孩满身的血，浑身的皮肤都起着褶皱，眼睛很亮，带着满满的邪气，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看，看的她遍体生寒。



再然后，它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猩红色的牙床，伸出一只软小的手指指了指她身后。



季棠棠警觉地回头，伸手一把掐住迎面扑过来的野狼的脖子，咔嚓一声拧断，左右又有两只狼分别扑了过来，幽碧色的光弧划过，跃在半空的两只狼被硬生生剖开，软塌塌砸落地上。



空气中弥漫开狼血温热而腥臭的味道，大片的雪花偶尔刮过人的脸，像是锋利的芦苇叶子。



尤思已经不见了。



天渐渐亮起来，尤思不可能来过，但茫茫的雪地上，却居然真的有一行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就好像那一次在古城的候车站，噩梦醒来，衣服上落下淅淅沥沥的沙子。



路铃已经不在身边了，怨气为什么还能循她而来呢？藏北暴风雪肆虐的这个晚上，那串遗留在八万大山深处的路铃，是否也彻夜响个不休？



夜很静，路旁的树向高处伸着光秃秃的枝桠子，两边是一块一块的菜地，地头堆着高高的草垛子，偶尔有流浪的夜猫从垛子口喵呜一声嗖的窜出来，一道黑烟似的很快溜过田埂。



岳峰总爱安慰她：棠棠，都过去了。



没有什么是能完完全全彻彻底底过去的，那些发生过的，或轻或重的痛苦恐惧，总还留下丝丝缕缕的锋利尾梢，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忽然在你身上又抽下一道道不深的痕。



而那些不好的让人头痛的事情，永远不会真的消减偃息，只要活着，就会随时面对很多新的问题，那些纷纷扰扰的人和事，总会偶尔有一处冒起火头，等着你去灭。



她和岳峰，是不是未来真的就能过上无忧无虑幸福平安的日子了，是不是真的就像童话故事的结尾一样，坏人都受到了报应，再也不会来算计她们了？



未必。



但是……



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小桥上站着的，那是……岳峰。



季棠棠的眼底忽然潮湿了。



她对他说过喜欢，说过爱，但是从来没有在任何场合，告诉他自己有多么感激他。



这个男人，或许不是最好的，但是拿好过十倍的人给她，她也不换，他不止是她爱人，也是她亲人和恩人，是她愿意去保护，愿意去拼命，愿意去陪伴终老的人。



季棠棠低下头，悄悄揩去眼角的眼泪。



岳峰坏笑着朝她嚷嚷：“咦，小姑娘挺俊俏啊，低头害什么羞啊，过来让爷劫个色。”



季棠棠笑起来，她几乎是扑到岳峰怀里去的，撞的他胸口生疼，抱着她踉跄着退了好几步。



好不容易稳下步子，岳峰挺奇怪的，低头想看她她又抱紧了他脖子死不撒手，只好拍拍她脑袋：“棠棠，干嘛呢这是？”



季棠棠没有回答。



她和岳峰，是不是未来真的就能过上无忧无虑幸福平安的日子了，是不是真的就像童话故事的结尾一样，坏人都受到了报应，再也不会来算计她们了？



未必。



但是……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你在。



『古城篇完』

『番外』第一章

  





两件事促成岳峰离开古城，一是洁瑜出了点小事故，下楼梯的时候滑了一脚，现在在医院保胎；二是转手的酒吧有一些手续上的未尽事宜，需要他尽快回去签些东西。



算起来，大概要离开个三五天。



岳峰想了又想，还是决定不带季棠棠同行，一来那里是秦家的盘踞地，带回去了冒险，二是舟车劳顿的，不想她太累，三是让毛哥给骂的：“一天不见能死啊，就三五天，你非带她跑来跑去的啊？”



句句在理，但心里头怪舍不得的，临行前的晚上，跟她交代了很多事情，定时吃饭吃药，多加衣服，不要吹风，偶尔晒晒太阳，气人的是她听的心不在焉的，中间还打了个呵欠，岳峰一指头戳她脑门上：“听见了没？”



季棠棠头一抬，深情无限：“听见了，爹。”



岳峰那口血啊，险些喷房梁上去，凳子一踢回房，出门的时候，还听到她在后头上气不接下气的笑。



晚上睡觉的时候，暗暗赌咒发狠，临走前再也不跟她说话了，看都不看她一眼。



第二天要赶早上路，天还没亮岳峰就起来了，收拾好了之后进厨房吃饭，意外的是季棠棠也在，岳峰言而有信，不睬她也就算了，眼睛上翻下翻左翻右翻的，就是不看她，毛哥看出有点不对，满心的没好气，故意冲上来两手捧住他脸左看右看，大叫：“呦，峰子，一晚上咋睡成斜眼儿了？这可怎么开车啊？”



原以为毛嫂给准备的就是稀饭鸡蛋油条，谁知道端过来香气四槛，居然是一碗饺子，毛嫂说：“丫头五点不到就爬起来做了，十八个饺子，都是她一个褶一个褶捏出来了，从头到尾没让我上手，说是心意。”



岳峰楞了一下，心底里密簇簇的带着欣喜的暖意慢慢包上来，季棠棠在边上叹气：“那有什么用啊，人家看都不看你呢，心里哇凉哇凉的，碎了都。”



岳峰斜她：“装！再装！”



季棠棠歪着脑袋笑眯眯的：“终于肯看我了啊？”



岳峰绷不住就笑了，一把捞过来狠狠在她腮帮子上亲了一口，对面的毛哥敲着碗表示抗议：“哎哎，大清早的，少儿不宜啊。”



“滚你，脸上褶子比饺子还多，再装少儿老子啐死你。”



毛哥没辙：“棠——拉姆，你不得帮你毛哥说句话啊？”



季棠棠护短：“岳峰说什就是什么！”



毛哥那个堵啊，关键时刻，终于顿悟啥叫外人啥叫自己人了，他求救似的捧着碗看毛嫂：“媳妇，峰子媳妇儿欺负人，作为我的媳妇，你就没什么要表示的？”



当然有，毛嫂桌子下头很不客气地给了他一脚：“半老头子了，跟年轻人较什么劲儿，吃饭！”



一帮人，只有神棍睡得死没爬起来，临开车的时候，岳峰看见毛嫂把季棠棠拉在角落里说话，过一会她过来，岳峰冲着毛嫂的方向努努嘴：“嫂子跟你说什么呢？”



季棠棠很严肃：“嫂子说，男人不能太宠了，宠坏了就不好了。”



岳峰哦了一声，调子拉的长长的，又问：“那我媳妇儿怎么说的？”



季棠棠伸手在岳峰头上刷刷刷一顿乱搓，把他脑袋搓的跟个鸟巢之后慢条斯理开口：“我说了，我自己的男人，我宠着，我骄傲。”



说完了，还“骄傲”地一昂头：“我不宠着谁宠着啊，是吧。”



岳峰对这个回答非常赞许，但是下一刻，他的眼神就要杀人了：“给你五秒钟，速度把爷的发型给恢复了！”



季棠棠很狗腿：“好嘞！”



她趴着车窗口探身进来，车前屉里摸出把梳子，帮着岳峰左梳梳又梳梳，梳好了还拼命去掰车边上的后视镜：“来，爷看看效果，还满意吗？”



岳峰直接笑喷了，他从车窗里探身出来把她抱了个结实，下巴在她耳后蹭了蹭：“棠棠听话啊，过几天我就回来。”



“嗯。”



“别乱跑啊。”



“不乱跑，跑了也会跑回来的。”



这答案真心欠揍，岳峰想拧她两记，想了想又吩咐她：“不能干坏事啊。”



“这个——我考虑考虑。”



没想到，当晚就“出事”了。



当时，岳峰的车到西昌，刚在酒店住下，毛哥一个电话跩过来，火烧火燎的：“峰子不好了，棠棠又鬼上身了！”



岳峰真心佩服自己的心理素质，估计在一起这么久都让她吓出来了，居然没有“眼前一黑”、“手臂一抖”、 “喉头一甜” 、 “两腿一蹬”什么的，他说：“你慢慢讲，怎么了？”



据说情况是这样的。



当时是晚上八点多，吃好晚饭之后，毛嫂带着娃儿出门溜达，季棠棠和神棍搁客厅看电视，《甄嬛传》。



正演到“拖出去，赏一丈红”的时候，季棠棠就抽了，身子一歪栽到地上。



毛哥和神棍都慌了，一左一右拽着胳膊拉起来，正要去掐人中的时候，她眼睛一翻坐起来了。



坐起来了之后就盯着神棍笑，神棍被笑得鸡皮疙瘩除了一身，有一种即将要被赏一丈红的不详预感。



“好久不见。”



神棍懵圈了，“咱俩……见过？你……你贵姓？”



“姓盛，盛泽惠。”



盛泽惠？这名儿怪熟的啊，毛哥突然想起来了：这不是那个盛家奶奶吗？



坏了，这又是上身了吧，老实说，经历过雁子那一次，毛哥怕倒是不怕，就是觉得怪渗人的。



这必然是被神棍这货整天念叨念叨给念叨来的啊，毛哥暗叫糟糕：上次是把季棠棠摁裕缸里给救回来的，困为雁子是被淹死的，这次完了，谁知道盛家老太婆是咋死的啊，万一救不回来，这棠棠算是峰子的女朋友呢还是神棍的女朋友呢？



神棍激动了，有点语无伦次的：“你你……盛释惠？”



他蹭蹭蹭挤开毛哥，看那情形不是想握手就是想拥抱，季棠棠眼疾手快，一巴掌把他推了个跟头。



“盛家的事，我不同意你把它写出来，一个字都不能写。”



神棍没反应过来：“写什么？”



没人再回答他了，因为季棠棠忽然脸色一变，又软软瘫下去了……以上，就是毛哥给岳峰叙述的，季棠棠再次被“鬼附身”的全过程。



毛哥非常庆幸：“这次真是来得快也去的快啊，万幸啊，不过峰子，我寻思着，要么找个大师什么的给棠棠驱一驱吧，这丫头体质偏阴吧，怎么老被鬼附身呢？就算这鬼是出来遛个弯就走，咱也经不住来来去去这么折腾啊……”



岳峰打断他：“棠棠还好吗？”



“屋里歇着呢，说是有点累，头晕，伤元气……”



岳峰几乎是吼起来的：“让她给老子接电话 ！”



岳峰劈头盖脸把季棠棠一通臭骂：“你玩儿上瘾是吧，你演技好是吧，老子一不在你就翻天是吧？”



季棠棠蔫蔫的：“我又理由的。”



“你还有柴油呢。”



她嘀咕了一句什么，岳峰投听情：“说什么？大声点！”



“柴油是真没有……”



岳峰哭笑不得，他一笑，季棠棠就委屈了。



“那我也是没办法，神棍整天说要把他写的东西出书，你想我也不可能让他把盛家这一段给投出去的，劝他肯定不听，偷偷把他稿子都烧了吧也太过分了点，想来想去，只有这个法子了，我还特意挑的毛嫂和她儿子不在的时候呢……”



说的也在理，神棍这人，还真投法循正常途径跟他沟通。



岳峰沉默了一会，问她：“还有事瞒着我吗？”



“没有了没有了。”明知道岳峰看不见，季棠棠还是把脑袋摇的拨浪鼓一样。



“还有什么想做的事瞒着我吗？”



想做的事，他问的可真有技巧。



两人都沉默了，听筒里偶尔传来因为电流不稳而产生的咝咝声。



“岳峰？”



“嗯。”



“我想联系石嘉信，关于思思，还有一道怨气，始终没有化解。”



岳峰心中叹息，却没有丝毫意外。



季棠棠第一次跟他讲起关于尤思的这个梦时，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



岳峰闭上眼睛，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尤思的脸，这个女孩子，他陪伴过她最后的时光，她那么悲惨，可她有什么错呢？



有的时候，世事冰凉冷硬的没有道理。



尤思值得更好的下一辈子，干干净净，从头开始的下一辈子。



“岳峰？”



“好。”



“好？”



“我会帮你联系石嘉信，不管你准备做什么，等我回到古城之后再开始，在边上看着你，我会放心些。”



又是沉默，手机真是奇怪而又伟大的发明，两个人，明明距离那么远，隔着山、水、无数陌生的人流和路，但是他的呼吸，那么真实，就在耳边。



“我想你了岳峰，早点回来。”



岳峰笑起来：“真想我了？”



“真想。”



“那等我回去了，就结婚吧。



“……嗯。”



“答应这么爽快？”



“嗯。”



“不要点聘礼？比如车子房子金项链什么的？”



季棠棠说：“不要了。”



“就把那个叫岳峰的帅小伙儿，捆紧了扎实了给我寄过来吧，还有，装包的时候保护好他的发型，他最宝贝他的发型啦。”

『番外』第二章

  





洁瑜住的是私家会所式的妇婴医院，钱交的多，设施环境自不用说，服务更是一流，往常在医院就诊排队，看到的医生护士板着的都是集中营看守者的脸，在这儿，说一句话都恨不得笑成一朵花。



要么说呢，有钱就是好啊，必须多挣点钱才行。



岳峰这么说着的时候正帮洁瑜削苹果，洁瑜躺床上，很是鄙夷地看他：“哥，你俗不俗啊，开口钱闭口钱的，挣那么多钱干嘛啊？”



“养老婆啊。”



“你不是说你老婆不贪钱吗？从来没吵着要你买衣服包包什么的。”



岳峰斜了她一眼：“不贪钱我就不用挣钱了？你自己保个胎都要住这么好的地方，到我媳妇儿生孩子的时候，我舍得让她跑医院里排队被护士呼来喝去的？衣服包包她是没要过，但万一她想要呢，到时候我买不起，她就只能挠着玻璃橱窗站外头眼巴巴看着，揪心不揪心啊？”



说的兴起，也忘记了削好的苹果是给洁瑜的，送到嘴边狠狠就是一口，然后手一挥，嘴里嚼着苹果气吞山河：“告诉你，不管别人怎么样，我的奋斗目标就是，到了这种关头，必须得能斩钉截铁地说一句：媳妇，买！”



洁瑜损他：“哥，你真有出息。”



横竖心情好，也不去理会她话里的揶揄之意，一瞥眼看到她旁边床上的被子空翻着，岳峰嘴巴朝那边努了努：“那边的，也是住个保胎的？”



洁瑜鄙夷地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这次是真鄙夷：“她啊，小三。”



岳峰吓了一跳，赶紧制止她：“说什么呢，别乱说。”



“什么乱说啊，我告诉你，铁定是三，一猜一个准儿，不是三我脑袋割下来给你当球踢。”



洁瑜估计是做孕妇做的穷极无聊，这两天的心思全放在推理分析上了：“住进来都六七天了，你看我们方程式，鞍前马后，任劳任怨，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表现的那是极好的。旁边一位，老公连一秒钟都没出现过，你觉得正常吗哥，要是方程式敢这么对我，我削不死他！片片儿的！”



岳峰头皮发炸：“哎，哎，洁瑜，胎教！胎教！”



洁瑜反应过来，赶紧低头抚了抚肚子：“对不起啊儿子，娘一时冲动。”



嘴上说对不起，半点改过的意思也没有，一抬头又兴致勃勃跟岳峰摆忽开了：“我听过几次她给她老公打电话，开始都是撒娇抱怨男的不来看她，结尾一般都是：哦，那给我买那个手袋；嗯，那给我买那个拎包；好吧，那给我买那个限量版的包包……”



洁瑜学着那个女人的语气说话，嗯嗯哼哼的，听的岳峰憋不住想笑。



“所以！”她愤愤做总结，“这能不是三儿吗？她不是三，就是个倒包的！”



岳峰笑喷了。



“还有啊……”洁瑜说到一半忽然不说了，拼命咳嗽，向岳峰挤眼睛，岳峰会意，果然，下一秒就有人进屋了，蹬蹬的脚步声。



岳峰回过头去看，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谈不上多漂亮，眉眼倒是挺妖娆的，怀里抱着一大束百合，洋洋得意的进来，洁瑜出于礼貌，客气了一句：“老公送的啊。”



“是啊，”那女人喜滋滋的，“我老公在楼下停车呢，一会上来。”



洁瑜不吭声了，岳峰挑衅似地冲她挤了挤眼睛，那意思是：怎么着，话说的滑了嘴了吧？



过了约莫五分钟，有人一边打电话一边往这边走，足音很重，声音怪不耐烦的。



——“不是跟你说了忙吗，单位里有事，走不开，你以为都像你，天天闲着没事干？”



——“那就你自己去呗，谁规定的奔丧要夫妻俩一起？再说了，你跟那边都不熟，我就更不认识了，隔了多少层的亲戚了。”



——“随便你怎么去！不会开车你还不会打车啊，屁大点事都问我，我是你爹啊！”



……



不知道为什么，这声音听着有点耳熟，岳峰半是好奇半是疑惑地抬头朝那个跨进门来的男人看过去，目光相触的刹那，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僵了一下。



洁瑜看出有点不对了，她偷偷拽了拽岳峰的衣袖，小声问了句：“哥，他谁啊？”



他谁啊？



岳峰没有吭声。



心底急速膨胀起无数复杂的情绪，愤怒、酸涩、无奈、叹息……但末了的末了，只剩下荒唐到想大笑的苦涩冲动。



做梦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遇见苗苗的老公。



小郑也认出岳峰了，他特别尴尬，岳峰虽然不算什么交情近的人，但毕竟有点头之交，偷腥这种事，到底也光荣不到哪去。



因着这个，对情人嘉丽接下来的亲昵举动，多少有点含糊敷衍，一刻钟不到就坐立难安，支吾着起身：“那个，嘉丽，我家里有点事，先回去了……”



嘉丽也不闹，眼圈红红地看他：“不是说今天一定陪着我吗，你都多少日子没来了，我这肚里头揣着的，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儿子……”



“她家里死了人了，你看，死者为大……”



“死了人了不起啊，我也为你死过一个孩子了，都长成形了……”



嘉丽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岳峰心里一沉，想起当时黑皮跟他说的。



——“苗苗未来老公姓郑，那小子之前有女朋友，听说还怀孕了，跟秦家的事情一定，立马分的干净，拿出五十万让女的做了人流……”



说的看来就是这个嘉丽了。



这对话，傻子都能听出来两个人不合法了，洁瑜这人也别扭，看到嘉丽哭吧，又有点心软，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别哭了啊，心情不好对孩子影响不好……”



嘉丽接过来擦眼睛，哽咽着说了句：“谢谢啊。”



她一哭，小郑就不好提要走的事了，事实上，他本来也不想走，临时寻这个借口也只是想避开岳峰，好在嘉丽哭了一会就不哭了，擦擦眼泪，又推推小郑：“算了，你要家里事忙，还回去吧，不然她又得跟你吵了，你又得烦。我没关系，你回去吧，啊。”



洁瑜在边上冲着岳峰无声地做各种愤怒的夸张表情，岳峰笑笑，示意明白她的意思。



这个嘉丽厉害的，先把男人的心给哭碎了，又委曲求全顺他的意，知冷知热可心可意的谁不喜欢啊，难道喜欢家里那个两人又压低声音絮絮说了一会，说到后来嘉丽破涕而笑，不知道是不是又得了许诺拿了个包，小郑走了之后，岳峰寻了个借口出去，想找他谈两句，追到楼下时又停下脚步，觉得自己怪多事的。



算了，他有什么立场和资格呢？说到底，这是人家的事。



回到病房门口，门开了一条缝，从门缝里看进去，嘉丽抱着枕头坐床上，嚼着葡萄吐籽儿，两腿叉开，正跟洁瑜说着什么，岳峰迟疑了一下，没进去。



——“是，我是小三，我他妈最冤的三儿。我跟这男的先在一起的你知道吗，可我家里条件不好，他家看不起，咬死了不同意，我心说，怀一个，怀一个就绑住了，我操，他家赶着坐火箭的速度给他定了一个，门当户对的，拿了五十万来做分手费。”



——“妹子，你要是我你怎么办？我告诉你，男人都靠不住，女人得有脑子，得为自己打算。”



——“打了就打了吧，生下来我哪有钱养啊，再说了，拖着一个，我怎么嫁啊。我麻溜地打了胎，拿了五十万，没跟他吵，让他欠我情分，人家总比我有势力，将来没准有事还得求上门，所以得给自己留路啊。”



——“也阖该有缘，他结了没几个月，有一次碰巧遇到了，一起吃了个饭，对我倒苦水，老婆怎么怎么不好，怎么怎么不幸福，我就安慰他呗，一来二去，就安慰床上去了。”



——“我都想好了，不打没准备的仗，不能在一个地方栽两次，说句不怕你笑的话，这次，我就是盯着把他撬过来去的！做生不如做熟，再去谈个恋爱摸家底太费劲了，现成这个就挺好，他老婆对他不好，我就加倍对他好，他老婆娇气不懂事，我就加倍贤惠体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他也不傻，谁好谁不好心里透亮着呢，对，他老婆是比我好看，那又怎么样，好看能吃啊？”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这就跟养狗似的，你养个宠物图什么，不就图个乐呵开心吗？这狗要是整天冲你撂脸子咬人让你跟条狗似的去伺候它，你愿意吗？”



——“我不敢说我现在十成把握，但比起以前，那是上了不知道多少个档了，第一次怀孕，他连陪我去医院都懒得，这一次，巴巴把我送到这里来，钱花的那是水一样，这个时候，我就更要忍得住气儿，咱不说什么情啊爱的，那都是虚的，我就是奔着他的钱、地位还有我下半辈子的安生去的，这也是我的事业啊，必须要有规划，他自己都把话给我挑明了，家里头那个，是迟早得分的……”



好一个毁三观的“我的奋斗”，洁瑜真是叹为观止，身为“正室”的一员，她实在是该跳起来痛斥她不要脸的……洁瑜清清嗓子，想把话题给绕开：“那个……那女的，既然也门当户对的，不好惹吧，你当心些……刚听你……老公说那意思，她家里出事了？”



嘉丽烦躁似的挥挥手：“隔了好几层的亲戚，听说是个老太爷，八十多了，死了就死了呗，都比普通人多活那么久了……”



岳峰怔了一下。



老太爷？秦老太爷？死了？

『番外』第三章

  





不想惊动九条，岳峰托黑皮帮忙打听秦家老太爷的事，黑皮打听了一圈下来怪纳闷的：“就是死了呗，都活了八十三了，该死了呗，哪有为什么不为什么的。”



八十三，搁在他们这儿算是喜丧了，居然让这老匹夫安安稳稳活到寿终正寝，岳峰觉得怪不公平的，但是另一方面，又多少松了一口气。



这个头脑人物一死，秦家得有好一阵子蹦跶不了了吧？



快傍晚的时候给毛哥打电话，照例是聊不了两句就让把手机转给棠棠，毛哥在那头喊了两嗓子，然后慢条斯理地回复他：“季大队长不在。”



岳峰是真心给跪了，每次电话回去，就没有一次是能顺顺利利通上话的！



第一天，说是又被鬼附身了。



第二天晚上，死活不接电话，说是在忙“事业”，岳峰朝毛哥一打听，才知道毛哥怕棠棠整天在后院闲着没事干，以每月八百块的“高薪”聘她每天晚上在客栈下头的酒吧打一两小时工，帮客人点单端端盘子什么的！



这就是她的“事业”！末了岳峰以接一次电话五百块的高价买了她昂贵的十分钟，她居然还敢数落他：“岳峰，人家事业刚起步，你作为家属，不要老拖我后腿。”



岳峰心里头那个恨啊，都跟她撂狠话了：棠棠，也就我不在跟前，你给我等着，一笔一笔我都记着呢，回去跟你算总账！



阖着拿他的话当耳旁风，今儿还升上大队长了，是城管大队啊还是巡防大队啊？



毛哥说：“具体我也不清楚，好像是什么报仇小分队。总之，我们的季大队长带着她唯一的突击冲锋队员神棍出去操练了，你晚上再打吧。”



岳峰不肯，逼着毛哥把事情说清楚，奇了怪了，毛哥支支吾吾就是不肯说，末了扔了句：“不好说，你晚上自己问棠棠吧。”



岳峰要是真能等到晚上，也就不叫岳峰了。



这头挂了毛哥电话，那头就给毛嫂拨了过去，毛嫂犹豫了一下，开口就给岳峰道歉：“不好意思啊峰子，你毛哥让拉姆在酒吧帮忙，也不是真要累着她什么的，第一天就发生这种事，怪不好意思的。”



岳峰急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



不是什么大事，但的确怪膈应人的。



昨儿晚上，十点多的时候，毛嫂在后厨忙活着呢，季棠棠黑口黑脸托着空盘子进来，盘子往水槽里一扔，眼圈都红了。



问她，她也不说，闷闷去院子里头坐着了，毛嫂不放心，打发毛哥去问，才知道是叫手脚不干净的客人给占便宜了。



毛哥气了，问清楚那人坐哪，袖子一掳就要过去抽他，毛嫂在古城待的日子久，见过那人几次，知道不好惹，赶紧拦着不让，僵持中，出来好奇看热闹的神棍听出个大概，那叫一个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回屋翻出个打鸟的弹弓，大叫一定要支持毛哥，去跟流氓拼个你死我活。



季棠棠在边上看着反倒乐了，末了是她把毛哥劝住的。



她说：毛哥，真要打他我早动手了，为什么忍着，因为我看出来他身边带着的是个保镖，打起来了砸的都是咱的东西，我才没那么傻呢，反正只要他没走，这口气我是肯定要出的！



神棍挥舞着弹弓，恶狠狠地附和季棠棠：“肯定要出的！”



这还不算，他还当场表示要成立报仇小分队，奉季棠棠为大队长，自己是先锋，本来还想把毛哥也给拉进来的，被毛嫂剜了一眼之后就没敢再提这茬。



原来如此……



怪不得毛哥就是不愿跟他讲，在自己店里出的事，他觉得不好意思。



听完了，岳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论理他该生气，不过下意识的，他居然有点同情那个流氓：就棠棠那性格、脾气还有能耐，加上个神棍在中间推波助澜，孙子哎，你自求多福吧。



毛嫂不知道里头这么多的道道，还是有点忧心忡忡：“你们拉姆是藏族人，我听说藏族姑娘的脾气是挺倔的，火气上来了是要拿刀砍的……你可得劝劝她啊峰子，那人我见过几次，姓黄，是个古董商，是挺好色的，之前在古城还包过唱歌的小情人，你说遇到这种人渣，咱还跟他计较什么呢对吧？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呗，你可得劝劝拉姆，别跟这种人硬来……”



岳峰忽然打断她：“那人是不是叫黄旺发？”



夕阳西下。



神棍在田埂上“操练”，弹弓的弹皮张的满满，小石子儿飞出去，嗖嗖的还真是破空有声。



季棠棠嘴巴里含一根狗尾巴草，倚着身后的草垛子看天边的火烧云发呆。



昨儿晚上，如果她只是循常规给客人上了酒水之后就走，大抵是不会有后来被人占便宜这档子事的，当时迟迟不挪步子，是因为那个满脸横肉的死胖子脖子里挂的那块玉貔貅。



这块玉，她在吴千的脖子上看到过。



陈来凤的老坑玻璃种。



兜兜转转，怎么会又回到黄旺发那里呢？是因为吴千给了阿甜保管，阿甜疯了之后东西又全交回给黄旺发了吗？



她看的怔了神，黄旺发嘿嘿笑，涎着脸就在她屁股上捏了一把：“小姑娘，在这打工能挣多少钱啊，给你更高的工资，给我打工干不干啊？”



她没立刻动气，还对着黄旺发笑了笑，离开的时候两只手绞着塑料托盘，险些没把托盘绞变了形。



她恍惚地想起第一次见到李根年的时候，那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从厂房区走出来，穿胶布鞋，鞋帮都磨的发白起毛。



还有她逗菜头玩的时候，李根年在边上抹眼泪，絮絮叨叨的说都是自己没用，要不是自己挣不到钱，大凤也不用拖着连月子都没出的身子跑出去做生意。



怨气怨气，未尽之意，陈来凤的怨气固然是针对害死她的吴千，但是撇开怨气不谈，她那股韧细不绝的未尽之意，又牵在谁的身上呢？



从何处来，回何处去，那块玉，理应物归原主。



神棍志满意得地过来：“小棠子，我练好了，告诉你，不是我吹，指哪打哪！”



季棠棠斜着眼睛看他：“指哪打哪？”



“指哪打哪！”



晚上，岳峰再打电话过来，听到的第一则大新闻就是：神棍用弹弓把人家老母鸡的左腿给打折了。



据说养主非常气愤，拎着扑腾腾神情痛苦的老母鸡上门讨说法，毛哥赔了不是，外加五十块钱，钱都从季棠棠的工资里扣。



岳峰听的快笑抽了，毛哥在这头恶狠狠的：“两人都被我赶厨房刷碗去了，人家上门的时候我这脸都没处搁啊，打伤老母鸡啊峰子，我活了半辈子就没听过这么叫人发指的事儿啊。”



电话到季棠棠手里，她可委屈了：“又不是我打的老母鸡，赶我过来刷碗也就算了，凭什么扣我钱啊。”



岳峰忍住笑：“你该，没事怂恿神棍去打母鸡。”



“他自己说指哪打哪，我让他打鸡圈里的鸡食盆，他嗖一下子把距离鸡食盆至少两米的那只母鸡的腿给打折了，岳峰，这叫指哪打哪！猪一样的队友！”



很显然，报仇小分队已经全面内讧了，岳峰听到神棍在那头大叫：“鸡的腿那么细，不比鸡食盆难打啊？我打中了鸡腿，更加说明了我的实力！还说我是猪，你去找头会打弹弓的猪给我看看？我不参加你的小分队了！今晚行动，我不给你打掩护了！”



岳峰没漏掉最有内容的那句话：“行动？棠棠，你又想干什么？”



季棠棠没瞒着，一五一十把自己打算做的事儿交了底，岳峰皱着眉头听，听到末了发觉实在也没什么可挑剔的：她的计划荒唐是荒唐，但可操作性的确是不赖。



岳峰问她：“把那块玉还回去，那么重要吗？”



季棠棠没吭声。



也不是单单为了玉，就是觉得，这个时候，做这件事，水到渠成，火候刚好。



她不回答，岳峰也就不再追问：“见石嘉信，有什么别的交代没有？”



话题突然岔开，季棠棠有点发怔，顿了顿才反应过来：“让他带上路铃一起。”



说完了，自己也知道不好办：“可是……他应该拿不到的。”



岳峰笑了笑：“看他吧，为了思思，他总有办法的。”



黄旺发晚上在相熟的朋友那搓了几圈麻将，回到家里已经快十一点了，阿甜疯了之后，这房子一直没人住，处处透着颓丧的劲儿，听说吴千那狗娘养的还在院子里头杀过人——黄旺发觉得怪晦气的，每次进出后背都有点发毛。



搓麻将的时候他还提起说要请葛二瞎子过来给屋子驱驱邪，朋友说葛二前一阵子不知道出的什么事，让自己养的黑狗给咬残了，身上撕下好几块肉，伤好了之后，不大接活儿了，听说也没以前那么灵验了。



这不纯属扯淡嘛，没听说过狗能把人的能力给咬没了的。



洗完澡，黄旺发裹着大浴巾出来，正拿干毛巾擦头发，屋子里的顶灯嘶啦嘶啦叫了两声，暗了几下又亮，跳跳的像是电压不稳。



夜深人静的，黄旺发瘆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想喊睡楼下的保镖丁七，犹豫了一下又忍住了：总不能跟个娘们似的说自己是怕鬼吧，也忒没面子了……又是嘶啦嘶啦几下，灯更暗了，想起吴千在这里杀过人的传闻，黄旺发全身的汗毛都簇簇立起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幻听，耳畔似乎有女人的冷笑声，黄旺发警觉地喝了一声：“谁？”



有那么一瞬间，窗户上映出一个长发女人的影子，只是一瞬间，又不见了。



黄旺发差点吓尿了，扯着嗓子喊丁七：“老七，老……”



哧拉哧拉，像是尖利的什么东西在划着身后的墙，黄旺发哆哆嗦嗦的转身，触目所及，脸上的血色刷一下褪的干干净净。



墙灰和细小的水泥沙石簌簌而落，那里，明明没有人，却一笔一划，像是指骨，硬生生划出一竖行字。



——把玉还给我！



似乎有什么粗糙的东西拂过脖颈，再然后，脖子上吊着的那块玉貔貅居然被提了起来，就在他鼻子前头两寸的位置，诡异地停住。



多美的一块玉啊，老坑玻璃种，行家说水分足有三分，正，浓，阳，均。



那时候，他一眼就看中了，价钱开到六万，陈来凤咬死了不松口，说是低于十万想都别想。



气得他跟吴千发狠：“妈的信不信老子出两万找人把她给做了，六万她都别想拿。”



……



那块玉貔貅在鼻子前头闪着莹润的色泽，但这次，打死他他也不觉得这块玉美了。



冰凉的恐惧排山倒海，他眼前一黑，直挺挺栽了过去。



重物倒地的声音，楼下正在摆弄电闸的神棍警觉地抬头看天花板，然后煞有介事地掐指推算。



嗯，如此看来，必然是小棠子已经成事了。

『番外』第四章

  





一大早，手机就响了。



哪个大清早的扰人清梦，国家应该立法通通拖出去喂狼！



岳峰痛苦地呻吟一声，脑袋往被窝深处一埋，手臂伸出来东摸西摸，把手机抓到被窝里，有气无力地拖了个长音。



“喂……”



“棠棠啊……”



岳峰揉着眼睛坐起来，手机架在脑袋和肩膀之间伸懒腰：“大功告成了是吧？”



他一边听一边笑：“神棍不是发誓不和你组队吗，怎么又跟着你去了呢？”



“他和你一样都缺心眼儿呗，哄哄就跟着我走了。”



岳峰被呛的半天说不出话来：“棠棠，我不在的时候损我特开心是吧，做人怎么就不知道为自己留条后路呢？阖着你觉得我不回去了是吗？回去了之后你知道自己会怎么样吗？”



季棠棠的回答很淡定：“反正不管我做什么，你回来了都要把我怎么样的，既然这样，我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你除了把我怎么样，你还能怎么样？”



擦！这话说的，太特么欠扁加内涵了！



岳峰心里那个抓肝挠腮，哧拉哧拉，都是指甲挠墙的声音，他咬着牙躺回被窝里，小腹下头腾腾热的作怪。



一个字一个字，都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棠棠我告诉你，要是此时、此刻，你就在我边上，爷马上就办了你，生吞活咽，吃干抹净，让你三天都下不了床！”



季棠棠那头足足噎了有一分钟，然后恨恨说他：“流氓行径，信不信我一爪子挠死你？”



隔空斗狠，耍狠她是真狠，耍流氓她不行，一听就没底气。



岳峰哈哈大笑：“棠棠，不是说两个人的亲密程度，要看聊天的限制级程度么，咱也不能整天的聊历史地理政治经济啊，也该探讨探讨人类的延续问题了，嗯？”



季棠棠在那头笑，这边的别墅空荡荡的，但是因着她笑，连带着都活色生香起来，岳峰心里头突然一暖，问她：“想我吗？”



“不怎么想，忙事业呢。”



这一答终于捅了马蜂窝了，岳峰腾一下就从床上坐起来了，气急败坏：“就你？上岗两天工资全扣，你还好意思跟我提事业！”



当天，季棠棠接到雇主毛哥的通知，她已经被“无情”地解雇了。



季棠棠表示不服气，毛哥慢吞吞地说：“这我也没办法，峰子让我通知你，社会就是这么现实，他就是耍手段把你给挤了，你能把他怎么样吧？”



季棠棠想了想，试图博取同情：“毛哥，我们也认识这么久了，你说你支持谁吧？”



毛哥非常警惕：“小夫妻吵架，不要殃及外人！谁我都不支持，走开走开！”



但是惨遭解雇这件事，在神棍看来，那就完全不是个事！



“不就是一份没有前途的工作嘛，”长期失业流浪连救济金都领不到的神棍表示不屑一顾，“我雇佣你呗。”



季棠棠没好气：“你雇佣我？干嘛？给你背麻袋？”



“整理书稿呀！”神棍把自己已经写完的那沓子稿子抖地跟人民币一样挺刮响，“你要帮我校对，有没有错别字什么的……”



季棠棠很直白：“有工资吗？”



……



后来毛哥经过的时候，听到神棍激情四溢地在讲什么“荣誉感”、“意义”，毛嫂经过的时候，听到神棍在强调“成就感”、“更加高尚的追求”，两口子合计了一下，得出了一个结论。



总之神棍肯定在忽悠棠棠做一件白出力不要钱的事儿就对了！



手续办理和未尽事宜的切结比预计的晚了两三天，最后一天临走之前，安排了去看洁瑜。



开车过去的路上通电话，洁瑜既欣慰又伤感：“哥，再考虑考虑呗，咱别为爱走天涯了，多酸哪，咱这市里七百万人口，女人多的是，我帮你挑！”



岳峰笑喷了：“悠着点啊洁瑜，这话让你嫂子听到了，一爪子挠死你！”



“嫂子很会挠人啊？”



岳峰忍住笑：“相当会……行了不说了，还有十几分钟就到了。”



停好车，想起洁瑜爱吃甜品，顺便在会所入口外的甜品店给她点了份双皮奶，等现做的当儿，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有个女人推开会所下头的大转玻璃门，跌跌撞撞奔到空地中央。



离的近些，看清容貌，岳峰心里咯噔了一声。



这是嘉丽。



她鼻子下面都是血，抹的横一道竖一道的，张皇地缩在原地发抖，会所门口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小郑从车上急匆匆下来，看到小郑的一刹那，嘉丽的眼泪夺眶而出。



小郑一看就炸毛了：“她打的？她动手了？我操，她真以为老子怕她是不是！”



他说着就要往楼上冲，嘉丽拼命拦着不让：“算了，算了，我们先走吧。”



小郑又是心疼又是愤怒，无意间瞥眼看见岳峰，不觉愣了一下：嘉丽的阻拦他倒是无所谓，不过叫认识的人撞见这事，他就不好发飙了，礼义廉耻的那层皮还是要遮一遮的。



他盯了岳峰一眼，像是要把对苗苗的怒气泄到他身上，然后扶着嘉丽快步离开。



车子喷着尾气绝尘而去，周围忽然安静下来，像是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先生，您的双皮奶。”



岳峰接过来，太阳穴突突跳，胸口一时闷的厉害，才走到外头空地上，洁瑜突然有电话进来。



她声音压的很低，急的很：“哥，你来了吗？要不你别来了，以后再回来看我吧。”



岳峰仰起头，今儿没出太阳，云和天都惨白惨白的，洁瑜的病房在四楼，半开着，白色的窗帘角依在窗户边一拂一拂的。



“苗苗在上面是吧？”



洁瑜愣了一下：“你知道了？”



接着又抱怨：“借我三个脑子也想不到嘉丽那男人是她老公啊，嘉丽还让我帮她挡一挡，我一看到是她，整个人都懵了，她也懵了，比我懵的还厉害呢……”



既然洁瑜也在场，岳峰想不通苗苗怎么可能还去对嘉丽动手：“她们动手，你没拦着？”



“动手什么？”洁瑜莫名其妙，“她们根本没照上面，嘉丽好像知道苗苗会来，提前走楼梯下去的。说不定就是她自己约过来的，这狐狸精！”



岳峰约略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忽然有要爆粗口的冲动，又不知道要去骂谁。



“那个……哥，”既然他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洁瑜就不好擅自替他做主了，“你还上来吗？”



长久的沉默。



再然后，那头挂断了电话。



秦苗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看见洁瑜，看见了之后脑袋就轰了，洁瑜说要出去打个电话，她茫然地应着，应完了居然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忘记了自己最初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



洁瑜进来之后，她局促地说了句：“怀孕了啊？”



毕竟已经很久不见了，洁瑜也笑了笑，指了指凳子：“坐啊。”



苗苗没坐，有点尴尬地对着洁瑜笑：“我真不知道你在这……要知道的话，我该买点礼品来的。”



洁瑜有点意外，她抬起头，重新看了苗苗一眼。



没有人会痴长岁月，生活终于教会苗苗初识人间冷暖，在那段被父亲和岳峰宠到骄纵没边随心随意的日子里，她何曾去顾及过其它人的感受？那时她知道洁瑜也暗暗喜欢岳峰，人前人后，总爱在她面前话中有话刻意炫耀，洁瑜怎么也想不到还有一天，她会这么小心翼翼带着刻意讨好地对她说“我该买礼物来的”。



心里忽然有点难受，洁瑜抚着微微凸起的小腹坐到床边，语气也和缓了很多：“你还好吧？”



“还好。”



没有话说，洁瑜有几次不安地看向门外：岳峰挂了电话之后，到底是上来还是不上来呢？



“岳峰……他还好吧？”



“我哥啊，挺好，他要结婚了。”



苗苗傻了。



她形容不出自己此刻的感觉，心好像挪了位置，从胸腔挪到耳畔，咚咚咚，震的骨头和骨头之间都是回响。



她是一直知道嘉丽的存在的，但是她无所谓，她觉得，自己跟这个姓郑的男人，只是共同生活在一套砖瓦房子里的无关紧要的两个人罢了。



嘉丽要找她，谈什么，离婚吗？可以，那就离吧，这婚，本来也不该结的。



她从来没有透露过，在她内心深处，有一丝韧细的希望，像脉脉的火，始终倔强燃烧。



她总觉得，岳峰还在那里的。



是的，中间两人走岔了，她赌气结婚了，他爱上棠棠了，但是后来，老天不是又把情势给扭转回来了吗？棠棠死了不是吗，而她，也再也不想继续这个婚姻了。



两个人，又都恢复到孑然一身的状态了，只要能把误会解释清楚，谁会比她更适合岳峰？



可是，他居然要结婚了。



苗苗恍恍惚惚的，声音像是在飘：“这么快？”



“哥说是个藏族女孩儿，长的很像棠棠。”



原来如此。



苗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洁瑜告别下楼的，她一点也不想哭，胸腔里冰凉的，每一根横生的肋骨都好像是刺入血肉里的冰碴，那股脉脉的火，只剩了湿漉漉板结的灰。



忽然想起在古城的时候，岳峰对她说的话。



——“苗苗，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任何时候，自己站起来，才站得住。”



他是在隐晦地提醒她吗？果然再也没有等她了。



苗苗觉得自己很好笑，她那股子笃定的自信和优越感到底是哪里来的？人心易变这个道理为什么就不懂呢？岳峰就不一样吗？不不不，他跟别的男人也没什么两样。



脚下突然踢到什么东西，低下头看，是个精致的甜品袋子，里头有一盒双皮奶，满当当的，还没动过。



谁会把这东西丢在这呢？



苗苗把袋子拎起来，坐到会所院子花坛边的长椅上发呆，面前水池里的喷泉哗啦啦的，偶尔有冰凉的水粒子溅过来。



打开盖子，香甜的奶味四溢，苗苗拿了配送的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嘴里。



这个下午，那么凉那么苦，唯一的一勺慰藉，这么香这么甜。



谁放在那的？有毒吗？那毒死她好了。失主会找过来骂她是贼吗？那就骂吧，动手打也行，都不是的话，那就是老天看她可怜，赐给她的。



喷泉的水花渐渐模糊的看不见了，大滴大滴咸涩的泪水滴进甜品盒子里，又被她舀起了送进嘴里，她对自己说：不会再更糟糕了，会好起来的苗苗，一定会好起来的。



洁瑜后来还是拨通了岳峰电话，问他，哥，真就不见她了啊？



岳峰想了很久，说了句：“苗苗是个溺水的姑娘，我对她来说，是块烂木头，既然不能救她，就不要在她眼前晃了。”



洁瑜也挺感慨的，放下电话的时候，方程式正在边上给她削苹果，听到她喃喃说了句：欲无后悔先修己，各有前因莫羡人吧。



方程式没听明白，问她：啥意思啊。



洁瑜咯咯笑起来，欠起身子在他大脑门上啪嗒亲了一下。



毛哥接完电话，过来找季棠棠，她给毛嫂做饭打下手，正拎了袋土豆坐在后院凳子上削皮。



“峰子说，明天一早启程，估计大后天晚上能到。”



季棠棠眼睛一亮：“真哒？”



削皮刀一扔，她学着电视里黑社会的模样咔哒咔哒掰自己的指关节：“小样儿的，害的我丢了工作，看回来了我怎么收拾他！”

『番外』第五章

  





中饭的时候，神棍出人意料吃的最快，吃好之后抹抹嘴巴，开始依依不舍挨个看，看完毛哥看毛嫂，看完毛嫂看季棠棠。



每个人都被看得如芒在背，毛哥斜他：“你有病啊？”



神棍把空碗往前一推，郑重宣布：“我要走了。”



意料之中的，所有人都停下了，季棠棠刚伸筷子夹菜，还没挨着菜边，又慢慢缩了回来。



末了还是毛哥开口：“住的好好的，为什么走啊？”



神棍说：“不自由！”



毛哥没好气：“你他妈的还不自由，住这你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想溜就出去溜溜，没事还打个老母鸡，你还好意思说不自由？”



神棍鄙视地看毛哥：“小毛毛，我叫你多读点书多读点书，有吃有喝就叫自由了？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神棍说走是真走，吃完早饭就回房收拾东西去了，季棠棠倚着门框看他他也不知道，屁股撅得老高往自己的麻袋里装笔记本和稿纸。



季棠棠忍不住了，问他：“你真走啊？”



“是啊。”



“那也别这么快啊，迟两天呗，毛哥说岳峰车子要是开的快，今晚就到了。”



神棍突然就哲了：“见不到就下次再见呗，随缘了。”



季棠棠还是不死心：“前面都没说要走啊，你这太突然了……”



正说着，毛哥从边上经过，朝季棠棠招手：“来，丫头过来。”



季棠棠蔫蔫的过去，毛哥劝她：“你别管神棍发神经，他就这样的，有一次也是跟我们一起住了十多天，前一秒还在聊中午涮火锅吃，外头飞过一麻雀，他马上说他决定像雄鹰一样飞翔，中午饭都没吃，拖着麻袋就走了。他这趟为了搞什么创作，在我这住了真挺久的，他要走那绝对随时的，真的。”



道理都理解，搁这二货身上也合情合理，可就是心里别扭，毛哥走了之后，季棠棠又倚回到门框边看神棍收拾东西：“你不是说要雇我吗，我连一天班都没上你就走了。”



神棍皱眉头：这真心是个问题。



他从麻袋里抽出手稿的前半沓，很是大方的递给季棠棠：“这样吧小棠子，你先整理着，等过一阵子，咱再见面的时候，我再验收。”



一阵子，那是几个月，还是一年啊？



整个下午，毛哥都在帮神棍拾掇东西，问他，这个要不要，那个要不要，牙膏瘪了，要不要换管新的，衣服袖管起毛了还带不带了，听的季棠棠心里鼓胀胀的难受，末了拖了张小板凳，坐到客栈大门口去了。



毛嫂出来过一次，见她一个人坐着发呆，问了她一句：“拉姆你干嘛啊？”



也就随口问问，不当真指望她答，她走了之后好久，季棠棠才低声说了句：“晒太阳。”



毛哥客栈前头的路很宽，游人很多，有时候会过车，轰轰的声音，太阳渐渐落下来，这一天夕阳的光格外红，烧的天边的云发烫，居然让她想起了多玛。



有时候，多玛日落，部落的小孩子们会撵着藏狗闹成一团，女人们围坐在边上捻牦牛尾的毡子，男人们哈哈大笑着聊天，或者喝酒。



她是从来不参与的，站的很远，摩挲着藏袍上绣的纹络，觉得那热闹与自己无关。



奇怪，现在的心情，居然和那个时候是一模一样的。



神棍要走，她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难过，这些日子，和毛哥一家还有神棍生活在一起，几乎忘记了去想以前和以后，觉得日子会这么一直快乐下去，觉得神棍会一直在边上发神经，和她结伴做坏事，张着弹弓打老母鸡。



她没有亲人，下意识里觉得神棍他们就是最亲的人，忽然有一天，这些人告诉她，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



神棍终究是要拖着麻袋到处乱走，时时推着鼻梁上的眼镜追寻他的玄异故事的。



毛哥这里，终究也不能长住的，作客作客，到底有个尽时。



下一次，能和毛哥神棍他们这样聚在一起，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不远处响起摁喇叭的声音，三声，又三声，再三声。



还有没有公德心了，吵什么吵？



季棠棠负气一样抬头去看，夕阳的余晖中，她看见一辆车。



她的车，岳峰的车，风尘仆仆，穿山过水，还是一幅敦敦实实的样子，像个久违的老朋友。



岳峰说：“媳妇儿，你傻啦？端个小板凳坐门口，讨饭你也缺个盆啊。”



季棠棠的眼前刷的就模糊上，顾不上岳峰诧异的目光，扑进他怀里哽咽着哭出来。



岳峰搂着她，很有点不知所措，过了一会，他冲着听到喇叭声迎出来的毛哥毫不客气开火。



“我媳妇儿交给你们十天不到，这见到我的表情，跟被后妈虐待了整三年似的，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



毛哥要是能解释出来，才真是白日见鬼了。



进屋之后，他帮着岳峰给季棠棠递纸巾，挺没底气地说了句：“刚还好好的啊，太想你了，看到你给激动的吧？”



季棠棠这一哭，把心里头那团搅不开的郁结给哭散了，倒也没那么难受了，想想又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怪不好意思的，赶紧说了句：“没什么。”



岳峰不干：“媳妇儿你别怕，现在咱自己人来了，你跟我说，是不是我走这几天，毛子没让你吃肉？”



说完了又凶毛哥：“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每顿要保证棠棠三斤肉，不然指定掉膘，卖不出好价钱！”



季棠棠纸巾捂在脸上，噗一声笑喷了，毛哥看出来是没自己啥事了，没好气甩手出门，院子里遇到毛嫂，还直跟她抱怨：“两个人都精神病院翻墙出来的。”



弄清原委之后，岳峰又好气又好笑，心里头还真有点泛醋劲儿：“棠棠，作为人家女朋友你好意思么？为了另一个男人哭的稀里哗啦的你就一点也不惭愧？”



季棠棠吸吸鼻子，脑袋一昂，慢吞吞说了句：“至情至性，发乎情，止乎礼。”



岳峰气了，伸手就去拧她腮帮子：“还拽文，再拽？”



季棠棠不服气，拧着劲斜着眼睛看他，岳峰看到她眼睑下头泛着红，心里一软手就松了，过了会伸手把人给捞过来，低头亲了亲嘴唇：“真舍不得神棍走啊？”



“就是觉得大家在一起，跟一家人似的，特好玩儿，走了的话怪难受的。”



“可是棠棠，咱总得走的，久客讨嫌，懂么？”



季棠棠低声说：“知道啊，就是，别这么突然啊，大家在一起再聚个一两天也好啊。”



“那我去劝劝他。”



“劝不住的，毛哥说神棍一直这样。”



岳峰撂狠话：“一直这样？他敢！”



二十分钟后，神棍喜滋滋地跟着岳峰过来见季棠棠，大老远就跟她打招呼：“小棠……拉姆，我不走啦！”



当着别人，神棍叫她拉姆，没别人在，就叫她小棠子，偶尔转换不过来，就是小棠拉姆，岳峰和毛哥反正都心知肚明，也不去戳破他。



出尔反尔，明显有鬼，季棠棠狐疑地看他：“你为什么不走了？”



神棍兴高采烈的：“不想走了呗。”



离开的时候欢欣雀跃，简直称得上是蹦蹦跳跳了。



绝对有猫腻，季棠棠拉着岳峰不放：“你跟他说了什么了？”



“想知道？”



“想知道。”



岳峰温柔地看着她笑，说：“门都没有。”



季棠棠被岳峰气到了，后面真就不理他了，正好毛嫂准备晚饭，把她叫进厨房帮忙，给土豆切丝的时候，季棠棠透过厨房开的小窗看跟毛哥笑着聊天的岳峰：这人怎么这么蔫坏蔫坏的呢，就知道气她！



忙到一半岳峰进来，问毛嫂做了什么菜，揭盖掀碗的去看，过了会又凑到她这边：“媳妇儿，看你这土豆丝切的，能把人喉咙给噎着。”



季棠棠没好气：“边儿去！”



毛嫂在边上看着直乐：“拉姆，你们年轻女孩儿谈恋爱，是不是都这么别扭的？我当年也没这样啊，你说你吧，峰子不在的时候，你想他想的要命，人站你面前了吧，又冷着脸不睬他。”



季棠棠像被虫子蛰了一样跳起来，说话都结巴了：“我……我什么时候想……他……想的要命了？”



这个时候，她才发现毛嫂绝对属于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使坏则已一使坏能把人气疯的主，居然给她回了句：“那得问你自个儿啊。”



说完了旁若无人炒菜，滚油爆葱姜，哗一下油烟冒起来，留下季棠棠在这脸红一阵白一阵的，一瞥眼看到岳峰看着她笑的意味深长的，心里更恼火了，一刀剁砧板上：“不准笑！”



岳峰哈哈大笑，直接过来从后头把她搂了个结实，季棠棠挣了几下没挣脱，听到岳峰跟毛嫂打招呼：“嫂子别往这边看啊，跟我媳妇儿亲热亲热。”



季棠棠臊的从脖子红到头顶，耳朵嗡嗡的都没听到毛嫂回了句什么，岳峰手臂收紧了些，嘴唇在她鬓角边蹭了蹭，缓缓移到耳垂边含住，吹气一样低声问她：“宝贝儿，想我吗？”



季棠棠险些没站住，整个身子都软他怀里了。



真心也奇了怪了，媳妇儿这词，她以前觉得可土了，浓浓的乡村爱情剧味儿，宝贝儿之类的就更不用说了，又酸又俗，听见了鸡皮疙瘩跟冰雹一样哗啦啦往下掉。



但是从岳峰嘴里说出来，就是一百个顺耳动听，即便一千一百个人也说也用，他说了，就像是这词是为她造的一样。



她点头，然后抬头看岳峰。



两人离的真近，他的气息都拂在她脸上，黑亮的眼睛，有棱角的眉峰，抿起的唇线，挺直的鼻……要命了，脑子里开始出些让人脸红心跳的画面了，季棠棠嘴唇有点发干，她突然发现她对岳峰还真有那么点邪念……“棠棠你想什么呢？”



突如其来的问话，季棠棠吓的一哆嗦，像被人捉了奸一样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回了句：“我……我在想土豆是炒肉还是青……青椒……”



外头传来毛哥的声音，喊岳峰出去帮忙挪桌子。



岳峰松开季棠棠，把她身子摆正了推向砧板台子：“自己流氓别赖土豆，你还真打量我不知道你想什么呢？”



季棠棠傻了，岳峰都到门口了她才反应过来，气急败坏欲盖弥彰：“我怎么了？我就想想怎么炒菜我怎么了？”



她还真好意思说自己是在想炒菜，岳峰噗的笑喷了，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有短信进来，岳峰顺手掏出来看，看到一半时笑意就隐去了，过了会迟疑地回头看季棠棠。



季棠棠直觉短信是跟自己有关的：“谁啊？”



石嘉信发的。



“路铃拿到了，去哪找你？”

『番外』第六章

  





石嘉信到达古城，是三天后的事情。



这三天里，季棠棠一直拉着岳峰问同一个问题：路铃是放在八万大山的溶洞里的，外人不能进洞，石嘉信是怎么拿到路铃的呢？



经历过那么多事，岳峰对石嘉信，已经谈不上讨厌憎恨，但也绝没什么好感，甚至连好奇心都懒得生一个：猫有猫道，鼠有鼠道，为了思思，他总有办法的。



既然另一方不热衷这个人和这件事，季棠棠也就只好一个人坐着闷想，岳峰也出奇地很少陪她，有时间就去和毛哥商量事情，头挨着头表情严肃的，真不知道两个大男人怎么就有那么多可聊的。



季棠棠明确对岳峰表示了一次自己的不满，岳峰斜着眼睛看她：“乖媳妇儿，你要吃香的喝辣的上档次么，要买新衣服新鞋子新包包么，要买护肤品化妆品奢侈品么？这些不要钱吗？我跟毛子谈什么，当然是谈后面再投什么生意怎么赚钱，你又不要养老婆，你当然不知道男人的压力！”



听起来非常合理，季棠棠马上诚恳地承认错误，还虚伪地向岳峰检讨说自己真是太狭隘了。



行动上也有实际表示，有一次看到岳峰又跟毛哥聊事情，很狗腿地马上帮他沏了杯茶，奉在酒吧的托盘上端端正正捧过来：“爷喝茶。”



岳峰接了过去，掀了茶盖子吹凉，季棠棠赶紧抢过来：“我来我来，爷小心烫。”



岳峰也不吭声，端看她出什么幺蛾子，她鼓着腮帮子拼命吹了几口，又笑嘻嘻端过来：“爷喝吧。”



毛哥说：“棠棠，也给我泡一杯呗。”



季棠棠这脸变的啊，前一秒还是李莲英伺候西太后后一秒就成了教习嬷嬷训斥小宫女了：“你喝什么喝啊，你又不养我，自个儿泡去！”



岳峰噗一声茶都喷了，毛哥目瞪口呆地看着季棠棠抱着托盘扬长而去，末了气的跳脚：“棠棠你个小狗腿子！”



既然岳峰没空陪她，当然只能自己找乐，闲着没事把神棍那半沓子手稿翻了个遍，那么多传闻故事，虚真虚假，看过便算，只有一篇，让她心里咯噔一声，慢慢从窝着的椅子里坐正身子。



神棍记了一则故事，发生在青海，谈到解放前的一个独庄子，后来被辖青海的军阀马步芳部军给灭了的。



里头提到的以形补形，季棠棠直觉跟她在尕奈发生的那件事是有关系的。



持路铃化解怨气以来，不管是在古城还是敦煌，发生的事情她至少了解些前因后果，唯有尕奈那一次，只知道对方行凶，却不知道为了什么。



以形补形，相同的出生年月，版图的缺失部分，似乎可以严丝合缝了，季棠棠去找神棍，想问清楚多一些的细节。



怪了，这厮关着门，下面的窗也合上了，耳朵贴门缝上听听，里头是有声音的，间或咳嗽一声，明显的人在。



季棠棠坏心眼儿上来，拖了张小板凳踩上去，透过高一点的窗缝往里看。



这是……干嘛呢？



神棍端正笔挺地站在穿衣镜前头，脸上带着那种慈祥的、温暖的、平和的、欣慰的……微笑。



总之是找不到词儿形容也绝对不该在神棍脸上出现的那种笑，季棠棠腿一软，险些把凳子踩翻了，捂着心口定定神，眯着眼睛再看。



他嘴巴一开一合的，像是演讲，又没声音，还配着手势，左一挥右一挥，过了会抽纸巾，装模作样拭眼角，拭完了又微笑，还团团鞠躬，跟周围有大批人欢欣鼓舞地鼓掌似的。



鞠完躬还走猫步，这头到那头，一边走一边伸脑袋看镜子里自己的身姿是否完美，时不时挺个胸收个腹什么的。



下头有人拽她，低头一看是岳峰，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眼神像是凶她，但似乎也知道她在做坏事，没出声，只是用口型问她干什么。



季棠棠赶紧下来，把岳峰给撺掇到小板凳上去，两分钟之后又把他拽下来，拖到边上去问：“你看他像不像鬼附身啊？”



岳峰很严肃的点头：“我看像。”



完了没下文，直接凶她：“你一个大姑娘，别没事去偷窥人家单身男人行么，万一神棍在换衣服呢，把你当流氓打！一点自觉性都没有！”



说的挺在理，季棠棠悻悻的，又有点垂头丧气地蔫巴，岳峰属于典型地拍一板砖就给个甜枣的，伸手摸了摸她脑袋，非常亲切地加了一句：“不过偷窥我是可以的媳妇儿，随时欢迎，想怎么窥怎么窥，我晚上门和窗都不锁，你懂的。”



石嘉信当天傍晚的时候到的，岳峰没说自己在哪，把城外老宅的大致方向告诉他，让他先去等着。



这头他也郑重吩咐季棠棠，让她带上毛哥的手机，到时候她不能先露面，自己会先和石嘉信聊，确认安全妥当之后，再发短信让她过去。



季棠棠直觉石嘉信不会有什么问题，笑他小题大做，岳峰瞪她：“老子历经千辛万苦，跟升级打怪似的，好不容易熬到结婚生子，临门一脚，更加不能掉以轻心，后半辈子的幸福生活，可不能让这孙子给毁了。”



季棠棠咯咯笑，推着岳峰往外走：“行了行了，走吧走吧。”



走到客栈大门口，淘宝有快递送到，半人高一个大箱子，毛哥签收，神棍围着乐颠颠左看右看，季棠棠随口问了句：“买的什么呀？”



想必是客栈用的家什，季棠棠原也没什么好奇心的，但是奇就奇在神棍的反应。



他那叫一个大惊失色如临大敌，嗷的一嗓子整个人扑箱子上头了，两胳膊两条腿扒住箱子的四个角，斩钉截铁视死如归地说了句：“没什么！”



亲爹啊，你这反应叫没什么？毛哥捧着签收单的手都在簌簌发抖了。



太侮辱人智商了，季棠棠犟脾气上来了：“你给我下来，我看看。”



神棍誓死不从，胳膊和腿扒的更紧了：“真没什么！”



岳峰抚额叹息，季棠棠也狠，上来就拽箱子，把个大箱子拖的在地上蹭蹭地磨，神棍跟长箱子上似的，身子随着箱子一抖一颠的，说死了不下来。



季棠棠骂他：“小样儿的，真没良心，还好意思说是人家好朋友，我那么大秘密都告诉你了，你连买个东西都不让我看！”



什么大秘密？



岳峰纳闷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拉姆是假身份，她的确就是季棠棠”这回事，深感季棠棠脸皮之厚，的确厚过鞋底。



朋友义气对神棍来说属于绝招，他还真接不住，哭丧着脸说了句：“你别拉扯，我告诉你还不行吗？”



季棠棠收了手，笑眯眯地跟狼外婆似的：“说呗。”



神棍可怜巴巴的抬头，季棠棠身后的岳峰正狠狠瞪他，眼睛里都能飞刀子了，又看毛哥，毛哥装着咳嗽，拿快递单子掩着脸，但那斜过来的眼神分明是在说：你敢！



季棠棠又催他：“说啊。”



神棍耷拉着脑袋：“我买的……情趣内衣……那个……千姿百态内衣坊买的。”



岳峰松了口气，毛哥干站着都活生生一个趔趄。



“你还穿情趣内衣？”季棠棠一脸的不可置信：你一个整天拖着麻袋破衣烂衫往深山老林里钻的男人，不穿内衣才叫正常，你还穿情趣内衣？



“你打量我傻吧，”她看看箱子又看看神棍，“你要穿一箱子的情趣内衣？”



豁出去了，再往自己节操上砍一刀吧。



“还有一个充气娃娃。”



季棠棠愣了足有五秒钟，反应过来之后“噫”的一声，往后嫌弃似的连退两步，岳峰赶紧过来拽着她往外走：“臭丫头怎么总喜欢跟人较劲呢，谁还没有点秘密啊，走走走。”



出门时趁季棠棠不注意，暗暗转身给神棍翘了个大拇指。



神棍骄傲地通体舒泰，吭哧吭哧从箱子上爬下来，想了想问毛哥：“充气娃娃是什么东西？”



毛哥看鬼一样看他：“你不知道？”



“有一次看到一个女的，拿把扫帚撵着她男人骂了半条街，旁边人说是买了个充气娃娃，那种语气还有眼神，啧啧，尤其是女的，提起来就吐唾沫……”神棍下结论，“我猜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毛哥泪流满面，心说棍啊你真该找个媳妇儿了，连棠棠都知道充气娃娃是嘛玩意儿，你丢不丢人啊。



季棠棠在远处等了很久，天色从微暗到黑的透彻，那幢老宅子蹲伏在那里，黑魆魆的，视线适应黑暗之后，能看到宅子檐角上蓬蓬野草的轮廓，随着风低来拂去。



为了打造所谓的精品旅游胜地，古城已经渐渐往外围规划拓展了，总有一天，这个老宅子也会被辄辄的铲土机一铲子铲平，挖地基，建高楼，熙熙攘攘，人来人往，阳光照的刺眼热烈，没有人会知道这儿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所有的事情都会过去，这是这个世界承载世事的方式。



手机响了，岳峰的短信进来了。



“棠棠，你过来吧。”

『番外』第七章

  





石嘉信抱着头蹲在台阶上，岳峰没有跟他提过会有别人来，听到脚步声时，他狐疑地先看岳峰，又朝来者的方向看了过去。



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绷断了，他颤抖着站起来，嘴唇不受控地翕动着。



这是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还会见到的人。



他记得跟她的最后一次见面，那天的阳光很刺眼，飞机的银色羽翼划过头顶，带起巨大的轰鸣。



石嘉信居然流泪了。



“小夏，你还活着。”



季棠棠也哭了。



尽管岳峰之前跟她提过，她还是没想到石嘉信会老的这么厉害，他的背已经习惯性的佝偻，眼眶深深凹下去，看人时会像老人一样眯起眼睛，凌乱的头发里掺出丝丝的白。



只是一年的时间，仅仅一年而已，时间何至于对他如此苛刻，气血、精神、元气、希冀，摧枯拉朽，墙倒众人推，通通离他而去。



她想起离开八万大山的那个早上，身后传来突突突的发动机声，一束前光打过来，石嘉信跨坐在摩托车上对她说：“小夏，你上来吧，我送你一程。”



莫论前事，这个人于她，到底是有相助之义，同路之谊。



岳峰抽纸巾出来给季棠棠擦眼泪，顺便递了一张给石嘉信，石嘉信没接，看着季棠棠说了句：“小夏，你还活着，真太好了。”



“盛家去杀秦上桑的时候，我就想着，要是小夏能熬到这个时候，该有多好啊。”



秦家老太爷秦上桑，享年八十三岁，外人都以为是喜丧，只有秦政等几个为数不多的人知道，秦上桑是失血过多而死的。



那个他们都以为平静的晚上，有人潜入秦上桑的二楼卧房，砍下了他的左右手，以断腕做笔，在墙上画了两幅铃图。



一为化尸铃，一为路铃。



秦上桑的血，染红了整张床。



石嘉信讲起这件事的时候，分外平静，尤思死后，盛家、石家还有秦家，于他而言，形同百家姓上任一家。



“盛锦如中风之后，其它几路铃的掌铃人都在争主事者的位子，虽然不至于你死我活，到底是拖了很久各不相让，最终新的主事人上位，立威这件事是必须要做的。”



“而谈到立威，没有什么比报这一代的铃仇更合适的了。盛家上下都知道，她们在秦家人手里折了两个人，化尸铃的盛影，还有被秦家人诱骗的盛清屏，听说盛夏被炸死之后，一并把这个也算在秦家人头上。”



“原本盛家不问外事，根本不可能知道秦家人在哪的，你知道她们是怎么找到秦上桑的？”



季棠棠和岳峰都没吭声，石嘉信笑起来，声音沙哑的很，疲倦中透着丝丝恶毒和自嘲绝望。



“你们都不知道，那个秦守业，当初来八万大山要岳峰的时候，恐吓压制盛家，在桌子上拍了一张名片。”



“他想让人知道他们秦家多厉害，混的多么开，得意忘形，把自己的底也掀在盛家人眼前，盛家人就此知道他们秦家在哪个城市，知道他秦守业坐的什么位置，顺着这根藤去查，找到那个跟他有关联的老家伙。”



“盛家已经变天了，新的主事不愿意再像盛锦如那样躲起来，年轻些的人在外面受教育，对盛锦如的那一套早就有微词，物极必反，迟早的事。”



季棠棠轻声问了句：“两家会打起来吗？”



石嘉信点头：“应该……会吧，盛家如果怕惹事，就不会追上门去杀秦家的老太爷，既然做了，也就有了应对下一步的准备。”



季棠棠没有再说话了，倒是岳峰追问：“这件事会连累棠棠吗？”



石嘉信想了想，缓缓摇头：“盛夏对两家人来说，都已经是个‘死人’了，你不主动出现，没人会注意到你。”



“小夏，你应该庆幸，自始至终，你没有被卷入过家族间的争斗，秦家针对你妈妈的阴谋，只是支线小部分人的计划——你不知道吧，秦守业这一伙，也只是秦家人的一支。秦家人不像盛家人抱团而居，他们各支分散。”



岳峰奇怪：“为什么他们不抱团？如果聚在一起，秦家的力量会很大。”



为什么他们不抱团？



因为秦家和盛家不同，秦家争利，各自为营，分这杯羹的人越少越好。



季棠棠叹气：“我还是不希望打起来，真是搞不懂了，平平安安过日子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搞得你死我活的。秦上桑被杀，不知道秦家人会不会反扑，好在盛家有八万大山的溶洞，安安稳稳待着不出来，也不至于出事。”



石嘉信嘿嘿笑起来：“不至于出事？以前是这样，现在……未必了。”



他低下头，从自己的行李包中取出一串铃，路铃。



和自己留在八万大山的那串很像，但又有点不对，铃身上有铜绿，凹深处有剔不出的泥，接铃的时候季棠棠碰到他的手，手指很粗糙，指腹指甲处破了几处，翻着红。



季棠棠忽然反应过来了：“你挖的镇山铃！”



石嘉信不可能进入到溶洞里，但盛锦如提过，盛家的九种铃，依八卦方位埋在八万大山不同的山穴里……他居然挖出了镇山铃！



迎着季棠棠震惊的目光，石嘉信笑起来，他笑得那么欢畅，以至于笑出了眼泪。



他说：“是啊，从此以后，盛家不会再是铁板一块了，那个溶洞，也挡不了秦家人了。这个秘密，现在只有你、我还有他知道。”



他指季棠棠，再指自己，最后指岳峰。



他收到岳峰的电话，岳峰给他讲了一个梦，关于尤思的那个梦，他没有只字片语提到季棠棠，只含糊的说是自己梦到的，需要路铃，需要化解，具体的，见面再说。



石嘉信没有丝毫的犹豫，他感激岳峰照顾了尤思最后一程，对他的话深信不疑，他知道自己进不了溶洞，但是没关系，他可以去挖镇山铃。



那股怨气来自尤思没有出生的孩子，它缠住了思思让她无法解脱，只要把这股怨气带近路铃，铃就会响，而他也会循声挖出镇山铃。



尤思强行堕胎时留下的所有衣物都还在，包括那条沾满了血的床单，从尤思体内涌出的血，必然有部分来自那个孩子。



他烧了半条床单，灰烬融在香炉灯里，提着灯在山上走，跪趴着听地下的声音，没日没夜，避开人前，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直到起出那串铜绿斑斑的路铃。



而那串路铃，现在就摆在季棠棠面前。



季棠棠深吸一口气，问石嘉信：“我要怎么做？”



“扶乩。”



石嘉信说，并非所有未散怨气的目的都是以杀止杀，它们一定有自己的要求，盛家的女儿有异能，可以凭借梦的方式看到一些线索和片段去推测查凶，但这毕竟也只是推测，想知道它们最真实的目的，必须扶乩。



那些游荡着的暗无天日的怨魂，会通过扶乩者，把自己的要求明明白白表示出来，你可以答应，可以讨价还价，最终的最终，如能达成一致，各自满意，那一头怨气散，这一头生人欢。



它们不要这头一厢情愿自以为是的烧纸钱、诵经、做道场，它们也有要求，要你们听着、选择、权衡、照做。



石嘉信准备好了一切，烧香、点烛，路铃，燃起的另外半条带血的床单，沙盘，还有丁字形的乩笔。



季棠棠有点紧张，左手抚住路铃，右手握住乩笔，乩笔点上沙盘之前，她转头看岳峰：“岳峰，你会在边上吗？”



岳峰说：“放心吧，一直在。”



前半个钟头，几乎没有动静，鼻端充斥着各种味道，香烛的、灰臭的、风卷过来的远处枯草尘土的，季棠棠闭着眼睛，能听出岳峰就守在身边，呼吸沉稳而又凝重。



不知过了多久，抚在路铃上的左手中指忽然一弹，像是被电到，很快五指的指尖都有什么飞快地进入，在腕上汇成一股顺着手臂蔓延到肩膀、脖颈、另一边的肩膀、手臂，整个人像是个过电导体突然一震，末了虚虚扶着乩笔的那只手猛然立起，力气之大，乩笔的尖都几乎戳进了沙盘的木底。



意识还在，听力还在，但是眼睛睁不开了，身体的任何实体部分都被这股路铃里出现的突如其来的力量给控制住了。



又停顿了几秒，漫长的几秒，右手的肌肉开始痉挛，手带着乩笔，不受控地开始在沙盘上飞快笔划。



根本不知道自己写的什么，像是草书，又像连体，整个肩膀都被这股神秘的力量牵扯，笔尖抵着沙盘，发出刺耳的嗤啦声，石嘉信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喉咙里开始嗬嗬出声，就在这个时候，季棠棠听到岳峰厉声喝了一句：“不要答应！”



石嘉信忽然失控，歇斯底里地大叫：“我答应！我答应！只要你不要再缠着思思！”



季棠棠急的要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在这要命的当口，全身猛的一颤，那股占据她身体的力量突地全部从进入的方向撤去，季棠棠身子往后一倒，正跌在岳峰怀里，她顾不得同他说话，跪起身子去看沙盘。



已经迟了一步，细沙簌簌而动，像被地震震到一样迅速合平，很多字已经填平褪去，她只看到最后两个渐渐隐去形迹的字。



活着。



什么活着？



她回头去看岳峰，岳峰的眼睛里有明显的不忍和同情，又去看石嘉信，他木然地跪在沙盘边上，喃喃重复着三个字：“我答应。”



有黑色的雾气从路铃的撞柱之间袅袅升起然后聚作一团，缝隙间隐现出一个女人的脸。



季棠棠失声大叫：“盛影！”



是盛影，那张脸诡异地冲着她笑，然后又隐于黑气之中，那团黑气像半空中的游蛇，扭挪着裹住石嘉信的头，然后忽然分作了几股，分别从他的双眼、双耳、鼻孔、嘴钻了进去。



只是瞬间的事情，黑气已经弥散不见，石嘉信似乎毫无感觉，嘴里依然喃喃的发出声音。



“我答应。”



岳峰轻声说：“她要他分一半的命给她，她要活着。”



原来是盛影。



她被石嘉信设计害死，她是化尸铃的掌铃人，而尤思被盛锦如抓来，是为化尸铃传代的，尤思的体内有九铃后人的血，化尸铃一脉所占的比重应该最大，而不知道盛锦如她们用了什么法子，盛影的怨气被引渡进了尤思的体内。



盛影想活着，而原本她的确可以活着的，直到尤思强行堕了胎，再一次掐断了她的生路。



这股怨气，缠住尤思，撞响路铃，终得和石嘉信对面而峙，告诉他：让我活着！借你一半的命，一半的身体，让我活着！



你不是讨厌我吗，你不是一开始就想设计摆脱我吗，你做梦也想不到，这辈子都要跟我共存，你永远忽视不了我，我在你的脑子里，在你的身体里，跟你共用一脉呼吸，直到你死。



石嘉信只问了一句话：“思思解脱了吗？”



解脱了吗，也许吧，而只要尤思解脱，石嘉信也就放心了。



他还不能适应跟盛影的共存，他的脸上会忽然被盛影支配着翻卷起恶毒讥诮的神情，不管他想什么，她都能第一时间窥探到，然后冷笑，以至于他会莫名暴怒，陡然间歇斯底里到不能自己。



这个他平生最讨厌的女人，如影随形，如蚁附膻。



离开的时候，季棠棠忍不住追了出来，问他：“石嘉信，你真的没事吗？”



石嘉信看着她：“小夏，我走了，你以后，应该再也不会看到我了。”



季棠棠泪盈于睫，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她走上前去抱了一下石嘉信：“保重啊。”



石嘉信笑起来，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岳峰，低声说了句：“岳峰是个好人，我祝福你，小夏。”



停了一会，又加了一句。



“如果我还有那个资格代表思思的话，代她也祝福你们。”



石嘉信很快就走得看不见了。



——“小夏，我走了，你以后，应该再也不会看到我了。”



这句话再想起来，心里空落落的难受，有风吹过来，好像能把胸口吹个对穿，冰冰凉的。



岳峰过来，问她：“我媳妇儿不开心了是吗？”



这话说的，惹的她又想哭了，季棠棠抱住岳峰，脑袋埋在他胸口，连点了好几下。



岳峰伸手搂住她，下巴亲昵地蹭她头发：“这有点难办啊，做什么媳妇儿才能高兴呢？”



季棠棠伸手拉拉岳峰耳朵：“给我唱个小曲儿。”



岳峰瞪她：“爷长的就这么像卖唱的？”



季棠棠赌气似的又把他耳朵往下扯：“唱不唱？”



“哎哎，疼，唱唱唱。”原本就是为了哄着她，也就不跟她计较了，“媳妇儿要听什么样的？有主题没有？”



“有。”



想了想开始提。



“主人公像我一样美的。”



“害臊不害臊，你脸皮怎么这么厚？”



“善良勤劳，行侠仗义，不畏强权，与邪恶势力做斗争。”



“棠棠，这主题复杂了点吧？”



“最后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棺材见了都掉盖，总之烘托我积极向上的形象，给你三秒钟思考，想好了没？”



“想好了。”



想好了？季棠棠不相信：“那你唱。”



岳峰清清嗓子，还真唱了。



“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蓝精灵，她们美丽又聪明……”



季棠棠笑倒在岳峰怀里，岳峰不唱了，问她：“开心点没？”



这么温暖的怀抱，这么贴心的人，耐心逗她哄她，当然开心。



嘴上还死硬：“一点点。”



“一点点啊？没关系，还有第二弹。”岳峰朝她挤眼睛，“媳妇儿，伸手，掏我左边上头的里衣兜。”



“好东西吗？”



“好东西。”



想了想又问她：“掏出什么来媳妇儿最开心，嗯？”



“澳洲大龙虾。”



“你家把澳洲大龙虾塞里衣兜里！”



季棠棠一边伸手去掏一边嘟嚷：“你让我说的，我诚实。”



掏出来了，两个红色的小本本，封皮上还印了三字。



结婚证。



季棠棠吓了一跳，这什么时候的事？她都没出面他能扯结婚证？



打开了才知道是假的，很多特色小店里都有卖的那种，什么“好人证”、“良民证”，就是封面做的惟妙惟肖，里头都是空白的。



“棠棠。”



“嗯？”



岳峰把她身子扶正了：“我要跟你说几句话。”



他这么认真，季棠棠很不习惯，她站在岳峰对面，忽然就有点局促：“你说啊。”



“和藏族人结婚，手续上没这么简单，而且，我也不能拿你用的多玛的那个身份证去领证，我媳妇儿叫棠棠，不叫次仁拉姆。”



“如果你妈妈当年可以为你设法办到一张合法的身份证，我也可以，但是这个需要时间，也需要机会。如果我今天就想和你结婚，我就没法去跟你领证。”



“所以就拿假的代替吗？”季棠棠把两个小本子甩的哗啦啦响。



岳峰说：“不是假的。”



“我想跟你说，民政局领的那个，是国家给你的，它官方承认你的身份，将来万一离婚了保护你有财产分割，但它不承诺你的感情，跟你领证的那个人要跟你离婚，国家也不会多说什么，刷的钢圈儿一盖，就让你离了，花不到几块钱。”



“这个，是我给你的，我不管国家怎么想，国家承不承认，我就认定了我媳妇儿是你了，钱你随便花，人你随便使唤，离婚你别想，我心里头就你一个，万一还有第二个你随时一爪子把我给挠死，你选国家那个，还是我这个？”



“你这个。”



岳峰笑起来，轻声说了句：“棠棠，现在就结婚行么？”



“现在？”季棠棠结巴了，“今……今天？这早了点吧？”



“不早啊，迫在眉睫的。”岳峰掏手机，刷了几下子，给她看网页版的民生新闻。



标题都耸人听闻的，哪哪大桥突然塌了，失踪几辆车几个人，哪哪突然暴雨，谁谁掉下水道里找不到了，都是突如其来的天人永绝。



“棠棠，这些年经历的多了，看的多了，就知道人再怎么横横不过老天，有些东西，留不住，突然有一天，说没了也就没了。”



“我都不知道老天给了咱们多少时间，但是我一秒钟都不想耽搁了，咱们感情到位了，不需要浪费时间再去培养，要是你跟我一样也认定了，咱们就结婚吧。”



“不选个好日子吗？”



“什么是好日子呢，你不在的这一年，日历上那么多黄道吉日，没有哪一天我觉得好过，你陪着我就是好日子，刮风下雨下刀子都是好日子。”



他总有道理的，季棠棠忽然挺恼火自己那些莫名其妙的穷讲究和顾虑，她用力点头：“那结，现在就结，额不容缓！”



岳峰微笑，伸手拉她进怀里，用力搂住。



“我知道你们女孩儿，总想要最美的婚礼，穿大拖尾的婚纱，带几克拉的钻戒，玫瑰百合的台子，红酒，那个这个，这个那个，棠棠，你想要什么样的婚礼，我都给你。”



“但是在那之前，棠棠，今天，给我一个婚礼，我一直想要的那种。”



季棠棠抬头看他：“什么样的？”



“给你讲过我家里的事儿吗？”



季棠棠摇头。



“我父母当年，办的也是好几十桌的那种婚礼，很多亲朋好友到场，喝酒，碰杯，送礼，热热闹闹。后来我妈在外头另有了人，我爸去舞厅捉奸，舞厅里起火，他被烧死了。”



季棠棠怔怔的。



“从那以后，我跟我妈的关系就不好，她老打我骂我，后来嫌我眼前晃着难受，打听到军队里管人严，托了关系，把我岁数改大了，塞去当兵。”



“当兵几年，没给我写过信，没给我寄过东西，我那时候年纪小，老哭，经常被人打，一打就干嚎，嗷嗷的。”



季棠棠含着眼泪笑出来，她伸手环住岳峰的腰：“那时候我要在，一定帮你出气，一个个都拖过来挠死，挠三遍。”



岳峰笑：“那时候我发誓，一定要娶个不一样的媳妇儿。”



“我不要那些虚的排场，就想找个真心喜欢的人，我一定努力挣钱，我舍不得让我媳妇儿吃糠咽菜，可她要是能陪我吃糠咽菜，我一定加倍疼她。”



“我希望她认定了我就是我，结了婚一定对彼此忠诚，棠棠，我妈的事是我心里一个结，婚前你可以闹这闹那，多个选择，比比看看，可是婚姻是个承诺，结婚了，你就得认定了。”



季棠棠赶紧点头：“你看我都符合，我虽然偶尔也吃个澳洲大龙虾，但是主食都是糠菜，至于忠诚，我别的好处没有，就是忠诚。”



岳峰笑着捏她下巴：“我还没说完呢。”



“你问我我想要的婚礼是什么样的，特简单，我就要这么一个人，跟我说一句我愿意，就成。”



“我愿意。”



岳峰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睛有些湿，他从兜里掏出印泥盒子：“那揿手印。”



阖着他都准备好了，季棠棠食指摁进去，浸了红，认认真真在本子上揿了个，岳峰在她后头揿，交叠着摁在她揿下的指纹上，看他揿时，觉得那手指是结结实实摁在自己心窝子上，绵绵密密压压实实的踏实。



揿好了，岳峰收了一本起来，另一本塞进她兜里：“媳妇儿，提醒你一下，既然什么程序都结了……晚上得睡一起了啊。”



季棠棠翻了岳峰一眼，不甘心地嘟嘟嚷嚷：“我指定是把自己给卖便宜了。”



岳峰坏笑：“怎么着，后悔了？手印都揿了啊棠棠，人贵在言而有信，现在就算我把你卖饺子店做馅儿去你也得认了。”



季棠棠那个恼火啊，忽然手一伸：“套个圈圈儿，不然不算。”



戒指是真没买，这个得带她去选的，岳峰想了半天，边上拔了根枯草，仔细绕着她左手的无名指编了一圈。



季棠棠左端详右端详，又把手伸到他面前：“再镶个钻呗岳峰。”



岳峰托住她的手，斜着眼看她：“镶了钻就完事了啊，再多提要求本本儿还我。”



季棠棠赶紧点头：“行。”



他食指拇指轻轻摩挲她戴着“戒指”的指根，然后低下头吻上去。



听人说，结婚戒指戴在无名指上，是因为无名指上有一根血管直通心脏，这说法，季棠棠一直半信半疑，但是现在，她真信了。



岳峰的吻印上去的时候，她真的感觉，有无数细小的脉脉的暖流，从这里出发，争先恐后，密匝匝撞击心室，细密的疼痛和酸涩之后，泛起无穷无尽鲜甜的后味。



岳峰抬头问她：“怎么样，镶的钻够大了么？”



季棠棠的视线有些模糊，她低头去看，真的轻轻伸手过去摩挲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了句：“够大了，太……大了。”



毛嫂转着手里的剪刀，细小的红色碎屑簌簌落下，渐渐凸显出轮廓渐明的大红“囍”字，剪好的那几张，毛哥已经在贴了，踩着凳子垫着脚，一下下伸手抹平纸面上因为浆糊的起伏褶皱不平的部分。



毛娃捧了一糖盒子的枣儿、花生、桂圆、莲子颠吧颠吧跑过来：“妈妈，真都要撒床上吗，不怕新被面儿弄脏了吗？岳峰叔叔晚上怎么睡啊，他不嫌硌得慌么？”



毛嫂笑：“他不嫌硌，别都撒床上，抽屉里，橱子里，你都撒一把进去，桌角床底也撒两颗，做完了岳峰叔叔会给你糖吃的。”



毛娃欢欢喜喜哦一声，捧着糖盒子就往院子后头收拾好的那间房里跑，神棍紧张地在门口踱来踱去，穿的跟外国电影里的牧师似的，背着手正在做最后的演练。



“你是否愿意……不论她生病或是健康，富有还是贫穷，鬼附身还是不附身，始终忠于她……”



“不能重男轻女，生男生女都一样；不要超生，国家政策不允许……”



毛嫂噗地笑出来，低头太久，脖子弯的有些累了，毛嫂伸手揉了揉，搁下剪刀站起身来：“我去看看，他们回来没有。”



毛哥应了一声，满意似的用手掌把刚贴好的囍字又挞挞平。



毛嫂走到门口，吱呀一声推开门。



时过夜半，晚风都似乎和缓下来，整个古城安静地近乎温柔，毛嫂的唇角泛起微笑：两人应该还在路上吧，走的快些吧，你们不急，我们都急了。



神棍的念念有词突然就停了，下一刻，他把脑袋探了进来：“小毛毛？”



“嗯？”毛哥把踩脚的凳子拖到窗子边，正踩上窗台，“又怎么了？”



神棍略惆怅：“我也想结婚了。”



“好事啊。”毛哥把手里的囍字抖抖开，“人之常情。”



“我们阿惠已经不在了……”



毛哥翻白眼：那是早就不在了吧。



“小毛毛，你觉得我能找到适合我的另一半吗，就像小棠子和小峰峰一样？”



关键时刻，他也忘记要说“拉姆”去打掩护了。



“能吧。”毛哥给他打气。



“大千世界，茫茫宇宙，总有一个女神经病适合你的！”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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